《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1章 王晏 大乾,金陵,王家祖宅。 雨过天晴,旭日初升。 中秋刚过,昨夜里又才下了一场雨,空气里还带著些丝丝缕缕的寒意。 靠右边围墙根下,一处僻静的独门小院,占地倒也不算小,约莫十五步见方,只是兴许久未翻新的缘故,稍显得有些陈旧。 院中不见有什么陈设,只有一方石桌,几丛翠竹掩映,竹林旁正有一少年郎,看著面相,约莫只在十五六的年纪,剑眉星目,鬢若刀裁,身量修直。 穿著一身半旧的窄袖短打,手持一把直刀,大清早的,已在演练武艺,一板一眼,法度森严,叫人远远望之便觉有一股锋锐气。 偏偏眼神倒极沉稳,配著他这尚有些年轻稚气的面孔,竟又不显得突兀,反倒极为融洽,显出些理所应当的意味来。 王晏原非此世之人,前世里本是因著家学渊源,毕业入了考古队,做著修补文物的行当,谁料得赶上一场地动,便把他埋在大墓里头。 再一睁眼,便已换了一方世界,成了一襁褓幼儿。 穿越?投胎?这也实在是难以分明的事情。 想是奈何桥上少喝了那一口孟婆汤,仰仗这点好处,却叫他此身先天里六识过人,记性超群,学起东西来,便常有事半功倍的效用。 离著他十步开外,才见有一丫鬟,看著年纪如今倒比他略大上两岁,上身一件素白色比甲,外罩一袭浅黄色对襟长裙,倒颇有几分俏丽。 手里头轻飘飘提著一食盒,缩在院门口,好一会儿见自家主子把兵刃收了,才敢靠近过来,耷拉著眉头埋怨道: “二爷也真是个怪人,不是才考了举人来的,还是咱们应天府的解元,外头人都说二爷是文曲星投的生,怎的倒还天天舞刀弄剑的? 便学了身好武艺,等二爷將来做了大官,当了宰相,也没处用去,不是白费工夫?” 王晏只是略笑一笑,並不多解释什么,往这丫鬟手里提的空食盒瞧了一眼: “不是去取早食?怎么还空著手回来了?” 这名唤秋草的丫鬟闻言,便没好气地將食盒往桌子上一丟,显出些气恼道: “正说呢!才过了节,一个个都懒得生了根,我方才去,他们竟还好意思说是起的迟了!要我说,都是太太心软,惯得他们这般脾性,倒把主子们都怠慢了。” 王晏闻言,也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倒了口冷茶喝,神情平淡道: “既如此,稍等上一会儿就是了。” 秋草见他如此,也只好先消了气,却又道: “原也是这般打算的,只是又撞见吴嬤嬤,见了我便直嚷嚷,只说『这可巧了,老爷跟太太正说要寻二爷呢!』我才赶紧回了。” 这丫鬟一边说著,一边小心翼翼地將放在一旁的直刀拿得远远的,瞅著上头斑驳的划痕,刀刃上甚至还有几处磕碰出来的缺口。 便直摇头,嘴里还劝道: “二爷这刀都磨得花了,我上回跟著太太出去庙里上香,路上倒也见有些士子配著刀剑的,缀著老长的剑穗,又拿香木製了剑鞘,再镶著宝石,便好看得紧,戴在身上也气派,二爷若喜欢这些,何不乾脆也买上一把,不比这刀来得好看?” 王晏也並不多理会她这“好意”,只稍稍抬了下眉头,將茶盏放下: “可说了太太是何事寻我?” 秋草轻轻咬了咬嘴唇,又左右看看,才低声道: “那倒没跟我说,只是这几日太太和甄家太太倒常在一起吃茶,听说正是为了二爷你的亲事...” 王晏听著,心里已有些计较,只叫先打了盆水来净了面,去了去汗气,便起身便往院子外头去。 穿过两条游廊,再行过一处夹道,又过了一道垂花门,才到了正房院里。 门口站著的嬤嬤远远望见他来,忙通稟了一声,便领著他进去,里头一张楠木圆桌,已摆了几道饭菜。 屋子里头已有三人坐著,一人年过半百,面容清瘦,神色平和,正是如今王家大房的老爷,也是王家的族长,王子升; 旁边还有一妇人,也是差不多的年纪,稍稍有些发福,又带著笑意,看著便有几分慈爱,便是府里的当家太太张氏; 再下首还有一年轻人,二十来岁的年纪,身材干瘦,双目狭长,眼圈乌黑,看著没精打采的,虽穿著一身华贵锦袍,反倒却显出些沐猴而冠的味道来,正是王家大爷,也即是王晏的兄长,王仁。 这府里原该还有一女,名唤王熙凤的,此时却不在府上,暂不去说。 王仁见了王晏走进,趁著他朝老爷太太行礼的工夫,便偷偷瞪过去一眼,却又不敢做出什么大动作。 待王晏直起身看过来,便忙又將眼神收回去,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竟似是还有些怕他。 三人都没有动筷子,倒像是专等他来似的,张氏又连连招手,笑吟吟招呼他近前坐下: “好孩子,真难为你,天冷了还起这样早,总得注意著身子骨要紧。” 王晏忙道: “本该早来给老爷太太请安,只是又怕搅了清净,想著不如还是稍晚些才好,竟不料反累得老爷和太太久候,实在不该。” 张氏摆手道: “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图个自在就是了,你又才回来,正该多歇歇才好...叫你过来,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你如今既考过了秋闈,更是得了个解元。 说来你这小小年纪,也是了不得的事。我既是个管家的,你又自小养在咱们府上,將来是做什么打算,我总得过问一声,也好为你安排。” 王晏稍一沉默,便將手上的筷子放下,侧身回话道: “既秋闈已过,侄儿正备著过几日便上京,也好早为来年春闈做些准备,免得到时路上耽搁了时日...莫不是老爷太太,另有什么吩咐?” 张氏与王子升对视一眼,便道: “吩咐倒谈不上...说来还是那件旧事,前些日子我去城外烧香,倒正遇上甄家的太太,话赶话的便提著你。 她晓得你这回中了举人,说是她家里老太太这两日又催问著,想要跟咱们家结这门亲事,叫我好歹再问问你的心意。 早两年你中秀才的时候,甄家老太太便有这意思。 只是你偏闹著要出门游学,才拖到今天,如今要再没个准话,怕是那老太太自个儿都要上门来了,你看呢?” 第2章 甄家议亲 王晏略皱了下眉头,嘆道: “为著晚辈些许小事,反叫老爷跟太太劳心...只是侄儿年岁尚浅,又无甚建树,德行浅薄,恐实难匹配甄家贵女。” 张氏便不满道: “这孩子也太过谦了些,十五岁的举人,放眼天下能有几个?还要什么建树? 再说了,有什么匹配不匹配的?甄家虽然富贵,难道我们王家就差著他什么了不成?” 王子升面上也微微一沉: “本是门当户对,又非攀附他甄家什么。 如今三房里只你一根独苗,科举前程固然要紧,然开枝散叶,为我王家多续香火才是你头等大事。 况且你这般年纪,成了亲才去科举,也不耽搁什么。 早两年只道你年岁尚小,不急著一时也就罢了,如今你既已还家,又到了婚配的年纪,若不为你做主,岂不叫外人说是我这个做长辈的不肯尽心?” 王晏忙起身辞道: “侄儿敢有此意?只是老爷不知,前些日子李祭酒便遣人给侄儿递了话来,再三催促,只恐侄儿牵绊南都风物,贪恋温柔,失了进取之心,倘若果真耽搁...恐老大人不喜。” 王子升闻言眉头直皱,手中汤盏往桌子上一墩,冷哼道: “这老倌儿!虽叫你在国子监里曾念过几年书,如今既已离了,便就是他对你几分授业教养之恩,你既姓王,也不必事事都听他的。 你只该学他那经义学问便罢,如何竟將他那等迂腐性子也给学了去? 师恩再厚,孝字却在前头,婚姻之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既无父母,便该由我和太太为你主持,此事就此定了,再勿推辞!” 张氏也跟著劝解道: “老爷既做了主,好孩子,你只好生听著就是了,难道还能害了你? 那位甄三姑娘,我也是打听过的,品貌自是一等。 况且以甄家財势,甄家老太君又这般看中你,將来在官场上,也好帮衬著你些,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情?” 王仁昨夜里才在外头廝混了一宿,一早便被叫来,本坐著无趣,听了一半,面上便已显出几分嫉色来。 他如今年已过了二十,只因自小紈絝无行,至今一事无成,更兼声名太过狼藉,偏偏王家门第又高,不肯低就了,足可匹配的好人家,也无不退避三舍,叫他至今竟还未有婚配。 此时听著自家娘老子,一同的为一个抱养来的“野种”操持亲事,反把他这亲儿子丟到一旁不闻不问,心中已是妒恨交加。 又见王晏这般“不知好歹”,似这等美事,竟还屡屡推辞,更是嫉恨的咬牙切齿,一拍桌子起身道: “老爷,太太,甄家既要跟咱们家结亲,叫我看,他若不肯便罢了,儿如今也大了,岂不正好...” 话没说完,便已先被张氏瞪了一眼,指著他骂道: “还不先把你那张嘴闭上!也亏得你有脸去说!成日里到处胡唚! 你若果真是个好的,也去考个名堂出来,叫人瞧瞧你的能耐!还怕没有你的好亲事?!” 王仁见张氏动怒,只得又愤愤地一甩手坐下来,心中愈发不平。 张氏见他住口,才又把话题转了回来,顿了一顿,语气也缓和几分,面上又笑道: “况且你如今也大了,待成了亲事,原先三房里那些產业,也好交还於你...” 王仁才刚坐下,听得这话,便又按捺不住,然而才抬起半边屁股,便已被王子升狠狠瞪了一眼。 他方才挨了张氏训斥,倒还不过是不平而已,这会儿竟被嚇得僵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急得要抓耳挠腮,真真有几分滑稽。 王晏瞥他一眼,也並不將这“人畜无害”的兄长放在心上,只急切辞道: “太太此言何意?侄儿尚还年幼,况且又只读圣贤之书,哪里便有治理家业之能! 非是侄儿有意懒怠,若果真交到侄儿手中,岂不三五年便败坏了?只求太太看在侄儿一片诚心,好歹再劳累些时日才是。” 张氏闻言,瞅著他面色瞧了几眼,方才嘆了口气,便似有些为难的点点头,口中缓缓道: “也是一番道理,那便先待你娶了新妇,过阵子再说,只是却害我被人拿去说嘴... 你这孩子,经义文章虽然要紧,也不必一心都扑在那上头,既是要成家的人了,这府里头操持家业的事,你也该学著些才好。” 王晏见她应允,忙也似鬆了口气笑道: “实怪侄儿駑钝,钻研经义已嫌不足,再无这等余力,却只好连累太太辛苦。” 张氏也显得无可奈何似的摇摇头,復与王子升对视一眼,不再多说什么。 待一同用罢了早食,王晏起身告辞,一路回了住处,寻了把椅子坐著,隨意从架子上抽了本书摊在膝上,抬手轻轻揉著额角,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气。 要说起来,他如今这原身,其实本已不能算作正经的王家人。 十五年前,王子升袭了祖上爵禄,又任五军府都督一职,正是年富力强、大展拳脚的时候,却在新帝登基第二年,连同其弟,时任禁军统领的王子成一道上表辞官。 新帝再三挽留不得,只得准允,下旨给他加了尚书衔,令其归乡荣养。 船队浩浩荡荡,沿运河而下,不料行至中途,夜宿之时,竟遇到一伙水匪。 这伙贼人也不知从何处来的消息,隨行护卫家丁竟全无察觉。 猝不及防之下,王子成这整个三房一脉,不分男女老幼,竟被杀绝! 兄弟身死,王子升自是悲痛欲绝,后虽报官將这伙贼人也悉数捉拿,报了这血仇,只是三房到底就此绝了后。 然而人虽死,財货却尚存,便被那伙贼人掳去花用了不少,剩下地契田铺,金珠財宝,也是好大一笔家业。 王子升既为族长,自责三房有绝嗣之苦,便有意为其弟过继一人,承继香火。 其余各房听闻此信,无不心动,几乎撕破脸皮,大打出手。 兄弟在帐房里暗夺田契,妯娌於灵堂前明爭金银。 闹得人尽皆知,丑態百出,一时在金陵沦为笑柄。 王子升见状自是恼怒非常,遂做主寻了个庶远旁亲,贫苦人家,花了二十两银子,抱养了一孩童,改回王姓,入了族谱,记在三房名下,就寄养在府里,便正是如今的王晏。 至於原先那些三房家业,自是在王晏成家之前,暂且收归族產,由大房代为打理。 至於今日,一晃已近十五年了。 第3章 请帖 要说起来,王子升夫妇待他,倒也並不能算有什么苛待,饮食衣用上即便谈不上豪奢,却也不曾故意剋扣怠慢。甚至於他要习文练武,王家家大业大,也都由著他去,並不曾多做管束。 说是真情实意也好,做做样子给外人瞧也罢,本就是寄人篱下,许多事便也没什么好计较。 至於说方才太太张氏那一番要送还家產的话,王晏也只好当做是在说笑。 他既无胎中之迷,能记得起前世今生,三房那些家业既原非自己所有,他便也不至於因此患得患失。 再者国朝以孝治天下,太祖立国时便已定下这桩国策。 待如今皇帝即了位,更是在皇城里重修大明宫,以做太上皇居养修道之所,晨昏定省,未敢怠慢,朝野莫不讚誉。 皇帝都尚且如此,天下自然是爭相效仿,到了如今,这“孝”之一字,已是重得真正能压死人了。 他既是被抱养而来,又受王家养育之恩,在外人眼里过著这安生富贵日子,倘若敢脱了这“王”姓,不论这內里究竟如何,世情汹汹,又岂容你爭辩? 届时一个“忤逆不孝”的罪名砸下来,倘无权势相护,便要叫人身败名裂,名声丧尽,任再有万般算计,也是什么都做不成了。 可即便如此,他虽因这番养育之恩,已被绑死在了王家这条大船上,却不代表他也愿意再往甄家那么个火坑里头去跳! 贾史薛王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道儿的皆是下场淒凉。 可这甄家只怕还犹有过之! 况且其倾颓之日,也远比四大家族来得更早... 多半就只在这两三年內! 王家尚在京里还有个王子腾,听闻还算得皇帝信重,虽未必是多大倚仗,眼下来看,至少还有些转圜之机。 甄家这会儿虽是富贵已极,却真指不定什么时候一封抄家的圣旨就先落下来了! 他如今头上顶著这王家的名头,欲谋一条活路,尚且要细细谋划,几番小心,哪里还乐意去与这甄家结亲?! 况且这门亲事若真成了,两家联姻,自是愈发亲密,於王家一时有益。 他自己且不说多半並没什么好处,只怕早晚脖颈上又要平添一把索命的钢刀... ————- 次日一早,王晏便命秋草备了两样湖笔徽砚一类物件,隨意点了两个隨从,先往李家去拜会。 他既中举,又曾在国子监就学,按著时下里的习俗规矩,本就该如此。 早几日便投过拜帖,今日登门,管家果然一早就在门前候著,见著他来,忙几步下了台阶,面上笑得亲切,连声道: “老爷方才还问过一遍,又特地吩咐了,叫晏二爷不必通稟,自往书房里去见他,可巧二爷前后脚的就到了。” 王晏便也笑著点点头,先递过礼物,又额外封了二两银子,便熟门熟路的自门里迈进去。 待寻至书房,果然见其中有一老者,正伏在案上看书。 瞧著约莫五旬左右,头髮却已花白大半,神情严肃端方,眉眼里却带著些化不开的鬱结气,便愈发的显出几分老態来。 王晏忙躬身一礼,口称: “受业末进王晏,给祭酒大人请安。” 此人便是金陵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亦是红楼中那位李紈之父。 原是在京师翰林院中为官,却不知得罪了谁,早几年便被“升调”到金陵来。 说来也是从四品的大员,实则却与閒置无异,论及手中权柄,倒还未必能及一县令。 王晏早年在国子监中,因尚显年幼力弱,便常受王仁等人刁难,虽谈不上什么害处,毕竟总有些麻烦,叫李守中得知,因见他才思敏捷,能通经义,便有几分爱护之心,屡屡关照。 因有此节,王晏虽不曾正经磕过头,勉强倒也能算作是他门生。 李守中听见动静,方才抬起头来,细细瞧了一眼,点点头: “尧章到了,这几日可曾怠慢功课?” 一边说,一边隨手示意王晏入座,又叫下人添了茶来。 王晏昨日里才在王子升跟前扯过大旗,正要弥补一番,听了这话,便苦笑道: “实不敢欺瞒祭酒大人,晚辈自中举,这几日便多有人相邀宴饮,不能推拒,况且家中...这几日甚至已帮著晚辈议起亲来,如何还能专注於功课。” 李守中性情迂直,甚至於有些迂腐,一心只往“圣人之学”上去钻研,闻言果然便眉头一皱,显出明显的不悦来,斥道: “糊涂!春闈明年三月便至,不到半年工夫,如何竟还有閒心玩乐!莫非不思进取,中了举人,便耽於安逸不成?” 王晏忙起身歉道: “祭酒大人勿怪,晚辈受祭酒大人教诲,岂敢如此?实是家中长者,不忍见晚辈孤苦,才替晚辈向甄家求亲,实在不好怠慢,也是长辈们一番好意...” 李守中便道: “成亲虽是大事,如何竟急於一时?你这般年纪,自是该以举业为重,日后有了前程,难道怕无妻室? 况且甄家那等...王子升实在糊涂!” 王晏只好苦笑连连,不敢作答,李守中见状,倒也体谅他几分,神色缓和了些,又抚须嘆道: “科举官场,半点慢不得,老夫昔日年过三旬方中一进士,蹉跎半生,如今年迈,此生无望阁部,你这般年纪,倘若早日得中金榜,入得翰林,日后便自有青云大道。 老夫为你取字『尧章』,正是盼你异日致君尧舜,文章千古,以继圣人之学...你回去仔细温习功课,王子升那里,我去与他说!” 说罢便一挥手,倒也不多留他,王晏正为这话,闻此忙又拜了一拜,便起身出了李家宅邸。 他如今根基浅薄,以甄王两家在金陵的地位,再要將这门八字还没一撇的亲事搅和黄了,他也难免要多费上几番手脚——况且只怕便果真將手脚给折了,也未必就有多大作用。 虽可借李守中之势言语推諉,只是这位李祭酒虽有些文名,然论及財势,终究不及甄王两家,纵是一分助力,不能放过,也到底仍是不足。 回到院里,正要再写一封贴子去薛家,又见秋草敲门进来,皱著眉头,手里头正拿著一封请帖,往桌子上一丟,显得有些不情愿道: “二爷瞧瞧,刚才前头院子里送来的,说是二爷的同窗,听说二爷这回中了解元,正要给二爷庆贺,还要在秦淮河上摆宴呢!哼!” 王晏诧异地挑了挑眉头,便將那帖子拿过来瞧了一眼,倒果真是如此。 留款处洋洋洒洒写有好些名字,一时间叫人摸不准到底是谁的主意,只是终归也有几个格外熟悉些的。 “二爷不是才说要温习功课?要不然咱们还是不去了吧?又不是什么好去处,白白地將二爷带坏了。” 丫鬟秋草还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劝诫,小脸儿都稍稍皱在一起。 只可惜王晏却是个“一意孤行”的性子,竟不纳此等“逆耳忠言”,看她一眼,只將那帖子拿在手心里轻轻敲了敲,似笑非笑道: “我正有此想,这帖子倒来得正好,既是要一敘同窗之谊,倘若不去,岂不显得二爷我目中无人?” 第4章 秦淮风月 “...终日里,思思想想,淒淒凉凉。 饭不思,茶不想,瘦损了花模样。 锦被儿閒了半床,罗帷里少了个人儿伴讲。 这悽惶,泪汪汪,何日得同欢共赏? 思量,思量,除非是梦里成双...” 十里秦淮,花灯锦簇,金粉楼台,锦绣煌煌,正是金陵一等一的富贵风流之处。 中秋时节的热闹还未散去,及至宴时,河道內游船遍布,一座三层的画舫就靠在岸边,雕樑画栋,船头掛著彩灯,写著三个斗大墨字:明月楼。 字跡古拙,一眼便知是名家手笔,缀著金漆彩绘,油然生出一股富贵气派来,便比周遭其他画舫都要显得格外阔气几分。 堂下娇声软语,鶯歌燕舞,居中一女子抚琴唱罢,才静了一瞬,突然便闹出一阵鬨笑声来。 几个士子装扮,衣衫凌乱的年轻人,拥著女子,面红耳热,放浪形骸,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一边还不忘朝著上首那少年郎打趣: “晏二爷,可听见不曾?水仙姑娘这闕词我掐著数,来来回回已唱了三遍了,你怎的光顾著听曲,也不答个话,岂不白白的叫人寒心?” 主座上一方绣榻,正斜倚著一少年郎,正是王晏。 通身一件簇新素纹绣金袍,也不见旁的配饰,只以一青玉簪束髮,便已显出脱俗的气派来。 正一手支著额角,另一手轻轻打著节拍,应和曲调,嘴角含笑,双目微闔,意態閒適。 倒与先前院中时大不相同。 果真天生风流气,皎皎似神仙。 王晏听得这话,方才睁开眼,环视一圈,稍稍坐正了些,隨意点了点眾人,且笑道: “你们也只在这瞎起鬨,今日可巧又是官祭,叫李祭酒知道,板子须打不到你们身上去,回头伯父教训下来,也不见你们哪个替我来担。 再者我这若胡乱答了,逞这一时的痛快,没个好名分,岂不白白將人耽误了。” 这些人皆是官宦人家,豪绅巨贾出身,放在金陵一地,虽多不能与“金陵王”相比,也足可称得上是非富即贵,又都曾在金陵国子监中就学读书,与王晏倒算得上同窗。 往日里便常在一块风流快活,俱是自詡欢场里的英雄好汉,陡然听著王晏这一番大义凛然的话,竟叫人一时错愕,不知该如何言语。。 堂下这些歌姬舞女,却反倒都朝他看来,个个觉得稀奇感慨。 她们身在这行当里,逢迎陪笑的日子多了,谁人不是逢场作戏,图个一时贪欢,却还是头一回听见自己这等人送上门去,反倒有人要与谈什么名分的。 左近有一青衫士子,似已有几分醉意,这会儿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先揽著怀中歌女亲香一口,笑回道: “你晏二爷这话与我们也说不著,咱们几个浪荡子,早在祭酒大人跟前没了脸面,独你是他得意门生,还专为你取字戴冠。 此番秋闈又中了解元,嘿嘿,这便是全指著你来年春闈高中,给他涨脸面,他要管你,赖得谁来? 至於老尚书跟前,也別怪兄弟们不肯替你担待,这也插不上话不是? 况且孔圣人何等胸怀,岂能与我等晚辈计较。咱们就是在这画舫里饮酒作乐,內里却有心香一柱,孔圣人自然知晓,诸位,快快共饮! 誒,誒,尔等女子也该同饮,圣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今日俱是君子在此,岂有小人?圣人自是无错,少不得也只好叫尔等女子,来受些责罚了~” 眾人便忙又个个欢笑,似皆极中意他这一番“高论”,搂住怀中歌姬愈发恣意顽闹,场面上更添了几分不堪。 甚至都已有几件轻薄衣衫,被人丟在地上,却不知是哪个这般情急了。 说话这人正姓李,名作知礼,与金陵祭酒李守中乃是同族不同支。 说来是亲戚,只是李守中性情古板,治学严厉,动輒责打。 这人在李守中那里吃多了苦头,又不曾考取功名,只在监里混日子,盼著早晚能脱离苦海,对自家那位族叔也是早有怨言,说起话来便有些阴阳怪气。 王晏只是笑著摇摇头,並不接话,李知礼见劝说不成,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又一拍手道: “既是佳人相邀,若叫我说,你何不且应了水仙姑娘这番心意,待过些日子春闈將近,一道上京去,那时天高地远,谁还能拘束著你不成?莫不是捨不得这点赎身银子? 水仙姑娘这般品貌,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偏只你推三阻四... 誒唷,是了是了,倒叫我想起来,这几日里正听说贵府上太太要向甄家那位三姑娘替你说亲来著? 我可曾听宝玉兄弟说起的,不过你家那位仁大爷前几日与我撞见一回,倒又说没这回事,还衝我发了回脾气... 这常言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晏二爷此番已高中桂榜,来年金榜题名,指日可待,届时正好双喜临门,莫不是仁大爷有意誆我? 嘖嘖,只是甄家那等家业,水仙姑娘怕的確开罪不起。罢了罢了,我看水仙姑娘也不必在一根藤上吊死。 待晏二爷將来与那位甄家小姐成了亲,叫他那夫人管束起来,多半便不好再往这秦淮河上来了,何不也瞧瞧我,虽不敢与他晏二爷相比,可这一腔真心也做不得偽的~” 一边说话,一边嬉笑著抬脚伸手的作势欲要拉人。 他这番言语暗中相激,王晏听得明白,却只斜睨他一眼,也不多动弹,只摇头道: “本是捕风捉影的事情,也不知你是打哪儿听来的这话,我才回来月余的工夫,如何竟就议起亲来了?再也休提。” 李知礼闻言一愣,微微皱了下眉头,还待再说。 那方才唱了曲,唤作水仙的女子也收了琴,不需旁人回护,已轻轻巧巧的避让开来。 第5章 艷福 莲步轻移,细腰纤纤,娇娇颤颤,身段婀娜,走到王晏跟前,俯身弯腰,便显出一片惹人注目的好风光。 又替他斟了杯酒,说话时也不去看旁人,只拿眼睛盯著他,眉目含情,灩灩生波,笑嘻嘻的接过话道: “休要拿话哄我,你们这些恨不得一天来三回的,还与我说什么真心? 况且不是说好了的?今日一是为晏二爷接风洗尘,二是为晏二爷秋闈中举庆贺。 这原是你们自己定的由头,奴家自是要紧著二爷服侍,怎的还要被你们排揎一番? 况且晏二爷离了金陵,一走就是两年不见人影。这厢好不容易才得见他回了, 奴只恨早前寂寂无名,妈妈管得又严,终日只在房中练琴习舞。每每只得听著其他姐妹们说起,虽是久慕名声,竟无福分与二爷早识。 天可怜见的,今儿才算三生有幸,可不容我隨性一回?便是妈妈回头怪我,我也认了,要打要罚,你们也別拦著。 若是有什么不忿的,改日你们另寻了名头再来,那时我才另有计较。” 本就是席间调笑,言语无忌,这一番俏皮话说完,果然便有几个爱凑趣的,在那里捶胸顿足,扼腕长嘆道: “这可糟了,早两年咱们几个与他王晏一道游玩,姑娘们眼里就已是瞧不见咱们了,好不容易待他发了回痴,跑出去游学,这才算过了两年好日子。 如今许久未见,晏二爷今日这般气派,竟愈发叫我们这些俗类不能相比。 我们前头日日来此,金山银海都舍进去,只求能与姑娘多说上两句话,却从不见姑娘似今日这般热切。 还道是姑娘品性必不同寻常,怎的这才一见面,就也连魂儿都被他勾了去?岂不伤透了咱们兄弟的心肝吶~” 水仙只是笑著轻啐一口,並不见半点羞恼之色,反道: “这也怨不著我,孰叫二爷这般好风仪,奴也不过一介小女子,自然是旁人爱什么,奴也爱什么。 你们若要寻那修身养性的,可是来错了地方~我敬二爷一杯~” 王晏看她一眼,倒並不推拒,也笑著一同举杯,將这女子方才添的酒一口饮尽了。 水仙见此,愈发笑得亲近,便就留在王晏身边,时时斟酒添菜,只服侍他一人,也不再下场去唱別的曲子,只招呼其余女子歌舞起来。 其余宾客见她这番情態,也都会意一笑,挤眉弄眼,並不强求。 又热闹半晌,河畔花灯依旧,人影渐稀。 天色渐晚,画舫上这些宾客,也或是告辞还家,或是酒酣情切,拥著身娇体软的相好自去了別处折腾。 待散去大半,王晏便也起身,水仙恐他醉酒,忙伸手搀他一回,却又气力不足,跌跌撞撞柔柔的挨在他身上。 见他要往外走,似是犹豫了一番,轻咬著下唇,微微侧过脸去,轻轻拉著他,面颊羞红,眼角含春,轻声道: “奴早闻二爷名声,渴慕久矣,今日幸得一见,二爷既饮了酒,外头天寒,何不就在这画舫上歇息一夜...二爷若不嫌弃,奴不敢侈谈其他,也不欲图什么名分,日后愿为二爷奉茶倒水,尽心服侍,只不知二爷心意若何...” 话既出口,几个周遭的侍女丫鬟便都掩嘴窃笑,亦是眉目生春,暗送秋波,勾得人心神动摇。 王晏虽生得修长挺拔,到底也才这般年纪,这女子比他稍大两岁,身量竟与他仿佛,又靠他极近,说起话来,伴著酒香的温热就呵在他面上。 稍吸一口气,便有一股馥郁甜腻的脂粉浓香直往人鼻子里头钻,叫人腹中生火。 他这会儿也只觉头脑昏昏沉沉,似是果真不胜酒力,心头又燥热的紧。 这女子是明月楼里的头牌,本就样貌娇媚,又有一身风流技艺,如今再看,竟愈发跟个天仙一般,说起话来叫人骨酥筋软,恨不得就顺著这话留下来一夜风流才好。 晕陶陶的顺著她胳膊上搀著的力道晃了一晃,一手抬起,轻佻的捻著这女子光洁的下巴,另一手轻轻一拉,这女子便乖顺的跌进他怀里。 王晏盯著她面目细瞧了一阵,水仙也不躲闪,只是微微侧著脸,含羞带怯,由得他细看,待似是实在娇羞难抑了,方又轻声道: “二爷若不嫌奴蒲柳之姿...奴甘愿自赎己身,只求二爷怜惜,长伴左右,为奴为婢,也甘之如飴...” 只是她话还未完,不料王晏竟又放下手来,依旧是醉醺醺的模样,仍道: “姑娘一番美意,叫人实难相拒,无奈家中管束甚严,实不敢留宿在此,天色既晚,今日叨扰已久,容在下这便告辞,改日再来与姑娘赔罪。” 几个尚且还在此地贪恋温柔的宾客,方才听闻著那水仙言语,已颇有几分羡嫉之色。 这会儿再听得某个不解风情的这般作態,便更是一阵“咬牙切齿”,恨不得一拥而上,將某人一通拳打脚踢,丟下河去,以身代之才好。 王晏却並不管这些,又朝著四下里拱了拱手,口称“告罪、告罪”,便欲下船。 水仙不意话说到此,竟又遭拒绝,也显出几分错愕,一时竟没拦住,待他人已走到门口,方才轻轻跺了跺脚,忙又追了几步,稍稍拉著王晏的袖子,似有几分哀怨的恳求道: “奴本福薄,又无顏色,二爷瞧不上,原也是该的,奴也不敢再多奢想。 只是今日有幸见了二爷一面,好歹也算叫我一偿夙愿,二爷今日一去,异日高中魁首,青云直上,只怕奴与二爷再无相会之期。 盼二爷怜我一片心意,可能留一二言语於我,也叫我留个念想。” 金陵一地承平已近百年,文风渐浓,似这等风月场中女子,便常有借著才子们写诗赠词,以求抬高身价之举。 若得一首好诗词,往往一夕之间身价便要翻上几番。 而才子们也大多乐得如此,正好显一显自己的能耐,若有哪个倘若出言拒绝,吝嗇文章,那便是大丟顏面的事情了。 今日来赴宴的,虽说並没有几个正经的读书人,只是常在风月场中廝混,这类戏码倒也见得多了。 况且王晏又才中的解元,眼下正是声名鹊起之时,若留下一幅墨宝,说不得来日又是这秦淮河上一番佳话,水仙有此一求实是常理,便皆不以为奇,只是都挤过来起鬨凑热闹。 王晏脚步稍缓,又看她一眼,眸中清光流转,復又隱了下去,面上也显出几分笑意,似是也颇喜她这一番吹捧,果真点头道: “连累姑娘这般辛劳半日,姑娘既有所求,晏岂敢推辞,然在下也只粗通文墨,怕污了姑娘的眼睛。” 这水仙方才被他眼色瞧得一愣,只是又听他这般言语,才暗里鬆了口气,只当是叫烛火晃了眼睛。 当下面色一喜,忙叫丫鬟备著笔墨纸砚,亲自研墨铺纸,恭候在一旁,王晏既已答应下来,也不多做思量,笔走龙蛇,行云流水,挥毫而就。 第6章 不解风情 眾人便忙挤近去瞧,白纸上片刻间已写就一词: “十里湖光载酒游,青帘低映白苹洲。 西风听彻采菱謳。 沙岸有时双袖拥,画船何处一竿收。 归来无语晚妆楼。” 水仙一一念罢,面色晕红,似喜似羞: “多谢二爷抬爱。” 说罢又盈盈拜倒,臻首轻抬,脉脉含情,好似王晏便是李杜在世,柳永復生一般,神色钦慕至极。 原还有一两个不太服气的,美色当前,暗暗起了比较一番的心思。 原还在心里思量,只道经义文章胜不过也罢了,难道脂粉堆里的“英雄气”竟也不如? 然而见她如此情態,也觉没了意趣。 况且这么一会儿连个头都没起出来,更觉沮丧,僵著脸还欲客套吹捧两句,王晏却已弃了笔,径直下船而去。 留下其他人等面面相覷,心里头暗骂这螟蛉子果真是个不解风情的,这等美色当前竟也不知珍惜。 若换作是自己有他这等样貌文采... 那自是要遍寢这十里秦淮才肯罢休的! 还非提什么名分,往那罗帐里头一钻,自然是先哄到手里再说! 真真暴殄天物! 呸!合该天打雷劈! 既然他这主客都已离席,剩下寥寥几人连番儿的受著打击,自然也不肯再“长他人志气”,又见水仙无意留寢,便都一窝蜂似的散了。 待客人散尽,水仙將这诗拿在手里,又细细看了两遍,方才將之叠起,有些不舍的交到身边一圆脸丫鬟手中,幽幽嘆道: “你今儿也瞧见了,我已是尽了力,几次三番使了手段诱引,亏得你们查来查去,都说他是个风流性子,岂料反倒是个坐怀不乱的,也不知道他这秦淮河上的偌大名头如何来的... 他既执意不肯要我,我这里也无法子,你拿去给妈妈罢,且问问她的打算,千万莫要坏了贵人的事才好。” 那丫鬟面上也没了先前春色盎然的笑意,默默接过去,隨手揣在袖子里,便也离了画舫,自往岸上去了。 ———— 另一边里,王晏领著长隨,也不骑马乘轿,只是慢悠悠的踱在街上。 过得片刻,又从后头急匆匆追上来一穿著罗衫的少年郎,看起来倒与王晏差不多年纪,拱手近前笑道: “给王解元道喜。” 王晏也笑著望他一眼,虽面上依旧赤红未去,眼神却十分清明: “早叫你近前来坐,非得待在那角落里作甚?再是有什么好景,你又能看得见什么?” 这少年便笑道: “今日原是贺你中举,前头坐的都是些士子读书人,我薛蝌却只一介商贾,又不通诗词文章,往前头凑什么? 况且那画舫里头人多,我近前也说不得话,不如这会儿清净,会了帐紧赶慢赶的来追你,好在果真叫我赶上。” 此人正是如今薛家二房的嫡子薛蝌,虽极年轻,只是打小隨著其父走南闯北,经营商路,行事却已十分妥帖周道。 薛王两家本是世交,他与薛蝌自是早就认得的。 如今薛家大房里那位当家太太,也就是红楼中那位薛姨妈,便是出身王家,王晏若见了,依著辈分尚且得称呼一声姑母。 薛蝌笑著回了一句,只是又见他这般面色,倒愣了一愣,有些迟疑道: “我道二哥素来海量,如何今日这般容易便醉了...二哥这脸上?” 王晏只笑一笑: “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这两年在外头倒也已见识过几回,没什么新意,却不妨事。 只是这明月楼是何来歷?分明此前不曾听闻过。” 薛蝌见他言语如常,又细细瞧了两眼,才渐渐放下心来,听他问起,竟也奇道: “这倒確实不知,只知它背后东家多半有些来歷... 说来也有一桩趣事,前些日子那李知礼请了甄家那位宝二爷在这吃酒,逢迎討好,可也不知怎的反倒惹恼了那霸王。 酒喝到一半,那位宝二爷竟发起狂来,好一通打砸,据说將那李知礼额头上都给开了口子,险些要破了相。 那宝二爷是甄家老太太的心头肉,向来无人敢惹的,偏偏这回竟被那明月楼的护院给丟出船去,落了好大脸面。 虽是事后明月楼的掌柜跑去甄家告罪,可这事竟也果真就这般了了,甄家倒还真就不曾再追究下去。 嘖嘖,已甄家的財势,何曾见有这等息事寧人的时候。 早前便有传闻,说李家欲往甄家求亲,也是要说的那位三姑娘,只可惜闹得这么一出。这李知礼却將那宝二爷得罪的狠了,此事自然没了指望。 今日之事,本就是那李知礼的主意。 他自己欲求不得,却不知从哪听得了二哥与甄家要议亲的事,想是心中不忿,也不知他后头还有什么招数,二哥还得仔细些才好。” 王晏低笑一声,点头道: “他素与王仁交厚,自是不待见我。 当年在国子监里头便常欲与我为难,临到头却总是他自己吃亏,若再有什么招数,叫我瞧个新鲜,也算他的能耐。” 薛蝌是素来知道身边这位王家二哥的手段的,见他心里有数,也不再多说,反笑道: “若真是如此,怕不又要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过那位水仙姑娘,这两年在这秦淮河上也的確颇有几分艷名,都道她是色艺双绝,多少世家老爷、高门公子挤破头似的,朝思暮想盼著去做那入幕之宾,终不可得,竟不料却对二哥一见倾心了。 她今日这般盛情,来日传扬出去,二哥这风流名声怕是要更上一层楼了,只亏得二哥也能狠得下心来。” 王晏闻言,只是摇摇头,也不显得有什么得意,只笑道: “水仙虽艷,却是有毒之物,远观即可,还是少去沾染的好,只是我这两年不在金陵,诸事都劳你费心,却还要给你赔个不是。” “二哥若说这等话,岂不要叫我羞愧投河才好,若无你前番主意,家父只怕早两年便难熬了... 你那瓷器铺子和酒楼里的营收我便都替你打理著,倒比你想的还要多些。 照你前番说的,都寄在钱庄里头,等你到了京师便可取用...” 薛蝌一边说著,一边自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两本帐册来,交到王晏手里... 第7章 宝琴 如今世道,大族人家里头,多有一桩规矩,若是未分家单过的,儿孙辈是断然不准在外置產。 一应收支皆在公中,否则便是个“別籍异財”之罪。 不过规矩是规矩,各人自然也有各人的法子。 王晏这些年到底不曾閒著,也悄悄在金陵置办下几桩营生。 人手上没什么空閒,却都托著薛蝌打理,正好打著薛家的幌子掩人耳目。 待將那帐册接在手里,王晏也並不急著细看,听著这话只道: “我到底不通医术,也不过是胡乱出了个餿主意,世叔眼下可还好?” 薛蝌闻言,神色便黯淡几分,嘆了口气: “到底是不治之症,我遍寻名医,终究无法可想,捱到如今,自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薛蝌父亲所患乃是风痹,病在颅中,后世尚且极为要紧,放在如今,自是无人能治。 王晏虽凭著自己那点后世的见识,帮著稍缓解了几回,终究不能根除,闻言也只好惋惜的摇摇头。 薛蝌反倒先笑道: “想来也是命数如此,不能强求,自不可沉湎伤感... 且不说这些了,正事要紧,我晓得你心里头记掛著,自接了你的信,便已替你张罗妥当。 糖霜虽贵了些,却不难找,已先有几船往济南府去了。 只是硫磺倒不好寻,硫磺之物都督府年年皆有採购,神机营里多有火器需赖此物,拿去造那『神火飞鸦』一类物什,不过好歹也还是叫我凑足了一船,只待你的人接手。” 薛蝌说得轻描淡写,將里头几番艰难皆都隱没了,王晏却自然明白。 薛家虽是在户部掛了名的皇商,採购这些东西,自比別家容易些,可薛家这恆舒號,到底是大房的家业。 眼下虽是因大房无人理事,暂由二房在打理,却也不是薛蝌一人能说了算的。 况且如今薛蝌之父病倒,便更添了几分艰难。 见薛蝌果真將事情办妥,王晏心头也算一块大石落地,忙正色谢道: “连累贤弟辛苦,为兄谢过!日后当有所报!” 薛蝌只是隨意的点点头,却非是图什么报答,只是见他这般郑重其事,心里头也有几番纳罕,疑问道: “二哥来信,只说要在山东烧什么瓷器,叫我准备著这些,如此大费周章,莫非当地果真有什么好瓷土? 不知什么名瓷却要用糖霜这等贵重之物?我自信得过二哥手段,却也欲一开眼界才好。” 王晏便笑著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人,丟在薛蝌怀里,哈哈笑道: “倒的確有件做了一半的玩物,你既要看,且拿回去,给琴丫头当个赏玩的把件倒好。 待他日果真做的成了,那时再叫你好好看看!” 他扔的隨意,薛蝌却只好手忙脚乱的接著,入手便觉温润如玉,釉色泛青,稍有些沉重。 拿在月头底下一照,便晕著一圈青湛湛的冷光,竟显出几分透明来。 薛蝌跟著其父经营生意,也算见多识广,当下却看的瞠目结舌: “青如天,面如玉,这...这莫不是汝窑? 这等技法失传二百余年,二哥竟还有这般技艺?” 王晏只是笑而不答,逕自往前走,薛蝌也忙跟在身后,嘖嘖讚嘆,左看右看,小心將那瓷人收在怀里,唯恐磕碰了去。 面上不知何时却又有些纠结之色,见王晏心情颇佳,瞅了个空,方才笑道: “宝琴那丫头前儿还提著呢,说你既回了金陵,怎么也不去瞧她? 她是自小跟在父亲大人身边的,天南地北到处的跑,自父亲病了,她便出不得城,好歹算是有几分淑女样子,只是可把她憋得够呛。 这丫头可是对你这两年的经歷好奇的紧,今儿若不是我死命拦著,只怕她都恨不得要跟到画舫里头来。有了这物件,且看看能不能叫她安生两日... 却不是我饶舌,原是琴丫头托我问你,想是风声已经传扬开了,竟叫她也知道...到底你和甄家那位三姑娘的亲事...?” 王晏本也听得有几分笑意,待薛蝌把话说完,却叫他神色也古怪起来: “琴丫头这才多大年纪,倒操心起这些来了。莫不是你这当哥哥的,果真把她拘束的狠了,却叫她只好胡思乱想? 甄家的事自是捕风捉影,过几日便散了。” 薛蝌闻言,轻轻“哦”了一声,也有些尷尬的挠了挠鼻头,訕笑两声,没再接著这话。 行至路口作別,各自还家,薛蝌才一进门,便见有一道蓝色的身影窜出来,正是薛宝琴。 清丽脱俗,兼有稚气,面若朝霞映雪,明珠生晕,眉似远岫,眸转秋波,著一袭浅蓝云裾,梅骨雪胎,琼姿玉貌,叫人见之难忘。 一袭宝蓝色对襟直袄,虽才十二三的年纪,竟已稍显几分曲线玲瓏,身段曼妙。 尤其五官极为精致,恍然若画中人。 待扑到兄长跟前,探头探脑的朝外头张望,只是没见著某个人影,嘴里便“责怪”起自家哥哥,实在是“不中用”。 然而她容貌再美,对上自家兄长却没多大用处。 被她闹了一通,薛蝌却只觉得无奈烦人的紧,没好气道: “你不在里头侍奉父亲,又跑出来做什么?” 宝琴便笑嘻嘻的强拉著他坐下,討好的给他捶肩捏背,口中道: “还说我呢,你自己跑出去风流快活,把我关在院里,是父亲见我可怜,才准我出来的。 哥哥先別恼,还不快跟我说说,那画舫里头有什么顽的?你们总拦著不叫我去,可见著晏晏哥了不曾?今日怎么还不见他来?” 薛蝌听了这话,只觉得一阵头疼,“狠狠”瞪了这丫头一眼,到底拿她没辙,也只好绕过那画舫之事不提,將那小瓷人递过去: “自是见著了,你也不瞧瞧这会儿都什么时辰,他既才回了金陵,每日不知多少事忙,如何便有空来瞧你这毛丫头。” 宝琴忙宝贝似的將那瓷人捧在怀里,虽也一眼识得这瓷人技艺精湛珍贵,却更觉这小人造型古怪,与市面上大不相同: 上半身倒是捏的惟妙惟肖,五官生动,偏偏下半身却没了双腿,只是浑圆温软的半个瓷球,叫人看的稀奇。 她既已得了好处,便也不再往自家哥哥身上献殷勤了。 况且又没听见什么想听的话,皱著琼鼻娇哼一声,一溜烟的跑远,显出十足的活泼劲儿来。 第8章 秋草 待回了王府,王晏方进了自己那处小院,远远的便见秋草正坐在廊下,抬著一只手腕,对著月亮,也不知在瞧什么。 这丫鬟见他走近,才回过神来,闻见他一身酒气,便忙来搀扶,王晏稍打量两眼,便笑道: “这鐲子倒好看,正配你,哪里来的?” 秋草听他夸讚,也颇有些喜色: “太太今儿整理库房,倒翻出来这一件,便唤我过去,说把这鐲子赏我了,二爷也觉得好?” 王晏面色笑意不改,点头道: “你在我跟前也有七八年的工夫,难为你一向用心,原是该赏的,反是我平日事忙,只顾著读书,却总不记得,太太唤你可还有別的吩咐?” 这丫鬟便脸一红,倒显得有些害羞: “二爷说这些做什么?我在二爷跟前,原也不图什么赏赐的...况且二爷平日里赏的金银绸缎,我也花用不尽了... 太太只说叫我好生伺候二爷,等过些时候奶奶进了门,才...才好给我安排...” 王晏听罢,心里稍稍嘆了口气,也不再多言语,只吩咐她去打些水来洗漱。 要说起来,这秋草其实原本並不在他身边伺候。 自他被抱养来这王府,王仁比他年长七八岁,却已是知事的年纪。 因而一向便对家里这“便宜弟弟”颇有敌意,只当是来了个要与他爭家產的,几次三番意图陷害。 可这人本身並无什么能耐,连害人的手段也显得浅薄可笑的很,王晏彼时虽还羸弱,却也不至於被这般害了。 待稍大了些,王仁年岁渐长,亦才稍有了些“长进”,竟欲趁著一回中秋热闹,令自己的长隨將王晏给拐卖了去。 可惜到了次日,王晏却又完好无损的回了府。 反是王仁那长隨,或逃或死,自此便再没了踪影。 这一回事后,也不知王子升查到多少內情。 王仁没过几日,便被其父痛打一顿,足足修养了月余方才见好。 王晏跟前的下人,也就此换了一拨,无论是端茶倒水的丫鬟,还是洒扫庭除的嬤嬤,俱是从太太张氏房里拨来。 秋草便也是那时被分到他跟前伺候的。 只好在此事过后,王仁倒像是的確吃到了几分教训,再不敢贸然弄什么別的动作,反倒隱隱对王晏生出几分惧意来。 以至於私下里竟不敢与王晏照面说话,却也叫王晏就此省却了一番工夫。 待將这丫鬟支走,王晏便顾不得一身酒气,先去了书房,逕自写了一封书信,令长隨修武速將信件发往山东去。 “不必等宵禁,使些银子,叫人连夜把信送出去,沿途不要耽搁。” 修武原先却不是这王府里的人,与其兄修文一同,乃是王晏前年游学之时,自一处匪寨中救下。 此后便一路跟在身边,名义上充作长隨,倒是极信得过的。 修武听得吩咐,忙点头接过书信,仔细揣在怀中,又支用了些银两,也不多问,连夜便出了府去。 將这桩要紧事安排罢了,王晏才鬆了口气,闭著眼睛坐在椅上假寐。 又过得片刻,才听得秋草唤他,说是水已备好,请他前去洗漱,王晏方睁开眼睛,稍稍吸了口气,抬手揉一揉面上的肌肉,便又显出几分平日里常见的笑意来。 “二爷不是说要洗漱,怎的还跑去书房里头坐著,也不叫人点个炉子,才喝了酒,冻著了可不是顽的。 修武呢?我不在跟前,他怎么也不仔细著?亏得二爷还要他做长隨...” 王晏笑著起身,伸手轻轻掐著这丫鬟的脸蛋,便將她嘴里的话都堵回去: “我这受冻的都没说什么,倒光听你埋怨。” 秋草被他这举动闹得面上又是一红,眼神里显出几分喜色来,果真便不问了。 只是羞答答的低著头,亦步亦趋的跟在他后头,也要往浴室里头进: “那...那我伺候二爷洗漱...” “这倒不用,左右我也只是去一去酒气便罢了,只是方才宴上光顾著吃酒,眼下腹中却还有飢饿,你再去厨房里头瞧瞧,端几样吃食过来。” 秋草闻言,倒也信以为真,忙答应一声,待行了几步,才想著要问问王晏当下可有什么专门想吃的。 只是才一扭头,门却已经关了。 ———— 次日用过早食,王晏便不耽搁,復又出了府去,往自家那產业上去瞧瞧。 他这些年都常在王子升眼皮子底下,虽借了薛家的幌子,亦不敢做的太过。 到得如今,也不过一酒楼,一瓷铺而已。 酒楼取做留仙居,瓷铺名为青玉阁。 品类虽少,仰赖后世诸多见闻及家学所传,便常有新奇之物,惹人追捧。 况且金陵富庶,以至收益不菲,又兼薛蝌打理用心,这才支撑得住他明里暗里的开支。 自薛蝌那里得了帐本,昨夜里私下一盘帐,那几船物资一去,钱庄里如今也只剩下五六千两的积蓄了。 昨日里一场酒宴过后,便已诸事齐备,王晏自感上京之日不远,此间之事,自然还得早做安置。 两家店铺各寻了些熟手,给足了安家银子,只留了几个老成可靠之人掌总,剩余人等,或令上京,或去济南,各有安置,暂不详论。 好半日才交代完了,正往回走,不想路过薛家巷口,倒见里三层外三层围著好些人,吵吵嚷嚷的,又听一人粗著嗓子喊道: “打!照死里打!打死了便算你薛大爷的!什么东西!” 王晏本也有几分忖度,又听见这话,便猜著几分,拨开人群进去。果然见领头一人。 锦帽歪戴,身量宽胖,紫棠麵皮,浑似肉坨。 正唾沫横飞,指天画地的叫囂,令隨从將一人围在地上拳打脚踢。 地上这人一身褐色绢衣,只是浆洗的微微发白,大抵虽有些身家,也不能算富裕。 此时已被打得狠了,鼻青脸肿,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只知抱著脑袋蜷缩在地上討饶,已是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惨状了。 第9章 宝釵 “文龙!这又是闹的什么?” 那薛蟠方才骂了半晌,正骂得累了,才喘了口气,又听见人喊他,本还有些怒气。 扭头一看,见是王晏,面色一转,竟显出几分喜色来。 张嘴要笑,险些又岔了气,好不容易顺过来,便赶忙近前,弯腰塌背,分明有几分討好道: “好兄弟,怎么是你来了!正想著寻你吃酒,走走走!前儿荷花院里才新了几个姐儿,正等你一道去!” 王晏无奈的斜他一眼,他如今在秦淮两岸“声名赫赫”,倒有一半是这呆霸王的功劳。 要说起来,薛蟠这位薛家嫡长,对王晏这一抱养子,早前其实多不以为然。 用薛蟠自己的话便叫“平白跌了爷们的身份”。 寻欢作乐,素来是不肯相请的。 这薛蟠是个爱“吃肉”的性子,因而常去些不大上檯面的玩所,使足了银子便可胡作非为。 只是到底如今薛家名义上是他做主,偶尔也难免与几个朋友要去些“风雅之地”,“吟诗作对”的应酬一番。 他虽是常年在青楼妓馆里头廝混,却不过是仗著薛家家財丰厚,肯砸银子,本身却是个粗莽无状之人。 似那些名家花魁,习得琴棋书画,诗词经义,常与世家贵人来往,內里便也瞧不起薛蟠这等人。 更兼薛蟠样貌丑陋,每每见他来,虽不敢相拒,自然也热情不到哪里去。 偏有一回正巧与王晏撞见在一处,眼见著王晏不过隨口作了首诗,那些姐儿们便恨不得往他身上扑。 浑然不顾王晏彼时年岁都还尚小。 那股子热情劲,生生把薛蟠眼珠子都给嫉妒红了。 自这以后,他便也算是晓得这“远方表弟”的厉害,陡然转了態度。 平日里再见了王晏,比见著亲爹活过来还热切些。 只求著能从他手里磨来些好诗词书画,叫自己也受用威风一回。 这厢既然撞见,这薛蟠果然毫不耽搁,连打人的事情也顾不得了,一把拉著王晏的胳膊,便要把他青楼里头拽。 “好兄弟,你不知道,这才听人说你回了城,我就想去寻你吃酒。 只是妹妹多心,硬是把我拦著,说这些日子不好搅扰了你。 今儿既撞见,再不能放你去了,我需是带足了银子的,只管都算我的!” 王晏只是笑一笑,脚底下迈了一步,便不动声色的挣脱出来。 挥手驱散了薛蟠那些打手下人,近前瞧了瞧,摇头道: “吃酒倒不著急,这又是如何惹的你,怎的还在自家门口动起手来了?” 薛蟠便骂道: “好不要脸的东西! 兄弟也知,哥哥我在金陵这么多年,素来也只有我跟別人抢女人,今儿倒有人来抢我的! 兄弟你让开,我叫人先打死了他,咱们再去!” 王晏皱著眉头瞪他一眼,便叫薛蟠先住了口,又招过来一个下人,吩咐道: “这只怕是折了腿脚,不好动弹了。 找两个人担著,送他去见郎中,药钱都不要省,自有你们家大爷担待。” 那下人愣了一愣,有些不知所措的望著薛蟠。 薛蟠也一阵纠结,只是见王晏面上没了好脸色,到底心里一虚,便也一跺脚,甩手道: “嗐,都看我做什么!晏二爷吩咐的,照著做就是了。 仔细些,再把人摔了碰了的,老子打死了你们!” 那些下人们嚇得面色一僵,果真不敢怠慢,七手八脚的扛著人便去寻医去了。薛蟠这才笑道: “好兄弟,这便了了,咱们还是快走吧,到时候叫你先挑。 要再不去,那几个姐儿们的头汤怕是叫別人给吃了。” 王晏睨他一眼,指了指他,嘆道: “我若不从这里过也罢了,既到了你家门口,若不进去拜见长辈,岂不是不知礼数?” 薛蟠见他左一件事,右一件事的,估摸著今日到底是去不成了,索性也泄了气。 连嘆了好几声,也只好领著王晏进了大门,一路吆五喝六,跟个螃蟹一般,逕自往內院里头去。 里头听见动静,稍一片刻,便见一眾丫鬟簇拥著,从內院里迎出几个人来: 当先一贵妇人,约莫不到四十的年纪,眉眼慈和,神情温润,体態丰盈,正是红楼中那位薛姨妈,也是王子升的妹妹。 其后则有一少女,唇不点而丹,眉不画而翠,眼若水杏,面似银盆,肤若凝脂,指若青葱,身合窈窕。 一件半新蜜合色短袄,弓鞋半露,行步安徐,虽不施粉黛,淡雅素净。 虽是少女,已见著胸襟广博,有容乃大。 天然一段丰韵,便胜却人间无数,正是宝釵。 王晏既见著两人,先朝这位薛王氏见了一礼,口称“姑妈”,又同宝釵拱拱手笑道: “宝妹妹向来可好?” 宝釵亦忙还礼,面上多出几分笑意,屈膝福身还礼道: “谢晏二哥掛念,还未贺二哥秋榜之喜。” 要说起来,他如今看起来与薛蟠“交情匪浅”,也是多因他有宝釵这么个妹妹的缘故。 叫他自己私底下玩笑腹誹的话来说,那便是: 『也真是亏得见过你妹妹,我才肯认你这个哥哥』。 薛王氏自不知情,只当他是与薛蟠意气相投,又见王晏有本事,便常指望著叫薛蟠能从王晏身上学会个一星半点的能耐。 见他登门,便忙拉著王晏,一边往里请,一边笑道: “好孩子,快別外道了,早几日听说你回来,便想请你过来坐坐,只是又怕耽搁你科举,到底拿不定主意。 宝丫头前儿还说呢,你这回中了解元,却连咱们也跟著面上生光。 早该请你来吃酒,今日既然来了,便不急著走,叫文龙陪著,你们好好的喝两盅。” 宝釵只在后头跟著,也不说话,神色也无什么波动,倒像没听见似的,王晏瞧她一眼,点头笑道: “姑妈这般说,晚辈只好却之不恭了。 姑妈不知,我这两年在外行走,旁的都无什么难处,只有两桩,却实在叫我牵肠掛肚。” 薛王氏便奇道: “莫不是念著家里?也是亏得你有本事,小小的年纪,怎么就敢带著几个隨从出去游学。” 王晏笑道: “自是该掛念家中,可府上有老爷在,也没什么好叫我操心的。 只是一则念著姑妈和宝妹妹,二则,也实在是想念姑妈做的糟鹅掌,找了不知多少酒楼饭馆,再不是那个味道。” 薛王氏闻言笑得直乐: “也是你这孩子有心,倒记掛著我们。 说来你不知道,你早两年才离了金陵,没过几天便听说路上闹了匪患,可把我跟宝丫头急得不行。 宝丫头还特定唤了家里的掌柜,叫人四处寻你,好在是后头听你大伯母说你来了信,才叫人放了心。 鹅掌是早就备好了的,我再叫人温了酒,只管是当自己家里,喝醉了也有地方叫你去睡。” (ps:红楼梦中薛姨妈这一角色,並未出现本名,全书皆以『薛姨妈』来代称。然以本书中主角的身份,却该称『姑妈』而非『姨妈』,只是若换作『薛姑妈』则未免突兀,考虑到代入感的问题,便仍以原著中『薛姨妈』来称呼,亦可考虑『薛太太』一称,大家多给给意见,你们读著到底哪个更合適。 接受读者大大建议,原作中“薛姨妈”这一角色,已薛王氏代称。) 第10章 香菱 待入了內院,不消片刻,果然便置了一桌酒席。 虽常有言,男女有“七岁不同席”的规矩,却不过是一般人家间来往的说法。 若似贾史薛王之间,世代姑表姻亲,又离得近,在他人眼里浑同一家,小辈们之间却是自小便有往来的。 又在自己家宅之中,也少了几分忌讳,只叫各自依著辈分齿序坐了,连宝釵也一同列席,就坐在王晏对面。 待饮过一巡,各自敘话,宝釵也多问了几句王晏在外游学见闻,正听得入迷,忽听得下人来报,只道一句: “那个叫冯渊的折了腿脚,郎中要给他用药,小人们身上银钱却都不足,只好求大爷和太太先支用些。” 薛家豪富,宅邸也颇大,因而虽薛蟠方才在外头闹了一通,薛王氏和宝釵在內院里头竟未听见。 只是薛蟠素来爱惹是生非,虽不清楚內情,单听这一句,也叫薛王氏和宝釵猜出几分来。 薛王氏当即便冲薛蟠恼道: “好孽障!成日里在外头惹是生非!打量我不知道呢?这回又是为的什么?!” 薛蟠也皱眉道: “妈妈这话,岂不叫儿子冤枉?旁的也罢了,儿子虽浑,这事却果真不是儿子的过错,分明是那廝胡搅蛮缠,竟跑到咱们家门口来抢人,儿子这才叫人动手打了他。 若不是晏兄弟拦著,儿子乾脆叫人打死了他,也省得这桩麻烦!” 薛王氏听得愈发生怒,咬牙骂道: “你还要打死谁?再敢胡说!你要打死人,乾脆先打死了我!正好叫我到地下,跟你父亲磕头请罪去罢!” 骂著骂著,便已红了眼睛,宝釵也急道: “哥哥如何又说这起子胡话,果真闹下事来,岂是轻易能了的?到底为的什么?既说是要抢人,又抢的哪一个?” 这薛蟠虽是个无法无天的浑人,到底还有几分孝心,见薛王氏和宝釵如此,也不敢再顶撞强辩,只急道: “妈妈休这般说,不过是件小事,儿子又不曾真箇打死了他,便是伤了,咱们左右赔他笔银子罢了。 还能抢的谁?妹妹这不是明知故问来著的!自是前两天才被我买来,却被妈妈塞给你的那个!” 宝釵听著一怔,也恼道: “这是怎么说的?不是说已给足了银子?怎么如今还上门来闹?莫不是哥哥在外头欺了人,回来瞒我和妈妈?” 薛蟠便连连跳脚,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捶胸顿足道: “妹妹这话好没道理!她爹爹亲自与我商量,你情我愿,花了一百两银子,自然便是我买来的,我欺他作甚! 可怜这人买来,我倒还没沾上一分,就叫妹妹你先得了去,这会儿却又怪我!” 宝釵知道自家哥哥的脾性,闻言也只半信半疑道: “既如此,那人又闹的什么?” 薛蟠便道: “自是外头那起子人胡搅蛮缠,打量著咱们家好欺负,跑来讹人罢了! 还说什么已先许了他!这岂不是胡说的?既然许了他,他何不早几日便乾脆领了去,如何竟叫我得了?” 宝釵一听,皱眉道: “哥哥这话也不错,倘若家境艰难,遇上什么事情,百姓家里卖儿卖女却也不少见,只是岂有一女卖两家的?岂不是有意要害自家闺女? 鶯儿,你去把香菱叫来,就说我有话问。” 鶯儿忙答应一声,过不多时,果然便领过来一人: 眉心一点胭脂记,蜂腰削肩,鸭蛋面容,玲瓏身段,配一身浅蓝色直领对襟长褂,果然天生温柔模样,生香真色,別饶清致。 只独独眼神稍木訥了些,面上也少了神采,手背上还有几道旧淤青,便多出些病弱的样子来,更兼眉宇里一点愁绪悽苦,惹人生怜。 王晏抬眉多看了一眼,便听宝釵问道: “香菱,你爹爹可曾把你卖与旁人?你可知道这事?” 这名叫香菱的丫头闻言怔了怔,忽然便流了两道眼泪,却又本能的不敢哭出声来,只是立在那里,把脑袋埋在胸前,先点点头,又摇摇头,一个字不说。 宝釵见她这动静,也愣了一愣,不知该做何解,况且见香菱如此,也不愿催问过甚,正在为难,却听一旁王晏道: “妹妹也不必问了,看这丫头这般愁苦,倘若果真是亲生女儿,便是养不起,也不该这般相待的。 多半是这丫头自小叫人拐了去,那人贩子只为多得些银钱,才敢把人卖了两家,又哪里管她死活,似这等事,如今本也不罕见。” 宝釵並非养在深闺,不諳世情之人,帮著娘亲打理家业,许多事也曾听闻过。 原不曾往这上头去想,此时一听,便也察觉几分,嘆道: “这丫头原本买来时,倒真有个『英莲』的名字,若果真如此,也实在可怜,可果真是人如其名了。 我听这名字寓意不好,才改作香菱,哪承望今日就生出事来。” 王晏也將目光收回,笑著劝慰一声: “菱花虽小,自有其香,也是妹妹一片好意,这丫头將来若果真另有一番命数,也算妹妹一番功德。” 宝釵闻言只得苦笑摇头,正要答话,外头却又见下人急急忙忙跑来,当头便哭丧著脸道: “太太,大爷,不好了!那冯渊醒了,连腿也不肯治,咱们说给他银子也不要,只闹著要去报官!” 薛王氏到底只一介妇人,此时听得薛蟠要惹上官司,便慌了神,急道: “那还不赶紧拦著!” 那下人便耷拉著眉头,瞥了薛蟠一眼,愁眉苦脸的小声道: “大爷先前吩咐了,叫咱们小心些,再不许將那人磕著碰著一星半点的,实在是不好拦...” 薛王氏听得这蠢话,险些一头仰倒,恨恨的朝薛蟠背上拍了几巴掌,咬牙道: “都是你成日里没个人样儿!定要白白的生出事来!真叫官府拿了去,看你怎么是好! 他既要这丫头,乾脆给他就是了!咱们家难道就缺这一个!” 薛蟠被打得疼了,也觉丟了脸面,便又发了性子,一甩手道: “凭他怎么说!我现在就去打死了他!看他怎么报官!” 说著便抬脚要往外走,却叫薛王氏死命拦著,生怕他再出去闯了祸。 王晏在这坐了半晌,眼见这母子俩闹作一团,连宝釵也安抚不得,倒记起一事来。 面上故意显出几分无奈来,端起酒饮了一口,转著酒杯笑道: “文龙且坐著就是了,哪里就又要打生打死的...” 第11章 王二爷巧施恩义 薛蟠听著一愣,薛王氏趁著时机一把將他按在椅子上,忙冲王晏道: “好孩子,你可有什么办法,只叫这孽障少了这糟难处,我好好的谢你! 若真叫他被官府拿了去,我可怎么跟他老子交代!若不然...乾脆请你大伯递个话如何?” 薛家祖上豪富,至立国时,多有捐资,论功行赏,得了个“紫薇舍人”的官位。 虽只五品,却是御前近臣,因而才得与另外三家同列。 只是至於薛蟠父亲之时,官位便已丟了,虽还在户部掛著皇商的名號,到底也是商非官。 即便还有另外三家相互扶持著,官面上少了支撑,也渐渐说不上话来。 因而此番一遇事,薛王氏又本姓王,头一个便想到请王子升代为转圜。 不料王晏一听,却嘆了口气,摇头道: “既是一家人,姑妈何必说这等话,只是老爷如今也赋閒在家,等閒不出门走动,和衙门里的关係也渐渐淡了。 若只递著话去,也未必有多大作用,不过却又有另一桩机缘在...姑妈或许不知,如今这金陵知府任期已满,听闻下个月便要升任旁处。 若姑妈信得过我,只需稍备些银钱,一则是赔偿那人,叫他缓些怨气。 二则,府台大人在金陵已为官多年,兢兢业业,如今既要升任,姑妈何不为他备些仪程。 届时晚辈再去跑一趟,如此既有我王家的顏面在,也有姑妈这一番心意... 虽不敢令其罔顾国法,只是请他稍缓一缓,著细去查,料却不难,待他任期满了,调到別处,此事自然便了了。” 以薛家的財势,这事情其实不算什么大事,可到底牵连到自家宝贝儿子,薛王氏哪里还有什么旁的计较。 况且薛家家资巨富,也不在乎一点银子,只听著有理,便连连点头道: “这法子甚好,到底是晏哥儿聪慧有能耐,那就这么办,不拘花多少银子,只叫这孽障平安无事便好。” 王晏见薛王氏应允,便也点点头,却又显出几分为难道: “只是这法子虽可一时奏效,將来却还另有一桩难处。” 薛王氏听得心里一提,忙问道: “是什么难处?” 王晏便嘆道: “姑妈既知这府台大人將要升任,待他走了,自然便有新任府台来此。 若来的是个和善的还好,若是个脾性躁的,跟咱们家又没有交情,倘那时被文龙所殴之人,仍不肯罢休,旧事重提...” 薛王氏听得连连点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紧紧把王晏盯著,指望他再出个主意来,王晏顿了一顿,苦笑一声,便道: “法子自是有的,只是不好叫姑母和文龙误会... 那人既是来要人,可若是到时寻不到他要找的人,任他再告到官府,却也不足信了。” 薛王氏听见这话,却唬了一跳,面色纠结道: “这...这可真到了这般地步,到底是一条性命...不若干脆放了去,或是就还了那人罢了...” 香菱也嚇得生生憋住了眼泪,身子眼看著打了个颤,原先一点细微的哭声也哽在喉咙里,小脸都憋红了,再不敢传出一点动静来。 王晏反倒愣了一下,见薛王氏这般脸色,也会意过来,忙笑著解释道: “姑妈这可真是想得岔了,晚辈哪里就出的是这般主意... 只是恰好晚辈过些日子就要上京,以待春闈,姑妈若肯放心,倒不如就叫我將这丫鬟一併带了去。 那时隔著千里,自是无处可查了。 至於说將这丫头放了...固然是姑妈一片好心,只是世道艰难,这丫头如此羸弱,如何能够活命? 倘若说还给那人,若先前倒还好说。 只是那人如今被文龙打的狠了,心里只怕也慪气的很,少不得便要拿这丫头撒气,也难有什么好下场。” 薛王氏听得又直点头,只是纳闷道: “不是听说你府上要给你说亲来著,怎还赶著要去春闈?” 王晏面色不变,只隨意的摇摇头,笑道: “不过是个说头罢了,哪里是一时间就能定下来的。” 薛王氏便不疑有他,宝釵却抬眉看了王晏一眼,末了也嘆道: “为著这丫头,叫哥哥几次三番惹出事来,確也不好再留她,果真叫晏二哥带了去,反倒是她的缘法。” 见宝釵也这般说,薛王氏当即便拍了板。 只薛蟠还颇为不舍,显得有些不乐意,薛王氏却也懒得管他,只吩咐丫鬟道: “同喜,去把香菱身契拿来!今儿便叫晏哥儿领走!” 香菱听著这话,脚底下却动了动,稍稍往宝釵那头挪了半步。 悄悄拉著宝釵的袖子,怯怯的望了王晏一眼,一手抹著眼泪,小声道: “好姑娘,別赶我...” 宝釵扶著她,也只摇了摇头,轻声劝道: “真是个呆丫头,哪里是我要赶你,实是没有法子。 况且你今儿隨晏二哥去了,正是你的运数,將来自有你的好日子过,岂不比待著我跟前要强的多。” 香菱方才听了那嚇人的话,这会儿哪里肯信,只哭著不应。 却又不敢再多哀求,待將香菱行囊收拾出来,宝釵又往里头多放了两锭银子,便不再看她。 薛王氏又將香菱身契连同一卷银票,竟有上千两,一股脑的都塞在王晏手里。 香菱见再无办法,只得一步三回头的默默站到王晏身后,王晏也不多瞧,便朝薛王氏行礼道: “既如此,天也不早,晚辈就先告辞了。” 薛王氏拉著宝釵忙送了送,不忘叮嘱道: “晏哥儿,千万记著!若果真能叫这孽畜平安无事,回头再多谢你!” 王晏也只点点头,一路带著香菱回了小院,秋草早早的迎上来,见著香菱,却愣了一愣,仔仔细细的上下打量了,便皱起眉头来: “二爷,这是哪来的?” 王晏也不多说,只道: “这丫头叫香菱,暂且就留在院里,你先带她下去安置著。” 秋草先应了一声,顿了几息,又道: “那...二爷看著,给她安排什么活计才好?正巧上回才听管事的说,厨房里正缺著人手...” 王晏脚步不停,隨意道: “就叫她在我身边伺候,份例照著你先放著。” 秋草闻言,怔在原地,眼见的王晏进了屋子,又扭头看了香菱一眼,半晌嘟囔一句: “既是这样,好歹也要叫太太知道...不然帐上也不好走!” 第12章 催问 秋草既得了吩咐,便是心中有些不满,也不敢真箇怠慢了,只叫香菱跟著。 一路上又打量她好几回,愈发觉得香菱面容身段十分不俗。 挑挑拣拣,专领著她去了角落里离主臥最远的一处屋子,又叮嘱道: “虽是二爷吩咐了,叫你月例先比照著我放,可这是二爷疼你的话,却还要太太点头才好。 既然来了,便要守规矩,平日里不要胡乱往別处去,若衝撞了谁,却是给二爷惹麻烦。” 临了又专门叮嘱一句: “若是空閒,也隨得你怎样,只是若二爷不吩咐,你便不要往二爷房里去。 倘若学外头那些狐媚子,叫老爷太太知道了,可仔细你的小命!” 香菱本就极是忐忑不安,听著这番暗含训教的话,更不敢爭辩,只紧紧抱著自己的小行囊,一一的小声应了。 另一头里,好处既已先得到手,王晏倒也没將薛蟠的事忘了。 那冯渊虽是被殴了一通,到底被王晏拦著,好歹留了性命,虽免不得已是伤筋动骨,也只好多將养些时日罢了。 若说无辜,他倒也的確无辜的很。 只是王晏自问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豪侠圣人,跟他又没有什么交情,自然也无心为他出头,扯什么伸张正义一类的虚言。 当下便唤了人,也不必差人去官府,更不去找那冯渊,反倒將他家那几个老僕下人都寻了来,將薛姨妈所给的“封口费”都分了些,各自便得了百两。 这冯渊祖上倒还是个小乡绅,父母早亡,也无兄弟。 到了他这,因不善治业,况且又耽於玩乐,更偏爱男风,家產已是去了大半,眼见著一日不如一日。 如此泼天的富贵砸下来,那几个冯家下人,便是尚有几分忠心在,无奈平日里各自却也有各自的难处。既得了这许多金银,主家性命又无碍,哪里还肯为难。 听著王晏吩咐,果然一个个都纷纷应了,生恐慢了半句,指天画地,赌咒发誓,断不让冯渊再去报官。 这冯渊素无自理之能,又少主见,衣食住行都离不得这些人。 纵然还有一时意气,有了这些人担保掣肘,事情自然便成了。 方才隨手料理了此事,转而思量起香菱的事情来。 倘若他记得不差,过些日子那位贾雨村,便要来金陵任官,也正是因著这一桩“糊涂案”,才叫此人与王子腾搭上了关係,日后平步青云,官运亨通,王子腾也多有出力。 这人虽有才学,却是个实打实的白眼狼。 可如今这桩案子,叫自己给从中截了,却不知他將来又能如何勾连... 正想著这事,又听得张氏遣人来唤他过去。 待入了正堂,王子升及张氏俱已在座,张氏见著他便笑道: “可真是喜事近了!我昨儿又见了甄家太太,已替你换了庚帖,果真天作之合。 过上几日你与我同去,叫甄老太君再相看一回,便可纳吉立约了!” 王子升也点头道: “太太为了你这门亲事,也费了不少神,这些日子便少往外出,省得到时寻你不见,耽搁了正事。” 王晏心头一嘆,似甄王这等门第,议亲岂有这般仓促的。 然既话已至此,他也不再爭辩,只点头应承道: “侄儿省得,一切自由老爷和太太做主。” 张氏便满意的点点头,愈发见著喜色,正要打发他下去,却多问了一句: “是了,方才秋草与我提了一句,说是你院里如今多了一个丫鬟,要放月例? 只是这丫头来例可还清楚?若不然,恐怕不好留在跟前。 你如今也大了,跟前只秋草这一个大丫鬟,倒的確不妥当。 我房里去年才新买了几个好的,不若干脆再拨一个与你,岂不比外头来的用心?” 王晏便苦笑一声,却將先前薛家之事半真半假的说了,末了又添了句: “总归是姑妈一番嘱託,侄儿也只好应下,不好叫文龙真受了难处。 只是到底不是什么大事,想著老爷这些日子为了侄儿的婚事,已是劳神费力,再不敢多叨扰。 因此侄儿擅作了一回主,却不想还是累得老爷和太太费心。” 王子升听著薛蟠乾的糊涂事,也是直皱眉头,只是好歹也是自己的亲外甥,便也点头道: “你既处置的妥当,那便罢了,总是姑表兄弟,帮衬些也好。” 说罢便一挥手,待王晏先下去,方对张氏叮嘱道: “纳吉的事情要紧著些,难得甄老太君自己有意,却不可放过了这机会。 听说那老太太身体是不太好了,若临了出了事,白白起了变故。 今年苏杭等地遭了虫害,生丝减產,来年必有一番动作,借著这由头,叫甄家帮咱们出一份力,便是几十上百万的收成!” 张氏也喜笑顏开,连连点头,末了却又嘆道: “只可惜偏是相中了晏儿,若是这好事叫仁儿得了...到底不是一家的骨血...” 王子升闻言便瞪了一眼: “胡说什么!他既入我宗谱,便是一家!这等话不要再说!” 张氏挨了训斥,忙也住口,不再多言。 ———— 待转回小院,便见秋草抱著好几卷丝绸凑近前,喜滋滋道: “二爷瞧瞧,太太先前吩咐了,说是要给二爷做几身好衣裳,我亲自去库房里头挑的好花色,二爷看可喜欢。” 王晏瞥了一眼,自寻了椅子坐著,点头道: “你自是好眼光,便隨意挑著做吧。” 秋草便將这几卷丝绸都摊开些,细细比对,口中道: “这可隨意不得,太太说了,二爷喜事將近,这是要去甄家,给人家相看的时候穿的。 二爷本就是神仙般的品貌,再有件好衣裳,倒时候叫他们看呆了眼,不怕他们不应承。” 又低眉含羞道: “况且等二爷成了亲,日后上京赶考,那时也用得上,太太虽叫我跟著二爷一道去,临到头也怕赶不及。” 王晏静静的看著她忙碌,忽然问了一句: “秋草,你跟在我身边几年了?” 秋草愣了一愣,抬起眉头想了片刻,有些犹豫道: “这可记不大清了,若將二爷再外头的两年也算上,总该有七八年了吧?” 王晏便嘆了一声: “竟都这样长日子了,你原在太太跟前伺候著,总是清閒些。 打发到我跟前来,院中里里外外都是你张罗,这么些年,实在辛苦你。” 秋草奇怪的看他一眼,笑道: “二爷还与我说这些做什么?太太叫我跟著二爷,是秋草的福分,可不觉得有什么辛苦。” 王晏听著这话,也笑了笑: “倒少问你,你爹娘如今可都还好?现在做些什么营生?” 秋草忙道: “劳二爷操心,他们都还好,太太前些日子还叫我爹去铺子里当了个掌柜,倒是愈发的轻省了,只是...只是也记掛著我...和二爷...” 秋草说著说著,又显出些女儿家的羞意来。 王晏看她一眼,却又长嘆了一声: “可怜天下父母心,只是你若果真隨我进京,届时千里相隔,从此怕再难见了,叫我如何忍心。” 秋草听著一愣,羞意也渐渐褪了,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话。 王晏也不再多言,歇了片刻,只叫她打水来沐浴,秋草这才回过神来,忙答应一声,便要去张罗,才听得身后王晏道: “你如今既要赶製这些衣裳,却不好再多劳动你,还是把香菱叫来,让她去做吧。” 第13章 香菱暖床(上) 秋草闻言又是一愣,张了张嘴,却见王晏已抽了本书在手中,凝神细看,便只好將话咽下,一步步挪出屋子。 临过了门槛,还回头张望一眼,终究忍不住轻轻唤了声: “二爷,我...” 王晏听见动静,方才稍一抬头,显得有些疑惑,继而便笑道: “去吧,叫香菱动作可快著些,我这里还有两篇文章,读罢了也要歇著了。” 秋草话未出口,已被堵了回去,到底无法可想,只得先去寻了香菱。 稍过了片刻,果然便见香菱找来,也不敢进门,就立在门槛处。 小心翼翼,低眉垂目,怯生生轻声唤道: “二...二爷...水烧好了,二爷可是要洗漱?” 王晏便就起身,也並不急著言语,只一路往浴室里去,香菱也忙跟著,竟是亦步亦趋的便跟进了浴室里头。 远处游廊根下,秋草寻过香菱,便就躲在这里,此时仍抱著怀中那几卷丝绸,一路竟都不曾放下。 眼看著香菱就这样进了屋子,便忍不住用力咬著嘴唇,跺了跺脚,眼眶便泛了红。 『二爷以前分明从不要人伺候沐浴的...』 她跟在王晏身边七八年的光景,背后又有太太张氏撑腰,在这院里,也算“大权在握”。 平日里衣食住行,王晏也由得她安排,从来不说一个不好。 只偏偏在最『亲近』的几样事上,却从不要她插手... 即便她今年都已满十八了... 往日里她也只当是晏二爷读书明理,行事克制的缘故,反倒为此觉得欣喜,觉得比那位仁大爷却是强得多了。 可如今再一想,竟觉得有些委屈,心底里一阵阵的酸涩难言。 等了片刻,终究不见香菱出来,又怕被人撞见自己这副样子,到底是不敢再久待,只好回了自己屋子,將丝绸都胡乱扔在床上。 自己也往床上一跌,呆坐了片刻,忽然低低的啜泣起来。 ———— 另一头里,香菱自是忐忑至极,却不知道外头还有人羡嫉她当下的境遇。 既跟进了浴室里头,又见王晏伸手將门关了,便紧张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晏稍等了一会,也不见她上来伺候更衣,只是呆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一下,倒也觉得好笑,只好自己动手,三两下扯了衣裳。 香菱起初只呆看著,直到眼前显出一具极修长匀称,浑若雕塑的身体,便“腾”的一下红了脸,猛得把头埋下,紧紧的绞著手指,愈发不知所措。 既不敢走,也不敢近前。 王晏见她如此可爱,反倒起了些促狭的心思,便跳进浴桶里头去,口中隨意吩咐道: “过来,帮我擦背。” 香菱得了吩咐,这才回了神,忙胡乱答应一声。 取了屏风上的澡巾,跪坐在浴桶外头,仍旧死死的低著头,一点儿不敢多瞧,只凭著感觉细细的擦拭起来。 “你家中可还有什么人?可是金陵本地人士?” 他虽清楚香菱的身世,却仍故意问了这一句,香菱听见这话,稍稍顿了一顿,看他一眼,摇摇头,小声道: “不是的...我记不得了...只是跟著爹爹从扬州来...” 香菱只说了一句,便又红了眼,紧紧抿著嘴唇,用力绷著,不敢叫眼泪流出,恐再遭了责打。 她五六岁时便被人拐走,隨著那拐子一路辗转流浪。 那拐卖她的“爹爹”,见香菱自幼生的好顏色,便將她带去扬州,欲將她养作瘦马,將来也好卖个高价。 甚至专请了人教她琴棋书画、诗赋歌舞,却无奈香菱天性娇憨,再学不会这些狐媚手段。 学了几年,白花了许多银子,也只才叫香菱认得了些字罢了。 那拐子本就是恶人,只道香菱愚笨,竟是个赔钱货,几乎无一日不斥责打骂,更叫她常常连饭也吃不饱。 到得如今,將將十年的光景,眼下也才不过十五六的年纪罢了。 除了仍旧天生一副好样貌,身上却瞧不见半点少女的明媚鲜活,只从骨子里都透出可怜的意味来。 前番被卖到了那薛家,虽惧薛蟠蛮横,好歹是还有宝釵略微护著。 况且薛家总是不愁她一口吃喝,香菱便也觉得知足,原只盼著若这样的日子,能长长久久的过下去才好。 岂料才不过几日工夫,竟又被送了人! 香菱至今想著眼前这位晏二爷那句“叫他寻不得人”的话,也仍旧心里生惧。 只道这人虽生得比那薛家大爷好十分不止,性子却多半也要更坏上十分不止了。 一念及此,心中便愈发悲苦不已,暗暗哀嘆,只觉將来不知还有多少磨难。 可若真离了眼前这人,天下之大,却又哪里有她的容身之地呢? 她自顾自的埋著头强忍眼泪,却不知王晏也正低头看她。 见她连指尖儿都在打颤,分明身量高挑,却几乎恨不得缩成一小团,將头面都掩在里头。 便探出半截身子,轻轻伸出手来,捏著香菱柔腻的下巴,叫她抬起头来看著自己。 香菱不敢躲闪,水渍浸润著其领口衣物,却又叫她竟觉得平白生出些暖意来,心里的恐慌也散了些许,连眉眼也都稍稍舒展了。 定定的与他四目相望,眼泪忽然止不住的流下来,哽咽道: “求爷怜惜,別打我...打得重了...香菱受不住... 香菱伺候爷洗衣做饭,端茶倒水,不要什么赏赐...爷別...別丟下我...” 王晏细细看她神色,心中也不免喟嘆,伸手轻抚著香菱面颊,咬著耳朵轻笑道: “那可说好了,日后你便只跟著我,再要反悔,可已经晚了。” 香菱听著这话,便怔怔的看著他,竟忘了回话,倒像是要將王晏的样貌记在心里。 半晌忽觉得耳垂有些湿润,身子微微一颤,面上又是一红,才从鼻子里头轻轻的“嗯”了一声。 待洗漱乾净,回了房里,香菱仍紧紧跟在后头,像是生怕又被谁给丟下了。 秋草忙又赶来伺候,王晏却只道: “天既已晚,还是去早些休息,不可累坏了身子”。 偏偏却独留香菱在房里,秋草再三欲留不得,只得离去。 王晏復又將过几日预备上京之事细细计较一番,眼看谋划將成,心情正佳。 扭头一看,却將香菱仍立在一旁,已多有睏倦之色,脑袋一点一点的,跟小鸡啄米一般。 王晏见其可爱,偏偏故意使坏笑道: “不意夜凉至此,我也该就寢了,香菱,怎么还不去暖床?” 第14章 香菱暖床(下) 香菱身子便猛的一绷,一下子清醒过来, 到此时才显出几分羞意来,怯怯的看了王晏一眼,微一犹豫,便果然乖乖解了外裳,只著贴身里衣钻进褥子里,等將床暖热了,竟还要再起身爬出去。 大抵这也算香菱仅有的一点可怜的小心机了。 只是这等“恶劣行径”,王晏自是万难容忍。 一脸正色,连连嘱咐香菱不可泄了热气,便叫她乖乖躺好,三两下將手头的事情料理完,也解了衣裳,钻进被窝里。 这呆丫头先前睏倦的厉害,这会儿却半点睡意也没有了,脸陡然涨得通红,一下子绷的笔直。 只是却也不挣扎,只是定定的看著他,抿了抿嘴,便一言不发,任由王晏將自己搂在怀里。 眼见香菱这般乖巧,王晏自是“得寸进尺”,手脚上更是肆意妄为起来,只觉入手凹凸有致,玲瓏起伏。 香菱面上虽红得快要滴血,却依旧乖乖任其施为。 待又被王晏解了小衣,香菱便猛得一闭眼,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两手握著小拳头,僵硬的摆在腰侧,一动不动。依旧任由他四处作怪,“胡作非为”。 王晏见著好笑,又实在觉得可爱,愈发有几分促狭。 將自己暖热的手,往香菱腰窝间一放,轻轻挠了挠,入手滑腻温润,却叫香菱激灵灵打了个颤,脚指头都猛地蜷缩起来,王晏便低笑一声: “好香菱,且把眼睛睁开。” ...... 次日里,秋草专起了个大早。 她昨夜里左等右等,不见香菱从王晏房里出来,心中百般愁结,竟是一宿未眠。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王晏方一推门,便见秋草顶著两个黑眼圈在门前候著。 秋草一见著他,便忙问候,又探著脖子往他房里张望,口中还道: “二爷都起了,怎不见香菱?岂不没了规矩?” 王晏便把手虚虚一拦: “她昨夜里累得慌了,还是叫她多歇歇,不必令她早起。” 秋草便显出几分错愕,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言语,半晌才闷声应了。 王晏略做洗漱,又唤秋草近前,和声道: “我昨夜里思量著,过些日子上京,倒不必叫你与我同去,使你与父母分別。 不如这两日,我去太太跟前替你求个恩典,將你放了籍,再赏你一笔银子,令你还家去。 將来或者开个小茶馆,或者搭个早点铺子,也是你的生计,却不必再似今日这般去做下人。” 秋草闻言一急,忙要拒绝,又听王晏摆手道: “你不必推拒,你自小在太太跟前服侍周到,又到我跟前几年,也尽心尽力,这原是你该得的,料想太太也不会拒绝。 况且我如今跟前有了香菱,也不怕没人服侍。 你这几日便先收拾著,若有什么事,也都先交接给香菱,省得到时候忙乱。” 秋草神色便黯淡下来,她是这府里的老人了,自小跟在太太张氏面前,因而有些事,她其实並非一无所知。 只是她到底只是个丫鬟,许多事也不是她能为的。 这么些年掩耳盗铃,又见王晏也从不多说什么,便更是自欺欺人。 至於今日,心中却懊悔不已,再想拉著王晏的袖子哀求几句,却见王晏又起身欲往外头去了。 她到底也不敢拦,眼见得自家二爷已出了门,才低泣一句: “二爷可是怪我?” 王晏却並不应声,只做没听见。 秋草呼唤不得,哭了半晌,待入了里间,果然见香菱还睡著里头。 她细细看了两眼,只见被褥杂乱,香菱玉体横臥,春光乍泄。 除此之外,倒也不见有別的痕跡。 可纵只如此,也足叫她心如死灰,眼底一下子变添了许多苦意,终於不再抱著它想。 待她走了,香菱才偷偷睁开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来。 她昨夜里也是一宿未眠,起初只当是“在劫难逃”,她本也已做好了准备,不料到底未到那一步。 可即便如此,也叫她劳累了大半夜的工夫,到了这会儿,仍觉得手脚都酸得厉害。 只一回想,便叫她面红如血,眼睛里头都添了一丝嫵媚,像是要流出水来。 她往日里哪有睡懒觉的时候,偏偏昨夜里头,虽然有些劳累,却也紧张得狠,直到此时才又觉得睏乏。 且又已得了自家二爷的吩咐,叫她多睡一会儿。 便偷偷的从被褥里头伸出一只胳膊,將王晏专门替她留在床案上的一盏温茶喝了,润了润喉咙,才累得又沉沉睡去。 ———— 未过几日工夫,金陵城里便忽然传起一道流言来。 道是王家二爷与人在秦淮河上吃酒狎妓,爭风吃醋,给明月楼里的水仙姑娘提了一首好词。 有客人往明月楼去问,水仙也全无否决之意,每每提起,便是满脸羞喜之色。更至於放出话来,只道已心有所属,自此再不留客,愿自赎己身,自此不著粉黛,素手调羹。 甚至於竟寻上门来,只是不待进门,已被太太张氏打发出去。 这水仙既是明月楼花魁,在金陵便颇有名气,又兼著秋闈刚过,王晏正有个“少年解元”的美名。 况且还是王家这等豪门大族出身,此事一出,一时间便为人津津乐道。 再有人稍稍推波助澜一番,不过一两天工夫,这首词便也传扬的到处都是,以至於街头巷尾,无人不知了。 流言发酵数日,愈演愈烈。 这日清晨,王晏仍如往常早起习武,未及用饭,秋草便来唤他,神情犹豫,又有些为难之色,只道“老爷太太唤二爷去问话”。 待转去正房,果然又见王子升及张氏,以及王仁依旧悉同在座。 王子升及张氏皆神情严肃,隱有怒气,再不见半分笑脸,王仁则在一旁,一脸的幸灾乐祸之色。 王子升见著他来,这回也不叫他坐下,只一拍桌子斥道: “孽障!好生糊涂!我只道你素来安稳,一向不大管束於你,如何竟做下这等好事来!” 王晏忙弯腰请罪,茫然不解道: “老爷息怒,倘侄儿有过,老爷责罚便是,只不知错在何处?” 王子升闻言,面上怒气愈盛,张氏也恼道: “你这孩子,一向聪慧,怎么这回竟糊涂了?毕竟男儿家,平日里你往那等地方去吃酒,我们也从不拘束著你,可如今却是要紧时候。 咱们这头替你往甄家去求亲,原本也说得差不多了,只待请了媒人上门去便可。 原是说好了,待两家结了亲,有甄家帮衬,这江南生丝行当上,咱们王家也可再多占些,待我和老爷去了,不也是你的好处?可如今却闹得风言风语的。 甄家是何门第?按说你本是高攀了。 你若爱那些快活,待人娶过门来,日后也由得你,如何这当下却不检点?昨儿我还专程替你去甄家解释,竟险些连门也都进不去! 这桩亲事不成,不知要白费我多少工夫!” 王晏闻言,面上也忙显出几分惭色来: “这...只怪侄儿一时糊涂,多吃了几杯酒...” 张氏闻言,便连连唉声嘆气不止,王仁也在一旁添油加醋道: “我早也说了,原是老爷太太不听,似他这等人,哪里就有这攀高枝的福气?一早的还不如给我,也省得糟蹋了这好事...” 王子升见他这番嘴脸,又是猛地一拍桌子,狠狠瞪了王仁一眼,恨铁不成钢道: “你当我不知道你在外头做的那些好事!这几日跟李家那小子廝混什么! 吃里扒外的东西!再敢跑出去,我先叫人折了你的腿脚!” 王仁唬得一抖,当即也白了脸色,心虚的不敢作声,王晏也只是面色羞愧,低头不语。 第15章 计成上京 王子升骂了两句,心头仍觉有气,还待再教训一番,却听前头下人来报,说是甄家来人。 他已有预料,愤愤的一甩手,自去待客,只叫王晏在这候著。 半晌才铁青著脸回来,盯了王晏一眼: “你做的好事!却叫我王家徒成笑柄!” 王晏忙躬身请罪道: “皆是侄儿的不是,请老爷责罚。” 王子升默然一阵,半晌才道: “方才甄家已来了人,如今既是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好在还未下定礼,甄家那头反悔,你这门亲事暂且先罢了。 趁著天还未寒,这几日便上京去吧,省得再叫人有话说。 你既有意功名,又说动李守中来劝,今日也成全你,不必在金陵久留了,早去准备也好,下去吧。” 王晏闻言,沉默不答,只又拘一礼,便退出去。 王仁见他这样轻易便过了这关,十分不忿,还要再挑拨几句,王子升皆不理会。 张氏也嘆道: “这孩子素来有主意,此番的的確確是桩好亲事,他这故意如此,又是何必?” 王子升半眯著眼,摇了摇头: “既不愿留在金陵享福,且隨他去吧,到底也姓王,將来若果真有些成就,也是为我王家添光。 只可惜...唉,甄家老太太那头,改日还需你去言语解释一番。” 张氏自然点头应下。 ———— 王晏算计既成,便不耽搁,花了两日工夫收拾行囊。 又果不食言,去张氏跟前替秋草求了自由身,亲自去官府放了秋草奴籍,出面替她租了个门面,再额外赠了百两银子,便也算仁至义尽。 秋草虽万般不舍,只是事已至此,也无她挽留的余地,只得拜领了王晏的好意,自此出了王府。 再专寻了一日,去李家辞別。 李守中仍旧叮嘱一番,叫他好生专注功课,“致君尧舜”云云,王晏也都一一隨口应了。 末了却又见他犹豫一阵,竟从书架子上取出几封信来,嘆道: “老夫昔年在京为官,无有建树,只勉强还有一二好友,你此番上京,若有难处,可持我书信前去拜见,虽无大用,也是一二助益,只是不可藉此为非作歹。” 王晏这下到真有几分惊诧,忙接在手里,也不及细看,便已真心实意谢了一礼。 王家祖上也是显爵,若论官场根源,实则要比李守中深厚的多。 可他这王家的后辈此番上京,却不曾从王子升手中得到一星半点的助力,反倒是在李守中这里得了这件好处。 便是李守中已离京多年,又素来不会钻营,未必能有多大用处,可这番心意,也不免叫人唏嘘。 李守中却只一点头,交代完了这件事,便欲打发他离开。 王晏捏著手里这几封书信,稍一犹豫,便道: “学生此番上京,多半也少不得走动亲戚,听闻大人有一女,嫁在荣国府里。 这荣国府与我王家已是世交,大人可有书信,叫学生带到?” 李守中便一皱眉,喝道: “三纲五常,天理如此,她既嫁人,便是別家妇,却要什么书信?你只专注春闈便是了,何故分心?” 王晏早知李守中性情如此,问了一句,见果不出所料,也只得苦笑一声,退出书房去。 方走了两步,却见李守中之妻躲在拐角,拉著他抹眼泪道: “老爷性直,却不念紈儿多年辛苦,他不肯写,我却有一封家信,尧章若果真要去荣国府,便劳你替我送一送,只是不必叫老爷知道。” 王晏连忙应了,將这家信一併揣在怀里,便出了李家。 如此诸事妥当,待到了定好的吉日,王晏便启程上京,原只叫修武和香菱跟著,李守中却又点了几个小廝,叫他沿途听用。 除此之外,便已无人相送。 王晏对此也並不在意,待寻至码头,正欲登船,却见薛蝌骑马而来,后头还跟著一顶小轿,见著他便道: “二哥如何这般匆忙?” 王晏只笑道: “若再不走,倘有变故,岂不白忙一阵?” 薛蝌闻言,也好笑道: “那李知礼明里暗里花了好些银子,叫人鼓譟起这股风来,你家那位仁大爷也出力不小,倒生怕二哥果真与甄家结了亲事。” 王晏无奈道: “他是怕我得了这外援,將来好与他爭家產。” 薛蝌笑道: “二哥有鸿鵠之志,岂在金陵?他们这一番辛苦,却是反为二哥做嫁衣赏了。” 说著便招手从后头下人手里捧来一盘银子: “些许薄资,给二哥路上做个盘缠。” 王晏自连连推辞不受,薛蝌再三相请,见王晏果真不肯,只得罢了,又指著轿子道: “本该早来相送,只是这丫头闹得厉害,说什么也要跟来,白白耽搁半响。” 王晏便抬头去看,果然见从里头伸出一只白嫩可爱的小手,冲他直招呼。 王晏也只好近前,笑问道: “琴丫头怎么也来了?” 宝琴这才从里头掀开侧帘,露出那张倾城倾国的俏脸来,正噘著嘴,显得闷闷不乐,皱眉道: “二哥哥一去两年,好不容易回来了,也不说来看我,这样匆匆忙忙的又要走,我若是不来,岂不是连一面也见不得了?二哥哥难道果真就把我给忘了不成?” 王晏忙歉道: “这是我的过错,这就给琴妹妹赔不是。” 宝琴忙把他拦了,不肯要他赔礼,又看他两眼,方才道: “我也知二哥哥的难处,二哥哥如今既要去做大事,自不该为些许小事耽搁。只是前番得了二哥哥的礼物,却不能没有回礼。” 说著就从轿子里头捧出一袭翠青织金的斗篷来,笑道 “找了半日工夫,也只寻得这一件,江上风寒,二哥哥或许用的上,切不要推辞。” 王晏恐伤了这小丫头的心,只好接过,隨手披在身上,宝琴果然便高兴的很,又不舍道: “二哥哥这一去,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王晏也只好安慰一番,笑道: “若有缘法,便要不得几年工夫,你如今还小,待你再长大些,兴许便又可相见了。” 宝琴便喜道: “果真如此,二哥哥可不能欺我。倘若二哥哥不来,早晚我上京去寻你如何。” 王晏也隨口答应一声,与二人就在码头话別,待日头高起,便上船去。 一路顺风逆水,往神京方向而去 第16章 码头人市,错打宝玉 大乾立国至今,已有三代。 自前明英宗皇帝冤杀于谦之后,次年瓦剌復又南下,攻破燕京,又將英宗皇帝俘虏,叫英宗皇帝下旨,令各地守军投降。 英宗畏死,果然为之。 一时各地譁然,各路豪杰纷纷揭竿起义,分疆裂土,竞相逐鹿。 时有应天守备李天復,结交豪绅,笼络兵马。 彼时金陵城內贾史薛王四大豪族,举旗呼应,又多捐资財,令子弟从军征討,壮其声势。 如此三十年南征北战,才终於击退外族,一统南北。 並就在原燕京废墟之上,重修城池,號为神京,定为京师之所在。 至於今日,也有近百年了。 京师码头。 物阜繁华,人影如织。 王晏与香菱、修武等一眾隨从下得船来,先就近寻了处茶点铺子落脚,稍缓了口气,打量周遭景色。 但见鱼龙混杂,多有袒胸露腹,夹刀带棒一类青皮,往来巡看。 如今漕帮虽还尚未成形,可似码头这等地界,向来是少不了这类帮派势力。 王家本就在运河水运上有不少营生,当年太上皇在位时,南边各地番邦进贡,便都是由王家先代为清点运输。 这些生意王晏虽不得插手,倒也不陌生就是了。 只是天子脚下,到底上不得台面。 况且神京城里贵人又多,这些人见王晏衣著锦袍,通身气派,倒也颇有几分眼力,並不上前打扰。 除此之外,便多见道旁两侧,或跪或立,常有年轻男女,衣著襤褸,头插枯草,面容悽苦。 修武扫量一圈,也神情黯然,冷笑道: “前年黄河就决了口,淹了大半个山东,溃堤至今不能修缮,今年三月,又发了桃花汛,不想半年过去,竟还是如此景状。连京师都尚且如此... 不是说朝廷已派了人去賑灾?也不知是賑的什么!” 王晏斜睨他一眼,眼中微微动容,面色倒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摇头: “天子脚下,这类话还是少说。” 又吩咐那几个从王家带来的隨从,令他们去附近租赁马匹车轿。 这几人得了银钱,忙便去了,只是未过多久,忽然便听得远处闹將起来。 没一会儿便见有人来报,竟说是动起手来了。 王晏也吃了一惊,吩咐修武原处照看香菱,自己忙起身去瞧。 待挤开围拢人群,果然见骡马市子里头闹成一片。 那几个自金陵跟来的家丁小廝,正按著一个衣著华贵的年轻公子哥拳打脚踢,地上横七竖八已躺了几个。嘴里还喝骂道: “狗入的,穿著花皮,倒敢在大爷跟前装起人来了!看打!” 那年轻公子哥挣脱不得,又不会还手,眼看著面上便挨了好几下,口中也只会嚷嚷著: “不干我事!不干我事!你们打错人了!” 这几个隨从听他叫喊,反倒愈发来了兴致,见著王晏找来,竟还有一人上前,得意洋洋地报功道: “二爷,这人好不知好歹,小的好不容易相中一匹好马,正要替二爷收拾著,这些人倒敢来爭抢。” 王家在金陵也属一霸,这些人又惯在王子升跟前,虽不说无端惹是生非,却也少有跟別人家低头的时候。 王晏千里上京,一路都在运河上,叫这些人在船上憋了一路,如今虽在京师,这些人也並无惧意,反而怂恿道: “二爷若还不出气,不如乾脆叫小的们拿了,回头送到二老爷府上去,叫他们尝尝厉害。” 王晏却不理会,眯了眯眼睛,往地上那人看了一眼,便叫他们住了手,低声喝道: “我等初来乍到,尚不曾去二叔府上拜会,如何先惹出祸事来!需知这神京城里,达官贵人不知多少,倘若告到官府,二伯遮掩不住,你们也得仔细自己的小命!” 这些隨从听他说的严重,方才生出些惧意来,个个拱手求道: “这...如今打也打了,小的们原也是为了二爷,求二爷想个法子,好歹救我们一救。” 王晏眉头一挑,嘆道: “事既至此,只好在码头人群来往混乱,趁著官府的人还未到,你们这便去寻了船只,自回金陵去就是了。” 这几人面面相覷。 他们听王子升吩咐,大老远的跟上京来,便是要日后留在京里,既做个眼线,也指望著能沾些好处。 不想才一下船,连城门都还没进去,竟就要打道回府,心中自是好大的不情愿,可又怕沾了官司,虽然懊恼不已,也只得乖乖应了。 王晏倒也不叫人白辛苦一回,各自赏了一二十两,便催促他们折返。 待这几人走了,王晏方才近前,將那公子哥扶起来。 这人穿的一身大红箭袖,头系冠带,面若敷粉,倒也一副好皮相。 只是如今却多了许多淤痕,难免便显得有些滑稽,脖颈上还戴著一枚宝玉。 王晏顺手將那玉翻过来一看,果然里头正堑著八个大字: 莫失莫忘,仙寿恆昌。 先前见时,王晏便觉他这一身打扮眼熟,当下一瞧,可不就是贾宝玉! 却不知这人不在贾府里头好生待著,怎么跑到码头这等地方来了。 宝玉先前也已被打的昏沉,好半晌才幽幽转醒,见著王晏在跟前,只当是王晏救了自己性命,真恨不得千恩万谢。 王晏也不说破,只笑问他缘由。宝玉一听,好好的一个男儿,竟气得直抹眼泪,哭道: “哪里是我要来!今日原在族学里头读书,偏有几个,只说近日又来了好些逃难的,要来挑一两个丫鬟回去,硬拽著我来了。 若只挑些丫鬟也罢,救人活命,说不得也是一桩好事,好端端的又与人爭起马来,我上去劝,不想竟动起手,一个个都跑了,只把我撂在这。” 王晏听了一半,面色已古怪得紧。 照著贾宝玉这般说法,他今日这顿打,也实在是冤枉,更是恰巧便撞在自己手里,若不然,也不至於吃这皮肉之苦。 宝玉哪里知道罪魁祸首就在跟前,先寻了小廝茗烟——这小廝倒是个忠心的,此时也被打得狠了,半晌没醒过来。听著宝玉喊了好几声,才“誒唷、誒唷”的转醒。 又拉著王晏要问姓名,说是定要请他吃酒报答。 王晏瞧他一眼,只笑著推辞道: “我这也是头一回上京,本是要去投亲戚,既然撞见,不过举手之劳,哪里要什么报答。 况且看你这一身伤痕,还是赶紧去寻个大夫上药包扎才好,如何还好吃酒?” 宝玉也觉浑身疼得厉害,见王晏推辞,便也顺水推舟作罢,又谢了好几番,方才叫茗烟搀著,自去寻大夫去了。 另一头里,修武和香菱在原处久等王晏,不见他回,也渐渐提心弔胆起来。 香菱与他一路上京,渐渐有了些了解,也不再似之前那般惧怕王晏,反倒更生出许多依赖,已將王晏视作倚靠。 生怕他出了事,急急地催修武来寻。 宝玉前脚才走,这两人后脚便到了,打量著王晏无事,才放了心。另租了马匹,又寻路人问了方向。 便入了城,一路往荣国府方向去。 第17章 王二爷初见荣国府 行过半日,忽见街北转出两个大石狮子来。 又见三间红色朱漆大门,上头掛著一匾,写著五个烫金大字: “敕造荣国府”。 府內眾人此时却不知宝玉在外头遭了祸事,正是一派热闹场景。 王熙凤正拉著黛玉的手,连连向贾母感慨道: “老天爷,天下竟真有这样標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识了,莫说是您老祖宗的外孙女,我瞧著倒像是亲孙女一般。” 贾母便乐的大笑,凤姐儿又细细叮嘱黛玉,只叫她不要想家,凡有什么事,只管来找她,又叫人端茶递水,面面俱到。 正要叫三春出来见礼,忽然一婆子转进来,说道: “老太太,刚刚前院里头传话,说是璉二奶奶的兄弟进京来了,这会儿正在门外头候著吶。” 贾母听著一愣,看向王熙凤,却见凤姐儿也呆在那里,皱眉问道: “可说了姓名?是我哪个兄弟?” “这倒说明白了,是叫王晏来著。” 上头王夫人这才一拍手道: “哟!是了,怪我怪我,竟把这事给忘了! 上个月金陵那边是来了信,说是这孩子过些日子要上京,我只当怎么也得等到年底,不曾想今日便到了,可巧我又忙著宝玉,一时竟没想起来。” 王家往贾府寄送书信,一向都是送到王夫人手里,故凤姐儿竟確实不知。 此时听王夫人这么一说,倒未细想,便笑得十分高兴,眼底里都显出几分喜色来,殷切道: “老祖宗不知,王晏原是我三房里的兄弟,只是自小也养在我家里,倒跟亲弟弟一般无二的。 算著今年也有十五了,比宝玉略大些。 自小便极聪慧机灵,生得又好,只恨我嘴拙,偏又不曾读过多少书,竟形容不出来,老祖宗可要见见?” 当年王家三房出的事,贾母自然是听说过的,也知道王家收养了一个孩子,好继承香火,只是到底不曾见过。 贾母素来是极得意王熙凤这个孙媳妇的,这个面子自然要给。 况且又听凤姐儿这样一说,只將王晏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也来了兴致,便忙叫嬤嬤赶紧引人进来。 黛玉原在贾母身前,有心避讳,见状忙躲到屏风后头。 王晏隨人入內,转过垂花门,又过了穿堂,便见一紫檀插屏,绕过插屏,又见三间抱厅,后头便是正房大院。 五间正房,俱是雕樑画栋,美轮美奐,两侧穿山游廊底下,还掛著鸚鵡画眉等鸟雀玩物。 门口站著的小丫鬟见状,正有意在凤姐儿跟前卖个好,忙上前挑开帘櫳,趁著机会偷偷打量一眼。 王晏谢她这遭殷勤,便朝她笑一笑,那丫鬟便有些发怔,眼睛就跟著王晏后头走。 只觉这璉二奶奶的兄弟,瞧著可真比宝二爷都要俊俏些! 一时间心跳得都跟擂鼓一般。 王熙凤早伸长了脖子张望著了,远远见他来,便已上前几步,一把拉著他的手,先不说话,只细细的从上到下打量一番,一时也红了眼。 与王仁不同,王熙凤对自己这个便宜弟弟,倒一直不曾有什么敌意。 左右除了她自己那份嫁妆,王家的家產跟她也没什么关係,王晏又自小会说话,常能哄她高兴。 十几年相处,凤姐儿待他渐渐也真如亲姐弟一般,几回王仁生事,便是她从中回护。 自她嫁来贾府也近两年,平日里忙忙碌碌的倒不觉得,这会儿子突然见了,竟才觉得有些想家,愈发添了许多亲切。 王晏也忙上前,扶著她,故意笑道: “可是小弟这番来的不是?不见欢喜也就罢了,瞧著倒还要害姐姐流泪似的。” 又冲凤姐儿身后一身著绿裙,容貌温婉俏丽的婢女道: “平儿姐姐快瞧瞧,可果真怪我不该来的。” 平儿也看著他笑道: “二爷这说的什么话,自是奶奶见了二爷,心里头高兴。” 凤姐这才回神,一抹眼睛,轻轻搡他一下,嘴硬道: “去你的!” 又忙拉著王晏倒贾母跟前来,得意道: “老祖宗瞧瞧,亏得您平日里总说宝玉如何如何,我这弟弟,可能比得上?” 贾母方才细细瞧著: 但见王晏果真容貌俊逸,面若冠玉,眉似远山,目中含光,气宇轩昂,英睿过人。 金袍墨簪,腰戴环佩,除此之外,別无旁的配饰。 偏偏通体自生一副风流气,燁然若神人。 她素来是喜欢好看的,这会子见王晏有这般气度风仪,也甚觉喜爱,听著凤姐的话,便也连连点头道: “果真是个好的,我瞧著是比你这泼皮胜过几分去,倒真和宝玉差不离了。” 凤姐儿一听,眼中便十分高兴,却故意叫起屈来: “老祖宗这话可怎么说的,我原是已比不得宝玉,不能討老祖宗喜欢。 这下连我兄弟也比不得,往后老祖宗眼里必是看不见我了。 也罢,好歹老祖宗这会子高兴,我且趁著这时候和老祖宗多说几句话,以后关在门外头,也有个念想。” 这话便又引得贾母大笑,愈发开怀,只道她是个调皮的猴儿,却更觉得王晏顺眼。 王晏也趁此近前一礼道: “晚辈王晏,给老太太请安。” 又从身后香菱手里接过来一个紫檀鎏金的匣子来,里头铺著一层红绸,上头正躺著一根老人参,瞧著大小,分明也有百余年了。 口中道: “这原是晚辈凑巧,自一老行医手里买来,確是正经的老参。 此等宝物,也只合老太太这样的人物才有福气受用,老太太千万收下,才正是晚辈的心意。” 贾母忙叫鸳鸯扶他起来,口中责备道: “你远来是客,哪里有叫你破费的道理。” 王晏便笑道: “老太太若拿我当客,可见是我这做晚辈的,平日里少了孝敬,叫老太太生著气呢。” 贾母这才接了,凤姐又亲自领著他,一一与邢王等人见礼。 待至李紈,王晏抬眼看她,见其低眉垂目,虽姿容秀美,身量窈窕,更有一身文气。 通身素白,像是仍在孝期,只在鬢间点缀著一朵浅色兰花样式的髮釵,微微摇晃,除此之外再无旁的顏色。 可即便如此,叫人看著,反倒更添了几分美感。 只是眼神沉黯,才显出些枯槁之色来。 王晏也不多瞧,循著凤姐儿的称呼,也叫了一声“大嫂子”,李紈低低的答应一声便罢,並不多说话。 却不料王晏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来,笑道: “可巧,正有大嫂子家信一封,叫我带到。” 第18章 王晏: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李紈一时大为惊异,抬眉相视,脚下趋前半步,虽显得急切,却並没有去接。 还是贾母问道: “这是怎么的?” 王晏便笑道: “老太太不知,李祭酒自蒙皇恩,南下金陵,专心治学教书,南边士子,谁不仰赖恩德? 晚辈虽无甚本事,也在国子监念过几年的书,又常蒙祭酒大人时时教诲,並取了一字,唤作『尧章』。 此番晚辈上京以备春闈,祭酒大人思念爱女,又恐旁人不肯尽心,才令我携了家书来。” 贾母一听乃是李守中为王晏取了字,既知他与李家关係颇近,便也不觉得奇怪。 待贾母问过,李紈这才上前,又深深的施了一礼,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將那家书双手接过,不待细瞧,已几乎要流下泪来。 她自嫁来贾府,与贾珠结亲,起初倒也琴瑟和鸣,夫妻恩爱,可惜过门不久,贾珠竟一病不起。 李家虽也是名宦出身,可李守中性情迂阔,说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只叫李紈自小將那《女诫》《女训》等书翻来覆去的熟读。 待贾珠病死,又道是“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因而只令她好生在贾家守寡教子,旁的竟概不相问。 况且两地相隔千里,可怜李紈年轻丽质,大好年华,却遭丧夫,满腔苦楚,平日里竟无人可说。 贾母见她如此,倒也觉得可怜,轻轻嘆了口气,也不愿多提,只瞧著王晏奇道: “你说是要待明年春闈,莫不是已考中了举人?” 王晏便笑著点头道: “仰赖祭酒大人教诲,晚辈虽不成器,今年秋闈却已题了榜,又蒙几分运气,得了个应天府解元的名头。” 李紈在一旁听著,不觉又想起先夫贾珠来,当年贾珠在时,也是十四岁就中了秀才,不知羡煞多少人。 可若有眼前这年轻人比起来,却又差著几分了... 她已数年不闻乡音,平日里只教养幼子,並捎待著几个小姑子,旁的从不多管,显得心如死灰。 此时因这一封家书,却不觉对眼前这年轻人生出几分亲近来,又听他这样有本事,也觉得有几分欢喜。 贾母也起身惊道: “这可了不得!方才听你姐姐说,你今年不才十五?”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晏也只点头,贾母又將他细细的打量几回,才慢慢的坐回去,显得若有所思。 王熙凤却还不知道这事,当下才听得了这喜讯,愈发开怀,仰头大笑,便把双手按在王晏肩上,嘖嘖奇道: “好小子,连我也不知道,你有这样的本事,你既才上京,可有落脚的地方?” 王晏便显出几分犹豫,口中道: “却还未曾,今日原是因实在思念姐姐,才冒然登门,只待再去二伯府上拜访...” 贾母便道: “既如此,到这个点上,今日也不急著了,叫你姐姐给你收拾个院子出来,就在府上住著。” 凤姐儿先前问话,便已有这意思在里头,一听这话,便忙先答应一声: 王晏却作揖辞道: “老太太厚爱,只是这如何使得?” 贾母便作势恼道: “这有什么使不得的?难道竟还生分了。就是你大伯来,我也有地方留他。况且你既想她,你姐姐就不想你?” “这...” 不待王晏点头,凤姐儿已先暗暗朝他使了几个眼色,王晏这才谢道: “既如此,容晚辈愧领了。” 贾母这才高兴起来,忙又张罗摆饭设宴,朝凤姐儿问道: “璉儿今日可在府上?” 凤姐儿一摆手道: “嗐,老祖宗还不知道他?跟个没毛的猴子似的,哪里呆得住,一早的就不知道跟谁吃酒去了。” 贾母闻言,面上便显出几分为难来。 北地风气,不比南方开放,大户人家里待客,讲究要男女分坐,还要以屏风相隔。 可如今贾璉不在,贾政贾赦自不会来招待一个晚辈,旁人身份也够不上。 虽还有一个宝玉,眼下也寻不见。 况且宝玉一向也是和贾母及姐妹们同坐的,总不好叫王晏一人单坐一桌。 凤姐儿倒明白贾母的难处,这话也只有她来说,正欲叫人再另备一桌去,却不料又听贾母道: “不妨事,左右都是一家人。” 又朝著身后一个容貌俏丽,身量高挑,鼻樑上微见几个雀斑的大丫鬟道: “鸳鸯,去把几个姑娘也都叫来,叫她们见一见。” 鸳鸯忙便去寻,凤姐儿神色微微一动,也走回来,叫人撤了另席。 过不片刻,便有几个丫鬟簇拥著三位年轻女子,一同往贾母院中来。 王晏一一凝神看过。 当先一人身量稍高,约莫也在十四五的年纪,肌肤细腻,腮凝鹅脂,乃是迎春; 身后一女,稍稍年少一些,只在十三四左右,蜂腰长腿,杏眼修眉,美眸流转,顾盼生辉,见之忘俗。名作探春; 最后一人,则更显得年少,瞧著分明只在十一二岁上下,身量未足,却已见五官姣好,眼中尚显稚气,正是惜春。 三春初来,见竟有一男子,俱都吃惊,只见贾母正在,才入得席来。 贾母一一指给他认过,因见王晏年长,三春便都向他行礼。 迎春眉目低垂,不敢多看,只在屈身福礼时,才稍稍看他一眼; 探春生性豪阔,况且年纪还小,倒不扭捏,大大方方將他好生看了一回,乾脆利落道:“见过晏二哥。” 惜春更是年幼,只是好奇的打量他,也与二姊一同行了礼。 三春既然露面,黛玉在屏风后也暗自度量,自感日后也要同居贾府,少不得早晚有照面的时候,心中暗道: 『倘若那时再见,却难免生分,只当是我有意轻慢,况且也落了二嫂子的脸面』。 便也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贾母又將黛玉指给他认,笑道: “今日可巧,一早的听鸳鸯说外头有喜鹊叫,可不就是,倒叫你二人同一日上京,旁人不知,只以为你二人是约好了的。” 王晏倒確实没料到今日正是黛玉进京的日子,也暗暗诧异一回,既见黛玉当面,確有几分惊喜,忙细细扫量一眼,果真与其他诸女別有不同: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 嫻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肩若削成,腰似尺素,肌肤莹白,虽显著几分清减,却愈发衬得人玲瓏剔透。 五官小巧而精致,嘴唇轻抿,微微低头。 虽只在十三四的年纪,眉目稍一流转,便似有千言万语,叫人直欲一窥究竟。 黛玉行了一礼,正要回身,却听王晏忽然笑道: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第19章 言外之音 黛玉听著纳罕,思来想去,也不曾记起自己何时见过这么个人。 贾母也奇道: “莫不是晏哥儿也去过扬州不成?” 王晏哈哈笑道: “我虽也在外头走动几回,却不曾去过扬州,只是老太太不知如今金陵风气。 倘是有陌生男女因缘巧合见了一回,若彼此觉得亲近,便常以此来做个搭话的由头。 我虽知此事,以往也不曾用过,如今只在老太太跟前,以做娱亲之戏了。” 贾母听他说得明白,言行又大方,也只当是小儿女们玩笑,毕竟黛玉如今还小,倒不曾往心里去,也乐得笑骂几句“胡闹”。 王熙凤笑著轻轻拧他一下,也凑趣道: “老祖宗不知,我这兄弟,自小生得这般好相貌,不说府里的丫鬟,打小亲戚家的小姑娘们见了,也都爱围著他转,他是从来不假辞色的。 这会子倒学会对林姑娘献殷勤了,可见林姑娘到底是老祖宗您亲亲的外孙女,旁人究竟是比不得的。” 贾母一听,更是乐不可支,只黛玉坐在一旁,面上侷促得都成了一块红布,暗暗羞恼道: 『亏得这人年纪轻轻已有功名,只当是个明白事理的,如何竟才一见面,却拿这等话来臊我!』 待贾母和凤姐儿各自笑停了,王晏方才走到黛玉跟前,乾脆利落的一拘到底,口中歉道: “適才著实见妹妹不凡,因而才做了个顽笑,也只搏老太太一乐,实非有意对妹妹不尊重,这便给妹妹道恼了。” 黛玉不敢受他大礼,忙起身避过,因见他言语诚恳,確是真情实意,原先一点怨气便也散尽了,只轻声道: “晏二哥请起,不必如此。” 捎带手的给宝玉挖了个坑,王晏又从袖中取出一匣,將其打开,呈到三春面前,口中道: “早前便听姐姐提起,贵府上有三位妹妹,俱是兰心蕙质,非比俗流,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晏初来乍到,却已预先备下薄礼在此,三位妹妹切不要嫌弃才是。” 三春先前听他才刚来,便敢与黛玉逗乐顽笑,已觉得有些稀奇,正暗暗瞧他。 见他捧了礼来,各自看了一眼,果然见匣子中正有三支凤头金釵,款式大小俱都相同,显然是专门挑选过的。 况且做工细致,花样精巧,单这三件加在一块,估摸也有五六百两。 三春忙都推辞,不敢接受,推让几回,还是贾母道: “且收著吧,再要让来让去的,都叫你们二嫂子抢去了。” 王熙凤听得,又拉著贾母撒娇一回,邢夫人看得暗暗眼馋,也在一旁帮腔,三春这才各自收了。 王晏又看向黛玉,面上稍一停顿,便將腰间那枚玉佩解下,双手递著: “实不料今日有幸,又得见林妹妹在府上,却是为兄愚鲁,不曾另备见礼,又身无所长,只腰间这枚环佩,已隨身携带多年,虽不敢言名贵,却是我心爱之物。 今日便以此赠给妹妹,权当一件玩物,妹妹万勿推辞。” 黛玉与他头回相见,又非亲非故,本是万万不肯要的。 无奈已有三春在前头做了样子,暗道若自己再执意不要,岂不显得故意为难?况且也叫二嫂子顏面上不好看。 因而也只得伸手接了,轻轻谢了一声,便收在袖子里。 贾母望著却笑道: “这孩子这样多礼数,真亏得宝玉不在,不然也不知他又要从哪里解下旁的好物件来。” 王夫人便掐著佛珠,摇头道: “既是亲亲的表兄弟,等宝玉回来,叫他们见著面就是了,况且宝玉也不缺这两样。” 黛玉听著,心里便有些异样,轻轻抿了抿嘴唇,却不敢多言,只是眼睛微微红了一瞬。 王夫人又道: “你们这大老远的来,本该也叫你们见一见老爷,只是不凑巧,叫他今日斋戒去了,以后再见罢。 宝玉倒是晚些便回,只是你们不知道他,这原是家里的孽胎祸根,混世魔王,偏又生得怪性子,你们也只不要睬他就是了,好歹不要与他计较。” 黛玉早在母亲跟前时,就听说二舅母家有个表兄,最是顽劣,只爱在內帷廝混,偏偏又极其得外祖母宠溺。 她本就是因生母亡故,不得已而上京,如今孤身寄居贾府,自觉已不同在家里,最怕招惹是非。 当下听著王夫人言外之意,也忙应著,暗暗记在心里。 待敘过礼数,凤姐儿便张罗著席面,邢王二夫人却不在此一同用饭,各自回了自己住处,贾母也並不挽留。 凤姐儿先按著黛玉,就在贾母跟前坐了,王晏正要往后头去,贾母却连连招手,也要拉著他到跟前来。 王晏还待推辞,却不防脚下被椅子一带,险些打了个趔趄,好在后头及时有人轻轻一拉,便叫他藉此稳住。 待回头去瞧,不料竟是迎春,一时也颇为诧异。 迎春见他望来,面上却红了一红,竟觉得有些心慌,也不等王晏道谢,微微侧过头,避过王晏的视线。 如此各依宾主次序而坐,王晏就坐在黛玉对面,下家便是迎春。 王熙凤和李紈却不入席,只在贾母身后站著伺候。 王晏看了一眼,却对贾母笑道: “老太太容稟,今日晚辈虽是客,只是家姐在跟前,她既无座,却叫晚辈也不能坐著安生了。” 王熙凤听著这话,心里虽极熨帖,嘴上便笑道: “吃你的就是了,倒还管起我来了,我日日就指望著这时候在老祖宗跟前沾沾福气,还要被你搅了去。” 贾母却点头笑道: “也是个道理,难为这孩子想著你,到底是个懂事的,还不赶紧坐著,今日不要你多伺候了。” 又冲李紈道: “你也坐著吧,站著怪累的。” 便叫鸳鸯另添了两张座椅,凤姐儿和李紈连忙在贾母跟前谢过,各自看了王晏一眼。 凤姐儿眼神含笑,李紈神情也稍有几分欣色。 正吃著饭,王晏席上暗暗观察眾人举止。 他方才得了迎春助力,正觉心中纳罕,因此举实不像是红楼中所言那位“二木头”所为,不免便稍稍留心。 此时果然见她只用她自己跟前那道菜,分明在她自己家中,竟也显得拘束,只有一回,伸手夹了块远处的胭脂鹅脯。 一时心头微动。 第20章 这妹妹你也见过? 见其余人等对这道菜並无偏好,王晏又对贾母笑道: “老太太不知,我自小便爱吃那鹅脯,本以金陵风味,最得我喜爱。 只是我方才尝了一口,不想今日这菜,倒比我在金陵时所吃的还要胜过几分,可见贵府上的厨子到底非同一般。” 贾母听他夸讚,亦觉颇有脸面,心里高兴,忙吩咐鸳鸯將这道菜换到王晏跟前去,却惹得王熙凤暗暗瞪过来一眼,王晏也只做未见。 他只略取了一筷子,便做不经意间,將这菜挪了挪,送到了迎春面前。 迎春虽然木訥,却也不傻,起初只道是巧合,这位才来的王家哥哥,恰好与自己胃口相同,还有些诧异。 只是久不见他动筷,自然也明白过来,这原来竟是为自己取的。 迎春一时竟著实有几分感动,悄悄的又瞧了王晏好几回,轻轻捏著袖中那支金釵。 她只是东跨院里一个庶出的小姐,生母早逝,又不得贾赦疼爱,眼里素来瞧不见她,邢夫人更不多管,因而自小在这贾府里,竟如同是个透明人一般。 也亏得贾母倒还记得有这么个孙女,不时接在跟前教养,才叫她勉强有些当姑娘的体面。 只是贾母毕竟年迈,况且十成心思,倒有九成是在宝玉身上,落到她身上的,终究一成也无。 如此既不在父亲眼里,也不受贾母重视,她本就是个不太爱说话的性子,一日日下来,愈发沉默寡言,便也就成了其余人眼里的“呆木头”了。 荣国府家大业大,亲戚也多,也常有人备著礼物来拜访贾母,只是却少有人记著她的份。 今日王晏虽只予了一分好处,又只与其他姐妹相同,不曾另眼相待,却也已叫她多念著十分的好来。 因而前番便已多在意著几分,也正是因此,方才王晏被椅子牵绊之时,这性情木訥迟缓的“呆木头”,却反要比其他人反应得还快些。 再者她在贾母跟前,也吃过好些年的饭了,素来拘谨小心,生怕举止不当,惹得贾母不悦,叫自己连这仅有的一份庇护也失了去,又何曾有人关心她爱吃些什么? 却不料今日这位王家哥哥一来,倒將我看在眼里了... 待用过饭,李紈告辞回去照料贾兰,贾母谈兴未尽,便又拉著黛玉问话,道她可念过什么书? 黛玉不敢张扬,便往浅薄了去说,只谦虚道: “刚读了四书。” 又客气的去问三春,贾母却摆手道: “读的什么书,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个睁眼的瞎子罢了。” 黛玉听著,便觉心里惶惶,只以为仍是说错了话,恐要惹贾母不喜,正自担忧,却见有一丫鬟,惊慌失措的跑进来,喊道: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宝玉叫人打了!” 话音未落,已进来一位少年公子。 虽穿的华美名贵,也有一副好仪態。 偏偏面上却贴著几片膏药,头上又用纱布裹了厚厚的两圈,细微处再透著些青紫,便是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黛玉早知这便是方才王夫人口中那位表兄,已暗暗提起心来,只是这会儿望见这副尊荣,也实在愣了一愣。 若是天再黑些,怕不是要以为进来一个妖怪。 王晏也强忍著笑,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 只觉得这样一瞧,那张脸倒是愈发的大了。 三春和王熙凤见他这副惨状,俱是一惊,忙都上前去问。贾母也急切的站起身,一把將宝玉拉著,口中“心肝肉”的直喊,抹著眼泪骂道: “我的孽障!这又是哪个下这样的毒手?打的这副模样,再有个好歹,可不连我的老命也拿去了!茗烟呢!把他给我叫来!” 宝玉本就是怕將贾母给嚇著了,这才在外头收拾妥当了方回,因而比往日里迟些。 这会儿也十分委屈的在贾母怀中扭来扭去,嘴里“誒唷、誒唷”的卖乖。 听见这话,却又不敢叫贾母知道自己今日往码头那等地方去了,忙道: “茗烟伤的比我还重些,已叫他去瞧大夫去了。老祖宗別急,不过是些磕碰,也並不很疼。” 贾母一听,反倒愈发担心起来: “糊涂东西!打成这样还说是磕碰!就不怕破了相!还不说老实话!” 宝玉见瞒不住,只得照实说了,贾母果然便又一阵埋怨,只道茗烟不能照看宝玉,定要打断了腿云云。 又问起是哪个教唆的宝玉往那等地方去,宝玉自思道: 『左右这顿打也已挨了,何故再连累了別人,白白的生出事来。』 因而便咬死了只道是在族学里头待的闷了,自己跑出去顽。 贾母果然便又念叨一通,宝玉正听得头疼,扭头一看,才发觉今日堂內,竟还有两位生客,不免也十分诧异,便问贾母何人。 贾母方才只顾著心疼宝玉,此时才想起来,忙拉著宝玉近前,口中道: “亏得你还往码头去,白白挨了一顿好打,却没瞧见正客,一个是你凤姐姐的弟弟,一个是你林姑妈家的女儿。” 宝玉赶忙上前见礼,先到王晏跟前,凑近了一瞧,当即欢喜道: “誒呀!原来恩人竟是自家亲戚!” 贾母听著一愣,忙问缘故,宝玉便將自己所见实情说了,又后怕道: “真亏得今日有晏二哥在,若不然,孙儿只怕也见不著老祖宗了。” 王晏强压著嘴角,拱手道: “不过是件顺手的小事,不知宝玉可曾报官,捉了谁来问问也好。” 宝玉便嘆道: “那等地方,往人堆里头一钻,还到哪里去寻,不如乾脆罢了。” 王晏细细看他神情,却想起红楼中所言,宝玉其人: 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 而今观之,却多半是曹公“爱深责切”之语了,如此批判,未免也太过。 倘言无能则罢。 至於不肖,单在贾府这一窝里头,这贾宝玉怕都还排不上號。 贾府之败落,岂是一人之功劳。 终不过一介紈絝膏粱,又如何能指望他能挽狂澜之既倒,扶大厦之將倾。 宝玉自不知王晏心里正为他“抱不平”,又谢了两遭,更喜王晏风仪出眾,便对贾母道: “如晏二哥这般人物,岂不胜我百十倍?今日难得来府上,好歹多留些日子,我也好时时请教。” 贾母本有此意,自然应下。 如此又去寻黛玉见礼,宝玉只瞧了一眼,竟就呆在那里,只觉连面上受的伤也都不疼了,痴痴念道: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这话一出,王熙凤当即便忍不住捧腹大笑,连贾母和三春等人也都一併鬨笑起来,直笑得宝玉回过神来,一脸的莫名其妙。 不解去问,王熙凤便笑著道: “宝兄弟,你这句话,方才你晏二哥已同林妹妹说过了的!若再想拿这话哄你林妹妹高兴,只怕是不成了,我看你还得另想个法子才好!” 第21章 贾母:如今你妹妹也是有玉的了 宝玉这才知道缘故,诧异得瞧了王晏一眼,忙道: “非是我轻佻,確实见著妹妹眼熟,倒像前世里见过似的,莫非晏二哥也是如此?” 王晏便笑著摇头道: “那倒不是,我只隨口戏言而已,宝兄弟不如也还是先罢了,再说下去,只怕林妹妹真要恼你了。” 宝玉便急切道: “並非戏言!我是说的实话!以往虽不曾见过,瞧著却是旧相识,便做久別重逢也无不可!” 他虽是这般说,黛玉见他这副滑稽模样,却又哪里来的“久別重逢”之感。 见他死咬著这话不放,只当是见自己可欺,心中渐渐起了些恼意。 凤姐儿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来,扶著贾母道: “老祖宗您瞧瞧,我就说的,到底林姑娘不是一般人。” 贾母也乐得不行,她也知自家宝贝孙子从小爱吃胭脂的脾性,也只当是胡说。 独叫黛玉在那里面红耳赤,眼里都渐渐有些羞愤之色,手指不停地绞著手帕。 只觉那晏二哥和这个二表兄... 都实在討厌的紧! 贾母见黛玉如此,也笑著按住宝玉道: “好,好,正盼著你们兄弟姐妹都亲近才好。” 宝玉这才訕笑一声,心里却仍记掛著,又巴巴的与黛玉搭话道: “妹妹可曾读过书?” 黛玉还记著贾母先前的话,此番宝玉又来问,她不好不答,却也小心道: “不曾读过什么书,只上了一年学,兴许认得几个字。” 又恼这两人总拿自己来开玩笑,目光轻轻瞄了王晏一回,却道: “晏二哥却是常读书的,又已考了功名,你该问他,不该问我。” 宝玉面上一僵,听著那“功名”二字便觉得头痛,只是话转到此处,他也不好不作理睬,只好转向王晏道: “晏二哥可有字?” 王晏笑道: “確有一字,乃是金陵李祭酒所起,唤作尧章。” 宝玉念了一回,便说一句“好字”,赶忙又要去问黛玉。 王晏却忽然开口笑问道: “宝兄弟,我虽初来京师,却也早闻宝兄弟聪慧,能赋诗填词,宝兄弟近日可有佳作,也叫我品鑑一番。” 宝玉一听,果然来了兴致,虽被岔开了话,他倒也不生气,更將原来的念头都拋到九霄云外去了,喜道: “莫非晏二哥也喜诗词?我近日確也写了几篇,只是不甚满意,便不敢拿来献丑。” 说著便將自己所作信手念了几篇,惹得贾母又连连称讚,將宝玉拢在怀里心肝肉的疼爱起来。 王晏也连连抚掌讚嘆,只说宝玉有此才情,早晚是要留名青史,哄得贾母和宝玉皆喜不自胜。 他其实哪里在乎宝玉诗词才情如何,不过是早知宝玉企图,不欲叫他再为黛玉取字罢了。 这取字一事,放在如今,乃人所成业立身之標誌,实在是轻慢不得的。 非是亲近长辈不能为,宝玉又如何能为之?也只是借著贾母宠爱,才敢妄言罢了。 况且以他自己所想,既然来此红楼一趟,倘若实无机会也就罢了,如今既已与黛玉相识,若不能捎得芳心,岂不是白来一遭? 他倒也不至於有那起子“成人之美”的好心。 与其叫那“玉带林中掛,金釵雪里埋”的悲剧重演... 不如还是乾脆叫这贾宝玉玩蛋去吧! 咦,这说不得倒也合了他的喜好...... 宝玉在贾母怀里赖了一会儿,忽然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忙对黛玉道: “妹妹可有玉没有?” 黛玉听得一愣,林家四世列侯,若是什么普通的玉佩料子,她自是不缺的,只是不知宝玉用意,又不晓得他脾性,便斟酌著言语回道: “我没有那个,想那是稀罕之物,岂是人人都有的。” 她纵是小心再三,却不料宝玉闻言,竟依旧发起狂来,一把將自己脖子上的玉扯了,猛的往地上砸,唬得眾人忙要一同去捡。 王晏却早料到他有这一出,自然也不惊讶,脚尖一勾,便將那玉挑在手里。 这块“通灵宝玉”,他先前已在码头瞧过,实在也不曾见有什么奇异,此时便不多瞧,顺手递还给宝玉身边那个丫鬟。 一番举动做得自然,却叫探春眼前一亮。 贾母一把將宝玉搂在怀里,只骂道: “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你妹妹原也有的,只是你姑妈去世,捨不得你妹妹,才带了去,你如今怎好去比! 再者也是你妹妹忘了,你没来前,晏哥儿才解了自己的玉给你妹妹,自然也算有的。” 不想宝玉听著一怔,果真也不闹了,只是痴痴的望著黛玉,喃喃道: “晏二哥把他的玉给你了?晏二哥把他的玉给你了!那我的也给你!” 说罢便要將那通灵宝玉往黛玉手上塞,却被贾母赶紧抢了过去。 黛玉已被他这番变故唬得胆战心惊,平白受了一回惊嚇,又因方才贾母所言,不免思念亡母,忍不住眼角含泪,只是当下却也没什么人还顾得上她。 独王晏还留著几分心思在她身上,却道: “妹妹且先坐著歇歇,想是宝玉见了妹妹心喜,一时忘乎所以罢了。” 黛玉看他一眼,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只默默拭了泪,往一旁坐著去了。 待好不容易將宝玉安抚下来,贾母上了年纪,也觉得有些劳累,凤姐儿看她面色,便忙寻了个时机插嘴道: “老祖宗,时辰也不早了,不知林姑娘和王晏,如何安置才好。” 贾母本也思念故女,有意將黛玉养在身前,便道: “將宝玉从碧纱橱里挪到我一处去,叫玉儿且在碧纱橱里安置著。 晏哥儿既是你兄弟,且隨你安排就是了。” 凤姐儿连忙答应著,宝玉却愈发来了劲,正巴不得能与这位天仙一样的林妹妹在一处,忙扯著贾母道: “老祖宗,孙儿在碧纱橱挺好的,何必搬动,搅得老祖宗不清净。” 贾母闻言,便有些犹豫,一旁黛玉听著,心里却是一提: 她方才见宝玉闹这一通,已对这位二表兄全无好感,更是半点也不觉得有什么熟悉。 因而万般不肯,心里只道: 『我今日才来,已惹恼了他一遭,倘若日日相处,岂有我的好处?不如还是躲著些才好。』 也忙起身道: “老祖宗,既是表兄原先住的碧纱橱,我怎好打搅了去,不如也隨意收拾一间偏房就是了。” 贾母这哪里肯听,只是见黛玉执意不肯,也只好道: “既如此,且叫你们姐妹住在一处,让凤丫头再收拾一套院子出来,跟迎春丫头她们一道先住著。” 第22章 贾母因恩赠婢女,凤姐精明料心机 既定下住处,凤姐儿正欲叫平儿去准备锦被铺盖,贾母却又操心起服侍的人来。 因见黛玉此番上京,身边就带了个老嬤嬤,並一个年幼丫鬟,瞧著还没有黛玉大,料不能照应周全,便从自己身边拨了个丫鬟,唤了鸚哥的,送到黛玉身边服侍。 又见王晏跟前,也只香菱这么一个丫头。 既当著凤姐儿的面,况且又听宝玉方才说起,王晏救了他一回,她便不好厚此薄彼。 虽有些心疼,稍一犹豫,也只得从身后又拉一个出来,对王晏道: “这丫头叫喜鹊,原是我身边嬤嬤调教好了,才送到我跟前也没几日,倒会做些浆洗缝补的活计,晏哥儿身边就这么些人,实在不像,也领了去。” 王晏微微打量,见这丫鬟站在贾母边上,低眉垂目,却分明见得其容貌: 芙蓉面,柳叶眉,樱桃口,水蛇腰。 亭亭玉立,身段婀娜,风流灵巧。 尤其一双长腿,笔直纤细。 长得惊人! 这丫头也正抬眼瞧他,眼底隱隱见著有些不乐意,贾母跟前一个老嬤嬤,听著话脚底下也动了一动,只是到底没敢开口。 王晏只瞧一眼,单见其顏色,比方才见过几回的鸳鸯还標致些,也猜得这必是晴雯。 一时心底倒有些古怪,略略推拒几番,便也就应下了。 他这边答应的隨意,宝玉却在一旁抓心挠肝。 因这丫鬟他早已瞧上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向贾母討要。 如何一眨眼的工夫,竟就归了晏二哥? 有心想开口索要,只是因贾母已发了话,王晏又是客,却也没了他插嘴的余地,只得在心头懊恼。 ———— 从贾母院里出来,凤姐儿便先送黛玉去了住处,又如三春旧例,拨了四个教引嬤嬤,並五六个洒扫的小丫鬟。 王晏倒也顺路跟著,却將內院布局和三春住处也都一併记下。 待將黛玉安置妥当,凤姐儿才领著王晏往西边院子里去,一路上斜著瞧他,却见王晏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凤眉一挑,气笑道: “还不说说,打的什么好算盘?” 王晏一扭头,两手一摊,一脸无辜道: “姐姐这说的什么话?倒叫我不解。” 凤姐儿便轻轻一咬牙,作势要拧他的耳朵,却被他手一抬虚拦著: “姐姐说便说,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呸!你这点花花肠子还想瞒我?从小到大我也没见你爱吃几回甜的,如今倒爱吃什么胭脂鹅脯了? 况且你素日是最知礼的,怎么今天却跟个毛猴子一般。 你只替迎春那丫头討个好也罢了,方才我送林丫头进內院,你也好跟著进去?打的什么鬼心思?”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晏素来知道凤姐儿精明,只是竟没料到还有如此慧眼! 作势一愣,忙道: “我今日见了姐姐,心中岂有不高兴的,可果真放肆了些?方才已是內院?哎呀!姐姐如何不提醒我?平儿姐姐也是,怎么不拦著些。” 凤姐儿见他还怪到自己头上来,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平儿也笑道: “二爷这话好没道理,你们姐弟俩个自有话说,哪里就容我插嘴了。 况且奶奶说的有理,我看二爷倒確实不像是放肆,分明是心怀鬼胎来著。 只是说来也有一番道理,二爷如今也大了,自不像小时候那般老实,只是不知二爷今日忙活一场,可果真看中了哪位姑娘?” 凤姐儿听著也挑眉道: “倒差点忘了,家里可给你说了亲事?这是大事,马虎不得。” 王晏便笑嘆道: “老爷太太自是用了心,又一向疼我,岂能忘了,原欲为我说一甄家的姑娘,只是弟弟福薄,又无能耐,人家哪里就瞧得上,到底不成。” 凤姐儿闻言,便恼怒道: “放屁!凭你这般品貌,又是我王家的儿郎,配谁配不上?” 王晏仰头笑道: “姐姐说这话却是偏心了,也只你这般瞧我,叫旁人听了去,岂不说我不知天高地厚?” 凤姐儿仍觉不满,只是见王晏一副毫不介怀的样子,又扭头瞧了瞧后头跟著的两个丫鬟,也眯了眯眼睛,问道: “秋草那丫头呢?怎么你这千里迢迢的上京,她倒没跟著。” 王晏便摇摇头: “金陵神京相隔千里,她父母家小俱在南边,叫她隨我来,岂不是使骨肉分离? 我临行前在太太跟前求了恩典,放了她良籍,叫她自谋生路去了。” 王熙凤便隱隱嘆了口气,她自小便精明,有些事自然看得明白,又在贾府当了两年的家,內宅里这些勾当,岂有她不知道的。 当下听王晏这般一说,便已猜得几分。 只是有些话,她这大房的女儿却也不好说,只得略过不提,岔开话来,又有些担忧的拉著王晏的胳膊,小声道: “既如此,我也有话提醒你,你今日对迎春那丫头几番用心,莫不是果真看上了? 这却不妥,身份虽还算匹配得上,只是那丫头,性情迟缓了些,况且她爹娘也不是省油的灯,沾上了难免麻烦。 好弟弟,你听姐姐一句劝,不如再换一个,实在不行,姐姐自给你物色一个好的,断不会委屈了你就是了。” 王晏便叫起撞天屈来,一副受了天大污衊的样子: “姐姐这话怎么说的?不过才见了一面罢了,如何就有这样多心思?” 凤姐儿笑嘆一声: “装模作样,小公鸡长大了,跟我也不老实了。才见一面你就这样用心,怎么不见你以往这样討好我来著?” 王晏便连道凤姐儿没良心,拉著平儿要说理,平儿却也帮著凤姐儿拉偏架,叫王晏到底辩驳不得,只好拱手討饶。 一路有说有笑,没一会儿便领他进了一处小院。 王晏稍一打量,见大小倒与自己在金陵所住相仿,便已觉得满意,又听凤姐儿道: “且委屈你暂时先在这住著,虽不算好,却就在我院子旁边,好歹平日里说话方便。” 凤姐儿说著便拿手往隔壁一指: “以后有什么事,千万来寻我,若寻不见我,找平儿也是一样的,总归你们也熟,只记著常来我那处坐坐就是了。” 平儿这会儿便已在帮著铺床叠被,香菱喜鹊两个也跟过去帮忙,才叫她腾出手来道: “这院子里头陈设都是新的,奶奶原本是想自己留著做个偏院,也不知合不合二爷的心意,若有什么不好的,我再叫人换了去。” 王晏自然说一切都好,凤姐儿还要再如先前黛玉那处一般,给他添几个洒扫的小丫头,甚至还要给他拨一个嬤嬤照应著。 王晏忙笑著辞道: “这却不必,我还须温习功课,院子里头人若多了,也难免闹得慌,再者我有香菱她两个也尽可够了,若果真一时有什么缺的,我再来寻平儿姐姐便是。” 凤姐儿听著也觉有理,这才点点头,又细细叮嘱一番,倒比先前在黛玉跟前还细致些,眼见得月亮都爬上来,方才辞別了。 第23章 勇晴雯遭主戏弄,贤袭人为主劳心 待房间里就剩下王晏等主僕三人。 喜鹊一边跟著香菱忙忙碌碌的收拾,一边偷偷的打量自家以后的主子。 结果猛一抬头,却见王晏也盯著自己看,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这丫头只觉心里一紧,忙不迭地的背过身去,心跳得犹如擂鼓。 偏偏又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实在太没骨气了些,便又壮著胆子,生生转了回来,小嘴儿一张,理直气壮道: “爷瞧我做什么?” 王晏听著好笑,比她还理直气壮些: “你是我的丫鬟,我还不能瞧你?” 这丫头便是一愣,偷偷看了香菱一眼,见她全无反应,又觉王晏说得有理,声音便低下来: “爷瞧便瞧,我...我给爷打些水来洗漱。” “这倒不急,且说说话。” 王晏隨口把她拦著,又示意她近前,含笑道: “老太太叫你到我跟前来,你可是不乐意?” 这丫头便抬头看著他眼睛,半点也不闪躲,皱著眉头道: “我是丫鬟,自是老太太叫我去哪我便去哪,如今归了爷,往后也自然一心听爷吩咐,岂有什么乐意不乐意的? 只是爷不问便罢,既然问我,我便说实话,爷往后要科举做官,可是要离了贾府的?” 王晏只笑著点点头,便听她道: “既如此,爷若还在京里便罢了,若要去別的地方当官,不如还把我还给老太太可好?反正...反正打死我也不出去的。” 她自年幼时便被赖嬤嬤带进府里教养,一晃许多年,早都把贾府当成自己的家了,自不肯轻易离了去。 这话一出,叫一旁的香菱都忍不住多看她一眼,眼中颇有些惊奇。 王晏倒也体谅,並无意强求於她,点头允道: “若真有那时,去留自然隨你。” 这丫头便眼看著高兴起来,又见王晏这样好说话,她自己反倒有些羞愧,面上却也不说,只在心里暗道: 『既是这般,左右爷在京的日子,我多用些心服侍他就是了,也算报了他的恩。』 王晏看她神色欢喜,却又暗暗沉思的模样,也觉有趣,笑著道: “鹊声穿树喜新晴,喜鹊这名字虽喜庆,只是我不喜欢,不如给你改一个,以后叫晴雯吧。” 晴雯默念两遍,便把自己的新名字记下,对此全无所谓,左右她那个喜鹊的名字,原也不是她的本名。 待伺候过了洗漱,王晏坐在床上,低头看她蹲在地上收拾,显出极玲瓏曼妙的曲线来,便把手往边上一拍,故意逗她道: “晴雯,今夜里你来暖床。” 晴雯原本正忙著,听著这话,却猛地站起来,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险些把手里的香巾都扔到王晏脸上去,大声道: “我不干!” 身体挺直,神情凛然,眼神防范。 像是炸了毛的猫。 王晏便把眉头一皱,故作不满道: “不是你说的,一心听我吩咐,如何才吩咐你头一桩事,你就不乐意了,可见不是诚心。” 晴雯张口结舌,瞪著眼睛,又羞又愤,却不肯被他就这样轻易拿捏,齜著牙道: “旁的都行,只这一桩不行!” 王晏听著这话,便把她上上下下来回细细地瞧了两遍,直看得她心里发毛,身子紧绷,一副要撒腿就跑的架势。 才一撇嘴,顺手一拉,便將香菱揽在怀里亲香一口: “不干拉倒,瞧著跟个搓衣板似的,当爷稀罕?好香菱,那今晚还是你。” 香菱面上也微微一红,却不挣扎,只是乖乖的坐在王晏腿上,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便自己解了衣带。 晴雯瞪大眼睛看著,却不料到这两人在自己眼前就要“胡来”,嚇得连忙躲出去。 只是临到头却又想起,方才一心替那位王二爷收拾著,自己的住处却还没定下来呢!连自己的包裹行李都还在里头! 一时便不知该如何是好。 主子没发话,她总不好自己擅自做主去寻屋子歇了,那岂不是没规矩? 可再要她这时候闯进那“龙潭虎穴”里头的去问... 晴雯虽勇,此时也觉得两腿发软,实在是没那个胆量。 倘若这时候进去了,那人万一正在兴头上,强留了自己出不来,岂不是大大的冤枉? 到时候可没处说理去! 偏偏耳边又总能听见些古古怪怪、哼哼唧唧的动静,叫她也渐渐没了力气,两条腿儿一阵阵发软,脚趾尖儿都有些发麻。 思来想去没个办法,只好愤愤地一跺脚,就在屏风外头的小床上,拿被子把头一蒙,连外衣也不脱,自顾自歇了。 ———— 另一头里。 黛玉初来,也尚未寢,正思量著今日言行可有不当之处,想著想著,便从袖子里摸出王晏所赠的那枚玉佩来。 她先前没来得及细看,此时打眼一瞧,才见上头雕琢祥云朵朵,有鸞凤盘飞,相顾啼鸣,果然巧夺天工,价值不菲。 那原先唤作鸚哥,如今也被黛玉改作紫鹃的丫鬟瞧著便笑道: “那位晏二爷也真捨得,瞧著便是名贵之物,姑娘可要收好。” 黛玉只看了一眼便放在柜子里头,显然並不太在意其能价值多少银子,娇哼一声,却道: “今日收了他的礼,来日却要还他,不是白白的多出一桩事来?” 紫鹃笑道: “姑娘若怕麻烦,不如我去寻二奶奶打听著,瞧那位晏二爷喜欢什么,那时再报给姑娘,便不必姑娘费神。” 黛玉喜道: “好姐姐,我正想这般说,却叫你猜著了,可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不是?” 正说著话,听见袭人来访,便忙请进来。 原来宝玉回了絳芸轩,想著晴雯如今归了王晏,到了这会儿,也仍是唉声嘆气不止。 这袭人原也在贾母跟前,因其素来恭顺温柔,贾母十分喜爱,才被拨到宝玉身边。 也是如今宝玉跟前头一號的大丫鬟。 袭人自来宝玉身边,便已心知贾母將自己许了宝玉,自己將来的依靠,也都在这位宝二爷身上,因而事事皆为宝玉考虑,十分用心。 只是又因宝玉性情顽劣,並不听劝,故时常暗自苦恼。 今日见宝玉一见那位林姑娘,便作痴狂之態,已是暗暗担忧,此番又听宝玉连连嘆气,更以为仍是此故。 她心知宝玉必不肯听她的劝,因而待宝玉睡下,却寻了个空来见黛玉,见著黛玉便笑道: “姑娘怎么还未睡下?” 黛玉不知缘故,忙也笑道: “正打算歇著呢,姐姐这会子来可是有什么交代?” 袭人便忙道: “姑娘说这话岂不是要折煞我,我什么人,就敢跟姑娘交代了?只是怕姑娘才来,不大適应,所以来瞧瞧。” 紫鹃与袭人相熟,闻言便道: “才说呢,姑娘方才还懊恼,说不该叫宝二爷今日砸了这玉,二爷回去可果真恼了?好歹你也劝劝。” 袭人正为这来的,连忙道: “誒哟哟,这话怎么说的,姑娘快別作这般想,要不然,只怕姑娘懊恼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说罢便又將宝玉之前发作的例子,挑了几个,增增减减的说给黛玉听了。 黛玉当下本就对宝玉並无好感,又想起先前王夫人已有过一回交代,如今也算眼见为实,再听袭人一说,却更坚定了往后要躲著宝玉走的决心。 她此时已察觉出袭人来此的用意,便拉著袭人的手,笑道: “多谢姐姐教诲,姐姐放心便是,我自省得。” 袭人见黛玉领会,心里也放下一桩大石,不敢搅了黛玉休息,便忙告辞。 第24章 大乾军制 王熙凤自回了小院,洗漱罢了,因见贾璉不回,便拉著平儿一道歇在床上。 她主僕俩个,自小便在一块,私下里亦如姐妹,同吃同寢的日子也多了,因此平儿也隨意得很,却见王熙凤久久地睡不著,便问缘故。 王熙凤皱著眉头,隱隱嘆了口气道: “晏弟久在金陵,风土与这神京城大不相类,一时只怕难以適应,我事忙,还需你平日里多照应著些。” 平儿连忙答应著,只道: “这是自然,奶奶放心就是了,明日我再去瞧瞧,奶奶还是赶紧歇著吧,明儿还有事呢,” 凤姐儿点点头,却又嘖了一声,拉著平儿的手捏来捏去,始终显得烦躁: “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老祖宗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今日晏弟初来,老祖宗便叫三春她们来见...莫不果真有意要撮合他和迎春那丫头?” 平儿一听,也皱起眉头道: “虽说两家亲近,可毕竟二爷久在金陵,不常往来,奶奶这般说,只怕真是如此了。” 王熙凤又翻身坐起,凤眉紧锁: “因此我才烦恼,倘若真是如此,待老祖宗將话挑明白,金陵那边,未必不肯同意... 若旁的也罢了,迎春那丫头,虽是木訥了些,然而那臭小子自己便是个有主意的,也不妨事,只坏在东跨院里大老爷跟大太太身上。” 这话王熙凤敢说,平儿却不太好接,只得笑道: “只怕也是咱俩在这白操心,说不得二爷自己已有主见了,还要嫌咱们多事呢。” 凤姐儿闻言,便斜她一眼: “去!他才多大年纪,能有什么主见?说不得看著二丫头顏色好,稀里糊涂的也就答应了... 要我说,若是能將三丫头许他,我看倒是极好的。 那是个利落性子,姨娘虽然糊涂,也不过就是个妾,算不上什么累赘。” 平儿听著便好笑道: “奶奶可果真是急糊涂了,三姑娘才多大年纪,哪里就能谈婚论嫁了,难道叫二爷就这么等著?” 凤姐儿便没奈何道: “可不是说的?到底没赶上,不然只叫这两个能换个性子也好... 不行,这小子自小便一肚子的花花肠子,也不是个老实的,这话还需再与他说明白,免得他自己日后后悔,却还要怪我。” 凤姐精明,又能算计,待外人常显得冷漠,甚至於狠厉,只每每在自家人身上,却总能见几分真心。 平儿听得直摇头,心知王熙凤这也是关心则乱了,只好连连劝抚,待到三更天里,才见王熙凤睡著。 ———— 次日一早,晴雯打著哈欠,软绵绵的挣扎著从被窝里挪出来。 她昨晚上听香菱“唱了大半夜的小曲”,虽未经人事,却也知道里头在闹些什么名堂,不自觉地也渐渐浑身发软。 偏偏又紧张得很,怕突然遭了某人“毒手”,一夜未敢睡死。 好不容易待天亮了,才算鬆了口气,只是又得起床服侍王晏洗漱,也不免暗暗感嘆自己命苦。 王晏瞧她这一副满怀怨念、有冤难伸的模样,却觉得十分有趣。 心中暗笑,面上却只作若无其事,浑然没有半点负罪感,专等著晴雯给他端茶倒水。 见晴雯要去给他取早食,方才笑道: “你自取几样你爱吃的就是了,我还有事,到外头去用。倘若姐姐那头有事寻我,只说晚些时候我再去见她。” 晴雯本也睏乏得很,实在不想动弹,面上微微纠结了一瞬,便点点头,只是疑惑道: “怎的才一大早,爷就要出门?” 王晏也不与她多说,收拾了几封书信,便要出门,又见晴雯分明都快要困迷糊了,却故意挤挤眼睛笑道: “一晚上没瞧见,倒觉得晴雯愈发好看了,昨夜里就罢了,今晚你可得来暖床,再没推辞的道理。” 晴雯本是困得眼睛都快要睁不开,却被他一句话唬得清醒过来,正待严词拒绝,却见人已分明走远了。 到底无法可想,一腔怨念无处发泄,只好气得直跺脚,將手里的帕子往桌子上一摔。 又见香菱还在“赖床”,只她一人忙里忙外的,更觉不平,咬咬牙,愤愤地娇哼一声,把门一关,也仍回那张小床去补回笼觉去了。 ... 牵马出了贾府,王晏却不要修武跟著,另吩咐了几桩事情,便独自往王子腾府上去。 王子腾其人,即是王家二房之主,王子升的亲弟弟。 如今正任著京营节度使一职。 要说起来,贾史薛王四家,若不论爵禄,单看官位,眼下官职最高的,也正是此人! 只是官职归官职,若论起实权,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虽一样都叫节度使,如今这节度使,和唐时的节度使,便不可同日而语。 当年太祖起事,率百万之眾,扫荡六合,军威大振,士卒多有骄矜之气。 至太上皇即位,为收拢军权,改革军制,大力裁撤各地驻军,设立五军都督府。 都督仅有战时指挥之权,其余后勤训练招募等事,一概不得参与,企图以此来架空军头。 只是当年太祖起家时,便已多赖世家之力,到了此时,更是根深蒂固,终究收效不大。 其后今上熙寧皇帝继位,又图改制,废止各地团练乡兵,除九边未敢轻动,其余只在京畿附近建设西山大营,分作五军,为左哨、右哨、左掖、右掖及中军。 中军有五万人上下,其余四支,各三万人左右。 除此之外,还有神机营等为辅,都只不过千余人等。 算上皇城里禁军,便有近二十万人。 看似也有一番作为,只是计划虽好,实行起来却是困难重重。 因这京营里头,多有当年从龙老臣的后世子孙,已在显位,又相互拉拢结亲。 以至盘根错节,任你换来换去,最后竟还是原来那一帮人。 王晏这么些年虽远在金陵,却也暗自关注著这些要害之事。 王子腾这两年官运亨通,正是被当今熙寧帝扶持起来的一道旗帜。 无他,便是因他乃贾家姻亲。 四王虽贵,自太祖朝后便已皆无实权。 贾家两代三公,即便如今贾家已无人从军,无奈先人遗泽实在深厚。 眼下却仍是当今大乾军中,最大的军头! 有贾王两家的关係在,王子腾正可借著贾家的名头,替皇帝收拢军心。 可说到底,这帮军头也都不是傻子。 他们如今还肯敬著贾家,敬的是初代荣寧二公的开国功勋,敬的是第二代荣国公贾代善征伐漠北的赫赫武威。 你王子腾既无军功,又无爵位,且不过是个姻亲。 又能算个什么东西? 第25章 贾雨村初识王二爷,王子腾鬱郁见后生 王晏这些年暗暗搜索消息,倒也有几分所得,更將这些弯弯绕绕也隱隱看明白几分。 虽晓得王子腾的难处,他却也並没有为王子腾助力的想法。 只是他这王家后辈上京,也总得来认一下“家门”。 红楼原作中四大家族,虽已都各见著江河日下,后继无人之景,然坍塌倾颓之时,也仍显得十分突然。 尤其以荣国府的地位功勋,纵然是贾赦贪鄙,贾政无能,其实也断不至於忽然就到了大厦倾颓的地步。 可若是因著权力二字... 或者乾脆就是掺和进了两帝军权相爭的局面里,填进去几座公侯,那便不足为奇了... 一路骑马缓行,顺道察看京师风土,慢悠悠到了王家大宅。 侧门里正有几个或配刀剑,或著绿袍的文武官员候著,看著倒比荣国府那边还热闹几分。 王晏下得马来,也取出一张名帖。 说来他如今也是王家子,可却与王子腾一家从无往来。 那门子自然也认不得他,见了帖子,一脸的狐疑之色,多半以为来了个骗子。 只是见王晏仪表不俗,到底没就此赶了人去,也未曾上演一出“恶奴欺主”的戏码,只叫他先在牙房候著,便忙进去稟报。 过不多时,又换了一副笑脸来,弯腰缩背,连连拱手道: “二爷勿怪!二爷勿怪!实是小人眼拙,不曾识得二爷,叫二爷受了委屈,小人该死。老爷正在待客,一时抽不出空来,太太已在偏厅相候。” 王晏也笑著一拱手,便先入內。 见他就这般进去,先前已在牙房候著的,倒有一中年人,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一把拉著那门子,笑问道: “管家且慢,方才我已见那位世兄仪表不俗,想不是寻常人等,只是又恐冒昧,不好上前答话,但不知究竟何人?敢劳管家相告。” 说罢便隱晦地往这门子袖子里头丟了一枚银子,那门子掂量一下,面上又多了些笑意,拱手道: “贾老爷既然问,奴才怎敢瞒著。 那位爷是从金陵来的,也姓王,正是咱们王家三房里的爷们。” 贾雨村听著一愣,又忙问道: “但不知尊名如何称呼?既是贵府上自家人,怎的还在牙房相候?” 这门子便一甩手道: “你问旁的我也不知,只见他帖子上写的是叫王晏。虽是自家人,以往也不曾来往过,我自然也不认得。” 雨村这才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坐回去。 说来也巧,他自丟了姑苏知府一职,游山玩水,又恰好在扬州给黛玉当了几年西席,此番正是携了林如海手书上京,意图叫贾政周旋,以谋求復官。 只是当下尚无所得,他心中等得焦虑,又打听得王子腾在家,便也忙来拜见,枯坐了半日也不曾进去,不想倒正撞见王晏,一时暗暗记在心里。 王晏却不知自己已被贾雨村认出,一路前行,直去偏厅,便见王家太太果真在里头。 旁边还有一女子,正笑嘻嘻的打量他。 王子腾膝下並无嫡子,虽有几个庶出,却也无大用,只有一女,听说极得喜爱,料是此人了。 王晏並不多看,先对那妇人行了一礼,口称“婶婶”,又与那少女作揖,唤道“见过堂姐”。 王家太太便忙唤起,这少女却是个胆大的,上上下下的打量他,眼中颇有些异色。 只觉这位从未见过的堂弟,说是收养来的,倒还真俊俏的不像是王家的种! 自己家中虽也有几个庶出的兄弟,若是拿来一比,岂不显得如猪狗一般? 说来也奇,王家女子,大多都样貌不俗。 王熙凤自不用提,神妃仙子一般的品貌,眼前这少女,也颇见姿容不俗。便是王夫人和薛姨妈,年轻时也皆样貌美丽。 偏偏王家的后辈男儿,却大多其貌不扬。 她看便看了,却还上前一步,一把拉著王晏的胳膊,笑问道: “堂弟何时来的?” 王晏只好答道: “昨日方才进京,稍稍安置了,便来拜见二叔和婶婶。” 这女子还待再拉扯他说话,好在王家太太连忙咳嗽一声,赶紧拦著: “熙鸞,不可无礼!” 这名唤作王熙鸞的女子一努嘴,才恋恋不捨地撒开手,便听王家太太问道: “这孩子,大老远的进京,怎么也不提前来个人告知一声,我也好安排人接你,你如今是在何处落脚?” 王晏笑道: “不敢劳婶婶费心,小侄一路轻车简从,又不曾带多少行李,哪里还要什么接应? 只因思念家姐,眼下正在荣国府暂时落脚。” 王家太太听他说是在贾府,便皱眉道: “这不妥,虽是姻亲,毕竟是外姓人家,不若还是搬来的好,家里自有你的住处。” 王熙鸞也显得有些不高兴: “就是,凤丫头是你姐姐,难道我不是?跑去別人家里做什么?” 王晏连忙起身推辞: “晚辈此来,是为明年春闈,总不过三五个月的工夫,那时不论中与不中,自然另做安置,眼下实在不必麻烦婶婶。 况且如今既已在京里,日后自然多来拜见,总不免时常叨扰,只盼婶婶到时勿要见怪才是。” 王家太太又隨口劝说几句,见他始终不应,也就撂开手,总归不过是个未见过两回的亲戚罢了。 独王熙鸞见他推拒好心,十分不满,哼了一声,便转去屏风后头去了,王晏对此自然不以为意。 他简直是脑袋坏了才住在王子腾眼皮子底下! 王子腾再没能耐,却也比贾政贾赦厉害得多,更不知他与金陵有多少往来。 王晏诸事未明,来认一认门也就罢了,哪里敢自投罗网。 及至晌午,也不见王子腾露面。 正要起身告辞,才见有人来寻,说王子腾要见他。 待到书房,见堂上果有一中年男子,国字脸,臥蚕眉,乍一看倒的確颇有几分武將威严。 只是眉宇间也分明见著许多鬱气,隱隱还有几缕白髮。 王晏忙拘一礼,口称“二伯”。待王子腾应了,方才直起身来。 王子腾端坐高椅,也正打量他,见王晏仪態出眾,不卑不亢,也暗暗点头,示意他近前坐下,开口问道: “久未见家信,你大伯可都还好?” 王晏便微微躬身: “有劳二伯掛念,大伯一向都好,只是牵掛二伯,特命小侄上京之后定要来拜见,今见二伯身体康泰,小侄也安心了。” 王子腾略笑一笑,点头道: “你此来用意,我也知了,小小年纪便得了举人功名,十分不易,既能读得进书,往后便更要用心,切不可与那些狐朋狗友多来往。” 王晏也只静静听著,待过些时候,下人过来催饭,王晏遂起身告辞,王子腾挽留几句,便也作罢,只临了才道: “我过些日子便要离京,你且好生读书,若有什么事,也暂且等我日后回来处置。” 第26章 贾雨村:日后定报世兄大恩! 待出了王家宅邸,未行过几步,忽见有一中年人迎上前来。 面阔口方,剑眉星目,直鼻权腮,倒也一副好相貌。 面上带上极亲切的笑意,稍稍躬身,拱手趋前,至跟前两步方止,连连作揖道: “誒呀!怪不得今日出门,忽见虹现桥边,鹊上枝头,弟原以为何故,不想竟是天幸得见世兄。” 王晏也愣了一愣,瞧他一眼,分明眼前这人,若看著年龄,只怕比自己大上一轮都还不止,这一声“世兄”,喊得却是极自然的。 也忙拱手还礼道: “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那中年人忙道: “敢劳世兄动问,弟姓贾名化,字时飞,別號雨村,亦是荣国府远亲,府上老爷存周公,正是弟宗伯至亲。” 王晏听罢,嘴角微微一抽,眼神深邃几分。 这贾雨村与荣国府里眾人,虽说都姓贾,可大抵也只在五百年前才能算作一家。 到了今日,哪还有什么亲戚好认。 不过既是此人,那当下这番举止,却也不足为奇了。 原作中此人在宝玉跟前,都能一声声“世兄”叫得亲热,分明比贾政小不了几岁,偏偏也要敘著亲谊,自认作了族侄。 借著贾王两家之力,一朝发跡,竟官至兵部尚书。 然贾府倾颓之时,却也是这人头一个反咬一口,落井下石。 其人虽的確有几分真才实学,却也著实可称得上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王晏细细瞧他两眼,面上也堆起笑来,拱手道: “原来是雨村兄,但不知兄在此何故?” 雨村来拦他,正想著同他结交,好叫他引荐给王子腾,又见王晏年幼,恐说得绕了,怕王晏未必能明白的过来。 遂也不多遮掩,笑得极为热切: “不瞒世兄,弟此来正欲拜见王节度,但恐节度事忙,未蒙见召,这...” 王晏闻言,心中微动。 果真他所料不差,贾雨村既要巴结贾府以成势,又如何肯放过如今“如日中天”的王子腾。 只是如今他还只一介白身,即便打著贾家族亲的名號,可这类人在京里也不知多少,王子腾多半也是懒得见他的... 香菱也已先被自己救下,总不能日后薛蟠还能再闯出个什么案子来,叫他勾连上... 只是此人虽无情义,却著实是一把办事的好刀。 皇帝能用得,我便用不得? 遂一挑眉,也笑道: “兄台来的不巧,二伯近日得了圣意,身上差使颇重,恐不能多见外客。” 雨村闻言,眼中隱隱闪过一丝失望之色,面上却仍笑道: “既如此,多谢世兄相告,且容弟过些日子再来相候。 不知世兄今日可有空閒,弟今日与世兄相会,实是天赐,愿略备薄酒,与世兄稍敘情谊。” 王晏便摆手笑道: “这却不必,在下也尚有些俗务处置,不好再多逗留。 適才兄台所言,我已记下,在下久居金陵,近日正在荣国府落脚为客。 兄既是荣国府之近亲,如此风仪,料已早有功名,我倒记得金陵知府將要任满出缺,不若待我回去,寻贾世伯言语一番,或许勉强对兄有些助力。” 雨村闻言大喜,忙深拜道: “若果真如此,弟断不敢忘世兄大恩,定有厚报。” 王晏情知这不过一句屁话,却也笑得亲切,连连道: “此举手之劳,不足掛齿,只是世伯近日多有交代,令我专心举业,不可多言外事,怕我分了心。 不论事成与不成,兄切不可於世伯面前再多提及与我。不然倘世伯见责,叫我难堪,却要怪兄害我了。” 雨村忙道: “岂敢岂敢,既是世兄叮嘱,雨村牢记於心,世兄放心便是。” 王晏便笑著点点头,又与这贾雨村客气两句,转身离去。 雨村立在原处,久久揖了一礼,待连个影子也看不著了,方才起身,眼中颇见喜色。 只是末了却又抚须轻嘆,面露沉思: 『来京之时,那冷子兴分明有言,荣寧二府多有萧疏,已不復旧日光景。 想前番在荣府所见,以为的確如此,只道其余勛亲之家,多半相类。 不想今日却见王家有此后辈,可见世家高门,亦有可取之处,只怕倾颓衰败,非是一时之功了。』 ———— 另一头里。 王晏倒也没想拦著贾政为贾雨村谋官——左右他至今连贾政的面也没见著,又只是个后生晚辈,说话未见得有几分分量,就是想拦,也未必能拦得住。 倒不如且留个人情,说不定便有用处。 只是这一柄毒刃,虽能杀异敌,倘一时不慎,多半也会伤及己身。 因而心中也暗暗提著一分警惕。 一路思量,又匯合了修武,寻了一间临街茶楼坐著,隨意要了几样小菜,便將门掩上。 “二爷交代的事,小人已打听了几分,只是未必做准...” 王晏招招手,示意他一併坐著说话,又隨手替他斟了一杯。修武连忙谢过,一口乾了,才继续道: “那位王节度的日子,近日的確是不大好过。 听说今年秋收时候,京营里头才闹了一桩案子,据说是那王节度有意按兵册点兵发餉,结果京营里头各个参將、游击都闹翻了天。 听说还有几个闹得厉害的,带著亲兵就把节堂给围了,险些要亮兵刃。 更可笑的是,这王节度说起来才是京营的最高將帅,遭了此难,要调兵弹压,居然无人响应!” 王晏听得也皱起眉头来,沉声道: “后来又如何?” 这修武是他心腹,自然也不在他跟前遮掩,嘿嘿一笑,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架势: “这事闹得颇大,不难打听,还是后头宫里来了圣旨,说餉银仍照旧例发放,此事才算了了。 据说为著这事,这位王节度被皇帝叫进宫里,骂得是狗血淋头,近日市井里头便有传言,说这位王节度说不定就要被贬官。” 王晏听著,却微微摇头: “只怕未必,我这位二伯在军中本无根基,若不是已得了皇帝吩咐,他哪里就敢在这时节要查京营空餉,不怕闹出事来丟了脑袋? 皇帝手中本就无人,纵然此事不成,好不容易才扶到这个位置上,再怎么也不会自断一臂,多半是另寻个由头,叫他出京避避风头,说不得还得再升上一升。” 第27章 消息、置业 修武听著一愣,诧异道: “怎的办砸了差事还有赏?” 王晏摇摇头: “这且不论,可还有別的?” 修武忙道: “確实还有一桩,或许还真给二爷说著了,叫这位王节度因祸得福,就前几日,听说宫里还下了一道旨意,要给王节度女儿指婚,指得是保寧侯世子。” 王晏听著这话,却忽然一扬眉头。 大乾立国不过三代,勛贵却已有不少,其中便以四王八公十二侯为最贵。 四王八公,多是太祖开国时所立。 至於十二侯,却有不少乃是太上皇顺平帝时,命贾代善征伐漠北时所建功。 两拨勛臣,一拨自詡元从旧臣,一拨则称作顺平老臣。 这两拨勛贵自不是一路人,毕竟每年军中就那么多银子,你拿得多了,到我碗里的可就少了。 因而便时常相互爭斗,互不服气。 只有贾府颇为特殊,初代荣寧二公自是元从一系,而二代的贾代善,却也是顺平一系的头面人物,固两边都还让著三分。 这保寧侯,便是顺平勛臣里头,除贾府外的又一大山头。 『看来前番王子腾欲清查空餉不成,皇帝也有些著急了,这般迫不及待地要给他找帮手,尤其如今那位太上皇,还在大明宫里好生修养著... 但不知贾府、王家...四大家族,眼下究竟是站在那一头的...又或者,连四大家族內部,其实也並不是都站在一头...』 王晏暗暗沉思,修武不敢打扰,自吃了酒菜,也不吭声。 过得一阵,才听见王晏稍稍吁了口气,轻声问道: “罢了,山东方向,可有消息过来?” 修武忙將筷子放下,压低声音方道: “我按著二爷吩咐,照记號去寻,果真有人等我,叫我带了口信来: 一是山东连年遭灾,朝廷虽有賑济,只是地方官员多有贪鄙,又不甚尽心,如今天气將寒,果然已开始见有人冻饿而死。 济南府內粮价,已攀升至斗米六百余钱,且官仓已无粮食,大户也不肯卖,百姓纵还有余钱也无处去买。 待天再冷些,只怕粮价还要再涨。 周遭城池,每日清早便见有车运尸而出。城內如今勉强还算安稳,城外却已多见匪人啸聚,打家劫舍,据说还有人喊什么要均贫富,如今连外头的商队,也不大敢往山东地界上去了。” 王晏听著,眼神微微波动,面色却仍无什么变化,修武小心翼翼的看他一眼,垂著眼睛继续道: “再就是...咱们往蜀中去的商队,也有回信了...那边还是没有答应卖粮。” 王晏眉头一皱,眼神也见有些不耐: “这又是何缘故?我並不叫他们平价来售,有银子为何不赚?” 修武见他面色,扯了扯嘴角,好歹挤出些笑意来,赔著小心道: “咱们买通了一个蜀中商行里的一个掌柜,倒听他说了缘由...说是其一怕路上遭了强人劫掠,山东地界眼下毕竟不太平... 至於其二...也怕得罪了孔家。” 王晏听著,神情似乎瞭然了些,半眯著眼,倒也点头笑道: “原来如此...咱们虽有些脸面,与孔家一比,自然就什么也不是了...况且也未必就只一个孔家。” 修武小心翼翼地点点头,眼见王晏捏著酒盏的骨节都有些发白,悄无声息地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 “蜀中那边不肯答应,单靠薛二爷那边,只怕不足,咱们怎么办?” 王晏缓缓將酒杯放下,似笑非笑道: “不肯答应...蜀中殷富,积粮如山,蜀中商会又自成一体,且距山东颇远,衍圣公名头虽大,只怕未必就真嚇得住他们。 如今不肯鬆口,不过是嫌利益未足罢了,交代那边的人,自蜀中买的粮食,价格准许再高五成!” 修武先点头应下,才急切道: “可银子又从哪里来...金陵那头只怕是不肯帮忙的。” 王晏眯著眼道: “不急...我话没说完,价格虽可再高些,可是这路上的船只运费,就得他们自己担著,粮食先运到了,我才有银子给他!” 王晏言罢,將剩余壶中酒水仰起脖子一饮而尽,面上肌肉微微抽动两下: “记住!粮食到了,没我的话......不许賑济!” 修武迟疑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隨意用了些饭菜,王晏又领著修武在城中閒逛,打听得京中繁华所在,便往西大街一带去。 四处探访,倒正寻见一栋酒楼往外盘价。 京师地界,自古地价昂贵。 王晏上前问过,对面只说东家要回乡去,咬死了要两千两银子,王晏几番议价,才作价三千两,连同这酒楼,及附近另外一处差不多大小的铺面也一同购下。 又拨马出城,一路往北郊去,寻至码头附近,找了牙行来问,又寻本地里长官差做了见证,以两千两银子买下两顷荒地。 如此雷厉风行,不过半日,便將这两桩大事办完,钱庄里头的银子也花去大半,只剩下不到一千两。 再要是添置材料,翻新装修,大抵便也剩不下什么了。 修武愈发愁眉苦脸,王晏倒並不以为意,仍旧显得云淡风轻,只吩咐修武近日里多多招揽伙计,不可误了事情。 ———— 待回贾府,却见平儿正在院子里头坐著,见他便笑道: “二爷一大早出门,却叫我好等。” 王晏眉头一挑,近前笑道: “平儿姐姐何时来的,怎么不去屋里,倒在外头吹风。” 平儿便笑著摆手: “不过也才来,原是因奶奶实在不能放心,再三叮嘱我来。 晓得你爱清净,又不喜管束,这几个小丫头,都是我细细挑选的,叫你隨意安排,也好给香菱她俩个搭把手。” 说罢便从身后引出几个小丫鬟来,个个年岁不大,只不过十二三左右,面容也都还清秀,只是谈不上美貌。 说不得就是王熙凤暗自吩咐的! 估摸是见他身边已有香菱晴雯这两个貌美的,怕他耽於女色,却误了科举正事。 我王晏又岂是这种人?! 如此以小人之心来度我君子之腹,实在是岂有此理! 王晏暗暗腹誹,叫香菱將人先领下去,却朝平儿作势恼道: “瞧著虽也都是好顏色,到底不能与平儿姐姐相比,再者年龄上也太小了些,却不知道姐姐是何用意。 况且平儿姐姐这话实在伤人,若是姐姐不肯叮嘱,你便不来? 可果真是儿时情谊,尽付东流了。” 第28章 王熙凤为亲赠財 平儿听著这话,竟俏生生翻了个白眼,也不见有什么恼意,只是无奈道: “她们如今都是你的丫鬟,还拿来与我比什么?二爷往日里这般说也就罢了,如今都大了,怎的还没个正形? 嫌年龄小,二爷这是挑丫鬟呢,还是挑房里人?叫奶奶听见,也不怕她教训。” 王晏便把手一摊,叫晴雯沏了茶来,仍笑道: “这有什么?姐姐又不是不知道我与平儿姐姐自小亲近,只是她真要埋怨,也只好连累平儿姐姐再多护持些了。” 平儿便停住脚,眼中含笑道: “再胡说!奶奶若真怨你,我可不拦著。” 平儿打小就在王熙凤身边,自然也清楚王晏的处境,况且她秉性良善温和,又心思细密,反倒时常將王晏这位“二爷”记掛著。 冬赠寒衣,夏送冰鉴,倘见王晏有什么缺的,凤姐儿又没有多余,她便自己想法子缝缝补补,总不叫王晏遭人笑话,倒比另几个自张氏房里拨过来的几个丫鬟还用心些。 王晏也点到为止,笑著招招手,唤平儿近前来坐,平儿却並不肯,只道: “二爷跟前,我怎么好坐的?” 但见王晏执意相请,才勉强坐下,又饮了口香茗,便嘆道: “二爷这般年纪,就已得了功名,早晚是要穿朱戴紫,出入乘轿,不好这样没有规矩,岂不惯得我们这些下人都骄纵了。 这般好茶,二爷也该留著,往后中了进士,当了官,来往应酬总用得著,拿给我喝,实在是白费了。” 平儿一边嘆息,一边看向王晏,眼神中也隱隱有几分欣色。 王晏也故作嘆息的摇摇头: “我与平儿姐姐也算自小一块长大的,岂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只道情谊非比寻常,再无更易的,哪里就是什么正经主僕了。 况且我是知道姐姐的脾性的,往后她若將你指使地累了,不如你便躲我这里来,好歹替你拦著如何?” 平儿险些呛了一声,涨红了脸,生怕再从他嘴里听见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连忙道: “二爷再这般拿我玩笑,往后我可不敢来了,与你说正经的,奶奶正寻你呢,二爷这会子可有空?” 这些话小的时候听听也就罢了,只当是孩童戏言。 如今再听,看著眼前卓然而立的少年郎,却叫平儿止不住的心头漏跳一拍。 王晏便一扬眉,只道: “这可巧了,我也正有事要寻姐姐说话。” 平儿被他几句话说得心慌,也不敢再留,连忙起身,望了一眼天色,便道: “奶奶一日里也只这会子才得些空閒,二爷既有正事,再不能耽搁了。” 说罢便引著王晏过去,倒比他自身还著急些。 待至西院里,正见几个僕妇结伴从院里出去,大抵是挨了训斥,个个一副低著头灰头土脸的模样,还稍稍能看见些不忿之色。 转入里间,便见王熙凤斜倚在绣榻上。 胭脂薄染,半枕半靠; 鬢釵轻摇,欲坠不坠。 身著大红撒花对襟袄,两腿微曲,裙幅堆叠; 更显得细腰一捻,似经不住人一搂。 绣鞋微露,玉鐲叮咚,通身气派,自许风流。 许是因著烦闷,不觉襟口微敞,隱见玉白凝脂。 正闭目养神,轻轻用手揉著额角,神色颇有几分疲倦。 王晏抬手止了平儿的招呼,抬脚近前,便站在凤姐儿身后,轻轻抬手,也帮著她按揉起肩膀脖颈,稍作解乏。 凤姐儿好不容易歇上一会儿,正在假寐,却不防陡然被人近了身。 心里一惊,忙睁开眼来,却见是王晏。 眼波一横,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又懒懒的合上了: “来了也不闹出些动静,好好的嚇我一跳。” 王晏手上又施了些力道,口中笑道: “分明是见姐姐疲乏,不忍打搅,不想还是惊扰了姐姐休憩。 府上事务虽眾,姐姐还是要以保重身体为要,下人们若不肯尽心,姐姐只管掌个总,提拔几个心腹去管就是了,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只怕还要落人埋怨。” 凤姐儿便从鼻子里哼唧两声,虽然听著,也並不往心里去。 眉头时蹙时缓,又受用一阵,渐渐起了些薄汗,倒愈发添了几分娇媚之色。 歇了口气,自觉鬆快了些,绣榻轻响,才翻身起来,似笑非笑的点点他: “久不见你这样献殷勤,这会子来与我卖好,可是知道我这里有好处给你?” 王晏也坐回到椅子上,闻言笑道: “姐姐这话说得岂不糊涂?我与姐姐重逢这才不过一日,便是弟弟有一片孝心,真要时时黏著,只怕姐姐也嫌我烦了。” 凤姐儿便覷他一眼,凤眸含嗔: “亏你好意思说,出了门连信也不见一封回来,再有什么事也寻不见你的人影。” 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来,塞他手里: “喏,晓得你惦记著,又不好开口,我今日已在老祖宗跟前替你说了。 晴雯的身契给你,往后你是要收在房里,还是乾脆也跟那个秋草一样放了籍,都隨你自己心意,也省得你胡乱多心。” 王晏诧异的瞧了一眼,他虽的確记掛著此事,倒也不急在一天两天的。 本是打算等春闈之后再寻机討要,倒不料到凤姐儿此时就替他拿到手了。 他自然也不与凤姐儿客气,隨手便收进袖子里头,笑吟吟拱手谢道: “到底是姐姐心细周全,省了我一桩心事。” 凤姐儿睨他一眼,嘴角轻轻勾了勾,又疑惑道: “今儿已寻了你几回了,怎么这个时候才来,可是院里短少了什么物件?” 王晏便摇头道: “平儿姐姐亲自布置,自然是极妥帖的。 只是弟思来想去,恐难免要久居京中,常言『京师居、大不易』,因此想著,不如乾脆置办一二產业,好歹挣几两花用,也不必事事叫姐姐劳心。” 凤姐儿听著一愣,眉头微微皱起。 倒不是因为听见王晏在外头置產,想著要写信回去告状,只以为是家中严苛,叫他一路上盘缠用尽,少了银子花用。 她夹在中间,也不好多问,稍一犹豫,便示意平儿出去把门看著,自己在柜子里头翻找一通,摸出一个匣子来。 看也不看,塞进王晏怀里,没好气道: “谁叫你胡乱大方,给老祖宗的孝心也就罢了,那三个丫头三枚金釵,又要花多少银子? 如今倒考虑起这些来了,只是到底功名要紧,那才是你將来立身之本,切不可因这等事分心。 你一个男儿家,身边自不能少了银子打点,多的虽然没有,这五百两是我自己的体己,你先用著,俭省著些,一两年的也够对付,等做了官拿了俸禄再还我不迟。” 第29章 大老爷喜迎新妇,小夫妻嫌隙暗生 王晏这下倒真有几分吃惊,打开匣子一瞧,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层银锭,底下还压著几张银票,竟有五百余两。 他素知凤姐儿爱財,年幼时与凤姐儿一同住在金陵,虽常能从凤姐儿得些好衣食,却也不曾见捨得拿银子给他。 故实在不曾预料到能有今日之举! 心中著实有几分感动,倒也不去退还,只將这匣子收了,笑道: “既如此,我只当姐姐在我那生意里头入了一股,如何?” 王熙凤最后巴巴的望了那匣子一眼,眼中分明极是不舍。 又只道他小小年纪,哪里就会做什么正经生意了,闻言好笑地点点头,隨口答应一声便罢,並不真当做一回事。 正说著话,却见平儿唤了一声,说是“璉二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果然见一青年推门而入。奇道: “大白天的,掩著门做什么?” 只是转眼一瞧,却见屋內除了自家媳妇,竟还有一男子。 贾璉晓得自家媳妇的烈性,倒並不疑凤姐儿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一时也难免吃惊,有些迟疑地望著凤姐。 凤姐儿也瞪他一眼,起身迎上前,替贾璉將披风解下来搭在架子上,口中埋怨道: “又是从哪吃酒回来的?昨日寻你一天也不见人,这是我王家的兄弟,名叫王晏。 老祖宗安排著叫他暂时先住在府上,给宝玉做个伴。往后有什么事,你好歹多关照些。” 贾璉眉头一松,连忙抱拳迎了两步,满脸笑道: “誒呀!怪道我才回府,就到处听下人说府里来了位王二爷。 晏兄弟这身气度实在不凡,也怪不得老祖宗喜欢,可用过饭了?这就叫人摆饭,你我兄弟也喝两盅。” 凤姐听著眉头一竖,连忙拦著: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才回来又要喝!乾脆你自己泡到罈子里头去,也別害他!” 贾璉被凤姐凶了一句,只好訕笑两声,倒也並不生气。王晏也忙道: “璉二哥也是一番好意,只是二哥才饮的酒,今日便罢了,不如且容我打听几日,弄明白这京里可有什么好酒菜,再来请璉二哥吃酒。 只是正好撞见璉二哥回来,择日不如撞日,弟这里却有两件事,想请二哥一个主意。” 贾璉听他说得客气,便往椅子上一座,一副大包大揽的架势,笑道: “且说就是了,便是看著你姐姐的面,难道还有什么不应的?” 王晏便道: “弟初来京师,人生地不熟,不自量力,倒想著不如置办几处產业,好赖也挣几两银子。 先前曾跟人学了两手烧瓷的好技艺,只是寻常引火之物是用不得的,得用些硫磺,却又不大好买。 再者也欲酿些酒水来卖,总得有官府公文才好。不知璉二哥可有什么门路?” 贾璉听他说完,哈哈笑道: “这算什么?不过一句话的事情罢了,过几日你再来,我拿批文给你。” 王晏大喜,又连连谢了几回,便辞別回去。 待他走了,凤姐儿便端了茶给贾璉醒酒,她方才听王晏说得认真,也不免稍稍掛心,此时便不忘叮嘱道: “你既答应,好歹记在心里,总是自家亲戚,也不算外人,可別叫我丟了脸面。” 贾璉自是点头: “这也用你说,明日我便往衙门里跑一趟就是了,总不过三五日的工夫罢了。” 一口將茶饮尽,正要歇著,又见灯火葳蕤,照得自家媳妇著实美艷动人,恍如神女。 难免起了亲近之心,便要伸手去拉凤姐。 凤姐儿闻他这一身酒气,却不大乐意,自是推拒拦阻。 正在嬉闹,又听得大老爷差人来了,凤姐儿才脱了身,问是何事,那下人便赔笑道: “大老爷吩咐,叫奶奶从公中再支三千两银子来,说是要抬一房姨娘,虽不讲什么体面,好歹也得添置几件首饰,请奶奶行个方便。” 凤姐儿听得额角青筋直跳,勉强压制著火气,扯出些笑来: “这可真是好事,但不知又是哪家的姑娘,且容我先报给太太明白。” 那下人便道: “奶奶不必去,这新姨娘不是別人,正是大老爷房里的丫鬟,叫秋桐,太太那头也知道了,只叫奶奶酌情处置就是。” 凤姐闻言,心头愈发起了一股子无名火。 说来如今贾府里头,大房贾赦,因贾母不喜,赶到东跨院里去住,眼下却正是二房掌著府中大权。 可祖传的爵位却还在大房身上,这又不是贾母能做主的,因而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 偏巧凤姐儿便进了门,做了大房媳妇。 凤姐与王夫人同出王家,又是亲亲的姑侄,王夫人便叫她代管,做了这当家媳妇。 因此似这等事,往往王夫人便不出面,只把担子往凤姐儿身上去压。 可那贾赦却是凤姐儿的正牌公公,叫凤姐儿又怎么拦得住? 心里头权衡一番,也只好强笑道: “既如此,我这里岂有不乐意的,只是近来府里开销颇大,公中也紧张得很。 既是自家出身,三千两一时倒不凑手,只好叫秋姨娘受些委屈,不若且支一千两去,改日我再去给她陪个不是,倘实在不够,那时我再四处凑凑,好歹叫大老爷满意就是了。” 那下人也不与她爭执,堆著笑道: “奶奶这般说,小的自是原话去回。” 凤姐儿点点头,叫平儿拿册子记了帐,便取了银子给他。 待將这人打发了,凤姐儿越想越气,连带著看贾璉也不大顺眼了,把帐册往桌子上一扔,冷笑道: “大老爷好福气,单是这半年里,这都纳了三房新姨娘了。 倒叫咱们这些做晚辈的,將来也不怕没个尽孝的时候,又省得库里的银子都发了霉,也是一举两得的苦心。” 贾璉听得尷尬,白白的遭了无妄之灾,也不敢说自家老子的坏话。 又见自家婆娘一脸的横眉冷对,心里那股子火也熄得乾乾净净,自卷了铺盖,躲去书房里歇著去了。 凤姐儿也不留他,眼看天色將晚,隨便垫了两口吃食,又忙赶著要去贾母跟前服侍。 只是掀开帘子,还没等迈步,一阵夜风吹来,却叫她胸口处微微一冷。 凤姐儿忙低头一瞧,才见自己前襟不知何时敞开了一块,竟泄了半点春光。 赶紧收拾妥当,面上却微微一红,好在夜色里瞧不大清楚,只隱隱听见她咬牙羞啐了一声: “小混蛋!” 第30章 晴雯:我就是死了,也要清清白白的死! 待王晏回了自己住处,晴雯见王晏不曾留在隔壁用饭,又瞅著时辰不早,也赶忙提著食盒往厨房里去。 贾府里这些下人,一向惯会捧高踩低,又个个会私下打听,晓得王晏与凤姐儿的关係,深知凤姐儿厉害,不敢得罪,尽挑了好的给她。 晴雯便大为满意,正往回走,行至半道上,忽听得身后有人唤她。 待扭头去瞧,却见是宝玉,便忙停住脚,不敢怠慢,笑问道: “宝二爷唤我做什么?” 宝玉一路小跑,三两步便近前,险些撞到面上,叫晴雯忍不住稍稍皱了下眉头,不动声色往后退了退。 原来自昨日贾母將晴雯赠给了王晏,宝玉便时时惦记著,连今日在族学里与人玩闹也没了精神。 好不容易捱到回了府,又忙寻人打听,才知道晴雯如今改了新名字,竟觉愈发合了自己心意! 更忍不住起了痴念,心中暗道: 『晏二哥虽也有好风仪,只是又如何能体会女儿家的柔弱可爱,多半只將她做个寻常丫头使唤,岂不是白白糟践了? 虽是老祖宗的意思,却也不过是隨口一说,不如我去寻晏二哥,不拘用三个四个的,只將她换来,也是我的心意,老祖宗也不会拦我。』 因而拿定了主意,正要来寻王晏,刚巧路上已先撞见晴雯,便又转念一想: 『倒不妨先与她说过,叫她自己先心里知道,也省得临了才唐突了。』 因此赶忙来追,晴雯见他光看著自己不说话,心头渐渐不耐,又恐手里的饭食冷了,坏了王晏胃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便直接出言催促道: “宝二爷可究竟是有什么事吩咐?” 宝玉忙回了神,虽脸肿得跟猪头一般,也依旧神采焕发,眼里都见著光,急道: “晴雯,我去寻晏二哥,要了你到我院里去,你看可好? 只要晏二哥答应,肯放你过来,我院子里头也有几个好的,任他要谁,我也给他!” 他自詡最是怜花惜玉的,只道丫鬟们去了他那处便都是享福,以为再没有不肯的。 却不料晴雯听著先是一愣,继而竟勃然大怒,雪白的脖颈上挣出青筋来,气红了眼睛,手指著宝玉斥责道: “宝二爷这话好没道理!老太太把我指给了晏二爷,晏二爷既然没有赶我,我便当下就死了,也还是晏二爷的人! 只要晏二爷没有点头,纵是老太太再来要我回去,我也不能答应! 宝二爷如今来说这话,可是以为我晴雯是个三心二意的性子! 宝二爷若要我服侍,自去寻我家晏二爷商议! 就...就是晏二爷果真点了头,我也只从这井里跳下去!却不能叫人以为我晴雯是个一心攀高枝的!” 言罢,愤愤地剜了宝玉一眼,转身便走,独留下宝玉一个人呆在那里发愣,嘴唇抖了抖,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 王晏坐在书房里头理帐,一时也正琢磨著,不如寻个內助。 只是待將香菱和晴雯两个都想了想,却只好苦笑著作罢。 就这两个丫头,一个娇憨太甚,一个又性烈如火。 哪一个也不是能主事的人。 正在苦恼,又见香菱急慌慌的跑来,拉著王晏的袖子,只道晴雯哭了。 王晏听得一愣,便忙起身去瞧,果然见晴雯站在桌前,一边从食盒里头摆饭,一边气哼哼的不停抹眼泪。 摆一个碟子,就擦一下眼睛,还怕眼泪滴到菜里头去。 袖子都哭湿了,挺翘的鼻尖都一抽一抽的,也不知是受了多大委屈。 王晏看她一眼,一时间既好奇,也有点心疼道: “莫不是叫谁给欺负了?跟我说说,单你自己在这哭,难道就消了气?” 晴雯看他一眼,倒也不瞒著,抽抽搭搭道: “反正...反正我晴雯不是那起子一心攀高枝的!更没有三心二意的道理! 爷...爷不能冤枉了我!爷就是要赶我走,也要把话说明白...若是冤枉我,我就乾脆一头碰死在这里!” 末了还不忘补一句: “是爷自己要问我,我才说的,爷不能怪我!” 晴雯已是气得语无伦次,王晏听她说了一通,却也没听明白,只觉得莫名其妙。 又看她这言辞里十分严重的样子,也不敢怠慢了,只疑惑道: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我何曾说了要赶你?难道是院子里有谁说你的坏话?” 说著便皱起眉头来,这院里除了自己和晴雯香菱两个,也就今天平儿领过来的三四个小丫鬟。 香菱绝不是说人坏话的性子。 难道那几个小的里头,竟有饶口舌的? 有心问个明白,便將这等人打发回去,不料晴雯哽咽两声,却道: “方才宝二爷来找我,我...我是怕爷误会我,才这样的!” 这才断断续续將宝玉方才拦她,想把她要过去的事情说了明白,还咬牙道: “爷就是真不要我,也只管把我送还给老太太,反正我是死也不去宝二爷那里的,我虽贫贱,也不能容他这样小瞧了! 反正我话同他说得明白,就是他告到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说要罚我,是死是活,我受著就是了!” 王晏这才听得明白,也不由得满脸无奈。 他素知晴雯性子暴烈,气性又大。 可也著实没想到,居然能大到这种地步。 这傻丫头,这不是自己把自己给气哭了么? 大抵这也算是一种能耐... 但眼下断不是说风凉话的时机,不然多半是难哄了。 总归是自己的丫鬟,王晏也只好心里头憋著笑,连连赌咒发誓,保证必不赶她到宝玉那里去。又道: “你如今既是我王家的丫鬟,老太太、太太怎好胡乱罚你,真有什么说法,也叫他们来找我。” 晴雯见他一脸诚恳,才慢慢好了,又觉得自己哭成这样实在丟脸,赶忙胡乱抹了一把,便催著赶紧用饭,还不忘埋怨宝玉: “都怪宝二爷胡说,耽搁工夫,叫饭菜都凉了,爷要吃不惯,我再换一份来。” 王晏心知宝玉这回是把这丫头得罪狠了,他自然也懒得去劝。 又正飢饿,便叫晴雯不必再多跑一趟,见她给自己布菜斟酒,果然已无什么事的模样,才好笑道: “也是稀奇,分明昨儿你还一心想留在府里,倘若宝玉把你要去,岂不正好遂了你的意?” 晴雯也不怕他,白他一眼,嘟囔道: “这不一样的,我留在府里,就是去做个厨娘,或者乾脆给人洗衣服也使得,总归有这一双手,挣一口饭吃就是了。 倘若今日在爷这里,明日又去了宝二爷处,我成什么了? 我就是死了,也要清清白白的死!不能叫我死了还被人戳脊梁骨!” 第31章 哼!不过是丫鬟的本分罢了 王晏听著一怔,轻轻嘆了口气,笑著將晴雯的手一拉,却把这丫头唬了一跳,以为他又要使坏。 正要挣扎,却见手心里多出一张纸来,上头写著几行字。 晴雯不认得字,自然看不明白,只是奇怪道: “这是什么?爷要我给谁送去?” 王晏笑著捏了下她有些泛红的鼻尖: “这是你的身契,你自己留著吧,丟了也別找我。” 晴雯便呆在那里,怔怔的看著手里这张薄如无物的泛黄纸张,指尖颤了颤,声音沙哑道: “爷...爷收好就是了,给我干什么。” “有这东西在你自己手上,我要是真赶你去谁那里,你就半夜偷偷跑掉。” 晴雯小嘴一瘪: “爷拿话哄我,就是有身契在身上,我就这么跑了,也还是逃奴,抓到是要被打死的,爷以为我不知道?” 她这话倒是实情,大乾律法如此。 贱籍之人慾要脱籍为良,除了要拿到身契,还必须要有主家领著,亲自去官府放良才可,可不是说有了身契在手,就能算自由身的。 然即便如此,他这般做法,也叫晴雯心里颇为受用。 將身契细细叠好,收在荷包里,也不多说什么,仍继续为自家二爷斟酒添菜。 只是时不时偷偷看上一眼,眼中神采莫名。 待用罢了饭,王晏又回书房里看了几页书,並写了几封书信,交由修武送出去。 及至月上柳梢,才去命人打水洗漱。 他今日忙著几件事务,此时也有些疲乏,便吩咐都打些热水,准备好生沐浴,鬆快一番。 又见晴雯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的,便隨口玩笑道: “晴雯,等会你可要伺候著。” 他原不过隨意一说,本以为这丫头定是仍然不肯,少不得与他斗两句嘴,最后还得劳动香菱。 却不想见晴雯在原地略略一怔,便把头埋著,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声音小得犹如蚊吶,若不是王晏听觉还算敏锐,只怕都未必能听见。 若再近些去看脸色,更是已经羞得满脸红晕了。 王晏不料有此意外收穫,见这丫头既有“报恩”的心思,他乾脆也不耽搁,起身便走。 晴雯脚底下磨蹭一番,也正要跟上前去,却被香菱拉著,眼神里透著些小小的担忧,往桌子上的茶壶瞄了一眼,低声道: “晴雯,要不然...要不然你也带杯茶进去吧?怕有些难受的。” 晴雯听得莫名其妙,皱著眉头纳闷道: “二爷洗漱不过片刻的工夫,若是口渴,出来喝就是了,带进去做什么。” 香菱面上也是一红,只是又不好多说,只叮嘱道: “反正...反正你带著就是了,用得著的。” 晴雯再没听过这般道理,又见香菱说不明白,便也不当一回事,见王晏走得没影了,便赶紧跟上。 香菱见此,也只好肩膀一垮,面上隱隱浮现出一点怜悯。 ———— 待进了浴室,晴雯却又开始担惊受怕起来。 暗暗懊悔先前答应得草率,偏偏又自觉不能说话不算话,只好掐著手心,自己给自己打气: 『没什么的,没什么的...本来就是丫鬟的本分罢了...大家都是这样的...』 王晏就看她站在那,面带纠结,银牙轻咬,脚底下一点一点的往前挪。 实在也另有一番可爱。 便也任她磨蹭,並不催促,只將两臂一张,摆出一副等著她上前服侍宽衣的架势。 晴雯眼见得躲不过去,也只得一咬牙,一横心,把眼睛一闭,几步冲近前去,胡乱將王晏身上的衣服扯了下来。 王晏眼中藏著笑意,却故意把眉头一皱,瞧著她道: “不如你也將外裳去了,等会儿沾湿了水,却不好穿出去。” 晴雯乍一听,也觉有些道理,又偷眼见王晏神色关怀,自觉尚有里衣遮掩,况且也只是自家主子跟前。 稍一扭捏,果真便也扯了腰带,將外裙解了,搭在屏风上。 一件月白里衣,薄薄的贴在身上,越发衬得晴雯细腰如柳,玲瓏起伏。 衣领微敞,肌肤莹润,隱隱现著些淡青色的脉络, 底下一双腿儿长长地伸著,赤脚趿著绣鞋,白生生的几个脚趾露在外头,时不时蜷缩一下,便著实引人注目。 王晏不料这丫头脾气虽暴,只是也太单纯了些,竟这样好骗。 又打量一阵,也不免暗暗咂舌: 到底是太小瞧了这丫头... 前番说她像搓衣板,实在是自己太严苛了,应当检討... 王二爷赤身背坐在浴桶里,还不忘“三省吾身”,晴雯却只著件薄薄的贴身衣物,跪坐得远远的,脸红红的偏过头去。 一手掩在身前,一手將胳膊伸过来,拿著香巾擦拭。 过了片刻,见自家爷还算老实,才渐渐放鬆下来,时不时往浴桶里头偷瞄一眼,愈发觉得自己果真不过是尽一个做丫鬟的本分罢了。 哼,反正我晴雯还是清白的... 这丫头,平日里瞧不出来,看这麵皮,只怕比香菱都薄些... 水汽氤氳,王晏舒服地把头靠在枕巾上,半眯著眼睛,享受了片刻奢靡腐化的生活。 只是过了一阵,感觉晴雯这只小手始终只在胸口一块打转,半天也不知道挪个地方。 便眉头一皱,似显出些不满来,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往下。” 晴雯猛地回神,听见吩咐,忙答应一声,挪了挪身子,稍稍靠近了些,把手挪到胸腹处。 “再往下。” “...” “再往下一点。” 晴雯手便跟触电似的往回一缩,耳听得呼吸声又粗重起来,甚至还隱隱有点磨牙的声音。 听著像是想咬人。 她今年也有十五,该懂的东西,赖嬤嬤也早就教导过了。 起初虽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手心里被轻轻一烫,哪里还不明白... 分明自家爷又在这里使坏! 倘还在昨日,这丫头指不定现在就要与王晏斗嘴了。 只是偏偏又自觉才受了他赠还身契的情谊,那些个好话憋在喉咙里,竟然说不出口。 但晴雯到底也是晴雯,哪里就能被这样一点“小恩小惠”给收买了。 便把手里沾湿了的帕子往王晏胸口上一扔,轻哼一声: “爷自己洗去罢!” 说罢便起身来,诱人的水蛇腰轻轻一拧,便要出去。 怎料得身后猛然伸出一只手来,环住纤腰,轻轻往后一拉。 便听得一声惊呼,溅起老高的水花来。 第32章 晴雯:我大抵可能的確是不清白了 险些呛了一口水,晴雯才惊慌失措地从水里抬起头来,惊魂未定地喘了几口气。 略略回神,便终於忍不住,抡起自己的绵绵拳,朝王晏肩上捶了几下。 王晏倒也不躲,况且这丫头本也收著力气,更没有半点疼痛,反倒慢慢欺近过去。 这只已入狼爪的小白兔便暴躁不起来了,一点点往角落里头缩,寻著机会就要起身往外窜。 只是被早有预谋的王晏在腰窝上轻轻一挠,便又跌坐下来,眼中渐渐蒙起一层水雾。 湿透了的白绸里衣,映照著跃动的烛火,显得有些透明,紧紧贴合在晴雯身上,既有些朦朧,偏偏似乎又纤毫毕现,惹人流连。 晴雯看著自家爷眼里像是有火苗在跳,这下是著实有些慌了。 渐感大事不妙,再火爆的脾气,这时下也不好使了,一时眼眶泛红,一双桃花眼里竟蓄起点点水花来。 王晏也没料到,所谓“晴为黛影”,原来竟是因为这般缘故? 虽瞧著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却也没打算好心放过,將这丫头的手拉著,搭在自己肩上,愈发靠近过去。 这丫头大抵也是嚇得懵了,竟不挣扎,王晏心头暗暗好笑,缓缓贴在晴雯身前,轻轻咬了一下温润剔透的耳垂: “好晴雯,將来爷抬你做姨娘好不好?咱们一辈子在一块。” “我......” 晴雯感觉耳旁一热,微微瑟缩了一下,正要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身子却猛地一僵,只觉得自己似乎整个人都被自家爷捧在手上。 湿透了的里衣,哪里能隔得开手掌上的温度。 腰扣渐解,掌下摩挲。 晴雯只觉脑中一白,本要拒绝的话,一时竟没能说出口。 反正...反正这府里的丫鬟,多半也是会被收了做姨娘的... 不过是丫鬟的本分罢了... 王晏眼看著丫头已是“神游物外”,眼神茫然,愈发觉得可爱,轻轻噙著小兔,偏又声音含糊地问了一句: “好晴雯,好不好?” 晴雯也只得用一双湿漉漉的桃花眼低头望著他,粉唇翕张,气息缓缓,面红如血,轻咬著半边下唇,不发一语。 王晏见她似已默认,便要继续动作,晴雯鼻尖腻哼一声,却突然回过神来,忙按著他四下作乱的大手,慌乱道: “爷!爷!等等,我没带衣服......” 王晏也懵了一回,却没料到这丫头当下还有工夫关心这种小事,有些不满,手上略加大了动作。 便只听得这丫头又惊呼一声,声音还有些发颤,继而便是一阵模糊不清的呢喃了... —————— 等过了大半个时辰,王晏自己先穿好衣服出来。 呼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只觉这院中的夜风,都带著靡靡的情意。 怪道都说晴雯擅女红,果真一双巧手。 心中一时也不免感慨,晴雯虽然还年少,只看得见刚刚破土而出的竹笋,不能与香菱相比。 却也叫他真正知道什么叫水蛇腰,什么叫腿儿比命都长。 往日里便知道晴雯身材高挑,不想竟比他预料的还要惊艷几分... 虽是浅尝輒止,亦不免叫人销魂疼爱。 可惜年纪还太小了些,况且晴雯也並不肯就这般糊里糊涂的將就了,他便也没有再强求。 只反又借著这新的“人情”,肆意妄为,隨意使了几样手段,便哄得她“有苦也吐不出来”。 隨手招过一个值夜的小丫头近前,笑道: “去喊香菱,叫她帮晴雯拾一套衣裳出来送进去。” 这小丫头方才也听见了些含糊动静,这会子连头都不敢抬,只用眼角羞答答地瞥著他,几根手指在身前绞来绞去。 只是再没听见有什么別的吩咐,方才有些失望的埋著头,夹著腿儿,一步一挪的往香菱屋子去了。 待香菱果真捡了身衣裳送去,便见著晴雯还呆愣愣的坐在浴桶里,湿透了的绸衣的搭在桶边缘处。 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著自己的双手,面红如血,眼神发愣,竟都没注意到香菱进来。 虽说原也想著靠手艺吃饭...但总觉得跟自己想的有些不大一样... 香菱看她一眼,便有些为难,想想还是走近前去,低声提醒了一句: “晴雯...你...你要不然先洗把脸吧...” “我不洗!” 她话说得委婉,却不想晴雯自己反应极大,猛地就这么站起身来,却叫香菱也暗暗惊羡,忍不住讚嘆一声: “晴雯,你长得真好看。” 晴雯这会儿已回过神来了,羞啐一口,瞥了香菱一眼,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胸口要害处,低声嘟囔一句: “胡说什么呢...反正比不上你...” 她往日里对自身容貌是极自信的,偏偏这会子却对这么一点不足,竟隱隱有些耿耿於怀了。 香菱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待晴雯穿好了衣裳,她又不知从哪捧了杯茶来,好心道: “你要不然喝一口?早叫你带著的...” 晴雯便似被戳中了要害一般,又炸了毛,张口便驳斥道: “我又没有...” 话说到一半,却见香菱一脸无辜,大抵也有些心虚,声音慢慢地低了,渐至几不可闻。 到底还是劈手夺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 “我...我回去歇著了。” 香菱便眨眨眼睛,直摇头道: “不行的,爷吩咐了,今晚叫你去服侍。” 晴雯险些呛岔了气,眼看著便羞愤起来: “我说了我没有...我不去!我清清白白的...” 香菱隨她怎么说,只咬死了原来的话,又趁著晴雯收拾的工夫,先一溜烟的跑回屋子里去,从里头把门一栓,便自顾自歇下了。 没办法,总是她一个,也著实有些扛不住了... 好晴雯,以后再有好吃的,我都让著你! 王晏眼下跟前就这么两个大丫鬟,房间也没多少富余,自是安排在一处住。 等晴雯好不容易收拾妥当,竟发觉自己“无处可去”。 咬著牙在心里把香菱这“害人精”骂了个狗血淋头,也只好磨磨蹭蹭的挪进主臥里头。 王晏这边正坐在床头看书,本以为仍是香菱过来,也怕“逼迫太甚”,將晴雯刺激得过了头。 结果不想这丫头竟又自己送上门来。 便忙往里头挪了挪,眼里含著笑意,伸手往空出的位置上拍了拍,示意她上来。 这丫头愣愣的朝床上看了一眼,忽然又脸一红,又瑟缩起来,结结巴巴道: “我...我还是去外头睡...” “来都来了,还去外头做什么?” “哎呀!爷...爷別...分明是你叫我来的!” 王晏听著好笑,从床上下来,一步便迈近前去,將这丫头打横抱起: “好好好,是我想晴雯了,专叫你来的,且委屈晴雯与我挤上一挤如何?” “...哼!反正...我清清白白的,爷,我没答应,爷不能再...呀!” 第33章 留身契俏婢早归心,藏心眼璉二留私房 一夜过去。 次日一早,晴雯见王晏起身,她便也非要挣扎著起来。 天可怜见! 以往她只当香菱懒惰,才日日赖床不起,如今才算晓得香菱的艰难! 尤其两只手,累得差点都抬不起来, 可即便如此,也不肯就在屋子里头歇著,就怕被人看了笑话。 拖著脚步隨王晏一道去了饭厅,香菱已先在那儿布置,瞧见晴雯,还不忘討好地冲她一笑。 晴雯这会子当然明白自己是遭了“算计”,正记著这鬼丫头昨晚上哄骗自己的“大仇”。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一时间咬牙切齿,“恶狠狠”的盯著香菱。 恨不得从那四两肉球上咬下来一块才好。 白白长这么大! 半点良心没有! 香菱倒也不怕她,全然没有“陷害人”的觉悟,只將手里盘子放下,还十分体谅地过来把她搀著。 晴雯看她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神色颇为不善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只是事已至此,到底也没发作: 王晏看著好笑,却也没多理会自己这两个丫鬟之间的“恩怨”。 反正总归都是自己占便宜。 只是体谅晴雯昨夜里辛劳,不忍她站著服侍。 也怕她脚底下一软,倒把自己给摔了。 便拉著她和香菱一同坐著,晴雯本还不肯,无奈挣脱不得,又见香菱先答应下来,也老老实实的坐了。 隨手將碗挪过来,却见是一碗白粥。 晴雯只看了一眼,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觉得自己已经饱了,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香菱眨眨眼睛,似乎又懂了什么,忙端了茶来,却被晴雯啐了一口: “这会子偏来献殷勤,还不都是你害的!” 香菱委屈地眨眨眼睛,又朝王晏瞧了瞧,意思是想请王晏替她说说话。 却只是见自家爷似乎正忙著用饭,也不看她,便只好直面晴雯“谴责”的目光。 搜肠刮肚老半天,又设身处地地为晴雯考虑一番,才只想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晴雯,要不等吃过了,你再去歇歇吧,不然可累呢。” 晴雯便脸一红,嘴硬道: “去去去!要你多事!不过就这一回,谢他的好心罢了,再没有下回了!” 香菱便诧异地看向王晏,王晏也咳嗽一声,安抚道: “好好好,就这一回,就这一回,倘若晴雯不肯,再没有下回了。” 晴雯这才满意地哼一声,隨手夹了些菜,却把头埋进碗里,似犹豫了一阵,才道: “昨个儿那身契,我压在爷枕头底下了,爷回头可记得收好,再不能叫旁人给拾了去。” 王晏一挑眉头,却见晴雯头也不抬,也不知道是何神色,只从耳垂上瞧见一抹粉霞。 他再说什么,晴雯却不肯应了。 —————— 贾璉的办事效率还是靠谱。 如今贾家,贾政只会空谈,贾赦贪鄙无行,也已渐不管事,因此像这些个在外头跑关係、敘亲谊一类的事,便已多是贾璉在处理。 因此王晏所託两件事,与贾璉而言,实在是驾轻就熟。 况且又有贾家的名號在,於常人千难万难,甚至於有些犯忌之事,对他来说却是轻而易举。 没过得两日,果真便拿了两张批文来,一张是私营酿酒的许可,一张却是自都督府里拨出些硫磺火炭的文书。 王晏自是连连谢过,又专门在外头置办了一桌酒席,贾璉也欣然而往。 几杯酒下去,便也算熟络许多,又听王晏嘆道: “到底是璉二哥才有法子,换作旁人,多半是连门路也没处寻去。” 贾璉打了个酒嗝,面上也有些得意,嘴里仍谦虚道: “这有什么,也不是我的本事,只不过是赖著祖上功德,各处都赏些脸面罢了。 也是晏兄弟才来京里,对这儿的风土人情尚不熟悉的缘故,不然也没什么难的。” 王晏起身替他斟了一杯,笑问道: “便是这般,如何就不是二哥的能耐?只是不知我这些营生起来,日后可有什么衙门需得打点?好歹请璉二哥赐教一番,总不好事事都劳烦二哥亲为。” 贾璉听他吹捧,也兴致高昂,半是诚恳半是邀功的,倒也说得明白: “其他都没什么,只是工部却是管著你这营生的要害衙门。 不过老爷如今正在工部当差,倒无妨的。 再者,日后户部,督察院,內务府,逢年过节的,也总得有一份心意去,不说多少,总是个相互来往的体面。 除了这些就再没什么了,寻常的麻烦,也找不到咱们头上来。” 王晏听得明白,也暗暗感慨,便招招手,自修武手中取了个盒子来,推到贾璉跟前去。 贾璉倒是一愣,打开一瞧,却见里头正有两坛好酒,底下还压著二百两银票。 “晓得二哥爱饮些好酒,连番的叫二哥辛苦,叫我实在过意不去,一点心意,二哥切不要推辞。” 贾璉本以为王晏既是自家媳妇的弟弟,这遭定是白忙的,不想却还有好处可拿。 稍一纠结,倒也没还回去,只道: “这两罈子酒我便收了,只是这银子就万万不可,自家兄弟的事,岂还要什么好处。” 王晏连忙劝道: “不是有老话说得,『亲兄弟尚且明算帐』,璉二哥与我固然是比亲兄弟也不差什么,却也没有叫二哥白忙的道理,不然便是对二哥不尊重了。 如此尚觉不足,二哥若再推拒,则更是拿我当外人看待。 再者等过些日子,我那酒楼也开起来,晓得二哥在京里人脉广,多有亲旧,正要请二哥多带些朋友来捧场才是。” 听得这般说,贾璉才把这盒子合上,就放在脚底下,更觉这位妻弟办事体面,是个可交之人,自是满口答应。 待吃过了酒,王晏自有事去忙,贾璉却晃晃悠悠的先回了府。 凤姐儿瞧他回来,又喝得一身酒气,只是无奈却是自家兄弟相请,她便不好多说什么。 只將贾璉搀著坐下,问一句: “我那兄弟的事,可果真办妥了?” 贾璉便点头笑道: “你还信不过我?连他那地方我也亲自去看了。 虽说是要酿酒,只那点地方,又能酿多少,不过做个乐子罢了,工部自然没有为难的道理。” 凤姐儿这才点点头,又看著贾璉这副得意模样,似笑非笑道: “二爷可得了多少好处,我那位兄弟,也不是白占便宜的性子。” 贾璉听得一惊,连酒都醒了几分。 却仍做醉醺醺的模样,当著凤姐儿的面將盒子打开: “自家兄弟的事情,谈什么好处,他虽有心,我也不能要他的,不过是收了两罈子酒,做个意思罢了。” 凤姐儿扫了一眼,倒的確没看见別的。 虽疑心贾璉这话不尽不实,只是一个是自己丈夫,一个是自家兄弟,她便也没有深究下去。 正要吩咐下人烧水替贾璉洗漱,却被贾璉拦著: “暂且先罢了,才吃了酒,有些乏了,我先进去歇一会儿,睡醒了再说。” 凤姐儿不疑有他,也只点点头。 贾璉便拨开帘子入內,见没人跟著,才鬆了口气。 从袜子里头掏出两张银票来,又拿了个布头包好,藏进花瓶里头,才缓了口气,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第34章 贾雨村南下復职,眾金釵结伴还礼 此后月余,贾雨村依旧时常去王子腾府门前候著,却到底未能得见。 更兼自上回与王晏一別,也始终不曾见有什么好消息。 正是渐渐焦虑灰心之际,却听得贾政相请,便忙前往。 原来贾政先前一见雨村,便已觉其相貌魁伟,言谈不俗,又更喜同出贾姓。 况还有自家妹夫书信引荐。 雨村自己也擅逢迎吹捧,一意与贾政联了宗,便叫贾政內心里视同亲族,多有优待。 这贾政虽不通实务,独喜清谈,却也有一桩长处,便是偏爱读书人,最能礼贤下士。 因此竟果真竭力为雨村周旋谋官,只一时没有个好去处,才拖延至今。 等到原金陵知府进京敘职,才算有了准信。 说来也亏得是贾家,才有此能耐。 贾政自己在工部当了十几年的官,如今才只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 放在地方上,或许还有些体面。 可在京里,大抵也只比金水河里的王八稍大些。 金陵乃陪都所在,知府一职,却已是正四品的高位了。 贾家人情虽厚,贾政到底不能与其父代善相比,更不善经营,如此一遭下来,便已不知耗去了多少。 见了雨村,也拉不下脸来与他说明白,只同他道贺。 雨村得此官位,自是欣喜异常。 只是见贾政自己不提这桩人情,他便也乾脆一语带过。 又摸准了贾政性情,谢了两遭,再吹捧几句好话,便叫贾政满心欢喜,几乎以为知己。 末了才试探著多问一句: “常有耳闻,近日贵府上来了位晏二爷,听闻人品贵重,不比寻常,世伯可还熟悉?” 这二人年纪分明相仿,贾政听得他叫一声世伯,竟也抚须受了,似乎並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皱眉道: “倒確有此人,是王家子嗣,要备著明年春闈的,大抵也能念几本书,只是我近日衙门里头事忙,倒没太顾得上。” 雨村闻言,又见他皱眉,以为果如王晏先前所言,贾政不喜他掺和外事。 又自觉目的已成,不必坏了这桩人情,日后再同王家联络招呼,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果然便不再多问,再三拜谢,回去收拾行李,择日南下上任去了。 —————— 雨村既去,並不曾再来寻王晏告別。 王晏自然也不多同他联络,只各自將这桩事记下不提。 转眼又是半月过去,渐至十一月中。 天气愈发冷得厉害,晨起已多见霜冻。 街市行走,倘见衣衫单薄破旧之人,便常有畏缩冻饿之景。 王晏自上京以来,至於今日,几乎也无一日空閒。 日日早出晚归,总不能见人影,凤姐儿寻他几遭,也时常不能见人,难免叮嘱几回,只是见他不听,也只得作罢。 如此时日渐久,诸事並行,按部就班,到得今天,也才稍稍空閒一些。 又自觉上京以来,倒把科举一事渐渐荒废了。 他虽並不太看重,到底也是一条去路,因此將书拾起。 正难得的准备往经义文章上再下些工夫,却又听得晴雯在外头招呼: “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林姑娘,怎么你们都来了?” 便听见有人笑答道: “晏二哥来了也近两月,本是早该来看望一二的,只是常听丫鬟们说二哥事忙,总无机会,以至於除了二哥才来那日,竟都不能打个照面,实在有失礼数。 只听说晏二哥近日才有些空閒,不知可在院里?” 声音清脆利落,语中含笑,不见半点扭捏,不必去看,一听便是探春,便又把书一扔。 晴雯正待作答,却见自家爷已从书房里头出来,站在门口笑迎道: “敝处简陋,几位妹妹尊贵,如何竟结伴至此,快请进来坐。” 探春便拉著迎惜两人笑道: “晏二哥这话,定是怪我们不肯早来。” 说完又待行礼,却被王晏摆手拦了: “哪里就有这样多繁文縟节的,自家人,还是要自在些。” 探春也不纠缠,听他这样说,果真便免了礼数。 只迎春倒愣了愣,没等反应过来,已被探春拉著隨王晏进里头坐著了。 黛玉也在后头,提著裙摆跟著,一路虽不说话,一双清眸却偷偷四下打量。 各分宾主而坐,晴雯先奉了茶来,又取了茶点果子摆上,便退出去。 探春先饮一口,赞一句“好茶”,便笑道: “指望能寻见二哥一个空处,可实在不易,今日若再不能得见,怕都要等下雪了。” 王晏便笑道: “这实在是愚兄的不是,虽也常思探望几位妹妹,只是俗务缠身,终究不能得空,愚兄先告罪了,只是几位妹妹此番结伴来,莫非是有什么事指教?” 说著便拿眼睛瞄了一下黛玉,有些疑心莫不是这丫头因上回自己在贾母处捉弄於她,想了个主意,拉帮结伙的来“报復”? 这丫头眼下还远没到“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时候,性子又极机灵,骨子里头也有点“蔫坏”的。 黛玉本在打量屋內陈设,不想正撞见这一道眼神。 也不知怎么,居然被她瞧得明白,便拿手中团扇遮了半边脸,隱晦地朝他瞪了一眼。 王晏受了“警告”,也只在心里暗暗发笑。 探春却不晓得自己身边已有一场暗地里“刀光剑影”的交锋,闻言只笑道: “晏二哥只该以正事为要,我们姐妹却不过是閒人罢了,今日冒昧而来,已是搅扰太甚了。” 说罢便又起身,从袖子里取出一条冠带来,面上微微红了红,竟罕见有些羞赧之色: “只是前番蒙二哥厚爱,赠以厚礼,我姐妹好歹也读书识字,虽身无长物,也不可不思报答,只好...隨意备些,唯求二哥切勿嫌弃才是。” 惜春也跟著忙起身,也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来。 迎春尚且端著杯子坐在原处,神情隱隱有些悵然,自先前进来时,便时不时地偷眼去瞧王晏,其实连自家妹妹说些什么也不曾听见。 此时见了两人起身,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也忙跟上,犹犹豫豫的,竟从袖子里取出一双鞋来。 第35章 林妹妹细心赠古籍,敏探春情切欲习武 王晏忙起身一一双手接过,不敢怠慢,又细细看了一眼。 探春女红精湛,虽不足与晴雯相比,针脚也见细密平顺。 惜春尚年幼,女红一道也不必多提,嗐!总之不带出去也就罢了。 独迎春那双鞋拿在手上,却隱隱有些不同。 若只看针脚规范,还不能比探春,只是细节上却极讲究,竟是百纳的鞋底,里外又极服帖,边缘处也十分平整光洁,没有半点磨脚的地方。 再拿到脚上一比,连大小也极合適。 却不知这丫头是从哪儿打听来的,又或者只是自己拿眼睛估量著? 迎春见他瞧得仔细,自己却有些侷促起来,小声道: “我...我只听闻二哥常出门去,想是用得著。只是也不大会做这个,倘不合適,还请二哥还我,我好再改。” 王晏忙將这些捏在手上,实心谢道: “三位妹妹心意,愚兄自然珍爱,岂敢有嫌弃之理。” 迎春见似,才似鬆了口气一般,將捏著裙边的手指轻轻放开。 黛玉等她三个先说完了,才看过王晏一眼,小心从袖中取出一本书来,並不多说,只双手递过去,抿了抿嘴唇,才道: “听闻晏二哥来年將要科举,这书原是我爹爹曾看过的,说是极好,我却看不大明白,也不知好在何处,不如晏二哥拿去,或许能有些用处。” 与三春不同,这三人养在贾母跟前,虽不虞吃穿,月例也不过二两银子,又没什么旁的得钱门路,虽是千金小姐,也实在说不上宽裕。 黛玉此番上京,却是带了不少林家家產的,其中便多有古籍字画。 既显得风雅,不至於似黄白之物易遭人歹心,倘真有一时落难,典卖出去,也能换好些银子。 这也是其父一片苦心。 因而眼下竟是个实实在在的“小富婆”! 故虽也得了王晏赠礼,却不必似三春一般去做女红,只仍旧以一物件还了便是。 王晏瞧她一眼,接在手里,翻开一瞧,只见页面泛黄古旧,书写痕跡与今人也略有些不同,竟是唐时古本。 里头儘是唐时名臣文卷匯本,並多有当时科举应制之作。 似这类东西,非在世面上能买到,必是文章世家,相互交流,才能见得。 况且又是古本,加起来便只一个字: 贵! 单这一本《唐苑词林》,若拿去卖给那些喜好风雅的文人,怕不是比自己那块玉贵重些。 黛玉见他眼中异色,便知王晏也是知道此物价值的人,心里便放了心。 毕竟这也是她挑了好半日,才觉得有这一件合適的。 她虽不说,可若收礼的也是个糊涂人,好坏都瞧不出来,岂不也叫人失落? 都怪紫鹃那丫头! 说是去问,偏偏又问不明白,只说什么“好像这位晏二爷缺银子”。 我又哪里来的那些黄白之物给他? 即便是有,拿银子来还礼,岂不成故意羞辱人了? 王晏虽不晓得黛玉这会子工夫,已在心里转了几道弯,只是好歹也还是看出黛玉用了心,便笑道: “近日看书,常觉有不解之处,正愁无名师指点,妹妹这礼,来得正是时候,实在帮我大忙了。” 黛玉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清亮的眸子里也多出些笑意来,只轻轻一点头: “晏二哥喜欢便好,这物件留在我这也只是蒙尘,说不准还叫虫给蛀了,晏二哥拿去,才正是好用处。” 探春坐在一边,听著两人说话,好不容易才完了,她本也是个急性子,又等得心焦,便连忙问道: “...今日来见二哥,也因有一事好奇?二哥莫非还曾习练武艺?” 王晏诧异地看她一眼,笑道: “倒也曾和家中护院学过些拳脚,三妹妹如何得知?” 探春便不好意思地笑笑: “那日宝二哥顽笑,闹著要砸玉,我见二哥身手敏捷,举止利落,因而有此一问。 晏二哥是科场扬名,年少得志的英雄,探春也不怕二哥笑话。 我一介女子,虽也懂些女红,只是却不能算精通,更不觉喜爱,倒偏偏对外头那些奇闻趣事,武艺兵书有些好奇,只是平日也没那个机会亲眼瞧瞧。” 王晏听她言语,又念及方才所见诸礼,只道她虽话里谈起不喜女红,却分明又比姐妹都厉害些,也不知是下了多少工夫。 又见她眼神明亮,抓著扶手,微微前倾,虽是说起这些“离经叛道”之事,隱隱显得有些难为情,却依旧坦荡大方,不避审视。 也不免心中称讚,以为的確世间少有。 情知这丫头,只怕多半是恨自己不是个男儿身,偏被困在这院子里头,不能建功立业,自许功名。 因而才对这些男人们才要去学的东西,抱有十分的憧憬。 又听她继续道: “故我今日此来,一是诚心谢晏二哥前番厚赠,其二...但不知晏二哥可能教一教我? 探春断不敢为我一己之私,搅了二哥正事,只求或有閒暇之时,若...若能稍有指点...” 黛玉本来安安静静的坐著,却不防突然闻此“豪言壮语”,猛地呛了口茶,小脸憋得通红。 迎春听著也嚇了一跳,赶忙偷偷地去拉她,却被探春置之不理,只拿一双杏眸,一眨不眨的瞧著他。 王晏也是一怔,却没料到探春竟有此一求。 只是若叫贾母知道,自己带著她孙女练武... 怕是凤姐儿就要先来找自己算帐了。 况且叫探春习武,確实也未见得有什么用处。 因而也只好轻嘆一声,苦笑道: “三妹妹实在瞧得起我,我虽会些武艺,到底学艺不精,不过是练成了个花拳绣腿,哪里就有本事再去教別人,岂不是误人子弟? 只是倘三妹妹果有此心,何不去稟明了老太太,届时请个正经的武师回来,不说练成什么厉害武艺,只强身健体,也不能算没有好处。” 他將话说得委婉,然而探春敏锐,自然也听得明白。 她其实本就知道自己所求不合情理,不过是终归难见到如王晏这般有实学的,不肯轻易死心罢了。 此时听他拒绝,便也就此作罢,眼神稍一黯淡,依旧笑道: “晏二哥此言是正理,也是小妹一时情急糊涂,二哥本不需理会的。” 说罢便大气地一挥手,再不见半点遗憾纠结之色。 第36章 道三春各有心思 探春这番举措,却反叫王晏更添了几分欣赏。 因而心中轻嘆,啜了一口茶水,稍一沉思,忽道: “三妹妹稍待。” 便转入里间,未几,捧出两个细长匣子来。 將其中一个递给探春,探春疑惑地接在手上,打开一瞧,里头竟是一把匕首。 牛皮包裹,麻线缠绕,显得颇为粗獷,甚至於有些粗糙。 刃上多有划痕,隱隱似乎还沁著些血色,竟是一把实实在在的凶器。 一时间十分惊奇。 又听王晏道: “此物乃是我早年自佩,此前游学在外,多赖此物相保,如今用不上了,倒不妨赠给三妹妹,做个纪念便是。” 探春从不见此类物件,虽也曾在贾璉处见过有一两样兵刃,也不过掛在墙上,缀著名贵宝石,做个样子罢了。 又哪里有手中这件迎面而来的慑人气势。 心中著实喜爱,却仍旧推辞道: “既是二哥自佩之物,料想非比寻常,况且先前已得二哥厚礼,旧恩未足报偿,如何还能再收。” 王晏便笑道: “倘言先前所赠,称一句名贵也就罢了,此番物件,却实在是不足道的,不过是我一番心意,三妹妹就此收下,才更叫我高兴些。 只是可得记著,莫叫老太太知道了,否则怕是要怪我的。” 探春闻言,这才肯点头,將这匕首从盒中拿起,紧紧握在手中,也笑道: “二哥放心便是,就是果真叫人知道,也断没有牵连二哥的道理... 往日也曾从二嫂子那里,听闻晏二哥四处游学之举,虽令我多有艷羡之情,只是也曾料想,多半是一路艰辛,恐非寻常人所能为。 如今再看,却道连我先前所想,也显得浅薄了。 其中艰辛,又哪里是我一介闺阁女子,所能体会万一。” 正自感慨,却忽然一怔,竟见王晏伸出手来,轻抚其脑后长发,看著她的眼睛,神色讚许道: “我素知三妹妹是巾幗不让鬚眉之人,心中志气,不知胜过多少男儿,只是碍於世道,不能施展。 ...妹妹既爱看书写字,何不起一笔名,不拘诗词文章,志怪俗谈,隨意去写。 我在京中正置办下一酒楼,过几日便要开业,那时专请人去说书,妹妹若愿意,不妨拿来给我,也好为妹妹宣扬一二。 便不算个正经事业,好歹也能做个消遣。” 探春遭此亲昵,竟只微微一怔,却不躲闪,反倒偏了偏脑袋,往他手掌上靠了靠,眼里生出些笑意,愈发显得生动。 又闻王晏出的这个主意,只见著眼前这张面容,竟觉平白生出一股勇气来。 况且也被那“事业”二字,说得有些心动,心中只稍一犹豫,便点头道: “晏二哥既这般说,我便试上一试,只是若写的不好,那时坏了二哥的生意,二哥可不能埋怨我~” 一边说著,一边还促狭地眨眨眼睛,更显出些可爱之处来。 王晏便哈哈笑道: “若三妹妹果真肯用心,自然没有不好的。” 復又瞧向迎春,將另一个匣子递过去,轻声道: “常听人说起,二妹妹偏好棋艺?我虽不精此道,倒也学过一些,凑巧得过一二棋谱,给妹妹拿去,聊作消遣。” 迎春见他只捧了两个匣子出来,本是不做什么希望,不料竟反倒有自己一份。 当即便怔在那里,抬眼看他,眼中神色莫名,復又低下头来,小声道: “我...我不能要...” 王晏便笑道: “这棋谱我已瞧过了,里头倒著实有一二妙手,妹妹回去看看,改日若得空,你我也对弈几局,不然若只我学了,岂非有意欺妹妹不识,也没什么意思。” 迎春闻言,眼看著面上一阵纠结,才渐渐伸出手来,將那匣子紧紧抱在怀里,眼睛只盯著王晏胸口,不敢与他对视,只是缓缓道: “那我等著...二哥常来指教。” 言语间倒难得隱隱显出些自信来。 她自与王晏初见,便觉受了重视恩待,故心中也常掛念。 况且她这般年纪,正已是谈婚论嫁之时。 迎春虽性子木訥了些,可於自己这终身大事上,到底还是有几分敏锐。 贾母的心意,她也猜出来几分,心中一时也不知是何想法。 是羞?是喜?是恼?是... 女儿家情丝百转,实难明说。 可却不想自那以后,月余时间里,竟再不曾见过,甚至都无只言片语相告。 这如何不叫迎春私底下忐忑不安,暗生惶恐,渐以为莫不果真是自己会错了意? 或许...或许他原也没有那样的意思... 如今瞧见这棋谱,却又叫她似心头一定,眼里心里,忽得都生出光来。 他知道我学棋,想来总归还是在意些我的... 王晏却已转向最小的那个。 惜春坐在椅子上,腿都还未能及地,正似有似无的看他。 只是见两个匣子都被分了,才收回目光,面上倒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偏著头往窗外瞧。 王晏却笑道: “四妹妹听说是在学画?” 话音未落,便已见惜春扭过头来,轻轻点了点小脑袋,口中道: “也不算学,只是隨意画画,府里又不见有什么好画师。” 王晏便道: “本欲送四妹妹一副画笔,只是如今四妹妹到底年幼,身量未成,我之所用,只怕四妹妹多不顺手,又不曾另备下... 不若我为四妹妹画一幅画像如何?” 惜春闻言,果真来了精神,神色一喜,连忙问道: “晏二哥也会画画?” 王晏便朝她眨眨眼睛: “也不算会,只是隨意画画。” 惜春听他拿自己的话来堵自己,面上微微一红,忸怩一下,到底还是坐著道: “那你画吧...只是天色不早,今日可来得及?” 王晏便铺开画纸,也不取什么顏料,只磨了些墨汁,朝惜春看了两眼,又专挑了一支细兔毫,便挥笔而作。 黛玉和迎春、探春都近前去瞧,不及片刻,便已十分称讚,又不时扭过头去看惜春,各个神情古怪。 独惜春自己,只得老老实实坐著,又见几个姐姐这般神色,更是心中好奇。 生怕將自己给画得丑了。 这丫头当下年岁还小,更还未有將来那般要出家的想法,且又是爱美的时候,岂有对容貌不在意的。 想著想著,一时间都还有点紧张起来。 第37章 嘆黛玉为母求画 果然如王晏所言,不过小半个时辰工夫,便已收起笔来,吹乾墨跡,递给惜春,笑道: “四妹妹瞧瞧,我这画的如何?” 惜春忙接过去看,却嚇了一跳。 因见这纸上画像,果然与自己十分相似,除了只有黑白之色,其余线条勾勒,倒比从铜镜里照出来的还清楚些。 今人作画,多讲神似,追求神韵相合,却於细节上,並不十分讲究。 因而王晏此画大异於旁人。 探春也惊嘆道: “我只当二哥精於文武,已是常人万不能及的了,不意连画工也如此精湛。” 王晏只是笑著摇摇头: “不过匠气之作,不能登大雅之堂。” 他上辈子靠著这门手艺吃饭,那些精贵文物,填补描缺,半点也错不得,天长日久的,渐渐便练出来了。 惜春细细瞧著,竟愈发看入了迷,反倒不说话。 黛玉也在一旁站著,目光定定的看著那幅画像,再偶尔看一回王晏,神色若有所思。 又隱隱见有些伤感悲痛之色,竟至於要流下泪来。 只是不待王晏去问,却似下了决心一般,已先开口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晏二哥技艺惊人,只是不知若无这人坐在前头,单凭旁人口述相貌,晏二哥可能画得?” 王晏见她神色悲戚,也猜到几分,轻嘆一声,转而笑道: “虽不曾与人这般画过,但若林妹妹有意,或许也可一试。 只是若作的不好,妹妹可不能似这般气红了眼来怪我,那我可不敢应了。” 黛玉听得差点噗嗤一笑,拿手帕拭了眼泪: “晏二哥又说这些怪话...” 继而又肃容端庄,屈膝行了一礼,正色道: “只求二哥全我这桩心愿,黛玉定不惜报偿,凡黛玉所有,二哥尽可拿去,黛玉也绝无不允。” 王晏便摆手笑道: “这就罢了,妹妹有此一议,说不得也叫我画技还能再精湛些,却是我沾了妹妹的好福气。” 黛玉只轻轻摇头,坐在那里,神色思念,稍作思量,便开始口述样貌。 王晏细细听著,不时挥毫画上两笔。 只是似这般去画,到底不比先前容易,半个时辰过去,也只勉强勾勒出一个大概的形影出来。 身量高挑,清雅纤柔。 虽只如此,也足叫黛玉险些泣不成声,更再不能继续往下诉说。 只將头埋著,瘦削的肩膀一阵阵颤抖,显出十分的娇弱可怜。 王晏见此,便也收了笔墨,稍一犹豫,也近前两步,轻声安抚道: “我为妹妹作此画,是欲稍解妹妹思亲之苦,倘若反叫妹妹沉湎其中,哭坏了身子,却是我的不是了。” 三春站在一旁,虽起初稍有不解,此时又哪里不知,黛玉所求的,分明是其亡母一张画像罢了。 探春还罢了,迎惜二春看著,却也不免心有戚戚。 有心效仿一二,只是一则自以为身无长物,不能报答。 二则,也实在都已想不起来了。 黛玉就在这书房里低声哭泣一阵,过了好一会儿,才將泪拭尽,抬起头来。 又自觉方才太过失態,微微有些羞赧。 再细细看著那画,继而转向王晏,忽然便展顏一笑,似乎添了许多亲近。 梨涡浅漾,如花初胎。 连眼神也更清亮了些,却叫人也隨著心头一暖。 便听黛玉轻嘆一声,眨眨眼睛,有些促狭地笑道: “晏二哥教训的是,黛玉也只此一回,往后可再不敢了。 不然若叫二哥恼了,不肯帮我,岂不是大大的不妙?” 王晏见她还能开得起玩笑来,也放心几分,点点头,故意沉声道: “妹妹此言正是,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马难追,既然就此说定,可再改不得了,若见妹妹再哭,定要罚酒三杯。” 黛玉知他好心,虽故意做的玩笑话,也不由得心中生出一股暖意来,面上微微一红,扭过头去,轻啐一声: “呸!我原也不是什么大丈夫,岂不闻『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只怕二哥嫌我的日子,都还在后头呢。” 王晏便仰头笑道: “虽是圣人有这般说法,我却不曾体会,倘妹妹不嫌弃,只好请妹妹日后慢慢悉心教我了。” 黛玉说完,本已暗暗觉得不妥,再听他这般作答,心头更是没来由有些古怪,不敢再接这话。 又盼著能早日將这画作完,正要接著往下去描述,忽听得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正想寻你们顽,怎么你们都在这?” 眾人忙一齐扭头去瞧,却见是宝玉。 探春奇道: “宝二哥如何这会子便来了?今日不去学里?” 宝玉便笑道: “昨夜里觉得疲乏,今早起得又迟,便去寻老祖宗说了,且在家歇息几日再去,也不妨事。” 探春便忙问道: “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適?不如叫个大夫瞧瞧。” 宝玉却连连摇头,又一眼便瞧见黛玉眼眶泛红,分明是才哭过,再顾不得与探春多说,当时便急问道: “这是怎么的,好端端的,林妹妹怎么哭了?” 黛玉方才流泪,却不是因受了什么委屈,反是因心中思亲之情一时抒发之故。 如今哭罢了,却自觉反比才来时更轻鬆些。 只是这是她自己心里的事,也並不欲叫宝玉知道,只笑道: “哪里就是我哭了,不过是刚才吹了阵风,迷了眼睛罢了。” 宝玉便纳罕道: “我这一路过来,也並不见有什么风?莫非这风单朝这晏二哥这院子里头来?妹妹千万別著了风寒才好!” 黛玉虽知他是好心,只是见他当著王晏的面这般说,自己也实在不欲搭理。 又情知被宝玉搅了这一通,天色且已见晚,今日那幅画定是画不成了。 心中微微嘆息一声,也恐惹人非议,只好起身,同三春道: “这也不早了,今日叨扰晏二哥也久了,不如咱们且回吧,改日寻了空再来。” 三春便也忙都起身,虽各自有些不舍,只是见黛玉这般说,也不好独自强留,便都与王晏作別。 独宝玉隱隱失落,又有些奇怪道: “才寻了你们一天,怎么我才来,你们反倒要走了?” 探春遂笑道: “你自己说起的迟了,怎么还怪我们?” 宝玉闻言,便不知该怎么说,只好挠头訕笑。 第38章 王二爷稍得倾心 几人既要告辞而去,王晏也起身相送。 三春自走在前头嬉笑说话,宝玉也凑合在里头,时不时插上一句。 王晏与黛玉两人,却似有意无意地脚步慢了些,並行落在后头。 待至院门,黛玉偏著头笑道: “左右不到一两百步,晏二哥也不必送了,再往前头去,只怕等回头晏二哥迴转,咱们可不是还得再送一送你?” 王晏便笑一笑,抬头望望天色,却从怀中取出一物来,低声道: “將至腊月,早晚天寒,又闻妹妹体弱,北地寒冷,更非扬州能比。 这物件原是我在金陵时凑巧所得,妹妹早晚出门带著,切不可著了风寒。” 黛玉低头一瞧,却是一件暖手筒,通体雪白,全不见一丝杂色,竟是取兔绒织就,看著便极暖和,也不知是花了匠人多少心血。 如今虽还没有到下雪的天气,可寒意也的確渐渐的起来了。 她自然也不缺取暖用的手炉,黛玉却只是静静立著,抿著嘴唇,过了一瞬,便伸出手来接过,竟並不出言拒绝。 只是仰起头来,眸中流光点点,看著王晏的眼睛笑道: “既如此,我可真收下了,晏二哥可心疼?” 王晏瞧著她这双会说话的眼睛,也微微俯身低头,笑回道: “倘若妹妹不收,却著了风寒,那才是我心疼的时候。” 黛玉便忙低下头来,似微微红了脸,不再同他说话,只稍稍又行一礼。 宝玉隨三春走了一阵,忽觉不见黛玉,忙扭头去瞧,却正將这一幕看在眼里。 不免脚下一顿,险些跌了一跤。 正急忙要往回走,却见黛玉方辞了那人,正往这边来,才立在原处。 等黛玉走近,还要同她说话,黛玉却只笑著看他一眼,奇道: “宝二哥不走,站在这做什么?” 说罢便连忙去追三春,却叫宝玉將话都堵在嘴里。 有心再问几句,只觉心头烦躁,到底说不出口来。 等黛玉回了住处,宝玉仍一路跟著,几番张口欲言,却总见黛玉似有心事,便被忽略过去。 饶是如此,他也不肯就这般走了,只是黛玉方才在王晏那处哭了一阵,虽已缓了过来,到底有些疲乏。 又思及袭人先前所言,实在无意与宝玉牵扯,便只推辞说累了。 宝玉一听,也只得作罢,一步三回头似的,才回了自己那处去。 ———— 黛玉正歪在榻上歇著,两手插在手筒里,定定地抱在胸前,目光飘忽,一时也不知在想什么。 紫鹃只道自家姑娘不过是去还礼,没几步路,又是跟几位姑娘一道,这才没有跟著。 不想一去竟就两个时辰,反倒还带回件新的来,更觉得稀奇。 她虽与黛玉相处不久,却也渐渐明白黛玉的性子,內里最是自尊要强的,哪里就能平白受外人礼物? 宝玉在时,她还不好多问,此时才捧了碗燕窝来,凑到跟前,故作苦恼,小意试探起来: “这可麻烦,好不容易才翻出一件合適的还了去,下一回还什么,姑娘可有数?” 黛玉却不知听明白几分,只是白她一眼,才將那手筒放下,就放在床头箱子里: “难道有人来催你?我还不急,你倒替我先急上了不是?” 又知紫鹃是好心,怕说得重了,也还找补道: “你先替我挑两样出来,叫我瞧瞧,果真有合適的也说不准。” 紫鹃知黛玉敏锐,听著这话,也不敢再多问,只在心里头悄悄起了嘀咕,却也並不同任何人去说。 ———— 此后又近半月。 王晏在京中这两处產业,一番重新修缮,又因前番已从金陵拨了些老成人手先行,此时又新募了些,训练月余,总算妥当。 遂定下吉日,掛好牌匾,便约了贾璉,也將宝玉捎带著,定了开张那日,同去坐坐。 两人自然都一同应允,许诺招呼亲朋同去,不用多提。 又专叫人立下契书,將那酒楼一成份子,写明了交割给凤姐,便算填了那五百两的帐。 凤姐儿既將那钱送出去,其实原也没预备著要討还,只是却不想王晏这般郑重其事的。 因想著前番贾璉说起,王晏这回生意不过是图个乐子,並不真有什么大不了的营生。 况且念及这“小混蛋”上回偷偷做的好事,也还没来得及教训。 心中也有些羞恼,便果真接了过去,叫平儿收著,好笑道: “你有这份心思便罢,只是不可花了太多精力在上头,来年若考不中,我再来寻你的麻烦。” 待头一场雪下来,便正式开张营业。 ———— 这日一早。 宝玉难得早起一回,天刚蒙蒙亮,便急不可耐地將袭人也给闹起来,叫她服侍更衣。 袭人见他著急忙慌的,也实在没有办法,只奇怪道: “不过是家酒楼罢了,二爷平日里在外头吃酒,去的也多了,怎么偏生今日这般急切?” 宝玉便答: “你不知道,说是酒楼,却与我平日所见大有不同,里头陈设俱是晏二哥亲自画了,叫人去做的,连图样子我都瞧见过, 早就好奇的紧,实在也想不出来里头是什么样子,等我今日去瞧了,回来也好跟你们说说。” 原来自那日之后,黛玉和三春等人,举凡见王晏有空閒,便常结伴过去说话。 或是探春以“取材”的名义,缠著让王晏说故事,又或是继续为黛玉作那幅画像。 她们既寻过去,宝玉每每便也跟过来。 只是他一来,黛玉不欲再多叫人知道,恐惹出些“不吉利”的话来,贾敏那幅画像便画不得,反倒更是迁延下去。 如此却叫黛玉愈发来得勤了。 虽也有因男女大防,不便走动的说法,只是或言来找凤姐儿,或是乾脆便叫宝玉做了挡箭牌,自然便无人再多说什么。 宝玉不知自己反倒成了助力,只是来得多了,也常能在王晏这见到些新鲜玩意儿,又能同姐妹们全都聚在一块说话,他便也高兴得很。 况且他原也不是个记仇的性子,如此一来,原先那点芥蒂自然早都散了,反倒对王晏愈发钦佩。 他既然常去,袭人自然也只能跟著,其间气氛,反倒比宝玉更看得明白,却也没法去劝。 眼下袭人听著这话,也只好苦笑道: “我们倒没指望能开多大眼界,只是二爷今日去,便再高兴,也得注意少喝些,不然叫老爷知道,只怕又要生气。 手炉斗篷我都叫茗烟带著,二爷可记得用,万万別著凉了。” 宝玉早不耐烦去听,隨意地点点头,急匆匆收拾停当,又去辞了贾母和王夫人,再拉上茗烟,便赶紧出府去了。 第39章 贾珍做黄粱一梦 待到府门外头,却见王晏与贾璉都早已等著了。 宝玉因贾母怕他穿得单薄,细细拉著他问话,故反倒来迟,此时便连连致歉,正要一同出发,却见贾璉笑道: “先不著急,今日既要为你捧场,我也专叫了珍大哥一同去。” 王晏听著一挑眉,倒也没多说什么。 过得片刻,果然见有一轿子从东府里出来,就在他几人跟前停了,掀开缎红轿帘,从里头走出一中年人来。 看著约莫三十五六,相貌堂堂,方面狭眼,頷下留须,目光炯炯,甚有威肃。 正是寧国府如今的当家人,世袭三等威烈將军,贾珍。 贾珍出来,先立在阶下,扫视一眼,便堆著笑来,朝贾璉玩笑般的一拱手,口中道: “璉二爷,宝兄弟,千万勿怪,哥哥来迟。” 几人虽年龄上各有些差距,辈分却是相同,一道迎下台阶,贾璉听他玩笑,也不太在意,笑道: “正等你呢,怎来得这般迟?这是凤丫头的弟弟,今日正为他的事,你这话也没说到正主头上去。” 几人之中,以他与贾珍关係最为亲近,因此便代为介绍。 贾珍闻言,忙也朝王晏一拱手道: “早听说大妹妹家中来了位兄弟,正要设宴招待,以全礼数,只怪这年底里族事太多,竟绊住了手。 今日正要赔礼,还请王家兄弟勿要怪罪,不然,连大妹妹也不能饶我。” 王晏打量他一回,闻言也忙拱手还礼,看不出心中所想,只也一同笑道: “珍大哥这话,叫我如何敢答,再说本也是愚弟的不是。 本该专写了帖子相请,只是也听璉二哥说起,珍大哥素日事忙,因此才不敢贸然打扰了,不想珍大哥竟肯赏脸,真叫愚弟惊喜莫名。” 如此客套几句,贾珍忽一扭头,却朝立在轿旁的一年轻人,厉声喝骂道: “该死的畜牲!半点不知道礼数!还不快给你三位叔叔见礼!” 这人面容俊俏,油光粉面,衣著华贵,看著年龄,倒比王晏略大些,约莫已有十七八岁。 挨了责骂,也没什么反应,瞧著大抵也习惯了。 闻言便上前一步,面上还带著笑,朝三人拱手弯腰,口中道: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侄儿贾蓉,给璉二叔、宝二叔、王二叔见礼。” 贾璉便笑道: “也不必这样多礼,都是自家人,既人都齐了,这便不多耽搁,只是我们几个原打算骑马去的,珍大哥可还能骑得动?” 贾珍便仰著头,豪迈一笑,叫底下人牵了马来: “你也太小瞧我,我辈到底武勛之后,虽不能跟祖宗相比,如何竟连马也骑不得了。” 眾人遂结伴而行。 只是说是骑马,无奈宝玉畏寒,一路也只好叫小廝在前头牵著慢行。 待至了西大街,天色已然大亮。 贾璉因听得王晏说起,今日正有好酒,故最是积极,骑在马上,远远的便望见街口一座三层酒楼。 门前一带漆柱碧瓦,上下彩幔招摇。 檐下金色匾额,高书:留仙居。 日头一照,竟还有些晃眼。 再往近处去,便看周围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閒人,或衣冠齐整,结伴入內,或衣袄破旧,探头张望。 贾璉见离著门口尚有二三十步,已能闻得酒香,愈发来了兴致,又打眼一瞧,竟见一楼这么一会儿便已坐满,不由赞道: “我只当晏兄弟是隨意而为,不想竟有这般能耐,真叫人大开眼界。” 连贾珍也惊了一惊,抚须瞥了王晏一眼。 王晏只笑道: “若非二哥帮忙,独我一人,哪里就有这许多人赏脸。” 他这话也是实情,贾璉性情上倒的確还算真诚,既拿了王晏好处,这些日子与友人相聚,果然便时常將王晏这酒楼掛在嘴边。 因而听他这样一说,贾璉果然便也颇觉与有荣焉。 王晏见眾人来迟,掌柜按著时辰已先开了店门,便领几人自后门而入。 店內伙计穿梭来往,高声唱喏,来往呼喝,果然花团锦簇,热闹非凡,一片盛景。 几人更觉讚嘆,一路拾阶而上。 贾璉四处探头张望,已先见有客人桌上摆著不曾见过的好酒,酒香愈浓,更觉抓心挠肝,稍一入座,便忙道: “好兄弟,有什么好酒,还是快快拿上来,我是早等著了。” 王晏遂笑答道: “也是手底下人前些日子来报功,说是酒已酿得,兴许比市面上好些,我才敢在二哥跟前这么一说。 只是究竟如何,连我也不曾尝过,倘不足喜,还要请二哥勿怪才是。” 他这般言语,贾珍宝玉尚不觉有什么,贾璉这些日子与他相处,却知他不是个轻易夸口的,反倒愈发期待。 正说著话,菜式便一桩桩的送上来,其中大有几样,却正是王晏自己嘴馋,仿著后世几样名菜指点而来。 只是到底少了几样香料,终究似是而非。 王晏浅尝一二,便不再多食,贾珍贾璉连同宝玉等,却未有此见识,眼见得一下子便拿出这么许多新菜来,却个个惊异。 过不多时,又见那掌柜亲自捧著一长盒子进来,笑得满脸褶子: “几位老爷,这便是按东家吩咐,近日才酿出来的新酒,东家已取了名,就叫『黄粱』,几位老爷且尝尝如何?” 这掌柜也是金陵来的老人了,並不怯场,贾璉也与他已见过几回,忙接在手里,待將盒子打开,已先吸了一口凉气,嘖声道: “好个吴掌柜,这酒如何这般名贵,竟拿这般好瓷器来盛?” 贾珍宝玉贾蓉等也忙探头去看: 果然见那盒子之中,铺著两层金黄的秸秆,上面静静躺著一长颈细瓶,通体流畅,釉色青中闪黄,似豆青之色,釉面细密光洁,打眼一瞧,却似看著冬日新芽一般。 贾璉只瞧一眼,更觉十分期待,迫不及待打开瓶子,迎面一阵酒香,闻上一口,已似有几分醉意。 满满斟上一杯,仰头便一饮而尽,更觉腹中似吞下一条火线,烧心灼肺。 叫他憋红了脸,连气也不喘一下,只怕走了腹中酒气。 其余几人饮过,也无不觉此酒极烈,果然世间罕有,况以那等瓷器来盛,便更显得名贵了。 独宝玉喝了一口,便直呼“喝不得了”,眾人自不强迫,给他换了果酒便罢。 贾珍饮了一杯下肚,也不觉讚嘆: “如此烈性,果真是酒中珍品,叫人不能牛饮,否则三杯而倒,酒醉而醒,果真是黄粱一梦了。 但不知此等好酒,这店里要卖多少银子一瓶? 倘若果真受人喜爱,晏兄弟不知,我在京中各家权贵,也多有些门路。 我愿再多加银两,兄弟出方子,再算上璉二兄弟,咱们二一添作五,各自都赚上一笔如何?” 一时寂然。 第40章 珍大爷霸道欲占股,王二爷因缘识二侠 吴掌柜见一时竟冷了场,左右看看,便忙开口道: “回珍老爷的话,因是这酒酿来,极耗粮食,一石的粮食,取其精华,也只酿得这一小杯来。 更兼酒器製造不易,便又平添了许多耗费。 东家因此缘故,恐有害於民生,不愿以此谋利,只作价五十两一瓶罢了,权当给诸位老爷留个消遣。 况且近几年四处闹灾,粮食减產,东家早有言在先,也不许我们多酿,年前总共也只不过百余瓶罢了。 若要多產,这...只怕有些难处。” 贾珍听得这酒要五十两银子,已暗暗倒吸了口凉气。 只是转念一想,这京中一二十两一坛的好酒本也不少见,却都不能与这酒相比,况且单那瓷瓶,估摸也能值十两银子。 因而一时竟反倒觉得实在卖得便宜了! 心头愈发火热。 待吴掌柜把话说完,贾珍斜睨他一眼,却並不搭理,只朝王晏道: “晏兄弟想得也忒多了些,咱们只管做咱们的生意,管旁人做什么?难道偏就因咱们这一口酒,就把人给饿死了不成? 即便真是如此,难道就有谁敢来寻咱们的麻烦? 倘若晏兄弟愿意点一点头,粮食的事情,你珍大哥替你办了,再不要你操心。 我再拿五千两银子出来,只管多多的酿造,似这等好酒,不愁没处发卖去。 所得之利...我只拿四成,剩下的,你自与你璉二哥商议,你看如何?” 这贾珍自己起了贪恋也就罢了,言语间倒还不忘把贾璉也捎带著,好藉此叫自己让步... 王晏稍稍眯了眯眼睛,瞥了贾璉一眼,果然见其面上微动。 转了转手中空杯,沉默几息,便也笑道: “珍大哥美意,弟本该愧领。 只是適才吴掌柜说得明白,这酒酿造,耗费极大,便是五十两一瓶,也没什么好赚,怕还有些亏损,不过拿来做个招牌罢了。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况且便有粮食,一时也无人手田地,故此事,仓促间只怕难行。” 贾珍便皱起眉头来,一挥手,大包大揽道: “既卖得贱了,那就往高了卖。 军中最爱烈酒,只要酒好,莫说五十两,就是八十两,一百两,凭你珍大哥的本事,也能卖得出去! 至於说人手田地,也都好办。 族里正有好多田庄土地,荒著也没人去耕,不如就拿来做了酒坊。 人手嘛...单就我东府里,便不知多少下人在吃乾饭,乾脆打发些过去就是。 晏兄弟只管把法子教给他们,便不必再多操心,敢有不听话的,打死勿论!” 王晏虽知贾珍贪酷,只是也竟没想到居然到如此地步。 当著贾璉的面,他倒已打起方子的主意了。 况且贾珍这话也非实情,贾家在京八房,除了荣寧二房还算显贵,其余各房也都开枝散叶,到了如今,也有不少却已宽裕不到哪里去了。 若再是碰上什么变故,多半生计都成问题,需知贾家的田地皆是免田税的,又岂会有“田地荒著无人去耕”的事情。 王晏听他不肯罢休,面上的笑意也寡淡了些,轻轻將酒杯放下,稍稍坐正了身子,口中淡淡道: “珍大哥拳拳心意,实在令小弟动容,只是弟此番来京,到底不是为这生意上的小事来的,不过隨手挣些零碎来花用也就够了。 再要做的大了,也实无多少兴趣。 况且珍大哥手里那些土地田庄,多是贾家的族產,怎好叫我一个外人受用了。 若被人听了去,岂不叫我白白挨了骂名,只怕那时姐姐也不能饶我,不如还是罢了。” 贾珍眉头一竖,还待再说,一旁贾璉却忙开口道: “且慢!且慢! 今日既说好了来喝酒的,怎么倒说起生意上的事来了。 叫我看,珍大哥自是好意,只是晏兄弟的顾虑,也確实有几分道理,既一时谈不拢,不如暂且罢了。 容后再议,容后再议,喝酒喝酒!” 他方才被贾珍一提,本也有些心动,只是到底还是拉不下脸来,又见贾珍似起了火气,便赶忙从中转圜。 贾珍顿了一顿,虽有贾璉的顏面在,也还不肯就此罢休,只是稍缓和了些脸色,还待再说。 一旁宝玉却早已听得无趣,又喝不得那烈酒,更不觉得有什么好的,也只看那瓶子还有几分说道。 正是百无聊赖之时,却见楼下正有几人上来。 宝玉面色一喜,便忙起身,口中笑道: “早与你们说好了的,怎么这时候才来?” 便有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各自领著隨从近前,拱手笑道: “宝兄弟勿怪,实在是家中有事,一时耽搁了,这便给各位赔不是。” 贾璉也起身笑道: “哈呀!这都怪我!倒把你们几位给忘了,还好宝玉惦记著,不然岂不是大大的失礼!” 这三人一看便俱是世家子弟,非寻常人家所出,风仪气度各有不凡。 一人著浅黄,看似简朴素净,细节处又见贵气,面容清秀,当先走在前头。 一人衣紫,簇新绣袍,华贵溢於言表,容貌俊朗而刚强,举止豪阔,神情自信。 最后一人则通身一件半旧青衣,面容十分俊美,更甚於贾璉,目若朗星,稍有些郁色,言行举止间却也都有一股子瀟洒不羈。 宝玉便朝王晏笑道: “晏二哥与我说今日开张,我便早约了他们来,这三个都是我挚友。 卫若兰、冯紫英、柳湘莲。” 王晏听著名字,倒也都是“熟人”,忙起身还礼,口称: “不知三位贵客远来,未能远迎,失礼失礼。” 冯紫英细细看他一眼,却笑道: “该是我们冒昧前来,叨扰了才是,只是早听宝兄弟言及,近日新结识了一位王家兄弟,人品十分贵重,令我等也皆渴慕一交。 故此番得了机会,才万万不敢错过,今日有幸结识,果真叫我等皆自惭不如,日后当常相来往,勿使生分才是。” 一通寒暄吹捧,各自欢笑。 独贾珍见来了外人,先前的话便不好再说,只好暂且作罢。 又因他年纪稍长,虽与这三人也都认得,眼下到底还谈不上熟悉,反道是被坏了好事,因而稍有些不虞之色。 只是宝玉自然不去考虑他的,忙请了三人入座。 几个都是年轻人,聚在一起,一时也不分什么宾主,胡乱坐了,高谈阔论,你来我往,瞧著反倒比之前更融洽些。 王晏也叫人换了一桌新酒菜,又一番觥筹交错,往来宴饮,渐渐言谈无忌,却忽听得冯紫英说了一句: “今日却有两件喜事,足以令人开怀。 一是结识了晏兄弟这般人物,清贵高雅,令我等皆不能及,所谓见贤思齐,此为一喜也。” 这二嘛...却该贺贵府上姻亲,王节度王大人,又將要高升,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此诚可贺也!” 这话一出,却叫贾府眾人皆为之一愣,茫然相望。 连王晏也稍稍挑眉,多瞧了这冯紫英一眼。 第41章 结权贵高谈阔论,巧套话闻知边情 卫若兰,冯紫英,柳湘莲。 其中柳湘莲家道中落,虽看似瀟洒,却终不过一侠客作风,暂且不必多提。 卫若兰出身尊贵,祖上曾与当今皇族结亲,因而也可称一句“王孙公子”,论起身份,三人中正以他最“贵”。 其父平乡侯卫申,乃十二侯之一,眼下也正掌著右哨大军。 与將要和王子腾结亲的那个保寧侯相类,正是顺平一系中的实权人物! 可真要说起来,王晏最关注的,反倒是这个冯紫英。 此人说起来也与柳湘莲一般,乃是红楼中有名的“四侠”之一,看起来也的確生性豪迈,交游广阔。 然而其父冯唐,却著实不是个一般人物。 身居神武將军一职,看似並不“尊贵”,也无爵位在身,眼下却是中军主將! 更兼太和门守卫一职,必是十成十的皇帝心腹! 若不然,只怕皇帝半夜里睡觉都还得睁著眼睛。 更稀奇的是,此人从红楼原作中来看,分明也跟贾家关係匪浅,居然又能得皇帝如此信任... 其中缘由,也不得不叫人暗暗思量。 贾府眾人听冯紫英说完,先惊后喜,贾璉忙便问道: “这是怎么说的?” 冯紫英也奇道: “几位怎么竟还不知?前日宫中已下了圣旨,內阁核勘无误,升了王节度为九省统制,官居一品,不日就要北上巡边去了,今日军中可都已经传遍。” 贾府眾人闻言,果然个个欢笑欣喜。 尤其贾璉最甚,当即拍掌而笑,面上喜色愈浓。 他媳妇正是王家人,王子腾官位高升,对他岂不也大有好处?故连连斟酒欢饮。 独王晏心中暗暗嘆气。 若论及出身,这冯紫英其实拍马也不能与贾璉贾珍相比。 可如今论起这些宫中、军中的要害消息来,竟反倒不能及了。 这冯紫英与贾璉笑饮了两杯,又道了喜,却又转向王晏,奇道: “说来正有一问,晏兄弟尊姓不正是个『王』字?尚不知与王节...王统制...?” 王晏微微嘆息一声,便也举杯笑道: “冯兄慧眼,正是在下先父之兄,同族二伯。” 冯紫英闻言,面上显出几分惊诧,忙端杯敬道: “虽有些揣测,也不意有此缘分,该为晏兄弟贺喜。” 王晏也笑著同饮一杯,却似无意问道: “但不知我二伯升了官职...这京营节度使一职,却又是何人来继任?” 冯紫英面上一顿,便笑著摇头道: “这却不知,眼下尚还空悬未定,家父那里也未见有什么消息,想是陛下自有深意,又非我等所能揣度一二了。” 王晏便点点头,却又故意长嘆一声,接著道: “此番虽是喜事,只是我才上京,不过数月,尚无福分领受伯父教诲,不意又將与伯父分別。 况且九边寒苦,又不知塞外蛮族何等凶恶,伯父此去,岂不令人担忧?” 卫若兰方才一直不曾插上话来,此时却笑道: “想是因王兄弟久在南边儿,却不知如今北地世情了。 自前番受太上皇敕令,命先荣国征北,大雪时节,长驱直入,一举杀到瓦剌王帐,剿灭大部。 虽有些许残余,如今也皆远窜漠南,改名换姓,称作什么『准格尔』,再不敢北望一眼。 到了今日,九边已太平三四十年了。 王统制此去,虽难免辛苦,却无大碍的。” 王晏便放心的鬆了口气道: “果真如此,实乃天幸,想来也是陛下洪福庇佑之故了。” 眾人便都一齐点头,冯紫英却有些犹豫道: “话虽如此,只是准格尔虽去,暂不必心忧,然听闻漠北韃靼,这几年吞併部族,渐有起势之兆,恐早晚不下於瓦剌之害。 此外,听说去年往辽东去的商队,也被那些野人给截杀了几支,我看还是要趁早打压了才好。” 卫若兰便笑著摆手道: “当年瓦剌何其之盛,几乎覆灭前明,终不能挡我大乾一击。 眼下瓦剌都已覆灭,我大乾却蒸蒸日上,更胜於往昔,若那些蛮子再敢肆意跳梁,自有他们灭顶之日。 此等事宜,陛下和诸位將军心中自然有数,也不必咱们在这里白操这份閒心。” 冯紫英闻言,也只好点头称是。 柳湘莲却將酒杯放下,嘆了口气,按著腰间剑鞘: “果真如此,倘有报国之机,涉於军旅,持剑纵横,扫灭敌寇,剿除凶匪,也不枉我等男儿来此世间一遭。” 卫若兰与贾璉等人便都指他笑道: “柳贤弟此言又有何难,不拘你欲往哪支军中去,咱们替你安排了便是,必叫你得偿所愿。” 柳湘莲却反倒面色微苦,长嘆一声: “你们虽有此能耐,只是如今军中痼疾颇深,纵我入了军中,终不过消磨时日,哪里就能施展拳脚。” 眾人便皆仰头大笑,以为柳湘莲不过是“叶公好龙”,隨意戏言而已。 遂皆不当真,只令復饮,再勿多话。 王晏也只静静听著,將冯紫英先前所言一一记在心里。 他毕竟进京时日尚短,在南边时,虽也多有打听,眼下却到底不能比这些“將门虎子”来得消息灵通。 他自是听得津津有味,宝玉却只觉头疼,再不耐烦这些,便忙打断道: “请你们来吃酒,倒说起这些事来了,打打杀杀的又有什么好处?不过是都各自想著討一碗饭吃罢了。 倘叫我说,不如皆都罢兵修好,那时自然天下太平,九边也不必徒耗靡费。 你们再说这些,岂不坏了兴致?我是听不得了。” 冯紫英等人对视一眼,便都笑道: “宝兄弟言之有理,確是我等今日在此纸上谈兵,实在唐突了,只该尽兴为要,谁若再说这些,只管一齐將他打出去。” 宝玉这才高兴起来,便拉著冯紫英等人开始吟风弄月,相互吹捧。 贾珍贾璉本也有几分兴致,只是见宝玉聊得实在“太素”,便也懒得搭理,只凑到一块喝酒去了。 宝玉既得了意,倒还没忘了王晏,定要他也作出一首来。 王晏再三推脱不得,也只得隨口唱了一小令,词中写道: “客里京华人醉, 星影摇摇欲坠。 归梦到秦淮, 又被歌声搅碎。 还睡,还睡, 都道解来无味。” 宝玉等人听罢,一时俱都默然,柳湘莲起身叫来纸笔,挥毫书就,感慨连连。 冯紫英却奇道: “莫非晏兄弟才来数月,竟已生思乡之情?” 王晏只苦笑不语,卫若兰便笑道: “这就是你不知道了,早闻金陵繁华温暖,更胜於京师,尤其那秦淮河,堪称天下第一妙处,晏兄弟既正从那处来,如何能不思念?” 冯紫英便仰头大笑,眼中再无疑虑,连嘆好词,举杯痛饮。 一时冯紫英拔剑而舞,柳湘莲击箸高歌,卫若兰抚掌相和,竟没来由的生出几分豪迈气来。 宝玉却在一旁,將这闕小令翻来覆去的解了几遍,更將那句“还睡,还睡,都道解来无味”,反反覆覆的念在嘴里,竟又在痴痴发愣。 一时嘆道: “早知晏二哥才高,不意竟至於此,单这一句,我已是万万写不来的。 原道我是个会做诗的,如今拿来一比,岂不是不堪入目,还是毁了去罢。” 遂將自己先前所作扯个稀碎,眾人也无暇搭理於他。 待酒宴散尽,也渐入夜,眾人各自告辞回府。 王晏今日为了套话,也不免多饮了许多,虽不至於酒醉,也稍觉有些昏沉。 正待休息,却听得修武趁夜来报: “金陵来的消息,薛家那位二老爷,没了。” 第42章 薛蟠:除非把王仁一块拿了,我才能服气! 王晏吃了一惊,当即酒醒了大半,追问道: “何时来的消息? 修武便低声道: “方才送到,一路走的急递,大抵那位薛二老爷离世,也就是这月里头的事情。” 王晏便嘆一口气,摇头道: “虽早知有此一日,却以为怎么也该还有一两年的时间才是,如何竟这般突然?” 修武便为难道: “两地相隔千里,消息传过来了也含糊的很,一时难以分辨。” “...以我的名义,送一份丧仪回去...见了薛蝌,问问他的打算。” —————— 金陵。 神京已是入冬时节,此地也稍稍起了几分寒意。 然而贾雨村坐在后堂里,眼下却是满头大汗,焦头烂额,一脸的焦躁不安。 旁边一门子见此,也只好陪他站著,只瞅著空便道: “老爷,这案子如何处置,老爷可有计议?” 雨村便把手往桌案上一拍,咬牙骂道: “这样大的官司!还能如何!不过明日籤押拿人罢了!” 那门子便笑道: “老爷这话却是气话,那薛蟠犯的案子虽大,老爷若要拿他,只怕也不容易。” 雨村闻言,也只得长嘆一声: “虽是如此,也只好勉力为之,一场滔天大火,谁还能压得下来?” 原来雨村自来金陵任职,正以为风光得意,志骄意满。 却不料没过两日,半夜便被下人从被窝里拽起来,只说是“城里著火了”。 雨村当即便嚇得一身冷汗,忙命人去查。 待查得明白,却更叫他恨不得乾脆一头栽进秦淮河里去才好。 只因那火烧得不是別处,更非什么寻常人家。 却是將甄家今年给宫里的织造贡品给一把火焚了个乾乾净净! 只好在雨村到底有些能力,救火及时,未叫这火势蔓延开来。 否则秋冬时节,天乾物燥,说不准能將半个金陵城都给烧了。 到得眼下,虽已当场將纵火的那几人拿住,案子背地里也审问得明白,雨村却不知该如何处置了。 那门子窥他神色,近前两步,却赔著笑道: “若单只一个薛家也就罢了,虽也是皇商豪富,可如此大案,再有银子也保他不得。 可这薛家背后,其他几家,却不是那么好动的。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请来金陵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贾史薛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同气连枝,相互照应,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老爷这官得来,便繫著贾王两家之功,若將薛蟠拿了... 呵呵,这薛蟠再是紈絝,也终究是薛家之主,又逢那位薛家二老爷重病新丧。 这时节下...老爷若秉公去办,虽是一片公心,也难保这几家不对老爷您生出看法来,於老爷前途,大大不利啊。 况且便是办得好了,那甄家与老爷素无来往,又极高高在上,也未必就念著老爷的情面,多半只以为是应当的罢了。” 这门子也非外人,原来雨村昔年落魄未发跡之时,曾於赶考途中,借住於姑苏当地,一名叫甄士隱的乡绅家中。 那乡绅家隔壁便有一庙,名作葫芦庙。 这门子原便是那庙中沙弥,本是早和雨村相识的。 只因后来庙里遭了祝融,再住不得人,这门子又贪恋世俗繁华,不耐寺庙清凉,才投到这公门中来,不想正撞见雨村得官在此。 雨村得见故人,也欣喜异常。 又是初来金陵,恐犯下忌讳,遂將此人引为心腹,事事商议,也不多提。 因而此番言语稍有冒犯,雨村也並不恼,只反问道: “若如此,將人放了去,甄家那头如何交代?这两日已几次来了人催要人犯,只怕再难拖延。 倘若將甄家得罪,只需往宫里递一句话,我这官位岂不也一样坐不稳当!” 那门子遂道: “老爷所虑不假,贾史薛王四家,固然在这金陵首屈一指,可与甄家相比,只怕还是差著些,可咱们却哪边也得罪不起。” 雨村遂嘆道: “如此,计从何来?” 那门子稍一沉默,便道: “老爷虽不能得罪,却不妨从中牵线,叫他们自己去谈就是了。 只须暗地里给王老尚书递个消息,想他自有办法回护他外甥,还要记著老爷一份人情。 甄家那头见王家出面,自然便明白其中关窍,也不会再来寻老爷的麻烦。 只是却不可走漏了消息,倘若再叫人得知,涉及贡物,这两家为了避嫌,也必是要叫老爷来担著责任的。 至於那几个人犯,不如乾脆就叫他们...” 那门子说著,便拿手往脖子上狠狠划了一道: “那时若甄家果真不肯善罢甘休,老爷再將这几人给他,只说是在狱中病死,料甄家也无话可说了。” 雨村眼底一沉,思虑片刻,便连连点头,只是忽然又嘆道: “我受皇恩起復,恐不好因私而废公,况且需知此番被焚既是贡物,若不拿人,宫里那头又如何交代?” 那门子听他分明已拿了主意,却仍在语中遮掩,也不揭穿,只哈哈笑道: “这还是老爷对金陵不熟悉的缘故,老爷怕是不知甄家何等尊贵。 他家那老太君先不去说,便是宫里,也还有一位太妃在。 只要甄家不去追究,他们自有办法去跟宫里解释,料不过也就是太妃一句话的事情罢了,又与老爷何干呢?” 雨村闻言大喜,当即照办,命人连夜將那几个人犯害了,又遣了那门子去王家报信。 更不肯少了人情,乃专门修书二封,各往京师贾王两家去不提。 —————— 薛家宅邸。 薛蟠正跪在地上,满面不服之色。 薛王氏坐在椅子上,掩面而泣,眼睛肿得比核桃都大,已是几乎哭得要喘不上气。 宝釵在一旁搀著,也眼眶泛红,神色分明也隱隱带著些惊惶。 只因薛蟠这次犯的案子实在太大! 大到单凭薛家,已是实在难保的地步了。 薛蟠自己却还不知已惹下多大祸来,只被她母女两人哭得烦躁,忍不住道: “妈还是別再哭了,烧了他多少匹绸缎,咱们家照价赔他就是了!又值当母亲哭这一场!” 薛王氏便气著哭骂道: “银子!银子!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孽障! 你道甄家那是何等人家!岂是你赔了银子就能了的? 成日里喝多了马尿就敢闯祸!我就知道,早晚是要把你这条小命给赔进去!” 薛蟠闻言,仍是不服,只以为不过是母亲见他惹事,有意教训,便啐骂道: “就是真要拿人,也不能拿我一个!都是王仁那个乌龟王八蛋挑唆的!若將他也一併拿了,我才能服气!” 薛王氏闻言,更险些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有心叫人拿家法来教训,只是到底也下不去手,只得懊悔得直拍自己大腿。 宝釵在一旁听著,眼中却动了一动,將眼泪擦了,轻声劝道: “虽是哥哥说得胡话,不足为信,只是眼下也无旁的办法。 母亲好歹再遣人去舅舅处问问,前番虽不回话,此时却又未必,只要能保得住哥哥一条性命,咱们也没什么捨不得的。” 薛王氏已是六神无主,闻言便连连点头,只是还没等她吩咐,已先有下人寻来,报信道: “大舅老爷遣人传了话来,说是大爷的事...已了了。” 第43章 五十万两白银 薛王氏与宝釵俱是一愣。 尤其薛王氏,当即便猛地站起,也不要宝釵相扶了,忙近前几步问道: “这话怎么说的,果真是升大哥叫人传话来?” 那下人便挠挠头,为难道: “確是大舅老爷府上的下人,小人认得他,他还专门提醒一句,叫小人带话给太太。 说是大舅老爷的吩咐,叫太太再不要多问此事,更不可胡乱打听,只需儘快备足五十万两银子便罢。 此外...此外...” 薛王氏便急著跳脚催问道: “此外什么!还不赶紧说个明白!” 那下人有些害怕地瞧了跪在那里的薛蟠一眼: “此外大舅老爷还说了,叫大爷先不要再留在金陵...” 薛王氏听著一愣,诧异道: “不是说已经了了?怎么还...” 宝釵神情微动,已先一把將其母亲拦著,朝那下人问道: “那传话的人呢?” “话说了就走了,小人请他进来回话,他也不肯。” 宝釵眉头一皱,也有些疑色,只是眼下火烧眉毛,也实在无法可想,只好拉著薛王氏道: “母亲先不必问,舅舅这般交代,想来自有他的道理,料不会是有意要害哥哥,咱们只听著就是了。” 薛王氏也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显然也对自家兄长十分信任。 薛蟠听说自己已经无事,当即便转怒为喜,一骨碌便爬起来,討好道: “母亲看我说得如何?再没有什么大事...” 话没说完,已先被薛王氏狠狠瞪了一眼: “你给我继续跪著,我不叫你!不准起来!” 薛蟠便一脸的有苦难言,到底不敢违抗母命,只得继续蔫头耷脑的又跪下来。 薛王氏见他听话,才又对宝釵犹豫道: “只是五十万两...” 宝釵便苦笑道: “哥哥这一把火,烧得不是寻常物件,只五十万两,多半已是看在舅舅的顏面上了,咱们虽有难处,也不可再叫舅舅为难。” 薛王氏闻言,也只好点头,又掩面泣道: “我如何不明白这其中道理,五十万两...一时筹措艰难,只怕少不得要变卖產业... 老天爷,这叫我將来如何有脸面下去见老爷!” 薛家有百万的家业,却未必有百万的现银。 况且宝釵之父已病逝多年,连宝琴之父也已臥床数年不起。 薛家已早非其全盛之时。 宝釵也神情无奈,眼中有些苦涩,轻抚其母后背,稍作安慰,却想起另一桩事来,也嘆道: “几处產业,若换得哥哥平安,也算值当...只是蝌兄弟那里,多半是要起心结了。” 薛王氏哭声一滯,仰起头来,面色纠结,自欺欺人道: “这...那孩子素来极为明白道理,这...这不能吧?真要是...我的儿!那你的意思...” 原来自薛王氏丈夫病逝之后,薛家二房的这位二老爷,便已是实际上的主事之人,一力支撑家业。 只是好景不长,没过几年,也因辛劳太甚病倒。 此番薛蟠闯下要命的祸事,薛姨妈惊慌失措,六神无主,便忙叫人去给二房报信,想討个主意。 只是这薛二老爷已久在病中,惊闻此信,又急又气又悔,当天夜里便撒手去了。 薛王氏及宝釵素知薛蝌为人至孝,此番虽著实是无意之举,又如何能叫人不记恨? 宝釵当下也只得轻轻摇摇头,面色发苦: “哥哥才闯下这大祸,眼下又能如何?不过是尽力弥补,不叫两房反目生怨罢了。” 薛王氏听出这话里的意思,面上好一阵犹豫,看著倒比先前听说要拿五十万两银子还为难些。 末了也只得点点头,拉著宝釵的手道: “我的儿,只是要苦了你。” 宝釵便强扯出笑来,嘆息一声,反握著母亲的手: “妈妈这说得什么话,女儿本也有此意,谈什么苦不苦的。 眼下哥哥的事暂且了了,咱们还是赶紧收拾著,到二叔跟前祭拜才是。” —————— 自薛家大老爷过世之后,薛蝌之父自觉不便与寡嫂同居檐下,引瓜李之嫌,便就近收拾了一处別院住著。 虽未在名义上分家,对外仍旧以大房为主,可实际上,却已可看作是分家单过了。 此刻这薛家二房宅院里,正是掛满白幡,哭声四起,来往宾客皆面有哀戚之色。 其中另有几人,甚至面色愤愤,口中不时咒骂两声,叫旁人不敢多听。 內院里头,一处偏厅所在。 薛蝌不在外头待客,却正在此,身上披麻戴孝,红著眼睛,面色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只是双手紧紧捏拳,置於膝上。 周遭围绕七八人,也俱是此类打扮,大多已在中年,此时便见著一人说道: “咱们几个,都是当年二老爷亲手调理出来的,这几年二老爷病重,咱们跟著二爷,也算尽心尽力。 如今二老爷去了,二爷究竟可有什么章程?!” 薛蝌只摇头道: “自是过去如何,以后也如何就是了。” 那人便气笑道: “二爷这话,莫不是在哄我?二老爷在时,有东家遗嘱,打理家业名正言顺。 如今二老爷忽然去了,往后谁来管家? 莫不是叫那薛...薛大爷来主事?倘若真是如此,我看咱们几个不如乾脆就在这里散了,也省得日后受气!” 薛蝌沉默几息,只是看著眾人,叫眾人都隱隱低下头来,方才道: “那依几位叔伯的意思是?” 那中年人还待再说,却被一老者隱晦的瞪住了,那老者自己上前来,躬著身道: “大柱话说得粗糙,只是也有道理。 我们这几人,往日里都在二老爷手下办事,跟大房却没什么往来,倘若日后又换做大房掌家... 若是二老爷遗命,我们自然听从。 可就咱们如今所得的消息,只怕连二老爷这遭突然发病,也和咱们那位薛大爷干的好事脱不开干係...倘若果真如此,叫我等如何甘心?” 说著也不顾自己年迈,便將手里拐杖一扔,猛地跪下来,大声道: “咱们与二爷一块打交道,也有数年,二爷虽还年轻,本事却叫我们服气! 如今二老爷撒手去了,咱们是自小看著二爷长大的,说句不太恭敬的话,也早將二爷看做自家子侄一般!眼下也只一心为二爷好! 今天当著二老爷的在天之灵,咱们几个一块立誓!只要二爷您点点头,往后 ... 您就是咱们的东家!” 第44章 愿奉二爷为东主! 屋中另有几人,听闻此言暗暗皱眉,只是却也都低头不语。 薛蝌环视一圈,轻声道: “几位叔伯,可都是做的此想?” 这几人便都答: “愿使二爷为东主!” 薛蝌隱隱嘆息一声,起身將跟前老者搀起: “周伯伯,和几位叔伯此言,我已记下了。 只是家父病故前,也曾留下遗言,令我必不可分家,使兄弟鬩墙,只该一心尊奉兄长和婶婶为上。 如今家父尸骨未寒,英灵不远,叫我岂能如此?” 那周姓老者便忙道: “想是二老爷重病在身,一时错言之故,那薛大爷这般愚鲁,岂是能扶持之人?二爷还需为薛家祖宗基业考虑啊!” 眾人也忙一同应和,皆都称是。 薛蝌眼皮微微一颤,负手转过身去,似是犹豫一番,便也沉声道: “好!我父在时,几位叔伯便俱是股肱之人,今他既去,料几位不会害我! 几位既都这般想,蝌怎敢不从? 只是且容我替父亲料理完丧事,再来计较此事不迟。” 这几人便隱隱相视一眼,也不再催逼,都点头称讚薛蝌孝顺。 正说著话,却见前头有人找来,只道: “前院姑娘传话,说是太太和大爷,大姑娘一道来了,请二爷赶紧过去。” 薛蝌闻言,也忍不住面上猛地抽动一下,却不多言,只逕自往前院去。 那几人见状,也都忙跟在后头。 待至前院,果然便见薛王氏和宝釵、薛蟠已俱都在此。 俱披丧服,连同薛王氏一起,竟也是一副披麻戴孝的装扮。 薛蝌见著几人,脚下先顿了一顿,便深吸一口气,迎上前来,长拜一礼道: “婶婶怎可如此?叫薛蝌实不敢当!” 薛王氏见著薛蝌身后几人一同出来,心里已打了个突。 暗暗看了宝釵一眼,便忙將薛蝌扶起,也满脸哀色道: “家中逢事,正该求二叔主理,怎料得突然就... 本是早该来祭拜,只是你也知道,你哥哥的事...如今来迟,还需求哥儿好歹原谅一二才是。” 薛蝌便忙道: “婶婶说得哪里话,自是兄长的事要紧,但不知究竟如何了,倘有用得著晚辈效力的,婶婶只管吩咐薛蝌便是。” 薛王氏便嘆息著点点头: “暂时算是了了,你哥哥闯下大祸,亏得他舅舅出面,才换了个破財免灾的下场,赔偿个五十万两银子罢了。” 这“五十万两”四个字一出,当即便有几人面色怪异。 薛蝌却面色不变,反显出些喜色道: “果真如此,实在是件好事,五十万两虽多,若能换兄长平安,却是再值得不过的。” 薛王氏也点头道: “我也说是这般道理,只是他舅舅专带了话来,叫你大哥切不能留在金陵了,所以我想著,倒不如乾脆携了你大哥上京去。” 薛蝌便皱眉道: “如此...想来老尚书自有道理,只是咱们薛家,家业大半在南,婶婶若和兄长上京,只怕生意上,难免有些不便。” 薛王氏便道: “这我也考虑过了,家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五十万两的家业虽有,五十万两的银子却难。 左右我是要上京去,乾脆就將这南边的家业,稍微地卖上一些,且凑足了银子赔给人家。 至於剩下的...往后不如就由哥儿你来打理就是了,盈亏什么的,也不必再报我。” 此言一出,那薛蝌身后几人,当即便有两个面有喜色,看著简直恨不得先代薛蝌答应下来才好。 薛蝌自己却神色一变,急切道: “婶婶此言何意,莫非是疑我有不轨之心? 父亲既去,蝌自当携妹守丧,不理外事,一应事务,正要与婶婶商议,便是兄长不便照应,也该由婶婶指点人手才好。” 薛王氏便连连摆手,嘆道: “我心意已决,况且你父子这么些年,治理家业尽心竭力,若非如此,二叔他也不至於这般年纪就... 这些本也是你该得的,若连这也不肯要,才是果真不將两房看作一家,还是快別推辞。 我来之前已定下船只人手,待送完二叔最后一程,我与你兄长,还有宝丫头,也就一齐动身了。” 薛蝌便惊讶道: “婶婶决定为何这般仓促?” 薛姨妈便稍稍显出些笑意道: “也不瞒你,原是早前几日,宝丫头她二舅就从京里来了信,说是今年圣上降下隆恩,凡有崇诗尚礼的仕宦名家之女,可以入宫待选。 她二舅来信问我意思,想要把宝丫头送进宫里去。 我原还犹豫未决,不想又出了你兄长这桩事,索性便也就此定了,如今已写了信去,叫她二舅先替我们周全著,行程上也不好再多耽搁了。” 院中来祭奠弔丧的眾人,一时都暗暗惊奇,连薛蝌身后几人,闻言面色也陡然变了一变,隱隱显出些惊疑之色来。 薛蝌又沉默一阵,也只好点头道: “既是婶婶心意已决,晚辈也只得遵从,只是盼婶婶切勿以晚辈为念,当多置金银,以便將来所用。” 薛王氏便感慨地连连点头,又拉著薛蝌的手轻声细语,垂泪嘆息,待到天黑,方才被薛蝌劝回。 待坐进轿子里行了一程,薛王氏方才拉著宝釵的手,嘆息道: “我的儿,虽是按著你的主意说了,只是咱们薛家在江南这偌大家业,难道真就...” 宝釵也轻轻嘆息一声,强扯著些许笑意,便安慰道: “后头几日,只怕还要叫妈妈受些委屈,给二叔戴这几日的孝了...也算是替哥哥赔罪。 至於这些家业,妈妈不必想了,便是不丟给蝌兄弟,等咱们上了京,这些家业,早晚也是插不上手的,妈妈今日不是已经瞧见了。” 薛王氏便也苦嘆一声,想著方才薛蝌眾人“气势汹汹”的样子,也只好点头,將苦水咽回肚子里去。 宝釵见母亲肯听劝,才算鬆了口气,也念及方才一幕,轻轻摇了摇头: “况且就算如此,只怕蝌兄弟和琴丫头日后...也未必能由得他们自主了。 这几日妈妈收拢变卖家业,却不可过分了才是。” 薛王氏訕笑点头,微微显出几分尷尬: “这是自然,也不用你说的。” 薛王氏等人既去,那周掌柜一干人等便忙都挤上前来,喜笑顏开,同薛蝌拱手道喜,连薛蝌也带著笑,一一回应了,只道: “往后还需各位叔伯多多指教才好。” 几人自是拍著胸脯答应下来,便领著许多人告辞而去。 待人走得差不多了,宝琴才默默近前,看著自家哥哥那张看似含笑,实则却眼中分明暗含怨怒的脸色,也不知该如何劝解,只得轻轻拉著哥哥衣角。 薛蝌见宝琴面色担忧,终究忍不住,陡然红了眼睛,长嘆一声,化去面上怒气,扭头看向父亲棺槨,至此才流下两行泪来。 宝琴见状,也咬著牙默默流泪,却不说话。 只將袖中那个怎么晃荡也不肯倒下的小瓷人紧紧攥在手里。 第45章 甄家算计 薛家这头计议已定。 因薛家二老爷本无官身,只一寻常商贾,论礼便不可停灵太久。 况且又有诸事催逼。 七日既过,便出灵下葬。 薛王氏及宝釵、薛蟠等,这段时间也都收拾妥当,筹足了银两,交给王子升往甄家送去。 又恐再生变故,一日不歇,当即乘船北上而去。 甄家那头得了银两,又有王子升出面说和,兴许多少还看著王子腾的顏面,果然没再多做追究。 至於贡物被焚之事,甄家也一口答应下来,由他们代为向宫里解释。 ———————— 甄家大宅。 內厅。 甄应嘉满意看著桌前厚厚的一摞银票,面带笑意,似乎全然不为先前那一场大火而烦恼。 正要將这银票再细细数上一遍,就见有一中年人冒冒失失的闯进来。 却是三房里的甄应服。 甄应嘉见自己这番举动恰好被人看见,面上也微微闪过一丝尷尬,十分自然的將银票都揣在怀里。 继而便眉头一竖,轻轻咳嗽一声,喝骂道: “这么大的人了,成天冒冒失失的像什么样子!又有什么事?谁又把咱们家的库房烧了不成?” 甄应服被骂得一缩脖子,訕笑著一拱手道: “大哥这是说笑了,像这样的好事,哪能天天都有。 是底下人得了信,薛家那伙人,果然离开金陵了。” 甄应嘉便一扬眉,抚须笑道: “走了便好,只要別在金陵,早晚再给我把这桩事扯出来,太妃回信了没有?” 甄应服附和著笑了两声,便忙道: “已回信了,说是会在太上皇跟前替咱们转圜此事。 也真亏得今年生丝减產,不然还真不好说,叫咱们只需把给太上皇的孝敬银子补上就是了。 生死减產,绸缎的价格就高,这样一进一出...不不不,大哥计策高明,此番分明是进了两回! 就是算上往大明宫里那一笔,咱们也是过了个肥年。而且还没了后顾之忧。” 甄应嘉闻言,便放下心来,捏著頷下短须,含蓄得笑了笑: “倒也不算什么计策,不过是两个蠢笨后生,自己往上头撞罢了。” 末了又叮嘱道: “此事不要叫老太太知道...帐本可都烧乾净了?切不可流露出去!” 甄应服忙道: “这也要大哥叮嘱?小弟亲自盯著人烧的,再没一个错漏!也就是半道上宝玉那孩子瞧见火光跑来看热闹,顺手翻了翻。 再有当时帮忙的几个下人,已经都处置了。” 甄应嘉闻言,嘴角猛地一抽,怒骂道: “这孽畜!什么好坏他都要跑去瞧瞧!你去找他,把话跟他说明白,敢往外说一个字,他老子就要打断他的腿!” 甄应服听著,却暗暗撇嘴。 左右老太太还在,你要真把宝玉腿打折了,只怕你自己也只能在床上躺著了... 只是这话不能明说,只好赔著笑答应下来。 甄应嘉见状,才哼了一声,扫他一眼,便似不在意的问道: “薛家那些变卖的家业,咱们拿到了多少?” 甄应服忙道: “自是早就准备著,只是贾家、王家、史家,也都各自接手了些,咱们虽准备的早,也只得了三成,不过却都是好地段儿。 此外还有他们薛家自己一些老掌柜,想是攒了些家底,也偷偷的买了些铺面回去。 再剩下些为数不多,油水不大的,便都归了薛家二房里那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了。” 薛家虽是江河日下,到底也是皇商,置办的铺面產业,自然都是在些繁华地界。 甄应嘉已极为满意,便点点头,面上显出些悲悯道: “那四家本就同气连枝,自然更为亲近,咱们能得了三成已是足够。 况且事不可做绝,也要给人留些生路,剩下的那些,就隨他去吧,只管先把咱们吃进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甄应服连忙点头,只是忽然又想起一事来,皱眉道: “倒还有一桩,还需大哥拿个主意...被咱们买通了的几个薛家下人,都说薛家这些人是上京去了,听说还要將他家姑娘送去待选。 这要真被选中了,那可就...” 甄应嘉皱眉问道: “那个薛家姑娘,模样如何?” 甄应服便连忙道: “听说是极好,连宝玉都有些耳闻,之前还嚷嚷著说要见见。” 甄应嘉闻言,便起身来回踱步,一时细细思量,甄应服见他如此,眼珠子转转,便也出了个主意道: “左右他们现在已离了金陵,这上千里的路...反正这两年路上也不太平,指不定叫他们在哪就遭了盗匪...” 甄应嘉脚步一顿,显得有些犹豫,末了还是摇头道: “罢了,薛家是不算什么,只是贾家跟王家的面子还是要给,倘若做得绝了,事后叫人察觉出来,也还是麻烦。 贾家那位老太君毕竟还在,跟咱们家也算有交情。 那个王子升也是个厉害角色,不然就他那蠢儿子,哼!” 甄应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显得极为不屑,口中仍道: “眼下这般地步,他们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王子升他要安稳,便不会隨意来生事。 可再闹出人命来,到时叫他们起了报復之心,与我们鱼死网破,虽不怕他,也难免麻烦。 那薛家姑娘身上,可有什么不好的?” 甄应服听著,便皱眉沉思,末了將手中摺扇一合,笑道: “倒还真有一桩,听说那姑娘身上天生便有一道热疾,极难治癒,因其用药极为繁琐复杂,在金陵也算人所周知的。 似这等人物,既有隱疾,若送进宫里去...只怕与宫中后嗣不利啊!” 甄应嘉便满意地抚须点头: “此事便交由你来处置,不要出了岔子,请太妃也帮忙盯著些。” 甄应服忙躬身应下,再没旁的事要稟报,正要下去办事,却忽然见一下人寻来。 见了两人,便忙作揖道: “大老爷,三老爷,薛家那位二爷,说是有事相求,已寻上门来了。” —————————— 北风呼啸。 京师西大街。 贾珍坐在角落里的一顶轿子里头,微微掀开轿帘,朝不远处那栋酒楼张望。 自上回被贾璉请著去了一回,尝过那好酒,这些日子便常过来。 眼看著一波波来往的宾客进出其中,虽是外头极为寒冷,又连降三日大雪,远远的也仍能听见那酒楼里头的喧譁动静。 心中愈发生出些贪念来。 正在心里琢磨算计,冷不防就见有一乞丐,也不知从哪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闯了过来,竟挤到轿子前头。 身上穿著极破旧的单薄衣裳,畏畏缩缩的朝轿子伸出手来: “大...大爷,行行好吧...” 贾珍眉头一皱,神情便显得极为嫌恶,猛地踹出一脚,將那乞丐踹翻在地。 周遭的下人便忙扑上去,將那乞丐拉开,一通拳打脚踢,却叫那乞丐渐渐连哭喊也都发不出声音来了。 贾珍仍觉心头怒气未消,眉头竖起,张嘴骂道: “好畜牲!又跑到哪里躲懒!还不滚过来!” 贾蓉便忙上前,弯著腰,腆著脸討好道: “老爷有什么事吩咐儿子?” 贾珍狠狠瞪他一眼: “好个王八东西!老爷要不喊你,你准备躲到什么时候?!我问你,叫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贾蓉便忙道: “都打听得明白,那位晏二叔,是还有一处產业,叫什么青玉阁的,正是卖的瓷器,生意也颇为不错,只是还比不得这里热闹。” 贾珍便点点头,若有所思,正要开口。 却见前头那酒楼里,有一伙计出来,到角落里拿著铜锣来敲,口中嚷嚷的: “来来!放饭了放饭了!” 只一瞬间,周遭乞丐便都围拢上去,却又无人爭抢,只是个个眼巴巴的望著。 有几个头回来的待要上前,也都被人拉著。 那伙计等了片刻,见没人再聚过来,便招呼后头另外两个伙计,提著堆得满满的剩饭剩菜的木桶,领著一大帮子乞丐转到后门去。 便听得那帮乞丐一个个千恩万谢的,你拉我,我扶你,既混乱又有序的跟在后头。 贾珍將这一幕看在眼里,眼神里愈发显得不满,气哼了两声,又朝那个已被自己的家丁打得没有进气儿的乞丐瞥了一眼,便愤愤地摔下轿帘: “回府!” 第46章 因贪念贾珍起歹心 荣寧二府,本就以寧国居长。 只是后来因代善功高,况贾母仍存,歷经三代,如今反倒显得荣国府更加尊贵些。 虽是如此,眼下贾珍既为寧国之主,更兼著贾家族长的身份,因而威严日重,闔府无不畏惧。 既回了府,往內堂里头一坐,便有一貌美妇人近前。 瞧著约莫二十八九的年纪,一身橘色竖领对襟长袄。 容长脸儿,面容较好,细挑身段,细语微微,柳眉轻蹙,瞧著便有几分柔弱內敛,又带著成熟妇人独有的风韵。 也只在神色顾盼之间,才见著一丝精明。 正是如今寧国府的当家太太尤氏。 尤氏见贾珍面有怒气,忙斟了茶来,轻声细语道: “老爷今日不是又去了留仙居,却不知何故生气?” 贾珍便气愤地一拍桌子,指著一旁的贾蓉骂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到底是你教养的这般不爭气的畜牲!若但凡有些能耐,似这等小事,哪里还用老爷我这般亲力亲为!” 贾蓉见尤氏近前,稍稍瞥了一眼,便忙垂下头来,不敢多瞧。 听著贾珍斥骂,忙跪在地上,先抬手自己扇了两个嘴巴,再赔笑道: “老爷教训的是,都是儿子少了能耐,才害得老爷受累,只求老爷千万彆气坏了身子,不然儿子万死也难赎了。” 尤氏也忙劝道: “蓉哥儿有什么不妥的,老爷细细教他就是了,何必动怒。 只是那留仙居果真这样厉害,难不成还真能日进斗金,却叫老爷这般惦念。” 贾珍因喜尤氏貌美,倒还稍稍客气几分,闻言只冷哼道: “岂止日进斗金?你不知道,我这些天里日日前去,虽价格昂贵,又逢大雪,宾客仍来往不绝。 我在京中这么些年,再不曾见过生意有如此兴隆的。 前番我带回来的那酒你也尝了?哼!当初欲寻他合作,却只哄我说什么只有百瓶! 我看他单这些日子里卖的,便是十个百瓶也不止了! 一瓶五十两,这又是多少银子! 若肯与我合作,將这酒往军中去卖,一年少说也是几十万两银子的进项!” 尤氏听著,也不免暗暗咋舌,只好劝道: “老爷既欲两家合作,只与那王晏好好相谈就是,既都有利,他岂有不答应的?” 贾珍便瞪她一眼: “妇人之见!我何曾不与他好好相谈!只恨那廝著实不知好歹罢了! 分明是两家得利的好事,却好像是我要害他一般! 不过是怜他无人照顾,人又年轻,倘若被什么人给骗了去,又不懂得经营,岂不白白的將这好生意给糟践了!” 又起身一脚將贾蓉踹翻,啐骂道: “好畜生!平日里只会跟人在外头吃酒快活,办起事来一无是处! 你不是惯会结识那些个狐朋狗友?今日我也给你这桩好处,你去寻他们,討个好法子出来,且叫他生意做不下去! 这事情做得成便罢,若做不成...哼,仔细你一身皮!” 贾蓉听著,心中暗暗叫苦,却不敢不应,只得磕了个头,便忙下去寻人去了。 尤氏就在一旁听著,虽不敢多劝,闻言也犹豫道: “蓉哥儿到底年轻...倘若漏了风声,只怕凤丫头那头也不好交代,不如还是罢了,左右府里也不缺银子。” 贾珍便嗤笑道: “就是叫她知道又怎的?那时自是这小畜牲自作主张,打上一顿,由她发落去就是了。 况且凤丫头再厉害,如今也是我贾家的媳妇,你道她是哪头的?若敢三心二意,老太太那里她须也不好说话! 正好!你这一说倒叫我想起来,园子里的梅花不是都开了? 老太太素来爱这热闹,你挑个好日子,就在园子里头摆上几桌好席面,將人都请来。 那时我当著老太太的面,再同他好好说道,谅凤丫头也说不出个不是来!” 尤氏闻言,心中却是一提,也只得无奈应承下来。 贾珍这才满意点头,只是忽又眉头一皱: “怎的今日不见秦氏来请安?” 尤氏便忙道: “说是身上不大爽利,正歇著呢。” 贾珍便十分紧张道: “可请了大夫瞧过?” “自是请了,只是也说没什么,开了两副药,叫先吃著看看。” 贾珍便不满道: “都是些庸医,既觉身子不妥,如何竟还这般怠慢?倘不见好,岂不白白將身子熬坏了?再持我名帖去,看有哪家名医,一併请来! 这孩子究竟如何?我亲自过去瞧瞧!” 尤氏赶忙拦道: “老爷身体贵重,倘这时候过了病气,岂不反叫那孩子愧疚难解了。 再者过几日既要请老太太来吃酒,不也误了事情?” 贾珍闻言,皱了皱眉头,这才打消了心思,只又催著赶紧去寻大夫便罢。 —————— “城里的大夫都要忙不过来了,眼下小一些的铺子里头,连治伤寒的药也难买。 早几日还见有流民进城,昨天城门上贴了告示,令四处守將严格把守,不许放流民入內。 况且前日里一场大雪,也不知又冻饿死了多少。 这几日往留仙居去的乞丐,反倒还少了些。 只是聚在城外的人却越发多了,这等天气,叫他们也没处去,只好胡乱搭著窝棚挨在一起。 我听说这两天守门的那些士卒都不敢打瞌睡,就怕要闹出事来。” 留仙居顶楼包间,修武坐在一旁椅子上,冷笑一声,又继续道: “这帮当官的,个个將民生疾苦掛在嘴上,可眼睛瞧不见,便都只作不知。 这回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我倒看看他们又是什么说法!” 王晏扭过头来,瞥了他一眼,因知他心中有怨,私底下也由得他这般说话,只是瞥了眼角落里那顶轿子,便不再多瞧。 修武也跟著探头瞧了一眼,嘿然一笑: “那个贾珍倒捨得照顾咱们生意,几乎每日都来,还必要在那坐上一坐,也不知道他这是在瞒谁。” 王晏倒並不在意贾珍如何,目光看著外头飘飘摇摇的大雪,却微微皱起眉头: “京郊受灾如何?可能查到具体消息,现在的粮价到多少了?” 修武忙正色道: “我跟那些流民打听了,说是压塌了不少民宅,少说也有上千人,一股脑的都往城里涌来。 此外还有些別的地界,也都有遭灾的,陆陆续续的只怕也都要往这边来。 再怎么下去,上万人怕都能凑得齐,也难得那些大官不敢再放人进来,只准在城外施粥。 只是如今城里以周家为首的大粮商都有意抬价,就这几日的功夫便猛涨了一截,粮价已从咱们刚进京时每石八钱,涨到如今每石一两五钱,足足快翻了一倍。 再这般下去,我看这粥也施不了几天了。” 第47章 乞儿爭食,孔家上京 修武说著说著,也奇道: “难不成京师年年都有如此大雪?怪道都说北地天寒,若在咱们山东地面上,冬日里虽也下雪,像这般大的倒从没见过。” 王晏闻言,眉头也皱紧了些。 虽说神京在北,冬日里自然比金陵要冷得多,可隨便找城里的百姓问问也知道,似这等大雪,少说也有几十年不曾有过了。 也只听几个老人含糊说起,兴许这几年的天气,的確是一年更比一年要冷些。 轻轻摇头,暂且將这些念头拋开,回身叮嘱道: “贾珍性情霸道,先找人盯著,眼下不急著做什么动作。 从都督府里买来的那些硫磺,可运出去的?” 修武忙道: “赶在运河起冻前已出城了,料不会耽搁。” 王晏这才点头: “再多备些成药,金创、烫伤一类的,更是要紧,眼下正是便宜时候,等开春一併发出去。 另外,以留仙居的名义,採购粮米,就说往城外施粥用。” 修武应了一声,便为难道: “虽是个好由头,只是城里近日粮价也在涨,好些粮店都削减了卖粮份额,怕不好多买。” “尽力就是了,能买就买,不必抢什么风头,粥也要施,多少也算一份名声。 京师终究是天子脚下,他们虽要涨些粮价,也不敢做得太过,好歹是不会饿死太多人...只是若再远些...唉。” 王晏轻声交代几句,微微嘆了口气,虽不至於起什么悲天悯人的心思,可到底人非草木,也稍微有些惻隱之念。 又听得底下吵吵嚷嚷的,低头去瞧。 却见有一小乞儿,怀中拿破布抱著几个馒头,却被另外几个壮实些的给围了,意图爭抢。 只是没来得及动手,便见有一伙计跑出来轰散了去。 王晏便一挑眉头,有些奇道: “那乞儿是何来歷?怎的倒有人替他出头?” 修武便笑道: “若有来歷,哪里还能做得乞儿。 那乞儿身上有些残缺,本想入宫,只是没钱打点,哪里就能进得去。 他每日来得也早,性子也乖觉,不朝客人伸手,在后门那里吃过,回回倒记得帮忙收拾碗筷,又把桶洗刷乾净,连地也抢著扫了。 因此时不时的还能多得两个馒头,勉强也算跟咱们的伙计混了个熟脸。” 王晏闻言,瞭然的点点头,轻轻“哦”了一声,又多看了一眼。 见那乞儿將那几个馒头小心揣在怀里,贴著墙根往南边跑远,才收回目光,倒也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收拾了回府。 临了脚下一顿,轻声道: “叫那几个壮实些的,既有余力,就抬著那个送去就医,药钱先自帐上出。” 修武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赶忙吩咐一声,才抬脚跟上。 ———————— 王晏刚一回府,就见王熙凤亲自站在院门口堵他。 便忙笑道: “姐姐不在老太太跟前,这时候怎有空来寻我?” 凤姐儿便斜他一眼,嘴角一勾,“冷笑”一声,慢吞吞地弯腰欲行大礼: “我是专找人就在门口盯著,见著你晏二爷回来,紧赶慢赶的来报我,好歹才能见您老人家一面。 若不然,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一睹天顏呢。” 王晏赶忙討好地上前去,按著凤姐儿坐下,又殷勤地亲手端了茶来,赔笑道: “姐姐这话说得,若有什么事,您老人家吩咐一声就是了,香菱她们难道还敢瞒著?” 凤姐儿被他这一通行云流水的举动,闹得也没了脾气,只是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头哼了一声: “知道的,说你是上京赶考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王家快要连饭都吃不上了。 什么生意就那么要紧,成天的不见你人影。” 凤姐儿心里也苦,原道好不容易来了个兄弟,早晚能在一块说说话,也可舒缓些思亲之情。 谁成想来是来了,偏偏还是见不著人。 那还不如不来呢! 也不知怎么的,越想就越觉得生气! 王晏便好笑道: “这可是我认得的那个姐姐不是?我那酒楼里头,可也还有你一成份子,自然要盯著些,不然若赔了钱,不也是姐姐的损失? 况且姐姐这话也不公道,不过是这两日下雪,怕出了岔子,因此才忙碌些罢了,前些日子弟不就在府上老实待著温书?” 他不说也还罢了,一说凤姐儿反倒更添了几分怨念。 凤眉一挑,倒跟王晏常做的神情如出一辙。 阴阳怪气道: “是啊,可不是一心温书,连这个二妹妹、那个三妹妹过来,也是顾不上的,更哪里还记得有一个姐姐? 再说了,你真当我是掉钱眼里了不成? 真要是赔了,索性关了张,叫你一心往书里去,我才觉得好呢。” 王晏一时也有些尷尬,忍不住嘴角一抽,瞪了在一旁偷笑的晴雯跟香菱两个一眼,才无奈道: “姐姐今儿莫不是专为损我来了?倘如此,弟也只好洗耳恭听,叫姐姐泄一泄心中怨气了。” 凤姐儿见他“躺平任嘲”,眼中闪过一抹笑意,才收了神通,脚底下轻轻往他鞋面上踢了踢: “老娘才没那个閒工夫,寻你当然是有正经事,你要有什么事,这几日赶紧料理了。 二十二那天,可千万给我空出来,老老实实地留在府里,可记著了?” 王晏诧异道: “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叫姐姐提前这么些日子来打招呼,难不成是老太太要过寿?” “去!” 凤姐儿白她一眼,往外头探头瞧了瞧,又支使平儿站到院门口去盯著,才压低了声音道: “我是才从老太太那儿听著的,年关底下,宫里要设宴招待各家公侯贵人。 好些在外头的也要安排人上京,老爷二十二那天专请了贵客来府上,闔府都得候著呢!” 王晏便笑道: “是哪路的贵客?既是世伯请来的客人,府上自有招待,叫我留著做什么?” 凤姐儿“嘖”了一声,不满道: “若只寻常贵客,那也无所谓,今年却是衍圣公他老人家亲自上京! 前脚才到馆驛歇著,老爷便亲自去请了,又是看在祖宗的面子上,人家才肯来! 老祖宗已跟宝玉打了招呼,叫他那日一定留在府里,到时候我也引著你一道去。 你不是还有几个月就要春闈?连我这个不读书的,也知道孔圣人的名头,你若能得了他一句好话,到时候谁还敢黜落了你?” 王晏这才瞭然,一时心中也不知该作何想。 若果真是孔圣人,那自然是出口成宪,言出法隨的。 只是如今却已不知是多少代的子孙,虽是朝廷代代加恩,贵则贵矣,大不了抬一抬名声,又哪里还有这个作用。 只是这话跟凤姐儿是说不通的,又知她是一片好心,王晏也只好点头应承,將这事情答应下来。 起身慢慢唱了个肥喏: “既是姐姐所命,弟遵旨便是了。” 然后便又惹来凤姐俏生生的一道白眼。 第48章 平姑娘与主斗嘴,王二爷夜里降妖 既同王晏说明白了事,姐弟俩又閒敘了一通,凤姐儿也趁机歇息片刻,方才回了自己院去。 平儿自打了水来服侍洗漱,又见凤姐儿眉头轻蹙,仍似有什么烦心事,便忍不住劝道: “这满府里千八百號的人,奶奶也不必事事都在心上掛著,再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二爷方才不是已应下了?况且二爷自小便极聪慧,岂不知奶奶是为他好?到时自然小心,奶奶又何必还悬著心?” 凤姐儿便轻嘆一声,將平儿拉到跟前坐著: “你道我是为他?我才懒得替他白操这份心思。 只是想起今天才从太太那听来的信,说是姨妈也要进京来了,算著行程,也就这两日的工夫了。” 平儿倒愣了一愣,不解道: “姨妈好好的进京做什么?难不成...那个薛大爷也来考春闈?” 凤姐儿听著,没好气的瞪她一眼,又隱隱有些得意道: “去,那个薛蟠哪有这本事,反倒是听说在金陵犯了什么案子,为了避祸才来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本来还打听到底是什么案子,太太又说不清楚。 只是叫我来想,薛家那样大家底,却也在金陵待不得了,多半这案子不小。” 平儿便道: “薛家案子再大,跟咱们也没什么干係,奶奶操这份心做什么?” 凤姐儿本也没把什么案子放在心上,只是摇头道: “我自然懒得理会这些,只是姨妈既要来,少不得太太也要留她。 况且姨妈进京,带著宝丫头跟那个薛蟠一道,再是轻车简从,一路服侍的人也少不了,还不知道怎么安排呢。 再说了,我听王仁说起,那小子在金陵就常和薛蟠在一块顽。 他如今已是成日里待著外头,等那薛蟠来了,还不得变本加厉,再不用些心思,我看他来年春闈可怎么考!” 说著又想起前番那桩事来,忍不住啐了一句: “都是给那个薛蟠带坏了!” 平儿听到一半,便已觉得不对劲,好笑道: “说来说去,奶奶不还是在为二爷操心,我看奶奶还是把心放肚子里去才是。 奶奶也不想想,若大爷说得是实情,二爷果真是个胡闹的性子,能考得下解元来?” 凤姐儿一听,也觉是这般道理,却又不好意思承认,便只轻轻將平儿耳朵一拧,轻声啐道: “好丫头,我是知道他打小就爱跟著你顽,恨不得黏在你屁股后头才好,可不是叫你成了他肚子里的蛔虫了。 看著倒比我还知道他些,莫不是什么时候早都变了心了。 我看不如我也作件好事,乾脆哪天寻个由头,把你拨给他,叫你到他跟前去伺候,你看好不好?” 平儿面上一红,便从凤姐儿手里挣脱出去,躲到门帘旁边站著,也有些羞恼道: “奶奶真真是什么话也往外说,我是奶奶跟前的贴身丫鬟,若到旁人身边去服侍,奶奶自己成什么了?” 说完便赶紧掀开帘子跑出去。 凤姐儿微微一愣,面上也突然一红,羞愤得要骂人,只是平儿机灵,这时候早跑外头躲著去了。 凤姐儿见没办法,也只好自己拿布把脚一擦,另唤了个叫丰儿的进来收拾乾净,自个儿先往被窝里头一钻,独自去寻周公去了。 —————— 凤姐儿虽已回去,王晏自己却还有许多事忙碌著。 眼见得都快过了子时,晴雯进来换了两根蜡烛,又添了盆炭火,將窗户开了小缝。 扭头一看,自家爷还伏在书案上皱眉写字。 她也不晓得王晏在写些什么,只是觉得心疼。 分明还没当上官呢,也不知哪里就有那么多事情! 不满得瞪了一眼就在书桌旁边发呆的香菱: “这么晚了,怎么也不劝爷早些休息?” 香菱回过神来,耷拉著眉头,也有些委屈的瘪了瘪嘴: “我说了,爷也不听。” 晴雯便嫌她没用,自来催促,连哄带劝地指望他早些休息,生怕他熬坏了眼睛。 王晏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只是见两人都来劝,终究也不忍驳了自家俏丫鬟的好心。 便將写给薛蝌的回信收好,压在书下。 偏又故作为难,等见著自家两个俏婢面上都快见著几分哀求之色了。 方才借坡下驴,趁机“要挟”一通“好处”才肯罢休。 这会儿便背身趴在炕上,面朝下枕著香菱的膝枕。 晴雯面色通红,咬著下唇,小心翼翼地跪坐在后腰,两只手伸在颈上肩头,帮自家主子舒缓劳累。 真是...恨不得真就掐死了这冤家才好! 若依晴雯自己的性子,是断不肯行此“离经叛道”之事的。 只是到底也挨不住王晏廝磨,况且几番亲近,自然非比以往。 虽嘴上不说,心里也认准了,早晚是要做了他姨娘的。 又是黑灯瞎火,不至於被人瞧见。 再者也是怕他果真劳累... 自己在心里编了一堆的理由,做足了心理建设,方才磨磨蹭蹭的顺了某人的意, 哼!不过是丫鬟的本分罢了! 王晏却不理会晴雯的心理斗爭,满意地呻吟一声,体会著两个俏丫鬟的细心服侍。 果真觉得整个人都精神许多。 晴雯见他得意受用,心里也高兴,却偏不承认,只在嘴上道: “左右我跟香菱都是丫鬟,我们来劝,爷自然是不肯听的,只盼著將来有了主母,才能管一管爷的脾气。” 王晏听著便觉好笑,倒也跟她凑趣道: “既如此,你觉得谁来给你做主母来得合適?” 晴雯一边手上动作不停,一边笑道: “爷这话好不要脸,好像你选了谁,谁就果真要嫁你似的。 再说了,我日日在爷跟前,爷对林姑娘的那番心思,真当我是瞎子不成? 只是林姑娘眼下可还小,爷只怕还要再等上两年,才能娶林姑娘过门来。” 王晏这下倒真有些诧异了,竟没料到晴雯都有这般敏锐,一时也有些被揭穿心思的“恼羞成怒”,咬牙道: “好个妖精,还敢看不起我,凭爷的手段,早晚手到擒来。 只是又怕你这妖精惹恼了主母,万一被捉去填了井,爷却要心疼死,这才缓一缓罢了。” 晴雯虽喜他夸讚自己貌美,却仍不满地羞啐道: “爷这话跟我也说不著,还是跟林姑娘说去吧!我又不是没脑子的,更不是什么祸害人的妖精,再说林姑娘也不是那样的性子。” 王晏听她不服,便后腰一拱,將晴雯“掀下马来”,猛扑过去,拿被子一盖,口中作恼道: “好个妖精,倒敢跟爷顶嘴了,爷不如乾脆成全了你,今天叫你知道知道爷的厉害!大胆妖孽,吃俺老王一棒!” 旋即便听见晴雯一声惊呼,又“咯咯”的笑將起来,含糊得传出几声: “爷欺负人!香菱快救我!” 香菱却早都已经软了,被王晏轻轻用手一拉,也跌进被窝里头去。 “香菱,按住她。” “香...香菱!你別...別闹!誒呀!我才洗得脸呢...” 烛火摇曳,映出墙上几道影子,缠绵交叠。 曲调呢喃,娇怯轻微,渐至高亢嘶鸣。 继而又低不可闻。 个中情妙,自有体会,不足为外人道也。 第49章 薛王氏:晏哥儿如今真是愈发的丰神俊朗了 薛家一行,自离开金陵之后,沿水路上京。 岂料得走到一半,却听得京畿突遭大雪,运河封冻,水路断绝,只好弃船行陆。 一路穿州过县,赶在年关底下,总算抵达京师。 京师南郊,离著城门口不远,正停著一支长长的队伍。 薛王氏掀开轿帘,朝不远处城门底下,绵延数里的杂乱窝棚看了一眼,便不由得皱起眉头来,神色有些担忧道: “京师外头,如何竟有这许多流民?” 宝釵看了也嘆息一声,轻声劝道: “这般大雪,多少人家都难承受,一遭起了变故,也难免流离失所。 只好在如今雪也停了,等再暖和些,他们自然离去。 况且京营驻军就在附近,料不会有什么乱子,只是咱们也不必在这逗留,还是趁著天亮赶紧进城去才好。” 薛王氏便连连点头,正看著自家的傻儿子骑著马欢天喜地的跑过来,便止不住脸一黑,骂道: “又有什么好笑的,叫你乐成这样,可打听清楚了?今日可能进城?” 薛蟠便喜道: “妈妈放心,儿子已问过了,舅舅早打了招呼的,咱们这便进城无妨。” 薛王氏便放心地鬆了口气,只是又疑惑道: “早写了书信,城外这般情形,怎么不见你舅舅派人来接?” 薛蟠便咧著嘴,笑出牙花来,得意道: “妈妈不知,我方才打听来的,舅舅前几日才升了官,做了九省统制,眼下已出城巡边去了,自然顾不上咱们。” 薛王氏略略皱眉,也只好点一点头: “这也是件好事。” 这薛蟠早年丧父,又因其母溺爱,况因家中富贵,故而性情极为蛮横霸道。 此番虽在金陵惹下大祸,不得不破財消灾,丟了好些家財,只是到底自小便是在金山银海里头长大的,自小便挥金如土,虽也一时肉痛,然过了几日,便又不当一回事了。 祸闯得稀里糊涂,了结的也稀里糊涂,此时已全然不放在心上。 反倒只觉得此番上京,多半以后要被其舅舅王子腾拘束,必不能比在金陵时恣意玩闹,因而心中老大的不乐意。 岂料竟忽然喜从天降! 莫非是老天助我? 薛蟠一时大喜过望,只觉果真天遂人愿,眼珠子一转,便计上心头,朝薛王氏討好道: “妈妈,咱们此番上京,原是要投奔舅舅来的,只是舅舅如今既然不在,咱们若再去,只怕舅妈他们也难招待,岂不是还要怪咱们没有眼色? 我看不如乾脆就在这京里寻个热闹所在,另置別业。” 薛蟠刚嘴一张,薛王氏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闻言只冷笑一声: “你舅舅家如今虽不方便,可你姨妈也是早写了信来,请我们过去,若是另去別处居住,岂不叫你姨妈多心,以为我们是跟她外道了。 我也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怕有人管你,你如今也大了,我看倒不如这样。 乾脆你自己到外头去,我与你姨妈却有十几年未见,自领你妹妹去投奔,也省得你看著我们心烦,你看可好?” 薛蟠闻言,也只好訕訕赔笑道: “妈妈这说得哪里话,自然您和妹妹去哪,儿子就跟去哪,不然岂不是儿子不孝。” 薛王氏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越想越气,忍不住就念叨起来: “不是我要说你,你好歹也这样大年纪了,便不指望你有多大能为,也跟你表弟学学。 亏你俩关係倒好,怎的半点长处就没学来?他还比你小上几岁,明年都要去考进士。 我也不承望你做官,你若是能给我考个秀才出来,我便是当下就合了眼睛,也再没半句怨言。” 她这一阵絮叨,直听得薛蟠烦不胜烦,只是又不敢顶嘴,也只好打断赔笑道: “正是这般道理,便是为母亲著想,儿子也不能去考这些东西,只好叫母亲掛念著,才能长命百岁。 不然若儿子一个不小心,考个小三元、大三元的,却叫母亲没了念想,也怕妨害了母亲不是?” 薛王氏听著自家儿子这不要脸的话,生生气笑了,还要再教训几句,只是被宝釵拦道: “妈妈,且先別说了,还是赶紧进城要紧。” 声音不疾不徐,温柔平静,便叫薛王氏也熄了教训人的心思。 薛蟠趁著这机会,才蔫头耷脑的骑著马跑到队伍前头去,一时也忍不住心中暗暗腹誹: 『不过考了个举人,倒真就抖起来了不成?叫他上京几个月,也不知道又在这京师红粉场中闯出多大名声来... 奶奶的,甚么狗入的世道!倒叫这些小白脸占便宜,反把爷们这样的好汉子都给比下去了!』 —————— 贾府里头。 贾母並王夫人、凤姐儿李紈等人閒来无事,正一块摸叶子牌。 王晏难得空閒,也被凤姐儿拉著,叫他一起上桌,好在贾母跟前多露些脸面。 只是王晏实在也没有兴趣,连连推諉,只爱躲在凤姐儿身后指指点点。 惹得凤姐儿连连嗔了几个白眼,恨不得把他嘴堵起来才好,却叫贾母等人都乐不可支。 正瞅著算计,欲叫凤姐儿给贾母餵张好的,却听得下人欢欢喜喜的来报,只道: “老太太、太太,姨太太领著哥儿姐儿,闔家进京,正在外头候著吶!” 王夫人当即大喜,与贾母告罪一声,便散了牌局,亲自迎出门去,凤姐儿和李紈自然也忙跟著。 姐妹俩十数年不见,一时悲喜交加,相拥而泣,自不用说。 敘了一会子话,王夫人又看向宝釵,也不由得感慨一句: “宝丫头都长这样大了。” 又见薛蟠不在,忙问缘故,薛王氏只道: “已被他姨父叫过去了。” 原来薛蟠那桩案子,旁人不知內情,贾雨村为赚人情,却在给贾政的信里写得明白,倒將贾政也给嚇得不轻。 因而听得这外甥进京,当即不敢耽搁,便將人叫去训斥,暂且按下不提。 薛王氏又拉著凤姐儿连连感慨,不想眼睛一瞥,倒看见一个熟悉人影。 王晏便近前一步,拱手笑道: “见过姑妈。” 薛王氏稍稍愣了一愣,也忙笑道: “正好哥儿也在,也有些日子未见了。” “姑妈何时进得城,我竟不知道,不然也该亲自去接您和宝妹妹。” 薛王氏便笑道: “我的儿,我这隨身的丫鬟下人一大堆,还劳动你做什么?怎么才几个月没见,哥儿瞧著倒又长高了些,愈发的丰神俊朗了。” 薛王氏自然也喜欢好看的,越看越觉得高兴。 说罢便一抬手,作势就要把王晏搂在怀里好好疼一疼。 第50章 黛玉:你何不问问她也有玉没有 薛王氏这般盛情,却叫王晏面色微微一变。 倘是四下无人之时也还罢了,毕竟长辈厚爱,他就此“含羞忍辱”一般也未必不可。 只是偏偏这里里外外十几双眼睛看著,到底也是拉不下脸来。 只得“恰好”一转身,却冲站在薛王氏身边那女子笑道: “许久不见,妹妹也一路辛苦。” 宝釵立在原处: 一袭半旧粉色交领织锦大襟长袄; 面若玉盘,眼如水杏,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 仍旧淡雅素净,不施粉黛。 虽家境殷富,通身上下不见半点豪奢。 只是微微一扫,却已觉身形愈发窈窕,虽衣衫宽大,仍显傲人起伏。 浑不似这般年龄的女子该有。 虽是舟车劳顿,竟半点不减丽色。 有一打油诗如下: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能叫晴雯愧煞,偏使香菱自惭。 幸得天生模样,险叫神妃莫及。 宝釵见他望来,也微微屈膝还礼,面上带著些恰到好处的淡淡笑意: “晏二哥一向可好。” 分寸巧妙,既不疏离,也不显得过分亲近。 王晏稍稍一挑眉头,偏笑道: “我自然一向都好,只是离家日久,也十分掛念姑妈和妹妹。” 自凤姐儿察觉上回他偷偷做的坏事,遂对王晏多有“偏见”,此时在一旁听著这话,便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 暗暗瞪了这臭弟弟一眼,忙打断道: “太太,还是先领了姨妈去见老祖宗吧。” 王夫人也忙道: “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说罢便领著人一同去拜见贾母。 王熙凤故意落后几步,挤到王晏身边,悄悄的往他小腿肚上踹了一脚: “倒是愈发学得油嘴滑舌,你可別学你璉二哥!” 王晏便把手一摊,也跟凤姐儿咬耳朵,说起悄悄话来: “姐姐怎的又凭空污我清白,不过是说得实心话罢了,姑妈一向待我甚厚,岂能不惦念? 再说了,璉二哥自有能为,我哪里就能学得来了。” 凤姐儿耳根一热,微微偏过头去,听著这话,便凤眸一眯,刻意的显出些冷笑来,意味深长的瞥他一眼: 你那是惦记姑妈? 你惦记的什么,我都懒得揭穿你! 宝丫头那身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她方才看著都觉得眼馋。 自己身边这鬼小子打得什么主意,她还能猜不出来? 凤姐儿这一番“以己度人”暂且不说。 贾母因也耳闻了些消息,道薛家是因薛蟠犯案,方才避祸上京。 因而本並不太待见薛家,只是到底有王夫人的面子在,也只好见一见。 待薛王氏酬谢过风土礼献,又一通问候应答,到底也是薛家当家太太,应酬往来多了,却是极为精通的,反叫贾母渐渐有了改观。 又见宝釵立於其后,亭亭玉立,颇有国色,十足的好相貌,更来了兴致。 忙叫宝釵近前,细细问话,宝釵也应答如流,言行举止,无不十分得体。 便叫贾母不禁暗暗点头,以为薛家其实多有可取之处。 心道宝釵如此,其兄再是不肖,料也有度,必不至於奸邪凶恶。 遂一时改了心思,令人去唤宝玉、三春及黛玉都来见礼。 黛玉方一进来,便脚下一顿,也忍不住暗暗打量宝釵。 女子爱美,乃天性使然,更无什么不妥之处。 黛玉平日里不大在意,也是因有几分自知,旁人都不能及她的缘故。 便是贾府里这三个表姐妹,虽也都是好的,到底还不能与自己相比。 如今来的这位宝姐姐,倒比三春更胜一筹了。 心中不免也暗暗讚嘆,正欲寻探春说小话,扭头却忽见宝玉也正盯著宝釵在看,面色痴愣,分明已看直了眼睛。 黛玉起先一怔,旋即心中暗喜: 『好不容易才来了这位宝姐姐,我何不去叫他另寻这宝姐姐顽耍,如此不来烦我,岂不两便?』 遂拿团扇遮了面,眨眨眼睛,低声向宝玉怂恿道: “我瞧这位宝姐姐倒是极好的,你何不去问问,她也有玉没有?” 宝玉被她唤回了神志,见黛玉如此,却只以为是怕自己眼里只有宝釵,反倒冷落了她,因而吃起醋来,便连忙訕笑道: “林妹妹这说的哪里话。” 黛玉见他竟不上鉤,暗嘆此计不成,终究“天不佑我”。 只得扭过头去,悄悄翻了个小白眼。 只是忽然眉头微微一皱,鬼使神差地又去瞥王晏。 王晏方才已在外头见过,此时自然神色如常,只同凤姐儿偏头说话,瞧著倒並不在意宝釵如何。 黛玉看著眼里,心中却微微泛起喜意,倒將原先那点小小的警惕也都放下了。 —————— 宝玉若再跟前,贾母一向是十成心思,有八成都在他身上的,哪里还能察觉不了自家乖孙方才的痴態。 心中也暗暗好笑,却无责备的心思。 只叫王夫人领著薛王氏先去见贾政,却把宝釵留著,叫她同姐妹们玩耍。 宝釵自然答应下来,与黛玉三春等人往来几句,便也显得熟络了,倒不似黛玉起初那般忐忑。 风姿气度,连三春也暗暗心折,自以为不如。 过得一阵,便见有下人来,只道: “老爷说了,姨太太已有春秋,远来至此,外甥又年轻不知世故,倘居別处,恐易生事,不如请往梨香院里暂住。” 这梨香院乃是初代荣国公贾源晚年静养之处,本非寻常居所,论理不该藉由外人居住。 只是既是贾政发话,贾母便也点头,吩咐凤姐儿差人去打扫。 薛姨妈此番上京,本就有寻求庇护之意,况且也正想著叫贾政管教自家儿子,遂略略推辞一番,待贾母也出言挽留几句,便也就定下了。 只是私底下寻著王夫人道: “虽是赖老太太慈爱,留我们暂住於此,只是一应饮食衣物,盘损耗费,不敢再由贾家供给。” 王夫人也道是薛家富庶,並不以为意,隨意点头应下。 如此收拾一通,薛王氏便领著宝釵在梨香院中四处查看閒逛,忽然开口道: “亏得你姨爹姨妈亲善,留我们在此,不然一时安顿,也是一桩难处... 今日见了你那几个表姐妹,以为如何?” 宝釵便搀著她笑道: “自然都是极好的,举止仪態,都非寻常人家能比,倒还有个林丫头,虽年纪还小,却更显得十分不俗,灵秀绝非凡俗能比。” 薛王氏略略思量,便反应过来,点头道: “姓林,那该是贾敏的姑娘,我看了一眼,倒的確有几分她母亲的品格,只是...唉,也是可怜。 倒不想晏哥儿怎的也在此处,他如何也不去你舅舅家去?” 宝釵便微微低下头来,面上仍是那般笑意: “想是凤丫头在此的缘故,他姐弟自小亲近,多年不见,岂能不团聚? 况且他爱住哪儿,自是隨他自己的意,与咱们也无什么干係。” 第51章 探春:也没见你哪回说不去的 薛王氏便摇头道: “那也不是这么说,他在这也好,前番为了香菱那丫头,叫你哥哥惹出事来,被他三两句话便消解了。 叫我看,倘若上回他还在,若能跟你哥哥一道,也必不能叫你哥哥惹下这番大祸来。” 宝釵也只好苦笑道: “妈妈虽想得好,只是晏二哥也自有他自己的事情做,哪里就能天天跟著哥哥吃酒。 况且哥哥若自己不肯长进,便是逃过了这回,咱们家遭难怕也只是早晚的事情罢了。” 薛姨妈闻言,便嘆息一声,她自然也不是不明白这般道理,只是到底心有不甘罢了。 也只得轻轻拉著宝釵的手,看著女儿的面色,轻声道: “我的儿,只是苦了你,你可真想好了,这名帖递上去,倘若真被选中,可就再拿不回来了。” 宝釵面色微微一黯,便强笑道: “事到如今,妈妈还说这些做什么,这原也是女儿的责任。 哥哥...哥哥也还年轻,或许贪玩了些,再过两年,往后自然长进。 况且如今家里的事也少了,妈妈只管保重身体,好好教养兄长,將来自然便安稳。” 薛王氏也嘆息著点点头。 想在金陵之时,虽然家业庞大,却叫她常有忧虑,夜不安寢。 一则自先夫去后,二房代理家业,她怕长此以往,这家业便也就被二房给夺过去了。 二则又怕薛家二房老爷去后,家业无人扶持,她独力难支,守持不住,家业也早晚衰败。 此前怕狼,后怕虎,真是两相为难。 此番虽因祸事,不得已变卖了江南大半產业,只带了现银上京,却反倒也暗暗鬆了口气。 如此种种,宝釵自然看在眼里。 无奈哥哥实不成器,母亲又只一味溺爱,不然兴许也不至於此... 可嘆她自己也是女儿身,虽天资聪慧干练,自小读书识字,若论才情,只怕胜过薛蟠百十倍也不止。 纵然有心挑起家业,一意为母分忧,也只能在內宅里主持,到底当不得大事。 但倘若果真进得宫去,或许...或许还能保我薛家二三十年的安稳富贵罢... 薛王氏自然明白自家女儿的心思,面上也隱隱有些愧疚之色。 只是虽心中不舍,到底也確实耐不住送女入宫,重振家业的诱惑。 虽话到嘴边,也只是又咽回去,不再多劝。 只令薛蟠明日將宝釵名帖送往礼部去便罢。 —————— 薛家自此,也一同安置在荣国府里。 薛姨妈自是每日里寻王夫人说话,宝釵便自与姐妹们玩耍,她本就是极会说话討巧的性子,不过数日,便也与眾人混得熟了。 又觉黛玉最为灵秀可爱,反倒比旁人更亲近些。 这日又来寻黛玉说话,却未见著人,雪雁那丫头便道: “姑娘是去寻三姑娘去了。” 宝釵便又往探春那处去,不想岂止黛玉,眾人分明竟都聚在这里,各自手里捧著几张纸相互传阅,不时还凑在一块嘀咕几句。 宝釵瞧得纳罕,见都没人察觉她来了,也不由笑著出声道: “都瞧什么好顽的,也给我看看。” 不料她这一开口,却反將眾人嚇了一跳,挑起一片惊呼。 黛玉和探春两个尚算镇定,虽面无血色,也还坐在椅子上不曾动弹,只是眼看著身子也抖了一下。 宝玉却发一声喊,便往桌子后头钻,嘴里还连连叫著: “林妹妹快来!林妹妹快来!” 惜春更是整个人都缩到迎春后头去。 只可怜迎春自己都尚且两股战战,还得把妹妹护在身后,看著都快哭了,一时间说不出的可怜。 宝釵不料自己这一句话居然闹出这么大动静,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凭空生出些紧张来,强笑道: “这...这是怎么的?这样神神秘秘的。” 黛玉端起茶先喝了一口,也觉胸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却竭力面不改色,不肯在宝釵面前露怯,只作无事道: “还能有什么?不过是三丫头故意害人罢了!” 宝釵见不是自己的缘故,才进了门来,笑道: “三丫头如何害人,快也说给我听听。” 黛玉便答: “虽然如此,你也还是不听的好,原是三丫头调皮,成日里拉著我们,说是什么取材,却只跑去晏二哥那里听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 她自己嚇得晚上睡不著觉罢了,还定要再写出来叫我们看看,可不是在有意祸害咱们?” 探春便脸上一红,將那些纸张整理收好,拿东西压著,生怕风吹了去,还嘴道: “晏二哥自己也说了,这『聊斋』里头有大道理,你们却只听著热闹,方才还看得入迷,这会子反来怪我? 况且我回回去,都来先问你,也没见你哪回不去的。” 黛玉听著这话,也面上一羞,起身就要来捂探春的嘴: “该死的,你自己不学好便罢了,还来编排我!” 只可惜她虽比探春还大些月份,身量却还不及探春,探春自然便不怕她,三两下跑到宝釵后头去,乐道: “林姐姐不肯承认便罢,哪天我若再睡不著,便去寻你,叫你也睡不安稳,那时不怕你不求我~” 黛玉便气得直跺脚,只是“因宝釵拦著”,才拿探春没有办法,羞愤得盯了探春一眼,方才坐回去。 迎春也感慨道: “这『聊斋』也还罢了,虽有些神怪故事,到底不算太过嚇人。 他前头说得那些,才真叫人夜里睡不著觉,便再是精彩,我也不敢听了。 只是记得有一回叫『牡丹亭』的,我听著倒好,可惜只才开了个头,他又再不肯说了。” 黛玉便看她一眼,迎春不曾体会,她那日也在,才听了个开头,却早猜得明白,那多半是说些男女故事的。 若只一时口误也就罢了,哪里还能再刻意去说,岂不成了有意诱引? 故虽也极喜欢那故事,却从来不说,此时也並不出言附和。 探春也有点可惜地摇摇头,宝釵却笑道: “你们虽说得明白,却叫我愈发不懂了,到底是什么故事,也值当你们这样魂不守舍的。” 宝玉方才从桌子后头钻出来,一时间也没人搭理他,此时见宝釵问话,他便连忙答道: “故事我听著虽也觉得好,只是俗气了些,虽说也有些世情在里头,却也不过只是些浅显道理,只讲求一个新奇好顽便罢了。 只是晏二哥信口便能说出这许多来,倒像真见过什么鬼神似的。” 黛玉听著便眉头一蹙,瞥了宝玉一眼,忽然有些恼道: “你既瞧不上这俗气,又何苦要跑来听? 我们都是俗人,听得见得自然便都是俗气的故事,哪里就要见什么鬼神? 你若果真嫌弃,也不必跟我们一道。” 宝玉见她生气,心中便连连懊悔,暗恨自己说错了话,拱手討饶不止,黛玉一时也不搭理。 探春见此,也只好连忙转圜道: “若按著时辰,晏二哥差不多也该回了,正巧我拿去让他瞧瞧,也再问问还有没有什么別的好故事。” 又专门朝黛玉笑问一句: “林姐姐,你可去不去?” 黛玉有心“硬气”一回,只是又捨不得白失了这机会。 才慢悠悠地起身,覷了有意作怪的三丫头一眼,故作漫不经心道: “你们都去,留我一人有什么意思,我自然也去。” 第52章 宝玉:以林妹妹的性子,想来必是不肯的罢 薛家既来,王晏自那日见过一回,其后又每见事忙,暂且不曾前往另做拜会。 只常往留仙居去坐,令修武自流民中招揽携有家眷之人。 先察其品性,挑选灵活良善之辈,聘做伙计,教授文字。 再从中多招精壮,带去城外所买荒地,垒土添砖,又堆起几座瓷窑来。 只是也有几回,偏有人在这瓷窑里头挑起事端。 王晏看在眼里,心里头门清,却只先隨意处置了,反藉此良机,从这些劳工中检验提拔精干人手。 那几个受了提拔之人得了奖赏,叫旁人也暗暗艷羡,如此几回之后,再有人闹事,这些人自己便处置了,再不要王晏操心。 王晏见此,遂又令其分作若干队伍,令其同睡同寢。 再以食物相诱,教其听从命令,绝无迟疑,日日重复,连行走坐臥也渐渐规范起来。 如此竟愈发职责分明,井井有条。 况且每日饱食,又不令人催逼,不过数日,瞧著便已与普通流民渐有不同之处。 这日忙碌回府,还未进院,便已听得里头热闹。 进门一瞧,却见三春釵黛等人俱在,宝玉也混在里头,手舞足蹈,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便笑道: “今日莫不是什么好日子,怎聚得这般齐整?” 黛玉听他回来,偏头瞧他一眼,先笑道: “是不是好日子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有人才写了几个字,又腹中空空,拉著我们来討你的茶来了。” 王晏一听便知怎么回事,看著被黛玉一句话就给挤兑得有些侷促的探春,心里也暗暗好笑,顺手便搭了个台阶道: “也是三妹妹一片诚心,想著要帮我的忙,不然或换作別人,哪里就有这般积极的心思?” 说罢便引眾人入內。 他这里原不过一处偏院,自然是没个正经客厅的。 几人却皆有分寸,他未回时,先前便都只在院里坐著说笑,此时才隨他一同进了书房。 探春这些日子来这儿的次数也多了,熟悉得很,自往书桌前头,寻了个离王晏较近的位置坐下。 忙追问道: “二哥今日可有什么好故事?” 王晏正要说话,却见迎春今日身后多出一人来: 五官不算精致,却居然分明显出些野性。 身量更是高挑,迎春本就不矮,与她相比,却还要生生低了半个头去。 通身上下直白的写著“前凸后翘”四个字。 这丫鬟此时也正打量他,怀里还极显眼的抱著一个棋盘。 见他望来,竟也不躲闪,反倒还略略挺胸,倒真颇为大胆。 反倒是迎春自己,坐在那里只是低著头,光听著自家妹妹说话,却不敢抬头去看某个人。 王晏瞧了一眼,倒也不难认出来,朝她招招手。 司棋愣了一愣,眼中闪过一抹喜色,便忙上前。 王晏从她手中接过棋盘,却冲探春笑道: “故事自然是有,只是今日却有一桩要紧事,定要先了结了才好。 前些日子才输了你姐姐一盘棋,叫我苦思冥想数日,夜里想破了脑袋,才算得一妙手。 今日你们又送上门来,定要找回场子,一雪前耻才是。” 探春闻言大笑,自不爭抢,只將迎春拖到跟前来。 又暗暗的戳她几下,才叫迎春回过神来,也赶紧到棋枰前坐著,面色微微泛红,似乎还有些紧张,小声辩解道: “上回...上回是晏二哥突然来了正事,也不能就算我贏了...” 王晏自不理会,只是故作高深地一笑,十分自信道: “你们不知,我这一招妙手,便叫做一心二用之道,与人下棋无往而不利。 今日我与你们一边说话,一边也能贏了这棋,可有人信?” 贾府四春,琴棋书画,各有所长。 迎春尤擅棋道,与王晏这些日子几局对弈,探春等人俱是瞧过的,只道两人论棋不过伯仲之间。 况且棋艺精进,也非一朝一夕之事,哪里就能在短短几日,便要突飞猛进了。 因而料他是“口出狂言”,皆都摇头不信。 反只有坐在对面的迎春连连点头,对自己的“敌手”十分信任,眼睛只盯著棋盘,口中低声道: “我...我信的...” 只是声音太低,大抵也只有她自己听见。 王晏低眉看她一眼,也不多说。 待迎春先落了子,他便也將白棋捻在手中,却皱眉长考,半天不肯落下。 探春等人正瞧著热闹,却见头一颗子竟已难住了,不由得便笑出声来,只等著看他要耍什么花招。 王晏又等了几息,忽然便愁眉苦脸的抬起头来,连连冲黛玉招手,口中诧异道: “林妹妹怎么还在那站著?咱们不是说好了的?还不快来救我。” 探春和惜春没料到所谓“妙手”,原来竟是这般来的,笑得抱在一起花枝乱颤。 黛玉本也正兴致勃勃的看著热闹呢,岂料得突然竟“引火烧身”,又听著这两个笑得可恶,也陡然面色一红。 只是却没有对她两个发作的道理,便只好朝那罪魁祸首咬牙羞愤道: “呸!你自己要下的棋!寻我做什么?我何曾与你说好了的?况且不是才刚下,你哪里就不会了?” 王晏便一挑眉头: “林妹妹如何竟不认帐?昨夜梦里你我歃血为盟,誓要助我討回体面,妹妹难道这就忘了不成? 况且林妹妹不知,我与二妹妹这局棋,看著才落一子,实则之后千变万化,已皆在我脑中了,因此才道这局棋实在是万难贏了。 妹妹今日若不肯帮我,怕定是又要再输一局的,若这般,回头我还要再去梦中找你。” 迎春在对面坐著,茫然地抬起头来,心中暗暗感慨: 『到底还是晏二哥厉害,我只不过能看得三五步,他竟连全局也能看清了,想来前番几次,也都是让著我的了...』 黛玉涨红了脸,仍羞啐道: “你下不过二姐姐,难道我就下得过,你自己不肯丟脸,却要害我来丟,又是什么道理?” 嘴上是这样说,到底脚底下还是慢慢一点点朝王晏那边挪,便在他身后站了。 又恼他方才胡说,有心作弄报復,拿手轻轻往棋盘上胡乱一指,王晏便“啪”的落子,果然毫不迟疑。 黛玉见他竟真箇这般来下,自己反倒怔了一怔,娇嗔一眼,面色也稍稍认真起来。 宝玉原本也被王晏逗笑,只道以黛玉的性子,想来必是不肯的。 只是还没等他说话,忽然就已见黛玉此举,却愣了一愣,顿觉心里空落落的,竟有些不舒服,也笑不出来了。 只莫名的想阻拦,脱口而出道: “若是你和林妹妹一块下,岂不是对二姐姐不公平,这如何使得?” 王晏便抬眉瞧他一眼,又看向宝釵,笑道: “宝妹妹也是个棋艺精湛的,不如就请宝妹妹与二妹妹一块,且看看究竟是哪边厉害些。” 宝玉便说不出话来了,宝釵也只笑笑,立在原处未动。 迎春只以为果真是为她考虑,却忙连连摆手道: “不用的不用的!我无妨的!” 话说出口,方才醒悟过来,又忙要向宝釵赔不是。 宝釵只將她按在椅子上,伏在她肩头,笑著朝对面隱隱靠在一起的两人望了一眼: “二姐姐快別说了,人家可都落子了,他们虽是欺负人,咱们可也等著看,二姐姐今日好好剎一剎他们的威风才是~” 第53章 探春:好姐姐,我再也不说了! 既听宝釵这般说,迎春往自己沉甸甸的肩头瞥了一眼,也不由得暗暗心惊。 旋即便也就专心致志地回到棋局上来。 王晏也真就只听黛玉吩咐,指哪下哪,毫不犹疑,显出对黛玉十足的信任来,渐渐反倒愈发觉得默契。 只是棋艺到底是迎春所专长,王晏虽得了强援,也还嫌有些不足。 因而搜肠刮肚,將之前看过的那些鬼怪故事又挑了几个合適的,刪刪改改的拿来说,讲得声情並茂,果然唬得一眾金釵都渐渐白了脸色。 不说迎春渐渐地打起哆嗦来,连黛玉在他身后,也顾不得分寸,时不时便被唬得拿软绵绵的拳头捶他几下来泄愤。 只宝釵心性成熟,胆量也更大些,虽也见面色微微有些苍白,到底不受太大影响,只是没好气朝那人瞪了一眼便罢。 她到现在才算知道,怪不得自己先前那一声招呼,怎么就能把几人嚇成那副德行。 倘若此时有人在自己耳边发一声喊,只怕自己多半也要忍不住跳起来了。 这几人里头,迎春虽是年长,偏偏也就属她最为胆小。 况且离王晏又近,听得格外清楚,自是愈发紧张,可怜的脸都嚇白了,手指尖儿都在发抖。 故事说到要紧处,便连著下错了好几步棋,果然黛玉抓住机会。 黛玉也不知怎的,只觉她往王晏身后一站,心里便也不肯叫这局棋给输了去。 倘是只自己平日里与几个姐妹一块玩耍,倒都还未必有什么计较... 如今虽也害怕,却更时时提著精神,此时见果然贏了,也觉心头十分雀跃。 倒比自己平日里与人下贏了棋还更高兴些。 只是她也不表露出来,不过面上稍稍多了几丝笑意。 王晏却已是面有得色,摆出一副十足的小人得志的模样,身子往后一仰,摊手与眾人笑道: “如何?” 迎春便十分信服地合掌道: “自然是晏二哥厉害,我本来也下不过的。” 探春等人却没迎春那般好骗,又见他这般“不以为耻”的情状,更忍不住大笑起来,竟也凑趣般的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讚道: “晏二哥这手果真厉害,这般一心二用之道...哈哈哈...可不就是跟林姐姐一心的...只是这妙手我们想学也学不来,倘若我们也来找林姐姐求救,林姐姐必是不肯搭理的...哈哈哈...一心...哈哈...二用哈哈哈...” 言罢便与惜春两个又抱作一团,相互搀扶著,笑得站不住,软成麵条似的便要往地上滑。 黛玉方才得胜欢喜,此时却又被这两个笑得受不住,又听探春嘴里说得好话,便羞得面如血色。 连秀气可爱的白嫩脖颈,此时也都红透了。 隱约有蒸腾的热气猛烈地从头顶翻滚出来,喉咙里头传出两声压抑得低吟。 便再忍不住,又抬手“狠狠”捶了几下罪魁祸首,隨即扑上前去誓要“撕了探春的嘴”。 探春也不与她爭斗,只把也笑得软趴趴的惜春顶在前头作盾牌,连连闪躲,口中討饶道: “好姐姐!好姐姐!我不说了!哈哈哈...我不说了!你饶过我...哈哈哈...我再不说了...哈哈哈哈...” 她这般毫无诚意的求饶,黛玉哪里还能答应,脸上已经羞得滚烫,左右伸手誓要將探春“斩於马下”,反倒比平日里显得更加灵巧。 只怕是將潜力都给用在这时候了。 嘴上还不忘发狠道: “你站著!今儿再不能饶你!若是饶了你!我也不活了!你站著!” 探春自不肯束手待毙,眼见得惜春这个“不顶用”的已是拦不住了,便又往宝釵身后跑,將宝釵也给卷了进来。 一时间娇声笑语,闹作一团。 宝玉也乐呵呵的往上凑,假模假式的阻拦起来,虽无人顾得上搭理他,他自己倒也乐在其中。 如此玩闹一通,黛玉才气喘吁吁的停下来,软绵绵的推搡了探春几下便也罢手。 探春更不以为意,这才往王晏跟前凑去,有些不好意思的从袖子里抽出几页纸来递过去: “这是我近日里,按著晏二哥你说的故事,写的几篇文章,晏二哥瞧瞧,可还能入眼?” 王晏便接在手里,一一看得仔细。 单是那字,便足可叫人讚赏。 虽还稍显稚嫩,笔锋转圜之间已见筋骨,偏偏还带著些灵动鲜活之气,当真难得。 探春见他如此,本是素来极为明快爽利的性子,此时竟没来由地生出许多忐忑来。 抿著嘴唇,不自觉地悄悄掐著手指,眼睛看著王晏稜角分明的下頜,和稍微显得有些锋利的唇线,生怕从那里传出“不好”两个字来。 过了片刻,才见王晏將稿子放下,神情十分讚许,点头道: “果真写得极好,亏得妹妹不是男儿身,不然单是妹妹这一手好字,就足以叫外头那些卖文字的全都要倒了营生。” 探春仍是呆呆立著,直到惜春轻轻戳了她一下,才忙回过神来。 又见眾人都一同瞧著她,这才惊觉原来自己不知何时,竟就这么发起怔来! 她再是爽利,这般大庭广眾之下丟了丑,也还是一下子红透了脸皮,连忙解释道: “倒是我太紧张了些...” 黛玉虽方才刚和这三丫头有过一场“恶斗”,此时倒没落井下石,只是又朝某人看了一眼,眨著眼睛笑道: “三丫头原写得就好,又紧张什么?便是他说不好,咱们只不服他就是了,难道真就偏要听他的?” 王晏也只笑了笑,虽没见著探春还有这样的时候,只是也不去追问。 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一时入迷也是情有可原,又何错之有呢? 便只將那几张纸都压在桌上: “这些文章,不如就先留在我这里,改日我亲自带去,拿到我那酒楼说与人试试,倘若觉得好,还得给妹妹一笔润笔才是。” 探春写这些东西,本就是想要拿出去给人瞧的,况且又不是什么闺阁诗词,隨意取个笔名,也没人知道,自然更不妨事。 因而也只是道: “这如何使得,本就都是从二哥那里听来的故事,我不过略动动笔罢了,不说本该给二哥回报,又怎能再要二哥的银子。” 王晏只是道: “若是外头的人都跟你这般想,也不知要饿死多少穷酸文人。” 探春便忍不住噗嗤一笑: “二哥自己就是文人,这般说,若传出去,也不怕人在背后骂你...二哥若真要赏我,不如给我也写一首诗如何? 若不是听宝二哥说起,连我们也不知道二哥还有好诗才。 既是二哥自己挑起这话头来,妹妹可也大胆一回,不知二哥可捨得?” 说罢便定定地看著他眼睛,身子微微前倾,显得尤为憧憬。 王晏虽早知这几个丫头都是爱诗之人,只是却没料到探春此时有此一求,又见她神色如此,也实在不忍拒绝,略一思量,便挥笔写道: “咬定青山不放鬆, 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 任尔东西南北风。” 探春就在一旁,一边帮著研墨,一边句句读来,果觉十分喜爱,一时竟被这诗里的坚韧刚强之气所折服,倒真觉得是写在自己心坎里了。 宝釵也在一旁看著这字句,心中更是有些恍惚,只是旋即便清醒过来,眼中黯了一黯,悄悄嘆了口气。 『任尔东西南北风,终究又谈何容易呢。』 虽心中也著实喜爱,只是既知已是许给探春的,她便也不曾出言索取。 待王晏收起笔,对探春道: “既是妹妹所求,这『竹石』一诗,便赠给妹妹了。惟盼妹妹也如竹如石,常怀坚韧不拔之志才是。” 探春深吸一口气,才双手接过,眼中显出极惊喜的神色来,一字一句道: “探春定勉力为之,不敢有辱晏二哥所赠。” 第54章 王晏:妹妹身上的金锁,可还带著? 眾金釵在此逗留许久,直至贾母院中摆饭,喊人来催,才各自回返。 探春走在路上,仍觉得心怀激盪,將那诗拿在手中,一路上反反覆覆的看了好些回。 黛玉就在一旁瞧著,这诗她也觉得好,只是眼下到底不如探春这般感触深厚,忍不住道: “三丫头这可算著了迷了。” 探春却嘆道: “我固喜此诗,只是却更为晏二哥而欢喜。” 黛玉听著,倒怔了一怔,便也不吭声了。 迎春却不解道: “这话怎么说得?” 探春遂嘆道: “晏二哥的身世,又不是什么秘密,咱们几个与他来往这些时日,自然也都知道。 要说起来,咱们身在这公侯大院里头,虽也各有各的难处,可真要计较起来,晏二哥与咱们相比,岂不还难上十分? 咱们至少尚有老祖宗疼爱,晏二哥却...平日里从二嫂子处听来的那些话,你们自然也都知晓。 虽说得含糊遮掩,咱们也不明白有多少內情,可若叫我来想,倘若事事顺遂,晏二哥果真便要十三四岁的年纪,去仗剑出门游学? 那般艰难,未经亲歷,实难想像,也只得从前番二哥赠我那匕首中,方能窥见一二了。 若非有十分的品格志气,岂能做出此举?又岂能有今日之所成? 想来也正是因此,才能做得这样的诗来...只是想我不过一介女流,晏二哥將此诗赠我,固叫人十足惊喜,却也怕要叫明珠蒙尘了。” 黛玉闻言,眼中也闪烁一二,轻轻咬了咬唇。 稍一犹豫,便也轻轻伸出手来,將探春的手牵著,笑道: “连你也说他才高,他既將这诗赠你,自然便也有他考量,定是觉得你配得上,才捨得给你。 连他那般的人尚且信你,怎的你自己倒还患得患失起来?若果真自以为不配,心生懒怠,反叫他失望了。” 探春一听,果然也笑起来,將方才面上的少许忧色又一扫而空,冲黛玉眨眨眼睛道: “晏二哥如此文采,来年春闈如何不中? 年少而登科,提笔而成文。 更难得的是与我们姐妹相处,也全无半点骄矜自傲之气。 只是我虽早知他文采出眾,可今日若非林姐姐在,却又不知晏二哥还有如此一面~” 黛玉只道自己原是好心劝她,偏偏探春这討人嫌的,又在这里旧事重提,仍止不住的露出些羞色来,气得抬手就要去挠探春的腰窝。 只是还没等她动起手来,却见探春復又轻嘆一声,將那首诗轻轻贴在心口: “若非老天怜我,岂知世间有此男儿? 可惜我不是男儿身,不然,便追隨在晏二哥左右,哪怕为一书童僕役,天长日久,也必多有裨益,何须似这般空耗青春。” ...... 黛玉和三春及宝玉,自回贾母院中用饭。 只是贾母却不知宝釵也在一道,既未相请,宝釵见眾人都走了,她便也不好再留在这,遂也告辞,欲回梨香院去。 才要出门,却见王晏也起身道: “天色不早,我送一送妹妹。” 宝釵脚下一顿,抬眸看他一眼,轻声辞道: “既同在府中,不过几步的路程,哪里劳晏二哥相送?” 王晏却只像没听见似的,眼看著已往她跟前来了。 宝釵没奈何,只好稍等一等,便先转过身去,走在前头。 一路不曾言语,既至梨香院,宝釵方才面上带笑,开口道: “多谢晏二哥爱护,二哥也『一路』辛苦,可要留下用些茶水?” 王晏正四处打量,只道这梨香院果然是比自己那处小院要大上许多。 不过他本也不计较这一点,薛家毕竟人多,况且他那处离內院反倒近些,也是一桩好处。 此时听宝釵笑言,果真便也一点头道: “既是妹妹好意,怎敢相拒。” 说罢也不待宝釵相引,已先抬脚入內。 宝釵本是玩笑,只当天色既晚,况且看他今日之举,分明已別有心意,哪里能再多留,此时见他应下,反而一时错愕。 见他已入內了,方才回过神来,连忙跟上。 说来这梨香院中屋子虽稍多些,却也不过只一偏院,又是清净修养之地,並无专门待客之所。 况且自家母亲尚未回来,更不好引至母亲住处。 宝釵思来无奈,也只好引王晏至自己住处坐了,又叫鶯儿留在跟前,只吩咐另一个丫鬟文杏去沏了茶来,再到门外站著。 再专门拿了个花样子在手中穿针引线,坐得稍远些,低眉垂目。 一副“你只喝你的茶,我却不同你说话”架势。 王晏与宝釵本是自小就认得,更知宝釵品性,见她分明是故意如此,心里也並不恼,反倒觉得有趣。 只端起茶来饮了一口,轻声问了一句: “听闻妹妹,有意待选?” 宝釵手上动作便是一顿,险些扎了手,到底不能装作没听见,只好抬起头来,疑惑道: “不过是才做个主意罢了,晏二哥如何得知?” 王晏眼都不眨地就將锅甩到薛蟠身上去,隨口道: “昨日在城里正遇见文龙,倒听他说起。” 宝釵闻言,果然深信不疑,忍不住咬牙道: “哥哥也太糊涂,似这等事...,才不过数日,既尚未成,怎好大肆宣扬?” 王晏只笑一笑,又绕回正题上来,轻声道: “我知妹妹性情,有此一举,想来也有妹妹自己的主意在里头。 只是妹妹自小聪慧,如何眼下却糊涂了? 妹妹也该想想,以贾家的门第,元春大姐姐在宫中,尚且十年不能有鸞凤之瑞,薛家虽然富裕,门第与贾家相比如何? 宫禁重重,岂是什么好地方? 倘若届时既入不得宫,偏又被哪个公主郡主给挑了去,做个什么赞善才人,说到底是为人奴婢,可果真谈得上什么前程?” 宝釵闻言,眼中也微微一黯,眨眼便又隱去,只是面上仍显出一丝不甘来,却將手里的绣活放下,轻嘆一声,仍笑道: “虽知二哥好意,只是宝釵也自有所求,心意已定,况且哥哥已將名帖送去,也无反悔的余地了。” 王晏见劝说无用,便也嘆息一声,面上显出些沮丧之色来,只是心中倒並不如此。 左右宝釵此番待选本也必不能成的。 便不说薛蟠身上那桩案子和宝釵的热疾。 单是薛家的门第,想过礼部那一关也难。 这天底下,想借送一女子入宫,而骤然富贵的,又岂止薛贾两家? 宫中已多年不曾有待选之事,此番恩旨一开,多少豪商仕宦要抢破头去。 倘若薛家那紫薇舍人的官位尚在,此事或许还有些说法。 如今分明连皇商的位置也都不稳,纵是宝釵再有天姿国色,怕也连第一道坎就过不去。 因此嘆了一声,忽然便又道: “妹妹那枚金锁,可还戴在身上?” 第55章 薛王氏:我的儿,你莫不是后悔了? 宝釵听他忽然又问起这事来,也奇道: “那金锁是母亲亲自求来,我自然戴著,二哥问这做甚?” 王晏便显出几分踌躇纠结,咬牙劝道: “虽是姑妈心意,我看妹妹不如暂且摘了去,好生收著,倒不必配在身上。” 这话叫宝釵一愣,杏眼中多出许多不解之色,一眨不眨地盯著王晏,皱眉道: “晏二哥如何这般言语?是有什么缘故?” 王晏便嘆了口气: “我只是想起一桩事来,妹妹大抵还不清楚,宝玉手里也有一块好玉佩,天天就系在他那脖子上。 上回倒叫我看见,说来也奇,那玉佩若论形制,虽与妹妹的金锁十分迥异,只是却也有八个字在里头。 倘若妹妹此番果真进了宫也就罢了,终究是妹妹自己的心意。 只是非我有意出言詆毁,倘事有万一,叫妹妹此番不成,届时再传出个什么『金玉良缘』的话来,岂不是叫我早晚吃上一大亏?” 一旁的鶯儿本在角落里头装木头人,听了这话,也实在没忍住,“咕嘰”一下闷笑出声来。 宝釵也架不住他这般“胡说”,到底破了功,再难维持原先那般清淡脸色。 原本如雪般素净白皙的俏脸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连耳根子都有些发热,睫毛都微微颤了两下,低声羞啐道: “二哥...二哥再说胡话,我却不是林丫头!由得你玩笑!” 眼看著宝釵羞恼起来,王晏依旧安安稳稳的坐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 要说起来,宝釵自小在他跟前,便极为守礼。 只是她越如此,王晏反倒愈爱逗她玩笑。 大抵也算是某种劣根性... 似这等含羞带恼的嗔斥,自小到大,其实也算听了好些回了。 没见连鶯儿都见怪不怪的躲在角落里头笑呢! 宝釵见唬不住他,便拿他也没有別的办法了。 又舍不...不能够真箇骂他... 只是站起身来,愈发涨红了脸,胸膛一阵起伏。 咬著嘴唇,眼若秋水,杏眸含嗔,一眨不眨的盯著他看。 试图以这种方式,叫王晏感受到谴责。 但这自然全无用处。 过了好一阵子,宝釵自己反倒都有些支撑不住了。 她本也並没有真那么生气,可偏不欲叫眼前这人看破,因而作出这副样子来,其实也辛苦得很。 才见得王晏又嘆息一声,將杯子放下,示意鶯儿近前来添茶。 这鶯儿既是宝釵的贴身丫鬟,哪里是外人能隨意指使的。 可鶯儿稍一犹豫,偷偷去瞥自己姑娘的脸色,见虽仍是那般羞恼的模样,却也並没有出言阻止。 心中便暗暗一喜,果然便近前来,提著茶壶斟了杯新茶,还不忘朝王晏眨眼笑了笑。 姑娘要进宫,自然有姑娘的想法... 她可是不想进宫的! 晏二爷生得真好看!姑娘干嘛总想著进宫呢? 只是她虽做得隱蔽,无奈宝釵却也十分了解自家丫鬟的性子,隱晦地瞪了一眼,便唬得鶯儿一吐舌头,又跑到角落里缩著去了。 待王晏又慢悠悠地喝了半盏茶,听得外头隱隱有些脚步声,这才起身,拱手作辞。 宝釵虽显得气恼,也还是起身相送。 只是刚一出门,不想帘子一掀,倒正撞见薛王氏在外头。 王晏面上稍一错愕,连忙作揖道: “姑妈”。 又转身復对宝釵道: “多谢妹妹款待,不必相送,告辞。” 说罢便快步离去。 薛王氏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已不见了人影,只是有些纳闷地转过头来看宝釵,疑惑道: “晏哥儿怎么这时候在这?莫非有什么事?” 宝釵张了张嘴,也只道: “不过是他客气,见天色已晚,送女儿回来罢了。” 薛王氏长长的“哦”了一声,眼中有些异色: 就这几步路的距离,还要送什么? 她倒也並不怀疑这两人方才做了什么逾矩之事。 一则是看见鶯儿还在里头; 二则这两人自小相处的也多,况且自家女儿的性子,向来是极有分寸的...吧? 只是也不免起了些猜测,仍拉著宝釵坐下,小声道: “我的儿,你若是后悔了,妈妈便想办法,问问你姨爹的门路,或许还能再把你的名帖拿回来。” 宝釵听著,却只微微吸了口气,摇头笑道: “妈妈也不必多想,女儿既下了决定,岂有再反悔的心思。” 薛王氏细细看她面上神色,有些犹豫的点点头,又道: “我刚从你姨妈那回来,你姨妈倒是极喜欢你,听说你要进宫,她倒还捨不得,又专问了你生辰,说是正好年后给你庆生...” 宝釵原本只是安安静静的听著,到此时却忽然生出些烦躁之情来,出言打断道: “妈妈!女儿有些乏了,妈妈若无事,女儿倒想早些休息。” 薛王氏自然连忙应允,不再多做言语,只叮嘱宝釵近日要保重身体,养足精神,便退出去。 鶯儿见状,便忙上前铺床叠被,却到底心有不甘,好一番犹豫,虽见宝釵正在闭目养神,也还是轻声问道: “姑娘,晏二爷的话...” 只是才说几个字,宝釵便又睁开眼来,眉头一皱,也不说话,只將这丫头盯著。 鶯儿自小在宝釵身边服侍,最知道自家姑娘的脾气,倘若真惹得恼了,但凡立了主意,便再无转圜的。 因而果然不敢再说,只是见自家姑娘到底不曾真箇出言责备,才偷偷鬆了口气。 —————— 且不说王晏如何作戏,搅得薛家母女心思不寧。 他这里自是愜意,隔壁东府里头,贾珍却又在大发雷霆! 一脚就將贾蓉踹了个跟头,厉声喝骂道: “好个没用的东西!老爷我只当你是成事不足,竟不料你这等蠢物,却连败事的能耐也没有! 白白的银子花去不少,居然连一个好消息也无! 真亏得你倒还敢来劝我?!” 贾蓉连忙匍匐在地上,也顾不得被自家老子踹得心口疼,连连哀泣道: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儿再想办法就是了,老爷千万莫气坏了身子!” 他不说还罢了,一说,贾珍倒愈发的生起怒来。 叫人拿了家法来,持著手腕粗的棍子將贾蓉好一通打,连面上也都挨了几下,落下几道极明显的青肿痕跡来。 旁人皆不敢劝,还是尤氏看不过眼,提心弔胆的上前將他手里棍子抢了,口中缓声劝道: “老爷息怒,就是把蓉哥儿打死了,又能济得什么事?” 贾珍这才住手,却仍不解气,竟唤过身边长隨来,指著贾蓉道: “你!过去啐他!” 这长隨微一犹豫,也不敢不听,况且又做过好些回了,便也就站到贾蓉跟前,口中先道: “大爷,老爷吩咐,实在对不住。” 虽这般说,眼里却分明见著几分得意。 他一个僕役下人,再低贱不过的人物,却能这般折辱寧国府的继承人! 这如何不叫人兴奋得浑身发抖! 重重地咳嗽一声,便將一团秽物啐到贾蓉面上。 贾蓉也不敢闪躲,只得闭著眼睛受著。 尤氏原站在一旁,这贾蓉虽非她所出,可这般羞辱,却连她也实在不忍再看,连忙避了出去。 贾珍见贾蓉这般,嫌恶地瞥了一眼,却反倒觉得心头十分快意。 看贾蓉倒不像是看自己儿子,反像是仇人一般。 第56章 贾珍再生毒计,寧府又添新仆 见著贾蓉这般狼狈,贾珍心里才鬆快了些,重重地冷哼一声,骂道: “看看你这不爭气的样子!护城河里的王八也比你来得体面! 可怜老天不佑,叫我生出像你这么个废物来!简直丟尽了祖宗的顏面!” 他在外头打骂贾蓉,大不了只叫人说是个严父作派,可似这等羞辱手段,他也只敢关起门来私底下施为。 毕竟他再不喜爱贾蓉,贾蓉也到底是寧国府的嫡长,更是寧国府的一道脸面,倘若叫贾母知道,他也少不得要挨训斥。 只是他也拿捏得准,晓得贾蓉再不敢往贾母跟前去告状,因而这些日子待贾蓉羞辱愈甚。 贾蓉果然只连连磕头求饶,连面上的污秽都不敢拭去。 贾珍心中愈发鄙弃,復又踹了一脚,眼神闪了闪,却將旁人全都赶出去,反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来,扔在贾蓉面前: “老爷我若指望著你,只怕到死了也不能成事! 你既没办法挑得他生乱,我再给你指一条路子,你去他那酒楼,寻个空子,將这东西下到酒里去。” 贾蓉一听,浑身上下陡然便起了一层白毛汗,哆哆嗦嗦的將那纸包捡在手里,语无伦次道: “老...老爷,这...这是...” 话还没完,已被贾珍瞪了一眼,便叫他將话都梗在喉咙里: “你管它是什么!事情若办不成!你就自己把它给我吃下去!” —————— “求老爷赏口饭吃。” 赖升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斜眼瞅著正站在自己跟前的一对夫妇。 两人俱是中年,模样也没什么出奇,给人的感觉就是灰扑扑的,看著便是一副地里头刨食的样子。 看了一眼,转头便能忘乾净,他便也懒得多关注。 赖升是这寧国府里的大管家,自然是可称得上“位高权重”的,可却不是什么老爷。 不过他也没拦著二人这般称呼,慢悠悠的將茶杯放下,理了理嘴边的八字鬍: “虽是你们走了门路,寻到我这里,可这府里头的活也有数,也没什么好差使给你们。 听说你们还是个地主出身,怕吃不得苦吧?” 那妇人看著膀大腰圆的,却要稍微伶俐些,一拍大腿道: “嗐!什么地主不地主的,说白了也就有个几亩地种种罢了,连老爷您身上一根汗毛也比不上。 况且如今既落了难,只求老爷慈悲,好歹赏一口安稳饭吃,家里娘老子都还指望著照应。 我们也是在城里到处听人说老爷您心善,不然换作別人家,我们也不敢去。” 说著便小心翼翼地从胸口取出一个小荷包来,双手递上去,討好的笑道: “这是我们夫妻俩这些年一点积蓄,也没多少,老爷您別嫌弃。” 赖升早有准备,十分熟练地接在手里,打开一开,里面却是大大小小的碎银。 於赖升而言,倒的確不能算多,掂量在手里,约莫只在五两上下。 不过看这两人打扮,大抵也的確就能拿出这些来。 况且这妇人说话又好听... 赖升多看了两眼,咳嗽一声: “原本这府里的活计也有数,按说是不好再往里头添人的。 不过谁叫老爷我心善,见不得人受苦,你们既然寻到我这来,少不得也给你们一个安置。 只是活计可不轻鬆,做得不好,想著偷奸耍滑,还是要一併赶出去,到时候可別说老爷我不给情面。” 这夫妻俩便连连点头哈腰地应承下来,只说: “自然都听老爷吩咐,要是事情做得差了,也不好丟了老爷的顏面,咱们自个儿就滚出去。” 赖升这才点点头,先撇了那汉子一眼。 蔫头耷脑的,看著就有些不顺眼。 便拿手一指,先叫那男的担了个每天夜里添灯油的苦差事便罢。 至於那妇人,倒得了个有油水的差事,安排著去做了个帮厨。 —————— 那头贾珍交办完了事情,心头仍余气未消,稍出了口气,便唤人问道: “秦氏呢?” 那下人便道: “方才见奶奶回了院子,太太也刚过去了。” 贾珍便微微皱眉,暂且打消了心里的念头。 正是闷闷不乐,却又听下人来报,说是秦钟来了。 贾珍便是一愣,忙叫人请来,过不多时,便走来一少年郎。 穿著件略显陈旧的靛蓝宽袖长袄,五官秀气,面容俊美,文质彬彬,甚有几分娇弱。 秦钟见了贾珍,忙一揖到底,面上堆起笑来: “给珍老爷请安。” 贾珍细细地往他面容腰身上扫了两眼,也抚须而笑,伸手拉他近前坐了: “钟哥儿怎的来了?可是有事?” 秦钟年岁尚浅,更无城府,既见贾珍问起,他便也直说道: “不敢瞒老爷,原是因家中塾师得了重病,前几日撒手去了,家中老父终日也忙著衙门里的事,心忧叫我失了教养。 因此才叫我来问问,想求老爷赏份体面,容我往贵府族学里头去念书。” 贾珍听著,便微微眯起眼睛来。 似这等事,对他一个贾家族长而言,其实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只是看著这秦钟惴惴不安的神情,思量片刻,却忽然摇了摇头,嘆道: “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钟哥儿不知,我贾家虽不能算什么正经的大户人家,倒也有不少丁口,再逢著亲戚老僕,那些个小辈,全都指著这地方,眼下也不知已有多少人在里头。 那族学里的塾师,原是太爷一辈的老人了,又是饱学之士,连我也敬著三分。 前日里他还来寻我,只说是私塾里头人太多,他已实在管不过来了,叫我再不许胡乱应承... 不若哥儿先且等些日子,待他老人家消了气,或三五天,或一两月,那时我再去说,自然便没有不准的了。” 秦钟听著,也不疑贾珍欺他,只当確实如此,只好嘆息一声,也不多加逗留,起身便要告辞,只道: “既如此,晚辈这便回去稟报家父。” 贾珍却又挽留道: “既然来了,如何这便要走,可巧我前几日得了几件上等宫绸,样式是极好的。 只是满府里除了你姐姐,也没人配得上,偏偏她又不爱这些,不如你拿回去,叫人裁剪两件好衣裳出来。” 秦钟连忙推辞,贾珍却不理会,只叫人去將东西拿来。 秦钟见贾珍执意要送,又本有些爱慕虚荣之心,果然便也就收下了。 贾珍这才点头,又抚须笑道: “你姐姐嫁到我府上,你我两家正该亲如一家才是,只是平日难得见你。 前几日你姐姐还病了一回,多半也是惦记你的缘故,你怎好不去瞧瞧,家里有什么事情,也跟你姐姐说说,省得她胡乱担心。” 便叫下人引著秦钟,自往可卿处去。 第57章 贾蓉:早晚叫她死在我手里! 那头贾蓉被打得悽惨,又推拒不过,只好应下了那事,方才被贾珍放过。 跌跌撞撞的推开门,往自己院子里去。 待进了书房,才敢將自己脸上的脏东西擦了,也顾不得旁的,就先坐在椅子上扯著嗓子哭了一气。 这贾蓉虽也是一介紈絝,更谈不上什么是良善之人。 替贾珍做这些谋人產业的事情,他也不是头一回了。 可往日里做这些事情,多不过摆一摆寧国府的名號,放一放狠话,看著给些赔偿便也就了了,甚至都用不著他露面。 只是这些手段,若放在王晏跟前,显然是没什么用的。 如今轮到他自己要亲手来做这些,况且又是要命的事情,竟然十分恐惧。 有心再交给旁人去做,却又寻不见能十分信得过的。 况且似这等事,假手他人,倘若泄露出去,且不说官府如何。 『二婶子是必不会放过我的...』 『老祖宗也不能饶我...』 『老爷为了撇清,也定要活活打死我...』 思来想去,竟觉得无路可走。 正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听人推门进来,贾蓉心头一惊,猛地抬头一瞧,见是一个年轻人,才鬆了口气,哭道: “好兄弟!快救我一救!” 这贾蔷也是寧国近支,与贾蓉乃是堂兄弟,生得俊俏秀美,单说容貌,比贾蓉更胜三分。 自小父母双亡,贾珍便將他接到府內教养,关怀有加,体贴备至。 待他倒比待贾蓉这亲儿子,还好上十倍不止。 饶是如此,这贾蓉与贾蔷之间兄弟感情倒还颇为不错。 贾蔷这几日里,才因府里起了些不大好的流言,被贾珍放出府去单住。 听得贾蓉又挨了打,他才忙来探望,此时看著贾蓉面上一片青紫,也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近前压低声音道: “莫非还是为了王家二叔的事?” 贾蓉便哭丧著脸道: “可不就是为此!老爷嫌我办事不力,今儿又將我好一顿打!你看看我如今伤的。 只怕若再办不成!你我兄弟早晚是不能相见了!” 贾蔷便连忙安慰道: “老爷责罚,也是欲使你长进的缘故,到底你是寧国嫡长,老爷难道还能真打死了你?” 贾蓉只哭道: “休要再说这些,我如今已是这般,好歹你也替我想个法子才是。” 他也不敢將那药包的事情透露出去,只盼著贾蔷再有什么好手段,叫他用不上那药包才好。 可贾蔷本就聪明,也更知道这事里头的利害。 他怕王熙凤、怕贾母,贾蔷难道就不怕? 若换做普通人家也就罢了,可既然跟王家有关,贾蔷自然也不肯卷到里头去。 故只劝贾蓉好生修养,却断不肯拿个主意出来。 贾蓉见此,无奈也只得打消奢望,心道看来自己多半是难免要死在这一回了。 正觉得心中悲戚难言,却又听得门“吱呀”一声响,竟將他嚇了个机灵。 扭头一望,这回却是一女子。 生得真是花容月貌,国色天香。 眸似春水生波,眉若远山含翠。 肌肤娇嫩,虽只看著面上一点,也似一掐就要出水。 顾盼之间,虽非刻意,已见秋波频送; 举手投足,无意诱惑,偏生妄想痴心。 著一件淡紫色对襟小袄,底下套著白綾裤儿,紧紧裹著腰身上下。 鼓鼓囊囊,颤颤巍巍。 虽不做刻意打扮,已显得其风流灵秀,几不亚於黛玉;身段曼妙,偏更胜於宝釵。 真真通身上下,再寻不见一处不好来! 更兼天生嫵媚,风情万种。 只看一眼,就叫人忍不住从心底里想搂在怀中疼爱一番。 竟果真是个足可祸国殃民的尤物! 贾蔷便忙起身,不敢多瞧,恭恭敬敬唤了声“嫂子”。 贾蓉望著自家媳妇,却分明从眼里显出十分的厌恶嫌弃来,只喝问道: “你来这做什么!” 秦氏听他这般语气,眼中也有几分委屈,仍只柔柔地道: “方才太太来寻我,只说老爷罚你,我便来看看...叫人端了药来...” 贾蓉听著,却分明冷笑一声: “看我?我看你分明是来瞧我的丑罢了!莫不是恨我不死,拦了你的好事,叫你不得方便,想著乾脆药死了我才好?!” 秦氏陡然面色一白,眼看著失了血色,眼中也生出泪来,身子一晃,颤著声道: “我原是好意...你怎的这般说话!” 贾蓉却不肯与她爭辩,只拿手一指: “滚出去!我也不喝你的药!休脏了我的口!” 秦氏再受不得这般辱骂,强忍著眼泪,也不再多说了,只掩著面跑出去。 贾蔷探头望了一眼,也嘆道: “你这又是何必?” 贾蓉便恨得似咬牙切齿一般,往地上啐了一口,拉著贾蔷道: “老爷原来虽也严苛,时常教训,却不过是责打两下便了事。 可自这贱人进了家门,老爷待我严厉,一日胜过一日,到了眼下,说是亲生儿子,却比仇人还不如些! 岂不都是这贱人挑唆!早晚若不叫她死在我手上!只怕我就要死在她手上!” 言罢又泣道: “只怕到时我便真是死了,也只有你还记得来瞧我。” 贾蔷闻言,也只好訕訕点头,却不敢多说什么。 —————— 秦氏遭了贾蓉一通羞辱责骂,也十分委屈,躲到自己房中掩面而泣。 宝珠瑞珠两个丫鬟也忙安慰著,主僕三人正是满心苦楚,却听说秦钟来了。 秦氏便忙拭了眼泪,又拿胭脂补了补,看著没了痕跡,才回到桌子前头坐下,叫人引秦钟进来。 秦钟方才在外头等了一阵,此时见了自家姐姐的面,便忍不住稍稍埋怨一句: “姐姐在屋里忙什么呢?却叫我在外头吹风。” 秦氏只笑道: “亏你还说,我正想困个中觉,就被你搅和了,今儿怎么有空来?怀里抱的什么?” 秦钟便笑著把事情一说,又道: “也是珍老爷看在姐姐面上,才捨得將这东西送我,不然我也没银子去买,可巧倒还能给父亲裁剪一套外袍。 说不得等过了年,我进了族学里头念书,那时也正方便常来瞧瞧姐姐。 只是姐姐也帮我记著些,好歹多在珍老爷跟前提一提,千万可別忘了。” 第58章 可卿:你又何必非要往贾家来! 可卿闻言,面色却忍不住一变,指尖颤抖两下,微微低下头去,末了也只轻声问道: “爹爹在家,身子一向可好?老先生既去了...莫不如就在外头寻个私塾,何必定要往贾家来?” 秦钟却未觉有异,只隨意道: “倒也还好,自入了冬便有些咳嗽,请大夫瞧了,也说不妨事。 只是这两日愁著我进学的事情,夜里不大能睡得安稳。 我原也道不如就在外头读书也可,可老爷到底不能放心,说寻常私塾,多半不能比贾家这般的大户人家用心,因此定要我来问问。” 可卿便抿了抿嘴唇,有些担忧道: “府中事忙,我不好常回去,只得在这里掛念,你要多注意些,莫叫爹爹太过劳累了身子。” 秦钟之父秦业,如今也正在工部当官,做了个营缮司郎中,正与贾政是同僚,倒还比贾政的官阶高了一级。 只是为人古板,性情严肃,又不会钻营,加上也无什么门第,只靠著俸禄过日子,因而竟不宽裕。 可卿原非他所出,只因秦业早年无子,才从养济院里抱养了来。 不料其后年过五旬,竟又添了个秦钟。 虽然如此,也仍对可卿多加疼爱,视若亲女。 故可卿也感怀至深,时常惦念老父,更对秦钟这个弟弟也极为掛怀,因而自小姐弟两个便情谊颇深。 虽无血缘,倒比一般人家的血亲还亲近些。 此时听可卿这般交代,秦钟也点点头答应著,只是也不免疑惑道: “方才听珍老爷提起,说你前几日病了一遭,如今可大好了?” 可卿便笑著安慰道: “不过稍有些风寒,哪里算得了什么事情,自是已经好了。” 秦钟这才放心,又与可卿敘了些亲谊,便忙著回家去,满心指望著过些日子进学的事情。 —————— 秦钟既离了贾府,也不骑马乘轿,仍如来时一般,只一路步行回去。 不想因入冬以来,城內流民渐多,治安不比往常。 况且他身前又正明晃晃地抱著两卷好丝绸。 待离了荣寧街这等富贵地方,呼啦啦便有一群乞丐衝上来,便將秦钟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各自手中执著竹杖木棍,打头一人看著秦钟,皮笑肉不笑道: “老爷这是急著要去哪?小的们本不敢耽误了老爷的正事,只是实在腹中飢饿,天又冷得厉害。 求老爷发发慈悲,赏几两碎银子,叫兄弟们吃顿饱饭,再添件衣裳,小的们一定诚心感谢老爷,將来给老爷立个长生的牌位。” 秦钟哪里还不知道,这是遭了劫道的了。 他本也不是个胆大的人,当即唬白了脸,颤著声道: “这是城里!你们也敢乱来!” 一眾乞丐便都只是鬨笑: “分明是老爷自己要给,如何能是咱们乱来?还是请老爷发发慈悲罢!” 说笑著便步步紧逼,伸手要来抢他跟前的丝绸。 秦钟自不肯给,欲往后退,无奈却嚇得脚软,一步跌倒在地上,两腿跟筛糠一样抖。 这些乞丐见他这般软弱,愈发讥笑起来,嚇唬道: “老爷若不肯给,咱们也不敢强夺,只求老爷跟咱们一道回去坐坐,老爷生得白净,心地又善,少不得也能替咱们挣个几十两银子出来。” 秦钟听著,已嚇出眼泪来,见实在不能善了,只好从怀里掏了个旧荷包来,將自己隨身带的一把铜钱给了: “只这些...实在也没有多的了!” 这些乞丐见著他怀里的丝绸,哪里肯信秦钟这般穷蹙。 况且既已起了歹心,又怎会这般就轻易打发了,对视一眼,相互一发狠,便要扑上去抢夺拿人。 眼看著秦钟反而要因这丝绸受罪吃苦,不想这几人刚一动手,却忽然见有几个同伙惨叫一声,竟猛地飞了起来,摔出去两三步远。 剩下几个也不免愣了一愣,连忙扭头去瞧,便见正有两个年轻人,一人衣著华贵,一人则简朴些,一看就是主僕两个。 各自手上持著利刃,刀刃上还沾著血,明晃晃的叫人眼晕胆寒,腿肚子直打哆嗦。 这几个乞丐,若论欺软怕硬自是好手,可若真有与人动刀剑的能耐,那也不至於混成了乞丐。 当即发一声喊,连那几个伤了的同伙也顾不得,连滚带爬扭头便跑。 王晏也懒得去追,这些事他也不是头一回撞见了。 只叫修武近前將那年轻人扶起来,问了话,才知眼前这人就是秦钟。 秦钟虽已挨了几下拳脚,好在也无大碍,忙要近前来谢,才一抬眼,便见眼前这恩人: 一身素金云绣緙丝长袍,繫著竹绿墨饰锦腰带。 头戴紫金冠,脚蹬小朝靴。 说不出的富贵气派,风流雅致。 又见自己浑身脏污不堪,因而竟有些自惭形秽起来,眼底显出几分艷羡。 拱手近前,通名致谢,又道: “不知恩人尊府何处,今日逢恩人搭救,秦钟该早晚登门致谢才是。” 王晏微微眯著眼看他,口中也笑道: “这却不必,不过是捎带手的事情。” 秦钟一定要问,王晏方道: “我如今也只在荣国府上暂住,与西府二奶奶是一家。” 秦钟大喜道: “嗐呀!原来也是亲戚!恩人不知,我姐姐就嫁在东府里,正是如今东府里的大奶奶,恩人少待,容秦钟暂回去收拾,过几日定要再登门拜谢。” 王晏也故作吃惊道: “原来有此缘分,既是一家亲戚,这谢字再也休提,只是见你这行色匆匆,莫非正从东府里来?” 秦钟便坦言道: “正是如此,弟欲往贾府族学里头读书,少不得去见一回珍大爷,好歹疏通一二。” 王晏便笑问道: “那他可应下了?” “只说恐一时难成,少不得要等些日子。” 王晏便点点头,却疑惑道: “我听闻族学里近日倒还算空閒,前几日我还有位薛家兄弟进了里头,倒不曾说有什么不方便的,难不成竟有什么隱情在里头?” 秦钟听著,神情便显出些错愕来,只是也想不明白,不敢胡乱揣测,只好道: “这却不是弟所能知了,想是珍大爷自有道理。” 王晏便不置可否地笑笑,目光定定地看著他,轻声道:『 “这话也是,只是听闻秦老大人也在工部任职多年,莫非竟不曾去別处问问? 按说营缮司那等地方,也该结识不少高门权贵才是,难道便无旁的亲近人家。 如此,也不必因这一时之难,倒耽搁了秦钟兄弟的前程...” 第59章 李紈:说到底,也算是自家的长辈... 秦钟也不知王晏问这的用意,只当是隨口一说,便也直言道: “家中老爷虽在工部任差,性子却是极...严肃的,也只因两家结亲的缘故,才与寧国府有些来往。 此外便再不见与旁的高门有什么走动了。” 王晏闻言,眼中若有所思,面上却只笑著点点头,也不再多加逗留,只吩咐修武一道护送秦钟回去便罢。 秦钟连连推辞,王晏只道: “既是一家亲戚,何必如此见外。 况且今日虽救你一回,倘若路上再撞见些別的恶人,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却叫你老父和姐姐不知何等难过了。” 秦钟闻言,这才点头应下,心中不知何等感激。 也只当王晏果然不愧是高门出身,性情涵养终非自己所能比了。 ———— 暂不去说秦钟求学如何艰难。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单说薛蟠,这些日子倒是过得极为舒心的。 秦钟有意求学,却被贾珍含糊拖延,薛蟠自那日被贾政骂了个狗血淋头,转头就又被安排到贾家族学里头去念书。 指望他读书明理,再不要“胡乱淘气”。 可怜薛蟠长这么大,虽认得几个字,又哪里有正经读书的时候? 本以为自此算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再没个自在日子了。 不想竟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因这贾家族学,说是圣贤教化之所,实则却是一极为藏污纳秽、无用妄为之地。 族长贾珍自己荫了祖上爵禄,便不甚读书,甚至还有些瞧不上那些“文弱书生”,因而自族中拨下来的银钱,便一日少过一日。 如此一来,这些学生,若家里无甚积蓄的,自然也愈发穷蹙,便更一心往钻营討巧上去了。 再者这族学里唯一一个塾师,姓贾名代儒。 说来辈分极高,倒跟贾母同辈,却也不过一介老童生,虽是满头白髮,至今连个秀才功名也不曾考下来。 只好在性情上还算严肃正派,又是“代”字辈的老人了,才在族学里端一碗饭吃。 可他到底年岁已高,又不受贾珍重视,许多事便也管束不得。 这薛蟠进了族学,方知是这样一处好地方,倒像老鼠掉进了米缸里,竟愈发遂了他的心意。 又因他出手大方,不过数日里,竟已跟族学里眾人都混得熟了。 今日“观花”,明日“插柳”,聚赌piao娼,无所不至,更不知有多少新鲜花样。 可怜薛蟠本以为自己在金陵已是极会消遣玩乐的了,不想在这族学里头不过几日,竟已是开了眼界! 白活十七八年,方知这世间竟还有这样的好地方! 原来妈妈和妹妹叫我来此,竟果真是为我著想了! 该死该死!悔不该误会了这番心意! 因而品性愈墮,倒比原先还坏了十倍不止,日日只盼著往族学里去廝混顽耍。 薛王氏和宝釵不知缘故,只以为薛蟠果真改了性情,愈图上进,喜不自胜,遂也对薛蟠愈发宽纵。 而这族学里头,风气本就极差,又进来一个薛蟠,更是渐渐成了脏窝。 虽然如此,这百十人里头,也难免有一两个乖巧上进的。 这日下了学去,贾兰便即回府。 李紈每日见他回来,必问其功课,贾兰便像个小大人一般,嘆了口气道: “叔爷这几日身上说不大好,都是瑞大叔管著,今日也不曾讲什么课业。” 李紈一听,当即便起了忧色。 她自寡居以来,一腔心思便全都放在其子身上。 李紈到底是仕宦人家出身,又是读过书的,虽从不在嘴上说,心里却自有一番见地。 眼下这荣国府里,虽是二房当家,可爵位到底在大房身上。 老太太在时自然都好,一旦老太太一夕去了,那时又当如何? 况且便就算將来仍是二房做主,这偌大家业怕也只落得宝玉手里。 她与贾兰无人扶持,將来又有什么相干? 因而实指望贾兰將来成就功名,能有一番立足事业,故將贾兰的功课看得比什么都重。 只是她一介寡妇,娘家又向来不问,贾母和贾政王夫人等人,凡事也只紧著宝玉。 贾兰虽不缺吃穿用度,其实也並不能得到太多关注。 偏偏贾兰又天性聪慧,李紈自觉眼下这时候,功课还算浅显,她自己也读过些书,或许还能勉强教一教。 可若再往深处去,她却也无能为力了。 若是如此,將来岂不更是耽误了... 故常怀担忧,夜不能寐,偏又一时无法可想。 贾兰年不过才六岁,却极为懂事,因见母亲面带忧色,忙又笑道: “母亲不必担忧,等叔祖病好了,自如往常一般。” 李紈也只好点头,復又嘆道: “若你父亲还在,岂有这般为难。” 说了一句,便险些就要流泪,只是又不愿叫幼子担心,故而才强忍了,只叫贾兰暂且用饭。 贾兰自然从命,又有意哄其母开心,便把学里一桩故事拿来说,笑道: “母亲不知,因珍大伯事忙,族学里头笔砚有些缺额,倒一时未能齐备,据说叔祖发了怒,却去找了二婶婶。 孰料二婶婶也不愿给,还是她跟前的平儿姐姐好歹劝了一阵,才从公中拿了银子出来。 听说二婶婶还放出话来,等哪里见了珍大伯,要好好的臊一臊他。” 李紈听著,也忍不住笑,轻轻拍了拍贾兰后脑,假作嗔怪道: “他们大人的事情,你也少打听,叫人知道了,却说你不尊重。 就是听见了,也不可四处去说。 不过平儿那丫头倒的確是好性子,又是你二婶婶跟前得力的人,若是路上见了,要千万客气著些。” 贾兰自然连连点头,李紈见他懂事,心中便觉得欣慰,又给他多添了些饭菜,才笑道: “倒是你二婶婶,却是再不肯饶人的,任她自己心里怎么想,嘴上却总要逞个厉害,你还是少往她跟前去,一时衝撞了,也不知道有多大麻烦呢。” 说道一半,忽然又念头一动。 “...不过倒也不必刻意避讳,都是自家的长辈,也没有不肯提携你的道理...” 贾兰听著却反倒一怔,一时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只是愣愣的点点头。 第60章 圣人后嗣 衍圣公一族,顾名思义。 圣人之后嗣,万世之师表。 自汉武帝时,由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孔氏由此显赫。 此后歷朝歷代,无不示之以隆恩厚遇。 宋仁宗皇帝后,定下衍圣公一爵,便一直至今,再无更易。 不单是汉人这般尊崇,便是偶尔有外夷入了中原,对孔家也几乎都秋毫无犯,依旧封赏不歇,好对外示之正统。 如此可谓千年之富贵,不朽之世家。 况今天下读书人,岂有不尊奉孔圣人的? 因而孔家之地位,在如贾政这等一心嚮往圣人之学的“儒生”眼里,道一句可比天高,也实在不为过。 及至腊月二十二日。 一大清早的,贾府一干人等就在府门前候著。 大开中门,虽未著誥命官服,亦皆盛装。 王晏也被王熙凤连遣了几波人来催促,此时正倚在门后头,不过偷偷打了个哈欠,便被一旁的凤姐往腰眼上掐了一记。 辰时刚过,果然便见街口一辆马车驶来。 倒未见许多隨从,不过一车夫,一老僕而已。 马车乍一看,也並不显得豪奢,只道比寻常的大户人家还不如些。 可若等离得近了,再细细去瞧: 却是以漳绒为帘,以沉香为木,以楠木为辕,纹理如山如水,天然成画。 连漆面也温润如玉,隱隱现著云纹、水纹相叠,技艺精湛不说,若无积年累月的打磨,也绝不能成。 甚至连车夫屁股底下垫的褥子,竟也是一整块的狐绒所制。 未至跟前,贾政便忙迎下台阶,深拜了一礼,恨不得把头给杵到地上的石砖里头去。 面色涨红,鬍鬚都颤抖个不停: “后学无知之辈贾政,拜见衍圣公当面。” 马车里头笑了两声,方才掀开帘子,走出一老一少两个人来。 老者容貌清瘦,麵皮白净,颧骨略高,只一身青色麻衣,下得马车来,隨意扫视一眼,便也不多瞧。 身后跟著的年轻人却穿著华服,手拿香扇,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眾人。 虽多半只一眼带过,见著李紈时,却觉眼前一亮。 暗道这女子一身文气,实在难得,虽在曲阜也难寻见,心里头莫名地痒了一下。 只是看著穿戴打扮,又出门见客,也不像是未出阁的小姐,却不知是这贾府哪一房的媳妇? 倒也甚好! 忍不住多瞧了一眼,却见这女子始终不曾看他,只是稍稍低著头,倒像他这圣人后裔压根不存在似的,不觉暗暗皱了下眉头。 那老者自然就是当代的衍圣公,“北孔”一系的领袖,也是孔圣人的第六十五代孙,孔德植。 下了马车,先伸手將贾政虚扶起来,笑道: “存周不必太过谦虚,你父早年与我相交,虽文武有別,也常有兄弟之论,那时他便称讚你有清正之气,今日一见,可见不负汝父之期许。” 贾政听著,便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落下泪来。 孔德植却已略过他去,挺著腰板,朝贾母笑道: “弟妹气色甚佳,果然是有福之人吶。” 贾母亦不敢托大,降阶相迎,微微躬身笑道: “老公爷既说这话,我也就生受著,只是若说起有福,谁又能和老公爷相比。” 孔德植抚须而笑,也不再理会旁人,只与贾母说话,眾人也自觉本该如此,並无旁议。 一行人自往荣庆堂去,分宾主而坐。 贾母与孔德植自是坐在上首,贾政贾赦与邢王等人陪坐,其余宝玉、贾环、贾兰等则皆立在下首,躬身而立。 凤姐儿找了一圈,乍一瞧却没见自家兄弟,心里头一跳,好不容易才寻见王晏就在柱子后头缩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气得直咬牙。 只是当下也没法子提醒,只得想著再寻机会便是。 贾母將宝玉等人指给孔德植认了,方才疑惑得看著那年轻人道: “想来这位必是贵府麟儿,但不知是何称呼?” 孔德植遂道: “此我幼孙应文,素无德行才干,只在『孝』字上有一二可取之处。 去年才中了秀才,实在愚笨得很,此番我亲自上京,也是想为他求个恩典,也不至於將来没了下场。” 贾母一听这话,便知这孔应文必是孔德植心头肉似的人物,遂忙捧道: “似老公爷这样的人家,论及后辈,旁的能耐皆不要紧,只要在『孝』字上肯尽心,便是把祖宗的话都记在心里,还有什么德行比这更要紧些的?” 又连忙招手叫宝玉近前,指著宝玉笑道: “我这里也有一个,倒如老公爷所言,虽不见別的好处,平时胡闹了些,只是性子极孝顺,因此我是极喜爱的。” 贾政平日里虽待宝玉甚严,可其实心里也颇为疼爱重视,只是恨宝玉不能成器罢了,见贾母提了话头,他便也忙喝了一声: “孽障,老公爷跟前,还不跪下答话!” 宝玉身子微微一颤,便要下跪,孔德植忙摆手拦了,只道“自己家里头,不必拘这许多礼数”。 贾政又道: “说来此子实不成器,虽仰赖老祖宗的福气,也是一事无成,又实在读不进书,不能比贵府贤侄。 今日承蒙老公爷垂怜,紆尊降贵,驾临寒舍。 政不敢多言,但不知公爷可有片言指教,也可使这几个顽劣之徒多有进益。” 说著便招手示意,贾环贾兰两人也一同近前,躬行一礼。 孔德植自知这是应有之义,他既是孔圣人之后,任是往谁家里去,也少不了被请著点评后代,指望从他嘴里得几句好话。 不过是个空口抬轿子、捧脸面的事情,他自然也不吝嗇,更是驾轻就熟,只抚须而笑,点头道: “存周此言太过谦逊,贵府上几位年轻公子,我看都是极好的人才。 便是这番举止仪態,也不是寻常人家能比,更未曾听闻有什么紈絝苛虐之行,如何就成了顽劣之徒。 只是存周既有此请,又是代善公之后,老朽也不敢推辞。 今日但有一问,试请几位公子详解: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但不知这『本』之一字,究竟何意?” 此言出自《论语.学而》第一章,凡是已开蒙之人,没有不熟读此句的。 孔德植本就是有意放水,说完便笑著看向面前几人。 宝玉听著,却猛然鬆了口气。 他虽极为厌恶什么经济学问,经义文章,可当著这衍圣公的面,他当下也不犯浑了。 只是他虽年已十四,却连《诗经》尚且不能粗解通读,更遑论又一向厌恶《论语》等经义文章。 若是平常,单这一问,他还真就答不出来! 但既然早知有此一事,王夫人如何肯放过这般叫自家宝贝儿子露脸的机会。 早提前专门交代袭人盯著,叫他將论语里几个要紧的生背下了。 当下可不就撞个正著! 因而稍一挺胸,竟然显出几分自信来! 第61章 何为本 既是衍圣公亲临,黛玉、宝釵、三春这等闺阁小姐,自然是不好近前的。 可既有这等热闹,却又不能不凑,毕竟衍圣公那般大的名头,倘今日错过了,往后又哪里还有机会? 因此早都互相约著,只躲在后房里头,隔著墙偷听。 她们几个,原也都是读过诗书的,除黛玉以外,《论语》虽不能言精通,其实多多少少也看过一些。 因而听得衍圣公此问,也不免都暗暗在心里作答,检验学问。 却正听著宝玉大声道: “本者,根本也,孝悌乃仁之根本,人能孝悌,而后仁道自生,故能立足。” 这话本就是经义里的標准注释,虽不出彩,倒也不出差错。 孔德植既看出贾母偏爱宝玉,也给足了脸面,抚须含笑点头: “不错,虽然浅显了些,却是正解,况且尚还年幼,他日前程不可限量。” 因宝玉性情和善,又不欺压姐妹,故三春与他关係倒一向和睦,又知他素来不爱这些,原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此时见他过关,也不由得鬆了口气。 贾政见宝玉应答如流,面上也显出几分笑意来,嘴里却呵斥道: “只在老公爷这等有德长辈面前胡诌一气,倒不怕人耻笑!” 宝玉方才还高兴的很,此时又听贾政斥骂,却又不免起了惴惴之心,稍稍一缩脖子,也不敢得意了。 贾环斜睨宝玉一眼,忍不住在心里唾了一口。 他也是贾政所出,却是姨娘出身,其母姓赵,便算作庶子,正与探春是一母同胞,也在十一二岁的年纪。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宝玉有王夫人替他安排,赵姨娘却没这等眼界,贾环自也不曾做过什么准备,当下心里已是慌得很了。 他是个心高气短的性子,素来嫉恨宝玉得人宠爱,又被赵姨娘挑唆著,常欲和宝玉比个高低。 满心以为宝玉一向也没什么本事,不过是生得好,又有个好出身罢了。 此番却见宝玉应答如流,心知自己只怕又要显得不如,虽心有不甘,眼下却也没个退缩的余地,更不敢胡乱造次。 却连头也不抬,眼睛只看著地面,手指偷偷扯著衣裳,脑筋倒转得也快,含糊道: “这...这就好像是坐马车,路要先修得好,马车上坐著才能舒服,所以修路就是『本』了。 倘若...倘是路修得不好,马车里坐著就顛得慌,叫人腰酸腿软,等下了马车,別说走路,连站也站不住了。” 探春方才见贾环开口,就已將心悬在嗓子眼上,巴巴的隔著墙望著前头。 此时听贾环说完,便气得一跺脚,咬著嘴唇,小声骂道: “若是不会,只说不会就是了,日后慢慢去学,难道有人怪他? 偏要不懂装懂,又胡说的什么?岂不反叫人耻笑!” 黛玉见她虽嘴上责怪得很,神色却分明见著几分焦虑,便知探春终究是在替贾环担忧,眼珠子转了转,便轻笑道: “那老公爷还没说不好,你倒先急上了不是? 况且若叫我说,环兄弟这话也不能算差了,『之乎者也』说出来是道理,难道修桥铺路就不是道理?” 探春眼下却没心思同黛玉逗趣玩笑,闻言只好苦笑一声便罢,只集中精神听著外头的动静。 贾政坐在一旁也直皱眉头,他虽也以为贾环话中的道理不能算错,只能拿这等“粗俗之语”来解圣人之论,便已是大大地不妥。 只是当著孔德植的面,他也不好发脾气,况且待贾环也不比待宝玉上心,只瞪了贾环一眼便罢,却叫贾环心头愈发不服。 孔德植也点点头,没说个好坏,只道: “却也是通俗之论”。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也听不出个褒贬之意,落在贾环耳里,却以为既没挨骂,那自然就是得了夸奖了。 因而喜得眉开眼笑,自觉已压过宝玉一头。 贾兰待两个叔叔说完了,方才上前,先恭恭敬敬的上头行了一礼,方才神色思量,字斟句酌道: “先贤有云:『本,犹根也。』凡事有本,则枝叶自茂。 故为学以孝悌为本,则百行皆由此出。” 孔德植瞧了一眼,面上多出些笑意来,点头对贾母道: “小小年纪,能读经注,十分难得了。” 贾母也笑著頷首,示意贾兰近前,当即叫鸳鸯取了两个银錁子赏他,却叫贾环又生出许多不满,暗道贾母不公道。 李紈方才在贾母背后,紧张得捏著扶手,却將指节都攥得发白,此时见贾兰得了衍圣公亲口褒奖,著实鬆了口气,喜得几乎要流出泪来。 连黛玉也在屏风后头笑道: “可算不白费了大嫂子的心血,我看这三个,果真就是兰哥儿答得最好。” 宝玉等三人既然答过,一时便无人上前。 贾璉已然成家立业,自是不用来凑这个热闹的。 要说起来,大房里头倒还有一个贾琮,只是压根也没人想起他来,自然也不在这里。 孔德植又夸讚了几句贾府“人杰地灵”之类的好话,便叫贾母乐呵呵的,正要吩咐摆饭。 王晏原本只无所事事的在角落里斜倚著柱子立著,今日来露个面,免得事后被凤姐儿“打上门来”便罢,却实无什么心情去掺和什么问答题。 只在脑子里仍去想著自己那些要紧的事情: 贾珍暗中下的黑手... 王子腾这趟巡边,回来有何得失... 薛家眼下如此,薛蝌在南边可果真支应得住... 抄家的圣旨到底还有几年下来... 山东囤积的粮草药物,將来可足够支应... 消息里头说,山东粮价斗米千钱了... 孔家...孔家... 『蜀中那边说...虽是价高,亦不便卖粮...恐得罪了孔家...』 上首的孔德植仍在同贾母谈笑风生,其乐融融,指点诸人,口灿莲花,一派大儒风范。 千年世家,风流写意,长盛不衰,正该如此。 王晏冷眼看著,心头却没来由的起了一股子烦躁,燎得他也渐渐心烦意乱,扰了思绪。 凤姐儿在贾母身后,仍在不停地朝他打眼色,指望他在衍圣公面前露脸,將来好为官做宰,见他久不回应,面上隱隱显出几分焦急之色。 到底不好就这般驳了她的好意...不然她回头岂不又要来扯著我训话... 嘖... 王晏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大日高悬,煌煌烈烈。 “老公爷稍待,晚辈也有一解,却不知对否,老公爷可否屈尊一听?” 第62章 詰问 王晏忽然迈步出来,立在堂下,先鞠了一礼,礼数无缺。 后堂里黛玉等人,原也正想著如何不见王晏说话。 此时听见他果然开口,便都一齐沉默下来,相互看了看,有时眼神撞到一块儿去,还有些彆扭的闪躲开来。 只是谁也不肯开口,都一道的偷偷竖著耳朵,聚精会神的听著。 孔德植正以为这齣戏到这也就了了,不想竟还有一个,倒稍微愣了愣,面上也並无什么不悦之色,只好奇道: “这是府上哪位公子?” 贾母便道: “这是王太尉家的。” 孔德植方才瞭然地点点头,又听贾母赞道: “这孩子等开了年才十六,正预备著年后的春闈,是极聪明的,老公爷不如也瞧瞧如何?” 孔德植闻言,果然来了几分兴趣,笑著点头问道: “那不知你有何高见?” 王晏面色平淡,只是看著眼前这张颇显得慈和仁善的老脸,口中朗声道: “圣人教诲,晚生未敢或忘,只是晚生以为,君子务本,然这『本』之一字,圣人与《论语》之中,已有数见。 於《学而》是孝悌,於《顏渊》是『人无信不立』,於《子路》则是『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 是故圣人论心、论情、论理,皆莫不以民为本! 由此而来,则谓之立身以孝悌为本,立国以民生为本! 然天下非一家之天下,万民也非一家之万民。 若只知孝悌於庭幃之间,而不闻、不问、不看黎民疾苦与閭阎之下。 而妄言所谓『本』者,犹树有根而无叶,有叶而不覆荫他人,此诚恐非圣人『务本爱人』之旨。 此晚生愚见,不如老公爷以为如何?” 凤姐儿听他说了一长串,其实也没大听懂他说的是什么。 只是见他说得流利自然,又有气势。 便觉得好! 面上当即就显出些得意来,眼看著凤眸里漾起几分笑意。 贾政这些时日与王晏虽已见过两回面,不过是打了个招呼便罢,也不曾有过什么交谈。 当下听王晏说了一通,暗暗在腹中咀嚼一回,竟自以为不如,面上也有些激动振奋之色,以为此言实在振聋发聵。 再去看宝玉,两厢这么一对比,方才还有些满意,此时则又觉得实在是“太不成器”! 便暗暗发狠,预备等年后便要查问宝玉的功课,倘若作得不好,少不得早晚叫他吃一顿好教训! 只可怜宝玉自己却不知道又多了一遭无妄之灾,站在贾母边上,悄悄打了个喷嚏,脑子里却已想著回头要去寻哪个妹妹顽耍了。 孔德植坐在上首,沉默了片刻,才忽然抚掌而笑,对贾母道: “好!好!不想王太尉有此后人。 这孩子,年岁不大,眼界却宽,更知百姓疾苦,如此年纪,也可称一句『知行合一』了。 此子终非寻常读书人,將来入仕,必有安邦定国之能啊!” 贾母也笑著点头称是,心中愈发的將早前那个主意定下。 独只王夫人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她暗地里费了许多心思,更瞒著贾母与贾政,只欲叫宝玉露脸。 不想风头倒被旁人抢去了,心中便有些不悦。 黛玉等人在后堂里,方才听王晏那一番论述,已觉果然非之前宝玉几人能比。 探春当时便称讚道: “到底只晏二哥有这般眼界才情,若叫我去说,虽心里有些想法,也不过是含糊不清,哪里能说得出来。” 待听完孔德植这一番话,更是个个面有喜色,为王晏能得衍圣公褒讚而高兴。 却不曾见王晏只扯了扯嘴角,反倒不曾露出几分喜色来,只是又继续道: “晚生谢老公爷谬讚,只是既然老公爷也以为晚生所言不差,晚生这里倒有一问,今日难得老公爷当面,可否有幸请老公爷解惑?” 孔德植见著这般好人才,又是高门大户出身,有意积累人情,果真也起了些『好为人师』的兴趣。 天下经义的释经权,一半都在孔家手里,他只当王晏是有何经义不通,遂笑著点头道: “但讲无妨。” 王晏却在此时笑了一笑,紧紧盯著孔德植的眼睛,直白詰问道: “圣人论政,既以民为本。 山东地界,自熙寧十三年起,黄河决口,此后年年水旱不歇。 洪涛虽去,蝗灾继之,蝗灾才走,大旱又来。 百姓流离,扶老携幼而出关者,不计其数,天下州府,何处不见冀州之流民? 强壮者落草为寇,打家劫舍,於是纲纪日益鬆弛,雪上加霜; 瘦弱者掘草而食,填土充飢,土已食尽,於是鬻儿卖女,易子而烹。 如此种种,虽诚为天灾所起,亦不可不察人事也! 此皆晚生前年游学所亲见,更就在老公爷目光所能及,触手所能至之处! 想老公爷不会不知才是。 倘今日圣人復生,若见百姓饥饉至此,却有人家资倍起,田增百万,恐不知该作何想。 此诚为晚生所不能解之处,盼老公爷为我解之。” 气氛陡然冰冷下来。。 在座的眾人,除了那些还不諳世事的,也只一个贾政,因他所言隱隱嘆了口气。 其余人等,谁也不是傻子,况且王晏本就说得直白,谁还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 这分明是当著面的来朝孔家发难来了! 孔应文本是百无聊赖的四处打量,原只当是看一齣戏罢了,时不时朝李紈打量两眼,琢磨些小算盘,心情倒十分不错。 当下却陡然黑了脸,收起面上笑意,反现出许多怒火,张嘴正要说话。 却见孔德植面色也稍阴沉了一瞬,继而便长嘆一声,面上亦是一副悲天悯人之態,摇头嘆道: “圣人之学,重在躬行,天地无情,大道伦常。 老夫虽知你一片爱民之心,然而賑灾一事,朝廷自有法度,地方亦自有其难处。 你虽曾游歷一遭,却不过走马观花,所见所闻,难免有失偏颇了。 然你所言確有道理,老夫也曾耳闻有些贪官污吏从中取利,却不顾百姓死活,只是一直也未见查实。 况且老夫又已年迈,又素来不插手地方州县之事,许多事倒也无力去管。 今日既然又听你提起,想来兴许果真有此一事? 待老夫年后回了山东,定当细细查访,那时再奏於朝廷,也算是为天下百姓出一份力。” 王晏静静听著,面色也无什么变化,末了只扯了扯嘴角,躬身又拜了一拜: “老公爷不愧为圣人之后,果然明察大义,想来,亦必不使圣人蒙羞。” 第63章 黛玉:好妹妹,我再也不说了! 凤姐方才还为王晏言论出彩暗暗觉得高兴得意。 岂料转眼之间,王晏便闯下这样一桩“祸事”来! 见著那孔应文的面色,心头已是“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又以为王家自还不能与孔家相比,心中更添了许多焦虑。 她本也是个长著一副玲瓏心肝儿的人,最能看得懂眉眼高低——衍圣公何等体面?莫说就是一个还未发跡的少年,便是朝中那些一二品的文官大员,只怕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今日叫自家兄弟几句话揭了人家的短,虽然说得有理...呸呸呸!有个屁的道理! 白白地结了一道梁子。 可不是傻来著! 一心倒想著赶紧將这话圆过去,生怕果真叫王晏把人得罪死了。 也不及多想便三步並作两步地从贾母身后绕出来,先是一连串脆生生的笑,叫满屋子的人都愣了一愣。 “誒哟哟!你们瞧瞧,我这兄弟,今儿怎么倒像是往嘴里灌了蜜似的,念了几年的书,也只把圣人老爷的话,放在嘴里翻来倒去的说。 也不瞧瞧你跟前的是哪一个?岂不是当著真佛的面念起经来了?不怕叫老公爷笑掉大牙!” 一边说著,一边就款款走到王晏跟前,伸手往他额头上戳了一指头,趁人不注意,再瞪了一眼,示意他再敢胡乱说话就试试。 方才又转过身来,满脸堆著笑,对孔德植屈膝欠身一礼: “老公爷千万恕罪才是,我这兄弟,虽然聪慧,自小却是个再实诚不过的性子。 旁人说什么,他也就信什么,听风就是雨的,也不知道查证。 却也不知道想想,这朝廷里那么多人,难道知道的不比他多些?就等著他来管不成? 可偏偏性子又急,芝麻绿豆大的事,搁在心上就不安稳。 今儿可好,见了老公爷这尊真神,他到底是憋不住,巴巴的倒出来显摆。 也是老公爷方才夸他的缘故,叫他得了意了。 却不是我这个当姐姐的护著短———他肚子里虽有几两墨水,也只在这府里,糊弄些个像我这样的睁眼瞎罢了。 哪里料到却敢在您老面前弄起斧来了,您老人家也只当听了个笑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罢了。 倘若真箇为此大动干戈的,岂不白白耗费了精神?” 这一席话一口气不带停的说出来,有几分自嘲和圆滑,还有些不带諂媚的殷勤。 到底是將这堂中快要冻起来的气氛给化解开来。 王晏虽不觉得自己真是个什么“实诚性子”——或者说这实诚二字跟他压根也凑不到一块去。 对孔家也並无什么畏惧之心。 可到底凤姐儿一片维护之心,弥足珍贵,也只好暂且又乖乖的先做起了哑巴,不再继续发难。 孔德植也面色稍霽,勉强点一点头: “令弟有这番心意,终究难得。” 眾人也都纷纷附和,贾母忙岔开话题,吩咐凤姐儿令人摆宴,一场风波才算就此揭过。 凤姐儿这才先退到一边,暗暗舒了口气,心里头其实已將王晏骂了八百遍不止: 臭小子!毛都没长齐就学人瞎出头。 回头再找你算帐! —————————— 黛玉等人今日自是不能来席上的,见贾母安排人摆饭,她们几个便也都回內院里去。 一路上探春仍显得心情激盪,那张英气脱俗的俏脸上,此时正泛著明显的红晕,与平日大不相同,反倒更显出几分丽色。 眸中熠熠生辉,抚掌赞道: “果真不愧是晏二哥!不然哪里能说得出这般话来! 尤其是衍圣公当面!就该传扬出去,叫朝廷里那些吃著俸禄,却又碌碌无为的官员羞煞! 只恨我不是男儿!只恨我不是男儿! 不然若能与晏二哥常相论述,得其教诲,今日更有幸与他同列,纵为僕从僚属,一抒心中意气,亦足慰平生了!” 宝釵心中也別有感触。 她早早替母打理家业,其实倒比其余几人更懂些世事艰难的道理。 却又深知终非自己所能改。 因而许多时候,便也只好独善其身,视而不见。 况且她本也是个藏愚守拙的性子,因而话出口前,总不免再三思量,自然不比探春来得意气。 此时也仍是道: “晏二哥来年春闈得中,从此便有青云坦途,那时治国理政,亦非一句空话,况且他本也是有心之人,因此也才能说得今日这般言语。 只是眼下却到底功名未就,倘若果真大肆传扬,叫人议论,於他恐怕反而不是好事了。 到时说不得叫人往他头上安个什么『狂生』一类的名头,说不准还有麻烦呢。” 探春听著,便稍稍皱眉,虽也觉得有些道理,却到底不大乐见宝釵这话,只是不知该如何反驳。 又见黛玉一路默默无言,只是低著头转她手里那把团扇,也不知在想什么,便凑上去问道: “林姐姐觉得,晏二哥今日那番话如何?晏二哥还说与林姐姐是一心...咳咳,林姐姐怎么反倒不说话?” 黛玉其实正想著自己父亲。 今日他那些话,父亲早前其实也曾说过些类似的... 正想得入神,陡然听见探春在这“旧事重提”,不免有些嗔恼地瞪了这討人嫌的三丫头一眼。、 更不將先前所想托出,眼神转了一转,反而笑话起探春来: “他那回不过是为了与我们说笑,故意起了句玩笑话罢了。 只是我看三丫头,才真正跟他是一条心,任他胡说些什么,你也只觉得有道理。 再这般下去,只怕早晚他要將你拐了去,你还替他数钱呢!” 探春面上也陡然一红,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似的,只是又竭力掩著,生怕叫人看破。 便赶紧转移视线,又和黛玉闹起来,伸手要去挠黛玉的痒痒: “晏二哥方才那话,分明极有道理,如何能是胡说?林姐姐就爱编排人!” 黛玉见探春说不过就要动手,也嚇得“面色大变”,惊呼一声,连忙四处躲闪。 探春有意转移火力,哪里肯放跑了她,当即便招呼惜春一道,抄了近路包夹过来。 黛玉应付探春一个都尚且吃力,哪里还能抵得住惜春帮手。 没跑几步就被捉住,叫探春往腰眼上轻轻挠了两下,便软得站不住,笑得差点喘不上气来,只好丟掉“尊严”,举手乞降: “好妹妹...好妹妹!我说错了!哈哈哈...你別...哈哈...我说错了!我再不说了!再不说了!” 探春好不容易得了话头,又还记著上次在王晏院里被黛玉“欺凌”的大仇,自然不肯这般轻易放过。 直叫黛玉一时间欲哭无泪,缩在角落里头怎么也跑不出去,一时也不知遭了多少“折辱”。 只是“惨呼”连连,叫人不忍卒听,却也算“风水轮流转”了。 宝釵並不上去凑这热闹,只是站在一旁,看著黛玉,再看看探春,好笑得轻轻摇头。 也只迎春显得手足无措,跟宝釵一道站著,嘴里小声劝道: “你们...你们慢著些,可別摔著了才是...” 第64章 孔应文酒后起妄心 宴席正酣。 孔德植年將八旬,早已是“隨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年纪,自可与贾母及贾政、贾赦、邢王等人同席。 孔应文则是与王晏、贾璉宝玉等人在外席同坐。 却正是气氛融洽,宾主尽欢。 丝毫看不出方才的那点齟齬来。 贾璉待人接物自有一手,尽挑了好话来说,只道: “世兄此番隨老公爷上京,必有所得,但不知朝廷是何封赏?” 这话果然便搔到孔应文的痒处,略略笑了笑,摇头道: “官爵名禄,本也非我所欲,若叫我自己做主,寧可是不上京的,只在家中孝敬长辈,才算是正事。 也是拗不过太爷的脾气,又怕他上了年纪,下人照顾不周,我才只好跟著,且隨他去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昨儿圣上已下了旨,特指恩赏了我一个翰林院侍讲的官位。 却又有何用,总归我也不常呆在京里,年后就要侍奉太爷回乡的,不过多拿几十两银子的俸禄罢了。” 翰林院侍讲,正五品。 单只放在翰林院中来讲,却已是实实在在的高官了。 贾璉身上捐的指挥同知,要说起来倒也是五品,可又如何能和清贵的翰林官来比? 多少进士穷极一生,只怕都还未必能熬到这位置上。 这孔应文眼下不过秀才,上京一趟,却已轻轻巧巧的得了。 这便是孔家的名声。 连贾璉也吃了一惊,面上笑得愈发热切,举杯相邀道: “世兄乃圣人后裔,尊贵非比寻常,论理也该有此赏,此实是陛下慧眼识才之举,不使野有遗贤吶,当为世兄贺喜才是。” 孔应文便只矜持地笑笑,一副並不大在意的样子,又饮了几杯酒,反倒问起另一桩事来: “我以为贵府上这般富贵,该也人丁兴旺才是,莫非只这在座几位弟兄? 弟此番初来贵府,许多面孔也不识得,要说起来,方才进府时,倒见老太君身后两位女子,想皆是贵府上女眷? 那位衣著华贵些的,我如今也认得了。 但不知那位素净些的,又是哪一房的女眷,是何辈分?小弟竟还不能识得,倘若言语冒犯了岂不失礼。” 贾璉便嘆了口气: “这府里人丁倒的確一向不算兴旺。 原还有个珠大哥,却是极有本事的,当年十四岁便中了秀才,比世兄也不遑多让了,可惜,突然发了一场病,早早的就去了,留下孤儿寡母。” 又指著同席下首的贾兰道: “这便是我那侄子,方才你问起的那人,也正是他母亲,在下寡嫂。 平日里除了在老祖宗跟前服侍,便只在內宅里头抚养幼子,世兄若见了,只以平辈见礼便可。” 孔应文听著,心中暗喜: 守节抚孤? 这等事也见的多了,究竟如何,谁知道呢? 面上忍不住显出些笑意来,点头看著贾兰道: “怪不得他小小年纪,就有这般的学识,可见其母也必然不凡。 嫂夫人此举,果然甚合圣人教化。 要说起来,我孔家与这京中首善书院倒颇有些交情,这书院中皆是大儒,极为谨细,一向只在文章世家里头招揽弟子,盛名兄台自知。 只是这孩子天赋难得,若不能成材,岂不毁了这璞玉。 若有我孔家一封书信,或许也可叫他们给些情面。 只是其中还有些细节之处,一时不好详述,还望兄台先替我转述与嫂夫人知道才是。 倘她也有意,我才好从中干斡,如此也算稍偿了贵府此番厚待之情” 这首善书院名头极大,贾璉自然是听说过的,早两年贾政还想把宝玉送去。 可惜贾家名头虽大,也只在武將里头,跟文人士子交集却不算多,也谈不上有什么脸面,连贾母的名头也不顶用。 说白了,人家就是看不起你贾府粗鄙罢了。 读书人的圈子,你融得进么! 然而贾璉听著听著,心里便咯噔一下,隱隱有些恼火,面上却不愿得罪了人,只笑道: “事关重大,兰哥儿的前程,老祖宗也是极在意的,只怕还需从长计议。” 这孔应文听著,见贾璉不曾应下,眼中便闪过一丝失望之色,心中反而愈发急切,正要再说。 却忽然有人按著他肩膀,倒正將他的话打断。 孔应文不耐烦地扭头一瞧,果然又是那个王晏! 他方才只顾著同贾璉说话,倒没注意这王晏什么时候竟都走到他跟前来了! 却见王晏端著酒杯上前,先施了一礼,面上显出些羞惭,嘆息一声,方道: “孔世兄请,方才弟一时情急之故,言语冒犯了老公爷,如今细细想来,心中实为惶恐,且先容弟向世兄赔罪才是。” 说罢便举杯先饮了,果然一副赔罪致歉的姿態。 孔应文斜著瞥他一眼,心中冷哼一声,也端起酒杯,稍稍沾了沾唇,便算给了面子,口中淡淡道: “这也无妨,我孔家在山东,歷经千年,多受爱戴,也常有些嫉恨小人,口出恶语,以图中伤。 你今日那些话,我在曲阜也听说了几回,也不是头一遭了。” 贾璉在一旁听著,面上便有些尷尬,正要接过话转圜两句。 却不想王晏倒像没听出这话外之音似的,顺势就在旁边坐下,竟反而赞道: “果然不愧是圣贤之后,方才有此度量。 要说起来,弟虽浅薄,却也素来仰慕圣人之乡,渴慕能闻圣贤教诲。 可惜,前番游歷,虽过山东,见沿途设卡,遣返流民,终究不便,竟无缘前往,甚以为憾事。 素闻孔孟之乡,纵是垂髫幼童,乡间愚妇,亦能言圣人教义,莫非果真如此?” 孔应文听他言语吹捧,语气真诚,面色也稍缓了些,矜持地笑一笑,嘴角微微翘起: “自是如此,在我孔家,便是最低贱的僕役,也要读书识字,唯以文章之薰陶,方能使人教化。 不然,倘若不读诗书,这些下人岂不是如茅坑里的秽物,臭不可闻! 你若不信,改日自去瞧瞧便是,方知我这话绝非虚言。” 王晏听著,面上便显出几分激动之色,点头道: “不瞒世兄,其实弟正有此意,眼下虽不能至,心中实在嚮往。 只是若將来头一回去,到底人生地不熟,但不知曲阜左近,可还有些旁的值得一看的好去处,还求世兄指点一二才是。” 孔应文这会儿见王晏又如此推崇孔家,只当他是终於明白了孔家的地位声势,心中起了惧意。 暗暗起了一丝鄙夷之心,面上倒也遮掩得住。 又见贾兰也正睁大眼睛听著,一副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更有意显摆一二,遂將曲阜周边的山水名胜、道路丛林,一一指点,十分详尽。 第65章 王晏:日后定当亲自拜访 “...若往曲阜游览,除孔庙之外,孔林、尼山也不可不访。 孔林只在城北二里地处,乃圣人陵墓之所在,碑碣林立,树荫森森,又有围墙遮掩,清幽雅致。” 孔应文侃侃而谈,兴致颇高。 王晏更听得十分认真,一一地把话记在心里,生怕漏了什么,又赞道: “果然好去处,但不知尼山如何?” “至於尼山,那是圣人降诞之所,在城东南三十里外,需自东门去,沿官道二十里至南辛镇,再折往东南十里便是。 山上有夫子洞,深邃难测,百人入內,散入其中而不能相近。 圣人当年就从此中,教育世人。” 王晏当然不信当年孔夫子是从一个山洞里走出来的。 但既然孔应文这么说,而且看著深信不疑,他便也不去討人嫌地与人爭论。 只咋了咋嘴,也显得十分意动,却又为难道: “如此实在令人神往,但不知尼山可还高大?” 孔应文瞥他一眼,眼中不屑之意几乎遮掩不住,拿手一指贾兰: “也不算高,不过数十丈而已,连他也能上去。山上地势开阔,还可揽泗水之美景。 当然,你若仍嫌路上劳累,除了这尼山,九龙山也可一访。 也在城北,山势连绵,颇有灵气,因有九个山头,故得此名。 虽不能比尼山清秀,好在路上方便,只在城北五里,又有碎石小路直达。” 王晏面上笑得愈发真诚,端起酒壶殷勤地给孔应文添了一杯,捧道: “世兄如何说得这般真切,倒叫我听著,便觉如此胜景,已尽在眼前一般。” 孔应文见他“服软”,这回倒也没再摆什么脸子,端起酒杯便喝了,得意道: “这些地方,皆是我平日常去玩乐之所,自然清楚。” 王晏便连连点头: “仰赖世兄盛情,既如此,他日定当亲往拜会,届时盼世兄切勿嫌弃,定要屈尊一晤才好。” —————— 待用罢了席面,孔家几人稍作逗留,孔德植因此前被王晏揭破了脸皮,虽凤姐儿竭力转圜,也终究有些芥蒂。 便也不顾贾政连番挽留,仍回馆驛去住。 这一日辛劳,倒把凤姐儿累得够呛,待將贾母也服侍得歇下,才回了自己院子。 贾璉却早都轻鬆写意地歪在软榻上,见凤姐儿这副腰都快直不起来的样子,也好笑道: “哪里就有这许多事情,倒把咱们二奶奶都给劳累成这样。” 说著便走过来,意欲亲热一番。 凤姐儿却正疲乏得很,况且心里又还有事,哪里有这个心情,便不耐烦地將贾璉伸过来的手打开: “嘖!我还有事问你!今日在席上,我远远望著,你们跟那个孔应文相处得倒还算融洽,我那弟弟可没再招惹他什么吧?” 贾璉自討了个没趣,便也懒懒地往椅子上一坐: “这倒没有,按说晏兄弟是个有本事的,只是性子太急切了些。 大抵席上也回过味来了,只捧著那个姓孔的说话,哄得他高兴得很,料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凤姐儿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听贾璉笑道: “不过叫晏兄弟这么闹上一回也好,那姓孔的,也不是什么正经人物,倒还跟我打听起大嫂子的事情来了,还说要给兰哥儿介绍个书院。 倘若真在府里歇上那么几天,说不准反而要闹出事来,也是误打误撞。” 凤姐儿毕竟是女子,心思又细腻,一听就知道这话里的意思,当即凤眉倒竖,恼恨道: “呸!我只道他们是什么贵客,又是圣人后嗣,好大的名头!背地里竟敢打这样的算盘! 他若就此老实了便罢,要再敢起什么心思,早晚叫他知道厉害!” 贾璉便仰头大笑道: “可见你们姐弟都是一个脾气,亏我刚才说他性子急,只怕都是跟你学的。” 凤姐儿蹙眉斜他一眼,冷哼一声: “那姓孔的说的的事情,你难道跟大嫂子说了?” 贾璉毕竟才算是勾人媳妇的行家里手。 孔应文那点手段,他当时听了几句,便也回过味来了。 若按他自己想的,他撬別人家的媳妇,那是你情我愿,千好万好。 倘別人要撬到他府里来,那自然又是另一回事了。 因而也啐了一口,哂笑道: “我难道是傻的不成?自然提也不提的,含糊过去,面上不得罪了他就是了。” 凤姐儿这才稍稍缓了脸色,贾璉便忙哄道: “夜已深了,今日我可难得为了这桩事在家里,我看咱们还是赶紧歇著才是。” 凤姐儿瞥他一眼,到底心里还有余气未消,便把贾璉轻轻搡了一把: “要睡你自己睡去! 平儿!你去,看看那个兔崽子睡下了没有,他就是睡了,你也给我叫起! 他要不来,我亲自过去找他!今日若不教训教训他,早晚要气死我!” 平儿在一旁听著,面上一阵为难,到底还是应了一声。 贾璉看凤姐儿这般“虎威”,也不敢在此久留。 只在心里替王晏哀嘆一声,也悄悄抱著被子,领著两个清秀小廝,又往书房去了。 ———— 当初王晏进府,凤姐儿便有意將他安置在自己隔壁院中。 因而虽已入夜,走动起来倒也仍十分方便。 等平儿寻过来,果然见里头灯还亮著,见了王晏便笑道: “二爷可要猜猜,我今儿这么晚来,是为了什么?” 王晏便无奈地起身,一副长吁短嘆的架势,感慨道: “姐姐的脾性,我还能不知?此番驳了她的好意就罢了,多半还要怪我胡乱惹事。 她若不把我叫去训上一顿,今儿夜里多半是睡不著的。 我也是早等著了,只是没料到要平儿姐姐亲自来拿我,今日多半是在劫难逃,想来吾命休矣。” 平儿也有些担忧道: “奶奶这回可的確是恼了,二爷也太衝动了些。 便是说得有理,孔家毕竟不是一般人家,也不该就在面上说破才是,大不了咱们日后不与他们来往就罢了。 今日若叫他们记了仇,二爷將来在官场上不是白招惹许多麻烦。” 王晏笑著瞧了瞧平儿,也点头道: “平儿姐姐说的是正理,晏这里受教了。 等下姐姐真发起火来,只怕还要劳平儿姐姐替我多说些好话才是。” 平儿见他望来,却微微侧过身去: “我也不过是白话两句,想来二爷心中自有成算的... 二爷若真指望我,岂不是白费了的,奶奶发起怒来,我如何敢劝。” 王晏便笑道: “你若这般说,可就实在令人伤心了,好歹也是一块从小玩到大的,打小你寻我,我见你,哪天见不著几回? 难不成如今果然是生疏了?到底情谊如流水...” 平儿听他这一串一串的,虽也是实情,落在耳朵里头,却越听越不像那么回事,连忙打断道: “好了好了!快別说了!自小我在奶奶跟前,替二爷说好话的回数难道还少了不成?如何这回偏还要你再三来提? 可见奶奶说得正是实话,二爷年岁见长,又成日里跟人瞎胡闹,果真是嘴里再没一句实话了。” 平儿一番似怒似嗔的话说完,却不见王晏反驳,只听得他在身后大笑。 无端端的叫人心慌。 只好低下头来,稍稍加快了脚步,只作没有听见罢了。 第66章 携巧儿以令凤姐 待至凤姐儿院里,王晏四处瞧瞧,却先笑道: “劳平儿姐姐稍待,我去请个护身符来。” 平儿稍稍一愣,便纳闷道: “都这么晚了,二爷上哪儿找护身符去,这儿也没个道观寺庙什么的。” 王晏只笑道: “那些护身符,只哄得了鬼神,哪里哄得住姐姐。” 便不多说,只小心翼翼地往一侧的偏房里头去了,没过一会儿,便从一头抱出一个小丫头来。 身后还跟著一个奶嬤嬤,一脸紧张兮兮的样子,因认得王晏,大抵也不敢拦,见著平儿也在,才鬆了一口气。 平儿便忍不住笑道: “二爷怎么把大姐儿给抱出来了,好半天才哄睡著了的,等会子若闹將起来,把她吵醒了,二爷可得自己哄。” 王晏也信誓旦旦道: “有我这好外甥女在,姐姐今日火气再大,也叫她发不出来。 看在这丫头『护驾有功』的份上,哄一哄又算什么。” ——————— 王熙凤在自己屋子里头左等右等,见王晏迟迟不来,便忍不住来回踱步。 越想越气。 一是恼王晏今日驳了自己的好意。 更多的却还是怨他太衝动,以为王晏是在拿自己的前程来耍脾气。 虽说误打误撞的反叫他立了一功,可也不过就是运气罢了,难道回回都有? 因而暗暗下了决心,已想著等会儿该如何发怒,总要叫那小子怕上一回才好。 正琢磨著该如何用词,这一扭头,就见平儿已將人领了进来。 凤姐儿话都还没想好,面上稍稍一慌,便也就反应过来。 当即凤眉倒竖,瞋目哼声,正要开口发火,就见王晏怀里正抱著一个襁褓,可不就是自己的闺女! 嚇得赶忙把涌到嘴边的骂人的话又咽回去,生怕將这小祖宗给吵醒了。 生生气笑道: “你倒是机灵,怎么还把大姐儿抱来了?平儿,还不快把大姐抱回去!” 王晏便稍稍侧身,拿胳膊小心翼翼地护著,不肯叫平儿把这“护身符”拿走,笑著把锅往平儿头顶上一拋: “是平儿姐姐同我说,姐姐发了怒,必是要教训我一番的,我也怕將姐姐气坏了,才带这丫头来哄哄。” 凤姐儿便覷他一眼了,又瞪了眼平儿,哼道: “我也知道你俩个要好,关係都比我亲近些,也不用再到我跟前说。 也是怨我,拢共身边就剩下这么一个贴心的,实在离不得人,倒不能把她给你,只盼你们俩个別在心里头怨我才好。” 平儿无端被他俩个挤兑一通,涨红了脸,又无处申辩,嗔了王晏一眼,再不敢留在这里,轻轻一跺脚,便掀开帘子走出去。 凤姐儿见平儿躲出去,又见王晏暗笑,倒也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自断一臂”。 平儿虽也与他亲近,可到底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中了这臭小子的奸计了! 只是她也不慌,毕竟也不是头一回这样斗法了。 虽说从小到大也没贏过,每回斗著斗著莫名其妙的气就消了。 但这回是断不能再容他这么糊弄过去了! 凤姐儿心中拿定了主意,面上冷笑一声: “你也別说是来哄我的,你要是不气我,我也用不著谁来哄。 你今儿请这护身符也是白请,左右我现在也说不动你?我说你一句,你自有十句来跟我顶。 你如今也大了,哪里还把我这个当姐姐的放在眼里,我回回请你过来说话,你转头就给忘了。 本想与你说几句知心的话,你既然不愿意听,也就罢了,我也省得费这口舌,早点回去歇著去吧。平儿,送客。” 王晏一时间反倒目瞪口呆,颇有些疑惑地上下打量凤姐儿,怀疑这莫不是换了个人。 一向只见她当面暴脾气骂人的,哪里曾见过凤姐儿这样“幽怨”的说话。 莫不是叫黛玉给附了身了? 还是说黛玉最近常来说话,倒叫她也学会了这桩本事? 心中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凤姐儿,本事见涨了啊! 一时间也觉得好笑,面上却泛苦道: “姐姐这说得是气话,我在姐姐跟前,岂有不坦白的。 罢了罢了,姐姐既然疑我,我今日与姐姐交个底如何。 上回姐姐不是问我,二妹妹如何? 要我说自然是极好的,只是林妹妹我也十分喜爱,一时间实在难选,反倒拿不定主意。 这回说了实话,姐姐也该替我保密才是。” 凤姐儿忍不住咳嗽一声,差点没憋著笑,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才强绷著脸色,啐道: “哪个要跟你说这些!你也別跟我扯这些不相干的,你是看上林丫头也好,二丫头也罢,我现在也懒得操你这份閒心。” 王晏面上大惊: “姐姐难道不是为了这事?我只道姐姐是恼我三心二意,既然不是,又是为的哪桩?” 凤姐儿便眉眼一嗔: “少跟我在这里打岔,说什么林丫头、二丫头,便是这话你也不实诚! 贼眉鼠眼的往...宝丫头身上瞧,是当我没看见?哪天叫姨妈知道了,你才知道厉害!” 凤姐说著说著,自己脸上也是微微一红,只好在烛火昏暗,也瞧不分明。 又接著道: “倒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我且问你,你今日好端端的闹这一通做什么! 论理你是读书人,孔家的名声,你知道该比我清楚些,便是他们家真干了什么缺德的事,也不与咱们相干。 再说了,要真是如此,朝廷里那些当官的,不比你知道得清楚些! 你倒好,毛都还没长齐,倒想著学人出头了。” 说著还瞥了王晏一眼,眼神睥睨,不屑之情溢於言表。 王晏见到底是把话绕到这上头来,微微嘆了口气,却也不好同凤姐儿多解释,只笑道: “我以为是为了什么要紧事,既然姐姐觉得不妥,那只此一回,最后一次,再没有下回了。” 凤姐儿过去听他说这话都不知听了多少遍,如何肯信,气恼道: “这是关係你前程的大事,你倒还不往心里去! 便是明年春闈叫你得中,这官场讲的便是门第关係,论起这些,谁还能比得过孔家! 將来人家要治你,岂不有的是法子! 你指望...到时候谁来帮你!” 王晏仍只是笑: “姐姐放心就是,我与那孔应文相谈甚欢,亲如兄弟。 已约好来日定要亲往曲阜游玩一回,有他在衍圣公跟前为我周旋,不过是稍有些冒犯,料衍圣公也不会真与我计较。” 第67章 李紈:凤丫头,你坐下,我有事求你 凤姐儿却有些將信將疑道: “果真如此,自然是好...只是那孔应文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你只与他弄好关係就是,也不可太过亲近了。” 王晏便好笑道: “姐姐这话可也没有道理,既要我巴结著孔家,又要我不能同人家太亲近,这可真叫人为难。” 凤姐儿便又白他一眼: “去去去!谁要你巴结人家了,话说得也太难听...总之你记住我的话就是了,懒得跟你多说!还不赶紧滚蛋!” 也真是稀奇,想她自小性子泼辣,如今又在这荣国府里头掌家,她一瞪起眼发起怒,满府里的人,除了上头那几个,没有不怕她的。 怎么就嚇不住这小混蛋呢? 手指在袖子里头拧来拧去,总想掐点什么。 偏偏这小子如今也大了,总不好再动手。 凤姐儿一时间简直都觉得有些挫败。 王晏见她消了气,也隨便赌咒发誓两句,只说“再不敢了”云云,便也就过了关。 想是自己胳膊太硬了的缘故,倒叫怀里的小丫头睡不安稳,这时候也闹腾起来,伸胳膊蹬腿的就开始扯著嗓子嚎。 只是光见打雷不见下雨。 可见从小也是个机灵的。 凤姐儿便忙慌张地走过来要哄,口中还嫌弃道: “看你乾的这好事,这下可不知道又要哭到什么时候。” 平儿也赶紧又寻进来。 王晏见状,便也就將这丫头往平儿怀中一送,拍拍屁股就要走,將先前的话全都忘了,惹得平儿没好气地覷他一眼。 王晏也只当没瞧见,临了倒还不忘回过头点添了一句: “我刚刚说的,姐姐可得记在心里,林妹妹那头,你可帮我多瞧著些!” 平儿倒没听太明白,一边忙著哄怀里的小丫头睡觉,一边疑惑道: “不是说的孔家的事,怎么又扯到林姑娘身上了?” 凤姐儿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谁稀的管他...林丫头那里,你平时多走动些就是了。” 平儿便也隱隱有些会意,笑著点点头答应下来。 —————— 另一头里。 贾母这把年纪,况且今日也算劳累,自然早都该歇著了,只是大半夜的,仍坐在床头唉声嘆气,显然是睡不著。 鸳鸯就在跟前服侍,眼见得贾母如此,便忙紧张著道: “老太太可是身上不大舒服?可要叫大夫先来瞧瞧?” 贾母便招招手,把鸳鸯叫到跟前坐下,嘆息道: “那倒不是,只是我今儿看著那晏哥儿,听他那番言语,倒叫我想起如海来...你说,二丫头跟他,可能配得上? 当年如海也是这么个脾气,一眼就叫老国公瞧上了,这才把敏儿嫁了过去。 就为这么个女婿,差点跟人家在金鑾殿上就爭起来了。 我看他今日这般见地,高中只怕也是早晚的事,到时候要再叫別人家看上了,老国公走了这么些年,咱们倒还未必爭得过。” 贾母其实早有这心思,鸳鸯堪称是贾母肚子里的蛔虫,自然也瞧得明白。 既是私底下,她便也不避嫌,帮著贾母掖了掖被角,便直说道: “晏二爷这般品格確为难得,也难怪老太太您喜欢。 只是若真要將二姑娘许过去,金陵那边天高路远的,暂且不去说,是不是先跟二奶奶通个声气,问问晏二爷自己的意思。 再者也还得大老爷点头才好,晏二爷今日话里头得罪了孔家,只怕大老爷那里不好鬆口的...” 贾母听著,便皱起眉头来: “这算什么得罪,也值得你们放在心上。” 贾政贾赦待孔德植敬如天人,贾母却是从贾家一门双公的鼎盛之时过来的。 况且她自己也出身侯府高门,活到这把年纪,见过的事情多了,却不像她儿孙们对孔家那般敬畏。 只是心里却也明白贾家如今到底不是那个一门双公的时候了,便又隱隱嘆了口气: “凤丫头那里都好说...要是老公爷还在...嗐,再看看吧,到底都还年轻,只叫凤丫头先露个意思就是了,省得叫人先给抢了去。 將来我走了,有这么个人在,这满府里的人,也不至於说没了下场就没了下场。” 鸳鸯忙安慰道: “老太太怎么还说起这些来,老太太一生积德行善,自然是要长命千岁的。” 贾母便好笑道: “真要长命千岁,那不成妖怪了...你记著,明儿往凤丫头那里去一趟,叫她先知道这意思就是。” ———————— 次日一早,却是李紈先寻到凤姐儿院里。 凤姐儿才刚起来,都还没来得及梳妆打扮,见李紈这时候就找来,还以为是贾兰出了什么事情,赶忙请进,紧著问道: “大嫂子这大清早的,是有什么要紧事?莫不是兰哥儿跟前有什么短少了?” 李紈笑著近前,也不先说什么事,只凑到镜子前头看看,便笑著打趣道: “凤丫头这模样,瞧著倒真是一年比一年叫人喜欢。” 凤姐儿听著一愣,便有些拿不准李紈话里的意思,心里起了些狐疑。 只是见李紈不说,她便也不问,只从镜子里斜了一道眼神过去: “大嫂子这话,可不是有意损我?我这累得天天脚不沾地,头上都要生出白头髮来。 指望你帮我好歹分担些,你又不肯,再说这些风凉话,我可寻老祖宗告状去。” 说著就起身作势要走,李紈便赶紧將她拉著,没好气道: “你看你,我不过一句实心的话,你倒还以为我骗你。” 凤姐儿便愈发觉得新鲜,只道李紈平日里成天一副心如死水的样子,哪里就是会哄人的。 又分明见李紈看著还有些不好意思,便好笑道: “哈哈哈!大嫂子今儿倒奇怪的很,还是直说吧,到底有什么事要求我~ 我要是帮得上忙的,自然不说一个不字,我要是帮不上忙,你求我也没有用。 什么要命的事情,也值当你跟我低声下气的说好话,这也不是你的性子。” 李紈自己其实也觉得有些腻歪,又见凤姐儿取笑,她便也“矫揉造作”不下去了,只好咳嗽一声,整了整面色: “既如此,凤丫头,你坐下,我有事求你...” 第68章 凤姐儿:怎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打起我兄弟的主意来了? 凤姐儿见李紈这样郑重其事的,也就在原处站了,不急著出门去,只看看她能说出什么正经事来。 便见李紈又犹豫片刻,才將凤姐拉著坐下,轻声道: “我有意叫兰哥儿拜晏兄弟做师父,想请你帮我先递个话过去问问,你看可还方便?” 凤姐儿听著就是一愣,眼看著面上神色就古怪起来,不由得拿眼睛上下打量李紈。 昨儿贾璉还说,那个叫孔应文的正想著拿这类事当藉口,来打你的主意。 今儿你倒自己想起这法子来,还要往我兄弟身上贴。 你什么意思? 我叫你嫂子不高兴,想跟我换个称呼? 没看出来啊李宫裁,原来你竟是这么个人! 呸!也不看看你的岁数! 都二十出头的人了,还起这样的心思! 李紈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又见凤姐儿这般神色,以为是凤姐儿不肯,便连忙紧拉著凤姐儿的手劝道: “你也知道,自你珠大哥走后,我一人带著兰儿,也算费尽心思,生怕有负了你珠大哥的嘱託。 兰儿如今还在发蒙,功课我尚可勉强辅导一二,却已然觉得吃力,可他將来总要学业精进,我虽读过几本书,到底也浅薄的很。 况且族学里头,听说最近也...不大好。 兰儿將来前程如何,叫我如何能不担忧! 好不容易见晏兄弟有这般本事,凤丫头,你便只当可怜我,好歹替我问问。” 李紈其实心知本该自己亲自上门去求,才好显出诚意来。 可她到底是个寡妇。 前番王晏替她带了那封家信来,她便已有意答谢,然而终究也有许多顾忌,才暂时只在心里记著。 『若只叫我一人受人议论也就罢了,却不好害了他,果真损了他的名声,岂不连他的前程也一併妨害了...』 可到底贾兰的学业前程才是她心底最要紧的事情。 昨日又在堂上,眼见著王晏在孔德植面前那般举止气度... 实在是太符合她心底对读书人的期盼! 『倘若兰儿將来也能学得如此,我纵是立刻死了,也再没有半句怨言了...』 一念即起,便再也顾不得许多。 又想著终究之前没什么太多来往,这才一大早跑来求凤姐儿。 凤姐儿听她说得情真意切的,也心知自己原先会错了意。 呸!都是叫那小混蛋给带歪了! 跟我说什么林丫头、二丫头的... 虽说这是件正事,可凤姐儿因不欲再叫王晏分心,心里头便有些不大乐意,又不好直接回绝了,只言语中斟酌道: “兰哥儿进学,倒实在是件大事。 只是我那兄弟,自己都还没成人,哪里就能教得了旁人了,可別回头反倒把兰哥儿给耽误了才是。 况且他这整日里也不在府上待著,开了年又要考春闈,怕也没有那个精力。” 李紈连忙道: “不敢叫晏兄弟多费神,只三五日的,能有一两句话点拨,便已不知胜过旁人多少了。 凤丫头,便是我没脸面,好歹看著你珠大哥的份上,替我说一声如何?” 凤姐儿见她这般哀求,把话说到如此地步,心头也有些不忍。 况且李紈素来无爭,与凤姐儿也无仇怨,思来想去,到底还是点头道: “大嫂子既这般说,我回头问一句就是了,只是成不成的,我也不能替他做主,大嫂子也別抱太大指望。” 李紈闻言,却已是大有喜色,拉著凤姐连连感激不尽,一气儿说了好些奉承话,几乎已经要流下泪来。 鸳鸯来时,便见著这般场景,一时也纳闷的很,忙笑道: “大奶奶这是怎么了?莫非有什么事?” 李紈见鸳鸯过来,便猜到贾母有事。 她既要为贾家守节,如今若叫贾兰拜王晏为师,虽早晚定要叫贾母知道,可眼下事情还没开头,她却也怕贾母为了贾府名声,当下就来拦著,便忙道: “也没什么事,只是来找凤丫头说说话,你们有事,那我就先走了。” 又朝鸳鸯笑笑,点了点头,便逕自回自己院去。 鸳鸯扭头瞧她,却已生出些揣测来,只是故作不知。 凤姐儿更明白李紈的顾虑,忙上前將鸳鸯拉著,端著茶笑道: “你这钦差大臣,一大早的怎么就来寻我,莫不是老太太要拿我问罪?” 鸳鸯便一挑眉,双手將茶接过,也跟凤姐儿玩笑道: “二奶奶既这般说,那我可要问问,奶奶所犯何罪?问明白了,我才好在老太太跟前回话不是?” 凤姐儿便哈哈笑道: “那我可不知道,要是没个真凭实据,什么大罪我也是不认的,究竟老祖宗是有什么吩咐,竟等不及容我过去?” 鸳鸯见说起正事来,也敛了神色,拉著凤姐儿躲到角落里头,轻声道: “晏二爷的品貌气度,老太太是极喜欢的,说是瞧著很有几分林老爷的品格,所以想给二姑娘说这门亲事。 先叫我私底下来跟你通个气,奶奶也先別声张就是了,好歹先问过晏二爷自己的心意,若是能成,那自然是好,若不成,也就罢了。” 凤姐儿听著,面上神色渐渐复杂起来。 怎么你们一个两个的,倒都打起我兄弟主意来了? 他就真那么好,叫你们都巴巴的盯著? 虽说自己心里也这么觉得就是了... 但若依凤姐儿自己的意思,仍是有些看不上迎春的。 她自然也明白,像贾家、王家这等大家族里头,相互联姻,拉拢俊才,本就是立身处世、常保富贵的法子。 自家兄弟这般的品格样貌,叫老祖宗看中,其实也不足为奇。 可把迎春那二木头娶过来,除了能生孩子,又能顶什么用? 软弱成那般德行,就自家兄弟那一肚子的花花肠子,將来指望迎春能治得住內宅? 那还不定乱成什么样呢! 到时候多半还要拖后腿... 但既然贾母发了话,也不能就在她这儿给回绝了,只好两桩並作一桩,喜气洋洋的笑道: “这可果真是天大的好事,也是我兄弟这般好福气,能入了老祖宗的眼。 叫老祖宗放心就是,等他今儿回来,我便去问,好歹也给老祖宗一个准信儿。” 第69章 投毒 贾蓉自得了贾珍吩咐,虽心中十分恐惧,却也不敢推辞。 留在府里养了几天伤势,到底耐不住贾珍催逼日甚。 这日晌午,便约了贾蔷和其他几个顽友,既为壮胆,也为掩人耳目,一道地往留仙居去吃酒。 要说起来,倘若真只为动手,自是他一人前来,点一壶酒,把药包往里头一倒,自己再仰著脖子往下灌一口,如此最为方便。 可他也实在拿不准这药包里头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也不敢拿去叫大夫认一认,就怕走漏了一星半点的风声。 万一就因为这一口,就把命给送了去呢? 万一...万一老爷打得正是这个主意呢... 思来想去终究不敢,连著几夜都睡不踏实,走在路上都有些恍神。 方一进门,就叫吴掌柜瞧见,忙迎上来,看著贾蓉面上还未消去的青紫痕跡,便惊道: “蓉大爷这是怎么弄的?” 贾蓉回过神来,略扯了扯嘴角,一摆袖子,斜眼道: “前日吃多了酒,头晕眼花的,一时没注意,往门上磕了一下,也不干你的事,今儿可有什么好菜色,多上几样上来。” 吴掌柜便笑道: “好菜色自然有,只是蓉大爷既然有伤,这酒我看不如就...” “怎恁多事!只管上就是了,难道还差了你银子?” 吴掌柜便笑著弯腰点头,不再多劝,只吩咐小二上菜,便退出去。 贾蓉领著几人,专往二楼寻个靠近栏杆的位置坐了。 待酒菜上齐,眾人自是一通吃喝,独贾蓉一向好酒,今日却不大举杯,反倒只是频频地往楼下瞧。 贾蔷等人虽见贾蓉有些心不在焉的,也只当是身上伤势疼痛的缘故,便也不去管他。 贾蓉將那纸包留在袖子里,一只手紧紧攥著,时而看向楼下,时而忍不住瞄一眼桌上的酒壶。 耐著性子吃到一半,终於见著那吴掌柜被伙计叫出门去。 贾蓉不敢耽搁,只起身道: “你们先吃,待我去趟茅厕。” 便起身离席,下了楼梯,鬼鬼祟祟的朝后院里头摸去。 他那回跟著贾珍过来,便是从后门进来,早记著后院里摆著那几个酒缸。 或许也真是天意相助,有几个伙计虽见他往后院去,兴许只当他是熟客,又和东家是亲戚的缘故,一路竟不见有人来拦,如此倒叫他真摸进后院里头。 贾蓉见院中无人,也不敢多耽搁,將那纸包从袖子里取出来。 倚仗权势害人,眼不见心不烦,自然没什么感觉。 可真要亲自动手害人,甚至是杀人,那就又是另一番体会了。 尤其要害得还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一般人。 贾蓉只觉得心跳得如擂鼓一般,耳朵里头一阵阵的轰鸣,叫他什么也听不见。 两眼发花,像是已经喝醉了酒。 心中惧意復生,嗓中乾涩难解,不停吞咽唾沫也不能舒缓,反倒更加变本加厉。 拿著纸包的手抖得跟筛糠一般,颤颤巍巍的將纸包解开,面上青红交加,便陡然生出一层细密的汗来。 猛地一咬牙,眼睛里头都暴起血丝,便要將这纸包往酒缸里头倒。 只是还没等他动作,猛地就从一旁伸出一只手来,將他手臂钳住,便叫他手上动弹不得。 这一番惊嚇非同小可,贾蓉心都差点跳出嗓子眼,口中发出气短的“嗬嗬”声。 忙扭头去瞧,可不正是吴掌柜! 贾蓉当即便软了一半,险些要往地上跌去,却又被吴掌柜拉著: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 吴掌柜往他手上瞧了一眼,皮笑肉不笑道: “我听伙计们说,蓉大爷往后院里头来了,还以为蓉大爷是嫌酒不好,准备自己打些新酒。 现在这是怎么说的?敢情蓉大爷是怕咱们店里生意不好,另寻了什么好方子,想往这酒里加点作料,才好卖一些?” 说罢便劈手將那纸包夺过来,拿到鼻尖底下轻轻闻了闻味道,便立马皱起眉头来,摇头道: “蓉大爷每回来,我生怕伙计们不用心,总要亲自招呼一声,自以为是对得起大爷了。 况且你又跟咱们东家是亲戚,不想如今蓉大爷竟做出这等事来!难不成是老朽哪里得罪了蓉大爷,叫蓉大爷这般报復? 也罢,想来蓉大爷自有道理,咱们还是见官去说罢!” 贾蓉情知要真闹到官府,谋夺姻亲產业,偏偏事情又没办成,贾珍便是为了名声,也不能轻饶了自己。 以往有贾母在,总不能真把自己给害了,可这一回只怕贾母也不能护著了。 果然他就是这样想的...果然他就是这样想的! 便当即跳脚挣扎起来: “我不去!我不去!你给我放开!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拉我见官!” 吴掌柜只冷笑一声: “蓉大爷不想见官也成,只需老实告诉我,究竟是谁指使的你!” 贾蓉哪里敢把贾珍供出来,毕竟是父子,供出来他也逃不开干係。 因而仍只一味挣扎,不停地放狠话,说了一通色厉內荏的威胁言语。 吴掌柜便嘆道: “蓉大爷既不肯见官,又不肯说出主使,我也只好当此事就是大爷自己为之了。 也罢!蓉大爷毕竟跟东家算是有亲,来人,拉他去荣国府见东家,把事情说明白,看东家发落!” 便有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上前,一人架起一只胳膊,就要把贾蓉从后门里往外拖。 贾蓉两腿抖得跟弹棉花似的。 去了荣国府难道就能逃出一劫? 这等丟尽脸皮的事情,即便老祖宗眼下肯保自己一条性命,不还是要回寧国府里去? 有了这事,自己日后还能抬起头来? 老爷...贾珍得了这由头,还肯叫自己继承寧国府? 要是没了这个身份...自己的小命果真就能保得住? 他又不是不能再生! 正好...正好如今府里又多了那个贱人... 贾蓉一通胡思乱想,愈发惊惶,竟平白生出一股力气,死命挣扎起来,比过年待宰的年猪都难按些。 也不说什么威胁的话了。 连滚带爬的窜到吴掌柜跟前,再顾不得什么体面,扑通跪在地上,涕泪俱下。 先抬手给了自己两个嘴巴,便抱著吴掌柜的小腿嚎哭道: “吴掌柜...吴叔!吴叔!是晚辈瞎了眼!晚辈猪油蒙了心!您大人有大量!您饶我一回!別说出去!別说出去! 只要您饶我一回,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第70章 把柄 贾蓉本就谈不上有什么硬气可言。 即便他原来有,被贾珍这般磋磨折辱,这么些年下来,也早都耗尽了。 吴掌柜明白內情,因而见他此举,竟也不显得意外。 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面上却惶恐道: “蓉大爷这是做什么!来人!快把蓉大爷搀起来!” 口中又劝道: “唉,蓉大爷跪我又有何用?我也不过就是个掌柜,蓉大爷今日做得这事,也不只我一人瞧见。 便是今日我当没这事,將蓉大爷轻轻放过了,回头旁人告到东家那里去,叫小人又如何自处?” 贾蓉只流泪哽咽道: “吴叔!我知道错了!就这一回!您千万別说出去!您只要不说...我!我有银子!我把银子都给你!你有了银子,也不用做这掌柜了!” 吴掌柜倒没料到,这贾蓉还有这机灵劲,一时也觉得好笑,面上却只嘆道: “蓉大爷不知,我与东家签的那是死契,哪里能说走就走。” 贾蓉便又不停地求情討饶,瞧著分外可怜。 吴掌柜在后院来回踱步,看著贾蓉神色,忽然一拍手,长嘆一声: “也罢!既蓉大爷赏脸,肯认我这下人一声『叔叔』,我也不能不讲情面。 东家的情谊虽重,少不得也只有悖逆一回了。” 贾蓉听著大喜,生怕吴掌柜反悔,就要给他磕头: “吴叔大恩大德!贾蓉没齿难忘!以后一定厚报!一定厚报!” 说完便抬脚就跑,却又被吴掌柜使人拦住,只道: “我虽见蓉大爷如此,料定蓉大爷必有难处,看著往日情面上,不愿再多逼迫。 可终究这事情太大,也不能叫蓉大爷话都不留下一句便就这么了了。 倘若今日放蓉大爷走了,日后您又再来,趁著小人一时不备,故技重施。 那时闯下滔天的祸来,东家发了怒,小人难道还有命在?” 贾蓉便连忙道: “吴叔放心,吴叔放心,我再不来了!再不来了!” 吴掌柜便笑道: “口说无凭,好歹有个担保才是。” 便叫伙计取了纸笔,摆在贾蓉跟前: “蓉大爷只管將今日这事,原原本本写下,我便放蓉大爷回去,这桩事也绝不说出去。” 贾蓉情知这要写下去,便是个要命的把柄,哪里肯从,只是摇头,面色又惶恐起来。 吴掌柜便笑著哄道: “蓉大爷儘管放心,您写的这东西,只在小人这里存著,也不给旁人。 小人也是没有办法,蓉大爷要活命,小人也要活命。 只要蓉大爷日后不再犯,这事便没人知道,若是蓉大爷不肯记下这教训,小老儿有了这物件,那时在东家面前才好交代不是。” 说著又面色一冷: “若蓉大爷连这也不肯写,那是诚心欺我了! 既然蓉大爷没有诚意,也罢,来人!还是送蓉大爷去荣国府!” 贾蓉到底无奈,再三苦求无果,实在也没有別的法子,也只好信了那吴掌柜口中言语,指望著吴掌柜是个守信用的。 一边抹著眼泪,一边哆哆嗦嗦地趴在地上写了。 万一...万一这姓吴的只是想多讹些银子呢? 等他写完,吴掌柜便將这字据拿在手里,细细看了一遍。 贾蓉就在一旁候著,他既已写了这字据,眼下要反悔也已经迟了,只是到底不能安心。 又將自己身上的银子取出来,塞给那两个伙计,用意不言而明。 那两个伙计对视一眼,也真就接了过去。 贾蓉看他们肯拿好处,这才真正鬆了口气,吴掌柜就在一旁看著,也不拦阻,只笑道: “蓉大爷这会子便可回去了,来人,打盆水来,服侍蓉大爷把脸洗了。” 贾蓉便惴惴不安地往外走,临了却又回头道: “我...我虽写了这字据,可事情却没办成,回去老...那人必是不肯罢休的,定要指使我再来,那时又如何?” 吴掌柜面上笑意不变: “蓉大爷儘管放心,咱们自有办法,保管是没有第二回了。” 贾蓉听著,也只將信將疑,將面上痕跡洗净,方才去寻贾蔷等几人。 那几人早等得烦了,见贾蓉才来,个个笑道: “蓉大爷今儿莫不是掉茅坑去了?若再不来,咱们都得去寻你!” 贾蓉不敢再在这里多待,只说是另寻了个好去处,便將几人生拉硬拽起来,闹闹哄哄的往別处寻欢作乐去了。 顶楼包厢里头,修武扣著窗户,正看得分明,一时好笑道: “就这也算勛贵?吴官倒是个会演戏的。” 王晏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著,面上也笑了笑: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我早知他性子霸道,可如今连投毒这等事都敢做,可见是给脸不要脸了。 这贾珍既然这么想要我这留仙居,不如乾脆,早晚成全了他也好。” 这话倒叫修武一愣,只是没来得及问,外头门便被轻轻敲响,就见吴掌柜亲自捧著那药包和字据进来,躬身道: “主子您瞧瞧,东西都在这了,小的已细细看过,除了没提贾珍,写得倒也详细。” 王晏接过来扫了一眼,也笑道: “他也没那个胆子把贾珍供出来,这回要辛苦你。” 吴掌柜连忙摆手笑道: “主子说这话可不是折煞了小的,要没主子搭救,我一家老小连命也没了,哪里还有现在这安生日子过。 只是接下来是个什么章程?主子可有示下?” 王晏便笑道: “贾珍搭了台子要唱戏,咱们也不能不赏脸,找两个人,遂他的心意,先中一回毒吧。” 吴掌柜微微一怔,继而便眼神一亮: “小人明白。” ———————— 另一头里,贾蓉与贾蔷等人,另寻了一处青楼,玩闹半晌,到底心中不寧,早早的便散了。 刚回了府,就见贾珍派人来寻他,兜头便问道: “事情办得如何?” 贾蓉心里一提,哪里敢说实话,连忙道: “儿子已按著老爷吩咐,下到酒里头了!只是前头人来人往,不好下手,只好寻得后院里头的藏酒,才做得手脚。 兴许...兴许还得等上几日才有消息。” 贾珍便眉头一皱,嫌弃得瞥他一眼,只是想著不过几日的工夫,到底没再催逼,便一摆手,叫贾蓉滚蛋。 贾蓉鬆了口气,正往外走,还没出院子,就见贾珍身边的长隨信儿,欢天喜地的跑来同贾珍贺喜。 只一张口,便险些將贾蓉给骇了个魂飞魄散。 “老爷!大喜!那留仙居里刚刚闹出事来,咱们的人回来说,里头有人喝酒中了毒,正闹著要报官呢!” 第71章 贾珍:定叫他乖乖的来求我! 贾珍闻言大喜,赶忙问道: “后来如何?” 信儿便道: “好热闹!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好些人,咱们的人差点都挤不进去,原还在店里吃酒的,好些都嚇跑了。” 贾珍便十分满意地抚须,神色间颇有喜色。 这信儿自是贾珍心腹,惯会察言观色,见贾珍心喜,也忙捧道: “老爷神机妙算,那王晏不识好歹,吃了这亏,那时生意做不下去,老爷再出面救他一回,不怕他不服老爷的话!” 贾珍也连连点头,只觉心头鬱气尽消,好生畅快,隨手打赏了这信儿一锭银子: “再派人去打听著,官府里头也递个话,最好是能把他那留仙居先给封了,王子腾如今不在京,我看他还能寻谁?定叫他乖乖的来求我!” 信儿接著银子,连忙揣在怀里,一溜烟的又去办事去了。 贾蓉就在外头躲著,將这番话也听得清清楚楚,心里一时又急又恐。 要真是上了公堂,那吴掌柜岂肯为自己担著,那时还不是要將自己给供出来! 只觉眼前一黑,以为早晚死期將近,却无回天之能。 只好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自回院子,等著什么时候发落罢了。 —————— 待又安排了几桩事情,王晏回府之时,都已將入夜了。 只是还没进门,就见凤姐儿又在自己院子里头坐著,神情十分不满,见了他就恼道: “怎的这时候才回来?成日里也不温书,只在外头瞎逛。” 王晏便好笑道: “姐姐莫不是前头的气还没消?若是如此,小弟也只好自认倒霉了。” 凤姐儿便白他一眼: “你当我有这閒工夫,天天什么事不干,就光来这堵你? 我今儿来,是有两桩事,也要问问你的意思。” 王晏便好奇道: “有什么事,姐姐不能做主?” 凤姐儿便拉著他的手到跟前,先將贾母的交代说了: “老祖宗要我问问你,可看得上迎春那丫头,你要是点头,她可就往金陵那边说了。” 王晏微微挑了下眉头,挨著凤姐儿就在一旁坐下,点头道: “二妹妹自然是极好的...” 他话没说完,凤姐儿便急著压低声音打断道: “好什么好!那二丫头,除了长得还算漂亮,哪一点是做得了主母的! 我不是早跟你说了,到时候再替你寻个好的!你就这么著急?” 王晏见凤姐儿急成这副模样,也觉得別有一番趣味,笑著点点头: “连你也说迎春妹妹好顏色。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见凤姐儿又將眉头竖起来,才连忙道: “只是姐姐说得也有道理,况且我与二妹妹相交不深,此时就谈婚论嫁,倒確实急切了些。 不如等春闈之后再说如何?” 凤姐儿便皱眉道: “若叫我说,你便乾脆回绝了就是,老祖宗也不能逼你,何必非要等到春闈之后?” 又压低了声音: “况且等你真中了进士,迎春那丫头身份也有些匹配不上,那时再纠缠起来又如何?” 王晏只笑道: “那时自然另有说法,姐姐只管拿这话去回老太太就是了。” 凤姐儿听他这般说,也知道他一向是个有主意的,这等大事,她到底不好擅自做主,便也只得答应著。 这时候才將李紈的嘱託提了一嘴: “大嫂子说想叫兰哥儿来拜你为师,你可有那閒工夫?” 若说迎春的事情,王晏已有预料,眼下倒的確是没料到这一出,一时也有些愕然: “我如今才这般年纪,哪里就能教书了?” “我觉著也是,你眼下到底还是春闈要紧,要挣些银子花用也就罢了,却不好再为这等事分心,乾脆...” “只是既承蒙大嫂子看得起,兰哥儿又是个极聪明的,我应下倒也无妨。” 凤姐儿本来听他话里的意思是要拒绝,正附和著呢,却不想王晏忽然又折回来点了头,险些叫她没反应过来。 怀疑这人是有意在逗自己,便恼道: “呸!你自己都还没成个人,倒真敢当人师父了?你以为这责任是好担著的? 便是你真有心抬举,等春闈过了,做了官,那时自有你抬举的时候,我也不管你,这时候胡乱点什么头?” 王晏便嘆了口气,轻声道: “我在金陵时,常蒙李祭酒指点教养,又多有爱护,方有今日。 大嫂子既为李祭酒亲女,如今来求我,怎好推諉拖延。 况且也不过就是这一时的事,春闈之后,若是能中,那时还能不能留在京里也是两说。 若是不中,说不定大嫂子自己便嫌弃起来,总归是耽误不了什么工夫。 至於说什么拜不拜师的,那就罢了,更不必备什么礼仪,只跟大嫂子说,若兰哥儿有空,叫他常来我这里坐坐就是了。” 凤姐儿听著,虽仍是有些不满,只是见他把李守中的情分抬出来,便也不好劝了,只得无奈地嗔他一眼,往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你啊!旁人待你好你就记著,我待你好,你也只会气我!那就这么定了。” 王晏仰头笑道: “那也是咱们的缘分,可见姐姐在我这有別於旁人不是?” 凤姐儿也並不为这“甜言蜜语”所打动,只冷笑一声,显然不信这鬼话。 正抬脚要走,偏巧撞见贾璉也著急忙慌的跑来,见凤姐儿在此,也没顾得上,只张口对王晏道: “我这回来路上,倒正路过你那留仙居,却见有官兵在那,说你那酒楼里头喝死了人,这是怎么闹的?” 王晏便也换上一副苦色: “唉,实情我也不知,兴许是酿酒的方子出了差错,我已吩咐掌柜报官了,该如何就如何,照价赔偿就是了,总不至於叫我偿命。” 贾璉便急道: “晏兄弟还是太年轻了些,这等事怎好报官的?自是大事化了,小事化无才是正理! 你今日报了官,闹得不能收场,就是赔了银子,往后谁还敢去你那酒楼里头吃饭?” 王晏也扼腕嘆道: “事情一出,叫我心慌意乱,哪里还有许多计较,既已至此,也就这样吧。” 凤姐儿在一旁听著,她虽对王晏在外头一心往生意上去,不去钻研文章的这等“捨本逐末”之行多有不满,可此时一听果真出了事,还是急道: “怎么好端端的就出了这等事。” 又冲贾璉道: “你可还有什么法子没有?不如往衙门里使点银子,乾脆叫他做个查无实据,了结了就是了。” 王晏生怕叫凤姐坏了事,赶忙拦道: “平日里已叫璉二哥受累许多,此番既出了这等案子,倘若果真出了人命,怎好再把璉二哥卷进去,万万不可!” 凤姐儿一听这话,便也不好吭声了,相比一个酒楼的生意,自然还是丈夫更重要些。只好道: “那便罢了,关张了也好,正好多留在府里温书,等考了进士,什么生意做不起来?” 贾璉更是这般想法。 平日里一块吃吃酒,谈兄论弟的也就罢了,就他这会儿肯来报信,那已经是看著凤姐儿的干係上了。 倘若真事涉人命,自然是不肯往里头蹚的。 此时也怕凤姐儿心疼自己兄弟,强逼他出头,连忙道: “你们也休著急,我再去打听著消息,说不定也不是什么大事。” 说罢便转身就走,一溜烟的不见了人影。 出了府门,脚底下一顿,却转了个弯,往东府里去了。 第72章 李紈:兰儿,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也没过上几日,不知怎的,留仙居“毒酒”一事,竟连贾府里头都传遍了。 有的说是没吃死人,叫大夫给救活了; 有的说吃死了两三个; 还有的说吃死了几十个; 总而言之,话里头都是一个意思: 那个王家二爷在外头的生意,这回肯定是完了。 说不定还要吃官司! 下人们行走间相视一眼,便多各有默契的一笑,口中虽不敢言语,面上却颇有些幸灾乐祸之色。 叫二奶奶平日里这般厉害,谁让他们是一家,这回可算是报应上了! 连贾母都有了些耳闻,偷偷地寻凤姐儿打听了一回,凤姐儿虽自己心里都七上八下的,也只能强笑著说无碍。 私底下却恨不得一天往王晏院子里头去八回,生怕他哪天真让官兵上门给拿了。 贾母才听了王晏对迎春一事的回话,转头就闹出这般事来,虽觉得有些可惜,一时便也先將这心思按下,不再做什么声张。 黛玉等人更不免多有忧色。 见王晏果真不大外出,终日只在院子里头读书,以为果真深受打击,心灰意冷,亦常来此,或是下棋,或是谈心,好做安慰。 王晏虽不过是作一场戏,只是见黛玉等人如此,也不免有些感念。 也就是这时节里头,李紈却领著贾兰头回登门而来。 虽从凤姐儿那处得了话,说不必备什么礼仪束脩,但李紈也並不曾真就轻忽怠慢了。 既得了王晏允准,李紈方才在贾母跟前说明了此事。 贾母却也不曾拦著,反倒又令人额外给贾兰赏了十两银子以资鼓励。 李紈便寻了吉日,又拿了积蓄,叫小廝採办六礼,又命贾兰沐浴更衣,自己也略微拾掇一番,便上门来。 迎面便叫贾兰跪下磕头,王晏自然赶紧拦著,並不叫他跪,只苦笑道: “大嫂子这是作什么?” 李紈便嘆道: “因知晓晏兄弟的本事,故前番托著凤丫头来讲情面,求晏兄弟若有空暇,也对兰儿指点一二。 这本是无奈冒昧之举,却不想竟真的晏兄弟允准,实令我不知该如何感激才好! 兰儿生性愚鲁,天资寻常,只好在尚还算乖巧,日后便要望晏兄弟严加管教,切勿宽纵才是,嫂子也在这里先谢过了。” 说罢自己也福身一礼。 王晏哪里肯受,才將贾兰扶住,又赶紧去搀李紈,只往臂上一搭,便叫李紈屈膝不得。 只是道: “大嫂子实在不必如此,我既应下了,本无反悔的道理。 只是大嫂子也知,我如今事有不顺,倘万一有牢狱之虞,届时大嫂子岂不后悔?” 李紈却笑道: “我敬晏兄弟学识人品,今日才带了兰儿过来,只盼著他將来能比晏兄弟万一,岂有因一二小事而变更的道理? 若是这般,也不能算诚心。” 王晏便感慨得轻嘆一声,点头道: “既如此,晏在金陵时,本多赖祭酒大人教养,既蒙大嫂子看重,晏也无推諉之礼。 只是却不必叫兰哥儿跪我,我才多大年岁,敢受这等大礼?岂不折煞了我的寿数? 往后也不必外道,只叫兰哥儿得空之时,若有什么不解之处,便常来我这里就是了,晏岂敢不尽力?” 李紈听他这般说,也只好不再强求,又见王晏亲自点头,这桩事便算就此定下,鬆了口气,面上便显出喜色来。 到底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纪,神色转换之间,便如枯木逢春,別有风姿。 口中对贾兰道: “既如此,今日你晏二叔当面,与你结下这般大恩,虽不叫你磕头,往后也当以师礼事之,敢有怠慢,母亲不能饶你。” 贾兰便肃容躬身一礼,果然十分恭敬。 王晏也低头细细打量这贾兰。 虽是幼童,面色却极正经,言行举止一丝不苟,显得有些刻意沉稳,若论仪態,倒像个老夫子了。 倘若按红楼原著所言,大抵这贾家,来日怕也就只能生出这么一根“兰草”来。 实在是不容易。 况且以贾家族学里那般情况,这贾兰日后还能高中,心性天资,必然也是顶尖的。 既敘过正事,李紈难得来一回,也不免寻王晏打听了些金陵旧事,谈起家中父母,便不免常有垂泪之举,心中愈觉亲近。 只是又恐王晏近日多事,虽心有不舍,也不久留,携了贾兰迴转。 路上仍道: “你晏二叔学识眼界,都非寻常读书人能比,便是你父生前...兴许还可相提並论。 你今日得此机缘,切不可懈怠了才是。” 贾兰也十分严肃的一点头: “母亲放心,兰儿断不敢有辜母亲和晏二叔教诲,將来定当光耀家门,使母亲得偿所愿!” 李紈也只是笑一笑,继而微微轻嘆一声,抚著贾兰后脑道: “母亲所愿,不值一提,只可惜今日到底不曾定下师徒名义。 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不然,將来你晏二叔官至高位,也是你的倚仗。 我本有意为你做此打算,既然不成,往后也只好看你自己用心了...” —————— 如此时日渐过,再有两日便要过年,贾珍听著外头风声愈演愈烈,又说那留仙居近日门可罗雀,心中更是得意。 只是总不见王晏上门来求,也不免稍微有些焦虑不耐。 又知贾璉未曾出力,便更是不解。 心疑莫非那小子不知世故,竟是个迂的?遇到这等麻烦事,都不知来寻关係打点。 一时甚至有了叫人去王晏跟前暗示一回的心思。 正要叫人再去打探,便见得那长隨面色慌张,跌跌撞撞的跑来,口中呼道: “老爷!老爷!不好了!翻案了!” 贾珍听得一愣,呵斥道: “慌张什么!翻什么案子!” 信儿便苦著脸跪在地上: “老爷!是那留仙居的案子翻了!今日开堂审案,小的亲自去瞧的,那两个中了毒的,当堂翻了供! 也不知道是被许了什么好处,还是给灌了什么迷魂药了。 那两个人居然改了口,说是他们自己那日吃酒,因酒菜太好,竟点了许多,一时没银子付帐。 又眼红那留仙居生意红火,才起了歹意,有心讹诈,如今才幡然悔悟。 那个吴掌柜的居然也不追究,当著许多人的面,倒唱了一出『將相和』的好戏。 现在好些人又都往留仙居去了,说要看看那留仙居酒菜究竟好到何等地步,看著势头,倒比出事之前还热闹些!” 第73章 贾珍:愿以万两相购 贾珍听著这话,便一把將信儿的脖领子揪住,整个人都提起来,不解道: “那两人莫非疯了不成?人呢!叫人去给我抓来!” 那信儿哭丧著脸道: “这两个翻了案,吴掌柜也不追究,只得放了,方才又闹哄哄的,小的后头再去寻,却已找不见人影了!” 贾珍便气得一把將信儿摜在地上,实不愿相信,自己这般精心谋划的好计策,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给解了。 一时心中愈怒,便要寻人发泄,厉喝一声: “定是那个孽畜骗我!来人,给我把他押来!” 贾蓉自那日投毒被撞破,回头又听说果真发了案子,便惶惶不可终日,这几日哪儿都不去,只在府里头缩著,倒正被信儿等人抓个正著。 待提到贾珍面前,还未及行礼说话,心口上已挨了一脚,踹得他整个人仰面翻倒在地上。 “好畜牲!你自己办不得事情!竟敢来扯谎骗我!今日打死了你,省得老爷我日后遭你蒙蔽,败坏了家业!” 贾蓉听著这话,心里愈慌,以为果真东窗事发,却不敢就此认了,只得一边泣拜於地,一边道: “老爷!老爷!老爷要责罚儿子,本是天经地义,儿子自该好生受著,只是却不知究竟是为何事?叫儿子实在糊涂!” 贾珍冷笑一声,便骂道: “好孽畜,还敢跟我犟嘴!也罢,今日也不叫你做个糊涂鬼! 我且问你,你既將那药包投下,需知那是我专门寻来,那中毒之人因何未死! 若只未死也就罢了,受此一遭,如何竟还能改口翻供!” 贾蓉听著,心中却反倒生喜,当即会意过来,连忙道: “老爷也知,那晏二叔是二婶子的兄弟,遭了这事,璉二叔岂能不帮忙? 璉二叔又有本事,最会料理这些,那人既然未死,大不了赏些银子便罢,叫他们改口,怕也没甚难得。” 贾珍愈发怒道: “还敢骗我!分明贾璉只在外头终日吃酒,何曾出力!” 贾蓉便哭道: “便是璉二叔未曾出力,那顺天府通判与西府交情深厚,若是二婶子去寻,有西府政太爷一句话,怕也足了。 只是若果真如此,怕那店里也从此有了防备之心,这计策若是再用,只怕反倒容易出紕漏。 儿子也只替老爷委屈心疼,白白浪费了这番好主意。” 贾珍原先倒还的確有叫贾蓉再做一回的心思,只是听得这话,也觉有些道理。 心中陡然一惊,一时也犹豫起来,眯著眼睛看向贾蓉。 要说这孽畜是替自己著想,贾珍自己头一个就不信。 毕竟他待贾蓉这亲儿子如何,他自己心里也有数。 此时也暗暗心疑,莫非此番事情不成,也是因这孽畜竟已起了悖逆之心的缘故? 倘若真是如此,自己若再催逼,万一叫他乾脆把自己给供出来... 一时竟又起了一番疑虑。 因而便暂且打消了心思,只把脸一沉,竟没动手,只骂道: “终究是你不肯尽心的缘故!还不滚出去,仔细碍了我的眼!” 贾蓉本已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却没料到此番竟如此轻易就过了关,反倒怔了一怔,继而回过神来,连滚带爬的躲出去。 —————— 案子既然峰迴路转,又正值年节,恰是热闹时候。 这一桩怪案,如此口口相传,反叫留仙居名头更盛,立起来不过月余,竟在京里无人不知了。 店里客人来往喧囂,比起之前,更胜数倍,金银流水一般的淌进去,却叫贾珍看著愈发眼馋。 虽一计不成,好在之前便已做了两手准备,因而也暂且耐著性子。 转眼过了初三。 因东府会芳园里头梅花开得正好,尤氏又擅治酒,听得贾珍吩咐,便早早的往西府里递了话。 更在前一日里,亲自领著秦可卿过府来请贾母並西府眾人过府聚宴。 连王晏这处,也都专请了凤姐儿来说。 这本是以示两府亲近之举,贾母自是欣然而往,这日便扶老携幼,除贾政、贾赦另有应酬,其余皆往东府而去。 两府本就靠在一块,只以一墙相隔,甚至在会芳园中靠墙一处,专开了一道角门,以便两府日常走动,省得平日里大动干戈。 贾母等人过了墙,便在会芳园中赏花散心。 当年荣寧二府新立,就是寧国府先造在前头,专请了大匠,又不计损耗,自城外挖渠引水,会芳园中奇石异草,不计其数,景致巧夺天工。 诸般罕有,倒比荣国府更甚一分。 因而眾人无不欢喜,各得其乐。 行至晌午,贾珍便令就在园中摆下宴席,以织锦绸缎绕树成墙,遮挡寒风,又多点炉火,暖气融融,伴著红梅白雪,倒也別有野趣。 因已皆是熟人,並无生客。 故虽分座男女,倒也不再设屏风,只以花树相隔,遮掩一二便罢。 待宴席过半,酒酣耳热之际,贾珍方才突然举杯向王晏问道: “听闻晏兄弟那留仙居,如今生意愈隆,京师之人无不有所耳闻,哥哥这里今日却有一请,不知好不好说。” 王晏心有预料,更不意外,面上堆起笑来,诧异道: “今日正承蒙珍大哥招待,珍大哥有何话,只管说就是了。” 贾珍便端起酒壶,亲自给王晏添了杯热酒,面上也笑得极为亲热: “到底是自家兄弟,哥哥也不怕在你跟前丟了丑。 今日也与兄弟说句实话,自府里敬老爷出府修道,却叫你珍大哥借著祖上威名,袭了这爵位,管著这一摊子家业来。 兄弟你看看,我这东府里头,上上下下,千百口子的人,一天光是吃喝拉撒,就得用掉多少银子? 况且你珍大哥又无能耐,虽强撑著这家业,在外人眼里,瞧著还算光鲜。 却不过是黄柏木作罄锤——外头漂亮,心里苦啊! 说到底,也就是个空架子。 哥哥这里的难处,晏兄弟自有体会,但不知晏兄弟可愿意拉哥哥一把。 你那留仙居的份子,好歹还是卖我一些如何?” 又像是怕就此遭了拒绝,专往贾母那头瞄了一眼,便大声道: “虽说上回与晏兄弟提过一回,也是哥哥不晓得內情,又低估了晏兄弟的本事,不怪兄弟不肯赏脸。 这次实是诚心相请,愿出一万两,买下兄弟那留仙居,五成份子?如何?” 第74章 王晏:一万两太少,五万两如何? 王晏只在心中冷笑。 以贾珍的霸道脾性,倘换个寻常人,便是乾脆叫人使了手段,威逼一番,强抢到手里也做得。 也就是因王晏到底还有些跟脚,况且又屡次使了手段,不见成效。 这才能见得贾珍当下这番好声气。 居然肯说要拿银子出来买! 大抵在贾珍自己眼里,他这便也算是“伏低做小、委曲求全”了。 只是他这番“大手笔”,倒將贾母和王夫人等人都惊得不轻。 她们虽也早都听说过,王晏在外头做了些“小生意”,可到底精力都只在內宅里头,终究知之不详。 他这才上京几天? 这都挣下上万两银子的家业了? 黛玉、宝釵和三春都还好些,一则是年轻,对黄白之物到底不敏感。 再则,也是早都觉得“晏二哥”有本事,因此能挣到些银子,那也不足为奇了。 一旁坐著的邢夫人,却嚇得连筷子都掉了,眼看著眼睛里头都放出光来,神色贪婪,根本也都遮掩不住,嘴皮子动了动,也不知道是在盘算些什么。 连王夫人也忍不住对凤姐儿轻声问道: “凤丫头,晏哥儿在外头,到底做得什么生意,什么酒楼,能值当两万两银子?” 凤姐自己方才都险些嚇了一跳,她虽听贾璉说起,王晏那酒楼生意还算不错,可也没料到居然是这样的“不错”。 此时听王夫人问起,因她自己私底下也得了一成份子,却不敢多说,只是赔笑道: “太太这话问我不是白问?左右我又不出门,多半是珍大哥看著亲戚的面上,多算了些罢了。” 王夫人便也点点头,扭头看了看王晏,又瞥了一眼正在贾母旁边,吃饱喝足开始打瞌睡的宝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又听得贾珍继续说道: “我也早打听得清楚,晏兄弟当初办这留仙居,满打满算花费了三千两,既是自家兄弟,哥哥自是没有要你吃亏的道理! 还望晏兄弟这回,好歹给个脸面才是。” 王晏便皱著眉头,將酒杯放下,嘆息一声,却道: “按说珍大哥这般抬举,弟本不该推拒。 只是这酒楼看著热闹,实则却是小本买卖,不过是挣个辛苦钱,实无多少利润。 况且里头帐目、应酬、杂事千头万绪,弟本就生性懒散,打理生意,也不过是只凭著这一时之趣,向来没个章法的。 若是眼下与珍大哥合股,回头生意败落下来,岂不反倒伤了情分?” 贾珍便仰头笑道: “晏兄弟这是欺我不知世情,单凭你那留仙居日日流水,这门生意也败落不得。 若是晏兄弟实在顾虑这些,我也不便强求,不如换个法子,我仍出一万两,乾脆买你手中那酒方子如何?” 归根结底,贾珍原本就是衝著这酒方子来的。 留仙居的生意,若能拿到自然是好,可既然王晏不好对付,单拿个酒方子,他倒也能接受。 一万两虽多,也不过是往军中卖两百罈子的酒罢了! 却忽然听凤姐儿笑道: “不是我说,珍大哥也太瞧得起我兄弟,一句话就要拿一万两齣来,也不怕將人给嚇出个好歹来? 我这兄弟虽会做些生意,这我是知道的,可以往在金陵时,也没见有这样大动静,不过是隨意挣上几两花用,算是他的能耐。 我父亲虽然早就知道,也是不管的。 要真让珍大哥拿个一万两,来买什么酒方子,老天,再算上什么粮食损耗,这等卖到什么时候才回得来本。 这岂是亲戚间的做的事情? 这生意,依我看是万万做不得,不如还是罢了。” 她將这话说得圆滑,却也不过是帮著王晏推拒罢了 不曾想王夫人忽然也开口道: “既是珍哥儿一番好意,我看倒使得。 晏哥儿这不是还要春闈?等回头放了榜,若果真高中了,却还不知要到哪里任官,那时难道还能照应得上一座酒楼? 况且我是再未听说过什么酒楼,能值得了两万两的,便是生意再好些,有个四五千两也了不得了。 听说前几日不是还闹出一桩事来,虽是一时运气,避了过去,也不能回回都指望著。” 又转向王晏,脸上掛著淡笑,和声劝道: “你又年轻,哪里懂那些个世故,既是你珍大哥抬举,拿你当自家兄弟,难道还看不出好来? 倒不如乾脆,连那酒楼,还有什么方子,一併就作个一万两,叫你珍大哥打理起来,岂不更好些。 本钱拿回来不说,还白得一大笔银子,以后倘若外放做官,带在身上不也方便。 便说到底,凭你珍大哥跟咱们王家的关係,若是那生意果真好了,將来也不能少了你的好处,这都是为了你好。” 王夫人既然开口,凤姐便不好再说话,神色隱隱有些发苦,只得訕笑一声,站到贾母旁边去,却也在心中暗暗恼怒贾珍此举下作。 贾珍见王夫人也开口相助,面上果然笑得愈发高兴,也道: “既是婶子发话,贾珍岂敢不从,我看不如就照婶子说得来办,晏兄弟只管放心,定不叫你吃亏就是了。” 王晏扭头瞥了王夫人一眼,要说起来,这王夫人名义上也算他姑母。 可自他上京以前,却也未曾见过,便是这些日子住在贾府里,其实也没什么走动,如此自然也谈不上有什么亲情可言。 真要论起亲近,只怕在这王夫人跟前,他还真不如贾珍。 虽见两人催逼,王晏却也不恼,只是嘆息一声,起身道: “承蒙珍大哥一意高看,况且自上京以来,也多赖两府照应,弟若再不肯答应,也实在是不识抬举。” 话说到一半,贾珍面上已显出喜色来,笑得眼角溢出几道褶子。 却又听王晏继续道: “珍大哥既然打听得明白,也该知道,只一万两,是买不来我那留仙居一半份子的。 只是珍大哥与我一向亲近,弟也不能不看情面。 说来也巧,弟近日在城外另看中了一块土地,地方不小,正欲再造酒坊,却苦於少了现银。 我看不如这样,请珍大哥拿五万两齣来,弟將这留仙居,连那日后酒坊的五成份子,一併卖给珍大哥。 若再少,银子便不足用,也没什么意思。 或者乾脆就如太太所言,等將来春闈放榜,弟出京之前,再卖给珍大哥,不然弟在京中无所事事,也无趣得很。 几个月的工夫,料想珍大哥也还等得?” 第75章 吞饵 贾珍听著,便暗骂一声狡猾。 鲤鱼跃龙门,总要先跃过去才算数的。 可若几个月后,这王晏果真一时走运,叫他高中。 十六岁的进士,那时必然落在皇帝眼里。 他贾珍虽然无惧,可若眼下不能將这件事情做实,那时这王晏身份愈贵,他能动用的手段自然愈少,岂不又是另一番计较? 因而这些日子手段急切,便已有这些考量在里头。 只是若眼下就要拿五万两...... 贾珍毕竟不是头一回夺人產业,那也是做足了功课的。 似酒楼这等营生,如要发卖,市面上作价一般都是三年纯利。 王晏那留仙居,按著贾珍自己估算,便算作京师一流,一年也多不过两万两左右。 若是五万两,单买那酒楼五成份子,那自然亏到姥姥家去了。 可若能將酒坊也买下一半,最要紧的,將方子拿到,那时酿了往军中去卖,以贾府的门路,五万两却又不过是一眨眼就能回本的事。 可偏偏那新扩的酒坊,眼下也是个还没影儿的事,不过只是王晏嘴里的一句话罢了。 贾珍思来想去,到底还是有些捨不得,又疑心王晏有意骗他,便准备再施压一番。 贾母早前一直不曾吭声,就坐在椅子上静静听著,当下却未等贾珍再开口,只哼了一声,沉声道: “珍儿,你今日到底是请我老太婆吃酒来了,还是谈你的生意来了? 你要是有正事,我这就先回去,也不碍著你,你要是说还留我吃酒,那就先別在我跟前说你那些话! 再有什么要紧事,你们以后再去说,不要在这搅和了我的兴致。” 贾母听到现在,心中已是十分不悦。 这倒並非全然为了偏袒王晏的缘故。 以贾母的出身眼界,几万两银子的事情,还真未必就值当她放在心上。 只是她虽不知道什么內情,可也是人老成精了,听了这么许多,猜也能猜得出来几分。 若这事果真对王晏有好处,岂有必要这般推諉搪塞? 王晏是何人? 这是王家三房的“遗孤”,贾府的亲戚! 亲戚投上门来,不说照应著也就罢了,手里有点產业,反倒叫你给惦记上了。 这要是传开了,还像什么话! 贾母到底心里还记著贾府一门双公的脸面风光,因而实看不上贾珍此举。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更別说前几日李紈还说,叫兰哥儿认了他做师父。 荣国府里几个后辈爷们,除了宝玉贾璉,那也就轮到贾兰最受贾母重视了。 故贾珍今日闹这一出,也更叫贾母恼火。 前头忍著不开口,已是自觉上了年纪,不欲开口驳了晚辈脸面的缘故。 可见著贾珍这般相逼,到底心中一怒,终於还是开了回口。 她这一回护,贾珍如何吃惊不说,连王晏也忍不住心里一提。 这也实在没料到贾母居然替他出了一回头。 毕竟贾母在两府地位非比一般,倘若她这一句话,果真叫贾珍退缩回去。 那不是白忙活半天? 只好在贾珍到底贪婪,不肯放过到了嘴边的肥肉。 贾母发话时,他虽忙起身垂首,恭聆训示,可等一坐下来,便仍拉著王晏的胳膊,也不再多纠缠,只目光灼灼的小声道: “那便依晏兄弟所言,五万两就五万两!只是需有字据。” 王晏也笑起来,与贾珍碰了一杯,果然一团和气的样子,也轻声道: “珍大哥放心,自该如此。” 如此宾主尽欢,皆遂了各自心意,王晏心里也放鬆下来。 正与贾璉贾珍等人饮酒,却只觉似乎总有一道视线看著自己。 他六识敏锐,况又习武,因而有些察觉。 便暗暗皱眉,借著斟酒的空档循著视线看过去。 倒正望见尤氏身后一女,生得极为美丽,若单论顏色,几乎为他平生所见之最。 此时微微偏著头,果然正瞧著王晏,面色很有几分复杂。 见被王晏撞见,方才又转回头去,只是低著头。 此女於王晏而言,也算早知名声,如雷贯耳,原本就是个极有爭议的人物。 当下又见她莫名做如此举动,却更叫王晏弄不明白她的心思,不免暗暗上心,甚至起了些提防之意。 秦氏却不知王晏心中如何揣测,面上早已平静下来,忙著侍奉贾母和邢王等人吃酒,也只在心中微微出神。 正在暗自思量,忽见宝玉闹將起来,说是疲乏,欲困中觉。 贾母便忙哄著,秦氏因知宝玉乃贾母的心头肉,也忙打起精神来,近前笑道: “我们这里早有给宝叔留的屋子,老祖宗若是信得过,且交给我就是了。” 虽可卿嫁到寧国府还没多久,贾母却素来喜她处事周全,便叫袭人和其他几个丫鬟嬤嬤,都跟著秦氏去。 眾人隨秦氏一路前行,至一上房,果然屋舍精美,铺陈华丽,连器具也都一概换了新的,可见极用心思。 偏偏堂上掛著一画,名叫《燃薪图》,却是取劝学之意。 宝玉一看,便十分不喜,转头就走。 於是又另换了几处,宝玉却总觉不好,不肯安睡。 秦氏实在无奈,只得堆著笑道: “这些都不好,可怎么办呢?宝叔若实在都相不中,也只好请宝叔委屈,去我屋子里头暂歇一阵了。” 宝玉也並不觉得不妥,正要前行,还是一旁的嬤嬤拦道: “这怎么使得,岂有叔叔去侄媳妇房里休息的道理?” 秦氏虽知有此避讳,却更怕叫宝玉不高兴,惹得贾母怪罪。 况且在她眼里,宝玉毕竟还小。 故也只笑道: “这有什么,他才多大年纪,就忌讳起这些来了,你没见上回我兄弟来了,虽与宝叔年纪一般,站到一块,倒比宝叔还高些呢。” 不想宝玉一听,反倒来了兴致,出言问道: “我却未曾识得,何不请来一见?” “离著二三十里路,一时哪里好来的,且过些日子罢。” 宝玉便顿觉无趣,正要隨秦氏往內院里走,却恰好碰见一嬤嬤急急忙忙跑来,见著秦氏便道: “奶奶,钟大爷来了,正寻你呢。” 秦氏便奇道: “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怎么这会子就来了?” 宝玉一听,也来了兴致,更不觉得睏倦了,笑道: “可见这是缘分使然,且容我也去瞧瞧。” 说罢便当先而走,只叫那嬤嬤带路。 秦氏阻拦不得,忙要跟著,宝玉却指著袭人等人笑道: “你还是回老祖宗跟前服侍,我就在府里,又不去別处,有她们几个在,又能有什么事?” 秦氏也只好道: “虽如此,只是我那兄弟性子却犟,若是一时得罪了,宝叔好歹看我面上,千万別同他计较才是。” 宝玉也只应答一声,便兴致勃勃地去见秦钟去了。 秦氏无奈,脚底下顿了顿,眼中有些思绪,只得又暂且迴转,仍回园子里去了。 第76章 可卿:请叔叔满饮此杯 原来这秦钟自上回被王晏搭救,倒还確实有几分答谢之心。 况且又因听王晏前番所言,对贾珍起了些疑心,以为贾珍的確有意搪塞於他。 遂在家坐不安稳,才过了年,便又著急忙慌地寻上门来找秦氏。 一则想打听王晏所在,也好答谢,二则也盼著能得其姐相助,好有一句准话。 不想秦氏没来,倒先见著宝玉。 宝玉入內一瞧,果然见有一人,与自己年岁相仿。 只是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 更兼娇娇怯怯,恰有女儿之態。 宝玉一见,便觉十分难得,以为自己所不如也,心中已是痴了一半了。 更暗暗感慨,只道: 『天下竟有这般人物!可恨我竟生於侯门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门薄宦,早得以与他相交,才不枉我这一生了。 便是晏二哥与他相比,也嫌太多了阳刚壮烈之气,更难亲近。』 因而反倒先近前作揖问好。 这却把秦钟给嚇了一跳,连忙还礼,一边也偷偷打量宝玉。 却见宝玉也容貌出眾,更兼金冠绣服,俏婢骄仆,前呼后拥,好生排场。 也实在心中艷羡,亦暗恨道: 『可恨我生於这等清寒之家,不得与他耳鬢交接,使知『贫窶』二字,实人生之大不快也。』 两人各通姓名,一番胡思乱想,俱有意结好。 一时间也是“郎情妾意”,不拘片刻,便已把臂同游,状极亲密。 一个是困意顿消,精神百倍。 另一个也早把寻王晏答谢一事,暂且拋在脑后了。 宝玉同秦钟之间,本是差著辈分,但宝玉也不管这些,欲与秦钟交为契弟,只爱与他兄弟相称,秦钟无力纠正,也只好隨他去了。 宝玉又细细问他年岁、经歷、家事。 秦钟也都一一答了,又將前番欲进贾家族学一事说了,嘆道: “只是事情恐一时不便,又无旁的去处,也只得暂在家中蹉跎。” 不想宝玉当即笑道: “这有何难的?我知进学一事,本就该有一二知己相伴,相互请教,才有进益。 你既有此心,这便隨我去见老祖宗,往后就在我们学中,同我为伴,岂不甚好?” 秦钟自然大喜,便隨宝玉相携一同前往会芳园。 即至园口,方被嬤嬤拦下,为难地看著宝玉道: “宝二爷进去无妨,里头几位姑娘都在,恐不好叫他同去。” 宝玉略略皱眉,秦钟却不敢鲁莽,忙站住脚,只推著宝玉道: “宝叔自去,我且在这里等著。” 又道: “若见我姐姐,倘若她有空,也可请她出来见我一见。” 宝玉便又入园,寻至贾母,將秦钟所求之事说了。 贾母一时倒有些诧异,恐宝玉不能识人,有心叫秦钟来见见,只是眼下却不合適。 又听秦氏在一旁言道: “亏得宝叔倒把他的话记在心上,只是我那弟弟,到底不曾见过什么世面,又是个靦腆的性子,平日里在家,连门也不出的。 宝叔虽是好心,想叫他在宝叔身边,受些薰陶,倒真是他的造化,只是就怕他蠢笨,反带累了宝叔。” 尤氏也笑道: “老祖宗不知,那孩子,倒真是斯斯文文的,虽不能比宝玉,也还竟真就差不离。” 贾母见连尤氏也这般说,心中便也放心,点头笑著许道: “你既是为了要进学,我难道还能拦你,叫他过几日便去族学里头就是了,若得了空,也带来叫我瞧瞧。” 凤姐儿素与秦氏关係亲近,此时也对秦氏笑道: “这可遂了宝玉的意了,只是听你们说得这般好,我却偏不信,早晚叫我寻著机会,定要见上一见。” 尤氏便取笑道: “罢!罢!那孩子不比咱们家里,胡打胡摔惯了的,见了你这破落户,可別把人家孩子嚇著。 宝玉,你快赶紧去看著些,別回头果真把你二嫂子给衝撞了,那才有戏瞧呢。” 宝玉便忙欢喜得点头,又要出去寻秦钟报信顽耍,这才想起对秦氏道: “他就在园子外头等著,还要见你,兴许有什么话说。” 秦氏便忙同贾母告罪一声,与宝玉一前一后,先往园子外头去瞧瞧。 却不曾见另一桌上,贾珍却黑了脸色。 他本欲想著借秦钟求学一事,拿捏秦氏一番,不想竟叫宝玉给坏了事。 偏偏他也不敢对宝玉起什么报復的心思,只好將心底的闷气忍著,另琢磨別的法子来。 不想未过片刻,又见秦氏迴转,往贾母和尤氏跟前低声说了什么,倒往王晏跟前来了。 贾珍看著,忍不住眉头一皱,眼色一厉,沉声道: “你不去老祖宗跟前,过来做什么?” 秦氏便答: “回老爷的话,原不为別的,只是方才知道,原来晏二叔竟对我弟弟有救命之恩。 如此不能不报,儿媳也別无所有,只好在老祖宗跟前说了,暂且跑来敬晏二叔一杯酒罢了。” 说罢便执著酒壶,亲手分了两杯,一杯递给王晏,一杯自己端著。 福身一礼,屈膝含笑,檀口翕张,含胸低头,眉角相视: “请二叔饮此一杯,聊表侄媳心意。” 声若娇鶯恰啼,娇润有蚀骨之魅; 体似扶风弱柳,裊娜比飞燕十分。 便连王晏听著,也本能地心头一颤。 秦可卿之艷名,他早也知道,可当下见此女近得前来,娇声软语,落在耳里,也仍叫人不免一时心旌动摇。 这也真难怪父子反目。 虽未必是她有意,无奈已天生地这般样貌。 倒的確配得上“擅风情,秉月貌”这六个字 大抵所言“红顏祸水”,也不过如此了。 不免暗暗感慨,如此风流嫵媚,果真也只有上天成就。 遂也起身,稍退半步,微微拱手笑道: “只举手之劳,不必言报答。” 说罢將杯中酒先饮尽。 秦氏却眨眨眼睛,眼神里愈发显出笑来: “虽於二叔只是举手之劳,对我秦家,却是救苦救难的大恩,可见二叔有菩萨心肠。 说不准我秦家日后又有谁一时有难,还有再来求二叔的时候,还望那时二叔切勿吝嗇才是,侄媳先谢过了。” 说罢才一抬手,也自將酒饮了。 还未及將酒杯放下,贾珍便沉著脸催促道: “既谢了礼,还不赶紧回去!老祖宗那里如何能离了人服侍!” 秦氏便也只好低低地应答一声,悄然又望了一眼,便仍回贾母处去了。 第77章 邢夫人:我有一计 將要入夜,贾母疲乏,便叫散席,各回住处。 待回了西院,凤姐儿一边叫人斟了醒酒茶来,一边早记掛著一事,便忙对贾璉问道: “到底那生意如何,可果真那样好,不然珍大哥捨得拿一万两银子出来?” 贾璉听著也笑道: “生意自然是好,珍大哥的眼力你还不清楚?一万两银子的价码,岂有白给的。 只是我去的不多,又见不得帐,究竟好到什么地步,我也不清楚。 说来你那兄弟著实有些本事,前番闹出那样大事来,我还想著替他走动走动,好歹別牵连到他身上去。 不想他自己倒有手段,轻易了结了不说,我听说还因祸得福。” 凤姐儿眼神里便笑得十分得意: “这是自然,我们王家的子嗣,身上哪还能没些本事?” 贾璉也只附和著点点头,却又微微皱起眉头来: “要说起来,倒也不止珍大哥一人有这回念头。 前番他那里开业,我帮著说了不少话,带了不少朋友去。 这些日子,那些人里倒已有几个寻上门来,也是与珍大哥想的无二,指望著能合股挣银子。 我已先替他拦著了,只是这些人也俱是有些出身的。 若只一个两个的,倒未必怕他,可要是人数一多,只怕也有些麻烦。 若叫我说,倘若晏兄弟能与珍大哥合股也是好事,珍大哥的威风可比我大得多,届时有他出面,自然便少了这些麻烦。” 贾璉这话不过半真半假,贾珍对那留仙居起了贪心,几番下手,贾璉与贾珍一向走得近,其实早也猜到几分。 像这等事,你要叫贾璉自己去干,他是不大能捨得下脸皮的。 可若只是三缄其口,佯做不知,事后分润些好处,那又未尝不可。 终究在他看来,叫贾珍掺和上一股,其余也未见得是什么坏事。 凤姐儿不知他这打算,听著也觉有些道理,便也暗暗点头。 只是才一回神,又见贾璉要往外头去,凤姐儿便少不得问了一句,贾璉不知贾珍究竟得手不曾,正要去打探一二,只道: “方才珍大哥约了我去他那里赌钱,不若你再支应些於我如何?” 凤姐儿听著便把帘子一摔,转头就进了里屋,只当没听见。 贾璉也只嘿嘿一笑,却不纠缠,左右看看,摸著黑便出府去了。 凤姐儿也没再多理会,见没了旁人,便也將平儿叫进屋子里头,颇有些紧张地小声问道: “那时他送来的契书,我叫你收著,你可记著放哪了?” 平儿便好笑得从箱子底下摸出一个小匣子,取笑道: “亏得奶奶说得隨意,倘若果真胡乱扔了,奶奶这会子岂不是要后悔?” 凤姐儿便羞恼地拿手戳了戳平儿的脑袋: “去去去!倒显得你机灵!” 说罢便將匣子打开,將那契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瞧,眼中还有些不可置信,小声道: “若是那酒楼真能值两万两银子...那我这一成不就是两千两?” 平儿也凑进前道: “二爷若真要同珍大爷合股,奶奶这一成要不要还回去?” 凤姐儿面上也一阵犹豫,把这契书捏在手里,来来回回的踱了两圈,到底还是捨不得。 把这契书往匣子里头一塞,又藏到柜子底下去: “他自己来拿给我的,要是开口就罢了,若不开口,咱们上赶著去还做什么?” 虽然看著只值两千两,可这毕竟是活水,却不是库房里头摆著的几张银票能比的。 况且这才几个月的工夫,谁说得准以后能值多少呢! 凤姐儿把这帐算得门清! 又专门回头,叮嘱一句平儿: “记著!可別叫你璉二爷知道了!” 平儿自是点点头,却也忍不住劝道: “总归也不能瞒一辈子,奶奶这是何必?” 凤姐儿便瞪她一眼,冷笑道: “他那心思,你还不清楚?若叫他手里有了银子,什么混帐事情做不出来? 你可仔细著,说漏了嘴,我找你算帐。” 平儿只得无奈地嘆了口气,以为这再不是夫妻相处的道理。 凤姐儿见她嘆气,却把眼睛一眯,凤眉一挑,伸手勾起平儿的光洁滑腻的下巴,轻轻捻了捻,顽笑道: “我知道了,想是你如今年岁也到了,自然向著男人去。 难怪这两日夜里见你睡不安稳,可是嫌被窝里头冷得慌?” 平儿面上一热,耳根子也红起来,连忙將凤姐儿的“狼爪”甩开,羞啐道: “奶奶再胡说,莫不是以己度人?” 凤姐儿也不生气,只是又伸手將平儿拉著,也不知跟谁学来的,竟作出一副市井浪荡子的模样。 將平儿往怀里一搂,口中嘿嘿一笑: “可惜了,你再想也没用,左右你家那位璉二爷成日里也不著家,不如乾脆便宜了我如何?” 说著就拉著平儿往床上一跌,伸手就往平儿胸前嫩笋上抓了一把。 平儿连忙闪躲,也气笑出来,顾不得什么主僕尊卑的,稍得了空暇,便反手相击。 一时闹作一团,花鬢散乱,俏声婉转,娇喘微微。 至於深夜,方才罢兵言和。 ———————— 那头邢夫人也回了东跨院里,在椅子上坐不安稳,贾赦在外头吃酒回来,便见邢夫人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连连道: “誒呀!老爷怎的这时候才回来!今日却有一桩好事!” 贾赦便瞪她一眼,慢悠悠的在椅子上坐了: “能有什么好事!难道往地上掉银子了不成!” 邢夫人忙捧了茶来,面上笑得如一朵菊花一般: “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也差不离了! 老爷可听说过,咱们府上那个晏哥儿?” 贾赦听著,便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有些不耐道: “这自然听过,跟他有什么关係?” 他是极不喜爱王熙凤这个儿媳妇的,满心里只当凤姐儿是个“反叛”的,一心倒往二房里头去。 因而恨屋及乌,对王晏也颇有成见。 再者王晏平日里也不往东跨院里头来,两人这几个月下来,拢共也没打过两回照面。 邢夫人便连忙道: “那人如今在外头做了桩好生意,今日席上,珍哥儿便要拿一万两买他的五成份子!” 贾赦听著一惊,连忙坐正了身子: “一万两!真有这么多?” 邢夫人喜道: “多少人都听见了,那还有假,便是一万两,那人也还不肯!” 贾赦也觉心头一热,忽然却又嘆道: “他那生意再好,跟老爷我有什么相干?难道叫我也拿一万两去买?” 邢夫人便“神秘”一笑,摆出一副智珠在握的架势,凑到贾赦耳边说道: “老爷放心就是,我自有办法,叫他也拿五成份子来孝敬老爷,却不用咱们往外掏一分!” 第78章 邢氏妙计赚王郎 贾赦性情本就极好財货,偏又吝嗇冷酷,竟是个恨不得一毛不拔的性子。 况且如今又是二房当家,贾赦恨贾母偏心,遂愈发的只顾起自己来。 偏巧邢夫人也是个贪鄙浅陋、愚犟刻薄之人,更兼无所出,以为將来別无倚仗,更一心想著聚敛財货。 又因自己出身低,恐失了这富贵,便只一味逢迎討好贾赦。 连贾赦娶小老婆,她也忙前忙后的殷勤,生怕叫贾赦不满意。 也正就因为她这性情,贾赦才以她续了弦。 自此更无人规劝,遂叫贾赦变本加厉。 如此这夫妻俩倒也算天生一对,一道地钻进钱眼里。 若要叫他们拿银子出来,那却比登天还难。 贾赦一听不用花银子,果然来了兴致,问起计从何来? 邢夫人便眯著眼睛笑道: “老爷只怕还不知,自那个晏哥儿来了府上,府里几个姑娘倒常往他那儿去,老祖宗居然也不管。 连迎春那丫头也回回不落! 老爷也知道,迎春那是个什么性子,哪里有自己往男人院里去的? 况且每回去,少说也是一两个时辰!这里头有什么事情,也不难想!” 邢夫人作为迎春嫡母,说起这些话来,竟显得十分得意。 见贾赦渐渐皱起眉头,接著笑道: “老爷也別生气,他们年轻男女在一块,自然有许多话说。 除了二丫头,其他几个年岁也还不到,我看那晏哥儿,多半就是对迎春那丫头有意,不然他如何有那閒工夫,去陪几个小丫头胡闹? 若叫我说,倒不如乾脆成人之美。 把这话同他说明白,东府那头看上的就罢了,叫他拿了那剩下的五成份子来做聘礼。 咱们养迎春那丫头到这么大,好好的黄花大闺女给了他,我料他必是千肯万肯的。” 说著又笑容一敛: “他要是不肯,咱们只说他坏了迎春那丫头的名节,闹出些动静来,他要是顾忌名声,也得赔得叫老爷满意才行。” 贾赦听著方才皱眉,本也不是为迎春考虑,只是因不喜王晏罢了。 此时听得竟有这般好处,当即眉头一松,抬手摸了摸頷下短须,连连点头,竟全然不曾顾忌此举传出去对迎春的影响,反而催促道: “如此甚好,既是这般,这两日就叫他过来,与他好好说说。” ———————— 王晏这几日,亲自带著贾珍查看要买的土地。 又当著他面,叫人多买粮食,好拿来酿酒。 再將帐本给贾珍瞧了。 贾珍本以为那留仙居能值两万两,已经是高估了。 不想等拿了帐本一瞧,竟险些惊掉了下巴,从此更是满心欢喜,再无迟疑。 遂与王晏立了字据,转头就將银子拨了过来,反而还催促王晏抓紧。 贾珍这番好意,王晏自然笑纳。 一边叫人平整土地,一派热火朝天的架势,一边暗暗地命装满了粮食的船队一路南下去了。 这日又忙碌半晌,转回院里,便见著梨香院里来的请帖,隨手写了回復,叫人送去。 又见晴雯道: “还有桩事,大太太今儿派了人来,说是请爷这两日若得空,往她那里去一趟。” 说著也是一脸疑惑: “大太太跟咱们从无来往的,好好的请爷过去做什么?” 王晏既知东跨院里那俩公母的为人,那日又被贾珍点破露了財,反倒已有些猜测,暗暗觉得好笑。 乾脆也不耽搁,抬脚就往东跨院去,省得耽误了正经时候。 贾赦跟邢夫人倒没料到他这时候过来,见他如此“迫不及待”,却也高兴得很。 连忙叫坐,又吩咐下人倒了茶来,隨意寒暄两句,便见贾赦有些不耐烦地给邢夫人递了个眼色,就听邢夫人道: “叫人请你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我跟大老爷近日在府里听了些风言风语,心里头倒有些不踏实。 想著你也是凤丫头的兄弟,怎么也不算外人了,所以就乾脆请你过来问问。 听说二丫头这些日子...倒常往你那处去?” 王晏便笑道: “大太太这话虽属实,却不准確,也是因府上几位千金看得起,以我为亲友,而不以外人视之。 因而常一道结伴到我那去,不过一块说说话罢了,连宝玉也常见的。” 邢夫人便把手里的帕子一甩,面上也笑了笑: “旁人去不去的我也不管,总归那些风言风语说得也不是她们。 外人那么些个人嚼口舌,叫这些话传在我跟大老爷耳朵里头,唉要说起来,我们也是为人父母的,心里头也急得很。” 王晏实在没有耐心听他两个绕弯子,只道: “大太太有话,不妨直说便是,晚辈一定洗耳恭听。” 贾赦也不满邢夫人绕来绕去的,瞪了她一眼,旋即眼皮也不抬,斜睨著王晏,手里转了转核桃,语气平淡道: “总归事情是跟你有牵连,今日叫你来,也是指望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省得亲戚间都没了脸面。 像这等事,查那是查不清的,既然事情已经出了,二丫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这些话要是落在外头,以后怕是不好嫁人。 我的意思是,不如乾脆就许了你。 我也知道你才上京不久,没什么家底,聘礼也不多要你的,你不是有个什么酒楼的营生?” 说著还摇摇头: “我听说珍哥儿还要买你的,亲戚之间,论起买卖,也实在是太外道。 但既然珍哥儿先开了口,我这做长辈的也不好去占他的便宜,且吃些亏就是了。 你將另外五成份子取来,便算下了聘。 到时两家一结亲,自然什么流言也都没了,你白得个媳妇,也不吃亏。” 王晏清楚地听著这面前的两公母,就这么拿自己的闺女当做勒索的筹码,一时也不免心情复杂。 若只邢夫人也罢了,迎春毕竟非她所出,不亲近也是有的。 贾赦居然反倒比邢夫人显得更急切些,却叫人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倒也真怪不得迎春渐渐成了那副木訥性子。 虽然很想站起身来拂袖而去,毕竟在外人眼里,他的“跟脚”本来就在二房,贾赦又不得贾母喜爱,他不给面子,其实贾赦也难把他怎么样。 只是迎春纳的那双鞋,眼下却正在王晏脚底下穿著,却叫他不得不为迎春顾忌一二。 因而便不好直言拒绝,只是眯了眯眼,便笑道: “大老爷跟大太太厚爱,欲要嫁女,晚辈又岂是不知好歹的人,至於区区五成份子,更是不值一提。 只是却有一事,不得不先说明白。 自古以来,所谓婚姻一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晚辈虽的確十分喜爱迎春妹妹,可若就在此私下应了,也是对迎春妹妹的不尊重。 不如暂且稍待些时日,容晚辈书信一封,发往金陵,问一问家中老爷太太。” 邢夫人便不满道: “这一来一去要多少时日?” 王晏面上笑意不变: “婚姻大事,家中老爷太太,也难免要斟酌一二,说不准还要亲自派人来瞧瞧,或许短则三五月,长则半年。” 邢夫人一听,哪里肯等,便催促道: “如何要这般久,难道竟不能先將事情给办了?迎春那丫头,你何时娶回去都隨你,只这几日赶紧將份子拿来就是了。” 至於说对迎春尊不尊重的,那不是她考虑的事情。 第79章 香菱:爷的手都凉了... 王晏听得麵皮猛地一抽,强带著笑道: “大太太且想,若这几个月过去,那时若不定晚辈一时走运,春闈果真高中,那时说起话来,分量也与现在不同。 如此,也不怕金陵那边拦阻,兴许还另有一些嫁妆送来,晚辈与迎春妹妹情投意合,那时也才不算委屈了迎春妹妹。” 邢夫人一听,这回倒迟疑起来,试探著问了一句: “果真还有?又能有多少?” “这晚辈如何能知,只是那时双喜临门,想来定不会少就是了。” 贾赦与邢夫人却不知他与金陵那边究竟关係如何,只是见他与凤姐儿颇为亲近,一时倒也信了几分。 思来想去,到底捨不得那份多给的聘礼,贾赦便缓缓点点头道: “如此也是一番道理,那这亲事,那就先等你春闈之后再说。 要是那时反悔,到时候兴许有什么好话传出来,怕对你也不便宜。” 王晏笑道: “晚辈若果真能娶得迎春妹妹,实乃三生有幸,岂有反悔之理。 只是这段时间,为了迎春妹妹好,那起子谣言,我看...” 邢夫人见已“事成”,心里乐开了花,当即点头道: “这你放心就是了,迎春丫头是我闺女,她的名声,我还能不放在心上? 日后你只管常去,切不可生分了,谁要是敢胡说,看我不扯了她的嘴!” 王晏便笑得愈发亲近,也点点头,拱手作揖,退出东跨院去,抬手按了按额角,半晌才把有些躁动的青筋安抚下来。 ——————— 待回了院里,便见两个丫鬟都在屋子里头候著。 香菱正伏在书桌上,皱著眉头,拿著纸笔写写画画,时不时的还要掰扯两下手指头。 却是因王晏近日愈发事忙,因而便挑了些內宅里头简单的帐目,交给香菱来打理。 香菱便自觉责任重大,將之视作除了侍奉王晏之外的头等大事。 无奈她本不是这块料,有几回听晴雯说起,香菱常常在自己屋子里头算帐,不过几笔帐目,却也要翻来覆去的算上大半夜,生恐哪个地方出了错漏。 晴雯见香菱这般辛苦,虽也有心分担一二,无奈却不识字。 背地里偷偷地缠磨著香菱学了些,也只觉得那些字个个长的都一样,转头也就忘乾净了。 到底也只能做起自己的拿手活来,当下正坐在炭盆边上,手里还拿著针线缝製衣衫。 王晏虽在东跨院里因迎春一事慪了些气,却也不必叫她两个跟著气恼。 面上一松,仍旧笑道: “一个个的,也不怕弄坏了眼睛。” 两个丫鬟见他这时候才回来,便忙將手里的活先放下。 香菱將他的手一牵,只觉冻得冰凉,便十分心疼,眉角都耷拉下来,小声念了一句: “二爷手都凉了。” 便顾不得晴雯还在,解了两枚衣扣,將王晏的手捂在胸口来暖他。 况且士別三日,也当刮目相看。 如今的晴雯也算“见多了大场面”,再不是昔日那个因一句“暖床”就要跳脚的晴雯。 只是往香菱胸口白了一眼,暗暗磨了磨牙,也作不经意的一挺胸脯,因夜里穿得单薄,倒也果真显出些曲线来。 上前將王晏斗篷解下来,小意埋怨道: “大老爷那里能有什么要紧事,大冷的天,叫爷连歇都歇不得。” 又从炭盆一旁取出来一个食盒,从里头捧出一碗银耳羹递过来: “爷连饭都没吃好,香菱怕爷肚子饿,专叫人留了,时时热著的,爷赶紧喝了吧。” 王晏便依依不捨地动了动手指,揉了两下,惹得香菱忍不住咬起嘴唇低吟一声,才腾出手来接著。 嗯,果然温热。 又见香菱这般乖巧,实在喜爱得不行。 便单手將香菱柳腰一环,转了半圈,便將她搂著坐在怀里。 先亲香一口,再舀了一碗羹汤,送到香菱嘴边上,以示犒劳。 香菱虽十分不好意思,只是见自家爷一力如此,也只得脸红红的张口接过去,然后便把头往王晏胸口处一埋。 只是任由王晏又將手放回原处去“取暖”,她自己倒装起鸵鸟来。 晴雯在一旁,看著这两个旁若无人“浓情蜜意”的“丑陋样子”,便觉得“十分碍眼”。 却也不肯走,只是十分刻意地哼哼两声,便仍往炭盆边上一坐,继续做起针线活来。 王晏看著好笑,也不冷落了她,笑问一句: “做的什么,拿来我瞧瞧?” 晴雯眼神里头便欢喜起来,却故意噘著嘴。 將那衣裳拿著,才起身走到王晏跟前,又猛地打了个喷嚏,忍不住轻轻跺了跺脚。 王晏看她身上,除了贴身一套月白绸衣,也就外头还披著件半旧的单褂子,连脚底下穿的都是单鞋。 也没好气道: “我只以为你是不怕冷呢。” 便將自己那件斗篷一扯一拉,裹在晴雯身上。 “这件衣裳送你了,又不是没给你添置,怎么不捨得穿?” 这却怪他不知晴雯心思,晴雯本不是个十分节俭的性子,哪里是什么捨不得。 不过是因时时与香菱在一块,对自己的长处视而不见,偏对自己的短处,每每一低头看著脚尖儿,就能看在眼里。 倘若穿得单薄些,尚且还能有些可观之处。 若再穿得厚了,岂不是叫香菱彻底给比下去了! 以晴雯这一腔好胜心,这却是万万不能忍的! 因而在自己院子里头,当著自家爷的面,竟寧愿受冻烤火,也不肯穿得厚实些。 他在这里心疼晴雯,晴雯自己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而笑起来,只道: “爷既然送我,我就收下了,总归等我这两天把手上这件做好了,爷也用不著穿旧的。 今儿不过是颳了风,才显得冷了些,我以前在赖嬤嬤那里,大冬天的,天没亮就得起来学规矩,做针线,冻得手疼,那才叫冷呢,” 王晏便把她手也一牵,果然就离了炭火这么一小会儿,入手也已经凉下来了。 有心不叫这两个丫鬟再苦熬著,便把那件衣裳先丟到一旁去,將晴雯的手一捉,也作怪的往香菱胸口塞: “还说不冷,手这么一会儿就凉了,快也来暖暖。” 晴雯猝不及防,也只觉触手一片滑腻温热。 她是早看香菱这一对大白饃饃十分的不顺眼了,只恨平日里不是香菱的对手。 当下既有机会,便也坏坏一笑,伸手突然掐了一把,惹得香菱在王晏怀里猛地一颤。 香菱再是乖顺,也受不得如此“屈辱”,终於忍不住娇嗔一声: “爷!晴雯欺负我!” 王晏听得乖香菱告起状来,自然要“大公无私”、“秉公执法”。 隨手將香菱没做完的一点帐消灭掉,便把门一关,准备动用家法,以惩治晴雯“欺凌”香菱的大罪。 眼看著自家爷满脸写著不怀好意,晴雯已吃多了亏,自是拔腿就跑。 可惜香菱才遭她“欺辱”,这回也不用王晏吩咐了,自觉地就把晴雯按著,叫她动弹不得。 晴雯便跟砧板上的鱼肉似的,扑腾了两下微弱的动静,便也只好任由王晏“宰割”了。 只最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哀鸣: “爷...衣服!衣服没做完呢...” ———————— ps:犯了个小乌龙。 今天查了一下,“熙寧”年號宋神宗时期已用过,且和红楼中“西寧王”有些衝突。 所以本作原先“熙寧皇帝”,修改为“景熙皇帝”,其他不作变动。 (还好就出现了两回,长出一口气。) 第80章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如此忙忙碌碌,渐渐过去月余。 到了正月底,才算將贾珍那五万两银子不著痕跡地花完。 这日才得了些空閒,因心中掛念一事,便往凤姐儿院中来。 还未入內,倒听见里头似是有客,门口站著一妇人,正在同院子里头的小丫鬟们说话。 这妇人她倒也认得,乃是王夫人跟前的陪房心腹,贾府里头人都唤作“周瑞家的”。 这人见了王晏,忙笑著问候一声,王晏也点点头,笑问道: “里头是谁,怎么这个点儿过来?” 周瑞家的便小声道: “嗐!说来也是咱们王家认下的一门亲戚,早年里老太爷还在的时候,跟咱们王家联了宗。 几十年前的事情了,二爷恐怕是不知道,倒亏得太太还记得。 要说也有十来年没来往,今儿倒找上门来。 太太不理会这些外头的事,只是他们既然寻过来,也不好简慢了,就叫我领著来见二奶奶裁度。” 王晏又道: “可知道是来做什么?” 周瑞家的犹豫了一下,倒不好说得太直白,只是含糊道: “这倒没听得明白,只是听说这几年已搬到城外头去住了...” 王晏听著这话,心里也猜得几分。 又听见旁边屋子里有些哭声,便过去瞧瞧,果然是小丫头睡醒了正闹著。 奶嬤嬤哄不得,正没办法,王晏便近前去,顺手將这小丫头抱在怀里晃了两晃。 这小丫头说不准还记得上次就是这人把自己闹醒,心里“正记著仇”呢。 一双黑玛瑙似的眼睛里头还有些发懵,果然便不哭了,只是一眨不眨的盯著他看。 里头平儿听见动静,也忙出来,见是王晏,便引他入內。 王晏掀开帘子一瞧,果然见凤姐儿正歪在窗户边的绣榻上。 一身秋板貂鼠昭君套,大红撒花长袄,配著金釵珠串,粉面凝脂,別有风情。 对面原还坐著一老妇人,一身灰扑扑的陈旧絮袄,上头还打著几个顏色相近的补丁,身边携著幼孙。 见了王晏进来,便忙起身,弯腰躬背,显得有些紧张。 凤姐儿见著他,便笑道: “怎么还把大姐儿抱来了,等会儿又吵得半天不肯安生。” 说著就要伸手去接,王晏却避过去,也笑道: “还说呢,真亏得你们这里热闹,倒把这小丫头跟奶嬤嬤丟在那头,哭得正不知道怎么样呢,叫我听见,抱起来一哄,你瞧,这不就老实了。” 凤姐儿心里也奇的很,只道自己这闺女素来是认生的,又娇气的很,哪里肯叫人隨便抱著的。 也只当是舅甥两个天生亲近,便笑著往靠枕上头一歪: “这倒也算是你的本事,只是你这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不如乾脆早晚自己添一个去,也不必来抢我这个。” 又扭头对那老妇人笑道: “这是我自家的兄弟,不必外道了。” 那老妇人听著,就要给王晏磕头,王晏赶紧伸出一只手搀著,不叫她行了大礼,口中道: “老太太快起,您这般年岁,要来跪我,岂不是折煞我了。” 凤姐儿也拦了一声,又冲那老妇人一指,对王晏道: “这姥姥姓刘,按说太太认得,只是我年轻,也不知辈分,不敢隨意称呼,想来你是更不知道的了。 也是亲戚们如今都不大走动的缘故,知道的,说是她老人家厌弃了咱们,不肯跟咱们来往,不知道的,也只说是我们眼睛里头没人。” 这刘姥姥倒是红楼里头难得的良善之人,更有知恩图报之心。 王晏扶著这刘姥姥坐下,笑道: “我只顺道来瞧瞧,你们有什么事,先说你们的,可別耽搁了老人家。” 这刘姥姥见王晏通身气度,只觉比前几日下来催缴欠税的县官老爷还唬人些,只敢唯唯的应了。 又因到底是生计大事,也只好强压著惧意,弯腰討好地冲凤姐和王晏笑笑,咬咬牙,忍耻说道: “实在是我们家道艰难,走动不起,来了这里,没得给姑奶奶们打嘴,白白脏了姑奶奶的地,也不像话。 今儿是头回见姑奶奶跟老爷,原不好说的,只是大老远的来一回,要是不说,也怕白耽搁了姑奶奶的工夫。 今儿带了您侄子来,不为別的,实在是家里没了办法,他娘老子灶里,真是一点吃的也没有了。 况且天还冷著,地里也没处摸食去,过些日子开春,连个下地的种子都凑不上,只得投您这儿来了。” 说著就又把身旁的小孙子拖出来,叫他给凤姐儿跟王晏磕头。 凤姐儿早一搭眼就明白刘姥姥的来意,况且又有王夫人前头的话在,当下便也將那孩子的礼拦下了。 正要开口,却听一旁王晏忽然开口道: “老人家去年里收成如何?这一个月里头,你们那里粮价可有什么变动?” 那刘姥姥听他问话,便紧张地拿手搓了搓膝盖,认真想了想,才道: “去年收成还好,晚些虽下了场大雪,好歹粮食已收齐了,只是交了赋税,也剩不下什么。 要说粮价,年底倒涨得厉害,后来雪停了,又降下来许多。 这些日子倒没再见有什么变动,只听说庄子里头员外家里前几日有人来收粮,卖了好些出去,兴许是涨了些。 只是跟俺们也没多大关係,俺们也没钱买粮,就是有多余的粮食卖,也没旁的门路,只能卖在员外家里头,价格跟外头的也不一样。” 王晏听著,將这刘姥姥口中言语,与自己这些日子遣人打听来的消息作一番印证,轻轻点点头。 凤姐儿瞧他一眼,见他不说话了,便冲刘姥姥笑道: “行了,您老人家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按说亲戚之间,原不该等你们上门,就该照顾到的。 只是太太如今不大管事,我又年轻,是个不知数的,一时间接了手,倒有许多亲戚认不过来。 您今儿既然大老远的来了,又头一回见了我张口,再不能叫您空著手回去。” 说罢便给平儿使了个眼色,叫取了二十两银子来: “这是昨儿太太留给我,叫我给丫头们做衣裳的,倒还留著没用,您要是不嫌少,就拿回去,给孩子添件衣裳。” 刘姥姥听到这,自然欢喜不尽,起身拜了数拜,才双手接了。 王晏顿了顿,也从袖子里掏出张二十两的银票来: “既然姐姐拿出了手,老人家又是亲戚,我这也不好吝嗇了,您一併带回去。” 刘姥姥已得了凤姐儿的银子,便不肯再要,连连摆手推辞,还是凤姐儿笑道: “行了,既然他要给,您就拿著吧,难得他大方,平日里头,就连我要他的银子,也得费上好一番口舌呢。” 凤姐儿这般说,刘姥姥才犹犹豫豫的伸手接了,又要拉著孙子给王晏磕头,好歹拦了半晌,凤姐儿才叫平儿领著人,去偏房里头吃了饭再走。 等屋子里没了外人,就剩他俩个,还有个不知事的小丫头。凤姐儿才眉头一斜,將眼神转回到王晏身上来,一撇嘴道: “您老人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说说吧,有什么事找我。” 第81章 王晏:姐姐要是肯把平儿给我... 王晏便好笑道: “难道我无事,就不能来姐姐这瞧瞧?” 凤姐儿听著,嘴里明显嗤笑了一声,显然並不相信。 上上下下的打量著王晏,连连摇头: “你要是无事,自然是陪著你那两个宝贝丫鬟,哪里还想得起我来?” 又觉著这话里头的意思不对,凤眉一挑: “別打岔,有事你就赶紧说,说完了我也好歇歇,晚点还有事呢。” 王晏便从怀里掏出个帐本丟过去: “好歹你也算是留仙居的东家,年底盘了帐,一时没顾得上,今天拿过来给你瞧瞧。” 凤姐儿这才笑著接过去: “我当是什么正经事呢,你自己的生意...有这么多?” 凤姐儿原本只是懒懒的靠著,往帐本上瞄了一眼,便猛地坐正起来。 她原还不大在意,就是那酒楼真值个两万两,一个月的进项也多不过千八百两,按她那一成的份子,一个月估摸著也就是百八十两的银子。 虽说是积少成多,她倒也不急著看什么帐本。 只是此时隨手翻开一瞧,却给唬了一跳,以为是看花了眼。 暗暗咂舌,不自觉压低了声音: “这才三个月的进帐...一万两千两?” 王晏“高深莫测”地点点头,也学著凤姐儿压低声音: “还得去了成本再说,也是正赶著年节的缘故,席面多,酒水卖得就好,一桌上百两的流水也是有的,后头自然就没这么些了。” 虽听他这般说,看这数目也还是够唬人的,凤姐儿情不自禁地悄悄咽了口唾沫,看著王晏的眼神都变了。 这臭小子,能耐不小啊! 忽然又眉头一皱,咬牙骂道: “怪不得我说贾珍倒捨得拿一万两银子来买!原还以为算是公道的,不曾想他倒想著占这样的便宜!” 王晏遂也嘆道: “这就暂且罢了,左右我跟珍大哥另有商议就是。” 凤姐儿便犹豫地点点头,她虽是捨不得银子,却也不愿叫自家兄弟跟贾珍撕破了脸面,便乾脆也略过这事不提。 只是忽然又反应过来,狐疑地上下打量著,將帐本放在一旁: “我原也不急著看你这帐本,你倒巴巴的给我送来,可不是有事求我?想拿这帐本糊我的眼睛?” 王晏便笑著点点头: “到底是姐姐慧眼,弟弟今日倒正有两件事,想求姐姐帮帮忙。 只是话说在前头,酒楼虽赚了些银子,这钱我还另有用处,眼下却是不分帐的。” 凤姐儿便没好气飞了个白眼过去,显出几分娇气来,嗔了一句: “有事就说,值当拿银子来堵我的嘴?” 王晏便哈哈一笑,先將前些日子贾赦寻自己的事情说了,果然见凤姐儿听著听著,就开始皱眉咬牙,神色渐渐显得十分恼火。 好歹是没骂出什么好话来,只是低声啐了一句: “他这也想得太好了些,就是贾珍,也知道拿一万两银子出来,他倒好,空口白牙就要拿去!” 王晏也低笑一声: “倒不能算空口白牙,这不是將二妹妹许给我了么?” 凤姐儿听著,反倒更强气笑起来。 显然迎春在她这里也是值不了一万两的。 只不过知道自家兄弟对那二木头有些好感,不將这话说出口罢了。 果然就听著王晏继续道: “虽暂且搪塞过去,等春闈过了再做计较,只是我看他俩个,也不拿二妹妹当个正经闺女看。 若是叫他们一时心急,说不准便真能刻意放出什么流言来意图催逼,姐姐如今管著家,好歹替我看顾著些。” 凤姐儿瞄他一眼,从鼻子里头哼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 “你倒是有这怜香惜玉的心思,行了,我知道了。 只是我可跟你说在前头,若是旁人传瞎话,我还能管一管,若是大太太跟前的人自己去说,那我可没办法了。” 王晏仍旧道: “若真是如此,不如乾脆就叫老太太知道,请老太太治一治,想来姐姐自有办法。” 凤姐儿见他铁了心要维护迎春,有些不满的蹙了蹙眉头,也还是答应下来: “老祖宗一大把年纪,还要操心这些个事儿不成?我记下了,还有什么事?” 王晏便故意长舒了一口气,作出如释重负的样子来,搬著椅子往凤姐儿跟前凑了凑: “剩下的便是一桩小事了,我这天天事忙,留香菱跟晴雯两个在院里,也无聊的很。 倒听说府上还有个叫红玉的,颇有几分机灵,姐姐不如把她拨给我如何?” 凤姐儿听著便一愣,把各房都想了一遍,也实在没想起有这么个人。 她倒也不急著应或不应,只是瞥了王晏一眼,伸著手指头,朝王晏肩头戳了一下,有些气笑道: “这是什么道理,原先我要往你院子里头拨人照顾,你拦著不肯要,如今又来寻我要人。” 说著又眉头一皱,像是猜到了什么似的,忽然就往王晏胳膊上掐了一把,眼中先是有些狐疑,继而便换作瞭然之色,小声啐道: “你倒是个会贪的,我可告诉你,你如今还小著呢,房里有晴雯香菱那两个就够了,再多了也伤身子!可別不识好歹! 要是缺人照顾,从我这里给你拨两个嬤嬤过去也使得。” 晴雯自不用说,便是香菱,凤姐儿这些日子也是见了好些回的。 以那俩个的样貌,要说没被自家兄弟吃干抹净,凤姐儿自己都不信。 当下便满心以为王晏是食髓知味,仍不知足,有了那两个好的,却还要往房里添人,一时便有些气恼。 王晏听著这话,也好笑道: “姐姐这是想到哪里去了,我来找姐姐要人,自有別的用途,哪里就是为了那个? 晴雯香菱那两个你也知道,一个性子烈,一个性子软,照顾人倒还使得。 只是我如今既在外头做起生意来,倘有什么事,內宅里便少了个能拿主意的。 因此才来姐姐跟前提一句罢了,要那些嬤嬤又有何用,白白的给我添乱。 姐姐若肯將平儿姐姐拨给我,那我也不要什么红玉了,今日这话便当我没提。” 说罢就伸出手来,慢悠悠的朝那帐本摸去。 平儿刚才將刘姥姥祖孙两个送走,见刘姥姥爷孙两个体弱,还从自己私囊里多给了一吊铜钱,叫了车送回去,正要回来復命。 结果刚一进门,帘子一掀,就听见王晏嘴里吐出这句话来。 嚇得檀口半张,羞呼一声,面上“腾”的一下犹如火烧,一阵阵发烫,羞恼的瞪了王晏一眼,把头一埋,赶紧又躲出去。 上架感言 明天十更!两万字起! ———————— 是的,要上架了。 倒比我自己预料的早一些。 首先必须要感谢各位读者大大, 说实在话,以前几天的节奏问题,大家能追读到现在,也的確蛮不容易的... 小柳虽自觉有因,亦不敢辩解,只好在后续情节上再没有类似的安排。 这里必须再次真诚的感谢大家的耐心! 尤其大家的评论反馈,对小柳而言很有价值。 虽然有的时候也是被骂得有些心塞... 然后要感激一下编辑大大,这本书籤约还是蛮晚的,我甚至一度以为是签不上了。 没想到编辑不以我卑鄙,简拔我以群书之中,遂许编辑已驱驰,至於今日,无有懈怠。 —————— 那么,长远的事情暂且不说,先跟大家聊一聊短期的规划吧。 预计上架两日以內,集中一波园子戏,给黛玉的感情提提速,顺便给主角添一点配置。 小柳斗胆以为,园子戏写的,应该还是能看的...吧? 小柳写完自己看,其实觉得还行来著...(恬不知耻) 总之希望大家能看得高兴。 然后即开始切入功业线的內容,前期一些稍有些不合理之处。 比如孔家,比如身世,比如王子升的奇妙態度,也將开始渐渐揭晓。 我看有不少读者在猜“野生皇子”的情节...嘿嘿嘿... 考虑到上架之后,章节毕竟就要收费了,所以有些话还是要提前说明白的,以免大家后续有受骗之感。 这本书园子戏是重点。 或者我预计至少要占一半的篇幅。 毕竟书名就能看得出来了嘛~ 事实上园子戏其实不大好写,属於是“螺狮壳里做道场”的工夫。 但毕竟写的是红楼梦同人,不写金釵又写什么呢? 我希望能把她们儘量写出些血肉来,所以情愿多耗些笔墨在上头。 但就在最近章节,就会有一段详细的功业线描写,所以...嗯,看小柳操作吧。 ———————— 上架首日十更,自是感激大家这段时日以来的支持。 本书到今天为止,成绩不能算差,小柳只是一个臭码字的,实在都是大家的功劳。 然后求一下首订,追订及月票。 上架首月內: 上架首订三百,次日继续万字加更。 另外每三百月票,额外加更一章。 首订一千,通宵再码两万字出来,月票另计。 首订三千...唉,算了,就不做这个梦了。 至於打赏加更什么的,也是起点的老规矩了。 盟主一章,白银十章,黄金还到地老天荒... ————————| 之后的稳定更新,小柳预计是能保持在日6k左右。 小柳毕竟已经不是十八岁的小伙子了。 古法写手,全靠手打,又是老年人手速,实在也不敢跟各位触手大人相比。 唯当尽心竭力而已。 ———————— (最后给大家推两本书,老规矩,献祭一波: 强节奏都市文《人在美利坚、开局招募五星罪犯》 轻小说东京文《我在东京当密教教主》) ———————— 后续正常情况下,恢復到每日17点更新。 再次感谢大家支持! 第83章 王晏:林妹妹也会藏拙(十更!求首订!求月票!明日继续加更!) 第83章 王晏:林妹妹也会藏拙(十更!求首订!求月票!明日继续加更!) 她闹这一番动静,凤姐儿才见著她回来,看平儿臊得那副德行,忍不住哈哈大笑,叫平儿躲在外头都能听见。 气得连连跺脚,偏偏却不敢进去当著王晏的面,去跟自家奶奶“算帐”,生怕再从王晏嘴里听见什么好话来。 好半晌凤姐儿才笑够了,拿手一戳王晏的脑门,也啐道:“我是早知道的,你混小子早就在打平儿的鬼心思,偏我又不肯给你,可是叫你到今天还惦记著? 叫你璉二哥听见,也不怕他找你算帐? 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等信儿就是了。” 王晏这才不多留,將那小丫头往凤姐儿怀里一塞,也不顾这小丫头伸出手来如何“挽留”,出门又看见平儿,便朝她挤挤眼睛,故作促狭的笑笑。 果然便又把平儿闹了个大红脸。 平儿本也是颇为大方的性子,可没奈何总听见王晏拿她说些没遮没拦的话来,实在也招架不住。 见王晏还跟她闹,也拿王晏没有办法,便没好气的瞪了一眼,旋即背过身去,作出一副不肯搭理的姿態罢了。 待王晏出了院门,平儿才又进去,便听凤姐问道:“平儿,咱们府里可有一个叫红玉的?是在哪一房伺候?我怎么记不得有这样一个。” 平儿本是个心细的,性情又最是良善隨和,府里下人若一时有什么事情办得不妥,不敢直接去见凤姐儿,便多先来找平儿討主意。 因而闔府上下,竟没几个是平儿不知道的。 此时见凤姐儿问起,便想了想,倒真记起这么个人来,笑道:“是有这么个人,她老子就是府里管著田地租子的林之孝,跟他媳妇一道,被人叫做天聋地哑”的。 只是因避讳宝玉的字,如今把名字改做小红了。 听说年岁也不小,她娘老子心疼她,在家里多养了两年,眼下该是还没进府里做事呢,难怪奶奶不知道。” 凤姐儿这才瞭然地点点头,既不在那几个长辈房里,又是家生子,那自是可以隨她心意去使唤。 只是一时又奇道:“既还没进府,怎么倒叫那小子知道了?” 遂愈发担心起来,以为果真又是跟晴雯那般姿色的,才叫王晏起了心思。 便咬咬牙:“明日叫他老子把人领来,总归叫我先瞧瞧再说。” 末了才想起迎春的事来,也叮嘱一句:“还有件事,你这几天交代著,叫底下人嘴巴都严实些,整日里一堆长舌妇搅在一起嚼穀,敢叫我听见什么,仔细他们的皮!” 平儿心里有数,也点点头应著。 才见凤姐儿起身,逗了逗怀里的小丫头,便递给一旁的奶嬤嬤。 正要再赶紧歇一会儿,又见贾蓉跑过来,见著凤姐儿,忙打了个千儿,口中笑道:“给婶子请安。” 凤姐儿跟他倒也熟悉,知道他来肯定也有事,只好打消了休息的主意,先往他面上看了一眼,便点点头:“可算是消了淤了,倒没破了相,来有什么事?” 贾蓉便扯著嘴角笑了笑:“因是明儿府上来个要紧的客人,老爷打发我来找婶婶,借婶子那扇玻璃屏风回去摆摆,过了就给婶子送来。” 凤姐儿正因贾珍前番强买王晏手里份子的事情,生著气呢,故意拿乔一回,笑道:“那你可来晚了,我给別人了。” 贾蓉见凤姐儿这样,便知话里不真,他倒也乾脆,便笑嘻嘻的往地上半跪著,拱手討饶道:“求婶婶可怜,婶子不肯借便罢,叫老爷知道,只当是我不会说话,岂不又是一顿好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凤姐儿到底也的確可怜贾蓉这副模样,只好点点头,叫平儿带人去库房里头搬出来。 贾蓉也忙要跟著,只道:“我亲自去,別叫那些莽撞人给磕碰了。” 凤姐儿却手一招,把他拦著,问道:“我近日里听说,你媳妇又生了病,可好些了? 怎么前头才刚好,这回又病下了?究竟是有什么病根,还要彻底治了才好。” 贾蓉面上便忽然僵了僵,才扯出些有些寡淡的笑来:“倒没什么大碍,也请大夫来瞧了,不过是些常见的女儿病罢了,不敢叫婶子掛心。” 凤姐儿听见这话,虽还有些不放心,也只好点点头,摆摆手让他下去。 可嘆说了这一通,又过了休息的时候,只得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起身又往王夫人处说事去了。 这王夫人自凤姐儿进了门,便渐渐作出一副不大管事的样子来,只是凤姐儿每日里仍要往她跟前去,事无巨细,总要匯报明白。 当下见了凤姐儿来,便问了一句:“打发走了?” 凤姐儿忙应道:“给了二十两银子,打发她回去了。” 王夫人便点点头,又把眼睛闭上,盘腿坐在那里掐佛珠。 凤姐儿犹豫了一下,接著道:“今儿甄家送来的年礼到了,我已按著旧例回了,又隨意添了几样新的,叫隨著年下进鲜的船回了。 临安伯老太太的生日礼也备下了,只是看谁送去好呢?太太可有主意?” 王夫人便慢悠悠嘆了口气,睁开眼来:“你看谁有閒,打发四个女人送去就是了,也当什么正经事要来问我。 凤姐便忙笑著点点头,待將正事说过,这时才道:“今儿珍大嫂子来,请我这几日过去看看,太太看可好呢?” 凤姐儿到底还是不能放心秦氏的病症,她跟秦氏,说起来差著辈分,实则年纪却相仿,又性情投契,因而关係甚厚,几如金兰相交。 王夫人听著话便道:“她既来请,你去就是了,也別辜负了她的心。 2 凤姐儿得了话,才点点头,又说了几桩琐事才退出去。 王夫人也不留她,只叫周瑞家的跟著,又念了一遍经,自去梨香院寻自己妹妹说话去了。 王晏自离了凤姐儿处,今日便也没再出门,只留在府上看书练字,毕竟离著春闈也只有一个月的工夫。 一时倒想起上回黛玉送来的那本古籍,便从架子里头翻出来,拍拍上头的灰尘,简直都有些惭愧。 那丫头一番好心,替自己想著春闈的事,才挑了这礼送来,自己忙到今天,反倒没顾得上看。 便往椅子上一坐,准备好好啃一啃。 只是翻了几页,却见里头还夹著几页纸张,上头好些秀气標致的簪花小楷写的“笔记”。 有些尚且显得稍稍浅薄稚嫩了些,只是见识恐怕也胜过不少死读书的秀才公,尤其字里行间的语气,还有些促狭得可爱,便自然黛玉是自己的看法了。 更有不少內容,观点却颇为老辣精深,多半是黛玉自她父亲林如海那里听来的,尤其多有经济国策之论,甚合国情,更价值不菲。 王晏细细瞧著,却想起黛玉那日过来,在自己跟前,轻飘飘的那句我却看不大明白,只在晏二哥这里,才正是好用处”。 一时也不由得有些好笑,都说宝釵能“藏愚守拙”,看来这丫头藏起拙来,分明也不输什么嘛。 便笑著朝晴雯招招手:“听说林妹妹那里,近日春寒,有些咳嗽,你去箱子里找找,將我带来的那坛苏州东山的枇杷露,给林妹妹送去。” > 第84章 这是单给姑娘一个人的(十更!求首订!求月票!明日继续加更!) 第84章 这是单给姑娘一个人的(十更!求首订!求月票!明日继续加更!) 晴雯这边得了吩咐,又知自家爷分明对那位林姑娘有意,从无遮掩的。 说不准將来就是主母! 她如今既已认定了早晚是王晏房里的姨娘,哪里还敢將“主母”给怠慢了。 忙答应一声,拎著东西便去了。 另一边,王夫人既去梨香院,姐妹俩正说著话,薛王氏倒忽然想起一事,只叫下人取了个锦盒来,里头装著十二支宫花。 便唤过周瑞家的,叫给各房的姑娘都送去。 原是交代的清楚,叫先给三春,再往黛玉那去,最后多的四支,便都归了凤姐儿。 又添了一句:“顺便再替我代句话,就说我这过两天摆一桌酒,专请他们几个小的都来坐坐,不为什么正经事,不过热闹热闹罢了。 晏哥儿那里,你也跑一趟,可別忘了,知道他忙,叫他有空也来。” 周瑞家的也不敢怠慢,只是却先去了凤姐儿处,再寻了三春,最后才找到黛玉这里来。 进门打眼一瞧,却见宝玉也在这里。 大冷的天把门敞著,两人分坐桌子两侧,隔著老远。 黛玉坐在一边,两手揣在一个白色手筒里头,看著有些没精神,身后紫鹃雪雁两个丫鬟,也都在屋里待著,跟一对门神似的。 宝玉倒看著挺兴奋,口中喋喋不休。 宝玉因这几日天寒,虽年已过去许久,仍不肯往学里去,这日便又想著来找黛玉说话。 黛玉本有些体弱,天气一冷,便难免倦怠,本还想赖一会儿,可说来也是表兄妹,总不能就把宝玉丟著不管。 这才强撑著爬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宝玉说话。 正是犯困的时候,倒看见周瑞家的来了,还没开口,周瑞家的先笑道:“正巧,林姑娘跟宝二爷都在,姨太太叫我递个话,说请宝二爷和几位姑娘,过几日都往梨香院去吃酒。” 宝玉便欢喜地点点头,黛玉却皱了下眉头,问了一句:“只我们去,晏二哥不去?” 周瑞家的便道:“姑娘这头的话递完了,回去便去寻晏二爷。 姨太太还著我送些花儿给姑娘戴著,都是宫里的好样式,姑娘快收著吧。” 黛玉仍皱著眉头,並未去接,宝玉却先开口道:“什么花?叫我看看。” 周瑞家的便忙將盒子打开,里头可不就剩下孤零零的两支。 黛玉就著宝玉的手上看了一眼,便又坐回去,面上笑起来:“这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姐姐妹妹都有?” 周瑞家的只当黛玉是不好意思一个人得了,便忙笑道:“別的姑娘都有了,这两支正是姑娘的了。” 黛玉笑容一敛,冷哼一声:“我就知道,不是別人剩下的,也不会给我。” 因黛玉在这贾府里,归根结底也还是“客”,似这等事,又岂有反將客人落在最后的? 周瑞家的听著一愣,一时竟有些心虚,不知该如何言语。 她这也是有缘由的,毕竟她是王夫人跟前的陪房,更是心腹,自然便跟王夫人是一条心。 谁在王夫人心里討喜或不討喜的,便是王夫人不说,她也能看得出来。 她先往凤姐儿处去,便因凤姐儿是手里有权的管家媳妇,又是王夫人的內侄女,正可藉此討好。 至於自觉又或是不自觉地把黛玉和王晏两个落在最后.. 一个可不就是因为宝玉见天的往黛玉跟前凑,已叫王夫人渐有不满; 至於另一个... 周瑞家的不经意间瞄了宝玉一眼。 那可就有点不好直说了.. 她本以为黛玉在贾府里,除了贾母也没旁的倚仗,纵一时怠慢了,料想也只能往肚子里忍,岂敢故意挑错? 谁成想黛玉倒还真就把话给挑出来了。 周瑞家的一时坐蜡,面上汗都急出来,有些下不来台。 总归黛玉再没倚仗,也是主子的身份,真闹出去,就是有王夫人护著,她也少不得要到贾母跟前吃掛落。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又见晴雯也拎著个盒子过来。 黛玉看著她便笑道:“今儿这是怎么了,倒都往我这里来。” 晴雯过来一看,屋子里头这许多人,先朝黛玉行了礼。 又稍稍蹙了下眉头,倒还记著上回宝玉来寻她的事,只是到底不敢將宝玉得罪了,也只好匆匆一礼。 至於周瑞家的,即便是王夫人跟前的心腹,她也就只当没看见了。 反正她也不是贾家的丫鬟了! 见黛玉问起,便笑著近前,从里头捧出一个白瓷瓶子来,替王晏卖好道:“爷方才刚回去,就说姑娘这几日似有些咳嗽,便叫我把这东西给姑娘送来,说是苏州东山的枇杷露。 还说姑娘早晚都记得用一些,若觉得好,他再叫人买些来。” 黛玉听著晴雯这添油加醋的一通话,也不知道是信了几成,只是眼睛里头漾起许多笑意。 点点头,叫紫鹃接著,瞥了周瑞家的一眼,轻轻咬了下嘴唇,也道:“难为晏二哥有心,倒是我家乡的物件儿...只是別的几位姑娘那里可送过了?” 晴雯便不解道:“这自然是单给姑娘一个人的,爷要往別的姑娘处送礼,也该有別的东西,只是今儿倒没听说。” 黛玉眼睛里头便愈发笑得显眼:“那你回去,跟晏二哥说,就说我收下了,谢他的心意。” 又从荷包里抓了一把碎银子赏给晴雯,晴雯自觉黛玉早晚是“一家人”,正有意同黛玉亲近,虽说並不缺花用,也大大方方的接了。 周瑞家的见好一阵没人搭理她,也有点待不下去,只胡乱將那锦盒往一旁的架子上一摆。 又见晴雯要走,忙道:“正巧姨太太那里,有话带给晏二爷,叫晏二爷过两天去吃酒,你就把话带著吧。” 晴雯素有几分伶俐,听著梨香院,她就想到那位宝姑娘。 偷偷瞄了一眼黛玉,便直摇头,竟不肯答应:“爷还有別的吩咐呢,你自己去吧。” 周瑞家的连吃了两回堵,也没有办法,只得自己先去了。 黛玉见晴雯还在跟前站著,一时也好奇道:“晏二哥交代了你什么事,你怎么还不去?” 晴雯看看宝玉,再看看黛玉后头的紫鹃和雪雁两个门神,便道:“哪里有旁的事,反正有香菱在呢,我留在这,跟姑娘说说话,好不好的,回去说给爷知道,他也放心。” 宝玉就在一旁,却將方才黛玉眼中的笑意看得分明,心中一时悵然若失。 这样的笑,林妹妹从来没有在我跟前有过.. 一时间竟有些慌乱得手足无措,手下意识地往颈子上摸去,想再砸一回玉。 只是临到头一看,贾母不在,王夫人不在,就连袭人也不在跟前。 就是砸了,又给谁瞧呢? 因而到底还是罢了。 可他坐在这里,一时又觉得不舒服,况且见黛玉和晴雯两个都不搭理自己,只自顾自的说话。 便有些生气的站起身,故意对黛玉道:“我到梨香院去看看宝姐姐,你去不去?” 黛玉扭头看他一眼,坐在椅子上没动弹,只是奇怪道:“过两日不是就都要去,这会子去什么?你要去自己去就是了。” 宝玉见她这般全无所谓的动静,张了张嘴,也不知该如何去说。 只好一转身,脚底下打了个磕绊,果真匆匆忙忙的出了门往梨香院去了。 第85章 惜春:晏二哥可能教我?(十更!求首订!求月票!明日继续加更) 第85章 惜春:晏二哥可能教我?(十更!求首订!求月票!明日继续加更) 那周瑞家的从晴雯那里吃了瘪,一时也难免心里有气。 正转头再往王晏处去,路过一处院子,又撞见惜春。 惜春见她这来来回回的跑,面上又没个好脸色,也稀奇的很,奇怪道:“你这又往哪儿去?” 周瑞家的便扯著笑道:“姨太太有话,叫我带给晏二爷,智能儿那个小禿喇呢?怎么就姑娘一个人在这?” 惜春便道:“她师父回水月庵去了,她自然要跟著,又叫我没得顽的,也出不去。我还想著不如乾脆也剪了头髮,跟她一道去呢。” 周瑞家的便连“呸”了两声,只道童言无忌。 惜春眼神一动,眨眨眼,又笑道:“姨妈可是也要请晏二哥那日同去?若是这话,我替你去一趟就是了。” 周瑞家的前番来的路上撞见自己安儿,说是家里安婚出了事情,正愁脱不开身。 闻言便忙一拍手,喜道:“可巧我还有事,这可真多谢姑娘了。 惜春便一摆手,“沉稳”的点点头,两手一背,先回了一趟自己院子,再往王晏处去。 她往日里都是跟姐姐妹妹一道来,今儿却就她自己一个。 一时没好意思往里进,只在院子门口站著,朝里头微微扬著声音喊一句:“晏二哥可在里头?” 王晏在书房里听见这话,便將手里的书放下,又把香菱这个暖手宝从腿上放下来,理了理下摆的衣裳,亲自迎出去,见就惜春一个,也有些稀罕,笑道:“四妹妹快进来坐,莫不是知道我这里有好点心,专门寻过来了?” 惜春便稍微有些羞赧地笑笑,隨王晏进了屋子,定定地把王晏身姿仪態认真看著,口中只道:“我又不是狗鼻子,能闻见什么味道,不过路上遇见太太跟前的人,说是姨妈那里过两日请我们吃酒。 左右我也閒著,看她忙的很,乾脆替她跑一趟罢了,晏二哥去不去?” 王晏只道:“既是长辈相邀,哪里能不去。” 又叫香菱去將自己从留仙居带回来的几样新式点心拿到惜春跟前去,惜春年纪虽还小,却极懂礼数,忙出言谢了。 见香菱脸红红的,眼里头含著水意,倒比平时还好看些,心里头甚至还有些羡慕。 小手便从袖子里头掏出两支宫花来,往香菱跟前递:“这个你要不要,姨妈送的,只是我不喜欢,你戴著才好看。” 香菱哪里肯接,连连摆手,便退到一旁去。 王晏看著好笑,也觉当下这个小惜春,其实哪里就有什么“面冷心硬”的样子。 眼神动了动,招手笑道:“四妹妹近日可读了什么书?上次不是才听你三姐姐说的,说你近来正在发狠用功,要考个女进士来著。” 惜春闻言,小脸一红,羞道:“三姐姐胡说的!我哪里看得懂那些,不过之前从智能儿那里得了本佛经,我瞧著新鲜,又觉得里头有些道理,才翻了翻罢了。 王晏眉头一挑:“四妹妹这般年纪,看那些个四大皆空”的佛经,可也太早了些。 莫非果真是什么孤本真品?四妹妹可捨得拿来给我瞧瞧,我以两则好故事来跟四妹妹换如何?” 惜春闻言,便稍有些犹豫地点点头,一本佛经,她自然没什么不捨得的。 只是她今儿倒不是为什么佛经而来,要跟王晏辩论佛理。 见屋子里头就香菱一个“外人”,便从袖子里头掏出几张纸来,犹犹豫豫的捧在手里,小声道:“我看晏二哥给林姐姐作的画,自己也学了学,想请晏二哥瞧瞧,画得可还能入眼?” 她年岁还小,自觉画艺不精,不肯轻易丟脸,倘若姐妹们都在,是定不肯拿出来的,也只这时候才肯放一放胆子。 王晏还奇怪她今儿怎么一个人来了,连平时形影不离的探春都没跟著,此时才明白这四丫头的一点小心思。 笑著接在手里,认真瞧了瞧。 但见笔意通达,描摹工细,只是落笔转圜之间,还显得有些单薄生涩,便似有骨无肉,气蕴不足。 不过毕竟惜春才这般年纪,王晏又未曾真对她有过什么教导,竟是无师自通,便十分难得了。 可见元迎探惜,亦皆世之所钟,天赋才情,到底罕有。 只是这画上的人...怎么看著有点像自己? 上回被我画了一幅,所以也要画回来? 连这点亏也不肯吃? 可惜画上人不曾描面,只见身姿仪容,王晏也不好將这揣测真箇说出口。 倘万一问了,惜春却说不是,不也叫人臊得慌? 便只做没什么发觉,口中不吝称讚道:“四妹妹果有天资,连我也不能比,清雅精细不说,更能见画中魂魄,果然是大家气象。 只是毕竟四妹妹年岁尚小,笔力未足,难免失之单薄,无浑厚之韵味,稍嫌少了意趣。” 惜春闻言便显得既激动又害羞,只连连道:“晏二哥太谬讚了!” 她既钟情於画,便不肯错失了这难得的机会,从桌子前头绕到王晏身边,把他袖子拽著,巴巴地望著他道:“晏二哥可有空閒教我,我虽也觉得有几处不好,只是不知如何去改。” 王晏面色一顿,左右林如海那些文章记述他已看过,又见惜春这一副可怜模样,便也不欲拒绝,只作换换脑子也好。 便往旁边让了让,取了自己的画笔,叫惜春在身前,持著笔端,他在其后,从一侧绕著,虚环过惜春肩头持笔末,带著惜春去画。 惜春果然十分高兴,眉眼一下子生动起来,明眸善睞,一室生辉。 原本认认真真听著,只是近在咫尺,气息相交,惜春从不曾有过这般经歷,虽还年少,渐渐的却走了神。 只觉得这声音好像是从老远的地方来的,虽在耳边,却听得迷迷糊糊。 反倒是脑后的呼吸声,倒听得格外清楚,气息从脑后流散到耳边,有些痒痒的,偏偏又不难受。 只是有些清清淡淡的皂香,总往鼻子里头钻。 眼睛虽还看著画纸,目光却渐渐失了焦距,只是手腕还被带著本能去画,却连自己在画什么也不知道了。 难怪每回来,三姐姐总爱往晏二哥身边去坐... 王晏倒还未发觉惜春有什么异样,仍只苦口婆心的教导画技。 又添了一笔,惜春却手腕一软,失了力气,笔尖便在画上勾出一道不短的痕跡来,看著便叫人有些难受了。 王晏微微皱眉,好在他及时收力,倒尚可补救。 又见惜春不吭声,以为她是自觉因这失误心中有愧,不好意思说话。 她这样小的年纪,王晏也不好指责,只轻轻摇头,口中还宽慰无事。 又怕惜春重蹈覆辙,只好將她的手一握,包在掌中,使了些力气,带著她寥寥几笔,便將那道多出来的痕跡描补成一只活灵活现的蝴蝶。 晴雯才从黛玉那里回来,一推门就看见自家爷將四姑娘“抱在怀里”,不免愣了一愣。 惜春听见动静,才猛地回神,才发觉竟连太阳都快落山了。 王晏正將最后一笔画完,看了一眼,便满意地点点头,將惜春放开。 惜春也忙往边上躲了躲,不知什么时候,却连耳垂都红透了。 少女皮肤本就娇嫩,此时更泛著些莹润的光泽,几乎透著琥珀的玉色。 將画收在袖子里,胡乱道:“那我以后再来。” 便赶紧跑开,脚步杂乱,要不是晴雯扶著,差点还得在门槛处摔上一跤。 第86章 红玉:怎么就叫晏二爷看上了呢(十更!求首订!求月票!明日继) 第86章 红玉:怎么就叫晏二爷看上了呢(十更!求首订!求月票!明日继) 次日一早,平儿果然便去寻林之孝,叫他把女儿带来,只先说是凤姐儿要瞧瞧。 林之孝一听是凤姐儿的意思,不敢怠慢,一家三口晌午时便来拜见。 等了一阵,凤姐儿稍得了些空,便趁著工夫见了,也不同林之孝两口子多说,只叫红玉近前。 先不说话,只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见其容貌打扮: 一件半新不旧的交领短褂,綰著矮髻,也不见什么首饰装扮,容长脸面,细挑身材,看著却也俏丽乾净。 只是真要计较起容貌,不说与那个晴雯相比,连自己比身边的平儿也还是差著些的。 府里大大小小的丫鬟多了,这小红相貌虽也可称上乘,到底还谈不上绝色。 凤姐儿一时倒真有些不解,也不知道这红玉究竟有什么好处,还没入府,名声都落在自家那兄弟耳朵里了,巴巴的找她来要。 因而出言试探道:“今年多大年纪,可做得什么事情?” 红玉便笑答道:“回奶奶的话,奴婢开了年刚好十五,妈妈觉得我在家无所事事的,怕耽误了,正要带我来府里討个差使,可巧就先见了奶奶恩典,岂不是奴婢的福气? 奴婢也不敢说什么本事,只是幸有母亲教育,会做些家常的小菜,也不知道算不算好,大抵还能入得了口。 再就是倒还能认得自己名字,也勉强会写几个字。 奴婢年幼,尚没福气在府里伺候,更不知事,实在不敢说会做些什么,只是倘有奶奶吩咐下的,奴婢也只管尽心去做,好不好的,自有奶奶教养。 奴婢跟著奶奶身后去学,便有几回不能完善的,凭著奶奶的好福气,往后自然也会了,只求奶奶暂且赏份脸面,肯收著奴婢在院里才好。” 凤姐儿听她气都不喘,张口就是这么一串,口条流利,半点不打磕绊。 更难得是不怯场,叫凤姐儿自己看著也喜欢。 一时扭头对平儿笑道:“我原道他是要再找个晴雯、香菱那样的,谁成想竟然不是。 可是见我捨不得你,果真发了狠心,定要找一个来替你去了。” 平儿面上微微一红,忍不住瞪了自家奶奶一眼,示意还有旁人在呢,也好什么话都往外胡说的? 凤姐儿却不以为意,更不怕叫人听了去。 红玉在跟前也听得纳闷,只是不敢开口去问,只好站在那里訕笑一二。 凤姐儿这时候才拉著红玉近前,又上下看看,嘖了嘖嘴,却嘆起气来:“可惜是你妈妈带你来的晚了,要是你早来,便看你这份伶俐,我倒真想把你留著我院里,也不会亏待了你,眼下却轮不到我了,已有人先要了你去。 我那位兄弟也不知在哪听了你的名声,指名道姓地要你过去。 倒不是我替他吹嘘,那的確是个好性子的,从不见有打骂人的事,马上又要春闈,到时候做了官,也是好前程,你可想去呢?” 那当然是不想的! 底下林之孝夫妇两个对视一眼,神色隱隱有些为难。 若按著他们的本心,其实还是想把女儿送进宝玉院子里头去才好。 毕竟宝玉性情和善,怜香惜玉那是出了名的,他们夫妇俩也是自小看到大,以为女儿若去了宝玉院里,也不至於有什么委屈。 將来如果还能做了姨娘,这辈子便算是安稳了! 他们来时,本就有些担心是凤姐儿自己要用人。 凤姐待下严苛,也一样是出了名的。 况且若在凤姐儿院里,將来也没什么指望。 谁都知道这位二奶奶不准璉二爷抬姨娘,多半到了年纪就要被拉去配了小子o 正头疼不能拒绝,如今一听说是要去那位晏二爷处,那就更不乐意了。 要说那位晏二爷,名声当然是听说过的,也的確没见有人说他什么不好。 可毕竟不曾真箇打过什么交道,哪里就有什么了解了。 倘若把女儿送去,万一却是个不知道珍惜的,一不高兴,动輒打骂起来,那时他俩个心疼起来不也晚了? 至於说將来的事.. 叫他俩个看来,留在府里子子孙孙有个安稳饭吃,那就是好前程! 便就是那位晏二爷將来做了官,自家闺女不还一样是个奴婢? 到时候说不准天南海北的.. 那还不如留在二奶奶这院子里头当个粗使丫鬟呢! 可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话却不能这么往外说。 主子问你愿不愿意,你还真能说不愿意? 谁不知道那位晏二爷是二奶奶的兄弟,这么说不是打二奶奶的脸面? 因而也只得竭尽心思,斟酌著道:“奶奶捨得恩典,咱们本该给奶奶磕头才好...只是那位晏二爷,到底不算府上的人,这丫头却是府上的家生子,若到外人那里去,这...” 凤姐儿只一摆手道:“这有什么?回头我去老祖宗跟前说一声就是了。” 林之孝两口子便没了办法,只得拉著女儿磕头谢恩道:“奶奶既然说是好去处,咱们自然欢喜,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去才好?” 凤姐儿张口道:“既如此,你们带著她收拾收拾,晚些就去,平儿,你去拿两匹料子,再把我柜子里拿个银鐲子赏她,叫这丫头一併带去。” 事情既定,又是凤姐儿亲口发话,林之孝两口子不敢耽搁,回去包了几件衣裳,又塞了些散碎银子在里头,便一路把女儿往王晏院子里送。 林之孝家的满脸愁苦,一路上千叮嚀万嘱咐:“我本是想著过些日子,就去太太跟前求个恩典,叫你去了宝二爷院里才好,怎的就叫这晏二爷给看上了呢! 眼下也没法子,总归你自小就聪明,你去了那里,旁的我也不担心,只是记著用心办事,再不要跟別的丫鬟斗气。 若那晏二爷脾气不好,什么事情办得差了,要是责罚太过,你...你就偷了空来寻我,我跟你爹再去二奶奶跟前,就是磕破了头,好歹求个恩典,把你要出来” 。 红玉毕竟年轻,原本还不大害怕,只是被母亲这么一说,也渐渐有些胆战心惊,生怕果真遇人不淑。 手心里都冒出汗来,又不愿再叫父母更添担忧,也只好强笑道:“妈妈说到哪里去了,女儿不是就在府上,又不是生离死別的,哪里用得著这样担心。” 林之孝家的站在院子门口,忍不住抬手抹了下眼泪:“你还小,懂个什么,就是在这一个府上,哪一年不得有几个犯了错的,或是打个半死,或是乾脆赶出去。 到底是不同的主子,我们做下人的,万事不由人,院子门一关,谁还真理会得了谁?” 红玉一听,更加害怕了,嘴皮子抖了抖,强笑都笑不出来。 面容淒楚,十分可怜,瞧著跟要往龙潭虎穴里头去似的。 第87章 晴雯欲立威信,香菱喜被夺权(十更!求首订!求月票!明日继续) 第87章 晴雯欲立威信,香菱喜被夺权(十更!求首订!求月票!明日继续) 在院门口站了会儿,晴雯便迎出来。 林之孝家的认得她,忙拉著晴雯寒暄一通,恳求晴雯將来照顾一二。 晴雯却不甚热情,含含糊糊的应了,眼睛只把红玉认真瞧了瞧。 先往胸口处剜了两眼,便忍不住一撇嘴。 再抬头看脸,倒又鬆了口气。 还好,虽然大了点,还不如香菱,况且长得也就还行。 没有威胁。 晴雯显然又找回了自信。 忽的又一皱眉头,心中起了疑惑。 怎么总感觉香菱好像越来越大了...明明刚认识的时候差距还没这么明显来著的... 一定是爷偏心! 但总归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睛雯隨日先將林之孝家两日子打发子,才领著红玉往里进,先立威道:“爷这院子里头人不多,咱们要做事情也少。 只是爷自己却忙得很,要是没什么事,爷没喊你,你就不要去他跟前扰他。 我先带你去爷跟前认认脸,爷吩咐你什么事情,你就照著做就是了。 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你就来问我,到时候我教你,只是不要自作主张。” 红玉初来乍到,也不敢爭辩,只是唯唯诺诺的点头,暗暗观察起院子里的几个人来。 那几个小的暂且不说,单看年纪上一时也不算什么威胁。 毕竟也没听说晏二爷偏爱那些小的.. 红玉本对自己的样貌颇有几分自信。 毕竟她也確实称得上五官標致,眉目清秀,见过多少人,都不及她。 其实心里也未尝没有想著,就按著母亲交代,將来好歹能进房子做了姨娘,也不至於被拉去配了小子。 不想今儿才来,与晴雯这一照面,心里便已虚得很,那点子自信,转眼就被打击得灰飞烟灭。 到了檐下,又见著香菱,更简直都有些沮丧了。 这下可真是哪里都比不过了.. 王晏在屋里连打了几个喷嚏,便也將手里的书放下,这会儿看著底下这个低眉垂目,却又分明在偷看他的小丫头,一时间倒有些熟悉。 可不就跟晴雯当初似的! 怪不得原作里头两人不大对付.. 红玉偷眼打量一阵,见王晏虽通身气派,仪態端重,似乎不大好亲近,到底不像是个残暴苛虐之人,暗暗鬆了口气。 又听得上头王晏问道:“红玉?你是叫这个?” 红玉便赶紧一挺身:“回爷的话,奴婢本名红玉,只是为避宝二爷的字,怕衝撞了主子们,如今改作小红。” 王晏便摇摇头:“这名字太难听,还是改回去,我与宝玉还算熟悉,他也不在意这个,说不定反而还高兴些...可能认字?” 红玉斟酌著道:“不敢说能认字,只是些常用的,见过几回,大抵还算能写个样子出来。” 晴雯便忍不住多瞄了她一眼。 不对,这还是有点威胁的.. 怎么你们都认字?! 字那么好认? 为什么我看著都差不多?! 王晏又问:“可会算帐?” 红玉听著一愣,他父亲林之孝管著荣国府一部分的土地租子,免不了要做些帐面上的事,红玉自小耳濡目染的,况且又聪明,自然也学会了。 可归根结底,她也做过这一门帐而已,谁知道这位晏二爷这里的帐是怎么回事? 只是因见晴雯香菱两个在前头,自觉靠顏色已万难出头了,到底心有不甘,不肯错失了机会,心中微一犹豫,咬著牙一点头:“会的!” 王晏便点点头,招呼香菱,叫她把帐本给红玉,只交代道:“今日还有些时候,你试试把这帐上剩下的釐清,回头拿来我看。” 却也並不说做不好又如何。 香菱眼中一阵雀跃,几乎迫不及待地將那帐本塞在红玉手里。 完全没有被“夺了权”的觉悟,只有如释重负、脱离苦海的轻鬆,眼看著就笑起来。 王晏也暗暗好笑,他起意把红玉要来,原也有几分不忍见香菱“饱受折磨” 的缘故在里头。 红玉却忍不住脑后一麻。 看帐这样的事,若非极亲近信重的,哪里就能接触得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初来乍到,怎么也是先做一阵子的粗使丫鬟,然后说不定哪天走了运,才能提拔到房里去做大丫鬟。 岂料得自己行李都还没放下,就已受如此重任! 她也不是什么“士”,自然没有哪股子“士为知己者死”的豪迈,反而只觉心乱如麻。 原是想著以后再慢慢请教爹爹的... 这么重要的事情...万一自己管不好会怎样? 晏二爷会不会以为我是在骗他? 到时候会不会再把我赶出去? 一个丫鬟倘若被主子赶出去,背了个“欺主”的名声在身上,再想去別的主子那里受重用,多半也不可能了。 红玉心思活泛,想得也多,一时间都有些后悔於自己方才的“胆大妄为”。 其实这倒是她自己想得严重了。 王晏更没理会她这许多心思,他当然也不可能將什么帐都交给红玉去管。 那帐本里头的,也不过就是这內宅里头的用度罢了。 红玉能厘得清自然是好事,就算一时厘不清,其实也没多大干碍,不过是先试一试她的能耐跟性子。 不然也不至於先前叫香菱管著。 又对香菱笑道:“今儿红玉刚来,你去厨房里头说一声,晚上多取几样小菜,便算给她接风了。” 香菱便兴高采烈地去了。 红玉本还要答谢一声,却见王晏又低下头来看书,只好把话又咽回去。 暗暗鬆了口气,心中也隱隱有些失落。 悄悄抱著帐本,缩到一旁的小几后头,也埋头用功起来。 王晏其实本也对红玉算帐的本事並不大在意,他反倒更看重红玉的伶俐机变。 只是不想还没等到用饭时候,红玉竟已捧著帐本到跟前来了,小意道:“这帐本里头的都算完了,爷可要瞧瞧?” 王晏一时倒有些惊喜,接在手中翻了翻,竟果真无一错漏。 更难得的是竟將香菱之前算错的也给纠正了。 要不是香菱“帮得倒忙”,她怕是还能再快些。 便十分满意地笑笑,点头讚许道:“果然不错,以后院子里的內帐,就先归你管著,要是有什么不熟悉的,自去问香菱就是。 赶明儿等你身契送来,月例以后就从我这里单独走,与晴雯香菱一样,旁的以后再说。” 红玉闻言,情知已过了关,心里海鬆了口气,又自觉受了重用,总好过真做了个粗使丫头。 做了大丫鬟...將来总不至於再被拉出去配小子了吧? 红玉忍不住又抬头偷偷地打量一眼自己以后的主子。 点头一笑,亦是明眸皓齿,十分好看。 “哎!奴婢都听爷的!” 梨香院里,薛王氏正和宝釵备著明日的酒席。隨意勾选了几样菜色,又叫人多打了酒回来。 又专门给薛蟠打了招呼,叫他明日一早就滚蛋,不要留在家里,省得衝撞了o 继而便有些出神,面色纠结,瞧著像是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 宝釵將剩下的事都隨手了结了,见著母亲如此,也不免问道:“妈妈这是有什么事难的?” 薛王氏便嘆了口气,拉著宝釵近前,小声道:“有一事我正后悔,前日当著你姨妈的面说要摆宴,当时都还好,只是后头我说请晏哥儿也来,你姨妈瞧著面色倒有些不大痛快。” 宝釵听著,倒怔了怔:“妈妈莫不是看错了?” 薛王氏便摇头:“我与你姨妈多少年的亲姐妹,哪里还有看错的,你姨妈的性子...唉...也是太...要强了些。 便是前番在东府里吃的那顿酒,你姨妈说得那些话,那意思也叫人听得明白。 虽说是晏哥儿私自治业,可他毕竟眼下也是一个人在京里,论理说不过去,论情倒也应该。 做长辈的若为他好,也不该是那种说法。” 说著又愁起来:“原本这些事跟咱们也不相干,可是眼下咱们在这住著,说来也是仗著你姨妈的势,万一你姨妈起了什么看法,只怕总有些不妥...” 宝釵静静听著,抿了抿嘴唇,倒也不显得如何意外,只是轻声劝慰道:“母亲未免太过担心了些,咱们这也不过是寻常亲戚间走动的礼数罢了,姨妈自然明白道理,哪里就会有什么看法? 再者前番在金陵,哥哥因香菱生的事,还是晏二哥出面替我们了结。 况且话既说出了口,咱们难道还能再咽回去? 咱们只管尽咱们的礼数罢了,旁人便真不来,那是旁人自己的事,不能叫咱们自己落了话头。” 薛王氏也嘆道:“我也是觉得这番道理...罢了罢了,你身子可好些了?” 宝釵便笑道:“昨儿服了药就好全了,本来也没什么。” 宝釵前几日才发了一场热疾,她这病有些奇特之处,虽是內热之疾,偏偏总发在春冬时节,一发作便似烈火撩心,叫人心慌神乱,难以自主。 也亏得宝釵已熬了这么多年,如今说起来,反倒显得轻鬆。 薛王氏这才放心地点点头,看了看宝釵,又笑道:“倒亏得宝玉那孩子,我都没往外说,他倒惦记著来看你。 难得他这份心,正好明儿好好地谢他。” > 第88章 黛玉:这倒是妹妹的不是了~(十更!求首订!求月票!明日继续) 第88章 黛玉:这倒是妹妹的不是了~(十更!求首订!求月票!明日继续) 次日里,又下了一阵小雪。 王晏仍是傍晚方回。 还未及往梨香院去,倒先听得书房外头动静,出去一瞧,却是黛玉已寻过来。 通身裹著一件大红毛毡的斗篷,正在这灯笼底下跟红玉说话。 愈发显得娇俏灵秀。 站在雪地里,倒真像个活泼灵动的小狐狸似的。 连月色落在她身上,都显得几分娇怯。 黛玉听见王晏出来,方才將目光从红玉身上收回,笑著道:“可是搅了你读书不是?” 王晏也笑道:“倒不耽误什么,这丫头叫红玉,才从姐姐那要来的,帮著管些內宅里的帐目。 也是妹妹来得少了些的缘故,不然便知我功夫都花在平日里,偏偏用功的时候,却没叫你看著。 黛玉便笑著近前两步,踮起脚尖,故意道:“和我说这些做什么?难道有人问你? 姨妈不是叫人请你去吃酒,你怎么还不去?” “想著妹妹或许要来,专在屋子里等著。” 黛玉便覷了他一眼,眸光点点,映著灯笼里的烛火,笑得愈发好看:“呸!我自己都是临了顺路才想著来瞧瞧,你就知道了?” 王晏便道:“那想来自是我与妹妹心有灵犀的缘故了。 只是我在西,梨香院却在东,不知妹妹是如何顺得路,莫不是天太黑了,竟走迷了道儿?” 黛玉便败下阵来,不敢再同他斗嘴,只是抿著嘴不吭声了,就在原地站著,分明便是要等他一道。 王晏知她体弱,怕她站久了要著凉,不等晴雯上前帮忙,便將架子上的斗篷扯了,胡乱往身上一披。 又见天寒,况且本就在府里,也没几步,连黛玉都不曾带著丫鬟,便也叫晴雯几个都不必跟著,只和黛玉同去。 到了梨香院里,方一进屋,却见宝玉已经在了,正同宝釵一块说话。 黛玉一看见他俩个,眼中便有些狡黠的一笑,偏过头来,对王晏道:“噯哟,我们来得不巧了。” 王晏听著黛玉这句促狭,也有些想笑,只是怕被宝釵“记仇”,只好强忍著。 宝釵见王晏跟黛玉一块来,本上前迎了两步,听见这话,脚底下便立在原处,也不往前走了。 本不欲多问,情知必不是什么好话,只是当著王晏的面,偏又忍不住想叫黛玉说个明白,遂仍不免道:“这话怎么说的?” 黛玉便笑著咬了咬嘴唇,专往宝釵跟宝玉身上来回看了看:“我们这会子来了,岂不正打搅了你们说话? 这倒是妹妹的不是了~” 宝釵便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无奈道:“林丫头果真愈发地促狭,难道今日是专请的宝玉一个?不过是来早来晚罢了,岂有什么打搅不打搅的说法?” 黛玉便只是笑,分明一副“隨你解释”的架势。 宝玉因前日同黛玉“慪气”,这几日虽心里惦记,却没再往黛玉那里去,倒叫黛玉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这会子见她跟王晏一道来,更觉得失落,圆脸上都少了许多光泽。 见黛玉仍不理他,心里头便难受得很,身上又披著斗篷,专便寻了话问道:“外头下雪了么?可取了我的斗篷来不曾?” 说罢便又作势要往外走。 黛玉见著,便又对宝釵笑道:“你瞧,可果真是怪我了,我们来了,他就要走。” 宝釵拿她实在也没有办法,只装作没听见。 宝玉被她这样一说,也不好真往外去了。 不然岂不真成了那起子小气的。 况且又见黛玉“不愿”自己离开,心里又高兴起来,顺势便坐回去,笑道:“我何曾说要走了,不过是想拿来预备著罢了。 又忙搬著身边凳子,示意黛玉到跟前来坐。 黛玉看了一眼,却道:“二姐姐她们都还没来,那位置哪里是我坐的。” 遂反倒同宝釵坐一处去了。 王晏见宝玉这样热情,倒没同他客气,將斗篷又隨意一扯,丟在旁边,便正好坐了那位置。 宝玉眼看著梗了一下,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訕訕的坐回去,搜肠刮肚的想跟黛玉说话。 还没等他开口,又见外头几声笑,却是迎春她们几个也到了。 见著王晏便道:“我们还去找你,不想晏二哥竟先来了。” 王晏便瞄了黛玉一眼,见她偏过头去,也不说破,只笑答道:“我是怕姑妈这里的酒冷了,因而专门来早些。” 探春便笑嘻嘻的瞧了瞧黛玉,便將迎春按在王晏旁边的座上,自己跑去黛玉旁边,倒正在王晏对面,最底下坐著惜春。 又同宝釵道:“二嫂子叫我代话来,说是切不必等她了,她实在也没空来的。” 薛王氏听见话,进来便笑道:“我是早猜著的,原也没准备她的份,且叫她馋著去罢。” 便吩咐丫鬟把茶果子都撤下去,將酒菜都摆上。 宝玉因见黛玉总不搭理,只同宝釵探春说话,又渐渐苦闷起来,埋头多饮了几杯,却又惹得其奶嬤嬤李氏几番来劝阻,一时难免搅了兴致。 便是薛王氏劝说,这奶嬤嬤也不肯听。 更拿贾政来恐嚇宝玉,只说什么:“哥儿可仔细些,当心老爷要问你的书。” 宝玉听了贾政的名字,便唬得连送到嘴边的酒杯都放下来,见连酒也吃不尽兴,愈发沮丧,耷拉著脑袋。 黛玉虽不喜他总来纠缠,因而刻意冷落,却也知他並不曾有过坏心,见他如此,反倒心软,因而对宝玉小声道:“別理那老货,咱们自乐咱们的就是了。” 不想这话也叫那李嬤嬤听见,当即便道:“林姐儿,哥儿素来最听你的,你也不劝劝,反叫他不往好了去!” 黛玉当即变了脸色,正要爭辩,却见王晏也把筷子一按,皱起眉头来,只將那李嬤嬤盯著,眼神有些发冷。 “嬤嬤这话说得没有道理,宝兄弟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十三四的年纪,好不好的,他自己难道分不清? 他听谁的,不听谁的,想来他也有数,岂有专听林妹妹的道理? 嬤嬤若果真觉著宝玉有什么不妥的,只管好言劝说便是,至於林妹妹好不好的,也还轮不到嬤嬤你来说! 要是果真觉得林妹妹的话不对,改天嬤嬤自去老太太跟前分说,那时叫我也一道听听。 我与宝兄弟,也常在老太君跟前一道吃酒,老太君都不管束。 如今嬤嬤在这里指手画脚,横加阻拦,看来嬤嬤是觉得,自己比老太君还更疼宝玉些。 老太君倒不如你,竟没把宝玉放在心上。 又或者,嬤嬤是看姑妈这是外人,宝兄弟原不该往这里来?那也好说,回头我见了太太,问一句倒也方便。” 第89章 宝玉: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十更!求首订!求月票!明) 第89章 宝玉: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十更!求首订!求月票!明) 语调虽不严厉,却叫李嬤嬤心头一急。 这话若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头,还不得说她狂妄? 她一个下人,也敢说比老太太更疼宝玉? 再者也怕得罪了薛王氏和王夫人。 正要爭辩,一看那双正盯著自己的眼睛,虽不见有什么情绪在里头,却莫名的心里一突,胆气一下子去了大半。 竟结巴起来,只得一甩手道:“我....我也是好意!回头宝玉吃多了酒,可不能怨我没照顾!” 说罢因心里有气,竟就这么出了门,回自己住处睡觉去了,倒就这么把宝玉扔在这。 其余几个跟著宝玉的嬤嬤一看,也一窝蜂的散了,吃酒的吃酒,打牌的打牌,只留下两个一心討好宝玉的小丫鬟服侍著。 黛玉因见有人出头,瞥了王晏一眼,也不说话了,只是抿著嘴,脚尖搭在地上,轻轻晃了晃。 宝釵方才被黛玉挤兑一通,这会子却是报仇不隔夜的,一双杏眼往两人身上看了看,便搭在黛玉肩头,笑道:“老天爷,我是知道林丫头的嘴一向厉害,倒没想到,晏二哥这张嘴还要更厉害些。 这可好了,总算是有个能治得住的。” 探春也“咕嘰”一下笑道:“可不是,林姐姐这张嘴,向来不饶人,她以后要是再笑话咱们,咱们说不过她,就去找晏二哥做主。” 宝釵又道:“三丫头这又是糊涂话了,真去找他,岂不是给林丫头添帮手去的?他站哪头,你难道还要问?” 黛玉被她俩个夹在中间,左一句右一句的挤兑,她本就是脸皮薄的,这会子面上红得滚烫,竟连躲也躲不得。 偏偏这时对面某个极可恶的,还慢悠悠的添了一句:“到底是宝妹妹聪明,也省得叫你们自投罗网。” 眾人见王晏竟果真就这么承认了,不论诚不诚心的,都一齐鬨笑起来,免得被人瞧出什么来。 黛玉便再受不住,羞瞪了某人一眼,眼睛里头都泛著水意。 可惜王晏早已是脸皮厚如城墙,自是毫无作用的。 黛玉见他如此“坦然受之”,只好“气”得一跺脚,便作势起身要走,却被宝釵和探春两个一前一后的拉著,死死按在座位上。 也只得羞啐一句:“呸!你们!你们这些人都拿我取笑!合著伙的编排我,都不是好人!” 羞得连声音都发著颤儿,叫黛玉自己听著都难堪,便拿帕子把脸一遮,自欺欺人的装起鸵鸟来。 这般小女儿家的娇態,反倒惹得眾人笑得更大声了。 尤其宝釵更笑道:“是是是!我们都不是好人,偏把你困在这,你的好人在对面坐著呢,你还不快过去~“ 黛玉羞得无法,更无处逃避,脸红得连帕子都遮不住。 竟乾脆把头一低,身子一拧,只往宝釵胸口一埋,赖在宝釵怀里拧了两下,便见著一阵波涛起伏。 宝玉方才还因王晏替他赶了李嬤嬤,心里正升起几分感激,这会子却见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明一句句的往他心窝子里头戳。 热闹是你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便又失魂落魄起来,仰头灌了一杯黄酒,却觉得寡淡无味,这会子反倒又想喝那“黄梁”了。 好一阵子眾人才笑停了,黛玉这才把头从宝釵胸口处抬起来,却害得宝釵胸口那片衣裳,都多了两点湿痕,分明是已羞出泪来了。 才勉强压著羞意坐了一阵,眾人又一块吃了几杯酒。 宝釵一向周到,因见宝玉今日已经多饮,分明已有醉意,怕果真叫那嬤嬤说中,回头要被贾政责罚,才不免劝了句:“宝兄弟,不如多吃些热菜,酒怕也冷了,先叫丫鬟拿去热热再饮。” 宝玉正觉气闷,本不肯听,可心里忽然又想: 林妹妹已是不愿理我了,若是再恼了宝姐姐,往日我又寻谁去说话? 故竟果真將酒杯放下,也不动筷子,只在那呆坐著。 黛玉正觉一时间不能报仇,见宝釵不过一句话,就叫宝玉听著,岂不比那嬤嬤还管用些? 这可正好! 便抿著嘴窃笑一声,又见雪雁找来,怀里抱著那个暖手套。 黛玉便纳罕道:“你来做什么?” 雪雁便道:“因是外头天又冷了,紫鹃姐姐怕姑娘著凉,专叫我给姑娘送这个来。 黛玉瞄了一眼,她原是因今日吃酒,捨不得弄脏了,才刻意没有带著。 可既是紫鹃好意,雪雁又已跑了这一遭,她便也领了情,却不会去说雪雁做的有什么不妥,只是接在手里。 又正瞥见王晏朝她手上看,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偏了偏身子。 王晏也朝雪雁招招手,唤她近前,笑著嘱咐一句:“你去找你晴雯姐姐,就说我说的,叫她们也不必等我,早点歇了,然后你也回去歇著,省得在这里等,你家姑娘这里,回头我送回去,不要你们担心。” 说完又从袖子里摸了一两碎银子赏了。 雪雁这丫头比黛玉还小些,平日里瞧著便跟个孩子一般,性子也呆得很。 听著王晏的吩咐,愣愣地点点头,答应一声,拿著银子高高兴兴地就去了,叫黛玉都没来得及说话。 黛玉见他支使自己的丫鬟,倒做得十分自然,不免嗔他一眼,却也没见什么恼怒。 反倒生怕眾人瞧著这一处,又来笑她,便先开口道:“你们瞧瞧,我不过才过来吃两杯酒,倒叫她巴巴的给我送这个来,哪里就冷死我了呢。” 薛王氏听著便笑道:“虽没什么妨碍,到底你这丫头身子骨是弱了些,有人惦记你还不好?” 探春眉头一挑,也凑在黛玉肩头笑:“姨妈说得正是,林姐姐,有人惦记你还不好~” 黛玉一听这话,便情知不妙,赶忙转守为攻,转移视线。 把手一摊,一脸无辜的看著宝釵道:“若只是惦记我就罢了,偏偏也不听我的,平日里我叫他们做什么,全都做了耳旁风,別人说的,倒都记在心里了。” 宝釵听著话里的意思,没好气地瞄了黛玉一眼,拿这个“爱记仇的”林丫头也没法子。 再纠缠下去,岂不是没完没了了。 况且她拿那两个开玩笑,不过是羞他们一羞,指不定反倒心里高兴。 自己却是白吃亏的。 於是乾脆不吭声了,只做充耳不闻。 黛玉见宝釵不肯接招,自觉总算大获全胜,探春见宝釵偃旗息鼓,自己一支“孤军” ,也不敢再“擅起边衅”。 只好悄悄地又坐回去,时不时看著黛玉,眼中隱隱有些羡慕。 > 第90章 王晏:我是粗心惯了的,想来自有人心灵手巧,也不妨事 第90章 王晏:我是粗心惯了的,想来自有人心灵手巧,也不妨事 吃罢了酒,又坐著喝了盏茶,敘了些话。 薛王氏看著身旁宝玉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眼中微微闪过一抹难色。 稍一犹豫,却將酒杯放下,指著宝玉身前,故作诧异道:“这莫不是你妈妈说的那块通灵宝玉?宝玉,可能解下来叫我瞧瞧?” 宝玉见薛王氏问话,忙回了神,他也不当一回事,隨手就將玉解了,双手递给薛王氏。 “姨妈要看,拿去就是了,也没什么好的。” 薛王氏便接在手中,翻来覆去的瞧了瞧,忽然奇道:“莫失莫忘,仙寿恆昌...这可巧了,居然也有八个字。” 宝玉听著一愣,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鶯儿却在宝釵身后笑道:“宝二爷不知,我家姑娘也有一枚金锁,上头也有八个字,叫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听著可不像是一对儿?” 宝玉一听,果然也来了兴致,忙冲宝釵问道:“宝姐姐也有这些?可能叫我瞧瞧?” 宝釵眼中却分明已有些难堪,面色白了白,瞥了对面神色平淡的王晏一眼,强笑道:“不过是个寻常的金锁,寻匠人鏨了几个字在上头,取个好兆头罢了,有什么稀罕的。” 宝玉仍旧不依,只是闹著道:“怎么我的都解下来给你们瞧了,宝姐姐的却不肯给我看看。” 宝釵笑得愈发勉强:“倒不是我小气,只是一时没戴在身上,又不知藏在哪里去了,等回头翻出来,那时宝兄弟要看,自然隨你。” 宝玉听著,便不大高兴。 黛玉眼见得宝釵变了神色,她方才虽起兴拿宝釵和宝玉玩笑,却不过小女儿家你来我往的促狭打趣罢了,谁也不当真的。 此时却不忍再见宝釵难堪。 便拿眼睛瞄著王晏,却冲探春小声说了句:“你走不走?” 探春也是极聪明的,瞧得明白,也冲黛玉挤挤眼睛:“林姐姐要走,咱们自然一起。” 王晏接到信號,便也起身,他一带头,眾人便都同薛王氏和宝釵告辞,各自拾掇起来,倒叫宝玉纠缠的心思也给打断了。 一眾金釵本就心灵手巧,相互帮衬著,又有丫鬟服侍,没一会儿都重新穿戴妥当。 反是王晏,方才没仔细,隨手一扯,却將自己的斗篷绳子几乎给绕了个死结。 这件原是晴雯新做的,也不好就这么弄坏了,不免便耽搁了些。 黛玉和三春等人,在门口等了一阵,扭头一瞧,就看见王晏还在皱著眉头,跟自己的斗篷较劲。 迎春跟探春脚底下才都各自动了动,就看见黛玉已经近前:“怎么笨手笨脚的?这样大了,衣服也不会穿?来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 便轻轻踮起脚来,微微仰著头,倒像是正趴在王晏胸口一般,靠在一起,抬起手,专心致志地解著绳结。 烛火微微,也不知是那大红的斗篷,將顏色映在面上,还是少女本就已羞红了脸,却仍旧选择迈开了步子。 王晏也无心计较这些,只是配合著微微俯下身来,瞧著眼前两点小小的梨涡。 昏黄的烛光都融里头,叫他看著,心里也不由得一软,面上显著笑意,语气轻柔道:“我是粗心惯了的,好在自有人心灵手巧,想来也不妨事。” 迎春和探春对视一眼,又默默一同缩回脚去,各自都不免稍稍低下头来。 宝玉也在一旁看著,虽瞧不见两人表情,单只黛玉这番动作,已叫他痴愣在那里,直挺挺的僵在那。 他那小丫鬟看著不过十一二,比宝玉还矮了一个头。 將那斗笠拿著,虽竭力踮著脚,往宝玉头上戴,却实在也够不著,反倒將宝玉给弄疼了。 宝玉便顿觉心里烧起一股邪火,再控制不住,只將这丫鬟猛地一搡,撞在柜子上,闹出老大的声响来:“罢!罢!好蠢的东西!你不会轻个些?看不见別人是怎么戴的?!” 也不知道他是在骂谁。 一边骂,一边仍止不住去瞧黛玉,见两人收拾完了,黛玉却只是站在门口等他,並没有半点要来帮忙的意思。 只好赌气似的自己往脑袋上胡乱一扣,沉著脸先走到前头去了。 待眾人都走了,薛王氏看著宝釵,正要开口说话,却见宝釵先道:“女儿有些乏了,先回去歇著了。” 薛王氏面色訕訕,见宝釵神色冷淡,也只好点点头。 待进了自己屋子,宝釵往榻上一坐,先不吭声,只面无表情地把鶯儿盯著。 另一个丫鬟文杏,眼看著屋子里头气氛不对,寻了个空,便赶紧躲出去。 鶯儿起初只是故作不知地垂首立在墙角,可时间愈长,便到底扛不住心头惧意,情知宝釵此番必是真的生气了,才慢慢地跪下来,小声唤了句:“姑...姑娘...” 宝釵语气淡淡的问了一句:“鶯儿,你刚才说得话,是谁叫你说的?” 鶯儿听著,便眼看著打了个颤,把头低低的埋著,手上忍不住揪著膝盖上的裙子:“没...没有...上回不是晏二爷说了的?我自己听著也像,一时没忍住...奴婢多嘴!” 宝釵便闔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若果真是你自己多嘴,我这里便不能再留你,你可想得清楚? 我听说晏二哥把他跟前的丫鬟秋草放了籍,不如我也给你这桩恩典如何?” 鶯儿便再受不住,低泣出声,膝行近前,抱著宝釵的小腿求道:“好姑娘,別赶我出去!...是太太,是太太叫我说得,我不能不说,姑娘!姑娘! 您饶我一回,我再也不敢了!” 宝釵听著,胸膛一阵起伏,低头看著鶯儿:“这分明是给你的好处,如何成了我赶你? 罢了,你既不肯要这好处,又肯听母亲的话,不如乾脆,往后你就到母亲跟前去服侍,也省得叫你怕我。” 鶯儿只是哭著直摇头:“好姑娘!我跟姑娘自小在一块!姑娘要赶我到旁处去,还不如叫奴婢死了乾净! 求姑娘开恩!奴婢...奴婢也没有办法的!” 像她这样的大丫鬟,无不是在主子姑娘面前极得信重的,若果真给赶出去,哪怕到了旁人那里,难道还有谁敢重用?將来还有什么指望? 宝釵坐在那里,听著鶯儿在耳边哀求,双手紧紧握在袖子里,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头去,心中忍不住悲嘆连连。 她看著母亲在宴上那一出,其实也早猜到,鶯儿此番必是得了母亲的吩咐,当下再问鶯儿,不过是听了个確凿罢了。 可母亲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说要答谢宝玉,难道就是这般答谢? 一时间又忍不住想起上回王晏来时那句玩笑的话: 金玉良缘...金玉良缘...” 这到底是母亲的意思? 还是姨妈的心思? 又或者是老太太的心思? 母亲啊,你何故这般糊涂?! 女儿当下既在待选,若再传出这些风声来,岂不是要把女儿往火坑里头推! 第91章 晴雯:爷就是偏心(十更!求首订!求月票!明日继续加更!) 第91章 晴雯:爷就是偏心(十更!求首订!求月票!明日继续加更!) 黛玉和三春住得相邻,王晏送到內宅院口,这回没凤姐儿领著,他也不是头一天在府上,便不好再装糊涂往里进。 只是伸手替黛玉掖了掖兜帽,微微俯身,小声说了句:“夜里寒冷,妹妹吃了酒,回去早些歇著。” 黛玉见三春都在一旁,终究没好意思再同他多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便赶紧低著头进去。 王晏看著几人回去,自己也打道回府。 不想虽託了雪雁带话,晴雯等几个丫鬟竟仍在等著,连新来的红玉也都熬到现在。 只是见晴雯香菱近前服侍,她便有些犹豫地住了脚,不往跟前去,覷著空才轻轻道了一句:“爷,上个月的帐我重新理了,放在爷书桌上了,爷得空瞧瞧。” 王晏便点点头,道一声辛苦。 香菱则咬著嘴唇,一脸羞愧地低下头来。 红玉听他应答,面上微微一喜,才退出去。 晴雯瞅著红玉的背影,却不满地皱了皱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王晏捻著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先往那张小嘴上啄一口,才好笑道:“她难道得罪你了?叫你们先歇著,怎么还等我?” 晴雯被他这么一打岔,“羞恼”的嗔他一眼,心里头刚生起来的一点气便消了。 抬手“愤愤”地擦了擦嘴角,方才道:“爷回来还没洗漱呢,我们怎么能睡下? 就她心思多,打量谁瞧不明白似的,巴巴地把之前的帐理出来就罢了,偏要到爷跟前显摆。 她那点算盘,连香菱都看得明白。” 香菱便茫然地又抬起头,眼神里是大大的疑惑。 显然她並没有看出来。 晴雯见她这模样,便气得搡她一下:“就你最是个呆的!人家踩著你立功劳呢!你倒还不放在心上。” 香菱只是摇摇头,红著脸小声道:“我帐记得原本就不好,红玉帮忙,可算是好事呢。” 晴雯便十分的“怒其不爭”,忍不住抬手就往香菱后臀上掐了一把。 香菱便委屈地瘪瘪嘴巴,自己伸手揉了揉,只拿眼睛水汪汪的看著自家主子,也不吭声。 王晏见香菱可怜,自觉很有义务制止这场纷爭,伸手把晴雯柳腰一环,抱到腿上坐著,好叫她不能再“欺辱”香菱,口中笑道:“她是什么算盘,我倒想听你说说。 不是还听你说,叫她有什么不会的,便来问你,可想好怎么教她了?” 晴雯便也不吭声了,她哪里就料到红玉是过来干这个的。 这她能教什么? 三个大丫鬟,就她一个不识字! 这一整天正心惊胆战的,生怕红玉真要来问她。 那时岂不是威严扫地? 好在那还是个识相的,到底没来为难她。 只是被自家主子给揭了短,晴雯也有些羞赧。 半咬著唇,手忙脚乱的试图按住王晏两只四处作怪的爪子,可惜也只是徒劳,到底还是被自家爷得逞,没一会儿就软得跟麵条一般,只剩下张嘴喘气的力气了。 又哪里还有跟王晏爭辩的心思,两条玉柱环在王晏的脖颈后头,交叠起来,跟盪鞦韆似的一晃一晃的,一只手搭在王晏肩头,一只手把香菱也拽著,好稳住身形,生怕摔了下去。 口中哼哼唧唧的不满道:“爷就是偏心护著她...” 王晏也没有工夫去回她的话。 香菱在一旁,耳听得潮起潮落,虽比晴雯力气大些,却竟也挣不脱,只得微微颤抖地屈著腿儿,两手拽著裙边儿,咬著嘴唇先不吭声。 等北地的百灵鸟唱哑了歌喉,便又换作南方吴儂软语的小调了。 宝玉那头闷闷不乐的回了自己院子,正要进屋,却见袭人正搬著个梯子,往门上头贴著什么,便立住脚,喊了一声。 袭人扭头一看,见是宝玉,也忙从梯子上头下来,宝玉替她扶著,抬头道:“你这是在忙什么?” 袭人便笑道:“还说呢,前头才说了要练字,叫我研了墨,才写了三个字,转头就没了影。 二爷今日去姨太太那里吃酒,可是吃高兴了,这会子才回来,我的墨可还在那,等了你一天,你可得写完了再说。” 宝玉便有些勉强的笑笑:“不过隨手写的,还是扯了去吧,左右也没人看。” 便垂头耷脑地往屋子里进,袭人纳罕地追上来,见宝玉神色快快不乐,也不知什么缘故。 又知宝玉性子,倘若不问还好,没几日便过去了,若是问了,只怕反倒来劲。 宝玉见她不问,自己也不好主动去说。 总不能说是在吃晏二哥的醋? 那他寧愿相信晏二哥跟林妹妹之间什么也没有! 肯定不过只是一时疏忽了他罢了! 只好隨口找了个话题道:“我在姨妈家吃的那个豆腐皮包子倒好,鬆软可口,专叫人送了些回来给你们,你们可吃了?” 袭人便笑道:“也是难为你想著我们,只是我们也才吃了饭,哪里有胃口,想著不如先放一放。 不曾想李奶奶倒先回来,见著就说,宝玉在姨太太家里多吃了,这未必能吃得了,不如拿给我孙子去吧”,就给连碟子一道拿去了。” 又叫茜雪彻了热茶来,给宝玉去去寒。 宝玉听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强压火气,只道:“不是有早上才沏的松露茶,不必换新的,那茶就要泡得久些才好,有三四次才能出色,把那个拿来就是了。” 袭人眼看著宝玉面色不对,心里一跳,连忙道:“那茶早都冷了,怎么好再喝的。” 茜雪粗心些,倒没发觉什么,只从鼻子里头冷哼了一声:“原是给二爷留著的,李奶奶方才来,也说要尝尝,一道给拿走了。” 宝玉心里本已是憋了一肚子的气,不想回了自己院子,却又吃了两回堵。 只觉莫非是老天爷同自己过不去? 心中愈发邪火上扬,猛地一掀桌子,却没能掀动,反倒磕了指甲。 又气又痛,眼泪都流出来,也顾不得擦,只好退而求其次,將桌子上的茶壶猛地往地上一摜。 “她是你们哪门子奶奶,这样孝敬她!不过是仗著我吃她几口奶罢了! 如今我也大了,也用不著了,倒逞得她比老祖宗都大!白白的养个祖宗做什么!撑出去!快摔出去!” 这一通喊,不单把袭人茜雪嚇了一跳,连已经睡下的麝月跟碧痕都惊醒过来。 又见宝玉又哭又闹的说要去见贾母,嘴里一会儿喊什么“撑她走!撑她走!”,一会儿又喊什么“林妹妹、林妹妹”。 顛三倒四的叫人听不明白,月便忙问道:“二爷这是怎么的?跟谁闹成这样?难道要撑林姑娘?” 袭人死命把宝玉拽著,实在也没空跟麝月解释,只是恼道:“胡说什么!还不去前头看著,別惊动了老太太!” 又见实在拉不住宝玉,乾脆便往宝玉跟前一跪:“二爷今日果真要撵了李嬤嬤也罢,乾脆就把我们一道撑出去!二爷也不愁没了人服侍!” 第92章 司棋:这岂是姑娘一人的事(十更求首订!求月票!明日继续加更) 第92章 司棋:这岂是姑娘一人的事(十更求首订!求月票!明日继续加更) 袭人这话实心是为宝玉好。 倘是寻常丫鬟嬤嬤,惹得宝玉如此气恼,有一句话,撑也就撑了。 可那李嬤嬤是宝玉乳母,既沾了个“母”字,便不是一般下人能比。 吃了那一口奶,便是哺育之恩。 尤其国朝重孝如此,倘若连乳母都撑出去,被有心人利用一番,传扬出去,於宝玉名声实在大大有害。 需知如今江南甄家那位老太君,就曾是太上皇的乳母! 大明宫里年年遣使问候,每逢节日,必有恩赏。 可以说甄家在江南有如今这般地位,九成的功劳,正在当年那甄老太君的一口母乳上宝玉却正在气头上,哪里管这些,只当袭人跟自己也不是一心。 拿手將袭人往旁边用力一拨,却不防叫袭人脑袋一下子磕在门边上,当即呼一声“痛“” 0 宝玉见了,这才起了后悔的心思,连气也消了许多。 袭人见他安生了,却又担心叫宝玉內疚,竟反过来劝慰起宝玉来,只说无碍。 宝玉听著,在原地站了站,嘴上动了动,终究因余怒未消,未做搀扶,只是重重地哼一声,便自顾自返身往榻上歇了。 袭人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只是她这里虽竭力拦著,宝玉闹得这样大,又就住在贾母后头,贾母自己也能听到动静,正差人来问。 袭人便忙自己爬起来,笑著替宝玉瞒道:“没什么事,不过是刚倒了茶,偏偏下雪路滑,害我跌了一跤,倒搅扰得老太太不安生了。” 待將贾母的人打发走,袭人入內一瞧,就见宝玉跟个孩子一般,背对著她睡在里头生闷气,也不吭声。 袭人轻轻嘆了口气,细心地替宝玉解了外衣,又怕叫那块玉冻了脖子,也解下来,拿自己的手帕裹著,塞在宝玉枕头底下,替宝玉將被子盖好。 这才顾得上按著额头,看著指尖上一点血,也不声张半句,只回自己屋子里,叫麝月帮忙看著,隨意上了些药便罢。 迎春自梨香院回来,便仍如往常一般,坐在桌前,诸事不理,自顾自摆弄棋盘。 可司棋见迎春这样一副平静模样,心里反倒有些焦虑,便转头吩咐另一个丫鬟绣橘出去打水洗漱,自己则掌著灯近前,小声道:“姑娘,我看姑娘近日常往晏二爷那处去,究竟心里以为如何?姑娘可有计较?” 迎春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本能道:“晏二哥自然极好。” 司棋便將迎春的手按著,把棋子都挪到一旁去,急切道:“姑娘既觉得好,我有几句体己话,想跟姑娘说一说,姑娘听不听?” 这司棋本也不是个没跟脚的丫鬟,其外祖母“王善保家的”乃是邢夫人当年带过来的陪房,因而她在贾府一眾丫鬟里头,倒颇有些地位。 况且迎春性情软弱,反倒是司棋性烈胆大,敢与人爭,倒叫迎春受了她不少看顾。 此时见司棋如此,迎春也不敢怠慢,忙正经坐了,只是好奇道:“究竟有什么事,你说就是了。” 司棋便道:“我虽这两年才到姑娘身边,可既做了姑娘房里的丫鬟,从此便与姑娘一心,姑娘是知道的。 姑娘若觉与我还有些情谊,今日也容我撑一回腰子,说两句放肆的话。 晏二爷人品贵重,更又有学识,早晚有大好前程在,这点姑娘看得明白,旁人自然也看得明白。 眼下晏二爷寄住在贾府,岂不正是姑娘的好时机? 可今日席上,我虽不能近前,也能看出晏二爷已分明对林姑娘有意! 姑娘若再不抓紧著些,待他日晏二爷果真高中,做了官,搬出府去。 到了那时,姑娘哪里还有什么希望!又指望谁来给姑娘做主?” 迎春听著一半,面上便已羞红,偏过头去,连忙打断道:“你...你说这些做什么?” 司棋见此,心中愈急,竟一把將迎春拉著,不肯叫她避过去。 她是迎春房里的大丫鬟,命自然是跟迎春绑在一起的。 在她想著,这又哪里只是迎春自己的事情? 迎春若好,她將来自然也好。 可倘若將来果真叫迎春嫁了个不好的,岂不把自己也给害了? 因而实不甘心,终於咬了咬牙,忍不住说了些重话:“姑娘生在这东跨院里,又不得大老爷喜爱,虽上头还有一个老太太关照著,可毕竟姑娘也大了,老太太更上了年岁,说句不恭敬的,还能再照看姑娘几年? 我如今说这番话,也只为姑娘好。 姑娘性子软弱,你自己也知道的,若能跟晏二爷在一块,他是个细致的人,又能將姑娘看在眼里,岂不是天赐的好郎君? 可若是错过了这一桩,姑娘將来一旦所託非人,终身如何?姑娘可有想过? 姑娘如今束手,將来岂不后悔?” 迎春满面羞红,死死攥著裙面,把头埋著,倒也並不因司棋那番不恭敬的话而恼火,只是囁嚅著声音道:“你...你別说了...他若无意,我...我一介姑娘家的,又能如何?” 司棋左右看看,便压低了声音,凑在迎春耳边,小声道:“有一事,原是为姑娘名声考虑,本不该先告诉姑娘的。 姑娘怕还不知道,大老爷跟大太太,本就有意將姑娘许给晏二爷,这话却是我从外婆那里听来,必不会有假。 只是因晏二爷要先忙著春闈的事情,才暂且搁置了。 反正有大老爷跟大太太的心思在这,姑娘也不必怕有人嚼舌。 若叫我说,这样才好呢,果真闹將起来,正好叫晏二爷乾脆给个交代。 我就说,那日几位姑娘同去,晏二爷却偏偏要跟姑娘下棋,分明也是对姑娘有意,不枉费姑娘回回精心装扮的好容貌。 可也不能担保晏二爷不会变了心! 姑娘若是肯主动些,便一时有些言语,等將来与晏二爷真做了夫妻,难道还有谁说什么?” 迎春只把头埋著,才听了那句“本就有意把姑娘许给晏二爷”,脑子里就已经一团浆糊,头顶上都在冒热气,哪里还能说什么话。 司棋苦口婆心说了一堆,却见迎春只是木在椅子上,半天没个动静,也气得够呛,胸膛高耸,一阵起伏。 又见绣橘打了水进来,暂且也只得罢了。 服侍著迎春洗漱安歇,到底不肯甘心,只趁著迎春不备,却偷偷將迎春的一个香囊塞进了袖子里。 > 第93章 可卿:他又要喝什么甜汤...(继续五更!求月票!) 第93章 可卿:他又要喝什么甜汤...(继续五更!求月票!) 转眼半个月过去。 贾珍这日正在家中,叫贾蓉在跟前问话:“城外那块地,建造的如何了?採办酿酒的粮食可还顺利?” 贾蓉躬著身,额角上出了一层细汗,连头也不敢抬,便连忙道:“老爷放心,儿子已去瞧过了,酒坊建造都还顺利,也没什么人闹事。 只是去年收成不大好,城里粮价又高,晏二叔已派人往四处京畿郊县去採买粮食去了,只恐难免耽搁些时日。” 贾蓉说起这话时,声音都微微打著颤。 自那日贾珍和王晏定了约,这些琐事便又大多都扔给贾蓉处置,贾珍自己只每日里往留仙居去吃酒,看客人眾多,便高兴得很,以为早晚都是自己的家业。 也只有什么时候想起来,才隔三差五地唤贾蓉到跟前来问问。 这可真叫贾蓉有苦也说不出,那粮仓他亲眼看过好几回,实则里头空空如也,哪里有半粒粮食在里头? 偶尔堆积了一些,还没等他鬆一口气,没过几日,就又不见了踪影。 偏偏贾蓉自己又有把柄被人拿捏著,怎敢说实话。 便是方才搪塞贾珍的这些话,都还是那位吴掌柜“好心”教他的。 这岂不是早晚要穿帮的,那时难道我还有命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他也无办法可想,只得帮著能瞒一日是一日。 贾珍听著这话,倒也没怎么怀疑,只是皱了皱眉头。 待问完了话,便又嫌贾蓉碍眼,又骂了一声:“净办不成事的废物!还不滚下去!” 贾蓉听著,心里反倒暗暗鬆了口气,唯唯诺诺的答应一声,便往外走。 待出了这门,却正见著可卿往这边来,低著头,手里捧著一个盘子。 登时心头便涌起一阵邪火,低声喝问一句:“你来干什么?!” 可卿这才抬起脸来,虽仍十分美丽,只是面容有些苍白,像是大病初癒一般。 看了贾蓉一眼,便偏过头去:“.——.老爷方才派人...说是口渴,叫我送一碗甜汤来。” “你...!” 贾蓉一听这话,更是怒气上涌,咬牙切齿,眼睛里头都爆出几根血丝。 只是到底就在贾珍门前,竟没敢再说什么,更不敢与可卿爭执,只是拂袖而去,作眼不见为净罢了。 可卿立在原处,回望他一眼,眼中也有诸多委屈,却说不出口。 直到身后丫鬟宝珠,担忧地唤了一声,可卿才回了神。 看著就在眼前的屋子,却半天迈不动步,面色愈发苍白,身子都轻微地打著颤,手指紧紧攥著托盘,捏得指节发白。 身后的丫鬟忙把她搀著,生怕她摔了。 可卿站了好一阵子,先长长的吸了口气,再急促地喘了几下,才有些僵硬地迈著步子进去。 贾珍正在里头皱著眉头来回踱步,显然对王晏採买粮食不顺的事情有些不满。 只是京里几个大粮商,哪家背后也不是好惹的。 他既不能弄强,便也想不出什么別的好法子。 待见了可卿,便面上一喜,只將旁的事都拋在脑后了,赶忙近前,就要伸手拉她。 可卿慌张避开,將那甜汤摆在桌上,便躬身道:“老爷,太太那头还有些事吩咐,我就先去了。” 贾珍便眉头一皱,冷哼一声,反对宝珠骂道:“该死的东西!你们奶奶大病初癒!什么事情都要你们奶奶亲力亲为,要你们有什么用! 太太那里有什么事,你先过去问问!若不要紧,自己处置了!” 宝珠也身子一抖,虽有些犹豫,到底不敢忤逆贾珍,只得埋著头走出去。 可卿见只剩自己,心头愈发惊惶,瑟瑟发抖。 贾珍便又换了一副贾蓉十多年都不曾见过的笑脸,和声细语道:“坐著歇歇,病还没好,站著做什么,也不嫌累。” 待可卿战战兢兢的坐了,贾珍便道:“可卿,你在这府里,也有大半年了,你婆婆又不济事,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你操持著,倒把你累成这样,我是知道的。” 可卿心头便一阵气苦,却无法可想,只得颤抖著声音道:“原是婆婆教导有方...” 贾珍便皱著眉头一摆手,將她的话给拦了,自顾自说他自己的:“我是知道的,你嫁到咱们家,蓉儿那孩子实不顶用,叫你受了委屈,偏偏还总在外头拈花惹草。 这都是我没教好他,方才我也责骂过了,可卿若嫌不足,改日我再多做教训。 那孽畜本配不上你!他若再有什么惹你生气的地方,你只管来告诉我,我自为你做主。” 可卿只说一切都好,不敢劳贾珍费心。 贾珍听著,便又皱起眉头来:“你最近倒常穿这件衣裳,可是少了些拿来换的?想是底下人看你性子好,竟怠慢了去。 库里才进了些湖州丝绸,回头我叫人都给你送去,你再做几身好的。 还有你弟弟,听说最近在学里,倒常跟人在一块玩闹,只是不大读书,看你的面子,我也叫人多用些心思教他就是了.. 39 说著便要把手往可卿肩上放。 可卿听著这话里的意思,忧惧愈甚,再难遏制,猛地起身,微微打著摆子道:“——.儿媳身子有些不適,先回去歇著了。” 说罢也不待贾珍应答,低著头就往外走。 贾珍眉头愈发紧锁,只是看著外头的太阳还在,青天白日里的,倒也未曾拦阻,暂且任由可卿去了。 可卿一路掩面奔逃回自己屋子,趴在床上,浑身恐惧得颤抖,將脸埋在被子里,抑制不住地发出几声呜咽。 瑞珠见著,便忙上来劝,说著说著,却连自己也流下眼泪来。 一时宝珠也回来,主僕三人便抱在一块,泣作一团。 这两个丫鬟,俱是可卿自秦家带来的,自然跟可卿是一条心,又对贾珍的心思知道得十分清楚。 瑞珠性子烈些,哭了一阵,便咬牙道:“奶奶,不行咱们逃吧!或者回去告诉老爷!” 可卿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她父亲秦业已经老迈,都已年近七旬了,况秦家门第,如何能与贾家抗衡? 可卿只道自己已身在魔窟,如何肯再將老父给卷进来。 宝珠也流泪道:“不然还是寻蓉大爷帮忙,总不能就这么看著奶奶受欺负!” 瑞珠却啐道:“呸!他连跟奶奶洞房花烛的日子都不敢进门!还指望他什么!”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果真就等死不成! 这样的事,倘若传开了一星半点的,他是这寧国之主,又是贾家的族长,上上下下都要保他。 却哪里有我们的活路!只怕连奶奶自己都不能保全了!” 可卿又如何不知这道理,主僕三人一时皆感命途昏暗,死期將近。 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忽然听见外头唤了一声,道是西府璉二奶奶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