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昭烈帝:从辽西起势》 第1章 兵曹小吏 汉室倾颓四海昏,苍生泣血望谁存。一梦昭烈知前事,少年辽西起霸根。 心扶社稷安黎庶,志扫烽烟定乾坤。从今踏破崎嶇路,再造炎汉四百春。 ——————《三国令》 东汉,熹平元年,秋。 辽西郡治阳乐城,坐落於燕山东侧边缘,西靠濡水,城墙不高,却扼守边塞要道。 是幽州东出辽河平原的出口,亦是异族进入幽州,入叩中原无法避开的要塞。 此地处边塞,四季分明,秋风一过,常捲起戈壁黄沙。 打在城门楼上,发出呜呜声响,像极了远方胡骑將至的警讯,常令人心神紧绷。 郡府衙署坐落於城中心,青瓦覆顶,黄土夯筑,阶前犹自生著枯黄的浅草。 比起中原州郡的气派,少了几分雍容,多了几分边地特有的粗糲。 此时,廊下一道少年身影静静立著。 少年年方十五有余,身著一身浆洗乾净的皂色小吏服,腰束革带,衣冠整洁。 其身形生得挺拔,七尺五的个头有余,手臂却异於常人,垂手时指尖几乎及膝,一看就是骑射的好苗子。 双耳廓形阔大,略异於常人,令人见之难忘,心生亲和感,颇有几分贵相。 顾盼之间沉静有度,全然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那般轻躁,望之不似寻常寒门子弟。 他手中捧著几卷綑扎齐整的简牘,简面写著清晰小字,《戍卒更代、丁壮兵籍、烽燧点检录》。 他如今,已在辽西郡府任兵曹吏月余,虽只是一不入流的小属官。 却因专管与兵事相关杂务,记卒籍、点丁壮、核烽燧、整理边军文卷等事务。 日日与军务打交道,比寻常文吏多出了几分干练,也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沉稳。 “玄德,太守唤你入內,呈兵籍。” 一名中年掾吏从堂中走出,高声提醒道。 此人姓王名俊,在郡府当差多年,见多了来来往往的年轻人,还是不免对刘备高看一眼。 这少年做事极稳妥,经手的兵事文卷从无错漏,待人谦和有礼,遇事不慌,在一眾浮躁小吏里,实在扎眼。 刘备拱手行礼,声音平稳又亲和:“有劳王兄。” 他捧著简牘,步履沉稳走入內堂。 堂內光线略暗,空气中飘著几分淡淡的墨香气息。 辽西太守侯崇端坐案后,一身官服略显威严,其面容方正,眉宇间带著边郡长官独有的粗矿与锋芒。 侯崇出身上谷郡望侯氏,其祖上为东汉名臣侯霸,他明习边事,少歷郡职,执掌辽西数年,深得此地民心。 但,鲜卑岁岁寇边,乌桓时叛时服,郡內兵少粮缺,世家大族各有心思,朝廷又远在洛阳,侯崇亦常常忧虑难眠。 见刘备入內,侯太守並未立刻说话,只是抬眼望去,目光先落在少年身上,打量起这名年轻小吏。 见其身材挺拔,相貌奇伟,不由眼前一亮,心生好感,暗道是个边军的好苗子。 刘备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动作恭谨却不卑怯:“兵曹吏刘备,参见府君。” “戍卒更代簿、边地丁壮籍、烽燧点检文录,俱已整理完毕,请府君过目。” 他將简牘轻轻放在案头,摆放齐整,简绳朝內,简面朝外,一目了然,细节之处尽显用心。 侯太守隨手拿起一卷展开,目光扫过。 简上字跡苍劲有力,工整清晰,颇有几分卢植亲传的意味。 其上丁壮老弱分栏列明,戍卒轮换日期標註分明。 甚至连几处烽燧损毁,几处閒置,几处燧长年老,都写得条理清析,標註的清清楚楚。 边郡兵事歷来繁杂,寻常小吏能抄录无误已算难得。 刘备却能主动查漏补缺,可见心思縝密,绝非只懂抄抄写写的庸人,侯崇不由对其高看几分。 只见侯太守放下简牘,指尖轻轻敲击案面,忽然开口道:“你是涿郡人?” “是,学生涿郡涿县人。”刘备垂手应道。 “吾月前忙於边事,无暇顾及,倒是冷落了你。” 侯太守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微沉,却带著几分探究:“听子干信中言,汝还是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孝景帝玄孙?” “既是宗室远支,为何不留在中原郡县,寻一份安稳文吏之职,反倒来这边地苦寒之所,受风沙劳苦?” 这句话,侯太守並非隨口一问。 辽西乃边鄙险地,朝不保夕,中原子弟但凡有路,都不愿踏足。 刘备身为汉室宗亲,即便支系疏远,顶著这层名头,在中原任一郡县谋个清閒小吏,也並非难事。 可他偏偏千里迢迢来到辽西,做这又苦又累的兵曹小吏,实在不合常理。 刘备闻言,神色依旧平静,语气诚恳而坦荡。 “回府君,中山靖王之后,支系绵延数百年,疏远已久,备不敢以虚名自矜。” “何况国之边地,乃门户屏障,丁壮、戍卒、烽燧,一事不慎,便可能引胡骑入关,祸及百姓。”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坦然迎向侯太守:“备无他长,只愿做实事。” “中原安稳,少我一人无妨;辽西危急,多一人用心,便多一分安稳。” “备来此,非为虚名,只为脚踏实地,做些於郡中、於边地有用之事。” 一席话,不卑不亢,不夸口,不示弱,句句落在实处。 侯太守眼中掠过一丝难得的讚许,这话不管几分真,几分假,有此见识,就已不凡,看向刘备的眼神,亦不由温和了几分。 他见过太多宗室子弟,仗著些许名头便眼高手低,也见过太多寒门小吏,一心只求钻营升迁之道。 像刘备这般,不矜出身、不避劳苦、心怀边事的少年,他任职多年,还是头一遭遇见。 更难得的是,此子相貌奇伟,气度沉凝,绝非久居人下之相。 別以为侯太守是顏控,这个时代讲究的就是出身、顏值、品德,缺一不可。 想到此处,侯崇不由心中微动,家中小女已过出嫁之龄,正缺一夫婿。 不急,再看看! 侯太守缓缓点头,语气鬆快几分:“好一句做实事,边地正缺你这般肯用心的人才。” “近日来,鲜卑在塞外异动频繁,郡中正要点检丁壮、整飭戍守。” “兵曹诸事繁杂,此后烽燧点检、丁壮徵召文录,你一併兼管。” 他话锋微顿,拋出一句真正的期许:“你且用心做事,莫要懈怠。” “郡中每年有举荐入仕之途,若做得妥当,他日老夫纵举你为孝廉,亦未不可。” 这话一出,等於明说——我看好你,好好干,他日举荐为官,有你一份。 刘备心中微喜,面上却依旧恭谨,躬身再拜:“备蒙府君器重,定当竭尽所能,不敢有半分疏忽。” “退下吧!” “诺。” 刘备躬身退出內堂,脚步依旧平稳,只是走出堂门时,指尖微微颤抖,显示出其內心的不平静。 举荐之途。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 第2章 自请辽西 自汉武帝元光元年,董仲舒建议,大汉已实行察举孝廉制度三百余年。 到目前为止,察举孝廉——仍然是做官最主流的办法。 所谓察举孝廉! 就是:各郡国每年向朝廷推荐“孝、廉”各一人,人口多的郡可多至二人。 其中,孝,是孝顺亲长,所谓:大汉以孝治天下,就是这么来的。 而,廉,是廉能正直! 被举者通常是郡县吏,或儒生,经朝廷考试后授官。 只不过发展到今天,早已经变了味道。 如袁氏四世三公,通过举孝廉,联络起各世家、寒门,门生故吏早已遍天下,形成了庞大的利益关係网。 这是看孝吗?是看廉吗? 此事路人皆知! 而辽西郡中,每年这等名额极少,多少人爭破头都求不得。 大汉其他州郡就更不用说了,都是挤破了脑袋的,且多在世家大族掌控中,哪里还有名额分润他人。 侯太守今日这句话,等於把一条登天之路,摆在了刘备面前。 天下间事,能通过努力得来的,又有多少! 刘备站在阶前,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心中悬了许久的大石,总算落地。 他用心谋求许久的事,终於看见了著落,亦再次证明,他所选的路是对的。 这些时日来,他总是睡不安稳,闭目便会回忆起那日的梦境。 梦中景象破碎纷乱,却又异常真切。 —————————— 俩个月前。 緱氏山,卢植门下。 十五岁的少年刘备,在草榻上一梦惊醒,浑身冷汗,怔怔坐了半宿。 梦里,他亲歷了自己完整的一生。 自涿郡起兵,与关羽、张飞结下生死之交,討黄巾,伐董卓,安庶民,一路顛沛,辗转四方。 他依公孙瓚,附曹操,投袁绍,奔刘表,结孙权,半生如浮萍,无一日安稳。 好不容易据有徐州,旋即被一个叫吕布的所夺。 好不容易请出臥龙相助,得荆州、益州,建立蜀汉,却痛失二弟、三弟,起兵復仇,却终在夷陵一败涂地,白帝城託孤而亡...... 六十三年的跌宕起伏,六十三年的壮志未酬,一朝朝一暮暮,都如同刻进了他的脑海深处。 一连十余日,他食不甘味,夜不安寢。 梦中种种画面,反覆在眼前浮现:徐州城破时的仓皇,长坂坡前的悽惶,二弟三弟亡故的心痛,白帝城临终的不甘…… 他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尚未歷世事,未涉兵戈,不懂朝堂诡譎,不懂人心险恶。 骤然窥见那样一段波澜壮阔、却又顛沛流离的一生。 惶然有之,茫然有之! 唯独没有,后来昭烈帝那般的城府,与果决。 他不知那梦是真是假,是前世虚影,还是心神劳顿所致的虚妄幻象。 更不知该何去何从! 只知道,自那以后,他再也做不回那个只知嬉游、浑浑度日的少年。 一日,同窗聚坐閒谈,有人说起辽西边情,言即幽州边境不稳,鲜卑劫掠。 旁人听了,只当寻常閒话。 刘备听在耳中,却是心头一动。 梦中一生,他早年困顿之时,正是投奔同窗公孙瓚,方得一处安身之所。 公孙瓚据有幽州,兵强马壮,麾下白马义从威震北疆。 虽后来败於袁绍之手,可起步之稳、根基之厚,远超寻常诸侯,更非他那一生顛沛可比。 这一刻,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清晰念头。 梦中他刘玄德,半生寄人篱下,无立足之地。 可那一条安稳起步、凭边郡起家的路,並非只有公孙瓚能走。 他公孙瓚做得,我刘玄德,为何做不得? 一念至此,连日来的茫然惶惑,竟似被撕开一道口子,透出几分光亮来。 他不愿再走梦中那条流离四方的老路。 不愿再依人成事,不愿再半生无依。 更何况,他如今才十五岁,哪里还等得了三十年。 若人生真有另一种可能,他要从一开始,便自己踏出一条路来。 梦中自己的死穴在哪? 在无根基、无正途、无世家扶持,一辈子都在別人的地盘上討生活,哪怕最后三分天下,也终究功亏一簣。 中原早已是世家的天下,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但边郡不一样。 辽西边郡,苦寒危殆,却是武人起家、凭功立身的好去处。 公孙瓚能在那里崭露头角,得太守赏识,举孝廉,入仕途,他刘备,未必不能。 不,是一定能! 所以,当恩师卢植被朝廷徵召、南下平叛,同门诸生爭抢著往中原繁华郡县钻的时候。 刘备反其道而行,躬身拜別卢植,主动请命远赴辽西,入郡府为小吏。 卢植起初诧异,见他心志坚定,言语间皆是戍边报国、歷练自身的恳切,又念及同乡情分,终究是鬆了口。 隨即,给辽西侯太守写了一封荐信,为他铺了这第一块关紧的台阶。 这又何尝不是,侯太守愿意考虑举他为孝廉的原因呢! 真以为隨便来个小吏,有点才能,就能得到太守赏识,举孝廉,出將入相吗? 刘备还未如此天真,是以,他对卢植是心存感激的。 也决定,未来一定要改变其被宦官诬告,的结局。 至於那场怪梦,他並未向任何人提及,只以守边报国、务实立身为由。 有些事,太过荒诞,说出来,反惹人轻贱。 自到辽西,太守无暇接见他这小吏,只安排了文吏工作。 而这一干,就是月余。 今日,终於得见太守,並看到了举孝廉的希望。 想到此处,他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两道身影。 ——关羽、张飞。 梦中,他半生顛沛,两人始终不离不弃,於涿郡桃园之中焚香结义,誓同生死,患难相隨,征战四方。 那等兄弟情义,骨血相连,生死相托,每每思及,都让他心头滚烫。 可念头一转,他又轻轻按捺住那份悸动。 此刻的他,不过十五岁少年,只身来到辽西,立足未稳,一无兵权,二无地盘,连自身前程都尚在摸索。 而梦中那两位兄弟,年岁比他更轻,此刻尚在涿郡乡间,未歷世事,未习兵戈。 此时相召,毫无意义,反误了彼此。 他若连一方立足之地都挣不下,凭什么护得兄弟周全? 又凭什么让二人隨他一道,在边地风沙里蹉跎岁月? 刘备深吸一口气,將那份翻涌的思念压在心底。 不急。 再等几年。 第3章 宿命相逢 刘备收回思绪,抬步走向兵曹署。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他从来不是夸夸其谈之辈,埋首於案上军务,方才是他当前的首要之事。 可突然间,一道自郡府门外传来的声音,却如同一记重锤,生生將他脚步钉在了原地。 “在下公孙瓚!” “辽西令支人氏,特来郡府应募为吏!” 声音朗朗,中气十足,带著几分少年人的英锐与桀驁,隔著数重院落,依旧清晰入耳。 刘备背对著院门,身形几不可查地一僵。 袖中的手指,悄然攥紧。 他自两月前那场怪梦中醒来,便日夜筹谋,步步算计。 弃中原安稳,自请辽西,入兵曹,近太守,抢先机…… 一桩一件,皆是为了避开梦中那顛沛流离的宿命,截下本该属於公孙瓚的起步之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他算准了时序,算准了人情,算准了自己抢先抵达辽西,足以站稳脚跟。 却唯独没算到—— 公孙瓚,竟也在今日,踏足了郡府。 目前为止,他才先一步得到了太守的些许讚赏,远达不到截胡的程度。 这与他早期的计划,相去甚远! 按他梦中所知,公孙瓚应该要在两年后才会到辽西从吏。 而这两年的时间,足够他取得太守的赏识,举孝廉、歷兵事...... 甚至是,迎娶太守女,从而进一步掌握辽西郡实权。 对此,要说刘备毫无心理负担,那是不可能的,毕竟,此非仁义之举! 而他,是仁义之人! 王从事沉稳的声音,打断了刘备稍微慌乱的思绪:“令支公孙氏?” “既是本郡子弟,为何此刻方来应募?” “家中琐事耽搁,是以来迟。” 公孙瓚答道,语气不卑不亢,“瓚粗通武事,愿在边郡为国效力,求府中收录。” 刘备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压下心中那一丝惊澜。 慌不得! 乱不得! 他如今已是兵曹吏,得太守初见青眼,又有卢植荐书在手,名分已定,先机已占。 公孙瓚纵然到来,也不过是后来者。 最坏不过公平竞爭罢了,优势在我! 甚至於,刘备开始庆幸,如此也好,如此一来,就是公平竞爭,非他刘备截胡。 倒时候,娶不到太守女,亦是他公孙伯圭没本事,怪不得他刘备。 少年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望向院门方向。 只见廊外甬道上,王从事正领著一名少年缓步走来。 那人与刘备年岁相若,身形却更加高大,相貌英武,眉目锐利。 行走间腰背挺直,自带一股锋锐之气,一望便知是性情刚烈、勇武好斗之辈。 此人,正是,公孙瓚。 辽西令支公孙氏,虽是地方望族,却非顶级冠族,子弟多以武勇立世。 公孙瓚自幼便有侠气,好骑射,有胆力,在乡间颇有勇名。 此番入郡府应募,也是听闻郡中募吏,欲藉此途谋出身。 他一路行来,目光隨意扫过院中景致,落在廊下佇立的刘备身上时,微微一顿。 只觉这少年虽衣著朴素,却气度沉凝,站在那里便如一株静松,不显山不露水,却让人不敢轻慢。 王从事一眼看见刘备,当即招手道:“玄德,且过来。” 刘备依言上前,拱手行礼:“王从事。” “这位是令支来的公孙瓚,应募入府,此后也在兵曹署办事。” 王从事隨口介绍,又指了指刘备,对公孙瓚道。 “此乃涿郡刘备,字玄德,亦是卢植先生门下弟子,比你早到月余,你初来不熟,可多向他请教。” “卢师门下?” 公孙瓚眼中顿时多了几分异样,上下再看刘备一眼,抱拳道:“原来亦是同门。” “在下公孙瓚,字伯圭。” “在下刘备,字玄德。” 刘备亦拱手还礼,语气平和,无半分锋芒,“同门在此,互持相助便是。” 一静一动,一沉一锐。 两人虽是初次正式相见,却已隱隱生出一丝无形的对比。 公孙瓚目光锐利,气势外放,一望便是敢打敢冲的武勇之辈。 刘备神色温和,气度沉敛,一望便是心思縝密、行事稳重之人。 王从事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比较起来。 一武一文,一锐一稳,倒也是互补。 “既都是同门,日后同在兵曹当差,便当同心协力。” 王从事挥了挥手,“伯圭初来,不熟郡中事务,玄德,你便带他熟悉一番兵曹文卷、署中规矩。” “从事放心!”刘备应道。 公孙瓚亦抱拳道:“有劳玄德。” 两人並肩往兵曹署行去,一路之上,公孙瓚数次侧目打量刘备,终究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玄德亦是涿郡人,与我同乡,又同出卢师门下。” “为何先前从未见过?” “早年家贫,游学较晚,入门时日亦浅,是以不曾与伯圭同窗。” 刘备淡淡答道,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他自然不会说,自己是刻意避开了与公孙瓚同期求学。 更不会说,自己早已在梦中,与这人打过半生交道。 梦中一生,他困顿之时,曾依附公孙瓚,得其庇护,得其容身之地,对此,他有感激。 可也正是那人,据有幽州,兵强马壮,却刚愎暴戾,无事朝廷,杀害汉室宗亲,令他厌恶。 彼时的他,是寄人篱下的客,无资格对此置喙,后徐州陶谦相邀,他便毅然决然离去。 只因为他知道,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而今,两人同入一府,同署办事,名分相当,境地已然全然不同。 公孙瓚闻言,也不多问,只隨口道:“辽西边郡,胡虏屡犯,非勇武不能立足。” “玄德既来此地,想必亦有武勇傍身?” 这话里,已隱隱带著几分武人的傲气。 刘备微微一笑,並不爭锋:“备不擅长战阵格杀,只略通文簿,能理事,处理些许杂事,不敢称勇。” 他越是退让平和,公孙瓚心中便越是多了几分轻视。 只当刘备是个只会抄抄写写的文吏,远不如自己这般能征善战。 边郡之地,向来以武为先。 在公孙瓚看来,能打仗、能破敌,才是真正的本事。 那些埋首文卷、整理户籍之事,不过是琐碎杂务,不值一提。 刘备將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丝毫不恼,心中更无丝毫波澜。 他太了解公孙瓚了。 勇武刚烈,锋芒太露,好勇斗狠,却短於治事,疏於细务,更不懂收拢人心。 此人可为一时之雄,难成一世之业。 第4章 暗中较量 进入兵曹署,刘备指著案上堆积的简牘,平静开口。 “兵曹署中,主掌戍卒更代、丁壮名籍、烽燧点检、斥候往来诸事。” “辽西边事紧急,文卷一刻不可懈怠。” “伯圭初来,可先从抄录名籍、核对丁壮做起。” 公孙瓚看著案上堆积如山的文卷,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他本以为入府便能领兵练兵、上阵破敌,却不料竟是做这般枯燥繁琐的文吏之事,心中顿时多了几分不耐。 只是初来乍到,不便发作,只得勉强应道:“知晓了。” 刘备也不点破,只將一卷戍卒名籍推到他面前:“此乃近日戍卒轮换簿,需一一核对,不可有误,若有不明之处,尽可问我。” 说罢,他便转身回到自己案前,提笔研墨,垂首理事,再不多言。 一时间,兵曹署中只剩下笔尖划过简牘的轻响。 公孙瓚坐在案后,看著密密麻麻的文字,只觉头昏脑涨。 他本就不喜文墨,性子又急,抄录不过数行,便已是心浮气躁。 数次抬眼看向刘备,却见那少年端坐案前,凝神静气,一笔一画,工整清晰,仿佛周遭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那般沉稳,那般篤定,让公孙瓚心中莫名多了一丝莫名的不舒服。 他就不信,自己勇武过人,还比不过一个只会抄抄写写的文吏。 刘备自然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却依旧不动如山。 他心中清楚,从公孙瓚踏入郡府的这一刻起,两人之间的无形较量,便已开始。 毕竟,察举孝廉可以是两个! 但太守女,可只有一个啊! 至於以女子起家,靠岳父关係,是否可耻? 当然不了! 昔高祖起於沛,困於芒碭,若非娶吕雉,得吕氏资財,何以斩白蛇而举大事! 再看光武帝,起兵南阳,初困於河北,纳其甥女郭氏为后,结为婚姻,遂得十万精兵,卒破王郎、平河北。 这已经是他老刘家的传统了,何以为耻? 再者,圣贤有言:大德不踰闲,小德出入可也! 但他不急。 梦中一生的跌宕起伏,早已磨去了少年人该有的浮躁。 他只需稳扎稳打,把每一件事做细、做实、做好,便足以步步领先。 刘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笔尖落下,继续伏案理事。 哪管他署外秋风渐紧,院內树影婆娑。 一静一躁,一稳一锐。 两个本该先后起步的少年,此刻却同处一室,同案理事。 时间悄然流逝!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笼罩阳乐城。 兵曹署中,灯火一盏,映照著两道少年身影。 清晨,晨光微亮,署內简牘成堆,刘备已然开始工作。 而公孙瓚,还未至。 如今情况,一过就是数日! 辽西边郡军务繁杂,戍卒更代、丁壮核查、烽燧点检、斥候回报,每日文簿堆积如山,不容半分错漏。 王从事虽未明言,却也將两人看在眼中,暗中比较。 公孙瓚出身令支公孙氏,自幼习武,弓马嫻熟,性情刚猛,最是见不得这些枯燥文墨。 前两日还能强按性子,到第三日已是坐不住。 抄录名籍时常有涂改,条目混乱,遇有年岁、籍贯、戍地不符之处,便不耐烦,隨手一笔带过。 王从事路过,看了几回,眉头微蹙,却也未曾当眾斥责,只淡淡提点一句。 “兵事文书,一字关乎百人之命,不可草率。” 公孙瓚口中应下,心中却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大丈夫当提剑破胡、策马破阵,整日埋首笔墨之间,不过是消磨志气,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与他截然相反,刘备自始至终,沉静如一。 他案头文卷虽多,却条理分明:戍卒簿分色標註,老弱、精锐、伤残一目了然。 丁壮籍按乡、里、堡分列,可徵召者、不可徵召者、家中独子者,一一註明。 烽燧点检,哪一处燧长年迈、哪一处兵器缺损、哪一处瞭望不便,皆用小字附註,清晰可查。 每日暮时,旁人皆已懈怠,刘备依旧端坐案前,將当日文卷覆核一遍。 遇有疑问,便亲自去问王从事,或是去城防、戍所核对,务求分毫不错。 王从事看在眼里,心中已是高下立判。 如此过了数日! 这日午后,侯太守亲至兵曹署巡视。 他执掌辽西多年,深知边郡安危全繫於兵事,兵曹一署,半点疏忽都能酿成大祸。 见太守入內,王从事连忙上前见礼,公孙瓚与刘备亦起身行礼。 侯太守目光扫过两案,先落在公孙瓚案上。 简牘散乱,字跡潦草,数处涂改清晰可见,一册戍卒更代簿甚至未按次序编排,一眼望去便觉杂乱。 侯太守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並未言语,只转向刘备案头。 一叠叠文卷綑扎齐整,分类摆放,字跡工整清爽,条目井然。 隨手拿起一册丁壮籍,翻开便见里正、乡老、县尉三级核查印记。 旁有小註:某里少壮多赴渔阳佣作,徵召恐难足额;某堡多猎户,可充斥候;某部老卒善治马,可留补马政。 事无巨细,皆有章法。 侯太守指尖轻轻敲击简牘,神色不动,只看向王从事:“兵曹事务,一向如此?” 王从事颇为机警,闻言而知其意,躬身应道:“回府君,刘备到署以来,每日卯时入署,酉时方去。” “其经手文卷无一错漏,凡所註记,皆亲去核实,不曾有半分疏忽。” 这话不轻不重,却已是明褒,更是只字不提公孙瓚。 公孙瓚站在一旁,脸色微微一沉。 他素来心高气傲,何曾被人这般比下去? 当即上前一步,朗声道:“府君,文牘小事,不足道也。” “瓚愿领兵操练,巡边破胡,必能扬威塞外,不敢以笔墨邀功。” 侯太守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武勇固是要紧,若无清籍、丁壮、戍守、粮草,勇士何以战?” “士卒何以食?边郡何以守?” 一句话,便將公孙瓚的锐气按了回去。 公孙瓚哑口无言,虽然心中不服,也只得躬身道:“瓚知错!” 第5章 器重与否 侯太守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刘备,神色缓和些许。 “你既亲赴诸堡核查,可知如今阳乐一县,可战之卒,实数几何?” 这一问,是考较。 虽不是问公孙瓚,却还是让他心中一紧,他连文卷都未理清,哪里记得实数? 却见刘备从容垂首,声音平稳清晰,分毫不乱。 “回府君,阳乐县所辖六堡,成丁共一千三百四十七人。” “除去老弱、残疾、独子奉亲、官匠役夫,可徵召入卒者,七百二十一人。” “其中善骑射者一百四十三人,可充斥候。” “曾从征者二百一十六人,可为精锐。” “余者皆可编为步卒,稍加训练,即可戍守。” 侯太守眼中微亮,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般数字,隨口道来,可见是真正用了心、下了苦功的。 但,亦是太过理想化了,若依次徵召,各堡非譁变不可。 “烽燧呢?” “自阳乐至塞下,共置烽燧二十七处,完好可用者一十三处......” “三处墙垣倾颓,三处燧卒老弱......需半月內修缮补人,否则一旦有警,传递迟缓。” 侯太守缓缓点头,还不错,初歷边事,能有如此水准已经很难得了。 但还不够! 他难道不知烽燧详情吗? 如今仅存半数不足,修缮,说得简单!谈何容易! 辽西郡辖下阳乐、柳城、徒河、宾徒、狐苏、临渝、海阳、令支、肥如共九县。 可唯有阳乐、临渝、令支、海阳、肥如五县在手中。 而辽西郡的核心地段,钱粮人口赋税最多的地方,其实是在柳城,在乌恆手中。 而徒河、宾徒、又在护乌桓校尉夏育手中。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难处,又岂是一少年所知,又岂是一兵曹小吏能解决。 罢了,何苦为难一少年,侯崇收回思绪。 对刘备的感官再上一个台阶,此人值得培养,他日或可为臂膀心腹。 隨即,侯崇看向王从事道:“文秀,提拔刘备为辽西郡府兵曹掾!” “此后兵曹紧要文记、丁壮徵召、烽燧整肃之诸事,一併交由刘备主理!” 隨即又看向刘备,语气带著期许:“用心做事,勿负老夫所託。” 刘备精神一振,忙躬身道:“备,多谢府君栽培,不敢有负府君重託!” 一旁公孙瓚双拳悄然握紧,心中又是不服,又是憋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明明武勇过人,气势更盛,却无处施展,在太守眼中,反倒不如一个埋头抄录文书的少年? 同是卢植门下,他尚年长少许,如今却被压一头,让他如何自处!如何见人? 但,没人理会公孙瓚的心理变化,这就是职场,这就是现实! 侯太守又叮嘱刘备数句,方才离去。 眾小吏见此,更是羡慕不已! 但更多的,是討好巴结,於是,公孙瓚就更被排挤到边缘位置了,令他更加气恼。 而刘备呢,依旧不卑不亢,待人谦和,令人如沐春风,更是获得了更多小吏的好感。 如此吵闹良久,署內方才重归安静。 衙署外,王从事看向公孙瓚,语气缓和,却也带著告诫道。 “伯圭,我与你公孙氏亦多有交情,今日多言一句,子曰:三人行必有吾师!” “玄德並非只懂文墨,边郡无小事,他是把各方虚实,都装在心里了。” “你性子太急,日后多学著点,没坏处!” 公孙瓚勉强应了一声,心中鬱郁,也只道是此人亦来嘲讽挖苦自家,奈何形势不如人,无力反驳。 如此又过了月余! 刘备依旧专注於边事,更是將事事多做请教,的官场精髓奉行到底,与太守的关係也更进了一步! 这日,清晨,侯太守遣人传令,召二人至堂前听差。 刘备与公孙瓚一同入內,躬身行礼。 侯太守端坐案后,目光先在二人身上略一停留,隨即开口道。 “辽西近日有两件要务,缺一不可。” “老夫思量再三,你二人各领其一。” 公孙瓚精神一振,昂首而立。 刘备则垂手静立,神色如常,静待吩咐。 侯太守先看向公孙瓚:“伯圭,你出身辽西,素知武事,弓马嫻熟。” “今异族袭扰越加频繁,我意增强府备。” “特命你往城东校场,招募乡勇二百,整训新军,修缮兵器甲冑,操演战阵。” “一应士卒口粮、器械,由郡府支给,你只管严加训练,扬我军威。” 公孙瓚精神一振,居然是练兵掌兵的美差,隨即心中大喜,当即抱拳朗声道。 “瓚必不辱使命!一月之內,必练出一支敢战之士,请府君检阅!” 声震厅堂,意气风发。 侯太守微微頷首,用人用其长,到了他这个位置,个人喜好往往都可以放后边,有利,才是首要。 隨即,他又转向刘备,语气却更为郑重。 “玄德,边郡安危,不只在沙场爭锋。” “民安则兵足,政通则军强。” “今命你:亲赴阳乐周边诸堡,核查流民、核定田亩、安抚边民、整飭烽燧。” “凡有户籍不清、赋役不均、堡寨残破之事,你可就地处置,事后报与郡府即可。” 说到此处,他稍一停顿,加了一句极重的话:“遇事可从权行事,不必事事先行请示。” “老夫信你!” 这话一出,连一旁的王从事都微微一怔,只公孙瓚毫无所觉,还沉浸在能掌兵的喜悦中。 练兵看似威风,实则只是“用其勇”。 而让刘备独揽民政、户籍、堡寨、烽燧,还授予“从权处置”之权。 那可是付一方之权柄,是真正的“重用”。 刘备躬身,声音沉稳:“备,谨受命!” “必安抚边民,清核实情,不负府君託付。” “下去准备吧!” “诺。” 二人躬身退出。 刚出堂外,公孙瓚便按捺不住,看向刘备,语气中带著几分得意,又几分不解。 “玄德,府君令我练兵掌卒,日后便是疆场破敌、建功立业的正途。” “你却要去乡野堡寨,奔走风尘,处理那些琐碎民事,你莫不是得罪府君了?” 在他眼中,练兵是风光实权,民政不过是苦差。 刘备淡淡一笑,並不与他爭辩:“伯圭勇武,正適合练兵扬威。” “我性子缓,做些安抚民事、稳固后方之事,也算各尽其长。” 公孙瓚只当他是无奈接受,心中喜悦,府君终於发现自己的才能了,自己才是太守看重的那个人。 第6章 边郡民生 辽西郡地处北疆,本就是汉胡交错之地。 自桓帝、灵帝以来,边防空虚,鲜卑、乌桓连年入寇。 史载“幽、並、凉三州缘边诸郡,无岁不被抄掠,杀略不可胜数”。 辽西紧守幽州门户,更是首当其衝。 百姓居於危墙之下,日日如坐刀锋。 刘备自离阳乐城,轻车简从,一路向西。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黄土路,所及之处,入目儘是荒芜。 道旁原本该是连片的良田,此刻却长满了没膝的野草,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面貌。 偶有几块被翻过的土地,也杂乱不堪,田埂坍塌,沟渠淤塞,连半分农人的生气都无。 行至日头偏西,才终於抵达阳乐县所辖最偏远的西平堡。 可刘备入目看去,这哪里算得上一座堡寨。 夯土筑成的堡墙,高低不平,最矮处不过齐肩,多处墙体坍塌出丈余宽的豁口。 土墙更是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墙根处长满了荒草,连原本用来瞭望的马面都塌了半边,只剩一堆残土。 堡门是两扇朽坏的木门,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其中一扇已经断了一半,只用几根木棍勉强撑著,风一吹便吱呀作响,仿佛隨时都会散架。 刘备看得脸色凝重,这情况,如何御敌? 他早知辽西残破,若欲立为基业,恐將费些波折,却不曾想竟遭糕至此。 刘备心底嘆息,隨即让隨行的两名差役將车驾停在堡外,整了整身上的皂色官服,独自一人迈步走入堡中。 入目之处,更是一片萧索。 偌大的堡寨里,只稀稀拉拉散落著数十户土屋还算完好。 其余大多墙皮剥落,屋顶露著天,不少屋子连门窗都没有,只用茅草堵著洞口。 街巷里空落落的,偶尔有几个身影闪过,一见他这身官吏打扮,立刻缩回头去,砰地关上屋门,再无动静。 偶有几个衣衫襤褸的孩童,睁著惶恐的眼睛远远望著他,大人一拉,便立刻躲回了屋里,再不肯露头。 刘备站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经歷六十余载梦境,他太清楚这份凋敝背后的重量了。 据史料所载,西汉元始二年,辽西郡辖十四县,有户七万二千六百五十四,口三十五万二千三百二十五。 彼时的辽西,虽地处边陲,却也是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烟火之地。 可到了东汉永和五年,辽西郡已並为五县,只剩户一万四千一百五十,口八万一千七百一十四。 百年之间,人口锐减了近八成。 特別是最近数十年里,鲜卑连年寇边,乌桓屡叛屡掠,战火几乎从未在辽西大地上停歇过。 朝廷的横徵暴敛有增无减,地方官吏与豪强勾结盘剥。 就刘备所知,马上朝廷又將徵召乌恆入西凉平羌乱。 然后神奇的操作来了,朝廷无钱粮发兵响,导致乌恆叛乱,给这东北大地再添一把火。 更別提什么夏育三路伐鲜卑,大败而归,输光边郡精锐了。 对此,刘备也只能靠先知的优势,儘量积攒实力,以图他日再造大汉了。 至於上书朝廷,刘备直接不做他想! 现在可不是黄巾之乱后,党錮之祸犹在,他若敢胡乱上书,不肖几日,怕是三族都得流放。 党同伐异,了解一下! 这个词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如今这状况,在天子、在三公、在九卿眼中,犹是太平盛世。 毕竟,没这觉悟的,早被流放了。 谁敢言乱,自是异党,该伐之! 而西平堡的残破,从来不是一堡一地的孤例。 而是整个辽西边郡,乃至整个幽、並、凉三州缘边诸郡的缩影。 刘备收回思绪,沿著街巷缓步走著,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 土屋旁的菜畦里,只种著几棵稀稀拉拉的野菜,连半畦正经的菜苗都见不到。 墙角堆著的,不是过冬的柴薪,而是晒乾的树皮和草根。 偶尔能听到屋舍里传来的咳嗽声,虚弱无力,明显中气不足。 走到尽头,堡中最深处的一间土屋前,他看到一位佝僂著背的老者,正坐在门槛上,用一块碎石打磨著一段木头。 木头的一头被削得尖尖的,想来是要做一把耒耜。 可老者的手抖得厉害,磨了半天,也只磨出个模糊的尖儿。 老者满面风霜,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般。 头髮鬍子全白了,乱蓬蓬地粘在一起,身上的衣服破成了条条缕缕,仅勉强能蔽体。 刘备停下脚步,对著老者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放得极缓极温,没有半分官吏的威严。 “老丈,备乃辽西郡府兵曹吏刘备,奉府君之命,前来核查户籍、安抚堡中百姓。” “此间百姓疾苦,可否与我一言?” 老者被这声问候惊得浑身一颤,手里的木头掉在了地上。 他慌忙抬起头,看到刘备躬身行礼的模样,先是惶恐,想要起身躲避。 腿脚却不利索,踉蹌了一下,才颤巍巍站起身。 “官、官爷……” “堡里早已无粮可纳,无丁可征了!” “我们都是些不中用的老弱病残,求官爷高抬贵手,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说著,老者便要跪下去。 刘备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温声道:“老丈不必多礼,更不必惊慌。” “我此来,不为催粮,不为征丁,不索一钱一物,只是来听听实情,给咱寻条活路......” “堡里的田亩荒了多少?” “胡骑来时,堡中百姓如何躲避?” “但凡你们的难处,只管说与我听。” 他的眼神诚恳,语气温和,没有半分虚假。 老者迟疑地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戒备。 可看了半晌,见他確实没有半分恶意,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放鬆了些。 老者嘆了口气,拍了拍门槛,示意刘备坐下。 又对著屋里喊了一声,一个面黄肌瘦的孩童探出头来,看了看刘备,又缩了回去。 “官爷是个厚道人,那我这老骨头,就跟您说道说道吧!” 老者长长地嘆了口气,一开口,便是数十年的血泪。 老者姓张,今年四十有二,是土生土长的西平堡人。 是的,才四十有二,却犹如六十老翁,这让刘备內心更加难受。 老翁说,自己年轻的时候,这西平堡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时候堡里有两百多户人家,上千口人,堡外的良田有上千亩,家家户户都有耕牛。 春种秋收,虽也有胡骑来犯,可堡墙坚固,烽燧能传警,大家抱团守著,总能熬过去。 说起这些时,他眼中有光,仿佛看到的是太平盛世。 “可这几十年,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老者的声音渐渐悲凉。 “先是鲜卑人年年过来,后来乌桓人也来了......” “如今,一年能来个三四次,春天我们刚播下种,他们就来踏田。” “秋天庄稼快熟了,他们就来抢粮。” “官爷您也看到了,堡外那些地,都是一等一的良田,可现在谁敢去种?” 刘备默然,换他也不敢! 第7章 何以立业 边郡民生,艰难若此! 那么,乱世將至,又何以立业? 数十年的梦境告诉刘备,立业,靠兵强马壮! 那么,兵强马壮又靠什么?靠钱粮! 梦里的一生,他从涿郡起兵,到白帝城託孤,顛沛流离了三十余年。 他见过太多诸侯的崛起与覆灭,见过多少盛极一时的人物,最终落得身首异处、基业崩塌的下场。 乱世將至,何以立业? 这个问题,在梦里他也问了自己一辈子。 年轻时他以为,靠的是兄弟同心,靠的是汉室宗亲的名分,靠的是大义。 中年时顛沛流离,寄人篱下,他以为靠的是兵强马壮,是能征善战的猛將。 可直到年过半百,坐拥荆益二州,他才真正看透。 所有的兵强马壮,所有的雄图霸业,根基从来都只有两个字:钱粮。 没有粮草,再精锐的兵马也会一鬨而散。 没有钱帛,再勇猛的將士也不肯为你卖命。 汉末天下,从来都是钱粮定底盘,底盘定兵马,兵马定天下。 他见过太多血淋淋的例子了。 袁绍逃离洛阳时,他不过是个掛名的渤海太守。 后来,虽是关东联军的盟主,实力却排不进前五,甚至不如那江东孙文台。 那么,他又是如何一步步成为天下第一诸侯的呢? 是后来不费一兵一卒,就从韩馥手里骗来了冀州开始的。 冀州,那是北方第一富庶大州。 史书上写著:“带甲百万,谷支十年!”的地方。 其户口百万,良田万顷,光是冀州的赋税粮草,就够他袁绍轻轻鬆鬆拉起十万大军。 后来,河北的世家大族,更是带著宗族、部曲、钱粮成群结队来投。 他的起家,是把顶级门阀的资源,直接变现成了爭霸天下的钱粮资本。 袁术亦是如此,他乃袁氏嫡脉,比袁绍的名分更正。 他一出洛阳,就毫不费力的抢占了南阳郡。 那是东汉天下第一大郡,是汉光武帝起势的根基之地。 其户口数百万,比之冀州更甚,沃土千里,农桑繁盛。 光凭南阳一郡的赋税,他袁术就能养得起数十万大军,还能源源不断给孙坚的兵马供给粮草军械。 后来退守江淮,占著寿春、庐江这等鱼米之乡,靠著江南的富庶,更是拉起號称百万的大军,成了南方最煊赫的军阀。 就连他最忌惮的曹操,也逃不开这个道理。 曹操的起点虽比二袁低,可譙郡曹氏、夏侯氏都是本地顶级豪强。 他起兵討董,先是散尽家財募兵,又有陈留巨富卫兹倾家相助,这才凑出了五千人马的原始班底。 那他自己呢? 刘备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梦里的一生,他是所有顶级诸侯里,起点最低、最缺钱粮根基的人。 虽顶著汉室宗亲的名头,却早已家道中落,年少时和母亲靠织席贩履为生,连温饱都勉强。 他第一次拉起队伍,还是靠的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赠予的千金財货。 最惨的时候,他全军溃散,粮草断绝,被困在海西,连饭都吃不上。 还是糜竺把全部家產、数千僮客、无数金银粮草尽数奉上,他才得以绝境翻盘。 前世他蹉跎半生,顛沛流离,说到底,就是因为始终没有一块能安安稳稳养民、踏踏实实攒钱粮的根基。 世家的资助是浮萍,诸侯的接济是施捨。 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百姓种出来的粮食,才是真正靠得住的家底。 然而,以辽西郡如今的情况,能成为这样的基业吗? 能徵兵吗? 能征,但只会让情况更糟糕,所谓的穷兵黷武莫过於此! 那么,“钱粮从哪里来?” 刘备看了看堡里那些紧闭的屋门,又看了看堡外一望无际的荒田。 “钱粮,从来都不在郡府的府库里,不在豪强的粮仓里,而在这些百姓手里,在这片荒田里!” 两名差役面面相覷,隨后內心升起一阵鄙夷。 呸,狗官! 还道你是来抚民的,原也是来扒皮的。 一人嘟囔道:“百姓们自己都快饿死了,哪有余粮给咱们......” “我不是要从百姓手里拿东西,我是要给他们一条活路。”刘备的目光扫过这座残破的堡寨,一字一句道。 “你们也看到了,这西平堡缺的从来不是地。” “堡外上万亩良田,全是能长庄稼的沃土,可为什么荒了?” “因为百姓不敢种。” “胡骑一来,种下去的粮全被抢了,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谁还敢耕种?” “官府的征敛,豪强的盘剥,种一石粮,要被拿走大半,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来还是吃不饱饭,谁还愿意留在这堡里?” “他们跑了,死了,地就荒了,我们就没了粮,没了丁,没了守边的人。” “这是个死循环,要打破这个循环,只有一条路——先养民。” “先养民?” 差役诧异,喃喃重复著这三个字,依旧似懂非懂。 “不错。” 刘备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看透世事的通透。 “不是直接从百姓手里征钱粮,是先养民,才会源源不断地生出钱粮来。” “然后,再从征的钱粮里抽出一部分来,不断的维持这个关係,才能有稳定的钱粮!” 这个道理,还是梦中哪位臥龙先生教会他的。 “这乱世里,最金贵的不是荒地,是人。” “是能拿起锄头种地、能拿起刀枪守堡的百姓。” “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们安全感。” “先把堡墙修起来,把烽燧重新建起来。” “这样,胡骑再来的时候,他们有地方躲,有屏障守,不用再一听马蹄声就往地窖里钻。” “让他们敢走出堡门,敢去地里耕种。” “第二件事,就是给他们活路。” “开荒復耕,前两年我们不收一粒租子,就算日后收租,也只收什一之税,比朝廷定的三十税一还要轻。” “郡府那边的苛捐杂税,我来想办法挡著。” “让他们种出来的粮食,绝大多数能留在自己手里,能吃饱饭,能养活家人。” “百姓不是傻子,只要这里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能吃饱饭,那些逃去外地的青壮,那些流离失所的流民,都会往这里来。” “人聚得多了,能耕种的地就多了,打的粮食就多了。” “有了粮食,我们就能养乡勇,就能加固边防,就能护得住更多的百姓。” “这才是正向循环,才是真正的立业根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两名差役的心上。 他们在辽西郡府当差多年,见惯了官吏催粮逼命,见惯了边堡凋敝,从来没人跟他们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人想过,不是先从百姓手里榨取,而是先给百姓活路。 可细细一想,玄德吏说的,偏偏是最实在的道理。 堡里连种地的人都没了,就算把租税收得再高,又能收到什么呢? 刘备转过身,对两名已经明显归心的差役道:“你们二人,一人先回阳乐城,向府君稟报西平堡的情况。” “就说我刘备留在西平堡,整飭边堡,安抚百姓,核查户籍,待诸事稍有头绪,便回郡府復命。” “另一人留下来,帮我统计户籍、登记各家情况。” “我带来的口粮,除了咱们每日所需,其余的,先分给堡里断粮的人家应急。” “玄德吏,这……”差役还是有些犹豫。 “咱们就这么点口粮,全分出去,咱们自己吃什么?” “而且,府君那边,会不会怪罪您擅作主张?” “府君那边,我自有说辞。”刘备语气坚定。 “辽西郡的根基,在这些边堡,在这些百姓,堡毁了,百姓跑了,阳乐城就是一座孤城。” “我做的这些,都是为了辽西的边防,府君不会怪罪。” “至於口粮,只要咱们能让乡亲们安心,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收成,饿不著咱们。” 两名差役对视一眼,终究还是躬身应诺。 他们跟著这位玄德吏一路走来,此刻心里竟也生出了几分莫名的期待。 或许,这座荒弃了多年的西平堡,真的能在这位刘吏员手里,活过来。 或许,这辽西郡,真的会变得不一样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平堡里,第一次亮起了比往日更多的灯火。 百姓们聚在街巷里,低声议论著,脸上除了往日的麻木与惶恐,似乎多了几分什么。 刘备站在堡门前,望著夜幕下的辽西荒原,握紧了腰间的双股剑。 前世的他,只能以织席贩履起家,蹉跎半生才三分天下。 这一世,他重活一回,有了不一样的机会,那么,就从辽西边地起步吧! 纵是前路依旧刀山火海,群雄並起,乱世依旧。 他也將不再迷茫,步步向前。 乱世立业,根基在民。 百姓安,则钱粮足;钱粮足,则兵马强;兵马强,则霸业可成! 第8章 破局之策 半月后。 刘备核对完了阳乐县十余个堡镇的情况,又挨家挨户登记了孤老病弱的名册,便带著一大车简牘返回阳乐城。 自始至终,他没有开一张空头支票,没有动百姓一粒粮食。 只留下了一句“必为诸位周全”的承诺,和一本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帐册。 马车一路疾驰,傍晚时分便回到了阳乐城。 刘备没有半分歇息,直接带著完整的勘察文书,直奔郡府求见太守。 侯崇正对著一堆催缴赋税的朝廷檄文发愁,见刘备进来,便放下竹简皱眉道。 “玄德这么快就回来了?各堡情况如何?能缴纳赋税几何?” 刘备躬身行礼,並未回答,只是將西平堡的文书双手奉上,语气沉稳,条理清晰。 “回府君,西平堡如今在册四十二户,一百零三口,青壮不足二十人。” “千亩良田尽数荒芜,三座烽燧两座尽毁,一座残破不堪,已无预警之力。” “百姓常年受胡骑劫掠、苛税盘剥,半数人家已断粮,多有孤老病弱,境况悽惨。” 隨后,刘备又將各堡情况一一介绍。 侯崇翻著文书,眉头越皱越紧,末了將竹简往案上一摔,长嘆道:“我岂能不知边民疾苦?” “可郡府是什么情况,你也清楚!” “连年征战,府库早已见底,边军的军餉都欠了三个月,如今朝廷又来催赋税!” “老夫这个太守,纵是巧妇,亦难为无米之炊啊!” “府君,属下今日前来,不仅是稟报问题,更是带了解决之策。”刘备躬身向前一步,语气篤定。 “府库空虚不假,但阳乐县有一处,钱粮充足,且比我们更在意安危。” “你说的是阳氏?”侯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苦笑摇头。 “玄德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阳氏盘踞辽西百余年,垄断盐铁之利,家底確实丰厚。” “可他们向来油盐不进,郡府数次向他们借贷钱粮,都被他们软钉子顶了回来。” “他们眼里只有家族利益,哪里会管边民的死活?” “府君此言差矣!”刘备缓缓开口道。 “阳氏不是不管,是此前没人把他们的利益,和阳乐城的存亡绑在一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府君可知道,西平堡往南二十里,便是阳氏的三处田庄、一处盐场,还有他们通往并州、鲜卑的商道隘口?” “西平堡是阳氏產业的第一道屏障,胡骑破了西平堡,下一个要抢的,就是阳氏的田庄、盐场和商队。” “此前西平堡屡屡被破,阳氏的田庄亦在劫掠范围。” “听闻,其商队每年都要被劫掠数次,损失的钱粮,何止修一座烽燧、賑一堡百姓的花费?” 侯崇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你继续说。” “属下以为,此事要成,需我们与阳氏各取所需,互利共贏,而非向他们乞討借贷。”刘备继续说道。 “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以郡府名义,准许阳氏在西平堡及周边边堡设置商栈,垄断当地盐铁贸易。” “十年之內,郡府不征其商税——这对阳氏而言,是把他们私下做的生意,变成了官方许可的合法买卖,是天大的好处。” 说著刘备默默观察侯崇的神色,见其似乎不以为意,並未恼怒,方才继续道。 “第二,由郡府出面,表奏朝廷,为阳氏请功,言其『助边安民、固守北疆』之功,为阳氏子弟爭取一个孝廉举荐名额。” “阳氏虽富,可子弟入仕的门路,终究要靠郡府和朝廷,这是他们用钱买不来的体面。” 闻言,侯崇神色认真了几分,皱眉道。 “玄德可知,孝廉之重?” 刘备忙躬身再拜:“府君明鑑,备非有意践踏文道、轻慢朝廷制度!” “孝廉乃朝廷选材之根本,为天下举贤、为苍生谋福,备自幼便铭记於心,且心嚮往之。” “然,郡中残破,胡骑屡犯,百姓流离失所,连温饱都难以维繫,更遑论教化、论贤能举荐。” “阳氏乃辽西望族,家资丰厚,若能借郡府表奏之功......” “並非是徇私枉法,而是以体面换助力......” 见刘备如此小心辩解,侯崇反倒笑了笑,摆手道:“玄德不必如此!” “老夫家中亦乃边郡人氏,非朝中儒生,自知此中道理!” 说著,侯崇微微前倾了几分,说道:“老夫所言,是其中的利害关係!” 刘备一怔,若有所思,莫不是名额不足? 见状,侯崇也没卖关子,起身拍了拍刘备,拉近两人的距离,小声道。 “虽说各郡每年有一到两个孝廉名额,不算少,然,幽州才有几个郡国!” 刘备恍然,下意识道:“府君是说,乔幽州......” “唉,老夫可没说!”侯崇打断道。 “玄德啊!你是子乾弟子,本身又有才能,老夫才当你是自己人,也就不避讳了!” “然,有些事,能做不能说!” 刘备郑重道:“多谢府君教诲,备谨记!” 说著,侯崇又嘆了口气道:“本来,老夫还打算明年找乔幽州商议商议,给你爭取一个名额的!” “如今,阳氏,恐怕......” “难啊!” 刘备闻言,一时间也是有喜有忧,喜的是孝廉有望,忧的是好不容易想到的方案,难道不用了? 不,不行! 不解决百姓民生,不加强辽西军备,他纵有孝廉也拉不起兵马。 一步慢,步步慢! 如今鲜卑入寇在及,乌桓叛乱旦夕而至,就算不求功勋,也得有自保之力。 於是,刘备一咬牙,躬身道:“府君,备个人事小,百姓生存事大!” 侯崇愕然,诧异道:“玄德,此地仅你我二人,你可想清楚了!” “如今朝中局势不稳,边患又急,老夫这太守之位,还指不定能做到哪天!” “失明年之计,你指不定就没机会了!” 刘备既然想清楚了,就没多犹豫,一脸郑重道:“请府君,以辽西为重!” 侯崇亦郑重一礼,道:“玄德真仁义君子乎,吾不及也!” 刘备慌忙避让,连称不敢! 第9章 备替族长不值 此事既定,说服阳氏的可能还真不小,於是侯崇道:“玄德还有何计策,不妨继续说来!” 刘备继续道:“第三步,我们用阳氏出的钱粮,修缮各堡及沿线烽燧,组建堡民乡勇。” “由郡府配发兵器、训练成军,不仅能守护各堡,更能为阳氏的商队、田庄提供预警和庇护。” “胡骑再来,先有烽燧预警,再有乡勇拦截,郡府也能及时发兵救援!” “如此一来,阳氏的產业也不会被隨意劫掠,这是长久的安稳之计。” 辽西的军备,不能说没有,只能说是捉襟见肘! 按朝廷规制,边郡可自拥兵二至三千人不等,辽西处於边塞,自是有三千兵马。 然,辽西郡横贯燕山山脉,如令支县处於燕山西侧,紧临幽州平原,是进入幽州的出口。 得重兵布守吧! 八百人不过分吧! 再看临渝,东临渤海,亦有小径可入关,且山多民悍,得守吧! 八百人不过分吧! 其余,肥如、海阳亦得守,各三百得有吧!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还剩多少? 剩八百! 据刘备所知,阳城作为治所,常年得有两百人驻守。 而剩余六佰,由辽西都尉严纲统领,就在城东大营。 这就是一郡的人马,机动部队仅有六佰人。 刘备话音落下,侯崇在书房中来回踱步,仔细思索,横樑利弊。 “好一个互利共贏!甚好!” “玄德,你这一招,算是把阳氏的心思摸透了!”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安稳度日,是生意的合法性,是家族的门第,是產业的长久安稳!” “你给的这三样,正好戳中了他们的要害!” “正是如此!” 刘备躬身道,“我们不用花府库一分钱,就能修缮烽燧、賑济百姓、巩固边备。” “阳氏出一笔钱粮,就能换来合法的垄断生意、朝廷的褒奖、长久的產业安全,这笔帐,阳氏不可能算不明白。” “属下愿主动请缨,前往阳府,面见阳逵,促成此事。” “好!此事全权交给你办!”侯崇当即拍板,隨即叫来一人,介绍道。 “世常,此乃刘备,字玄德,中山靖王之后,孝景帝玄孙,有治世之才!” “玄德,此乃辽西郡丞单经,字世常......” 刘备瞳孔微缩,已经听不进去侯崇说什么了,单经的履歷在他脑海中闪过。 单经,生卒年不详,前世公孙瓚麾下重要將领,能排前三。 初平年间,公孙瓚与袁绍爭衡河北,自置三州刺史,以经为兗州刺史,与袁绍所署曹操相抗。 初平三年(192年),经率军屯驻平原,联合袁术、陶谦部牵制袁绍,终在袁绍、曹操联军夹击下兵败。 刘备双眼放光,单经此人能力不详,但能成为公孙瓚心腹,想来不差。 原来此人竟是侯崇部下,想来是后来留给了公孙瓚,那今后就是他刘备的了。 当天夜晚,刘备拜访单经,两人一方有意结交,一方求贤如渴,自是引为知己,相见恨晚。 次日清晨,刘备换上一身整洁的吏服,前往单经府上相邀,一同前往阳氏府邸。 以刘备的身份地位,还不够应承他所提的三策,是以侯崇安排单经作陪。 阳氏府邸位於阳乐城东南角,院墙高筑,朱门气派,门口护卫森严,与阳乐城的萧索破败判若两个世界。 刘备上前,对著护卫躬身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劳烦通稟,辽西郡丞单经,郡府兵曹掾刘备来访。” 护卫见他气度沉稳,又有太守府的名义,不敢怠慢,连忙入內通报。 不多时,护卫便出来引著刘备二人入內。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名为“静思堂”的正厅,一位年约五旬、身著锦袍、气度儒雅却自带威严的老者,正端坐案后,正是阳氏现任族长阳逵。 阳逵状做慌忙起身,热情道:“哎呀,不知单郡丞前来,老朽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阳逵做足了表面功夫,又让人一眼能看出其只是做表面功夫。 对刘备更是丝毫不理,仿佛其不存在一般。 刘备也不恼,这才哪到哪,昔日诸侯联盟大帐,他尚能平静说出织席贩履之事,今日何必与一小族较真。 单经就没那么多耐心了,公事公办道:“阳族长,今日单某只是作陪,刘兵曹才是主事!” 说完,就径直坐在了一旁,丝毫不理僵在原地的阳逵。 阳逵亦是人精,立马转换笑脸:“哎呀,原来是刘兵曹,老朽失礼了!” “早闻我辽西郡新任兵曹少年俊杰,一表人才,更有治世之能,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老朽事忙,未及拜访,还请恕罪......” 刘备亦非初出茅庐之辈,对此应对自如,一番拉扯,已过了盏茶功夫。 倒是令一旁的单经颇为诧异,对这位府君看重的年轻人,也愈加重视起来。 人情练达即文章,官场,从来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阳逵也是暗中叫苦不迭,这年轻人滑不溜秋,简直比他还像老狐狸。 阳逵无奈道:“不知二位上官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府君有何吩咐?” 刘备正了正身子,目光平静地看向阳逵,开门见山道:“敢问族长,近三年来,阳氏往返并州、鲜卑的商队,被胡骑劫掠了几次?” “损失了多少钱粮、货物?” “周边的几处田庄,又被胡骑抢收了几次粮食?烧毁了几处屋舍?” 阳逵脸上的平淡瞬间褪去,眉头微微一皱:“你调查我阳氏的產业?” 往年郡府来人,无非是劝捐、借粮、摊派,全是来薅阳氏羊毛的。 今日这二人,到底何意? 刘备轻轻一嘆,语气平缓,却字字往阳逵心上扎。 “族长明鑑,前日备亲至西平堡,所见景象,实在惊心。” “堡墙倾颓,烽燧大半废弃,堡中只剩老弱,青壮逃亡殆尽。” “胡骑来去如入无人之境,掠民、夺粮、烧田,几成常態。” 他稍一停顿,目视阳逵,语气忽然一沉: “备一路细看,西平堡以西三十里,便是族长名下七处田庄、两处盐场,还有往并州、鲜卑的商道隘口。” “西平堡一破,胡骑下一遭踏足的,便是阳氏的庄田与商队。” “这一年下来,得损失多少钱粮?五年,十年,长此以往,又是几何?” “备,替族长不值啊!” 第10章 单经表示大受震撼 “这连年的损失,令人见之心痛啊!” 阳逵面色微滯,指尖在案上轻轻一顿,却不接话,只淡淡道。 “边鄙荒堡,常有寇扰,也算不得什么奇事。” 刘备闻言,再次长长一嘆,神色间多了几分愧色,微微躬身,语气诚恳道。 “族长所言甚是!” “然,此事说破了,终归是我郡府防备不力,御敌无方,连累境內良民,也连累族长这般世族安居。” “备身为兵曹掾,掌边备诸事,想来实在惭愧。” 这话一出,阳逵反倒愣了一愣。 往日官吏上门,要么强逼,要么哀求,从没有一来先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的。 刘备见他神色鬆动,却不趁热打铁,反而顺势垂下眉眼,声音低了几分,大倒苦水。 “不瞒族长,郡府如今是什么光景,备也不敢隱瞒。” “军餉拖欠三月,库粮见底,军械朽坏,连正经巡罗斥候都凑不齐几人。” “如西平堡这般局面的,不胜枚举,不是不想管,是实在无钱、无粮、无兵,管不动啊!” 刘备微微抬眼,语气中又带上了几分无奈:“侯府君最近亦忧思难眠,常恐朝廷弃我燕山东侧各县。” “备今日来,原也不敢有什么奢望,只是將实情告知族长,也好让族长早做防备,免得日后仓促,再遭胡骑滋扰。” 阳逵大惊,道:“何至於此?辽西立郡数百年,自古为我汉家山河!怎能弃之!” 刘备嘆道:“唉,时局艰难,西凉羌乱不止,河南又遭逢大旱,而我燕山以东各县,实无產出,多年来拖欠赋税,徒耗钱粮!” “朝中诸公......诸公......” “唉!” 阳逵何等老辣,但此时及时明知道刘备是诈他,一时间也不免心乱如麻。 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阳逵面色变幻不定,良久,才稳了稳心神,顺著装穷道。 “刘兵曹一片诚心,老夫心领了。” “只是你也知晓,近年胡骑频扰,我阳氏田庄商队屡遭劫掠,损失不小,庄中开支、族人用度,早已捉襟见肘。” “莫说助郡府,便是自保,也已十分吃力。”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补了一句:“实在是有心无力。” 標准大族推辞话术。 刘备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不见半分意外,只依旧是那副无奈嘆息的模样,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近乎自语:“族长难处,备如何不知?” “只是备一路想来,实在可惜。” “可惜什么?”阳逵下意识追问。 刘备抬眼,目光平静,语气却忽然稳了下来:“可惜族长这般家世,守著偌大基业,却少了一层朝廷名分。” “若只是守著家財度日,终究是富家,算不得贵家。” 阳逵眉梢一动:“刘兵曹这话,倒有意思。” 刘备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族长可知,本朝自孝桓皇帝以来,凡有大族捐输助边、助賑,朝廷无不厚加褒奖。” “远有扶风耿氏,近有弘农杨氏,皆因捐输百万,得朝廷旌表,子弟平步青云。” “便是本朝近年,冀州大族捐千万钱,便得拜郎中;五百万钱,便得署郡县右职——这都是旧例,並非备妄言。” 他稍顿,目光灼灼,拋出最动心一句:“而我辽西一郡,孝廉岁举不过一二人。” “族长若肯为朝廷分忧,助郡府固边安民,备敢在侯太守面前力保,为阳氏爭得一个孝廉名额。” “族长家財万贯,可门第上升之阶,岂是钱財能买?” 阳逵呼吸已是一促,双目微亮。 阳氏最缺的,不正是入仕正途吗! 刘备见状,语气再抬一层:“若族长气魄再大些,愿出千万钱助国,备亦可请动关係,直达天听。” “如今天子求治心切,凡有巨资助国者,公卿郡守皆可量才拜官。” “百万可得郎官,千万便可得郡县守令,甚至可至比二千石之位。” 他故意说得极大,却又淡淡一笑,缓和语气:“备也知,千万之数非小,族长纵有豪气,一时也未必能出。” “只是备不敢隱瞒,將这天大门路,告知族长。” “备虽微末,却与侯太守心腹相托,更与卢公门下声气相通,这番门路,別人想求,还求不到备头上。” 阳逵听得心头大震,再看刘备时,眼神已全然不同。 眼前这少年,哪里是个小小兵曹吏?莫不是世家子弟? “听口音,刘兵曹非我辽西人氏?” 刘备闻言,故作傲然道,朝西拱手道:“区区不才,家居涿郡,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帝阁下玄孙!” 阳逵精神一振,当即放下大族身段,语气热络了几分:“不想玄德老弟,竟是汉室宗亲!” “难怪这般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这般门路,老夫佩服!” “只是千万之数,老夫一时確实难以凑齐,若是量力助边,玄德可否再为老夫筹划一番?” 刘备见火候已到,这才缓缓说出真正条件,语气平和:“你我一见如故,备也不望族长一朝倾尽家財。” 刘备略作沉思,道:“族长只需出十万石粮、一百万钱,用於修缮西平堡烽燧、賑济堡民、编练乡勇。” “族长要明白,这笔钱,不是捐给郡府,是花在阳氏自家门前的屏障上。” “郡府则以官方文书,许阳氏垄断西平及周边八堡盐铁之利,十年不征商税。” “阳氏往日的暗中经营,从今往后,可名正言顺,官府护持,一年所增之利,便远超今日所出。” “更要紧的是,备必请侯太守上表朝廷,为阳氏请助边安民之功,保举族长子弟为孝廉。” “族长出小钱,换合法之利、门第之重、门户之安,这笔帐,族长心中自有分明。” 一席话说完,阳逵沉思片刻,竟是无半分迟疑。 他当即起身,走到刘备面前,执其手,语气热络亲近,再无半分大族疏离:“玄德真乃我阳氏贵人!” “老夫今日才算明白,什么叫一语定乾坤!” “你说的条件,老夫全应下!” “十万石粮、一百万钱,明日一早送至郡府。” “另外,修缮阳乐县各烽燧所需的工匠、物料,我阳氏一力承担!” 糟糕,要少了! 刘备心中咯噔一下,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暗骂自己下手太轻,他本以为阳逵会砍价,自己的底线是折一半来著。 没想到,这帮狗大户太有钱了! 失策了! 刘备顺势起身,握住阳逵双手,语气亲近:“族长痛快!” “你我今日,不是官与族,是互通有无,彼此成全。” “此后阳乐固,则阳氏安;阳氏安,则辽西固。” “你我同心,何愁大事不成!” 阳逵哈哈大笑,当即命人设宴:“玄德今日便留在府中,老夫略备薄酒,你我彻夜长谈!” “日后辽西之事,老夫但凭玄德吩咐!” 阳逵从冷淡敷衍,到心动,再到热络执手、称兄道弟,彻底被刘备拿捏。 单经大受震撼! 第11章 倚为心腹 “失策了,真是失策了。” 刘备越想越心痛:“早知道这帮边地大族家底这么厚,就该再往上抬一抬的。” 他身旁的单经,却还没从方才的震撼里回过神来。 这位管了辽西数年钱粮的年轻郡丞,此刻看著手中阳氏籤押的交割文书,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看向刘备的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敬佩。 他原本以为,能从阳逵手里抠出万把石粮、数万钱,就已是天大的本事。 万万没想到,刘备竟直接撬动了十万石粮、百万钱的泼天家底。 “刘兵曹……不,玄德老弟!” 单经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带著几分乾涩。 “我单经在辽西十余年,见过无数能吏,从未见过你这般手段!” “阳逵那老东西,向来是铁公鸡一毛不拔,府君数次登门求借,都被他软钉子顶回来,今日竟被你说得这般痛快,连工匠物料都包了!” “我真是服了!” 说著,单经朝刘备竖起大拇指。 刘备回过神,收起心里那点懊悔,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谦和的模样,笑著摆了摆手。 “单从事过誉了。” “此皆府君愿意出力,备不过多费唇舌罢了! 单经闻言,心里更是欣赏,看向刘备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亲近。 他原本只是奉侯崇之命,配合刘备办事,此刻却是打心底里认可了这个年方十五的少年。 回到府衙,刘备与单经径直前往正堂。 侯崇还在对著案上州府催缴边备钱粮的檄文愁眉不展,鬢边的白髮都似多了几根。 听闻刘备回来,他几乎是立刻扔下了笔,快步迎了上来,声音里满是期待。 “玄德,怎么样?阳氏那边……” 刘备躬身行礼,將阳氏籤押的交割文书、钱粮帐册双手奉上,略有兴奋道。 “回府君,幸不辱命!” “阳氏已应允,出粟米十万石、现钱百万钱,三日內尽数运入郡府正库。” “此外,阳乐各堡,及阳乐县沿线烽燧修缮所需的工匠、木料、铁器等物料,阳氏愿一力承担,不耗郡府分毫。” “十万石……百万钱……” 侯崇呆了呆,不確定道:“多少?玄德是不是说错了?” 得到刘备的再次確认后,侯崇犹自不可置信,转头看向单经。 单经这下舒服了,也让別人体会一把自己的震撼吧! 隨即將事情经过,绘声绘色的描述了一遍。 侯崇反覆看著阳氏签压的文书,手指抚过文书上阳逵的朱红印鑑,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失神的看向刘备,满是震骇与难以置信的狂喜。 郡中如今连三个月的军餉都拖欠未发,州府的催缴檄文一道比一道急,他早已焦头烂额。 这笔钱粮,不仅能清掉所有欠餉、缴清州府的赋税,更能把辽西沿线数十座残破的烽燧、边堡尽数修缮。 賑济所有流离的边民,甚至能再编练一支千人的边郡乡勇,彻底扭转辽西被动挨打的局面。 “好!好!玄德,你真是我辽西的福星!” 侯崇猛地合上文书,重重拍在案上,哈哈大笑起来。 连日来的愁云一扫而空,看向刘备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青睞。 “我原本只盼你能从阳氏手里求来些许周转,没想到你竟立下这般大功!” “玄德,你有大才,有大格局啊!” 刘备依旧神色谦和,躬身道:“府君谬讚了。” “若非府君英明决断,又给了我全权处置的权限,若非单郡丞鼎力相助,此事断难成。” “备不过是恰逢其会,尽了分內之事罢了。” 他不贪功,不骄纵,依旧是那副沉稳有度的模样,甚至还连带上了单经,更是让侯崇心中满意。 侯崇当即拍板:“玄德先歇一歇,晚间我在內堂设宴,为你酬功!” 於是,刘备告退,他也得好好想一想,如何才能將这些钱粮用在刀刃上。 晚间。 刘备隨侯崇入內时,有三人早已在席上等候。 看清几人,刘备內心就是一震,这不是梦中公孙瓚麾下三大將:严纲、邹丹、单经吗! 原来都是继承老丈人的啊! 那,这不就未来自己的了? 刘备內心兴奋不已,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见侯崇领著刘备进来,三人齐齐躬身行礼:“见过府君。” 侯崇摆了摆手,拉著刘备坐到自己身侧的副席,笑著对三人道。 “这位便是涿郡刘玄德,中山靖王之后,卢子干先生的高徒,也是咱们辽西兵曹吏。” “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阳氏那十万石粮、百万钱,全是玄德一人之功。” 三人闻言,除了单经,目光齐齐落在刘备身上,有审视,有惊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隨后,侯崇又一一介绍起了几人。 严纲年约三十,是辽西郡兵马都尉,侯崇麾下第一武將,其身材魁梧,下頜一把络腮鬍。 儘管一身布衣,身上的凶悍之气却是怎么也掩不住。 第二位邹丹,看起来相对儒雅,他是障塞尉,性子內敛,专管辽西各烽燧边堡守备,算是军方二把手。 至於第三位,单经,就无需太多介绍,早已被刘备圈粉。 至此,刘备算是正式进入了辽西郡的核心圈层,被倚为心腹! 酒过三巡。 严纲率先起身,对著刘备抱了抱拳,声音洪亮道:“玄德老弟,我听世常说了,你单枪匹马说动阳逵,筹来十万石粮、百万钱,解了辽西的燃眉之急!” “”我严纲是个粗人,不说虚的,就冲你办成了这件咱们几年都没办成的事,我敬你!” 他说著,端起酒盏递了过来,眼神里满是实打实的敬佩。 在他眼里,刘备儘管看起来年轻,但是个能办实事、有大本事的同僚,值得他以礼相待。 刘备双手接过酒盏,躬身回礼,一饮而尽,语气谦和道:“严都尉谬讚了。” “此全赖府君英明决断,单郡丞鼎力相助,备不过是运气好,恰逢其会罢了。” “辽西边防稳固,全靠都尉麾下將士浴血戍守,备这点微末功劳,不值一提。” “日后练兵御胡,还要多向都尉请教。” 一句话,给足了严纲面子,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第12章 欲招为婿 严纲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哈哈大笑,坐回了席上。 他戎马半生,见多了少年得志便张狂的人,刘备这般年纪轻轻,却如此沉稳谦和,实在难得。 第二杯酒,是邹丹端起来的。 “玄德老弟,我管了数年辽西障塞,数次上书请钱粮修缮西平堡沿线烽燧,都因府库空虚未能成行。” “如今有了这笔钱粮,还有阳氏包了工匠物料,不知你对各堡的烽燧修缮,可有什么章程?” 这话,既是请教,也是试探。 他想看看,这个能说动阳氏的少年,是只会耍嘴皮子的世家子弟,还是真的懂边塞实务。 刘备从容开口,条理清晰:“邹塞尉客气了。” “备在阳乐县各堡勘验多日,沿线障塞的情况,略知一二。” “依备浅见,各堡的修缮,不能只修堡墙,要做『五里一烽燧,十里一障堡』的连缀布局。”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西平堡往东三十里,便是阳氏的田庄与商道隘口,也是胡骑南下的必经之路。” “我们在沿线每隔五里设一座烽燧,配五名戍卒,专管传警。” “每隔十里设一座小型障堡,驻三十名乡勇,既能接应烽燧,也能掩护周边百姓、田庄內迁。” “胡骑善奔袭,却不善攻坚,只要烽燧连缀,警讯能半个时辰內传到阳乐城,他们便不敢再深入劫掠。” 邹丹越听,眼睛越亮。 他管了数年障塞,刘备说的,恰恰是他一直想做,却因钱粮、人手不足未能落地的规划。 他当即端起酒盏,对著刘备郑重一敬:“玄德老弟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是真正懂边塞实务的人!邹丹佩服!” “日后障塞修缮之事,还要多与老弟商议!” 这话,是实打实的认可,也是把刘备当成了能共事、能託付的同僚。 刘备回礼饮尽酒盏,笑道:“能於邹塞尉共事,是备的荣幸。”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单经作为全程参与者,不停说著刘备在阳府的精彩应对。 严纲、邹丹听得连连点头,看向刘备的眼神里,敬佩越来越浓。 他们三人都是侯崇的心腹,出身寒微,在辽西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最看重的就是实打实的本事。 刘备能办成这件他们数年都没办成的大事,就足以让他们认可,把他当成平等相待、能共谋事的心腹同僚。 侯汶看著四人相谈甚欢,心中大慰。 他看得明白,严纲三人虽没有明確表態,却都打心底里认可了刘备的本事。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在辽西数年,深知自己难有升迁之日,辽西这摊子事,终究需要一个有本事、有身份、能镇住场子的人来接手。 刘备是汉室宗亲,有卢植做靠山,又有这般谋略本事,正是最合適的人选。 思及此处,侯崇觉得也是时候做决定了。 於是,他放下酒盏,看著刘备,忽然笑著开口道:“玄德,你马上十六了,家中可曾婚配?” 席间的交谈声瞬间停了下来。 严纲、邹丹、单经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刘备身上,眼神里都多了几分瞭然与震动。 他们都是官场老油条,瞬间就明白了太守的意思。 这是要把女儿嫁给刘备,把刘备彻底绑在辽西这条船上,更是要把刘备当成辽西未来的接班人来培养! 刘备心中一动,躬身回道:“回府君,备尚未婚配。” 侯崇眼睛一亮,当即笑道:“哈哈,好!甚好!” “老夫家中尚有一女,年芳十六,性情端庄,贤良淑德,自幼习书,也懂持家之道。” “我看玄德你年少有为,正是良配。” “不知玄德,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暖阁里静了一瞬。 严纲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瞭然,和问询。 一旦这门亲事成了,刘备就是太守的女婿,辽西未来的半个主人。 那么,他们该何去何从? 刘备起身,对著侯崇深深一揖,语气诚恳而得体,没有半分狂喜,也没有半分推諉。 “府君厚爱,备感激不尽,心中自然愿意。” “只是婚姻大事,备不敢擅专。需书信稟明家母,待家母应允,再给府君正式回音。” 这话,既明確表达了对婚事的认可。 又以“稟母”为由守了孝道,更相当於公开认可了这层准亲家的关係,让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侯崇闻言,更是满意,抚著鬍鬚哈哈大笑。 “玄德孝顺,难得!” “不急,我等你好消息。” “只要你母亲应允,这门亲事,就算定了!” “恭喜府君!恭喜玄德老弟!” 严纲当即端起酒盏,再次起身道贺,语气里的热络比之前更甚。 “这可真是天作之合!辽西有府君坐镇,有玄德老弟辅佐,日后必定固若金汤,再不怕胡骑滋扰,我等亦盼再立功勋!” “这杯酒,咱们同饮,贺一贺这桩喜事!” 他是武將,性子直,一旦认准了方向,便毫不遮掩。 之前他把刘备当成有本事的同僚,如今知道刘备要成为太守的女婿,更是直接释放了十足的善意。 邹丹也立刻起身,端起酒盏,语气里满是亲近。 “恭喜府君,恭喜玄德老弟!” “日后障塞修缮、边防守备之事,老弟但凡有任何想法,只管吩咐,我邹丹必全力配合,绝无半分推諉!” 单经更是笑著道:“玄德老弟,日后钱粮调度之事,你只管开口,我单经这里,必一路绿灯,绝无半分掣肘!” 三人的態度,与之前相比,有了微妙却清晰的变化。 之前,他们是认可刘备的能力,把他当成平等相待的同僚。 如今,他们知道了刘备即將成为太守的女婿,未来將是辽西的掌舵人之一,便摆明了愿意配合、愿意追隨的態度。 只是他们依旧守著官场的分寸,没有说什么“唯命是从”的过头话。 虽只限於“全力配合”“鼎力相助”,既表达了態度,又留了余地,尽显老吏的城府。 刘备一一回礼,饮尽了酒盏,心里自是接受到了三人的信號。 也深刻明白,这局面是太守侯崇一手促成。 东汉官场,从来都是先看身份,再看本事。 之前他再有本事,也只是个外来的小小兵曹掾。 如今他成了太守的准女婿,有了汉室宗亲的身份加持,才真正算是踏入了辽西的核心圈层。 他不著急,路要一步步走,人心要一点点换。 今日他们释放的善意,只是开始。 日后他能守住辽西,打退胡骑,让辽西百姓安居乐业,让这三人看到更广阔的前景,他们才会真正倾心相投。 宴至深夜,眾人尽欢而散。 第13章 屯田府兵制雏形 刘备告辞离去后,暖阁里只剩下侯崇与严纲、邹丹、单经四人。 单经看著刘备离去的方向,对著侯崇低声道:“府君好眼光。” “刘玄德年纪轻轻,却沉稳有谋,不骄不躁,又有汉室宗亲的身份,未来不可限量。” “有他在,辽西日后,必有指望。” 严纲也点了点头,沉声道:“这少年,懂边塞实务,说话做事有分寸,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日后他要练兵御胡,我严纲必鼎力相助,绝不含糊。” 邹丹也附和道:“他对障塞布局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 “有他推动,辽西的边备,必定能上一个台阶,府君这门亲事,定得太对了。” 侯崇看著三人,缓缓嘆了口气,交心道:“你们也知,老夫在辽西一呆就是七年,但能做的有限。” “恐怕,也没几年可待了!” “而你们几个呢,出身都不高,在这北疆边郡,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玄德不一样,他是汉室宗亲,有卢子干先生做靠山,又有这般本事,他的上限,远不止这辽西一郡。” “你们与他结下善缘,不仅是为我这恩主,为了辽西,也是为了你们自己日后的路。” 三人闻言,齐齐躬身:“属下明白府君的苦心。” 他们心里都清楚,太守这话,说到了根子上。 二千石的太守,是个坎! 以他们几人的家世,出身,他们这辈子的仕途已经到头了。 太守这一级是够不上了! 要想要所进步,除非侯崇有更大的发展。 但如以侯崇如今的发展和年纪,似乎也到头了! 可刘备不一样! 今日他们释放的善意,结下的善缘,日后说不定就能换来一条更宽的路。 只是官场险恶,人心难测,他们不会轻易把身家性命押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上,只能先观其行,再定其心,一步步来。 而另一边,刘备回到驛舍,並未歇息。 他坐在案前,借著灯火,先给涿郡的母亲修书,稟报了婚事之事。 又铺开舆图,开始梳理西平堡賑济、烽燧修缮、乡勇编练的详细计划。 次日一早,侯崇便在郡府正堂下达了教令: 辽西各堡及沿线边堡賑济、烽燧障塞修缮、边地乡勇编练诸事,皆由兵曹掾刘备总领调度,郡府各曹、各县吏员,皆需全力配合,不得推諉。 一道教令,相当於给了刘备全郡的调度之权。 消息传开,整个辽西郡府都震动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刚来辽西不过月余的少年,竟能得太守如此信任,一跃成为辽西实权人物。 而刘备,没有半分张扬。 他第一时间找到了单经,与他一同敲定了钱粮调度方案。 按照单经的建议,需先拨付钱、粮各一半,才能补足郡府所拖欠的赋税。 但被刘备否决了! “世常兄,我辽西拖欠赋税也不是一时半刻了,郡中艰难,幽州各上官想必也清楚!” “这秋收已过,若我等突然补齐拖欠,你让他们如何想?” “是矣,我看先缴纳拖欠的三分之一吧!其余的,来年再慢慢补上吧!如今我辽西正是用钱粮之时!” 单经略一寻思,也觉有道理,隧道:“哈哈,你这是给府君徒增烦恼啊!” “我没意见,但府君处还需你去说!” “自然!” 隨后,二人又划出三万钱,清还郡兵拖欠的三个月军餉,稳住边军。 再划出六万石粮,用於阳乐县周边八座边堡,及其余各县的百姓賑济。 剩余四万石,留作边军、乡勇的粮秣储备。 剩余钱,七成划拨给邹丹,用於烽燧障塞的修建、工匠薪酬。 三成留作乡勇编练、兵器打造之用。 方案合情合理,既先解决了最紧要的军餉问题,又兼顾了賑济与边备,单经看了,当即满口应下,全力配合。 隨后,刘备又去了都尉府,找严纲商议乡勇编练之事。 其实,如今边地的戍堡制度,已有后世屯田府兵制的雏形。 大唐府兵制以“兵农一体”为根基,閒时耕垦,战时出征,既无养兵之费,又有守土之兵,而辽西戍堡的旧制,恰是这般道理。 农时,以戍堡为中心,向四周划定垦区,堡內百姓与流民按户分田,官府牵头提供种子、农具,乡勇与百姓一同耕作,深耕细作,务求颗粒归仓。 收成之中,除留足各家口粮,按比例缴纳一部分存入堡內粮仓,作为乡勇训练、戍边的粮储。 其余皆归百姓自有,既解百姓温饱,又积戍边之粮,一举两得。 閒时,便以戍堡为单位,將堡內青壮编练成乡勇。 每日农隙,集中操练,练队列、习格斗、练射箭、熟堡防,教他们如何依託堡墙御敌、如何传递烽燧信號、如何结阵自保,既不耽误农时,又能锤炼战力。 乡勇的军械,则由郡府牵头资助一部分,乡勇自家筹备一部分,虽无精良甲冑,却也能配齐长矛、柴刀、弓箭等基础兵器,確保閒时能练、战时能用。 战时,便以戍堡为坚固屏障,將百姓尽数迁入堡內,闭堡自守,乡勇登城戍卫,依託坍塌的堡墙、临时加固的工事,结舍为营、互为犄角,抵御胡骑衝击。 同时点燃烽燧,向周边堡寨、郡府传递警讯,静候援军。 若是遇上小股胡骑劫掠,乡勇便可出城袭扰、驱离,不必事事依赖郡府大军。 若需对外征战,清剿胡骑、支援邻堡,便可从各堡抽调乡勇,集中整编,由郡府官吏统一指挥,化零为整,成为一支能征善战的强军。 可谓“平时为农,战时为兵”“聚则为兵,散则为农”。 只是如今辽西边地凋敝,各戍堡早已荒废不堪,烽燧倾颓、堡墙坍塌,粮仓储空、青壮流失。 別说按旧制抽调乡勇、对外征战,便是胡骑来袭时,连自保都尚且不足! 如今有了钱粮,刘备提出各堡必须重新编练乡勇,每堡至少得有五十人充为乡勇。 再由严纲派出郡兵教头训练,负责沿线烽燧戍守、百姓掩护,战时可补充郡兵战力。 严纲本就愁郡兵兵力不足,当即一口应下,不仅派出了教头,还调拨了一批閒置的兵器、甲冑。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推进著。 刘备每日奔走於阳乐城与各堡之间,亲自走访每一户边民,查看賑济粮、种子农具的发放情况,指点百姓修缮房屋、开垦田亩。 又时常去烽燧修缮工地,查看工事进度,与邹丹一同优化障塞布局。 偶尔也去乡勇营寨,看严纲训练士卒,提出自己的见解。 辽西郡的荒原上,渐渐有了烟火气。 坍塌的堡墙被重新加固,挺立在北疆的风沙里。 破损的烽燧一座座修復完毕,瞭望台上的警旗猎猎作响。 荒芜的田亩里,百姓们扶著犁耙,播下了来年的种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乡勇营寨里,喊杀声阵阵,一支属於辽西百姓的防卫力量,正在慢慢成型。 第14章 鲜卑来犯 这日午后。 西平堡最高处。 刘备,严纲、邹丹、单经四人並肩而立,望著下方忙碌的人群。 严纲看著远处训练的乡勇,对著刘备笑道:“玄德老弟,才短短一月,这西平堡就大变样了。” “这些乡勇练出来,咱们辽西的边防,就又多了一层保障。” “日后胡骑再来,咱们也不用再被动防守了。” 邹丹也指著沿线的烽燧,沉声道:“按照目前的进度,两个月內,西平堡沿线的烽燧就能全部完工。” “警讯从西平堡传到阳乐城,最多只需要两刻钟。” “胡骑再想悄无声息地入境劫掠,绝无可能了。” 单经则笑道:“钱粮调度一切顺利,百姓们领到了种子农具,开垦田亩的积极性极高。” “待来年春耕种下,咱们就可鬆口气了!” “阳氏那边,盐铁商栈也开了起来,生意红火,阳逵昨日还派人来问,想请玄德老弟过府一敘,当面致谢。” 刘备摇了摇头,笑道:“他这是无利不起早啊!” “咱们也不能大意,如今局面稍好,但百姓多忧惧鲜卑再来!” “咱们还是得实打实的打一场胜仗,才能彻底稳住民心!” “之后才能招揽流民,开垦荒地,继续壮大!” 严纲闻言,笑道:“还是玄德老弟高瞻远瞩!” 隨即又嘆气道:“可咱辽西这点兵马,若来的是鲜卑部落,或小队还好说!” “若是其大举来犯,但凡超过五千之数,咱都得交代在这!” 刘备试探性道:“护乌桓校尉那边......” 邹丹摇头道:“玄德老弟有所不知,护乌桓校尉夏育,手握五千精锐边军,常年驻扎於柳城外侧的宾徒县!” “此地更是首当鲜卑要衝。” 刘备皱眉道:“也就是说,如果咱们辽西出现了鲜卑,那宾徒也定要鲜卑犯境!” “正是如此,所以就別指望能得其援助了!” “不抽调咱们去援助,就已是万幸了!” 隨后,邹丹又给刘备介绍到:“至於咱们北面的柳城,虽名义上属於辽西郡!” “但,实际是由乌恆大人丘力居部控制的!” 严纲闻言,气愤道:“哼,咱辽西最平坦,最肥沃的土地,白白便宜了那群白眼狼!” 单经皱眉道:“公纪兄慎言!別给府君添麻烦!” 严纲闻言,只是再次不满的哼了一声,他也不是鲁莽之人,自然知道如今与乌恆的关係紧张。 单经道:“乌恆虽也常有散骑四处劫掠,但大部还是受丘力居控制的!” “其驻扎柳城,地处要衝,亦是幽州防备鲜卑的一大屏障!” “以如今朝中的情况,就是真把柳城让给咱们,咱们也未必守得住!” 刘备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自然知道丘力居! 这是以后幽州牧刘虞的得力干將,也是其对抗公孙瓚的急先锋。 更是几叛大汉的乌恆东部大人,但总的来说,此人还是亲汉的,算是好胡人。 又閒聊了片刻,严纲三人离去,返回阳乐城。 他们来此,名为巡视,实则乃是表示支持刘备工作,对刘备释放善意。 这一点,连月来刘备多有感受! 如今,就等他身份提上去,掌控三人,掌控辽西就水到渠成了。 第二日。 天空下起小雪,稀稀落落的洒在荒原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犹自发出“咯吱”的轻响。 公孙瓚一身银白戎装,骑在通体雪白的骏马之上,手中握著一桿亮银长枪。 身后跟著两百名身著劲装、手持刀枪的新兵,正沿著管道方向巡逻操练。 自他受命编练新兵队以来,已过去俩月有余,本想借著北疆的风雪练出一支精锐。 却不料沿途听到的皆是刘备的种种风光,什么单枪匹马说动阳氏,筹来十万石粮、百万钱。 修缮烽燧、编练乡勇,连太守都要將女儿许配给他,儼然成了辽西的新贵。 “刘备……” 公孙瓚低声念著这个名字,指节微微攥紧,眸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本以为自己受命编练新兵,是得了太守青睞,迟早能將刘备比下去。 可万万没想到,刘备竟能在辽西混得这般风生水起。 嫉妒,是有的。 他公孙瓚出身辽西公孙氏,自视甚高,苦练武艺,一心想在北疆闯出一番名头,却迟迟未能有太大建树。 而刘备,竟能凭一己之力,撬动边地大族,深得太守青睞,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可羡慕,也藏不住。 他渴望有这样的机遇,能手握钱粮、执掌兵卒,能让自己的抱负得以施展。 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钦佩,刘备一个年方十五的少年,竟能说得地方大族心甘情愿拿出泼天家底,这份手腕,確实令人佩服。 他就是地方大族出身,太清楚他们的尿性,家族利益高於一切。 “將军,前面就是西平堡了!”身旁的亲兵低声稟报。 极目远眺,炊烟裊裊升起! 听闻刘备就在西平堡,公孙瓚想了想,安排麾下先返回阳乐,自己则纵马往西平堡而去。 不多时,只见远处的荒原之上,一座焕然一新的戍堡,矗立在风雪中,堡墙被重新加固,夯土坚实,墙头插著红色的警旗,猎猎作响。 堡外的空地上,数十名乡勇身著统一的劲装,手持刀枪,正跟著教头操练,动作整齐划一,喊杀声穿透风雪,格外洪亮。 与往日那座倾颓破败、荒无人烟的西平堡相比,如今的这里,儼然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边堡,充满了生机与力量。 而这样的戍堡,连日来他已经见了许多! 公孙瓚的脸色愈发复杂,勒住马韁,望著那座戍堡。 西平堡內,刘备正查看烽燧修缮的帐目,听闻公孙瓚前来,当即起身迎了出去。 他身著青色吏服,腰间悬著双股剑,脸上带著沉稳的笑意,拱手道:“伯珪兄,许久不见,没想到竟会在此处遇见你。” 公孙瓚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了刘备一番,多日不见,他似乎更加从容、气度更加沉稳了。 心中的复杂更甚,却还是拱了拱手,语气带著几分疏离:“玄德,別来无恙。” “听闻你在辽西大展拳脚,大修边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伯珪兄过誉了!” 刘备笑著侧身,引著公孙瓚往堡內走,“不过是运气好,恰逢其会罢了。” “伯珪兄缘何在此?” “我正操练新兵,带他们外出歷练歷练,也好日后抵御胡骑,守护一方。” “恰巧路过,听闻贤弟在此,特来看看!” 提及新兵,公孙瓚眼中闪过一丝傲气。 二人一路閒谈,从涿郡旧事聊到辽西边防,从新兵操练聊到乡勇编练。 公孙瓚看著堡內有序的陈设,看著往来忙碌的乡勇与工匠,听著刘备谈及边防守备的条理与规划。 心中的嫉妒渐渐淡了些,钦佩却愈发浓厚,他不得不承认,刘备的眼光与手腕,確实在他之上。 傍晚时分,风雪渐停,夕阳的余暉洒在雪地上,泛著淡淡的金光。 公孙瓚起身告辞,刘备也正要回去,於是索性一同往阳乐城方向行去。 马蹄踏过积雪,留下两行深深的蹄印,二人並肩而行,偶尔交谈几句,气氛倒是比初见时融洽了许多。 走出约莫十里地,刘备偶然一瞥,却见身后滚滚黑烟直衝云霄,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那是,西平堡的警讯狼烟! “不好!西平堡出事了!” 刘备脸色骤变,猛地勒住马韁,回头望去。 公孙瓚也脸色一沉,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定是胡骑劫掠!” “西平堡刚修缮完毕,乡勇尚未完全成型,怕是难以抵挡!” 第15章 风雪西平堡 二人没有半分犹豫,几乎是同时调转马头,纵马疾驰,朝著西平堡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白一黑两骑,从风雪深处,如两道破风之箭,猛然射出,马蹄踏雪,溅起阵阵雪沫。 此刻的西平堡前,早已乱作一团。 六十余骑鲜卑骑兵,身著兽皮,手持弯刀,骑著骏马,围著戍堡来回驰骋,弯刀在暮色中闪著冰冷的寒光。 他们本是东部鲜卑,慕容部下的一支小队,趁著冬季无所事事,汉地边备鬆懈,擅自劫掠。 此次,禿头部头领共串联了约两千余骑,分散劫掠各县、各堡。 本以为西平堡,还是往日那座破败不堪、不堪一击的戍堡。 却没想到,眼前的西平堡竟焕然一新,堡墙高大坚实,墙头布满了戍卒,似乎早已做好了防备。 鲜卑小队的首领,是一个身材魁梧的鲜卑汉子,脸上带著狰狞的刀疤,他勒住马韁,望著眼前的戍堡,眼中满是愣神与诧异。 他万万没想到,不过数月时间没来,这座荒堡竟变得如此坚固,原本计划的轻鬆劫掠,看来要落空了。 “首领,怎么办?” “这堡墙太坚固,咱们攻不进去!”一名鲜卑士卒大声喊道。 刀疤脸眉头紧锁,狠狠啐了一口,厉声喝道:“废物!” “不过是一座汉人的戍堡,再坚固,能挡多时?” “兄弟们,攻破堡墙,里面的粮食、女人,都是咱们的!” 隨著他一声令下,六十余骑鲜卑骑兵立刻分作两队。 一队驱马动起来,围著戍堡快速转圈,张弓搭箭,压制墙头的乡勇。 另一队则手持弯刀,疯狂地砍砸著堡门,还有几名士卒,踩著同伴的肩膀,试图爬上墙头,攻破戍堡的防线。 堡內的乡勇与戍卒,虽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训练,却终究缺乏实战经验,面对凶悍的鲜卑骑兵,和不时的箭雨,渐渐有些慌乱。 堡门被砍得摇摇欲坠,几名爬上墙头的鲜卑士卒,挥舞著弯刀,砍倒了身边的戍卒,眼看就要衝破防线,堡內的人心,彻底慌了。 “守住!一定要守住!” 严纲派来的军中教头手持长剑,在墙头大声呼喊,奋力抵挡著爬上墙头的鲜卑士卒。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鲜卑骑兵悍勇,一波又一波地衝锋,他身上早已溅满了鲜血,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咻”的一声。 精准地射穿了爬上墙头、正挥舞弯刀的鲜卑士卒的咽喉。 那名鲜卑士卒闷哼一声,直直地从墙头上摔了下来,重重地砸在雪地上,没了气息。 突如其来的一箭,让鲜卑小队瞬间惊觉,所有的鲜卑骑兵都停下了衝锋,纷纷回头望去。 只见风雪之中,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疾驰而来,马背上坐著一名银白戎装的少年。 少年手持亮银长枪,面容冷峻,正是。 公孙瓚! 他纵马疾驰,马蹄踏雪,如一道白色的闪电,朝著鲜卑小队衝来,眼中满是凛冽的杀意。 鲜卑骑兵前排几名骑卒慌忙勒马,反手弯弓搭箭,箭锋直指这个孤身衝来的少年。 在草原部族的兵学里,一骑冲阵,等同送死。 鲜卑儿郎自幼骑射,百里挑一,试问哪个少年不是在马背上长大? 射杀一个孤军突进者,不过弹指间。 然而,箭未射出,第二波攻击已到! “咻——咻——咻——!” 三支劲箭,带著破风尖啸,骤然从风雪中窜出,直取鲜卑骑兵的手腕与马颈。 鲜卑士卒大惊,慌忙拨马闪避,马群瞬间骚动,阵型被搅得乱作一团。 他们一面在马背上腾挪,一面四处寻找射手来源——这一找,更是让他们心头一沉。 只见在白马少年身后稍远的位置,另一骑正纵马而来。 那人双臂修长,肩背宽阔,是典型的汉家弓手姿態,手中长弓形制虽朴素,却拉得极稳,弓弦微震,利箭如雨。 最要命的是。 他明明在一百五十步开外。 百步之內,鲜卑射鵰手尚能跑马稳定射击。 一百五十步之外,草原上能跑马精准命中移动靶的,已是大部射鵰手的水准,整个鲜卑部也不过数十人。 可那人,竟在风雪之中、马背上、高速移动之下,依旧做到了! 而且方才那名攀上墙头的兄弟,被他一箭穿喉,箭羽自颈后穿出,血喷雪溅,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 鲜卑人瞬间面面相覷,满脸惊骇。 辽西汉军中,何时出了这么个射鵰手神將? 就在他们惊讶间, 一支支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向试图有所动作的鲜卑士卒,为白马少年做著掩护。 “大汉天军在此,何人胆敢犯境!” 刘备的声音,穿透风雪,格外有力。 这一声,不怒自威。 鲜卑人虽听不懂汉话,却从那股压人的气势里,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堡中乡勇,听闻刘备声音,更是瞬间沸腾起来,原本慌乱的心神,渐渐安定下来,眼中燃起了斗志。 “是汉人援军!” 鲜卑士卒惊呼起来,脸上露出了慌乱的神色。 自三百年前,冠军侯霍去病率轻骑横扫漠北,封狼居胥、登临瀚海,大破匈奴、威震绝域,自此胡人胆碎,对强汉的敬畏,早已刻入血脉骨髓。 百余年来,漠北各族但闻汉家旌旗,无不俯首慑服。 可近世国运渐衰,边备废弛。 二十年前,鲜卑大人檀石槐横空出世,於弹汗山歃血建庭,一统鲜卑诸部,尽占昔日匈奴王庭故地,控弦之士数十万。 他连年大举入塞,攻城略地、杀掠吏民,连败汉家大军,北疆烽烟不息。 昔日天汉威仪,经此连番摧折,终於被狠狠打碎。 可即便如此,鲜卑底层部眾,仍多有慕汉、畏汉之心。 在他们世代相传的记忆里,汉地是文明富庶之地。 汉军是天兵天將之威,那份刻在骨血里的敬畏,並未因檀石槐一时强盛而彻底泯灭。 刀疤脸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厉声喝道:“怕什么!不过两个汉人,杀了他们!” 此时,公孙瓚已杀到近前,再用箭矢射杀,显然已经来不及。 头领话音刚落,三名身材凶悍的鲜卑骑兵,立刻调转马头,手持弯刀,朝著公孙瓚衝杀过去。 刀刃在暮色中闪著致命的寒光,直取公孙瓚的要害。 第16章 我剑未尝不利 公孙瓚神色不变,手握亮银长枪,速度丝毫不减,迎著三人就冲了上去。 眼看第一骑鲜卑骑兵的弯刀就要砍到他的身前。 他猛地侧身,避开刀刃,手中长枪顺势一挑,精准地刺穿了一名鲜卑骑兵的胸膛。 那名鲜卑骑兵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当场毙命。 紧接著,第二骑鲜卑骑兵接踵而至,弯刀横扫,直指公孙瓚的腰腹。 公孙瓚手腕一翻,长枪格挡,“鐺”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他借力翻身,手中长枪再次刺出,又刺穿了第二名鲜卑骑兵的咽喉。 第三名鲜卑骑兵见状,嚇得脸色发白,却依旧悍不畏死,挥舞著弯刀,从侧面偷袭。 公孙瓚眼神一冷,反手一枪,枪尖精准地扎进了他的后心,轻轻一挑,便將其挑落马下。 短短片刻,三名鲜卑骑兵,尽数被公孙瓚挑翻在地,无一生还! “好!” 即使以刘备的眼光,也不得不大讚一声,公孙瓚不愧是驍勇善战之辈。 不过,比之梦中另一位白马银枪,却还是稍逊一筹! 公孙瓚自是不知刘备所想,他没有丝毫停顿,挑翻三人后,只顷刻就已纵马冲入鲜卑小队之中。 手中亮银长枪如游龙出海,横扫竖挑,每一枪都精准地刺向鲜卑士卒的要害。 鲜卑骑兵虽悍勇,却根本不是公孙瓚的对手,一个个被他挑落马下,惨叫连连,鲜血染红了脚下的白雪。 刘备亦是不甘示弱,紧隨其后,纵马疾驰,丟下弓矢,拔出腰间的双股剑,冲入阵中。 他的武艺虽不如公孙瓚嫻熟,却也章法有度。 双股剑挥舞间,格挡著鲜卑士卒的弯刀,时不时找准机会,一剑刺出,却也精准狠辣。 渐渐的,他竟找到几分,梦中与二弟三弟纵横沙场的感觉。 一名鲜卑士卒挥舞著弯刀,朝著刘备的后背砍来。 刘备身形一闪,避开刀刃,反手一剑,刺中了那名鲜卑士卒的肩膀。 那名鲜卑士卒惨叫一声,转身欲逃,刘备驱马上前,双股剑合力一刺,直接刺穿了他的心臟,將其挑翻在地。 “兄弟们,杀出去!” 堡內教头见状,立刻在墙头大声呼喊,手中长剑一挥,率先从墙头跃下,冲向鲜卑小队。 堡內的乡勇与戍卒,此刻早已士气大振,纷纷挥舞著刀枪,从堡门衝出,朝著鲜卑小队杀去。 他们虽缺乏实战经验,此刻却个个悍不畏死,借著人数的优势,將鲜卑骑兵团团围住,刀枪齐出,与鲜卑骑兵展开了殊死搏斗。 鲜卑小队本就只有六十余人,被公孙瓚斩杀数人,又被刘备牵制挑杀数人,如今面对蜂拥而出的乡勇,顿时陷入了困境。 他们拼死抵抗,却终究寡不敌眾,加上公孙瓚与刘备的轮番衝击,渐渐溃不成军。 刀疤脸见势不妙,心中暗叫不好,转身欲逃,却被公孙瓚一眼识破。 公孙瓚纵马追了上去,手中长枪猛地一掷,精准地刺穿了刀疤脸的后心。 刀疤脸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彻底没了气息。 失去首领的鲜卑士卒,更是溃不成军,要么被斩杀,要么跪地投降,没有一人能够逃脱。 不多时,战斗便结束了。 西平堡前的雪地上,布满了鲜卑士卒的尸体与血跡,积雪被染成了暗红色,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与血腥味。 乡勇与戍卒们手持刀枪,站在雪地里,大口喘著气,脸上满是疲惫,更多的却是胜利的喜悦。 他们眼中冒出了此前未有的光,那是强汉骨子里的血性觉醒,是对异族的仇恨与蔑视。 是强军的萌芽! 公孙瓚翻身下马,从尸体上拔出长枪,神色依旧冷峻,只是看向刘备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敬佩,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与嫉妒。 “玄德,不想你亦如此勇武,昔日我倒小瞧你了!” 刘备收起双股剑,擦了擦脸上的雪沫与血跡,突然福至心灵道。 “胡狗虽凶残。” “我剑未尝不利!” 说完,只觉心中舒爽,袁本初这人还是有些气魄的。 这要是当著满朝文武公卿大臣,直面董卓锋芒,再说这话,不知该舒爽到何种地步。 刘备咂舌,算了算了,这不符合他人设。 他乃仁德载世,义心昭烈。 怎能如此狂傲! “伯珪兄言重了!” “今日若不是伯珪兄奋勇当先,震慑鲜卑人,仅凭我与乡勇,未必能如此顺利地击退胡骑。” 听闻刘备的夸讚,公孙瓚也舒爽了,如坠云端。 这可是来自老对手的认可,看来今后要多跟玄德亲近亲近。 正想著,就见眾多乡勇涌来。 公孙瓚挺了挺胸膛,下巴微抬,准备接受乡勇的敬佩,然后再自报家门。 然而! 只见教头带著眾乡勇,绕过公孙瓚,对著刘备就是一顿大礼参拜。 眾人七嘴八舌,语气中更满是感激:“多谢刘兵曹驰援!救我等於危难!” “若非刘兵曹及时赶到,西平堡今日必定遭劫,堡內百姓也难以倖免!” “是啊!是啊!多亏了刘兵曹!” “不曾想,刘兵曹竟如此勇武,真乃我辽西之福啊!” ...... 刘备连忙將眾人扶起,未將此事放在心上,目光落在雪地上的鲜卑尸体上,神色凝重道:“诸位不必多礼!” “这只是一支鲜卑小队,鲜卑既然入寇,必定分散劫掠辽西各县、各堡,西平堡只是其中一处。” “咱们不能掉以轻心,我必须返回阳乐城,让侯府君早做准备,谨防鲜卑大军再来劫掠。” “你等立刻加固防备,小心谨慎,切勿外出!” 眾人纷纷应是! 身后,独留公孙瓚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再由青到漠然。 他心中暗恨不矣:大耳贼,可恶,竟然抢我风头,我与你誓不两立! 哼,一群刁民,不识真英雄,有眼无珠! 公孙瓚心中恼怒,翻身上马,一拉韁绳,白马一声嘶鸣,人立而起,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公孙瓚见眾人回头,脸色倨傲,一言不发,一夹马腹,狂奔而去! 第17章 亲卫从属 刘备不明所以,不知道又哪里得罪了这位同窗。 只草草交代了防守事宜! 此战所获战马、皮甲、兵器等物资的处置方法,又交代如何掩埋尸体,防止疫病等举措后。 就急忙驱马赶回阳乐城。 暮色渐浓,朔风再次捲起碎雪。 一路上,刘备毫不停歇,紧赶慢赶,才在半路追上公孙瓚。 只是任凭刘备如何言语,公孙瓚始终不理他。 想到两千鲜卑大军,分散在辽西各地,烧杀劫掠,辽西的边防线,正面临著前所未有的考验。 刘备也懒得多理会公孙瓚的情绪,独自思考著应对办法。 雪夜行军,二人也不敢太快! 待到郡府正堂,天已微亮。 侯崇听得鲜卑入寇、西平堡遇险,又惊又急,一见二人满身霜雪、衣上带血,当即起身急问战况。 刘备先將鲜卑分兵入寇、约有两千之数、散掠阳乐、临榆两县二十余堡的情形一一稟明。 最后道:“西平只是小股鲜卑骑卒,主力仍在两县境內游走,若处置不当,恐成大祸。” 公孙瓚性子刚烈,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府君!鲜卑犬羊之辈,竟敢犯我疆界、杀我吏民!” “瓚愿请兵出战,直捣其主力,尽数剿杀,以儆效尤!” 他一身血气,战意凛然,只盼一战扬威,洗刷往日不得志的鬱气。 侯崇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刘备却上前一步,沉声道:“伯珪兄勇烈,备心中敬佩。” “只是辽西如今情形,不宜血拼。” 公孙瓚怒目而视,就待辩驳。 这时,听闻消息的严纲、邹丹、单经等眾人赶到。 侯崇又將消息说了一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眾人目光一齐落在刘备身上。 他不慌不忙,徐徐道:“鲜卑两千,分散劫掠,本就不求攻城略地,只为抢粮抢人,抢够便走。” “我军可抽调兵力不足两千之数、乡勇初练、军械未足。” “若主动出城野战,与其硬碰,恐吸引鲜卑主力集结,倒时,死伤必重,反而伤了辽西根本。” 侯崇眉头一皱:“依玄德之意?” 刘备声音沉稳,字字清晰:“备之策,倚堡自守,逐而不歼。” “以各地修缮完毕的烽燧、戍堡为根基,各处乡勇先自守待援。” “再遣精兵分路驰援,只驱不杀,以保民、安堡为上,不求斩首多少。” “如今辽西钱粮初足、民力渐復,只要稳步养民、练兵、固防。” “不出一年,我军自可正面碾压鲜卑。” “此刻最忌急躁,以弱拼强,得不偿失。” 一席话说完,堂內一静。 郡丞单经首先起身,表示支持。 隨后,障塞尉邹丹、都尉严纲,都表示赞同刘备的意见。 公孙瓚虽心有不甘,却也知这几位大佬已发言,没有自己说话的份,內心对於权利的渴望更进一步。 至於辽西底子太薄,確实经不起一场惨胜,呵呵,迂腐之见! 侯崇抚须沉吟片刻,拍案而定:“玄德老成谋国,所言极是!” “便依你之策,以守为战,保民为先!” 当即下令点兵: 严纲领郡兵八百人,主阳乐县境內驰援。 邹丹领障塞兵及乡勇四百人,守临榆县沿线烽燧,驰援。 公孙瓚则领本部新兵两百人,往来奔袭,机动接应。 三军总计一千四百人,不设主攻,只做逐寇保民。 军令一出,三將即刻点兵出城。 至於其余的令支、肥如等县,则在燕山西侧,不面临鲜卑袭扰。 而这一战,果如刘备所料。 鲜卑两千散骑,本就是打草谷,见堡寨坚固、烽燧四起、汉军驰援迅捷,顿时没了脾气。 阳乐、临榆两县二十余堡,因刘备早前修缮堡墙、整飭烽燧、编练乡勇,大半都能闭门自守,烽火一传,援军半日即至。 更有一堡乡勇凭险固守,竟独自將入犯鲜卑小股驱走,一时传为佳话。 整场入寇下来,仅最偏远两堡,救援不及被掠,其余尽数保全,吏民死伤极少。 消息一传,辽西震动。 百姓纷纷奔走相告:若不是刘兵曹早前主持修堡、练勇、立烽燧,这年冬天,不知多少人家要破家亡身。 街头巷尾,无不感念刘备恩德。 “刘君实乃辽西再生父母!”之语,渐渐传遍五县。 阳乐城內,侯崇听了各处回报,抚掌大笑:“玄德一策,胜过千军万马!” “若非你早有布置,此番鲜卑入寇,辽西必遭大劫!” 刘备微微躬身,谦声道:“此乃府君决断、诸將用力、百姓同心之功,备不敢独居其名。” “只愿此后稳步经营,再不让胡骑轻易踏我辽西寸土。” 经此一役,刘备在辽西民望、官望、军望一併站稳。 严纲、邹丹、单经等人愈发敬服。 太守侯崇,更是將他视作心腹倚重。 鲜卑入寇的风波平息,辽西五县渐渐恢復了往日的秩序。 刘备继续著先前的工作:重建烽燧、修戍堡、编练乡勇、开垦荒地。 经此一役,刘备在辽西的声望水涨船高,不仅百姓感念其恩德。 郡府上下、边军之中,也无人不敬佩这位年纪轻轻却深谋远虑的兵曹掾。 这日,刘备刚从临榆县巡查烽燧回来,便被侯崇召到了太守府正堂。 侯崇看著他风尘僕僕的模样,先是笑著让他落座,又吩咐僕役奉了热茶。 这才开口道:“玄德,你近日往来各县巡查边备,动輒出入荒原百里,身边只带两三个文吏,实在不妥。” “辽西虽暂安,可鲜卑散骑、山野盗匪仍有出没,万一出了差池,於辽西而言,是天大的损失。” 刘备放下茶盏,躬身道:“多谢府君掛怀,备行事谨慎,也略有武力,倒无大碍。” “那怎么行!” 侯崇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你如今总领全郡兵曹,賑济、乡勇诸事,乃是我辽西的柱石,身边岂能没有隨身亲卫?” “老夫想了想,还是决定给你置十名亲卫从属,日常护卫你的安全,隨行听用。” 刘备心中一暖,有所意动,似乎,也是时候开始培养班底了。 第18章 徐荣拦路 侯崇又接著道:“你不必多言,此事我已敲定。” “只是有一桩,你需知晓我大汉吏员从属的规矩。” 他顿了顿,按著本朝的制度,细细说与刘备听。 “本朝自光武以来,郡府掾吏可置私属亲卫。” “一般分两种:一是郡府配给的『郡卒从者』,以你如今官职,十人之內,口粮、日常用度由郡府公帑承担,只听你一人號令。” “二是自募私兵,凡朝廷正式官吏,皆可自行招募私人护卫部曲,不过,用度需自行承担。” 东汉,无官职者私自拥兵过万,属谋反大罪;但只要掛衔,如假司马、校尉,即可合法扩充。 “我给你批的这十个名额,走郡府的员额,口粮、基本军械由郡府出,其余的,便需你自己张罗。” 侯崇又补充道:“按我大汉边郡军制,铁甲、强弩乃是管制军械,非郡府正兵不得配发,只能给你配皮甲、环首刀、长枪、步弓。” “马匹、宅院、日常赏钱,便要你自己费心了。” “这十人,你亲自去严纲的郡兵营里挑,他麾下都是戍边多年的老兵,身手、品性都有准头,你挑中谁,只管说。” 刘备闻言,起身深深一揖,感激道:“多谢府君周全!备铭感五內。” “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 侯崇笑著摆手:“你为辽西百姓奔波,我为你安顿好这些琐事,本就是分內之事。” “只管去挑,挑好了,让严纲把人籍转到你名下便是。” 儘管刘备心智已极为成熟,此时也不免微微有些激动。 私人部曲啊!还是合法的! 辞別侯崇,刘备也不耽搁,径直往城南的郡兵大营而去。 辽西郡兵大营,驻扎在阳乐城南门外五里处,营墙高筑,鹿角层层。 营门口的戍卒手持长戟,身姿笔挺,眼神警惕,一看便是常年戍边的精锐。 刘备走到营门前,刚要迈步入內,便被一名身著黑色戎装、面容冷峻的年轻將领抬手拦下。 那人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厚,腰间悬著环首刀,手中握著长戟。 其目光锐利如鹰,语气沉稳,似乎不带半分情绪:“军营重地,非召不得入內。” “来者何人,可有府君与都尉的手令?” 刘备身后的隨从文吏立刻上前,沉声道:“放肆!” “这位乃是郡府兵曹掾刘君,奉府君之命,前来营中挑选亲卫,还不速速放行!” 那將领闻言,却丝毫不让,目光依旧落在刘备身上,不卑不亢道。 “末將奉都尉將令,守营门,只认手令,不认官职。” “若无手令,纵是府君亲至,也需通报之后,方可入內。” “刘兵曹见谅,末將职责在身,不敢擅开营门。” 隨从还要再说,刘备却抬手拦住了他。 他上下打量了眼前这年轻將领一眼,见他身姿挺拔,神色坚毅。 面对郡府高官,依旧恪守军纪,不卑不亢,心中先有了几分欣赏。 便笑著道:“这位將军说的是,军纪如山,是我唐突了。” “劳烦你通报严都尉一声,就说刘备奉府君之命,前来营中挑选亲卫从属,烦请都尉示下。” 那將领见刘备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客客气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隨即躬身拱手:“末將失礼,不敢当將军称!” “兵曹稍候,末將这就去通报。” 说罢,转身招来一人,让其入营稟报,他则继续拦在营门前,面容没有半分变化。 隨从忍不住低声抱怨道:“刘君,这小兵也太不识抬举了,不过是个守门的,竟敢拦您的路。” 刘备却摇了摇头,笑道:“军令如山,守营便要守好营门,这才是真正的好兵。” “公纪兄麾下,果然有能人。” 半刻钟不到,营门內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严纲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一见刘备,便哈哈大笑:“玄德老弟,府君已经派人传了话,我正等著你呢!快请进!” 刘备笑著拱手:“有劳公纪兄了。” 二人並肩入营,严纲引著他往营中深处走,一路指著营寨、营房、演武场,笑著道:“玄德你隨便看。” “我这大营里,千余郡兵,但凡你看得上的,不管是什长、伍长,还是普通士卒,只管挑!” “別说十个,就是二十个,我也给你!” 营中號令严明,士卒们或在操练,或在修缮军械,往来有序,见了严纲与刘备,皆躬身行礼,没有半分喧譁混乱。 刘备一边走,一边暗暗点头,严纲果然是带兵的好手,把这辽西郡兵练得规规矩矩,颇有章法。 走了一段,刘备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营门的方向,笑著问严纲:“公纪兄,方才在营门口拦我那位,不知是何人?” 严纲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哦,你说徐荣啊!” “他是玄菟郡人,前年投的军,家在边地,从小长在胡汉杂居的地方,弓马嫻熟,是个好苗子。” “其治军极严,令行禁止,一点情面都不讲。” “就是性子太直,不懂变通,得罪了不少人。” “如今,在我麾下做个什长,管著十个守门的戍卒。” “徐荣……” 刘备刚听到这个名字,心头就是猛地一跳,再一听其为玄菟郡人,带兵有方,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 徐荣! 就是那个日后在滎阳之战中,以劣势兵力大败曹操,险些让曹操殞命阵中。 又在梁东之战中,大破江东猛虎孙坚,打得孙坚只带了十几骑突围的顶级名將! 此人绝非匹夫之勇,而是深諳治军、用兵之道,统兵能力在整个汉末三国,都是被严重低估的存在。 没想到,他此时竟在辽西郡兵营里,做一个小小的守门什长! 刘备寻思,此人大概是后来朝廷调兵平羌乱,方才入的西凉。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严纲见刘备神色有异,还以为他是记了方才被拦的仇。 连忙道:“玄德老弟,徐荣这小子就是个死脑筋,只认军令不认人,方才拦了你,你別往心里去。” “你要挑亲卫,我给你挑十个身手最好的,都是能以一当十的悍卒,保证护你周全。” “不不不!” 刘备连忙摆手,眼中满是笑意,“公纪兄误会了,我非但不怪,反而十分欣赏此人举止。” “我要挑的亲卫,第一个就他!” 第19章 名將到手 严纲彻底愣住了,瞪大了眼睛道:“玄德,你没开玩笑吧?” “徐荣是能打,可比他能打的,我营里有的是!” 刘备摇了摇头,语气十分篤定:“公纪兄,我要的,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悍卒。” “我身边缺的,不是能打的护卫,是懂军纪、能带兵、会练兵的人才。” “徐荣治军严谨,令行禁止,这恰恰是我看好的。” “公纪兄放心,在我身边,绝不会埋没了他的本事。” 严纲看著刘备认真的模样,愣了半晌,直到確认刘备是真的欣赏徐荣的为人,而不是藉机报復。 才哈哈大笑:“好!玄德老弟果然眼光独到!” “不瞒你说,我也觉得徐荣是个好苗子,正打算过段时间,就提拔其为军侯呢!” “不过,既然你看中了他,那是他的福气!” “我这就叫他过来!” 不多时,徐荣便被召了过来。 他依旧是那副冷峻沉稳的模样,对著严纲躬身行礼,又对著刘备拱手,不卑不亢,没有半分諂媚。 严纲开口道:“徐荣,这位是郡府兵曹掾刘备,字玄德,奉府君之命,挑选亲卫从属。” “玄德老弟看中了你,点名要你入他麾下,你可愿意?” 徐荣闻言,稍显错愕,看向刘备,眼中满是诧异。 他自然知道刘备的大名。 单枪匹马说动阳氏,筹来十万石粮、百万钱。 修缮烽燧,编练乡勇,定下守策,保了辽西百姓平安。 整个辽西,无人不知刘玄德的名號! 更无人不知其仁义! 徐荣自不会认为,这样的人会因为自己拦了自己的路,就打击报復! 既然不是打击报復,那就真的是欣赏自己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太守跟前的红人,竟会看中自己这个小小的什长,甚至不计较自己方才拦了他的路。 徐荣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在辽西郡兵营两年,深知以如今的世道,他若想更进一步,简直千难万难。 如今,刘备一眼看中他,这份知遇之恩,让其心生感激。 更重要的是,这般机遇,何其难得。 谁不知道刘备是太守跟前的红人。 更別提其能文能武,听闻又有背景家世,手眼通天,发展自是不可限量。 阳逵不知刘备忽悠他,对刘备推崇备至,自是到处传播刘备的才能,还有其身后那看不见的关係网。 徐荣当即单膝跪地,对著刘备拱手,声音鏗鏘有力:“末將徐荣,愿追隨刘兵曹!” 刘备连忙上前,双手扶起他,语气诚恳:“徐什长快快请起,还不知什长表字?” “末將徐荣,表字元昭!” “好好,能得元昭相助,是我刘备之幸。” “往后,我之安危,便託付给元昭了!” “承蒙兵曹信任,末將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收了徐荣,刘备是真的高兴! 索性其余九人,也全交由徐荣挑选。 徐荣自又是一番惊讶加感激! 隨后,徐荣就在营中挑了九名身手扎实、品性忠厚的老兵,凑齐了十名亲卫的名额。 严纲十分爽快,当即让人备好了十人的兵甲——每人一张步弓、一壶箭矢、一桿长枪、一柄环首刀,还有一套上好的牛皮甲。 至於管制的铁甲,按规矩確实不能配发,严纲也只能无奈摊手。 出了郡兵营,刘备却一时间不知该带著眾人往何处去。 收了徐荣、又有十名亲卫隨行,刘备再住郡府官署便多有不便。 官署本是临时安置官吏之所,狭小逼仄,十余名亲卫如何住得下。 再者,他如今时常要与严纲、邹丹等人商议事务,偶有乡勇首领、边地乡绅登门拜访,官署终究太过简陋,不合身份,也难显章法。 终究还是该自己置办宅院了! 可是,没钱啊! 刘备一时间也是愁容满面!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吶! 徐荣虽面容冷峻,不善言辞,但非蠢笨之人,自然看了刘备的踌躇! 於是道:“刘君,听闻西平堡一战,您斩获鲜卑战马六十四匹,不知府君是否已处置。” “咱们这十名亲卫,日常隨行护卫,总不能靠步行,得有战马才行。” 徐荣沉声道,“鲜卑战马都是草原良马,比咱们边郡的马更耐苦,適合长途奔袭。” 刘备闻言,顿时眼前一亮。 他方才还在发愁,如何解决没钱的困境,这有马还怕没钱吗! 辽西虽產马,可上好的战马仍然价格不菲,虽不比中原动輒几十金,上百金。 但卖了万把钱,还是没问题的。 西平堡斩获的战马,他倒是忘了这一茬。 “多亏元昭提醒啊!” 刘备笑著拍了拍徐荣的肩膀,“走,咱们这就去西平堡,接收这批战马。” 一行人当即赶往西平堡,西平堡眾人早视刘备为恩主,自是二话不说,便把六十四匹鲜卑战马交了出来。 况且,这本来亦是刘备的斩获。 徐荣亲自查验了一番,发现其中两匹战马腿骨被打断,只能淘汰。 “刘君,有两匹马腿受伤,已不能留,剩余六十二匹,都是健硕的草原战马,精神头十足。” 刘备点了点头,当即定下分配方案。 受伤的两匹,只能宰杀了,留给西平堡吃肉。 刘备作为边郡子弟,自然知晓,马腿一旦受伤了,只能宰杀,完全没有救治的必要。 全因马是站著睡觉的,一旦马腿受伤,它就无法入睡,会导致精神疲惫,最后过劳而死。 还不如直接杀了,给它个痛快。 隨后,刘备给西平堡留十匹,作为补充乡勇巡逻用马,稍微增强点西平堡的战力。 剩下五十二匹,则归自己所有了。 押著马队往回走的路上,刘备心里却有了別的盘算。 公孙瓚带著两百新兵,皆是刚招募的青壮,战马不足,不少人还是步行操练。 此前西平堡一战,公孙瓚与他並肩杀敌,也算有同袍之谊。 再者,公孙氏在辽西,终究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结个善缘,总没有坏处。 更重要的是,独吞太过难看,他刘备仁义为先,怎能行此事。 第20章 再收良才 想到这里,刘备当即对徐荣道:“分出二十匹战马,咱们去公孙瓚的新兵营。” 徐荣虽有疑惑,却还是应声照办,分出二十匹上好的战马,跟著刘备往城东的新兵营而去。 公孙瓚的新兵营,是侯崇特意划给他操练新兵的,规模不大,却也规整。 营门的戍卒认得刘备,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公孙瓚便亲自迎了出来。 见刘备身后跟著二十匹健硕的鲜卑战马,公孙瓚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稍微阴沉的脸色稍有好转,勉强笑道:“玄德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刘备笑著回礼,开门见山:“伯珪兄,前几日西平堡一战,多亏兄长相助,才能大破鲜卑。” “今日,备特带斩获战马,前来酬谢!” “兄长操练新兵,战马不足,我特意给你选了二十匹好马,聊表心意。” 公孙瓚闻言,顿时又惊又喜。 他麾下两百新兵,大多是农家子弟,別说战马,连像样的兵器都凑不齐,他正为了战马的事发愁。 刘备这二十匹战马,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脸上的疏离与往日的那点芥蒂,瞬间消散了大半,连忙道:“玄德老弟,这怎么好意思!” “西平堡一战,我只是略微出力,怎能平白收你战马!” 话虽如此,但公孙瓚早已两眼放光。 “伯珪兄说这话就见外了!” 刘备笑道:“那日若非兄长奋勇当先,西平堡也不能保全。” “再说,你我同出涿郡,同受业於卢师,本就是同乡同门,些许战马,何足掛齿?” 公孙瓚哈哈大笑,心中十分畅快,当即引著刘备往营內走:“好!玄德老弟果然爽快!” “走,去我营中喝杯酒去!” 公孙瓚当即引著刘备,往营內走去,边走边介绍著大营的情况,满脸自豪。 只不过在刘备看来,无论是军容,还是军纪,比之严纲大营的情况,都差远了。 走到中军大帐门口,正瞧见一名身著青衫的少年,抱著一捆简册,快步走出。 那少年连忙停住脚步,躬身行礼:“属下见过公孙將军,见过刘兵曹。” 少年看著十五六岁的年纪,眼神十分沉稳,举止有度,不慌不忙。 见到此人,刘备却是愣住了,这眉眼,似是故人! 刘备心中一动,开口问道:“这位先生,不知高姓大名?” 少年抬眸,不卑不亢地回道:“不敢当先生一问,属下渔阳郡田豫,字国让,在营中掌管文书、兵籍诸事。” 果然是田豫! 刘备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著点了点头,夸了一句。 “我观国让,沉稳干练,有治世之才啊!” 田豫愣住了,脸色迅速涨红,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虽自认有几分才华,可治世之才,这帽子可就大了,大到如同村姑出门被叫西施。 公孙瓚却在一旁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道:“不过是个管文书的小吏,玄德老弟见笑了。” 在他眼里,田豫不过是个会写字的少年,远不如能衝锋陷阵的武夫重要,根本没放在心上。 刘备笑了笑,没再多说,跟著公孙瓚在营中走了一圈,便要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拉著公孙瓚,故意嘆了口气,道。 “伯珪兄,有一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又怕你不肯。” 公孙瓚刚收了他二十匹战马,正是热络的时候,当即拍著胸脯道:“玄德老弟有话只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刘备这才道:“我刚收了十名亲卫,身边缺个管文书、理庶务的人。” “方才见兄长麾下田豫老成持重,沉稳干练,备十分喜欢。” “不知兄长可否割爱,让他隨我而去?” 公孙瓚愣了一下,隨即皱起了眉头。 田豫虽只是个小文书,可营里的帐目、兵籍,都是他在管,一下子放走了,还真有点麻烦。 刘备见状,立刻补充道:“我也不让兄长为难。” “方才不是送了兄长二十匹战马吗!我本来给自己也留了二十匹。” “这样吧!我再添十匹,换田豫一人,兄长觉得如何?” 这话一出,公孙瓚顿时心动了。 在他眼里,田豫不过是个管文书的小吏,隨处都能找到。 可十匹鲜卑战马,那是实打实的硬通货,能立刻提升新兵的战力,这笔买卖,简直太划算了。 他当即哈哈大笑,拍著刘备的肩膀道:“玄德老弟说的哪里话!” “不过是个小吏,何至於用马换!” “你既然看中了,带走便是!” “那十匹战马是万万不能再要了!” 刘备却坚持道:“兄长切勿推辞,备一番心意,再说亲兄弟明算帐!” “田豫是兄长麾下的人,我平白带走,不合规矩。” “十匹马,算是我给兄长补偿新兵营的文书损耗,兄长若是不答应,我也不好带走人。” 公孙瓚见他坚持,也不再推辞,当即点头:“好!好!就依你!” “我这就叫田豫过来,让他跟你走!” 不多时,田豫便被叫了过来。 听闻公孙瓚让他跟著刘备走,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看向多出来的十匹马,似是明白了什么。 他看向刘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却还是躬身应了下来。 出了新兵营,刘备牵著马,身后跟著田豫,还有徐荣等人。 田豫沉默了一路,终於还是忍不住开口,对著刘备躬身问道。 “刘君,豫不过是个无名小吏,不值得您用十匹上好的战马来换。” “您这么做,值得吗?” 刘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眼前的少年,又看了看身旁的徐荣,语气郑重而诚恳。 “国让,元昭,你们二人,在旁人眼里,或许一个只是一小小文吏,一小小什长。” “可在我眼里,你们二人,可抵十万雄兵!” “別说十匹马,就是百匹、千匹,能换得二位相助,也是我刘备赚大了!” 这话一出,徐荣浑身一震,隨即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哽咽道:“刘君知遇之恩,末將粉身碎骨,万死难报!” “若君不弃,荣愿拜君为主公,以为部曲,生死相隨!” 第21章 卖马 田豫更是心头大震,他年少投军,几经辗转,始终被当成个写写画画的小吏。 从未有人这般看重他,更別说把他与十万雄兵相提並论。 少年人的心气与知遇之感瞬间涌上心头,他也跟著跪倒在地,对著刘备深深一拜! 声音清亮而坚定道:“豫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辅佐主公,至死不渝!” 刘备连忙上前,双手扶起二人。 亦是激动道:“二位快快请起!” “能得二位相助,真如虎添翼,何愁大业不成!” “往后,咱们便同心同德,共守辽西,共护百姓,共成大业!” 夕阳西下,余暉洒落,如同给三人披上了一层光辉。 这一刻,刘备心情大好,从未有过如此畅快,似乎,梦中那种招贤纳士的感觉又回来了! 刘备的心思也开始活络起来,幽州人才不少! 不提后续避祸辽东的太史慈、刘政、管寧等人。 就是幽州本土,也有不少。 如:程普,右北平郡土垠县人氏,初为州郡吏,有容貌、有计略、善应对。 韩当,辽西郡令支县人氏,早年履歷无明確吏职记载,以弓马嫻熟、膂力过人被孙坚赏识,直接以武勇入幕。 此二人近在咫尺,似乎可以招募。 且据刘备梦中所知,此二人如今还未发跡,需得等到黄巾乱起,孙坚入幽州平叛,方才招募了二人。 越想越觉得可行,刘备迫切的想要亲笔写信招募二人,但如今连个落脚点都没有。 刘备左右环顾徐荣、田豫二人,坦然道:“哈哈,不怕元昭、国让笑话,咱们如今连个落脚点都没有,今晚怕是要露宿街头了!” 田豫摇头笑道:“主公潜龙在渊,我等能共歷时艰,乃何其有幸也!” “哈哈哈!” 三人相视而笑,关係亲近了许多! 隨后,田豫笑道:“主公,咱们终究要置一处宅院,既能安顿从属,也能作为理事之所。” “他日主公往来人事繁多,亦需一稳定待客之处!” 刘备闻言,缓缓点头。 他如今虽有郡府俸禄,却微薄有限,侯崇配给的亲卫口粮、基本军械虽由公帑承担。 可宅院、马匹养护、亲卫赏钱等杂项,都需自行筹措。 此前接收的六十二匹鲜卑战马,留了十匹给西平堡,分了三十匹给公孙瓚,还剩二十二匹,这便是他眼下最值钱的家当了。 “眼下別无他法,只能卖几匹战马,凑钱购置宅院。” 刘备沉吟片刻,道:“鲜卑战马乃是草原良马,耐苦耐旱,適合边地骑行,阳氏世代经营商道,定然用得上。” “你且隨我带十匹,去阳府一趟,徐荣留下照看亲卫与剩余战马。” 刘备留下了十二匹,他们刚好十二人,可作为日常使用。 再多了,养之无用,还费钱粮! 剩余十匹,所得应该够他们花销一阵子了。 田豫躬身应下,又细心叮嘱道:“主公,东汉以来,边地战马价格居高不下,尤其鲜卑良马,更是稀缺。” “据属下所知,如今在幽州,寻常边地战马每匹约值五千至八千钱,鲜卑良马可卖到万钱以上,极品者甚至可达数万钱。” “咱们此次得的这些马,都是健硕无疾的良马,定能卖个好价钱。” 他心思縝密,提前將价格与刘备说清楚,免得被人压价。 二人当即牵了十匹鲜卑战马,往阳氏府邸而去。 阳逵听闻刘备登门,亲自迎出府外,见他身后牵著十匹神骏的草原战马,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精光。 笑著拱手道:“玄德老弟,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还带了这么些好马,莫不是又有好事关照为兄?” 刘备笑著回礼,语气诚然道:“族长说笑了,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也算是与族长做一桩买卖。” 他侧身引阳逵看向战马,“这些都是西平堡一战斩获的鲜卑良马,个个健硕,耐苦善奔,適合商队护卫、田庄巡防。” “我如今需置一处宅院,安顿从属、处理事务,手中暂无余財,便想將这十匹战马卖与族长。” 阳逵走上前,逐一查看战马,伸手抚摸著马鬃,不时点头,眼中满是喜爱之情。 他阳氏经营盐铁商道,往来於边地与內地之间,常有盗匪、散骑出没,正缺这样的良马用於商队护卫。 再者,刘备如今是太守心腹,声望日隆,与他交好,百利而无一害。 “玄德老弟说笑了,什么求不求的,咱们之间,本就该互相成全。” 阳逵抚著鬍鬚,哈哈一笑,“这些鲜卑良马,乃是难得的好货,我阳氏要了。” “这样,每匹我出价十金,共一百金,如何?” 刘备眼中精光一闪,百金? 田豫亦是震撼不矣,好傢伙,他还怕对方压价,结果人家直接涨了十倍。 一金可抵万钱,一百金,可就是一百万钱了啊! 阳氏谋求孝廉,尚且才出了一百万钱。 如今,何以如此大方? 现在可不是光和四年,马价正如田豫所说,就值万钱左右。 光和四年,灵帝设驥厩丞征马,豪强垄断,马价被炒至 200万钱/匹,也就是两百金,高得离谱。 刘备一时间不知其所谋,自是不愿意占这便宜,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多谢族长厚待,备铭感五內!” “然,如今马价不过万钱,备何以敢售十金!” 阳逵摆了摆手,语气热络:“些许小钱,何足掛齿。” “玄德老弟为辽西百姓操劳,置一处宅院也是应当,阳氏作为东道主,自该多出些钱財。” 刘备却是摇头道:“族长莫不是要陷备於不义!” 阳逵微微皱眉,只当刘备假意推辞,没有人能在钱財面前不动心。 如果有,那就是还不够! 刘备看出阳逵的情绪变化,虽不知其何为,也不愿意太得罪对方。 “族长好意,备心领了,然如先前所言,若备受此!” “让府君如何看我?让百姓如何看我?” “届时,备与那搜刮民脂民膏的酷吏有何区別!” 阳逵见刘备言辞恳切,神情严肃,不似作偽木叶只得嘆了口气! “那,玄德老弟想卖多少?” 第22章 置宅院 刘备拱手道:“蒙族长不弃,备也就厚顏了,一万两千钱每匹,共十二万钱!” “此事,算备欠族长一个人情,然后但有所需,直管找备!” 阳逵重新恢復了笑容,道:“哈哈哈,好好好,就听玄德老弟的!” “我这就命人取来钱帛,另外,老夫也有几个熟悉阳乐城宅院的牙商。” “稍后让人隨你一同去选,保准给你选一处合心意的好院子。” 不多时,阳府管家便取来十二万钱,分装在四个木匣之中,皆是沉甸甸的五銖钱。 刘备让田豫收好钱帛,又谢过阳逵,便带著田豫,跟著阳府管家往阳乐城城內而去。 阳府门口,阳逵心腹不解道:“家主何故开出百万钱的高价?” 阳逵看著刘备一行人的背影,悠悠道:“此人不简单吶!” “你也知道,我阳家算起来还是阳尚书的远亲!” 心腹对此嗤之以鼻,这算哪门子的远亲,不过同姓阳罢了! 却还是奉承道:“是极,属下听闻阳公因九江平贼有功,备陛下拜为议郎、將作大匠、尚书令。” “真可谓位极人臣啊!” 他们口中的阳公,自然是:阳球,字方正,渔阳泉州人,其以酷烈手段著称,是反宦官的核心人物。 “可这与刘备有何干係?” “我派人入阳尚书府中,多番打探,才探听到当今陛下確有卖......” “陛下,確有以官酬捐输钱粮者之意,然此事仅陛下心腹几人方知!” 心腹半响方才回过神来,不可置信道:“这刘备,难不成还是陛下心腹......” 阳逵斜了心腹一眼,不满道:“禁声,中枢之事,岂是你我所能置喙......” 阳乐城虽为辽西郡治,却因常年边患,城內宅院多有閒置。 不过也有几处规制尚可的宅院,多为昔日离任官吏或没落乡绅所留。 阳府管家熟门熟路,引著二人接连看了两处,要么规制太小,要么太过破旧,刘备都不甚满意。 “使君,前面还有一处三进宅院,乃是前几年一位离任的大官所留,閒置已久。” “不过宅院格局规整,用料扎实,只是略有些荒芜,稍加修缮便可入住。”管家躬身稟道。 二人跟著管家走到一处宅院前,只见朱漆大门虽有些斑驳,却依旧气派。 门口两侧各有一尊石墩,院內青砖铺地,虽长了些杂草,却能看出格局方正。 田豫率先走上前,跟隨管家仔细查看宅院各处,时而弯腰查看墙体,时而抬手触摸樑柱,又绕著宅院走了一圈。 “主公,这处宅院甚好。” 田豫回到刘备身边,稟报导:“三进格局,前院开阔,可设厅堂、廊下,用於招待宾客、接待乡绅。” “二院有正房四间、偏房六间,可作为幕僚办公、亲卫居住之地,还能腾出一间作为库房,存放军械、文书。” “后院有正房三间、厢房两间,还有一处小院落,可作为主公居所,清净雅致,適合歇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墙体皆是夯土掺沙石筑成,厚实坚固,只需重新粉刷一番即可。” “樑柱虽有少许虫蛀,却不影响使用,稍加修缮便能稳固。” “院內还有一口水井,水质清澈,可满足日常用度。” “最重要的是,这处宅院地处城內僻静之地,既远离市井喧囂,又临近郡府,往来办事方便。” “且价格公道,据管家说,只需八万钱便可买下。” 刘备闻言,心中十分满意,不止是对宅院,更是对田豫。 有了班底就是不一样,否则这些事都得他操心。 走进院內,看了一圈,一切如田豫所言,確实颇为合適。 於是,他转头对管家道:“就这处了,烦请管家代为联络房主,今日便办理交割。” 阳府管家办事利落,不多时便联繫上了房主,双方当场立下契约,刘备让田豫拿出八万钱,交割完毕,便正式接手了这处宅院。 房主常年不在阳乐,只求儘快脱手,还附赠了院內留存的一些旧家具、农具,省去了刘备不少麻烦。 交割完毕,管家告辞离去,田豫便立刻著手安排起来。 他先命隨行的两名亲卫去城外找来几个可靠的工匠,清理院內杂草、修缮樑柱、粉刷墙体。 又亲自清点院內物品,將旧家具分类整理,规划出厅堂、办公区、居住区的布局,事事亲力亲为,细致入微,没有半分疏漏。 “国让,你果然细心周到,有你在,我便放心了。” 刘备看著忙碌的田豫,笑著讚嘆道。 田豫躬身道:“主公谬讚,这是属下分內之事。” “咱们如今有了宅院,却都是男子,日常洒扫、炊煮、缝补之事,终究不便。” “还需召几个僕妇过来,打理院內杂务。” 刘备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你考虑得很周全,今后这些小事,你全权做主即可!” “如今辽西刚平,不少百姓因战乱流离失所,无以为生。” “你可到城內流民安置处,召几个品性忠厚、手脚麻利的妇人,按月给她们工钱,也算给她们一条生路。” 田豫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带回了四名妇人。 这四名妇人皆是流民,年纪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身材健硕,一看就是手脚麻利,品性忠厚之人。 得知能在刘备府中做工,有安稳的住处和工钱,无不感激涕零,纷纷表示会尽心竭力打理好院內杂务。 田豫又细心地给四名僕妇分配了差事:两人负责炊煮膳食、打理厨房。 一人负责洒扫庭院、擦拭厅堂。 一人负责缝补衣物、清洗被褥。 还特意叮嘱了府中规矩,不许泄露府中事务,条理分明,安排得妥妥噹噹。 至於徐荣,则带著亲卫开始摸排周边街道、地形、路口等。 甚至连周边相连的屋舍,哪些是空閒的,哪些是有人家居住的,住户如何等,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隨后又安排哨岗,哪些地方需要值守,哪些地方需要巡查,哪几道门需门卫等等。 一切都布置得井然有序! 第23章 岁末诸事 几日后,工匠们修缮完毕,宅院焕然一新。 朱漆大门重新上了漆,光亮如新。 院內杂草尽数清除,青砖地面打扫得乾乾净净。 墙体粉刷得洁白平整,樑柱也经过了加固,换上了新的窗欞。 厅堂內摆放好旧家具,又添了几张案几、座椅,用於招待宾客、处理事务。 二院的正房布置成办公区,摆放好简册、笔墨,偏房收拾乾净,供徐荣与亲卫居住。 后院的正房收拾得清净雅致,摆放著床榻、案几,厢房作为储物之用,小院落里还种上了几株耐旱的草木,添了几分生机。 “主公,膳食已然备好,请主公移步前院用餐。”田豫轻声前来稟报,神色恭敬。 刘备点了点头,迈步往前院走去。 徐荣与亲卫们已然在廊下等候,见他走来,纷纷躬身行礼,口中齐声唤道:“主公!” 刘备笑著抬手,语气温和:“都起身吧,往后,这里便是咱们的家了。” 廊下灯火摇曳,映著一张张坚毅的脸庞,欢声笑语渐渐响起。 连续三日,阳乐城內外一片银装素裹。 熹平元年的岁末,就这般踩著风雪,悄然而至。 边地不比中原,年节的规矩少,戍守的担子却重。 临近年关,郡府的公务虽缓了些,可烽燧巡防、边堡戍守半点鬆懈不得。 如严纲、邹丹、单经等人皆是外乡人,却也脱不开身,只能留在阳乐城过年。 刘备也没閒著。 自置了宅院,府中上下都由田豫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有了更多的时间,趁著年关岁末,逐一登门拜访了各上官亲长。 第一站自然是太守府,侯崇见他来,没有上下级的生分,直接引到內堂,待他女婿一般。 笑著叮嘱他年节若无事,便常来府中吃饭,又问起涿郡家中的回信,言语间满是亲近。 辞別侯崇,他又依次去了严纲、邹丹、单经的府邸。 几人见刘备登门,都十分热络,严纲直接拉著他喝了半坛酒。 邹丹则拉著他说了半宿的边堡修缮计划,开春后要把临榆县的烽燧也尽数翻新。 单经则全然把他当成了可以託付的同僚知己。 隨后,刘备也没忘记阳氏大族。 阳逵听闻刘备前来,带著族中子弟亲自迎到府门,宴席间再三致谢—,若非刘备当初牵线,阳氏绝拿不到孝廉的举荐名额。 刘备也顺势应下,日后阳氏在边堡的商栈,但凡有难处,郡府能帮衬的,必定尽力。 一趟拜访下来,不仅维繫了人情,更把他在辽西的人脉,扎得更稳了。 岁除那日,阳乐城內偶有爆竹声响,边地百姓日子刚有起色,也只敢简单置些年货,添件新衣,却也比往年的萧索多了太多烟火气。 刘备的新宅里,也透著几分年味儿。 田豫早早就带著僕妇备好了年饭,虽不奢华,却也凑齐了几样边塞难得的肉食、黍米糕,还有一坛温好的黍米酒。 堂內炭火烧得旺,刘备坐了主位,徐荣、田豫分坐两侧,十名亲卫也按序落座,没有森严的上下规矩,倒多了几分同生共死的亲近。 “今年岁除,能和诸位聚在一处,在这辽西安身,是我刘备的幸事。” 刘备端起酒盏,看著眼前眾人,语气诚恳,“这杯酒,我敬诸位,愿来年,咱们共同成就一番事业。” 眾人纷纷起身,举杯一饮而尽。 徐荣性子沉默,只对著刘备深深一揖,沉声道:“末將此生,必追隨主公,万死不辞。” 田豫也跟著道:“属下亦是,必尽心竭力,辅佐主公,不负知遇之恩。” 亲卫们更是齐声应和,语气里满是敬重与忠心。 这一顿年饭,吃得热热闹闹。 没有繁文縟节,只有边塞汉子的坦荡与赤诚。 年节刚过,刘备便做了一件事:亲笔写了两封书信,一封送往辽西令支县,给韩当;一封送往右北平郡土垠县,给程普。 刘备在信中没有空画大饼,只坦诚言明自己在辽西的所作所为,言明边地需能守土安民的人才。 愿以诚心相待,给他们施展抱负的舞台,护佑边地百姓。 信写得情真意切,又不失气度,写完便派了两名最可靠的亲卫,快马分別送往令支、土垠。 信刚送走不久,两件大事便接连而至。 第一件,是朝廷的文书下来了。 侯崇依著之前的约定,上表举荐阳逵之子阳终为孝廉,朝廷核准的文书,在年节过后送到了辽西郡府。 孝廉名额,对边地大族而言,是比黄金还珍贵的东西。 有了孝廉出身,阳氏子弟便有了入朝为官、光耀门楣的正途,再也不是只懂经商的边地富户。 阳逵接到消息,当日便带著厚礼登门拜谢,对著刘备连连拱手:“玄德贤弟,大恩不言谢!” “我阳氏能有今日,全赖贤弟周全!” “日后贤弟但凡有差遣,我阳氏上下,绝无半分推辞!” 刘备笑著扶起他,只说这是彼此成全,阳氏安稳,辽西便安稳,本就是分內之事。 经此一事,阳氏与刘备的关係也更进了几分。 刘备更是暗示阳逵,阳球前途不可限量,可多走走其关係。 阳逵瞭然,不久,刚得孝廉的阳终果得任辽东长史。 这第二件事,是此前刘备送回涿郡的家中的信,有回书了。 送回信的,还是刘备的同宗叔父刘元起。 信中,母亲应允了他与侯太守之女的婚事,字里行间满是欣慰,叮嘱他好好做事,莫负太守的厚爱,莫负百姓的期许。 叔父刘元起,更是直接备好了聘礼,亲自前往太守府,完成了纳徵之礼。 东汉婚嫁,六礼之中,纳徵便是下聘,聘礼既定,婚事便算是板上钉钉。 侯崇见刘元起亲自前来,亦是十分看重,以亲家之礼盛情款待,双方早已把婚事的章程敲定,只等挑个吉日,便可完婚。 刘备捧著家书,指尖微微发颤。 梦中他半生漂泊,亏欠家人太多。 少年时期,好声色犬马,更是让母亲操心不少,如今能让母亲安心,也算尽了孝道。 此关係既然敲定,他当即改口,对著侯崇郑重行礼,口称“大人”。 侯崇哈哈大笑,连忙扶起他,眼中满是满意。 自此,刘备正式成了太守的女婿,在辽西的身份彻底不同。 从前他是有本事、受太守看重的兵曹掾。 如今是自家人,是心腹,有时候更是能代表太守侯崇的人。 郡府上下官吏见了他,愈发恭敬,严纲、邹丹等人更是笑著道贺,与他愈发亲近。 婚事定了,人心稳了,刘备的步子也迈得更稳了。 他借著开春的时节,一边盯著各县的烽燧修缮、屯田开垦。 一边让徐荣整训亲卫与乡勇,让田豫梳理各县的户籍、粮秣帐目,日子过得充实而有序。 只等著韩当、程普的回信,也等著婚期定下,安稳落地。 可谁也没料到,一场席捲天下的灾难,正悄无声息地蔓延而来。 第24章 熹平大疫 熹平二年春,正月。 残雪未消,朔风卷著寒意,掠过中原大地的每一寸土地。 这本该是春耕备种、万物復甦的时节,可一股无形却致命的癘气,自洛阳始发,以摧枯拉朽之势席捲九州,將整个大汉拖入了无边炼狱。 史载“熹平二年春正月,大疫,延及天下,死者相枕”,寥寥数语,背后是千万百姓的尸骨,是数百年未遇的浩劫。 洛阳,帝都所在,本是天下最繁华之地,此刻却沦为人间地狱。 朱雀大街上,曾经车水马龙、商铺林立,如今只剩紧闭的门板与隨风飘散的纸钱。 酒肆茶坊的幌子落满灰尘,坊市间的吆喝声彻底消失,连街边的乞丐都不见踪跡,唯有野狗游荡,啃食著路边无人掩埋的尸骸。 皇宫內苑更是一片死寂,汉灵帝虽身居九重,却也难逃疫灾,后宫嬪妃、內侍宦官接连染病身亡。 连太医院的太医们都自顾不暇,熬製的汤药寥寥无几,只能眼睁睁看著人命一个个逝去。 朝堂之上,往日庄严肃穆,如今更是人心惶惶。 三公百官齐聚德阳殿,却连半数人都凑不齐,不少官吏因病离世,更多人则闭门不出,生怕沾染癘气。 司徒刘合捧著各州呈报的急报,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案上的文书堆积如山,每一份都写满了“疫死人数”“户籍锐减”的惨状,看得他老泪纵横。 太尉张顥面色惨白,对著满朝文武苦嘆:“中原诸州,疫死者过半,郡县空荒,连洛阳城都如此,这天下,怕是要乱了啊!” 刘宏坐在龙椅上,面色阴鬱。 他虽沉迷游乐,却也明白这场瘟疫的严重性。 可除了遣中謁者持医药分赴各州、下令各地祭祀山川祈福外,他作为天下之主,竟也无半分有效之策。 三公百官则面面相覷,无人敢直言进諫,连太医都束手无策,他们又能如何? 只能眼睁睁看著疫情愈演愈烈,洛阳城內的棺木铺日夜赶工,依旧供不应求。 多少人家最后只能用草蓆裹尸,草草埋在城外的乱葬岗。 瘟疫的魔爪,並未止步於中原。 冀州、兗州、豫州这些人口稠密的大州,率先沦为炼狱。 冀州治所鄴城,原本是河北重镇,可疫情爆发后,短短半月,城內死亡人数突破万人,连官署都被迫迁到城外,生怕染病。 城內街巷,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有人实在难耐飢饿,偷偷开门採买食物,结果不出半日便高热咳血,倒在街边,很快被人遗忘。 不少村落彻底沦为废墟,原本炊烟裊裊的村庄,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鸡鸣犬吠之声断绝,田间地头的野草疯长,掩盖了尸骸的痕跡。 幽州地处北疆,本以为远隔中原,能躲过一劫,可癘气顺著流民、商队、驛卒的脚步,一路向北蔓延。 幽州刺史乔玄,接到疫情消息后,立刻召集幽州官吏商议对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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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病患,所有人都被恐惧包裹。 洛阳的王公贵族,为了躲避瘟疫,纷纷逃往郊外的別墅,可依旧有人在途中染病,连隨行的护卫都不敢靠近,只能任其自生自灭。 中原的世家大族,为了保全血脉,將家中子弟送往偏远之地,可即便如此,仍有不少人染病身亡。 就连常年戍边的士兵,面对瘟疫也没了往日的悍勇,不少人偷偷逃离军营,生怕被癘气缠身。 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辽西边境的哨卡传来了令人胆寒的急报。 临榆县西堡,数名从关內逃来的流民,刚越过边塞,便接连高热不起,咳喘不止,当场毙命。 更可怕的是,与他们接触过的堡民,也迅速出现了相同的症状,短短一日,就有七户人家染病,三人暴毙。 消息顺著驛道,一路传到阳乐城,瞬间打破了辽西的平静。 第25章 临危受命 当临榆县的急报送入阳乐城时,太守府正堂瞬间乱作一团。 即使是久歷边塞的侯崇,当看到那封写满“染病暴毙”“闔门绝户”的急报时。 指尖还是忍不住抖得连竹简都几乎握不住。 堂下眾吏面面相覷,人人面色惨白,眼中满是遮不住的恐惧。 中原、幽州的惨状早已传遍辽西,谁都知道这癘气有多凶戾。 染者十不存一,传者无孔不入。 任你高官厚禄、勇武过人。 一旦沾染上,多半就是一具草草掩埋的尸骸。 更何况,此事又非头一次遭遇,几年前的惨状,如今多数人还歷歷在目。 “诸位,事到如今,总得拿个章程出来!”侯崇猛地將竹简砸在案上,语气复杂。 “朝廷的医药远在中原,根本到不了辽西,更何况如今中原尚不足用。” “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著癘气蔓延,看著辽西变成一座座死城吗?” 堂下依旧一片死寂。 严纲、邹丹皆是武將,面对鲜卑铁骑尚能横刀立马,可面对这看不见摸不著的癘气,却束手无策。 单经掌管钱粮,可金银在瘟疫面前,连半分用处都无。 其余一眾老吏窃窃私语,翻来覆去不过是“祭祀山川”“请巫祝驱邪”的老话。 可谁都知道,中原各州祭了无数次,巫祝跳了无数场,瘟疫反倒愈演愈烈。 就在满室惶惶之际。 一直沉默立在阶下的刘备,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沉稳,镇定自若,瞬间压下了堂內的嘈杂。 “府君,诸位同僚,慌解决不了问题。” “这癘气虽凶,却並非无药可治,无法可防。” “备愿请命,总领辽西防疫诸事,一月之內,必遏制癘气蔓延,保辽西百姓周全。” 一句话,让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在了他身上。 侯崇大惊,立刻斥责道:“胡闹!” “此事事关重大,古多少贤良尚且束手无此,你怎可如此轻率应之!” “老夫知你爱民心切,然疫病凶险,由不得你逞强!” 玄德糊涂啊! 此事怎可揽在身上,怎能揽在身上! 岂不闻,古人云: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 古人还云:医不叩门,疾不妄治! 古人又云: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 你今日一腔仁心请命防疫,事成,不过是守臣本分,百姓或会念你的恩德。 可若稍有差池,疫气蔓延,届时上至朝廷问责,下至百姓怨懟,千夫所指。 都会说你名为救民,实则害民! 这等吃力不討好、稍有不慎便身名俱裂的事,你怎能一口应下! 侯崇满眼责怪,心中忧虑,此时也只能儘量为其找补,谁让他是自己的爱婿呢! 刘备自然感受到了侯崇的急切,但此事他还真不能退缩。 这不仅关係到辽西数万百姓的安危,更关係到他是否能进一步贏得天下百姓的民心。 他从一开始就想得很清楚,从边郡起家,是有局限性的。 首先,很难得到世家大族的支持,公孙瓚就是例子、董卓就是例子、吕布也是例子! 马腾、韩遂还是例子! 因为在中原人眼中,边郡,就是野蛮、蛮荒、暴力的代名词。 与中原所讲究的文化、规矩、传承等格格不入。 所以,边郡起家,很难得到稍微有点文化传承,自詡文明人的认可。 这道理,古今皆適! 昔,六国视秦如此! 今,中原视董卓如此! 刘备相信,以后哪怕百年、千年,这种文明对暴力、中原对边疆的歧视,依然会存在。 其次,是稍微没有传承、没有那么多文化的百姓,他们依然很难认可边郡势力。 因为民心思安,而边郡,往往是和异族同时出现在各种谈话中的。 而异族,通常代表著杀戮、劫掠、破坏、暴力、不讲规则等等混乱的代名词。 这依然会让百姓,下意识生出排斥感! 至於其他的什么钱粮不足,人才匱乏等等暂且不用多说。 是矣,刘备必须名扬天下! 至少,得让人知道,有他刘备这號人物,甚至是仁德的形象! 也就是所谓:养望! 在刘备看来,养望,不一定非得靠结交士族,不一定非得靠读书念经! 眼下,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备不敢欺瞒府君!” 刘备郑重道:“昔年在涿郡,备曾遇一隱世医家,传我防疫治疫的古方。” “后隨卢师求学,又遍读前代医家典籍,深知这癘气並非天降灾祸,而是『伤寒疫毒』,可防、可隔、可治。” “只要诸位肯听我调度,依策行事,必能渡过此劫。” 他自然不能说,这些法子,来自他梦中一生里,两位后世医圣的毕生心血。 一位是写下《伤寒杂病论》,定下数百年来无人可解的疫病诊治准则的张仲景。 一位是创屠苏酒、通外科、晓防疫的华佗。 他梦中顛沛半生,见惯了大疫之下的人间惨剧,未来五年里,至少还有四次大疫。 而他,也早已將两位医圣的防疫治疫之法,深深的刻在了脑海里。 此刻的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这场熹平大疫的核心,是烈性呼吸道传染病。 而防控的关键,从来不是祭祀驱邪。 而是。 隔离。 消杀。 预防。 救治。 四件事。 而这一套方法,他不止知道理论,还在梦中实操过。 不提此时的熹平大疫,尚且有建安元年(196年)南阳、豫州大疫。 那是,他刚领徐州,被吕布偷袭、辗转海西、广陵,军中缺粮+瘟疫,士卒大量死亡,被迫投降吕布。 还有,建安十三年(208年)赤壁大疫,孙刘联军得以胜曹操,此时张仲景开始撰写《伤寒杂病论》。 还有,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全国大疫,此时,张仲景系统、成熟的伤寒(瘟疫)治疗体系正式確立。 此后,张仲景治法大规模用於救疫。 是以,刘备完全有信心扼制疫情的发展,也深觉自己该有此作为。 侯崇见他神色篤定,不似妄言,心中纠结。 又想起他此前筹钱粮、固边备的种种手段,其確有非常人之能。 隨即,心中开始升起几分希望,如果,他真的有办法呢? “玄德,你......” “你真的有办法?” “此事关係重大,备怎敢妄言!” “况且,这方法,昔日也曾与卢师討论过,其甚赞之!” 刘备心中默念,对不起了卢师,为了天下百姓,只能借用您老人家的招牌了。 这招果然好使! “当真?” “当真!” 眾人听到卢植的认可,已经信了大半,不少人已面露喜色。 至於,卢植既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拿出来? 没人愿意去想。 当黑暗中出现一丝曙光,是人皆只会拼命想抓住! 侯崇心思一定,当即不再犹豫。 只见其一把扯下腰间的太守印綬,塞到刘备手中。 “好!玄德,从今日起,辽西全郡上下,官吏、郡兵、百姓,尽数听你调度!” “有敢违令者,先斩后奏!” “老夫这条老命,辽西数万百姓的性命,就都託付给你了!” “府君放心,备必鞠躬尽瘁,不负所托。” 第26章 刘使君 刘备接过印綬,转身看向堂下眾人,目光锐利如锋。 “严纲听令!” 严纲上前一步,抱拳躬身:“末將在!” “你率麾下八百郡兵,即刻封锁阳乐城四门、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分坊划区,城中各街坊以柵栏相隔,不许串门、不许聚集,违令者,斩!” 刘备的声音沉稳,掷地有声,更令眾人心安不少。 “末將领命!” 刘备想了下,还是道:“若有中原流民前来,不可放入城中,亦不可驱赶,將其统一安置在西城外!” “邹丹听令!” “末將在!” “你率障塞兵、民壮,即刻清理全城街巷、沟渠、茅厕,所有秽物、腐尸,尽数运至城外三里外,深埋地下,不得遗漏!” “每日辰时、申时,以苍朮、艾叶、柏枝,熏蒸全城街巷、屋舍,不得间断!” “末將领命!” “单经听令!” “属下在!” “你即刻清点郡府存粮、布帛,保障城中百姓口粮供给。” “同时调集全郡医工,收拢所有现存药材,麻黄、杏仁、石膏、知母、苍朮、甘草,尽数登记造册,不得私藏!” “另外,安排人於西城外建立临时安置点,以接引治疗中原流民!” 自古中原一乱,百姓皆纷纷往边陲之地流窜,以求自保,想来今年亦不例外。 “属下遵命!” “徐荣、田豫听令!” 一直守在堂外的徐荣、田豫立刻跨步而入,单膝跪地:“属下在!” “徐荣,你率两百阳乐守军,督管全城封控、巡查。” “敢有造谣惑眾、哄抢物资、私藏病患、擅自闯卡者,格杀勿论!” “田豫,你隨我在西城外设立病坊,总领病患收治、药材炮製、方剂调配诸事!” “属下遵命!” 五道將令落下,条理清晰,环环相扣,原本慌乱无措的眾人,瞬间有了主心骨。 虽有人对“熏蒸秽物”“分坊隔离”之法心存疑虑。 可看著刘备篤定的神情,又有太守的全权託付,无人敢再多言,纷纷领命而去。 隨后,刘备又让吏员召集各县文吏,乡中医者,共同学习如何治理、管控。 並勒令各县令,严格执行郡中指示,派出相应的人手进行监督,匯报。 可质疑,终究还是来了。 第二日,便有郡府老吏找到侯崇,苦著脸进言:“府君,自古防疫,皆靠祭祀山川、巫祝驱邪,从未听闻什么分坊隔离、沸水煮衣的法子!” “刘掾史这般行事,怕是违背天意,反倒会惹恼神明,让癘气更凶啊!” 虽然侯崇將其压下,可这话很快传遍了阳乐城。 不少百姓本就惶恐不安,被此一煽动,更是纷纷闭门祷告。 不肯配合清理秽物、隔离管控,甚至有人偷偷將染病的家人藏在家中,生怕被拖走“送死”。 徐荣押著两个造谣惑眾的巫祝来见刘备时,田豫正急得团团转。 “主公,百姓不信咱们的法子,不少人家藏著病患,还有人偷偷闯卡,再这样下去,防疫之策根本推行不下去啊!” 刘备看著阶下两个瑟瑟发抖的巫祝,神色冰冷,却没有立刻发作。 只是转头对田豫道:“无妨,人心惶惶,不信也是常理。” “你先按我给的方子,在西城门设下施药点,先给轻症病患施药,见效了,百姓自然就信了。” 他早已將记忆里张仲景《伤寒杂病论》中,针对此次疫病高热、咳喘、咳血的核心方剂,尽数写了出来。 轻症:用“麻杏石甘汤”,清宣肺热、止咳平喘。 重症高热不退者:用“白虎汤”,清热生津、泻火解毒。 体虚者辅以甘草乾薑汤,温阳固本。 这些方剂的药材,都是汉末幽州能寻到的常见药材,绝非什么仙方秘药,却恰恰对症此次伤寒大疫。 实际上,珍贵难寻的药材,也早就被张仲景淘汰掉了。 除此之外,他还將华佗的屠苏酒方写了出来:用大黄、白朮、桂枝、花椒、乌头等药泡酒。 让百姓每日晨起饮少许,辟疫气、健脾胃,提升抵抗力。 刘备又定下铁律:凡城中百姓,饮水必须煮沸三沸方可饮用。 病患的衣物、被褥,必须用沸水煮过暴晒。 接触过病患的人,必须用沸水洗手,不得直接触碰康健之人。 本来该用烈酒的,但普通人家百姓,哪里有条件天天用烈酒洗手。 施药点设下的头三日,主动前来求药的人寥寥无几。 直到第四日,一名临榆县逃来的轻症病患,咳喘高热,奄奄一息。 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喝了药,三日之后,高热竟退了,咳喘也止了大半。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在阳乐城炸开了。 百姓们终於信了,刘掾史的方子,是真的能治病! 不是什么巫祝邪法,是能救命的真本事! 一时间,城西施药点前排起了长队,百姓们纷纷配合管控,主动上报家中病患,清理屋舍秽物,用苍朮艾叶熏蒸房屋,按方煮屠苏酒饮用。 而抓到的那两个造谣惑眾的巫祝,被刘备下令在城门处斩首示眾。 又张贴告示,明言“癘气可治,谣言当诛”,再也无人敢造谣生事。 与此同时,刘备在城外上风处,搭建了专门的病坊。 病坊分轻症区、重症区、隔离区,三区相隔百丈,互不连通。 收治的病患,按症状轻重分房安置,每房不超过五人,由专门的医工照料。 所有进入病坊的医工、僕役,必须用麻布裹住头脸、双手,每日进出必须用沸水煮过衣物,绝不允许带病坊的东西入城。 这一套隔离之法,正是后世防疫的核心。 也是张仲景在《伤寒论》中反覆强调的“避疫气,勿与病患同处”的精髓。 刘备几乎日日泡在病坊里,亲自查看病患的症状,调整方剂的用量,安抚病患的情绪。 田豫多次劝他,病坊凶险,万一染病得不偿失。 他却只是摇头:“我身为主事者,若自己都不敢入病坊,凭什么让医工、百姓信我?” 他的仁厚义举,渐渐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也让越来越多的百姓,感念其恩德! 尊其为:刘使君! 第27章 哪位公子想要上位了 徐荣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坊外,严防死守,不许任何无关人等闯入。 严纲的郡兵,日夜巡查,封控滴水不漏。 邹丹带著障塞兵、民壮,把全城都清理了一遍,又开始继续清理第二遍。 单经更是跑遍了全郡,甚至请动阳逵,动用阳氏的商队,从幽州、并州採购了大批药材,源源不断地送入病坊。 阳逵更是对刘备死心塌地——阳氏有三名子弟染病,高热不退,奄奄一息,阳逵走投无路,求到刘备门前。 刘备亲自诊视,按方施药,不过五日,三名子弟便转危为安。 经此一事,阳逵不仅倾尽商队之力採购药材、粮食。 更是把阳氏的私兵都派了出来,协助巡查封控,逢人便说“刘掾史有天人之能,是辽西百姓的再生父母”。 时间一天天过去,刘备的防疫之策,效果日渐显现。 阳乐城內,新增病患一日比一日少,原本奄奄一息的重症病患,不少都转危为安。 各县、各边堡依著刘备的法子,隔离病患、熏蒸消杀、施药救治,原本岌岌可危的局面,彻底稳住了。 而那些原本质疑刘备的老吏,看著每日下降的死亡人数,看著渐渐恢復秩序的阳乐城,再也无话可说,只剩满心的敬佩。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有人能把席捲天下的大疫,遏制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稳。 四月,春深雪融。 肆虐了两个多月的熹平大疫,在辽西终於被彻底遏制。 阳乐城的百姓们,家家户户焚香祷告,口中念的,却不再是神明,而是刘玄德的名字。 太守府前,百姓们排著长队,对著府门躬身叩拜,哭声与欢呼声交织在一起。 若非刘备,他们早已像中原的百姓一样,在瘟疫中家破人亡,横尸街头。 刘备梦中一生,见惯了大疫之下的人间惨剧,见惯了“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荒凉。 这一世,他凭著两位医圣的心血,凭著自己的仁心与手腕,终於护住了这一方百姓,护住了自己在辽西的根基。 可他也清楚,这不是结束。 汉末的大疫,从桓灵之际一直延续到建安年间,数十年间,席捲天下十余次,夺走了数千万人的性命。 这一次,他护住了辽西,可未来,还有无数次浩劫在等著。 当晚,刘备在自己的府中,写下了两道手令。 一道,是命田豫在辽西五县,设立医馆,招收学徒。 传授防疫治疫的基础方剂、消杀之法,储备苍朮、麻黄、石膏等常用药材,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另一道,是命人前往南阳、譙郡,寻访张仲景与华佗的踪跡。 他知道,这两位医圣,此刻都还年轻,还未积累出后世的医学经验。 但若能將他们请来辽西,刘备相信,假以时日,不仅能护佑一方百姓,更能为这乱世,留下一丝生生不息的火种。 ----------------- 幽州治所蓟城,刺史府。 连续一个多月,刺史府的灯火就没在寅时前熄过。 乔玄背著手,在堂中来回踱步,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位年近五旬的大汉太尉,兼幽州刺史,鬢边的白髮在短短月余里添了大半。 一双素来锐利如鹰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下是掩不住的青黑。 他是东汉名臣,一生刚正不阿,歷任洛阳左尉、汉阳太守,司空,司徒,尚书令,太尉,几经起復。 今年刚到幽州,本想在北疆整飭吏治、安抚边民,却没料到,这就撞上了这场席捲天下的大疫。 此刻的幽州,早已是人间炼狱。 十郡国里,除了最偏远的辽东属国,无一郡能倖免。 涿郡、广阳、代郡、上谷,疫死者以万计,郡县萧然,百姓流离。 各郡的急报雪片一样飞进刺史府,每一封都写满了绝望:“本郡疫死者无数,棺木殆尽,尸骸盈路。” “吏卒染疫者过半,守城无人。” “流民四散,疫气隨流民蔓延,无可遏制”。 更让他焦头烂额的,是洛阳朝廷接连发来的三道檄文。 灵帝虽昏聵,却也怕瘟疫动摇国本,严令三公一月之內遏制疫情,否则便要免官下狱。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各地官吏要么闭门自保,要么只会请巫祝跳神祭祀,疫情反倒愈演愈烈。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刚喝下去的汤药压不住心口的燥火,看著满桌的急报,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使君,辽西郡那边有消息传来了。”属吏快步走进堂內,神色复杂地躬身稟报。 乔玄脚步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辽西是幽州最偏远的边郡之一,常年受鲜卑、乌桓袭扰,民户最少,底子最薄。 之前的急报里,临榆县已经出现了疫情,此刻的辽西大概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吧! “说吧,又死了多少人?”乔玄的声音沙哑,带著挥之不去的疲惫。 属吏咽了口唾沫,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回使君,不是坏消息。” “辽西郡……疫情稳住了。” “不仅稳住了,周边各郡的流民,都疯了一样往辽西跑。” “说辽西有刘使君,有能治疫的方子,能活命,进了辽西就不会染病。” “你说什么?” 乔玄猛地转过身,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属吏,脸上满是错愕,隨即就被一股怒火冲了上来。 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竹简震得哗哗作响:“刘使君?荒唐!简直是荒唐!” “整个幽冀十州都被癘气衝垮了,他一个偏远辽西,能独善其身?” “还流民纷纷涌入?辽西郡府是疯了吗?为了政绩,连脸都不要了!” 他太清楚官场的这套把戏了。 越是灾年,越有人敢冒功欺上,拿著百姓的性命换自己的前程。 这又是世家的,哪位公子想要上位了? 大疫当前,最忌讳的就是流民乱窜,只会加速癘气蔓延,侯崇不仅不封锁关隘,反倒放任流民涌入,这不是防疫,是找死! 是拿全幽州的安危,换他自己的政绩! 哼,这种事情,在大汉时有发生,但在他乔玄眼皮子底下,他决不能容忍。 “备车!我要立刻上书朝廷,弹劾侯崇!”乔玄怒声喝道,伸手就要去拿笔墨。 第28章 刺史惊闻玄德名 “使君息怒!使君息怒啊!” 属吏连忙上前拦住,苦著脸劝道:“属下一开始也觉得是造假。” “可派去打探的斥候回来报,辽西境內確实秩序井然。” “阳乐城四门封控,分坊管理,城外设了病坊专门收治病患。” “疫死的人数一天比一天少,那些涌入的流民,都被安置在城外的隔离营里。” “根本没放进城,不是咱们想的那样!” 乔玄的动作顿住了,眉头皱得更紧,脸上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疑惑。 侯崇? 他对这个辽西太守,不算陌生。 侯崇是西汉大司徒、关內侯侯霸的后人,上谷郡侯氏也算是中原名门。 世代以儒学传家,清名满天下,侯崇本人也是举孝廉入仕。 其为官多年,素来谨慎持重,颇有贤名,绝非那种为了政绩鋌而走险、欺上瞒下的钻营之辈。 以侯氏百年的门第清誉,侯崇绝不可能拿全族的名声,去陪別人赌这虚无縹緲的政绩。 天下间,也没有哪个世家,能让他们赔上先祖的荣耀。 难道…… 辽西真的出了什么转机? 刘使君? 这又是何人? 乔玄缓缓坐回案前,指尖轻轻敲击著案几,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他为官多年,太清楚边郡的难处了。 辽西缺医少药,民户不足万,府库空虚,连修缮烽燧的钱都拿不出来。 怎么可能在这场席捲天下的大疫里,做得比中原大郡还好?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门外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另一名属吏捧著一卷封缄完好的竹简,快步跑了进来:“使君!辽西太守侯崇的加急文书!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乔玄眼睛一亮,立刻道:“快拿过来!” 他一把接过竹简,撕开封泥,迫不及待地展开。 本以为只是寻常的疫情奏报,可刚扫了一眼开头,他的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竹简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是侯崇的奏报,详细写明了辽西郡的防疫情况。 自疫情传入以来,全郡累计染疫者一千二百余人,痊癒者九百余人,疫死者二百余人。 目前,新增病患已断,疫情彻底遏制,境內百姓安定,流民有序安置。 这组数字,乔玄看了三遍,才敢確定自己没看错。 要知道,在广阳郡,光是蓟城一城,疫死者就超过了万人。 辽西一郡,竟然只死了两百余人?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压著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往下翻,后半部分,是附在奏报后的《辽西防疫全书》。 开篇第一句,就震得他心头一跳。 “疫气非天降神罚,乃伤寒秽浊之毒,相染易而生,可防,可隔,可治。” 一句话,直接推翻了当下世人“瘟疫是鬼神降灾”的固有认知。 乔玄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坐直了身体,一字一句地往下看。 里面的內容,细致到了极致: 论疫气成因:写清了瘟疫通过飞沫、接触、秽物、水源传播,而非鬼神作祟等等。 论预防之法:煮沸饮水、苍朮艾叶熏蒸屋舍、勤洗衣物、禁止聚集、分坊隔离等等。 论隔绝之法:病患分轻重收治、疫区封锁、尸体深埋、流民隔离观察七日方可入城等等。 论救治之法:轻症用何方,重症用何方,体虚者如何固本,咳血者如何平喘。 每一张方子都写清了药材、用量、煎服之法,甚至连药渣的处理都有明確规定。 从源头预防,到过程管控,再到末端救治,环环相扣,严丝合缝,没有一句空泛的虚言,全是能落地、能执行的实策。 乔玄为官数十年,见过无数治水、治灾、治疫的方略。 从未见过如此周全、如此精准、如此贴合实际的治疫全书。 他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激动,握著竹简的手都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忘了。 直到翻到文末的署名,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主笔:辽西郡兵曹掾刘备。 刘备? 没听说过。 乔玄眉头一皱,脑子里飞速搜刮著这个名字。 朝中的刘姓宗亲、世家子弟,他几乎都有数,可翻来覆去,也想不起有哪个叫刘备的人物。 不对。 当今圣上在位,刘姓宗亲多是分封的诸侯王。 就算是旁支子弟,要出来铺路,也会在洛阳、在中原富庶之地,怎么会跑到辽西这个偏远边郡,做一个小小的兵曹掾?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篇防疫全书,字字珠璣,不仅懂医理,更懂吏治、懂民心、懂边郡实情,绝非寻常儒生能写出来的。 若说这是哪个世家子弟出来刷政绩,也该是袁氏、杨氏这种四世三公的顶级门阀,才有这个资源和底气。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刘备,怎么可能? 难道是有人代笔? 可隨即,他的目光就落在了下面一行。 参校:涿郡卢植。 卢植参校? 乔玄整个人猛地一震,差点从席上站了起来。 涿郡卢植? 此人是和身份?竟有卢植背书? 乔玄倒吸一口凉气,心里的所有疑惑,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取代。 此时的卢植,虽不及后来那么海內瞩目。 但他的身份,可不一般。 马融的高徒,郑玄的同门! 马融是当世经学泰斗,门生遍天下,可最得意的弟子,无非就是卢植与郑玄二人。 郑玄潜心修学,不问世事,而卢植不同,他不仅通古今经学,更懂兵法、懂吏治、懂边事。 更难得的是,他为人刚正不阿,眼界格局远超常人。 在洛阳上层圈子里,早已是人人皆知的大才。 连朝中三公都对他讚不绝口,乔玄自己,也与卢植有过数面之缘,对其十分欣赏。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给一个辽西小小兵曹掾的文书参校? 还远在辽西? 乔玄立刻扬声喝道:“来人!立刻去查!” “看看这个刘备,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话音刚落,之前去打探辽西消息的属吏,立刻躬身回道:“使君,属下已经查清楚了!” “这刘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人,据言是中山靖王之后,孝景帝阁下玄孙,正儿八经的汉室宗亲。” “他是九江太守卢植的亲传弟子,去年卢植在涿郡授学,他一直隨侍左右。” “熹平元年末,他才到辽西郡,任兵曹掾。” 第29章 欲结乌桓 属吏顿了顿,继续补充道:“还有一事,这位刘掾史,如今已是辽西太守侯崇的准女婿。” “侯太守已经定下了將家中小女儿许配给他,只等完婚。” “之前,辽西郡能说动阳氏捐出十万石粮、百万緡钱,修缮边堡、编练乡勇,全是这位刘掾史一手促成的。” “这次辽西的防疫治疫,从方略到执行,也全是他一人主持。” “咱们的侯太守,已全权放手,让他总领全郡防疫诸事。” 原来如此! 乔玄心里的所有疑团,瞬间豁然开朗。 卢植的亲传弟子,侯氏的准女婿,中山靖王之后,汉室宗亲。 有这三重身份打底,再加上这篇惊才绝艷的防疫全书,辽西能稳住疫情,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他重新拿起那捲竹简,再次细细翻看,越看越觉得心惊,越看越觉得欣赏。 这刘备,绝不是个只会读死书的儒生,恐怕又是一个卢植。 他写的防疫方略,没有一句照搬先贤典籍,全是贴合辽西边郡实际的法子。 比如边郡地广人稀,他就设烽燧传警,十里一卡,严控人员流动。 比如边郡缺医少药,他就把药材按方配好,分发到各堡,让识字的吏员按方熬製,不用医工也能操作。 比如流民涌入,他不拦不赶,设隔离营安置,管吃管住,七日无异常再分流安置,既稳住了民心,又杜绝了疫情扩散。 这哪里是个小小的兵曹掾? 这是有宰辅之才,能定国安邦的大才! 更难得的是,他有仁心。 通篇方略,核心从来不是“防住疫情”,而是“保住百姓”。 里面特意写了,孤老病弱的百姓,要由官府统一供养,弃之不顾更易造成疫情扩散。 疫死者的尸体,由官府统一置办棺木,深埋安葬,不许曝尸荒野。 乔玄一生见惯了官场的蝇营狗苟,见多了为了政绩不顾百姓死活的官吏。 像刘备这样,有本事、有格局、还有仁心的年轻人,实在是凤毛麟角。 他忽然想起了数年前,在洛阳见到的少年曹操,也是这般,年纪轻轻,却眼界开阔,行事果决,有经天纬地之才。 而这个刘备,似乎比当年的曹操,还要多了几分仁厚,几分沉稳。 “好!好一个刘玄德!” 乔玄猛地一拍案几,朗声大笑起来,压在心头一个多月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他不仅找到了幽州防疫的救命良方,更发现了一个难得的绝世奇才! 他立刻起身,对著堂下的属吏下令,声音洪亮,恢復了往日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立刻將这份《辽西防疫全书》,抄录五十份,快马加鞭,送往幽州十郡国。” “严令各郡太守、国相,一字不差,照此执行!有敢违令者,立刻革职查办!” “第二,传令下去,各郡流民,愿意前往辽西的,沿途郡县不得阻拦,要提供乾粮护送,確保他们平安抵达辽西!” “第三,备车!我要亲自去一趟辽西阳乐城,我要亲眼见见,这个叫刘备的年轻人!” 属吏们齐声应诺,快步下去执行。 乔玄站在堂前,望著窗外辽西的方向,眸中光芒闪烁。 他知道,经此一疫,刘备的名字,绝不会只局限在辽西一郡。 这份防疫全书,很快就会隨著他的传令,传遍整个幽州,甚至会顺著驛道,传到洛阳,传到朝堂之上。 一个汉室宗亲、卢植高徒、能定国安邦的年轻人,註定要在这乱世之中,掀起一番惊涛骇浪。 而此刻的辽西阳乐城,刘备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传到了幽州刺史的案头,即將传遍整个北疆。 刘备站在阳乐城头,望著北边燕山之外的茫茫草原,指尖轻轻叩著城砖,眸中思绪翻涌。 田豫捧著一卷文书快步登上城头,躬身道:“主公,刚从柳城回来的商队带了消息。” “丘力居部,也闹起了大疫,部落里死了不少人,丘力居连著三日请巫祝跳神祈福,可疫情反倒越来越重了。” 身旁的徐荣闻言,皱眉道:“乌桓人虽也与汉民摩擦不断,更有人私下行劫掠之事!” “然,他们到底是抵御鲜卑的主力,若是有何差池,今后面对鲜卑,怕是不妙!” 刘备点了点头,讚许道:“元昭所言不错!” “如今我们刚稳住辽西,根基尚浅。” “乌桓就在我们肘腋之侧,若是任由疫情蔓延,部落大乱,要么会南下劫掠求生,要么会被鲜卑吞併,无论哪一种,对我们都是大祸。” 田豫思绪很快,皱眉道:“主公是想借治疫之名,结交丘力居,稳住辽西后方?” “不止!”刘备微微一笑,眸中闪过一丝深意。 “更要借这次机会,摸清楚草原的底细,尤其是东部鲜卑的动向。” “檀石槐统一鲜卑之后,年年南下寇边,辽西首当其衝,我们要对付鲜卑,乌桓就是最好的助力,也是最好的屏障。” 自檀石槐统一鲜卑后,將其分为东、西、中,三大部,每部又有十余邑。 一邑约有控弦骑兵 3000-6000骑。 刘备亦只知其首领檀石槐,其子和连,又有步度根、軻比能等人。 再具体的情况就不知了,毕竟梦中檀石槐一死,鲜卑就分裂了。 隨后被曹操一顿乱杀,真没啥名气。 而乌桓呢! 自汉武帝时期起,乌桓便逐步內迁至幽州缘边五郡塞內驻牧。 东汉朝廷设护乌桓校尉专职监管,给予俸禄、互市特权,换取其为东汉侦察边塞、抵御游牧民族南下。 早已形成稳定的“保塞乌桓”体系。 如今,乌桓又分为:上谷难楼部,约9000余落。 辽西丘力居部,约5000余落。 还有辽东苏仆延、右北平乌延部四大核心部落。 其驻牧地恰好卡在鲜卑南下入寇的必经之路上,是东汉幽州边防的第一道屏障。 听闻刘备欲结交丘力居。 徐荣虽觉得草原凶险,却也不再多言。 只抱拳道:“主公既有定计,末將愿护卫主公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三日后,刘备只带了徐荣、田豫,十名亲卫。 还有十车药材、防疫的苍朮艾叶,以及数十卷抄录好的防疫方剂,轻车简从,出了阳乐城,往柳城而去。 第30章 丘力居 柳城,辽西乌桓王帐。 暮春的草原刚褪去残雪,牧草顶著嫩尖钻出冻土。 本该是逐水草而牧的时节,王帐周遭的毡帐却大多紧闭。 连往日里牧人的吆喝、孩童的嬉闹都少了大半,只剩风卷过草叶的轻响,裹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气。 丘力居踞坐在铺著黑熊皮的主位上,指尖捻著一枚磨得光滑的狼骨佩饰。 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数张羊皮卷上,神色沉凝,眉峰微微蹙起。 他是辽西乌桓的大人,是三郡乌桓中最具声望的梟雄。 自接掌部落以来,他率部北拒鲜卑,西联上谷乌桓,南结幽州世族。 硬生生把辽西乌桓从一个散乱的小部落,养成了控弦五千骑、牧地千里的草原强部。 他见过白灾过后遍野的冻尸,见过鲜卑铁骑踏破的牧帐,见过汉家边军的强弓硬弩。 半生戎马,早已练就了泰山崩於前,而不变色的城府。 可案上羊皮卷中的奏报,还是不免让他忧心。 “西拉木伦河畔牧帐,染疫者二十一户,死者七人,牛羊染疫毙者百余头。” “阳乐边市归人,高热咳血,歿,同帐五人皆现症。” 老巫医诊视,症同中原疫癘,无药可解 疫情初起,尚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可丘力居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看似零星的病例,藏著足以让整个部落覆灭的祸根。 从中原回来的商队,早已把幽冀诸州的惨状带了回来。 幽州治所蓟城,连城门都封了,汉家的刺史、太守束手无策,只能任由疫气蔓延。 百年前匈奴王庭一场大疫,控弦十万的强部一夕分崩,这样的旧事,他从小听到大。 “大人,西延部落的首领求见,想请您下令,把染疫的牧帐全迁去北边的荒滩。”亲卫掀帘而入,躬身稟报。 丘力居抬了抬眼,声音沉稳,带著草原梟雄独有的威严。 “已经迁了。” “再传令下去,各部落之间,不许隨意往来,牧群不得越界。” “从汉地边市回来的人,一律在营外隔离七日,方可入帐。” 这些命令,他在第一例病例出现时就已经下达了。 可即便如此,依旧有新的病例接连出现。 老巫医翻遍了草原传下来的药草方,也只能勉强稳住轻症,挡不住疫气扩散。 帐下的几个部落首领早已坐不住,此刻闻声掀帘进来,七嘴八舌地吵开了。 “大人,这疫气和中原闹的一模一样,汉人的朝廷都挡不住,我们能怎么办?” “不如往北边迁,离汉地远些!” “迁不得!” “北边是鲜卑闕机的牧地,我们带著疫气过去,他必然率部来攻,到时候腹背受敌,更难收场!” “我倒是听说,南边辽西郡,有个叫刘备的汉家小吏,竟把辽西的疫气稳住了,还治好了上千人……” 这话一出,帐內瞬间静了一瞬,隨即有人嗤笑出声。 “这话你也信?” “一个小小的兵曹掾,能治住席捲天下的大疫?” “不过是汉人的官吏为了政绩,吹出来的牛皮罢了!” 眾人纷纷附和,显然都没把这传闻放在心上。 丘力居却没说话,指尖的狼骨佩饰捻得更快了些。 这传闻,他不是第一次听。 辽西与柳城近在咫尺,边市的商队往来不绝,早有人把刘备的事传了过来。 他原本也只当是汉吏的浮夸之词,可隨著疫情在自己的部落里出现,他心里的念头,却渐渐活泛起来。 若这传闻是真的,那这个刘备,或许就是解决这场疫灾的关键。 可他终究是乌桓的大人,他总不能主动派人去辽西,求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汉家小吏来给自己的族人治疫。 传出去,不仅会被草原诸部耻笑,连麾下的部落首领都会不服。 “够了!” 丘力居抬手压下了眾人的吵嚷,沉声道:“迁营不可取,坐等也不可取。” “备三匹白马,祭长生天,请大巫祝问卜,看看长生天,是否能给我们指条活路。” 乌桓人敬天地,信巫鬼,白马祭祀是草原上最郑重的请神仪式。 眾人闻言,纷纷躬身应诺,没人再敢多言。 祭祀设在王帐前的祭台上,三匹纯白无杂色的骏马被牵到台前。 大巫祝身披缀著鹰羽的兽皮法袍,头戴鹿骨面具,手持镶著绿松石的骨杖,围著篝火跳起了请神的舞蹈。 骨铃叮噹作响,咒语古老晦涩,篝火噼啪作响,映著巫祝舞动的身影,在草原的暮色里,添了几分神秘。 丘力居带著所有部落首领,跪在祭台前,额头贴著微凉的草地,对著长生天的方向,行最郑重的五体投地礼。 祭祀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直到三匹白马的血尽数洒入篝火,巫祝才停下了舞蹈。 他摘下面具,脸上满是汗水与肃穆,走到丘力居面前,躬身行了一礼。 “长生天示諭:南气入草,吉祸相缠。西水有影,可渡亦可淹。疫非天绝,人自生门。” 说完,巫祝便退到一旁,闭目不语,再也不肯多解释一个字。 帐下的首领们面面相覷,纷纷交头接耳,谁也解不开这几句讖语。 “莫不是要我们往南边的西拉木伦河去?可那里的牧地早就荒了啊!” “难道是要我们去寻什么稀有的药草?” 丘力居起身,眉头紧锁,反覆咀嚼著巫祝的话。 西水,不就是柳城西南,流入阳乐的白狼水吗? 难道是…… 还没等他想明白,帐外的亲卫突然掀帘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声音里带著几分急促与诧异。 “大人!南边来了一群汉人!” “自称辽西郡兵曹掾刘备,带了十数骑,就在营门外。” “说是特来献上治疫的方子,求见大人!” 一句话,让原本吵吵嚷嚷的帐內,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首领都愣住了,纷纷看向丘力居,又看向一旁的巫祝,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巫祝刚说完什么南啊、西啊,人啊的,这个刘备,就从辽西来了! 丘力居猛地站起身,虎目里闪过一道精光,刚刚没想通的,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这,大概就是长生天的指引吧! “传令!” 丘力居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掷地有声。 “开中营门!我亲自去迎!” “备最好的马奶酒,烤最肥的全羊,用乌桓人待贵客的礼节,迎刘掾史入帐!” 亲卫愣了一瞬,隨即高声应诺,转身飞奔而去。 要知道,丘力居身为辽西乌桓的大人。 连辽西太守亲自前来,他都未必会出帐迎接。 如今却要亲自去营门,迎一个汉家的小小兵曹掾。 可帐下的首领们,此刻,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 更加確信了,长生天的指引就在眼前。 这个带著治疫方子来的汉人,就是草原的贵客,是能解他们疫灾的救星。 丘力居大步走出王帐,迎著暮春的晚风,望向营门的方向。 他不知道,这刘备是否真的有治大疫的办法。 但是,他必须得给麾下一个交代,给数万乌桓一个交代。 那么,何不让汉人来给这个交代呢! 此刻,这刘备,不就是长生天,给辽西乌桓指的生路吗! 第31章 乌桓亦知我主威名乎 刘备一行的车马刚行至柳城营门外,便被眼前的场面惊住了。 他们本以为此次来乌桓王帐,轻则被拦在门外盘问半日,重则被当成细商扣下。 徐荣早已让亲卫们握紧了兵器,做好了万全的应对准备。 可此刻营门大开,丘力居带著麾下十几名部落首领,齐齐立在营门前。 连王帐的亲卫都分列两侧,手按弯刀躬身行礼,竟是乌桓人迎接最尊贵客人的礼节。 要知道,丘力居是辽西乌桓的大人,控弦五千,在草原上跺跺脚都要震三震。 徐荣最先反应过来,手按腰间环首刀,下意识催马挡在刘备身前,眼神锐利地扫过两侧的乌桓骑兵,生怕有诈。 可他看了一圈,乌桓人脸上没有半分敌意,只有满满的敬畏与期待,连握著弯刀的手都是鬆弛的,没有半分戒备。 田豫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隨即低声道:“乌桓亦知我主威名乎!” 十名亲卫更是瞬间挺直了腰杆,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瞬间升腾。 这一刻,刘备得到的礼遇,仿佛有了他们一份。 刘备也只愣了一瞬,便立刻回过神来,翻身下马。 对著迎上来的丘力居拱手行礼,不卑不亢,语气谦和。 “备不过是边郡小吏,何德何能,竟劳烦丘力居大人亲自出营迎接,实在是愧不敢当。” 丘力居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刘备的胳膊,哈哈大笑起来。 语气里满是热络,全然没有半分草原梟雄的冷硬。 “刘掾史是带著长生天的指引来的,是我柳城的贵客,別说出营迎接,就是亲自牵马,也是应该的!” 他这话一出,身后的部落首领们纷纷躬身行礼,齐声喊著“贵客”,没有半分敷衍。 刘备等人却是一时摸不著头脑,不知道关长生天什么事,只当是乌桓人的客气话。 他顺著丘力居的话,笑著道:“大人客气了。” “听闻贵部遭遇疫癘,备恰好有几分治疫的浅见,特来相助,只盼能帮贵部的族人渡过此劫。” 丘力居闻言更是欣喜,当即引著刘备一行往王帐而去。 一路上不停对著左右沿途的牧民们道:此乃长生天派来治疫的贵客。 牧民纷纷掀著毡帘张望,眼里的戒备与惶恐消散了大半,乌桓民心一时安定。 刘备似有所觉,看待丘力居的目光也有所不同! 此人手段不简单,难怪能得刘虞信重。 入了王帐,烤全羊的香气扑面而来,马奶酒的醇厚飘满了帐內。 丘力居將刘备让到了仅次於主位的客位。 徐荣按剑立在刘备身侧,寸步不离。 田豫则坐在刘备下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帐內的部落首领,將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宴席刚开,便有部落首领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 “刘掾史,我们听说你在辽西治好了疫癘,不知这疫气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们杀了无数牛羊祭祀长生天,用遍了草原的药草,都挡不住它,你真的有办法?” 这话一出,帐內瞬间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了刘备身上。 刘备放下手中的酒碗,语气平静,沉稳道:“这疫癘,乃是秽浊之毒。” “通过飞沫、接触、水源传播。” “你们把染病的族人留在帐內,全家照料,自然会一人染病,全帐遭殃。” “病死的牛羊、尸身不焚化深埋,只会让毒疫越散越广。” “唯有先隔绝,再医治,方能遏制。” 他没有照搬中原的医书术语,只用草原人能听懂的话,把疫病的根源、传播的途径讲得明明白白。 又把自己在辽西用过的隔离、消杀、医治之法,一条条拆解开来。 从染病者单独安置,到秽物焚化深埋,再到轻症、重症的不同方剂,一一道来。 丘力居越听眼睛越亮,他之前下令封锁染疫帐幕。 却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如今听刘备一讲,瞬间豁然开朗。 帐內的部落首领们也纷纷点头,原本的怀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信服。 他们不是不懂道理,只是从来没人把这疫气的来龙去脉,讲得如此清楚明白。 宴席散后,刘备没有半分耽搁,立刻带著徐荣、田豫,还有乌桓的医工,前往染疫的部落查看。 他亲自查看了染病牧民的症状,调整了方剂的用量。 教乌桓人怎么用苍朮、艾叶熏蒸毡帐。 怎么用沸水蒸煮病患用过的毡毯、器物。 怎么在牧场的下风处设置隔离帐幕。 怎么给照料病患的人做防护,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有牧民怕被传染,不敢靠近隔离帐幕,刘备便第一个掀帘进去,给轻症牧民诊脉、餵药,没有半分迟疑。 乌桓人看在眼里,对这个汉家掾史的敬佩,又多了几分真心。 而田豫,则在另一边,更是彻底融入了乌桓部落之中。 他年少时便在胡汉杂居中长大,遍读史书,对乌桓的起源、习俗、部落规矩了如指掌,甚至能说一口流利的乌桓话。 他不像其他汉人官吏那样,把乌桓人当成蛮夷。 反而能和部落首领们坐在一起,聊草原的放牧规矩。 聊乌桓与鲜卑的百年恩怨,聊他们祖上隨大汉铁骑北击匈奴的旧事。 有部落首领担心刘备的防疫规矩,会破坏草原的习俗。 田豫便耐心解释,把汉人的防疫之法,调整得贴合乌桓人的生活习惯。 比如乌桓人习惯全家同住一个毡帐,他便教他们在毡帐外搭起小帐,给轻症患者单独居住。 既不违背他们家人照料的习俗,又能隔绝疫气。 比如乌桓人习惯土葬逝者,他便教他们挖深达三丈的土坑,焚化逝者衣物后再下葬。 既尊重了他们的丧葬习俗,又避免了疫气扩散。 不过短短两日,田豫便成了乌桓部落里最受欢迎的汉人。 部落首领们有什么疑虑,都愿意找他说,牧民们有什么难处,也愿意找他帮忙,连孩子们都敢围著他,听他讲中原的故事。 刘备的治疫之法,见效极快。 三五日之后,柳城新增的染疫者便少了大半。 喝了药的轻症牧民,大多退了热,咳喘也渐渐止住。 已经有痊癒的牧民走出了隔离帐幕,整个部落的恐慌,彻底消散了。 整个柳城都沸腾了。 牧民们围著王帐,对著刘备一行的住处躬身行礼,说他们是长生天派来的使者,是救乌桓人性命的恩人。 他们把自家最好的牛羊肉、最醇的马奶酒、最珍贵的皮毛,源源不断地送到刘备的帐前,堆得像小山一样。 丘力居对刘备亦更加信服。 刘使君的称呼,也在乌桓中慢慢传开。 田豫更是畅言:乌桓亦传我主威名矣! 第32章 此计恐伤天和 这日傍晚,丘力居屏退了左右,只带著最心腹的几个首领,在王帐內宴请刘备。 酒过三巡,帐內只剩几人,丘力居放下酒碗,对著刘备深深一揖,语气郑重。 “刘使君,你救了我乌桓全族的性命,这份大恩,我丘力居没齿难忘。” “日后但凡刘使君有差遣,我辽西乌桓之士,必鞍前马后,绝无半分推辞!” 这话听听也就算了,以刘备的阅歷,是不信的。 刘备连忙扶起他,笑著道:“大人言重了。” “汉人与乌桓比邻而居,本就该守望相助,何谈恩情。” “只是备有一事,想向大人请教。” “刘使君但说无妨,我知无不言。”丘力居立刻应道。 刘备端起酒碗,语气平静地问道:“备想问问,如今东部鲜卑的情况。” “檀石槐统一鲜卑之后,年年南下寇边,辽西首当其衝,想必大人对此多有了解吧?” 提到鲜卑,丘力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狠狠啐了一口,语气里满是愤懣与恨意。 “哼!檀石槐就是草原上的豺狼!” “自从他统一了鲜卑,这日子,就没安生过!”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如今鲜卑分了西、中、东三部。” “而东部鲜卑,又分为弥加、闕机、素利、槐头四个大帅。” 他放下酒碗,掰著手指,给刘备细细讲道。 东部鲜卑下辖二十余邑落,是三部中邑落数量最多的板块。 按鲜卑常规规模,一邑约有控弦骑兵3000-6000骑。 加上牧民、部眾,东部鲜卑总兵力在6万-12万骑,总人口超50万,是檀石槐联盟中兵力最雄厚的部分。 四位大帅各领一部,平时分地放牧,互不统属,战时由檀石槐统一调度协同作战。 据丘力居所言,闕机驍勇鲁莽、弥加多谋保守、素利重诺好利、槐头则无甚野心安居一方。 弥加部,靠著夫余国,控弦上万骑,最是狡诈。 挨著辽西的是闕机部,就在西拉木伦河北岸,控弦一万三千骑,最是凶悍。 常来辽西劫掠的,就是他们。 再往西是素利部,骑兵最是精锐,是檀石槐南下寇边的先锋,弓马嫻熟,悍不畏死,大汉的边军,都吃过他不少亏。 最东边的是槐头部,靠著玄菟郡,和高句丽勾勾搭搭。 丘力居顿了顿,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又有几分羡慕:“这四部加起来,控弦超过五万骑,都听檀石槐的號令。” “我们乌桓三部,加起来也不过三万骑,心又不齐,唉!” “上谷乌桓的难楼、右北平的乌延,都只想著自保,根本拧不成一股绳!” 刘备静静听著,心里暗暗记下了每一个细节。 这些情报,是他所不了解的。 梦中,他亦只知檀石槐,其子赫连,还有軻比能,步度根等人。 对东部鲜卑,不甚了解。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共情道:“大人说的是!” “草原上的天灾本就无常,一场白灾,就能冻死大半牛羊,一场旱情,就能让牧草枯死,生死从来都不由己。” 刘备一脸感慨,愤愤道:“劫掠终究是小道,只能解一时之渴,治不了一世之安。” “就像人在沙漠里行走,渴了,总去抢別人的水,终究会被人围杀,只有自己找到水源,才能真正活下去。” “对乌桓来说,真正的水源,从来不是劫掠,是与大汉朝廷和睦相处,耕牧结合。” “我们汉人与乌桓,本就该联手,一起抵御鲜卑,护好各自的家园,这才是长久之道。” 丘力居闻言,眼睛更亮了,此官亲近乌桓,可以结交,他日说不定有大用。 丘力居更加热络起来,拉著刘备感嘆道:“刘使君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我早就想和汉人联手,一起对付鲜卑人了!” “只是之前的幽州刺史、边郡太守,要么把我们当蛮夷提防” “要么把我们当枪使,从来没有人像刘使君这样,真心实意为我们著想!” 他端起酒碗,对著刘备一饮而尽,抱怨道:“要是刘使君是咱辽西的太守,那就好了!” 刘备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是举起酒碗,与他重重一碰。 二人再次落座,越聊越投机,从草原的放牧,到中原的农耕,从边郡的互市,到共同抵御鲜卑,一直聊到深夜。 刘备借鑑未来诸葛亮治理南中蛮族的方略,结合当下乌桓的处境,说的丘力居连连点头,钦佩不已。 就连一旁的田豫,也对刘备越发钦佩起来。 他本以为自己从小在边塞长大,熟悉乌桓,日后定能在治理乌桓一事上出谋划策。 哪成想主公的许多见解,反令他茅塞顿开! 宴席散时,刘备借著酒意,仿佛不经意般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担忧。 “如今这世道啊!大疫横行,十室九空,民不聊生!” “鲜卑人素来贪婪,若是会趁机南下劫掠,恐將酿成大祸。” “但愿,鲜卑中也有聪明人!” “知晓这大疫是会传染的,一旦他们劫掠了染疫的郡县,把癘气带回鲜卑草原,到时候,草原上怕是要死伤无数!” “死伤无数啊!” “到时候,呵,呵呵......” 这话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说完,刘备便岔开了话题,聊起了草原的风土人情,仿佛根本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可丘力居坐在那里,心中却猛地一跳,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顿,眸中瞬间闪过一道狠厉的光。 是啊! 大疫是会死人的,若是鲜卑人也传染了疫气呢? 鲜卑不是一直欺负他们乌桓吗? 到时候,鲜卑四部必然死伤惨重,元气大伤,再也没力气来欺负他们乌桓了! 而广阔的草原,就是他们乌桓的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狂蔓延。 刘备仿佛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心思,依旧笑著与他饮酒閒谈,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隨口一说。 丘力居已经没了再喝下去的心思,藉口不胜酒力,草草结束了宴会。 出了大帐,田豫一脸钦佩的赞道:“主公真是好计策啊!” “一招祸水东引,鲜卑怕是真得死伤无数啊!” 徐荣犹豫道:“只是,此计......” “此计,恐伤天和啊!” 第33章 幽州刺史至 “计?” “什么计?” 刘备一脸茫然,摆了摆手道:“元昭,我看你们俩肯定是喝多了!” “咱们是来结交乌桓的,哪里有什么天和人和的!” 隨即,摆了摆手,摇摇晃晃的往外行去。 徐荣、田豫二人愣了愣,隨即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日,刘备向丘力居告辞,要返回阳乐城。 丘力居亲自送出柳城十里之外,不仅送上了数百匹上好的草原战马、上千张牛羊皮。 更言:日后刘使君但有差遣,他丘力居必鞍前马后,绝无半分推辞。 刘备笑著应下,带著一行人,踏上了返回阳乐城的路。 行出数里,田豫看著刘备,忍不住笑道:“主公,元昭兄最晚派人盯著丘力居。” “果见其麾下十余人扮作普通牧民,各自带著一些疫死之人,往北方鲜卑牧场而去!” “看来,这位丘力居大人,还是个颇为狠辣的人物!” 刘备闻言,眉角鬆了松,回头看了看柳城的方向,只淡淡道:“路是他们自己选的,与我们无关。” “鲜卑年年南下寇边,害了多少汉家百姓,也害了多少草原部族,这笔帐,他们得还……” 徐荣握著韁绳,沉声道:“主公,我们是否可以借著这个机会,主动出击,彻底解决辽西的鲜卑边患。” 刘备做惊讶状道,回头打趣道:“国让,你俩昨晚是不是偷偷喝酒了,怎么元昭还没醒!” 田豫哈哈大笑道:“主公啊!这可不怪元昭兄!” “怪只怪,主公你怎么还不是太守呢!” “哈哈哈!” “怪我,怪我!” 一行人打打闹闹,气氛轻鬆,往南而去! 徐荣闻言脸红了红,慌忙跟上。 是啊! 主公怎么还不是太守呢! 都怪主公太能为,搞得他都时常忘了这事。 如今,他们直属的可才十余人马! 打什么鲜卑! 而此时的辽西阳乐城,太守府正堂。 侯崇背著手在堂內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案上摊著一封来自护乌桓校尉夏育的亲笔信。 “玄德啊,玄德,你这回可真惹了个天大的麻烦啊!” 侯崇停下脚步,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了疙瘩。 信里,夏育的语气满是斥责与不满。 言辽西郡府越权行事,纵容麾下兵曹掾刘备擅自入乌桓王帐。 插手附属外族事务,私授治疫之法,私结外藩之心昭然若揭! 护乌桓校尉府掌三郡乌桓诸事,乃朝廷定製,辽西郡府此举,是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置他护乌桓校尉於何地? 若不给其一个交代,其必上书洛阳,奏明陛下。 旁边的单经苦著脸,嘆了口气。 “府君,这夏校尉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掌著护乌桓校尉府的兵权,节制诸乌桓,连刺史大人都要让他三分。” “他这封信,可不是闹著玩的,真要是上书朝廷,別说玄德老弟,连您都要受牵连啊!” “我怎么会不知道?” 侯崇把信往案上一摔,语气里满是无奈。 “若我早知玄德要去柳城,定会加以劝阻!” “可话又说回来,玄德,也是为了辽西好。” “他去乌桓,是为了治疫,是为了稳住后方,免得乌桓趁疫作乱,哪里有什么私通外藩的心思?” “可夏育哪里听得进去这些?” 他正头疼著,堂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亲卫掀帘进来,躬身稟报。 “府君!刘掾史回来了!” “还有从柳城带回来了上百匹草原良马,已经到城门口了!” “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侯崇又惊又喜,连忙道,“快!让他立刻来府中见我!” 不多时,刘备一身风尘僕僕,掀帘走进了正堂。 他刚从柳城赶回来,衣摆上还沾著草原的尘土,脸上却不见疲惫,只带著几分沉稳的笑意。 对著侯崇躬身行礼:“府君,备回来了。” “柳城的疫情已经稳住了。” 侯崇看著他,又是欣慰又是头疼,连忙把夏育的信递了过去。 “玄德,你先別高兴得太早,看看这个吧!” “你私访柳城的事,被护乌桓校尉夏育知道了,信都送到我手里了,斥责我们越权,说你私通外藩,要上书朝廷治罪!” 刘备接过信,逐字逐句看完,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眉峰微微蹙起。 他自然知道夏育是谁。 歷史上,这位护乌桓校尉是灵帝时期最受信任的边將之一。 这次他擅自去柳城,確实踩了夏育的红线,对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看著信里的斥责,却没有半分后悔。 他抬起头,看著侯崇,语气平静道:“府君,此事是备考虑不周,连累了您,备心中有愧。” “可若是再来一次,备还是会这么做。” “玄德,你……”侯崇愣了一下。 “柳城离我辽西不过百里,疫情一旦扩散,首当其衝的就是我辽西各堡。” “我去柳城,治的是乌桓人的疫,守的是我辽西百姓的命,结的是汉乌桓和睦的盟约,断的是鲜卑南下的后路。” “於公於私,於国於民,我都没有做错。” 他语气不重,却字字掷地有声,没有半分畏惧。 侯崇看著他,愣了半晌,隨即嘆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你是我女婿,我还能看著你被夏育刁难?” “大不了我上书朝廷,替你分辩,就算丟了这顶乌纱帽,也不能让你受了冤屈。” “只是,我刚以治疫有功,举了你为孝廉,已经奏往朝廷!” “如今,出了这么一单子事,怕是……” “唉……” 刘备心中一暖,正要躬身谢过。 堂外突然又衝进来一名亲卫,脸色慌忙,急促道:“府君!不好了!” “幽州刺史乔使君的车驾,已经到城外十里了!” “隨行的还有州府的从事、郡兵,眼看就要到城门了!” “什么?乔使君来了?”侯崇猛地一惊,手里的茶碗差点摔在地上。 “快!快备车!” “召集严纲、邹丹,隨我去城外迎接!” 侯崇连忙整理官服,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对刘备道,“玄德,你也一起去!” “乔使君这次来,多半是为了疫情的事,你是防疫的首功,必须在场!” 第34章 天下將乱,能安之者,其在君乎! 刘备也不敢耽搁,立刻整理好衣冠,跟著侯崇、单经,快马赶往城外。 城外十里的官道上,乔玄的车驾已经停在了路边。 黑色的刺史车驾旁,跟著数百名州府郡兵,甲冑鲜明,队列整齐,没有半分喧譁,尽显名臣治下的威严。 侯崇带著眾人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对著车驾躬身行礼:“辽西太守侯崇,率郡府属吏,恭迎刺史!” “乔公驾临辽西,卑职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车帘被隨行的从事掀开,一位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走了下来。 他身著刺史官服,身形挺拔,虽面带风霜,却气度凛然,正是幽州刺史乔玄。 乔玄扫了一眼躬身行礼的眾人,目光没有在侯崇身上停留太久,只平静道:“都起身吧!不必多礼!” 隨后,目光越过侯崇,落在了他身后的刘备身上,开口第一句,便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哪位是刘使君啊?” 侯崇心里咯噔一下。 在乔玄面前称使君,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忙道:“回大人,这位便是郡府兵曹掾刘备。” 刘备闻言,上前一步,对著乔玄深深一揖,恭敬道:“卑职刘备,见过刺史大人。” “草莽微末,不敢辱『使君』之號。” 乔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只见眼前的少年,身长七尺,垂手下膝,顾自见其耳,容貌甚伟。 虽年纪尚轻,却神色沉稳,没有半分面对一州刺史的侷促与慌张。 眉宇间带著一股谦和却坚如磐石的气度,不卑不亢,喜怒不形於色。 乔玄看著他,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欣赏,点了点头,缓缓开口。 “少年人能有这般沉定,难得,难得。” “玄德之才,让老夫想起了一位故人。” “数年前,老夫在洛阳见他时,曾对其言:『天下將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 这话一出,在场眾人瞬间譁然,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乔玄说出这般话,可是极高的讚誉。 在场有的是知情的,而更多的是不知谁有如此机遇的。 乔玄却不管眾人的惊愕,看著刘备,缓缓道。 “今日,老夫也將这话,送给你刘玄德。” “天下將乱,能安之者,其在君乎!”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侯崇愣在原地,满脸的难以置信,隨即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严纲、邹丹、单经等人,看著刘备的眼神里,满是震惊与羡慕。 乔玄是什么人? 那是海內闻名的名臣,他一句话,便能让一个无名小卒名动天下! 刘备今日能得此讚誉,他日何愁不能平步青云? 徐荣握著腰间的刀柄,脊背挺得更直了,看向刘备的目光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田豫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扬起,仿佛早就料到,自家主公的才能,终会被人看见。 唯有刘备,只是微微愣了一瞬。 隨即回过神来,对著乔玄深深一揖。 语气依旧谦和,没有半分狂喜与骄矜:“乔公谬讚,卑职愧不敢当。” “卑职不过是做了分內之事,守土安民,护佑百姓,不敢当『安天下』之誉。” 乔玄见他面对如此盛誉,依旧宠辱不惊,神色平和,眼中的欣赏更浓了。 他哈哈大笑,拍了拍刘备的肩膀:“好!好一个宠辱不惊!”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气度,果然没让老夫失望!” 他顿了顿,看著刘备,饶有兴致地问道:“玄德,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刘备身上,等著他的回答。 有人猜他会说练兵固边。 有人猜他会说上书朝廷。 有人猜他会说结好乌桓共抗鲜卑。 就连侯崇,也在心里暗暗琢磨,刘备会说出什么宏图大志。 可刘备抬起头,看著乔玄,不假思索,只吐出了两个字:“换牛!” 这两个字一出,全场再次愕然。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乔玄都皱起了眉头,满脸不解地问道:“换牛?” “换什么牛?” “玄德此话何意?” 刘备躬身解释,语气依旧平静:“回乔公,此次卑职去柳城,丘力居为谢卑职治疫之恩,赠了卑职上百匹上好的草原战马。” “卑职打算,將这些战马,尽数换成耕牛。” 他顿了顿,继续道:“辽西刚经大疫,百姓元气大伤,又有幽州各郡的流民源源不断涌入辽西,如今已有数万人。” “这些流民无家可归,无地可种,就算官府给他们分了田,没有耕牛,也没法耕种。” “没有收成,终究还是留不住人,甚至会沦为盗匪,扰乱地方。” “战马虽好,可只能用来打仗,护不住百姓的肚子。” “耕牛虽慢,却能让百姓种出粮食,能让流民安家落户,能让辽西的粮仓满起来。” “百姓安,则辽西安。” “辽西安,则幽州安。” “这便是卑职接下来要做的事。” 一番话说完,全场寂静无声。 乔玄愣在原地,看著眼前的少年,眼中先是错愕,隨即渐渐被浓浓的欣赏与讚嘆取代。 他原本以为,刘备会说些练兵、拓土、求官的话,却万万没想到,他心心念念的,竟然是给百姓换耕牛,让流民安家。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小小的兵曹掾,能在席捲天下的大疫里,稳住辽西一郡。 能让桀驁不驯的乌桓大人,对他礼遇有加。 能让辽西的百姓,对他感恩戴德。 因为他心里装的,从来不是自己的前程,不是自己的权势,而是治下的百姓,是脚下的土地。 “好!好!好一个刘玄德!” 乔玄朗声大笑,连连点头,“老夫原本以为,你能写出那篇防疫全书,已是难得,没想到,你竟有如此仁心,如此格局!” “这天下,缺的从来不是能征善战的將军,不是能言善辩的谋士,是你这样心里装著百姓的人!” “你说的对,百姓安,天下才能安!” 严纲等人也回过神来,看著刘备的眼神里,满是敬佩。 他们之前只觉得刘备有本事、有谋略。 如今才明白,刘备最难得的,从来不是谋略,是这份始终把百姓放在第一位的仁心。 第35章 名將来投 隨后两日,乔玄便留在了阳乐城。 他亲自走访了阳乐城的街巷、城外的病坊、边地的堡寨。 仔仔细细地查看了刘备防疫的所有细节,从分坊隔离、秽物消杀,到方剂调配、流民安置,每一处都看得极为认真。 越看,他对刘备的欣赏便越浓。 不止一次对身边的州府从事说:“刘玄德,有宰辅之才,他日成就,不可限量。” 临走前,乔玄让刘备將防疫的所有方略、细节,写成了正式的文书,加盖了辽西郡府的印信。 他拿著这份文书,对刘备道:“玄德,这份防疫全书,我快马送往洛阳,稟明陛下,颁行天下各州郡。” “你救了辽西百姓,也能救天下更多的百姓。” 他又拍了拍刘备的肩膀,意有所指道:“夏育那边,你不必担心。” “有治疫大功在,天下间,没人能因为这件事,动你分毫。” “你只管安心做好你的事,守好辽西的百姓,其余的,有我。” 刘备闻言,心中一暖,对著乔玄深深一揖:“多谢乔公成全!” “卑职必不负大人所託,不负辽西百姓!” 三日后,乔玄的车驾启程,离开了阳乐城。 侯崇带著全郡官吏,一直送到了城外十里。 乔玄的车驾捲起尘土,消失在官道尽头。 侯崇这才带著一眾郡府官吏先行回城。 只留刘备、徐荣、田豫三人,还有十名亲卫,立在路边。 田豫看著车驾远去的方向,笑著道:“主公,乔使君此番回洛阳,必能为主公扬名。” “有他老人家一言,胜过旁人千言万语,夏育那边,也再难动主公分毫了。” 刘备点了点头,收回目光,心中却无半分骄矜。 乔玄的讚誉是机遇,也是枷锁,唯有把辽西的事办得更扎实,才对得起这份期许。 他翻身上马,正要招呼眾人回城,眼角余光却瞥见官道旁的林子里,远远立著两队人马,正朝著这边张望。 两队人马各约百人,涇渭分明。 左边一队,皆是身著劲装的少年,腰间挎著环首刀,背上背著弓箭,个个身形矫健,眼神里带著少年人的桀驁与意气。 虽站得不算齐整,却个个身姿挺拔,一看便知是常年驰马射猎的游侠儿。 右边一队,却截然相反,队列严整,人人手持长戟、身背布甲。 虽不是正规军卒,却进退有度,肃静无声。 为首一人立在队前,身著青衫,腰悬长剑,面容方正,目光沉稳,一看便知是知兵懂规矩的人物。 两队人方才见了刺史车驾,不敢上前冒犯,只远远立在林子里观望。 此刻见乔玄走远,又亲眼见了乔玄对刘备的看重与礼遇,反倒更显侷促,你推我搡,没人敢先上前。 徐荣见状,立刻催马挡在刘备身前。 手按腰间环首刀,眼神锐利地扫向两队人马,沉声喝道:“什么人在此窥探?!” 林子里的两队人闻言,皆是一震,却没人后退。 刘备抬手示意徐荣收了刀,催马缓步上前。 隔著数十步远,对著两队人拱手行礼,语气温和。 “诸位从何处来?” “可是遇了难处?” “若是流民缺粮,或是赶路遇了麻烦,只管说,我乃辽西郡兵曹掾刘备,能帮衬的,必不推辞。” 他本以为是幽州各郡避疫而来的流民,毕竟这些日子,涌入辽西的流民络绎不绝。 可话音刚落,两队人马竟齐齐动了。 左边为首的那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的青年,率先大步走了出来。 “噗通” 一声单膝跪地,声如洪钟:“令支韩当,字义公,奉刘使君招募书信,率乡中兄弟前来投效!” “愿追隨刘使君,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他身后的百余游侠少年,也齐齐单膝跪地,齐声高呼:“愿追隨刘君,万死不辞!” 右边那青衫男子,也隨即上前,对著刘备深深一揖,动作沉稳有度,声音清朗厚重。 “右北平程普,字德谋,收到刘君招募书信,特辞去郡中吏职,率家兵、同乡前来投奔。” “愿辅佐刘君,守土安民,共成大业!” 他身后的百余人,也齐齐躬身行礼,队列丝毫不乱,口中齐呼:“愿听刘君號令!” 还未走远的侯崇一行,也听闻了这边的动静,纷纷回头观望。 单经笑言:“府君,咱这位刘使君的官职,怕是小了点!” 侯崇闻言,哈哈大笑,左右皆附之! 刘备坐在马背上,看著跪地的二人,浑身猛地一震。 韩当!程普! 他年前派人送出的两封招募信,石沉大海了数月。 他本以为二人早已另寻明主,或是根本没把他这个小小的边郡兵曹掾放在眼里。 却万万没想到,竟在今日,二人同时带著部眾,前来投奔! 这二人,可是未来江东基业的顶樑柱! 韩当弓马嫻熟,勇冠三军,隨孙坚父子征战四方,屡立奇功。 程普更是文武双全,有勇有谋,是江东元勛,能独当一面的帅才! 刘备连忙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一手扶起韩当,一手扶起程普,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欣喜。 “义公!德谋!” “我盼二位久矣!” “今日能得二位前来相助,真如虎添翼也!” 韩当被他扶起,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年,脸上满是赤诚,没有半分官架子。 心中更是热血翻涌,挠了挠头,咧嘴笑道:“主公看得起我韩当,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主公的了!” “水里火里,绝无半分含糊!” 正是: 少年侠气满幽燕,弯弓走马傲云天。 一朝得遇青云士,共挽山河守塞垣。 程普也对著刘备再次拱手,语气郑重:“普在郡府为吏,空有一身薄技,难施抱负。” “今日得遇明主,必尽心竭力,不负主公所託。” 这一声“主公”,叫得自然又坚定,显然是真心实意地认下了这个主公。 刘备心中暖意翻涌,拉著二人的手,將一旁的徐荣、田豫介绍给他们。 “德谋、义公,且容备为二位引见。” 他指了指身旁沉稳英武的徐荣:“此乃辽东徐荣,字元昭,驍勇知兵,是难得的將才!” 又指向身姿挺拔、眉宇间已有锐气的田豫:“这位是渔阳田豫,字国让,虽年少,却见识卓远,智勇兼具。” 言毕,他再向徐荣、田豫道:“此二位,右北平程普程德谋、辽西韩当韩义公,皆边地虎士,忠勇过人。” 徐荣、田豫见二人身材魁梧,气度不凡,又得主公如此看重,当即不敢怠慢,笑脸相迎。 隨后,四人自是相互熟络一番不提。 返程路上,二人也细细讲起了收到书信后的始末。 第36章 曲折的韩当 最先说起的,是韩当。 韩当正二十出头,是令支县里赫赫有名的游侠头儿。 他弓马嫻熟,膂力过人,平日里带著一群少年兄弟,上山打猎,下河摸鱼。 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在县里颇有侠名。 却也被县里的官吏当成“不务正业的不良少年”,处处受排挤。 送信的亲卫找到韩当家时,他正擦著弓箭,准备出门。 接过书信,只扫了一眼开头“涿郡刘备,现任辽西郡兵曹掾”的字样。 还没来得及看正文,门外就传来了兄弟们的呼喊,喊他去西山打猎,围堵一头伤人的黑熊。 韩当本就对什么郡府掾吏没什么概念,隨手把书信往案上一扔,抄起弓箭就出了门。 这一忙,就把这封信彻底忘在了脑后。 转眼到了开春,大疫席捲幽州,令支县也未能倖免。 百姓们一批批染病倒下,县里的官吏束手无策,巫祝跳神也无济於事,整个县城人心惶惶。 就在这时,辽西郡府的防疫文书,顺著州府的传令,送到了令支县。 文书里详细写了隔离、消杀、治疫的方剂,全是刘备在辽西验证过的法子。 令支县令死马当活马医,照著文书推行,不过半月,疫情竟真的稳住了,原本必死的轻症百姓,也渐渐痊癒。 一时间,整个令支县,家家户户都在传唱“辽西刘使君”的活命之恩。 那日韩当带著兄弟们在酒肆喝酒,就听邻桌的百姓们议论。 “这次多亏了辽西的刘使君啊!” “要不是他的方子,咱们全家都活不成了!” “听说这位刘使君,叫刘备,还是汉室宗亲嘞!” “你这消息过时了!” “我可听说,他还是卢师的弟子,年纪轻轻,本事却大得很!” “不仅能治疫,还能说动辽西阳氏捐粮,修边堡,打鲜卑,真是个难得的好官!” “刘备?” 韩当手里的酒碗猛地一顿,脑子里像炸了一道惊雷。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好像…… 好像家里就有一封这个人写来的信? 他“腾”地一下站起身,撞翻了酒桌。 身后的兄弟们面面相覷,连忙道:“大哥,怎么了?” 韩当不可置信道:“刘使君名叫刘备?” “辽西兵曹掾?” “是啊!怎么啦?” 眾人不解,不知其为何有这么大反应。 还劝道:“大哥,可不敢直呼刘使君名讳!” 韩当仍是不可置信,未曾在意周围酒客异样的目光。 激动道:“哈哈,我有他的信……” “哈哈……” “大哥,你有谁的信?” 韩当一拍胸脯,自豪道:“我有刘……” “我有,刘使君的信!” 眾人愣了一下,隨即哄堂大笑。 “哈哈,这刘使君难不成还是你亲戚?” “就是,你別是喝多了,听著个名字就熟吧?” 韩当大急,道:“真的,你们別不信,那日我们正欲去猎伤人的黑瞎子,我就曾收到一份信!” “我清楚记得,信中那人就叫刘备,字玄德,辽西郡兵曹援!” 周围酒客仍是不信,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 只眾游侠兄弟,见韩当说的煞有介事,不似作偽。 况,韩当平日里也不是个爱说大话的,遂信了三分。 於是,一兄弟道:“那,刘使君写信给你干嘛?信中说了什么?” 韩当僵在原地,他都没来得及看后续,哪里知道信中说了什么! “我,我还未曾看完,就被你等叫走了!” “哈哈哈……” 周围又是传来一阵嘲笑声! 眾游侠兄弟纷纷怒目而视,酒客们却不买帐。 皆因,都是乡里乡亲的,眾人也知韩当等眾游侠整日晃荡,却也非仗势欺人之辈。 有人出言道:“既有书信,何不找出来瞧瞧!” “別真误了刘使君什么事!” 韩当一拍脑袋,是啊!还有信呢! 韩当急忙一路冲回家,眾游侠兄弟也想瞧瞧,纷纷跟上。 韩当刚进门就被母亲拦住了。 韩母看著他风风火火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指著他的鼻子就骂。 “你个混小子!天天就知道出去鬼混!不务正业!” “人家隔壁的小子都去县里当差了,你就知道带著人瞎跑!” 韩当也顾不上挨骂,一头扎进自己的屋里。 在案上、木箱里翻来翻去。 终於,在一堆弓箭、兽皮底下,翻出了那封被他遗忘了数月的书信。 他颤抖著手展开书信,逐字逐句地看完,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信里,刘备写了自己在辽西的所作所为,写了辽西的现状,写了自己想守土安民、护佑边地百姓的志向。 更直言他听闻令芝有一侠士韩当,弓马绝伦,勇力过人。 愿以诚心相待,给他一个施展抱负的舞台,护佑边地百姓,共拒鲜卑胡骑。 信的末尾,还写著:“边地苦寒,却最是磨礪英雄。” “义公身怀绝技,岂能困於乡野,埋没一生?” 韩母凑过来看了看,也愣住了。 隨即又惊又喜,指著他的额头骂道:“你个混小子!这么重要的信,你竟扔在这里大半年!” “人家堂堂郡府掾史,汉室宗亲,亲自写信招你,你竟当成了废纸!” 跟来的兄弟们也凑过来看完了信,一个个目瞪口呆。 再也没了打趣的心思,纷纷激动道:“义公!这是真的!” “是那位救了咱们全县的刘使君写来的信!他竟然早就看中你了!” “义公,咱们跟你一起去!” “刘使君是个好官,又有本事,跟著他,总比咱们在县里当游侠,处处受气强!” “对!咱们一起去投刘使君!” “跟著他打鲜卑,护百姓,也不枉咱们一身本事!” 韩当握著书信,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空有一身弓马本事,却在令支县处处受排挤,被人当成不务正业的混混。 从来没人看得起他,更没人说他是“英雄”,愿意给他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 可刘备,远在辽西,竟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本事,还亲自写信招募他。 更別说,这位刘使君,还是救了全县百姓性命的恩人。 韩当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对著母亲躬身一揖:“娘,儿子要去辽西,投刘使君。” “儿子这身本事,不能烂在乡里,要去护百姓,守边疆,活出个人样来!” 韩母看著他,眼眶一红,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娘不拦你!” “跟著刘使君,好好做事,別再惹是生非,別辜负了人家的看重!” 第二日一早,韩当便带著县里百余位信得过的游侠少年,备足了乾粮,骑著马,一路往辽西阳乐城而去。 刚到城外,就撞见了乔玄的刺史车驾,便在林子里等候,恰好遇上了送別乔玄的刘备。 听完韩当的讲述,刘备忍不住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道:“义公,真是天意!” “若非这场大疫,我怕是还要再盼你许久!” “你能来,我刘备真如虎添翼也!” 第37章 眾吏之首 一旁的程普见韩当讲完,也笑著说起了自己的经歷。 与韩当的莽撞不同,他的选择,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程普是右北平土垠人,自幼习文练武。 不仅武艺出眾,更通律法、懂吏治、善兵法,早早就被右北平太守徵辟为户曹掾,在郡中颇有贤名。 他出身本地大族,家资颇丰,在郡府里也算有头有脸,日子过得安稳。 但,哪个年轻人会图安稳呢! 特別是自觉不凡的年轻人。 右北平太守虽看重他的才干,却只把他当成打理庶务的文吏。 从不让他碰兵事,更別说让他施展自己的兵法谋略。 他空有一身安边定国的本事,却只能困在郡府的文书堆里。 日復一日地核对户籍、钱粮,心中的抱负,始终无处施展。 刘备的书信送到他手中时,他正在整理郡府的户籍帐册。 看完信,他心中微动,对这个辽西兵曹掾,生出了几分好奇。 他早已听过刘备的名字——单枪匹马说动辽西阳氏,筹得十万石粮、百万钱。 修缮边堡烽燧,编练乡勇,定下守策,击退鲜卑入寇。 这些事,在幽州边郡早已传开,不少人都说,这个刘备,是个有本事、有格局的人物。 可他终究是郡府正式吏员,刘备也不过是个邻郡的兵曹掾,贸然弃官投奔,太过草率。 更何况,他对刘备的了解,只限於坊间传闻,不知真假,便將书信收了起来,打算再观望一阵。 没过多久,大疫爆发,席捲右北平。 郡府上下乱作一团,太守束手无策,只能任由疫情扩散,百姓死伤无数。 程普看著每日攀升的死亡人数,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 暂时放下了投奔刘备的心思,一心扑在防疫上,却收效甚微。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州府传来了文书,附带著刘备写的《辽西防疫书》,严令各郡照此推行。 程普拿著那捲文书,逐字逐句看完,惊为天人。 从疫病的根源,到预防的法子,再到隔离的细则、治疗的方剂,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这已经不仅仅是懂医理,更懂吏治,懂民心,懂边郡的实际情况,每一条都能落地执行,绝非纸上谈兵。 他立刻向太守进言,全郡照此推行,不过一月,右北平的疫情便真的稳住了。 经此一事,程普彻底看清了刘备的才能,更看清了刘备的仁心。 他听闻过太多官场的官吏,为了政绩不择手段,为了前程不顾百姓死活。 可刘备,一个小小的兵曹掾,在大疫面前,想的不是自己,是怎么护住百姓的性命,怎么遏制疫情扩散。 甚至把自己的治疫方略毫无保留地传遍各州郡,救了无数百姓的性命。 更重要的是,他从刘备的所作所为里,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个能让他施展抱负,安边定国,护佑百姓的舞台。 在郡府里,他永远只是个管户籍钱粮的户曹掾。 同样是吏员,为什么他能干的这么好? 除了有本事,肯定还有靠山! 为吏三年,程普很清楚,要想做事,就得有权! 跟著刘备,他能去守边疆,打鲜卑,护百姓,做真正想做的事。 在这里,他五年吏员,十年掾吏,二十年功曹! 再往上,吏转官,难之又难,已经不是时间问题。 是他不努力吗? 是他父母不努力啊! 下定决心后,程普便向太守递交了辞呈。 太守再三挽留,他却心意已决。 回到家中,与族中长辈商议过后,带著数十名训练有素的家兵。 又有数十位仰慕他的同乡子弟愿意相隨,凑了百余人,一路往辽西而来。 也是刚到阳乐城外,便遇上了刺史车驾,与韩当一行人一同等在了林子里。 听完程普的讲述,刘备心中更是感慨万千,对著程普深深一揖。 “德谋有大才,能弃了安稳前程,前来投奔我刘备,备铭感五內。” “日后,你我同心同德,共守辽西,护佑百姓,必不负你今日所託!” 程普连忙扶住刘备,躬身道:“主公言重了。” “良禽择木而棲,贤臣择主而事。” “普能遇明主,是此生之幸也!” 一行人说说笑笑,策马进了阳乐城。 刚进城,就有人来报,太守相詔。 刘备又领著眾人前往太守府! 一进门,就发现严纲、邹丹、单经等眾人都在。 刘备不由问道:“府君,可是出了何事?” 太守府正堂之上,侯崇端坐主位,环视堂內诸人,朗声道。 “玄德自入我辽西,修障塞、固边堡、编练乡勇、击退鲜卑、亲治大疫,桩桩件件,皆有安境保民之功。” “老夫已具表上奏朝廷,举玄德为孝廉!” “然,你於我辽西郡府之功,亦不可不酬!” “今便授你功曹之职,总领郡內诸曹事务,佐我治理辽西。” 堂內一片肃然,无人反对。 不提刘备於太守的关係,与刺史的关係。 单只刘备的功绩,那也是有目共睹。 功曹乃郡府右职,掌人事任免、考课黜陟,兼参议郡政,位高权重,实为一郡吏职之首。 是太守可私自任命的最高属官,堪称眾吏之首。 当然,这其中是不包括郡丞、长史、都尉、障塞尉等职的,这些都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官职。 是官! 而诸曹吏,乃是吏。 吏和官之间,是有极大鸿沟的。 是以,刘备也没有太过激动,要想有好的发展,还是得举孝廉,从吏转官! 刘备出列躬身,朗声道:“谢府君厚恩,下官定当尽心尽责,不负府君所託!” “此外,修堡、抚民、治疫等诸事,皆非下官一人之功劳!” “全赖府君指挥有方,眾同僚协助,兄弟用命!” “在此,备亦想要为麾下几人请功!” 眾人对刘备的回答和表现,都很满意,有功劳不自大,不独吞,还能想著下属,这样的同僚、上司、哪里去找。 侯崇亦笑著点头,抚案道:“你且报来!” “辽东徐荣,驍勇善战、深諳兵事,自任事以来,忠於职守,勇武出眾,可为兵曹掾!” “继续下官先前所修边堡、练乡勇之事。” 第38章 掌诸曹事 “渔阳田豫,心思縝密、明於庶务,自任事以来,兢兢业业,诸事皆井井有条,可为五官掾!” “协助下官,掌署诸曹事务。” 刘备顿了顿,继续道。 “此外,下官还要举荐两人!” “右北平程普,持重端方、明察秋毫,可为督邮,掌监察属县、纠举不法。” “令支韩当,勇悍果决、熟习边事,可为贼曹掾,掌缉捕盗贼、靖安境內。” 刘备身后的程普、韩当闻言,浑身一震,相互对视了一眼。 他们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激动,没想到他们才投入麾下,就能得此信重。 侯崇本就计划培养刘备,他有感太守之位恐不久矣! 如今,刘备能有心腹之人倚重,他也放心不少,自不会阻拦! 於是道:“玄德所荐,吾观之甚妥!” “诸君,可有异议?” 严纲作为辽西郡二號人物,侯崇多年的心腹,率先表態。 “末將以为甚妥!” “下官附议!” “下官附议” ...... 邹丹、单经几位紧隨其后表態,其余眾吏员、从事就更加没意见了。 於是,刘备麾下眾人就合理升职了! 这对於刘备麾下来说,可能是大事,对於侯崇来说,则不值一提。 於是,挥挥手就让人散了,独留下了刘备! 侯崇引著他到內堂落座,屏退了左右侍从,才缓缓开口。 “玄德,我已举你为辽西郡孝廉,文书已经快马送往州府,再由州府覆核上奏洛阳。” “如无意外,年底之前,朝廷的批文就能下来。” 刘备连忙起身对著侯崇深深一揖:“府君大恩,卑职没齿难忘!” 侯崇皱眉道:“此地又无外人,何须如此生分!” 刘备闻言,也放鬆了几分,道:“是,大人!” 侯崇这才眉头舒展,微笑道:“坐下说吧!” 待刘备復又坐下,侯崇喝口茶,才继续道:“待孝廉身份下来,你可有何打算?” 刘备略一沉吟,请教道:“不知大人有何建议?” 侯崇闻听刘备请教,心中高兴,抚须道:“我的意思,是等孝廉批文下来,我动用侯氏在朝中的关係,为你谋一个塞內县丞的职位。” “如:涿县、令支,或是渔阳郡的雍奴、泉州,等皆可。” 他顿了顿,细细解释道:“县丞乃一县副贰,掌文书、仓狱,既能歷练吏治,又不算位卑权轻。” “正好匹配你孝廉的身份,是从吏转官最合適的台阶。” “这些县都在幽州塞內,离你涿郡老家近,又挨著中原。” “你如今在幽州的声望正盛,到任后能很快站稳脚跟,日后再往上走,也顺理成章。” 刘备闻言,心中却微微一动。 侯崇的安排,是实打实的为他著想,走的是东汉士子最稳妥的入仕之路。 可他心里清楚,塞內各县虽安稳,却远不如辽西边塞机会多。 这里有他一手打下的根基,有拥戴他的百姓,有忠心耿耿的班底。 更有直面草原、积攒实力的空间,一旦入塞,就等於放弃了辽西的一切,绝非他所愿。 可他也不好直接拂了侯崇的好意,只能躬身道:“大人思虑周全,小婿感激不尽。” “只是此事重大,且容小婿回去细细思量一番,再给大人回话。” “理应如此,你慢慢想便是。” 侯崇也不催他,又笑著补充道,“还有一事,我既升你为郡府功曹史,总领全郡诸曹事务,掌人事进退。” “日后郡府各曹属吏,有不合你心意、办事不力的,你可直接替换,只需事后知会我一声即可。” 功曹史,乃是郡府属吏之首,掌一郡人事与庶务,权柄极重。 侯崇这一句话,等於是把辽西郡的庶务大权,尽数交到了他的手中。 刘备心中暖意翻涌,再次躬身谢过:“小婿必不负大人所託。” “我信你。” 侯崇笑著点头,又提起了另一桩事。 “对了,你与小女的婚事,既已敲定,纳徵之礼也已走完,剩下的三书六聘流程,也该走起来了。” “我知道你如今公务繁忙,脱不开身,这些琐事,你大可委託你叔父代为打理,两边府中对接即可,不必你事事亲为。” “全凭府君安排。” 刘备躬身应下,脸上也多了几分暖意。 前世他半生漂泊,始终难有安稳的家,这一世,能在辽西安身立命,能有一桩安稳的婚事,能让远在涿郡的母亲安心,已是难得的圆满。 二人又閒谈了几句,刘备便躬身告辞,离开了太守府。 当晚,刘备在自家府院设下私宴,一来为程普、韩当二人接风,二来也与心腹敲定辽西后续的诸项安排。 二进院门大开著,外院与中院的空地上,整整齐齐摆开了数十张矮案。 程普、韩当带来的两百幽州子弟分席而坐,酒肉满案,呼喝笑闹声此起彼伏。 正堂之內,灯火通明,铜盆里炭火噼啪作响,烧得满室暖融。 正中一张大案上,酒觴齐整,炙肉、粟饭、酱菜摆得满满当当。 刘备居主位,徐荣、田豫、程普、韩当四人分坐两侧,皆是一身便服,没了白日官署里的拘谨。 待堂外喧闹稍定,刘备缓缓起身,双手端起面前盛满的酒觴,声量不高,却字字清亮,稳稳压过了院中的嘈杂。 “诸位兄弟,肯千里迢迢来此相从刘备,是信得过我刘某的为人。” “此恩,刘备铭记於心!” 他將酒觴高高举起:“这第一觴酒,刘备敬在座诸位,也敬院中的两百弟兄!” 话音落,徐荣、程普四人齐齐起身,各自端觴高举。 院中的弟兄们听得堂內动静,也纷纷端起酒碗起身相和。 一时间酒觴、酒碗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满院高呼:“敬主公!” 刘备頷首一笑,率先仰头,一饮而尽。 眾人亦隨之满饮,落座时满堂皆是畅快的掷觴之声。 炭火噼啪一声,火星微跳。 刘备再执一觴,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神色肃然,目光扫过席间眾人。 沉声道:“酒过一巡,刘某有几句丑话,要说在前头。” 第39章 辽西班底 堂內瞬间静了下来,连院中的喧闹都弱了几分。 “我等生於边地,见惯了胡骑掠境、百姓流离,最恨的,便是恃强凌弱、鱼肉乡里之辈。” “我刘备从吏至今,护的是辽西百姓,守的是汉家疆土,绝非纵容麾下横行不法的草莽之徒。”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道:“前事不论,自今日起,入我刘某门下,便要守我刘某的规矩。” “若有谁仍存著欺压百姓、恃功妄为之念,此刻便可离此门,刘某绝不阻拦。” “若无此念,便满饮此觴,今后,咱们同生共死,祸福与共!” 话音刚落,程普率先起身,端觴拱手,声如洪钟。 “主公此言,正合我等心意!” “我等投效主公,本就是敬使君爱民护境、心怀大义,岂会做那害民苟且之事!” “程普在此立誓,此生唯主公马首是瞻,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我韩当也一样!” 韩噹噹即拍案起身,酒觴举得老高,“主公去哪,我就去哪!敢害百姓的,我第一个劈了他!” 徐荣、田豫亦隨之起身,端觴頷首,同声道:“我等谨遵主公號令,绝无二心!” 四人话音落,院中的两百弟兄也齐齐振臂高呼,声浪震天:“谨遵主公號令!绝无二心!” 刘备眼中微光闪动,举杯与四人遥遥一碰,再度一饮而尽,满堂皆尽饮落,掷觴之声鏗鏘作响。 待眾人落座,刘备拿起第三觴酒。 脸上重新露出笑意,语气里带著掩不住的锐气与豪情。 “诸位以身相投,舍家弃业来此,想来都不是只求三餐温饱的庸人,皆是想在这乱世之中,成就一番大丈夫的事业!” “我刘备在此立誓,此生必带诸位,提三尺剑,守一方土,安汉家天下,立不世之功!” “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呼声先起於堂內,再席捲整个院落。 两百弟兄的高呼一浪高过一浪,混著酒意与热血,在夜色里传出去老远。 酒过三巡,眾人也都放开了吃喝,气氛逐渐热络。 然,主、臣,到底是初次见面,眾人又对刘备颇为敬服,自不敢太过放肆。 酒宴进行了一时三刻,待吃饱喝足,眾人渐渐散去。 待堂內安静下来,刘备召四人到中院书房议事,做接下来的安排。 六人围茶几而坐,刘备自田豫手中接过茶壶,边倒边说。 “诸位,辽西如今看似安稳,实则地广人稀,人口不足八万,根基尚浅。” “幽州大疫过后,各郡流民源源不断涌入辽西,如今在册的已有两万余人,后续还会陆续增加。” “这些流民,我们必须彻底消化掉,方能壮大辽西的根本。” 他將倒满的第一杯茶,推到田豫面前。 郑重道:“国让,你心思縝密,处事周全,流民安置诸事,便由你总管。” “將这些流民,尽数补充到阳乐、临渝、令支、海阳、肥如五县的边堡之中。” “保证每堡至少有两百户民户,人丁足了,堡寨才能守得住。” “流民安置妥当后,立刻组织他们开垦荒地,修缮水利。” “之后,协助原堡民完成秋收。” “务必让每一户都有活干,有田种、有粮吃、有房住,绝不能出现流民无家可归的情况。” 田豫立刻就要起身,刘备抬头虚按,示意其坐下。 “不必多礼,先喝口茶!” 田豫这才重新坐下,喝了口茶,神色缓了几分,认真道:“主公放心,豫会妥善安置好每一户流民!” 刘备点了点头,又將一杯茶推向徐荣。 “元昭,堡民增加,乡勇编制也要跟著扩编。” “原先每堡仅五十名乡勇,待流民安置起,扩编至两百人,分作两个百人队,三日一轮换。” “百人队,又分一半操练巡防戍堡,一半帮助流民开荒、修缮屋舍、堡垒。” “你为兵曹掾,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务必把乡勇练出规矩、练出战力,不能只是摆样子。” “待各堡乡勇稳定之后,你再从中抽出五百精锐,编为郡府常备戍卫,由你亲自统领。” “这將是我们以后的基础力量,你需得用心!” 徐荣接过热茶,声如洪钟道:“末將领命!必为主公练出一支能守边、能打仗的精锐!” 接著,刘备又將一杯茶推到韩当面前。 笑道:“义公,你任郡府贼曹掾,麾下百余兄弟,正好得用。” “你的职责,便是带著他们,巡查全郡五县、各堡,缉拿盗贼,清剿流窜劫掠的鲜卑、乌桓散骑,维护境內治安。” “我允你將麾下人马扩充至两百人,所需军械、布甲,尽数由郡府拨付。” 韩当接过茶盏,咧嘴大笑道:“主公放心!有我韩当在,辽西境內,绝没有盗匪敢放肆!” “哪个不开眼的异族敢来劫掠,我定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给主公当茶壶!” 堂內眾人闻言,皆是哈哈大笑,原本严肃的气氛又活络了几分。 最后,刘备剩下的一杯茶推向程普,语气郑重道:“德谋,你久在州郡为吏,熟稔吏治,明察秋毫。” “如今为督邮,掌全郡监察之权,麾下百人,也允你扩充至两百人。” “你的职责,便是监察各县、各堡对郡府政令的执行情况。” “无论是屯田安民、修缮堡寨,还是乡勇操练、防疫备荒。” “但凡有阳奉阴违、办事不力、剋扣粮秣、欺压百姓的官吏,你可先查后报,直接处置。”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除此之外,你要在各县、各堡遍布耳目,辽西境內的风吹草动,咱们都要尽数掌握。” “若有余力,可招募信得过的乌桓人,潜入草原,探查鲜卑四部、乌桓各部落的动向,为我们提前示警。” 程普亦接过热茶,动作沉稳,语气坚定道:“主公放心,普必恪尽职守,监察全郡,为主公摸清內外动向。” “绝不容许有贪墨枉法、貽误政令之徒,坏了主公的大事。” 四道任务落下,权责分明,各得其所。 徐荣掌军,田豫掌民,韩当掌治安,程普掌监察。 刘备一手搭建的辽西班底,至此彻底成型,权责清晰,运转有序。 第40章 中山国豪商 眾人又饮了几杯,茶香四溢。 刘备放下茶盏,说起了眼下最紧要的一件事。 “诸位,还有一事。” 他看向眾人,缓缓道:“此前丘力居赠了我上百匹上等草原战马,还有上千张上好的羊皮。” “我的意思是,这些战马,除德谋、义公你二人每人挑一匹外,其余全部换成耕牛。” “这些羊皮,也尽数变卖,换成钱粮。” 这话一出,除之前已然知晓的徐荣、田豫外,其余程普、韩当皆是一愣。 韩当最先开口,急声道:“主公!那可是上百匹上等战马啊!” “都是精挑细选的草原良驹,能组建一支精锐骑兵了,怎么能全换成耕牛?” “太可惜了!” 程普也跟著点头,沉声道:“主公,义公所言极是。” “有了这些马,我们能立刻练出一支数百人的精锐骑兵,对付鲜卑也更有底气。” “耕牛虽重要,也不必把所有战马都换掉。” 刘备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道:“我知道这些战马珍贵,可眼下,辽西最缺的不是战马,是耕牛。” “两万余户流民,分到各堡,要垦荒、要种地,没有耕牛,全靠人力,效率极低。” “流民没有希望,没有粮食,就算有再多的战马,也守不住辽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者,以我们如今的財力,养这上百匹战马,耗费巨大。” “不如换成耕牛,实实在在地落到百姓头上,让流民能安家,让田地能產粮。” “粮仓满了,百姓安了,我们日后还愁没有战马吗?” 两人闻言,皆是沉默下来。 他们都是武將,最先想到的是兵马战力,可刘备想的,是辽西的根本,是治下的百姓。 细想下来,確实是这个道理。 没有百姓,没有粮食,再精锐的骑兵,也是无根之木。 田豫最先道:“主公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只是辽西本地耕牛稀缺,要换百余匹战马对应的耕牛,怕是不容易,一时半会儿很难找到这么大的马商。” “这有何难!” 韩当立刻一拍大腿,站起身道,“主公!我在令支的时候,认识一伙中山来的马商。” “他们常年在幽州、并州贩马,路子广,为人也仗义靠谱,定能弄到耕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这事交给我去办,保证给主公办得妥妥噹噹!” 刘备闻言大喜:“好!义公,此事便交给你了!” 眾人也再无异议,都觉得此事交给韩当最为合適。 眾人又聊了一些细节,尽欢而散。 第二日一早,韩当便带著两名隨从,快马赶往令支,寻那伙马商去了。 半月时光转瞬即逝,辽西的各项事务,都在田豫、徐荣、程普的打理下,有条不紊地推进著。 流民陆续分到各堡,荒地开垦、水利修缮都已动工,乡勇扩编也已开始,全郡上下,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日,刘备正在府中查看田豫送来的流民安置情况,门外亲卫进来稟报。 “主公,韩贼曹回来了,还带了两位客人,说是中山来的马商,正在门外求见。” 刘备闻言,立刻放下名册,起身道:“快请!” 不多时,韩当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 一面容清瘦,人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精明务实、谨慎周到之辈。 另一人面容方正,沉稳老练、一看就是眼光毒辣、慷慨果决之人。 二人身后,还跟著数十名精壮的隨从,个个身姿挺拔,显然是护卫商队的好手。 “主公!我把人给您带来了!” 韩当咧嘴笑著,侧身引荐道。 “这位是苏双,这位是张世平。” “都是中山国来的大豪商,常年在北疆贩马,是我在令支的老兄弟!” 刘备看著眼前二人,浑身猛地一震,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苏双!张世平! 这二人,可是他前世起兵之时,第一位,也是最重要的天使投资人! 正是他们二人,在他起兵之初,资助他钱粮马匹,让他能拉起第一支队伍,踏上逐鹿天下的路。 他前世顛沛半生,始终感念二人的恩情,却始终没能报答。 他万万没想到,竟会在此时此地,以这样的方式,与二人相遇。 苏双与张世平见刘备看著他们,神色微动。 连忙上前,对著刘备深深一揖,態度恭敬,没有半分豪商的倨傲:“草民苏双、张世平,见过刘使君!” “久闻使君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二位快快请起!” 刘备连忙上前,双手扶起二人,语气里满是欣喜与热络。 “久闻二位大名,今日能得二位前来,真是蓬蓽生辉!” 苏双与张世平皆是一愣,他们不过是中山的马商,刚接手家中生意不久。 在北疆虽有些薄名,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名扬幽州的刘使君,竟会说“久闻他们大名”。 心中顿时受宠若惊,对刘备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二人连忙道:“使君折煞草民了!” “我们不过是走南闯北的贩马商人,哪里当得起使君如此看重。” “倒是使君,固边御鲜卑、治疫救万民,连乔使君都对您讚誉有加。” “我们在幽州,早就听遍了使君的义举,心中敬佩不已。” “若非义公兄弟引荐,我们还没机会登门拜访使君。” 双方一见如故,越聊越投机。 刘备既知二人未来的义举,也不端架子,只与他们聊北疆的风土人情,聊马匹贸易的难,聊边郡百姓。 苏双与张世平走南闯北,见惯了官吏的傲慢与贪婪。 从未见过像刘备这样,身居高位,却谦和有礼。 心里装著百姓,又懂商道艰辛的人。 心中更是敬佩,已然生出了结交之心。 聊了半晌,刘备才引著二人去了后院的马厩,看那百余匹草原战马。 苏双与张世平都是懂马的行家,一匹匹看过去,眼中满是惊艷,连连讚嘆:“好马!真是好马!” “全是草原上的上等良驹,脚力、耐力都是顶尖,在中原,这都是供不应求的宝贝啊!” 第41章 憋屈的刘宏 看完马,回到堂內,刘备才说起了换牛的意图:“二位,实不相瞒。” “此次请二位前来,是想把这百余匹战马,尽数换成耕牛。” “辽西流民数万,垦荒种地,急缺耕牛,还请二位帮这个忙。” 苏双与张世平对视一眼,儘管已经提前知道,但还是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他们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拿耕牛换战马。 却还未见过有人,把百余匹上等战马,全部换成耕牛的。 寻常官吏,哪个不是想方设法攒战马、扩部曲。 唯有这位刘使君,心心念念的,竟是给百姓换耕牛,让百姓种上地。 二人心中对刘备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苏双当即开口,语气郑重:“使君为了百姓,连如此珍贵的战马都捨得拿出来,我们二人岂能不帮这个忙!” “这样,这些战马,我们全收了!” “一匹马,我们给您换十头耕牛!” 这话一出,堂內眾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震惊。 韩当更是瞪大了眼睛,失声喊道:“苏兄!你没开玩笑吧?” “一匹马换十头牛?” “你这也太亏了!” “就算是上等战马,一匹最多也就换六七头壮牛,你这……” 要知道,东汉末年,边郡一头壮牛,市价约三千钱。 而一匹上等战马,市价不过两万钱左右。 一匹马换十头牛,等於苏双、张世平用三万钱的价值,收一匹两万钱的马,明摆著是亏本买卖。 苏双摆了摆手,笑著道:“义公兄弟,我们兄弟二人,敬佩刘使君的仁心与大义,这点亏,我们吃得心甘情愿。” “能为辽西的百姓出一份力,能与使君结交,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 “再说,你说的这是幽州的价格,我们若是辛苦些,將这批马运到洛阳、司隶一带,那就不止这个价了!” 刘备闻言,知晓事情没那么简单,话虽如此,但將上百匹马运往中原,也是要成本的。 心中百感交集,此二人虽是为投资,或结交自己。 然这般仗义疏財,重情重义者,实在很难不令人心折! 刘备感激道:“两位的好意,备就收下了!” “原本,备实不该贪此利,然辽西確实缺耕牛,数万流民等待安置!” “这份情谊,备先记下了,日后定当厚报!” 说完,刘备起身深深一揖。 苏双、张世平连忙起身避让,连称不敢。 双方当场敲定了章程,苏双与张世平立刻动身,发动他们在幽州、冀州、中山国的商路,四处收购耕牛。 同时,二人也开始在阳乐城购买商铺、宅院,作为与刘备长期合作的落脚点。 不过一月时间,二人便陆陆续续,给刘备送来了一千余头膘肥体壮的耕牛,尽数送到了辽西。 田豫早已做好了安排,按照各堡的户数、垦荒的亩数,將这些耕牛尽数分发下去。 保证每堡至少有五头耕牛,流民多的堡寨,还会额外增补。 有了耕牛,垦荒的速度瞬间提升了数倍,开垦的田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连带著秋收的准备、水利的修缮,都推进得异常顺利。 分到耕牛的百姓与流民,无不欢欣鼓舞,对著刘备的方向遥遥叩拜,感恩戴德。 “多亏了刘使君啊!” “要不是他,我们这些流民,別说种地安家,能不能活过今年都不知道!” “刘使君真是再生父母!” “以后我们就跟著刘使君,他让我们去哪,我们就去哪,他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百姓的口口相传,让刘备的名声,不仅在辽西愈发稳固,更传遍了整个幽州。 人人都知道,辽西有位刘使君,仁政爱民,为了百姓,甘愿把百余匹上等战马换成耕牛,是真正为民做主的好官。 ---------------------------------- 洛阳帝都,南宫嘉德殿。 本该是庄严肃穆的朝堂,此刻却吵成了一锅粥。 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士大夫与宦官集团剑拔弩张,唾沫横飞,吵得不可开交。 御座上的大汉天子刘宏,脸上满是烦躁与慍怒,手指死死攥著御座的扶栏,指节泛白。 这场爭吵,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根源,便是席捲天下的熹平大疫。 自正月疫情爆发以来,中原各州疫死者以万计,洛阳城內各衙府都接连有吏员暴毙,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可满朝文武,没人拿出半分有效的治疫之法,反倒借著疫情,开启了新一轮的攻訐倾轧。 “陛下!” 諫议大夫刘陶跨步出列,手持奏疏,躬身疾呼,“天降大疫,乃是上天示警!” “皆因陛下登基以来,亲近宦官,疏远忠良,失了君德,才招致此等天谴!” “臣恳请陛下下罪己詔,自省己身,罢黜奸宦,广开言路,以慰上天之心,以安天下百姓!” 这话一出,士大夫集团纷纷附和,躬身齐呼:“臣等恳请陛下下罪己詔,罢黜奸宦,以息天怒!” “放肆!” 中常侍王甫立刻尖声喝止。 他身著緋色宦官朝服,脸上满是阴鷙,对著御座躬身道:“陛下,刘陶一派妖言惑眾!” “天下大疫,与陛下何干?” “皆是三公失职,不能安抚百姓、调和阴阳,才招致灾疫!” “要问责,也该问责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岂能让陛下担此罪责?” “臣恳请陛下,罢免失职三公,以谢天下!” 身后的一眾宦官立刻应声,尖声附和:“陛下!王常侍所言极是!三公失职,理当罢免!” 王甫一句话,就把自己等人摘得乾乾净净,將刘陶的矛头直接指向天子刘宏。 两边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 士大夫骂宦官祸乱朝纲,天子受小人蒙蔽,朝中不清,才引来了天谴。 宦官喷三公庸碌无能,管不好地方,才让疫情泛滥。 可翻来覆去,全是党同伐异的攻訐。 没有一个人,提一句该怎么治疫,怎么救百姓的性命。 刘宏坐在御座上,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朝堂上的这些人,要么拿著“天谴”的由头逼他下罪己詔,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他这个天子头上。 要么借著疫情排除异己,忙著罢免官员,爭权夺利。 第42章 扬眉吐气 他猛地一拍御案,怒声喝止:“够了!吵!就知道吵!” “朕养著你们,朝廷养著你们,是让你们给朕想办法治疫安民,不是让你们在朝堂上互相攻訐的!” “两个月了!” “你们连一个能遏制疫情的法子都拿不出来,朕要你们何用?!” 天子的怒吼,让朝堂瞬间安静了下来,皇帝的权威,还是颇有慑服力的。 可眾人低著头,依旧没人吭声,没人能拿出办法。 刘宏看著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模样。 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胸口的火气越积越盛,却无处发泄。 就在这死寂的尷尬之中,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黄门令跌跌撞撞地衝进殿內,高声稟报导:“陛下!急报!” “幽州发奔命书,驰传加急!北境急报!” 一句话,让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幽州急报?” “难道是鲜卑檀石槐又率部南下寇边了?” “大疫当前,若鲜卑再入寇,幽州危矣!” “天下危矣!” “完了!” “这下真是內忧外患,雪上加霜了!” 文武百官纷纷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惊慌。 就连御座上的刘宏,也瞬间坐直了身子,心头一紧,连忙道:“快!把奏报呈上来!” 黄门令连滚带爬地把奏报送到御案前,刘宏一把抓过,撕开封泥,迫不及待地展开。 可刚扫了一眼开头,他紧绷的身体就猛地一松,脸上的惊慌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错愕取代。 奏报是幽州刺史乔玄亲笔所书,字字鏗鏘: 臣幽州刺史乔玄启奏陛下:熹平大疫以来,幽州诸郡皆受其害。 唯辽西郡,以兵曹掾刘备所著《辽西防疫全书》为纲。 行隔离、消杀、施治之法。 两月之內,彻底遏制疫情,全郡疫死者不足三百人,百姓安定,边境无虞。 臣已將此法推行幽州全境,疫情日渐平復。 今將《辽西防疫全书》隨奏附上,恳请陛下颁行天下,以救万民,以安社稷。 刘宏拿著奏报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席捲天下、让满朝文武束手无策的大疫,竟然在幽州最偏远的辽西郡,被一个小小的兵曹掾给摁住了? 他压著心头的惊涛骇浪,连忙拿起附在奏报后的《辽西防疫全书》,迫不及待地翻开。 开篇第一句,便如惊雷一般,震得他心头狂跳,眼眶瞬间发热。 疫气非天降神罚,乃伤寒秽浊之毒,相染易而生,可防,可隔,可治。 就这一句话,瞬间击碎了这一个月来,压在他心头的所有阴霾与憋屈。 不是天谴! 不是他失德! 这疫气根本不是上天的惩戒,就是可以防治的病症! 满朝文武拿著“天谴”的由头逼他下罪己詔,骂他失德。 可到头来,连疫病到底是什么都没搞清楚! 反倒是一个偏远边郡的小小掾吏,一句话就点破了根源! “好!好!说得好!” 刘宏猛地一拍御案,豁然起身,拿著书卷,对著阶下的满朝文武,朗声大笑起来。 笑声里,满是扬眉吐气的畅快。 “你们都听听!都听听!” “疫气不是天谴,是可防可治的秽毒!” “不是朕失德,是你们这些食君之禄的大臣,一个个庸碌无能,失职瀆职!” “连疫病的根源都搞不明白,只会拿著天谴的由头,攻訐倾轧,逼朕下罪己詔!” “你们自己说,朕要你们何用!” 阶下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覷,不是幽州急报吗? 到底是什么內容,竟致陛下如此癲狂? 刘宏越说越气,將奏报摔下阶梯,愤愤道:“看看吧!都看看吧!” “你们自詡公卿,圣人门徒,居然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中常侍王甫率先捡起奏报,快速瀏览起来,隨即喜笑顏开。 完了,还故意將其递到太尉李咸面前,嘲讽道:“李太尉,看看吧!” “看看究竟是天降惩戒,还是你等无能!” 李咸目不斜视,理都不理王甫,全当他不存在。 王甫见其態度,神色渐渐扭曲! 司徒袁隗见场面冷下来,伸手接过奏报,仔细看起来。 王甫冷哼一声,回到原位, 眾臣都想知道到底写了什么,纷纷看向袁隗。 可袁隗全程表情无丝毫变化,让人捉摸不透,只看完后將其递给李咸。 李咸接过奏报,只匆匆看了几眼,脸色就是一变。 时而欣喜,时而复杂,时而忧虑,时而释然! 隨后,奏报传到眾人手中,又是引起了一阵阵惊呼! 待得眾人看完,奏报重新回到天子手中。 刘宏当场下令道:“太尉李咸,居三公之位,不能调和阴阳、安抚百姓,致使疫情泛滥,即刻罢免!” “司空薨逝多日,由太常杨赐接任司空。” “著其即刻牵头,將这份《辽西防疫全书》抄录天下。” “各州郡、各封国,一字不差,照此推行!敢有阳奉阴违、貽误防疫者,一律革职查办!” 这一下,满朝文武无人敢反驳,纷纷躬身领命。 刘宏坐回御座,再次拿起乔玄的奏报翻看起来,越看越是欣喜。 看到最后,只见末尾写著——主笔:辽西郡兵曹掾刘备。 他隨口问道:“这个刘备,是何人?” “乔玄奏报里说,他是汉室宗亲?” 可眾人面面相覷,哪里听说过刘备的名字。 刘宏等了半响,不见人回答,当即道:“宗正!” “即刻核查刘备的宗室属籍,验明其宗亲身份!” 位列九卿的宗正刘宽立刻出列,躬身领命。 刘宏又看向书卷末尾最后一行——参校:涿郡卢植。 脸上满是欣喜:“原来是卢植!” “朕倒是忘了,卢植平定九江蛮乱,立下大功,如今正在洛阳待任。” “快!宣卢植即刻上殿!” 黄门令立刻领命,飞奔出殿,前往卢植府中传召。 殿內的文武百官,神色各异。 士大夫们看著书卷上卢植的名字,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刚才还在拿天谴说事,结果卢植的弟子,直接把天谴的说法给戳破了,这不是打他们所有人的脸吗? 一个个看向殿外的眼神,都带著几分幽怨,仿佛在说:卢子干啊卢子干,你有这么好的法子,怎么不早拿出来? 这不是背刺我们吗? 宦官们则面面相覷,心里都打起了算盘。 卢植可是清流一派,向来看不起他们宦官,看来这刘备也无法成为自己人了。 第43章 懵逼的卢植 不多时,卢植便跟著黄门令走进了嘉德殿。 他身著朝服,身形挺拔,面容刚毅,步履沉稳。 刚进殿,还没弄清楚情况,就被御座上的刘宏一顿猛夸:“卢爱卿!你果然是国之栋樑!” “朕只知你平叛有方,没想到你竟还有如此治疫安民的方法,真是大才啊!” “有你和你的弟子在,朕何愁天下不安啊!” 卢植一脸茫然,躬身行礼:“陛下谬讚,臣愧不敢当。” “不知陛下所言,所为何事?” “臣近日在家养病,並未参与朝会,实在不知发生了何事。” 刘宏见状,笑著让黄门令把《辽西防疫全书》递给卢植:“爱卿自己看!” “这是你弟子刘备所著的防疫全书,你亲自参校,帮幽州稳住了疫情,解了天下的燃眉之急啊!” “有这么好的法子,你怎么不早跟朕说?” 卢植接过书卷,快速翻完,看著末尾自己的名字,瞬间明白了过来。 定是自己这个远在辽西的弟子,为了让防疫全书能顺利推行,借著自己的名头背书,擅自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心思机敏,瞬间就想通了其中关节。 有幽州刺史乔公的亲笔奏报,这防疫之法定是真的。 且效果卓著。 弟子署上他的名字,一来,怕是借他的名望背书。 二来,恐是怕人微言轻,书卷难以推行天下。 既然是真的,那这就是天大的功劳了! 他既不想抢了弟子的功劳,也不愿拆穿此事,寒了弟子的心,更不能拂了陛下的兴致。 当即躬身道:“陛下,此书的方略,確是臣弟子刘备所思所著。” “臣不过是昔日与他閒谈时,探討过些许伤寒医理,並未参与编撰,不敢居功。” “刘备虽年轻,却文武兼备,更有仁民爱物之心,此等功绩,皆应归於他身。” 刘宏闻言,只当是卢植谦虚,哈哈一笑,也不以为意。 “爱卿高风亮节,不与弟子爭功,难得!难得!” “卿教出这么好的弟子,也是大功一件!” “朕今日便封你为议郎,侍讲宫中!” 卢植躬身谢恩,心里却觉得受之有愧。 此事他毫不知情,对刘备这个弟子更是没有过多帮助,却还要承其情。 另外,他更感惊讶! 这个弟子,离开师门不过半年,竟在辽西做出了这么大的事。 还借著他的名头,把防疫之法推到了朝堂之上。 倒是比他想像中,有胆识得多。 封赏完卢植,刘宏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奏报之上,越看越满意。 当即道:“刘备立下如此大功,又是汉室宗亲,岂能只做一个小小的兵曹掾?” “朕意,召刘备入京,任黄门侍郎,隨侍朕左右!” 黄门侍郎,秩六百石。 位虽不高,然能常伴皇帝左右,参与机要。 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想抢的职位,更是日后平步青云的绝佳跳板。 这话一出,殿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太常卿陈耽,率先出列劝阻:“陛下,万万不可!” “刘备不过是个边郡小吏,年纪尚轻,又刚被举荐孝廉,尚无经验,骤然入京任黄门侍郎,恐难服眾!” “再说,此法乃一家之言,效果如何,还未可知。” “不如等天下防疫推行完毕,看其成效,再行封赏不迟!” 而平日里跟士大夫斗得你死我活的宦官们,此刻竟也罕见地站在了士大夫一边。 只见王甫立刻躬身道:“陛下,太常卿所言极是。” “刘备虽有功,可太过年轻,骤然提拔,恐寒了边疆將士的心。” “不如先缓一缓,等天下疫情平復,再论功行赏不迟。”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更精。 卢植和他们可不是一伙的,刘备大概率也不是自己人,一旦到了皇帝身边,必然会分走他们的权柄,甚至可能借著皇帝的信任,对他们动手。 而且,刘备是汉室宗亲,有此本事,说不定会迅速壮大。 他们绝不能让皇帝身边,出现第三股势力。 一个要提拔,两拨人一起拦,士大夫与宦官,在这件事上,达成了未有的默契。 刘宏看著阶下眾人,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心里满是不快。 看来该早对王甫动手了啊! 他有点看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了,竟然敢跟士族联合。 可两边一起劝阻,他也不好强行下旨,只能悻悻作罢。 心里却憋著一股火,打定主意,一定要给刘备一个配得上他功劳的封赏。 朝会散去。 卢植回到府中,刚进门就叫来管家,沉声问道:“近日可有辽西来的书信?” 管家愣了一下,连忙回忆,想了想才道:“回大人,半月前好像確实有一封辽西来的信。” “只是府中各地的书信太多,老奴看您正在养病,又不认得这个名字,就放到您的书房里了,没敢特意稟报。” 府中信件,都是由他经手,筛选出重要的匯报,不重要的则统一放於书房。 毕竟府中人情往来繁多,今日他家拜帖,明日哪家寿宴,后日哪位弟子请安,桩桩件件,不可能都由卢植亲自过手。 而管家,也確实不知道刘备是哪位! 也不记得,自家老爷在辽西有何人情往来! 卢植並未斥责,他知晓这其中的缘由。 只是道:“辽西郡兵曹掾刘备,乃是我的弟子,今后若有其信件,第一时间承给我!” 管家连忙道:“喏!” 隨后,卢植快步走进书房,在案上的书信堆里翻找起来,很快就找到了那封来自辽西的信。 撕开信封,里面正是刘备的亲笔手书。 信里,刘备详细写了自己在辽西的所作所为。 写了大疫爆发的情况,也诚恳地解释了,为了让防疫全书能顺利推行,让各州郡信服,擅自署上了老师的名字,恳请老师恕罪。 卢植拿著书信,看著看著,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摇头嘆道:“好个刘玄德!做得好!做得好啊!” 他本就欣赏这个弟子的沉稳与格局,如今见他在辽西立下如此大功,还心怀百姓,更是欣慰不已。 几日后,从各地传来的消息,印证了《辽西防疫全书》的奇效。 洛阳城中,照著书中的法子推行隔离、消杀、施治,新增病患锐减。 冀州、兗州、豫州等重灾区,照著法子推行,疫情也迅速得到了遏制。 天下百姓,无不感念写下此书的刘备,就连洛阳城內,也到处都在传唱刘使君的名號。 第44章 关內侯 与此同时,宗正也核查完毕。 回奏刘宏:刘备確係中山靖王之后,孝景帝阁下玄孙,宗室属籍確认无误。 自此,刘备属籍在录,为汉室宗亲,名分已定。 刘宏得知消息,更是大喜过望,再次召来中常侍王甫,商议给刘备的封赏。 “爱卿,你看,防疫之法天下推行,效果卓著,刘备又確是汉室宗亲,总不能再让他做个小小的兵曹掾了吧?” “朕意,升他为辽西太守,你看如何?” 王甫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躬身道:“陛下,万万不可。” “刘备刚被举荐为孝廉,尚未举茂才,按大汉规制,孝廉出身,绝无直接升任太守的道理,朝臣必然会群起反对。” “更何况,辽西太守侯崇並无过错,无故替换,恐寒了边疆官吏的心啊。” 刘宏皱了皱眉,又道:“那升他为辽西郡都尉,掌一郡兵权,总可以了吧?” 王甫又连忙摇头:“陛下,都尉秩比二千石,与太守同级。” “刘备年纪尚轻,无赫赫战功,骤然升任都尉,边军诸將必然不服,还是不妥。” 刘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斜眼看著王甫,语气里带著几分冷意:“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朕看,这刘备莫不是得罪你了?” “你处处拦著,是何用意?” 王甫心头一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尖声喊冤:“陛下饶命!” “奴婢冤枉啊!” “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怎么敢阻拦陛下封赏功臣?” “奴婢只是怕封赏太过,惹来朝臣非议,反而害了刘备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飞快地转著心思,知道再拦下去,必然会引起陛下的警觉,必须给陛下一个能接受的封赏方案。 他连忙道:“陛下,刘备立下如此大功,又是汉室宗亲,自然该重赏!” “依奴婢看,不如直接给他封侯!” “大汉以功封侯,天经地义,他又是宗亲,朝臣绝不会有半句非议!” 刘宏闻言,眼睛一亮:“封侯?你这主意不错!” “有功就该封侯!” “那你觉得,该封哪里比较好?” 王甫心头又是一跳,连忙道:“陛下,刘备虽有功,可终究年轻,资歷尚浅。” “若是直接封亭侯,怕是不合规制。” “不如,先封个关內侯,以彰其功。” 他怕刘宏不悦,连忙又补了一句,精准地戳中了刘宏的心思。 “陛下您想,关內侯已是无上荣耀,足以彰显陛下对他的看重。” “若是现在就封了亭侯,日后刘备再立新功,陛下还拿什么封赏他?” “更何况,您也知道,这列侯的爵位,日后西邸……” “还能卖个好价钱,现在隨隨便便封出去,岂不可惜?” 刘宏一听,顿时笑了。 他本就喜欢攒私房钱,私下里早已开始筹谋卖官鬻爵,王甫这话,正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你说得有道理。” 刘宏点了点头,笑著道,“那就依你,封刘备为关內侯。” “对了,他总不能还做兵曹掾。” “辽西郡治是阳乐县,正好,就让他领阳乐县令一职,总领一县民政,兼管兵事。” “这样,既合规制,也不算亏待了他。” 王甫连忙躬身附和:“陛下圣明!此乃万全之策!” 第二日,朝会之上,刘宏正式下旨: 辽西郡兵曹掾刘备,撰防疫全书,解天下疫灾,护佑万民,功在社稷。 又系中山靖王之后,汉室宗亲,忠勇可嘉。 今封刘备为关內侯,食邑三百户,擢升辽西郡阳乐县令,钦此。 旨意一下,满朝文武无人再敢反对。 封侯拜令,有功有据,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加急的圣旨,从洛阳南宫发出,快马加鞭,朝著幽州辽西郡疾驰而去。 不日,就送抵辽西。 得知有圣旨至,侯崇便带著辽西郡府所有属吏,身著朝服,快步迎出了城门。 刘备身著功曹史的官服,紧隨在侯崇身侧,徐荣、田豫、程普、韩当四人分列两侧,个个神色肃然。 驛马疾驰而至,为首的黄门令勒住韁绳,翻身下马。 中高举著明黄的圣旨,目光扫过迎出来的一眾官吏,尖声道:“辽西郡兵曹掾刘备接旨!” 侯崇与刘备立刻上前,对著圣旨行三跪九叩大礼,身后一眾官吏尽数跪倒在地,朗声道:“臣等恭迎圣旨!” 黄门令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起来。 从刘备撰《辽西防疫全书》解天下疫灾,到其汉室宗亲的身份。 再到封关內侯、食邑三百户、擢昇阳乐县令的旨意。 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圣旨宣读完毕,刘备跟著叩首谢恩,双手接过圣旨,高举过头顶,动作沉稳,不见半分失態。 可他身后的徐荣、田豫等人,却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田豫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眼中满是与有荣焉的欣喜。 自家主公年方十六,便封侯拜令,成了汉室钦封的关內侯,这是何等的荣耀! 徐荣紧握著腰间的刀柄,脊背挺得笔直,虎目里亮得惊人,他追隨的主公,终於被天子看见,得了应有的封赏。 程普与韩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庆幸与坚定。 他们果然没有跟错人,初来投奔,主公便得此天恩,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围在四周的百姓,听清了圣旨的內容,瞬间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刘使君封侯了!” “陛下封刘使君为关內侯了!” “太好了!” “刘使君是咱们的再生父母,本就该得此封赏!” 百姓们纷纷跪倒在地,对著圣旨的方向叩拜。 又对著刘备遥遥行礼,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城头的旌旗都微微颤动。 前来宣旨的黄门令看著这一幕,眼中满是惊讶。 他奉旨宣旨走遍各州郡,从未见过哪个边郡小吏,能得百姓如此真心拥戴。 侯崇站起身,先让人给宣旨的黄门令奉上谢礼,又与其客套一方,才將其满意的送走。 这些事,都是人情世故,他作为刘备妇翁,自不会让其恶了权势滔天的宦官集团。 他们自是不知,若非宦官阻拦,刘备说不定就执政一方了。 看著身旁捧著圣旨的刘备,侯崇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骄傲。 笑著道:“玄德,恭喜啊!” “封侯拜令,可喜可贺啊!” 第45章 大贤来投 刘备躬身道:“全赖府君栽培,备不过是做了分內之事。” 周围的官吏、乡绅立刻围了上来,纷纷躬身道贺。 严纲、邹丹、单经等人围著刘备,一口一个“君侯”,语气里满是真心的敬佩。 阳逵带著阳氏族人,捧著厚礼前来道贺,笑著说早就料到玄德贤弟绝非池中之物,今日果然得偿所愿。 一时间,城门內外,道贺之声不绝於耳。 回到太守府,侯崇当即在正堂设下宴席,为刘备庆贺。 酒过三巡,侯崇当著全郡官吏的面,朗声开口:“诸位,玄德如今虽任阳乐县令,然阳乐为辽西郡治所,今后,仍由玄德总领诸曹事务。” “眾郡吏,依旧听玄德调遣,协助老夫处理全郡政务。” 这话一出,大家都没什么意外,甚至觉得太守这完全是多此一言。 辽西能有今日的安稳,全靠刘备筹谋,百姓只知刘使君,侯崇对这位准女婿,更是全然的信任,放权也是情理之中。 刘备连忙起身,躬身道:“府君信任,备必鞠躬尽瘁,不负府君所託,不负辽西百姓。” 宴席尽欢而散。 第二日一早,刘备便带著田豫、徐荣、程普、韩当,前往阳乐县衙。 辽西郡府便设在阳乐城內,故而阳乐县令一职,空缺了许久,县衙也久无人居。 虽有些许荒芜,却规制齐全,前院理事,后院安住,六曹房舍一应俱全。 田豫早已提前带人清理修缮过,院內打扫得乾乾净净,案几文书都已摆放妥当,只等刘备入驻。 刘备站在县衙正堂,看著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心中亦是微微激动。 如今,他已是汉室钦封的关內侯、阳乐县令。 有了自己的治地,有了忠心耿耿的班底,有了拥戴他的百姓。 “主公,县衙诸事已备,只是六曹掾吏多有缺额,还需主公儘快任命,方能理顺县中诸事。”田豫躬身稟报导。 刘备点了点头,他心里早已有了人选。 他当即让人去请苏双、张世平二人,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二人便快步赶到了县衙。 这些日子,二人一直在帮刘备筹措耕牛、採买粮草,打理辽西与中山、冀州之间的商路,听闻刘备相召,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事赶来。 刚进正堂,二人便对著刘备躬身行礼,笑著道贺:“恭喜使君封侯拜令!” “我二人一早便想来道贺,又怕使君忙於公务,没敢前来叨扰。” 刘备笑著扶起二人,开门见山道:“二位兄台,今日请你们来,是有一事相托。” “如今我任阳乐县令,县衙六曹缺人,金曹掌钱粮、財政、盐铁。” “市曹掌市集、贸易、商税,非精通商道、心思縝密之人不能胜任。” “我想请苏兄任县中金曹掾,张兄任县中市曹掾,不知二位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这话一出,苏双与张世平瞬间愣住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二人虽是中山豪商,在北疆商路颇有声望,可终究是商贾之身。 在重农抑商的大汉,商贾地位低微,连入仕的资格都没有。 可如今,刘备竟要任命他们为县衙的曹掾,这可是正经的朝廷吏职。 不仅有了官方身份,更能名正言顺地打理商路,往来各州郡,再也不会被地方官吏隨意刁难。 二人回过神来,立刻对著刘备深深一揖,声音里满是激动与感激。 “承蒙使君信重,我二人万死不辞!” “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绝不负主公所託!” 他们心里清楚,刘备这不仅是给了他们一个吏职,更是给了他们一个改换门庭、施展抱负的机会。 这份知遇之恩,他们此生都难以报答。 刘备大喜,当即让人取来印信、文书,正式任命二人为金曹掾、市曹掾。 二人接过印信,如获至宝,当场便向田豫请教起了县中钱粮、市集的诸事,恨不得立刻上手,把事情打理妥当。 县衙的班底,仍由田豫总揽庶务,苏双、张世平分掌钱粮、市集,瞬间便立了起来。 刘备又从郡府调来几个熟稔吏治的老吏,补全了其余各曹的职位。 不过两日功夫,阳乐县衙便运转了起来,县中户籍、垦荒、粮秣、市集诸事,都梳理得井井有条。 这日午后。 刘备正在县衙正堂,看著田豫送来的各县垦荒名册,门外的守门小吏突然进来稟报。 “主公,门外有一位先生前来拜访,说是听闻主公贤名,慕名前来投效。” 刘备抬起头,隨口问道:“可知这位先生姓名?” “是何处人士?” 小吏躬身道:“回主公,这位先生自称姓王名烈,字彦方,平原郡人氏。” “约三十余岁,说是游学至此,听闻主公仁名,特来投奔。” “王烈?王彦方?!” 刘备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毛笔都落在了案上,脸上满是震惊与狂喜,连声音都微微发颤。 他怎么会不知道王烈! 这可是汉末鼎鼎大名的名士,以德行、才学著称於世,与邴原、管寧齐名,號辽东三贤。 一生淡泊名利,数次拒绝朝廷的徵辟。 后来因党錮之祸,避乱辽东,以德行感化百姓,连辽东太守公孙度都对他敬若上宾,尊为师长。 这样一位德才兼备的名士,竟然会主动前来投奔自己? 刘备甚至顾不上整理衣冠,快步衝出了正堂,亲自往县衙大门而去。 田豫看著刘备失態的模样,也是一愣,连忙跟了上去。 他亦久闻平原王彦方的大名,知道此人是海內闻名的贤士,没想到竟会来投奔自家主公,心中也是又惊又喜。 县衙大门外,立著一位身著青衫的文士,三十余岁年纪。 面容清俊,气质温润,眉宇间带著一股儒雅清正的气度。 虽只孤身一人,站在那里,却如松似竹,自有风骨。 正是平原王烈。 见刘备快步迎了出来,王烈上前一步,对著刘备躬身一揖,不卑不亢道:“平原王烈,见过刘君侯。” “久闻君侯仁政爱民,治疫救民,易马安农,惠及辽西百姓。” “烈心嚮往之,特来投奔!” “愿效犬马之劳,供君侯驱策。” 第46章 秋收异常 刘备连忙上前,双手扶起王烈,语气里满是激动与敬重:“彦方先生大名,备如雷贯耳!” “先生肯屈尊前来,是我刘备之幸,是辽西百姓之幸!” “备何德何能,能得先生相助,真是高祖庇佑啊!” 他这一番举动,让王烈微微一愣,隨即眼中满是动容。 他早已听闻刘备的事跡,是一位有仁心、有本事的边郡官吏。 却没想到,这位年纪轻轻、刚被封侯的少年县令,竟会对自己如此礼遇,亲自出迎。 言语间,更满是真心的敬重,没有半分少年得志的骄矜。 王烈再次躬身道:“君侯折煞烈了。” “烈不过是一介布衣,君侯封侯拜令,仍能礼贤下士,心繫百姓,难怪能得辽西万民拥戴。” “烈此生,愿追隨君侯,虽万死不辞。” 刘备大喜,当即引著王烈进入县衙正堂,奉茶上座,与他畅谈起来。 二人从吏治民生,聊到边防守备,从百姓疾苦,聊到世家弊病,越聊越投机。 王烈惊讶於刘备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深远的见识与格局,对民生吏治的见解,句句切中要害。 刘备也佩服王烈的才学与德行,对地方治理的诸多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 更难得的是,他心怀百姓,清正刚直,正是自己最需要的人才。 畅谈半日,刘备当即拍板,任命王烈为阳乐县主簿。 总领县中文书、庶务,协助自己处理一县政事,位在诸曹掾吏之上。 这下,就把田豫解放出来了,专理郡中其余事务。 王烈也不推辞,躬身领命。 他本就是慕刘备的仁心与格局而来,如今得刘备如此信重。 更是打定主意,要尽心竭力,辅佐刘备安定辽西,护佑百姓。 消息很快传遍了阳乐城,人人都知道,海內闻名的平原名士王彦方,竟主动投奔了刘使君,任了阳乐县主簿。 侯崇听闻此事,更是大喜过望,亲自前来县衙拜访王烈。 “玄德啊玄德,你真是有龙凤之姿!” “连王彦方这样的名士都来投奔你,我辽西,何愁不兴啊!” 侯崇不得不感慨,这王烈逗留幽州期间,不是没有太守级官员徵辟,然都被其拒绝了。 没想到他竟会看重了自己这位女婿。 严纲、邹丹等人,也纷纷前来拜访。 徐荣、田豫、程普、韩当等人,更是欣喜不已。 主公麾下,武有他们几人衝锋陷阵,文有田豫、王烈打理內政。 还有苏双、张世平筹措钱粮,班底愈发稳固,未来可期。 秋风吹过,塞北的原野染上了成熟的金黄。 田野里,沉甸甸的粟穗弯了腰,一眼望不到边。 这是辽西数年来最丰饶的一个秋收。 刘备带著田豫、王烈,沿著田埂缓步而行,看著田间地头忙碌的百姓。 男人们挥著镰刀收割粟米,女人们綑扎秸秆。 孩童们提著竹篮捡拾遗落的穗粒,牛鸣声、欢笑声此起彼伏,处处都是丰收的喜悦。 年初涌入辽西的两万余户流民,如今都已在各堡寨安了家,分到了田地,领了耕牛,靠著自己的双手,种出了第一茬粮食。 见到刘备一行路过,百姓们纷纷放下手中的镰刀,对著他遥遥躬身行礼。 口中喊著或刘君侯、或刘使君,眼里满是发自肺腑的敬重与感激。 “主公,今年的收成,比往年翻了近三倍。” 田豫脸上满是笑意:“各堡寨的粮秣都已陆续登记造册,除了百姓自留的口粮、种粮。” “郡府粮仓预计能入库一百五十万石左右的新粮,足够全郡百姓吃用一年余,就算遇上灾年,也再无断粮之忧了。” 往年全郡八万人口,全年收成不足九十万石,除去赋税,苛捐,所剩无几。 而今年,由於开垦了大量荒地,虽亩產不多,但预估,也足以收穫了两百七十余万石。 王烈也跟著躬身道:“君侯以耕牛换战马,安置流民,劝课农桑,不过半年,便让辽西仓廩充实,百姓安乐,此乃不世之功。” 刘备笑听闻此消息,內心也极其喜悦,摆了摆手道:“粮食,是百姓的根,是辽西的本。” “有了粮食,百姓才能安家,我们才能站稳脚跟,才能应对接下来的风雨。” “而这些,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口中的风雨,便是鲜卑,是黄巾,是大旱。 这些,都需要源源不断的粮食,需要足以养活十万,几十万,甚至百万的人口。 入秋以来,并州、幽州代郡等地,已接连传来急报。 鲜卑檀石槐趁著秋收时节,率部南下劫掠,边郡百姓辛苦种出的粮食大多被洗劫一空,村寨被焚毁,百姓被掳走,死伤无数。 护乌桓校尉夏育数次率军出击,都被鲜卑骑兵击溃,只能龟缩在堡垒里,眼睁睁看著鲜卑人纵横驰骋。 辽西与鲜卑闕机部接壤,往年入秋,便是闕机部南下劫掠的高峰期。 故而从秋收一开始,刘备便与侯崇定下了守备之策。 严纲、邹丹率郡兵驻守各边堡,徐荣带著精锐乡勇巡防边境,韩当率部缉拿流窜的鲜卑斥候。 刘备则坐镇郡府,调度粮草、传递军情,全郡上下绷紧了弦,就等著鲜卑人来犯。 可如今,秋收都快收尾了,辽西边境却异常平静。 別说鲜卑大股骑兵南下,就连零散的斥候都少了许多。 “主公,这事太不对劲了。” 回县衙的路上,王烈皱著眉道:“闕机部往年最是凶悍,年年入秋必来劫掠。” “今年却毫无动静,并州、代郡都打起来了,唯独辽西风平浪静,这里面必有蹊蹺。” 刘备点了点头,与田豫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味深长。 看来,乌桓下的黑手果然奏效了。 如今的鲜卑,至少是东部鲜卑,怕是真的死伤惨重。 这事却是不能让王烈知道,他乃儒学博士,正儿八经的正人君子,恐难接受这种事。 “德谋那边,应该快有消息了。” 刘备勒住马韁,望向北方的草原,眸中闪过一丝锐利。 第47章 鲜卑局势 早些时候,刘备就让程普有意识的招收一些乌桓散骑,以便打探草原上的情报。 算算日子,想来也该有消息了。 刘备刚如此想著,身后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骑士快马加鞭奔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稟报导:“主公!程督邮派小人来报信!” “派去草原的斥候回来了,有重大军情回稟!” 刘备心中一动,立刻调转马头,带著眾人快马赶回了阳乐县衙。 县衙正堂內,程普早已等候多时,见刘备进来,立刻上前躬身道:“主公,派出去的五队斥候,回来了三队。” “带回来了草原上的消息,果然不出您所料,鲜卑那边出大事了!” 刘备坐到主位上,沉声开口:“具体如何,你且道来!” “斥候越过辽河,一路往北,走了百余里,都没见到鲜卑大部落的踪跡。” “只在沿途看到了不少草草掩埋的白骨,还有被废弃的毡帐、以及一些散落的牧群,处处都是死寂。” 程普语气凝重,“好不容易抓到了两个落单的鲜卑牧民,审讯后才知道,东部鲜卑的四大部,全都爆发了大疫!” 这话一出,堂內眾人皆是一惊。 唯有刘备、田豫、徐荣三人,眸中闪过一丝瞭然。 他当初那句无心之语,终究是让丘力居做成了这件事。 祸水东引,终究是让鲜卑人尝到了大疫的苦头。 至於更多的情报,那些被拋弃的鲜卑牧民也不知道了! 刘备寻思了下,立即派田豫前往丘力居处打探情况。 相对来说,丘力居作为执掌乌桓五千余落的霸主,消息肯定更灵通。 果不其然,第二日,田豫回报,鲜卑果遭了大疫。 疫情最先在闕机部爆发,死的人最多,整个部落死伤三成,牛羊也病死了大半。 弥加部见势不妙,立刻捨弃了南边的牧地,带著族人往草原深处北撤,损失最小。 素利部也受到了波及,死了不少人,只能割捨了染疫的部落,撤回了鲜卑山。 槐头部则龟缩到了玄菟郡以北,闭门不出,没人知道具体情况。 田豫顿了顿,补充道:“最关键的是,闕机部因为疫情最重,被其余三部排斥。” “不许他们跟著北撤深入草原,怕他们把疫气带过去。” “如今闕机部只能在辽河上游的荒原上分散而居,被闕机拆成了十几个小邑落,以防扩散。” “丘力居还言,鲜卑弱肉强食,最惨的小邑落,恐连过冬的粮草都凑不齐,已是穷途末路。” “好!真是天助我也!” 刘备猛地一拍案几,豁然起身,眼中精光爆射,脸上满是难掩的欣喜。 闕机部,是常年劫掠辽西的罪魁祸首。 这些年,辽西多少村寨被他们焚毁,多少百姓被他们掳走,多少钱粮被他们抢走,血仇早已深种。 之前鲜卑四部抱团,辽西郡兵少,只能被动防守。 可如今,闕机部被大疫重创,部落分散,孤立无援,正是天赐的报仇良机! 堂內眾人看著刘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 徐荣、程普、韩当这些武將,更是手按刀柄,浑身热血翻涌。 他们守了这么久的边,终於有机会主动出击,找鲜卑人报仇了! “主公,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韩当第一个跨步出列,声如洪钟,“闕机部如今形同病狼,不如,趁他病,要他命!” “末將愿率麾下兄弟为先锋,直捣闕机部老巢,把他们欠我们辽西的血债,连本带利討回来!” 王烈眉头骤然拧紧,猛地起身离席,对著刘备深深一揖,急声道:“主公,万万不可!” “闕机部號称控弦一万三千骑,就算有虚数,万骑精锐绝无水分!” “就算折损三成,仍有七千控弦之士,连带部眾超过四万口!” “可我们整个辽西郡,能拉上战场的战兵,满打满算不足三千!” “孙子有言,兵力不如则当守,实力悬殊则当避!” “以三千步卒硬撼七千鲜卑骑,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 “这是拿主公的安危、辽西的根基去豪赌,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属下恳请主公,万万不可冒进!” “不如即刻上报朝廷,请护乌桓校尉府出兵征討,方是正途!” 话音刚落,程普猛地抬眼,声如洪钟反驳道:“先生此言,恕末將不敢苟同!” “这些年,夏育领著朝廷大军出塞多少次?哪一次不是损兵折將,无功而返?” “靠他们,辽西百姓的尸骨都能堆成山了!” “孙子亦有言,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主公治下辽西蒸蒸日上,可鲜卑体量摆在那里,等我们攒够正面抗衡的实力,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如今闕机受疫,部眾散在辽河上游的牧地,星罗棋布,我等完全不用直面七千之眾!” “只需以轻兵奔袭,各个击破,先扫掉小邑落,剪其羽翼,再合围主力,胜数超过八成!” 王烈满脸诧异,他素来只知程普持重端方,竟没想到此人通兵法,竟有如此通透的见地。 可他依旧摇头,语气里满是痛担忧:“就算能分而击之,鲜卑多骑,我军少马!” “以步战骑,还要千里奔袭草原腹地!纵是昔日卫、霍將军,也不敢行此险招!” 堂內瞬间一静,韩当,程普,徐荣等原本燃起的战意被这盆冷水浇下去大半,面露迟疑。 少马,这確实是辽西如今的死穴! 徐荣不甘道:“闕机部年年犯边,杀我父老,掠我妇孺,如今他元气大伤,正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只要击溃闕机,辽西至少能换三年安稳!” “百姓能踏踏实实春耕,不用夜夜提心弔胆怕胡骑叩关!” “还能缴获牛羊战马,收拢流民,壮我辽西声威!这样的良机,难道要眼睁睁放过去?” 韩噹噹即上前一步,虎目圆睁,声震堂內:“主公!此战不止是报血仇、安边境!更能借著草原廝杀,练出我们自己的精锐骑兵!” “只要灭了闕机,我们就能把防线往北推三百里,占住辽河上游的肥美牧地!” “到时候进可攻退可守,彻底攥住对鲜卑的主动权!” “主公,不能再犹豫了!” 第48章 寇可往,吾亦可往 田豫见眾人如此急切,不由含笑道:“草原作战,確需熟悉地形的嚮导、足够的骑兵,方能万无一失。” “此次我前往乌桓,丘力居有言……” “胡闹!” 王烈罕见地勃然变色,猛然起身,鬚髮皆张,满是恨铁不成钢的道:“国让!你身为主公僚属,怎可只顾眼前小利,不顾主公安危!” “如今朝中党同伐异,最忌边將私结外族!” “此前护乌桓校尉夏育,已经公开斥责主公私结外族,干涉护乌桓校尉府事务!” “你如今还要攛掇主公联合丘力居,你此举置夏育於何地?” “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置天子於何地?” 田豫却丝毫不为他的威势所动,依旧躬身拱手,语气恳切沉稳:“先生教训的是,且听晚辈把话说完。” “丘力居此前亦受护乌桓校尉府斥责,与先生有一样的顾虑,故而此次乌桓大军,不能与主公共同出战。” 程普闻言默默嘆了口气,韩当也鬆开了握紧的拳头,堂內刚燃起来的战意瞬间跌到谷底,连灯火都似暗了几分。 他们之所以敢言以辽西不足三千之兵北伐鲜卑,就是存了以刘备的关係联合乌桓的心思。 如今,如若乌桓不能动,他们兵不足三千,骑不足五百,拿什么远伐鲜卑? 却见田豫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清亮:“但是!丘力居愿借我军一千精锐乌桓骑,外加一千匹上好战马!” “至於名义,只需主公发布一道招兵伐贼的檄文,他麾下的將士,自会以『应募从军』的名义,前来投奔主公!” 话音未落,程普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精光! 韩当一拍大腿,差点直接跳起来! 徐荣紧攥的刀柄骤然鬆开,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 王烈愣了半晌,隨即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背彻底放鬆下来。 他之所以反对,是知道辽西的实力,说兵不足三千之数都是他捡好听的说了。 实际上就严纲的八百人,是正儿八经的边军! 至於其他杂七杂八的,在他看来能不能战都存疑! 不过若有千骑乌桓,那也不是不能战! 再有千匹战马,以边地民勇,那瞬间就能再多千骑。 要知道草原作战,有马和没马,那可是天差地別。 他也不端著,对田豫深深一揖,语气里满是愧意道:“国让,是老夫急躁了,错怪了你。” “適才失言,望你海涵。” 田豫慌忙侧身避让,连连拱手:“先生万万不可,折煞晚辈了!” 刘备看著堂內眾人,朗声一笑,目光里满是坚定道:“先生一片赤诚,事事为我、为辽西考量,有先生为我查缺补漏,备,高枕无忧。” “诸位勇毅敢战,心怀百姓,有诸位与我同生共死,备,亦高枕无忧!”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席间每一个人,原本温和的眼神里,骤然燃起了慑人的锋芒与豪情。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落地,压过了堂內所有的声响。 “鲜卑年年叩关,杀我父老,焚我庐舍,掠我粮谷!” “寇可往,吾亦可往!” “今日,我刘备决意——出兵!” “北击鲜卑,一雪前耻,復我血仇,安我黎民!” 话音落,堂內眾人齐齐起身,腰间佩刀碰撞之声鏗鏘作响。 所有人都振臂高呼,声浪直衝房梁,震得灯火剧烈摇曳,连院外的值守士卒都闻声振奋。 “愿隨主公,北击鲜卑!” “愿隨主公,北击鲜卑!” “愿隨主公,北击鲜卑!” 计策已定,帐內眾人当即开始商討细节,接下来便是筹措兵马粮草。 诸事敲定,刘备便起身前往太守府,去见侯崇。 太守府正堂內,侯崇正查看各县秋收的帐册,见刘备一身劲装进来,便知他定有要事。 笑著摆手让他落座:“玄德,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县衙那边有什么事需我协调?” 刘备躬身行了一礼,没有落座,直入正题:“大人,备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恳请大人应允。” “鲜卑闕机部连年劫掠我辽西,杀我百姓,掠我钱粮,血债纍纍。” “如今,备得到確切消息:其部遭大疫重创,部落离散,孤立无援,正是天赐良机。” “备愿亲率兵马,北出边塞,直击闕机部,一战荡平辽西边患,还百姓一个安稳边塞。” 侯崇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眉头蹙起,担忧道:“玄德,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亲率兵马,北击鲜卑?” “你如今是朝廷钦封的关內侯、阳乐县令,是我辽西的支柱,更是我侯崇的准女婿!” “何必冒险?” “你若亲赴险地,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涿郡卢公交代?如何向你远在涿郡的母亲交代?” 他是真的把刘备当成了子侄,更是把辽西的未来都寄托在了刘备身上,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战功,而是刘备的安危。 刘备心中一暖,却依旧神色坚定:“大人的心意,备铭感五內。” “可正因我是辽西的官吏,是关內侯,更该护佑辽西百姓。” “鲜卑年年南下,今年秋,并州、右北平皆遭鲜卑劫掠,百姓家破人亡。” “若我们只守不攻,明年秋,闕机部缓过劲来,遭殃的就是辽西的百姓。” 侯崇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转身走到案前,背著手沉声道。 “我知道你想护百姓,可你也要想清楚,我是辽西太守,守土有责,可主动出兵击鲜卑,非同小可。” “一来,护乌桓校尉夏育本就对你我心存不满,之前便因乌桓之事斥责过我们。” “如今我们未经朝廷允许,擅自出兵边塞,他必然会藉机上书弹劾,说你我私开边衅,到时候朝廷问责,如何应对?” “二来,闕机部虽遭大疫,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鲜卑人生於马背,长於骑射,我们辽西郡兵满打满算不过两千人,你拿什么去打?” “万一战败,辽西兵力空虚,鲜卑人顺势南下,整个幽州都要震动,这个后果,你我担得起吗?” 他的顾虑,句句都在实处。 作为一郡太守,他不能只凭一腔血勇行事,要考虑朝廷规制,要考虑全郡百姓的安危,要考虑战败的后果。 第49章 白马桀驁 刘备却早有准备,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字字句句都敲在要害上:“大人所虑,备早已想过。” “首先说夏育,他身为护乌桓校尉,屡屡被鲜卑击溃,连并州、右北平被劫掠都无力阻拦,早已被朝廷问责,焦头烂额。” “我们若能一战击溃闕机部,拓土安边,为朝廷解决辽西边患,便是大功一件。” “他就算心中不满,也绝不敢弹劾有功之臣,否则便是他自己尸位素餐,难逃朝廷追责。”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兵力,备已筹划妥当。” “柳城丘力居,感念我们此前治疫之恩,愿私下借我一千精锐乌桓骑兵,一千匹战马。” “如此一来,我们便有了熟悉草原的骑兵助力。” 侯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动,却依旧没有鬆口:“就算有乌桓骑兵相助,草原作战,终究是客场,凶险万分。” 刘备眼再次躬身道:“大人所言极是!” “可昔日亦是卫霍北击匈奴,封狼居胥,才换来了大汉北疆数百年的安稳!” “若当年卫霍也只守著长城,不敢出塞一步,匈奴只会年年南下劫掠,边患永无寧日!” “如今我们虽只有一郡之兵,可闕机部早已元气大伤,部落分散,如同风中残烛。” “这正是以最小的代价,换辽西十年、甚至二十年安稳的天赐良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少年人的热血与坚定:“大人,被动防守,永远只能被人牵著鼻子走,年年修堡垒,年年备边患。” “百姓年年担惊受怕,粮仓里的粮食永远填不满劫掠的窟窿。” “只有主动出击,打垮闕机部,打疼鲜卑人,让他们知道,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才能换来更长久的安稳!” “备此去,不是为了一己之功,是为了辽西数万百姓,是为了治下的安稳,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再也不用怕鲜卑人的马蹄!” “备有九成把握,此战必成!”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满是赤诚与坚定。 侯崇看著眼前这个年仅十六,却身姿挺拔、目光如炬的少年,心中的顾虑,一点点被热血与动容衝散。 侯崇沉默良久,终於嘆道:“玄德,你有这份魄力,这份担当,老夫也就不拖你的后腿了!” “我以辽西太守之名下令,全郡兵马,尽数交由你调遣!” 他当即高声传令,召来郡府长史,郡丞等人,当场下达调兵令。 “严纲麾下八百边郡郡兵,尽数交由刘备统领,隨军北征。” “邹丹麾下,调四百障塞兵,也归刘备节制,听其號令” “此外,还有郡府门下书佐公孙瓚,素来勇武,弓马嫻熟,麾下有两百新兵部曲,也令他即刻率部赶赴阳乐大营,隨刘备出征!” 刘备心中大喜,当即对著侯崇深深一揖,躬身谢道:“多谢府君信任!备必不负府君所託,不破鲜卑,誓不还师!” 侯崇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玄德,仗要打,胜要拿,但你也要给我活著回来。” “你若出事,我饶不了你。” “备谨记府君叮嘱!” 回到县衙,刘备立刻召集麾下诸將,匯总兵马,最终敲定出征序列: 丘力居私借乌桓精锐骑兵:1000骑。 严纲麾下边郡郡兵:800人。 公孙瓚新兵部曲:200人。 邹丹麾下障塞兵:400人。 程普麾下督邮部曲:200人。 韩当麾下贼曹部曲:200人。 徐荣麾下常备乡勇:500人。 各部兵马合计3300人,借著丘力居所赠的千匹战马,整军之后,可成骑兵2300人,步卒1000人。 全军皆是边地儿郎,弓马嫻熟,只待熟悉战阵变化。 ----------------- 另一边,城中小院,公孙瓚正舞动铁戟,招式大开大合。 伴著一声金铁破风的锐响,双刃铁戟旋身横扫,碗口粗的硬木桩应声而断。 戟风扫过,满地落叶腾空而起,又被公孙瓚收戟的劲风压得簌簌落地。 他生得姿容俊伟,身形挺拔,一身玄色劲装裹著紧实的腱子肉,眉宇间带著少年人的英锐,更藏著一股化不开的桀驁鬱气。 可这位弓马嫻熟、勇武过人的少年郎,在辽西顶顶有名的二千石世家公孙氏里,却从来都是个边缘人。 他是庶出,母亲出身微贱,在嫡庶分明的公孙府,连带著他也抬不起头。 哪怕他凭一身本事谋了辽西郡门下书佐的职位,凭一手好骑射在边塞小有名气。 在族中嫡长房的眼里,依旧比不过那些只会摇头晃脑吟诗作对的嫡出子弟。 “伯珪倒是好武艺,只可惜,一身本事,没处用啊!” 阴阳怪气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公孙瓚抬眼望去,只见堂兄公孙昭负手立在那里。 一身锦袍,身后跟著两个管事,脸上是嫡长子与生俱来的倨傲。 公孙昭是公孙氏家主的嫡子,也是如今族中掌事的核心人物,更是从小到大,最喜欢拿出身拿捏他的人。 公孙瓚没理会他,將铁戟往地上一戳,青石铺就的地面瞬间裂出细纹,他拿起案上的酒囊灌了一大口。 这才冷声道:“堂兄来我阳乐城,不是为了看我练戟的吧?有话直说。” 公孙昭嗤笑一声,迈步走进院中,扫了一眼满地的断木,慢悠悠道:“我来给你指条明路。” “如今辽西的天,早就变了。” “刘备刘玄德,关內侯,阳乐县令。” “侯太守把全郡的权柄都交到了他手里,上上下下全是他的人,整个辽西,没人能越过他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公孙瓚身上,带著几分施捨般的语气:“族里的意思,你和刘备同出卢公师门,有同门之谊,正好借著这层关係,去投了他。” “以你的武艺,他必然会重用你,你能往上走,我们公孙氏,也能跟著沾光。” “投他?” 公孙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不服与傲气,握著铁戟的手青筋暴起。 “我公孙伯珪,凭什么去投他刘备?” “我与他同出一门,不分先后来到这辽西郡府。” “他是走了狗屎运,治了场疫,哄住了侯太守,得了个空头关內侯,就你们这群人趋炎附势?”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间,岂能鬱郁久居人下!” “我公孙伯圭,不过时运不济罢了!” 第50章 伯珪难折 他往前一步,身形如山,目光锐利如刀。 “论弓马骑射,论与鲜卑廝杀的本事,论对辽西边塞的熟悉,我公孙瓚哪一点比他差?” “让我低头去投他,做他的下属,绝无可能!” 这就是公孙瓚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他可以战死,可以输在战场上,却绝不能容忍自己屈居一个同龄之人下。 更何况,刘备还是他的同门,如今师弟青云直上,他却还在郡府做个小小的书佐,这份落差,更让他的傲气无处安放。 公孙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喝道:“公孙瓚!你別给脸不要脸!” “你母亲出身微贱,要不是公孙氏,你能有今天?” “要不是族里给你铺路,你能坐上这门下书佐的位置?” “要不是公孙氏,你以为一介书佐,能统两百新兵?” “现在给你指了阳关道,你还敢犟嘴?”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公孙瓚的心里。 他恨这嫡庶尊卑,恨族里人拿他的出身说事,可他又偏偏无法挣脱公孙氏的束缚。 他的职位,他麾下两百私兵的粮草军械,他在辽西立足的根基,都离不开公孙氏这块招牌。 哪怕他再不服,再桀驁,也终究被这层血脉捆得死死的。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却终究没再说出反驳的话。 公孙昭见他服了软,脸色稍缓,又退了一步,冷声道:“族里也知道你性子傲,拉不下这个脸。” “既然不愿意投刘备,那还有一条路。” “族里可以动用在幽州的关係,给你谋个远调的缺。” “要么去辽东属国,要么去右北平郡,给你谋个更好的职位,离开辽西这滩浑水。” “省得你留在这,在刘备手底下受气,也免得你一身傲气,得罪了刘备,连累整个公孙氏。” 说完,他甩下一句“三日內给我准信”,便带著管事拂袖而去,只留公孙瓚一个人,站在秋风萧瑟的院落中。 公孙瓚颓然坐在石墩上,又灌了一大口酒,烈酒入喉,却压不住心里的纠结与愤懣。 走? 他不甘心。 他还没有让那些看不起他的族中人看看,他这个庶出子,比所有嫡出子弟都强。 去了人生地不熟的辽东、右北平,一切都要从头再来,他怎么甘心? 可留下? 他更不愿意。 如今的辽西,刘备已是如日中天,侯太守对他言听计从。 全郡上下,文有王烈、田豫,武有徐荣、程普、韩当,整个辽西的权柄,几乎全握在刘备手里。 他留下来,只能做刘备的下属,看著如今的同僚,如今高高在上,这份骄傲,他折不起。 一边是家族的逼迫,一边是骨子里的桀驁,一边是故土难离,一边是屈居人下的不甘。 无数念头在他心里翻涌,让他坐立难安。 他从午后坐到日暮,酒囊空了一个又一个,依旧没能做出决断。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著传令兵的高声唱喏,划破了黄昏的寂静。 “门下书佐公孙瓚接令!” “阳乐县令、关內侯刘君侯有军令!” “召公孙瓚即刻率麾下部曲两百人,赶赴阳乐大营,隨军北击鲜卑,不得有误!” 公孙瓚猛地站起身,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快步衝上前,一把从传令兵手里接过那捲军令,指尖抚过上面鲜红的侯太守印信,还有末尾刘备的署名,先是错愕,隨即眼底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投刘备,他不愿意。 可上战场,打鲜卑,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渴望! 他和鲜卑散骑打了无数次,早就想和鲜卑主力真刀真枪地干一场了! 更何况,这正是他证明自己的最好机会——刘备能治疫安民,收拢民心,他公孙伯珪就能斩將夺旗,大破鲜卑! 战场上凭真本事说话,他要让全辽西的人都看看,他公孙瓚,一点都不比刘备差! 那股纠结了一整天的鬱气,瞬间被满腔的战意冲得烟消云散。 他骨子里的敢战与悍勇,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来人!” 公孙瓚將军令揣进怀里,翻身上了自己那匹通体雪白的战马,双刃铁戟往马背上一掛,厉声高呼。 “点齐麾下两百兄弟,备足军械战马、粮草箭矢,即刻隨我赶赴阳乐大营!” 亲卫愣了一下,连忙问道:“郎君,那族里那边……” “三日內给答覆的事,怎么回?” 公孙瓚勒住马韁,朗声大笑,笑声里满是桀驁与洒脱。 “回什么?” “家族想让我低头,想让我远走,都不必了!” “我公孙伯珪的路,我自己走!” “是龙是虫,战场上见真章!” 话音落,他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朝著阳乐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阳乐大营。 此地原为严纲的边军大营,此时已被刘备接管,邹丹的400障塞兵也已到齐。 听闻公孙瓚率两百部曲前来,刘备在一眾不解的目光中,亲自出迎。 “哈哈,伯圭兄,许久未见,別来无恙啊!” 公孙瓚见状翻身下马,却无半分敘旧的热络。 当即按礼躬身抱拳,语气冷硬道“辽西属吏公孙瓚,奉太守將令,率部曲两百前来,听候调遣!” 刘备身后,韩当闻言眉头微皱,不满於公孙瓚的態度,同为一县人,他与公孙瓚自是认识的。 只不过他与公孙瓚这些大族子弟少有往来,身边游侠兄弟多是家贫者。 刘备连忙伸手扶住他,语气里带著几分热络道:“伯圭兄,你我之间,何需这般生分。” “我素知你的勇武,今日能得你前来,可是高兴得很吶!” 公孙瓚却微微侧身,避了他过分亲近的搀扶,依旧保持著属吏见上官的恭谨姿態。 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半点不接他的旧情话头:“刘县令言重了,瓚奉太守之命前来,唯听军前调遣,公但有军令,瓚无有不从。” 韩当见公孙瓚如此態度,再也忍不住,当场怒声道:“公孙伯圭,我主诚心相待,你別不知好歹!” “哦!” 公孙瓚眉头一挑,再也压不住心头积攒许久的火气,讥讽道:“这不是韩义公吗?” “怎滴,你腰一弯,头一低,就认別人为主!” “难不成,今日也要我如你一般,才可罢休?” 噌! 韩当闻言大怒,当即拔出手中长剑。 “来来来,今日不让你见识见识某家的厉害,某就不叫韩义公!” 公孙瓚目露不屑,亦抽出腰间长剑,道:“你还道我怕你不成!” 刘备见二人刀兵相向,脸色当即冷了下来,呵斥道:“住手,你二人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还不收起兵刃!” 刘备久掌郡中大权,身上自有一股威势,二人见其罕见的发怒,只得相互冷哼一声,悻悻收起兵器。 公孙瓚寧折不弯,刘备心知已不可能將其收入麾下,也不再强求。 第51章 出征 刘备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缓缓点头,语气恢復了平和,没再提半句招揽的话。 “今,我受太守令,统辽西兵马,討伐鲜卑,诸位若有勇力,不妨在战场上分个高下!” “备决不阻拦!” “但,若有敢於军中械斗,坏我將令者,休怪我不念旧情!” 场中眾人,感受到刘备话中的杀气,皆心头一凛! 刘备回头对田豫道:“国让,你安排公孙书佐安营,一应事务务求公平公正!” “喏!” 田豫躬身应答,公孙瓚只是对刘备拱了拱手,就转身隨田豫往营中而去。 刘备看著其背影,嘆了口气,转身对韩当道:“此人勇烈无双,临阵破敌,天下少有人能及,是难得的盖虎將。” “可惜了,性子太刚,刚则易折啊!” 韩当脸色稍缓,却还是不忿道:“主公求贤若渴,招揽他是给他机会,他竟如此无礼,真是不识好歹!” 程普却是笑道:“哈哈,义公起初,还不是对主公的招揽置若罔闻!” 韩当被提起糗事,脸色微红,辩解道:“那不一样,我那是事忙,没看见!” “哈哈哈!” 眾人笑闹间,打成一片,气氛融洽,仿佛方才的不快並未发生一般。 三日后,阳乐城外,土台高筑。 秋风猎猎,捲起台上的赤色大旗,旗上一个斗大的“刘”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台下两千三百名將士,列成整齐的军阵,刀枪如林,战马嘶鸣,杀气直衝云霄。 刘备一身银甲,手按长剑,大步走上点將台。 他目光扫过台下整装待发的將士,高举手中长剑,扬声高呼,声音穿透秋风,传遍了整个校场。 “將士们!” “鲜卑人犯我疆土,杀我同胞,抢我粮食,血债纍纍,数十年不绝!” “往年,我们只能龟缩在堡垒里,眼睁睁看著他们烧杀抢掠。” “可今日,攻守易形啦!” “我们要主动出击,討回血债!” “凡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今日,隨我北出边塞,不破鲜卑,誓不还师!” “凡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不破鲜卑,誓不还师!” “不破鲜卑,誓不还师!” 两千將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连远处的城墙都仿佛在微微颤动。 围观的百姓们,亦热血沸腾,纷纷对著点將台躬身行礼,高声呼喊著“刘使君威武”。 无数人眼含热泪——他们受够了鲜卑的劫掠,终於有人,要为他们討回这笔血债了。 “出征!” 熹平二年秋末,刘备以关內侯、阳乐县令的身份,亲率两千三百步骑,北出阳乐城。 队伍沿著白狼水北岸,稳步向北推进。 行伍严整,旌旗不乱,两千步卒列成一字长蛇阵,盾兵在前,长戟手居中,弓弩手压后,步伐沉稳,踩得地面尘土飞扬。 三百余骑兵分作左右两翼,游弋在步卒大阵两侧,斥候散出数里之外,警惕著周遭的动静。 八员將领各司其职,各领其部。 其中,严纲身份最高,所统兵马最多,刘备以其坐镇中军,隨时调度各部,呼应前后。 又以徐荣为先锋,在前开道。 以程普为斥候,广散游骑,以为耳目。 以韩当,公孙瓚分领左右两翼步卒,约束部伍。 邹丹坐镇后军,督管粮草輜重,车队首尾相接,无半分散乱。 田豫则策马伴在刘备身侧,手里捧著沿途的地形舆图,低声稟报著前路的情况。 “主公,前方五里便是洗马坡,也是我们与乌桓骑兵约定的匯合之地。” “方才斥候方才回报,坡北有烟尘升起,约有千骑,队列严整,没有异动。” 刘备点了点头,勒住马韁,抬眼望向北方。 他手中的马鞭轻轻敲了敲马鞍,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全军放缓脚步,严整阵型,至落马坡前扎营,不得喧譁,不得擅自离队。” “诺!” 传令兵立刻策马奔出,將號令传遍全军。 原本稳步推进的汉军,阵型瞬间收得更紧。 盾兵將盾牌竖成了一道铁墙,整支队伍瞬间从行军状態切换到了临战状態,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公孙瓚策马到刘备身侧,勒住白马,眉头微蹙,沉声道:“君侯,乌桓人素来反覆。” “丘力居虽承诺借兵,可这一千骑兵,终究是异族,不可不防。” “末將愿率本部兵马,先去坡前探查,若有异动,可为大军断后。” 他骨子里对乌桓、鲜卑这些草原异族,从来都只有敌意与警惕,哪怕是前来相助的友军,也绝不肯放下半分戒备。 刘备还未开口,一旁的韩当便咧嘴笑道:“伯珪兄未免太过谨慎了!” “乌桓皆传我主威名,其部眾亲属又多为主公所救,他岂敢背信弃义?” “义公莫要轻敌。” 程普策马过来,摇了摇头,“草原人生性狡黠,临阵反水是常事。” “即使丘力居不会与我们作对,却难保麾下的人没有异心。” “还是小心为上。” 眾人正说著,队伍已经行至落马坡前。 只见坡前的开阔地上,早已列好了一支骑兵队伍。 一千乌桓骑士,一人双马,皆是清一色的草原骏马,身披皮甲,腰悬弯刀,背负长弓,队列整整齐齐。 竟没有半分喧譁,只有战马偶尔的嘶鸣,和风吹过皮甲的轻响。 骑士们个个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身上带著常年在马背上廝杀的悍戾之气,一看便知是百战余生的精锐。 可让汉军眾人都愣住的是,这支精锐骑兵的阵前。 统领队伍的,竟不是什么鬚髮花白的草原老將,而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 儘管那少年生得身材魁梧、肤色黝黑、目光锐利、一看就是弓马嫻熟之人。 他端坐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腰悬一柄嵌著狼骨的弯刀,背后一张牛角巨弓,双手稳稳地握著马韁,身形稳如磐石。 扫过汉军大阵时,目光里带著审视,带著警惕,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桀驁。 仿佛一头尚未长成的幼狼,哪怕还未展露獠牙,也已尽显梟雄之姿。 第52章 少年踏顿 见汉军大阵停下,那少年双腿一夹马腹,独自策马向前数步。 身后的乌桓骑兵没有一人乱动,足见其在军中的威信。 他在马上对著刘备微微躬身,行了一个草原上的平礼,声音洪亮,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透著一股沉稳。 “辽西乌桓蹋顿,奉我家大人丘力居之命,率一千部眾,前来听候刘君侯调遣。” 蹋顿! 刘备坐在马背上,看著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心头猛地一跳。 他怎么会不认得这个名字? 这就是未来总摄三郡乌桓,名震塞北的草原梟雄蹋顿! 歷史上,丘力居死后,正是这个少年,以从子的身份,接管了辽西乌桓的大权,一统三郡乌桓。 成为袁绍在北方的重要臂助,甚至在官渡之战后,敢收留袁尚兄弟,与曹操公然对抗。 最终在白狼山一战,被张辽阵斩於马下。 他没想到,丘力居竟会把这一千精锐骑兵,交给年仅十二岁的少年统领。 更没想到,自己会在此时此地,与这位未来的草原梟雄,以这样的方式相遇。 身后的汉军诸將,也皆是面露惊讶。 他们谁也没想到,丘力居派来统领一千精锐骑兵的,竟是个半大的少年。 韩噹噹即皱起了眉头。 公孙瓚更是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觉得丘力居未免太过儿戏,竟派个孩子来应付他们。 唯有田豫与程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凝重。 能让一千悍勇的乌桓骑士俯首帖耳,绝不可能只靠著丘力居的名头,这个少年,绝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刘备压下心头的波澜,策马向前,对著蹋顿拱手回礼,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严。 “有劳小帅远道而来,更谢丘力居大人仗义相助。” “玄德在此,谢过二位了。” 他特意用了“小帅”这个称呼,给足了蹋顿尊重,没有因为他的年纪,有半分轻视。 蹋顿闻言,漆黑的眸子微微动了动,再次在马上躬身,语气依旧不卑不亢。 “刘君侯客气了。” “我家大人说,君侯救了我乌桓全族的性命,这份恩情,乌桓人永世不忘。” “君侯要打鲜卑闕机部,乌桓人绝没有缩在后面的道理。” “这一千部眾,皆是我乌桓最精锐的骑士,熟悉草原地形,擅长骑射奔袭,君侯但有差遣,儘管下令。” “对了,另外大人还交代了,予以君侯一千匹战马!” “稍后君侯可派人来交接!” 他话说得客气,礼数也周全,语气里却始终隔著一层分寸。 似有敬而远之之感! 哪怕是面对於乌桓有恩的刘备,他也只是恪守著丘力居的命令,尽著盟友的本分,没有半分攀附的意思。 话音落,他抬手打了个呼哨,身后立刻有两名乌桓骑士策马出列,捧著一卷羊皮地图,送到了刘备面前。 蹋顿沉声道:“这是辽河上游的地形舆图,是我乌桓人世代在草原上走出来的。” “哪里有水源,哪里有山谷,哪里適合设伏,哪里是闕机部的邑落,都標得清清楚楚。” “君侯要打闕机部,这图或许能帮上些忙。” 刘备让田豫接过地图,展开一看,心中更是惊讶。 这张地图远比他手里的要详尽得多,连草原上的季节河道、隱蔽山谷都標得明明白白。 甚至连闕机部各个零散邑落的位置、大概人数,都有標註。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能把事情考虑得如此周全,绝非寻常人物。 “小帅有心了,这份舆图,正是我们眼下最需要的。”刘备再次拱手道谢。 蹋顿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目光再次扫过汉军的大阵,从整齐的步卒阵型,到严整的號令调度,再到各营之间的呼应配合。 他的目光停留了许久,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冷冽沉稳的模样。 他自幼便听族里的老人说,汉人兵书、军阵的厉害,是草原人学不来的本事。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些汉军步卒,论骑射、论马背廝杀,远不如乌桓骑士。 可列成阵型之后,却像一座推不动的山,进退有度,號令如一,哪怕是行军途中,也没有半分破绽。 別看他乌桓阵型也似模似样,但这是他列阵多时方才调整过来的。 一旦动起来,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心里暗暗记下这些阵型的排布、號令的传递,面上却不动声色。 甚至转头对著身边的亲卫,用乌桓语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少年人的不服输。 “汉人的阵仗看著唬人,真到了草原上奔袭廝杀,还是要看我们乌桓人的弯刀和快马。” 亲卫连忙躬身应和,眼里满是对这位少年小帅的敬畏。 这句乌桓语,声音压得极低,汉军眾人大多没听见。 可自幼在边塞长大、精通乌桓语的公孙瓚,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当即冷哼一声,手按腰间的双刃铁戟,策马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盯住蹋顿,厉声喝道。 “黄口小儿,口气倒是不小!” “真到了战场上,怕是你的弯刀还没拔出来,就被鲜卑人斩於马下了!” 公孙瓚本就对乌桓人深恶痛绝,见蹋顿一个半大孩子,竟还敢在背后轻视汉军,当即就压不住火气。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蹋顿身后的乌桓骑士,纷纷手按弯刀,眼神凶狠地盯住公孙瓚,胯下的战马也不安地刨著蹄子。 汉军这边,韩当、严纲等人也纷纷勒住马韁,警惕地看著乌桓骑兵,隨时准备应对异动。 可蹋顿本人,却没有半分动怒。 他只是抬眼看向公孙瓚,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既没有生气,也没有退缩。 只是淡淡开口,汉话依旧流利:“这位將军,战场之上,不是靠嘴说的。” “能不能斩了鲜卑人,等见了闕机部的人,手底下见真章便是。” “我奉大人之命,前来协助刘君侯,不是来和將军斗嘴的。” 一句话,不软不硬,既没有落了下风,也没有激化矛盾。 还把话题拉回了正事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第53章 首战告捷 公孙瓚还想再说什么,刘备抬手拦住了他,沉声道:“伯珪,不得无礼。” “蹋顿小帅是我们的盟友,当以礼相待。” 隨即,他又看向蹋顿,笑著道:“我这位公孙將军,性子急了些,还望小帅莫要见怪。” “此番北击鲜卑,正需汉军与乌桓骑兵同心协力,方能一战功成。” 蹋顿对著刘备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静:“君侯所言极是,我乌桓骑兵,旦听君侯號令。” 他话说得漂亮,可刘备很清楚蹋顿的为人,这个少年心里,从来没有真正信服过谁。 他对崇敬汉家文化,对汉军的军阵、战法,是暗中观察学习。 却又绝不承认汉人比草原人强,骨子里的不服输,藏在那副沉稳的皮囊之下,分毫毕现。 刘备心中瞭然,也不点破。 他知道,这就是未来的那个蹋顿,哪怕只有十二岁,也已经显露出了梟雄的底色。 隨后,刘备下令,全军在落马坡前扎营休整,与乌桓骑兵分东西两营驻扎,既互为犄角,又互不干扰。 扎营的过程中,汉军的本事,也令蹋顿羡慕不已。 不过半个时辰,一座规整的营寨便拔地而起,营门、瞭望台一应俱全。 甚至连饮马的水源、马厩的位置,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疏漏。 踏顿惊嘆道:“这位刘君侯不简单吶,营寨布局攻守兼备,深得草原扎营的精髓。连水源、风向都考虑到了。” 他身后的亲卫低声道:“小帅,汉人的营寨,规矩太多了,哪有我们草原人扎营来得方便。” 踏顿却摇了摇头,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沉声道:“方便有什么用?” “汉人的营寨,就算只有一千人,也能挡住一倍骑兵的衝击。” “我们的毡帐扎得再快,一场夜袭就能乱了阵脚。” “这些东西,都要学。”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汉军大营中央,那杆写著“刘”字的大旗。 语气里带著几分复杂,几分不服,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这个刘备,能治住大疫,能让丘力居大人都敬他三分。” “能让这么多汉家勇士死心塌地跟著他,確实有本事。” “可他终究是汉人,我们终究是草原人。” “学他的本事,不是为了服他,是为了让乌桓人,再也不用看汉人的脸色过日子。” 亲卫闻言,连忙躬身俯首,不敢再多言。 刘备这边,虽然意外蹋顿的出现,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待他发展起来,这些说不定都是他的资粮。 是夜,刘备安排人从乌桓那里接过了一千匹战马,火速换装。 一千步卒,就这样水灵灵的变成了一千骑兵。 而乌桓的一千骑兵,也从一人双马变成了单马。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大军便拔营启程。 刘备以韩当、公孙瓚各率本部骑兵为先锋,分左右两路,在前探查开路。 以为乌桓为左翼,汉军为右翼,左右两路齐头並进。 自落马坡匯合之后,大军已北出边塞六十余里。 沿途只遇到了几户零散的鲜卑牧民,见了汉军大队,便立刻弃了毡帐远遁,连一次像样的抵抗都没遇到。 这日傍晚。 “主公!前方斥候回报!” 一名斥候快马疾驰而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稟报导。 “前方三十里,黑松林畔,有闕机部的核心大邑落!” “帐幕一千二百余帐,是闕机部麾下大邑,由闕机的亲信骨都侯亲自坐镇!” 这话一出,军阵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眾將眼中纷纷亮起了战意。 “君侯!末將请战!” 公孙瓚一夹胯下白马,越眾而出,双刃铁戟横在马前,少年人的桀驁与悍勇毕露。 “末將愿率本部两百骑为先锋,星夜奔袭,一战而下,斩骨都侯首级!” 韩当立刻催马上前,咧嘴大笑:“主公,末將亦请战!” 二人相对而立,眼中几乎擦出火花! 严纲、邹丹也纷纷上前请战,就连素来持重的程普,也抱拳道:“主公,鲜卑人毫无防备,此乃天赐良机。” “末將愿率精锐为前军,为大军撕开防线。” 唯有徐荣与田豫对视一眼,上前一步沉声道:“主公,此邑落是闕机部的核心大邑,人口五千余,其中能战的武士不下千人,不可轻敌。” “我军当稳扎稳打,先摸清其守备虚实,再定突袭之策。” 一直沉默的蹋顿,此刻也终於开口,声音冷冽,带著草原人独有的熟稔。 “这个骨都侯,是闕机麾下最能打的悍將,手下的骑兵,都是常年南下劫掠的老手。” “只是这大半年来,邑落里闹了大疫,死了近千人,人心早就散了。” “他们纵横草原十几年,想来未料到我等北伐突袭,守备必然鬆懈。” 刘备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马鞍,目光望向北方黑松林的方向,眸中精光一闪,当即定下部署。 “公孙瓚,率本部两百白马骑为先锋,入夜之后,从正面突袭邑落,以火为號,搅乱其军心。” “韩当,率两百骑绕至邑落后方,封堵其北逃之路,凡持械反抗者,格杀勿论。” “徐荣,程普,各率两百精锐,从左右侧翼袭扰,以弓弩封锁两翼,不许散骑逃窜报信。” “单经坐镇后军,护持粮草輜重,隨时接应各部。” “其余人等,待其帐中火起,隨我大军衝杀!” “诺!” 眾將齐声领命,个个摩拳擦掌,眼中战意熊熊。 当夜,月明星稀。 公孙瓚率两百骑,借著夜色与松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鲜卑邑落的外围。 正如蹋顿所料,这纵横草原多年的前哨大营,守备鬆懈到了极致。 外围的斥候只放出去不到两里地,还缩在避风的毡帐里喝得酩酊大醉,营寨的柵栏连个值守的人都没有,只有零星几堆篝火,在风里忽明忽暗。 鲜卑人太自信了。 自檀石槐统一鲜卑以来,汉军从来都是被动防守,別说深入草原百里奔袭,就连出塞十里都寥寥无几。 “放箭!点火!” 公孙瓚一声厉喝,两百骑同时张弓搭箭,火箭如雨般射向营內的毡帐。 瞬间,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整个鲜卑邑落瞬间被火海吞噬,牧民的惊呼声、战马的嘶鸣声、孩童的哭喊声乱作一团。 “杀!” 公孙瓚一马当先,挺戟直衝营寨大门,双刃铁戟翻飞,两个刚衝出来的鲜卑武士瞬间被挑飞出去。 两百骑紧隨其后,如同一道白色的洪流,衝进了火光冲天的营寨里。 鲜卑人彻底乱了。 大疫的阴影本就让他们人心惶惶,深夜遇袭,首领不知所踪,更是连半分抵抗的心思都没有。 有悍勇的武士提著弯刀想组织反抗,可刚衝出毡帐,就被刘备率领的骑兵主力衝散。 有牧民想往北逃窜,刚出营寨后门,就被韩当的骑兵截住,要么跪地投降,要么当场被斩。 坐镇邑落中心的骨都侯,听到动静刚披甲提刀衝出王帐。 就见一白马闪电突来。 公孙瓚铁戟舞动,一道寒光闪过,骨都侯已身首异处。 首领一死,鲜卑人最后的抵抗意志彻底崩碎。 不过一个时辰,战斗便彻底结束。 第54章 白马义从 整个过程顺利得超乎想像。 刘备带头衝杀了一阵,见局势已稳住,就没再动手。 仅一时三刻,整个大营便被汉军掌握。 不多时,公孙瓚提著骨都侯的首级,来到刘备跟前。 翻身下马,意气风发的炫耀道:“贼將首级在此!” 韩当自是不服,也只能干瞪眼,公孙瓚的骑射本领,確实胜他一筹。 紧接著,徐荣、严纲也纷纷上前,报上缴获清单,每报一句,帐內眾將就倒吸一口凉气。 “此战,我军仅亡七人,伤十五人。” “斩杀持械反抗的鲜卑武士两百一十二人,俘获鲜卑部眾四千七百余人,无一漏网!” 缴获草原战马三千二百余匹,其中能战的战马近两千匹,其余皆是母马、马驹。 缴获牛羊共计九万七千余头,粮草、肉乾足够大军三月之用。 缴获皮甲一千余副,牛角弓、弯刀、长矛等军械一千五百余件,另有金银、皮毛无数。 满堂譁然,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一战而定鲜卑千人级的大邑,自身伤亡不足百人。 缴获的物资、战马、人口数不胜数。 这等战绩,放在幽州边塞,已是数十年未有的大捷! 就连素来沉稳的程普、田豫,脸上也满是难掩的欣喜。 蹋顿看著缴获清单,漆黑的眸子里也闪过难掩的喜色。 刘备看著左右的眾將,看著堆积如山的缴获,却没有被胜利迷了双眼。 刘备於中军大帐召开会议。 “都说说吧!” “接下来,俘虏、牛、羊该如何处理?” “如若带上,是肯定会影响我们接下来的行军速度的!” 公孙瓚双眼一瞪,率先道:“不若都杀了,死了的胡人,才是好胡人!” “哼!” 此言一出,一向表现得很稳重的蹋顿,都不由变色。 “愚蠢,你想让接下来的鲜卑人,都拼死抵抗吗?” 公孙瓚本就不喜蹋顿,见其出言不逊,大怒:“汝一胡蛮,安敢教我等做事!” “你道我剑不利乎!” “我虽为乌桓人,但也知《史记》有言:项羽遂北至城阳,烧夷齐城郭室屋,皆阬田荣降卒。徇齐至北海,多所残灭。齐人相聚而叛之。於是田荣弟田横收齐亡卒得数万人,反城阳。项王因留,连战未能下。” 公孙瓚愣神,心中不解,这鸟胡蛮在嘀嘀咕咕什么? 蹋顿义愤填膺,见说住了公孙瓚,心中犹有几分自得,还待再说一段。 刘备连忙打断道:“好了,此次北伐鲜卑,多亏乌桓兄弟相助,此基调不可变!” “今后,诸將再有言其胡蛮,破坏军心者,军法处置!” “喏!” 眾將应声,公孙瓚只得別过头去,不再看蹋顿。 就在眾人寻思之际,严纲上前一步,对著刘备躬身一揖,沉声道。 “君侯,此战大捷,缴获无数,更俘获了数千鲜卑部眾,末將有一计,可让我军实力再上一层楼。” “哦?严都尉请讲。”刘备抬手示意。 “君侯可知,西凉边军常年与羌人作战,之所以战力强横,除了西凉铁骑悍勇之外,便是善用羌胡义从为辅兵。” 眾人心中一动,已然知晓严纲要说什么。 段熲平羌时“將湟中义从羌万二千骑“,麾下仅设 12名军司马。 平均每司马统千骑,其中汉人军官不足百人,形成“汉官统胡骑“的典型格局。 所有指挥权、赏罚权归汉族军官,羌胡首领仅为“部落渠帅“,无独立调兵权。 胡人自带马匹、弓箭和基本武器,无朝廷配发的甲冑。 平时为民,战时为兵,无固定军餉,靠战利品分成。 辅兵负责:侧翼掩护、追击溃敌、射冷箭、打扫战场。 后勤保障:牧马、运粮、扎营、斥候、传递消息。 正兵替补:正兵战死或受伤时,辅兵可直接补入正兵序列。 標准为 1名汉族军官统 5-10名羌胡骑兵,正兵与辅兵比例约 1:1。 董卓任并州刺史时,麾下约有 3000骑,採用“一汉统八骑“编制,辅兵比例更高,兵力瞬间暴涨几倍。 严纲顿了顿,指著帐外被俘的鲜卑部眾,继续道:“末將提议,將老弱妇孺,派专人押送回辽西阳乐城。” “既可作为这些青壮的人质,也能为辽西增添户口。” “留下这千余青壮,编为三部义从辅兵,以我汉军精锐直管。” “一来可解决俘虏的问题,二来也可增强我军实力,三来也能彻底杜绝降而復叛的隱患。” 这话一出,帐內瞬间安静下来,眾將纷纷面露思索之色。 就连公孙瓚,也开始感兴趣起来。 程普最先反应过来,抚掌附和:“严都尉此计,甚为妥当!” “边郡作战,本就该以夷制夷,西凉军的法子,完全可照搬过来。” 田豫也补充道:“主公,除此之外,还可定下,凡立战功者,可入汉籍,可分田地。” “如此一来,这些鲜卑青壮,才会真心为我军效命,而不是迫於兵威的一时降顺。” 刘备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严纲的提议,正好戳中了他眼下最大的短板——兵力不足。 三千兵马,哪怕再精锐,面对鲜卑数万骑兵,终究是捉襟见肘。 而这些鲜卑青壮,本就是天生的骑兵,稍加整训,就能形成战力。 一汉三辅的配置,確实能让他的核心汉军,发挥出数倍的战力。 “好!就依严都尉之计!”刘备当即拍板。 “不过,如今鲜卑精壮不足千,就先从严都尉部八百骑开始,一汉一辅,即刻整编降眾!” “喏!” 严纲躬身领命,让眾將羡慕不已! 刘备是有考量的,眼下军中,最精锐、最成建制的,便是严纲这八百骑。 优先补足这支部队,战力提升最是立竿见影。 更要紧的是,这八百人皆是久经战阵的正规边军,军纪森严,镇得住桀驁不驯的鲜卑降卒。 换了旁人,未必能压得住场子。 不过,显然有人不这么觉得! 只见一直立在侧席、脸色沉了半晌的公孙瓚,猛地踏前一步。 不满道:“君侯!此战我麾下儿郎亦出生入死、斩將夺旗,何以如此厚此薄彼!” 刘备眉峰微挑,面上却不露半分波澜,只淡淡抬眼,明知故问:“哦?伯圭此言何意?” 公孙瓚目光扫过身侧躬身的严纲,又落回刘备身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字字掷地有声,满是压不住的激昂与执拗。 “我麾下儿郎,也要配辅兵,也要扩编义从!” “白马义从!” 第55章 阳谋 白马义从!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刘备原本按著舆图的手骤然一顿,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脸上的从容笑意倏然敛去,眼底掠过一丝旁人极难察觉的怔忡。 帐內甲叶的轻响、烛火的噼啪声,尽数退得极远,唯有梦里那一生的金戈铁马,轰然撞进脑海。 他太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了。 梦里那顛沛半生的岁月里,他见过这支骑军的锋芒。 银甲白马,风驰电掣,北疆鲜卑望白马而遁,闻公孙瓚之名而丧胆。 那是幽州最耀眼的传奇,是汉末乱世里最负盛名的轻骑之一。 他多少次看著自己溃不成军的部眾,望著中原大地的烽烟,心里都曾翻涌著一个念头。 若我刘玄德,也有这样一支所向披靡的嫡系骑军,何至於屡战屡败,寄人篱下? 羡慕是真的,怀念也是真的。 哪怕那只是大梦一场,可白马骑士的风采,像刻在骨血里的印记,挥之不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一丝犹豫悄然攀了上来。 机会就摆在眼前。 公孙瓚如今在他帐下听令,严纲早已对他心悦诚服,辽西有战马,有边地敢战的骑士。 只要他愿意,“白马义从”的名號將牢牢握在他手里,他年少时的夙愿,转眼就能成真。 可这念头刚起,又被他生生按住。 不对。 白马义从的魂,从来不是这四个字的虚名。 是严纲一手练出的铁血军纪,是同生共死的幽州子弟,是戍守边疆的初心。 严纲如今就在他麾下,心早已向他,早晚会是他平定天下的左膀右臂。 这支部队的根,本就握在他手里,又何必要抢一个名號? 更何况,他真正心心念念、视若珍宝的,是日后那个单骑救主、一身是胆的赵子龙。 只有那个人,才能把白马骑的锋芒,推到前无古人的顶峰。 到那时,这支锐旅叫什么名字,又有什么要紧? 鲜卑义从不行吗? 幽州义从不行吗? 甚至,幽州铁骑不行吗?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名震天下的虚名,是能护百姓、定乱世、安汉家天下的百战之师。 至於公孙瓚…… 此刻强夺,也只是一个名字罢了。 一念至此,刘备眼底的恍惚与犹豫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片清明与篤定。 他缓缓鬆开了下意识攥紧的手指,脸上重新漾开温和的笑意,周身的气场又落回了那个从容不迫、胸有丘壑的君侯模样。 他没有斥责,也没有立刻应下。 只是看著满脸执拗、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的公孙瓚,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伯圭要建白马义从,我自是允的!” 一句话,公孙瓚原本憋了一肚子的爭辩之语,骤然卡在喉咙里。 他本以为刘备会斥责他僭越爭功,会压下他的请求。 可刘备话锋一转,补了半句:“但,不是现在。” 他起身走下主位,行到公孙瓚面前,抬眼扫过帐內诸將,语气沉了下来。 “其一,如今闕机部未灭,我军首要之务,是整编降卒、加强战力,绝非贸然扩编,而严都尉部最强,所以较为合適。” “其二,鲜卑俘虏就这么多,但只是暂时的,接下来只会源源不断,伯圭又何必著急!”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公孙瓚,语气里既有不容置疑的篤定,也有推心置腹的诚意。 公孙瓚脸色稍缓,不再言语。 隨后,刘备看向蹋顿道:“不知小帅是否也有意配置辅兵义从?” 蹋顿摇了摇头,清醒道:“我乌桓与鲜卑本乃同族,经数百年的发展,却早已形成无法跨越的隔阂!” “我们不认可鲜卑的行为,同样,鲜卑人也不会认可我们乌桓人的!” 刘备若有所思,鲜卑还是势大了,或许...... 田豫眼中精光一闪,出言道:“主公,乌桓乃相助我等,不该让其空手而归!” “下官建议:此战所获牛羊,六成归乌桓,以酬之功!” 刘备眸光一闪,暗道田豫果然聪慧,和他想到一处去了。 於是,他抢在眾人开口前道:“国让所言极是,就依你所言!” “此战所获牛羊,六成归乌桓!” “多谢君侯!” 蹋顿大喜,隨即对田豫投去感激的目光,没想到此人如此礼遇乌桓。 此战获羊近十万只,牛近两万头,六成就是六万只羊,一万两千头牛。 此数对乌桓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更何况这才是第一战啊! 眾人虽然不解,但既然主公和田豫都说了,他们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毕竟,比脑子,这两人应该才是最聪明的。 这时,田豫却面露为难道:“只是,小帅打算如何安排这些牛羊?” “总不能一直带著吧?” 踏顿却自信道:“这有何难,我只需派少量骑从,驱赶鲜卑民,再让其控牛羊南返柳城即可!” “这事你们不懂,我们草原人可熟得很!” “只是……” 踏顿略有迟疑道:“只是我等受大人命令以助君侯,如今刚打完第一战,就派人返回……” 刘备闻言,却豁达一笑:“无妨,此战小帅已出力良多!” “我看鲜卑分散而居,也不过如此!”” “再者,乌桓兄弟南返,以鲜卑民驱牛羊,也正好可以將俘虏的鲜卑民,和剩余的四成牛羊送往辽西!” “如此,也算帮了我等大忙!” “当真?” 踏顿大喜,他还怕刘备会以后续要依仗乌桓兵马为由,不让他派人押送牛羊返回。 “自然当真!” “只是,鲜卑俘虏四千有余,小帅该派多少人押送呢!” 不待踏顿开口,田豫就再次建议道:“依下官看,不如就派四百骑!” “小帅以为如何?” 踏顿虽然觉得有点多了,但先前承了田豫的人情,此时也不好博他的面子。 “田吏掾言之有理,四百正合適!” 刘备闻言,拍板道:“甚好,此事就这么定了。” “这一路,还要有劳乌桓兄弟,將鲜卑完完整整的带到辽西!” “君侯哪里话,这是应该的!”踏顿隨后就去安排相关事宜了。 待得踏顿一去,程普笑道:“如此一来,我汉军四倍於其,夜间总算可安心睡个好觉了!” 韩当这才恍然,一拍脑袋,原来如此,是这么个用意啊? “哈哈,国让这是阳谋啊!只要乌桓贪图这些牛羊,就会自减兵马!” “还会帮我们押送俘虏,只是这六成牛羊,实在可惜啊!” 邹丹却迟疑道:“这,有这个必要吗?后续大战还多……” 徐荣悠悠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有了严都尉的辅兵之法,我等已不会再缺少兵马。” “只会,隨著大战,越来越多!” 严纲默默点头,装作自己一早就想到通了此事的模样。 只有公孙瓚嗤之以鼻,觉得他们实在小题大做,何必如此弯弯绕绕。 若真疑心,杀了便是! 第56章 分而击之 刘备面带笑意,摆了摆手道:“哎,此事勿再多言!” “乌桓为我等臂助,切勿有不和言论!” “国让,你安排人手筛选出可用战马,其余马驹,母马,全部和鲜卑俘虏一起压回辽西。” “记住,派几个得力人手跟隨,是压回辽西!” “咱们只分了牛羊,可没分马匹给乌桓!” 田豫会心笑道:“下官知晓,主公不必担心!” 眾人相视一眼,隨后哈哈大笑起来! 隨后,一番筛选,得可用战马一千八百三二匹。 给鲜卑义从留了八百匹,剩余一千零三十二匹,刘备依然优先给严纲的八百人配了一人双马,以增战力。 然后是韩当的贼曹部眾,也一人配了双马。 给韩当高兴的喜不自胜。 一人双马,意味著大军的行军速度、奔袭能力、持续作战能力,都將提升数倍! 以往汉军出塞,最大的短板就是骑兵不足、机动性差,如今这个短板,正在被一点点补齐! 短短一日之间,刘备军从原本的两千三百骑、一千步兵。 一跃成为了拥有核心汉军两千三百骑,八百名义从辅兵,六百乌桓骑的联合军。 实现了全员骑兵化,总兵力达三千七百人,实力暴涨一大节! 休整一日后,大军再次拔营,继续向北深入。 接下来的五日里,大军势如破竹,接连遭遇闕机部的三个零散小邑落。 每个邑落不过百余帐,精骑数百人,守备比之前的大邑落还要鬆懈。 往往汉军的斥候刚探明位置,先锋骑兵一衝。 鲜卑人便要么跪地投降,要么稍作抵抗就全线崩溃,几乎是摧枯拉朽,连战连捷。 五战下来,汉军又缴获战马近千匹,牛羊数万头。 收降鲜卑青壮五百余人,义从辅兵的队伍进一步扩充,而汉军的总伤亡,依旧不足十人。 连续的轻鬆胜利,让麾下眾將的心態,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军帐议事之时,公孙瓚將铁戟往地上一戳哈哈大笑道。 “接连五战,我连一身汗都没出,就结束了,打得实在不尽兴!” “可不是嘛!” 韩当灌了一口马奶酒,咧嘴笑道,“之前总说鲜卑如何如何厉害,鲜卑骑兵如何凶悍,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闕机部被大疫一衝,早就成了没牙的老虎,根本不值一提!” 就连之前持重的严纲、邹丹,此刻也笑著附和:“主公天威,我军战力强横,鲜卑人望风而降。” “如今闕机部已是惊弓之鸟,只要我大军继续北进,闕机的王帐指日可破!” 骄纵之气,在帐內悄然蔓延。 所有人都觉得,鲜卑人不过如此,之前数十年的边患,不过是之前的边军太过无能。 如今有刘备统领,荡平鲜卑,不过是时间问题。 唯有程普、田豫、徐荣三人,依旧保持著清醒。 程普皱著眉,上前沉声道:“主公,诸位,切莫轻敌!” “我们接连拿下的,都是闕机部的外围零散邑落,他的核心主力始终没有露面。” “接连的胜利太过顺利,顺利得反常,闕机在草原上纵横多年,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恐怕其中有诈!” 田豫也跟著道:“主公,我们已深入草原近八百里,离辽西越来越远。” “后路绵长,一旦被鲜卑人截断,后果不堪设想。” “末將以为,当暂缓深入,先收拢各部,探明闕机主力的位置,再定行止。” 蹋顿也在一旁適时开口:“闕机虽鲁莽,但毕竟纵横草原多年,不可不防。” “他绝不会看著我们横扫他的邑落,无动於衷。” 可他的话刚说完,公孙瓚就立刻拍案而起,脸上满是不服:“你等未必太过谨慎了!” “徒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闕机就算再狡猾,如今也不过是个被大疫掏空了身子的病虎!” “他的主力来了又如何?” “我们如今四千五百人马,一人双马,就算他闕机全族而来,我们也能一战破之,正好斩了他,永绝辽西边患!” “没错!” 韩当立刻附和,“主公,与其在这里等著,不如主动出击!” “我们不如分兵出击,东西两路,一字排开向北横推。” “眾將各领一路兵马,扫平沿途所有鲜卑邑落,既快又稳,还能看谁立下的战功多,直逼闕机王帐!” 帐內眾將纷纷附和,群情激昂,一个个摩拳擦掌,都想借著这个机会,再立战功。 刘备看著帐內群情激昂的眾將,又看了看案上的草原舆图,心中也有了一丝鬆懈。 梦中数十年的征战生涯,他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却从未有过这般连战连捷的顺境。 加上如今兵力暴涨,机动性拉满,哪怕闕机有埋伏,他也有信心带著全军全身而退。 更何况,他此行的目的,本就是击溃闕机部,彻底解决辽西边患。 分兵横推,正是最快扫清闕机部外围势力,逼其主力决战的最好办法。 沉吟片刻,刘备最终拍板,应允了眾將的请战:“好!就依义公之计,分兵两路,横向北推!” 他当即定下部署,麾下七员大將,严纲、邹丹、徐荣、程普、韩当、公孙瓚、田豫各领一路兵马。 一路向北推进。 “诸將切记,分兵不分家,每日互通消息,不得有误!” 刘备目光扫过眾將,厉声叮嘱。 “纵然鲜卑人不堪一击,也需步步为营,不得贪功冒进,中了敌军埋伏!” “违令者,军法处置!” “末將领命!必不负主公所託!” 眾將齐声高呼,个个意气风发,眼中满是建功立业的渴望。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各路大军便拔营出发,旌旗蔽日,马蹄声震彻草原。 八路人马,如同八支利箭,向著草原深处疾驰而去,一路向北横推。 可没人注意到,就在大军拔营的同时,草原深处的山坳里,几个鲜卑斥候正死死盯著汉军分兵的动向。 看著汉军渐渐分散的队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隨即翻身上马,快马加鞭,朝著北方闕机的王帐疾驰而去。 第57章 危机 分兵令下的第二日,塞北草原,便被铁蹄踏破了沉寂。 自黑松林大捷后,刘备大军已实现全员骑兵化,四千五百骑一人双马,轮换驰骋,奔袭能力翻了数倍。 刘备定下“分掠小寨,合攻大营”的方略。 遇百帐以下小邑落,诸將可分兵自取。 遇三百帐以上中型营寨,可两两合兵破之。 若遇千帐以上大营,即刻传讯中军,全军合攻。 五日之间,草原上捷报频传,十余座鲜卑邑落接连被破。 诸將分分合合,各显神通,將汉家骑兵的锋芒,尽数展现在这片苍茫草原之上。 十余日的战场洗礼,让麾下诸將与全军都脱胎换骨。 公孙瓚的白马骑从最初两百骑扩至五百人,奔袭愈发凌厉。 韩当麾下的游侠儿,也从昔日单打独斗的江湖客,练成了五人一组、配合无间的轻骑锐士,截杀斥候、夜袭营寨无往不利。 严纲麾下八百边军与鲜卑辅兵磨合纯熟,严格执行一汉领三胡的编制,冲阵时如雪山倾塌,守御时如铁壁横江,成了全军最锋利的矛。 程普依旧步步为营,以围而不攻、攻心劝降之策,兵不血刃拿下五座邑落,伤亡始终是诸將最低。 徐荣亲领的五百刘备亲军,將令行禁止刻入骨髓,驰援必克,守御必固,是全军当之无愧的定海神针。 田豫则將汉胡配合打磨到了极致,靠著鲜卑义从对草原的熟悉,屡屡奇袭敌后,劝降的鲜卑部眾更是远超诸路兵马。 红柳滩一役,六路大军合兵一处,攻破闕机亲侄镇守的两千帐核心大营。 阵斩鲜卑主將,缴获战马五千余匹,收降鲜卑青壮一千五百人。 经此一役,刘备麾下的兵力,从之前的四千五百骑,暴涨至九千五百骑。 刘备当即下令整编全军,以三千核心汉军为骨架,六千五百鲜卑义从为辅兵,彻底定下一汉统三辅的编制。 每一曲汉军配属三曲鲜卑义从,汉军掌军纪號令、正面攻坚。 义从掌侦查骑射、侧翼袭扰,全军上下儘是能征善战的草原锐骑,实力较出塞之时,已然翻了数倍。 接连的大胜,让全军上下的骄纵之气也涨到了极致。 中军大帐之內,捷报堆积如山,眾將围著舆图放声谈笑。 公孙瓚將铁戟往地上一戳,声如洪钟:“君侯!如今我军近万铁骑,闕机部早已被我们打怕了,沿途望风而降!” “不如就此挥师北上,直捣闕机王帐,一战斩了此獠,永绝辽西边患!” 韩当立刻附和:“伯珪兄说得是!” “鲜卑人根本不堪一击,我们一路打过来,就没遇过像样的抵抗!” “如今兵锋正盛,直取闕机老巢,正是时候!” 帐內眾將纷纷点头,群情激昂,都觉得荡平鲜卑只在旦夕之间。 连严纲、邹丹这般老將,也面露赞同之色,只觉得十余日的连捷,早已把闕机部的脊樑彻底打断了。 可坐在主位上的刘备,却没有半分喜色。 眉头反而越皱越紧,指尖轻轻叩著案上的舆图。 心里那股莫名的寒意,正一点点顺著脊背往上爬。 这样的感觉,他並不陌生,他梦中顛沛半生、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靠的就是这骨子里的危险直觉。 哪怕此刻全军连战连捷,兵力暴涨,帐內士气如虹,可他心里的不安,却一日比一日浓重。 他抬手压下了帐內的喧闹,沉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诸位,先別忙著请战。”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一路打得太顺了,顺得太过反常?” 帐內瞬间安静下来,眾將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韩当率先开口:“主公,我军战力强横,鲜卑人遭了大疫元气大伤,不堪一击,打得顺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何来反常之说?” 刘备摇了摇头,指尖点在舆图上,从阳乐城,一路划到如今大军所在的狼居山下。 “你们看,我们北进三百余里,连破二十余座邑落,可你们有没有发现,越往北走,鲜卑的邑落越空。” “最初的黑松林大营,还有老弱妇孺、牛羊粮草。” “可最近打下的几座营寨,除了少量走不动的老弱,几乎是空的。” “连过冬的粮草、能战的青壮都不见了踪影。” “只留下几座空毡帐,和一些老弱牛羊,像是故意留给我们的诱饵。”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从三日之前开始,我们大军的身后、左右两翼,始终有小股鲜卑骑兵尾隨。” “他们既不进攻,也不退走,始终和我们保持十里左右的距离。” “我们派斥候去追,他们立刻远遁,根本不与我们接触。” “就像一双双眼睛,死死盯著我们的一举一动,把我们的动向、兵力,摸得一清二楚。” 帐內的喧闹彻底消失了,眾將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开始思索刘备的话。 “更不对劲的,是路。” 刘备的目光转向了帐內站著的蹋顿,“蹋顿,你是草原人,应该最清楚,这几日我们走的路,是不是越来越偏了?” 蹋顿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醒悟,上前一步沉声道:“刘君侯说得没错。” “我们原本该走这边的牧道,可因在旁发现了牧帐,我们便绕了路。” 这话一出,帐內瞬间炸开了锅,眾將脸上的骄纵瞬间被惊愕取代。 结合先前刘备的话,鲜卑人给他们下套的概率就大了。 刘备梦中征战数十年,太懂这种感觉了。 看似连战连捷,长驱直入,实则一步步走进了敌人布好的口袋阵里。 闕机这是想,一步步把他们引到预设的死地,再收网合围。 帐內的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之前还群情激昂的眾將,此刻都沉默了下来。 程普上前一步,对著刘备躬身沉声道:“主公所言极是,是我等被连胜冲昏了头,太过轻敌了。” “闕机在草原纵横多年,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一路的顺境,必然是他设下的陷阱。” 田豫也立刻道:“主公,我们如今已深入草原一千余里。” “末將以为,当立刻停止北进,收拢各部兵马,派出全部斥候,探查前后左右百里內的鲜卑动向,再定行止。” 刘备点了点头,当机立断,厉声下令:“传令下去!所有分出去的兵马,即刻向中军匯合,不得再有半分贪功冒进!” “徐荣,你亲率三百亲军,立刻探查身后退路,確认是否有鲜卑重兵封锁。” “韩当、公孙瓚,你二人各率五百骑,探查左右两翼,摸清鲜卑人的动向。” “严纲、邹丹,立刻整肃全军,加固营寨,做好临战准备!” “违令者,军法处置!” “诺!” 眾將齐声领命,再也没有半分之前的骄纵,脸上满是凝重,转身快步出帐执行命令。 第58章 杀机四伏 辽河上游的草原,秋草已经枯黄,连绵铺展到天际。 只有西拉木伦河的支流蜿蜒而过,在开阔的大地上切出一道道浅湾。 刘备的中军大营,就扎在一处临河的高坡上,九千五百骑兵列营而驻,马桩连绵,旌旗猎猎。 十余日连捷的锐气还在营中瀰漫,可中军大帐內的气氛,却隨著四路探骑的回报,一点点沉了下来。 最先回营的是韩当麾下的斥侯,其单膝跪地,气息微喘。 “回主公,西侧三十里之外,发现鲜卑游骑踪跡,三五十人一队,沿著河岸游走。” “我们往前探了十里,至少撞见了七队,看旗號是素利部的人马。” 话音刚落,公孙瓚派出的斥侯也掀帘入帐。 “稟君侯!东侧草原发现槐头部的游骑,哨探一直铺到了苇塘边缘,人数不少。” “我们的人刚靠近,就被对方骑射逼了回来,对方明显是在封我们的西向牧道。” 紧接著,严纲、徐荣派出的斥侯先后回报。 后方南下辽西的牧道上,素利部的骑兵已经开始分段设卡。 前出的斥侯最远只走出三十里,就被大队鲜卑骑兵逼了回来。 而北方辽河湾方向,消失已久的闕机本部主力旌旗终於出现。 至少六千骑正在缓缓压来,连营已经扎到了三十里外。 帐內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帐外的风卷著旌旗,发出猎猎的声响。 公孙瓚率先打破沉默,將双刃铁戟往身侧一靠。 “诸位莫不是慌了?” “不过是些散兵游勇,在远处晃悠罢了。” “我等连破闕机二十余营,他被打怕了,派些人出来装装样子,难不成他还真有兵力来围我们?” “真要是敢来,我白马骑正好再斩他几员大將!” 韩当立刻附和,拍著腰间新夺的弯刀,咧嘴道:“伯珪兄说得是!” “鲜卑人早就被我们打破了胆,就算闕机联合了素利、槐头,又能如何?” “我们九千铁骑,一人双马,来去如风,他们想拦,也得有那副牙口!” 二人年轻气盛,又经十余日连胜,正是骄气最盛的时候。 只当鲜卑人的游骑是虚张声势,全然没放在心上。 严纲皱著眉,指尖在案上的舆图上划过:“不对!” “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有鲜卑人的哨探,这不像是虚张声势,是在封我们的路。” “闕机这老贼,怕是没安好心。” 程普也点了点头,沉声道:“严將军所言极是,不可大意!” “我们一路北进九百余里,出阳乐只带了十日粮草,一路上全靠就食於敌。” “一旦后路被断,就是进退两难的局面。” “依我看,当立刻收拢兵马,快速南撤,迟则生变啊!” 帐內瞬间分成了两派。 公孙瓚、韩当力主继续北进,直捣闕机王帐。 严纲、程普主张稳妥南撤,避免陷入险境。 两派各执一词,爭执不下。 自始至终,刘备都端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他垂著眼,漆黑的眸子落在舆图上,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鲜卑踪跡,一点点扫过,后脖颈汗毛倒立。 这是他梦中半生征战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眼前只是零星的游骑,可他已经嗅到了那藏在草原深处的、铺天盖地的杀机。 就在帐內爭执愈烈时,一直站在舆图旁沉默的田豫,突然开口了。 他上前一步,对著诸將躬身一礼,声音清朗却字字沉重,瞬间压下了帐內的喧闹。 “诸位將军,都先静一静。” 田豫顿了顿,继续道:“现在我们看似进退自如,实则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正如程督邮所言,我们的粮草都靠掠夺闕机部。” “现如今他既有此布置,不管有没有素利部,槐头部协助围剿我等,肯定也已坚壁清野!” “此事,从这几日诸位所获越来越少亦可得知!” “所以,不管有没有埋伏,我们都很危险!” 帐內诸將终於慌了神,纷纷看向主位上的刘备。 直到这时,刘备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帐內诸將。 “国让所言不错,而且,我料最多一日,合围必成。” 一句话,彻底敲碎了所有人的侥倖。 程普立刻上前:“主公!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全军南撤,趁鲜卑人的后路还没封死,冲回辽西!” “不可!” 田豫立刻摇头,“南下的牧道最窄,两侧都是河湾苇塘。” “而且素利旗號既现,必然把最精锐的部队放在了这里,其必算准了我们会往回跑。” “我们现在往南撤,就是一头撞进他布好的陷阱里,必死无疑。” 公孙瓚急声道:“南撤不行,那就北进,索性直接杀了闕机,搏一跳出路!” 徐荣摇头道:“不可!” “其既已布局,必严阵以待。” “况且,我等就算杀了闕机,想来也无法拿捏素利和槐头!” 田豫补充道:“而且,我等毕竟不是草原人,马上入冬了,往北怕是耐不住严寒!” 眾將一时爭执不休,有言往东的,可东亦是槐头大本营,还有长白山。 有言往西者,可西边乃檀石槐大本营。 刘备指尖猛地点在舆图西南侧,坚决道:“往西南!” “这恐怕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田豫心领神会,立刻解释道:“素利部为了躲避疫情,主力至少北迁数百里,理论上在我们的西北方向。” “他旗帜出现在我等后方,必是防我等南下。” “那么,其重兵必在南方,而南方和其主力所在的西北方之间,就肯定存在薄弱点!” 田豫仔细观察舆图,兴奋道:“西拉木伦河的浅滩处,这里就是鲜卑人防线最薄弱的地方,也是我们唯一能衝出去的口子!” “只要衝过这道缺口,我们就能顺著草原边缘,迂迴绕向右北平,彻底跳出闕机的包围圈!” 帐內诸將瞬间围到舆图前,看著田豫指出的缺口,脸上纷纷露出恍然之色。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到了刘备身上,都钦佩於其敏锐的战略眼光,和其冷静沉著的处事態度。 第59章 突围 刘备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只扫了一眼那处浅滩缺口。 便抬眼看向帐內诸將,薄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 “走西!”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冗长的解释,就这两个字,瞬间定了眾人的军心。 很多时候,失败並不是由错误的决策导致的,而是犹豫不决所导致的。 他目光扫过诸將,一道道指令简短利落,清晰无比。 “韩当,率本部千骑为先锋,拂晓时分,直衝浅滩缺口,撕开鲜卑防线。” “公孙瓚,率本部千骑,护先锋左翼。” “严纲,率三千骑为中军主力,紧隨先锋之后,巩固突破口,扩大防线。” “程普,率本部兵马断后,守住大军后路,防闕机追兵。” “徐荣,领千骑,护中军輜重,隨时补防缺口。” “蹋顿,率乌桓骑为嚮导,扫清前路散骑,指引牧道。” “田豫,隨我坐镇中军,总揽调度。” “全军今夜人衔枚,马裹蹄,三更造饭,拂晓出击。” “有敢违令者,斩!” “有敢畏缩不前者,斩!” “有敢乱我军阵者,斩!” 三道斩令落下,帐內诸將浑身一震,齐齐单膝跪地,声震帐幕:“末將等,谨遵主公將令!” 没有人再爭执,没有人再心存侥倖。 刘备那看似寡言的指令里,带著一股泰山崩於前而不变色的镇定,像一颗定心丸,稳住了全军的军心。 夜色渐浓,草原上的风更冷了。 大营之內,灯火管制,只有零星的火光,士卒们悄无声息地整理著甲冑兵刃,给战马裹上了棉布,箭囊里插满了箭矢,刀枪磨得鋥亮。 所有人都知道,拂晓的这一战,是生是死,全看这一衝。 北方而三十里处,闕机的中军大帐里,这位鲜卑大人正与素利、槐头的使者饮酒。 看著舆图上渐渐合拢的包围圈,放声大笑:“刘备那小子,插翅难飞了!” “等明日午时,四面合围,我定要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用!” “哈哈!” “接著奏乐!” “接著舞!” 拂晓时分,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只泛起一丝鱼肚白,草原上还笼罩著一层薄薄的晨雾,能见度不足百步。 隨著刘备手中的马鞭向前一挥,早已整装待发的九千铁骑,如同蛰伏了一夜的巨龙,瞬间动了! 韩当一马当先,率麾下千名游侠骑为先锋,如同出鞘的钢刀,率先刺破了晨雾,朝著西拉木伦河浅滩的方向疾驰而去。 值守的鲜卑哨卫还靠著木桩打盹,直到马蹄震得地面发颤,才猛地惊醒。 刚要吹响號角,韩当早已拉满弓弦,连珠三箭,箭无虚发,三名哨卫应声倒地,连半声警报都没发出来。 “兄弟们,杀!” 韩当一声暴喝,將牛角弓往背后一甩,拔刀直衝营寨柵栏。 身后的游侠骑蜂拥而上,撞开简陋的木柵,如同猛虎下山般扑进了鲜卑营寨。 这些昔日的乡里游侠,早已在十余日的征战中脱胎换骨,五人小队配合无间,两人在前劈砍格挡,三人在后补刀射杀,进退之间毫无破绽。 睡梦中的鲜卑守军根本来不及组织抵抗,要么被斩於帐前,要么丟盔弃甲四散奔逃,整个防线瞬间乱作一团。 左翼,公孙瓚率白马骑守住侧翼,將零星赶来支援的鲜卑散骑一一斩落,却並未抢攻突进,只牢牢护住先锋的左翼,给韩当留出了全力破阵的空间。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韩当便率部硬生生撕开了素利部的防线,在鲜卑人的阵地上打开了一道宽达数里的缺口。 他勒住滴血的战马,回头对著中军方向举起环首刀,高声嘶吼:“主公!缺口已开!” “大军开拔,全速前进!” 刘备马鞭前指,言简意賅。 严纲应声领命,手中令旗一挥,数千骑列成整齐的楔形衝锋阵,如同移动的钢铁长城,顺著撕开的缺口疾驰而入。 严纲端坐战马之上,马槊横持,麾下骑士进退有度,每前进一步,便將防线向两侧拓宽一丈。 哪怕溃散的鲜卑人数次反扑,也被白马骑的密集箭雨与整齐枪阵一次次打退,缺口越扩越大,彻底焊死了这条生路。 中军主力紧隨其后,九千铁骑如同一条黑色的洪流,顺著打开的缺口,源源不断地涌入西拉木伦河浅滩。 可汉军的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鲜卑各部。 素利部、槐头部瞬间反应过来,號角声此起彼伏。 原本分散的鲜卑骑兵疯了一般朝著缺口涌来,想要重新合拢防线。 像两扇正在闭合的铁门,死死咬向汉军的两翼。 而北方的闕机得知汉军竟往西突围,更是怒不可遏。 当即点起本部最精锐的五千控弦骑,甩开后续主力,疯了一般朝著汉军的后队追来。 他绝不能让到嘴的肥肉就这么飞了,更要亲手斩了刘备,泄心头之恨! 一时间,整个草原仿佛变成了一场狂奔的围猎。 汉军的先锋是那支被追逐的箭,两侧的素利、槐头部是合拢的猎网,身后的闕机五千骑是紧咬不放的猎犬。 马蹄声震得整片草原都在发抖,喊杀声顺著风传出数里之远。 程普率本部一千骑死死守住后队,弓弩手轮番齐射,將闕机的先锋骑一次次挡在防线之外。 可闕机杀红了眼,麾下骑兵悍不畏死轮番衝锋,程普的防线压力越来越大,两军之间的距离,从十里一点点缩到了八里、五里。 “主公!” “闕机亲率五千骑孤军急追,已经甩开了他的主力大军,离我后队只剩五里!” “东西两侧素利、槐头的兵马还在合拢,相距不过一个时辰,我们再这么跑下去,迟早被他们咬住!” 田豫策马赶到刘备身侧,急声稟报,语气里带著一丝焦灼。 刘备勒住马韁,回头望向北方烟尘滚滚的方向,漆黑的眸子里寒光一闪。 闕机看似急功近利孤军深入,但只要拖住他们一个时辰,死的就只会是他们。 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刘备猛地调转马头,手中长剑指向身后追兵。 只吐出三个字,斩钉截铁,带著一股慑人的杀伐之气。 “回马,杀!” 第60章 义公助我 诸將皆是一愣,隨即瞬间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战意。 与其被人追著跑,不如回头反打,斩了闕机,鲜卑人自然不攻自破! “程普,后队变前队,你为先锋,破开闕机阵型!!” “严纲,率三千骑列锋矢阵,正面衝锋,迎头硬撼闕机主力!” “韩当!率精锐游侠骑为凿阵尖刀,隨我直衝闕机將旗!” “徐荣、公孙瓚,各率本部兵马守住东西两翼,挡住素利、槐头的援军,给我们爭取一炷香的时间!” “蹋顿,田豫,率乌桓骑继续前进,以为前哨,沿途留斥候接应引路!” 將令一下,原本正在疾驰的汉军瞬间转向,如同一条盘旋的巨龙,猛地亮出了獠牙。 程普后队开始缓慢加速! 严纲的三千骑开始列阵,排成了三道楔形锋刃,骑士们平端马槊,甲冑在晨光下泛著寒芒。 哪怕身后就是追兵,阵型也丝毫不乱,稳如泰山。 韩当则带著精锐的游侠骑,紧紧跟在刘备身侧,骑士们纷纷將弯刀换成长槊,箭囊里的破甲箭早已上弦。 每个人的眼里都燃著熊熊的战意他们要斩的,是鲜卑大人闕机! 片刻之后,闕机的五千鲜卑骑已经衝到了近前。 而程普的骑兵速度也升到了最高。 闕机一马当先,看著突然调转马头的汉军,先是一愣,隨即放声狂笑。 “刘备小儿,不跑了?” “正好,省得老子追了!” “今日便让你知道,我们鲜卑人的厉害!” 他根本没把汉军放在眼里,在他看来,汉军一心突围早已军心涣散。 回头反打不过是困兽之斗,至於拖他们一阵,不存在的,根本不需要。 闕机厉声嘶吼:“兄弟们,杀!” “斩刘备者,封千户,赏牛羊万头!” 五千鲜卑骑轰然应诺,如同开闸的洪水,朝著汉军阵型直衝而来。 马蹄震得草原发抖,漫天箭矢如同黑云般朝著汉军阵中射去。 “放箭!” 程普一声令下,高速奔跑的骑兵的弓弩手齐齐松弦,箭雨瞬间衝出,隨即狠狠扎进对方的衝锋阵中。 前排的骑士纷纷中箭落马,可后队骑兵没有半分停顿,依旧踩著同伴的尸体,朝著对方全速衝去。 下一瞬,两道钢铁洪流轰然相撞! 沉闷的撞击声、兵刃入肉的闷响、战马的悲鸣、骑士的嘶吼,瞬间炸响在草原之上。 程普部瞬间折损大半,但他来不及心疼,在冲开对方阵形后向两侧衝杀,给身后的严纲让出道路。 严纲身先士卒,马槊翻飞,每一次突刺都能洞穿一名鲜卑骑士的胸膛。 麾下骑从如同楔子一般,硬生生凿入了鲜卑骑兵的衝锋,哪怕前排的骑士不断倒下,后排的人也立刻补上空位,阵型始终没有半分溃散。 正面战场死死焊住了鲜卑骑的衝锋,並不断推进著,汉军距离闕机的距离不断靠近。 闕机早知对方意图,只是他没想到汉军回头反打,竟有如此悍勇。 不过他倒是是纵横草原数十年的大帅,见此毫无惧色,反携亲卫奋勇向前。 另一边,待严纲部和鲜卑骑拼杀在一起,速度迟滯,韩当舞刀当先,率游侠骑直扑闕机中军大纛。 鲜卑骑亦如潮水般层层涌来,刀光箭雨里,汉军骑士前仆后继,硬生生凿穿了鲜卑军阵。 浴血死战半刻钟,骑队折损大半,只剩浑身浴血的数十骑,跟著韩当与刘备,杀到了闕机马前十步之地。 闕机见韩当勇不可挡,每时每刻都在收割著麾下鲜卑二郎。 怒喝一声,催马挥起百斤重的铁骨狼牙棒,带著撕裂空气的锐响,兜头直砸韩当面门。 这一棒势大力沉,裹挟著草原悍將数十年搏杀的凶戾。 韩当毫无惧色,双腿紧夹马腹,腰身猛然拧转,环首刀斜撩而上,精准磕在狼牙棒的侧棱之上。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周遭士卒耳膜生疼,火星四溅里。 二人坐骑皆踉蹌后退半步,马蹄踏得草屑尘土漫天飞扬。 闕机手腕翻拧,狼牙棒横扫而出,呼啸的风声裹著寒意,直扫韩当腰腹。 韩当提马纵身,坐骑从棒影上凌空跃过,他人在半空便已挥刀直劈,雪亮的刀锋直逼闕机顶门。 闕机慌忙竖棒格挡。 ??! 一声巨,棒身被劈得往下一沉,他顺势翻腕,棒尾带著破风声直戳韩当心口。 韩当拧身错马,刀锋贴著棒身疾滑而过,削断了闕机半幅披风,刃口离他脖颈不过寸许。 就这般马打盘旋,刀来棒往,十回合斗罢,二人皆是虎口发麻,杀得难分难解。 韩当刀势愈发悍勇,招招不离要害,將游侠儿的狠戾与战场搏杀的刁钻融於一处。 闕机也被逼出了浑身凶性,狼牙棒舞得密不透风,招招皆是同归於尽的打法,死死缠住了韩当的攻势。 刘备挥剑击退不断涌来的鲜卑亲卫,抬眼望见东西两侧尘头大起,內心焦急。 “义公,助我!” 韩当闻声,眼中凶光暴涨,怒喝一声將全身气力尽数灌注於刀锋之上。 环首刀劈出一道横贯天地的雪亮弧光,以开碑裂石之势,直劈闕机顶门! 这一刀倾尽了他全身勇力,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闕机瞳孔骤缩,只能咬牙横起狼牙棒,拼尽全身气力向上格挡,要硬接这必死一刀。 就在棒刀轰然相撞的瞬间,刘备催马疾进。 雌雄双股剑如游龙出窍,左剑斜挑,封死了闕机撤棒回防的所有路径,右剑寒芒一闪,直刺其肋下空门。 闕机全身气力都用在了格挡韩当的重劈之上,根本来不及回防,只能眼睁睁看著剑锋破甲入体,吃痛发出一声震天嘶吼。 韩当趁闕机吃痛卸力,刀锋顺著棒身疾滑而下,直逼其握棒的双手。 闕机借势一盪,双手回撤避开刀锋,狼牙棒绕刀一周飞入空中。 同时飞身而起一脚踹出,直逼韩当胸口。 韩当旧力已去,新力未生,被其这势大力沉的一脚击落马下。 闕机大发神威,右手高举,正待接过落下的狼牙棒,结果了这廝。 那边的刘备已经调转马头,双剑同出,左剑横扫,快如闪电,直抹其脖颈。 右剑直刺,直奔其心口。 寒刃交错间,血光冲天而起,闕机的头颅应声落地,滚落在枯黄的草原之上。 韩当一个翻滚,探手拎起闕机滴血的头颅,跃上马背,振臂高呼:“闕机已死!” “闕机已死!” 左右汉骑闻声亦高呼! 声震四野,原本还在顽抗的鲜卑亲卫,闻主帅授首,瞬间譁然崩溃。 整个中军大阵,顷刻间土崩瓦解,乱作一团。 “走!” 刘备一声暴喝,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韩当应声而出,率倖存的游侠骑如同尖刀一般,从正面战场撕开一道口子,折身回返。 隨后,大军一阵来回衝杀,待得杀散已大乱的闕机本部,瓦解了其指挥体系,就迅速西去。 只留下四处逃窜奔走的闕机部眾! 待得东西两侧,素利、槐头的援军赶到。 看到的只是闕机的头颅高悬在汉军旗杆上,以及满地的鲜卑尸体。 第61章 意外再出 天亮时分,大军已经衝出了河谷,到了素利部的牧地边缘。 眾人回头望著身后的茫茫草原,皆是心有余悸。 若是再晚半日,等鲜卑人的合围彻底封死,他们就再也出不来了。 一番清点,还剩六千四百三十二骑。 此一战损失近三千余人,有走失的,有阵亡的,自然也有逃跑的鲜卑义从。 刘备来不及多思,命眾人携带三日粮草,马匹,丟弃其余牛羊等輜重,向西南急奔。 奔行半日有余,终於甩掉身后追兵,刘备这才命眾人稍缓。 三日后,大军粮尽,左右又无部落可以就食。 不得已,刘备下令杀马,优先杀一人双马的。 隨后,大军一路向南,未遇半分阻拦,不日便抵达了右北平郡以北的草原边缘。 只要再走三日,便能进入右北平塞內,彻底脱离险境。 中军大帐內,诸將围著篝火饮酒庆贺。 韩当拎著酒囊,灌了一口装满的水,脸上满是快意,仿佛喝的真是美酒一般。 “主公这一手回马枪,真是神来之笔!” “阵斩闕机,这下辽西至少十年,再无鲜卑敢南下劫掠了!” 严纲也笑著点头:“此战缴获无数,收降鲜卑部眾数万人,待得我等六千大军回返,辽西实力,又將上一个台阶!” 刘备端著酒盏,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总觉得心里隱隱有些不安,按理说右北平在望,他又手握六千大军。 天下间还有何危险可言? “诸位莫要大意!” 刘备放下酒盏,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凝重。 “闕机不过是东部鲜卑一部的大人,檀石槐才是草原真正的主人。” “我们斩杀闕机,必然会引来檀石槐的报復。” “传令下去,全军明日一早拔营,儘快进入右北平境內,免得夜长梦多!” “诺!” 诸將齐声领命,虽觉得主公有些太过谨慎,却也不敢违令。 可刘备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 俩月前。 远在辽东属国的护乌桓校尉府內,夏育正看著手下呈上来的辽西奏报,眼睛瞪得溜圆。 清单上密密麻麻写著,最近从草原上送往柳城、辽西的各项物资清单。 马一千二百匹,羊近十万只,牛近两万头,皮甲千余副,金银珠玉无数。 他猛地一拍案几,脸上满是贪婪与嫉妒。 “好个刘备!” “不过是个小小的关內侯、阳乐县令,竟敢在塞外捞这么多好处!” “这些东西,本该是我护乌桓校尉府的!” 身旁的亲信连忙附和:“大人说的是!” “刘备不过是走了狗屎运,赶上鲜卑闹大疫罢了。” “大人您镇守北疆多年,劳苦功高,这平定鲜卑的大功,怎么能让一个黄口小儿抢了去?” 夏育捻著鬍鬚,眼中精光一闪,一个念头瞬间涌上心头。 他快步走到案前,提笔就给洛阳写奏疏. “臣护乌桓校尉夏育启奏陛下:鲜卑全境遭大疫,死者十之七八,部眾离散,战力尽失......” 他绝口不提刘备大破鲜卑之事,只说鲜卑因大疫死伤惨重,把北伐的前景吹得天花乱坠。 奏疏快马加鞭送往洛阳,汉灵帝刘宏本就好大喜功。 见夏育说得信誓旦旦,当即大喜过望,不顾朝中大臣的反对,下旨北伐。 命护乌桓校尉夏育率一万骑出右北平。 使匈奴中郎將臧旻率一万骑出雁门。 护羌校尉田晏率一万骑出云中,三路大军齐头並进,北伐鲜卑。 圣旨传到护乌桓校尉府时,夏育得意地哈哈大笑,对著亲信道:“等著吧!” “等我北伐大胜,封侯拜將,指日可待!” “至於刘备那个小子,不过是我成功路上的垫脚石罢了!” 而此时的塞外草原上,鲜卑王庭的信使,正快马加鞭赶往各部。 檀石槐得知东汉三路大军北伐的消息,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冷笑一声。 “汉儿真是狂妄!” “真以为一场大疫,就能打垮我鲜卑吗?” 他当即下令,分兵三路迎战汉军。 命弥加率一万五千骑,东出右北平,对阵夏育。 命自己的儿子和连率一万五千骑,西出云中,对阵田晏。 自己亲率两万主力,南下雁门,对阵臧旻。 三路大军,严阵以待,就等著汉军自投罗网。 一场由夏育贪功引发的北伐大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而远在草原深处的刘备,对此一无所知,正率著大军,朝著右北平塞缓缓行进。 三日后,刘备大军行至凡城以北的草原地带。 这里离右北平境內只有不到百里,沿途已经能看到零星的汉人商旅,诸將悬著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主公,明日,我们就能进入右北平了。” 田豫策马赶到刘备身侧,指著远方的地平线笑道:“进了汉境,就彻底安全了,檀石槐就算想报復,也不敢轻易深入汉境。” 刘备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却见前方的斥候快马加鞭疾驰而回,脸上满是惊慌:“主公!不好了!” “前方三十里处,发现大规模骑兵对峙!” “看旗號,一边是我大汉的军队,一边是鲜卑人的骑兵,人数各有上万,正在列阵备战!” 这话一出,全军皆惊。 “什么?大汉的军队?” 严纲猛地勒住马韁,脸上满是错愕,“朝廷什么时候派大军北伐了?” “我们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程普眉头紧锁,沉声道:“此事蹊蹺。” “北疆若有大战,朝廷必然会传令各郡协同作战,就算我们与辽西郡府失联多日,也该听到风声才是!” 刘备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立刻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列阵!” “徐荣,率斥候再探,务必摸清双方的兵力、主將,还有此战的缘由!” “诺!” 徐荣应声领命,立刻带著数十名斥候,朝著前方疾驰而去。 半个时辰后,徐荣疾驰而回,带来了確切的消息:“主公!前方是护乌桓校尉夏育所部,一万骑兵,正与鲜卑弥加部一万五千骑对峙。” “朝廷半月前下旨,三路北伐鲜卑,夏育出右北平,臧旻出雁门,田晏出云中,如今三路大军,都已进入草原!” 第62章 乱入北伐战场 “什么?” 帐內诸將瞬间炸开了锅,个个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夏育疯了?” 严纲怒声骂道:“只有东部鲜卑遭了大疫,中部、西部鲜卑根本毫髮无损!” “檀石槐控弦十万,除东部三大帅,仍有近七万眾,朝廷只派三万骑兵北伐,这不是送死吗?” “他哪里是疯了,他是贪功!” 田豫冷声道:“定是他见我们在塞外斩获颇丰,眼红不已,便上书朝廷,谎称鲜卑全境大疫,骗得陛下下旨北伐。” “他想借著这场大战,捞取封侯拜將的资本,根本不管將士们的死活!” 田豫只稍一寻思,就將事情的经过,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其实,夏育也並非有意欺瞒誆骗刘宏,他是真的以为鲜卑都遭了大疫的。 刘备的脸色,也沉到了极点。 怎么会这样? 夏育三路伐鲜卑,不是在三年后的熹平六年吗? 是自己的操作,引发了连锁反应,偏离了歷史轨跡? 更糟糕的是,歷史上,熹平六年的三路北伐,以汉军的惨败告终。 三路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夏育、田晏、臧旻三人被削职为民。 东汉国力大损,从此再也无力大规模北伐鲜卑。 没想到,自己等人阴差阳错,竟撞上了这场大战,刘备不觉得提前三年,夏育就能贏。 “主公,事不宜迟,我们还是立刻绕路为好!” 邹丹立刻上前,急声道,“夏育刚愎自用,弥加又悍勇善战,此战夏育必败无疑。” “我等人困马乏,已无多少战力,一旦被捲入,必然会被拖入泥潭,得不偿失。” “不如立刻向西绕行,避开战场,从渔阳郡返回辽西。” 诸將纷纷点头,都觉得绕道而行是上策。 谁也不想为夏育的贪功,付出自己的性命。 刘备沉吟片刻,刚要下令绕路,却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抬头望去,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无数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动,金铁交鸣之声,顺著风传了过来。 “不好!开战了!”严纲脸色一变,沉声道。 刘备眯起眼睛,望著远方的战场,只见夏育的汉军阵型,正被弥加的鲜卑骑兵不断压缩。 夏育虽兵力处於劣势,却依旧指挥著军队拼死抵抗,双方杀得难解难分,一时之间,竟成了僵持之势。 而让刘备等更没想到的异变,再次陡生。 弥加见正面久攻不下,暗中调派了五千骑兵,欲从侧面绕到了夏育大军的侧翼,以求发动突袭。 而这支鲜卑骑兵的迂迴路线,正好朝著刘备大军的方向而来! “主公!鲜卑骑兵朝我们这边来了!”韩当指著左侧的烟尘,凝重道。 刘备心中一凛,瞬间做出了决断:“全军列阵!准备迎战!” “严纲率部为左翼,韩当率部为右翼,程普率部守中军,徐荣部为后军,田豫隨我坐镇中军!” “既然躲不开,那就打!” “诺!” 诸將立刻行动起来,六千余骑兵迅速列成战斗阵型,刀枪出鞘,弓弩上弦,严阵以待。 迂迴而来的五千鲜卑骑兵,根本没想到这里会有一支汉军。 他们一心想著突袭夏育的侧翼,毫无防备,一头撞进了刘备大军的射程之內。 “放箭!” 刘备一声令下,数千支箭矢如同黑云般射出,瞬间覆盖了鲜卑骑兵的前锋。 猝不及防的鲜卑骑兵纷纷中箭落马,阵型瞬间大乱。 “杀!” 韩当一马当先,率游侠骑率先冲了出去,环首刀翻飞,对著混乱的鲜卑骑兵展开了屠杀。 严纲率部紧隨其后,如同巨型洪流,狠狠撞进了鲜卑人的阵中。 这支鲜卑骑兵本就是来执行突袭任务的,阵型鬆散,又毫无防备,被刘备军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打得晕头转向。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里有多少汉军,只以为是夏育早就布下的埋伏,嚇得魂飞魄散。 哪里还有半分战意,纷纷调转马头,朝著己方的主战场狂奔而去。 “追!” 刘备稍一思索,就做出决断,马鞭一挥,率大军紧隨其后,朝著弥加的中军大阵衝去。 既然躲不掉,何不搏一搏! 而此时的主战场,弥加正指挥著主力,猛攻夏育的正面防线。 眼看夏育的阵型就要被衝破,弥加脸上已经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回头一看,只见自己派去迂迴的五千骑兵,正狼狈不堪地往回跑。 而其身后,跟著无数汉军骑兵,铺天盖地而来。 “什么,怎么可能?” 弥加脸色大变,失声惊呼。 “汉军怎么会有伏兵?” “夏育明明只有一万骑兵!这不可能!” 他身边的將领也个个惊慌失措:“大人!不好了!” “汉军的伏兵至少有上万人!我们被包围了!” 其实刘备只有六千多人,可在混乱之中,鲜卑人根本看不清人数。 只看到烟尘滚滚,喊杀震天,都以为是中了汉军的埋伏。 原本高涨的士气,瞬间跌到了谷底。 “撤!快撤!” 弥加不敢再恋战,当机立断,下令全军撤退。 他本就对夏育的正面防线久攻不下,如今身后突然出现“伏兵”,更是军心大乱。 这一声撤退令下,鲜卑大军瞬间土崩瓦解,丟盔弃甲,朝著北方狂奔而去。 正在拼死抵抗的夏育,突然看到鲜卑大军全线溃败,先是一愣。 隨即大喜过望,根本没多想,立刻挥军掩杀。 “兄弟们!杀啊!鲜卑人败了!” 汉军將士见鲜卑人溃逃,士气大振,纷纷吶喊著追了上去,一路砍杀。 可谁也没想到,弥加部北逃的洪流,正好撞上了紧隨其后的刘备大军。 鲜卑人亡命奔逃,硬生生將刘备大军各部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刘备军在这混乱中,一时间首尾不能相顾,。 而这时,天空突然开始飘起了雪花。 塞北的暴雪,来得又快又猛。 不过半个时辰,鹅毛大雪便漫天飞舞,天地间便一片白茫茫,能见度不足三丈。 大雪封路,视线受阻,各部彻底失散。 第63章 西向聚兵 塞北的暴雪连下两日,今日方才稍缓,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白。 狂风卷著雪粒,颳得人睁不开眼,脚下的积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全身力气。 刘备的六千大军,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中彻底被撕碎,各部失去联繫,散落在方圆百里的草原上。 刘备带著田豫、徐荣及六百余亲卫,被困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 篝火在风雪中摇曳不定,士卒们裹紧了破旧的皮袄,挤在一起取暖,战马也被牵到土坡內侧,用毡布盖住了身子。 徐荣派出去的三波斥候,只有一波勉强回来,其余两队人都消失在了茫茫风雪中。 “主公,南边传来消息,夏育的人杀疯了。” 斥候冻得嘴唇发紫,声音发颤,“他们追著弥加的败兵一路砍杀,见著穿皮袍、说胡语的就杀,根本分不清是鲜卑兵还是我们的义从。” “已经有好几股我们的零散义从,被他们当成鲜卑人斩了,首级都被拿去邀功了。” 田豫脸色一沉:“果然不出主公所料,夏育贪功冒进,麾下士卒更是军纪败坏。” “以我们与他的关係,若是往南去投他,別说求援,恐怕连自己人都要被他当成战功砍了。” 刘备望著南方漫天风雪,眸色深沉。 心中悠悠嘆息,人算不如天算啊! 明明计划的好好的,怎滴到头来又成了这样? 难道,他真的不擅长將万兵? 不,这绝不可能! 此非战之罪,乃天意弄人也! 刘备赶紧摇摇头,甩出脑海中的自我否定,回归眼前现实。 他早料到夏育会如此,这位护乌桓校尉眼里只有战功,哪里会管出现的鲜卑人是不是敌人。 更何况自己阵斩闕机、意外破弥加的功劳,对方肯定不会罢手。 自己若是送上门,只会被他当成抢功的绊脚石。 “传令,全军向西,往渔阳郡方向走。” 刘备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沿途留下標记,刻暗號於树干、巨石之上,告诉失散的各部,向西匯合。” “诺!” 几乎在同一时间,散落在草原各处的各部將领,也都做出了相同的决断。 程普带著八百余中军残部,被困在一处河谷里。 他麾下的士卒汉胡各半,不少鲜卑义从得知夏育杀降的消息后,人心惶惶。 甚至有人偷偷收拾行装,想要逃回草原。 程普没有动怒,只是將所有义从召集起来,手持长矛站在雪地里,沉声道。 “我知道你们怕,但你们现在回去,路上要么冻死饿死,要么被鲜卑散骑杀了。” “跟著我,往西走,找到刘君侯,你们才有活路。” “刘君侯待你们如何,你们心里清楚。” 他话音刚落,便亲手斩杀了两个煽动叛逃的鲜卑小帅,隨即下令:“全军即刻拔营,向西行进。” “沿途凡遇夏育麾下士卒,格杀勿论,凡见暗號標记,即刻留下本部记號,继续向西。” 程普治军严整,哪怕在绝境中,队伍也没有溃散。 他们沿著河谷向西,沿途不断收拢零散的士卒,遇到夏育的散兵游勇,便毫不留情地击溃,夺其粮草军械,继续前行。 韩当带著六百游侠与鲜卑义从,遭遇了最凶险的一幕。 他们在一处隘口,撞上了夏育麾下的三百骑兵。 对方见他们穿著混杂,还有不少鲜卑人,二话不说便张弓搭箭,当场射死了两名义从。 韩当怒不可遏,拔刀怒吼:“狗娘养的夏育!自己人都杀!” 他一马当先冲了上去,麾下游侠与义从也红了眼,跟著他衝杀过去。 不过片刻,便將这三百夏育军尽数歼灭。 看著地上的尸体,韩当啐了一口,对著麾下眾人厉声道:“都看清楚了!往南走,就是这个下场!” “从现在起,谁敢提南下,我斩了他!” “全军向西,找主公去!” 他们一路向西,沿途不仅收拢了不少失散的本部人马,还救下了几股被夏育军追杀的残兵,队伍渐渐壮大到一千余人。 严纲部是各部中最完整的。 他麾下士卒纪律严明,暴雪来袭时,他第一时间下令全军靠拢,最终只失散了不到百人。 他带著两千余骑,沿著草原边缘向西,沿途清理流窜的鲜卑散骑。 每到一处高地,便在树干上刻下暗號標记。 这都是先前田豫提出的,有备无患,没想到今日真用上了。 途中,他遇到了带著三百残兵的邹丹。 两人合兵一处,邹丹心有余悸地道:“幸好我们没往南走,刚才远远看到夏育的大营,他们把俘虏的鲜卑老弱都杀了,首级堆成了山,简直惨无人道。” 严纲冷声道:“我们只管向西,找到主公再说。” 唯有公孙瓚,带著他的四百白马部眾,起初执意要往南走。 他本就不服刘备,更不想欠刘备的人情,想著自己带人返回辽西。 可刚走了不到二十里,便撞见了夏育的一支千人队伍,他本想交涉一番。 哪成想对方看他们中有鲜卑服饰,二话不说直接放箭。 对方见他人少,立刻围了上来。 公孙瓚虽悍勇,却也寡不敌眾,边打边退,好不容易才杀出重围。 看著麾下士卒死伤了百余人,公孙瓚咬碎了牙,却也不得不承认,往南走就是死路一条。 他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调转马头,对著麾下眾人沉声道:“走,向西!” 十余日转瞬即逝,风雪渐渐小了,天空终於露出了一丝微光。 刘备带著队伍,一路向西,沿途不断看到各部留下的標记,悬著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的兄弟们都还在,都在朝著同一个方向匯聚。 这日午后,当刘备的队伍行至一处名为黑石山的地方时,远远看到了一支打著“程”字旗號的队伍,正在山下扎营。 “是程督邮!”田豫惊喜地喊道。 程普也看到了刘备的大旗,立刻带人迎了上来。 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程普单膝跪地,声音沙哑:“主公,末將无能,让主公受惊了!” 刘备连忙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德谋言重了,能平安就好。” 话音刚落,远处又传来了马蹄声。 韩当带著队伍疾驰而来,看到刘备,他翻身下马,大步跑上前,咧嘴笑道:“主公!可算找到你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没事!” 没几日,严纲带著邹丹也赶到了。 两千骑兵主力列阵整齐,甲冑鲜明,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严纲等人齐齐躬身行礼:“末將参见主公!” 最后赶到的是公孙瓚。 他勒住白马,看著山下齐聚的各路兵马,脸上有些不自在。 却还是翻身下马,对著刘备微微躬身:“刘君侯。” 刘备笑著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知道公孙瓚的性子,能来匯合,已是不易。 眾人齐聚黑石山,立刻清点人数。 除去战死、失散的,全军还剩五千二百余人,主力基本完好,粮草军械基本告罄,皆靠杀马度日。 好在先前条件好,大多都一人双马,如今也还未紧缺到无马骑乘。 唯一缺席的,是蹋顿和他的乌桓骑兵。 第64章 北讯杳然 辽西郡阳乐城,本该是秋收后仓廩充实的安乐时节,城中的气氛却一日比一日沉鬱。 太守府正堂內,辽西太守侯崇坐在主位上,指尖反覆摩挲著案上最后一封来自塞北的军报,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军报是半月前送来的,字跡是刘备亲笔,寥寥数语。 只说大军已抵闕机本部大营百里之外,连战连捷,斩获颇丰,不日便可荡平闕机部,凯旋而归。 可自这封军报之后,塞北便再也没有半分消息传回来。 在此之前,阳乐城几乎每隔三五日,便能迎来刘备派回来的队伍。 要么是押著成群的鲜卑俘虏,要么是赶著成千上万的牛羊战马,还有一车车缴获的皮甲、金银、粮草。 每一次队伍入城,阳乐城的百姓都会围在街道两侧欢呼,一声声“刘君侯”喊得震天响。 谁都知道,是这位年轻的关內侯、阳乐县令,带著辽西的儿郎,在塞北把年年劫掠的鲜卑人打得落花流水,是辽西百姓的守护神。 刘备的县主簿王烈,此刻正站在堂下,看著案上堆积如山的捷报,面色凝重。 自消息中断以来,他便停了手中的县务,日日守在太守府,等著塞北的消息。 “府君,算上今日,已经整整十八日了。” 王烈躬身开口,声音沉稳,却掩不住一丝焦虑,“往常就算路途遥远,斥候最多间隔七日必有一趟。” “如今十八日杳无音信,恐怕……” 他话没说完,可其中的担忧,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郡丞单经也上前一步,沉声道:“府君,属下已经派人去了边塞各障塞,问过所有往来的商旅,都说塞北打起来了。” “朝廷派了护乌桓校尉夏育,率三路大军北伐鲜卑,整个北疆都乱成了一锅粥。” “玄德他们,恐怕是被卷进大战里了。” 侯崇重重嘆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军报,站起身走到堂前,望著北方的天际。 他既是辽西太守,守土有责,更是刘备的岳父,早已把这个少年郎当成了自己的半个儿子。 刘备率部出塞,他顶著护乌桓校尉府的压力,调兵调粮,全力支持。 他本有心理准备,可真事到临头,还是忧心忡忡。 “夏育这个匹夫!” 侯崇咬著牙,一拳砸在廊柱上,“为了自己的战功,谎报军情,煽动朝廷北伐,把整个北疆都拖进了泥潭!” “玄德他们在塞北,必然是受了他的连累!” 可骂归骂,远水救不了近火。 辽西郡的郡兵几乎都被刘备带走了,城中只剩不到千余老弱残兵。 別说出塞接应,就连守住辽西各障塞都捉襟见肘。 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等。 日子一天天过去,塞北依旧杳无音信。 阳乐城里的流言,也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起初只是市井间的窃窃私语,说刘备的大军在塞北中了鲜卑人的埋伏,全军覆没了。 后来流言愈演愈烈,连刘备战死的细节都编得有鼻子有眼。 甚至有人说,整个北伐的三路汉军都败了,鲜卑人大军马上就要南下,血洗辽西了。 城中的百姓人心惶惶,不少富户已经开始收拾家產,准备往关內迁徙。 各边堡的流民也人心浮动,当初他们是衝著刘备的仁政才来辽西安家。 如今听说刘备战死,不少人已经开始偷偷收拾行装,准备逃离。 太守府日日派人去边塞打探消息,可派出去的人,要么空手而归,要么就在半路上被流窜的鲜卑散骑截杀,连塞北的边都摸不到。 就这样过了月余,就在侯崇等人快要坐不住的时候,一个消息突然从柳城传来。 蹋顿带著三百乌桓骑兵,从塞北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炸在了太守府。 侯崇几乎是立刻下令,让郡丞单经即刻动身,快马赶往柳城。 务必从蹋顿口中,问出塞北的真实情况,问出刘备大军的下落。 单经不敢耽搁,当日便带著隨从,星夜疾驰赶往柳城。 第二日午后,便见到了刚从塞北回来的蹋顿。 这位年仅十二岁的乌桓少年小帅,经歷了塞北的暴雪与廝杀,身上的桀驁更甚,眉宇间还带著一丝未散的风霜。 见单经前来,他也没有半分意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几个亲卫。 单经开门见山,直接问起了塞北的战况,问起了刘备大军的下落。 蹋顿也没有隱瞒,將阵斩闕机、意外撞上夏育与弥加的大战、天降暴雪衝散队伍、夏育麾下士卒见胡便杀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末了,他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看著单经,语气平静却带著几分惋惜道:“暴雪连下三日,草原上能见度不足三丈,我们与刘君侯的大军彻底失散了。” “我带著族人往南撤的时候,身后有弥加的骑兵追著,夏育的人见了我们就放箭,根本没法回头去找。” “那刘君侯他们呢?”单经急声追问。 蹋顿放下酒囊,摇了摇头:“不知道。” “草原被暴雪封了,没有嚮导,没有熟悉的牧道,粮草最多支撑十日。” “还要面对鲜卑人的追兵,和夏育那群疯了一样的汉兵。” “单郡丞,你在边塞待了这么多年,该知道这种情况,意味著什么。” 他话说得委婉,可其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刘备他们,九死一生,大概率是回不来了。 单经只觉得浑身冰凉,再也坐不住,匆匆辞別了蹋顿,快马加鞭赶回了阳乐城。 將蹋顿的话,一字不差地稟报给了侯崇和王烈。 太守府正堂內,死一般的寂静。 单经说完,便垂手站在一旁,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侯崇坐在主位上,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攥著案几,指节泛白,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他不是没想过最坏的结果,可当这话从单经口中说出来,依旧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王烈。 他依旧站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对著侯崇躬身道:“府君,蹋顿只说大军失散,並未说主公已经战死。” “主公此人,看似温和,实则胸有丘壑,临危不乱,更有远超常人的战场直觉。” “之前大疫席捲辽西,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是他力挽狂澜。” “闕机部三面合围,所有人都觉得是死局,是他带著大军跳了出来。” “区区暴雪,困不住他。” 王烈的声音平静却坚定,像一颗定心丸,让侯崇紧绷的神经,稍稍鬆了一些。 第65章 你快別说了 “彦方说得对!” 侯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重新坐直了身子,眼中恢復了一郡太守的沉稳。 “玄德不是轻易折损的人,我信他一定能带著辽西的儿郎回来。” “单经,传令下去,全城搜捕散布流言者,凡造谣生事、动摇人心者,一律拿下,从严处置!” “各边堡加强守备,安抚流民,绝不能出乱子!” “诺!”单经立刻领命。 可他们都清楚,真正的乱子,不在阳乐城里,而在城外安置的五万余鲜卑老弱妇孺身上。 这些人,都是刘备出塞以来,陆续送回来的鲜卑降眾。 这一来,自家儿郎都在刘备手里,他们不得不乖乖听话。 二来,刘备定下规矩,分给他们田地、耕牛,让他们屯田定居,不许官吏苛待,不许士卒欺凌,这才让这些鲜卑人安下心来。 可如今刘备战死的流言传遍了辽西,这也就意味著,自家的儿郎也出事了。 这些本就对大汉心存芥蒂的鲜卑人,瞬间便躁动了起来。 先是几个安置点的鲜卑人,偷偷聚集起来,拒绝缴纳粮草,与当地的乡勇起了衝突。 后来,越来越多的鲜卑部落开始暗中串联。 甚至有鲜卑小帅,偷偷派人去联络塞北的素利、槐头部,想要里应外合,重归草原。 负责镇守各安置点的郡兵,只有不到千人,面对五万躁动的鲜卑人,根本压不住局面。 短短几日,便接连发生了三起鲜卑人衝击乡勇堡垒的事件,死伤了数十人。 阳乐城的气氛,愈发紧张。 太守府內,侯崇与王烈日夜议事,一边调兵遣將,安抚鲜卑降眾,一边不断派人往塞北打探消息,可依旧杳无音信。 ----------------- 刘备站在黑石山头,望著脚下连绵的雪原,眉头微蹙。 “主公,问遍了麾下所有的鲜卑义从,没人知道这里是哪里!” 程普快步走到刘备身侧,声音里带著一丝凝重。 “蹋顿带著乌桓人走了,剩下的这些义从,世代都在东部鲜卑的辽河两岸放牧,对这西边草原的地形,一概不知。” “只知道往西是鲜卑中部王庭,可具体的牧道、隘口,没人说得清。” 田豫也跟著上前,展开手中粗糙的舆图,指著上面大片的空白处苦笑道:“我们带来的舆图,只標了辽西、右北平的边塞地形。” “这边的,连大致的河流走向都没有。” “如今我们就像瞎子一样,连往哪走都定不下来。” 韩当攥著腰间的环首刀,啐了一口雪沫,骂道:“蹋顿这小子,跑得倒是乾脆!” “要是他还在,何至於我们连路都找不到!” 公孙瓚立在一旁,白马的鬃毛上还凝著冰碴,冷声道:“现在说这些没用。” “当务之急,是儘快找到回汉境的路。” “再在这雪原上耗下去,不用鲜卑人来打,粮草耗尽,我们都得冻死饿死在这里。” 诸將纷纷附和,目光都集中到了刘备身上。 在这绝境之中,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主公,早已成了所有人唯一的主心骨。 刘备收回目光,扫过麾下诸將,语气平静:“不用慌,草原再大,也总有边界。” “我们不知道往哪走,就往南走。” “南方是大汉的疆土,无论走到右北平还是渔阳,只要往南,就总有归处。” 他顿了顿,继续下令:“全军在此休整一日,养足马力,清点粮草军械。” “明日一早,拔营启程,沿著牧道向南行进。” “沿途凡遇溪流、河谷,留下標记。” “凡遇鲜卑散骑,能擒则擒,能抚则抚,务必问清前路地形。” “诺!” 诸將齐声领命,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 哪怕前路茫茫,只要刘备定了方向,他们便有了主心骨。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大军便拔营启程。 五千余骑列成严整的行军阵形,韩当率三百骑为先锋在前开道。 严纲率主力为中军,程普坐镇后军,徐荣领亲卫护著刘备与中军輜重。 田豫则带著熟悉草原的鲜卑义从,沿途探查地形,修正行进方向。 风雪渐歇,没几日,积雪慢慢消融,露出了浅浅的草皮。 就这样走了整整十余日,士卒们的士气也渐渐低落下来,就连最悍勇的骑士,脸上也露出了疲惫与茫然。 就在眾人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探路的斥候突然疯了一般策马奔回,脸上满是震惊与急色。 人还没到近前,便高声嘶吼:“主公!前方三十里!有大规模兵马廝杀!” “喊杀声震天,看旗號,一边是我大汉的军队,一边是鲜卑人的主力!” 这话一出,全军瞬间一震。 这一幕怎么似曾相识? 之前是不是也这样来著,怎么又碰到大军交战了? 刘备猛地勒住马韁,眼中精光爆射:“再探!务必摸清双方主將、兵力!” “诺!” 斥候应声,再次策马而去。 刘备当即下令,全军停止前进,登上附近一处高地,朝著南方望去。 只见三十里外的草原上,烟尘滚滚,喊杀声顺著风雪隱隱传来,哪怕隔著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铺天盖地的杀伐之气。 黑色的鲜卑骑兵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朝著汉军的阵型衝去。 而汉军的阵型如同惊涛骇浪中的礁石,虽摇摇欲坠,却始终死死钉在雪原上。 金铁交鸣之声,隔著数十里,依然都能清晰听见。 半个时辰后,斥候疾驰而回,带来了確切的消息。 “主公!探清楚了!” “鲜卑军是檀石槐亲率的王庭主力,足足三万骑!” “汉军是使匈奴中郎將臧旻將军所部,一万骑兵,从雁门出塞北伐,被檀石槐围在了这里!” “檀石槐?” 帐內诸將瞬间炸开了锅,个个脸上满是震惊。 谁也没想到,他们兜兜转转,先是撞上了夏育与弥加的战场。 一路奔波近月余,又走到了雁门郡的北伐主战场,更是撞上了鲜卑共主檀石槐的亲率主力! 这运气,都不知道该如何言语! “主公,我们快走!”邹丹立刻上前,急声道。 “檀石槐有三万精锐,臧旻將军只有一万人,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我们只有五千人,还是疲惫之师,一旦被檀石槐发现,就是羊入虎口,必死无疑!” “我们立刻绕道向西,再寻路南归!” 韩当脑子发蒙,內心大喊,你快別说了,上次你就这样说,然后,鲜卑直接奔过来了。 韩当急忙四处张望,转头就发现不止自己一人,程普、严纲、徐荣皆做此態。 眾將对视一眼,转头看向邹丹,眼神幽怨! 你快別说了! 第66章 搏一搏 刘备也心中打鼓,没听说过邹丹有这体质啊? 好在过了片刻,並没有发生什么鲜卑迂迴衝撞。 檀石槐的王庭精锐,可不是闕机、弥加那些部落兵能比的,那是真正统一了草原的百战雄师。 可刘备却没有动,他站在高地上,目光死死盯著远处的战场,手指轻轻摩挲著腰间的雌雄双股剑,眸子里的闪烁著野心。 “诸位,你们只看到了危险,却没看到这天大的机会。” 刘备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帐內的喧闹。 “机会?” 程普一愣,连忙道,“主公,檀石槐三万主力在此,我们这点兵马,哪里有什么机会?” “就在这里。” 刘备抬手,指向战场中央那杆最高的鲜卑王旗。 “檀石槐亲率主力猛攻臧旻將军的大阵,所有精锐都压在了正面,他的中军大帐,必然空虚。” “我们在暗处,他在明处,他根本想不到,在这雁门塞外,会有我们这支汉军从他的身后杀出来。” “诸位忘了弥加吗?” “我们能乱弥加,也能乱檀石槐!”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诸將,一字一句,带著慑人的杀伐之气。 “富贵险中求!” “这可是檀石槐啊!” “何不搏一搏!” “这天下,能直面檀石槐王庭的机会,百年难遇!” “若是我们能直插他的中军大帐,斩了檀石槐,封侯拜將亦未不可!” “就算斩不了檀石槐,冲乱他的中军,也能让他首尾难顾,给臧旻將军喘息之机。” “我们也能顺势与汉军主力匯合,彻底走出这绝境!” 封侯拜將啊! 这四个字,像重锤砸在每一位將领的心上,震得人耳膜发鸣。 帐內瞬间死寂,连风卷旌旗的呼啸声都清晰可闻,唯有诸將粗重的喘息,混著烛火的噼啪声,在帐內瀰漫开来。 自从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振臂一呼,那句“王侯將相寧有种乎”,便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千年等级的桎梏,刻进了华夏男儿的血脉深处。 多少人困於寒微,生於乱世,拼杀半生,所求的不就是这六个字吗? 程普猛地攥紧了腰间的长剑,指节泛白,眼底的迟疑瞬间被滚烫的火焰取代。 他出身小富,所求的从来不是温饱,而是能凭一身战功,挣一个爵位,让子孙后代不再受顛沛之苦,不再被人轻贱一句“草莽”。 韩当双目圆睁,呼吸急促,浑身的血液都似在沸腾。 他本是辽西边民,亲眼见惯了鲜卑寇掠、官吏欺压,年少时便立志要凭一身勇力,闯出一番天地。 此刻刘备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最炽热的渴望。 斩檀石槐,立不世功,封妻荫子,让天下人都知道韩义公的名字! 徐荣握著剑柄的手微微颤抖,眼底闪过一丝灼热的光芒。 封侯拜將,於他而言,不是虚名,是认可,是能让他施展胸中抱负、带领麾下儿郎摆脱寒微、扬眉吐气的途径。 田豫虽年少沉稳,此刻也难掩神色微动,指尖轻轻叩著案几。 他自小便有凌云之志,不甘於只做一个幕僚属吏,刘备的话,让他看到了一条通往理想的坦途。 凭战功封侯,凭才学拜將,辅佐刘备安天下,自己也能名垂青史,不负一身所学。 寻常路走不出出头日,封侯拜將的诱惑,別说这些常年拼杀的將领,便是饱读诗书的士人,也难以抗拒。 那是跨越阶层的阶梯,是乱世里最耀眼的荣光,是无数男儿甘愿拋头颅、洒热血的终极追求。 公孙瓚更是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傲气与野心,被彻底点燃。 他一生都在追求威名,渴望建立一支名震天下的骑军,渴望凭战功封侯,刘备的话,字字都戳中了他的心坎。 檀石槐! 那是草原的霸主,是连朝廷大军都忌惮的存在,若能亲手斩之,別说封侯拜將,便是青史留名,也绝非空谈! 刘备看著帐內诸將的神色,眼底的野心愈发浓烈,指尖摩挲著雌雄双股剑的剑鞘,语气里带著蛊惑人心的力量。 “诸位!乱世之中,庸人守著安稳,只会任人宰割。” “唯有勇者,敢搏那一线生机,敢爭那封侯之荣!” “檀石槐就在那里,他的中军大帐,就是我们的登天路!” “斩他一人,可安北疆!” “立此一功,可封万户!” “你们想想,他日功成,身著紫綬金印,腰悬封侯之印,衣锦还乡,让宗族荣耀,让子孙显贵,让天下人都敬你、畏你!” “这等荣光,难道不比困死在这雁门塞外,做个无名小卒强吗?” “今日,我们便要凭著手中的刀,凭著胸中的胆,去抢那封侯之位,去挣那拜將之荣!” 话音未落,程普率先单膝跪地,声如洪钟,震得帐內地面都微微发颤。 “末將愿隨主公,直捣中军,斩檀石槐,求封侯拜將之荣!” “末將愿往!”韩当紧隨其后,虎目圆睁,声震帐幕。 “愿隨主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徐荣、田豫等人齐齐单膝跪地,齐声高呼。 声音里满是炽热,那股被封侯拜將点燃的野性,直衝云霄,压过了帐外的朔风,也压过了远处战场的廝杀声。 刘备立於土坡之上,看著眼前跪拜的诸將,嘴角勾起一抹篤定的笑意。 他知道,这股因封侯拜將而起的战意,足以让这支孤军,在绝境之中,杀出一条血路,直捣檀石槐的中军大帐。 搏一搏! 如果他们不出手,臧旻绝无可胜之机。 汉军若败,边军精锐一失,並、幽二州绝难保存。 而这,显然不符合他的利益,更不利於他的发展计划!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雌雄双股剑,剑光映著他眼底的野心与锋芒,朗声喝道。 “好!既然诸位愿与我共赴险地,共爭荣光,那便隨我出战!” “今日,要么斩檀石槐,封侯拜將。” “要么马革裹尸,以死明志!出发!” “出发!斩檀石槐,封侯拜將!” “出发!” 第67章 事有未尽 刘备率数千汉骑自高地俯衝而下,雌雄双股剑剑锋直指鲜卑中军。 身后公孙瓚的白马义从如银电破阵,韩当、程普分领两翼尖刀,瞬息间衝垮鲜卑后营輜重队。 后队骚乱瞬间蔓延至前军,原本猛攻臧旻汉军大阵的鲜卑骑士,纷纷忍不住回头张望,衝锋势头骤然一滯。 可中军高台上,端坐战马之上的檀石槐却毫无慌乱。 反倒握著鎏金弯刀冷笑一声,眼底儘是洞悉全局的冷厉。 “臧旻老匹夫,死守半日不出,原来是憋著前后夹击的计策,当我檀石槐看不破么?” 他早料到汉军必有后手,三道军令瞬息而出,字字如铁,稳如泰山。 “传令育延,顶死正面!” “只守不攻,给我死死摁住臧旻的汉军主力!” 育延是鲜卑帐下第一悍將,领本部最驍勇的控弦之士,得到传令后瞬息间做出反应,改攻为守。 在阵前结成三道骑射防线,盾阵在前、骑射手在后,將臧旻的汉军大阵锁得严严实实,连一只箭都射不出来。 “传令柯最!领本部六千骑,转身迎击背后汉军!” “必须把他们钉死在中军两里之外,敢前进一步,提头来见!” 柯最亦是鲜卑成名多年的虎將,手持长柄战斧,领命后当即带著本部铁骑,如一道黑色铁墙迎面撞向刘备的衝锋队列。 “慕容!领三千游骑,沿外围巡弋!” “但凡有汉军援军,立阻之,给我锁死两翼,绝不能让第三路汉军靠近战场!” 三道命令落定,原本骚乱的鲜卑大军瞬息安定下来。 那杆绣著苍狼的王庭大纛,自始至终牢牢钉在中军高台之上,纹丝不动。 普通鲜卑骑士见王旗未倒、大王调度从容,瞬间稳住心神,各司其职。 濒临失控的战局,竟被檀石槐顷刻间拉回了掌控之中。 迎面撞上柯最的铁骑,刘备的衝锋势头骤然被挡。 柯最本就是鲜卑边地最凶戾的悍將,麾下骑士皆是常年与汉军廝杀的老兵。 迎著衝锋的汉军先是一轮遮天箭雨,隨即举盾挺矛,硬生生扛住了义从的第一波衝击。 “汉狗!也敢闯大王中军!” 柯最一声咆哮,催马舞斧直衝阵前,一斧便將刘备麾下军侯连人带马劈成两半,战斧上的血珠溅在黄沙之上,凶戾之气震慑全场。 “胡虏休狂!韩当来也!” 韩当怒喝一声,舞著环首大刀纵马而出,刀刃与战斧轰然相撞,火星四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二人马打盘旋,大战十余回合,斧来刀往,招招皆是搏命的杀招,竟一时难分胜负。 公孙瓚见韩当久战不下,眼底悍意翻涌,挺手中马槊催马而出,厉声喝道。 “我来助你!” 双骑齐出,二打一围攻柯最。 可柯最毫无惧色,手中战斧舞得密不透风,力敌二人竟不落下风,又战十余回合,依旧守得滴水不漏,连一丝破绽都不露。 刘备勒马阵中,见柯最悍勇至此,知道不除此人,绝无可能前进一步。 他当即催动胯下良驹,手中雌雄双股剑齐出,如两道寒星斜刺里杀入战团。 左手剑封死柯最战斧的变招,右手剑直刺其肋下破绽,三骑合围,成掎角之势锁死了柯最所有退路。 柯最左支右絀,先挡韩当的大刀,再格公孙瓚的马槊,又被刘备双剑逼得手忙脚乱。 一个不慎,肩胛便被公孙瓚的马槊狠狠刺穿,剧痛之下动作一滯。 韩当抓住机会,大刀横挥,寒光一闪,竟將柯最首级斩落於马下! “柯將军战死了!” 鲜卑骑士见主將被阵斩,瞬间军心溃散,原本严整的防线轰然崩塌。 刘备挥军直衝,转瞬便杀到了距中军大帐不足一里之地。 与此同时,战场东侧骤然传来震天喊杀声。 一支数百人的汉军骑兵,也从侧翼直衝檀石槐的中军大帐。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粗獷的中年武將,正是雁门郡都尉丁原。 丁原亲率八百精锐骑军,从侧后方的山谷中突袭而出。 而队伍最前,一道红影如闪电般破阵而出。 那一將年方二十,头戴三叉束髮紫金冠,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鎧,手持方天画戟,坐下嘶风马。 正是丁原麾下军侯,吕布吕奉先。 “吕布在此!胡虏纳命来!” 一声长啸震彻沙场,吕布方天画戟横扫而出,迎面三名鲜卑骑士连人带马被一戟扫飞,骨断筋折当场毙命。 慕容麾下副將挺枪迎上,竟连一合都没撑过,便被吕布一戟挑於马下。 吕布单骑冲阵,如入无人之境,硬生生在慕容的阵型中撕开一道巨大缺口,身后雁门兵顺著缺口蜂拥而入。 慕容遇上吕布这等不世出的猛將,连三个回合都没撑住,便被吕布一戟挑落马下,三千游骑瞬息间土崩瓦解。 中军高台上的檀石槐,接连接到两道急报。 柯最阵斩,本部溃散;慕容溃败,丁原三千雁门兵已杀至左翼。 接连两个意料之外的变故,让他原本稳如泰山的脸色,终於沉了下来。 身边的部落大人早已乱作一团,纷纷嘶吼著请大王立刻撤军。 “慌什么!” 檀石槐一声厉喝,压下了所有喧闹,他目光扫过全场,依旧没有半分慌乱。 “传令!育延立刻收拢正面防线,结成圆阵断后,死死挡住臧旻与刘备的夹击!” “中军各部,按部落次序,輜重先行,主力殿后,缓缓向弹汗山方向撤退!” “王旗不动,中军不动,谁敢擅自溃逃,立斩不赦!” 命令落下,鲜卑大军竟依旧没有溃散。 育延领著一万王庭亲卫,死死挡住了刘备、丁原两路汉军的衝锋。 连臧旻倾巢而出的汉军主力,都被他硬生生挡在阵前,无法前进一步。 而檀石槐的中军主力,始终以王旗为核心,按部就班缓缓后撤。 那杆苍狼大纛,直到所有中军部落全部撤出战场,才跟著断后的育延部,不疾不徐地向后移动。 全程阵型严整,没有半分溃乱的跡象。 刘备数次挥军想衝散鲜卑的断后阵型,可育延的王庭亲卫悍勇异常,退而不乱,始终锁死了所有突进路线。 韩当,程普,公孙瓚等人数次突进,都没占到什么便宜。 这让刘备不由嘆息,要是二弟三弟有一人在此,以其为先锋破阵,必能取敌將首级。 臧旻不知做何想法,见汉军占了上风,就召回了丁原的人马,並未继续猛攻。 只眼睁睁看著檀石槐带著主力,在汉军的眼皮底下,不疾不徐地撤出了战场,退回了草原深处。 夕阳西下,喊杀声渐渐平息。 第68章 鳩虎难收 枯草之上尸横遍野,汉军侥胜,伤亡亦不小,斩获仅千余首级。 好在,阵斩鲜卑大將柯最,慕容,也算有了交代。 战场中央,臧旻、刘备、丁原三人勒马匯合。 刘备当先下马,对著臧旻一拜道:“在下辽西郡阳乐县令刘备,见过臧中郎將!” “阳乐县令?” “你就是:治疫刘使君?” “你等源何至此?” 臧旻惊奇不已,他开始还以为这是夏育的人马,不想竟是最近名声鹊起的刘备。 刘备將发现东部鲜卑大疫,为解决辽西隱患而出兵等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 令一旁的丁原都几次动容。 就连其身后的吕布,也从一开始的不屑,慢慢转为正眼相看了。 臧旻望著檀石槐撤退的方向,忍不住嘆道:“檀石槐临危不乱,兵败而不溃,真乃草原雄主,今日竟还是让他全身而退了。” 丁原苦笑著道:“今日若非刘县令奇袭破阵,我等怕是难以身还。” 臧旻也点头道:“不错,鲜卑既无大疫,又兵强马壮,我等实难胜之!” 刘备连称只是恰逢其会,一一回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丁原身后的吕布身上。 那將斜扛方天画戟,勒马立於侧,脸上带著桀驁不驯的傲气。 刘备心中暗嘆:其方才冲阵的神勇,虽还不及梦中十七八九,但已经胜麾下诸將多矣! 待汉军已打扫完战场,收拢伤兵、收敛阵亡將士遗骸。 臧旻望著草原深处依旧隱隱浮动的尘烟,深知檀石槐虽退,仍有游骑窥伺,绝不可在塞外久留。 当即沉声下令:“全军拔营,退回雁门关內驻守!” 军令传下,三路汉军井然有序启程,迎著落日余暉踏入了雁门雄关。 厚重的关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塞外的风沙与杀机。 臧旻让人给刘备送来了酒肉、伤药,刘备让人尽数发下,奔波数月的將士们终於得了喘息。 当夜,雁门关帅府开庆功宴,灯火通明。 臧旻高坐主位,亲自举杯对著刘备遥遥一敬,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赏识。 “玄德,此番大破檀石槐,你当居首功!” “若非你率部驰援,奇袭中军斩將破阵,我等不仅难获此大捷,怕是还要被檀石槐困死在塞外。” 他放下酒觴,掷地有声:“我已擬好奏摺,明日便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表你阵斩鲜卑大將柯最之功。” “还有你此前、退斩闕机、奇袭弥加、转战千里的功绩,我也一併表奏,必为你爭一个配得上这份功劳的封赏!” 刘备连忙起身离席,躬身拱手:“中郎將言重了。” “此番大捷,全赖中郎將坐镇中军调度有方,丁都尉驰援及时,三军將士用命,备不过是尽了守土之责,不敢居功。” 席间眾人纷纷举杯相敬,刘备一一从容回礼,目光却数次落在丁原身侧的吕布身上。 吕布一身红袍亮甲,即便在宴席之上,也始终將方天画戟靠在身侧,坐姿挺拔,脸上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驁,周遭的喧闹仿佛与他全无干係。 酒过三巡,刘备亲自端著酒觴走到丁原与吕布面前,先对丁原拱手笑道:“丁都尉,此番都尉及时驰援,破了慕容的侧翼,都尉风采令人钦佩。” “备敬都尉一杯。” 丁原连忙起身回礼,举杯一饮而尽,朗声笑道:“玄德太客气了!” “你带著数千人就敢直衝檀石槐三万大军的中军,这份胆气,丁某也佩服得五体投地!” 二人一番商业互吹,关係更近了几分。 刘备隨即转向吕布,酒觴微微一抬,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讚嘆:“吕军侯阵前神威,单骑破阵,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备征战多年,从未见过如將军这般驍勇的虎將,这一杯,备敬將军。” 吕布闻言,心中喜悦,但面色依旧倨傲,只遥遥举杯,连身都没起。 他早听闻刘备带著数千人转战千里、敢冲檀石槐中军的事跡,心里也算认他有几分过人的胆气。 可再看此人,不过是辽西郡的小小县令,官职低微。 方才阵前也无甚出彩表现,没见半分惊艷的搏杀本事。 比起自己万军丛中取上將首级的勇武,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这般人物,还不值得他过多重视。 他这副冷淡敷衍的模样,让席间的韩当、程普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刘备却毫不在意,从容一笑一饮而尽,转身回了席位,脸上无半分难堪。 宴罢散席,回到驛馆屏退左右,田豫才低声对刘备道:“主公,吕布虽勇,却桀驁不驯、目空一切。” “此刻丁都尉对他有提携知遇之恩,主公如今位卑言轻,怕是招揽不动。” 刘备望著窗外雁门关的月色,轻轻嘆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我岂会不知。” “只是这般不世出的虎將,我亦难以不心动!” “然,鳩虎难收啊!” 他隨即收敛心绪,恢復了往日的从容,吩咐道。 “国让,你即刻安排快马,连夜回辽西报捷报平安。” “告诉府君与彦方先生,我等无恙,大捷已定,不日便返程,让他们安心。” “喏。”田豫躬身领命,当即下去安排。 次日一早,刘备便带著麾下诸將,向臧旻、丁原告辞。 臧旻再三叮嘱,说奏摺已发往洛阳,让刘备安心等候朝廷恩旨,又赠了不少粮草军械,补足了刘备部的战损。 丁原也客气相送,唯有吕布依旧立在丁原身后,连一句告辞的话都没说,似不甚在意! 刘备亦熄了心思,拱手作別之后翻身上马,领著麾下数千部眾,踏上了返回辽西的归途。 队伍沿著东汉官道往东北而行,出了并州雁门郡,先入代郡地界,再往东行数日,便踏入了幽州上谷郡境內。 田豫策马行到刘备身侧,勒住马韁低声进言:“主公,前面便是上谷郡治所沮阳,如今主公为府君婿,路过家门,不可不访啊!” 刘备想了想,也確实是这个道理。 而且上谷为幽州重郡,为以后统幽州计,也该疏通疏通人际关係。 第69章 刷声望 刘备目光微转,看向身侧两员大將,严纲、邹丹。 二人皆是辽西太守侯崇一手提拔的心腹肱骨,常年往来侯府,与內眷相熟。 此刻闻言,严纲当即拱手:“国让所言所言极是!” “府君坐镇辽西,家眷皆安置於沮阳侯氏老宅。” “府君正妻柳夫人主持中馈,贤名远播。” “君侯与侯府婚约既定,三书六聘皆已行毕,理当入府拜謁,既是尽晚辈之礼,也安府中亲眷之心。” 邹丹亦頷首附和:“末將与沮阳侯府上下熟识,可为主公引路,不致失礼。” 刘备欣然点头:“善!” 当即传令:大军城外扎营,程普、韩当、徐荣、公孙瓚留守营中,严整军纪。 自己只带严纲、邹丹、田豫三人,轻车简从,卸甲换衫,携薄礼入城。 侯氏老宅清幽雅致,门吏一见严纲、邹丹,根本无需通稟,当即大开中门,满面恭敬。 不多时,府內步履轻响,一眾侍女簇拥著主母而出。 正是辽西太守侯崇之妻柳氏,年方三十有八,风华未减,仪容端庄,气质温婉。 她一眼便看见人群中的刘备,再看严纲邹丹的站位,自是知晓了其身份,快步上前,笑意温和。 刘备急忙行礼:“备,见过郡君!” 严纲、邹丹也齐齐行礼,语气熟稔:“末將等,见过夫人!” 她见刘备躬身行礼,连忙抬手虚扶,眉眼间满是关切,全无半分上官家眷的矜贵。 “玄德不必多礼,塞外苦寒,沙场浴血,老身这些时日日日悬心,总算是盼著你平安回来了。” “严纲、邹丹,你们也来了,快,入府歇息!” 眾人入厅落座,侍女奉上清茶。 因有严纲、邹丹这两位“自家人”在,厅堂气氛全无半分生分拘谨。 柳夫人一边嘘寒问暖,一边听刘备轻描淡写述说雁门战事,听得频频蹙眉。 严、邹二人则在旁补充,细说三军浴血、阵斩二將的经过,言语间皆是对刘备的敬服。 柳夫人望著眼前这位沉稳有度、胸襟磊落的年轻人,心中愈发欣慰。 丈夫侯崇眼光果然不差。 此人不仅有勇有谋,能征善战,更难得的是不骄不躁,女儿託付给他,便是託付给了一生安稳。 刘备察觉似有目光窥视,侧头看去,却只见珠帘晃动。 而此刻,厅堂东侧的雕花垂帘之后,一道纤细身影静静佇立,脸颊微红。 那便是侯崇幼女,年方十六,月白罗裙,青丝如瀑,眉眼温润,嫻静端雅。 她自幼知书达理,深明大义,自婚约定下,便日夜牵掛这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夫。 帘影轻晃,隔绝了男女大防,却隔不住少女的心跳。 她听著他沉稳的声音,听著他九死一生的征战,听著严纲、邹丹对他由衷的敬佩,一颗芳心,敬慕与担忧交织缠绕。 厅中谈笑良久,夕阳西斜,府中无男丁主事,刘备到底不便多待,起身告辞。 柳夫人殷殷相送,严纲、邹丹与府中管事敘別,一行人缓步走出庭院。 行至迴廊僻静处,一名侯府贴身侍女快步追上,屈膝低头,趁著无人注意,將一方素锦小囊轻轻塞进刘备手中。 声细如蚊:“使君,此乃小娘子私赠之物,唯愿使君岁岁平安,身侧无虞。” 指尖触及玉佩的温润,刘备身形微顿。 他抬眸,回头望向那扇低垂的珠帘。 光影朦朧,看不清容顏,却能感受到那一抹藏於礼法之后、羞怯而真挚的牵掛。 乱世烽烟,金戈铁马,他见惯了生死杀伐,却在这一刻,被一缕温柔轻轻触动。 刘备没有言语,默然將玉佩贴身藏入衣襟,紧贴心口。 而后,他对著珠帘方向,微微躬身,遥遥一礼。 礼不逾矩,意重千钧。 帘后少女见此,玉颊微红,悄然敛衽还礼,眉眼弯弯,漾开一抹温柔浅笑,如秋水映月,清浅动人。 出了侯府,严纲低声笑道:“君侯,侯府上下,早已將君侯视作自家人了。” 邹丹亦頷首调笑道:“夫人与小娘子如此牵掛,君侯北疆建功,亦是不负所托。” 刘备微笑頷首,掌心温润,胸中暖意流淌,却不多言。 儿女情长藏於心,家国重任扛於肩,这便是他的道。 隨著刘备到访,他的功绩名声,也通过侯氏眾多族人茶余饭后的谈论中,向外传播扩散。 如:谁家有良婿,如何如何! 谁家女儿嫁了个好归宿,如何如何能干! 自家如何没有运道,看那谁谁谁!等等! 这也是田豫諫言的另一层原因,富贵还乡,怎能锦衣夜行呢! 声望,不就是这样一点点刷起来的嘛! 隨后,一行人径直前往上谷郡府,开始刷另一层高端人群。 上谷郡太守——高焉。 高焉久镇北疆,老成持重,深知鲜卑之患。 听闻刘备以孤军大破檀石槐、阵斩柯最、闕机。 又有严纲、邹丹这两位边郡名將相隨,当即亲自出衙迎接,礼遇极厚。 堂上纵论边事,刘备剖析时局,言辞切中要害,令高焉不时击节讚嘆。 称讚刘备,果不愧是被乔公评为安天下者! 高焉久在上谷,与侯氏亦关係不凡,见刘备不仅能征善战,还眼光独到,自是起了结交之心。 一番畅谈后,二人自是成了忘年交,高焉还言会让族中子弟往辽西历练一二,请刘备代为照拂。 刘备自是应下,人情不就是靠这样往来的! 暮色沉沉,刘备一行未多做逗留,返回城外大营。 营中火光点点,甲光映月,將士枕戈待旦,自草原俩月养成了习惯,眾人即使是深夜亦不敢大意。 次日,大军开拔,往蓟城而去。 有臧旻开具的文书证明,大军一路上绕城而走,並未遇到过多阻拦。 不多日就到达了幽州治所,蓟城外。 巍峨的城池雄踞燕赵大地,青砖高墙扼守南北要道,尽显北疆重镇的威严。 刘备大军抵至蓟城之外,屯兵於郊野,依律没有召令,是不得擅入城关的。 营寨扎定,刘备便传令全军严守军纪,无令不得喧譁滋事。 隨后,他褪去戎甲,换上一身青色儒衫,只携田豫、韩当二人及十余亲卫,轻车简从,入城拜謁幽州刺史乔玄。 乔玄身为当朝名士,德高望重,久镇幽州,素知边事疾苦。 更对刘备早有赏识,曾赠言:天下將乱,能安之者,其在君乎! 听闻刘备北征归来,亲至府门相迎,全无半分上官倨傲,执手相携,引至厅堂落座。 茶过三巡,乔玄先是盛讚刘备孤军出塞,阵斩闕机、惊走檀石槐、解雁门之围的赫赫战功,言语间满是期许与讚嘆。 谈及北疆战局,又连连扼腕嘆息,神色愈发凝重。 刘备心中微动,拱手问道:“使君长嘆,莫非北疆战事,另有变故?” 乔玄放下茶盏,环视左右,屏退侍从,方才沉声道:“玄德,你立不世之功,却恐难全登朝堂。” “护乌桓校尉夏育,已八百里加急上书洛阳,奏报北伐大捷。” 第70章 爭功 刘备听到夏育的名字,就大感不妙。 果不其然! 只见乔玄缓缓道出实情:“夏育表奏,言其亲统大军出右北平,身先士卒大破弥加主力。” “又言麾下辽西兵马,受其节制调度,方得阵斩闕机,肃清东部鲜卑。” “通篇奏疏,只將你视作麾下偏將,所有奇功,尽归其一人之手!” “岂有此理!” 韩当闻言再也按捺不住,拍案而起,虎目圆睁,声震厅堂:“夏育匹夫,厚顏无耻!” “我等出兵之时,朝廷北伐之令尚未下达。” “是我家主公洞察东部鲜卑大疫,孤军出塞,浴血奋战!” “阵斩闕机,是我等九死一生拼杀而来。” “破弥加大军,亦是我军误打误撞从敌后突袭,夏育不过是坐收渔利!” “他不予我等分润功劳便罢了,竟还敢顛倒黑白,贪闕机之功!” 他越说越怒,胸膛剧烈起伏,恨不得即刻出城,率军去找夏育对质。 田豫眉头紧锁,伸手轻拉韩当衣袖,示意其稍安勿躁,却也面色沉寒。 “使君,夏育身为朝廷命官,窃夺边將战功,此举寒尽將士之心。” “我军数千儿郎拋头颅洒热血,岂能容他人肆意窃取?” 乔玄看著义愤填膺的二人,又看向始终沉默端坐、神色平静的刘备,心中愈发讚嘆此子的城府与定力。 “义公、国让,稍安勿躁。” 乔玄抬手虚压,苦笑道,“老夫岂不知其中曲直?” “可大汉朝堂,从来不是只论战功,更论规矩,论人心。” 他缓缓剖析其中利害,一语道破玄机:“玄德你以一县之令,擅自调兵出塞,虽为靖边,虽立大功。” “於边郡惯例可行,若只你等独自出战且罢了,然此正值朝廷出兵之际。” “於朝廷法度而言,却是越权兴兵了,若真有人追究起来,是要担责的。” “夏育贪功,却也替你掩去了这桩过错,让你免於朝堂追责,此其一也。” “其二,天子独断专行,力排眾议发起三路北伐,本欲扬大汉天威。” “可如今,云中田晏大败,损兵折將。” “雁门臧旻虽无败绩,也仅能自保,全靠你这支奇兵解围。” “若据实上奏,言弥加亦是你等所迫,便是三路大军,无你刘备则尽皆溃败,岂非坐实天子决策失误,满朝文武无能?” “陛下素重顏面,十常侍善逢迎,此等实情,他等阉竖绝不可能公之於眾。” “夏育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敢混淆视听,將功劳揽於己身,为朝廷遮掩败局。” 韩当闻言,满腔怒火瞬间被浇灭大半,只觉胸中憋闷,却无从辩驳。 田豫也默然垂首,深知乔玄所言,皆是乱世朝堂的冰冷现实。 乔玄看向刘备,目光恳切:“玄德,你年少有为,锋芒太露,本就易招忌惮。” “如今若执意爭功,便是直面天子之过,得罪宦官集团,与满朝庸臣为敌。” “北疆之路,必將寸步难行。” “依老夫之见,暂忍一时之气,藏锋守拙,方为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补充道:“老夫已决意,举你为幽州茂才,录入朝廷名册,为你铺路。” “你且沉淀数年,待天下有变,何愁没有建功立业、名正言顺的机会?” 刘备垂眸不语,指尖轻叩案几。 梦中记忆翻涌而上,黄巾起兵,他浴血奋战,战功累累,却被奸佞贪墨,仅得一个安喜县尉的微末小职。 老师卢植平定四方,就因不贿宦官,就被免职,如囚徒般押送京师。 那时的他,愤懣不平,怒鞭督邮,弃官而走,终至流落四方。 这就是腐朽大汉的底色,这就是如今的朝廷。 他已看透,功名利禄,虚名浮利,不及麾下將士的前程,不及辽西根基的稳固。 爭一人之功,是为匹夫之勇,纵成三公,亦能被一纸而免。 为眾將谋前程,方是梟雄之度。 刘备缓缓抬眸,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愤懣,对著乔玄深深一揖。 “使君金玉良言,备铭记於心。” “朝堂大局,备不敢妄议,夏校尉之功,备无异议。” 韩当猛地抬头,急声道:“主公!” 刘备抬手制止,目光坚定,继续道:“备不求一己之封赏,唯愿麾下將士,血战之功,不被埋没。” “此战北征,诸將捨生忘死,还望使君为其正名,谋一出路。” 乔玄闻言,心中大石落地,抚掌大笑,满眼欣慰:“好!好一个刘玄德!” “屈己安眾,胸襟如海,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 “你且说来,麾下诸將,当如何封赏,老夫尽数应下,必令夏育照此上表,绝不亏待任何一位功臣!” 刘备正色开口,条理分明,字字皆为麾下谋算。 “辽西郡都尉严纲,隨军征战,身先士卒,所部所向披靡,论功居首,可堪一郡太守之任,恳请举荐其为辽东太守。” “邹丹久镇边郡,治军严明,辅战有功,当擢升都尉,调任上谷郡,镇守北疆门户。” “程普持重沉稳,临危不乱,韩当悍勇冠绝,斩將破阵,徐荣治军严整,令行禁止,田豫智计百出,运筹帷幄,公孙瓚驍勇善战,屡立奇功。” “此六人,恳请使君並举孝廉,各授县令、县都尉之职,以安军心,以赏战功。” 刘备所求,无半分私利,全是部將前程,字字恳切,又都在合理范围,如严纲等只升一级,对乔玄来说並不难。 乔玄朗声应下,郑重道:“玄德放心!” “此事老夫一力承担!夏育贪名,老夫便为你爭实!” “诸將封赏,分毫不差,必让北疆將士,皆知你刘玄德待下之恩!” 他起身走到刘备身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少年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常人所不能成。” “今日之退让,非懦弱,是蓄势。” “陛下会记你之情的,朝臣会念你之智的,他日风云际会,幽州之地,必是你龙腾之所!” 刘备躬身谢道:“多谢使君栽培。” 第71章 稳定军心 事情既定,刘备也没了再待下去的心思,简单寒暄过后。 就辞別乔玄,带著满腔怒火的韩当,和面色不佳的田豫离去。 韩当胸中怒火中烧,一路频频蹙眉,终是忍不住开口,语气满是愤懣。 “主公,夏育那奸贼窃取我等全军战功,乔使君却劝我们隱忍退让,实在憋屈!” “咱们九死一生横扫鲜卑,阵斩闕机、惊走檀石槐,这般泼天大功,竟就这般白白便宜了他,属下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田豫亦轻嘆一声,眉头紧锁:“主公,道理我们都懂,可將士们在塞外浴血奋战,出生入死。” “到头来战功被夺,只得了些微末封赏,怕是寒了军心啊。” 刘备勒住马韁,转头看向二人,神色平静却目光坚定,语气沉稳宽慰。 “义公、国让,我何尝不知你们心中不平?” “何尝不痛恨夏育窃功?” “可如今大汉朝堂便是这般局面,天子要顏面,宦官掌朝政,我们孤身在外,无强大靠山。” “硬碰硬只会引火烧身,非但保不住战功,反倒会落个越权兴兵、忤逆上官的罪名。” “连诸位兄弟的前程都会彻底断送。” 他顿了顿,缓声说道:“世事便是如此,非一己之力能轻易扭转。” “与其逞一时意气,不如自修其身,厚植根基,牢牢握住兵权、稳住辽西。” “待时机一到,自有我们扬眉吐气之日,些许虚名,暂且放下便是。” 韩当闻言,虽依旧满心憋屈,可看著刘备淡然的神色,终究是压下了怒火,重重点头不再多言。 田豫也瞭然頷首,心中的鬱结散去几分。 三人策马疾驰,不多时便回到大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时程普、徐荣、严纲、邹丹、公孙瓚等诸將早已在营门前等候。 见刘备归来,纷纷上前相迎,见主公三人面色不佳,心中皆是瞭然,怕是朝堂之事有了变故。 刘备步入中军大帐,待诸將悉数落座,环视眾人一圈,先是深深一揖。 神色满是歉疚道:“今日唤诸位前来,有一事告知。” “护乌桓校尉夏育,已將我等北征鲜卑之功揽为其所指挥之功。” “备心中有愧,以诸位此番浴血奋战的功绩,纵是不能封侯拜將,也理应连升三级,得朝廷厚赏。” “可如今……” “是备无能,没能为诸位爭得应有的封赏,对不起诸位兄弟!” 话音落下,帐內一片沉寂,诸將皆是满脸错愕,隨即涌上几分愤懣。 可看著刘备满是愧疚的神色,无人率先出言抱怨。 韩噹噹即站起身,对著帐內诸將朗声道:“主公万万不可如此说!” “夏育此举,谋夺的乃是主公的功劳,我等纵有不满,也是为主公鸣不平!” “此番北征,从头至尾都是主公运筹帷幄,绝境之中带我们杀出重围,突袭檀石槐王帐,立下不世之功,若论首功,当属主公!” “主公为了保全我们,甘愿放弃自己的泼天功劳,忍辱退让,为我等谋得这般前程。” “我们若是再有不满,岂不是狼心狗肺?” “韩將军所言极是!” 程普当即起身,沉声附和:“主公待我等恩重如山,若无主公,我等早已葬身塞外草原,何谈封赏?” “一切但凭主公安排,我等绝无半句怨言!” “我等愿听主公安排,绝无异议!” 徐荣、严纲、邹丹、公孙瓚等人也纷纷起身,齐声应和,眼中满是对刘备的敬服。 先前因封赏不公生出的些许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是啊! 眾人反应过来,夏育此举,被夺功劳最多的恰是刘备啊! 刘备看著麾下诸將,心中暖意涌动,抬手示意眾人落座,隨即缓缓道出自己的谋划。 “诸位放心,我这般安排,並非一味退让,实则另有考量。” “如今东部鲜卑经我等重创,闕机被杀、弥加溃败,实力大损,仅剩槐头、素利部苟存。” “明年我欲再度出兵,剑指槐头!” “严纲若能出任辽东太守,正好可从侧翼牵制鲜槐头。” 严纲闻言,內心振奋,和邹丹迅速对视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庆幸,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如若没有刘备,他们別说太守了,都尉之职能否长久,都还要看侯崇的机遇。 如今,能成为一方太守,对於出身不高的严纲来说,可是一举跨越了两千石这个大台阶。 纵言光宗耀祖,亦不为过了! 哪里还会有不满! 如韩当所说,纵有不满,也是替刘备惋惜。 此功若是落实,刘备直接升任太守,加亭侯,亦未不可啊! 严纲一揖到底,恭敬道:“旦凭君侯做主!” 若不是刘备职位比他低,他都想直接喊主公了! “邹丹如能任上谷都尉,镇守上谷边塞,便能为將来对付素利部提前布局。” 邹丹亦是如此做想,对於这个安排毫无异议。 他此时只是惋惜,心中替单经后悔,他错过了此战啊! “至於其余诸位,如能授县令、县尉之职。” “虽看似官职不高,却已是由吏转官,彻底踏入仕途。” “有了自己的根基,日后征战,不愁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程普,徐荣等听闻刘备早已定下后续北伐鲜卑的大计,眼中皆是一亮,瞬间精神大振。 战功皆是打出来的,只要有仗可打,有主公带领,何愁日后不能博取功名、封妻荫子? 先前因战功被夺的憋屈与不满,顷刻间一扫而空。 帐內士气高涨,诸將个个神情振奋,再无半分颓色,纷纷表態愿追隨刘备,静待时机,再征草原。 只公孙瓚表情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帐之內,一时间君臣相知,宾主尽欢。 诸事已毕! 刘备也不想多待,次日一早便带大军拔营。 从蓟城开始,沿途百姓闻是治疫救民的刘使君路过,纷纷扶老携幼,涌至官道两侧。 白髮翁嫗捧著麦饭热汤,村妇提来粟米乾粮,孩童捧著野果,黑压压跪满路旁,齐声拜谢。 去年大疫肆虐,是刘备亲入疫区施药安民,救活无数百姓,这份恩德,边民刻骨铭心。 刘备连忙下马,亲自搀扶老者,温声劝眾人起身,百姓却执意將吃食塞给军士,不肯收回。 一路之上,跪拜相送者络绎不绝,感恩之声不绝於耳。 行至半途,人群中又传开消息:刘使君此番北征,大破鲜卑,阵斩胡將,连檀石槐都被迫退走。 四野轰然震动。 幽州世代饱受鲜卑抄掠,朝廷无力庇护,百姓早已惶惶不安。 如今得知救命的使君还能横扫胡骑,敬畏之心更盛。 百姓望向刘备的目光,从感激转为敬仰,隱隱已將他视作幽州北疆的柱石、幽州百姓的靠山。 “使君神武!保我幽州!” “有刘使君在,胡奴不敢来犯!” 欢呼声响彻原野,百姓伏地叩首,久久不起。 刘备勒马四顾,望著遍野子民,心中百感交集。 田豫在侧轻嘆:“主公得民心如此,根基已固。” 旌旗微动,马蹄轻扬,在万民簇拥敬仰之中,大军渐行渐近远。 第72章 回辽西定乱 另一边。 辽西郡境,自蹋顿带回塞北凶讯后,整郡便始终悬著一颗心。 太守侯崇、郡丞单经,阳乐主簿王烈,日夜值守。 一边弹压市井流言,一边紧盯城外六万鲜卑降眾营地,数月来未曾有一日安寢。 好在数日前,蓟城快马送来密信,言刘备已率部从雁门安然折返,正途经上谷、渔阳,不日便可抵达辽西。 侯崇三人攥著密信,悬了数月的心终於落地,连日来的焦灼疲惫一扫而空。 可这份安稳,並未持续多久。 城外鲜卑降眾营地,终究还是乱了。 六万鲜卑老弱妇孺,本就因刘备“战死塞外”,族中儿郎无所归的流言惶惶不可终日。 加之部分有心人的暗中煽动,一口咬定汉人是编造捷报誆骗他们,目的是要將他们尽数坑杀。 连日来,降眾营地频频聚眾喧譁,驱赶汉地官吏,抢夺粮草农具,暴乱一触即发。 太守府內,侯崇踱著步子面色铁青,王烈眉头紧锁捋著鬍鬚,单经按剑而立神色凝重。 三人商议良久,却始终无计可施。 郡兵本就不多,且多是老弱,真要弹压六万鲜卑人,无疑是以卵击石。 可一味安抚,那些被煽动的鲜卑人根本不听,反倒愈发猖獗。 “府君,再不出手弹压,怕是要出大乱子!” 单经沉声开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些鲜卑小帅已经披甲聚兵,今夜若是再不遏制,必定攻城!” 侯崇长嘆一声,满脸无奈:“谈何容易!” “我等无兵可用,强行弹压只会逼反所有人,到时候辽西生灵涂炭,如何向朝廷交代?” “如何向玄德交代?” 王烈摇了摇头,语气满是无力:“流言攻心,他们认定主公大军已死,我们说破嘴皮也无用。” “唯有玄德本人归来,方能镇住局面,可他大军尚在归途,远水难解近渴啊!” 话音刚落,府外突然传来士卒惊慌的呼喊:“府君!不好了!” “鲜卑降眾暴动了!” “他们砸了营门,朝著阳乐城方向来了!” 三人脸色骤变,当即快步登上城楼,举目望去,只见城外降眾营地烟尘滚滚。 无数鲜卑人手持刀棍、长矛,嘶吼著朝著城池方向涌来,声势骇人。 城上守军个个面色发白,手握弓弩的手都在颤抖。 侯崇握紧城垛,心沉到了谷底,正要下令死守。 却见西方天际,骤然腾起大片漫天烟尘,马蹄声如惊雷滚滚而来,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 “那是……那是何处的兵马?”守城士卒失声惊呼。 侯崇、王烈、单经齐齐抬眼望去。 只见那片烟尘之中,旌旗猎猎,当先一面“刘”字大旗迎风招展。 数千余骑铁骑列著严整阵型,如同一道黑色洪流,朝著阳乐城疾驰而来,气势磅礴,霸气尽显。 是刘备! 侯崇三人瞬间眼眶发热,悬著的心彻底落地。 而原本嘶吼著暴动的鲜卑降眾,听到这震天马蹄声,纷纷停下脚步,转头望去。 当看清那支铁骑阵型,看清队伍中那面容熟悉的鲜卑同族儿郎时,喧闹嘶吼声戛然而止,全场瞬间死寂。 那些煽动暴动的鲜卑小帅,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僵在原地,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而眾多的鲜卑老弱,开始欢呼,开始庆幸,开始祈祷自家儿郎也在归来的队伍中。 隨后,所有鲜卑降眾也都反应过来,那些所谓刘备战死的流言,全是假的! 而那些刘备率部横扫东部鲜卑,阵斩闕机、杀散弥加,甚至连草原共主檀石槐,都被他击退了的流言,竟是真的? 恐慌瞬间被敬畏取代,原本躁动的鲜卑降眾,纷纷丟下手中兵刃,惶恐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方才还一触即发的暴乱,竟在刘备铁骑抵达的瞬间,土崩瓦解,再无一人敢有异动。 刘备勒住战马,立於阵前,目光扫过跪地的鲜卑降眾,神色平静无波。 只淡淡开口,声音传遍全场:“尔等安心屯田安居,本侯既往不咎。” “再有煽动暴乱者,斩。” 短短一句话,却有著千钧之力。 鲜卑降眾纷纷叩首,齐声应诺,再不敢有半分违逆,方才的暴乱之势,荡然无存。 侯崇当即下令打开城门,亲自率王烈、单经出城迎接。 “玄德,你可算回来了!” 侯崇快步上前,看著满身风霜却气势更盛的刘备,声音满是欣慰。 “若非你及时归来,辽西必遭大难!” 刘备翻身下马,对著侯崇躬身行礼:“让大人、诸位费心了,些许乱民,不值一提。” 他回头看向身后队伍,简单吩咐程普、韩当,率部前往城外军营驻扎。 管好麾下鲜卑辅兵,安抚降眾事宜,只需派数名军吏前往营地宣諭军令即可。 方才让侯崇三人束手无策、焦头烂额的乱局。 被刘备三言两语、轻描淡写便彻底解决。 一行人簇拥著刘备进入阳乐城,直入太守府。 待落座奉茶,屏退左右后。 刘备才將塞北征战、暴雪失散、突袭檀石槐王帐。 乃至夏育贪功、乔玄劝诫、蓟城退让、为诸將谋前程之事,一五一十尽数告知侯崇。 侯崇静静听完,久久不语,最终长嘆一声,抚著鬍鬚道。 “乔使君看得透彻,你做得更是极对!” “如今朝堂腐朽,天子昏聵,宦官当道,若执意爭功,只会引火烧身。” “你能捨弃一己虚名,为麾下將士谋出路,以辽西根基为重,实属难得。” “夏育贪功,虽夺了你虚名,却也保你无过,还成全了诸將前程,此事,罢了!” 刘备起身郑重道:“其余诸人便罢了,然备私自定下严纲,邹丹二人的前途,还望大人恕罪!” 侯崇却是毫不在意,摆手笑道:“都是一家人,就莫说两家话了!” “如今朝中局势不稳,老夫自感恐將不久於任!” “他们是我一手提拔栽培的部將,以后也是留给你的人脉!” “你能做此安排,也能收他们的心,老夫只有欣慰,何来责怪!” “以后此等事情,不必再提!” 第73章 辽西太局限了 话虽如此,但刘备还是做足了礼数。 隨后,又躬身向侯崇请教道:“大人,小婿麾下五千骑兵,多是鲜卑义从,仅有千余汉卒!” “如今班师归郡,朝廷詔命未下,不知该如何安置,还请大人示下。” 侯崇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神色沉稳,缓缓开口:“玄德不必多虑,边郡行事,本就以实务为先。” “在朝廷正式任命下达之前,这五千人马依旧全数归你节制,无需拆分,无需入郡府兵籍,可屯驻阳乐城外大营。” “一来,有这支精锐在外镇守,可震慑塞外鲜卑残部,保辽西边境无虞。” “二来,兵马聚於你手,军心不散,战力不损,也能应对突发之变,此乃万全之策。” 刘备微微頷首,又继续问道:“大人所言极是。” “只是待朝廷詔命抵达,严纲將赴辽东任太守,邹丹亦要往上谷为都尉。” “诸將各赴新职,这支兵马的拆分调配,小婿心中有个章程,想听听大人的看法。” “你且说来,老夫为你参详一二。”侯崇抬手示意,眼中满是期许。 刘备正色直言,条理清晰:“辽东边地苦寒,鲜卑环伺,严纲赴任,孤身一人难以立足,必须抽调本部精锐隨行,方能镇住边郡局面。” “小婿以为,当以八百人为妥!” “上谷乃北疆咽喉,直面中部鲜卑,邹丹就任都尉,同样需要带走一批心腹兵马,扼守隘口,稳固防线。” “这二人,是必须分兵的。” 侯崇闻言,抚须自得道:“上谷就不必了,此乃侯氏根基之地!” “老夫与其太守高焉亦有交情,想来他会支持邹丹的!” 刘备夸讚道:“侯氏高门望学,如此一来,邹丹这边倒是简单了许多!” “至於程普、韩当、徐荣、田豫四人,小婿以为,最终还要看封於何地。” “若在辽西境內,则郡府不必留过多兵马,千人即可!” “其余百战锐士,尽数交由四人分领,散於辽西各县。” 他抬眸,道出其中深层谋划:“如此安排,有两大益处。” “其一,郡府钱粮有限,供养五千精锐耗费巨大,將主力外放,可极大减轻郡府负担,不扰民生,不耗府库。” “其二,如今辽西流民渐安,人心思定,我们可从流民之中招募青壮,重新编练本土郡兵,扩充到三千之数,充实城防。” “如此一来,外有百战铁骑,內有新编郡兵,虚实结合,辽西真正掌控的兵力,非但不会减少,反而会愈发雄厚。” 侯崇听罢,抚掌长嘆,眼中满是讚许:“好!好一个深谋远虑!” “玄德此计,兼顾兵权、民生、府库、边防,面面俱到。” “老夫本还担心兵马拆分,会动摇军心,如今看来,是多虑了。” “此事你全权做主即可,待詔命下达,你儘管放手调配,郡府绝不掣肘,全力相挺。” 刘备躬身谢过,心中大石落地。 兵权在手,便是乱世立身之本,侯崇这般放权,足见对他的信任与栽培。 兵马之事尘埃落定,侯崇话锋一转,谈及了那六万鲜卑老弱妇孺,神色凝重。 “玄德,兵马易安,异族难抚。” “城外六万鲜卑降眾,你打算如何处置?” “依大汉旧例,边郡俘获胡族,多是没入各县各堡为奴,充作苦役,既能惩戒其罪,又能充实劳力。” “你征战在外,不知郡中难处,老夫想听听,你是何想法?” 刘备毫不犹豫,摇首否决,语气坚定,目光长远:“大人,万万不可將其贬为奴僕。” “小婿以为,这六万部眾,不是辽西的累赘,而是辽西未来的底气,当徐徐消化,纳为己用,而非苛待为奴,埋下祸根。” “今日他们看似皆是老弱妇孺,无一战之力,可时光流转,两三年后,族中孩童便能长成精壮骑士,正是我军最优质的兵源。” “妇人善牧,老者善畜,有他们在,辽西的牛羊战马,必將源源不断,充盈府库。” “若是將其贬为奴僕,心生怨恨,他日必成內乱,得不偿失。” 他缓缓道出自己的怀柔之策:“小婿计划,將此前缴获的牛羊战马,拨付一部分归还各部。” “再沿辽河岸,划定水草丰美、適宜耕牧之地,令其定居於此,耕牧並举,自给自足。” “不设奴籍,不施苛政,只定明文法:每年向郡府缴纳定额牛羊作为贡赋,其余產出尽数归其私有。” “以生计安其心,以法度束其行,恩威並施,不出三载,这六万人便会彻底归心,成为辽西的子民,而非心怀异志的俘虏。” 侯崇凝神细听,缓缓点头,认可其策,却依旧不忘沉声叮嘱:“你此策著眼长远,甚合边郡治世之道,老夫赞同。” “但你切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仁慈不可无度,教化不可缺位。” “定居之后,汉家礼法、郡府律令,必须推行全境。” “令其知尊卑、守规矩,绝不可放任自流,养虎为患,这一点,你务必牢记。” “小婿谨记大人教诲,法度与教化,双管齐下,绝不姑息。”刘备郑重应道。 侯崇轻嘆一声,望向舆图,面露惋惜:“可惜啊,辽西徒河、宾徒、昌黎三县,昔年便划归辽东属国管辖。” “那三地水土丰沃,牧地辽阔,本是安置鲜卑牧民的绝佳之地,如今却不能为我所用。” 隨即,他话锋一转,为刘备点明出路:“不过,辽东属国都尉公沙穆,为人贤明,精通怀柔抚民之术,胸襟开阔,素来以边郡安定为重。” “你若想借徒河一地,分流安置鲜卑部眾,减轻辽西压力,此事大有可为。” “王烈与公沙穆素有旧交,言辞通达,此事交由他前往斡旋,必能成事。” 刘备心中豁然,却也暗自嘀咕。 辽东属国,正是公孙瓚的发家之地。 辽西太局限了,兜兜转转,还是要抢公孙瓚的机运才行。 第74章 公孙请调 刘备还在惦记公孙瓚的机遇,却不知公孙瓚已经有了另外的出路。 有些人的成功,看似运气使然,实则都是背后运作、付出的成果。 与侯崇一番商討后,刘备回到位於城中清幽雅致的私宅。 正与程普、韩当、田豫、徐荣、王烈五人围坐堂中。 閒谈后续整军、安置鲜卑诸事,眾人言语从容,褪去了塞外的杀伐戾气,多了几分安稳平和。 正当眾人谈及严纲赴任辽东的兵马调配时。 门外亲卫快步入內,躬身稟报导:“主公,门外有辽东令支,公孙昭先生求见。” “其自称是公孙伯珪的堂兄,有要事相商。” 眾人闻言皆是一怔。 公孙昭乃是公孙氏嫡脉,在幽州边郡颇有声望,此刻突然登门,绝非寻常拜访。 刘备抬手道:“请入內堂。” 片刻之后,一身锦袍、气度雍容的公孙昭缓步走入,目光扫过堂內诸將。 见皆是刘备心腹重臣,心中已然明了今日之事不易,却依旧面上含笑,对著刘备深揖一礼。 “昭,见过刘君侯。” “久闻君侯北疆扬威,横扫鲜卑,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刘备起身还礼,抬手请坐:“公孙兄客气了,不知今日登门,有何见教?” 公孙昭落座,侍女奉茶退下,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直言来意。 “君侯明鑑,昭今日前来,是为舍弟公孙瓚一事相求。” “舍弟久在君侯麾下效力,多蒙照拂,昭感念於心。” “如今右北平郡俊靡县防务空虚,我公孙家已疏通关节,想请调舍弟前往俊糜县戍守,特来向君侯请命,望君侯应允。” 话音落下,堂內一片寂静。 韩当眉头一蹙,目光锐利地看向公孙昭,语气带著几分冷意。 “公孙兄,若真是调任一县戍守,合该找太守大人,何劳你公孙氏嫡子亲自登门相求我主?” “某乃令支本地人,公孙氏的行事作风,某还是知晓几分的,不妨直言,不必藏著掖著。” 韩当一语戳破,公孙昭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隨即露出几分尷尬,起身再度拱手,语气诚恳了许多。 “义公慧眼,昭不敢隱瞒。” “除了调舍弟赴任之外,昭还想恳请君侯高抬贵手,准许舍弟带走麾下六百白马义从,连同其家眷一同迁往俊糜县。” “事关重大,非昭亲自登门恳请不可,还望君侯海涵。”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六百白马义从,没想到公孙家竟有如此雄心,歷来听说公孙瓚与家族不和睦,没想到竟有如此大手笔。 刘备神色平静,无喜无怒,淡淡开口婉拒:“公孙兄,兵马乃国之重器,非刘备一人私產。” “更何况,伯珪愿往何处,当问其本人意愿。” “六百白马义从隨军征战,虽归我制节,然此事非我一言可决,恕我难以应允。” 这便是明面上的婉拒,公孙昭对此早有预料。 毕竟六百骑,可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了。 公孙昭早有预料,也不慌乱,当即起身连连恭维,言语间极尽抬举。 “君侯深明大义,威震北疆,更得太守看重,辽西大小一言而决,何人不知?” “舍弟之事,只需君侯点头默许,放这六百白马义从离营即可。” “其余朝堂文书、军制调任,我公孙家自会一手办妥,绝不牵连君侯半分。”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哀愁道:“至於舍弟公孙瓚,其母近日病重,他已星夜赶回令支老家尽孝。” “临行前已嘱託昭代为打理一切,对於调任之事,绝无半分异议。” “君侯仁厚,想必也不忍阻拦孝子尽孝吧?” 以孝道相逼,又以人脉兜底,公孙家的算计,可谓周密至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烈缓缓开口,目光清冷,一语道破天机:“公孙先生不必多言了。” “你们公孙氏,怕是早已走通了护乌桓校尉夏育,以及右北平太守刘政的门路吧?” “调走公孙瓚,索要白马义从,不过是借著孝道之名,行夺兵之实罢了。” 公孙昭心头一凛,浑身巨震! 他自认言辞周密,未曾泄露半分关节,却没想到刚说几句话,便被王烈一眼看穿。 刘备麾下文有王烈洞悉人心,武有诸將能征善战,果然名不虚传,绝非寻常边郡势力可比。 至此,他再也不敢玩弄辞藻、虚与委蛇。 收起所有客套,正色起身,躬身行礼,开出了实打实的价码:“先生明察,昭不敢欺瞒!” “为表诚意,我公孙氏愿献千金,粮三十万石,充作君侯军资,以此补偿白马义从离营之损,还望君侯与诸位先生成全!” 千金、三十万石粮草,已是天价厚资,足见公孙家对这六百白马义从的志在必得。 王烈微微摇头,神色淡然,语气不容置喙:“公孙氏坐拥幽燕盐铁之利,区区千金、三十万石粮,不足以抵六百锐士的价值。” “若真心想换,除钱粮之外,需再加令支县一处铁矿厂,以及公孙家在临渝的三处盐场。” “如此,此事可谈。” 铁矿、盐场,皆是乱世根基,日进斗金,更是强军固本的命脉! 公孙昭脸色骤变,牙关紧咬,心中剧烈挣扎。 这等產业,是公孙氏百年基业,割捨其一都肉痛,更何况是一处铁矿、三处盐场! 可他深知,白马义从关係到家族日后的谋划,是公孙家掌控右北平的依仗,今日若不割捨,日后必然后悔。 沉吟片刻,公孙昭狠狠咬牙,重重点头:“好!先生所求,昭尽数应允!” “令支铁矿、临渝三盐场,连同千金、三十万石粮,三日內尽数交割,绝不食言!” 说罢,他目光看向王烈,见其缓缓頷首,心中大石终於落地。 王烈转头,对著刘备轻轻点头,示意价码已足,可应允此事。 刘备抬眸,看向神色恳切的公孙昭,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 “也罢,伯珪尽孝,情理难违。” “公孙氏厚赠,辽西受之。” “六百白马义从,准其隨公孙瓚调任右北平俊糜县,家眷一併放行。” “此事,我应允了!” 第75章 中兴剑 对於公孙瓚的离开,除了刘备,眾人並没有太过重视,原本也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他们更不会知道,公孙瓚会有多大成就。 三日后,朝廷天使携詔抵达辽西阳乐城。 满城文武齐聚太守府前庭接旨,香案铺陈,仪仗肃然。 传旨黄门展开詔书,朗声宣读,皆如乔玄此前所诺,分毫不差。 严纲擢升辽东太守,持节镇边。 邹丹迁上谷郡都尉,扼守北疆。 田豫接任阳乐县令,掌一县民政。 徐荣为阳乐县都尉,典兵守城。 程普任临渝县令,韩当为令支县令,分治要害。 公孙瓚调任右北平郡。 而刘备本人,晋封辽西郡都尉,总揽一郡军政兵权,正式成为辽西武职之首,权柄远胜昔日县令。 诸將闻旨,齐齐叩首谢恩,心中皆是振奋。 虽无封侯之赏,却皆是实打实的实权官职,程普韩当等更是由吏入官,前程豁然开朗。 待官职封赏宣读完毕,传旨黄门话锋一转,手持锦盒,高声道。 “皇帝詔曰: 辽西边鄙,胡虏屡犯。阳乐令刘备,怀忠奋勇,內靖大疫,外破鲜卑,阵斩闕机、柯最二酋,摧挫檀石槐之锋,保境安民,厥功甚茂。 朕嘉其忠勇,特赐御用中兴剑一柄,以彰殊勛,以励臣节。 剑名中兴,寄望卿扫平北虏,匡扶汉室,勉之!勿负朕望。 钦此!” “臣刘备,接旨!谢陛下隆恩!” 刘备伏地再拜,声容庄重,略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小黄门缓步上前,双手捧起一柄鎏金嵌玉、剑鞘华美、寒气逼人的长剑,郑重交到刘备手中。 剑身寒光凛冽,剑格之上篆刻二字——中兴。 满堂诸將屏息仰望。 程普、韩当等人面面相覷,眼中皆掠过一丝失望。 泼天的战功,阵斩闕机、惊走檀石槐、解三路北伐之危,到头来,朝廷竟只赏赐了一柄佩剑? 连金银布帛、食邑封爵皆无,天子此举,未免太过吝嗇寒酸。 唯有刘备,叩首在地的身躯微微一僵,素来沉稳如山、喜怒不形於色的面庞,竟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眼底翻涌著旁人无法理解的狂喜与激盪。 中兴剑! 竟是建寧年间,灵帝立志中兴汉室,命天下名匠铸造的中兴四剑之一! 此刻灵帝尚在,此剑不过是一柄寓意吉祥的御赐佩剑,算不得重宝。 可他心知肚明,数年后灵帝驾崩,天下大乱,这柄剑的意义便会天翻地覆。 先皇御赐,汉室中兴之剑! 日后,他以汉室宗亲之名举兵,手持此剑,便是奉天承运,便是匡扶汉室的大义名分。 在这礼崩乐坏的乱世,这份名分,胜过千军万马,胜过万户封侯! 刘备长揖及地,声音沉稳,唯有紧握的双拳,泄露了他心中的滔天波澜。 天使宣旨完毕,受了侯崇的款待,便即日返程洛阳。 前庭眾人散去,韩当仍愤愤不平,刘备却轻抚剑匣,笑意淡然,只道:“天子恩宠,重於千金,诸位不必多言。” 眾人见他如此珍视,虽不解其意,却也不再多语。 无人知晓,这一柄看似寻常的佩剑,已为他未来的霸业,埋下了最正统的伏笔。 ----------------- 洛阳,南宫嘉德殿。 汉帝刘宏凭栏而立,心头莫名一阵烦躁,坐立难安,连平日里最爱的歌舞珍玩,也索然无味。 张让时任黄门令,为天子近侍心腹,最善察言观色,见天子烦闷,连忙躬身侍立,温声劝慰。 刘宏回头,蹙眉问道:“让公,府库之中的那三柄中兴剑,可安置妥当了?” 张让躬身答道:“陛下放心,三剑皆已锁入內府深处,万无一失。” “相剑师曾言,剑数三为吉数,四必有失,如今陛下自留三柄,正合天数,大汉中兴,指日可待!” 闻言,刘宏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思绪却飘回了数日前的大朝会上。 那日,他收到夏育八百里加急的大捷奏报,言北伐鲜卑大获全胜,破弥加、斩闕机,北疆肃清。 龙顏大悦之下,特意召开大朝会,当庭宣读捷报,向满朝文武彰显自己独断北伐的英明。 一时意气风发,扬眉吐气。 可偏偏有不开眼的士族,当庭泼了他一头冷水。 尚书台郎官石信上奏:云中郡田晏大军惨败,精锐折损过半,尸骨塞道。 紧接著,臧旻的奏报也递入朝堂,明言雁门大军全赖辽西刘备奇兵驰援,方才击退檀石槐。 然鲜卑主力毫髮无伤,更无疫情重创之象,汉军已被迫退守雁门。 两份奏报,如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刘宏的脸上。 满朝文武譁然,諫臣纷纷叩首,痛斥北伐误国、陛下轻信谗言,更有人追问刘备孤军出塞的缘由,朝堂之上,一片声討。 刘宏顏面尽失,怒不可遏,当场拂袖退朝,將满殿非议尽数甩在身后。 回到后宫,刘宏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是疑竇丛生。 云中大败、雁门实情,如此惊天大事,中常侍王甫竟未探到消息,这绝无可能! 唯一的解释,便是王甫刻意隱瞒,坐山观虎斗,借著朝堂风波,抬高自己的身价,试探自己的倚重。 念及此处,刘宏杀意暗生,当即密召张让,令其绕过王甫,彻查北疆全部实情。 张让办事雷厉风行,仅一日,便將前因后果查得水落石出。 夏育欺君罔上,贪墨刘备全功,谎报鲜卑大疫,诱天子北伐。 三路大军,唯右北平一路因刘备误打误撞侥倖取胜,其余两路一败一退。 得知真相,刘宏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下旨將夏育腰斩弃市。 若非刘备这支奇兵,他一念之差,便葬送了大汉三州精锐,沦为天下笑柄,甚至动摇国本! 可盛怒过后,帝王心机瞬间涌上,他骤然清醒——夏育不能杀,非但不能杀,反而必须重赏。 刘宏压下怒火,沉声问张让:“北疆之事,你怎么看?” 张让叩首,字字贴合帝王心意:“陛下,此乃数十年未有之大捷,是陛下中兴汉室之兆!” “夏育之功,当昭告天下,封县侯、赐斧鉞、许开府,以彰天威,激励四方將士!” 第76章 整军分兵 “他欺君罔上,私心误国,险些葬送大军,朕还要赏他?” 刘宏语气不甘,面色阴沉。 张让俯身轻笑,一语道破玄机:“陛下,终究未酿大祸,结果便是好的。” “更何况,从结果上来看,我大汉天军阵斩闕机、柯最、慕容三酋,大破檀石槐,俘虏数万!” “此乃数十年未有之大捷!” “臣子私心,何足掛齿?” “唯有重赏夏育,方能坐实北伐大捷,方能彰显陛下英明神武,功盖光武、明章二帝!” “天下人只知大汉胜了鲜卑,只知陛下圣明,谁会深究细枝末节?” “功盖明章……中兴有望……” 刘宏低声呢喃,眼中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志得意满。 帝王的顏面与虚荣,终究压过了所有的怒火。 他欣然頷首,採纳了张让的计策。 片刻后,刘宏忽而想起了那个远在辽西的少年宗亲,语气柔和了几分:“刘备,朕之福將也。” “两次救朕於危难,大疫安边,北伐破局,该如何封赏?” 张让连忙諫言:“陛下,首功必归夏育,此乃朝堂大局,刘备之功,不宜明赏过重。” “不如赐些御用物件,以彰恩宠,既全大局,又抚功臣。” 刘宏深以为然,本已作罢,脑海中却鬼使神差地浮现出內府那四柄中兴剑。 建寧三年,他意气风发,立志中兴汉室,召天下名匠铸剑四柄,剑身篆刻“中兴”二字,寄望匡扶社稷。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可相剑师一句“四必有失”,让他心生忌讳,將四剑尽数封存,从未示人。 四为凶数,何不破四为三,以应吉兆? 刘备是汉室宗亲,是自己的福將,忠心可用,赐其一剑,再合適不过。 一念至此,刘宏抚掌大笑,心中再无半分纠结。 次日大朝,灵帝下旨,大赦天下,重赏夏育,封列侯、假斧鉞、开府治事,荣宠至极。 同时,一道轻描淡写的圣旨发往辽西,赐刘备御製中兴剑一柄,以示天恩。 满朝文武无人在意这一柄佩剑,只当是天子隨手的恩赏。 ----------------- 圣旨颁下的第三日,刘备正式卸任阳乐县令,迁任辽西郡都尉,总领一郡兵马,执掌北疆杀伐之权。 阳乐城內,都尉府修葺一新,青砖高墙,甲士列阵,比之昔日县衙,多了几分肃杀威严,少了几分市井烟火。 刘备携麾下文武迁入府中,依旧以王烈为都尉府主簿,总揽文牘庶务。 府中大堂之上,五千百战铁骑的兵籍名册平铺於案。 刘备端坐主位,目光扫过阶下诸將,神色沉静而威严。 此番朝廷调任,严纲远赴辽东为太守,邹丹北上上谷为都尉,今日一別,便是各镇一方,独当一面。 刘备缓缓开口道:“公纪兄,我已与府君商议。” “辽东边地苦寒,鲜卑环伺,无精锐则无以立足。” “准你,自五千骑中,挑选你旧日麾下八百锐士,带去辽东,镇戍疆土,屏护幽州侧翼。” 刘备抬手,將调兵文书掷於二人身前,语气恳切:“此去山高路远,北疆多事,万事珍重。” 严纲麾下原有八百边军,皆是追隨严纲浴血塞外的百战精锐,不过此一战损耗不小。 后又以鲜卑义从补之,扩到三千余骑,但他调任,显然不可能都带走。 能给八百,都是侯崇和刘备將他看做自己人了。 以这悍不畏死的八百骑,足够他在辽东立足。 严纲双手接过文书,虎目微红,重重叩首:“末將谢府君与君侯厚恩!” “辽东虽远,末將心常在辽西!” “他日君侯但有驱策,一纸书信,末將必率辽东铁骑星夜驰援,万死不辞!” “惟愿君侯步步高升,早登高位,荡平北疆,匡扶汉室!” 刘备面露不舍,感动道:“公纪兄有心了!” 隨后又道:“公坚兄,上谷那边,府君与我已有安排,你放心前往即可!” 邹丹亦隨之叩首,声如洪钟:“末將静待君侯佳音!” 刘备起身,亲手扶起二將,拍了拍二人的肩头,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当日午后,阳乐城外,长亭送別。 刘备率程普、韩当、田豫、徐荣一眾文武,亲送严纲、邹丹出城。 八百锐士列阵於道,战马嘶鸣,甲光映日。 二人翻身上马,对著刘备遥遥一揖,而后勒转马头,扬鞭而去,烟尘滚滚,终不回头。 送別二將,刘备折返都尉府,即刻著手整编全军。 五千铁骑,分出八百远赴辽东,六百白马义从隨公孙瓚调任右北平。 扣除沿途战损与分兵,麾下尚存精骑三千六百人。 皆是歷经闕机、弥加、檀石槐三战,九死一生的铁血精锐,汉胡同心,战力应已冠绝幽州边郡。 大堂之上,刘备手持兵符,当眾分兵,號令严明。 “程普,领六百五十骑,赴临渝县就任,编为郡县直属战兵; 韩当,领六百五十骑,镇令支县,整肃地方,扼守令支铁矿; 田豫,领六百五十骑,守阳乐本县,安抚流民; 徐荣,领六百五十骑,为阳乐县都尉,典掌阳乐城防,拱卫郡府,操练各堡乡勇。” 四將齐声领命,跨步接符,皆面带喜色。 三千六百骑,四將分领两千六百,余下一千精锐铁骑,刘备亲自统领,为辽西郡府兵。 屯驻都尉府外大营,为一郡机动主力,驰援四方,镇慑內外。 分兵既定,刘备目光灼灼,定下了辽西三年强军之策,字字千钧,响彻大堂。 “本都尉立下规制,以三年为期,不求速成,但求固本。” “程普、韩当、田豫、徐荣四人,所辖各县兵马,三年內,务必从六百五十骑,扩充至两千精骑。” “本都尉亲领郡府亲军,三年內扩编至三千铁骑!” “募兵之要,优先徵召各堡寨安定之汉家流民、良家子弟,寧缺毋滥,军纪为先,战力为本!” 诸將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三年扩军近三倍,他们不怕任务重,就怕没机会。 边郡为官,谁会嫌兵少呢! 第77章 思人才 王烈起身,手持户籍簿册,为眾人详解,声音清朗道:“诸位將军,主公此策,乃未来三年之大计。” “此前辽西原有汉民八万余,后涌入五万余流民,加之此番塞外收服、安置的六万鲜卑部眾,全郡人口已近二十万之数。” “主公定下兵民之比,一比二十,全郡养兵一万两千人。” “较之民生极限的一比十穷兵黷武,此制宽鬆十倍,不伤民力。” “较之大汉承平之时一比五十的规制,又严苛数倍,足备边患。 “何以三年计,乃不夺农时,不竭民力,富民与强军,双管齐下,同步而行,这便是辽西长治久安之道!” 一语道破核心,满堂皆明。 刘备微微頷首,接续言道:“辽西之地,苦寒贫瘠,过往依赖朝廷转运粮草,处处受制。” “从今往后,我辽西,不仅要自给自足,更要打造为幽州屯粮重地!” “鲜卑降眾耕牧结合,汉民流民垦荒屯田,辽河两岸,尽辟良田。” “水草之地,尽牧牛羊。” “三年之內,府库存粮,务必要足支三万大军三年之用,此为第一要务!” 眾將无不振奋,鲜卑不灭,何以止戈! 话音落,他话锋一转,谈及商路財货,目光望向堂下侧立的苏双、张世平二人。 此二人乃是幽州巨商,精於马市、金铁贸易,早与刘备相交,倾心归附,如今分掌辽西郡府金曹、市曹,总揽全郡財货商路。 “苏双、张世平,你二人执掌商路,放开手脚去做。” “塞外征战所获战马、牛羊、皮货,除军需自用外,尽数入市流通。” “鲜卑良马,天下难求,高价销往冀州、兗州、青州各州郡,打通南北商道。” “盐铁专营,令支铁矿、临渝盐场,尽数投產,以商养兵,以財富民,让辽西府库,日进斗金!” 苏双、张世平躬身领命,眼中精光四射。 有刘备撑腰,有辽西铁骑为盾,有鲜卑战马为货,这条商路,必將成为辽西崛起的金山银海。 强军、屯粮、通商,三策並举,辽西的崛起蓝图,已然清晰如画。 而刘备深知,万丈高楼平地起,一切宏图,皆始於民生,始於春耕。 时值初春,春耕已迫在眉睫。 这是六万鲜卑降眾、数万流民安定后的第一个农时,更是辽西固本培元的重中之重。 他起身走下主位,环视诸將,语气郑重,褪去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牧民之仁。 “诸位,今日起,你们不再只是沙场悍將,更是一县父母官。” “临渝、令支、阳乐,各县流民安置、鲜卑归化、田亩划分、农具拨付、种子派发,务必事事亲为,件件落实。” “新附之民,无恆產则无恆心。” “让他们有田耕、有牧放、有饭吃、有衣穿,人心自安,辽西自固。” “军纪可严,治民须宽;法度可明,教化须柔。” “汉胡一体,一视同仁,不分彼此,皆是辽西子民!” 程普上前一步,躬身肃立,字字鏗鏘:“主公放心!” “末將虽为武夫,亦知民生为根基。” “临渝一县,垦荒、屯田、安民,末將必亲力亲为,绝不辜负主公所託!” 韩当、田豫、徐荣紧隨其后,齐声立誓:“我等必恪尽职守,安定地方,富民强兵,不负辽西,不负主公!” 王烈抚须而笑,心中倍感欣慰。 主公贤才理政,商路通財,耕牧富民,强军有度,安民有术。 这北疆一隅的辽西,已然不再是边郡荒土,而是潜龙在渊的龙兴之地。 夕阳西下,余暉洒满都尉府大堂,映得刘备的身影挺拔如松。 送走几人,刘备看著空旷的大厅,又感觉到人才不足了。 端坐府中正堂,手握一方兵符,面上虽沉静,心底却翻涌著远非一城一地可容的思虑。 自入辽西为吏,到受封辽西都尉,执掌一郡兵马,他总算在北疆有了名正言顺的根基。 急需大量人才。 首先,扼住他前路咽喉的,是千里之外的洛阳朝堂。 当今天子昏聵,宦官秉政,十常侍一手遮天,边將血战之功,转眼便可能被朝中权贵侵吞抹杀。 他远在边陲,消息不通,朝中风向瞬息万变,麾下虽有程普、韩当这般忠信之士。 长於军事,却皆是端方君子,不屑钻营,更不懂如何在浊乱官场中周旋,如何与阉宦打交道,如何把实打实的边功稳稳落在朝廷策书之上。 若是身边有一人,能放下身段、不计清名,专司往来疏通、贿赂打点。 替他在朝中铺路,將功劳如实上达,何愁功勋被贪,何愁在朝中无人说话? 刘备指尖轻叩案几,闭目凝神,自记忆深处翻拣那些足以担当此等“脏事”、堪为黑手套的人物。 乱世行权谋,不能只靠仁义君子,必须有阴鷙狠辣、不择手段之人,替他行暗处之事,担污名之责。 他脑中第一个跳出来的,便是李儒。 此人诡诈阴狠,智计毒烈,算无遗策,更无半分道义束缚,但凡能成事,弒君废立、构陷屠灭皆无所顾忌。 若有李儒在朝中运作,別说打通宦官关节,便是翻云覆雨、扭转朝局都不在话下。 可刘备也清楚,李儒心性太冷,野心太大,不计名声,手段过於酷烈。 一旦用之,如握利刃,极易反噬自身,绝非眼下根基未稳之时可以驾驭。 而且,此人远在西凉,召之不易! 思罢李儒,紧接著便是贾詡。 贾詡智略深沉,洞察人心,於乱世之中自保堪称完美。 谋算更是步步致命,极擅挑动各方势力互斗,坐收渔利。 若有此人,不论结交宦官、周旋权贵,还是与周围各郡的关係,必定滴水不漏,进退自如。 可贾詡一生只为自保,並无死忠之心,所用皆为利己之计,难以真正託付心腹之事。 更不会甘心为他奔走卖命,只能远观,不可近用。 更重要的是,此人也远在西凉,没机会招揽啊! 此二人虽为顶级谋士,却都非眼下可收、可用之人。 第78章 许攸:看我独占鰲头 刘备轻嘆一声,思绪电转间,再往下落,排除董卓麾下,便袁绍部將身上了。 袁绍家四世三公,为士族楷模,麾下基本都是世家大族的代表,轻易无法招揽。 如田丰、沮授、荀諶,或为河北豪族代表,或为潁川士族领袖。 就算招揽了,如自身根基不够稳固,也容易形成被世家大族左右的局面,如袁绍。 所以,现在显然还不是时候。 而其中,有一人。 许攸,字子远,南阳人士,智计百出,深諳官场潜规则,行事不拘一格,更无名士的迂腐清高。 其人既不是河北豪族,也不是潁川士族,更无法代表南阳宗族。 此人贪利好权,却也正因如此,好用、可控,不似李儒、贾詡那般难以驾驭。 他最擅长钻营奔走,结交权贵,贿赂打点更是轻车熟路。 若令其潜入洛阳,联络十常侍及朝中各方势力,既能为他保全边功,又能打探朝堂机密,远比正人君子更为得力。 虽然其人亦有不忠的风险,但相比其才能,只要別放在太重要的位置上,想必是能一用的。 许攸眼下尚未参与阴谋废帝,更没有依附袁绍,正四处游走,无有定主,正是招揽的最佳时机。 相较之下,娄圭、王必、路粹等人,或长於杀伐,或精於文构。 却都不擅朝中钻营与跨势力外交,难以一力承担疏通洛阳关节的重任。 几番权衡,刘备心中已然定计。 在这个时间点,可堪此黑手套之任、能即刻著手招揽者,唯许攸而已。 念头落定,他心中却无端又想起一人——刘琰。 刘琰字威硕,鲁国人,风雅善言,长於应酬,心思玲瓏,八面玲瓏,最懂人情世故,更擅长打理各方关係。 梦中其追隨左右,虽无攻城野战之功,却將內外应酬、人脉维繫打理得妥帖周全。 既能维持他仁德之名,又能不动声色处置许多不便明言的关节。 若刘琰此刻在身侧,何须这般费心寻觅阴鷙之士,自有体面之人替他周旋內外。 他自是不会知道,自他死后,刘琰因为嫉妒猜忌自家老婆与刘嬋有染,令麾下士卒用鞋底抽打其面颊。 被其老婆状告,然后莫名其妙就被判死刑了。 下场可谓潦草。 想到刘琰,就避不开简雍、牵招、孙乾等同乡、小伙伴。 其中,牵招还在跟隨老师乐隱学习,显然无法招为己用。 孙乾远在北海国,可招揽,但以他如今的身份,不一定招得到,也需时间。 简雍,此人为涿郡同乡,少时便与他相交莫逆,为人不拘小节、言辞通达。 虽不善阴谋诡计,却长於往来游说、安抚部眾。 明面上的外交应酬、郡县通联,交予他绝无问题,可倚为心腹近臣。 如今,自己根基已稳,可以开始陆续招揽昔日旧部,培植亲信势力了。 刘备睁开双目,眸中疑虑尽去,只剩决断。 他当即下令,遣可靠心腹,携重金私货,暗中寻访许攸下落,许以厚利,示以诚心,务必將其招揽至辽西。 一边又命人携亲笔书信,前往北海国招募孙乾,说来他与孙乾,还算同门。 诸策既定,刘备开始按部就班,將全部心神沉入辽西本土,整肃军务、劝课农桑,一日未曾懈怠。 他亲赴各县,督导边民开垦荒田,疏通沟渠,以安民心。 又將收拢的边地乡勇、临渝猎手、鲜卑义从重新编练,缓慢,日夜操演骑射与守战之法。 王烈掌教化、民政、程普、韩当统兵马,上下各司其职。 辽西一地,短短两月便一片生机勃勃,军民归心,气象一新。 这般充实忙碌的日子,过得极快。 这日,刘备接到心腹回报,南阳许攸已奉招揽之命抵达。 刘备当即传令,召程普、韩当、徐荣、田豫、王烈五人齐聚府中。 而后大开中门,甲士列阵,以高士之礼,迎许攸入府! 正门轰然洞开,两列锐士持戈挺立,自府门延至正堂,军威凛凛,尽显边镇雄主之气度。 府外的许攸见此盛况,眉宇间骄狂之色愈浓,心中自负不已。 刘玄德果然识货! 天下英雄皆不识我许子远大才,唯有这辽西都尉,愿以重礼相迎。 今日我当一展胸中所学,压服满座文武,独占鰲头! 他昂首挺胸,拾级而上,入得正堂,只见堂上六人端坐。 主位之上正是刘备,左侧文臣王烈温润端方,右侧武將程普、韩当雄姿英发,徐荣沉稳冷峻,田豫少年英锐,皆是气度不凡之辈。 许攸依礼见罢,刘备含笑赐座,当即邀眾人纵论古今,畅谈天下。 本意一展所长的许攸,率先开口,纵论经史子集,欲以文才折服眾人。 可哪他无论说什么,王烈都能从容接话,引经据典,溯源析流,字字珠璣,於儒学典籍、诸子百家的造诣深不可测。 几番辩驳下来,许攸处处受制,所言皆被王烈一语勘破,文才之上,被彻底碾压,全无还手之力。 许攸心头一沉,转而高谈天下大势,欲以权谋格局扳回一城。 他剖析州郡格局,论说宦官乱政、边患四起之危,自以为眼界高远,无人能及。 岂料刘备端坐主位,淡淡开口,从洛阳朝堂的暗流,到幽州边郡的利弊,从鲜卑檀石槐的强盛,到汉室根基的颓败。 目光之长远,格局之宏大,字字切中要害,远超许攸的浅见。 寥寥数语,便將天下大势剖析得通透无比,许攸引以为傲的格局眼界,在刘备面前,不过是井底之见,再度一败涂地。 接连受挫,许攸不甘,再论行军谋略、边地御敌之策。 他久研权谋,自认智计无双。 可话音刚落,田豫便起身直言,针对鲜卑、乌桓的御敌之策,奇正相生,思虑周密,见解独到,字字皆是实战良谋。 与许攸相比,不遑多让,甚至更贴合边塞实情。 许攸强压心神,最后谈及军阵部署、行兵列伍之法。 这一次,徐荣沉声应答,其於军阵排布、兵马调度、险地设防之上的造诣炉火纯青,沉稳老辣,章法森严。 纵是许攸穷尽所学,也难占半分上风,二人旗鼓相当,难分伯仲。 第79章 许攸:君侯知我 一场畅谈,经史不如王烈,大势不及刘备,谋略难胜田豫,军阵不敌徐荣,旁有程普、韩当冷眼旁观,气度沉凝。 许攸一身傲气,被满座文武碾得粉碎,此前的自负与骄狂荡然无存。 只觉面红耳赤,心神震盪,自信心崩塌殆尽,端坐席上,默然无语,再无半分张扬之態。 刘备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知晓火候已到。 他抬手示意眾人噤声,温声道:“诸位辛劳,今日畅谈尽兴,且各归其职,公务要紧。” 程普等人会意,齐齐起身行礼,鱼贯而出,片刻之间,正堂之內,便只剩刘备与许攸二人,四下寂静无声。 刘备走下主位,来到许攸身前,亲手为其斟满热茶,语气诚恳,全无半分轻视:“子远先生,不必介怀。” “方才诸人,皆是备麾下心腹肱股,各有所长,久歷边塞,故而能与先生爭锋。” “天下间,能与他们分庭抗礼者,本就寥寥无几,先生之才,已然冠绝当世。” 许攸闻言,心中微动,抬头看向刘备,眼中满是复杂。 刘备见状,推心置腹,长嘆一声:“备今日召先生而来,非是为了比试才学,而是真心求贤。” “我麾下文武,王烈方正,田豫刚直,徐荣谨严,程韩二將忠勇,皆是治世良才、沙场猛將。” “可他们,皆守君子之道,循规蹈矩,不善於官场钻营,不懂阴私权谋。” “如今汉室衰微,宦官专权,边將立功易,立足难。” “备空有兵马疆土,却无一人能通达洛阳,周旋於权贵阉宦之间,行那不拘一格之事,保全基业,扬名朝堂。” “方正之士,做不了这等事,也不愿做这等事。” 刘备目光灼灼,凝视许攸,字字真挚:“而先生,智计卓绝,深諳官场规则,行事不拘礼法,不慕虚名,只求成事。” “先生之才,正是备朝思暮想、急缺的肱骨之臣啊!” “天下之大,唯有先生,能替备行此重任!” 一番话,如春风化雨,直击许攸心底。 他游走数载,恃才傲物,所求者,不过是一位懂他、知他、敢用他,不计较其手段,只看重其才能的明主。 满座文武折他傲气,唯有刘玄德,看透他的才华,懂他的抱负,知晓他的价值,视他为不可或缺之人。 君侯知我! 这四字在许攸心中轰然炸开,所有的傲气、不甘、失落,尽数化为满腔动容。 他猛地起身,整理衣冠,双膝跪地,纳头便拜,语气赤诚,再无半分骄狂:“主公知遇之恩,攸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愿效犬马之劳,为主公驱驰,万死不辞!” 刘备大喜,亲手將其扶起。 “今日得子远,犹高祖得曲逆侯也!” 许攸闻听刘备將之比作汉初三杰之陈平,心中更是感动,对自己的定位也越发清晰。 当夜,都尉府厢房烛火通明,二人屏退左右,秉烛夜谈。 许攸倾尽胸中所学,献上联结中涓、固权辽西的三策: 其一,秘输重金,连结中常侍王甫於天子驾前时常提及刘备镇边之功,使圣心铭记。 其二,许诺王甫,允刘备久镇辽西,专断边事,则岁岁供奉中涓千万钱,永结同盟。 其三,打通宦官关节,凡朝中构陷谗言,皆提前通风报信,消弭祸患於无形。 刘备听得连连頷首,抚掌讚嘆,此亦他所欲也。 二人从朝堂权谋,聊到边郡经略,从宦官周旋,聊到基业稳固,越谈越是投机,只觉相见恨晚,一夜畅谈,不知东方之既白。 次日清晨,都尉府升帐,文武齐聚。 刘备端坐主位,目光扫过眾人,朗声宣布:“南阳许攸,才略过人,智计深远,堪当大任。” “今,任命许攸为辽西尉府军谋掾,参赞军务,总领朝堂联络诸事,眾將皆需礼遇,一体遵行!” 號令一出,满堂皆应。 许攸出列拜谢,身姿恭谨,心潮澎湃,暗忖得主如此,夫復何求,决心用命效死。 眾人对许攸態度的转变,亦不觉不妥,好像合该如此一般。 大汉魅魔,恐怖如斯! 之后,刘备又单独召苏双、张世平、许攸三人,商议联络宦官之事。 除了中常侍王甫,刘备又交代必须打通黄门令张让、赵忠二人。 三人虽不解,但也不多问。 此事,毕竟不太光彩,刘备又仔细叮嘱三人,一定要保密,勿让他人知晓。 三人非但不觉不妥,反认为他们与刘备有了共同的秘密,成为了主上更紧密的心腹,欣然往之! 刘备送走三人,太守府的亲卫就前来相召。 “都尉,府君在府中等您许久了,说有要事相商。” 刘备便径直往太守府而去。 內堂之中,侯崇早已备好了清茶,见他入內,先问起了春耕的诸事。 刘备將各屯的情况一一细说,又提及了几处需要郡府协调的水利修缮事宜。 侯崇尽数应下,连连讚嘆:“玄德,你不仅善於用兵,治民理政竟也如此通透,辽西有你,是百姓之福啊!” 二人又聊起了朝堂与幽州的近况。 侯崇嘆了口气,道:“最近,夏育在洛阳风光无限,靠著贪来的战功,被陛下封了易成县侯,假斧鉞,开府治事。” “如今在朝中气焰滔天,连王甫、曹节那些中常侍,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只是云中大败的田晏,已经被削职为民,押回洛阳治罪了。” 刘备闻言,神色未变:“意料之中。” “陛下要的是北伐大捷的顏面,自然不会追究夏育的欺君之罪,只会拿败军之將开刀。” “不止如此。” 侯崇压低了声音:“乔使君传来消息,夏育对你颇有微词,在朝中放话,说你恃功骄纵,不听调度。” “若非他念你是汉室宗亲,早已上奏弹劾。” “你日后行事,务必多加小心,切莫给他留下把柄。” 刘备微微頷首,心中並无波澜。 夏育的嫉恨,他早有预料,只是如今他羽翼未丰,辽西根基未稳,暂避锋芒便是。 聊罢公事,侯崇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笑意,目光里满是长辈的温和:“玄德,公事聊完了,该说说你的私事了。” “你与小女阿鳶的婚约,三书六聘早已走完,如今就差亲迎这最后一步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如今春耕已毕,辽西安稳,你也暂得閒暇,总不能让小女一直等下去。” “依我看,婚期就定在春末夏初,你儘快上表朝廷告假,回涿郡故里筹备婚事,再往上谷迎亲,了却这桩人生大事。” “一来,全了你我两家的婚约。” “二来,也免得多生枝节,好让府中上下安心。” 第80章 归乡 刘备闻言,当即起身,对著侯崇深深一揖,语气郑重:“婚姻大事,全凭大人安排。” “备今日便擬写奏表,快马送往州府,告假归乡成婚。” 侯崇见他应得爽快,哈哈大笑,连忙扶起他,心中愈发满意。 他看中的,不仅是刘备的胆识才干、汉室宗亲的身份。 更是这份沉稳担当、重诺守信的品性,女儿託付给他,此生定然无虞。 从太守府出来,刘备即刻折返都尉府,著手安排告假期间的辽西军政要务。 他先召来了王烈、徐荣、田豫三人,將盖好都尉印的文书一一交付,指令清晰,权责分明。 对著王烈,他叮嘱道:“彦方先生,我离郡期间,辽西全郡军政庶务,皆由你总领。” “重中之重,一是汉胡融合的既定之策绝不可动摇,鲜卑各屯的耕牧事宜,务必时时巡查,有官吏苛待降眾者,即刻罢免,严惩不贷。” “二是苏双、张世平的商路,金曹、市曹的收支帐目,每月核对一次,务必保证府库充盈,商路通畅。” “三是各县的政务,但凡有疑难之事,你可全权定夺,无需等我归来。” 王烈躬身接过文书,肃然道:“主公放心,烈必恪尽职守,保辽西安稳,不负主公所託。” 转向徐荣,刘备的语气多了几分肃杀:“徐荣,你暂统阳乐城防与全郡郡兵。” “我离郡期间,边防斥候不可一日鬆懈,辽河沿线的烽燧、障塞,每日巡查,严防鲜卑小股游骑南下劫掠。” “新军操练不可中断,依旧按照我定下的规程,三日一操,五日一演,务必保证士卒战力不坠。” “若有突发战事,你可先斩后奏,全权调度全郡兵马。” 徐荣单膝跪地,接过兵符,声如洪钟:“末將遵命!” “定保辽西边防无虞,城防稳固,绝不让主公有半分后顾之忧!” 最后看向田豫,刘备的语气温和了许多:“国让,我离郡期间,各县的流民安置、田亩核定、水利修缮,皆由你牵头督办。” “春耕之后,田间管理尤为重要,务必派农吏下乡指导,切莫让百姓误了农时。” “还有,临渝、令支两处,你要时常书信往来,协调各县的粮草、军械调度,切莫出了紕漏。” 田豫躬身领命,眼中满是敬佩:“主公放心,定將诸事打理妥当,让各县民生安稳,府库无缺。” 隨后,刘备又传令,命韩当精选百战锐士百人隨行,护卫自己归乡涿郡。 程普另率百人,护送侯崇先行折返上谷沮阳,筹备迎亲诸事。 十余日后,洛阳的回旨也到了。 汉灵帝本就对刘备颇有好感,当即准了他的婚假,还特意赐了十匹锦缎、百金,以示恩宠。 诸事安排妥当,刘备便带著韩当与百名精锐,轻车简从,辞別了王烈眾人,策马南下,奔赴阔別已久的涿郡故里。 一路南下,出了辽西,便入了幽州地界。 十余日,便抵达了涿郡涿县。 阔別数年,故里依旧,只是街巷里的百姓,见了刘备的仪仗,纷纷围了上来,热情地打著招呼,一声声“玄德”“刘使君”喊得亲热。 当年那个织席贩履的少年,如今成了执掌一郡兵权的都尉,成了护佑一方百姓的英雄,涿县的父老乡亲,个个与有荣焉。 刘备先回了自家老宅。 院门推开,母亲正坐在院中织席,见他入內,手中的梭子骤然落地,颤巍巍地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 “阿母,孩儿回来了。” 刘备快步上前,跪倒在母亲面前,喉头哽咽。 刘氏扶著他的肩膀,上下打量著他,泪水顺著脸颊滑落,又是哭又是笑:“好,好,回来就好。” “我的儿,长高了,也壮实了,出息了。” 母子二人相拥而泣,敘话良久。 母亲拉著他的手,问著他的近况。 “阿母,如今孩儿在辽西站稳了脚跟,待成婚之后,便接您去辽西安享晚年,再也不用您操劳这些活计了。” 刘备握著母亲的手,郑重说道。 刘氏却笑著摇头头,拍著他的手道:“不必如此,大丈夫志在四方,你儘管安心做事。” “阿母老了,故土难离啊!” “你如今有了出息,又定下了好亲事,阿母就是死,也能闭眼去见你父亲了。” 刘备连忙温声劝慰了许久,才让母亲破涕为笑。 安顿好母亲,第二日,刘备便备上厚礼,带著韩当,前往叔父刘元起家中。 刘元起是他堂叔父,是刘氏宗族的族长,更是对他有再造之恩。 当年若不是叔父倾囊相助,他根本无缘拜入卢植门下,更无今日的成就。 到了刘元起府上,宗族的长辈们早已得了消息,都聚在堂中,等著他前来。 其中,就有他亲叔父刘子敬。 不同与刘元起的欣赏,刘子敬曾训斥刘备“乘羽葆盖车”之言,警告“汝勿妄语,灭吾门也”。 不过,宗亲就是这样,有关係好的,自然就有关係不好的,没必要过多计较。 见他入內,眾人纷纷起身相迎,態度各异。 有真心为他高兴的,有趋炎附势、满脸討好的,也有心中嫉妒、面色不虞的,世间百態,尽在这一堂之中。 刘元起坐在主位上,看著气度沉稳的刘备,满脸欣慰,哈哈大笑:“玄德,好小子!” “果然没辜负叔父当年的期望!” “如今成了辽西都尉,执掌一郡兵权,给我们涿郡刘氏,给中山靖王一脉长了大脸啊!” 没错,他们一村都是汉室宗亲, 刘备躬身行礼,对著刘元起,也对著满堂的宗族长辈,恭敬道:“侄儿能有今日,全靠叔父当年的资助,全靠宗族的扶持,玄德一日不敢忘。”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念了恩情,也顾全了宗族的脸面,满堂的长辈们,纷纷点头称讚,那些原本心怀嫉妒的,也收敛了神色。 落座之后,刘元起便问起了他此次归乡的打算。 得知他要成婚,更是喜不自胜,当即拍板:“玄德,你放心!婚事的一应事宜,宗族全包了!” “宾客接待、婚筵陈设、礼仪流程,都交给叔父来办,保准办得风风光光,绝不丟咱刘家的脸面!” 他知道刘备家並不富裕,宅邸狭窄,以如今刘备的身份,根本不足以充当婚庆场所。 第81章 简雍 刘备连忙谢过,隨即话锋一转,说起了自己的打算:“叔父,侄儿此次回来,还有一事相求。” “辽西初兴,正值用人之际,文武皆缺。” “我想从族中遴选一批忠勇可靠的子弟,隨我往辽西去,或是从军戍边,或是打理庶务。” “给他们一条建功立业的出路,也为我们刘氏宗族,培植一些后辈力量。”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隨即炸开了锅。 刘氏宗族虽是中山靖王之后,可早已没落,族中子弟大多困於乡野,要么务农,要么做些小生意,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 如今刘备给了这么一条路,哪个不心动? 当即便有几个年轻子弟站起身,高声喊著“愿隨明公赴辽西,建功立业。” 刘元起更是大喜过望,连连道:“好!好!玄德你有这份心,是宗族之幸!” “叔父这就清点族中子弟,但凡品行端正、忠勇可靠的,无论是习文的还是练武的,都交给你带去辽西,任由你差遣!” 这在刘备预料之中,本就是互惠互利的事! 在这个时代,除了父子兄弟,最可靠的关係就是同宗、同族、同乡关係了。 君不见曹操麾下要职,基本都在其曹氏兄弟也夏侯兄弟手中。 刘氏虽没那么多能人,但稍微提拔,充作心腹还是可以的。 “对了,叔父,怎不见德然族弟?” “他游学去了,前几日还有回信呢!说到了兗州东郡,还结交了一好友!” “如今你大婚,我立马派人將其召回!” “叔父不必如此,还是学业重要!” “哈哈,他不过是去游歷长长见识罢了,但论长见识,如何能与跟隨在你身边相比!” 都是有心之人,刘元起希望儿子跟在刘备身边有出息,刘备也希望得到可靠的人才。 其他人就只能羡慕了,谁叫他们没有提前投资刘备,又没有才学出眾的儿子呢! 此刻自家小子,自然入不了飞黄腾达的刘使君之眼! 除此之外,刘备还提议,在涿县刘氏祖地设立族学。 请名师前来授课,教族中子弟读书习武,无论长幼,皆可入学。 刘元起与一眾长辈,更是无一人反对,当场便议定了族学的章程与选址。 宗族诸事一一安顿,刘备在族中的声望,也达到了顶峰。 人人都知道,涿郡刘氏,要出一个大人物了。 从刘元起府中出来,刘备一身轻鬆,屏退了隨从,独身一人,往城南简雍的居所而去。 简雍字宪和,是他自幼一同长大的挚友,性情疏狂不羈,不拘礼法,最善言辩,通透世事。 前世顛沛半生,多少人来了又走,多少人叛了又降。 唯有简雍,自始至终陪在他身边,不离不弃,不慕权势,不贪富贵,是他乱世之中,唯一能卸下所有城府、赤诚相待的人。 简雍的居所就在城南的一条小巷里,院门虚掩著。 刘备推门而入,正见简雍箕坐在院中石桌旁,一手拿著酒壶,一手翻著书卷,衣衫不整,髮髻散乱,全然不顾什么仪表风范,自在得很。 简雍抬眼看见他,先是一愣,隨即猛地放下酒壶,站起身来。 二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快步上前,毫无礼数地狠狠相拥在一起,捶著彼此的后背,满是故友重逢的赤诚与欢喜。 “好你个刘玄德!” “当年你离开涿县,说要去求学,没想到不声不响,竟成了辽西都尉,掌一郡兵权,威风得很啊!” 简雍笑骂著,拉著他重新坐下,给他倒了满满一碗酒。 刘备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畅快笑道:“宪和,没有你在身边,这辽西的酒,喝著都没滋味。” “这次回来,我就是专程来找你的。” “辽西广阔,正缺你这般大才,隨我同去,如何?” “好啊!” 简雍答的痛快,仿佛不是在谈论什么大事,而是在聊明天去干什么。 刘备也无意外,欣然道:“好,你我兄弟齐心,何愁大事不成!” 简雍闻言,脸上的嬉笑骤然敛去。 他放下酒壶,整了整散乱的衣衫,起身退后一步,对著刘备郑重其事地躬身一揖,朗声道。 “简雍,愿追隨主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一声主公,是君臣之分,是终身之诺。 刘备连忙起身,一把扶起他,摇头笑道:“宪和,你我自幼相交,情同手足,何需这般客套?” “人前循礼即可,私下里,你我依旧以表字相称,不必拘於什么君臣之礼,否则,我反倒不自在了。” 简雍闻言,抬眼看向他,见他眼中满是真诚,毫无半分虚假,当即哈哈大笑,重新坐了下来。 二人又满上了酒:“好!就依你!” “人前我称你主公,人后,你还是那个和我一起去偷鱼的刘玄德,我还是那个陪你闯祸的简宪和!” 二人对饮数碗,敘起了年少时的旧事,说起了一起在乡里行侠仗义,一起在桑树下畅谈理想的往事,恍如昨日。 酒过三巡,简雍收敛了嬉笑,神色肃然,放下酒碗,正色道:“玄德,你如今之势,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危机四伏。” “我既入你幕僚,当为你谋划!” “汝当低调蛰伏,韜光养晦了,短时间內,切不可再锋芒毕露。” 刘备放下酒碗,凝神细听:“宪和请讲,备洗耳恭听。” 简雍屈指,徐徐剖析,字字切中要害:“其一,你以十七之龄,官至郡都尉,掌一郡兵权。” “又有大破鲜卑、治疫安民的赫赫威名,百姓奉你若神明。” “纵观史册,这在大汉开国以来,都是极为罕见的。”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你年纪太轻,功劳太大,官位太高,必然会引来朝堂忌惮,边郡武將嫉妒,世家大族非议。” “夏育如今在朝中气焰滔天,本就嫉恨你,你若再立战功,他必然会在朝中构陷你,到时候,你腹背受敌,得不偿失。” “其二,朝堂局势,早已糜烂不堪。” “陛下宠信十常侍,欲卖官鬻爵,党錮之祸余波未平,世家与宦官斗得你死我活。” “你是汉室宗亲,又手握兵权,无论站在哪一边,都会被另一方视作眼中钉。” “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淡化存在,置身事外,蛰伏辽西,不掺和朝堂纷爭,闷头发展自己的实力,静待时机。” 第82章 迎亲 “其三,辽西根基未稳。” “你虽拿下了辽西,可人口稀少,兵马不过数千,汉胡融合刚刚起步,屯田、商路、盐铁都才刚有起色,根本经不起连年征战。” “你若打算秋收后再征槐头部,依我看,此事必须暂缓。” “一旦开战,无论胜负,都会耗空辽西的府库,伤了民生根本,更会给朝中之人留下你穷兵黷武的话柄,得不偿失。” 一番话,鞭辟入里,把朝堂局势、边郡利弊、人心险恶,剖析得明明白白。 更是精准猜到了刘备出兵鲜卑的计划,可以说对刘备是相当了解了。 刘备静坐聆听,亦觉醍醐灌顶,背后惊出了一身冷汗。 连战连捷的意气,执掌兵权的意气风发,让他险些忘了这大汉朝堂的波譎云诡,忘了乱世之中,藏锋守拙的道理。 若非简雍一语点醒,他执意出兵伐鲜卑,恐怕真的会落入有心人的算计。 他起身,对著简雍深深一揖,心悦诚服:“宪和之言,如拨云见日,备茅塞顿开。” “伐鲜卑之事,暂缓三年,我定专心於辽西民生,收敛锋芒,韜光养晦,绝不妄动刀兵。” 简雍笑著扶起他,端起酒碗:“你能听进去,便最好。” “乱世之中,活得久,根基稳,才能笑到最后啊!” 二人相视一笑,再度对饮。 刘备望著眼前的挚友,心中百感交集。 梦中简雍陪著他吃尽苦头,待得他入蜀之后,才封简雍为昭德將军。 今生,他已在辽西站稳脚跟,简雍已不用再陪他到处遭罪了。 自此,简雍正式入幕,成了刘备的心腹幕僚,全权操办大婚诸事。 刘氏宗族感念他的功绩与声望,主动包揽了所有的宾客接待、婚筵陈设、宗族礼仪。 而简雍,便成了对接所有事宜的总负责人。 简雍看似疏狂不羈,实则心思縝密,通透人情世故。 上对接刘氏宗族的长辈,协调各方意见,平衡族中利益,把繁琐的汉代婚礼礼仪打理得丝毫不差。 既合古礼,又不铺张浪费,完全贴合刘备的品性。 下对前来道贺的各方人士,无论是涿郡太守派来的属官、县里的乡绅世家,还是慕名而来的百姓游侠。 他都应对得滴水不漏,不卑不亢,既不丟刘备的脸面,也不显得骄矜傲慢。 短短数日,婚仪的大小事宜,便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刘元起都连连讚嘆。 对著刘备道:“玄德,你得简宪和相助,真是如虎添翼啊!此人才干,绝非池中之物!” 韩当亦是钦佩不已,迅速和简雍打成一片。 诸事齐备,婚期將近,刘备便带著韩当与三百隨行精骑,从涿县启程,北上上谷郡沮阳城,迎亲。 一路行来,刘备靖边抗疫、大破鲜卑的威名,早已传遍了幽冀二州。 四方游侠、乡野豪杰,听闻刘备北上迎亲,纷纷慕名而来,拦路投效。 有的是被豪强欺压,走投无路,听闻刘备仁厚,前来投奔。 有的是一身武艺无处施展,敬佩刘备大破鲜卑的壮举,愿效死力。 还有的是乡里的豪侠,带著自己的部曲,慕名来投。 初时从涿县出发时,他只带了一百人,一路行来,不断有人加入,等抵达上谷沮阳城外时,队伍已然扩充到了三百。 韩当看著这一幕,哈哈大笑:“主公,你这威名,真是比圣旨还好使!还没到上谷,就多了两百精锐!” 刘备笑著摇头,心中却也清楚,这些人来投,不仅是因为他的威名。 更是因为这乱世之中,百姓们都想找一个能护著他们、给他们一条出路的明主。 而他刘玄德,刚好有这个资格。 刘备来者不拒,將其尽数拨给韩当管辖,韩当本为游侠,对此自是手到擒来。 上谷侯府,早已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程普早已护送侯崇抵达沮阳,见刘备前来,连忙迎了上来。 侯崇也带著府中上下,亲自到府门外相迎,礼数备至。 汉代亲迎之礼,繁琐而庄重。 纳徵、请期之后,便是亲迎的核心仪程。 刘备按照礼法,一步步完成了奠雁、拜庙等诸多流程,侯府上下,无不满意。 礼毕之后,侯崇引著刘备入內堂,屏退左右,再次將自己多年镇守边郡的经验,尽数传授给了他。 从边防斥候的布设,到鲜卑各部的习性,再到与乌桓、匈奴各部的周旋之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刘备虽懂,但是是不厌其烦的细细听讲,不时提问几句。 末了,侯崇又叮嘱道:“玄德,夏育嫉恨於你,朝中宦官当道,你日后行事,务必步步为营。” “辽西是你的根基,万不可有半分闪失。” “阿鳶自小被我宠坏了,性子温婉,却也执拗,往后,你要多担待她。” 刘备躬身道:“大人放心,备此生,必善待夫人,不离不弃,护她一世安稳。” “更会守好辽西,护好幽州边郡,不负大人所託。” 他梦中一生流离,妻子换了又换,甚至因他而遭受兵灾,亦非他所愿也! 今生,他兵精粮足,麾下人才济济,根基早立,断不会有此患! 正堂的亲迎礼毕,按照礼法,新人隔帘相见。 刘备立於垂帘之外,只见帘后一道纤细苗条的身影,身著嫁衣,身姿温婉。 隔著朦朧的珠帘,他能看见女子姣好的轮廓,眉眼温润,端庄嫻雅。 帘后的侯鳶,也正透过珠帘,望著眼前这个名震北疆的少年英雄。 她多听闻刘备的事跡,治疫救民,大破鲜卑,仁厚义勇,文武双全,心中早已倾慕。 上次见他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礼数周全,毫无半分武將的骄横,一颗芳心,便早已暗许。 如今见他亲来迎亲,心中不免小鹿乱撞! 她隔著珠帘,敛衽一礼,柔声细语,字字清晰:“妾身侯氏,见过夫君。” 声音温婉柔和,如春风拂过,尽显世家女子的端庄贤淑。 刘备亦躬身回礼,温声道:“夫人多礼了。” 无需多言,一眼便知,此乃可託付终身之人。 第83章 吕布的侯成 第二日,迎亲队伍启程折返涿县。 侯氏的陪嫁极为丰厚,侍女僕妇百人,照料新人起居。 侯氏宗族子弟、同宗部曲两百人,皆是弓马嫻熟的忠勇之士,充作私兵护卫。 金银財货、綾罗绸缎、粮草器物,满载十车,足以充盈府库。 刘备对这些財货毫不在意,却意外在陪嫁的部曲队伍中,发现了一个惊喜。 一个,名叫侯成的壮硕青年! 那汉子身高八尺,虎背熊腰,肩背阔厚。 一看便是常年习武的边地健卒,腰间挎著环首刀,背后背著硬弓,骑术精湛,控马而行,稳如泰山。 刘备得知此人的名字,当即叫来侯府的管事,问起此人的来歷。 管事躬身回道:“回姑爷,此人名唤侯成,并州九原人,与我家老爷乃是同宗,早年在边郡从军,勇武过人,弓马嫻熟。” “此次陪嫁,府君特意传信各侯氏宗亲,让其挑选族中健儿,以护卫姑爷与小姐周全。” 刘备感激道:“妇翁大人有心了!” 刘备知道,这是侯氏一族在借他培养族中优秀人才。 但这又何尝不是,对他的投资与支持呢! 如他刘氏同宗子弟一般,这些侯氏子弟,也將是他未来最可靠的心腹。 更让他心头猛然一跳的是,这个名字,以及其出身地点。 前世的记忆翻涌而上。 侯成! 吕布麾下八健將之一,并州军的猛將,弓马嫻熟,驍勇善战,在吕布麾下屡立战功! 他本就遗憾,此前与吕布交集尚浅,招揽无望。 没想到竟能在上谷侯府,遇到了吕布未来的八健將之一侯成! 这简直是天大的惊喜! 鳩虎难收,截胡他一个大將也是不错的。 刘备当即令韩当去考验侯成的武艺。 韩当本就是辽西第一悍將,闻言当即领命,找到了侯成,提出切磋武艺。 侯成毫无惧色,提刀应战。 先是步战,二人在路边空旷处交手,眾护卫游侠围观。 韩当的环首刀势大力沉,招招狠辣,皆是沙场搏命的杀招。 侯成的刀法沉稳扎实,带著并州军的刚猛风格,守中带攻,进退有度。 二人刀来刀往,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足足缠斗了二十余回合,侯成才渐渐力怯,却依旧守得密不透风,无半分破绽。 韩当心中暗暗讚嘆,又提出比试骑战。 二人翻身上马,在旷野中交锋。 侯成的骑术,更是尽显并州健儿的本色,控马转折,灵活无比,手中长刀翻飞。 与韩当你来我往,足足硬抗了三十回合,方才被韩当一刀逼退,击落马下,拱手认输。 最后比试箭术,侯成挽起两石硬弓,百步之外,连射三箭,皆正中靶心,箭无虚发,箭术精湛,连韩当都连连点头称讚。 一番考验下来,刘备心中大喜。 侯成的武艺、骑射、胆气,皆是上品,虽比不上一流的关张,亦比不上二流的程普韩当,但绝对是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將。 他当即亲自召见侯成,温言安抚,见他性格沉稳,忠义可靠,更是满意。 当即任命他为亲军骑军侯,统领两百侯氏子弟,归入自己的亲军麾下。 侯成本是陪嫁的部曲,没想到刘备竟如此赏识自己,直接委以亲军要职。 心中感激涕零,当即单膝跪地,朗声立誓:“末將侯成,愿誓死效忠主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刘备亲手扶起他,好生勉励了一番,心中暗道:招揽不到吕布,能截胡一员八健將,也是不错。 假以时日,侯成必然会成为自己麾下的一员虎將。 迎亲队伍自沮阳启程,折返涿郡。 一路南下,刘备心中暗存期许,盼著能如话本小说之中,半路遇到猛將劫掠,顺势收服,最好是如徐晃、典韦这般绝世虎將。 可现实终究不如话本那般传奇,五百精骑护驾,韩当、侯成两员猛將镇场。 沿途的绿林毛贼,远远望见仪仗,便望风而逃,根本无人敢捋虎鬚。 唯有四方游侠、乡野豪杰,依旧源源不断地慕名来投。 有被宦官迫害的寒门士子,有被豪强夺了田產的武师,皆因敬佩刘备的仁厚与威名,前来投奔。 等队伍抵达涿县之时,初时的五百人,已然扩充到了八百之数,声势愈发壮大。 大婚之日,涿县刘氏祖地,盛况空前。 汉代婚礼,以黄昏为吉,故而谓之“昏礼”。 迎亲的队伍刻意控制速度,黄昏时分,抵达祖地,鼓乐齐鸣,爆竹声响,整个涿县都沉浸在喜庆之中。 刘备身著爵弁玄端,侯鳶身著玄纁嫁衣,在赞礼官的引导下,一步步完成了沃盥、对席、同牢、合卺、拜堂、庙见等全套婚礼流程。 拜堂之时,堂上高朋满座,涿郡太守派来了主簿前来道贺,幽州刺史乔玄从蓟城送来了丰厚的贺礼。 就连上谷太守高焉,也派人前来道贺。 堂下,十里八乡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当年刘备治疫之时,救了无数人的性命。 如今他大婚,百姓们自发前来道贺,挑著自家的粮食、鸡蛋、布匹,挤满了刘氏祖地的街巷,人声鼎沸,喜气洋洋。 整个刘氏族地,里里外外,都快接待不下了。 婚宴之上,宾客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刘备挨桌敬酒,走到一桌乡绅面前时,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的汉子,引起了刘备的注意。 刘备认出,这是涿县有名的张屠户,家资殷实,为人豪爽,在乡里颇有声望。 最重要的是,他有个儿子。 刘备笑著端起酒碗,与他对饮一碗,温声攀谈了几句。 张屠户酒过三巡,话也多了起来,拍著胸脯笑道:“使君,不瞒您说,我家那小子,仰慕您许久。” “天天把您的掛在嘴边,吵著要来拜见您,要跟著您征战沙场,建功立业!” “我怕他顽劣,叨扰了您的大婚吉庆,才没敢带他来。” 刘备闻言,心头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情与酸涩,涌上心头。 张屠户之子,张飞,张翼德! 第84章 大婚 前世桃园结义,生死与共。 那声震彻长坂坡的:我乃燕人张翼德也! 那声喊了一辈子的“大哥”,恍若犹在耳畔。 他想起了翼德一生忠勇,为他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 最终却因性情暴烈,被部下刺杀,身首异处,落得个悽惨结局,心中便一阵刺痛。 今生,他绝不会让这样的悲剧重演。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温声对著张屠户道:“烦请你转告令郎,让他勤练武力,多读书。” “待他成年,我必亲自召他入幕,带他征战四方,建功立业,不负他少年壮志。” 张屠户闻言,大喜过望,当即跪倒在地,连连叩谢:“小人替犬子谢过使君!我定让他好好打磨武艺,不负使君期许!” 刘备连忙扶起他,又与他喝了一碗酒,心中畅快许多。 夜幕渐深,宾客尽欢,喧囂散去。 红烛高燃,映满了洞房,暖意融融。 刘备褪去冠服,步入內室,只见侯鳶端坐床前,凤冠霞帔尚未卸下,红烛光影下,眉眼温柔,嫻静安然。 见他入內,她连忙起身,敛衽一礼,柔声唤道:“夫君!” 刘备缓步上前,执起她的手,掌心温润柔软。 梦中他征战半生,沙场杀伐,生死离別,霸业终成,却也落得个白帝城託孤,孑然一身的结局。 若论成就,他是成功的,若论家庭,他是失败的。 也许,这是他老刘家的传统,少有痴情者,他亦如此。 但,今生能在这乱世初起之时,有这样一处温柔乡,有这样一位贤良女子,伴他左右,也是莫大的幸福。 “阿鳶!” 他温声开口:“往后,你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我此生,定护你一世安稳,绝不负你!” 侯鳶抬眸望著他,眼中满是柔情,轻轻点头:“夫君心怀天下,志在匡扶汉室,妾虽为女子,也知家国大义。” “往后,妾定当打理好家事,侍奉好婆母,让夫君无后顾之忧。” “无论前路是坦途还是险滩,妾都会陪在夫君身边,不离不弃。” 刘备心中一暖,顺势揽过眼前的美人,入手只觉一片柔软,腰肢盈盈可握。 侯鳶心跳加速,脸颊泛起一片红晕, 红烛摇曳,烛花轻爆,夜色温柔。 帐幔低垂,隔绝了外间的凉意,只余这一方天地里渐生的暖。 侯鳶只觉得腰间那只手滚烫,隔著薄薄一层中衣,那温度似要烙进骨子里去。 她方才说那些话时还能强撑著镇定,此刻人被揽住,鼻尖全是男子身上清冽又温热的气息。 便连呼吸都不会了,只僵著身子,睫毛止不住地颤。 刘备没有急著动作。 他低头,目光从她轻颤的眼睫滑到微抿的唇,再到那一截因紧张而微微泛粉的颈子。 灯下看美人,比白日里又多三分顏色。 她本就生得白,此刻被暖红的烛光一衬,耳垂薄红透光,像是上好的暖玉。 “怕?”他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她耳廓。 侯鳶身子轻轻一抖,咬著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声如蚊蚋:“有、有些……” 刘备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料传过来,侯鳶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抬手,指腹极轻地抚过她面颊,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頜,像是在描摹一幅极珍贵的画。 那指尖有薄茧,是长年握剑留下的痕跡,粗糲的触感擦过细腻的肌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慄。 “阿鳶!”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侯鳶抬眸,正撞进他眼底。 那双平日沉稳端方的眼里,此刻像是蓄了一汪深潭,潭水之下有什么正翻涌著,烫得她心头一颤。 他俯身,吻落在她眉心。 极轻,极郑重。 然后是眼瞼。 她能感觉到自己睫毛扫过他唇面的触感,痒得她想躲,却又被他捧住了脸,无处可退。 那吻一路向下,经过鼻尖,经过腮边,最后停在唇角,辗转试探,像是在问她——可愿? 侯鳶攥著他衣襟的手指收紧,指尖泛白,却终於微微仰起了脸。 这一下便是应答。 原本克制的吻骤然深了几分。 他的手掌从她面颊滑入发间,轻轻一抽,那根束髮的玉簪便落了,青丝如瀑般泻下,铺了满枕。 她下意识想偏头去看那簪子,却被他扣住后颈,吻得更深。 唇齿相依间,她尝到了一点酒意,是新婚合卺时饮的桂花酿,不浓烈,却足以让人微醺。 不知何时,外罩的素衣已被褪去,中衣的系带鬆散开来,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和其下藕荷色的抹胸。 烛光从帐幔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肩头落了一层暖黄的光晕。 刘备微微退开些许,目光沉沉地看她。 侯鳶被他看得羞极了,想抬手去遮,却被他握住手腕,轻轻按在枕侧。 他的拇指抵在她腕间,能摸到那脉动又急又快,像一只被拢在掌心的雀鸟。 “別遮!”他嗓音微哑。 “好看!” 两个字落得极轻,却比什么情话都烫人。 侯鳶只觉得眼眶一热,不知怎么就生出一股勇气来,不再躲闪,只那样躺在满枕青丝之间,任他看。 衣带是在无声中彻底散开的。 他的手掌覆上来,掌心滚烫,动作却轻缓得近乎虔诚。 从肩头到腰侧,从腰侧到小腹,每一寸都像是被他重新认识了一遍。 那带著薄茧的指腹擦过她腰间时,侯鳶终於没忍住,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嚶嚀。 隨即將脸埋进他的肩窝,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刘备揽在她腰后的手臂骤然收紧。 “阿鳶!”他又唤了一声,气息不稳,尾音带著压抑的暗哑。 侯鳶埋在他肩头,听见他的心跳声隔著胸膛传来,擂鼓一般,竟比她的还急。 原来他也不是面上那般从容,这个念头忽然浮上来,她心里的紧张竟莫名消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柔软。 她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这一个动作像是什么开关被按下。 他的克制在这一刻终於有了裂痕,吻落在她颈侧,不再只是蜻蜓点水,而是带了几分力道,唇齿廝磨间留下浅浅的痕跡。 手掌握住她腰肢,那腰身果然如他方才感觉到的一般,盈盈可握,柔软得像是春日新发的柳枝。 烛火不知被哪一阵风拂过,猛地摇曳了一下。 帐內光影晃动,两道影子交叠在一处。 侯鳶的手攀在他肩背,指尖微微陷入肌理,触到了一道旧日征战时留下的疤痕。 刘备是俯下身,额头抵著她的额头。 呼吸交织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更乱。 然后他吻了吻她的眼睛,在她耳边落下一句话,轻得几乎被红烛爆花的声音盖过。 侯鳶眼眶一酸,揽著他脖颈的手收得更紧。 帐幔垂落,掩住一声声轻喘。 烛台上又爆了一朵烛花,啪地一声轻响,在这静夜里格外清晰。 烛泪缓缓淌下,一层覆著一层,在铜台上凝成温热的红。 夜还很长。 窗外不知是哪里传来一声极远的更鼓,又被夜风吹散。 屋內暖意融融,龙凤喜烛静静地燃著,映著帐上交缠的两道影子,时动时静,像是一幅活过来的並蒂莲图。 许久之后,帐中伸出一只手,將垂落的帐幔拢了拢。 那手指纤长白皙,指尖还泛著淡淡的緋红,腕上一只素银鐲子隨著动作轻轻晃动,在烛火下折出一线流光。 有低低的人声从帐內透出来,听不真切说了什么,只偶尔漏出一两声轻笑,又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化在温柔夜色里。 最后一朵烛花爆开时,那双影子终於安静下来,依偎著沉入芙蓉帐暖。 红烛燃了一夜,天明方歇。 第85章 閒暇 晨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渗进来,细细一缕,落在帐幔上,將芙蓉色的纱帐染出一层朦朧的金。 刘备是先醒的那个。 多年行伍养成的习惯,无论前一夜多晚歇下,到了卯时前后,神思总会自发清明起来。 可今日不同——他睁开眼时,入目的不是军帐粗糙的顶篷,不是官署素净的梁木,而是一枕铺散开的青丝,和青丝间一张安静的睡顏。 侯鳶还在睡著。 呼吸清浅,睫毛低垂,面颊上还残留著一点昨夜未褪尽的緋色,像是春日枝头开到七分的桃花。 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指节微微蜷著,腕上那只素银鐲子歪到了一旁,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刘备没有动。 他就那样躺著,感受著胸口那只手的温度,和身旁女子匀长的呼吸。 这一刻,什么天下,什么汉室,都远得像隔著一层雾。 他心中只有一种奇异的安寧,是从前从未体会过的。 帐中极静,能听见庭院里远远传来的一声声鸟鸣。 他垂下目光,看著她的脸。 晨光透过帐纱,在她面容上落下极柔和的影,连唇角那一点笑意都照得分明——也不知在梦里遇见了什么好事。 刘备忍不住伸手,极轻地拨开落在她颊边的一缕髮丝。 指腹擦过她耳际时,侯鳶轻轻动了动,眉心微蹙,像是不满被打扰,將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半分。 这一下蹭得他心头一软,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轻挠过。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个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侯鳶就是在这个吻里醒过来的。 意识先於眼睛復甦。 她感觉到身侧的温度,感觉到环在腰间那条手臂沉稳的力道,感觉到额头上方才那一点温热。 然后昨夜的记忆涌上来,她连眼睛都没睁开,耳尖先红了。 “醒了?”刘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晨起时特有的低哑,像是陈年的酒,沉而醇。 侯鳶不肯睁眼,只把脸埋得更深,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刘备失笑,胸腔轻轻震动。 侯鳶被他这一下震得装不下去了,终於抬起眼,正对上他含笑的视线。 那双眼在晨光里褪去了昨夜的深沉翻涌,清亮而温和,却依旧看得她心口一跳。 “早!”他说,声音很轻。 “……早!”她回应,嗓音软糯,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句刚学会还不太熟练的话。 两人就那样对视了一瞬,谁也没动。 晨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照在相叠的手上,照在散乱的青丝上,照在她腕间那只银鐲子上,折出一点细碎的光。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唇角落了一个吻。 不比昨夜,这个吻极轻,极快,像是清晨荷叶上滚落的第一颗露珠,沾一沾唇就散了。 可侯鳶的心却跳得比昨夜还厉害——昨夜是铺天盖地的浪潮,今日却是细水长流的暖意,后者比前者更让人招架不住。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描过他肩胛上那道疤痕。 晨光之下看得更清楚,那疤痕从肩头斜斜划向背脊,虽已癒合多年,仍能看出当初伤得不轻。 “这处伤,”她轻声问。 “去年,征討鲜卑时留下的。”刘备答得平淡,仿佛说的不是险些要了命的箭伤,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侯鳶没有说话,只是指尖顺著那道疤痕又描了一遍,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在用这种方式丈量那些她不曾参与的岁月。 他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 “往后再有新伤,”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便有人替我数著了。” 侯鳶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却將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外头隱隱传来庭院里僕妇洒扫的声响,是宅子渐渐醒来的动静。 刘备侧耳听了听,知道差不多该起身了——今日是新妇头一日拜见婆母,迟不得。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又看了一眼,终於还是多停留了一刻。 就这一刻。 他的手顺著她的脊背轻轻抚过,掌下肌理温软,像是一匹上好的丝绸被体温捂热。 侯鳶被他这一下抚得轻轻缩了缩肩,隨即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红著脸嗔了一句:“该起了。” 刘备“嗯”了一声,手却没撤回来。 侯鳶又好气又好笑,推了推他胸口:“夫君——该去向婆母请安了。” 这一声“夫君”落在清晨寂静的帐中,比昨夜更多了几分亲昵的意味。 刘备听著,心中像是被温水漫过,说不出的熨帖。 他终於收回手,却又俯下身,在她眉心印了一吻,这才翻身坐起。 帐幔被掀开一角,晨光倾泻而入。 侯鳶拥著锦被坐起身,看刘备披上中衣的动作。 晨光落在他肩背,將那道旧疤和旁边一道浅浅的新痕一併照亮,那新痕极淡,若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她脸一红,移开了目光。 刘备回头正看见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伸手从衣架上取过她的衣裳,递到帐边,指尖擦过她手背时稍稍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 侯鳶低著头接过衣裳,耳尖的緋色一直蔓延到颈侧。 穿衣,梳洗。 侯鳶坐在镜前,握著梳子梳理那一头散了一夜的长髮。 刘备已穿戴整齐,走到她身后,从她手中接过梳子。 侯鳶微微一愣,从铜镜中看见他垂著眼,极认真地替她梳过发尾那一小段打结的地方。 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 那双手握惯了刀剑韁绳,对付一缕青丝却格外小心翼翼,倒像在拆解什么精密机关。 侯鳶从镜中望著他,没有说话,只是將身子往后靠了靠,轻轻倚在他身上。 梳完最后一缕,他將梳子放回妆檯上,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侯鳶微微一怔,隨即弯起嘴角,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穿戴齐整后,两人並肩走出房门。 院中晨光明媚,几个洒扫的僕妇见了他们,齐齐行礼道喜。 侯鳶一一頷首,耳尖的红还没褪尽,举止却已恢復了平日的从容。 刘备走在她身侧,步子比平日放慢了许多,迁就著她的步伐。 转过迴廊,便是刘母所居的正院。 院门半掩,隱约能听见里头侍女轻手轻脚走动的声响。 侯鳶在门前停了一步,理了理衣襟鬢角,侧头看了刘备一眼。 晨光落在她面上,眉目间多了从前没有的风韵,像是一夜之间从花苞绽放成了花。 刘备伸手,替她將鬢边一缕碎发別到耳后,手指顺势在她耳垂上轻轻一捻。 “走吧。”他说。 两人跨过门槛,並肩走入正院。 身后,朝阳正好越过屋脊,將两道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地面上,挨得极近,交叠在一处,分不出彼此。 第86章 曹操的程昱 新婚第四日的清晨,他比前三日都起得早。 天光青灰,窗欞外一弯残月未落。 侯鳶还在睡,一只手搭在他方才躺过的枕上,指节微蜷。 他俯身替她拢了拢被角,披衣出门。 今日他召了简雍、韩当、侯成来议事。 涿郡的夏天天亮得早,他走过迴廊时,院中石阶上已覆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议事厅的门开著,简雍、韩当和侯成已经到了,正坐在下首低声说著什么。 见他进来,两人起身行礼。 刘备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厅中,微微一顿。 厅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刘德然。 他同宗的兄弟,前几日叔父还言其离家游学去了,不想此刻正含笑站在厅中。 眉目间多了几分风霜,也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沉稳。 另一个是生面孔。 那人身量颇高,肩宽背阔,面容方正,颧骨微隆,一双眼沉静地打量著四周。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周身气息沉凝,像一块未经雕凿的山石,粗糲,却自有一种不容轻视的分量。 “德然?” 刘备一怔,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扶住刘德然的手臂:“你何时回来的?” “昨日到的,不想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的大婚!”刘德然笑著反握住他的手。 “玄德,你比从前壮了。” “怎么不提前差人送个信?” 刘德然侧身,將身后那人让了出来:“来得匆忙。” “况且,还有一位朋友同来。” “兗州东郡人,姓程,名昱,字仲德。” 程昱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东郡程昱,见过刘都尉。” 刘备心中巨震,程昱? 曹操的程昱? 刘备心头巨震,狂喜,面上却是不忙,连忙还礼。 两人目光相接,刘备下意识地打量了对方一眼,那不是上位者的审视,而是一种很自然的、近乎本能的估量。 程昱迎著他的目光,不卑不亢,神色平静。 他是认识程昱的,梦中,但彼时的程昱,已经是个小老头了。 而眼前的程昱,身材魁梧,面容俊朗,气势沉凝,正值三十来岁的壮年。 昨日午后,日头正烈。 刘氏安排接待外客的宅院不大,前院会客,后院住人,中间隔著一道月门和几棵半死不活的枣树。 简雍靠在月门边的墙根底下,一条腿支著,一条腿伸直,嘴里叼著根草茎,正百无聊赖地看著蚂蚁搬家。 他这个人,生得不算差,眉目清朗,身量適中,可浑身上下总透著一股吊儿郎当的劲儿。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说话更是没个正经。 此刻简雍正盯著地上那队蚂蚁出神。 蚂蚁排成一列,从墙根下的蚁穴一直延伸到枣树底下,浩浩荡荡地搬运著一只不知被谁踩死的青虫。 他看著看著,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在蚂蚁的队伍中间轻轻一划。 蚁群顿时大乱。 他满意地收回手指,重新叼好草茎,像个做了坏事的孩子一样眯起眼。 “简先生好雅兴。” 声音从月门那边传来。 简雍懒洋洋地转过头,就看见刘德然领著一个身量高大的陌生人走进院子。 刘德然他是认识的,都是同乡子弟。 简雍见过他几面,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读书读得不错、性子也算爽朗的年轻人。 此刻刘德然一身风尘僕僕的行装,面上带著旅途的倦意,却掩不住眼中的兴奋。 “德然兄!”简雍靠在墙上没动,只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刘德然笑道,“玄德呢?” “新婚燕尔,天塌下来也得排后头。” 简雍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怎么,有急事?” 刘德然笑著摇了摇头,侧身让出身后的那人:“这位是我在兗州结识的朋友,姓程,名昱,字仲德。” “仲德有大才,我邀他来辽西走走。” 简雍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程昱。 兗州东郡人,身量高大,面容方正,颧骨微微隆起,一双眼睛沉静地回望著他,目光不闪不避,却也不咄咄逼人。 那种沉稳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像是一块在河底沉了多年的石头,水流再急也冲不动。 简雍看人很快。 有时候只看一眼,就能把一个人的底子摸个七八分。 可眼前这个人,他看了三眼,也只摸到了三四分。 这就有意思了。 “程先生。”简雍终於从墙上直起身来,拱了拱手,动作隨意得像是在赶苍蝇,“涿郡简雍,字宪和。” 程昱还礼:“简先生。” 简雍朝刘备宅院的方向努了努嘴:“主公这几日不见外客,天大的事也得等他过完这三天。” “德然兄是自己人,程先生是客,雍先替主公招待著,別嫌怠慢。” “不敢!”程昱道。 简雍便领著两人往客房走。 宅邸不大,客房也就那么两三间,陈设简朴,胜在乾净。 简雍走在前面,步子迈得不大不小,嘴里那根草茎隨著步伐一颤一颤的。 他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问刘德然这几年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 又说起辽西的风土人情,说听闻那边如何如何,今后也该去见识见识。 程昱听著,不时应一声,目光却在暗暗打量四周。 这座官邸不大,却处处透著一种朴素的条理。 兵器架上刀枪擦得鋥亮,院中地面平整无杂草,值哨的士卒虽然装束寻常,精气神却比他在別处见过的郡兵强出一截。 这些细节,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主人的秉性。 到了客房,简雍推开门,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又让人送了水和乾净的布巾来。 刘德然一路劳顿,自去隔壁歇息。 程昱將行囊放下,正打量著房中的陈设,却见简雍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靠在门框上,又把那根草茎叼回了嘴里。 “程先生。”他开口,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程昱转过身来。 简雍这个人,程昱从见面到现在观察了不过一刻钟。 初见时以为是个寻常文吏,油嘴滑舌的那种,这种人他见过不少,大多没什么真本事,全靠嘴皮子混饭吃。 可几句话下来,他便发现不对。 第87章 我主,可为那日 此人的油嘴滑舌底下,藏著东西。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东看看西看看,像是在打量一只蚂蚁、一片树叶、一堵墙上的裂缝。 可程昱注意到,每一次他的目光扫过自己,都在看不同的地方。 先是眼睛,然后是手,然后是站姿,然后是呼吸的节奏。 他在称量自己。 不是用言语称量,是用眼睛。 “简先生有何指教?”程昱问。 简雍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没有看程昱,而是低头看著手里那根草茎,像是那上面忽然长出了什么有趣的纹路。 “我听闻一件事。” 他说,声音不高,语速也比方才慢了一些,“不知真假,想向先生求证。” 程昱不动声色:“请说。” “听闻先生从前做过一个梦。” 简雍抬起眼,目光与程昱的碰在一起,“梦中双手捧日。” 程昱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件事,他没有对刘德然提过。 虽然他也向一些好友提过,但那是在东郡,除此外,他少有提及,知道的人也不多。 不是刻意隱瞒,而是觉得没必要,梦是极私密的东西,何况是那样的梦。 简雍是如何知道的? 他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从简雍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个答案:这个人不会告诉他。 “醒来之后,先生便將自己的名字改了。”简雍继续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立,改为昱。” “简先生好灵通的消息!”程昱淡淡道。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神色也没有变化,可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简雍笑了一下。 那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像夏日午后掠过水麵的一阵风,还没来得及看清,水面就已经恢復了平静。 然后他做了一件程昱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收起笑容,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却將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个微妙的程度。 不算近,不至於让人感到压迫。 不算远,足以让接下来要说的话只落进对方的耳朵里。 他直视著程昱的双眼。 程昱见过很多种眼神。 有求贤若渴的,有忌惮猜疑的,有逢迎諂媚的,有虚张声势的。 但简雍此刻的眼神不属於其中任何一种。 那双平日散漫不经的眼睛里,像是忽然烧起了两簇静默的火,不灼人,却烫。 “程先生。” 简雍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低到窗外的蝉鸣都能將它盖过。 “我主,可为那日。” 不是问句。 是陈述。 程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那样站著,与简雍对视,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掂量这个人的分量,掂量那个人在说这句话时,心里装著的东西。 蝉鸣忽然变得很响。 过了许久,程昱才开口。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到几乎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简先生,这句话,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刘都尉的意思?” 简雍重新把草茎叼回嘴里。 那个动作做得极自然,像是方才那个目光灼灼的人根本不存在,像是他一直在聊的不过是蚊子和帐子。 “我主还不知先生之名。” 他说,语气又变得轻飘飘的,“雍不过是。”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衝程昱眨了眨眼。 “先替主公看一看。” 说完,他便晃悠悠地走了出去,嘴里叼著草茎,背影在午后炽烈的日光里拉得很长。 程昱站在房中,望著那个背影消失在月门处。 他的手负在身后,指节因为方才的收紧而微微泛白,此刻慢慢鬆开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摊开的掌心,掌纹粗糲,指腹有薄茧,是一双握过笔也握过剑的手。 双手捧日。 他確实做过那个梦。 梦里天是暗的,地是沉的,他独自站在一片旷野之上,双手高举,掌心托著一轮炽白的日头。 那日头不烫,却重,重得他浑身骨骼都在响,可他没有鬆手。 醒来之后,他便將“立”改成了“昱”。 有意思。 简雍说,他只是先替那个人看一看。 看什么? 看他程昱值不值得被招揽? 还是看他程昱认不认得出那轮日头? 那么,刘备,是吗? 程昱走到窗边,推开窗。 夏日的热气扑面而来,裹挟著蝉鸣和尘土的气息。 院子里那几棵枣树在日光下蔫头耷脑,简雍方才靠在墙根的地方,蚂蚁的队伍已经恢復了秩序,浩浩荡荡地继续搬运那只青虫。 他忽然弯了弯嘴角。 这个人,有意思,他走过半个天下,见过诸多官吏、名士豪杰,还是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人。 而这样的人,心甘情愿地待在这座小小的官邸里。 替一个十七岁的都尉接待宾客、在蚂蚁的队伍中间划一道,然后眯起眼看它们乱作一团。 然后,对他说出那样一句话。 程昱关上了窗。 他决定留下来看一看。 这才有了今日的拜访。 刘备婚期结束,將要返回辽西,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只和程昱浅谈了一会。 晚间,刘备才有时间宴请眾人。 刘德然一路劳顿,用过晚饭便早早歇下了。 韩当和侯成各有职守,也先后告退。 议事厅里只剩下三个人:刘备、简雍、程昱。 灯油添了两回。 涿县夏夜不热,甚至有些凉。 窗欞外虫声唧唧,远处隱约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又归於沉寂。 案上摊著一张舆图,边角被铜镇纸压著,上面標註著辽西、辽东、右北平几郡的山川城池。 舆图旁是几卷竹简、一把搁在架上的剑、一盏灯。 程昱坐在刘备对面,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十七岁的都尉。 此刻灯下细看,才发现此人眉宇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东西。 不是老成,不是沧桑,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经歷过什么旁人无从知晓的事,因而对眼前的一切都多了一层度量。 “程先生从兗州来。” 刘备开口了,语气隨意得像是寻常閒聊:“东郡这些年如何?” 第88章 我是在等天下大乱 程昱便將东郡的情形说了一遍。 从赋税说到水利,从豪强说到流民,条分缕析,不急不缓。 他说到一半时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说了將近一刻钟,而刘备从头到尾没有打断过。 不但没有打断,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换过。 他就那样坐著,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程昱面上,专注得近乎失礼。 可那专註里没有压迫,反而像是一种邀请,你儘管说,我在听,每一个字都在听。 程昱心中微微一动。 他见过许多上位者听人说话的样子。 有的故作专注,眼神却是散的。 有的不时点头附和,实则左耳进右耳出。 有的只等你说完便要发表高论,根本不在意你说了什么。 可刘备不是,他听人说话的时候,是真的在听。 “程先生!”刘备等他说完,沉吟了片刻,“你说东郡豪强兼併,流民日增。” “我想问一句——那些流民,去了哪里?” 程昱目光一凝。 这个问题,问到了根上。 “一部分入了山,落草为寇。” 他答道:“一部分依附豪强,沦为徒附。” “还有一部分”他顿了顿,“投了太平道。” 太平道三个字落在灯影里,像是一粒石子投入静水。 简雍原本靠在墙角,手里翻著一卷不知从哪里摸来的竹简,闻言手指一顿。 他抬起眼,看了程昱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翻他的竹简。 刘备却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点头,示意程昱继续说下去。 程昱便继续说,从太平道的兴起说到鉅鹿张角,从张角说到三十六方的分布,从三十六方说到那些暗流涌动的郡国。 他的话越来越密,声音却越来越低,像是不自觉地在防备著什么,儘管这间屋子里只有三个人。 说到最后,他忽然停了下来。 “都尉!” 他直视著刘备的眼睛,“这些话,我说给旁人听,旁人多半会当我是危言耸听。” “都尉以为如何?” 刘备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了一句程昱没有想到的话。 “不是危言耸听!”刘备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太平道,十年之內,必有大变。” 十年之內。 不是“或许”,不是“可能”,是“必”。 程昱的背脊微微绷直了。 他看著刘备,试图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到这句话的来歷,是从朝堂邸报中分析出来的? 是从地方奏报中嗅到的? 还是仅仅凭直觉? 可他找不到,刘备的神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都尉何以如此篤定?”他问。 刘备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 夜风灌进来,灯焰猛地摇曳了一下,满屋的影子都跟著晃动。 “仲德!”他背对著程昱,声音从窗口飘回来,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你信不信,有人能梦见尚未发生的事?” 程昱的瞳孔缩了一下。 梦。 又是梦。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简雍。 简雍仍旧靠在墙角,竹简盖在脸上,似乎已经睡著了。 可程昱注意到,他握著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都尉的意思是?”程昱试探著开口。 刘备转过身来。 灯火在他背后,將他的面容笼在一片暗影里,只勾勒出一个轮廓。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像是暗夜中两簇静静燃烧的火。 “我梦见过!”他说。 程昱没有说话。 “梦见过很多事!” 刘备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虫声淹没。 “梦见过黄巾席捲天下,梦见过董卓入京,梦见过群雄並起、汉室倾颓。” “梦见过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做过很多事,失去过很多人。” 他停了一下:“梦见过自己是怎么死的!” 屋中静得可怕。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程昱觉得自己的心跳慢了一拍。 他阅人无数,自认能辨真假。 此刻刘备说这些话时,语气平平的,没有任何渲染,没有任何故弄玄虚的停顿,像是在敘述一段真实的经歷。 那不是编造的从容,是回忆的平静。 可如果真的只是一个梦,十七岁的刘备,辽西郡的一个都尉,怎么会有那样一双眼睛? “我醒来之后,想了很久。”刘备走回案边坐下,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也不在意,仰头饮了一口。 “想那些梦里的事,哪些是真的会发生,哪些只是梦。” “后来我渐渐想明白了。” 他放下茶盏,看著程昱。 “梦是不是真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从那个梦里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什么?”程昱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將案上的舆图往程昱面前推了推。 那张舆图很大,標註著大汉十三州的疆域。 他的手指落在洛阳的位置,然后缓缓向东移动,经过兗州,经过豫州,经过徐州,最后停在了中原腹地。 “天下將乱!”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乱起来之后,中原是四战之地。” “谁占了中原,谁就要面对四面八方的敌人。” “曹操能占,是因为他够强。” “可即便如此,他也打了一辈子。” 曹操。 这个名字从刘备口中说出来,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个相识已久的人。 可程昱確信,当今天下並没有一个叫曹操的人值得刘备用这种语气提起。 如果有,他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 程昱心中那个隱约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所以都尉来辽西。”他缓缓开口,“不是为了避乱,是为了......” “为了找一个能站稳的地方。” 刘备接过话头,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將辽东、辽西、右北平、玄菟几郡囊括其中. “这里远离中原,不在漩涡中心。” “黄巾起时,此地受影响最小;群雄逐鹿时,此地可从容经营。” “进可南下幽冀,退可自保一方。” 他抬起头,看著程昱。 “仲德,我不是在等天下太平。” “我是在等天下大乱。” 第89章 涿县的蚊子 这句话落下去,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刘备知道,求贤,对待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策略,特別是那些大贤。 而程昱,恰好就信这一套! 从其因为一个梦,就改了名字,就能看出来,他是相信玄学的。 当然,刘备敢说这话,更因为,程昱不是一个愚忠者,他对大汉的態度,並不如荀彧那般。 因此刘备就算直言要造反,恐怕其不仅不会担忧,反会欣喜。 因为从其梦境就能看出,他是渴望从龙之功的,甚至渴望到都做梦了。 因此,刘备对程昱讲出了从未对人讲过的梦境。 至於一旁装睡的简雍,刘备更是没理,这是真正是自己人,说了也无妨! 程昱一动不动地坐著。 他的手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战慄的兴奋,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他走遍半个天下,见过许多人。 有雄心勃勃的,有浑浑噩噩的,有精明强干的,有空谈误国的。 可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一样,將天下大势看得如此透彻,將自己要走的路想得如此清楚。 然后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把这一切说出来。 不是炫耀,不是试探。 只是陈述。 好像他说的不是未来的宏图霸业,而是一件他已经看过一遍的事情。 程昱忽然想起了简雍那句话。 “我主,可为那日。” 他当时觉得,这是一个狂士的妄言。 此刻他忽然明白,简雍不是狂士。 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更早看见了这个人身上那团火。 “都尉。”程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喉咙,重新开口,“玄德公。” 称呼变了。 刘备的眼神动了一下。 程昱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退后一步,郑重其事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比任何言语都有分量。 “仲德。”刘备伸手去扶,程昱却没有起来。 “主公!” 他低著头,声音沉稳,一字一顿:“昱走过三州十四郡,见过太守、刺史、名士、豪杰。” “有人才高八斗,有人手握重兵,有人富甲一方,可昱从未见过一个人,像主公这样。” 他抬起头,迎上刘备的目光。 “不是主公需要程昱。” “是程昱,等了这么多年,终於等到了一个值得託付的人。” 刘备的手顿在半空。 灯焰跳了一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程昱跪著,刘备坐著,一高一低,影子却叠在一处。 过了许久,刘备的手落在程昱的手臂上,用力握紧。 “仲德!”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沉了三分。 没有更多的言辞。 没有“我得先生如鱼得水”之类的套话。 只是握紧手臂,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程昱的眼眶忽然一热。 他这一生,极少有这种时刻。 他习惯了將一切埋在心底,习惯了不动声色。 可此刻,在夏夜的凉风里,在一个十七岁都尉的议事厅中。 他忽然觉得,自己走了几千里的路,就是为了走到这间屋子里来。 墙角传来一声轻响。 简雍把盖在脸上的竹简拿了下来。 他坐直身子,看了看跪著的程昱,又看了看握著程昱手臂的刘备,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比白日里任何一次都真,却偏偏要装出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他揉了揉眼睛,嘟囔道:“天亮了?” 刘备和程昱同时看向他。 简雍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程昱身边,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先生。” 他笑嘻嘻地说,“涿县的蚊子確实比中原凶,叮一口能肿三天。” “不过——” 他直起腰,看了一眼刘备,又看了一眼程昱。 “——往后有蚊帐一起用,有蚊子一起打,肿也一起肿。” 程昱怔了一瞬,隨即笑了。 这是他从昨日踏进这座官邸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出来。 “宪和。”他开口道,“你那句话,我一直想问。” “什么话?” “我主可为那日!”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简雍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回忆。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 “从我们重新见面的第一眼。” 刘备在一旁听著,耳根不易察觉地热了热。 他鬆开程昱的手臂,转身去拿茶壶,藉此掩饰面上的神色。 茶壶是空的,他拎起来晃了晃,又放下,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简雍看见了,噗嗤笑出声来。 “主公,”他拖长了声调,“茶没了,我去煮。” “我去。”刘备几乎是抢著站起来,拎起茶壶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著灯下的程昱和简雍。 一个跪坐未起,一个歪歪斜斜地站著。 灯火將两人的面容照得明暗分明,可他们眼中都有同一种光。 刘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等我。” 然后他拎著茶壶大步走入夜色中。 程昱望著那个背影消失在月门处,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宪和。” “嗯?” “你说的是对的,主公就是那轮大日!” 程昱的目光仍然望著刘备消失的方向。 简雍没有说话。 他只是重新叼起一根草茎,在墙根蹲下,望著院子里那几棵黑黢黢的枣树,嘴角的笑意迟迟没有褪去。 夜风穿过月门,吹得灯焰轻轻摇晃。 涿县的夏夜很凉,可这间议事厅里,却像是烧著一盆看不见的火。 程昱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他走到窗边,望向刘备离去的方向。 夜色浓重,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远处隱隱约约一点灯火,正朝厨房的方向移动。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 双手捧日。 日头很重,重得浑身骨骼都在响。 可他没有鬆手。 程昱垂下眼,看著自己的双手。 掌心空空,灯火映在上面,明灭不定。 不空了。 他慢慢合拢五指,像是握住了什么。 身后传来简雍懒洋洋的声音:“程先生,別站窗口了,涿县的蚊子——” “知道了。”程昱打断他,却没有离开窗口。 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第90章 党錮之祸再起 第二日,天光未亮,刘备便起了。 侯鳶比他起得更早。 灯台上一点如豆的光,照著她低头替他整理行装的侧影。 刘备坐在床边看著,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阿鳶。” 侯鳶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真不跟我走?”他问。 这个问题,昨夜已经问过三遍了。 每一次侯鳶的回答都一样,这一次也是。 “婆母在哪里,妾就在哪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她將最后一件衣裳放好,合上箱笼,这才抬起头来。 晨光尚未透进窗欞,灯火映在她脸上,眉目间是新妇的温柔,也是另一种更深的篤定。 刘备看著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昨夜他去母亲房中,將带她和母亲一同赴任的话说了。 刘母坐在榻边,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不走。” 刘备跪在母亲面前,想说些什么,却被母亲伸手按住了肩膀。 那只手枯瘦,指节因为多年的劳作微微变了形,可按在他肩上的力道,和从前一样稳。 “你父亲当年走时,我留在这里,你走时,我也留在这里。” 刘母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哑,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不是不愿跟你去,是我去了,你就多一份牵掛。” “你做的事,容不得太多牵掛。” 她顿了顿,声音终於软了一分。 “况且,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宅子,我走了,就没人守著了。” 刘备沉默了许久。 刘母的手落在他发顶,轻轻抚过。 “去吧,家里有阿鳶!” 此刻,他看著眼前的侯鳶,终於明白母亲那句“家里有阿鳶”是什么意思。 “那我留下三十个亲卫,以互你们周全!”他说。 侯鳶摇了摇头:“留十个就够了。” “就三十个!” 刘备的语气不容置疑:“人少了,我不放心你们!” “叔父那边我也说好了,有什么事,他会照应。” 侯鳶没有再爭。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那衣领本就是整的,她只是借这个动作,让自己的手指在他肩头多停留一瞬。 “走吧!”她说,声音终於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 刘备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然后鬆开,大步走出房门。 院子里,韩当、侯成、简雍、程昱、刘德然已经在等著了。 晨光青灰,將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备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臥房的窗开著,侯鳶站在窗前,身后是一盏未熄的灯。 她没有招手,也没有落泪,只是那样站著,目送他离开。 刘备转过头,大步走向院门。 城外,六百人已经在等候,但仅有他带来的百人亲卫,和侯氏的百人队有马。 其余慕名投效的游侠儿,大多浪荡出身,兵器不缺,却少有马者。 从涿郡到辽西,路程不算远,却也不算近。 步行还是要许久。 韩当带著斥候在前探路,侯成押著輜重在后,简雍和程昱隨行左右。 刘德然则与那些士卒走在一处,有意与他们混熟。 走到第七日,过了无终,便进入了辽西郡的地界。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南边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风尘僕僕,驰到队伍前方,翻身下马,將一封帛书高举过头。 “主公——许先生密信!” 刘备接过帛书,展开,字跡潦草,是许攸的笔跡,笔画之间透著一股压不住的焦灼。 刘备从头读到尾,面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党錮之祸再起。 这一次牵连更广,辽西郡太守因为早年与一位党人有同窗之谊,如今这位党人落马,侯崇被牵连,判的是流放。 许攸在信中说,他得知消息时,朝中已下了旨意,准备捉拿侯崇。 他连夜奔走,最后还是找到了刘备曾提及的张让。 花费大量银钱,几经疏通,这才將流放改为罢官! 简雍站在刘备身侧,看见他握著帛书的手指节节泛白。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信的內容,瞳孔微微收缩。 刘备折起帛书,动作很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平復什么。 “改流放为罢官!” 简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这钱花得值!” 刘备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钱花得值,罢官和流放,是天壤之別。 侯崇那个年纪,若是真被押上流放的路,怕是走不到一半。 他开始庆幸,庆幸及时招募了许攸,及时让许攸去了洛阳。 否则,侯崇的下场,难以预料了! 梦中史料,並没有记载这位侯太守的结局,是以他事前也不知。 这样的朝廷…… 他收住念头,將帛书揣入怀中。 “继续走吧!”他说。 程昱打马走到简雍身侧,两人並轡而行。 程昱看了一眼刘备的背影,低声道:“出了何事?” “党錮之祸,辽西太守被牵连!”简雍答得简短。 程昱便没有再问,他望著刘备的背影,那个十七岁的都尉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 可程昱注意到,他攥著韁绳的手,从方才起就没有鬆开过。 过了许久,程昱忽然开口:“宪和,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局面,太被动了!” 简雍没有看他,目光望著前方的官道。 “低调发展,韜光养晦!” 简雍一字一字地说,“我此前已与主公说过,从今天起,他会更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程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要做事,先活著,活著,才能等到那个天下大乱的时候。 队伍继续向北,又走了数日,辽西的夏日,白昼漫长。 六百余人的队伍拉成一条长线,在黄土官道上缓缓移动。 刘备始终骑在最前面,从收到那封密信起,他的话就少了。 不是阴沉,是沉默,那种沉默像是一口深井,水面平静,底下却有什么在涌动著。 简雍知道那是什么,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之后、忽然看清了自己身在何处的清醒。 而刘备是那种挨了打,擦擦嘴角的血,然后想清楚怎么才能不再挨打的人。 简雍转头望向官道前方,阳乐城的轮廓,已经隱约可见了。 回到阳乐城,已是初秋。 辽东的秋天来得早。 七月末,中原还是盛夏,辽西的风里已经有了凉意。 官道两旁的草木开始泛黄,远处的山峦褪去了夏日的浓绿,露出一层浅浅的赭色。 阳乐城外,以四人为首,数百人站在官道旁等候。 第91章 应对 为首四人,正是单经、王烈、徐荣、田豫。 四人见刘备的队伍到了,齐齐上前行礼。 “主公!” 王烈率先拱手:“一路辛苦。” 刘备翻身下马,还了一礼,他目光扫过四人,见几人的面色都不佳。 刘备心中有了数,许攸的信,大概也已经到了辽西这边。 “先回都尉府!”刘备道。 都尉府在阳乐城北,是一座两进的院子。 刘备到任后几乎没有添置什么东西,院子里只有一棵老槐树和几丛灌木。 秋风一吹,槐叶簌簌落了一地。 议事厅里,眾人落座。 刘备坐主位,左手边是简雍、程昱、刘德然,右手边是王烈、田豫、单经、徐荣。 韩当和侯成则去安顿兵马了。 刘备先是给他们相互介绍了一番,眾人相互见过。 隨后宣布:任简雍、程昱为都尉府从事,参赞军机! 任刘德然为仓曹,负责粮穀仓储。 任侯成为亲卫军侯,负责刘备的护卫工作。 一番安排,几人算是正式入了刘备麾下。 隨后,刘备没有绕弯子,將许攸的信放在案上,把內容说了一遍。 厅中静了下来。 王烈面色沉重,他就是党錮之祸的受害者,对此知之甚深! 单经脸上那团和气的笑消失了。 他坐在那里,双手按著膝盖,指节微微泛白,侯崇於他,是上司,更是恩主。 “好在许子远周旋及时,府君又远在上谷,未受到刁难。” 刘备的声音不高,却稳:“有程普在身边,邹丹又刚好升任上谷郡都尉,府君的安危,却是无虞的!” 单经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什么感恩戴德的话,也没有表什么忠心。 只是那一瞬间,他看向刘备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不必言说的东西。 田豫垂著眼,手指轻轻叩著膝面。 “党錮,党錮,朝廷那帮人,除了整自己人,还会做什么?” 没有人接话,田豫也不在意,目光望著门外的槐树,面色阴沉。 他到底年轻,未经歷朝廷太多的黑暗,就得到刘备的赏识。 沉默了一会儿,王烈抬起头,看向刘备。 “主公,秋收在即!” 刘备看著他,王烈没有再多说,可刘备听懂了。 秋收在即,不管朝廷发生了什么,不管洛阳的党爭闹成什么样,辽西的日子还是要过。 田里的粟米不会等人,郡府上下数千张嘴要吃饭,二十万百姓要活命。 程昱、简雍对视了一眼,不由对王烈再次高看几分,他们初来乍到,不便多言,不想主公麾下还有清醒镇定之人。 刘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彦方说得对,眼下头等大事,是秋收。” 他站起身,走到案侧,那里掛著一幅辽西郡的舆图。 “今年雨水如何?” 王烈起身走到图前,如数家珍:“春季偏旱,夏季雨水尚可。” “阳乐、肥如、二县收成最好,临渝、海阳次之。” “令支一带入秋后遭了一场雹子,损了些庄稼,不过范围不大。”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期待。 “主公,今年的人口新增。” “初二十万,这大半年陆续又有流民进入,眼下已近二十二万。” “去年咱们已经做到了自给自足,今年新田增加,加上老天还算给面子,收成定然比去年更好。” “结余多少,要等秋收完毕才能確数,但,肯定有。” 刘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两片屯田的区域。 “国让,阳乐今年的徵收標准,还是按去年的章程来,各边堡不加征。” “百姓刚过了大疫那一遭,还没缓过来,能让他们多留一口粮,就多留一口。” 田豫抬起头,看了刘备一眼,然后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刘备重新在案后坐下,开始分派秋收事务。 王烈统筹全郡秋收,每日匯总各县进度。 田豫负责阳乐一县的徵收,兼督查临渝、海阳、令支、肥如四县。 单经联络各县豪强,按此前郡府的章程,缴纳税粮。 分派完毕,王烈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主公,新任太守的事……” 厅中几人的神色都沉了下来。 二十二万人口,四千二百骑兵,两年屯田自给自足。 这些数字,在辽西是根基,在洛阳某些人眼里,却是值得警惕的东西。 一个郡都尉,手中握著近五千骑兵,治下人口日增、粮草日丰,朝廷里总会有人想要看一看、盯一盯。 单经抬起头,看向刘备。 他的脸上没有了一贯那团和气的笑,神色是少见的郑重。 “君侯,下官在辽西待了这么多年,各县各家的底细,下官都清楚。” “新太守来了,不管他是什么门路,他做他的太守,下官只认君侯。” “各县的豪强大户,也只认主公。”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露骨。 但厅中没有人觉得不妥。 王烈微微点头,田豫的目光也落在刘备身上,等著他说话。 刘备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单郡丞的意思我明白。”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不必如此!” “守、尉不和,於辽西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新太守到任后,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他问什么,如实答什么!” “辽西的兵马、屯田、户口,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藏不住,也不必藏。” “况且,还不知来人性格,我等不必如此如临大敌,!” “万一,新太守与我等合得来呢!” 刘备对此虽然也有忧虑,但近五千兵马握在手中,他並没有太过慌乱。 来人只要不是太过昏聵,想来都不会故意与他为难! “他来他的,我们做我们的。” 刘备的声音稳稳噹噹:“休养生息,发展屯田,富民强兵。” “这十二个字,不管谁来做太守,都不会变。” 眾人见刘备丝毫不慌,也渐渐放下心来,有了方向,眾人也就有了事做。 刘备又嘱咐田豫带简雍、程昱、刘德然熟悉阳乐的环境,与辽西事务。 眾人起身告退。 院子里,秋风渐起,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著,铺了一地的金黄。 第92章 高顺 秋收的忙碌,从回到阳乐城的第二日便开始了。 王烈每日天不亮便到都尉府点卯,將前一日各县报上来的收割进度逐一匯总,誊抄成册,放在刘备案头。 田豫在阳乐县各乡之间来回奔走,亲自盯著徵收,一粒粟米都不许吏员多收。 单经则带著几个人,挨家挨户走访各县豪强,议价购粮,银钱从郡库支取,帐目做得清清楚楚。 徐荣带著县兵在乡野间巡查,半个月里抓了两股趁夜偷粮的小贼,绑了送到县衙,田豫当眾打了板子,从此再无人敢动心思。 刘备每日清晨去都尉府,日落方归。 案头的文牘堆了一摞又一摞,他和王烈、程昱三人一份一份地看,批註,发还。 至於简雍,他在一旁打盹! 如此,过了七日。 这天傍晚,他正要让人去传晚饭,韩当从外面大步走进来。 “主公,程普回来了。” 刘备抬起头,面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他大婚,程普护送侯崇归乡,本来两人早该回来了,不想侯崇受到了党錮之祸牵连,程普今日方归。 “快让他进来!” 程普大步跨进门槛,拱手行礼:“主公!” “侯府君已隱居於沮阳,临行前嘱託末將给主公带话!” “让主公不必担心他,他也该颐养天年了,如今正好!” “末將临走前,从隨行的百骑中挑了一半精骑留在侯府,护卫侯府君周全!” 刘备点了点头:“德谋做得很好,一路辛苦了!” “路上课还顺利?” 程普侧过身,朝门外看了一眼,“末將回来时,带了一个人!” 刘备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门槛外站著一个人。 暮色四合,院中的光线已有些昏暗。 那人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身量不算高大,却站得极直。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深色衣袍,肩上挎著一个不大的行囊,面容年轻,约莫二十岁上下。 眉骨很高,眼窝微陷,一双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这位是?”刘备看向程普。 那人已迈步跨过门槛,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上谷高顺,字伯顺,奉家叔之命,来投刘都尉。” 刘备心中一动,此前拜访上谷高焉,其言欲派族中子弟来辽西历练。 刘备还当他是客套话,没放在心上,没想到真有其人,还是高顺! 高顺! 这个名字,在旁人听来不过是一个寻常的边郡子弟。 可刘备知道这个名字意味著什么。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在那些漫长的梦里,他见过这个人——陷阵营,七百人,鎧甲具装,皆是精锐。 每所攻击,无不破者。 那是日后天下强兵中最令人胆寒的一支步卒,而它的缔造者和统领者,就是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此刻的高顺站在都尉府的议事厅里,风尘僕僕,衣袍半旧,神情沉稳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人。 他没有东张西望,没有打量厅中陈设,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微垂,等著刘备说话。 刘备没有急著说什么,示意高顺坐下。 高顺道了谢,在末席坐下,腰背挺直,双手置於膝上,姿態一丝不苟。 简雍原本靠在墙角打盹,这时睁开了眼,目光懒懒地扫过高顺。 程昱坐在简雍旁边,手中握著一卷文牘,目光却已经从文牘上移开,落在了这个新来的年轻人身上。 刘备开口考校道:“伯顺这一路走来,对辽西有什么看法?” 高顺沉默了一瞬,他抬起头,目光与刘备的碰在一起。 “刘都尉,顺这一路从上谷到阳乐,沿途程县令也向顺介绍了辽西的情况!” “顺斗胆,说一句实话。” “但说无妨!” 高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辽西有骑兵四千二百,屯田两年自给自足,人口二十二万,流民仍在陆续进入。” “从边郡经营的角度看,都尉做得极好。” “但顺以为,辽西有一致命缺陷。” 厅中静了一瞬。 程昱放下了手中的文牘,就连简雍的眼睛都彻底睁开了。 “哦!什么缺陷?” 刘备已经猜到了他会说什么,还是配合道。 “辽西麾下,皆是骑兵。”高顺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 “四千二百人,人人上马便是骑卒,下马便是屯民,应对塞外异族,骑兵对骑兵,足够了。” 他停了一下。 “可若是出了边郡呢?” 程昱的目光微微一凝。 高顺继续道:“若是入了中原,山川、城池、隘口、林地,处处都是限制骑兵的地形。” “骑兵的速度一旦被地形锁住,优势尽失。” “到那时候,面对的可能是数倍於己的步卒,可能是据城而守的敌军,可能是在山道两侧设伏的弓弩手。” “骑兵下了马便是步卒,但没有经过系统的步战训练,结阵不密,配合不熟,面对真正的步卒方阵,將毫无还手之力。” 这话说得极直接,甚至有些不留情面。 程昱忽然开口了,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辽西是边郡,边郡的职责是抵御外虏。” “你方才说『若是入了中原』——你认为,中原会有需要辽西兵马进入的那一天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 他不是问“中原会不会乱”,而是问“辽西需不需要入中原”。 前者是对天下大势的判断,后者是对辽西自身定位的追问。 高顺如果回答得不好,要么显得狂妄,要么显得短视。 高顺看向程昱,他的目光平静,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而露出丝毫犹豫。 “这位先生是?” “东郡程昱,字仲德,现任都尉府从事。” 高顺点了点头,算是见过了礼,然后他开口道。 “程先生问顺,辽西需不需要入中原。” 他的声音依然不高:“顺以为,这个问题不该问辽西需不需要,而该问——刘都尉的才能,会不会只局限於一地。” 厅中骤然一静。 这话比方才那句“致命缺陷”更大胆。 程普站在一旁,浓眉微微皱起,他不是觉得高顺说得不对,是觉得这个年轻人未免太敢说了。 可程昱看著高顺,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 简雍靠在墙角,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有趣! 刘备笑了,是啊,以后公孙瓚的白马义从,就是这么没的。 第93章 如何以步战骑 “伯顺,假如你率五百步卒,遇上了鲜卑骑兵,你当如何应对?” 从方才的天下大势,一下子拉回到具体的战术问题。 高顺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显然已经思考了无数遍。 “回都尉,步卒遇骑兵,首先不能跑,其次不能只想著守。” “顺以为,当分三步。” “哪三步?” “其一,结阵自固。” 高顺抬起右手,五指併拢,在面前虚虚一立,如同一面盾牌。 “步卒遇骑兵,首要之事是不能跑,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一旦背对敌骑,阵型散乱,便是单方面的屠杀。” “所以步卒遇骑,第一要务是站稳。” “以五百人为例,外围以长矛大盾构成拒马阵,矛尖向外,呈三排交错。” “第一排蹲,第二排立,第三排预备。” “弓弩手居中,听令发射。” “骑兵的马不肯撞上密不透风的矛林,只要阵型严整,第一波衝锋便能扛住。” 程普站在一旁,微微点头。 这是步卒对骑兵的基本战法,他在边塞打过仗,自然知道。 但高顺接下来要说的,才是关键。 “但仅仅守住了,不够。” 高顺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像是在战场上亲眼见过这一幕。 “骑兵的优势是速度,是衝击力,步卒的优势是阵型。” “若步卒只守不攻,骑兵可以反覆衝锋,一次、两次、三次,总有一次阵型会被冲开。” “所以步卒不能只守,必须主动限制骑兵的速度。” “如何限制?”刘备问。 “这便是第二步——陷骑。”高顺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骑兵之所以能反覆衝锋,是因为他有腾挪的空间。” “步卒要做的,是把他的空间压缩掉。” 他的手掌从方才的“盾牌”变成了一只握拢的拳头。 “具体而言,是在阵地前方布置障碍。” “铁蒺藜、拒马枪、绊马索,这些都可以提前布设。” “若是遭遇战来不及布设,则可用弓弩手分列两翼,待敌骑衝锋至阵前时,不射人,专射马。” “一匹马中箭倒地,后面的骑兵便会被阻滯,冲势自然衰减。” “冲势一减,骑兵的速度优势便废了一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厅中眾人,最后落在刘备面上。 “此时,敌骑的速度已被限制,队形已乱,冲势已衰。” “但还不够——步卒必须抓住这个时机,转入第三步。” “反击。”刘备说。 “是,反击。”高顺的眼中掠过一丝光亮,“但反击不是一拥而上,步卒的反击,必须有章法。” 他伸出三根手指。 “反击也分三步,第一波,重甲刀盾手出阵。” “他们的任务是冲入被阻滯的敌骑阵中,专砍马腿。” “一匹马断了腿,便是一具堵在路上的障碍,后面的骑兵更难动弹。” “第二波,长矛手跟进。” “此时敌骑已经陷入混乱,长矛手以密集队列向前推进,將落马的骑兵逐个刺杀,將尚未落马的骑兵逼退。” “矛阵推进不求快,求稳,每进一步,地面便少一个敌人。” “第三波,轻装刀牌手两翼包抄。” “他们的任务不是正面接敌,而是从两侧绕到敌骑后方,截断退路。” “骑兵一旦被步卒从三面包围,便失去了腾挪的余地,只能下马步战。” “而骑兵下了马,身著甲冑行动不便,又缺乏步战训练,面对训练有素的步卒,便如同铁罐子里的肉。” 他的三根手指逐一收起,握成一只拳头。 “三步完成,敌骑便不再是骑兵,而是一群被困在原地的铁壳子,到那时,胜负已定。” 高顺说完了。 他重新端正坐姿,双手置於膝上,神色恢復了方才的沉稳,仿佛他说的不过是一件寻常事。 厅中一片寂静。 程普站在一旁,胸膛微微起伏。 他经歷的,大多数时候都是在马上与鲜卑人对冲,从没有如此系统地思考过步卒如何克制骑兵。 高顺这番话,不是在纸上谈兵,而是將一个完整的战术链条从头到尾拆解开来。 防守、限制、反击,环环相扣,每一步都有明確的兵种、打法、目標。 这不是读过几卷兵书就能说出来的,这是真正推演过无数次才能形成的章法。 程昱也沉默了很长时间,对眼前的青年充满了讚赏,他可不是文弱谋士。 他身高八尺,上马能提枪,下马能提笔,是真正的文武全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伯顺,你说反击分三步,刀盾手砍马腿,长矛手正面推进,刀牌手两翼包抄。” “这三波人马,如何协同?” “若第一波刀盾手出阵时,敌骑反应过来,集中衝击刀盾手,当如何处置?” 高顺转向他,目光平静。 “程先生问到了关键处,三步反击,最难的不是打,是协同。” “五百人分三波,每一波出击的时机、方向、力度,都必须严丝合缝。” “早一息,敌骑尚未混乱,刀盾手便是送死;晚一息,敌骑重新整队,战机便失。” “所以顺方才说,这需要训练有素的步卒。” “不是寻常屯民拉来就能用的,必须经过反覆操练,令行禁止。” 他顿了顿,回答了第二个问题。 “至於敌骑集中衝击刀盾手——若真如此,反而是好事。” “好事?”程昱的眉峰微微一抬。 “是好事,因为刀盾手出阵时,阵型本就鬆散,每人之间相隔数步,骑兵衝进来,撞不倒几个人,反而会把自己的冲势分散。” “此时长矛手从正面压上,刀牌手从两翼包抄,敌骑便会被困在刀盾手组成的散阵之中,进退不得。” “步卒对骑兵,怕的不是骑兵衝进来,是骑兵衝过去、绕回来、再冲。” “一旦骑兵停下来,无论他是主动停的还是被动停的,他就已经输了。” 程昱不说话了,他认可了眼前的青年。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有在意。 第94章 陷阵营 简雍把嘴里叼的草茎取下来,忽然开口了。 “伯顺,你这三步反击的法子,是跟谁学的?” 高顺沉默了一瞬。 “一半是书上学来的。” “一半是自己想的,上谷也是边郡,顺自幼见惯了骑兵来去。” “每见一次,便想一次,汉军少马,若我手中只有步卒,该如何应对。” “想得多了,便有了这些念头,只是在上谷时,没有机会验证。” “所以你来辽西,是想验证这些念头?”简雍问。 高顺的目光微微一动,隨即点头。 “是。” 简雍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不说话了,他看了刘备一眼。 刘备一直在看高顺,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確认。 像是一个人对著一幅早已见过的画,仔细端详,看看是否与自己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刘备终於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缓了一些:“伯顺,倘若我让你来带这五百步卒,你愿不愿意?” 高顺的目光微微一动。 这是他从踏进这间议事厅以来,脸上第一次露出细微的变化,不是激动,不是欣喜,而是一种郑重的確认。 “都尉的意思是?” “我麾下都是骑兵。” 刘备说道:“你说得对,骑兵入了中原,受地形所限,优势尽失。” “我需要一支步卒,一支能用你方才所说的法子,真正扛住骑兵、限制骑兵、反击骑兵的步卒。” 他站起身,走到高顺面前。 “你来组建,五百人,如何挑选、如何训练、如何编制,都由你来定。” “要求只有一个——能做到你方才说的那三步,防守时阵型如山,陷骑时毫不犹豫。” 高顺站了起来,他看著刘备的眼睛,然后退后一步,郑重地单膝跪地。 “高顺,愿为主公效死!” 八个字,声音不高,却震得厅中烛焰微微一晃。 刘备大喜,伸手將他扶起,两人的手掌握在一处,刘备的手掌乾燥温热,高顺的手掌粗糲有力。 对视的一瞬,高顺从刘备眼中看到了一种他不太理解的东西,那不是招揽人才的欣喜,而更像是一种久別重逢。 高顺没有问,他一直遵从一个准则,不该问的不问。 “五百步卒,赐號陷阵营!” 刘备的声音稳稳噹噹:“从今日起,你便是陷阵营军侯。” 陷阵营。 这三个字落在厅中,程昱的眉峰微微一抬。 他是饱读诗书的人,自然明白“陷阵”二字的含义。 陷阵,首见於春秋,建制於战国,常与先登並列,是最勇敢的作战部队。 《商君书》中,秦国就有专门的敢死队,也叫陷阵之士,专门承担攻坚任务。 陷阵之士,有进无退,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宣告。 高顺的嘴唇动了动,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极轻,却感觉与他极適配。 “陷阵营!” 他说抬起头:“谢主公赐名!” 刘备开怀大笑:“哈哈哈,好,好,好,今晚设宴,为伯顺接风!” 简雍率先从墙角站了起来,他走到高顺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伸出手,拍了拍高顺的肩膀。 那动作隨意得像是在拍一个认识多年的老友。 “高军侯,辽西的蚊子凶,叮一口能肿三天,晚上记得把帐子放严实。” 高顺怔了一瞬,隨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辽西的蚊虫確实凶猛,他一路走来,手腕上已经被叮了好几个包。 “谢简先生提醒!”他认真地说。 简雍咧嘴一笑,叼著草茎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程昱也站了起来,他没有像简雍那样拍高顺的肩膀,只是走过他身边时,停了半步。 “伯顺,你方才说的三步,不错,非常不错,昱记住了!”他说完,便跟著简雍走了出去。 眾人纷纷对高顺表达了自己的善意,这让高顺严肃的面庞都缓和了几分。 院子里,暮色已浓。 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簌簌作响,远处隱约传来巡夜士卒换岗的吆喝声。 ----------------- 洛阳的秋天,比辽西来得晚些。 许攸在洛阳已经待了大半年。 他住在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內里却收拾得颇为精致。 刘备每月遣人送来的银钱,他花得极有分寸,三分用在衣食住行,七分用在请託打点。 大半年下来,他在洛阳的人脉从无到有,从疏到密,虽还够不上朝堂诸公的层面。 但在郎官、謁者、中常侍府的门客这个圈子里,已经能听到许多旁人听不到的消息。 这一日,袁绍差人送了个口信,约他到城南的酒肆一聚。 袁绍是许攸在洛阳结交的最有价值的人脉。 此人出身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本人又生得姿貌威仪,能折节下士,在洛阳的士人圈子里名声极好。 许攸自小与袁绍相识,此次重逢,自能与他攀上交情。 再加上许攸这人极会说话,该捧的时候捧,该损的时候损,从不让人觉得乏味,袁绍便也愿意与他往来。 酒肆在城南洛水边,二楼临窗的位置能看到河面上的船帆。 袁绍到得比许攸早,周围已经围坐了几人。 他今日穿著一身月白的深衣,腰系玉带,虽是便服,举手投足间仍是世家子弟的派头。 “子远,这边。”袁绍见许攸上楼,扬手招呼。 许攸在他旁找了个位置坐下,提起酒壶替袁绍斟了一盏,又给自己倒上。 两人先饮了一盏,说了些閒话,许攸有意引导,將话题扯到了幽州。 袁绍不知是否察觉,拋出一条消息:朝廷调任郭勛为幽州刺史。 他语气里带著一丝不以为然:“其人原是冀州的治中,不知走了谁的门路,迁了幽州刺史。” 许攸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经翻涌起来。 “本初可知此人性情?”许攸问,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袁绍端起酒盏,饮了一口,然后微微皱眉。 “听闻此人在冀州时,便有刻薄之名,好大喜功,心胸不宽。” “更重要的是。” 他看了许攸一眼。 “他对辽西那位刘都尉,颇有微词。” 许攸的心微微一沉。 第95章 各有所图 “什么微词?” “他觉得刘玄德徒有虚名。” 袁绍放下酒盏,眼中亦有几分不以为然 “说刘玄德年不过十七,任辽西都尉不过两年,便拥兵数千,屯田二十余万,名声传得沸沸扬扬。” “郭勛说,这是譁眾取宠,邀买人心,还说边郡都尉,当以戍边为要务。” “刘玄德这般招纳流民、扩充兵马,名为屯田实边,实则有自固之嫌。” “若放任下去,恐不利於幽州大局。” 许攸的眉峰微微一跳。 这话说得很重了,自固之嫌,这四个字若是传到洛阳某些人的耳朵里,是足以罗织成罪的。 党錮之祸殷鑑不远,多少忠良便是被这样的罪名打入万劫不復。 “他想怎样?”许攸的声音压低了。 袁绍挑眉道:“大概是调走吧!或从辽西调离,或迁往他郡,或明升暗降。” “刘玄德毕竟还是得天子看重,手握中兴剑的汉室宗亲,想来郭勛也不敢太过!” 在袁绍眼中,刘备在辽西折腾,就是不务正业! 权利中枢从来都是在洛阳,不在洛阳经略,去边郡有什么意思。 纵是太守又如何,刺史又如何! 还不是抵不过中央的一纸文书! 君不见曹阿瞒以五色大棒树威名,不就是想要打入洛阳上层权贵吗! 许攸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起来。 那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一阵风掠过水麵,还没来得及看清,水面便恢復了平静。 许攸提起酒壶,替袁绍斟满:“本初兄,这郭刺史倒是心急,人还没到任,便想著怎么动底下的人了。” 袁绍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许攸的笑容里看出些什么。 许攸却已经转了话题,说起汝南今秋的收成,又说起袁绍新得的一匹凉州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袁绍便也顺著他的话头聊了下去。 酒过三巡,眾人在酒肆门口作別。 袁绍上了马车,许攸站在秋风里,目送马车转过街角。 然后他脸上所有的笑容都消失了。 他没有回家,而是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张让的府邸在洛阳城西,占地极广,门前的石狮子比寻常官宦人家的大出一圈。 许攸没有走正门,以他的身份,走正门也进不去。 他绕到侧门,与门房打了个招呼。 那门房认得他,堆起笑脸,將他引到偏厅等候。 等了约莫两个时辰,张让才从里间出来。 这位黄门令,面白无须,体態微胖,穿著一身絳紫色的锦袍,走路时袍摆曳地,无声无息。 他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撩起眼皮看了许攸一眼。 “又有什么事?” 语气不算太差,也不算不客气。 许攸这大半年与张让打交道的次数不少,深知此人的脾气,他若真不想见你,连门都不会让你进。 能让你坐在偏厅等几个时辰,便已经是给面子了。 许攸笑著拱了拱手:“张公,辽西刘都尉托下官问候张公,说张公前次的恩情,他都记在心里,绝不教张公失望。” 张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许攸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案上,轻轻推到张让面前。 锦盒不大,做工却极精致,光是这只盒子便价值不菲。 张让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在盒面上轻轻叩了叩。 “刘都尉有心了!”张让道。 语气比方才缓了些:“说吧,什么事?” 许攸便不再绕弯子。 “张公可知道,幽州刺史换了人?” “郭勛!”张让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 “冀州来的,走了中常侍夏惲的门路。” 许攸心中暗暗记下这个名字——夏惲。 “下官听闻,郭勛尚未到任,便已放言,要將刘都尉从辽西调走。” 许攸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说刘都尉拥兵过重,不利於他经略幽州。” 张让放下了茶盏:“调走?调去哪里?” “尚未定论,但以郭勛的性子,多半是明升暗降,迁一个虚职,把人从辽西拔出来。” 张让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著,一下,两下,三下。 许攸知道他在盘算什么,刘备在辽西,每季遣人送来的银钱是实打实的。 若是刘备被调走,辽西换了別人,这条线便断了。 张让虽然不是非缺这笔钱不可,但一条稳定的財源,谁也不会嫌多。 “那你欲何为?” “夏惲的人,咱家也不好动!” 许攸连忙道:“不至如此,我等如何敢给张公找麻烦!” “如今,辽西太守位,尚且空缺......” 许攸道,“前任太守去岁离任后,一直是由都尉刘玄德兼署郡务。” 张让点了点头,立马明白他的意思。 “既然如此,那便给辽西派一个太守去。” 张让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郭勛要调人,也得先问过太守。” “太守不点头,他这个刺史也不好强来。” 许攸心中一亮,面上却不动声色。 “张公以为,派谁合適?” 张让眯起眼想了想,忽然道:“赵苞。” 许攸对这个名字不算熟悉,但隱约有些印象。 字威豪,甘陵东武城人,从兄为“十常侍”赵忠,苞耻其乱政,终身不与交通。 举孝廉,歷广陵令,治绩清明。 最重要的是,他与前幽州刺史乔玄关係匪浅,乔玄在幽州时,对此人颇为赏识。 张让说:“乔玄在幽州任上时,对刘玄德颇为照拂。” “赵苞若去辽西,念在乔玄的份上,不会为难刘玄德。”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许攸听到这里,心中一凛,只稍微一寻思,就明白了张让的算计。 以赵苞的身份,宦官这边看在其兄赵忠的份上,有一定的面子,其为人清廉,与乔玄交好,又在士族中有一定的名声。 如此身份,足以帮刘备挡下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而另一层呢,这可以让赵忠承他的情,以刘备的才能,再立功勋是迟早的事,到时候这赵苞不就水涨船高了吗! 许攸不由暗忖,此人果然不简单,他日成就不可限量,难怪主公会特意交代。 可据他所知,主公与张让並不相识,也无交集啊! 难道主公还有其他暗线? 想到此处,许攸不由脊背发凉,暗自下定决心,以后的银钱只能扣留两成了,不能再多了。 第96章 天下英雄登场 “张公高明!”许攸真心实意地道。 张让摆了摆手,面上露出一丝得意,隨即又收敛了。 “告诉刘都尉,让他安分守己,不要给人留把柄,郭勛那里,自有咱家周旋。” 许攸连声应是,又陪著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 从张让府邸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洛阳的秋日,夕阳將天边染成一片浓淡不一的橘红,长街两侧的槐树已经开始落叶,铺了一地金黄。 许攸走在落叶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住处,他挑亮灯芯,铺开竹简,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刘备的,许攸写信从不打腹稿,想到哪里写到哪里。 他先写了郭勛出任幽州刺史一事,將此人的性情、背景、对刘备的態度一一写明。 又將张让运作赵苞,出任辽西太守的经过简略说了。 隨后,他又將最近探听到的消息整理了一番。 其一:护羌校尉皇甫规病逝,凉州防线失去重要支柱。 其二:刘康被封为济南王,接续天子生父香火。 其三:桂阳太守周昕开凿瀧水(湖南),整治航道,称“六瀧”,加强岭南交通。 其四:鲜卑劫掠右北平,夏育率兵追击,大破鲜卑,暂稳局势,其中俊糜令公孙瓚大显身手,白马义从之名上达天听。 其五:东南吴郡司马孙坚,募兵千余,联合丹阳太守陈寅,在会稽大破许生,平定东南,孙坚以功显名。 许攸看著竹简,忽然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他又提笔,在信尾加了一段。 另有一趣事,沛国人曹操,字孟德,前太尉曹嵩之子,年二十。 今秋举孝廉,出任洛阳北部尉。 此人初到任,便造五色大棒悬於衙前,申明法令,有敢犯禁者,不避豪强,一律重惩。 本月初,中常侍蹇硕之叔父夜行犯禁,曹操亲执五色棒,当街杖毙之。 洛阳为之震动,豪强敛跡。 此人名声大噪,京师小儿夜啼,言『曹阿瞒来矣』。 许攸写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与曹操亦很早就相识了,那是在袁绍的宴席上。 此人身量不高,其貌不扬,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说话时声如洪钟,毫无顾忌。 席间有人提起党錮之祸,眾人皆噤若寒蝉,唯独曹操拍案而起,说了一句“阉竖当道,国將不国”。 满座皆惊,袁绍连忙岔开话题。 事后许攸问袁绍此人是谁,袁绍苦笑一声,说:“沛国曹孟德,此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利,迟早要吃大亏。” 许攸把曹操的事写在信尾,倒不是觉得此事与刘备有什么直接关联。 他只是觉得,这个世道里,居然还有人敢在洛阳城里棒杀宦官的叔父,这件事本身就值得一记。 写完信,许攸將竹简捲起,用蜡封好,交给门外等候的信使。 “昼夜兼程,送到主公手中!” 信使领命而去。 许攸站在门口,望著信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秋风穿过巷子,將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拢了拢领口,转身回了屋。 灯火如豆,他坐在案前,將今晚与张让的对话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然后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张让这条路,铺这条路不容易,维持这条路更不容易。 张让那人贪財、多疑、喜怒无常,一句话说得不对,一件事办得不妥,便可能翻脸。 可这条路必须维持下去。 因为在这个朝廷里,没有內廷的消息,外镇的人便是瞎子、聋子。 侯崇的事便是前车之鑑,若不是许攸在洛阳及时得到消息,连夜奔走,侯崇此刻只怕已经在流放的路上了。 许攸闭上眼,他想起自己离开辽西前,刘备与他的一次长谈,嘴角微弯。 那晚刘备说了一句话,他一直记得。 “子远,你在洛阳,比我在这里更危险。” “我在辽西,手里有兵,身边有人,你在洛阳,四面皆敌,手无寸铁,万事小心。” 许攸当时笑了笑,说:“主公放心,攸这个人,別的本事没有,保命的本事还是有的。” 洛阳这座城,白日里车水马龙、冠盖如云,到了夜里,却像是一头张著嘴的巨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合拢牙齿。 他翻了个身,將这些念头驱出脑海。 睡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信使一路北行,马不停蹄,从洛阳到辽西阳乐城,两千余里,信使跑了十余天。 信送到时,刘备正在察看陷阵营的操练。 高顺到任不过月余,已经从屯民中挑选了五百人。 挑选的標准极为严苛,不看身高,不看膂力,只看两样东西。 一是能不能在听到號令后立刻做出反应,二是能不能在反覆的操练中保持阵型不散。 高顺说,步卒的命脉不是个人的勇武,是集体的服从。 一个人再能打,在方阵里乱动,就是整个阵的破绽。 刘备站在校场边,看那五百人列阵。 月余的训练,还远谈不上精熟,但已经能看出些模样了。 高顺站在阵前,手中握著一面小旗,旗举则进,旗落则止。 五百人隨著旗號起落,齐步推进,脚步落地的声音从最初的杂乱渐渐变得整齐。 高顺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阵列,发现谁慢了半拍,便大步走过去,也不呵斥,只是站在那人面前,一言不发地看著他。 那目光比任何呵斥都让人难受。 刘备正看著,韩当从校场外大步走来,手中握著一封帛书。 “主公,洛阳密信。” 刘备接过信,拆开蜡封,展开竹简。 许攸的字跡跃入眼帘,刘备从头读到尾,面色平静,只在读到某人时,眉峰微微一挑。 他將信读完,收入袖中,对韩当说:“召集眾人,晚间议事。” 是夜,都尉府议事厅灯火通明。 单经、王烈、简雍、程昱、程普、韩当、田豫、徐荣、高顺、刘德然、侯成,眾人齐聚一堂。 刘备將许攸的信放在案上,把內容简要说了一遍。 郭勛出任幽州刺史,对刘备颇有微词,欲將其调走。 许攸通过张让的关係,运作赵苞出任辽西太守,以制衡郭勛。 眾人听完,神色各异。 第97章 各怀鬼胎 初冬的洛阳,洛水尚未结冰,河面上却已少有人行船。 城南袁氏別业的一间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將窗外的寒意隔得乾乾净净。 四人围坐,案上摆著几碟乾果和一壶温过的酒。 袁术把玩著酒盏,目光从盏沿上扫过坐在对面的曹操,嘴角微微一撇。 “孟德,你如今可了不得,五色大棒一举,洛阳城里谁人不知曹北部的大名!” “京师的小儿夜啼,都拿你的名字来嚇唬。这名声,真是好大啊!” 曹操正捏著一枚干枣在指间转著,闻言抬起头来。 他听得出袁术话里那股子酸味,却不以为意,反而咧嘴一笑,声如洪钟。 “公路兄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 “自然是夸你。” 袁术將酒盏往案上一搁,语气愈发讥讽:“棒杀蹇硕的叔父,满洛阳的豪强都缩了脖子。” “这般威风,我袁公路是望尘莫及,只是不知,你这威风能逞多久。” 这话便不是酸了,是刺。 曹操却不恼,他將干枣丟回碟中,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能逞多久是多久,我坐在北部尉这个位子上,便做这个位子该做的事。” “蹇图犯禁,我依律杖毙,至於旁人怎么看,那是旁人的事。” 袁绍坐在主位,一直没有插话。 他身著月白深衣,腰系玉带,姿貌威仪,往那儿一坐,天然便是这一桌人的中心。 此时他端起酒盏,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公路,孟德这件事做得確实不错。” “那些仗势横行的阉竖,早就该有人敲打敲打了。” “孟德这一棒,打的是蹇图,震的是整个洛阳,从今往后,人们都该知晓,阉竖也不是无法无天的。” 袁绍开口了,袁术便不好再说什么。 他哼了一声,端起酒盏自顾自饮了一口。 曹操身子前倾,目光紧紧盯著袁绍双眼,似欲將其看透道。 “本初兄,你既然说我做得不错,那我倒要问你一句,你什么时候也出来做点不错的事?” 这话问得直接,袁绍的笑容淡了一瞬。 “时机未到!” “什么时机?”曹操追问。 袁绍没有立刻回答,他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盏,然后望著盏中微微荡漾的酒液,沉默了片刻。 “孟德,你举孝廉,出任北部尉,这是你该有的路。” “我与你不同,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正因为如此,我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看。” “与其仓促出仕,不如静待其时。” “等什么?” 袁绍抬起眼,目光与曹操的碰在一起:“等一个真正需要用得上袁氏的时机。” 这话说得含糊,可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袁绍等的不是官位,以袁氏的门第,官位唾手可得,他等的是一击必中的机会,是一个能让袁氏的声望更上一层楼的局面。 曹操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他没有说袁绍说得对,也没有说他说得不对,他只是在沉默中表示了——我听明白了,但我不完全认同。 话题转到了阉竖当道、朝政日非上。 袁绍说了几件近日朝中的事,语气平静,眉宇间却带著不加掩饰的厌恶。 曹操拍了一下案面,说阉竖之患不在一个蹇硕也不在一个王甫,而在整个內廷已经成了气候。 两人说得投机,袁术在一旁听著,目光却不时瞟向末席。 末席坐著许攸。 许攸今日穿著半旧的深色衣袍,面上掛著一团和气的笑,正提著酒壶挨个斟酒。 他话不多,从方才起便只是听著,偶尔点头附和,偶尔替人添酒,像是一个极称职的陪客。 袁术看他的目光,却越来越冷。 “子远!” 袁朮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子审问的意味。 许攸正替袁绍斟酒,闻言抬起头来,笑容不变:“公路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 袁术將酒盏往案上一顿,“我只想问问你,听说你这大半年,与张让的门客走得很近?” 暖阁里的气氛骤然紧了一分。 袁绍的眉峰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 曹操的目光在许攸和袁术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將酒盏放下了。 许攸的手没有停,他不慌不忙地將袁绍的酒盏斟满,又將酒壶轻轻放回案上,这才抬起头来,迎上袁术的目光。 “公路兄的消息倒是灵通。”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面上那团和气的笑纹丝不动:“不错,攸確实与张让的门客有些往来。” 袁术冷笑了一声:“你一个南阳士人,与阉竖的门客往来,不觉得辱没身份吗?” 这话说得极重,暖阁里静得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许攸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的酒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这一连串动作做得极慢,像是在借这几息的时间组织措辞,又像是在故意让袁术的质问悬在半空,晾上一晾。 “公路兄问得好!” 许攸终於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攸与阉竖的门客往来,確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但攸想问公路兄一句,若没有人去与他们往来,公路兄今日坐在这暖阁里,可知道张让在想什么?” “可知道王甫在想什么?” “可知道內廷里那些手握权柄的人,彼此之间有什么嫌隙、有什么把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袁术被他这一连串反问堵得一怔。 许攸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 “攸在洛阳这大半年,结交內廷的门客、郎官、謁者,名声是不好听。” “可正因如此,攸才能打听到一些旁人打听不到的消息。” “公路兄若觉得攸此举有辱士人体面,攸无话可说,但攸敢说一句,这些消息,对诸位有用。”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袁术,落在袁绍面上。 “张让不满王甫,久矣!” “或者说:天子不满王甫久矣!” 这句话一出,袁绍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几分。 曹操也收起了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目光凝住了。 “子远,说仔细些。”袁绍道。 第98章 算计 许攸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王甫此人,本初兄自然知道,当年诛杀竇武,便是此人为先锋。” “事后论功,封冠军侯,在灵帝面前极为得宠。” “可他仗著这份功劳,在內廷跋扈惯了,居然渐渐不將天子放在眼中!” “可有实证?”袁绍问。 许攸答得乾脆:“自然是没有的,但只需看陛下最近的动作即可!” “我得到確切消息,陛下有意晋升张让、赵忠等人为中常侍,以分润王甫权柄!” 暖阁里静了一瞬。 曹操忽然开口了:“若真如此,我等说不得可借势而为!” 许攸目光闪烁:“也许,本初兄可助张让一把!” 曹操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许攸道:“他们之间迟早要分出个高下,到那时,无论谁胜谁负,內廷都会乱上一阵子。”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半分:“內廷一乱,外朝便有了腾挪的余地。” “所以攸方才说,这些消息对诸位有用,不是攸为自己辩解,是实情如此。” 袁术没有再接话。 他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方才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已经消了大半。 他端起酒盏饮了一口,目光转向了別处。 袁绍看了许攸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郑重:“子远,辛苦你了。” 许攸摆了摆手,面上又恢復了那团和气的笑:“攸不过是跑跑腿、说说话,谈不上辛苦。” “倒是还有一事,本初兄或许更该留意。” “什么事?” 许攸端起酒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这才开口:“宫里新近得宠的何美人,本初兄可知道?” 袁绍微微皱眉:“何美人?可是南阳那个屠户之女?” “正是!” 许攸点头道:“何美人去岁入宫,天子对她宠爱有加。” “攸听內廷的人说,此人虽出身寒微,却生得极美,性子也刚烈,在后宫颇有手腕。” 曹操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屠户之女罢了,子远何必小题大做!” 许攸深深看了曹操一眼,他是知晓的,曹操之堂妹夫宋奇,可是宋皇后本家。 不过他也不点破,只继续道:“不过攸说这件事,不是要夸她。” “攸是想说,天子宠爱何贵人,何贵人的父兄便也跟著富贵起来。” “她的兄长何进,原本不过是南阳街市上一个屠夫,如今已被人称作『何郎』,出入有车马,往来有宾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照这个势头,何家迟早要成为外戚。” “本初兄,可早做打算!” “外戚?” 袁术冷笑一声,似乎又找到了可以嘲讽的对象:“一个屠户,也配称外戚?” “配不配,不是公路兄说了算的。” 许攸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天子宠谁,谁便是外戚。” “何美人若再生下皇子,何家的地位便稳了。” 袁绍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头:“子远说得对。” 许攸提起酒壶,替眾人一一斟满。 “诸位,攸再多说一句,眼下这个局面,急不得。” “张让与王甫的矛盾要发酵,何家的势头要养成,都需要时日。” 袁绍举起了酒盏:“子远这句话,说得在理,来,饮了这一盏。” “往后在洛阳,各自小心,互通消息。” 四人举盏,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许攸饮酒时,目光从盏沿上扫过在座三人。 袁绍面上是从容的笑,袁术是勉强褪去尷尬的笑,曹操是毫不掩饰的大笑。 他垂下眼,將盏中酒一饮而尽。 宴会散时,天色已近黄昏。 洛水上浮著一层薄薄的金色,是冬日里难得的暖光。 袁绍和袁术同乘一车先行离去,曹操独自骑马,马蹄声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响,渐行渐远。 许攸最后一个走出袁氏別业。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目送那几道身影各自散去,然后拢了拢领口,沿著巷子向北走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拐过两条街,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 树后闪出一个人影,三十来岁,短褐打扮,面容寻常得扔进人堆里便找不著。 此人叫许安,是许攸从南阳带来的心腹,跟了他近十年。 “去张让府上一趟。” 许攸的声音压得极低:“就说,都办妥了。” 许安没有问办妥了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他走路的方式也很寻常,不快不慢,不左顾右盼,像是一个办完了差事急著回家的寻常僕从。 这样的人,洛阳城里有成千上万,谁也不多看谁一眼。 许攸望著许安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他转过街角,身影没入洛阳城渐浓的暮色中。 皇宫。 夜色初临,各处的灯盏次第亮起。 何美人所居的宫室在西侧,不大,却收拾得极精致。 她入宫不过一年,从采女到美人,晋升之快在后宫並不多见。 靠的不仅仅是那张脸,后宫里漂亮的女人从来不少。 她靠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从市井中带来的、別的嬪妃学不来的鲜活劲儿。 刘宏喜欢这股劲儿。 此刻他正歪在何美人的榻上,宽去了外袍,只穿著一身絳紫色的中衣。 何美人跪坐在他身侧,正替他剥一枚橘子。 她的手指不算纤细,指腹带著幼时操持家务留下的薄茧,但动作轻巧,橘瓣上的白络被她一根根择得乾乾净净。 张让站在纱帘外,躬身垂手。 他进来时脚步极轻,像猫踩过瓦面,可刘宏还是听见了。 “办妥了?”刘宏没有睁眼。 “回陛下,都妥了。” 张让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內侍特有的柔滑:“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刘宏睁开眼,从何美人手中接过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橘子很甜,他满意地眯了眯眼。 “如果他们不蠢,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陛下圣明!”张让的腰弯得更深了。 刘宏挥了挥手。 张让会意,给眾侍从使了个眼色,眾人纷纷退避,他这才倒退著出了宫室。 殿中只剩下两个人,烛火將何美人的侧脸映得微微泛红,她低著头,继续剥手中的橘子,指尖却比方才慢了些许。 刘宏看著她,眼神侵略如火,灯下看美人,比白日里又多三分顏色。 她今日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衫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烛光落在上面,將那一片肌肤染成暖玉的顏色。 何美人抬起眼,正撞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里带著笑意,可笑意底下是另一种东西,她认得。 她没有躲,反而微微侧过脸,露出一段从耳垂到颈侧的弧线。 这个动作她做得极自然,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 刘宏的手便落在了那段弧线上。 指腹从她耳后滑下,沿著颈侧,慢慢滑到锁骨。 她的肌肤温热,他的手指微凉,冷热一触,她轻轻颤了一下。 这一颤不是装的。 刘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掌从锁骨滑向肩头,藕荷色的衫子便顺著肩线褪下了半幅。 烛火摇曳。 何美人的呼吸乱了,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刘宏腰间中衣的系带。 那系带是絳紫色的,与她的衫子顏色相近,缠在一起时几乎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的手指勾住系带的一端,轻轻一拉。 刘宏没有再等。 纱帐垂落,掩住了交缠的人影。 帐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是何美人的声音,带著三分娇意,尾音上扬,像一根羽毛搔在人心尖上。 笑声未落便被什么堵住了,化成一声含混的嚶嚀。 殿外的夜风拂过檐角,发出细碎的呜咽。 张让站在廊下,垂手望著宫墙上方那一方墨蓝的天,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99章 常山赵氏子弟 次日,天光尚未大亮。 刘宏坐在御座上,只觉得腰眼发酸,眼皮沉重。 他强撑著没有打哈欠,但目光已经有些涣散。 张让站在御阶下,偷眼看了看刘宏的脸色,心中便有了数。 朝会照例从三公九卿的奏事开始。 司徒掾属奏报了河內郡秋粮的徵收数目,太常卿奏报了岁末祭祀的筹备事宜,皆是例行公事,刘宏一一准了。 然后便开始了拉扯。 议郎谢弼出班,奏称南阳太守纵容豪强侵夺民田,致使数百户百姓流离失所,请求下詔严查。 谢弼话音未落,中常侍曹节便从御阶旁跨出一步,尖声道:“南阳太守是王常侍举荐的人,谢议郎这般当朝弹劾,怕不是衝著王常侍来的吧?” 谢弼昂首回道:“臣只论赃官,莫非王常侍举荐的人,便不能查了?” 曹节冷笑:“谢议郎好大的口气。” “那南阳的田土案,去岁便已结清,今年又翻出来,是有人存心要翻旧帐吧?” 两人你来我往,声调渐高。 刘宏坐在御座上,只觉得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嗡嗡地传过来,一个字也懒得去分辨。 他的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那上面绘著五彩祥云和飞仙,飞仙的衣带飘飘欲举,比底下这些吵嚷的人好看得多。 “陛下!”张让极轻地唤了一声。 刘宏回过神来,发现殿中已静了,所有人都在等他发话。 他清了清嗓子,看了看谢弼,又看了看曹节。 “南阳的事,著刺史覆核,具实奏闻。” 谢弼还欲再言,刘宏已经摆了摆手。 这个处置,既没有驳曹节的面子,也给了谢弼一个交代。 说是覆核,便是留了查的余地。 算来算去,这桿秤还是往士族那边偏了一分。 王甫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有再爭。 接下来几件事,刘宏的决断都大抵如此,不痛不痒,不偏不倚。 但细细品味,总是若有若无地偏向士族那边一分。 太常寺奏请增补博士弟子员额,准了。 少府奏请削减宫室修缮费用以充边费,也准了。 曹节和几位中常侍的脸色越来越沉,袁槐、谢弼等人的神色却渐渐舒展开来。 张让冷眼旁观,心中明镜似的。 朝会將近尾声时,议郎蔡邕出班。 蔡邕年过不惑,面容清癯,頷下一部疏朗的长须。 他出班时步伐从容,衣袍纹丝不动,在一眾朝臣中自有一种沉静。 刘宏见他出列,眼皮跳了一下。 蔡邕每次开口,说的话都不短,这意味著他还要在这御座上多坐许久。 “陛下!” 蔡邕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臣近日校阅东观藏书,发现经籍文字,错漏甚多。” 殿中微微骚动了一下,隨即又静了。 “同一部《尚书》,伏生所传与孔安国所注,字句多有不同。” “同一部《诗经》,齐鲁韩毛四家,各执一词。” “太学三万子弟,所习经籍版本不一,章句互异,莫衷一是。” “长此以往,圣人之言將以讹传讹,后学无所適从。”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冕旒,直视刘宏。 “臣奏请正定五经文字,立石刻经於太学门外,为天下士子定一標准,使圣人之教不坠於地。” 此言一出,殿中落针可闻。 谢弼率先附议:“蔡议郎此议,利在千秋,臣附议。” 太常卿刘逸也出班:“经籍文字不一,由来已久,若能由朝廷出面正定,確是文教盛事。” 王甫本能觉得不妥,一时间却不得要领,不知如何驳斥。 可他偷眼看了看刘宏,发现天子的神色与方才截然不同了。 刘宏不困了。 不是装的不困,是真的不困了。 立石刻经,这个主意他从未想过,但蔡邕一说出口,他便听懂了。 正定五经,立石於太学,三万太学生从此读的都是朝廷钦定的经文。 谁是正统,谁是真经,一目了然,从今以后,只要文教兴盛,就绕不开他刘宏的名字。 他直起身子,冕旒轻轻晃动。 “准!” 一个字,乾脆利落。 蔡邕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刘宏又补了一句:“此事,由蔡议郎亲自主持,所需费用,从少府支取。” ----------------- 次年,三月。 名垂青史的熹平石经,由蔡邕领衔。 堂溪典、杨赐、马日磾、张驯、韩说、单颺等学者校勘並书写。 於太学门外正式开工。 同一轮春日,照在洛阳,也照在辽西。 阳乐城外十里,官道旁。 刘备率辽西文武列队等候。 单经、王烈、简雍、程昱、程普、韩当、田豫、徐荣、高顺、刘德然、侯成,以及都尉府的一干属吏,等依品级雁翅排开。 刘备站在最前面,他又长了一岁,身量比去岁又拔高了些,肩背宽厚了几分。 一身都尉官服穿在身上,腰佩长剑,眉宇间已有了几分沉稳的气度。 身后二百骑兵队列整肃,鸦雀无声。 远处烟尘扬起,一支百余人的队伍缓缓驶来。 居中一骑四十出头,面容刚正,頷下一部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刘备率眾人缓缓迎了上去。 “辽西郡都尉刘备,率郡中属吏,恭迎赵府君!” 赵苞下马还礼,他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的都尉。 礼数周全,姿態恭谨,浑身上下没有半分这个年纪该有的骄纵之气。 再看其身后那二百骑兵,队列严整,却无一丝喧譁。 赵苞微微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刘都尉年少有为,苞在洛阳便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太守过誉!”刘备侧身,將身后眾人一一引见。 赵苞与单经、王烈、程普、韩当等人见过礼。 目光在程昱身上多停了一瞬,又看了看高顺,似乎看出了什么,却没有多问。 刘备的目光,则落向赵苞身后那一百亲卫。 这一百人皆是青壮,队列虽不如他身后骑兵整肃,却也颇有章法。 只是马匹甚少,不过十余匹。 “太守这些亲卫,气势不凡,行伍之间颇有章法,不似寻常兵丁。” 赵苞回头看了一眼,笑道:“苞是甘陵人,常思边郡不寧。” “此番北上,特绕道常山,从赵氏宗族中招募了这些子弟。” “常山赵氏与苞乃同宗,子弟多习弓马,带在身边,也算有个倚仗。” 常山赵氏子弟! 第100章 备有个不情之请 这几个字落进刘备耳中,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刘备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常山郡,真定县,在梦中六十余载,那里走出过一个人。 那人一身是胆,长坂坡七进七出,截江救阿斗,汉水空营退曹军。 那个人跟了他近三十年,从平原到徐州,从荆州到益州,从未有过二心。 刘备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百常山子弟,像检阅士卒一般寻常,心中却已翻涌起来。 那个人,此刻在这些人之中吗? 刘备语气如常道:“常山出壮士,府君有此远虑,备佩服!” “府君,备有一言:辽西地处边陲,鲜卑、乌桓时有寇边。” “府君安危繫於全郡,这一百亲卫马匹不足,备心实不安。” “若太守信得过,亲卫的马匹便由都尉府来配,每人双马,一匹骑乘,一匹备换。” 赵苞的眉峰微微一挑,每人双马,一百人便是二百匹。 他在官场沉浮多年,深知这份“心意”的分量,略一沉吟,便拱手道:“刘都尉盛情,苞却之不恭了。”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看,一行人簇拥著赵苞,往阳乐城而去。 接风宴上没有太大风波,在刘备事先吩咐下,眾人都展现了友好的態度。 宴毕,赵苞入住太守府。 刘备告辞出来,翻身上马,却没有回都尉府,而是带著简雍、侯成和几个亲卫直奔城东马场。 马场里,刘备让人挑选出二百匹上等好马,皆为辽东骏马,肩高腿长,毛色油亮。 简雍跟在他身后,有些不解:“玄德今日怎对此事如此上心?” 一旁的侯成闻言亦是不解,疑惑道:“主公莫不是想討好赵太守?” 简雍翻了个白眼,踮起脚尖拍了拍侯成的肩膀,嘆息道:“玄德留你在身边真是屈才了,我看你应该当个先锋大將!” 侯成闻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头,眼中却是一片憧憬。 刘备没理会两人的打闹,忽然开口道:“明日送马,我要亲自去。” 侯成微微一怔,隨即应道:“诺。” 简雍若有所思,脑海中开始把赵苞身边的人仔细回忆了一遍,却道寻常,无有出彩之人。 次日清晨,刘备便携简雍、侯成带著二百匹马,再次来到太守府。 赵苞正在院中,见刘备亲自送马前来,先是一愣,隨即快步迎上。 “刘都尉,这如何使得?” “差人送来便是,怎敢劳动你亲自......” 刘备笑道:“府君是辽西的父母官,府君的亲卫,便是辽西的门面。” “马匹送到每个人手中,备才放心。” 赵苞不疑有他,於后院校场召集一百亲卫。 刘备亲自牵了第一匹马,走向列队等候的亲卫。 简雍目光一闪,已然明白,看来玄德的目標在这一百人中啊! 刘备每到一个士卒面前,便亲手將韁绳递过去。 有时问一句“叫什么名字”,有时问“多大了”,有时夸一句“好身板”。 那语气隨意而自然,像是一个將军在检阅新兵,又像是一个主人在款待远来的客人。 眾亲卫士卒,有拘谨、有激动、有忐忑、有敬畏。 但每一个接过马的士卒,都对这个年轻的都尉,都多了一份亲切与尊敬。 赵苞站在廊下看著,没有察觉这一变化,只是心中对刘备的態度愈发舒坦。 他昨日对刘备的印象便不错,今日见此人如此郑重其事,更是觉得郭勛信中的那些话大约是党爭之见,不可信,还是乔公有眼光。 刘备一个一个地走过去,韁绳从他手中递出,士卒们双手接过,有的面露感激,有的神色拘谨,有的大声道谢。 刘备或点头,或微笑,或拍一拍对方的肩膀。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不动声色。 已经过了五十余人,他心中的急切反倒平淡了下来。 他继续往前走,七十人,八十人,九十人。 然后他停住了,队列的末尾,站著一个少年,身长七尺有余,姿顏雄伟。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挎一柄刀,刀鞘上有磕碰的痕跡,身负一桿亮银枪。 晨光从院墙上方照下来,落在少年年轻的脸上。 那张脸还带著少年特有的青涩,眉骨还没有完全长开,下頜的线条还没有变得硬朗。 可那双眼睛,像是一池深水,水面无波,却看不见底。 刘备看著他,只一瞬,那一瞬,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恢復了正常。 是这双眼睛,在那些漫长的梦里,他见过这双眼睛无数次。 在长坂坡的乱军之中,这双眼睛是沉稳的。 在截江夺阿斗的船舷上,这双眼睛是坚决的。 在汉水空营的寨门前,这双眼睛是无畏的。 在每一次他陷入绝境时,这双眼睛都会出现在他身侧,无声地告诉他——主公,云在此! 而现在,这双眼睛属於一个少年。 半旧的皮甲,磕碰的刀鞘,握惯了的矛,站在常山子弟的队列末尾,晨光照在脸上,安静地等待著。 刘备將韁绳递了过去。 “叫什么名字?”他问。 “赵云,字子龙!” 少年双手接过韁绳,声音不高,却稳如泰山。 “多大了?” “十五!” 刘备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著赵云的眼睛,停顿了片刻。 那片刻的停顿极短,短到身旁的侯成都没有察觉任何异样,短到廊下的赵苞只以为他在打量一个寻常士卒。 可赵云察觉了,少年抬起眼,与刘备的目光碰在一起。 那一碰极短暂,短到旁人都没有注意到。 可赵云在那短暂的对视里,看到了什么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觉得,这个人是认得他的。 远处的简雍也察觉到了,他是了解刘备的,更记得刘备对程昱说的话! 也许,程昱只当那是一个如他一般的梦,但简雍知道,並不是。 从刘备独自离开緱氏山,从刘备会治疫,从刘备变得能征善战,他就知道! 刘备,不一样了! 从见面的时候,他就確认过,玄德还是那个玄德,只是,仿佛跳过了少年时期一般。 那么,眼前的赵云! 刘备鬆开韁绳,走向下一个士卒,二百匹马,一一送到。 刘备回到廊下,与赵苞又敘了几句,隨后开口道“府君,备还有个不情之请!” 第101章 云愿往 赵苞侧身:“刘都尉请讲!” “备身边一直缺一个得力的亲卫,今日见府君麾下有一人颇有眼缘,不知府君可否割爱?” 赵苞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念头百转,刘备麾下五千骑,什么样的亲卫挑不出来,偏要从自己身边討人? 这恐怕不是缺亲卫,是借討要亲卫之名,给自己一个安插人手的由头。 自己刚到辽西,刘备便主动递这个台阶。 你看,我主动请你在我身边放个人,我没有私心。 此人做事,倒是周全。 “不知刘都尉看中的是哪一位?” 刘备朝队列末尾看去:“那个少年。” 赵苞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他记得,此人名叫赵云,十五岁,族中远房子弟,在常山亦属旁支。 既是赵氏子弟,放在刘备军中,便天然是个中间人。 刘备有了这个中间人,便等於向自己表明了坦荡。 自己有了这个中间人在刘备身侧,对辽西的军务也能多一分安心。 虽然没有这个必要,但既然刘备主动递了梯子,自己没有不接的道理。 他差人唤来赵云,三言两语將事情说了。 少年抬起眼,目光从赵苞面上转向刘备,停顿片刻,单膝跪地。 “云愿往!” 刘备將少年扶起,手指触及他手臂时,感受到了那副尚未长成的臂膀下蕴藏的力道,心中更是喜悦。 “好,好,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子龙器宇轩昂,气度不凡,他日成就定不可限量,今能得子龙相助,备之幸也!” “都尉过誉了!” “都尉定辽西,治大疫,北击鲜卑,威震千里,能为都尉效力,亦是云之荣幸!” 赵云虽宠辱不惊,但得刘备如此礼贤下士,心中亦是不免泛起一丝激盪。 隨后,刘备草草和赵苞客套了几句,表明今后辽西唯赵苞马首是瞻后。 就带著新到手的赵云,匆匆离开。 回都尉府的路上,刘备走得很快。 简雍和侯成跟在后面,交换了一个眼神,主公今日为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专程向赵苞討人,討到手后又步履匆匆,实在不似平日。 都尉府后院,夯土压实的小校场四角立著兵器架。 赵云站在场中,腰间挎著那柄刀鞘磕碰的刀,手中多了一桿枪,气势沉静如龙在渊。 枪桿是白蜡木的,被磨得光滑温润,看得出已用了些年头。 刘备在廊下站定,朝侯成点了点头。 侯成走到兵器架前,取了一桿长矛。 侯成走到兵器架前,取了一桿长矛。 他看了看赵云,那少年尚未长足,比他矮了大半个头。 他心中暗想:这少年年岁不大,也不知有几分本事。 主公既然专程討来,想必不会太差,先试试深浅,別一出手就伤了人。 他使了个起手式,矛尖前指,脚步沉稳。 第一矛刺出,留了三分力道,矛尖破风,直取赵云左肩。 赵云侧身,幅度极小,矛尖擦著肩头掠过。 他手中的枪没有急著还击,枪尾微沉,枪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像是一张引而未发的弓。 侯成一击不中,也不收势,手腕一翻,矛杆横扫,带著呜呜的风声拦腰打来。 这一扫若是落实,碗口粗的树也能打折。 赵云双脚不动,上身向后一仰,矛杆贴著鼻尖扫过。 就在侯成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那桿枪动了。 枪尖从下往上挑起,快得像是一条从草丛中窜出的蛇,直点侯成握矛的右手腕。 侯成心中一凛,急忙撤步,矛杆回收,堪堪將枪尖磕开。 金铁交击,火星溅开,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侯成退了两步,重新打量眼前的少年。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方才那一枪,取的时机正是他横扫落空、重心未稳的剎那。 若不是他多年勤练养成的本能反应,那一枪已经点中了他的手腕。 这少年的枪法,不简单! 他收起了轻视之心,不再留手。 侯成的矛法走的是刚猛一路,他身量魁梧,膂力极强,一桿矛使开来,虎虎生风。 矛尖化作一片寒光,劈、扫、刺、砸,每一击都势大力沉。 校场上尘土飞扬,矛风所过之处,地面的细沙被捲起,扑簌簌地打在赵云裤脚上。 赵云的枪却截然不同,侯成的矛如狂风骤雨,他的枪便如雨中孤舟,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不翻。 枪尖不与矛锋硬撼,而是缠、圈、引、拨,將那一记记势大力沉的攻击卸到空处。 侯成一矛劈下,赵云的枪桿贴上矛杆,轻轻一缠一带,那力逾千钧的一劈便偏了方向,砰地砸在地面上,夯土校场被砸出一个浅坑。 侯成借势横扫,赵云的枪尖已点到他的矛杆中段,不轻不重的一磕,恰好截断了横扫的发力点。 矛势顿挫,侯成不得不收力重整。 二十回合过去,侯成的额头见了汗。 这少年的枪法变化太多了,时而崩,时而点,时而缠,时而圈。 若舞梨花,如飘瑞雪! 每一枪都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截在他最难受的位置。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头被蛛网缠住的牛,空有一身力气,却使不到实处。 廊下已聚了些人,王烈、简雍、程昱、刘德然闻声从公文中抬起头,踱出来看。 程普不知何时走到了廊下,他是跟著韩当一起进来的,原本只是路过,却被校场上的金铁之声吸引了目光。 他抱著胳膊站在阶下,看了片刻,眉头便微微皱起。 简雍凑了过来:“德谋,你看这少年如何?” 程普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追著赵云的枪,又看了几个回合,才开口。 “枪法很老到,侯成的矛势刚猛,一般人接不住,只能躲。” “这少年不但接住了,还把力道卸得乾乾净净,这不是光靠练就能练出来的。” 简雍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他不懂武艺,在他眼里,只看见两道人影在校场上腾挪,矛来枪往,尘土飞扬,分不清谁占了上风。 三十回合,侯成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忽然暴喝一声,双手握矛,不再追求变化,將所有力量聚於一点,当胸刺去。 这一矛是他压箱底的本事——不玩虚的,就是快,就是猛。 矛尖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赵云的枪迎了上去。 不是卸,不是引,枪尖对矛尖,针尖对麦芒。 侯成心中一惊,这少年要硬接? 第102章 这少年是个天才 他这一矛的力道,能洞穿三层皮甲。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枪桿又是白蜡木的,硬接之下枪桿必断。 他下意识想收力,却已经来不及了。 枪尖与矛尖相触,没有预想中的硬碰。 赵云的枪尖在触及矛尖的剎那,轻轻一偏,贴著矛杆滑了过去。 这一滑,將矛上的力道卸掉了大半,与此同时,枪尖顺著矛杆直削向侯成握矛的手指。 侯成大骇,急忙撒手变招,弃矛已来不及,只能硬生生將矛杆上挑,架开这一枪。 又是一声金铁交击,火星溅开,两人各自退了一步。 场外的程普、韩当微微直了直身体,这一招不简单,易地而处,他们也能接下侯成这一招,但不会如此轻鬆。 简雍看出两人的异常,又凑过来问道:“如何?” 程普解释道:“方才侯成那一枪,那记当胸刺,是他的杀招,若是配合上战马衝锋,吾亦难解。” “虽然现在是步战,但这少年不但接住了,还在接住的同时反击,这不武......” “如何?” 简雍好奇追问,程昱也凑过来,他是通武艺,但与在场几人相比,他估计自己撑不过十招。 程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適的词:“这是举重若轻!” 韩当却是不以为意,侯成的武艺他试过,在他手下能撑三十回合,也就那样了。 二人你来我往,渐渐到四十回合了,侯成的后背已被汗水浸透。 他的喘息粗重如牛,握著矛杆的手微微发颤。 反观赵云,少年的额头也见了汗,呼吸明显急促起来,面色泛红,不再是轻鬆模样。 但他的枪依然稳,枪尖微微颤动,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蛇信。 斗至五十回合,侯成收矛,退后三步,胸膛剧烈起伏。 不是他力竭,是再打下去,他就收不住了,都是自己人,没必要生死相搏! 他大口喘著气,看著同样汗流浹背的赵云,忽然咧嘴笑了。 “好小子,侯某自认手底下有几分本事,今日与你一战,竟占不到半点便宜。”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走上前,朝赵云竖起大拇指,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这个年纪,能与侯某打成平手,了不起!” 赵云收枪行礼,额上汗珠滚落:“侯军侯承让!” 程昱看到这里,道:“这少年才十五岁,便能与侯成平手,是个好苗子,他日成就不可限量啊!” 程普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场中的赵云,目光里有一丝疑惑,也有几分惊疑不定。 侯成哈哈大笑,转身走迴廊下。 简雍递过来一碗水,对侯成竖了竖大拇指,侯成接过,笑了笑,一饮而尽。 然后抹了抹嘴,对刘备道:“主公慧眼!” “这少年是个天才!” 刘备闻言摇头笑了笑,意味深长道:“义公,你上去试试!” 韩当闻言一怔,他看了看场中的赵云,又看了看刘备,眉头拧了起来。 “主公,他刚与侯成力战了五十回合。” “我这时候上去,不是欺负他吗?” 这话说得直接,韩当的脾性便是如此,贏要贏得堂堂正正,输要输得心服口服。 趁人体力不支上去交手,贏了也不光彩。 廊下几人也觉得有理,田豫微微点头,单经也看向刘备,等著他收回成命。 刘备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 这才哪到哪,你们是不知道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的英勇,五十回合算什么! 刘备看向赵云,道:“子龙,尚能战否?” 廊下静了一瞬,有机敏的人已经察觉出了不对。 程昱原本靠在廊柱上,闻言微微站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在刘备面上停了一息,又移向场中的赵云。 赵云抬起头,他的额上汗跡未乾,呼吸尚未完全平復,枪桿上的白蜡木被汗水洇出深色的痕跡。 他听见刘备的话时,眼中也掠过一丝不解。 他不明白刘备为何对他有如此信心。 从太守府见到他的第一眼,似乎就已篤定他不一般,不惜討要。 如今与侯成交手五十回合,一般人只会认为他可堪造就,为何刘备还是篤定他尚能战? 他为人谦和,刻意將自己的实力压到与侯成相当,枪法中的真正杀招一枪未出。 刘备不可能看出他的底才对,可那个语气,“尚能战否”,分明是篤定他还能战。 他不明白这份篤定从何而来。 但他是赵云。 他握紧枪桿,躬下身去,声音不高,却稳噹噹地落在院中每一个人耳中。 “云尚能一战!” “韩县令,请!” 韩当见刘备不似开玩笑,这少年也同意,遂不再犹豫。 他脱去外袍,露出一身精壮的筋骨,从兵器架上取了惯用的环首刀。 刀是厚背阔刃,比寻常环首刀重了三分。 他走到场中,刀尖斜指地面,打量著赵云。 “少年郎,拳脚无眼,韩某的刀比侯成的矛重,你若撑不住,便开口。” 赵云没有说话,只是將枪桿握得更紧了些,微微点头。 韩当也不再多言,他起手,刀光一闪。 这一刀毫无徵兆,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刀从下往上斜撩,直取赵云左肋,快得像是一道闪电。 赵云枪桿下沉,格挡住刀锋。 刀枪相击,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赵云只觉得一股大力从枪桿传来,震得虎口微微发麻,暗忖:这韩当的力道確实比侯成重了三分。 韩当一刀被格挡,刀势不停,撩、劈、斩、扫,一刀接著一刀,刀刃破空,发出呜呜的啸声。 他的刀法不讲花哨,只讲快与准,快得让人来不及格挡,准得每一刀都劈在要害。 与侯成的刚猛不同,韩当的刀更狠。 侯成的矛是“砸”,韩当的刀是“杀”,每一刀都奔著要害,不留余地。 赵云枪法中的“快”被逼了出来。 枪尖与刀刃交击,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脆响。 当、当、当、当! 快得几乎分不清每一声的间隔,枪尖始终追著刀刃,每一击都精准地磕在刀势最薄弱的锋口。 韩当一刀劈来,赵云的枪尖已经等在他发力的节点上,轻轻一点,刀势便偏了三分。 韩当反手横扫,赵云的枪桿已经贴上刀背,顺著刀势一引,那记横扫便掠过了赵云头顶,砍了个空。 一转眼间,已是二十回合! 第103章 吾不及也? 韩当的额头沁出了汗,他发现自己的刀越来越快,不是他主动加快了,是被逼的。 那桿枪的节奏在一点点收紧,像一根无形的绳索慢慢勒紧他的刀势。 他若不加快,枪尖便会趁隙而入,可他一加快,对方居然也跟著加快,消耗的体力便成倍增加。 韩当忽然暴喝一声,双手握刀,举过头顶。 环首刀以劈砍见长,但他这一下將全身之力灌於刀身,刀锋破开空气,发出沉鬱的呜咽声,当头砸下。 赵云没有硬接,枪桿斜架,刀锋劈在枪桿上。 枪桿是白蜡木的,韧性极佳。 刀锋劈中枪桿的剎那,枪桿猛地一弯,卸掉了刀上三成力道。 隨即枪桿弹回,赵云借这股弹力,枪尖直刺韩当面门。 韩当大骇,急忙侧头。 枪尖擦著他耳廓刺过,劲风颳得他耳根生疼。 他借势后跃,退出三步,重新站稳。 程普的目光变了,他熟悉韩当的刀法,整个辽西之中,能在韩当刀下走过三十回合的人,不多。 而此刻,三十回合过去了,那少年的枪不但没有被压制,反而越来越快。 程普有种错觉,这少年似乎,遇弱则弱,遇强则强。 但,这怎么可能? 简雍看不懂门道,但他看得懂速度。 他看见韩当的刀快成了一道光弧,赵云的枪也快成了一道光弧,两道光弧在校场上不断交击、分开、再交击。 金铁之声密得像是暴雨打在瓦片上,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简雍不由道:“德谋,我怎么感觉你们要被这少年团灭了?” 韩当呼吸粗重,额上青筋微凸,他看著赵云也在剧烈起伏,额上汗珠滚落,顺著脸颊滴在校场的黄土上,似乎也到了极限。 但那双眼睛依然沉静,枪尖依然指著他,纹丝不动。 他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个真正的对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上一次打得这样酣畅淋漓,还是在与鲜卑闕机交手的时候。 “再来!”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刀柄,环首刀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刀势再变,不再一味求快,而是快慢相间。 一刀快如闪电,下一刀却慢如推山。 快慢之间,节奏不断变化,让人防不胜防。 可是,让他没料到的是,赵云的枪法也跟著变起来。 韩当一刀慢劈,力道千钧。 赵云的枪却不接,枪尖从刀锋下滑过,直刺韩当握刀的手腕。 韩当急忙变招,慢刀转为快斩,磕开枪尖。 两人你来我往,刀枪交击之声不绝於耳。 渐渐的,场中两人已是大汗淋漓,韩当的衣袍湿透,紧紧贴在背上,每一次挥刀都带著沉重的喘息。 赵云的额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枪桿上的白蜡木被汗水洇出深色的痕跡。 刘备心中默数,四十八、四十九、五十回合了! “停!” 赵云闻言,一招横扫千军,將韩当逼退,收枪而立,两人同时收手。 韩当將环首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夯土三寸。 他大口喘著气,看著同样气喘吁吁的赵云。 “好,哈哈哈,好久没这样痛快的打一场了!” “你才十五岁,不简单吶!” 韩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感慨:“韩某十五岁时,还在老家舞枪弄棒,你十五岁,已能与韩某打成平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方才相斗,韩某可没有留手。” 这话一出,廊下顿时安静了。 韩当的脾性眾人都知道,他说没有留手,便是真的没有留手。 他说打成平手,便是真的旗鼓相当了。 眾人不禁惊嘆,如此年纪,居然有如此身手,主公这是从哪发现的如此人才啊! 赵云收枪行礼,喘息未定:“韩军侯承让!” 简雍却是朝程普挤了挤眼睛,笑道:“德谋,侯成与他打是五十回合,韩当与他打也是五十回合!” 程普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紧紧盯著场中的赵云,眉头越皱越紧。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隱隱浮现,但他不敢相信,这少年才十五岁啊! 一旁的程昱暗自点头,不错,此子有韩当的实力,却能与侯成打得旗鼓相当,不爭不抢,颇有几分儒家之风。 刘备见眾人,还没意识到赵云的厉害,心下一笑。 那就让他再添把火吧! “元昭,你也上去试试!” 徐荣靠在廊柱上,从侯成与赵云交手开始便一直在看。 他的武艺在眾人中不算出眾,擅长的是兵法战阵,不是阵前搏杀。 侯成在他之上,韩当更在侯成之上。 此刻听闻刘备点名,不由惊愕,若赵云与韩当是真平手,那自己上去,恐怕撑不过二十回合。 不过他为人稳重,既然主公发话了,也不多问。 他走到兵器架前,取了一桿矛,走到场中,与赵云相对而立。 徐荣深吸一口气,起手。 徐荣的武艺中规中矩,没有韩当的快,没有侯成的变,但胜在稳。 他的每一招都堂堂正正,不冒进,不露破绽。 这种稳,对上比他弱的人,便是碾压;对上比他强的人,便是自保。 赵云举枪迎上,枪尖搭上矛杆,轻轻一拨。 徐荣只觉得手中矛被一股力道带偏了数寸,他沉腕稳住,反手横扫。 这一次,赵云的枪没有拦截,而是枪桿贴著他的矛杆顺势一送。 徐荣的矛扫得更快了,劲风呼呼作响。 十余回合过去,二人依旧打的有来有往。 徐荣渐渐发现了一件事,他的矛使得越来越顺。 不是因为赵云让著他,而是,似乎赵云的每一招,都將他的潜力榨了出来。 二十回合,徐荣的额头见了汗,他觉得自己每一矛都只差一点就能刺中赵云。 只差一点。 只要他再快一点,再狠一点,就能突破那桿枪的防线。 於是他不断加快,不断加力。 徐荣的呼吸粗重如牛,他发现无论自己多快,那桿枪始终只比他快一点点。 无论他加多少力,那枪尖始终只比他准一点点。 就是那一点点,让他的每一矛都差之毫厘。 他觉得自己隨时可能突破那层屏障,下一矛,只要下一矛,他就能刺中。 可下一矛递出去,依然是差一点点。 他的矛势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凌厉。 他的呼吸虽然沉重,但每一招递出,都觉得自己仿佛比上一招更强了一分。 他开始忘记对面是一个连韩当都拿不下的少年,忘记自己原本只打算撑二十回合便认输。 他沉浸在了这场比试中。 他的衣袍已被汗水浸透,但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从未打得这样酣畅淋漓。 每一矛都觉得自己差一点就贏了,於是拼尽全力递出下一矛。 不知不觉,已是四十余回合。 反光赵云,亦是满头大汗,看似每一招都尽力了,还不时反击,丝毫看不出有放水的跡象。 赵云的枪法换了又换,变化多端,让人眼花繚乱。 韩当却是渐渐回过味来,察觉不对劲! 这徐荣的状態,怎滴如此眼熟? 似乎,似乎,和他一样啊? 一个可怕的念头,跳入他的脑海,掀起滔天巨浪! 此子武艺,吾不及也? 第104章 公孙瓚的机遇 简雍看向刘备,心中默默数著,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五十回合! 果见刘备嘴角微弯,开口道:“停!” 两人收手,徐荣收矛,大口喘著气,他的双手因为持续发力而微微发抖,汗水顺著頷下的短髯滴落。 他看著对面的赵云,少年同样是汗流浹背,枪桿上汗水与白蜡木交融,泛出深色的光泽。 丝毫看不出放水的跡象! “我竟能与他斗五十回合?”徐荣低声呢喃! 廊下所有人都听见了,是啊!这本身就是问题! 侯成上去,五十回合。 韩当上去,五十回合。 徐荣上去,也是五十回合。 徐荣的武艺在侯成之下,侯成又在韩当之下。 若赵云与韩当是真平手,那自己在他手下走不过二十回合。 可方才那五十回合,他不但没有落败,反而越打越强,甚至使出了从未使过的变招。 眾人都已回过味来!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程昱讚嘆道:“古人诚不我欺也!” “恭喜主公,得此良才!”程昱转身,向刘备拜贺道。 “恭喜主公,得此良才!” 田豫、徐荣、程普、侯成等亦躬身道贺,韩当心情复杂,也跟著一起道贺。 刘备闻言,开怀大笑。 他走上前,双手將赵云扶起,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院中眾人。 “古有善相马者,立於市集,观马之筋骨皮毛,便能识千里之驹。” “秦有伯乐,赵有王良,皆是此道高手。” 他顿了顿,目光里透出一丝笑意。 “备不善相马,却善相人!” “正因如是,备才能与诸君相遇,又识得子龙这块璞玉!” 院中静了一瞬,这也算是刘备对事情起末的解释了,合情合理! 程普抱拳道:“主公识人,末將等心服!” 眾人齐齐躬身。 “从今日起,赵云为辽西都尉府军侯,统郡兵五百人。” 院中响起一片恭贺之声。 侯成第一个上前,用力拍了拍赵云的后背:“子龙,往后便是同袍了!” 韩当也走过来,朝赵云点了点头,咧嘴笑道:“来日再战!” 赵云到底是客將,即使心中感激,亦只拜谢道:“谢都尉信任,云定不辱使命!” 隨后,刘备按部就班。 一边继续招收流民,发展屯田,一边遴选乡勇中精壮者,陆续扩充队伍,编练士卒。 春去夏来。 都尉府直属的边军,从一千骑扩到两千骑,外加陷阵营五百步卒,总计两千五百。 侯成、赵云各统五百骑,高顺统五百陷阵步卒。 剩下的一千骑,则由原辽西郡司马杨烁和王岩各统五百骑。 此二人原是辽西都尉严纲麾下的军司马,武艺算不上出眾,但胜在经验丰富,通战阵变化。 程普、韩当、田豫、徐荣四人麾下的兵马,也从原先的六百五十骑,陆续扩充到近千骑,分驻辽西各县要隘。 至此,辽西郡內,刘备可直接调动的兵马恢復到六千人。 这还不算辽东严纲那边的人马,也不包括上谷邹丹那里。 七月初,一封请柬送到了阳乐城。 大红绢面,金线镶边,展开时带著淡淡的薰香。 刘备从头读到尾,眉峰微微一挑。 公孙瓚大婚! 隨后,刘备一了解,整个辽西排得上號的人物,太守赵苞、程普、韩当等人,都收到了请柬。 公孙氏是辽西令支大族,公孙瓚虽不是嫡支,但近年来声名鹊起,公孙家自然要借这桩婚事大操大办。 刘备去请示了赵苞。 赵苞看了请柬,倒是爽快:“公孙氏是辽西望族,公孙伯珪又在右北平屡立战功,他大婚,於情於理都该去。” 刘备便点了程普、韩当、赵云、侯成四人隨行,率两百精骑,与赵苞一同前往令支。 七月盛夏,官道两旁的庄稼已齐腰高,风吹过去绿浪翻滚。 刘备与赵苞並轡而行,身后是四將和两百精骑。 赵苞是甘陵人,赴任辽西前在洛阳为郎多年,他此番赴宴,一半是给公孙氏面子,一半也是想藉机了解辽西豪强的底细。 路上閒谈间,赵苞並说起公孙瓚此人。 赵苞道:“公孙伯珪此人,苞在洛阳时便有所耳闻。” “右北平太守刘其到任,此人与寻常守成之官不同,到任后便大力整飭边备,招募勇士。” “不知怎的看中了公孙瓚,將他从辽西调去。” “这一年里,公孙瓚在右北平编练『白马义从』,北拒鲜卑,连战连捷。” “听闻此义从,还是从玄德你麾下分割出去的?” 刘备点头,笑道:“此事说来话长,伯圭兄勇武过人,备亦有心留之,奈何人各有志!” 刘备又玩笑道:“哈哈,幸好没留他,要不然岂非耽误他的机缘了!” 赵苞笑了笑,若有所思,隨后继续道。 “刘其对他愈发赏识,前不久便上表朝廷,將他从县令擢升为郡长史,与右北平都尉分掌兵马。” “玄德还不知吧!此次大婚,娶的就是右北平太守刘其之女!” “如今,这公孙伯圭大有,鯤鹏展翅之態啊!” 刘备听著,心中暗暗咂舌。 他本以为自己在辽西的经略,截胡了公孙瓚的机遇,会改变公孙瓚的轨跡。 没想到此人到了右北平,竟也能得太守看重,又娶了太守之女,照样闯出了一片天。 这公孙瓚的机遇,真是一点不减啊! 身后的韩当仔细听著二人的谈论,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也是令支人,与公孙瓚是同乡,前两年亦同在辽西边军,职位相差不多。 如今公孙瓚已是右北平长史,迎娶太守之女,而他韩当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令。 这差距,不能说不刺眼。 可韩当想著想著,忽然笑了。 小县令,小县令,他心中不由发笑,何时县令也小了? 这个小县令,还是他从前求都求不来的。 要不是刘备赏识,先封他做军侯,又让他为先锋,带他出征,再举他为孝廉,表他为县令。 他现在还在令支晃荡,一事无成呢! 大丈夫功名,但凭马上取。 他相信自己的刀,更相信刘备。 韩当收起笑容,腰背挺得更直了。 第105章 出席 令支城外,官道笔直地伸向南方,日头偏西,將远处的地平线染成一片昏黄。 公孙府邸靠近东门,仅一街之隔,门前迎客的家丁们已站了大半日,腿脚发酸。 一个家丁手搭凉棚,百无聊赖地往东门外官道尽头望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他的手忽然僵在了额前。 只见一线烟尘! 那烟尘极淡,像是谁在天地交界处用指头抹了一道灰痕。 不过几息,灰痕便浓了,翻涌著扩散开来。 地面开始震动,茶盏里的茶水盪起了细密的涟漪,门楣上垂下的红绸开始轻轻晃动。 “骑兵!” “有大队骑兵来了!”那家丁的声音变了调。 眾人望去,只片刻,官道尽头,两骑当先破开烟尘。 左首那人年约四十,面容刚正,頷下一部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太守冠服被风鼓得猎猎作响。 右首那人却是个青年,身量修长,双臂过膝,眉宇舒朗如远山。 一身都尉官服穿在他身上,不见半分武夫的粗莽,反透出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 他骑在一匹青驄马上,骏马鬃毛飞扬,他的腰背却纹丝不动,像是钉在了马背上。 正是赵苞与刘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两人身后,只见四骑稍稍突前。 右侧一人身量魁梧,肩宽背厚,战袍被风紧紧压在胸前,勾勒出山岩般的轮廓。 麵皮黝黑,頷下一部短髯,双目如铜铃,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那是程普。 其左一人身形精瘦些,却如铁铸的一般,短髯根根倒竖,一双鹰隼似的眼半眯著,死死盯著前方,右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粗大如树瘤——正是韩当。 韩当身侧是一员魁梧大汉,长矛横在马背上,矛尖在日光下泛著冷光,面上无甚表情,却让人想起伏在草丛中的豹子——乃是侯成。 最右侧身是一员小將,白马银枪,神采飞扬——乃是赵云。 四骑之后,是两百人的骑队。 两百人纵马而来,肃杀之气扑面,像是朔风裹著沙砾,颳得人脸上生疼。 公孙府门前的喧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端著茶盏的宾客,手悬在半空,茶汤从盏沿倾出来淋在袍角上,浑然不觉。 正寒暄的豪强,话说到一半,张著嘴忘了合拢。 迎客的公孙昭正从府门內跨出来,一只脚迈过门槛便停住了,扶著门框,指节不知不觉间泛了白。 有曾在右北平见过白马义从的宾客,这两日一直在席间夸耀。 白马义从列阵时,清一色白马如雪浪翻涌,远远望去如同一道雪线在草原上移动,那才叫精锐。 此刻他站在廊下,嘴里那口还没来得及咽下的酒忽然变得苦涩起来。 白马义从確实好看,清一色的白马,远远望去如同一道雪线,任谁看了都要喝一声彩。 可眼前这支骑兵,马色驳杂,甲冑寻常,没有一样是刻意挑选过的。 白马义从像是陈列在架上的刀,擦拭得鋥亮,让人看了忍不住要讚嘆。 而这支骑兵,是已经出鞘、饮过血的刀。 刀身上还有洗不净的暗痕,不亮,却让人不敢多看,看了心底发寒。 那宾客悄悄將酒盏放下了。 蹄声骤歇。 两百骑在府门前齐齐勒马,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落在地上。 两百对马蹄落地的声音匯成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府门上的红灯笼剧烈晃动,门楣上的红绸簌簌发抖,院中戏台上的锣鼓声都被这一声吞没了。 烟尘缓缓落定,马上骑卒纹丝不动。 马匹喷著响鼻,白色的鼻息在夕阳下化作一团团雾气,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马匹躁动不安。 当先的青年翻身下马,靴底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身后四將齐齐下马,再往后,两百人同时落地,靴声匯成一道整齐的轰响,乾净利落,没有一丝杂音。 公孙昭这才回过神来,他鬆开扶著门框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正要堆起笑容迎上去,人群中忽然有人低呼了一声。 “是刘使君!” “是治大疫的刘使君!”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石子投入静水,一圈一圈地盪开。 “刘使君?” “辽西的刘都尉?” “可是那个屯田安民、北拒鲜卑的刘玄德?”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方才还在为白马义从讚嘆的宾客们,此刻脸上都浮起了另一种神色,不是畏惧,是热切。 有辽西本地的豪强已快步迎上前去,拱手行礼,口中连称“刘都尉”。 有此前识得刘备面容的百姓,则已经跪了下去,口称感谢刘使君救其全村性命。 刘备毫无架子,先扶起跪拜的百姓,又与上前的豪强寒暄,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公孙昭脸上那一瞬间的僵硬,被迅速掩了下去。 他重新堆起笑容,大步迎上前,拱手行礼:“赵太守,刘都尉,大驾光临,公孙氏蓬蓽生辉!” 赵苞微微頷首,刘备还了一礼,目光扫过围拢上来的宾客和百姓,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不张扬,甚至带著几分靦腆,却让迎上来的人心里都暖了一下。 人群越聚越多,方才被那支骑兵的肃杀之气震慑得鸦雀无声的府门前,此刻却像是开了锅的水。 公孙昭不得不提高声音,让家丁们分开人群,將赵苞和刘备一行人往府里引。 可即便是进了府门,身后的议论声仍旧追著他们的背影,一浪一浪地涌进来。 “那就是刘玄德?比传闻中还年轻。” “年轻怕什么,鲜卑人的头盖骨都被他麾下的骑兵踏碎过。” “听说他在辽西屯田,流民去了都给地给种子,两年不交税。” “这般人物,怎么才是个都尉……” 廊下,方才夸耀白马义从的宾客,此刻已悄悄转变了立场,开始吹嘘起辽西刘都尉的厉害起来。 赵苞也进一步感受到了刘备在幽州的声望,以前在阳乐,百姓虽也敬重他,但想来是见多了,並没有如今的狂热。 程普、韩当等皆习以为常,到是赵云,对此颇为惊奇! 第106章 鲜卑再犯 公孙瓚虽非嫡支,但如今声名鹊起,公孙家便將这桩大婚当成了全族的脸面来操办。 公孙昭在族中排行靠前,为人圆通,便被推出来迎客。 公孙昭一边將眾人往府里引,一路上赵苞与他寒暄了几句,公孙昭对答如流,颇显圆滑。 刘备此前识见过此人的,公孙瓚调离的时候,就是他去赎买的六百白马义从。 如今再见,刘备对他反倒来了兴趣,此人亦是中人之姿。 “公孙兄,备在辽西正是用人之际。” “令支公孙氏人才济济,若是有暇,不妨来辽西看看。” 公孙昭的笑容微微一顿,他自然听得懂刘备的意思。 若在一年前,他或许会认真考虑。 公孙氏虽是令支大族,但在辽西官场上的根基並不算深,若能搭上刘备这条线,对公孙家也是一条退路。 可现在,公孙瓚在右北平势头正盛,迎娶太守之女,升任长史,儼然已是公孙家最有出息的子弟。 族中长老已经议定,將族中的资源全力押注在公孙瓚身上。 他尷尬地笑了笑,拱手道:“刘都尉抬爱,昭受宠若惊。” “只是族中事务繁多,一时脱不开身,日后若有缘,定当登门拜访。” 刘备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他不过是一时兴起,隨口一问,成与不成都无妨。 公孙氏既然选择了全力支持公孙瓚,那便由他们去。 公孙府的排场,比刘备预想的还要大。 宅邸前后五进,雕樑画栋,曲径迴廊。 大婚的正厅设在第三进,从府门到正厅,铺了一条长长的红毡,两侧摆满了宾客送来的贺礼:绢帛、铜器、玉器、漆器,堆成了小山。 正厅前的庭院里搭了戏台,台上正演著儺戏,锣鼓喧天。 宾客们三五成群,在廊下饮酒谈笑,其中有辽西本地的豪强,有右北平的官吏,有幽州各郡赶来的世家子弟,甚至还有几个从洛阳来的商贾。 刘备站在廊下,目光扫过满院的宾客,心中暗暗咂舌。 他在辽西屯田练兵,攒了两年家底,自认也算有些根基了。 可公孙氏办一场婚事,隨手洒出来的排场,便抵得上他辽西郡库半年的进项。 这些大族在地方经营数代,田產、佃户、商路、人脉,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到这种场合,底蕴便露出来了。 待得吉时到了,鼓乐齐鸣。 公孙瓚身著大红喜袍,从正厅中大步走出。 刘备远远看去,其身长八尺,姿貌甚伟,与此前相比更加意气风发。 刘其端坐主位,此人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目光锐利。 他是右北平太守,与赵苞同为边郡二千石,论品级不相上下。 此番嫁女,他既是女方家长,便坐了主位。 赵苞与他见了礼,两人寒暄了几句边郡之事,刘其的目光在赵苞身后的刘备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刘其算起来亦是汉室宗亲,本该与刘备更加热络才是,但不知为何,对刘备颇为冷淡。 刘备也不以为意,真说起来,如今的天下汉室宗亲遍地走,可不是黄巾之乱后的大世。 新人交拜,送入洞房。 刘备特意仔细看了看,新娘身材风韵,曲线玲瓏,虽无法观其面容,但想来也不会太丑。 不由暗道:伯圭真是好运道啊! 宴席正式开席,流水般的菜餚端上来,酒罈一坛接一坛被搬空。 刘备与赵苞坐在上席,程普、韩当、赵云、侯成坐在下首。 期间,公孙瓚出来敬酒,亦只简单与刘备等人寒暄了几句。 但那种扬眉吐气的感觉,连赵苞这个外人都感受出来了。 韩当与程普喝了几杯后,就与刘备告假,拉著他去其他桌耍去了。 他本令支人,在本地游侠中颇有声望,在此自是多有熟人。 赵云坐在末席,面前的酒盏几乎没动过,目光安静地扫过院中的每一个角落。 即使是宴会,也没有丝毫鬆懈,谨记护卫两位上官的职责。 宴席持续到深夜方散。 刘备一行在公孙府留宿未走,赵苞说既然来了,便多留一日,与令支的豪强们敘敘话。 刘备便也陪著。 第二日,午时,宴席刚开。 公孙昭正在席间敬酒,忽然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来得极快,从街口到府门前不过几息。 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进府中。 是右北平的军吏,衣袍上沾满尘土,面上带著一路疾驰的风霜。 “稟太守——鲜卑南下,入寇右北平!” “前锋已过俊糜县,目测不下五千骑。” “沿途亭障已被拔了,烽火台昨夜便燃了,只是消息追著太守送过来,耽搁了时辰。” 席间譁然。 刘其猛地站起身,酒盏翻倒在案上。 厅中宾客乱作一团,有起身要走的,有交头接耳的,有面色煞白不知所措的。 刘备放下酒盏,正要说话,府门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一骑是从东边来的,马上的人刘备认得,是府中亲卫,名叫陈寿。 只见其满脸是汗,衣袍湿透,跳下马时脚步踉蹌了一下,却死死攥著怀中的信筒。 “主公,程先生急信!” 刘备拆开信筒,目光扫过那几行字。 他的面色没有变,只是握著信筒的手指紧了紧。 鲜卑入寇,不是辽西郡,是辽东属国。 鲜卑兵围昌黎,辽东属国危在旦夕,辽东属国都尉公沙穆,向辽西求援。 席间不知是谁失手打翻了酒盏,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厅中格外刺耳。 片刻间,公孙瓚从后堂大步走出,他已换了一身白袍银甲,腰间多了一柄长剑。 他走到刘其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激盪:“府君,末將请战!” 刘其看著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將他扶起:“准!” 刘备將信筒收入怀中,站起身。 程普、韩当、赵云、侯成四人已同时站了起来,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赵苞看向他,刘备迎上他的目光。 “府君,辽西,也要备战了!” 第107章 备战 情况紧急,刘备等人翻身上马,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两百精骑在公孙府门前调转马头,马蹄声由缓而疾,如同一阵闷雷滚过令支的街巷,向城门方向席捲而去。 从令支到阳乐,百余里路,刘备一行几乎马不停蹄。 阳乐城的城墙出现在暮色中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城头上的火把依次亮起,守卒看见远处扬起的烟尘,號角声呜呜地响了起来。 城门大开,刘备一马当先驰入城中。 都尉府议事厅,灯火通明。 王烈、单经、田豫、徐荣等人早已经在等候。 程昱隨后进门,手中握著一卷刚刚誊抄完毕的军情匯总,面色沉凝。 高顺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今夜值守校场,来得匆忙,甲冑上还沾著夜露。 刘备没有绕弯子,將公孙府中接到的两封急报摆在了案上。 右北平,鲜卑南下,不下五千骑。 辽东属国,鲜卑兵围昌黎,公沙穆遣使求援。 话音落下,厅中静了一瞬,隨即炸开了锅。 韩当第一个站了起来。 “主公,末將请战!” 他的声音像是一口铜钟被敲响,震得烛焰微微一晃。 “主公,末將愿为先锋!” 程普也站了起来,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战意几乎要溢出来。 “不能出兵!” 王烈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他快步走到案前,指著墙上的舆图,手指点在辽西郡的几处屯田区上。 “主公,秋收在即,令支、肥如两地的屯田,今年新开了近万亩,田里的粟米再有半个月便能入仓。” “此时出兵,这些粮食谁来收?” “二十余万军民一年的口粮,数千匹战马的草料,都在这半个月里。” “一旦耽误,不用鲜卑人来打,冬天就能饿死人。” 单经也站了起来:“彦方所言极是,各县豪强大户的余粮虽已收购大半,但还有三成尚未入仓。” “此时出兵,下官只怕……” 他话没说完,田豫截住了话头:“然则,唇亡齿寒。” 田豫的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让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昌黎划向辽西:“辽东属国与辽西毗邻,昌黎距阳乐不过三百里。” “鲜卑若破了昌黎,下一个便是辽西。” “今日不救公沙穆,明日便是我等被困阳乐城。” “国让说得对!” 韩当大声道:“鲜卑人敢围昌黎,我们若是缩在城里不出头,跟缩头乌龟有什么分別?” “韩县令!” 王烈转过身来,面色涨红:“王某不是贪生怕死,但辽西的家底,王某比在座诸位都清楚。” “两年的屯田,攒下来的粮食也只够支撑到明年夏收。” “若因出兵误了秋收,二十万人吃什么?兵马吃什么?” “那昌黎就不救了?”韩当的声音也高了三分。 “够了。” 刘备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炭火上。 厅中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备身上,可刘备却转向了程昱。 “仲德,你怎么看!” 程昱从方才起便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末席,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那封急报上。 此刻他抬起头来。 “主公,昱以为,此事不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灯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异常高大。 “右北平,鲜卑南下。” “辽东属国,鲜卑兵围昌黎。” “两路同时告急,相距不过数百里。”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次鲜卑的统一行动,绝非某个部落的单独劫掠。” 他的手指从右北平划向辽东属国,又向北划去。 “既然是统一行动,那渔阳如何?上谷如何?再往西,并州又如何?” “鲜卑单于檀石槐麾下东西中三部,若真是他亲自调度,那这一次便不止是幽州的事,是整个北疆的事。” 厅中鸦雀无声,韩当的嘴微微张著,程普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王烈和单经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他们只想到了辽西的秋收,只想到了昌黎的存亡,却从未想过这背后可能牵动的是整个北疆。 高顺一直沉默,此刻目光微微一动,看向程昱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赵苞自进来后,就坐在刘备身侧,一直未曾开口。 此刻他不由点了点头,赞同道:“仲德所言极是!” “鲜卑人不是散兵游勇,他们既然能同时从两路进攻,便一定有更大的图谋。” “仓促出兵,正中其计。” 刘备看向程昱:“仲德,依你之见,鲜卑此举,意图何在?” 程昱沉默片刻,道:“鲜卑此举,有四种可能性!” “这第一种,是趁秋收劫掠粮食,是为生存!” “这第二种,是报此前三路伐鲜卑的仇,是为泄愤!” “这第三种,是檀石槐想立威,是为了其统治!” “第四种,则是引蛇出洞,单独针对实力逐渐强大的主公,是为了剪除未来的威胁!” 程昱沉默了片刻,灯火在他眼中跳动,像是一个人在翻阅心中堆积如山的竹简。 “某认为,最大的可能,应该是立威。” 他转过身,面向厅中眾人:“去岁三路伐鲜卑,主公亲率一军北出,先灭闕机部,再破弥加部,最后击退檀石槐。” “三路鲜卑,两路鎩羽而归,檀石槐虽然是鲜卑大单于,可鲜卑是部落联盟,他的威信靠什么维繫?” “靠的是每战必胜。” “一旦他的號令不能带来胜利,底下的部落便会开始生出异心。” “闕机、柯最、慕容三人被斩,多部受挫,必然有人质疑檀石槐的调遣是否得当。” “檀石槐需要一场胜利,不是小胜,是大胜!” “是一场让所有部落重新闭嘴的大胜!” “所以这一次,他动的不是一部两部,是多路齐出。” “他要让整个北疆都看到鲜卑的兵锋,让所有人都知道——檀石槐还是那个檀石槐。” 厅中静得只剩下烛花爆开的声音。 王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单经的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方才还在为要不要出兵爭执不休,此刻听了程昱的分析,才意识到自己想的那些。 秋收、粮草、豪强大户,在这一局棋里,不过是棋盘边角的几粒沙。 上架感言 各位书友,大家好! 趁著五一小长假,这本书也要上架了。 说实话,我是多年老书虫了,看多了,就觉得自己脑海里也有无数故事。 可看书,和自己动手写,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 由於水平有限,很难將脑子里的故事,精彩的表达出来。 以至於追读数据惨澹,如今只能草草上架! 最开始动笔写这个故事,是想写一个不一样的三国。 不是那个半生顛沛、屡败屡战的刘皇叔。 而是一个提前知晓了剧情,望著连天烽火,以少年之身镇守国门,敢和鲜卑王庭硬碰硬的辽西都尉。 卢龙塞的险道,碣石山的长风,辽西郡的铁马,洛阳城的暗流。 还有即將席捲天下的乱世风云,我都想一笔一笔,写进这个故事里。 上架,从来不是结束,而是真正的开战! 鲜卑数万铁骑已兵临城下,刘备的北疆崛起之路,才刚刚开始。 破鲜卑、定幽州、安汉室,所有的热血廝杀,所有的权谋情义,都会在后续的章节里,一一为大家铺开。 接下来,我们熟悉的那些三国人物,也都会一一登场。 一路走到现在,最该谢的,是编辑时光,是一路追更至此的你们。 每一个收藏,每一张推荐票,每一条帮我补考据、提建议的评论,都是我能把故事写下去的最大底气。 也希望各位读者看官,能继续支持! 首订,对新书而言,就是守城的粮草,就是冲阵的长枪。 网文江湖,首订为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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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昱点了点头,赞同道:“主公所言甚是,但我们也要防,鲜卑以辽西为入中原的突破口!” 赵苞立即赞同道:“是矣,我等即使要出兵,亦不能大规模出兵!” “必须保留足够的力量,以扼守入关要道!” 赵苞深怕刘备一意孤行,执意出兵,一旦辽西有失,他这个太守恐怕三族都保不住了i 好在,刘备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昌黎。 “昌黎被围,公沙穆在等我们,若我们不去,鲜卑破了昌黎,辽东属国便成了鲜卑的马场。” “到那时,辽西便直接暴露在鲜卑的兵锋之下。” “今日救昌黎,便是明日保辽西。” 他转过身,面向赵苞,深深一揖:“府君,备请出兵!” 赵苞沉吟片刻,终是鬆了口:“刘都尉,苞不拦你,但有一条;辽西郡必须保留足够的力量。” “救昌黎是大义,守辽西是本分,本分不能丟。” “备明白,多谢府君!” 刘备直起身,转向眾人:“高顺!” 高顺跨前一步:“末將在!” “著你率陷阵营五百步卒,留守阳乐城。” “城中一切防守,皆由你调度,若有丝毫差池,唯一是问!” “诺!” “程普,韩当,徐荣,田豫。” 四人齐齐出列。 “你四人各统本部兵马,分驻令支、肥如、临渝、阳乐四县要隘。” “鲜卑若来犯,你等共击之,若遇事不决,以徐荣之意为首。” “鲜卑若不来,便替百姓抓紧把秋收的粮食一粒不少地收入仓中。” 四人抱拳:“诺。” “程昱、简雍你二人驻守阳乐,居中调度,遇事不决,则请示赵府君!” “喏!” 二人躬身领命! 刘备最后转向赵云和侯成:“子龙,侯成,你二人隨我,率两千精骑,驰援昌黎!” 赵云跨前一步,与侯成同时抱拳。 “诺。” 赵苞站起身,走到刘备面前:“刘都尉,何时出发?” “明日卯时!” 赵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伸手,在刘备的臂膀上按了一下,那一按很用力。 议事散了,眾人鱼贯而出,各自前去准备。 第二日一早。 刘备率两千精骑出阳乐城,马蹄踏破晨曦,一路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杨烁、王岩、赵云、侯成各统本部兵马隨行。 出发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行了不到三十里,前方官道上迎面驰来数骑。 当先一人浑身浴血,伏在马背上几乎要坠下来,其余数骑皆人人带伤。 刘备勒马,亲卫上前將那人扶下马,能过前哨,肯定是自己人。 为首是个少年,面色苍白,嘴唇乾裂,肩头胡乱扎著布条,血已经洇透了半边衣袍。 他见了刘备的旗號,挣扎著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刘都尉————昌黎,昌黎快守不住了————” “你是何人?”刘备翻身下马,扶住他的肩膀。 “公沙————公沙逵,家父是辽东属国都尉公沙穆。” 少年抬起头,眼眶通红:“鲜卑围城已有三日,城中守军伤亡过半,家父亲自登城督战,被流矢射中,伤重不起。” “城防————城防摇摇欲坠。” “在下奉父命突围求援,辽西若不救,昌黎就————” 他说不下去了,少年垂下头,肩膀剧烈颤抖,却死死咬著牙。 “鲜卑兵力几何?” “约莫万骑左右!” 刘备將他扶起,交与亲卫搀扶,目光掠过眼前的几骑。 围城三日,尚有余力让一个少年突围求援,这要么是次人有万夫不当之勇,要么是鲜卑人不急著攻! 而据他所知,公沙穆有五子,號什么公沙五龙,却没有一人有此武力。 公沙穆伤重弥留,城防摇摇欲坠,却偏偏没有破城,鲜卑是在等啊! 等辽西的援军? 以刘备的经验,自然看出鲜卑人这是想围点打援啊! “杨烁!” 刘备的声音沉了下去:“散出斥候,探查前方二十里,若有山谷、隘口、密林,尤其仔细。” “诺!”杨烁拨转马头,十余骑斥候如扇面般散开,马蹄声渐渐远去。 队伍继续前行,速度却放慢了。 刘备没有让赵云隨行在侧,而是將少年公沙逵叫到身旁,细细询问昌黎城外的鲜卑军情。 公沙逵说围城的鲜卑骑兵不下万人,打著东部槐头的旗帜。 槐头是鲜卑东部大人,素利、槐头、闕机,皆为东部有数的大人,摩下控弦之士各以万计。 去岁三路伐鲜卑,刘备几乎灭了闕机部、重伤弥加部,槐头部却没有伤筋动骨。 公沙逵又说起槐头攻城时曾在城下喊话,说:“刘玄德杀我鲜卑两部大人,今日便要他的盟友替他偿命。” 刘备嘴角撇了撇,低劣的激將法、离间计,这槐头看样子聪明不到哪里去。 身后的侯成和赵云也对视了一眼。 好嘛,还真是衝著主公来的。 进入昌黎境內,地势渐渐从平原变得起伏不平。 又行了数十里,一名斥候从前方飞驰而回,马蹄声急促得像是擂鼓。 “主公!前方发现异常!” “方才在北坡看见一群飞鸟惊起,盘旋不落,恐有伏兵。”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名斥候从西边抄近道赶回,带回的消息一致。 前方道路两翼的山林中发现大量马蹄印和新鲜的马粪。 刘备唤过公沙逵,询问前方何地。 公沙逵虚弱道:“此地离昌黎城还有四十里,前方有一处隘口,名唤青石峡。” “两低矮乱石山丘,夹著一条官道,最窄处仅容五六骑並行,是通往昌黎的必经之路。” 杨烁的脸色沉下来:“果然是围点打援,这隘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刘备望著前方,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眼底却透出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篤定。 他拨转马头,对侯成道:“传令,全军在隘口外二里下马,埋锅造饭。 侯成一怔。“主公,这是?” “无需多问! 97 隨后,刘备又召过赵云耳语一番,大军继续前行。 第110章 埋伏 第110章 埋伏 青石峡的山坡上,密林之中,鲜卑千夫长阿鲁真趴在灌木丛后,盯著远处升起的炊烟,眉头越皱越紧。 他奉命在此埋伏,等的是辽西援军急不可耐地衝进青石峡,然后他从两边杀出,將隘□封死,来一场瓮中捉鱉。 可那支辽西骑兵到了隘口外二里,却停下来不走了。 不但不走了,还大大咧咧地支起锅灶,开始做饭。 炊烟一道接一道地升起来,粗粗一数,少说也有三四十道。 “千夫长,他们是不是发现我们了?”身旁一个百夫长低声问。 阿鲁真没有回答,他盯著那炊烟,心中飞快地盘算。 三千伏兵趴在山林里,一动不敢动,等著敌人钻进套子里来。 可敌人就坐在套子外头,优哉游哉地烧火做饭,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们在那里。 你们不出来,我便不走。 你们出来,这个机会便废了。 等了这么久,趴了这么久,若是让这支辽西骑兵原路返回,槐头大人怪罪下来,他阿鲁真担不起。 “不能再等了!”阿鲁真咬了咬牙,“趁他们在埋锅造饭,杀出去!” 號角声撕裂了山林,三千鲜卑骑兵从青石峡两侧的山坡上涌出,马蹄踏碎灌木,尘土飞扬。 阿鲁真一马当先,挥舞著弯刀,嘴里发出尖锐的呼啸。 辽西军阵中,刘备放下手中的乾粮,站起身来。 “来了!” 他翻身上马,声音传遍全军:“撤!” 两千辽西骑卒齐齐上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慌乱。 他们甚至没有忘了把还没煮熟的饭锅踢翻在地上。 阿鲁真远远看见那支辽西骑兵“仓皇逃窜”,心中大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汉人终究是汉人,见了鲜卑勇士的刀锋便嚇得屁滚尿流。 那些翻倒的饭锅,那些丟在路边的行囊,都在告诉他敌人是真的慌了。 追!追上去! 他双腿猛夹马腹,弯刀高举,身后的號角声愈发急促,三千鲜卑骑兵如潮水般涌出隘口,衔尾猛追。 辽西骑兵的马是辽东骏马,鲜卑人的马也是草原良驹,双方一前一后,在草原上拉出一道长达数里的烟尘。 追出五里,前方是一片开阔地。 官道两侧各有一座矮丘,丘上灌木丛生。 阿鲁真的马已经追上了辽西后队的边缘,他甚至能看清最后那名骑卒的背影。 可就在这时候,辽西骑兵忽然不跑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暂停键,两千骑齐刷刷勒马转身,从奔逃转为列阵,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阿鲁真心头一凛,刚要勒马,两侧矮丘上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左翼,赵云手持银枪,白马如龙,从矮丘上俯衝而下。 右翼,侯成横矛立马,率五百骑截断了退路。 鲜卑千夫长阿鲁真刚拨转马头准备迎敌,便看见了那匹白马。 太快了,他的瞳孔刚来得及收缩,银枪已到面前。 枪尖破开空气的声音极细,像是毒蛇吐信。 阿鲁真本能地举刀格挡,弯刀与枪尖相触的剎那,一股力道从刀身上传来。 枪尖顺著刀刃滑过,轻轻一绞,他的弯刀便脱手飞出。 赵云枪出如龙,隨后一点寒芒先到,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枪尖洞穿了他的咽喉0 將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挑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翻了身后两名亲卫。 鲜卑骑兵譁然,这一幕视觉衝击太过震撼! 赵云的枪在人群中绽开,枪尖翻飞如梨花纷落,每一枪都精准地刺入甲冑的缝隙或战马的薄弱处,没有一招是多余的。 他所过之处,鲜卑骑兵纷纷落马,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颳倒。 鲜卑骑兵的阵型彻底崩溃。 后路被截,主將被斩,三面受敌,三千骑兵挤在狭窄的官道上,战马互相衝撞,不少人被自己的同伴挤下马背,又被马蹄踩成肉泥。 不到半刻钟,三千伏兵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 刘备策马巡视战场,侯成从那边押来几个降兵,刘备让人拷问了几句。 得知槐头的主力还在昌黎城外。 他望向青石峡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扒了他们的衣甲。” 一个时辰后,一支“鲜卑溃兵”出现在昌黎城外的草原上。 约莫三百余人,丟盔弃甲,旗號歪斜,远远看去便是一副吃了败仗的模样。 他们策马狂奔,朝昌黎城外鲜卑大营的方向逃去。 守营的鲜卑士卒看见了他们,认出了自己人的衣甲和旗號,没有放箭,只是大声喝问。 那些溃兵用鲜卑语喊著“败了败了,汉人援军到了”,声音惊慌失措。 营门开了! 溃兵入营的剎那,为首的那个“溃兵”忽然挺直了腰背,从破旧的鲜卑皮袍下抽出一柄汉制环首刀,一刀將迎上来的鲜卑百夫长劈翻在地。 “杀!” 侯成振臂一呼,他身后的溃兵们齐刷刷撕去偽装,露出汉军本色,刀锋起落,血光迸溅。 营门处顿时大乱。 远处,马蹄声如闷雷滚地,刘备亲率一千五百骑,趁著槐头大营的注意力被那三百死士吸引的当口,如一把尖刀般直插营门。 刘备一马当先,长剑翻飞,剑光过处,当者披靡。 赵云跟在身侧,长矛翻飞,连挑数人下马。 营门破了,一千五百骑如洪水般涌入鲜卑大营,马蹄踏翻帐篷,刀锋掠过毡房。 鲜卑士卒惊慌失措,有的还在生火做饭,有的刚刚拿起兵器就被马蹄踩翻,有的赤著脚从帐篷里跑出来。 围城的大营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刘备没有追击,而是直奔昌黎城门。 城头的公沙绍早见城外变化,城门缓缓打开,刘备一马当先,踏入了满目疮痍的昌黎城。 昌黎城中的景象,比刘备预想的还要惨烈。 城墙上的箭孔密密麻麻,城垛有多处被石砸塌。 守军衣衫槛褸,面黄肌瘦,有的靠在墙垛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城中百姓躲藏在残垣断壁间,听见马蹄声时本能地缩成一团,待看清是汉军旗號,才有人哇地哭出声来。 满地都是血跡和污物,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腐臭,那是尸体来不及掩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