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岳父攻略指南》 第一章:联姻质子钱七郎 天街踏尽公卿骨,內库烧为锦绣灰。 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烧没了大唐最后一支禁军,也烧没了大唐的最后一点生机。 世家门阀霸占的“升天阶”被霸道的撕开,长达数百年的荒唐乱世也自此拉开了序幕。 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天復元年(901年),巢逝纪十七年。 朱全忠被大唐加封为梁王。 十一月,昭宗受制於李茂贞,驾狩於凤翔。 天復二年,三月。 昭宗遣使南下淮南,拜杨行密为东面行营都统、中书令,封吴王,令其统兵討伐朱全忠。 五月,朱全忠大败李茂贞,斩首万余,攻拔凤州,进围凤翔,夺取成、陇之地。 昭宗四处徵兵,詔镇海、镇东节度使彭城郡王钱鏐进封越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七月,钱鏐征討僭越称帝的董昌时,收编的武勇都在徐綰的带领下反叛。 隶属於淮帅杨行密的宣州强蕃——田頵(yun),也趁火打劫围困杭州。 这一困,就是半年。 十二月初九。 碧空如洗,冬日的暖阳撒布著柔和的光,这是江南冬日难得的好天气。 一艘艘巨舰踏浪而行,深深的吃水线,象徵著这一次的满载而归。 旗帜上的“田”字迎著风猎猎作响,船舰的主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世叔。”身高八尺有余而容貌昳丽的少年郎身著锦衣,腰系玉带,看上去稍显单薄,脸上带著些许討好的笑意,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嗯。” 看见钱传瓘的那一瞬间,刚刚还心情大好的中年男人,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只是隨口应了一声,而后便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著。 田頵见他身形单薄,微微皱眉,直到將目光聚焦在他的脸上,才微微点头。 “模样倒是不错,姑且配得上我家虎女,就是太瘦了些。”田頵倨傲地看著钱传瓘,而后问道,“取表字了吗?” “回世叔,家父已为小侄取字明宝。” 钱传瓘(guàn)也偷偷打量了一番这位未来的泰山大人。 田頵虎背熊腰,是標准的武夫模样,眼角一道浅浅的疤痕,衬得整个人都多了几分凶狠。 “嗯。”田頵应了一声,面无表情,叫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钱传瓘不敢多语,只是静静地立在一旁,等候著田頵开口。 约摸过了盏茶功夫,田頵方才“嘁”了一声,“钱具美也是武夫出身,却装成个措大(注:唐末武夫对文官的蔑称),装模作样,端是让人不喜,你作为他的儿子,可不要学他。” 轻视之意溢於言表,但是钱传瓘却对此无可奈何。 晚唐这些武夫,虽然还没有后面五代武夫那般把吃人当成常態,但是其暴虐程度纵观整个歷史长河,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眼前这位,自然不是什么好人。 钱传瓘纵使心中不悦,也只能暂时忍耐下来。 鬼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生积德行善,最后还为了救院长女儿而溺水,怎么好不容易穿越了,却来到了这么个乱世? 幸好,他並非对这个时代一无所知,也幸好,相比穿越,他与原主的关係更类似於融合,让他不至於露出马脚。 这对钱传瓘来说,是足以决定生死的一个重要时间节点。 之所以田頵放弃了围困杭州,並不是他良心发现了,也不是越王钱鏐把他打退了,而是钱鏐付出了堪称惨痛的代价,才换来了这次的解困,代价包括他喜爱的两个儿子,以及堪称天文数字的钱財。 钱传瓘就是这代价之一——要去和田頵联姻。 与其说是去给田頵当女婿,倒不如说,是去当质子。 现在,他就和自己老爹给田頵凑的二十万吊钱,作为战利品,正在前往宣州的大船上。 跟隨他的军士、僕僮,一上船就被几个兵卒带走了,不知去向。 一旁的田頵还在一旁颇为骄矜的炫耀道:“钱具美被封了王又能如何,这个世道,有兵有將,能打才是真的!” 钱传瓘满脸认可的点头道:“世叔说得即是,依我看,凭藉世叔的本事和兵马,封个王岂不更是理所应当?” 风声忽然停了下来。 气氛也在倏忽间变得紧张起来。 田頵端起酒壶猛灌一口,而后隨手將酒壶扔落在地上。 “你是在嘲笑我吗?” 田頵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钱传瓘,手按在剑柄上,似乎只要钱传瓘回答的不满意,就要人头落地。 钱传瓘惊慌失措,而后慌忙赔礼道:“世叔何出此言啊,小侄所言,皆是发自肺腑啊!” “小侄是真心为世叔打抱不平啊!”钱传瓘瞥了一眼田頵,见他並没有什么动静后,心神稍微一定,而后继续开口道:“小侄在杭州时,原以为我家阿爷和吴王,就是这淮浙一带的佼佼者,可是世叔来我浙江后,我方知竟有世叔这般兵强马壮而未封王者,实在是让小侄替世叔不平!” 田頵面色稍霽,但是眉宇间的不快仍未完全散去。 钱传瓘观察著田頵的脸色,方才將心彻彻底底地放进肚子里。 他可不准备按部就班,老老实实地当一个质子,虽然再怎么做,田頵都不会放任他不管,但是能给他稍微多一些行动上的自由,钱传瓘就能多许多操作空间出来。 他现在就是站在田頵的立场上,替田頵打抱不平。 这个时候的田頵是最容易被打动的,为什么呢? 因为田頵的撤兵並不是自愿的! 田頵与润州安仁义,是穿一条裤子的强蕃,但是名义上又隶属於吴王杨行密。 钱鏐就是利用这一点,將六子钱传璙,送给了杨行密当女婿,並且让心腹大將顾全武一同前往广陵,说服杨行密下令让田頵撤兵。 杨行密也担心田頵坐大,更加难以控制,於是便一拍即合,令田頵撤军。 田頵心有不甘,但是杨行密態度强硬,若是不撤军,他就要把宣州占了。 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撤军,临走前还敲了钱鏐一笔竹槓,要钱,要人。 钱鏐巴不得赶紧把他送走,自然无不应允。 他本来想让老九钱传球去,钱传球也是钱鏐比较喜欢的儿子,素有武略,十四岁就担任了军中要职。 考虑到这件事的风险,钱鏐觉得让老九去,活命概率更高一些。 但是老九一看这是个要命的差使,直接放言道:“你现在就把我打死吧,反正去了宣州也是一死!” 钱鏐的父权地位遭到挑衅,差点真的把钱传球活活打死。 但是就算真的打死老九也无济於事,肯定要去一个人的。 让谁去呢? 第二章:初入宣州 钱鏐正头疼著,原主钱传瓘举手了。 钱鏐是不太捨得这个儿子的,毕竟钱传瓘与他早夭的长子,同为陈氏所出。 钱鏐又非无情之人,对陈氏,他一直都有一种愧疚心理,所以本能上想要保全钱传瓘。 但是其他儿子都装聋作哑,不愿意去,钱鏐再不舍,也只能应允下来。 天知道,陈氏在得知钱传瓘要去宣州后,哭成了什么样子。 田頵得了两十万吊钱,又得了一个女婿,固然还在欢喜,但是钱传瓘的这一番话,实在是激起了他心中的愤懣不平。 你淮帅固然兵强马壮,但是我剑也未尝不利! 凭什么你淮帅称吴王,钱具美称越王,我田德臣却什么都没有? 凭什么! 钱传瓘知晓,歷史上,田頵在撤兵不久后,就与安仁义悍然发动了叛乱,想要和杨行密爭一爭谁才是吴越之主。 田頵现在对他还抱有警惕,他当然不能直接挑明了说,咱们赶紧反了杨行密吧。 所以钱传瓘这会只是站在田頵这一边,替他打抱不平,怎么凭藉您的功劳和兵马,还不能封一个王吗? 至少要让田頵知道,咱们是一伙的! “我一直仰慕世叔的风采,这一次来见世叔,也是我主动找到我爹,苦苦求来的。” “哦?”田頵似笑非笑,而后问道,“你难道不怕我杀了你吗?” “世叔会吗?” 钱传瓘毫不犹豫地將皮球踢了回去。 “那可不好说。”田頵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並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只有我那愚蠢的弟弟,才会怕被世叔杀害吧!”钱传瓘正色说,“我方才又听闻士卒们在交谈时也在讚美您的恩德,拥有这般基业还能得到士卒如此爱戴,可见您绝不是那种嗜杀之人,世叔又何故戏我?” 田頵不置可否。 待钱传瓘准备离去时,田頵叫住了他,而后吩咐左右道,“去拿件冬衣给他。” 见田頵如此,钱传瓘便知晓自己这一步是走对了,至少田頵看他应该还算是顺眼。 等到钱传瓘离开后,田頵喊出了一直静静待在一旁並没有出声的从事。 此人年过四旬,白髮横生,脸庞削瘦,颧骨突出,身著一件锦绣官服,看起来像是一个落魄老儒生,偏偏一双眸子清亮的嚇人。 “彦之,你看此子如何?” “下官恭喜田帅喜得嘉婿。” “哦?这么说来,彦之你很欣赏他了。” “田帅何故明知故问。”杜荀鹤含著笑意,“此子风采夺人,又颇有急智,想来即便是在越王诸子中,也算是不凡。” “嗯。”田頵也露出一抹笑意,“我原以为钱具美会找个不成器的来送给我,没想到还真送了个能看的过眼的。” 离开田頵处,一阵秋风吹过,钱传瓘方才感觉到后背发寒,竟然已经汗湿了后背。 “这身体,確实有点虚啊……”钱传瓘喃喃自语道。 想要在田頵眼皮底下做事,可绕不开田頵的女儿啊,没个强健的身体,想把田氏女说服,可不是个容易的事情啊! …… 风浪渐平,外头一阵熙熙攘攘。 不待钱传瓘找人问询,便有人告知,宣州到了,该下船了。 一座算不得高大的城池映入眼帘,便是宣州治所——宣城。 单从富庶上来看,宣城是远远无法与杭州相比的,但从军事上来看,宣城陪辅金陵,襟带杭、歙,阻山控江,实为兵家必爭之地。 在被人带著前往住所的路上,钱传瓘四处观望宣城百姓的面容衣著,虽见其衣著单薄,身形瘦削,却也能见有孩童在外奔跑,有老人颤颤巍巍的在路上行走,见了带甲兵士,也没有个个紧闭屋门。 有孩童和老人,说明百姓还能混口饭吃,能活得下去,见了兵士不慌张闭门,说明田頵治军严正,起码没人敢在大本营里头打砸抢烧。 在治军和治政这两方面,便宜老丈人都是合格的水准。 待到彻底安置下来,已是月明星稀。 不知从何处移栽过来的一丛梅妃竹,竹叶正隨著风嗦嗦作响。 一轮弯月高悬於云上,柔和的光,將竹影映照在土壤之间。 小院虽然不大,但是布置的颇为雅致。 “钱郎,如今要委屈你在此住上一段时日了。” “哪里说的上委屈,如此雅致的小院,光是看著就很是舒心,有劳都虞侯费心了。” “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后都是一家人了,怎么还这般客气?” 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笑眯眯地看著钱传瓘,“我乃大帅妻弟,田家女郎正是我的外甥女,將来你可也要喊我一声舅父的。” 钱传瓘也不再客气,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舅父”。 郭师从对田頵挑的这个外甥女婿可是十分满意,光是这身段样貌,就看起来不似一般人物,又知礼节,待人接物落落大方,让他越来越满意。 今日大帅凯旋,他跟著女郎一同前去迎接,却不料听闻大帅这次出征,还把越王的儿子抢回来了,要让这钱郎来当他的外甥女婿。 他那外甥女也是倔犟的,人都没见著,就拒了这门亲事,说什么,她要嫁也要嫁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绝不会嫁给一个软弱无力的书生。 想到这,郭师从就有些头疼,他那外甥女,相貌当然是极好的,但是这脾气,实在是一点就著。 从小还喜欢舞刀弄枪,一点女儿家的样子都没有,跟个假小子一样。 大帅出征的这些日子,她竟还穿著骑士的衣服,学起了骑马。 若是当真嫁人了,也不知这性格,能不能收敛一二。 当然,这些话他是绝不会和钱传瓘说的。 在郭师从想著自己的小心思的时候,钱传瓘也在暗自打量这位“舅父”。 郭师从的姐姐能嫁给田頵,样貌是一等一的好,郭师从的相貌自然也差不了,身高八尺,样貌堂堂,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只是身材在武夫里稍显瘦削,当然,相比普通人还是要健壮一些的。 最吸引人目光是,是他头颈交接处,一道蜿蜒曲折的疤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是当年田頵与吃人魔王秦宗全打仗时,郭师从为了救田頵留下的刀疤,那一次能活下来,实在是天幸,田頵也因此对这位妻弟极为信重,在他出征的时候,便是让郭师从留在宣州照看大本营。 “钱郎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诉我便是,能办的我一定儘量去办。” “那就多谢舅父了,我……”钱传瓘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隱。 “你看你,又不坦率了,都说了不用和我客气。”郭师从搂住钱传瓘的肩膀,挤眉弄眼道,“你在这宣州没有什么依靠,既然你告我一声舅父,便把我当成你的亲舅父便是,千万莫要客气!” 一番话下来,说的钱传瓘心里极为熨帖,而后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在杭州时,只知读书,而轻视武艺,所以身体孱弱,来到宣州后,发现宣州男儿皆十分雄壮,我担心自己因此被女郎轻视,所以想请舅父费点心,能不能教一教我武艺。” “这事好说!”郭师从爽快地答应道,“我平日里事情比较多,不一定能够抽出空来,这样吧,” 郭师从想了一会儿,而后说道,“我给你安排个教习师傅,你平日里就跟著师傅学,你有这样的心思我很高兴,好男儿就是要有一身好体魄,钱郎你这身子也確实该好好练一练了。” “多谢舅父!”钱传瓘大喜,这一声舅父喊的,就更真心实意了。 第三章:堪比十个舅父 “钱七郎安顿好了吗?” 烛光下,田頵一边看著书,一边漫不经心地询问道。 田頵虽然嘴上说著瞧不起儒生的话,以武夫自居,但是他自己年轻时,就博览群书。 只是征战的时间久了,少了那几分儒雅,多了几分杀伐,看起来也更像一个武夫了。 若教钱传瓘看见田頵这副模样,怕不是要在心里头嚷嚷一顿,好意思说我爹没有个武夫样,你自己没事拿著书在那里翻看,就很武夫了? “已经安排他住下了。”郭师从大咧咧地说道。 “安排的哪?” “翠玉轩。” “哦?”田頵抬眸看著自己这位妻弟,“看起来你还挺满意钱家子的?” “姐夫你不也挺看好他的?”郭师从笑著说道,“若是你不满意,今日也不会和薇儿提这门亲事了。” 田頵默认了他的说法,低头继续翻看著手中的书卷,“钱家子可有什么不满?” “这我倒是没看出来。”郭师从回想了今日与钱传瓘的交谈,而后回答道,“看他的样子,对这门亲事还挺欢喜,直言自己现在配不上女郎,想要学学武艺,姐夫你看……” “你决定就好,”田頵被他问的有些烦了,放下书卷,“这种小事不用再来问我。” “薇儿去哪了?” “去找她祖母了。”说到女儿,田頵也有些头疼,“说是要告我的状,怨我没问过她就给她许了人家。” “哈哈哈,”郭师从毫不遮掩地笑了起来。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这个人直来直去惯了,田頵知道他的性格就是如此,並没有怪罪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滚蛋。 还不待郭师从出府,就迎面撞上了自己的外甥女。 “薇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舅父!”田薇秀气的眉挑起,眼睛里都带著恼怒,“还不是怪阿爷,什么也不说就给我许了人家,我已经找了祖母,让祖母去训斥他!” “哎,”郭师从好笑地说道,“你不是还没见过钱家子吗,怎么就这般不愿意嫁他?” “舅父,我的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根本不想嫁人,就算要嫁,也要嫁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那越王虽然说是个王,但是连自己的部下都管不好,阿爷出兵去打他,他也不能抵挡,他的儿子,又能是什么好汉子?” “若是长得好呢?” “长得好?”田薇不服气地道:“长得再好,又能有多好?” “大概相当於十个舅父吧?” 郭师从假装思考一番后,给出了一个数字。 “?” 田薇不信,“且不说哪里会有人长得那般好看,光是长得好看,也不过是个绣花枕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別管田薇如何嘴硬,郭师从可是太了解自己这个外甥女了,这个外甥女从小就喜欢长的好看的,她和自己这个舅父这般亲近,可是有一大半的原因是自己长得好看。 “哎,罢了罢了,你若不信那便算了,”郭师从摇头晃脑道,“若是你铁了心不愿意嫁,叫老夫人找你阿爷,兴许这门亲事还能退。” 少女的微微有些挣扎,小手侷促地捏紧了一些,而后小问道,“真有那么好看?” 郭师从好笑道,“舅父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也要我先看看再说!” “那就先不退了?” “看看再说!” “行行行。” …… 翠玉轩。 钱传瓘並不是一个人住在这里。 即便已经沦为了战利品,但是他还是要继续忍受腐朽落后的封建糟粕。 温暖柔软的床铺,精致可口的吃食,手脚麻利的僕役,距离骄奢淫逸这四个字,也就差几个暖床丫鬟了。 通过自己的居住环境,钱传瓘能够看出,自己之前在船上和田頵所说的那些话,绝对是起到了作用。 虽然自己身为战利品、质子的身份地位没有发生根本性转变,但是谁说质子就不能反客为主了? 要知道,田頵可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 子嗣,嗣,继承者也! 没有儿子,便意味著没有继承人,这对一个利益集团来说,是十分致命的。 如果他成为了田頵的女婿,从某方面来说,甚至可以说是直接成为了田頵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郭师从与他这般亲近,未尝没有这方面的考量。 田頵麾下的那一票班底和人马,钱传瓘可是眼热极了。 虽然来到这个乱世,失去了安稳生活的可能,但是也只有乱世,才適合做一番大事,建立起不世之功! 孤儿院出身的钱传瓘,骨子里就是一个爱冒险,求进部的性格。 一步一步从孤儿院爬出来,考上国內顶尖院校,並且“偶遇”院长女儿,和院长女儿一起约会,並且拼死救下她,钱传瓘可太想进步了。 当然,这和他本性善良也並不衝突,在他爬出孤儿院以后,勤工俭学的钱,除了生活用度外,几乎都捐助给孤儿院了。 人从来都是多面的,你没办法用一个好或者坏字去定义一个人。 儘管不知原先的钱传瓘到底出於怎样的考量,主动愿意来宣州当质子,但是这实打实的是一个机会。 留在杭州固然安全了,但是排行老七,又不是嫡母吴夫人所出,想要出头实在是千难万难。 况且他在杭州的处境也算不上好。 嫡母吴夫人的几个孩子对他还算是友善,但是金姨娘和胡姨娘所出的儿子们,对这个並非嫡母所出,却能得到阿爷偏爱的兄弟,都十分敌视! 就算不能继承田頵的家业,只要他能活著回去,钱传瓘有把握,能够凭藉这样的功劳、苦劳,进一步得到钱鏐的看重,从而得到更多的自由和权力。 钱传瓘心態也是极好,甭管昨日將来,既来之则安之。 现在他將命放在了赌桌上,有多大风险,就有多大的收益。 翌日,郭师从再来时,见钱传瓘面色红润,气色好的不得了,便私下叫来了昨日安排的僕役。 “郎君昨日早早的就睡了,今日吃了碗汤饼,还吃了条鱼。” 僕役如实相告。 郭师从暗自称奇。 按常理说,客居他乡,寄人篱下,不说愁多苦闷,吃不好睡不好也是正常的吧? 偏偏这钱七郎一副回了自己家的样子,倘若不是没心没肺,那就是超脱常人的豁达。 毫无疑问,这钱七郎是后者。 今日他来,也是有事要告知钱传瓘。 第四章:田府家宴 “家宴?” 钱传瓘闻言,惊讶的看著郭师从,“田帅竟叫我去赴宴吗?” “你可是要做大帅婿子的,当然能去。”郭师从故作不快,“难不成七郎还把自己当成外人不成?” “是明宝失言了,舅父莫怪!” 而后又做出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而后说道:“只是明宝不知有哪些需要注意的事情,还需舅父提点一二。” 郭师从见钱传瓘这副將他视作倚仗的样子,也是笑了起来,摆出长辈的架子,“你只管去便是,到时一切有我!” “若无舅父在,恐怕我早已心神俱乱。”钱传瓘感激道。 “哈哈哈哈!”郭师从大笑起来,对钱传瓘这番话很是受用。 …… 美妇人手中的玉梳轻轻划过,青丝如瀑布般倾斜而下。 少女彆扭的坐在梳妆镜前,葱葱玉指不安分地绞在一起。 “別乱动!”郭氏嗔怪地拍了一下少女的脑袋,“你看你这头髮,都成什么样子了?” “这不是好得很嘛!”少女驳斥道,“哪有娘说的这么不堪。” “今晚家宴,钱七郎可是要来的。” “好端端的,叫他来做什么?” “毕竟他是要做你夫婿的,总得叫过来,让我们见见吧?”郭氏看著女儿,语气也柔和了下来,“不见见他,你怎么知道他好,还是不好呢?” “那不应该是他梳妆打扮吗,要我打扮做甚?” “又说这些不著调的话,马上都是要嫁人的大姑娘了,可不能还像以前那么疯了。” 田薇还想再辩,见母亲凤目一瞪,撇了撇嘴,便没再开口,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著,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郭氏將女儿头髮轻轻挽起,一旁侍立的侍女適时地捧著首饰奉上。 一支金步摇插入青丝之中,上面的翠鸟衔枝栩栩如生。 “好了。” 郭氏满意地点了点头,“终於有点女儿家的样子了。” 若是钱传瓘见了这支步摇,肯定会觉得眼熟。 这是嫡母吴夫人头上常戴的首饰。 田頵索要两百万吊现钱,钱鏐肯定是掏不出来的,即便是能掏出来,为了不让杭州完全无钱可用,也是决计不能只掏现钱的。 吴夫人为了帮钱鏐解忧,带头捐出自己的首饰,其余姨娘们也只能纷纷“慷慨解囊”。 这些首饰能折的现钱远远比不上应有的价值,不过因为著急赶回宣州,田頵也没有再多计较。 其中品相上好的,田頵留下不少,扔给了家中女眷把玩。 剩下那些,都被他赏赐给了手底下的將领。 田薇彆扭极了,比寻常女子浓郁一些、带著些许英气的眉毛拧巴起来,小巧秀气的鼻子也跟著皱起,她总觉得镜子里换了个人。 平日里做男儿打扮惯了,如今换上繁复精致的裙装,盘起了头髮,插上了一堆叮铃哐啷的首饰,教她跟个被捏住了后颈,还被提溜起来的的狸奴一般难受。 这钱七郎最好像舅父说得那般好看,否则……哼。 …… 田薇的眼睛一下子就粘了上去。 田頵武夫出身,田薇从小就算是在武夫堆里长大,舅父郭师从已经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子了,哪里见过这如玉一般的人物。 朗目疏眉,鼻樑高挺,身高八尺有余,唇角自带著些许笑意,光是站在那里,就教人挪不开眼。 田薇一时词穷,也不知该怎么形容,总感觉他就跟祖母养得那些个兰花一般好看。 那人正和祖母说著些什么,竟把祖母逗的笑个不停。 钱传瓘似有所感,抬眸看了一眼打扮起来的女郎,眼中也闪过一抹惊艷,而后衝著她微微一笑。 田薇慌张地移开目光,下意识地想要躲起来。 钱传瓘摸了摸脸,心道我也不丑啊,怎么好像还嚇到人家了? 郭氏在一旁笑吟吟地看著女儿的反应,觉得十分有趣。 “我听闻越王相貌不嘉,没想到他的儿子长得竟如此俊秀挺拔。”郭氏和女儿悄悄说著话,“囡囡瞧著可还算满意?” 田薇耳根微红,娇嗔著喊了一声,“娘!” 郭氏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模样,只是在一旁笑著。 “瞧瞧,我家囡囡来了。” 殷老夫人见郭氏和田薇到来,,笑呵呵地对钱传瓘道。 “祖母……” “见过母亲。” 郭氏和田薇上前拜见殷老夫人。 “祖母,阿爷去哪了?” “莫要管他!”殷老夫人凤眉上挑,满脸不悦道,“也不知整日在忙些什么,刚刚坐下,就来人说了些什么,又匆匆忙忙的走了。” 还好郭师从没被一同叫走,否则钱传瓘在这,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老夫人,方才来的人我认识,节帅真的有要事要处理,您老啊消消气。” 郭师从嬉笑著说道。 “哼,节帅节帅,真是好大的官。”殷老夫人可不吃他这一套。 “今日七郎来赴宴,可是喜事……” 殷老夫人面色好转一些,埋怨起来,“他田德臣做的大好事,还怕让人说不成?” 不过她还是停下了埋怨,衝著钱传瓘慈笑著问道: “七郎今年多大啦?” “刚满十六。” “好好好,跟我家囡囡正般配!”她满意道,“田德臣这么多年,也就干了这么一件好事,可算是给我家囡囡找了个好人家。” 钱传瓘带著少年人侷促,靦腆地笑了笑。 长身玉立,俊秀如松的少年人,不管怎么做,都是赏心悦目的。 田薇也比往日里多了几分拘谨,时不时地往钱传瓘那里偷偷瞟一眼。 感受到少女的视线后,钱传瓘不由感慨道,有幅好皮囊就是不一样。 前世的他,虽然长相也还不错,但是也仅仅是不错罢了,端正大气,但是不够俊秀,不然院长女儿早就投怀送抱了。 不过,他的自信、英气勃勃,也是这副皮囊能绽放光彩的一个主要原因。 老夫人又拉著钱传瓘絮叨了不少家常话,这时,已经离开有一会儿的田頵回来了。 “世叔。”钱传瓘躬身行礼。 “嗯。”田頵只是应了一声,眉眼中布满阴鷙。 “呦,田帅回来了。”殷老夫人花白的发梢微颤动,冷笑道,“真是好大的官威啊,在家里都耍起威风来了。” 田頵紧锁的眉头鬆开些许,无奈地说道,“娘,我这有要事……” “有什么要事你搁屋外头说,莫要把你那臭脾气带到老娘这里来。” 田頵默默无言,还好郭师从打破了这份尷尬。 “今日家宴,新婿上门,乃是喜事,可莫要说些不快活的话。” 郭氏也出声哄著老夫人,这席间的气氛这才缓和下来。 “钱郎的婚书,钱……越王已经一併交给我了,下月初八,便让囡囡与七郎成婚。” 田頵冷不丁地突然冒出来一句话。 “会不会有些仓促了?”郭氏微微顰眉。 “不仓促,不仓促!”殷老夫人眉开眼笑,“囡囡的嫁妆不是早就准备好了,我看吶,既然算好了日子,早些成婚也是好事!” 对这个孙女婿,殷老夫人还是很满意的,气度风貌这般出眾,配她家囡囡刚好。 这不比康家小子之流强上千倍? 算他田德臣难得做件人事! 田薇小脸涨红,也不说好或是不好。 “全凭世叔做主。”钱传瓘欣然接受,又端起一盏酒,“敬世叔!” 田頵突然提出让他与田家女郎成婚,再结合田頵方才匆忙出去,又臭著脸回来的模样,很难让人不多想。 第五章:康家父子 等到家宴结束,郭师从拉著钱传瓘的手问道,“七郎觉得我家外甥女如何啊?” “皎皎如秋月,烂漫如春花,望之忘俗。” 郭师从脸上笑出了褶子,“这么说七郎对这门亲事还算满意?” “当然!”钱传瓘坦然道,“若能得娶女郎,实在是明宝今生之幸!” “你可知今日节帅因何事而恼?” “这明宝倒是不知。” “吴王任命康文生为庐州刺史。” 钱传瓘心中一动,小声嘀咕道,“莫不是他投了……” “噤声。” “你心里有数就行。”郭师从拍了拍钱传瓘的肩膀,“这宣州的安稳日子恐怕不多了。” “舅父为何要告知我这些事?” “你与我家外甥女婚期已定,便是正儿八经的自己人了,我便不瞒你,我孑然一身,大帅膝下也只有一个女郎,若是宣州有变,我希望你能护住女郎。” “舅父之意我已知晓,可是我身边无人可用,又如何能有这般本事?” 钱传瓘若无其事的拋出了自己现在的困境。 “胡进思与戴惲二人,明日我便將他们送回,除此二人外,我再拨给你几个人,任凭你差遣。” 郭师从闻弦歌而知雅意,失笑一声后,开口应承道。 “多谢舅父!” 胡进思,字克开,湖州人,四岁能诗,七岁能文,十七岁进士不第,弃文从武,后觉得割据两浙的钱鏐“雄略不凡”,便投靠了钱鏐。 钱鏐也很看重他,在来宣州之前,胡进思已经官至越州兵马使,徐綰、许再思发动武勇都叛乱时,钱鏐能够孤身入城,也多亏了胡进思带人与徐綰血战。 可以说,在钱鏐麾下武將行列,胡进思所得信任,能排在前五。 钱鏐的六子钱传璙,在大將顾全武的护送下前往广陵杨行密处为质。 而护送钱传瓘的,就是胡进思了。 戴惲没有胡进思这般光辉履歷,是钱鏐最为倚重的军队——衣锦军的一名军士。 在钱传瓘没有被田氏集团视作自己人之前,这两人都被带走关押了起来。 “也是我疏忽了。”郭师从嘆了口气,“前日我答应你的教习师傅,我本属意牙內都副指挥使张勇,如今形势有变,恐怕也不成了,你那两名亲隨,我见其武艺也颇为不凡,你跟著他们先练著罢。” ...... “康儒是何反应?” “看起来挺高兴的。” “呵。”杨行密嗤笑道,“康文生的命不长了。” “阿爷刚刚任命他为庐州刺史,怎么又说他命不长了呢?” “你啊,平日里让你多读些书,这样才能明白道理啊。”杨行密语重心长道,手指轻轻叩击在桌子上,发出“嘚嘚”的脆响。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我让康文生当庐州刺史,田德臣又岂能容他?” “阿爷的意思是,田德臣可能会反?” “不是可能,是一定。”杨行密篤定地说道,“上半年田德臣打败冯弘鐸后,就想要吞併池、歙二地,被我拒绝后就一直心怀怨懟,他攻打杭州,吸纳武勇都,不就是想要自立吗?” 说到此处,还冷笑一声,“他越是如此,我就越不能让他如意。” “那阿爷何不直接出兵討伐他?”杨渥继而问道,“若是不早早征討,等他坐大,岂不是更加棘手?” “田德臣有大功,他若不真的反了,我去征討他,你让其他人怎么想?此事只能徐徐图之。” “儿明白了。”杨渥若有所思,“所以阿爷擢升康文生,就是为了削弱田德臣的力量。” “这段时间你就跟在我身边,少跟你那些狐朋狗友来往,等到田德臣事了,你就去替我看著宣州。” …… 康儒擢升的消息已经在宣州传开了。 有人欢喜有人忧。 新任庐州刺史康儒的家中却门可罗雀。 往日里来往的那些人,居然都没有来道喜的。 偏偏康家父子却完全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对此竟一无所觉。 “吴王知我之能,使我出镇庐江,到时你我父子二人,也不必在宣城受这些鸟气了!” 康儒洋洋得意道。 长子康安神色轻佻,面色苍白,带著几分病气,好似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如今阿爷与田頵也算是平起平坐了,那田薇……” 听到儿子直呼田頵全名,康儒並未斥责,只是自己还习惯性的称呼节帅。 “田家女的事你就別想了,”还不待长子將话说完,康儒打断了他,“节帅已经將她许了人家。” “谁?”康安错愕地看向康儒,“我怎从未听闻这件事,城中谁家子居然敢和我抢人?” “是越王的第七子,前些日子节帅家宴,已经与他订下婚期。” “越王?”康安感觉到了一些荒谬,“我只听说过俯首称臣的人才会把女儿送给別人,浙江钱鏐吃了败仗,田頵却把女儿嫁给他的儿子,怕不是真的老糊涂了吧?” 康儒对田頵的这波操作也颇为不满,在他看来,所谓的质子根本就没有什么用,在兵马、权势面前,妻子这玩意儿,都是可以隨时捨弃的,妻妾没了可以再娶,儿子没了可以再生。 寄希望於用一个儿子就能影响大局,简直可笑! 难不成他田德臣觉得,收了武勇都叛军,攻打杭州城,又敲诈了两百万钱的这种仇恨,用结亲就能了吗? 康儒毫不怀疑,只要给钱鏐復仇的机会,他是绝对不会顾及这个儿子的! 再加上康儒对自己长子的想法也有一些了解,也曾经替他打探过田頵的口风,但是田頵因为看不上康安,始终不鬆口。 为此,他前几日还与田頵爭吵过。 见儿子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康儒心里也有些来气,“瞧你那没出息的样,不过是个女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康安忿忿不平,“我与那钱家子差在哪了,凭什么把女儿嫁他不嫁我?” 说完,便大呼小叫的要带著人去教训钱传瓘。 康儒一把叫住了他。 “混帐!” 康儒瞪著他,“你我父子还在这宣州呢,你去教训节帅新婿,真当节帅是个好相与的?” “那这件事也不能就这样算了啊!”康安不服气,“我身边不少人都知道我钟意田家女,如今被让人摘了桃子,你让旁人怎么看我,怎么看你?” 第六章:送还亲隨 听闻此言,康儒也觉得自己受到了轻侮。 “多嘴!”康儒瞪了他一眼,而后冷哼一声,“钱家子在城中並无根基,杀他不过易如反掌,只是杀他,田帅势必恼恨,若是被查出来……” 听见自家老爹这么说,康安心领神会,“儿必收拾好首尾,绝不教田帅知晓。” “等我赴任庐州前再动手。”康儒轻瞥一眼,“不论此事成与不成,你与田家女的事都不要再提,去了庐州后,你也不许再招惹是非!” “不提就不提,”康安神色怨毒,“先把钱家子弄死再说!” 康儒心里嘆了口气,也不知儿子这一副睚眥必报的性子究竟隨了谁,长此以往,恐怕要吃大亏啊! 正这么想著,有兵卒来报,长剑都副指挥使王晨被新来的武勇都军卒打了。 “恶狗竟敢伤人?!”康儒拍案而起,大怒道,“你们干什么吃的,居然让人欺负到我的头上了?” 说罢,就要披甲去找徐綰討个说法。 要说徐綰此时,也是暗道一声晦气。 武勇都新降,本应收敛气焰,但是作为之前钱鏐手底下最能打的一彪人马,徐綰自己都骄横惯了,手底下的骄兵悍將又怎么忍耐得住? 今日队头陈方在娼馆见一女容貌姣好,身段柔美,忍不住上下其手,却不料长剑都副指挥使王晨乃此女恩客,正好撞见此事,两边便起了衝突。 初来乍到,手底下人把人家给打了理亏在先,徐綰作为指挥使也不介意赔个礼道个歉。 但是偏生这王晨是个犟种,不依不饶,非要杀陈方出气。 若是真把陈方交了出去,徐綰这个指挥使也就做到头了,自然接受不了。 初步交涉失败,两边火气一上来,竟纷纷抽刀拔剑,直接在长街上对峙起来。 康儒到这里时,正好听见徐綰骂骂咧咧:“豚彘一般的囊塞货,上了战场也只会拉裤兜里的孬种!” 又见自己爱將被骂得面色憋红,勃然大怒,一鞭子抽到王晨身上:“滚回去!” 见康儒到来,王晨被抽了一鞭子也不恼怒,反而像是多了几分胆气,挺直了腰杆,面带得意的瞥了一眼徐綰。 长剑都乃康儒一手带出来的,名为田氏兵马,实为康氏爪牙。 他,自有康老大撑腰! “康刺史。” 徐綰拱拱手,脸上带了些许笑意:“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名震江淮的武勇都是何等威风啊!” 长剑都如今名义上並不归康儒管辖,所以徐綰並不是特別清楚长剑都和康儒的关係。 这一见来者不善,徐綰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康刺史是要替他们出头了?” “只是听不惯犬奴狂吠罢了!” 徐綰听闻此言,驳斥道:“犬奴自有主家管教,豚彘却该趁早杀了吃肉。” “好胆气!”康儒怒极反笑,“儿郎们,教徐指挥使看看,谁才是猪狗一样的孬种!” 徐綰不甘示弱,衝著后方招手:“儿郎们,杀猪吃肉了!” 正千钧一髮之际,杜荀鹤奉命赶到。 “节帅有令,有內訌火併者,以叛乱论处!” “节帅有令,有內訌火併者,以叛乱论处!” 两声高呼过后,徐綰不急不缓的收起了刀剑。 康儒冷哼一声,却没有將刀收起,只是隨手递给了王晨。 “杜从事有何指教?” 藩镇的从事很有说法,並非是职事官,但是一般又都是藩镇节度使的心腹幕僚,所代表的是节度使的意志。 杜荀鹤作为田頵首席幕僚,在宣州的地位也是非同一般,他来此处,就连康儒也不能无视。 “节帅令我来此告知二都指挥使,『长剑都,我心腹也,武勇都,我肱骨也,以心腹而攻肱骨,不为我所取,以肱骨而非心腹,亦不可也,若仍有不忿,下次战场上比比谁杀敌更多,如再生齷齪,寧废心腹且除肱骨,也不能教人看了笑话去!” 最后两边也是各打五十大板,陈方鞭三十,王晨也从副指挥使降为队正。 徐綰虽然不快,但是对杜荀鹤还算是客气,表示自己会根据节帅指示照做。 又趁著杜荀鹤不注意,衝著康儒做了个挑衅的动作。 却不料媚眼拋给瞎子看,康儒根本没看见徐綰的小动作。 现在他满脑子都是自己被田頵轻视的怒火,连话都懒得说,就愤而离去。 杜荀鹤大度一笑,转头回去就找田頵告状去了。 “好贼子,果真是叛了我!”田頵一听这还得了,这康儒看来是铁定被吴王收买了,恨不得现在就將他活砍了。 若不是他现在还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还不便与广陵那边撕破脸,康儒的人头已经悬掛於城北了! 武勇都与长剑都差点打起来的消息,与胡进思等亲隨一同被送进了翠玉轩。 郭师从看热闹不嫌事大,全把这件事当乐子一般说了一遍,他倒是巴不得这两都兵马打起来。 在康儒接受杨行密任命后,长剑都就已经被郭师从从自己人的行列里划分出去了。 武勇都更不用说,当初是董昌麾下,董昌败亡后,投钱鏐可以说是情有可原,但是如今又叛了钱鏐,可见其慾壑难填、两面三刀,为人所不齿。 钱传瓘也向他表示,对徐綰和康儒没打起来颇感遗憾。 他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位舅父,就是个喜欢看热闹的乐子人,言语之中,给足了郭师从情绪价值。 在和钱传瓘又调侃了几句后,郭师从面带笑意离去了。 与钱郎聊天真是一件乐事啊! 送离舅父后,钱传瓘的注意力终於可以放在刚刚被送回的二人身上了。 其中一人颧骨突出,短须打理的一丝不苟,嘴唇微颤,神情激动,眼神中满是急切:“郎君,你无恙否?” “我自然无恙。”钱传瓘目光扫过二人,关切道,“你们一路可好?” “都好,都好!” 另一人,凌乱的虬髯也挡不住面容憔悴,却也强打起精神答道。 “今日用饭了吗?” 短须的乃是胡进思,咧著嘴笑著道:“还未用食。” “我这还有几个饼子,你二人分食之,姑且垫垫肚子。”钱传瓘轻嘆一声,“如今困在这宣城之中,唯有我们三人相依为命,你们若是缺什么,要做什么,都只管……” 胡进思与戴惲(yun)径直接过饼子,就著白水狼吞虎咽。 见他二人这般情状,钱传瓘目光沉了沉,將说了一半的话又咽了下去。 见二人吃的差不多了,方才继续开口。 “只需记著一点,”钱传瓘语气沉缓,“小事你们二人可拿主意自决,但凡遇大事,必先稟我定夺。” 敲打从来不用高声语。 这乱世之中,武人凭刀剑立身,最是傲气。 自己如今无功无威,纵是亲隨,方才亦敢在他说话时只顾充飢,轻慢之意,已露三分。 先立规矩后执刀,若是不敲打他们一二,这刀用起来恐怕也不会顺手。 胡、戴二人並非愚蠢,听闻此言后,知晓自己方才实在有些放肆了,慌张伏跪在地:“小人定不敢欺瞒郎君!” “都起来吧。”钱传瓘不置可否。 第七章:发放冬衣 宣州地处长江下游南岸,气候温暖湿润。 直至今日,宣城才迎来了今年冬季的初雪。 雪花洋洋洒洒的落在田頵的袍子上,郭师从与杜荀鹤跟在他的身侧,微微落后半个身位,三人就这般在雪中不紧不慢地走著,在微薄的雪地上留下不深不浅的脚印。 “將士们的冬衣都发放下去了?” “除长剑都的冬衣还在发放中,余者皆已发放完毕。” “嗯。”田頵点了点头,並未多问为什么长剑都的冬衣还没有发放完。 这是他们三人心照不宣的事情。 康儒的跋扈,並非只有田頵这位宣州话事人感到不满。 但凡是死心塌地跟隨田頵的,在康儒接受广陵那边的任命后,都觉得遭受了背叛。 所以他们也都达成了一致的意见,在康儒前往庐州之前,必须要压一压他的气焰。 杨行密使的什么坏,田頵並非看不出来,但是阳谋之所以是阳谋,就不怕你看出来。 康儒的跋扈,本来就让田頵十分不喜,杨行密只是在他们原本就有些紧张的关係上,又添了一把火。 只要康儒接了那份任命,二人的反戈就必不可免。 夜晚,火把在雪中飘摇。 布衾冰凉如铁,军帐內的长剑都士卒双耳被冻得通红,只能用力搓著麻木的双手,待到手掌有种火燎感的时候,再附上双耳,给耳朵带来些许暖意。 今日校场发放冬衣,却独独少了他们长剑都的份。 武勇都的军官还不忘过来阴阳怪气几句,更是激发了他们的不满。 什么叫冬衣有缺口? 我管你有没有缺口,你缺別人的口也不能缺我们的! 他们武勇都不过是背主之犬,还是新来的,凭什么能排在我们前面? 被免了副指挥使的王晨脸色难看,忿忿不平,“这田大帅究竟是什么意思,武勇都那群犬彘都有冬衣,却独独缺了咱们弟兄们的?” 指挥使常凯脸色也阴晴不定,听闻王晨的话后,开口道:“你王晨算什么东西,田帅怎么可能因为你那点烂裤襠子的事剋扣冬衣?” “那为何……” 常凯唏嘘道,“只怕田帅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什么意思?”王晨眼神一下子变得清澈见底了。 “我是说,田帅此举,只怕是衝著康老大来的……”常凯环顾左右,招呼王晨上前来,而后附耳小声道。 “什么?!”王晨忍不住惊呼道,“可康老大跟隨田帅多年……” “噤声!”常凯瞪了他一眼,斥责道,“大呼小叫,你是生怕別人不知道我们在说些什么?” 王晨用手捂住嘴巴,示意自己不会再发出声音,让常凯说下去, 常凯见他如此,便继续说出自己的推测,“康老大是跟隨田帅征战多年不假,可杨大帅越过田帅,直接任命康老大,你说这让田帅怎么想?” 听完常凯的话,王晨若有所思,旋即困惑道,“你的意思是,田帅觉得康老大有二心?可田帅自己也是杨大帅的人啊!” 常凯感到一阵心累,“你就不能动动你的猪脑子吗?” “不说就不说,”王晨嘟囔道,“你怎么还骂人呢?” “竖子不足与谋!”常凯冷眼看了他一眼,吐出几个字。 就他这个脑子,被撤职,也不足为怪! …… 一壶温酒,一张长桌,窗外雪花纷纷落下,院中腊梅羞涩欲放。 倘若再来上一张摇摇晃晃的躺椅,透著小轩窗,未尝不能吟上一首酸诗,感慨一下雪的风光。 戴惲与胡进思两人冒著雪在院中对练,你来我往,白色的热气顺著二人粗重的呼吸不停上扬,直到胡进思一拳砸在戴惲胸口,发出一声闷哼,两人才暂时收手。 戴惲一边揉著隱隱作痛的胸口,一边忍不住抱怨道:“下手真黑啊!” 胡进思“嘿嘿”一笑,“这都是实力,你小子还得练。” 钱传瓘披著一身皮袄站在一旁,声音慵懒而又不容置疑,“先把衣服穿上,再饮一些热汤,天气湿寒,可莫要著了凉。” “喏!”两人听话地进屋將衣物重新穿上,等到再出来时,已是穿戴齐整。 相比外头的兵荒马乱,翠玉轩的寧静实在是值得珍惜的。 可惜的是,也正因为外头的兵荒马乱,这一份寧静也註定不会长久。 一位客人的到来,就打破了这一份安逸。 身材瘦削的客人,在扣开了翠玉轩的大门后,將小院的人与物都收入眼底,而后哈哈大笑著走到钱传瓘的面前,“钱郎当真好雅兴啊!” “哈哈,雪是好雪,景是好景,明宝清閒散人,除了赏雪赏景,也別无它事,从事既来我院中,何不与我一同享受这好时光?” 不待杜荀鹤回绝,便吩咐道:“快去给杜从事备酒,我要与杜从事好生畅饮一番!” 虽然如此说道,但是钱传瓘还是忍不住猜测起杜荀鹤来此的用意。 “赏雪便可,酒便罢了。”杜荀鹤走到钱传瓘面前,拽著他的衣袖开口制止道,“我来与钱郎说几句话,稍后还有要事去做。” “既然如此,那只能下次有空再与杜从事对饮了。”钱传瓘无不遗憾道。 两人边走边谈,步入屋中,於窗前相对而坐。 杜荀鹤率先开口道,“钱郎可知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明宝今日未出院落,实不知从事所言究竟何事?”钱传瓘佯装不知 前些日子,长剑都与武勇都起衝突后,钱传瓘便嘱託胡进思密切关注这两都兵马动向,今日发放棉衣又起了爭执的消息,自然也传至翠玉轩。 杜荀鹤虽然不相信钱传瓘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但是还是耐著性子,將事情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下。 “骄兵跋扈至此,实在是丟人现眼。”杜荀鹤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武勇都新附,不知规矩,徐綰之流又非善与之辈,惹出事端不难理解,可长剑都乃大帅本部兵马,隨大帅南征北战,又怎会如此不知事?”钱传瓘毫不避讳的表现出对武勇都的厌恶。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武勇都叛乱,是钱鏐集团遭受重大打击也是钱传瓘流落至宣州的直接原因。 將对武勇都的怨愤適当表现出来,反而能在一定程度上削弱田德臣集团的警惕。 若是当真一点情绪也不外露,要么背上一个薄情寡义標籤,要么就会被认为心思阴沉,如今表现出来的情绪,確是恰好。 第八章:唯有钱郎 杜荀鹤眉头轻挑,眼神灼灼地盯著钱传瓘,“钱郎聪慧,又怎会不知其中关窍?” “明宝素来愚钝鲁莽,不敢妄加猜测。” 见他如此谨慎,杜荀鹤眼中闪过一道欣赏之色,对他也更加看好,而后承诺道,“钱郎放心,你我今日之论,绝不会落入他人耳中。” “包括大帅?” “包括大帅!”杜荀鹤毫不犹豫道。 杜荀鹤並非愚钝之人,他能在田頵集团如鱼得水、深受器重,凭藉的不仅仅是过人的才智,还有一贯审慎的態度和未雨绸繆的眼光。 先不说外头,如今已经打得如何天翻地覆,单单说这宣州城里头的暗流,都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势头。 作为田頵心腹,杜荀鹤远比其他人看到的东西要多得多。 外头,与广陵那边的矛盾日益激烈,里头,又有康文生囂张跋扈。 最要命的是,作为割据军阀,田頵並没有一个定下来的继承人,这无疑是给本就不安定的人心,更添了一分浮躁。 对继承人的人选,田頵並非没有考量,小舅子郭师从、康儒之子康安都曾是候选人。 倘若康儒父子聪明些,安分些,作为田頵集团举足轻重的一份子,迎娶田家女郎,只要一切顺利,接手田頵的“遗產”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惜的是,康家父子根本不明白什么叫韜光养晦。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不仅田薇看不上康安,田頵对康儒的意见也逐渐加深。 在宣州与广陵的矛盾日益加深的背景下,杨行密越过田頵任命康儒为庐州刺史,毫无疑问是直接触碰到了田頵的底线,康儒已经成了田頵的眼中钉、肉中刺。 郭师从有忠心,有武略,不失为一良將,可是若放在集团话事人的位置上,就缺了割据混战的军阀最重要的特质——野心。 对杜荀鹤来说,他效忠的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主君田頵,但是,对田頵试图挑战杨行密淮南霸主地位的行为,他並不十分看好。 生性谨慎的他潜意识里觉得,早些確定下集团继承人,才能保证集团在遭受重大挫折后,不至於立马倾覆。 如今,集团继任者候选人又多了一位,甚至可以说是迄今为止,杜荀鹤最看好的一位。 在船上,他已经见识过了这位越国王子的些许风采,可是仅凭身段、样貌与口才,还不够让他成为惊涛骇浪中把控田氏这艘大船的舵手。 在杜荀鹤作出保证后,钱传瓘也琢磨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杜荀鹤对田德臣的忠诚毋庸置疑,但是隨著形势变化,他有所忧虑,也再正常不过。 適当藏拙,可以扮猪吃老虎,可若一直藏拙,可能会被別人当成真的“猪”而错失机会。 想到此处,钱传瓘也不再装糊涂,对著杜荀鹤直言道:“既然从事话已至此,明宝虽然愚钝,却也確实有些许浅见。” “私以为,长剑都与武勇都之嫌隙,实为田帅故意为之。” “请君直言!”杜荀鹤坐直身体,神色郑重,眼中带著些许期待。 “长剑都,新降之兵,跋扈之名,传遍江淮,其眾虽附,其心所归未可知也,武勇都,虽名属田帅,实为康文生之爪牙,此可有误?” 钱传瓘先道破这两支兵马在宣州的实际境况。 杜荀鹤讚赏地点了点头,“钱郎洞若观火,並无所误,请君復言!” “田帅与吴王,起於閭阎,结为昆弟,喋血百战,共得淮南,岂非一时之雄哉,然古人有言,共患难易,共安乐难。”钱传瓘言及於此,长嘆一声。 见杜荀鹤目光越来越亮,復言道,“及田帅建节宣城,轻徭薄赋,通商惠工,又折节下士,名高天下,然功高则主忌,勛旧则见疑。吴王虽外示优崇,內实防之甚密。” 杜荀鹤的坐姿愈发严整,眉宇之间肃穆之色也逐渐取代了笑意。 “康文生节庐州,名为擢升,实为入瓮,已中吴王离间之计,如今不论是否与广陵有所勾联,长剑都为其爪牙,都已为田帅心腹之患,若不除之,恐臥榻难安。 武勇都三姓家奴,屡叛其主,若想用之,也需抽筋断骨。田帅安其於长剑都之侧,实为驱虎吞狼之策!” 钱传瓘寥寥数语,將长剑都与武勇都的纠纷层层剥开,摆在了长桌前。 杜荀鹤目不转睛地盯著他,神情恍惚,似是被勾了魂魄。 “从事?从事……” 连唤两声后,杜荀鹤猛然惊觉,慌忙起身,拱手深深一揖,长嘆道:“今日方知何为少年英雄矣!” 天下英雄何其多也,可是在弱冠之年,就能透过两都兵马的闹剧,窥见背后江淮纷爭的根源,见一叶而知秋,此等妖孽之资,何其惊人! 也不知越王钱鏐其余诸子又是何等麒麟儿,才能让他捨得將这般美玉送到宣州来? “从事过赞了。”钱传瓘对杜荀鹤的称讚一笑而过。 看得再清楚又能如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如今身陷囹圄,能做的实在有限。 他抬眼看著杜荀鹤,若是能得到眼前之人的相助,局面可就大不同了。 杜荀鹤似有所感,倾身向前,压低嗓音道:“我观此城之中,將来能继田帅之志者,唯有钱郎!” 钱传瓘瞳孔微缩,亮得惊人。 …… 杜荀鹤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席间二人又商討了些什么,也无人知晓。 天色稍晚,钱传瓘唤来胡、戴二人,另有安排。 作为田頵的头號谋士,杜荀鹤果真是有智谋在身的。 针对钱传瓘现在手头无人可用的窘境,给出了不少切实可行的建议。 单单一个杜荀鹤就已经如此可靠,钱传瓘对田頵的整个班底,可是更加垂涎三尺了。 …… 此时,身份高贵而身陷囹圄的人,可远远不止钱传瓘一人。 还有一人,顶著全天下最尊贵的身份,却连饭都吃不饱。 凤翔。 “陛…下,臣妾,好饿啊……” 削瘦如骨的美人,费力地拽著大唐天子的衣袖,声音如诉如泣,细弱如丝,愈发微弱了。 李曄默默无言,將头別过去,默默垂泪。 第九章 :拉拢试探 “足下,你也不希望你的妻子……” 耳畔的声音虽然低沉,却如重锤一般,实在叫人挪不开步子。 冯堤脸上写满了挣扎,然而此刻就叫他作出决断,又实在是…… 短须男子轻笑一声,並未进一步逼迫他,反而错开了身位,给冯堤留下了出去的路。 “若足下实在不愿,我亦不强迫!” “你当真不怕我出去告密?” “请便!”胡进思长臂伸展,毫不在意地说道,“事泄,郎君不过损我一人,无足轻重,可足下与妻子,却恐怕再无相见之日。” “……你贏了。” 挣扎片刻后,冯堤终究还是没能迈出这扇门。 他苦笑一声道:“武勇都如我这般的人超过百数,足下为何偏偏找上了我?” “武勇都在杭州城娶妻生子者,的確不在少数,”胡进思面不改色道,“可是如足下这般重情重义者,寥寥无几。” “背主投敌之贼,也能算是重情重义吗?” 冯堤此言一出,胡进思提著的心也终於放了下来,他的內心绝不像面上那般轻鬆,毕竟如果冯堤真的铁了心要告密,那郎君所託之事,恐怕真的要夭折於此了。 对冯堤所言,胡进思早已准备好一套完整的说辞。 “足下此言,是將自己与徐贼视为同一类人了?我实在不敢苟同!” 胡进思上前半步,双目如电,“徐綰受王厚恩,执掌武勇都,享尽荣禄,却在危难之际挟眾反噬,此为背主,实为不义。” “而足下,当初是为大势所裹,刀架颈上,不得不从。今杭州城內,尚有妻子苦盼归期,此非你自愿背弃,而是乱局中断了忠孝两全之路。” “如今郎君开恩,予你明路。你若应召,不是叛徐贼,而是拨乱反正,是离不义之叛军,归正统之主君;是舍从贼之污名,取忠孝之两全。” “徐綰叛主在先,早已自绝於大义。足下今日抉择,非是背主,而是重归正道。何来『叛贼』之说?这恰是洗刷污名、重树忠义的良机!” 冯堤闭上双目,心头千万滋味不停涌动。 这是杜荀鹤为钱传瓘收拢人员所提出的建议。 他武勇都发动叛乱,是否所有人都和徐綰一条心呢? 大部分是,但是绝不可能全部都是。 武勇都追隨钱鏐並非一时,虽然多为润州人,可是在两浙重新娶妻生子安家者,並不在少数。 这一部分人中,大多都未追隨徐綰叛乱,而是留在了杭州城中。 但是还是有一小部分人,被形势裹挟,只能跟隨长官一同叛乱。 田頵对武勇都的管理並不严苛,甚至可以说是纵容,所以胡进思想要接触武勇都士卒,打探消息,並不算是一件难事。 仅仅数天时间,胡进思就筛选出了一部分可以尝试拉拢的人选。 冯堤便是其中之一。 此人原为武勇都一名队正。徐綰举事之时,他正隶属副指挥使许再思麾下。 情势险急,若不隨眾起事,唯有死路一条。 冯堤迫於无奈,只得忍痛拋下在杭州的妻儿,隨徐、许二人投往田頵。 自到宣城,他便时常对部下提起对妻子的掛念,言辞间每每流露出深切的担忧。 钱传瓘准许了胡进思接触冯堤的谋划,並以钱氏声誉为诺:若冯堤愿弃暗投明,不仅前罪可赦,其妻小亦会得到妥善保护与厚赏。 大丈夫征战沙场,求的不正是一个封妻荫子? 儘管钱氏在军事、政治上遭受了重大打击,但其名號依然具有分量。 钱鏐多年经营,早已使“钱”字在两浙成为了一块金字招牌。 冯堤虽然不愿意背叛长官,可是在钱传瓘的承诺下,还是可耻的心动了。 “需要我做些什么?” “不必心急。”胡进思安抚他道,“郎君並非是要你现在就对徐綰他们兵刃相向,相比復仇,郎君更看重的是你们这些人的力量。” “郎君有言,若是能爭取到一人为他效力,赏十金,若是能拉拢十人,官升三级,另赏百金。” 胡进思將钱传瓘允诺的条件清晰地推到了冯堤面前。 冯堤心跳如雷。 明码標价的权钱利弊,赤裸而坦荡地铺在了他的面前。 这无疑是一条通天大道。 方才的种种犹豫,在条件开出的这一刻,就完全被他拋到了脑后。 没有什么是加钱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一定是价码加的还不够多。 …… 斑驳光影透过格窗,投到青石地板上,厚重而又刻满了雕花的榆木门正敞开著。 位於牙城东北隅的这处独立院落,院中却非寻常富贵人家常布置的假山水榭,而是一处简单到极致的夯土场院。 院中唯一可瞧的风景,却是十多个身著緋色窄袖胡服、个个配剑的“女公子们”。 其中最吸人眼球的,是正在使弓的那一位。 腰间束带勒出纤细有力的腰肢,姿势舒展如鹤,手中瞬间凝成满弓。 “著!” 一声轻叱,手指鬆开,只听弓弦震鸣,一支朱尾羽箭已经稳稳钉入標靶红心。 “彩!” 周围响起一阵清脆的叫好声。 田薇隨手抹了抹额角薄汗,唇角压著笑,可那双桃花眼却弯成了月牙。 这些“女公子”是她的婢女,是玩伴,也算得上亲卫。 阿爷若不在城中,她便领著她们骑马出猎,自在得很。 可惜阿爷一回来,见了她这身装扮,少不得又要念叨半天。 这个阿爷啊,去年大半年不见人影,让人惦记;可人在跟前了,又觉得烦,恨不得他走得越远越好。 “好想出去打猎呀……” 梳洗一番后,田薇懒懒地趴在轩窗前,托著腮出神。 明日阿爷倒是不在城中,可是偏偏还要陪母亲、祖母去广教寺祈福,白白糟蹋了大好时光。 “等嫁了人,可就不能这般胡闹了……” 母亲的话又飘到了脑子里。 可下个月就要嫁人了呀,怎么还不许我好好玩耍呢? 想到此处,田薇將脸埋在臂弯处,发出小兽般的悲鸣。 “呜……真没意思!” 第十章 :节堂议事 得知冯堤愿意投效,钱传瓘心中虽喜,面上却並无多少意外之色。 连年战乱,社稷凋敝,有人渴望一份安定,有人追求功名富贵。 对冯堤这种人来说,钱传瓘的承诺不仅给了他一份安定,更是实现了他对功名富贵的追求。 作为质子,钱传瓘是足够自觉的。 在没有真正取得田頵的信任之前,没有田頵的命令,他本人几乎足不出户,整日待在翠玉轩里。 “呼——” 他长吁一口气,一团白雾在面前散开,手中那柄石锁也隨之稳稳落地。 “七郎君真是了得!”戴惲在一旁看得真切,不由得嘖嘖称讚,“才不过十多日,竟已能举起这半石的石锁了,真不愧是钱王之子!” 钱传瓘用的正是军中士卒打熬气力常用的制式石锁,重约半石(合六十斤)。 胡进思心思细腻,有决断,善言辞,被钱传瓘安排在外奔走。 戴惲心思粗獷,性情耿直,精通军中诸般技艺,被留在了翠玉轩,教授钱传瓘军中武艺。 从前在杭州时,钱传瓘虽也能开弓射箭,但父亲钱鏐宠爱他,生母陈氏更是捨不得他吃半点苦,从未严令他习武。 因而比起其他兄弟,他的身板確实单薄了些。 戴惲便让他从打熬气力开始,气力是根基,根基稳了,拳脚刀法才能练得扎实。 钱传瓘本以为这是件漫长又辛苦的差事,却不知是这身子骨本就蕴藏潜力,还是“穿越”带来的异处,他每日锤炼后,都能感到明显的进益。 十多天前,他连一钧(约三十斤)的石锁都举得颇为吃力,现在竟已操弄得起半石石锁。 就连每日打磨气力后带来的酸楚,只需休息一夜,就能恢復个七七八八。 这种“付出即有回报”的实在感,比体魄的增强更令他振奋。不知不觉间,他甚至对这番锤炼生出了几分沉迷。 不仅如此,钱传瓘还发觉,自己的记性也比从前好了太多。 虽然做不到过目不忘,但一篇千字文章,读上两三遍,便能记个八九不离十。 戴惲在军中时,並非没有见过什么天赋异稟、天生神力的人,但是如钱七郎这般基础薄弱,却成长飞速的,他还真没见过,只能將这一切不合理,都归结於“天授”了。 钱传瓘有当质子的自觉,但田頵似乎也没忘了他这个便宜女婿。 僕役通传,郭师从正在翠玉轩大门外候著。 钱传瓘简单拿热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渍,便匆匆出门去了。 “舅父怎得不进屋子,偏要在门外候著?” “节帅今日召麾下文武议事,你也要来!”郭师从见到钱传瓘出门,拽著他的衣袖隨口解释道,“明宝且隨我快行,第一次参与议事可千万不能去得晚了。” 虽然不知道为何田頵麾下文武议事,竟然会让他过去,但是看郭师从的反应,应当不是一件坏事。 两人匆匆赶至牙城节堂,堂中此时已经到了不少人。 钱传瓘大致扫了一眼,几乎都是未曾见过的面孔。 便宜老丈人还没来,杜荀鹤也还不在。 钱传瓘一出现,就引来了不少目光,堂中眾人对这个郭师从身旁的生面孔一打量,便差不多猜出了他的身份。 早听说田帅將越王的第七个儿子带回来招为了女婿,想必就是这一位了。 目光多是友好又好奇。 一方面,钱七郎能在这个时候被田帅叫过来,就能说明钱传瓘是实打实的自己人。 另一方面,钱传瓘来宣城时日尚短,又深入简出,他们对钱传瓘唯一的了解还是別人传出来的,什么顶顶好的样貌之类浮於表面的东西,至於个人能力、性情这方面,则是一概不知。 事实上,钱传瓘能够来参与今天的议事,还真不是田頵有多信任他,这主要还是杜荀鹤在后头髮力了。 此前,在田頵准备召人议事的时候,杜荀鹤便询问他,“可要叫上钱七郎旁听?” “我家议事,要他过来做什么?”田頵当时皱眉,並不觉得有叫上钱传瓘的必要。 “若是节帅不满意钱七郎这个女婿,我自然不会开口,可既然亲事已定,我心底里还是想要劝说节帅,要稍微改一下对钱七郎的看法了。” “你说。”田頵並非不听劝諫之人,杜荀鹤作为他的谋主,绝不会无的放矢。 “节帅,钱七郎自杭城而来,您又与杭州刚结下嫌隙,我本欲諫阻节帅与之过密,但是我观察七郎的为人,或许钱王诸子眾多,七郎素未得宠,故於节帅青眼相加、以女郎许之之事,非但毫无芥蒂,反而还感念大帅的恩德。” 杜荀鹤顿了一下,见田頵並未打断他,便继续说道,“俗语云,一婿半儿。名为嘉婿,实为半子,钱七郎器宇端方,才具可期,又言行恭谨,我觉得他並非是薄情寡义之辈,若是节帅於此时推心置腹,授以微权,使展其才,他必然感恩图报,效死力於我宣州。 將来撑起帅府基业,护佑女郎一生安稳者,非七郎而谁?” 田頵起初默默不语,而后突然开口,“若是钱七郎的恭顺是装出来的呢?” “大帅將他放入肘腋之间,朝夕可见,正可从容考察。若他徒有虚表,大帅可及时察觉,防微杜渐,免他日生变之患。若他果真內蕴珠玉,天以如此佳儿赐节帅为婿,岂非冥冥中助您壮大基业之兆?” 如此,才有田頵让郭师从把钱传瓘一同叫上议事这件事。 当然,钱传瓘此时是不知道背后原委的。 此时他还在应付著节堂眾人的打探。 离得最近的一人率先笑著过来搭话,“师从兄,我近日忙忙碌碌,竟不知我宣城之中何时来了这么一位陌生才俊,你还不快替我引荐一番?” 钱传瓘闻言望去,见此人衣著考究,著锦缎襴袍,头戴玉簪,面容文秀,气质温润,看起来让人好感骤生。 郭师从热络地回应道,“骆兄来得正好,我正准备向七郎介绍你呢。此乃钱王膝下七郎传瓘,已与节帅府中女郎定亲,大帅教我带他过来一同参与议事。” 一听骆兄二字,钱传瓘心中一喜,田頵集团的文臣之中,除了杜荀鹤这一谋主外,名声最盛、也是最被他覬覦的,莫过於宣州长史骆知祥。 第十一章 :梁王来使 按照歷史发展,在田頵败亡后,骆知祥凭藉管理財政赋税的才能,硬是以降臣身份,在吴国坐上了中书侍郎的位子,与宰相严可求並称“严骆”。 “我早就听闻,大帅新得一嘉婿,今日一见,果真玉树兰芝,器宇不凡。”骆知祥闻言后,拱手笑开,態度和煦,“在下骆知祥,如今替大帅处理些民政琐事。” 钱传瓘见状,稳稳回了一礼,语气恳切地说道:“久闻长史大名,宣州今日这般繁华,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固然仰仗节帅英明统领,更离不开长史您理政得当、悉心操劳。 明宝初来乍到,见识尚浅,万幸蒙节帅厚爱,让我能够成为他的女婿。往后若是有机会,希望能够得到长史的指点,精进学识,更好地报答节帅的恩德。” 本来还有其他人想要过来搭话,见他们三人聊得火热,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趁著田頵还没到,纷纷小声嘀咕著,猜测今日议事的原因。 这边,郭师从在一旁看著骆知祥,替钱传瓘搭腔道,“七郎可是要喊我一声舅父的,你可不能欺负了他。” 而后又转头对钱传瓘道,“知祥虽是我多年好友,可我不护短,此人面善心黑,你可千万小心,莫要被他这幅样子哄骗了去。” 骆知祥哭笑不得,“既是多年好友,也拦不住你搅动口舌。” 话音未落,就听牙兵在外高唱,“节帅到——” 节堂眾人立马噤声。 田頵阔步走入堂中,在帅座中坐下。 杜荀鹤紧隨其后,视线与钱传瓘撞到一起,微微一笑,而后在离田頵最近的位置站好。 文武官员自觉按品阶站好,文东武西,郭师从使了个眼色,钱传瓘心领神会,在文官末位坦然而立。 田頵目光扫视一圈,在钱传瓘身上停留了一瞬,而后收回视线。 今日召来眾人,事关重大,来这里议事的,除了钱传瓘,都是他的心腹。 北方战事对身处宣州的田頵本来並没有太大影响,但是朱全忠遣使来了。 使者並非光明正大的招摇而来,而是以商贾的身份入城,然后才托人面见了田頵。 验明身份后,使者才表明来意。 凤翔那边战况已经明了了,李茂贞援军覆灭,地盘十不存一。 如果不出意外,最迟不过来年开春,朱全忠就能取得完全胜利,不仅能彻底消灭李茂贞集团,还能迎回大唐天子。 不管怎么说,当今天下名义上还是大唐的天下,如果將大唐天子捏在手里,虽然遍地强藩,不能做到“奉天子以令不臣”,但不论是册封奖赏,还是贬謫罢黜,他都占据了大义的名分。 不要小瞧了这一名头,大唐曾经有多强盛,就有多少人思念当初的大唐,在大唐这艘巨轮倾覆之际,曾经效忠於大唐的贤才良將们跳到哪艘小船上,只在一念之间。 这一名头,往往就决定了他们的抉择。 朱全忠为什么如此迫切地想要消灭李茂贞,將天子捏在手里,这要从他以汴州宣武军节度使辖区为基本盘的尷尬地理位置谈起。 经过近二十年征战,他先后消灭秦宗权、吞併朱瑄朱瑾、逼降时溥,迄今为止,已经控制了“黄河以南、淮河以北的中原地区”。 可以说,朱全忠刚刚才初步完成了对中原核心区的整合。 在与李克用的几次会战中,虽然朱全忠都占据了优势,但是始终未能攻入晋阳。李克用仍然势大,又占据太原形胜之地,隨时可东出太行威胁汴洛腹心。 这意味著朱全忠必须在黄河以北长期维持重兵防御。 南面,杨行密坐镇淮南,经过多年经营,已经成为实质上的江淮霸主,如今別说想要染指淮南了,朱全忠甚至要考虑杨行密会不会北上了! 南北威胁至此,如果西侧的李茂贞集团不能被消灭,朱全忠將会陷入更加尷尬的局面。 所以,此战绝不容有失。 李克用兵败不久,还在河东老巢舔舐伤口,一时半会儿都不会轻易用兵,唯一的变数就在於杨行密身上了。 如何让杨行密自顾不暇? 朱全忠的智囊团们將目光看向了田頵。 儘管与杨行密的矛盾还没有摆在明面上,但是田頵攻杭州被强制召回这件事,就足以引人遐思了。 朱全忠的使者许诺,只要田頵起兵,梁王一定会提供支援,並且会上表天子,为田頵请封为王。 田頵对自己未能封王这件事本就耿耿於怀,朱全忠的条件恰好挠在了他的痒处。 但是杜荀鹤认为,如今他们还没有做好与广陵翻脸的准备,胜算並不是很高,纠结再三后,田頵决定听听眾人的想法。 杜荀鹤將朱全忠使者所言,简要地向眾人陈述了一遍。 有人神色凝重,面面相覷,也有人欣喜若狂,满怀期待。 田頵將眾人神情看在眼里,心里大概也有了数。 “节帅,朱全忠之允诺,看似慷慨,实则包藏祸心,绝不可信。”肩背略直,中等身材的观察支使殷文圭直言道。 要说对朱全忠的了解,在座的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他。 早年先投朱全忠,而后又离他而去,他与朱全忠的关係,就如同三国时的陈宫与曹操。 朱全忠还多次感嘆殷文圭负心之事。 另一侧的水军指挥使王坛不服,出言讽刺道,“他吴王兵多將广,我们节帅也有兵有將,若是能得梁王相助,不仅节帅封侯封王,我等也能建立功勋,观察支使反对起兵,究竟是为了节帅,还是为了你与梁王的私怨?” 王坛脾气火爆,口无遮拦,经常说些混帐话,在场的除了田頵本人,其他哪个没有被他气过,所以殷文圭对他的讽刺权当放屁,根本懒得搭理。 “我劝节帅不要答应朱全忠,绝非私怨,诸位不妨且听我一言。” “朱全忠劝节帅现在起事,无非只有一个原因,他与李茂贞决战,北有晋王威胁,又怕吴王出兵干涉,所以希望江淮动乱,好教吴王腾不开手。 如果我们现在起兵,当真能得到他的支援吗?换句话说,我认为朱全忠本身就是打著空手套白狼的心思而来,好为自己贏得喘息时间。 反观节帅,我们虽然有兵有將,可是相比淮南还是差了不少,若是贸然起兵,恐怕不仅大事不成,连现在的基业也保不住了,就算能够得到一个王位,可是还有什么意义呢?我恳切地请求节帅能够再思量一二,千万不要中了朱全忠的圈套啊!” 田頵心中的天平也逐渐动摇,杜荀鹤反对现在起事,殷文圭也在反对,他自己心里也清楚现在与广陵那边的实力差距,可是让他放弃眼看著就能到手的王位,他又有些捨不得。 第十二章 :明日请辞 真正让田頵暂时放下想法的,是牙內都指挥使郭行琮。 这位严肃近乎刻板的黑壮汉子,只说了一句话,“节帅欲图自立之日浅,而吴王欲除之久矣。康文生今在何处?” 田頵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钱传瓘也不由地將视线转移到了这位平日里並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將军身上。 这位將军往日不声不响,开口却石破天惊。 这句话不仅点醒了田頵,还是针对康儒的诛心之言。 今日议事,康儒与长剑都指挥使常凯被排除在外。 从康儒接下杨行密的任命开始,他在田頵集团就已经失去了立足之地。 郭行琮一句康文生今在何处,直指问题核心:吴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已经盯上我们了,更不知暗中使了多少手段,埋了多少根钉子,康文生便是一个明证。 钉子若不拔出,又怎么能迈开步子向前走? 这一瞬间,除去康儒的心思在田頵心中膨胀到了顶点。 郭行琮一语既出,四下皆惊,可包括钱传瓘在內的一十六人,竟无一人为康文生出声,可见其往日跋扈,早已惹了眾怒了。 钱传瓘在心里默默给康儒点了根蜡烛。 做人果然还是要低调一些才是。 在被杨行密任命为庐州刺史前,他在田頵军中担任淮南行营都指挥使,寧国军骑军主將,更有一支一手培植的长剑都兵马可以隨时调用。 军事指挥级別上,可以说是田頵集团的二號人物,负责统率行营兵马,是实际上的前线总指挥。 那时康儒虽然跋扈,经常与田頵意见相左,但是並不过分。 等到杨行密任命他为庐州刺史后,康儒父子愈发张狂起来,对曾经平起平坐的同袍都嗤之以鼻,在场的文武之中,还有人被他公开羞辱过。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没人会和一个死人计较。 康儒的名字从郭行琮口中说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必死无疑了。 “钱七郎,你觉得我应不应当起事?” 眼看著议事氛围逐渐冷淡下来,田頵突然扭头看向了钱传瓘开口问道。 钱传瓘:嗯?还有我的事? 他心头一凛,旋即稳声答道:“稟节帅,我以为当起事,但不当在此时起事。此时不起,是为自保;他日起事,亦为自保!” 按照田頵现在与杨行密的关係发展来看,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翻脸,现在只差一个小小的导火索了。 钱传瓘继续说道:“节帅若现在起事,则內患未平,外患又起,內无成城眾志,外无援手襄助,以无备战有备,则事难成也。 可节帅若始终不起事,亦非长久之计。古人云,功高则盖主,主少则国疑。吴王虽有雄才,可病疴缠身,其子皆碌碌之辈,他在时,节帅自当敬让三分,倘若不讳,又有何人能制节帅?一旦吴王病体不豫,恐节帅危矣!” 闻言后,杜荀鹤眼中欣赏之色愈发明显了。 骆知祥眼中也异彩连连,心道,难怪郭师从那傢伙对这钱七郎如此青睞。 同样是在说起事的问题,旁人只道是何故现在不能起事,唯独钱传瓘,不仅说了现在,还提到了將来。 最令人刮目相看的是,他並非只是站在宣州这边的角度看问题,而是將目光放在了广陵那边,以杨行密的角度去看待这件事。 毫无疑问的是,杨行密是一位雄主。 白手起家,知人善任,逆境求生,堪称五代这一特殊歷史时期的“汉昭烈帝”。 但是他也有汉昭烈帝一般的苦恼,没有足够优秀的子嗣来继承他的基业。 这就要求他,必须在临终前剷除超出他继承人掌控范围的所有威胁。 宣州的田頵,润州的安仁义,这些名义上归属淮南的强藩,都是被剷除的对象。 田頵没有再问他,到底什么时候起事合適,这会由他的智囊团们慢慢考量。 田頵刚才特意点出钱传瓘,一是为了考验一下钱传瓘的能耐,二来也是为了抬一下未来女婿的脸面。 还好这小子並没有丟脸。 暂时放下了对王位的执念,理智重新回归了田頵的头脑,对钱传瓘的作答,还算是满意,好歹也是在他麾下文武面前,好好露了个脸。 钱传瓘自己也很满意,通过今日议事,他对田頵集团的班底也有了初步的了解。 文臣这边,除了骆知祥、杜荀鹤外,他又结识了殷文圭、沈文昌等人,武將这边,也勉强混了个眼熟。 …… 议事结束得很快,但是事情並没有就此结束。 被排除在议事之外的康儒,心头渐渐升起不安。 倘若只有他没有参与其中,那或许是考虑到他即將前往庐州的缘故,可是常凯这个长剑都指挥使也没被叫上,那就很有问题了。 近几月,升职带来的张狂与喜悦一下子被冷汗浸透。 多年沙场歷练的直觉,瞬间让他警醒,危险了! 走!必须赶紧走! 康儒迅速做出了决定。 明日就去庐州赴任! “康安呢,康安去哪了?”他问道。 “大郎君一早就出去了,今日未曾回府……” “去將那个孽子给我叫回来!”康儒来回踱步。 人往往就是这样,一念翻转,对世情的认知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今日之前,康儒只看得到花团锦簇,便是这寒冬腊月,也能看出一片生机勃勃、万物竞发之景。 如今,他只觉得自己的境况如同烈火烹油,竟觉得这宣城要成为他的葬身之地了。 康安回府时,身上还带著一股子浓郁的酒气,一回来就开口问道,“阿爷,今日何故匆匆唤我归家?” 康儒本欲打骂,见他虽然饮了酒,但神色还算清明,言辞还有条理,知晓他並未完全喝醉,便开口道,“明日我便向田帅请辞,前往庐州赴任。” “明日?”康安大惊失色,“阿爷不是说待开春后再前往庐州吗,怎地突然如此匆忙?” “今日田帅召集眾人议事,你可知?” “儿不知。”康安摇头道,“阿爷既然已被授庐州刺史,不復为田帅麾下,议事无我,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长剑都正副指挥使也不知晓。”康儒面色阴沉,看著康安补充道。 康安虽然骄横紈絝,却並不是特別愚蠢之人,脑子一转就听出了康儒的言外之意。 冷汗一出,一下子酒醒了。 第十三章:田帅染疾 天復二年十二月壬午(二十一日)。 日头遥遥悬在天穹,被层层叠叠的云雾遮去了大半光热,落到地上时,只剩一片灰濛濛的沉鬱。 康儒在节帅府前翻身下马,隨意拍了拍衣上尘埃,而后深深吐出一道白色雾气。 犹豫再三,他还是向府前的门吏递上了名刺。 门吏捧著名刺转身入內,径直呈给田頵。 田頵方才起身,听闻康儒来访,坐在床边不由嗤笑一声。 消息倒是灵通。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事情已然走到这一步,在他田頵眼里,忠诚不绝对,便是绝对不忠诚。 康儒知道得太多了,自打心底决定迟早要与杨行密决裂,田頵就没打算让康儒活著抵达庐州赴任。 但他不会在康儒赴任前动手,昨日与幕僚商议时,不仅定下了拔除这根钉子的主意,更细细谋算了动手的时机与手段。 康儒怀揣著杨行密亲署的册封文书,若是在宣城內光明正大地杀了他,无异於当眾撕下杨行密的脸面,等同於直接宣告决裂。 幕僚王希羽提议,待康儒赴庐州途中,遣一悍將率精兵设伏,做得乾净利落,便可暂瞒杨行密,即便日后康儒久不赴任引发怀疑,也能將罪责推到沿途匪寇身上。 杨行密素来善笼络人心,一心要塑造江淮仁主的形象,只要田頵未彻底撕破脸,断不会轻易对宣州动兵。 田頵欣然採纳,心里已然盘算著,届时定要好好为这位“老部下”送行。 可眼下,康儒想走是万万不能的。 另一位幕僚夏侯淑点出了王希羽计策中的漏洞:若康儒死得太早,纵使能瞒过一时,杨行密迟早会察觉真相,反倒会心生警惕,於起事不利。 所以,康儒必须死,但得死得有价值,死在该当死的时机,死在该当死的地方。 府外的康儒正心绪不寧,双手正下意识地整理著身上的官服。 他现在心里清楚得很,种种跡象都表明田頵已对自己起了杀心。 若是田頵今日大度放行,许他前往庐州赴任,那才是真正的凶险,说明田頵早已布好了杀局。 可若是田頵当庭斥骂,或是罚他些差事,反倒说明事情尚有转圜余地,至少不会即刻取他性命。 康儒从不觉得自己比田頵差了什么,此刻心生畏惧,不过是因久在其麾下做事,尚未做好与之抗衡的准备。 若是能顺利抵达庐州,他未必不能做得比田德臣更出色! 只是龙潜於渊,眼下终究还要低头隱忍。 正忐忑不安间,府內却传来了回话。 出来传讯的是郭行琮,依旧是那张铁板似的脸,冷冷告知:“田帅染疾,有何事,待帅体痊癒再说。” 病了?康儒如何肯信? 这分明是田頵不愿见他的託词。 羞怒之余,他更添了几分茫然,田頵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换作旁人来传讯,他或许还能试著探探口风,可来的是郭行琮这个夯货,便只能作罢。 此人除了听命于田頵,简直就是个聋子、哑巴、傻子,可偏偏是这个傻子,手握宣城內最精锐的兵马——牙內都。 牙內都,又名爪牙都,是藩镇节度使的亲军卫队。“牙內”意为牙城(节帅府)之內,即驻扎在府衙內外的精锐。以“爪牙”为名,便是说他们是节度使最锋利、最可靠的武器。牙內都虽仅有八百兵马,却个个武器精良、悍勇善战,平日肉食优先供给,披甲率更是高达九成以上,在万人以下规模的战事中,堪称所向披靡的战场杀器。 得不到半分確切答案,康儒只能怀著满心忐忑而来,又带著一腔悻悻而去。 大厦之倾,非一木所支;其颓也,自中而朽。 武勇都驻地。 帐外风声呼啸,火把上的火也都飘摇欲坠。 帐篷內一阵淅淅索索的声响,传来小声的谈话声。“……何不追寻一场安稳富贵?”一人低著声音劝道,正是冯堤。 另一人目光闪烁,而后道:“我等几立功勋,却被钱王当做奴僕一般使唤,若是投他,又怎知不会重蹈覆辙?” 冯堤再劝道:“你我之前,虽名为钱王兵卒,可实同钱王俘虏。十三都皆为钱王腹心,独我武勇都尽为润人,在浙江无根无基,你若为钱王,又怎会不別样相待?可如今我等若是襄助王子,便为王子倚仗,將来的富贵是可以一眼看得到的啊!” “…好!”张文终究还是被说动了。 冯堤满意离去。 这是他劝说成功的第一个队正,第十个被他劝服之人。 多年袍泽,哪些人可以劝说成功,哪些人就算劝说不成功也不会告发,冯堤都瞭然於胸。 钱传瓘许诺的“赏百金”,此时自然无法兑现。 百金,便是百两黄金,一两黄金约等於8000文,也就是8贯,百金便是800贯。 这800贯可以用来干嘛呢,当时的米价约为2000文一石,400石米足够五口之家吃四十年。 若是用来买宅子,足够在大都市里,买10到20套像样的宅院。 像田頵从杭州打劫而来的二十万吊(吊与贯为同一单位)钱,就是足以支撑一场大型战役的天文数字。这笔横財在足足够頵收买死士、打造兵器、收买人心的同时,还能足够持一支五万人的军队大半年的消耗,这是田頵敢与杨行密决裂的核心资本。 钱传瓘允诺的是未来,而非现在。 这里是宣城,並非杭州,钱七郎只是和那二十万贯钱一样的战利品。 钱传瓘的所有保证都建立在他能够平安回到杭州的基础上,冯堤等人的赌注也都押在了这上面。 赌贏了,既可夫妻团聚,亦能做个富家翁。 若输了,不过烂命一条。 乱世之中,人命最贱。入了行伍,便是在刀头上舐血,给谁卖命都是卖,既然如此,何不將这条命卖个更好的价钱? 人总会自我宽慰的,尤其在做了有违良心的事后。 自决心背弃徐綰、投效钱七郎那刻起,冯堤就已备好一番说辞,不仅用这套说辞说服了自己,更以此说动了十人。 第十四章:良才美玉 “……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此为何解?” 如被先生考校一般,钱传瓘思索后先解释前半句道,“杀人安人,杀之可也,其重不在於杀,而在於安,若有人威胁根基,带来祸患,则必杀之,杀之实为除害,为固本之举。” 对他的回答,田頵也不说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让他继续往下说。 钱传瓘便继续道:“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其意不在攻,而在於爱民。兵者,凶也,然山河倾颓,乱兵四起,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是以饿殍遍野,又有秦宗权等贼,食民害民,为天下之脓疮,若起刀兵而攻贼,非为攻也,实为解百姓於倒悬,止生灵之涂炭,则攻亦为爱民。” “…善。”田頵神色复杂地看著钱传瓘。 十七岁与杨行密结为兄弟,十八岁与之应募州兵,到塞上戍边。此后一直碌碌到中和三年(883年),直到杨行密占据庐州,他才得以“首为辅翼”“谋略为多”,真正崭露头角。 那时他已经二十五了。 看著眼前年不过十六,就已经眼光毒辣、崭露智谋的钱七郎,膝下只有一女的田頵,忽然对钱鏐生出一股子妒意。 他送到广陵的第六子传璙,听闻也是“仪状瑰杰,风神俊迈”,且弓马嫻熟,一到广陵就被杨行密看中招为了女婿。 送出去的儿子尚且如此优秀,他家中所留子嗣又该如何? 钱鏐不过一庸主,凭什么拥有那么多优秀的儿子? 唐僖宗光启二年(886年),作为庐州刺史的结义兄弟、八营主將的田頵,在將蔡州秦宗权和寿州张翱都赶出去后,在这一年难得拥有了歇息的机会。 他腾出手將母亲殷老夫人接到身边后,又在殷老夫人的催促下,娶了在与秦宗权作战时拼死替他挡刀的亲信郭师从的姐姐,也就是现在的郭氏。 新婚燕尔,情到浓时,成婚第二个月,郭氏就有了身孕。 没过多久,淮南镇爆发兵变,高駢被囚杀,杨行密与宣歙观察使秦彦为爭夺广陵展开了激战。 在这场长达数月的攻城战中,田頵歷经大小数十战,屡屡身先士卒,也是在这一战中,受了重伤,从此不能再有子嗣。 也是自那时起,他的性格也从昂扬慨然,日渐变得阴沉偏激。 转念又想起了杜荀鹤所言,“……天以如此佳儿赐节帅为婿,岂非冥冥中助您壮大基业之兆?” 他忽然释然了。 如果钱七郎当真如表现出来的这般恭顺,能够真心善待薇儿,这基业交给他又有何妨? 杜荀鹤说钱七郎不错,郭师从这个肯替自己挡刀的小舅子那里也替他说好话,再想想康儒父子的跋扈忤逆,田頵愈发觉得钱传瓘是个不错的选择。 心思几转,钱传瓘只见田頵的脸色稍霽,整个人都和缓了下来。 “男儿用功是好事。”田頵拍了拍钱传瓘的肩膀,虽然语气还有些生硬,但是不难听出其中的勉励之意。拍肩膀的时候,意外发现这小子的身形好像比之前壮实了,又开口道,“我听彦之说,你近来在家中还习武了?” “回世叔,只是打磨些气力。” “打磨气力是对的,你现在是比初见时壮了些,不过仍是有些单薄,你也莫要著急,气力乃习武之根基,若无气力在身,那就是徒有其表的花架子。” 田頵点了点头,对钱传瓘愈发满意了,“男儿本就当跃马持弓,在沙场上取得功名,更別说如今本非太平年,若是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保全家小?” 钱传瓘点头称是,田頵还不忘给他上钱鏐的眼药,“若是你为我儿,我定当教你从小习武,不说破敌摧阵,至少不能让你单薄如此。” 钱传瓘面不改色,半真半假道:“侄幼时体弱,阿爷对我便不甚严苛。稍长,又因阿爷往日多有关照,遭兄弟们排挤。浑噩至今,竟落得文不成、武不就。” 田頵听说他的经歷后,並不感到意外,杜荀鹤此前就猜测过,钱七郎可能在家中並不受到宠爱,如今他的话正好证实了这些。 “唉,钱具美儿子太多,你非嫡非长,难免顾不及。”田頵嘆道,“我家中唯有薇儿一女,其实也不好,被我与她母亲娇惯得有些顽劣,不知天高地厚,你与她成婚后,还须多担待。” 钱传瓘正色回道,“女郎天真可爱,又自有一股英气,明宝羡慕女郎这般自由自在,也愿意看到女郎继续这般自由下去,明宝虽然不才,却愿意向世叔担保,今后只要明宝一息尚存,必然会好好待女郎,绝不会让名花凋零。” 田頵听到他的保证后,眼神愈发柔和了,“你虽然是我的女婿,但是也算是我的半个儿子,你好好待薇儿,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你,只盼你不论何时,都能记住今天的诺言!” “侄自杭州来时,虽慕世叔风采,亦曾忧心名为联姻婿,实为杭州质。可至宣城后,郭都虞候待我如侄,为我安家置业;世叔待我如子,为我谋妻成家;杜从事、骆长史与我亲善——岂非世叔爱我,恐我孤独,故意安排?《诗》云:『无言不酬,无德不报。』世叔待我恩重如此,我必事世叔如父!” 钱传瓘言辞恳切,说到动情处,眼中泪光隱现:“將来若我与女郎有子,次子必承田姓,不使世叔香火断绝!” “好!好!”田頵被他话语中的真切触动,胸中烦闷顿消,畅怀大笑。 杨行密有子又如何?个个蝇营狗苟,皆是草包之流,纵然能够顺利继承基业,谁知日后这份基业又会落入谁手? 他虽无子,上天却赐他如此佳婿。眼下钱七郎虽显稚弱,但为人真诚,有谋断,说习武便习武,又能见其踏实肯干。 更难得他竟愿以次子承田姓,钱鏐尚在,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决断。 钱具美昏庸,璞玉在前而不识。 田頵確信,只要自己悉心调教,钱七郎必成良材美玉! 第十五章 :节前 十二月,丁酉(二十六日)。 康儒连日拜访,每次都只能得到一个“大帅病体未愈,暂不见客”的回覆。 可骆知祥、殷文圭那些人,哪日不曾入帅府? 钱鏐家的小儿更是快把帅府当家了! 这种区別对待,就是田頵明晃晃地在告诉康儒,我没病,但是我就是不想见你。 康儒本就看钱传瓘不顺眼,如今见他又一次畅通无阻地进入帅府,盯著钱传瓘的背影,眼中闪过一道怨毒,冷哼一声,拂袖离去了。 钱传瓘似有所感,回头一瞥正好看见康儒怒气冲冲拂袖离去的模样。 “郎君里面请。” 自二十一日田頵见过钱传瓘后,府中人对他的称呼便从“钱家郎君”悄然换成了“郎君”。这自然是田頵的意思,也意味著钱传瓘真正被视作了自己人。 钱传瓘入內时,便见田頵正与长史骆知祥议事。 田頵见钱传瓘来了,示意他在一旁入座。 骆知祥近日来得频繁,对钱传瓘的到来早已见怪不怪。 刚开始见到田頵与钱传瓘和顏悦色地说话,还感到奇怪,后面田頵让钱传瓘在一旁旁听更是让他大吃一惊。 善掌財政者,必擅揣摩人心。 骆知祥能把宣州財政弄得井井有条,依靠的可不仅仅是数字上的天赋。统筹物资,把控財税,经常要与城中富户打交道,若非长袖善舞之辈,又岂能做得好这差事? 上次召集眾人议事时,骆知祥虽然见钱传瓘被一同叫了过去,还被询问了意见,可是从態度上来看,节帅的態度是十分复杂的。 近些日子,节帅不仅让钱七郎直接在一边旁听机密要事,还时不时提点他几句。 骆知祥不用思索都能看出,钱七郎算是入了节帅的眼,要当成继承人来培养了。 钱传瓘坐下后,听骆知祥向田頵匯报工作,说起来,还真和钱传瓘,或者说和钱鏐有关係。 年关將近,每逢佳节,犒劳文武官员、各部兵马,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士卒的酒肉赏赐更不能少,毕竟人家辛苦卖命一年,若连年节犒赏都短了,即便不生譁变,也必是怨声载道,军心涣散。 往年这时,骆知祥常为筹钱犒军愁眉不展,所幸今年有钱鏐“慷慨解囊”,才算解了燃眉之急。 骆知祥第一次在节帅府见到钱传瓘,就是为了询问田頵今年年货是否要多备一些,得了田頵首肯后,又仔细商討了具体採买多少为准。 钱传瓘当时在一旁听得还觉得有趣,自己这个战利品,正在听他们商討如何用其它的战利品去买物资。 田頵对钱传瓘此时的心理活动並不了解,反而还顺带著考校了钱传瓘的算术能力。 骆知祥本来还因为钱传瓘在旁,有些顾忌,许多话不方便说,但是见他们翁婿二人这般自然,便也放鬆下来,然后出府让仓曹参军放手去採买年货了。 骆知祥今日前来,主要是匯报年货採买情况,哪些年货已经採购差不多了,哪些年货还在路上。 今年的形势不同往年。 自从与心腹幕僚们定下脱离杨行密集团谋求自立的决定后,许多事情都要提前做好打算。 此番发放年货,正是收买军心、鼓舞士气的大好时机。 宣城地近两浙,商路通畅,素来也算安定富庶,可比起广陵、杭州,还是要差上许多。 往年普通士卒至多能分得一斤猪肉、一匹粗布、一碗浊酒,再加些粮食。 而作为田頵精锐的牙內都,八百牙兵所得则优厚许多,每人两匹粗布、两斤猪肉、两碗浊酒,除粮食外,还多一斤盐。重点就在这盐上,这年头,都说“盐贵如金”,虽然並不是说真的一斤盐价值一斤黄金,但其紧缺却可见一斑。 全军上下,牙兵、战兵、辅兵合计一万一千余人。若再算上文武属僚、中高阶將领的赏赐,林林总总,耗费不下三千贯。 这笔开支,对宣州財政原是极大负担,常需田頵向城中富户“挪借”钱粮,打上白条,才勉强凑齐。 今年手头宽裕,不仅购得肥猪二百五十头、羊一百五十只,普通士卒多分了一斤肉,牙兵所得更是丰厚,不仅猪肉添至五斤,粗布也换成了上好的绢。 中高级以上军官,更是根据战功、品阶,发放了三百文到一千文的铜钱现钱。 时值乱世,大唐钱荒已久,市面铜钱稀少,以物易物渐成常態,钱幣多用於大额交易与贮藏,寻常流通反而少见,所以现钱往往比物资更受到欢迎。 这钱传瓘倒是不陌生,这就相当於后世春节慰问,不仅带了米麵粮油,还包了大红包,米麵粮油固然实用,可还是大红包更振奋人心。 不多时,掌书记殷文圭和都虞候郭师从也来了。 发放军资是大事,並不是说物资买回来、发下去就完事了。 殷文圭作为掌书记,需要擬定公示文书,將各部军卒能领取的物资通告全军,防止有人藉机中饱私囊。 另外,全军物资涉及钱粮眾多,一个不好就容易生乱,所以都虞候郭师从需要领兵巡视,维持发放物资时的基本秩序。 正常来说,发放军需物资,是由支度使负责的。支度使通常都是由节度副使来担任,掌管军需调配,负责具体的算帐、出库、运输。 但是田頵这个寧国节度使的节度副使职位为虚设,田頵有更重要的事要忙,不可能自己亲自去做这些事情,所以往年这些事情都是由骆知祥这个长史去处理。 所以年前也是骆知祥一年之中最累的时候,不仅要统筹整个宣州的財政,还要负责具体的军需统计,哪怕手底下有钱使、仓官这些小吏协助,也依旧能累到两眼发黑。 殷文圭虽然近来也来了帅府几次,但每次来的都较晚,並没有见到钱传瓘,郭师从就更不用说了,这几日根本就没来节帅府。 年节前,每个人都有许多事情要忙,如他们这般地位的,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都虞候主要职责是负责军纪纠察和执法,有时也会负责城中安保等方面的事宜。每逢年节,都必定会有一些军卒在城中惹出麻烦,所以郭师从这些时日,既没有空閒去翠玉轩与钱七郎閒聊,也没空来节帅府找他姐夫。 郭师从与殷文圭见到钱传瓘与田頵相处的场景时,心中的惊讶一点也不比几天前的骆知祥少。 第十六章 :发赏 除钱传瓘,在座的几人都是跟隨田頵多年的老人,若非今年年节带有浓厚的政治意味,其实完全不需要聚在一起进行商议。 骆知祥眼下泛著青黑,那张素来温润清秀的脸上也透出掩不住的疲惫。 相比之下,殷文圭与郭师从的脸色要好看许多,他们虽然也忙,但忙的有限,哪里像骆知祥这般没日没夜的忙。 骆知祥神色幽怨地看著依旧光彩照人的郭师从,衝著田頵幽幽嘆了口气。 田頵当然知道骆知祥心中有怨,但是此时此刻只能假装看不见,正所谓“苦一苦知祥,骂名我来背”,他並非是不想找人分担一下骆知祥的担子,但是实在是没有合適的人选。 涉及到財税钱赋,不仅要有能耐,还要忠诚可靠,这样的人哪里是这么好找的呢? “只是长剑都那边,今年的物资可还同往年一般?”负责擬定公示的殷文圭开口问道。 “不用管他们。”田頵神情冷淡。 “若是常凯问起,你就让他去找康文生。”田頵补充道。 “是。”殷文圭应道,又问:“武勇都的赏赐,当按照什么標准来?” “同其余本部。”田頵回答道。 “那我这边没问题了。”殷文圭结束了与田頵的对话。 “我这一切都好,没什么问题。”郭师从径直说道,他这边只需要抓几个刺头,杀鸡儆猴,就能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 田頵点头,而后道:“今年年节宰杀猪羊时,我准备亲自过去,到时师从你安排一下。” 明年註定要与杨行密撕破脸皮,田頵必须要利用好这个年节,多花的这些钱財,也一定要花得明明白白,得让那些士卒知道,你们吃的肉,喝的酒,是他田頵出钱买的,也只有跟著他田頵,才有肉吃,有酒喝。 郭师从应道:“我会安排好。” “我欲年后再募兵三千,以壮军势。”田頵徐徐说道,目光却又落向骆知祥。 “粮草军需,我会备好。”骆知祥心里一苦,仍是接了下来,虽然忙是忙了一点,但是好在有钱鏐的那二十万贯財物在手,財物上的压力到底还是减了许多。 感谢钱王!感谢钱王的钱! 骆知祥从未像今年这般,对钱鏐生出如此多的好感。想著不由得转头看了钱王的儿子——钱传瓘一眼。 田頵捕捉到了骆知祥这一瞥,若有所思。 这幅模样,难不成是想让钱七郎去帮他? 田頵心道,这么一想,似乎也无不可。 这些日子,骆知祥每次来,钱传瓘在一边旁听,田頵考校过他几次,虽答得不能尽善尽美,有时还略显稚嫩,但在他的点拨之下,钱传瓘的进步可谓神速。 但只学不练,终究难成气候。 “明宝。”田頵忽然开口道,“兹事体大,知祥分身乏术,你暂且担任支计官,去助他一臂之力。” 不仅钱传瓘,在场几人都面露惊讶之色,看向了田頵。 见钱传瓘愣神,郭师从伸手轻推了他一下。 “谢节帅!”回过神来的钱传瓘,马上起身行礼谢道。 “知祥主事財政多年,你跟在他身边要悉心学习,有不懂的要向他请教,不可胡乱做事。”田頵告诫道。 钱传瓘立马应是。 骆知祥反应过来后,也大喜过望,“有七郎助我,我也终於能缓缓了。” 骆知祥作为財政专业人士,在这些日子怎会看不出,钱传瓘在记忆力上有著极高的天赋。 再加上钱传瓘每次对答时,所表现出来的能力,若是能在这紧要关头替他分担一二,岂不美哉? 此前只是想著钱七郎作为节帅婿子,更是被节帅带在身边调教,没有往这方面想罢了。 “知祥既然有意明宝,怎不明说,若非我见你总是看向他,还不知你有此意。” “……啊,节帅所言极是。”骆知祥可不敢说,自己是想到了钱鏐的那二十万贯財物,才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钱传瓘,只能认错道,“下次若是有意,我定当与节帅直言。” “合该如此。” 钱传瓘的任命文书由殷文圭草擬,正式的称呼是“权知寧国军支计事兼孔目官”。 “权知”表示临时负责,“支计”指財政核算,“孔目官”是具体职位。 孔目原指档案目录,唐代州、镇中设“孔目官”掌六书,负责审核、处理各类文书档案,其中就包括大量的財政收支文书,有时甚至能直接干预支计事务,如孔谦以魏州孔目官为度支副使。 田頵帐下幕僚虽多,可杨夔、康軿、夏侯淑、王希羽等人擅於文赋,杜荀鹤、殷文圭长於谋策,能在钱粮、財赋上有所建树的,唯有骆知祥一人,所以寧国军孔目官一直为虚设。 要说钱传瓘完全不激动,那是不可能的。 这一步,是从无到有的跃进,意味著钱传瓘从“无业游民”,变成了有名衔、有职事的属官,更意味著他开始接触田頵集团的权力运行,成为了这一集团的一份子。 没等任命文书下来,钱传瓘就被急不可待的骆知祥拖走,立刻走马上任。 …… 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愁。 且不说尚且还在惴惴不安的康儒父子,长剑都上下这下才是真的坐不住了。 “指挥使,往年这个时候,赏赐都该发下来了,今年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一名队头髮问道。 常凯脸色也不好看,不仅仅底下人的赏赐没了动静,他这个正经的指挥使,到现在也没收到领赏的消息。 “是啊指挥使,马上就过年了,弟兄们可是盼著能过个好年呢!” “总不能是没了吧?” “你替弟兄们去问问大帅吧!” “是啊是啊!” 几个队头合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叫嚷道。 “你们先回去,我先去大帅那里问问。”常凯只能如此答道。 “那你可要快些,弟兄们现在都急得很!”一个队头不放心地说道。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常凯不耐烦道。 虽然我们是康老大的人,虽然康老大和田帅之间生了嫌隙,但是我武勇都名义上还是寧国军的一份子啊,田帅总不至於在这件事上难为我吧? 作为军將,常凯自然知道这个时候该去问谁,直接去找了负责草擬赏赐公示的殷文圭。 “没有我们的?”常凯的第一反应並非愤怒,反而是不可置信,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第十八章 :越王府 “噫……”郭师从挑眉,对著那犹自怒气冲冲的背影摇了摇头。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他与长剑都的常凯打交道不算少,在郭师从看来,常凯本是个知情识趣的人,至少也算得上聪明。可这两年,常凯行事却越发让人看不明白了,吃谁的粮,就该为谁卖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常凯领著田帅发的军餉,却死心塌地替康儒卖命,究竟图个什么? …… 杭州城。 民夫与辅兵眼神木然地搬运著木石。战后的重建艰难而沉重,这场兵燹给杭州城留下的创伤太深,太重。 除了三王子传瑛与三城都指挥使马绰死守住的牙城,別处皆是一片狼藉。 田頵的趁火打劫,更几乎摧垮了杭州的经济脉络。即便以杭州之富庶,在被强索二十万贯財物之后,市面也迅速萧条下来。 市面上已难见到什么值钱的货物,唯剩粮食与布匹,还在以最原始的“以物易物”方式勉强流通。 就连钱鏐的妻妾们,也寻不出几件像样的首饰了。 越王府后宅。 茶烟裊裊,氤氳著几分难以化开的愁绪。窗外的雪仍纷纷落著,景致静美如画。 座中两位妇人,皆是一身素旧。主位上的吴夫人穿著月白半旧常服,眉目温静,气度持重;对座的陈氏年纪稍长,一身洗褪了色的石青襦裙,面容憔悴,苍白如纸。 她们是钱传瓘的嫡母与生母。可此情此景,再好的雪景,也无心赏看。 吴夫人望著陈氏,幽幽一嘆,同是天涯沦落人,为之奈何?同在深宅,同为母亲,这般心境,她最能体会。 在钱鏐诸多夫人中,她与陈氏相处时间最长,也最为亲近。 当年她初嫁时,陈氏早已在钱鏐身边照料,就连钱鏐的长子,亦是陈氏所出。若说少女时不曾有过一丝酸涩,自是假的,可岁月流转,钱鏐身边人来人去,那点芥蒂早已隨风而散。 乾寧元年(894年),长子传璉病逝,年仅十八。陈氏闻讯悲绝,昏厥醒来后形如槁木,若非吴夫人让年幼的传瓘常去相伴,只怕她当时便隨儿子去了。 吴夫人性子宽厚贤淑,待钱鏐每一个孩子皆如己出。传璉不仅是陈氏的骨肉,也是在她眼前一天天长大的。 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她原以为经歷一次便够了,谁料多年后的今天,竟又一次逼近眼前。 外头的兵荒马乱,吴夫人並不是很懂,但是她知道,她的两个儿子,一个被送到了广陵,一个被送到了宣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吴夫人对顾全武和钱鏐是有怨的,如果不是顾全武提出让传璙跟他一同到广陵,田頵也不会想起要钱鏐一个儿子跟他到宣州。她也怨钱鏐,怎么偏偏就把传瓘送到田頵那里去呢? 传璙到广陵后,曾捎信回来,说已在当地成家,娶了杨行密的女儿。吴夫人心中稍定,不论如何,既成了杨行密的女婿,性命暂且应当无忧。 可传瓘不同啊,这孩子同样是在她身边长大,这孩子並不像他的兄弟们那样身强体壮,但是更加懂事、乖巧,他去的宣州,田頵又素来以暴戾激进闻名。 吴夫人更清楚的是,,钱鏐本来是属意让身体更结实、已经在军中任职的九郎传球去的,是传球不愿意去,又没有其他孩子愿意去宣州,传瓘才主动站出来替父分忧。 这样一个孝顺、乖巧的孩子,钱鏐怎么捨得把他送到田頵这样虎狼之辈的手中啊。 田頵嘴上说让传瓘当他的女婿,可是杭州与宣州的仇恨已经结下了,钱鏐想要復仇的心思根本瞒不住。一旦战端再起,传瓘还能有活路吗? 她何尝不想和陈氏一样哭上一场,但是她是钱鏐的嫡妻,是越王府的女主人,谁都可以乱,但是她不行,她必须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安定越王府上下的人心。 外头的事,有钱鏐撑著,后宅的事,她得撑著。 她缓缓走到陈氏边上隨意坐下,暂且將所谓的主母风范拋到一边去,她將陈氏抱入怀中。 陈氏感受到温热,声音发涩,“传瓘自小身子就弱,又不像他那些兄长惯会舞刀弄枪,也不知道在那虎狼窝中,该怎么办啊……” 吴夫人轻声细语地安慰道,“传瓘那孩子,看著温善,骨子里却有股韧劲,他既然敢站出来,就说明他心中是有主意的,咱们当娘的,要相信他才是。” “明日,我们去替传瓘祈福吧。”吴夫人轻轻替她揩去眼泪,继续说道。 陈氏突然泣不成声,“……好,明日,我们去替他祈福。” 风卷著一片片细碎的雪,贴上了窗纸,又很快化去,留下一抹湿痕,像是谁的泪。 得知吴夫人与陈夫人要去天柱观祈福后,钱鏐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不心疼儿子。只是他身后是杭州的百姓,是追隨他的十三都兵马,是无数仰仗他生存的人。身为他钱鏐的儿子,便该扛起这份责任。 天柱观,是乾寧二年时,他见宫观“寥落破败”,以“思报列圣九重之至德,兼立三军百姓之福庭”之名主持重建的。 重建后,钱鏐常去观中为母亲祈福,只是今年诸事纷扰,竟一次也未曾踏足。 让她们去一趟也好,至少该让外人看到越王府依然稳定。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向案头堆积的文书。 钱塘江的潮汛又起了,几处堤坝怕是要撑不住了。 陈璋那边也得防著。 还有越州的张洪,此人已不可信,须得儘早处置。 武勇都这场叛乱,伤得最深的是杭州,可整个两浙之地都处於动盪之中。 武勇都太能打,也用得太顺手了,越州张洪、衢州陈璋,都是武勇都旧部。如今不仅钱鏐自己信不过他们,那些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们,本就不信任外来人,如今更是容不下他们了。 武勇都那些没有参与叛乱的兵卒,钱鏐没有遣散,而是重新组成了一支兵马,取名忠顺都,以表嘉奖他们的忠诚。 但是用,也是不可能再用了。 第十九章:田帅如我父,赐我酒与肉 南延韜终究还是动身北返了。作为梁王的使者,他在宣城磨了田頵这么久,终究没得到想要的答覆。 但是他此行也並非全无收穫。宣城的种种跡象都在表明,田頵与杨行密之间已经有了很深的裂痕。淮南藩镇现在就像是一个破旧的老房子,只消有人在外面踹上一脚,他们自己便会乱起来。 他能做的,只是將所见所闻如实稟报梁王。至於后面如何行事,那是梁王他们该做的决断。 目送南延韜离开后,田頵心情略微有些低沉,毕竟不管怎么说,封王,都已经成了田頵的一种执念,朱全忠的使者给他送来了希望,但是被他拒绝了。 幕僚夏侯淑在旁宽慰他道:“明公何必耿耿於怀?昔年齐宣王好射,所用不过三石之弓,他的左右佞从却哄他说这是九石弓。宣王悦其虚名,终身自以为能开九石弓,终为天下所笑。这便是贪图虚名而不顾及实情的教训啊。” “今明公暂舍虚號,正是务实之举。所放弃的,不过得到一个虚名的机会;所得到的,却是养锐待时的实际。若他日能够席捲淮南,入主广陵,淮南基业尽归明公,身处长安的天子,岂敢不俯首以王爵相奉?届时不要说一个小小的王位,便是整个江淮之地,都是明公的囊中之物,又何必急於一时呢?” 田頵长嘆一声道:“幸好我的身边有你们这些智谋之士为我出谋划策,否则我可能已经作出不理智的行动了。” 而后,又赠夏侯淑十金来表示奖赏。 田頵能够拥有现在的基业,不仅仅是因为他能打仗,也因为他能得人。 他暴戾之名遍布江淮,可却仍有杜荀鹤、殷文圭、杨夔这些名士愿意为他出谋划策。 即便是他们这些幕僚说了一些衝撞的话,田頵就算不会听从,也不会为难他们。 怎么不算是有容人之量呢? …… 田德臣气量狭小,不能容人,难成大事! 康儒心中暗忖。 常凯从康儒府中出来时,脸色终於好看了许多。 “若非康公慷慨,我真不知该如何向弟兄们交代……” 康儒平白支出一大笔钱財,正肉疼著,却也只能强打起精神对他道,“你本是我旧部,说这些客气话作甚,更何况尔等受节帅针对,恐怕也是因为我才会这样。” 他又劝道:“不若你此刻便去求见节帅,將罪责尽推於我,立誓从此效忠於他,他必不会……” “康公大义,我常凯又岂能做此小人行径?”常凯打断他话头,“若还將我等视为旧部,往后便请莫再提此言。今日之事,我已看得分明,只有跟著康公,我长剑都上下才有活路。若康公赴任庐州,我便向田帅请辞,隨公同往。” 常凯虽然说是自己请辞,但是语中之意,分明是说,要带著长剑都脱离寧国军,以从属身份跟隨康儒。 康儒心中暗喜,面上却满是感动之色:“你们这般,岂非陷我於不义?” “唯愿明公不弃,届时愿意收留我等……” 送走常凯后,康儒才忍不住笑了出来。 若他是田頵,是决计不会在年节这关口为难长剑都的。即便长剑都如今还打著他康儒的烙印,待他离任庐州,这支部队还不是田德臣的囊中之物? 愚蠢!短视! 更教他不平的是,田頵防他这个追隨多年的功臣竟甚於防川,对那钱家有仇的小子却掏心掏肺。这大好基业,寧愿便宜外人,也不愿交给自己人。 若让我儿康安娶了你田德臣的女儿,將来让他继承你的基业,岂不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康儒回到府中,却不见了自己的儿子,问询了下人后得知,康安趁著他与常凯议事的时候,便出门去了,至於去干什么了,他没说,下人们也不敢问。 “罢了罢了,由他去吧!”康儒心情大好,也就放任自由了。 田頵故意断了长剑都军需,逼迫他出钱填补,这何尝不是一种告诫与警示? 而这,不也正是田德臣尚无动手之意的明证么? 自觉性命无忧,又有常凯表明心意捨身投效,康儒又觉形势大好,天朗气清起来。 …… 晚唐五代沿用“四柱结算法”(旧管、新收、开除、实在)。骆知祥手把手教钱传瓘如何將旧年结余、新年收入、支出损耗与最终实存进行平衡计算。 钱传瓘学得飞快。 刚开始还以骆知祥为主导,钱传瓘在旁协助,只让他做一些实地清点、后台核验的事情,也就是带人进入库房、逐一核对布帛、粮草等物资的数量与质量,再根据领取物资在帐簿上记录与销帐,和仓管差不多。 没过多久,骆知祥觉得钱传瓘学得差不多了,就把他扔出去单独做事了。 接连忙碌四五天,钱传瓘只觉得两眼发黑。真难怪骆知祥这些日子那黑眼圈就没下去过。 天復三年(903年),正月初一。 今日军中杀猪,宰羊,一坛坛的浊酒都被拉了出来。肥猪的四蹄捆了,压在条凳上悽厉地嘶,几个赤膊军汉摁著,刀光顺著猪颈一递、一拧,热血便衝进木桶,腾起团团白气。 几头肥羊已被剥了皮,粉嫩嫩地掛在架上,持刀分割,红是红,白是白,一块块的肉掷进大木盆。火头兵已经在军营辕门外架起大锅,柴烧的正旺。 一大盆的肉食被倒进大锅,油脂的香味一下子瀰漫开来。 田頵也在郭师从的陪同下,只著戎装,亲至各营,与兵卒同坐,亲手为有功士卒分肉、斟酒。 观察牙推沈文昌感念於大帅之恩德,情难自禁,然后一不留神用了连这群丘八们都看得懂的平实语言,写下了“田帅如我父,赠我酒与肉”诸如此类的话语,並且在军营中广为流唱。 酒是真的,肉也是真的,那么让我们喝酒吃肉的田帅“如我父”自然也是真的,丘八们的理念就是这般简单。 不难预见的是,年节过后,田頵在军中的威望会达到一个高峰。 第二十章:地头蛇 宣城,城东。 有诗云:“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凤凰桥与济川桥横跨宛溪两岸,腊月残雪在泥泞中留下斑驳污痕。 王晨小心翼翼地踩过泥泞,眼中满是对此处骯脏的不喜与厌恶,只是如今作为康府家臣,替主家做事,实在是无可奈何。 自常凯拿了康儒钱財贴补武勇都,並向其大小军官表露心意后,王晨这康儒心腹便也顺水推舟——反正已被贬为队正,索性彻底脱离寧国军,成了康儒私臣。 幸好天气还未转暖,寒意尚且锁住了空气中的污浊气息,不至於让人呼不过气来。 他此行,是来寻一个绰號“凌五四”的地头蛇。此人不仅贩运私盐,还在城南开著几家赌坊、娼馆,手下聚著数十游侠,其中不少人手中都有著人命。 生意做得这般大,却还没有被当猪宰了,也多亏凌五四头脑机敏,从未忘记对上面的“孝敬”,和军中不少將校都有来往。也正因为这些关係,他结识或者说攀附上了宣州曾经的二號人物康儒的儿子,康安。 在宣城的二代们中,最尊贵的自是节度使家的女郎,其次便是康安。可女郎终究是女郎,田頵又没有让女郎继承家业的意思,再加上有“康家衙內有意求娶田家女郎”的传言,在许多人眼中,这位康衙內便是宣城头一號贵人。 这几年康安在城中恣意妄为,少不了这帮人为虎作倀;而他们亦借其声势,得了不少便利。 凌五四在城中的那所体面的宅院,就是假借康安的名义,才顺利得手,虽打点康安所费比宅子本身还多,但凌老爷自觉是个“体面人”,认为值得。 见到凌五四时,王晨毫不掩饰轻蔑:“你就是凌五四?” 凌五四审时度势,见对方体格雄健、气质似兵似匪,便知是军將出身。他在城东虽有些薄面,在这等人眼中,却不过是个隨时可弃的白手套。 “正是小人。”凌五四討好道,“不知將军寻小人有何贵干?” “康衙內有话交代。”王晨瞥了眼周遭乱鬨鬨的环境,皱了皱鼻子。 凌五四极有眼色:“这里腌臢,又人多眼杂,將军若不嫌弃,不如移步別处说话?” 王晨眉头稍舒,心道此人还算识趣,遂矜然道:“带路。” 凌五四將他引至自家茶馆,清出一间清净的屋子,煮上香茶。 王晨虽不好茶道,闻著茶香,心绪也平和几分。 “將军,请用茶。”凌五四亲自替王晨斟茶,“此茶乃从杭州运来,可是花了大价钱的,据说便是钱王喝的,也是这茶。” “钱王?” 王晨冷哼一声,“叫的倒是亲切。” 凌五四不明所以,不过还是耐心陪笑解释道,“小人做些生意,与杭州那边往来颇多,底下人这般叫习惯了,便也跟著浑叫了几声。” “钱鏐家的儿子,如今在我宣城之中,你可知晓此事?” “略有耳闻,听闻是钱鏐家的第七子?” 凌五四消息灵通,不仅知道来的是钱家七郎,他还知道这钱七郎是来给节度使当女婿的,只是考虑到之前康安有意求娶田家女的风言风语,就没方便说。 “那钱家子与我家衙內结了仇。”王晨压低了声音道,“衙內吩咐,教你找几个好手,把钱家子……” “这……”凌五四面露难色,“钱家子身居牙城之內,守卫森严,小人不过一介商贾……” “能不能办,给句准话!少拿这些搪塞。”王晨怒道,“难不成要我家衙內亲自来求你?” “我家主人如今可是正儿八经的庐州刺史,不日就要前往庐州赴任了。”王晨厉声道,“若是得罪了我家衙內……” “能做,能做!”凌五四听闻此言,心头一动,却还是赶忙应下,“请將军回稟衙內,我这就去安排。” 见王晨怒气未消,对茶水也毫无兴致,凌五四心中瞭然,便对王晨低声道:“敝处娼馆新来了几位娘子……” 王晨顿时眼睛一亮,怒气早拋到九霄云外。 …… 凌五四在自家宅院中,来回踱步,心神不定。 钱家子是什么人? 那是钱王的儿子,是节度使的女婿! 康家子仗著有个好爹行事无所顾忌,可他凌五四可没有这般靠山,若是当真被查出来,这江淮之地,焉有他容身之地? 几个脑袋啊,敢干这种事? 他虽然依附於这些军汉,也帮著康安办了不少脏事,但是实在没必要连身家性命都与他们绑在一处。 一心腹游侠敲门入內,“凌爷,查清楚了,那人名为王晨,原是长剑都指挥副使,后贬为队正,如今已经不在军中了。” “查得这么快?消息准確吗?” “此人前番与新来的武勇都指挥使闹得颇大,不少人都知晓这件事。” “好。”凌五四心中做出了决断。 他让人去跟踪王晨,就是要判断此人所言有几分真假。 康儒被授为庐州刺史一事他是知晓的,可却迟迟没有他去庐州赴任的动静。如今王晨连军职都不要了,专门为康家办差事,可见康儒確实是准备去庐州了。 既然如此,他就更没必要替康安办这件要命的差事了。 王晨自以为康儒到地方担任一方刺史,升了官职能嚇住凌五四,可作为一名地头蛇,对凌五四来说,县官不如现管。 哪怕康儒当上了一方节度使,可不在他的地头上为官,又凭什么让凌五四替他做事? 凌五四本就对康安的贪得无厌、欲壑难平深恶痛绝——毕竟要花他许多钱。康安又囂张跋扈,使唤他竟如使唤奴僕一般。 若是当真杀了钱王家的王子,康安拍拍屁股跟著他爹去了庐州,他这个地头蛇难不成还能跟过去吗?地头蛇之所以是地头蛇,那不就是因为在自己的地头上有根基吗? 强龙不压地头蛇,离了地的蛇那就连蚯蚓都不如! 退一万步说,就算没有查出来是他做的,钱王若是怒而兴兵,替子报仇,这杭州宣州再开战,他这生意还要不要做了?去年节度使和钱王在杭州打了大半年,可是已经让他亏损许多了! 凌五四眼中精光闪烁,不仅不能帮康安办这件事,他还得利用这个消息,重新和宣城的其他势力搭上线。 第二十一章:广陵谋 正月初五。 “郎君,当起身了。”戴惲轻轻摇晃著还在熟睡中的钱传瓘。 还在梦中的钱七郎皱了皱眉,又被唤了几声,方才恍恍惚惚的转醒,呆坐在床上愣了片刻,神思才渐渐归位。 骆知祥为人干练,教得也尽心;钱传瓘记性好,学得也快。两人凑在一处,產生的效应便是,好不容易逮著个能分忧人手的骆长史,飞快地將支计事务甩了出去,抱著“能用一日是一日”的心思,唯恐这少年半途撂了挑子,或者田帅改了主意把他调走。 正所谓有得必有失,在钱传瓘得到了巨大的工作压力的同时,骆知祥也失去了一半的压力和工作量。 是这么个理。 钱传瓘还不想把习武一事中断,正所谓拳不离手、曲不离口,既然已经决定要磨礪筋骨,打熬气力,就不能半途而废。 如此一来只能压缩自己的歇息时间,每日提早一个时辰起床。 即便是钱传瓘的恢復能力远胜於常人,在巨大的脑力消耗和身体消耗下,也难免感觉到深深的疲惫。 好在最难的时候快要熬过去了。骆知祥宽慰他,再撑三两日,手头最紧要的活儿便了了,往后便能轻省些。只是这话听在钱传瓘耳中,总觉著似曾相识,颇类后世那“等孩子上了学便轻鬆了”“等孩子成了家便好了”之类的说辞。 堂堂长史,总不至於哄骗我吧? 若叫郭师从晓得他这番心思,怕要嗤笑出声了。他早先便提醒过钱传瓘,骆知祥面善心黑,可不是甚么好鸟。 跟著戴惲打磨完筋骨后,汗出透了,新鲜冷气灌入肺腑,钱传瓘只觉浑身通泰。 虽然身上筋肉酸楚,可是明显感觉到身体机能的清醒和增长。 自从习武后,钱传瓘的胃口都好了许多,寻常肉羹已经不足以填塞消耗,鸡、鱼、猪肉逐渐成为他的主食。 戴惲道:“郎君气力长得快,要不了多久便可习练军中搏击技与刀法了。” 不必他说,钱传瓘自己也觉出变化。原先的身子过於单薄,只算得清瘦。如今虽习武不久,但在足量肉食与苦练之下,已覆上一层薄薄筋肉。气力增长尚且不论,这脱光了以后的观赏性是大大增加了。至少如果和田家女郎入了洞房,不至於被当成白斩鸡一般被丟了出来。 这念头一起,少年人血气方刚,难免漾开些綺思,不由自主想起田家女郎那双英气的眉,同那红润的唇。 只一瞬,他便將这点杂念摁了下去。 虽然已经初步打入了田頵集团,暂时摆脱了性命之忧,可是他依旧要与时间赛跑。 毕竟距离田頵集团和广陵杨行密集团决裂开战,仅仅只剩半年时间。 从来到这个时代踏上前往宣州的大船开始,钱传瓘的目標就没有变过。 以保全自身作为基本目標,以得到田頵集团人才的好感作为进阶目標,以得到田頵集团的核心力量作为终极目標。 眼下看来,若田頵终究免不了败亡的结局,他至少有把握带走一部分人。骆知祥与郭师从,他绝不会放手;杜荀鹤,亦有几分把握说动;那几个笔桿子,若劝不动,绑也要绑去杭州。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唯殷文圭,钱传瓘並无多少把握。此人脾性倔强,若胁迫有用,当年也不会从朱全忠那儿跑掉。不过,也不是全无法子,殷文圭极爱惜羽毛,当初为朱全忠做事,他也坚决不肯认是其属官。 君子可欺之以方。田頵待他以上宾,又因同殷老夫人同姓,以甥舅相称。到时若將殷老夫人一同带上,再问他一句:“昔年田帅为您置田宅、奉养高堂,把你当做外甥一样对待。如今节帅遭了大难,你难道不应该把他的母亲当做你自己的长辈一样侍奉呢?” 当然,以上所有的想法都建立在田頵败亡的基础上。 钱传瓘对田頵並没有太多恶感。虽然田頵导致了杭州的萧条,他也算是被田頵强掳来宣州的,但是原谅他终究不是原主,並不能与之感同身受。 他来这时代,最先接触的便是田頵麾下诸人。自郭师从那份善意始,他对田頵集团便生出了些许好感。 虽然当时那点好感是飘忽的,可隨著杜荀鹤示好、田頵待他如子侄、骆知祥倾囊相授,再加上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原因——田家女郎长得確实很美,哪怕那些好大多都是他一点点谋划来的,那点好感终究也是落地生根了。 他心底仍盼著田頵能有个稍体面的收场,更盼著自己能接过一个大致完整的班底。至少,田頵那支精锐,与他身边那几位心腹幕僚,能够保全。 可半年光景,决计不够田頵发展到能与杨行密抗衡的地步。 即便钱传瓘能够凭藉对歷史的了解,帮助田頵规避一些导致他兵败的原因,可是硬实力上的差距,是难以在短时间內弥补的。 更何况,以杨行密的心智计谋,钱传瓘的先知先觉是有限度的,战场千变万化,能够躲过一次,躲不过第二次。 正如钱传瓘此前所言,田頵与杨行密之决裂,乃是必然。二者不单是“进取”与“守成”之爭,更是因田頵、安仁义这等强藩尾大不掉,已威胁到广陵的核心威权。 钱传瓘不能制止田頵与杨行密的决裂,也不能在短时间內让田頵集团的实力上涨,他只能在这两艘大船的碰撞中,儘可能的保全自己人,从中攫取最大的政治利益,为自己返回杭州后,能够在钱鏐集团站稳脚跟建立一份资本。 …… “我欲不日亲往广陵。”田頵不容置疑道,“当於广陵中寻些助力。若能联络故旧中对行密心怀不满者,待我起事时,里应外合,则大事可成。” “不可!”殷文圭立刻反对道,“行密如今视我寧国军如鯁在喉,节帅此时赴广陵,岂非自投罗网?” 杜荀鹤思索后,反而提出不同意见,“吴王虽然虚偽,可是却注重名声,节帅与他名为兄弟,以他的行事作风,是不会作出这样落人口舌的事情的。” “但是,”还不待田頵开口,杜荀鹤话锋一转,“我认为现在並不是节帅前往广陵的合適时机。” 第二十二章:急 “那当何时再去?”田頵问道。 杜荀鹤迟疑道,“节帅难道忘了去年在广陵遭受到的羞辱了吗?” 田頵脸色骤然一沉,果然不再提赴广陵之事。 待两人出府,殷文圭喟然嘆道:“彦之真猛士也。” 杜荀鹤笑而不语。 田頵的性格偏激、执拗,虽然平日里会尊重他们这些幕僚们的意见,从善如流,可是在他决定好要去做的事情上,也格外倔强,一意孤行。 如果一味劝阻,不让他前往广陵,只会適得其反。 杜荀鹤只能兵行险著,冒著触怒田頵的风险,点出了天復二年的旧事。 去岁田頵上半年与下半年各经一战。下半年那场,便是將钱传瓘“请”来宣州之役。而上半年,则是与武寧节度使冯弘鐸的一场大战。 当时冯弘鐸名义上已归附淮南,暗里却操练水军,大造楼船,图谋同属淮南的润州。毗邻的田頵同样眼馋冯弘鐸的家底,特意从昇州寻来曾为冯弘鐸造船的工匠。 工匠直言:“冯公当年造船所用巨木,皆自远方运来。宣州无此良材,造出的船恐用一次即损。” 田頵却道:“你们只管造,我用一次便够。” 后冯弘鐸不宣而战,田頵与他会战於曷山,大破其军,顺势夺取昇州。杨行密隨即任命李神福为昇州刺史。冯弘鐸心灰意冷,欲率残部浮海远遁,却被杨行密派人拦下。 杨行密恐其流落海上成为后患,亲笔致信:“胜负兵家常事。公今犹有实力,不过一败,何至於自弃海岛?吾地虽狭,尚足容公与麾下將士安身。若公志在扬州,某亦愿助一臂之力。” 后又带数人,不披甲、不持兵,亲登冯弘鐸坐舰,执其手温言抚慰,隨后更上表朝廷,请授冯弘鐸为淮南节度副使。 昇州归了李神福,冯弘鐸的水师归了杨行密,就连手下败將都得了淮南节度副使的任命,辛苦一场、损兵折將的田頵,却什么也没得到。 心中不甘的田頵就轻身去了广陵,请求杨行密將池州和歙州划分给寧国军。 寧国军已经尾大不掉,杨行密怎么可能同意,当即回绝了田頵的请求,对他的態度也冷了下来。而后,杨行密的左右侍从便向田頵索贿,田頵虽然心情不佳,但是还是希望他们能在杨行密那里说自己的好话,所以便应允了。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作为杨行密的把兄弟,公认的“三十六英雄”头號人物,在这广陵城中居然寸步难行,走到哪都有人找他索取贿赂,甚至连狱卒都有所求。 田頵如何经得起这般羞辱,当时就勃然大怒道:“你们这些官吏,难道是觉得我註定要被关进监狱了吗?” 回到宣城,他將这桩羞辱说与杜荀鹤。杜荀鹤当时宽慰他:“此必是行密故意为之,只为逼节帅早日离开广陵。他知节帅功高,收留冯弘鐸、使李神福据昇州本是他理亏。节帅索要池、歙二州,纵不全给,歙州是你当年血战所得,归还亦是应当。” “可他已忌惮节帅的实力,唯恐你势大难制,这才断然回绝。你与他有结义之谊,共创淮南基业,广陵城中多少將帅曾经是你的旧將,多少官员曾与你把酒言欢。若你在广陵久留不去,他岂能不忧心你串联旧部,迫他让步?” 田頵十分后悔当初並没有带上杜荀鹤一同前往广陵。 但是宽慰之所以是宽慰,就是只是为了田頵心情好一些才这么说的。如果田頵真的敢串联旧部,杨行密非但不可能同意他的请求,反而很有可能直接把田頵扣留下来。 当时知晓这件事的人並不多,但是殷文圭作为心腹谋士,肯定是知晓的。 今时毕竟不同往日。去年上半年,虽然宣城与广陵已经有了一些分歧,但是田頵有大功在身,杨行密確实做的不地道,所以扣留田頵的可能性並不是很大,只能通过暗示手底下人羞辱田頵的方式,让他儘快离开。 可是下半年,田頵私自攻杭州,杨行密为了防止他真的把浙江打下来,直接威胁了田頵,等於把矛盾摆在了桌面上。这个时候如果田頵再前往广陵,杨行密可不一定还会再顾及顏面。 离开节帅府后,杜荀鹤还是有些忧虑。而后心头一动,转身去寻钱传瓘去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钱传瓘正伏案整理帐簿,见杜荀鹤忽然到访,虽觉意外,仍起身相迎。 杜荀鹤將事情对钱传瓘略述一遍后,说道:“节帅虽然因为去岁遭到的羞辱放下了前往广陵的想法,可更关键地是从这件事看出,节帅有些急了。” “大丈夫身居天地之间,岂愿长久鬱郁居人之下?”钱传瓘对田頵的想法倒是有些理解,“节帅苦吴王久矣。” 田頵与杨行密结为兄弟后,一同从军,一同起事,论智谋、军略。样样都不逊色,可是一步慢,步步慢,从杨行密当上了庐州刺史开始,二人便再难平起平坐,田頵始终要被压上一头。 被压抑下来的野心,一朝被激发出来,就会和他往日遭受到的轻视、侮辱一道被点燃,催著人做出一些不被旁人理解的“愚蠢”行为,仿佛骤然间被强行降智。 “可终究是太快了。”杜荀鹤摇头,“节帅欲挣脱淮南掣肘,还需借用外力,朱全忠尚未从凤翔抽身,你家阿爷又与我宣州有隙,若节帅仓促起事,非但得不到助力,反而会被围剿,又怎么可能会成功呢。” “从事所言甚是。”钱传瓘赞同道,“不过节帅心中急切,其实並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哦?”杜荀鹤精神一振,“七郎速速说来!” “节帅如今急火攻心,其实也是近来大事皆不由心所致。”钱传瓘缓声道,“节帅请池、歙二州,吴王不许,攻杭州时,又遭阻挠,回到宣城后,康文生脑后生有反骨,可为大局计却仍得隱忍,节帅本是慷慨豪烈之人,並不善於忍耐,这般处处掣肘、事事忍耐,鬱气得不到抒发,急切也是人之常情。” 杜荀鹤眼前亮光一闪,似乎明白了钱传瓘之意。 第二十三章 :上路 正月初七。 忍无可忍的康儒再次来到节帅府,想要向田頵提出赴任的请求。 府前牙兵依旧將他拦下,只丟下一句“节帅不见客”。 就在康儒以为今日又要白跑一趟时,府內却快步走出一大汉,正是郭行琮。 郭行琮面无表情,声音平板地传达了田頵的话:“节帅让某转告康公:你心里想什么,某清楚得很。趁某还没改主意,带上你那些鹰犬,赶紧滚。” 话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厌烦。 这般不客气的话,康儒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流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 回府后,康儒高兴地对康安说道:“我有吴王的任命文书,田公就算再不情愿,也不能一直扣留我们父子,等我们出了宣州,就像是鱼入大海,鸟上青天,再也不受羈绊了!” 高兴之际,甚至还用了田公这样的久违的尊称。 康安忽然想起一事,狂喜之色稍敛,话语吞吐起来:“对了,阿爷,还有一事……先前儿与您商议的那件事,你可还记得?” 康儒正盘算著赴任前后的安排,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康安凑近些,压低声音说道:“便是钱家子……那件事。” 康儒脚步一顿,眉头皱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后日后再议。”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可是阿爷!”康安急了,“儿已安排好了人手,只待您一声令下!此时罢手,岂不可惜?” 他见康儒脸色,急忙补充道,“等我们离开宣城之后,再让那些人下手,如何?如此一来,纵然有些风声,也牵扯不到我们父子头上。” 康儒闻言,面露沉吟之色。 田頵已答应让常凯及其部属隨行,只要顺利抵达庐州,凭庐州根基之地,招兵买马並非难事。 届时羽翼丰满,即便田頵心有不甘,想再找他麻烦,也得掂量掂量。 “……也罢。”康儒终是鬆了口,却又不放心地追问,“你找的人稳妥吗?切莫用军中之人,容易被查出跟脚。” 康安大喜,拍著胸脯道:“阿爷放心!儿找的都是些外来亡命的悍匪,无根无底。居中牵线的那个商贾,往日多得我家照拂,拿了儿许多好处,嘴巴严实得很。” “商贾逐利,不可全信。”康儒告诫道,“你让谁去找的他?” “是王晨。”康安答道,“他是阿爷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他去找的人,你总该放心了吧?” 听到是王晨经手,康儒神色稍霽,缓缓点头:“如此便依你,但务必谨慎,离了宣州地界再动。眼下最要紧的,是顺利离开。” “儿明白!” 康儒这才吩咐隨从:“去找常指挥使过府一敘。” 不久,常凯火速赶来康府。 待两人商定后,常凯返回长剑都驻地,將长剑兵马都大小军官召集到一起。 “诸位弟兄!自康公执掌我长剑都以来,弟兄们出生入死,立下多少功劳?康公又何曾亏待过大家?赏赐从来丰厚!可今年年节,节帅分发赏赐,偏偏漏了我们长剑都!” “若非康公补足了钱粮酒肉,我等连这个年都过不安生,如今康公蒙吴王信重,授任庐州刺史,不日便要离宣赴任。” “我常凯,受康公厚恩,今日在此明言:我已决意追隨康公,前往庐州,再效犬马之劳,康公向来不负我等,有愿隨我与康公共谋前程的,站出来!” 康儒本就在长剑都威望颇高,拥躉眾多,如今又经过常凯的煽动,当真是云集响应,竟有七八十骨干军官直接表示愿意跟隨。 康儒、常凯並非不想裹挟整个长剑都同行,只是顾忌动静太大容易触怒田頵,反误了大事。 但有了这数十名久经战阵的骨干,到了庐州,重新招募壮勇,打造一支新的“长剑都”,不过轻而易举之事。 康公身边可以任用的人少,这对常凯来说並不是什么坏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不包含驻扎在芜湖的水师,田頵手底下有十几都的兵马,长剑都又带著康儒的烙印,所以並不受到田頵的重视。 加上新投奔的武勇都,田頵手下足足有十四个都指挥使。常凯在其中,既没有突出的战绩,也没有得到田頵的宠信,在康儒离开寧国军系统后,待遇更是一落千丈。 如今,康公即將赴任的庐州是什么地方?那是吴王杨行密起家的根基所在,堪称龙兴之地! 康公能得吴王如此看重,委以庐州重任,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常凯自觉已將局势看得透彻。去年一番风云变幻,田頵东征西討,看似风光,可最终得了最大好处的,却是坐镇广陵的吴王。 去年田頵发放冬衣不公时,他就开始思索此事了。为何田頵要如此针对他们长剑都呢?他们背后是康公!为什么要针对康公呢?因为康公接受了吴王的任命! 所以本质上,田頵针对的其实是吴王。 田頵与吴王早年结为兄弟,如今吴王为何要越过田頵,直接任命其部下为庐州刺史?为何田頵对此反应如此激烈,甚至迁怒於康公及长剑都? 答案只有一个:这对曾经的兄弟,早已心生嫌隙,表面虽维持著隶属,实则恐已势同水火!田頵视康公接受吴王任命为背叛,而吴王此举,未尝没有分化、掣肘田頵之意。 当时想通此节,常凯只觉眼前豁然开朗。 年节时他因犒赏不公愤而离去,固然有真实不满,却也存了顺势向康儒表明心跡、为自己谋一条后路的打算。 他选择追隨康儒,既是念及旧日情分与康儒的提携之恩,更是因为他並不看好田頵的未来。 田頵虽是一时梟雄,可吴王能压制他至今,显然更胜一筹。况且,无论地盘、兵力、钱粮,坐拥整个淮南的吴王,又岂是侷促於宣州,连歙州和池州这两个原属寧国军的州都未曾拿到手里的田頵所能比擬? 等到吴王与田頵一开战,康儒这个庐州刺史为吴王立功的机会还会少吗? 到时候康公立下大功,去哪里当个节度使,再不济当个节度副使或者行军司马,他留在庐州当个庐州刺史,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岂不美哉? 郭师从若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倒不会觉得自己此前看错人了。 常凯確实很能“审时度势”,只是聪明过了头,只顾著眺望远方的青云路,却忘了低头看看脚下。 …… 胡进思匆匆赶来,往日里打理的一丝不苟的短须上掛著零星水珠,气息凌乱道:“郎君,郎君!有人要见你!” “何人要见我,竟要克开你如此慌张?”钱传瓘见他这般慌张,温声道,“別急,缓缓再说话。” 胡进思急声道:“此人带来消息,说有人慾对郎君不利,他是特来报信的!” 第二十四章 :难怪 来人三十岁上下,作游侠儿打扮,见钱传瓘之前,戴惲已將他周身仔细搜过。此人神色坦然,静立待查,並无半点焦躁。 见到钱传瓘后,此游侠儿稍一愣神,不过很快调整过来,礼节周全,站得笔挺,並没有什么市井无赖的气息,倒是有点像是个真侠客。 “小人奉我家主人之命传口信给钱王七王子,康家衙內於几日前找到我家主人,让我家主人差人除掉阁下。” “康家衙內?康安?”钱传瓘脑中立刻闪过这个名字,心下却觉诧异,他来宣州时,康儒早已被田頵排挤出寧国军核心,与这对父子几乎未有交集,更谈不上结怨。 “你家主人是谁?”钱传瓘问道,开始细探对方根底,“康安为何要杀我?又为何找上你家主人?” 游侠儿略作迟疑,答道:“我家主人是城东商贾,名唤凌五四。前来交涉的並非康衙內本人,而是个叫王晨的,曾任长剑都副指挥使。至於缘由,王晨並未明言,但据我家主人揣测,许是因康衙內曾欲求娶节帅府女公子未成,故而迁怒於王子。” 钱传瓘只觉荒谬,你自己未能得田頵青眼,与我何干? “既然康安將这等要命差使交给了你家主人,你家主人应该也深受他信任才是,为何会向我通风报信?” 钱传瓘並未询问为什么一个商贾会被康安交待做这件事,这年头的商贾能够做得生意,可是要隨时面临匪患的,没点武装怎么行?所以现在许多生意,都是军中武夫在做,正儿八经的大商贾反而稀少。 游侠儿神色一紧,知道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能不能藉机攀附上眼前这位贵气的小郎君、宣城新秀,就看接下来的应答了。 “我家主人经营杭州与宣州间的布匹、茶叶买卖,全赖田帅与钱王两处恩泽,方得在此两地立足。於情,王子既是钱王膝下玉树,亦是田帅新婿,主人实不愿下手;於利……”他稍顿,声音更低,“去岁田帅兵围杭州,主人买卖损折甚巨,万万不愿再见这般兵祸。” 钱传瓘神色如常,“康安对他难道就没有恩泽吗?” “我家主人是依附康家衙內得了些许利好,可康家衙內从我家主人这里得到的更多,本就是利益往来、各取所需,我家主人是商贾,並非他康家的鹰犬。” 钱传瓘轻轻点头,姑且认可了他的说法。 不管康安是真的相信那个所谓的“凌五四”,还是另有后手安排,亦或者是那个“凌五四”是为了迷惑他,都给他再次提了个醒。 在这个武夫掌权的时代,杀一个人並不是多大的事,可能只需要一个荒谬的理由,甚至连理由都不用。 只是,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呢? 钱传瓘本就存了让田頵拿康儒开刀、以泄鬱火的心思。 眼下当真是瞌睡时送来了枕头,有人把刀递到了他手中。 “你叫什么名字?”钱传瓘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眼前这人虽是游侠打扮,但言辞流利,思虑清晰,不似寻常僕役,反倒像个能主事的人。 见钱传瓘神色认真,那游侠儿略一犹豫,开口道:“在下……凌五四。先前隱瞒身份,还请王子见谅。” 钱传瓘一怔,旋即展顏:“难怪,难怪!” 凌五四见他並无怪罪之意,心下稍宽。 他既决心跳出康安那艘將沉之船,却对钱传瓘所知不多,故而借报信之名亲自前来,想先亲眼见一见这位“新贵”,再决定是否改换门庭。 不得不说,无论何时,一副好相貌总能占得先机。初见钱传瓘第一眼,凌五四便不由生出几分好感。 交谈时,见这位郎君即便听闻有人慾取自己性命,依然言语温和、气度从容,心中更加认定,这远非康安那般浮躁囂张之辈可比,是个更值得押注的合作之人。 凌五四离开后, “郎君,何不將此事告知田帅?”胡进思有些急躁地开口道,“明日便是郎君与田帅家女郎大婚的日子,可不能被这康家小儿坏了事!” “不急。”钱传瓘摇了摇头道,轻笑道,“康家子虽欲杀我,可我亦要借他父子头颅一用。” “戴惲,你去请都虞候过府一敘,只说我明日成婚,有些事情不懂需要过问舅父。” “喏!”戴惲心思比之胡进思较为单纯,但是完成钱传瓘交待的事情时,更加认真、一丝不苟,不会多问,也不会做多余的事情。 “克开,你与武勇都冯堤近期可有联络?” “这几日倒未碰面。”胡进思答道,“郎君有事吩咐?” 钱传瓘轻嘆:“我与康儒父子往日无讎,近日无怨,他们尚且欲除我而后快。徐綰、许再思背主叛逃,与我家仇深似海,又岂会坐视我在宣城立足?他们就不怕我日后得势,寻他们清算么?” 胡进思恍然:“郎君的意思是,徐綰、许再思也有可能动手?” “不是可能,是一定。”钱传瓘肯定道,“你速去寻冯堤,问清近日徐、许二人是否有什么异动,可曾察觉出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快去。” 胡进思应了声“喏”,便匆匆去寻冯堤去了。 钱传瓘又遣一仆去请杜荀鹤,同样以婚事为由。 杜、郭皆是田頵心腹,虽然他们与钱传瓘亲善,但是若是一同来钱传瓘府中,也容易引起旁人猜疑。 即便田頵嘴上不说,心里多少也会有些不痛快,我尚未老迈,你就迫不及待地要接手我的班底了? 明日成婚,倒是一个现成的理由。 关於婚事,田頵已经基本安排妥当了。 新妇那边有郭夫人、殷老夫人张罗,钱传瓘这边孤身一人,亲族不在近旁,一应流程都是由郭师从代为操持的,就连答婚书,也是他以舅父的身份替钱传瓘接下来的。 故而戴惲去寻他时,郭师从不疑有他,径直便来了。 “听闻你今日还去官署理事了?”郭师从一见钱传瓘便板起脸道,“男儿有进取心是好事,可也不能只顾埋头做事,连终身大事都不上心。” 第二十五章:刺杀 “舅父教训的是。”钱传瓘面露愧色,“这些日子,侄儿的婚事全赖舅父操持。” “知道就好。”郭师从拍拍他肩膀,“今日寻我何事?快说,明日大婚还有许多琐事需我盯著。” “舅父,我得到消息,有人想要在明日取我性命。” “原来是为了……”郭师从语气轻鬆,隨口应道。 “……啊?” “谁有这般胆量?!”他先是不可置信,隨即怒意勃发,“明日是你与薇儿成婚之日,何人敢在这时动你?” 他孑然一身,无子无女,唯有田薇一个外甥女,谁敢在他外甥女成婚之日去杀害她的夫婿,这不是把他和节帅的脸扔到地上踩吗? “是徐綰吗?”他脱口问道。 看吧徐綰,这就是口碑。都不需要钱传瓘引导,一听说有人要对他下手,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徐綰。 “是康儒。”钱传瓘否定道,“但是不排除徐綰也参与进来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反正都怀疑到徐綰了,给他上点眼药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康文生?”郭师从奇道,“你与他有仇?” “我来宣州这些时日做了些什么,舅父你还不知晓吗?”钱传瓘苦笑道,“我与他连面都未曾见过,又何谈结仇呢?” “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准確吗?” “与我报信的,是替康家衙內办差事的一个地头蛇,此人得知康儒即將前往庐州,不愿再替他卖命,所以才將事情告知与我。” 郭师从追问道:“可核实过身份?” “尚未。”钱传瓘面露惭色,“我一听有人慾坏明日婚事,心绪已乱,径直便来寻舅父了,真偽亦未及细辨。” 郭师从握住他的手,温声道:“此事你莫再管,一切交给舅父。今日好生歇息,明日舅父保你婚事顺遂,无人可扰。” 钱传瓘反手握住郭师从的手道:“舅父恩德,明宝没齿不忘,將来为舅父养老送终者,必传瓘也!” 而后钱传瓘亲自送郭师从出府。 郭师从走出翠玉轩后,驻足思虑片刻,往节帅府去了。 杜荀鹤来得稍迟。 明日田頵嫁女,节帅府上下皆忙於婚事。掌书记殷文圭因与殷老夫人同姓,算作娘家人,亦在府中帮忙。州中诸多庶务,自然全落到了杜荀鹤肩上。 他一见钱传瓘便问:“七郎,可是出了什么事?” “康儒父子欲於明日杀我。” 杜荀鹤清瘦的面庞掠过一丝诧异,旋即眼底浮起深意。 他並不追问消息真偽,反而含笑反问:“岂非正合七郎心意?” 钱传瓘脸上亦现出笑意:“此天意也,既然康文生將现成的刀子递了上来,若不能借之让大帅稍泄胸中急火,岂不白白辜负他一番『美意』?” “可曾告知节帅?” “我已將此事报与都虞候。” “妥当。”杜荀鹤頷首,“都虞候素来待女郎如同己出,得知后必然会立刻稟明节帅。” “康文生今日该已带著常凯等人离开宣州了吧?” “若非如此,他也不敢对七郎你动手。”杜荀鹤笑道,微凸的颧骨隨之轻颤,“不过,即便早走两日,要追上他也非难事。” “他既离了宣城,不该快马加鞭去庐州赴任么?” “常凯那些人隨他往庐州,可不是为仓皇逃窜的。”杜荀鹤道,“连同护卫,二百余人,还有十余车家资,走得可谓浩浩荡荡。” “若要追杀,只消遣五百轻骑,日行五十里,便能先於他抵达南陵地界设伏。” “如此甚好。”钱传瓘笑著道,“康文生这把刀递得恰逢其时,果真是天意。” …… 冯堤站在胡进思面前,似乎有些惊奇为什么胡进思今日突然过来找他。 毕竟前几日,胡进思才对他说,现在七郎君还没有用到他们的时候,为了安全起见,暂时不要暴露,只约定了暗號,方便到时候联络。 这还没过几日呢,冯堤就收到了暗號。 “徐綰这两日可曾对你们说过什么不寻常的话?”胡进思压低声问。 “不曾。”冯堤答得肯定。 “那武勇都近来可有异常动静?” “究竟出了何事?”冯堤反问,“你不说关乎什么,我亦不知该往何处想。” “城中有人慾对郎君不利。” “什么?!”冯堤大惊,“郎君可还安好?”他后半生的指望可全系在钱传瓘身上,万万不能有失。 “放心。”胡进思宽慰道,“只是有人报信,郎君已有防备。” “那便好,那便好。”冯堤鬆了口气,凝神细想片刻,忽然神色一紧,“等等……確有不对。” “快说!” “昨日徐綰单独见过成从行。” “成从行?” “他也是队正,寡言少语,却善射,箭术冠绝全营。他麾下士卒亦多擅弓矢,向来受徐綰器重。昨日徐綰见过他后,今日我便再未在营中见到此人。” “坏了。”胡进思冷汗骤出,若是徐綰当真是命成从行今日动手,翠玉轩中只有戴惲一人,郎君危矣。 “我即刻回稟郎君。若此番郎君无恙,必记你大功!” “为郎君尽忠罢了!”冯堤嘴上应著,心中却惴惴难安,只暗祷钱传瓘千万平安。 胡进思赶回翠玉轩,却见院中肃立著十余名牙兵,一根箭矢深深钉入门柱,心头当即一沉。 验明身份后,胡进思才被放行,只见钱传瓘端坐椅上,面色沉冷。少年手中虽握著茶盏,手背上绷起的青筋却泄露了方才的惊险。 “郎君!”见钱传瓘完好无损,胡进思双腿一软,悬著的心这才落下。 这並非钱传瓘首次直面死亡威胁,可心中惊悸仍未平復。 若非这月余苦练武艺,身手耳力皆较以往大有进益,方才送走杜荀鹤后,突然毛骨悚然,又有一种被盯上的感觉,那一箭怕就不是钉在门柱上,而是早已贯入他胸膛了。 幸而郭师从离去后即刻调了牙兵前来护卫,那贼人见一击不中,又惊动守卫,未敢再发第二箭,钱传瓘方得保全。 “此必是徐綰所为!”胡进思怒道。 “冯堤那边有线索?”钱传瓘缓下心神,沉声问。 胡进思將冯堤所言尽数稟上。 钱传瓘嘆道:“此人行事谨慎,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箭上也没有任何標识,並不能证明这是徐綰做的。” 胡进思咬牙切齿,“难道只能放过这个奸贼了吗?” “记在心中便是。”钱传瓘幽幽说道,“会有机会的。” 第二十六章:成婚(一) 郭师从將钱传瓘所言告知田頵后,田頵果然盛怒,当即便要遣牙內都指挥副使张勇领五百牙兵追杀康儒。 “康贼欺人太甚!”田頵怒髮衝冠,“我看在往日情分上放他离城,他竟敢作此勾当!我誓杀此獠!” 掌书记殷文圭劝道:“节帅暂请息怒。如今虽知康文生有害人之心,却无行凶之实。若此时遽然杀之,恐军中譁然,影响军心士气,吴王那边,恐怕也难以交代。” 郭师从虽然也憎恨康儒,但是还是在一旁劝道:“姐夫,我以为当前最要紧的是加强明日女郎成婚时的守备,切不能让贼子得手,至於康贼,咱们来日方长,找他清算不在一时。” 在二人轮番劝慰下,田頵好不容易將怒火暂压下去。不料稍晚时分,又有急报传来:钱传瓘遇刺了。 田頵当即带著郭师从、殷文圭,在牙兵护卫下赶往翠玉轩。 “我宣城之中,何时冒出这般多的贼人?” 路上,田頵脸上不见怒容,反而笑了起来。 郭师从见状,心中暗道不妙。明眼人都看得出,这笑绝非开怀,恰说明田頵已怒到极致。 他立即请罪:“是属下办事不力,未能察觉城中宵小,请节帅责罚。” “贼人猖獗,你自然难逃干係!”田頵斥道,“若拿不住贼人,你这都虞候也不必当了!” 钱传瓘闻报节帅亲至,忙起身迎至门外。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世叔!”这一声唤得情真意切,满是委屈后怕。 “莫作小儿女態!”田頵见他並未受伤,又这般依赖自己,心下虽稍慰,仍瞪眼斥道,“既知有人慾害你,怎仍无防备,竟容贼人闯到家中行凶?” “世叔教训的是。”钱传瓘垂首,“这些日子在城中过得太安逸,竟失了戒心。若非蒙世叔点拨,近来强健了些筋骨,又有舅父留下的牙兵护卫,恐怕,已殞命当场了。” 田頵嘆道,“这非太平年月,往后这种事情还多著呢。” 他又问:“你可知道,是何人所为?” “定是康文生所为!”钱传瓘斩钉截铁道,“此必是康文生所留后手!” “果然是他!”田頵恨道,怒意汹涌,连眼角的疤痕都泛著红。 康儒、徐綰这些人,钱传瓘都势必是要剷除的,虽然明知今日遇刺定是徐綰所为,可是並没有什么证据。 徐綰带著武勇都归顺不过月余,在钱传瓘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田頵是不可能轻易对徐綰动手的。 哪怕田頵心里清楚,钱传瓘说的可能是真的,他也要考虑军心士气各方面带来的影响。 钱传瓘思忖,既然如此,还不如就著眼前局势,將此事乾净利落地扣在康儒头上。 正所谓伤敌十指不如断其一指,还是把一个敌人先摁死更重要一些。 先前虽知康儒有害己之心,但单凭此点杀他,在杨行密处难以交代。 可如今刺杀已成事实,此事又经他有意散出,不消多时,宣城上下便会皆知:大帅新婿、越王第七子,於成婚前一日遇刺,险遭不测。 届时,纵使田頵杀了康儒,杨行密怪罪下来,亦有充足理由推挡。 离开没多久的杜荀鹤听闻消息,心里“咯噔”一声后,也匆匆赶来了。 见门外站满牙兵,更是心慌,直到看见完好无损、正与田頵说话的钱传瓘,才定下神来。 瞥见柱上那支箭矢,杜荀鹤心念急转。 田頵被怒火冲昏头脑,未作深想,只认准是康文生所为。但在杜荀鹤看来,此事可能性不大。 若他是康文生,绝不会找两拨“游侠”行事。游侠儿若能成事固然好,若不成,第二拨人必是可信又能兜底之辈。 这类人,必定出自行伍。 可康文生所倚仗的,是长剑都。 而长剑都之所以为长剑都,正因其士卒所用乃是长剑,或称重剑,一种由陌刀演化而来、大开大合的双手兵器。 连年征战,人命如草,兵卒换了一茬又一茬,早已不如当年强盛大唐那般要求士卒皆善射。 长剑都中善於弓射者寥寥无几,至少没什么特別出名的好手。 而此箭,箭头没入木柱三分,绝非一般弓手所能做到。 是钱传瓘自己安排的吗?这念头在杜荀鹤心中一闪而过。 毕竟他才与钱传瓘议定要让康儒承受田頵的怒火,有此猜测再自然不过。 但也仅仅只是一闪而过。 钱传瓘虽有动机,却无合適人选去做这等事。 那么,谁与钱七郎有仇,又有能力行此事? 徐綰。 这名字一出,杜荀鹤便瞭然了。 是徐綰,也只可能是徐綰。 正所谓咬人的狗不叫。 自那次与长剑都衝突、被节帅责罚后,徐綰一直悄无声息,好似老实下来。谁知不声不响,竟憋出这般狠手,直接衝著钱七郎本人去了。 不过,正如钱传瓘將矛头指向康儒,杜荀鹤也选择性地暂將徐綰之名按下,同样向田頵表示,认定此事定是康儒所为。 这次田頵再要派人去杀康儒,已经无人再拦,只是劝田頵再忍耐一日,让牙兵们好生守卫牙城,待女郎与钱七郎礼成之后,再去追杀康儒。 杜荀鹤向田頵保证道,一定能在康儒抵达庐州前將其截杀,田頵勉强同意。 田頵转头对钱传瓘道,“会骑马吗?” “尚可。”钱传瓘点头道,心里狂跳。 “想亲自报仇吗?” “恨不能手刃此獠!” “给你个机会。”田頵拍著他的肩头说道,“把康贼的头提回来。” “喏!” …… 正月初八。 天色尚未破晓,外头还是黑黢黢的一片。 郭夫人知翠玉轩中缺人使唤,特意提早遣了几名僕婢,来为钱传瓘穿戴喜服。 依礼,本应由新郎父亲撰写祭文,稟告祖先今日娶妇之事,祈求庇佑。因亲长不在身旁,这一步便由钱传瓘亲自主持。 新妇那头,则依俗“粟三升填臼,席一张覆井,枲三斤塞窗,箭三支置户上”,以祛邪祟,佑婚事平安。 遵照郭师从的指点,钱传瓘身著絳色公服,骑一匹枣红大马,率鼓乐队、仪仗队与彩车,前往节帅府迎亲。 第二十七章:成婚(二) 至节帅府门前,又是一套繁复仪程。饶是钱传瓘记性过人,也需旁人从旁提点,方能一一循礼而行。 待到將新妇接入妇车时,时隔一月,钱传瓘才再次见到田家女郎。 点著薄胭的唇,倏然撞入他眼中。新妇乌黑的发,梳作了高耸的双髻,髮髻前后插著金银雕琢的簪花,一身青色连裳,衬得上了“薄妆”的面颊愈显白皙里透出红晕,朱红色的蔽膝勾勒出纤细而有力的腰肢。 察觉到肆无忌惮的目光,田薇非但没有羞涩,反而大胆地朝著钱传瓘看去,回敬了一番肆无忌惮。 钱传瓘只是温然一笑,任凭她观赏,却是少女自己率先红了脸,倏地將视线缩了回去。 这人……怎这般不知羞! 不过……他可真好看。 坐进翟车,田薇低下头,只觉颊上微微发烫。 虽然说不清楚那种感受,但是她觉得,她的这位夫婿似乎与其他男子不太一样。 这些年来她恣意惯了,也曾模糊想过自己会嫁与怎样的人——或许是阿爷麾下某个得用的武夫?抑或如夏侯先生、杨先生那般受阿爷器重的文人?可无论怎样想,她都难以將自己代入母亲那般温婉嫻静的模样。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她问过舅父好多关於他的事,舅父每次都说他是个有趣的人,可是偏偏不说到底哪里有趣,想著想著,穿著青色嫁衣的少女竟自顾自地恼了起来。 不过舅父有句话说得对,他可真好看啊。 初见他时,田薇便觉他生得好,只是那时觉得他过於清瘦了些。今日再见,似乎已不那般单薄了。他身量颇高,鼻樑挺拔,眉形略粗,想来挑眉时定是神采飞扬。尤其那双眼睛,清亮有神,总而“顏”之,便是好看! 车驾缓缓行过街巷,沿途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群,多是左近官吏、將校的家眷。这些人拦住翟车,向新人討要“喜钱”,这便是“障车”之俗。郭师从领著人分发过钱帛,人群方渐散去。 钱帛不必丰厚,只是为了討一个喜气。 翠玉轩门口已经站了不少前来观礼的將校。翠玉轩前些日子就已经並非原来的那般模样了。 自从討得了田頵的“宠信”后,田頵便做主將翠玉轩两侧的宅子都买了下来,打通连成一片。 当然,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田頵不愿意委屈了女儿这方面的考量。 妇车驶入翠玉轩,这一套从天还未亮就已经开始准备了的繁琐流程,终於来到了拜堂成礼环节。 一拜天地神,二拜家庙祖先,三拜高堂,值得一提的是,在拜田頵时,田頵难得脸上露出了笑意,倒是让钱传瓘有些受宠若惊。 大喜之日,除了个別人恨得牙痒痒还要强顏欢笑外,其他观礼的宾客皆是一团喜气。 新婚之日,此为后话,姑且不论。 拜完后,也不能直接送入洞房,钱传瓘还需在院中放生郭师从替他准备好的两只大雁。 钱传瓘牵著田薇进入婚房,他们还需要喝合卺(jin)酒,也就是俗称的的“交杯酒”。 交卺酒的“卺”,是为味苦的瓠瓜剖分成的瓢,两瓢以线相连,象徵婚姻將两人合为一体;苦瓢盛甘酒,寓意夫妻同甘共苦,承载著永不分离的承诺与祝福。匏瓜质地坚硬不易腐烂,亦暗含婚姻稳固长久之意。 钱传瓘与田薇各执一瓢,苦瓢中所盛的乃是甘酒,取同甘共苦之意,不过兴许是放的时间有些长了,甘酒中也带著些许苦瓢的苦味,虽然不难喝,但是总归也称不上好喝。 两人將瓢中酒饮尽后,这才算是正儿八经地走完了所有流程。 至此,已经夜幕低垂,又是一个黑天了。 “婚”本源於“昏”,古礼於黄昏举行。然至晚唐,因仪程愈繁,渐有改於清晨迎亲者。 外头的宾客还未尽数散去,可这些都与婚房中的新人无关了。 外院由郭师从调度,胡进思、戴惲皆听牙兵安排,一同布防;內院只留郭夫人拨来的几名僕婢,听候使唤。 红烛影里,钱传瓘眼神温软,轻轻执起田薇的手,低唤一声:“贤夫人。” 田薇指节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柔腻,反有一层细薄茧子,倒让钱传瓘更觉爱不释手。 手被温热掌心包裹,感受到指间的那些小动作,田薇纵是平日大胆,此刻颊上红晕亦深了几分,猫儿似的细声应道:“郎君。” 声音一出来,她自己都嚇了一跳,这般细弱如蚊蚋的嗓音,竟然是她田薇发出来的? 钱传瓘並不急切,夜还很长,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他的妻,似乎很有趣。像极了他曾经餵过的一只狸奴,让人忍不住想逗弄一番。 夜色渐沉,新婚夫妇的絮语低喃,渐渐化作枕畔湿润的呼吸。 所谓,迎得郎来入绣闈,语如丝,玉釵横。帐里鸳鸯,正是两情痴。香肌汗透酥胸滑,低语道:且缓些。 钱传瓘念了许久的唇,终被他含了又吮,吞了又咽。 春风拂槛,正是一夜春宵。 …… 翌日,若在杭州成婚,新妇自当拜见夫婿父母。可在这宣城,也只能朝东遥拜,权作礼数。 翠玉轩也已换了匾额,掛上了更俗却也更直白的“钱府”二字。 此前扩建宅院,只草草將两侧打通了事,田薇显然看不入眼,心中已有不少计较。 问过夫婿意思,钱传瓘捏著她小手道:“此非我一人之宅,亦是夫人居所。你我夫妻一体,夫人所好,即为我所好。若夫人不嫌繁琐,后宅布置,便全交由贤夫人主张。” “我不好假山水榭,唯独想要辟一夯土院子用来平时习射,这般,郎君也愿意吗?” “如此甚好!”钱传瓘抚掌笑道,眼中满是欢喜,“我亦不好此道,正苦於不好与夫人开口,想不到夫人竟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田薇粉嫩的唇微微张开,她预想过夫婿的诸多反应,或是不满,或是听而任之,唯独没想到他会欢喜地对她说,他们想到了一处。 “我……不善打理產业!” “也无妨,我恰好略通一些帐册学问,日后慢慢教给夫人便是。”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看见钱传瓘含笑的眼睛,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忽然,她笑了出来,英气的眉似是悬在一池春水边的细柳,明媚照人,也美得惊人。 阿爷真是,难得做了个好事。 …… 钱传瓘当然也没忘记前日田頵的话。 在將新妇安抚好后,便在牙兵的护卫下去见了田頵。 第二十八章 :行前 若说昨日之前,他还是节帅的准女婿,今日钱传瓘已摇身一变,成了正儿八经的节帅新婿。 成婚是个形式,可形式往往最为要紧。缺了这名分,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此前来节帅府,虽也算畅行无阻,今日却连通传都免了。 守门的牙兵甚至抱拳贺他新婚之喜。 田頵见他来了,扫了一眼他眼底,未见多少疲色,点了点头:“还算知道收敛。” 昨夜房事,钱传瓘確是收著了。 寡了十多年的少年人身骨,初尝滋味,实在情难自禁,亦强得惊人。 若非念著婚后尚有大敌待除,昨夜怕真要折腾到初升东曦,再睡到日上三竿。饶是如此,新妇昨夜也被他折腾得够呛。 只是这房中私密,总不好同老丈人细说。 钱传瓘只得尷尬一笑,应道:“想取我性命、坏我与女郎婚事的仇人还未伏诛,明宝岂敢懈怠?” 田頵本非沉默寡言之人。这些年因伤势不能再有子嗣,又处处被杨行密压著一头,心中不甘,行事才渐趋偏激阴沉。可他骨子里,正如钱传瓘对杜荀鹤所言,实是个“慷慨豪烈”的性子。 钱传瓘来宣州后,待田頵並不需太多机心,只需给他肯定,让他得著情绪上的满足,让田頵知道,无论如何,总有人信他是有能耐的,是能与吴王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的。 没有子嗣也无妨,我是你的女婿,便是你的子嗣。 这般“展现实力+供给情绪+恭顺感恩”的组合拳下来,田頵確也难以招架。 听钱传瓘这般说,田頵开口道:“行军本是苦事,急行军更是如此,若是没养好精神,自然不可。带兵打仗从来不易,更何况刀口舔血。” “我唯有薇儿一女,你既为她夫婿,我自然不愿你涉险。也曾想过让你如知祥一般,安安稳稳做个文官。可这世道,谁人真能安稳?到了我这位置,许多事早已身不由己。你成了我女婿,自然也一样。便如此番刺杀一般,你在家中什么也没有做,照样有人要来取你性命。” “大人爱我,为我筹谋,明宝明白。” 田頵嘆了口气,继续道:“我也知道,你並非毫无想法。若当真一点心思没有,倒不至於让你那亲隨暗中去武勇都拉拢人手了。” 钱传瓘心知这是田頵在敲打自己,当即垂首:“大人慧眼。明宝虽无大志,却也盼著能在这世道攒下几分立身的本钱。至少要如大人一般,有能耐保全家小,守住想守之人。” 田頵听出话里奉承,笑了笑:“钱具美那套口舌功夫,你倒是学了个全。我若有你们父子这般会捧人,也不至於处处被吴王压著一头了。” 钱传瓘面不改色:“昔年苏秦张仪纵横捭闔,好不威风。可真正鼎定乾坤、成就大业的,终究还得是大人这般提刀立马的帅才。” “你既有此心,我对你也还算满意,便不与你绕弯子了。”田頵神色一正,“我会將你当作子嗣看待。见你在政务上確有天分,故此前並不急著让你涉足兵事。可你在军中毫无威望,这是不行的,你得领兵,更得立下战功。” 话说到这般地步,便连钱传瓘也不由一惊。 他未料到田頵竟如此直截了当,毫无遮掩地告诉他:我就是要开始栽培你,將你视若己出。 “很意外?”田頵见这总爱作沉稳状的少年终於露出真切讶色,反倒笑了,“没想到我会说得这般直白,对吧?” 钱传瓘点头:“大人先前种种安排,明宝约莫能猜出几分心意。只是確未想到,今日大人会將话说到这个地步。” “我昨日让你去提康儒的头来,你若有一丝犹豫,今日我便不会说这些。”田頵目光定定看著钱传瓘,“你若昨夜沉溺温柔,今朝精神萎靡,我同样不会告诉你这些。彦之同我说,將来可托基业、能护薇儿周全者,非你七郎莫属。如今我觉得,他说得对。你是个能成事的人。” “你是个踏实的,”田頵打量他道,“你说要习武,应当也没有懈怠过,我知道前些日子你和知祥很忙,但是也没有放下习武。” “与外人所言,自然花团锦簇,可我以为,与自己人若是只说些漂亮话,却不能落到实处,那害的终究是自己。” “说的不错。”田頵肯定道,“你说你会骑马,所以我才提让你去杀康儒。” “我会让行琮带五百骑隨你同去。”田頵道,“五百骑追二百人,其中泰半是奴僕家眷,可战之力几近於无。我不会让他们特意护著你,你要自己寻机会建功,明白我的意思么?” “明宝明白!”钱传瓘单膝跪地,扬声应道。 田頵话说的很明白了,这是机会,也是考验,他要在这场截杀中,保全自己,也需要利用这场截杀有所建树,立下功勋。 前者不是难事,难就难在后者。 “去找行琮吧,他已经在等你了。”亲自將钱传瓘搀起后,田頵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且去,且去,可莫要叫我家囡囡新嫁就没了夫婿。” …… 郭行琮正在校场点验兵马,见钱传瓘只带一名亲隨到来,略一頷首,便算见过。 钱传瓘知其性情,並不觉得无礼。 郭行琮命人拿来两套锁子甲。 戴惲帮助钱传瓘披掛妥当,钱传瓘刚开始有些不適应,但是很快也就习惯了,尝试了一下穿著甲冑上马,也並不觉得费力。 戴惲本是衣锦军出身,衣锦军之於钱鏐,正如牙內都之于田頵。他来宣州后虽未再著甲,手上功夫却未生疏。 郭行琮略微点头,觉得还行。 应当不会过多拖累行军。 他与钱传瓘交集不多,了解更是有限。虽无偏见,却难免担忧这富贵郎君吃不得行军之苦。 牙內都並非专职骑兵,但是作为田頵麾下最核心的兵力,个个皆是精挑细选、悉心操练出来的精锐。 人人能骑马,可开弓,兼有南兵特色,善泅渡。因而此番截杀,大概率不会演变为骑马冲阵的野战,而是赶在康儒进入庐州地界前,先行抵达预设位置,静候其自投罗网。 第二十九章 :急行军 八百牙兵,仅留三百人护卫节帅府,足见田頵诛杀康儒之心何等坚决。 郭行琮言语不多,面色也始终冷峻,行事却乾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节度使命他带上钱传瓘,他便照办,既不抱怨,也不觉得这是有人来摘桃子、抢功劳。 “郎君,这位郭指挥使看著似乎不太好相处。”戴惲忧心道,“再者,郎君虽已健壮不少,可宣城到庐州四百多里路,我实在担心郎君的身体,正所谓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这样的道理连我这粗人都懂,郎君何必非要亲身犯险?” “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是说能避开的危险自当避开。”钱传瓘轻声回应,眼神飘向了不远处的郭行琮。 郭行琮另召了几名十將吩咐事宜。虽听不清內容,但从他们的眼神与动作来看,应当与自己有关。 田頵嘴上虽说不派牙兵专门保护他,郭行琮却不可能真这么做。 他行事一板一眼,却並非不懂变通之人。前几日能一言点破康儒在田頵心中的隱患,便可见此人胸中自有丘壑。既然效忠田頵,他自然会为节帅考量,钱传瓘毕竟是新婚女婿,若真死在这样简单的任务里,自己还有何顏面继续为节帅效力? 若真是个傻子,他又怎能坐稳这牙內都指挥使的位置? 钱传瓘继续对戴惲道:“那日徐綰动手的情形你也见了,何等凶险。若不是康文生犯蠢,消息恰好传到我这儿,都虞候又拨了些牙兵护卫,我恐怕早已没命了。” “战场虽险,可此战以眾击寡,並没有想像中的那般凶险,更何况闭门家中也未必安全。再者,”他望向东方,语气平静,“日后无论是辅佐节帅经营基业,还是有机会回杭州为我阿爷守土,又怎能不上战场?” 戴惲听罢,也觉有理。 乱世之中,谁不是身不由己?不过挣扎求存罢了。 便也不再多言。 钱传瓘带上戴惲,一是因他出身与牙兵相近,更容易一同融入;二是戴惲心思纯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若换成胡进思在此,只怕又要多想。 胡进思自然也想跟来,但钱传瓘安抚他,家中仍需有人看守,而且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非他不可,继续暗中留意武勇都的动向,以防徐綰再次猝然发难。 “我在宣城能否安心住下去,可就託付给克开了。”当时钱传瓘握著他的手,言辞恳切。 胡进思感动跪地,声泪俱下,誓要为郎君剷除所有心怀不轨之人,定要除去徐綰一党。 为求速行,每人隨身口粮有限,多是肉乾之类耐存充飢之物。钱传瓘只能庆幸江淮尚算富庶安定,至少肉乾是真材实料,並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肉。 日行六十余里,第一天钱传瓘便吃尽了苦头。 他骑术尚可,但整日顛簸下来,仍觉浑身骨架都快散了。 郭行琮见他模样,甚至想过劝他留下等候,或派人送他回宣城。 谁知第二天,这位昨夜看似奄奄一息的钱七郎,竟已恢復大半,精神甚至比有些牙兵还好些。 於是郭行琮不再多言,继续催军前行。 康儒欲至庐州,有陆、水两路可选。他輜重颇厚,郭行琮推测其走水路的可能更大,毕竟船运省力又稳妥,且宣城至芜湖的青弋江本是成熟水道。 若康儒早料到田頵可能截杀而改走陆路,这种可能性並不大,毕竟若是他真能想到这一层,也不会带这么多輜重了。 郭行琮判断,康儒多半从宣城到芜湖,再经濡须水北上巢湖,最后陆行抵达庐州。而钱传瓘一行,必须在康儒进入庐州地界前,於水陆要衝濡须口截住他。 连续急行军三日,钱传瓘並不好受。这具身体生来富贵,吃过最大的苦头便是习武,如此恶劣的行军环境真是头一遭。 但正所谓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在强大的恢復力、心理適应力以及高效的学习能力作用下,他不仅逐渐习惯了这样的行军方式,甚至已和牙兵们打成一片。 钱传瓘相貌俊美,却属俊朗一型,並不阴柔。加上这几日急行军中所表现的韧性,牙兵们对他的態度也逐渐友善起来。中途休整时,他与郭行琮先前安排的几名十將也越发亲近。 都不是傻子。无论从节帅的態度,还是指挥使的举止,都不难看出这位俊美得与他们不在一个图层上的小郎君,迟早要成为大人物。此时不搞好关係,更待何时? 若真是个討厌的也就罢了,可人家长得俊,说话亲切討喜,一口一个“老哥”,谁又討厌得起来? 络腮鬍戴惲融入的方式倒是另闢蹊径,他找人絮叨牙內都与衣锦军有哪些异同。 他说得新鲜,牙兵们也爱听。 郭行琮暗中观察著,心想回去若大帅问起钱七郎在军中行事如何,自己也好交代。 第六日,钱传瓘一行终於抵达濡须口。 戴惲的络腮鬍已凌乱不堪,钱传瓘的头髮也脏乱得不成样子。不过比起其他牙兵,他们的形象还算稍好一些,至少还略作打理。 连续五天半急行军加风餐露宿,钱传瓘连做梦都在骑马。 但好在,他们已抵达伏击位置。 濡须坞位於濡须水注入长江的水口处,“濡须坞港”是沟通巢湖流域与皖江水运的重要港口,地形险要。三国时,吕蒙曾於此“夹水筑坞,形如偃月”,此处正是控扼江淮水道的咽喉。 康儒若要北上庐州,必须经濡须水北上,濡须坞是唯一通道。此处距庐州仍有二百余里,远未进入杨行密的核心控制区。 即便康儒已传信让庐州州兵接应,也救他不及。 郭行琮安排了巡哨,若发现康儒一行的踪跡,便立即整兵截杀。 现在最要紧的是,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儘快恢復战斗力。 这般长途行军,最累的是精神,其次是腰。 哪怕是后世,连著做三天三夜绿皮火车,都能腰酸背痛的,更何况是骑这么远的马? 休整了接近两日,才等来了康儒的消息,倒是比预料之中来的还要慢些。 第三十章 :王师范 同日,平卢镇,青州。 “朕以凉德,纘承大统,夙夜兢惕,若涉渊冰。自顷寇祸荐臻,国步多艰,赖方镇忠力,粗安宗庙。不意逆臣朱全忠,凶狡成性,豺狼为心……布告天下,咸使闻知。勉建功名,无负忠义。” “兄长,这定是李茂贞的矫詔!”王师克见兄长神情凝重,劝说道,“如今梁王兵围凤翔,李茂贞已是黔驴技穷,这才假借陛下之名,想解他的燃眉之急。” 平卢节度使王师范忍不住长嘆道:“我何尝不知道这是李茂贞的计谋呢,可是即便明知这是假的,我也不得不去做这件事啊。” “自先父节制淄青,我王氏据有平卢已有二十载,我战战兢兢地,治理地方不敢有丝毫懈怠,才有了今天的基业。”看著弟弟面露不解,王师范继续道。 “可是如今天平、泰寧、感化三镇之地尽数归於梁王,他一时不愿树敌过多,才允你我从附。可待他腾出手来,你我这般非其心腹之人,在他眼中便如眼中钉、肉中刺,迟早是要拔除的,我为此日夜感到忧虑啊!” 王师克道:“梁王宽厚,未必会取你我性命。” “纵然得以苟全性命,可是离开祖地,被当成猪狗一样圈养起来,这难道是你愿意看到的吗?”王师范反问道。 “更何况,如今陛下詔书以淮南朱瑾节平卢,你我兄弟已经失去了朝堂上的名分,梁王驱逐我们的日子,我已经能够预见了啊。” 王师克急道:“可是梁王兵多將广,你我当初归附梁王,不正是因为不能抗衡吗?” “当初梁王兵锋正盛,其眾心齐,故而难当,可是如今……”王师范神色平静地看著詔书,缓缓道,“梁王占据大梁后,地盘越来越多,看似是愈来愈强,可是不满他的人也越来越眾,如今更是被陛下詔书斥为反贼,前任宰相张浚也写信给我,言道四方义士皆欲起事討梁。” “届时你我外结淮南,內联各州心怀义愤之士,使梁王首尾难顾,大事可成。” “既然兄长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弟听从便是。” 兄弟议定后,就立马请来了李茂贞使者李修竹,对其哭诉道:“吾辈本应为天子藩屏,如今天子蒙难,我等手握兵镇,岂能坐视天子受辱?请使者归报天子,师范虽力薄,亦愿为陛下討伐朱贼,竭尽忠忱!” 李修竹大喜,握住王师范的手感慨道:“我从前听闻节帅事於朱贼,现在才知晓,原来竟然也是被朱贼胁迫的良臣,我一定会將你的忠心回稟给天子!” …… 濡须水沿岸。 牙兵们以伍、伙为单位围坐,等候巡哨消息。 “钱孔目瞧著比咱瘦弱,竟也能跟上咱们行军。”一牙兵笑著对同伴道。 “小声些,那可是节帅新婿,岂能乱说。” “嘖。”那牙兵压低了声音,“你说节帅为何叫咱带他来?虽骑得了马,可打仗的事,他能行吗?” 另一牙兵嘲弄道:“你当人家和咱们这些粗人一样?钱孔目便是什么都不做,也是功劳一件。” “休得胡言!”伍长瞪了他们一眼,四下望了望,低声道,“钱孔目为人极好,你们这些浑人莫要瞎嚼舌根。” “伍长,你先前在钱孔目府上护卫过,莫不是收了人家好处,才这般替他说话?” “放屁!我是那等人吗?”伍长踹了他一脚,正色道,“钱孔目和从前见过的贵人不同。有些贵人见了咱们,面上客气,赏些东西,可要么是怕,要么是瞧不起。但钱孔目看你的眼神,就像咱自己人!” 底下牙兵还要反驳,巡哨忽报:康儒一行距此已不足十里。 郭行琮当即整飭兵马,眾人披甲执刃,准备迎敌。 得知康儒的消息后,钱传瓘也是鬆了一口气。 他虽然相信郭行琮的判断,但是毕竟等了这么久,总感觉有些不踏实,甚至怀疑过康儒突然开窍,转为陆路了。 此时康儒一行。 “康公,再行十余里便是濡须水。入了濡须,一路畅通,直抵巢湖。”常凯满面笑容。 “嗯。”康儒心神稍松,“我已派人前往庐州送信,命州兵在巢湖接应。” “康公深谋远虑。”王晨不失时机諂媚道,“难怪吴王如此信重,委以庐州刺史之任。依在下看,不久康公便可节制一州了!” 康儒摆手道:“莫要胡言。吴王命我刺史庐州,我自当兢兢业业,治理好此地,岂能尚未赴任,便思迁转?” 但他脸上笑意,却掩不住言不由衷。 常凯瞥了王晨一眼,神色有些厌恶。 王晨不过一个諂媚小人,靠著阿諛奉承来討好康公,没有什么能耐,等到了庐州,康公需要用人的时候,自然知晓谁才是他的肱骨。 不过受到王晨那般话的影响,常凯自己也忍不住遐思,开始幻想自己也能治理地方、过上土皇帝的生活了。 车队正继续行著,忽然常凯眼神一眯,远处似乎有些不对劲。 一道黑线渐次逼近。 马蹄声由远及近,愈来愈响。 “康公,有敌袭!”常凯大喝,“全军止步,持械备战!” 车队应声停下。常凯迅速估量来袭者规模。 “对方有多少人马?”康儒从车中探身询问。 “约五六百骑!”常凯答道。 王晨慌道:“怎会有这许多人?康公,他们是冲我们来的吗?” 康儒心底一沉,面上仍从容笑道:“不必惊慌。不过五六百人,或许是流窜蟊贼,欲行劫掠罢了。” 见康儒镇定,眾人稍安,只是手中兵刃握得更紧。 常凯心头一沉,明白康儒此言不过是为安抚军心,若是寻常蟊贼,怎会拥有这么多马匹。 他面色不改,悄然挪步至康儒身侧,压低声音道:“康公,贼眾势大,不如由我护送你与衙內先行避退?” 康儒望著远处愈发逼近的兵马,手指几不可察地轻颤,低声道:“稍后若生混战,你便趁乱护送我儿离开。此番必是田德臣所为,若是见不到我,这些人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常凯不语,康儒只当他是默认了。 第三十一章 :以卵击石 郭行琮並未下令牙兵直接衝击康儒车队,在距离车马约两百余步处,他高声道:“下马!” 钱传瓘隨同百名骑卒分为两队,护卫两翼。 其余四百牙兵应声下马,不待號令,已自觉组成战阵,前排是手持覆牛皮盾的牙兵,其后是长枪手,再后是腰掛步弓的弓手。 “嘿,这可是头一回和长剑都那帮狗贼交手。”一个举盾的牙兵咧嘴笑道。 “往日仗著康指挥撑腰,他们就爱耀武扬威,我早瞧出那伙人不是东西!” 今个日头很好,此时阳光正烈,照在刀背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钱传瓘心里略微有些紧张,这还是他第一次亲临战阵。 “怎么,紧张了?”旁边的十將调侃道。 “有点。”钱传瓘坦然道。 “別怕!”十將爽朗一笑,“等咱们箭射上一轮,对面就这点人,阵脚必乱。到时候再往前一衝,怕是他们连刀都握不稳。” 听他语气轻鬆,钱传瓘心中稍定。 康儒车队並未调头逃窜。七十余名可战之卒將车马护在身后,结成战阵,缓缓向前推进。 敌军非但不逃,竟还敢迎击? 待双方相距约百步时,郭行琮下令:“放箭!” 箭矢稍显稀疏,加之距离尚远,对敌军造成的伤亡並不严重。即便如此,零星的死伤仍让康儒一方军心士气跌落不少。 待更近些,郭行琮再次下令放箭。这边箭未离弦,对面倒先有箭射来——却是稀稀拉拉,绵软无力,有的甚至未能射至阵前。 箭矢“噗噗”钉在牛皮盾上。举盾牙兵觉出劲道,不由笑出声:“这箭射得忒软!我跟我婆娘快活时,都比这有劲头!”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是本伍伍长的声音:“少说废话。康指挥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都打起精神来,別阴沟里翻船,到时候你家娘子可別怨旁人替你照料。” 见箭矢全无作用,康儒脸色铁青。长剑都不善射,他是知道的,但自己掌兵时也曾严令练习射术。看这软绵绵的箭矢,恐怕自他离任后便再未操练过。 此时也顾不上埋怨常凯,因为牙兵们的下一轮箭雨已至。 一边装备精良、人人披甲,另一边只有刀剑和弓矢,面对这一轮距离更近、拋射角度更低准头更高的箭矢,惨叫声此起彼伏,还没接敌,七十余战兵就只剩四五十人。 距离越来越近,郭行琮一挥手,百名骑卒自两翼开始合围,步卒战阵亦继续向前推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钱传瓘跟在十將身后,牙兵骑卒默契地將他护住。 钱传瓘紧紧盯著车队中央那辆马车,见一人自车中钻出。 常凯扶著刚出车厢的康安,“大郎君,我护你速走!” “那我阿爷呢?!”康安慌道。 “此乃康公军令!郎君速行!”常凯连声催促。 康儒已取代常凯之位,指挥军阵。他回望常凯与康安,虽未言语,眼中急切却分明在说:快带他走! 常凯虽精於算计,对康儒却有真情,此时只想带康安逃离,至少为康公保住一线香火。 骑卒已突入康儒阵中,直扑康儒而去。 康安见状,紧张得连马都上不去。 常凯再次催促道:“郎君快些!” 康安上马后,竟不发一语,纵马便逃。 常凯一怔,赶忙上马追赶。 钱传瓘见两骑反向逃窜,立即报予身旁十將。十將一看,精神一振,正要分兵去追,却瞥了眼钱传瓘,面露犹豫。 钱传瓘知晓他的意思,这是担心分出人手以后,顾不得保护他,开口道:“我与他们同去!” 十將一咬牙,既捨不得放弃捉拿康儒的机会,也担心放跑了一条大鱼,节帅的命令可是一个不留,便同意了他的请求。 常凯回头看敌军分出了七八个骑卒,咬了咬牙,暗恨不已,只能不停抽打著战马,希望快些再快些。 康儒见常凯与康安逐渐远去,心里只能暗自祈祷。 两边战阵一经接触,便如以卵击石一般,康儒这边迅速溃散。 对这个结果,郭行琮並不感到意外。 康儒带走的那些长剑都骨干,虽然有些本事,但是他们牙內都也是久经战阵的精兵,在装备优势的碾压下,完全没有任何悬念。 “田公何故出尔反尔?”被绑缚在地上后,康儒咬牙切齿问道,“我未负田公,田公实负我康儒!” “呸!”亲手擒他的骑兵十將啐道,“田帅与吴王是何关係,你康文生难道不知?还在此装模作样,谈什么负与不负!” 郭行琮抬手制止,肃容道:“此乃节帅要犯,需押回宣城,由节帅发落。” 康儒垂首轻笑:“我死之后,田公败亡之日亦不远矣。” 郭行琮连眼角都未扫他,只令人堵了他的嘴,防止他自尽。 两百余人的车队,隨康儒作乱的七十余名长剑都骨干尽数伏诛,余者或擒或杀。牙兵这边亦非全无伤亡:伤四十余人,亡五人。 死的这五人,除了一个被软绵绵的弓矢正中咽喉的倒霉蛋,其他人都是在短兵交战时被杀,若非骑兵衝杀进去,可能伤亡还要再重些。 收敛完尸体后,郭行琮发现竟没了钱传瓘的身影,捉拿康儒的那个骑兵十將这才上报说,钱孔目带著人去追逃窜的那两人了。 “钱孔目初经战阵,你怎敢让他去。”郭行琮忍不住骂道,“还不快去找人!” 常凯见后面七骑紧追不捨,相距不过七十余步,骑马不过数息就可追赶上。 康安逐渐落后,眼神中充满恐惧,生怕常凯弃他而去,“常將军救我!” 常凯念著康儒的往日恩义,把心一横,硬著头皮折返,抽出长剑,大声喊道:“郎君先行,我为你断后。” 却迟迟未曾听见回应。 回头一看,顿时目眥欲裂,方才载著康安的那匹马正孤身奔逃,而康安已中箭坠马。 钱传瓘见自己並未射空,鬆了一口气。 正欲再射另一人,却见其双腿夹紧马腹,竟双手举著长剑往这边直衝而来。 “钱孔目快避开!” 第三十二章 :处置 那长剑剑身厚重,加装月牙形宽护手,正是重甲骑兵时代“暴力美学”的造物。 这一剑若是劈实,只怕钱传瓘要人马俱碎了。 好在常凯並非能单手挥动重剑的猛士,双手在马上使这般重兵,终究难以驾驭。 钱传瓘侧身一闪,常凯奋力一击落空,还未调整过来,戴惲又適时赶到,挥动兵器一记横批,常凯只能捨弃武器来躲闪,另外两名牙兵默契十足,趁势齐出,將其人马一同绊倒。 常凯甫一落马,另几名牙兵已一拥而上,反绑双手。 被捆结实后,常凯似已认命,垂首不语。 戴惲则去寻落马的康安,竟还有气息,“郎君,你方才射落的乃是康家衙內,还有气呢。” 而后绑著已经昏厥过去的康安,送到钱传瓘那里。 这一伍牙兵的伍长向钱传瓘恭贺道:“钱孔目今日可是立下了大功啊。” 钱传瓘心情同样欢喜,笑道:“此非我一人之功,乃诸位弟兄共同立下的功劳。” 意思就是,射落康安的功劳他並没有准备独吞。 伍长欢喜道:“我替弟兄们多谢钱孔目了。” 逃窜的两条大鱼全部活捉,在场几人都立下了功劳,回去一番赏赐自然少不了,各个喜气洋洋,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带上两个俘虏后,七人骑马往回折返。 路上戴惲不停遇到了正在寻找他们的十將。 十將见钱传瓘完好无损,一阵后怕。 当时被眼前的功劳冲昏了头,怎么就答应了让钱传瓘去追敌呢,万一出点什么事,立下的功劳可不一定能抵消的了他的过错。 郭行琮正指挥著牙兵们点验著此行的收穫,见钱传瓘跟著十將回来,还带回来了两个俘虏,微微点头,面上不显,心里也放鬆不少。 看著一车车的物资,还有被活捉的康儒父子和常凯,郭行琮也感觉到了几分愉悦。 …… 正月二十七,宣城。 归途並不急切,加上还需要押送物资和俘虏,所以比去时要多耽误了几日。 天色阴沉沉,看的人心头压抑的很。 被活捉的康儒父子与常凯被押解入城后。 康儒头髮脏乱不堪,眼神如一潭死水。 看到田頵的那一刻,倒是有了几分波澜,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因为没有进太多水米,喉咙竟发不出什么声音。 田頵本以为自己会愤怒的亲手杀掉他,折磨他,但是在看到康儒这幅狼狈的模样后,那种愤恨反而消失了。 最后只是让郭行琮看著处置。 郭行琮会意,將康儒、康安与常凯三人拖出处决,草草掩埋。康儒的妻妾则被田頵赏给了有功军官。钱传瓘本也有份,只是田頵这岳父,又怎会送女人给自家女婿? 走了这一遭,钱传瓘的模样自然算不上光鲜,可田頵瞧著他,反觉顺眼了几分。 “听行琮说,是你带人擒了常凯与康安?”田頵开口问道。 “赖弟兄们相助,侥倖捡了些功劳。”钱传瓘未夸大亦未推諉,將如何发觉二人逃窜、如何追截、如何擒获的经过如实说了一遍。 田頵並不觉烦,反觉此子初次上阵,非但无惧,还能立功,言语间透著股压抑不住的兴奋,这般模样,倒让他想起当年的自己。 田頵头一次觉得,嗯,此子类我。 他当年第一次上战场,也立下了一些功劳,也感觉到的是兴奋而不是恐惧。 “他们的功劳我自然不会少了他们。”田頵看了他一眼,“你也是有功劳的。” “不过,”田頵嗅了嗅鼻子,一脸嫌弃道,“现在当务之急,你还是赶紧回府去好好洗洗。” 钱传瓘尷尬一笑,连忙告辞。 出得门来,他悄悄抬手嗅了嗅衣袖,脸色顿时扭曲,这些日子风餐露宿,急行出汗,偶遇水源也不过匆匆擦把脸,未曾好好盥洗。如今这股气味,確实对鼻子太不友善。 回到府中,田薇闻讯便来寻他。钱传瓘却因身上脏污,自觉有碍观瞻,不肯见她。田薇觉得好笑,也未强求。 钱传瓘听说夫人允了,忙叫人烧上满满一大桶热水,准备痛快沐浴一番。 正洗到一半,房门忽被推开。 钱传瓘一惊,却见一张俏丽面容探了进来。 “郎君新婚便弃我而去,归来后也不愿见我,可是厌弃我了?”田薇故意作出一副哀怨模样,眼神幽怨,却直勾勾地望向他。 “绝无此事!”钱传瓘斩钉截铁,“只是我身上脏臭,怕污了夫人的眼鼻厌弃我罢了。” 田薇轻笑一声,眼神亮晶晶的,又往前走了两步:“郎君莫不是把我当作那些世家娇女了?我可在武夫堆里长大,难道还怕这些不成?” “郎君一个人可洗得乾净?可需要我帮忙?” 钱传瓘瑟缩泡在浴桶里,竟觉得自己像被恶霸调戏的良家女子。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仔细看去,只见夫人虽然又靠近了些,表情也强装镇定,可是眼神闪烁飘忽,耳朵已经通红一片。 就说不对嘛,不久前和自己对视几眼都会害羞,怎么可能突然变得这般大胆,原来是强装出来的淡定,恐怕心里都不知道害羞成什么样了。 这般想著,钱传瓘反而不窘了,索性笑著望向她:“夫人这般厚爱,我怎能辜负?” 说罢就要从浴桶中站起来。 田薇被他灿烂的笑晃了神,待听清话意后,耳后的红晕一下子攀到了脸上。 这人怎么这般不知羞! 见钱传瓘真的准备站起来,矜持的夫人,“哎呀”一声后就用手捂住了眼睛,只是都怪不听使唤的指缝露的太大,没能遮住她的眼睛。 钱传瓘的身形虽远未至武將那般魁梧,却肌理匀称,线条渐显,正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体格。 田薇眼睛粘了上去,便有些挪不开。 直到听见钱传瓘低低笑了两声,她方觉脸颊滚烫,羞意混著几分被看穿的恼意涌上,转身便作势要走,只丟下一句:“你自己洗吧!” 却不料还未出房门,就掉进一个湿热的怀抱里,耳畔传来羞人的声音,“夫人可是说过要帮我好好洗洗呢……” 第三十三章 :大唐天子 天復三年,正月庚午(二十八)日。 长安。 皇宫已经远没有当初那般威严壮阔,殿前的柱上还残存著战火的斑驳痕跡。 位於长安的天子,也远没有当初那般意气风发,壮志踌躇。 昨日回到长安后,李曄久经飘摇的魂也定了下来,昨夜难得睡了个好觉。 当然,他能睡个好觉的主要原因是朱全忠的態度。 正月二十二日那天,李曄离开凤翔,前往了梁王的军营。 朱全忠身著素服跪在地上,等候著天子治罪。 习惯了韩全晦、李茂贞这些人的呼来喝去甚至是侮辱谩骂,哪怕明知道朱全忠並非忠臣、贤臣,他也感觉到了几分安心。 朱全忠:全靠同行衬托。 李曄当然不会治他的罪,毕竟人家给你脸面,做做样子,你不能真把自己当成个事儿,假如他真要治朱全忠的罪,都不需要朱全忠动嘴,自然会有人替他出气。 所以最终只让客省使宣读旨意,赦免了朱全忠的罪过。 朱全忠感念圣恩,痛哭流涕,这才穿著官服入朝谢恩。 李曄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见到朱全忠,朱全忠身高约有七尺半,面容稍显普通,眉宇稍粗,国字脸,乍一看宛若一老农,但是倒三角的眼睛,看起来颇为凶悍。 大奸似忠。 李曄心里浮现出这个形容。 李曄哭出声来,对朱全忠说:“宗庙社稷,全靠你才得以安定,我和宗亲们,因为你才能死里逃生。” 说完以后,解下了自己的玉带,亲手给朱全忠系在腰上,口称:“擎天保驾之功臣”,当真是君臣相得,感人至深。 只是其中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也只有当事人才知晓了。 但不管怎么说,朱全忠至少面子上比李茂贞做的要好的多。 不仅没有缺少天子的吃穿用度,在护送天子回长安时,还亲自单人单马在前面引路数十里。 昨夜休息的尚可,今日上朝,李曄精神头也还不错。 崔胤与朱全忠联袂而来。 崔胤上奏,称大唐之所以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都是因为天宝年间以后,让宦官执掌权力所导致的,所以请求天子剷除这个祸根。 李曄同意了。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而后,朱全忠就派兵把第五可范等宦官,驱逐到內侍省,然后全部诛杀。 仅仅只有三十多个年幼体弱的黄衣宦官负责打扫皇宫的卫生。 唐玄宗之前,內侍省的长官最高不得超过四品,宦官只能穿黄衣,唐玄宗时,打破了这一上限,宦官可以授將军职,最高可以穿象徵著高官的紫衣,中晚唐以后,宦官权势滔天,还穿黄衣的,便只剩下这种负责杂役的低级宦官了。 李曄得知朱全忠诛杀宦官的消息后,心中更加畏惧,哪怕这道詔令是他自己下的。 朱全忠之所以急著在长安再度清洗,主要还是因为后院起了火。 “王师范这反覆小人,我必杀之。”朱全忠目露凶光,咬牙切齿。 “主公,王师范志大才疏,成不了大事。眼下当务之急,是防备淮南!”谋主敬翔面带忧色。 此时,王师范的行军司马刘鄩已攻取兗州。兗州本是泰寧节度使葛从周的地盘,可葛从周正率军驻守邢州,刘鄩只带了五百精兵,便控制了兗州全城,葛从周的家眷老母全都落入其手。此外,青州牙將张居厚也率二百余人袭破华州,將留守华州的汴將娄敬思斩杀。 不仅如此,王师范还在徐、鄆、齐、沂、河南府、孟、滑、河中府、陕、虢等州同样埋伏了人手,约定同时起事,不过皆因消息泄露而失败。 朱全忠思量敬翔所言,仍不放心:“王师范夺我华、兗,不过疥癣之疾。我现在只担心大梁的安危——你我妻小家眷皆在城中,万一被他侥倖骗开城门,后果不堪设想!” 敬翔安慰道:“判官裴迪心思縝密,富有韜略,有他坐镇,大王不必过虑。” 果然不久,裴迪便传来消息,称察觉异动,事態紧急,他已请马步都指挥使朱友寧率军东巡戒备。 大梁无恙,朱友寧有能力,又是自己的亲侄,朱全忠把心重新放进肚子里。 敬翔担心淮南,王师范也同样想到了淮南。 王师范一边派遣使者前往晋阳,拜见晋王李克用,告知他自己已经起兵,希望李克用能够出兵一同攻打朱全忠。另一边,则派人去广陵,向杨行密痛陈利弊,表示朱全忠覬覦淮南已经很久了,如果他腾出手来,一定会对淮南出手。 不久前,从宣州归来的使者南延韜,没能成功挑拨田頵与杨行密的关係,但是也带来了田頵与杨行密矛盾愈发尖锐的消息,所以朱全忠並没有责怪他。 敬翔认为,虽然上一次没能让田頵和杨行密决裂,但是並不是没有文章可做,如果杨行密出兵北上,支援王师范,让田頵看到机会,与杨行密反目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入夜,皇宫。 李曄再一次辗转反侧,睡不著了。 今日之前,他觉得朱全忠或许还要做一段时间表面功夫,可是崔胤竟然如此咄咄逼人,逼迫他下詔诛灭宦官。 宦官固然可恨,但最可恨的不过是韩全晦那般不敬天子的权阉。 中尉韩全诲、张彦弘,枢密使袁易简、周敬容,四人並称宦官“四贵”,他们不敬天子、囂张跋扈,因此当李茂贞用这四人的首级向朱全忠求和时,李曄只觉欣喜。 但是今日朱全忠杀死的那些宦官,有许多都忠於李曄。宦官的权力本身就是皇权的延伸,依附於皇权而存在,执掌兵权的宦官除外。 在“四贵”死后,李曄就任命第五可范为左军中尉,仇承坦为右军中尉,王知古为上院枢密使,杨虔朗为下院枢密使,这些都是忠顺於天子,愿意为天子奔走的亲信宦官。 但是这些人全部都死了。 大唐天子失去了他仅有的爪牙。 夜深时,何皇后听到身侧传来强行咽下去的呜咽声,想到被迫下嫁给李茂贞之子的平原公主,也不由湿了枕巾。 第三十四章:局势 雨水沾染著晨光,掛在梅妃竹新冒出的叶梢上。 昨夜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一阵接著一阵,断断续续,伴著婉转鸟啼,润湿了一片又一片。 田薇睡顏恬静,与昨夜纵马尽欢的肆意模样截然不同。 钱传瓘正要悄悄起身,身旁的夫人似有所觉,也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见郎君已坐起,她挣扎著也要起,钱传瓘轻轻按住她,在耳畔低笑道:“夫人昨夜辛苦,今日再多睡会儿罢。” 像是被催了眠,田薇不再挣动,转眼间又沉沉睡去。 钱府两侧新打通的院子已变了许多,主院倒没太大改动,打磨气力的石锁仍在原处放得好好的。 府里住进了女主人,自然不再適合如以往那般隨意。 戴惲不便去叫郎君起床,却仍早早守在院里等著。 “郎君今日竟也起了?”戴惲见到钱传瓘,脸上带著夸张的讶色,“郎君果真勤奋。” 只是他说得彆扭,说完还特意瞄了钱传瓘一眼。 “你既在此等我,还惊讶什么?跟胡进思学的罢?”钱传瓘被他生硬的夸讚弄得一愣。 戴惲嘿嘿一笑,老实道:“他说我嘴笨,光知道干活不行,要我趁与郎君相处的机会好生亲近。” “別学他那套。”钱传瓘摇头,“在我这儿,有话直说便是。直来直去就很好,不喜那些弯绕。” “喏!”戴惲闻言一喜,他就说胡进思这法子不行,对方还道这样得不到郎君信重。 心里不由得意了几分。 钱传瓘感觉自己的气力近日又涨了不少,至於真正涨了多少,还没有试过。 拿起半石的石锁,钱传瓘感觉到並没有太费力,觉得是不是该换成一石的重锁。 戴惲看出他念头,却没让他直接举重锁,而是接过石锁道:“郎君,军中打磨气力,讲究实劲与巧劲。” 一边说,五指攥紧锁柄一拧,石锁擦著鼻尖飞起,在半空翻个身,落下时又稳稳接住,续道:“郎君如今气力已长了许多,却欠几分巧劲。否则只长蛮力,会使死劲。” 而后又將石锁往高处一送,飞到最高处时,身子猛地一拧,从腋下反手抄住,锁柄稳稳嵌进虎口,行云流水,连气都没喘一口。 戴惲此时心里头得意得很,郎君是个重实在的人,手里有真本事,不怕郎君不用他。 钱传瓘看得眼热,便跟著要学。 他现在的气力虽然比不得猛將,但是已经不逊於一些老卒。 戴惲把技巧教给他后,竟也能耍的有点模样了。 出了一身的汗以后,钱传瓘略微擦洗一番,又用了早饭。 早晨习武不宜先用饭,军中亦是如此。吃饱后强练,易岔气、伤內腑,即便不知“胃下垂”之说,其中忌讳也清楚。 再者,正所谓先练“皮肉”,后填“肚子”,像戴惲这样的老卒都有经验,空腹时身体轻便,练“花式”不容易失手。练到浑身透汗、筋骨活动开了,胃口也就跟著开了,吃的多了,气力自然也就增长了。 刚用完早饭,就听见通传,说是田帅请他过去。 节帅府。 “王师范起兵攻梁,事可成乎?”田頵开口询问道。 “师范於梁王而言,不过是冢中枯骨,早晚要被梁王所擒。”掌书记殷文圭认真的说道。 “表儒不是素来厌恶梁王吗?” “我所厌恶的只是梁王的品行,而不是怀疑梁王的实力,我不能因为自己个人的喜好而影响了节帅的判断,误了节帅的大事。” 杜荀鹤站在一旁,亦道:“师范不过是一守家之犬,看守自家门户还行,可他並不是一个能够进取的人,他能够占得便宜,只是趁著梁王和手下的兵马都围在凤翔,城池空虚罢了。” 田頵略微頷首,表示认可。 见到钱传瓘,杜荀鹤笑著对田頵道,“节帅,新婿上门来了。” 钱传瓘笑著对田頵行礼,唤了声“大人”。 田頵开口询问道:“昨夜歇息的可好?” “好得很!”钱传瓘答得轻快,“今晨起来打磨气力都畅快许多。” 杜荀鹤笑著调侃道:“明宝成婚后这么多天,第二次在府中过夜,竟也能爬的起来打磨气力吗?” 不待钱传瓘回答,田頵瞥了杜荀鹤一眼,杜荀鹤连忙住嘴。 尽顾著调侃钱郎了,竟忘了他家新妇是大帅家的女郎。 田頵又杜荀鹤將这些日子北边发生的事,大致和钱传瓘说了一遍。 钱传瓘听完后,开口问道:“节帅是担心梁王吗?” “若我起事,还需梁王襄助,我为他现在的处境感到担忧。” “大人,明宝以为以梁王之体量,即便王师范能给他带来一些伤害,但是无关大局,並没有太大影响。” 夏侯淑反驳道:“钱郎对梁王未免太过於高看了,也太看轻王师范了,师范与其父占据淄青后,保境安民,能把地方治理的井井有条,王师范弱冠时就能击败別人夺回其父的基业,如此种种难道还不能看出他的本事吗?” 他的话不仅仅是反驳了钱传瓘,也反驳了之前也说王师范必败的杜荀鹤与殷文圭。 夏侯淑道:“汴梁,四战之地也,王师范既然起事,焉能不知联四方而攻梁?若北联晋王,南说吴王,西通王建,群起而攻之,他只需抵挡一些时日,梁王便会自顾不暇。” “西川王建,欺下媚上的小人罢了,我听说他曾经与李茂贞在暗地里缔结条约,说是要一同对付梁王。可是梁王將李茂贞围在凤翔时,他却趁机夺取了李茂贞的山南之地。在梁王没有露出颓势时,他是不可能出兵的。”杜荀鹤摇头说道。 “晋王可能会出兵,但是一定不会与梁王死战。”殷文圭道,“若是几年前,或许会,但是这几年,晋王屡屡败於梁王,心气已失,一旦战局有变,就会缩回晋阳。” 钱传瓘道:“如今梁王已经击败了岐王(李茂贞),天子已经落入梁王手中,天子在手,梁王占据了大义的名分,就更不大可能落败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田頵听得的分明,倒是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了。 第三十五章 :信 出了节帅府,夏侯淑拽著杜荀鹤的衣袖,神色不悦道:“我与彦之相交数载,何故彦之对钱郎比我还要亲善?竟跟他如挚交好友一般开起玩笑了。” 见杜荀鹤笑而不语,夏侯淑愈发著恼,又道:“从前別人说你杜彦之没有风骨,我却从你诗中看出你不是这般人,多次替你爭辩。可钱郎成为节帅女婿前,我可未曾见你与他亲近!” 夏侯淑这话说的很重,几乎是在指著杜荀鹤的鼻子在骂,说他是个諂媚小人。 “净美兄不如痛快骂我一顿,何必拐弯抹角?”杜荀鹤脸上仍带著笑意,接著道,“我与钱郎亲善,並非因他身份转变,而是在他身上看到了施展抱负的希望啊!” “钱郎虽具才能,可你这般夸耀,未免言过其实!”夏侯淑慍怒道,“搪塞之辞,我岂会信?” “净美,你本非贪图功名之人,为何愿为节帅奔走效力?”杜荀鹤反问道。 “我受节帅恩德,田公以国士待我,我又岂能负田公。”夏侯淑不假思索道。 “你与弘农子(杨夔)、希羽、康駢一样,本是好文赋、喜自在的性子,可是受了节帅恩德,就愿意为他奔走做事,可我,”杜荀鹤苦笑著看著他。 “我与你们不同。我本就是个追求功名的小人,曾盼能如忠武公(郭子仪)那般,挽大唐江山於將倾,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好青史留名。可中了进士才知,什么叫做百无一用是书生!” 夏侯淑知晓杜荀鹤的经歷,也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没办法开口,只能听杜荀鹤继续述说。 夏侯淑知晓杜荀鹤经歷,正因知道,才无法开口,只听他继续诉说。 杜荀鹤是大顺二年(891年)的进士,可那一年朝堂爭斗不休,中央与地方矛盾加剧。宰相张浚、孔纬主张征討李克用,结果兵败,人心惶惶,哪容得下杜荀鹤这般没有根脚的新进士? 中了进士,却未得一官半职。大唐朝堂蝇营狗苟,让心怀大志的杜荀鹤,只能带著痛苦返回家乡,与夏侯淑等人吟诗饮酒。直到被田頵徵辟,才重新振作。 “田公想要脱离吴王,是我所愿意见到的,但是田公与吴王力量上的差距,是我不得不去忧虑的,再加上田公掣肘於吴王已非一时,田公之急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不要在这里与我东拉西扯,”夏侯淑打断了他的话,“这与你亲近钱郎有什么关係呢?” “我要纠正净美方才的话,我並非现在才与钱郎亲近,”杜荀鹤开口道,“在田公从杭州回来的路上,我就与钱郎接触过,他来宣城后,我也经常与钱郎交谈。” “我怎不知?” “在你与弘农子作诗时,我过去的。” 夏侯淑將信將疑,“你与钱郎有什么好说的?” “你未与钱郎深入交流过,自然不知晓钱郎胸中韜略,田公如今没了此前那般急切,大半都是钱郎之功。 我以为,將来能令我实现胸中抱负的,必是钱郎!” 夏侯淑慌忙捂住他的嘴,“噤声!你说这话,难道就不怕被田公猜忌吗?” “你以为田公为什么现在只要议事就让钱郎过来,还让他跟著郭行琮一起去捉拿康儒?” “你是说……田公想要让钱郎继承基业吗?”夏侯淑鬆开杜荀鹤,迟疑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装模作样,果真是钱具美的儿子。”田頵脱口而出,隨即面色一僵。 本是想与女婿说些家常话亲近些,一开口却成了嘲讽。 “我是说,你不必替我家囡囡说违心话。我听说她都要把侧院改成演武场了,你不怨?她被她母亲与我宠坏了,脾性我岂不知?”田頵找补道,“並非说你不好。” “大人不必多言。大人爱我,我自然知晓。”钱传瓘面不改色,肉麻话脱口而出,“只是大人说夫人被宠坏,我却不敢苟同。夫人虽率真,却不娇纵;虽不擅操持家事,心思却细,不易被糊弄。改院子前,她也与我商量过,是我们一同议定的。” 田頵骂道:“我原以为她嫁人后,没了我们娇惯,有人管著便能懂事些。没成想你也惯著她!” 嘴上虽骂,心里对钱传瓘的回答却满意。他与夫人能说女儿不是,哪里不好自会管教,可女婿却不能当著他们的面说她不好。 “你与囡囡就住在跟前,有空多来陪陪她母亲和祖母,一起吃顿饭。”田頵开口道。 “听大人的。”钱传瓘乾脆应下,又迟疑道,“大人,我已与夫人成婚,不知能否写封家书寄与母亲,报个平安,告知我在宣城一切安好?” “也好。”田頵点头,“正好我也要修书一封给你阿爷,可一併送去。” “如此再好不过。”钱传瓘笑道。 话题也自然从家常转到了正事。 “若我起事,你觉得你家阿爷会助我吗?” “不会。”钱传瓘摇头。 “即便你成了我女婿?” “我六兄传璙也是吴王女婿。” “你们不一样。”田頵反驳道,“吴王有子嗣,你六兄只是他女婿。” 言下未尽之意,钱传瓘听得很明白,他是田頵的女婿,却也是继承人,与钱传璙是截然不同的地位。 “大人,”钱传瓘正色道,“我阿爷虽也爱我,却不会因我而弃六兄。况且大人收留了徐綰、许再思,我阿爷深恨此二人。若大人与广陵开战,恐怕我阿爷非但不会相助,反会与吴王合击我们。” 田頵见他这般诚恳,知是实话,又因钱传瓘始终站在他这边,倒无多少怨气。 正有些失望,却听钱传瓘继续说道:“大人,虽不能让我阿爷襄助,但使他两不相帮,我倒有些法子。” “能让你阿爷不插手我与行密之事亦可!” “我阿爷能在两浙立足,凭藉的无非就是一忠一义。” “忠於大唐,所以名正言顺,得其名,义於土人(本地人),所以八都拥戴,得其实,此前大人攻杭州,杭州土人恐已对大人生怨,我阿爷即便不愿攻我,也不得不出兵。所以大人若要让我阿爷两不相帮,就需以名相逼。” 第三十六章:岁贡天子 钱传瓘迎著田頵审视的目光,语气从容地继续说道:“我家阿爷曾经说过,中原虽四战之地,然居天下之中,统摄四方,据之者难,得之者强。而两浙地处南北夹缝,唯尊奉中原正朔,一则使强邻师出无名,二则可借中原以作调停。此所谓居大名以制小患也。” “既然我阿爷如此看重礼法之名、中原之强,大人何不尊礼法而奉中原,藉此施压,迫我阿爷暂且作壁上观? 如今礼法所系,仍在唐室天子;中原强权,已归梁王掌握。天子既在梁王手中,大人若愿岁输贡赋,既供养朝廷,又结好梁王,届时只需一纸詔书,大人便可名正言顺討伐淮南,而不必担忧两浙之兵从后袭来。” 田頵暗自摇头。 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钱传瓘虽然聪慧,但是考虑问题还是太简单了。 钱鏐能看出岁贡天子的好处,以田頵的智谋,难道看不出来吗? 只是以他的处境,一直以来没有办法去做这样的事情罢了! 钱传瓘所说借朝廷名义压制钱鏐,听起来似乎可行,却未免將事情想得太过简单。其中关键,至少有三个: 贡赋能否安然送至长安? 数额多少方能打动梁王,梁王又能否给予实质上的支援? 钱鏐会因一纸詔书便放弃趁火打劫的良机吗? 钱传瓘察觉出田頵的失望,也並不感到意外。 田頵並非是纯粹的武將,他能在杨行密麾下“三十六”英雄中脱颖而出,凭藉的本来就並非武力,而是智谋。 钱传瓘方才所说的这些东西,都是很浅显的道理,田頵不仅能看出来它的好处,更能看到它的难处。 既然如此,为什么钱传瓘还要说呢? 因为后面的话,才是钱传瓘想要得到田頵真正的肯定,让田頵认为宣州基业,非他不可,若想要成就大事,无他不可! “明宝愚钝,尚且能看出这些,以大人之智,必然早就明了这些东西了。”钱传瓘话锋一转如此说道。 “事情说著简单,可是其中困难,你可曾想过?” 田頵平静道,“你家阿爷输送贡赋,可走海路,畅通无阻。宣州深处內陆,若走漕运北上,须经淮南;若转道南下,则过江西。吴王与钟传,谁会坐视我將贡赋送抵长安?” “润州。”钱传瓘吐出两个字,“若能过润州,便可由江入海。” “润州安仁义乃淮南藩將,怎么会让我船队过境呢?” “大人此言,不过是在试探明宝罢了。”钱传瓘抬眼与田頵对视,“大人功高震主,已为吴王所忌;安仁义虽功不及大人,却与吴王更为不合,亦不善抚民。吴王连大人都难以相容,又岂能容他?大人既已决心起事,岂会不与之联结?” “船从何来?” “大人在击败冯弘鐸后,吸纳兵卒,扩编水师,招揽工匠,广造战船,其中可是不乏能入海的大船。” 田頵神色微动,倒不是惊讶於对方看穿他与安仁义暗通款曲。 “你从何得知我扩建水师、修建海船之事?” “为大人整理州中籍册时,推演算出的。” 田頵沉默片刻,神色复杂:“难怪人人都说,孔目官须用自己人。” “若非大人信我、爱我,明宝又岂能担此职事。”当初被田頵委任为孔目官,钱传瓘本以为只是掛名,方便隨骆知祥学习,谁知骆知祥用顺手了,竟將许多实务直接丟给了他。 骆知祥当时的想法也很简单,钱郎是郭师从引荐,算自己人;田帅既允他旁听议事,显有栽培之意,让他早些接触机要也无妨。 而当时,田頵让骆知祥去做的事情,是募兵扩军,骆知祥又要管民政上的財税,又要折腾募兵的事,哪里管得过来,乾脆把一部分统筹度支募兵开销的活交给了钱传瓘。 钱传瓘拿到活的时候,简直头皮发麻,涉及到的全是机密要件,他觉得骆知祥是不是太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但是推託是不可能推託的,野心勃勃的钱某人的態度就是,给我,我就看!有活,我就干! 虽然乾的时间不长,但是架不住他干得快啊,在成婚前就给骆知祥整了一个募兵方案出来。 还有一点点收穫倒是不值一提。 他把宣州现在的军事力量摸了个七七八八。 “你阿爷输送贡赋,並不是一时之事,从他占据两浙以来,就一直如此,而我一直是吴王部將,贸然输送贡赋,不过权宜之计,对梁王和天子而言,孰轻?孰重?” 即便钱传瓘在整理籍册上的天赋让他感觉到了惊奇,但是他仍然对钱传瓘的方案不抱有希望。 毕竟,朱全忠和大唐天子那边,態度大概率就是,“你给,我就要,做事,我不干!” 田頵的担心不无道理,毕竟钱鏐早就向朝廷表明了態度,天子在哪,他就向哪供奉,对掌控天子的人来说,钱鏐的钱,真就是钱袋子的钱。所以钱鏐才能一路明正言顺的做到了越王的位置。 在这个“兵强马壮者为王”的时代,比钱鏐势力更大,兵更强,马更壮的军阀多了去了,可是为什么偏偏钱鏐当上了王,这就是原因所在了。 “大人,我们並不是要让朝堂二选一,让朝堂站队我们,或者是我阿爷那边,我们需要做的是让我们有一个名正言顺、与吴王撕破脸的理由,让我阿爷没有名正言顺出兵的理由。” “钱具美那边若是想要不听朝堂詔令,可有的是理由。” “我阿爷出身盐梟,若无利益驱使,绝不会轻易出兵;若见有利可图,亦必权衡再三,谋定后动。” “利在何处?” “利在大人此前所言,在於明宝。” 钱传瓘伏身一礼,“大人爱我,愿栽培明宝,是明宝之幸。然我阿爷生性多疑,未必相信大人真会视我如子。请大人传信於杭州,明言將来愿以明宝为嗣,田、钱两家永结盟好,互为屏障。” “如此他便能信?” “尚需借徐綰、许再思二人首级一用。” 第三十七章 :城东 “不行!”田頵拒绝的乾脆,而后补充道:“现在不行!” 闻言后,钱传瓘並没有多少失望,他本来也就没知网立刻就能剷除徐、许二贼。 田頵將他扶起,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而后嘆道:“你对他们二人有怨,我也是知晓的,但是他们如今既然已经投了我,只要他们没有犯下什么大的过错,我又怎么能擅自杀了他们呢?” “还望大人知晓,我並非是因为私怨所以才劝大人杀了他们,也並非是让大人现在就对他们动手。”钱传瓘解释道。 “虽说他们生事,坏我钱家基业,可若没有他们,我又哪里能成为大人的婿子呢?”钱传瓘继续道,“大人也不必忧虑现在就要杀了他们会导致军心动摇,他们的头颅不过是最后取信於我阿爷的佐证罢了。” “嗯。”田頵眉头稍展,“我並非不许你杀他们。只是他们新近归附,未犯大错,若贸然处决,今后还有谁肯来投?” “明宝明白。” 田頵將此事暂且搁下,转而问道:“你以为,梁王会给我们实质的支援么?” “那要看大人准备忍耐到何时再起事。” “若是现在便动手呢?” “恐怕只能得到梁王空口无凭的许诺。” “半年之后?” “或可有一支偏师,为大人牵制吴王兵力。” “若等上一年呢?” “朝廷当有正式詔命与封赏,並遣一员强將率可战之兵,与大人合击吴王。” “说说理由。”田頵道。 “不久前,梁王遣使来宣,想要大人为他牵扯吴王,但是非適时也,故而拒绝了他,现在虽然梁王已经击败了李茂贞,但是王师范作乱,又需要防备晋王与吴王,並不能抽出余力来支援大人。” “半年之后,王师范之乱应已平定,然梁王仍需稳固根基,至多只能给予有限援助。” “若等一年,梁王根基既固,必然图谋淮南。届时,他定会以朝廷名义封赏大人,相约共击吴王。” “一年之后……”田頵沉吟道,“岂非引狼入室?若淮南终为梁王所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又如何自存?” “吴王虽非明主,却也绝非庸碌之辈。淮南兵精粮足,將广士勇。梁王北要防晋王,內须防天子生变,无法全力南顾,又如何能轻易吞下淮南?” 田頵默然,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 城东,码头。 码头上熙熙攘攘,商船往来络绎不绝。 宛溪沿岸的草市,是宣城商业最繁盛的地带,甚至比城中坊市更加喧闹。宛溪连通长江,是货物进出的命脉,码头一带自然形成了连绵的市集。从长江运来的海盐、北方来的铁器、杭州出產的茶叶,皆在此集散。 草市中邸店、酒楼、赌坊、妓馆一应俱全。交易不似城中坊市受官定时辰限制,可说是日夜不息。 邸店兼具住宿、仓储与交易之能,是外地商贾常驻之所。店主往往充当中人,为客商牵线搭桥。 凌五四刚在邸店厅堂与一商贾谈完生意,便见一名下属匆匆寻来。他立即焦急问道:“可是钱孔目回府了?” 得到肯定答覆后,他马上吩咐人备上厚礼,准备登门拜访。 若宣城有个热议榜,那近日的榜一毫无疑问是“康儒谋害节帅新婿”。这消息已传遍大街小巷,连孩童都能说上几句。 故而康儒父子被处决的消息,也传播的飞快。 而作为这风波的另一位主角,钱传瓘,自然也成了商贾们心中,宣城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他既是钱王之子,又是田帅之婿,身份比之从前的康安更为显赫。 多少人想攀附这位钱孔目却苦无门路,凌五四却因康儒之事,与钱传瓘有过短暂交集。 虽觉对方对自己印象应当不差,他心中仍有些忐忑,又转头吩咐道:“礼再厚一些!” 在屋中踱了几步,他又觉得直接携重礼上门显得太过市侩,便命人换成了杭州所產的宝云茶与香林茶的茶饼。 宝云茶產自葛岭宝云山宝云庵,因採摘时要求“尘土不染、穀雨无痕”而尤为珍贵,数量稀少,滋味醇厚,专供越王府。 即便是经营茶叶生意的凌五四,手中存量也不多。 另一种香林茶,则並非后世北宋所產,而是天竺寺等寺庙僧人所植。钱鏐素来与佛、道往来密切,凌五四拿不准钱传瓘在越王府时惯饮哪一种,便想都备上。 “全都带上么?”身旁身材高大魁梧、相貌清俊的青年脸上流露出心疼之色。 “全都带上!”凌五四瞪了他一眼,警告道,“上次你偷换茶叶,欺负那王晨不识货也就罢了。这回要送的可是越王府的七郎君,你若再敢耍花样,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上次那个,一看就是个不懂茶的,若是好茶给他喝了,岂不是牛嚼牡丹,白白浪费了吗?”青年嬉皮笑脸道。 凌五四也是无奈。 这青年姓尚,名崇义,是他当年贩私盐时的结义大哥尚昆的独子。当年尚昆为救他,被一刀砍在脖颈上,当场殞命,连句话都未能留下。 凌五四也做到了“汝妻子,吾养之”。 他娶了尚昆年轻貌美的遗孀,將其子抚养成人,也没叫他儿子改姓,只是觉得諢名毛蛋太难听,取名尚崇义,来纪念尚昆这位义兄,还一直奉养著尚昆的老母,直至送终。 在这世道,他娶了义兄的媳妇並非可耻之事。尚昆的媳妇年轻貌美,若无人看顾,在那些泼皮无赖眼中便如一块肥肉。 凌五四当时尚未混出名堂,除了將人娶回家,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护其周全。 谁知这亲手养大的儿子,虽然样貌隨了他娘,清俊如读书人,性子却十成十地隨了他亲爹,抠搜计较,常做些未真的惹出大乱子,但又叫他火冒三丈的荒唐事。 不过,凌五四把他从小养到大,从小小一只,养到现在这副模样,全当自己亲生儿子一般养著,该打打,该踹踹。 別问为什么不是该打打、该骂骂,因为我们凌老大受不了那气。 “你阿爹我,还指著能攀上钱孔目呢,若是没了贵人看顾,咱们爷俩,早晚要被人生吞活剥了去。” “哦。”尚崇义喜欢的是只进不出的感觉,可做生意是进进出出的事,他並没有多大兴趣。 第三十八章 :幕僚(求追读,求书评,咕咕嘎嘎) 好在,凌五四也不指著他继承家业。 嫂子嫁给他以后,三年抱俩。 大点的是个男孩,今年十七,虽然长得糙了些,但是心思细得很,做生意鬼精鬼精的,不好读书,但好算帐,已经在替他跑船做事了,这会儿正往返杭州宣州的商船上。 小点的,是个姑娘,今年才十四,生得娇俏可爱,凌五四也不急著將她嫁人,想著多留她几年。 等礼备好后,他便带著尚崇义一同往钱府去了。 在钱府门口,恰好撞上了刚从节帅府回来的钱传瓘。 “钱孔目!”凌五四见到人赶忙上前,而后被护卫钱传瓘的牙兵们拦下。 旁边的尚崇义眼珠子滴溜溜不著声色地打量了一下钱传瓘,然后被凌五四暗中一掐,打了个激灵,不敢再乱看。 “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小民凌五四,上次隱瞒身份,欺瞒了钱孔目,今日特来请罪。” “君不为虎作倀,通传消息,有功无过。”钱传瓘示意牙兵放他们过来。 “钱孔目宽宏大量,可某若不请罪实在心中难安……” 钱传瓘开口问道:“你以前贩过私盐?” 凌五四打了个激灵,正要辩解,却对上钱传瓘黑白分明的眼睛,垂首道:“小民罪该万死,的確做过这要命的买卖。” “无妨。”钱传瓘闻言反而笑了出来,“我阿爷早年也是乾的这一买卖,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这盐是从哪运到哪的?” “盐是润州產的海盐,拉到宣州、歙州、杭州这些地方卖。” “凌君真是做得好大的买卖。”钱传瓘笑道。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凌五四拿捏不准他的意思,惶恐道:“钱孔目称某姓名便是,小民担不得一个『君』字。” 尚崇义还是第一次见凌五四这般惊慌的模样,但是在牙兵们的注视下,又不敢擅自开口。 “凌君边上这位是……” “是某家不成器的小子!” “原来如此。”钱传瓘打量道,“倒是好相貌。” 一边说著,一边叫人打开了钱府大门,而后转头对凌五四道:“凌君今日来找我,恐怕並非只是为了赔罪吧?有什么话,不如先来我府上,正好我也有事要问问凌君。” 上次凌五四来见过钱传瓘后,郭师从就安排人去调查了他。钱传瓘对凌五四的经歷比较满意,这个人虽然干著贩私盐的买卖,但其他生意也做,摊子铺得很大,茶叶、粮食都有经营,人也重情义。这次转投,多半是被康安压榨狠了,又看不到跟著康安的前途。 “那就叨扰钱孔目了。”凌五四大喜道。 不怕钱传瓘要得多,就怕谈都不谈!能进府,就是好事! 他便让尚崇义把东西带上,跟著钱传瓘进府。 钱传瓘在案前坐下,示意凌五四父子二人也坐下,又吩咐僕从去烧水煮茶。 凌五四趁机將茶献上,说道:“久闻钱孔目乃是越王家的郎君,我今日正好带了些杭州的茶……” 钱传瓘笑著让僕从用他带来的茶。 茶水渐沸,僕从將茶奉上。 钱传瓘先闻香,再细啜,茶汤入口,微咸中带著清苦,隨即回甘,细碎的茶末在舌尖化开。 “这是宝云茶?”钱传瓘惊讶道,“凌君果真是好本事,连这茶都能弄到吗?” 凌五四忙道:“某做得茶叶生意,所以还有些门路。” 钱传瓘却嘆了口气道:“宝云茶虽好,可却非我所好。我阿爷钟爱此饼茶,可我却更喜欢灵隱寺僧人们自种的香林散茶,上不得什么台面,倒是让凌君见笑了。” 不论是来自后世的钱传瓘,还是原身,都对这年代的饼茶没什么兴趣,反而是普普通通的散茶,更合他心意。只是这年头以团饼茶为贵,招待客人都用的是饼茶。 凌五四刚刚有些失望,闻言又精神一振,笑著说道:“钱孔目与钱王都是爱茶之人,这茶哪有什么台面之说? 贵人所好之茶,茶才贵,而非茶贵,喝茶之人才贵。钱孔目所好的香林茶,某也带了一些,既知你喜欢,將来府上茶水,由某来供应,请钱孔目给某一个机会。” 听到凌五四也带了香林茶,钱传瓘更觉此人做事周全,有著玲瓏心思。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钱传瓘並未拒绝凌五四的示好。这个时代商人轻贱,他若不接受,只怕凌五四还要多想。 寒暄的话说完,便要步入正题了。 “凌君不妨將今日来意告知於我,不然我这茶收的可不安心。” 凌五四见钱传瓘单刀直入,便起身行了个大礼,尚崇义也慌忙跟著伏地行礼。 “某当初为那康家衙內做事,本是罪该万死,幸得钱孔目宽恕。但心中仍惶恐,愿將產业尽数献上,只求孔目准许小民为府上奔走,效犬马之劳。” 钱传瓘心中略感惊讶,一个私盐贩子,竟有如此魄力。 “凌君请起。”钱传瓘主动上前,將他拉起,“我与凌君一见如故,以后不要再说献上產业这样的话了。” 凌五四见钱传瓘拒绝,心中正不知是喜是悲,又听见钱传瓘继续道:“不过,我府中確实缺一擅长经营的幕僚。凌君若是不嫌弃,对外便说是我的人。凌君在城中的那处宅子,也放心住便是。” 钱传瓘语气淡然,但话却让凌五四惊喜万分。 “多谢郎君!”凌五四慌忙谢道,口中称呼也改为了“郎君”。他依靠康安的名头在城中置办的宅院,在康儒父子离开宣城后,凌五四就立刻搬回了城东老宅,如今得了钱传瓘的应允,又能回去住了。 他灵机一动,而后指著尚崇义道:“郎君,我家这小子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有把力气,做事还算机灵,钱孔目若是不嫌弃,就让他为你做些粗使活吧。” 凌五四的决定显然没和尚崇义商量过。尚崇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不是说好带他来见见贵人,怎么转头就把他卖了? “也好。”钱传瓘见其人形象不错,眼神也乾净,便欣然接受。 第三十九章:钱郎何时回(求追读、求评论口牙,咕咕嘎嘎!) 钱传瓘虽欣赏凌五四的魄力,却並未因此就轻信其言。 凌五四愿意为他奔走,甚至愿献上產业,无非是看中他眼下的身份地位,想做一次大胆的投资,期盼日后能获得丰厚回报罢了。要收服这样的人,便需让他一直看到希望,让他相信这笔投资,在可期的未来能换回成百上千倍的收益。 钱传瓘接受凌五四的示好,將其纳入麾下,不仅是因为看重此人,更是因为凌五四对他的长远谋划大有裨益。 凌五四能將润州海盐运到杭州、宣州等地贩卖,这其中的门道绝非易事。不仅如此,他还能弄到专供越王府的茶叶,足见在杭州也有不浅的人脉。 有些话,他不便通过田頵的渠道传到杭州。多了凌五四,便等於多了条暗线。 按理说,尚从义既然已经被钱传瓘收为僕从,便应当直接安置在钱府,只是钱传瓘考虑到这父子二人应当还有话要说,便让他们今日暂时离去了。 凌五四本来今日是准备过来探探钱传瓘的口风的,却不料直接谈成了这样的大事,也需要回去好好消化消化,再提点提点自家的这个混小子。 凌五四心里也在盘算著,该给郎君送上什么样的大礼。 虽然钱传瓘拒绝了他献上的產业,但是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做一次大的投资,自然要下大的本钱。 “阿爹,你怎么能不跟我说一声,就直接把我卖了?” 回到家中后,尚从义拽著凌五四的胳膊,质问道。 凌五四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双目瞪著这混小子,骂道:“天大的机缘就在眼前,你管它怎么来的呢!” “阿爹,你怎么又在打大兄?”少女用脆生生的声音好奇地问道,“大兄,你又惹阿爹生气了?” “阿爹他给我卖了!”尚从义控诉道,“小妹,你要替我做主啊!” 小妹芠君捂嘴轻笑,而后又对凌五四道:“阿爹,虽然大兄又不听话,又抠搜,又总是惹你生气,但是你也不能把他卖了啊!” “我那是送了个大机缘给他!”凌五四瞪著眼睛道,“我让他去给钱王的儿子、田帅的女婿钱孔目做事,这能叫卖了他吗?” “对,你不是卖我,你是想把咱们一家都卖了,只是没卖出去,才只卖了我!”尚从义说著浑话,又叫嚷道:“小妹,你可要小心了,我看阿爹说不准还要把你也卖给钱家郎君呢!” 凌五四抄起棍子就要打他,打的尚从义嗷嗷叫唤,叫嚷著“小妹救我”之类的话。 凌芠君看得热闹,反而唱起了小曲儿: “敬亭山色青如染,宛溪水暖春波浅……” ……翌日。 经过凌五四一番耳提面命的“教导”,上演了一出“父慈子孝”的大戏后,尚从义终究还是老实了下来。凌五四再次备礼登门,这次的礼,东西虽轻,分量却重——只是一沓纸,却写明了凌五四名下近十成的產业明细。 钱传瓘收下尚从义后,觉得这小子与胡进思有几分相似,心眼多,想得多,便让他跟著胡进思,由胡进思带著做事。胡进思见他模样周正,人也机灵,倒也乐得多一个帮手。 凌五四的用意,钱传瓘自然明白。这是向他表明家底,告诉他:我有什么,你都可以用。看完那份清单,钱传瓘也理解了凌五四为何如此急切地要投靠自己。 凌五四明面上的產业已然不少,茶叶、酒楼等买卖做得颇大,暗里的私盐生意、各类偏门行当,规模亦是不小。若不儘快找一个够硬的靠山,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当肥猪宰了。 …… 节帅府。 昨日与钱传瓘深谈之后,田頵思量许久,心中才有了定计。他並非优柔寡断之人,一旦做出决断,便立即召来能为他筹划的僚属。 钱传瓘刚到府前,却被人一把抓住胳膊。 “钱郎,何时回来做事?”骆知祥语气哀怨。 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过年时把活计甩出去的轻鬆滋味,让骆知祥在钱传瓘离开后迅速感到了落差。 “快了,快了。”钱传瓘安抚道,心里却有些发虚。 他给田頵献上的是一个大的方略,自然打算亲身参与进去。 钱传瓘虽能坐在案前埋头苦干,但本质上,他並不喜此类事务。相比这些,前些日子跟隨牙兵昼夜奔袭、擒拿康家父子,反而更觉畅快。 至于田頵是否会拒绝他的方案,钱传瓘觉得可能性不大。 田頵看似性格暴戾、缺乏耐心,却是个聪明人。別说田頵,便是被钱传瓘评价不高的安仁义,也是个能看清局势的人,否则歷史上也不会看出杨行密容不下他,从而选择与田頵一同起兵。 与聪明人打交道,远比同蠢人打交道来得简单。聪明人闻弦歌而知雅意,你说的话他能听懂,知道这样做会带来什么改变,能获取何种利益。 蠢人並非想法简单之人,而是那些明知你说得对,却仍沉浸於自己的臆想,拒绝一切好的或坏的改变。 有些人虽心思单纯,却懂得跟隨聪明人做同样的选择,这也是一种智慧。 如同乘舟而行,船漏水將沉,聪明人会拆下一块木板跳入水中,確保自己不与船同沉;普通人会有样学样。而蠢人则会站在船里,任由水渐渐漫过小腿,在一旁大叫:“抱著木板是活不了的,不要拆我的船!”然后,隨著船一同沉没。 很显然,田頵是个能看懂局势的聪明人。他与淮南决裂,一方面固然是因与杨行密的发展方略相左,另一方面,也是更主要的一面,是淮南已容不下他。 钱传瓘认为,歷史上这位岳父之所以早早起兵,一是因为他杀康儒更多是为泄愤,缺乏站得住脚的理由,等於提前与杨行密撕破脸皮;二来也是压抑太久,又得了朱全忠空头许诺,这才仓促举事。 即便如此仓促,他依旧能拉拢到朱延寿和安仁义,足见田頵及其智囊团,在谋划上確有其长。 第四十章:贡赋 厅堂。 钱传瓘与骆知祥见到田頵后,分別行礼拜见。人还未到齐,又稍等片刻,杨夔与夏侯淑两人才联袂而来。钱传瓘站在一旁,隱隱嗅到一股不重的酒气。杨夔与夏侯淑面上都带著三分醉意,估摸著又是在哪里饮酒赋诗去了。 田頵见人到齐,看向眾人,神情严肃道:“我有意朝贡天子,为朝廷岁输贡赋,以供天子维繫朝堂用度。” 此话一出,除杜荀鹤与钱传瓘外,余人皆面露讶色。自田頵跟隨杨行密起家以来,其身份始终是淮南將领。供奉天子,本是淮南节度使杨行密分內之事,一个淮南將领並无资格如此行事。田頵此时突然提出要朝贡天子,其用意自然引人遐想。 眾人皆陷入沉思。田頵也不催促,厅堂內一时陷入短暂的沉寂。 “节帅,我以为此事並不妥当。”杨夔脸上醉意去了几分,神色间满是不赞同,“节帅乃淮南將帅,朝贡天子自当由吴王主持。若节帅越过吴王直接朝贡,岂非越权之举?” 田頵所思所想,杨夔並非不知,但他与杜荀鹤这等支持者、夏侯淑那般听天由命者皆不相同。杨夔是坚定的反对者,他认为以田頵现有实力,绝无可能与吴王抗衡,与吴王撕破脸皮绝无好下场,只会招来祸患。他多次劝諫田頵尊重吴王,莫生决裂之念。 也难怪人说田頵確有容人之量。身边有这样一个天天唱反调的幕僚,他竟能容忍,每次议事都將人带上。哪怕像今日这般明知对方必会反对,也依旧等杨夔与夏侯淑到齐后才开始议事。康儒昔日也常与田頵唱反调,结果一路做到了集团实质上的二把手。若非杨行密故意挑拨,康儒又自行作死,田頵恐怕依旧容得下他。 康駢站出来大声反驳:“弘农子此言差矣!节帅的节度使之位,乃由天子任命、朝廷授予。藩镇节度使本就有直接上表、遣使朝覲之权,怎能说是越权?” 骆知祥有些坐不住了,他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节帅,若是供奉天子,需多少钱粮?” “与钱……越王相仿即可,莫要被他比下去。” 骆知祥闻言一阵头疼:“节帅,今岁府库尚有结余,支撑一次贡赋倒还勉强。只是,节帅是打算此后岁岁如此,还是仅此一次?” “日后之事,日后再议。今日只议此次。”田頵並未把话说死。 “那某便无异议了。”骆知祥清楚自己的身份与作用,他並非为田頵出谋划策、权衡利弊,而是確保田頵决意行某事时,有足够的钱粮可用。 “节帅朝贡天子,可是欲与吴王反目?”王希羽忽然扬声道。 场上瞬间静默,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田頵身上。 “只是……未雨绸繆罢了。”田頵平淡应道,却也等於承认了王希羽的猜测。 “节帅方才提及越王,莫非是想借朝廷之力干涉杭州?”王希羽追问,“恕某直言,此举恐难如愿。” “不过是向朝廷求个名分罢了。”不待田頵开口,杜荀鹤便笑呵呵地接话道,“若朝廷看在贡赋的份上,能予我等征討淮南的大义名分,目的便算达到了。” “究竟是贡赋天子,还是贡赋梁王?”殷文圭忍不住开口,话中带刺,“如今天子已落入梁王之手,说得好听是供奉天子,说得难听,不过贿赂梁王罢了。” 殷文圭话虽刺耳,却是实情。如今整个唐廷皆在梁王掌控之中,贡赋再多,最终亦入朱全忠囊中。说是贿赂朱全忠,倒也並非虚言。 杜荀鹤从容道:“难道不贡赋,天子便不在梁王手中了么?如今天子手中无权无兵,某听说,天子返归长安不久,崔胤拜相,便逼迫天子將宦官诛戮殆尽。而崔胤能居相位,全凭梁王之功。若欲天子过得稍好,便需让梁王更看重天子,似崔胤这般小人,才不敢轻慢天顏。” 钱传瓘在一旁静静听著,只觉有趣。 杨夔、王希羽、殷文圭三人明显反对朝贡,康駢、骆知祥、杜荀鹤则表示支持。 杨夔是从法理上质疑田頵朝贡的正当性,而康駢则从礼制出发,將田頵从“淮南藩將”的身份中剥离出来,以藩镇节度使固有之权反驳了杨夔。这两人辩论的论点看似切题,实则是在爭论田頵是否应与淮南彻底决裂。 王希羽倒非反对田頵脱离淮南,而是认为朝贡天子並不能助其达成目的。 殷文圭的反对则颇有意思——他反对的並非朝贡天子本身,而是反对將天子与朱全忠割裂看待,反对“贿赂”朱全忠此举。其中是否掺杂私怨,便难说了。 杜荀鹤则点明了天子与朱全忠眼下微妙的共存关係,將二者重新绑为一体。 梁王好,天子才能好。 田頵见钱传瓘一直未开口,心道这主意是你小子出的,此刻竟不站出来说话,心下便有些不快。 “明宝,你以为如何?” “大人,”钱传瓘朗声道,“明宝以为,朝贡天子一事,並无甚可爭论之处。大人与吴王之间芥蒂已深,与淮南反目不过早晚。届时若无名分大义在手,只能沦为叛將。故而,提前与朝廷打好关係,乃势在必行。” “希羽先生所言『朝贡无用』,明宝以为不然。”他继续道,“我在杭州时,常听闻不利於大人的传言。可自到宣城,尤其是得见大人后,方知传言多有不实。大人名声受损,很大缘由便是与朝廷关係疏远,致使世人对大人多有误会。” 钱传瓘没有说的太多,昨日他就已经和田頵说过很多了,今日若非田頵点將,他是不准备开口的。 “越王之所以能够朝贡天子,是因为两浙之地能从海路北运,可是我们深居宣州,虽有江可做漕运,但是並不能绕过淮南。”夏侯淑忧虑道。 “此事已经有解决之法。”田頵淡然道。 “那我也没什么意见了。” 田頵点头道,而后询问道:“贡赋一事重大,你们觉得让谁负责这件事更合適?” 第四十一章 :我儿可能为我办成此事耶?(求追读、求评论)) 殷文圭嘆道:“我虽愿为节帅办成此事,奈何只怕一入梁地,便要被五花大绑起来。” 朱全忠对弃他而去的殷文圭,恐怕早已经因爱生恨,当初多欣赏其才,如今便有多恨其人。 “筹措军资、收缴税赋这些是我所长,可若是出使交涉,却实在不是我能应对的。”骆知祥亦无奈道。 “州中庶务繁重,也离不得你。”田頵说著,目光挪到夏侯淑等人,隨即又移开。 夏侯淑、王希羽、康駢与杨夔这四人虽各有才干,但更多心思用在诗文之上。平时出出主意、写写文章尚可,真要担此重任,终究还是逊色几分。 康駢倒是有意毛遂自荐,但听田頵又道:“若要贡赋朝廷,须先与润州安仁义互通声气,以便我船只可经其境入海。”便又打消了念头,润州安仁义凶名在外,康駢自詡清流文士,实在是不屑与之为伍。 田頵目光在堂中缓缓扫过,见眾人或垂首沉思,或面露难色,最终轻轻一嘆:“如此要事,竟无一人可为我分忧么?” 他望向杜荀鹤:“彦之,你素来多谋,为何也一言不发?” 杜荀鹤不慌不忙,拱手道:“非是下官不愿为节帅分忧。只是荀鹤以为,此事关係重大,所遣之人不仅需智略胆识,更需一层旁人没有的身份。” “此话怎讲?” “节帅欲行朝贡,首要之务並非直赴长安,而是打通东出之路。”杜荀鹤缓缓道。 “只有先说动润州安仁义放开江口,许我船只经其境入海,此事方有可为。然安仁义桀驁多疑,与淮南诸將皆不甚睦,寻常使者前往,恐难奏效。” 言至此,杜荀鹤目光似无意般掠过钱传瓘。 钱传瓘心领神会,知他这是在为自己铺垫。 “我以为,所遣之人须是节帅至亲,方显诚意;须是少年新锐,不惹猜忌;更须与此事本身无直接利害,方能让安仁义觉得,我宣州並非仅为己谋,而是共图大业。” 此话已说得十分明白。 反应过来的人,都已猜到杜荀鹤所指何人。 “彦之所言之人是谁?”田頵明知故问。 “乃节帅家中钱郎。” “钱孔目毕竟年少,那安仁义乃沙场悍將,性情难测,此去润州,恐有风险。”骆知祥在杜荀鹤髮言时便有一种不妙的预感,这会儿终於坐不住,有些急了。 他还指望钱传瓘回来分担庶务,若去了润州,没有月余功夫哪里回得来?更何况,此事若成,后续贡赋诸事多半仍会落在钱传瓘肩上。再不开口,等钱传瓘真被派走,他盼著的帮手可就遥遥无期了。 “正因年少,方是奇兵。”杜荀鹤从容道,“安仁义自负勇略,对寻常文士说客未必瞧得上眼。钱郎乃节帅半子,代表田氏门庭,此去本身便是极大礼敬。况且钱郎前番论及贡赋之要,见识已非寻常少年可比。下官相信,七郎必有应对之方。” 田頵心中斟酌片刻,而后问道:“我儿可能为我办成此事耶?” 竟是直接称钱传瓘为“儿”了。江淮一带有將亲近女婿唤作“儿”的习俗,但田頵此时突然如此称呼,仍让钱传瓘有些受宠若惊。在场诸人亦多少露出讶色。 钱传瓘自然不会拒绝这到手的机会。你没听田頵都直接喊儿了吗?还不是因为昨天替田頵谋划,让他看到自己能帮他成就大事的能力,才会如此吗? 不过,去润州说服安仁义,有风险吗? 当然有。 安仁义並非好相与之人。田頵的暴戾大半是表象,安仁义的暴戾却是真的,其人又贪財好色,在润州横徵暴敛,名声颇恶。別的都好说,这“好色”一项,钱传瓘心里不免有些嘀咕。 去年田頵攻杭州时,钱鏐送出两个儿子,分別是六郎传璙与七郎传瓘。 钱传璙当时偽装成顾全武身边僕从,途经润州被安仁义拦下。安仁义对顾全武道:“你身边这僕从清秀可人,某愿以十仆相换。”竟真將人关了起来。 若非顾全武胆大心细,买通看守,钱传璙恐怕在成为杨行密女婿之前,便要先失身於安仁义了。 不过,钱传瓘想著,他毕竟是田頵之婿,安仁义只要尚存几分理智,当不至於打他的主意。相比这点风险,打通关节、立下首功,从而顺理成章主持后续朝贡事宜,对钱传瓘而言,诱惑无疑更大。 钱传瓘上前一步,郑重道:“明宝必为大人办成此事!” “你若去了润州,当以何劝说安仁义?” 殷文圭等人亦看向钱传瓘。 钱传瓘思及安仁义与田頵乃是多年旧交,地位相仿,措辞便斟酌得客气些: “安帅乃当世驍將,性格豪烈,不拘小节。明宝若往,当以情说理,直言利害。大人与安帅乃多年挚交。田帅今日为吴王所忌,安帅又岂能毫无察觉? 某尝闻安帅有言:『米志诚十弓,不及朱瑾一槊;朱瑾十槊,不及某一弓。』其人性情之傲,可见一斑。如此心性,又岂能为吴王所容?若以唇亡齿寒之理相劝,安帅必然不会为难。” 吴军诸將中,朱瑾善用马槊,米志诚长於射术,二人並称驍勇第一。安仁义自负箭术,將两人一併贬低,其骄横可知。 “以局势劝之,是正理。”田頵微微頷首,却又道,“然若只言局势,犹有不足。明宝还当以利诱之。” 钱传瓘自然明白此理,但若事事说尽,反令上位者无发挥余地。总得让“领导”点拨几句,再作受教之態,对方才会觉得你是他悉心调教出来的,付出心血,自然愈发看重。 他遂作聆听受教状,继而道:“大人所言甚是。只是明宝对安帅所知不深,实不知该以何利相诱。” “安仁义在润州聚敛多年,家资巨万。寻常財物已难动其心。你可许诺,朝贡之事若成,只要他愿开门户,所得之利,可分他三成。” 钱传瓘认真记下,表示谨记。 “届时,某修书一封,你携往润州。再让行琮挑选一队精干牙兵,护你周全。”田頵最后吩咐道。 第四十二章:敌明我暗 武勇都驻地。 “再不动手,怕是要出大事了。” 徐綰神情烦躁,眼底满是焦虑。站在他面前的男人五短身材,面容普通,一双眼睛看著不大,却锐利得惊人。 “康儒那囊塞货,对上我们时耀武扬威,对付个十六七岁的娃娃,反倒拖后腿!”徐綰恨声道,“若非他走漏消息,让那钱家子有了防备,人早被我杀了。” “我再去杀一次便是。”成从行开口道。 “不妥。”指挥副使许再思面色也不好看,却仍出言反对。 “有何不妥?”徐綰焦躁难安,“你没听见外头在传?田公如今都称那钱家子为『儿』了!” 徐綰自投靠田頵以来,从未如此焦虑过。他带著武勇都背叛钱鏐,本以为是条生路,谁料田頵竟让仇人之子做了女婿。徐綰真想撬开田頵的脑子瞧瞧。到底怎么想的,才会让仇家儿子来当半子? 若只是当个质子、玩物倒也罢了,偏偏还给他官职,让他出来做事!真不怕此人掌权之后,翻起旧帐? 田頵不怕,他徐綰怕。 所以他才想趁钱传瓘与田薇成婚前,赶紧將人除掉。即便事后败露,钱传瓘死时毕竟还未正式成婚,田頵多半也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毕竟死人终究无法与活人相比。 於是他让擅於此道的成从行动手。谁料康儒也不知抽什么风,竟也要杀钱家子。杀便杀了,偏又没杀成,反倒走漏风声,致使刺杀失败。如今钱家子出行皆有牙兵护卫,再想下手,难上加难。 上次刺杀过后,徐綰心中其实惴惴不安,唯恐被田頵察觉。后来听说此事全算在康儒头上,才略鬆一口气,自觉仍在暗处。 本想著钱家子既已成田頵女婿,不如暂且隱忍,日后另寻时机。可没料到,钱传瓘在田頵麾下晋升之速,远超预料。 如今四处皆传,田頵已將这女婿视若己出。一旦钱家子真的掌了权,岂能不对武勇都下手?徐綰以己度人,觉得绝无可能,仇人便在眼前,焉有不报仇之理? 今日他將许再思与成从行唤来,便是要商议如何儘快剷除钱传瓘,且不让田頵疑心到他们头上。 “钱家子已有防备,再想杀他並非易事。上一次有康儒顶罪,下一次可未必还有这般运气。”许再思不认为近期再次行刺是好主意。 “那便只能等他离开宣城再动手。”徐綰脸色阴沉,“可他若一直不出城呢?” “敌明我暗,只要在钱家子想起我们、对我们动手之前,先除掉他便可。”许再思比徐綰稍显乐观,“再者,钱家子爬得再高,上头终究还有田帅压著。只要田帅不想动我们,他便只能干等。况且,我不信田帅对这女婿就全无芥蒂,事事满意?” 成从行在一旁静听二人爭执,並不插话。他只需等他们定下计策,再去执行便是。 “也对,至少眼下,仍是敌明我暗。”徐綰终究还是听从了许再思的劝告,决定再等一等。 不远处。 一双眼睛正悄悄盯著指挥使的营帐。 “怕不是又要对钱郎君下手了。”张文心里直犯嘀咕。 成从行是武勇都右军二队队正,张文则是右军三队队正,皆属徐綰直辖,住处相邻。冯堤是左军二队队正,驻在营地另一头。 前些日子,胡进思来寻冯堤,要他密切留意徐綰、许再思的动向,防止他们再次暗地里出手。 冯堤觉得,若他们真有异动,多半会通过成从行行事,便让与成从行相邻的张文专门盯著。一旦成从行离营,便立即通传,再由他联繫胡进思。 …… 钱府,偏院。 钱传瓘试著拽了拽夫人七斗的弓,觉得还算轻巧,隨手抽了一支羽箭搭在弦上。 隨著一声弓弦的震动,七十外的靶子牢牢钉著方才射出去的箭矢。 田薇不服气的將弓夺了回来,同样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咻”的一声,箭也同样射在了靶子上。 “夫人神射!”钱传瓘称讚道,“七十步內百发百中。” 田薇听见钱传瓘的称讚,英气的眉轻轻挑起,“郎君是要与我比试一番吗?” “夫人若有此心,我自无不可。”钱传瓘欣然应允。 大事固然要做,后宅夫人该安抚还是要安抚好的。 今日抽出时间来陪夫人,钱传瓘主要出於两个方面的考量。 首要原因嘛,钱传瓘始终记得,自己之所以能得田頵信任,归根结底是因有田薇在中间繫著这份翁婿亲情。所以,与夫人维繫好感情绝非小事。若是夫妻之间都有隔阂,他在田頵面前那套“自己人”的说辞,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了。再多的利益捆绑,缺了这层亲情点缀,终究差了些意思。 另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则是,他是真喜欢看夫人射箭时的模样,面容英气俏丽本就赏心悦目,弯弓搭箭时,黑白分明的瞳孔全神贯注,纤细的腰肢也因发力更显得攒劲有力。 夫人聚精会神地盯著远处的靶子,钱传瓘则目不转睛地盯著夫人。 …… 没过多久,钱传瓘就被夫人以“郎君堂堂大丈夫,怎能整日同我一般在宅院里廝混”为由,给“请”出去做事了。 ——绝不是因为夫人射脱了靶,自觉有损“神射”顏面,恼羞成怒才赶他走的。 …… “郎君!”凌五四匆匆赶到府中,见到钱传瓘忙躬身见礼。 “无需多礼,坐下说话。”钱传瓘態度和煦。 凌五四却诚惶诚恐道:“仆站著便好。” “当初凌君与我不甚相熟时,倒不见这般客气。”钱传瓘轻嘆,“怎的如今反倒生分起来了?” “当初仆隱瞒身份与郎君相见,郎君虽是贵人,却与仆並无主从之份。仆虽卑贱,却也自问是在择主。如今既已奉郎君为主,自当看清身份,不敢稍有僭越。” “好你个凌君。”钱传瓘面上故作严肃,“既然如此,那我命你坐下,你为何不坐?” “那……仆谨遵郎君吩咐。”凌五四嘿嘿一笑,这才利落地坐下。 能在如今这世道混跡多年,手里攥著一堆不光彩的买卖、还能將生意做大的商人,哪里会是简单角色?三言两语之间,便让钱传瓘对他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第四十三章 :收信(读者老爷们,求追读求评论) “凌君可还记得,我之前问过你盐从何处来?” “自然记得。”凌五四答得乾脆,“仆曾告诉郎君,是润州所產的海盐。” “凌君在润州可有相识之人?” “相识谈不上,只与润州掌书记杨德光有些往来。” 安仁义与田頵確实大不相同。田頵治理宣州,是真心希望地方安靖,百姓安居,经济繁荣;而安仁义治理润州,纯粹是为敛財。上樑不正下樑歪,整个润州的官僚体系,都瀰漫著贪腐之气。 凌五四年年打点,维繫私盐生意,上下打点的花费堪称巨万。 “我不日要替节帅去一趟润州,与安帅商议要事。若想让安帅身边亲信为我说几句好话,此事可办得到?” 钱传瓘本以为此事不易,不料凌五四反而笑了:“郎君,此事易耳!” “当真?” “当真!”凌五四笑道,“郎君有所不知,方才所说与杨德光的往来,並非仅是贿赂。实则是他替我牵线搭桥,结识了不少贵人。” “安帅好敛財,其麾下皆有效仿。上至掌书记、判官,下至狱吏牢头,请託办事,皆明码標价。请掌书记、判官这类亲近幕僚办事,成与不成,先奉三千钱;若是押衙、虞候,则需一千钱;再往下的小吏,视事情大小,一百钱到五百钱不等。” 一番话下来,虽不知其中几分虚实,已让钱传瓘大开眼界。 怕钱传瓘不信,凌五四又道:“郎君莫疑,此事但凡在润州经营生意的商贾,无人不知。” “润州上下如此贪墨,安帅就不怕有人暗中通敌,哪天给人开了城门?” “郎君,”凌五四笑道,“若是上头敛財,却禁下面伸手,下面人自然心生怨懟。可若是上下一起捞钱,苦的只有商贾与百姓——谁会捨得这挣钱的好买卖,去背叛安帅呢?” “倒也是。”钱传瓘轻嘆,“天下如我家两位大人那般真心抚民的,终究是太少了。” “两浙之繁盛,宣州之安定,实乃钱王与田帅之德政。”对这话,凌五四深以为然。 北边战乱频仍,百姓流离;南边虽稍安稳,也是大小战事不断。武夫出身的节度使里,能静下心来抚恤百姓的,確实少见。 钱传瓘又问了些润州风土人情,凌五四能答上七八,但终究非久居润州之人,许多事也说不上来。武勇都的冯堤等人虽是润州土人,可出来征战已十几载,莫说故人,便是城郭街巷,怕也早已换了几番面貌——这年头,几年光景,就够把一城人换一茬了。 “郎君只管前去,打点润州上下之事,交给仆便是。”凌五四大包大揽。见钱传瓘似要推拒,又情真意切道:“郎君切莫与仆客气。仆商贾出身,本是卑贱之人。如今见郎君身份贵重,志存高远,方有意攀附。只求將来郎君稍展抱负时,能提携仆家那不成器的小子,让他沾些郎君的贵气,便是仆最大的造化了。” 话已至此,钱传瓘便不再推辞,领受了他的好意。 …… 二月初七,越王府后宅。 “……儿已於正月初八日,与田公之女田薇成婚。新妇年方及笄,性灵质淳,天真烂漫,与儿情意相得,甚为和乐。母亲闻之,当可宽心……田公待儿甚厚,常以子侄视之……母亲不必忧儿孱弱,更勿为儿远行而悲切伤身。宣杭相距非遥,人事若顺,或一二年內,便可携新妇与孙辈归省……儿传瓘叩上。” 陈氏一边垂泪,一边將信读完。字字句句,將她数月来的忧心缓缓抚平。 “你看,我说传瓘是有本事的。”吴夫人也是喜不自禁,又是哭又是笑,拉著陈氏的手道,“早让你莫要胡思乱想,孩子们都大了,个个都有出息……” “是,是……”陈氏抹著泪,对吴夫人道,“咱们再去上几炷香,求菩萨保佑传瓘、传璙都平平安安的。” “好,好。”吴夫人已敛了情绪,拭去泪痕,笑著应下。 前院,钱鏐正听著掌书记罗隱为他诵读田頵的亲笔信。 寧国军节度推官沈文昌静立一旁,默不作声。钱鏐也未与他搭话。 直至罗隱將信读完,钱鏐仍沉吟未语。 沈文昌得知田頵派他往杭州送信时,当真两股战战,唯恐还未见到钱鏐,便已丟了性命。此刻站在这里,更是如履薄冰。 钱鏐令人將沈文昌带下,而后问道:“昭諫以为,田頵信中言语,有几分可信?” 罗隱思忖片刻,轻轻摇头:“难说,难说。” “昭諫莫非觉得,其中尚有真话?” 罗隱谨慎道:“某以为,並非全无可能。” “哪怕田頵说,他將七郎视若己出,欲以其承继基业?” “田頵膝下无子,並非秘密。尚父家中几位郎君,皆是人中龙凤。嫡子之中,以六郎君传璙为佳;其余诸子內,七郎君传瓘亦是翘楚。行密见六郎君,便以其为婿;田頵见七郎君风采,欲招为婿子,又有何不可?” “不过,”罗隱又补充道,“田頵狡诈多疑,性情难测,尚父確不可尽信其言。” 罗隱出身寒门,少时苦学,聪慧能文,偏偏科举一路坎坷,十试不第。后辗转淮、润诸镇为幕僚,皆不得志。直至光启三年投靠时任杭州刺史的钱鏐,方得施展,一路隨其升至镇海军掌书记。因而罗隱始终视钱鏐为恩主,公开场合称“大王”,私下则敬称“尚父”。 情感上,钱鏐自然希望田頵所言为真。虽说对田頵收容武勇都徐綰、许再思二贼、趁火打劫一事恨得牙痒,可若田頵真打算將宣州基业交给七郎,岂非白送他一道西面屏障? 但理智上,钱鏐清楚得很:田頵这般写信,无非是因与杨行密矛盾日深,唯恐自己趁机插手罢了。 “昭諫觉得,田頵是否想与杨行密反目?” “必是如此。”罗隱不假思索道,“若非如此,田頵当不会主动写信与尚父,以求交好。” “田頵杀我乡党,掠我钱財,毁我城池,扰我安寧,收我仇讎,想要凭三言两句就想要揭过此事,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第四十四章 :岂能耽於闺阁温柔?(第三更) “昭諫,你安排些人手,去宣州探探虚实。”將田頵痛骂一通后,钱鏐情绪稍平,对罗隱吩咐道,“若田頵所言为真,打探七郎近况应非难事。若探不到消息,或探得的情形与信中不符,便让那些人就地潜伏,勿要妄动。” 钱鏐面色阴晴不定,低声道:“田頵与杨行密反目已是必然。到那时,乡党诸將定会逼我出兵攻宣。届时,只能尽力保全七郎性命了。” 隨后,钱鏐又亲笔修书一封,交予沈文昌带回。 虽心里恨田頵恨得牙痒,面上功夫却做得十足。 信中措辞极为客气:先是感谢田頵对七郎的栽培照拂,继而表达得闻佳儿得配佳妇的欣喜。末了又道:小儿虽无大才,口舌亦钝,但胜在听话孝顺、做事踏实,田公尽可差遣。 吴夫人也以嫡母身份亲笔修书,告知钱传瓘,其生母陈氏身体尚安,自己会悉心照料,望他不必掛怀;同时亦叮嘱他在宣城保重身体,莫要过於劳心。 沈文昌拿到两封信,便匆匆告辞,唯恐走得慢了,真把性命丟在杭州。 罗隱亲自將他护送出城。 沈文昌的担忧有无道理? 有! 这真怪不得他胆小,实在是田頵之前所为,太不地道,也太招恨了。 三城都指挥使马绰闻讯,匆匆赶至越王府,问道:“听闻宣州有人来了杭州,大王可有此事?” 钱鏐反问:“確有此事。你从何得知?” “是守城牙將王彦云告知末將的。” “原来如此。” 钱鏐眼神中闪过阴鬱,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 若非马绰是他多年旧部,为人淳直,又与他有姻亲之谊,此事怕不会轻易揭过。 “只是七郎寄了封家书回来,我让他母亲回了封信,托人带回去罢了。”钱鏐並未提及田頵那封意在修好的信。 马绰待人真诚,与杭州八都诸多將校交情颇深,尤其与湖州刺史高彦关係莫逆。 武勇都叛乱时,高彦之子高渭与大將屠瑰智驰援杭州,却在灵隱山中了徐綰埋伏,全军覆没。田頵將徐綰收归麾下后,高彦多次致信马绰,字字泣血,誓要以徐綰心肝祭奠亡子与屠瑰智。 若让马绰知晓田頵来信,只怕不出几日,高彦便会知晓此事。 这也正是钱传瓘为田頵谋划时,认为绝无可能將钱鏐拉入同一阵营,至多只能指望其保持中立、不在田杨相爭时趁火打劫的缘故。 钱鏐起家,倚仗的正是杭州八都兵。即便后来扩至十三都,核心仍是八都旧部。这使钱鏐深得八都兵拥护的同时,亦受其掣肘。 马绰闻言,不疑有他,急问道:“七郎在宣州可好?田頵可曾为难他?” “虽不知真假,但七郎信中所言,倒似过得尚可。” “大王不必过忧。七郎既能写信回来,说明他与六郎境遇应相差无几。”马绰反倒劝慰起钱鏐来。 当年钱鏐尚在董昌麾下时,因记忆力超群,能记下每一士卒姓名,马绰曾私下提醒钱鏐,须防董昌嫉其才,並赠他一叠黄纸充作名册。钱鏐感念其助,遂將堂妹许配於他。论起来,钱传瓘还该唤他一声“姑父”。 在钱鏐诸多子嗣中,马绰最看好的,一是吴夫人所出的传璙,二便是陈氏所出的传瓘。 他甚至曾欲將女儿许配传瓘,钱鏐亦已应允,奈何天不遂人愿,田頵横插一手,將人带去了宣州。 马绰离去后,钱鏐脸色沉了下来。 他早就意识到八都旧部对自己的制约。 先前重用武勇都,並让心腹顾全武担任指挥使,本就是为借武勇都之力,制衡八都旧將。 只是顾全武在临安之战被俘,钱鏐后来只得任用武勇都旧將徐綰。又因徐綰在临安之战中不肯用命,钱鏐就开始厌恶此人。 后来修建衣锦城,八都旧將无人愿接这苦差,便落在了武勇都头上。徐綰本就野心勃勃,趁机勾结许再思,酿成叛乱。 如今的钱鏐,不仅对外来兵马心存防范,对外姓將领亦难尽信。 若非八都兵骄横推諉,將诸般劳役尽数推諉,武勇都未必会生叛乱。 加之八都旧將自成一体,动輒抱团施压,更令钱鏐深感掣肘。 钱鏐暗中思索,若由宗亲掌兵,断不至如此,因为如果宗亲掌兵,他既是王,也是大家长,诸多事宜也就绕不过他去。 九郎传球此前因不愿为田頵之婿,被钱鏐夺去內牙兵印。如今钱鏐思量,或许,该再给他一次机会。 …… 二月二十二日,北边传来消息。 淮南杨行密命昇州刺史李神福领兵进攻朱全忠部將杜洪镇守的鄂州。 田頵麾下幕僚,包括钱传瓘在內,皆认为杨行密绝不可能仅派李神福一支偏师对付朱全忠,李神福只是先遣,杨行密后续必投入更多兵力。 钱传瓘以为,正应抓住此关键窗口,趁杨行密注意力集中於朱全忠之际,速往润州与安仁义达成合作,同时遣人赴大梁,与朱全忠互通声气,儘快敲定贡赋之事。 前者,钱传瓘自请儘快动身;后者,田頵则交给了杜荀鹤。 观察牙推沈文昌回到宣城,带回了钱鏐与吴夫人的回信。钱鏐虽未在信中明確表態,但肯作回復,本身已是一种態度。田頵对此结果颇为满意,对沈文昌亦有所嘉奖。 就在沈文昌准备好生歇息几日时,却得知一个晴天霹雳——他被选中,將与钱传瓘一同前往润州。 钱传瓘的幕僚凌五四已先行一步,替他打点润州官吏去了。 二十五日,钱传瓘带上戴惲与观察牙推沈文昌,在一队牙兵护送下,启程前往润州。 这队牙兵的队正姓张,生得高大魁梧,据说是牙內都指挥副使张勇的亲弟弟。 临行前,田薇一身戎装,亲手为夫君披甲。 “成婚月余,却几乎未能与夫人好好相伴……”钱传瓘语带歉意。 “郎君是做大事的人,岂能耽於闺阁温柔?”田薇英气的眉梢一扬,声音不高,却清亮坚定,“我可不是娇养深闺的女子,所慕的也非终日相伴的文弱书生,而是能顶天立地、建功立业的英雄。” “如此说来,我可真要好好努力,万不能教我家夫人嫌弃了!”钱传瓘笑著执起她的手,又深深望了一眼,这才策马而去。 第四十五章:得加钱 润州,丹徒。 “杨公,可还记得我?” 杨德光眯起眼仔细端详片刻,隨即展顏笑道:“凌五四?” “杨公好记性!”凌五四笑著双手奉上一只布袋。 杨德光掂了掂分量,脸上笑意更浓:“像你这般懂事的,我怎会忘记?” “莫非是你那私盐买卖出了岔子,需得亲自来润州寻我?” “杨公这话说的。”凌五四换上諂媚笑容,“难不成非要有麻烦才能来找你?就不能是专程来孝敬你的?” “那我可就当真收下了?”杨德光也不推辞,將布袋收起,作势起身要走。 “杨公何必如此著急?”凌五四赶忙拦住。 “原来不是单纯来孝敬我的?”杨德光似笑非笑。 “我是怕杨公今日一走,明日便要怪我未加阻拦,让你平白错过一桩富贵!” “好,好。”杨德光瞥他一眼,重新坐下,“那我倒要听听,是什么富贵要送给我?” “寧国军田帅,杨公可知道?” “田帅与我安帅情同手足,我自然知晓。怎么,你如今在替田帅办事?”杨德光面露疑惑。 “在下现在为田帅的女婿奔走。” “听说田帅从杭州撤兵时,带走了钱鏐的儿子,莫非就是他?” “正是钱王家的七郎君。” “能给田帅当女婿,还能让你这般人物替他奔走,钱七郎倒是好本事。”杨德光嘖嘖称奇,“钱鏐真是好福气,生的儿子个个不凡。” “杨公还见过钱家其他郎君?” “自然见过。”杨德光笑道,“钱家六郎要去吴王府做女婿,途经润州时,竟假扮成顾和尚的小廝。那般品貌,被安帅一眼看中,愿出十名僕婢与顾和尚交换。” “后来如何?” “顾和尚哪里肯换?安帅一怒之下便將他们关押起来。” “那再后来……” “自然是顾和尚求到我这里了。”杨德光嘴角微扬,带著几分自得,“若非我出手相助,他怎能带著钱六郎脱身?” “所以都说润州大小事务,除了安帅,便是杨公说话最管用。” “哈哈哈……”杨德光笑罢,神色一正,“你这滑头,自己话才说一半,倒套起我的话来了。还不快说,替钱七郎办的是何事?” “田帅有意遣使朝贡天子,想借润州入海通道一用,故而派我家郎君前来劝说安帅……”凌五四压低声音。 “朝贡天子?”杨德光一怔,“这不是吴王才该做的事么?田帅这是想……”他忽然明白过来,神色骤变,连连摆手起身,“这忙我帮不了!你还是另寻高明罢!” “杨公!”凌五四一把拉住他,高声道,“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这等道理连我这粗人都懂,难道还要我来教你吗?” 杨德光脚步一顿。凌五四见有转机,赶忙又道:“田公所求不过是借道航行。即便吴王日后怪罪,推说不知情便是,能有多大祸事?” 杨德光咬了咬牙,转身坐回原位:“此事关乎我润州大局,得加钱!” “绝无问题!”凌五四喜形於色,“若杨公能代为引荐,助我家郎君游说润州贤达,在劝说安帅时多几分助力,另有厚报!” “好。” …… 三月初一,壬寅日,天现曲虹。 正是春寒料峭时节,微雨时作。 广陵城,吴王府。 杨渥整了整衣冠,入內拜见杨行密。 杨行密身长近九尺,体魄魁梧,虽衣著简朴,端坐堂上仍不怒自威。 “父亲。”杨渥恭敬行礼。 “嗯。”杨行密应了一声,皱眉道,“又饮酒了?” “只浅酌了两杯……”杨渥低头不敢抬起。 “前方將士在外捨命,我日夜操劳犹觉不足。听闻你近日不是击鞠,便是饮酒——这般行事,教我如何放心將基业託付於你?”杨行密望著容貌酷似自己的长子,心中泛起失望。 “儿子知错了!”杨渥口上认错,心底却不以为然。他不明白父亲已坐拥淮南、贵为吴王,为何仍穿粗旧衣袍,事事躬亲,连片刻消遣皆无。 “错在何处?” “错在沉湎游乐,荒疏正事。” “错在你知过不改!” 杨行密心头火起,竟觉一阵晕眩。 闭目缓息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復平静,语气淡然而重:“你还想继承我这份基业么?” “想!”杨渥心头一紧,连忙答道。 “那便戒酒。让我看看你的决心。” “儿子今日起必当戒酒!”杨渥急声保证。 “若再让我发觉你不知悔改,就別怪我转而栽培鸿源了。” 杨渥这才真慌了神。 杨隆演,字鸿源,是他的同母亲弟,杨行密的次子。比起自己,这位弟弟名声要好上太多了。 阿爷既然提到了二弟,怕是当真动过这般念头。 “儿子定將酒戒绝,今后滴酒不沾!”杨渥急忙立誓。 杨行密未再言语,决意再观后效。 这些年,他明显感觉身体每况愈下。年轻时能负百斤、日行数十里,如今虽看似魁梧如旧,心中却明白,这副身躯恐怕熬不了几年了。 可他还有太多事还没有做完。 无论是眼前这长子杨渥,还是次子杨隆演,皆非雄毅之才。而当年並肩的老兄弟们,一个个已不安於镇守一方,渐生离心。 宣城探子传来密报:老兄弟田頵擅杀了他亲任的庐州刺史康文生。杨行密本以为是田頵终於要反,未料对方旋即遣人请罪,称康文生意图谋害其女婿,盛怒之下方下杀手。 田頵姿態放得极低,教杨行密无从发作。 加之探子核实康文生確有歹意,属有错在先,杨行密只能下书申斥田頵,又顺势安抚,自称亦有识人不明之过。 田頵这些老部將,终究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的,杨行密觉得自己在临走前,应当是能把他们处理乾净的,但是北边的祸患,却始终让杨行密如芒在背。 朱全忠野心勃勃,一度窥视淮南。 杨行密与朱全忠也不是第一次交手了,他知晓朱全忠这个老对头是有大志向的。 杨行密这一生有两个死队头,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南边是天天叫嚷著要“砍杨头”的钱鏐,北边的自然是就是朱全忠了。 “你知道我为何要对鄂州用兵吗?” 第四十六章:二百钱 “阿爷是想开疆拓土?” “愚蠢。”杨行密心中一阵无力。 长子杨渥,竟连淮南当下的整体战略都看不明白。 意识到自己身体撑不了几年后,杨行密已控制淮南放缓扩张,將重心从对外征伐转向保境安民。田頵自微末时便“首为辅翼”,为何与广陵渐行渐远? 正因以田頵为代表的一批元老,早已习惯在征战中建功立业、扩充地盘。其“好攻取”的作风,与淮南如今“保境息民”的方略格格不入。这是“创业”与“守成”两种逻辑的根本衝突。 而杨渥作为未来的掌舵人,竟连船往何处行都不知晓。 “我欲取鄂州,非为开疆,实为保境。” 见杨渥仍眼神茫然,杨行密耐著性子解释: “鄂州乃长江腰膂,如今被依附朱全忠的杜洪占据。我若得之,便可与上游势力连成一片,將防线自江淮向西推至中游。如此,朱全忠便难顺流东下,我淮南西面可保无虞,破其东西夹击之势。 “朱全忠目下正全力经略中原,无暇大举南顾。此时拿下鄂州,便是在他南下荆楚的通道上钉入一颗钉子。待他將来有心南图,我自鄂州至江淮,可成掎角之势,迫其分兵,难以全力来犯。” “原来如此!阿爷雄才伟略,深谋远虑!”杨渥脱口赞道。 杨行密看他神情,便知他仍未真懂。 杨渥见父亲眼中失望,心中一紧,觉得总该表现一二,遂问道:“阿爷既知田德臣怀不臣之心,为何还要出兵攻鄂?难道不怕他趁机造反?” 杨行密这才微微頷首——虽问题依旧浅薄,好歹有了自己的思虑。 “正因田頵等人据宣、润,其心已不可问。用李神福这等忠勇之师西攻鄂州,既可使其远离叛乱腹地,免在平乱时自损筋骨;又能以大军兵锋遥指叛军侧背,阻其西投朱全忠、杜洪。” “原来如此!”杨渥恍然大悟,而后又是对著他阿爷一通毫无营养的称颂。 杨行密却已不想再听这些空洞赞语,只觉聒噪,挥手將人屏退。 殿中寂静下来,杨行密幽幽一嘆。 想起前些时日风尘僕僕自杭州而来、虽有求於己却不卑不亢、言谈从容的钱六郎,他对东南那位老对头钱鏐,竟平生出一丝罕见的妒意。 当年与钱鏐相爭最烈时,钱鏐每年在边境组织砍伐杨树,称之为“斫杨头”,扬言要斩他杨行密之首;杨行密亦不甘示弱,以铁链穿过特製大钱,称为“穿钱眼”,誓要刺穿钱鏐之目。 江淮爭霸,二人互有胜负,总体仍是杨行密占得上风。 杨行密想灭了钱鏐吗?自然想。但他希望是亲手了结,而非坐视田頵吞併杭州乃至两浙。 故而当钱鏐以钱传璙为质、向淮南求援时,杨行密果断叫停了田頵吞併之举。 顾全武曾言,钱六郎是钱王诸子中最出眾者,杨行密对此是相信的。 钱六郎容貌气度皆是上选,確是年青一代翘楚。相较之下,他对自家几个儿子,只能说是十分失望了。 虽然將女儿嫁给了钱六郎,但是钱六郎再好,终究是钱鏐之子,並非自己血脉。 听闻田頵亦向钱鏐索要一子,是为钱鏐家的七郎,同样也招为了女婿。 却不知这七郎比之六郎,又是如何? 想来,如钱六郎那般杰出的俊才,当不会多见。 七郎较之六郎,应当是有所不及吧? …… 官道上行人车马不算稀少,但作为一州治所,又坐拥长江、东海鱼盐之利,此地景象竟透著几分萧瑟,甚至不及宣城热闹。 向守吏表明身份后,钱传瓘便真切领略了润州最大的“风土人情”。 引路的小吏態度极好,一路笑脸相迎,毫无倨傲之色。 “二百钱。” 带到地头,那笑容可掬的小吏伸出手来。 “二百钱?”戴惲怒道,“你这是明抢不成?” 见他们不愿掏钱,小吏瞬间变了脸色,骂道:“此乃本州规矩!念尔等是田帅僚属,某看在安帅与田帅故交份上,已便宜了一百钱!尔等竟想赖帐,真是好心当了驴肝肺!” 他这一嚷嚷,顿时涌来一群兵卒官吏,將钱传瓘一行围得水泄不通。 钱传瓘算是开了眼,这润州官吏,倒是“团结”得很。 “就是他们!找我办事竟想不给钱!”小吏用手指著一行人控诉。 “怎么回事?”一道洪亮嗓音由远及近。 “杨掌记,他们让小的带路,带到地方却赖帐不给!”小吏见到来人,赶忙告状。 杨德光瞧见钱传瓘一行,眼前一亮,快步上前道:“可是宣州来的贵客?” “某钱传瓘,奉寧国军节度使田帅之命,特来拜会安帅,商议事宜。初至贵地,不识规矩,多有冒犯。”钱传瓘上前见礼。 “无需多礼,无需多礼!钱郎是贵客,是底下人不懂事,多有得罪。”杨德光连连摆手,转头对那小吏斥道,“瞎了你的狗眼!田帅的人也敢伸手?” 小吏挨了骂,心里嘀咕:往日宣城来人,又不是没要过,怎的今日反倒不行了? 钱传瓘见杨德光这幅模样,哪能不知道是凌五四发动“钞能力”了。 杨德光这一环估计是没有什么问题了。 杨德光拉著钱传瓘一行,便要引往自己宅院安顿。 “钱郎,安帅今日醉了。诸位今夜先在寒舍歇下,明日安帅酒醒,某便带诸位去见。” “也好。”钱传瓘欣然应允。 说是寒舍,但这宅院里,假山水榭,仿佛处处都写满了富贵二字。 这一路舟车劳顿,同行的观察牙推沈文昌,路上还病了一场,这会儿面色惨白,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 杨德光见其模样,询问其身份后说道:“沈牙推是病了吗?诸位请稍待片刻,我先去寻一郎中来。” “那就多谢杨掌记了。”钱传瓘感谢道。 在杨德光匆匆离去后,钱传瓘开始思索方才发生的事。 之前凌五四说润州贪腐事情说的真切,他已然信了个七七八八,可入了城才知道,凌五四说的还是保守了些。 看这润州风貌,当真是没有亏待一个当官的,要不然也不至於这般团结。 所谓上行下效,润州官吏尚且如此贪婪,那安仁义又是何等模样?三成所获当真能满足安仁义的胃口吗? 第四十七章:待你有几分真心? 钱传瓘正思索间,杨德光已带著一位郎中匆匆返回。 那郎中替沈文昌诊了脉,开了方子,又嘱咐好生静养。 杨德光又唤来僕役,仔细安排眾人住下,殷勤备至。 待到一切安排妥当,杨德光这才告辞离去,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又响起了敲门声,钱传瓘还以为是杨德光去而復返。 “郎君,幸不辱命!” 开门后,来人却是钱传瓘熟悉的模样。 钱传瓘笑道:“凌君,当真做得好大事!” 而后將凌五四迎至屋中落座。 “郎君路上可还顺利?” “一路顺风顺水,顺利得很,倒是凌君这些日子怕是不容易啊!” “钱財开路,何难之有?”凌五四哈哈大笑,对期间耗费巨资只字不提。 “今日方知,凌君当日所言,竟还保守了些。”钱传瓘感慨。 “若將润州诸般情状尽数说与郎君,郎君怕要当某是个好夸口之辈了!”凌五四咧嘴笑道。 “確是如此。”钱传瓘坦然道,“若非亲见,实难尽信。” 二人就润州风物调侃一番,凌五四神色渐正,对钱传瓘道:“郎君,此行已见分晓。润州掌记杨德光、判官成礼、盐铁推官张图惠等人,皆已应允,届时愿为郎君进言。” “我事若成,凌君当居首功!” …… 宣城,节帅府。 “节帅,文圭有一言,涉节帅家事。自知以我立场而言並不相宜,然思之再三,仍觉当说与节帅知晓。”殷文圭私下面见田頵,神色郑重。 “表儒何必见外,既是家事,你我本就甥舅之间,但说无妨。” “节帅,钱郎君,绝非表面所见那般温润无害。我听闻,他自到宣城,不仅与杜从事、郭虞候、骆长史等交从甚密,更暗中结交商贾,动用钱財巨万。其心思之深、所图之远,实难测度。”殷文圭面有忧色,“若节帅只欲借他缓和与杭州之势,恐非但不能如愿,反受其……” “表儒莫非以为,我对明宝,仅是利用?” “难道节帅当真打算,以基业相托?”殷文圭难掩惊诧。 “自然。”田頵皱了皱眉,“我觉得我的態度应当已经很明显了才是。” “我既然认了他做我的女婿,他又有能力,为何不这样做呢?” “可钱郎终究是钱鏐的儿子啊!” “那又如何?”田頵神色淡然,“待明宝接手时,我大抵已不在人世。身后之事,何能顾及?” 钱传瓘所诺“次子承田姓”之言,田頵从未宣之於眾。 人心易变,今日信誓旦旦,明朝如何,谁人可知?若以此事相挟,反而容易让钱传瓘生出怨言,离心离德。 不如不言,或能令其长存一分愧意,纵使將来並没实现诺言,有这份愧疚之意在,也不至亏待薇儿。 田頵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人的誓言上。 他寧愿去赌钱传瓘將来会愧疚,也不赌钱传瓘会履行诺言。 当年杨行密不也曾经对他说过“共取天下,同享富贵”这样的话吗。 可是如今,杨行密已经贵为吴王,坐拥整个淮南,他却只能困守宣州一隅,即便他连子嗣都没有,杨行密还要那般防范。 殷文圭感觉到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田頵。 他心中田頵,工於心计,长於谋略,性情偏激,人情淡薄,並非明主。 当年田頵收留他母子,认作甥舅,殷文圭始终觉得是以母为质。若非田頵確予活路,他早已离去。 所谓舅甥之情,在他看来本非真情。 田頵此刻之言,却令他驀然惊觉:或许,田頵当日认亲,並非全然作假。 一时之间,心绪翻涌,难以平復。 歷史上为什么田頵与杨行密交战后死去,被视作田頵外甥的殷文圭,却能毫无芥蒂的投奔了杨行密,便是因为殷文圭觉得他们的舅甥关係是假的,他与田頵不过是一段普通的主从关係,甚至还有挟恩图报的成分在里面。 田頵奇怪地看著殷文圭道,“你为什么觉得我只是在利用钱郎呢?” 殷文圭默默无言,顿了几息后,方才开口道:“是某对节帅心胸妄加揣测了。” 待到殷文圭离去后,田頵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殷文圭投他后,他见其母与自家老母亲同是姓殷,又因为殷文圭胸中有沟壑,长於谋划,让他感觉此子颇类我,便认了他做外甥。 此后殷文圭一直为他出谋划策,並没有什么懈怠,他也以为殷文圭早就认了他这个舅舅。 诚然,田頵当初要做他舅舅,本身就是衝著他的才能去的,想要用亲情去拉拢他,如今一看,可能收效胜微,甚至於可能起了反作用。 这让田頵不得不多想。 殷文圭投他已经许多年了,这些年里,他善待其母,认殷文圭为外甥,將他提拔成为了掌书记这样重要职位,可是依旧没有归心。那钱七郎呢? 钱传瓘的身份比殷文圭可要尷尬的多,按理说,与田頵的矛盾也多。 殷文圭是自己从北边逃过来的,可钱传瓘却是他从钱鏐那里强掳来的。 他与钱传瓘之间,仅靠女儿一线相系,而彼此確有旧怨。 田頵承认,自己確有利用钱传瓘为质、牵制钱鏐之念,正如他善待殷文圭之母,亦有令其尽心效力之思。可这並不妨碍他因赏识二人之才,而委以重任。 田頵思忖片刻,叫人去钱府唤女儿前来。 “阿爷。”田薇入內,向田頵略一敛衽。 “嗯,出嫁后,倒比从前稳重些了。”田頵点头道。若在往日,这女儿哪里会行礼,怕是早大大咧咧闯进来问“阿爷找我做甚”。 谁知话音才落,便听田薇道:“阿爷唤女儿来,可有事吩咐?若无事,女儿便回府练箭去了。” “女儿家,好端端练什么箭?”田頵心里那点欣慰霎时烟消云散,“你郎君虽出门在外,你在府中也不可太过由著性子。” “阿爷尽说些女儿不爱听的。”田薇微嗔。 田頵略过这话头,正色问道:“我问你,你与明宝……相处可还融洽?” 提及钱传瓘,田薇颊上微晕,语气里却带上一丝埋怨:“若非阿爷总让郎君在外奔波,我与他……不知有多好。” “那你觉著,”田頵注视著她,缓缓问道,“他待你,究竟有几分真心?” 第四十八章 :我家玉树(求追读,咕咕嘎嘎) 田頵问出口后,仔细端详著女儿的神情。 却见田薇满不在乎道:“管他几分真情、几分假意?我只知他生得好,待我也好,这便够了。” 田頵微微一怔。 隨即畅快地大笑起来:“哈哈!囡囡真不愧是我家虎女!” 都怪殷文圭,害得他一时入了执念。 什么是真情,什么又是假意? 真情未必不会变,假意若能装上一辈子,那又与真情何异? 钱七郎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他田頵如今看中的,本就是这少年的品貌、心性与才干。他是真心想將这少年当作自家儿郎来栽培。 钱七郎是钱鏐的儿子又如何?钱鏐既已將他送来,那他便合该是我田家的玉树,而非他钱氏庭中的兰芝。 田頵突如其来的大笑,倒让田薇嚇了一跳,嗔怪道:“阿爷,你笑什么呀?怪嚇人的,像疯了一样。” 疯了?倒也不错。 这年头,有几人能不疯? 他田頵其实早就疯了。 当年与秦宗权麾下血战,麾下儿郎战死后,尸身来不及收敛,竟被敌军拉去…… 秦宗权在城楼上架起大锅故意挑衅。 那一幕,让田頵理智尽失,不顾亲兵劝阻,执意亲身先登,几乎战死。若非郭师从拼死相护,他早已命丧当场。 即便如此,他也永远失去了绵延子嗣的可能。 自那时起,他便疯了。 一个註定无后之人,还能凭什么留名后世? 要么建功立业,青史垂名;要么遗臭万年,为人所唾。大丈夫立於世,纵不能得享五鼎之食,亦要受那五鼎之烹。 所以他不断征伐,攻苏州,谋歙州,伐昇州,图杭州,想凭藉这一场场军功,垒起足以名传后世的基业,乃至博一个王侯之封。 可杨行密一次次阻他、压他,几乎明著告诉他:我已志在守成,不求开拓,你也休要再想,你那王侯之梦,趁早收了。 唯一的执念被硬生生扼杀,这般境地下,田頵凭什么不反? 但现在,似乎不一样了。 田頵想爭的,已不止是淮南。 他还想和钱鏐爭一爭这个“儿子”。 那日钱传瓘在府中为他步步筹谋,竟让他从那近乎註定的败亡结局里,窥见了一线生机。 朝贡天子,以正其名。 图谋寿州,以壮其军。 绥靖两浙,以固东南。 外结全忠,以为奥援。 钱七郎虽年少,虽稚嫩,但其谋略、其识人之明,著实让田頵心动了。 他心动的,不止是钱传瓘所献的方略,也不止是反抗杨吴的希望,而是他真切地看到了另一种“留名后世”的可能。 他做不得唐太宗,做个唐高祖又有何不可? 田頵不仅知晓钱传瓘明面上的举动,知道杜荀鹤、郭师从与他交好,知道那个叫凌五四的商贾为他奔走,还清楚他麾下那个忘了姓名的短须汉子,正暗中替他与武勇都一些人牵线搭桥。 杜荀鹤在康儒死后,便將刺杀真相告知了田頵。田頵也早已知晓,那日欲杀钱传瓘的並非康儒,而是徐綰。 能忍住怒气,放下仇恨,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这是当初田頵做不到的,甚至即便是现在的他也未必做得到。 这样的人是一定能成大器的。就连田頵见过最出色的人物——杨行密,在这个年纪也未必有这般城府。 这样的人若是敌人,就该趁其羽翼未丰,早早剪除。可若是自己人,那么跟在他身边的人只要不死,便註定能得一份功名。 钱鏐凭什么拥有这样的儿子?他不要的,我要;他不愿给的,我给。他钱鏐给得起的,我给;他给不起的,我也给。 田頵本就性格偏激,如今这份执拗劲头,全都落在了钱传瓘身上,当真是又爭又抢。 殷文圭或许也没想到,他本是来劝田頵防备钱传瓘,莫要太过信任以至基业旁落,结果反倒让田頵铁了心,定要让这少年成就一番事业。 当夜,田頵去拜见殷老夫人。 “你来我这儿作甚?”殷老夫人冷笑问道,“又做了什么亏心事,想让我出面帮你摆平?” 殷老夫人太了解这个儿子了。 田頵他爹死得早,只留下这么一根独苗,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她从不指望田頵能有多大出息,只盼他平平安安,娶妻生子就好。 谁知这混小子十几岁时,有天夜里突然跪在她面前,她才得知,他竟偷偷跟著那姓杨的小子一起投了军,马上要隨边军开拔。 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却依旧是个廝杀汉,整日在刀口舔血。 后来在庐州勉强安定下来,她立刻张罗著,让田頵娶了同乡郭家的小娘子,只想给田家留个香火。成婚没多久,郭氏还大著肚子,田頵就又去打仗了。 等他回来,再次跪在她面前时,她才知晓,田頵受了重伤,已不能再有子嗣了,偏偏郭氏生的还是个女儿。 殷老夫人心疼儿子,想著有个女儿也好,將来招个赘婿,也不算断了根,便也將孙女儿娇养著长大,甚至因为担心將来她会受了欺负,故意將她养的骄横一些。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田頵又给她跪下了。 殷老夫人才知道,他出去打个仗,就给薇儿找了个夫婿,还是钱鏐的儿子。 她虽是个老妇人,也知道钱鏐是谁,更知道田頵出去打的正是钱鏐。 她当时真想把田頵的脑袋掰开看看,揪著他耳朵问问: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再怎么说,钱鏐也是越王,正儿八经的王侯,他的儿子能做赘婿吗?钱鏐跟你有仇啊!他儿子能对你女儿好吗? 好在殷老夫人见过钱传瓘后,觉得这孙女婿模样生得是真叫人赏心悦目,光看著那张脸,就叫人恼不起来。 后来钱传瓘又去拜见了几次,殷老夫人这气才算消了,勉强认可了田頵的决定。 今夜田頵又跪在这儿,殷老夫人不用想都知道,这小子,哦不,这老小子,准是又没憋好屁,不是来求她原谅,就是来让她出面收拾烂摊子。 没第三种可能。 第四十九章:走了什么运(求追读!) “儿今夜前来,是想求阿社教教儿,如何把明宝更好地笼络住。” 江淮一带称母亲为“社”,与“母”“妈”同源异音,这一叫法从汉代延续至唐宋,晚唐五代时,仍在民间下层流传。 早年间田頵也是这般称呼殷老夫人的,后来他地位日渐显赫,平日里便改口唤作更为正式的“母亲”。 殷老夫人许久没听见儿子这般称呼自己,乍一入耳,竟有些恍惚。 “明宝?”殷老夫人面露诧异,“他不是已经做了你的女婿吗?” “並非只是女婿。”田頵一本正经地纠正,“儿想让明宝承嗣。” “呵。”殷老夫人冷笑一声,“你是想让明宝入赘?他都已经和薇儿成婚了,现在提还有什么用?再说了,他可是钱王的儿子,钱王能同意这事?” “当年我说要给薇儿招婿入赘,你答应得乾脆利落。可去年呢?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给她定下亲事,对象还是跟你有仇的钱王之子。如今又想让明宝入赘,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殷老夫人不待田頵解释,便劈头盖脸一顿数落,中气十足,半点看不出是这个年纪的老妇人。 “阿社误会了。”田頵连忙道,“儿並非要让钱郎入赘,是他主动许诺,將来他与薇儿的次子隨田姓。儿决意將明宝视作亲生儿子一般栽培,让他日后继承我的基业。至於他將来是否要让田姓之子接续这份基业,儿不会过问。” 殷老夫人显然不信,挑眉质问道:“当真全是明宝主动许诺,不是你威逼利诱?” “儿万万不敢欺瞒阿社。” “你瞒我的事情还少吗?”殷老夫人面色稍缓,隨即又嗤笑一声。 “此事儿愿对天发誓……” “滚滚滚。”殷老夫人瞪他一眼,“谁稀罕你的誓言?” “明宝是个好孩子。”殷老夫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却滚落下来。她拭去泪水,定定地看著田頵,“你是因为这个,才想著让明宝继承基业的?” “……”田頵沉默片刻,来之前备好的所有藉口,在母亲这般注视下,竟都无所遁形。 “呵呵。”殷老夫人轻笑一声,语气温和带著几分慈祥,“你装尔母呢?” “你田德臣若是真的在意香火传承,又怎会落到如今连个子嗣都没留下的地步?”殷老夫人嗤笑道。 骂完,她又缓声道:“明宝是个好孩子。我待他好,不是因为你田德臣求我,也不是为了让他接续你田家香火,只因为薇儿是我和郭氏一手养大的,我盼著他能好好待薇儿。至於你心里的那些算计,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懒得过问。” “……谢阿社。” “谁稀罕你的谢。快滚吧。”殷老夫人没好气地斥道,“真是个来討债的。” 说是来请教,实际上就是让殷老夫人出马,帮他把钱传瓘笼络住,让钱传瓘对这里有归属感。 田頵和殷老夫人都知道,就凭田頵的脾气,就算殷老夫人再怎么说,他也做不到低下身子去笼络一个人。 田頵郑重地再拜一次,这才转身离去。 待房门被轻轻带上,殷老夫人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她抬眼望著空荡荡的屋子,喃喃自语,像是对著空气里的某个人说话:“也不知你走了什么运,儿子虽说不肖,可隨手挑的这个孙女婿,倒是个好孩子……” …… 润州。 一夜休息后,钱传瓘再次恢復了神采奕奕的模样。 戴惲也是一早就在院子里等著他了。 杨德光又不是武夫,虽然並非纯粹的文官,也能射箭,但是就和当初的钱传瓘一样,也仅限於此了。所以他的院中並没有军中打磨气力的玩意儿。 早上没了石锁耍,钱传瓘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不过好在戴惲早就做好了预案。 “郎君虽然筋骨开的晚了些,但是天赋过人,又肯下苦功夫,如今气力有了,虽说还不够巧,但是也算是收发自如了,仆以为,郎君现下可以练习军中技击之术了。” “善!” 钱传瓘早就巴不得学这些玩意儿了,天天打磨气力,虽然学了玩石锁的花活,可一点有技术含量的招式都没学过。 这就好比天天啃基础题,如今总算能摸到拔高题的门槛了。 那我们是学刀,还是学剑?” “都不是。”戴惲摸著络腮鬍,一本正经地答道。 “那是学枪,还是学矛?”钱传瓘眼睛更亮了,追著问道。 戴惲依旧摇头。 “总不至於是箭术吧?”钱传瓘继续道,“我自认为箭术还行,不过若是军中有更好的法子,也不是不行。” 戴惲缓缓摇头,语气郑重起来:“郎君莫急,这些器械攻防,都要往后放放。眼下最该学的,是徒手格斗之术。” 钱传瓘听了以后,脸上的兴奋之色退了去几分。 刀枪剑戟皆是利器,锋芒无眼,稍有不慎便容易伤人伤己,所以戴惲还不准备让钱传瓘直接学这些东西。 虽然早就知道自家郎君是个沉稳且听劝的性子,但是戴惲见他刚才难得兴冲冲的模样,还是耐心解释了一句: “郎君才刚入门学技击,根基未稳,贸然碰这些兵刃,实在太过凶险。徒手格斗就不同了,既能练招式、磨身法,又相对安全,不会轻易酿出祸事,待郎君招式熟练后,再练习兵刃之术也算不得迟。” 钱传瓘知晓戴惲说的是对的,所以主动挽起了衣袖,神色肃然道:“你有经验,便听你的。” 昨夜张队正本想安排两个牙兵守夜,钱传瓘却觉得,润州是安仁义的地盘,若是安仁义存心要杀他们,再多守卫也无济於事;若是无意加害,守夜反倒多此一举,便让牙兵们都去歇息了。张队正对钱传瓘这般体恤下属的举动,颇有好感。 今早张队正起得不算晚,本打算先带牙兵们出早操,再等著钱传瓘起身,谁知一进院子,竟瞧见他以为还在安睡的钱家郎君,已经在院中“挨揍”了。 当初追杀康儒的时候,张队正並没有隨行,只是听同袍说起过,节帅的这位女婿,虽说看著不算健壮,却马骑得好,弓射得准,天生就是块习武的好苗子。只是张队正先前听闻钱传瓘常把功劳分润给下属,只当那些同袍是在吹捧钱家郎君。 今日虽然不知钱家郎君天赋如何,但这份勤勉却是做不了假的。 第五十章:何故无礼耶!(求追读!) “晚辈钱传瓘,奉我家大人之命,特来拜见世叔!” 钱传瓘长身玉立,锦衣玉带,从容揖礼道。 “世叔?”一道洪亮粗豪的声音响起,“我怎么不知何时和钱鏐有过交情,可担不起你这一声世叔。” “我所说的大人自然不是我家阿爷,而是宣城的田帅,我乃田帅之婿,安帅与我家大人乃莫逆之交,我喊一声世叔,又有何不可呢?”钱传瓘面不改色道。 “嘖。”端详著钱传瓘的脸,安仁义不知想起了什么,嗤笑一声,“长得倒是像。” 安仁义端坐上方,方面大耳,頜下蓄著短须,穿著上等锦缎製成的袍子,腰间悬著一柄镶金佩刀,浑身上下透著武夫的粗豪之气。 钱传瓘自然知晓,安仁义方才说的“像”,是指与顾全武一同前往广陵,途中却因为容貌过人,被安仁义强留,而后又逃走了的钱六郎钱传璙。 正因为史书中这般记载,所以钱传瓘来润州之前,就担心安仁义飢不择食。 安仁义的眼神並不友好,上下打量。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的原因,钱传瓘总觉得他的目光带著淫邪之色。 钱传瓘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只感觉后背发凉。 “我奉我家大人之命而来,久闻安帅与我家大人情同兄弟,遂以世叔相称,安帅却何故如此无礼耶?” 钱传瓘扬起头,眼神带著几分愤怒,高声质问道。 安仁义收回了上下打量的眼神,而后大笑著道:“某闻我兄得一嘉婿,不知真假,適才相戏耳,失礼之处,还请钱郎见谅。” 態度骤然转变,和煦了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钱传瓘正色道:“晚辈亦有失礼之处,只是此行乃代表我家大人而来,我可受辱,我家大人不可,望世叔莫怪。” 方才的剑拔弩张,好似都不存在,两人脸上都掛上了笑脸。 邀钱传瓘坐下后,两个貌美的婢女穿著薄薄的轻纱,扭动著曼妙的腰肢,端上茶点。 其中一女被钱传瓘的容貌吸引,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安仁义仿佛未见。 “某昨日便听说你来了润州,本想昨日就请你过府,奈何军中事务缠身,拖到今日才得空……” 若非昨日杨德光说安仁义喝多了,钱传瓘兴许就信了他的话。 “掌管一州军务,自非易事。世叔忙碌,亦是常情。” “我兄近来身体可好?” “大人身子康健,尚能日食斗米、肉十斤,两臂可开三石弓,浑身犹有千斤之力。”钱传瓘朗声道。 安仁义是行伍之人,岂不知这话夸张,却也不点破,只感慨道:“闻我兄如此强健,某便放心了。” “我家大人倒时常掛念世叔。” “掛念我什么?是某当年欠他的人情,还是欠他那顿酒?”安仁义哈哈大笑,短须轻颤,一派豪迈,与先前那油腻猥琐的模样判若两人。 “世叔知我家大人。”钱传瓘笑道,“临行前,大人特意交代,让晚辈来向安帅討杯酒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哈哈哈,果然如此!”安仁义笑容更盛,令人撤去茶点,换上酒菜。 他又问起宣州近况,探问钱传瓘与田薇婚事,钱传瓘一一应对。言谈渐欢,二人举杯对饮,一时颇有宾主尽欢之象。 “贤侄此来,怕不止为討杯水酒吧?”酒过三巡,安仁义忽然似笑非笑地看向钱传瓘。 钱传瓘心下一凛,知是步入正题了,面上不显,含笑点头:“大人確有几句话叮嘱。他说世叔乃莫逆之交,是有大本事的,让晚辈到了润州,多听世叔教诲。” “怕不止这些吧?”安仁义仍盯著他。 钱传瓘沉吟片刻,放下酒杯,正色道:“大人还让晚辈转告世叔一句话。” “哦?” “大人说,吴王近日在宣、歙交界新设一寨,名为防我阿爷,实则难料。世叔与广陵亦近,不知吴王可会在润、扬边界,也设上一座营寨?” 安仁义脸上的笑意微敛。 婢女见他杯中酒空了,替他斟满一杯。 安仁义此次並未一饮而尽,只端起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越过钱传瓘,不知望向何处,半晌未语。 钱传瓘也不急,自顾夹了一筷子的菜,在嘴中慢慢嚼著。 “吴王雄略,目光深远。不放心你阿爷,布防也是常理。”安仁义若无其事道。 钱传瓘见今日火候已足,便不再提此事,转而说起海事。 钱传瓘长於杭州,耳濡目染,对海贸诸事甚为熟稔,说起海外香料、珠宝、药材的利润厚薄,各路商道的稳当与否,四时风浪的缓急周期,皆滔滔不绝,如数家珍。 安仁义初时只隨意听著,几句之后,眼神渐转专注,不时插言询问。 他本性贪財,对这些生財门道自然上心。 “照此说来,”安仁义摸著下巴,“润州这码头若好生经营,岁入可增不少?” 钱传瓘笑道:“世叔有所不知,海商最惧的並非关税,而是风险。若世叔能许他们一个安稳靠泊的承诺,令彼等知润州是可放心行商之地,不必世叔催征,他们自会携货而来。” 安仁义若有所思,又问:“你方才说,朱全忠那边也有人做海贸?” “有。”钱传瓘点头,“梁王虽不临海,然其麾下有大商號,走的是海陆联运的路子。货物自登、莱上岸,经汴水直入中原,利极厚。晚辈在杭州时,便见过汴梁来人採办货物。” “哦?”安仁义眼中微亮,“朱全忠的人也到杭州做生意?” “那是前两年的事了。如今吴王与梁王交兵,此路怕已断绝。” 安仁义“嗯”了一声,未再接话,只垂目若有所思。 宴罢,钱传瓘已带了几分醉意。 “贤侄既醉,不如就在府中歇下。” “岂敢叨扰世叔?”钱传瓘一惊,酒意醒了大半,只觉后背又是一凉。 “无妨,无妨!”安仁义畅笑道,“你既唤我一声世叔,便是自家人,何谈叨扰?” 言罢,竟起身拽著钱传瓘的衣袖,便往內院走去。 第五十一章:也不知过得是何等艰难 “贤侄喜欢哪个?嗯?” 安仁义身上带著酒气,嗓音洪亮,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可莫要跟某客气!” “世叔,这不合適啊……”钱传瓘面露难色。 “哈哈,那就是都喜欢了!”安仁义大手一挥,也不等钱传瓘再言,转身便朝外走,步履微晃,声音隔著门传进来,“都留下!好好伺候著!” 房门“哐当”一声被带上,屋內的热闹霎时褪去,只剩下烛火摇曳,和两个含羞带怯、偷眼打量他的美人。 钱传瓘暗自鬆了口气,至少眼下看来,安仁义对他並无那种不堪的念头。 只是这“好意”,也委实让人消受不起。 “郎君……”先前席间为钱传瓘斟酒、偷看他的那名婢女,此刻已褪了几分拘谨,柔声轻唤,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另一名婢女更大胆些,莲步轻移,竟直接凑上前来,伸出纤纤玉手就要为他宽解外袍,吐气如兰:“更深露重,郎君且让奴婢服侍您安歇……” 钱传瓘並未推开她们。他由著她们为自己褪去靴袜,將双脚浸入温度恰好的沐汤之中。两双柔荑探入水中,力道適中地按揉著他的足踝、脚心,细腻的指尖划过皮肤,带来一阵酥麻的慰藉。隨后,她们又转到身后,为他揉捏肩颈,手法熟稔,確实能解去几分疲乏。 他只是闭目享受著这份伺候,身体放鬆,心神却並未沉溺。 待洗漱完毕,他逕自躺下。两名婢女对视一眼,咬了咬唇,也悄悄挨到床边,试探著將手探入他的里衣,指尖带著灼人的温度。 就在那手即將触及更深处时,钱传瓘一把捏住了两人的手腕。 “就到这儿吧。”钱传瓘语气平静,不容置疑道。 “郎君……”两女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不甘,娇声欲语。 “我倦了,你们也下去歇著吧。”钱传瓘鬆开手,翻了个身,面朝里侧,不再多言。 十几岁的身体,血气方刚,说毫无反应自是假话。 但此刻,钱传瓘心中竟奇异地一片清明。 他並非什么坐怀不乱的圣人,也无意在这时代强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只是,纵情声色,总需有个由头,或是能带来切实的利益交换,或是出於真心欢喜。 眼下这两个女子,不过是安仁义隨手掷出的试探,甚至可能是耳目。 出来洗洗脚、按按摩也就算了,若是真要有什么肌肤之亲,除了片刻欢愉外,什么也得不到,更何况,钱传瓘还担心染上什么脏病呢。 虽然安仁义府中人有脏病的机率不大,但是万一有个万一呢? 另外还有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两女虽然貌美,但是还没到美到惊心动魄、足够让钱传瓘心动的地步。 若是钱传瓘跟她们有肌肤之亲,还不知道究竟谁占了谁的便宜呢。 两女在一旁迟迟不肯离去,只是低声啜泣,“郎君若是不要我们,我们明日只怕就要被……” 钱传瓘神色清明,並不理会。 他有惻隱之心,但並不意味著每一个人都需要他去救。他会在力所能及时伸出援手,却绝不会为此背弃自己做出的决定。 哭声渐渐让他有些烦了,钱传瓘坐起身,揉了揉眉心,只道:“你们若是不愿离去,就在这地上睡吧。” 两女看了看坚硬冰冷的地面,面色一僵:“郎君……” 钱传瓘见她们这般情状,哪还不知方才所言多半是夸大其词。倘若真有性命之忧,莫说睡地上,便是睡房梁怕也不会犹豫半分。 两女终究不愿睡在地上,最后满眼幽怨,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去了。 钱传瓘躺在床上,思索著今日与安仁义之间的事,身体的躁动也慢慢平息。 刚开始安仁义要强留他的时候,钱传瓘確实很担心自己贞洁不保。 但是走著走著,他就不担心了。 安仁义的確是好色,府中到处都是容貌姣好的美婢,但是也只有美婢。 並没有什么仪容清秀的小郎君。 安仁义应当是不好男风的。 既然不好男风,为什么当初还要说要用十个僕婢来换钱六郎呢? 只有一个原因,他看出了钱传璙的身份,甚至知道顾全武与钱传璙到底要去做什么,故意为之。 安仁义就是想要破坏钱鏐求助杨行密的计划,但是又不敢明目张胆的扣留钱传璙,只能利用荒诞好色的理由,来强行留下钱传璙。 如果不是杨德光被顾全武收买,安仁义完全有可能將其一直扣留在润州,直至田頵攻取了杭州乃至於整个两浙。 如此看来,安仁义与田頵,可能是有真感情在的,许是惺惺相惜,许是考虑著唇亡齿寒。 当然,兴许是在田頵攻杭州前,就与安仁义通过气,许下过什么承诺也说不准。 不管是哪一点,结合今日他与安仁义的对话,钱传瓘在心中都各有预案,反覆思索著什么样的话术才能劝说安仁义借道出海口。 这並非只是一个出海口的问题。田頵如果要朝贡,所用必然是大船,且必定有战船护航,也就意味著一旦向田頵提供出海口,就要將润州腹地向田頵敞开。 此外,就算田頵瞒得了一时,但是不管朝贡的结果如何,杨行密最终都会知道这件事,给田頵提供出海口的安仁义,一定会被杨行密视为同党,到时候兵临城下是一定会发生的事。 前者需要安仁义对田頵有足够信任,要让他相信田頵无意攻取润州。 后者则需要给安仁义信心,让他看到对抗杨行密的希望。 想明白这两点后,明日再如何劝说安仁义,钱传瓘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把握。 今日给安仁义埋了两个鉤子,一明一暗,就看安仁义会不会上鉤了。 想著想著,就觉得困意袭来,按了脚以后,身子都轻快了许多,眯一会儿,就在臥榻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 广陵。 “明宝在那虎狼窝中,也不知过得是何等艰难……”钱传璙披头散髮,只穿著一身单薄里衣,孤身坐在台阶上,喃喃自语道。 第五十二章:竟不知分我一些!(求追读!) 夜色渐深,钱传璙怎么也睡不著,悄然起身,没有惊动枕边人。 外头月色正亮,钱传璙却只觉得那光没有一点儿人间的味道,当真是淒悽惨惨戚戚。 “我在广陵,已是处处受限,真不知明宝在宣城要受什么样的折磨呢。”钱传璙心中哀嘆。 若是夫人当真姿容秀丽,他还不至於如此难熬。可是杨行密的女儿,完美的继承了杨行密的大骨架。 杨氏,小字柔娘。只是这柔娘,身高八尺,虎背熊腰,面容算不得丑,甚至称得上一句清秀,可搭配上这壮士一般的身材,实在教钱传璙有些消受不起,纵使钱传璙身板还算不错,也经不起柔娘那般折腾。 “听说田德臣长得很是凶恶,也不知他的女儿又是何等可怕,竟要田德臣去强掳女婿。”想到此处,钱传璙也不由得生出一丝同病相怜之感,隨即又有点不合时宜的幸灾乐祸。 得益於吴夫人和陈氏亲近,钱传璙与钱传瓘关係也很好。只是兄弟之间,既担心弟弟过得不好,又隱隱怕他过得比自己好太多。此刻幻想著钱传瓘在宣城可能受的罪,钱传璙倒觉得,广陵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郎君!”屋里传来他那虎背熊腰的小娇妻带著惊慌的呼唤。自从柔娘嫁给他,每夜必要將他搂得紧紧的才能安睡,生怕这个长得如謫仙一般的郎君夜里悄没声地飞走了。今夜一醒摸不著人,怎能不急? “夫人莫急,我马上回来……” …… 钱传瓘这一夜,在安仁义府中倒睡得颇沉。 天未大亮,他便醒了。 安仁义这处宅邸,严格说来算不得“帅府”。眾人虽口称“安帅”,但他並非朝廷正式任命的节度使。润州名义上仍属镇海军管辖——巧得很,钱传瓘的父亲钱鏐,正是镇东、镇海两军节度使。 至於安仁义,早年击破孙儒后,被杨行密表为润州刺史,后加团练使。刺史本无兵权,兼了团练使,便是军政一把抓,成了润州实际的最高长官。 “帅”这称呼,安仁义本不够格,可他向来骄横,不知收敛,关起门来,润州上下便都按著节度使的排场来。 安仁义是“安帅”,杨德光这团练掌书记,自然也被唤作“节度掌书记”。 安仁义之心,真可谓是路人皆知。 早起的钱传瓘也没乱走,就在院子里溜达,脑子里开始回忆戴惲所教的搏杀之术。 不知是不是近来用脑多了,熟练了,钱传瓘的记忆力似乎又好了些,虽还达不到过目不忘,但前两日的事回想起来確实歷歷在目,便依著记忆里的动作,一招一式地比划起来。 天色渐明,僕婢们开始走动,钱传瓘也出了一身薄汗,坦然唤人打水,自行盥洗。 用罢早饭,得知安仁义尚未起身,据闻安帅昨夜交代,钱郎若早起可自便,待他醒了自会相请。 钱传瓘从善如流,托人转告后,便告辞返回杨德光宅中。 …… 安仁义昨夜饮得不多,今晨起得也不晚。钱传瓘离去,他自是知晓。 稍后,他便让人將杨德光唤来。 “煜明,我问你一事。” “安公请讲。”杨德光神色一正。 “吴王在扬州与我润州交界处,又在宣、歙之间设下营寨,是何用意?” “不是说……是为了防备钱鏐么?”杨德光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道。 “营寨设在我润州北面,他防的哪门子的钱鏐?”安仁义嗤笑一声,“这分明是在防我安仁义!” 杨德光心里嘀咕:您这不都清楚么,还问我作甚? 安仁义狐疑地看著杨德光道:“以你的才智,会看不出这一点吗,莫不是收了吴王的钱?” 而后又劈头盖脸地骂道:“上次你收了顾和尚的钱,私自放跑了钱六郎,这笔帐我还没跟你算呢!” “仆虽看得出,可若直言,岂不成了挑拨安公与吴王?”杨德光苦笑,“正因知道吴王忌惮安公,上回才故意放了钱六郎。仆与安公同坐一船,怎会为些许小利背主?” 安仁义冷声道:“无论如何,往后不得再擅作主张。” “喏!”杨德光心知这关算是过了。 “那你以为,田德臣让钱七郎来此,所为何事?” “此事仆倒知晓一二。”杨德光笑了笑,“田帅有意朝贡天子,想向安公借道润州。” 安仁义先是一怔,隨即笑道:“他终於按捺不住了?” “自去年田帅攻杭,吴王便再难容他。即便只为自保,田帅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你从何得知?” “是钱七郎的僕从打点时透露的。”杨德光如实道。 “给了多少?” 杨德光低声报了个数。 安仁义恼道:“你得这般多钱財,竟不知分我一些?” 杨德光肉疼道:“仆回去便差人將东西送来府上。” “罢了罢了,”安仁义摆摆手,“你留著罢。手头宽裕些也好,省得你日后为点小利便將我卖了!” “多谢安公!”杨德光转忧为喜,忙表忠心,“安公放心,將来肯为安公赴死者,必德光也!” “借道给田頵可行吗?” “仆以为,应当可行。”杨德光谨慎地道。 “当真可行?还是你收了钱,替他们说好话?” “安公!”杨德光急著道,“仆可从不拿润州安危去做买卖!” “且不说安危,我若借道给田德臣,能分到多少所得?” 安仁义问道。 “那就要看安公想要什么了。”杨德光说道,“若安公想要钱物,纵使是白得三成,也无不可,若安公想要谋求……”杨德光指了指广陵方向,“与田帅共同做事,所得就没那么多了。” 安仁义没再继续追问,让杨德光先下去了。 隨后又唤来判官成礼,將此事说与他听,问道:“你以为如何? “万万不可啊!”成礼一听,流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而后道,“若是被吴王知晓此事,必然会因此怪罪安公你啊,夺职是小,灭门之祸也並非全无可能啊!” 安仁义面色一沉,挥挥手让他退下。 成礼走后,他又传来盐铁推官张图惠。张图惠听罢,眼中放光,急急问道:“不知能得利多少?” 第五十三章 :以文佐酒亦是一桩美事(求读音老爷追读,咕咕嘎嘎!) 安仁义回想著方才三人截然不同的回答,眼神沉了沉。 “去请钱郎来,就说我醒了。” —— 戴惲昨日原本在安府门外等候,后来得知钱传瓘留宿府中,才忧心忡忡地回到杨德光宅中。 毕竟若是郎君真出事,就凭他一人,无论如何也是闯不进去的。 况且钱传瓘事先嘱咐过,若他当夜未归,便去寻张队正,听其定夺。 张队正听闻钱传瓘宿在安府,倒很平静。 戴惲想起郎君曾私下流露对“清白”的担忧,便將这种忧虑告知了张队正,张队正闻言后,对他的这种莫名担心颇为诧异。 “我跟隨田帅征战多年,也不止一次见过安帅,不曾听闻安帅有喜好男风的传闻,汝是从哪听说的?”张队正笑道,“田公与安帅私交甚篤,当年还在一起同塌而眠,若是安帅真有那等嗜好,田公怕是避之唯恐不及呢,汝勿虑也。” “再者,钱郎君毕竟是田公半子,安帅就是看在这层情分上,就算他现在真有这般癖好,也不会做些什么的。”张队正又安慰道。 听到后半句,戴惲刚刚安下来的心又跳了起来。 凌五四见状,忙安慰他道:“我在润州经营生意多年,也不曾听过安帅强掳哪家小郎君的事跡。” 戴惲细想也是,田帅虽然看著不好相与,可是总没有把女婿往火坑里推的道理,若是他后来多了这么个喜好,凌五四这种消息灵通、善於投上所好的商贾又怎么可能不知晓呢? 这么一想,心总算是定了下来。 不过今天一早,他就在安府门口侯著了,见钱传瓘全须全尾,甚至可以说是神采奕奕地从安府出来,才真正放下心来。 沈文昌前日吃了药,昨天又养了一天,虽然依旧脸色不是很好看,但是总归能出去见人了。 “钱孔目,是我拖累诸位了。”他面带愧色,“昨日本当与孔目同往拜见安帅,却因病未能成行,反劳君独往……” “沈牙推无需自责,天有不测风云,人又怎能预料呢?”钱传瓘安抚他道,“昨日我与安帅不过敘了些家常话,並没有谈及什么正事,你若是身子好利索些了,待安帅今日唤我,你便同我一道去吧。” 钱传瓘又將昨日他与安仁义交谈內容,简要地告知了沈文昌,提前与他通个气,免得届时他茫然无措、不知所云。 沈文昌文章做得花团锦簇,但是涉及到交涉应对这方面,却实在说不上是得心应手。 不过,他也有他的长处。 一是善於审时度势,规避风险。 就如他不久前往杭州送信,他知道形势紧张,所以只求速去速回,不敢又丝毫耽误。旁人可以说他胆子小,但是能完成使命的同时还规避了风险,何尝不是一种能力的体现呢? 二是他文章做得確实好。文章做得好,即便他不擅言辞,也足以说明他才思敏捷,若为主使可能不太够格,可是作为副使,帮著主使润色言辞、提供思路,反而有可能起到关键作用。 待到安仁义府中僕役前来相请,钱传瓘时,沈文昌便隨钱传瓘一同前往。 我记得昨日世叔並未多饮,怎得就说『醉』了?” “与钱郎交谈,如饮一坛醇醪,不觉自醉。”安仁义信口应道。 即便已经知晓安仁义不好男风,但钱传瓘听他这般说,心下仍是一阵恶寒。 这人说话怎这般腻歪! 全然忘了自己在田頵面前,一口一句“大人爱我”的模样。 “这位是……”安仁义看向沈文昌。 “寧国军观察牙推沈文昌,见过安帅。”沈文昌风度翩然,执礼甚恭。 “沈牙推的文名,便是我这廝杀汉也久有耳闻,今日得见,幸甚,幸甚!”安仁义闻言,放声大笑,豪爽之气扑面而来,与昨日初见钱传瓘时的噁心作態全然不同。 沈文昌虽追隨田頵多年,但田、安二人交好时,他尚未入幕。后来作为田頵的笔桿子,又多留守后方,此番確是初次面见安仁义。 安仁义的爽朗让沈文昌有些意外。 虽然行前,钱传瓘已经向他略述安仁义的性情,但毕竟安仁义凶名在外,今天一见,竟然这般和煦,倒让沈文昌受宠若惊。 钱传瓘在一旁笑著说道:“沈牙推乃是我家大人心腹,文赋、檄文、表奏诸类,可谓是信手拈来。” 钱传瓘说的隨意,但是听者有心,安仁义察觉到“檄文”“表奏”两个词以后,马上想到了杨德光所言。 田德臣果然是想反了! 心中惊涛骇浪,但是安仁义面上依旧豪爽。 “昨日与钱郎对饮,见其人,闻其言就已经先醉了三分,还没喝到尽兴处,就要醉倒了,今日沈牙推在此,可要陪某喝个痛快。” “只怕要让世叔失望了。”钱传瓘笑道,“沈牙推尚在病中,今日怕是还是只能由传瓘来陪世叔饮酒了。” 沈文昌亦歉然道:“文昌今日实不能饮,还望安帅见谅。” “无妨,无妨!”安仁义摆了摆手,“沈牙推虽不能喝酒,可若是能做得锦绣文章,最好是能让我这个粗人也看得懂的,让我沾染几分文气,用来佐酒,亦是美事一桩!” 说话间,便拽著二人,一同入席。 才一落座,又有三名美人,手捧食案,聘婷而入,行走间裙裾微漾,步態轻盈,与昨日那些身著薄纱、嫵媚入骨的美婢又自不同。 安仁义吩咐一女:“去书房把我笔墨取来,为沈牙推备上。” 又转向侍立一旁的僕役:“將沈牙推案上的酒换成蜜水。” 行事豪爽却不霸道,於细节又处处透著周到。 这般作派,倒让沈文昌心下更安了几分。 难怪以田帅那般刚烈偏激的性子,也能与此人相交多年。 钱传瓘先举杯,对安仁义道:“昨日晚辈对世叔多有冒犯,世叔却不计较,仍以子侄相待。这一杯,敬世叔海量。”说罢一饮而尽。 安仁义笑道:“是某失礼在先。钱郎为我兄计,何过之有?这杯,该某敬你。”同样满饮而尽。 身旁美姬盈盈斟酒,安仁义又举杯向沈文昌:“沈牙推远来润州,某未能好生款待,这杯权当赔罪。” 第五十四章:还得贴进去一些(咕咕嘎嘎!) 沈文昌惶恐起身,长揖一礼道:“安帅言重了。文昌抱恙而来,未能全礼,已是失仪。安帅不罪,反以贵客相待,如此体恤,文昌实在惶恐……” 说话间,僕役已在沈文昌边上另设一案,一美姬端著笔墨,轻放於案上。 安仁义笑道:“只是要委屈沈牙推暂莫动笔,某今日可不想滴酒未沾,就先醉倒了。” 而后转头对钱传瓘道:“我昨日赠钱郎美姬,钱郎却未让那两女留宿,看来是不合品味了?” 又笑著指了指席间三女:“我今日思来想去,觉得钱郎是雅人,与我这只好妖媚女子的粗人不同,所以特意找了这三个文雅些的。” 虽不似昨日婢女眼神如波,却也姿容清丽,略施粉黛,便楚楚动人。 一人素手抚琴,指尖清音流淌。 余者轻纱迴风,玉足隨乐翩躚。 真可谓, “素缕轻缠映玉华,柔纱如雪胜朝霞。 仙姿婉转迷心韵,媚態轻盈醉岁华。 缓步含香风自醉,回眸凝笑意无瑕。 人间多少惊鸿影,独恋卿卿这抹纱。” 即便在后世见多识广的钱传瓘,看了也觉得赏心悦目。 沈文昌更是看得入神,眼神直勾勾的。他在宣城虽不算窘迫,却也没见过几次这般景致。 曲终舞罢,三女缓缓退下。 安仁义笑道:“二位觉得可还称得上一个雅字?” “雅,大雅!” 沈文昌更嘆道:“今日始知安帅所言『如饮美酒』是何意境。” 安仁义听了两人奉承,心情大好。昨日他让两女去伺候钱传瓘,本想顺势打探口风,谁知竟被赶了出来,当真无用。 甚至让他怀疑起自己的眼光来。 安仁义思来想去,觉得钱传瓘大约是隨了钱鏐,喜欢附庸风雅,今日便特意寻了几个曾出身大户人家的女子。 “你们若是喜欢,一会儿便一人挑一个带回去便是。”安仁义大方道,又看著钱传瓘,“钱郎,今日可莫再推辞了。” “君子不夺人所好,传瓘怎可夺世叔所爱?” “某方才就说过了,某是个粗人,更爱妖媚些的。钱郎难道不知『长者赐,不敢辞』的道理么?” “沈牙推也莫推辞!”见沈文昌也要开口,安仁义不容置喙道。 见安仁义这般霸道强势,钱传瓘与沈文昌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道:“那就多谢安公了。” 僕役也已悄然退去,席间只剩三人。 “世叔想来是有话要与我二人说了?”钱传瓘环顾四周,笑问道。 “某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也自詡坦坦荡荡,就不和贤侄兜圈子了。”安仁义神色坦然道。“贤侄来此,可是要我支持我兄朝贡天子?” 沈文昌面色一变,没想到安仁义竟然单刀直入,直接点出他们的目的,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边上的钱传瓘。 “是。” 却见钱传瓘神色从容,似乎早有预料。 “此事风险太大,某虽与田兄交好,也敬佩其胆识,却也不能轻易捲入他与吴王之爭。” 沈文昌面色发苦,不知如何应对。 “世叔不若听听我家大人的条件?” 钱传瓘对安仁义口中的拒绝之意置若罔闻。 坦荡?拒绝? 扯什么淡呢! 要是真拒绝,还用得著把人都撤下去? 真正的拒绝从不是口上的拒绝,而是顾左右而言他的糊弄。 正所谓,原则上可以,就是不可以,原则上不可以,就是可以。 安仁义並没有回话,只是看著钱传瓘。 钱传瓘便当他是默认了。 “每年贡赋,计五万贯钱,外加天子赏赐,其中五成归世叔。” “世叔若觉少……”钱传瓘轻笑道。 “虽不算多,却也不少了。”安仁义嘴上这般说,双目却不由睁大了些。 这数目远比他预料的多,即便他敛財多年,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財富。 “还有种方案。”钱传瓘悠悠说道,“世叔不仅得不到钱財,还得贴进去一些。” “钱郎是在说笑吗?” “绝非说笑。” “我赠钱郎美姬,钱郎为何要消遣我?” 安仁义神色不虞,慍怒道。 “世叔是想要守著钱財然后坐著等死,还是想要建立功业,成就王侯?” “上一个这般恐嚇我的,头骨还在我府中摆著,钱郎要看看吗?” “我不过说出实话罢了,世叔心中若不清楚,又何必在这听我这小子聒噪!” 钱传瓘起身,对上安仁义的视线也毫不示弱。 安仁义直接挑明钱传瓘的来意后,別看好像只有沈文昌慌张的不行,他仿佛跟个没事人似的,实际上钱传瓘心里也是慌得不行,脑子里飞速运转著,思索著对策。 钱传瓘心中是准备了几套预案,但是那都是他准备慢慢勾出安仁义心中的恐惧和欲望,再藉机提出朝贡一事。 谁料安仁义竟然这般直接? 不用猜就能推测出来,是杨德光把他卖了。 从时间上来看,昨日安仁义还在旁敲侧击,想要打听他的目的。 所以安仁义是在与钱传瓘交谈过后,才去从杨德光口中了解这件事的。 那么也就可以说明,安仁义从钱传瓘的只言片语中,看到了钱传瓘的意图。 推测到这一步就够了。 足够说明,安仁义对他的现状已经有了很深的危机感,再加上这两日相处,钱传瓘觉得安仁义虽然贪暴,但是並不是个抠搜之人。 赌一把。 直接把赌注堆高。 田頵只许诺了三成利益,钱万贯,钱传瓘直接把钱翻了几倍,利益也增至五成。 事若成,不仅可以一分不多花,让安仁义心甘情愿地敞开出海口,还能为朝贡增加更多筹码,让他与田頵更好的绑定在一起,形成更加坚固的利益同盟。 事若不成…… 不成再说! 世上能有几样事是万无一失? 未雨绸繆固然好,然大丈夫行於世,岂能终日畏首畏尾、徘徊不进! 想得太多,沉溺於蝇营狗苟,也就失去了敢以天下为注的英雄气! “吴王未必杀我。” 安仁义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的確。”钱传瓘竟表示赞同,这倒让安仁义有些意外。 他以为对方会咬定他必死无疑。 “然后世叔就看著我家大人兵败身亡,而后自己在广陵城中,安心做一个富家翁吧,如此,甚好。” 钱传瓘坐了下来,语气轻鬆,仿佛並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甚至还自顾自的斟了杯酒,抿了一口。 第五十五章:某这美人不是白送了吗?(咕咕嘎嘎求月票口牙!) 沈文昌脸上的表情,隨著钱传瓘的表现,从慌张到强作镇定,再到更加慌张。 这这这,和来时说的不一样啊! 条件变了,说辞也变了,钱孔目到底想干什么? 借用润州出海口,不但不想给钱,还要让安仁义倒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以安仁义的贪婪性子,怎么可能会答应这样的条件啊! 可是钱传瓘许诺的五万贯钱加五成赏赐,那就更不可能了啊,这条件田帅是不可能答应的! 钱孔目怎么能如此衝动! 沈文昌欲哭无泪,又不敢贸然插话,生怕自己一开口就破坏了这份平衡,害得他们直接谈崩了。 好不容易气氛似乎缓和了些,可看钱传瓘那副赌气般说出“坐看大人兵败身亡”的模样……这事还能成吗? 安仁义默默无言,钱传瓘则自顾自斟酒吃菜,沈文昌也只能强装淡定地抿了一口蜜水。口中甘甜迴转,倒是让他心情平復下来……个屁啊! 蜜水刚刚入口,就听见安仁义开口了: “你家大人总是这样。”安仁义垂首,低笑一声,听不出是嘲是嘆,“他自己对吴王又怕又不服,还总想拽著我一道下水。” 沈文昌的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里,总感觉下一秒拒绝的话就要从安仁义口中说出。 “钱,”安仁义咬著牙,脸上肌肉抽动,显然肉疼至极,“某不要了。赏赐,某也不要了。” 钱传瓘一听,便知,此事成了。 果然,安仁义接著道:“宣州的船,某让他过,钱財,也给吾兄留作军资,但是某有个条件。” “世叔请讲。” “某的船,要跟著一起走。”安仁义盯著钱传瓘道,“吾兄去找朱全忠求唐廷册封,某也要一份。” “世叔不怕了?” “人死鸟朝天,怕他个球?”安仁义恶狠狠地道,“况且就算吴王要动,也是先动你家大人。” “世叔所言,传瓘可以做主,替我家大人答应下来。”钱传瓘大方地替田頵答应了安仁义的条件。 沈文昌在一旁看得发愣,甚至还有些晕晕乎乎的。 这事,成了? 五万贯的钱加五成赏赐,安仁义没有同意,怎么一钱不给,安仁义反而还要倒贴? 安仁义又骂道:“钱郎也並非什么君子,我看你比得上最奸诈的商贾,做起买卖来也是个好手。” 骂得难听,但是钱传瓘浑不在意。 事情办成了,还占了大便宜,还不准別人骂几句出出气? 沈文昌见安仁义怒气未消的模样,虽惊喜於事成,却觉得那应下的美姬怕是没了,心下不免有些失落。 钱传瓘瞥见他神色,觉得有些好笑。 “世叔答应相赠的美人……不会不作数了吧?”见沈文昌不好意思开口,钱传瓘便代他问道。 安仁义眼睛一瞪:“那般钱財某都舍了,还能短你们这两个美人?滚滚滚,一会儿某让人將她们送去!” 沈文昌心头暗喜,只觉与钱孔目当真投缘,懊恼此前自己端著架子,未能深交。如今看来,这位郎君行事,每每出人意表,实在是个妙人。 “那晚辈就先告退了。”钱传瓘说罢,便要带著沈文昌离开。 “等等。”安仁义没好气地喝道,“给某回来!” “世叔还有吩咐?” “沈牙推的文章我还没见识过呢。”安仁义冷哼道,“就这么放你们走了,某这美人不是白送了?” 他转向沈文昌,神色认真了些:“某今日就要一篇赋,就写某与田帅,为何非要朝贡天子不可。把这志向、这道理,都写进赋里,让某听著提气!” 沈文昌精神一振,这题目正中下怀。 他走到案前,略作沉吟,便提笔挥毫,一气呵成: “惟润州之地,锁钥东南,襟带江海。巨浪排空,通闽粤之舟楫;云帆蔽日,接沧溟之气象……今者,宣州田公,秉忠贞之节;润州安公,膺內外之重。欲垂功名於竹帛,树风声於千古。岂不伟哉!” 写罢,待墨跡稍干,沈文昌將赋文双手奉上。 “好文赋!好文采!” 安仁义虽然常自称粗人,但是却也粗通文墨。沈文昌这篇文章浅显易懂,却又大气磅礴,安仁义读来只觉胸中豪情激盪。 他抚掌大笑,畅快至极:“沈牙推果然大手笔!这赋写得……嘖嘖,文縐縐的某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提气!读得某这心里头,跟喝了三坛烈酒似的!” 隨即他摆摆手,神色微醺般对钱传瓘道:“某醉了……具体筹备船只、置办贡礼、安排航线这些琐事,某一介武夫实在头疼。待煜明(杨德光)他们过来,你们细谈便是。” “也好。”钱传瓘点头道。 安仁义心满意足地將赋文递给身旁侍从:“去,把这赋好好裱起来,就掛在我书房正堂!” …… “你们是如何劝说安公的?” 杨德光、成礼、张图惠三人聚在一处,低声交谈。 “某说『可』。”杨德光淡淡道。 “某说不可,否则安公必將为吴王所罪,大祸临头。”成礼道。 “公则呢?” “某问利几何?” “哈哈哈!”三人对视片刻,忽然一同笑了起来。 “如此,此事成矣。”杨德光抚掌,嘴角含笑,对成礼、张图惠二人道:“恭喜二位,又得一场富贵。” “多亏杨掌记居中牵线。这等好事,平日可不多见。”成礼笑容满面。 “杨掌记,你且与我说句实话,这朝贡之事,当真於我润州无害否?” 笑完以后,成礼还是有些担心。 “当然不是。”杨德光坦然道,“只要让宣城的船过,吴王必然震怒。” “那不行!”张图惠急道,“先前你可不是这般说的,只告诉我事情若成,则我润州能得资巨万,我才同意这件事。” “某虽贪財,却不能对不起安公!”成礼脸色一变,“某要去找安公请罪!” “你们急什么?”杨德光嘆道,“不若听某一言?” “上次田德臣攻杭州,钱鏐遣顾和尚与他家六郎出使广陵,二位可知?” 第五十六章:再无出世叔其右者 “当然,安公还將钱六郎扣下,后来还是你寻我把人放了的。”张图惠或许不知细节,成礼作为判官却一清二楚。 “某原本想著,若是我润州恭顺些,吴王或许能容得下我等。可不久前,吴王竟在扬州与我边界增设营寨。”杨德光长嘆,“这是吴王……不想给安公、给我润州留活路啊。” “田德臣为何要反吴王?正因他与我们一样,都已是吴王必欲除之而后快之人。若吴王先取宣州,唇亡齿寒,我润州岂能独存?” “所以你想助宣州,让安公与田德臣联手?” “正有此意。”杨德光点头。 成礼与张图惠沉默下来,慢慢消化著这番话。 直至安仁义遣人来唤。 杨德光见了钱传瓘,含笑点头。成礼与张图惠是初次相见,二人看见钱传瓘时,眼中皆掠过一丝惊嘆。 “某欲为天子尽一份心意。朝贡之事,某已应允钱郎。”安仁义对三人道,“某醉了,具体细则,你们商议。” 说罢便闭目养神,不再理会。 沈文昌未料今日便要敲定细节,许多条款他都记在籍册上,忙低声对钱传瓘道:“钱孔目,容我去取籍册来……” 钱传瓘笑道:“牙推勿急,此事易办。” 沈文昌心下打鼓,还是决定听从。 杨德光三人对视一眼,对钱传瓘道:“既大事已定,某便不再赘言。敢问钱郎,田帅欲以多少资財供奉天子?” “珠宝玉器……钱帛共计……”钱传瓘侃侃而谈,大小数目脱口而出,仿佛早已成竹在胸。 沈文昌心中嘆服。 对面杨德光三人也听得发怔,唯有常与帐簿打交道的张图惠勉强跟上思路,后来也实在招架不住,忙令人取来笔墨与帐簿。 …… “孔目莫非有过目不忘之能?”出了安府,沈文昌如同看怪物般看著钱传瓘。 “不过比常人记性稍好,对数字敏感些罢了,称不上过目不忘。”钱传瓘谦道。 “今日某当真开了眼界。”沈文昌感慨。 “是看美人开了眼界么?”钱传瓘笑道。 沈文昌赧然道:“非美人也,乃惊於孔目之能。” “我看未必。”钱传瓘大笑,“牙推见美人时,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好之何伤?何况,观美人也未尝不是一桩雅事。”沈文昌放鬆下来,也笑著打趣,特意提了个“雅”字,似在提醒钱传瓘,自己也曾赞过“大雅”。 三月初八。 又经数日商討爭执,钱传瓘与杨德光等人终於达成共识,定下宣、润两州出资比例及护卫船只数目。 安仁义既已答应“倒贴”,田頵这边已占了大便宜,但钱传瓘仍据理力爭,爭得了更有利的条件。杨德光等人虽肉疼,毕竟州库之財非私財,何况凌五四私下所赠已是一笔巨资。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未饮涓滴,而醉及九分”的故事,也在润州广为流传,钱七郎的外貌和沈牙推的文赋,实在是引人遐想。 以至於很快便有了“容不过钱,文不过沈”、“钱容沈赋”这样的说法。 不过,这些都与底层百姓无关就是了。 寻常百姓,既不知观察牙推是个什么样的官,也不知道钱郎是谁,他们活在润州,便仍是润州的薪柴。 三月初九,钱传瓘向安仁义提出告辞,安仁义强行挽留了一日。 钱传瓘藉机向其请教射术,想要看看“五代十国第一神射手”的弓究竟是何等惊人。 安仁义一听,抱著要让钱传瓘开开眼的想法,准备好好崭露一手。 演武场上,黑漆描金、弓背宽厚、缠丝紧密的两石重的重型角弓,弓弦紧绷。 一声闷响后,特製的凿子箭,洞穿了两百步外、著锁子甲的草人,透背而出。 钱传瓘与戴惲相顾无言。 还能说什么? 什么叫越是乱世,越容易出妖孽啊。 在弓术一道上,安仁义绝对堪称是妖孽了。 难怪歷史上他凭著一手弓,就能让杨行密的军队畏缩不前。 且不说两石的重弓本就何等惊人,两百步的射程又是何等恐怖,两百步还能贯甲而不坠,这是弓吗? 钱传瓘都想上去看看这到底是弓,还是后世的某种让人“重金属中毒”的利器了。 “如何?” 安仁义下巴微扬,得意道。 “有唐以来,后世百年,再无出世叔之右者。”钱传瓘毫无夸张,“某虽未见过米志诚弓弩,然其便有百弩,恐怕亦不及世叔。” 安仁义短须微扬,显然很是受用。 初十,钱传瓘一行启程返宣。 来时五十三人,去时五十七人。 多了个凌五四和三位清丽美人。 不错,是三位美人。 安仁义將三名美人全部送了过来,沈文昌坚决只收下一人,钱传瓘无奈,只能將另外两女收下。 三女心中忐忑,却意外的並没有太多惶恐。 在昭宗龙纪元年(889年)钱鏐初次控制苏州后,苏州在钱鏐与杨行密势力之间反覆异守,这三女就是在上一次安仁义攻取苏州后的战利品,因其姿容出眾,一直被教养著。 正如安仁义此前所说,他喜欢妖媚些的,彼时三女尚幼,本欲再养些年,故未曾沾染。 如今正到了情竇初开的年纪,得见钱传瓘这般人物,心中只有窃喜。 被赠予沈文昌的那女也不难过,沈文昌虽然容貌比不上钱传瓘,但是也算得上清俊,三十岁上下的年纪,又有一身文采,总比伺候那些武夫强。 钱传瓘並无意沾染二女,打算回宣后便交由夫人田薇调教,偶尔献艺助兴即可。 车马循原路而返。 “素闻安帅贪婪暴敛,此行一见,竟与传言迥异,如此好说话,且这般大方。”沈文昌感慨道,“钱孔目以为如何?” 钱传瓘目光落在周遭景致,並未开口。 沈文昌犹自嘰嘰喳喳在旁边念著安仁义的好,钱传瓘听得却有些烦了。 “顾惟螻蚁辈,但自求其穴。”他轻声道。 沈文昌语声戛然而止。 钱传瓘轻嘆一声,望向逐渐远去的润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五十七章:万不可將他的妻女纳入房中 相比於已在返程途中的钱传瓘一行,杜荀鹤此行无疑更加艰辛。 吴王杨行密已遣淮南行军司马、鄂岳行营招討使李神福北上鄂州,吴、梁边境戒备森严。即便杜荀鹤只带了几名护卫,偽装成商旅模样,仍遭遇了层层盘剥。刚出淮南地界,又撞上一小股溃兵袭击。幸而这些溃兵毫无战意,被护卫斩杀两人后便一鬨而散。 袭击他们的是青州溃兵。 王师范之弟王师鲁围攻齐州,朱友寧分兵將其击退。王师范又派兵支援在兗州苦守的行军司马刘鄩,援军再被朱友寧击溃,粮草军械尽失。杜荀鹤所遇,正是这部溃逃的残兵。 万幸,虽旅途艰险,杜荀鹤终究抵达了大梁。 若再晚几日,或早来些时日,他都未必能见到朱全忠。如今,却是刚好。 大梁,宣武军节度使府。 “你回来了……”温婉的女声带著几分虚弱。 “夫人,某回来了。”朱全忠声音放得轻缓,將手轻轻覆在床榻上女子的手背。 “我听说……外头形势不大好?咳咳……”张惠忍不住咳了几声,秀丽的面容苍白如纸。 朱全忠轻轻为她拍背,语气既篤定又温和:“此事不劳夫人掛心。不过是几个跳樑小丑,友寧已將他们困住。待某整顿好兵马,便去一举荡平。” “那大王为何还在此处?”张惠微微蹙眉,目光中带著不满与忧虑,“友寧是个好孩子,有能力,也值得信赖。可他毕竟年轻气盛,行事有时难免激进鲁莽……” 朱全忠不以为意:“王师范不过鼠辈,友寧是我朱家虎儿。夫人过虑了。” 张惠欲再言,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待她气息稍平,朱全忠温声安慰:“友寧虽年轻,处事还算周全,与友伦不同。” “那……友伦现在何处?” “某让他留在长安了。” “天子在长安。你是让友伦去……『照看』陛下?” 说是“照看”,二人心照不宣,实为监视。 张惠对朱全忠的志向一清二楚。可以说,朱全忠能一步步走到今日,背后亦有她出谋划策的功劳。 朱全忠嘆道:“我们这位天子,面上安分了,心里却还做著重整大唐的梦。不防不行。” “友伦贪玩,你定要为他配一位老成持重的副手,否则恐误大事。”张惠叮嘱道。 “某这就让李振去往长安。”朱全忠应道。 他本欲再陪夫人说会儿话,可见张惠气色委实不佳,实在不忍夫人再劳神,便想岔开话题说些家常话,让自己的这位“女张良”轻鬆些。 张惠却不住催促他,速速整顿兵马,前去支援朱友寧。朱全忠无奈,只得抽身准备离去。 临行前,张惠幽幽一嘆,语重心长道: “大王,如今你已非昔日的流民帅,贵为梁王,志在天下。行事便不能再如从前般无所顾忌。王师范罪有应得,你如何惩处皆可,但万不可再將他的妻女纳入房中。如此……实有损威望,於將来大业不利。” 朱全忠闻言,羞愧难当,当即肃然保证:“谨遵夫人教诲。” 而后,方掩面匆匆离去。 …… “杜从事是大顺二年(891年)的进士?”留著山羊鬍、面容深邃、一副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笑著问道,“如今怎不在朝中为天子效力,反为寧国军节度使奔走?” “惭愧,惭愧。”杜荀鹤嘆道,“某自咸通十一年离家求取功名,蹉跎二十载方得偿所愿。可竟连一官半职也未捞著,便灰溜溜回了庐州老家。幸得田公不弃,方能供养家小……” “哈哈哈,杜从事与某当真是同病相怜。”李振哈哈笑道,眼中阴鷙一闪而过,“某当年亦欲走科举,自詡文章不差。可见往昔不如我的同窗,因其家世显赫便能在科场春风得意,某却屡试不第,名落孙山,这才愤而投军。” 他笑容满面:“杜从事与某如此有缘,若再以职相称,未免生分。不若以字相称?”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杜荀鹤笑道。 “既如此,某年岁稍长。彦之若不弃,便唤某一声『兴绪兄』,如何?” “此杯敬兴绪兄!”杜荀鹤举杯道。 “敬彦之!”李振欣然道,“今日能结识彦之这般知己,实乃人生幸事!” 两人对饮数杯。 几杯酒下肚,杜荀鹤开口嘆道:“难得遇见兴绪兄这般知己,本应不醉不归。奈何某现下仍需为田公奔走,此事耿耿於怀,实不敢多饮。” “彦之何必忧虑?”李振笑道,“梁王就在城中,早一时晚一时並无妨碍。明日一早,某便为彦之引荐。” “谢兴绪兄!”杜荀鹤闻言,心下稍安,举杯笑道。 杜荀鹤要见朱全忠並非易事。隨著朱全忠势位日隆,一举一动皆在明处。若不说清来意,难以得见;若说清了,知者一多,难免走漏风声,落入淮南耳目。 他需要一个能得朱全忠信任的中间人引荐。 杜荀鹤盯上的,正是李振。 李振祖居西域,是唐中兴功臣李抱真曾孙。屡试不第后,他投军任职,官至金吾將军,不久改任台州刺史。赴任途中逢董昌造反称帝,返程时经汴州,朱全忠盛情相邀,无处可去的李振便留了下来,成为其幕僚。朱全忠兼领鄆州节度使时,李振便是其节度副使。 杜荀鹤抵大梁后,略作打听,便凭诗才得以面见李振,隨后坦然托出身份与来意。 两人正饮酒时,却得僕役通传,说是梁王来了。 李振与杜荀鹤面面相覷,皆感意外。 杜荀鹤心道,莫不是梁王对大梁掌控程度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知晓我来? 李振也很纳闷,某不过在家饮酒,认识个新朋友,怎么梁王突然来了? 不待二人细想,人尚未至,一道爽朗洪亮的声音已从门外传来: “李兴绪,莫不是又在独饮?” 杜荀鹤瞧见人来,只见其人身长约七尺半,生得一张国字脸,眉目开阔,虽衣著简朴,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行步间龙行虎步,顾盼生辉,想来就是梁王朱全忠了。 第五十八章 :何来捧日救时功?(感谢读者老爷们的票票!) “大王!”李振笑著起身相迎,“大王今日可猜错了,某当真並非独饮。” “哦?这天下除了某,竟还有人能与你李兴绪对饮?”朱全忠奇道,“让某瞧瞧是哪方俊杰?” “哈哈,某正打算明日便向大王引荐,谁料大王今日赶了巧。” “下官杜荀鹤,拜见梁王。”杜荀鹤郑重施礼。 “杜彦之!”朱全忠眼前一亮,朗声笑道,“某知道你!先前南延韜自宣城归来,可对某好一阵夸讚,说你杜彦之的诗文『通俗而雅,清峻出新』,把某说得云里雾里,早想见识一番了!” 不待杜荀鹤客套,他又径直问道:“你今来大梁,莫非是想转投某麾下做事?” “多谢大王厚爱。”杜荀鹤从容道,“田帅於我有供养妻小之恩,待下官甚厚。荀鹤不忍相负,此次来大梁,实是代田帅奔走,向大王传几句话。” “彦之真忠义之士也!”朱全忠长嘆一声,“当初若殷文圭能有彦之一半的心性,该多好……” 杜荀鹤垂首未语。 好在朱全忠並未就殷文圭之事多谈,虽常念其“负心”,然人已远去,时日既久,那份执念也淡了。 “坐,都坐。” 朱全忠逕自於主位落座。 李振府中侍婢悄然添上新酒菜。 朱全忠並未动筷,忽而问道:“彦之既来大梁寻某,怎的先到了兴绪府上?” 李振默然不语,这个时候他自然不便插话。 “不瞒大王,”杜荀鹤神色坦然,“荀鹤请託兴绪兄引荐,实因此行所议之事,不宜为外人知晓,唯面见大王方能尽言。” “某既在此,兴绪乃某股肱。田德臣欲如何,你但说无妨。”朱全忠单刀直入。 “田公欲贡赋天子,不知大王……可允准否?” 朱全忠闻言,面露讶色:“田德臣?贡赋天子?” 说是贡赋天子,可如今天子就在他掌控之中。这贡赋的钱帛用往何处,还不是他朱全忠说了算? 他心念电转:田頵打著贡赋天子的名义送钱,究竟所图为何? “田德臣乃淮南藩將,何以能越级贡赋天子?” “非也!”杜荀鹤正色道,“我家节帅虽曾与吴王交厚,然亦是朝廷正式册封的寧国军节度使。吴王势大,田帅所效忠的,唯有大唐天子。” 朱全忠自不在意这些虚名,他更关心实际。 “田德臣想要什么?又能给什么?” “我家节帅所求,不过一个名正言顺,一方安身立命之地罢了。”杜荀鹤先答了前问,继而道:“节帅临行有言:绝不教杭州专美於前。” 杭州,自是指钱鏐,也就是说,不会比钱鏐岁输贡赋花的钱要少。 朱全忠听明白了,又问:“田德臣欲与杨行密割席?” “是。” “他要某替他撑腰?” “是。” “原来如此。”朱全忠觉著有些口乾,端起酒杯浅酌一口,“名分,某可以给。但如今朝廷初定,贼子王师范又逞凶青州,某暂时……抽不出手来助他对付杨行密。” “田公並非求大王即刻出兵淮南。”杜荀鹤听出推拒之意,並不意外。他与钱传瓘早前便推演过,以眼下形势,难获朱全忠实质助力,故而才劝田頵將起事之期推后数月。 他接著道:“正因王贼作乱,中原百姓流离,田公知大王爱民,必不忍见此惨状。故愿为朝廷输送贡赋,暂解大王燃眉之急。至於起兵之事,可待大王平定中原、腾出手后,再从长计议。” 朱全忠未置可否,沉吟片刻,忽又问道:“倘若你家田帅与钱鏐兵戎相见,某可不会偏帮。” “田公亦不敢作此想。”杜荀鹤从容应道,“钱王坐镇两浙,亦曾遣使朝贡,对朝廷礼敬有加。只要钱王仍尊奉天子,愿岁岁输贡,便是朝廷忠臣。田公又岂会妄动干戈,使大王为难?” 他稍顿,语气转为恳切:“田公所求,唯在朝廷予以正名。待日后时机成熟,大王若能挥师南下,田公愿为前驱,与大王共击淮南。至於两浙,田公绝不敢有覬覦之心,一切但凭大王圣裁。” 朱全忠静静听完,目光在杜荀鹤脸上停留片刻,忽而一笑:“彦之这番话,倒是周全。田德臣,当真有个好谋士。” 他举杯示意:“贡赋之事,某准了。至於名分,待贡赋抵京,某自会请天子下詔,表其忠义。至於其他,”他笑容微深,“来日方长。” 杜荀鹤心下稍定,举杯相应:“大王明鑑。” 正事谈毕,朱全忠兴致愈高,又要杜荀鹤即席赋诗,以助酒兴。 杜荀鹤略作思索,隨即吟道: “谁言天意有西东,半洒清辉半舞风。若使江山同暗霽,何来捧日救时功?” 朱全忠闻诗大悦,拊掌称善,宾主尽欢。 …… 三月桃花开得正好,枝头粉嫩,在日光下盈盈有光。 钱传瓘一行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宣城。 他们归来的消息,钱传瓘早已差一名牙兵先行回城稟报。田頵已从牙兵口中得知润州之行的结果,只是这结果令他颇为惊讶,故而直接传令,让钱传瓘与沈文昌一到便往节帅府稟报。 张队正在节帅府前,与钱传瓘暂別。他本名单字一个“猛”,確是牙內都指挥副使张勇的从弟。 钱传瓘初见他时,只觉此人神情严肃,似不好相与。相处数日,方知张猛性子其实极好,心思细腻,行事井井有条。这一路下来,彼此也添了几分情谊。 钱传瓘让戴惲先回府报信,告知夫人自己已归;又让凌五四也暂且归家。隨后,方与沈文昌二人步入节帅府。 二人入內,行礼如仪。 “大人,传瓘幸不辱命。”钱传瓘含笑稟道。 田頵立即上前將他扶起,眼中难掩激动:“我儿为某立了一大功啊!” 又转向沈文昌道:“文昌此番也辛苦了。” “此行全赖钱郎筹谋,下官不敢言功。”沈文昌愧道。 “若无牙推妙笔文章,安帅如何能『醉』而应允?”钱传瓘笑道。 “你二人皆有功劳,不必谦让。”田頵挥手道,“牙兵所述不详,我儿速將此事始末,细细道来。” 第五十九章:应当让百姓去吃饱饭 待到钱传瓘將润州之行细细道来,田頵的神色也逐渐恢復沉静,只是眼底的波澜,表明著他的心情绝非表面上那般平静。 “某记得,不曾许诺过那般钱財。”田頵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大人的確不曾许诺过。”钱传瓘平静道。 “那你还敢自作主张?”田頵表情严肃起来,“你就不怕安仁义不选第二条路,最后无法向某交代?” “自然是怕的。” 一旁的沈文昌见田頵收敛了笑意,心中焦灼,有心要为钱传瓘辩解,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怕还敢这么做?”田頵故意作出慍怒的模样,詰问道。 “相比怕被大人怪罪,”钱传瓘抬起头,目光澄澈而篤定,“传瓘更怕不能为我宣州多爭一分实利,更怕有负大人所託。” “好,好,好!” 听到这个回答,田頵脸上终於浮现出满意之色,连道了三声好。 在田頵看来,钱传瓘的人品、能力皆是上选,心气眼界更是人中翘楚。但唯有一点,曾让他隱隱不安——这少年太过冷静,甚至比杨行密还要沉得住气。 少年老成固可倚仗,然有时亦令人觉著,是否少了些鲜活气象,缺了少年人应有的锋锐与胆魄。 如今听得钱传瓘竟敢担著干係,非但说动安仁义借道,更將这贪悍之將一併拖入朝贡局中,看似行险,却正中田頵下怀。 大丈夫谋事,岂能无半分孤注之勇?况且此子所行虽险,即便未成,亦有转圜余地,不过多费些周章罢了。 想他田頵当年,何尝不是个敢闯敢拼、锐意进取的性子?今见钱传瓘身上这股熟悉的锐气,非但不以为忤,反觉亲切,心里头哪有半分怒气,只觉得:“此子类我。” 沈文昌见田頵脸上笑意,心知方才担忧是多余了,甚至觉得自己在此有些多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文昌若无他事,便先回府歇息。连日奔波,著实辛劳。”田頵看出他神色,温言令其先退。 沈文昌如蒙大赦,念及家中即將添一位如玉佳人,更是归心似箭,忙施礼告退。 待沈文昌离去,田頵拉著钱传瓘坐下,又细细问起润州诸般细节。钱传瓘一一具陈,事无巨细。 “明宝,”田頵忽而正色,压低声音问道,“依你之见,若真起事,拉上安仁义,我等胜算几何?” 钱传瓘並未直接回答,转而道:“临別前,我见识了安帅的箭术,当真惊心动魄。依传瓘浅见,纵使淮南大军围困润州,安帅亦能据城久守。” 田頵何等人物,一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钱传瓘这是在说,指望安仁义主动出击、扭转战局,怕是不太现实。 “安仁义,世之驍將;润州兵马,亦非羸卒。难道仅能困守一城?”田頵追问。 “安帅確为当世驍將,麾下官兵亦称齐心。”钱传瓘轻嘆,“然而安帅其人之性情,外示豪宕,內里易沮,並非真如表象那般豁朗。若形势顺遂,占据上风,自可统帅纵横,无往不利;然一旦战事迁延,局势违逆其意,便易心生疑畏,萌生退志。” 他抬眼看向田頵,继续道:“淮南既已对大人与安帅心生忌惮,必早作提防。安帅若起兵,恐难一帆风顺。此为其一。” “哦?”田頵眉梢微动,“尚有其二?” “其二,在於润州之民。”钱传瓘语气转沉,“某在润州时,见官兵吏卒上下同心,初以为安帅统御有方。后乃知晓,润州上下征敛无度,盘剥酷烈。其官兵所以『同心』,实因皆在分润民膏,同利相连,自然休戚与共。” 他神色间带著一丝郁色:“不瞒大人,传瓘在润州所见,奢靡之处,生平罕睹。便是在杭州或宣州,亦未尝至此。美酒佳人,俯拾即是。临行,安帅更赠传瓘美姬二人。” 美姬之事,钱传瓘在这位便宜老丈人面前並无遮掩。 不过在田頵看来,这確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多也就是提点提点女婿莫要耽於声色罢了。 “然则在润州,寻常百姓却甚少见及。”钱传瓘话锋一转,“閭阎小民若非为生计所迫必须劳作,多蜷缩户內,不愿轻出。市井看似喧闐,细观则多吏卒、商贾,真正布衣百姓,寥寥可数。” 他將润州见闻娓娓道来,末了轻喟:“安帅待官兵甚厚,然其虐民亦深。根基若此,岂可长久?” 田頵默然片刻,显然对安仁义在润州所为亦不认同。他虽非仁德之主,却也深明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这般竭泽而渔,绝非立基之道。 “自润州归来,方知……”钱传瓘望向田頵,目中透出恳切的敬重,“於此乱世,能得大人与我家阿爷这般,善治地方、使百姓稍得安生、商旅愿往来者,是何等不易。” 这话確是发自肺腑。 不论是从那繁华盛世而来的钱传瓘,还是自幼长於杭州的钱传瓘,对这个时代的残酷,所知终究是浅了。 长江以南,鱼米之乡,膏腴之地,相较於北地烽火,本已堪称安定富庶。即便润州並非苏州那般兵连祸结之地,在他眼中,仍透著凋敝萧索之气。 他难以想像,那“千里无鸡鸣”的北方,又该是何等炼狱光景。 钱传瓘自认並非圣人,为遂胸中抱负,攀援而上,亦可不择手段。可当他眼见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百姓,心中终究会生出悲切。 若说是怜悯、同情,未免太过於傲慢,钱传瓘只是觉得,他们本不该过著並將一直过著这样的生活。 这天下,大唐的天子治理不好,接下来数十年的朱家天子、李家天子也同样治理不好。 等到后面姓石的“儿皇帝”上台,將燕云十六州拱手相送,这天下更多了异族之苦。 钱传瓘不敢断言自己若居其位,便能將这天下治理成什么盛世,但至少他觉得,应当让百姓去吃饱饭。 当然如今说这些都为时尚早,钱传瓘现在的处境依旧艰难,甚至离拥有自己的基本盘都相距甚远。 这些在钱传瓘心中也只不过是一闪而过的思绪罢了。 第六十章:声音像黄鸝不若就叫……(咕咕嘎嘎) 田頵伸手拍了拍钱传瓘肩头,缓声道:“明宝能见到百姓苦楚,是件好事。治军理民,从非一味怀柔,亦非一味强横。安仁义勇则勇矣,惜乎不悟此理。” “数月之前,某因一时激愤,几欲不顾一切,仓促举事。后又因联结上安仁义、朱延寿二人,便觉淮南已在掌中。若非明宝当日点醒,让某看清其中虚实差距,如今若贸然起兵,恐宣、润上下,皆已沦为杨行密阶下之囚矣。” 田頵与安仁义相交多年,岂能不知其性情?不过是先前怒火衝心,不愿细想罢了。 “大人何出此言?”钱传瓘正色道,“时运有起伏,英雄亦隨势转。昔年秦始皇扫灭六合,何等雄视?然势去之时,社稷崩塌不过转瞬。西楚霸王破釜沉舟,气概何如?终不免乌江自刎。汉高祖起於亭长,十数年间奄有天下,亦有白登之围,几陷绝境。” 他復而笑道:“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大人此前,不过是一时未逢其会。如今攻守之势异也——杨行密北有梁王虎视,西有朱延寿异心暗藏,东有安仁义欲与我宣州联手。其子嗣庸碌,难承基业。以此观之,杨氏之衰,已见端倪。大人正当乘时而动,何须妄自菲薄?” 田頵虽知他意在宽慰,心中仍觉熨帖。他思来想去,总想给这女婿些奖赏,可连女儿都嫁了,官也给了,还能赏什么?总不能现下就把基业传了吧? “你方才说,安仁义送你那两名美姬,打算如何安置?”田頵忽而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挑眉道:“可要某替你另寻一处院子?” 钱传瓘神色有些古怪。 女婿从外头带女人回来,老丈人不训斥,反倒关心有没有地方安置? 这……合適么? “大人,那两女……传瓘已让戴惲送至夫人处了。” “以薇儿的脾气,你也敢將人往她那儿送?”田頵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语重心长道:“虽你与薇儿成婚不久,某当提醒你以家室为重。可想著你这年纪,贪玩些也是常情。只是玩归玩,莫要过了火。你如今还在习武,更不可纵情声色犬马,伤了根本。明白么?” “传瓘晓得。”钱传瓘按下心头那股说不出的异样,替夫人说话道:“夫人贤淑良善……” “行了行了。”田頵有时候都觉得这女婿是不是对女儿的滤镜有点太高了? 钱传瓘今日倒是觉得,这位岳父大人……似乎有些不对劲。这说话的姿態和立场,不像岳父,倒有几分像他亲阿爷? 这是真把我当儿子养了? 钱传瓘眉心微跳,觉得还需再观望观望。 …… “你说,这是安仁义送给郎君的?”田薇英气的眉毛一挑,杏眼圆睁。 “仆绝不敢欺瞒夫人!”戴惲大声稟道。 “你先下去吧。” “喏。”戴惲应声退下,心里替郎君捏了把汗——夫人瞧著可不太高兴。郎君,您好自为之吧! 田薇半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起跪在眼前两女的下巴,左右端详。 “嘖,倒真是两个美人。” 两女嚇得瑟瑟发抖,心里直叫救命。 先前光看钱郎君容貌出眾,又年少有为,只道凭自己姿色,纵然不敢奢望正室之位,做个宠妾总有机会。哪曾想,竟直接被送到正牌夫人跟前! 她们如今也知晓了钱传瓘的处境——虽是越王之子,眼下却是仰仗岳父的女婿。 而眼前这位夫人,正是田頵的千金。 这些年钱鏐与杨行密爭夺苏州,田頵与安仁义在苏州百姓口中,皆是凶名赫赫的凶人。田頵的女儿,又能是什么善茬? 两人连自己会如何悽惨死去,都已想像了七八种。 “你们抖什么?”田薇鬆开手,嗔怪道,“我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夫人饶命啊!”其中一女竟嚇得哭出声来,哭声婉转,如黄鶯出谷,“奴婢们与钱郎君並无瓜葛,只是安帅將我们赠予郎君……郎君、郎君也未曾碰过我们……” 美人眼角含泪,晶莹泪珠掛在纤长睫毛上,一身素雅衣裳衬著娇弱面容,当真我见犹怜。 “嘖。”田薇轻嘖一声,眼里却浮起几分新奇。她自己素不爱这般娇柔打扮,身边常来往的女伴也多半爽利,好作男子装束。如今见了这两个“小家碧玉”楚楚可怜的模样,倒觉得有几分稀罕。 “你们是说,郎君还没碰过你们?” “没有……奴婢们还听说,安帅將我们送出前,曾留郎君在府中宿夜,那晚便遣了两位姐姐去伺候,可郎君……將她们都屏退了。”另一女偷偷抬眸,观察田薇神色。 田薇小脸绷著,故作严肃,心里却有点窃喜。 虽说嫁人后,她也没指望郎君能守身如玉、后院唯她一人。可毕竟新婚不久,两人还未相处多少时日,若他在外头便花天酒地,她心里总归不舒坦。 “好了,休要在背后妄议郎君!”田薇眉头一皱,英气毕露,看著甚是唬人。 方才偷瞧她脸色那女子,却似窥出她真实心绪,大著胆子道:“夫人,奴婢二人不求服侍郎君身侧,只愿能为夫人端茶递水、侍奉左右,赏一口饭吃便感激不尽了。” “你叫什么名字?”田薇见她知情识趣,开口问道。 “奴婢贱名不堪入耳,求夫人赐名!” 田薇见她眉目如画,灵机一动:“那你往后便叫『画眉』罢。” “谢夫人赐名!”画眉喜道。 “奴婢、奴婢也斗胆,求夫人赐名……”另一女有些呆愣,自知不及画眉机灵,只得跟著学舌。 “你方才哭得倒是好听,跟黄鸝鸟儿似的。不如就叫……” “黄鸝?奴婢谢夫人赐名!”那女忙不迭叩首。 田薇却不高兴了,她名字还没说完呢! 聪慧大度的田夫人觉得甚没面子。 “谁准你叫黄鸝了?”她小脸一板,故作凶狠,“你往后就叫『子规』!” 子规哪有黄鸝动听?听著便带三分哀戚。田薇虽爱骑马射箭,可杜荀鹤当过她先生,父亲身边又有夏侯淑、杨夔这等文人,诗文典故她多少也知晓些。 “奴婢……谢夫人赐名。”子规低声应下。不好听便不好听罢,既得了夫人赐名,便是夫人的人了,总不至於隨意发卖或打杀了罢? 她悄悄抬眸,偷覷田薇。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女子模样——面容秀丽,却非白皙娇柔,透著健康的色泽;眉宇间没有寻常闺秀的精致,反而英气勃勃,像个小郎君。 夫人……可真好看啊。 第六十一章:这天底下当真有天授之人吗 钱传瓘刚从帅府出来,迎面便撞上一雄姿英发、颇为倜儻的男子。 “舅父!”钱传瓘笑著上前见礼。 “明宝!”郭师从一见他就哈哈大笑,“听说你回来,某就猜你定会先来此处,果然教某撞上了!” “大人召见,明宝岂敢不来?”钱传瓘笑著应道。 “去了润州,安仁义可有好生招待你?”郭师从挤眉弄眼,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安帅赠了传瓘两名美姬,已送至夫人处了。”钱传瓘坦然答道。 “舅父知晓得这般清楚,莫非安帅也曾如此招待过舅父?”钱传瓘顺势调侃。 “那是自然!”郭师从被问及,非但不羞,反而颇有些自得,“某当年去润州时,自然也经了这么一遭!” “舅父这般坦荡,想来是……婉拒了?” “自然不曾!” 郭师从答得理所应当,倒让钱传瓘一时接不上话。 反倒是郭师从又挤眉弄眼道:“你就这么將人送回府了?不怕薇儿与你闹?” 钱传瓘正色道:“我收下那两名女子,不过是看她们略通才艺。交予夫人,也是让她们为夫人唱曲解闷罢了。” “好小子!”郭师从脸上笑意更浓,用力拍了拍他肩膀,“某就知道,你钱郎是个经得住事的。” “许久未见舅父,不如过府一敘?”走著走著,钱传瓘觉著郭师从当不是专为说这些风流话而来,便出言相邀。 “也好!”郭师从欣然应下。 他特意来寻钱传瓘,自然不只为调侃几句。 钱传瓘在僕役迎候下入府,郭师从不紧不慢隨在身侧。 “明宝可需先盥洗一番?”郭师从忽问道,“哎呀,瞧某这记性,光顾著说话,竟让你回府连梳洗都顾不上。” 说著,便作势欲走。 “舅父说笑了。”钱传瓘笑道,“若舅父才来便走,旁人不知內情,还当是传瓘招待不周,惹舅父不快了。” 郭师从想了想,点头笑道:“倒也是,是某思虑不周了。” 二人说话间,一道清亮而又娇俏的声音自外传来:“郎君去润州不是办正事么,怎的还带了两位美娇娘回来?” 郭师从朝钱传瓘使了个眼色,低笑道:“还不快去哄哄?” 钱传瓘忽然觉得,郭师从此来,未必真有要事,说不准就是听闻他带了人回来,专程来看热闹的。 “舅舅?”田薇迈步进来,见郭师从也在,小脸微微一红,“您怎么在此?” “某自然是来看我家娇女是如何当家的!”郭师从哈哈笑道。 钱传瓘可不想让郭师从瞧自家热闹。夫妻间怎么闹都是情趣,叫人看了去便成谈资了。 “舅舅!”田薇羞嗔道,“您快些回去吧,我家郎君方才归来,还未歇息呢!” “好好好,某这便走。”郭师从竟真起身欲行,这下钱传瓘更確信他是来看乐子的了。 好在郭师从倒也並非全不著调,临行前拉过钱传瓘,低声道:“徐綰之流,明宝若有所图,当时时留意,早作打算。” 钱传瓘听了一怔。 他与徐綰有隙,宣城上下皆知。然其中具体纠葛,应只有杜荀鹤与他二人清楚——毕竟当日刺杀之事,明面上是康儒顶了罪。郭师从此时忽然提及徐綰,莫非知晓內情? 钱传瓘虽知郭师从为人勇毅有胆识,却是他的性子直率,可不像是能窥破此中蹊蹺、疑心到徐綰头上之人。 钱传瓘怀疑是杜荀鹤临走前向郭师从透了口风。 为何不猜是田頵?道理很简单,不久前,钱传瓘向田頵献策时,田頵还明言徐綰、许再思二人不可动,至少暂时不能动。 若此时又让郭师从助他除却此二人,这不是让田大帅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所以肯定不是田頵。 钱传瓘有心留郭师从多说几句,郭师从却执意要走,只笑道:“某若真留下,下回见著薇儿,怕是要嚷著不认我这舅父了。” 送走这位来去匆匆的舅父,钱传瓘回身,便见田薇脸上红晕未褪,俏生生立在廊下。 “夫人可冤枉我了,”钱传瓘温言道,“那两名女子,是特意带回与夫人作伴、为夫人解闷的。” “哼,便不消你说,如今她们也是我的人了。”田薇微扬下巴,带著几分娇俏的得意,“我还给她们取了名字!” “哦?”钱传瓘顺著她话头,含笑问道,“以夫人才思,取的名定然是极好的?” “那是自然!”田薇听得夸讚,眉眼弯弯,“一个叫画眉,一个叫子规!” “画眉二字,甚为贴切。”钱传瓘赞了一句,又故作不解,“只是另一个为何唤作子规?” “我本要叫她黄鸝的,谁让她抢我的话!”田薇英气的眉毛一挑,眼尾漾开些许小得意,“她一见面就哭哭啼啼,乾脆就叫子规好了!” “夫人大才,更兼驭下有方。”钱传瓘笑意愈深,“真乃女中诸葛。” “也、也没有那么好啦……”田薇被他夸得面颊泛红,声音也软了几分。 钱传瓘瞧著她模样,心下微动,正欲亲近,却被羞红了脸的夫人以“大丈夫岂可白日宣淫、纵慾丧志”为由,推去沐浴更衣了。 至於沐浴之后为何未再推拒……好面子的田夫人是绝不会说与人知的。 …… 休整一夜,次日清晨,钱传瓘依旧按时起身,夫人睡得正沉,並未醒来。 戴惲已如常在院中相候。 钱传瓘依著往日习惯,先举石锁活动筋骨,权作热身,又练了几式套路,待到身上微微见汗,方到戴惲跟前,开始今日的习武课业。 两人只著贴身短褐,相对而立。 “郎君今日气色甚佳。”戴惲见钱传瓘面色红润,开口赞了一句。 说话间,两人已经摆开了架势。 戴惲一个箭步抢进,左手虚探面门,右拳却悄无声息直掏肋下,拧腰侧身,左臂硬格开戴惲的虚招,右肘顺势上顶,直撞戴惲下頜。 几个呼吸间,就交手了数个来回。 戴惲后撤一步,叫了停。 “郎君进步真神速也!”戴惲感慨道。 心中也不由產生了一种挫败感,这天底下等真有这般“天授之人”吗?学武还不到半载,就已经胜得过军中大半丘八。只是这种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作为钱传瓘的亲隨,自然是希望郎君越来越强才是。 第六十二章 :真情,假意 回到宣城后,接连数日,来钱府拜访钱传瓘的人络绎不绝,不复数月前门可罗雀的景象。 自润州归来,沈文昌对钱传瓘推崇备至,替他好生宣扬了一番声名。先前对钱传瓘態度疏淡的殷文圭,近来也显出几分亲近,主动登门致歉,坦言曾于田頵面前进过“諍言”。 钱传瓘闻言一笑,浑不介怀,反倒宽慰道:“我知殷掌记非是私心小人,不过是为我家大人计,做了一回魏徵罢了。”又语重心长添了一句:“我家大人性子豪烈爽直,虽喜怒未必形於色,却绝非惯用机心、借力打力之人。” “多谢钱郎提点。”殷文圭听出弦外之音,面有惭色,低声道。 一出钱府,殷文圭逢人便嘆:“昔闻廉颇负荆请罪,藺相如宽宥其过。今某无廉颇之诚,而钱郎襟怀之广,尤胜藺君!”很快,宣城便有了“美钱郎,心胸广”的传言。 田頵闻之,不过一笑置之。 三月二十一,钱传瓘携夫人同往拜见殷老夫人。 老夫人面容慈和,態度温煦。她本就对这孙女婿十分中意,自那日逆子跪地恳求、將钱传瓘种种承诺转述后,心中更添了几分怜惜。 有些长辈偏疼会哭闹的孩儿,有些则更怜爱懂事乖巧的。殷老夫人属后者。钱传瓘越是表现得沉稳明理,她便越是心疼这孩子,暗恼自家儿子行事孟浪。 老夫人与郭氏不著痕跡地问起小两口日常。 田薇神采飞扬,说起在府中射箭、听曲儿,过得比在节帅府时更自在快活。 郭氏悄悄瞥向钱传瓘,却见他正望著女儿侧脸,眼中笑意温然,满是由衷的欢喜。 郭氏心下稍宽。 女儿过得恣意,她自然欣慰,又恐女婿一味迁就,反伤了夫妻情分。 如今见小两口相处融洽,隱有琴瑟和鸣之象,总算放下心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钱传瓘此时固然有做戏给郭氏和殷老夫人看的成分,可对夫人,他也的的確確的甚是欢喜。 郭氏寻了个由头,將女儿引开,给殷老夫人和钱传瓘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殷老夫人细细端详著他,越看越是喜爱。难怪自家那混帐小子铁了心要笼络明宝,如此佳儿,这般品貌才性,谁见了不疼? 钱传瓘在郭氏將夫人拉走的时候,便猜到了殷老夫人有话要对自己说,任凭老夫人端详打量,却听见老夫人长嘆了一声。 又听老夫人开口道:“明宝啊,近前些来……” 钱传瓘依言俯身凑近。老夫人伸手,怜爱地抚了抚他发顶,亲昵之意溢於言表。 恍惚间,让钱传瓘忽然想到了远在杭州的母亲陈氏,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有了几分痛处和思念。 也不知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在作祟,还是说他本就是这个世界的钱传瓘,却多了一部分来自后世的记忆? 他竟有些贪恋这来自长辈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这个世界的钱传瓘姑且不论,反正后世的钱传瓘,自小在孤儿院长大,孤儿院的院长是个好人,但也是个普通人,儘管已经尽力为孩子们改善生活了,但是难免力有不逮。 像钱传瓘这种懂事乖巧的孩子,反而容易遭到忽视。 院长也在尽力为孩子们寻找好一些的收养家庭。 钱传瓘因为长得还算好看,加上人又聪慧,也曾被一对多年无子的夫妇看中,差点被收养。 但是也不知父母缘浅,还是怎么事,收养手续还没有办完,那对本来死活怀不上孩子的夫妇,就怀上了孩子,出於对不能处理好亲生子与养子关係的担心,收养之事也就此作罢。 好在那对夫妻也算是好人,家庭也还算富裕,不仅向只有八岁的钱传瓘道了歉,还主动提出资助钱传瓘將来上学的学费。 往日种种仿佛就在眼前,但是那些记忆清晰又模糊,就好像隔了一层纱。 此刻头顶传来的温度与怜惜,如此真实,让他鼻尖发酸。 越是看起来坚强、乐观的人,其实越容易被温柔所打动。越是经歷过苦难的人,越渴望阳光与爱。 “好孩子……”殷老夫人看出了他神色的不对,轻声道,“这些日子,过得很累吧?” 钱传瓘想要告诉老夫人,“我过得很好,大人对我也很好,我很喜欢这里,” 但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殷老夫人嘆了口气,继续道:“前些日子,田德臣跪下来,求我,让我对你好点,希望能够把你彻底绑在宣城。” “可是我觉得啊……”殷老夫人语气依旧慈和,“感情与亲情是不能拿来利用的,便是九分的真情,掺和上了一分的假意,这份真情都让人觉得难堪。” “我知道明宝你是个好孩子,也是个聪明孩子,来宣城后,如果不装出十分的真情,恐怕就不能被我那逆子所容。若是你当真只是在虚以为蛇,我兴许就按照田德臣说的那般去做了,可是我看得出,你的不得已里,对薇儿,为这里,是有几分真情的。” 钱传瓘默然不语,算是认可了老夫人的话。 “田德臣的心思,我不说,你应当也清楚,但是我觉得他非但不能够成事,反而会连累你和薇儿……” “你若是想家,想要回杭州去,”老夫人似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声音压低了些,“我会让师从替你安排,送你回去。” “只是有一点,你得把薇儿一同带走……”殷老夫人悵然道,“就当看在夫妻一场,让她好好活著,成吗?” 钱传瓘鼻头髮酸,眼泪刷的就落了下来。 他並不厌憎宣州,也非被迫来此,娶的夫人他亦真心喜爱。可这纯粹为他计、不带半分索求的温情,他已太久未曾触碰。他甚至说不清自己究竟委屈在何处,只是忽然觉得,可以哭一哭。 “好孩子,委屈你了……”殷老夫人实在听不得晚辈的哭泣声,竟也跟著落起泪来。 不一会儿,钱传瓘擦了擦泪,脸上並没有悲伤与委屈,眼中也多了几分澄澈与清明。 “老夫人,传瓘不委屈。我很喜欢宣城,也很喜欢夫人,敬重老夫人。大人与舅父待我甚厚,我不会离开宣城,当日我对大人的许诺,也绝不违背。” 態度坚决而又恳切。 殷老夫人被他的话打动,心中怜惜更甚,抚摸钱传瓘脑袋的动作又温柔了几分。 第六十三章 :四月 钱传瓘带著田薇离开后,也不知田薇和郭氏说了些什么,郭氏这会儿正喜笑顏开。 回头却瞥见老夫人双目含泪。 “阿家怎么哭了?”郭氏语气温温缓缓,“妾身方才问过囡囡了,明宝待她很好,也没有避讳著要孩子……” 郭氏担心田薇不动,问得便有些细,把田薇问得又羞又恼,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都交代了一通。 “我岂是为此事落泪?”殷老夫人悵然一嘆,声音里透著疲惫,“我是在哭,我家与明宝这段亲缘,本是以势强求而来。纵使如今薇儿与他两情相悦,可田德臣那性子……迟早会亲手將这一切毁了的。” 郭氏轻声劝慰:“阿家想得太深了。妾身看明宝那孩子懂事明理,也是个知恩念情的……” “好孩子就活该承担这一切吗?”殷老夫人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中带著怒气。 郭氏一怔,有些无措,不知老夫人因何动怒。 殷老夫人见她这幅模样,什么气都没有了,只余深深的无力,这个儿媳妇哪哪都好,贤淑,温婉,唯一的不好就在於太过於温婉,一点脾气都没有。 “非是冲你发火,”殷老夫人缓了语气,疲惫地摆摆手,“我只是气我那儿子……行事总不留余地。” 郭氏这才鬆了口气,柔声道:“阿家保重身子要紧。” 回府路上,田薇察觉钱传瓘心情似乎轻快了许多,连眉宇间都透著一种鬆快的明亮。 她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袖:“郎君瞧著很是开怀,祖母同你说什么了?” “不过是嘱咐我好生待你。”钱传瓘笑道,反问她:“夫人呢?丈母可同你说了什么体己话?” “母亲自然同我说女儿家的私房话,”田薇脸一热,扭开头,“郎君一个大男人,打听这些做什么?” 好面子的夫人,怎么肯將母亲细细询问夫妻敦伦、子嗣企盼的私密话宣之於口,那不是羞死了? 钱传瓘哑然失笑,便不再追问。 他今晚確实是失態了。 因为能察觉到殷老夫人说的日发自內心的,带有感情的真诚,所以才愈发感到无措。 翌日,三月二十二。 田頵自各都兵马中,精选三百忠诚敢战的老卒,补入牙內都。至此,牙內都正式扩编至一千一百人,皆为精锐。 此外,自年初到现在,田頵在这宣州境內,募兵共计四千人,编为两都,號“果敢都”“勇毅都”,每都两千人,又各自分左右两都,以原牙內都指挥副使张勇、十將刘云分別领果敢都左右指挥使,此二人皆是田頵心腹,久经战阵,足以镇抚新军。 勇毅都左右指挥使悬而未决,宣州军中各都指挥副使、十將乃至有功牙校,无不暗中活动,各显神通,皆欲在勇毅都爭得主將之位。 与此同时,王坛、汪建二將在芜湖为田頵督造水师,如今水师已达两万三千余人。田頵更斥巨资,採买大量良材,运往宣州北境上元县,大造战船,楼船、斗舰、艨艟,日夜赶工,江岸船厂灯火不熄。 三月二十四日,杜荀鹤自大梁返回宣城,与此同时,还带回来了朱全忠准许田頵输送贡赋的消息。 当夜,数支打著商行旗號的商队从宣城出发,往北而行。 …… 三月二十八日。 行程最快的商队抵达了润州。 钱传瓘自车中步出,前来迎接的正是老熟人杨德光。 “钱郎,多日不见,风采更甚!”一见面,杨德光便开口称讚道。 “杨掌记亦是光彩照人!”钱传瓘还礼,两人相视一笑。 此番钱传瓘的目的地並非润州,而是大梁。上次商定,宣、润两州在朝贡事上分工明確:宣州负责主要贡品物资及正使,润州则提供入海口、船只並派遣护卫。 相互信任是合作的基础,既然已经决定一起去做大事,总不至於连这点信任的魄力都拿不出。当然,最主要的是,田頵与安仁义实在是太了解对方了,也太了解对方的处境,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 此番输送贡赋的负责人,田頵毫不犹豫地交给了钱传瓘。 可怜的沈文昌,美娇娘在怀的生活还没过上几日,被田頵任命为寧国军节度判官,与钱传瓘一同前往大梁负责朝贡之事。 安仁义心疼钱財,不忍心见到辛苦搜刮来的钱財就这般送了出去,並没有过来相送。 “安帅命某转告钱郎,”杨德光引著钱传瓘往码头行去,低声道,“此行关係重大,水路虽避开了淮南关卡,然海上风浪难测,亦有海盗出没。润州派出的两艘楼船、四艘斗舰,皆配精熟水手,领军的赵校尉是老行伍,钱郎尽可放心。” “有劳安帅费心,杨掌记周全。”钱传瓘頷首。他登上栈桥,望向江面。大小船只已泊在岸边,民夫正將车队运来的箱笼小心搬运上船。润州提供的战船体格庞大,船体坚固,水手在甲板上忙碌,井然有序。 “钱郎请看,”杨德光指著最大的一艘楼船,“此船可载三百人,稳如平地。钱郎与沈判官可居其上。其余贡品分装另船,有战船护卫左右,当可无虞。” 翌日清晨,所有物资装载完毕,船队扬帆。 船只顺流而下,江面开阔,半日之后,已驶出长江口,蔚蓝浩瀚的东海扑面而来。 …… 海天相接,一望无垠。 钱传瓘立在楼船船头,凭栏远眺。他自幼长於內陆,见长江便觉“潮平两岸阔”,气象万千。 如今直面沧海,但见碧波万顷,天高云淡,鸥鸟翔集,方知何为浩渺。海风带著咸湿气息扑面而来,胸中块垒似也被这无垠的蓝涤盪一空。 四月初一。 多日漂在海上,再美的景致也看腻了。每日面对同样的海天之色,最初的新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漫长的单调与漂泊感。 胡进思需要留在宣州替钱传瓘做事,便让之前跟在他身边学习、还算灵活的尚从义,跟著自家郎君跑上一遭。 尚从义是个閒不住的,除了跟著戴惲学些基础拳脚,便爱在船上跑来跑去,帮水手干活,问东问西。他力气大,人又勤快,很快便与润州来的水手混熟了。 四月初三,海上颳起北风,船行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为避开淮南水军可能的巡哨,船队航线有意偏离惯常商道,绕了些远路。 第六十四章 :关键窗口期 隨著朱全忠返回大梁,不到半月便调集了十万兵马,准备一举剿灭已被朱友寧打得节节败退的王师范。 与此同时,驻守邢州的名將葛从周奉命南下。朱友寧將围困兗州的战事全权交付於他,自己则移师东进,剑指平卢军本镇。 因援军主力来自魏博,朱友寧又率部北上与援军会合,合兵后,兵分两路:遣偏师五千攻棣州,自领主力直扑距离王师范老巢青州仅一百二十里的博昌。 消息传至青州,王师范惊怒交加,急遣使者飞驰淮南,向杨行密求援。 他一边焦灼等待回音,一边在府中破口大骂:“世人皆道李克用信义无双,原来竟与那西川王建一般,皆是反覆小人!某邀其共击朱贼,他倒好,派了支偏师来,连梁军的影子都未见到便缩了回去!此等行径,焉能成事?” 所幸,比起一仗未打便撤走的晋军,杨行密的表现“仗义”得多。 除了正於鄂州猛攻杜洪的李神福所部,收到王师范求援后,吴王杨行密果断派遣老將张训、都指挥使王茂章、滁州刺史刘信,率步骑三万,自海州北上,攻打密州,以援王师范。 同时,又令大將刘威领步骑三万北渡淮河,进逼宿州,以牵制梁军侧翼。 得知淮南大军来援,王师范欣喜若狂,立即抽调后方莱州、登州兵马,命其弟王师诲统领南下,与淮南军会师於密州城下,意图合力打通这条至关重要的生命线。 就在这青、密战云密布、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陆上廝杀之时,钱传瓘押运贡赋的船队,悄无声息地在莱州海岸登陆了。 若是太平年月,以宣、润二州联合朝贡船队的规模,绝难逃过沿岸巡哨的眼睛。 可眼下,王师范被梁军逼得喘不过气,已將淮南援军视为救命稻草。 密州,成了阻碍他与杨行密“双向奔赴”的关键节点,他几乎押上了后方所有机动兵力,力求与淮南军儘快拔除这根钉子,打开局面。 在王师范看来,朱全忠虽强,水师却弱,更乏海船。濒临渤海的后方莱、登二州,此刻相对安全,几不设防。 而淮南的注意力,也悉数被陆上战事吸引。 钱传瓘正是凭藉后世对这段歷史的模糊记忆,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混乱窗口,力諫田頵果断行动,火速派出朝贡队伍。 “钱郎怎知此行竟能如此畅通无阻?”顺利登陆后,沈文昌望著井然有序卸货的车队,难掩惊讶,低声问道。 有了润州同行的经歷,尤其是一同“被赠美”的交情,他对钱传瓘的態度已大为亲近,称呼也从公事公办的“钱孔目”换成了更显亲厚的“钱郎”。 对钱传瓘力主即刻朝贡的提议,宣州幕府內曾有过激烈爭论。 以殷文圭为首的大多数幕僚均持反对意见,认为此时北上风险莫测,当以稳为主。唯独刚从大梁返回的杜荀鹤,站出来支持了钱传瓘。 田頵本人也几番犹豫。此事干係重大,並非儿戏,於是又多次找钱传瓘与杜荀鹤二人商议,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支持钱传瓘。 这其中,自然有对女婿首次主持大事的鼓励,年轻人既然提出了不同寻常的见解,总该给个机会试试。 更深层的原因,则在於殷老夫人那日与钱传瓘深谈后,將钱传瓘的肺腑之言连同那份难得的真情,都转告了田頵。 老夫人甚至难得动了怒,拿著拐杖结结实实训斥了儿子一顿,骂他“只知强取,不知將心比心”。 田頵並非全无心肝之人。母亲的责骂与钱传瓘的坦诚,让他意识到,若想真正將这颗“明珠”留在田家,光靠威势与利益捆绑远远不够,还需在关键时刻给予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 况且,钱传瓘素来沉稳,杜荀鹤更是老成谋国,他们既然都认为可行,此策必有相当把握。 再者,经钱传瓘斡旋,安仁义也已入局,润州提供了船只与护航水军,等於分担了近半风险。 几经权衡,田頵最终拍板,採纳了钱传瓘的建议,並火速遣使通知润州准备。 为此,他甚至暂时搁置了原想让钱传瓘参与“勇毅都”筹建、歷练军务的计划。 “勇毅都”右都指挥使之职,田頵交给了郭师从,並让其暂时兼领左都指挥使。 明眼人都看得出,左都指挥使的位子是个萝北岗,一看就是大帅心中有了人选,只是眼下不便直接任命。 郭师从起初推脱自己才具有限,统领一千兵马颇感吃力,可一听田頵说“此位是暂替明宝守著”,顿时精神大振,拍著胸脯保证,定將这两千兵马整治得妥妥帖帖,等钱郎归来接手。 视线转回莱州岸边。 贡品已全部卸船,装上车马。钱传瓘一行改走陆路,向北疾行。不数日,前方便传来消息:朱友寧所部正在猛攻棣州。 钱传瓘当即命人持田頵与朱全忠往来的正式文书,前往梁军前哨表明身份与来意。核实无误后,梁军將领不敢怠慢,飞速將消息传至朱友寧处。 正於博昌城外督战的朱友寧得报,略一思索。他虽年轻气盛,却非不知轻重之人。宣州田頵在此敏感时刻遣使贡赋,政治意义非凡。他当即从麾下抽调五百精锐,令其护送钱传瓘一行前往大梁。 “末將奉朱节帅之命,特来护送。”领兵的梁军將领在钱传瓘马前抱拳,声如洪钟,“此去大梁,尚有数百里,沿途恐有溃兵流寇。末將麾下五百骑,可保钱尚书与贡物周全!” 前来朝贡,钱传瓘用得是大唐朝廷官面上的身份。 没错,我们的钱郎並非是一介白身,作为钱王的儿子,在乾寧元年二月他就被授盐铁发运巡官,不久又迁金部郎中、赐金紫,天復元年八月,又改授礼部尚书,遥领邵州刺史。 钱传瓘在马上从容还礼:“有劳將军,还请代某谢过朱將军。” 五百梁军步骑护卫左右,车队再次启程,烟尘向北,直奔大梁。 第六十五章 :这钱七郎,当真是无礼至极! 大梁,梁王府。 “礼部尚书、邵州刺史,兼寧国军节度孔目官钱传瓘,拜见梁王!” 钱传瓘上前,肃然一礼,动作乾净利落,声音清朗沉稳。 “起吧。”一道威严的声音自上传来。 钱传瓘直身,正迎上一双审视打量的眸子。 “你便是钱七郎?”朱全忠一身常服,缓步踱至钱传瓘面前,眼中掠过一丝欣赏,“倒是生了一副好样貌。” “大王谬讚。”钱传瓘不卑不亢。 “贡赋的明细,敬翔已报於孤。你此番跨海而来,实属不易,倒是有心了。” “为朝廷分忧,为天子解劳,乃人臣本分。些许路途艰辛,不足掛齿。”钱传瓘回答得滴水不漏。 “嗯。”朱全忠微微頷首,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探究:“孤听闻,此次朝贡,润州的安仁义也插了一手?上回杜彦之来,可未曾提及此事。” “回大王,”钱传瓘神色不变,从容应道,“杜从事奉使来謁时,宣州尚在与润州商议,能否说动安使君共襄义举,犹未確定。故杜从事未能预稟,实乃情有可原,绝非有意隱瞒,还望大王体察。” “一份贡赋,却要討两份恩赏。田德臣这买卖,算盘打得倒是精明。” “大王容稟,”钱传瓘略一拱手,言辞恳切,“朝贡天子,输诚朝廷,乃天下节镇人臣共有的本分,何分彼此?安使君感念天子恩德,仰慕大王威仪,愿开海道,助运资粮,同表忠心,此乃大义所趋。岳父大人不过顺势而为,促成其事,岂敢独居其功,更遑论『买卖』二字?”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至於恩赏,天子雨露,大王明断,自有法度。宣州、润州所期盼者,无非是朝廷一个『公允』二字。岳父与安使君皆言,但凭大王与朝廷裁处,绝无怨言。” “好一个『绝无怨言』。”朱全忠忽然笑了起来,转头对著侍立一旁的敬翔,指了指钱传瓘,“子振,你瞧,钱家的这个小子,倒真是生了一副伶牙俐齿。” 敬翔在一旁微笑拱手:“大王,钱王素来恭顺朝廷,钱七郎身为其子,言辞得体,思虑周详,倒也不足为奇。” “嗯,难怪田德臣非要强掳了钱具美的儿子来做女婿。”朱全忠目光在钱传瓘身上又扫了一遍,似嘆非嘆,“如此少年,谁见了能不动心?” 两人就这般当著钱传瓘的面,旁若无人地评点起来。言语间虽多是夸讚,但那隨意指点的姿態,却透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轻慢。 钱传瓘神色平静,眼帘微垂,仿佛他们谈论的並非自己。 “说到此处,孤倒有一问,想问问钱七郎。” “大王请讲。” “汝既是钱鏐之子,孤亦听闻,汝是被田德臣强掳至宣州。”朱全忠目光炯炯,似要將他看穿,“为何今日,却肯如此为他尽心奔走?” “回大王,”钱传瓘抬起眼,神色坦然,“当初之事,確有曲折。然岳父大人待我以国士,妻以爱女,託付心腹,授予权柄。此恩如山,此信如天。传瓘既入宣州,便是宣州之臣、田氏之婿。为岳父奔走效力,乃分內之事,亦是为人臣、为人婿的本分。” “本分?倘若他日,钱具美与田德臣因利害衝突,兵戎相见,汝为人子又为人臣婿,又当如何自处?” 钱传瓘迎上那道探究审视的目光,並无半分闪躲,眼中反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坦荡: “大王明鑑,此確为传瓘终身难解之结。家父坐镇两浙,保境安民,乃人子之幸。然公私须分明。若真有刀兵相对之日,於公,传瓘必竭尽所能,为宣州谋,为岳父计。於私,若得天幸,战阵之上,绝不直面家父旗號;若事不可避,愿以身为质,换两军暂息干戈,觅一线转圜之机。” 言及此处,他话锋一转,抬眼看向朱全忠,终於展露出年轻人的锐气: “只是,大王乃天下统帅,国之柱石。以此等两难之事反覆詰问於我,无论传瓘如何作答,恐皆难免错漏,徒惹非议。此等情境,窃以为,似非大王应有之豁达风范?” 朱全忠正听得专注,闻言微微一怔,倒没料到这少年竟敢反过来將他一军。 不待他反应,又听钱传瓘继续道: “再者,下官虽年少位卑,然亦是朝廷正式册封的礼部尚书、邵州刺史。今日奉使而来,是为公事。大王方才以『钱家小子』相称,若论私谊,自是长辈爱称,传瓘不敢有辞。然於公堂之上,以此呼之,是在轻视我吗?” 朱全忠面色不显,心中却有些不快。 敬翔赶在他动怒前,上前一步,厉声呵斥:“大胆!小子无礼,安敢如此对大王说话!” 钱传瓘却不退缩,目光迎向敬翔,朗声道:“下官尝闻,昔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讎。』今日大王既以公事召见,传瓘亦以公礼相见。大王若先以轻慢待我,却要求我毕恭毕敬,恪守全礼,敢问太府卿,天下可有此理?” “好了,子振。”朱全忠听完此言,不仅没有继续动怒,反而觉得怒气消了几分,抬手制止了还想说话的敬翔,“方才確是孤失礼在先。” “传瓘气盛,言语无状,冒犯大王,请大王降罪。” 见朱全忠收起轻视,钱传瓘也见好就收,行礼拜道。 “罢了。”朱全忠摆摆手,“恕你无罪,起来吧。” “谢大王宽宥!” 钱传瓘再拜。 …… 是夜,梁王府內室。 “这个钱七郎,当真是……无礼至极!”朱全忠坐在榻边,犹自带著几分不悦,向臥榻上的张惠抱怨道。 张惠精神不济,半倚著软枕,闻言却轻轻笑了笑,声音虚弱却带著瞭然:“如此听来,大王心底里,对他倒是颇为讚赏。” “夫人!”朱全忠眉毛一扬,似要反驳,“孤分明是在恼他!” “我还不知大王么?”张惠缓了口气,微笑道,“若真是厌极了他,此刻他怕已不在梁王府,而在大牢之中了。” 朱全忠被说中心事,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只是哼了一声:“伶牙俐齿,胆大包天,倒是块材料。可惜,是钱鏐的儿子,又成了田頵的女婿。” “良材美玉,何必问其出处?”张惠温声道,又忍不住低咳了两声,“大王既觉其可用,何不善加引导?田德臣其人刚愎易折,其势难久。这这钱七郎若真如大王所言,是个明理知势的,將来未必不能为大王所用。” 朱全忠若有所思,轻轻握住了张惠微凉的手:“夫人所言,孤记下了。你好生歇著,莫要再劳神。 第六十六章 :不过些许波折罢了 既然是朝贡天子,自然不可能只在大梁见过梁王朱全忠便算完事。只是,要面见天子,终究绕不开把控朝局的朱全忠。 钱传瓘与沈文昌等人在敬翔安排的馆舍修整一夜后,次日便郑重提出,欲前往长安,覲见天子,呈递贡表。 朱全忠得知后,只以“今日政务繁忙,无暇安排”为由,將钱传瓘的请求轻飘飘挡了回去。 “孤今日非要磨磨钱七郎的锐气不可。”朱全忠自信满满地对敬翔道。 “钱七郎年方十七,出身贵胄,纵然被田德臣掳去,亦能得其看中,有些少年意气、锋芒毕露,实属寻常。”敬翔笑著应和。 “可惜了。”朱全忠摇了摇头,语气中不无遗憾,“钱具美是个恭顺知礼的。若这钱七郎尚未婚配,凭他这般胆识、样貌与口才,孤倒不介意將他留在大梁,招为佳婿。” “可惜,可惜!”他復又嘆了两声。 敬翔看出朱全忠神色之间是真的感觉到可惜后,神色一肃,低声道:“若大王当真属意……” “哎!”朱全忠连忙摆手打断,“孤不过隨口一说罢了。岂有让人家拋却结髮之妻,再来娶孤家中女儿的道理?再者……” 他傲然一笑,那份掌控天下的自信显露无遗:“这天下英才,难道就只他钱七郎一人?孤的女儿,难道还愁寻不到比他更好的如意郎君么?” 敬翔表面附和,心里却实在不以为意。 梁王现有四女,长女嫁给了魏博节度使罗绍威的长子罗廷规,次女嫁给了成德节度使王鎔的长子王昭祚。 罗绍威空有节度使之名,却无节度使之实,非但不能控制魏博牙兵,反被牙兵裹挟,好在他还算知道审时度势,抱紧了梁王的大腿,方能在魏博勉强度日。他的儿子罗廷规,敬翔也见过,不过中人之姿。 至於王鎔,敬翔就更看不上了。此人不仅没什么本事,还不及罗绍威那般“懂事”,若非命好投了个好胎,又得人劝说他临阵投了梁王,恐怕早就身首异处。他的儿子王昭祚,也不过是其投降时,被梁王带回大梁当作质子,为示安抚才將女儿下嫁。这点倒是和钱传瓘的处境相似,但是其人性格懦弱平庸,又没有什么才干,敬翔实在瞧不上他。 前两个女儿嫁的都不算好。 相比之下,敬翔对钱传瓘的观感要好太多。 朱全忠的三女儿,小字閔,也快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朱全忠已在为其留意佳婿。 敬翔之所以对朱全忠女儿的婚事如此“上心”,乃因这位朱閔的生母,正是他如今的妻子刘氏。 刘氏之父原是蓝田令,黄巢之乱时,她被黄巢部將尚让所得,成了其妻。黄巢败亡,尚让携她投降时溥,尚让被杀后,刘氏一度沦落风尘,后为时溥所得,再后又为朱温所获,极受宠爱,人称“国夫人”。 当时敬翔丧妻不久,朱温为示恩宠,便將刘氏赐予他为妻。然而婚后,刘氏仍公开出入朱温府邸,毫不避讳,令敬翔顏面尽失,却又无可奈何。 没过多久,刘氏便有了身孕。孩子一落地,刘氏稍作娇態,朱全忠便大手一挥,让孩子入了王府,记在了一个不甚得宠的小妾名下,毕竟,与僚属之妻有染,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至於朱閔究竟是他朱全忠的骨血,还是敬翔的血脉,此事並不重要——反正只是个女儿。 敬翔虽对刘氏所为深为不满,却又无力改变。对这个身世模糊、拿捏不准究竟是谁骨血的女儿,他心底便存了一份复杂难言的、混合著疏离与隱痛的特殊“关心”。 钱传瓘样貌、才干皆是上选,若能配他女儿,倒是一桩“好事”。若他再是个能狠心拋弃髮妻的,那就更“合適”了,这份掺杂著扭曲的“关心”与隱秘恶意的念头,让敬翔愈发觉得钱七郎是“天赐良配”,甚至已在心底盘算,该如何背著朱全忠,暗中促成此事了。 …… “钱郎,如今我等该当如何?”得知朱全忠既不见他们,也不安排覲见天子的行程,沈文昌有些著急上火,茫然无措。 自润州一行后,他便见识了钱传瓘的手段。此番北上大梁,更是下意识地將钱传瓘视为主心骨。 “沈判官莫急。”钱传瓘神色自若,抬手为他斟了杯茶,“不过些许波折罢了,尚在我掌握之中。” 沈文昌见他这副从容模样,心头那点焦躁莫名就消散了大半。 这副模样,好生眼熟。对了,在润州时,安仁义单刀直入发难,钱七郎也是这般神情。 “哦,如此便好,如此便好。”他心下一定,长长舒了口气。 怕什么?钱郎说“尚在掌握之中”,那定然出不了岔子。 他心神一松,顺势坐下,端起面前刚斟满的茶杯便往嘴边送,想学那豪饮的架势压压惊。 “嘶……烫烫烫!”茶水入口,沈文昌被烫得一激灵,慌忙放下茶盏,齜牙咧嘴。 “刚沏的热茶,判官莫不是当成润州的美酒了?”钱传瓘忍俊不禁,“判官就这般信我?” “自然信你!”沈文昌吐著被烫到的舌头,语气却斩钉截铁,“钱郎既能说动安仁义,又能料定海上之路畅通无阻。如今既说『掌握之中』,文昌岂有不信之理?” 钱传瓘闻言,摇头失笑。 得知朱全忠拒绝了自己的请求,他並不意外。 或者说,他本就刻意流露出几分“急切”,好让朱全忠寻个由头敲打自己。昨日堂上折了对方的面子,总要给个台阶,一个让对方“出气”的机会。 若初次相见便唯唯诺诺,毫无胆色,只会让朱全忠看轻,甚至疑心田頵派他来是否存了怠慢之意。展露锋芒,才能让朱全忠明白,自己在宣州並未受屈,田頵对他確实看重倚重。 可若一直锋芒太露,不知收敛,又易招致上位者的忌惮与不喜。所以,需要適时递上“把柄”,让朱全忠有机会“敲打”一番,自己再顺势表现出驯服与恭顺,让对方觉得“此子可教”,气也顺了。 这和他在田頵那里的操作差不多,总结下来就是“打一棍子再给个甜枣之驭上版”。 分寸拿捏之间,或许就能让朱全忠在日后考量是否支援田頵、以及支援力度时,多下几分赌注,多投入些许心力,田頵在面对杨行密时,也就能多几分胜算。 也不知朱全忠准备晾他多久? 第六十七章:该为閔儿择一良婿了 太府卿府內。 柏木作梁,沉香泥墙。 刘氏斜倚在锦榻上,罗衫半褪,一段雪肩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锁骨下方丘壑若隱若现。 她指尖捻著一颗冰湃的葡萄,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眼波流转间,带著三分醉意七分慵懒,分明是香艷到极致的场景,敬翔却只觉心头一阵腻烦。 他对金玉美人並不感兴趣,相比之下,他还是更爱权势在手的滋味。 所以即便知晓刘氏是何等水性杨花的女人,他也能將这屈辱生生咽下。 “閔儿也快到出阁的年岁了。”敬翔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嗯?”刘氏从喉间溢出一声含糊的鼻音,她没起身,只是稍稍侧过脸,醉眼迷濛地看向他。 一缕青丝粘在她微湿的腮边,隨著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伸出舌尖,极慢地舔去唇上残留的葡萄汁液,那动作带著一种浑然天成的媚意,勾得人喉咙发紧。 “你想说什么呢?”她声音软得像带著小鉤子,“閔儿呀……可是大王的女儿,不是你的呢……” 她一边说著,一边用光裸的足尖,隔著衣料,若有似无地点了点敬翔的小腿。 吐气如兰,混著酒香,扑面而来,说出的话却扎人得很。 “你我之间,本就不该有子嗣。”敬翔身体纹丝不动,连目光都未偏移分毫,“为何如此,你我都清楚。” “那又如何呢?”刘氏吃吃地笑了起来,胸前的起伏隨之轻颤。 她终於撑起些身子,柔软的腰肢像没有骨头,手臂如水蛇般环上敬翔的脖颈,將带著酒香与脂粉香的身体贴近他,朱唇几乎要触到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直往里钻,“我有大王的骨血,便足够了呀……至於你嘛,” 她伸出舌尖,极快地、像小猫一样舔了一下敬翔的耳垂,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气音,“还不配让我……给你生孩子呢。” “閔儿是女儿,大王才容她养在府中。若是个男孩,你以为大王会毫不疑心那是他的血脉?”敬翔的声音依旧冰冷平稳,仿佛那具紧贴著他的火热躯体並不存在。 “呵……”刘氏轻笑,手指从他脖颈滑到脸颊,用涂著蔻丹的指甲,极其缓慢地、带著挑逗意味地刮过他的皮肤,“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该为閔儿择一良婿了。” “有大王在,还愁我家閔儿找不到好人家?”她歪著头,眼波盈盈,仿佛真的不解。 “你想让她嫁入罗家、王家那样的门户?”敬翔终於转过脸,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眸子。 眼媚如水。 “罗家、王家,不也是一方节镇,青年才俊么?”她手指下滑,轻轻戳了戳敬翔的心口。 “蠢妇。”敬翔低斥,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罗绍威,志大才疏的墙头草,连自家牙兵都弹压不住,不是死於兵乱,便是终成他人附庸。王鎔更是庸懦,其子虚偽好色,不堪大用。这样的人家,你要推女儿入火坑?” 刘氏的动作停了一瞬,眼底的醉意似乎散了些,媚態却更浓。 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將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几乎坐进敬翔怀里,仰著脸,吐气如兰:“大王……总不会亏待閔儿吧?” “大王志在天下,女儿不过是他笼络诸镇、稳固权位的工具。你真以为,他接閔儿入府,是舐犊情深?” “那又如何呢?”刘氏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淒凉,隨即又被更深的风情掩盖,“这世道,这大王,我一不过个飘零过的女子,你一个替他操持阴私的谋臣,又待怎样?” “我心中有一人选。品貌、风度、才干,皆是上上之选,出身更是贵不可言,堪配閔儿。” “哦?是哪家的小郎君,能入得了你的眼?”刘氏轻笑,气息喷在他颈侧,“这般好,你怎不自己去说与大王听?” “此人样样都好,唯有一处……”敬翔任她动作,“他已娶妻。” “你是让我家閔儿,去给一个已婚男子做妾?”她声音依旧柔媚,却带上了几分尖锐。 “自然不是。”敬翔摇头,“大王当然不会让閔儿做妾。” “究竟是谁能让你这般费心思?”刘氏追问,身子又软软地靠了回去,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越王钱鏐的第七子,寧国军节度使田頵的女婿,钱传瓘,钱七郎。” “这样的人物……”刘氏眼波流转,“不在江淮做他的贵公子,怎么跑到这汴梁城来,惹得你太府卿都动了心思?” 她虽瞧不起敬翔的为人,却从不怀疑他看人的眼光和算计的能耐。 “你只需知道,若閔儿能嫁他,即便將来你我失势,失了大王宠爱,你凭此佳婿,亦能保一生富贵无虞。” 刘氏眼神闪烁,犹疑一番后,轻笑道:“总得让我见识见识这个钱七郎究竟是何等模样吧?” …… 馆舍之中,天色向晚。 外出採买的尚从义刚回来,便唉声嘆气。钱传瓘问起缘由,尚从义抱怨道:“这汴梁的物价,当真是高得离谱。” 一旁的沈文昌正要笑他大惊小怪,却听钱传瓘也轻声嘆息:“中原民生,实不如江南远矣,也不知中原百姓该如何求活?” 沈文昌忙敛了笑意,也正色跟著嘆了口气。 钱传瓘並非自夸,实是有感而发。南方虽也有战祸,但烈度与酷烈,远不能与这四战之地的中原相比。尤其是董昌、孙儒之乱平定后,两浙、淮南一带大体安靖——除了他爹钱鏐近来有些烦忧之外。 总的说来,江南百姓纵然清苦,尚可勉力求生;中原百姓却是朝不保夕,动輒便遭兵祸屠戮。连昔日帝京长安,如今也是饥饉连年,残破不堪。 “郎君真仁义也。”沈文昌在一旁吹捧道。 “假仁假义罢了。”钱传瓘哂笑道,“近不能施捨米粥,顾得眼前苦难,远不能安定社稷,求得天下太平,这算是什么仁义呢?” 沈文昌一时语咽,尚从义却目光闪烁,听出了钱传瓘的言外之意,心潮澎湃。 第六十八章:朱友寧斩白蛇 五月初五。 数日过去,钱传瓘与沈文昌一行依旧待在馆驛。 在朱全忠召见之前,他们不能擅自离开。 这是朱全忠的规矩:凡求见者,若他未召而人已走,看守官员必受追究。因此,守卫馆驛的並非普通士卒,而是朱全忠麾下最精锐的亲军——厅子都。 厅子都是牙兵的一部分,作为宣武节度使,朱全忠的亲军不止一支,诸如落雁都、天兴军等皆在其列。 但是厅子都则尤为特殊,其名源於“牙帐”所在,成员皆选自“富家子弟且有材武者”,装备最精,训练最严。平日宿卫於朱全忠的厅堂寢帐,战时则是最锋利的刀刃。 用他们来看守馆舍,名义上是护卫贵客,实则是监视与软禁。 通常情况下,只准下人外出採买,其余人不得踏出馆门半步。 但凡事总有例外。 比如,朱全忠的心腹谋臣、太府卿敬翔亲自前来。 “钱郎,几日不见,怎么憔悴了不少。”敬翔眯眼笑道。他眼睛本就不大,一笑便只剩两条细缝。 “岳父所託之事未了,终日困守於此,虚耗光阴,如何能不憔悴?”钱传瓘勉强一笑,“太府卿倒是神采依旧。” “青州王师范作乱,淮南又横插一手,大王日理万机,一时耽搁也是常情。”敬翔语调平缓,“不过钱郎身负朝贡重任,久候於此,毕竟不是办法。” “太府卿此来,可是大王將要召见,安排入京朝覲之事了?”钱传瓘顺势问道,仿佛很期待得到肯定的答覆。 “大王政务繁剧,此事虽已提及,具体章程尚需斟酌。某今日来,是想请钱郎明日过府一敘。” “下官与太府卿似乎並无私交,何况身负使命,岂敢因私废公?”钱传瓘神色一正,心头也是凛然。 “一来,念及钱郎乃为大王、为天子奔走,馆驛清苦,某心实有不忍。二来,钱郎此番入京,礼仪规程、朝中关节乃至御前应对,皆大有讲究。某不才,略知一二。”敬翔笑容不变,继续道,“钱郎若不嫌弃,可愿明日移步寒舍?容某將些许心得相告,或能使钱郎此行更为顺遂,不枉田帅所託。” 钱传瓘並不想与敬翔有太多牵扯,更不希望此行有更多波折。 被朱全忠所冷落这件事,还在他掌握之中。 若是没记错的话,朱全忠不久后就要在青州翻车了,就连朱友寧也会死在那里。 届时朱全忠一定急需促成田頵起兵。 自己这趟差事,或许很快就能“被完成”,甚至无需前往长安,便能带著天子詔命南返。 但是敬翔若是插手,可能就要发生变故了,能在朱全忠手下得重用者,岂是易与之辈? 朱全忠自己就曾说过:“敬翔、刘捍、寇彦卿皆天为我生之。” 就朱全忠干得那些腌臢事,这几人手里头不知道干过多少脏活。 今日这邀约,难说不是为了报复钱传瓘那日在政事堂落了朱全忠面子一事来的,亦或者是想要利用他的身份来做些什么。 朱全忠本人或还讲些体面,其手下却未必有那么多顾忌。敬翔越是说得滴水不漏,钱传瓘越觉得其中有文章。 这老狐狸,究竟想做什么? 心中念头飞转,钱传瓘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拱手道:“太府卿如此关怀,下官感念不尽。只是未得明令,实不敢擅离。若因此触怒大王、貽误公事,传瓘万死难辞其咎。” “钱郎恪尽职守,实属难得。此事不必过虑。”敬翔从容道,“某来时已向大王稟明,说是请钱郎过府商议入京朝覲仪注,以免仓促间失了朝廷体面。大王已然知晓,並无疑义。” 实际上是刘氏在朱全忠枕边吹了风,这件事自然不好和钱传瓘明说。 话已至此,敬翔搬出了朱全忠,钱传瓘再无推拒余地,只得道:“既是大王知晓,太府卿又如此厚意,传瓘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请容传瓘告知隨行属官,以免他们担忧。” “理应如此。”敬翔頷首,“某先告辞离去。” 言罢,转身离去。 钱传瓘立即召集戴惲、沈文昌、尚从义等人,神情严肃:“敬翔邀我过府,声称已得梁王应允。此人意图不明,你们在此切勿轻举妄动。若我迟迟不归,便由沈判官主持大局。” 见戴惲面有忧色,他宽慰道:“我乃钱王之子,梁王在攻取淮南前,眼下仍需与我父交好,我性命定然无忧,诸位且宽心。” 沈文昌则忧心忡忡:“我並没有钱郎那般有能力,如何担得起如此重任?” 钱传瓘直视他道:“沈君之能,我深知之。你並非怯懦寡断之人,以君之文思才智,主持此事有何难?若沈君不甘碌碌,便请莫再推辞。我始终认为,沈君缺的只是歷练之机,绝非才干。” 沈文昌闻言,眼眶微热,含泪道:“得钱郎如此信任,文昌岂敢不从!” “莫要在此哭哭啼啼。”钱传瓘笑了笑,“不过是去赴个宴,又不是闯什么龙潭虎穴。” …… 是夜,博昌城下,梁军大营。 天气渐热,蚊虫嗡鸣,扰得人心头无端烦乱。 营帐之间,一阵窸窣摩擦声隱隱传来。 帐內的朱友寧闻声警觉,当即拔剑。 却见一条白蛇正蜿蜒而入,吐著信子。 他惊疑之下,挥剑將蛇斩为两段。 守卫在帐外的建武军牙兵闻声慌忙入內,只见断成两截的白蛇犹在扭动,不由骇然。 朱友寧不管二人是否玩忽职守,白蛇能潜入主帅大帐,便是死罪。 不待分辩,他当即下令將二人拖出斩首。 心神不寧之下,朱友寧总觉有些不安,便召集麾下將校说起此事。 有军校趁机进言:“当年汉高祖刘邦亦曾路遇白蛇,斩之而后乘风起事,称赤帝子而得天下。今节帅亦斩白蛇,实乃大吉之兆!” 朱友寧闻言,心中大喜。 第二日,刘捍以监军身份来了。 朱友寧昨夜斩白蛇的喜悦一下子消失殆尽。 第六十九章:我才不要嫁给有妇之夫! 刘捍身姿挺拔,略显清癯,面容清正严肃,一眼看上去便觉得此人有君子之风,好感顿生。 当然,这是指不了解刘捍的人。 朱友寧作为朱全忠的侄子,当然了解刘捍,清楚他给自己那位叔叔干了多少脏活。 刘捍来到朱友寧帐前,面容严肃,十分恭敬的行礼拜见他。 朱友寧脸上挤出笑意,將他扶起的同时,询问刘捍的来意。 “大王只命末將来瞧瞧,这博昌城究竟何等难攻,竟能绊住朱家千里马的前蹄。”刘捍恭敬地说道。 朱友寧並没有被他这幅模样迷惑,只是嘆道,“此城虽小,守志尤坚,想迅速拿下它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他心里却也跟个明镜似的,纵然有万般缘由,叔父既然已经差遣李捍至此,那便意味著叔父已对他十分不满了,现在无论如何也要速克博昌城。 朱友寧心里头倒是有一个法子的,但是此法容易引人非议,可是事到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朱友寧咬咬牙,决定干了。 …… 馆驛內,钱传瓘临行之际。 钱传瓘转身无奈道:“不过赴宴罢了,君等不必如此。” 沈文昌双目微红:“若当真寻常,钱郎昨日何必交代那许多?” “沈判官,我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 “请郎君珍重!倘郎君有事,惲亦不独活!”戴惲咬牙道。 “仆……仆亦如此!”一旁的尚从义见状,虽与钱传瓘相处日短,亦热血上涌,隨声喊道。 钱传瓘见他这副模样感觉好笑,“你这小子,大好年华,不想著建功立业,跟他们学甚么?” 说完又郑重对戴惲行礼,戴惲急欲闪避,却被钱传瓘用力扶住。 “仆怎敢受郎君之大礼?”戴惲急道。 “君不顾身,隨我离杭入宣,又辗转润州、大梁,传瓘之武艺亦蒙君所授。名为传瓘之亲隨,实为传瓘之半师。不论如何,万请保重自身!”钱传瓘言辞恳切。 戴惲眼睁睁受了他这一礼,虎目赤红,这粗豪汉子竟滚下豆大泪珠。 钱传瓘又向沈文昌一揖:“沈君,我二人相识日短,却蒙君如此信重。不论此行如何,皆请以使命为重。待我从敬府归来,再请沈君共饮一杯,为我作赋一篇。” …… 敬翔遣来的车驾已候在门外。 钱传瓘回望一眼,露出一抹笑意,“等我回来。” 登车安坐,钱传瓘心绪难平,实在不知此行,是福?是祸? 敬翔这种人,是钱传瓘难以看透的。 这种为了权势能够不顾一切往上爬的人,毫无道德底线,毫无人伦观念,钱传瓘觉得自己已经算是一个野心家了,但是和这种人比还是差的太远。 所以他才会对敬翔的邀约感到忧虑。 他倒不甚忧性命。正如他安抚戴惲等人所言,他是钱鏐之子、田頵之婿,朱全忠眼下尚需借重宣、杭,敬翔断不会因小事妄动杀机。可若被扣作人质,沦为“二手质子”,却是他绝难接受的。 钱传瓘虽然还年轻,但是天下大势的变幻並不等人。 尤其是岳父田頵,最迟在年底就要起事,钱传瓘如果不能及时赶回宣城,帮著田頵立足,亦或者及时接手班底,那他费尽心思的谋划又算什么呢? 车马缓缓停下。 “钱郎,某已恭候多时了!”敬翔在门口含笑相迎。 “竟劳太府卿亲迎,下官惶恐!”钱传瓘诚惶诚恐,执礼甚恭,刻意以官职相称,提醒对方此乃“公事往来”。 敬翔却上前握住他手,笑道:“钱郎何必见外?某一见你,便觉惊艷,视为当世俊彦。那日堂上言辞,亦是试探胆气,若有唐突,某这里赔罪了。某有意与钱郎深交,钱郎若看得起,唤某一声『敬翔』便是。” 敬翔態度越好,就越让钱传瓘心里没底。 他越是热络,钱传瓘心中越是警醒。 “钱郎,请!” “太府卿先请!” …… 府中后院。 “阿娘!”豆蔻年华的少女朱閔,气急败坏,“你怎可听那男人的话!我才不要嫁个有妇之夫!” “那男人虽不中用,看人眼光倒还不差。他说好,閔儿你不妨瞧瞧?”刘氏劝道。 “阿爹那么疼我,他若给我找夫婿,不比他强的多?”朱閔不屑道。 刘氏嘴角撇了撇,心道,若是当真如此,我还用费这个心思? “再说,我的婚事自有母亲帮我操劳,阿娘你就不要再管这件事了。”朱閔见刘氏还想劝她,不耐烦地道。 朱閔口中的母亲,倒不是她明面上的那个生母,朱全忠的小妾,而是朱全忠的嫡妻,张惠。 作为朱全忠的子女,都得喊张惠这个嫡母为母亲,至於把他们生下来的女人,只能喊阿娘。 刘氏当年在朱全忠府中,还没有被赐给敬翔为妻之前,可是有“国夫人”的名號的,张惠看不惯她招摇、骚浪的做派,她也看不惯张惠那装模作样,宛若一个贤妻良母的作態,两人一直就不对付。 听她这个一说,刘氏心里冷笑一声,然后道:“你若不愿,便罢了。说到底,你虽从我肚里出来,却非我养大,自有你的母亲。你且回吧。” 朱閔不以为意,只当刘氏因己拒婚不快,满不在乎道:“那我走了!” 出得院门,却正撞见敬翔引著钱传瓘入府。 敬翔见朱閔,眉头微不可察一皱。 刘氏当真废物,连人都留不住! 他还准备让朱閔找个机会和钱传瓘相处一二,如今朱閔一走,他的计划直接破產大半。 若不是刘氏和朱全忠的关係,敬翔早就想把这个除了一副好样貌,只会勾搭男人的蠢女人给休了。 朱閔目光触及钱传瓘,脚步不由一顿。 少年郎君风姿清举,眉目湛然,竟当真是她未见过的出眾人物,比王家那个废物强多了! 她回头望了望大门,突然就有些后悔了。 但骄傲性子岂容她反悔?犹豫一番后,只在门外跺了跺脚,而后便转身离去。 心里还在埋怨刘氏,怎么也不说清楚人到底长什么样? 第七十章 :为自己谋划的后路又在哪里? “方才那位是……?”钱传瓘面露困惑。据他所知,敬翔並无子嗣,既然不是敬翔的女儿,又怎么能肆意进出敬翔的府邸? 难不成是敬翔的宠妾? “那是大王爱女,与拙荆颇为投缘,常来走动。今日许是来寻拙荆敘话。”敬翔面不改色,心內对刘氏的无能更添恼意。 …… 入门后,敬翔竟真的只设了简雅的家宴,席间也多是谈些江淮风物、诗文逸闻,对朝贡、宣州、田頵等事绝口不提,倒真像是长辈与赏识的晚辈閒敘。 说到这些,钱传瓘还真不陌生,虽然后世的钱传瓘,並没有多余的閒心去体验这些风花雪月,可是两世记忆交融,言谈间还是颇见底蕴。 酒过三巡,敬翔亲自为钱传瓘斟了一杯,语气愈发隨和:“钱郎可知,我为何独独邀你?” “下官不知,还请太府卿明示。”钱传瓘仍执官称,態度客气而疏离。 听见钱传瓘执意如此,知晓是对自己充满警惕,刻意与他保持。 敬翔笑著摇头,也不强求,放下酒壶,话锋却是一转:“我年轻时也曾满腔抱负,欲以文章才学济世。可惜,这世道容不下只会读书的呆子。要想做点事,有时就不得不先握住些不那么乾净的东西。” “理解。”钱传瓘嘆了一声,附和道道,“世道如此,为之奈何?” “我与钱郎相识时间不长,倘若说的太多,未免有交浅言深、不怀好意的感觉。”敬翔轻笑一声,而后道,“钱郎今日来,怕是在沈文昌那里好一番交代吧?” 钱传瓘被说中后,並没有惶恐之色,语气平和道:“正如我方才所言,世道如此,为之奈何?身上肩负著职责,总得想的多一些。” 敬翔愈发欣赏他了,不过,也仅仅只是欣赏罢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他虽然觉得钱传瓘很优秀,能那么快就得到田頵的信任,恐怕能力手腕也是有的,但是终究还是把他当成一个十几岁还很幼稚的少年人看待。 他目光落在钱传瓘脸上,带著审视:“钱郎倒是很像年轻时的某,有眼光,有胆魄,也不吝惜手段,田頵能有你这样的女婿,是他的运气,可你有他这样的岳父,却是你的不幸。” 钱传瓘心中嗤笑一声,对敬翔口中的很像他,实在难以苟同。 他听过的最能忍的男人是韩信,能忍胯下之辱。 他见过最能忍的男人是敬翔,能把上司赏赐的女人带回来供起来,还能让上司隨时把玩。 但凡换个男人,恐怕早就想要杀了朱全忠了。 可敬翔却完全不当回事,丝毫不把这当成屈辱。 “太府卿过誉了,下官在宣州,不过是仰仗岳父与诸位长辈提携,做些分內之事,安敢谈什么手段?”钱传瓘安之若素。 “钱郎不觉得江淮之地,对你来说还是太小了吗?”敬翔放低了声音,对钱传瓘道,像极了魔鬼的蛊惑,“这中原大地,难道不才是你这样的俊杰发挥才干的地方吗?” “下官文不能写名篇流传后世,武不能衝锋陷阵鼎定乾坤,又没有太府卿那般的智谋和手段,算什么俊杰呢?能够帮家中大人做些事,稍减大人们的烦忧,我就已经竭尽全力了,谈什么发挥才干呢。”钱传瓘不明白敬翔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拉拢他? 以他的的身份怎么可能会被拉拢? “我早就听说过田德臣的性格,也分析过別人送来的消息,我不觉得田德臣会想到朝贡这件事的。”敬翔突然拋出了另一个话题。 “朝贡这件事,是钱郎为他谋划的吧?”敬翔语气平缓,“钱郎不必否认,沈文昌作为判官,尚且对你言听计从,以你为主使,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呢?” “太府卿慧眼如炬,下官佩服。”钱传瓘沉默片刻后,开口道。 “你为田頵谋此朝贡之路,確是妙棋。然你真以为,贡物抵京,朝廷封赏下达,便能助田頵摆脱杨行密?”敬翔语气转冷。 “下官愚钝,还请太府卿赐教。” “朝廷恩赏,只会加速广陵用兵。田頵性子,等不到將那虚名化为实力。除非,宣州上下皆以你为主。可田頵,岂会轻易將基业托於外姓之手?” 敬翔几乎篤定地说道:“你便是再有能力,年不过十六七,田頵断难尽信於你。留在宣州,只有死路一条。” 理智上,钱传瓘觉得敬翔说的有道理,然忆及田頵近日待己之厚、殷老夫人之诚,又觉未必全无希望。 “所以,”敬翔身体微微前倾,继续压低了声音然后道:“钱郎为宣州殫精竭虑,那为自己谋划的后路,又在哪里?继续留在宣州,等著与田頵一同倾覆?还是另寻一棵更能遮风挡雨的大树?” 钱传瓘敢肯定,敬翔就是在拉拢自己。 但是他凭什么觉得自己会被他拉拢? “下官是田帅之婿,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无论前路如何,自当与宣州共存亡。”钱传瓘態度坚定地很。 “这位便是郎君念叨的钱七郎吧?”一道柔媚的声音突然传来,刘氏穿著轻薄的衣服,扭动著纤细的腰肢,施施然地走了过来, 水光瀲灩的眸子凝视著钱传瓘,语气中是藏不住的欣喜,“难怪郎君如此念念不忘,竟然是如此俊俏的小郎君?” 好sao……娇媚的女人。 眼前这女人,如熟透的水蜜桃一般,释放著惊人的魅惑,也难怪老朱把她赐给敬翔了还忍不住偷吃。 “夫人!”敬翔瞪她一眼,隱含警告,旋即对钱传瓘道:“此乃拙荆。” 钱传瓘依礼道:“下官钱传瓘,见过夫人。” 他避开刘氏那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心中警惕更甚。 敬翔挥了挥手,语气似有不悦:“我与钱郎有要事相商,你且先退下。” 刘氏抿嘴一笑,眼波在钱传瓘身上又转了一圈,方才施施然退了出去,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让钱传瓘如芒在背。 这女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总不至於就为了看他一眼吧? 第七十一章:还望太府卿以王女名节为重(第三更) 待到刘氏退去,室內重归二人对坐。 敬翔仿佛刚才的插曲未曾发生:“拙荆无状,让钱郎见笑了。她也是听某说起钱郎风仪,心生好奇,这才失礼。” “太府卿与夫人谬讚,下官愧不敢当。”钱传瓘垂下眼帘,心中疑虑更甚。 刘氏真是只为了看自己一眼?敬翔对她闯进来,可不像特別吃惊的样子,这二人一看就是商量好的,那么敬翔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钱传瓘自认脑子不差,今天却真有些看不透了。 总不会……是给他夫人物色面首吧? 老朱能答应? 可他们这番作態,实在让人很难不往那方面联想。 “方才这点意外,不提也罢。”敬翔將话题轻轻带过,为钱传瓘斟酒,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方才说到,钱郎需为自身谋一退路。钱郎,你可曾想好你的退路?” “这下官还真未曾细想。”钱传瓘直言道,“太府卿多次试探,究竟是想告知下官何事?” “钱郎既然问了,某不妨直言。”敬翔目光灼灼,“大王雄才大略,志在天下。如钱郎这般年轻俊彦,正当其时。若能得大王青眼,赐下名分,莫说宣州一隅,便是江淮万里,未来也未尝不能大有作为。这岂不比困守宣州,与田頵同担风险,更来得安稳、长远?” 他顿了顿,直视钱传瓘:“钱郎以为如何?” “太府卿说笑了。”钱传瓘面上不解,心中却飞速盘算著敬翔此话的真正意图。“大王天威在上,下官岂敢妄求青眼。下官此来,只为完成岳父所託朝贡使命,以求朝廷册封,使宣州军民得安。此心可鑑,绝无他念。” 敬翔见他如此,知他故意將“田頵之婿”、“朝贡使命”掛在嘴边,明显是不愿与大梁这边牵扯过深,不由暗嘆此子沉得住气,说话滴水不漏。 不过想想钱传瓘的身份,倒也觉得不奇怪了。 一方节度的诱惑虽大,也得看对谁来说。 钱七郎本是钱王之子,钱鏐如今虽然势弱,终究是镇东、镇海两军节度使;其岳父田頵亦是寧国军节度使。家中大人皆是节帅,在他眼中,节度使的位子或许真不算稀罕。 敬翔不再绕弯,语气转为推心置腹:“钱郎不必过谦。你的能耐,某与大王都看在眼里,田德臣能给你的,不过是一隅之地,尚需搏命去爭,且內忧外患,朝不保夕。而大王能给你的,是通天之阶,是煌煌正朔之名。至於如何取捨……”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钱郎是聪明人,当知顺势而为四字之重。如今大势在汴,不在宣,更不在广陵。逆势而行,败亡恐是迟早。钱郎既已身在汴梁,便是得天独厚。是隨沉舟共没,还是登新舟以济沧海,就在一念之间。” “太府卿说笑了。我既为田公婿子,如何能另登新舟?” 敬翔,或者说其代表的朱梁一方,確在试图招揽收编他,手段软硬兼施,既有前程诱惑,也有“田頵必败”的警告。 “方才撞见的大王家的三王女,钱郎瞧著如何?”敬翔未直接回答,反而突兀一问。 钱传瓘眉心一跳。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是明晃晃的明示,但是他却难以置信。 这就是朱全忠与其僚属的“格局”吗? 我是田頵的女婿哎,我是以田頵女婿的身份代表寧国军节度使来大梁的啊,你说要把女儿送给我是什么意思? 但这种“格局”我並不需要啊! 钱传瓘倒是没怀疑这是敬翔自己的意思,毕竟他对敬翔和朱全忠的“共妻”一事,还是知之甚少了。 “三王女看著年纪尚小。”钱传瓘委婉道,总不能直言议论王女是非。 “不小了,明年便及笄了。”敬翔紧盯著他,“钱郎有意否?” “下官已经成婚,还望太府卿以三王女名节为重,莫要再说此话。”钱传瓘义正辞严。 敬翔呵呵一笑,倒无太大反应,仿佛方才只是隨口一提:“钱郎说的是,是某失言了。喝酒,喝酒!” …… 王府,后园水榭。 王府並非指朱全忠的梁王府,而是王鎔之子王昭晦的府邸。 这府邸虽大,於嫁给王昭晦的朱冉而言,却更像一座精致的牢笼。 水榭临著方小池,几尾锦鲤在残荷梗间懒散游弋。 朱冉倚著栏杆,指尖无意识地拨弄著袖口上一处几乎看不见的脱线。 她今日穿了身天水碧的衫子,顏色淡得近乎发白,衬得人愈发清瘦,眉眼间总笼著一层烟雨,倒是在这大梁城中,把自己变成了江南的景致。 “不过是个皮相好些的男人罢了,成过婚的男人,我才不稀罕呢!”朱閔的声音带著惯有的、毫不掩饰的骄纵。 她快步走到朱冉身边,伸手就去捞池边石案上碟子里的酥饼。 朱冉没回头,目光仍落在池面被鱼儿搅碎的倒影上,声音轻柔:“若不稀罕,就別总掛在嘴边。去告诉母亲,母亲总会为你打算的。”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在心里自嘲一下。 打算? 她的好母亲,梁王那位贤名在外的正室张夫人,当初不也为她精心打算过么? 结果便是將她打算进了这潭死水里,嫁了个只知走马章台、挥霍家业的紈絝。 王昭晦已有月余未曾踏入她的院子,外头的“红顏知己”倒是流水般换。 这些,她连提都不愿再提,只在无人时,对著满架诗书、一池静水,默默消磨这望不到头的寡淡光阴。 “不过阿姐,如果那钱七郎没有成婚,我倒觉得也不是不行。” 朱閔嚼著酥饼,含混不清地道,全无闺秀谈及外男时应有的半分羞赧避忌。 “毕竟那模样是真好,比姓王的好看多了。” 朱冉听到朱閔的话后,这才缓缓侧过脸。 妹妹生得明媚,此刻腮帮子微微鼓起,带著被宠坏的、理所当然的神气。 “好看又如何?”朱冉垂下眼帘,“终究是別家女子的夫君了。你这般议论,於礼不合。” “我就说说嘛!”朱閔浑不在意,拍了拍手上的饼屑,“他若是跟我成了婚,我瞧著那模样就喜欢,偶尔叫他来跟前说说话、解解闷,当个逗闷的玩意儿多好。” 朱冉听著便觉得好笑。 妹妹毕竟年幼,什么都不懂。 朱冉有些嫉妒妹妹的天真了。 她们的阿爹,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可她们这些女儿,於他而言不过是一件趁手的、拉拢別人的工具罢了。 长姐被送去魏博,听说已缠绵病榻。 自己被丟来守著这活寡般的婚姻。 眼前这个尚不知愁的三妹,未来的命运又会被“打算”到哪里去? 第七十二章:荆南节度掌书记 “太府卿今日之言,振聋发聵,关爱之心,下官感佩五內。只是下官受岳父知遇厚恩,委以重任,背弃之举,实难做出。” 钱传瓘起身恭敬行礼继续道:“朝贡之事,关乎宣州万千军民生路,亦关乎下官家小安危。恳请敬公体谅下官为难之处,若能在大王面前美言,使我等早日完成使命,宣州上下,必感念敬公恩德。” 言语之间,悄然將称呼改为了敬公。 “钱郎重情重义,某岂能不成全?”敬翔闻言后,脸上重新露出和煦的笑容,站起身虚扶一下,“至於朝贡覲见之事,某既已应允提点,自会放在心上,寻机向大王进言。只是朝中事务繁杂,大王日理万机,钱郎还需耐心等待些时日。” “是,下官明白。多谢敬公体谅。”钱传瓘再次行礼,姿態放得很低。 “好了,今日与钱郎一敘,甚是畅快。天色已晚,某便不留你了。”敬翔端起茶杯,这是送客之意了。 “下官告退,今日叨扰敬公了。” 待到钱传瓘离去后,敬翔神色不明,直到刘氏走了进来。 “如何了?”刘氏毫不客气的问道,“钱七郎答应了吗?” “答应如何,不答应又如何?”敬翔皱著眉不耐烦地道,“我让你把閔儿喊来,是让她相看钱七郎的,结果人刚刚进府……” 刘氏听出了他的埋怨之意,冷笑道:“閔儿有大王和她母亲帮她谋算,你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去管她的事呢?” 敬翔一时语塞。 而后又幽幽道:“若是连你我都不替她谋划,她的下场又能比前面两个王女好到哪去呢?” …… 钱传瓘坐在回馆驛的马车上,闭目养神。 今日之事,著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关於敬翔找他做什么,他想过许多种可能,但是绝对没想到居然是让自己“拋妻弃岳父”来娶朱全忠的女儿。 这当真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好在应对还算妥当,也没出什么大的岔子。 如今已是五月。 钱传瓘期待的第一个节点,马上就要到了。 若推算无误,不出旬日,成汭兵败的消息就会传到汴梁。这意味著朱全忠对荆襄一带的掌控彻底落空,其权威在南方面临严峻挑战。 届时,若有人能在一旁提醒,强调稳住宣州、儘快落实册封的重要性,他说不定就能藉机推动朝贡事宜,有望返回宣州。 倘若五月的变局还不足以让朱全忠下决心,那么等到六月朱友寧战死的消息传来,这位梁王必將受到更大震动。到那时,他放自己回宣州的可能性就会大得多。 也不知临行前交代殷掌记和杜从事办的那件事,如今怎么样了。 人,是否已顺利请到宣州? …… 宣城,寧国军节度使府。 “成汭,真庸主也!” 听到田頵毫不客气的评断,一旁的原荆南节度使掌书记李珽只能报以苦笑。他终究不好跟著外人一起痛骂自己曾经的主公。 事情要从杨行密遣李神福攻打鄂州说起。朱全忠自然不会坐视自己安插在江淮的钉子杜洪被拔除,但又不愿亲自大动干戈,便传令荆襄一带归附自己的藩镇出兵救援。 接到命令的有三家:朗州武贞军节度使雷彦威、江陵荆南节度使成汭,以及潭州武安军节度使马殷。 三人表面上都遵从了朱全忠的指令,表示愿出兵相助,但真正准备动真格的,只有成汭一人。他正欲藉此机会扬威荆襄,甚至图谋染指淮南,扩充地盘。 成汭对自身实力颇有信心,尤其引以为傲的,是他耗时三年打造、堪称水上巨城的旗舰“和州载”,此舰庞大到足以容纳整个官署在其中办公。此外,还有“齐山”、“截海”、“劈浪”等各类战船二百余艘,號称动员大军十万,以救援杜洪为名,实则伺机夺取淮南土地。 当时,作为掌书记的李珽曾苦劝成汭:“如今每艘战舰载兵上千,粮食輜重加倍,看似强大,一旦有事,转动不灵。淮南兵卒剽悍轻捷,利於野战奔袭,我军主力不宜与之正面浪战。况且,朗州雷彦威、潭州马殷,皆与我荆南有旧怨,实为心腹之患,岂能不防后院起火?依下官之见,不如选派勇將驻守巴陵要地,大军主力隔江对峙,深沟高垒,坚壁不战。如此不过月余,淮南军远来粮草不济,必然自退,鄂州之围可解,我师亦不伤元气。” 李珽此计有问题吗? 確实有。 拥兵十万却只作壁上观,於士气、於消耗,都非上策。 但李珽本意也並非真要解鄂州之围,而是更忧虑江陵根本之地,以及雷彦威、马殷这两个虎视眈眈的邻居。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两人绝不会放过成汭大军倾巢而出的天赐良机。 奈何成汭根本听不进去。 一来,他觉得既已出兵,若只在家门口耀武扬威,岂不惹天下人耻笑,还谈什么荆襄霸主? 二来,他天真地认为,雷彦威、马殷既然已应朱全忠之命,便不敢背后捅刀。 当看到成汭一意孤行,决意东进时,李珽便知这位主公完了。 他不愿与之陪葬,但仓促间又不知该投往何处。就在此时,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找上门来。 来者他虽未见过,却久闻其名——寧国军节度使掌书记殷文圭。 李珽万万没想到,远在宣州的田頵麾下,竟会有人如此精准地找到自己,来的还是身份对等的掌书记。 殷文圭见到他,开门见山便道:“公度兄,时至今日,还不愿走,莫非真要留下为成节度殉葬么?” 李珽几乎是晕晕乎乎地,便被殷文圭“请”到了宣州。 自他抵达后,荆襄一带的探报便如雪片般飞入寧国军节度使府。这日,最新消息传来:马殷与雷彦威已然合兵,正朝著江陵方向进发。 李珽闻讯,长嘆一声,心知成汭败亡只在旦夕之间。 方才,他便是在与田頵、杜荀鹤敘话时,將自己当初劝阻成汭的计策和盘托出,这才引得田頵发出“庸主”之嘆。 第七十三章:今日绝不碰她 田頵看著李珽,眼中倒有几分讚赏:“倘若成汭肯用公度之计,纵不能解鄂州之围,至少可保江陵无虞,何至於有今日倾覆之祸?” 杜荀鹤亦摇头感慨:“明珠暗投,公度在成汭手下,確是屈才了。” 李珽心中却有一事不解,此刻拱手问道:“田公,杜从事,珽有一事请教。珽虽有微名,但自忖尚不足以让远在宣州的田公时时关注。何以田公能如此迅捷,得知我献计不为成帅所用,並立刻遣殷书记前来寻我?” 田頵闻言,脸上忽然露出一种混合著骄傲与温和的笑意,连眼角那道惯常显得凶戾的伤疤,此刻也柔和了几分。 “此非我之能。”他语气颇为自得,“乃是我家明宝所言。” 杜荀鹤在一旁笑著补充道:“节帅所说的『明宝』,便是其婿子,越王钱鏐的七郎,钱传瓘。” “竟是田公的佳婿?”李珽大感意外,对这个答案更添好奇,“却不知这位钱七郎,如今身在何处?” 杜荀鹤抚须笑道:“若行程无碍,钱郎此时,当在长安覲见天子吧。” “在……长安?”李珽闻言,一时怔住,更觉茫然。 他自认也算有些谋略见识,可这宣州上下行事,连同这位未曾谋面的钱七郎,都让他有种雾里看花、难以捉摸之感。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马车在夜色中驶回馆驛。 沈文昌和戴惲早已焦急等候在门口,见他安然归来,才鬆了口气。 “郎君,敬翔没有为难你吧?”沈文昌急问。 钱传瓘摇摇头,低声道:“进去再说。敬翔確有招揽之意,只是……” 他將主要对话內容简要说与眾人。 沈文昌听得怒气冲冲:“他这是要郎君背弃田帅?岂有此理!” “怕不是郎君长得太招小娘子稀罕,被朱家小娘子相中了?”尚从义突然开口道。 “啪!” 一巴掌打在他的后背上,给他打了个踉蹌。 他一转头,正对上某个络腮鬍汉子瞪大的双眼。 訕笑一声而后对钱传瓘行礼道歉:“仆失礼了,请郎君责罚。” 钱传瓘哂笑一声,“那就罚你给我当几天晨练的陪练吧。” “郎君,这小子武艺稀疏,哪里能当你的陪练呢?”戴惲嫌弃道。 “戴君也正好歇息几日吧。”钱传瓘不容置否道。 戴惲见他態度坚决,也只好应了声:“喏。” 接下来几日,一切仿佛回到了正轨,去敬翔府上就仿佛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也没了下次的动静。 …… 梁王府。 朱全忠站在一旁,老脸上掛著羞愧之色。 如今能让他流露出这幅模样的,天底下只有一个人——张惠。 张惠这身子愈发虚弱了,总有一种命不久矣的感觉,朱全忠找女人这件事,她是真不想管,但是架不住朱全忠做的实在太过分了。 “大王既然知道羞愧,为何还要做这样的事?”张惠嘆道,“妾並非要约束大王,可哪些女人该找,哪些不该找,大王心里难道没数吗?” “大王若当真喜欢刘氏,当初为何要將她送给敬翔?敬翔是你的左膀右臂,为你做成许多大事。你既將刘氏送他为妻,又怎能总与她廝混?就不怕敬翔与你离心?” 张惠忍著身体不適,一口气说完,便大口喘起气来。 朱全忠知道最近与刘氏廝混的时间確实太久了。只是刘氏那女人……实在太勾人,让他欲罢不能。人妻的身份,更添了几分刺激。 “刘氏是有所求吗?”张惠突然问。 朱全忠本想笑著说没有,却忽然想起刘氏在床笫间似是无意的话——当时只顾著欢好,並未放在心上。 “看样子是有了?”张惠见朱全忠脸色变幻,嘆了口气。 “刘氏……似乎看中了钱七郎,”朱全忠若有所思,“想撮合閔儿与钱七郎结亲。” “钱七郎?”张惠显然知道钱传瓘。田頵朝贡之事虽未大张旗鼓,但这种大事,朱全忠也没瞒她。 “他不是已经成婚了吗?”张惠直直盯著朱全忠,“妾以为,大王绝不能答应刘氏。” 朱全忠连连应道:“夫人放心,此事孤绝不纵容刘氏。” “大王,”张惠眼睛依旧直勾勾的,不放心地补充,“我知道因著刘氏,大王对閔儿多有偏爱。可大王,你的志向是爭夺天下。萸儿也好,冉儿也好,閔儿也好,她们是你的女儿,就该为你的大业提供助力才是。” “大王不是一直想取淮南吗?田德臣是杨行密的心腹大患,正是我们天然的助力。你若强夺他的女婿,岂不是坏了大事?” 一番话说完,张惠脸色更苍白了几分。 朱全忠见不得夫人这般模样,保证道:“夫人放心,绝不起此念。一切都听夫人的。” 不知张惠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是头痛得厉害。 朱全忠只得让她好生歇息,自己便退了出来。 前脚刚出院子,后脚就听闻刘氏来了。 朱全忠想到方才对夫人的保证,有些心虚,本想让她回去。转念一想,总该对刘氏说清楚,让她別再惦念钱七郎的事。 於是又带著刘氏去了偏院,心里暗下决心:今日绝不碰她。 刘氏这晚又没回府。 敬翔望著窗外月明星稀,心中思忖:也不知那蠢女人,究竟有没有说动大王? 偏院里,朱全忠看著怀中娇媚的刘氏,早將方才的决心拋到九霄云外。他一边抚著刘氏光滑的脊背,一边含糊道:“閔儿的事, 容孤再想想。那钱七郎,终究是田頵的女婿……” 刘氏在他怀中柔柔一笑,將丰腴细腻的腿绞在朱全忠的腰上:“大王是天,还有什么想不得、要不得的?妾只是觉得,钱七郎一表人才,閔儿若得了这般夫婿,將来也能多份依靠。至于田德臣他难不成还敢跟大王爭?” 朱全忠被她撩拨得心神荡漾,最后那点犹豫也散了,只含糊应道:“你倒是总有道理。罢了,孤再斟酌斟酌……” 朱全忠心里思索著,夫人说的是大局,可田德臣既然需要孤的助力,便是少了个女婿又能怎么样? 况且此事若是能成,还能和钱鏐进一步进行捆绑,倒也不算误了大事。 这般想著,那点心虚便淡了,手上的动作却重了几分。 第七十四章:崔胤「变心」? 五月初八。 在长安协助朱友伦主持局面的李振匆匆赶回汴梁。 “大王。”李振恭敬地行礼拜见朱全忠。 朱全忠神色威严,语气略带凝重道:“崔胤写信给孤,说要重建天子六军,为孤募兵抵御李茂贞。” 朱全忠与崔胤是多年好友,崔胤之所以能够反覆登上相位,便少不了朱全忠的支持。 崔胤也一直都是朱全忠的忠实小弟,所以在他写信说从京城防御的角度要替朱全忠募兵抵御李茂贞后,朱全忠並未起疑,就同意了崔胤的提议。 可位於长安的侄子朱友伦又没有写信告诉他这件事,这让朱全忠忽然又觉得此事可能有些蹊蹺。 毕竟朱友伦就领著一万寧远军以宿卫的名义驻扎在长安,如果崔胤当真考虑著防卫的想法来做这件事,怎么会不和朱友伦商议,朱友伦如果知道这件事又怎么可能不告知他? 於是便让协助朱友伦的李振返回了大梁。 李振也心生疑惑。 毕竟他去长安的时间还不长,怎么又被突然召回? 听朱全忠如此说后,李振斩钉截铁道:“振从未听过此事,此事必有蹊蹺。” 长安已在梁王牢牢掌控之中,天子如同笼中鸟,崔胤更是依附梁王的藤蔓。 此时突然提出要重建天子亲军,无论理由多么冠冕堂皇,都像是一池静水被投入了石子。 朱全忠听见李振这么说,点了点头道:“孤也是觉察出不对劲的地方,所以才把你叫回来,想要询问你的意见。” “崔昌遐忠心於孤,但是他的这一举动,孤並不能理解。”朱全忠此时倒是还没有怀疑起崔胤的忠心。 “天子六军是天子的军队,当今的大唐天子虽然算不得英明神武,但是也並不是一个安分的人。”李振並没有直接说崔胤可能“变心”了这种话,反而说起了天子的事。 点到即止即可。 梁王这个人,对別人要么爱之欲其生,要么恶之欲其死,李振虽然疑心崔胤有异心,但是朱全忠目前对崔胤尚且还有“爱”,所以只能说,这件事可能有大唐天子李曄在后面操作的痕跡。 “天子……”朱全忠脸上流露出厌恶之色,“庸庸碌碌之辈,既不能整军打仗,又不能识人爱人,只能靠著血脉和姓李,就能登上天子之位,如今老老实实的在皇宫里好好待著便是,竟然还敢弄这些鬼蜮伎俩。” “振以为,此事倒也不是什么坏事。”李振忽然笑道。 “兴绪有何想法?”朱全忠问道。 “此议本身或许无妨,甚至可加利用。”李振谨慎措辞,“关键在於,是谁让崔相认为『可以』提出此议,又是谁能让此事『绕过』寧远军的耳目。这背后,恐怕有鱼儿想要试试鉤。” “確实如此。”朱全忠对他的说法深以为然,“李曄自己是没有这个胆子的,一定有其他人在搞鬼。” 而后又嘆道:“国中智谋之士何其多也,何故愚忠於一庸碌之主?” 李振知晓他只是隨口感慨一句,並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稍等一会,就听朱全忠道:“兴绪继续说来。” “至於天子六军,”李振微微一笑道,“募兵,募的是兵,既然有人想借这池水搅动,那大王就帮他一把,把水搅得更浑些。他不是要兵吗?大王给他最好的兵,比如大王麾下忠心可靠的宣武军健儿,不若从中挑选一批,扮作寻常百姓,前往长安应募?” 朱全忠略一思索,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如此一来,天子六军名为天子亲军,实则仍在大王掌控之中。既可加强长安防务,又能更严密地监控宫中动向。若那幕后之人再有动作,也难逃我等耳目。”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朱全忠抚掌,“此计甚妙!便从宣武军中挑选忠诚可靠的儿郎,分批遣往长安。此事,就由你来操办。” “是!”李振躬身领命,心中已然开始盘算人选与步骤。 刚要离去,又听朱全忠道:“上次杜彦之来见孤,是兴绪你引荐的。如今田頵的贡赋已抵大梁,你若有兴致,不妨去看看。” “杜彦之来了么?”李振闻言,眼中一亮,笑问道。 “那倒没有。”朱全忠摇头,“此番来的是田頵的女婿,与他麾下一名判官。” 李振脸上掠过一丝失望。 “你对杜彦之倒真是念念不忘。”朱全忠瞥他一眼。 “一来,振素好诗文,大王您是知道的。”李振訕然一笑,“二来,他当年亦是屡试不第,鬱郁多年,与振未遇明主时心境颇有几分相似。只是振后来幸遇大王,而他……终究只能屈就于田德臣幕下。” “杜彦之虽未至,来的那位判官,名唤沈文昌,兴绪可知此人?” 李振眼睛又是一亮:“沈文昌?可是那位以文赋见称的沈判官?其作亦颇有流传……不知此人现在何处?” “便在馆驛之中。”朱全忠见他这般情状,不由失笑,挥手道,“去吧。” “谢大王!”李振欣然行礼,退了出去。 离了王府,李振却並未即刻前往馆驛。 身为朱全忠股肱,他自然知晓轻重缓急。 诗文之好终究是余事,梁王交付的“掺沙入京”密务方是当前要务。 他强压下心头那点文人间“以文会友”的兴致,先迴转衙署,著手从宣武军中遴选可靠人手、偽造身份、安排路线等一应事宜,直忙至深夜。 翌日午后。 李振將手中紧要公务暂理出个头绪,换了身寻常文士的襴衫,只带一名跟隨多年的老僕,这才施施然往馆驛行去。 “上次杜彦之来时,与某把盏夜话,时常感嘆钱郎之风仪、沈君之文采!”一见钱传瓘与沈文昌,李振便笑著上前,言辞热络,“当时某便深以为憾,未能当面领教。不意今日钱郎与沈君竟亲至大梁,实让某得偿所愿了!” 钱传瓘一听其言谈气度,立时明了来人身份,执礼笑道:“原是李公驾临。杜从事返宣后,亦常对下官言及,在大梁时多蒙李公照拂。临行前还特意嘱咐,若见得李公,定要代他致谢。只是前番我等初抵汴梁时,恰逢李公不在城中,未能及时拜会,实在失礼。” “那確是不巧了。”李振抚掌轻嘆,“杜彦之返宣不久,某便奉王命去了长安。” 言罢,目光已转向一旁的沈文昌。 “这位定然便是沈判官了?判官文章,某心仪久矣!今日得见,幸甚!” 钱传瓘见状,心道杜荀鹤所言果然不虚,这位李书记当真是位“文痴”。 也难怪杜荀鹤力主让沈文昌当副使,只可惜初来时李振不在,否则恐怕此行能少好些周折。 不过如今李振主动来访,倒也未尝没有可谋划之处。 第七十五章:宣州有双璧 敬翔前些日子所提及的事,让钱传瓘心头一直压抑著。 虽然当时敬翔只是隨口一说,宛若玩笑话,但是像他这样的人,既然话说出口了,就不可能无的放矢。 假如朱全忠真的动了让他当女婿的心思,该怎么破局? 破局的难处不在於是否回绝。 而是如何在朱全忠开口前,就让他主动打消这样的心思。 朱全忠並不是什么气量宽宏的人,如果直白的回绝他,恐怕会恼了他,到时候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谁也没办法预料。 钱传瓘思来想去,破局之关键,仍在朱全忠的后院之中—— 张惠。 此女虽是妇人,其才智、胸襟却远胜寻常男子。朱全忠能有今日之势,这位贤內助的辅佐功不可没。倒非是说朱全忠本人无雄才,而是其性情偏激易怒,常会自伤伤人,唯张惠这般“刀鞘”,方能收敛其锋芒,助他从“將”走向“王”。 也正因如此,张惠病逝之后,朱全忠便似被下了咒一般,行事愈发无所顾忌,偏激暴戾,屠戮无度,早年那份梟雄的英武气象,日渐消磨。 钱传瓘眼下最需的,是时间。朱全忠此时敢动此念,无非是自觉形势大好,优势在我,故而有些“有恃无恐”。待到来日荆襄动乱、淄青战事受挫,一桩桩挫败令他焦头烂额,急需田頵在东南牵制杨行密之时,即便他心中尚有此想,也只得强压下来,放他南归。 …… “李公日理万机,竟还记掛著杜从事。从事若知晓,恐怕恨不得立时再赴大梁,向李公这位知己討一杯酒吃了。”钱传瓘笑著应对。 三人分宾主落座,戴惲默默奉上清茶,便退至门外廊下值守。 “听闻二位此次跨海越州,输送贡赋,一路艰辛。能安然抵汴,便是大功一件。不知贡物沿途可还安好?海上风浪可还耐受?”李振语气温和道。 “有劳李公动问。”钱传瓘神色一正,答道:“仰赖梁王威名,沿途关卡皆得放行。海上虽偶有风浪,幸得润州安使君遣派熟諳水性的老成舟师护送,更有大王麾下朱將军派兵接应指引,方得平安抵汴。” 李振頷首嘆道:“钱尚书说得轻巧,然振亦知,如今平卢、淮南不靖,此一路行来,若无大智大勇,焉能安然至此?” 李振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当初彦之与我说,『钱郎容貌昳丽,有徐公宋玉之美,智勇兼资,有谢安、陆逊之器,而性沉静明达,不矜不伐』,某初闻尚觉其言有过誉之嫌,今日一见,方知彦之所言不虚,甚至犹有不及。” “李公此言,实在折煞下官了,杜从事厚爱,故多溢美之词,传瓘年幼德薄,不过江南一孺子,仰赖父祖余荫、岳父信重,方得奔走效命之机,於国於家未有寸功,岂敢比擬先贤於万一?”钱传瓘谦道。 “好,好。不矜不伐,见素抱朴。钱郎年纪虽轻,已得此中三昧,田帅有婿如此,確是可喜。 他目光在钱、沈二人之间一转,笑道: “钱郎方才谦言,倒让某想起杜彦之当日另一番话。他说,『宣州有双璧,钱郎为玉圭,沈君为玉磬。圭以定方位、明礼制,磬以发清音、和雅乐。』” 钱传瓘听得心里直嘀咕。 自认识杜荀鹤以来,只觉得他是是位沉稳可靠的干才,相熟后,也確实能看出他有促狭詼谐之处,但是真的没想到在外面,他会把自己往死里夸啊! “今日初见,钱郎这『玉圭』之风仪,某已窥见一二……”李振却不管钱传瓘心中怎么想,目光又转向沈文昌,这才是他今日的主要目標。 “而沈君这『玉磬』之清音雅乐……早闻沈判官乃宣城名士,诗文清丽,尤擅駢赋。李某不才,亦好此道。昔年偶见判官残句,『寒潭映孤月,霜叶下疏钟』,清寂旷远,至今不忘。不知全篇可尚在?今日可能一观全璧否?” 沈文昌闻言后,也算是举止有度、风度翩翩,“杜从事对李公的才学、气度推崇备至,文昌亦是早有仰慕之心,陋作粗疏,蒙公掛齿,实在惭愧。至於全文,携来文稿中未录此篇。若李公不弃,文昌可当场默出,请公斧正。” “如此甚好!”李振欣然笑道。 钱传瓘示意尚从义备好笔墨,沈文昌提笔挥毫,一气呵成,李振立於案策,眼中流露出激赏之色。 待到几人重新落座,三人又如同普通文人一般聊起了雅趣,聊到兴致上来,还拍手大笑。 钱传瓘似是无意间感慨道:“敬公府上虽好,终究少了些李公这般谈文论道的雅趣……” “哦?敬翔也邀请过钱郎吗?”李振面色不变,心头却是一动。 敬翔? 他也找过钱传瓘? 是大王的意思,还是他自作主张? “只是说了些覲见天子的礼仪规程罢了。”钱传瓘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不肯再多说,眉宇间似有一丝难以明言的隱忧。 李振见他这般情状,便不再多问,只是暗暗將此事记在了心里。 待到李振离去后,馆驛內短暂的回归了平静。 “真是多亏了沈君在此。”钱传瓘感慨道,“若非沈君,这李振恐怕未必会来。” “钱郎的意思是,他是冲我来的?”沈文昌犹自怀疑道,“虽然能看出他確实喜好文赋,但怎么会为此专门跑这一趟?” “沈君!”钱传瓘无奈笑道,“以君之文采,既能折服安仁义,再多一个李振,又有什么稀奇?他若不是为君而来,又怎会特意记诵君的残句?” 沈文昌闻言,忽然笑了起来,压低声音道:“不瞒钱郎,那残句……其实並非文昌所作。” 钱传瓘闻言,先是一怔,隨即眼中掠过恍然之色,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他忍俊不禁,笑著虚点沈文昌:“原来如此!好你个沈文昌……我便说嘛,李振就算再是文痴,初次见面,怎会对你陈年残句记得那般清楚?原来不过是在拋砖引玉,试探沈君的才思罢了!” 钱传瓘又继续讚嘆道:“不过,李振当时那击节称赏的模样,可是半分作不得假。沈君才思之敏捷,文采之斐然,实乃当世曹子建!” 沈文昌闻言后,只觉得脸上微热,之前觉得自己不能为大事提供助力的担忧,也逐渐消散。 第七十六章 :儿子和女婿打起来了 五月十三。 “汭,水之內也……” 幽幽一声轻嘆后,李珽竟在不觉间潸然泪下。 府中气氛亦是压抑与沉闷。 洞庭湖传来消息,昨日,成汭舰队在湖中小岛达君山附近与李神福带领的吴军接战,成汭投湖自杀。 以田頵如今的的心境,很难不產生兔死狐悲之感。 一个月前,成汭还凭藉洞庭湖与长江水域上强大的舰队,稳稳地坐居荆襄霸主的地位。 一个月后的今天,这碧涛万里的水域,竟至於一变而成为他的葬身之地了。 作为成汭曾经的掌书记,李珽拭去泪水,整顿衣冠,朝田頵深深一揖:“田公,珽虽弃主小人,然成帅对珽有知遇之恩,今日他身死洞庭,尸骨无存,此心实难自安,恳请田公我往江边祭拜,以故人礼遥奠。” 田頵嘆道:“成汭刚愎自用,不用公度之谋,成汭弃公度在前,乃主弃臣,非臣弃主。” 又起身將其搀起,“公度既是忠义之人,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多谢田公!” 荆南节度使成汭,应梁王之召起兵攻淮南,后被武贞节度使雷彦威、武安节度使马殷偷袭治所江陵,又败於淮南大將李神福之手,最终投湖自尽的消息,迅速传向四方。 广陵。 身材高大魁梧的吴王痛快大笑:“成汭啊成汭,不好好的守在他的洞庭湖里头,偏要把他的大船开进长江,这长江岂是他能涉足的地方?” 淮南节度判官周隱亦笑道:“成汭在湖中称霸久了,只知船越大越好,却不懂长江与洞庭湖之別。更不智者,竟將老巢露给雷彦威、马殷这等虎狼之辈。” 杨行密亦感疑惑:“纵使成汭不明,难道他身边就无人谋划?” “隱以为,恐是成汭不用其谋罢了。”周隱道。 “成汭能治理好荆南,令江陵重兴,麾下岂无人才?其掌书记李珽,乃忠懿公李憕五世孙,素有才名,难道也未劝諫?” “確是如此。许存、贺隱、郑淮等人,皆非庸才,然或走或死,皆不得用。得人而不用,有今日之下场,也就不足奇了。” “隱听说,成汭发起怒来,连自己的儿子都给杀完了,这样的人,谁敢在他手下做事呢?” 两人商议之间,却有牙兵来报,杨行密家的大郎杨渥,和他的好女婿钱六郎打起来了。 周隱一听是吴王家事,见杨行密脸色铁青,赶忙请辞。 杨行密难看道:“你先留下。” 周隱心道不妙,却也只能硬著头皮留下来。 “你觉得大郎能担当大任吗?” 周隱瞬间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此乃大王家事,隱实在不敢置喙!” 杨行密安抚他道:“你是孤的心腹肱骨,儘管说,孤想听听你的真实意见。” 周隱还是不肯说。 杨行密面露慍色:“君是觉得孤命不久矣,故而只想明哲保身么?” 周隱惶恐,伏地行礼,不敢抬头:“隱以为……大郎君尚且年幼,还需大王悉心教导……” 虽然说得隱晦,但是其中之意,便是大郎君杨渥现在还当不起大任。 杨行密闻言后,脸色如常:“那君以为谁才能担此重任?” “大王身体康健,何必如此急切?”周隱避而不答。 “大郎顽劣至此,孤实在不能不忧心此事。” “大郎君与钱六郎衝突,孰是孰非,尚未可知……” “钱六郎来广陵后,素来战战兢兢,况且孤不了解钱六郎,孤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吗?”杨行密神色晦暗。 周隱沉默一瞬后,不知是被杨行密的话打动,还是心中早有想法,他开口道:“大郎君年不过弱冠,可终日以酗酒为乐,流连於烟花柳巷之中……” 杨行密揉了揉眉心,看向周隱的眼神藏著一抹复杂,开口道:“孤知道了,你先忙去吧。” 周隱如蒙大赦,告退离去。 杨行密又唤来方才报信的牙兵:“大郎今日可曾饮酒?” “回大王,大郎君饮醉了。似是为了一女子,与六姑爷起了爭执。” 儿子和女婿因为一个女人打起来了? 儿子和女婿竟为了个女人当街动手?杨行密心中五味杂陈,先前“生子当如钱六郎”的念头都淡了几分。待细问之下,反而怒火更炽。 原来杨渥醉酒,竟於街市欲强掠民女,恰被其姐杨柔娘撞见。 柔娘以其姐身份劝止,反被杨渥当眾羞辱。隨侍在夫人身侧的钱传璙为维护夫人,方与杨渥爭执起来。 醉醺醺的杨渥哪管许多,竟欲指挥隨身牙兵將钱传璙拿下。此刻外头情形如何,尚不得知。 杨行密听罢,只觉眼前一黑,视线隱隱模糊,似有旧疾復发之兆。静坐缓了许久,方渐渐恢復清明。 一股深沉的悲凉袭上心头。 杨渥太不爭气了。若他身体康健,有时日徐徐图之,仔细培养,定会另择继承人。可感知到自己日渐衰颓的身体,眼下竟是非杨渥不可。 一个杨渥或许无足轻重,然其身为嫡长,身边早已聚拢一眾与之利益捆绑的臣属,其中不乏追隨杨行密多年的老將。 若仓促易嗣,必生大乱。那些已將身家前程押在杨渥身上的人,定会推著他,哪怕逆水行舟,也要爭上一爭。 …… 大梁。 “敬翔他好大的胆子!”李振怒道。 从钱传瓘那里离开后,李振就差人去查明敬翔当日找钱传瓘所为何事了。 最终竟查到,刘氏曾经劝说大王让朱家的三娘子嫁给钱七郎! 难怪钱传瓘对他的问话顾左右而言他,原来是这种事,难怪他羞於启齿。 李振与敬翔的关係十分复杂。 他们同为梁王效力,作为心腹谋士,自然是存在竞爭关係的,但是这么多年相处,一步步走到今天,未尝没有同僚之谊。 但是相比敬翔,李振无疑更懂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 王女与王子不同,王子娶谁,事关基业国本,王女出嫁,哪怕带著政治意图,名义上也是大王的家事,岂是你能妄加干涉的! 第七十七章 :也不知钱鏐其他儿子怎么样? 李振听闻此事,第一反应便是欲向朱全忠稟报,劝其莫要作此想。 然而,念头一转,他又觉不妥。 梁王行事,看似豁达,內里却极是霸道独断,最恶旁人对其决定指手画脚。这天下间,除却梁王夫人张惠,旁人若逆了他的心思,往往適得其反。 再细想前日会面,他虽为沈文昌的文采所折服,毕竟此人连他故意道出的残句都能应声成篇,才思之捷,实属罕见。 但更令他惊艷的,却是那钱七郎的风姿谈吐。 这般人物,纵使內里或有未可知处,单凭其相貌气度与越王嫡子的身份,已足以为门庭增辉。 倘若梁王当真执意招其为婿,倒也未尝全无益处。虽或惹恼田頵,却能藉此与钱鏐更进一步结下姻亲之谊。 这想法倒是与朱全忠不谋而合。 所不同者,在於梁王似乎从未虑及钱传瓘自身意愿,李振想得则要更多一些。 在梁王看来,能做他朱全忠的女婿,钱七郎怕是求之不得,焉有拒绝之理? 毕竟哪怕钱传瓘再怎么表现的和田頵“翁婿情深”,也遮掩不了一个事实,他与田頵的伊始,本就是一桩“错误”,是田頵以强横手段將其自杭州掳去。 难道钱传瓘会因此真的感激他吗? 霸道田帅强制爱这种事…… 无论杜荀鹤,还是沈文昌,对待钱传瓘皆流露出非同一般的亲昵与信重,尤以沈文昌为甚,几可谓事事以其为主。 若钱传瓘在宣州地位尷尬,不受田頵重视,断不会出现这般情形。反之,足见钱传瓘在宣州、在田頵心中,確有一定分量,且地位不低。 李振觉得,如果他是钱传瓘,得此信重,对田頵、对宣州,怕也难说全无一丝情分。 倘若钱传瓘当真对宣州心怀怨懟,去意坚决,那自是好事。即便强留,亦可告知田頵此乃钱传瓘自家抉择,同时还能结好钱鏐。 若钱七郎確无此心,那他断不能坐视敬翔因一己私念,行此僭越之事,徒然扰乱大王布局。 思及此处,李振决意再去见一见那钱七郎,观其真心,再做下一步打算。 …… “如今天下,便是当天子的駙马,也没有当梁王的女婿尊贵,钱郎难道看不明白这一点吗?” 李振大声呵斥道。 ““李公此言差矣!” 面对李振的呵斥,钱传瓘亦起身高声道。 “荣华富贵,如过眼云烟;人伦信义,方是立身之本。我家既以忠信义传家,只知一诺千金,从一而终,绝没有因见他人门庭更高,便拋却结髮之妻、背弃翁婿之诺的道理!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传瓘若为之,天下人將如何看我钱氏家风?” “我以李公之才学与李公之恩德,事李公如长,李公却欲陷传瓘於不义乎!” 李振的眼睛上下打量,似乎是在判断钱传瓘的话究竟是不是真心。 在做出了判断后,突然展顏一笑,而后道:“方才不过是对钱郎的试探罢了,钱郎有钱王之风,真君子也,方才的戏言,勿要放在心上。” 钱传瓘的情绪也收放自如,对李振道:“前些日子,敬公与我提及此事,我已经回绝,如今李公再次提及,我实在是不能不多想,故而言语之中多有不恭之处,还请李公见谅。” “我怎么会因为君子的重情重义而怪罪於你呢。”李振嘆道,“只是我如今也是愈来愈欣赏钱郎了啊!” 两人坐下小敘一会后,李振便提出告辞,只是临走前又要走了沈文昌的一首短诗。 李振离开后。 沈文昌略有些急切:“郎君,为什么李振也来劝说你当梁王的女婿,难道这真是梁王的想法吗?” “李振並不是来劝说我来当梁王的女婿的。”钱传瓘肯定道,“他是来试探我的。” “试探?”沈文昌虚心求教道,“此中深意,郎君可否细说?” “我若心思动摇,流露出对汴梁富贵的嚮往,或是对田氏稍有怨懟,他便会顺势劝说,甚至可能真会促成此事。因为那样一来,我留下对梁王而言,利大於弊可得一有用之才,还能离间宣州,並结好两浙。” 钱传瓘耐心继续解释道:“但我方才態度坚决,毫无转圜余地,明示人伦大义重於权势富贵。他见试探不出破绽,便立刻改口,称是『戏言』。这恰恰说明,他並非此事的推动者,甚至可能是潜在的反对者。” “郎君是说,李振並不乐见此事?”沈文昌听得认真,他並非愚钝,只是之前並没有经歷这些事,所以需要人帮忙点破其中关键。 “至少,他不乐见此事在情况不明时,因某些人的私心而仓促推动。”钱传瓘分析道,“李振是梁王心腹,所思所虑,首在梁王大业。此事若成,我若欣然接受,彻底倒向汴梁,此为上佳。 我若被迫接受或激烈反抗,无论哪种,都会立刻恶化梁王与宣州、甚至与杭州的关係。在梁王尚未完全平定北方、仍需东南藩镇牵制杨行密之际,强行推动此事,风险极高,收益却不確定。以李振之精明,回去之后,绝不会支持此事,甚至可能会在梁王面前,陈述利害,委婉劝阻。” “所以,”钱传瓘总结道,“他最后討要你的诗,既是真的欣赏,也是间接告诉我们此事已了,我们仍是可论文赋的文友。” “原来要走我的诗,还有这般意思吗?”沈文昌大惊。 “文昌之文采,於我此行,多臂助也!”钱传瓘哈哈笑道。 …… 李振回府后,惋惜不已。 钱七郎怎么就成婚了呢! 他若没成婚,李振说什么也要劝梁王把他留下来当女婿。 李振现在非常確定,钱传瓘当初就是故意在他面前提到敬翔的,目的就是想要通过他来劝说梁王。 钱七郎应对的太自如了,就好像是专门在等著他一样。 难怪田德臣把他强掳去宣州后,当个宝贝似的,这等年轻才俊,谁见了不心动? 也不知钱鏐其他儿子怎么样? 第七十八章:大王是要食言而肥了吗? 梁王府。 昨夜刘氏又来府中,於枕畔吹了许久的“风”。 朱全忠兴致正好,对刘氏娇声软语的央求,自是满口应承下来。 “那钱七郎,想来也等得心焦了。”朱全忠眯著眼,咽下刘氏纤指递来的葡萄,含糊道,“孤今日便见见他,顺口提一提此事。” 正是情浓意洽、温存繾綣之时,外间忽有侍女低声通传,说是夫人请大王过去一趟。 朱全忠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自己先前对夫人的保证,不由有些心虚。他赶忙鬆开揽著刘氏的手臂,扬声问外头:“夫人可说是什么事?” “不曾。” “大王~”刘氏不依,艷若桃李的脸上浮起一层薄怒与委屈。 朱全忠有些烦躁地摆摆手:“知道了,你先回去。你提的事,孤再斟酌斟酌。” 说罢,也不看刘氏脸色,迅速整理好衣衫,匆匆往张惠所居的正院去了。 刘氏眼睁睁看著他离去,气得银牙暗咬,狠狠一跺脚。 又是张惠! 又来坏她好事! 她心里篤定,当年朱全忠將她赐给敬翔,必是张惠在背后作祟,妒她得宠,怕她动摇了自己主母之位。 …… 正院寢室內,药香淡淡。 朱全忠的第三子朱友贞,正於床前侍奉汤药。 朱友贞面容肖母,生得极为俊美,只是唇线习惯性地微微抿著,眼神沉静如深潭,眉宇间笼著一层挥之不去的阴柔郁色,与朱全忠的粗豪雄健迥然不同。 “友贞,大王可来了?”张惠靠在软枕上,气息微促。 “已让人去请了。”朱友贞將药碗轻轻放在一旁矮几上,语气柔缓,带著担忧,“母亲今日何故动气?你的身体要紧,那些腌臢烦心的事,暂且放一放吧,勿要再劳神了。” 张惠望著帐顶,幽幽一嘆:“这些年操心惯了,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朱友贞闻言,沉默不语。 心道,必是又有人趁著母亲病重,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来烦扰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只是不知,这次又是谁。 朱友贞今年方十五,现领河南府参军的职衔。 朱全忠子嗣颇丰,亲生子有七人,养子六人。 亲生子中,长子朱友裕年十九,已出镇感化军节度使;幼子朱友孜,相传生有“重瞳”异相。 而朱友贞,虽是第三子,却是朱全忠膝下唯一的嫡出之子。 朱全忠来后,朱友贞俯身欲行礼,被他一把拉住手臂。 “在你母亲面前,不必多礼。”朱全忠语气隨意。 朱友贞却轻轻挣开,执拗地退后半步,將礼行完,垂眸道:“礼不可废。” 朱全忠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心头掠过一丝厌烦。 虽是嫡妻所出,他对这个儿子却实在喜欢不起来。 倒非是相貌不像自己朱全忠对此並无执念,甚至对亲生、养子之別也看得不重。 在他眾多子嗣中,他最偏爱的是养子朱友文,甚至曾动过將基业传给朱友文的念头。 而眼前这个嫡子,性子太过阴鬱纠结,又总拘泥於这些虚礼,除了对其母还算孝顺外,在朱全忠眼中实无多少可取之处。 朱友贞如今也並非懵懂稚子了,这么多年下来也知道朱全忠並不喜欢自己,见其神色后,便適时地寻了个由头,躬身告退。 待朱友贞的脚步声远去,张惠这才幽幽开口,声音虽弱,却一点面子也不给朱全忠留:“大王是要食言而肥,违背自己的诺言了么?” 话说得直白,朱全忠脸色一僵,也觉得有些下不来台。 一股怒气刚涌上心头,抬眼却见夫人面无血色、气息孱弱地倚在榻上,那点怒气又无声地散了。 他嘆了口气,在榻边坐下,语气软了几分:“夫人,是孤的错。孤……不该又让刘氏进府。” “难道只是刘氏进府这一桩事么?”张惠並不接他递来的台阶,反问道。 “孤並未召见那钱七郎,更未提及婚事。”朱全忠索性坦然道。 答应了刘氏是一回事,但他毕竟还未对钱传瓘开口,此刻否认,倒也理直气壮。 张惠喘息了片刻,才攒足力气,轻道: “大王,妾身並非要干涉外事。只是那钱七郎,是田頵的女婿,亦是钱鏐的儿子。 田頵脾气暴烈,连我这样的妇人都尚且知晓,大王若强夺其婿,岂止他会不会不顾一切与你反目;钱鏐虽然脾气和缓,看起来恭顺,可此人尤重虚名,若强令其子停妻另娶,便是辱钱鏐门风。 东南一线,牵一髮而动全身。如今北方未平,淄青战事胶著,大王此刻最需要的,是一个为大王在江淮钉下钉子的田頵,一个至少中立的杭州。为一女子私情,或为全刘氏爱女之心,而冒此大险,毁此大局值得么?” 朱全忠默然道:“孤知矣。” “大王,成大事者,当知取捨,明缓急。那钱七郎若真如他们所言那般出色,让他安然回宣州,为田頵所用,便是为大王所用。將他强留汴梁,不过得多一富贵閒人,或一怀怨之婿,却可能尽失东南之利啊。” 张惠的话,句句在理,让朱全兴心中那点因刘氏枕边风而起的燥热渐渐冷却。 “夫人……”他欲言又止。 “妾身时日无多,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大王与这朱家基业。”张惠眼中泛起泪光,伸出手,轻轻覆在朱全忠手背上,那手冰凉,“大王,勿因小失大,勿为私情乱公义。待大王廓清寰宇,四海宾服之时,何愁没有十个、百个比钱七郎更出色的英才,甘心为您婿?” 朱全忠反手握紧张惠的手,沉声道:“夫人安心养病,孤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来也怪。 方才在张惠房中,朱全忠还斩钉截铁地应承下来,心中一片清明。刚走出院子,那股被强压下去的念头就又动摇了起来。 好在,没等他在这反覆犹疑太久,荆襄的紧急战报,来了。 得知自己在荆襄的三个小弟內訌,而唯一真正响应他號令、起兵攻打淮南的成汭,已然兵败,投湖自尽,朱全忠的脸色也不由得难看了许多。 方才的犹豫马上被钱传瓘拋在了脑后,马上找来了李振、敬翔等人过来商议后续策略。 第七十九章:钱郎这下可以安心了吧? “混帐!蠢材!误我大事!” 朱全忠將手中战报狠狠摜在地上。 李振与敬翔前后脚来此,便见到梁王在此发怒。 “大王息怒。”敬翔趋前一步,俯身拾起战报,目光疾速扫过。 他眉头深锁,脸色阴沉下来。 旁边的李振凑近同看,神色同样凝重。 “成汭真匹夫也,刚愎自用,竟至於此!”敬翔放下战报嘆道,“倚仗水师之利便轻敌冒进,更兼后方空虚,为人所乘,实乃自取灭亡。” “成汭一死,其麾下兵马、舟师、輜重,恐尽为李神福所获。淮南凭空得此臂助,实力陡增。此其一害。”李振开口道。 朱全忠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更可虑者,是马殷与雷彦威。此二人先前虽未必心服,然名义上尚遵大王號令,对討伐杨行密之事,纵是虚与委蛇,亦未敢公然违背。如今成汭败亡,马、雷二人见大王威权受损,淮南势涨,心中权衡,只怕日后非但不会再听调遣,反可能因为此番触怒大王,为求自保与淮南联手。” 敬翔接过话头:“不止如此。成汭既死,其治下荆南顿成无主之地。西川王建素有东出之志,垂涎荆楚久矣。赵匡凝据有山南东道,亦必不甘坐视肥肉旁落。此地若为王建所得,则其可顺江东下,直逼江陵,与淮南东西呼应。若为赵匡凝吞併,其实力坐大,恐难再如先前恭顺。” 朱全忠闻言后,愈发急躁,“成汭死不足惜,只是南边局势骤然变化,鄂州恐怕也要落入杨行密之手了。” 朱背著手,在堂中来回踱步:“形势已然如此,接下来如何应对,你二人可有想法?” “大王,振以为,当下应以稳为主,对马殷、雷彦威,要立即遣使申飭,严词詰问其背信弃义,並迫其做出解释与承诺。” “马、雷既然做出这等事,若再申飭二人,岂不是让他们更快倒向杨行密?”敬翔质疑道。 “这些人畏威而不怀德,倘若大王遣人安抚,恐怕他们还以为大王如今势弱,反而变本加厉,助长其气焰,唯有以势压之,让其知晓大王之威,方能迟滯其倒向淮南的步调,兼可窥其真实態度。” 朱全忠思索后,觉得李振所言有理:“荆南之地又当如何?” “对荆南之地,当速遣得力心腹,携大王手諭,星夜驰往江陵等地,联络成汭旧部中尚可爭取者,许以厚利,助其暂稳局面。同时,请大王斟酌,自许、蔡诸州抽调一支偏师南向,略作威压之態,以示大王对此地之关切。” 朱全忠长舒一口气,停下脚步,不甘心道:“胜了这一场,倒是让杨行密腾出了手,杜洪这鄂州恐怕要丟了。” “正是。”李振頷首,“故而,应当稳住宣州,责令其儘早起兵,使其牵制淮南兵力,此刻尤为紧要。田頵地处要衝,只要他不动,杨行密便不敢尽调淮南兵北顾。大王,南方之事,宜缓图,宜固本。当此多事之秋,更不可节外生枝,激生变故。” 说到节外生枝,朱全忠不由想到了夫人之前所言。 眼下东南局势因成汭之死骤然恶化,正是需各方力量暂稳阵脚之时。 任何可能导致田頵离心、甚或將其推向对立面的举动,譬如强夺其婿,皆已变得愚不可及,且危险万分。 他沉默片刻,挥了挥手:“便依尔等所言去办。对赵匡凝、雷彦威的申飭文书,敬翔你即刻草擬,措辞须厉,然亦略留余地。荆南之事,李振,你速去拣选得力人手,携孤手令与金帛,秘密办理,务必谨慎。至於宣州那边……” 他顿了顿,终是將心头那点念头彻底摁下。 “令那钱七郎速作准备,前往长安覲见天子。事毕之后,著他径直南归宣州,不必再来汴梁辞行。传孤口諭:望田德臣好生为朝廷守土,莫负孤望。” “是。”李振与敬翔齐声应命,然二人心中所思,却迥然不同。 李振暗自舒了一口气。 此事能如此了结,实属幸甚。 既顾全了大局,亦免去一场无谓风波。 他打算稍后便往馆驛,將此结果告知钱传瓘,也算了一桩心事。 敬翔闻言后,心有不甘。 眼看多日筹划,只待大王金口一开便能成事,孰料风云突变,成汭这蠢物一死,竟將一切盘算尽数打乱。 大王迫於形势,权衡利害,只得罢手。 经此一事,钱七郎一走,再想重提,难矣。 也罢! …… 稍晚些时候,李振再度来到馆驛。 钱传瓘与沈文昌等人都已入睡,得知李振来访,手忙脚乱地穿上衣裳出来迎接。 “李公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钱传瓘迎前相问。 李振微一頷首,示意钱传瓘借一步说话。 两人转入內室,李振不绕弯子,直言道:“钱郎,关於前事,大王已有明断,著你即日整备,前往长安覲见天子。事毕之后,不必再返汴梁復命,可径直南归宣州。” 钱传瓘后退一步,朝向梁王府方向深深一揖:“下官领命,必竭尽心力,不负大王期许。” 李振笑著说道:“钱郎这下可以安心了吧?” 钱传瓘復对李振郑重一礼:“此番,多蒙李公从中斡旋。此恩此情,传瓘铭记。” 李振微微一笑,伸手扶起他:“钱郎言重了,李某不过略尽绵力,此去长安,道阻且长,覲见之事,务必谨慎周全。他日有缘,再与钱郎、沈君品茶论文。” …… 得知差事就要完成,马上就能离开大梁,沈文昌、戴惲等人皆喜笑顏开。 唯独尚从义,看向钱传瓘的眼神宛若见鬼一般。 “你小子在发什么楞?”戴惲见他愣神,皱眉道,“还不快去收拾行李?” “郎君,郎君今日一早,就让我將行李收拾了大半。” 此言一出,眾人皆怔,看向了钱传瓘。 钱传瓘神色平静道:“看我作甚,我不是早告知诸位,尚在掌握之中?” 第八十章 :钱郎会打马球吗? 天復三年,五月二十。 钱传瓘一行终於抵达了长安。 这座皇城,早已不復当年万国来朝时的景象,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萧条。 街上除了巡视的甲士外,几乎看不到多少人影。 即便偶尔有,也用充满敌视的眼光看向他们。 衣衫襤褸,食不果腹,更有些蜷缩在角落,形如枯槁,生死难辨。 这是与南方完全不同的景致。 哪怕是在润州,横徵暴敛、搜刮財富的安仁义治下,也没有长安城这般的萧索。 沈文昌脸色难看,低声对钱传瓘道:“郎君,这长安帝都,怎会如此淒凉,就连安帅治所,也不至如此啊?” 钱传瓘强忍不適,同样也是低声道:“文昌,慎言!” 沈文昌轻嘆一声,而后再不言语。 抵达长安的第一件事,並非是去见天子,而是去见另一个重要的人物,朱全忠的另一个侄子,朱友伦。 朱友伦得知钱传瓘的到来后,表现得极为热情。 “这位便是宣州来的钱郎吧?果真一表人才!”他笑容灿烂,说话间,便走到了钱传瓘的面前,笑的极为灿烂。 朱友伦身高八尺,皮肤略黑,唇上鬍鬚打理的整整齐齐,非但不邋遢,反而多了几分英武,妥妥一个阳光型大帅哥。 “这位便是宣州来的钱郎了吧?”朱友寧热情大方道,“果真是一表人才!” 钱传瓘对这份热情始料未及。待沈文昌通名后,朱友伦脸上惊喜更甚。 “李振在长安时,便常与我提起钱郎与沈君!”不待钱传瓘开口,朱友伦已兴致勃勃道来,“他说杜彦之去大梁,当著他面赋诗,可把某羡慕坏了!不想他口中遗憾不曾见到的『宣州双璧』,今日我却能得见!” 朱友伦高兴道,“某虽然忝居寧远军节度使,麾下万人,可是那些人最多就是陪我打打马球,能陪我饮酒作诗的,一个都没有。” 至此,钱传瓘心下恍然。这朱友伦看著是员悍將,內里竟与李振相似,是个好文雅之人。 钱传瓘不由再次感慨,带上沈文昌,果是明智之举。 在此时的长安,说话顶用的绝非大明宫中的天子,亦非那位正忙於“重建六军”的宰相崔胤,而是眼前这位年方二十的阳光开朗大男孩。 如果能与朱友伦打好关係,此行也就完全稳妥了。 “钱郎会打马球吗?” 钱传瓘脸上略带歉意,“下官生於江南,实在比不得使君在中原驰骋,並不擅长此道。” “这有何难!”朱友伦浑不在意,“待钱郎事了,某带你耍上几回便会了!”他拍了拍钱传瓘肩头。 又笑道:“我见钱郎便觉投缘,有心亲近。钱郎何必总如此客气?我虚长几岁,唤我一声『友伦兄』便是!” “友伦兄!”钱传瓘从善如流,直接唤道。 朱友伦高兴道:“今日某又多一弟矣!” …… 大明宫。 李曄坐在上位,穿著赤黄色的圆领宽袖袍衫,腰间束著玉带,掛著蹀躞带,神色麻木。 下首椅中,坐著的男人身形匀称偏瘦,背脊笔直,蓄著八字鬍,双目炯炯,眉宇间常锁著一缕忧色,儼然忠勤体国之臣。 只是口中的话,听起来就不是那么忧国忧民、忠君体国了。 “钱粮铁器若仍不足,加税便是!”崔胤语气带著些许不耐。 京兆尹郑元规小心翼翼道:“崔相公,只是怕將那些贱民榨乾了骨头,也榨不出来几两油水了。” 御座上的李曄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宛若一尊泥塑。 崔胤“嘖”了一声,目光转向御座道:“重建六军,乃关乎天子威仪、朝廷体统之大事。天子岂可置身事外,全然无动於衷?” 所谓“天子六军”,乃指由左右羽林、左右龙武、左右神武这六支禁军构成的中央宿卫,合称“北衙六军”,是皇室的武力象徵。 李曄的心绪其实也並非全无波动。 但是他实在信不过崔胤,或者说根本就不敢相信崔胤。 六军重建又能如何? 出手重建六军的这位宰相,是朱全忠多年的至交好友,是朱全忠在朝中的代理人。 突然这位代理人告诉你,我觉得天子手里不能没有兵,中央不能没有权威,现在我要帮你重建兵马,恢復中央权威。 这你敢信? 朱全忠能让你做成此事? 听到崔胤提及自己,李曄这才开口说话:“內帤之中,尚有些许积存。崔相公若不嫌微薄,便一併取去用吧。” 听到李曄提及“內帑积存”,崔胤嘴角流露出些许嘲弄。 “陛下肯出內帑,心意臣领了。只是杯水车薪,於重建六军之大事,不过聊作点缀。” “如今长安凋敝,税赋难征,强取恐伤民力,反为不美。臣倒有个计较,长安佛寺眾多,铜像、钟磬堆积。这些物件,本是身外之物,於国於民无甚大用。 不如暂且取来,熔铸为兵器甲冑,以实军备。待日后府库充盈,再为重塑金身,广结善缘不迟。此乃权宜变通之计,为的是朝廷武备,想来佛祖慈悲,亦能体谅。” 李曄心头却是一震。 倒不是说他觉得崔胤的想法有多离经叛道,而是他从崔胤的行为,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劲。 崔胤竟在想方设法自行筹措军资? 没有立刻向汴梁求援,更没有找朱全忠要支持! 假如崔胤是在替朱全忠办事,怎么可能会自己劳心劳力,去筹措军资而不求助朱全忠? 难道说,这支正在重建的“天子六军”,並非完全是朱全忠的提线木偶,崔胤此举,真有几分是为朝廷、为天子打算? 但崔胤与朱全忠的关係天下皆知,李曄自己都觉得这种想法有些可笑,但还是忍不住生出三分希望来。 “崔相思虑周详,一切便仰赖崔相主持。” 就在这时,一名黄衣小宦官碎步急入,跪地稟报:“启稟陛下,崔相公,宫门外有使者来报,寧国军节度使田頵,遣其婿钱传瓘,並判官沈文昌,押解本年贡赋,已至长安,请求覲见献礼!” 第八十一章:好赋送知己 “寧国军节度使田頵?”李曄虽然知道田頵,但是也仅仅只限於知道罢了。 毕竟田頵只是淮南一藩將罢了,几乎没有和中央朝廷有什么牵扯。 “田頵怎么会派人来长安朝贡?”崔胤眉头微蹙,略显疑惑。 与李曄不同,得益於常年在朱全忠身边,宣州与广陵之间的齟齬,崔胤是知晓的比较清楚的,但田頵主动遣使朝贡长安,仍是有些出乎意料。 旋即眉头一松,朝贡好啊! 他正为重建六军的钱粮器械焦头烂额,苦於无处开源,这不就有人主动送上门来了么? 崔胤是真心想要为朝廷,或者说,为“中央”建立起一支可靠武装的。 崔胤出生清河崔氏,是真正的世家贵胄。 二十二岁进士及第,官场沉浮十五年,首次拜相。其后又多次起伏,政爭中失势罢相,又在朱全忠的支持下重新返回权力中枢,如此反覆。 要说崔胤对朱全忠全无感情,自然是假,可要说崔胤忠於朱全忠,那也是说笑。 崔胤是什么人? 清河崔氏! 两百余年的大唐,连他在內,一族出了十二位宰相! 在黄巢之乱以前,那是跺跺脚天下都要震动的顶级门阀,是天生的执棋者,那是妥妥的天龙人啊! 朱全忠是什么人? 反贼出身,一介丘八! 哪怕现在贵为梁王,其行事作风也让崔胤感觉到粗鄙。 即便崔胤是依靠著朱全忠的力量才能重掌相权,也顶多让他觉得,朱全忠虽然是个丘八,但是还算有点眼力见。 可这天下,岂是这等只知杀伐的武夫能治理好的? 崔胤对朱全忠那套简单粗暴、蔑视规则与传统的统治方式,打心底里瞧不上。 在他看来,朱全忠根本不懂政治这门艺术。 问题是,他再看不起武夫,这天底下终究还是手中兵刃说了算,他在中央再怎么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结果號令不出长安,甚至不出大明宫,又有什么用呢? 空有宰辅之名,实同“长安县令”,这绝非崔胤所求。 他要做的,是真正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政令通行天下、重振朝纲的宰相! 而宰相的权力多少,取决於中央的权力有多少。 重建天子六军,便是他试探性的第一步,先为中央攒下一点实实在在的武力本钱,再图逐步收回藩镇之权,恢復朝廷威仪。 “田节度使者何在?” 崔胤越过李曄,自顾自询问道。 “在寧远军节度使府中。” 闻言后,崔胤脸上平静如常,但是心里却愈发不满。 若是梁王將人带走也就算了,朱友伦不过是一个小辈,竟然也要越过他,把朝贡天子的人带走? 崔胤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天子,心中愤懣,若非天子无能,他这个宰相又怎么会有名无实? 李曄察觉到崔胤情绪不佳,也不敢贸然开口。 “崔相,这田頵既然让人来朝贡,相比也带来了不少贡赋,兴许能解崔相些许烦忧?”李曄小心翼翼道。 崔胤微微頷首。 “钱鏐今年输送贡赋来了吗?”李曄忽然闻道。 “没有。”崔胤瞥了他一眼,虽然不耐烦,但还是回了他一句。 “往年钱鏐的贡赋送的最多,也送的最快,今年怎么会没有了呢?”李曄不信,追问道。 “没有了就是没有了,陛下若是有问,不若让钱鏐来长安,质问他为什么今年到现在没有把贡赋送过来?” 李曄诺诺不敢言。 “田頵的那个女婿,就是钱鏐的儿子,等他来覲见陛下时,可以问他。” …… “好文赋!”朱友伦击节讚嘆,一双眼睛紧盯著沈文昌刚写就的墨跡,整个人看起来神采飞扬。 方才小酌了几杯,沈文昌面色微红,笑道:“以此赋献於司徒。” “那友伦便谢过文昌兄了!”朱友伦大方收下。 “宝马赠英雄,好赋送知己。”钱传瓘在一旁亦笑。 “惜哉!竟不能与钱郎、沈君一同共事!”朱友伦嘆道,“若是能与钱郎、沈君一同共事,也不知某的日子过得有多快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同朝为官,同效力於天子,纵使相隔万里,岂不闻王子安『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之语?友伦兄怎能说並非共事呢?” 王子安即王勃,那位令人“嘆其才高而寿夭”的初唐四杰之首。 说来王勃与朱友伦倒是能拉上一点关係。 王勃英年溺於南国水,而歷史上的朱友伦,亦是年纪轻轻便在长安因打马球坠马而亡。 至於关係,君不闻“南水北掉”乎? 朱友伦听了钱传瓘的话,並不觉冒犯,反觉他言谈机敏,哈哈笑道:“钱郎所言极是,是某失言了!” 他又兴致勃勃地拉住二人:“不如钱郎与沈君隨我去打两场马球,便当是某给吾弟赔罪了!” 钱传瓘婉拒道:“沈君醉了,怕是骑不了马了。” “沈君文采飞扬,这酒量却是差了些。”朱友伦摇头晃脑道。 “若又能文擅赋,復可饮酒三百杯,岂非人间李太白?” “哈哈哈,这倒也是!”朱友伦也不勉强,转向钱传瓘:“钱郎呢?可还骑得马?” “我虽不如沈君般醉了,可我本就骑术稀疏,怕也不能让友伦兄尽兴。” “无妨!无妨!”朱友伦摆手,“那钱郎便在一旁,看为兄的风采吧!” 只要不让自己上场便好。 钱传瓘从善如流。 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朱友寧的球场在皇宫禁苑之中,也就是大明宫曾经的东內苑。球场宽阔,平坦如砥,据说是用油料混合泥土夯筑而成,显得坚硬而光滑。 这里曾是帝王享乐的场所,如今却成了征服者炫耀武力的舞台。 球场之上,十余骑正纵马飞驰,球杖挥舞,木製小球在蹄声与呼喝声中来回疾射,场面甚是激烈。 朱友伦显然精於此道,他控马嫻熟,冲抢果决,每每截得球后,便率数骑直衝对方球门,气势如虹,引得场边观战的军士、僕役阵阵喝彩。 钱传瓘与略醒酒意的沈文昌站在场边凉棚下观看。 第八十二章:贼人势强而忠良势弱 朱友伦骑术精湛,技艺嫻熟,在球场上纵横睥睨。 你是说这样的人,会死在球场上?还是坠马而死? 別开玩笑了! 钱传瓘看著球场,陷入了思索。 根据谁受益谁嫌疑最大的选择,朱友伦倘若真的以这种戏剧性的方式死了,最终受益者是谁? 崔胤。 作为朱全忠的老友,又身居宰相之职,手里还有新组建的六军,如果朱友伦这个领著一万兵马“宿卫”皇城的朱全忠侄子死了,这长安以后便是崔胤说的算了。 为什么朱全忠后来对崔胤动手,恐怕也是想到了这一方面吧! …… 翌日。 大唐天子在宣政殿接见了朝贡使团。 在经歷了黄巢与李茂贞两场攻打长安的战爭后,大明宫“宫室间舍,鞠为灰烬”,建筑十不存一,仅仅只剩一些残存的宫室可供皇帝棲身,作为行政中心的功能已经基本瘫痪。 即便是相对保存完好的宣政殿,也显得空旷而破败。殿內的金砖地面多处开裂,朱红的柱子油漆剥落,露出木纹。 崔胤站在御阶下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已经知道田頵的贡赋在汴梁就被朱全忠截下了,对这趟朝贡也就彻底没了兴致。 东西都没到手,光来几个人走个过场,有什么意思? 御座上的天子李曄,倒显得比平日精神些。 他看著殿中行礼的两人,目光尤其在钱传瓘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宣,寧国军节度使田頵所遣朝贡使,钱传瓘、沈文昌,覲见——” 殿中省官员拉长调子喊。 钱传瓘和沈文昌上前,大礼参拜。 礼单递上去,李曄扫了一眼就搁在边上,看向钱传瓘:“卿是越王的儿子?” “回陛下,臣钱传瓘,家父正是镇海、镇东军节度使,越王钱鏐。” “越王忠勤王事,歷年贡赋,不曾短缺,朕是知道的。”李曄语气温和,接著话头很自然地一转,看向沈文昌手中的礼单,“田卿镇守宣歙,如今亦不忘朝廷,遣使来朝,亦是忠勤可嘉。不知田卿近来,在宣州可还安好?” 沈文昌忙躬身答道:“回稟陛下,田帅身体康健,时刻感念皇恩。宣州在田帅治下,民生稍安,兵甲略备,田帅常言,此皆赖陛下天威庇佑。” “嗯,好,好。”李曄点点头,脸上神色舒缓了些,这才转向崔胤:“崔相,田卿忠悃可嘉,该当如何褒奖?” 崔胤出列,语气平平的,像在念公文:“田頵身为节度使,为陛下牧守一方,遣使朝贡是其本分。陛下既欲施恩,可加食邑,赐緋衣、金带、银器。使者亦当赏赐。另,可正式下詔,明確其寧国军节度使並领宣歙观察使之职。” 李曄点头道:“便依崔相所言。擬旨,敕封田頵为寧国军节度使,兼宣歙观察使,加食邑三百户,赐緋袍、金带、银器。使者钱传瓘、沈文昌,赐绢帛,钱传瓘另赐玉带。” “臣等谢陛下隆恩!” 钱传瓘和沈文昌再次叩拜。 待到流程走完,就在钱传瓘与沈文昌准备隨著引官退出大殿时,御座上传来李曄略显犹豫的声音。 “且慢。” 钱传瓘与沈文昌立刻止步,转身,躬身静候。 李曄满怀期待地看著阶下的宰相:“崔相,田卿之婿远来,亦是越王之后,朕,朕想私下问几句话,问问东南民情,也算稍尽抚慰之意?” 崔胤的目光原本已移开,正思索著六军器械与钱粮的缺口,此刻听到天子询问,语气平淡,敷衍道:“陛下既有此意,略作垂询,自无不可。此等小事,陛下裁定便是。臣尚需与郑元规商议六军甲杖之事,先行告退。” 他甚至没有看钱传瓘一眼,说完便转过身,对著不远处候著的京兆尹郑元规微一頷首,便朝殿外走去。 没有等到宰相完全走出大殿,就有些急促地、几乎是带著一丝狼狈地,对还躬身站著的钱传瓘挥了挥手: “钱卿,且隨朕来。” 偏殿比正殿更加狭小阴冷,陈设简单,只设了几张坐席。 让钱传瓘略微意外的是,殿內並非只有天子一人。御座侧后方,还静静坐著一位宫装妇人,正是皇后何氏。 何皇后年约三旬,面容依稀可见昔日的姣好,只是眉宇间笼罩著一层挥之不去的憔悴与忧色,为那份端庄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 身形依旧窈窕,一袭深青翟衣掩不住成熟女子独有的风韵,散发著身为一国主母致命的吸引力。 钱传瓘入內后,目不斜视,依礼向天子、皇后分別大礼参拜,姿態恭谨至极。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规规矩矩地落在自己身前的地面上,未曾向皇后那边多瞥一眼。 李曄看著钱传瓘这番沉稳守礼的举止,又想起方才崔胤那敷衍漠然的態度,又想到朱全忠让皇后侍酒时那充满欲望的眼睛,再想想朱友伦直接將皇宫內苑当做玩乐场所,对比之下,忽然觉得有些感动。 在这连天子尊严都需看权臣脸色的年头,竟还有这般知礼守节的年轻臣子,而且还是藩镇之子。 “钱卿平身,坐吧。”李曄的声音比在大殿时温和了许多。 “谢陛下。” “钱卿此番代田卿远来,辛苦了。”李曄语气温和,但问得直接,“方才朝上,礼单所列,朕听闻,田卿此番贡赋,似乎並未全数运抵长安?” 钱传瓘脸上立刻露出愧色。 离席拜倒: “臣万死!此事正是臣欲向陛下陈情之首。贡赋北上,必经汴梁。梁王殿下体恤朝廷用度,言中枢百废待兴,用钱之处极多,故已將贡赋截留,谓將统筹用於国事。 臣人微言轻,实难违拗。 未能將贡赋全数献於陛下御前,此臣等之过,亦是岳父大人深以为憾之事!” 李曄眼中闪过失望,但更多的是无奈。他早料到如此,甚至对钱传瓘敢直言“被截留”感到一丝异样。 “梁王也是为国事操劳。”李曄开口道,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气氛有些沉闷。 李曄又问道:“钱王每年贡赋都按时送来,今年却久久未至,卿在东南,可知是何情况,可是两浙近来不安?” “陛下明察万里。今岁两浙確有不寧。数州逆臣勾结,举兵为乱,家父为平叛安民,耗尽了府库钱粮,漕运亦受阻隔,故此今年贡赋筹集、输送实是力有未逮。家父为此夙夜忧嘆,深负皇恩。” “岳父大人镇守宣州,与两浙唇齿相依,深知东南不稳则朝廷愈忧。又闻陛下內帑空虚、朝廷用度艰难,遂感同身受。他常对臣言:『天子居不易,我等外臣,纵有万难,亦当念及君父。』故此,即便知晓吴王或有不满,仍决意勉力筹措,遣臣北上,想著纵使杯水车薪,亦是宣州上下对陛下的一份忠心。” “原来东南竟有这许多艰难。越王平乱有功,田卿忠义可嘉,朕都记在心里了。至於贡赋之事,力之所及,心意已至,朕岂能不明?卿等不必过於愧疚。回去转告越王与田卿,他们的忠心与难处,朕知道了。” “谢陛下!” 待到钱传瓘离去后,李曄感慨道:“真忠臣也!” 何皇后对这个长相英挺俊美的年轻人也同样充满好感,又伤感道:“若是当初平原嫁的是钱王的儿子,而非李茂贞的儿子,那该多好啊!” 李曄沉默一瞬,而后嘆道:“贼人势强而忠良势弱,为之奈何?” 第八十三章 :这便是乱世吗 博昌。 这里本是一座除了城墙修的坚固些的小城,如今城池南边却聚满了人和牲畜。 城內的人对他们也是热情“招待”,用新鲜的箭矢来向他们打著招呼。 即便如此,从城南挖掘出来的土石,还是源源不断地运往城墙底下。 “放箭!” 博昌镇將蔡宪明迅速擦乾泪水,果断下令。 又是一轮箭雨倾泻而出。 “再放箭!” “刺史,箭矢用完了!”副將声音微颤,將这一噩耗告知了蔡宪卿。 蔡宪卿看著城下,越堆越高的斜坡,也不知是释然,还是绝望,反笑出声来。 不远处,梁军大营。 “差不多了。”朱友寧见城中箭矢稀稀拉拉,已经不能造成更多伤亡后,眼神里充满寒意。 “使君真丈夫也!”刘捍讚嘆道,“驱使反民以攻贼城,如此决断,可称大丈夫!” 朱友寧漠然地看了他一眼。 若非刘捍催促,他也不想这般做,但是相比继续被耽误在这小小博昌城,惹怒自己那位叔父,还是让这些人去死吧。 隨著朱友寧一声令下,梁军驱赶著挖掘运送土石的民夫,连同牲畜,一同驱赶至城墙前的壕沟,再用土將其填埋。 在震天动地的哭喊声中,博昌守城军卒士气愈发低落,而梁军士气愈发高涨。 “使君使如此计谋,只怕事后,此地还会再叛乱。”刘捍无不担忧道。 “依將军的意思是……”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刘捍语气平静。 “有理。”朱友寧赞同道,转头对副將道:“晓喻全军,城破之后,给假三日,全城大索。” 又道:“先登破城者,斩將夺旗者,大索第一日,其他人二三日,三日后,鸡犬不留。” “喏!”副將大喜。 梁军士气再次高涨。 蔡宪卿披坚执锐,亲著锁子甲,在城头拼杀,但是梁军精锐犹如潮水一般涌上来。 “刺史,要守不住了!”副將声嘶力竭,身上的甲冑已经被血水浸透。 “守不住也要守!”蔡宪卿也几乎力竭。 见主將如此拼杀,博昌军卒们儘管已经无比疲惫,依旧还在顽抗。 “告知父老乡亲们,城守住了,则博昌城在,守不住,则无人存矣!” 又手刃一魏博兵后,蔡宪卿对副將吼道。 很快,城中百姓走上城头,即便手还在颤抖,也拿起了战死军卒的兵刃,与梁军搏杀。 只是,在绝对力量面前,在朱友寧用周边百姓充为民夫修建攻城用的斜坡时,再顽强的抵抗也成了螳臂当车、以卵击石。 …… 六月初五。 返程途中,沈文昌心情好得很。 “遭了!”沈文昌忽而惊道,“竟把安帅所求忘了!” “那该如何是好?”钱传瓘也作大惊失色状。 “郎君又在哄我!” 沈文昌见钱传瓘这幅模样,反而镇定下来,撇了撇嘴。 “文昌何出此言啊?”钱传瓘笑问道。 “郎君做事周全,便是当真忘了,也只会想著弥补过错,怎么会如此失態?” 钱传瓘摇头笑道:“竟瞒不过文昌了。” “当日在殿中,不曾听郎君提及安帅,郎君可是在与天子私下提及?” “非也。” 钱传瓘摇头否定道。 沈文昌心里如同狸奴的爪子挠了一般,难受的不行,求道:“郎君莫要卖关子,还是告诉我吧!” “此为崔相所为。”钱传瓘解释道。 安仁义並非节帅,不过一州团练使,相比田頵,更没有朝贡的资格,自然不能放在朝议上提及。 倘若在和李曄私聊的时候说,也不稳妥。 钱传瓘借著天子询问钱鏐的机会,把田頵与钱鏐强行捆绑在一起,算是田頵的政治信用提供背书。 老爹那政治信用不用白不用,给谁用不是用? 反正在不清楚东南局势的李曄眼里,田頵如今的形象,已经不再是杨行密的忠实部將,而是与钱鏐一样恭顺的地方节度使了。 这可是钱鏐的儿子亲口认证的! 即便李曄命不久矣,但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起上用场。 这个时候当然不適合拉上安仁义了,安仁义曾是秦宗权的旧將,这个身份太臭了,带上安仁义只会拖累田頵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政治信用。 所以钱传瓘就去贿赂了崔胤。 崔胤是什么人,一般的贿赂当然不放在眼中。 但是架不住钱传瓘知晓他的心思啊。 针对崔胤想要强化中央权威的心思,一份升润州为润州镇,同时加授安仁义为节度使留后、兼领润州观察使的任命,盖上了象徵皇权的璽印,就送到了钱传瓘的手中。 沿途之中,时有流民过路,其面色惶恐,行色匆匆。 钱传瓘察觉出不对,向前方询问道:“前方是何地界?” “出了齐州,就到博昌了。”戴惲在前方回道。 “博昌……”钱传瓘忽然想到了什么,“难怪有如此多的流民……” “郎君,怎么了?”尚从义见他神色难看,询问道。 钱传瓘长舒一口气,“等到了博昌地界,就知道了……” 六月初七。 路上已经见不到流民了,但是空气中的血腥味就愈发浓郁,隱隱还有烧焦的难闻气味。 文字上的描述终究比不上视觉上的衝击。 那不是书上写的“城破”两个字,也並非是打完仗的战场。 那是一座城,一整座城,被彻底踏平、烧光、杀绝后的样子。 断墙碎瓦里,一点活气都没有,只有死寂和臭味。 而是一座,一整座被烧毁,被屠戮殆尽的城池。 “呕!”沈文昌忍不住弯腰吐了出来。 戴惲脸色不好看,但总归还是稳得住。 尚从义怒火衝天,牙呲目裂,握紧了刀。 钱传瓘怔怔看著。 步步谋划得到田頵的信任,出使润州劝说安仁义,在大梁和长安朝贡尽在掌握,那些算计和成功带来的飘飘然,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了。 在宣州时,他可以说,田頵这个老丈人治理地方及格了,在润州时,他可以傲慢地说,安仁义不懂治理地方,在长安时,他可怜天子和皇后的悲哀。 但是站在博昌城前,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郎君,郎君?”戴惲见钱传瓘如同失了神一般,慌张推了推他,喊道。 “无事,无事。”钱传瓘慢慢回过神,喃喃道。 “戴君,这便是乱世吗?” “郎君,这便是乱世。”戴惲低声,但语气平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