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蛰伏公冶乾》 核心人物年龄推定 一、核心人物开局年龄(原著严格对齐+精准推定) 原著开局时年龄 乔峰:30岁(丐帮帮主,掌帮八年) 慕容復:28岁(南慕容,江湖成名已久) 公冶乾(主角):35岁 邓百川:38岁 包不同:32岁 风波恶:30岁 慕容夫人:52岁(唯一知晓慕容博假死之人) 慕容博:61岁(对外宣告亡故,暗中潜伏布局) 段誉:19岁;虚竹:22岁 主角穿越节点人物年龄(开局前五年) 乔峰:25岁(丐帮帮主,掌帮三年) 慕容復:23岁(初立南慕容名头) 公冶乾(主角):30岁 邓百川:33岁 包不同:27岁 风波恶:25岁 慕容夫人:47岁 慕容博:56岁 段誉:14岁;虚竹:17岁 二、关键时间线(原著可考·逻辑闭环) 1.?雁门关惨案:原著开局30年前 2.?慕容博假死:原著开局17年前(慕容復11岁,仅夫人知情) 3.?原著开局:无量山比剑、杏子林大战、乔峰身世曝光同年 4.?主角穿越:原著开局前五年 5.?唯一安全机缘窗口:阿朱偷出《易筋经》后,受伤被乔峰送至聚贤庄薛慕华处医治时 天龙八部·慕容氏四大家臣简介 天龙八部·慕容氏四大家臣速览 (人物+身份+性格+武功+出场关键节点+结局) 一、邓百川 基本信息 -身份:四大家臣之首,青云庄庄主 -外貌:方面大耳,身材魁梧,枣红色长袍 -性格:沉稳持重、忠正耿直、顾全大局、极少多言 武功 -內功深厚,掌力刚猛 -定位:家臣中的统帅型人物 重要出场 1.?杏子林:与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一同现身,为慕容復解围,对乔峰保持敬意 2.?少室山:隨慕容復出战 3.?西夏駙马:隨行护送 4.?结局前:在慕容復拜段延庆为父时,极度心寒 结局 -目睹慕容復杀死包不同,彻底心死,与慕容复决裂 -与公冶乾、风波恶带走包不同尸身,从此离开慕容家,下落不明 二、公冶乾 基本信息 -身份:赤霞庄庄主,排行第二 -外貌:中年儒生,青巾包头,身背酒葫芦 -性格:豪爽重义、好酒、懂分寸、明事理 武功 -掌法极强,號称江南第二掌 -擅长:硬掌、近身搏击 -亮点:与乔峰对掌三记,不落下风,互相敬佩 重要出场 1.?杏子林:与乔峰拼掌、拼酒,惺惺相惜 2.?燕子坞:接待段誉等人 3.?少室山:曾劝慕容復不可与萧峰为敌 4.?西夏选婿:隨行 结局 -见慕容復杀包不同,忠义之心尽碎 -与邓百川、风波恶一同叛离慕容家,带走包不同遗体,不知所终 三、包不同 基本信息 -身份:金风庄庄主,排行第三 -外貌:瘦高,说话尖酸 -性格:最爱抬槓,口头禪:非也非也! -特点:嘴硬心软,极度忠诚,是非分明,寧死不弯 武功 -武功不弱,擅长近身缠斗 重要出场 1.?杏子林:第一个跳出来懟丐帮,为慕容復辩解 2.?燕子坞:一路嘲讽段誉,却护著王语嫣 3.?西夏招亲:被问“生平最爱之人”,答:我女儿包不靚 4.?终局关键:当眾怒斥慕容復 结局 -慕容復为討好段延庆、图谋大理皇位,当眾下跪认段延庆为父 -包不同怒斥: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被慕容復一掌当场打死 -是四大家臣中唯一惨死之人 四、风波恶 基本信息 -身份:玄霜庄庄主,排行第四 -外號:一阵风 -外貌:黑衣短打,精悍瘦小 -性格:好斗成痴,只为打架不为杀人,光明磊落,极讲规矩 武功 -身法极快,招式刁钻,精於拳脚、短刃 重要出场 1.?杏子林:与丐帮长老酣战,只求公平打斗 2.?独木桥:和挑粪农夫僵持一夜,只为爭先后,不恃强凌弱 3.?少室山:隨慕容復出战 4.?西夏:隨行 结局 -亲眼见主公杀死三哥包不同,悲愤交加 -与邓百川、公冶乾一同离开慕容家,从此消失 四大家臣极简总结 1.?邓百川:稳重领袖,忠而不愚→决裂离去 2.?公冶乾:豪侠好酒,明辨是非→决裂离去 3.?包不同:嘴毒心忠,寧死直諫→被慕容復击杀 4.?风波恶:打架狂魔,光明磊落→决裂离去 共同命运 -一生为兴復大燕辅佐慕容復 -最终因慕容復为权失义、杀害忠良,彻底分道扬鑣 -標誌著慕容氏復国大业彻底人心散尽 核心设定 《天龙:蛰伏公治乾》——公冶乾同人 一、基础世界观与核心基调 1.故事背景 严格遵循《天龙八部》原著时间线与世界观,以杏子林事变前五年为穿越起点,至慕容博被扫地僧制服为蛰伏终点,全程依託原著大事件推进,无魔改、无超纲战力,主打极致隱忍、暗中发育、步步为营的江湖求生流。 2.核心基调 现代青年魂穿公冶乾,深知天龙江湖机缘即死劫、光环非吾有,摒弃一切冒进,以苟住保命、苦修实力、精准谋夺唯一安全机缘为核心,在慕容博暗中监视的刀尖上生存,兼顾江湖知己情与禁忌儿女情,最终挣脱慕容家桎梏,成就自身江湖路。 3.主角身份 现代普通青年,魂穿慕容氏四大家臣之首·公冶乾,保留现代思维、认知与情感方式,熟知天龙原著剧情、人物隱秘与机缘凶险,行事谨慎、心思縝密,懂隱忍、知进退,善用现代人的情感表达与处世智慧。 二、核心人物年龄设定(杏子林开局前五年/穿越初始节点) -公冶乾(主角):35岁,四大家臣之首,掌法刚猛,沉稳多智,表面忠心慕容氏,內心一心蛰伏求存、谋求自立 -邓百川:38岁,四大家臣之二,忠厚稳重,执掌慕容家事,忠心不二 -包不同:32岁,四大家臣之三,口无遮拦、好辩喜斗,性情耿直 -风波恶:30岁,四大家臣之四,嗜武如命、好勇斗狠,快意恩仇 -慕容復:28岁,南慕容,江湖盛名,背负復国执念,志大才疏 -慕容夫人:52岁,慕容復之母,全江湖唯一知晓慕容博假死之人,隱忍持家,隱秘护夫 -慕容博:61岁,对外宣称亡故,实则暗中潜伏姑苏,图谋復国,暗中监视家族与家臣 -乔峰:33岁,丐帮帮主,掌帮十年,武功盖世,义薄云天 -李青萝(王夫人):35岁,与主角同龄,曼陀山庄主,美艷凌厉,性情孤傲,主角爱慕对象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段誉:19岁,大理世子,剧情前期尚未捲入江南纷爭 -虚竹:22岁,少林小僧,默默无闻,未遇机缘 三、严谨时间线与关键事件推定 1.?雁门关惨案:穿越前30年,慕容博策划,铸就天龙一切恩怨根源 2.?慕容博假死:穿越前17年,慕容復年仅11岁,慕容博诈死归隱,仅慕容夫人一人知情,全江湖、慕容復、四大家臣均不知真相 3.?主角穿越节点:杏子林大战、乔峰身世曝光前五年,天龙主线剧情尚未爆发,江湖相对平静 4.?蛰伏周期:穿越后五年(杏子林前五年→杏子林开局)→原著主线全程→慕容博被扫地僧制服,为绝对蛰伏期 5.?唯一机缘节点:阿朱盗取少林《易筋经》后,被乔峰送至聚贤庄薛慕华处医治,此时机缘无人关注、无凶险埋伏,为全书唯一安全可谋之机 四、核心主线设定(绝对不可动摇) 1.核心生存准则 -天龙江湖所有机缘皆伴死劫:神功秘籍、奇遇传承、门派重宝,均有致命危险、阴谋陷阱或走火入魔之祸,唯有天龙三大主角凭光环可安然获取,旁人谋取皆是取死之道 -慕容家禁区:打慕容家任何主意=自取灭亡,慕容博潜伏暗中,心智狠辣、武功深不可测,对家族与家臣掌控极强,稍有异心必遭灭口 -蛰伏铁律:穿越后至慕容博被制前,绝不轻举妄动、不显露野心、不触碰禁忌,全力隱藏实力与心思 2.五年蛰伏核心细节 -穿越適应期:快速融入四大家臣身份,与邓百川、包不同、风波恶和睦相处,维持原有相处模式,不露穿越破绽,细节贴合江南慕容家臣的言行举止 -慕容博暗察危机:五年间,慕容博数次暗中窥探、试探公冶乾,主角仅凭气机便心生致命警觉,次次遍体冷汗、背脊发凉,深刻体会生死操於他人之手的恐惧,每一次试探后都暗自发誓苦修武功,立志早日脱离慕容家掌控 -实力积累:每日勤练武功,打磨掌法,暗中积蓄內力,不声张、不炫耀,稳步提升自保之力 3.唯一机缘谋夺计划 -精准锁定:排除所有凶险机缘,最终確定阿朱盗经后薛慕华处的《易筋经》为唯一目標,修炼经中神足经,特性隱秘、无外露气息,绝无被人察觉的风险 -谋夺原则:不与任何人爭抢、不提前出手、不暴露意图,趁剧情混乱、无人留意之时悄然取走,稳妥至极 -取后规划:夺得秘籍后不立即逃离慕容家,继续蛰伏,暗中修炼,待实力足够、慕容博被制后,再做自立打算 五、支线剧情设定 支线一:禁忌情愫·李青萝 -缘起:主角蛰伏江南期间,偶遇曼陀山庄王夫人李青萝,因二人年龄相仿,主角被其绝色风姿与凌厉性情吸引,一见倾心、暗生情愫 -发展:主角摒弃古代迂腐礼法,以现代人的追求方式、情感表达与拉扯手段,暗中勾搭、步步靠近,投其所好、解其心忧,打破李青萝的心防 -结局:五年间因缘际会,心意相通,最终私定终身,成为主角蛰伏生涯中的情感寄託 支线二:北地知己·乔峰 -结识:主角奉慕容家之命前往北地办事,偶然与乔峰相遇,以酒会友、意气相投,引为平生知己 -交往:五年间仅聚首两次,相见恨晚却因身份羈绊不敢深交 -关键情节:第二次相聚时,主角窥见乔峰胸口狼头印记,以现代认知点明其为外族標识,隱晦提示乔峰探查自身身世,埋下剧情伏笔 六、必守铁则(剧情红线) 1.?慕容博假死为最高隱秘,全江湖、慕容復及所有家臣均不知情,仅慕容夫人一人知晓,主角绝不探查、不泄露、不提及 2.?所有江湖机缘皆有死劫,唯有阿朱盗经后薛慕华处的易筋经可安全谋取,其余机缘绝不触碰 3.?绝不覬覦慕容家权力、財富与机密,不显露任何反叛之心,全力应对慕容博暗中监视 4.?北地与乔峰相交,五年仅聚首两次,不私通、不背叛慕容家明面职责 5.?蛰伏期內,一切行动以保命、苦修、隱秘为核心,不主动捲入江湖纷爭 【天龙八部】·武林战力境界推定 【天龙八部】·武林战力境界推定 【总序】 当世武林,修为次第分明:一僧超凡,三老绝顶,四绝称雄,二掛天授;上有超一流为宗门柱石,中以一流为江湖翘楚,末以准一流为一方驍锐。阶位既定,高下井然,然武学玄微,实战之变、相剋之理、心境之別,亦不可不察焉。 一、超凡入圣·一僧 人物:扫地僧 说明:武林至高神话,佛法与武功臻至化境。三尺气墙,万法不侵,非人力可破,已非凡俗武学可度。独步天下,无有匹敌。 二、绝顶大宗师·三老 人物:天山童姥、李秋水、无崖子 说明:逍遥派三大宗师,內力浑厚如海,武学奇绝诡异。辈分、修为皆为当世绝顶,位列武学巔峰。 三、当世顶尖·四绝 人物:萧远山、慕容博、鳩摩智、萧峰 说明:江湖公认四大顶尖高手,功力通玄,纵横天下。四人各擅胜场,难分伯仲;唯萧峰临阵愈强,遇强则愈盛,实战之威,实为异数。 四、天授异稟·二掛 人物:虚竹、段誉 说明:身负绝世內力与无上神功,机缘得天独厚,非苦修可及;唯火候、经验稍逊,未能尽展其能,故暂居此列。 五、超一流高手 人物:玄澄、枯荣大师、玄慈方丈、玄苦大师、段延庆、游坦之、丁春秋、神山上人 说明:一派之柱石,修为直追绝顶,可与顶尖高手短暂爭锋,远胜寻常武林名宿。 玄澄、枯荣,超然同儕,隱然有半步入绝顶之象。 游坦之,內力奇绝奇寒,深厚处可比肩四绝,然武技粗疏,不能尽数发挥,故位列於此。 六、一流高手 人物:慕容復、玄难、玄寂、邓百川、段正明、段正淳、苏星河、黄眉僧、卓不凡 说明:江湖成名翘楚,宗门、世家之中坚,皆为一方强者。 慕容復,名满江湖,虽居此列,实则为此档之首,尤胜同儕,惜乎心障未破,未能躋身超一流之境。 七、准一流高手 人物:丐帮四大长老、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叶二娘、南海鱷神、云中鹤、摘星子、九翼道人 说明:江湖有名好手,帮派、世家中坚力量;同属一档,內中略有强弱之分。摘星子、九翼道人,位列此阶末流。 【天龙八部】公冶乾·四阶段武功战力完整推定 【天龙八部】公冶乾·四阶段武功战力完整推定 身份:赤霞庄庄主|核心武学:赤霞掌(硃砂掌)、慕容世家內功、神足经 依据:原著实战战绩+既定武林境界体系 第零阶段:原著开局·穿越前原身 境界定位:准一流高手·顶峰(半步一流) 武功与实战设定 原身公冶乾掌法已具火候,所修赤霞掌(硃砂掌)走刚猛阳烈一路,掌力沉雄扎实,劲透臟腑,乃江南武林顶尖硬掌。內力得慕容世家正统传承,虽未臻深厚无匹,却精纯刚猛,远胜同儕。 原著之中,曾正面硬接萧峰降龙十八掌三掌,只气血翻涌、身形退挫,並未重伤溃败,掌力之雄,令萧峰亲口讚誉:“江南武林,掌力以你为第二。” 实战悍勇、根基扎实,绝非庸手,乃准一流境界中最顶尖之人物,一脚已踏足一流高手门槛。 精准人物对標 -稳压:丐帮四大长老、包不同、风波恶、南海鱷神、云中鹤、摘星子 -略胜:叶二娘 -掌力强於邓百川,综合功力略逊邓百川 -触及门槛:一流高手境 -不敌:慕容復、段正淳、玄难、玄寂及以上境界 第一阶段:穿越后五年苦修·聚贤庄之前 境界定位:一流高手·中下 武功提升推定 穿越者灵魂加持,悟性远超常人,五年间蛰伏苦修,打磨根基、精进掌法: 1.?內功:內力总量倍增,凝练绵长,刚劲更纯,彻底补足原身底蕴短板,內力境界正式踏入一流; 2.?赤霞掌:掌法圆熟精进,刚中藏暗劲,中者留硃砂印记、內伤经脉,破护体、续航力皆大幅提升; 3.?身法与实战:慕容轻功精进,临敌判断冷静精准,隱忍不发,保命与缠斗能力冠绝同阶。 精准人物对標 -稳胜:丐帮四大长老、包不同、风波恶、四大恶人后三位 -持平或略逊:邓百川、段正淳 -不敌:慕容復、玄难、玄寂 -远不及:段延庆及超一流以上境界 第二阶段:聚贤庄得神足经·少室山大战前 境界定位:超一流高手·中段 武功提升推定 神足经为瑜伽至高秘功,洗髓易脉、重塑经脉,內力发生根本性蜕变: 1.?內功:內力浩瀚精纯、生生不息,恢復力、耐力远超寻常超一流高手,內力层级直达宗门柱石之境; 2.?赤霞掌:臻至圆满,掌力刚猛无儔且透体伤腑,对阴毒武功、化功大法天然克制,威力直追佛门绝学; 3.?身法肉身:神足经主修足脉与筋骨,身法灵动迅捷、肉身坚韧,久战不败、脱身无双。 精准人物对標 -稳胜:全部一流高手(慕容復、段正淳、邓百川、玄难、玄寂、苏星河等) -五五开/互有胜负:段延庆、玄苦、丁春秋、神山上人 -可周旋不败:玄慈方丈、枯荣大师 -不敌:四绝、三老、二掛 第三阶段:少室山大战后·神足经苦修一年 境界定位:当世顶尖·四绝层次(比肩萧峰) 武功提升推定 歷经少室山大战洗礼,再加一载神足经闭关苦修,武学境界彻底大成: 1.?內功:內力总量、纯度、爆发力完全达標四绝水准,浑厚绵长不逊萧峰、萧远山、慕容博、鳩摩智; 2.?赤霞掌:臻至化境,刚柔並济、收发由心,掌力可正面硬撼降龙十八掌,为当世顶尖掌法; 3.?实战境界:临阵经验、战斗心境、应变技巧全无短板,实战稳定性与杀伤力冠绝同代。 精准人物对標 -同级比肩:萧峰、萧远山、慕容博、鳩摩智(当世顶尖四绝) -实战超越:虚竹、段誉(二掛) -仍未达到:绝顶大宗师·三老(天山童姥、李秋水、无崖子) -判定:內力与杀伤力已达四绝,然三老百年修为与逍遥武学境界更深一层,仍稍逊一筹。 总阶极简总结 1.?原著开局:准一流顶峰·半步一流,掌力江南第二,硬接萧峰三掌; 2.?五年苦修:一流高手·中下,稳压同阶,略逊邓百川、段正淳; 3.?神足经初成:超一流·中段,碾压慕容復,战平段延庆、丁春秋; 4.?少林战后一年:四绝层次,比肩萧峰,实战超二掛,未达三老绝顶。 第一章 考据成空、魂赴天龙 龚冶乾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惨白的电脑屏幕上。 一行尚未刪改完毕的文字,还亮在深夜的文档里: “天龙八部所有机缘皆为死劫,北冥不可学,藏经阁不可闯,慕容家秘籍不可窥。唯一安全之路,为阿朱盗经之后,暗修神足经。全天龙最適合此道者,唯慕容家臣,公冶乾。” 连续七天七夜。 他不是什么网文写手,也不是单纯的武侠爱好者。他是正经钻研歷史、兼修古典文学,又对金庸武侠近乎痴狂的考据者。 別人看天龙,看的是乔峰豪迈、段誉风流、虚竹奇遇。 他看天龙,看的是年龄、时序、事件、破绽、杀机、生路。 他推过雁门关惨案的精確年份。 算过慕容博假死的时间点。 核过慕容復、乔峰、邓百川、包不同、风波恶所有人的年龄逻辑。 復盘过全书每一份机缘、每一本秘籍、每一处奇遇背后的杀机。 別人眼里的金手指,在他眼里全是断头台。 北冥神功?残缺不全,无主角光环、无佛法压制,强行修炼必被异种內力冲爆经脉,走火入魔而死。 六脉神剑?非大理段氏血脉不可得,无段氏核心心法,强练者十指爆裂,精血乾涸。 小无相功?逍遥派秘传,一旦显露,天山童姥、李秋水不死不休,整个江湖再无立足之地。 少林《易筋经》? 闯藏经阁盗取? 扫地僧便在那阁中。 天下武功再高,在那位无名老僧面前,皆如土鸡瓦狗。 不管你是慕容博还是萧远山,不管潜伏多少年,一招便可压杀。 提前盗经,等於自投罗网,当场毙命。 至於慕容家本身的武学——参合指、斗转星移、慕容氏家传內功。 那更是禁区中的禁区。 慕容博根本没死。 全江湖都以为他三十年前死了,可他没有死。 慕容博假死至今,已是十七年。 那一年,慕容復年仅十一岁。 知晓此事者,唯慕容夫人一人。 这位假死的老怪物,便隱在参合庄、燕子坞的阴影里,冷眼注视著一切。 家臣、下属、亲友、甚至亲生儿子,皆在他监视之中。 谁若敢触碰慕容家密室,敢窥探一丝半毫秘传,下场只有一个。 无声无息,人间蒸发。 连怎么死的,都不会有人知道。 他將这一切,一条条、一笔笔,全部写成铁律。 最后得出一个顛覆所有穿越者认知的结论: 想要在天龙安稳活下去,並且变强,不能抢机缘,不能夺秘籍,不能装逼,不能叛主,不能出头。 唯一的活路,就是一个字:苟。 苟到杏子林事变。 苟到乔峰出走。 苟到阿朱假扮少林僧人,盗走易筋经。 苟到乔峰带著受伤的阿朱,奔赴聚贤庄,求薛慕华医治。 那个时间点,经书离寺,扫地僧不再紧盯。 少林震怒,丐帮动盪,江湖群雄齐聚,目光全在乔峰身上。 那本被隨手搁置的易筋经,无人看守,无人在意,无人提防。 那是全书唯一一次,没有杀机、没有监视、没有后患、才是没有反噬的机缘。 而经书之中,暗藏神足经。 不外露气机,不改动气质,不显露异象,沉稳、无穷无尽地增长內力。 最適合隱忍,最適合蛰伏,最適合暗中变强。 可就算如此,也不是谁都能练。 非但不是谁都能练,放眼整个江湖,真正练了有用寥寥无几,近乎只有一人。 先看慕容四大家臣。 邓百川,执掌慕容家內外庶务,权位最重,耳目最多,同样也最受瞩目。他常年管家理事,心力耗散,內力驳杂而不纯粹,且一举一动皆在慕容博注视之下,全无私密苦修之机,一旦修炼异功,顷刻便会暴露。 包不同,心浮气躁,好辩喜爭,性情乖张扬,沉不下心,守不住秘密。神足经最忌心浮气躁,他这般性子,非但修炼不成,反而极易走火入魔,更会因一丝异状便被人察觉端倪。 风波恶,嗜武成痴,终日与人斗勇爭胜,內力刚猛有余,沉敛不足,根基浮而不厚。他练武功,只求斗胜,不求內敛,与神足经中正平和、润物无声的路子截然相反,强行修炼只会內外相悖,非但无益,反而伤己。 再看江湖之上的其他人。 一流高手?都有师承功法,筋脉早成定势,要么年龄大,路数定型,与神足经难以相容,强行改修,必生衝突。 二流、三流武人?要么根基浅薄,內力全无,修炼神足经如同幼苗担巨木,非但无法快速大成,反而进度缓慢,即便修成,也依旧打不过真正的顶尖高手,不过是徒增內力,依旧是江湖炮灰。 便如那日后的游坦之,根基差,即便侥倖修炼了神足经,又得冰蚕异功,一身內力虽强,却无章法、无根基、无阅歷,空有强横內力,却不懂得运用,临阵对敌,依旧要受制於人,被人操控生死,沦为傀儡。 空有內功,无立身之本,到头来依旧是任人宰割。 至於旁门左道、邪派中人?心性不正,內力偏邪,与神足经正大平和之路水火不容,修炼便是自取灭亡。 少林弟子?身在少林,自有正统传承,一旦显露,便是门规重罚,死无葬身之地。 算来算去,满天下之人,竟无一人比公冶乾更合適。 公冶乾。 三十岁,心智成熟,內力中正,掌法刚稳,不参与核心机密,不接触慕容绝学,不被重点猜忌,又有足够的行动自由。 能北上,能南下,能入曼陀山庄,能远走中原。 內力根基扎实,却不张扬;武功有一定名气,却不顶尖;身份体面,却不耀眼。 他修炼神足经,只会让內力越发浑厚、沉凝、中正,与原本的掌法、气息、气质完全契合,不露半分异样。 即便慕容博就在身侧,也只会以为他功力日深,是苦修所致,绝不会想到,他早已暗中换了天下第一等的內敛內功。 他对著屏幕,敲下最后一句: 穿越成公冶乾,是天龙蛰伏流唯一最优解。 下一刻,大脑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七天通宵,精神耗尽,心力交瘁。 眼前一黑,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 “公冶大人?公冶大人?” 耳边传来轻而恭敬的呼唤。 公冶乾猛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出租屋惨白的灯光,不是电脑屏幕的冷光。 是古色古香的梁木,是轻纱帷幔,是窗外绵绵的江南烟雨。 空气湿润,带著水汽与草木清香,是姑苏独有的味道。 他怔了许久,才缓缓低头。 一双手。 宽厚、沉稳、指节分明,掌心带著常年练掌留下的薄茧,气血充盈,內力隱而不发。 不是他那常年敲键盘、苍白纤细的手。 一段不属於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公冶乾。 三十岁。 慕容氏四大家臣之一。 掌法刚猛,人称江南第二掌,仅次於慕容復。 为人沉稳,不多言语,忠心侍主。 而此刻的时间。 杏子林事变,五年之前。 他真的穿越了。 穿成了他亲手推演、论证、敲定的—— 整个天龙八部,最適合隱忍、最安全、最能苟到最后的人。 公冶乾。 窗外烟雨朦朧,燕子坞水波轻漾。 远处,隱隱有亭台楼阁,隱在雾气之中。 那是参合庄。 是慕容復的居所。 也是一位老魔,潜伏蛰伏之地。 他坐在椅上,一动不动,心跳却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不是激动,不是狂喜。 是寒意。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一路衝上头顶。 他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清楚。 他看似是慕容家的重臣,风光体面,地位不低。 可实际上,他的脖子上,始终悬著一把刀。 一把名为慕容博的刀。 他缓缓闭上眼,將所有情绪尽数压下。 狂喜、躁动、得意、张扬,一切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情绪,全部掐灭。 在这个世界。 聪明不是优势。 先知不是金手指。 懂得藏拙,懂得隱忍,懂得敬畏,懂得闭嘴,才是活下去的唯一本钱。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身青色长衫。 面容平静,眼神沉稳,与原本的公冶乾,一般无二。 门外的僕役垂首道: “公冶大人,邓大哥与慕容公子在前厅等候,商议北上採买之事。” 他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波澜: “知道了,这便过去。” 一步踏出房门。 江南烟雨,落在肩头。 他抬头望向参合庄深处那一片寂静楼阁。 那里,有一双眼睛。 或许正在看著他。 从今日起。 他不再是现代的考据者。 他是公冶乾。 等到天机到来之日,再踏出这方寸牢笼。 在此之前。 谁也別想,看出他半分异样。 第二章 四臣同处、暗敛心神 江南一带阴雨连绵,一连数日,都未曾放晴。 青石路面被雨水打湿,显得光滑发亮,踩在上面略有些湿滑。公冶乾沿著长廊,不紧不慢地向前厅行去,步履平稳,呼吸悠长,一举一动都依照这具身体多年的习惯,不敢有半分出格之处。 他穿越过来不过片刻功夫,便强行將心神尽数稳住。 前世他曾將《天龙八部》翻读无数遍,书中人物恩怨、江湖杀机、各处机缘生路、剧情节点,都在心中推演过不知多少次。公冶乾心中明白,在这危机四伏的江湖之中,情绪最是无用,亦是最为致命之物。 大喜、大悲任何一种情绪流露在外,都可能引来旁人注意。一旦被人看出些许破绽,下场便只有死路一条。 原身在慕容家中多年,一向沉默寡言,行事稳重,为人勤勉低调。也正是这般性子,才安稳度日多年,既得了慕容復的信任,也没有被那位暗中潜伏的老魔多加留意。 如今他占据了这具身躯,便要將这一点做到极致。 不单是外表举止相似,更要神魂气质一般无二。 要与从前毫无分別,要滴水不漏,要让旁人看不出半点异常。就算慕容博亲自站在面前,也休想察觉这具身躯之內,早已换了一个灵魂。 不多时,公冶乾便来到了前厅门外。 厅內並无喧譁之声,只有几道轻缓的呼吸传来,里面的人显然已经等候了一段时间。他定了定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淡无波,迈步走了进去。 厅中已然坐了三人。 主位空空荡荡,那是慕容復的位置,旁人不敢擅自落座。下方三张椅子分在左右,坐著慕容家另外三名家臣。公冶乾目光微扫,心中不动声色,將三人的年纪、修为、性情、底细,与记忆中的印象一一对照,没有半分差错。 左侧第一人,身材魁梧,面容方正,气质沉稳厚重。一身灰布劲装,腰束革带,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端坐不动,自有一股掌管大事的威严。 此人正是邓百川。 如今距离杏子林之事尚有五年,邓百川三十三岁,在四大家臣中年纪最长,权势也最重。慕容家內外的產业、钱粮、人手、暗桩,大多由他一手打理,堪称慕容氏的大管家。无论是参合庄、燕子坞,还是在外的生意脉络,大半都经他之手。 此人对慕容家忠心耿耿,没有二心,做事稳重公允,在四人之中如同定海神针。包不同、风波恶二人桀驁不驯,却唯独对他心服口服,便是慕容復,也对他敬重三分。 可也正因如此,邓百川是慕容博最为留意之人。 日后慕容復大势已去,眾叛亲离之时,邓百川必定是最先陪葬之人。与他相比,自己如今的处境,要安稳得多。 邓百川见公冶乾进来,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厚重:“公冶贤弟,你来了。” 公冶乾依照平日模样,微微拱手,神情恭敬有度,不卑不亢,话语不多:“大哥。” 话不多,礼不繁,不近不远,分寸恰到好处。 邓百川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显然早已习惯了他平日寡言少语的性子。 在邓百川下首,坐著一名身形偏瘦,眉宇间带著几分桀驁的男子。一身青碧色长衫,手中把玩著一柄摺扇,虽是武人出身,却偏偏装作文士模样,目光转动间,一股不服输的气息毫不掩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用细看,便知是包不同。 此人今年二十七岁,是四大家臣中最为桀驁、最是张扬、最好爭辩、也最容易惹祸的一人。开口便是“非也非也”,凡事都要与人爭出长短,心中藏不住任何话,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他对慕容家同样忠心,可这份忠心太过外露,太过刺目,极易引火烧身。 包不同见他望来,当即下巴一扬,一副正要开口辩驳的样子。公冶乾心中瞭然,早有防备,不等他那句“非也非也”说出口,便將目光移向了最右侧之人。 最外侧坐著一名身材精瘦,浑身透著悍气的黑衣汉子。一身黑色短打,腰间挎著一柄单刀,双手抱胸,目光锐利如刀,周身散发出对武学的炽热与执著,整个人便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这是风波恶。 二十五岁,四大家臣之中,最为嗜武好斗之人。平生最爱与人比武切磋,不论正邪,不计强弱,只要对方武功有可取之处,便要上前交手。斗得痛快便心满意足,斗得不快,便日夜惦记。 他对慕容家的忠心没有半分虚假,可心思全都放在武学打斗之上,对权谋、算计、隱忍、藏拙一窍不通,也不屑一顾。风波恶內力刚猛,却浮而不聚,厉而不沉,內力驳杂,心气不寧。 邓百川、包不同、风波恶。 三人各有长短,各有性情,各有归宿,可三人,也各有劫数。 前世千万次的想像推演,也不如亲身身处此地之后片刻来的真切。 “贤弟方才似乎有些失神,可是昨夜修炼耗了心神?”邓百川见他久久不语,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寻常关切。 公冶乾心中一紧,半点异常都不敢显露出来。 他轻轻摇头,神色平淡,声音沉稳,与平日一般无二:“劳邓大哥掛心,並无大碍。只是昨夜思索掌法玄关,略有些困顿,方才一时出神,不碍事。” 一句话,既解释了失神的原因,又符合他平日勤修武功的形象,合情合理,没有半分破绽。 邓百川闻言点了点头:“原来是这般。贤弟掌法本已是江南一流,还如此勤勉,难怪功力日益深厚。” 包不同眉头一动,摺扇一合,便要开口反驳。公冶乾不等他说话,径直开口,將话题拉回正事:“邓大哥,今日叫我过来,不知有何事商议?” 邓百川被他引回正题,不再多言,沉声道:“近日北方有几笔生意要处理,需要咱们自家兄弟亲自走一趟。一来稳妥放心,二来也可顺便打探北地的江湖动静,为公子日后行走江湖做些准备。” 北地。 听到这两个字,公冶乾心中微微一动。 北地,乃是丐帮的地盘。如今的丐帮帮主,正是乔峰。乔峰今年二十八岁,执掌丐帮已有五年,武功盖世,义薄云天,威望如日中天,號称北乔峰,与江南的南慕容遥相呼应。 他早已对与乔峰相遇,以酒结交颇为嚮往。 公冶乾心中念头微转,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微微拱手:“但凭邓大哥与公子吩咐,公冶乾无不从命。” 不主动,不推辞,態度恭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邓百川满意地点头:“公子稍后便到,等公子定夺之后,再决定由谁前去。” 公冶乾微微頷首,站在一旁,不再开口。目光低垂,神色平静,看上去就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忠心家臣,没有半分特別之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这看似平静的慕容家前厅之中,在这烟雨朦朧的燕子坞深处还有他惧怕的存在。 慕容博。 那位假死十七年,潜伏在黑暗中的老魔。 此人隨时可能出现,隨时可能暗中窥探,隨时可能对公冶乾生出一丝一毫的疑心。而只要那一丝疑心出现,他便会无声无息地消失,死无葬身之地,连半点痕跡都不会留下。 公冶乾深吸一口气,將心底的所有波澜尽数压下,只留下一片冰冷而清醒的冷静。 眼前三人,虽是同僚、伙伴,却也是他必须时刻偽装、时刻应对的人。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情,都要做到滴水不漏。 而在看不见的暗处,还有一头蛰伏的猛虎,隨时可能露出獠牙。 第三章 初见少主、暗伏杀机 他站在厅下,垂目而立,一言不发。 活下去,別的都是虚的。 邓百川坐那儿闭目养神,稳得很。包不同手里摺扇转个没完,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风波恶抱臂站著,眼神锐利,不知在琢磨什么招式,浑身都透著股想打架的劲儿。 公冶乾把他们三个的神情看在眼里,心里没起半点波澜。 外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清贵气十足。 三人同时起身。邓百川神色一正,包不同摺扇收了,风波恶站直。公冶乾隨他们一道躬身。 青衫人影踱步进来。 年轻,二十出头,面容俊朗,气质清雅。锦衣合体,目光明亮,顾盼间自然带著股居高临下的气度。 慕容復。 公冶乾抬眼一扫,隨即垂眸。 容貌是俊,可眉眼间压著骄矜,气度是清贵,略有些刻意。 目光扫过四人,在邓百川身上多停了停。公治乾三人身上一带而过。 南慕容北乔峰,並称当世。 前世网友评论“乔峰,光明磊落,一诺千金,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真英雄。慕容復空负家传绝学,满脑子復国大志,却刚愎自用、猜忌多疑”。 “属下见过公子。” 行礼的动作、语气,都和往日一样。 慕容復抬了抬手:“诸位不必多礼。” 声音清亮,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严。他在主位落座,目光又落到公冶乾身上:“公冶二哥,方才邓大哥说,你昨夜练掌法耗损了?” 公冶乾神色平静:“回公子,只是参悟掌法玄关,一时困顿,没什么大碍,不耽误正事。” 语气恭敬,不卑不亢,不多解释。 慕容復点点头,没再多问。没往心里去。 慕容復神色一正,说起正事:“邓大哥跟我说了採买的事。正好近来中原北地江湖动静不小,丐帮声势渐大,需打探一翻。” 邓百川上前一步:“公子说得是。只是北上一行,得找心性沉稳、行事稳妥的人,不能暴露行踪,也不能惹事。” 慕容复目光扫过四人。 包不同立刻上前:“公子,属下愿往!北地江湖热闹,正好去会会各路高手!” 慕容復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最后,目光落在公冶乾身上。 “公冶二哥,你性子沉稳,做事稳妥,这事交给你,如何?” 公冶乾早有预料。北上结识乔峰,本就是计划中的一步。 他躬身一礼:“属下遵命。” 慕容復脸上露出满意:“好,你准备准备,三日后动身北上。一切小心,打探清楚就行,不必逞强。” “是。” 公冶乾退回原位,垂目不语。 慕容復又和邓百川商议了些家族事务、產业帐目。公冶乾站在下头,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 公冶乾心头猛地一寒。 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毫无徵兆地从后背升起,瞬间躥遍全身。 像有一双眼睛,从虚空里落下来,静静盯著他。 没有杀气,没有动静,没有任何气机外泄。可那种被人彻底看穿、生死不由己的感觉,清晰得嚇人。 他的心臟骤然一缩。 呼吸差点停了。 慕容博! 这老东西假死十七年,竟然在暗中窥探! 那一瞬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 ——他察觉到了什么?是自己方才那一眼的冷笑被他捕捉到了?还是穿越后气质、眼神的变化,终究没逃过他的感知?或者,只是例行监视,试探所有家臣有没有异心? 不管哪种,此刻都是生死一线。 公冶乾浑身汗毛倒竖,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后背衣衫紧贴肌肤,一片冰凉。 但他不敢动。 不能慌,不能怕,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一旦让他发现自己察觉到了他的存在,那就是杀身之祸。一旦让他发现自己已非原主,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公冶乾屏住呼吸——不是刻意屏息,而是自然而然地,把气息收得更平、更稳。体內內力悄然运转,不是抵御,而是偽装平庸。他把內力压到和从前一模一样,不高一分不低一分,恰好是那个“勤勉稳重却天赋平平”的公冶乾该有的水准。 气息、神態、站姿、呼吸频率——都和方才一般无二。 他就那么静静站著,垂目躬身,像厅里的一件陈设,普通至极,毫不起眼。 心跳如擂鼓,表面静如止水。 短短一瞬,却像过了一年。 那道冰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格外久。似乎在疑惑,在惊疑,在判断。 最终,缓缓移开,悄无声息地散去。 笼罩全身的死亡压力骤然消失。 公冶乾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会儿,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慕容博的修为深不可测,隱匿更是出神入化。连他这样时刻警惕的人,都直到目光落在身上才隱约察觉。若真要杀他,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死定了。 那道目光停留的时间比预想中长。 公冶乾心里寒意翻腾,久久不散。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之前所有推演都是纸上谈兵。真正面对慕容博这种老魔,任何一丝疏忽都是死路一条。 厅里其他人,慕容復、邓百川、包不同、风波恶,没一个察觉到刚才那瞬间的异样。他们还在谈论事情,神色如常,对潜伏在阴影中的目光一无所知。 慕容復又吩咐了几句,起身离去。邓百川三人也各自告辞。厅里很快空了。 公冶乾缓步走出前厅,沿著长廊往自己住处走。 江南烟雨依旧朦朧,景色依旧秀美。 可他眼里没有半分欣赏的意思。背脊里那股寒意还在,挥之不去。 一路沉默,回到房中,关上门,確认四周无人,他才缓缓鬆了口气。 后背衣衫已经湿透。 他坐到椅上,闭目凝神,把心里的惊悸、寒意、恐惧,一点一点压下去。 从今往后,必须更小心,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公冶乾睁开眼,目光坚定。 “从今天起,每天苦修不輟,打磨內力,稳固根基。” 刚才那生死一线的体验,让他彻底认清了现实。在这天龙江湖,在慕容博的阴影下,只有隱忍,只有苦修,只有足够强,才能把命攥在自己手里。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掌法刚猛,根基扎实。 公冶乾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心绪。 窗外烟雨绵绵,燕子坞平静如画,静得连水滴声都这么刺耳。 第四章 年岁暗算、人心尽掌 回到赤霞庄已是深夜。 公冶乾没急著进屋,在院中站了片刻。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泛著微微的白。远处的参合庄灯火已熄,只剩几点零星的亮,像是守夜人手里的灯笼。 他抬头看天。 弦月西沉,星河耿耿。这方天地的星象和前世没什么不同,可落在眼里,总觉得陌生。 推门进屋,点灯,落座。 他在桌前静坐片刻,心中默默推算。 原著里,乔峰三十一岁那年身世败露,被迫离开丐帮。那一年是元祐九年,也就是绍圣元年。不管改元在之前还是之后,离剧情正式开始,应该还有五年。 少林寺那位扫地僧还在藏经阁里扫地,无崖子还守著珍瓏棋局,段誉还在王府里读佛经,虚竹还在少林寺里做小和尚。而乔峰,此时已是丐帮帮主,名满天下。 公冶乾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雁门关外,乱石谷前,那场截杀发生在三十年前。彼时慕容博假传消息,说契丹武士要来抢夺武功秘籍。中原二十一名高手信以为真,在雁门关外设伏,杀了萧远山一家。 萧远山跳崖,妻子身亡,幼子被乔三槐夫妇收养,取名乔峰。 而慕容博呢?他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十二年前,他假死脱身,让全天下以为他已死,自己则暗中潜藏,一藏就是这么多年。 公冶乾起身踱了几步,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 原著中那老东西一直藏在少林寺,暗中观察江湖动静,可昨天怎么这么巧,就回来了。 他站定,盯著窗外夜色,眼神渐深。 时刻告诫自己,所处所感不再是电视画面了,是真实的、杀人不眨眼的乱斗场。他已不是观眾,是局中人。而且是最凶险的局——慕容博的局。 慕容博是什么人?为了復国,可以假传消息害死二十一条人命。为了復国,可以假死拋妻弃子。为了復国,可以潜伏多年,偷学少林绝技。这种人心里只有大燕,没有人命。別说家臣,就是亲生儿子,也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公冶乾慢慢坐回椅上,闭目凝神。 想活命,只有一条路——拥有自保之力。 他要把这具身体的根基打得再扎实些,把掌法练到纯熟,把內力提到更高。到时候,易经筋会被阿朱偷出来,机会也就来了。 在此之前,不能露一点痕跡。 越想越心惊,也越想越清明。 公冶乾睁开眼,目光平静,既来之则安之,前世做考据,最擅长的就是从纷乱的材料里理出头绪。如今不过是换个战场,谋一谋自己的活路。 沉默片刻。外头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熄灯,上床。 黑暗中,他睁著眼躺了一会儿。明日还要早起,去邓百川那里辞行。后日启程北上,一路要路过多少城镇,会见多少人物,每一步都得小心。 但外头江湖也离慕容博更远些。那老东西再厉害,也不能时时刻刻盯著他。北上这一趟,反倒是个喘息的机会。 睡意渐渐袭来,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了那道目光。冰冷,幽深,从虚空中落下来。他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著它,看著它渐渐淡去,消失在黑暗里。 次日一早,公冶乾去了参合庄。 邓百川正在理事,见他来,招招手让他坐下。包不同也在,手里摺扇摇个不住,见他进来,点头算是招呼。 公冶乾说明来意:“明日启程北上,特来辞行。” 邓百川点点头:“该带的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 “银两够不够?” “够。” 邓百川沉吟片刻,又道:“你这一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家里的事不用操心,外头的事,自己当心。” 公冶乾应下。 包不同忽然插话:“公冶二哥,我听说最近北方有几个硬点子,刀法厉害得很。你要是遇上了,替我试试他们深浅。” 邓百川皱眉:“別听他胡说。遇上了躲远些,试什么试。” 包不同撇嘴:“我就是说说。” 公冶乾笑了笑,没接话。 三人又说了几句閒话,公冶乾起身告辞。走到门口,邓百川忽然叫住他。 “二弟。” 公冶乾回身。 邓百川看著他,目光有些复杂:“有些事,我不问,你也別问。到了那边,多看少说,记住了?” 公冶乾点头:“记住了。” 邓百川挥挥手:“去吧。” 公冶乾转身离去。走出参合庄,沿著长廊往回走,心里琢磨著邓百川的话。这话听著像嘱咐,又像提醒。但他不能问,也不敢问。 回到赤霞庄,他把行装又检查了一遍。几件换洗衣物,一些散碎银两,一把防身的短刀,几张路上用的通关文牒。还有一本《庄子》,是原主平日爱读的,他顺手带上,路上解闷。 一切都收拾停当,他站在屋里,四下看了看。这间屋子原主住了十几年,一桌一椅都带著他的痕跡。他住进来才几天,还没来得及添置自己的东西。也好,住得越久,牵绊越深。他终究是要走的,不留念想最好。 傍晚时分,他去了一趟后山竹林。 这是临走前最后一次练掌。明日就要上路,不能太累,但也不能荒废。他把般若掌从头到尾打了三遍,收功时,天色已暗。 竹林里很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他站在那里,闭目调息,感受著內力缓缓运转。这具身体底子確实不错,原主练了十几年,內力已有小成。但还不够。赤霞掌走的是刚猛一路,对上一般人够用,对上真正的高手,差得远。 回到屋里,简单用过晚饭,他早早熄灯躺下。明日要赶路,得养足精神。 窗外,夜色渐深。燕子坞的夜,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躺在黑暗中,呼吸平稳。 公冶乾闭上眼。 黑暗中,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不是笑,是定。心定,则万法皆空。 他沉沉睡去。 次日卯时,天刚蒙蒙亮,公冶乾牵著一匹青驄马,出了燕子坞。 邓百川没来送,包不同没来送,风波恶也没来送。只有两个庄客替他开了门,道了声“二爷一路顺风”。 他点点头,翻身上马。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得得作响。穿过水阁,穿过石桥,穿过那片梅林。他回头看了一眼,燕子坞隱在晨雾里,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公冶乾转过头,一抖韁绳。 青驄马扬蹄,沿著官道,向北而去。 他眼里没有半分犹疑。 第五章 北行暗途、寒村血痕 天色尚未破晓,姑苏燕子坞还浸在一片浓稠的晨雾之中。太湖水面烟涛微茫,水汽沾衣,凉沁入骨。水榭深处,灯火半明,邓百川早已在此等候,手中捧著一卷油布浸过的路线图,图上不见通都大邑,不绘官驛坦途,只以细墨標註著野渡、荒滩、废庙、隱村,全是避人耳目、藏踪匿跡的乡间小径。 “你此行只做一事,送金银,交割信物,其余一概不问。”邓百川声音低沉如古钟,压在晨雾里,“精铁皆以农具、釜锅、犁鏵为掩饰,分段南运,沿途自有暗桩接手。你全程不可显露武功,不可多生事端,更不可泄露半分慕容氏的踪跡,復国大计,一丝一毫差错都出不得。” 公冶乾微微頷首,將路线图与一囊沉甸甸的赤金贴身藏好。他褪去往日世家將官的利落装束,换上一身打了三四处补丁的粗麻短褐,腰束一根枯黄草绳,足蹬一双磨平了底的草鞋,头髮隨意以木簪束起,满面风尘刻意堆砌,活脱脱一个常年奔走北地、饱经风霜的行脚小商。天刚蒙蒙亮,他便孤身出了燕子坞,弃舟登岸,一头扎进了茫茫北行路途中。 一路北上,他尽弃漕运航道与通衢大道,专择人跡罕至的支流浅滩、田埂野径而行。初离姑苏,尚是江南水乡本色,河湖港汊纵横交错,芦苇连天翻涌,菱叶与浮萍铺满水面,偶有渔舟扁扁,隱在烟水之间,櫓声咿呀,碎开一湖晨雾。岸边稻田连片,虽已过秋收时节,却仍留著浅浅稻茬,田埂间野花零星,湿气氤氳,连风都带著温润的水汽。可公冶乾无心观景,只顾埋头疾行,昼行夜伏,不敢有半分耽搁,更不敢在水乡集镇多作停留,生怕被官府耳目或是江湖仇家认出踪跡。 渡过长江之后,天地风物陡然一变。 中原平野广袤无垠,天高地迥,风势也骤然刚硬干燥,少了江南的温润,多了北地的苍凉。田土一望无际,秋稼早已收割完毕,遍野皆是枯黄的秸秆,在寒风中簌簌作响。村落疏疏落落散落於平野之间,皆是土坯砌墙、茅苫作顶,烟囱里冒出的炊烟细而笔直,被北风一吹,顷刻便散在空旷的天穹之下。路上往来行人,多是荷锄而归的农夫、肩挑货担的货郎、牵著骡马贩运杂货的小商,个个面色枯槁,衣履陈旧,步履匆匆,为生计奔波不息。道旁偶有老树,枝椏光禿,叶落满地,车轮与脚印碾过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 再往北行,踏入宿州、徐州地界,地势又渐渐起了起伏。浅山连绵不绝,土薄石多,草木半枯,漫山遍野皆是褐黄与苍灰。官道之上,时有驛骑快马扬尘而过,驛卒身披甲冑,腰挎弓刀,疾驰而去,扬起的尘土久久不散;而偏僻小径则荒草没脛,乱石嶙峋,虫鸣萧瑟,连飞鸟都少见几只。日头一斜,天光便迅速冷硬下来,晚风掠过荒岭,呜呜作响,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公冶乾白日混在脚夫、流民之中,低头缩肩,一言不发,夜里便宿在土地庙、破窑、牛棚、柴房之中,莫说软榻锦被,连一床乾燥的稻草都成了奢望。江南的湿气、中原的风尘、北地的寒风,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痕跡,衣衫骯脏发硬,手脚冻得裂口流血,谁也不会將这个狼狈不堪的行脚商,与江南慕容氏四大家將、一手掌法刚猛无双的公冶乾联繫在一起。 这般风餐露宿、昼伏夜行,已是第十七日。 这一日,他为了赶近路,专拣荒岭间的小道穿行,只顾埋头疾行,待猛然抬头时,残日已坠向西山稜线,霞光如血,將荒山、枯草、乱石尽数染成一片淒艷的赤色。四下荒无人烟,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山风卷著草屑呼啸而过,寒意彻骨,竟是彻底错过了宿头。 公冶乾停下脚步,正欲寻一处背风的山岩过夜,目光远眺,忽然看见远处山坳之中,飘出一缕极细、极软的炊烟,在苍茫暮色与血色残阳里,像一根轻轻晃动的棉线,微弱却温暖,在无边的荒寒里,戳出一点人间烟火气。 他心头微动,提步朝著那缕炊烟走去。不过半里地,一间低矮的土坯茅舍便出现在眼前。歪歪扭扭的篱笆围成小院,院里堆著乾柴、禾秆、几捆采来的草药,墙角拴著一头瘦牛,低低喘著粗气,尾巴有气无力地甩动著。屋舍简陋至极,泥墙斑驳,茅顶稀疏,却在这荒山野岭之间,透著一股安稳的暖意。 公冶乾走上前,依北宋行路规矩,轻轻叩了叩柴扉,低声道:“老丈,行脚小商赶路,不慎错过宿处,敢求借宿一晚,房钱依例奉上。” 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出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农。老者面膛黝黑,沟壑纵横,皆是长年风吹日晒、躬耕劳作刻下的痕跡,身上的麻布衣裳破旧不堪,打了七八层补丁,却浆洗得乾乾净净。老者眼神温厚澄澈,全无市井间的狡诈与戒备,见他狼狈不堪,非但没有拒绝,反倒连连摆手,热情地將他往屋里让:“出门在外,皆是苦命人,谈什么房钱,快进来烘烘火,暖暖身子!” 屋內一贫如洗,却收拾得整洁利落。土灶挨著土炕,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一张缺了角的榆木桌,几条长条木凳,便是全部家当。墙角堆著几捆乾草,屋樑上悬著几串干粟、辣椒、野菊,皆是农户过冬的口粮与杂物。灶釜之上,温著一锅粟米粥,热气裊裊升腾,散发出朴素而安心的香气,驱散了一路的风寒。 老农不善言辞,却厚道得让人心头髮酸。他往灶膛里添了两把乾柴,让火势更旺,將小小的茅舍烘得暖烘烘的;又转身打来半盆温热的清水,放在公冶乾面前,让他濯足解乏,褪去一路的风尘;最后將家中仅有的两块麦饭窝块,轻轻推到公冶乾面前,自己只捧著粗瓷碗,喝著寡淡的粟米粥。 两人閒谈,老者口中所言,皆是田间地头的琐事:今年旱涝不均,收成微薄;官府差役频繁,赋税沉重;北地风寒,冬日难熬,就盼著能平安过冬。无江湖恩怨,无权谋算计,无刀光剑影,只有最朴素、最真实的人间烟火,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公冶乾早已冷硬如铁的心底。他行走江湖数十多年,见惯了阴谋诡计、尔虞我诈、杀戮背叛,这般毫无防备、不图回报、纯粹至极的善意,反倒让他这个铁血硬汉,心头阵阵发酸。 这一夜,茅舍简陋,炕席粗硬,稻草铺就的床铺算不上舒適,却是他北行十七日以来,睡得最安稳、最心安的半宿。没有杀机四伏,没有步步隱忍,没有家国重担压肩,只有农家的安稳与温暖,暂慰风尘。 次日天未亮,公冶乾悄然起身,不愿惊扰老农安睡。他目光扫过老者身上破旧不堪、难以御寒的衣裳,又看了看屋里一贫如洗的光景,心中惻然不已。身上所带金银,皆是慕容氏復国的公中用度,分毫不可擅动,他便牢牢记下这山坳的方位路径,决意往前赶赴集镇,用自己私蓄多年的一点碎银,购两匹厚实的麻布送来,好歹让老者裁几件新衣,安稳过冬。 他一路快行,不敢停歇,日头刚过正午,便已抵达一处边境小集镇。镇上商铺零星,多是贩卖杂货、农具、布匹的小店,行人往来皆是北地装扮,毡帽棉袄,面色风霜。公冶乾寻到一家布店,用私蓄碎银换了两匹厚实青麻布,布匹质地紧密,保暖耐用,最是適合寻常农户使用。他揣著这一点难得的暖意,转身原路折返,只想儘快將布匹送到老农手中。 可刚踏入那道熟悉的山坳,风中的气息便陡然变了。 不再有柴禾的烟火气,不再有粟米的清香,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极冷、极熟悉的血腥气。那是只有常年在生死间打滚、歷经无数廝杀的人,才能一闻便辨出的味道,清冷、刺鼻,带著死亡的寒意。 公冶乾的心猛地一沉,脚步瞬间加快,几乎是掠向那间茅舍。 篱笆依旧,茅舍依旧,只是柴门虚掩,无风自动,透著一股死寂的清冷。 他伸手推开柴门,一步踏入屋內。 灶膛之火早已冷透,锅里的残粥冰凉结块,屋中暖意散尽,只剩刺骨的寒冷。那个昨夜待他温厚、赠他粥饭、留他安宿的老农,此刻倒在灶台跟前,身体早已僵硬冰冷。颈间一道创口细而齐整,没有挣扎的痕跡,没有痛苦的扭曲,家中钱物分毫未动,柜橱、炕席皆整整齐齐,全无劫掠翻找的跡象。 一刀毙命,乾净利落。 ——这正是慕容家北地暗桩,行事灭口的独门手法。 公冶乾立在原地,如遭冰锥贯心,浑身血液在一瞬之间彻底冻僵。他缓缓蹲下身,强压著胸中翻涌的剧痛,指尖微微颤抖,在炕沿缝隙之中,摸到一点焦黑的炭痕。那不是寻常柴火留下的痕跡,而是慕容家暗线灭口之后,留下的內部辨识记號,用以告知同党,此事已了,踪跡已清,绝不会错。 剎那间,真相如寒冰刺骨,將他整个人吞没。 老农不过是好心留他一宿,不过是无意间见过他的行跡,听过他的声息,。负责这一带接应、盯梢的自家暗线,为了保守机密,为了保证行踪绝不暴露,为了所谓的“復国大业万无一失”,便將这个无辜、淳朴、对他有一饭一宿之恩的老人,隨手抹杀。 无冤无仇,无仇无怨。 只因为——见过,便是死罪;活著,便是隱患。 公冶乾手中,还紧紧攥著那两匹崭新的厚实麻布,布料温热,却重若千斤,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是慕容氏四大家將,一手掌法刚猛绝伦,江湖之上多少高手都要敬他三分,他曾纵横江湖,快意恩仇,护主前行。可此刻,恩人死於自己人之手,理由是为了他所效忠的復国大业,他不能声张,不能质问,不能报仇,甚至不能好好將老者安葬,不能为他立一块小小的墓碑,不能流露出半分悲痛。 一旦暴露情绪,便是踪跡泄露,便是前功尽弃,便是辜负了慕容氏多年的期许。 江湖的残酷,復国的冷血,暗线的狠绝,在这一刻化作一把钝刀,反覆切割著他的心臟。他走遍江湖,见惯生死,却从未有一刻,如此刻一般,被无边的愧疚与痛苦淹没。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合上老农圆睁的双眼。老人眼中,还残留著最后一丝惊愕与不解,他到死都不会明白,自己不过是好心收留了一个赶路的行脚商,为何会招来杀身之祸。 一行铁血男儿的热泪,无声砸在冰冷的泥地上,转瞬便被屋內的寒气冻得冰凉。 公冶乾不敢久留,不敢哭號,不敢留下半点痕跡,引来其它人农人,也会因他而死。他只能將那两匹崭新的麻布,轻轻放在老农身旁,算是对这份无缘送出的善意,一点掩耳盗钟的慰藉。 转身走出茅舍,残阳早已沉落西山,暮色四合,荒山寂寂。 北地的风物依旧苍凉,远山如墨,枯草连天,寒风卷著草屑呼啸而过,天地间一片死寂。公冶乾孤身立在山坳之中,满身风尘,满心愴然,十七日的隱忍与疲乏,在此刻尽数爆发,却又不得不强行压下。 他还要继续向北,前往大名府南的枯河铺,交割金银,对接暗桩,不动声色地谈笑,完成復国的使命。 只是这一路北行暗途,从此再无烟火,再无温软,再无半分人间暖意。 只有无边的荒凉、无尽的隱忍,与一道深深刻在心底,永远无法磨灭的血痕。 他踏著沉沉暮色,一步一步,走入那不见天日的黑暗征途之中,满身疲乏,心绪难平,却只能咬牙前行,半步都不能回头。 第六章 孤途忍恨、暗驛藏心 北风卷著荒岭间的枯草碎屑,呜呜掠过耳畔,暮色沉沉压下来,將远山抹成一片模糊的暗青。灶间烟火气息还残在衣袂间,那是老农昨夜为他燃起的微薄暖意,可此刻,那点温热早已被一缕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腥气彻底覆盖,刺入鼻腔,引得他胸腹间一阵隱隱翻腾。 他並非是不能见血的人。 然而穿越前自幼所受的薰陶,皆是不害无辜、安分度日的道理,骤然置身於这北宋北地的乱世荒村,眼见一条性命只因无心撞见行踪,便轻贱如草芥般被抹去,心底那份难以言喻的憋闷与不適,几乎要衝破皮囊。 原身也不是不曾杀人。 江湖正邪对立,路见不平出手,本是寻常。 可这般无冤无仇、无过无错,只以“保密”二字当作理由,便隨手斩灭一个忠厚善良的老农,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视若无睹。 怒意在胸间暗涌,只想喝问,只想出手,只想为那具冰冷的躯体討一个说法。 可他半点也不敢显露。 一丝异色、一声轻嘆、一个迟疑的眼神,都可能传到慕容博耳朵里。 他不能冒这个险。 公冶乾缓缓闭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將翻腾的心绪强行按回心底最深之处。 在旁人眼中,他必须是一个以家族为重、以復国为念、不问多余琐事、不动多余情绪的慕容旧部。 他將麻布轻轻放在茅舍的门槛边,最后看了一眼屋內那具僵硬的躯体,转身便踏入暮色之中。身姿端正,步履平稳,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方才所见,不过是北地荒野间最寻常不过的景致。 一路向北,风物愈见苍凉。 道旁草木枯槁,浅岭连绵,土薄石硬,满目皆是枯黄萧瑟。远处村落零星散落,土垣低矮,茅顶残破,篱落间不见鸡鸭嬉闹,只有农人荷锄晚归,身形佝僂憔悴,皆是被赋税与生计压得抬不起头的模样。官道之上,时有巡检兵丁列队而过,甲叶碰撞之声鏗鏘刺耳,他们目光锐利如鹰,对往来行人肆意盘查勒索,稍有不顺,便是呵斥推搡。 公冶乾依旧是那身破旧麻布短褐,低著头,缩著肩,混跡於脚夫商贩之间,不多看、不多言、不与人攀谈,完美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身子疲惫到了极点,心底却愈发沉冷。 天色渐黑,晨雾笼罩四野,公冶乾终於抵达大名府以南三十里的枯河铺。 此处並非正式村镇,只是依著一条乾涸多年的古河道建起的几间土坯房,四周芦苇丛生,荒烟蔓草,平日里只供私商贩货、暗线藏身、亡命之徒歇脚。官府懒得管辖,江湖人不愿踏足,僻静至极,正是慕容家北地暗桩最理想的接头之地。 屋內灯火昏黄,已有早起的行人默坐喝粥,人人神色警惕,互不打量,互不交谈,气氛沉抑得近乎凝固。公冶乾依著路线图上的暗號,在最靠里的一张木桌前坐下,手指在桌角轻叩三下,隨即拿起桌上空碗,稳稳倒扣在桌面。 不过片刻,里间便走出两人。 为首一人,穿著灰布棉袄,头戴半旧毡帽,面色黝黑,颧骨高耸,双手粗糲布满老茧,一望便是常年在北地风霜中奔走的脚夫头目。正是此次负责接应的暗桩头领,老陈。 老陈身后,跟著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身著短打,腰插短刃,眼神冷硬,脸上没有半分少年人该有的朝气。 公冶乾目光微扫,心下一沉。 他不会认错。 老陈虎口处的刀茧、沉稳无声的步態、衣角沾著的山草碎屑,与山坳茅舍外的野草丝丝对应。而那少年袖口上一点淡不可查的暗红痕跡,更是印证了他的判断。 动手灭口的,正是这两人。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愤怒、噁心、憎恨、无力,密密麻麻缠上心臟,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来自异世,最见不得这般无辜惨死。 老陈缓步走近,声音沙哑低沉,依切口淡淡问道: “南边来的?” 公冶乾垂著眼帘,强迫自己语气平淡麻木,听不出半分异样: “带了江南绸缎。” “北口货已备齐,银钱可足?” “分文不少。” 暗號无误,老陈眼底的警惕稍稍散去。那少年却依旧目光锐利,死死盯著公冶乾,似在打量,似在试探。 公冶乾目不斜视,神色平静如常,任由对方审视。 他演得滴水不漏,像一个只懂执行命令、无心无绪的死忠家臣。 老陈挥了挥手,示意少年退下,淡淡开口:“先生一路辛苦。” “公事要紧。”公冶乾不愿多言,言多必失。 老陈点了点头,转身引著他向屋后枯林走去。 黑雾瀰漫林间,枝椏光禿交错,视线受阻,隱蔽至极。空地上停著三辆蒙著黑布的大车,车轮厚重,车身结实,是长途贩运私货的专用车辆。老陈伸手掀开布角一角,低声道: “先生请看,都是上好精铁,外层尽数以釜锅、犁鏵、锄板遮掩,关卡巡检绝无可能看出破绽。后续分三批发货,绕永年、临清、沛县,走小路入长江,平安转回太湖,万无一失。” 公冶乾目光落下。 车中整齐码放著一块块黝黑髮亮的精铁,质地坚硬,乃是锻造兵器的上佳材料。这些铁料,將来会铸成刀枪剑戟,会被慕容家死士握在手中。 他胸腹间又是一阵翻腾,面上却只淡淡点头,声音平稳无波: “甚好。” 只一字,不多一语,不多一问。 老陈见状,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微笑。 公冶乾不再多言,伸手入怀,將那一囊沉甸甸的金银取出,双手稳稳递过。金银碰撞之声沉闷清脆, 老陈接过金囊,掂也不掂,直接收入怀中。 慕容家暗线规矩,向来不必当面点验,只信命令,只重结果。 “先生连日奔波,身心俱疲。”老陈指了指土坯房最內侧一间狭小暗室,“那里僻静安全,无人打扰,先生可安心歇息几日,再行返程。” 公冶乾微微頷首,语气淡漠:“有劳。” 他转身,一步步走向那间暗室。 脚步平稳,肩背挺直,神色漠然,看不出半分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目光与窥探,公冶乾才缓缓靠在门板上,身体控制不住地泛起一丝极轻微的颤抖。他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以剧痛保持清醒。 暗室狭小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床旧棉絮。 公冶乾缓缓走到床边,合衣躺下。 一路风尘一路压抑,他疲惫到了极点,却丝毫睡意也没有。 只能睁著眼,望著昏暗的屋顶,静静蛰伏,死死忍耐。 在能够安心做自己之前,他只能沉默到底。 第七章 缄言应事、野肆探帮 第二天清晨,草草的用了早食,和老陈將精铁交割完毕,三辆黑篷大车烙上暗记,依次驶入枯河铺外的荒草之中,片刻便没了踪影。 老陈上前一步,垂手躬身,声音不高不低,分寸恰到好处:“公冶爷,山坳间曾有农夫误撞您的行踪,属下怕误了大事,已自行处置妥当,未留痕跡。事出仓促,未及先行稟报,还望公冶爷恕罪。” 公冶乾立在原地,望著远处沉沉暮色,面上没有半分波澜。他略一頷首,语气平淡:“秘事务求稳妥,你处置得乾净,很好。” 老陈垂首应诺,气息微松,不再多言。 他身后那名少年暗桩,闻言抬眼朝公冶乾望了一眼,目光稍作停留,便立刻低下头,垂手立在一旁,再不敢多动一下。 公冶乾没有在意这些细微举动,只与老陈交代了几句南运路线、分段启程、沿途接应的规矩,言辞简洁,条理分明。 “北地关隘鬆紧、江湖情势,我顺路再查探一番,这就走了” 老陈连声应下,恭送至路口,便躬身退去。 公冶乾没有即刻南归,转身往大名府东侧的集镇而去。他在一处废弃破窑中换了装束,青布直裰,腰束革带,背负一柄寻常铁剑,混入往来行人之中,形貌普通,再不起眼。 一路行来,北地风物苍凉,草木枯槁,土岭连绵。官道之上,巡检兵丁甲冑鲜明,列队而过,目光锐利,对往来行人多有盘查。北宋北疆素来戒备森严,辽人细作、私运军械、刺探军情,皆是官府严防的头等大事。 公冶乾先入集镇口的威远鏢局分號。 柜上伙计与鏢师往来忙碌,人声嘈杂。他以过路武师的身份歇脚饮水,几句寻常閒谈,便將太行山一带绿林势力瞭然於胸。黑风岭、乱石岗、臥虎坡三寨最强,黑风岭与辽人常有往来,乱石岗则与慕容家暗桩早有旧交,其余小股马贼流寇,皆不足为虑。 这些脉络与精铁南运安危息息相关,他默默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离开鏢局,公冶乾又往河畔渡口的老岸酒肆行去。 店內船夫、脚夫、商贩云集,烟气酒气混杂,喧闹不休。他寻了个临窗位置落座,点一碗浊酒、两碟小菜,静坐倾听。不多时,便从旁人閒谈中听出,近月来大名、临清一带確有契丹武士化装商旅潜伏,关隘盘查一日紧过一日,不时有陌生面孔被边军带走盘问。 他缓缓举杯,將这段讯息一併记下。慕容家在北地的布局,素来与辽人踪跡相关,半点疏忽不得。 隨后,他又行至城郊的菩提茶社。 此处清静雅致,往来多是礼佛香客与清淡閒人。公冶乾小坐片刻,与茶博士閒话几句风土人情,便得知近期城中往来僧人不多,少林並无高僧北上,只有几名俗家弟子在附近行走,並无异常举动。 至此,太行绿林、辽人踪跡、少林动向,尽皆清晰。 公冶乾转入集镇最深处的一家野栈。 此处鱼龙混杂,不究身份来歷,满屋皆是江湖武人,喝骂笑谈、议论长短,江湖气息最是浓厚。他寻了个角落落座,要了一壶烈酒,自斟自饮,看似閒散,实则耳听八方,不漏半分关键言语。 没过多久,邻桌两名短装汉子的对话,悄然落入他耳中。 两人腰悬布袋,步履轻捷,指节粗大,一看便是常年奔走传信的门派弟子,言行举止间颇有章法,好似丐帮弟子。 “这几日舵里乱得不成样子,石副舵主出去查辽人细作,顺带打探私运铁料的下落,不知怎的,竟被边军巡检司拿下了,一口咬定是辽国奸细,直接押进军牢,现在连面都见不到。” “舵主已经下令,全速传讯洛阳总舵,寻求支援。我又得奔波了,真是劳苦的命哟。” “我丐帮在对抗辽人中可是出国大里的,边军为何与我丐帮为难,正真岂有此理”。另一人满脸愤怒的说到“唉,军队朝堂哪有人记得我等功绩……” 公冶乾握著酒杯的指尖微不可查一顿。 丐帮素来以镇守北疆为重任,如今副舵主被自家朝廷所擒,全舵震动。边军正值风紧,两者衝突,这大名府周遭,恐怕会暂时缓和了。他那批精铁,此刻转运,应该是无碍了。 他面上依旧平静,缓缓饮尽杯中残酒。 这种事,绝非听几句閒话便能摸清底细,唯有亲自走一趟,远远观望,才能辨出鬆紧。 他静坐片刻,待邻桌谈话告一段落,再无新的讯息流出,便放下几文酒钱,起身离店。步履从容,神色如常,与万千过路江湖客一般无二,没有半分引人注意之处。 暮色渐沉,北地的寒风卷著尘土掠过街巷。炊烟四起,灯火一盏盏亮起,昏黄微光在地面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集镇渐渐沉入安静之中。 公冶乾顺著街巷缓步而行,朝著丐帮大名分舵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施展轻功,没有刻意隱匿,更没有靠近门户,只在远处街巷间缓缓行走,目光平淡扫过四周,周身气机自然收敛,与寻常路人无异。 行走间,他已隱隱察觉,几条关键路口,都有看似閒散、实则眼神锐利的汉子往来徘徊,步履轻捷,呼吸绵长,不时打量往来行人。 这些人隱藏得並不算深,在寻常武人看来或许无异,可在公冶乾这等高手眼中,一身江湖气根本无从遮掩。 他心中已然有数。 丐帮並未设下死网,也无周密围布,只是增派了人手,沿街巡查,严查陌生面孔与可疑行跡,並无针对某一方的跡象。 公冶乾不动声色,缓步走过两条街口,將周遭人流、路口、往来巡查的人手大略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这般戒备,虽严,却还不至於將路彻底堵死。只要精铁队伍择时而动,避开明处巡查,不走显眼路径,便可安然过境。 夜色越来越浓,將街巷行人的身影渐渐吞没。 公冶乾不再多留,转身匯入人流,步履平稳,渐行渐远。 第八章 道心將溃、一言破魔 寒风吹过枯败的野草,发出细碎而苍凉的声响。远山隱在沉沉黑雾之中,连月色都被遮去大半。官道两旁的古槐枝椏光禿,在风中微微颤抖,偶尔传来一两声寒鸦淒鸣,更添萧索。 今日一早自枯河铺辞別老陈,一直打探消息,精神紧绷,片刻不曾歇息。 陡然得片刻喘息,一天奔波都忘记用饭了。脚下不停,朝偏僻处走去。山坳老农家发生的画面,又在头脑中浮现。奔波一天,也尝试用原身二十多年历血的记忆堂皇镇压,但那温厚淳朴的面容,灶膛里跳跃过的温暖火光,那碗朴素安心的粟米粥,就像水里的小雨一个劲儿的往神魂缝隙里钻。钻进来后就变成了冰冷利落的刀痕,突然爆裂开来,像在时刻质问自己,为何恩將仇报,施以善意。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著,发不出半点回馈的话语。 悲愤、愧疚、无力、隱忍,种种情绪堵在胸间,无处宣泄,无人可诉。连日压抑如同一座无形山岳,沉沉压在心头如同恶鬼索命。难道现代人的灵魂就如此不堪么,吃人世道微露的血腥,就让他不得喘息。他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只知道不能停,不能回头。 行至河畔,风中忽然飘来一缕淡淡的酒糟香气。 抬眼望去,只见寒风之中,孤零零立著一间临河小酒肆。矮檐泥墙,青瓦覆顶,檐下悬一盏羊皮灯笼,昏黄灯火在风里微微摇晃,铺开一圈微弱却安稳的暖意。 推开斑驳木门,温醇酒气混著炭火暖意扑面而来。酒肆不大,却收拾得乾净整洁。青石板地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泛著淡淡柔光。左侧依墙砌著小泥炉,炉中炭火正旺,橘红火光轻轻跳跃,壶中温酒微微沸腾,散出清润绵长的糟香。 屋內摆著四张榆木旧桌,桌角虽有磨损,却擦拭得一尘不染。靠墙立著老旧木柜,柜上整齐摆放陶製酒罈、粗瓷酒碗,柜边斜靠一柄扫尘竹帚。陈设简朴,却自有一番荒村野店独有的清净安寧。 “店家,烫酒。” 公冶乾拣了最內侧临河的桌边坐下,选了背对灯火的位置,让阴影半遮面容。他没有多余动作,只静静坐著,望著窗外沉沉夜色。 店家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不多言语,应声去炉边烫酒。片刻,两碗温热的劣酒端上桌面。粗瓷大碗盛著清冽酒液,热气裊裊升腾。 他端起酒碗,缓缓饮下一口。烈酒入喉,微辣微暖,顺著咽喉落入胸腹,带来一丝短暂暖意。可这点暖意太薄,压不住心底沉鬱。那些被强行压下的画面,在酒意催动下反而更加清晰。 他没有狂饮,只是一碗接一碗慢慢喝著。不是求醉,只想借一点微醺酒意,稍稍麻痹紧绷的心弦,暂忘那些不能想、不敢说、更不能对外人表露半分的煎熬。 便在此时,木门被轻轻推开。寒风裹著夜色悄然涌入。 公冶乾抬眸望去,心头一震。 来人身材高大挺拔,肩宽背阔,步履沉稳如山。一身寻常粗布长袍洗得发白,却丝毫无损周身气度。面容方正,眉目开阔,一双眼眸坦荡明亮,如朗日悬空,如清泉见底,不见半分阴霾偽饰。 他推门而入,带著一身夜风清寒,却仿佛將整个天地的光明都带了进来。 洒脱、坦荡、光明、无拘无束。没有偽装,没有束缚,没有隱忍,没有撕裂。活得像天地间一阵长风,磊落明亮,自由自在。 那正是公冶乾早已失去、再也回不去的样子。 这一眼对照,非但没有半分慰藉,反而让他本就沉鬱的心绪愈发翻涌。就像溺水之人看见岸上自由行走的人,那自由本身,就成了最深的刺痛。 他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那人见他独坐饮酒,神色沉鬱却风骨暗藏,眉宇间自有一股江湖好汉的英气,不似寻常醉客,心中顿生同路之谊。遂坦然走近,声音浑厚坦荡: “兄台一人独饮,我拼一桌,不介意吧?” 公冶乾微微頷首:“请坐。” 那人应声落座,自行提壶斟满一碗酒,举杯向他轻轻一示,隨即仰头而尽,举止豪迈自然,乾脆利落。一碗饮罢,也不多言,只安静自斟自饮。 两人相对而饮,一人慢饮遣怀,一人从容小酌。酒肆之中只闻炭火轻响、灯火噼啪,昏黄光影映得人影半明半暗,气氛安静沉和。 酒过数巡,公冶乾意识渐渐鬆缓。 那些清醒时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困顿,此刻再也难以抑制。酒意如潮,一层层冲刷著摇摇欲坠的心防。他缓缓放下酒碗,抬眸望向对面的汉子。 双目微有红丝,声音低沉而涩: “身不由己,路不能择。守本心,则无立足之地;苟活於世,则必违心中道义。敢问兄台,此种境地,当如何自处?” 话音落下,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周身气息隱隱浮动,连呼吸都微有滯涩,整个人透著一股濒临极限的疲惫与混乱。 对面汉子闻言,目光一凝。 只从语气里的破碎、眼神里的挣扎、气机间的细微浮动,便知此人已临极危之境。心神將溃,必生大祸——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墮入魔道。 汉子不再多言,神色一正。凝神定气,丹田內力暗运周身,以佛门狮子吼的沉浑劲道开口——那是少林绝学,以正大光明的音律震盪心神,既能醒人迷途,又能破人魔障。 声如洪钟,字字穿云,直透对方心神灵台: “身不由我,心不肯屈!” 八个字,如惊雷震落,如晨钟破雾。 公冶乾脑中轰然一震。心不肯屈,不就是给自己指点迷津么,昨日种种困顿,只要自己心思清明终有脱困之日。就如前世的潜伏,打入敌人內部,满世皆敌,身边人是敌人,对面的自己更把你当敌人。还是何等的气魄才能安然的活下去,眼前人要猜的没错,也將经歷满世皆敌的痛苦。 翻涌不休的情绪、纷乱浮动的气机,在剎那间骤然一收。如百川归海,如乱流定鼎,如狂风骤歇,如浊浪澄清。那八个字像一根定海神针,直直插入他翻腾的心海。所有的迷茫、挣扎、撕裂、痛苦,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它们不再是压垮他的重负,而是淬炼他道心的烈火。 昏沉散尽,心神一清。 他怔怔端坐片刻,缓缓吐纳调息。周身微不可查地轻轻一颤,一股彻骨惊悸缓缓散去——那是从悬崖边缘被拉回来后,对深渊的最后一眼回望。若是没有这八个字的提壶灌顶,此刻的他,恐怕已经坠入万劫不復之境。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澄澈、通透与感激。 公冶乾霍然起身,对著汉子,深深一揖。腰身弯下,久久不起。神色庄重诚挚,不见半分酒意,只有劫后余生的清明: “兄台一言,点醒迷津,救我於倾覆之际。此恩,我铭记於心,终身不敢忘。” 汉子见他性情真率坦荡、困厄至极仍不丟心中底线,不由心生敬重。惺惺相惜之意更盛,连忙抬手扶起:“兄台本心坚定,本就不是沉沦之辈。我只是顺势一言,何足掛齿。” 公冶乾不再多言。 提壶满斟三碗烈酒,双手稳稳举杯。 第一碗,敬相逢之缘。第二碗,敬点醒之恩。第三碗,敬知己之情。 三碗饮尽,胸间积鬱一扫而空。通体舒畅,如拨云见日,如寒尽春回。那些压在心头的巨石,此刻虽然还在,却不再让他窒息——因为他知道,无论处境如何艰难,他的心,始终是自己的。 两人再坐对饮。 不必问姓名,不必问来歷,不必问恩怨过往。只以酒交心,意气相投。言语渐多,却句句真心;酒意愈浓,却愈见坦荡。 直至夜半时分,酒肆之外忽然传来轻浅而规整的脚步声。两名打扮干劲的门人,身形矫健,悄然佇立门外,低声向內抱拳稟报:“要事紧急,亟待您回去处置。” 汉子闻言頷首,站起身望向公冶乾,目光真挚:“今日酒未尽兴,却是人生快事。江湖路远,你我必有再会之日。届时拋开一切牵绊,一醉方休,不醉不归!” “一言为定。”公冶乾正色頷首。 汉子抱拳道別,转身推门而出。高大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酒肆重归寂静。炭火依旧温暖,灯火依旧昏柔,酒气淡淡縈绕。 公冶乾独坐片刻,付过酒钱,缓步走出酒肆。夜风拂面,已不再觉得寒冷刺骨。抬眼望去,天边云层似乎薄了几分,隱隱透出些许微光。夜色將尽,黎明不远。 寻得一处僻静客栈,闭门落锁,盘膝端坐榻上。 今夜,他要稳固境界,梳理周身气脉。不是急於求成,而是要把这场心魔劫的收穫,真正化为己有。 盘膝入定,闭目凝神,心神內照。 丹田气海缓缓转动,如一轮小太阳徐徐升起。內力自丹田而出,循著手少阳、足阳明、任督二脉缓缓而行。那股內力绵长醇厚,却始终有些微阻滯——那是心绪压抑、道心不稳时留下的暗伤,如同河道中的淤塞,平日不显,一旦有变,便会成为致命之患。 可今夜不同。 当內力行至那些原本阻滯之处,那些因隱忍、因压抑而形成的关卡,竟如春冰遇暖阳,悄然消融。 心魔一破,道心重铸。 那些曾经堵在心口的鬱结,此刻尽数化开,再无阻碍。內力所过之处,经脉微微轻鸣,筋骨隱隱生劲,四肢百骸通体舒泰。那种舒畅不是外力灌注的暴涨,而是原本就该如此的通透——就像被堵塞已久的河道,终於迎来清淤疏浚,水流自然畅达。 丹田气海较之先前更为充盈、沉稳、凝实。 如果说之前的丹田是一汪深潭,虽深却静;那么此刻的丹田,便是活水注入,暗流涌动,生机勃勃。內力在其中缓缓转动,每一转都带著圆融无碍的韵律,那是道心通明后,內息自然生发的和谐。 周身气息愈发凝练、浑厚、绵长。 能清晰感受到,体內的武道根基,正在无声无息之中,悄然变得更加坚固。那不是境界的跃升,而是根基的夯实——就像一座楼宇,原本地基虽稳,却有几处虚浮;此刻那几处虚浮被一一填实,整座楼宇都隨之稳固。 更重要的是心境。 从前的迷茫、挣扎、撕裂、隱忍,此刻尽数化作坚守本心的篤定。那种篤定不是盲目的固执,而是在看清了一切艰难险阻后,依然选择相信自己的清明。 道心既坚,武道之路自然豁然开朗。 那八个字——“身不由我,心不肯屈”。身不由我,是命;心不肯屈,是道。命不可违,道却可守。只要心不肯屈,无论身在何处,无论处境如何,都还是自己。 一夜静修,神完气足,內力大进。 待到天光微亮,公冶乾缓缓睁开双目。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隨即恢復温润深沉。周身气息凝练如渊,內力浑厚绵长,举手投足之间,再无往日的沉鬱滯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通透、坚不可摧的武道气象。 那种气象,不是锋芒毕露的凌厉,不是咄咄逼人的压迫,而是山岳般的沉稳、深渊般的凝练。就像经歷过风雨的古树,根更深,干更直,叶更茂。 他站起身,推窗望去。 窗外晨光熹微,远山轮廓渐渐清晰。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前路纵有千难万险,荆棘密布,他亦不再迷惘,不再动摇,不再崩溃。 第九章 长河安渡、道隱难明 大名府的喧囂热闹,被公冶乾拋在了身后。 初春时节,风里还带著寒意,原野上青草刚刚发芽,一眼望去,空旷疏朗。他在北边的事情已经办妥,暗桩联络、信物交接、银两安置,都按邓百川的吩咐做得妥当,没留下半点痕跡。 前几日他心绪浮动,差点走火乱了內息,多亏乔峰一句话点醒,才把气息稳住。只是连日奔波,心力耗得厉害,根基还不稳固,需要找一段清静日子,好好调养。 他本来可以快马赶回姑苏燕子坞復命,可一路车马顛簸,官道上人多眼杂,不但没法安心打坐调息,还容易让刚平復的心绪再乱起来。 想了想,他决定放弃车马,改走水路南下。 只有坐船慢慢前行,他才能安心打坐,理顺內息,也能好好琢磨乔峰留下的那八个字。 他扮作一个普通的北方商人,走进城里。街边茶摊热气腾腾,公冶乾找了个空位坐下,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喝著。等掌柜空閒,他便上前打听黄河渡口的位置,想找一艘南下安稳的客船。 掌柜是个老人,隨口道:“出城西面三里,就是黄河老渡口,每天都有去澶州、滑州的船。船夫跑了多年水路,走得稳,不赶时间的话,就正好合適。” 公冶乾点头谢过,依言来到渡口。 黄河水面宽阔,河水浑黄,水面平静。渡口停满了船只,大大小小错落摆放。船夫在船头招呼客人,行人往来不断,扛货的脚夫来往匆匆,等船的人坐在岸边,偶尔有孩童在一旁追逐嬉闹。 公冶乾看了一眼,选了一艘船身宽大、吃水深稳的客船。船主皮肤黝黑,一双手满是老茧。 “船家,我要南下,想搭你的船,不知路线怎么走?”公冶乾语气平和,半点无武功的样子。 船主见他沉稳有礼,如实说道:“我们船走得慢,但平稳。从大名府出发,先在澶州停半日,装卸货物、补充淡水;再走半日到滑州,置办乾粮、修整船只;之后顺著汴河南下,十几天就能到淮南。想求安稳,坐我们的船最合適。” 公冶乾听罢,当即付了船钱,上船安顿下来。 他选了船尾靠窗的位置,僻静乾燥,又能看见两岸风景,正好用来静养。船舱里都是普通客商、探亲的百姓,各自收拾行李,低声閒谈,说的都是家常生计,没有半句江湖言语。对於公治乾来说,也是难得的清閒,弥足珍贵的好地方。 船只缓缓驶离岸边,顺流而下。 白天,两岸景色缓缓后退。原野开阔,麦田成片,村落散落其间,炊烟裊裊。偶有渔人撑船撒网,远处农夫扛著农具走在田埂上,潜水处河边有人捶打衣物,一切都平淡切真实。 公冶乾坐在窗边,一动不动,看著窗外景色,沉默不语,散在眾人之中,毫不起眼。 入夜后,船舱里灯火昏暗,乘客们陆续睡去,鼾声此起彼伏。河水轻轻拍打著船身,节奏平稳。公冶乾盘膝坐好,腰背挺直,双目低垂,双手放在膝上,慢慢调息入定。 船舱狭小,人声杂乱,起初尚能凝神,可一运功触及心结,心绪便莫名沉鬱下来。 內力从丹田缓缓升起,顺著经脉运转,流遍全身,滋养经络。连日奔波的疲惫、酸胀,在內力运转中渐渐消散。 他的武功本就刚猛,內力根基也是如此。这几日静养,他刻意收敛锋芒,將刚猛內力化於平和,滋养经脉。丹田气息越来越稳,气血顺畅多了,呼吸悠长了些,身体也渐渐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这样一夜静坐,比得上平日好几日的修行。 一连数日,夜夜如此,不曾懈怠。 之前紊乱的內息已经平復,虚浮的根基渐渐扎实,损耗的心神也慢慢恢復。內力运转顺畅,可唯有一件事,他始终未得真意。 每次运功到深处,那八个字都会浮现在心头: 身不由我,心不肯屈。 前四个字,他明白。 身为慕容家臣,身不由己本是常情,很多事情,都不能由著自己的心意来。 可后四个字,他想了多日,依旧茫然。 他一辈子习武,只知道武道在筋骨、在內力、在招式、在意志。见多了江湖上强者以力压人、以势逼人,便以为,所谓不屈,就是拳头硬、气息刚、骨头硬,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低头。 他试过用刚猛压制心绪,用定力强行支撑,觉得这就是不屈。 可静下心一想,终究只是狠劲和硬撑,是不肯输、不肯退的一时之气。意气总有耗尽的时候,终究不是长久的根本。 他也试过临危不乱、受压不折,觉得这就是不屈。 可仔细想来,也只是骨气和尊严,是一时的强硬,不是从骨子里生出来的根本。 不屈,如果靠的是身体,身体会碎; 如果靠的是意志,意志会累; 如果靠的是信念,信念会动摇。 他半生习武,在廝杀中磨练,在深夜里冥想,把自己所有的修行都想了一遍,始终找不到一种永远不变、打不垮的“不屈”。 真正的不屈,到底是不屈什么? 是不向强敌低头?不向命运低头?不向天道低头? 还是……不向自己心里的软弱、恐惧、懈怠低头。 心底偶尔有一丝微光闪过,像是要触到真相,可稍稍一定神,那点灵光便烟消云散,只留下满心滯涩,堵在胸口,排解不开。 公冶乾心里一沉,空虚和烦闷涌了上来。 他可以调理气血、稳固內力,却压不住心里的纷乱; 他可以收敛锋芒、低调行事,却填不上武道路上那一处看不见的空缺。 越是用心去想,思绪越乱; 越是往心里探寻,越找不到归宿。 船只一路平稳前行,两岸景色不断变化,船上的日子平淡无奇。 船家和伙计撑船时閒聊,无非是今年收成好坏、水路安不安全、路上关卡严不严;都说水路虽然慢,却比陆路安稳,少些顛簸惊嚇。人在外面奔波,不求富贵名声,只要一路平顺、平安回家,就心满意足了。 公冶乾听在耳中,心里莫名一动。 世人忙忙碌碌一辈子,所求不过平安度日,心里踏实,不被风雨惊扰,不被忧患乱心。 就算日子普通,也要守住一份心安。 他忽然明白。 普通人求的,是路途安稳、家人平安; 而他习武半生,练气、练体、练心,求的也是这样一份篤定。 只是这份篤定,他日夜打坐、反覆思索,始终碰不到,只觉得心悬在半空,没有依靠,没有落脚之处。 这日午后,船家在船头喊道:“各位坐稳,前面就是滑州码头,靠岸休整一日,明日再开船。” 船只缓缓靠岸,码头上人来人往,喧闹声传入耳中。 公冶乾缓缓睁开眼,眼底微光一闪,又恢復了平静。 连日静坐,身体已经安適,气息顺畅,內力更加精纯,修为也在日亦精深。 只有一颗心,依旧浮沉不定。 半辈子习武,他从未像现在这样: 前路明明就在眼前,却找不到入口,只有一腔迷茫,解不开,散不去。 他站起身,望著岸上的街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只知,自己尚有一层关隘未破,只等机缘到来。 第十章 心定根凝、武道方明 滑州码头是黄河边上的要道,来往船只很多,商人和旅客络绎不绝。 船一靠岸,码头立刻热闹起来。骡马嘶叫,脚夫吆喝,商贩叫卖,搬货的號子此起彼伏,尘土轻扬,人声嘈杂,满是人间烟火。这样喧闹的地方,自然不適合打坐静养。 公冶乾收拾好简单行李,慢慢走上岸。 他不想在人群里挤,便沿著河岸慢慢走,远离码头的吵闹,只想找个清幽的地方,静坐调息,把这几日在船上养出的气息彻底稳住。走到岸边一个茶摊,他要了一碗凉水,隨口向老人问道:“老人家,这附近有没有安静人少、適合打坐的地方?” 老人指著西边的树林,笑道:“你可问对人了。前面林子里藏著一座欧阳书院,是读书人讲课的地方,一向清雅安静,没有喧闹,最適合静养。” 公冶乾点头谢过。他本就没有求学问道的心思,只觉得书院安静,正好用来调息,当即迈步,向林中走去。一路上树木稀疏,青草铺地,风吹过树林,带来树叶的清香。远离了码头的嘈杂,他的心也不自觉安静了几分。 没走多久,一堵青砖墙出现在眼前,墙头上古柏枝干苍劲,院子里气息清雅肃穆,的確是个远离尘囂的清静地方。 他不进院门,不打扰学子听课,只在书院墙外一棵老柏树下,找了一块平整光滑的青石。石头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热,坐上去安稳舒服。公冶乾拂去石上的灰尘,盘膝坐下,闭上眼,再次入定调息。 这里环境极好,没有风吹,没有打扰,没有喧闹。 他凝神静气,运转內力,丹田之气缓缓升起,顺著经脉自然流转。內力温和醇厚,走遍全身,没有半点阻滯,一身气息清澈如水,安稳如山。身体百脉通畅,四肢轻快,连日疲惫一扫而空,武道修为也已圆融了许多。 可心里那一点迷茫,依旧没有解开。 乔峰那八个字一直跟在他心头,明明就在眼前,却始终隔著一层纱,看不清楚,想不明白。他只知道字面意思,却不懂根本道理。 他不勉强,不急躁,只是静静打坐,等著心与气息慢慢相融。 就在静到极致、定到极致的时候,书院里忽然传来一阵朗朗读书声。 是学生们齐声诵读,声音整齐、温和、清亮,不激不厉,像清泉流过石头,隨风飘出墙外,轻轻落在他耳中。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字句平常,意味却很深。 公冶乾本是习武之人,对诗书文章本没有半点兴趣,刚听见读书声,只当是林间风声鸟鸣,毫不在意,依旧闭目调息,內力运转丝毫不乱。他心里只想著静养,不理会身外之事,只守住一身气息安稳。 读书声停下,紧接著,一个温和厚重、不急躁、不严厉的声音慢慢响起,是书院先生在讲课。 先生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穿过院墙,直入人心。 “人生在天地之间,没有人能隨心所欲。有的人被名分束缚,有的人被恩义牵绊,有的人身负使命,有的人恪守本分,人这一辈子,大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很多人误以为,身体身不由己,心也就跟著沉沦。处境困住我,我就隨波逐流;命运束缚我,我就自甘墮落。这是大错特错。” “儒者修身,首先要知止,其次要有定。” “知止,是知道自己的界限,知道天命所在,知道什么事不能勉强,什么地方不能逾越。不违背天道,恪守本分,不强行挣脱,不白白给自己添烦恼。身体有所限制,便安於其位,这是安身之道。” “有定,是心里有主宰,精神有根基,就像松柏长在悬崖上,风雨吹不折;像明月掛在天空,乌云遮不住。外界可以困住身体,却不能乱他的心;世事可以限制他的行动,却不能屈他的志向。这是立心之道。” “知止,故身不乱;有定,故心不屈。 身可安於命,心不可屈於势。 行可限於途,志不可夺於气。 此乃千古不易之修身正道。” 先生每一句话,都只讲儒家修身,只说人心本分,半句不提武功,半句不谈江湖。 可这些话落到公冶乾耳中,却像惊雷炸响,又像冰雪消融,让他全身猛地一震。 连日堵在心头、挥之不去的迷茫,像是被一道光瞬间照亮。 第十一章 轻舟南渡、心定归程 船离滑州码头时,天色微明。 公冶乾立在船头,看著岸上那株老槐渐渐变小,最终与晨雾融为一体。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多余感慨,只是静静站著,任由河风吹动衣袂。 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把式,话不多,见客人不喜言语,便只顾摇櫓。櫓声咿呀,在水面上盪开细碎的波纹,又很快被水流抹平。 舱中放著一卷书,是离开前书院那位先生遣人送来的——一本《大学章句》,程颐兄弟的注本。送书的小童只说了一句“先生赠予墙边听书之人”,便跑开了。 公冶乾当时立在树下,看著那捲书,微微一怔。他虽未踏进书院半步,却常在墙外立听,想来早被先生看在眼里。 公冶乾隨手翻过几页,字里行间批註密密麻麻,看得出是先生多年研读的心血。他素来不爱读这些儒门典籍,总觉得不如武功秘籍实在。可那日在书院墙外,正是墙內几句读书声,让他一朝彻悟,武道与心性,一同通明。 那几句经文,早已刻在心上: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这些道理,他早已不是“懂得”,而是已融进呼吸气血。 此刻船行水上,翻开书页,不过是与旧知相逢,並非再求新知。 船入汴水主道,风便顺了。船家升起帆,白布帆被风吹得鼓胀,船速快了几分。两岸景物开始后退,田畴、村舍、柳林,一帧一帧掠过,像一卷徐徐展开的画卷,却与他无关。 他不再需要从中寻找什么。 从前坐船,总要运功打坐,或是推演功法,生怕虚度了光阴。那时的心静,是压下去的,像用石块镇住浮萍,底下仍是暗流涌动。 此刻他坐在舱口,什么也不做,只看水,偶尔翻几页书。水是浑黄的,裹著上游的泥沙,打著旋儿向前。偶尔有枯枝漂过,很快又被拋在后面。 他就这样看著,看了一程又一程,心里什么也没想。 又好像,早已全都想明白了。 过曹州地界时,河道拐了个弯,两岸变得开阔。远处有牧童骑牛而过,短笛声断断续续传来,听不真切。公冶乾抬眼望了望,又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书页上。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 若在从前,他会下意识思忖:这牧童可有习武资质?那笛声中可藏音律攻伐之术? 如今他只淡淡觉得:笛声好听,心中一片平和。 午后船过宿州,他没有登岸。码头上热闹,贩夫走卒吆喝,茶肆酒旗招展,孩童追逐嬉闹。公冶乾只让船家买了些新鲜菜蔬,便继续南下。 船家一边生火做饭,一边嘟囔:“客官好静,这宿州城热闹著呢,不上去逛逛?” 公冶乾摇头:“赶路。” “赶路也不差这一时半刻。”船家笑道,“我走这条道几十年,见得多了,南来北往的客,哪个不是到一处停一处,看看景,尝尝鲜。像客官这样只管走的,倒是头回见。” 公冶乾没有接话,目光轻落在书上。 “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不是悟出先后,是本就知晓: 此刻先归江南,余事皆为后。心有定处,自然不被外物牵动。 船家也不恼,自顾煮了一锅鱼汤,盛一碗递过来:“尝尝,汴水鲤鱼,別处吃不著。” 鱼汤滚烫,入口鲜甜。公冶乾捧著碗,热气扑在脸上,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喝这汴水鲤鱼汤的情景。那时他还年轻,第一次离家远行,只觉得什么都新鲜,一碗鱼汤也能喝出意气风发。 后来走的地方多了,见的世面大了,反倒忘了那碗鱼汤的滋味。 如今再喝,才发觉滋味其实没变,变的是人。 他把碗里的汤喝完,將碗还给船家。 “多谢。” 声音很轻,谢的是一碗热汤,也是谢这一路风尘,终有归处。 夜里船泊在一处野渡。月色很好,照得河面白亮亮的,像铺了一层薄霜。公冶乾没有进舱,在船头坐到半夜,隨手又翻开了那本《大学》。 白日里舱中光线昏暗,他未曾细看。此刻借著月色,才看清先生在扉页上写的一行小字—— “读此书的第三十四年,忽有所悟。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 放心。 公冶乾望著这两个字,心中微微一动,想起乔峰那八字:“身不由己,心不肯屈。” 原来读书也好,习武也罢,说到底,都是要把一颗心放得端正、立得安稳。 他没有再去深思、再去参悟,只是轻轻頷首。 上一日在书院,他已彻悟“身不由我,安於知止;心不肯屈,守於有定”。 第十二章 不言其变、自见其深 暮色四合时,公冶乾的船才驶入太湖。 湖面宽阔,水色沉沉,远山如黛,近处的芦苇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船行得不快,櫓声欸乃,一下一下,像是这片水土固有的呼吸。他立在船头,一袭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形却纹丝不动,宛如生了根一般。 赤霞庄的码头上掛著灯笼,值守的僕役远远望见有船来,待看清船头立著的人,忙迎了上去,又回头喊了一嗓子:“公冶二爷回来了!”庄內几个僕役听见,连忙提著灯笼跑出来。待船靠岸,码头上已站了五六个人,齐声叫著“公冶二爷”,有人要接他手中的包袱。 他只淡淡摆了摆手,说了一声“不必”,便沿著石阶往庄里走。脚步不疾不徐,既无远归之人的急切,也无风尘僕僕的倦色。 僕役们跟在身后,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出声。一路无声,穿廊过院,直送他至居所门外,方才躬身悄悄退去。 当夜,他吩咐下人不必伺候,自己简单洗漱之后,便熄灯安寢。床榻是熟悉的,窗外太湖的风声也是熟悉的。他躺下来,闭上眼,呼吸渐渐绵长。没有辗转反侧,没有起身练功,就这样一觉睡到了天亮。 次日天未大亮,公冶乾便起了身。 太湖上起了薄雾,白茫茫一片,將远山近水都笼在轻纱之中。水面上偶有早起的渔舟,影影绰绰,櫓声隔著雾传过来,朦朦朧朧的。 他乘了一叶小舟,独自往燕子坞去。舟子在后艄摇櫓,他在船头端坐,背脊挺直,双手安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雾水沾湿了他的衣襟和鬢角,他浑然不觉。 船行得不急。两岸的垂柳、水中的荷梗、远处的亭台,都在这薄雾里失了轮廓,只剩下一片一片的灰影。公冶乾的面容也是平静的,没有赶路的急切,也没有久別归来的感慨。舟行雾中,渐行渐近,燕子坞的码头渐渐近了。 雾中露出飞檐翘角,黑瓦白墙,倒映在水里,被櫓声搅碎,又慢慢聚拢。 船靠岸时,邓百川正从厅堂里走出来。他昨夜宿在燕子坞,一早起来,在廊下站了片刻,听见码头有动静,便信步走了过来。远远看见公冶乾下船,邓百川停下脚步,等他走近,方才微微頷首: “二弟,你回来了。” 公冶乾上前一步,拱手为礼:“大哥。” 邓百川的目光在他面上微微一停,片刻之后,缓缓移开了视线。 “北地一行,还算顺利?” “一切妥当,无有意外。” 邓百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侧身引他往里走。 两人沿著迴廊往厅堂走,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风波恶和包不同一前一后从侧廊转了出来,显然是听见了动静赶过来的。 “二哥!二哥回来了?” 风波恶三步並作两步抢上前来,一张黝黑的脸上满是欢喜,走到近前便拍了公冶乾肩头一下,公冶乾身形微凝,却不动声色: “二哥,这一趟北地,可遇上什么硬手?路途上还算太平?” 公冶乾侧过头看向他,目光温和:“高手未曾遇上,局势打探清楚了,事情也都办妥。” 风波恶听了这话,只觉二哥语气沉稳异常,与往日大不相同,一时间心头微动,竟不知再问些什么,当下慢慢把手从他肩上收了回来。 包不同从后面踱了过来。他生得瘦长,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带著几分惯常的戏謔之意,摸著下巴打量了公冶乾一番,慢悠悠地开了口: “嘿嘿,非也非也,二哥你这一去可真够久的,咱们还当你在北方流连山水,忘了归程了呢。” 公冶乾看了他一眼,不恼不辩,只淡淡道了一句:“秘事多耗时日,不敢怠慢。” 包不同一愣,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有接上话来。 四人进了厅堂,各自落座。僕役上了茶,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邓百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缓缓放下,正色问道:“二弟,北地情形如何?公子临行前交代的几桩事,可都办妥了?” 公冶乾端坐椅上,双手安放在膝盖上,闻言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双目平视,一字一句清晰平稳: “精铁已交割妥当,路线安排稳妥,可安全南运。” “太行绿林情势已摸清,一路无碍。” “北地关隘盘查甚严,有契丹武士潜伏。” “少林並无异动。丐帮大名府副舵主被官府捉拿,当地正乱,此事或可加以利用。” 四句话,四桩事,每一桩都说得清清楚楚,不添半个字的渲染。 邓百川听毕,微微点头,目光又在公冶乾脸上静静停了一停。 沉默了片刻,邓百川道:“公子前往应天府处置中原事务,至今出门已满一月,算回程程,尚有四日便能归来。” 公冶乾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既是如此,我便在此等候,待公子归来,再当面復命。” 邓百川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四人重新落座,说些江湖与庄中閒话。风波恶说的都是武功的精进,和三哥切磋也打了多少招。 包不同偶尔开口说笑,公冶乾不接茬,却也不恼,只是淡淡一笑。风波恶坐在一旁,时不时看公冶乾一眼,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开口。他只隱约觉得,眼前这位二哥,依旧是昔日的二哥,可那份沉定气度,却已是截然不同。 窗外太湖的薄雾渐渐散了,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亭台楼阁在日光下显出轮廓,飞檐翘角,一如往昔。燕子坞里安静如常,只有偶尔几声鸟鸣,和著太湖的水声,悠悠荡荡。 邓百川端起茶碗,目光掠过公冶乾的青衫,在他端坐不动的身形上停了一停,才低头缓缓饮茶。 公冶乾坐在那里,面容平静,眼底一片澄明。身如太湖静水,心似水底坚石,半点浮沉也无。 第十三章 试手证心、不屈立骨 午后,日光渐暖,太湖之上风轻云淡。 厅堂中閒话渐歇。邓百川闭目养神,呼吸绵长,气息浑融;包不同负手閒踱,偶尔冒两句冷言冷语。公冶乾安坐垂眸,呼吸匀长,一身內力深敛如渊,半点波澜也无。 风波恶坐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 他生平最好武爭锋。自二哥北地归来,见其气度沉静,异於往日,一举一动都透著一股洗炼过后的通透,心中早痒得厉害。 当下霍然起身,向著公冶乾拱手,声线洪亮: “二哥,你此番在外歷练多时,功力定然精进。小弟手痒,想与你印证几招,点到为止,不伤和气。” 公冶乾缓缓抬眼,目光澄明如水。 他心中早已立定“静、明”二字,此番正需一场实战,將所悟融入拳脚之间。 他微微頷首,长身而起: “好,便去演武场。” 邓百川睁开眼,目光微带期许。包不同笑道: “嘿嘿,这才有看头。” 一行人来到临水演武场,湖风拂面,青石洁净。眾人退到边上,场中只留二人相对而立。 风波恶抱拳道:“二哥,小弟得罪了。” 话音一落,他身形已然动了。 一如其外號“一阵风”,脚步轻灵迅捷,身形一闪便欺近身前,掌势走的是江南一脉轻快刚猛的路数,不拖泥带水,出手便夺先机,招法紧凑,全是实战搏杀的路子,步步抢攻,不留半分余地。 公冶乾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心不浮,气不躁,目光清明。风波恶身形起落、劲力虚实、出手轻重,在他眼中一目了然,分毫毕现。他不抢攻、不冒进,只守著中线,身形沉凝,每一步移动都恰到好处,不疾不徐。 风波恶掌风凌厉,连环进招,身形飘忽,快得只剩一道虚影。他一身功夫,本就在悍勇迅捷,以攻代守,以快压稳,寻常高手遇上,早已被他抢得章法大乱。 可公冶乾只是从容应对。 不硬拼,不硬挡,只在对方招式將成未成之际,抬手轻截、轻引、轻卸。掌法端正沉稳,不尚花哨,每一下出手都落在最省力、最关键的位置,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风波恶越打越是心惊。 自己的快、猛、险,在对方眼前,仿佛被看得通透见底。 不论他如何变招、如何抢速、如何近身,公冶乾都似早已知晓,只以一身静定,轻轻化开。他攻势越急,公冶乾立得越稳;他出手越猛,对方越是举重若轻。 数十招一过,风波恶一口气运得略急,一招扑击用老,身形微微一滯。 便在这一瞬。 公冶乾掌心微沉,一掌平平送出。劲力中正平和,不刚不烈,顺著对方前冲之势,轻轻一引一带。 风波恶只觉一股沉稳绵密的力道涌来,避无可避,挡不胜挡,重心一失,不由自主连退三步,方才站定。 胜负已分。 风波恶怔了一怔,隨即抱拳道: “二哥,我输得心服。你如今的定力眼光,当真远胜从前。” 公冶乾收掌,气息平和,淡淡道: “不过守定心神,看清来路而已。” 这一战,他没有半分新的领悟,只是將心中“静与明”,完完全全施展出来,学以致用,道已证,心已稳。 此刻公冶乾只觉周身气血通畅,意与拳合,神完气足,正是砥礪武道的最佳时机。他不愿就此中断。 他转向邓百川,神色郑重,微微躬身: “大哥,小弟適才略有印证,恳请大哥出手,再为我砥礪一番。” 邓百川看他眼神,便知他不是爭强好胜,而是要在更强、更稳的压力之下,打磨自身根骨。他缓缓起身,步入场中,声音沉稳: “好。大哥出手不留余力,你小心。” 场中气氛微微一沉。 邓百川乃是四友之首,內力最为浑厚,拳掌法度严谨,走的是堂堂正正、厚重沉稳一路,不弄巧,不使险,如墙如岳,几无破绽。 两人相对而立。 邓百川缓缓吐纳一气,隨即缓步出拳。 並无惊人声势,亦无诡变身法,只是一拳向前送出,拳势端正,劲力浑凝,內力自然而然铺开,笼罩四方,不给人半分取巧闪避的余地,以正、以稳、以厚,步步压来。 公冶乾心中瞭然。 对上邓百川,“静”与“明”仍在,可对方全无破绽,无机可乘。 能撑住这股如山压力的,只有心底那一点——坚韧。 他不闪、不避、不取巧。 同样以端正掌法迎上,稳稳承接对方拳劲。 拳掌一碰,一声沉实轻响。 邓百川內力浑厚无匹,如巨涛拍岸,直压而来。公冶乾双臂微麻,气血微涌,脚下青石似都微微一震。 退一步,道心便弱; 弯一腰,筋骨便折。 他脊背挺直,双目澄明,半步不退,半分不摇。 邓百川拳势连绵,一招接一招,不急不躁,不疾不厉,只以浑厚內力缓缓施压。每一击都正大沉稳,后劲绵长,如山岳临身,一重重压下。 这不是比拼招式,是在磨礪心骨。 公冶乾不硬拼內力,不强行破招。 他以静承力,以定化劲,任凭对方拳力沉重,只守著一身中正,死死撑住。 邓百川拳力越重,他立得越稳;压力越强,他心志越坚。 原本只在心间的那一点不屈,在这连绵不绝、无可取巧的重压之下,一点点渗入筋骨,融入劲力,化入每一招、每一掌、每一次呼吸。 从前的坚韧,是心气; 此刻的坚韧,是武道。 他掌势依旧平静,內里却多了一层金石般的刚硬。 守而不弱,承而不弯,压而不屈。 百招一过,邓百川缓缓收拳,內力一敛而回。 两人各自退开一步。 邓百川望著他,眼中露出难得的讚许,缓缓点头: “二弟,你已走出自己的路。静以定心,明以察机,不屈立骨。从今往后,你的武道,自成一格。” 公冶乾躬身一礼: “多谢大哥成全。” 他没有贏,却比贏了更通透。 两场切磋已毕,公冶乾向眾人告退,独自来到湖畔青石之上,盘膝而坐。 他闭目调息,不运猛功,只静静復盘: 对风波恶,是静与明的运用; 对邓百川,是不屈之道的铸成。 心不摇,眼不迷,身不屈。 他依旧是慕容氏旧臣,不负忠义,不改旧诺。 只是从今往后,他的武功、他的心、他的道,只属於自己。 太湖风轻,日光西斜。 公冶乾缓缓睁开眼,眸中澄澈如湖,坚定如石。 他起身,拍去衣上微尘,望向燕子坞庄门方向。 安静,沉著,好似与天地融为一体。 第十四章 敛锋存义、持道自守 风波恶与包不同见公冶乾悟道收功,早已各自散去,唯有邓百川並未远离,只在数丈外静立等候,身姿稳如苍松,既不扰他凝神自省,亦尽兄长照看之责。兄弟相知多年,不必多言,心意已然相通。 公冶乾缓步上前,微微拱手致意。此刻他气息深敛浑融,双目澄澈,身形愈见沉凝,已然一派渊渟岳峙、不动如山的气度,再无往日里为大事牵绊的紧绷躁意,周身內力內敛如深潭,不见半分锋芒,却自有一股难以撼动的厚重。 邓百川上前两步,语带兄长真切关切:“连场印证,耗气不少,经脉心气,可都平顺?” 公冶乾微微頷首,语气平和安定:“劳大哥掛心,已然理顺。此番动手,只是將近日所思所悟,用在拳脚之上,確有进益。” 邓百川望著湖面烟波浩渺,晚风轻拂,漾开细碎涟漪,轻声一嘆,语气里藏著几分歷经世事的通透:“我看得出来。你自北地归来,心沉了,气定了。从前事事以公子、以復国大业为先,一颗心终日悬著,半刻不得安寧,连练功都带著几分急切执念。如今……你是真正放下外扰,通透自守了。” 公冶乾默然静听,心中一片澄明,並无半分波澜。 邓百川声音放轻,仅二人可闻,字句沉稳:“咱们受慕容氏三世恩义,该守的本分、该尽的心力,此生不改,万死不辞。只是咱们四人,本是江湖汉子,胸中有侠气,行事有底线。本分之內,刀山火海,自当义无反顾;若是举措不仁、伤及无辜,我辈但守本心,洁身自好便是。” 他目光微沉,语声轻淡,再添一句,点到即止:“你我心中明白便够,世事趋急,凡事內敛自持,行止有度即可。” 公冶乾目光微敛,心底早已篤定,轻轻頷首:“大哥放心。恩义不敢忘,侠义不可失。该做的,必不能少;其余诸事,自有分寸,此间轻重,我省得。” 邓百川深深看他一眼,微微点头。兄弟同心,志趣相契,不必多言,已然相通。这份无需言说的默契,正是他们四人追隨慕容復多年,始终不离不弃的根基。 二人並肩缓步转回庄中,青石小径旁草木葱蘢,太湖水汽氤氳繚绕,衬得燕子坞更似江南仙境。刚行至前庭廊下,便听庄外门人朗声传报,声音清亮传遍前庭: “公子回庄——” 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四人齐齐整衣出迎。 慕容復一身白衣,丰神如玉,年纪虽轻,已然自有慕容少主的威仪气度。他目光微扫,先在公冶乾身上微微一顿。这位向来持重沉稳的公冶二哥,今日更是气机深敛,如渊如岳,修为大进,却依旧恭谨守礼,不矜不伐,分寸不失。 慕容復心下暗自欣慰。公冶乾本是他最倚重的肱股心腹,如今武道心境双双精进,又知礼守节,行事稳妥,越是精进,越是兴復大业的强助,他自是欣然,並无半点他念。 一行人入得正厅,分主次立定。 慕容復落座,目光微抬,温声道:“公冶二哥,北地一行,辛苦你了。此行诸事,细细说来。” 公冶乾上前一步,垂手躬身,声调平稳清晰,条理分明: “属下此番北地公干,要务已然办妥。一批精铁已在枯河铺交割妥当,交由暗桩分批次、分路段隱秘南运,沿途接应、隱匿路线均已布置完善,可保稳妥入境。” “我沿途顺道探查北疆形势:大名、临清一带边关盘查甚严,官府严防辽人细作与军械私运,戒备极重。” “太行绿林三寨之中,黑风岭一系暗通辽人,乱石岗与咱们素有旧交,可资借力,其余匪类不足为虑。辽人亦有武士化装成商旅,在北地潜行活动。” “少林一派,近期並无高僧北上,仅有数名俗家弟子在附近行走,暂无异动。” “另有一事要紧:丐帮大名分舵副舵主,在探查辽人细作时,被边军当作奸细擒拿收监,丐帮全舵震动,正四处奔走求援。官府与丐帮小有摩擦,彼此牵制,沿线虽戒备森严,却无暇多顾。” “我已亲自踏勘路况布防,確认铁料队伍只需避明就暗、择机而动,便可安然过境。此行一切情势、脉络、路径,属下均已探明,请公子定夺。” 慕容復静静听毕,微微頷首,脸上露出讚许之色:“二哥处事周密,稳妥周全,事事考量到位,此行劳苦,办得极好。” 他再看向公冶乾,语气中带著几分对兄长的敬重:“我观你今日气度沉凝,內力深敛不露,显是修为又有进境。你根基素来深厚,如今心境更上层楼,可喜可贺。” 公冶乾躬身:“公子谬讚,属下不敢当。” 慕容復微微抬手,缓声说道:“此番精铁南运,牵动官府、丐帮、绿林多方耳目,中原与太湖沿线,近来必然动静频生,各处都需人手坐镇处置,不可稍有疏忽。” 说罢,语声微正,逐一分派事务: “邓大哥。” 邓百川躬身:“属下在。” “精铁不日即將抵境,后续粮草接应、庄中防务、人手调度,头绪繁多,须得老成持重者统筹,此事便交由你坐镇总领,不可疏忽。” “属下遵命。” “包三哥。” 包不同躬身:“属下在。” “如今沿岸各舵耳目混杂,人心需安定,约束需重申,你便往太湖沿岸分舵走一趟,查探中原风声异动,有何消息,即刻传回庄中。” “晓得。” “风四哥。” 风波恶躬身:“属下在!” “我等根基在太湖,水路便是命脉。近来水面船只杂乱,哨防备御不可鬆懈,你便巡查水路岗哨,操练舟师,谨守各处要道。” “遵命!” 最后,慕容復看向公冶乾,语气放缓,带著体恤之意:“公冶二哥,你远自北地归来,长途奔波,一路劳顿,便不再遣你远赴外出,也好稍作休整。曼陀山庄与我是至亲,近来北地江湖动盪,风声甚紧,我这里有一封私信,嘱她谨守山庄、管束门人、莫要捲入官府与江湖纷爭。舅母性子刚直,不喜外人多言,此事又不便假手旁人,唯有你稳妥持重,亲自送往,亲手交予她手中。你言语间多加委婉,速去速回便是。” 公冶乾躬身正色,声音沉稳:“属下遵命。” 第十五章 曼陀惊顏、一诺赔罪 公冶乾躬身应命,垂首听令,神色恭谨。 慕容復將一封封缄妥当的书信递与他,语声平和,微带叮嘱:“舅母性情冷峭,平生不喜閒杂男子。你此番前去,礼数周全,莫要失了体面。” “属下遵命。” 公冶乾双手接过书信,贴身收好,再行一礼,退出听香水榭。沿姑苏水道行舟,水波不兴。他端坐舱中,腰背挺直,神色沉定。江南三月风轻水暖,两岸柳色如烟,乌篷船轻摇慢盪,櫓声欸乃,不疾不徐。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初穿越之时只能刻意模仿原主言行的模样。昔日强撑姿態,处处復刻公冶乾本有的刚直沉稳;而今歷经定静的打磨,神魂与肉身浑然相融,一呼一吸、一举一动,皆自然贴合原本心性——沉稳、守礼、刚正藏锋,对主上忠心不二。心境沉淀至此,方才称得上,真正活成了公冶乾。 舟行半日,稳稳靠岸。公冶乾付了船资,拾级而上,不过半盏茶功夫,便已抵达曼陀罗山庄地界。 才近岸边,便见漫山茶花如火如荼,开得浓烈奔放,香气浓冽袭人。红者似火,白者胜雪,粉者如霞,层层叠叠铺满坡岭,远望如云霞落地。整座山庄隱在花海之中,朱门高墙,僕从林立,处处透著富贵森严之气。庄门僕妇远远望见慕容家服饰,又认得公冶乾是公子身边近臣,不敢怠慢,当即上前见礼,快步入內通报。不过片刻,便有管事僕妇亲自出来,引著他穿花过径,一路往花厅而去。 庄內路径曲折,花木修剪齐整,四下静謐无声。青石小径两侧,茶花夹道,枝干盘曲苍劲,显然经年精心打理。公冶乾目不斜视,步履沉稳,隨僕妇走入花厅。他垂首而立,依足臣子见主母之礼,缓缓抬眼望向主位。 只这一眼,心神骤然一震。 他前世本是熟读《天龙八部》的网文爱好者,对书中人物脉络早有反覆推演。王夫人李青萝,无崖子与李秋水之女,大理段正淳旧日情缘,王语嫣生母,年方二十八岁,正是女子风华最盛之时。她承继逍遥派绝世仙姿,褪去少女青涩,一身成熟嫵媚入骨,眉眼间自有主母威仪,艷中带冷,贵而含煞。 纸上推演千万遍,终究不及亲眼一见。 那股惊心动魄的容色撞入眼底,他体內那一抹现代灵魂,终究一时难以自持。目光微微一滯,神色微怔,心底的惊艷与倾慕不经意间泄於面上,一时忘了臣下见主母该有的恭谨。 王夫人本执茶盏,指尖骤然一紧,重重顿在案上。 青瓷相击,脆响如裂帛,厅內气氛瞬间冷如寒冰。 “好一个慕容家!” 她霍然起身,锦袍翻涌,鬢边珠釵轻颤,一身煞气扑面而来:“我乃慕容復嫡亲舅母,你不过慕容门下一介家臣,竟敢以这般无礼目光窥我!慕容家素来標榜名门风雅,教出来的,便是这般轻狂放肆、不知尊卑的人?” 话音未落,身形已然动了。 她自幼习得正宗逍遥根基武功,身手灵动,出手极快。盛怒之下,三掌连环劈出,快如惊电,狠而凌厉——第一掌劈向肩头,意在惩戒无礼;第二掌拍向胸口,尽泄心头怒火;第三掌直逼丹田,乃是江湖中人惩戒狂徒的惯用招式。三掌一气呵成,不留半分余地,掌风激盪间,厅中茶花枝叶簌簌摇动。 公冶乾剎那回神,自知失態理亏,百口莫辩。 他不闪挡躲避,当即沉气立桩,將浑厚內力贯遍全身,硬生生受下这三掌。三声沉闷异响接连响起,震得花厅窗纸微颤。第一掌落下,他肩头微沉,身形不动;第二掌拍至胸口,他喉头一甜,强自压住;第三掌直取丹田,真气自然运转卸去大半劲力,余劲透体,腹中一阵翻涌。他双脚所立之处,青砖已微微龟裂,身形却只晃了半寸,立如磐石——公治乾有苦难言,因一时失態,只能以肉身领罚,为自己一时失神赔罪了。 王夫人三掌击出,只觉如击铁石,掌心隱隱发麻。她心中瞭然,自己功力与对方相差甚远,再打下去也无意义,当即收掌冷立,眸中怒意未消。 厅外动静惊动了庄內人手,数名精悍僕妇闻声涌入,手执兵刃,分列两侧,摆出合围之势。气氛一触即发之际,一道素白身影疾冲而入,衣袂轻扬,正是王语嫣。她听得厅中动武声响,以为是母亲与表哥起了衝突,满心牵掛,一进门便挡在王夫人身前,急声问道: “娘!莫动怒!可是表哥衝撞了母亲?” 她语声急促,眉间隱有忧色,眸光在厅中迅速扫过,见公冶乾垂首而立,並无动手跡象,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公冶乾垂首,声如寒铁,字字鏗鏘:“夫人,今日之错,全在我,无话可辩。您是公子至亲舅母,在下是慕容家臣,心中唯有敬畏,绝无半分轻薄褻瀆之念。方才失神失態,只因夫人风华盖世,一眼慑人,令我定力尽失,忘形失仪,甘愿受罚。” 他微微抬眼,目光坦荡:“夫人威镇曼陀罗山庄,容色承逍遥仙骨,江南绝色无数,也无人能及。我习武半生,自认定力尚可,却在夫人面前失了分寸,確是我之过失。方才受夫人三掌,是我赔罪;若夫人仍难消气,在下再多受责罚,也绝无半句怨言。” 王夫人冷眸如刀,怒意未熄,字字如冰: “空口赔罪,便可抵冒犯之罪?” 公冶乾心头一沉。曼陀罗山庄富甲江南,寻常宝物根本入不得夫人眼。他只是慕容家一介武夫,两袖清风,身无长物。 他坦然抬首,声线乾脆:“在下一介武夫,別无长物。但凭夫人责罚,力所能及,万死不辞。” 王夫人盯著他,眸色几番流转,心中已有计较。 曼陀罗山庄钱財、人手、奇花、珍宝应有尽有,唯独缺少顶尖高手坐镇。她自身武功不过二流,手下僕妇武艺寻常,遇上江湖高手便毫无招架之力。而公冶乾內力深厚、忠直刚猛,乃是江湖一流好手,此人留个承诺,日后大有用处。 她冷喝一声,语气高傲淡漠: “金银珍宝,我庄中比比皆是,不稀罕。我不要你任何財物,你只需应我一事:日后我曼陀罗山庄有用得上你的地方,你需出手相助一次。仅此一回,过后互不相欠。” 公冶乾当即躬身沉喝,声如洪钟,语气郑重: “属下应下!他日夫人有召,但凡不违道义,公冶乾必倾力出手,绝不食言!” 王夫人拂袖转身,煞气渐收,冷声道: “好。今日便饶你这一回。若再有下次,我绝不轻饶。” “谢夫人宽宏!” 公冶乾躬身再拜,心中悬石落地。他略整衣袍,从怀中取出书信,双手奉上:“公子命属下將此信呈交夫人。” 王夫人接过,隨手置於案上,不置一词。厅內重归寂静,唯有山茶花香,依旧浓得慑人,在风里缓缓飘散。 第十六章 武心初悟、一语醒痴 王语嫣见母亲怒意渐渐平復,才悄悄抬眼,望向立在厅中的公冶乾。 方才母亲三掌连环击出,掌风凌厉,力道沉猛,寻常江湖武人若是正面挨上,少说也要断骨裂筋,狼狈倒地。可公冶乾站在原地,不闪不避,不挪半步,只在掌力及身时微微一震,隨即便稳如磐石,气息匀停,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仿佛那三记重击不过是风吹衣角,不值一提。 她自幼在曼陀罗山庄长大,家中藏书楼里,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学秘籍几乎无所不包。她虽不曾动手练过一招一式,却早已將各路內功、外功、护体法门、硬功绝技看得烂熟於心。只略一思忖,她便在心中暗暗比较:以母亲方才那三掌的力道,就算是表哥慕容復亲自承接,纵然不会受伤,也必定要侧身卸力、移步避让,绝不可能像公冶乾这般,不动如山,轻描淡写便接了下来。 如此修为,竟不在表哥之下。 而真正让她心头微震的,还不止功力深浅。 公冶乾立身之时,周身带著一股沉凝厚重、浑然不动的气度,那不是招式,不是內功路数,也不是任何一种护体功夫,更不是慕容家赖以成名的斗转星移。她在脑海中飞速翻遍无数武学图谱,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竟找不出任何一段记载,能与眼前所见对应得上。 慕容家武学渊源之深,天下皆知,別说当世流传的武功,便是早已失传的绝学,家中也多半留有残卷批註。可公冶乾身上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根基底蕴,却是她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的东西。 自幼便以为天下武功尽在胸中,此刻却第一次亲眼见到了超出自己所知的武道。 惊奇之外,更有一丝难以按捺的在意。 而这份在意,转瞬便被她心底最深的念头覆盖——若是能將这门功夫的道理、根源、修炼之法弄明白,將来讲给表哥听,他便能再多一层精进,离心中的大业,便又近了一步。 一念及此,她看向公冶乾的目光,便不自觉地多了几分亲近。 王夫人本就不喜閒杂男子滯留,此刻事端已了,更不愿多费口舌,只淡淡一拂衣袖:“书信留下,你可以回去復命了。” 说罢,便转身向內堂行去,裙摆微动,片刻便消失在廊间。 花厅之中,一时只剩下公冶乾与王语嫣及数位侍奉女子了。 气氛稍缓,公冶乾收敛周身气息,对著王语嫣躬身一礼,语气持重而守礼:“表小姐,公子临行之前,特意嘱咐在下,若能见到表小姐,定当代他问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语嫣听得“公子”二字,眸中立刻漾开温柔笑意,连忙敛衽轻轻回礼,声音轻柔婉转:“有劳二哥,也烦请二哥回去之后,替我向表哥问好。” 她迟疑了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微微垂眸,轻声开口。语气里没有试探,没有猜忌,只有一片求真的澄澈:“公治二哥,我有一事冒昧,想请教。適才母亲三掌袭来,二哥不闪不避,立身稳如嵩岳,不动如山。这般根基定力,究竟是何门派的內功?我……我在典籍之中,从未见过这样的路数。” 公冶乾心中暗嘆一声,著实佩服。 旁人只当他是內力深厚、硬功强横,唯有这位表小姐,一眼便看穿了根本——那不是力,而是心;不是招式,而是武道根基。 他面上微微頷首,语气谦和而诚恳:“表小姐好眼力。这並不是武功,也不是哪一门哪一派的传承,而是在下近日行走江湖,静心沉淀之后,偶然领悟出的一点属於自己的武道——不屈之心。” “江湖武者,修筋骨、练內力、精招式,至多可至一流。可肉身有穷尽,內力有上限,再往上,便不再是力的堆砌,而是心的蜕变。 心若能定,身形便不会乱;身形稳固,內力自然凝聚不散;力凝於內,外物便难以撼动根本。这一道理,不在招式强弱,而在守心、定意,稳住自身根本。 我不过是借这一丝武道之心,將一身功力守得极凝、极稳,这才看上去从容罢了。” 这一刻,公冶乾心底悄然掠过当世几位顶尖高手的武道真意,只作暗自比照,並未说出口: 萧峰—至刚之道 武道核心:守义立身,光明坦荡,不为私慾,只为苍生 萧远山—孤绝之道 武道核心:执念藏锋,隱忍沉雄,以恨证武,孤愤难平 慕容博—诡谋之道 武道核心:藏拙隱忍,以武谋国,心机万变,权御天下 鳩摩智—痴绝之道 武道核心:痴武成狂,心傲独尊,穷究武学,唯求无敌 无崖子—圆通之道 武道核心:万法兼容,艺武同源,融通圆满,不染纷爭 扫地僧·归寂之道 武道核心:慈悲无我,武归空寂,化解戾气,渡化眾生。只是每个人的武道之心都不同,別人的武道其它人是学不来的,只有靠自悟。慕容博假死多年,连慕容復这样的世家子弟都没得传,所以在武林之中武道之心少有人知。修为不到,说了也不会懂,说了你的武道別人也用不上,不可复製。 这些都是登临绝顶之人才能领悟的大道,他只在心中默念,不会对外人提及。 对王语嫣所说,自始至终,都只是自己刚刚明悟的定静之心。 王语嫣轻轻蹙起眉尖,眸中泛起几分茫然。 天下武功的招式、破绽、运功路线、破解之法,她无一不晓,无一不通。可“守心”“定意”“稳住根本”这类话,她只在儒家典籍与佛经杂记中见过,从未被列入武学传承,更从未在任何一部武学秘籍里出现过。 她读遍万卷武典,却从来没有真正练过一日武功,没有运转过半分內力,没有体会过一次內息流转、心神凝定的滋味。招式她懂,路数她懂,可这种发自本心、源於神魂的武道真意,她毫无切身体会,自然全然听不懂。 公冶乾看她神色,便已明白,心底轻轻一嘆。 前世读《天龙八部》时,不知多少读者为她惋惜。她天赋之高,见识之广,堪称武林活字典,却一生只做表哥的武学附庸,空藏万千秘籍,自身手无缚鸡之力,始终不曾踏足真正的武道大门。 如今偶然之间,他自然愿意轻轻引动一番,也算圆了前世无数人的遗憾。 只是他说话极有分寸,句句都扣在王语嫣最在意的事情上,绝不会逾矩:“表小姐博通天下武学,这一点世间无人能及。只是表小姐从未亲身习武,所知皆是书上的武功,而非身上的武道。有些东西,不亲自修炼、亲身体会,单靠看书,是永远无法真正明白的。” 王语嫣指尖微微一紧。 听不懂。 她竟然真的听不懂。 她自幼苦背秘籍,耗费无数光阴,所求不过是能在旁指点表哥,助他武功精进,天下无敌。可如今,一种能让人稳如泰山、修为大进的道路摆在眼前,她却因为自己从不练武,连听懂都做不到。 她听不懂,就无法向表哥说明; 无法说明,就无法帮表哥参透; 帮不到表哥,表哥便可能错失一层至关重要的进境。 一想到自己竟会因为不练武,而成为表哥的拖累,王语嫣心中便涌起一阵清晰的不甘与执拗。她从不想爭强好胜,从不怕自己平庸无用,可她绝不能因为自己无知,而耽误表哥的前程。 她缓缓抬眸,看向公冶乾。 素来温柔如水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一丝清晰而坚定的光。 那不是为自己,全是为了慕容復。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二哥的意思是……我若从来不曾习武,便永远也无法明白这些道理,对吗?” 公冶乾望著她眸中那抹为痴念而生的执著,心中已然瞭然。 一粒名为习武之心的种子,终於在王语嫣心底,悄然埋下。 第十七章 一念为空、唯有自渡 公冶乾离去之后,曼陀山庄湖面波平如镜,可花厅间那一番对话,却如一颗石子,重重投入王语嫣的心湖,久久未平。 她回到自己院落,倚在窗前,眼前反覆浮现日间公冶乾那尊如岳的身影。母亲掌风凌厉,三掌连环,足以断山裂石,而公冶乾却稳如磐石,连衣角都不曾吹动半分。那不是单纯的內力,而是一种凌驾於肉身之上的定力——一种源於內心、不为外力所动的大道。 王语嫣自幼浸淫山庄藏书,天下武学招式、破绽、运功路线,烂熟於胸。她一向以为自己懂尽天下武功。可此刻才惊觉,自己穷极岁月所记的,不过是纸上的招式与路数,真正的武道,远在笔墨之上。 而她之所以想要踏入那武道之门,初衷不过是为了慕容復。 为了让表哥的武功再进一步,为了能真正理解他的武学进境,为了不成为他前行路上的拖累。 这份心思,严妈妈听在耳中,连夜便回稟给了王夫人。 翌日清晨,王语嫣端著一盏温热的早茶,神色郑重地步入了母亲的內堂。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王夫人已凭她眼底的光亮与眉宇间的执著,看穿了她的来意。 “你想说什么?”王夫人语气平淡,指尖轻轻摩挲著茶盏边缘。 王语嫣双膝一软,屈膝行礼,声音轻却坚定:“母亲,女儿想习武,恳请母亲传授內功心法。” 王夫人抬眸,冷冷扫了她一眼:“习武?我曼陀山庄护卫眾多,何须你一个姑娘家拋头露面,学那些打打杀杀的粗鄙勾当?” “女儿並非要学打斗廝杀。”王语嫣连忙解释,“女儿只想修一门內功,懂那內力根本之理。从前女儿只知纸上谈兵,无法真正明白武学真意,將来……將来也无法真正帮到表哥。” 她刻意强调了“帮到表哥”。在王夫人听来,这无异於在她心上扎了一刀。 王夫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淡漠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帮到慕容復?你便为了这个,才想要习武?” 她声音不高,却带著雷霆之怒:“语嫣,我教你诗书花艺,教你安身立命,是要你一生安稳尊贵。不是让你为了哪个男人,去学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 她猛地一拍桌案,玉容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这些年压在心底的怨毒与软弱,尽数倾泻而出。 王语嫣被母亲的盛怒嚇得浑身一颤,却不敢退缩,只能含泪坚持:“母亲,女儿……” “你什么都不用说!”王夫人厉声打断她,“你以为习武便能帮到他?你可知习武二字背后,是何等的血与泪?你以为你是为了他,便可以不顾一切?我告诉你,为了男人习武,多半没有好下场!” 她自己便是最好的例子。一生痴情,换来的却是纠缠不清的恩怨与软弱可欺的处境。她绝不允许自己唯一的女儿,重蹈覆辙。 “你若只是为了慕容復,那便死了这条心!”王夫人声色俱厉,“我绝不答应!” 王语嫣被这一顿怒斥惊得泪盈於睫,却依旧倔强地跪在原地,不敢起身。 她被母亲严词拒绝,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整整一夜,她辗转反侧,未曾合眼。 窗外月色清冷,湖风呼啸。王语嫣坐在窗前,脑海中不断迴响著母亲的话——“你若没有实力,如何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当年我若是有几分真正的实力……” 为了表哥。为了助他大业。为了不成为拖累。 这些念头,在一夜之间,被反覆推敲,反覆衝击。 她终於明白,自己错了。 她一直將习武当作一种工具,一种用来辅佐慕容復的手段。她將自己的命运、自己的武道之路,完全捆绑在慕容復的身上。可正如母亲所言,为了男人习武,终究是镜花水月。一旦男人变心,或者大业不成,自己便一无所有。 没有实力,便没有话语权。 没有实力,便无法守护自己想要的一切。 没有实力,就连自己的尊严都保不住——母亲这些年看似强势,实则处处受制,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王语嫣闭上双眼,泪水无声滑落。 对慕容復的执念,她无法立刻根除——那是她二十年来的精神支柱。但她此刻的心境,確实不同了。 她习武,不再是为了“为了表哥”而牺牲自己。 她习武,是为了让自己变强。 她习武,是为了拥有追求自己想要的资格。 这一夜,王语嫣真正长大了。她从一个只懂依附他人的少女,开始懂得了自强。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欞,洒在青石板上。王语嫣梳洗完毕,神色平静了许多,眼神也变得坚定。她再次来到母亲的內堂。 王夫人见她去而復返,不由眉头一皱,冷声道:“怎么?还不死心?” 王语嫣对著母亲深深一拜,这一拜比往日更加郑重,带著一种脱胎换骨的敬意。 “母亲。女儿昨夜想了一夜。” 她顿了顿,迎上母亲复杂的目光,声音平静而清晰: “女儿之前说要习武,是想著能帮表哥。可母亲昨夜骂得对——为了別人习武,终究为一场空。” 她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 “女儿想明白了。习武並非为了辅佐谁,而是为了让自己变强。 没有实力,便无法真正守护自己想要的东西。 女儿不想再做那个只能站在一旁、看著別人拼杀的人。女儿想要有属於自己的力量——不是为了替谁去做什么,而是为了自己能够立得住。 无论將来遇到什么,女儿都不想只能倚仗旁人。” 这几句话,轻柔却掷地有声,一字一句,重重敲在王夫人的心坎上。 王夫人怔怔地看著女儿,许久没有说话。 为了自己。变强。自保。立得住。 这些字眼,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王夫人尘封多年的心锁。 她想起了当年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段正淳的自己。想起了当年那个因为没有实力,而被秦红棉、甘宝宝上门羞辱,只能忍气吞声的自己。想起了当年那个因为无力反抗,而只能將怨气发泄在曼陀山庄花草上的自己。 如果当年的自己,有一份真正的实力—— 那一段纠缠不清的恩怨,会不会改写? 那几个找上门来的贱人,会不会不敢如此囂张? 自己的人生,会不会不那么憋屈? 她看著眼前眼神清亮、心境通透的女儿,心底那道坚硬的防线,终於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裂痕。 她不再是因为女儿要討好男人而愤怒。 她看到的,是一个终於明白“实力重要性”的女儿。是一个终於懂得“为自己而活”的女儿。 王夫人沉默了许久,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著怜惜、无奈与欣慰的目光。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伸出手,轻轻抚去王语嫣脸颊上未乾的泪痕。 “好。” 王夫人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你能明白这一点,很好。习武修心,本就是为了强身,为了自立,为了不任人欺凌。不是为了哪个男人——更不是为了谁的宏图大业。”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郑重:“既然你已想通,那我便传你。” 王语嫣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泪水再次涌出。她再次跪地叩首:“多谢母亲!” 王夫人扶起她,神色转为严肃:“我所传之法,並非江湖俗流,乃是我逍遥派嫡传根基——小无相功·定静篇。此功不刚不猛,中正平和,最能凝神定气,固本培元,契合你如今明悟的『守心』之道。” “但你记住,”王夫人眼神锐利如昔,“此功传你,是为了让你有自保之力,不再任人欺凌。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你须时时警醒,莫要轻信於人。尤其是那些口口声声说著大业、说著抱负的男人——他们嘴里的话,最是动听,也最是靠不住。”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冷厉:“你若学了功夫,反倒被人利用,去替谁卖命、去为谁奔波效劳,那便白白辜负了我这一番苦心。到那时,我寧可亲手废了你这身功夫,也好过看你步我后尘。” “女儿不敢。”王语嫣郑重承诺,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至此,王语嫣的武道之路,正式开启。 而那日公冶乾一句“不亲身修炼,便永远无法明白”,竟如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散去,却在不经意间,改变了两个人的路。 第十八章 归舟赤霞、 明练庄丁 公冶乾自曼陀山庄归来,便径直返回燕子坞復命。 入坞之后方知,公子及邓百川、包不同、风波恶三人至今未归,归期未定。他当即託付留守的阿朱,若公子与诸位兄弟归来,务必即刻遣人前往赤霞庄通报,他隨时过来等候差遣。 交代已毕,公冶乾辞別阿朱,解了缆绳,驾一叶轻舟,悠然往赤霞庄而行。他腰间依旧悬著那只不离身的旧酒葫芦,行舟閒適处,便浅酌一两口,神色疏阔,不见半分焦躁。 江南仲春,水道风情如画。碧波轻摇,烟柳垂岸,暖风裹著水汽与花香拂面而来,河上渔舟点点,櫓声欸乃,偶有白鷺翩躚掠水,清逸悠然。 寄身此世,以公冶乾之身行走江湖,为慕容家的事务奔走劳碌,少有这般无牵无掛、心神鬆散的时刻。此番差事了结,復命之事只得暂且等候,一身紧绷心绪尽数舒展,只觉通体安泰,只想顺著悠悠春水,慢赏两岸风光,静静归返自家庄园。 不多时,轻舟驶入赤霞庄水域。 这是他来到此间以来,头一回真正安閒归庄,静下心来仔细打量这片属於自己的天地。佇立庄前,望著临水而立的亭台庭院、错落规整的屋舍、鬱郁森森的花木,还有往来穿梭的舟船,公冶乾心中百感交集。以他前世凡人的身份,劳碌奔波几辈子,也未必能挣下这般气派的庄园,如今一朝坐拥,心中更是倍加珍惜。 往昔岁月,他不过是凡尘中一介庸碌凡人,半生操劳,尚且难求一瓦安身立命之所,何曾敢想,今生竟能坐拥这般景致绝佳、家底丰厚的庄园。恍如隔世之际,他心底愈发清明:这江湖本就是弱肉强食之地,若无足够的实力护持,再丰厚的家底,再安稳的居所,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他如今处境,行事自当依礼依规,守好本分,稳住眼前局面,心底最要紧的,却是在这乱世之中扎稳脚跟,护得自身与庄园周全。 感慨稍歇,公冶乾即刻整顿庄务,召来两位最是心腹可靠之人。 一人名唤陈默,本是中原鏢师出身,遭逢劫难家破人亡,被公冶乾救下后誓死追隨。此人沉默縝密,做事稳妥无私,专管庄中水路、田產、帐册、外务,是他最放心的臂膀。 另一人名唤周虎,原是太湖绿林汉子,本性耿直重义,拳脚扎实,被公冶乾收服后忠心不二,负责统领护院、巡防守卫,是庄中武事之首。 公冶乾先命陈默清查全庄產业,逐一造册核验。陈默领命而去,一两日后方才携帐册归来,细细呈报。 赤霞庄倚太湖而立,不靠商贾营生逐利,而以水路势力为本。庄中控太湖西岸水路要衝,有快船、货船十余艘,码头三处,既是行商转运之便,亦是消息往来、江湖联络的脉络。庄下有良田、茶园、鱼塘,辅以一座酒坊,所酿之酒,多供庄中、往来绿林豪杰与慕容部属取用,不求暴利,只求养人、立势。无锡、宜兴、湖州三处铺面,也非以牟利为先,实为暗布眼线、打探消息的据点。 一番清点下来,家底殷实,供养庄中上下绰绰有余,亦可隨时支应往来应酬。公冶乾微微頷首,心中瞭然:產业再足,若无武力护持,终究无用。整顿武备,才是重中之重。 清查已毕,公冶乾令周虎召集所有护院武师,亲自检视功底。 赤霞庄原有护院二十三人,多是太湖子弟,水性精熟,然拳脚武艺多为粗浅路子,无一人有正统內功根基。就算其中武艺最强的赵铁,也只是练了一手外家单刀,全无內力修为,遇上江湖门派好手,便不堪一击。 公冶乾看得一清二楚,却也不躁不怒,只心中暗作决断:庄中护院本就人数单薄,若只守著旧人,终究难成气势。此番便由周虎主持,在护院、亲信庄丁与麾下可靠青壮中,遴选根基尚可、心性端正、忠心可用者七十余人,尽数列为亲卫,由他亲自调教,以期成一支真正可用的精锐力量。 人选初定,公冶乾再命陈默暗查底细。他深知江湖波譎云诡,人心难测,若是有奸细潜入庄中,日后必成大祸。此事须慎之又慎,却也不必声张,不必苛烈。 几日后核查完毕:七十余人中,有四人身世含糊、来歷不明,余下六十八人,皆是世代居於太湖周边,家世清白,无牵无掛,忠心可证。 公冶乾听罢,只淡淡吩咐:“那四人暂且另行安置,不必苛待,也不可重用,暗中留意行止。若有异动,即刻拿下,不必留情。” 他行事素来磊落,不愿做阴诡构陷之举,可疑者远之防之即可,不必赶尽杀绝。 六十八人既定,公冶乾便在演武场亲见眾人。 春光明媚,场上旌旗轻扬。六十八名青壮身著短打,列队整齐,阵列较之数十人时更显雄壮。周虎高声唱喏,眾人齐齐行礼,声震四野。 公冶乾负手而立,身形儒雅,语气沉稳: “今日选你们入亲卫,不是为了让你们做看家护院的庸碌之辈,而是要练出一支能守庄、能行事、能临危不乱的精锐。你们是赤霞庄的底气,亦是我日后行走江湖、安身立命的依仗。” 他当即定下规矩:赏格从优,月例加倍,操练有赏,立功重赏;军纪严明,临阵退避者严惩,泄露机密、背主弃义者,逐出庄外,永不敘用。 恩威既布,人心已定。 他继而朗声道:“从明日起,我亲授你们掌法。此路无捷径,唯有苦练。我这掌法,不藏私、不敝帚自珍——武道本就在切磋精进中攀升,一味藏私,只会固步自封,於我自身修为无益。你们强,赤霞庄才强,我自身,方能在这江湖走得更稳、更远。” 眾人闻言,又惊又喜,无不拜服。 待眾人散去,公冶乾独留周虎,吩咐道: “这六十八人,你严加操练,可分为两队轮训,便於管束。我在此间时,亲自传掌;我若赴燕子坞听令,便由你代领操练。至於那四个可疑之人,你与陈默静观其变,不必动粗,不必声张,只需確保他们不生事端即可。” 周虎抱拳道:“属下明白。” 暮色渐临,太湖之上烟波浩渺。赤霞庄炊烟四起,灯火初明。 公冶乾腰间酒葫芦轻撞,他浅酌一口,望著茫茫湖面,心中思绪篤定。 眼前护院实力终究浅薄,难堪大任。明面上整训亲卫,一为壮实庄威、安定人心,二为顾全江湖体面与眼下处境。乱世之中,立身之本终究要握在自己手中,他需在明规之外,另寻一条稳妥路径,暗中悉心栽培,慢慢打磨出一批可信可靠的骨干人手。 不求爭强好胜,只愿在这风雨江湖中,守得一方安稳,遇事有备,不致手足无措、任人摆布。 晚风拂过衣袂,儒生模样的公冶乾,目光沉静,藏著乱世之中独有的清醒与从容。 第十九章 秘选豪士、暗练玄鹰 公冶乾深知,明面上的庄丁操练,只可安定庄內、敷衍场面,真要在这江湖风雨里立足,还需一支藏於暗处、绝对忠心、身手卓绝的心腹利刃。他自燕子坞归庄之后,便將这份暗中布局的心思悄然压在心底,只待寻机徐徐施为。 江南烟雨连绵,太湖之上烟波终日不散。赤霞庄依旧以酒坊、船队、茶园营生示人,市井之间只知庄主儒雅善经营、待人宽和,无人知晓一场席捲太湖百里的隱秘布局,已在无声间徐徐铺开。 此番谋划,他不欲半分外泄,亦不急於一时之功,前后分作一年、三批次暗行吸纳,每批只引入十余人。对外只称酒庄常年增补护舶武师、船队鏢师,如流水更替,寻常之极,绝无突兀之感。 是夜三更,万籟俱寂。公冶乾摒退左右,独召陈默入后院静室,青灯一盏,光影沉沉。 “前番庄中青壮,只可充作寻常人手,真遇风浪,不堪大用。”他指尖轻叩案几,语调平稳,“我欲在太湖绿林、渔帮悍勇、落魄散武之中,秘选一批精干可靠之人,暗中训养,以备不时之需。此事隱秘至极,不可令第三人知晓,连周虎也不必知情。” 陈默心思縝密,一听便知轻重,当即躬身:“属下省得,一切听凭庄主安排,绝不泄露一字。” 公冶乾早已將人选来路划定分明,皆是太湖一带可用、可控、无大宗门派牵绊之人:一为湖上不扰良善、只劫官商的水寨义士;二为遭人倾轧、无家可归的江湖散武;三为码头渔帮中水性通天、拳脚扎实的清白好手。此三类人悍勇能战,重义轻利,无牵无掛,最易收拢为心腹。 当即分派权责:陈默主掌暗查家世、档案记录、家眷安置,凡入选者来歷、仇家、牵绊,一一核查无漏;所需银两、身份、落脚处所,亦由陈默以酒坊、茶园、货栈之名暗中支应,不露半点私跡。至於身手试探、引介入庄,则由公冶乾自行安排,或易容化名结交,或借水寨纷爭出手相助,绝不假手他人。 周虎那边,他只另寻时机吩咐:“庄中船队、码头渐多,寻常护院不足倚仗,你在青壮中再挑些手脚利落的,补入护舶队,照常操练,不必多问缘由。” 周虎性子粗直,不疑有他,一应按明面上的规矩行事,自始至终不知暗处另有一支力量在悄然成型。 一年之间,陈默潜行於湖畔酒肆、水寨码头、荒村破庙,遍访百里之內好手,將身世清白、无有劣跡、心性可靠者一一记下,最终筛出七名武艺卓绝、根基远超同儕之人,由公冶乾亲自出面,以义结、以武交、以安稳托之,尽数收归麾下。 首一位赵横,太湖渔帮第一好手,自幼生於舟上,水中如龙,一手单刀刚猛无儔,曾孤身退二十余悍匪。只因不肯依附渔霸、拒交重利,又反抗官府括湖禁渔,故而遭人联手打压,无处容身。公冶乾化名酒商,於湖畔小肆与之对饮,直言愿为其安置家眷、供养良田,请他护持水路。赵横久慕赤霞庄主声名,又见其赤诚相待,当即叩首归心。 第二位林啸,原太湖派外门弟子,因门派內斗遭人诬陷被逐,轻功卓绝,善潜行追踪、近身短打,流落太湖棲身破庙,一身伤病无人照料。公冶乾暗赠银两为其治伤,指点武学迷障,许他安身之所,林啸感激涕零,甘愿誓死相隨。 第三位石敢,绿林出身,力能扛鼎,使一条鑌铁棍,人称“石金刚”,性情耿直不害百姓,却遭官府通缉无处容身。公冶乾暗中为他更名易姓,安置於太湖沿岸偏僻庄田之中,以茶园佃户身份掩人耳目,保他一家老小周全。石敢粗人热泪,当场折箭为誓,终身不负。 第四位苏青,出身江湖潜行一脉,不愿依附恶势力遭同门排挤,善易容、暗器、追踪,为避祸流落江南。公冶乾知其身手特长,不令她编入战卒之列,只命她独领一行,隱於市井坊间,专司探查盯梢、往来传信,直属於赤霞暗线,不与其他人混同。 第五位周墨,原平江府旧巡捕,精通追踪、审讯、辨奸、建档,因刚直得罪上司被罢官,流落江湖。公冶乾请他掌管暗档与情报事宜,言明只用其才,不涉官场纷爭,周墨慨然应允。 第六位楚山,江南武馆教头,因武馆遭恶霸强占,家小受辱,愤而打杀恶霸后逃亡太湖,內功有根基,拳脚沉稳,少言重信。公冶乾敬其为人,与他论武交心,楚山心悦诚服,归入麾下。 第七位秦烈,太湖水畔亡命刀客,自幼习水战搏杀,悍勇果决,无依无靠只求立身之地。公冶乾赠其利刃、安其居所,待之以国士之礼,秦烈直言必以死报。 七人尽皆归心,其余人手亦依次暗调入庄。凡有家眷者,由陈默分批接入赤霞庄辖下田庄、茶园、酒坊等处安置,供给衣食、厚予月钱,对外只以僱工家眷相称,只为安壮士之心,显相待之诚,恩威並施,滴水不漏。 一年期满,三十六名好手尽数秘选到位,人人身手不弱、身家清晰、心性过关,白日各司其职,或护船队、或守酒窖、或巡码头,与寻常僱工无异;入夜则分批集结於酒坊地窖、荒岛浅滩、湖面快船之上,由公冶乾亲自秘密训诫,不露半分锋芒。 他亲定层层考核之制,依武学根基、水性、耐力、悟性、忠心、口风自然淘汰,人尽其才,绝不虚耗。 初筛: 此一轮以忠心、口风、根骨、心性为考,五人在秘事缄默、心性沉稳两项未能过关,或口风不密、言语轻飘,或心思浮滑、行事不端,不堪担当心腹之选。公冶乾念其尚有可用之处,未予逐走,將五人归入赤霞暗线,由周墨掌领、陈默协管,专司太湖、平江府、无锡、宜兴、湖州五地消息打探、暗线盯梢、行踪联络,对外以酒贩、採买、船工、伙计身份隱於市井,无人能识。经此一筛,三十六人留三十一人。 再校: 此一轮考较內力根基、拳脚强度、水下耐力与行事分寸,五人內力浅薄、拳脚平庸,水下功夫亦不足,临阵难以倚仗,便不再列入心腹人选。此五人统一编入明面上的护庄队,仍归周虎管束,守护酒窖、码头与庄院,兼做外围屏障,不与核心之人混杂。经此一轮校阅,三十一人留二十六人。 三选: 此一轮察武学悟性、內力进境、行事稳乱与心性强弱,五人悟性迟钝、进境缓慢,遇事易慌易乱,难作顶尖心腹之用,便依其所长分別分流至护庄队与赤霞暗线,各安其位,不再参与核心训炼。经此一轮遴选,二十六人留二十一人。 终定: 此一轮以实战搏杀、意志坚韧、忠心深浅、潜力高下为最终考较,五人临阵怯战、心志不坚,潜力有限,不堪担当重任,同样分流至外围,各司寻常事务。歷经四轮严苛考核,最终留下整整一十六人,定为心腹精锐。 至此,方触及赤霞庄最核心的训炼。公冶乾摒开旁人,亲自传授內功根基、掌法与近身搏杀之术,一招一式细心指点,这一十六人,便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核心既定,此一十六人作为心腹之中的心腹。他不搞焚香结义那套江湖俗套,只於深夜密室中令各人默誓秘约,一心一志,只听庄主调遣,余事皆不与闻。 这十六人,对外只作赤霞庄护舶精锐,名义上亦属慕容氏太湖水路防护之列,只在他心底,称之为玄鹰卫,是他暗中磨礪的利刃。 整盘大计,单线掌控,严密无隙:陈默掌管人事、钱粮、暗档、家眷,不见训练;公冶乾亲掌训炼、指挥、调度,不涉俗务;周虎只管明面上的庄丁护院,不知暗处布局。三人之间,互不交叉,最终权柄尽在公冶乾一人之手。 夜色深沉,太湖之上烟波浩渺。公冶乾独立岸边,晚风拂动衣袂,腰间旧酒葫芦轻响,声如清玉。远处赤霞庄灯火温和,依旧是一座经营酒货、平静无波的江南庄园,无人知晓,一股沉潜如渊、可护一方安危的力量,已在烟雨太湖之中悄然铸成。 他身在慕容氏麾下,行事素来守礼安分,不逾矩、不张扬。復国大业縹緲难期,他不置可否,亦不强求。他所求者,不过是守好赤霞庄,护好身边人,在这风雨江湖之中,握一份实在底气,遇事不慌,临危不乱。 烟雨江南,波澜未起,而属於公冶乾的方寸根基,已然扎稳。 第二十章 閒修文武、静悟水德 前些日子慕容復自外归来,公冶乾依礼前往燕子坞拜见,稟报了曼陀山庄送信的情况,太湖沿岸及赤霞庄內外诸事安稳,水路平静,並无异常风波。慕容復听后略作叮嘱,言道赤霞庄有他坐镇,自可高枕无忧,暂无其他要紧事务差遣,只令他在庄中静心修炼、好生驻守。得了公子吩咐,公冶乾再无俗务牵绊,此后数月,便真正沉下心来,重拾昔日潜心修行的岁月,心境也隨之平和舒缓下来。 江南春深,烟雨初歇,赤霞庄內外草木葱蘢,新竹吐翠,繁花缀枝,一派生机盎然之景。每日天色方亮,晨雾尚未散尽,湖面烟波裊裊,园中耳畔只闻鸟鸣虫嘶,公冶乾便身著利落短打,来到后园竹林深处的空地上练拳。此处僻静清幽,竹影婆娑,晨露沾衣,凉气沁人,正是吐纳练掌、打磨筋骨的绝佳所在。他腰间依旧悬著那只陪伴多年的旧酒葫芦,身形卓立,气定神閒,於薄雾之中缓缓舒展拳掌,一招一式锤炼自身武学根基。 他自幼修习的內功偏向阳刚沉猛一路,拳架大开大合,劲力刚健厚重,久练之下筋骨坚实,內力雄浑,寻常江湖武人远不能及。可也正因根基偏於刚猛强直,少了几分圆转融通、柔韧绵长之妙,於武道更高境界之上,难免有所滯碍,难再轻易精进。是以他晨练之时,从不追求招式迅捷、掌风凌厉,反而沉心静气,放缓身形,一招一式慢慢打磨,將內息与身形、劲力与拳理尽数相融,只求根基愈发稳固,体魄愈发圆融,为日后更进一层打下无可动摇的底子。 晨光渐盛,雾靄散去,金辉洒遍竹林,公冶乾收拳静立,吐纳归息,周身气息平稳內敛,浑身上下不见半分武人的悍厉之气,反倒更显儒雅从容。稍事休整后,他换回一袭宽鬆素色儒衫,缓步回到前院临水轩中。石桌之上早已备好了新汲的太湖水、今年新焙的赤霞春茶,炉中檀香轻裊,烟气淡远,一室清寧,一扫晨练后的微汗之气。 白日里,他便全然以儒生本色自居,焚香煮茗,展卷读经,不问武事,不议江湖,只静心涵养心性,於笔墨书香之中褪去杀伐躁气。他案头所读,唯有两本典籍。一为昔日在滑州书院先生所赠的《大学》,他时常捧卷细读,品味诚意正心之理,往日武人直烈之气渐趋沉稳圆融,心境亦开阔许多。另一则是《道德经》,他逐句参悟其中玄理,“上善若水”“柔弱胜刚强”“大盈若冲,其用不穷”,从前只作寻常古文观之,如今以武学心境对照,只觉句句暗合內功拳理。 这一日,他重读至“上善若水”一句,心头豁然一动,如拨云见日。水至柔却能穿石,至静却能生涛,隨方就圆,无所不入,静则沉渊无声,动则惊涛裂岸,正是天地间刚柔相济、以柔化刚的最佳写照。他自身內力刚猛强直,恰恰缺少水一般的柔韧圆融与绵长包容,若能从水性之中领悟柔劲真意,將一缕柔劲缓缓融入阳刚內力,便可慢慢调和內息,阴阳並济,走出关键一步。 自那日起,每逢月明之夜,待到万籟俱寂、月上中天,他便悄然前往赤霞庄后侧隱秘湖湾。此处三面密林环绕,一面临湖,位置隱蔽,湖水平稳,平日里绝无外人踏足。他轻身入水,於湖底平缓处盘膝静坐,摒除一切杂念,只借著水流环绕周身,体悟水之柔顺、圆转、包容之意。在水中坚持时间有限,隔一段时间便得到水面调整內息。他缓缓运转体內阳刚內力,不再一味催发刚猛之势,而是试著效仿水流之態,让奔涌的內息变得绵长、温润、圆转。初时刚猛內息与柔化之意仍有牴触,经脉间微有滯涩之感,可他不焦不躁,不疾不缓,一心守著平和之念,一遍遍体会水之柔劲,慢慢收束刚猛躁劲,尝试將刚猛內息引向圆融平和。湖底幽寂无声,唯有轻柔水流缓缓裹身,公冶乾闭目静坐,心与水合,於无声之中,慢慢体悟刚柔相济的入门真意,一丝一缕,潜移默化,不求速成,只重日积。 数月下来,他举手投足间那股悍烈之气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內敛沉静的气度,连带著待人接物也愈发温和从容。庄中管事周虎、陈默等人都暗暗称奇,只觉庄主近来判若两人。 这日轩中茶香正浓,门外忽然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人未到声先至,打破了轩內的寧静。风波恶大步跨入,一见满室书香茶韵、清雅至极的景象,当即瞪大双眼,放声大笑:“二哥!我与三哥一路寻来,还道你在庄中苦练拳脚、精进武功,谁知竟躲在此处焚香煮茶,扮起文人雅士来了!往日大碗喝酒、挥拳便上的痛快劲儿,怎么全不见了?” 包不同摇著摺扇紧隨其后,慢悠悠踱入轩中,正要开口打趣,目光落在公冶乾身上,却微微一怔。他上下打量片刻,摺扇一合,难得没有先说“非也非也”,而是奇道:“二哥,数月不见,你……似乎有些不同了。从前你坐在此处,便是不动声色,也有一股子悍勇之气透出来。如今么……”他歪著头想了想,“倒像这太湖的水,看著平静,反倒叫人摸不透深浅了。” 风波恶听包不同这般说,也收了嬉笑之色,仔细端详公冶乾片刻,点头道:“三哥说得不错。二哥你气色確实与从前不同,莫不是得了什么高人指点?” 公冶乾含笑起身,斟上两杯新茶奉与二人,从容道:“哪有什么高人指点,不过是这些日子读书悟道,偶有所得罢了。你们来得正好,尝尝这赤霞春茶,今年新焙的,火候恰到好处。” 风波恶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咂了咂嘴:“茶是好茶,可到底不如酒来得痛快。二哥你是真打算从此以茶代酒、做个雅人了?” 包不同此时已回过神来,重新摇开摺扇,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四弟你有所不知,二哥这可不是附庸风雅。你看他这数月闭门不出,外头瞧著是清閒度日,內里怕是另有门道。方才我观他气息沉稳內敛,与从前那股子刚猛外露大不相同——二哥,你这是在打磨根基、为日后进境铺路吧?” 公冶乾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三哥眼力还是这般厉害。来来来,坐下说话,你们今日专程来赤霞庄,总不会只是为了取笑我吧?” 风波恶这才想起正事,一拍大腿:“差点忘了!邓大哥让我来传话,说近日太湖东面有几股小股水匪活动,虽不成气候,但咱们既然守著这片水域,总得过问一二。他想约你改日一同去看看。” 公冶乾点头道:“此事不难,待我安排妥当,便去寻大哥。” 三人说笑一阵,风波恶与包不同见他虽言辞温和、气度从容,但谈及正事时条理分明、决断果决,与往日並无二致,心下便也安了。临別时,包不同忽然回头道:“二哥,你如今这副模样,倒让我想起一句话——『锋芒內敛,深不可测』。哈哈,你这路子,怕是比从前更厉害了。” 风波恶也笑道:“三哥难得说句正经话。二哥你好好修你的,改日我们再来看你。到时候可別光有茶,还得备上酒!” 公冶乾含笑送二人出了庄门,望著他们纵马远去的背影,在门前立了片刻,方才转身回庄。 此后数月,他依旧晨起练掌,白日读书,每逢月明之夜便入湖修行。心中对《神足经》的谋划从未鬆懈,却也不焦不躁,只將刚柔相济的道理一点点化入自身根基。他深知此功欲修成,最需內外圆融、刚柔並济,方能循序渐进,无碍无滯。如今根基渐稳,柔劲初成,只待机缘一至,便可顺势而为。 第二十一章 太湖礪剑、玄鹰藏锋 姑苏城西,太湖之畔。 一载光阴匆匆而过。湖上烟雨如旧,庄中茶酒照常,赤霞庄上下一百三十余口人,日子过得波澜不惊,一切都与往年別无二致。但就在这看似平静的一年之中,公冶乾暗中培养的十六名玄鹰卫,完成了脱胎换骨的蜕变。 这十六人,正是此前歷经四轮严苛筛选,最终定下的赤霞庄核心心腹,无一人增减。 这一年间,公冶乾將自身內功倾囊相授,命这十六人尽数摒弃过往杂驳武学,全心转修。他白日里依旧以赤霞庄主的身份,打理酒坊、船队、茶园诸般营生,待人宽和儒雅,维持著庄中明面上的平静;入夜之后,便摒绝所有閒人,独往湖底地窖、荒岛浅滩这些隱秘之地,亲自督导十六人修炼,从心法口诀的参悟,到內力运转的分寸,再到招式与內功的契合,无一不悉心指点,寸步不让。 太湖的烟雨,寒潭的冰冽,伴著十六人日夜苦修,整整一年,从未间断。公冶乾的內功共分九转,每一转都需打磨內力、淬炼筋骨,难度远胜江湖末流功法,可这十六人皆受过流离之苦,深知此番机缘来之不易,个个咬牙坚持,无一人半途而废。 时至深秋,暮色垂空,晚风卷著湖面上的湿气,拂过湖畔无人踏足的浅滩。公冶乾负手立於滩边的青石之上,衣袂被风轻轻拂动,神色沉静,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整齐佇立的十六道身影。 这十六人刚收了练功之势,周身內力內敛,不见半分外泄的锋芒。但若有高手在侧,定能察觉他们呼吸绵长悠远,吐纳之间隱有风雷之声;脚下所立之处,砂石悄然碎为齏粉,却无一人刻意运功——这是內力贯通全身、不自觉地外泄所致。一年之前,他们运功时尚有气息翻涌之象,如今却如潜渊之龙,锋芒尽敛,唯有沉稳厚重的气韵在眉宇间流转。 公冶乾曾分阶段逐一试过他们的功力:赵横运刀时可隔三尺劈灭烛火而不伤烛身,林啸踏水能过百步鞋面不湿,石敢一棍落下青石板纹丝不动、底下三寸却已碎如散沙。这份收放自如的功力,正是九转功成之兆。 他眼中泛起几分讚许,沉声开口,声音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整整一年,你等全心转修我独门內功,歷经九转淬炼,今日尽数功成,功力皆已稳固踏入二流中境。这个境界放在江湖之中,虽不及一流高手那般赫赫有名,但根基扎实、远超寻常散修,更难得十六人同心同力,往后联手配合,寻常帮派已难攖其锋。你等不负我一番苦心。” 十六人闻言,心中皆是一热,当即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厚重,满是恭敬:“谢庄主栽培!” 自被公冶乾收拢入庄,他们便一直以属下自居,恪守主僕本分。为首的赵横,本是太湖渔帮第一好手,武功本已摸到二流门槛,因拒附渔霸被逼至绝境,得公冶乾收留安置家小,才得以安身。一年转修,他將自身水性、刀术与內功相融,水下可闭气一盏茶的功夫,陆上刀出如电,战力倍增。身旁林啸,遭太湖派內斗诬陷被逐,身上还带著三处未愈的刀伤流落江湖,在太湖派时已是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蒙庄主救治授艺,如今轻功愈发出神入化,踏水无痕、夜行无声不过是等閒,上月曾奉庄主之命夜探百里外的青云帮,往返六十里,归来时衣角未沾半点露水。天生神力的石敢,使一条鑌铁棍,曾被官府通缉无处容身,庄主为他更名易姓保全家人,如今棍法刚猛至极,庄中试功时曾一棍將半人高的青石碾为碎屑,是攻坚破阵的不二之选。 还有苏青,本是江湖游侠出身,擅长易容、暗器、探查,经內功淬炼后手法愈发精妙;周墨,早年曾在大帮派中管过刑堂,精通情报建档、审讯辨奸,心思縝密过人;楚山,拳脚沉稳、內功扎实,是少林还俗弟子,根基最为稳固;秦烈,悍勇果决、专精水战,曾在长江水匪中混跡多年,水性极佳。余下九人,也皆各有所长,或精於追踪,或擅於潜伏,或通晓机关。十六人感念公冶乾收留授艺之恩,敬畏之外,更怀满腔感激。 公冶乾微微頷首,挥手示意眾人起身,隨即命人在浅滩后的隱秘石院中生起篝火,搬来几坛陈年烈酒。此地四面环山,又有密林遮掩,远离赤霞庄主院与市井村落,绝无外人窥探之虞,正好藉此练功功成之机,做一番郑重託付。 篝火熊熊燃烧,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眾人的脸庞,酒罈开封,浓郁的酒香瀰漫开来,混著湖风的清冽,平添几分江湖豪迈。公冶乾率先端起酒碗,朝著眾人示意,而后一饮而尽,十六人也纷纷端碗饮酒,烈酒入喉,灼热滚烫,一年苦修的艰辛,尽数化作满腔热血。 酒过三巡,院中的篝火噼啪作响,气氛渐浓。公冶乾缓缓放下酒碗,神色肃穆,目光扫过十六人,沉声道:“今日你等九转功成,正式成为玄鹰卫核心,往后便是我赤霞庄最隱秘的依仗。我有三问,问你等心意,关乎忠诚,关乎规矩,关乎道义,你等需据实以答,不可有半分虚言。” 十六人立刻放下酒碗,齐齐端坐,神情郑重。 “第一问,”公冶乾声音鏗鏘,“你等受我庇护,得我授艺,家小皆由赤霞庄照料。往后无论祸福吉凶,你等可愿终身追隨左右,不离不弃,永不背叛?” 赵横率先起身,单膝跪地,掌心贴胸,朗声道:“属下赵横,愿终身追隨庄主,生死相隨,绝不背叛!若违此誓,天人共弃!” “我等愿终身追隨庄主,生死相隨,永不背叛!”余下十五人紧隨其后,齐齐跪地,声震篝火。 公冶乾微微頷首,问出第二问:“第二问,我立玄鹰卫三条铁律:其一,严守隱秘,玄鹰卫之事不得泄露半分;其二,勤修不輟,內功武道不可一日荒废;其三,令出必行,但凡我之號令,即刻遵从,不得推諉。你等可愿终身严守?” “我等愿严守庄主铁律,终身不犯,绝无违背!”十六人齐声应诺。 公冶乾目光沉凝,问出第三问:“第三问,你等身怀武艺,往后行走江湖,不可恃强凌弱,不可滥杀无辜,不可因私废公。遇弱者当扶,遇恶者当惩,遇不公当鸣。你等可能做到?” 十六人闻言,神情愈见郑重,齐声答道:“我等谨遵庄主教诲,守江湖道义,不负庄主信任!” 三问既毕,十六人跪地静候。公冶乾上前一步,亲手扶起赵横,又示意眾人起身,看著眼前一张张坚毅的脸庞,朗声道:“你等十六人,心性忠诚,重情重义,武道有成,绝非寻常属下可比。我公冶乾,今日便收你十六人为师弟,自此,你我不再仅是主僕,更是同门手足!” 此言一出,十六人皆是一愣。赵横虎目微红,重重抱拳;石敢紧握双拳,指节泛白;苏青眼中闪过一抹深思后的坚定,隨即重重点头。他们本是落魄江湖之人,能得庄主收留授艺,已是天大恩情,从未敢妄想能成为庄主的同门师弟,这份认可,远比任何赏赐都更为厚重。 反应过来后,十六人再次躬身,语气中满是同门敬重:“师弟等,拜见师兄!” 公冶乾笑著抬手,示意眾人免礼,重新端起酒碗,沉声道:“自此往后,我必待你等如手足,护你等家小周全,同享安稳,共渡风雨。你等亦需同心同德,互帮互助,共护赤霞庄,守江湖道义,不负此番同门之谊!” “同心同德,共护赤霞庄,不负师兄厚望!”十六人端起酒碗,齐声应和,而后仰头一饮而尽。主僕之情化为同门之谊,在这篝火映照的夜色中牢牢凝结。 待酒毕,眾人散去,赵横独自留下,犹豫片刻后问道:“师兄,我等既已功成,往后若遇强敌,是否可全力出手?” 公冶乾望著浩渺烟波,腰间酒葫芦隨风轻响,沉吟片刻,缓缓道:“能藏则藏,能避则避。玄鹰卫是我赤霞庄最后的手段,不出则已,出则必中。你等记住,真正的利器,不是终日挥舞,而是藏於鞘中,引而不发。” 赵横若有所思,拱手道:“师弟明白了。” 公冶乾又道:“不过,若真到了不得不亮刃之时,也不必束手束脚。我既传你等武艺,便信你等能审时度势。该出手时,只管放手去做,天大的事,有师兄替你们担著。” 赵横闻言,心中大定,重重抱拳:“师兄放心,我等必不负所托。” 次日,公冶乾召集十六人分派要务。他吩咐眾人,明日起依旧回归明面上的身份,或为护舶武师,或为酒坊伙计,或为茶园僱工,与寻常庄丁无异。湖底地窖、浅滩石院等核心修炼之地即刻封死,所有出入痕跡尽数抹去,对外只称是寻常护庄操练。此后夜间修炼,改在各自住处或庄中密室,务必谨慎行事,不可暴露分毫。 十六名师弟齐声领命,各司其职,迅速行动。不过数日,太湖湖畔便恢復了往日的平静,湖光山色依旧,赤霞庄依旧是那座经营酒货、温和儒雅的江南庄园,无人知晓庄內已然多了十六名二流中境功力的同门师弟,更无人知晓玄鹰卫这柄暗藏的利刃,已然彻底铸成。 数日后,公冶乾独自立於太湖岸边,望著往来商船、湖上飞鸟,心中默默盘算。慕容復再次离庄已近一年,归期当在年內。慕容博虽长期隱藏,此时回来探查的可能性极高,玄鹰卫此时藏锋正是时候。 第二十二章 掌消恩怨、情隱深庄 公冶乾处理完庄中事务,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急的快船击水之声。他眉头微蹙,抬手示意眾人噤声,周身气息一敛,不愿半分动静外泄。 不多时,一名亲隨躬身入內,低声稟道:“先生,曼陀山庄严妈妈派人乘快船赶来,说是有十万火急之事,求先生即刻赴庄履约。” 公冶乾心中一动,当即想起与王夫人的约定,起身换了一身寻常长衫,不带一兵一卒,孤身登上曼陀山庄的快船,往湖中而去。 船行不久,便已抵达曼陀山庄。庄內丫鬟僕妇神色惶急,严妈妈、平婆婆手臂带伤,气息微乱,庭院之中怒骂之声不绝,已然动过手。 王夫人立在廊下,面色冷沉,难掩焦躁。她一身华贵衣裙,素来高傲,可秦红棉与甘宝宝出手狠辣,兵刃暗器皆淬剧毒,她自幼畏毒,又不愿自降身份与这等江湖女子死拼,一时竟被二人逼得束手无策。 一见公冶乾到来,王夫人悬著的心微定,淡淡开口:“公冶先生,你总算来了。” 公冶乾拱手一礼:“夫人唤我,自当履约。不知庄中是何方人物滋扰?” 严妈妈上前低声道:“是修罗刀秦红棉,与俏药叉甘宝宝。两人一同闯上山庄,口口声声要找夫人拼命,我与平婆婆联手抵挡,都被她二人毒刀、毒针逼退,庄中无人是她们对手。” 公冶乾点了点头,心中已然瞭然。 这二人皆是那位贵人旧日相识,一腔怨恨全撒在王夫人身上,素来与曼陀山庄不死不休。论身手,二人不过二流中下,可联手默契,又有毒器加持,庄中僕妇远非敌手;王夫人虽有逍遥派根基,却疏於实战、畏毒怯战,当真死斗也未必能占上风。 公冶乾不再多言,迈步走入庭院。 院中立著两名女子:一人素衣双刀,面容冷峭,正是秦红棉;另一人身段娇俏,袖藏毒针,便是甘宝宝。二人见进来一个青衣文士,气度沉稳、脚步无声,便知实力不俗。 秦红棉双刀一横,厉声道:“你是何人?此事与你无关,休要多管閒事!” 公冶乾拱手,语气平和却自有威严:“在下公冶乾。曼陀山庄与姑苏慕容素有交情,王夫人又与我有旧约,今日我既在此,便容不得二位在庄中动刀动剑。” 甘宝宝脸色微变,低声对秦红棉道:“师姐,是姑苏慕容门下,那位公冶乾!” 秦红棉心中一凛。她二人单打独斗尚且不及包不同、风波恶,更何况是慕容家四大家臣排第二的公冶乾。莫说二人联手,便是再添两人,也绝非对手。 公冶乾不愿伤人,只淡淡道:“二位与王夫人的恩怨,是儿女情长之爭,在下不便过问。只是曼陀山庄不是廝杀仇杀之所,我也不想与二位伤了和气,只请二位即刻离去。若执意滋扰,那就休怪在下不讲江湖情面了。” 秦红棉怒极反笑,厉声喝道:“你说得轻巧!我与她仇深似海,岂能凭你一语便退去?今日我非杀了这贱人不可!” 王夫人本就强忍怒火,听得“贱人”二字,再也按捺不住,玉容冰寒,厉声喝道:“放肆!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公冶乾,你替我杀了她二人,你我旧债一笔勾销,从此两不相欠。” 公冶乾当即躬身,先顺其意,不驳其怒:“夫人所言极是。秦红棉屡次上门生事,甘宝宝与她同气连枝,处处为难夫人,確实可恨。” 他微微放低声音,只凑近王夫人一人可闻之处,轻声道:“在下斗胆进言,夫人与她们几位,乃是情生嫌隙,根源都在那位贵人。” 略一停顿,他续道:“可夫人细想——今日杀了她们,贵人面上必定过不去,心中这根刺一旦扎下,您日后想要与他重修於好,便再无可能。眼下一时痛快,反倒断了往后情分,得不偿失。” 王夫人玉容微变,盯著公冶乾看了片刻,欲言又止,终是冷哼一声別过脸去,算是默许。她冷声道:“依你之言,便由著她们欺辱我曼陀山庄?” “在下不敢。”公冶乾抬眼,语气沉稳,“不如由在下將他们打发了,不伤性命。令她们五年內不得滋扰,五年时间不长不短,足够夫人应对,诸事妥帖,那时再做处置,便全无顾忌。”王夫人听后,不置可否只是略微頷首。 公治乾已明其意,转身看向秦红棉,朗声开口,言语激將:“秦红棉,今日我与你立一赌约,你可敢答应。我站在此地,不闪不避,硬接你三掌。若我挪动半步,便是我输,从此你与夫人恩怨,我绝不插手;可若是我接下三掌纹丝不动,你便需立誓——五年之內,不踏曼陀山庄,不寻王夫人麻烦。” 秦红棉脸色骤变,怒意腾地窜上来,厉声道:“公冶乾!你这是什么话?” 她双刀往地上一插,冷笑道:“正面交手,我秦红棉確实不是你对手,这一点我认。可你说什么——不闪不避,硬接我三掌?你也忒小瞧人了!我秦红棉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没被人这般轻贱过!” 她眼中寒光如刀,一字一顿:“你要接,我便让你接。可你听好了——我掌下从不留情,你若有个闪失,莫怪我事先没提醒!” 甘宝宝急得拉了拉她衣袖,低声道:“师姐……” 秦红棉抬手止住她,目光直逼公冶乾:“赌约我应了。可你公冶乾若小瞧於我,自己吃了亏,那是你自找的!” 眾人皆是一怔。公冶乾却不怒反笑,拱手道:“秦女侠快人快语,既是赌约,自当全力以赴,秦女侠不必留情。请。” 秦红棉冷哼一声,双刀一收,沉声道:“好!我便让你看看,我秦红棉这三掌,是不是你能硬接得下的!” 公冶乾缓步走到庭院中央,立定身形,双手负后,气凝丹田,周身衣袍微微一振,一派从容文士气度:“夫人、诸位作证。第一掌,请。” 秦红棉不再多言,踏上一步,右掌凝起毕生功力,掌心隱隱泛青。她一声低喝,掌风凌厉,径直拍在公冶乾胸口。 “嘭——” 一声闷响震得四周空气微颤。公冶乾脚下青砖应声裂开细纹,肩头微沉,身形却如生铁铸地,分毫未动,只是脸色微微一白,牙关已紧咬。 秦红棉心中一惊,更不迟疑,左掌紧隨而上,运劲更胜第一掌,重重击在同一处。第二掌落,公冶乾喉间微甜,脚下依旧稳如泰山,只气息略乱。 廊下的王夫人指尖不自觉攥紧,心头竟莫名一紧。 秦红棉眼见两掌未能撼动他,眼神一厉,將毕生內力尽数聚於右掌,含怒拍出第三掌。出掌前的一瞬,她瞥见公冶乾眼底一片沉静冷意,心中一凛,却已收不住手——这一掌既猛且狠,不留半分余地。 “砰——!” 掌力狠狠入体,公冶乾只觉五臟六腑翻涌,丹田微震,胸口剧痛攻心。他脑中只剩一个念头:不能退。退了,可不好像王夫人交代了。 他猛地仰头,喉中一热,一口鲜血再也抑不住,喷溅而出,洒在青石板上,分外刺目。 可即便如此,他双腿依旧如铸,双肩不晃、身形不退,半步未移。 片刻之后,公冶乾缓缓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虽微哑,却依旧清朗沉稳:“三掌已过,在下未动分毫。秦女侠,可服气?” 秦红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死死盯著他,胸口起伏不定。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你没有退。” 她弯腰拔起地上的双刀,看了一眼公冶乾,又看了一眼廊下的王夫人,眼中复杂难辨——有恨,有不甘,也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服。 “我输了。五年之內,我不会再来。” 说罢,她拉著甘宝宝,转身快步离去。甘宝宝回头望了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跟著师姐消失在月洞门外。公冶乾目送二人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旋即敛去。 一场轩然大波,就此平息。 严妈妈、平婆婆等人皆鬆了口气。公冶乾一直紧绷的身形这才缓缓鬆了劲,身子微微一晃,一股积压已久的血气猛地涌上喉头,又是一口鲜血溢出嘴角。 王夫人看在眼里,面上依旧清冷,不见半分波澜,语气却不自觉缓了几分,不復先前凌厉:“你已重伤,不必强撑。” 她望著公冶乾唇角的血跡,袖中的手微微发颤。方才他说那番话时,她只当他是在推諉。此刻见他当真以血肉之躯硬扛三掌,才明白——他不是在找藉口不杀她们,是在替她想著留著那人的情分,如此她也只是苦笑。 略一停顿,她淡淡开口,主动留客:“庄中有疗伤丹药与静室,你便在此安心休养几日,伤愈再走。” 不待他推辞,她转身吩咐严妈妈:“带公冶先生去西跨院静室,取庄中最好的疗伤丹药伺候,不得怠慢。” 话语依旧是主母吩咐下人的淡然,可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柔和,只有她自己知晓。 第二十三章 辞行触怒、暗生情愫 三日调养,公冶乾內伤已去七八,周身气血渐稳,再无往日滯涩之態。他换去素色养病长衫,身著慕容家制式青衣,整理妥当后,径直往曼陀山庄正厅辞行。 刚踏入正厅,便见王夫人斜倚在铺著绒垫的梨花木椅上,一身石榴红罗裙,珠翠环绕,眉眼冷艷慑人,周身透著生人勿近的贵气,手边的青瓷茶盏冒著裊裊热气,周遭僕从皆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 公冶乾上前两步,躬身行辞行之礼,语气恭谨沉稳:“夫人,在下內伤已愈,今日便要返回姑苏復命,特来向夫人告辞。前日庄中滋事,在下擅自做主,放秦红棉、甘宝宝二人离去,违逆了夫人之意,临行前特来向夫人告罪,还望夫人海涵。” 王夫人抬眼扫他,凤目微眯,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著椅柄,语气淡漠却带著迫人的压迫感,半分情面也不留:“哦?事过数日,先生倒还记得违了我的心意,我还当先生仗著有几分功夫,便不把我曼陀山庄放在眼里了。” “在下不敢。”公冶乾垂首,心中仍抱著当日的考量,却不敢再主动提起段正淳。 王夫人见状,冷笑一声,语气陡然转厉:“怎么不说了?那日在庭院,你可不是这般吞吞吐吐。张口便劝我顾全段正淳的顏面,盼我与他重修於好,那时的胆量去哪儿了?” 这话一出,公冶乾心头一沉,当即躬身:“夫人息怒,在下绝无冒犯之意!” “绝无冒犯?”王夫人猛地拍案而起,茶盏被震得哐当作响,滚烫茶水溅出,湿了桌案,她却全然不顾,盛怒之下,往日的端庄尽散,字字尖利如冰,厉声怒斥: “公冶乾!你简直放肆至极!三番五次揣度我的私事,真当我曼陀山庄容得你这般胡言乱语?!” 她缓步逼近,身姿高挑,气场凌厉逼人,居高临下睨著他,每一个字都带著被羞辱的傲恼:“那日庭院之中,下人环伺,你张口便提我与段正淳的陈年旧事,把我最厌提及的不堪,摊在一眾僕妇面前任人私议,让我堂堂曼陀山庄主母,顏面扫地,这叫无冒犯?” “我的恩怨情仇,生杀予夺,向来由我自己做主,你不过姑苏慕容家一介家臣,竟敢对我的事指手画脚、妄加论断,越界逾矩,这叫无冒犯?” “段正淳那等负心薄倖之徒,花言巧语骗我半生,弃我於这太湖孤岛,任由秦红棉那群贱人上门欺辱,我对他早已恨之入骨、心如死灰,你却劝我与他重归於好,这般轻贱我、辱我眼界,这也叫无冒犯?!” 她越说越怒,玉容泛著冷红,眼底满是高傲与难堪,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决绝狠厉:“若不是看在你为我曼陀山庄硬接三掌,身受重伤,就凭你今日这番话,我定叫你横著走出这曼陀山庄,不死不休!” 满厅僕从嚇得瑟瑟发抖,尽数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公冶乾面色微变,深知自己彻底触怒了她,当即拱手作揖,语气满是愧疚与惶恐:“是在下愚钝无知,妄自揣测夫人心意,言语唐突,辱了夫人体面,万死难辞其咎!任凭夫人责罚,在下绝无半句怨言!” 王夫人盯著他躬身请罪的模样,又见他面色尚白、內伤未愈之態,终究强压下翻涌的怒火,胸口微微起伏,转过身去,背对著他,语气冰冷刺骨,绝无半分柔弱,一字一句剖白真心: “罢了,今日便不与你计较,省得落个得理不饶人的话柄。我且把话说透,也好让你死了胡乱揣测的心——我留秦红棉二人性命,跟段正淳没有半分干係,全是为了语嫣!” “我这一生,被情爱所误,被男人所欺,早已受够了。语嫣是我唯一的女儿,我拼尽一切,也要护她做个安稳闺秀,远离江湖仇杀,远离薄情寡义的男人。我若杀了那两人,大理段氏、江湖仇家必定迁怒於她,她那般单纯,如何能抵挡?我断不能让我的女儿,为我的过错买单,更不能让她步我的后尘!” 说到此处,她语气微缓,却依旧端著高傲,不带半分温情,满是恨铁不成钢的骄纵:“至於从前不让她习武?女孩儿家舞刀弄枪,打打杀杀,成何体统!传出去,还当我李青萝教女无方,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我一遍遍教她,女子当为自己活,切莫倾心於男人,丟了本心,落得任人摆布的下场。” 公冶乾心中一震,垂首静听。 王夫人回眸,凤目带著几分慍怒与无奈,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口吻,半分不流露软態:“实话不妨告诉你,那丫头从前一门心思扑在慕容復身上,一口一个表哥,神魂顛倒,整个人都魔怔了。我早告知与她,慕容復一心復国,凉薄自私,眼里只有霸业,从无儿女情长,绝非良配,可她一意孤行,谁劝都不听,愚钝得很。” 她顿了顿,望向公冶乾,眼神褪去几分锋芒,却依旧端著主母架子,绝不直白示恩:“一年前,也亏得你点拨几句,她才总算开了窍,明白唯有自身强大,方能掌控自己的心意,不必依附旁人,不必为男子活成傀儡。她既肯醒悟,懂了自保的要紧,我才鬆口允她学些粗浅防身术,免得日后受人欺辱,丟我的人。” “这般算来,你对我曼陀山庄,倒也並非一无是处,算是有几分薄恩。” 公冶乾站在原地,听得满心震撼,先前所有误解尽数消散,只剩深深的愧疚与敬佩,再度躬身,语气无比诚恳:“夫人一番苦心,全在爱女身上,令人动容。是在下鼠目寸光,错看夫人心意,辱没夫人尊严,实在惭愧,此后纵是刀斧加身,也绝不再妄议夫人半句!” 王夫人缓缓转身,看著他满脸愧疚、气度坦荡的模样,想起他那日硬接三掌、半步不退的决绝,心头的怒火终究散了,却依旧冷著声,绝不显温情:“罢了,念在你为人还算正直,重诺守信,又因我庄身受重伤,此事便翻篇,我不与你计较。说到底,也算我连累了你,这份情,我记下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骤然凝滯,方才的剑拔弩张尽数消散,只剩下莫名的尷尬与微妙的氛围。公冶乾望著眼前冷傲依旧,却藏著护女深意的王夫人,心跳竟莫名漏了一拍,连忙移开视线,不敢直视。 王夫人也察觉到异样,耳尖微不可查地泛红,却立刻绷起面容,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淡得毫无波澜“既已伤愈,便儘早启程吧,太湖风大,路上多加小心,別半道伤重复发,反倒说我曼陀山庄照料不周。” “多谢夫人关怀,在下告辞。日后夫人若有差遣,只需传信至燕子坞,在下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公冶乾拱手行礼,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快步走出正厅。 直到公冶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庄门之外,王夫人依旧站在原地,望著门外的太湖碧波,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罗裙,心头竟泛起一丝空落。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人,卸下所有防备,说出心底最隱秘的话。在她不经意之间,这个人的身影,已经悄悄刻在了她的心上,挥之不去。 而策马行在太湖湖畔的公冶乾,脑海中也反覆浮现出王夫人盛怒冷艷的模样、剖白时的高傲隱忍,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心中暗道,这位曼陀山庄的女主人,骄纵高傲,却又至情至性,实在是让人难以忘怀。 第二十四章 归庄议匪、水路潜行 公冶乾辞別曼陀山庄,一路轻舟赶回燕子坞参合庄。他內伤已然调息妥当,周身气血顺畅,只是旧伤初愈,面色尚带几分浅淡苍白,气色略逊平日,步履却依旧沉稳,不见半分虚浮。行至庄前,他整了整衣衫,径直入內,刚进前堂,便见慕容復正与邓百川议事,包不同、风波恶侍立在旁。 四人一见他进来,纷纷抬目。邓百川率先起身,拱手温声道:“二弟,你回来了。” 包不同摇著手中摺扇,斜眼瞥了瞥他,眉梢微挑,只淡淡开口:“公冶老二,瞧你脸色可比往日差了些。” 风波恶本就立在一旁,手按刀柄,闻言凑上前,目光落在他面色上,带著几分关切,却也不多言。 公冶乾先对著主位的慕容復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平和:“公子。”隨即转身看向三人,依次见礼,“大哥,三弟,四弟。此番前去曼陀山庄,乃是之前奉公子之命送信,行事间略有不周,衝撞了王夫人,遂应下约定为曼陀山庄出手一次,恰逢庄中急迫传信,便履约动了手。所幸內伤已然尽好,只是气色稍差,不碍行事,诸位不必掛心。” 话音落定,堂间几人皆是目光微动,却都刻意压低了声气,言语间颇为克制,只眉眼间露出几分心照不宣的神態。 邓百川微微頷首,面色沉稳,只眼底掠过一丝瞭然,语气轻淡,分寸拿捏得极好:“原是如此,既是履约,便周全了。”说话间轻轻皱眉,虽无一字评说,却已显露出知晓王夫人难相与的神色。 包不同摺扇顿了顿,撇了撇嘴,眼底闪过几分瞭然与无奈,却碍於身份,只含糊摇了摇头,口中“非也非也”的惯常说辞也咽了回去,不做半句非议,神色间尽显“早已知晓”的意味。 风波恶眉头一蹙,露出几分头疼神色,朝公冶乾摇了摇头,一脸“那地方可不好惹”的瞭然。 慕容復坐在主位,面色平淡无波,对此只淡淡一瞥,並无多余言语。王夫人乃是他舅母,尊卑有別,自不便妄议,公冶乾履约周全,便也算妥当,当即开口转了话头:“既已履约,此事便作罢,你既已无碍,正好有一事,咱们一同商议。” 邓百川上前一步,面色即刻归为郑重,开口道明事由:“二弟,你刚归庄有所不知,近日太湖东面水域,接连窜出几股小水匪,整日劫掠过往商船,惊扰沿岸乡民,虽说都是些乌合之眾,成不了大气候,可咱们慕容家世代居於姑苏,守著这片水域,断不能任由匪类滋扰,坏了地方安寧。” 包不同收起散漫神態,上前插话,语气依旧是惯有的腔调,却只论剿匪之事,再不提半分王夫人:“非也非也,这些水匪仗著湖面港汊繁杂,东躲西藏,贸然动手,怕是打草惊蛇,难以清剿乾净。” 风波恶眉头一皱,瓮声瓮气地道:“管他藏在何处,咱们寻到踪跡,直接出手便是!” 邓百川摆了摆手,止住二人爭执,看向公冶乾:“二弟,你向来思虑周全,且刚从太湖湖面归来,熟悉水路,你有何看法?” 公冶乾略一沉吟,开口道:“大哥所言极是,三弟说的也在理,剿匪需稳,不可鲁莽。太湖水匪倚仗水路繁杂逃窜,咱们需先探清巢穴、人数、出没规律,再行合围,方能一劳永逸,不留后患。” 慕容復见三人意见相合,缓缓开口定调:“此事便交由你们四人处置,行事稳妥为主,既保湖面安寧,也莫墮了慕容家的名头,儘早了结,回归正务。” “谨遵公子吩咐。”四人齐齐躬身应道。 邓百川隨即分派任务,条理分明:“既如此,咱们兵分两路。一路,由我与包三弟,走陆路绕至太湖东岸,寻访渔民、船行商户,探明水匪巢穴、人数与逃窜路径,之后传信匯合。” 包不同点头:“我省得,打探消息之事,我隨大哥前去便是。” 邓百川又转向公冶乾与风波恶:“另一路,有劳公冶二弟与风四弟,走水路。二位各乘一艘小渔船,扮作寻常渔户与行商,昼行夜伏,在东太湖一带潜行,查探水匪巡船路线、出没时辰,暗中標记隱秘港汊,与我陆路遥相呼应。待三面消息对实,咱们再约定时辰,一举合围清剿。” 风波恶大喜过望,攥紧刀柄:“好!就依大哥,水路探查正好!” 公冶乾頷首应承,语气篤定:“可行,我与四弟夜间潜行,不易引人注目,能避开水匪耳目,稳妥探查。” 邓百川不忘叮嘱:“二弟,你气色终究未復,路上多加保重,一切以探查为主,切勿贸然动手。” “大哥放心,我省得。” 计议已定,慕容復挥了挥手:“既如此,各自收拾准备,半个时辰后动身。”四人再度行礼,隨即分头行事。 邓百川与包不同即刻收拾行装,从陆路出发,赶往太湖东岸;风波恶回居所取了兵器,备好渔船,先行往湖边渡口等候。公冶乾则返回自己院落,换了一身寻常青布粗衫,摘去慕容家標识,轻装简行,只腰间暗藏一对短小精悍的判官笔,以备不时之需,隨后独自往燕子坞湖边渡口而去。 沿途姑苏乡间阡陌纵横,稻苗青青,往来乡民、挑夫、商贩络绎不绝,渔歌隱隱,一派江南太平景致,无人留意这看似普通的行路人,竟是江南武林中掌法卓绝的公冶乾。行至渡口,他寻了一艘不起眼的小渔舟,付了船资,吩咐船家往东太湖菱湖湾、消夏湾一带慢行,只说是往东岸走亲戚,昼行夜宿,不惹人注意。 湖面风轻浪细,烟波浩渺,远处水天一色,偶有商船、渔舟往来。公冶乾负手立在船头,看似观景散心,实则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处芦苇盪、隱秘湾汊,耳尖微动,细听周边船只水手、渔民閒谈,暗中搜集水匪出没的蛛丝马跡。水面大多平静,只偶尔见到几艘快船疾驰而过,船上之人神色凶悍,不与旁人搭话,形跡颇为可疑,公冶乾不动声色,默默记下船只模样、航行方位与出没时辰。 天色渐晚,他便令船家泊船靠岸,寻一处僻静小渔村停靠歇息,自己独坐船头,凝神守一,平復连日赶路的劳顿,一面静静留意湖面动静,半点不敢鬆懈。晚风拂过湖面,带著水汽清寒,他目光无意间往太湖湖心方向多望了一眼,隨即便转回头,依旧凝神戒备。 夜色渐深,东太湖水面渐归平静,唯有暗潮涌动。公冶乾闭目静坐,只等天明,便与风波恶匯合,正式夜探水匪巢穴。 第二十五章 分舵布局、步步紧逼 天光刚破,湖面寒雾如死人的裹尸布,沉甸甸地压在芦苇盪上,连水鸟都不见一只。公冶乾与风波恶驾舟赶到约定的水畔破庙时,邓百川、包不同早已等候在內。庙门一关,雾气被隔绝在外,可那种阴冷潮湿的气息,却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 风波恶甫一坐定,便一拳砸在朽烂供桌上,震得香炉残香簌簌而落:“大哥!那些人绝不是水匪!巡哨有章法,进退有规矩,连撤走都留了暗记——分明是受过训的帮派好手!” 邓百川抬手压了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沉稳落向公冶乾:“二弟,你心思最细,又熟知江南武林势力分布。你且说说,从这些人的行跡里,可看出什么端倪?” 公冶乾闭目沉吟片刻,缓缓睁眼,眼底已带寒意:“此事有三处反常。其一,他们不劫財帛、不扰乡民,自始至终只引我等出手,目標明確是我慕容家,而非过往商旅;其二,他们熟稔太湖水道与芦苇地形,连沿岸乡民作息都一清二楚,能精准避开村落,绝非外来流寇;其三,眾人行动纪律严明、进退有据,寻常水匪绝无此等素养,必是正规帮派弟子假扮。” “能同时满足这三点的势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江南地面不出三家。太湖帮余孽、巨鯨帮、以及丐帮大智分舵。” 包不同“啪”地合上摺扇,原本轻佻的眉眼彻底冷了下来:“太湖帮早已式微,翻不起什么浪;巨鯨帮专做水上买卖,向来不招惹地头蛇。能玩出这等栽赃嫁祸手腕的——” 公冶乾接口道:“唯有丐帮分舵,但还需確证,不可妄断。” 风波恶霍然站起,怒道:“还確证什么!摆明了是衝著咱们来的!我这就提刀闯他大智分舵,將他们揪出来,问问他为何暗害咱们慕容家!” “四弟!”公冶乾厉声喝止,“你这般贸然闯舵,正中他圈套!他就等著咱们急躁衝动、主动挑衅丐帮,届时他反咬一口,说慕容家恃强凌弱、横行乡里——咱们便落得百口莫辩,毁了主家清誉!” 风波恶胸膛起伏,一屁股坐回凳上,那破旧的木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著他算计,忍下这口恶气?” “够了。”邓百川一声低喝,声虽不大,却如闷雷炸开。他目光从风波恶脸上扫过,又落在公冶乾身上,缓缓道,“四弟的性子,你们不是不知道。让他憋著这口气,反倒容易坏事。” 公冶乾一怔:“大哥的意思是——” “与其让他憋著,不如让他去撒撒气。”邓百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三弟、四弟,你二人今夜带几个弟兄,去摸一摸大智分舵的外围哨位。不必动手,只需让他们知道——咱们已经盯上他们了。” 包不同摺扇一展,笑意中带著几分冷峭:“这倒是个好法子。全冠清不是爱躲在暗处吗?咱们便让他知道,这太湖的暗处,可不只他一个人。” 风波恶这才稍稍平復,闷声道:“这还差不多。” 公冶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面色却並未舒展:“不过,这终究是权宜之计。全冠清这一局,妙就妙在——他给咱们留的,全是死胡同。” 邓百川眉头微皱:“此话怎讲?” “若咱们按兵不动,”公冶乾竖起一根手指,“他便顺势坐实『慕容家护境不力』的罪名,届时乡民离心、商户外迁,他在太湖的根基便一天天扎牢。”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若咱们出手剿匪,他便以『慕容家私动刀兵、扰乱地方』为由,率大智分舵以安境保民之名入驻太湖——咱们反倒成了擅启战端的罪人,有理说不清。” 邓百川目光一凝,声音沉稳如山:“所以——咱们既要出手,又不能让他抓住把柄。既要剿匪,又要让他哑巴吃黄连。我等先议定个方略,再速报公子定夺。” 公冶乾点头道:“正是。依我之见,咱们照常出面剿匪,但只围不杀、只擒不斩,特意留下活口指证。同时派人暗中盯死大智分舵所有据点——只要全冠清露面,便当眾撕破他的偽善面具,让他再无从狡辩。” 包不同接口道:“非也,非也。光是盯住还不够,咱们还得放出风声去,让太湖沿岸的商户乡民都知道——这些日子闹腾的水匪,是有人故意栽赃。到时候全冠清再想借刀杀人,也得掂量掂量。” 风波恶终於露出几分痛快之色:“这法子好!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话音未落,庙外芦苇丛中忽传一声极轻的水响——不是鱼跃,也不是风动,分明是人踩入浅水时竭力压低的动静。 公冶乾身形一闪,快如闪电掠出门外。片刻后返回,面色比出门前更寒了几分:“是大智分舵的探子,在水下伏了半宿,借著芦苇管换气。我出手时他遁入水道——那下面竟预先布了网,一入水便如泥鰍入洞,追之不及。我略一沉吟,便未再穷追——这探子来得蹊蹺,分明是有人故意放出来试探咱们的。” 包不同脸色微变:“水下伏了半宿?这分明是早就算准了咱们会在此处碰头。” 公冶乾缓缓点头:“咱们的行踪,怕是早就被盯上了。方才说的——他们未必听全,但『丐帮』『大智分舵』『全冠清』『当眾逼供』这几个字,怕是躲不过。” 邓百川沉吟片刻,却忽然推开庙门,望向外面翻涌的浓雾,淡淡一笑:“听见了也好。全冠清既然想探咱们的底,咱们便让他探。这太湖的雾,也该散散了。” 同一时刻,太湖畔丐帮大智分舵隱秘庄院。 青衫文士端坐椅中,手摇羽扇,面容温文儒雅,一副书生模样,眼神却阴鷙如蝎,正是大智分舵舵主全冠清。 探子跪伏在地,额头抵著青砖,衣衫湿透,犹自滴水,声音发颤:“属、属下不敢靠近,只敢伏在水下听了半程……只听清了几个字……『丐帮』『大智分舵』『全冠清』『当眾逼供』……然后便惊动了里面的人,若不是预先布了网,属下险些脱不了身……” 全冠清手中羽扇微微一停,片刻后又轻轻摇动,面上看不出喜怒。 身旁大智分舵长老性子急躁,霍然起身:“舵主!慕容家的人已然识破是咱们做的,还要擒咱们的人当眾逼供!要不要提前动手,免得夜长梦多?” 全冠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吹了吹茶盏浮沫,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方才说——他们后面说的那些,你没能听清?” 探子伏地道:“是、是……属下只敢远远听著,不敢靠近……” 全冠清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桌沿,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文尔雅,却让在场几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有意思。”他轻声道,“慕容家那四个,此刻大约正在商议对策。以邓百川的沉稳精明,定会提出『擒拿活口当眾逼供』——这些,都在预料之中。” 长老一怔:“舵主早就料到他们会——” 全冠清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起身踱到窗前,负手望向外面茫茫太湖。 “慕容家在姑苏根深蒂固,声望无人能及,太湖沿岸码头商路、乡民民心全在他们手中。”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大智分舵在此地经营多年,始终被压一头。帮中三十六舵论资排辈,我大智分舵坐拥江南富庶之地,却年年排不进前十——长老会上那些老傢伙,总觉得江南人软,不配居上。”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眾人,语气骤然凌厉了几分:“水匪闹得越凶,乡民越是惶恐,便越是怨慕容家护境不力;慕容家被逼得越急,越容易失了分寸。等他们一出手剿匪,我便以慕容家私动刀兵、扰乱地方为由,率大智分舵弟子以安境保民之名,全面进驻太湖沿岸市镇——我已著人备了厚礼,届时县尉、巡检两处都打点妥当,自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届时——” 他重新坐回椅中,端起茶盏,语气又恢復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帮中谁还敢说江南分舵不配位列前茅?” 门下弟子低声怯问:“舵主,若是慕容家一直隱忍,不上当怎么办?” 全冠清眸中寒光一闪,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隱忍?那就再烧几条商船,再劫几队货贩,再让『水匪』多伤几条人命。”他声音骤然转冷,“我倒要看看,慕容復这姑苏慕容,是要脸面声望,还是要江南的根基地盘。” 他重新站起身,青衫微动,语气从容却不容置疑:“传令下去,加大动静,逼慕容家不得不战。让下面的人都警醒些——慕容家想擒活口,你便多布几道暗哨,水下再多埋几道网。他们想拿人,我便让他们拿不到。此次事成,大智分舵在帮中的地位,也该动一动了。” 眾人领命退下,屋內重归寂静。全冠清独自立在窗前,指尖轻叩窗欞,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窗外雾气茫茫,湖面若隱若现,看不真切。 他想起三年前初到江南时,本地士绅听说他是丐帮的人,眼中那掩饰不住的轻慢;想起帮中大会上,北方分舵舵主当面笑言“江南分舵,不过是凑个数罢了”;想起自己寒窗苦读多年,却因家道中落流落江湖,一身才学无处施展—— “慕容復啊慕容復,”他轻声自语,语气中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情绪,“你生来便是慕容家的少主,有人叫你『公子』,有人替你卖命。你什么都不必爭,什么都是你的。可我全冠清——” 他没有说下去。窗外的雾,似乎更浓了些。 燕子坞参合庄內。 慕容復端坐主位,静静听邓百川四人稟报,面色始终平淡无波,不见喜怒。 待眾人说完,他指尖轻叩扶手,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算长,却足以让在场四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全冠清。”他终於开口,声音轻淡,像是在念一个不太重要的名字,却让所有人都听出了字缝里的寒意,“丐帮大智分舵……若只是爭地盘,倒也罢了。” 邓百川听出弦外之音,心中一凛:“公子的意思是——” 慕容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眾人。窗外太湖水光瀲灩,远处芦苇在风中起伏,像是一片金色的海。 “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乔峰坐镇北方,威震武林。”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像是刻在石头上,“大智分舵若当真藉此事在江南站稳脚跟,届时丐帮势力南扩,我慕容家……” 他没有说下去。 但座中四人皆已明白。 包不同摺扇在掌心轻敲了两下,沉声道:“届时江南武林,再无人能制衡丐帮。慕容家数十年积攒的根基,怕是要被他们一点一点蚕食乾净。” 公冶乾面色凝重:“全冠清此人,惯於借力打力。他这一局,明面上是水匪出动,恐怕官面上已有动作吧。” 风波恶握紧刀柄,指节发白:“这秀才的算盘,打得倒响!” 慕容復转过身来,面色依旧平淡,眼中却多了一层旁人不易察觉的寒意。 “他既要借我慕容家的招牌,我便让他知道——这招牌,不是那么好借的。” 他重新坐回主位,指尖轻叩扶手,声音轻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我命令,整顿人手,准备动手。那探子能预先布网,说明大智分舵在暗处经营已久——既是暗战,便不必拘泥明面上的规矩。” 邓百川四人对视一眼,齐声应诺:“遵命!” 湖面狂风骤起,岸边芦苇狂舞不止,翻涌的浓雾被撕开一道又一道裂口,隱隱露出远处水天一线的轮廓。 第二十六章 雾锁芦盪、將计就计 天色微熹,太湖西芦盪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寒雾里,雾靄黏著苇叶,连风都透著滯涩的冷,四下死寂一片,唯有船桨轻划水面的细碎声响,悄无声息地漫开。 公冶乾立在船头,指尖无意识地捻著頷下微须,目光一寸寸扫过前方浓雾。身后,邓百川率参合庄数十精锐分乘六艘快船,正借著晨雾缓缓向芦盪浅滩逼近。此行是慕容復亲自吩咐,宗旨再明白不过:拿办假扮水匪、四处栽赃的歹人,取回证据,洗刷污名,绝不与丐帮分舵正面衝突,更不与官府发生半点牵扯。 这几日沿岸流言四起,百姓暗指慕容家纵容匪类、护境无能。公冶乾心中清楚,这一趟看似剿匪,实则步步悬崖,一步踏错,便是前功尽弃。 他比谁都清楚全冠清的手段。那人名號十方秀才,最擅长借势布局,从不按江湖常理出牌。更让公冶乾警惕的是,全冠清在太湖周边经营多年,与本地县尉素有往来——若只是江湖廝杀,他自问不惧,可若全冠清借了官府的势,那便不是武功智谋能解决的事了。 “大哥,前方就是那伙假水匪,七八艘破船,人影稀稀拉拉的。” 风波恶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按捺已久的戾气。他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激射而出。 公冶乾顺著他的目光望去。雾色之中,浅滩上果然停著几艘破败渔船,人影散乱,既无巡哨,也无守望,三三两两地聚在船边,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 可公冶乾心中,第一时间升起的不是机会,而是寒意。 前日长桥码头,这批人劫掠之时进退有度,暗哨密布,撤离时路线清晰,绝非乌合之匪。今日骤然变得如此鬆散懈怠,不合常理,更不合全冠清的作风。 邓百川抬手示意船队停住,眉头深锁,目光在滩上反覆打量,许久才低声开口:“太过反常。前日作案时戒备森严,今日这般模样,绝不是疏忽,是故意摆出来给我们看的诱饵。” 公冶乾微微頷首,心中判断与邓百川不谋而合。这是明晃晃的诱敌之计。全冠清故意露出破绽,就是算准慕容家急於洗冤,必定会追。追,则入埋伏;不追,则坐实污名。对方从一开始,就把他们逼进了两难之地。 “大哥所言极是。”他沉声应道,目光依旧在苇丛与水面之间来回审视,试图从死寂的环境里找出伏兵的痕跡,“这是诱敌之计。全冠清故意露出破绽,就是算准我们急於洗清污名——要么深处藏有伏兵,等我们突进便合围;要么引我们去偏僻之处,再行栽赃。” 身旁的包不同缓缓收了摺扇,往日散漫轻佻半点不见,扇尖在掌心轻轻一敲,冷声道:“非也非也,这破绽做得太假,分明是逼我们选择。退,护境不力的名声坐实;追,便落他后手。怎么选,都像是死路。” 公冶乾看了他一眼。包不同看似挑剔,实则心思细密,这番话正说中了要害。 风波恶闷哼一声,虽强自按捺,语气仍带著急躁:“那便任由他们跑了?线索一断,这污名我们要背到何时?” 公冶乾心中一动。急躁,正是全冠清想要的。但邓百川显然不会被情绪左右。 “自然不是退走。”邓百川声音沉稳,目光在几人身上一扫,已有定计,“他既然诱我们追,我们便將计就计,明著追,暗著查,演一出中计的戏码,引开他们注意力,再寻他们真正的据点。” 公冶乾瞬间明白了邓百川的用意。看破诱敌之计,再以佯动破之,既不示弱,也不冒进,稳妥至极。这正是邓百川一贯的作风,不出错,不偏激,步步为营。 “大哥是要我们佯装中计,大张旗鼓追击,实则分兵排查,避开埋伏,直取要害?” “正是。”邓百川点头,迅速分派,“二弟,你带三艘船,声势越大越好,装作全力追剿,把他们的眼线注意力全部引走;三弟绕后探查有无伏兵,不可惊动;四弟隨我拿下滩上嘍囉,就地审问。” 公冶乾应声领命,没有半分迟疑。他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把戏做足,把对方的目光全部吸引过来,给另外两路创造机会。 片刻之后,公冶乾所率的快船轰然驶出,船桨击水之声大作,庄丁齐声呼喝,“追!別让匪首跑了!”的喊声穿透浓雾,听上去当真像是一群急於建功、已然中计的江湖人。 公冶乾立在船头,面色冷肃,心中却始终没有放鬆警惕。他一路留意著水道两侧,苇丛微动、水色异常、气息不对,任何一处蛛丝马跡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可一路行来,水面平静,苇丛无声,竟当真没有半点伏兵跡象。 不多时,后方传来消息。风波恶已拿下滩上嘍囉,一番审问,对方供称头目率眾逃往西侧废弃临水栈台。包不同绕后探查完毕,回报苇盪深处並无大队伏兵,只有几名暗哨已被制服,水道亦无绊索陷阱。唯一的异常,只是西侧废栈一带过於安静,连渔鸟舟楫都不见一只,像是被人清过场。 公冶乾站在船头,微微沉吟。没有伏兵,这一点已经可以確认。全冠清的诱敌之计,確实被他们稳稳破掉。至於清场,匪类隱秘据点驱逐閒人,本也合乎情理。 一时间,连日紧绷的心弦彻底鬆缓下来。看破了对手的计谋,避开了陷阱,掌握了线索,一切都在朝著有利的方向推进。公冶乾心中生出一丝篤定。全冠清虽奸,终究还是被他们料中了先手。 不多时,前方传来约定的信號——三短一长,灯火在雾中明灭三次。那是公冶乾在告知:前路无伏,畅通无碍。 邓百川微微頷首,沉声道:“整队,转向西侧。” 船队隨即调整阵型,缓缓转向,朝著那处废弃栈台驶去。 第二十七章 中计受俘、束手成囚 不过半柱香功夫,西侧废弃栈台的轮廓便在太湖芦盪的浓雾里愈发清晰。腐朽的木栈桩头浸著湖水,早已霉烂发黑,栈面上几道人影缩头缩脑地慌乱挪动,看著正是此前在水道边逃窜的假匪,正装作收拾渔货行囊,一副仓皇逃窜的模样。 公冶乾目光如鹰,扫过周遭芦盪、水道、岸堤,心底那丝不安早已从隱隱疑虑凝成了沉甸甸的实感。他虽不以智谋见长,但久歷江湖,眼力仍在——这一路追来的路线太规整,假匪逃窜的踪跡太明显,连两岸芦苇倒伏的角度、水面波纹的缓急,处处都透著刻意。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判官笔,那是他从不离身的兵器,精铁铸就,笔尖锋锐,曾会过江南无数英雄。 他压著声息,朝邓百川低声道:“大哥,前方便是栈台,瞧著並无异动。只是……”他顿了顿,耳廓微动,“两岸芦苇丛里,藏著不下四十道呼吸,节奏齐整,绝非寻常渔民。” 邓百川微微頷首,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他素来行事稳重,牢记著公子慕容復临行前的再三叮嘱——姑苏慕容百年清誉,復国大业繫於一身,容不得半分差池。他沉默片刻,沉声道:“传令下去,船队缓行靠岸。无我之令,任何人不得动手。” 话音刚落,周身凝滯的空气骤然炸裂。 一声尖锐刺耳的锣响猛地刺破芦盪死寂,紧接著两岸號角次第吹响,呜呜的號角声混著震天的喊杀声,瞬间將整片水道笼罩。 浓雾被这阵喧囂狠狠撕开。水道两侧的芦苇丛里、岸堤后,骤然涌出数十名公差弓手。岸堤高处,弓手齐齐弯弓搭箭,虽然弓力参差,但胜在人多势眾,密密麻麻的箭鏃对准了慕容家的三艘快船,將水道围得水泄不通。船头正中央,一名身著墨绿色锦袍、头戴幞头的县尉端坐其上,手中高举著木质朱漆令牌,厉声大喝: “大胆慕容氏门客!聚眾持械,擅闯太湖禁地,行凶伤人,滥杀良民!本官奉令缉拿,敢有拒捕者,格杀勿论!” 公冶乾身子微微一僵,手指已搭上判官笔的笔桿。他目光飞快掠过两岸,心中已然有数:弓手三四十人,公差四五十人,论单打独斗,在他眼里不过土鸡瓦犬。以他们兄弟四人的武功,若要突围—— 他下意识看向邓百川。 邓百川站在船头,双拳紧握,指节泛白。他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却也没有半分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沉稳。他缓缓抬手,做了一个“止”的手势。 身旁的风波恶早已按捺不住。听得县尉这番污衊,怒髮衝冠,呛啷一声脆响,长刀骤然出鞘,寒光瞬间映亮了船头。他双目圆睁,脖颈间青筋暴起,声如洪钟:“大哥!这帮狗官栽赃陷害!咱们——” “四弟。”邓百川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铁,稳稳地压住了风波恶的暴怒,“把刀收好。” 风波恶身形一僵,回头看向邓百川,眼中满是不甘:“大哥!这些酒囊饭袋——” “收刀。”邓百川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风波恶咬著牙,喉间挤出压抑的怒吼,握刀的手剧烈颤抖。但他终究没有违拗大哥之命,长刀缓缓垂下,刀尖抵在船板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公冶乾看得分明,心中却是一沉。他不是不能杀,不是不能逃——以四弟的悍勇,以大哥的掌力,以他的判官笔,衝散这些弓手不过片刻之事。可一旦动了手,便是拒捕,便是对抗官府。闹將起来“慕容氏聚眾谋反”的罪名一旦坐实,公子百年清誉,復国大业,便全完了。 他转头看向包不同。 这位三哥平日里最是伶牙俐齿,张口便是“非也非也”,能辩得江湖名士哑口无言。此刻他缓缓合上手中摺扇,扇骨被捏得咯咯作响。但他终究没有沉默,跨前一步,朗声开口,声音清亮,直透云霄: “非也,非也!这位官爷,你口口声声说我等『行凶伤人』,敢问人证何在?物证何在?我参合庄世代居住姑苏,一向安分守己,从未——” “住口!”县尉厉声打断,“刁民抗法,还敢狡辩!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你抵赖!” 栈台上的假匪此刻开始上演早已编排好的戏码,纷纷扯破衣衫,用泥污抹在脸上,扑通跪倒,对著岸堤上的公差磕头哭喊:“大老爷救命啊!我们都是太湖边上的安分渔户,这群强人不由分说便打杀我们,还抢我们的渔货生计,求大老爷为我们做主啊!” 话音刚落,几名公差便抬出两具裹著破草蓆的假尸,又拿出几件沾著暗红色污渍的破旧兵器,摆在栈台之上。人证、物证、现场一应俱全,乍一看,天衣无缝。 包不同还想再辩,邓百川却抬手按住了他,微微摇头。那意思是:不必了。这些人本就是衝著栽赃来的,说再多也是无用。 公冶乾冷眼瞧著这一切,心底的憋屈与无奈愈发浓烈。他看清了眼前这个局——县尉分明是受人指使,布下这天罗地网,要的不是他们的性命,而是逼他们动手。幕后之人算得太透了,算准了慕容家的软肋,算透了他们绝不会为了一时快意,毁了家族根基与毕生谋划。 邓百川缓步走到船头,目光越过岸堤上的弓手公差,落在远处朦朧的太湖烟波上。他沉默良久,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弃械。束手。” 风波恶猛地抬头:“大哥!” “我说了,束手。”邓百川回过头来,目光扫过三个兄弟,一字一顿,“今日之辱,他日必当討还。但此刻——不许一人动手。” 公冶乾缓缓鬆开了搭在判官笔上的手指。 他看著邓百川眼底深藏的痛楚,看著风波恶脸上扭曲的不甘,看著包不同手中几乎被捏断的摺扇,心中彻底瞭然。这一局,他们输了。不是输在武功不济,不是输在智谋不足——而是输在能杀却不能杀,能逃却不能逃的憋屈里。 他们是高手,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慕容四大家將,能在千军万马中取人首级,能在江湖纷爭中所向披靡。可此刻,他们却被一群微不足道的公差,困在这小小的太湖水道里,进退两难。 只因他们心中有要守护的秘密。 这东西比性命更重,比武功更强——却也比任何刀剑,都更能困住一个人。 公冶乾闭上眼,嘴角扯出一抹惨笑。他也是半生纵横江湖,掌下会过无数英雄,从未惧过谁——可此刻,他才体会到真正算计到底的窘迫。 第二十八章 身陷縲紲、密计潜踪 湖雾沉沉,漫过太湖芦盪的浅滩,將四围景物浸得一片朦朧。公冶乾被粗麻绳反手缚著双臂,站在官府快船的船舷边,绳料粗糙发硬,勒得腕间皮肉隱隱作痛,他却只是垂著眼,指尖极轻地在绳结上一触,便已暗中算清了这绳结的缠法、鬆紧与可趁之机。 县尉立在船头,一身幞头锦袍,面色间掩不住得计的得意。方才在栈台拿人时,他特意吩咐差人,只以寻常人犯的规矩捆缚,不上枷、不镣銬、不连身捆死。公冶乾心中冷笑,自然明白这官儿的算盘:不过是要摆出一副“依法拘拿、不曾苛待”的姿態,免得落人口实,將来好顺理成章地將“行凶作乱、对抗官府”的罪名,稳稳扣在慕容氏头上。 然而细看之下,县尉眉宇间又藏著一丝几不可察的犹疑——这案子来得太顺,几个渔民一纸诉状,他便拿了江南望族的人。他隱约觉著背后有双看不见的手在推,只是转念又想:管他谁在布局,人犯到手便是功劳一桩,至於水深水浅,他一个小小的县尉,犯不著去探。这一念贪功,他便索性闭上了眼。 他们四人並非不能反抗。以邓百川的刚猛掌力、风波恶的悍勇刀法、包不同的机变迅捷,再加他自己的测算与轻功,眼前这几十名厢军弓手,不过是土鸡瓦狗。真要衝出去,別说几条麻绳,便是重重围堵,也拦不住他们四条江湖好手。可他们偏偏不能动。一动,便是拒捕;一动手,便是造反。全冠清布下这局,要的从来不是他们几条性命,而是要將姑苏慕容百年清誉一朝踩碎,要將公子復燕大业的根基,连根拔起。 这份空有一身武功,却只能束手受缚的憋屈,比身受桎梏更磨人。 风波恶被押在船舱口,双目圆睁,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几次胸腹起伏,显然是暗运內力想要绷断绳索,都被邓百川一道沉冷的眼神硬生生按了回去。这位四弟性子最烈,受不得半分屈辱,此刻却只能咬牙强忍,喉间滚出几声压抑的低吼,一身悍勇无处可施,只化作满脸怒色。 包不同手中摺扇仍在,並未被差人当作凶器收走。往日里他最是口舌不饶人,开口便是“非也非也”,能把歪理说成正论,能把阴谋戳得明明白白。可此刻他只是面沉如水,薄唇紧抿,半句辩驳也无。公冶乾懂他的心思:多说无益,徒增“咆哮公堂、刁民抗法”的罪名,反倒成全对方构陷之名。慕容家的体面,要守;公子的大业,更要守。 邓百川站在最前,身形依旧稳如山岳,只是眉宇间那层隱忍,比湖雾更浓。他是四大家將之首,凡事以大局为先,以公子为重,以慕容氏百年声誉为重。公冶乾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白,这位大哥绝不会坐以待毙,必定在暗中谋算一条既能脱身、又不授人以柄的出路。 差人押著四人依次登船。两艘官府快船一前一后,一艘看押庄丁,一艘押著他们四人。船工撑篙离岸,水波轻晃,船身缓缓驶入芦盪深处。不知是刻意防备,还是无心安排,邓百川、风波恶、包不同三人被赶进船舱,由两名差人持刀看守,唯独公冶乾一人,被单独捆在船舷內侧近水之处。船舷边並无差人贴身看守,大约是觉得他捆得结实,又在船边无处可逃,便只远远看著。 差人们只当是分开关押,防他们串谋,却不知这一安排,恰恰给了他一线生机。 湖面雾气更重,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风吹芦苇沙沙作响,正好掩盖细微动静。公冶乾脚下便是湖水,水深流缓,水下芦根交错,正是潜行遁走的绝佳地形。他自幼熟习水性,更兼轻功不弱,只需一鬆绑、一纵身,入水之后便可无影无踪,这些不通水性的厢军弓手,连追都不敢追。 可他不能擅自行动。一人走,是脱身;三人留,是担当。若无周全布置,贸然逃走,只会坐实他们畏罪潜逃,反而把邓百川三人推入更险之地。 便在此时,船身猛地一晃——原来是船工撑篙时用力过猛,篙头卡在芦根间,船身剧烈摇摆,几名差人都趔趄了一下。邓百川借著这阵晃动,不动声色地移步到舱口,微微侧身,將嘴凑到公冶乾耳旁,用气声极低、极稳地叮嘱: “二弟,你精测算,善潜行,通水性。待我与三弟四弟把住局面,引开看守,你便自解绳索跳水潜走。切记——不可伤人,不可显武,只脱身,不拒捕。一切以公子,以慕容家为重。”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砸进公冶乾心里。 他瞬间在心底把所有利弊算得通透:全员反抗,必坐实谋反,慕容家万劫不復;全员被押入县城,全冠清必定上下打点,做成铁案,三人必死;留三人在押,官府有所顾忌,不敢轻易下死手,尚有迴旋余地;他一人脱身,只算“人犯走失”,罪名最轻,既不连累家族,又能回去报信求援。 这是唯一一条,不赌命、只赌局,不伤名、只待机的生路。 公冶乾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头,只以旁人无法察觉的幅度,极轻极轻地对邓百川点了一下头。心照不宣。 邓百川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猛地扬声向船头的县尉厉声质问道: “我等乃姑苏慕容氏族人,世代安分守己,从未作奸犯科!尔等无拘票、无实证,仅凭几个市井无赖的一面之词,便擅行拘拿,滥拿良民,敢问依的是大宋哪条律例!莫非是受人指使,徇私枉法,构陷江南望族不成!” 这一问声色俱厉,条理分明,登时把县尉噎得一滯。那官员顿时恼羞成怒,回身厉声呵斥,船头差人尽数转头观望,注意力全被吸引过去。 公冶乾见时机已至,指尖暗运巧劲,腕骨微微一缩,使出江湖上脱身的缩骨小技,指节顺著绳结纹路轻轻一搓一挑。麻绳看似捆得紧实,实则早已被他算准受力之处,不过瞬息,绳结便悄然鬆脱,双臂重获自由。他侧身贴著船舷,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入水时以肩背先触水面,只带起极小的水花。 船舱內,风波恶虽不知大哥何时已交代完毕,但见邓百川突然发难,立时会意。他猛地一声怒喝,故意挣扎衝撞,引得木板砰砰作响,口中大骂官匪勾结、栽赃陷害。看守差人慌忙上前按捺,场面一时混乱。 包不同亦缓步走到舱门边,冷言开口,句句点破要害:“无尸亲,无苦主,无凶器,无人证,不过是买通几个渔民作假。阁下这般行事,將来一旦事发,丟官罢职都是轻的。” 几句话说得差人们面面相覷,看守之势顿时鬆了几分。 县尉被包不同的话戳中痛处,正要反唇相讥,忽然听见船舷边“噗通”一声水响——那正是公冶乾入水时带起的动静,虽已尽力压到最小,但在雾气沉静的湖面上,终究瞒不过近处之人的耳朵。 县尉脸色骤变,快步抢到船舷边,探身一看:只见一截鬆开的麻绳轻飘飘浮在水面,船舷边空空如也。 “人犯跑了!”县尉厉声喝道,“快,快下水去追!” 几个差人挤到船舷边,举著火把往水里照——此时已是黄昏,湖雾与暮色交织,火把的光只能照出丈许,水面上除了摇曳的芦苇倒影,什么也看不见。 “愣著做什么!下去追!”县尉急得额头青筋暴起。 一个船工硬著头皮道:“大人,这芦盪水深,水下全是芦根交错,如今天色又暗……便是本地渔民也不敢夜里下水啊。” 县尉脸色铁青,狠狠瞪了那船工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船舱里剩下的三个人犯。他咬了咬牙,厉声道:“沿岸搜索!派人沿湖岸追!再把那三个人犯给我看好了,若再跑一个,你们提头来见!” 几条差船散开,沿岸搜索了一阵,但芦盪绵延数里,雾气浓重,天色又渐渐暗了下来,哪里还找得到人影。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县尉只得恨恨地挥手,命船队继续往县城方向赶去。 船舱里,邓百川、风波恶、包不同三人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一丝释然。他们依旧被缚,依旧身陷囹圄,却已把一线生机,悄然送了出去。 公冶乾在水下潜行甚远,直到听不见官船船桨之声,才从一片芦苇丛中悄悄探出头换气。他爬上岸,浑身衣袍湿透,沾满泥水,狼狈不堪,却丝毫不敢耽搁,一提气展开轻功,在湖岸林间疾驰,直奔参合庄。 一路疾奔,气息早已紊乱,胸口如擂鼓般起伏。他不敢停,也不能停——要把全冠清的毒计、县尉的构陷、三位兄弟身陷险境的消息,一字不差地稟报公子。 参合庄的飞檐楼阁渐渐映入眼帘。公冶乾踏入庄中,见到慕容復的那一刻,当即单膝跪地,顾不得满身水渍泥泞,喘息未定,便强压著气息將前后经过一一道来。 从假匪逃窜、芦盪埋伏,到官府围捕、栽赃构陷,再到邓百川定计、自己水遁求援,条理清晰,分毫毕现。 慕容復静静听完,面色沉静,眼底却寒芒微闪。他何等心思,一点便透:全冠清要借官府之手,毁他慕容声名,断他復国羽翼;硬闯劫囚,是自投罗网;坐视不理,是自折臂膀。 破局之关键,不在江湖,而在官场。不在刀兵,而在人情。 慕容復负手踱了两步,心中已有计较。昔年王家曾有子弟牵扯进一桩盐案,是慕容家暗中相助,替王家抹平了首尾。这份人情,王夫人虽从不提及,但王家那位在两浙路刑狱司掌权的堂兄王秉谦,必定记得。如今正好用上。 他当即吩咐备车,整衣束带,神色郑重。 他要亲自前往曼陀山庄,求舅母王夫人出面,联络王秉谦。 唯有如此,方能不动刀兵、不背反名,光明正大將邓百川、风波恶、包不同三人,平安救出。 第二十九章 曼陀求援、冷麵施恩 一路疾行,慕容復与公冶乾亲驾轻舟,未作半分停歇,直奔太湖畔的曼陀山庄。公冶乾紧隨慕容復身侧,浑身湿透的衣袍早已被风吹得半干,只是周身泥污未去,颇显狼狈。他心中清楚,此番登门求援,关乎三位兄弟性命,更关乎慕容家百年清誉,公子尚且要放低身段,他身为家將,更需恪守本分,不可有半分逾矩之举。临上岸前,他借著湖水略作整理,掸去衣上浮尘,虽仍衣衫不整,总算不失体统。 曼陀山庄庄严肃穆,满园茶花盛放,香气清幽,却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庄丁见是慕容復到来,不敢怠慢,连忙入內通报。半晌之后,才有侍女缓步走出,神色淡淡,引著二人往正厅而去。公冶乾抬眼扫过周遭——自从穿越以来,他已是第三次来此,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人情冷暖早已心中有数。他暗自盘算:王夫人性子刻薄却极重体面,此番求援,成败全在“体面”二字上,若能让她觉得袖手旁观有损王家名声,此事便有成算。 踏入正厅,一股淡淡的茶香縈绕鼻尖。王夫人李青萝端坐主位,一身素色锦裙,妆容精致,眉眼间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周身气场冷冽,让人不敢直视。她姍姍而出,落座之后,目光淡淡扫过厅中,先是落在慕容復身上,隨即掠过公冶乾,眼神里一如既往地带著几分轻视。 公冶乾心中坦荡,当下更是垂首而立,呼吸放轻,恪守家將本分,绝不主动出声,只静静等候公子开口。 厅內气氛凝滯,王夫人既不请坐,也不赐茶,端著主母的架子,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冷淡疏离,带著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参合庄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如今怎的闹到我曼陀山庄来了?我这山庄清净,不沾江湖是非,更不沾官府纠葛,你们若是无事,便早些回去吧。” 开口便是逐客令,没有半分亲戚间的温情,全然將慕容復当作外人,將参合庄的祸事视作麻烦。慕容復面色平静,上前一步,躬身行晚辈之礼,姿態谦卑,全然没有往日姑苏慕容公子的傲气——只是垂首之际,眼底掠过一丝隱忍,转瞬即逝。他语气沉稳恳切:“舅母息怒,此番贸然登门,实属无奈。家中三位家將遭奸人陷害,被吴县县尉无理拘拿,身陷囹圄,性命危在旦夕,特来恳求舅母出手相助。” 他一字一句,將全冠清设局、县尉栽赃、邓百川三人被押、公冶乾孤身遁走求援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诉说一遍,最后才道出核心所求:“听闻舅父亲堂兄王秉谦大人,现任两浙路提点刑狱司检法官,与吴县县令有同年之谊。若舅母亲自出面联络,请王大人以提刑司名义发函吴县,调取案卷覆核,辨明冤屈,於公於私都合乎情理。只消王大人一纸公文,吴县便不敢轻举妄动,三位家將的性命就有了转圜余地。” 话音刚落,王夫人脸色骤然一变,原本冷淡的神情瞬间染上几分讥讽与刻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尖锐刺耳,字字带刺:“哼,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你手下那群江湖莽夫好勇斗狠,惹祸上身,如今落网,倒想起我这个舅母了?” 她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嚮慕容復,语气里满是不屑:“你慕容家不是號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吗?怎么如今连几个小小的县尉、差人都摆不平,反倒要来求我一个妇道人家?” 说罢直接拂袖,语气决绝,断然拒绝:“我曼陀山庄向来不涉官府刑狱,不见官差,不徇私情。秉谦堂兄是朝廷命官,何等尊贵,岂能为你几个江湖武夫,枉顾律法,出面说情?此事休要再提,你另寻他人去吧。” 公冶乾站在一旁,垂首听著。他深知王夫人的性子,傲慢刻薄,吃软不吃硬,若是公子强硬爭辩,只会让她更加反感,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果然,慕容復並未动怒,依旧保持著谦卑的姿態,语气愈发沉稳,不再提及江湖恩怨,只往血脉亲情、家族体面、亡母顏面上去说。他声音低沉,带著几分恳切:“舅母息怒,復从不敢有违舅母心意,也深知此事为难。只是邓百川三人,皆是我慕容家忠僕,追隨多年,忠心耿耿,如今遭人构陷,若舅母不出手相救,三人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慕容家与王家乃至亲姻亲,我亡母乃是舅父亲姐。若是慕容家忠僕含冤而死,家族清誉尽毁,外人必会议论,说王家富贵骄人,见死不救,六亲不认。届时不仅舅母顏面受损,旁人提起王家女郎,怕也要暗忖一句『刻薄寡恩』。亡母在天之灵,亦难安息。” 这番话,不卑不亢,只讲亲情,只讲体面,句句都说到了王夫人的心坎里。公冶乾悄悄抬眼,瞥见王夫人脸上的刻薄之色渐渐褪去,眉头微蹙,陷入沉默,显然是在心中权衡利弊。她素来最看重体面,最忌讳被人说三道四,更何况慕容復是亲嫂的血脉,若真的坐视不理,不仅会被江南乡绅非议,曼陀山庄与王家的顏面也会荡然无存。 沉默良久,王夫人依旧没有好脸色,冷哼一声,语气依旧强硬,却少了几分决绝:“你倒是会拿长辈与血脉压我,拿体面来绑架我。” 她別过脸,不看慕容復,语气生硬地说道:“我並非帮你慕容家,只是不想旁人笑话我王家无情,笑话我不顾亲姐血脉,落得个刻薄寡恩的名声。” 不知为何,自始至终,王夫人的目光都未曾落在公冶乾身上,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件,全然无视他的存在。公冶乾心中猜测,慕容家与王家的姻亲大事,她自然不能当著外甥的面与自己这个家將多说一句话,只会维持著自己的傲慢与贵气。 见王夫人鬆口,慕容復心中鬆了一口气,再度躬身行礼:“多谢舅母成全,復铭记於心。” 王夫人依旧面色冷淡,摆足了架子,缓缓开口,定下规矩,语气冷硬,带著警告之意:“下不为例。你慕容家日后若是再这般不知收敛,纵容手下惹是生非,招惹官府,连累亲族,我绝不会再管,任凭你们自生自灭。” 她顿了顿,正色道:“我去见秉谦堂兄,只会以『案情可疑、恐有冤滥』为由,请他以刑狱公事介入核查,秉公办理,绝不会为你徇私枉法。最终能否放人,一看案情真相,二看你日后是否懂得收敛,莫要再仗著江湖武功,肆意惹祸。” 说罢,她抬眼看嚮慕容復,吩咐道:“我此番前往州府,需带护卫隨行,不宜张扬,也不便带曼陀山庄的侍女僕役,便让他隨我一同前往吧。”她指尖微微一抬,看似隨意,却分明指向公冶乾,语气依旧淡漠,没有半分额外的情绪,“他既是你慕容家的家將,精通武功,又知晓案情始末,隨行护卫,也能应对路上变故,顺便做些杂事,倒也合適。” 公冶乾心中一凛,暗忖:夫人这是要將我带在身边,路上確需护卫,但………。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属下遵命,定全力护卫夫人安危,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王夫人依旧没有看他,仿佛只是隨口吩咐,挥了挥手,语气冷淡,直接送客:“此事我已知晓,你们先回去等候消息,我即刻安排,前往州府拜见秉谦堂兄再通知於你。曼陀山庄不留外人,你们自行离去吧。” 没有挽留,没有安慰,没有多余的叮嘱,从头到尾,都保持著女主人的威严与冷漠,尽显她高傲刻薄、不徇私情的性子。慕容復知晓她的脾气,也不多做停留,再度躬身行礼,带著公冶乾转身退出正厅,离开了曼陀山庄。 第三十章 舟行太湖、情愫悠长 乌篷快船避开水上主航道,悄无声息往两浙路州府行去。船舱以素色布帘隔作前后,王夫人居前舱,公冶乾守在后舱入口,既避了孤男寡女独处的尷尬,亦不失护卫之责。 她换了身月白暗纹綾罗常服,卸去满头珠翠,只簪一支羊脂玉簪,盛气稍减,脊背却依旧挺直。斜倚锦垫闭目养神,眉眼间冷傲不减,不言不语便自带压迫。 公冶乾垂手坐於舱口,腰背如松,视线牢牢落在身前青黑船板上,半分余光也不往布帘偏斜。方才登船时浪头拍得船身一晃,她足尖微踉蹌,他护卫本能先于思绪而动,指尖已然探出,堪堪要触到她衣袖。可曼陀花厅那三掌剧痛、尊卑规矩、慕容家臣本分齐齐涌上心头,手猛地收回,指节攥得发白,只躬身沉声道:“夫人当心。” 那瞬的本能与克制,尽数落入王夫人眼中。她未回头,脚步一顿,语气冰寒,满是鄙夷呵斥:“放肆!尊卑不分,动輒动手动脚,慕容家便是这般教你规矩的?寻常僕从尚且知男女有別,你竟敢——”言辞刻薄,不留情面,可转身入舱时,耳尖却飞快漫上一层淡粉,几不可察。坐定后,她仍恼那莫名心悸,更恼自己竟因一个家將失態,侧脸对著舱外,冷冷补了句:“再敢有下次,休怪我翻脸无情。” 公冶乾垂首,喉结微滚,心头又窘又涩,刚冒头的在意被一语压得死死。他在心底告诫自己:你是慕容家臣,她是主母舅母,尊卑云泥,莫要痴心妄想。敛尽心绪,他全心值守,耳力全开,留意湖面船外动静,不敢半分懈怠。 行船两日,王夫人始终与他保持冷淡距离。白日或闭目养神,或翻看书卷,从不主动搭话。偶有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端坐身影,便立刻移开,面色更冷,似多看一眼便自降身份。公冶乾亦恪守本分,除必要应答绝不多言,只每日清晨默默清理舱內,备好清水乾粮置於她手边,便退回原位,举止分寸丝毫不乱。 第三日午后,湖面忽起小风,浪头渐大,船身顛簸加剧。王夫人极少乘舟,不过片刻便脸色苍白,秀眉紧蹙,一手攥紧船舷,一手按在胸口强压噁心。即便难受至极,她也不肯出声,更不愿显露半分狼狈——李青萝此生,从不在人前失了曼陀山庄主母的体面。 公冶乾听出她呼吸急促,心头一紧,当即起身却不敢靠近,只在布帘外暗运內力,掌心轻抵船板,船身顛簸立时轻缓许多。 他略一迟疑,从怀中摸出一只素色锦袋,是他行走江湖常备的醒神药囊,內装苍朮、薄荷。终究还是轻轻放在布帘边,声音低沉恭谨:“夫人,舟行劳顿,此囊可醒神缓乏,虽是属下自用粗物,或能应急。”说罢便退回原处,垂首敛眉,不再多言。 王夫人睁眼瞥了眼那简陋锦袋,鼻尖縈绕清浅药香,头晕噁心果然稍缓。心头微动,嘴上却不饶人:“江湖武夫的粗鄙之物,也敢呈上?曼陀山庄奇香无数,岂会稀罕。”顿了顿又冷哼,“也就湖上荒僻没得挑选,勉强收著,权当给你个面子。” 话音未落,她已伸手拿起香囊攥在手心,力道轻缓,似怕捏坏,又怕人看出在意。药香縈绕间,她悄悄抬眼,隔帘望向正襟危坐的公冶乾,看他紧绷下頜、沉稳眉眼,看他始终不敢鬆懈的模样,竟一时失神。回过神才猛地別过脸,將香囊压在袖底,暗自恼道:李青萝,你堂堂曼陀主母,竟看一个家將看出神,传出去成何体统! 日暮时分,船泊僻静湖湾。一轮圆月升上湖面,清辉洒遍水波,晚风携著湖畔野茶花淡香,悠悠入舱。王夫人不愿再待逼仄船舱,起身立在船头,凭栏远眺太湖。月色將身影拉得修长,往日凌厉褪去,只剩一身孤寂。她望著水中月影出神,眼底千迴百转,终是一言未发。 公冶乾站在她身后三步外,严守主僕界限,不敢近前。看著那月色下单薄背影,心头莫名一揪,酸涩与心疼交织——他忽然想起,她也只是独居孤岛的女子,半生困於深闺,看似富贵满身,实则连个说话之人都没有。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不能做,只垂下眼,將心绪深埋,沉声道:“夫人,夜凉露重,当心风寒。” 王夫人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知道了。”少了平日冷厉,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船头又立片刻,她才转身回舱,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顿,似有话要说,最终只丟下一句:“你也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便掀帘入內。 那一夜,公冶乾守在舱外彻夜未眠。他靠在船舷望月,指尖无意识摩挲著磨破的袖口,本想缝补却无针线,只得將破口折起遮掩。正出神间,布帘掀开一道缝,严妈妈探出头——原是王夫人登岸后便命她赶来匯合,此刻方至。 严妈妈笑著递过一个布包,低声道:“夫人说了,明日进城,你这模样跟著,丟的是曼陀山庄脸面。这里有件乾净外袍,是庄上僕从备用的,还算整洁;还有几块帕子,你拿去用。”又压低声音,“夫人还说,让你別多想,只是怕你碍眼,没別的意思。” 公冶乾接过布包,指尖触到柔软布料,心头一暖。打开一看,一方素色锦帕叠得齐整,绣著淡雅茶花。他微怔一瞬,小心將锦帕贴身收起,换上外袍,对严妈妈低声道:“替我谢过夫人。” 严妈妈摆摆手,笑著回舱。公冶乾立在船头,指尖隔著衣衫按住锦帕位置,闭上眼任由晚风拂面。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不过慕容家一介家將,江湖武夫;她是曼陀主母、王家千金,你们之间隔著天地,隔著森严规矩。这几日舟中相伴,只是一时境遇。事了之后,你回参合庄,她归曼陀山庄,此生再无交集。这份心动,不能说,不可说,更不能露半分。能护她一路周全,已是上天眷顾。 睁开眼,目光已然沉静。他將锦帕在怀中放妥,挺直腰背,如松柏般守在舱外,护她一夜安寢。 次日天微亮,一行人弃舟登岸,转乘马车。公冶乾一夜未眠,眼底带著淡淡青黑,却依旧身姿挺拔,翻身上马护在马车左侧。 王夫人端坐车內,放下车帘,仍不时悄悄掀开一道缝隙,望向外面骑马相隨的身影。见他眼下青黑,她眉头微蹙,嘴唇动了动,终是放下车帘,恢復冷峻。片刻后唤过严妈妈,语气冷淡,却藏著关切:“去告诉他,路途遥远不必急赶,放缓行程。马匹奔得太急,汗湿皮毛,也不体面。”顿了顿又立刻补充,语气带著命令,“只说是行程安排,不许提是我吩咐,免得他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有点微功便敢在我面前拿大。” 严妈妈心领神会,含笑应下传话。 公冶乾一听便知是她暗中关照,嘴上不言,心底暖意渐生,护卫之心更慎,一路仔细排查閒杂人等,唯恐惊扰车內之人。 抵达州府城郊,马车缓缓停下。王夫人整理衣裙,隔著车帘声音清冷,却含著隱晦叮嘱:“我入府拜见堂兄,你在城外驛馆等候,不可隨意露面。官场尔虞我诈,莫要轻易捲入,平白惹祸上身。”语气依旧高傲,那藏不住的牵掛,却已悄然流露。 公冶乾翻身下马,躬身行礼,身姿恭谨,声音沉稳:“属下明白,定在驛馆静候,守护夫人安危,等夫人归来。” 车帘缓缓落下,马车軲轆驶向提点刑狱司衙门。公冶乾立在原地,望著马车远去方向,久久未动。怀中锦帕犹带余温,太湖舟行的朝夕相伴,那份克制隱忍的情愫,早已悄然生根。 翻身上马,他调转方向往驛馆而去。风里隱约飘来淡淡茶香,不知是湖畔残留,还是怀中锦帕所带。 第三十一章 芦盪劫杀、水畔逃生 辞別提点刑狱司的王秉谦,王夫人將那封封著火漆的公文贴身藏好,外罩素色披风,將信件牢牢护在胸前。王秉谦送至门边,神色郑重:“此信你直接带回姑苏,面呈吴县知县,不可经县尉之手,不可假手他人。信在,则邓百川三人有救;信失,不仅三条人命不保,你我两家都要担上干预刑狱的罪名。” 公冶乾一路护持,弃马车登乌篷快船,专拣太湖偏僻水道而行。他心中早有预料,全冠清既然敢构陷慕容家將,就绝不会任由一封官府文书坏了他的布局。归途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 行至一片芦苇深盪,雾色陡然浓重,数步之外不辨人影。櫓声才起,四面尖啸破空而来——四艘乌篷快船从芦丛中窜出,瞬间將小船围得水泄不通。 全冠清立在首船船头,一身丐帮服色,笑意阴鷙:“王夫人,公冶先生,把刑司的书信留下,今日便放你们一条生路。不然,这太湖芦苇盪,就是你们的埋骨之处。” 公冶乾横步挡在王夫人身前,掌心內力暗运,沉冷如铁。只见船上两道人影纵身掠出,落在船头,正是丐帮两位长老:掌棒龙头奚山河,与执法长老白世镜。 “慕容氏勾结官府,构陷丐帮弟子,还敢私通刑司,妄图灭我江南根基!”奚山河性子暴烈,吼声震得芦叶簌簌,“今日便拿你们二人,祭我丐帮弟兄!” 白世镜面色看似方正,眼神却阴鷙闪烁,不言不语,已然侧身掠出,招式刁钻,直取公冶乾侧翼。两人一刚一阴,配合默契。 公冶乾心知不能久战,双掌迎上奚山河刚猛掌力,“砰”一声震得船身剧晃。白世镜趁机缠打擒拿,招招不离关节要害,意在牵制。公冶乾以一敌二,步步死守,將王夫人护在身后寸步不让,片刻之间,肩头已被白世镜阴劲扫中,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夫人,水路被封,只能潜水突围!”公冶乾低喝一声,不容多想,一手揽住王夫人腰肢,趁雾色最浓之际,纵身跃入冰冷湖水之中。 水花微响,两人瞬间沉入芦盪水下。 王夫人自幼娇养,深居简出,水性极差,入水剎那便慌了心神,不及闭气便呛入湖水,胸口窒闷欲裂。不过数息,四肢发软,眼前发黑,意识飞速模糊,整个人便要往水底沉去。 公冶乾怀中人气息渐弱,低头一看,只见她脸色惨白,唇色泛青,双目紧闭,已然濒临昏厥。书信还在她怀中,一旦她溺亡,信件必失,邓百川、风波恶、包不同三人再无生机。 情势危急,分毫耽误不得。公冶乾一手紧揽她腰,將人向怀中带稳,顾不得尊卑礼数,俯身凑近,以口度气,將丹田內绵长气息缓缓渡入她口中。 气息入喉,王夫人仍昏沉未醒,只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衣襟。头顶已然传来船板响动、水匪喝问搜查之声,离他们不过数丈之遥。公冶乾咬牙,借著芦苇根须掩护,拖著她往芦盪更深处潜去,待避开搜查船影,才寻了一处水面,浮出换气,復又潜下,如此再三,直至彻底听不到人声船响。 水下暗流刺骨,肩头伤口遇水更是剧痛攻心,公冶乾却不敢有半分鬆懈。他一手护著她,一手划水,在水下潜行许久,直到確认已脱离险境,才拖著近乎脱力的身躯,缓缓浮出水面,向荒寂浅滩游去。 一登岸,王夫人便软倒在地,剧烈咳嗽,呕出湖水,浑身湿透,髮丝凌乱贴在颊边,往日冷艷高傲荡然无存,气息微弱,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公冶乾也浑身湿透,伤口渗血,將岸边湖水染出淡淡红痕。他强撑著单膝跪地,想起尊卑礼数,不敢触碰,只低声问:“夫人,可否撑得住?” 王夫人喘息半晌,才慢慢缓过神。她抬眼看向公冶乾,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水下那短暂的亲密接触,她意识昏沉间並非全无感知——那渡入的气息,那揽著她腰肢的手臂,那隔著湿衣传来的体温。一生高傲,从未与男子如此相近,此刻心潮翻涌,羞窘、震撼、慌乱、暖意交织在一起,耳尖早已发烫。可她身份尊贵,断不能流露半分失態,只能立刻沉下脸,用刻薄来掩饰心中的惊涛骇浪。 “公冶乾!你好大的胆子!”她声音微颤,却依旧强撑主母威仪,“谁许你——谁许你——”她“你”了半天,终究说不出口那“以口度气”四字,只恨恨道,“尊卑不分,逾越礼数,你可知罪!” 公冶乾当即垂首,躬身请罪,语气坦荡,並无悔意:“属下知罪。方才情势危急,夫人若有不测,书信必失,三位兄弟性命便彻底断绝。属下不得已出此下策,冒犯夫人,任凭责罚,绝无怨言。”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水下那一瞬的温软气息,那本能抓紧他衣襟的手指,早已在他心湖掀起惊涛。可他是慕容家臣,她是曼陀主母,云泥之別,半点僭越都不能有。他在心底反覆告诫自己:那是救命,不是私情,莫要想,莫要想,想便是错。 王夫人望著他浑身湿透、负伤浴血却依旧恭谨沉稳的模样,望著他肩头不断渗出的血跡,到了嘴边的重责,怎么也狠不下心。她沉默片刻,別过脸去,冷声道:“罢了。此番若非你,我已葬身湖底,书信也必遗失。此事……不许再提,若让第三人知晓,我割了你的舌头。” 她伸手按了按胸前,信件仍在,才稍稍鬆气。目光落在他肩头的伤口上,嘴唇动了动,似想问他伤势如何,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伤成这样,別半路撑不住,耽误了送信入城。若误了大事,我绝不轻饶。” “属下无妨,尚能护送夫人抵达县衙。”公冶乾沉声应道。 他站起身,脱下外罩青衣,拧去水分。那衣衫已被湖水浸透,沾著血跡,实在算不上体面。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递了过去,垂首道:“风冷水寒,夫人衣衫尽湿,若不嫌弃……暂且披上,免得受寒。”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是脏污之物,总比湿衣好些。” 王夫人看著那件带血带水的粗布衣衫,本想像往常一样刻薄几句,可抬头对上他赤诚的目光,话便堵在了喉间。她伸手接过,披在肩头。衣衫还带著他身体的余温,粗糲的布料蹭在颊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她心头又是一跳,立刻別过脸,冷声起身:“走,儘早入城,不可耽搁。” 两人一前一后,踏著暮色向姑苏行去。 一路沉默。王夫人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可那件披在肩头的青色外衫,她始终没有取下。公冶乾跟在身后三步之遥,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又迅速移开,反覆再三。 谁都没有提水下那一次度气。 可谁都清楚,那场生死之间的亲近。 第三十二章 破庙寒宵、心火微生 暮色四合,荒径上风一阵紧过一阵,带著湖水的湿冷,往骨头缝里钻。王夫人在前疾行,身上还披著公冶乾那件外衫,气息微喘。公冶乾紧隨其后,脸色已是一片惨白,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方才芦苇盪中力战奚山河、白世镜两大长老,內腑早已受了重创,水下又闭气久潜,伤口浸水,一路全凭一股忠义意念强撑。此刻刚转过一片林子,他只觉丹田真气骤然逆冲,胸口血气狂涌,眼前轰然一黑,双腿一软,便直挺挺扑倒在地,昏死过去。 “公冶乾!” 王夫人骤然回身,伸手去扶,却只触到他滚烫的肌肤。她连声唤他,探他鼻息,微弱而急促;搭他脉搏,乱而浮散——显然是內伤迸发,高热骤起,已然陷入深昏。 她想架著他走,可他人高体沉,筋骨扎实,她用尽气力也只能勉强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半步都难挪。丟下他?绝不可能。书信在她怀中,要送抵吴县县衙,少了他护卫,半路再遇追杀必死无疑;更何况水下他捨命相护……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出弃人而去的事。 “真是个累赘……”王夫人低啐一声,语气里却无半分厌弃,只有慌乱与无奈。 她咬咬牙,蹲下身,將他手臂往自己肩上一搭,硬生生把人背了起来。綾罗裙摆被杂草勾得拉丝,髮髻散乱,珠翠歪斜,她这一生锦衣玉食、高傲凌人,何曾有过这般狼狈模样。每一步都肩头酸麻,喘息不止,踉蹌了半里多地,几次险些连人带自己摔倒在地,硬是靠著一股倔强撑了下来,才在山脚下找到一间废弃破庙。断墙漏风,屋顶缺了半边,却勉强能避寒藏身。 她將他轻轻放在乾草堆上,自己也累得倚墙喘息,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稍一定神,她伸手探他经脉,只觉真气乱涌不息,內腑震伤极重。她虽不擅打斗,却有家传的逍遥派內功心法,虽习得不深,但最善梳理经脉、固本培元。此刻別无选择,只得盘膝坐至他身后,双掌抵在他背心,缓缓渡入內力,为他调息疗伤。 內力缓缓游走,公冶乾气息渐稳,高热稍退,可依旧双目紧闭,昏沉不醒。 两人浑身湿透,冷风从庙缝灌入,冰冷刺骨。王夫人自己也冻得唇色微白,再看公冶乾,湿衣贴身,伤口处血色隱隱,再不烘乾,必定寒毒入骨,伤势恶化。她一生最重体面,严守男女大防,可此刻荒郊野外、生死关头,也顾不上许多。 她捡来枯枝,打火摺子燃起一堆篝火。 火光一亮,暖意渐起。她环顾四周无人,又看公冶乾昏死不醒,终究红了耳根,飞快脱下自己外袍与披风,搭在火边烘烤,身上仅余一层贴身中衣。她伸手按了按胸前——那封书信用油纸裹了数层,又贴身藏著,方才摸过,尚还乾燥,这才放下心来。 继而,她迟疑片刻,终是上前,轻轻解开公冶乾湿透的外衫。指尖触到他衣带时,手微微发颤,她咬咬牙,闭著眼將外衫褪下,一併搭在火边烘乾,只留他贴身单衣。她不敢多看,急急退回火边,背对他坐下,一面留意庙外动静,一面心口乱跳,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疗伤,为了送信,並非失礼。 篝火噼啪,衣物渐干。 就在她心神不寧之际,草堆上的公冶乾忽然轻轻一声闷哼,缓缓睁开了眼。 意识回笼,剧痛与酸软同时涌来。他茫然抬眼,第一眼便是跳动火光,第二眼便看见火畔身著单薄中衣的王夫人,再看自己上身仅著单衣,身旁晾著两人衣衫,背心还残留著她內力的余温。 一瞬间,所有片段归位——他昏倒、她背他、她为他疗伤、为他烘乾衣物…… 尊卑顛倒,主僕失礼,惊愧交集之下,他猛地想挣扎起身请罪,一动便牵动內伤,痛得他浑身一颤,重跌回草堆。 这一声惊动了王夫人。 她猛地回头,四目相对。 火光映著两人,空气骤然凝固。 王夫人见他此刻醒来,又见自己这般模样,脸颊“唰”地一下通红,直红到脖颈。又羞又窘又慌,只能一把抓过披风裹紧自己,厉声呵斥,藉以掩饰失態:“谁让你这时醒的!闭眼,不许看!” 公冶乾脑中轰然一响,立刻死死闭眼,翻身背对她,声音沙哑发颤:“属下失礼!属下万死!冒犯夫人,罪该万死!属下什么也没看见,求夫人恕罪!” 他满心都是惶恐。自己不过慕容家一介家臣,竟累得夫人背他、救他、为他料理湿衣,如此逾越,若是传出,不仅自身万死,更玷污曼陀山庄清誉,辱没夫人身份。 王夫人听他一声声自责,看著他紧绷僵直的背影,心头那点羞恼忽然就软了下去,反倒泛起一丝难言的酸涩。她半生高傲,从未有人对她这般捨身不悔、赤诚守礼,也从未有人让她这般不顾一切放下身段。 她想再骂,却终究狠不下心,只冷声道:“闭嘴!再吵,我便让你在江南再无立足之地,看你还能不能这般多嘴。” “若非你重伤耽误送信,我岂会管你!衣衫不烘乾必加重伤势,不过是权宜之计,你当我愿意?”她刻意端起主母威严,掩饰心底乱绪,“今日之事,半个字也不许外传,否则,我绝不轻饶。” “属下遵命!”公冶乾紧闭著眼,一动不敢动,“属下绝不敢吐露半个字,夫人大恩,属下永生铭记,誓死不忘。” 一语双关。 他记的不只是救命之恩。可他在心底反覆告诫自己:公冶乾,你清醒些。那是夫人,是曼陀山庄的主母。你是什么身份?不过是慕容家一介家將。今夜种种,不过是权宜之计,莫要痴心妄想,莫要—— 庙內一时只剩柴火噼啪。两人各怀心事,沉默得发烫。那点不可言说的情愫在火光中悄然蔓延,却被身份与礼数牢牢捆著,谁也不敢越雷池半步。王夫人偶尔偷望他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耳尖始终泛红;公冶乾僵在原地,心跳如鼓,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水下的气息、肩头的重量、火边的侧影。 待衣衫彻底烘乾,王夫人迅速著好外衫,重整髮髻,恢復往日冷艷模样,將他的青衣扔到他身旁:“穿上,即刻动身。再敢半路倒下耽误大事,我定不饶你。” 公冶乾摸索著穿好衣衫,缓缓坐起,依旧垂首不敢仰视,躬身沉声道:“属下遵命。谢夫人救命之恩,此后但凭夫人驱使,万死不辞。” 王夫人不再看他,率先迈步走出破庙。只是这一次,她脚步不再如往日那般决绝,心底悄悄多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掛。 公冶乾强撑伤势,紧隨其后,默默护在她身侧。 一路无言。可两人都清楚,有些东西,早已在生死与寒宵之中,悄然变了。 第三十三章 密林藏跡、死里逃生 冷风穿林而过,捲起满地枯叶,蹭著公冶乾染血的衣摆,发出细碎的声响。 半个时辰前,他们从芦盪边的伏击中杀出一条血路。公冶乾为护王夫人脱身,后背中了三刀,此刻每动一下便如筋骨断裂般疼。內力耗得点滴不剩,脸色白得像山间初雪,唯有唇瓣被咬得泛青,强撑著不让自己昏厥。 王夫人扶著他,两人跌跌撞撞逃入这片山林。身后追兵未绝,前方生死未卜。 “慢些……前面不对劲。” 公冶乾忽然抬手按住身侧的树干,止住脚步。耳尖微颤,將林间的异响听得一清二楚。他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没有奚山河和白世镜的气息……那两位,没来。” 王夫人扶著他的手猛地一紧。 心头既鬆了一分,又揪得更紧。松的是少了两大顶尖高手,危机少了大半;紧的是邓百川三人还在吴县大牢,此刻无半分外援,仅凭重伤的公冶乾和自己,面对丐帮好手,依旧是死路一条。 “那又如何?”她压著声音,“你我二人,打得过谁?” 公冶乾没有回答。他闭了闭眼,將喉间涌上的血腥气咽回去,忽然低声道:“全冠清是偷偷行事,不敢久拖。拖住,就是生路。” 话音未落,林间便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十余名黑衣死士从林木后窜出,个个手持短刃,面色阴鷙,瞬间將两人前路后路尽数封死。为首之人眼神冰冷,厉声喝道:“交出书信,留你们全尸!否则,剁成肉泥,餵这山林野兽!” 王夫人下意识將公冶乾往身后带了带。指尖发颤,却依旧端著主母的傲態,冷声道:“全冠清私劫官府眷属,已是大罪,你们竟敢助紂为虐!” 可她心里清楚,口舌之爭毫无用处。自己这点武功,应付一两个寻常汉子尚可,面对这些死士,与不会武功无异。而公冶乾重伤垂危,根本无力再战。 公冶乾却轻轻拉过她,將她护在身侧。 他强撑著站直,目光扫过四周地形,当即有了计较:往荆棘林里去,找地方藏起来。不能硬拼,只能拖。 “往右侧荆棘林走,里面有一道枯沟。”他压低声音,语气不容反驳,“藏在里面,別出声。” 不等王夫人应答,他已半扶半拽著她,趁著死士合围的间隙,猛地往右侧林木最密、荆棘丛生的地方衝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荆棘划破衣衫,刺入皮肉,带来阵阵刺痛。两人都顾不上理会。身后喊杀声与刀刃破风声紧隨其后,越来越近。 冲至坡底,一道被厚厚落叶覆盖的窄小枯沟赫然出现。不过半人宽,却颇深,恰好能容两人蜷缩蹲下。 “进去。”公冶乾先將王夫人扶进沟中,自己再忍著剧痛弯腰蹲下。两人紧紧靠在一起,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他伸手抓起身边的落叶,一层层盖在两人身上,將身形彻底遮掩,只留一丝缝隙观察外界。 “別出声,屏住呼吸。”他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他们不敢久留。拖一时,便多一分生机。” 王夫人依言照做。蜷缩在他身侧,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还有伤口处渗过来的温热血跡。她心头一酸,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不敢用力,生怕碰疼他。 公冶乾察觉到她的动作,微微侧头,借著叶缝间的微光看向她。眼神里带著歉意,嘴唇微动,无声说了句—— “委屈夫人了。” 死士追至坡底。 地形崎嶇,荆棘密布,十余人在林中散开搜寻。刀刃砍断荆棘的声响就在耳边,脚步声来回走动,甚至有死士的脚步,就踩在枯沟上方的落叶上。 那人踩下来时,落叶微微下沉,沟中的两人能看见鞋底几乎擦过头顶。 公冶乾浑身紧绷,死死护著王夫人。伤口的剧痛让他额头冷汗直淌,意识几度模糊,却始终强撑著,不敢有丝毫鬆懈。他咬紧牙关,將每一次呼吸都压到最轻。 王夫人靠在他怀中,听著他急促却沉稳的心跳,原本慌乱的心竟渐渐安定下来。有他在,即便身陷绝境,也仿佛有了依靠。 死士们在林中搜索了將近一炷香的工夫,愈发焦躁。 “找不到人!”有人低声回报。 为首的之人脸色铁青,正要下令扩大搜索范围,远处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三短一长,是丐帮的紧急召集信號。 “舵主在召我们!”一名死士低呼。 为首的咬牙怒骂,狠狠瞪了一眼这片荆棘林:“算他们命大!撤!” 脚步声匆匆远去,林间重归寂静。 沟中的两人又等了许久,確认再无动静,才敢轻轻掀开身上的落叶。 公冶乾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往沟底倒去。 王夫人连忙伸手扶住他,喉间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嘴唇乾裂,却还是艰难地抬手,按向自己胸口的衣襟。指尖触到纸页的稜角,確认那封书信还在,他才微微鬆了半口气。 王夫人不再多言,小心翼翼扶著他慢慢站起身,將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头,用尽全身力气,扶著他往沟外走。 她一生娇生惯养,从未这般费力。肩头被压得酸痛,脚步踉蹌,却始终不肯鬆手。 两人相互搀扶著走出荆棘林,寻了一处背风的石头坐下歇息。公冶乾靠在她肩上,喘了好一阵,气息才渐渐平稳下来。 王夫人望著远处,忽然开口:“你说那两人没来——怎么知道是全冠清偷偷行事?” 公冶乾闭著眼,声音断断续续:“上次芦盪劫杀……奚山河和白世镜亲自出手。那是全冠清能调动的最大杀招……可此番,那两人没来。”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才继续说:“丐帮派系林立……上次失手,恐怕帮內早已引起非议。……全冠清私截公文……他也怕被人看出来。” “所以他只敢派死士来?”王夫人问。 “嗯。”公冶乾点头,“偷偷行事,不敢声张。怕事情败露……所以他拖不起。我们只要躲过一时,他自会撤走。” 王夫人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哼了一声:“当时都快死了,你还有心思琢磨这些。” 公冶乾嘴角微微扯了扯,似乎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眉头又皱了起来。 “少说话,留著力气赶路。”王夫人別过脸,不让他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她站起身,重新將他的胳膊搭上肩头,朝著吴县县城的方向走去,“我带你去县城,先疗伤,再送信。你不准死,听到没有?” 公冶乾靠在她身上,意识模糊,心底却满是暖意。他低低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林间阳光渐暖。 两人相互搀扶的身影,一步步踏过枯叶,在泥泞的山路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足跡。 前路依旧凶险,可歷经这场生死藏匿,彼此心底的牵绊,早已远超主僕。生死相扶,再难分割。 第三十四章 星夜驰援、惊走奸邪 公冶乾靠在王夫人肩头,意识半昏半醒,每挪一步,后背伤口便扯出一阵撕裂般的痛。他眼前发黑,胸腔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呼吸粗重得几乎跟不上脚步。 信在。 他心里反覆默念。 只要信还在,邓百川、风波恶、包不同三人便有救,慕容家这一局便还有翻盘余地。他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唯一放不下的,是身侧这位本不该涉险的女子。 王夫人的肩头被压得发酸,脚步踉蹌歪斜,却始终扣著他的臂弯不放。指尖攥得发白,额角冷汗顺著鬢角滑下,她咬著唇,硬生生將一身狼狈撑出几分狠劲。 公冶乾意识在清醒与昏沉间晃荡,耳边只剩她急促的呼吸。他能感受到她偶尔抬手替他拭去冷汗的指尖,微暖,像一星火,在他濒灭的神智里亮著。他暗暗发誓,只要还活著,今后必以死相护,绝不再让她身陷半分险境。 日头渐渐西斜,暖意被山风抽乾。公冶乾双腿一软,径直往泥地倒去,王夫人低喝一声,双臂全力架住他,半拖半扶地將他往坡下带。素衣脏得成片成片,鬢髮黏在脸颊,往日雍容尽数褪去,只剩一股咬牙硬撑的决绝。 同一时刻,参合庄內,暮色漫过朱红廊柱,水榭飞檐被染成深黛。 慕容復负手立在水榭边,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腰间羊脂玉佩,眉峰拧得死紧。案上沙漏早已流尽,自公冶乾护送王夫人去提点刑狱司取信,至今已是第五日,杳无音信。 太湖雾浓,吞了两人踪跡,连一只信鸽、一缕可疑踪跡都无。 慕容復手微微攥紧,眼底沉鬱越积越厚。全冠清心机深不可测,既敢构陷慕容家將,必不会放过这封公文。公冶乾武艺不俗,可此番带著王夫人,前路杀机重重,他心中只剩不安。 “风落。” 一道身影掠出,单膝跪地:“公子。” “点二十精锐,备快马,往芦盪山林搜寻。”慕容復抬眼望向太湖深处,声音冷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得遗漏半分踪跡。” “是!” 半个时辰后,人马齐备。慕容復白衣胜雪,腰间悬一柄普通长剑,带队避开官道,沿著偏僻山径疾驰而去。夜色漫上山头,月光穿林,投下斑驳光影。 行至荆棘密布的山路边,慕容復猛地勒住马韁。 风里飘来血锈气与汗味,鼻尖轻嗅间,更传来两道他再熟悉不过的呼吸声——一弱一急,虽微弱,却逃不过他的耳力。 他翻身下马,示意庄丁噤声,系好马匹,身形轻捷如燕,往前摸去。 矮松林后,七八个黑衣人分头搜索,手持利刃,神色警惕。为首之人压著嗓子道:“公子有令,分头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慕容复眼底寒光一闪,杀意骤起。他未等对方察觉,身形如鬼魅掠出,剑光乍现,三死士喉间血线迸现,无声倒地。其余人惊觉回身,慕容復已欺身而上,剑走轻灵,招招封喉。不过十息,七八人尽倒,唯留为首一人慾逃。 慕容復一剑挑断其束髮,声如寒冰:“回去告诉全冠清,再敢踏足太湖,慕容復必取其项上人头。” 那人连滚带爬,消失在夜色里。 慕容復收剑,继续前行。 数丈外,两道狼狈身影映入眼帘。 一人壮硕却软瘫,大半重量压在另一人身上,染血衣袍摇摇欲坠,正是公冶乾;一人鬢髮散乱、素衣沾泥,脊背却依旧挺直,咬牙撑住身形,正是王夫人。 公冶乾意识半浮,见人影逼近,残存力气聚在手臂,欲將王夫人护在身后。可后背剧痛袭来,眼前一黑,彻底失力侧倒。 “公冶二哥!舅母!” 一道沉稳声音砸入心神。 公冶乾艰难抬眼,视线模糊间,看清白衣身影——是慕容復。 紧绷多日的神经轰然松垮,心中只剩安稳念头:公子来了。信在,人在,三位兄长有救了。 王夫人扶著他,指尖微颤,声音冷峭却发颤:“慕容復,你再晚来一步,便是两具尸体。” 慕容復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公冶乾后背血污上,眼底焦急与心疼一闪而过。他俯身托住公冶乾腰侧,沉声道:“公冶二哥,別说话,我带你们走。” 公冶乾软倒下去,慕容復將他打横抱起,入手一片冰凉血渍,心头一沉。 “舅母也受了惊,先回燕子坞小院。”慕容復对著庄丁吩咐,“护著舅母,速回。” “是!” 山路崎嶇,夜风寒凉。慕容復抱著公冶乾,脚步稳得极慢,生怕牵动伤处。公冶乾靠在他肩头,意识沉入黑暗,只听见风声、马蹄声、与慕容復沉稳的心跳。 王夫人骑在马上,目光追著那道白衣背影,指尖轻攥韁绳,心绪复杂。 半个时辰后,小院临湖植竹,灯火通明。 庄丁將公冶乾安置在软榻,医者提箱上前。刀刃翻肉,血水黏衣,医者剪布揭衣时,公冶乾在昏睡中仍眉峰紧蹙,喉间轻哼,浑身颤抖。 医者敷药、缠布、包扎,动作轻柔。公冶乾呼吸微弱,彻底陷入昏睡。 慕容復探脉后,见他脉象平稳,才暗暗鬆了口气。转头吩咐僕从:“昼夜伺候,汤药按时,伤药勤换。公冶二哥稍有异动,立刻来报。” 又唤来四名庄丁:“院外暗处戒备,一有风动,即刻传讯。” 庄丁领命,隱入竹林。 第三十五章 小院深宵、默默守护 慕容復这才转身走向外间。王夫人正坐在桌边,抬手理著凌乱髮丝,指尖拂过沾泥的鬢角,又扯了扯皱巴巴的素色衣衫,往日雍容高傲被磨得淡了几分,却依旧端著身姿,周身带著不容亲近的冷意。 慕容復当即上前两步,敛衽躬身,规规矩矩行晚辈请安之礼,腰杆弯得极低,语气恳切又满是愧疚:“舅母,此番连累您身陷险境,受这般多苦楚,皆是復之过。若非復筹划不周,也不会让您与公冶二哥险些命丧奸人之手。您不顾自身安危,为我慕容家奔走送信,此恩復铭记於心,改日必当重谢。” 王夫人本就憋著满心惊悸与委屈,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声响清脆,带著压抑不耐。见他礼数周全,反倒更觉火气,当即冷哼一声,抬眼斜睨著他,柳眉微蹙,语气满是回懟与暗讽,半点情面不留: “慕容公子倒是好礼数,一句连累、一句道谢,便想揭过这桩事?”她冷笑一声,柳眉微竖,“我身居曼陀山庄,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等罪?”说到此处,她声音微颤,指尖攥紧了帕子,“又是太湖跳水,又是山林躲命……若不是命大,此刻早已成了鱼虾食,哪还能站在这儿听你客套?” 她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里间昏睡的公冶乾,语气愈冷,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你那几位家將,个个都是惹祸好手,如今倒好,还要我这个外人拋头露面替你们收拾烂摊子,险些把性命搭进去。慕容復,你若是连自己家將都护不住,连这点奸计都破不了,日后还谈什么別的心思,趁早歇了才是,免得连累更多人。” 一番话字字带刺,声音清冷,可她说话时,指尖无意识绞著腰间帕子,语速比平日略快几分,全然是借著讥讽,掩饰劫后余生的慌乱,还有对公冶乾捨命相护的几分难言心绪。 慕容復也不恼,始终垂首听著,眉眼间满是恭顺,任由她数落。待她话音落了,才温声应道:“舅母教训得是,皆是復的不是,让您受了委屈。此处小院清静,僕从得力,伤药饮食按时送来,您暂且歇息几日,调养好身子,其余的事交给復来处理,绝不会再让您牵扯进半分凶险。” 王夫人见他態度恭顺,尽数受下讥讽,到了嘴边的重话反倒堵在喉间。她想起公冶乾后背那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想起他重伤之下依旧將自己护在身后的模样,想起水下那一口渡气的暖意,心头莫名一软,只得挥了挥手,故作不耐烦道:“行了行了,別在这杵著碍眼。你既知道要做事,便赶紧去,別在这里虚情假意。邓百川三人还在吴县大牢,晚了怕是生变故,那封公文是我豁出性命护下的,可別白白浪费。” “舅母放心,復心中有数。”慕容復躬身应下,又转头深深看了一眼里间昏睡的公冶二哥,確认无虞后,才轻声告退,“我这便持公文去见吴县知县,务必將三位兄长平安救出。此处若有任何需求,您只管吩咐僕从,或让人传话参合庄,我即刻安排。” 说罢,他再次拱手行礼,转身退出小院,脚步匆匆,衣袂带风,不敢有半分耽搁。 公冶乾在昏睡中隱约听见外间对话,模糊辨出慕容復要去营救三位兄长,紧绷的心弦终於鬆了些许。可隨即又想起自己重伤在床、无法隨行,满心都是无力感。他恨自己力有不逮,累她受惊,更拖累公子奔波。只盼伤口快点癒合,好早日重回公子身边,尽到家將本分。 出了院门,慕容復从怀中取出王夫人先前交给他的火漆公文,指尖摩挲著封面上提点刑狱司的印记,眼底再无半分对长辈的恭顺,只剩冷冽决断。他翻身上马,韁绳一勒,骏马扬蹄,朝著吴县县衙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呼啸,马蹄声急。吴县县衙的灯火在夜色中遥遥可见,县衙大门虽已紧闭,但公文在手,守门吏不敢阻拦,连忙开门通报。全冠清的阴谋、牢中的家將、慕容氏的清誉,皆繫於这一封公文之上,慕容復罕见的郑重。 小院之中,一时陷入寂静,唯有窗外竹影隨风轻晃,湖水拍岸的声音缓缓传来。王夫人坐在窗边,望著慕容復策马远去的背影,直至那一点白影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里间。 公冶乾依旧昏睡在榻,肩头纱布隱隱渗出血丝,平日里沉稳利落的人,此刻虚弱得毫无还手之力,却依旧是那副隱忍模样,连痛哼都极少。王夫人心头莫名一揪,方才的冷意与刻薄渐渐散了几分。她想起太湖水下他揽著自己腰肢的力道,想起密林枯沟中他將自己护在身下的身躯,想起他重伤垂危之际还不忘惦记公文是否安好,这般忠勇赤诚、捨命相护,她从未在旁人身上见过。 她轻抿唇角,指尖攥了攥衣襟,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扬声唤来僕从,声音比先前柔和了些许,却依旧端著主母威仪,沉声道:“去把庄里最好的伤药拿来,再燉些温补气血的汤羹,火候熬足些。等公冶二爷醒了,立刻端来,不得有误。” 僕从躬身应下,快步退下。王夫人依旧坐在原地,望著里间方向,久久未动。她抬手抚了抚耳尖,方才泛起的淡红还未完全褪去,夜风拂过,带著湖水凉意,可她心底,却莫名有一丝暖意,悄悄生了根。 昏睡中的公冶乾,只觉后背疼痛渐渐缓和,鼻尖縈绕著淡淡的药香与兰香,交织在一起,让他纷乱心神渐渐安定。他心中暗暗发誓,待伤愈之后,必定以死相报,护公子周全,护王夫人无恙,护慕容氏百年清誉,绝不再让今日这般凶险之事发生。 第三十六章 收敛痕跡、北上洛阳 全冠清带著死士追杀,公治乾快要殞命之时,慕容復驰援惊走全冠清。风卷太湖芦絮,漫过林间残叶。全冠清领著几名死士快步返回大义分舵,脚步较平日沉了数分,眉宇间凝著一层霜色。身后心腹落后半步,低声道:“舵主,方才林间那缕杀机淡得几乎难察,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还好咱们见机退的早。属下斗胆猜,那是慕容復?” 全冠清脚下一顿,回望苍茫山林,指尖攥得发白:“除了他,江南再无第二人有此等气象。北乔峰、南慕容,齐名数十载,绝非虚传。方才那一丝气机遥遥锁来——如深秋寒潮无声漫过,芦苇万穗低伏,鸟雀噤声。我脊背一凉,恍觉有无形之剑悬於后颈,锋芒未至而肌肤已栗。此人绝不可力敌。” 心腹脸色微变,压低声音:“咱们暗中布局试探慕容家,本想拿些把柄,如今看来,当年还是太草率了。慕容家根基深不可测,单凭分舵,根本动不了他们。” 全冠清冷哼一声,继续前行,语声沉鬱:“何止草率,你我简直自不量力。公冶乾不过一家臣,尚且难缠,何况慕容复本人?硬拼只会折损人手、暴露行跡。想对付慕容家,单靠咱们分舵行不通——必须从总舵寻路子了。” 心腹一惊:“舵主是要去洛阳总舵?可咱们此番无令调动总舵人手、无功而返,还折了人手,这一去……” “正因为如此,才更要去。”全冠清目光锐利如刀,“私自调动之罪,必须压下。若被帮主察觉,我连舵主之位都保不住,更遑论图谋大事。白长老、奚长老身居高位,看得比谁都清楚——丐帮与慕容家南北並立,早晚必有一战。我此去,一为遮罪,二为借总舵之力,寻对付慕容家的法子。” 心腹恍然大悟,躬身道:“舵主思虑周全,属下明白了。” 一行人快步踏入分舵院门。全冠清抬手噤声,屏退左右,只带行动头目与心腹进入假山后的密室。青石砌壁,密不透风。木门重重闔上,那头目正要跪地请罪,全冠清已然身形一闪,右手如铁钳扣住其咽喉,內力一吐——对方连闷哼都未发出,便软倒在地。 他面无表情,从怀中取出调兵手令、行动密簿、死士名单,一併在桌角点燃。待烧成灰烬,便將残灰扫入石缝,以鞋底反覆碾磨,直至半点痕跡不留。 “此处交给你清理。”全冠清对心腹吩咐,“用密道把尸体送至荒滩掩埋,务必乾净。” “属下遵命。” 半个时辰后,全冠清孤身返回,衣衫整洁,仿佛从未外出。他召来剩余死士,几锭银子掷在青石板上,声音冷冽如冰:“今日太湖之事,半个字不许吐露。敢泄半句,叛帮处置,家眷同罪。” 眾人噤声领命,依次退下。 全冠清回房换了一身整洁的丐帮服色,从床底暗格取出两只素麵锦盒:一盒赤金錁子,一盒百年老参。用油纸仔细裹好,贴身藏入怀中,对留守心腹吩咐:“我去洛阳总舵,少则十日,多则半月。分舵由你代管,严加管束,不可生事,更不可走漏太湖半个字。” “属下谨记。” 全冠清不再多言,牵马出舵,扬鞭往西北疾驰。太湖至洛阳千余里,他专走僻径,昼行夜宿,换马两匹,奔波十余日方抵洛阳城外。入城前,他整了整衣容,摸了摸怀中锦盒,径直往丐帮总舵而去,刻意避开乔峰所在的主堂,先往执法长老白世镜居所。 白世镜院外青松环伺,静謐无声。守院弟子通稟,引他入內。 堂內陈设极简,白世镜端坐主位,手抚执法长棍,目光沉肃如刀。见全冠清进来,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並未起身。 全冠清抢上两步,躬身行大礼,语气比平日低了三分:“长老,属下全冠清,有罪来请。” 白世镜淡淡道:“何罪?” 全冠清上前两步,將一只锦盒轻轻放在白世镜肘边,声音压得极低:“前番芦盪截杀公文一事,劳长老亲出周旋,属下未能成事,心中愧疚。此番属下擅作主张,私带死士往太湖截杀公冶乾,想夺回公文永绝后患。不料林间撞上了慕容復的气机——属下自知不敌,只能仓促退走,无功而返,还折了人手。” 他微微低头,语带惶恐:“属下无令调兵,触犯帮规,本不敢来求长老。只是若此事被帮主知晓,属下舵主之位不保事小,连累长老受『监管不严』之责,属下万死莫赎。只求长老代为遮掩,属下日后定当竭力报效。” 白世镜目光扫过锦盒,並未打开,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慕容復?北乔峰、南慕容,武功心机都不简单。你能知难而退,不算糊涂。只是——私自调兵,按帮规当废去武功,逐出丐帮。你倒敢来求我?” 全冠清额上渗出细汗,躬身更深:“属下知罪。正因罪重,才只有长老能救。属下愿领任何责罚,只求不惊动帮主。” 白世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此番罪责,我暂且替你压下。但你记住——帮主那边,我替你瞒著;你那边,管好手下的嘴。再有下次,不用帮主动手,我的执法长棍先废了你。” 全冠清连连叩首:“属下明白!多谢长老开恩!” 白世镜挥了挥手:“下去吧。安分守己,別再添乱。慕容家的事,时机不到,提都不要提。” “是是是,属下谨记。”全冠清恭恭敬敬地倒退两步,才转身出门。 出了白世镜院门,全冠清抹了把额头的汗,深吸一口气,转往演武场。 奚山河正挥棒演练伏魔杖法,刚猛劲气激盪,地面青砖被震裂数块。见全冠清过来,他收棒往地上一顿,青砖又碎了两块,粗声喝道:“全冠清?你这会儿不在江南待著,跑总舵来作甚?” 全冠清连忙上前,从袖中摸出另一只锦盒,双手奉上,赔笑道:“奚长老,属下此番是来请罪的。前些日子在太湖截杀公冶乾,想替帮里除掉慕容家的耳目——不料撞上了慕容复本人。那小子气机之强,属下连一招都接不住,只能撤走,白折了几个弟兄。” 奚山河接过锦盒,掂了掂,揣入怀中,脸色稍缓,但仍粗声道:“慕容復?你倒是敢惹。那小子和咱们帮主齐名,你一个分舵舵主去碰他,不是找死么?” 全冠清连连点头:“长老教训得是。属下正是吃了这个亏,才星夜赶来求长老指点——丐帮与慕容家南北並立,早晚要分高下。属下虽不才,愿为前驱。只是单凭分舵之力,实在撼不动慕容家。长老执掌兵权,见多识广,可有对付慕容復的计较?” 奚山河哈哈一笑,声如破锣:“你倒是会找人。白长老跟我说过你的事了。慕容復那小子確实棘手,但也不是铁板一块。只是——帮主那性子你也知道,太重江湖义气,这会儿跟他提对付慕容家,他非但不会点头,反要训你一顿。” 全冠清急道:“那……咱们就这么干等著?” “等?当然不能干等。”奚山河压低声音,粗獷中透出几分阴沉,“我跟白长老会暗中联络帮內可用之人,观察帮主风向。等时机到了,自然派人快马传信叫你。到时候一起动手,先断慕容家一臂,再慢慢收拾。” 全冠清大喜,躬身道:“多谢长老指点!属下回江南后,定整顿分舵,蓄养人手,静候长老传信。” 奚山河点了点头,挥棒赶人:“行了行了,回去吧。记住,管好你那帮人,別再生事。走漏了风声,我可保不了你。” 全冠清连声应是,躬身告退。 行至迴廊转角,忽闻环佩轻响,迎面而来一道纤柔身影——正是马大元之妻,康敏。 她一身月白锦裙,肌肤胜雪,鬢插素珠,端庄中带著几分说不出的柔媚。马大元已入內堂议事,身边只一名丫鬟侍立。 全冠清立刻止步躬身:“属下全冠清,见过马夫人。” 康敏抬眸看来,一双杏眼秋水盈盈,嘴角噙著温婉浅笑,缓步上前,轻轻示意丫鬟退远。廊下瞬间只剩二人,气氛静得能听见呼吸。 一缕淡淡的兰麝幽香飘来,绕鼻不散。 “原来是全舵主。”她声音轻柔婉转,如春风拂柳,“我听外子说,你在江南分舵一向尽心,此番星夜奔波洛阳,辛苦了。” 说话间,她微微侧头,鬢边珠花轻晃,指尖不经意拂过衣袖,动作柔媚入骨,分寸恰到好处。眼波淡淡扫过全冠清,温婉之下,藏著一丝勾人的意味。 全冠清垂首不敢平视,心头微漾,仍守著分寸:“分內之事,不敢称辛苦。只是属下两次行事未成,心中不安。” 康敏轻笑一声,微微凑近半步,气息轻暖,拂在他耳畔,酥麻撩人:“全舵主年轻有为,心思縝密,受点小挫算什么。只是丐帮上下,乔帮主虽英武,却未必懂底下人的难处。孤身打拼,终究难成大事。” 话音未落,她指尖轻轻一抬,似是无意,擦过全冠清的手腕。一瞬触碰,温软滑腻,转瞬即收,却留下一阵难以言喻的酥痒,顺著血脉直往心底钻。 康敏眼波脉脉,字字含深意:“日后若是有难言之隱,或是需人暗中帮衬,不必来总舵露面。悄悄往马府递个信,我自会帮你周全。” 全冠清心神一震,抬眼正对上她柔媚含情的目光,剎那间便懂了。 他压下心头激盪,躬身低声道:“属下……多谢夫人垂怜。日后夫人但有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康敏唇角笑意更深,不再多言,只轻轻頷首,转身扶著廊柱,缓步向內堂而去。月白裙裾轻摆,一缕幽香久久不散。 全冠清立在原地,指尖似仍残留著那一抹温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快步走出总舵。 夜风灌入袖口,腕间那一抹温热早已凉透,兰麝香却像渗入了血脉,怎么都散不掉。 第三十七章 幽庭私会、敛志待时 暮色沉落,丐帮总舵偏院寂寂,青松影影绰绰掩著窗欞。白世镜居所內只燃一盏素烛,昏黄光影將屋中切得明暗交错,不闻半点声息。 康敏屏退贴身丫鬟,独自从迴廊绕来,抬手轻扣门板,指节叩出三短一长的暗响,轻如风拂柳絮。门轴微转,白世镜立在门內,见是她,眉峰微蹙,侧身將人让进,隨即反手闔门。木閂落锁的轻响,在静室里格外清晰。 屋內淡檀香浮动,混著她身上那缕兰麝幽香,缠缠绕绕漫开。康敏並不走近,只立在离门三尺处,微微垂首,月白裙裾轻扫地面,鬢边珠花隨呼吸微颤,柔婉得全无半分锋芒。白世镜握著执法长棍的手悄然收紧,目光落在她垂著的縴手上,指尖纤细,指甲修得圆润,不见半分戾气,偏叫他心头莫名一燥。 “全冠清太湖那桩事,你也拖我压下?”白世镜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刻意绷著沉肃,却掩不住尾音一丝微哑。 康敏抬眸,眼波盈盈扫过他,不直接答话,只缓步往桌边挪了半步,袖角不经意擦过白世镜小臂。肌肤相触那一瞬温软,快得像错觉。她垂眸抚了抚袖上褶皱,声线柔得发绵: “长老英明。全舵主虽冒失,却是个肯卖命的。留著他,日后对付慕容家、稳帮中局势,总能派上用场。” 说话间,她伸手去端桌上冷茶,腕子微晃,茶盏险些滑落。白世镜下意识伸手去扶,掌心恰好裹住她的手。温软细腻的触感顺著指尖窜上,他猛地一僵,刚要收回,康敏却微微借力,借他力道稳住茶盏,指尖轻轻在他掌心一勾,转瞬便抽手而回。她捧著茶盏浅抿一口,面上依旧温婉,半分异样不露,只耳根泛著极淡的粉晕。 “私自调兵乃是重罪,我替他瞒过,已是破例。”白世镜收回手,掌心似仍留那抹软意,喉结不自觉滚动,语气沉了几分,却没了先前厉色,“帮主性子磊落,最容不得阴私勾当。此事绝不可再提,你也安分些,莫要频繁往我此处来,惹人疑心。” 康敏轻笑一声,声如细珠落玉盘,微微倾身,凑近半寸,气息轻暖拂过白世镜耳畔: “长老护我周全,我自然懂分寸。只是外子古板,一心只念帮规义气,往后我在总舵,还要仰仗长老照拂。” 话音落时,鬢髮轻扫过他肩头,髮丝绵软,撩得人心头髮痒。待白世镜侧目,她已退后半步,垂手立在一旁,端庄温婉,仿佛方才所有亲近,全是无心之失。 白世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心绪,摆了摆手:“知晓了,你且回去,莫要久留。” 康敏盈盈一福,身姿柔婉,转身轻启房门,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只一缕幽香,在屋中久久不散。白世镜立在原地,指尖反覆摩挲著方才触过她的地方,眸色沉沉,半晌未动。 且说全冠清离了白世镜院门,一路敛气屏息,不敢在总舵多作停留,寻了城外客栈歇脚。入夜,独入客房,反手將门掩紧。 室內烛火摇曳,映得他面色阴晴不定。他走到桌边,端起冷茶一饮而尽,喉间乾涩稍解,可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康敏的身影——月白裙裾、柔媚眼波、腕间那一触温软,还有縈绕不散的兰麝幽香,缠得他心痒难耐,坐立不安。指尖反覆摩挲桌沿,指节泛白,眸中按捺不住的灼热几乎要溢出来。 烛花忽地“啪”地爆响,火星微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全冠清浑身一震,猛地回神。他攥紧拳头,重重砸在桌案上,眸中旖旎迷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冷静。 他缓缓起身,抬手理平衣衫褶皱,动作沉定利落,再无半分浮躁。俯身將行囊束紧,手指抚过腰间丐帮令牌,指腹一遍遍摩挲纹路,薄唇轻启,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字字冷硬篤定: “心急吃不得热豆腐。根基未稳,万不可因私废功。” 他抬眼望向窗外江南方向,眸光锐利如刀: “是该回江南了,还得稳住人手,暗中留意慕容家动静,只盼望长老早下决心。” 说罢,他抬手捻弱烛火。 室內陷入昏暗,再无半分旖旎杂念,只剩沉敛的野心与隱忍。 次日天未破晓,全冠清已牵马启程,快马加鞭,一路往江南大义分舵疾驰而去,只待时机,再谋大事。 与此同时,慕容復持提点刑狱司公文直入吴县县衙,多方打点,知县见印信確凿,当即开释三人。邓百川、包不同、风波恶听得公冶乾为护信与王夫人身受重伤,片刻不曾耽搁,便隨慕容復疾驰而回。 慕容復领著邓百川、包不同、风波恶赶回小院时,日头已过中天。 一番照看安顿,眾人暂且按下心事不提。 四人屏退下人低语半晌,皆察觉王夫人近来神色举止异於往常,心思浮动。几人目光一碰,心照不宣地压下话头,只叮嘱公冶乾安心养伤,半句不多言。 数日时光,一晃而过。公冶乾伤势渐愈,已好了七八成,行动无碍,慕容復便遣人將四人召至参合庄大厅,齐聚议事。 厅內窗明几净,窗外太湖碧波轻漾,熏炉青烟裊裊。慕容復一袭素衫端坐主位,神色温润,却自带沉敛。左侧依序立著邓百川、公冶乾,右侧是包不同、风波恶。几人刚脱牢狱之灾,气色已然平復,眉宇间仍带著些许疲惫,慕容家麾下核心人手,尽数聚於此地。 慕容复目光缓缓扫过眾人,语气平淡:“二哥伤势已稳,也算不幸之幸。丐帮之事,也该商议一下了。” 邓百川当即上前一步,躬身沉声道:“公子,此番是我处事不周,谋划疏漏,以致一败涂地,更连累王夫人受惊、公冶贤弟险些丧命。属下有罪,请公子责罚。” 说罢便要深揖。 公冶乾忙伸手扶住他臂弯,低声劝道:“邓大哥,丐帮暗中设伏,蓄意加害,非你之过。” “非也非也!”包不同摇头插口,眉锋一扬,“丐帮贼子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依我看,直接杀上大义分舵,討还公道!” 风波恶握拳点头,战意隱现:“不错!咱们何须隱忍!” 邓百川却挣开公冶乾之手,依旧躬身:“属下为首,统筹不当,过失在我,不敢推諉。” 慕容復抬手虚扶,声线沉静:“邓大哥不必自责。丐帮此举绝非偶然,此刻不是追责,更不是寻仇之时。” 他眸色微冷,定下方略: “全冠清野心不小,此番未成,必不肯甘休。咱们暂不妄动,只暗中紧盯江南大义分舵,观其动向。等公冶二哥伤势痊癒,诸位修养一番,再往丐帮总舵探听消息,而后再定进退。” 邓百川垂首:“属下遵命。” 几人刚要再言,厅外侍女轻步来稟:“公子,王夫人求见,说有要事。” 慕容復頷首:“请。” 王夫人缓步而入,衣饰素雅,眉眼间带著几分淡远决绝。 不待慕容復开口,她语气平静无波:“復儿,我在参合庄叨扰已久,心中不安,曼陀山庄又无人看管,终究放心不下,今日特来请辞,这便回去。” 慕容復微蹙眉:“局势未稳,舅母不妨再多留几日。” 王夫人轻轻摇头,目光径直落在公冶乾身上,语气篤定,不容置喙: “不必了。我孤身不便,便劳烦公冶二哥,送我回曼陀山庄。” 公冶乾一怔“公治二哥?”。 厅內剎那静下,眾人神色各异,无人先语。 第三十八章 前尘已过、余生可期 厅內一静,眾人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心照不宣。 公冶乾立在原地,耳畔犹自迴响那一声“公冶二哥”。相识数载,几番命悬一线,她向来疏离自持,以“公冶乾”相称,一身冷傲从无半分解缓。今日这一声,去尽客套隔阂,字字沉在心底。 慕容復神色平和,只淡淡頷首:“舅母既肯让公冶二哥护送,那便一路小心,平安归庄。” 邓百川等人缄默不语,连素来多言的包不同也闭了口,只递过一个瞭然眼色。 公冶乾敛神拱手,声稳意重:“公子放心,我必护夫人周全。” 王夫人转身迈步,身姿依旧挺拔,却少了几分孤绝,多了一丝待他同行的缓意。公冶乾紧隨其后,一前一后出了参合庄,一路无言,情愫暗涌。 太湖岸边,乌篷船早已等候。公冶乾伸手轻扶她臂弯,指尖相触,再无虚礼,只余温厚沉稳。王夫人顺势登船,立在船头。 船櫓轻摇,水波微漾,两岸茶花香气漫溢。公冶乾守在她身侧半步,目光落向湖面,余光却始终系在她身上,克制而珍重。 行至湖心,王夫人缓缓侧首,凤目微垂,声轻如絮:“我那些旧事,你都听过。” 她高傲半生,即便动心,也不卑不亢,只坦然摊开半生伤痕,等他一句真心。 公冶乾转眸看她,语气坦荡:“我知晓。” 王夫人指尖微攥裙角,声线微哑:“我曾遇人不淑,困在此地多年,性情冷硬,又有语嫣牵掛……你不必委屈自己。” 公冶乾上前一步,目光平视,字字恳切:“前尘皆过往,我不在意。我眼中的李青萝,护女情深,风骨錚錚,从不是旁人閒话里的模样。从前护你,是道义;如今近你,是我本心。” 王夫人眼睫微颤,强压下眼底潮意,轻轻頷首:“我知道了。” 一语罢,她缓缓靠近,靠在他肩头,卸下所有锋芒与防备。公冶乾手臂微顿,轻轻揽住她,风过湖面,暖意自生。 船抵曼陀山庄,漫山茶花盛放。王夫人理了理鬢髮,抬眸看他,眼底冷艷尽散,只剩温柔:“二哥,隨我回庄。” 公冶乾扶她登岸,二人並肩而行。庄中僕役垂首侍立,不敢多视,只觉庄主今日周身少了戾气,多了安稳。 入了西跨院,王夫人屏退左右,木门轻闔,隔绝外界喧囂。室內一灯如豆,烛影摇红。 她取来伤药与软布,示意他坐於榻边,指尖微颤,解开他染著旧痕的衣料。新旧伤交错,触目惊心。 她垂眸,以软布轻拭,再取药膏,指尖触肤时轻得近乎虔诚。 烛火被夜风撩得轻轻一颤,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暗不定。 王夫人指尖还沾著一点药膏,刚要收回,便被公冶乾一把握住。 他掌心温热,力道稳而沉,没有半分轻薄,只有再也按捺不住的郑重。 她没有挣开。 他抬眸看她,眼底深暗,声线压得极低: “伤口……我自己会处理。” 王夫人迎上他目光,呼吸微轻,却不退半寸: “你处理,不如我放心。” 他拇指轻轻擦过她指腹,动作慢得近乎虔诚: “青萝……” 这一声唤,沉得像落进湖心的石。 她睫羽微颤,缓缓抬手,指尖先触到他下頜,再轻轻抚上他脸颊。 他微微偏头,將她掌心贴在自己脸侧。 下一刻,他俯身。 不是衝撞,是缓缓靠近。 她没有躲,微微抬眼,迎了上去。 烛火“啪”地轻爆了一声。 院中茶花被风卷过,落了一窗影。 他手臂收紧,將她稳稳揽在身前,力道克制,却再不容挣脱。 她指尖攥住他衣襟,微微发颤,却贴得更近。 唇齿相触的一瞬,谁都没有出声。 只有呼吸交缠,压得极轻,却烫得惊人。 许久,他才稍稍退开一寸,额头抵著她额头,声音哑得发沉: “往后……我护著你。” 王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再无半分高傲冷硬,只剩一片柔水。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 “我信你。” 他再度低头,这一次,更慢,更沉。 烛火静静摇曳,將两人身影合在一处,再也分不开。 窗外夜静,茶花无声。 屋內暖意渐浓,一室温柔,尽在不言中。 温存渐歇,王夫人依偎在他怀中,髮丝轻贴他肩颈,指尖轻触他掌心纹路。 公冶乾掌心微收,声低而稳,无半句虚浮: “待我了解和慕容家的牵绊,必和你归隱种茶。” 王夫人睫羽微动,已明他意,声轻而静: “慕容家的事,你去了结。” “嗯。”他只一字,却重若千钧,“了清一身牵绊,再来陪你,名正言顺。” 她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按,无委屈,不强求,只淡淡应道: “我等你,以不种茶花,也罢”,说完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公冶乾低头,在她发顶轻触一吻: “庄里诸事有你操持妥当,我自不当心。可需我挑选可靠护卫遣来?。” “那倒不必,我不愿庄上有其他男子踏上”,隨即闭目靠回他怀中,听著他沉稳心跳,眉眼安謐。 不必山盟海誓,不必宏图空话。 一句我等,一句不负,便是二人此后,最沉最重的约定。 烛火暖暖,夜色深深,满院茶花隨风轻曳。 前尘已过,余生可期。烛火燃至尾梢,轻轻一跳,熄了。 满室暗去,唯有窗外月光如水,静静铺在二人交叠的衣袂上。 不知过了多久,王夫人在他怀中沉沉睡去。公冶乾却一夜未闔眼,只低眸看著怀中人睡顏,指腹极轻极慢地抚过她眉梢,像在描一幅失而復得的画。 天光微亮时,他轻轻抽出臂弯,將她肩头的薄被拢好。 王夫人似有所觉,眼睫微颤,却未睁眼。 他立在榻边,看了她许久,而后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轻得像茶花瓣拂过水麵。 转身时,衣料窸窣,他压著步子,无声走向门口。 木门拉开半扇,晨风裹著茶花香气涌入。 “二哥。” 身后声音轻而稳,不带半分惺忪。 公冶乾顿住脚步,未及回头,便听她续道: “我不送你。” 他唇角微扬,没有转身,只低声道: “嗯。等我回来。” 一步跨出门槛,头也不回。 王夫人睁著眼,望著空荡荡的门口,听著院中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茶花小径尽头。 她缓缓起身,披衣走到窗前。 晨雾未散,湖面上一点乌篷船影正缓缓离岸。 船头立著一个人,身形挺拔,不曾回头。 她却觉得,他从未离得这样近。 风过茶花,落了她一肩。 她抬手拂去一片花瓣,指尖在肩头停了片刻,终於轻轻握紧。 “我等你。” 第三十九章 密护芳庭、心寄曼陀 燕子坞正厅,檀香氤氳,绕柱不散,堂內静得只剩指尖摩挲瓷盏的轻响。太湖寒风穿廊而过,透著几分山雨欲来的沉鬱。 公冶乾垂手侍立,衣摆沾著太湖湿冷的湖雾,语气平静沉稳:“公子,属下已將王夫人平安送回曼陀山庄,一路並无阻滯。” 慕容復指尖摩挲著茶盏边沿,眼都未抬,淡淡开口,语气里藏著几分心照不宣:“二哥辛苦,身上伤势不轻,回去安心调养便是。” 邓百川侍立旁侧,目光扫过公冶乾眼底的沉静,分明瞧出他与王夫人之间,已与往日大不相同。包不同撇了撇嘴,平日惯有的碎嘴閒言尽数咽回,风波恶更是垂眸盯著地面。厅內眾人各怀心思,竟无一人多言发问。 公冶乾躬身告退,刚踏出正厅门槛,绕过一丛翠竹,行至无人廊下,便被两道俏生生的身影拦住去路。 阿朱穿一身柳绿短襦,鬢边別著朵新开的茉莉,眼波灵动,凑上前抿唇浅笑,低声道:“公冶二哥,去趟曼陀山庄,回来得倒比我们预想的快。路上可还顺利?” 阿碧手执一柄素绢团扇,柔声搭话,眉眼弯作月牙,语气轻软却藏著试探:“是啊二哥,舅母性子素来冷傲,寻常人连她庄门都难以靠近…” 二人虽在打趣,却左顾右盼,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公冶乾看著这两个少女,心底掠过几分瞭然,耳尖微不可察地热了几分,眼神轻闪一瞬,语速微微顿了半拍,才压下心头微澜,语气淡而温和,却藏著不容置喙的分寸:“两个丫头休得胡言,王夫人是公子舅母,我奉公子之命护送,本就是分內之事。庄中琐事繁多,你们快去忙活吧。” 既不接二人的打趣,也不做多余辩白,几句话轻轻带过,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阿朱阿碧对视一眼,见他这般略带侷促的郑重模样,便也不再逗弄,齐齐福身,踩著细碎步子跑开了。 公冶乾望著她们远去的背影,眸底闪过一抹沉冷,更藏著几分难言的温软,只觉太湖风愈紧,这看似平静的江南水乡,早已暗流汹涌。丐帮上下处处紧盯慕容家,全冠清又在暗中窥伺图谋,稍有行差踏错,便会引火烧身,他断不能乱了半分章法。 当下登舟,命庄客摇櫓,自坐舱中闭目调息。舟行湖上,冷风裹著水雾扑面,不过半个时辰,便望见赤霞庄內裊裊炊烟,透著一派恬静的烟火气象,与外头的紧绷氛围截然两分。 踏入內院,他径直走到书桌前,只见先前翻看的《大学》《道德经》依旧摆在原处,纸页微微捲起,墨香混著淡淡书卷气扑面而来。他指尖轻拂过书脊,未作过多停留,扬声唤道:“陈默。” 话音刚落,脚步急促而至,玄衣素麵的陈默快步入內,躬身行礼:“庄主。” “即刻暗中传信,召苏青前来见我,行事务必隱秘,不可让旁人察觉。”公冶乾坐於案前,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他心中早有定夺,苏青身为女子,行事縝密又不引人注目,正是眼下护卫曼陀山庄的最佳人选。 “属下这就去办。”陈默应声,便欲退下。 “且慢。”公冶乾抬手叫住他,眸色骤然一沉,周身气息愈冷,“丐帮大义分舵,近来异动频频,颇有图谋不轨之態,江南这一带的风吹草动,我都要了如指掌。” 说罢当即排布部署:“布明暗两道盯梢网,明线交由周虎负责,让他以护庄、巡湖、护舶为由,在丐帮分舵周边要道布人巡查,大张旗鼓,做足架势。周虎性子粗直忠心,只需让他按令行事,不必告知內情,权作疑兵扰敌。” “暗线则由你一人独掌,动用庄里最隱秘的人手,扮作渔夫、货郎、酒肆伙计,潜伏在各分舵周遭,舵主行踪、弟子集结、夜间议事,但凡有异动,尽数记清,单线传报,不许与明线之人交集,更不能暴露半分身份。” 陈默听得心头一凛,躬身应道:“属下明白,定不泄露半分消息,將丐帮动静悉数传回庄主座前。” 待陈默退下,公冶乾靠坐在椅上,闭目调息。身上旧伤隱隱作痛,此前与丐帮长老交手的招式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更念及曼陀山庄的託付,只待诸事安顿妥当,便静心调养,打磨武道。 三日后,暮色垂落,一道纤影悄无声息掠入內院,来人正是苏青。 她身著素色紧身劲装,身姿挺拔窈窕,无半分寻常女子的娇柔之態。面容清丽冷艷,眉如远山含黛,眼若寒星澄澈,鼻樑挺直,唇瓣薄而色淡,下頜线条清利,肌肤是常年在外潜行歷练出的浅蜜色,透著十足干练。长发简单束作马尾,鬢角无半分多余装饰,周身气息內敛,静立当地便自带一股沉稳寡言的气场,眼神专注,不卑不亢,尽显潜行高手的縝密心思。 见到公冶乾,她躬身行礼,声音清冽乾脆,无半分冗余话语:“庄主。” 公冶乾抬眸打量她,心中暗自讚许,苏青性子沉静內敛,忠心不二,行事利落縝密,又擅长易容、追踪与暗器,身为女子行事更为隱蔽,话少却执行力极强,正是他最放心的心腹之人。 “早已焚香祭天,你已是我名正言顺的师妹,你我师兄妹相称即可。”苏青微微頷首:“是,师兄。” 他將案上封缄好的书信推至案边,直言吩咐:“持此信,秘密前往曼陀山庄,当面呈给王夫人。” 苏青上前,双手接过书信,贴身藏好,垂眸静立,不多问一句缘由。 “你此番前去,专为护卫王夫人与山庄安危,非危急时刻切勿现身。山庄周遭十里动静,你尽数探查,有异常即刻密报於我。”公冶乾语气郑重,目光落在她身上,满是全然的信任。 “师妹遵命,定护好王夫人与曼陀山庄周全,不辱师兄所託。”苏青抬眸,眼神坚定,应声之后不再多留,躬身告退,转身便悄无声息离去,身形利落,不见半分拖沓。 诸事部署完毕,公冶乾关上房门,只留陈默早晚传递紧要消息,其余一概摒退,终於得静下心来。 他盘膝坐於榻上,调息养伤,指尖掐著內功心法诀要缓缓运转,旧伤的痛感渐渐舒缓。脑海中反覆推敲与丐帮长老交手的招式,拆解內力运使的得失,细细打磨武道根基。案头旧书静静安放,庄外烟雨绵绵,四下一片安寧,再无外界江湖纷扰。 养伤期间,陈默每隔数日便送来密报。丐帮大义分舵似在暗中集结人手,却始终未有大动作,倒像也在等什么。公冶乾阅罢只淡淡点头,命其继续监视,不必打草惊蛇。 这般静养一月有余,旧伤已是大好。江南一带的江湖风声、丐帮异动,由陈默暗中一一传回。曼陀山庄那边,苏青已有密信送至,只报平安与周遭动静,恪守本分,从不逾越半步。王夫人初时对她颇有戒备,暗中观察半月,见她终日隱於暗处,守礼沉稳,从无半分僭越,方才渐渐放下戒心,默许她驻守庄外。 这日午后,庄內下人捧著一只锦盒躬身入內,稟道:“庄主,曼陀山庄送来物件,说是王夫人特意吩咐送来的。” 公冶乾闻言指尖微顿,伸手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放著几支上等老山参,参须完整,香气醇厚浓郁,旁侧还放著一封书信,字跡清丽,透著几分清冷性子下的淡淡柔意。 他拆开书信,目光缓缓扫过纸面,眸色渐渐放柔,指尖轻轻捻过信纸边缘,沉默片刻,心底泛起一股温润暖意。书信寥寥数行,言简意賅:苏青行事沉稳縝密,守礼知节,驻於庄外甚是妥当,经多日观察试探,確是可信之人。庄中旧藏武学典籍颇丰,已指了一架给她自行翻阅,能领悟多少全看她自己的造化;语嫣閒时爱寻苏青说话,听她讲些江湖见闻,倒也投契;你受伤之处还需妥善调养,特送来人参,望你安心静养,勿要掛念这边诸事。………………………………………………………………新章奉上,恳请月票支持,公冶乾必將全力以赴! 第四十章 暗影袭庄、夜护曼陀 太湖浩渺,烟波如黛。曼陀山庄茶花堆云叠雪,香风飘溢数里。 苏青奉公冶乾之命驻守此处已两月有余,暗中布哨、谨守本分,深得李青萝默许。可这连日沉沉夜色里,湖面风色渐异,一道道黑影正悄然缠上这座湖畔別庄。 一连数日,所布暗桩均有所回报,总有一道黑衣身影昼伏夜出。那女子身形纤巧,步履轻捷如猫,一身玄色劲装裹得身姿利落,腰悬两口短刀,绕著山庄徘徊。 收到回报,不由得重视起来。苏青连续几日伏在桂树浓阴之中,指节扣紧长剑,敛声屏息。她早已有所发现,但为了不打草惊蛇、以免引起黑衣人异动,一直未採取其它行动。 这天晚上苏青被一阵稀疏的声响惊醒。连日戒备,神经紧绷,以苏青的身手也有些吃不消。月黑风高,黑衣女子足尖轻点墙面,身形如惊鸿掠过高墙,落地时悄无声息,连一片落叶都未曾惊起,径直向院內扑来。刚踏过月洞门,一道剑光骤然破空而出,苏青身形如电,长剑直锁对方持刀手腕,瞬间封死所有退路。 女子闷哼一声,短刀应声出鞘,刀路偏险诡譎,招招直逼要害,全是江湖仇杀搏命的狠厉。苏青剑法沉稳內敛,以守为攻,剑刃精准磕在刀脊之上,数合交锋,便將她的攻势尽数化解。 女子久攻不下,心下焦躁,陡然抽身暴退,左手猛地一扬,三枚餵毒短箭破空射出,箭路刁钻至极。苏青早有防备,陡然矮身,手腕轻抖,剑穗横挥而出,精准打落三枚毒箭,反手一剑直刺对方肩头。 女子见大势已去,不敢恋战,虚晃一刀逼开苏青,纵身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没入太湖畔的芦苇盪中,仓皇遁走。 动静虽轻,仍是惊到了內院。 王语嫣披衣推门而出,髮丝微乱,一眼看见院中苏青与地上毒箭,脸色骤然一白,快步上前,指尖轻轻攥住苏青衣袖。 “苏姐姐,是何人闯庄?能得苏姐姐重视,此人必定是个高手了。” 她指尖微微发颤,目光却异常坚定,“我每日都在习武练剑,只是太过无趣,庄上几位婆婆已不是我的对手,和她们切磋也没有多大意思。下次刺客再来,能让我来对付么。” 苏青面色一沉,语气不容置喙: “姑娘,切磋讲究点到即止,此人刀淬剧毒,出手便是杀招。我受夫人器重,將庄內安全託付,断不能让你涉此险境。” 王语嫣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她知晓苏青做不得主,转身便往母亲院中走去,步履又急又沉。 一进院门,她便屈膝一礼: “母亲,女儿有一事相求。” 她將刺客屡犯、自己欲出手迎敌之事,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李青萝手中茶盏重重一顿,茶水溅出数滴: “我庄中自有护卫,何须你一个姑娘家亲身犯险?此事,不准。” 王语嫣身子一震,抬眼时眼眶已微微发红: “女儿习武练功数年,颇有所获,近来越发感觉进无可进。女儿想来,只有战斗能让我迅速提升。女儿习武並非只为摆样子!女儿不想一直做一个花瓶受人保护,女儿习武早已立誓要学有所成,望母亲成全。” “放肆!”李青萝猛地站起身,衣袂带起一阵风,“我將你护在身边,难道还是害你不成?江湖刀剑无眼,生死只在一瞬,你懂什么!” “我不愿躲一辈子!”王语嫣声音微扬,肩头轻轻颤抖,“刺客就在门外,我难道要一直缩在屋內,等著旁人用性命来护我吗?” “你敢再说一句!” 王语嫣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猛地转身,脚步极重踏出院子,回身带上门,力道虽重,却未发出声响。 她回到自己院中,背靠著门板缓缓滑坐,双手抱住膝盖,將脸深深埋入臂弯。片刻之后,她抬起头,眼底已无泪水,只剩一片执拗的冷光。 她起身打开箱笼,取出一身素色劲衣,又將几锭碎银揣入怀中,动作轻而稳。 这一切,都被窗外暗处的苏青看在眼里。 苏青立在阴影之中,指尖冰凉。 她心中暗想:刺客来歷不明,是何势力尚未可知。如今母女失和,小姐若此刻独自离庄,恐遭不测。 她不再犹豫,转身回房取过纸笔,落笔极快,將刺客屡犯、语嫣求战、母女爭执、意欲私离诸事一一写清,陈明利害,封上火漆,当即唤来心腹护卫。 “即刻送往赤霞庄,亲手交予公冶先生,不得有误。” 公冶乾在庄中接到密信,拆开信纸,目光一行行扫过。 看到“语嫣欲私离山庄”一句,他指节猛地收紧,信纸被捏得微微发皱。 他当即起身换了素衫,轻装简行,孤身直奔渡口。 扁舟破水,连夜直奔曼陀山庄。借著微微亮光,僕人卖力摇櫓。公冶乾素日沉稳,此时也有些急躁了。李青萝清丽的身影,像一丝微光,照得他心头微微发热。庄內外敌情不明,母女俩爭吵,自己如何放心得下。好在僕人常年往来太湖,轻车熟路,行了大半个时辰,远处微微亮光处应该就是曼陀山庄了。船径直朝码头驶去,已有接应之人在那里等候。他吩咐自家僕人一声,暗中返回,不要暴露行跡。苏青已来接应,周围暗哨早已打点妥当,没引起特別注意。苏青当即匯报了刺客的相关情况,引导公冶乾朝外值守处走去。 公冶乾吩咐一声:“师妹,劳烦你再去给王夫人通报一下情况吧。我深夜来访,虽是为刺客一事,但终究不妥。” 苏青应声前去,片刻即已返回,隨即按夫人吩咐引公冶乾至庄外阁楼住宿。 苏青走后,公冶乾趁著夜色,踏著露水沾湿的青石板,立在李青萝门外。抬手轻叩木门,正是二人独有的暗语。 门轴轻响,李青萝立在灯影里,鬢髮松挽。 她看见来人,凤目一软,不等他开口,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扣住他手腕,將他拉入屋內,反手落閂,將一院夜色,尽数关在门外。 第四十一章 旧怨释然、心许平生 公冶乾低声道:“语嫣与你,可还好?” 李青萝眸中一柔,轻轻点头,不问他深夜何来,不问庄中风波,只抬眸望他,睫羽轻颤,伸臂环住他脖颈,微微一靠,便偎入他怀中。脸颊轻贴他胸膛,深深一息,积日相思尽作此刻依赖,指尖轻轻攥著他衣摆,不肯稍松。 公冶乾喉间微涩,手臂缓缓环住她腰肢,慢慢收紧,將她稳稳拥在身前。下頜轻抵她发顶,呼吸间儘是发间茶花清香,指尖顺著她背脊,一下下缓缓摩挲。万千牵掛,尽在这无声相拥之中。 她微微仰头,唇瓣轻擦过他下頜,温软轻浅。他垂首,吻先落她眉心,轻柔似落樱,再拂过眼睫,最终轻轻覆上她的唇。灯影摇红,窗外茶花簌簌,屋內只余呼吸相缠,温柔繾綣。不言江湖风雨,只诉入骨相思。 此后几夜,庄中无人知晓。公冶乾为暗中守护,也避庄中閒言,白日隱於西侧僻静空院,足不出户;入夜便悄然往来青萝居所,天明前便返院。西跨院灯火,时常彻夜微明,待天光將晓,才缓缓暗下。 晨起时,李青萝鬢髮微松,倚在雕花窗畔,看他立在廊下整理衣袂,指尖犹带昨夜余温。他回身望她,目光沉敛温柔,只一眼,已胜千言万语。她唇角微扬,极尽温柔,静静凝望。他抬手轻按窗沿,化作无声道別,转身一步出门,隱入茶花深处,行踪不露半分。 这几天,公冶乾皆隱於暗处守护,默默护著她母女二人,不问尘囂,只守眼前片刻安稳。 这天深夜,月色沉如墨染。黑衣女子隔了数日再度前来,袖中鼓鼓囊囊。苏青早已扩大了暗桩范围,自此人搜罗船只,已被暗桩探得。为了能生擒此人、查清其背后势力,才没有先行捉拿。苏青看著此人眼神暴戾,再入山庄,早已將情况报与公冶乾知晓。王语嫣执拗对战刺客,公冶乾也早已和李青萝达成共识,遂了她的性子,左右有公冶乾护卫,不会有差池。少女的心思,不让她亲身感受,她实不愿罢休。 得苏青传信王语嫣已等候多时,见刺客现身,眸中微亮,快步迎上。 女子双刀齐出,招招狠绝,却仍被王语嫣一柄长剑屡次点中破绽,进退尽受牵制,憋屈与怒气压抑不住。她陡然抽身,双手齐扬,五枚淬毒短箭齐发,快而狠厉,分取语嫣周身要穴,箭尖隱带毒雾,望之惊心。 王语嫣一时疏神,兼之內力尚浅、身法迟缓,竟避之不及,脸色瞬间发白,僵在原地。眼看毒箭將至,廊下暗影中骤然闪出一道青影,快如疾风,转瞬已挡在她身前。 公冶乾广袖轻挥,浑厚內力凝於袖间,如一道无形气墙。袭来毒箭尽数被震飞,叮叮噹噹钉入旁侧树干,箭身没入半寸,毒雾缓缓散开。 “语嫣退后,有我在。” 他声线沉稳,背影凛然,只一站,便叫人安心。 “公冶二哥?” 黑衣女子忽见顶尖高手现身,又惊又怒,却生性刚烈,寧死不退。双刀一振,拼尽全身功力扑杀而来,刀势疯魔,竟是同归於尽的搏命之法,刀锋直逼公冶乾心口。 公冶乾眉头微蹙,看她眉眼气度,已然认出几分当年秦红棉的影子,不知为何到了此处。念她奉母命而来,不愿伤她性命。右掌轻抬,掌力柔中带刚,內含流云掌巧劲,不闪不避,径直迎上。 “嘭”一声轻响,掌力轻轻一引一带,已卸去她刀上蛮力。隨即內力微吐,震得短刀脱手飞出。女子被余力震得连连后退,脚步踉蹌,一口鲜血喷洒在青石板上,蒙面黑布亦被力道震散,露出一张清丽冷傲、眉眼桀驁的少女面容。 公冶乾目光扫过地上修罗短刀、散落毒箭,再看她容貌脾性,心中已然瞭然。 此时李青萝闻声赶来,一见女子面容与地上兵刃,玉容瞬时沉下,眼底旧怨翻涌,几欲发作,却又强行压下。 “娘,她是谁?”王语嫣躲在公冶乾身后,怯声开口,眸中兴奋早已散尽,只剩不甘与疑惑。 李青萝缓步上前,声音冷冽,却藏著几分释然:“要是我猜得不错,她该是与修罗刀秦红棉关係匪浅。当年秦红棉与甘宝宝杀至庄內,屡次闯庄欲取我性命,是公冶二哥出面,以三掌之约,逼她立誓五年不踏曼陀山庄。如今五年未满,不知她为何自食其言,自己不来,却遣此人前来,实乃丧心病狂。” 木婉清捂著重创的肩头,咬牙瞪著李青萝,眼中满是不甘,却再无半分还手之力,只死死攥拳,强忍伤痛。“你认得我师父?是了,我师父多次念叨你是她的大仇人,不认得才奇怪。不过明人不做暗事,我不是师父遣我来的,师父也曾告诫於我,不得朝姑苏而来。是我见师父恨你入骨,碍於誓言不得出手,我才想为她报得此大仇。今天我栽在此地,是我命不好,要杀要剐隨便。” 李青萝看她片刻,旧怨翻涌,终是渐渐平息。她目光一冷,语气沉厉:“今日我念你伤势沉重,又初来乍到、不知深浅,便放你离去。你回去告知秦红棉,我李青萝早已与大理段氏恩断义绝。过往恩怨,一笔勾销。此后,你二人再敢踏足曼陀山庄,休怪我心狠手辣,绝不轻饶。” 木婉清恨恨瞪了二人一眼,挣扎著拾起短刀暗器,踉蹌起身,强忍伤痛,一言不发,一步步跌出山庄,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风波至此平息。 公冶乾转头轻声安抚王语嫣几句,又叮嘱苏青加强戒备,再与李青萝相视一眼,不必多言,心意已通。 他悄然转身,依旧避过庄中耳目,往外院阁楼行去。 太湖烟波浩渺,曼陀山庄重归静謐。漫山茶花依旧盛放,陈年恩怨,终隨夜风散去,只余岁月安稳。公冶乾吩咐苏青多探查姑苏城外动静,有风吹草动隨时来报,他则准备再住几日,从容定夺行止。 第四十二章 急讯东来、执手相嘱 暮色浸曼陀山庄,茶花影叠,晚风过处,落瓣簌簌。 公冶乾负手立在小院廊下,青布长衫垂落,纹丝不动。 院角黑影倏然掠至,苏青悄然垂首,气息轻细,语平和而无半分拘谨:“师兄。” 公冶乾指尖轻叩廊柱,语调轻快,语声却稳:“追踪到什么?” “师妹追至后山小径,只留一行女子足印,草间沾血,步履仓促,確是木婉清。荒僻处有停舟痕跡,她並未久留,径直离去。”苏青抬眸微顿,续道,“我一路追至苏州城外,见一道玄黑身影孤身北去,无同伙接应,亦未折返。” “城外要道,多留心几日。”公冶乾淡淡吩咐。 “我已布下暗桩,昼夜守望,一有动静,即刻来报,必保万无一失。”苏青应声,恭顺自然。 “去吧。” 苏青应一声“是”,身形一缩,重归暗影,片刻便无跡可寻。 公冶乾垂眸,见脚边落瓣沾泥,伸足轻轻一拨,再不看一眼。 次日平明,朝光透窗,洒在院中青石之上。 公冶乾端坐石凳,闭目调息,指节轻搁膝头,稳如磐石。 院门轻响,缓缓推开。 王语嫣一身素白罗裙,髮簪白茶,缓步而入,至石桌前敛衽一礼:“公冶二哥。” 公冶乾睁眼起身,微微頷首,语气温和:“王姑娘。” 身后侍女捧食盒上前,四碟小菜,一碗清粥,齐齐摆於桌上。 “昨日蒙二哥相救,语嫣特来谢过,略备薄食,不成敬意。”王语嫣垂首,语温柔而恳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过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掛怀。”公冶乾目光扫过食盒,便即收回,语气平和自然。 王语嫣抬眸,眼波清澈,再行一礼:“语嫣自幼读遍武谱,识得各派招式,临敌应变却始终不得其法。想请二哥指点,我习武之路,该如何迈过这道坎?” 公冶乾凝视她片刻。 这武林中號称“活武谱”的人物,一身见识天下罕有,却始终不曾真正习武,委实可惜。 他神色一正,缓缓开口: “我送你三句话,你且记取。 其一,不贪多——精熟一招,胜过泛读万卷; 其二,不怕苦——武学从无捷径,皆从血汗中来; 其三,先守后攻——立得住根基,再言胜败。” 王语嫣细细思索片刻,恭恭敬敬应道:“语嫣谨记二哥教诲。” 公冶乾续道:“姑娘天赋异稟,胸中藏尽武库,这是优势,亦是弊端。太过聪慧,反倒容易轻慢根基。万丈高楼,终是平地起。我观你身手,这几年略有小成,运用仍显生涩。你与苏青投缘,往后可多与她切磋,必有进益。” 王语嫣点头称是,眼神愈见坚定:“多谢二哥。语嫣告退,不打扰二哥了。” 转身轻步出门,院门轻合,悄无声息。 公冶乾起身立在原地,片刻后將手纳入袖中,扬声唤道:“苏青。” 黑影自檐角落下,苏青缓步走出,语带亲近:“师兄。” “往后多往王姑娘院中走动。”公冶乾语声平缓,“你演剑招,与她拆解印证。她武学见识广博,你可学临敌思路;她亦可借你的身手,补足实战经验。对你二人皆有好处。日后见了王姑娘,当多多亲近。” 苏青眉眼微暖,点头应道:“我记下了。往后定会多与王姑娘討教,师兄放心。” 说罢轻身退入暗处,行事从容。 又过一日,夜漏深沉,山庄万籟俱寂,唯有廊下灯笼,风动影摇。 公冶乾灯下拭剑,麻布擦过剑刃,微有轻响。 忽听得院墙之外,一声极短的哨音,清锐破夜。 他放剑起身,推门而出。 一条黑影翻墙入內,高举蜡丸,单膝跪地:“赤霞庄急报!陈默头领有请庄主,即刻回庄!” 公冶乾接过蜡丸,两指捏碎,取窄纸就灯一看,眉头微蹙。隨即將纸拢於掌心,语气平静:“回去告知陈默,我即刻动身。” 暗探应诺,纵身出墙,夜色中瞬间无踪。 公冶乾轻步而行,穿花径,过迴廊,直至王夫人居所门外。 他屈指轻叩门环,三下缓急相和。 门內片刻传出语声,柔缓无平日冷厉:“进来。” 公冶乾推门入內,反手闔门。 屋內灯烛暖明,李青萝卸了釵环,鬢髮微松,著月白寢衣,坐於妆檯前。见他进来,放下木梳,起身走近,眸中带著几分繾綣,再无半分疏离。 “赤霞庄有急事传报,需连夜回去处置。”公冶乾伸手,轻轻执住她手腕,语声低沉,带著几分难掩牵掛,不復平日淡然。 李青萝抬眸,眸中微光闪动,轻声道:“路上务必小心,遇事莫逞强,以自身安危为重。” “诸事处置妥当,我再来与你相敘。”公冶乾指尖微紧,片刻鬆开,温声叮嘱,“语嫣有心习武,我已嘱苏青陪她拆解招式。有她们相伴,你也能省心些。” 李青萝微微点头,退后半步,目送於他。 公冶乾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足尖点地,身影掠出山庄,没入沉沉夜色。 一路夜行,晓色未明,已至赤霞庄外。 庄门大开,陈默立在阶下,见他到来,躬身道:“庄主。” 公冶乾頷首,径直入正厅,坐於主位,指尖轻叩桌面,语气沉稳:“说吧,丐帮大义分舵有何异动?” 陈默上前一步,垂首低声:“回庄主,近十日大义分舵白日一切如常,舵门大开,弟子出入有序,看似平静。” 公冶乾指尖不停,淡淡开口:“异常在何处?” “今日入夜后,有弟子分批离舵,三五人一队,不穿帮服,扮作商贩行客,一路往东而去;分舵备下数艘小船,亦向东行。”陈默语声压得更低,眉头微蹙,“离舵者儘是分舵精锐,老弱弟子尽数留下,行进极快,不留痕跡。暗探看不清全冠清真身去向,只觉行事诡秘,不敢擅断,故而急请庄主回庄定夺。” 公冶乾指尖叩桌之声顿住,目光扫过厅內,缓缓站起身,负剑而立,语气从容: “精锐东出,为何是东? 暗中调人,全冠清素来诡计多端——这般布置,是又要对谁下手?” 陈默一怔,隨即躬身拱手:“庄主,此事委实蹊蹺。” “加派暗探,盯紧分舵余眾,稍有异动,即刻回报。”公冶乾语声沉定,“再派人往东追踪,务必留意太湖左近动向。” “属下遵命,即刻便去安排!”陈默应声,快步退下。 第四十三章 虚张东路、暗渡北津 暮色未褪,赤霞庄正厅灯火已明。 公冶乾坐於主位,指尖轻叩案几,目光凝在厅外夜色,周身气息沉稳如铁。 阶下,一名暗探快步入厅,单膝跪地,头埋得极低,声音压得极低,仅近旁几人可闻: “庄主!属下奉命追踪丐帮大义分舵动向,连日探查,已探明详情。” 公冶乾指尖微顿,抬眸瞥了他一眼,语声无波:“说。” 暗探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道: “属下先后赶往太湖东岸、崑山口岸、吴江渡口三处丐帮先前布下的临时据点,每处所见,皆与寻常不同。” “三处据点原是分舵精锐驻守,如今竟只剩三五名老弱帮眾留守,一个个衣衫襤褸,神色木然,对外只称『奉命清剿周边水匪、看管粮道』。” “属下暗中蹲守半日,亲眼见那几人连兵器都未带,终日守在空院,据点內粮草、兵器、行囊尽数搬空,连铺陈的草蓆都撤得乾乾净净,半分精锐停留的痕跡都无。” “隨后,属下顺著踪跡往南往北两头追查,遍询沿途客栈、渡口、村落的舟子脚夫,终於摸清——” 暗探抬头,目光里带著几分凝重: “丐帮大义分舵的精锐人马,早在昨夜天亮前便已分批动身!” “他们刻意避开太湖主航道、姑苏城內外的官道,昼伏夜出,专挑荒僻小路、偏僻河湾行进,偽装成商旅、行客,一路悄然北上,直奔江北、洛阳方向!” “属下派了人手缀在最后一队身后,跟了近百里,確认无折返,確是一路往北方而去。” 暗探说完,重新低下头,不敢再抬眼。 厅內静了片刻,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公冶乾指尖缓缓拢入袖中,目光沉了沉,没再发问,只淡淡吩咐:“下去吧,盯紧分舵余眾,有异动立刻来报。” 暗探应了声“是”,悄无声息退下,只留满厅的沉默。 公冶乾望著案几上摊开的太湖舆图,指尖划过崑山、吴江、洛阳一线,唇角微勾。 全冠清,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声东击西,假东真北,心思倒是用得极深。全冠清急赴洛阳,究竟所为何事?又为何要这般故布迷踪、隱匿行跡? 洛阳城南,一条僻静小巷深处,有座不起眼的青砖小院,院门虚掩,门前无甚行人,正是丐帮暗中联络的一处据点。 內堂之中,夜色沉沉,烛火摇曳,只余一点微光,昏昏暗暗。 全冠清一身青布长衫,风尘僕僕,发间沾著尘土,衣摆处还沾有夜露的湿痕,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赶来,还带著未散的奔波疲惫。 他刚踏入內堂,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堂上那人身上——白世镜端坐椅上,一身粗布服饰,神色沉稳,不见半分波澜。 四目相对的剎那,全冠清脸上的疲惫竟像被风吹散一般,瞬间褪得乾乾净净,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眉梢微扬,神色间藏著按捺不住的急切。 他快步上前,走到白世镜面前,微微躬身,语气急切中带著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 “白长老!” “属下接到传讯,星夜兼程从姑苏赶来,一路不敢耽搁,总算赶到洛阳!” 白世镜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他,不疾不徐道:“全舵主一路辛苦。” 全冠清连忙摆手,脸上的急切压都压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都禁不住紧了几分: “白长老,你急召属下连夜赶来洛阳,究竟所为何事?”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著白世镜,语气里带著几分篤定的试探: “莫非……丐帮內部已然议定,是要对那姑苏慕容家动手了?” 话音落下,內堂静了一瞬。 全冠清却半点不见侷促,反而挺直了腰板,眼底精光更盛—— 慕容家,那是多少人眼馋的存在。 若能借丐帮之力,扳倒姑苏慕容,拿下慕容家的財富、武学,乃至那传说中的慕容氏秘宝…… 全冠清想到这里,呼吸都微微急促了几分,目光里的野心隱现,几欲翻腾。 白世镜静静看著他,半晌,才缓缓开口,语声不重,却带著几分压人的意味: “全舵主稍安勿躁。” “你且先坐,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全冠清脸上的急切微顿,但也不敢多问,只能依言在一旁坐下,只是目光依旧黏在白世镜身上,满心的期待与急切,藏都藏不住。 白世镜抬手示意他噤声,上前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马副帮主,遇害了。” 全冠清瞳孔微缩,面上依旧沉稳,低声道:“何时?何人所为?” 白世镜语气沉冷,一字一顿:“凶手用的,正是姑苏慕容氏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以马大元自己的绝技將他击杀。事发已过两日。我在第一时间便传信召你赶来。” 他目光锐利盯住全冠清:“此事眼下绝密,总舵上下一概封锁消息,只等乔帮主回来再做处置。” 全冠清心中一动。 白世镜沉声道:“你这一路辛苦,接下来便按我说的做。既然慕容復先动手了,那我们也该有所准备了,看帮中这些老傢伙还有何意见。你立即暗中调集人手,隱秘布控,把各处关节盯牢。帮中暂时想將此事压下来,你我暂时不可声张,待时机一到,將慕容復杀害马副帮主一事,慢慢散布出去,势要给马副帮主报仇。但做得自然些,不可留把柄。” 全冠清垂首,语气恭敬:“属下明白,一切听白长老安排。” 他口中应得乾脆,眼中却不自觉地闪烁。 慕容復怎会突然对马大元下手?此事背后……莫非另有隱情?一念及此,背心微凉。 眼角皱得发紧,诸多疑问终是咽回腹中,只得静观其变。 白世镜见他应下,神色稍松,又再三叮嘱:“切记,半分风声都不可走漏。此事稍有不慎,丐帮便要大乱。” “属下省得。”全冠清躬身一礼,转身又悄无声息没入夜色之中。 屋內那盏灯,忽明忽暗,闪烁不停。风影一动,那盏灯彻底灭了。 第四十四章 浅欢即散、深算方来 全冠清走后,白世镜在黑暗中端坐片刻,指尖摩挲过腰间令牌,又抬手拭去门栓浮尘,隨即悄无声息推门闪出,身形掠动间,连地上草叶都未曾碰倒半分。 白世镜绕开正街,轻身越过后墙。青布长衫扫过墙角青苔,步履匀稳,呼吸若有若无,只沿墙根暗影疾行。 又行一段,路口已遥遥望见自己住的小院。猛地瞟见不远处客栈,眼角上扬斜扫二楼,眼皮猛地一跳,呼吸骤然屏紧,眉头倏地拧紧。只见那一件湿红薄衫悬在窗欞,水珠顺著布角缓缓滴落,风卷红衣,在灰墙前晃得格外刺眼。 白世镜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喉结重重滚了一滚,下頜线绷得如同铁铸,脚下毫不停顿,家也不回了,径直拐进幽深窄巷。 一路避过三拨巡街的打更人,半个时辰七弯八绕,確认身后绝无跟踪之人,他才伸手推开朽坏的木门,闪身进入废弃柴房。 屋內堆著半乾枯柴,一妇人倚柴堆而立,素衣窄袖,鬢角垂著一缕碎发。 柴房昏暗逼仄,那妇人早已静立等候,一身素衣,眉眼间媚態流转,半分不见慌乱。 白世镜上前数步,压著嗓音,语气里裹著焦躁,又掺著几分难捨的软意:“马夫人,如今帮中局势紧绷,马大元头七未过,全帮上下目光如炬,你怎敢此时约我相见?一旦败露,你我二人皆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他肩背绷得笔直,目光牢牢锁在对方脸上,指尖微微发颤,恼她行事莽撞,却又对她半分狠厉都使不出。 马夫人轻笑一声,缓步上前,纤纤玉指轻拂过他紧绷的衣袖,神色篤定至极,全然不將他的担忧放在心上:“你这般胆小作甚?杀死马大元的现场,你我打理得天衣无缝,帮中上下,皆已认定是姑苏慕容復下的毒手,毫无破绽可言,还有什么好怕的?” 白世镜眉头深锁,沉声斥道:“你好糊涂!慕容復纵然嫌疑最大,可丐帮內部人心复杂,一旦被人看出破绽,你我立时万劫不復。你贸然动用这紧急暗號,实在太过冒险!” 马夫人抬眸,眉眼间媚意顿敛,“不是为了见你么,如何这等嫌弃奴家”。隨即眼神骤然凌厉,径直问道:“冠清那边,你可联络妥当?” “方才已然见过,诸事交代清楚。”白世镜压下心绪,沉声回道,“我已命他暗中联络帮中弟子稳住局面,待时机成熟,便將慕容復杀害副帮主一事散播出去,与我里应外合,將这罪名彻底坐实,令眾人一心追查慕容復,乔峰迴来纵有异议,也无可奈何。” “这些不过是缓兵之计,你既答应过护我周全,不到你我真正做主那日,我如何能心安?”马夫人淡淡一句,语气陡然转锐,“汪帮主遗书一事,我既已给你看过,你考虑得如何了?我要的从不是与你苟且偷安。” 白世镜眉峰猛地一蹙,沉声接话:“此事还得从长计议,眼下尚不是时候。” 马夫人盯著他,一字一顿,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狠戾:“乔峰是契丹人。当眾抖出此事,他帮主之位立时便会垮台,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胡闹!”白世镜声音骤紧,又强行压到最低,“遗书一现,丐帮必乱。乔峰掌帮八年,奚、宋、吴、陈四大长老皆是他的心腹,你我当场便会被拿下。” “拿下?”马夫人冷笑一声,“铁证如山,谁敢护他?契丹人做丐帮帮主,传將出去,丐帮便成天下笑柄。” “笑柄也比內乱覆灭强!”白世镜斩钉截铁,“先將马大元之死钉死在慕容復身上,稳住帮眾,再谈其他。” “其他?”马夫人上前一步,几乎贴至他胸前,气息逼得他侧开半步,“等你彻底稳住局面,乔峰早查到线索,到那时,死的便是你我。” “我自有分寸。”白世镜避开她的气息,语气沉硬,“此事急不得,动乔峰,便是在赌命。” 马夫人望著他,眼神冷了片刻,忽而又软了下来。她轻吁一口气,抬手按住他的胳膊,指尖缓缓摩挲,语气重回柔媚:“是我心急了,都听长老的。” 白世镜闻言,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鬆了半分,周身戾气也缓缓散去。 马夫人顺势往他怀中靠去,脸颊轻贴他的衣襟,鬢边髮丝扫过他的颈侧,带著素衣上淡淡的香。她双臂环住他的腰,轻轻收紧。 白世镜沉默片刻,喉结轻轻滚动,缓缓抬手,手掌落在她后背,慢慢拢紧,將人牢牢扣在怀中。 柴房內只剩两人轻浅的呼吸,门缝漏进一线天光,静静落在交叠的衣角上。枯柴的潮气缠绕著素衣的幽香,在狭小的空间里漫开。 马夫人微微仰头,唇瓣轻轻擦过他的下頜。白世镜喉间轻滚一声,闭了闭眼,掌心在她背上微微用力,再无半分动作。 屋內渐渐有些闷热。 不知过了几许,白世镜在她耳朵旁边轻语一声。轻轻推开她,抬手理了理鬢边乱发,又俯身拂去长衫上沾著的柴屑,脚步轻得近乎无声,推门闪身而出,门扉缓缓合拢,不留半点响动。 黑暗漫捲,马夫人僵立原地,片刻后,缓缓抬手,指尖蹭过脸颊,隨即猛地一甩衣袖,似是拂去什么污秽。 她垂眸,指尖缓缓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良久才鬆开。 脚步轻挪,踢开脚边枯柴,柴枝落地发出清脆断响。她低头瞥过沾了柴屑的素色鞋面,抬脚狠狠碾了碾,木屑顷刻成粉。 隨即抬眼,望向白世镜离去的木门,眉眼间柔媚尽数褪去,唇角向下微撇,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誚,眼尾冷冽如冰。 她抬手,慢条斯理地拢好凌乱的衣襟,指尖扯紧腰间素带,动作缓而用力。 而后转身,倚向柴堆,抬手抽出一根枯柴,五指收拢,轻轻一折,枯柴应声而断。她將断柴掷於地上,脚尖一下下碾著柴梗,声响细碎而沉稳。 第四十五章 素幡泣血、杀机尽显 柴房之中最后一丝细碎碾柴声消弭,夜色彻底吞没了废弃屋舍。 待到次日清晨,晓雾未散,霜气凝枝,信阳城马府已是素幡高掛,白綾遍垂,整座府邸都笼罩在一片沉鬱肃穆的哀戚之中。灵堂內,马大元的灵位端正摆放,香烛裊裊,青烟繚绕,却驱不散满室的压抑与悲凉,棺槨陈於灵位之后,更添几分淒楚。 丐帮传功长老吕章、执法长老白世镜,连同奚山河、宋慈、吴长风、陈孤雁四大长老,早已齐聚马府,人人一身素衣,面色凝重。府中丐帮弟子分列两侧,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全冠清混跡在后排弟子之中,敛尽锋芒,垂头静立,看似不起眼,目光在白世镜与堂中局势间暗暗游移。 不多时,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蹄声如雷,踏破清晨静謐,由远及近,直抵马府阶前。 眾人闻声齐齐抬首,只见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翻身下马,立在府门之下。来人正是丐帮帮主乔峰,他连日星夜兼程,衣袍沾满风尘,眉宇间疲惫难掩,却浑身上下正气凛然,悲怒之色隱於眉宇。 宋慈年纪最长,率先快步上前,眼圈泛红,声音沙哑拱手:“帮主,您可总算回来了!马副帮主他……惨遭奸人毒手,不幸殞命!” 奚山河性子刚烈,虎目含泪,双拳紧握:“帮主,马副帮主在家中遭人暗害,出手正是锁喉擒拿手,分明是姑苏慕容復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吴长风性子暴躁,按紧鬼头刀,厉声喝道:“慕容復狗贼,竟敢害我丐帮副帮主,咱们即刻杀往江南,扒了他的皮!” “休得喧譁!”陈孤雁素来沉稳,当即低喝一声,转向乔峰躬身,“帮主远来辛苦,一切听凭帮主吩咐。” 传功长老捻须长嘆,神色痛惜。白世镜站在班中,脸色微白,眼神略闪,强作镇定,堆起一脸沉痛,上前道:“帮主节哀,马副帮主骤逢大难,帮中上下震悼,还望帮主主持大局。” 乔峰心头一沉,大步踏入灵堂,在马大元灵前跪倒叩首。起身时双拳攥紧,声如洪钟:“马副帮主一生忠厚,为丐帮鞠躬尽瘁,是谁下的毒手,你们据实说来。”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白世镜与四大长老对视一眼,依早已议定之说辞,將现场“证据”一一稟明,口径如一,尽皆指嚮慕容復。 乔峰听毕,眉头深锁,心中隱隱觉得有些不妥,却一时抓不住头绪,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必彻查到底,定要为马副帮主报仇雪恨!” 话音未落,后堂一阵哀泣细细传来,素白身影扶著侍女缓步而出,正是马夫人康敏。 她一身素布孝衣,鬢髮微乱,未施半点脂粉,眼眶红肿,泪落涟涟,步履虚浮,身子微微颤抖,一副悲慟欲绝、弱不禁风的模样。她本在后堂守灵,听得帮主驾到,才哭著出来相见。 “帮主……”她声音哽咽,软倒便要拜倒,泪落连连,“夫君死得好惨……他一生谨慎,从未结怨,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乔峰连忙伸手虚扶,声线放缓:“夫人切莫过度悲伤,保重身子。有乔某在,必给你一个公道。” 康敏依著他的搀扶,勉强立住,偎在棺旁哀哀哭泣,半晌才颤声道:康敏扶著棺木,哀哀泣咽,半晌才颤巍巍开口,声音细弱,满是惊悸: “那晚……那晚睡得正沉,忽听得外间响动,妾身嚇得心胆俱裂,缩在床榻之后大气也不敢出。只听得先夫厉声喝问,跟著便是一声惨呼,就此没了声息……” 她抬手拭泪,肩头微微耸动,神色惊惧不定。 “妾身一介女流,嚇得早已魂不附体,黑暗之中也瞧不真切。只是恍惚之间,似听得那恶徒身手极快,只盼帮主明察,为亡夫报仇雪恨。” 隨即,她泪眼朦朧望向乔峰,屈膝又要下拜,声音柔婉无助,却字字牵动丐帮顏面:“帮主,我孤苦无依,以后生死荣辱,全繫於丐帮。夫君惨死,天下人都在看著咱们,万万不可让他白白送命啊……” 说话间,她垂首拭泪,眼角极轻、极快地向白世镜一瞥,似有若无,已带几分无声的胁迫。 白世镜与她目光一碰,心头猛地一寒,背脊发僵,当即朗声道: “帮主!现场勘验发现,马副帮主是死於自己的锁喉擒拿手,天下除慕容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外,再无旁人有此手段!此仇不共戴天,请帮主下令!” 奚山河、吴长风本就怒火中烧,被康敏这一引,更是群情激愤,纷纷躬身请命,要南下寻慕容復报仇。 乔峰见满场悲愤,又见康敏哀戚欲绝,虽心中那点疑虑未消,却也为情势所迫,朗声喝道:“眾位兄弟放心,马副帮主与我义同手足,此仇必报!乔某定擒凶手,以慰他在天之灵!” 康敏垂首抹泪,將眸底一闪而逝的得意尽数掩去,哭得愈发哀切:“多谢帮主……夫君泉下有知,定能瞑目了……” 灵堂之上,悲愤之声震耳,一场牵动整个江湖的阴谋,就此定调。 其后数日,乔峰坐镇马府,主持丧事,勘验现场。信阳分舵依帮规將副帮主遇害之事传报江湖。 全冠清暗中遣心腹弟子扮作江湖閒客、行脚商贩,在各处渡口酒肆大肆散播流言,口径一致指嚮慕容復。他隱於幕后,不出头、不留痕,一味推波助澜,不过数日,风声便如野火般席捲中原。 江湖耳目本多,经这般刻意搅动,消息传扬极快,不多时日,“丐帮副帮主马大元为慕容復所害”之说,已传遍南北武林。 风声一路南下,不过数日,便传至江南。 曼陀山庄中,公冶乾自庄外漫步而归,家丁匆匆递上一封淮北急讯。他拆开略看,脸色微变,继而想到此番流言传播之迅猛、口径之齐整,绝非自然流传,心中骤然一震——早前探知全冠清悄然北上,原以为是赴洛阳总舵,此刻方知,此人竟是去了信阳。马大元身死,矛头直指慕容復,脉络一合,公冶乾瞬间瞭然宿命的故事已然开端了。 一念及此,他心潮暗涌,离易筋经越来越近了。但此刻事关慕容家声名安危,身为家臣他还得为此事奔走一番,丝毫急不得。他当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心绪,神色重归沉稳。 事不宜迟,公冶乾即刻吩咐下人备船,要亲自赶往燕子坞,面见邓百川,將这惊天消息速速回报,共商应对之策。 第四十六章 孤身北赴、夜深话別 乌篷船破开湖水,櫓声欸乃,两岸烟柳笼著薄雾,尽数往身后退去。公冶乾立在船头,江风拂动衣袍,神色始终沉凝。 船抵燕子坞码头,公冶乾步履匆匆,直奔慕容府正厅。厅內邓百川端坐主位,神色平和,正打理庄中事务;包不同斜倚在旁,摇著摺扇;风波恶按著腰间单刀,坐立不安。三人见公冶乾面色凝重而入,皆是收了散漫神色,知是出了大事。 公冶乾挥手摒退左右,关上厅门,沉声道:“大哥,三弟四弟,江湖出了惊天祸事。丐帮副帮主马大元,在信阳家中为人所害,死於他的成名绝技,锁喉擒拿手,丐帮传出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路数,凶手直指公子。如今丐帮上下群情激愤,眼看就要兴师南下,问罪我慕容家。” 话音落下,厅內瞬间死寂。 包不同“唰”地收拢摺扇,猛地站起身,张口便喝:“非也非也!何等奸人,竟敢如此栽赃陷害我家公子!我们不曾到丐帮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倒还没完没了了!北乔峰枉为好汉,执掌丐帮,竟也这般是非不分?我这便北上信阳,找他们当面理论,我们!” 风波恶更是双目圆睁,按刀起身,周身战意翻涌:“敢污衊公子,便是与我风波恶过不去!他们若敢来,我便打得他们心服口服!要去探查,我第一个去!” 邓百川抬手压下二人躁动,眉头深锁,沉声道:“公子此刻外出未归,踪跡难寻,我等若是贸然出头,非但无法洗清冤屈,反倒会落人口实,被丐帮扣上寻衅滋事、畏罪发难的罪名,坐实慕容家『罪名』,届时再难辩驳。” 说罢,他看向公冶乾:“二弟一向胸有成竹,消息灵通,可有应对之策?” 公冶乾微微頷首,条理清晰地献策:“当下唯有『稳守暗查』四字。其一,燕子坞紧闭门户,加强戒备,严禁门下弟子外出滋事,静以待变,不辩自明;其二,遣精干弟子快马追寻公子行踪,速速传信,请公子即刻回庄主持大局;其三,需派一人隱秘北上,潜入信阳丐帮腹地,暗中探查丐帮动静。” “我去!我这就动身!”风波恶当即朗声请命,性子急不可耐。 “四弟性子刚直,易衝动暴露,此行需隱忍縝密,不露锋芒,暗中行事,你去反倒不妥。”邓百川当即否决,目光落在公冶乾身上,语气篤定,“二弟心思縝密,行事沉稳,最適合隱秘探查,此事,便劳烦二弟北上一趟,务必小心行事,不可暴露身份。” 公冶乾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所求之事,既可名正言顺前往江北,又能借著查探之机,暗中布局。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应道:“全凭大哥安排,我定竭尽全力,探查真相,护公子清誉。” 包不同在旁急得跺脚,嚷道:“那我呢?总不能一直待在庄里,任由旁人污衊公子吧!” “你留守庄中,若是有江湖中人前来打探,你便以言辞驳斥,守住慕容家的体面,切莫动手滋事。”邓百川迅速分工敲定,“四弟执掌庄內护卫,四处巡查,严防丐帮弟子贸然闯入;寻公子之事,我亲自挑选两名忠心精干的弟子前去,確保万无一失。” “眼下局势,切不可意气用事,一切等公子归来,再做决断。”邓百川环视三人,语气郑重叮嘱。 包不同虽满心憋屈,却也知大局为重,悻悻点头:“罢了罢了,便依大哥所言,只是这口恶气,实在难咽!” 风波恶也只得按捺住战意,沉声应下。 议事既定,眾人各自散去。公冶乾一人操舟沿水路返回,行至中途,朝曼陀山庄方向而去,悄无声息,不留下半分踪跡。 大半时辰便至曼陀山庄僻静处,悄声靠岸,系住船只,避过巡夜庄丁,循著熟悉的路径,悄然潜入李青萝的內院。院內烛火昏黄,窗欞映出慵懒身影,他抬手轻叩窗欞,指节三下缓急相和。 窗內灯光微晃,房门轻启一道缝隙,李青萝见是他,平日里冷厉倨傲的神色尽数消融,连忙侧身引他入內,反手落锁,將夜色隔绝在外。 屋內只燃一盏矮烛,光影暖柔,李青萝松挽鬢髮,身著软缎家常衣衫,全无对外的锋芒,抬眼望著他,声音轻软繾綣:“怎的这个时候悄然而来,可是有要事?” 公冶乾上前一步,指尖轻拂她鬢边散落的髮丝,动作自然亲昵,俯身凑近她耳畔,声线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我受邓大哥之命,明日便要北上信阳,探查丐帮副帮主马大元死於其堵门绝技之下,嫌疑直指慕容家。此去少则一月,多则两月方能归来,特来与你道別。” 李青萝眸色微沉,指尖不自觉攥住他的衣袖,直白髮问,语气漠然:“丐帮马大元被杀?,当真是当真是慕容復所为?” “应该不是他。”公冶乾掌心覆上她的手背,暖意流转,语气篤定却不透露分毫內情,“凶手刻意模仿慕容家手法,应是栽赃嫁祸,其中齷齪偏多,真凶暂且不明,我此去便是查清根源。” 李青萝闻言,眉眼间不见丝毫为慕容家担忧的神色,只是淡淡提及江湖传闻,语气带著几分忌惮:“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弟子遍布南北各处,势力盘根错节,向来不好招惹。江湖上更是盛传,『北乔峰』,武功盖世,出手从不容情,惹上这般人物,便是滔天大祸。” 她往前微倾,身子几欲贴近他,眼中满是真切的担忧与嗔怪,语气冷然撇清:“慕容家是死是活,是冤是屈,我半分都不关心,更懒得理会。我只在乎你,孤身踏入丐帮腹地,直面丐帮一眾高手,这般凶险,何苦为了他们的烂事以身犯险?” 公冶乾长臂轻舒,將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轻抵她发顶,动作温柔珍重,语气温沉篤定:“我自有分寸,只暗中探查,绝不硬碰,更不会暴露身份。你且安心,我定会平安回来,绝不叫你牵掛。” “你在庄中万事保重,看好语嫣,別让她隨意外出沾染江湖纷爭,等我回来便是。” 李青萝靠在他怀里,攥著他衣襟的手微微收紧,將脸埋在他肩头,轻声应下,不再多言。昏黄烛火將二人相依的身影揉在一起,满室皆是静謐繾綣,只剩临行前难捨的私密温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第四十七章 明伏庄丁、密召鹰卫 昏黄烛火將二人相依的身影紧紧糅合在一起,满室皆是繾綣温存,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私密时光。 公冶乾感受到怀中人的依赖与不舍,心底暖意翻涌,可他心知再不能久留。 他缓缓收紧手臂,继而用力拥了拥怀中之人,指尖轻抚过她的发顶,语气低沉温柔:“我该走了。” 说罢,他轻轻鬆开揽在她腰间的手臂,转身便要推门。周身的沉冷之气重新凝聚,然而手腕骤然被一双手死死攥住。 李青萝攥得极紧,指尖深深嵌进他衣袖,指节泛白。往日冷艷逼人的眉眼尽数褪去锋芒,只剩滚烫不舍与贪恋,眼底情意翻涌,几乎要將人淹没。 不等公冶乾回身,她猛地起身,踮脚拽住他衣襟,不给他半分闪躲余地,径直仰首吻了上去。 这一吻毫无含蓄,热烈霸道,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將牵掛、不舍与压抑已久的炽烈,尽数撞入他心底。 公冶乾身形一震,最后一丝克制轰然崩碎。他反手扣住她腰肢,將人紧紧揽回身前,俯身深深回吻,力道深沉而霸道,似要將別绪、珍视与一生承诺,全都揉进这一吻之中。 唇齿相依,气息相融,烛火摇曳,身影交缠。满室皆是压抑已久的滚烫情意,再无半分隱秘恋情的拘谨,只剩毫不掩饰的情深意重,浓烈灼心。 良久,二人才缓缓分开,气息微喘,额头相抵,眼底只有彼此。 李青萝仰著头,眸底泛著浅红,指尖仍死死揪著他衣襟不放。她望著公冶乾深邃眼眸,声音微哑,却字字篤定: “公冶乾,你一定要平安回来,等你回来,我们要个孩子吧。” 公冶乾浑身一震,眼底波澜化作无尽温柔。他指腹摩挲著她脸颊,眼神郑重如山,声音沉定: “好。等我回来。” 他再不多言,深深看她一眼,將容顏印入心底,猛地抽身推门,身形一展,掠入夜色。 这一次,他不返燕子坞,径直至岸边解舟,一叶轻舟踏破湖面夜色,往姑苏城郊方向疾行。心底揣著那份沉甸甸的承诺,前路纵是凶险密布,他亦必平安归来。 舟行夜半,公冶乾调转船头,径直靠向姑苏城西郊外野码头。此处偏僻少人,背倚荒林,面朝太湖,既远离赤霞庄与燕子坞的眼线,又便於隱秘集结人手,是绝佳的秘会之地。他並未立刻动作,只隱在暗处静待,直至东方泛起微光,码头渐有动静,才缓步现身。 不多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自林间走出,正是陈默,一身粗布短打,扮作寻常码头管事,躬身行礼,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公冶乾目光扫过四周,確认无旁人窥伺,声音压得极低,只下达指令,不透露分毫內情:“即刻去联络玄鹰卫,除却苏青留守曼陀山庄,余下十五人,分批、各自单独前来此处,不许结伴,显露身份,各自扮作码头苦力、商船护卫,零星到此匯合。” 陈默垂首领命,从不多问,只恭声应道:“属下明白,即刻去办。” “安排一艘庄里北上的货船,在此码头装货,让玄鹰卫分批零散登船,混入杂役之中,不可引人注意。”公冶乾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待船行至太湖中心水域,让隨船船工与杂役换乘预备小舟先行折返,只留玄鹰卫在船上待命。其余事宜,待我登船后,再亲自分说。” 他刻意將任务核心尽数隱瞒,哪怕是最信任的陈默,也绝不透露半分。此事关乎《易筋经》,唯有自己亲掌,方能万无一失。 陈默心中虽有疑惑,却深知庄主规矩,不该问的绝不多言,当即躬身退去,悄无声息地去安排诸事。 交代完陈默,公冶乾又唤来一名心腹,淡淡吩咐:“回赤霞庄,传我命令给周虎,让他从庄丁护院中,挑选十名行事机敏、口风严实的精干人手,扮作樵夫、路人,潜伏在信阳南下姑苏的各路要道、渡口、酒肆,打探丐帮及江湖人士的往来动向,有消息便传回庄中,不许擅自生事,注意隱藏身份。” 心腹领命,快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公冶乾身形一纵,隱入岸边密林阴影里,周身气息愈发沉凝。明暗双线已然铺开,明哨暗卫皆已调动,而玄鹰卫的真正使命,唯有他一人知晓。 只待人手集结完毕,货船离岸,便是他布局落子之时。 天光渐亮,码头渐渐有了苦力往来,那艘奉命而来的货船也缓缓驶入视野。公冶乾敛去思绪,趁码头杂役搬货上船时的片刻混乱,悄然潜入货船底舱,静候时机。 玄鹰卫依照吩咐,扮作码头苦力、隨行护卫,三三两两、互不交集,零散登上货船,各自寻了船舱暗处隱匿,全程屏息敛气,无一人交头接耳,无半分內功外泄,与寻常僱工毫无二致。直到第三天,人员才尽数到齐。 待陈默安排无关船工尽数换乘小舟折返,太湖湖心烟波浩渺,四下再无半分船只人影,整艘货船只剩玄鹰卫十五人,彻底归於沉寂。 公冶乾这才从船舱深处的暗影中缓步走出,脚下无声,落在主舱甲板之上。他抬眼扫过四周,確认无误后,推门走入舱中。 舱內光线昏暗,仅舱顶小窗透进一缕微光,十五道身影早已静立其中,身姿挺拔,列队齐整,呼吸绵长细微,若非亲眼所见,根本察觉不到舱內有人。 见公冶乾走入,为首的赵横率先压低声调,领著眾人齐齐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亲近:“诸位师弟,拜见师兄!” 余下眾人紧隨其后,声音低沉齐整,全无半分杂乱,尽显同门礼数与忠心。 公冶乾见状,眉眼间的冷峻稍稍化开,抬手虚扶,语气温和了几分,全然不似平日里的威严模样:“都起身吧,不必多礼。此番让诸位师弟隱匿奔波,一路辛苦。” 眾人依言起身,依旧身姿端正,目光齐齐落在公冶乾身上,满是敬重。这些人皆是流离落魄之际,被公冶乾收留,不仅得安身立命之所,更被他倾囊传授內功武学,早已將这份再造之恩铭记於心,早已越过主僕,视作同门至亲。 “一別之后,诸位各自隱匿蛰伏,平日里少有照面,却也时时掛念。”公冶乾缓步上前,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带著几分敘旧的温情,“看著诸位师弟精气神饱满,內力內敛沉稳,想来这近两年的苦修,从未懈怠,武功已然成就气象,我心中甚是欣慰。” 当初他亲手遴选、悉心调教,歷经数载打磨,才有了如今这支精锐心腹,如今眾人皆已练就扎实內功,个个身手不凡,足以担当重任。 赵横抱拳道:“全赖师兄悉心栽培,我等才有今日,不敢有丝毫懈怠,辜负师兄厚望。” 公冶乾微微頷首,神色渐渐归於郑重,语气沉了下来:“今日召诸位至此,並非寻常同门相聚,而是有一桩极度隱秘、关係重大的任务,要拜託各位。此事风险不在正面交锋,而在全程隱匿,绝不可暴露分毫踪跡,更不能相互联繫,以免引来高手窥覷。” 话音刚落,十五人神色齐齐一正,没有半分迟疑退缩,当即齐声拱手,语气坚定滚烫:“师兄言重,我等万万不敢称拜託!师兄对我等恩重如山,赐安身之地,传毕生武学,护我等家小周全,此恩堪比再造,便是赴汤蹈火,也万死不辞!师兄儘管吩咐,我等绝无二话,誓死遵从!” 声虽低沉,却字字鏗鏘,透著赴死不辞的忠心,在静謐的船舱中久久迴荡。 公冶乾看著眼前一眾心腹,眼底动容一闪。湖风从舱窗缝隙钻入,拂过面颊,恍惚间鼻尖似还残留著李青萝发间的幽香——那个“等我回来”的承诺沉甸甸压在心头,正因如此,此去更不容有失。他隨即压下思绪,眼神重归锐利。 第四十八章 密嘱潜踪、静待机宜 船舱之內,微光如豆。玄鹰卫十五人肃立两侧,衣袂无声。 公冶乾负手立於舱中,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沉声道:“此番任务,无凶险廝杀,无急令奔波。核心只在两个字——潜伏。” 他顿了顿,將声音压得更低:“你们分批离船,各自前往聚贤庄地界,散入庄外村镇、街巷之中。记住:从登岸那一刻起,你们便不再是玄鹰卫,不得显露半分內功,不得与江湖人攀交,更不可打探任何武林秘事。” 赵横垂首,低声应道:“是。” 公冶乾续道:“寻个妥当身份,酒肆伙计、客栈杂役、聚贤庄的帮工壮丁、厨下杂役,皆可。只求安稳度日,不惹人注目。平日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周遭人事、往来言语,记在心里便是,不必笔录,不必传讯。全程独善其身,不涉恩怨。” 眾人凝神,无人出声。 “还有一件。”公冶乾抬起一手,“各自住处门外,须张贴普通门神画像。此为暗记,日后我寻你们,全凭此物。不可遗漏,不可撕毁。” 他环顾眾人,语气放缓:“潜伏时日不定,快则半年,慢则一年。期间无需妄动,无需揣测,只须安分守己,静待指令。事成之后,我以专属暗號联络诸位,届时悉数返回赤霞庄,与家中亲人团聚。” 赵横率先拱手,声音低沉而坚定:“谨遵师兄吩咐!我等定安分潜伏,严守规矩,绝不暴露,绝不妄动,静候师兄指令!” 余下十四人齐齐拱手:“谨遵师兄吩咐!” 无一人迟疑。舱內只闻衣料摩擦的细响。 公冶乾微微頷首,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我信诸位。此事不难,贵在隱忍。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护好自己,便是不负所托。” 他抬袖一挥:“各自备好行囊,分批离船。途中互不相识,互不同行。抵达聚贤庄地界后,互不联络,彻底分散。去吧。” “是!”十五人齐声低应,声如闷雷,却压得极低。 玄鹰卫分批离船,不过半日,便如盐入水,散入南北人潮之中。 公冶乾待舟船驶出太湖,舍舟登岸,换了一身青布衣衫,扮作独行客商,一路北行。晓行夜宿,数日之后,信阳城郭已在远处露出一角城墙。 他未入城,只寻了一处高坡,隱在林影之后,往官道上望去。 道上丐帮弟子往来穿梭,比往日多了数倍,人人神色紧绷。忽见城西走出一道人影,青布长衫,步履沉稳,肩宽背挺,远远望去已觉气势逼人。 公冶乾眯起眼,低声自语:“乔峰。” 那人在道上稍停,顾盼之间,英气毕露。几个挑担的行人经过他身侧,不自觉地往路边让了让。乔峰浑不在意,继续缓步西行。 公冶乾看了数息,便收回目光,转身隱入林中,不再停留,逕往洛阳方向而去。 数日后,洛阳城南十余里外,一处临河小村。 村口几株老槐,村外数亩薄田,田埂边有间青砖小院,独门独户,前后林木遮掩,若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公冶乾站在院门前,叩了叩门环。 不多时,一个老农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 “老丈,”公冶乾拱手,笑容和气,“这院子可卖?” 老农一怔:“你要买?这破屋……” “清净便好。”公冶乾从袖中摸出几锭银子,托在掌心,“连屋中旧物一併盘下,老丈看可够?” 老农盯著银子,半晌才接过,掂了掂,连连点头:“够够够,屋里桌椅灶碗都在,后院还有口井……” “多谢。”公冶乾推门入院,环顾一圈,又去镇上採买了米粮油盐、被褥衣物,亲手將灶房理好,臥房铺整停当。 临出门前,他在院门板上贴了两张寻常门神画像,左右端详,轻轻抚平边角。 此后数日,小院昼启夜闔,偶尔有炊烟升起,与寻常农家无异。 一日黄昏,公冶乾坐於窗前,膝上横放一柄短刀,並未出鞘,只是以指腹缓缓摩挲刀柄纹路。窗外日影西斜,鸟雀归巢,远处传来三两声犬吠。 他抬目望向北面,低声说了一句:“杏子林……聚贤庄。” 隨即闭目,气息沉入丹田,再不言语。 公冶乾在小院安置停当,次日清晨便动身,一路往聚贤庄方向行去。 他不靠近庄门,只绕著周遭村镇、山道缓缓而行。沿途酒肆、客栈、磨坊、柴场,处处都有玄鹰卫安身的痕跡。有人扮作挑担脚夫,在路口茶铺歇脚听閒话;有人化作客栈杂役,低头添火扫地,目不斜视;更有人混在庄外帮工里,劈柴担水,与寻常农户无异。 每个人门外都依言贴了门神画像,或秦琼,或尉迟恭,虽寻常无奇,在公冶乾眼中却一目了然。他只远远一瞥,记清方位地势,並不上前招呼,也不露出半分异样,唯恐惊扰了潜伏布局,引来江湖人疑心。 转遍一圈,聚贤庄內外形势尽在胸中。公冶乾不再停留,当即掉头南归。 归途自豫入鲁,再转江淮,一路州府接连,客店酒肆中流言不绝。他耳听八方,將这数月间武林中事一一记在心里: 马大元身死多日,丐帮始终未公开凶手,江南江北皆传是慕容復下手,非议之声不绝於耳。 少林一派闭门静修,只传出几句不轻不重的话,意在观望丐帮处置。 谭公谭婆、赵钱孙等人行踪飘忽,似有人在暗中寻访,江湖上暗流涌动。 -各路小门小派、独行武人纷纷北上,都想看看丐帮如何了结此案,中原武林气氛日渐紧绷。 丐帮乔峰久未公开露面,帮內人心浮动,全冠清四处奔走,流言愈演愈烈。 一路无话,不日便回到江南燕子坞。 公冶乾径直入內,见邓百川正在厅中处理庄中事务,上前见礼。 邓百川抬首道:“二弟去了这许多时日,信阳一带情形如何?” 公冶乾语气平静,只拣能说的据实回覆: “马大元死后,丐帮內乱已生,全冠清四处串联,白世镜与徐长老等人意见不一,人心惶惶。乔峰虽在信阳,却未公然主持局面,情形颇为微妙。中原武林议论纷纷,皆盯著丐帮动向,短时间內必有大事发生。小弟沿途察看,並未显露身份,也未与人衝突。” 邓百川微微頷首:“如此看来,中原风波將起。你一路辛苦,且先回庄静养,后续之事,再从长计议。” 公冶乾应诺,躬身告退。 至於洛阳隱居之处、聚贤庄暗伏棋子、神足经的图谋,他半句不提,只深藏心底。 自此便在庄中深居简出,闭门修炼,静候杏子林那一场惊天变局。 第四十九章 丐帮南渡、明王潜踪 晨曦微露,赤霞庄庭院里还凝著晨露。公冶乾刚结束早间调息,正坐在厅中翻看庄內密探传回的江湖札记。他昨日刚从燕子坞赶回,一路奔波只歇了一夜,心中始终掛念著布局之日,半点不敢鬆懈。 不多时,庄中管事周虎脚步匆匆、神色凝重地直奔正厅。进门便躬身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庄主,江北探子八百里加急传信——丐帮大队人马已从信阳动身,浩浩荡荡往江南而来。看行进方向,分明是衝著咱们姑苏来的!” 公冶乾闻言,指尖轻轻一顿,合上手中札记。抬眼时,眸中並无慌乱,唯有沉凝。他心知丐帮会为马大元之死前来寻仇,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竟如此迅疾,毫无耽搁。 周虎站在下方,见公冶乾沉吟不语,连忙上前一步问道:“庄主,丐帮此番倾巢而出,来者不善。咱们庄中要不要提前整备人手,或是派人前去拦探?属下听候您的安排!” 公冶乾缓缓起身,负手立於厅中,沉声道:“不必轻举妄动。你即刻传信给沿线所有探子,切记:隱匿身形,暗中收集丐帮行军动向、人数及隨行高手明细即可,不得与丐帮弟子发生正面衝突。即便被对方察觉,也须立刻撤离,绝不能暴露身份、激化矛盾。” “属下明白!”周虎连忙应声。 公冶乾又叮嘱道:“此事事关重大,半点马虎不得。传完信立刻回来復命。” 待周虎领命退去,公冶乾不敢耽搁,隨手取了外衫披上,快步出了赤霞庄,翻身上马,径直朝燕子坞疾驰而去。丐帮帮主乔峰亲率精锐南下,慕容復外出未归,眼下由大哥邓百川主事,姑苏慕容將陷入大麻烦,需立刻赶赴燕子坞与邓百川商议对策。 不过半个时辰,公冶乾便抵达燕子坞,径直闯入前厅。邓百川早已在此等候,见他神色匆匆赶来,便知有要事,当即屏退左右,上前问道:“二弟,看你神色,可是江北传来了消息?” 公冶乾下马未及歇息,额间带著薄汗,沉声道:“大哥,果然不出你我所料,丐帮为马大元之死已然大举南下。探子刚报,他们队伍已出信阳,不日便会抵达江南地界。” 邓百川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乔峰素来沉稳,並非鲁莽之辈。此次竟亲率丐帮精锐倾巢而出,可见丐帮上下早已认定马大元是我慕容家所杀,此番前来,便是要兴师问罪。” “正是如此。”公冶乾点头附和,语气中满是忧虑,“马大元之死疑虑重重,下手之人用的是锁喉擒拿手,丐帮怀疑是咱们公子『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所为。如今丐帮气势汹汹而来,只有公子出面直接对峙了。我已下令手下探子只暗中探查,绝不与其正面衝突,免得落人口实。” 邓百川闻言,微微頷首,认可了公冶乾的安排:“你此举极为妥当,眼下最忌衝动行事。公子不在,你我二人先稳住局面,严密盯紧丐帮行踪。” “大哥所言极是。”公冶乾沉吟片刻,又道,“只是丐帮人多势眾,眼线遍布江南,咱们也需提前做好防备。叮嘱听香水榭、参合庄各处弟子谨言慎行,守好庄子,静待丐帮下一步动作。若他们直接找上门来,你我先出面周旋,儘量拖延。” 邓百川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眼下也只能如此。江湖暗流涌动,针对我慕容家的阴谋早已浮出水面,此番丐帮南下,只是开端罢了。你我兄弟二人务必齐心稳住局面,绝不能让公子的大业因这桩栽赃冤案受到牵连。你且再派人紧盯丐帮行程,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告知於我。” “好,我这就去安排!”公冶乾应声,心中虽依旧忧心,却也定下了应对之策。 两人又商议片刻布防细节。公冶乾刚要转身调度人手,赤霞庄管事陈默轻步走入前厅,垂首躬身,只向公冶乾微微一礼。 邓百川瞥了一眼,只当是赤霞庄寻常內务,当即抬手整了整腰间软剑,笑道:“二弟,我先去太湖渡口巡查一番,布防的细节回头再与你细议。” “大哥自便。”公冶乾应声目送。待邓百川转身出厅,他才看向陈默,语气平淡:“何事。” 陈默上前半步,压低声线,字字清晰:“二爷,曼陀山庄苏青传报:庄上新来一位年轻书生,名唤段誉,瞧著斯文,大理人事会种茶花王夫人留他在庄上打理茶花。苏青不敢擅断,特来请示二爷如何处置。属下见此事特殊,特专门来一趟” “段誉。” 公冶乾指尖在案角轻轻一叩,眸色微沉。只这名字入耳,他心中已然雪亮——段誉,被吐蕃国师鳩摩智掳来江南。段誉既在此处,那大轮明王必定隱伏在太湖左近。 他压下心绪,看向陈默,语气平静:“知晓了。你速去传信苏青,照常护卫曼陀山庄安全即可,其余不必理会。不可声张,等候我传令。” “属下遵命。”陈默躬身一揖,悄声退下。 待厅中只剩自己,公冶乾立刻起身,快步追出前厅。迴廊处恰好撞见正欲离去的邓百川,他上前一步,抬手轻拦,声音压得极低,神色郑重:“大哥且留步,入內厅一敘,有要事相商。” 邓百川见他神色迥异,当即驻足:“好。” 两人转入內厅,屏退左右,只剩烛火轻摇。 公冶乾率先开口,目光凝实:“方才陈默所报,並非寻常琐事。” 邓百川坐直身子,沉声道:“何事。” “曼陀山庄闯入一书生,名唤段誉。”公冶乾字字清晰,“早前一路南下便有江湖风声——吐蕃国师鳩摩智掳走了大理贵胄。如今看来,这段誉正是那被掳之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邓百川按在膝头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脸色瞬间凝重:“鳩摩智?那大轮明王竟也来了姑苏?” “正是。”公冶乾点头,语气沉冷,“段誉既在曼陀山庄,鳩摩智绝不会远走,必定隱在太湖左近,其意图耐人寻味。眼下丐帮大举南下,咱们本就腹背受敌,再添这等顶尖高手潜伏,后患无穷。”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第五十章 静观明王、北寻乔峰 邓百川深吸一口气,指尖紧紧攥住剑柄,沉声道:“公子外出未归,此事绝不能大意。明面上严防丐帮南下,暗地里派人探查鳩摩智踪跡,两边都不能鬆懈,务必稳住姑苏局面,等公子归来。” 公冶乾沉声应下,稍作沉吟,话锋缓缓一转:“大哥,我还有一事想说。昔年我在北地,与乔峰有过一面之缘。” 邓百川抬眸,面露讶异:“哦?你竟与那丐帮帮主有过交集?” “不算交集吧,大哥还记得,我去北地那次吧。” “我心境动盪,险些走火入魔,在酒馆情绪失控,此人发现了我的异样,爆喝一声我內力才得以周全。未互通姓名,后来我才得知此人应是北乔峰” “此人雄迈磊落,光明坦荡,绝非背后暗害栽赃、滥杀无辜之辈。”公冶乾语气篤定,“马大元一案处处诡异,他会大举南下,多半是受了奸人蒙蔽。” 邓百川眉头微蹙:“你心中可是有了別的计较?” “我想待丐帮南下途中,安营扎寨之时,我以私人身份孤身去见他一面。”公冶乾缓声说道,思路清晰,“当面剖白案情疑点,说明我慕容家绝无杀马大元的动机,若是能说开此事,或许可直接消弭兵戈,避免两方无谓廝杀。” 邓百川神色骤紧,厉声劝阻:“丐帮上下视我慕容家为死仇,群情激愤之下,你孤身前往,与送死何异!万万不可!” “大哥放心,我绝非鲁莽行事,我等受慕容家几代庇护,此时正值危难之时,其它不必理会”公冶乾从容应道,“此行只以私人身份拜会,不带一兵一卒,不爭执对错,只陈述实情。乔峰为人磊落,纵不採信,也不至於对我这无兵无刃之人骤下杀手。” 邓百川仍自皱眉,神色凝重:“便是如此,也太过凶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晓得轻重,即便谈不拢,也只会抽身而退,绝不激化矛盾。”公冶乾目光坚定,“此事关乎姑苏安危,若能一言止戈,纵有几分凶险,也值得一试。” 邓百川凝视他许久,终是长嘆一声,缓缓点头:“你向来谋定后动,我信你一次。但切记,事不可为立刻抽身,切勿逞强,我在姑苏隨时接应你。” 公冶乾听得邓百川鬆口,微微頷首,眸中却悄然凝定了几分。 他心中一闪而过原著中种种情状,乔峰自始至终不信马大元为慕容家所害,只是丐帮上下群情激愤,全冠清等人又从中煽风,他身为帮主,身不由己,方被裹挟南下,实则一路都在暗中查证,並非真心要与慕容家死拼。 一念及此,他心中更是篤定。 乔峰本就心存疑竇,只是缺一个台阶、一份明明白白的疑点。自己此刻前往,並非虎口涉险,反是正中其下怀。 此事,大有可为,把握极重。 “大哥放心。”公冶乾頷首,再度转回正题,“丐帮之事已有计较,鳩摩智这边,也该定下周全之策。” 邓百川面色凝肃:“大轮明王乃武林绝顶人物,武功高,心思深,寻常手段根本探不到他的踪跡,你有何主张?” “正是因此,咱们万万不可贸然行动。”公冶乾沉声道,“若是派普通探子暗中搜寻,非但寻不到他的踪跡,反倒极易打草惊蛇,平白惹祸上身。依我之见,咱们暂且不主动接触,也不刻意搜捕,他吐蕃国师之身份,当不至於行屠戮之事。跋涉而来,必定有所图谋,时日一久,真实意图自然会显露出来。” 邓百川闭目微思,片刻后睁开眼,缓缓点头:“此言有理,强行去探查,只会自露破绽,反倒落了下风。” “若他终究按捺不住,登门来找公子,咱们也有应对之法。”公冶乾续道,“届时便由阿朱、阿碧二人出面应对,她二人机警灵便,最擅周旋。只推说公子外出远游未归,你我二人因丐帮南下之事,在外奔走调度,也不在庄中,先將他稳住。” 邓百川眼露讚许,连连点头:“此举极为稳妥,既不得罪这位吐蕃国师,也不透露咱们的底细,更不会授人以柄。” “正是如此。”公冶乾语气篤定,“咱们先静观其变,不主动招惹,等他来意彻底分明,再依情定夺应对之策。如此一来,丐帮、鳩摩智两头,咱们都能从容应对,不至於首尾难顾、乱了方寸。” 邓百川深以为然,沉声道:“便依此计,二弟赴丐帮寻乔峰剖白实情,庄內对鳩摩智静观其变,两头兼顾、稳住局势,静候公子归来。”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明,此刻的江南太湖,已然是风雨欲来,暗流汹涌,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商议既定,公冶乾不多逗留,当即辞別邓百川,行舟赶回赤霞庄。 刚落座不久,他便召来陈默问询庄內情况,近期江南不慎太平,是该收缩人手,生意往来能停则停,不能停的也需要暂缓。另外丐帮动向,听完陈默回报,眉头微蹙。 探子连续两日来报,丐帮大队自信阳出发,步步为营,扎营防卫极为森严,手下探子根本无法靠近,更別说寻得乔峰当面说话,想要接触劝解,更是无从谈起。 他心念一转,陡然忆起原著情由,乔峰素来果决,一心要查清马大元死因,从不会等大队拖沓行进,必定是孤身轻装,提前离队南下。丐帮大队尚在江北缓行,乔峰本人估计早已快马先行。 无锡松鹤楼,原著中正是他入江南后必经停留之地。 一念及此,他眸中亮了几分,心中当即有了决断。 死等丐帮大队毫无用处,唯有自己轻装抢先,一路北上截探,待乔峰入江南,便在无锡松鹤楼等候,方有机会截住他,当面剖白所有疑点。 公冶乾当即拍案定音:“好,我即刻轻装动身,北上截探乔峰行踪。你继续留在庄中,派人紧盯丐帮大队行程,稍有异动,火速传信於我!” 第五十一章 三掌相交、快慰平生 公冶乾出姑苏閶门,逕往渡口走去。岸旁泊著七八条旧船,潮湿的水气混著河泥腥气,隨风扑面。一位老者蹲在船板上修补缝隙,见他走近,便放下手中篾条,沉声问道: “客官可是往无锡去?” “至望亭便好。” “一口价五十文,稳当不顛,日落前必到。” 公冶乾微微頷首,取了碎银递过。老者接过,撑船离岸,竹篙点水,盪开一圈圈涟漪。 舟行水上,摇櫓声声不绝。两岸桑林连绵,嫩叶初发,风过处一片轻响。公冶乾安坐船尾,手按膝头,目光望著后退的岸堤,一路沉默。 未时刚过,船抵望亭。他登岸谢过老者,凭脚力疾步前行,行数里后见自己脚力渐缓,便转入镇中马市,挑了一匹青鬃健马,將原马作价兑给马贩,而后简单用了饭食,一路纵马疾行,日暮时分便已抵达无锡城外。远远望去,无锡城廓隱在烟靄之中,城门內外,行人往来不绝。 他牵马入城,寻到城中最显眼的松鹤楼,將马交与伙计,拾级而上。拣了个临窗座位坐下,点了一坛女儿红,几碟小菜,便静静望著街景,也不知何时乔峰会来,也不確定乔峰是否回来,公冶乾不觉得的轻笑。 这一等,便是两日。 第三日申时,楼梯处传来沉稳脚步声。公冶乾抬眼望去,心头一震。 来人身材高大挺拔,肩宽背阔,步履如山。一身粗布长袍虽已洗白,却掩不住那一身磊落光明的气度。面容方正,眉目开阔,一双眼坦荡如朗日,无半分阴霾偽饰。 这些年面色略微坚毅,但正是乔峰无疑。 乔峰目光扫过全场,落在公冶乾身上,只觉此人风骨暗藏,气质不俗,並无半分江湖戾气,当下寻了邻桌落座,自行提壶斟酒。公冶乾抬眸与之对视,心头篤定,抬手朝他虚引,和声开口:“兄台一人独饮,何不共坐同饮,也算酒中一趣。” 乔峰略一頷首,拎起酒碗移坐对面,举碗相示,一饮而尽,豪迈乾脆。两人相对而饮,一时无话,只烛火轻摇,楼外市井声隱隱传来。 酒过数巡,乔峰见公冶乾气度沉稳,內力凝练,绝非寻常酒客,心中生出结交之意,笑道:“观兄台举止气度,绝非寻常旅人,武功根基定然不弱。难得相逢,不如你我对掌三记,以助酒兴,点到即止如何?” 公冶乾指尖微紧,此时斗掌,也是乔峰试探自己的底细。他深知乔峰掌力刚猛无儔,自己全力承接,也未必能稳立不倒。可眼前之人,是五年前一言救他出心魔的知己,是一身正气、光明磊落的乔峰。他缓缓吸一口气,长身而起,沉声道:“兄台既有雅兴,在下捨命陪君子。” 两人移步至楼外临街空地上,远离酒桌,周遭並无閒杂人等,方才相对而立。 乔峰抱拳道:“我出手了。” 公冶乾沉肩立桩,凝神应道:“请。” 乔峰右掌翻出,掌风沉雄,如奔雷乍响。公冶乾双掌齐出,硬接一记。砰的一声闷响,他身形微晃,退后半步,气血翻涌。 乔峰眼中精光更盛,左掌紧隨而至,力道更沉。公冶乾咬牙凝力,再接一掌。脚下青砖微裂,双臂酸麻,却依旧挺立不倒,神色不动。 第三掌倏然而至,掌力含而不发,及体方吐。公冶乾奋力相抗,双掌一交,巨力倒涌。他左手中酒碗“啪”地震得粉碎,瓷片四溅,划破脸颊,渗出血珠。 公冶乾浑然不觉疼痛,只望著满地碎酒,连声嘆道:“可惜!可惜!可惜了这一碗好酒!” 乔峰收掌大笑,上前一步,满是敬重:“兄台硬接我三掌,不改神色,只惜美酒,这般胸襟气魄,天下罕见!在下佩服!” 公冶乾抹去脸上血珠,微微欠身,诚恳道:“兄台掌力刚猛正大,如雷霆行空,当世无双。在下勉力承接,已是侥倖。只是五年前寒夜河畔,孤灯酒肆之中,兄台一言点醒我於倾覆之际,公冶乾终身不敢忘。” 乔峰一怔,凝神细看,当年那困於心魔、濒临走火入魔的身影与眼前之人渐渐重合,当即抚掌大笑:“原来是你!当年我不过隨口一言,不需兄台如此!” “並非隨口一言。”公冶乾神色庄重,“那日我悲愤愧疚,无路可走,守道义则无立足之地,顺时势则违本心,几乎坠入万劫不復。是兄台以『身不由我,心不肯屈』八字,震醒我迷津,稳住我道心。此等大恩,如何敢忘。” 乔峰慨然道:“本心坚定者,自不会沉沦。我不过顺势一言,何足掛齿。” 公冶乾举杯,缓缓问道:“兄台,今日与你相逢,我仍有一问。你以为,世间是道义更大,还是立场更重?” 乔峰微一沉吟,朗声道:“道义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立场若与道义相悖,某弃之不惜!” 公冶乾双目一亮,拍案喝彩:“兄台说得好!再来三碗——这一句话,说尽了我辈武人的风骨!” 当即提壶满酒,连斟三碗,两碗递与乔峰,一碗自举。 碗盏相击,清脆作响。两人仰头同饮,烈酒入喉,豪气冲天。 酒至夜半,楼外万籟俱寂,唯余烛火轻摇。 公冶乾心中本藏著一桩极要紧的事,与丐帮马大元之死有关,更与乔峰日后滔天风波相连。可此刻望著对方坦荡目光,感受那一身凌然风骨,他忽然將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回。 有些话,不必说。 有些事,说反成扰。 眼前这般知己相逢、肝胆相照的心境,容不下半分阴谋算计、半分预警惊扰。 纵知前路风雨如晦,他也只想守住此刻这一杯酒、一份坦荡。 公冶乾缓缓放下酒碗,起身抱拳道: “今日得见乔兄当面,在下一扫腹中阴霾。诸事已毕,当归。” 乔峰亦起身,目光坦荡,朗声附和: “与君一醉,平生快事!但盼江湖有缘,再同此饮!” 公冶乾微微頷首,再不多言,转身拾级而下,身影渐渐没入深沉夜色之中。 乔峰立在楼头,凭窗目送,良久方缓缓收回目光。 一夜知己,尽在不言。 来日风雨,且由他去。 第五十二章 命劫难违、寸心如割 公冶乾步下松鹤楼,夜风卷著微湿的凉意扑在脸上,他脚步未顿,更不曾回头回望一眼。 身后楼內的灯火、酒香,还有乔峰那双坦荡如朗日的眼眸,尽数被他甩在身后。不是忘却,是不敢回头——只消再多看一瞬,喉间压抑了整夜的话,便会衝破牙关,尽数倾泻而出。 公冶乾有著前世的记忆,他比这世间任何人都清楚,等待乔峰的是何等炼狱般的宿命。马大元惨死的阴谋、康敏歹毒的构陷、丐帮眾叛亲离的背叛、雁门关旧事的血腥身世、世间唾骂的冤屈、半生情义尽毁的绝境……桩桩件件,皆是能將这盖世英雄挫骨扬灰的滔天劫难。 他明明有机会提前预警,有机会拦下这场悲剧,可终究,一字未言。 细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先是疏疏几点,转瞬便成漫天雨幕,冰凉的雨丝打湿头巾,浸透衣衫,贴著肌肤泛起寒意。他无心避雨,亦无心加快脚步,只是顺著长街默然独行。不是刻意自苦,是满心翻涌的情绪早已將周身外物彻底隔绝,那点冷雨寒凉,远不及心底万分之一的沉慟。 街面渐空,行人散尽,唯有雨声淅沥,伴著他孤寂的脚步声,在长街迴荡。 他懊恼,要是不知道前世的命运剧本该多好,知道了所有阴谋与结局,可此刻,却连一句提醒都不能说。 心底的声音,伴著雨声一遍遍迴响,字字都带著濒临失控的隱忍: 他早知乔峰前路儘是刀山火海,早知他会从云端跌落泥潭,满身皆是洗不清的污名,早知他一生磊落,最终却要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整个江湖背弃。 他多想开口,多想拉他一把,多想让他避开这万丈深渊。 胸中翻涌如沸,几乎要裂腔而出。 可我不能。 有些劫数,只能本人亲歷,旁人提前点破,从来都不是救赎,而是更深的戕害。打乱他的道,掀翻他的命,提前將他拖入猜忌与痛苦的深渊,毁了他此刻毫无杂质的坦荡,这不是报恩,是褻瀆。 这是乔峰的命,是他逃不开的道,旁人无权,也无法改写。 今夜缄默,不是怯懦,不是冷漠,是他藏不住的共情,是他能给的,最沉的敬重。 他捨不得,不忍这世间最后一段乾净的时光,从乔峰身上提前夺走。 雨丝愈密,夜色愈浓,冰冷的雨水顺著下頜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眼底强忍的湿意。 他周身气血几欲逆行,牙关咬得发颤,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拼命。 明明下一刻便要失控嘶吼,將所有真相和盘托出,面上却依旧静得如一潭深冰。 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公冶乾抬眼望向沉沉夜幕,无锡城的轮廓在雨雾中渐渐模糊,如同乔峰即將迎来的光明前路。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气息混著雨雾消散在风中,带著无尽的无奈与沉慟。 前路风雨,他只能眼睁睁看著,看著这位知己孤身赴劫,独自扛起所有苦难。 他能做的,唯有守住今夜这场无言的酒,守住这份未被阴谋沾染的知己之情,在远方,默默目送他走过所有腥风血雨。 脚步未停,孤身一人,踏著漫天冷雨,一步步走入无锡城外无边的夜色里,背影孤寂,满心皆是克制到极致的悲慟。 他没有回头,更没有靠近杏子林半步。 有些场面,看一眼便是凌迟,知而不能言,见而不能救,只会让自己崩裂。 雨势渐大,他脚下加快,一路朝南疾驰而去。 冷雨打在脸上,寒意入骨,可心底那股沉慟却半点不减。一路疾驰,次日午后,终於回到姑苏燕子坞。 踏入庄中,周身湿冷,衣衫尽透,他却浑不在意,只稍作整理,便往大厅而去。 邓百川早已在厅中等候,见他归来,起身相迎。 “二弟回来了。” 公冶乾上前,拱手行礼,神色平静,唯有眼底深处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黯沉。 “大哥。” 邓百川见他这般模样,眉头微蹙:“此行,一切可还顺利?丐帮那边,可有异动?” 公冶乾垂眸片刻,声音平稳,无波无澜: “小弟在无锡城中,遇上了北乔峰。” 邓百川目光一动:“哦?乔峰?可还顺利,有没有发生爭端?” “还算顺利。”公冶乾缓缓道,“我与乔峰把酒言谈,当面提及,江湖盛传马大元副帮主死於『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此事疑点重重,绝非我家公子所为。乔峰听后,亦觉不合理之处颇多,心中颇有怀疑,並未轻信。” 邓百川微微点头:“乔峰此人,素有英雄气概,能有此见,並不奇怪。” 公冶乾继续道:“席间听闻,丐帮已定下时日,在无锡杏子林聚眾议事。小弟身份特殊,若是现身,又与乔峰同行,必惹丐帮上下猜忌,反而坐实他们对我慕容氏的偏见,徒增祸端。”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合情合理: “故而不便久留,也不便赴会,先行回归庄中,向大哥稟报此事。” 邓百川听完,沉默片刻,负手望向厅外,神色凝重。 江湖风波將起,慕容氏身处流言正中,一举一动皆受瞩目。轻举妄动,只会引火烧身。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公冶乾,沉声道: “你做得对。此刻我慕容氏不宜再捲入是非,贸然现身,只会越描越黑。” 他嘆了一声,语气中带著无奈: “杏子林之事,我们鞭长莫及,也无从插手。” “如今之计,只能等消息了。” 公冶乾垂在身侧的手,悄然一紧。辞別燕子坞,朝赤霞庄而去。 乌篷船泊在赤霞庄水埠,船身轻轻一晃,公冶乾提步上岸。 雨丝早已收尽,他衣衫上仍带著未乾的潮气,指尖犹存雨夜疾驰的寒凉,步履沉稳地踏过青石板,径直往庄內正厅行去。 守在廊下的陈默望见他身影,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神色间带著几分急色,不等公冶乾开口,已压低声音道: “庄主,您可回来了。” 公冶乾脚步微顿,抬眸扫了他一眼,眉峰微蹙,只抬手示意他直说。 “曼陀山庄苏青姑娘,方才遣人快马送来急讯。”陈默声音压得更低,语气焦灼,“王小姐同燕子坞阿朱、阿碧两位姑娘,一同离庄,至今多日未归。” 公冶乾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收,眸底掠过一丝沉色,沉声问道: “王夫人那边如何?” “王夫人已是急得团团转,庄中下人四下寻遍,全无踪跡。”陈默垂首回话,“苏青姑娘无法,特来请示庄主,是否要派人离庄寻找?” 公冶乾缓步走到厅中椅上坐下,指尖轻叩桌面,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陈默,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知晓了。传信告知苏青,先稳住王夫人。我即刻安排可靠人手,往无锡方向打探。” 陈默当即拱手:“属下这就去回讯!” 说罢转身快步出厅,不敢有半分耽搁。 公冶乾望著厅外庭院,眸色沉沉。 王语嫣一行离庄,必定是往无锡而去,终究还是赶去了杏子林。 第五十三章 茶盏凝忧、杏林惊变 公冶乾望著厅外庭院,眸色沉沉。 陈默捧著热茶缓步走入,见他佇立不语,轻手轻脚上前,將茶盏置於案上,垂首低声道:“庄主,这是刚温好的雨前龙井。庄中库房已清点妥当,江南沿岸绸缎、茶叶生意已交割妥当,帐目尽数核对无误,银两悉数入库。太湖水上往来商船,皆按规矩打点,一路畅通,无有阻滯。” 陈默压低声音:“属下安排在丐帮附近的探子传回密报,丐帮近日大批弟子聚集无锡杏子林,似有大事发生;另外,吐蕃国师鳩摩智自江南离去后,暂无踪跡,江湖上也未再听闻他的消息。” 公冶乾微微頷首:“知晓了,继续盯紧丐帮动向,一有异动,即刻传报。” “属下遵命。”陈默应声,又將几桩细碎庄务一一稟明,诸事交代完毕,方才躬身退下。 夜色渐深,厅內灯火昏黄。公冶乾独坐片刻,心绪难平,却也未再多言,洗漱后安歇,一夜浅眠。 次日天方破晓,晨光初露。 公冶乾起身更衣,步入庭院晨练。他身形沉稳,拳势舒展,一招一式尽显深厚功力,练罢一套拳法,气息平稳,额间仅覆薄汗。 侍女奉上热茶,他端坐廊下,轻揭茶盖,白雾氤氳,茶香漫开。 指尖摩挲著温润的茶盏,目光望向太湖方向,眉头渐渐微蹙。 王语嫣自幼长在深闺,不通江湖险恶,虽然原来王语嫣命运中未出现危险,但终究不放心,担心有变数发生。 茶汤渐凉,他指尖微微收紧,心底那点牵掛终究压不下去。 仅凭传信,李青萝终不是很放心,远不如自己亲自走一趟稳妥。 公冶乾放下茶盏,抬声唤道:“陈默。” 陈默快步上前:“庄主。” “备一艘轻舟,即刻出发。”公冶乾起身,语气篤定,“我亲自前往曼陀山庄一趟。” 陈默应声:“属下这就去备船。” “庄中事务你暂且全权打理,遇事谨慎处置。”公冶乾叮嘱道,“若有江南各地、或是丐帮、曼陀山庄的紧急消息,立刻以飞鸽传书送至我手中,不得延误。” “属下谨记,定看好赤霞庄,隨时等候庄主传讯。” 公冶乾不再多言,简单收拾隨身物件,径直往渡口而去。 大半个时辰,已远远看得见曼陀山庄的影子。轻舟靠岸,公冶乾弃舟登岸。 苏青上前见礼,引他入庄,一路低声道: “语嫣小姐走了好几日,同燕子坞阿朱、阿碧一道走的,至今没有消息,夫人急得饭都少用。” 入得厅內,李青萝起身快步走近。 “你总算来了。语嫣那孩子,一声不响就往外跑,江南江北这么大,她能去哪儿?” 公冶乾温声道: “她心思细,近年来又刻苦习武,不会贸然涉险。” “江湖上什么人没有?她武功根基不深,遇上歹人怎么办?” “她这些年勤练不輟,寻常歹人近不了她身,自保足够。” “可她从未独自在外久待,我这心一直悬著。” “只要不撞上一流高手,她足以周旋避让。” 李青萝沉默片刻,指尖微微鬆开。 公冶乾续道: “我有个稳妥法子,可让苏青即刻北上,暗中寻著语嫣,一路护卫。” 李青萝抬眼: 李青萝看向苏青,略一沉吟,缓缓点头: “好,便让苏青去。务必把语嫣平平安安带回来。” 公冶乾转首看向苏青: “你即刻动身北上,寻到语嫣后暗中护卫,有情况立刻传信。” 苏青躬身: “属下遵命。” 转身退下准备行装。厅內只剩二人,一时安静。 侍女布上餐食。公冶乾抬手,將碗碟轻轻推至李青萝面前。 二人安静用膳,偶有添茶布菜。 餐后,二人漫步山庄庭院。花木扶疏,流水潺潺,一路行至花圃深处。 满园茶花长势繁茂,花色鲜妍。 李青萝驻足,指尖轻拂一片花瓣。 “前阵子有个年轻男子误入庄中,这些茶花,都是他亲手打理的。” 公冶乾道: “看这手法气度,不似寻常人。” “他只说是大理来的,小住了一段时间,不肯细说身份。” 公冶乾目光落在花上,缓缓开口: “我要猜得不错,此人应当是大理镇南王世子,段誉。” 李青萝指尖猛地一顿,僵在花瓣上。 方才的閒適之色瞬间褪去,脸上血色微减,眼睫剧烈一颤,眉头骤然拧紧,怔怔望著公冶乾,嘴唇微颤,半晌发不出声音。 过了片刻,她才哑声开口,带著几分恍然震动: “……他是段正淳的儿子?” 公冶乾微微頷首。 李青萝收回手,鬆开衣袖,望向满园茶花,肩头微不可察一颤,隨即平復。 她脸色微沉,语气淡带冷意: “段正淳的儿子……好好的大理不待,跑到我庄子上来做什么?” 公冶乾看著她,缓缓道: “他並非刻意前来。是被吐蕃国师鳩摩智擒住,以武功胁迫,一路从江南掳到此处,要將他带往慕容府,藉机探寻武学秘籍。” 李青萝眉峰微蹙,神色稍凝。 “鳩摩智武功极高,段誉身不由己,才误入曼陀山庄,应该是借养花暂作遮掩。” 李青萝垂眸,指尖鬆了松,那点浅慍尽散,眼神渐渐清明。 “原来如此……” 她望著盛放的茶花,目光轻缓,轻声一嘆: “真是世事无常……” 指尖缓缓从花瓣上移开,眉眼间再无半分戾气,只剩温和悵惘。 “当年种种,恍如隔世,如今想来,也不过只是一场旧事罢了。” 顿了顿,她侧过头看向公冶乾,眼神安定而柔和: “好在,都过去了。” 话音落,她轻轻挽住公冶乾的衣袖,缓步转身往回走。 “不提这些了,你在庄中也住了两日,该回赤霞庄了,再住下去,庄中之人难免閒话。” 公冶乾应声轻笑“谁敢说你我的閒话”。 二人刚行至廊下,侍女匆匆走来,躬身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公冶先生,赤霞庄陈默送来的急件。” 公冶乾拆信,將信纸展开,与李青萝並肩同看。 李青萝目光扫过首行,眉眼骤然一松,嘴角不自觉扬起,连日悬著的心终於落下,显露出真切的欢喜。 再往下读,她脸上笑意渐渐收敛,眉头轻轻蹙起,指尖微微收紧,神色转为忐忑不安。 信中写道: “苏青已寻获语嫣小姐,暗中隨行,护卫周全。唯无锡杏子林丐帮生大变,全冠清与数位长老发难,指证乔峰为契丹胡人,勾结马夫人康敏,当眾指控乔峰杀害副帮主马大元。乔峰百口莫辩,愤然辞去丐帮帮主之位。继而西夏一品堂突袭,施放悲酥清风,丐帮群豪大多中毒被制,局势大乱。无锡周遭江湖人马云集,情势凶险,恳请庄主速遣人手前来接应,以保小姐万全。” 李青萝指尖微微发颤,望著公冶乾,声音里带著不安: “丐帮內乱未平,又冒出西夏高手……语嫣就在附近,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第五十四章 淫贼垂涎、危在旦夕 公冶乾掌心覆上李青萝微凉的手背,力道沉稳,语气平缓却篤定:“莫慌。苏青已寻到她们,一路暗中护卫,寻常凶险近不了身。” “可西夏一品堂皆是穷凶极恶之辈。”李青萝抬眼,眼眶泛红,“苏青一人,护著三位姑娘,如何挡得住?一旦染上毒气……” “我知道事態紧急。”公冶乾眼神坚定,“我即刻回赤霞庄调人,定將她们平安带回。你在曼陀山庄安心等候,消息我第一时间传书。” 李青萝望著他沉稳的眼眸,心绪稍定,指尖缓缓鬆开,仍叮嘱道:“一路务必小心,切莫逞强。二哥……千万要护著语嫣平安。” “我自有分寸。”公冶乾微微頷首,抬手轻拂去她衣袖褶皱,“等我回来。” 言罢,他转身大步踏出厅堂,步履迅疾不乱,穿过满园茶花,径直往渡口而去。片刻轻舟离岸,破浪朝赤霞庄疾驰。 大半时辰后,赤霞庄门前。 公冶乾刚弃舟登岸,陈默已快步迎上:“庄主。” “周雄何在?”公冶乾脚步未停。 “周大哥与三名精锐庄丁已在演武场候命,隨时出发。”陈默低声道,“五匹快马、伤药、水囊、乾粮,均已备妥。” 公冶乾踏入演武场。周雄一身劲装,腰挎短刀,身后庄丁肃立。见他到来,齐齐躬身:“参见庄主!” “即刻出发,前往无锡杏子林。”公冶乾目光扫过四人,语气乾脆,“只为接应语嫣姑娘与苏青,救人即撤,不生多余事端。沿途隱匿行踪,切勿惊动旁人。” “属下遵命!” 公冶乾又转向陈默:“庄中事务交你打理,我放心。无锡若有急报,立刻飞鸽传书。” “属下谨记!” 诸事交代毕,公冶乾翻身上马,韁绳一扬:“出发!” 五骑扬蹄疾驰,蹄声急促,踏起一路烟尘,朝无锡方向风驰电掣而去。 一路疾驰,日头渐斜。 待到无锡城外,已是暮色沉沉。城郊荒草萋萋,远处杏子林方向隱约传来零星嘈杂,空气中透著一股紧绷气息。 “庄主,前方三里便是暗哨据点,一处废弃驛站。”周雄勒马低声道,“探子应在那里等候传报。” 公冶乾抬手示意放缓速度:“下马,步行前往,切勿惊动旁人。” 五人將马匹藏入矮林,循小径前行。不多时,一座残破土坯驛站映入眼帘,断壁残垣,荒草没膝,正是江湖传信的隱秘之处。 公冶乾令周雄四人外围警戒,独自拨开荒草走入。墙角阴影处,灰衣汉子满脸尘土、嘴角带血,猛地起身,眼中骤亮,快步单膝跪地:“属下参见庄主!” “起来,细说情况。” 探子急声道:“庄主,苏头领带著王小姐、阿碧两位姑娘,被困在杏子林以北三十里的断云崖隘口!” “断云崖?” “正是!两山夹峙,仅余一条窄道,两侧峭壁无路可绕。西夏一品堂聚了七名好手,封住出入口,將她们困死其中!” “苏青伤势如何?” “她为护两位姑娘,左肩中了一掌,伤势不轻。此刻將人护在崖壁凹洞,暂且安全。可隘口狭窄,她一人守在洞口,能守不能突,根本无法突围!”探子急道,“西夏人久攻不下,已有放毒之意。苏头领拼死命让属下突围求援,再晚一步……” 公冶乾眸色一沉,周身气息骤冷,当即转身快步而出。 周雄立刻迎上:“庄主?” “苏青与三位姑娘被困断云崖,情势危急。”公冶乾声音冷冽,“隨我从后山峭壁迂迴,突袭隘口接应。切记,救人第一,切勿恋战!” “是!” 五人借著暮色与荒草掩护,朝断云崖疾奔而去。夜色渐浓,山风簌簌,驰援已迫在眉睫。 暮色浸满断云崖隘口,两侧石壁陡立,风过窄道,刺骨寒意袭人。 苏青左肩鲜血浸透衣衫,短刃紧握,如一道铁闸挡在凹洞前。呼吸急促,每动一次便剧痛钻心,却依旧半步不退。 洞內王语嫣脸色惨白,死死攥著阿碧的手腕。阿碧浑身发颤,仍咬著牙,紧紧护在她身侧。 云中鹤斜拄铁爪钢杖,瘦长身躯立在崖口,三角眼眯成细缝,目光在苏青与王语嫣身上来回扫动,贪婪猥褻,毫不掩饰。 他喉间发出尖细阴笑,淫邪之声四溢:“嘿嘿嘿,三个小美人儿,倒会躲地方。只是这崖高风硬,仔细吹破了脸蛋,磨坏了细皮嫩肉,那可太可惜了!” 苏青刃尖直指,厉声喝斥:“淫贼!速速退去,休怪我刀下无情!” “刀下无情?”云中鹤慢悠悠上前,铁爪轻点地面,“小美人,你左肩早挨了一掌,胳膊都抬不利索了,还敢跟爷嘴硬?这般身段脸蛋,死在这荒山野岭,岂不可惜?” 他目光越过苏青,死死黏在王语嫣脸上,语气愈发轻薄:“这位姑娘更是天仙下凡,肤白貌美,眉眼勾人。这般绝色,就该搂在怀里温存,哪能在此处受风吹日晒?” 话音未落,云中鹤手腕轻抖,铁爪钢杖陡然探出,招式阴柔刁钻,直取苏青持刃右手,却刻意留力,纯是戏耍。 苏青咬牙格挡,“鐺”的一声,手臂发麻,伤口崩裂,鲜血喷涌,踉蹌后退。 “別硬撑了。”云中鹤步步紧逼,尖笑不止,“你若乖乖从了爷,爷便放了这两位小美人;若再顽抗,惹得爷火起,先扒了你这身衣裳,让你在这崖口好好出丑!” 王语嫣又羞又怒,俏脸通红,厉声骂道:“你这恶贼!满口污言秽语,简直猪狗不如!” “骂得好!”云中鹤非但不怒,笑得更欢,三角眼在她身上肆意打量,“姑娘这般绝色,连骂人都动人。爷生平就爱你这等烈性美人,越是不肯,爷越是喜欢!” 铁爪钢杖一旋,他再次攻上,招招逼向要害,却处处留手,只为戏耍折磨。苏青强忍伤痛抵挡,招式早已滯涩,不过数合,便险象环生。 “小美人,別挣扎了。”云中鹤语气阴柔戏謔,“你护著的这两位娇滴滴姑娘,吹口气就倒,爷伸手就能擒来。不如放下刀子,陪爷快活一番,爷便饶你们一命。” 他目光黏在王语嫣脸上,舔了舔嘴唇,露骨至极:“尤其是你这位小美人,这般娇嫩肌肤,若是被爪尖划破一点,那可真是心疼死爷了。乖乖跟著爷,保你夜夜舒坦,受用不尽!” 苏青怒极攻心,嘶吼一声挥刃直刺,却因气力不济,破绽大露。云中鹤轻易避开,铁爪轻轻一挑,“噹啷”一声,苏青短刃脱手,坠向崖下。 云中鹤三角眼中淫光大盛,阴笑一声,身形陡然扑出,直取王语嫣:“小美人儿,別急,爷这就来疼你!” 千钧一髮之际,隘口尽头脚步声骤起。 公冶乾面色沉冷,带著周雄等人纵身冲入窄道,一声断喝震彻山崖: “淫贼休得放肆!” 第五十五章 共经劫难、义重情深 云中鹤听得这声断喝,猛地旋身回头,三角眼在公冶乾身上上下一扫,当即扯著嗓子怪笑出声:“我当是谁赶来逞英雄,原来是慕容家那条號称掌法江南第二的看家狗。怎么,你家主子没给你分派差事,反倒跑来这儿给人当丫鬟护花?” 他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崖洞內的王语嫣,语气愈发阴损刻薄:“公冶乾,你装什么正人君子?眼睛都快黏在这小娘子身上,嘴上还大义凛然。你我皆是男人,你又比我高尚几分?无非是我明著贪色,你暗里藏私罢了!” “江南第二掌?我看是江南第二会装!真有本事便伸手较量,只会躲在女子身后吆喝,也算江湖好汉?” “你这般拼死护著,等事了之后,莫不是想將她带回庄中,独自受用?不必故作清高,谁还猜不透你的心思!” 公冶乾面色冰寒,语气沉稳如金石坠地,不带半分戾气,却字字诛心:“四大恶人之中,属你最下贱、最无胆。” “轻功绝顶又如何,也只够欺凌弱女、见势便逃,也配与我动手?” “我行的是江湖道义,你行的是禽兽行径,云泥之別,你也配与我相提並论?” 云中鹤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阴惻惻笑道:“公冶乾,你护得这般严实,这几个小美人儿是你的相好?竟如此心疼护短!何不允我一个,你我也好罢手” 公冶乾淡淡瞥他一眼,语气轻冷如刀,直戳其最忌讳的短处:“与你这四大恶人之末,只敢偷鸡摸狗的鼠辈,无关。” “你说谁是鼠辈?!”云中鹤双目骤瞪,厉声炸喝,脸上淫笑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公冶乾语气一厉,再不留半分情面:“谁心虚应承,谁便是鼠辈。有本事便出手,没本事便闭上你这张臭嘴!” 这一句直捅肺腑,云中鹤气得浑身发颤,鬚髮皆张,嘶声暴喝:“公冶乾!今日不將你碎尸万段,我云中鹤誓不为人!” 话音未落,云中鹤脚下猛然蹬地,身形如一缕轻烟拔地而起,快得只剩一道灰影,尽显“云中鹤”的绝顶轻功。他铁爪钢杖斜刺而出,刻意避开公冶乾正面掌锋,专往肋下、颈侧等软肋袭去,招式阴毒刁钻,身形一触即退,半点不敢与公冶乾双掌硬碰。他仗著身法灵动,绕著公冶乾周身飘忽游走,时而虚晃招式扰其心神,时而猛地转身,假意扑向崖洞中的王语嫣,妄图打乱对方防守,寻隙偷袭,尽显油滑狡诈。 公冶乾沉喝一声,身形如岳峙渊渟,牢牢將苏青、王语嫣等人护在身后,丝毫不为其所扰。他双掌翻舞,掌法大开大合,刚猛沉稳,每一掌拍出都带著破空锐响,浑厚內力透掌而出,周身筑起一道无懈可击的掌风防线,密不透风。十数招,云中鹤凭著绝顶轻功闪转腾挪,身形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屡屡险之又险避开凌厉掌势,看似周旋自如,实则每被掌风余威扫过,便胸口发闷、气息一滯,內力浅薄的短板已然显露。 斗至三十余合,云中鹤持续高速躲闪,內力消耗殆尽,气息愈发粗重,原本迅捷如电的身法,渐渐滯涩迟缓,再无先前灵动。公冶乾眼疾手快,瞬间看破破绽,掌势陡然由守转攻,双掌连环拍出,一重重刚猛掌力如浪涛叠涌,封死云中鹤上下左右所有退路,逼得他再无躲闪周旋的余地。 云中鹤大惊失色,无奈之下只得咬牙挥杖硬挡,“鐺”的一声震耳巨响,铁爪钢杖被雄浑掌力震得脱手飞出,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著指尖渗出,整条胳膊酸麻无力,身形连连倒退,险些瘫倒在地。公冶乾踏步跟进,右掌凝起十成功力,径直拍向他肩头,欲將其重创,以绝后患。 云中鹤脸色惨白,眼中惧意横生,贪生怕死之念彻底压过怒火,哪里还敢再战。他猛地矮身就地一滚,狼狈避开这致命一掌,隨即拼尽残余內力,施展毕生最快轻功,身形一晃便往隘口外狂奔,连地上的钢杖都不敢捡拾,只顾逃命。 “公冶乾,今日之仇,你家鹤爷爷记下了,他日必让你血债血偿,几个美人给老子留著”喊声越去越远,片刻间便彻底没入隘口外的暮色荒草,无影无踪。公冶乾自知轻功不及,也不追赶,缓缓收掌,气息平稳如常。 强敌既去,紧绷的心弦乍然一松,苏青本就负伤极重,全凭一口真气死撑,此刻再也支撑不住,身子猛地一晃,踉蹌著便要软倒。脸色苍白如纸,唇角已溢出血丝,肩上伤口更是崩裂得厉害,连站都站不稳。 王语嫣心头一紧,见她摇摇欲坠,什么羞怯端庄都拋到了脑后,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只一触便觉她浑身冰凉、气息微弱。想到是自己任性偷跑出来,才害得苏青拼死相护、落得这般重伤,眼眶瞬间便红了,又是后怕又是愧疚,心口一阵阵发紧。 她扶著苏青,急得声音都微微发颤,抬头望向公冶乾,脱口而出: “公冶二哥!你快、快救救苏青姐姐!” 一句话里满是惶急与自责,险些带了哭腔: “都怪我任性乱跑,若不是为了护我,苏青姐姐也不会伤得这么重……” 一旁阿碧也嚇得小脸发白,连忙凑过来想要搭手,却又怕碰伤了苏青,只手足无措地站在边上,满眼担忧地望著两人。 苏青靠在王语嫣臂间,勉强匀了口气,虚弱却清晰地开口,声音虽轻,却十分安稳: “语嫣小姐……不怪你……是我护持不力……” 只这一句,便把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既守了护卫本分,又安抚了王语嫣的愧疚。她隨之抬眼看向公冶乾,目中微有愧色,却不再多言,只静静等著他处置。 公冶乾见状面色一沉,不再多言,快步上前,沉声道: “莫慌,先扶她到避风处坐下,我即刻为她止血疗伤。” 第五十六章 夜藏踪跡、扶晓舟归 公冶乾为苏青裹伤、封穴止血,动作乾脆利落。 阿碧蹲在一旁递布巾、金疮药,手指微微发颤。 王语嫣垂首立在旁边,目光只跟著苏青肩上渗血的绷带打转。 包扎完毕,公冶乾站起身,声音不高却沉稳: “此处离打斗之地太近,不宜久留。” 不远处树影微动,周雄与两名剑宗弟子应声而出。 周雄按剑躬身:“庄主,此翻是直接启程么。” 公冶乾只一点头:“苏青受伤颇重,得寻得一处秘地,先先疗伤,你们前头探查吧,探得合適地点快速回报,隱藏行跡,注意安全,云中鹤隨时可能折返。” 周雄微一示意,两名弟子立刻分左右掠出,先一步探路。 周雄自己压著侧翼,目光来回扫过林间阴影。 一行人趁暮色急行二十余里,苏青受伤行动不便,只得由公冶乾背负了,以他的身手体力,也略感不適。择了一处三面环山、出口狭窄、乱石丛生的隱秘山坳停下。 公冶乾和周雄等人拾柴生火,篝火亮起,暖光在山石间缓缓铺开。 周雄不等吩咐,自行布防: 一名弟子蹲守山坳唯一入口,隱在乱石之后,只露半双眼睛,兵刃横在膝上,一动不动; 另一名弟子沿外围缓行巡哨,脚步极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无声,片刻一圈,往復不止; 周雄本人则守在篝火与入口之间,背靠一棵老树干,半坐半立,闭目调息,却始终一手按刀,耳听八方。 风掠过林梢,他眼睫都不动一下,只指尖微微一动,便辨得出是风声还是人影。 公冶乾將乾粮在火边烘暖,分给王语嫣、阿碧,又递了一块到苏青手边。 苏青盘膝靠石,闭目调息,自行运转內力疗伤,呼吸细微而匀。 公冶乾目光先扫过外围三道警戒身影,才转回头,看向阿碧: “你们一路,究竟遇上了什么?” 阿碧抱著膝,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轻声细语道: “我们原是去了杏子林,正遇上丐帮大会。眾人忽然拿出前辈遗书、旧年证物,指证乔帮主本是契丹人,当场爭执不休,场面乱得不可开交。混乱之中,西夏一品堂的人忽然现身,放了『悲酥清风』之毒,我们几个尽数被迷倒,多亏乔帮主出手相救,才得以脱身。” “阿朱姐姐跟著乔帮主先行一步,我和语嫣小姐与丐帮眾人失散,再相遇时,又被一品堂歹人围住。是苏青姐姐赶来救了我们。可没走多远,云中鹤又追了上来,姐姐便带著我们一路逃进了方才那山坳。” 王语嫣在旁轻轻頷首,目光落回苏青身上,神色微黯。 苏青依旧闭目调息,仿佛周遭一切都未入耳。 篝火噼啪轻响。 巡山弟子的脚步声,在夜色里一划一划,规律而安稳。 公冶乾望向周雄方向,淡淡吩咐: “今夜辛苦,留神四周。” 周雄眼未睁,只极轻地“嗯”了一声,握刀的手又紧了半分。 王语嫣轻轻往苏青身边挪近一些,安安静静坐著。 阿碧连日奔波,头一点一点,已是倦极。 公冶乾坐守火边,一边照看眾人,一边耳听外围动静,一夜无眠。 天色大亮,林间晨雾渐渐散去,周雄早已撤去外围警戒,將隨行弟子收拢一处,仔细探查过四周路径,回身朝著公冶乾拱手,示意一路无碍。 眾人不敢多耽搁,循著山间小径疾行,避开热闹村镇,专走僻静小路,半日功夫便行至苏州城外运河渡口。岸边芦苇隨风轻摆,两艘乌篷快船泊在苇丛深处,船身朴素无华,正是慕容家用於隱秘接应的船只。船头船夫见了一行人,只是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周雄快步上前,与船夫低声对了两句暗號,回身朝著公冶乾沉声道:“先生,船只已备好,水路安全。” 公冶乾点头,先是伸手轻扶苏青踏上船板。苏青伤势尚未痊癒,脚步依旧略显虚浮,被他稳稳扶住,这才稳稳站在船舱內。他转头看向眾人,神色沉稳,语气带著不容推辞的叮嘱: “我便不隨你们一同回庄了。周雄,你一路护送,务必將语嫣小姐、阿碧姑娘还有苏青,平安送回曼陀山庄,沿途严加戒备,不可有半分疏漏。” 说罢,他目光落在苏青身上,眼神多了几分关切:“师妹,你內伤外伤皆重,回庄后切莫再强撑运功,安心静养,待伤势痊癒再做打算。” 转而又看向身旁的王语嫣,语气放缓,带著几分郑重:“语嫣,此番接连遇险,皆是意外,你也莫要过多自责。回庄之后,暂且安心待在庄內,切勿再独自外出,免得再惹来凶险,让你母亲担忧。” 最后他看向立在一旁的阿碧,轻声吩咐:“阿碧,回庄后替我给邓大哥传个话,告知他我这边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掛心。” 阿碧连忙点头:“哎,阿碧记下了。” 交代完毕,公冶乾攥了攥腰间兵刃,眼神坚定:“我还要往北去一趟,四处探查打探,寻一寻阿朱的下落。” 王语嫣站在船舱边,闻言猛地抬眼,望著公冶乾,眼圈微微泛红,指尖死死攥著衣角,指节都泛了白,满是懊恼与自责,声音带著几分哽咽,却又透著十足的决心: “公冶二哥,都怪我……若是我平日里肯用心习武,武功能高强一些,也不会毫无还手之力,还要苏青姐姐拼了命护著,更不会让她受这么重的伤。此番回去,我再也不偷懒了,一定勤修武功,绝不再拖累旁人!” 苏青靠在船舱立柱上,闻言虚弱地摇了摇头,刚要开口劝慰,公冶乾先轻声安抚:“语嫣小姐不必如此苛责自己,此事与你无关。我们先回庄,他日必报此仇。” 公冶乾不再多言,朝著眾人拱手,转身便迈步离开渡口,身形很快便消失在岸边林间。 周雄躬身目送公冶乾离去,隨即直起身,对著船头船夫沉声道:“开船。” 船夫应声撑篙,竹篙点在河岸青石上,乌篷船缓缓驶离渡口,顺著运河水道,朝著太湖曼陀山庄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