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星陨》 第1章:前世记忆觉醒,这一世轮到你们还债了 冰冷的石屑硌著后颈,带著地底深处渗出的阴湿。晚秋睁开眼。 视线里是嶙峋的岩顶,几缕惨澹的星辉从头顶一道狭窄的裂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没动。 肺里吸进的第一口气,混著泥土腥气和……一丝极淡的血锈味。 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灵魂深处某个地方猛地一缩,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右手,举到眼前。五指修长,虎口和指腹覆著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可左手……左手掌心光滑平整,没有那道深可见骨、贯穿掌心的丑陋疤痕。前世被废后,再也提不起剑的左手。 心臟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但她面上分毫不显。只是呼吸略微急促了半分,又立刻被她压下去。她撑著身下的碎石坐起来,环顾四周。 落星峡。云嵐宗后山禁地边缘,一处废弃的矿道深处。前世,沈见微就是在这里“偶遇”她,温言关切,引她走向那条通往“练功静室”的小径。然后……便是万劫不復。 记忆的碎片带著血腥气涌上来,像无数根冰针扎进脑子。师尊江暮尘那张清雅温润的脸,在剥离剑骨的法阵光芒映照下,露出底下冰冷的贪婪。 晏朝露扭曲的快意。沈见微躲闪的眼神。还有那个被护在身后、一脸懵懂无辜的云映烛……最后是经脉寸断、灵力被生生抽离的剧痛,以及黑暗吞没前,晏朝露俯身在她耳边那句带著笑意的低语:“师妹,你这身骨头,映烛用著正合適。” 恨意像毒藤般瞬间绞紧心臟。晚秋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右手掌心,直到那薄茧抵得生疼。不能乱。现在不是时候。 她强迫自己回想。前世的今天,是云嵐宗三年一度內门大比的前夜。 她因“心境不稳,需静心参悟”,被江暮尘特许来这僻静处“调整”。沈见微会在……约莫半柱香后,从东侧那条岔道出现。 还有六个时辰。大比辰时开始。而围剿,发生在大比前一个时辰,天色將明未明的那段最晦暗的时间里。 够了。 晚秋站起身,拍掉身上沾的碎石尘土。动作很稳,甚至有些过於刻意的平稳。她没走东边那条稍显平整、通往宗门居住区域的路。 那是前世的路。她转身,毫不犹豫地踏进西侧那条更崎嶇、更隱蔽,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狭窄裂缝。 裂缝里光线昏暗,石壁湿滑。她走得很快,脚步却轻得像猫。前世三百年的记忆在脑中飞快翻检,哪些路径安全,哪些地方有暗坑,哪些转角可能有低阶妖兽盘踞——这些本该在日后无数次任务中积累的经验,此刻清晰得如同掌纹。 身体还是练气初期的孱弱身体,灵力微薄得可怜,但这份对环境的“预知”,成了她此刻最大的依仗。 约莫一刻钟后,她钻出裂缝,眼前是一片稀疏的杂木林。 远处,云嵐宗连绵的殿宇轮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现,飞檐斗拱间已有零星光亮。那是內门弟子聚居的“翠微峰”。而她住的地方,在更偏僻的“竹溪苑”,靠近外门杂役区,灵气稀薄,少有人至。 她没急著回去。蹲在一丛灌木后,静静等了片刻。果然,几道说笑声由远及近。 “……晏师姐说的是,晚秋师姐这两年,確实是沉寂了不少。”一个略显油滑的男声。 “何止是沉寂?”另一个女声接话,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上次小比,连王师兄那手稀鬆的『松涛剑法』都没接住十招。要我说,当初那『天才』的名头,怕是有些水分。” 晚秋透过枝叶缝隙看去。四五个穿著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正簇拥著一个身穿浅碧色衣裙的女子走过来。那女子容貌姣好,下巴微抬,眉宇间却凝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鬱气。晏朝露。 她正在整理自己的袖口,动作有些刻意地优雅。 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清:“话也不能这么说。晚秋师妹……或许只是心思不在剑道上了吧。毕竟,师尊近年颇为看重映烛小师妹,常召她单独指点。晚秋师妹心里有些落差,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听著像是开解,可字字都在往火上浇油。 果然,那油滑男声立刻附和:“晏师姐就是心善!要我说,修行之人,天赋机缘固然重要,心性更是根本。像洛师姐这般受点冷落便一蹶不振,实在……唉。”他摇头晃脑,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晏朝露似乎很受用,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她抬手拢了拢鬢边一丝並不存在的乱发,指尖在夕阳余暉下,显得指节有些异样的粗大。 “明日大比,听说晚秋师妹抽的签位不错,第一轮对手只是个去年刚入內门的师弟。但愿她能抓住机会,重新振作才好。否则……”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恰好能让偷听的晚秋听清,“怕是连这內门弟子的身份,都要悬了。” 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晚秋垂著眼,从这群人侧后方三步远的地方走过。脚步没停,甚至没有侧头看一眼。她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光滑的掌心。一下,又一下。 晏朝露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笑声戛然而止。她猛地转头,只看到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林木拐角,月白色的普通弟子服在暮色里一闪而没。 “刚才……是不是有人过去?”她蹙眉问。 旁边几人面面相覷。“没注意啊。”“好像是吧,走挺快。” 晏朝露盯著那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莫名地窜起一股烦躁。 那背影……太像晚秋了。可晚秋怎么会从那条荒僻小路出来?而且,居然没像往常一样,要么远远避开,要么硬著头皮走过来,忍受他们的奚落? 她挺直了脊背,下巴抬得更高。“走吧。”语气冷了下来,“明日大比在即,还是多想想自己的事。” 竹溪苑果然冷清。几排简陋的石屋零星散布,她住最靠里那间。 门上的禁制令牌还在,灵力微弱,防君子不防小人。她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屋里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石床,一个蒲团,一张木桌,一把椅子。 桌上放著宗门配发的低等灵石,寥寥几块,旁边是半瓶劣质辟穀丹。 枕边,横放著一柄铁剑。最普通的制式长剑,剑鞘磨损得厉害,剑柄缠的布条也泛了黑。 晚秋关上门,背靠著冰凉的石板,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直到此刻,独自一人身处这熟悉又陌生的囚笼,那滔天的恨意和劫后余生般的颤慄,才如潮水般轰然漫上,几乎將她淹没。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稳住心神。 不能疯。现在疯了,就真的一切都完了。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块灵石。 灵石入手微凉,內里蕴含的灵气稀薄驳杂。前世她天真的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才迟迟无法突破。 现在想来,江暮尘早就开始暗中做手脚了吧?分配给她的资源,恐怕连正常份额的一半都不到。 放下灵石,她坐到石床上,伸手握住枕边那柄铁剑。 剑很沉,对她现在的腕力来说,有些吃力。她缓缓抽出剑身。铁剑无光,刃口甚至有些发钝,映出她一双冰冷漆黑的眼。 没有剑骨,没有前世苦修三百年的剑意修为,只有这具孱弱的身体,和脑子里那些浸透血与火的记忆。这就是她重活一世,开局所有的筹码。 够吗? 她盯著剑身上模糊的倒影,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够了。怎么不够?至少,她知道明天谁会来,什么时候来,走哪条路。 至少,她知道后山剑冢深处,那截被所有人视为废铁的断剑残骸里,藏著什么东西。至少,她比他们所有人都多出三百年的“经验”,哪怕这经验大半是痛苦和死亡。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远处翠微峰的灯火更密集了些,隱隱有丝竹笑语声隨风飘来,那是某些有背景的弟子在为大比前夕宴饮作乐。 竹溪苑这边,却只有风声穿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响动,寂寥得像座坟墓。 晚秋盘膝坐好,將铁剑横置於膝上。指尖拂过冰冷粗糙的剑身,触感真实得令人心悸。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幕。 还有六个时辰。 她轻轻闔上眼,不再压抑脑海中那些血腥的画面。让它们翻腾,让恨意灼烧五臟六腑。然后,將这些滚烫的毒液,一点点压入冰封的意志深处,凝成最冷最硬的杀意。 这一世,该轮到你们偿债了。 第2章:重入剑冢,试图觉醒剑意 “竹溪苑晚秋。”她递上令牌,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明日大比,心中忐忑,想来后山外围寻个清净处,临阵磨枪。” 值守弟子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泪花。“晚秋?哦……去年一轮游那个?”他灵力扫过令牌,隨手扔回来,“进去吧。外围转转得了,別往深处走。里头剑冢全是碎石头烂铁,没啥看头。” “多谢师兄。” 她侧身进了山门。身后嘀咕声飘过来:“现在知道急了,早干嘛去了……” 声音渐远。晚秋脸上没什么表情,脚下快了几分。 穿过杉木林,路就没了。荒草蔓过膝盖,露水浸透袍摆,沉甸甸地坠著。 她拨开草丛,在乱石间寻找落脚点。 练气三层的灵力太弱,全凭一股狠劲和脑子里清晰的地图。哪里该左拐,哪里要绕坑……前世的记忆像冰冷的直觉,牵引著身体。 喘气声粗重起来。胸口发闷。 她停下,靠在一块岩石后,缓了几息。从怀里摸出张敛息符拍在身上。符纸化作灰气,笼住周身。气息、体温、甚至带起的微风,都淡了下去。 继续走。 越靠近剑冢,乱石越多,形状也怪。空气温度低了几度,草叶凝著霜茬。灵气稀薄驳杂,带著铁锈和尘土味。 就快到了。 那截断剑残骸,应该就在前方臥牛石阴影下。前世,她是被追杀逃到这里,手按上去,剑骨才有了第一次共鸣。 她伏低身子,借著乱石掩护靠近。 十五丈。十丈。臥牛石轮廓在晨雾里像个沉默的怪物。 脚步猛地顿住。 不对。 太静了。虫鸣鼠窜的动静全消失了。她屏住呼吸,贴紧冰凉岩石,只露出一只眼睛。 目光扫过前方。臥牛石,碎剑,锈蚀剑柄……和记忆里没差別。 但左手掌心传来针刺般的麻痒。 不是疼。是感应。前世剑骨被剥离留下的旧疤,此刻微微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刚剧烈调动过灵力,残留波动刺激了身体深处尚未掌控的剑骨根基。 有人先来了。 刚走不久。 心臟缩紧。计划里没有这一出。前世这个时辰,剑冢绝不会有第二个人。 巧合?还是衝著她来的? 她没动,眼珠凝住。目光像梳子,一寸寸梳理地面、石缝、草叶倒伏方向。第三遍,终於发现异样。 臥牛石左侧,苔蘚地面有几个极淡的印子。比脚印小,边缘模糊,像有人点地掠过。印子周围苔蘚顏色深了一点点——灵力消散时对水汽的短暂扰动。 痕跡很新。指向剑冢更深处。 晚秋盯著痕跡,念头飞转。是谁?寻常弟子不会这个时辰来,还用了身法。执法堂有固定路线,不会钻这种角落。 难道……也衝著断剑残骸? 不可能。那秘密前世除她无人知晓。今生重生不过几个时辰,更不可能泄露。 除非有人一直知道价值,一直在暗中关注。 纷乱思绪压下。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不管来的是谁,对方似乎没在残骸处久留,继续深入了。这是个机会。 她深吸口冰凉空气,压下掌心麻痒。又摸出张敛息符拍上。双重叠加,效果不会好多少,但能更安心点。 然后像贴著地面爬行的蜥蜴,利用每块石头、每处阴影,朝臥牛石挪去。动作慢得发指,每一步都確认不会发出声音。 三丈。两丈。 臥牛石阴影笼罩过来,带著阴沉的潮气。她蹭到巨石根部,背靠冰冷粗糙的石面,侧过头。 在那里。 半截断剑斜插在碎石泥土里,只露出不到一尺。剑身黝黑,毫无光泽,布满暗红锈蚀和裂纹,像被雷火劈过又扔在泥里几百年的废铁。剑柄烂没了,断口参差不齐。 平平无奇。丟路边,捡破烂的都不多看。 晚秋呼吸滯住。 就是它。 她伸出左手——不是惯用的右手——慢慢探向断剑。 越靠近,掌心麻痒感越强,开始发热。沉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深处甦醒。 指尖触到剑身。 冰冷。粗糙。死寂。 没有星光,没有共鸣,什么都没有。像摸到顽铁。 眉头几不可察蹙了一下。时间没到?方法错了?前世是绝境中鲜血浸染才触发……难道一定要见血? 念头刚起,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断剑。是身后,斜上方,臥牛石顶部。 一道极淡、几乎融在晨雾里的影子,毫无徵兆滑落下来。速度快得只留一缕残风,目標却不是她,是断剑旁三尺地面。 落地无声。 影子顿了顿,似乎没料到石头下面趴著个人。双方距离不到一丈。 晚秋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血液都凉了。她没回头,甚至没动,维持伸手触摸断剑的姿势,仿佛全神贯注研究“废铁”。 只有袖中右手,悄无声息握住了沉重铁剑剑柄。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时间凝固。草叶上霜化开,凝成水珠,滴落。啪嗒。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身后传来极轻的“咦?”,女子声音,年轻,带点上扬尾音。 布料摩擦窸窣声。那人向前走了一小步。 晚秋依旧没动。脑子里闪过选择:暴起动手?对方能瞒过感知潜到这么近,修为绝对在她之上,硬拼找死。继续装傻?风险太大。出声询问?更蠢,等於主动暴露异常。 冷汗从额角渗出,滑过冰凉皮肤。 “这位师妹……你在此处做甚?”女子开口,声音压低,带点探究味道。 晚秋缓缓、极其缓慢转过头。动作僵硬,像被惊扰后不知所措的普通弟子。 脸上適时浮现慌乱紧张,眼神躲闪,声音也压低,带怯意:“我……我明日大比,心中没底,听说剑冢有前辈遗落剑器可能残留剑意,就想来……碰碰运气。师姐你是?” 她借转身动作,用身体挡住大半截断剑,目光快速扫过身后之人。 二十出头女弟子,穿內门常见青灰色劲装,身段修长。 容貌不算顶出色,眉眼间有利落劲。没佩剑,腰间掛个不起眼灰色皮囊。此刻微微歪头,打量晚秋,眼神有好奇,也有审视。 “碰运气?”女弟子重复一遍,嘴角似乎弯了弯,不知是笑还是別的。“这里废弃多年,能有什么剑意残留。师妹倒是……別出心裁。” 她说著,目光却似有若无扫过晚秋身后地面,尤其是断剑和旁边三尺处。 晚秋心跳如鼓,脸上挤出窘迫红晕,低下头:“让师姐见笑了。我……我这就走。”作势要起身,动作故意笨拙,脚下踉蹌,像蹲久腿麻。 “不急。”女弟子忽然道。上前半步,距离拉得更近。“师妹怎么称呼?哪个峰的?看著有些面生。” “竹溪苑,晚秋。”她垂著眼答。 “竹溪苑……”女弟子沉吟一下,像想起什么,“哦,丁字区最偏那片。难怪。”语气听不出特別意味,又看晚秋两眼,话锋一转,“师妹刚才……可曾看到什么特別东西?或者,听到什么动静?” 来了。晚秋心下一沉。对方果然是衝著什么来的,而且怀疑自己看到了。 “特別东西?”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没有啊。我就看了看这些碎剑,都是锈的……动静?好像……好像刚才远处有点风声?我没太注意。”语速放慢,带点不確定,努力扮演又怂又笨、误入此地的低阶弟子。 女弟子盯著她眼睛,看了几息。目光並不锐利,却有穿透感,让晚秋有种被细细打量不適。她强迫自己放鬆眼睫,露出被看得不安神色。 “是么。”女弟子终於移开目光,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那可能是我听错了。此地荒僻,师妹还是早些回去准备大比吧。临阵磨枪,也不是这么个磨法。” “是,师姐说的是。”晚秋连忙点头,慢慢直起身,拍衣袍上草屑泥土。动作依旧僵硬迟缓。 女弟子没再说什么,侧身让开路。但她站的位置,恰好封住晚秋最方便退回原路的方向。 晚秋像没察觉,低著头,小心翼翼绕过碎石,朝来路走去。脚步虚浮,背影透著仓促逃离意味。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黏在背上,直到拐过巨大山岩,彻底脱离对方视线范围。 她没有立刻加速,依旧维持慌乱疲惫样子,走出一段距离。直到確认完全离开那片区域,才猛地靠在山石后,胸膛剧烈起伏。 不是累的。是后怕,和冰冷愤怒。 差一点。就差一点。 那女人是谁?绝对不是为了“剑意残留”来的。她落地位置,审视目光,最后那句问话……分明在找什么东西,而且怀疑自己可能撞见,或者拿走了。 找什么?断剑?还是断剑旁边三尺地下的东西? 晚秋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左手掌心还在隱隱发热,提醒与断剑之间未完成的联繫。 东西还在原地,那女人似乎也没发现断剑特殊,否则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开。但她的出现,本身就是巨大变数。 计划被打乱了。 她睁开眼,眼底慌乱怯懦早已消失殆尽,只剩深不见底寒潭。指尖无意识捻著袖中最后一张敛息符粗糙边缘。 晨雾散了,天光从灰白转为淡青。远处云嵐宗诸峰轮廓清晰起来,晨钟悠长声响隱隱传来。 卯时三刻快到了。该出去了。 她最后看一眼剑冢深处方向,那里雾气尚未散尽,黑沉沉山影仿佛藏著无数秘密。然后转身,沿著来路快步离去。脚步落地无声,像迅速消融在晨光里的影子。 草棚里,接班弟子已经来了。看到晚秋出来,值守弟子隨意挥挥手:“走吧走吧。练得怎么样?” “略有收穫。”晚秋低声应了句,递还记档玉牌。 “有收穫就好。”弟子敷衍著,注意力转到和同僚閒聊上。 晚秋走出山门,踏上返回竹溪苑的小径。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仿佛有一道视线,隔著重重山石林木,遥遥落在背上。 不是错觉。 她抿紧嘴唇,袖中的手,握紧了沉甸甸的铁剑。 左手拢在袖里,指尖触到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刚才转身剎那,她从断剑参差不齐的断口处,用指甲硬生生抠下的一小块碎片。只有米粒大,边缘锋利,硌著皮肉。 掌心旧疤的热度,正透过布料,微微灼著那碎片。 第3章:沈见微是心机男? 回到竹溪苑,晚秋反手合上门。屋里没点灯,昏暗的光线从窗欞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惨白的格子。 她走到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包碎片。打开,米粒大的暗沉碎块躺在旧布上,边缘在昏光下泛著哑光。 左手旧疤灼痛更明显了。 她盯著碎片看了几息,右手食指指腹,轻轻按了上去。 冰。 刺骨的冰,顺著指尖猛地窜上来,激得她后背寒毛倒竖。紧接著,冰里炸开一团尖锐的东西,像针,狠狠扎进皮肉,沿著骨头缝往里钻。 晚秋闷哼一声,左手不受控地痉挛。她咬紧牙关,右手死死按住左手手腕,额角渗出冷汗。 来了。 她闭上眼,任由那股尖锐在左臂横衝直撞。 疼,但疼得清醒。她能“看”到——一道极细、极亮的光,银白色,边缘带著星屑似的淡蓝碎芒,正沿著她手臂经脉逆行而上,过肘,过肩,最后狠狠撞进眉心! 嗡—— 脑子里像有口铜钟被敲响。震盪从颅骨深处扩散开,耳膜鼓胀,眼前发黑。 左眼角旧疤骤然灼痛,像烙铁按上去。 她猛地睁开眼。 瞳孔深处,一点银芒炸开,又迅速湮灭。视线所及,桌上那层薄灰,无风自动,簌簌飘起,在空气中凝成极细微的螺旋。 屋里没別人。 她喘了口气,低头看左手。碎片还在掌心,但顏色变了。原本暗沉的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银晕。旧疤处的热度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连通感”——仿佛这碎片成了她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成了。 剑骨……醒了那么一丝。 很微弱,像火星落在乾草堆边缘。但够了。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竹叶上,沙沙的。朝著她这小院来的。 晚秋眼神一冷,左手迅速收回袖中,右手按上桌上铁剑剑柄。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三下叩门,不轻不重。 “洛师妹在吗?” 嗓音温润。沈见微。 晚秋指尖收紧。他怎么会来?前世的今天,直到围剿前,他都没踏足过竹溪苑。 变数。 她吸了口气,脸上那点因疼痛泛起的苍白还没褪尽,眼神却沉静下去。起身,走到门边。 “谁呀?”声音放轻,带著刚睡醒似的含糊。 “是我,沈见微。”门外人笑道,“路过竹溪苑,想起师妹明日要大比,顺道来看看。师妹可方便?” 顺道?竹溪苑在宗门最西边角落,跟主峰演武场隔著七八里山路。 晚秋没吭声,手放在门栓上,停顿两息,才慢慢拉开。 沈见微站在门外。月白长衫,玉冠束髮,腰间佩剑剑鞘镶著暗纹灵玉。脸上掛著惯常的温和笑意,眼神落在晚秋脸上,仔细打量。 “师妹脸色不大好。”他关切道,“可是练功太勤,伤了元气?” “没有。”晚秋垂下眼,侧身让开,“沈师兄请进。” 沈见微迈步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陈设简陋,一览无余。他视线在窗边木桌上停了停——桌上灰尘有被衣袖拂过的痕跡。 “师妹明日第一轮的对手,是去年入门的赵师弟吧?”他走到桌边,很自然地抬手拂了拂凳子,却没坐下,“他练的是《奔雷手》,刚猛有余,灵动不足。师妹若以游斗周旋,胜算不小。” “多谢师兄指点。”晚秋站在门边,没靠近。 “同门之间,应该的。”沈见微转过身,看著她,“说起来,方才我从后山那边过来,瞧见个身影从剑冢方向出来,瞧著倒有几分像师妹。师妹一早去后山了?” 来了。 晚秋抬起眼,目光里露出点惊讶和慌张。“我……我是去了。明日大比,心里没底,想去剑冢外围碰碰运气。” “哦?”沈见微挑眉,“那可有什么收穫?” “没有。”晚秋摇头,语气低落,“都是锈蚀的断剑,死气沉沉的。转了半个时辰,什么也没感觉到。” 她说这话时,左手在袖中轻轻颤抖——不是装的,是碎片残留的剑意还在经脉里窜。这颤抖透过单薄布料,传到袖口,显出一丝细微的晃动。 沈见微看见了。 他目光在她左袖口停了半瞬,又移回她脸上。“师妹左手不舒服?” “没。”晚秋下意识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动作仓促,“刚才……练剑时扭了一下。” 沈见微笑了笑,没追问。他踱了两步,走到窗边。“剑冢那地方,阴气重。师妹修为尚浅,以后还是少去为妙。” “是。” “对了。”沈见微忽然转身,“师妹去的时候,可曾遇见什么人?” 晚秋心头一跳。她抬起眼,茫然道:“人?值守的师兄算吗?” “除了值守弟子呢?”沈见微盯著她,“比如……其他去剑冢的同门?” 他在试探。试探她有没有遇到那个神秘女弟子。 晚秋眨了下眼,努力回忆的样子。“好像……没有。我进去时天还没大亮,雾气重,看不太清。”她顿了顿,反问,“沈师兄怎么问这个?剑冢……经常有人去吗?” 沈见微神色如常。“那倒不是。只是今早听说,执事堂那边有人报备,丟了件小东西,可能掉在剑冢附近了。我顺口一问。” 谎扯得挺圆。 晚秋“哦”了一声,没再接话。 屋里静下来。沈见微没走的意思。过了半晌,他忽然嘆了口气。 “师妹。”他语气诚恳起来,“你入宗门也有五年了吧?当年你初入內门时,师尊还夸过你心性沉稳,是可造之材。” 晚秋没吭声,垂著眼看自己鞋尖。 “可这几年……”沈见微顿了顿,声音里带上惋惜,“师妹修为进展缓慢,去年大比更是……唉。同门之中,难免有些閒言碎语。师尊虽未明说,心里想必也是失望的。” 他往前走了半步。“师兄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修仙之路,资质机缘固然重要,但人事也不能不顾。师妹性子太独,不爱与人往来,这样下去,只怕路越走越窄。” 晚秋抬起头,眼神里有些波动。“那……师兄觉得,我该如何?” “明日大比,是个机会。”沈见微温声道,“好好表现,若能贏下一两场,师尊面前,我也好替你说话。”他话锋一转,语气微妙起来,“不过……有些事,急不得,也强求不得。该是你的,终归是你的。不是你的,硬要去爭,反而容易招祸。师妹,你说是不是?” 晚秋袖中的手,握紧了碎片。 她听懂了。这话明著是劝诫,暗里是敲打。让她安分,別去碰不该碰的东西。 她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师兄说的是。” 沈见微脸上笑意深了些。“师妹明白就好。”他看了眼窗外天色,“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师妹好生准备,明日大比,我期待你的表现。” “恭送师兄。” 沈见微转身出门,月白长衫消失在院外竹影里。脚步声渐行渐远。 晚秋站在门內,没动。 过了足足一盏茶功夫,她才缓缓走到桌边,坐下。左手从袖中抽出,摊开。掌心的碎片,银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那种“连通感”还在。 沈见微刚才那些话,一句句在脑子里过。 丟了东西?鬼才信。他分明是衝著剑冢去的。他可能早就盯上剑冢了,只是没料到,会撞见自己从里面出来。 所以他才来这一趟。试探,敲打。 晚秋闭上眼,指尖摩挲著碎片粗糙的边缘。 计划又被打乱了。沈见微起了疑心,今夜再去剑冢,风险大增。可若不去……剑骨初醒的契机就在今夜子时。 她睁开眼,眼底寒潭深不见底。 去。 必须去。 她將碎片小心包好,塞进床底砖石缝隙里。然后舀了瓢冷水,胡乱洗了把脸,坐到床上,盘膝调息。 体內那股银白色剑意还没完全平息,在经脉里缓缓游走。她试著引导,很生涩,像驯服一匹刚套上笼头的野马。但至少,它不排斥她。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日头爬高,又渐渐西斜。竹影在地上拉长,变淡,最后融进暮色里。 戌时初,远处主峰传来悠长钟声。晚秋睁开眼,屋里已经暗得看不清五指。她没点灯,摸黑从床底取出碎片,塞进怀里。又检查了一遍袖中的敛息符——只剩最后一张了。得省著用。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栓上,停了停。侧耳听。 外面只有风声,竹叶沙沙响。 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带著夜露的湿气。她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没上锁。 身影融入夜色,像一滴墨落入水中。 后山。 子时將至,星辉正盛。天幕像块深蓝的绒布,缀满碎钻。剑冢在星光下显出一种荒凉的轮廓,断剑残骸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鬼影幢幢。 洛晚秋伏在臥牛石后的阴影里,已经趴了半个时辰。敛息符的效果正在消退,她得抓紧。 目光扫过洼地中央。 那截暗沉残骸还在。但在星光下,它表面似乎浮著一层极淡的、流动的银晕,像水纹。 就是现在。 她深吸口气,从阴影里滑出,贴著地面疾掠过去。脚步轻得像猫,落地无声。 十丈距离,三息便到。 蹲在残骸前,她没犹豫,右手直接按了上去。 触手冰凉。 但下一刻,冰里爆开一团火! 轰—— 不是声音,是感觉。一股狂暴的、带著古老星辰气息的剑意,顺著掌心猛地衝进身体! 左臂瞬间失去知觉,紧接著是半边身子。 她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只有左眼角旧疤处传来的灼痛,清晰得撕心裂肺。 残骸表面,黑褐色锈垢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暗银色的金属本体。无数细密的银色光点从断口处涌出,盘旋上升,在她头顶凝成一片微缩的、缓缓旋转的星云。 异象! 洛晚秋心头剧震。前世可没这动静!是剑骨提前甦醒了一丝,引动了更强烈的共鸣? 完了。 这光,这动静,绝对会被人看见。 她咬破舌尖,剧痛让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左手死死抓住残骸,试图切断联繫。但没用。那星云越转越快,银色光点开始向中心坍缩—— “洛师妹。” 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和,平静,甚至带著点恰到好处的惊讶。 沈见微。 洛晚秋全身血液都凉了。她没回头,右手还按在残骸上,星云的光映得她侧脸一片银白。 “好巧。”沈见微的声音又近了些,脚步声踩在碎石上,不紧不慢,“师妹深夜来此,莫非……还在『碰运气』?” 洛晚秋缓缓吐出口气。鬆开残骸,站起身,转身。 沈见微站在三丈外,月白长衫在星光下泛著冷光。他脸上还是那副温润笑意,但眼神落在她头顶那片尚未散去的星云上,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沈师兄。”洛晚秋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也……来找东西?” 沈见微笑了。“是啊。丟了个挺要紧的小物件。”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她还在微微发颤的左手,“师妹刚才……好像有点收穫?” “没有。”洛晚秋摇头,左手往身后藏了藏,“只是这截断剑……有点古怪。” “哦?”沈见微挑眉,走到残骸旁,低头看了看。“是挺古怪。”他伸手,似乎也想碰。 “別碰!”洛晚秋脱口而出。 沈见微手停在半空,转头看她,眼神玩味。“为何?” 洛晚秋喉咙发乾。“它……有反噬。我刚才差点被震伤。” “是吗。”沈见微收回手, 第4章:剑骨的第一份礼物 “是吗。”沈见微收回手,指尖在袖里捻了捻,沾了点未散的星辉碎屑。他脸上笑意没变,眼神却深了些。“师妹倒是……很小心。” 晚秋没接话。左手垂在身侧,那截暗银残骸悄无声息滑进袖袋。她迎上沈见微的目光,语气平得听不出起伏:“沈师兄不也来了这『不该来』的地方?” 沈见微挑眉。“碰巧。”他靴底碾过碎石,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我丟的东西,可能就在这附近。倒是师妹——”他转过头,“方才那动静,可不像是『差点震伤』。” 头顶那片微缩星云还没散尽,银光点点。 晚秋心里冷笑。面上却蹙起眉,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 “动静?”她抬头看了看,“师兄是说这些光点?我也纳闷……刚碰到这断剑,它们就冒出来了。还以为是剑冢里残留的什么阵法余韵。” 扯谎。 沈见微盯著她,没戳破。反而笑了笑:“有可能。剑冢废弃多年,底下埋的阵法残片不少,偶尔触发也不稀奇。”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师妹深夜来此,总不会真是为了『碰运气』吧?” 来了。 晚秋垂眼,声音低下去。“明日大比……我心里没底。” “哦?” “去年一轮游,今年抽籤又抽到硬茬。”她抬起头,眼神里掺进一丝自嘲的苦涩,“晏师姐她们的话,我也不是没听见。再输,怕是连竹溪苑都住不稳了。” 沈见微没说话,静静看著她。 晚秋继续道:“所以我想……来剑冢看看。听说这里埋的断剑,有些是前辈与人死斗时崩碎的,里头或许残留著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剑意。若能悟到半分,明日对上强敌,也算多一分底气。” 她说得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掂量过。真假掺半,最难分辨。 沈见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师妹倒是……用心良苦。”他往前走了几步,靠近那截断剑原本所在的位置。地面空了一块,泥土顏色略深。他蹲下身,手指抹过泥土,捻了捻。“不过——” 他站起身,弹掉指尖土屑。“剑意这东西,讲究缘分。强求不来。” “师兄教训的是。”晚秋低头。 “谈不上教训。”沈见微摆摆手,语气重新温和起来,“只是担心师妹误入歧途。这剑冢……毕竟不乾净。”他目光扫过四周荒草残碑,声音压低半分,“早年死在这里的人不少,怨气未散。有些弟子贪图机缘,进来乱碰,结果被残念侵了心神,修为倒退都是轻的。” 他在嚇唬她。 晚秋脸上適时露出后怕。“多谢师兄提醒……我、我这就回去。” “不急。”沈见微拦住她,笑容加深,“既然来了,我也帮师妹看看。你方才碰的是哪截断剑?我瞧瞧还有没有別的门道。” 晚秋袖中的左手微微收紧。残骸还在发烫,隔著布料灼著皮肤。 她面上不动声色,抬手指向旁边一截半埋在土里的锈剑。“就那个。看著挺沉,我搬不动,只摸了摸剑柄。” 沈见微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柄普通制式长剑的残骸,锈得面目全非。他走过去,俯身看了看,又用脚尖拨了拨周围泥土。 “嗯,是柄废剑。”他直起身,拍了拍手,“里头乾乾净净,什么也没剩。师妹这趟……算是白跑了。” 晚秋露出失望神色。“果然……运气不好。” “运气?”沈见微轻笑一声,走回她面前,“说到运气,师妹明日大比的签,抽得倒是巧。” 晚秋心头一跳。面上茫然:“师兄何意?” “你第一轮的对手,是去年刚入內门的周师弟吧?”沈见微看著她,眼神里有种玩味的探究,“炼气六层,主修《厚土诀》,防御扎实,但攻势迟缓。以师妹炼气三层的修为,对上他……虽说胜算不高,却也不是全无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可我听说,执事堂那边原本擬的签不是这样。周师弟该对上的是丹霞峰的陈师妹。而师妹你……”他笑了笑,“原该抽到的是天枢峰的赵师兄。炼气八层,一手《流火剑》已有三分火候。” 晚秋呼吸微滯。 前世,她第一轮对上的是赵师兄。三招惨败。 可现在,对手换了。 “师兄是说……抽籤有人动了手脚?”她声音发紧。 “我可没这么说。”沈见微立刻否认,笑容温和依旧,“执事堂办事向来公正,许是录入时笔误,或是抽籤时出了什么小岔子,都有可能。” 他话锋一转,“不过对师妹而言,这倒是件好事。周师弟性子憨直,不善变通,师妹若准备得当,说不定……真能贏下一场。” 他在暗示什么? 抽籤被改,对手变弱。这不像晏朝露她们的手笔——那群人恨不得她第一轮就惨败出丑。 除非……有人想让她贏。 为什么? 沈见微观察著她的表情,忽然嘆了口气。“师妹也別多想。宗门大比,重在切磋交流。输贏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展示这些年的修行成果。师尊……也会看著的。”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 晚秋却听懂了。江暮尘会看。 所以有人希望她“表现”得好一点,至少別输得太难看。为什么?因为她还有用?因为剑骨移植需要一具相对完好的身体?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脸上挤出感激。“多谢师兄提点。我……我会尽力。” “这就对了。”沈见微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眼天色,“时候不早,师妹该回去了。明日辰时开擂,莫要迟到。” “师兄不一起走?” “我再找找丟的东西。”沈见微摆摆手,“师妹先回吧。” 晚秋没再推辞。躬身一礼,转身往剑冢外走。脚步稳,背挺直,直到走出沈见微视线范围,拐过一处残碑,才猛地靠在冰冷石壁上,大口喘气。 后背全是冷汗。 她摊开左手。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深深血痕,皮肉翻卷,血珠渗出来。刚才对话时,她全靠这点疼痛维持清醒。 沈见微起疑了。不止是疑,他几乎確定剑冢异象和她有关。 但他没戳破,反而用抽籤的事敲打她——他在告诉她: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某些人眼里。给你换对手是恩惠,也是警告。 晚秋闭上眼,缓了几息。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 她撕下衣摆一角,草草裹住掌心伤口。又从袖袋里摸出那截暗银残骸。 残骸已经不再发烫,触手冰凉,表面锈垢剥落后,露出底下细密的、星辰般的纹路。 剑骨初醒的契机,拿到了。 代价是彻底暴露在沈见微——以及他背后的人——的视线里。 她將残骸贴身收好,整理好衣袍,走出残碑阴影。夜色还浓,远处云嵐宗主峰灯火零星。 回到竹溪苑时,东方天际已泛起一线鱼肚白。 小屋门扉紧闭。晚秋推门进去,反手落栓。桌上油灯快烧尽了,灯芯噼啪炸开一点火星。 她没点新灯。就著残光,从床底拖出个旧木箱。挪开几件衣物和一小袋灵石,手指在箱底摸索片刻,抠开一块活动的木板。 底下有个暗格。不大,刚好能放个拳头。 晚秋从怀里掏出那截暗银残骸,又从袖袋里摸出之前抠下的米粒大碎片。两样东西並排放在暗格里,碎片挨著残骸断口时,微微震颤了一下。 她盯著看了会儿,合上木板,將衣物重新堆回去。推回床底。 做完这些,她才在桌边坐下。掌心伤口还在渗血,裹著的布条染红一片。她没理会,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粗麵饼。 就著凉水,一口口嚼著。饼渣刮过喉咙,有点疼。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鸟雀开始叫。 辰时开擂。还有一个时辰。 晚秋吃完最后一口饼,喝光碗里凉水。起身,走到屋角水缸前,掬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肤。 她换上身乾净的青灰色劲装,束紧袖口。腰间佩上那柄制式铁剑。剑很沉,但她握得很稳。 铜镜模糊,映出的人影消瘦,脸色苍白。只有眼睛亮得骇人。 她对著镜子,慢慢勾起嘴角。弧度很冷。 转身出门。 竹溪苑外的小径上已经有人走动。多是外门弟子,三三两两往主峰演武场方向去。看见晚秋,有人侧目,有人低头窃语。 “看,是晚秋师姐……” “去年一轮游那个?今年又来了?” “听说抽籤抽到周师弟,运气真好。” “好什么呀,周师弟《厚土诀》练到第三层了。晚秋师姐那点修为,破不破得开还两说呢……” 议论声不大,但足够听见。 晚秋目不斜视,脚步不停。掌心伤口在布条下隱隱作痛,她反而握紧了剑柄。 演武场设在主峰东侧一片开阔山坪上。此时已搭起十座青石擂台,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坪上人头攒动,少说也有五六百人。嘈杂声浪扑面而来。晚秋挤在人群边缘,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 辰时正,钟声敲响。 浑厚的钟鸣盪开云气,场上渐渐安静。一名黑袍长老御剑而至,落在中央高台上。面容肃穆,声音用灵力送出去。 “云嵐宗,第三百零七届內门大比,启——” 流程和前世一样。长老宣读规则,强调点到为止。接著是抽籤覆核,执事弟子捧著名册,一一点名確认。 晚秋听到自己名字时,抬头应了声。执事弟子扫了她一眼,在名册上勾画过去。 抽籤果然改了。对手栏里写著“周子敬”,炼气六层,土属功法。和沈见微说的一致。 她垂下眼,指尖在剑柄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节奏平稳。 第一轮比试很快开始。十座擂台同时进行,执事弟子唱名。 晚秋在第七擂。前面还有三场。她靠在场边一根石柱上,闭目养神。周围喧囂仿佛隔了层水。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碰了碰她肩膀。 “晚秋师姐,该你了。” 她睁开眼。面前是个面生的外门弟子,指了指七號擂台。台上已经站著个人,身材敦实,皮肤黝黑,正是周子敬。 晚秋点点头,拨开人群走过去。登上石阶时,脚下青石冰凉。 擂台上,周子敬抱拳一礼,憨厚笑笑:“晚秋师姐,请多指教。” 晚秋还礼。“周师弟,请。” 裁判是个中年执事,站在擂台边缘,面无表情。“七號擂,晚秋对周子敬。规则已明,开始——” 话音未落,周子敬低喝一声,周身泛起土黄色光晕。双脚踩地,青石擂台微微一震,一层肉眼可见的土灵护甲从他脚底蔓延而上,覆盖全身。 《厚土诀》第三层,土甲护体。 台下响起低低议论。 “周师弟这土甲,炼气六层里算厚实的了。” “晚秋师姐怕是要头疼……” 晚秋没动。她静静看著周子敬完成防御,右手缓缓搭上剑柄。铁剑出鞘,声音涩哑。 周子敬见状,也不抢攻。他功法特性如此,以守代攻。此刻扎稳马步,双拳护在胸前,像块嵌在擂台上的石头。 晚秋动了。 没有花哨步法,没有凌厉剑气。她就这么提著剑,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很稳,速度不快。 台下有人嗤笑。“就这?” 周子敬也有些疑惑,但不敢大意。土甲光芒又凝实几分。 三步。两步。一步。 晚秋到了他面前一丈处。停下。 周子敬全神戒备,盯著她手中铁剑。 然后他看见晚秋抬起左手。掌心朝上,裹著的布条被血浸透,边缘露出翻卷的皮肉。 她將左手举到面前,低头,轻轻吹了口气。 布条散开。掌心血痕狰狞。 周子敬愣住。这算什么? 就在这一瞬——晚秋动了。 右脚猛蹬地面,身体前倾,铁剑笔直刺出。不是剑招,没有任何技巧,就是最简单、最粗暴的一记直刺。剑尖对准周子敬胸口土甲最厚处,全身力气压上去。 周子敬下意识双臂交叉格挡。土甲黄光大盛。 剑尖撞上土甲,发出沉闷撞击声。没破开。周子敬心里一松,正要反击—— 晚秋左手忽然探出,五指张开,血淋淋的掌心“啪”一声按在土甲表面。 血沾上去。 周子敬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胸口土甲传来一阵诡异的震颤。不是外力衝击,是从內部……瓦解?土灵结构像被什么东西腐蚀了,迅速变得鬆散、脆弱。 他脸色大变,急忙催动灵力修补。 晚了。 晚秋右手铁剑再次发力。这一次,剑尖毫无阻碍地刺入土甲,深入三寸,停在周子敬胸口皮肤前半分。 冰凉剑锋贴著肉。 周子敬僵住,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台下死寂。 裁判执事也怔了怔,才高声宣布:“七號擂,晚秋胜——” 晚秋收剑。后退两步,抱拳。“承让。” 周子敬呆呆看著自己胸口土甲。那里破了个洞,边缘焦黑。他抬头看晚秋,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惊骇。“晚秋师姐……你刚才……” “一点小手段。”晚秋打断他,声音平淡,“师弟土甲练得扎实,是我取巧了。” 她没再多说,转身下台。掌心伤口又裂开了,血顺著手腕往下淌,滴在青石台阶上。她没管,径直走回角落,靠回石柱。 周围目光聚过来。惊疑,探究,难以置信。 晚秋闭上眼,调整呼吸。左手缩进袖中,攥紧。血渗进布料,黏腻冰凉。 刚才那一下,她用了剑骨初醒后滋生的那缕银白剑意。极细微的一丝,混在血气里,贴在土甲上。土灵至厚至纯,最怕这种锐利到极致、带著破灭气息的异种能量。剑意一触即溃,土甲自然瓦解。 这是剑骨赋予她的第一份“礼物”。也是她不能暴露的底牌。 好在,旁人只当是她用了什么偏门秘法。 晚秋缓缓吐出口气。睁开眼,目光扫过擂台。 远处高台上,沈见微不知何时来了。他站在几名內门精英弟子中间,正微笑著听旁人说话。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两人视线对上。 沈见微嘴角笑意深了深,举起手中茶盏,朝她遥遥一敬。 晚秋面无表情,移开目光。 掌心伤口疼得厉害。她低头,看著袖口渗出的暗红血跡,想起昨夜剑冢里沈见微那句“期待师妹表现”。 表现完了。 这只是开始。 第5章:剑意雏形,该赴约了吗? “七號擂,晚秋胜——” “承让。” “师弟土甲练得扎实,是我取巧了。” 声音还在耳边打转。 晚秋回到竹溪苑时,天已经擦黑了。院门吱呀一声推开,里头黑黢黢的,没点灯。她站在门槛外,停了停。 不对劲。 她出门前,门閂是朝左斜插的。现在朝右。 有人来过。 她没立刻进去,侧身靠在门框上,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缩在袖子里,掌心伤口已经用粗布条草草缠了几圈,血是止住了,但一动就扯著疼。她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院子里静得嚇人。 竹叶被晚风颳得簌簌响,影子在地上乱晃。屋里更黑,窗纸糊得厚,月光透不进去。她盯著那扇门看了半晌,终於抬脚跨过门槛。 一步。 两步。 屋里没点灯,但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她没往里去,就站在门口,目光一寸寸扫过。 床铺没动。桌案没动。墙角堆的几卷旧书也没动。 她视线停在桌上。 那里多了样东西。 一枚玉简。 巴掌长,两指宽,通体莹白,边缘刻著细密的云纹——是云嵐宗內门弟子常用的传讯玉简。玉简静静躺在桌面上,旁边是她早上出门前喝剩的半碗凉水。 晚秋没动。 她盯著那玉简,看了足足十息。然后才慢慢走过去,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走到桌边,她没碰玉简,先俯身凑近,借著窗外漏进来的那点光,看玉简表面。 没刻名字。 也没附著灵力印记。 就是一枚最普通不过的空白玉简。可它不该出现在这儿。 晚秋伸出左手——缠著布条那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玉简边缘。凉的。她翻过来,玉简背面朝上,还是什么都没有。她皱了皱眉,索性用两根手指捏起来,举到眼前。 月光照在玉简表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行字慢慢浮出来。 墨色很淡,笔画却锋利,像是用剑气刻上去的。字不多,就七个: “剑冢之事,莫要声张。” 晚秋瞳孔缩了缩。 她捏著玉简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布条底下伤口被这一攥,又渗出血来,黏糊糊地贴著皮肉。她没管,盯著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剑冢。 声张。 谁留的? 沈见微?他下午在擂台上遥遥敬茶,晚上就来送这个?可这玉简上没署名,语气也古怪——不像威胁,倒像……提醒? 不对。 晚秋把玉简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云纹是內门制式,但磨损得厉害,边角都磨圆了,像是用了很久。刻字的人剑意很锋,可收笔处又有点滯涩,像是故意藏了力道。 不是沈见微。 沈见微的剑意她见过,绵里藏针,阴柔得很。这字里的剑意却直来直去,哪怕刻意收敛,也透著一股子刚硬。 那是谁? 剑冢里那个神秘女弟子?还是……別的什么人? 晚秋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又一个个按下去。她不知道。信息太少,猜也没用。 她索性不想了。 玉简在手里转了一圈,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月色正好,竹影摇摇晃晃。她抬手,把玉简凑到唇边,低低说了句:“知道了。” 话音落下,玉简表面那行字慢慢淡去,最后消失不见。整块玉又变回莹白无瑕的模样。 晚秋盯著它看了会儿,忽然手腕一翻。 玉简被她扔出窗外。 啪嗒一声轻响,落在院角那丛杂草里。她没去看,反手关上窗,插好插销。又从怀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黄符——是前几日从坊市淘来的劣质隔音符,效果一般,但总比没有强。 她走到门边,把一张符拍在门框內侧。另一张贴在窗欞上。 符纸贴上,屋里顿时静了几分。外头竹叶声、虫鸣声都隔远了,朦朦朧朧的,像隔了层水。 晚秋走回床边,蹲下身。 床底下堆著些杂物:一个破藤箱,几件旧衣裳,还有半坛没喝完的劣酒。她伸手进去,在靠墙的砖缝里抠了抠。 一块砖被她抠鬆了,抽出来。 砖后是个巴掌大的暗格。里头塞著个布包。 她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拿出来,放在床上。布包不大,裹得严严实实。她一层层解开,露出里头的东西。 一截暗沉的断剑残骸。 半尺来长,通体乌黑,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断口处参差不齐,隱约能看到里头暗银色的金属质地。残骸静静躺在布上,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泛著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晚秋盯著它,呼吸慢了半拍。 前世,她就是在这里,濒死时爆发的最后一点剑意,无意中引动了这截残骸的共鸣。一道微弱的星光没入眉心,成了她魂魄不散、得以重生的最后一点薪火。 现在,它就在眼前。 她伸出左手,指尖悬在残骸上方,停了停。掌心旧疤又开始发烫,像底下埋了块炭,闷闷地烧。她咬咬牙,手指落下,轻轻按在残骸表面。 触感冰凉。 可下一瞬,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从指尖窜上来,顺著经脉直衝眉心! 晚秋闷哼一声,整个人绷紧了。她没鬆手,反而五指收紧,死死攥住残骸。那刺痛越来越烈,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经脉里乱扎,又像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往骨头缝里钻。 她额头渗出冷汗。 眼前开始发花。 残骸表面那层微光忽然亮了起来。不是刺眼的光,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带著重量的暗银色辉光。光晕缓缓扩散,把她整只手都包裹进去。 然后,画面涌了上来。 不是连贯的影像,而是碎片。一片一片,锋利得像刀子,往她脑子里扎。 ——师尊江暮尘坐在竹林里抚琴。月白道袍一尘不染,指尖在琴弦上轻拨,嘴角噙著温和的笑。他抬眼看来,眼神慈爱。“晚秋,过来。” ——晏朝露的脸。那张姣好的面容扭曲著,眼睛里全是疯狂和嫉妒。她手里的剑刺过来,剑尖闪著淬毒的寒光。“凭什么……凭什么你总是压我一头!” ——丹田处传来的剧痛。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出来,连著筋,带著肉。灵魂都被撕裂了,视野里只剩一片血红。她张著嘴,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是黑暗。无尽的、冰冷的黑暗。魂魄飘荡著,没有归处。 晚秋牙关咬得咯咯响。 她浑身都在抖,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黏在背上。左手攥著残骸,指节白得嚇人,布条底下又渗出血,顺著腕子往下淌,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不能鬆手。 她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前世记忆像潮水一样扑过来,要把她淹没。那些恨,那些痛,那些不甘和绝望,全都翻涌上来,堵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她不能鬆手。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残骸里的剑意正在往她身体里钻。很慢,很艰难,像钝刀子割肉。每钻一寸,都带来新一轮的剧痛。可她能感觉到,那股剑意里藏著的东西——一种古老、苍凉、却又锋锐到极致的气息。 那是“星陨剑骨”本该有的气息。 她前世身怀剑骨,却直到死都没能真正唤醒它。这一世,这截残骸是她唯一的钥匙。 晚秋闭上眼。 她不再抵抗那些记忆碎片,反而任由它们涌上来。江暮尘的笑,晏朝露的剑,丹田的剧痛,魂魄的飘荡……一幕幕,一场场,全在眼前过。 恨吗? 恨。 想报仇吗? 想。 那就咬著牙,受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鬆下来。右手也抬起来,覆在左手上,两只手一起攥住残骸。暗银色辉光更盛了,把她整个人都笼进去。 痛楚还在继续。 经脉像要被撑裂了,骨头里传来细密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她嘴角溢出血丝,顺著下巴往下滴。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可她没鬆手。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月色慢慢偏移,从东边移到中天,又往西滑。竹影在窗纸上拉长,又缩短。虫鸣声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屋里静得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声。 残骸上的辉光渐渐淡了。 不是消失,而是渗进了她身体里。晚秋能感觉到,那股古老剑意正顺著经脉游走,最后匯聚到丹田附近——那里是她前世剑骨所在的位置。 丹田里空荡荡的。 前世剑骨被剥离后,那里就只剩一个残缺的、永远无法癒合的“洞”。可现在,那股剑意正在往那个“洞”里填。 很慢。 像滴水穿石。 每填一点,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可痛过之后,又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而锋锐的触感,从丹田深处滋生出来。 那是……剑意的雏形。 晚秋精神一振。 她忍著痛,尝试调动体內那点可怜的灵力——练气三层,少得可怜。灵力顺著经脉缓缓运转,路过丹田时,她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股新生的剑意。 嗡—— 一声极轻微的震颤,从丹田深处传来。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像沉寂了千百年的古钟,被轻轻敲了一下。余韵悠长,在她四肢百骸里盪开。 紧接著,灵力运转的速度陡然加快! 原本滯涩的经脉,像是被什么东西冲刷过,一下子通畅了许多。灵力流过去,不再像以前那样磕磕绊绊,而是顺畅地、几乎毫无阻碍地奔涌起来。 成了。 晚秋猛地睁开眼。 眸底似有星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鬆开手,残骸“啪嗒”一声掉在床上,表面的辉光彻底消失了,又变回那截乌黑破败的模样。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掌心,缠著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黑红一片。可布条底下,旧疤处传来的不再是灼痛,而是一种温凉的、带著细微刺麻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甦醒。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得又长又沉,仿佛把胸腔里积压了整晚的浊气都吐了出去。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然后她站起身。 腿有点软,眼前还有点花。她扶著床柱站稳,缓了几息,才慢慢走到桌边。桌上那半碗凉水还在,她端起来,一口气灌下去。 水很凉,顺著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可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放下碗,走到窗边,推开窗。 天快亮了。 东边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星星稀疏疏的,只剩几颗还掛著。晨风灌进来,带著竹叶的清气,吹在她脸上。 她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跡。 又低头看了看左手。布条拆了,掌心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旧疤还在,可摸上去,触感不太一样了——以前是死寂的、冰冷的,现在底下却隱隱有股热流在涌动。 很微弱,但確实存在。 星陨剑骨,初步唤醒了。 虽然只是最浅的一层,离真正觉醒还差得远,可这已经是她这一世迈出的第一步。 晚秋靠在窗框上,望著窗外渐亮的天光。 远处主峰传来隱约的钟声——是晨钟。悠长,肃穆,一声接一声,在群山间迴荡。 大比第二天要开始了。 她昨天险胜一场,今天还有新的对手。抽籤被改过,对手不会太强,可沈见微在看著,晏朝露在看著,江暮尘……说不定也在看著。 她得去。 不光要去,还得贏。 贏得乾净利落,贏得不惹人怀疑。 晚秋转身走回床边,把残骸重新包好,塞回暗格,砖头堵上。又换了身乾净衣裳——还是那套洗得发白的青灰弟子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她对著水盆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带著血丝,嘴角还有没擦乾净的血跡。她掬了捧水,胡乱洗了把脸,又理了理头髮。 然后她推门出去。 院子里,晨光熹微。那枚玉简还躺在杂草丛里,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来。玉简表面乾乾净净,一个字都没有了。 她盯著它看了两秒,忽然五指一握。 咔嚓。 玉简在她手里碎成几截。她鬆开手,碎玉掉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 她没再看,径直走出院门。 天光越来越亮。 远处擂台上,已经传来弟子们练剑的呼喝声。剑刃破空,錚錚作响。 晚秋抬头,望向主峰方向。 眼神冰冷如铁。 “该赴约了。” 第6章:小试牛刀?江暮尘注意? 演武场上黑压压一片。 晚秋走到边缘的时候,晨钟正好敲完最后一响。风颳过来,带著汗味和尘土味。她没停,沿著人少的角落往里走。 擂台搭了八座。中央高台空著,那是给长老们坐的。 她找到签墙。墙前挤满了人,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窝蜂。第二轮对阵已经贴出来了,墨跡新得很。 “晚秋”三个字,掛在“丙字擂”下面。 对手的名字,她看了一眼。 张猛。 练气六层,主修《磐石体》,拳头能砸碎青岗岩。前世有印象,是晏朝露手下最疯的一条狗。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了。 “哟,丙字擂有看头了。”一个尖嗓子笑,“张猛对那个……晚什么来著?” “晚秋。”旁边人接话,语气幸灾乐祸,“昨天走了狗屎运,今天可算撞上铁板了。” “练气三层对六层?还打什么打。” “认输?那可不行。”尖嗓子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附近听见,“晏师姐昨天说了,有些人占著內门名额,修为连外门都不如,就该趁早滚蛋。张猛师兄……最听晏师姐的话了。” 晚秋转过身。 视线平平扫过人群,停在左侧十几步外。 晏朝露就站在那里。 今天她穿了身冰蓝劲装,腰束得紧,头髮梳得一丝不乱。旁边围著三四个跟班。晏朝露没参与说笑,只是抱著胳膊,嘴角噙著一点笑,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晚秋脸上。 那眼神,像在看一只掉进陷阱的兔子。 晚秋收回视线。 她走到签墙旁领了號牌。木牌子沉甸甸的,刻著“丙七”。执事弟子是个圆脸少年,递牌子时多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是嘆了口气。 “辰时三刻开擂。”他说,“別迟到。” “多谢。” 晚秋把號牌塞进怀里,转身往丙字擂走。 擂台边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张猛还没到,但几个穿褐色短打的汉子占了位置,正大声说笑。 “猛哥今天要开荤了!” “那可不,练气三层的嫩豆腐,一拳下去还不得哭爹喊娘?” 鬨笑声炸开。 晚秋没往那边凑,在擂台对角找了块空地,背靠一棵老槐树站定。树荫投下来,把她半个人笼在阴影里。 她闭上眼,调息。 左手掌心,伤口还在隱隱作痛。粗布条缠得太紧,一动就像要裂开。她没去管,意识沉入丹田。 那缕银白剑意,还缩在角落里。 比昨天凝实了一点点,像一截冰凉的丝线。她试著引动它,剑意微微颤动,传来尖锐的渴望——想出去,想斩开什么。 她压住了。 现在还不行。 高台上忽然传来骚动。 晚秋睁开眼。 几位长老鱼贯而入,月白道袍的江暮尘走在最前面。他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笑意,朝台下点了点头,在正中太师椅坐下。身侧跟著穿鹅黄衣裙的云映烛。 小姑娘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髮髻上插了支碧玉簪子。她挨著江暮尘坐下,一双杏眼好奇地四处张望,看到热闹处,还会轻轻拽一下江暮尘的袖子。 江暮尘便侧过头,含笑听著,偶尔抬手拍拍她的肩。 师徒和睦,其乐融融。 晚秋看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慢慢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腔里那股翻腾的、冰冷的噁心感,被她一点点压回深处。左手在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的旧疤。 疼。 疼才能清醒。 “辰时三刻到——”执事长老的声音洪钟般盪开,“各擂裁判就位,弟子登擂!” 人群嗡地散开。 晚秋从树荫下走出来。 丙字擂的裁判是个瘦高个中年人,蓄著山羊鬍。他瞥了眼晚秋,又瞥了眼擂台对面正大步走来的魁梧汉子,眉头皱了皱。 “丙字擂,第一场。”他清了清嗓子,“晚秋,对张猛。双方登擂。” 张猛咧著嘴跳上擂台。 这人確实壮,身高八尺有余,胳膊比晚秋的大腿还粗。褐色短打绷在肌肉上,鼓鼓囊囊的。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咔吧作响,然后朝晚秋勾了勾手指。 “上来啊。”他嗓门大,“磨蹭什么?” 台下又是一阵鬨笑。 晚秋没应声,一步步走上台阶。擂台是用硬木搭的,踩上去咚咚响。她在擂台中央站定,和张猛隔了三丈远。 裁判看了看两人。 “规矩照旧。”他顿了顿,目光在晚秋苍白的脸上停了停,“一方认输、倒地十息不起、或跌出擂台,即为败。明白?” 张猛嘿嘿一笑:“明白。” 晚秋点了点头。 “好。”裁判退到擂台边缘,举起右手,“那么——比试开始!” 话音落下的剎那,晚秋耳畔忽然钻进一道冰冷的声音。 是传音入密。 声音她认得,是晏朝露的。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若敢贏,你妹妹的命可就难保了。” 晚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妹妹? 她哪来的妹妹? 前世今生,她都是孤身一人。晏朝露这话……是诈她。 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晏朝露根本不確定她有没有软肋,只是胡乱试探。若她心神大乱,便坐实心虚;若她无动於衷,也无损失。 好算计。 晚秋抬起眼。 张猛已经动了。 他根本没打算试探,右脚猛地一蹬擂台,整个人像头蛮牛般衝撞过来!三丈距离,眨眼便至,碗口大的拳头裹著土黄色灵光,直砸晚秋面门! 拳风压面,颳得皮肤生疼。 台下响起惊呼。 晚秋没躲。 她左脚后撤半步,腰身一沉,右手並指如剑,迎著拳头点过去。指尖没有灵光,看著轻飘飘的。 张猛狞笑,拳势又重了三分。 就在拳指即將碰撞的瞬间,晚秋手腕忽然一翻。 指尖擦著拳锋滑过去,顺著张猛的手臂內侧,闪电般戳向他腋下! 张猛脸色一变。 腋下是要害。他急忙沉肩缩臂,拳头变砸为扫。 晚了。 晚秋的手指,已经点中他腋下三寸。 不重。 甚至没用什么力气。 但张猛整条右臂,忽然麻了。 像是一股阴冷的气流顺著穴位钻进去,瞬间冻住了经脉。他右拳的灵光噗地熄灭,胳膊软软垂下来。 “你……”张猛瞪大眼睛。 晚秋没给他机会。 一击得手,她立刻后撤,拉开距离。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等张猛反应过来,她已经退到了两丈开外,静静站著,呼吸都没乱。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 “点穴?” “点穴有什么用?灵力一衝就开了!” 確实。 张猛低吼一声,土黄色灵光再次涌起,右臂的麻痹感迅速消退。他扭了扭脖子,眼神彻底阴了下来。 “小娘皮,有点门道。”他啐了一口,“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不再保留,全身肌肉賁张,皮肤表面泛起一层岩石般的灰白色。这是《磐石体》小成的標誌。 然后他再次扑上。 这次速度更快,拳脚並用,攻势如狂风暴雨。每一拳都带著开碑裂石的力道,擂台被他踩得咚咚乱响。 晚秋一直在躲。 她身形飘忽,在拳脚的缝隙间穿梭,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好几次,拳头擦著她的衣角过去,差之毫厘。 台下看得揪心。 “光躲有什么用?迟早被耗干!” “练气三层那点灵力,能撑多久?” 高台上,江暮尘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他眼帘微垂,目光落在丙字擂上,看不出情绪。身侧的云映烛却紧张得攥紧了小手。 “师尊……”她小声说,“那位师姐,好像要输了呀。” 江暮尘笑了笑。 “未必。”他抿了口茶,“你看她步法,乱了吗?” 云映烛仔细看去。 擂台上,晚秋確实一直在躲,但她的脚步很有章法。每次移动,都在擂台边缘和中央之间画著弧线。 而且,她的呼吸,依旧平稳。 “她在等。”江暮尘放下茶盏,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等张猛急。” 话音刚落,张猛果然急了。 久攻不下,台下那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著他。他可是练气六层,对付一个三层,打了这么久还没拿下? “给我躺下!” 他暴喝一声,双拳齐出,土黄色灵光暴涨,竟在身前凝成一面磨盘大小的石印虚影,轰隆隆朝晚秋压过去! 这是《磐石体》里的杀招,“镇山印”。威力大,但耗灵力,出手后会有短暂回气间隙。 他赌晚秋躲不开。 石印封死了所有退路。 台下有人闭上了眼睛。 这一印下去,练气三层不死也得重伤。 晚秋没跳。 她站在原地,看著石印压到头顶。狂风捲起她的头髮,衣袍猎猎作响。 然后她动了。 不是躲,而是迎著石印,踏前一步。 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一点银白色的光芒,骤然亮起。 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见,混在石印的土黄灵光里,像一粒误入沙海的星屑。 她对著石印中心,轻轻一划。 嗤—— 一声轻响。 像是利刃划开厚布。 那面气势汹汹的石印虚影,从中裂开一道细缝。裂缝迅速蔓延,眨眼间遍布整个石印,然后“砰”地一声,炸成漫天光点。 张猛愣住了。 他还没明白髮生了什么,晚秋已经穿过消散的灵光,到了他面前。 好快! 张猛本能地挥拳格挡,但右臂刚抬到一半,晚秋的手指已经点中他胸口膻中穴。 这次,力道不小。 张猛浑身一震,土黄色灵光瞬间溃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直挺挺向后倒去。 咚! 擂台被他砸得闷响一声。 尘土飞扬。 台下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台上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青灰身影。她脸色苍白,嘴角又渗出了一点血,但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裁判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 他快步上前,探了探张猛的鼻息,站起身高声宣布: “丙字擂,晚秋胜!” 声音落下,台下才轰然炸开。 “贏了?!” “怎么贏的?刚才那是什么?” “没看清……就看见她手指亮了一下。” 晚秋没理会。 她弯腰,从张猛怀里摸出那枚號牌,转身走下擂台。脚步很稳,只是左手缩在袖子里,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划,她动用了剑意。 虽然只有一丝,但对现在的身体来说,负担太大了。经脉像被细针扎过,火辣辣地疼。 她走到签墙边,把张猛的號牌交给执事弟子。 圆脸少年看著她,眼神复杂。 “恭喜。”他低声说,“下一轮在未时,对手是甲字擂的胜者。” “多谢。” 晚秋接过新的號牌,转身离开。 走出人群时,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背上。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高台上,江暮尘依旧坐著,手里端著那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看著晚秋远去的背影,眼神深得像口古井。 云映烛扯了扯他的袖子。 “师尊,那位师姐好厉害呀。”她小声说,“她刚才用的是什么招式?” 江暮尘收回视线,笑了笑。 “一点取巧的小把戏罢了。”他抬手揉了揉云映烛的头髮,“映烛不必学这些。你的路,师尊自有安排。” “嗯!”云映烛用力点头。 江暮尘放下杯子,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节奏平稳。 一下,又一下。 远处,晚秋已经走出演武场,拐进了通往竹溪苑的小路。 她走得不快。 左手掌心,旧疤的位置,又开始发烫。不是伤口疼,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甦醒。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不能急。 现在还不到时候。 晏朝露的威胁,张猛的惨败,江暮尘的注视……所有这些,都只是开始。她知道,真正的杀局,还在后面。 但她得贏下去。 一直贏,贏到站在那些人面前。 然后,再一剑斩过去。 小路尽头,竹溪苑的院门出现在视野里。 门半掩著。她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她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胡乱洗了把脸。冷水激得皮肤一紧,脑子清醒了些。 然后她回到屋里,关上门。 床底暗格,砖头还在原处。她挪开砖,拿出那个布包,打开。 暗银色的残骸静静躺著,表面那些细碎星芒,似乎比昨天更亮了一点。她伸出手,指尖悬在残骸上方,犹豫了一瞬。 最后还是没有碰。 只是这么看著。 窗外,阳光越来越烈,蝉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嘶哑又执著。 未时很快就到。 她得抓紧时间调息。 晚秋盘膝坐下,闭上眼,意识沉入丹田。那缕银白剑意感受到她的靠近,微微颤动。 她没理会,开始运转基础功法。 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动,修復著刚才的损伤。很慢。练气三层的底子,实在太薄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升到正中,又渐渐西斜。 竹溪苑外,偶尔有弟子经过的脚步声,说笑声,很快又远去。 直到—— 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不轻不重,三声。 晚秋睁开眼。 她没立刻应声,右手按在了剑柄上。左手把残骸重新包好,塞回暗格,推上砖头。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门边。 “谁?” 门外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带著笑意的声音: “晚秋师妹在吗?师尊有请。” 第7章:刺中麻筋?这么巧合? “洛师妹。”门外执事弟子微微頷首,袖口银线云纹一丝不苟,“师尊在听松阁等候。” 原来晚秋的全名叫洛晚秋。 洛晚秋拉开门,点了点头。 日头斜了,影子拖得老长。蝉声嘶哑。她跟在半步后,目光扫过对方后颈衣领——一小片焦黄符纸灼痕,不是制式该有的。 她移开眼。 穿过偏僻居住区,路上弟子看见云纹纷纷行礼,目光掠过她时满是诧异。洛晚秋垂著眼,只当不见。 一炷香后,景致变了。粗糲石板换成光滑白玉阶,两侧古松参天,灵气浓了不止一筹。听松阁在半山平台,青玉为基,飞檐森严。两名筑基弟子按剑而立,目光如电扫过。 领路人停在阶下。“师妹请。” 洛晚秋踏上台阶。 阁內很静。墨绒毯吸音,山风穿堂,带著松针和云海的清冽。紫檀木案后坐著人,月白道袍,面容清雅,嘴角噙著温和笑意。 江暮尘。 洛晚秋在门槛內三步停下,躬身:“弟子拜见师尊。” 声音平直。 “晚秋来了。”江暮尘放下玉简,抬眼看来。那目光像带著温度,又隔了层冰。“坐。” 她依言在蒲团坐下,背脊笔直,双手放膝上。 江暮尘打量她片刻,轻轻嘆气。“今日擂台,为师看了。”语气关切得恰到好处,“张猛出手没轻重。伤得可重?” “皮肉伤,调息便好。” “那就好。”江暮尘頷首,指尖在案上叩了两下,“不过,以练气三层硬撼六层体修的『镇山印』,还能寻隙反制……这份眼力和胆魄,倒让为师意外。” 他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你入內门三年,修为卡在三层,剑法平平。今日这般,可是近日有所感悟,或得了机缘?” 来了。 洛晚秋左手拇指在光滑掌心极轻地蹭了一下。 “回师尊。”她抬眼,目光平静对上,“並无机缘。昨日去后山剑冢观摩残骸,心有所感。加之擂台生死一线,侥倖激发了潜力。” 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剑冢?”江暮尘眉梢几不可察一动,隨即展开笑意,“倒是静心悟道的好去处。你能从残剑中有所得,可见悟性不差。只是……” 他身子微倾,压低声音,带著长辈式告诫:“剑冢深处,不少残骸沾染前辈陨落的戾气执念。你修为尚浅,观摩可以,切莫长时间沉浸,更不可轻易触碰,以免被残念侵扰,乱了道心。明白吗?” “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江暮尘靠回椅背,指尖叩桌节奏快了一分,“明日第二轮,对手是『锻骨峰』赵铁山。此人专修体术,横练功夫近练气七层,拳力刚猛,擅近身缠斗。你今日虽胜张猛,但取巧居多,对上他须万分小心。” 他从案上推来一枚小巧玉瓶。 “这是『回春丹』,疗伤固本有奇效。你今日损耗不小,服下好生调息,莫影响明日发挥。”江暮尘眼神满是期许,“晚秋,你资质或许不算顶尖,但心性坚韧,是为师看重的。好好打,莫辜负宗门栽培,与为师一番期望。” 玉瓶触手温润,透出草木清气。 洛晚秋看著瓶子,没立刻接。 前世,江暮尘也赐过丹。在她“走火入魔”前夜,赐下“凝神丹”。她服下,然后经脉滯涩,灵力涣散,成了砧板鱼肉。 指甲掐进掌心。 她伸手拿起,收入怀中。“谢师尊赐丹。” “嗯。”江暮尘满意点头,挥手,“去吧。好生准备。” 洛晚秋起身行礼,退出听松阁。 山风扑面,带著云海湿气。她一步步下阶,背对森严楼阁,直到转过山道再也看不见飞檐,才停下。 从怀中取出玉瓶,拔塞倒出一粒碧莹莹丹药。 丹丸圆润,药香扑鼻,表面三道清晰云纹,確是上品回春丹无疑。以她浅薄丹药知识,看不出问题。 但她不信。 指尖用力,丹丸碾成粉末,手腕一翻,碧色粉末隨风散入崖下云雾,顷刻消失。 空瓶收回怀里。 做完这些,她才继续迈步。脚步不疾不徐,和来时没两样。 只是右手一直虚握著,像握著不存在的东西。 ……………… 翌日辰时,演武场七號擂台周围人多了不少。许多弟子听说昨天那练气三层、靠运气贏张猛的洛晚秋,要对上锻骨峰有名的体修赵铁山,都跑来看热闹。 或者说,看笑话。 赵铁山已站在台上。身高八尺,膀大腰圆,臂膀肌肉虬结,泛著金属般古铜色。他抱臂闭目,对台下嘈杂充耳不闻,胸口隨呼吸起伏,带起沉凝气势。 练气七层,体修。光站著就像一堵会移动的铁墙。 “赵师兄!给那走运的丫头片子点顏色瞧瞧!”台下锻骨峰弟子起鬨。 “让她知道什么叫实力!” 鬨笑声里,洛晚秋走上擂台。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手里提著磨损厉害的制式铁剑。站在赵铁山对面,更显单薄。 裁判宣布规则,敲响铜钟。 “比试开始!” 钟声未落,赵铁山猛地睁眼!精光四射,毫无轻敌。他低吼一声,右脚重踏! “咚!” 擂台地面微震。赵铁山如出膛炮弹,带恶风直扑洛晚秋!速度快得惊人! 台下惊呼。 洛晚秋似乎嚇住了,仓促向侧面退一步,步伐踉蹌。铁剑胡乱前递,剑尖歪斜。 赵铁山根本不躲,左臂肌肉賁张,硬格开剑身,右拳已如重锤砸向她面门!拳风呼啸,吹得她碎发狂舞! 眼看击中,洛晚秋脚下一绊,身体失衡般后仰,险险避开拳头。但赵铁山变招极快,一拳落空,左腿如钢鞭横扫她下盘! 洛晚秋手忙脚乱用剑鞘拄地,借力后跳,落地脚步虚浮,差点自己绊倒。 “嗤——”台下嗤笑。 “就这?” “昨天果然是运气!” “赵师兄,三招解决!” 高台上,晏朝露嘴角勾起冰冷弧度。她看著擂台上“狼狈不堪”的身影,眼神快意。废物就该这样。昨天那点可笑“运气”,到头了。 她没注意,身旁沈见微微眯起眼。手指在栏杆轻敲,目光落在洛晚秋那双看似慌乱、却每次都精准踩在发力间隙避开致命处的脚上。 有点意思。 擂台上,赵铁山久攻不下,心中焦躁。这女人滑得像泥鰍,每次眼看打中,她总以滑稽笨拙姿態“侥倖”躲开。剑招乱七八糟,毫无威胁。 “吼!”赵铁山怒喝,周身气血鼓盪,皮肤泛起淡赤铜色——体修功法催到一定程度的標誌。他不再留手,双拳如狂风暴雨轰出,拳影重重,几乎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台下惊呼再起。 这一次,洛晚秋似乎真躲不开了。她慌乱举剑格挡,铁剑与拳头碰撞,“鐺”一声脆响,剑身剧烈弯曲!她被巨力震得向后滑出数尺,脸色一白,嘴角渗血。 赵铁山得势不饶人,大步追上,右拳凝聚全身气力,赤铜光芒大盛,一拳直捣她胸口!这拳砸实,肋骨得断几根! 眼看拳头及体,洛晚秋似乎嚇傻了,竟不闪不避,只握著变形铁剑,胡乱向前一刺—— 剑尖所指,非赵铁山要害,而是他迈步前冲时,左腿膝弯外侧,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 赵铁山拳势已老,变招不及。他压根没把那软绵绵一刺放眼里,护体气血自动流转,准备硬抗。 然后—— 剑尖点中。 不痛不痒。甚至没刺破皮肤。 但赵铁山前冲身形猛地一僵!左腿膝弯处,一股突如其来的酸麻感如电流窜遍整条腿!蓄满力量瞬间泄了大半,支撑腿一软,整个人失衡向前踉蹌扑倒! 而洛晚秋似乎也被拳风边缘扫中,“噗”地喷出一小口血,捂胸连连后退,最后用剑拄地才勉强站稳,脸色苍白如纸。 赵铁山单膝跪地,试图站起,可左腿酸麻劲没过,一时用不上力。 裁判愣了下,看看跪地的赵铁山,又看看摇摇欲坠却还站著的洛晚秋,迟疑一瞬,高声宣布: “七號擂,洛晚秋胜!” 台下静了一瞬,譁然! “这算什么?” “又贏了?还是运气?” “赵师兄怎么自己摔了?” “那女人刺中麻筋了!巧合,绝对是巧合!” 议论沸反盈天。大多人脸上写著“难以置信”和“走了狗屎运”。只有极少数眼力老辣的弟子和台上几位长老,彼此交换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最后一剑……刺的位置,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洛晚秋剧烈咳嗽几声,用袖子擦去嘴角血,踉蹌下擂。 她低著头,脚步虚浮,仿佛隨时倒下,完全是一副重伤力竭、侥倖获胜的模样。 经过擂台边缘时,晏朝露就站在那里。 她看著洛晚秋走近,看著那“悽惨”样子,嘴角冷笑几乎冻住。两人擦肩瞬间,晏朝露嘴唇微动,一丝冰冷气音钻进洛晚秋耳朵: “运气不错。” 洛晚秋脚步未停。 连头都没抬。 只在交错剎那,同样一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清晰无比的气音,飘回晏朝露耳中: “是么。” 第8章:江暮尘「字字珠璣」?老匹夫 “是么”两个字轻飘飘散进风里。 洛晚秋没回头,脚步虚浮地继续往前走,挤过演武场边喧嚷的人群。 那些“运气”“巧合”的议论像苍蝇嗡嗡绕在耳后,她一概没理。 左胸挨了赵铁山拳风的地方闷闷地疼,喉咙里还有股血腥味没散乾净。 她得走。 越快越好。 穿过几排看台,人声渐远。她拐进一条通往后山弟子居所的僻静石径,四下无人,才猛地靠住一棵老松树干,剧烈咳嗽起来。 每咳一下,胸腔都像要裂开。她用手背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低头看了看。 还好。 只是硬伤,没震碎內腑。刚才台上那口血,大半是咬破舌尖逼出来的。装得像,代价也不小。 她喘匀了气,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劣质回气丹,味道冲得很,她倒了两粒吞下去。药力化开,暖流勉强压住翻腾的气血。 得找个地方调息。 洛晚秋直起身,正要往竹溪苑方向去,眼角余光却瞥见石径尽头转出个人影。 月白道袍,袖口银线云纹一丝不苟。 是江暮尘身边那位执事弟子。 洛晚秋脚步顿住。 执事弟子也看见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快步走近,在她身前五步停下,微微頷首。 “洛师妹。”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师尊在听松阁偏殿,请师妹过去一趟。” 来了。 洛晚秋垂下眼,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她欠了欠身,声音因咳嗽还有些哑:“是。容弟子稍作整理……” “不必。”执事弟子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师尊说,师妹有伤在身,直接过去便是。请隨我来。” 说完,他转身引路。 洛晚秋抿紧嘴唇,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石径,绕过几处迴廊,往主峰方向去。路上遇见几个弟子,看见执事弟子,都恭敬避让,目光落在后面脸色苍白、袍袖染血的洛晚秋身上时,不免带上几分探究和幸灾乐祸。 洛晚秋一概不理。 她脑子里飞快转著。 江暮尘这时候叫她,绝不会只是“关怀伤势”。昨天才见过,赐了丹,敲打过。今天擂台刚打完,立刻又召见……是那两场“侥倖”的胜利,引起他更深疑虑了? 还是剑冢的事,他察觉了什么? 掌心旧疤隱隱发烫。 她不动声色,左手在袖中轻轻握了握。那块暗银碎片贴著皮肤,冰凉坚硬。 听松阁偏殿 它比正殿小些,陈设却更雅致。窗明几净,博古架上摆著几件不起眼却灵气內蕴的玉器,空气中飘著极淡的檀香,闻著让人心神寧静——或者说,让人放鬆警惕。 江暮尘坐在窗边一张紫檀木榻上,手里捧著一卷古册,正低头看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晚秋来了。”他放下书卷,目光落在洛晚秋身上,仔细打量一番,眉头微蹙,“脸色这般差。伤得重么?” 洛晚秋走到榻前三步处,垂首行礼:“弟子拜见师尊。些许小伤,不碍事。” “坐。”江暮尘指了指榻侧一张绣墩。 “谢师尊。”洛晚秋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规矩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 执事弟子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带上殿门。 屋里只剩师徒二人。 江暮尘没立刻说话,端起手边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茶香裊裊。 洛晚秋静静等著。 “今日擂台上,为师看了。”江暮尘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赵铁山那孩子,炼体功夫扎实,拳势刚猛。你能胜他,虽有些取巧,却也难得。” 他顿了顿,看向洛晚秋:“尤其是最后那一剑,刺的位置……很准。” 洛晚秋抬起头,脸上適时露出些微侷促和茫然:“弟子……弟子当时被他拳风逼得慌了,胡乱刺了一剑,没想到正巧刺中麻筋。实在是运气。” “是么。”江暮尘笑了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连著两场,都是运气?” 洛晚秋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弟子……弟子也不知道。许是近日心中憋闷,反倒逼出些狠劲。” “憋闷?”江暮尘语气关切起来,“可是修炼上遇到难处?或是同门间有什么不快?” 来了。 洛晚秋心里冷笑,面上却更显黯淡。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是弟子愚钝。入內门三年,修为卡在练气三层,剑法也平平。眼见同门进境神速,心中……难免焦躁。”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失落和自责,像个真正因天赋不足而苦恼的普通弟子。 江暮尘看著她,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停留片刻。 “修炼一途,急不得。”他温声劝慰,“你资质虽非绝顶,却也不差。只是近年心思似乎有些杂了,不够专注。” 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更温和:“晚秋,你老实告诉为师。可是因为……映烛?” 洛晚秋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眼里闪过慌乱:“师尊!弟子不敢……” “不必慌张。”江暮尘摆摆手,嘆口气,“映烛那孩子,天生对星辉灵气敏感,是为师近年来见过最有潜质的苗子。为师多关照她些,也是为宗门將来计。你身为师姐,莫要因此心生芥蒂,耽误了自己修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云映烛的特殊,暗示洛晚秋的“平庸”,又將可能的嫉妒归咎於她自身心胸,还摆出一副为师为宗的苦心姿態。 若是前世那个真心敬他如父的洛晚秋,此刻怕是要羞愧无地,感恩涕零。 可现在…… 洛晚秋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压住心底翻涌的噁心和杀意。她重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弟子明白。是弟子心胸狭隘,让师尊失望了。” “明白就好。”江暮尘似乎满意了,靠回榻上,又端起茶盏。“你昨日去后山剑冢了?” 话题转得突然。 洛晚秋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敢迟疑:“是。弟子心中烦闷,想去外围寻个清净处静心。” “嗯。”江暮尘点点头,像是隨口一问,“可曾察觉什么异常?” “异常?”洛晚秋抬起头,眼里是真切的茫然,“弟子只在边缘转了转,没敢深入。那里……很安静,除了些断剑残骸,没什么特別的。” 她说完,小心补了一句:“师尊昨日告诫弟子,剑冢残骸沾染戾气执念,不可触碰。弟子谨记,未曾靠近。” 江暮尘看著她,没说话。 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昨日夜里,值守弟子报上来,说剑冢深处似有微弱灵力波动,转瞬即逝。为师还以为,是你静心时有所感悟,引动了什么。” 他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洛晚秋后背的冷汗却瞬间浸透了內衫。 她袖中的左手死死攥紧,碎片硌得掌心生疼。脸上却还得维持那副茫然不解的神情,甚至带上一丝惶恐:“灵力波动?弟子……弟子修为低微,五感迟钝,实在未曾察觉。若真是弟子引动,怎会毫无感应?” 她说著,低下头去:“许是值守的师兄看错了?或是……別的什么缘故?” 江暮尘没接话。 他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像是出了神。 洛晚秋屏住呼吸。 每一息都拉得极长。 她能感觉到江暮尘的视线偶尔扫过自己,像冰冷的羽毛擦过后颈。那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探究和审视。 他在判断。 判断她话里几分真,几分假。判断她这个“平庸”弟子,到底是真的运气好,还是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东西。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洛晚秋觉得胸腔那股闷痛又要翻上来时,江暮尘终於收回目光,淡淡笑了笑。 “许是吧。”他放下茶盏,“既如此,便罢了。你身上有伤,回去好生调息。明日大比还有一轮,莫要再逞强。” 这是让她走了。 洛晚秋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谢师尊关怀,弟子告退。” 她退后三步,转身,一步一步往殿外走。脚步稳当,背脊挺直,不敢有丝毫慌乱。 直到推开殿门,重新站在廊下,午后的阳光照在脸上,她才觉得那股冻彻骨髓的寒意稍微褪去些许。 执事弟子还候在门外,见她出来,微微頷首,引她离开。 洛晚秋跟在他身后,走下听松阁的石阶,穿过迴廊,一直走到主峰山道岔口,执事弟子才停下脚步。 “师妹请自便。”他说道,转身回去了。 洛晚秋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这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她抬手抹了把额角,指尖湿漉漉的。 刚才殿里那番对话,字字凶险。江暮尘每一句话都在试探,每一个问题都藏著陷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好在……暂时应付过去了。 但他起疑了。 洛晚秋很清楚。江暮尘那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提及剑冢灵力波动。他一定察觉了什么,只是还没有確凿证据,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敲打、观察。 得加快速度。 她转身,快步往竹溪苑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胸口闷痛还在,但她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调息,然后…… 突破。 对,突破。 刚才在殿里应对时,她就感觉到体內那缕银白剑意异常活跃,在经脉中左衝右突,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或许是江暮尘的威压,或许是生死一线的紧张,也或许是……那块碎片的呼应。 她能感觉到,练气三层的壁垒已经鬆动了。 回到竹溪苑时,日头已西斜。 院里空荡荡的,其他弟子要么还在演武场看比试,要么各自修炼去了。洛晚秋推开自己那间石屋的门,反手落栓,又拍了一张最低等的隔音符在门上。 符纸光芒黯淡,聊胜於无。 她走到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装著暗银碎片的小布包。布包打开,碎片静静躺在掌心,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幽微的银晕。 左眼角那道旧疤,又开始隱隱灼痛。 洛晚秋闭上眼睛,將碎片握紧。 下一刻,她运转起《逆星劫剑谱》总纲里那寥寥数百字的引气法门。这法门残缺得厉害,修行缓慢,却有一个好处——气息隱晦,不易被察觉。 灵力在乾涸的经脉中艰难流转。 很慢。 像龟爬。 但每流转一圈,那缕银白剑意便壮大一分。它像条细小的银蛇,顺著经脉游走,所过之处,滯涩的灵力被强行冲开,撕裂般的痛楚传来。 洛晚秋额上渗出冷汗,牙关咬紧。 她没停。 前世剑骨被生生剥离的痛苦,比这剧烈百倍千倍。她能忍。 灵力一圈圈运转,剑意越来越凝实。某个瞬间,她忽然“听”到体內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 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 紧接著,汹涌的灵力从四肢百骸涌出,匯入丹田。那方乾涸的“池塘”,终於扩大了一圈。 练气四层。 成了。 洛晚秋睁开眼,眸底一抹银光闪过,转瞬即逝。她摊开手掌,看著掌心那块碎片——银晕似乎比刚才亮了些许,与她之间那种微妙的“连通感”也更清晰了。 她突破了,但还不够。 练气四层,在內门依旧是垫底的存在。面对晏朝露、沈见微,甚至那个尚未露面的“小师妹”云映烛,她依旧脆弱。 更別说江暮尘。 洛晚秋將碎片重新包好,塞回怀中。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天色已暗,远处主峰方向灯火点点,隱约还能听见演武场传来的喧譁。明日还有一轮比试,之后……便是大比前夜。 前世围剿发生的时间。 她盯著那片灯火,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掌心旧疤的灼痛,从未如此清晰。 第9章:抽籤抽到沈见微?无语 “洛、洛师姐。” 声音压得极低,嗓子有点哑。洛晚秋停下脚步,看向柴房后头闪出来的杂役少年。 阿树,脸被灶灰抹得黑一道白一道,手里拎著个空水桶。 他左右张望,快步凑近,把个皱巴巴的纸团塞进她手里。 “我今早去主峰送柴,路过执事堂后窗,”阿树用气声说,额角冒汗,“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提到了你的名字,还有沈师兄。” 他咽了口唾沫。 “他们说……抽籤玉简被人动过手脚了。你这一轮的对手,是沈见微沈师兄。” 说完,他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拎起水桶头也不回地跑了。 木桶晃荡著咣当响。 洛晚秋摊开手掌。 纸团被汗浸得有点潮。展开,炭笔潦草地划拉著一行字:“有人动了手脚,你的对手是沈师兄。” 最后那个“兄”字写错了,涂成一团黑墨。 她盯著看了两息。 手指一搓,纸团化作细灰,从指缝间飘散,混进清晨的尘土里。 果然。 她抬脚,继续朝演武场走去。步子很稳。 演武场比昨日更挤。人声嗡嗡的,像一大窝被捅了的马蜂。 高台上,几位长老已落座。江暮尘坐在正中偏左,月白道袍一丝褶皱也无。 旁边坐著云映烛,浅粉衣裙,髮髻上簪了朵小珠花,正仰著脸和江暮尘说话,眼睛弯成月牙。 洛晚秋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她走到弟子聚集的区域,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 周围立刻空出一小圈——练气四层,靠“运气”连胜两场,扎眼。 没人跟她搭话。 她也乐得清静。 半柱香后,主持抽籤的执事长老走到台前。瘦得像竹竿,声音洪亮。 “肃静!” 场中嘈杂稍歇。 “第二轮抽籤,规矩照旧。”长老指了指身旁悬浮的玉盘,盘中堆著数十枚莹白玉简,“念到名字者,上前抽取。” 他开始念名。 被叫到的弟子一个个上前,抓出玉简,注入灵力。 玉简亮起,浮现数字,同时演武场东侧巨大的光幕上,对应的位置显现出对战双方的名字。 “天枢峰,赵铁山!” 昨日败给洛晚秋的体修闷声上前,抽出一枚。灵力注入后,光幕上“赵铁山”名字后面,缓缓浮现出另一个名字——“玉衡峰,周远”。 周远是个练气八层的剑修,见状鬆了口气。 赵铁山黑著脸下去了。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晏朝露抽中了摇光峰一个练气七层的女修,那女修脸色顿时白了。 沈见微还没被叫到,他站在前排,侧脸带著惯常的温和笑意,正和身旁几个弟子低声交谈,偶尔抬眼扫一下光幕。 终於。 “竹溪苑,洛晚秋。” 声音落下的瞬间,场中静了一剎。 无数道目光唰地投过来。洛晚秋面无表情,从人群边缘走出,一步步走到玉盘前。 她能感觉到高台上投下来的视线。江暮尘的,云映烛的。 还有斜前方,沈见微微微侧过头,唇角弧度不变,眼神像鉤子。 她伸手,从玉盘中隨意捏起一枚玉简。 触手温凉。 执事长老示意她注入灵力。洛晚秋依言照做,灵力流入玉简的剎那,她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这玉简……內部的灵力纹路,有极细微的、不自然的阻滯。 像被人动过。 但她没停。灵力继续涌入,玉简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一个数字浮现出来——“七”。 与此同时,东侧光幕上,“洛晚秋”三个字后面,对应的位置开始有字跡凝聚。 全场屏息。 光幕闪烁了一下。 另一个名字,缓缓浮现。 沈见微。 三个字,工工整整,墨色淋漓。 演武场死寂了一瞬。 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什么?!” “沈师兄?!筑基中期的沈师兄?!” “练气四层对筑基中期?这还打什么!” “抽籤玉简是不是出问题了?” “怕是有人不想让她再进一步吧……”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许多弟子看向洛晚秋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怜悯,甚至带著点看热闹的兴奋。 高台上,云映烛轻轻“啊”了一声。 她拽了拽江暮尘的袖子,小脸上满是惊讶:“师尊,这……这对洛师姐太不公平了吧?沈师兄他、他修为高出那么多……” 声音软软的,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场中,显得格外清晰。 江暮尘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目光落在台下孤身而立的洛晚秋身上,深邃难明,语气却依旧温和:“抽籤自有天意,映烛。修行路上,何来绝对公平?” 顿了顿,他又缓声道:“况且,晚秋此前两战,不也都是以弱胜强?或许,她自有她的造化。”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味道就变了。 晏朝露几乎要笑出声。 她站在不远处,死死盯著光幕上並列的两个名字,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鬱气,此刻畅快得直衝头顶。她用力抿了抿嘴,才没让嘴角咧得太明显。 成了。 果然是沈师兄。 这下,看你还怎么“侥倖”! 她瞥向洛晚秋,眼神里的快意几乎要溢出来。 洛晚秋却没什么表情。 她甚至没看光幕,只是低头看了眼手中玉简上那个“七”字,然后鬆手。玉简落回玉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她转身,朝台下走去。 步子还是不紧不慢。 “洛师妹。” 沈见微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脸上那抹无懈可击的笑容加深了些,朝洛晚秋遥遥拱手:“真是巧了。看来,你我终究要在擂台上见一见。” 洛晚秋停步,抬眼看他。 沈见微的眼神里带著一丝玩味的探究,像在打量一件突然变得有趣的物件。 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几个弟子听见:“师妹前两场,贏得精彩。为兄倒是有些期待,明日擂台上,师妹是否还能……延续好运?” 他把“好运”两个字,咬得微微重了些。 洛晚秋看了他两息。 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沈师兄说笑了。”她声音平缓,音色偏冷,“抽籤而已,哪有什么好运不好运。明日擂台上,还请师兄……手下留情。” 沈见微眼神微动。 他没想到洛晚秋会这么回。不卑不亢,甚至带点刺。 这不像他印象里那个阴沉寡言、处处忍让的边缘弟子。 有意思。 他笑容不变,语气却更温和了:“师妹客气了。同门切磋,点到为止。为兄……自有分寸。”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洛晚秋没再接话,只微微頷首,转身继续朝台下走。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著她,直到她重新站回人群边缘。 抽籤还在继续,但场中的议论声已经低了下去。 偶尔有目光扫过来,带著探究,也带著同情。练气四层对筑基中期,结果毫无悬念。 不少人已经在心里给洛晚秋判了输。 洛晚秋垂著眼,左手拢在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右手光滑的掌心。 旧疤还在隱隱发烫。 沈见微……筑基中期,剑法灵动,尤擅缠斗与偷袭。 前世,他就是用那手快剑,在她被晏朝露的蚀骨掌毒力侵蚀、动作迟滯的瞬间,刺穿了她的肩胛,废了她握剑的右手。 然后,江暮尘才“恰好”出现,嘆息著说“晚秋走火入魔,为师不得已出手镇压”,亲手剥离了她的剑骨。 记忆像冰冷的刀,一下下刮著骨头。 她闭上眼,復又睁开。 眼底一片寒潭。 抽籤结束了。执事长老宣布明日比试顺序,第一场就是丙字擂,洛晚秋对沈见微。 人群开始散去。洛晚秋转身,准备离开。 “晚秋师妹。” 晏朝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刻意压低的、掩不住的快意。 洛晚秋停步,没回头。 晏朝露走到她身侧,微微抬高下巴,做出那种防御兼挑衅的姿態。 她今天穿了身浅青的衣裙,样式刻意模仿洛晚秋前世常穿的款式,但穿在她身上,总显得形似神不似。 “真是可惜啊。”晏朝露嘆了口气,语气却轻快,“师妹好不容易连胜两场,偏偏抽中了沈师兄。这运气……嘖。” 她顿了顿,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声在洛晚秋耳边说:“不过也好。早点认清现实,总比一直抱著不切实际的幻想强,你说是不是?” 洛晚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块石头。 晏朝露被这眼神刺了一下,心头那股快意顿时掺进些恼火。 她挺直脊背,还想再说点什么,洛晚秋却已经转回头,抬脚走了。 步子依旧不紧不慢,好像根本没听见她的话。 晏朝露站在原地,盯著那道清瘦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装什么装。 她心里冷笑。明日擂台上,看你还怎么装! 洛晚秋走出演武场,沿著小路往回走。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主峰传来悠长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在群山间迴荡。 她走得很慢。 袖中的左手,一直摩挲著右手掌心。旧疤处的烫意,似乎比刚才更明显了些。 怀里那包碎片贴著胸口,传来微弱但持续的暖意,像颗小心臟在跳。 沈见微……筑基中期。 硬拼,毫无胜算。 但认输?不可能。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远处层叠的山峦。云嵐宗诸峰在阳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主峰高耸入云,殿宇飞檐在云雾间若隱若现。 那里是江暮尘的听松阁。 也是前世,她被剥骨殞命的地方。 洛晚秋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她转身,没回竹溪苑,而是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是宗门藏书阁的方向。 也是秦断岳长老值守的地方。 第10章:万眾瞩目,我却要弃权,如何? “丙字三號擂台,第二轮第三场。天璇峰沈见微,对,竹溪苑洛晚秋。” 裁判声音裹著灵力盪开,嗡嗡地响。 洛晚秋站在擂台边,没动。 四周看台上人声像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冒泡。“练气四层对筑基中期?这还打什么?”“抽籤抽成这样,没鬼才怪。” 晏朝露坐在东侧前排,背挺得笔直,嘴角勾著笑,眼神却像钉子,死死钉在洛晚秋背上。 她在等。等洛晚秋上台,等沈见微出手,等那道清瘦身影吐血跌下来。 光是想想,指节就发痒。 “洛晚秋,上台!”裁判又喊一遍,皱了眉。 她这才抬眼。 眼神静得像潭死水。抬脚,一步步走上石阶,衣摆扫过积灰。看台安静了一瞬。晏朝露笑意更深,身子微微前倾。 沈见微看著她走近,脸上笑容温和,眼底却掠过一丝玩味。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洛师妹。” 洛晚秋没看他。先朝裁判躬身一礼,再转向沈见微,同样躬身。 礼数周全。 沈见微挑眉,正要开口,她却已直起身,转向裁判。 声音不大,咬字清楚:“弟子洛晚秋,自知修为低微,不敢与沈师兄爭锋。” 顿了顿。 风好像停了。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裁判,扫过沈见微,最后落向远处高台——江暮尘正端坐主位,手里茶盏顿了顿。 洛晚秋收回视线,声音平稳:“此战,弃权。” “弃权”两个字砸下来,看台“嗡”一声炸了。 “什么?!” “她疯了?!” 晏朝露脸上的笑僵住。她愣愣盯著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弃权?洛晚秋弃权?她不是该咬牙硬撑,然后被打得吐血吗? 怎么会是弃权? 沈见微嘴角笑意凝固了一瞬。他眼底玩味褪去,换成深沉的打量。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裁判也懵了,张张嘴,看向高台。 江暮尘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 裁判立刻清了嗓子,声音提高:“洛晚秋,你確定要弃权?按规矩,主动弃权者,本轮判负,取消本届大比所有排名与奖励,后续三个月月例减半,资源配额下调三成。你可清楚?” 每说一条,吸气声就重一分。 洛晚秋垂著眼:“弟子清楚。” 声音还是平的。 裁判噎了一下,又看高台。江暮尘微微頷首。 “那……丙字三號擂台,第二轮第三场,洛晚秋弃权,沈见微胜,直接晋级。” 话音落下,洛晚秋已经转身。 她没再看任何人,径直走下擂台。步子不紧不慢,背影挺得笔直。 没有狼狈,没有犹豫。 好像刚才那句“弃权”说的不是自己前途,是今天天气。 晏朝露盯著那道背影,指甲掐进掌心。一股邪火窜上来,烧得喉咙发乾。弃权?她居然敢弃权?用这种自毁的方式,躲过了当眾碾压的羞辱? 凭什么? 沈见微还站在台上,笑容淡了。他望著洛晚秋消失在石径尽头,眼神沉了沉。 这女人,比他想的难缠。 不是硬拼,不是认怂,是直接掀了桌子。 他低头,转了转左手小指上的黑色指环。 得重新评估了。 ………… 洛晚秋没回住处。 她沿著石径下山,穿过竹林,停在一座灰扑扑的三层阁楼前。 藏书阁。 门开著,里头昏暗,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儿飘出来。门口只有个扫地的杂役老头,靠著门框打瞌睡。 她迈过门槛。 阁楼里静,脚步声在空荡木地板上响。一层摆满了书架,密密麻麻。靠窗长案后坐著个白髮老者,正低头翻一本泛黄古籍。 秦断岳。 他穿了身洗得发白的深蓝长老服,胸口剑纹褪色得厉害。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从老花镜上头瞥了一眼。 “借阅去二层,玉简用令牌拓印,一次最多三枚,七日归还。”声音洪亮,带著不耐烦,“损坏照价赔偿,赔不起就去戒律堂领罚。” 洛晚秋走到长案前,躬身:“弟子洛晚秋,见过秦长老。” 秦断岳翻书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锐利如电的眼睛。目光在她脸上扫了扫,又垂下眼:“有事?” “弟子方才在大比擂台上,主动弃权。” 秦断岳翻书的手停了。 他摘下老花镜,搁在案上,身子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虎口有道深可见骨的旧疤。 “所以?”他问。 “按规矩,弃权者需至戒律堂领取处罚文书。执事弟子让弟子先来藏书阁,说秦长老今日轮值,文书由您签发。” 秦断岳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 阁楼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漂浮。 “你倒是镇定。”他终於开口,“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吗?” “知道。” “不后悔?” “不后悔。” 秦断岳沉默了片刻。他重新戴上老花镜,从抽屉抽出一张空白玉简,指尖灵力凝聚,开始刻字。“沙沙”轻响。 “理由。”他头也不抬。 “实力悬殊,必败无疑。” “就这?” “就这。” 秦断岳刻字的手顿了顿,抬起眼,从镜片后看她:“你前两场贏得可不简单。练气三层,能看破练气六层体修《镇山印》的破绽,还能抓住空当一击制胜——这份眼力和决断,不像会轻易弃权的人。” 洛晚秋垂著眼:“侥倖而已。” “侥倖?”秦断岳嗤笑一声,摘下老花镜扔在案上,“老夫活了二百多年,见过太多『侥倖』。真正的侥倖,是活不下来第二次的。” 他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案上,眼睛直直盯著她:“你弃权,不是因为怕输,是因为不想按某些人写的戏本子演下去。对吧?” 洛晚秋没说话。 左手在袖中,轻轻摩挲右手掌心。旧疤烫意依旧。 秦断岳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靠回椅背,摆了摆手:“罢了。你们这些年轻弟子,心思比功法还绕。老夫懒得管。” 他重新拿起玉简,迅速刻完,从怀里摸出青铜印章,哈了口气,重重盖在末尾。 “拿去吧。”他把玉简推过来,“去庶务堂交玉简,领罚。三个月月例减半,资源配额下调三成——自己心里有数。” 洛晚秋接过玉简,躬身:“谢秦长老。” “谢个屁。”秦断岳重新拿起古籍,戴上老花镜,头也不抬,“赶紧走,別在这儿碍眼。” 洛晚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秦断岳的声音,不高,但清晰:“藏书阁三层东角,第三排书架最底下,有本《云嵐旧事辑录》。落灰了,没人看。” 她脚步顿了顿。 没回头,迈过门槛。 门外日光刺眼。她眯了眯眼,沿著石径继续往下走。怀里玉简贴著胸口,凉意渗进来,和碎片暖意混在一起。 远处主峰传来钟声,悠长绵远。 大比还在继续。 她握紧玉简,指尖发白。 ………… 庶务堂在宗门西南角,是座不起眼的青瓦平房。门口排著队,七八个外门弟子等著领月例,脸上带著倦色。 洛晚秋排在队尾。 前面两个弟子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丙字擂台那边,有个內门弟子直接弃权了。” “谁这么想不开?” “好像叫洛晚秋,竹溪苑的。对手是沈见微沈师兄——你说她是不是傻。” “运气不好,抽到筑基中期,谁打得过?” 声音压得低,但洛晚秋听得清楚。她垂著眼,看著自己鞋尖沾的灰。 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她了。窗口里坐著个中年执事,正低头拨弄算盘,抬起头,脸上掛著职业化的笑:“姓名,何事?” “洛晚秋。”她把玉简递过去,“大比弃权,来交处罚文书。” 执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接过玉简,灵力扫过,確认印章无误,又抬头打量她一眼,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哦,是你啊。”他拖长声音,从抽屉翻出另一枚玉简对照记录,“洛晚秋,竹溪苑,练气四层。大比第二轮弃权,处罚如下:本届大比排名奖励取消,三个月月例减半,下季度资源配额下调三成。有无异议?” “无。” “那在这儿按个手印。”执事推过来印泥和纸笺。 洛晚秋拇指沾了印泥,按下去。鲜红指印落在白纸上,刺眼。 执事收起纸笺,从柜子里数出三块下品灵石,推过来:“这个月月例,减半后还剩这些。拿好。” 三块下品灵石,躺在粗糙木柜檯上,光泽黯淡。 旁边排队的弟子偷偷瞥过来。 洛晚秋收起灵石,转身离开。 走出庶务堂时,日头偏西。远处演武场传来阵阵欢呼,夹杂著灵力碰撞的爆鸣。 她没往那边看,径直往回走。 竹溪苑在宗门最外围,得穿过一片杂役弟子聚居的矮房。路边有口水井,几个杂役妇人正洗衣裳,搓衣板声“唰唰”响。看到她走过,声音停了停,目光追过来,又很快移开。 “……就是她吧?” “弃权的那个?” 洛晚秋脚步没停。 走到竹溪苑门口,石屋里空荡荡的。阿树不在。她推门进去,反手合上门,背靠著门板站了一会儿。 屋里昏暗,只有窗缝漏进几缕夕阳光。 她走到床边,蹲下身,手伸进床底暗格,摸出那包用旧布裹著的碎片。布包摊开在掌心,十几块暗银色碎片静静躺著,表面浮著极淡的银晕,像呼吸般明灭。 左手拇指摩挲右手掌心旧疤。 烫意很稳。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吐出。睁开时,眼底那片冰冷决绝,更沉了几分。 弃权,不是退缩。 是掀桌子。 沈见微想看她狼狈落败,晏朝露想看她当眾受辱,江暮尘想看她按既定轨跡走向死亡——她偏不。 规则允许弃权,她就弃权。惩罚再重,重不过前世被剥骨殞命的痛。 三个月月例减半,资源配额下调三成——是很重。但比起在擂台上暴露底细,比起被逼出剑意雏形,比起让江暮尘更早確认“异常”,这点代价,值。 她重新包好碎片,塞回暗格,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沉入远山,天空暗红。云嵐宗诸峰轮廓在暮色里模糊,只有主峰听松阁的飞檐,还在天光里泛著冷硬的微光。 那里是江暮尘的地方。 也是她前世殞命的地方。 洛晚秋看著那片飞檐,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简。灵力注入,表面浮起几行小字。她目光扫过最后一行,那里盖著秦断岳的青铜印章,“云嵐戒律”四个字古拙。 秦断岳…… 她想起藏书阁里那句看似隨意的话。 “藏书阁三层东角,第三排书架最底下,有本《云嵐旧事辑录》。落灰了,没人看。” 不是提醒,是提示。 这位被边缘化的古板长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洛晚秋收起玉简,走到屋角水缸边,舀了瓢凉水,慢慢喝了几口。 水很凉,压下心头燥意。 窗外彻底暗了。 远处演武场的欢呼声也平息,大比第一日结束了。山风吹过竹林,“沙沙”响。 她吹熄油灯,在黑暗里躺下。 左手枕在脑后,右手搭在腹部,掌心朝上。旧疤处的烫意,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像一颗埋在血肉里的火种。 明天,该去藏书阁三层看看了。 还有,得想办法弄点灵石——月例减半,资源下调,三块下品灵石,撑不过一个月。 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秦断岳那双锐利如电的眼睛,还有虎口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旧疤。 或许,是条路。 但得小心。 非常小心。 夜色笼罩竹溪苑,只有远处主峰零星几点灯火,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窥伺的眼睛。 洛晚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渐渐平稳。 睡梦里,掌心旧疤的烫意,一直没散。 第11章:窥见天机,星陨剑骨 竹溪苑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 洛晚秋背靠著门板,静静站了会儿。屋里一股陈旧的凉气,窗纸透进午后的光,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浮沉。 她走到桌边,从怀里摸出三块东西。 一块新制的木牌,边缘粗糙扎手。另两块是灵石,指甲盖大,灰扑扑的,灵气弱得可怜。 就这些了。 木牌丟在桌上,“嗒”一声轻响。她捏起一块灵石,凑到光里看。杂质不少,像握著一把冰凉的碎石子。 三块。 她扯了扯嘴角。膳堂最便宜的灵米饭,一碗也要半块。聚气丹每月只剩一颗,还是最次等的那种。 江暮尘这一手,逼得我弃权,退出,够狠。 明面上依律处罚,挑不出错。实则断了供养,逼她在生存和修炼间挣扎。一个饭都吃不饱的弟子,还有什么心力去探查剑冢,琢磨復仇? 温水煮青蛙。 她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但很快又鬆开,灵石轻轻放回桌上。 不值得动怒。 动怒没用。 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慢慢喝下去。水很凉,顺著喉咙滑进胃里,压下心头那点翻腾的燥意。 弃权是对的。 若昨日真上了擂台,面对沈见微,无非两种结局:惨败受辱,伤重难料;或者被迫动用底牌,暴露剑意雏形,引来更深的怀疑。 无论哪种,都比现在更糟。 现在,她只是“没胆”、“识相”的洛晚秋。一个被重罚后步履维艰的边缘弟子,不值得再多费心思。沈见微的疑心或许会淡些,江暮尘的视线也可能暂时移开。 用三个月紧巴巴的日子,换一个喘息之机。 值了。 她放下水瓢,走到床边蹲下,手指在床底某块青砖边缘摸索,轻轻一按。 “咔噠。” 砖块弹起一小截。掀开,浅坑里躺著暗银色断剑碎片,还有本纸质泛黄的手抄册子。 碎片散著微弱银晕,在昏暗床底,像颗沉睡的星子。 她没碰,只是看著。掌心旧疤处的烫意,似乎更清晰了些,与银光隱隱呼应。 看了几息,重新盖好砖,按实。 起身,拍了拍手。 接下来,两件事。 第一,去藏书阁三层,找秦断岳说的那本《云嵐旧事辑录》。这古板长老不会无缘无故提醒。 第二,弄灵石。三块绝对不够。得接任务,或者……找別的门路。 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午后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上,把那两块劣质灵石照得灰扑扑的。远处主峰有钟声传来,悠长沉稳。 那是召集內门弟子议事的钟声。与她无关。 洛晚秋看了一会儿,关上窗。 ………… 勤务峰庶务堂后,静室。 秦断岳坐在硬木椅上,面前摊著卷陈旧宗卷。他看得仔细,手指偶尔划过某行字,停留片刻。 门外轻轻叩击。 “进来。” 年轻弟子端茶进来,轻手轻脚放下。“长老,您要的近三十年弟子受罚记录,都调来了。另外……戒律堂陆停云师兄,半个时辰前也来调阅过,特別是大比弃权处罚的案例。” 秦断岳执卷的手一顿。 “陆停云?”他抬起眼,“他查这个做什么?” “弟子不知。陆师兄依例调阅,没多言。但他离开时,特意问了句洛晚秋的处罚文书是否已归档。” 房间里静了片刻。 秦断岳放下宗卷,端起灵茶吹了吹浮叶,却没喝。他望著杯中裊裊热气,眼神深了深。 “陆停云这小子……”他低声自语,“嗅觉倒是灵。” 年轻弟子垂手站著,不敢接话。 “行了,下去吧。”秦断岳挥挥手,“宗卷我慢慢看。另外,明日若那洛晚秋来藏书阁……不必拦,也不必关照。就当没看见。” 弟子应了声“是”,躬身退出去,带上门。 静室里只剩秦断岳一人。 他放下茶杯,重新拿起宗卷,目光却有些飘远。窗外月色清冷,洒在庭院石板上,一片惨白。 半晌,他摇了摇头,低不可闻地嘆了口气。 “心性倒有几分隱忍,捨得下眼前利。”他对著空荡荡的房间说,像在评价,又像在琢磨,“可惜……” 可惜什么,他没说。 …… 云嵐宗山门外围,某处简陋客栈。 白日那个在庶务堂前扫地、穿灰扑扑杂役服的女子,已换了身深灰劲装,坐在靠窗桌边。桌上摊著块薄玉片,她指尖灵光闪烁,正在上面勾画。 玉片上浮现的,是幅极简略的云嵐宗外围地形草图。 其中一个点,標著“竹溪苑”三个小字。 她画完最后一笔,指尖在“竹溪苑”上轻轻点了点,嘴角那抹兴味的笑意又浮上来。 “洛晚秋……”她低声念著,眼神闪烁。 声音轻快,带著点玩味。 左右看看,客栈大堂没几个人。她指尖灵光微闪,在玉片上又划了几笔。 流光一闪,小字浮现又隱没。 开头几个字是:“洛晚秋,练气四层,大比弃权受重罚,月例减半三月。处罚当场,面无慍色,眼神无波。疑有隱情,可关注。” 写罢,玉片一翻就不见了。她端起桌上凉透的粗茶喝了一口,皱皱眉,又放下。 “嘖,这茶。”她嘀咕一句,目光却还亮著。 白日里庶务堂前那一幕,她看得清楚。 交处罚文书时,周围那些议论、那些目光,跟刀子似的。可那姑娘呢?脊背挺得笔直,接东西,转身,走人。从头到尾,脸上连点委屈或者愤怒的影子都找不著。 太稳了。 稳得不像个十几二十岁、刚遭了重挫的年轻弟子。 要么是心性真的坚韧到了极点,要么……就是心里揣著更大的事,眼前这点处罚,压根没放在心上。 闻人语舔了舔嘴唇。 哪种可能,都挺有意思。 她做情报买卖,最爱的就是这种“有意思”的人。这种人身上,往往能挖出料,卖出好价钱。 当然,风险也大。 她得再看看。 月色透过窗纸,落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她托著腮,望著窗外云嵐宗方向起伏的山影,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著。 节奏轻快,像在盘算一桩生意。 …… 竹溪苑里,油灯已经熄了。 洛晚秋在黑暗里躺著,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掌心朝上。旧疤处的烫意,在彻底黑暗中,像颗永不熄灭的火种,灼灼地亮著。 她没睡。 脑子里过著一件件事。 秦断岳的提示。陆停云的调查。还有白日里,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看著——不是错觉。 有人盯上她了。 不是江暮尘那边的人。那眼神里的味道不对,少了点杀意,多了点……探究? 像商贾打量货物。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很凉。 明日先去藏书阁。那本《云嵐旧事辑录》,秦断岳特意点出来,里头多半有东西。关於剑骨?关於云嵐宗的旧秘?不好说。 得小心。 藏书阁人多眼杂,秦断岳虽说不拦不关照,但保不准有別的眼睛。 至於灵石…… 她睁开眼,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宗门任务暂时不能接。那些任务大多要组队,或者经手庶务堂,容易留下痕跡。而且报酬低,耗时久。 得找野路子。 前世记忆里,云嵐宗山门外三百里,有个黑市。鱼龙混杂,什么买卖都有。去那儿倒腾点东西,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但风险更大。 黑市不讲规矩,杀人越货是常事。以她练气四层的修为,进去跟羊入虎口差不多。 得有点准备。 她坐起身,摸黑走到桌边,拿起那两块灵石。握在手里,冰凉。 灵力缓缓注入。 灵石表面泛起极微弱的光,杂质在光下显得更浑浊。这点灵气,连支撑一张最基础的符籙都勉强。 她停下,把灵石放回桌上。 不够。 远远不够。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风吹过竹叶。 洛晚秋瞬间绷紧,右手虚按向腰间——剑不在那儿,靠在床边。 她屏息,侧耳听。 “沙沙”声停了。过了几息,又响起来,渐渐远去。 是风。 她缓缓吐出口气,鬆开攥紧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几个白印。 太紧张了。 这样不行。疑神疑鬼,自己先乱了阵脚。 她走回床边,重新躺下。闭上眼,强迫自己运转《引气诀》。 功法很基础,吸纳灵气的效率低得可怜。灵力在乾涸经脉里缓缓流动,像条即將断流的小溪。 她耐心引导著,一丝一毫地积累。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光影移动,月色偏移,最后淡下去。天边泛起蟹壳青。 洛晚秋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沉静。 她摊开右手,掌心向上。 昨日自己划出的血痕,已经结了深褐色的痂。边缘微微翘起。 伸出左手食指,轻轻按在痂上。 微微用力。 结痂边缘裂开一丝细缝,底下露出粉色的新肉。不疼,只有点轻微的刺痛。 她收回手,看著那道痂。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屋里渐渐亮堂。 该动了。 她起身,换上身半旧的青灰衣裳,把头髮束紧。木牌和灵石揣进怀里,断剑碎片所在的砖块仔细检查一遍,確认无误。 走到门边,手按在门閂上,停了一下。 然后拉开。 “吱呀——” 晨风灌进来,带著山间特有的清冽草木气。 她跨出门,反手带上门。没锁——屋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可偷。 沿著小逕往山上走。这个时辰,大多数弟子还在晨课或修炼,路上人少。 偶尔遇见几个,瞥她一眼,眼神各异。有的漠然,有的带点讥誚,也有的纯粹好奇。 她垂著眼,脚步不停。 快到藏书阁时,迎面走来个熟人。 晏朝露。 她今天穿了身浅碧色衣裙,料子亮,绣纹繁复。看见洛晚秋,她脚步顿了顿,下巴微微抬起。 “晚秋师妹。”晏朝露开口,声音里带著刻意压制的得意,“这么早?听说你昨日……唉,真是可惜。” 洛晚秋停下脚步,抬眼。 “晏师姐。”她声音平直。 “师妹也別太灰心。”晏朝露走近两步,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襟上扫过,嘴角弯了弯,“虽说罚得重了些,但也是按规矩来。往后这三个月,师妹可得精打细算著过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若是实在艰难……师姐我倒是可以借你几块灵石。毕竟同门一场。” 话是这么说,眼神里的奚落却藏不住。 洛晚秋看著她。 看了两息。 “不必。”她说,绕过晏朝露,继续往前走。 乾脆利落。 晏朝露愣在原地,准备好的下一句噎在喉咙里。她转过身,盯著洛晚秋的背影,那脊背挺得笔直,脚步稳得没有半点迟疑。 “装什么!”她咬牙低骂一句,脸色沉下来。 甩袖走了。 洛晚秋没回头。 她走到藏书阁前,仰头看了看。三层木楼,飞檐翘角,匾额上“藏书阁”三个字漆色已有些斑驳。 门口坐著个打盹的老执事。 她递上木牌。老执事眯眼看了看,挥挥手:“进去吧。三层以下隨意,三层以上需长老手令。” “多谢。” 她收回木牌,踏进门槛。 阁里光线昏暗,一股陈年书卷和灰尘混合的气味。高高的书架排成列,上面塞满了玉简、帛书、纸册。零星有几个弟子在翻阅,安静得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她径直走向楼梯。 木质楼梯踩上去“嘎吱”轻响。上到二层,人更少。三层楼梯口掛著块木牌:“典籍重地,閒人免入”。 她脚步没停,继续往上。 三楼比下面更暗,窗户小,书架排得更密。空气里灰尘味更重,显然少有人来。 东角。 第三排书架。 最底下。 她蹲下身,目光扫过。那一排书册都蒙著厚厚的灰,书脊上的字跡模糊难辨。 手指轻轻拂过。 灰尘扑簌簌落下。 到了最底下那层,她停住。角落里,有本册子侧躺著,书脊朝里,看不清名字。 她伸手,把它抽出来。 册子不厚,纸质泛黄髮脆。封面没有字,只有个模糊的墨跡,像是隨手画的云纹。 翻开第一页。 字跡工整,但墨色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同一时间写成。开头写著:“余掌藏书阁甲子有余,閒时辑录旧闻軼事,聊以自娱。后辈观之,或可一笑。” 落款是个陌生的名字,不是秦断岳。 她快速往后翻。 大多是些零碎记载:某年某月,某位长老闭关突破;某次宗门大比,出了个惊才绝艷的弟子;某处秘境开启,折损了多少人手…… 琐碎,枯燥。 翻到中间偏后,她手指一顿。 那一页的墨跡,比前后页都新些。写的是: “星陨剑骨,上古剑修至资。然觉醒极难,常伴异象。据残卷载,初醒之时,需以不屈剑意为引,星辉为媒,方可稳固。若强行剥离移植,骨中逆命气运反噬,受者道途必损,赠者亦难逃业力纠缠。慎之。” 短短几行字。 洛晚秋盯著那几行字,呼吸微微屏住。 不屈剑意为引……星辉为媒…… 她左手掌心,旧疤处隱隱发烫。 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又恢復了琐碎记载,再没提到剑骨。 她合上册子,握在手里。 册子很轻,纸页脆弱。但里面那几行字,重得压手。 秦断岳让她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提醒她剑骨觉醒的关键?警告她剥离的后果?还是……暗示他知道了什么? 她蹲在原地,没动。 阁楼里安静极了,灰尘在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光柱里缓缓沉浮。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身,把册子塞进怀里。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下楼。 脚步很稳。 走出藏书阁时,老执事还在打盹。她没惊动,悄声出了门。 外面天光大亮,远处演武场方向传来隱约的呼喝声,大比还在继续。 她没往那边看。 沿著来路往回走。怀里那本册子贴著胸口,纸页粗糙的触感透过布料,清晰得很。 走到半山腰一处僻静拐角,她停下。 左右看看,没人。 从怀里摸出册子,翻到记载剑骨的那一页,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灵力。 轻轻一划。 那一页纸,从册子上无声脱落。 她把剩下的册子重新揣好,撕下的那页对摺,再对摺,塞进腰带內侧的暗袋。 然后继续往下走。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只有左手,无意识地收拢,指尖抵著掌心那道旧疤。 烫。 越来越烫。 第12章:遁入水底,攻守易形了 竹溪苑静得嚇人。 屋里没点灯。洛晚秋坐在床沿,手里一块粗麻布,慢慢擦著铁剑。剑身映出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微光,也映出她没什么波澜的眼睛。 布摩擦铁器,沙沙响。 脑子里把前世的画面又过了一遍。落星崖,晏朝露的笑,还有那只按在她脊背上的手。剑骨被硬生生扯出去的滋味,像有人拿钝刀子搅她的魂。 她停下动作。 左手摊开,掌心的旧疤在黑暗里泛著暗红,微微发烫。怀里那张从《云嵐旧事辑录》上竹溪苑静得嚇人。 洛晚秋没点灯,坐在黑暗里,用一块粗麻布慢慢擦著铁剑。布摩擦剑身,沙沙响。剑刃映出她眼睛,黑沉沉的,没半点光。 左手掌心的旧疤在发烫。 她停下动作,摊开手看。疤痕横贯掌心,顏色比周围深,这会儿正泛著暗红。像底下埋了块炭。 “不屈剑意为引……”她低声念了句,声音在空屋里散了。 从腰带暗袋抽出那张对摺的纸页,展开。纸很脆,借著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她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星辉为媒。 抬头看窗外。云层厚,看不见星星。 明夜子时,寒潭禁地。江暮尘布了聚星阵,星辉会浓得像水。前世她死在潭底,那股力量隔著冰水都能感觉到。 这辈子,这阵法得换个用法。 她把纸页折好塞回去,起身走到屋角旧木箱前。打开,里面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洗白的弟子服,三块下品灵石,还有这柄凡铁剑。 就这些。 寒酸得可笑。 她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把东西一件件收好,该藏的藏,该带的带。然后脱了外衣躺到床上,没盖被子。 冷。但她好像感觉不到。 睁著眼看屋顶横樑,脑子里把明夜的每一步又过了一遍。 戌时,沈见微会来传音。她得应下,往后山落星崖去。路上用神行符,但不能太快,得装出毫无防备的样子。 到了崖边,晏朝露会现身。还有三个练气后期的外门弟子,藏在暗处。 然后就是动手。 硬拼不行。得智取。 晏朝露性子急,又恨她入骨,容易激怒。落星崖边上有片乱石堆,石头大,能藏人。或许可以借地形,逐个击破。 但前提是,她得先撑过第一轮围攻。 …… 想著想著,眼皮沉了。 她没抗拒,任由睡意漫上来。身体需要休息,哪怕只是浅眠。 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寒潭的星辉,够不够亮? 再醒来时,屋里漆黑。 她没动,先听了听外面。风声小了,虫鸣稀了,应该是后半夜。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离子时,还有整整十个时辰。 坐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下床走到窗边,从破洞往外看。 天色墨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云层厚得像要压下来。 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床边盘膝坐下。 没修炼。灵力恢復太慢,现在修炼意义不大。只是闭著眼调整呼吸,让身体保持在最鬆弛又最警觉的状態。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泛起极淡的青色。天快亮了。 远处主峰传来晨钟,悠长沉厚,一声接一声,九响。 辰时了。 大比最后一天,开始了。 洛晚秋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起身穿好外衣,铁剑掛在腰间。从木箱里拿出半块乾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乾粮硬得硌牙,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又喝了半碗凉水。 推开屋门。 外面晨雾浓,竹溪苑浸在湿漉漉的灰白里,几步外就看不清了。她沿著小逕往外走,脚步声被雾气吞没。 今天不用去演武场。 大比和她没关係了。弃权的处罚昨天已经领了,她现在是个连月例都被扣光的边缘弟子,脚步声被雾气吞没。 今天不用去演武场。 大比和她没关係了。弃权的处罚昨天已经领了,她现在是个连月例都被扣光的边缘弟子,没人会注意她去了哪儿。 但她还是绕了路。 穿过杂树林,踩过积满落叶的泥地,最后停在一处断崖边。崖不高,下面就是后山外围。从这里能看到落星崖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隱若现,像头蹲伏的巨兽。 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没回竹溪苑,往另一个方向去。那是去寒潭禁地的路,但她在半道拐了弯,钻进一片更密的林子。 林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干中空,能藏人。她以前偶然发现的,没告诉过任何人。 钻进树洞,空间不大,刚够蜷身坐下。从怀里摸出敛息符,犹豫了一瞬,还是贴在內襟上。 符纸微热,淡淡灵力波动扩散开来,將她周身气息掩盖得七七八八。 然后开始等。 等天黑。 等子时。 …… 时间过得极慢。 树洞里光线昏暗,只能从缝隙里判断天色变化。晨雾散了,日头升起来,又渐渐西斜。林子里偶尔有鸟兽经过,脚步声窸窣,但都没靠近老槐树。 她一直没动。 像块石头,呼吸压得极低,连心跳都缓了下来。只有眼睛偶尔睁开,透过缝隙往外看一眼,然后又闭上。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不想前世,不想仇怨,不想成败。只是等。 …… 最后一点天光消失的时候,她睁开了眼。 夜色漫上来,林子里黑得很快。慢慢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从树洞里钻出来。 敛息符还在起作用,但灵力已经弱了不少,符纸边缘开始发皱。没管,整了整衣襟,握住腰间的剑柄。 该走了。 沿著林子边缘,往落星崖方向去。脚步放得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音。 戌时过半,怀里突然一震。 是传音符。沈见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温和带笑:“晚秋师妹,睡了吗?师尊方才出关,说有要事相授,让你即刻来后山落星崖一趟。事关明日……哦,你已无明日大比,但师尊念你勤勉,另有安排。速来。”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 连语气都没变。 洛晚秋停下脚步,掏出传音符,指尖凝起一丝灵力按在符上。 “知道了。”她回了一句,声音平淡。 收起传音符,继续往前走。 夜色更浓了。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层遮住,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没点火摺子,只凭著记忆和对地形的熟悉,在黑暗里穿行。 越靠近落星崖,周围越静。 连虫鸣都没了。 脚步没停,但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左手摸向怀里,触到那张神行符。 崖边就在前面不远。乱石堆的轮廓在黑暗里模模糊糊,像蹲伏的兽群。 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一步踏入了那片乱石之间。 几乎同时,侧面一道劲风袭来! 早有防备,侧身一让,铁剑出鞘横在身前。“鐺”一声脆响,短刀砍在剑身上,火星四溅。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咦”。 晏朝露的声音:“反应倒快。” 洛晚秋没接话,手腕一翻,剑身贴著短刀滑过去,直刺对方咽喉。晏朝露冷笑,撤步后退,同时另一只手从袖中探出,掌风阴寒拍向她肋下。 蚀骨掌。 没硬接,脚下一错,身形急退。但身后又有破空声响起,另外三人从石堆后扑了出来,封死了退路。 四对一。 包围圈成了。 晏朝露站在几步外,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在她脸上。嘴角噙著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晚秋师妹。”她慢慢说,“师尊让我取件东西。你乖乖配合,还能少受点苦。” 洛晚秋握紧剑柄,没说话。 目光扫过那三个外门弟子。都是生面孔,修为练气七八层的样子,眼神凶狠,手里握著刀剑,正慢慢逼近。 忽然开口:“云映烛知道吗?” 晏朝露一愣:“什么?” “剑骨移植。”洛晚秋声音很平,“她知道这骨头是从我身上活剥下来的吗?” 晏朝露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復如常:“小师妹天真纯善,何必让她知道这些腌臢事?师尊说了,这是你的造化,也是她的机缘。各得其所,挺好。” “造化。”洛晚秋重复了一遍,扯了扯嘴角。 然后动了。 不是往前,也不是往后,而是突然向左疾冲!左手从怀里掏出神行符,灵力激发,往腿上一拍! 符光一闪,速度骤然暴涨,像一道影子,从那三个外门弟子合围的缝隙里硬钻了过去! “拦住她!”晏朝露厉喝。 那三人反应也不慢,刀剑齐出,封向去路。但洛晚秋根本没想逃,她衝过去的方向,是崖边! 落星崖,崖高百丈,下面就是寒潭。 前世她是从这里被扔下去的。 这辈子,她自己跳。 晏朝露看出了意图,脸色一变,身形急掠,一掌拍向后心:“想死?没那么容易!” 掌风凌厉,带著刺骨的阴寒。洛晚秋没回头,反手一剑劈出,剑身与掌风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借力向前一纵,整个人跃出了崖边! “抓住她!”晏朝露尖叫。 一个外门弟子扑到崖边,伸手去抓。指尖擦过衣角,却没抓住。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道身影向下坠去,很快没入崖下的黑暗里。 晏朝露衝到崖边,低头看去。下面黑漆漆一片,只有寒潭的水面泛著一点微弱的磷光,什么也看不清。 “师姐,怎么办?”一个外门弟子问。 晏朝露咬了咬牙:“下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剑骨必须在子时前送到寒潭,耽误了师尊的事,我们都得死!” 三人应了声,纷纷施展身法,沿著崖壁向下攀去。 晏朝露没动,站在崖边,盯著下面的黑暗,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没想到洛晚秋会跳崖。 前世没有这一出。前世洛晚秋是拼死反抗,最后被制服,然后被他们亲手扔下去的。现在呢?自己跳?是怕了,想求个痛快? 还是……另有打算? 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可笑。落星崖高百丈,下面是寒潭,潭水冰冷刺骨,暗流汹涌。就算摔不死,冻也冻死了。一个练气四层的小修士,能翻出什么浪? 定了定神,她也纵身跃下,沿著崖壁向下掠去。 …… 洛晚秋在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颳得脸颊生疼。睁著眼,看著下方越来越近的潭面,右手紧紧握著剑,左手摸向怀里。 那张敛息符,灵力已经快耗尽了。 一把撕下符纸,在坠入潭水的前一瞬,用尽最后一点灵力,激发了它。 “噗通!” 水花四溅。 冰冷的潭水瞬间淹没全身,刺骨的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进来,冻得四肢一僵。屏住呼吸,任由身体向下沉。 敛息符发挥了最后的作用,將入水的声音和气息掩盖了大半。但效力正在飞速消退,能感觉到,周围的水流开始出现异常的波动。 寒潭里有东西。 不是鱼,也不是水兽。是阵法运转时带起的灵力乱流,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水底搅动。 睁开眼,忍著冰水的刺痛,看向四周。 潭水很黑,但水底有光。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种淡淡的、青白色的萤光,从潭底某个方向透出来,照亮了一小片水域。 那里就是寒潭禁地的核心,聚星阵所在。 也是江暮尘和云映烛等著的地方。 调整了一下姿势,向著那片萤光潜去。 水越来越冷。 四肢开始麻木,动作变得迟缓。肺里的空气快耗尽了,胸口发闷,像要炸开。 但她没停。 继续往下潜。 萤光越来越近。能看清了,那是一片由无数发光符文组成的阵法,铺在潭底,覆盖了方圆十几丈的范围。符文缓缓流转,散发出浓郁的星辉之力,將周围的潭水都映成了青白色。 阵法中央,站著两个人。 江暮尘,和云映烛。 江暮尘手里拿著一盏白玉灯,灯焰是青色的,照亮了他清雅俊逸的脸。他正低头对云映烛说著什么,神色温和,像个慈祥的长辈。 云映烛穿著单薄的白色中衣,赤著脚站在阵法中央,脸上带著懵懂又期待的表情。她仰头看著江暮尘,眼睛亮晶晶的,像在听什么美好的故事。 洛晚秋停在阵法边缘的阴影里,借著水草的掩护,静静看著。 前世,她就是死在这里。 被扔下寒潭,沉到水底,看著这一幕,然后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辈子,她提前来了。 而且,是清醒的。 左手掌心的旧疤灼热得发烫,和怀里那块碎片的微烫隱隱呼应。她能感觉到,阵法散发出的星辉之力正源源不断地涌过来,透过冰冷的潭水,渗进皮肤,流向那道疤痕。 “引子有了。”她心里默念,“媒介……也够了。”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她看向阵法中央的江暮尘。 江暮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看向她藏身的方向。眉头微皱,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但阵法运转的灵力波动太强,干扰了他的感知。他看了几息,没发现什么异常,又低下头,继续对云映烛说话。 洛晚秋屏住呼吸,慢慢从阴影里挪出来,贴著潭底,向阵法更深处潜去。 每一步都很小心。 避开那些发光的符文,避开灵力乱流最密集的区域。身体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全靠一股狠劲撑著。 终於,潜到了阵法中央的正下方。 这里星辉之力最浓,浓得像实质的水银,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她能清楚地看到上方两个人的脚——江暮尘穿著月白道袍的下摆,云映烛赤著的、白皙的脚踝。 就是这里。 她停下,从怀里掏出那块暗银碎片。 碎片在星辉的照耀下,开始发出强烈的银光,像一颗小太阳。左手掌心的疤痕烫得几乎要烧起来,一股强烈的牵引力从骨髓深处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將碎片按在左手掌心。 “嗡——” 低沉的嗡鸣声从碎片中传出,透过潭水,扩散开来。 上方的江暮尘猛地抬头,脸色骤变:“谁?!” 但已经晚了。 碎片爆发出刺目的银光,將整个潭底照得一片雪亮。洛晚秋感觉到,一股庞大而古老的力量从碎片中涌出,顺著掌心疤痕,衝进她的身体。 剑骨,醒了。 …… 子时將近。 竹溪苑的小屋里,洛晚秋吹熄了本就不存在的灯烛。 身影悄然融入屋角的阴影里,如同蛰伏的猎手。 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衣袂破空的声音。 不止一道。 第13章 杀意迭起,看到了不该看的就要被杀? 晨光透过窗纸,在地上切出一块斜斜的淡黄。洛晚秋坐在床沿,正用牙咬住布条一端,右手费力地將左臂上渗血的伤口缠紧。药粉的辛辣混著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昨晚从寒潭爬回来,天都快亮了。草草处理了外伤,换了身乾净衣服,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篤篤篤。 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停在竹扉外。 洛晚秋动作顿住。牙鬆开布条,右手迅速打好结,垂落身侧。她抬眼看向门板,眼底那片深潭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来了。比她预想的快。 “晚秋师妹,在吗?”沈见微的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来,温润依旧,却透著一股刻意压低的紧迫,“师兄有急事,开门一敘。” 洛晚秋没应声。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半杯隔夜的冷茶。手指碰到粗陶杯壁,冰凉。 门外静了一息。沈见微又敲了一下,力道重了些。“师妹?” “来了。”洛晚秋开口,声音带著刚醒不久的沙哑,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她拉开门。 沈见微站在门外晨光里,月白长衫依旧纤尘不染,只是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淡了许多,眼底压著一层晦暗的审视。 他身后半步,晏朝露抱著胳膊站著,浅碧衣裙衬得她脸色更显鬱气,目光像鉤子,死死钉在洛晚秋脸上。 还有三个外门弟子,堵在院门方向,手都按在腰间法器上。 阵仗不小。 洛晚秋目光扫过,脸上適时地浮起一丝茫然和警惕。“沈师兄,晏师姐……这是?” “进去说。”沈见微不等她让,侧身就挤了进来,目光迅速扫过屋內。 简陋,一览无余。床铺凌乱,桌上半杯冷茶,墙角木箱关著,窗台有未乾的水渍——像是刚擦过。 晏朝露跟进来,反手带上门,將那三个外门弟子关在门外。她盯著洛晚秋,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晚秋师妹,气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 “昨夜练功有些岔气,调息了半宿。”洛晚秋垂下眼,左手无意识地拢了拢右臂袖口,那里包扎的布条边缘露出一线。“不知师兄师姐一早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晏朝露嗤笑一声,上前半步,几乎要贴到洛晚秋面前,“师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她目光毒蛇一样滑过洛晚秋全身,尤其在脖颈、手腕这些露出的皮肤上停留。 “落星崖,百丈高,寒潭水彻骨。师妹练功……能练到那里去?” 沈见微没说话,只是看著洛晚秋,右手食指轻轻叩击著桌面,噠,噠,噠。节奏平稳,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屋里空气凝住了。 洛晚秋抬起头,看向沈见微,眼神里那点茫然慢慢褪去,换成一种冰冷的、瞭然的平静。 “原来师兄是为昨夜之事而来。”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失足落崖,侥倖被暗流衝到下游,挣扎了一夜才爬回来。”洛晚秋抬起眼,看向沈见微,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微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师兄若不信,可以查验我伤势。若非运气好,此刻我已是一具潭底浮尸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查验?”晏朝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道,“是该好好查验!看看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法,能从那种地方活著回来!”她说著,右手猛地探出,五指成爪,带著一股阴寒腥风,直抓洛晚秋右肩!指尖灰白,正是《蚀骨掌》全力催动的徵兆。 这一下毫无徵兆,又快又狠,摆明了要废她一条胳膊。 洛晚秋瞳孔微缩。她没退。 在晏朝露指尖即將触及肩头衣衫的剎那,她左脚向后半步,腰身顺势右拧,险之又险地让过爪风。 同时右手抬起,不是格挡,而是並指如剑,指尖凝著一丝微不可察的银芒,快如电闪,直刺晏朝露探出的手腕內侧! 那里是《蚀骨掌》灵力运转的一处隱晦节点。 晏朝露完全没料到这个“练气三层、死里逃生”的师妹敢还手,更没料到这一指如此刁钻精准。她惊怒之下想要变招,却已慢了半拍。 “嗤——” 指尖银芒与灰白掌风一触即分。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皮革被刺破的声响。 晏朝露闷哼一声,触电般缩回手,踉蹌后退两步,撞在桌沿上。她低头看向自己手腕,那里衣衫完好,皮肤却传来一阵灼痛,灵力运转竟出现了一瞬间的滯涩。 “你……!”她抬头,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暴怒和一丝惊疑。 沈见微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下了。他看向洛晚秋,眼底那层审视终於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冰冷的寒意。“好指法。”他缓缓道,声音里没了半点温润,“师妹这『练功岔气』,倒是练出了点名堂。” 洛晚秋收回右手,指尖银芒早已敛去。她脸色似乎更白了些,呼吸也有些急促,像是刚才那一下耗力不小。“师姐出手狠辣,师妹只是自保。”她声音低下去,带著点后怕的颤,“师兄师姐若不信我之言,执意要动手,我也只能……拼死一搏了。” 话说得软弱,姿態也放得低。可刚才那精准狠辣的一指,却像根刺,扎进了沈见微和晏朝露心里。 晏朝露手腕的滯涩感只持续了一息便消失了,但那瞬间的失控让她心头髮慌。 她死死盯著洛晚秋,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她嫉妒了多年、也轻视了多年的师妹。那苍白脸色,急促呼吸,右臂隱约透出的血跡……不像是装的。可刚才那一指…… “沈师兄,”她转头看向沈见微,语气又急又恨,“这贱人定有古怪!不能留了!” 沈见微没理她。他目光落在洛晚秋垂在身侧的右手上,看了片刻,又移到她脸上。 “师妹刚才那一指,灵力运转的方式,似乎並非我云嵐宗正统路数。”他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倒像是……剑修的路子。可师妹的剑,不是早就搁下了吗?” 洛晚秋心头一凛。沈见微眼光果然毒辣。她刚才情急之下,调动的是初醒剑骨带出的那一丝本源剑意,虽极力掩饰,终究与普通灵力不同。 “师兄说笑了。”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惨澹,“我这点微末修为,哪敢奢望剑修之路。不过是杂学了些粗浅的指法,胡乱练的,上不得台面。” “胡乱练的?”沈见微也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能一眼看破晏师妹《蚀骨掌》的运转节点,还能精准刺中……这『胡乱』,可真是了不得。”他上前一步,无形的灵压瀰漫开来,虽未全力释放,却已让屋內空气变得粘稠沉重。 “师妹,我最后问一次。昨晚落星崖,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身上……究竟藏了什么?” 灵压如山,落在肩头。洛晚秋脊背微微一沉,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练气四层与筑基中期,差距太大了。即便剑骨初醒带来质变,修为的鸿沟依然无法跨越。 她左手在袖中,死死攥著那块暗银碎片。碎片冰凉,却让脊骨深处的灼热轻轻跳动,抵抗著外界的压力。 不能硬抗。得破局。 她抬眼,看向沈见微,眼底那点委屈和恐惧忽然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沈师兄真想知道?”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粘稠的空气。 沈见微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昨夜子时,落星崖寒潭底。”洛晚秋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看到聚星阵了。也看到……阵眼里的云映烛小师妹了。” 话音落下,屋里死一般寂静。 晏朝露脸上的怒容僵住,转而变成惊愕。沈见微叩击桌面的手指,彻底停住,指尖微微发白。 “你……胡说什么!”晏朝露最先反应过来,尖声叫道,声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是不是胡说,师兄师姐心里清楚。”洛晚秋目光转向沈见微,嘴角那点惨澹的笑加深了些,带著嘲弄,“师尊真是好算计。用我的剑骨,给小师妹铺路。沈师兄鞍前马后,事成之后,想必也能分一杯羹吧?” “闭嘴!”沈见微低喝一声,脸上温润面具终於彻底碎裂,露出底下阴鷙的真容。他眼中杀机毕露,“你知道得太多了。” “所以,师兄今天是来灭口的。”洛晚秋点点头,像是终於明白了,语气竟有些释然,“也好。省得我整日提心弔胆,猜你们何时动手。” 她这副油盐不进、视死如归的样子,反而让沈见微心中那丝不安越发扩大。 不对劲。这女人太镇定了。从开门到现在,除了最初那点偽装出的慌乱,她几乎没露过怯。甚至刚才被灵压所迫,也只是流了点汗。 她凭什么? 就凭那古怪的指法?还是……她真的在寒潭底看到了什么,拿到了什么依仗? 沈见微心思电转,目光再次扫过这间陋室。窗台水渍,床铺凌乱,桌上冷茶……一切都很正常。可越是正常,越透著诡异。 不能拖了。夜长梦多。 第14章 终於还是痛下杀手,结果是你跑? 终於沈见微还是下了杀心,本打算取了剑骨留下一个废人。 他右手抬起,掌心微拢,一股无形的气劲开始凝聚。筑基中期的灵力波动不再掩饰,屋內的桌椅开始微微震颤。 “师妹既然一心求死,师兄便成全你。”他声音冰冷,“放心,我会让你走得……毫无痛苦。” 晏朝露见状,脸上露出快意而狰狞的笑,也催动掌力,灰白气息重新笼罩双手。两人一前一后,封死了洛晚秋所有闪避的空间。 绝境。 洛晚秋看著沈见微掌心凝聚的、足以將她瞬间震毙的气劲,又看看晏朝露那双淬毒的眼睛。她忽然笑了。 不是惨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很淡的,近乎虚无的笑。 “师兄。”她轻声说,像是最后一句閒聊,“你知道剑骨剥离时,有多疼吗?” 沈见微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骨头被一根根抽出来,灵力被强行逆转,经脉寸寸断裂。”洛晚秋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骨头缝里来回锯。疼到后来,反而没感觉了,只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她抬起左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这里,空了一块。再也填不上了。” 晏朝露听得有些发毛,厉声道:“装神弄鬼!沈师兄,动手!” 沈见微却盯著洛晚秋按在心口的手,眼神变幻。这女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拖延时间?等谁?这竹溪苑偏僻如斯,谁会来救她? 就在他心神被那番话牵动、杀意出现一丝迟滯的剎那—— 洛晚秋动了。 不是向前,不是向后。而是向下。 她左脚狠狠跺向地面某块不起眼的青砖! “咔噠”一声轻响,机括转动。 沈见微脸色骤变:“不好!” 他反应极快,凝聚的气劲毫不犹豫向前轰出!同时身形暴退,想要撞破门板衝出屋子。 晚了。 以洛晚秋脚下为中心,地面上骤然亮起数十道纵横交错的银色光线!光线细如髮丝,却锋锐无匹,瞬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向上兜起! 不是攻击阵法,是困阵!而且是极其阴损的、掺杂了金锐之气的绞杀困阵! 沈见微轰出的气劲撞上银网,竟被切割、分散,威力大减。他暴退的身形也撞在骤然亮起的门板內侧光幕上,被狠狠弹了回来。 晏朝露更惨。她本就站得靠前,银网升起时,她只来得及將双掌护在身前。灰白掌力与银线一触,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竟被迅速切割消融!几缕银线突破掌力防御,划过她手臂、肩头,留下深可见骨的血痕! “啊——!”晏朝露惨叫一声,踉蹌后退,撞在墙上,鲜血瞬间染红半边衣裙。 银光繚绕的网阵將大半个屋子笼罩在內,光线明灭不定,发出低沉的嗡鸣。 沈见微和晏朝露被困在网中,衣衫破碎,狼狈不堪,尤其是晏朝露,伤口处鲜血汩汩涌出,脸色惨白如纸。 洛晚秋站在网阵唯一的生门位置——墙角那片看似杂乱堆放旧物的角落。银线到她身前便自动绕开,留出一小块安全区域。 她脸色也白得嚇人,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颊边。启动这提前布下的简易“碎金网”,几乎抽乾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左臂伤口也因用力而崩裂,鲜血渗出包扎的布条,顺著手腕滴落。 但她站得很直。 “这阵法……你什么时候布的?!”沈见微死死盯著她,眼中全是惊怒和难以置信。他竟完全没察觉到屋內有阵法痕跡! “搬来竹溪苑第一天,就开始准备了。”洛晚秋喘了口气,声音有些虚浮,却清晰,“用捡来的废弃阵盘碎片,一点一点改的。灵力波动微弱,平时与地气混杂,除非刻意用神识一寸寸探查,否则发现不了。” 她顿了顿,看向网中形容狼狈的两人,眼神冰冷。“本来,是防贼的。没想到,第一次用,是防你们。” “你以为这破阵能困住我们多久?”晏朝露忍著剧痛,嘶声叫道,眼神怨毒得能滴出血,“等我们破阵而出,定將你碎尸万段!” “不用等那么久。”洛晚秋摇摇头。她抬起右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锈跡斑斑的铁剑——正是那柄从剑冢带出来、一直藏在床底的重剑。 剑很沉,她右手虎口的薄茧抵著粗糙剑柄,左手也握了上去,双臂微微发颤,才勉强平举。 姿势笨拙,毫无剑法架势可言。像是个从没摸过剑的人,胡乱举起一根烧火棍。 沈见微却瞳孔猛缩。不是因为剑,而是因为洛晚秋握剑时,周身那股微弱却陡然变得无比凝练的气息。那不再是练气四层散乱的灵力,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刺骨的“意”。 剑意?怎么可能! “晏师姐。”洛晚秋目光转向网中咬牙切齿的晏朝露,声音很轻,“你刚才说,要亲手完成最后一击,证明你比我强?” 她双手握紧剑柄,锈跡斑斑的剑尖,对准了网中晏朝露的胸口。 “我给你这个机会。” 话音落,剑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炫目的灵光。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直刺。 但这一刺,却让沈见微浑身汗毛倒竖!他清晰地感觉到,周遭空气中稀薄的灵气,仿佛被那柄锈剑牵引,化作无数细不可察的锋锐之气,附於剑身!剑速不快,却带著一股一往无前、洞穿一切的决绝! “朝露!躲开!”他厉喝一声,不顾银线切割,强行催动灵力,一掌拍向刺来的剑身侧面,想要將其打偏。 晏朝露也意识到了危险,尖叫著向旁边闪躲。 晚了。 锈跡斑斑的铁剑,仿佛穿透一层薄纸般,轻易刺穿了沈见微仓促拍出的掌风。剑势几乎没有停滯,在晏朝露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精准地没入她心口。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晏朝露身体猛地一僵,低头,不敢置信地看著胸口透出的、沾著自己鲜血的锈蚀剑尖。张了张嘴,却只涌出一股血沫。 她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洛晚秋。那张苍白冰冷的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没有杀戮后的兴奋,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 “为……什么……”她喉咙里咯咯作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因为,”洛晚秋看著她迅速涣散的瞳孔,一字一句道,“你挡路了。” 手腕一拧,横拉。 铁剑粗糙的剑身在血肉中搅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晏朝露浑身剧烈抽搐一下,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身体软软倒下,撞在银线上,又被切割出几道深痕,鲜血瞬间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沈见微眼睁睁看著晏朝露毙命,脑中一片空白。不是悲伤,而是彻骨的寒意。这女人……这女人真的敢杀人!在宗门內,在弟子居所,用这种近乎虐杀的方式,杀了晏朝露! 疯子!她是个疯子! 而更让他恐惧的是,洛晚秋杀完人,甚至没有多看晏朝露的尸体一眼。她拔出铁剑,带出一蓬血雨,剑尖微转,对准了他。 那双极黑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沈师兄。”她开口,声音因为脱力和刚才的爆发而有些沙哑,却依旧平稳,“该你了。” 沈见微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看著那柄滴血的锈剑,看著剑后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又看看周围嗡鸣闪烁、不断切割消耗他灵力的银网。晏朝露的死,不仅摧毁了他一个帮手,更摧毁了他原本稳操胜券的心態。 这女人有备而来。这屋子是她的主场。她那些看似虚弱、狼狈的表现,很可能都是偽装! 不能留在这里硬拼。 逃! 沈见微到底是心思机敏、善於审时度势之人。电光石火间,他已做出决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逃出去,將此事稟报师尊,这女人必死无疑! 他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瞬间化作一道猩红符印,拍在身前银网上! “血遁符!”洛晚秋眼神一凝。 猩红符印与银网接触,发出刺耳的腐蚀声。坚韧的银线竟被烧得扭曲、断裂! 阵法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缺口! 沈见微眼中精光一闪,毫不迟疑,身形化作一道残影,从那缺口处电射而出!甚至顾不上补上一记杀招,头也不回地撞破窗户,消失在屋外晨光之中。 银网光芒闪烁几下,因为核心一处被破,运转顿时紊乱,明灭不定,最终“嗡”的一声,彻底消散。地上只留下纵横交错的焦黑刻痕,和瀰漫的血腥气。 洛晚秋站在原地,双手依旧握著铁剑,剑尖垂地,微微颤抖。 她看著沈见微消失的窗口,又看看地上晏朝露逐渐冰冷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吐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浊气。 左臂的伤口彻底崩开,鲜血顺著手臂流下,染红了剑柄,滴落在地,和晏朝露的血混在一起。灵力透支带来的空虚感阵阵袭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强撑著,没有倒下。 走到桌边,用还能动的右手拿起那半杯冷茶,仰头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喉头的腥甜和火烧火燎的乾渴。 然后她转身,开始处理现场。 动作很慢,却很稳。从木箱里找出备用的旧被褥,將晏朝露的尸体裹紧,塞进床底最深处。用清水和破布擦拭地上的血跡,一遍又一遍,直到青石地板上只留下淡淡的水痕和难以彻底清除的暗红印记。 打开所有窗户,让晨风吹散屋里的血腥气。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墙角,背靠著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汗水混合著血水,將里衣彻底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窗外,阳光已经爬得更高了。远处膳堂的方向,隱约传来弟子们的喧譁说笑声。新的一天,热闹而平常。 竹溪苑这个小院,却静得像座坟墓。 洛晚秋闭上眼,感受著体內近乎枯竭的灵力和左臂火辣辣的疼痛。杀了晏朝露,嚇跑了沈见微。但麻烦,才刚刚开始。 沈见微绝不会罢休。他逃出去,第一件事肯定是去找江暮尘。而晏朝露的死,也瞒不了多久。 这里不能待了。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床底那个鼓起的被褥包上,又移到墙角那个藏著灵石和书页的小布包。 得走。立刻。 挣扎著站起来,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旧衣,將小布包贴身藏好。锈铁剑太重,带不走,她將其重新塞回床底,和晏朝露的尸体作伴。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数年、冰冷简陋却也暂时庇护了她的小屋,洛晚秋转身,从后窗翻了出去。 晨光正好,竹影婆娑。 她像一抹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后山茂密的林木之中,没有回头。 第15章 沈见微是个聪明人?不见得 后山的林子密得很,枝叶横七竖八地拦著路。 洛晚秋没走现成的小径,专挑那些杂草灌木厚实的地方钻。灰布衣裳很快就被露水打湿了,蹭上不少草汁和泥痕,左臂的伤口被粗布勒著,每动一下都扯著疼。 她没停。 耳朵竖著,听身后的动静。眼睛也没閒著,扫过树干、石头、地面的痕跡。 练气四层的灵力在经脉里慢吞吞地转,稀薄得很,但总比没有强。至少五感比凡人时敏锐不少。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豁然开朗。 是条山涧。水不深,清澈见底,哗啦啦响。对岸的林子更密,黑压压一片。 洛晚秋蹲在涧边,掬水洗了把脸。冷水激得她一哆嗦,脑子却更清醒了。 她盯著水面倒影里那张苍白的脸,左眼角那道细疤在粼粼波光里若隱若现。 得找个地方落脚。还得处理伤口。 她正想著,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响。 很轻。像是枯枝被踩断,又像是衣角刮过灌木。 在左后方。 洛晚秋没回头。她保持著蹲姿,右手却悄无声息地探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柄贴身藏的、只有巴掌长的薄刃——这是她用废弃的匕首碎片磨的,没灵力波动,但够锋利。 声音又响了一下。更近了。 她猛地起身,同时拧腰、侧步,薄刃从袖中滑出,反手就往身后刺! “是我!” 压低的、带著惊惶的声音。 刀尖在离对方喉咙只有半寸的地方停住。洛晚秋看清了来人的脸。 沈见微。 他此刻的模样可谈不上体面。月白袍子沾满了泥污和草屑,胸口那片暗红的血跡已经发黑,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乾裂。 最扎眼的是他右手——整条袖子从肩头撕裂,裸露的手臂上布满细密的、蛛网般的血痕,那是强行催动血遁符的反噬。 他背靠著一棵老松,喘得厉害,眼神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恐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忌惮。 “你……”沈见微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你怎么追上来的?” 洛晚秋没答。她手腕一翻,薄刃收回袖中,目光却依旧冷冰冰地钉在他脸上。“血遁符的痕跡,太明显了。”她顿了顿,“而且你伤得不轻,跑不远。” 沈见微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变成一声痛苦的抽气。“洛晚秋……你藏得可真深。”他盯著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晏朝露死了。你杀的。练气四层,反杀筑基初期……说出去谁信?” “没人会知道。”洛晚秋说。 “江暮尘会知道!”沈见微忽然激动起来,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齜牙咧嘴,“我逃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传讯……虽然没细说,但他肯定猜得到是你!你完了,洛晚秋,师尊不会放过你——” “那你呢?”洛晚秋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沈师兄,你传讯的时候,是怎么说的?说你和晏朝露带人闯我住处,逼问我落星崖的秘密,然后被我反杀,你靠血遁符才捡回一条命?” 沈见微噎住了。 “江暮尘的计划,需要的是听话的、有用的棋子。”洛晚秋往前走了一步,沈见微下意识往后缩,背抵紧了树干。 “晏朝露死了,是她自己蠢,撞上了我的阵法。你呢?你任务失败,还丟了半条命,更亲眼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比如我真正的实力。” 她微微俯身,靠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觉得,江暮尘是会更想杀我,还是更想先处理掉你这个可能泄露秘密、又已经没什么用的……废物?” 沈见微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他嘴唇哆嗦著,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洛晚秋说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他內心最深的恐惧。 是了。江暮尘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个为了自己的大道,连亲传弟子的剑骨都能谋划著名生生剥离的狠角色。失败者,没有价值的人,在他眼里连草芥都不如。 “你……”沈见微喉咙发乾,“你想怎么样?” “做个交易。”洛晚秋直起身,目光投向山涧对岸那黑黢黢的林子,“你回去,告诉江暮尘,晏朝露是追查昨夜落星崖异动时,被寒潭底残留的禁制反噬而死。你拼死救援不及,只抢回了她的尸身。至於我——” 她转回头,看著沈见微:“就说我察觉不对,提前逃了,不知所踪。” 沈见微愣住。“这……师尊会信?” “寒潭底的聚星阵,昨夜確实有异动。那是事实。”洛晚秋淡淡道,“至於我,一个练气四层、刚刚还『侥倖』贏了大比的外门弟子,被嚇破了胆逃走,合情合理。江暮尘现在的心思全在剑骨移植和云映烛身上,只要不威胁到他的核心计划,他没那么多精力深究一个螻蚁的去向。” “可晏朝露的尸体……” “在竹溪苑,我床底下。”洛晚秋说,“你『抢回』尸身,正好坐实你的说法。至於你怎么解释自己这一身伤——禁制反噬,不是很合理么?” 沈见微眼神闪烁,脑子里飞快地权衡利弊。这说法,似乎……可行。既能解释晏朝露的死,又能把自己摘出来,还能给洛晚秋的失踪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最重要的是,这確实符合江暮尘当前最可能的关注点。 “我凭什么帮你?”他咬咬牙,还是问了出来。 “不是帮我。”洛晚秋摇头,“是帮你自己。只有这个说法,能让你在江暮尘那里暂时过关。而且——”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嘲讽:“沈师兄,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江暮尘的计划成了,你得利。可万一……他失败了呢?” 沈见微瞳孔一缩。 “留一条后路,总没坏处。”洛晚秋的声音轻得像风,“今日你替我圆了这场戏,他日若有机会,我不介意让你看看,我这条『后路』,能走到哪一步。” 沉默。 只有山涧哗哗的水声,和风吹过林梢的呜咽。 沈见微死死盯著洛晚秋。这个曾经被他视为可以隨意拿捏、即將成为弃子的师妹,此刻站在他面前,衣衫襤褸,脸色苍白,却像一柄出了半鞘的剑,寒光凛冽,让他从骨头缝里冒出寒气。 她说的对。他確实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懂得审时度势。 “……好。”沈见微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靠著树干,慢慢滑坐在地,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我答应你。但你怎么保证,事后不会杀我灭口?” “杀你,现在就可以。”洛晚秋瞥了一眼他手臂上那些狰狞的血痕,“用不著等事后。” 沈见微哑口无言。 “记住你说的话。”洛晚秋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山涧,“日落之前,我要听到晏朝露『因公殉职』的消息传出来。如果江暮尘派人大规模搜山……沈师兄,你知道后果。” 她踏入冰凉的涧水,头也不回地朝对岸走去。 沈见微坐在原地,看著她灰色的背影很快没入对岸浓密的树影,消失不见。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交易达成了。 可他心里没有一点轻鬆,反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洛晚秋最后那句话,不是威胁,是陈述。她真的做得到。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 …… 对岸的林子比这边更原始,几乎看不到人跡。洛晚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左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得找个地方处理伤口,再调息恢復灵力。 她记得这附近应该有个地方…… 前世逃亡时,她慌不择路,曾经误入过一个隱蔽的山缝。那里面空间不大,但乾燥,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很难被发现。 凭著模糊的记忆,她在一片长满青苔的岩壁前停下脚步。拨开层层叠叠的垂藤,后面果然露出一道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她挤了进去。 里面比她记忆中还小些,是个不到丈许见方的天然石洞。洞顶有裂缝,漏下几缕天光,勉强能视物。地面是乾燥的沙土,角落里堆著些枯枝败叶,大概是风吹进来的。 总算能喘口气了。 洛晚秋靠著石壁坐下,解开左臂上已经被血浸透的粗布条。伤口露出来,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是晏朝露《蚀骨掌》的毒性残留。 她皱了皱眉。从贴身小布包里摸出仅剩的一小瓶金疮药,咬开塞子,將药粉均匀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额角青筋跳了跳,愣是没吭声。 然后重新撕下里衣相对乾净的布条,忍著疼,一圈一圈將伤口缠紧。 做完这些,她已是满头虚汗。背靠著冰冷的石壁,闭上眼睛,开始缓慢运转《逆星劫剑谱》的基础心法。 灵力枯竭的经脉像乾涸的河床,心法一催动,只能引动一丝丝微弱的灵气渗入,缓慢地滋养、修復。速度慢得让人心焦,但总比没有强。 时间一点点过去。 洞外偶尔传来鸟鸣,或是小兽跑过的窸窣声。洞內只有她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睁开眼。 不是听到了什么,而是一种……直觉。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远远地扫过。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远处,似乎有破空声。很轻微,但確实是御器飞行的声音。不止一道。 来了。 她慢慢握紧袖中的薄刃,身体绷紧,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破空声由远及近,似乎在附近盘旋了一圈,然后又渐渐远去。 没有停留。 洛晚秋缓缓鬆开手指,掌心一片湿冷。是冷汗。 江暮尘的人,果然开始搜查了。沈见微那边……看来是暂时稳住了。 她不敢大意,依旧保持著绝对的安静,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外面再无异响。 她这才真正放鬆下来,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调息。这一次,心神沉入体內,能更清晰地“看”到那缕初醒的、银白色的剑意。它盘踞在丹田深处,微弱却坚韧,像一粒埋在灰烬里的火星。 练气四层。 太弱了。远远不够。 但至少,她活过了今天。杀了晏朝露,逼退了沈见微,还在江暮尘眼皮底下撕开了一条生路。 这就够了。 来日方长。 …… 日落时分,洛晚秋再次睁开眼。左臂的疼痛减轻了些,体內的灵力也恢復了三四成。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侧耳听了听洞外的动静。 一片寂静。 该走了。这个临时藏身处不能久留。 她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重新將小布包贴身藏好。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往外看了一眼。 夕阳的余暉给山林镀上了一层金红色,温暖得有些虚幻。远处云嵐宗的方向,殿宇楼阁在暮色中只剩下连绵的剪影。 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朝著与宗门相反的方向,再次没入深林。 夜色,很快就要降临了。 第16章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我要主动出击 林子里黑得很快。 洛晚秋没走大路,专挑兽径。左臂的伤还在疼,她没停,呼吸压得又轻又缓。 得找个更稳妥的地方。 刚才那石洞只是临时藏身,江暮尘的人搜过附近,难保不会杀回马枪。而且……沈见微那傢伙,信不过。 她太了解他了。 精致的利己者,命和前程永远摆第一位。答应交易,不过是权宜之计。一旦回去见到江暮尘,他会怎么说,都是变数。 脚步顿了顿,侧身躲到树后。 远处有细微的灵力波动扫过——很淡,像风吹过水麵的涟漪。探查术法。 她屏息,整个人贴在粗糙的树皮上。 波动过去了,没停留。 江暮尘果然没全信。或者说,他压根谁都不信。晏朝露死了,沈见微重伤逃回,她失踪——三件事凑一块,够他起疑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洛晚秋从树后挪出来,继续走。 夜色浓得像墨。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布包上,那里头最重要的,是那截暗银碎片。 掌心又开始发烫。 不是错觉。剑骨初醒后,这碎片和她的联繫越来越紧。像共鸣,又像……飢饿的呼唤。 她需要星辉。 《云嵐旧事辑录》提过,星陨剑骨觉醒,需以不屈剑意为引,星辉为媒。昨夜寒潭底,聚星阵的星辉让碎片起了反应,只是开始。 真正的觉醒,需要更多。 洛晚秋抬头,透过枝叶缝隙看天。星辰稀疏,光黯淡。靠这点自然星辉,杯水车薪。 得去有阵法的地方。 寒潭底的聚星阵是现成的,但那是江暮尘的地盘。昨夜能潜入,是仗著对方没想到她会主动送上门。现在晏朝露死了,沈见微逃了,戒备肯定加强。 硬闯是找死。 另想办法。 正想著,前方传来窸窣响动。不是风声。 洛晚秋立刻矮身,隱入灌木后。右手摸向袖中的薄刃——从晏朝露身上摸来的短刀,林子里比铁剑顺手。 声音近了。 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人。还有压低了的交谈。 “……真晦气,大半夜还得搜山。” “少废话。晏师姐死了,沈师兄重伤,师尊正恼火呢。要是让那女人跑了,咱们都得吃掛落。” “你说那洛晚秋……真有那么邪门?晏师姐可是筑基初期……” “谁知道。反正沈师兄回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似的。师尊问了几句,就让我们出来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个云嵐宗弟子,练气后期。一个用刀,一个背剑。 江暮尘动作真快。沈见微前脚刚回去,后脚搜查的人就派出来了。而且听这意思,沈见微没完全按交易的说辞来——至少,他没把晏朝露的死全推给禁制反噬。 也好。 她本来也没指望他守约。相互利用罢了。 现在,第一波来了。 两个弟子越走越近,手里提著照明符,昏黄的光在林木间晃动。用刀的那个走前面,背剑的跟后面半步,都心不在焉。 “这黑灯瞎火的,上哪儿找?”用刀的抱怨,“要我说,那女人肯定早跑远了。杀了人还不跑,等著被抓?” “师尊说了,她身上有伤,跑不远。”背剑的道,“而且……沈师兄提了一句,说她可能还会回寒潭附近。” 洛晚秋瞳孔微缩。 沈见微果然留了一手。既透露了她的动向,又没把话说死。这样无论哪边出事,他都有转圜余地。 狡猾。 但也给了她机会。 “寒潭?”用刀的嗤笑,“那可是禁地。她敢去?不怕被阵法绞成渣?” “谁知道呢。反正师尊让重点搜这一片。”背剑的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寒潭底下那阵法……好像有点问题。昨夜值守的师兄说,子时前后,阵眼波动异常,星辉泄露了不少。师尊为此发了好大的火。” 洛晚秋心中一动。 阵眼波动?星辉泄露? 是了。昨夜她潜入寒潭,用暗银碎片引动聚星阵,虽然及时收敛,但难免留下痕跡。江暮尘肯定察觉了。所以他才会这么急著搜捕——不光是晏朝露的死,更因为寒潭阵法出了岔子。 那阵法,关係到他的计划。 剑骨移植,需要星辉之力温养契合。阵法不稳,星辉泄露,移植的成功率就会大打折扣。他等不起。 “行了,別磨蹭。”背剑的催促,“赶紧搜完这片,回去交差。这鬼地方……” 话音未落。 一道黑影从灌木丛后暴起。 快得像贴地掠过的风。用刀的弟子只觉得眼前一花,脖颈处一凉,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他想喊,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照明符掉在地上。 背剑的大惊,拔剑就刺。 剑光划出弧线,却刺了个空。黑影已贴到他身侧,短刀自下而上,刁钻地捅向他肋下。 他慌忙回剑格挡。 “鐺!” 刀剑相击,火星迸溅。背剑的弟子手臂一震,心里骇然——这力道,绝不止练气三层!他借力后撤,左手掐诀,一道淡青色的风刃疾射而出。 洛晚秋侧身。 风刃擦著肩头掠过,削断几缕髮丝。她脚步不停,整个人往前一滑,短刀改捅为划,直取对方脚踝。 背剑的跳起躲开,剑尖下压。可洛晚秋速度更快。短刀在掌心一转,反手握持,刀背猛地磕在剑身上。 又是一声脆响。 剑身剧震,背剑的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剑。他张嘴就想呼救。 洛晚秋没给他机会。 短刀脱手飞出,像一道黑色闪电,精准地钉进他张开的嘴里。刀尖从后颈透出,带出一蓬血雾。他瞪大眼睛,喉咙里“咕嚕”两声,直挺挺向后倒去。 林子里重归寂静。 只有两具尸体倒地的闷响,和瀰漫开的血腥气。 洛晚秋走过去,拔出短刀,在尸体的衣襟上擦净血跡。蹲下身,迅速摸索了一遍。 几块下品灵石,两瓶回气丹,还有两枚身份玉牌。她將灵石和丹药收进布包,玉牌捏在手里,灵力微吐,震成粉末。 照明符还在地上亮著,昏黄的光映著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站起身,看向寒潭的方向。 沈见微透露了她的动向,江暮尘加强了戒备。但反过来,这也说明寒潭那边,现在很可能是最危险,也最……有机会的地方。 阵法不稳,星辉泄露。江暮尘要修復阵法,要维持星辉供应,就得分心。而且,他绝不会让更多人知道阵法的异常——那关係到他的核心计划。 所以,搜查的弟子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强。真正的精锐,应该都在寒潭附近布防。 洛晚秋弯腰,捡起照明符。 火光在她眸子里跳动,映出一片冰冷的决意。 去寒潭。 不是硬闯,而是趁乱。趁江暮尘焦头烂额,趁阵法不稳,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搜捕逃犯”吸引的时候。 她要星辉。 要剑骨彻底觉醒的第一口“食粮”。 也要……亲眼看看,江暮尘到底在寒潭底下藏了什么。 將照明符熄灭,四周重归黑暗。洛晚秋辨了辨方向,朝著记忆里寒潭的位置,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去。 这一次,她走得更慢,更谨慎。 第17章 江暮尘被动,我吸收星辉被发现 晚秋越靠近寒潭,空气中的灵气就越浓郁。还夹杂著一丝极淡的、熟悉的星辉气息。只是这气息有些紊乱,时强时弱,像受伤野兽的呼吸。 聚星阵果然出了问题。 洛晚秋躲在一块巨石后,远远望向寒潭入口。那里原本只有两名值守弟子,现在却多了四个,都是筑基初期。四人分守四方,神色警惕,手里握著法器。 进不去。 硬闯的话,动静太大。而且寒潭里面肯定还有更多守卫,甚至江暮尘本人可能就在底下。 她需要等。 等一个契机。 时间一点点过去。子时將近。 寒潭入口处的守卫换了一次班,新来的四人同样戒备森严。洛晚秋耐心地伏在暗处,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左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湿湿热热的,她没管。 忽然,寒潭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像地底有巨兽在翻身。嗡鸣声越来越响,连带著周围的地面都开始微微震颤。 入口处的四名守卫脸色一变。 “又来了!”其中一人低喝,“快,稳住阵脚!” 四人同时掐诀,灵力注入脚下的地面。那里刻著简单的稳固阵法,此刻正泛起淡蓝色的微光,试图平復震颤。但效果有限,嗡鸣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剧烈。 是阵眼反噬。 洛晚秋立刻明白了。聚星阵强行匯聚星辉,本就逆天而行,一旦出现紕漏,反噬起来极其可怕。昨夜她的引动只是导火索,阵法本身的问题恐怕早就存在。 江暮尘太急了。急著移植剑骨,急著续命,所以不顾阵法负荷,强行运转。 现在,报应来了。 嗡鸣声陡然拔高,变成刺耳的尖啸。寒潭入口处的地面裂开细缝,淡蓝色的稳固阵法光芒明灭不定,眼看就要崩溃。 四名守卫满头大汗,拼命输出灵力,却无济於事。 “不行了!快去请师尊!”一人嘶声喊道。 另一人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枚传讯玉符,刚要激发—— “轰!” 地底传来闷响。紧接著,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寒潭深处冲天而起,刺破夜空,將方圆百丈照得亮如白昼。光柱中,无数细碎的星辉如雪花般飘洒,又迅速湮灭。 星辉泄露,失控了。 四名守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一时间忘了动作。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剎那,一道黑影从巨石后掠出,快得像一道撕裂夜色的刀。 洛晚秋的目標不是守卫,而是那道正在崩溃的稳固阵法。 短刀在手,她將体內那缕初醒的银白剑意逼到刀尖。刀身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芒。然后,她对著阵法最脆弱的一个节点,狠狠刺下。 “噗。” 轻响。 淡蓝色的阵法光芒像被戳破的气泡,瞬间熄灭。本就摇摇欲坠的稳固阵法彻底崩溃,地面震颤加剧,裂缝蔓延。 “谁?!”守卫终於反应过来,厉声大喝。 洛晚秋没理他们。一击得手,她毫不停留,转身就冲向寒潭入口。那里因为阵法崩溃,原本严密的防护出现了一丝缝隙。 “拦住她!” 四名守卫同时出手。刀光剑影,法术灵压,铺天盖地罩向那道黑影。 洛晚秋脚步诡异一折,像一片被狂风吹起的落叶,险之又险地从两道刀光的缝隙间穿过。短刀反手格开刺来的长剑,借力前冲,一头扎进寒潭入口瀰漫的白色水汽中。 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身后传来守卫气急败坏的吼声和追击的破空声。洛晚秋头也不回,沿著记忆里的路径,朝著寒潭深处疾奔。 越往里,星辉的气息就越浓郁,也越狂暴。 银白色的光屑在甬道里飞舞,撞在石壁上,溅起细小的火花。空气里充斥著能量乱流,像无数看不见的刀子,切割著皮肤。 洛晚秋运转灵力护住周身,速度不减。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阵法失控,星辉泄露,江暮尘现在肯定在全力镇压阵眼,无暇他顾。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甬道尽头,是那处巨大的地下洞窟。 寒潭水光幽暗,潭底那座聚星阵正疯狂运转。原本应该有序流转的星辉光带,此刻像一群受惊的银蛇,在阵法中横衝直撞,將整个洞窟映得明灭不定。 阵法中央,江暮尘盘膝而坐。 他月白的道袍上沾了不少灰尘,头髮散乱,脸色苍白,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双手正飞速掐诀,一道道灵力打入阵眼,试图稳住暴走的星辉。 在他身旁,云映烛蜷缩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小脸煞白,眼里满是恐惧。她身上笼罩著一层薄薄的星辉光膜,显然是江暮尘分心护住的。 洛晚秋在甬道口停下,隱在一块钟乳石后。 她没急著出去。 江暮尘虽然狼狈,但元婴后期的修为摆在那里。而且,这洞窟里不止他一人。 在寒潭的另一侧,还站著三个人。都是筑基后期,穿著云嵐宗內门执事的服饰,正联手布下屏障,阻挡四处乱窜的星辉乱流。其中一人,洛晚秋认得——是戒律堂的陆停云。 他怎么会在这里? 洛晚秋心念电转。是了,阵法失控,星辉泄露,这么大的动静,戒律堂不可能不知道。江暮尘再一手遮天,也得给宗门一个交代。所以陆停云来了,名义上是协助,实则是监督。 好机会。 江暮尘现在腹背受敌。一面要镇压阵法,一面要应付陆停云,还要分心保护云映烛。这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洛晚秋握紧短刀,目光落在江暮尘身上。 杀意,像冰水一样漫上来。 现在出手,有几分把握? 三成?或许更少。但错过这次,下次再想找到他如此狼狈、如此分心的机会,就难了。 她深吸一口气,將翻腾的杀意压下去。 不急。 先拿星辉。 聚星阵虽然失控,但泄露出来的星辉浓度,远比外界浓郁百倍。这些无主的、狂暴的星辉乱流,对別人是灾难,对她却是……补品。 洛晚秋悄悄从钟乳石后挪出来,贴著洞窟边缘,一点点靠近寒潭。她不敢动用灵力,怕引起注意,只能靠肉身穿梭在乱窜的光屑之间。 一道星辉乱流迎面撞来。 她侧身避开,乱流擦著肩膀掠过,带起一阵灼痛。皮肤上立刻出现一道细小的焦痕,但焦痕深处,却有一种奇异的麻痒感——是剑骨在躁动。 它饿了。 洛晚秋咬了咬牙,索性不再完全躲避。她看准一道较细的乱流,主动迎上去。 “嗤!” 乱流撞在她左臂伤口处,瞬间没入。剧痛传来,像有烧红的铁钎捅进肉里。但紧接著,那缕盘踞在丹田的银白剑意动了。 它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鱼,顺著经脉游向左臂,一口“吞”掉了那道入侵的星辉乱流。吞掉之后,剑意似乎壮大了一丝,虽然微不可察,但洛晚秋清晰地感觉到了。 有用。 她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不再躲闪,反而主动冲向那些较细的乱流。一道,两道,三道……星辉乱流不断撞入身体,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每痛一次,丹田里的剑意就壮大一分。 像在饮鴆止渴。 又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渐渐地,她身体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芒。不是星辉的光,而是从內而外透出的、属於剑骨本身的微光。这光很弱,在混乱的洞窟里几乎看不见,但確实存在。 江暮尘忽然闷哼一声。 他双手掐诀的速度慢了一瞬,阵法中央的星辉光柱猛地膨胀,又急剧收缩。反噬之力顺著灵力连接轰入他体內,他“哇”地喷出一口血,脸色又白了几分。 “江长老!”陆停云沉声道,“阵法撑不住了。必须立刻切断星辉接引,否则反噬加剧,整个寒潭都可能崩塌。” 江暮尘没说话,只是死死盯著阵眼,眼底翻涌著不甘和疯狂。 不能停。 停了,星辉供应中断,剑骨移植就前功尽弃。他等了四百年,筹划了十年,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簣。 “师尊……”云映烛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带著哭腔,“我害怕……” 江暮尘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怜惜,有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但他很快掩去,柔声道:“映烛別怕,再坚持一会儿。等阵法稳住了,师尊就带你出去。” 云映烛点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洛晚秋冷眼看著。 她已悄然挪到寒潭边,离聚星阵只有不到十丈距离。这里的星辉乱流最密集,也最狂暴。她不再一道一道地“吃”,而是张开双臂,像拥抱一样,任由数十道细流同时撞入身体。 剧痛海啸般袭来。 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丹田里的剑意疯狂运转,贪婪地吞噬著涌入的星辉,银白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 像一颗埋在灰烬里的火星,终於要燃成火焰。 就在这时。 江暮尘忽然转过头,目光如电,射向她的方向。 “谁在那里?!” 第18章 血染星崖,突破练气六层 “谁在那里?!” 江暮尘的声音穿透蒸腾的星辉水雾,带著元婴修士特有的威压,撞在岩壁上嗡嗡迴响。不是疑问,是冰冷的確认。 洛晚秋没应声。 她刚从那种玄之又玄的“吞噬”状態中脱离,身体里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烫,尤其是脊骨,像是埋进了一条烧红的烙铁。 星辉乱流还在周围盘旋,但已温顺许多,丝丝缕缕渗入皮肤,滋养著那初醒的、贪婪的剑骨。练气五层……不,接近六层的灵力在经脉里奔涌,带来久违的、充盈的力量感。 但也带来了危机。 她缓缓转过身,隔著朦朧的雾气与扭曲的星辉光带,看向寒潭另一侧。 江暮尘站在那里,月白道袍无风自动,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消失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山雨欲来的阴沉。 他右手虚按在腰间古琴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更远处,阵法边缘,陆停云也看了过来,浓眉紧锁,手按上了剑柄。 跑不掉了。 洛晚秋瞬间做出判断。潭底空间就这么大,出口只有一个,还被江暮尘和陆停云堵著。硬闯?以练气对元婴,那是找死。 她反而平静下来。左手拇指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右手光滑的掌心,然后垂下,握住那柄从死去弟子手里夺来的、剑刃已崩了几个口子的铁剑。 剑身冰凉,压下了脊骨里那股灼人的躁动。 “师尊。”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潭底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没什么情绪起伏,“好巧。” 江暮尘盯著她,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在她脸上、身上,尤其是那双过於平静的眼睛上反覆刮过。巧?这孽徒分明是算计好了,趁阵法失控、星辉暴走时潜入,窃取本属於映烛的机缘! 他心头怒意翻腾,更多的却是一种被愚弄的冰冷。这丫头,什么时候有了这等心机和胆量?又是什么时候,竟能引动星辉入体而不爆体而亡? 难道…… 一个荒谬却让他脊背发寒的念头闪过——星陨剑骨,提前醒了? 不可能!移植阵法尚未完成,剑骨未剥离,她如何能醒?可眼前这情景,这丫头身上那隱隱与周遭星辉呼应的异常气息…… “洛晚秋。”江暮尘缓缓吐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你可知,私自潜入禁地,窃取阵法星辉,是何等重罪?” 套话。先扣帽子。 洛晚秋扯了扯嘴角。“弟子不知。”她说,“弟子只知,昨夜落星崖有变,心中不安,四处查探,误入此地。见此处星辉暴烈,恐伤及宗门地脉,便试著引导梳理……莫非,弟子做错了?” 谎话。但说得滴水不漏。 江暮尘气笑了。好一个“引导梳理”!这孽徒不仅敢做,还敢当面扯谎,神態自若! 他不再废话。右手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錚——!” 一声短促尖锐的琴音炸开,並不响亮,却凝成一道无形的音刃,撕裂空气,直射洛晚秋面门!速度快得肉眼难辨,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和刺耳的尖啸。 元婴修士隨手一击,对练气期便是绝杀。 洛晚秋瞳孔骤缩。 不能硬接!她身体反应比脑子更快,在那琴音响起的瞬间,便已向侧后方急退!不是直线,而是贴著潮湿的岩壁,划出一道狼狈却有效的折线。 音刃擦著她耳畔飞过,斩在后方石壁上,“噗”一声轻响,坚硬的岩石像豆腐一样被切开一道深达尺许的平滑切口,石粉簌簌落下。 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江暮尘眼中讶色一闪而过。躲开了?这身法……绝非云嵐宗所传!而且那预判,精准得可怕,仿佛早知道他会攻击哪里。 他不再留手。五指在琴弦上连弹! 錚錚錚——! 三道音刃成品字形封死洛晚秋所有闪避空间,更有一道隱在明刃之后,悄无声息,直取她丹田要害!阴狠,毒辣,毫不留情。 洛晚秋心头一沉。太快了,也太密了。修为的绝对差距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任她前世记忆里有再多精妙剑招,此刻身体根本跟不上! 躲不开。 那就……不躲了! 她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闪不避,迎著正面两道音刃,手中铁剑猛地刺出!不是格挡,而是直刺——刺向的,却是斜上方岩顶某处毫不起眼的、镶嵌著一块黯淡晶石的位置! 江暮尘脸色猛地一变! 那是维持寒潭聚星阵稳定的一处辅助节点!虽非核心,但若被破坏…… 他想变招,已然不及。 铁剑剑尖狠狠撞上那块晶石! 咔嚓! 晶石碎裂的脆响,被淹没在隨后爆发的、更大的轰鸣声中。整个寒潭洞穴剧烈一震!原本稍稍平復的星辉乱流,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巨兽,再次狂暴起来! 无数道银白色的光流从岩壁、从水底、从四面八方失控地喷涌而出,互相碰撞、撕扯、爆炸! 轰隆——! 气浪翻卷,碎石乱飞。那三道射向洛晚秋的音刃,被这突如其来的星辉暴乱一衝,准头大失,两道擦著她身体没入石壁,最后那道隱刃,则被她险之又险地侧身让过,只在腰间划开一道血口。 剧痛传来,洛晚秋却哼都没哼一声。她借著爆炸的气浪向后急退,目光死死盯著江暮尘。 江暮尘又惊又怒。这孽徒,竟敢毁坏阵法节点!她怎么知道那里是关键?! 容不得他细想,失控的星辉乱流已无差別地席捲而来。 他不得不分心,右手连挥,道道灵力打出,护住自身和身后阵法核心区域,同时厉喝:“陆执事!拿下她!” 一直按剑旁观的陆停云,终於动了。 他拔剑,玄黑劲装的身影如猎豹般窜出,竟无视了部分紊乱的星辉衝击,直线扑向洛晚秋!剑光朴实无华,却快、准、稳,带著执法堂特有的、一板一眼的凌厉。 筑基后期。而且根基扎实,绝非晏朝露那种靠丹药堆上去的水货。 洛晚秋心头警铃狂响。 一个江暮尘远攻牵制,一个陆停云近身擒拿,配合默契。她刚才炸了节点製造混乱,也只是堪堪贏得一丝喘息,此刻灵力在刚才那一剑中又耗去大半,左肩旧伤未愈,腰间新添伤口…… 绝境。 她背脊抵上冰冷的岩壁,已无退路。陆停云的剑尖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就在此时—— “江长老!陆执事!”一道略带焦急的传音,突兀地在两人耳边响起,是沈见微的声音,“宗门巡山执事已至落星峡外!询问此处异动缘由!” 江暮尘动作一滯。 陆停云剑势也微微一顿,但依旧指著洛晚秋,头也不回地沉声道:“江长老,阵法异动过大,已引起外界注意。必须立刻处置,否则……” 否则宗门介入,他移植剑骨的秘密,就有暴露的风险。 江暮尘脸色铁青。 他看著被困在岩壁前、浑身浴血却眼神冰冷的洛晚秋,又看看周围越来越狂暴、隱隱有彻底崩塌跡象的星辉乱流,再想到峡外那些巡山执事…… 电光石火间,权衡利弊。 杀洛晚秋,隨时可以。但这阵法,这秘密,绝不能有失! 他猛地收手,对陆停云喝道:“先稳阵法!”说罢,转身双手连弹,道道精纯灵力射向阵法核心,试图重新梳理暴走的星辉。 陆停云闻言,毫不犹豫收剑后撤,迅速回到阵法边缘,配合江暮尘镇压乱流。 至於洛晚秋……相比之下,確保阵法不崩、秘密不泄,显然优先级更高。 压力骤减。 洛晚秋喘著粗气,看著暂时无暇他顾的两人,又瞥了一眼寒潭唯一那个被水幕遮掩的出口。 机会。千载难逢。 她毫不犹豫,转身就朝出口衝去!灵力不顾一切地灌注双腿,速度提升到极致。 “想走?!”江暮尘虽在稳定阵法,神识却一直锁定著她,见状冷哼一声,左手屈指一弹,一道细若髮丝的灰芒悄无声息射出,后发先至,瞬间没入洛晚秋左后肩! 洛晚秋浑身一颤,一股阴寒剧痛从肩胛炸开,迅速蔓延。是江暮尘的暗手!但她脚步不停,甚至借著这股衝力,更快地撞向那道水幕! 哗啦! 水花四溅。冰冷刺骨的潭水淹没头顶,外界模糊的天光透过水麵照射下来。 她拼命向上划去。左肩越来越沉,越来越冷,那灰芒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血肉经脉。 身后,寒潭深处传来江暮尘压抑著暴怒的传音,如跗骨之蛆钻入耳中: “洛晚秋……你逃不掉。天涯海角,为师必亲手取你性命,抽你剑骨!” 洛晚秋浮出水面,贪婪地吸了一口带著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回头望去,寒潭入口水波激盪,却无人追出。 她不敢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著与落星峡出口相反的、更深更险的群山密林,踉蹌奔去。 身后,夕阳彻底沉入山脊,最后一丝余暉將连绵山峦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新的追杀,才刚刚开始。 第19章 突破到筑基,双面间谍沈见微 剑尖垂落。 最后一滴血砸在石头上,渗进缝隙里。洛晚秋站在林间空地,脚下是三具刚断气的云嵐宗弟子。夜风卷著血腥味,往林子深处钻。 她没动。右手握著那柄斑驳的锈铁剑,剑身隱有银芒在锈跡下游走,像蛰伏的活物。左肩那道被江暮尘种下的“蚀骨阴煞”已经没了,皮肉下只留下狰狞的伤口,草草包扎著。 练气九层圆满。 不,不对。 她缓缓吸气,再吐出。气息绵长沉静,丹田深处,那缕银白色剑意已凝成寸许小剑虚影,悬在气海中央,缓缓旋转。 每一次旋转,都牵引周身毛孔开合,丝丝缕缕的星辉之力从夜空、从草木、从山石缝隙里被扯出来,匯入经脉。 不是练气。 是筑基。货真价实的筑基初期,而且是以剑意筑基,根基扎实得嚇人。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找到这处相对隱蔽的林间洼地,冒险运转《逆星劫剑谱》里那段晦涩口诀,强行吸纳周遭游离星辉。 过程凶险,经脉几次差点被撑裂,全凭前世那点经验和一股狠劲硬扛下来。 成了。 代价是怀里那截暗银残骸彻底黯淡,內里那点银芒消耗殆尽,变成一块冰冷死物。 但值得。剑骨初醒的潜力被彻底激发,配合上古法门,硬是在一夜之间,跨过了那道困死无数修士的门槛。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光滑,没有疤。但指尖能感觉到空气中灵气的流动,比以往清晰十倍。神识放开,方圆三十丈內,虫爬叶落,尽在掌握。 这就是力量。 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力量。 远处又有破空声。 洛晚秋眼神一冷,锈铁剑提起。来的不是刚才那种杂鱼,气息凝实,速度极快,而且是直奔这个方向。 她没躲。刚突破,正好需要试剑。 人影落在林外,月光照亮那张惯常带笑的脸。沈见微。 他换了身乾净衣袍,但脸色有些苍白,气息也比之前虚弱。落地时脚步略沉,不似平日那般轻灵。看见空地上三具尸体,他眉头挑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静。 “洛师妹。”沈见微开口,声音还是那股温润调子,却少了点偽装,“动静不小啊。” 洛晚秋剑尖指地,没说话。 “练气圆满……不对。”沈见微仔细打量她,眼底掠过一丝惊疑,“筑基了?这才几天?” “沈师兄是来收尾,还是来送死。”洛晚秋声音平直,像在陈述事实。 沈见微笑了,摊摊手。“送死?我还没活够。”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洛晚秋三丈外停下,这个距离刚好在双方安全范围的边缘。“我是来履行协议的。” “协议?” “忘了?”沈见微歪了歪头,做出个无奈表情,“落星峡,竹溪苑外。我说过,我会替你圆谎,说晏朝露死于禁制反噬,你已逃走。作为交换,你留我一条命。”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做到了。江长老那边,暂时信了。至少,他没立刻杀我。” 洛晚秋盯著他。“所以?” “所以,我来告诉你下一步。”沈见微语气轻鬆起来,像在聊晚饭吃什么,“江长老等不了了。寒潭聚星阵受损,星辉不稳,但他决定强行启动移植仪式。” 他伸出两根手指。 “明日午时。寒潭底,阵法核心。” 明日午时。和之前从王师兄那里逼问出的消息吻合。 “为什么告诉我。”洛晚秋问。 “你说呢?”沈见微笑意深了些,“我觉得,一个能从江长老眼皮底下逃走、一夜之间突破筑基的洛晚秋,比一个死在寒潭底的洛晚秋,有用得多。”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语气认真几分。 “听著,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投资。江暮尘那道貌岸然的老东西,拿我们当棋子用,用完就扔。晏朝露死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我呢?我要是没了价值,下场不会比她好。” 他指了指自己苍白的脸。 “看见没?从寒潭回来,他『赏』了我一掌,说是惩戒我办事不力。哈,惩戒。”沈见微扯了扯嘴角,“其实就是警告。警告我別动歪心思,老实当狗。” 洛晚秋沉默片刻。 “你想要什么。” “现在说这个太早。”沈见微摇头,“等你活过明日午时再说。如果死了,一切白搭。如果活下来……”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我希望,到时候你能记得,我沈见微在你还弱小时,递过一根绳子。当然,绳子要不要抓,看你自己。” 典型的投机者。永远把赌注押在可能贏的一方。 洛晚秋忽然问:“云映烛呢。” 沈见微愣了一下,隨即失笑。“这时候还关心她?那小师妹啊,好著呢。被江长老护在静室里,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傻傻等著『师尊赐予的大机缘』。”他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有时候,无知真是福气。” 风穿过林子,树叶沙沙响。 洛晚秋垂下眼,看著手中锈剑。剑身上的银芒隨著呼吸明灭,与丹田里那柄小剑虚影呼应。她能感觉到,这柄隨手捡来的铁剑,已经快承受不住筑基期的剑意灌注了。 需要一柄真正的剑。 “消息送到,我该走了。”沈见微转身,摆摆手,“对了,最后免费奉送一句——寒潭底下现在很热闹。除了江暮尘和陆停云,还有两位镇守长老被临时调过去了。你想硬闯,等於找死。” 他脚步停住,没回头。 “想贏,得用脑子。就像你杀晏朝露那样。” 说完,他身形一晃,消失在林木阴影中。气息迅速远去,几个呼吸后就彻底感应不到了。 洛晚秋站在原地,没追。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三具尸体,弯腰快速搜刮。丹药、灵石、几件低阶法器,聊胜於无。全部塞进怀里。 尸体不能留。她拎起一具,走到不远处一处兽类废弃的洞穴,扔进去。另外两具如法炮製。又从旁边扯了些藤蔓枯枝,草草遮掩洞口。 做完这些,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一夜將尽。 她没找地方休息,而是朝著寒潭方向,迈开脚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筑基之后,体力充沛,伤势在灵力滋养下也在缓慢癒合。 脑子里过了一遍沈见微的话。 明日午时。寒潭底。两位镇守长老。 第20章 师妹送信,被反利用刺探 硬闯是送死。 那就不硬闯。 她想起《逆星劫剑谱》总纲里的一段记载。 那篇东西艰深晦涩,前世她没完全看懂,只强行记下。现在以筑基修为、初醒剑骨重新回想,某些字句忽然有了別的意味。 “……星辉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阵眼枢纽,非实非虚,循其脉而动,可窃天光一线……” 窃天光一线。 她脚步顿住,抬头看向渐亮的天穹。星辰隱去,东方泛白,但那些看不见的星辉之力,依旧瀰漫在天地间。 聚星阵的原理,是匯聚星辉,灌注阵眼。阵法受损,星辉不稳,但核心还在运转。如果……如果能找到阵法灵力流转的“脉”,顺著它进去,而不是从正面硬撼…… 可行吗? 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她需要更熟悉寒潭附近的地形,更需要摸清阵法现在的状態。这些,光靠想没用,得去看。 洛晚秋改变方向,不再直线逼近寒潭,而是绕向侧面一座较高的山峰。那里视野开阔,能远远望见寒潭谷地。 山路陡峭,对她来说却如履平地。筑基之后,身体轻灵了许多,脚尖在岩壁上一点,就能纵起数丈。不到一炷香时间,她已攀上峰顶,藏身在一块巨岩后。 俯身下望。 寒潭谷地笼罩在晨雾里,白茫茫一片。但雾气遮掩不住那冲天的灵光——混乱、狂暴,五顏六色地扭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那是聚星阵失控的徵兆。 潭边人影幢幢。至少十几人,大部分是內门弟子,散布在谷地四周警戒。靠近潭口的位置,站著四个人。 江暮尘一袭月白道袍,背对著这边,看不清表情。但他周身灵力鼓盪,衣袍无风自动,显然心情极不平静。 陆停云站在他左侧,玄黑劲装,腰背挺直,正指著潭口说著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 另外两人,一个穿紫袍,一个穿青袍,都是生面孔。 但气息浑厚,比陆停云只强不弱。应该就是沈见微说的镇守长老。 四人似乎在爭执。紫袍长老不时摇头,青袍长老则指著潭口,神色激动。 洛晚秋屏住呼吸,將神识收敛到极致,只靠目力观察。筑基之后,目力也增强不少,能看清许多细节。 潭口上方,悬浮著几面阵旗,旗面残破,灵光黯淡。地面有焦黑痕跡,像是被雷劈过。 看来昨晚她破坏那个节点,造成的损害不小。 就在这时,江暮尘忽然转身,面朝她这个方向。 洛晚秋心头一凛,瞬间將气息压到最低,整个人贴在岩石阴影里,一动不动。 江暮尘的目光扫过山峰,停留了数息。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此刻冰冷锐利,像淬了毒的针。 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异常,又转回去。 洛晚秋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渗出冷汗。元婴后期的感知太恐怖,隔著这么远,稍有不慎就会被察觉。 不能再看了。 她悄然后退,准备离开。 刚退到岩后,下方谷地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地动山摇。整座山峰都在震颤。洛晚秋稳住身形,探头看去。 寒潭口喷出一道混杂著星辉和潭水的巨大光柱,直衝云霄! 光柱里裹挟著狂暴的灵力乱流,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发出刺耳的尖啸。 潭边弟子惊慌后退,几个靠得近的被乱流扫中,惨叫著倒飞出去。 江暮尘和三位长老同时出手,四道顏色各异的灵力光幕撑起,勉强挡住喷射的乱流。但光幕剧烈晃动,显然撑得很吃力。 阵法彻底失控了? 洛晚秋心臟猛跳。机会?还是更大的危险? 光柱持续了约莫十息,渐渐衰弱,缩回潭口。谷地一片狼藉,草木焦枯,岩石崩裂。 江暮尘四人撤去光幕,脸色都不好看。 紫袍长老指著潭口,厉声说了句什么。江暮尘摇头,態度坚决。 爭执再起。 洛晚秋不再停留,转身下山。脑海里飞快盘算。 阵法失控加剧,江暮尘却坚持要在明日午时启动移植。为什么这么急?剑骨移植需要稳定环境,现在这情况,成功率恐怕不足三成。他不怕反噬? 除非……他有不得不急的理由。 寿元?伤势?还是別的什么? 她想起前世,剑骨被剥离时,江暮尘眼中那抹掩不住的贪婪和急切。 那不像一个元婴后期大修士该有的失態。 有问题。 下到山脚,她没回之前藏身的山缝,而是另寻了一处靠近寒潭谷地、但又足够隱蔽的崖壁裂缝。 裂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进入,深处有个天然形成的石龕。 她挤进去,在石龕里盘膝坐下。 从怀里摸出那本从晏朝露身上搜到的《蚀骨掌详解》,快速翻阅。 掌法阴毒,讲究以阴煞之气侵蚀经脉,中者如附骨之疽。江暮尘种在她肩头的那道“蚀骨阴煞”,就是此法变种。 看了一会儿,她合上册子。没用。这掌法本身不算高明,厉害的是江暮尘修炼出的那股精纯阴煞。要化解,要么修为远超於他,要么有至阳至刚的功法克制。 她都没有。 但……剑意呢? 洛晚秋闭目內视。丹田里,那柄银色小剑虚影静静悬浮,散发著锐利纯粹的气息。剑意至刚至锐,专破邪祟。或许可以试试? 她小心分出一缕剑意,引导至左肩伤口附近。剑意触及皮肉,传来轻微刺痛,但那股残留的阴寒感,似乎被逼退了一丝。 有效。 她精神一振,集中精力,操控剑意缓缓衝刷伤口。过程很慢,像用钝刀子刮骨,疼得她额头冒汗。但阴寒之气確实在一点点消散。 半个时辰后,伤口处最后一丝灰气被剑意碾碎。剧痛褪去,只剩火辣辣的疼。她扯开布条看了看,伤口开始结痂了。 还行。 她重新包扎好,將注意力放回正事。 明日午时。硬闯不行,得智取。沈见微那句“用脑子”倒是提醒了她。 她需要更详细的计划,需要知道寒潭底下现在的具体布局,需要知道那两位镇守长老的轮值规律,需要知道江暮尘会在哪个確切位置启动仪式。 这些情报,靠她自己摸不到。 得找人。 洛晚秋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她想起一个人——那个在剑冢外草棚值守、喜欢閒聊的王师兄。 上次从他嘴里撬出了不少东西,这次或许还能用用。 但直接去找太冒险。得换个方式。 她沉吟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符纸和一小截兽血凝成的墨条。这是从刚才那三个弟子身上搜到的制符材料,品阶很低,勉强能用。 指尖蘸血,在符纸上快速勾勒。不是正经符籙,而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明日午时,寒潭有变。欲活命,西侧老松下来。” 没有落款。 画完,她注入一丝极微弱的灵力,让符纸能维持几个时辰不散。然后起身,挤出裂缝,绕向寒潭谷地西侧。 西侧山壁有棵老松,歪脖子,很显眼。树下是条偏僻小径,平时少有人走。 她將符纸折好,塞进松树根部的裂缝里,露出一点边角。做完这些,迅速离开,返回藏身裂缝。 接下来,就是等。 等那个王师兄,或者別的知情又怕死的弟子,看到这张符。 日光渐烈,从裂缝口斜射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晃眼的光斑。洛晚秋靠在石壁上,闭目调息。丹田里的小剑虚影缓缓旋转,不断吸纳著从裂缝漏进来的稀薄星辉。 时间一点点过去。 正午时分,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带著迟疑。 洛晚秋睁开眼。 脚步声停在裂缝外,顿了顿,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传进来。 “……谁在里面?” 是个女声。年轻,带著紧张。 不是王师兄。 洛晚秋没动,也没出声。 外面的人等了片刻,似乎鼓足勇气,又开口:“符……符是你留的?你说寒潭有变,什么意思?” 洛晚秋依旧沉默。 那人急了,声音里带上哭腔:“我、我只是个外门弟子,负责给潭边师兄们送饭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放过我吧……” 送饭的? 洛晚秋心中一动。她缓缓起身,走到裂缝口,拨开藤蔓。 外面是个穿灰布衣裳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容貌普通,手里紧紧攥著那张符纸,脸色煞白。看见洛晚秋,她嚇得倒退两步,差点摔倒。 “你、你是……”少女瞪大眼睛,认出了她,“洛师姐?那个叛、叛……” “闭嘴。”洛晚秋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让少女瞬间噤声。“进来说。” 少女犹豫著,不敢动。 洛晚秋转身走回石龕。几息后,少女哆哆嗦嗦跟了进来,缩在裂缝入口,不敢再往里走。 “符纸你看了。”洛晚秋背对著她,声音平静,“想活命,就回答几个问题。”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寒潭底下,现在有多少人。”洛晚秋不理她的辩解,直接问。 少女咬著嘴唇,半晌,小声道:“江长老,陆师叔,还有两位镇守长老……李长老和孙长老。另外,內门师兄有八个,守在潭口四周。还、还有云映烛师姐,她在潭底侧室的静室里。” “侧室位置。” “在、在潭底东侧,有扇石门,门上刻著星图。” “明日午时,仪式在哪儿举行。” “就在潭底正中央,聚星阵眼那里。”少女说著,声音越来越低,“江长老说,就算阵法不稳,也要在午时星力最盛的时候启动……李长老反对,说太危险,但江长老不听。” 和沈见微说的一致。 洛晚秋转过身,看著少女。“你怕死吗。” 少女猛地抬头,眼泪涌出来:“怕……我怕……洛师姐,我求求你,別杀我……我就是个送饭的,我娘还在山下等我……” “想活,就做一件事。”洛晚秋走近一步,阴影笼罩住少女,“明日巳时三刻,送饭的时候,把这个带进去,扔在潭底东侧石门附近。” 她递过去一块不起眼的灰色石子。石子表面粗糙,內里却藏著一缕极微弱的剑意烙印。这是她刚才用残余剑意和路边碎石临时做的,没什么威力,但能当个標记。 少女颤抖著接过石子,像接住一块烙铁。“这、这是什么……” “別问。”洛晚秋盯著她的眼睛,“做了,你就能活。不做,或者告密……”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少女脸色惨白,攥紧石子,用力点头:“我做……我做……” “走吧。”洛晚秋侧身让开路,“记住,你没见过我。” 少女如蒙大赦,连滚爬爬衝出裂缝,脚步声踉蹌远去。 洛晚秋站在原地,听著脚步声消失。 棋子布下了。能起多少作用,看天意。 她走回石龕,重新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本《逆星劫剑谱》总纲,就著裂缝漏进的光,一字字细读。 明日午时。 快了。 第21章 查看剑骨移植仪式准备 林子里静下来。 沈见微走了。 洛晚秋站在原地,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右手光滑的掌心。 筑基初期的灵力在经脉里流转,丹田那柄小剑虚影缓缓旋转,吞吐著新生的、凛冽的剑意。 还不够。 她收剑,转身朝林子深处走。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方向明確——得先去寒潭附近看看。沈见微的话,能信三成就不错了。 那傢伙嘴里没真话,但寒潭聚星阵受损、江暮尘要强行启动仪式,这事多半假不了。 午时。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离正午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林子里光线昏沉。她没走现成的小径,专挑树影浓密、乱石堆积的地方钻。 筑基之后,五感敏锐得嚇人,能听见百丈外溪水流淌,能闻见泥土深处腐烂根茎的气味。 也能感觉到,暗处有眼睛在盯。 不止一双。 她脚步没停,甚至没往那些方向瞥。心里冷笑。江暮尘果然布了网。昨夜闹出那么大动静,他要是没反应才怪。 不过这些盯梢的,修为都不高。练气七八层,顶多筑基初期。真动起手来,她不怕。 “我的剑骨,香餑餑,可你们何尝不是棋子。”晚秋內心冷嘲道。 但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打草惊蛇,没必要。 她拐进一片乱石堆。石缝里长满湿滑的青苔,爬起来费劲。她手脚並用爬过去,身影消失在石堆另一头。 盯梢的眼线跟丟了。 乱石堆后面是条乾涸的河床。洛晚秋沿著河床往下游走,约莫一炷香后,眼前豁然开朗。 寒潭谷地。 四面峭壁环抱,像个巨大的碗。只有一条狭窄石阶蜿蜒通到谷底。此刻谷里蒸腾著浓白的水汽,混著星辉特有的清冽气息,但底下隱隱有股躁动不安的波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阵法不稳。 她蹲在崖边一块巨石后面,往下看。石阶入口守著两个內门弟子,都是筑基初期,佩剑,神色紧绷。再往深处,水汽太浓,看不清。 但能听见声音。 “……不能再拖了。”是个苍老嗓音,透著焦急,“江长老,聚星阵现在就像个漏风的破口袋,你强行启动,万一炸了——” “李长老多虑了。”江暮尘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阵法虽有小损,核心未坏。午时星力最盛,正是最佳时机。错过了,又要等三个月。” “可是——” “没有可是。”江暮尘打断他,“陆执事,你怎么看?” 短暂的沉默。 然后响起陆停云平稳的声音:“按宗门律,禁地阵法异动,需先上报戒律堂,由三位以上长老共议处置。江长老若执意启动,需立下文书,言明一切后果自负。” 江暮尘笑了,笑声听不出情绪:“陆执事倒是恪尽职守。好,文书我立。但仪式,必须进行。” 洛晚秋眯起眼。 四个元婴。江暮尘,陆停云,还有李长老和另一个没出声的,估计是孙长老。硬闯是找死。 她缩回巨石后面,从怀里摸出那块灰色石子。 石子冰凉,內里那缕剑意烙印还在。她注入一丝灵力,石子表面泛起极淡的银光。这是《逆星劫剑谱》里的小手段,“剑印留踪”。没什么攻击力,但能当个標记,或者……製造点小混乱。 她需要混乱。 不需要大,只要能牵制一两个人,哪怕几息时间。 她盯著石子看了几秒,忽然起身,绕到崖壁另一侧。那里垂著大片茂密的藤蔓,一直延伸到谷底。她抓住藤蔓试了试承重,翻身往下爬。 动作轻得像片叶子。 藤蔓湿滑,好几次差点脱手。她咬紧牙,一点点往下挪。越往下,水汽越重,呼吸都有些滯涩。左肩剑骨的位置开始发烫,不是痛,是种蠢蠢欲动的灼热。 聚星阵在抽取星辉。她的剑骨,也是目標之一。 她强行压住那股躁动,继续往下。约莫下了三十丈,脚踩到实地。这里已经是谷底边缘,乱石嶙峋,水汽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到三丈。 正好。 她贴著岩壁,慢慢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脚下是湿滑的岩石,长满青苔,一步一滑。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 挪了十几步,前面出现几根粗大的石柱。石柱上刻满符文,此刻正明灭不定地闪著光。四道人影站在石柱围成的圈里,背对著她。 江暮尘站在最前面,月白道袍被水汽浸得微微发潮。他仰头看著上方——谷顶有个天然形成的天窗,正午的阳光会从那里直射下来。 现在离午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洛晚秋缩回岩壁阴影里,心跳得有点快。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在谷底扫视。 东侧岩壁上有扇石门。 门嵌在石头里,很隱蔽,表面刻著星图。此刻石门紧闭,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云映烛就在里面。 她盯著那扇门,看了几秒,视线移开,落在石门附近的岩壁上。那里有几道不起眼的裂缝。 她屏住呼吸,一点点挪过去。水汽掩盖了她的气息,石柱那边的人正在爭执,没人注意到这边。 挪到裂缝前,她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很窄,仅容一人通过。里面是条天然甬道,弯弯曲曲。她在甬道里走了十几步,找到一个稍微宽敞点的凹陷处,停下。 这里正好能透过石缝,看到谷底大半情形。 她蹲下身,摸出石子。 注入灵力,石子亮起来。她鬆开手,石子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低声念了句口诀,石子表面的银光骤然一盛,分裂成十几道极细的光丝,悄无声息地钻出石缝,贴著岩壁,朝石门方向游去。 光丝很淡,混在星辉水汽里,几乎看不见。 它们爬到石门前,顺著门缝钻了进去。 洛晚秋闭上眼。 模糊的感知传来——是个不大的石室,中央摆著石床,床上躺著个人。气息很弱,但平稳,昏睡不醒。 云映烛。 她睁开眼,光丝传递迴来的画面消失了。但足够了。 收回灵力,光丝消散。石子落回掌心。 现在,標记布下了。等仪式开始,阵法全力运转时,这枚剑印会引动石门附近的阵法波动,製造一点小混乱。 她收起石子,重新看向石柱那边。 江暮尘已经不再和李长老爭执。他背著手,静静看著天窗。阳光正在缓慢移动。 陆停云站在稍远的位置,手按在剑柄上。李长老和孙长老站在另一侧,脸色都不太好看。 气氛紧绷。 洛晚秋舔了舔乾涩的嘴唇。 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谷顶的天窗越来越亮,一束阳光穿透水汽,笔直地照下来,落在阵眼中央一块圆形石台上。 石台表面刻著星图,被阳光一照,泛起金红色光芒。 “时辰到了。”江暮尘开口,声音平静,“李长老,孙长老,请各就各位。陆执事,劳烦你守住出口。” 陆停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朝石阶方向走去。 李长老和孙长老嘆了口气,各自走到一根石柱前,盘膝坐下,开始注入灵力。 石柱上的符文亮了起来。 江暮尘走到石台边,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鸽卵大小的银色晶石。 星核。 洛晚秋瞳孔一缩。 前世,她就是被按在这石台上,江暮尘剖开她的脊背,取出剑骨,然后把这枚星核打入她体內。 全是鬼话。 星核是媒介,確保剑骨离体后不散,能顺利接入云映烛体內。 她看著那枚星核,左肩剑骨的位置开始发烫。这次是烧起来的痛。 她咬紧牙,没动。 江暮尘把星核放在石台中央。 触到的瞬间,聚星阵嗡地一震。 石柱符文爆发出刺目银光,光芒顺著刻痕流淌,匯聚到石台上。星核悬浮起来,在光芒中旋转,越转越快。 潭水开始沸腾——不是真的沸腾,是星辉被强行抽取,形成银蓝色光流,从四面八方涌向石台。光流撞进星核里,星核光芒越来越盛。 江暮尘退后两步,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石台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一股庞大的吸力从星核中散发出来。洛晚秋躲在甬道里,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它在拉扯一切蕴含星辉的东西。 包括她体內的剑骨。 左肩的灼热变成了刺痛。她运转灵力强行压住。 不能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22章 我坏了江暮尘的好事儿,血煞教探子出现 石台上,星核已经亮得无法直视。江暮尘停下咒文,转头看向石门。 “带她出来。” 石门缓缓打开。 两个女弟子搀扶著云映烛走出来。云映烛闭著眼,头无力地垂著,穿著单薄寢衣,赤著脚。被扶到石台边。 江暮尘看著她,眼神复杂。有贪婪,有期待,还有一丝疲惫。 他伸手,拂开云映烛额前的碎发。 “映烛,別怕。”他声音很轻,“很快就好。等你醒来,你就是云嵐宗百年不遇的天才。” 云映烛毫无反应。 江暮尘直起身,脸上温情瞬间消失。他看向李长老和孙长老,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加大灵力输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石柱光芒更盛,星核旋转速度达到极致,发出尖锐嗡鸣。潭水里的星辉被抽乾,水面暗了下去,石台周围却亮如白昼。 江暮尘抬手,五指虚抓。 无形力量托起云映烛,平放在石台上。星核悬浮在她胸口上方,光芒將她整个人包裹进去。 然后,江暮尘从怀中取出一柄玉尺。 尺身莹白,表面流淌著水波般的光泽。他握著玉尺,在云映烛身体上方虚划,一道道银色符文从尺尖流淌而出,落在云映烛身上,渗入皮肤。 这是在为移植做准备。清理经脉,稳固神魂,確保剑骨接入时不会排斥。 洛晚秋呼吸一滯。 就是现在。 她猛地催动剑意烙印。 嗡—— 石门上的星图骤然亮起,光芒乱窜。紧接著,石门附近的几道阵法刻痕砰地炸开几团火花。 动静不大,但在寂静的谷底格外刺耳。 “怎么回事?”李长老惊愕抬头。 孙长老也停下灵力输出,看向石门。 江暮尘动作一顿,玉尺停在半空。他皱眉看向石门,眼神阴沉。 陆停云反应最快,已经闪身到了石门前,剑已出鞘三寸。但他没立刻衝进去,而是警惕扫视四周。 就这一瞬间的混乱。 洛晚秋从甬道里冲了出来。 她没冲向石台,而是扑向最近的一根石柱——李长老守著的那根。李长老还在愣神,被她一脚踹在胸口。 砰! 李长老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石柱光芒暗了一截。 “拦住她!”江暮尘厉喝。 孙长老起身就要出手。洛晚秋比他更快,借著一踹之力,身形折转,扑向下一根石柱。 孙长老一掌拍出。洛晚秋不闪不避,硬挨了一掌,左肩剧痛。她咬牙忍住,右手並指如剑,狠狠戳在石柱某个符文节点上。 咔嚓。 符文裂开。 石柱光芒剧烈闪烁,然后骤然熄灭。 两根石柱失效,聚星阵平衡被打破。星核旋转瞬间紊乱,光芒忽明忽暗,包裹云映烛的光团也开始波动。 “你找死!”江暮尘终於动了真怒。 他放弃云映烛,身形一闪,出现在洛晚秋面前。元婴后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像座山当头压下。 洛晚秋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她强行撑住,抬头,对上江暮尘的眼睛。 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此刻冰冷得嚇人。 “找你找不到。”江暮尘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却自己送上门来。” 洛晚秋扯了扯嘴角。 “巧了。”她说,“我也在找你。” 话音未落,她左手在袖中一捏。 藏在石门附近的所有剑意烙印同时爆发。 轰! 石门炸了。 不是真的炸毁,是星图彻底失控,爆出一团刺目银光。碎石乱飞,烟尘瀰漫。 陆停云被气浪掀得后退。李长老和孙长老也被波及,慌忙撑起护体灵光。 江暮尘没动。 他盯著洛晚秋,眼神像在看死人。 烟尘渐渐散去。 洛晚秋站在原地,没跑。她知道跑不掉。 但她本来也没想跑。 江暮尘抬手,五指虚握。 洛晚秋周围的空间骤然凝固,像被无形的胶水粘住。她动弹不得。 “为什么。”江暮尘问,声音很轻,“为什么非要回来送死。” 洛晚秋笑了。 笑声很冷,带著嘲。 “送死?”她说,“师尊,你弄错了。” 她深吸一口气,体內剑骨轰然震动。 左肩的灼热炸开,银白色光芒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有柄剑要从血肉里破体而出。光芒越来越盛,衝破了空间禁錮。 江暮尘瞳孔一缩。 他感觉到了——星陨剑骨,但比之前更纯粹,更凛冽,带著逆天而行的决绝。 “你……”他话没说完。 洛晚秋已经动了。 她没冲向江暮尘,而是扑向石台。石台上,云映烛还躺在光团里,星核在她胸口上方疯狂旋转。 江暮尘一掌拍出。 掌风凌厉,足以拍碎山石。但洛晚秋不闪不避,她右手並指,指尖凝聚出一道寸许长的银白色剑芒,狠狠刺向星核。 剑芒与星核撞在一起。 清脆的碎裂声。 星核表面裂开细缝。紧接著,无数道裂缝蔓延开来。星核光芒骤然黯淡,然后砰地炸开,化作漫天银色光点。 聚星阵,彻底失控。 石柱符文一个接一个炸裂,潭水倒卷,星辉乱窜。整个寒潭底地动山摇。 江暮尘脸色铁青。 他不再留手,元婴后期的灵力全力爆发,一掌拍向洛晚秋后心。 洛晚秋没躲。 她硬挨了一掌,喷出一口血,身体向前扑倒,摔在石台边。她伸手,抓住云映烛的手腕。 触手冰凉。 她抬头,看向江暮尘。 “师尊。”她开口,声音因为受伤而嘶哑,“你想要的剑骨,在这儿。” 她左手按在自己左肩,剑骨的位置。 然后,右手用力,將云映烛从石台上拽了下来。 光团破碎。 云映烛摔在地上,闷哼一声,醒了。她茫然地睁开眼,看见混乱的潭底,看见江暮尘铁青的脸,看见洛晚秋满身的血。 “师、师尊?”她声音发抖。 江暮尘没理她。 他盯著洛晚秋,眼神阴鷙得嚇人。 “你毁了仪式。”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毁了映烛的机缘,也毁了你自己的生路。” 洛晚秋撑著石台,慢慢站起来。 她擦掉嘴角的血,笑了。 “生路?”她说,“从你打算剖开我脊背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要什么生路。” 她顿了顿,看著江暮尘,眼神冷得像冰。 “我要的,是你的死路。” 江暮尘笑了。 笑声很冷,带著杀意。 “好。”他说,“那为师就成全你。” 他抬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灰濛濛的光。光团不大,但散发出的气息让整个谷底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洛晚秋瞳孔一缩。 这是江暮尘的杀招之一,“蚀魂掌”。中者魂魄会被慢慢侵蚀,痛苦不堪,最后魂飞魄散。 她握紧拳,体內剑意疯狂运转。但刚才硬挨那一掌,已经伤了臟腑,灵力运转滯涩。 躲不开。 她也没想躲。 就在灰光即將出手的瞬间—— “江长老!”陆停云的声音突然响起,带著急促,“宗门传讯!落星峡外发现魔道踪跡,疑是血煞教探子!” 江暮尘动作一顿。 魔道?血煞教?偏偏是这时候? 他眼神闪烁,看向洛晚秋,又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云映烛,再看向周围一片狼藉的聚星阵。 权衡。 杀洛晚秋,隨时可以。但魔道探子出现在宗门禁地附近,这事可大可小。若是处理不好,传到宗主耳朵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杀意。 灰光散去。 “陆执事。”他开口,声音恢復平静,“你带人去查看。若是血煞教探子,格杀勿论。” 陆停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洛晚秋,点头:“是。” 他转身,带著两个弟子迅速离开。 江暮尘这才重新看向洛晚秋。 “今天算你运气好。”他说,“但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洛晚秋没说话。 她转身,踉蹌著朝谷口方向走。每一步都牵扯著臟腑的伤,痛得她眼前发黑。但她没停。 江暮尘没追。 他看著她的背影,眼神冰冷。 “晚秋。”他忽然开口,“你以为毁了仪式,我就拿不到剑骨了?” 洛晚秋脚步一顿。 “仪式只是让移植更顺利。”江暮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可怕,“没有仪式,我一样能取骨。只是……你会更痛苦一点。” 洛晚秋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身影消失在浓重的水汽里。 江暮尘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江长老。”李长老捂著胸口走过来,脸色难看,“现在怎么办?” 江暮尘没答。 他低头,看著地上那枚碎裂的星核,又看了看旁边瑟瑟发抖、满脸茫然的云映烛。 “带映烛回去。”他说,“好生照看。” “那洛晚秋——” “她跑不了。”江暮尘打断他,声音里透出彻骨的寒意,“传我命令,所有內门弟子,全力搜捕洛晚秋。死活不论。”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记住,我要她的剑骨完好无损。” 李长老打了个寒颤。 “是。” 江暮尘转身,看向洛晚秋消失的方向。 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与贪婪。 “洛晚秋。”他低声自语,“这一次,我看你能逃到哪儿去。” 第23章 江暮尘找到我了,鱼死网破吧 “往西,进老林子。”洛晚秋咬著牙,把涌到喉咙口的血沫子咽了回去。 左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晏朝露掌力里那点阴毒像小虫子,顺著经脉往心口钻。她背靠著一棵老松的虬根,扯开衣襟看了一眼——皮肉泛著不祥的青灰色,边缘发黑。 她摸出贴身收著的铁盒,抠出最后一枚灰扑扑的丹药,看也没看就塞进嘴里。 药力化开,一股辛辣直衝天灵盖,苦得她眉头拧紧。丹田里,那柄新凝的银白小剑虚影嗡地震了一下,裹著药力狠狠撞向左肩。 灼痛炸开,比伤口本身疼十倍。 她额角青筋跳了跳,冷汗瞬间湿透里衣。远处林梢传来破空声,嗖嗖的,不止一道。 她立刻屏息,整个人往松根下的腐叶堆里一缩,气息收敛得乾乾净净。筑基初期的神识贴著地皮铺开,像水银泻地——五十丈,一百丈,三道灵力波动正从东南方向扫过来,速度不快,但搜得很细。 两个练气九层,一个筑基初期。 搜山的来了。江暮尘的命令,下得真快。 她连心跳都压到几乎停滯。丹田里的小剑虚影微颤,散出一层极淡的银芒,將她周身最后那点灵力波动也裹了进去。这是剑骨初醒带来的敛息之能,前世到金丹才摸到边,今生倒是提前用上了。 三道身影从头顶林梢掠过,带起一阵风。 “真搜啊?寒潭那边不是刚出乱子吗?李长老他们还没回来呢。” “江长老亲自下的令,你敢怠慢?听说那洛晚秋毁了聚星阵,还打伤了云师妹,简直无法无天!” “她不是才练气吗?怎么……” “闭嘴。”带头的方脸汉子回头,眼神很冷,“执行命令,少打听。” 声音隨著身影渐远。 洛晚秋又等了几息,才从腐叶堆里挪出来。左肩的麻木感轻了些,但一动还是扯著疼。她低头,摊开右手掌心——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一跳一跳的,像颗小心臟。 是剑骨。 它在渴望什么,或者说,在呼应什么。 她抬眼望向西北。隔著层层山峦和密林,什么也看不见。但神识深处,有一丝极微弱的牵引感,像烧红的细线,若有若无地连著那个方向。 只能去寒潭!如今宗门大肆搜捕,最危险的地方也许是最安全的地方。 必须去。但不是去送死。 得去看看江暮尘还有什么后手,看看那“没有仪式也能取骨”到底是个什么鬼法子。 更重要的是,得確认云映烛身上发生了什么。前世剑骨被生生剥离的剧痛,仿佛还烙在灵魂里,她得知道,这一世到底改变了多少。 她撕下一截还算乾净的衣袖,把左肩伤口草草捆紧,打了个死结。又从铁盒里抠出最后一点药渣,忍著噁心抹在伤口周围。火辣辣的疼直衝脑门,但那股往心口钻的阴冷麻木,总算被压下去大半。 忍。 她转身,手脚並用地钻进密林深处,朝著西北方向攀爬。林子里根本没有路,全是纠缠的藤蔓和带刺的灌木。荆棘划破手臂,留下道道血痕,她也顾不上。 日头偏西,林子里光线暗下来。 她停在一处背阴的山脊后面,背靠冰凉的岩石,大口喘气。左肩的毒被药力压下去七八成,动作利索多了,但灵力消耗太大,丹田里的小剑虚影光芒有些黯淡。 “往西!她受伤了,跑不远!” 林子里传来呼喝,脚步声杂乱。洛晚秋背靠著一棵老槐树,左肩的伤口已经麻木,青灰色正顺著经脉往心口爬。晏朝露临死前那一掌,阴毒得很。 她没吭声,从怀里摸出铁盒,抠出最后一枚灰扑扑的丹药塞进嘴里。药力化开,辛辣苦涩冲得喉咙发紧。闭眼,催动丹田里那柄新凝的小剑虚影,裹著药力狠狠压向左肩。 火辣辣的灼痛炸开。 额角渗出冷汗,牙关咬得死紧。远处破空声又近了些,她立刻收拢气息,往树根盘结的阴影里缩了缩。筑基初期的神识贴著地面铺开——七十丈外,四道灵力波动正包抄过来。两个练气九层,一个筑基初期,还有一个……筑基中期。 江暮尘的人。 搜捕网收紧了。 她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到最低。丹田里的小剑虚影微颤,散出一层极淡的银芒,將周身灵力波动彻底裹住。这是剑骨初醒带来的敛息之能,前世到金丹才摸到门道,今生倒提前用上了。 四道身影从林梢掠过,没停留。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洛晚秋才从阴影里挪出来。左肩的麻木感轻了些,但一动还是钻心地疼。她低头看掌心——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 是剑骨。 它在渴望战斗,渴望鲜血。 她扯下衣袖,將伤口草草捆紧。药渣抹上去,灼痛加倍,麻木感退得更快。忍。转身,手脚並用往林子更深处钻。荆棘划破手臂,血珠渗出来,很快被寒气冻住。 不能去寒潭! 江暮尘肯定在那儿布了天罗地网。去了就是送死。 得换个地方。 她脑子里飞快转著。前世记忆里,云嵐宗后山有几处隱秘的藏身点,都是当年做任务时偶然发现的。有一处……对,西侧老松林往下,有个被藤蔓遮住的山体裂缝,里面空间不大,但够隱蔽。 就去那儿。 打定主意,她调转方向,往西边摸去。天色渐渐暗下来,林子里光线昏沉,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半个时辰后,她找到了那处裂缝。 藤蔓垂落,拨开后是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她挤进去,里面果然別有洞天——是个天然石室,不大,但乾燥,有股淡淡的土腥味。最里头还有个浅坑,积著些雨水。 暂时安全了。 她靠著石壁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左肩的毒压下去七八成,但灵力消耗太大,丹田里的小剑虚影有些黯淡。摸出最后一块下品灵石握在手心,汲取灵气。灵石很快变成灰白,碎成粉末。 不够。 远远不够。 她闭上眼,试图运转《逆星劫剑谱》心法恢復灵力。但心神不寧,总感觉有双眼睛在暗处盯著。 是沈见微? 还是江暮尘? 正想著,石室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咔嚓”声。 枯枝被踩断。 洛晚秋瞬间睁眼,锈铁剑已在手。剑身银芒吞吐,照亮了石室一角。她屏息,神识小心翼翼探出去—— 石室外,站著个人。 月白道袍,身形挺拔,负手而立。不是江暮尘是谁? 他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浅笑,眼神却冷得像潭底寒冰。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叩击大腿外侧,节奏平稳。 “晚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进石室,“出来吧。躲著没意思。” 洛晚秋没动。 心跳得厉害,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她早该想到,江暮尘怎么可能只派弟子搜捕?他亲自来了。 “为师知道你在里面。”江暮尘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裂缝外三丈处,“这地方不错,够隱蔽。可惜,你留下的血跡太明显了。” 血跡? 洛晚秋低头看自己手臂——刚才被荆棘划破的地方,血珠早已凝固,但沿途滴落…… 大意了。 “出来。”江暮尘又说了一遍,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把剑骨交出来,为师可以给你个痛快。像你杀朝露那样,很快,不疼。” 像朝露那样?沈见微的话果然不可信。 洛晚秋笑了。 笑声很冷,从石室里传出去,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师尊。”她开口,声音因为受伤而嘶哑,“晏朝露死的时候,可一点都不痛快。” 江暮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盯著裂缝,眼神渐沉。“你果然变了。”他顿了顿,“以前的你,不会这样说话。” “人都是会变的。”洛晚秋慢慢站起来,锈铁剑横在身前,“尤其是死过一次之后。” 话音落下,石室外骤然一静。 连风声都停了。 良久,江暮尘才缓缓道:“死过一次?什么意思。” 洛晚秋没答。她一步步往外走,挤过窄缝,重新站在林子里。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也照在江暮尘平静的眼底。 两人隔著三丈对视。 一个浑身浴血,握剑的手却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兴奋。一个衣袂飘飘,仙风道骨,眼神却冷得嚇人。 “师尊不是要剑骨吗?”洛晚秋抬起左手,按在自己左肩,“在这儿。来拿。” 江暮尘没动。 他盯著洛晚秋,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视,像在审视一件陌生的器物。不对劲。这丫头太不对劲了。眼神、语气、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意。 这不该是一个筑基初期弟子该有的东西。 “你究竟是谁。”江暮尘忽然问。 洛晚秋笑了。“我是洛晚秋啊。您的徒弟,云嵐宗內门弟子,身怀星陨剑骨——您不是一直惦记著吗?” 她往前踏了一步。 锈铁剑抬起,剑尖指向江暮尘。 “来拿。” 江暮尘眼神彻底冷了。 他不再废话,右手抬起,五指虚握。空气中灵力骤然凝固,像无形的枷锁,从四面八方朝洛晚秋压来! 元婴后期的威压,哪怕只动用三成,也足以让筑基修士动弹不得。 但洛晚秋动了。 第24章 我杀了江暮尘,睡著了 一个元婴级修士和一个刚晋入筑基期的修士之间的对抗,光靠勇气是不够的。 但她没退,反而往前冲!锈铁剑爆发出刺目的银芒,剑意冲天而起,硬生生在凝固的灵力中撕开一道口子!剑光如电,直刺江暮尘面门! 江暮尘瞳孔一缩。 这剑意……不对! 他左手一挥,月白道袍袖口暴涨,化作一片白幕挡在身前。白幕上符文流转,散发出厚重的灵力波动。 “鐺——!” 剑尖刺中白幕,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洛晚秋虎口崩裂,血顺著剑柄往下淌。但她没撤,剑势一转,贴著白幕边缘滑过,目標不是江暮尘,而是他侧后方三丈外的一棵老松! 江暮尘一愣。 她在干什么? 下一瞬,他脸色骤变。 锈铁剑刺入树干,银芒炸开!老松剧烈震颤,树皮剥落,露出里面早已刻好的、密密麻麻的符文! 阵法! 这丫头早就布了阵! “爆。”洛晚秋吐出一个字。 老松轰然炸裂!木屑纷飞,火光冲天!狂暴的灵力乱流席捲开来,將周围十丈內的树木尽数摧折! 江暮尘被气浪掀得后退三步,白幕剧烈震盪。他脸色铁青,盯著从火光中踉蹌退出的洛晚秋,眼底终於浮起真正的杀意。 “好,好得很。”他一字一句地说,“看来为师以前,真是小看你了。” 洛晚秋拄著剑,大口喘气。刚才那一剑引爆阵法,几乎抽乾了她剩余的全部灵力。左肩伤口崩开,血浸透了衣袖。但她眼神亮得骇人,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弧度。 “师尊教得好。”她说。 江暮尘不再留手。 他右手抬起,五指成爪,隔空一抓!五道灰濛濛的爪影破空而出,带著悽厉的尖啸,抓向洛晚秋周身要害! 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 洛晚秋瞳孔骤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躲不开。 她咬牙,锈铁剑横在身前,丹田里的小剑虚影疯狂旋转,將所有能调动的剑意尽数灌注进剑身!银芒暴涨,化作一面光盾挡在身前! “轰——!” 爪影撞上光盾,炸开漫天光华!洛晚秋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撞断三棵碗口粗的树,才重重摔在地上。 血从嘴里涌出来,眼前发黑。 光盾碎了。 锈铁剑也断了,只剩半截握在手里。 她挣扎著想爬起来,但左臂使不上力,撑到一半又摔回去。 江暮尘缓步走来,月白道袍纤尘不染。他停在洛晚秋身前五尺,低头看著她,眼神复杂。 “何必呢。”他轻声说,“乖乖交出剑骨,还能少受点苦。” 洛晚秋没说话。 她仰面躺著,看著头顶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星星很淡,几乎看不见。就像前世死的时候,也是这样躺在地上,看著天慢慢黑下去。 不甘心。 重活一世,还是逃不过吗? 她闭上眼,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右手光滑的掌心。那里曾经也有茧,是握剑磨出来的。后来剑骨被剥,手废了,茧也慢慢褪掉,只剩下这片触目惊心的光滑。 像某种耻辱的烙印。 江暮尘蹲下身,伸手探向她左肩。 “剑骨给我,我留你全尸。”他说。 指尖即將触到皮肤的剎那,洛晚秋忽然睁眼。 眼底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片近乎疯狂的冷静。 “师尊。”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听说过『轮迴映照』吗?” 江暮尘动作一顿。 “什么?” “就是……”洛晚秋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死过一次的人,带著记忆,重新活过来。” 江暮尘瞳孔骤缩。 他猛地起身,后退两步,死死盯著洛晚秋。“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师尊心里清楚。”洛晚秋慢慢坐起来,每动一下都疼得吸气,但眼神始终没离开江暮尘的脸。 “不然你怎么解释,我知道寒潭阵法弱点?怎么解释,我能从你眼皮底下逃走?又怎么解释……”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知道你寿元將尽,知道你想用我的剑骨续命,还知道——你背后那位上宗大人物,姓『南宫』。” 江暮尘脸色彻底变了。 月白道袍无风自动,元婴后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周围树木咔嚓咔嚓折断,地面龟裂,碎石浮空! “你究竟是谁!”他厉声喝问,再没了平日温和的偽装。 “我说了,我是洛晚秋。”洛晚秋拄著断剑,摇摇晃晃站起来,“死过一次的洛晚秋。” 她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皮肤下,银白色的光芒透出来,越来越亮。剑骨在共鸣,在燃烧,在发出濒死般的尖啸! “你不是要剑骨吗?”她盯著江暮尘,眼神冰冷,“来,我让你拿。” 话音落下,她掌心银芒炸开!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意冲天而起,撕裂夜空,直贯云霄! 江暮尘脸色大变。 这不是筑基期该有的力量!这剑意……这剑意里带著轮迴的气息,带著前世三百年的怨毒与绝望! 他想退,但已经晚了。 剑意锁定了他。 如影隨形,不死不休。 “逆星……劫剑……”江暮尘喃喃道,眼底第一次浮起恐惧,“你怎么会这门剑法?!它早就失传了!” 洛晚秋没回答。 她握著断剑,一步步朝他走来。每走一步,剑意就强一分。左肩伤口崩裂,血顺著胳膊往下淌,在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但她没停。 江暮尘咬牙,双手结印。月白道袍鼓盪,磅礴灵力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巨大的光盾。盾面上符文流转,散发出坚不可摧的气息。 元婴后期的最强防御! 洛晚秋看都没看。 她走到光盾前三尺,停下。断剑抬起,剑尖抵在盾面上。 “破。”她说。 银白色剑意顺著剑尖注入光盾。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烂的光华。光盾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然后,从剑尖抵住的那个点开始,裂纹蛛网般蔓延开来。 咔嚓。 咔嚓咔嚓。 光盾碎了。 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夜风里。 江暮尘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他死死盯著洛晚秋,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究竟……” 话没说完。 洛晚秋的断剑,已经刺进他胸口。 很慢,很稳。 剑刃穿透皮肉,切断肋骨,刺入心臟。血涌出来,染红了月白道袍。 江暮尘低头,看著没入胸口的断剑,又抬头看洛晚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堵住了声音。 “这一剑,是替前世的我还的。”洛晚秋说。 她手腕一拧。 剑刃在心臟里搅动。 江暮尘身体剧烈颤抖,瞳孔涣散。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最终只抓到一把空气。手指慢慢鬆开,无力垂下。 元婴后期修士,云嵐宗內门长老,江暮尘。 死。 洛晚秋抽回断剑。 血喷溅出来,溅了她一身。她没躲,任由温热的血顺著脸颊往下淌。握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脱力。 她踉蹌后退,背靠一棵断树,慢慢滑坐在地。 结束了。 第一个。 夜风吹过林子,带起浓重的血腥味。远处传来急促的破空声,不止一道。有人被刚才的动静引来了。 洛晚秋咬牙,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厉害。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不行,不能倒在这儿。 她挣扎著往前爬,手指抠进泥土里,拖出一道血痕。爬出十丈,钻进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再也动不了了。 意识沉入黑暗前,她听见有人落在附近。 “江长老!” “死了……江长老死了!” “快!搜!凶手肯定没跑远!” 脚步声杂乱,呼喝声四起。但渐渐都远了,模糊了。 最后传入耳中的,是一道沉稳的男声。 “陆执事,西边林子有魔道气息残留,疑似血煞教探子。” “知道了。先处理这边,江长老的死……必须彻查。” 声音也远了。 彻底安静下来。 洛晚秋躺在灌木丛里,睁著眼,看著头顶枝叶缝隙里漏下的、细碎的星光。 剑骨在左肩微微发烫,像在庆祝,又像在哀悼。 她闭上眼。 睡了。 第25章 审判之前,我说出了真相 “醒了?” 声音有点远,隔著层厚棉絮似的。 洛晚秋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息,才慢慢对焦。 头顶是粗糙的石板,缝隙里长著暗绿的苔蘚。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混著淡淡的血腥气——是她自己的。 她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著条薄毯。左肩的剧痛已经退成沉闷的钝痛,像有块烧红的铁砧压在骨头里。 丹田空荡荡的,那柄银色小剑的虚影黯淡得几乎看不见,表面裂纹纵横,仿佛一碰就碎。 燃烧剑意真灵的代价。 她慢慢坐起来,毯子滑落。身上换了套乾净的灰色粗布衣,尺寸不太合身,袖口短了一截。伤口被仔细包扎过,用的是云嵐宗弟子標配的止血散和绷带。 不是囚服。 但也绝不是客房的待遇。 她环顾四周。石室不大,四壁光禿禿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角落里放著个陶製便桶。唯一的光源来自铁柵栏门外墙上嵌著的一盏长明灯,火光稳定,映得柵栏影子斜斜投在地上。 像间简陋的囚室。 门没锁。柵栏外是条昏暗的甬道,静悄悄的,听不见人声。 她掀开毯子,赤脚踩在地上。石板冰凉,寒意顺著脚心往上爬。试著运转灵力,经脉像乾涸的河床,只有一丝微弱的热流勉强流过左肩,触及剑骨位置时,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修为跌了。 从筑基初期,跌回了练气七八层的样子,而且根基虚浮。燃烧剑意真灵几乎耗干了她的潜力,没当场废掉已经是侥倖。 她走到门边,握住柵栏。铁条冰冷粗糙,焊得很结实。透过缝隙往外看,甬道延伸向两头,尽头没入黑暗。 “有人吗?”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没人应。 只有她自己的回声,在甬道里盪了几下,消失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床边坐下。左手无意识地摩挲著右手光滑的掌心,一下,又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 江暮尘死了。她亲手斩的。 然后呢?她记得自己力竭昏迷,倒在灌木丛里。是谁把她带回来的?云嵐宗的人?为什么没把她关进地牢,反而给治伤,还放在这么个……古怪的地方? 正想著,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落地很稳。是两个人的步子。 洛晚秋抬头。 先出现在火光里的是一双黑色靴子,靴筒笔挺,沾著点未乾的泥渍。往上,是玄黑色的执法堂制式劲装,腰佩长剑。来人约莫四十岁模样,国字脸,浓眉,左眉上方一道浅淡旧疤。嘴唇习惯性抿成直线,眼神沉静。 陆停云。 他身后跟著个年轻些的执法弟子,手里端著个木托盘,上面摆著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陆停云在柵栏外停下,目光扫过洛晚秋,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醒了就好。”他声音平稳,没什么情绪,“把饭吃了。” 年轻弟子打开柵栏门上的锁——原来锁在外面——把托盘放在木桌上,又退了出去,重新锁好门。全程低著头,没看洛晚秋一眼。 洛晚秋没动。 她看著陆停云。“这是哪。” “执法堂后山的禁闭室。”陆停云说,“你伤重昏迷,不宜挪动,暂押於此。” “暂押?”洛晚秋扯了扯嘴角,“江长老死了,我杀的。按宗门戒律,弒师该当场格毙,或者废去修为,打入黑狱候审。陆执事,我看起来像要被格毙的样子吗?” 陆停云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长老之死,疑点很多。”他缓缓道,“寒潭边的锁魂旗阵,云映烛师妹的证词,还有你身上那道阴寒暗手的残留痕跡——这些,都需要查清。”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洛晚秋,你为何杀江长老?” 来了。 洛晚秋垂下眼,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瘦削,指节分明,虎口有茧。这双手刚才还握著剑,斩下了那个人的头。 “他要抽我的剑骨。”她开口,声音很平,“用锁魂旗阵,抽乾本源,炼进他自己的元婴里延寿。云映烛只是个幌子。” 甬道里安静了一瞬。 年轻弟子猛地抬头,脸上闪过惊愕。陆停云眼神沉了沉,但依旧稳。“证据。” “寒潭边的锁魂旗,你们应该已经收走了。旗阵的阴煞之气,和我左肩残留的暗手同源。”洛晚秋抬起左手,按了按左肩,“至於江暮尘的目的——” 她抬眼,看向陆停云。 “陆执事不妨去查查,江长老最近百年,是否频繁查阅延寿秘法,是否暗中搜集过『星陨剑骨』的记载。还有,他洞府里应该有些东西,来不及销毁。” 陆停云没说话。 他盯著洛晚秋,看了很久。久到那碗粥表面的热气都快散尽了,才缓缓道:“这些,执法堂自会核查。” 他转身,似乎要走,又停住。 “云映烛师妹已经带回,受了惊嚇,但无大碍。沈见微也在押。”他侧过头,声音压低了些,“洛晚秋,你最好说的都是实话。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说。 但意思很清楚。 洛晚秋靠在床柱上,扯了扯嘴角。“否则怎样?横竖都是死。”她顿了顿,“陆执事,我只有一个问题——是谁把我带回来的?” 陆停云沉默了一下。 “秦断岳长老。”他说,“他在西边林子附近巡视,察觉魔气残留,顺道发现了昏迷的你。当时你伤势极重,剑意反噬,他直接將你带回,交由执法堂处置。” 秦断岳。 洛晚秋脑子里闪过那个古板刚正、白髮白须的老者形象。前世,他是极少数为她发声的长老。这一世,居然是他救了她? “秦长老现在在哪。” “正在主峰议事殿。”陆停云道,“与其他几位长老一同,审议此案。”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带著年轻弟子离开。脚步声渐远,消失在甬道尽头。 柵栏门重新锁紧。 石室里又只剩下洛晚秋一个人,和那盏长明灯摇晃的火光。 她慢慢走到桌边,坐下。粥已经凉了,米粒糊在一起。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没味道,像嚼蜡。 但她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仔细。 需要体力。需要恢復。哪怕一点也好。 馒头掰开,泡进粥里,软化了再咽下去。咸菜很咸,齁得喉咙发乾。她倒了一旁陶壶里的水——是凉的,勉强冲淡嘴里的咸涩。 全部吃完。 胃里有了点暖意,连带著四肢百骸都鬆了些。她盘膝坐回床上,尝试运转那点微薄的灵力,温养受损的经脉。 很慢。 每运转一小周天,都像在碎玻璃渣上爬行。左肩的剑骨时不时传来刺痛,提醒她燃烧真灵的后遗症有多严重。 但她没停。 闭著眼,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甬道里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很急,很杂,不止一个人。 洛晚秋睁开眼。 柵栏门外,陆停云去而復返,身后跟著四个执法弟子,个个脸色肃穆。他手里拿著一卷玉简,展开,沉声念道: “嫌犯洛晚秋,弒师重罪,案情重大。奉宗主諭令,即刻押往刑律殿,三堂会审。” 他合上玉简,看向洛晚秋。 “走吧。” 第26章 执法堂会审、云棲子冷目 “走吧。” 陆停云的声音在禁闭室门口响起,不高,硬邦邦的。 洛晚秋撑著石床沿站起来。腿有点软,丹田空荡荡的,左肩那道被江暮尘琴音割开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 她没看陆停云,低头理了理身上那件灰布囚衣——其实没什么好理的,袖口沾著泥,衣襟蹭著血,皱巴巴裹在身上。但她还是理了,动作慢吞吞的。 然后她抬眼。 陆停云侧身让开,身后四个执法弟子立刻围上来,两人在前,两人在后,把她夹在中间。铁链摩擦石槽的声音刺耳得很,在甬道里盪出回音。 甬道很长。 石壁上嵌著长明灯,火光昏黄,把人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脚步声杂沓,那几个年轻弟子走得急,靴底磕在石板上,脆生生响。 洛晚秋跟得吃力。 丹田里那点灵力稀薄得像层雾,运转起来涩得慌。走了不到百步,额头就冒冷汗,呼吸也重了。 没人等她。 转过弯,前方透进天光。是执法堂后门,开在山崖边,门外连著条窄石道,贴著山壁凿出来的,宽不过三尺,外侧连护栏都没有。 山风灌进来,冷颼颼的。 洛晚秋在门口顿了顿。 陆停云已经走出去了,站在石道上回头看她。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跟上。”他说。 洛晚秋迈出门槛。 风立刻捲起她的头髮和衣角。石道確实窄,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岩面,有些地方还生著滑腻的青苔。往外看一眼,底下是几十丈深的悬崖,谷底树木像一丛丛墨绿的苔蘚。 她深吸口气,把身体儘量贴向內侧山壁,一步一步往前挪。 押送的队伍也慢了下来。 陆停云走得不快,甚至有意放慢了步子。但两人之间隔著三步距离,他没回头,也没再说话。 石道蜿蜒向上,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林。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远处膳堂那边的喧譁已经听不见了,只有风吹过松梢的呜咽。 又走了约莫半刻钟。 洛晚秋的呼吸越来越乱,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她不得不停下来,靠在一块凸出山道的岩石上,低头喘气。 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陆停云也停了。 他转过身,站在三步外看著她。那四个执法弟子跟著停下,手都按在剑柄上。 松林里很静。 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洛晚秋抬起头。 她脸色白得嚇人,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很亮,黑沉沉的。 “陆执事。”她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发飘,“你信吗?” 陆停云没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浓眉微微蹙起,右手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剑柄。过了几个呼吸,他才说:“信什么。” “信江暮尘要抽我的骨。”洛晚秋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信他布了锁魂旗阵,要把我的剑骨本源炼进他元婴里,给他延寿续命。”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 “信我杀他,是自保,不是弒师。” 风又吹过来,捲起地上的松针。陆停云站在那儿,身形笔直,玄黑劲装的衣摆被风掀动。 他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远处传来钟声,是主峰那边晨课结束的钟,一声接一声,在山谷间迴荡。 陆停云终於开口:“刑律殿上,自有公断。” 他说完,转身就要继续往前走。 但洛晚秋没动。 她依旧靠在岩石上,盯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公断。”她重复了一遍,“陆执事,你在执法堂多少年了。” 陆停云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只是侧过脸:“十九年。” “十九年。”洛晚秋点点头,“经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吧。那些最后『自有公断』的,有多少真断了,有多少不了了之,有多少……断错了。” 一个执法弟子忍不住低喝:“放肆!” 陆停云抬手制止了他。 他慢慢转过身,正对著洛晚秋。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眉骨上方那道浅疤照得格外清晰。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洛晚秋说,“就是好奇。陆执事办过那么多案子,应该见过不少『真相』吧。有些真相,合规矩,合律法,合所有人的预期,所以它就是『真相』。有些真相,不合规矩,不合律法,不合某些人的利益,所以它就不能是『真相』——哪怕它確確实实发生了。”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江暮尘要抽我剑骨这事,合规矩吗?不合。云嵐宗戒律第三章第七条,禁止同门相残,禁止以邪法夺人造化。他做了,就是违反宗规。可他是內门长老,元婴后期,离化神只差一步。他背后还有上宗的关係网。”洛晚秋看著陆停云,眼睛一眨不眨,“这样的『真相』,刑律殿敢断吗?能断吗?” 陆停云没说话。 他右手握著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又鬆开。 这个细微的动作,洛晚秋看见了。 “陆执事。”她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你昨夜审我时,问过我为什么杀江暮尘。我答了,你也记了。但现在押我去刑律殿的諭令,是宗主下的——宗主亲自过问此案,对吧?” 陆停云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洛晚秋却笑了。这次笑容深了些,眼里那点冷光也亮了些。 “看来我猜对了。”她说,“宗主亲自过问,说明这事闹大了,大到不能按寻常弒师案处理。也说明……有人不想让它悄无声息地『断』掉。” 她顿了顿,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陆执事,你说,宗主想听到的『真相』,是哪个?” 陆停云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他盯著洛晚秋,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被戳破什么的恼怒。 良久,他移开视线。 “走吧。”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沉,“时辰不早了。” 他没回答。 但有时候,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洛晚秋没再追问。她撑著岩石直起身,继续往前走。脚步还是虚浮,但不知是不是刚才那番话耗尽了力气,她走得比之前更慢了。 陆停云也没催。 他就那么走在前面,步子压得很稳。那四个执法弟子跟得更紧了些,眼神里的警惕变成了某种复杂的审视。 石道继续蜿蜒向上。 穿过松林后,眼前豁然开朗。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石坪,坪上矗立著一座巍峨殿宇,通体玄黑巨石垒成,檐角飞翘。殿门紧闭,门楣上高悬乌木匾额: 刑律殿。 到了。 石坪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长老,有执事,也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弟子,黑压压一片。见押送的队伍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惊疑。 洛晚秋垂著眼,谁也没看。 她只是跟著陆停云,一步一步穿过人群。低语声嗡嗡地响,像一群苍蝇围著她打转。有人小声议论“就是她”“杀了江长老”,也有人嗤笑“装什么可怜”。 她全当没听见。 左肩的伤又开始疼了。丹田里那点灵力已经彻底枯竭,四肢百骸都沉甸甸的。 但她没停。 终於走到刑律殿那两扇巨大的黑石门前。 陆停云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洛晚秋。两人之间依旧隔著三步距离,但此刻周围安静下来。 陆停云看著洛晚秋,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上前一步,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殿內,不止三位长老。” 他说完这句,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宗主……亲自来了。” 洛晚秋瞳孔微微一缩。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陆停云退后半步,恢復了正常的距离和音量:“进去吧。” 说完,他抬手按在冰冷的黑石上。灵力从他掌心涌出,门楣上那块匾额微微一亮,紧接著,沉重的殿门发出“嘎吱”一声闷响,缓缓向內打开。 一股森冷的气息从门內涌出。 那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无形的、带著威压和肃杀的冷。气息里还混著淡淡的檀香味,但被那冷意一衝,也显得僵硬刻板。 门內光线昏暗。 只能看见正前方高处摆著三张巨大的乌木案几,案后坐著三个人影。两侧则是一排排座位,影影绰绰坐了不下二三十人。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过来,落在门口的洛晚秋身上。 那些目光比门外那些更沉,更利。 陆停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洛晚秋没犹豫,抬脚迈过门槛。 殿內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也更压抑。穹顶很高,上面绘著繁复的星图壁画。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倒映著上方稀疏的烛火。两侧墙壁上嵌著青铜灯盏,火焰是幽蓝色的,跳动著。 正前方那三张乌木案几后,坐著三位老者。 居中一人身穿紫金长老袍,白髮白须,正是刑律殿首座顾玄霆。左手边是个胖长老,圆脸细眼——戒律堂首座周不惑。右手边则是个瘦高个,鹰鉤鼻,眼神锐利——执法堂首座严正。 三堂会审。 但此刻,三张案几的侧后方,还摆著一张稍小些的紫檀木椅。椅上坐著个身穿月白道袍的中年人,面容儒雅,手里端著一盏茶。 宗主,云棲子。 他真的来了。 洛晚秋走到殿心,停下脚步。她没跪,只是微微躬身。 “弟子洛晚秋,见过宗主,见过三位长老。”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顾玄霆抬了抬眼皮,打量著她。周不惑依旧眯著眼。严正则皱了皱眉,沉声道:“洛晚秋,你可知罪。” 洛晚秋直起身:“弟子不知何罪。” “弒师。”严正一字一顿,“昨夜子时三刻,寒潭禁地,你以剑击杀內门长老江暮尘,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 “江长老確实死於我剑下。”洛晚秋说,语气平静,“但非弒师,而是自保。” “自保?”严正冷笑,“江长老乃元婴后期修为,你不过筑基初期,他若真要杀你,你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何来自保一说?” 殿內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洛晚秋却笑了。 笑容很淡,带著点嘲讽。 “严长老说得对。”她说,“江长老若真要杀我,我確实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但他没想杀我。他想活捉我,抽我的剑骨,炼进他元婴里,给他延寿续命。” 这话一出,殿內瞬间死寂。 连一直眯著眼的周不惑都睁开了眼睛。顾玄霆握著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侧后方,宗主云棲子放下茶盏,抬起头。 严正脸色变了变:“荒唐!江长老德高望重,岂会行此邪魔之举?你有何证据?” “证据?”洛晚秋重复了一遍,然后缓缓抬起左手,指向自己左肩,“我身上的剑骨,就是证据。江长老在我左后肩种下阴寒暗手,既为追踪,也为压制剑骨反抗——此事,执法堂若派人验伤,当能查出痕跡。” 她顿了顿,继续道:“此外,寒潭禁地聚星阵下,江长老布有锁魂旗阵,专为剥离剑骨、炼化本源所用。阵旗虽在昨夜激战中损毁大半,但残骸应当还在。还有,江长老洞府之中,必有与此事相关的典籍、器物,或与上宗联络的凭证——他背后那位姓『南宫』的大人物,不会不留痕跡。” 每一句都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殿內议论声更大了,这次带著惊疑和震动。不少长老脸色都变了。 严正猛地一拍案几:“住口!无凭无据,污衊长老,罪加一等!” “是不是污衊,一查便知。”洛晚秋迎著他的目光,寸步不让,“刑律殿既开三堂会审,难道只听一面之词,不查实证?还是说……有些实证,查不得?” 最后一句,问得意味深长。 严正脸色铁青,正要发作,顾玄霆却忽然开口。 “够了。” 声音不高,但带著威压。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顾玄霆看著洛晚秋,看了很久,才缓缓道:“你说江暮尘欲抽你剑骨延寿,此事若真,確属十恶不赦之罪。但空口无凭,刑律殿断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全。你方才所言种种,除你自身剑骨与伤势可验,其余锁魂旗阵、洞府秘藏、上宗联络,皆无实证。而江暮尘死於你剑下,却是铁证如山。”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 “洛晚秋,你若拿不出更多证据,今日之审,恐怕对你不利。” 这话说得公正,但也冰冷。 洛晚秋沉默了片刻。 她当然知道证据不足。昨夜那种情况下,她能活下来已是侥倖,哪有余力搜集证据? 她抬起头,看向顾玄霆,又看向侧后方的宗主云棲子。 云棲子也在看她。 两人目光对上。云棲子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著点温和,但深处有种洛晚秋看不透的东西——像在评估一件器物的价值。 洛晚秋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深吸口气,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执法弟子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稟宗主、三位长老,秦断岳秦长老在外求见,说……说有要事稟报,关乎此案关键证据!” 殿內又是一静。 顾玄霆和严正交换了个眼神。宗主云棲子则微微挑眉,轻声道:“让他进来。” 很快,脚步声响起。 秦断岳大步走进殿內。他还是那身浆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旧长老服,白髮束得一丝不苟,但脸色有些发白,眼底带著血丝。 他走到殿心,先向宗主和三位长老行礼,然后转身看向洛晚秋。 两人目光对上。 秦断岳眼神复杂,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顾玄霆,沉声道:“顾首座,老夫昨夜彻查江暮尘洞府,发现一些东西,或可佐证洛晚秋所言非虚。”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表面光滑如镜,隱隱有流光转动。 “留影石。”秦断岳说,“藏在江暮尘书房暗格深处,以禁制封印。” 他注入一丝灵力。 黑色晶石立刻亮了起来,投射出一片朦朧的光幕。光幕中出现的,正是江暮尘洞府內室的景象。 画面晃动了几下,稳定下来。 江暮尘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他背对著留影石的方向,站在一幅星图前,手里拿著一卷古旧的玉简,正低声自语。 声音有些模糊,但勉强能听清。 “……星陨剑骨,逆命破劫之气……南宫大人要的,是这份气运……但若能將剑骨炼入我元婴,借其气运冲关,化神可期……至於那丫头,抽骨之后,扔进寒潭餵鱼便是……”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 画面正好捕捉到他此刻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著贪婪、狂热和冷酷的神情,与他平日温文尔雅的模样判若两人。他走到书案边,摊开一张阵图,上面绘著的,赫然是锁魂旗阵的布置细节。 “锁魂旗需以九阴寒铁为杆,噬魂蛛丝为面……阵眼处,需置引魂香,诱剑骨本源离体……剥离时,受术者痛楚愈烈,本源愈纯……” 他一边看,一边低声念叨。 画面到这里,忽然一阵剧烈晃动,然后戛然而止。 光幕熄灭,留影石恢復成普通的黑色晶石。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著秦断岳掌心那枚石头,脸色各异。 严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不惑彻底睁开了眼。顾玄霆握著扶手的手指,指节已经发白。 宗主云棲子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殿心,从秦断岳手中接过那枚留影石,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洛晚秋。 “这留影石中的景象,你之前可知?”他问,声音依旧温和,但多了几分凝重。 洛晚秋摇头:“不知。” 云棲子点点头,又看向秦断岳:“秦长老,此物除你之外,还有谁见过?” “无人。”秦断岳沉声道,“老夫发现后,立刻封印带来,途中未让第二人经手。” “好。”云棲子转身,走回紫檀木椅前,却没有坐下,而是面向殿內眾人,缓缓道,“留影石中的內容,诸位都看见了吧?” 第27章 无罪释放 云棲子没坐。 他站在那儿,目光扫过殿內每一张脸。“都看见了。”声音不高,刚好够每个人听清,“江暮尘,私下修炼禁忌秘法,图谋剥夺弟子剑骨,更欲以锁魂旗阵炼化神魂。其行已悖人伦,叛宗门道义。” 死寂。 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按《宗门戒律》首章第三条,”云棲子顿了顿,“残害同门、修炼邪法者,视为叛宗。其罪当诛,其名当除。” 话音落下,殿內那股紧绷的气流,忽然活了过来。 好几道隱晦的神识波动,从不同方向盪开,又飞快缩回。像暗河底下的水草,轻轻一摆,水面却看不出动静。 洛晚秋垂著眼。左肩那道暗伤还在疼。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的刺,有的冷,有的带著掂量。留影石是铁证,江暮尘的罪名板上钉钉,可这事儿……没完。 “宗主。”顾玄霆终於开口,嗓子有点哑,“留影石所载,確凿无疑。江暮尘……叛宗之罪成立。”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严正绷著脸,没吭声。周不惑点了点头,眼皮又耷拉下去。 云棲子“嗯”了一声,转向洛晚秋:“洛晚秋。” 她抬起眼。 “你诛杀江暮尘,是为自保,亦是除害。”云棲子道,“按律,无罪。” 三个字,砸在地上。 洛晚秋指尖蜷了蜷,没说话。胸口那股憋了太久的气,一点点散开,却没什么轻鬆的感觉,反倒空落落的。 顾玄霆接话:“既已裁定,刑律殿即刻记录在案。洛晚秋,你——” 云棲子抬手止住。 “江暮尘既已伏诛,其生前所掌洞府、私藏、名下资源,依律当由刑律殿封存清查。”云棲子语气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待查清其所有罪证、釐清牵连之后,再行处置。” 这话一出,殿內那几道隱晦的神识波动,猛地剧烈了一瞬。 洛晚秋甚至听见后排有人极轻地抽了口气。 江暮尘盘踞云嵐宗数百年,门下弟子眾多,交好的长老更不在少数。他那些洞府、资源,早就是一块肥肉。如今云棲子一句话,要全部封存,等於把这块肉暂时吊了起来,谁也別想碰。 顾玄霆脸色变了变,终究没说什么:“刑律殿遵命。” “执法堂协同。”云棲子看向严正。 严正抱拳:“是。” “好了。”云棲子摆摆手,“此事到此为止。洛晚秋留下,其余人,散了吧。” 人群开始鬆动。 那些执事、弟子低著头往外走,脚步匆匆,没人交谈。可经过她身边时,不少目光在她身上剐过,带著探究,带著不甘。 秦断岳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了一瞬。 老头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得像口古井。然后他也转身走了。 陆停云没动。他站在殿柱旁,手按在剑柄上,直到顾玄霆和严正离开,周不惑慢吞吞踱出门,殿內只剩下三人,他才鬆开手。 “宗主。”陆停云开口,“西边林子的魔气残留,尚未查清。血煞教探子可能还在附近。” 云棲子点头:“此事你继续跟进。江暮尘一案虽了,魔道趁机作乱,不可不防。” “是。”陆停云应下,又看了洛晚秋一眼,眼神复杂,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 殿门合上。 偌大的刑律殿正殿,一下子空旷得嚇人。高耸的樑柱投下长长的影子。 云棲子走回紫檀木椅前,坐下。 他没看洛晚秋,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才开口:“剑骨受损,根基有亏。你如今修为,还剩几成?” “三成不到。”洛晚秋答得乾脆。 “嗯。”云棲子似乎並不意外,“江暮尘那一系,在宗內经营日久。今日虽定了他的罪,那些人明面上不敢如何,暗地里……难说。” 他抬起眼:“你留在宗內,未必是福。” 洛晚秋没接话。 她等著。 云棲子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青白色,两指宽。指尖一弹,玉简便飞到洛晚秋面前。 “南疆,黑水泽。”云棲子道,“半月前,有血煞教探子潜入,搅动当地几个小修真家族內斗,死伤不少。宗门需人前往查探,摸清他们的意图、人手,必要时……清除。” 洛晚秋接过玉简。 触手冰凉。 “戴罪立功。”云棲子看著她,“这是名目。你去了,宗內那些盯著你的眼睛,自然会移开一部分。黑水泽远离云嵐宗势力核心,混乱之地,反倒容易藏身。” 话说得明白。 这看似是流放,是发配去险地送死。可实际上,是把她从宗门这潭浑水里暂时捞出来。 为什么? 洛晚秋捏著玉简,没问。 云棲子也不解释,只淡淡道:“三日后出发。回竹溪苑休整,该拿的东西拿上。宗门会给你通行令牌和基础补给,其他的,自己想办法。” 他顿了顿:“黑水泽那地方,毒瘴、凶兽、散修、魔道,样样不缺。你根基受损,更需谨慎。活著回来,之前的事,便算彻底了结。” 洛晚秋垂下眼睫:“弟子明白。” “去吧。”云棲子挥挥手,合上了眼。 洛晚秋行了一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响,一声,一声,慢慢远了。 殿门推开,天光涌进来,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踏出门槛。 刑律殿外的广场上空荡荡的。远处山道上,偶尔有弟子御剑掠过,变成一个小黑点。 她沿著石阶往下走。 左肩的伤还在疼,每走一步,都牵扯著经脉。修为跌落后,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 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於鬆了一点点。 只是鬆了一点点而已。 她很清楚,江暮尘死了,罪名定了,但这事儿没完。那些隱在暗处的目光,那些不甘心的势力,还有云棲子这番安排的真正用意……都是悬在头顶的剑。 黑水泽。 她捏紧掌心的玉简,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那地方她前世听说过,南疆有名的险地,毒沼遍布,妖兽横行,更是散修和魔道混杂的三不管地带。血煞教探子跑去那儿搅风搅雨,图谋肯定不小。 这任务,凶险万分。 但比起留在云嵐宗,面对那些明枪暗箭,或许……反倒是一条生路。 走到山道拐角,迎面撞上一人。 是个面生的內门弟子,穿著青袍。看见洛晚秋,那弟子明显一愣,眼神闪了闪,侧身让开路,低头匆匆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时,洛晚秋瞥见他袖口一道暗纹。 是江暮尘一脉弟子常服的纹样。 她脚步没停。 身后那道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一直钉在她背上,直到拐过弯,才消失。 回到竹溪苑时,已是午后。 小院里静悄悄的,那几丛瘦竹在风里晃,叶子沙沙响。石桌上积了层薄灰。 推门进屋。 陈设依旧简陋。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走进去,反手掩上门。 没点灯。 就著窗欞透进来的天光,她走到床边,俯身摸了摸床板边缘。指尖触到一处细微的凸起,用力一按,床板內侧弹开一个暗格。 里面空空如也。 她早把要紧东西带在身上。 也好。 她合上暗格,直起身,在床边坐下。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左肩的伤疼得发木,丹田里那点残存的灵力稀薄得像层雾。 她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倦意已压了下去,只剩一片冷寂。 从怀里取出那枚青白玉简,贴在额前。 神识探入。 大量信息涌入脑海:黑水泽的地形图、修真家族分布、血煞教活动的零星记载、任务要求。 玉简末尾,附了一份简易的南疆舆图。 信息很碎,很多地方语焉不详。 这才是常態。宗门任务,从来不会把什么都交代清楚,剩下的,得自己拿命去填。 她收回神识,將玉简收入怀中。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远处传来隱约的钟声,是晚课时辰到了。 她没动。 就这么坐著,直到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屋里彻底暗下来。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轻而缓。 翌日清晨,她去了庶务堂。 一路遇到不少弟子,看见她,神色各异。有的避开视线,有的远远打量。 她只当没看见。 庶务堂当值的是个胖执事,脸上堆起笑,眼里却没多少温度:“洛师妹,来领通行令牌和补给?” 洛晚秋点头。 胖执事从柜檯底下摸出个木匣:“令牌在里面,滴血认主即可。补给嘛……按规矩,十块下品灵石,三瓶辟穀丹,两瓶回气散。” 他边说边从架子上取下几个玉瓶,放进木匣。 东西少得可怜。 洛晚秋没说什么,打开木匣,取出那枚玄铁令牌。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云嵐宗山门图案,背面是她的名字和任务编號。 她咬破指尖,滴了滴血上去。 血珠渗入,表面泛起微光,旋即隱没。一股微弱的联繫在心神间建立起来。 “行了。”胖执事笑道,“师妹收好。黑水泽那地方凶险,多保重。” 话是客气话,语气却透著敷衍。 洛晚秋收起令牌和补给,转身离开。 走出庶务堂,她绕到后山,去了趟宗门坊市。 坊市不大,几条青石街,两旁是铺面和摊位。卖丹药的,卖符籙的,吆喝声討价还价声混在一起。 她在几个摊位前转了转,用储物袋里几样用不上的材料,换了些品质稍好的疗伤丹药和两张遁地符。 遁地符是低阶货色,遁不出多远,但关键时刻或许能保命。 正打算离开,忽然听见旁边摊位有人说话。 “……江长老那事儿,听说留影石里录得清清楚楚。” “嘖嘖,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洛晚秋也是够狠的。筑基初期,愣是把元婴后期的江长老给宰了。” “运气好吧?用了禁术,自损根基……” 议论声压得很低,却一字不漏飘进耳中。 她脚步没停,径直穿过坊市。 快到山门时,远远看见一道身影靠在牌坊旁,嘴里叼著根草茎。 是闻人语。 她今天换了身鹅黄衣裙,髮髻松松綰著,看著像个閒逛的普通女弟子。可那双眼睛转过来时,里头那点精光,藏不住。 “哟。”闻人语吐掉草茎,笑吟吟走过来,“活著出来了?” 洛晚秋看著她:“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闻人语眨眨眼,“你这一去黑水泽,山高路远的,万一回不来,我少了个潜在客户,多可惜。” 洛晚秋没接这话茬。 闻人语也不在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黑水泽那地方,水浑著呢。血煞教探子只是明面上的,背地里,还有好几股势力在较劲。你去了,小心別成了別人的棋子。” “你知道什么?”洛晚秋问。 “不多。”闻人语耸耸肩,“就知道那儿的『黑水盟』最近不太平,几个当家內斗得厉害。血煞教探子偏偏这时候摸进去,你说巧不巧?”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你那个小师妹,云映烛,听说前几日受了惊嚇,一直在自己洞府里闭关,谁都不见。江暮尘一死,她没了靠山,日子怕是不好过嘍。” 洛晚秋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行啦,就这么多。”闻人语拍拍手,“消息免费送你,当个临別赠礼。以后要是还能活著见面,记得照顾我生意。” 她说完,摆摆手,转身溜溜达达走了。 洛晚秋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继续朝山门走去。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出发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著湿气。 洛晚秋早早收拾好东西,锁了竹溪苑的门,转身离开。 小院静静立在晨雾里。 她没回头。 走到山门时,那里已聚集了十几名弟子,都是接了任务准备外出的。洛晚秋的出现,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不少目光投过来,带著探究、好奇。她只当没看见,寻了个角落站定,闭目养神。 辰时整,钟声响起。 一名执事走上前,开始点名,分发最后的补给。点到洛晚秋时,那执事多看了她两眼,才將一个小包裹递过来。 里面是几块乾粮和一小壶清水。 洛晚秋接过,塞进怀里。 “各自出发吧。”执事挥挥手,“任务期限、要求,玉简中已有说明。逾期未归或任务失败,按宗规处置。” 弟子们陆续动身。 洛晚秋跟著人群走出山门,踏上下山的石阶。走到半山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云嵐宗的山门在晨雾中若隱若现,那些熟悉的殿宇楼阁,此刻看去,竟有几分陌生。 她转回头,加快脚步。 山路蜿蜒,渐渐將山门拋在身后。雾气越来越浓,几步外便看不清人影。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岔路。 一条往东,通往最近的修真城镇;一条往南,深入荒山,最终抵达南疆。 洛晚秋在岔路口停了停,从怀中取出舆图,確认方向。 正要继续赶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破空声。 她眼神一凛,身形骤然后撤。 几乎同时,三道乌光擦著她原先站立的位置射过,钉在路旁的树干上,发出“篤篤篤”三声闷响。 是淬毒的短弩箭。 洛晚秋抬眼看去。 雾气中,缓缓走出三道身影。皆穿著云嵐宗內门弟子的青袍,面生,眼神却冷得像冰。 为首的是个方脸汉子,手里拎著把长剑,剑尖垂地,一步步逼近。 “洛晚秋。”他开口,声音沙哑,“江长老待你不薄,你却弒师叛宗。今日,我们便替长老清理门户。” 话说得冠冕堂皇。 洛晚秋没接话,手已按在锈铁剑柄上。 方脸汉子冷笑:“你根基已损,修为十不存三。我们三个都是筑基初期,杀你,足够了。” 他挥了挥手。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散开,呈三角之势,將她围在中间。 雾气翻涌,杀机瀰漫。 第28章 鬼哭涧 锈铁剑归鞘时,血顺著剑尖滴进泥里,很快被吸乾了。 洛晚秋没看地上三具尸首。 她蹲下身,挨个摸索,从那个方脸汉子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掂了掂,又扯下另一人还算乾净的外袍,擦净脸上溅到的血点。 动作不快,但稳。做完这些,她將染血的灰衣脱下,裹上那件青袍,虽然宽大,顏色至少不扎眼。 山雾浓得化不开,几步外就只剩白茫茫一片。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南走。 脚步有点虚,左肩旧伤被刚才那几下牵扯,针扎似的疼。她没停。 接下去三天,她专挑没人走的野径。荒草高过腰,藤蔓缠脚,夜里还有不知名的兽嚎从远处传来。第四天傍晚,在一处乾涸的河床旁,她找到个浅岩洞,搬石头堵了大半洞口,才靠著岩壁坐下。 从怀里摸出硬得像石头的乾粮,就著水壶里最后一点清水,慢慢嚼。吃完,她试著运转《逆星劫剑谱》。 灵力在经脉里淌得艰难,像龟裂地上最后一点细流。三个时辰后睁开眼,恢復不到一成。 根基受损,修炼效率只剩原先三成。照这速度,赶到黑水泽都够呛。 她沉默片刻,倒出从尸体上搜来的一粒回气丹,塞进嘴里。药力化开,一股微弱的暖流匯入丹田,聊胜於无。 天蒙蒙亮时,她离开岩洞,继续向南。 第七日,眼前出现个散修聚集的小镇。镇子脏乱,空气里飘著劣质丹药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怪味。 她在镇口摊子上买了身最普通的灰色斗篷,罩上,又用旧布把锈铁剑裹了,背在身后。 对著水洼照了照,里面的人影面色憔悴,眼神冷寂,和周围那些为块灵石就能拼命的散修没什么两样。 她混进人群,在小镇唯一的杂货铺用两块下品灵石换了张更详细的南疆舆图。 铺子老板是个独眼老头,收灵石时瞥她一眼,嘟囔道:“小姑娘,一个人往南?黑水泽最近可不太平。” 洛晚秋抬眸:“怎么?” “嘿,宝光冲天的事儿没听说?”独眼老头来了精神,“就前几天,黑水泽深处夜里亮起道五彩光,持续了半盏茶功夫。好些人瞧见了,说是古修士洞府出世。” 他压低声音:“连『七星阁』都惊动了,派了人过去。这潭水啊,浑嘍。” 洛晚秋点点头,没再多问,拿起东西离开。 走出小镇,她展开新舆图。黑水泽在南边八百里外,中间要穿过瘴气沼泽和凶兽山岭。以她现在的脚程,至少还得五六天。 她折好舆图塞进怀里,拉了拉斗篷兜帽,踏入荒野。 这一路,她彻底像个散修。遇到同行者,能避则避;避不开,便低头赶路,绝不交谈。夜里寻隱蔽处休息,修炼,警惕任何风吹草动。 追踪的目光似乎少了,但荒野本身的危险没少。毒虫、瘴气、偶尔撞见的低阶妖兽,都在消耗她本就不多的体力和灵力。 第十二日午后,她翻过最后一道山岭。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望不到边的黑色沼泽铺在天地之间。水色沉黑,冒著咕嘟气泡,水面上飘著枯树和惨白骨殖。远处,灰濛濛的雾气笼著深处,看不真切。 黑水泽。 沼泽边缘,依著几块灰白巨石,散落著几十间简陋木屋石屋,还有不少临时帐篷。人影绰绰,喧譁声隨风飘来。 灰石集。 洛晚秋站在山岭上看了片刻,慢慢往下走。 靠近坊市,人声嘈杂。空气里腐臭气息混著酒气汗味。散修三五成群,有的交易材料,有的喝酒吹牛,有的面色凝重整理行装。 她压了压兜帽,走进坊市。 路面泥泞,踩上去咯吱响。她目光扫过两旁,最后在一处掛著破酒旗的石屋前停下。屋里人声鼎沸,几个散修正围桌唾沫横飞。 她走到角落,要了碗粗茶,默默听著。 “……那宝光我亲眼所见!泽心偏西,亮得跟白天似的,里面隱隱有宫殿影子!”一个络腮鬍大汉拍桌子。 “得了吧老胡,就你那眼神,夜里看母猪都像仙女。”旁边乾瘦汉子嗤笑,“不过七星阁的人確实来了,昨天我还看见他们的飞舟停在集子北边。” “何止七星阁,”另一个阴惻惻的声音插进来,“血煞教的人也混进来了。” 桌上静了一瞬。 洛晚秋端著粗陶碗的手,微微一顿。 “血煞教?”络腮鬍皱眉,“那帮魔道崽子来凑什么热闹?” “谁知道呢。”阴惻惻声音的主人是个脸色苍白青年,他压低声音,“宝光出世,天材地宝动人心唄。这几日泽里莫名其妙死了好些人,尸体捞上来,伤口都带著股血腥邪气,不是血煞教的手笔,还能是谁?” 乾瘦汉子啐了一口:“真他娘晦气。” 几人又爭论起来。 洛晚秋慢慢喝完碗里的茶,放下两枚铜钱,起身离开石屋。 外面天色渐暗,坊市里点起零星灯笼,光线昏黄。她沿著泥泞的路慢慢走,脑子里转著刚才的消息。 宝光,古修洞府,七星阁,血煞教。 水果然浑。 宗主给的任务是调查血煞教探子。如今探子可能混在寻宝人群里,甚至可能已经进了沼泽深处。她要完成任务,恐怕也得往里走。 可凭她现在的状態…… 她停下脚步,看向沼泽深处。灰雾沉沉,像张巨口。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朝她而来。 洛晚秋没回头,手已按上背后裹著布的剑柄。 脚步声在她身后三尺处停下。 “这位道友,”一个温和男声响起,“可是初来灰石集?在下赵四,对此地还算熟悉。道友若需嚮导或消息,价钱好商量。” 洛晚秋缓缓转身。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男子,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面容普通,笑容诚恳,眼里藏著生意人的精明。 她看了他两息,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血煞教的人,最近在哪儿活动?” 赵四笑容不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友问这个?可是接了相关任务?” “你只需回答。” “嘿嘿,”赵四搓搓手,“消息嘛,自然是有。不过……” 洛晚秋从怀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弹过去。 赵四接过,掂了掂,笑容更盛:“三天前,有人看见几个行跡可疑的修士从集子东边进泽,方向正是宝光出现的那片区域。那些人身上有股淡淡血腥味,错不了。之后就没再露面。” “具体位置。” “这可说不准。”赵四摇头,“黑水泽这么大,瘴气又浓。不过嘛……” 他又搓了搓手。 洛晚秋又弹过去一块灵石。 赵四飞快收起,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黑水盟的人也在找他们。两边好像有过节。道友若真想寻人,不妨去集子南边『老鱼头』那儿问问。那老头常年在泽边捕鱼,眼睛毒。” 说完,他拱拱手,转身混入人群,眨眼不见了。 洛晚秋站在原地,想了想,朝集子南边走去。 坊市南边更荒凉,紧挨著黑沉沉的沼泽水岸。腥臭的风扑面而来,带著湿漉漉的寒意。几艘破旧小木船系在歪斜木桩上,隨波晃动。 一处低矮窝棚里,透出昏黄灯光。 洛晚秋走到窝棚前,敲了敲歪斜的木门。 里面传来苍老咳嗽声,过了一会儿,门吱呀开了条缝。一张布满皱纹、如同风乾树皮的脸探出来,昏黄眼睛上下打量她。 “找谁?” “老鱼头?” 老人眯了眯眼:“有事?” “打听几个人。三天前,从东边进泽的,身上有血腥味。” 老鱼头盯著她看了会儿,慢吞吞吐出几个字:“一块灵石。” 洛晚秋摸出灵石递过去。 老人接过,塞进怀里,才道:“看见啦。三个男的,一个女的,都穿灰袍,兜帽遮脸。那女的手上戴了个红戒指,挺扎眼。”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往『鬼哭涧』方向去了。那地方邪性,平时没人敢靠近。” “鬼哭涧在哪儿?” 老鱼头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沼泽深处:“从这儿往西,大概三十里,有一片长满黑芦苇的浅滩。穿过浅滩,再往里走,听到像鬼哭的风声,就到了。” 说完,他砰地关上门。 洛晚秋在门外站了片刻,转身走向水边。 她解开一艘小木船的缆绳,跳上去。船身晃了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锈铁剑解下布,横在膝上。她拿起粗糙的木桨,划向黑沉沉的沼泽深处。 雾从水面升起,很快吞没了小船和船上孤绝的人影。 第29章 斗笠人出现,是陷阱还是共贏? 灰石集比白天更热闹。 或者说,更乱。 夜幕一盖,坊市里反而亮起更多光。油灯、火把、冒黑烟的劣质萤石,光晕乱跳,把人影扯得歪七扭八。汗臭、酒气、烤焦的肉味,还有股甜得发腥的脂粉气,全混在一块儿。 吆喝声、骂价声、醉话和女人的笑,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船越往泽深处走,晚秋心中越是疑惑,影影绰绰的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心中愈发不安,而后打定主意乾脆把船停下来。 洛晚秋把船拴在南边野码头,付了两块碎灵石。看码头的独臂汉子掂了掂,咧嘴放行。 她没回白天那窝棚,沿著泥路往集子中心走。步子慢,眼睛扫著两边地摊。 卖什么的都有。沾泥的药材、锈法器、画歪的符,还有几笼蔫头耷脑的妖兽崽子。摊主眼神都精,透著散修那股子警惕和贪混在一块儿的味儿。 她在一个杂货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乾瘦老头,裹著油亮皮袄打瞌睡。摊上摆著兽骨、矿石、虫壳,还有几本旧书。 洛晚秋蹲下,拿起块带银斑的暗沉矿石掂了掂。 “沉银矿,五十灵石一斤。”老头没睁眼,“炼器掺点,增三分锋。” “贵了。”她放下。 “嫌贵別摸。”老头哼道。 洛晚秋没走,拿起本《南疆风物誌略》。翻几页,记载粗陋,配图可笑。 “这本呢?” “十块灵石。”老头撩起眼皮,浑浊眼睛扫她,“小姑娘,头回来?劝你一句,別信书上写的。这地方,一天一个样。” “哦?”她合上书,“那信什么?” “信眼睛,信刀子。”老头嗤笑,“再就是信我这样的老傢伙——得付钱。” 洛晚秋摸出三块下品灵石,放摊上。 老头瞅瞅灵石,又瞅瞅她,慢吞吞吐口黄烟:“想问啥?” “黑水泽最近,有什么不寻常?” “那可多了。”老头咂嘴,“北边『黑水盟』內斗,死了俩筑基头子。西边『七星阁』来了好几拨,说是寻宝。东边沼泽深处,前阵子夜里老冒绿光,跟鬼火似的,凑近看的都没回来。” 他压低声音:“还有血煞教的崽子,也混进来了。那股子血腥味,隔二里地都闻得著。” “他们来做什么?” “谁知道。”老头耸肩,“兴许也是衝著宝光来的。嘿,古修士洞府?骗鬼呢。那宝光三天前冒一次,两天前冒一次,昨儿夜里又冒一次——哪家洞府跟放烟花似的?” 洛晚秋眼神动了动。 她又摸出两块灵石,放旁边。 老头眼睛亮了,凑近些:“姑娘明白人。我跟你说,那宝光出在『星瘴湖』边上。星瘴湖知道吧?黑水泽三大绝地之一,常年罩著银灰毒瘴,沾上了,灵力滯涩,血肉烂,金丹以下进去就是个死。” “宝光在湖边?” “贴著边儿。”老头比划,“有人远远瞧见,是从乱石滩里衝出来的。可那地方,平时鸟都不飞过去。星瘴子时最浓,午时最淡,可就算最淡的时候,也能要了练气期小命。筑基的,撑不过一炷香。” 洛晚秋沉默片刻:“有人进去过?” “有啊。”老头咧嘴,“七星阁派了三个筑基好手,穿著辟瘴法衣,拿著定星盘,三天前进去的。到现在没出来。血煞教那帮人,估摸著也想试,但他们没直接闯湖,在外围打转,像在找东西——或者等人。” 等人? 洛晚秋想起那枚红戒指。 她没再问,站起身。 “谢了。” “客气。”老头麻利地把灵石扫进怀里,重新裹紧皮袄闭眼,“劝你一句,小姑娘,离星瘴湖远点。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洛晚秋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眼。老头已经打起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她继续往深处走。 前面传来喝骂声。 一处茶摊外,围了十来个人。老板是个佝僂老嫗,躲到棚角发抖。场中,两个散修正拼命。 一个使刀,一个用鉤。刀光鉤影,毫无章法,招招奔要害去。灵力搅得桌椅乱飞,碗碟碎响。 “赵老四!把残片交出来!老子先看到的!”使刀的汉子脸上被划开道血口。 “放屁!谁捡到是谁的!”用鉤的啐出血沫,鉤子撩向对方下阴。 围观的散修们起鬨叫好,有人开盘下注。 洛晚秋在外围停下,冷眼看著,想起这用鉤的人刚搭訕过自己。 使刀的力竭慢了一瞬。用鉤的抓住机会,一鉤子撕开对方小腹。肠子混血涌出来。 汉子惨嚎,却凶性大发,合身扑上,一刀捅穿用鉤修士的胸口。 两人同时倒地。 场中静了一瞬。 使刀的挣扎著,从对手怀里摸出块焦黄皮残片,颤巍巍举起来,咧嘴想笑,咳出大团血沫。 贏了? 围观人群发出嘘声和咒骂,赌输的吐唾沫散去。 汉子握著残片仰躺,胸膛起伏,眼神涣散。小腹伤口太大,血止不住。 破空声极细微。 汉子眉心多了个针眼大的红点。 他身体一僵,手垂下。残片掉进血泊。 黑影从棚顶掠下,快得像风,抄起残片,几个起落消失在昏暗街巷深处。 从出现到消失,不过两三个呼吸。 没人拦,甚至没人出声。留下的几个散修冷漠地瞥瞥地上尸体,又看看黑影消失方向,嘀咕几句,也走了。 茶摊老嫗这才颤巍巍爬起来,看著满地狼藉哭丧脸收拾。 洛晚秋看完全程。 残片是什么,真假,都不重要。在这灰石集,一条命,就值一次偷袭的机会。 她转身要走。 茶摊角落,歪斜木桌旁,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斗笠宽檐压得很低,只露瘦削下巴和一片苍白嘴唇。身形瘦小,裹在灰旧袍子里,气息晦涩难辨,像块路边石头。 洛晚秋脚步顿住。 她没感知到这人何时靠近的。 斗笠人抬起头。 帽檐下,眼睛亮得惊人,瞳孔深处有细碎银芒流转。这双眼盯著她,上下打量,像评估货物成色。 然后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却直钻她耳朵: “姑娘是衝著黑水泽的『星瘴』来的吧?” 洛晚秋瞳孔微缩。 她握紧袖中手,面上没波澜。 斗笠人苍白嘴唇弯起细微弧度:“我这儿有份真东西,关於星瘴每日子时三刻的薄弱点……不是那些糊弄人的假消息。有兴趣聊聊价么?” 子时三刻。星瘴最浓时,却是薄弱点? 洛晚秋从未对外透露过目的。这斗笠人,如何得知? 她看著那双亮得反常的眼睛,沉默三息。 “什么价?”她问,声音同样压低。 “这儿不是说话地方。”斗笠人站起身,袍摆扫过沾血泥地,“跟我来。” 说完,不等回应,转身朝集子深处、灯火更稀的巷子走去。 步伐不快,却篤定。 洛晚秋站在原地,看那瘦小背影融入昏暗光影。 去,还是不去? 她想起茶摊边两具尚温的尸体,想起黑影掠走残片时无人出声的死寂。灰石集的法则,赤裸冰冷。 但她需要情报。关於星瘴,关於血煞教,关於那可疑的宝光。斗笠人敢直接点破“星瘴”,要么是陷阱,要么……真有料。 她迈步,跟了上去。 锈铁剑在背后,隔著灰布,传来一丝熟悉的冰凉。 第30章 宇文煞与江映烛 巷子深得像是要把光都吞了。 斗笠人停在阴影里,转过身。 洛晚秋离他五步远,手搭在背后剑柄上。 “开价。” “五十块下品灵石。”斗笠人帽檐动了动,“不还价。” 五十块。够底层散修拼大半年。洛晚秋身上总共也就六十多,从江暮尘那几个伏击弟子身上刮来的。 她没吭声。 “值这个价。”斗笠人补了句,“星瘴每三日一轮转,子时三刻的薄弱点,位置会变。我给的,是今晚的准確位置,外加安全路径。” 他声音压得更低:“沾上一点,筑基以下,三天內血肉溃烂,神魂消融。你掂量。” 洛晚秋盯著他帽檐下那双亮得反常的眼睛。银芒流转,不像活人。 沉默了几息。 她左手探进怀里,摸出个灰布小袋,扔过去。 斗笠人接住,指尖一挑,袋口鬆开条缝。灵石微光透出来。他点点头,塞进怀里,从袖中摸出两样东西。 一张叠成方块的糙黄纸,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灰黑色鳞片,边缘不规则,带著腥气。 “纸上是图和说明。”他递过来,“鳞片贴身带著,能挡一次星瘴侵蚀。就一次。” 洛晚秋接过。 “为什么帮我?”她忽然问。 斗笠人愣了一下,轻笑出声,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帮你?姑娘想多了。我卖情报,你付钱,两清。你拿了是去送死还是撞大运,跟我没关係。” 他摆摆手,转身融进黑暗里。 洛晚秋展开糙黄纸,就著远处漏进来的一线微光,快速扫过。 图简略,炭笔勾了几道线,標了个红点。旁边小字写著星瘴特性、薄弱点持续半柱香、一条绕开凶地的路线。 路线终点,红点位置,注了四个小字:隱月谷。 她把纸叠好,和鳞片一起塞进贴身內袋。锈铁剑在背后轻轻震了一下。 子时三刻。 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 黑水泽的夜,黑得实在。 不是没光,是那些光让黑暗更稠。沼泽里飘起的磷火,绿幽幽的,一团团浮著,照出底下蠕动的泥浆。远处传来兽类低吼,闷闷的,像从地底来。 洛晚秋按图走。 脚下根本没路,湿滑草甸、盘结树根、深浅泥潭。她走得极慢,每一步先用树枝探实。神识铺开,只敢维持周身三丈——这鬼地方,神识探远了,会惊动东西。 空气里瀰漫腐烂和甜腥混合的气味,吸进肺里,发涩。 绕过一片咕嘟冒泡的黑泥沼,泥沼边歪著几具兽骨,白森森的,被磷火映得发绿。骨头上有细密齿印。 又走了约莫两刻钟。 前方雾气浓了,泛著极淡的银蓝色微光。雾气流动慢,所过之处,草木表面凝结出霜晶似的光点。 星瘴。 洛晚秋停下,摸出鳞片握在掌心。鳞片传来一丝暖意,驱散渗骨的阴寒。 她抬头看天。没月亮,几颗星子从云缝里漏出来,黯淡。估摸著,子时快到了。 隱月谷在前方三里,要穿过这片星瘴边缘。薄弱点在谷口附近。 她深吸口气,握紧鳞片,迈步踏入银蓝雾气。 一进去,温度骤降。 不是普通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皮肤表面传来细微刺痛,像无数冰针在扎。灵力运转也变得滯涩,仿佛被什么东西黏住了。 鳞片暖意护住心口,四肢却渐渐麻木。 洛晚秋咬紧牙,加快脚步。视线被雾气遮蔽,只能看清身前几步。地上出现奇怪痕跡——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拖行而过,压塌灌木,留下泛银光的黏液轨跡。 她避开痕跡,挑硬实地走。 越往前,雾气越浓,银蓝光芒越亮。四周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她自己踩在湿草上的轻微声响,和逐渐粗重的呼吸。 三里路,走得比三十里还累。 就在她感觉灵力快要冻僵时,前方雾气稀薄了些。隱约能看见矮山轮廓,山体向內凹陷,形成狭窄谷口。 谷口处的星瘴,顏色明显淡了,流动也缓,像打了个旋儿。 子时三刻。 到了。 洛晚秋没立刻过去。她伏低身子,藏在一丛怪树后面,仔细观察。 谷口静悄悄的,但地上有脚印,很新,踩断了草茎,泥还没干。不止一个人的。 她等了百息,確认周围没有埋伏,才贴著山壁,悄无声息滑进谷口。 一进去,景象陡然不同。 外面是死寂沼泽,谷里別有洞天。面积不大,约莫半个演武场,中央有个小水潭,潭水清澈,倒映天光。四周长著矮树,枝叶间掛淡紫色浆果。 最显眼的是,谷中灵气比外面浓郁不少,虽然还夹杂星瘴阴寒,但已能顺畅呼吸。 水潭边,有阵法痕跡。 几块不起眼的灰白石,按特定方位半埋在土里,表面刻极淡纹路。简易遮掩阵,级別不高,大概防防筑基以下修士的隨意探查。但在这荒郊野岭,算讲究了。 洛晚秋屏住呼吸,將神识收敛到极致,只留一丝最细微感应,贴著地面蔓延过去。 神识触角小心翼翼绕过阵法节点,探入阵內。 水潭另一侧,两块大石头后面,传来人声。 一个娇柔的、带著討好意味的女声,语气急切:“……少教主明鑑,剑骨移植虽失败了,但那『星陨剑骨』蕴含的逆命气运,已被南宫大人亲自確认过。只要找到洛晚秋,抽其魂魄本源炼入『万魂幡』,同样能提炼出那丝气运,助大人突破桎梏!” 洛晚秋心臟猛地一缩。 这声音,她死都记得。 云映烛。 石头后面,另一个声音响起,年轻男子,语调漫不经心,却透著阴冷质感:“江暮尘废物,把事情办砸了。南宫大人很不悦。” 停顿了一下,有轻微玉石磕碰声。 “云姑娘,”男子继续道,语气里带点戏謔,“你现在说这些,是想將功折罪?可你拿什么折?剑骨没了,洛晚秋跑了,江暮尘也死了。你一个失了靠山、资质平平的小丫头,在云嵐宗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吧?” 云映烛声音立刻带上哭腔,却又强压著:“少教主……宇文少主,求您给映烛一个机会。我知道洛晚秋的下落!宗主派她来了黑水泽,调查血煞教探子!她一定就在附近!” 宇文煞轻笑一声:“哦?然后呢?你一个练气期,能在这黑水泽里找到她,抓住她?” “我……我可以引她出来!”云映烛急声道,“她知道我在这儿,一定会来的!她恨我,她一定会来找我报仇!只要少主布下陷阱……” “够了。”宇文煞打断她,声音冷下去,“本少主没兴趣陪你玩这种小孩子的报仇游戏。南宫大人要的是结果,是那缕逆命气运。至於怎么拿到,是你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许,却更令人心底发寒:“不过,看在你还有点用的份上,本少主可以给你指条路。黑水泽深处,三天前有宝光现世,疑似古修洞府。七星阁、黑水盟,还有我血煞教,都有人盯著。洛晚秋奉命调查,迟早会摸过去。你若是能先一步进去,找到些『合適』的东西,或许……还能在大人面前说上几句话。” 云映烛像抓住救命稻草,连声道:“映烛明白!多谢少主指点!我这就去准备,一定……” 话音未落,宇文煞忽然“咦”了一声。 洛晚秋伏在阵外阴影里,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她连呼吸都停了,心跳压到最低,整个人像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但宇文煞的目光,並非投向她的方向。 他转过头,猩红的眸子——洛晚秋的神识“看”到了那抹血色——扫过山谷另一侧的阴影,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玩味的笑。 “看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吧?” 话音落下的剎那,他袖中一道血影悄无声息射出! 快如幻觉。 但那血影並非射向洛晚秋藏身之处,而是直扑山谷东北角,一片乱石堆叠的阴影! 几乎同时,阴影里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带著浓重鼻音的声音,像刚睡醒: “唉,现在的年轻人,火气真大。” 一道银色剑光,毫无徵兆地从乱石堆里迸出! 剑光並不璀璨,甚至有些黯淡,却精准得可怕。后发先至,迎上那道血影,轻轻一绞。 嗤—— 细微的、如同烧红铁块浸入冷水的声音。血影瞬间溃散,化作几缕黑烟,被夜风吹散。 乱石堆哗啦一响,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是个汉子,身材高大,却驼著背,显得邋遢。鬍子拉碴,头髮用根破布条隨便扎著,好几缕散乱搭在额前。身上套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肘部打著补丁。 最显眼的是他背后那个巨大的、几乎比他整个人还宽的木製剑匣。剑匣陈旧,边角磨损得厉害,用麻绳斜挎在肩上。 汉子打了个长长哈欠,抬手揉揉眼睛,这才看向宇文煞和云映烛。 “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跑这儿商量怎么害人。”他咂咂嘴,摇摇头,“缺德啊。” 宇文煞脸上的玩味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他盯著汉子背后的剑匣,猩红眸子里光芒闪烁。 “阁下是谁?”他沉声问,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漫不经心。 “我?”汉子挠挠头,一脸苦恼,“路过打酱油的,行不行?” 他边说,边晃晃悠悠往前走了一步,恰好挡在了洛晚秋藏身的方向和宇文煞之间。角度微妙,既像无意,又像刻意隔断了某种气机锁定。 洛晚秋伏在阴影里,指尖掐进掌心。 她认得那道银色剑光。 虽然黯淡,虽然隨意,但那剑光里透出的、某种斩断一切的纯粹意味,和她丹田里那缕初醒的银白剑意,隱隱有共鸣。 这邋遢汉子,是剑修。 而且,修为绝对不低。能如此轻描淡写化解宇文煞的偷袭,至少也是金丹,甚至更高。 他是谁?什么时候藏在那儿的?听到了多少? 更重要的是——他刚才那一剑,是恰好斩向血影,还是……有意无意地,帮她遮掩了踪跡? 山谷里,气氛陡然僵住。 宇文煞没再出手,只是盯著汉子,周身气息缓缓攀升,黑袍无风自动,一股阴冷血腥的威压瀰漫开来。水潭表面泛起细密涟漪。 云映烛早已嚇得脸色惨白,缩在石头后面,不敢出声。 汉子却像毫无所觉,又打个哈欠,伸手到背后,拍了拍那巨大剑匣。 “我说,”他看向宇文煞,语气还挺客气,“商量个事儿。这地方我先看上的,准备睡个回笼觉。你们要不……换个地儿聊?” 宇文煞瞳孔微缩。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冰冷至极。 “好。”他点点头,竟真的往后退了一步,“既然阁下喜欢,让与阁下便是。” 说完,他看也不看云映烛,转身,黑袍一拂,化作一道血光冲天而起,眨眼间消失在浓黑夜色里。 走得乾脆。 云映烛呆在原地,直到血光消失,才猛地反应过来,尖叫一声,连滚爬爬朝著谷外跑去,很快也没了踪影。 山谷里,只剩下邋遢汉子,和依旧伏在阵外阴影中的洛晚秋。 汉子没去追,也没理会逃走的云映烛。他慢吞吞走到水潭边,蹲下身,掬了捧水洗脸,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洗完脸,他甩甩手上水珠,转过身,目光似乎隨意地扫过洛晚秋藏身的那片阴影。 停了片刻。 然后,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戏看完了,角儿也跑了。”他伸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轻响,“小姑娘,你还打算在那儿趴多久?” 第31章 南宫朔浮出水面,宇文煞送礼 她咳出一口血。 锈铁剑插进泥里,撑住发软的身子。左肩那道旧伤彻底裂了,血顺著胳膊往下淌,指尖都在抖。 刚才那一剑,要不是躲得快,脑袋已经搬家了。 邋遢汉子挠挠头,把破剑插回背后。“反应还行。”他打了个哈欠,“就是剑太钝。” 说完晃晃悠悠走了,像喝醉了,转眼没进雾里。 洛晚秋没追。 她拔出剑,转身就跑。脚步踉蹌,胸口闷得厉害,刚才硬接那下震伤了肺腑。风颳过耳边,呜呜的,像鬼哭。 不能停。 雾浓得化不开,暗红色粘在脸上,腥的。她专挑石头缝和枯树影里钻,神识收得只剩一线——那汉子修为深不可测,保不准还在附近。 跑了快一炷香,前方雾气淡了点。 一片乱石滩。 洛晚秋正要绕,脚步猛地剎住。 滩上站著个人。 暗红袍子,袖口鬼纹狰狞。年轻男人,脸白得没血色,嘴角勾著笑。他手里掂著一块暗金色碎片,指尖敲得嗒嗒响。 血煞教少教主,宇文煞。 洛晚秋右手按向剑柄。 “別紧张。”宇文煞抬头,笑得更深,“等你半天了。” 他侧身,露出后面巨石阴影里蜷著的人。 云映烛。 少女昏死在那儿,胸口一道暗红符印微微发亮,像活虫子似的蠕。 “送你的礼。”宇文煞说,轻飘飘的。 洛晚秋没动。 左手垂在袖里,扣著三枚毒针。家当就这点,跑都未必跑得过。 “血煞教和我没交情。”她声音平。 “以前没有,现在可以有。”宇文煞掂掂碎片,“『寻气盘』残片。江暮尘那老狗在你身上留的追踪印记,靠这玩意找的。” 他顿了顿:“隱月谷里,我就知道你在。顺手帮你把印记抹了——不然你以为能跑这么远?” 洛晚秋瞳孔微缩。 前世到死,她都不知道身上有追踪印记。怪不得……怪不得每次躲到哪儿,江暮尘的人总能摸过来。 “为什么?”她问。 “合作。”宇文煞往前两步。 洛晚秋立刻后退,距离拉开三十丈。 宇文煞停下,摊手:“你我都有共同的敌人——南宫朔。” 合作。魔子嘴里吐出来的词,听著就腥。 洛晚秋等下文。 “南宫朔,上界巡天监前星官。三百年前炼禁术触犯天条,被贬下来的。”宇文煞语速慢,每个字都清楚,“修为封了九成,但寿元没减。他急著回去,不然就得在这下界老死。” 洛晚秋想起隱月谷里云映烛的话。 抽魂炼魄,夺气运。 “我的剑骨,能帮他冲禁制?” “聪明。”宇文煞点头,“星陨剑骨里那缕逆命气运,能短暂搅乱星图轨跡,造『变数』。南宫需要这变数衝击体內禁制——只要鬆动一丝,他就能强行开通道,逃回去。” 他补了句:“当然是逃。巡天监的刑狱等著他呢。” 洛晚秋握剑的手紧了紧。 “所以你要帮我?” “帮你?”宇文煞笑容淡了点,“不,帮我自己。” 他看向东北,那边雾最浓,暗红近黑。 “血煞教分三脉。我这一脉,和南宫有旧怨。那老狗要是真靠你的气运重返上界,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教內异己。我爹,我这一系的叔伯长老,全得死。” 利益衝突。敌人的敌人。 洛晚秋脑子转得飞快。宇文煞的话几分真,她吃不准。但关於南宫的部分,和云映烛说的对得上。 “我怎么信你?”她问。 宇文煞抬手,朝云映烛虚虚一抓。 嗤—— 少女胸口那道暗红符印化作黑烟散了。洛晚秋的身体也微微颤动了几下。 洛晚秋心中忖度“原来江暮尘这老狗,不仅不信我,连云映烛也只是他的工具罢了。” “追踪印记,我毁了。”宇文煞收回手,“没了这个,南宫想找你得费工夫。” 他看过来,眼神认真了点。 “我可以立心魔大誓——在此界期间,绝不主动对你出手,绝不泄露你行踪。” 洛晚秋沉默。 心魔大誓约束力强,但魔道手段诡譎,未必没漏洞。 “你要我做什么?”她终於问。 “两件事。”宇文煞伸两根手指,“第一,帮我破坏南宫在黑水泽的谋划。那老狗在这儿经营多年,肯定藏后手。我要你找出来,一一拔掉。” “第二呢?” “第二,等时机成熟,跟我去个地方。”宇文煞顿了顿,“那里有关於星陨剑骨的记载,还有一些……你可能感兴趣的东西。” 剑骨的记载。 洛晚秋心臟猛地一跳。前世到死,她都没弄明白这身骨头的秘密。 “什么东西?”她压住情绪。 “现在不能说。”宇文煞摇头,“得等你证明自己不是累赘之后。” 他从怀里摸出个黑色玉简,扔过来。 洛晚秋接住。玉简冰凉,表面魔纹繁复。 “血煞教传讯玉简,单向的。”宇文煞解释,“我需要你行动时,会通过它联繫你。平时別乱用,里头有追踪阵法,用一次就会暴露位置。” 洛晚秋掂了掂,收进袖袋。 “南宫在黑水泽的谋划,你知道多少?” “不多。”宇文煞实话实说,“那老狗狡猾。不过……” 他看向东北。 “鬼哭涧的宝光,八成和他有关。三天前那道光衝出来的时候,我感应到一丝上界星辰力的波动——虽然微弱,但错不了。” 洛晚秋想起斗笠人的情报。 星瘴三日一轮转,子时三刻有薄弱点。宝光出现的时间,正好三天前。 “你要我进鬼哭涧?” “对。”宇文煞点头,“明晚子时,星瘴轮转,薄弱点会出现。到时候七星阁、黑水盟,还有其他散修团伙都会往里冲。你混进去,见机行事。” 他顿了顿,又说:“不让你白干。这次进去,不管找到什么,你先挑。剩下的,咱们再分。” 条件开得足。 洛晚秋却不敢全信。她看著宇文煞那张苍白带笑的脸,想起前世关於血煞教的传闻——阴狠狡诈,翻脸比翻书快。 可她有选择吗? 南宫朔是前星官,哪怕被贬下界,实力也远非她能抗衡。孤身一人,根基受损,拿什么斗? 沉默在乱石滩上漫开。 远处风啸呜咽,真像鬼哭。 “合作可以。”洛晚秋开口,声音轻,“但我有条件。” “讲。” “第一,云映烛归我处置。”她看向巨石阴影,“怎么杀,什么时候杀,我说了算。” “没问题。”宇文煞爽快,“本来就是送你的礼。” “第二,关於剑骨的记载,进鬼哭涧之前,我要先看一部分。” 宇文煞皱眉。 “这……” “不给看,免谈。”洛晚秋转身要走。 “等等。”宇文煞叫住她,咬牙,“行,给你看一部分。但只能是最基础的,涉及核心秘密的,得等事成之后。” 洛晚秋停住。 “第三,”她回过头,眼神冷,“合作期间,你若敢算计我,或隱瞒关键情报……” 她没说完,意思清楚。 宇文煞笑了。 “放心。”他说,“我宇文煞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懂得『诚信』两个字怎么写。” 他扔给洛晚秋一块黑色令牌。 令牌沉,刻著狰狞鬼头。 “血煞教外围弟子身份牌,滴血认主就能用。”宇文煞道,“明晚亥时,鬼哭涧外三里『断魂坡』集合。我会在那儿等你。” 洛晚秋接过令牌。 “知道了。” 她走到巨石边,蹲下身。云映烛还在昏迷,眉头微蹙,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杀意翻涌。 太便宜她了。 洛晚秋从袖袋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颗暗红色丹药。捏开云映烛的嘴塞进去,喉间一点,顺喉而下。 “锁魂丹。”她站起身,扛起少女,“服下后神魂禁錮,像活死人。除非我亲手解了药力,否则她永远醒不过来。” 宇文煞眼睛一亮。 “好东西。” 洛晚秋没理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 宇文煞站在原地,脸上笑容慢慢淡去。他低头看著手里那块寻气盘碎片,指尖摩挲边缘。 “星陨剑骨……”他喃喃自语,“希望你真像传说中那么厉害。” 否则,这局棋可就下不下去了。 他转身,化作一道血光掠走。 乱石滩恢復死寂。 只有雾还在翻涌,暗红色越来越深,像凝固的血。 第32章 无知,亦是一种罪 雾散了些。 洛晚秋扛著云映烛,在夜色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黑水泽这地方,白天看著荒,夜里更荒。枯树影子歪歪扭扭戳在地上,风一过,像无数只手在抓。 她左肩的伤还在渗血。 每走一步,都扯著疼。 但她没停。 得找个够僻静的地方。审问,然后了断。宇文煞给的时限是明晚亥时,时间不多,但够用。 又走了一炷香。 前面坡下,隱约有个黑窟窿。像是什么野兽废弃的巢穴,又或者早年修士临时挖的洞府。洛晚秋神识扫过去,里头空荡荡,没活物气息,只有股子陈年的霉土味。 就这儿了。 她扛著人下去。洞口不大,得弯腰进。里头倒比外面看著深,有个两丈见方的空间,地上铺著层乾草,早烂透了。角落里散著几块风化严重的兽骨。 洛晚秋把云映烛扔在乾草堆上。 少女闷哼一声,没醒。锁魂丹药力还在,神魂被死死按在躯壳深处,身子软得像滩泥。 洛晚秋没急著弄醒她。 她先从怀里摸出几面小旗——是从灰石集买的劣质阵旗,防不了高手,但遮掩点气息动静够用。旗子按方位插在洞口內外,指尖逼出几缕灵力点上去。旗面微光一闪,隨即黯淡,洞內外的气息顿时模糊了不少。 做完这些,她才走到云映烛身边蹲下。 伸手,按在少女丹田位置。 灵力探进去。 云映烛的修为很浅,刚摸到练气后期的边,根基虚浮得很。洛晚秋的灵力长驱直入,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气海核心。她指尖一压,几道细微剑气钻进去,像钉子似的钉在气海四周。 封住了。 这样就算云映烛醒来,也调动不了半分灵力。 洛晚秋收回手,又从袖袋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颗淡青色丹药,捏开云映烛的嘴塞进去。这是解锁魂丹部分药力的“醒神散”,能让人恢復神智,但神魂禁錮仍在,想施法或剧烈反抗是不可能的。 药力化开。 云映烛眼皮颤了颤。 洛晚秋退开两步,锈铁剑无声无息握在手里。剑尖垂地,没指向谁,但那股子冷意已经漫开。 云映烛睁开了眼。 先是茫然。瞳孔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她看到昏暗的洞顶,看到旁边模糊的人影,愣了愣,然后记忆潮水般涌回来。 隱月谷……宇文煞……还有…… 她猛地扭头。 洛晚秋就站在那儿,背著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云映烛喉咙里“嗬”地一声,想坐起来,身子却软得使不上力。她低头看自己,又抬头看洛晚秋,嘴唇哆嗦:“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声音发颤,带著哭腔。 洛晚秋没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洞內空间小,这一步就拉近了距离。云映烛能清楚看到她脸上每一寸冷硬的线条,还有左肩那道被血浸透的衣料。 “我问,你答。”洛晚秋开口,声音平得像结了冰,“多说一句废话,断一根手指。” 云映烛僵住。 她眼眶瞬间红了,泪珠子滚下来:“师姐……洛师姐,你听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 锈铁剑抬了起来。 剑尖没碰到她,但那股子锋锐的剑意已经压到脸上。云映烛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脸色煞白。 洛晚秋看著她。 “第一个问题。”她说,“江暮尘怎么跟上界南宫氏搭上线的?” 云映烛嘴唇翕动,眼泪流得更凶:“我……我不清楚,师尊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剑尖往前递了半寸。 云映烛尖叫:“我说!我说!”她抽噎著,语无伦次,“是……是大概两年前,师尊带我去参加上宗的一次观礼大典。在那次大典上,他私下见了南宫大人……我那时候只是跟在旁边,他们说话声音很低,我只听到几句……” “哪几句?” “南宫大人说……说『星陨剑骨,三百年一现,蕴逆命破劫之气,若得之,或可重续天梯』……”云映烛哭著说,“师尊当时很激动,后来……后来他们就定下了计划。具体怎么联络的,我真的不知道,师尊从不让我过问这些事……” 洛晚秋眼神没动。 逆命破劫之气。重续天梯。 原来如此。 难怪南宫朔一个被贬下界的前星官,会盯上她这块剑骨。不是单纯为了延寿,是为了回去。回到上界,重归星官之位。 她握剑的手紧了紧。 “第二个问题。”洛晚秋继续,“移植剑骨的具体仪式,除了聚星阵,还需要什么?” 云映烛摇头,头髮散乱:“我不知道……师尊只说,等时机到了,我躺著就好,什么都不用管……” “你想过没有,”洛晚秋打断她,“那剑骨从哪儿来?” 云映烛愣住。 她呆呆看著洛晚秋,眼泪掛在睫毛上:“师尊说……说是他早年游歷时所得的一份机缘,一直温养著,等我根基稳固了,就移植给我,改善资质……” 她说得理所当然。 仿佛那剑骨天生就该是她的,只是暂时寄存在別处。 洛晚秋忽然有点想笑。 但她笑不出来。胸口那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又冷又硬。 “第三个问题。”她声音更冷,“宗门里,除了江暮尘,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或者,有谁参与?” 云映烛拼命摇头:“没有!师尊说这是绝密,连宗主都不能告诉……” “晏朝露呢?”洛晚秋问。 “晏师姐……”云映烛眼神闪烁,“她……她可能猜到一点。师尊有时候会让她办些事,但她具体知道多少,我不清楚……” “沈见微?” “沈师兄……沈师兄是师尊最信任的弟子,很多事都是他在跑。”云映烛声音低下去,“但我真的不知道他了解多少……师尊从来不让我打听这些。” 她说著,忽然往前爬了半步,仰起脸,泪水涟涟:“洛师姐,你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师尊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剑骨的事,我也是后来才隱约猜到可能跟你有关係,但我没办法,师尊说那是为我好……” 洛晚秋看著她。 看著这张梨花带雨的脸,看著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 前世,就是这双眼睛,在剑骨被生生抽离、她痛得神魂都要撕裂的时候,好奇地望过来,轻声问:“师尊,这就是星陨剑骨吗?好漂亮呀。” 那时候云映烛躺在聚星阵中央,周身灵气氤氳,像个被宠坏的孩子在欣赏一件新得的玩具。 洛晚秋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波澜也没了。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仪式那天,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想?” 云映烛怔住。 她似乎没料到会问这个,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小声说:“我……我会难过。毕竟同门一场……” “难过多久?”洛晚秋问。 “……” 云映烛答不上来。 她眼神飘忽,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那种情態,与其说是愧疚,不如说是被逼问的窘迫。 洛晚秋点了点头。 明白了。 在云映烛的世界里,她从来不是加害者,甚至不是知情者。她只是个被命运厚待的幸运儿,安然接受一切馈赠,並认为理所应当。別人的痛苦,別人的性命,於她而言,或许就像风吹过水麵,漾起一圈涟漪,然后也就散了。 无知,亦是一种罪。 洛晚秋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倦。她看著云映烛,看著这个前世今生都活在他人精心编织的谎言里的少女,忽然觉得,杀她,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但还是要杀。 血债必须血偿。这是她重活一世,给自己定下的铁律。 云映烛似乎察觉到什么。 她脸色更白,忽然挣扎著往前扑,想去抓洛晚秋的衣角:“师姐!洛师姐!你饶了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改……你废我修为也好,把我逐出宗门也好,留我一条命,求求你……” 她哭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 洛晚秋站著没动。 云映烛的手快要碰到她裤脚时,锈铁剑动了。 没什么花哨的动作。就是平平一递,剑尖向前,精准,稳定,像早就量好了距离。 噗嗤。 剑身没入心口。 云映烛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著胸口那截锈跡斑斑的铁剑,又抬头看洛晚秋,眼睛里全是茫然。好像还没明白髮生了什么,好像这只是一场噩梦。 洛晚秋手腕微转。 剑气在体內一绞。 云映烛身子猛地一颤,瞳孔涣散。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溢出几口血沫子。然后,那具柔软的身躯缓缓向后倒去,摔在乾草堆上,发出一声闷响。 眼睛还睁著。 空洞洞地望著洞顶。 洛晚秋抽回剑。 血顺著剑尖往下滴,落在乾草上,很快洇开一片暗红。她看著那血,看了很久。 心里空荡荡的。 没有预想中的快意,也没有解脱。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了全力,却什么也没砸著。只有一种冰冷的、沉重的疲惫,从四肢百骸漫上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第一个直接仇人,死了。 就这么简单。 简单得……有些荒谬。 洛晚秋抬起左手,用袖子慢慢擦拭剑身上的血。擦得很仔细,从剑尖到剑脊,一寸一寸。血渍黏稠,在粗布袖子上留下暗褐色痕跡。 擦乾净了。 她把剑插回腰间,转身走到洞口。 阵旗还在微微发光。外头天已经黑透了,远处黑水泽方向,隱约有几点磷火飘荡,绿幽幽的,像鬼眼睛。 洛晚秋抬头,望向夜空。 今晚没月亮,星星也稀。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黑沉沉的,仿佛隨时要塌下来。 杀了云映烛,並没有让记忆里的痛苦减轻分毫。 那些画面还在。剑骨被剥离时的剧痛,灵力抽乾后的冰冷,还有晏朝露、沈见微那些人围在旁边,眼神里的贪婪和快意。 一点都没少。 復仇这条路,斩落的是他人的性命,磨损的却是自己的魂。 她忽然想起宇文煞的话。 “逆命之气……呵,背负著这样的东西,註定一路腥风血雨,不得安寧。” 不得安寧么? 洛晚秋握紧剑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便不休不止好了。 她收回目光,弯腰走出洞口。阵旗被她隨手拔起,塞回怀里。洞內,云映烛的尸体静静躺著,渐渐凉透。 洛晚秋没回头。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著黑水泽深处走去。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夜色浓得像墨。 风从背后吹来,带著淡淡的血腥味,很快散在旷野里。 第33章 毒龙潭 幽影洞 她走了约莫一炷香。 脚下的碎石和枯草渐渐少了,换成一种黏湿的、带著腐叶气味的黑泥。远处那几点绿幽幽的磷火不见了,雾气重新浓起来,丝丝缕缕缠在枯死的树干间。 洛晚秋停下。 前方就是那片乱石滩。夜色里,滩上石头黑黢黢的,像一堆蹲伏的巨兽。一个人影靠在一块最高的石头旁,暗红袍子几乎融进阴影里,只有袖口的鬼纹在偶尔掠过的微光里一闪。 宇文煞。 他果然还在等。 洛晚秋走过去,脚步很轻。离著三丈远,她站定。 “人我处置了。”她开口,声音比夜风还冷,“合作细节?” 宇文煞转过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月光照下来,那张苍白的脸像覆了层霜。 “够快。”他说,听不出是夸还是別的,“我以为你会多折腾她一会儿。” “没必要。” “也是。”宇文煞直起身子,拍了拍袍子下摆不存在的灰,“那说正事。合作,三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情报共享。我这边有南宫老狗和他那几个狗腿子在这片活动的消息,会告诉你。你呢,要是撞见什么,也得吱一声。” 洛晚秋没点头,也没摇头。 宇文煞竖起第二根手指。 “二,在黑水泽这段时间,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但要是南宫的人找上门,或者碰上別的硬茬子,得联手。至少,不能背后捅刀子。” 他顿了顿,看著洛晚秋。 “这条,你我都得立心魔誓。约束力嘛,就那么回事,但总比没有强。” 洛晚秋终於开口:“第三?” 宇文煞笑了,笑容里带著点算计。 “三,你得帮我一个忙。”他说,“南宫在黑水泽谋划一件事,具体是啥,我现在还不能全告诉你。但这事儿,得给他搅黄了。到时候,你得出手。” 他补了一句:“当然,不是让你一个人上。我会安排,你只管配合。” 洛晚秋沉默。 风从滩上刮过,捲起几片枯叶,打著旋儿落在黑泥里。 “回报。”她说。 宇文煞似乎早就料到。 “第一,我给你一处临时洞府。黑水泽这鬼地方,散修扎堆,妖兽横行,没个落脚地,睡觉都睁一只眼。”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兽皮地图,还有一枚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的玉符,在手里掂了掂。 “地图上標了位置,叫『幽影洞』。凭这玉符能进去。里头我清理过,暂时安全。” “第二,”他收起笑容,语气认真了点,“你根基受损,左肩那道暗伤也没好利索。我手里有几样丹药,固本培元、修復暗伤有些用处。可以给你一部分。” 他盯著洛晚秋的眼睛。 “不过丹药这东西,你得自己验。吃死了,我可不负责。” 话说得直白。 洛晚秋看著他手里的地图和玉符,又看看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幽影洞。 名字听著就不像什么好地方。宇文煞给的洞府,能是避难所?她不信。 但他说对了一点。她此刻確实需要一处不受打扰的地方。剑骨初醒,根基不稳,左肩旧伤时不时抽痛,体內灵力运转也带著滯涩。再这么奔波下去,不用南宫朔找上门,她自己就得先垮掉。 风险与机遇。 她抬起眼。 “前两条,可以。”她说,声音平静,“第三条,我要知道具体目標,评估风险,再议。” 宇文煞眉头皱起来。 “现在不能说。” “那这条免谈。” “你……”宇文煞嘖了一声,“洛晚秋,你是不是觉得,我非得求著你合作?” “你可以找別人。”洛晚秋转身就走。 “站住。”宇文煞的声音冷下去。 洛晚秋脚步没停。 身后传来破空声。不是攻击,那枚黑色玉符和兽皮地图被一股巧劲拋过来,正好落在她脚边。 “拿著。”宇文煞的声音重新带上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行,第三条先搁著。等进了鬼哭涧,看到东西,咱们再谈。” 他走到洛晚秋面前,隔著一丈。 “心魔誓,现在立?” 洛晚秋弯腰捡起玉符和地图。玉符入手冰凉,触感像握著一块寒冰。地图很简陋,只画了几条扭曲的线和几个標记,中央一个黑点旁歪歪扭扭写著“幽影洞”三个字。 她收起东西,看向宇文煞。 “怎么立?” 宇文煞咬破右手食指指尖,渗出一滴暗红色的血珠。那血珠悬浮在他指尖,微微颤动,散发出一种阴冷而邪异的气息。 “以心魔为契,以血为引。”他缓缓道,“我宇文煞,在此立誓:与洛晚秋合作期间,共享南宫朔及其党羽於黑水泽之行动情报;在黑水泽境內,不主动攻击、陷害洛晚秋,若遇南宫势力或不可抗之威胁,当联手应对。若有违此誓,心魔反噬,道基尽毁。” 话音落下,那滴血珠骤然亮起暗红光芒,一闪而没入他眉心。 宇文煞脸色白了一瞬,隨即恢復正常。 “该你了。”他说。 洛晚秋沉默片刻,同样咬破指尖。鲜红的血珠渗出,与宇文煞那滴暗红相比,显得纯粹许多,却也带著一股凛冽的剑意。 她依样画瓢。 “我洛晚秋,在此立誓:与宇文煞合作期间,共享所获之南宫朔相关情报;在黑水泽境內,不主动攻击、陷害宇文煞,若遇南宫势力或不可抗之威胁,当联手应对。若有违此誓,心魔反噬,道基尽毁。” 血珠亮起微弱的银白色光芒,没入眉心。 一股冰冷的束缚感悄然缠上神魂,很淡,但確实存在。心魔誓的约束力,对道心坚定者强,对肆意妄为者弱。她和宇文煞,显然都不是后者会完全信任的那种人。 誓成。 宇文煞似乎鬆了口气,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成了。暂时算一条船上的人。”他摆摆手,“幽影洞的位置,地图上有。顺著標的路走,大概天亮前能到。洞口的禁制认得那玉符,贴上去就行。”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丟过来一个小玉瓶。 “固元丹,三颗。疗伤的那个,叫『续脉散』,就一份。省著点用。” 洛晚秋接住玉瓶,没打开。 “南宫的事,”她问,“最近有什么动静?” 宇文煞脚步一顿。 “三天后。”他压低声音,“黑水泽核心区,毒龙潭。我的人探到那边有异动,灵力波动很怪,夹杂著一丝上界星辰力的味道。八成跟那老狗有关。” 他看向洛晚秋。 “你这三天,最好把伤养养,把状態调整到能杀人的地步。到时候,我会联繫你。” “怎么联繫?” 宇文煞指了指她手里的黑色玉符。 “它会亮。” 说完,他身形一晃,暗红袍子融入浓雾,几个起落就消失不见。滩上只剩洛晚秋一个人,还有呜咽的风。 她握著冰凉的玉符,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 毒龙潭。 幽影洞。 没一句能全信。 但她没得选。 洛晚秋展开兽皮地图,就著稀薄的星光辨认方向。图上的路线歪歪扭扭,穿过一片標註著“腐骨林”的区域,绕过一处叫“蛇盘洼”的沼泽,最后指向西北方一片连绵的矮山。 幽影洞就在其中一座山的背阴面。 她收起地图,握紧玉符,朝西北方迈开步子。 脚踩在黑泥上,发出咕嘰咕嘰的声响。雾气更浓了,三五步外就一片模糊。枯树的枝丫从雾里伸出来,张牙舞爪。 她走得很小心,神识最大限度铺开,警惕著周围任何一点动静。黑水泽的夜晚,比白天更危险。妖兽、毒虫、还有那些趁黑活动的散修和魔道,都是索命的无常。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林子。 树木早已枯死,树干发黑,树皮剥落,露出里面糟朽的木质。林子里飘著一股浓郁的腐臭味,地上堆积著厚厚的、顏色可疑的落叶。 腐骨林。 洛晚秋在林子边缘停下,从怀里摸出宇文煞给的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固元丹。丹药龙眼大小,呈淡褐色,表面有三道浅浅的云纹,药香很正,没有异味。 她又倒出那份“续脉散”。是淡绿色的粉末,装在另一个更小的隔层里,用蜡封著。嗅了嗅,有股清苦的草木气。 光凭外观和气味,看不出问题。但宇文煞给的药,她不敢直接吃。 想了想,她將丹药和药粉原样装回,塞紧瓶塞。等到了幽影洞,再想办法验证。 她深吸一口气,踏入腐骨林。 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碎裂声。腐臭味更浓了,直往鼻子里钻。雾气在林间流动,像灰色的纱幔。 没走几步,旁边一株枯树后,忽然传来细微的“沙沙”声。 洛晚秋瞬间停住,右手按上剑柄。 声音停了。 她凝神感知。枯树后传来微弱的气息,带著腥气,还有一丝……贪婪? 不是人。 她缓缓拔出锈铁剑。剑身摩擦剑鞘,发出轻微的金属刮擦声。 唰! 一道黑影从树后扑出,快如闪电,直扑她面门! 洛晚秋侧身,剑光一闪。 嗤! 黑影被斩成两截,摔在地上,扭动几下,不动了。是一条通体漆黑的毒蛇,三角头,细长身子,断口处流出暗绿色的腥臭血液。 她看了一眼,继续前行。 腐骨林不大,但走起来格外漫长。毒蛇、毒蝎、还有潜伏在落叶下的腐骨虫,时不时冒出来偷袭。洛晚秋剑出如风,一路斩杀了七八头毒物,身上也溅了不少腥臭的体液。 走出林子时,天边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前方是一片洼地,水色发黑,咕嘟咕嘟冒著气泡。洼地边缘生著一种暗红色的苔蘚,空气里瀰漫著硫磺和腥臊混合的怪味。 蛇盘洼。 地图上標註,要绕过去。 洛晚秋沿著洼地边缘走。黑水在脚下不远的地方荡漾,水面上偶尔漂过一截白骨,不知是人是兽的。 绕了快两刻钟,终於將蛇盘洼甩在身后。前方地势渐高,出现一片起伏的矮山。山体裸露著灰黑色的岩石,植被稀疏,只有些低矮的灌木和苔蘚。 她对照地图,找到其中一座山。山势平缓,背阴面有一片巨大的阴影。 就是那里。 洛晚秋加快脚步。天色越来越亮,雾气开始消散。她必须在天光大亮前进入洞府,避免被可能路过的人或妖兽发现。 来到山脚,绕到背阴面。岩壁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湿漉漉的,看著很普通。 她取出黑色玉符,注入一丝灵力。 玉符微微发热,表面泛起一层幽暗的光泽。 洛晚秋將玉符贴向爬满藤蔓的岩壁。 无声无息地,藤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洞口黑黢黢的,往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幽影洞。 她握紧剑,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藤蔓悄然合拢,將洞口重新掩住。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在外,洞里顿时陷入彻底的黑暗。 洛晚秋站著没动,等眼睛適应。过了几息,隱约能看出轮廓。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通道,岩壁湿滑,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头。 她凝神感知。 洞里很静,只有滴水的声音,从深处传来,嗒,嗒,嗒。空气阴冷,带著土腥味和一种……陈旧的、仿佛多年未有人跡的气息。 宇文煞说清理过。 她不敢全信。 锈铁剑横在身前,洛晚秋沿著通道,一步一步,向黑暗深处走去。 第34章 引煞入体,纳星淬骨 通道向下延伸了约莫二三十丈。 脚下的石头湿滑得很,得一步一步踩实了才行。黑暗浓得像墨,只有偶尔从岩缝渗下的水珠反射一点微光,才勉强勾勒出通道的轮廓——窄、陡、弯弯绕绕。 洛晚秋走得很慢。 神识像蛛网一样铺开,贴著湿冷的岩壁向前探。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没有阵法波动。 没有活物气息。 只有那股子阴冷潮湿的气味越来越重,混著泥土和陈年苔蘚的味道。滴水声从深处传来,“嗒……嗒……”,节奏单调,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前方出现了岔路。 三条黑黢黢的洞口並排开在岩壁上,像三张咧开的嘴。洛晚秋停住脚步,锈铁剑横在身前。 她凝神感知。 左边的洞口涌出的气息最阴寒,带著股子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中间那条平平无奇,就是普通的土腥气。右边…… 洛晚秋眉头微动。 右边那条岔路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於阴气的波动。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像夏夜天边最远的那颗星子洒下的光。 是星力。 虽然驳杂稀薄得可怜,混在浓重的阴煞之气里几乎被淹没——但確实是星力。 她想起宇文煞的话:“那地方阴气重得很……不过嘛,对你这种修炼偏门星煞剑道的傢伙来说,说不定反倒合適。” 原来如此。 洛晚秋没急著往右走。她先在原地站了会儿,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里头装的是江暮尘洞府里搜来的固本培元丹。倒出一粒在掌心,借著微弱的光看了看。 丹药呈淡金色,表面有三道云纹。气味清正平和。 她没吃。 只是又收回去。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几块下品灵石——是之前在灰石集用剩余物资换的——掰成小块,沿著来路每隔几步就嵌一块在岩缝里。 手法粗糙得很。 算不上正经阵法,就是个简易的预警禁制。有人或东西踩过去触动了灵石里的灵力波动,她就能感应到。 布完了入口这条主通道的预警线,她才转向右边那条岔路。 进去走了十来步。 那股微弱的星力波动果然清晰了些。虽然依旧稀薄得可怜,像风中残烛的火苗似的摇摇晃晃——但確实存在。 而且越往里走,阴煞之气反而越淡了些。 怪了。 这地方阴阳二气交织混杂得厉害。按理说阴煞重的地方星力难存才对。 她又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 前方豁然开朗。 是个天然形成的石室。约莫两丈见方,顶部有钟乳石垂下,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地面还算平整,角落堆著些风化严重的碎石块。 洛晚秋没急著进去。 她站在入口处又用神识扫了几遍——石壁、地面、顶部、角落……一处都没放过。 还是没有阵法痕跡。 没有陷阱的气息。 她这才迈步进去。 石室里比通道乾爽些。那股子阴冷潮湿的气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岩石本身微涩的土腥气。空气里有种奇特的“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厚重的安寧感。 她走到石室中央站定。 目光落在对面的岩壁上。 那里……好像有些痕跡? 洛晚秋走近些。岩壁表面覆盖著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钙化物——是水滴常年冲刷沉积形成的石垢。但就在这片灰白之下,隱约能看到一些浅浅的刻痕。 她用袖子擦了擦那片岩壁。 钙化物簌簌落下。刻痕露了出来——很模糊了,边缘已经风化得几乎圆润不清。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剑痕——一道道短促而凌厉的划痕交错纵横著留在岩壁上——杂乱中又透著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洛晚秋盯著那些剑痕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其中一道最深的刻痕边缘——触感冰凉粗糙——指尖却突然微微一麻! 不是真的麻了——是体內那股初醒的银白色剑意毫无徵兆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就像……共鸣? 洛晚秋瞳孔微缩! 她立刻收回手指后退半步!锈铁剑瞬间横在身前!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岩壁上的剑痕却没有任何变化——依旧静静留在那里——仿佛刚才那一丝微弱的共鸣只是错觉! 死寂的石室里只有滴水声,“嗒……嗒……” 洛晚秋屏住呼吸等了足足十息!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但握剑的手没松! “不是陷阱……”她低声自语,“是……残留的剑意?” 那些剑痕太古老了!古老到刻下它们的人恐怕早已化作尘土!但剑痕本身却依旧残留著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消散殆尽的“意”! 而这丝残存的“意”和她体內修炼《逆星劫剑谱》所生的剑意產生了某种共鸣! 《逆星劫剑谱》本就偏门——走的是逆天而行、引星煞入体淬炼剑道的路子!这种功法在这浩瀚星域里恐怕都没几个人练过! 可这石室岩壁上的剑痕残留的“意”却能与它共鸣! “所以宇文煞说的『清理过』……”洛晚秋脑子转得飞快,“不是指他清理过这里——而是他知道这里曾经住过一位修炼类似功法的前辈?” “他把这地方告诉我……是因为觉得適合我修炼?” “还是……另有所图?” 她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石室暂时安全!那些剑痕残留的“意”对她非但没有恶意反而隱隱有呼应之势! “先恢復伤势再说……” 洛晚秋定了定神!她从储物袋里取出最后几块下品灵石——掰成更小的碎块沿著石室入口布下第二道预警禁制! 布完了才走到石室中央盘膝坐下! 锈铁剑横在膝上! 她再次取出那瓶固本培元丹!倒出一粒在掌心仔细看了又看——又凑近闻了闻——甚至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尝了尝! 味道清正平和没有异常!药力也確实精纯浑厚是上品丹药该有的样子! “江暮尘那老狗虽然该死……但藏药的本事倒不差……”洛晚秋低声说了一句——不再犹豫仰头將丹药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即化! 一股温润平和的药力瞬间散开涌向四肢百骸!左肩那道裂开的旧伤最先感受到暖意!火辣辣的疼痛感迅速缓解!腰间新添的伤口也开始发痒——那是血肉在快速癒合的徵兆! “呼……” 洛晚秋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闭目凝神引导药力运转周天! 《逆星劫剑谱》的总纲心法缓缓运转起来! 丹田里那缕初醒的银白色剑意隨著心法运转开始轻轻颤动!它像一头嗅到猎物气息的幼兽般躁动不安起来! “引星煞入体……淬炼剑骨……”洛晚秋默念著功法要诀,“此地阴煞重而星力稀薄驳杂……倒是正好適合『星煞淬剑体』入门……” “星煞淬剑体”——《逆星劫剑谱》中记载的一门淬体秘术!讲究的就是引动天地间驳杂不纯的星力与阴煞之气同时入体以极阴极阳之力反覆淬炼肉身与剑骨直到將二者锤炼如一坚不可摧! 这法门凶险得很! 寻常修士引天地灵气入体都需小心翼翼生怕沾染一丝杂质污浊了道基!这功法倒好直接引阴煞与驳杂星力入体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一个不慎就是经脉尽毁道基崩碎的下场! “但我没得选……”洛晚秋睁开眼看向岩壁上那些模糊的剑痕,“根基虚浮……伤势未愈……三天后还要去毒龙潭搅南宫朔的局……” “不儘快恢復提升实力就是死路一条!” “拼了!” 她不再犹豫!心法全力运转起来! “嗡——” 丹田里那缕银白色剑意骤然发出一声低微的嗡鸣!像某种召唤般向四周扩散开去! “呼……” 石室里的空气突然流动起来! 原本沉寂厚重的阴煞之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搅动般开始缓缓旋转著朝洛晚秋匯聚而来!丝丝缕缕的黑灰色气流从岩壁缝隙、从地面、从角落里渗出匯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阴风缠绕在她周身! “嗒……” 头顶钟乳石滴下的水珠在半空中突然停滯了一瞬!然后“啪”地炸开化作细密的水雾被捲入阴风之中! “还不够……”洛晚秋咬紧牙关!“引星力!” “嗡——” 银白色剑意再次震颤!这一次震颤的频率更高更急促! “滋啦……” 石室角落里那些微弱的星力波动终於被彻底引动了!点点比尘埃还细碎的淡银色光点从岩石深处、从空气中析出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般朝洛晚秋飘来! “来了!” 洛晚秋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置於膝上! “引煞入体!纳星淬骨!” “轰——” 阴风与星点同时涌入体內!!! “呃啊——” 剧痛!!! 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席捲全身!!!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穴位!!!又像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五臟六腑里疯狂撕扯!!! “咳!” 洛晚秋一口血喷了出来!!!血珠在半空中就被阴风卷散化作血雾!!! “不能停!”她死死咬住牙关!!!牙齦都渗出血来!!!“停下就是死!!!” 《逆星劫剑谱》心法疯狂运转著!!!强行引导著涌入体內的阴煞之气与驳杂星力按照某种玄奥的路线在经脉中奔腾衝刷!!! “滋滋滋……” 经脉壁在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冲刷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像隨时会裂开的瓷器!!! “撑住!”洛晚秋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嗡——” 丹田里那缕银白色剑意突然光芒大盛!!! 它像一头终於被激怒的凶兽般咆哮起来!!!银白色的光芒从丹田喷涌而出顺著经脉一路横扫而过!!!所过之处那些狂暴肆虐的阴煞之气与驳杂星力竟像是遇到了克星般迅速驯服下来!!! “这是……”洛晚秋心中一震!“剑骨的本能?!” “它在帮我镇压炼化这些力量?!” “轰——” 又是一股更庞大的阴煞之气与星点涌入!!! “呃!” 洛晚秋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皮肤表面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 “还不够!”她嘶哑著低吼!“继续!!!” “嗡——” “嗡——” “嗡——” 银白色剑意连续震颤三次!!!每一次震颤都引动更多的阴煞与星力涌入体內!!! “噗!” “噗!” “噗!” 洛晚秋连喷三口鲜血!!!眼前已经开始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要……撑不住了……”意识开始模糊!!! “不行!”前世被生生剥离剑骨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记忆瞬间涌上心头!!!“不能倒下!!!” “这一世!!!” “我要斩尽负我之人!!!” “怎能倒在这里!!!” “给我!!!” “炼化!!!” “轰隆——” 体內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终於被打破了一般!!! 原本狂暴肆虐的两股力量在这一刻突然温顺下来!!!它们顺著经脉奔腾流转最终匯入丹田之中被那缕银白色剑意一口吞噬!!! “嗡——” 银白色剑意光芒再次暴涨!!!它像是饱餐一顿般发出满足的低鸣!!!体积竟肉眼可见地壮大了一圈!!! “成了?!”洛晚秋心中一喜!!! 但她还没来得及鬆口气—— “嗒。” “嗒。” “嗒。” 头顶钟乳石滴下的水珠突然停了!!! 整个石室陷入一片死寂!!! “不对……”洛晚秋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她布在石室入口的第二道预警禁制—— “被触动了!!!” “不是从洞口方向来的!!!” “是从……” “洞穴更深处!!!” “有东西出来了!!!” “刷——” 锈铁剑瞬间出鞘横在身前!!!洛晚秋整个人像猎豹般弓起身子死死盯著石室入口外那条黑暗的岔路深处!!! “嗒……” “嗒……” “嗒……” 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从黑暗深处传来!!! 一步…… 一步…… 越来越近!!! **(第29章完)** 第35章 上古残骸,残存剑意 东西走到了岔路口,脚步声便停了。 洛晚秋把剑横在身前,石室內剩下她的呼吸声——不,还有別的,不是脚步声,似乎是一种嗡鸣。 既像风吹金属丝,又像远处的低沉的哭泣,断断续续从黑暗处飘出来。 她盯著眼前浓浓的黑域,一抹光出现了。 一团黯淡却略有光芒的银雾从岔道中飘出来,雾中心有东西在动:一截拇指大小的断剑虚影,轮廓模糊得都要散架了。 它摇摇晃晃的,飘得很慢。晚秋没有感觉到杀气。剑影气息微弱,却又异常纯净。 慢慢凑上前去查看,是一缕剑意,这一缕剑意与她体內银白色的剑意,產生了一丝微妙的共鸣。 像是同类的在呼唤。 光雾在岔口的边缘徘徊。它看见了她,虽是没有眼睛的物件,却能传递出混乱的意念碎片: 恐惧、迷茫、虚弱,还有强烈的想要靠近洛晚秋的衝动,但它抑制住了。 它想过来,却又是不敢。 “你是什么?”洛晚秋开口。光雾剧烈一颤,恐惧更浓。渴望也在同步增加,光雾忽明忽暗。 它的意念稍微清晰了一点儿:残剑……主人死了……很久了……快消失了……我冷…… 晚秋眼神一闪,她放出一缕神识,保险起见裹著一缕银白剑意,小心探去。 光雾这一次没有躲开,反而迎了上来。 接触一剎那——“轰!” 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星斗坠如雨! 模糊的身影在山巔挥剑!剑断、人倒! 残骸被阴煞包裹著,漫长岁月里,星光与煞气在洞內纠缠!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一缕依附於断剑的微弱意识,在绝望中挣扎求生。 “呃……”洛清晚闷哼收了神光,扶住岩壁,额头上竟是微微渗出了冷汗。 光雾也耗尽了,光芒有暗淡了几分,快看不见了。 “你是这洞府主人的剑灵?”她喘了口气问道。 光雾微弱闪烁,似乎是在点头,闪烁加快,带著淡淡的悲伤。 “你一直在这洞中,苟延残喘?”闪烁继续,几乎是带著绝望的虚弱:是……快不行了……要散架了。 “为什么找我?因为我体內的剑意?”光雾突然闪动,意念里充满了依赖:同源……星煞……味道一样……我想活下去……求你。 求?一个不是人的物件,在向自己求救? 洛清晚有些沉默,脑子飞快权衡。没有攻击性,目前不像偽装,不可掉以轻心,这物件毕竟是宇文煞给的洞府內冒出来的。 “宇文煞知道你的存在吗?”晚秋突然发问 光雾有些茫然:谁? “给我玉符、让我能进洞的人。”光雾沉默片刻,传递模糊画面:穿暗红袍子的人曾经来过洞口,在外围转了一圈,没深入就离开了。 “他没发现你?” 光雾闪烁:我躲起来了……他气息討厌……血腥味重……与我不是同类……討厌…… 晚秋稍微鬆口“我体內的剑意能滋养你?” 光雾意念更为清晰:是……你与我星煞同源……让我靠近你一点儿……吸收多一点点气息……就能多撑一点儿时间。 “然后呢?”洛晚秋声音冰冷“你恢復以后做什么?待在这洞中?” 光雾愣住在,以它对事物发展的认识,没有想到这一步,它只能本能地想要活下去,想靠近同源的气息,延续寿命。 至於活下去之后,要干什么,它不知道。 “我…………不知道……”意念传递出迷茫和混乱。 “想报仇,为你主人?”光雾有些颤抖。“报仇…………呃。” 它的意识中传递这个概念,有一种深沉的悲伤在荡漾“主人死了很久…………想必仇人…………也死了吧。” “那我……为什么还活著…………” “我…………” “你如果只能本能地想活著,和路边的石头又有什么区別?我的剑意可以给你滋养,你能给我什么?”晚秋的声音冰冷。 话很现实,冷漠、无情。 修仙一路,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无缘无故的善意往往意味著陷阱和圈套。 更何况她现在朝不保夕,每一分力量都要花在刀刃上。光雾沉默。 光芒越过越暗淡,几乎快要熄灭。 “我…………知道一些事情……关於洞府……主人留下的东西……” “说。” “主人死前,把最重要的东西封印在了洞穴深处,那里有禁制,很强。”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只记得是一处石台, “上面有主人的遗骸和一样东西,那东西气息很特別。” “有什么特別的?” “和你的气息有点像……”光雾努力回忆著。 “也是星煞之力,但比你的更纯粹,更古老。” 晚秋眼神一动“带我去!” 光雾剧烈颤抖!“不行……不行……” “那里有危险!禁制会杀人!我曾经尝试靠近,差点被绞碎!” “不敢去,你告诉我干什么?!” “我不敢去,但那东西…………可能能帮我,让我解脱…………或者说……让我真正活过来。” 此刻光雾黯淡到了极点。 解脱或者重生,两个截然不同的结局。 “我…………“光雾犹豫,传递出矛盾的情绪,既渴望又恐惧。 “我去!”晚秋突然说 光雾猛地一亮,仿佛是有了生气。 “但是又两个条件。”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管拿到什么东西,怎么处置,我说了算。” “第二,如果那东西对你真的有用,我可以考虑分你一部分,但是前提是你必须证明你的价值——比如告诉我更多洞府的事情,或你主人留下的其他信息。” 条件开得很硬。光雾沉默权衡,过了一会儿,它回復闪烁:好…… “你先证明诚意,这洞府还有什么特別的地方,除了那禁制。”晚秋收回铁锈剑,仍然保持警惕。 光雾开始传递信息:这幽影洞深处连接一处天然地脉阴煞节点,才能匯聚如此浓郁的阴煞之气。 洞府主人当年选择此地闭关,就是看中此地的阴煞环境,想藉助地脉之力淬炼本命飞剑。 “主人修的是《星煞剑诀》。”光雾说 “和你的功法很像,但不完全一样……” 《星煞剑诀》?洛晚秋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听起来確实和《逆星劫剑谱》有相似之处。 “你主人怎么死的?” “走火入魔,他想衝击更高的境界,引动的星煞之力超出了身体承受范围的极限,筋脉尽断,丹田崩毁,当场陨落……” 光雾说话,不再断断续续,清晰多了。 “临死前,他用最后的力量封印了那遗骸和那东西,然后我就沉睡了,知道几十年前才慢慢甦醒。” “你几十年一直在这里?” “嗯……”光雾声音很轻。“偶有妖兽误入,但都被洞口的禁制挡在外面了。你是第一个拿玉符进来的活人。” “宇文煞没深入过?” “没有,他在洞口转了转,可能觉得阴煞太重,不適合修炼,就走了…………” 晚秋点头,信息听起来没矛盾,但宇文煞说不定和坐化的人有某种联繫。 也就是说,宇文煞可能和这团光雾有著某种神秘的联繫。 “带路。”她起身,取最后一张劣质阵旗握在左手,锈铁剑握在右手。“走,去你所谓的禁制看看。” 光雾又颤抖“真的要求?” “不去怎么知道值不值得?”晚秋盯著它:“带路,或者我现在就走。” 威胁。 光雾犹豫了几息,终於慢慢转身,朝岔路深处飘去。 “跟我来……”光雾声音弱得像蚊子“小心越往深处阴煞越重,地也滑……” 晚秋跟在这团光雾的身后,保持著三丈的距离,岔道很深。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周围环境变了。岩壁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跡,通道也变宽,能够同时容纳两三人並排行走。 阴煞之气浓重,空气里里面著冰冷的腥味,像铁锈又想陈年血,晚秋调动体內的银白色剑意运转,抵消侵入骨髓的寒冷。 “快到了……”光雾声音发抖。“前面拐过去就是……” 拐过弯道,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天然石窟,比之前的石室大十倍。石窟中央有凸起的石台,周围笼罩著淡银色的光幕——那就是禁制。 禁制光芒流转,表面隱约有星辰图案在闪烁,散发著强大的古老威压。 晚秋停在入口,没有贸然进去。 “就是这里…………”光雾躲在晚秋的身后瑟瑟发抖,“主人遗骸在石台,还有那东西……” “那东西什么样子?” 『我看不清……』光雾说“禁制太强,只能模糊地感到气息……” “禁制触发有什么条件?” “不知道……我只知硬闯不行。” 硬闯不行,只能想办法破解。但此刻以她的阵道水平,破这种禁制,怕是痴人说梦。除非…… “你主人在此布置禁制时,留过任何后手或者暗示吗?”晚秋看向光雾“比如特定手法或者信物。” 光雾沉默回忆。“好像……主人临死前,对禁制打出一道法决。那法决气息和他平时用的不太一样,带著一丝…………星陨的味道?” 星陨? 晚秋心中一动“具体是什么样子?” “记不清楚了……”光雾沮丧,“那时我快散架,意识模糊。只记得是一道银白光。像流星划过,然后禁制就闭合了…………“ 银白光,像流星划过…… 晚秋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那里一片光滑,但是回忆起前世被剥离剑骨的灼痛干,她有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 她深呼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调动体內的银白剑意集於掌心,模仿流星坠落轨跡,朝著前方禁制虚虚一划。 “嗡!” 禁制有反应! 淡银光幕表面泛起涟漪,中央星辰图案开始加速流转! 有戏! 晚秋心中一喜,但下一秒就笑不出来。禁制的反应越来越强烈,整个石窟开始震动,岩壁碎石扑簌簌的落下! “不对!”光雾尖叫“这不是正確的开启方式!它在反击!” 话音未落—— “咻的一声!”一道银白光束从禁制中激射而出,直奔她的面门! 第36章 收服剑灵,遁出幽影洞 光束擦肩而过,左肩火辣辣地疼。身后岩壁闷响,留下个深不见底的小洞。 石室在震。 “错了!全错了!”光雾在她识海里尖叫,“这是杀阵!” 废话。 晚秋咬牙疾退,左手摸出最后一张“厚土障”符籙。土墙刚竖起,两道银芒已至。 “嗤!嗤!” 土墙像纸一样被洞穿。她已退到石窟入口,反手抓住那团瑟瑟发抖的光雾,头也不回衝进黑暗甬道。 身后闷响连绵。 一口气衝出百丈,她才靠上岩壁喘息。左肩衣袖破了,伤口边缘残留著一丝银芒,正往肉里钻。 星煞之力。 她调动丹田剑意,缓缓逼向伤口。两股力量相互吞噬抵消,剧痛让她额角冒汗。光雾缩在她掌心,微弱得几乎散了。 “我记错了……”它意念里满是恐惧,“主人临死前那手法,不是流星轨跡……是星坠之后的余烬……” 晚秋沉默。 星陨之后,余烬?模仿星力散尽后那一剎那的“空”与“残”? “走!回去!”她鬆开光雾 “还去?!” “怕什么!。” 光雾僵了一息。“……呃……好。” 一人一灵折返。 石窟里一片狼藉,淡银色光幕依旧悬在尽头,星辰图案缓慢旋转。 晚秋停在十丈外观察。“你主人还留过別的暗示吗?比如石壁纹路?” “纹路……好像刻过星图。但年代太久,看不清了。” 星图。 她走近石壁左侧,指尖刮掉一小片垢渍。底下露出暗红岩质和一道浅浅的凹痕——星辰轨跡。 又刮开一片,另一道弧线浮现。 果然是星图,但残缺得厉害。 《逆星劫剑谱》总纲提过“星锁”禁制,以星图为基,星力为钥。眼前这个很像。 她闭上眼,回忆前世剑骨被剥离那一瞬——磅礴星力被硬生生抽离,最后只剩空荡荡的“残留感”。 像烧尽的炭,一碰就碎。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重新睁眼,看向光幕。 这次,她没有模仿流星轨跡,而是將神识沉入丹田,调动那缕银白剑意。剑意在皮下微微震颤,模擬著“力量散尽后仅存一丝本能震颤”的状態。 很微妙。 半炷香后,她才抬起右手,掌心朝前,对著星辰图案虚虚一按。 没有光芒,没有声势。 只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 光幕静了一瞬。 星辰图案的旋转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晚秋屏住呼吸,维持著掌心震颤。剑意高速消耗,她感到虚脱,但不敢停。 图案越转越慢,最后静止。 紧接著,从中心开始黯淡、消散。淡银色光幕隨之变薄、透明,彻底消失。 露出后面一面光滑如镜的黑色板状物,表面布满流动的银色星纹。 禁制还没完全解开。 她走近细看。纹路复杂,但能勉强辨认出几处关键节点——星力流转的“枢纽”。 伸出左手食指,指尖凝聚一丝极细的星煞剑元,点向一处微微发亮的节点。 “嗤!” 板状物表面盪开涟漪,星纹骤亮,反震力传来,震得她指尖发麻。同时深处传来低沉嗡鸣。 错了。 她换节点再试。剑元输出减到三分之一。 星纹亮起又熄灭,毫无反应。 还是不对。 连续试了七处,皆以失败告终。剑元消耗不小,她脸色发白。 光雾飘过来:“还试吗?” 晚秋没理。 她盯著星纹,脑子飞快转动。《逆星劫剑谱》总纲有句话:“星煞相衝,其力自显”。这禁制融合了星力与阴煞之气,或许缺了点什么。 阴煞之气……这里到处都是。 她深吸口气,右手虚抓,从周围空气中引出一缕灰黑色气流。同时左手食指再次凝聚星煞剑元。 然后,她做了一件冒险的事——將两股性质相反的力量,以神识强行控住,分別点向星纹中两处相邻节点。 同时落下。 “嗡——!” 板状物剧烈震颤,星纹疯狂闪烁,银光与灰黑气流交织衝突,爆开细碎电火花!整个石窟再次震动。 就是现在! 她咬牙维持输出。三息,五息,十息……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 星纹停止了闪烁,从点中的那两个节点开始,纹路像退潮般向两侧收缩、消失。黑色板状物从中裂开一道缝,向两侧无声滑开。 露出后面一间狭小石室。 成了。 晚秋撤去力量,踉蹌一步扶住岩壁。神识消耗过度,眼前发黑。她吞下养神丹,缓了几口气,才看向室內。 很小,长宽不足两丈。 中央地面有一具盘坐的骸骨,骨骼灰白,布满细密裂纹。骸骨前方摆著两样东西:一枚灰扑扑的玉简,一柄尺许长、通体黝黑的古怪法器,似剑非剑,似梭非梭。 光雾欢快地尖啸一声,扑向骸骨,融入其中。 骸骨腰间一枚半掩在尘土下的玉佩,微微一亮。 光雾的气息稳定下来。 晚秋没急著进去。她以神识扫过石室每个角落——没有隱藏禁制,没有陷阱。 安全。 她迈步走入,先来到骸骨前。是个年轻男性修士,死前应承受了巨大力量衝击。 走火入魔? 她想起剑灵说过,主人是衝击更高境界时失败的。 目光移向遗物。 她先拿起玉简,神识探入。不是功法,是零散的修炼心得、禁制手法、关於“星煞剑道”的体悟。內容很杂,但其中几段让她瞳孔微缩。 “星煞相合,非相融,乃相衝。以衝激之力淬剑意,可破樊笼。” “余观上古星图,见『逆星』之象,心有所感。然天道有序,逆星者,必遭反噬。” “禁制之道,不在固守,而在『留一线』。余於洞府深处设星锁禁,钥匙乃『星陨余意』……” 最后这句,印证了她刚才的破解方法。 这玉简价值不菲。她收起,又看向黑色梭形法器。 入手极沉,冰凉,非金非玉。注入灵力,毫无反应。换成星煞剑元,依旧死气沉沉。 驱动不了。 但她能感觉到,法器內部蕴藏著一股极其隱晦、却让人心悸的力量。那力量很接近星煞,但又更古老纯粹。 是什么? 她翻来覆去查看,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符文。 正凝神研究,忽然—— “咔。” 一声极轻微的碎裂声,从头顶传来。 晚秋猛地抬头。 石室顶部,一颗嵌在岩缝里的暗红色晶石,表面裂开细缝,隨即“啪”地彻底碎裂,化作红色粉末簌簌落下。 同时,一股极淡、极隱晦的波动瞬间扩散,穿透岩壁,消失在外界。 远程警示禁制! 晚秋脸色骤变。 此地已暴露。至少,有人知道这里的禁制被触发了。 没有任何犹豫,她將黑色梭形法器塞进储物袋,转身就往外冲。经过骸骨时,她瞥向那枚微微发亮的玉佩。 该是光雾的宿源。 “走!”她低喝。 “警示触发了,再留就是等死。”她语速极快,“你留下来,还是跟我走?” 剑灵僵了一瞬,钻入玉佩,隨即整枚玉佩从骸骨腰间脱落,飞入她手中。 入手温润。 她攥紧玉佩,衝出石室,掠过石窟,衝进黑暗甬道。 必须立刻离开幽影洞。 不管来的是谁,她现在的状態,都经不起任何一场战斗。 脚步声在甬道里急促迴响,越来越远。 石室內重归寂静。 只有那具灰白骸骨依旧盘坐,空洞的眼眶对著门口。 第37章 拳修、酒修:祝老九 洞口的光刺眼。 晚秋眯眼衝出,脚下还没站稳,四道黑影已从乱石后掠出。黑衣蒙面,气息阴冷,筑基中期到后期。把她围在中间。 为首的高瘦黑衣人声音嘶哑:“东西交出来。” “阴煞星梭。”另一人补充,“你刚在洞里拿的。” 晚秋没吭声,右手按上剑柄。 掌心全是汗,对方知道名字,不是偶遇,是专门守在这儿等禁制触发。 无所谓了,狭路相逢勇者胜。 念头刚起,人已动了。她扑向西边,那里黑衣人站位最松。铁剑出鞘,灰白剑芒夹著碎星,凌厉斩去。 西边黑衣人仓促架起短刺。“鐺”一声,火星迸溅。剑芒却像活物,顺著兵器往他经脉里钻。阴冷煞气碾过,他闷哼后退,黑布底下渗出血。 缺口开了。 晚秋身法催到极致,往外窜。 背后三道劲风追来,飞针、掌印、勾爪。她反手一剑扫开掌风,左肩却被余劲擦中。 一沉。麻痹感瞬间蔓延。 有毒。 她咬牙前冲,前面就是林子。进了林子,还有周旋余地。 林子里走出一人。 灰布袍,四十来岁,长相平凡。往那一站,整片林子的气机都凝固了。 金丹期。 晚秋猛地剎住脚步。 “东西。”中年人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砸进耳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后面三个黑衣人追到,重新合围。西边受伤的也跟上来,五对一。 左肩麻痹已到胸口,呼吸滯涩。 灵力见底,丹田里银白剑意黯淡颤动。 “南宫朔的人?”晚秋开口,声音还稳。一边说,一边疯狂运转功法逼毒。 中年人没答。高瘦黑衣人冷笑:“將死之人,问什么。” “总得知道死在谁手里。”晚秋盯著中年人,“洞府主人修《星煞剑诀》,你们要阴煞星梭,是图里面那股古老星煞?炼器?还是……修炼秘法?” 她在拖时间。星煞剑元至阴至煞,能克阴毒,但需要时间。 中年人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知道《星煞剑诀》?” “猜的。”晚秋语速很快,“洞里剑意和我功法类似。梭子里的力量更古老纯粹。你们守洞,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中年人沉默几息。“你很聪明。”他说,“但聪明人死得快。” 话音落,他抬手一指。 灰濛濛指劲破空,看著慢,实则快得骇人。指劲过处,空气尖啸。 不能接。 晚秋在对方抬手的瞬间就往侧边扑倒。指劲擦著剑身掠过,打在后面石头上。石头没碎,直接塌成粉末。 她滚地起身,左肩伤口被扯,眼前一黑。麻痹感已蔓延半边身子。 不能停。 起身同时,铁剑斩向地面。“嗤啦——”尘土扬起,夹著细碎星煞剑气,遮蔽视线。 “雕虫小技。”中年人声音从外传来。 不屑的同时,他没立刻出手。 晚秋要的就是这一瞬。她身影一晃,反向冲回包围圈——扑向受伤的西边黑衣人。 尘土遮蔽,那人刚运功压制伤势。察觉不对时,灰白剑芒已到咽喉。 他咬牙抬短刺去挡。“鐺!”短刺被盪开。 剑芒不停。 生死关头,这人左手並指如刀,带青黑毒光,直插晚秋心口。同归於尽? 晚秋眼神冰寒,剑势不收。身体在最后一刻偏了半分。 “噗!” 铁剑刺入咽喉,剑尖透出。 同时,毒指插中她左胸——偏了半寸,插在肋骨上。指力透骨,毒气渗入。 晚秋闷哼抽剑,暴退。 黑衣人捂住喉咙,血从指缝狂涌。他瞪著眼,喉咙里“咯咯”两声,向后倒去。 尘土散去。 高瘦黑衣人和另外两人看著同伴尸体,眼神变了。中年人脸上掠过讶异。 筑基初期,中毒伤重,还敢以伤换命。换得这么干脆。 晚秋退到几丈外,拄剑喘气。左胸肋骨剧痛,毒气往心臟蔓延。半边身子快没知觉了,灵力枯竭。 但握剑的手很稳。 “不错。”中年人点头,“剑利,心狠。可惜。” 他往前踏一步,金丹威压笼罩,比刚才更沉。 跑不掉了。所有方向都被气机锁定。 晚秋左手摸向储物袋。厚土障符,养神丹,还有……阴煞星梭。 梭子冰凉。 有什么用? 她心一横,分出一缕微弱神识,裹著银白剑意,探向梭子。 剑意触及梭身剎那,梭子微微一颤。 醒了。 一丝古老气息泄露出来。 就一丝。 中年人脸色第一次变了。他死死盯著储物袋,眼神炽热,带著惊疑。 “你……”他张嘴。 话没说完。 远处天边传来长啸。清越穿透,速度骇人。啸声里带著张扬灼热的火气。 又一个金丹。修为还在中年人之上。 中年人猛地转头,脸色阴沉。 高瘦黑衣人急道:“大人,是……” “闭嘴。”中年人打断,再看晚秋时眼神彻底冰冷,“东西拿来,让你死得痛快。否则……” 晚秋笑了。嘴角扯起极冷的弧度。 “否则怎样?”她声音沙哑,“杀了我?你猜,我死之前,能不能把这梭子毁了?” 左手从储物袋抽出,掌心托著黑色梭子。梭子毫无光华,但刚才那一丝气息泄露,所有人都知道不是凡物。 中年人眼神骤厉。 “你毁不掉。” “试试?”晚秋右手铁剑抬起,剑尖抵住梭身。银白剑意缠绕剑尖,虽然黯淡,但本质极为纯粹。 梭子又轻颤一下。 中年人瞳孔收缩,他看出来了,这女修真敢。 远处啸声已近,破空声清晰。 时间不多。 “抓住她。”中年人对三个黑衣人说,“要活的。” 三人扑上。 高瘦黑衣人冲在最前,双手乌黑勾爪泛蓝光。另两人一左一右封死闪避空间。 晚秋站著没动。 她看著扑来的三人,又看看天边那道火光。然后手腕一翻,阴煞星梭高高拋起——不是拋向黑衣人,也不是中年人,而是拋向啸声来处。 梭子划弧飞向半空。 所有人动作一顿。 中年人脸色大变,身形闪动要抓。 晚了。 火光已到。火光敛去,露出赤红长袍、头髮如火的中年大汉。虬髯,双目如电,伸手一抄,接住梭子。 “嘿。”大汉咧嘴,声如洪钟,“南宫家的狗,抢东西抢到老子头上了?” 他目光扫过,在晚秋身上停一瞬,看向灰袍中年人。 灰袍中年人停住,脸色难看。“祝老九,这东西我们先盯上。” “你先盯上就是你的?”祝老九嗤笑,“黑水泽成你家后花园了?老子还说这梭子是我祖传的呢!” 他掂掂梭子,看晚秋:“小丫头,东西你的?” 晚秋点头。 “哪来的?” “洞里捡的。” 祝老九挑眉,看幽影洞洞口,又看灰袍中年人,忽然大笑。“我懂了!南宫老鬼让你们守这破洞几年,就等今天?被个小丫头截胡了?哈哈哈!” 灰袍中年人脸黑如锅底。 祝老九笑够,梭子往怀里一塞。“行了,东西现在归我。这小丫头我保了,你们滚。” 灰袍中年人眼神阴沉。“祝老九,你真要为个小辈,跟我南宫家作对?” “作对?”祝老九掏掏耳朵,“老子跟你家作对也不是一天两天。少废话,打不打?不打滚,老子还喝酒呢。” 灰袍中年人权衡。祝老九修为高一线,真打没胜算。动静闹大,引来其他势力更麻烦。 但不甘心。 他看晚秋,眼神像毒蛇。“小辈,今天算你运气。但你记著,南宫家不会放过你的。” 晚秋垂眼,没接话。 灰袍中年人冷哼,又看祝老九。“东西你拿走可以,但她杀我一个手下。” “所以呢?” “血债血偿。” 祝老九咧嘴笑了。“行啊。那你现在动手,看她能不能在你手下撑三招。三招內杀不了,老子当你放屁,怎样?” 灰袍中年人一滯。 三招?这女修全盛时他有把握,但现在她中毒伤重,按理一招够。 可刚才看她杀手下那一下太利落。万一真撑过三招,脸丟大了。 沉默几息,他一甩袖。“我们走。” 三个黑衣人抬上尸体,跟著退入林中,消失。 祝老九灌口酒,从半空落下,走到晚秋面前。 晚秋拄剑站著,身体微抖。毒气压不住,眼前发黑。 “撑得挺硬气。”祝老九打量她,“中青煞掌和腐心指,还能站著,有点门道。” 他伸手拍在晚秋左肩上。 晚秋闷哼,差点跪倒。一股灼热灵力涌入,衝散麻痹,逼退几分毒气。 “暂时死不了。”祝老九收手,“毒没解,压住了。你跟我走,还是自己等死?” 晚秋喘气,抬头。“为什么救我?” “谁救你?”祝老九瞪眼,“老子是抢你东西!救你?顺带!” 他顿了顿,又灌酒。“不过看你顺眼。敢从南宫家狗嘴里抢食,还抢成了,有胆。” 晚秋沉默。 不信天上掉馅饼。但眼下没得选。 “我跟你走。” “聪明。”祝老九咧嘴,“別磨蹭,这地方不能待。” 他手一挥,火光捲住晚秋,腾空而起。 晚秋最后看一眼幽影洞。洞口黑黝黝的。 玉佩还在手里,温润微热。 火光破空,山林后退。 祝老九一边飞一边喝酒。“小丫头,叫什么?” “洛晚秋。” “云嵐宗那个?”祝老九挑眉,“杀了师尊叛出宗门,被南宫家盯上,黑水泽里谁不知道你?老子还以为是个三头六臂凶人,结果就黄毛丫头。” 祝老九心中暗惊“筑基期的丫头,能杀元婴修士?” 晚秋没接话。 “不过嘛,”祝老九灌酒,“能从江暮尘手里逃出来,还能反杀,有点本事。你那剑骨,真醒了?” 晚秋心头一紧。 祝老九摆手。“別紧张,老子对那玩意儿没兴趣。剑骨是別人的骨头,挖来装上不是自己的道。老子修炼靠拳头和这壶酒,实在。” 他拍腰间酒壶。 “那阴煞星梭……” “哦,这个。”祝老九掏出梭子拋了拋,“这东西对你现在没用。里面古老星煞,你吸不了,强行吸是找死。但对老子炼器有用。” 他看晚秋,咧嘴。“放心,不白拿。老子帮你解毒,找地方养伤,算是交换。公平吧?” 晚秋点头。“公平。” 梭子在她手里是废物,换一条命,值。 “爽快。”祝老九收起梭子,“接下来去哪?南宫家不会放过你,云嵐宗也回不去。” 晚秋沉默片刻。 “三天后,毒龙潭。” 祝老九飞行身影顿了一下,转头看她,眼神古怪。“你去毒龙潭干嘛?那地方三天后有大动静,南宫朔亲自布局,去的人多半是炮灰。” “我知道。”晚秋说,“但我必须去。” “为什么?” “有些事,得了断。” 祝老九盯著她看几息,忽然大笑。 “好!有胆!”他用力拍晚秋肩膀,拍得伤口疼,“那老子再送你一程。三天后,毒龙潭见!” 火光转向,朝黑水泽深处疾驰。 晚秋握紧玉佩。 剑灵残体微弱意念传来:“刚才……那个人……好可怕……” 晚秋没回应。 她看前方越来越浓的瘴气,和瘴气后隱约浮现的、如黑龙匍匐的连绵山影。 毒龙潭。 南宫朔。 该来的,总会来。 第38章 命悬一线,梭子救我 火行遁光撕开黑水泽上空沉沉的瘴气,速度快得惊人。 祝老九一手拎著酒壶,一手虚按在晚秋背后,雄浑火行灵力透体而入,压制著她体內乱窜的阴煞毒气。 但那青煞掌与腐心指的毒实在刁钻,火行灵力只能暂且压住,逼不出来。 “忍著点,小丫头。”祝老九灌了口酒,鬍子被风吹得乱抖,“找个僻静地方,老子帮你把毒拔了。” 晚秋没吭声,牙关咬得死紧。 半边身子像浸在冰里,又麻又痛。她垂眼看向掌心玉佩,剑灵残体的意念微弱地颤著:“刚才……那个人……好可怕……” “闭嘴。”她在心里冷冷道。 剑灵噤声。 火光掠过一片嶙峋石林,正要转向东南,前方浓雾里忽然无声无息地浮出四道人影。清一色灰布劲装,胸口绣著北斗星纹,气息沉凝,比之前那些黑衣修士强了不止一筹。 为首的是个麵皮焦黄的中年道人,手持一柄拂尘,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祝老九身上。 祝老九猛地剎住遁光,火行灵力爆开,將周围瘴气衝散一圈。 “北斗七杀阵?”他咧嘴,眼里却没了笑意。 “南宫老狗手下还有这號人物?老子怎么没见过。” 黄脸道人拂尘一甩,声音乾涩:“祝道友,请留步。你身边那女娃,我家主人要了。” “你家主人?”祝老九挑眉,“南宫朔?” “正是。” “嘿。”祝老九把酒壶往腰后一別,“老子要是不留呢?” “那就得罪了。”黄脸道人话音未落,身后三人身形一晃,已按四方位站定。灵力勾连,隱隱结成阵势,肃杀之气锁死四周。 晚秋心头一沉。这四人,两个筑基后期,两个筑基圆满。 加上这阵法,硬拼起来,祝老九或许能走,但她绝对走不了。 祝老九显然也看出来了。他侧头瞥了晚秋一眼,压低声音:“小丫头,待会打起来,老子拖住他们。你往东南跑,三十里外有片乱石涧,钻进去別回头。” 晚秋攥紧铁剑。“你……” “少废话。”祝老九打断,“老子答应送你一程,说到做到。毒龙潭之约,別忘了就成。” 他说完,猛地踏前一步,周身赤红火焰“轰”地腾起三丈高,热浪逼得前方四人齐齐后退半步。 “来!”祝老九暴喝,双拳一握,火焰凝成两条狰狞火蟒,咆哮著扑向黄脸道人。 黄脸道人拂尘急挥,灰濛濛的灵力如瀑垂下,与火蟒撞在一处。气劲炸开,周围石林崩碎大片。 就是现在。 晚秋身法催到极致,往东南方向疾掠。体內剑元只剩薄薄一层,勉强撑著她飞遁。背后传来祝老九的狂笑和灵力碰撞的巨响,但她不敢回头。 三十里。 她默数距离,神识散开,警惕著可能出现的埋伏。飞过一片枯木林时,左侧忽然劲风袭体。 她拧身横剑。 “鐺!” 一柄乌黑短刺磕在铁剑上,震得她虎口迸裂。 偷袭者是个矮壮汉子,筑基中期修为,眼里闪著贪婪的光。 “果然有漏网的。”矮壮汉子咧嘴,“小娘皮,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晚秋不答,铁剑一绞,灰白剑芒顺著短刺往上爬。 矮壮汉子嚇了一跳,急忙撤手,剑芒却已沾上他手腕。阴煞之气一侵,他整条手臂瞬间发黑。 “啊!”矮壮汉子惨叫,挥掌拍向自己肩膀,硬生生震断臂膀经脉,逼出阴煞。就这么一耽搁,晚秋已衝出十几丈。 她闷头前冲,胸口毒伤被牵动,喉头一甜,血沫涌上来。她强行咽下,眼前景物开始发花。 快到了。 前方隱约传来水声,乱石涧就在眼前。那是一大片被水流冲刷得奇形怪状的黑色巨石,犬牙交错,地形复杂。 她咬破舌尖,剧痛换来一丝清明,加速冲向石涧入口。 入口处站著一个人。 灰袍,面容平凡,正是之前在幽影洞外拦她的那个金丹修士。 他负手而立,眼神淡漠,像等了她很久。 晚秋猛地剎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 前有金丹,后有追兵。祝老九被北斗七杀阵拖住,一时半会过不来。 绝路。 “小辈。”灰袍中年人开口,声音平稳,“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二遍。” 晚秋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力竭。 体內剑元几近枯竭,毒气已蔓延过半身,连站著都费劲。 若不是祝老九帮著避出来一部分毒素,怕是早已神识不清。 她低头,看向左手掌心。那里攥著阴煞星梭——祝老九夺走的是假货,真货一直被她藏在袖中。 这梭子她试过,灵力注入如泥牛入海,也根本催不动。 但眼下,没別的选了。 她缓缓抬起左手,摊开掌心。黑色梭子静静躺著,黯淡无光。 灰袍中年人目光落在梭子上,眼底掠过一丝炽热。“拿来。” “好。”晚秋哑声道。她右手铁剑垂地,左手托著梭子,慢慢往前递。动作很慢,像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力气。 灰袍中年人盯著她,没动。金丹修士的谨慎,让他不会轻易靠近一个濒死的剑修。 三步距离。 晚秋忽然停住,抬头看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你想要?自己来拿。” 话音未落,她体內最后那点星煞剑元,毫无保留地、疯狂地注入左手梭子。 梭子一震。 起初只是微颤,像沉睡的凶兽被惊动。 下一刻,浓郁到化不开的阴煞之气从梭身喷薄而出,漆黑如墨,瞬间將她整个人包裹进去。 那黑气翻滚著,扭曲著,凝成一道模糊的、约莫丈许长的梭形虚影。 虚影將她裹在核心。 灰袍中年人脸色骤变,拂袖一掌拍出。金丹期的灵力凝成实质巨掌,当头压下。 黑色梭影动了。 没有破空声,没有灵力波动,它就那么突兀地往前一窜——不是直线,而是以一种诡异的、仿佛能扭曲空间的轨跡,瞬间穿透了灰袍中年人布在身前的灵力封锁。 巨掌拍空,將地面砸出个深坑。 梭影已没入乱石涧深处,几个闪烁就消失不见。 灰袍中年人僵在原地,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愕之色。 他身后,那矮壮汉子捂著断臂追来,见状也傻了眼。 “大人,那、那是……” “阴煞星梭的真威。”灰袍中年人盯著梭影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虽只激发了一丝,但……確实是上界星官之宝的遁影神通。” 他沉默片刻,忽然转身。“走。” “啊?不追了?” “追不上。”灰袍中年人淡淡道,“梭影耗尽,她跑不远。但此地不宜久留——刚才那股波动,恐怕已经惊动了一些不该惊动的人。” 他抬头,望向极高处那浓得化不开的瘴气云层,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 黑色梭影裹著晚秋,在乱石涧里左衝右突。 速度奇快,轨跡却飘忽得像个醉汉。她浑身骨头像要散架,眼前一阵阵发黑。 撑不住多久了。 这念头刚起,梭影猛地一颤,隨即溃散。 浓鬱黑气缩回梭子,重新变得黯淡。失去依託,晚秋从半空直直摔下。 “噗通!” 她栽进一条浅涧,冰凉的水呛进口鼻。 挣扎著爬上岸,趴在一块巨石边,咳得撕心裂肺。血混著水吐出来,顏色发黑。 她瘫在地上,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丹田空荡荡,剑元彻底枯竭。阴煞星梭从掌心滑落,掉在泥水里,沾满污渍。 不能停。 她咬紧牙,用额头抵著石头,一点一点撑起身子。 左胸伤口被水一浸,痛得钻心。她哆嗦著手,从怀里摸出宇文煞给的玉瓶,倒出那枚“续脉散”,塞进嘴里。 药力化开,一股温和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勉强压住肆虐的毒气。 灵力恢復极慢,杯水车薪。 她喘了几口气,抓起星梭,踉蹌著往涧深处走。 必须找个地方藏起来,调息恢復。否则隨便来个练气期修士,都能要她的命。 乱石涧深处,水声轰鸣。她寻了处被巨石半掩的狭窄石缝,勉强挤进去。里面潮湿阴暗,但足够隱蔽。 她盘膝坐下,將星梭放在膝上,又倒出固元丹服下一颗。丹药入腹,化作涓涓细流,滋润著乾涸的经脉。 时间一点点过去。 石缝外天色渐暗,黑水泽的夜晚来得格外早。 晚秋闭目调息,神识却始终散在身周三丈,警惕任何风吹草动。 体內毒气被续脉散暂时锁住,不再蔓延。 灵力恢復了约莫一成,勉强能支撑简单行动。她睁开眼,看向膝上的黑色梭子。 这玩意儿……刚才那一下,救了她一命。但消耗也太恐怖了,差点把她吸乾。 她伸手拿起梭子,指尖拂过表面那些古老纹路。 触感冰凉,隱隱有极微弱的波动,像沉睡的心跳。 到底是什么来歷? 正思索间,石缝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咔嚓”声。 像枯枝被踩断。 晚秋浑身汗毛倒竖,瞬间握紧铁剑,屏住呼吸。神识扫出去——什么都没有。石缝外空空荡荡,只有呜咽的风和水声。 错觉? 她不敢动,保持著握剑的姿势,连心跳都压到最缓。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石缝外依旧寂静。 就在她稍稍放鬆的剎那—— “阴煞星梭。”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清冷,平静,像冰泉流过玉石,每个字都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晚秋心臟骤停。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石缝入口。 不知何时,那里立著一道身影。 素白星纹长袍,纤尘不染,在昏暗的涧底泛著极淡的微光。 面容模糊,像隔著一层流动的星雾,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眼睛平静无波,倒映著亘古星辰轨跡,浩瀚得让人窒息。 女子目光落在晚秋膝间的黑色梭子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她脸上。 “此物竟流落至此界。”她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极淡的、近乎疑惑的讶异。 “小辈,你是从何处得来?” 第39章 身负逆命之气,遇得上界星官摇光 心臟停跳了一拍。 石缝太窄,退无可退。 那气息笼罩下来,像整片夜空无声塌陷。 晚秋握剑的手指节发白,没动。动也没用。她抬眼。 星纹白袍,面容模糊。只看了一眼,她就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能看。 “小辈。”女子开口,声音清冷平静,“问话呢。” 晚秋喉咙发乾。“捡的。” “何处捡的?” “一处古修洞府。”她答得简短,左手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右手掌心。 女子目光在她手上停了半息。 “洞府在哪儿。” “黑水泽西南,具体记不清了。”晚秋垂下眼,“被追杀,慌不择路。” 实话,但没说全。没提幽影洞,没提宇文煞。 女子沉默。 石缝里只剩涧底呜咽的水声。毒气在经脉里蠢蠢欲动,冷汗顺著脊背往下淌。她没动。 过了几息,女子忽然说:“此物名『阴煞星梭』。上界巡天监製式法器。” 晚秋指尖一颤。 “七百年前,『荧惑之乱』,监內遗失法器三百余件。”女子语气像在陈述旧闻,“此梭在名录。按理,不该出现在此界。” 她抬手虚虚一抓。 膝间的黑色梭子飘起,悬浮半空。表面纹路依次亮起,幽暗微光压得空气凝滯。 “材质『陨星寒铁』,內嵌『小周天挪移阵』残纹。”女子指尖拂过梭身,“炼製手法是工部標准第三式。没错。” 梭子落回晚秋膝上,冰凉。 “洞府主人,修的可是《星煞剑诀》?” “是。” “尸骨可还完整?” “只剩骸骨。” “嗯。”女子並不意外,“强练星煞,无正法引导,走火入魔是迟早的事。” 她话锋一转。 “不过,那人能得到此梭,倒是蹊蹺。”目光重新落在晚秋脸上,这次看得更久,像在审视一道错综复杂的线。 晚秋后背发毛。 “你叫什么。” “……洛晚秋。” “出身。” “云嵐宗。曾是。” “曾是?” “叛宗了。” “为何。” 沉默两息。“私仇。” 女子没追问。她那双倒映星辰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从晚秋脸上移到左眼角旧疤,又移到握剑的右手,最后落在空荡光滑的左手掌心。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咦”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带著一丝真正的讶异。 “星陨剑骨。”她低声说,“竟在此界甦醒了。” 晚秋心臟狠狠一撞。 剑骨秘密,是她最深底牌。江暮尘知道,是因为谋划夺取。 南宫朔知道,是因为覬覦气运。可这女子……一眼看穿? 女子没理会她的震惊,继续往下说,字字如锤。 “剑骨初醒,银芒內蕴。你修的是《逆星劫剑谱》残篇?路子急,根基有瑕,但剑意纯粹。”目光往上抬,落在晚秋眉心。 “神识强度……超出此界筑基初期范畴。有外力加持?不像。倒像是……” 她停顿。 石缝里死寂。 晚秋能听见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她死死咬著牙,握著剑的手,指节白得透明。 女子看著她,眼眸里第一次泛起清晰的“困惑”。 “逆命之气。”她缓缓道,“缠绕命轨,搅动因果。这气运驳杂混乱,带著极深的怨恨与不甘,却又有一线……不合常理的『回溯』之痕。” 她往前踏了半步。 仅仅是半步,周围空气彻底凝固。像这片空间本身,在服从她的意志。 “小丫头。”女子声音压低,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你身上,有『轮迴映照』的痕跡。” 晚秋脑子里“嗡”的一声。 全身血液衝上头顶,又猛地褪去,只剩下冰冷麻木。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重生之秘。 最大的诅咒,最深的恐惧——怕这一切只是另一场轮迴幻觉——竟被一个陌生人,用如此平静的语气,一语道破。 像揭开从未癒合的伤疤。 疼得喘不过气。 “轮迴映照……”女子重复了一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此乃禁术,干涉时空,扰乱因果,为诸天共忌。” 却心中惊奇:“多少载了,竟出现一个丫头身上?”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看著晚秋,眼神复杂。 那复杂里,有审视,有评估,有一丝极淡的怜悯。 晚秋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封的寒意。 她鬆开握剑的手,慢慢坐直身体,抬眼看著女子。 “所以呢。”她开口,声音沙哑,“你要如何处置我?” 女子静了一瞬。 “本官道號『摇光』。”她说,“上界巡天监派驻此方星域,巡查使之一。” 巡天监,巡查使。 晚秋记住了。她没接话,等下文。 摇光星官看著她强作镇定的模样,眼里那丝怜悯褪去,恢復绝对平静。 “按巡天监律,”她缓缓道,“身负逆命之气,且命轨因『轮迴映照』而紊乱者,需带回监內审查,釐清因果。若判定为『恶性扰动』,则予以……” 她顿了顿。 “矫正。” 矫正,晚秋咀嚼著这个词,听起来温和,但她毫不怀疑,那意味著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她后背渗出更多冷汗。 但摇光星官话锋一转。 “不过,”她说,“本官此次下界巡查,另有要务在身。追索流失法器只是顺带,暂无暇处置你这类……个案。” 晚秋心臟稍稍落回一点。 只是“暂无暇”。 “阴煞星梭既已寻回,按律当收缴入库。”摇光星官看向梭子,“但此梭已被你血炼初步激发,与你有一丝因果牵连。强取,或会损及阵纹。” 她似乎在权衡。 晚秋屏住呼吸。 摇光星官忽然抬手,凌空一点。 一点星光自她指尖飞出,没入黑色梭子。梭身轻颤,表面纹路光芒流转,片刻后,凝成一道极淡的银色印记,烙印在梭尾。 “此乃『巡天標记』。”摇光星官收回手,“標记在,此梭便仍在监內名录。你暂可持有,但不得损毁,不得转赠。待本官公务了结,自会来取。” 她补充一句。 “若在此之前,你死了,或梭子毁了,標记会记录最后场景,传回监內。” 无非追踪器,但也是警告。 晚秋默默点头。 摇光星官又看了她一眼。 “你命轨虽乱,但逆命之气中,却有一线极坚韧的『斩破』之意。”她慢慢说,“此意与你剑骨相合,倒是难得。”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拋了过来。 晚秋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温润,是一枚玉符。半个巴掌大小,通体剔透,內里仿佛封著一小片旋转的星云。 “此符名『观星』。”摇光星官道,“非攻非守,只是一枚信標。若你日后遭遇生死大劫,或再触及类似阴煞星梭这般上界流失重宝,可捏碎此符。” 晚秋握紧玉符。“然后呢?” “然后,”摇光星官语气平淡,“或许会有一线生机。也或许,会招来更大的麻烦。” 她转身。 素白星纹长袍在昏暗涧底盪开微光,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好自为之,小辈。” 话音落,人已消散。 没有破空声,没有灵力波动,就像从未出现过。 只有石缝里残留的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亘古星空的冰冷气息。 晚秋僵在原地,很久没动。 手里玉符冰凉,膝间星梭冰凉。体內毒气又开始蠢蠢欲动,伤疼得钻心。 但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摇光星官最后那几句话,反覆迴荡。 轮迴映照,命轨紊乱,矫正。 还有……观星符。 她低头,看著掌心那枚星光流转的玉符。 符很漂亮,里面的星云缓缓旋转,像一个微缩的宇宙。 这算什么? 警告?標记?还是……某种投资? 她想起摇光星官说她命轨中有一线“斩破”之意。 那女人看穿了一切,却没收走星梭,没当场“矫正”她,反而给了这枚符。 为什么? 想不明白。层次差太多了。 她只能把玉符紧紧攥住,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他拿起阴煞星梭,梭尾多了一道极淡的银色印记,指尖摸上去,没有任何感觉。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身上就多了一道来自“上界巡天监”的目光。 这目光虽然暂时移开了,但印记在,標记在,总有一天会再看过来。 压力沉甸甸地压下来。 比南宫朔的追杀更沉,比江暮尘的阴谋更冷。 上界星官?摇光? 那是將面对整个浩瀚星域、面对所谓“天道秩序”本身时的渺小与无力。 她靠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不能乱。 她对自己说,再大的压力,再恐怖的敌人,路还得一步步走。 当务之急是疗伤,是解毒,是三天后的毒龙潭。 南宫朔必须死。 至於巡天监,至於摇光星官,至於那枚观星符……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闭上眼,重新运转功法。灵力艰难地推动,一点点逼退经脉里的毒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 涧底水声呜咽,风穿过石缝,发出空洞的哨音。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那枚黑色玉符——宇文煞给的那枚——忽然轻轻一震。 亮了。 幽暗的红光,在贴身的內袋里透出来,一闪,又一闪。 晚秋睁开眼。 时辰到了。 毒龙潭的约,该赴了。 第40章 赴约毒龙潭,潭內牛鬼蛇神齐聚 石缝外的天色暗得像泼了墨。 “毒龙潭的约,该赴了。”这念头在她心里滚过一遍,硬邦邦的,不带情绪。 她没立刻动,而是先摸出怀里那枚黑色玉符——宇文煞给的,此刻正幽幽泛著红光,一闪,一闪,像催促,也像警告。 红光很暗,只够照亮掌心一小圈。她盯著看了几息,收回去。 然后从石缝深处摸出个小布包,解开,里头是宇文煞给的固元丹,还剩两颗。 她拈起一颗,丟进嘴里,乾咽下去。药力化开,暖流慢吞吞地渗进乾涸的经脉。 不够。 她清楚:青煞掌的毒被续脉散锁住了,没再蔓延,但还在。 腐心指的阴劲儿也盘踞在几处要穴,像几根冰钉子。灵力恢復了不到两成,勉强够御剑飞一段,或者……出几剑。 时辰到了。 她站起身,骨头缝里传来细碎的酸疼。 石缝太窄,得侧著身子才能挤出去,外头涧水哗哗响,夜色浓得化不开,黑水泽的瘴气在低空盘旋,像一层脏兮兮的棉絮。 她没御剑。灵力金贵,得省著。 只提了口气,身形在乱石间几个起落,悄无声息地没入更深的黑暗里。 方向是东北。 毒龙潭在黑水泽核心区,地图上標得凶险,寻常散修压根不敢靠近。 她前世听过这地方,据说潭底连著地脉阴窍,偶尔会喷出些沾染血煞之气的灵物,但往往伴隨著大规模兽潮或诡异天象,不是什么善地。 赶了约莫一个时辰。 越靠近,空气里的味道越不对。 先是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在湿冷的瘴气里,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接著是灵力波动——乱,太乱了。像一锅烧沸的滚水,各种属性的灵力胡搅蛮缠在一起,互相撕扯、衝撞。 她停下脚步,藏在一块风化的巨岩后头,屏住呼吸。 前方不到三里,应该就是毒龙潭。 不用看,光凭感应就知道不对劲。 那一片天空隱隱泛著暗红,不是晚霞,是某种暴戾气息映出来的光。 煞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胸口发闷。 她伏低身子,像条贴著地皮游走的蛇,借著嶙峋怪石的阴影,一点点往前蹭。 神识不敢外放太多,只维持在身周十丈,细细地筛著每一丝异常的动静。 近了。 绕过最后一道石樑,视野豁然开阔。 她瞳孔微微一缩。 好傢伙。 毒龙潭比她想像中大,黑沉沉的潭水占了大半个山谷,水面此刻不平静,咕嘟嘟冒著碗口大的气泡,偶尔翻起一团粘稠的暗红,像稀释的血。 潭中央,隱约有一团朦朧的宝光透出来,但被一层厚厚的、不断蠕动的血色光罩死死罩住。 那光罩邪性,表面流淌著血管般的纹路,看著就让人心悸。 而潭边,更热闹。 乱石滩上,涇渭分明地杵著好几拨人。 最扎眼的是东边那一伙,七八个人,清一色暗红袍子,气息阴冷驳杂,为首的是个高瘦汉子,鹰鉤鼻,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血煞教的人。宇文煞就站在他旁边,抱著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晚秋能感觉到,他周身肌肉绷得有点紧。 西边是另一拨,五六个人,穿著打扮各色各样,有锦袍玉带的,有粗布麻衣的,甚至还有个披著兽皮的。 但气息都收敛著,眼神飘忽,互相之间也隔著点距离,散修。 闻著味儿想来捡便宜的禿鷲。 正对著潭心的,人数最少,只有四个。 清一色玄青劲装,腰间掛著制式相同的玉佩,站姿笔挺,眼神冷硬。 他们没刻意放出气息,但那股子训练有素的肃杀味儿,隔老远都能闻到。南宫朔的人,错不了。 空气里火药味浓得一点就炸。 没人动手。都在等,等那血色光罩自己晕开,或者等哪个愣头青先忍不住去碰。 晚秋的视线在几拨人之间快速扫过,最后停在血煞教那伙人后方的一片阴影里。 那里,岩石的轮廓有些……不自然。像是多融进去了一团更深的黑。她目光凝了凝,没多看,移开。 就在她移开视线的剎那,怀里贴身藏著的阴煞星梭,忽然极其轻微地“烫”了一下。 不是错觉。 梭尾那道摇光留下的银色印记,似乎在……回应什么? 她心跳漏了半拍,脸上纹丝不动。 手轻轻按在胸口,隔著衣料,能感觉到梭子冰凉的本体和那一点突兀的温热。 温热来源的方向,似乎就是那片不自然的阴影。 还有別人。 而且,是能让巡天监標记起反应的人。或者说……东西? “看够了?” 一道传音,冷不丁钻进她耳朵。声音嘶哑,带著点不耐烦,是宇文煞。 晚秋没往他那边看,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南宫家的人想独吞潭底的东西。”宇文煞的传音很快,语速压著,“看见那血色罩子没?『血狱封灵阵』,南宫朔的手笔。罩子底下是『血煞晶莲』,至少五百年火候。那老狗跌境多年,靠这玩意儿才能补回元气,甚至……往上再蹭半步。” 血煞晶莲。 晚秋知道这东西。 极阴之地孕育的邪物,蕴含精纯暴戾的血煞本源,对修炼血道、煞道功法的人是至宝,对旁人则是剧毒。 南宫朔修炼的功法,似乎就和血煞星辰有关。 “联手破阵。”宇文煞继续道,“阵破了,各凭本事抢。抢到归谁,抢不到活该。怎么样?” 他语气乾脆,甚至有点急。看来局面比他预想的棘手。 晚秋沉默了两息。“阵怎么破?” “硬砸。”宇文煞答得简单粗暴,“那阵法靠地脉血煞支撑,蛮力破最快。我的人主攻东位,散修那边,我谈好了两个,他们会攻西位。南宫家那四条狗肯定会拦。你的任务,就是在我动手的时候,缠住他们——不用死斗,拖住十息就行。” 十息。 听起来不长。 但对面是四个训练有素、修为至少筑基中后期的南宫家修士。 她一个身上带毒、灵力不足两成的筑基初期,去拖十息? “我拖不住。”晚秋传音回去,实话实说。 “拖不住也得拖。”宇文煞语气硬了,“不然大家都白来。看见那层罩子没?它在变薄。最多再有一炷香,晶莲彻底成熟,血煞之气会倒灌回地脉,阵法自动加固。到时候,除非元婴老怪亲至,否则谁也甭想打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上一丝狠劲。“晶莲我不要都行。但绝不能让南宫朔拿到。你明白吗?” 晚秋明白了。 宇文煞和南宫朔的仇,恐怕比单纯的势力爭斗更深。他拉拢自己,所谓的“合作破坏南宫朔谋划”,核心目標根本不是夺宝,而是“阻止”。 阻止南宫朔恢復。 她看向潭心那团被血色笼罩的宝光,又瞥了一眼南宫家那四个修士。 四人站位隱隱结成某种阵势,气机相连,显然早有准备。 “十息。”她终於传音,“我尽力。但不保证。” “够了。”宇文煞似乎鬆了口气,“看我手势。” 传音断了。 晚秋缓缓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微疼。 她左手按在剑柄上,右手则下意识地探入怀中,指尖拂过阴煞星梭。 梭身依旧冰凉,但那点诡异的温热还在,若有若无地指向阴影处。 那里面……到底藏著什么? 没时间细想了。 潭心的血色光罩,忽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像一颗巨大的心臟被狠狠攥紧,又猛地鬆开。 罩子表面那些血管般的纹路骤然明亮,暗红光芒流转,发出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呜咽的嗡鸣。 整个毒龙潭的黑水隨之沸腾,咕嘟声连成一片,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冲天而起。 所有人在这一刻,同时绷紧了身体。 散修堆里,有人忍不住往前踏了半步,法器已经扣在手中。 南宫家的四个修士眼神骤然锐利,手按上了腰间刀剑。 血煞教那边,几个教徒气息浮动,眼中露出贪婪的红光。 宇文煞没动。他盯著光罩,右手缓缓抬起,做了一个极隱蔽的、向下切的手势。 动手! 他身边两名血煞教徒猛地扑出,一左一右,两道暗红血芒如毒蛇出洞,狠狠噬向血色光罩的东侧。几乎同时,散修堆里也有两人咬牙衝出,一个甩出三张金光符籙,一个祭起一柄黑沉沉的重锤,砸向西侧。 攻击落在光罩上。 “轰——!!!” 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光罩剧烈震颤,表面炸开一团团刺眼的红黑光芒。被攻击的两处,明显凹陷下去,纹路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就是现在! 南宫家那四名修士动了,两人扑向东侧,刀光如雪,斩向那两名血煞教徒。 另外两人则冲向散修,剑势凌厉,直取要害。他们的目標很明確:打断破阵,护住光罩。 晚秋也动了。 她没有直接冲向那四个南宫修士,而是身形一晃,鬼魅般切入了东侧战团与西侧战团之间的空地。那里,恰好是南宫家四人阵势连接最薄弱的一环。 铁剑出鞘。 没有耀眼的剑光,只有一道灰濛濛的、凝练到极致的剑芒,像阴天里一线不起眼的云隙光,悄无声息地“横斩”出去。 剑芒过处,空气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目標是那个正扑向散修重锤手的南宫修士的后心。 那修士反应极快,前冲之势硬生生顿住,回身一剑格挡。 “鐺!”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他身子晃了晃,脸上掠过一丝讶异——这剑劲,好阴! 一股刁钻的煞气顺著他剑身往里钻,冰冷刺骨。 就这么一耽搁,那散修的重锤已经结结实实砸在了光罩西侧。 光罩又是一阵狂颤。 “找死!”被拦下的南宫修士勃然大怒,放弃散修,剑势一转,化作三道青色剑影,笼罩向晚秋。 那扑向散修符师的南宫家修士见状,也分出一人,挺剑刺来。 两人合击。 压力陡增。 晚秋脚下步法连变,在两道剑影的缝隙间险险穿梭。 铁剑或点或拨,將攻向要害的剑势引偏。 她不出硬招,只缠,只挡。剑走轻灵,身如飘絮,將“拖”字诀发挥到极致。 但差距太大了。 三招过后,左肩被一道剑气余波扫中,本就未愈的伤口再次崩开,鲜血渗出。 第五招,另一人的剑尖几乎贴著她咽喉划过,带起的劲风颳得皮肤生疼。 第六招。 她脚步一个踉蹌,似是旧毒发作,身形迟滯了剎那。正面那道青色剑影抓住机会,毒龙般直刺她心口。 躲不开了。 晚秋眼神一冷,不躲不闪,铁剑反而迎著对方剑尖递出。一副同归於尽的架势。 那南宫修士眼底闪过一丝讥誚,剑势更疾。想换命?你也配? 两剑即將碰撞的瞬间。 异变陡生! 笼罩毒龙潭的血色光罩,在承受了东西两侧接连不断的轰击后,中心处,忽然发出“喀啦”一声脆响! 一道细长的、扭曲的“裂缝”,毫无徵兆地出现在光罩顶端。 裂缝里,不是黑水,也不是宝光。 是一股粘稠得如同实质的、暗红近黑的“血煞之气”,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喷涌而出! 精纯,暴戾。带著令人神魂战慄的古老威压。 那气息衝出的剎那,整个毒龙潭山谷的温度骤降,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源自骨髓的寒意。 离得近的几个散修,甚至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 “开了!光罩开了!!” 不知是哪个散修,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因为极致的贪婪和恐惧而变了调。 这一声,像砸进滚油里的冷水。 炸了。 东边,血煞教徒们狂吼著,不顾一切地冲向裂缝。西边,散修们红了眼,法器、符籙、法术,乱七八糟地砸过去,只想比別人快一步。 南宫家那四个修士也急了,再也顾不上纠缠晚秋,转身就要扑向潭心。 混乱。彻底的混乱。 各种顏色的灵力光芒炸开,怒吼声、惨叫声、法器碰撞声、法术轰鸣声……瞬间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喧囂。 刚才还勉强维持的对峙局面,在这喷涌的血煞之气面前,脆弱得像张纸,一捅就破。 所有人,都变成了闻到血腥味的鯊鱼。 晚秋抹了把嘴角渗出的血,看了一眼那喷涌血煞之气的裂缝,又看了一眼怀中再次微微发烫的阴煞星梭。 阴影里那道气息,似乎也动了。 她没再犹豫。 眼神一厉,身化剑影,朝著那混乱的、死亡的、也是唯一可能藏著一线生机的潭心,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第41章 撕开裂缝,功亏一簣 血色。 浓得化不开的血色。 晚秋冲入裂缝的瞬间,眼前便被铺天盖地的暗红淹没。 那並非潭水,而是粘稠如实质的血煞之气,带著刺骨的阴寒和狂暴的威压,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她像一粒被投入滚烫岩浆的冰渣。 浑身毛孔瞬间炸开,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护体灵力在这股精纯古老的煞气面前,脆弱得像层薄纸,嗤嗤作响,迅速消融。更要命的是那股威压,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攥住怀里的阴煞星梭——梭子此刻烫得嚇人,与这潭底的血煞產生了某种共鸣。 右手的铁剑则横在身前,银白色的剑意本能地透出剑身,在周身撑开一片微弱的、清冷的光晕。 这光晕勉强驱散了身周三尺內最浓郁的血煞,但也让她成了黑暗中一个醒目的靶子。 不能停。 身后裂缝处传来的廝杀声、爆炸声、惨叫声正迅速逼近,更多的人正在衝进来。 她必须立刻脱离入口这片区域,否则一旦被捲入混战中心,神仙难救。 晚秋强忍著经脉被血煞侵蚀的灼痛,辨明方向——那股精纯血煞之气的源头,就在正下方深处。 她將《逆星劫剑谱》中记载的星煞剑步运转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贴著血色“水流”边缘滑行的黯淡剑影,向下疾坠。 坠落的过程並不长。 约莫十息之后,脚下豁然一空。粘稠的血煞之气突然变得稀薄,视野也猛地开阔。 她落进了一处巨大的、被掏空的地下溶洞。 洞顶极高,布满了倒悬的、暗红色的钟乳石,滴滴答答往下淌著粘稠的血色液体。 洞底並非实地,而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血池”,池中暗红的液体沸腾翻滚,咕嘟嘟冒著气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整个溶洞被一种暗淡的、源自那些血色钟乳石本身的微光照亮,光线扭曲,映得一切都影影绰绰,如同鬼域。 而溶洞的正中央,是一座突兀拔起的、约三丈高的黑色石台。 石台之上,悬浮著一株莲花。 九瓣,晶莹剔透,宛如最纯净的血色水晶雕琢而成。 它缓缓旋转著,每旋转一圈,便有无形的涟漪荡漾开来,那是浓郁到极致的血煞之气,精纯、古老。 血煞晶莲。 晚秋瞳孔微缩,仅仅是远远看著,她体內初醒的银白剑意就传来一阵本能的排斥与悸动。 这东西,对修炼正统功法、尤其是剑道的修士而言,恐怕是剧毒。 但几乎在看清晶莲的同一瞬间,廝杀便已爆发。 “抢!” “是我的!” “滚开!” 人影从她头顶上方、四周的血煞“瀑布”中接二连三地衝出。血煞教的狂信徒、红了眼的散修、还有那四个气机相连的南宫家修士。 所有人都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嘶吼著扑向中央石台。 法术的光芒瞬间撕裂了溶洞內昏暗的光线。 火球、冰锥、毒雾、煞气凝成的刀枪剑戟……乱七八糟地轰向石台,也轰向任何挡在身前的人。 惨叫立刻响起。 一个冲得太快的散修,被侧面飞来的一道血煞掌印拍中后背,整个人炸成一团血雾,连神魂都没能逃出,便被周围沸腾的血煞之气吞噬殆尽。 另一个血煞教徒刚祭出一面骨幡,就被南宫家修士联手催动的一道金色剑网绞成碎片。 混乱,血腥,死亡。 踏入溶洞的剎那,所有人性的偽装都被撕下,只剩下最原始的掠夺与杀戮。 晚秋没有动。 她紧贴著溶洞边缘一处凸起的血色岩柱,將自己藏在阴影里,呼吸压得极低,目光冷静地扫过全场。 宇文煞在哪? 她很快找到了,那道暗红色的身影正与南宫家四人中气息最强的那名金丹头目战在一处。 两人交手的地方煞气狂涌,血光与金光不断碰撞,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衝击波,逼得其他人根本不敢靠近。 宇文煞似乎略占上风,他修炼的功法似乎与这血煞环境隱隱相合,出招都引动周围血池翻腾,威力倍增。 南宫家的金丹头目剑法严谨老辣,守得滴水不漏,短时间內谁也奈何不了谁。 其他修士则捉对廝杀,或者三五成群混战,目標都直指石台。 但石台周围並非毫无防备,晚秋敏锐地注意到,石台基座附近,阴影中无声无息地立著四道身影。 他们穿著与南宫家修士款式相近但顏色更深的劲装,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四尊石雕。 任何试图直接扑向晶莲的人,都会迎来他们迅疾如鬼魅的袭杀。刚才已有两个散修死在他们手中,乾脆利落。 死士,专门守护晶莲的。 晚秋收回目光,开始计算。 硬拼是找死。她的目標是阻止南宫朔拿到晶莲,或者……在混乱中为自己攫取最大的利益。 直接冲向石台,立刻会成为眾矢之的,那四名死士加上可能隨时抽身回来的南宫金丹修士,足以让她死上十次。 必须等。 等更混乱的时刻,等有人先触及禁制,吸引大部分火力。 她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静静蛰伏。体內《逆星劫剑谱》悄然运转,將侵入体內的驳杂血煞之气一丝丝剥离、镇压,甚至尝试引导其中相对精纯的部分,融入星煞剑元。 过程缓慢而痛苦,但能让她更好地適应这里的环境,同时恢復些许力量。 战斗处於僵持。 不断有人倒下,血雾融入溶洞的空气,让那股腥甜味更加浓烈。 石台附近的死士又杀了一人,是个试图用土遁符接近的血煞教徒。但死士也付出代价,被另一名散修头目临死反扑,用一柄淬毒飞刃划伤了手臂,动作明显滯涩了一分。 机会。 晚秋眼神一凝,就在那名受伤死士动作微顿的剎那,她动了。 没有直接扑向石台,而是沿著溶洞边缘,藉助一根根血色钟乳石和沸腾血池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石台侧后方迂迴。 她的速度极快,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拉出一道道残影。 偶尔有流矢般的法术或法器碎片飞来,都被她提前预判,以毫釐之差避开,或者用铁剑精准地格挡、挑飞。 剑招简洁凌厉,没有丝毫多余动作,每一次出剑都只为清除障碍或改变方向。 一个杀红了眼的散修突然从斜刺里衝出,挥舞著门板大的鬼头刀砍向她的腰际。 晚秋脚步一错,身形如风中柳絮般飘开,铁剑顺势递出,一点银芒乍现即隱。 那散修喉咙上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他愕然瞪大眼睛,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鬼头刀砸进血池,溅起一片粘稠的液体。 晚秋看都没看,脚步不停,继续向前。 又一道血煞凝聚的飞矛射来,来自一名混战中的血煞教徒。 她手腕一翻,铁剑划出一道玄妙的弧线,剑尖精准地点在飞矛力量最薄弱处,將其引偏,“哆”一声钉入旁边的岩柱。 在惨烈混战的边缘游走,她像一条冰冷而危险的游鱼,逐渐靠近了石台的侧后方。 这里相对正面战场要安静一些,离那四名死士也更近。 她能清晰感受到石台周围那层无形的、强大的禁制波动。 禁制后方,那株血煞晶莲散发出的、令人灵魂都为之悸动的气息。 还差一点。 正面,宇文煞与南宫家金丹修士的战斗进入了白热化,两人对轰一记,各自退开,气息都有些紊乱。 趁著这个间隙,另一名南宫家修士摆脱了对手,猛地扑向石台,手中祭出一枚布满符文的玉牌,显然是想强行破禁。 “拦住他!”宇文煞厉喝,但他被金丹头目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其他散修和血煞教徒也急了,纷纷调转矛头,各种攻击暴雨般砸向那名南宫修士。 就在这注意力被短暂吸引的瞬间。 晚秋动了。 她不再隱藏,身形如离弦之箭,从侧后方直射石台!目標並非晶莲本身,而是那名刚刚因同伴吸引火力而露出细微空档的、受伤的死士! 铁剑之上,银白剑意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爆发,凝成一道纤细却无比锋锐的剑芒,撕裂空气,直刺死士因受伤而运转迟滯的护体煞气节点。 快!准!狠! 那死士反应极快,空洞的眼眸转向晚秋,反手一刀斩出。 刀势沉猛,带著同归於尽的决绝。 但晚秋这一剑,蕴含了她对《逆星劫剑谱》剑步的领悟,轨跡在最后一刻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偏折。 “嗤!” 剑芒先一步刺穿了护体煞气的薄弱处,没入死士胸口。 死士斩出的刀光,则擦著晚秋的肋下掠过,带起一溜血花。 死士身体一僵,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直挺挺倒下。 缺口打开了! 晚秋强忍肋下火辣辣的疼痛,脚步丝毫不停,借著前冲之势,铁剑顺势划向石台外围那层无形的禁制光幕。 剑尖附著的银白剑意与禁制接触,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光幕剧烈波动起来,竟被撕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成了! 透过裂缝,那株近在咫尺的血煞晶莲,旋转的九瓣仿佛触手可及。那股精纯的血煞之气扑面而来,几乎让她体內的剑意发出哀鸣。 就是现在! 她左手探出,指尖凝聚著压缩到极致的星煞剑元,抓向晶莲的根茎。 不需要整株,哪怕扯下一瓣,也足以破坏其完整性,让南宫朔的算盘落空! 然而—— 异变陡生! “轰隆——!!!” 溶洞顶部,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不是法术对轰,而是实实在在的、山岩崩塌的声音!只见溶洞正上方,那布满了血色钟乳石的穹顶,突然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乱石纷飞中,一道炽烈得如同九天大日坠落般的金色剑光,裹挟著煌煌天威,以无可阻挡之势,从天而降! 剑光未至,那恐怖的威压已经让溶洞內所有修士气血翻腾,修为稍弱的直接喷血倒地。 沸腾的血池瞬间被压得平静,肆虐的血煞之气如遇克星,倒卷而回! “此等邪物,岂容存世!” 一声威严怒喝,如同九天雷霆,在溶洞中滚滚炸响,震得所有人耳膜欲裂,神魂颤抖。 “都给本座滚开!” 金色剑光的目標,赫然是石台!是那株血煞晶莲! 不,不仅仅是晶莲。 剑光笼罩的范围,將刚刚撕开禁制裂缝、指尖即將触及晶莲的晚秋,也完全覆盖了进去! 那剑光中蕴含的磅礴力量、堂皇正大的诛邪意境,以及……远超金丹,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元婴期! 晚秋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第42章 上古血祭封魔阵 剑光劈下时,晚秋只来得及侧身。 金光擦过左肋,衣袍焦黑,皮肉烧灼的剧痛炸开。更难受的是那股诛邪剑意,蛮横地衝进经脉,和她体內驳杂的星煞阴煞狠狠对撞。 她喉咙一甜,人被余波掀飞,接连撞碎三根钟乳石,最后砸在岩壁上。 骨头裂了。 血从嘴角溢出来,混著石屑滴落。 溶洞里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停了手,惊恐地望向穹顶那个大窟窿。金光收敛,一道人影悬在半空。 明黄道袍,面如重枣,长须及胸。手里阔剑金焰流转,至阳至烈的气息逼得周围血雾嗤嗤后退。 “赤阳真人……”有人颤声说。 赤阳真人目光扫过全场,看见血池,闻到腥气,眉头拧成疙瘩。“哼!毒龙潭邪气冲天,果然聚了一窝魑魅!”他剑指石台晶莲,“此物乃天地至邪,留之必成大患。今日,本座代天行诛!” 话音落,阔剑再亮,就要斩下。 “且慢!”宇文煞从血池边挣扎站起,左肩焦黑,嘴角带血,“前辈!此物於我教……” “血煞余孽?”赤阳真人眼神厌恶,左手並指一点。 金色指劲破空。 宇文煞骇然闪避,祭出血色小盾。 噗嗤。 盾碎,指劲洞穿右胸。宇文煞惨叫倒飞,砸进血池,再无动静。 全场死寂。 筑基后期,一指重伤。 赤阳真人转向另一侧。四名南宫家黑衣修士聚在一起,脸色惨白。为首中年人咬牙抱拳:“赤阳前辈,我等乃上宗南宫氏……” “南宫家?”赤阳真人打断,“上宗便可沾染邪物?南宫朔越来越不知所谓!” 他阔剑轻挥。 金色剑弧横扫。 四人法器祭出,剑光盾影乱闪。剑弧过处,所有防御如冰雪消融。四人闷哼倒飞,法器破碎,人人带伤。 清场。 剩下的散修连滚爬爬往通道逃。 赤阳真人没理会。 他目光落回晶莲,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炽热。再次举剑,剑势更沉,金光內敛,威压令空气凝固。 剑尖所指,是晶莲花蕊核心。 岩壁碎石中,晚秋心头一跳。 不对。 真要毁晶莲,大可劈碎石台和阵法根基。 为何偏偏瞄准最难摧毁的核心?不像摧毁,像要破坏某种平衡,或者……逼出什么? 赤阳真人察觉她气息波动,目光扫来。 “嗯?”看见她身上血煞气息和手中铁剑,又瞥见她离禁制裂缝最近,顿时冷哼,“漏网之鱼?与邪物为伍,沾染血煞,亦非善类。留你不得!” 剑光起。 一缕金色剑芒如毒蛇吐信,直刺眉心。 死亡阴影清晰压来。 晚秋瞳孔缩紧。躲不开,挡不住。灵力乱成一团,星煞剑元十不存一。左肋后背剧痛钻心。 要死了? 不甘心。 凭什么? 前世被剥骨虐杀,含恨重生。这一世挣扎到此,却要因为一个自詡正义的元婴修士“隨手清理”,像虫子一样死在这里? 愤怒沉进骨髓。 她右手攥紧剑柄,左手滑入怀中,握住那枚摇光所赠的“观星符”。 捏碎?或许有一线生机。但远水救不了近火。 电光石火,她做出选择。 没捏观星符。而是將残存所有灵力——包括丹田那缕微弱的银白剑意——疯狂注入怀中另一件东西: 阴煞星梭。 梭身猛地一颤。 一层淡薄近乎无形的黑色涟漪荡漾开来。 空间微扭。 金色剑芒触及涟漪,诡异地偏转一线,擦著太阳穴飞过,没入岩壁。 断髮飘落。 晚秋闷哼,七窍渗血。强行激发远超境界的法器,反噬可怕。经脉如针攒刺,丹田空荡,眼前发黑。 但她活著。 “咦?”赤阳真人轻咦,目光审视,“能偏转本座剑芒?你身上有古怪。” 神识扫过,在阴煞星梭位置停顿,眉头微皱。没认出具体来歷,但感觉到了不同寻常。 杀心更盛。 “不管你用了什么邪法,今日难逃一死!”赤阳真人不再留手,阔剑光芒大盛,三道剑芒封死所有闪避空间,威力强了一倍! 彻底完了。 晚秋背靠岩壁,连抬剑的力气都没有。看著死亡金光在眼中放大,嘴角扯出极冷的弧度。 讽刺。 重生一场,终究逃不过“死”。只是换了地方,换了刽子手。 她闭眼,不是认命,而是將最后一点清明沉入丹田,引动那缕银白剑意,准备在剑芒及体瞬间自爆剑意核心。 就算死,也不让这身初醒剑骨和逆星劫秘密便宜任何人。 就在三道剑芒即將触及身体,就在剑意核心开始剧烈震颤、即將引爆的剎那—— 异变爆发。 源头不是赤阳真人,不是晚秋,不是溶洞里任何人。 是石台。 是那株被第一道剑势波及、表面焦痕、看似受损的血煞晶莲。 “嗡——!!!” 晶莲九片血色花瓣同时剧震,发出低沉如凶兽甦醒的嗡鸣。紧接著,九片花瓣齐齐脱落,化作九道凝练血色流光,激射而出! 目標,並非赤阳真人。 九道流光,分射九个方向,精准没入溶洞內九口最大血池池底。 轰!轰!轰…… 九口血池疯狂沸腾咆哮!粘稠血水冲天而起,在半空勾勒出一道道繁复古老、充满暴戾气息的血色符文! 符文以血池为节点,以血柱为线条,呼吸之间,连接成一张覆盖整个溶洞的立体血色光网! 光网成型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气息,从溶洞最深处、从地下、从无数年积累的血煞根源之地,缓缓甦醒。 古老,暴戾,混乱。 充斥著最原始的杀戮与吞噬欲望。 这股气息层次……远超金丹,甚至让赤阳真人这个元婴初期,感到头皮发麻的心悸! 斩向晚秋的三道剑芒,被骤然爆发的血色力场一衝,尚未靠近便无声湮灭。 赤阳真人,元婴修士,脸色第一次变了。 惊愕,继而化为骇然。他死死盯著溶洞中瞬间成型的庞大血色阵法,感受著阵法中心急速攀升的恐怖气息,一个几乎遗忘在古籍角落的可怕名字脱口而出: “上古血祭封魔阵?!” 声音里带上了惊惶。 “不好!这血煞晶莲……根本不是天材地宝!它是阵眼!是封印核心!有东西故意引动血煞凝聚此物,吸引修士爭夺廝杀,用新鲜血肉神魂怨气……餵养和唤醒下面封印的古老魔物!” 他再也顾不上晚秋,顾不上晶莲残骸。 金色阔剑瞬间收回,在身前舞出密不透风光幕护住自身,眼神惊疑不定扫视剧烈震动、簌簌落下碎石的溶洞穹顶。 “必须立刻离开!此阵一旦彻底激活,元婴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整个溶洞地动山摇。 巨大钟乳石断裂砸落,血池翻涌咆哮,血色光网明灭不定,释放出令人神魂欲裂的压迫感。通道处传来逃窜修士悽厉惨叫和崩塌轰鸣。 绝地之中,更大绝地降临。 晚秋被崩塌碎石和狂暴血煞力场衝击,重伤身体再次掀飞,摔在狼藉地面。 她挣扎抬头,透过瀰漫血色尘埃,看到赤阳真人惊惶侧脸,看到九口咆哮血池,看到血色光网中心。 一个巨大模糊、仿佛由无数痛苦面孔和粘稠血液构成的轮廓,正在缓缓隆起…… 溶洞坍塌。 封印魔物,即將破阵而出。 第43章 是生门,也是死门 “感觉要被抽乾了!” 这念头不是幻觉。 晚秋趴在地上,感觉有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肉,扎进经脉,然后开始抽。 灵力、血液,甚至骨头缝里的那点热气,都顺著针往外流。 铁剑哐当脱手。 她左手抠进碎石,指甲崩裂,血刚渗出来就被吸走,连痕跡都没留。 “啊——!” 惨叫从溶洞边缘炸开。一个练气散修捂著胸口,身体像漏气的皮囊般迅速乾瘪下去,皮肤灰败,眼珠凸出,两三息就成了一具包著骨头的皮。 死了。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筑基期的血煞教徒拼命运转功法,血光刚腾起就“啵”一声碎掉,然后步了后尘。 地面和墙壁上,那些扭曲符文此刻亮得刺眼。 它们像活过来的血管,在岩石表面蠕动、延伸,构成一张覆盖整个空间的、庞大的血色网络。 九口血池咆哮著,血浆被抽起,化作九道粗壮血柱,注入头顶明灭的光网。 光网中心,那团由痛苦面孔和粘稠血液构成的轮廓,又隆起了几分。 每隆起一分,吸力就强一截。 “混帐!”赤阳真人怒喝,金色阔剑悬浮身前,灼热光焰撑开三尺之地。 至阳剑气与血色吸力激烈对抗,发出“滋滋”腐蚀声。 他脸色铁青,右手掐诀,左手疾点溶洞各处,显然在急速推算阵眼。 元婴修为让他暂时抗住了,但额角见汗,护体金光正缓慢黯淡。 “都给老夫稳住!护住心脉丹田!”他厉声对还在苟延残喘的人喝道,“这阵法靠抽取生机运转,撑得越久,破绽越大!” 宇文煞躺在碎石堆里,胸前剑伤汩汩冒血。 他脸色惨白,右手死死按著伤口,指缝透出暗红血煞,对抗吸力和伤势。他眼睛盯著晚秋之前的位置,喉咙里嗬嗬低笑。 “嘿……南宫朔……你的算盘……” 话被咳嗽打断,咳出更多血沫。 南宫家那个断臂金丹头目,靠著龟甲法器撑起黯淡灵光,在吸力中摇摇欲坠。 他眼神掠过阵法中心,又怨毒地瞪向赤阳真人和宇文煞,最后落在晚秋身上——杀意里混著一丝绝望的贪婪。 晚秋没空理会。 她情况最糟,重伤濒死,灵力枯竭,此刻就像狂风里的残烛。 绝处逢生,多少次了?她问自己。 视野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混杂惨叫、咆哮、岩石崩塌声,还有自己血液流动的、越来越微弱的汩汩声。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要死了吗? 像那些散修一样,被吸成乾尸,成为养料? 前世被剥离剑骨、神魂俱灭的剧痛和冰冷,猛地撞进脑海。恨与不甘像毒锥,扎醒了涣散的意识。 不能死。 她咬紧牙关,齿缝间全是血腥味,右手颤抖著,重新摸向滑落的铁剑。握住剑柄的瞬间,掌心旧疤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灼热。 是暗银碎片的感应?还是剑骨初醒后与凡铁的联繫? 不知道。 她凭著本能,將最后一点意念集中在右手,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將剑尖狠狠扎进身前地面! 鏗! 剑尖刺入岩石缝隙。 她借力半跪起来。这个简单动作让她眼前彻底黑了几息,喉头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停! 她抬起头,强迫涣散的视线聚焦,看向疯狂运转的阵法。 血色符文流转,能量沿著路径涌向中心,形成绝望的循环。 前世接触过阵法典籍,《逆星劫剑谱》总纲阐述“逆星”之道,就是对轨跡的观察、理解,乃至逆反。 轨跡,循环,节点。 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符文。头痛欲裂,意识在冰冷和模糊的边缘拉扯。 但她强迫自己看。 一定有破绽,这种被意外激活的上古凶阵,能量来源庞杂,运转如此狂暴…… 找到了! 目光钉在溶洞左侧墙壁,三人高的位置。 一片符文比周围黯淡,流转速度略显滯涩。当一股精血洪流经过时,符文明灭了一下,出现极其细微的“卡顿”。 像河道里多了块石头。 就是那里! 生的渴望像火星爆开,紧接著却是更深的冰冷。 看到了,然后呢? 丹田空空,经脉枯竭,站著都勉强。 那节点距离超过十丈,中间隔著血池、乱石,还有那几个狼狈但活著的金丹、筑基,以及一个虎视眈眈的元婴。 她拿什么过去?拿什么衝击? 绝望再次攥紧心臟。 就在意识即將沉入黑暗的前一剎—— 怀中。 一直冰冷的阴煞星梭,毫无徵兆地再次发烫! 尖锐的、带著催促意味的灼热,像烧红的针,狠狠刺了她一下。 她心中忖道:“怕是这上界的法器,也不甘心死在这里。” 晚秋闷哼,左手捂住胸口。 她眼睁睁看著,那枚黑色梭子自行从破碎衣襟里漂浮出来! 悬浮眼前,不足一尺,梭身黯淡,但梭尖微微震颤,指向一个明確方向。 正是她刚才发现的那片滯涩符文节点! 更准確地说,是指向节点中一个不断闪烁、光芒最混乱、符文扭曲得格外厉害的具体位置。 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 与此同时—— 嗡…… 识海深处,剑灵残体所在的空间,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波动。像风中残烛的最后摇曳。 一个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的意念,直接在她即將溃散的意识中响起: “那里……是生门……” “……也是死门……” “需要……星煞之力……衝击……” “撞开它……或许……一线生机……” 意念传递完,波动便彻底沉寂,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虚弱。 晚秋残存的意识被衝击。 星梭异动,剑灵指引。 生门?死门? 她不懂阵法生克吉凶,但听懂了最后一句。 需要星煞之力衝击。撞开它。 星煞之力……她哪里还有? 等等。 她看向悬浮的阴煞星,梭尖依旧坚定地指著那个方向。 这梭子是上界星官之宝,內蕴古老星煞之力。之前两次激发,一次靠它自身对血煞的共鸣,一次靠她强行灌注剑元引动。 现在它自己动了,指向那里。 是不是意味著……它本身的力量,可以被引导?可以被用来“衝击”? 可怎么引导?她连激活它都做不到。 剑灵说需要“星煞之力”。 这梭子里有。但她没有引动它的“钥匙”。 绝境中的思绪,被逼到极致,变得异常清晰冰冷。 钥匙…… 她有什么? 重伤濒死的身体,枯竭的丹田,涣散的意识。还有……前世三百载的恨与不甘,今生步步荆棘走到此刻的执念。 以及,初醒的、与星煞隱隱相关的剑骨。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劈开的闪电,照亮脑海。 没有灵力,就用別的东西填。 精血已被抽取大半,但还有最后一点本源,意识即將溃散,那就用执念把它钉死。剑骨初醒,与星煞有先天亲和……能不能以身为桥,以魂为引,以这最后一点不甘和渴望为燃料,强行“沟通”星梭內蕴的力量,把它……“推”出去? 不是激发,是推动,像用尽最后力气,推一块沉重的石头,滚下悬崖。 目標,就是那个节点。 生门,也是死门。 要么撞开一线生机,要么……提前耗尽所有,死得连乾尸都不如。 没有时间了,视野边缘的黑暗正在迅速吞噬光亮,身体的麻木感蔓延到胸口。 远处,那个南宫家的断臂金丹,似乎察觉到了异常,正用怨毒而惊疑的目光看过来,挣扎著想干些什么。 赤阳真人还在全力对抗,金色剑光与血色吸力的对抗发出密集爆鸣。 宇文煞倒在血泊里,气息微弱。更多修士在惨叫中变成乾尸。 溶洞穹顶裂缝在扩大,碎石如雨落下。中心那团轮廓,已经能看清部分將死之人或已死之人扭曲的五官和蠕动的手臂形状。 就是现在。 晚秋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带著浓重血腥味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最后一阵刺痛般的清醒。 她右手鬆开铁剑剑柄,抬起颤抖的、血跡斑斑的左手,缓慢而坚定地,握向那枚悬浮的阴煞星梭。 指尖触碰到梭身的剎那,一股远比之前更灼热、更狂暴、更古老的力量感,顺著指尖猛地窜入! 那不是灵力,更像是一种凝固的、沉寂的“势”,带著星辰的冰冷与煞气的锋锐。 就是它。 她闭上眼,不再看周围地狱景象,不再听惨叫轰鸣。 所有残存的意念,所有对生的渴望,所有沉淀在灵魂深处的恨与不甘,连同左眼角旧疤那点微弱灼热,丹田深处那缕几乎熄灭的银白剑意余烬,以及全身最后一点未曾被抽乾的生命本源—— 全部拧成一股!一股纯粹到极致、也决绝到极致的“力”! 不是灵力,不是剑元。是意志!是执念!是逆命而行、死不回头的疯狂! “给我……去!” 喉间迸出一声低哑嘶吼。 左手握著星梭,用尽全身最后气力,朝著梭尖所指的方向,朝著那片混乱闪烁的血色符文节点,狠狠一掷! 嗡——!!! 阴煞星梭脱手的瞬间,梭身猛震! 那层一直笼罩其上的黯淡外壳,仿佛被这决绝意志和某种隱晦共鸣引动,骤然剥落! 漆黑梭体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繁复的、仿佛星辰轨跡般的银色纹路! 纹路亮起,光芒不烈,却带著穿透一切的冰冷质感。 梭子不再需要外力推动,它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梭影,拖曳著细微银色星芒,撕裂粘稠的血色空气,以远超想像的速度,笔直射向那片符文节点! 所过之处,狂暴血煞之气竟被无声排开,仿佛畏惧梭影上携带的某种气息。 时间仿佛被拉长。 晚秋保持著掷出的姿势,手臂无力垂下,身体晃了晃,向前软倒。 视线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她看到那道黑色梭影,如同逆流而上的箭矢,狠狠撞在了那片不断闪烁、符文扭曲最甚的血色光壁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 “咔嚓。” 第44章 咫尺之遥,取一线生机 “咔。” 一声轻响,短促,乾脆。 阴煞星梭撞上血色节点的瞬间,並没有炸开。那片繁复的符文像被抽走了骨头,无声地塌陷下去,光芒迅速黯淡、碎裂,被一股向內旋转的吸力抽走。 塌陷中心,空间扭曲了一下。 一道半人高、边缘不断蠕动闪烁著灰白光芒的裂缝,凭空浮现。 裂缝內是模糊扭曲的混沌光影,隱约可见石地轮廓。 溶洞內那疯狂抽取生机的血色吸力,陡然一滯。 以裂缝为中心,方圆十余丈內的阵法纹路明灭不定,迅速暗淡。缠绕修士的血色丝线也变得稀薄透明。 吸力大减。 赤阳真人最先反应过来,他咳出一口金红色的血,眼中精光爆闪。“空间裂隙?!”金色阔剑一震,震碎残余丝线,整个人化作一道凝练金光,笔直射向裂缝! 他快,有人更快。 几个反应最快的散修已经嘶吼著扑了过去,不顾一切。 混乱爆发。 然而—— “吼……!!!” 一声低沉嘶哑的咆哮,直接在所有人神魂深处炸响! 溶洞最深处,原本血煞晶莲所在的石台,连同周围十丈地面,猛地向上隆起!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在下面疯狂衝撞! 一股充满疯狂、暴戾与无尽怨恨的恐怖气息,如同黑色潮水,从隆起的缝隙中喷涌而出! 仅仅是泄露的一丝。 离得最近的几个散修,表情瞬间凝固,眼珠凸出,身体迅速乾瘪扭曲,皮肤浮现诡异黑纹,隨即“噗”地炸成粘稠黑血,神魂俱灭。 “古魔残躯!果然是上古封印的魔物!”赤阳真人冲势骤停,悬在裂缝前数丈,脸色煞白,声音惊骇。“这阵是在养魔!快走!裂缝撑不了多久!” 他再不敢耽搁,金光一闪,率先没入裂缝消失。 “走!” “逃啊!” 倖存者们彻底疯了。血煞教徒、南宫家死士、零散散修,全都红著眼燃烧精血,不计代价冲向那道唯一的裂缝。 宇文煞从血泊里挣扎撑起,他左肩焦黑,胸口剑伤深可见骨,脸色惨白。 他死死盯著裂缝,又看了一眼溶洞深处隆起的地面,眼中挣扎化为狠色。 他一拍腰间皮袋,吞下一枚暗红丹药,脸上涌起病態潮红,气息强行稳住。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踉蹌著冲向裂缝。 溶洞剧烈震动,穹顶裂缝扩大,巨石砸落。血池沸腾,中央隆起部分越来越高,隱约可见覆盖厚重黑鳞的轮廓在蠕动。那令人神魂战慄的咆哮一声接著一声,越来越近。 裂缝在收缩。 灰白色的裂隙边缘开始向內蠕动合拢,速度肉眼可见,原本半人高的入口,已缩小了三分之一。 衝进去的人越来越多,拥挤,踩踏,廝杀。为了逃生的机会,刚才的“同伴”转眼就能將法器捅进对方后心。 晚秋趴在地上。 她能听见咆哮,能感觉到那令人窒息的魔威,能看见裂缝收缩,能看见那些疯狂逃窜的身影。 但她动不了。 掷出星梭,榨乾了她最后一丝气力,经脉空空荡荡,丹田里那缕银白剑意彻底熄灭。 左肋烧伤、骨头碎裂的剧痛、强行激发星梭的反噬,如同潮水涌来,將她拖向黑暗深渊。 眼皮越来越重,视野边缘发黑。 裂缝又缩小了一圈,只剩下不到两尺宽了。 最后几个修士尖叫著挤了进去。溶洞里,除了崩塌声、血池沸腾声、越来越近的恐怖咆哮,还活著的……似乎只剩下她了。 还有正在冲向裂缝的宇文煞。 宇文煞衝到裂缝前。他回头,飞快扫了一眼溶洞。目光掠过乾尸、血泊、乱石,最后落在了远处碎石堆里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微起伏的瘦削身影上。 他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脸上那抹病態潮红退去,变成失血的惨白和复杂的晦暗。他嘴唇动了动,想骂什么,又咽了回去。 裂缝只剩下尺许宽了。合拢速度在加快。 溶洞深处,隆起的石台“轰隆”一声彻底炸开!一只覆盖著巴掌大小漆黑鳞片、边缘泛著暗红血光的巨爪虚影,裹挟滔天血煞魔气,从炸开的窟窿里猛地探出! 仅仅是虚影。 整个溶洞的空气瞬间凝固,时间流速仿佛变慢。那巨爪朝著裂缝方向,缓缓地、却又带著无可阻挡的威势,抓了过来! 所过之处,空间泛起涟漪,留下五道清晰的黑色轨跡。 死亡的阴影淹没了晚秋最后一点模糊感知。 要结束了? 也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股粗暴的力量打断。 一道血色身影,从即將闭合的裂缝前折返,如同扑火的飞蛾,朝著她所在的碎石堆猛扑过来! 是宇文煞。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绷到极致的肌肉和额角暴起的青筋。 他在晚秋身边重重落下,碎石飞溅,自己也被反震得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没有废话,他没看晚秋的眼睛。 粗糙、沾满血污的大手,一把攥住了晚秋冰冷僵硬的左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欠你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嘶哑,低沉,带著豁出去的狠劲。同时,空著的左手闪电般拍出,一枚早已捏在指尖的、殷红如血流动著诡异符文的符籙,“啪”地贴在了晚秋后心,也覆盖了他自己的胸口。 符籙炸开。 化作一团浓郁粘稠、將两人身形完全包裹的血光。 血光出现的剎那,那只抓来的魔爪虚影速度陡然加快,五指箕张,带著撕裂空间的尖啸,狠狠抓落! 血光爆闪。 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带著相贴的两人原地消失,下一刻直接出现在了那道只剩下不到半尺宽、边缘剧烈扭曲的裂缝正前方! 咫尺之遥。 魔爪抓空,狠狠拍在两人刚才停留的位置。 地面无声凹陷下去一个深达数丈、边缘光滑如镜的爪印,所有岩石、血污、残骸尽数化为齏粉。 震怒的咆哮几乎掀翻溶洞穹顶。 血光没有任何停顿,在魔爪再次抬起抓来的前一瞬,包裹著两人猛地扎进了狭窄得几乎无法容身的裂缝! 在没入裂缝、光线被混沌扭曲遮蔽的最后一剎那,晚秋涣散的瞳孔里倒映出最后的景象: 溶洞中央,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恐怖窟窿彻底成型。 窟窿深处,无尽的黑暗与血光翻涌,那只覆盖黑鳞的巨爪缓缓收回,取而代之的是两只缓缓亮起的、如同血色湖泊般巨大的、充满疯狂与毁灭的眼眸虚影,正冰冷地“注视”著裂缝的方向。 隨即,裂缝在她身后彻底闭合。 “轰——!!!” 外界,毒龙潭上空。 漆黑潭水如同煮沸,剧烈翻腾,形成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巨大漩涡。 漩涡中心深不见底,散发出恐怖吸力,將周围的一切疯狂拉扯进去。 浓郁的血色魔气混合著阴煞死气,如同喷发的火山灰,从漩涡中冲天而起,在高空形成一片覆盖方圆数十里的暗红色阴云。 整个黑水泽无数生灵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距离毒龙潭约莫十里外,一座黑色石山山顶。 空间微动,一道身著素白星纹长袍的身影悄无声息浮现。 摇光星官。 她那双倒映著亘古星辰的眼眸,平静地望向毒龙潭上空的漩涡和魔气血云。 目光尤其在漩涡中心残留的那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空间波动,以及波动中夹杂的冰冷星辰质感上,停留片刻。 她纤细的眉毛微蹙了一下。 抬起右手,白皙指尖在身前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点璀璨却冰冷的星芒亮起,迅速勾勒蔓延,形成一幅微缩的、不断变幻的星图虚影。 星图中央,代表毒龙潭的光点正被一丝迅速蔓延的暗红色侵染。 同时,一个更加微弱却带著明確“標记”感的银色光点,在暗红边缘一闪而逝,消失在星图標註的某个方向。 摇光星官静静看了数息,指尖星芒收敛,虚影散去。 “古魔气息……”她轻声自语,声音空灵淡漠,“还有,阴煞星梭的波动。” 她顿了顿,望向晚秋和宇文煞消失的远方天际。 “此事,需上报了。” 素白袖袍轻拂,身形如同水中的倒影缓缓变淡消散。 石山顶上重归寂静,只有远处毒龙潭上空,那巨大的血色漩涡依旧缓缓旋转,发出低沉如雷鸣的轰响,魔云笼罩,似一只缓缓睁开的、注视著这片大地的邪恶眼眸。 第45章 荒野孤影、踉蹌前行 意识回笼时,全身都在疼。 晚秋睁开眼,视野模糊。 她趴在粗糙的砂石地上,脸贴著冰冷的石头。远处是灰濛濛的荒野,风颳过枯草,发出呜咽。 她还活著。 丹田空荡,经脉火辣,动一下手指都费劲。 旁边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她费力转动眼珠。宇文煞躺在右边一丈外,蜷缩著咳血,脸色似一张灰纸,气息微弱。那身黑衣破烂,胸口伤口深可见骨。 血遁符的代价。 两人就这么躺著,只有风声和喘息。 晚秋左手缓慢挪动,指尖终於触到剑柄。她虚虚搭著,连握紧都做不到。 这微小动作被宇文煞察觉了。 咳嗽声停了停。他侧过脸,扯了扯嘴角,带出血沫。“看来……”声音沙哑得像砂轮磨过,“暂时都杀不了对方了。” 晚秋没回应,只是静静看著他,眼底冰冷,全是警惕。 宇文煞咬著牙,用手肘把自己从地上撬起来,靠上一块风化岩石,大口喘气。 缓了好一会儿,才颤抖著手摸出一个漆黑玉瓶,倒出两粒猩红丹药。 丹药一出,空气里瀰漫开甜腻的铁锈腥气。 他自己先吞了一粒。 脸上涌起病態潮红,又变得惨白。他闷哼一声,身体微痉,气息却稳住了一丝。 他喘匀气,手指一弹。 另一粒丹药滚落在晚秋手边的砂石地上。 “血煞教的『燃血续命丹』。”宇文煞声音沙哑,“能吊住命,副作用不小。吃不吃隨你。” 说完就不再看她,闭目调息。 晚秋盯著那粒猩红丹药。 燃血续命。饮鴆止渴。 “我还有血吗?”晚秋疲惫到不想思索。 可她有的选吗? 就这么躺著,最多几个时辰,不是被妖兽分食,就是伤重死在这无人知晓的乱石滩上。 前世的惨死,今生的挣扎……就为了这样无声无息地死掉? 不。 她手指动了。用尽残存意志,驱动濒临崩溃的身体,一点一点挪动手臂,终於將那粒滚烫丹药抓在掌心。 丹药入手,竟有灼烧感。 她抬眼再看宇文煞。 宇文煞闭著眼,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晚秋不再犹豫。 丹药送入口中,化开一股滚烫尖锐的热流,猛地衝下喉咙!像在咽烧红的铁水! “呃!” 她闷哼,身体绷紧。 热流所过之处,细小火焰在经脉里点燃、灼烧! 剧痛排山倒海,那是生命最深处被强行榨取的痛苦。她能感觉到,体內某些沉寂的生机被粗暴唤醒、点燃,化作微弱热力,支撑起这具濒死躯壳。 好在她是星陨剑骨,否则以注入星梭的最后一力,此刻早已是油尽灯枯。 代价是骨髓深处瀰漫开的“燃烧”感。 效果立竿见影。 几近枯竭的丹田被热力一激,微微震颤,生出一丝微弱灵力。破损经脉疼痛稍减,那股拖她向黑暗的虚弱,被暂时逼退了。 她又能“动”了。 晚秋咬著牙,忍受灼烧,用手撑地,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靠坐在另一块石头上。动作比宇文煞更慢,更狼狈。 两人再次隔空对视。 中间隔著不到一丈砂石地,却像有条无形的鸿沟。 荒野风呜咽。 宇文煞先开口。脸上潮红退了些,眼神清醒。“毒龙潭的事,闹大了。”声音压低,“赤阳真人生死未卜,巡天监標记被触动,古魔气息泄露……还有南宫老鬼,计划被打乱。” 他顿了顿,看向晚秋。 “我们合作到此为止,各自逃命吧。以后是敌是友,看造化。” 话说得乾脆,甚至无情。但晚秋听懂了,这才是最现实的选择。两个重伤濒死的人绑在一起,目標更大,速度更慢。 分开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没有立刻回答,体內缓慢燃烧的感觉让她保持尖锐清醒,她在快速权衡。 宇文煞说的没错,合作基础—破坏南宫朔在毒龙潭的行动——已经隨著阵法崩溃结束。 继续绑在一起,弊大於利。两人之间本就没有信任。 分道扬鑣,最合理。 但她需要信息。 “南宫朔。”晚秋开口,声音因虚弱和喉咙灼痛而沙哑低沉,“剑骨和气运。” “基本属实。”宇文煞回答很快,“他需要特殊资质的『气运』之物,尝试重续『天梯』,具体我也不全清楚。但对星陨剑骨的覬覦是真的。” 他喘了口气。“他老巢……主要活动区域,可能在『坠星海』附近。那地方混乱,鱼龙混杂。” 坠星海。 晚秋记下这个名字。 “巡天监的標记,”她看向宇文煞,“你能感应到?” “不能。”宇文煞摇头,“那是上界星官手段,层次太高。我只能提醒你,那东西像灯塔,平时不亮,一旦被『激活』观测,你的位置就可能暴露。以后用那梭子,或者动用剑骨力量时,最好掂量著点。” 话说到这里,仁至义尽。 宇文煞不再多言,他扶著岩石,极其缓慢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几次险些摔倒,但终究稳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伤,摸出药粉胡乱撒上,从储物袋扯出件黑色斗篷,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锐利却疲惫的眼睛。 他最后看了晚秋一眼。 眼神里没了复杂情绪,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属於亡命之徒的决绝。 “保重吧。”他说,“希望下次见面,不是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 说罢,不再回头,踉踉蹌蹌却坚定地朝荒野深处走去。背影很快被起伏地势和枯木遮挡,消失不见。 荒野上,又只剩晚秋一个人。 还有盘旋的禿鷲,和永不止息的风。 她靠著冰冷石头,静静坐著。体內“燃血续命丹”药力还在持续,带来生机,也带来灼痛和缓慢燃烧的虚弱感。 这只是暂时的,药力过后,她会更虚弱,必须在那之前找到安全地方,处理伤势,恢復一点灵力。 她低头看看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衣服破损,皮肤上满是血污瘀青。最严重的是內伤和灵力枯竭。 又看看空空如也的丹田,和怀里那枚带著巡天標记、此刻黯淡冰冷的阴煞星梭。 前路未卜。 追杀来自四面八方:赤阳宗、巡天监、南宫朔……或许还有血煞教內部对宇文煞不满的势力,可能迁怒於她。 而她,重伤濒死,身无长物,只有一把凡铁剑,一枚烫手山芋般的星梭,以及体內这燃烧生命换来的短暂行动力。 荒谬吗? 或许有点,从重生那一刻起,这条路就註定布满荆棘。毒龙潭不是第一个障碍,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障碍。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空气夹杂砂土味灌入肺中,带来刺痛,也带来真实的“活著”的感觉。 然后,她开始动作。 同样艰难,同样缓慢。先检查身上东西。储物袋还在,里面除了几块下品灵石、乾粮清水,以及《逆星劫剑谱》玉简,別无他物。锈铁剑握在手里,剑身多了细微裂痕。阴煞星梭和观星符贴身放好。 做完这些,她累得眼前发黑,体內燃烧感更甚。 她用手撑石头,一点一点把自己“拔”起来。站直瞬间,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维持清醒,扶石头稳住身体。 喘息片刻。 她抬起头,望向宇文煞消失的相反方向。那边地势平缓,远处有山轮廓。有山,就可能找到山洞藏身,找到水源。 选定了方向,她鬆开扶石头的手。 脚步迈出。 第一步,踉蹌,几乎摔倒。 第二步,稳了一些,依旧虚浮。 第三步,第四步…… 她不再回头去看毒龙潭方向,也不去想宇文煞去了哪里。只是盯著前方苍凉无尽的荒野,用尽全身力气,调动燃烧生命换来的微弱力量,一步一步,向前挪去。 脚步沉重,在砂石地上留下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印子。 风吹起她破碎衣角,扬起散乱髮丝。单薄身影在广袤荒芜大地上,渺小得像一粒隨时会被风吹走的尘埃。 却又带著近乎执拗的、不肯倒下的顽强。 第46章 以毒攻毒,身体禁不住摧残 晚秋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脚底下那点热乎气儿,早散乾净了,她咬著牙,盯著远处山的轮廓,一步步往前挪。 砂石地不好走,深一脚浅一脚,她撑著锈铁剑当拐杖,剑身裂痕细密,感觉再用点力就得散架。 得找个地方修养。 逃亡路上,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燃血续命丹的药劲儿还在烧,可烧得越来越虚。她知道,等火彻底灭了,反噬就得找上门。 她不能倒在这儿。 风颳得猛,捲起砂石打在脸上。 她眯眼辨认地形,山看著不远,走起来却像永远到不了。 日头偏西时,她蹭到了山脚下。山不高,石头裸露,她绕著山脚走,眼睛扫过每一处岩缝。 绕到北面山坡,乱石堆后面有个口子。 洞口不大,被几块风化的石头半掩著。她拨开石头往里探,黑漆漆的,有土腥味,但乾燥,没妖兽臭气。 没立刻进去。 先在洞口附近蹲下,看地面,砂土上有鼠类痕跡,没大型爪印,侧耳听了半晌,洞里静悄悄的。 这才挪进去。 洞不深,七八步到头。空间勉强能容一人躺下,头顶是整块岩石,最里头角落有块平整石头。 她鬆了口气,身子一软靠坐在石壁上。 累。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喘了好一阵才缓过劲儿。 燃血丹的灼烧感正在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从深处蔓延开来的虚冷。 时间不多了。 挣扎著爬起来,从储物袋摸出最后三块下品灵石。灵力几乎耗尽了,只能用最笨的法子。將灵石掰成碎块,沿著洞口內侧每隔两步埋一块。 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近乎乾涸的血,混合泥土,在对应洞壁石头上画简陋警示符纹。 这玩意儿挡不住修士,连厉害点的野兽都未必拦得住。但只要有东西带著灵气或血气闯进来,触动了灵石碎块,她就能提前半息感知到。 聊胜於无。 做完这些,瘫坐回角落,洞外天色暗下来,最后一点天光从缝隙漏进来,照在她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脸上。 开始检查自己。 神识內视。一片狼藉。 丹田里灵气液滴几乎见底。经脉像被犁过又遭了火烧,多处扭曲断裂。最要命的是根基——幽影洞勉强稳住的那点根基,又鬆动了。摇摇晃晃,隨时要塌。 燃血丹药效,彻底退了。 反噬来了。 先是冷。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冷,冻得牙齿打颤。紧接著是抽痛,全身筋肉骨头都像被无形的手拧著拽著。 她蜷缩起来,手指死死抠进石缝,指甲崩裂出血,一声没吭。 汗浸透破烂衣衫,又被凉气激得冰凉。 不知道熬了多久。抽痛缓了些,留下更深重的虚弱。连抬根手指都觉得费劲。 不行! 不能就这么躺著等死! 她哆嗦著手,摸出那枚得自幽影洞的玉简。玉简贴额,凝起最后一点微弱神识沉入。 內容庞杂,大多是《星煞剑诀》心得。没时间细看,只快速搜寻疗伤、稳固根基部分。 找到了。 几段晦涩文字配著运行图。大意是星煞之力虽暴烈,但能以特定方式引导,用来淬炼经脉、修补损伤。 关键在於“引”和“控”,需以自身剑意为引,心神为韁,切忌贪快。 后面附了警告:“星煞蚀骨,痛楚非常,心神稍懈,则前功尽弃,反遭其噬。” 晚秋放下玉简。 星煞之气……体內现在就有。幽影洞吸纳的那些,驳杂不纯;毒龙潭最后时刻,似乎也有一丝微弱星煞之力被吸入。 乱糟糟一团,盘踞在经脉破损处,加剧伤势。 按照玉简说法,这些要命的玩意儿,反而可能成为救命的药引。 赌不赌? 赌! 几乎没犹豫。还有別的选吗?靠这点伤势和几乎跌空的修为,在这荒野山洞里慢慢养? 赤阳宗、巡天监、南宫朔……谁知道哪路人马会先找过来。 闭上眼,开始尝试。 调动神识。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勉强沉入体內,触碰那些盘踞的星煞之气。气息一触即溃,四处乱窜,带来更尖锐刺痛。 闷哼一声,鼻尖渗汗。 稳住! 想起玉简中的图录,想起丹田里那缕银白色的、属於星陨剑骨的微弱剑意。 她小心翼翼將神识附著在那缕剑意上,剑意稚嫩却坚韧,带著不屈锋锐。 以剑意为引。 引导银白剑意,极其缓慢地靠近一处破损较小的经脉。那里星煞之气最淡。 接触剎那。 “呃啊——!” 喉咙里挤出压抑到极致的痛呼。 不是抽痛,是仿佛有无数细小冰冷的锥子,顺著经脉缺口往里钻,往骨头缝里钉!同时银白剑意本能颤动,生出一股微弱“吸摄”之意。 玉简里说的“引”,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是强行驱赶,是以自身剑意为“饵”,吸引星煞之气附著,然后极其缓慢引导它们沿著特定路线运转,用这股暴烈力量去“冲刷”、“焊接”破损的经脉壁。 过程痛苦得难以形容。 每一丝星煞之气的挪动,都像在伤口里撒盐再拿銼刀磨。 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身下石头被浸湿。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咬出血,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 没停。 神识附著剑意,一丝不苟,按照玉简中最简单的路线图,引导那点可怜的星煞之气,在那段不过寸许长的破损经脉里完成一次极其缓慢的循环。 完成时,天应该黑透了,洞里伸手不见五指。 虚脱般瘫著,连呼吸都微弱。可內视之下,那段寸许长的经脉,破损处竟然真的弥合了一丝丝!虽然依旧脆弱,但不再是完全断裂。盘踞那里的星煞之气,也消耗了一点点。 有用。 哪怕慢得像蚂蚁搬家,痛得像凌迟,但確实有用。 咧了咧嘴,想笑,却只扯出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喉咙干得冒烟,摸索著取出水囊小口抿了点。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灼烧感。 不能继续了,心神消耗太大,身体到了极限。再强行引导,恐怕真会“反遭其噬”。 靠在石壁上喘息。黑暗中,听觉变得敏锐。洞外风声呜咽,偶尔有夜梟悽厉叫声划过远空。 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慢慢淹上来。 前世的惨死,今生的顛沛,重伤濒死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山洞里,像只苟延残喘的野兽。 復仇的路,才刚开了个头,就差点把命搭进去。 值得吗? 不知道。 脑海里闪过江暮尘道貌岸然的脸,沈见微虚偽的笑,晏朝露刻薄的嘴角,云映烛无知而依赖的眼神…… 还有那素未谋面的南宫朔。 恨意像深埋地底的岩浆,无声翻涌。 就为了这个。 闭上眼,不再去想值不值得。只想活著,走出去,把该算的帐一笔一笔算清楚。 接下来几天,就在这山洞里与痛苦虚弱为伴。 每天只做两件事:忍受反噬带来的周期性冷痛抽痛;在状態稍好的短暂间隙,凝起微弱神识和剑意,引导体內驳杂星煞之气,去修补另一小段破损经脉。 进展慢得令人绝望。几天下来,总共只修补了三四段最重要的主经脉,让灵力勉强能在体內完成一个极其滯涩的小循环。 丹田依旧枯竭,根基依旧摇摇欲坠。 修为……感受了一下,大概跌到了练气五六层的样子,而且虚浮得厉害,像个被吹胀的气球,一戳就破。 食物和清水快要见底了。 必须儘快离开,寻找补给,並想办法解决根基问题。否则这点勉强修復的经脉,很快就会再次崩溃。 这天傍晚,感觉状態比前几天稍好一点。反噬剧痛刚过去一波,留下虚弱,但至少头脑清醒些。 她决定研究一下另外两样东西。 先拿出阴煞星梭,梭子躺在掌心,黯淡无光,触手冰凉,感受不到丝毫灵力波动,像个死物。 摇光星官说过,上面有巡天监標记。宇文煞也警告过,这东西像灯塔。 此刻不敢注入灵力尝试,只是仔细端详。 梭身线条流畅,材质非金非玉,刻著些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纹路。看久了,那些纹路仿佛会微微流动,像缩小的星辰轨跡。 巡天监……上界星官…… 把星梭小心收好。这东西是烫手山芋,但现在扔不得。留著,或许將来还能当个谈判筹码。 接著取出观星符。 符纸薄如蝉翼却柔韧。上面用暗银色顏料画著复杂星图,中央有一点微光,极其黯淡,仿佛隨时会熄灭。 摇光星官说,遭遇生死大劫或触及上界流失重宝时,可捏碎此符,或许有一线生机。 或许。 把观星符也贴身放好,这算是张不確定的底牌,是福是祸不好说。 刚把东西收好,正准备再尝试引导一丝星煞之气—— 洞外布下的简易预警,忽然传来了极其微弱的波动。 不是野兽触碰灵石的粗糙感,是某种更有规律的气息扰动。 浑身一僵,所有动作瞬间停止,连呼吸都屏住,侧耳倾听。 脚步声。 踩在砂石上,沙沙的,不止一个。还有压低的人语声,顺著风断断续续飘进来。 一个粗豪嗓子,带著北地口音:“大哥,这山洞好像有人待过,痕跡很新!你看这石头,像是被人挪开过。” 另一个声音响起,比前者阴沉,语速慢:“搜。小心点。可能是从毒龙潭那边逃出来的散修,身上说不定有油水。” 晚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右手无声摸向身旁锈铁剑,握紧。剑柄冰冷,硌著掌心。左手悄悄按在储物袋上,那里还有最后一点灵石碎末。 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態。 经脉刚修补了一点,灵力循环滯涩,修为虚浮在练气五六层。 別说修士,就算洞外是几个健壮凡人武者,恐怕都未必能稳贏。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洞口了。 第47章 趁火打劫者,我无能为力 “大哥,这山洞好像有人待过。” 粗豪的嗓音混著砂石摩擦声,从洞口飘进来。 晚秋背靠岩壁,右手无声地摸向身旁锈铁剑。 脚步声近了,两个,一重一轻。停在堵洞的石头外。 “痕跡很新。”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阴沉脸的男人,“小心点。可能是从毒龙潭那边逃出来的散修,身上说不定有油水。” 晚秋闭了闭眼。 经脉刚修补了一点,灵力滯涩,修为虚浮在练气五六层。別说修士,就算洞外是几个健壮凡人,她都未必能稳贏。 石头被挪开的响动。 光线漏进来,刺得她眯起眼。两个人影堵在洞口,逆著光,轮廓模糊。 “嘿。”高个那个咧嘴,扛著把豁口大刀,“还真有人。” 矮个的没吭声,匕首在手里转了个圈,眼神阴惻惻地扫过来。 晚秋没动。左手垂在身侧,悄悄握住了袖中的阴煞星梭。 “小娘皮,”高个劫修往前踏了一步,“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她抬眼,目光平静得有些空洞。 “储物袋可以给你们。”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 高个劫修挑眉。 “但我劝你们,”晚秋慢慢说,“別碰我身上其他东西。” 矮个劫修眼神一闪:“什么意思?” “逃出来时,沾了点不乾净的东西。”她语气平淡,“碰了,染上魔气侵蚀……修为低微,怕是扛不住。” 高个劫修脸色变了变,他感受到这女人腰间袋子散出的诡异气息。 “少他妈唬人!”他嘴上骂,脚步却停住了。 晚秋左手抬起。 袖口滑落,露出半截苍白手腕。手里握著那枚阴煞星梭,漆黑梭体表面,暗银纹路流转了一瞬。 阴寒、古老、带著不祥的波动,清晰传开。 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这……这是什么东西?”矮个声音发紧。 晚秋没答,她收回左手,手臂微颤——落在对方眼里,成了伤势极重的信號。 贪婪和恐惧在打架。 矮个劫修盯著她,过了几息:“储物袋,扔过来。” 晚秋左手解下腰间灰扑扑的袋子,往前一拋。 袋子落在湿泥里。 矮个劫修用匕首尖挑开袋口,瞥了一眼。几块不值钱的材料,乾粮,水囊,粗布衣裳。 他皱眉。 这点东西,不值得冒险。但这女人怀里的玉简,袖中那黑梭子,肯定不是凡物。 “玉简也交出来。” 晚秋从怀里掏出幽影洞玉简,拋过去。 矮个劫修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忽然一麻。不是攻击,是玉简本身的微弱波动。 他心头一跳,捡起贴在额前。 片刻后,脸色变了。 星煞剑诀,淬体法门,上古秘闻……这根本不是他这个层次该接触的东西。 这女人,来歷不简单。 他收起玉简,眼神里多了忌惮。 “东西我们拿了。”矮个劫修开口,“你走吧。” 高个劫修一愣:“大哥,这就放她走?她身上那黑梭子……” “闭嘴。”矮个劫修打断,“这地方不对劲,赶紧走。” 两人转身,快步离开。 走出十几步,矮个劫修忽然回头。 “奉劝你一句,”他沙哑地说,“这星瘴谷地不是你能待的地方。趁早离开,或许还能多活几天。” 说完,拉著同伴消失在雾气里。 晚秋站在原地,直到气息完全消失,才缓缓鬆了口气。 紧绷的神经一松,虚弱感涌了上来。 她眼前发黑,扶住岩壁才没栽倒。胸口冷痛加剧,喉头腥甜。 强忍著没咳出来,慢慢坐倒在地。 调息片刻,眩晕感稍退。她挣扎起身,继续往谷地深处走。 雾气越来越浓,顏色从灰濛变成暗褐,最后近乎墨黑。视线压缩到不足一丈,神识也被干扰。 她凭感觉往前。 脚下泥土湿软,没过脚踝。污秽灵气浓度攀升,即使有剑意护体,皮肤仍像被细针扎刺。 咬牙忍著。 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雾气淡了些。 一片不大的空地露出来。中央有个浅坑,积著一洼暗银色液体。 星瘴核心。 晚秋走到坑边蹲下。液体浑浊像掺了泥浆,深处有银白光丝游动。 她盘膝坐下,锈铁剑横在膝上。 闭目凝神。 神识沉入丹田,引动那道银白色剑意。光芒从掌心透出,悬在液面上方三寸。 心念一动。 一丝暗银色雾气从液面升腾,被剑意牵引,没入掌心。 刺痛。 像烧红的铁丝捅进经脉。 晚秋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但她没停。 引入,炼化,再引入。 循环往復。 星煞之气里混杂了大量污秽灵气,剑意需先剥离,才能炼化纯净部分。每剥离一丝,经脉就承受一次灼痛。 她咬紧牙关,嘴唇咬出血痕。 时间流逝。 掌心引入的星煞越来越多,剑意炼化的速度跟不上,多余的星煞在经脉里乱窜。经脉壁被灼出细密裂痕。 脸色越来越白,身体开始颤抖。 眼神依旧冷。 这点痛苦,比起前世剑骨被剥离,算得了什么? 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掌心剑意光芒一震。 炼化的星煞积累到一定程度,开始反哺剑意本身。黯淡的光芒变得明亮、凝实。 同时,星煞融入经脉,修復破损之处。 虽慢,但確实在修復。 她心头微松,加大引入速度。 更多暗银雾气没入掌心。灼痛加剧,修復感也更明显。 破损经脉缓慢癒合,不再继续恶化。丹田剑意不断壮大,从一缕微光变成拇指粗细的一束。 液面忽然剧烈翻涌。 晚秋一惊,急忙收手。 晚了。 液面炸开,暗银色气柱冲天而起,直扑面门。 她本能抬起左手,用袖中星梭挡在身前。 气柱撞上星梭。 “嗡——” 梭体表面暗银纹路骤然亮起,发出低沉嗡鸣。气柱被吸收、转化,化作星煞洪流,涌入左手经脉。 太多了。 远超承受极限。 左手经脉像被撕裂,剧痛传遍全身。眼前发黑,喉头腥甜再也压不住。 “噗——” 一口暗红血喷在湿泥里。 气息萎靡到极点。 她瘫倒在地,左手死死握著星梭,剧烈喘息。 视线模糊,耳边嗡鸣。 念头刚闪过,星梭一震。 涌入的洪流在梭体內转了一圈,被强行压缩、提纯,化作温和暖流,重新注入经脉。 所过之处,破损经脉迅速修復。 剧痛缓解。 晚秋勉强睁眼,星梭纹路已黯淡,梭体微微发热。 她愣了愣。 挣扎坐起,盘膝调息。 暖流游走全身,修復速度快得多。十几息后,左手经脉撕裂感减轻大半。 引导暖流游走几个周天,她能勉强站起来了。 伤势依旧重,修为还是虚浮,但经脉不再恶化,根基稳住了。 她低头看看星梭。 梭体冰凉,纹路黯淡,看不出异常。 刚才的暖流,不是错觉。 收起星梭,撑著锈铁剑起身。 环顾四周,雾气淡了,能看清十丈外。那洼暗银液体已乾涸,坑底只剩灰黑泥垢。 星瘴核心被吸收殆尽,这片谷地的瘴气很快就会散。 得赶紧离开。 辨认方向,往谷地外走。 脚步虚浮,但比进来时稳了些。剑意护体的消耗也恢復不少。 走了一刻钟,前方雾气越来越淡。 一步踏出,重回荒野。 阳光刺眼。 她眯了眯眼,回头看去,谷地上空灰濛雾气正缓缓消散,露出焦黑土地和枯树。 转身,继续往前走。 伤势暂时稳住,有了继续活下去的资本。 这就够了。 身影渐渐消失在荒野尽头。 身后,谷地雾气散尽。 阳光照在焦黑土地上,映出一片死寂。 第48章 雾隱谷符籙指引 荒野尽头那道瘦削身影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脚步慢得嚇人。 晚秋环顾四周。这儿离星瘴谷地已经够远,视野开阔,乱石稀疏,若有追兵或路过修士,老远就能看见她。 得找个能藏身的地方。 她咬咬牙,往东边那片低矮山林挪。山路难走,碎石硌脚,爬到半坡时,左腿一软,整个人差点滚下去。锈铁剑插进土里才稳住。 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她靠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疗伤药散——上次从劫修储物袋里翻出来的劣质货。倒进嘴里,乾咽下去。 药力化开,像钝刀子刮过喉咙。 缓了十几息,她继续往上爬。终於在半山腰找到一处被藤蔓半掩的石缝。拨开藤蔓往里看,里头黑黢黢的,勉强能容一人蜷缩。 就这儿了。 她挤进去,用锈铁剑把洞口藤蔓重新拨拢。光线被遮住大半,石缝里顿时暗下来。 坐定后,她先检查储物袋,半块干硬饼子,水囊倒是满的。她抿了口水,把饼子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化。 吃完,她背靠石壁,闭目调息。 灵力在经脉里走得滯涩,像生锈的齿轮硬转。每转一圈都扯著疼。但她没停。疼总比死强。 不知过了多久。 石缝外天色渐暗,林子里传来鸟雀归巢的扑棱声。晚秋睁开眼,灵力恢復不到半成,但精神稍好了些。 她伸手入怀,摸出那枚摇光星官给的“观星符”。 符籙巴掌大小,材质似玉非玉,触手温凉。表面刻著繁复的星图纹路。 一直没动静。 她盯著符籙看了几息,正要收回,指尖忽然一顿。 符籙……有点烫。 不是错觉。温凉的触感正慢慢变成温热,像揣了块暖玉。她皱眉,把符籙摊在掌心。 纹路亮了。 极淡的、柔和的星辉从那些裂痕里渗出来,不刺眼,却固执地存在。光芒流转,最后匯聚成一道微光,指向—— 东北方向。 晚秋愣住。 她盯著那道指向明確的微光,脑子里闪过摇光的话:“遭遇生死大劫,或触及上界流失重宝……捏碎它,或许有一线生机。” 现在没到生死关头,也没碰见什么重宝。 那这异动……算什么? 监视? 她眼神冷下来。指尖收紧,几乎要捏碎符籙,但下一瞬,她又鬆开。捏碎了,摇光可能会知道。不捏碎,这异动本身就已经是信號。 符籙持续发烫,微光在东北方向微微颤动,像在催促。 她盯著看了半晌,忽然把符籙翻过来。背面那些原本黯淡的、更细密的纹路,此刻也泛起了极淡的星光。星光如水流动,组合成某种……图案? 看不懂。 不是文字,也不是常见的符籙铭文。倒像是星图的某个局部,或是某种她完全没接触过的標记。 她深吸口气,把符籙按回怀里。 烫意隔著衣料传到皮肤上,提醒她这东西还在“工作”。她靠在石壁上,闭上眼。 去,还是不去? 东北方向……她回忆前世的零碎片段。这一带再往东北,是片被称为“雾隱谷”的险地。常年被浓雾笼罩,据说有低阶妖兽出没,但也偶有散修在里面採到年份不错的灵草。 机遇和危险並存。 问题是,以她现在的状態,进雾隱谷跟送死差不多。妖兽可不会听她讲道理。 可不去呢? 留在这石缝里,伤势只会慢慢恶化,有人许会搜过来。就算运气好没人找来,她也撑不了几天。 她扯了扯嘴角。 真是……没得选。 石缝外彻底黑了,夜风穿过林子,发出呜呜的响动。晚秋睁开眼,摸黑把乾粮吃完,又抿了口水。 然后她拔出锈铁剑,开始用最慢的速度,一点一点打磨剑锋。 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心乱的时候,磨剑能让她冷静下来,沙沙的摩擦声在狭小空间里迴响,单调,却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剑锋磨到第三遍时,她停下。 够了。 她收起剑,把储物袋重新系在腰间。水囊掛在另一侧。最后,她伸手入怀,確认观星符还在发烫。 微光透过衣料,在黑暗里映出一小团朦朧的光晕。 她盯著那光晕看了两息,然后拨开藤蔓,钻出石缝。 夜风扑面,带著林间的湿气。她眯眼適应了一下黑暗,抬头辨了辨星位。 东北。 她迈开脚步。 下山比上山更难。腿脚发软,好几次踩空,全靠锈铁剑撑著才没滚下去。到山脚时,天边已经泛起灰白。 又是一夜没睡。 她找了棵歪脖子树靠著,喘匀了气。从储物袋里摸出半块饼子,慢慢嚼完。 不能停太久。 她撑著树站起身,继续往东北走,荒野渐渐变成稀疏的林地,脚下泥土变软,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悄无声息。 怀里的观星符越来越烫。 到后来,简直像揣了块火炭。她不得不把符籙拿出来握在手里,免得烫伤皮肤。微光指向依旧坚定,没有丝毫偏移。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前方景象变了。 树木开始变得高大茂密,林间飘起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越往深处,雾气越浓,到后来,十丈外的景物都模糊不清。 雾隱谷。 到了。 晚秋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树下停住脚步,树干上爬满青苔,树皮皸裂如老人手掌。她背靠树干,缓缓滑坐在地。 累极了。 胸口像压了块巨石,每次呼吸都扯著疼。经脉里那点灵力早已耗干,现在全凭意志撑著。 她摊开手掌。 观星符躺在掌心,依旧发烫,微光直指雾气最浓处。符籙背面的星光纹路流转得越来越快,几乎连成一片。 还是看不懂。 她盯著那些纹路,脑子里飞快地转。摇光没必要用这种方式监视她——真要监视,直接通过星梭標记就够了。那这异动,真如她所说,是感应到了“生死大劫”或“上界重宝”? 大劫……她现在的处境,確实算得上生死一线。 重宝呢? 雾隱谷里能有什么上界流失的东西?前世她没听说过。但前世她也没机会深入探索这种险地。 正想著,掌心的符籙忽然剧烈一颤。 微光暴涨! 不是之前那种柔和的光,而是刺眼的、银白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周围三丈的雾气。光芒只持续了一息就熄灭,但符籙烫得她几乎握不住。 紧接著,符籙背面的星光纹路猛地一凝。 所有流动的星光匯聚到一点,形成一个清晰的、箭头状的標记,箭头指向雾气深处,微微颤动,像在催促。 符籙的温度开始下降。 短短几息间,就从滚烫变回温热,最后恢復到最初的温凉,光芒彻底熄灭,纹路也黯淡下去。 一切恢復原状。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秋盯著掌心里安静躺著的符籙,半晌没动。 刚才那一下……是最后的提示? 箭头標记,方向明確。温度变化,像在告诉她“时机到了”。 她收起符籙,撑著树干慢慢站起来。目光投向雾气深处。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其实早就没意义了。都走到这儿,她根本没退路。回头是死,往前……至少还有一线可能。 她抹了把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又渗出血丝,指腹擦过,留下暗红的痕。 眼神沉下来。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雾隱谷的清晨,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第49章 雾內似有异动 雾很重。 晚秋走进去不到十步,就感觉像陷进了棉絮堆。 灰白色的雾气贴著皮肤,湿冷湿冷的,吸进肺里带著股土腥味。 视线被压缩到极限,往前看,只能勉强分辨出三五丈內树木模糊的轮廓,再远,就只剩一片翻滚的灰白。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得先用锈铁剑探一探地面,確认没有坑洼或乱石,重伤的身体经不起再摔一次。胸口闷痛隨著呼吸一阵阵加剧,喉咙里总有腥甜味往上涌。她抿紧嘴唇,把那点血沫咽回去。 怀里的观星符温凉,但指向明確——直指雾气深处。她偶尔拿出来看一眼,確认方向没偏。 就这么走了大半天。 日头大概升到了头顶,但在浓雾里,天光只是变得亮堂了些,依旧昏蒙蒙的。林间寂静得可怕,连声鸟叫都听不见。只有她自己踩在湿软落叶上的细微声响,和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终於,前方雾气顏色似乎深了点。 晚秋停下脚步,眯眼细看。不是错觉,雾气的灰白里掺进了更沉的、近乎铅灰的色调。 而且,流动的速度也变了,不再是缓缓瀰漫,而是像有股无形的力量在搅动,形成缓慢而持续的涡流。 谷口要到了。 她又往前挪了十几丈,树木稀疏起来,脚下泥土变得坚硬,露出灰黑色的岩层,雾气浓得化不开,视线彻底被锁死在七八丈內。再往前,就是一片翻滚不定的、铅灰色的雾墙。 传说中的雾隱谷。 晚秋靠在一棵歪倒的枯树上,喘了口气。 从清晨走到现在,体力早已见底。 歇了约莫半刻钟,她撑著树干站起身,开始观察谷口。 不对劲。 雾气比传闻中描述的还要浓得多。而且,那翻滚的態势……不完全是自然流动。偶尔会有一小团雾气猛地向內收缩,或者向外凸出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把。 视线难以穿透十丈,这话说轻了,现在这情况,五丈外就看不清。 她目光下移,落在谷口地面上。 岩层表面有痕跡。 不是野兽的爪印,是人的脚印。而且不止一双,杂乱地交错著,有些深有些浅。脚印边缘还很清晰,没被雾气完全润湿模糊。时间……就在这一两天內。 晚秋蹲下身,指尖虚按在一处较深的脚印旁。闭上眼,凝起残存的一丝神识,小心翼翼地探过去。 有波动。 极其微弱,几乎散尽了,但確实是法术残留的灵气波动。不止一种,混杂著,带著点焦躁和……惊恐的余韵。 近期有修士在这里活动过,不止一拨人。而且,可能动过手,或者遭遇了什么。 她睁开眼,眼神更冷。 从怀里掏出观星符。符籙触手温凉,但当她將注意力投向谷內方向时,符身微微一颤,温度竟升高了些许。很细微的变化,像从一块凉玉变成了温玉。 指向依旧明確,箭头般的微光坚定地指著雾气最深处。 谷里有东西,观星符感应到的“重宝”,或者……別的什么。 晚秋收起符籙,没有立刻进去。她环顾四周,很快在谷口左侧找到一处岩壁裂缝。裂缝不宽,但足够她侧身挤进去。里面是个浅浅的凹洞,被几块崩落的碎石半掩著,从外面很难发现。 她挪进去,调整姿势,让自己既能观察谷口,又儘可能隱蔽。 潜伏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雾气依旧翻滚,偶尔传来低沉的、仿佛嘆息般的风声。晚秋屏住呼吸,將身体机能降到最低,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观察。 雾气並非完全静止,大约每隔一炷香时间,就会有一次明显的“蠕动”。不是风吹的那种飘散,而是整片雾气像有生命的活物般,缓缓地起伏、收缩。每一次蠕动过后,谷口附近的雾气顏色似乎会更深一分。 更古怪的是气息。 每次雾气剧烈蠕动时,会散发出一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息。 那气息无形无质,却直接作用在神识上,让人產生轻微的恍惚和怠惰感。 若是不加防备,待久了,恐怕神识会被慢慢侵蚀,变得迟钝,甚至……迷失。 这雾气,对神识有干扰和侵蚀作用。 晚秋心里沉了沉。以她现在的状態,神识本就虚弱,再被这雾气持续侵蚀,风险极大。但观星符的指引就在谷內,回头更是死路一条。 进,还是不进? 她盯著那翻滚的铅灰色雾墙,左手无意识地摩挲著右手光滑的掌心。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掌心那道不存在的旧伤疤,总能让她冷静下来。 风险很高,谷內情况不明,有近期修士活动的痕跡,雾气古怪,神识受制。以她现在的战力,遇到任何意外都很难应付。 但机遇呢?观星符是上界星官所赐,能引动它异动的,绝不会是寻常之物。或许是疗伤圣药,或许是能让她快速恢復、甚至提升实力的机缘。 在这条步步杀机的逃亡路上,一丝机会都不能放过。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晚秋又耐心等了一刻钟,天色似乎暗了些,林间的光线更加昏沉。谷口雾气翻涌得似乎比之前更剧烈了些,那种令人恍惚的气息也浓了一丝。 就在她权衡是否要冒险再靠近一点探查时—— 异变陡生! 谷內深处的雾气猛地向两侧炸开! 不是缓慢的蠕动,是剧烈的、仿佛被巨力撕扯般的翻涌。 铅灰色的雾墙向內凹陷,形成一个急速扩大的漩涡。 紧接著,两道狼狈不堪的人影从漩涡中心踉蹌衝出,速度快得带起风声! 两人身上都带著伤。 前面那个穿著青色劲装,胸口绣著熟悉的云纹——云嵐宗外门弟子的服饰。 他左臂衣袖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渗血,脸色惨白如纸。 后面跟著的是个散修打扮的汉子,满脸横肉,此刻却写满了惊惶,右腿一瘸一拐,显然也伤得不轻。 两人头也不回地朝谷外狂奔,那架势,仿佛身后有索命的恶鬼在追。 晚秋瞳孔一缩,身体瞬间绷紧,缩进岩缝阴影的最深处。 太快了。 从雾气炸开到两人衝出,不过两三息功夫。她甚至没看清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只能从他们惊骇欲绝的神情和玩命奔逃的速度判断,谷里的东西极其可怕。 那云嵐宗弟子一边跑,一边惊恐地回头望向谷內。 就在他回头的那一剎那,视线余光扫过了谷口左侧的岩壁。 恰好,与岩缝中晚秋的视线对上了一瞬。 时间仿佛凝固了半拍。 那弟子先是一愣,脸上闪过一抹难以置信。 显然他认出了这张脸——儘管此刻晚秋形容枯槁、血跡污垢遍布,与昔日那个清冷出眾的內门天才判若两人,但轮廓和那双极黑的眼睛,印象太深了。 隨即,他眼中那抹难以置信迅速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是异样。 不是单纯的惊讶或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带著点算计和……阴鬱的神色。像在权衡什么,又像瞬间做出了某个决定。 但这神色只存在了极短一瞬。 他脚下丝毫未停,甚至速度更快了几分,与那散修一前一后,迅速掠过谷口,朝著与晚秋藏身处相反的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几个起落,身影就消失在林间更淡的雾气里,只剩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岩缝中,晚秋一动不动。 她缓缓吐出一口压在胸口的浊气,指尖冰凉。 被认出来了。 虽然她此刻狼狈不堪,与前世那个备受瞩目的剑道天才相差甚远,但同门近距离对视,难保不会起疑。尤其是对方眼中那抹异样的神色……绝不仅仅是“认出同门”那么简单。 更重要的是—— 谷里到底有什么? 能让一个云嵐宗外门弟子和一个看起来经验老道的散修如此恐惧,不顾伤势玩命逃窜的东西,绝不会是低阶妖兽那么简单。 观星符指引的方向,就在那片刚刚吐出两人的、翻滚不休的铅灰色雾海深处。 是机遇,还是另一个更致命的陷阱? 晚秋盯著雾气渐渐平復的谷口,眼神沉静如寒潭,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凝结。她握紧了手中的锈铁剑,剑柄粗糙的木纹硌著掌心的薄茧。 她必须进去。 不仅因为观星符的指引和退无可退的绝境,更因为——那个认出她的云嵐宗弟子。他逃出去了。消息很可能很快就会传回宗门,或者传到某些正在搜寻她的人耳朵里。 雾隱谷,或许反而成了她眼下最不可预测、也最可能搅乱追踪者视线的藏身之所。 当然,前提是……她能活著穿过这片诡异的雾气,並且在谷里那未知的恐怖存在面前,找到一线生机。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人消失的方向,转身,面向翻滚的铅灰色雾墙。 她握紧剑,迈步,身影再次没入那浓得化不开的灰白之中。 谷口重新恢復了寂静,只有雾气缓慢地蠕动著,散发出那令人心神微微恍惚的、极淡的气息。 第50章 黑衣人 三步。 晚秋停下,背靠一棵树干,闭眼调整呼吸。 灰白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贴著皮肤,湿冷粘腻。肺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每吸一口都带著土腥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微甜的腐败气。 来了。 不是风。是那股无形的压力,从踏入雾墙的第一瞬就沉沉罩下,神识像被扔进粘稠的泥浆里,拼命往外探,却只能勉强延伸出周身五六尺。再远,就只剩一片模糊混沌的灰白,和那种令人心神恍惚的粘滯感。 视线更糟。 五步外的树干只剩个轮廓,枝叶融进雾里,像晕开的墨跡。脚下地面覆盖著厚厚的、湿滑的苔蘚和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 完全被剥夺了感知。 晚秋睁开眼,眼底没什么情绪。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抖出一小撮暗绿色的乾枯草叶。这是之前在荒野顺手采的“清心草”,药性微弱,只能提神醒脑,对迷幻类效果有些许抵抗。 她把草叶塞进嘴里,慢慢嚼碎。苦涩的汁液顺著喉咙滑下去,带起一丝微弱的清凉感,脑子似乎清明了一瞬。 够了。 晚秋握紧锈铁剑,剑柄粗糙的木纹硌著掌心旧疤。她没急著走,先凝神感应。 怀里,观星符在微微发烫。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灼热,而是持续稳定的温热,像个小火炉,贴在胸口皮肤上。方向感很明確——左前方,雾气更深处。 晚秋抿了抿乾裂的嘴唇,迈步。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挪下一步。锈铁剑斜在身前,剑尖微微下垂,是个隨时能撩起的起手式。眼睛半眯著,视线在有限的范围內缓慢扫动,不放过任何一丝雾气的异常流动。 耳朵竖起来。 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雾里很静。那种低沉的、仿佛嘆息的风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东西在摩擦。 走了约莫二十步。 侧后方,雾气忽然轻轻一盪。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 晚秋后颈的汗毛瞬间炸起,一股冰冷的危机感顺著脊椎窜上来!她想都没想,身体猛地向左拧转,锈铁剑凭著本能划出一道黯淡却精准的弧线,向后斜撩! “嗤——” 剑锋斩中了什么东西。触感很怪,不像实体,倒像砍进了一团湿冷的、有弹性的棉花里。阻力不大,但剑身传来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顺著虎口直往手臂里钻! 晚秋手臂一麻,剑差点脱手。她咬牙握紧,顺势撤步,拉开距离。 雾气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缓缓散开一些,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被剑风搅乱的灰白气流。地上,多了一小滩暗灰色的、粘稠的液体,正慢慢渗进苔蘚里。 晚秋低头看剑。 锈铁剑的剑身上,蒙著一层极淡的灰气,正丝丝缕缕地消散。那股阴寒感还残留著,让她整条右臂都有些发僵。 这雾气……能凝形。 不是妖兽,也不是鬼物。是雾气本身,在某种力量影响下,凝聚成了具有攻击性的“东西”。没有固定形態,悄无声息,防不胜防。 晚秋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眼神更冷。 不能待在一个地方。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更轻,也更警惕。神识被压缩在周身三尺,像一层薄而脆的壳,任何异常的灵力波动或实体接近,都会引起这层“壳”的细微震颤。 十步后,右前方雾气又是一阵不自然的翻涌。 这次晚秋看得更清楚些——一团雾气急速向內收缩,凝成一只模糊的、五指张开的手掌形状,悄无声息地朝她面门抓来!指尖甚至隱约有灰黑色的、利爪般的轮廓。 晚秋没躲。 她迎著雾爪踏前半步,锈铁剑自下而上疾刺!剑尖点向雾爪掌心最凝实的那一点,同时左手並指如剑,虚划向雾爪手腕。 “噗。” 雾爪掌心被剑尖刺中,瞬间溃散。 但溃散前,那灰黑色的“利爪”还是擦著晚秋左肩掠过。 衣料没破,但一股比之前更强烈的阴寒气息透了进来,左肩顿时一阵刺骨的冰凉,半边身子都有些发木。 晚秋闷哼一声,脚下踉蹌,靠住旁边树干才站稳。 喘了口气。 左肩的寒意慢慢退去,但那种僵木感还在。每一次对抗,都在消耗她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和剑元。丹田里那点虚浮的灵力,像风中残烛,晃一下就更黯淡一分。 观星符的温热感依旧清晰,指向不变。晚秋睁开眼,看向那个方向。 雾气似乎……比刚才淡了一点点?不,也许是错觉。也可能是她適应了这种昏暗。 继续走。 接下来的路,雾兽袭击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是背后偷袭,有时是侧面扑击,甚至有一次,脚下的苔蘚突然“活”了过来,化作几根灰白色的触鬚缠向她脚踝。 晚秋全靠生死间磨练出的本能和剑道直觉在应对。 大道至简。 剑招越来越简练,往往只是一记直刺、一抹横削,或者一个侧身闪避。没有多余动作,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刀刃上。 消耗是实打实的。 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像压著风箱,每一次起伏都扯著內腑的伤。 握剑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力竭前的徵兆,汗水混著雾气,把额发黏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短。时间在雾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灰白和隨时可能出现的袭击。 就在她感到眼前开始阵阵发黑,脚步虚浮得几乎要栽倒时—— 前方雾气,忽然明显地淡了。 灰白色的雾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露出后面一片影影绰绰的、相对开阔的林地。 甚至能看到远处几棵高大树木黑黢黢的轮廓,以及……一点跳动的、橘红色的光。 火光? 晚秋脚步一顿,立刻屏住呼吸,將身体缩进旁边一丛茂密的、掛著湿漉漉藤蔓的灌木后。 她慢慢蹲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藤蔓缝隙望过去。 雾气还在缓缓流动,但那个方向的能见度明显提高了。 大约三十丈外,林间空地上,確实燃著一堆篝火,火不大,但在浓雾瀰漫的谷地里,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显眼。 火光映出几个人影。 三四个,围坐在火堆旁,距离太远,雾气干扰,看不清具体面容,只能分辨出大致轮廓和动作。 有人正低头拨弄火堆,火星噼啪溅起; 有人抱著膝盖,似乎在小憩;还有两人凑得很近,脑袋几乎挨在一起,正低声说著什么。 人声隱隱约约飘过来,被雾气滤得破碎不清。 “……守了三天……屁都没有……” “……急什么……那东西……肯定在深处……” “……雾气越来越邪门……刚才老六差点……” 晚秋眼神一凝。 火堆旁,那个抱著膝盖、背对著她这个方向的身影,穿著深灰色的短打,左臂衣袖似乎被撕破了一道口子。这身形,这打扮……和之前在谷口逃出去的那个散修,有七八分相似。 她心臟微微收紧。 目光移动,落在那个正低头拨弄火堆的人身上。 此人背对著晚秋的方向,穿著一身宽大的、质地似乎不错的黑袍,连兜帽都戴上了,將头脸遮得严严实实。 黑袍人动作不紧不慢,拿著根树枝,一下下挑著火里的木柴。 其他几人,似乎隱隱以这黑袍人为首。 说话时,目光都不自觉地瞟向黑袍人的方向。 晚秋正观察著,怀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烫! 是观星符! 符籙像瞬间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胸口皮肤上!晚秋身体猛地一僵,差点闷哼出声。她死死咬住牙,左手迅速探入怀中,握住那枚滚烫的玉符。 烫得惊人。 那股明確的指向感,此刻正死死地、笔直地指向篝火旁——那个背对著她的黑袍人! 晚秋瞳孔骤然收缩。 她慢慢鬆开握著观星符的手,任由那灼烫感持续刺激著胸口。目光钉在黑袍人背影上,一瞬不瞬。 火堆旁,黑袍人似乎若有所觉,拨弄火堆的动作微微一顿。 然后,缓缓地,他转过了头。 第51章 暗金流动罗盘 “咔嚓。” 声音很轻。 在死寂的雾里,这一下脆响,清楚得像在耳边炸开。 篝火旁,三个人齐刷刷扭头。 晚秋心臟一缩,完了。 她刚才全神贯注盯著黑袍人膝上那黑色罗盘,脚下那块半埋的卵石鬆了,压断了底下早已枯透的细枝,要命的疏忽。 “谁在那儿?!”一个穿皮甲的修士厉喝,手按上刀柄。 瘦高个反应更快,一声不吭就飘了起来,手里黑罗盘红光骤亮。 灰短打袍子修士脸色煞白,却也抽出短刃,和皮甲一左一右,朝灌木丛包抄过来。动作老辣。 跑不掉了,在雾里快速移动,风声痕跡更显眼。重伤之躯,一打三,没戏。 晚秋反而静下来,左手攥紧怀里滚烫的观星符,右手握死了锈铁剑柄。剑身冰凉,硌著掌心旧茧,要死,至少拉个垫背。 她吸口气,压住胸口翻腾的血气。眼神沉静,深处杀意凝结。 就在这时,火堆旁的黑袍人抬了抬手。 五指微张,做了个“停”的手势。 皮甲三人硬生生剎住脚,脸上错愕,却立刻服从,退回篝火边,兵刃仍对著这边。 黑袍人缓缓站起身。 宽大黑袍垂下,衬得身形更瘦,他转过身,面向灌木丛。兜帽低垂,阴影里,两点幽绿的光,像鬼火,慢慢亮起。 幽绿鬼火,穿透雾气,精准落在她身上。冰冷,审视,还夹著一丝……探究。 黑袍人静静“看”了几息。 “咦?” 沙哑乾涩的声音响起,像粗石摩擦。 “星官的气息?还有……” 他顿了顿,幽绿光芒闪了一下。 “……有趣的味道。” 晚秋没动。 连呼吸都压到最轻,整个人嵌在原地。雾气涌来,模糊了远处那张转过来的脸——其实看不见脸,只有兜帽下更深的黑。 但她能感觉到。 一道目光,冰冷粘稠,像湿透的蛛网,慢吞吞扫过她藏身的灌木乱石。没停留,滑过去了。 “兴许是个什么小野兽,坐下吧。” 晚秋依旧没动。 过了几息,那目光移开。黑袍人重新低头,拨弄火堆。手里树枝挑著柴,动作不紧不慢。篝火噼啪爆开火星,映亮袖口——黑布料上,绣著极细的暗金纹,一闪即逝。 胸口观星符的灼烫没减,反而更尖锐。 得弄清楚。 这群人在这儿做什么?黑袍人……观星符为什么对他反应这么大?摇光说过,这符只在感应到“生死大劫”或“上界流失重宝”时才异动。黑袍人属於哪一种? 她调整姿势,视线穿过灌木稀疏的枝叶。 篝火旁四个人。 黑袍人,谷口逃出的穿灰色短袍的散修,还有一个穿褪色皮甲、掛厚背砍刀的,一个瘦高个裹脏灰袍、背对著摆弄手里物件的。 “妈的,”皮甲修士抹了把嘴,把水囊扔开,声音压得低,“守三天了……连个鬼影都没见。那东西……真在这鬼地方?” 瘦高个没回头,闷声开口:“错不了。罗盘指向这里最强……比刚进来时,又强了一分。” 罗盘? 晚秋眼神凝住。 瘦高个举起手里东西,那是个通体漆黑的圆盘,巴掌大,边缘刻著细密刻度。 盘面正中,一点暗红光缓缓游移,像困住的血滴。此刻,红光正颤巍巍指向雾气深处——和观星符指引的大方向,几乎一致。 类似观星符的指引法器?但气息截然不同。观星符的灼烫带著星辉凛冽,这黑罗盘的红光……阴冷粘滯,透著一股邪性。 “雾气太邪门,”灰短打忽然开口,声音发颤,“刚才……老六差点就……”他说不下去,抱膝的手臂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皮甲修士不耐烦地“嘖”一声:“折了就折了!干这行,哪天不是脑袋別裤腰上?怕个鸟!”话虽这么说,他自己也瞥了眼雾气,喉结滚动。 “怕什么,有尊使在。” 怕是这黑袍人就是尊使。 晚秋记住了,她目光锁住黑袍人。这人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偶尔抬起左手——那只手苍白瘦削,指甲修剪整齐——轻轻拂过膝上另一个黑色物件。 黑袍人手指拂过时,盘面深处会盪开一圈圈极淡的暗金涟漪,隨即隱没。 每一次涟漪盪开,周遭雾气都隨之微微波动,仿佛应和。 黑袍人周身的气息…… 晚秋眯眼,將残存神识凝聚到极致,小心探出一丝。 冰冷,和雾气同源的阴寒,这层阴寒之下,包裹著某种更沉、更粘稠的东西,像沉淀千年的死水潭底,散发著腐朽压抑。 观星符的滚烫,正是针对於此。 这群人,目的绝不简单。 他们在雾隱谷找东西,用邪门黑罗盘指引。 黑袍“尊使”气息古怪,能与雾气相合,却又更阴森。 他们提到了“折了两个弟兄”,说明进来的人不止这四个,已有伤亡。 晚秋脑子里飞快拼凑碎片。 自己跟著观星符进来,是绝境下的无奈。这群人主动深入险地,带著专门法器,有备而来。他们找的“东西”,会不会就是观星符感应的“上界流失重宝”?或者……是別的什么,但同样引动了观星符? 更重要的是,黑袍人的气息和黑罗盘,让她本能感到危险。 那不是战力压迫,而是一种更接近污染、侵蚀的东西。就像这雾气,无声无息消磨人的神识意志。 不能久留。 观察得差不多,必须趁他们没察觉,悄悄退走。沿观星符指引,绕开营地,继续深入。 她打定主意,开始极缓慢向后挪动,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先收回撑地的左手,指尖碰到冰凉石子,停顿,轻轻拨开,屈起右膝,脚掌一点点向后拖动,避开湿漉漉的草叶。 很好。 她就在她准备挪另一条腿时,篝火那边又传来话。 是灰短打袍子,声音带著討好:“尊使……咱们还要守多久?那东西……会不会已被人先得手了?您看这罗盘红光一直指著深处,也没见它动啊……” 黑袍人拨弄火堆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抬头,只是那只拂拭黑罗盘的手,食指轻轻叩击盘面。 “嗒嗒嗒嗒。” 几声轻响。 灰短打脸色瞬间煞白,猛地闭嘴,身体往后缩。 “急什么。”黑袍人声音依旧乾涩平淡,“时候未到。” 他顿了顿,兜帽似乎微微转向雾气深处,那道冰冷粘稠的目光再次扫过,停留时间稍长。 “谷里的『东西』……还没醒透。等它彻底醒了,罗盘自会带我们找到它。”他收回目光,重新拨弄火堆,“至於有没有人先得手……呵,这雾隱谷,吃进去的人,比吐出来的多。”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篝火旁三人都打了个寒颤。 皮甲修士乾笑一声:“尊使说的是!这鬼地方,没点本事谁敢乱闯?咱们有尊使和罗盘指引,肯定……”他话没说完,忽然“咦”了一声,扭头看向侧后方——正是晚秋藏身的大致方向。 晚秋心臟猛跳。 身体瞬间僵住,她维持半屈膝姿势,一动不动,目光透过灌木缝隙,死死盯住皮甲修士。 皮甲修士皱著眉头,侧耳听了听,又吸吸鼻子:“你们……有没有闻到怪味?” 瘦高个和灰短打袍子都愣了下,也跟著吸鼻子。雾气带著土腥腐败气,这是常態。 但除此之外…… “好像……是有点,”瘦高个不確定,“淡淡的……血腥味?混著点药草气?” 鼻子这么灵? 是了。她重伤未愈,身上沾染的血污和之前敷过的清心草药渣,虽被雾气冲淡许多,但离得近了,或许真能被这些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散修嗅到一丝。 麻烦了。 “血腥味?”灰短打紧张起来,下意识握紧短刃,“这附近……有受伤的东西?还是……有人?” 黑袍人没说话。 他依旧低著头,但那只苍白的手,第二次轻轻叩击膝上黑罗盘。 “嗒。” 这一次,盘面深处盪开的暗金涟漪明显许多,透出一丝微光。 涟漪扩散,触及周遭雾气,那些灰白雾流竟像活了过来,开始极缓慢地朝晚秋藏身的方向流动、匯聚。 他在用罗盘探查! 晚秋瞳孔骤缩,不能再等! 她当机立断,不再试图无声退走,而是將全身力量灌注双腿,就要猛地向后弹射,借雾气掩护遁走。 然而,就在她发力前剎那,脚下卵石因重心变化,微微鬆动。卵石边缘,恰好压著一截早已枯死、彻底酥脆的细小树枝。 “咔嚓。” 暴露了。 篝火旁三人瞬间扭头,目光如电,齐刷刷射向灌木丛!脸上最后一丝鬆懈彻底消失,只剩猎食者般的锐利警惕。 “谁在那里?!”皮甲修士厉喝,手已按上刀柄。 瘦高个一言不发,身形如鬼魅飘起,手中黑罗盘红光骤亮。 灰短打袍子咬著牙,抽出短刃,和皮甲一左一右,成扇形包抄过来。 晚秋心臟像被冰冷手狠狠攥住,暗骂自己大意。 此刻再退,在雾中快速移动带起的风声痕跡,反而更容易被锁定。 电光石火间,她反而冷静下来,左手攥紧观星符,右手握死锈铁剑柄,要拼命了。 她吸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血气剧痛,眼神沉静如寒潭,深处一点冰冷杀意悄然凝结。身体微微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弓。 然而—— 就在皮甲三人即將扑到灌木丛前时,那个始终沉默坐在火堆旁的黑袍“尊使”,忽然抬起了那只苍白的手。 简单,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黑袍人缓缓站起身。 宽大黑袍垂落,衬得身形更显瘦削。他转过身,面向晚秋藏身之处,兜帽依旧低垂,遮住大半面容。 但这一次,晚秋清晰地看到,那兜帽下的阴影中,两点幽绿的光芒,如同黑暗中甦醒的鬼火,缓缓亮起。 那光芒並不刺眼,甚至有些黯淡,却带著一种穿透性的诡异力量,仿佛能无视雾气阻隔,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冰冷,审视,还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黑袍人静静“看”了她几息。 然后,一个沙哑乾涩、仿佛许久未曾开口的声音,缓缓响起,飘过寂静的雾气和紧张的空气,清晰地钻进晚秋的耳朵: “让你听了这么久,该出来了吧。” 第52章 雾隱星核? 听到黑袍男的话,晚秋的心沉到底,藏不住了。 她吸了口气,左手从怀里抽出,將那枚滚烫的观星符握紧。 右手攥著锈铁剑柄,指节泛白。然后,她拨开枯枝,从灌木后走了出来。 停在篝火五丈外,脚步虚浮,踩在腐叶上没声音。腰背却挺得笔直。 火光跳著,映著她苍白得过分的脸,衣衫破烂,沾满泥污干血,狼狈不堪,眼神却静,带著事已至此的淡漠。剑尖斜指地面,没抖。 皮甲修士三人立刻散开,兵器指著她。黑袍“尊使”没动,兜帽下两点幽绿光,在她身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她紧握的左拳上。 “巡天监的『观星符』。”声音沙哑乾涩,篤定,“还是摇光那丫头给的。” 晚秋没动。 心臟缩紧,他不仅知道,还知道是摇光给的? “你身上,”黑袍人继续,幽绿光又扫了一圈,“还有股被天道標记过的『逆命』味儿,淡得快散了。”他顿了顿,像在品,“怪不得摇光给你这东西。” 逆命。 两个字像冰锥,扎进识海,晚秋抿紧唇,口腔里铁锈味漫开。握剑的手指,在粗糙缠布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黑袍人捕捉到了,发出声近乎愉悦的呼气。“本座对巡天监没兴趣,”他慢悠悠说,兜帽偏了偏,看向她身后浓雾,“对你小命,暂时也没兴趣。” 晚秋一个字不信,静等。 “不过,”话锋一转,幽绿光锁住她,“你有观星符,又能拖著这么重的伤走到这儿,说明你和谷底那东西,有点缘分。” 谷底那东西?晚秋想起符籙剧烈的指引,想起那黑色罗盘。 “我们在找『雾隱星核』。”黑袍人直接给答案,“谷底雾气源头的奇物。但这雾邪性,侵蚀神识,越靠近源头,凝形攻击越凶,神识压得越厉害。硬闯,十死无生。” 他抬手指她左拳。“观星符,脱胎巡天监秘术,对星力节点敏感,能稳神识,抗这类侵蚀。你这枚品阶不高,但够用。” 合作,晚秋脑子里闪过这词。 “合作。”黑袍人吐出两字,平淡得像说晚饭,“你帮我们確定通往核心最安全的路径,避开雾兽和神识陷阱。抵达核心后,各凭本事爭星核。星核归谁,看手段运气。如何?” 篝火噼啪炸响。 皮甲修士三人交换眼神,意外,但很快收敛,依旧戒备。 晚秋没立刻答。 飞快权衡。黑袍人深不可测,一眼看穿观星符和“逆命”標记,绝非普通修士。 合作是与虎谋皮,拒绝?以她现在状態,面对四人,尤其这黑袍人,活下来的机率多大?微乎其微。 观星符对星核有感应,或许是机缘,靠自己,在这吞噬神识的雾谷里,活下去都难。 “为何不抢了我的观星符?莫不是因为我身上的印记?” 冰冷计算压下震动和杀意。她需要时间,需要恢復。哪怕与魔鬼交易。 数息后,她抬头,直视那两点幽绿。声音低哑,但清晰:“我如何信你?” 顿了顿:“抵达核心后,你翻脸杀我夺符,易如反掌。『各凭本事』,对我毫无意义。” 话说得直白尖锐,皮甲修士脸一沉,疤脸男嗤笑。 黑袍人没动怒。他发出嗬嗬怪笑,像破风箱拉扯。“你可以不信。”语气残酷玩味,“要么现在死,要么赌一把。至於信誉……” 他向前一步,黑袍下摆拂过地面,没带起灰尘,幽绿光迫近,压力陡增。 “本座若要杀你,何必废话?”慢条斯理,“那星核,对你我各有用途,未必衝突。杀了你,观星符未必听话,反而可能惊动留符那位。麻烦。” 说著,抬右手,苍白手指在袖中一探,屈指弹。 一道乌光破空,不快,轨跡清晰。 晚秋眼神一凝,没闪,左手抬起,稳稳接住。 入手冰凉刺骨,像握寒冰,是枚巴掌大骨牌,漆黑如墨,表面刻满扭曲暗红纹路,触手凹凸。 纹路中央,有个小小幽绿光点,微闪,与黑袍人眼中光一样。 “临时信物。”黑袍人道,“持之穿行营地周围警戒阵法,可免攻击。算点诚意。” 他收回手,负身后。“给你十息考虑。” 十息,很短。 骨牌寒意顺掌心往手臂里钻,刺激得伤处疼都清晰几分。 晚秋低头,看手中这不祥信物。又抬眼,扫过虎视眈眈、眼神带敌意的三人,最后落回静立如融於雾影的黑袍人。 篝火光在他身上跳,照不进兜帽黑暗,只有两点幽绿,恆定亮著,无声催促。 接受,是踏入未知险局,生死操於他人手。 拒绝,是立刻撕破脸,面对四个状態完好的敌人,尤其这深浅不知的“尊使”。以她油尽灯枯的身体,结局几乎註定。 赌一把。 这词在她心头滚过。前世赌输了,输得彻底,尸骨无存。今生,她每一步都在赌。习惯了刀尖行走,绝境寻一线生机。 这次,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她缓缓吸气,压下喉咙腥甜,左手五指收拢,將那冰凉骨牌紧握。右手,锈铁剑剑尖,几不可察离地一寸。 然后,她迎著那两点幽绿目光,点头。 “可以。”声音平静无波,“但我有两个条件。” 皮甲修士皱眉要呵斥,黑袍人抬手制止。幽绿光闪了下,带点兴趣。“说。” “第一,合作期间,你的人不得对我出手,明暗都不行。”晚秋语速平稳,“第二,找到路径后,若遇危险,我需要你们至少分担一部分。我现在的状態,挡不住几次雾兽围攻。” 她说得直接,把自己摆明处。重伤,虚弱,需要保护。既是事实,也是降低戒心的姿態——失去大部分威胁的“工具”,总更让人放心。 黑袍人沉默片刻。 雾气无声流,篝火声格外清晰。三人目光如实质,钉她身上。 “可以。”黑袍人终於开口,沙哑声听不出喜怒,“只要你不耍花样,你安全,本座可保证。至於分担危险……”顿了顿,“抵达核心前,你还有用,自然不会让你轻易死掉。” 话赤裸现实,晚秋不意外。她点头接受。 “过来。”黑袍人转身,走回篝火旁位置,黑袍拂地,“天亮前雾气相对稳,是行动好时机,需先確定你观星符对星核感应多强。” 晚秋握紧骨牌和剑,迈步向前。 脚步虚浮,但稳。她穿过三人让开的缝隙,走向篝火。火光热度扑面,驱散些湿冷骨牌寒意,也让她苍白脸上疲惫伤痕更明显。 她在篝火另侧,找了个离黑袍人不近、背靠粗树干的位置,慢慢坐下。这位置既能观全场,又有点依託。 坐下牵动內腑伤,她眉心几不可察蹙了下,隨即鬆开。右手將锈铁剑横放膝上,左手摊开,露出那温润玉质观星符。符面星光纹路在火光下更清晰,中心微光依旧缓慢明灭。 皮甲修士三人交换眼神,终究没再说,各自退回原处坐下,兵器放手边,目光时不时扫她,警惕未消。 黑袍人已重新坐下,恢復之前姿势。他伸出苍白手,从怀中取出那墨玉黑罗盘,盘上暗红光点,依旧缓缓游移。 “现在,”他將罗盘平放膝上,兜帽转向晚秋,幽绿光落在她手中观星符上,“注入丝灵力,激发它,指向你认为星力最凝聚、最『吸引』它的方向。” 晚秋依言,分缕细微灵力注入。 符籙微颤,中心微光骤然明亮,稳定散发柔和银白光晕。紧接著,符面星光纹路仿佛活了,缓缓流动旋转,最终,所有流动轨跡都隱隱指向一个方向—— 篝火左前方,雾气最浓的谷地深处。 几乎同时,黑袍人膝上黑罗盘,盘面那游移暗红光点猛地一顿,然后像受某种牵引,也开始朝同方向偏移,最终稳定,指针对准观星符指引方位。 两者指向,完全一致。 黑袍人兜帽下,传来声几不可闻的满意轻哼。 “很好。”他说,苍白手指在罗盘边缘轻敲,“看来,你和那东西的『缘分』,比本座想的还深些。” 他抬头,幽绿光扫过她苍白的脸。“休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出发。” 说完,便不再理她,注意力全集中膝上罗盘,及盘针所指那片深沉雾气。 晚秋缓缓收回灵力,观星符光渐暗淡,恢復温热。她將符籙重新握紧,靠向背后树干,闭眼。 她没真睡,也不可能在这群虎狼环伺中睡著。只是调息,儘可能恢復丝体力,同时感知提到极限,留意周围任何风吹草动。 骨牌依旧冰凉硌在掌心。 一个时辰。很短。 第53章 深入雾海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 晚秋闭著眼,耳中捕捉著营地里每一丝动静。 疤脸男偶尔翻个身,皮甲修士添了两次柴,篝火噼啪作响。 黑袍人始终没动,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膝盖上那黑罗盘的暗红光点,在眼皮底下的黑暗里缓缓游移。 时间一到,她立刻睁开眼。 黑袍人也几乎同时起身。“走了。”他声音平淡,收起罗盘。 晚秋撑著树干慢慢站起来,腿脚还是发软,但调息一个时辰,多少攒了点力气。她没急著迈步,目光落在黑袍人身上。 “等等。”她开口,声音因为太久没说话而有些沙哑,“合作是合作,但我这副样子,走不了多远。万一中途撑不住,或者遇到危险反应不及,耽误的是你的时间。” 黑袍人兜帽微转,幽绿光点扫过她苍白的脸。“你想说什么。” “预付点代价。”晚秋说得直接,“我需要能暂时压制伤势、恢復少许灵力的药。不用多好,能让我撑到谷底就行。” 话说完,她静静等著,疤脸男在旁边嗤笑一声,皮甲修士也皱起眉,这要求听起来有点得寸进尺。 黑袍人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竟真的从怀里摸出个黑色小瓶,屈指一弹,瓶子稳稳飞向晚秋。“里面有两颗『镇元丹』。服一颗,半个时辰內伤势痛感减半,灵力恢復三成。效力过后,会虚弱两个时辰。” 晚秋接住瓶子,入手冰凉。她拔开塞子,倒出一颗在掌心。 丹药乌黑,表面有暗金色细纹,散发著一股混合了药香和……某种阴冷气息的味道。她没立刻吃,抬眼看向黑袍人。 “放心,没毒。”黑袍人似乎看穿她的心思,“本座若想杀你,用不著下毒。” 这话倒是真的。 晚秋不再犹豫,仰头吞下一颗。丹药入喉即化,一股清凉中夹杂著尖锐寒意的药力瞬间散开,冲向四肢百骸。 胸口闷痛果然减轻了大半,丹田里几乎乾涸的灵力,也像被注入了活水,缓缓滋生出一小股。 效果显著。 但那股阴寒也如影隨形,盘踞在经脉深处,像埋了根冰刺。 晚秋暗自运转《逆星劫剑谱》的心法,试图用初醒的剑意去消磨它,收效甚微。她面上不动声色,將剩下那颗丹药和瓶子一起收好。 “可以了。”她说。 “带路。”黑袍人言简意賅。 晚秋握紧观星符,注入一丝微薄灵力。符籙再次亮起柔和银光,星光纹路流动,坚定地指向左前方雾气最浓处,她迈开脚步,走在最前面。 黑袍人落后她三步,不紧不慢地跟著。他那两个手下——疤脸男和皮甲修士,则一左一右护在侧后方,眼神始终带著警惕,更多是落在她背上。 还有一个人留在谷口,准备接引,当然,是接引他们,不是晚秋。 雾更浓了。 走了不到百步,四周就只剩下翻滚的灰白。视线被压缩到极致,连脚下的路都看不太清。晚秋全靠观星符的指引和脚下试探,走得很慢。 胸口那股阴寒隨著灵力运转,时不时刺一下,提醒她药力的代价。 观星符確实神奇。 它不仅指引方向,似乎还能感应到雾气中某种“稀薄”的路径。晚秋发现,跟著符光走,周围的雾气浓度会稍微低一些,那种令人神识恍惚的侵蚀感也弱了点。更关键的是,走了快一刻钟,竟然没遇到雾兽。 又拐过一个弯,前方雾气顏色忽然变了变。 不再是纯粹的灰白,里面掺进了一丝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蓝色气流,扭曲著盘旋。观星符的光芒也微微波动了一下。 晚秋停下脚步。 “怎么?”身后传来黑袍人平淡的问询。 “前面不对劲。”晚秋盯著那些暗蓝色气流,“雾气里有別的东西。” 她尝试著,將更少的一缕灵力注入观星符,不是激发指引,而是轻轻“触碰”符籙中心那点微光。 嗡—— 观星符轻轻一震,散发出的银光骤然明亮了一瞬,像个小型的星辰爆开。 光芒扫过前方,那些盘旋的暗蓝色气流被银光一照,竟然剧烈扭曲起来,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隨即消散了一小片。 雾气暂时被驱散,露出了地面。 那里根本没有什么“路”,而是一个被枯叶和浮土半掩著的、深不见底的坑洞,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出来的。坑洞周围,空气微微扭曲,残留著灵力紊乱的痕跡——一个天然的、隱匿的陷阱。 疤脸男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这要是踩上去……” 皮甲修士脸色也变了变,看向晚秋手中观星符的眼神,多了几分惊疑。 黑袍人兜帽下的幽绿光芒闪烁了一下,没说话。 晚秋自己也心头微凛。 这观星符,比摇光星官隨口说的“或许能帮你找到些东西”要有用得多。它不仅能指路,还能在一定程度上“破妄”,揭示隱藏的危险。 这固然是好事。 但也意味著,她对黑袍人的价值,可能比她自己预估的还要大。而价值越大,用完后的风险…… 她压下思绪,绕开那个坑洞,继续前行。 之后的路,类似的“节点”又出现了几次。 有时是隱藏的坑洞,有时是地面突然出现的、吸附灵力的软泥沼,还有一次,观星符照出了一片扭曲的、不断旋转的淡青色灵力气旋——那气旋不大,但晚秋的神识稍微靠近,就感到一阵晕眩,仿佛要被吸进去。 “天然迷阵的残跡。”黑袍人在她身后淡淡开口,“这种地方,走错一步,可能就在原地打转到死。” 每次遇到这些,晚秋都谨慎地激发观星符银光,照亮前路,指出安全绕行的方向。 她的灵力消耗很慢,但那股丹药带来的阴寒感,却在缓慢加重,像有细小的冰渣在经脉里沉积。 合作看似顺利。 黑袍人沉默寡言,只在她停下辨认或激发符籙时,才偶尔问一句或简短评价。 他的两个手下则忠实执行著护卫和清除的职责——雾兽终於还是出现了。 第一次是一团从侧面雾气中猛地扑出的、凝实了许多的灰影,轮廓隱约像头瘦骨嶙峋的狼。晚秋还没动,侧后方的皮甲修士已经抢步上前,手中短刀闪过一道暗红光芒,精准地刺入雾兽头颅。雾兽哀嚎一声,溃散成普通雾气。 “筑基初期左右的实力。”皮甲修士甩了甩刀,退回位置。 之后又遇到了三四次,实力有强有弱,最强的几乎有筑基中期修士的压迫感,被疤脸男和皮甲修士联手才击溃。黑袍人自始至终没出手,只是安静地跟著,幽绿的目光不时扫过晚秋的背影,和她手中始终亮著微光的符籙。 气氛始终紧绷。 这种紧绷不是剑拔弩张,而是一种更压抑的、行走在刀锋上的谨慎。 双方都清楚这合作脆弱得像层纸,下面藏著互相提防的冰。 晚秋要提防黑袍人过河拆桥,黑袍人似乎也在评估她的价值与可控程度。 就这么在浓雾和寂静中,走了將近两个时辰。 地势开始向下倾斜,周围的树木也变得古怪起来。 树干扭曲虬结,树皮是黯淡的紫黑色,枝叶稀疏,形態狰狞。雾气顏色也渐渐变了,从灰白染上了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紫色,吸入肺里,带著点微甜又令人头晕的怪异气息。 晚秋感到怀里的观星符,温度在逐渐升高。 不是之前指引方向的那种稳定温热,而是一种带著急切感的、一阵阵的搏动般的烫意。 她拿出来一看,符籙中心的银光正在有节奏地明暗闪烁,星光纹路疯狂流动,最终所有指向都死死定在一个方向——斜前方,一片被大量深紫色藤蔓覆盖的、陡峭的石壁。 石壁看起来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藤蔓厚密,看不清后面是什么。 但观星符的反应太剧烈了,几乎要脱手飞出去。 晚秋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这里。” 黑袍人立刻上前几步,与她並肩而立。他兜帽微抬,凝视著那片石壁,膝上的黑罗盘此刻也嗡嗡轻颤,盘面暗红光点剧烈跳动,指针死死钉向石壁方向。 “尊使,这……”疤脸男声音里压著一丝激动。 黑袍人抬手,制止他后面的话。苍白的手指伸出,对著石壁方向,轻轻一拂。 一股无形的阴冷力量涌出,前方浓密的、带著淡紫色的雾气无声分开,露出石壁真容。 紧接著,那些缠绕石壁的深紫色藤蔓,仿佛被无形的手抓住,猛地向两侧扯开! 簌簌声中,藤蔓脱落,石壁上竟露出一个边缘极不规则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 洞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边缘的石质粗糙,上面布满了残缺的、线条古拙奇异的刻痕,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符文,早已在岁月中风化磨损,难以辨认。 就在洞口暴露的剎那,一股精纯得令人心悸、却又混杂著浓郁雾气的奇异力量,从中汹涌而出! 那力量的核心,是某种冰冷、浩瀚、仿佛亘古存在的星辰之力,但外面却包裹著雾隱谷特有的、阴寒污浊的雾气,两者交织翻滚,形成一种极其矛盾又危险的气息。 “呜——”晚秋手中的观星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银光大盛,猛地向前一挣!她几乎握不住,符籙直直指向洞口,光芒激烈闪烁。 “就是这里!星核的气息!绝对没错!”疤脸男再也忍不住,低吼出来,眼中露出狂热。 皮甲修士也握紧了刀,呼吸急促。 黑袍人站在原地,兜帽下的幽绿光芒死死盯著那漆黑的洞口,以及洞口涌出的、混杂星辰之力与污浊雾气的洪流。 他沉默了几息,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脸色苍白的晚秋。幽绿的光芒在她脸上停顿,声音平淡无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他说,“先进去探路。” 第54章 炼魂固源 没有退路。 晚秋甚至没去看黑袍人兜帽下的幽绿光芒。那命令砸下来,冰碴子似的,没得商量。 她喉咙动了动,咽下那口带著铁锈味的唾沫。 “行。” 她侧过身,肩背贴著粗糙湿冷的石壁,一点点往那狭窄洞口里挤。 洞口边缘的残缺符文刮过衣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里面涌出的那股混杂力量扑面而来,星辰之力的冰冷浩瀚和污浊雾气的阴寒粘腻交织著,钻进鼻腔,让她脑子嗡了一下。 观星符在她紧握的左手里烫得嚇人,银光透过指缝漏出来,直直指向黑暗深处。 晚秋整个人挤了进去。 黑暗瞬间吞没了她,洞口透进来的那点天光被曲折的石壁挡得严实,只剩观星符的微光勉强照亮脚前三尺。 脚下是向下倾斜的坡道,石面湿滑,长满了厚厚的、滑腻的苔蘚。 空气里充满压抑。 她走得很慢,甬道比想像中深。 走了约莫二三十丈,坡度渐渐变缓。 石壁上的苔蘚变成了暗绿色,带著萤光斑点,幽幽地亮著,勉强能看清周围轮廓。 古老的符文刻痕也多了起来,虽然大部分残缺得只剩几道浅沟,但偶尔能见到一小片相对完整的,线条古拙扭曲,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非人的意味。 晚秋停下脚步,凑近石壁仔细看。 看不懂。 不是现世流传的任何一种阵法或文字体系。 但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凹痕时,能感觉到极其微弱的、残留的灵力波动,冰冷而死寂,像埋了千万年的骨头。 她收回手,掌心在衣角上蹭了蹭。 继续走。 越往前,那股星辰之力越精纯,雾气反而淡了些。空气里的灵雾几乎凝成了实质,呼吸间都能看见淡淡的白气,带著沁入骨髓的凉意,却也滋养著乾涸的经脉——镇元丹的药力还没完全散,配合这环境,她体內那点可怜的灵力竟然恢復了一丝。 但也只是一丝,胸口闷痛依旧,每次深呼吸都扯著伤处。她不敢大意。 甬道开始转弯。 拐过两个弯后,前方隱约透出一点朦朧的光。不是观星符的银光,也不是苔蘚的幽绿,而是一种更柔和、更恆定、仿佛自身就在发光的……辉光。 观星符的灼烫达到了顶点,符籙在她掌心剧烈震动,几乎要脱手飞出去。 晚秋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將观星符握得更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贴著石壁,一点点挪过去。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的穹顶石室。 石壁不知是什么材质,本身就在散发著淡淡的、月华般的微光,將整个空间照亮。 石室中央,离地约三尺高的地方,悬浮著一颗拳头大小的晶体。 晚秋的呼吸屏住了。 那就是雾隱星核。 它没有固定的形態,时而像一团缓缓旋转的、浓缩的星云雾气,时而又凝聚成有著无数切面的、晶莹剔透的多面体。 变化毫无规律,却又带著某种奇异的韵律感,晶体的核心处,有一点极其稳定、极其璀璨的星芒在闪烁,每一次明灭,都有一股精纯浩瀚的星辰之力混合著淡淡的雾气波纹般扩散开来,充斥整个石室。 浓郁的灵雾正是从这里源源不断地產生。 宝光诱人。仅仅是站在这里,呼吸著这精纯的星辰之力,晚秋就感觉体內初醒的剑意传来一丝细微的雀跃和渴望。 这星核蕴含的力量,对她受损的根基和剑骨,恐怕有难以想像的好处。 但她没动。 目光死死钉在石室的地面上。 整个石室的地面,並非天然岩石,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古老阵法纹路。 那些纹路深深鐫刻在地表,线条比洞口和甬道里的完整太多,也精细太多。 它们交织成一片巨大的、覆盖了整个石室的图案,大部分区域黯淡无光,积著薄薄的灰尘,仿佛早已失去作用。 围绕中央悬浮星核的那一小圈——大约直径一丈的环形范围內,那些符文正隨著星核心臟般的脉动,一下一下地,发出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 光很淡,在石室整体的微光下几乎难以察觉。可晚秋对灵力波动极其敏感,尤其是涉及神魂的——前世剑骨被剥离时,那种灵魂被撕扯的痛苦,她刻骨铭心。 空气中瀰漫的那种极淡的、令人神魂不安的压抑感,源头正是那一圈发光的符文。 不是守护阵。 至少不完全是。 晚秋缓缓蹲下身,儘可能离入口远些,目光如扫描般掠过那些发光的纹路。 她不懂这上古阵法,但有些东西是共通的——那些纹路的走向,灵力匯聚的节点,隱隱指向中央的星核,形成一种……供养?或者抽取的结构? 她看不透。 危险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星核!真的是星核!”激动到变调的声音突然从身后甬道传来,带著回音。 疤脸男第一个挤了进来,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著中央那团变幻的光辉,脸上每一道横肉都在抖动,写满了赤裸裸的贪婪。“尊使!我们找到了!哈哈哈!” 皮甲修士紧隨其后,进来后也是呼吸一滯,握刀的手鬆了又紧,眼神同样炽热。 最后是黑袍人。 他走入石室,步伐依旧平稳无声,兜帽抬起,幽绿的光芒扫过整个空间,在中央星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地面那些发光的符文上。 晚秋注意到,黑袍人周身那层似有若无的黑气,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都別动。”黑袍人的声音响起,沙哑乾涩,却比之前多了丝凝重。 疤脸男已经往前踏了两步,闻言一愣,回头:“尊使?” “这阵法不对。”黑袍人盯著地面,幽绿光芒闪烁不定,“不是简单的守护或聚灵阵……这纹路……” 话音未落。 疤脸男目光在星核和黑袍人之间快速逡巡,脸上贪婪和一丝犹豫挣扎。 那星核近在咫尺,精纯的力量气息几乎让他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尊使的话他听见了,可万一……万一只是尊使过于谨慎呢?这星核若是到手…… 他猛地一咬牙。 富贵险中求!拼了! “属下替尊使取来!”疤脸男低吼一声,像是给自己壮胆,脚下灵力爆发,整个人如同脱弦之箭,猛地扑向石室中央悬浮的星核! 他的目標明確——以最快速度穿过那圈发光的符文,一把抓住星核,然后立刻后退! 皮甲修士惊呼:“老疤!” 黑袍人幽绿光芒骤然大盛:“蠢货!回来!” 但晚了! 疤脸男的右脚,结结实实地踏入了那圈发光的符文范围。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著—— 嗡!!! 低沉到震撼灵魂的轰鸣,从地底深处传来!整个石室剧烈一震! 地面上,所有黯淡的、覆盖灰尘的古老阵法纹路,在这一刻同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炽烈白光! 光芒瞬间淹没了石室,將一切都染成惨白的顏色!那光芒並非攻击肉身,却带著一种直透神魂的、冰冷而恐怖的吸摄之力,轰然爆发! “啊——!!!”疤脸男首当其衝,发出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前扑的动作瞬间僵住,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攥住,整个人凝固在空中。眼耳口鼻七窍之中,缕缕乳白色的、带著他生命气息和神魂波动的“雾气”,被强行抽离出来,化作七道细流,投向地面发光的阵法,然后顺著纹路,迅速流向中央的星核! 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乾瘪下去,皮肤失去光泽,眼神迅速涣散。 吸力无差別地笼罩了整个石室! 晚秋只觉得识海像是被一柄巨锤狠狠砸中! 轰! 眼前景象瞬间模糊、旋转、扭曲,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粘稠的力量缠上了她的神魂,狠狠向外拖拽! 痛! 不是肉体的痛,是灵魂被撕裂的、源於存在本身的剧痛!比前世剑骨剥离时,更直接,更恐怖! 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 识海中,那一直沉寂的剑灵残体发出尖锐到极致的警报,银白色的剑意自发涌出,在她识海內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死死抵住那吸力。 左手中的观星符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星辉,银光將她整个手掌乃至小臂都包裹住,形成第二道防护。 那吸力太强了!来自整个石室地面、不知积累了多少岁月力量的上古大阵!剑意屏障在颤抖,观星符的银光在迅速黯淡。她的意识像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被一点点拖向黑暗的深渊。 旁边,皮甲修士同样惨叫著倒地,身体抽搐,七窍开始溢出血丝,白气也在飘出。 黑袍人周身黑气狂涌,如同沸腾的墨汁,將他整个人包裹在內。 黑气与阵法的白光激烈对抗,发出嗤嗤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他站在原地,身形微微晃动,兜帽下的幽绿光芒明暗不定,显然也在全力抵抗。 “炼……魂……固源……”黑袍人沙哑的声音从黑气中挤出,带著一丝罕见的惊怒,“这鬼地方……是座坟!星核是饵!” 他的判断印证了晚秋最坏的猜想。 这根本不是什么藏宝地。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以雾隱星核为诱饵,吸引修士前来,然后將其神魂炼化,反哺星核的——上古炼魂固源之阵! 闯入者,就是肥料! 晚秋感到自己的思维开始迟滯,涣散。 左手掌心那光滑的旧疤传来灼痛,像是在做最后的提醒。 不能晕过去! 晕过去,神魂离体,就真的完了! 一定有生路! 布阵之人不可能把自己也困死在这里!这阵法启动需要闯入者触发,那……关闭或者破解的枢机,也一定在阵內! 她的目光,最终死死钉在了星核正下方、那片光芒最盛、符文也最密集的区域。 那里,似乎有一个……凹槽? 形状……很熟悉。 像……像什么? 意识越来越沉。吸力还在增强。 剑灵残体的尖鸣已经变得微弱,观星符的银光只剩掌心一点。皮甲修士的抽搐渐渐停止,白气飘出的速度在加快。黑袍人的黑气也在被白光一点点侵蚀、压缩。 要撑不住了。 晚秋眼前开始发黑,耳中只剩下那吞噬一切的嗡嗡轰鸣,和灵魂被一点点剥离的、冰冷的滑腻感。 最后一点清醒的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稻草—— 那凹槽…… 第55章 星核下方凹槽,三处节点 视野在收缩。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浸在水底。晚秋知道,这是神魂被拉扯、识海要崩的前兆。她靠著石壁,身体冷得发僵,每一寸皮肤都像被冰针反覆扎。 她死死盯著星核下方那片刺目的光,中心的阴影轮廓……確实眼熟,可脑子像团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 “呃啊——!” 星核的光芒,似乎又亮了一丝。 晚秋心臟一沉。 照这速度,最多几十息,她和黑袍人,都会被抽乾。 她移开视线,看向黑袍人。 黑袍人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周身翻涌的黑气稀薄了近半,凝聚出的鬼影轮廓模糊,在白光冲刷下不断波动。 他盘坐著,左手死死按著膝盖,指节捏得发白。右手托著那面黑色罗盘,罗盘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幽绿光点连成刺目光带,发出尖锐的“滋滋”声。 他也快到极限了。 晚秋收回目光,她深吸一口气——吸进来的空气都带著灼烧神魂的刺痛——缓缓闭上眼睛。 盘膝,五心朝天。 这个简单的动作,此刻做起来却艰难无比。四肢百骸都像灌了铅,还伴隨著魂魄被撕扯的剧痛。她咬紧牙关,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硬是摆出了《炼神诀》残篇中最基础的固守姿势。 神识內敛,沉入识海。 识海之內,景象更糟,边界如同被暴雨拍打的海岸,边缘不断崩塌、碎裂,化作光屑被扯向外界,整个空间都在剧烈震盪。 晚秋“外面的世界,如此多的陷阱吗?” 悬在中央、与残破玉佩结合的剑灵残体,正散发出凛冽光华。 一道道细若髮丝的银白剑意激射而出,斩向那些试图侵入的无形吸力。 单靠剑灵残体,挡不住。 晚秋心念一动,紧贴胸口的观星符骤然发热。 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星辉之力透衣而出,涌入识海,在边缘形成一层薄如蝉翼的银色光罩。 光罩上,星辰纹路明灭闪烁,每一次闪烁,都將一股侵入的吸力消弭。 压力骤减。 但也只是减缓了崩溃的速度。识海边缘的崩塌仍在继续,只是慢了些,那层星辉光罩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黯淡。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与观星符之间的联繫正在被阵法力量强行削弱。 她开始全力运转《炼神诀》。 功法很粗糙,只有固守、凝练、抵抗外邪的基础法门。 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她將残存的神识之力,一丝丝收束、拧成一股,牢牢锚定在识海最核心的区域,如同一块顽石,死死抵住那股要將她灵魂连根拔起的恐怖吸力。 痛苦並未减轻,反而因为神识的集中而变得更加清晰、尖锐。每一息都像有钝刀在慢慢刮擦魂魄。前世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晚秋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身体控制不住地前倾,险些栽倒,她左手猛地撑住地面,指甲抠进石缝,硬生生止住颓势。 她掌心被粗糙的石棱割破,鲜血渗出,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属於肉体的刺痛。 她强迫自己放空,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运转《炼神诀》上。呼吸变得极其缓慢,每一次吸气都像要把肺撕裂。 时间失去了意义。 星核的光芒,已经亮得让人无法直视。悬浮在空中的那团雾隱星核本体,似乎膨胀了一圈,內部星雾剧烈翻滚。 吸力,又变强了。 晚秋感觉自己的“锚”在鬆动,识海核心那块顽石,边缘开始崩解,剑灵残体发出的剑意越来越稀疏,观星符的护罩只剩淡淡一层虚影。 要撑不住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以更冷酷的意志碾碎。撑不住也得撑。晕过去就是魂飞魄散。 就在她几乎要將最后一点意识都压榨出来时—— “小……丫头……” 嘶哑、断续的声音,穿透阵法轰鸣,钻进她耳朵。 是黑袍人。 晚秋勉强掀起眼皮。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不远处那团稀薄黑气中,两点幽绿光芒死死盯著她,那光芒也暗淡了许多,摇曳不定。 “听……著……”黑袍人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费力,“阵法……核心……在星核……正下方……那凹槽……是关键……” 晚秋精神一振。她拼尽全力,將所剩无几的注意力投向星核下方。 白光太刺眼,看不清细节。但她隱约感觉到,那凹槽周围的阵法纹路,流转的光华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急促、更密集。 “必须……同时……攻击……三处阵眼……”黑袍人声音越来越急,也越来越弱,“才能……中断……能量循环……停下……这鬼阵法……” 三处阵眼? 晚秋目光艰难地扫过地面,那些复杂古老的白色光流在星核周围形成了三个明显的匯聚点,呈三角分布。每个匯聚点的纹路都格外繁复,光流在那里盘旋、加速,然后注入中央凹槽。 就是那里。 “我……”黑袍人喘了口气,幽绿光芒猛地炽盛了一瞬,“攻……左右……两处……你……攻正前方……那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带上一种近乎狰狞的决绝。 “必须……同时击中……分毫不能差……否则……阵法反噬……能量逆冲……我们都得……死得……更惨!” 晚秋没说话。 她只是看著正前方那个光流匯聚的节点,距离她大约七八丈远。以她现在的状態,走过去都难。更別说发出足以撼动阵眼的一击。 那需要榨乾丹田里最后那点星煞剑元,需要压榨观星符可能仅存的一次爆发,甚至可能需要剑灵残体拼著本源受损,传递出一丝真正的本源剑意。 一击之后,无论成败,她必然神魂受损,伤上加伤。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两说。 但不做,就是死。而且是神魂被抽乾、彻底湮灭的死法。 黑袍人幽绿的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那里面没有恳求,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冰冷的赌徒意味。 晚秋垂下眼睫。 零点几息的沉默,石室里只剩下阵法运转的低沉轰鸣。 然后,她抬起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她鬆开抠进石缝的左手,任由鲜血顺著指尖滴落,右手,慢慢握住了锈铁剑剑柄。 握得很紧。 她开始调动。 丹田深处,那缕微弱如风中残烛的银白色星煞剑元,被强行催动,沿著乾涸剧痛的经脉,艰难向上攀升。每前进一寸,都带来刀割般的痛楚。 胸口,观星符残余的温热被彻底激发,最后一股精纯的星辉之力涌出,不再用於防护,而是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匯向握剑的右手。 识海中,剑灵残体似乎感应到了她的决意,玉佩剧烈震颤,发出一声悲鸣般的尖啸,一道更凝实、更凛冽、带著古老破灭气息的银白细线,从玉佩中剥离,融入她即將挥出的那一剑。 锈铁剑开始颤抖。 剑身上斑驳的锈跡在光芒冲刷下簌簌剥落。一道道细密的裂纹,从剑柄向剑尖蔓延。 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如同垂死哀鸣般的嗡鸣。 但一道光,还是在剑锋上亮了起来。 起初极其微弱,闪烁不定。但很快,它稳定下来,並迅速变得璀璨、刺目。那不是纯粹的银白,里面混杂著星煞的暗红、观星符的银辉、剑灵本源的古老苍白,还有晚秋自身神魂燃烧带来的炽亮。 一道极不稳定,却异常璀璨、凝聚了她此刻所有一切的星煞剑芒,在锈铁剑的剑尖吞吐不定,將周围疯狂流转的白色光流都逼退了几分。 晚秋脸色惨白如纸,嘴角又有新的血丝渗出,握剑的手抖得厉害,但她眼神死死锁定了正前方那个阵法节点。 黑袍人那边也有了动静。 稀薄的黑气猛地向內一缩,然后轰然炸开!两道凝实如墨、边缘燃烧著惨绿色鬼火的扭曲气箭,从黑气中激射而出,分別射向左右两侧的阵法节点。气箭所过之处,白光都被腐蚀出清晰的痕跡。 他嘶哑的声音,如同破锣,在石室里炸开: “三……” 晚秋手臂肌肉绷紧到极限,锈铁剑抬起,剑尖那点璀璨光芒对准目標。 “二……” 神魂撕裂的剧痛达到顶峰,视野边缘彻底黑了下去,只剩下正前方那个光芒流转的节点。 黑袍人那两道气箭,逼近了左右节点。 所有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一……” 动手! 第56章 破阵夺核,黑衣人遁 “动手!” “动”字刚落,黑袍人身上猛地爆出两团黑气,凝成毒蟒似的箭,直扑左右阵眼。 晚秋几乎在同一瞬,將那道颤抖却璀璨的星煞剑芒射向正前方。 三声闷响,短促得像是错觉。 刺目的白光骤然熄灭,那股要把人魂魄扯出去的吸力,消失得乾乾净净。 石室里只剩下黯淡下去的阵法纹路,死气沉沉地印在地上。 晚秋眼前彻底黑了。 支撑她的那口气一散,整个人软倒下去。喉咙里腥甜上涌,她弯腰,一大口血喷在石地上。手里那柄锈铁剑“鐺啷”落地,断成两截。 神魂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修为气息暴跌,几乎要跌回引气入体的门槛。她蜷著身子,手指抠进石缝,指甲崩了也不觉得。 旁边,黑袍人也倒了。 兜帽被震飞,露出一张苍白的中年男人脸。脸上爬满诡异的黑色纹路,像活物般微微蠕动。 他嘴角溢出一缕黑血,顏色深得发暗,黑气溃散,他单膝跪地,撑著地面的手直抖。 石室死寂。 只有两人粗重痛苦的喘息。 悬浮的雾隱星核光芒一暗,灵压退潮。它恢復了拳头大小、半透灰白的原貌,內部雾气缓流,星辉细碎闪烁。它从空中坠落,滚了两圈,停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数十息。 黑袍人先缓过来,他喉咙里嗬嗬怪响,撑著地,一点点站起。动作慢,每一下都牵动伤势,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死死锁著星核,贪婪烧得更旺。 他离星核更近,不到五步。 晚秋看见了,想动,身体不听使唤,神魂疼得厉害,经脉空荡荡,连抬手臂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著。 黑袍人摇摇晃晃站直,一步,两步,挪向星核。脸上黑纹扭曲,他扯出个难看的笑。 “终究……是本座的……”声音嘶哑破碎。 他弯腰,伸出那只布满黑纹、指甲尖利的手,抓向星核。 指尖离灰白表面只剩半寸。 异变骤生。 星核毫无徵兆地一颤,表面雾气和星辉骤然加速,內部爆出一点刺目银光——那光,和晚秋剑芒里混杂的观星符银辉,像极了。 星核猛地弹起! 不是飞向黑袍人,而是划出一道急促弧线,直射瘫倒在地的晚秋。 太快。 黑袍人手僵在半空,脸上笑容凝固。他眼睁睁看著流光擦过指尖,带起一丝冰凉,然后—— 没入了晚秋紧按胸口的左手掌心。 没有撞击,像水滴入海,晚秋只觉得掌心一烫,观星符灼热。紧接著,一股冰凉却磅礴的力量蛮横衝进她几乎乾涸的经脉! 那力量复杂,主体是浩瀚苍凉的星辰之力,磅礴得让她经脉胀痛。 却又混杂著大量精纯柔和的雾气能量,迅速包裹、驯服星辰力,变成温和暖流,涌向四肢百骸,滋润丹田和识海。 撕裂般的剧痛迅速减轻。 乾涸的灵力以惊人速度恢復,虚浮感在消退。识海中那点银白剑意残影,触到这股混合力量,猛地亮了一下,自发吸收其中纯粹的星辰部分。 一切不过一两个呼吸。 晚秋还躺著,手指能动了,她抬起头。 黑袍人还保持著弯腰伸手的姿势,僵著。错愕褪去,变成难以置信的震惊、愤怒和茫然。他死死盯著晚秋按在胸口的左手,又猛地看地上——空空如也。 “星核……”他喉咙滚动,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认主?!” 这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 晚秋没说话,她也在消化这变故。因为观星符?还是体內那点初醒的、与星辰相关的剑骨剑意?想不通。 但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黑袍人回过神,深褐色眼里震惊迅速被阴冷杀意取代,星核没了,但人还在。 杀了她,或许还能挖出来? 晚秋读懂了那眼神。 她左手撑地,试图坐起。动作慢,牵动伤势,又咳出口血沫。但右手已悄悄摸向身旁那截断剑剑柄——断了,锋口还在。 黑袍人直起身。 他伤得也重,脸上黑纹蠕动更剧,显然在强行压制反噬、调动残力。 他修为更高,底子厚,恢復快一线。此刻站直了,身形微晃,压迫感又回来了。 “交出来。”他盯著晚秋,一字一顿,声音冰冷,“那不是你能拿的东西。” 晚秋握著断剑柄,指节发白。胸口那股混合力量还在涌入修復,但速度跟不上危机。 她没答,反而问:“你脸上纹路,是功法反噬,还是中了咒?” 黑袍人眼神一厉。 这问题戳中痛处,黑纹不仅是容貌问题,更是道途隱患和耻辱。他下意识想摸脸,又硬生生止住,杀意更盛。 “找死!”他低吼,不再废话,脚下猛蹬,身形如鬼魅扑来!速度比全盛时慢太多,但对付一个刚能坐起、拿半截断剑的伤患,够了。 五指成爪,指尖黑气繚绕,带腥风,直抓晚秋天灵盖! 晚秋瞳孔收缩。 躲不开,只能赌。 她没躲,没格挡。就在利爪即將触头皮的剎那,她一直按在胸口的左手,猛地向上一抬! 掌心摊开。观星符贴在上面,微微发光,温热。 阵法有变化! 不是来自符,而是脚下。 几条已黯淡的阵法纹路,毫无徵兆地再次亮起!淡银色光芒,沿著特定路径快速蔓延,眨眼在地面勾勒出新的、小得多的符文图案。 图案中心,正是晚秋坐的位置。 黑袍人的利爪,在距晚秋头皮不到三寸处,硬生生停住。 一股无形、柔和却坚韧的力量,从银白符文图案中升起,形成一道薄薄半透明的银色光幕,挡在他和晚秋之间。光幕看似脆弱,却將他全力一爪稳稳拦住,指尖黑气撞上去,如泥牛入海。 黑袍人脸色大变。 他猛收手后退,惊疑不定地看著地面银白符文,又看向晚秋掌心观星符。 “你……触发了什么?!”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晚秋自己也很意外,刚才只是情急本能,没想到真有反应。 看来,星核认主同时,似乎让她获得了这遗蹟的某种……临时权限?很微弱,范围只限身周三尺。但够了。 她缓缓吸气,胸口涌入的混合力量让她恢復一丝力气。她握著断剑,撑地,慢慢站起。动作依旧吃力,但不再任人宰割。 银色光幕隨她起身微微波动,始终將她护在中心。 她隔著光幕,看向黑袍人。 “现在,”她开口,声音还哑,但多了点力气,“我们能谈谈了吗?” 黑袍人脸色阴晴不定。 他盯著光幕,又看看晚秋好转的气息,心里飞快权衡。杀,暂时杀不了。光幕古怪,硬闯可能触发更糟的。抢,星核已认主,强行剥离难度大,何况他状態糟。 时间。这石室动静大,阵法破了,星核没了,保不齐会引来其他东西。继续耗,对他没好处。 他眼神闪烁,最后定格在晚秋脸上,扯出个僵硬笑容。 “谈?”他沙哑道,“小丫头,你以为有这乌龟壳,就能跟本座谈条件?这光幕能撑多久?半个时辰?一刻钟?等你灵力耗尽,它自然就散。到时候,你拿什么谈?” 晚秋能感觉到,维持光幕虽主要靠地面符文残留能量,但也持续消耗她体內刚恢復的灵力和星核注入的混合力量。消耗速度不快,但確实在持续,照这趋势,最多撑两炷香。 两炷香后,光幕消失,她若还没恢復足够战力或找到脱身法,依旧是死路。 “两炷香。”晚秋平静说出这时间,“够做很多事。比如,试试能不能用这临时权限,启动石室里別的机关——攻击性的,或者同归於尽那种。” 她目光扫过四周石壁,古老刻痕在银白光幕映照下影影绰绰。 黑袍人眼角抽了抽。 他摸不准这丫头是虚张声势,还是真得了什么控制法门。这鬼地方邪性,万一真有…… “你想要什么?”他沉声问,杀意暂时压下,变成冰冷审视。 “活著离开雾隱谷。”晚秋说得直接,“你我合作到此为止。出了石室,各走各路。星核归我,作为交换,我告诉你这石室另一个出口位置——真正的、安全出口,不是进来那条可能被堵或有埋伏的路。” 黑袍人眯起眼:“你知道出口?” “星核认主时,得到一点模糊信息。关於建造者,和一条应急通道。信不信由你。” 黑袍人沉默了。 石室里只有两人粗重喘息和地面银白符文流转轻响。时间流逝,每一息都在消耗晚秋力量,也在增加黑袍人决策压力。 终於,黑袍人缓缓点头。 “可以。”声音依旧冰冷,“说出出口位置,本座立刻离开。至於以后……”他深深看晚秋一眼,那眼神像毒蛇信子,“山水有相逢。” 晚秋心里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 “石室东北角,第三块顏色略深的墙砖,”她按脑海中那点模糊信息指引,缓缓说,“用力按下,机关自启。通道向下,通往雾隱谷地下暗河,顺流而下,可出谷。” 黑袍人立刻转头看东北角。 那里果然有一排墙砖,其中一块顏色深一点点,不仔细看分辨不出。他眼神闪了闪,回头盯晚秋:“你若骗我……” “你可以试试。”晚秋打断他,左手掌心观星符微亮,脚下银白符文也隨之明亮一分,“或者,继续耗著。” 黑袍人不再说话。 他深深吸气,压下翻腾气血和杀意,转身,一步步走向东北角。 脚步虚浮,但稳。 到墙边,伸手按在那块深色墙砖上,灵力微吐—— “咔噠。” 一声轻响,墙砖內陷,旁边一整片石壁无声向內滑开,露出黑黝黝、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带湿气和土腥味的冷风,从洞里吹出。 真的有出口。 黑袍人回头,最后看一眼被银色光幕笼罩的晚秋,目光在她胸口停留一瞬。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身形一闪,没入黑暗通道。 石壁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石室里,只剩晚秋一人,满地狼藉,两具乾瘪尸首,断剑,和渐渐黯淡的银色光幕。 她紧绷的神经稍松,腿一软,差点又坐下去。强撑著没倒,快速感受体內状况——星核注入的混合力量还在持续,修復伤势,补充灵力,缓慢但確实在好转。照这速度,需几个时辰才能恢復基本行动力。 不能待在这里。 黑袍人虽走,但谁知道他会不会在外埋伏?或石室还有没有別的危险?必须儘快离开。 她看那刚开启又关闭的出口。不能走那里。黑袍人刚进去,走同一条路太危险。 她目光移向石室另一边,按脑海中那点模糊信息的另一段指引——那里还有一处更隱蔽的出口,需要特定“钥匙”才能开。 钥匙,就是已认主的雾隱星核,或者说,是星核现在赋予她的那点微弱权限。 她走到石室西南角,面对光禿石壁,伸出左手,掌心观星符贴向墙壁某处看似毫无异常的凸起。 接触瞬间,掌心一热。 石壁上以她手掌为中心,盪开一圈圈水波般的银色涟漪。涟漪所过,石质仿佛变透明,渐渐显出后面一条狭窄、向下延伸的石阶通道。 通道口开了。 晚秋收回手,最后看一眼这间差点要她命的石室,毫无留恋,转身踏入通道。 石壁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通道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石阶陡峭,一直向下。两侧石壁潮湿,长滑腻苔蘚,空气里瀰漫浓重土腥味和地下深处的阴冷气息。 她扶湿滑石壁,一步步往下挪,身体依旧虚弱,但星核力量源源不断补充,让她至少保持清醒,不至於倒。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石阶到尽头。 前面是个小小平台,平台边缘,传来哗哗水声。 第57章 重回筑基 水冷得刺骨。 黑暗里,水流蛮横地推著她翻滚,后背撞上石头,闷响,疼。 她闭著气,手指抠进湿滑的岩缝,借力把自己从湍流里拔出来。 上半身刚趴上河滩,眼前就彻底黑了。 …… 滴答。滴答。 规律的水声把她拽回意识,先感觉到疼,全身骨头像散架后重装,但比之前好多了。 她睁开眼。 头顶是泛著微光的石顶,空气湿冷,带著苔蘚腐烂的气味。她没动,神识先沉进丹田。 变了。 原本涣散的剑元漩涡重新凝聚,中心嵌著一颗拳头大、半透灰白的核——雾隱星核。 它自顾自旋转,每转一圈,就散出混合了星辰力与雾气的能量,滋养经脉,粘合破损的根基。 修为回来了! 筑基初期。 她扯了扯嘴角“回来了。” 但根基布满细微的“缝隙”,像用雾气粘合的碎瓷。剑元也变了,漩涡里混进一层淡薄的、雾状的星辉。 试试。 她调动一丝剑元凝於指尖,微光亮起,不再是从前纯粹的银白,而是带著朦朧的雾光,闪烁不定。 屈指一弹。 微光射向旁边的钟乳石,“噗”一声轻响,化成一团薄雾裹住石面。石头表面迅速变暗,覆上层灰白附著物。 侵蚀?迷惑? 福祸相依,力量强了,剑意却不纯了。 以后出剑,怕是会带些意料外的效果——也可能让剑意失了从前的凝练精准。 她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右手光滑的掌心,触感依旧,但皮肤下多了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星核的改变,比想得深。 她撑地坐起,环顾四周,是个两三丈见方的地下洞穴,河滩一角堆著卵石。另一头有风吹来,带著更浓的雾气味。 暂时安全。 得儘快熟悉这“新”身体。 她再次內视星核,冰冷浩瀚的星辰力,混杂阴寒污浊的雾气,矛盾地交织著。她没能力炼化,只尝试引导它散出的能量。 心念动,剑元漩涡加速,抽离一丝雾状星力,沿《逆星劫剑谱》路线运转。 慢。 每炼化一丝,经脉都像被冰针和烙铁同时刺穿。她没停,额头渗出冷汗,一滴滴砸在衣襟上。 必须掌控。 不知运转了多少周天,那丝雾状星力终於驯服,融入剑元,雾状星辉凝实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也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感觉”到——周围空气里,瀰漫著极其稀薄的“雾质”。无形无质,普通修士根本察觉不到。 她心念再动,用那丝带雾属性的剑元去“勾连”。 起初没反应,她调整波动,模擬星核的频率。 成了! 空气中稀薄的雾质,极其缓慢地,朝她流动了一点点。 真的动了。 她眼睛微睁。继续尝试,目標明確——让前方石头周围的空气“看起来”更模糊。 剑元消耗加剧,额头青筋跳了跳。 效果出现了,石头轮廓边缘泛起一层淡薄的、水汽蒸腾般的扭曲。 “雾隱……”她低声吐出两字,声音在洞穴里冷得清晰。 不是隱身,是粗糙的视觉干扰。配合环境,或许能出其不意。 代价是消耗大,而且调动那雾属性力量时,心底总冒出丝莫名的“疏离感”——像在变成某种非人的、与雾气同化的东西。 她停下。 剑元里的雾状星辉黯淡了些,但星核立刻补上,恢復原状。 这星核,像个取之不尽的雾气源头。也像……甩不掉的烙印。 她深吸口气,检查全身。外伤结痂了,內伤好了六七成。修为稳在筑基初期,剑元变质,但总量强度摆著。 够用。 得走,黑袍男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谷里也不止黑袍人一伙。 星核入体的动静不小,可能引来別的麻烦。 她起身,走到洞穴另一头,狭窄出口被巨石半掩,缝里透进微光,还有雾气流动。 侧身挤出去。 外面是向上延伸的天然石缝,湿滑的苔蘚爬满两侧。头顶极高处,灰濛濛的天光渗下来——雾海透下的、惨澹的光。 她向上攀,筑基期的身体够用,手脚稳当。 约莫一刻钟,豁然开朗。 重新站在雾隱谷地面。 还是那片望不到边的雾海,灰濛濛,死气沉沉。但…… 不对。 晚秋站定,眉头锁紧。 谷中雾气,稀薄了很多。以前看不过十丈,现在二三十丈外的树影都能模糊看清。而且,雾气在缓慢流动。 向著她流动! 丝丝缕缕的灰白雾气,从四面八方匯聚,在她身周三尺外盘旋,形成个若有若无的淡薄漩涡。 而她周身,不知何时已自动繚绕起一层淡淡的、无法內敛的雾状星辉。很淡,像晨间薄雾,但在如今稀薄了的雾海里,扎眼得像黑夜里的灯笼。 活靶子。 她心头一凛,立刻收敛气息,压制星核波动。剑元漩涡转速减缓,周身雾光黯淡几分,却没完全消失。 依旧有淡淡一层,縈绕不散。 初得星核,掌控力太差。根本没法像控制自身剑元那样收束內敛。 这样走出去,等於告诉所有谷中修士:我在这儿,身上有宝,快来抢。 必须儘快找到方法,彻底掌控,或至少……藏住这要命的“雾光”。 正凝神思索,怀里某处忽然传来清晰的灼热感。 她一怔,伸手入怀,摸出那样东西。 漆黑骨牌,入手冰凉刺骨,表面刻著扭曲暗红纹路,嵌几粒幽绿光点,像凝固的鬼火。 黑袍人给的“信物”。 此刻,骨牌微微发烫。幽绿光点比之前亮了些,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雾隱谷深处,雾气更浓、地势更险的某个方位。 骨牌在发烫,在指引。 是追踪標记?还是和谷深处某样东西產生了共鸣?除了雾隱星核,这谷中还有东西? 她想起黑袍人那句“山水有相逢”。 不是空话。 这人,果然留了后手。 得儘快离开雾隱谷,但以现在这副“周身冒雾”的显眼模样,贸然往外走,跟送死没区別。谷口方向说不定早有埋伏。 往骨牌指引的深处去?或藏著更危险的东西。 前狼后虎。 她站著,灰雾依旧向她缓慢匯聚,身周淡涡流转。手中骨牌持续发烫,幽绿光点执拗指向迷雾深处。 左手拇指用力摩挲右手光滑的掌心,直到那片皮肤微微发红。眼底映著四周流动的灰雾和骨牌上诡异的绿光,黑得没一丝温度。 片刻,她把骨牌揣回怀里。 转身,没朝谷口,也没朝骨牌指的深处。 朝著雾隱谷侧翼,一片雾气更浓、地势崎嶇的乱石坡走去。 先藏起来。 必须赶在被人发现前,解决掉这身要命的“雾光”。 第58章 谷外遇截 晚秋走出浓雾时,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身上那层淡灰色的雾状星辉,在光下无所遁形,像件发光的薄纱衣。 “唰!” 四道人影从林间闪出,封住去路。 正前方是那个左臂带伤的外门弟子,脸上早没了谷口时的惊惶,只剩贪婪和狠色。 左右各有一个练气后期的散修,刀已出鞘。斜后方, 一个穿云嵐宗內门月白袍、面容冷峻的筑基初期修士负手而立,目光如鉤子般在她身上那层“雾光”和隱约不稳的气息上刮过。 “王师兄!就是她!晚秋!”外门弟子尖声叫道,“她肯定在谷里得了宝贝!” 王师兄没急著开口,上下打量她,眼底惊疑一闪,隨即被更浓的贪色盖过。“洛晚秋,”他声音不高,带著居高临下的审度,“叛逃宗门,数月不归,如今身怀异状……乖乖交出谷中所获,隨我回戒律堂听候发落,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话说得冠冕堂皇,灵压却像网一样罩过来,另外三人也悄然收紧包围。 晚秋垂眼看了看手里那截锈跡斑斑的断剑,没说话。回戒律堂?等搜魂夺宝,然后像垃圾一样处理掉? 她慢慢抬眼,目光静得像结冰的深潭。“抢东西就说抢东西?还给自己找个道理来听?” 王师兄脸色一沉:“私自逃脱,行踪诡秘,便是嫌疑!本执事依律有权盘查!” “放屁。”晚秋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个极淡、极冷的弧度,“抢还是不抢?” 话挑明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冥顽不灵!”王师兄眼神彻底冷下来,右手抬起,灵光在掌心凝聚,“那就別怪本执事执行门规了。” 他朝三人使了个眼色。 左右刀光骤起,直劈晚秋双肩!外门弟子摸出符籙,指尖灵光闪烁,王师兄五指虚张,一股凝实的束缚灵压锁住晚秋周身空间。 刀光到了眼前。 晚秋动了,她右脚侧踏,身体一矮,像泥鰍般从两道刀光的缝隙里滑了过去。雾状星辉拉出一道淡灰光弧。 两个散修一刀劈空,身子前倾。 就是现在。 晚秋左手撑地弹起,右手断剑自下而上,斜撩左侧散修肋下!没有剑光啸音,只有锈铁和剑身上一层稀薄雾气。 散修急忙回刀格挡。“鏘!”一声闷响。力道不重,可下一瞬,一股阴寒刺骨、带著强烈侵蚀意味的气息顺著刀身猛窜上来! 他握刀的手瞬间发麻,半边身子如坠冰窖,灵力运转陡然滯涩! “什么鬼东西?!”他惊叫著后退。 晚秋手腕一抖,断剑借力划个半圆,剑尖毒蛇般点向右侧散修咽喉! 同时左手指尖一弹,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混杂雾气的星煞剑元,悄无声息射向催符的外门弟子! 右侧散修拼命后仰,剑尖擦颈而过,带出一溜血珠。阴寒气息钻入,他脖子一僵,动作慢了。 外门弟子手腕被剑元击中,不疼,可一股冰冷迷惑的力量瞬间渗入。他脑子“嗡”地一懵,眼前恍惚,符籙灵光“噗”地灭了。 “废物!”王师兄脸色难看,低喝一声。他五指猛然一握! 晚秋周身空气仿佛凝固,无形绳索般挤压过来。两个散修趁机再扑,刀光更急。外门弟子甩头咬牙,又摸出一张符。 四面受敌,灵力禁錮加身。 晚秋眼神沉冷,丹田內雾隱星核猛转!更多雾状星辉涌出,与剑元疯狂混合。身周淡灰光晕骤然变浓流转,竟將灵力禁錮微微撑开一丝缝隙! 她没管两侧的刀和后面的符,身体在缝隙中强行扭转,断剑抬起,剑尖直指王师兄! 锈跡之下,一点极寒极锐的星芒,骤然亮起! 王师兄瞳孔一缩,他从那破铁剑上感到一丝危险——冰冷、决绝的东西。他冷哼,掌心炽白光箭已对准晚秋心口! “负隅顽抗!”光箭將发。 就在这剎那。 “嗡——!” 晚秋怀里,漆黑骨牌剧震!灼热穿透衣物,烫得胸口一痛,骨牌表面幽绿光点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狂闪,全部指向雾隱谷深处! 几乎同时。 “轰隆!!!” 地底闷响传来,地面微颤。谷中稀薄雾气猛地翻滚沸腾,顏色迅速转深变黑!一股混乱庞大的灵压如潮水般从谷內扩散而出! 王师兄动作一僵,骇然扭头。两个散修和外门弟子也嚇了一跳,攻势缓了半拍。 晚秋心臟猛跳。骨牌异动,谷中剧变……是黑袍人?还是星核引发了什么? 没时间细想。这一剎那的变故,是机会! 她身周雾状星辉猛然內缩,又骤然炸开!淡灰雾气瞬间瀰漫,带著强烈迷惑侵蚀气息,笼罩周围几丈。 视线受阻,神识也被干扰。 “小心!別让她跑了!”王师兄反应最快,光箭射向雾最浓处,大喝。 雾气里传来几声闷响惊呼,是散修和外门弟子手忙脚乱的动静。 王师兄神识全力扫出,却像撞进黏稠泥沼,模糊不清。他心中惊怒,这雾气果然邪门! 他正要施展法术驱散。 雾气却快速变淡消散。 几个呼吸间,林地恢復清明。两个散修背靠背持刀惊魂未定,外门弟子捂著又中一记阴寒剑元的手臂齜牙咧嘴。 晚秋不见了。 原地只留一道飞速消散的灰色雾痕,指向林地更深处,远离雾隱谷的方向。 “追!”王师兄脸色铁青,从牙缝挤出一字。煮熟的鸭子飞了!谷中异动也让他心里发毛。但这晚秋受伤不轻,又用了耗损不小的遁法,跑不远! 他身形一动,率先追去。三人咬牙跟上。 几十丈外,古树茂密树冠里,晚秋紧贴树干,屏住呼吸。雾气收敛到极致,只余皮肤下隱隱淡灰流光。脸色更白了,胸口微起伏。 强行催动星核製造雾障,又施展那点模糊遁法皮毛,负担不小。丹田星核旋转都慢了一拍。 她看著四人追著故意留下的错误雾痕远去,眼神冰冷。 没结束,这四人只是开始。“雾光”和谷中异动,会引来更多麻烦。 必须儘快离开。 她轻轻滑下树干,落地无声,选了完全相反的小路,没入林中阴影。 刚走出不远。 怀里,漆黑骨牌再次传来清晰灼热。比任何一次都滚烫。幽绿光点不再指向谷深处,而是……开始缓缓移动,正朝著她此刻的方向,不紧不慢地靠近。 晚秋脚步一顿。 指尖冰凉。 来了。 第59章 他们喊救兵了? 她没停。 骨牌在怀里烫得像火炭,幽绿光点死死钉著她。 晚秋选了条没路的方向扎进密林,周身淡灰雾光压到极限,皮肤下只剩隱隱流光。 不能停。 跑了约莫一炷香,前方豁然开朗——是片乱石坡。大小灰黑石头堆到坡顶,视野开阔,藏不住人。 糟了,没甩掉。 上坡。 她脚尖一点掠上乱石,几次差点滑倒,到坡顶喘了口气,低头往下看。 四个人影正从林子边钻出来。 领头的是王师兄,脸色铁青。 四人看见她,直扑上来。 “跑得挺快。”王师兄在坡底停下,仰头冷笑,“可惜,跑错地方了。” 晚秋右手按在锈铁剑柄上,指节微白。 “晚秋。”王师兄踏上石头,声音提高,“叛逃宗门,数月不归,如今身怀异状……乖乖交出谷中所获,隨我回戒律堂听候发落,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晚秋看著他。 眼神冷得像冰。 王师兄眼里凶光一闪,挥手喝道:“拿下!” 两名散修同时动了。 矮壮汉子搓出团赤红火球砸来。 瘦高个弹出三道淡青风刃封住左右,王师兄自己摸出面铜镜一晃,碗口粗的金光激射而出! 金光最快。 晚秋没躲。 她心念微动,丹田里雾隱星核骤然加速。周身那层淡灰雾光猛地浓郁——丝丝缕缕的灰白雾气从毛孔渗出,眨眼形成个直径丈许的模糊雾团。 她身影在雾里朦朧不清。 金光射入雾气。 像泥牛入海。 笔直凝实的金光一进雾气就扭曲发散,亮度肉眼可见地黯淡。等穿过雾气射到晚秋原本位置时,只剩筷子粗细一缕,软绵绵撞在石头上,连印子都没留下。 火球和风刃紧隨而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轰! 雾气剧烈翻涌,被炸出空洞又迅速填补。 可晚秋不见了。 融进了雾里,气息、身形都模糊难辨,仿佛成了雾气一部分。 王师兄一愣。 他全力催动铜镜,金光大盛试图驱散。可那雾气古怪得很,金光照上去像照进深水,只能照亮表面浅浅一层。 “妖女!”王师兄又惊又怒,“这是什么邪法!” 话音未落。 雾气边缘,一道灰影悄无声息浮现。 离矮壮散修不到三步。 散修刚放出火球,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压根没察觉身后有人。 剑光一闪。 锈铁剑上缠绕著流动的灰白雾气,剑锋划过空气,带起细微的、仿佛雾气流动的嘶嘶声。 散修脖颈一凉。 他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鲜血从切断的颈动脉里喷出来,溅在石头上嗤嗤作响。 尸体倒地。 晚秋没看。 她一击得手,身形再次模糊。雾气一卷裹著她向后飘退,眨眼又消失在浓雾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 剩下三人全傻了。 瘦高散修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背靠大石。外门弟子腿软坐在地上,浑身哆嗦。 王师兄瞳孔收缩。 他看清了,不是遁法,是那雾气有问题。晚秋在雾里移动几乎没灵力波动,像鬼一样。 “背靠背!”王师兄厉喝,“別散开!” 瘦高散修和外门弟子慌忙凑到一起,背对背站著惊恐四望。雾气还在翻滚,灰濛濛一片根本看不清人在哪儿。 王师兄咬牙摸出张符籙,黄纸硃砂,灵气逼人。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上,符籙无风自燃化作炽白雷光。 “去!” 雷光射入雾气中心。 轰隆! 刺目白光炸开,雷蛇乱窜。雾气被炸得四分五裂露出空地——可空荡荡的,没人。 王师兄心头一紧。 不对。 他猛地转头看向两人身后。 晚了。 雾气从他们脚底下涌出来,像活物缠上小腿。外门弟子嚇得尖叫踢腿,瘦高散修反应快些,挥手放出三道风刃斩向脚下雾气。 风刃切过,雾气散开又合拢。 就这么一耽搁。 晚秋从瘦高散修侧后方三步外的雾气里踏出。剑身上雾气浓了三分,灰白里星辉流转,隱隱有诡异吸力。 散修察觉不对转身想挡。 晚秋没给机会。 剑尖直刺心口。散修慌忙祭出木盾挡在身前——低阶防御法器,灵光闪烁。 嗤。 锈铁剑刺中木盾。 没有金铁交击脆响,只有布帛撕裂的嗤声。剑尖雾气触到灵光,像酸液腐蚀铁板,灵光肉眼可见地黯淡消融。 剑尖透盾而入。 半寸,一寸。 散修骇然,拼命往盾里灌灵力。可没用,灵光补上的速度赶不上消融。 他咬牙弃盾后撤。 晚了。 晚秋手腕一抖剑身震颤,雾气顺著剑尖炸开,化作十几道细如髮丝的灰线毒蛇般钻进散修胸口。 散修身体一僵。 他低头看著胸口那十几个迅速扩大的灰斑。灰斑所过之处皮肤肌肉乾瘪坏死,灵力运转彻底停滯。 嗬嗬两声,仰面倒下。 死了。 王师兄眼睛都红了。 两个练气后期眨眼全折,这雾气太邪门,没法打。 他盯著重新隱入雾气的晚秋,心里盘算。 雾气范围不大,但晚秋在里面神出鬼没,防不胜防,而且那雾气能削弱法术侵蚀灵力,硬闯送死。 耗。 他看出门道了,晚秋脸色白得嚇人,气息不稳。维持这种雾隱消耗肯定不小,她撑不了多久。 王师兄打定主意不再进攻。他召回铜镜悬在头顶金光护身,又摸出个龟壳盾牌注入灵力,化作半人高挡在身前。 他决定守。 雾气里,晚秋呼吸微促。 王师兄猜对了,维持雾隱对星核之力消耗远超预期。就这么一会儿,丹田里雾隱星核旋转速度慢了一截,周身雾气开始变薄,隱隱溃散。 不能拖!她眼神一冷,心念转动,周身翻滚雾气骤然收缩。 丈许雾团像被无形大手攥住,猛地向內坍缩尽数匯聚到锈铁剑上。 剑身震颤。 灰白雾气在剑身凝结流动,仿佛镀了层星雾。剑锋处雾气最浓,凝成寸许长虚幻剑芒吞吐不定。 晚秋身形显现。 她站在离王师兄不到五步处,脸色苍白,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王师兄心里一喜。 果然撑不住了。 他正要开口嘲讽,晚秋动了。 一步踏出。 不是直线前冲,是斜著掠出,身影在空气里拉出三道淡淡灰影。三道灰影从三个角度扑来,每道都气息真实难辨真假。 星煞剑步,配合雾气迷惑。 王师兄心头一凛不敢大意。全力催动铜镜金光照向中间灰影,同时龟壳盾牌向左横移护住侧翼。 中间灰影被金光一照,嗤嗤消散——假的。 左边灰影撞上盾牌,也散了。 右边—— 晚秋真身从右侧三步外浮现,剑已递出。 这一剑快得只剩灰线。 剑尖直刺右肋,盾牌来不及回防,金光转向也需要时间。 王师兄瞳孔骤缩。 危急关头他猛咬舌尖喷出口血雾,血雾凝成血色符文一闪而逝,他周身灵力暴涨硬生生向左横移半尺。 嗤! 剑尖擦著右肋划过。 道袍撕裂,皮肤上留下三寸长口子。伤口不深,但诡异的是周围皮肤迅速变成灰白,麻木感顺著伤口蔓延。 灵力运转滯涩。 王师兄骇然低头看著伤口处扩散的灰白。他试著调动灵力驱散,可灵力一到伤口附近就溃散,根本聚不起来。 这雾气……连灵力都能侵蚀? 他心头寒气直冒。 晚秋一剑未竟全功,毫不恋战抽身后退。可就这么一退,她身形晃了晃脸色又白一分。 王师兄看见了。 他眼里凶光再起。 “拖住她!”他厉喝,“她快不行了!” 这话是对外门弟子说的。 外门弟子早就嚇傻缩在石头后面哆嗦。听见吼声愣了下,看看晚秋苍白的脸,又看看王师兄狰狞表情,一咬牙衝出来。 他没敢直接上,摸出把淬毒短弩抬手就射。 三支黑黢黢弩箭成品字形射来。 晚秋挥剑格挡。 鐺鐺鐺! 弩箭磕飞。就这么一耽搁,王师兄动了。 他没攻向晚秋,而是悄悄退后两步,背在身后的左手从储物袋摸出枚玉符,巴掌大小通体碧绿,刻著复杂云纹。 传讯玉符。 王师兄手指用力,玉符无声碎裂。 一道微不可察碧绿流光从碎裂玉符里射出冲天而起,眨眼消失在云层里。 做完这些王师兄心里稍定,他抬头看向晚秋,嘴角勾起狞笑。 晚秋看见了那道流光。 她眼神一沉。 不能再留手。 第60章 我避你锋芒? 晚秋深吸口气压下胸口翻腾气血,丹田里雾隱星核被强行催动,旋转速度骤然提升。周身刚刚溃散大半的雾气再次涌现。 这次雾气没扩散,尽数匯聚到剑上。 锈铁剑发出不堪重负嗡鸣,剑身雾气浓得化不开,灰白里星辉流转,剑尖凝出三寸长近乎实质的雾剑芒。 她迈步前冲。 目標不是王师兄,是那个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见她衝来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可晚秋速度太快,三步追到身后。 剑光一闪。 雾剑芒划过外门弟子后颈。 没有鲜血喷溅。雾剑芒所过之处皮肉骨骼像被无形之力抹去,留下平滑灰白的切面。外门弟子身体还保持前冲姿势,跑出两步脑袋才从脖子上滑落咕嚕嚕滚到地上。 尸体倒地,伤口处不见血,只有死寂灰白。 王师兄看得头皮发麻。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晚秋斩杀外门弟子脚步不停,转身扑向王师兄。她脸色白得像纸握剑的手微抖,但眼神冷得骇人。 王师兄一咬牙不退反进。 他知道晚秋已是强弩之末,这一剑是最后爆发。只要扛过去,贏的就是他。 他双手握住龟壳盾牌,全身灵力灌注。盾牌灵光大盛表面浮现清晰龟甲纹路,厚重如山。 晚秋剑至。 雾剑芒刺中盾牌中心。 鐺!!! 刺耳金铁交击声炸开震得耳膜生疼,雾剑芒与盾牌灵光激烈碰撞,灰白与土黄两色光芒交织湮灭。 盾牌灵光剧烈闪烁。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师兄脸色一白,感觉盾牌上传来的力道大得惊人。他咬牙硬顶脚下石头碎裂。 僵持。 一息,两息。 第三息,雾剑芒前端一点灰白星辉猛地亮起。 嗤—— 轻微仿佛冰雪消融的声音。 龟壳盾牌中心那点灰白星辉触及处,灵光像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米粒大小孔洞出现在盾牌表面。 孔洞边缘灰白色迅速蔓延。 剑尖透入半分。 王师兄骇然。 他再也顾不得面子借力向后飞退,盾牌脱手挡在身前,剑尖从盾里拔出一缕灰白雾气。 退到三丈外低头看手臂。 右臂道袍撕裂小臂上半尺长伤口,伤口不深,但皮肤肌肉都变成死寂灰白,麻木感向整条手臂蔓延。 灵力彻底滯涩。 他试著抬右臂,动作僵硬像木头。 王师兄心头寒气直冒。 这雾气太诡异,侵蚀灵力麻痹肉身,连法器都挡不住。 他抬头看向晚秋。 晚秋站在原地没追,她单手拄剑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白得嚇人,周身雾气彻底溃散,皮肤下流光黯淡到几乎看不见。 她喘了口气。 丹田里雾隱星核旋转慢得像要停下,刚才最后一剑几乎抽乾星核残余力量。现在体內空荡荡,连维持站姿都勉强。 王师兄看出来了。 他眼里凶光再起。 “她不行了!”他狞笑,“一起上,拿下她!” 这话是对空气说的。 两个散修死了,外门弟子也死了。坡顶上只剩他和晚秋两个人。 但他不在乎。 他左手摸出把短刀,刀身泛蓝汪汪的光显然淬了毒。他一步步逼近脚步很慢但稳。 晚秋没动。 她看著王师兄走近,握剑的手紧了紧。 五步,四步,三步。越来越近。 王师兄停下盯著她苍白的脸嘴角勾起。 “晚秋。”他压低声音,“把谷里得到的东西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晚秋没说话。 眼神平静像看死人。 王师兄心里莫名一寒,他压下不安举刀。 就在他举刀瞬间。 远处天际传来隱约破空声。 声音很轻但王师兄听见了,他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天边几个黑点正迅速放大。 御剑飞行的修士,速度极快眨眼飞近不少,看方向正是朝乱石坡来的。 王师兄心头一喜。 援兵到了! 他转头看向晚秋笑容狰狞。 “你跑不掉了。” 晚秋也看见了那些黑点。 她没看王师兄,目光落在天边。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冷得像万年寒冰。 她握紧剑。 指节泛白。 第61章 尾巴跟来了 破空声刺耳,由远及近。 晚秋瞳孔缩紧,三道,至少筑基中期,正压向乱石坡。御剑的光芒在天边拖出细长轨跡。 王师兄脸上的狞笑彻底绽开。“听见没?”他哑著嗓子,“你完了。” 晚秋没看他,目光钉在越来越大的黑点上,脑子里闪过所有可能——没有一条走得通。 强闯必死,躲藏不住,硬扛不了。 丹田里雾隱星核旋转慢得像要停下,每转一圈都带起撕裂般的疼。 但她眼神没变,冷,静。 王师兄逼近,短刀毒光暴涨,直刺咽喉! 刀尖离喉咙只剩半尺。 晚秋动了,身体微前倾,左手拇指擦过右手光滑的掌心。 然后,她体內某个界限被强行打破,丹田深处,雾隱星核骤然一顿,隨即以近乎自毁的速度疯狂逆转! “轰——!” 灰白掺杂星辉的雾气从她每一个毛孔里挤压爆发,瞬间席捲方圆数十丈! 视线彻底剥夺,神识探进去像掉进泥潭。光线扭曲,声音沉闷。 王师兄的刀刺空了,他眼前一花,被裹进浓雾。什么也看不见,神识放出不到三尺就被弹回。他慌了,摸出铜镜,灵力不要钱似的灌进去。 没用,黄光射进雾里,亮不了几寸就被吞噬。雾气反而顺著光往镜子上爬,铜镜表面迅速蒙上灰白。 “什么鬼东西!”王师兄挥刀乱砍,只带起几缕雾丝。他后背冷汗下来了。这雾不对劲,还在侵蚀护体灵力。 念头刚起,背后汗毛倒竖! 王师兄想也不想,龟壳小盾瞬间放大挡在身后,身体拼命左拧,晚了。 一截锈跡斑斑的剑尖,悄无声息穿透雾气,点在小盾正中。“嗤”一声,剑尖上凝聚的灰白雾气像毒液,瞬间融穿灵光,直透而入! 王师兄只觉后心一凉。 剧痛炸开。剑锋从右胸偏侧穿透,带出一蓬血雾。剑身上缠绕的雾气顺著伤口疯狂涌入,所过之处,灵力冻结,经脉僵死,血肉变成死寂的灰白色。 “啊——!!!” 王师兄惨叫扑飞,摔在几丈外乱石堆里。他蜷缩著捂住胸口血洞,灰白色正从伤口向全身蔓延。他张了张嘴,想喊援兵,只吐出几口带冰碴的血沫。 雾里,晚秋身影模糊一闪。 她没看王师兄。转身,目光落在雾障边缘——那个外门弟子正连滚带爬往外逃,快衝出去了。 晚秋脚下星辉微闪。 雾影步残影在浓雾中拉出,眨眼出现在外门弟子身后。 外门弟子惊恐回头,看见一双黑冷的眼睛。 剑光掠过。“嚓”一声轻响。外门弟子脖颈一凉,视野天旋地转。 晚秋收剑,动作滯涩。她低头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暗红。强行逆转星核的后果开始反噬,丹田像被塞进烧红的烙铁,皮肤下黯淡流光彻底熄灭,蛛网般的细微血痕从脖颈向脸颊蔓延。 星核之力,枯竭了。 旧伤也开始蠢蠢欲动,胸口发闷,喉咙发甜。 她咬紧牙关,把涌到嘴边的血硬咽回去。雾气已经开始变淡,天边三道剑光已近在咫尺,能看清人影轮廓。 不能再等了! 晚秋转身,朝著与剑光来向相反的东北方向,脚下发力衝进残雾边缘,借著地形掩护,跌跌撞撞扎进坡下密林。 身影消失的剎那,最后一丝雾气溃散。 阳光重新照在乱石坡顶。 一片狼藉,两具散修尸体,外门弟子无头尸身,王师兄蜷在石堆里奄奄一息。 几息之后。 “嗖!”“嗖!”“嗖!” 三道剑光落下,露出三名云嵐宗內门弟子。两男一女,筑基中期,佩剑统一。 为首方脸男修目光一扫,眉头拧紧。“来晚了。” 瘦高个男修蹲下检查王师兄伤势,倒吸凉气。“王师弟这伤……阴毒。经脉废了大半,修为保不住了。” 女修走到雾气消散处,伸手虚抓,放到鼻尖轻嗅。她脸色微变。“有星辰之力残留,还有雾隱谷的阴寒气。” “星辰之力?”方脸男修神色凝重,“晚秋不是剑修吗?” “恐怕是谷中所得。”女修沉声道,“王师弟他们撞上了。” 瘦高个站起身。“现场只有王师弟一个活口,是她来不及灭口。那晚秋,比传闻中更狠。” “不止狠。”方脸男修指向东北方向,“她刚走不远。强行催动如此雾障,又连杀三人,消耗必定极大。现在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女修点头。“追?” “追。”方脸男修斩钉截铁,“陈师弟,你留下照看王师弟,传讯回宗门请求支援,我和柳师妹去追。” 瘦高个陈师弟应了声,掏出传讯玉符。 方脸男修和柳姓女修不再耽搁,御剑而起,化作两道流光朝东北方向疾追而去。 …… 山林深处。 晚秋只知道跑,往树密草深的地方钻。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 胸口闷痛越来越重,血腥味压不住,时不时咳出暗红血沫。 丹田空得嚇人,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左手摸向怀里——漆黑骨牌冰凉安静,观星符粗糙温润,她没敢拿出来。 只能靠自己。 又往前奔出数百丈,绕过乱石堆,前面出现一条浅浅溪涧。 晚秋脚步顿了顿,踩进水里,逆流而上。冰冷的水浸湿靴裤,带走体温,也掩盖足跡气息。 溪水没到小腿,她走得慢,每一步都沉重。水声潺潺,掩盖粗重喘息。 走了约半里地,右前方山坡传来“哗啦”轻响。晚秋瞬间绷紧,握剑的手抬起半分,目光锐利扫过去。 没有动静,是山鼠。 她缓缓吐出口气,精神稍松,更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她晃了晃,单手撑住旁边湿滑石头,才没栽进水里。眼前金星乱冒,耳朵嗡嗡作响。 真的到极限了。 她靠在石头上闭眼缓了几息,冷汗从额角滑落,混进溪水。不能倒。追兵隨时可能到,必须儘快上岸找隱蔽地方…… 念头未落。 她猛地睁眼,抬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芒刺在背的感应,正从那个方向迅速逼近。 很模糊,隔著山林溪涧,时断时续,但確实存在——是神识扫掠的余波,至少两道,属於筑基修士。 他们追上来了,而且找对了方向。 晚秋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尽。她鬆开石头,运转丹田里仅存的稀薄灵力,全力催动身法,踩著溪涧石块向上游疾奔。 水花四溅。 身后,那种被锁定的、跗骨之蛆般的寒意,越来越清晰。 第62章 又是一次坠崖 晚秋衝出溪涧时,脚下石头一滑,她身体晃了晃,稳住,抬眼望向前方。 然后,愣住了,眼前是空的。 不,不是空,是断的。 溪流在这里戛然而止,化作一道白练,笔直坠入下方翻涌的、铅灰色的浓雾里。 山体像被巨斧劈开,裂出一道宽得嚇人的口子。 对面崖壁在雾里若隱若现,怕有数十丈远。风从涧底卷上来,带著湿冷的水汽和隱约的、像是某种大型兽类磨牙的嘶鸣,闷闷的,贴著耳膜爬。 绝路! 她胸口那股火烧火燎的痛猛地一窜,逼得她咳出声。血沫溅在嘴角,腥的。 身后破空声已经清晰得不用去听。两道剑光,一左一右,从林子里掠出,落在她身后三丈外。 落地很轻,连草叶都没怎么惊动,筑基修士的御剑术,比她这靠两条腿和稀薄灵力硬撑的身法,快太多。 她没回头,目光落在前方那片吞没一切的雾渊上,停了半息,然后缓缓转身。 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著云嵐宗內门弟子的制式青袍,佩剑样式统一,剑鞘上云纹暗绣。男的面相方正,浓眉,此刻眉头拧得死紧。 女的约莫二十五六,容貌清秀,但眼神像淬了冰,正上下打量她,重点在她周身那层怎么压也压不乾净的、淡灰色的雾状微光上。 “晚秋。”方脸男修开口,声音沉,“束手就擒吧。你逃不掉了。” 晚秋没应,她右手还握著那柄锈铁剑,剑尖垂向地面,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不是紧张,是力竭后的控制不住。 她呼吸很慢,吸气都像有刀片刮过肺叶,疼得她眼前发黑。 丹田里那颗灰白色的雾隱星核彻底沉寂,表面蛛网般的裂痕隨著呼吸一刺一刺地痛。旧伤在左肋和右肩胛骨下闷烧,提醒她这具身体快到极限。 柳姓女修往前踏了半步,她没看晚秋的脸,视线黏在那层雾光上,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交出你在雾隱谷所得。”她声音比男修更冷,也更直接,“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晚秋嘴角扯了一下,极淡的弧度,冷得像冰裂。 全尸? 前世剑骨被生生剥离时,晏朝露那双因兴奋而放大的瞳孔,江暮尘抚琴时指尖那圈玉化的老茧,还有沈见微转身时衣角那点不起眼的血渍……他们谁想过给她留全尸?连魂魄都要碾碎,连存在都要抹去。 记忆的重压毫无徵兆地砸下来,不是画面,是感觉。 皮肉被利器割开、骨骼被灵力硬生生撬离的剧痛,顺著脊椎爬上来,让她后颈寒毛倒竖。 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那点属於“人”的波动,彻底熄灭了。 只剩剑的冷。 “雾隱谷所得?”她开口,声音因为力竭而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你们也配?” 方脸男修脸色一沉。“冥顽不灵!”他右手按上剑柄,“柳师妹,不必多言。拿下她,东西自然归宗门处置。” 柳姓女修却轻轻摇头:“方师兄,小心些。此女能在王师弟四人围堵下反杀,又从那雾气诡异的谷中活著出来,还得了这……”她目光再次扫过晚秋周身的雾光。 “……这般异状,绝非易与之辈。何况她此刻伤势极重,强弩之末,不妨先耗她心力。” 她说话时,脚步又往前挪了半步,与方脸男修隱隱形成夹击之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两人都是筑基中期,气息沉稳绵长,与晚秋这隨时可能倒下、全靠一口气吊著的状態,天差地別。 晚秋背对著深不见底的绝涧,风捲起她额前散乱的髮丝,露出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和左眼角那道极细的旧疤。 她没动,也没看步步逼近的两人,目光落在他们身后某处空地上,眼神忽然变了。 那是一种极其突兀的、混合了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神色。她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动了动,失声道:“师尊?您怎么来了?!” 声音不高,但在这山风呼啸的涧边,清晰得刺耳。 方脸男修和柳姓女修浑身一震!能让洛晚秋称呼一声师尊的,除了江暮尘还有谁? 师尊?江暮尘长老?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消息早在宗门传开了,刑律殿三堂会审,留影石铁证如山,连宗主都亲口定了性。可晚秋这表情,这语气—— 两人脑子里念头还没转完,身体已经本能地、齐刷刷扭头朝身后望去! 身后空空如也,只有被风吹得摇晃的树影,和来时那条被踩得凌乱的小径。 上当! 这念头刚升起,甚至没来得及完全成形,眼角余光里,那道一直站在原地、仿佛隨时会倒下的身影,动了。 不是向前,不是向左向右。 是向后。 晚秋用尽了这具残破身体里最后那点力气,甚至压榨了灵魂深处某缕支撑她重生归来的执念。她没有助跑,没有蓄势,就在两人回头、心神被那一声虚假惊呼攫住的剎那,她脚跟猛地蹬地,腰身发力,整个人决绝地、义无反顾地向后仰倒! 跃向那片雾气翻涌的绝涧深渊! “想逃?!”方脸男修反应极快,他头还没完全转回来,神识已捕捉到晚秋的动作。惊怒之下,他几乎想都没想,左手並指如剑,朝著晚秋后心方向凌空一点! 嗤—— 一道青蒙蒙的剑光脱指而出,快如疾电,直射晚秋后心! 这不是御剑术,而是筑基剑修以精纯剑气凝聚的隔空一击,威力虽不及飞剑本体,但胜在迅疾突然,专破护体灵光。 晚秋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她只来得及凭著对危险的本能感知,將身体勉强向右侧扭了半分。 剑光擦著她的肩胛骨边缘掠过。 没有声音,只有一种皮肉被高温瞬间灼穿、骨骼被巨力撞击碎裂的沉闷触感,通过神经炸开在她意识里。 紧接著才是视觉——一蓬刺眼的血花在她左肩后方爆开,混著几点森白的骨屑,隨即被下坠的疾风扯碎、拉长,化作一道淒艷的红线。 剧痛海啸般袭来,她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前彻底黑了一瞬。 身体失去控制,像断了线的风箏,打著旋,加速坠向下方那片吞噬一切的浓雾。 方脸男修和柳姓女修已衝到涧边。 两人低头看去,只见铅灰色的雾气如同活物般翻滚、合拢,刚刚那道坠入其中的身影,连衣角都没剩下,彻底被吞噬乾净。 神识探下去,立刻被混乱的、夹杂著阴寒水汽和某种狂暴灵压的气流搅得支离破碎,像伸进了滚烫的油锅,刺痛难忍,根本无法深入十丈以下。 “该死!”方脸男修一拳砸在旁边的岩石上,碎石迸溅。“让她跳下去了!” 柳姓女修脸色也不好看,她盯著下方翻涌的雾气,沉默了几息,才缓缓道:“这么高,她又受了重伤,还中了方师兄你一剑……肩骨碎裂,內腑震盪只会更重。坠下去,只怕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方脸男修咬著牙,“那就是还有一生!此女太过诡异,练气修为就能从雾隱谷那种地方带出东西,还能在我们两人眼皮底下耍诈跳涧……我总觉得,她没那么容易死。”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柳姓女修,眼神凝重。“柳师妹,你刚才也看到了,她周身那层雾光……绝非寻常法器或功法能有。宗门典籍里,可有类似记载?” 柳姓女修摇头。“未曾,但那雾气给我的感觉……很古老,也很危险。王师弟传讯时说,谷中发生剧变,地面震动,灵压骇人。恐怕这晚秋带出来的,不是什么福缘,而是大麻烦。” 她说著,从怀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的传讯玉符,指尖灵力注入,玉符表面泛起微光。“无论如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此地情况,必须立刻上报。” 方脸男修点头,也取出自己的传讯符。“我这边稟报执事堂,说明追捕过程及晚秋坠涧之事,请求派擅长探查地脉或精通水行、风遁之术的师兄前来搜寻。这绝涧深不见底,下方情况不明,寻常筑基弟子下去,风险太大。” 柳姓女修指尖在玉符上快速划动,留下神识印记。“我补充雾隱谷异变细节,以及晚秋身上那诡异雾光的特徵。此事恐怕已超出普通弟子叛逃的范畴,需提请刑律殿乃至长老会关注。”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凝神传讯。山风卷过涧边,吹得他们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下方那片仿佛亘古不变的铅灰色浓雾。 片刻后,玉符光芒熄灭。 方脸男修收起玉符,最后看了一眼深涧,转身。 “走吧。留在此处无益。先与陈师弟匯合,將王师弟送回宗门救治。后续如何,等上峰指令。” 柳姓女修又驻足望了片刻,才默默转身跟上。 两人御起剑光,低低掠过树梢,朝著来时的方向飞去,很快消失在鬱郁山林之中。 绝涧边恢復了寂静,只有风永不停歇地呼啸,以及涧底雾气深处,那隱约的、仿佛永不饜足的沉闷嘶鸣,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