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1章 既来之,则不安之啊 北平,正阳门旁的一条街巷。 “咧~包儿咧~咧~包儿得了热的咧~一个劲咧~这包儿热的咧~发麵的包儿要热咧~” “呦~甜葡萄哎~还有那郎家园的嘎嘎枣来~” “香菜、辣青椒哎、黄瓜,西红柿呦、蒜来嗨、韭菜、西葫芦来、洋白菜哎、胡萝卜,卞萝卜、嫩芽的香椿哎,蒜来、好韭菜,呦嗨,雪里红哎、醃疙瘩头哎……” 热闹的叫卖声不绝於耳,还有一脸茫然的林砚之。 这把他整到哪儿来了? 论文答辩而已,至於搞得那么煞有介事吗? 刚开始林砚之以为是短剧看多了,类似俄版《富二代》剧情,亲爱的父亲为了让他从良,整了个民国版楚门的世界,来一波变形记,不过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从小就是优秀的三好学生、接班人,怎么从良?况且他也没有一个富可敌国的父亲。 让林砚之確认自己穿了的重要证据就是小商贩的吆喝,老北平没有路,全是地道啊。 高亢、婉转、字正腔圆,有韵有辙,悠扬悦耳,好懂耐听,对於汉语言文学来说,这种为了招揽生意形成的口头叫卖调,林砚之发誓,他至少能够水3篇论文。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风貌,林砚之简单判断了一下,地处北平,入目见不到什么电气设备,交易的大多是铜幣及很少的银子,店铺倒是有人使用龙洋,林砚之驻足观察了一会,能看到袁大头,但是不多,孙小头出现过一次。 孙小头,又叫民国开国纪念幣,中央为孙先生侧面肖像,边缘內上鐫中文隶书体中华民国、下鐫开国纪念幣、左右长枝花饰。印象深刻,是因为价格昂贵,后世一枚拍卖价格高达300多万,北平市面上有这种银元流通,大抵是不知道哪个地方势力仿製,不怎么值钱,现在存量多的还是清廷的龙洋和国外的鹰洋。 林砚之看到的是幣制混乱、財政崩坏、地方割据、通胀將近。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年代,这是愚蠢的年代;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怀疑的时期。也幸好是民国了,否则以林砚之目前短髮、西装的打扮,说不定会被遗老遗少们直接拉到菜市口砍头。 也正因为他西式的打扮,来往旁人以为他是什么高门大户或者是留学归来的学生,是高高在上的老爷,所以都儘可能避开他。小民的智慧,就是离可能存在的麻烦远一点。 纠结了一会,林砚之选择了既来之则安之。 林砚之走到哪里,人流就给他让出一片空间,他和这个时代似乎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路边,一个拉洋车的汉子蜷缩在墙根,脸色青紫,胸口起伏微弱。旁边同伴正用破碗舀水往他嘴里灌,眼神麻木。 一位衣衫襤褸的妇人跪在泥地上,怀中抱著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孩,头上插著一根枯黄的草標。女孩不哭不闹,只是睁著一双空洞的大眼睛。 路旁一家茶馆二楼,几位穿绸缎马甲的商人正嗑著瓜子。廊檐下,一只画眉在精致的竹笼里扑腾,找不到出路。 “卖报卖报!《民立报》被查封!宋教仁案真相扑朔迷离!” 一个瘦小的报童在人群中穿梭叫卖,怀里紧抱著几份报纸。突然,两名便衣衝出,一把夺过报纸撕得粉碎。报童嚇得钻入人群,消失不见。 他转了两条街,往巷尾的当铺走去。 当铺的门脸不算起眼,黑木招牌上刻著“裕和”二字,门口掛著两串铜铃。 一位身著破旧马褂、头戴瓜皮小帽的老者,蹲在当铺门口,怀里抱著什么,涕泪横流:“国体已改,礼崩乐坏……” 都以为辛亥结束了,可这不是结束,这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这只是开始的结束。 大乱將至,再不动,只能等死了。 推门进去,一股潮湿的霉味混著旧物件的气息扑面而来。 高台阶,高柜檯,门外墙上大大地写著“当”字,似乎全国的当铺都这个布置。 柜檯高约五尺(1.7-2米),想要把东西递过去需踮著脚,既防衝突,也製造心理压迫感。 柜檯后,一个留著山羊鬍的掌柜正戴著老花镜,低头翻看著帐本,头也没抬地哼了一声:“当东西?拿出来看看。” 林砚之抬手摘下手腕上的机械錶,递了过去:“掌柜的,您看看这表,能当多少银子?” 掌柜的放下帐本,接过手錶,眯著眼睛翻来覆去地打量著,眉头微微皱起:“一般洋表,值不了几个钱。” 当铺做的就是买低卖高的生意,新衣服必写成油旧破补的衣服一件,皮毛大衣必写光板没毛、虫吃鼠咬或缺襟断袖。故意贬低货物成色,估价甚低是常规操作,未来银行抵押贷款尚且要打折扣,何况是旧时代的当铺。 只是拼夕夕工业奇蹟出品的机械錶,说它值不了几个钱是不是太过分! 说,这么高的柜檯,是不是怕林砚之跳起来打掌柜的头? 林砚之不慌不忙:“掌柜的,再看看。” 表是拼夕夕买的,远不如什么瑞典匠心手作那么有花头,但高精密的表芯、抗划痕的蓝宝石玻璃、镶嵌的人造钻石,隨隨便便一条在这个时代都足够唬人了。 掌柜的是人精,察觉到並不是来路不明的赃物,语气缓和了些:“款式算是新颖,大洋50块。” “表是我在美利坚买的,买的时候500美金。” 谁知掌柜的嗤笑一声,將手錶放回柜檯:“小伙子,別把洋人搬出来,洋表我见得多了。” “东洋表不过十几二十多块,瑞士宝璣珐瑯面怀表新货才32块。” 掌柜的愿意说那么多,无非是表明自己了解洋表的行情。 林砚之明白这块表绝对不止50块,掌柜的肯定是压价了,但初来乍到,对这民国的当铺规矩一窍不通,对行情也不了解。买东西还要货比三家,卖东西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有了个价位,林砚之换个地方能作为参考。 沉默片刻,林砚之接过手錶,重新戴回手腕,转身就走。 掌柜的原本已经低下头继续翻帐本,眼角余光瞥见林砚之去意已决,又开口道:“小伙子,等等!你要是著急用钱,身上这件外套著实不错,羊毛的吧?我给你15块,活当!有钱了再来取,怎么样?” 林砚之脚步一顿,这套西装在现代可比手上这块拼夕夕买的机械錶贵多了,不过时代不同,商品价格也不相同。眼下身无分文,15块银元好歹能解燃眉之急,而且是活当,日后有钱了还能赎回来。 他略一思索,点了点头:“行,就按掌柜说的来。” 掌柜的见状:“写…” 一旁的小伙计瞬间握紧了笔。 掌柜的接著说:“虫吃鼠咬,光板没毛,西洋破面外套一件,活当,月息2分,当期3个月,期满赎当,本息交齐,两不相欠。” 达成了交易,掌柜的面色和善了许多,知道面前这位可能是从西洋才回来,补充了一句:“期满未赎,则所当东西归当铺所有。但按老辈子的规矩,3个月的当期满,会给你留1个月,倘若超期1个月还不来取,东西就归铺里所有。” 当期过了不来赎当的人,多半是手里紧、遇了难的人。宽限1月不计息,既是给当主赎当的宽限,也是给自家积福积德行。 月息2分,即月利率为2%,对应的年利率为24%,给宽限1个月,这期间不会有罚息、滯纳金、违约金一说。对普通人来说,压力非常大。林砚之对了一下,这可要比有的网贷的36%、23.99%,然后收取担保费、服务费,逾期三天就爆你通讯录。技术进步了,吃相反而更难看。 丫的,遇到正规当铺了。 林砚之接过十五块大洋,指尖微凉,他没有狂喜,没有鬆气,只有一种即將掀桌的平静。 他从当票上了解到具体的时局,民国二年5月,二次革命就在眼前,北平虽无大规模战斗,但是有多次暗杀、镇压。后来又经冯进京,直奉军阀来往拉锯。 北平大舞台,有梦你就来。 肩不能扛,手不能抬,军训都能中暑,林砚之会的就是写文章,有手就行。 误闯天家啊,林砚之不成为改写的入局者,就只能成为可以隨意丟弃的棋子。 笔不杀人,可笔能立心、立言、立国。 在这关键时刻,它也是一道护身符。 待人走后,那年轻小伙计搓著手,欲言又止。 掌柜斜睨他一眼,嘖了一声:“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 小伙计鼓起勇气:“掌柜的……那件西洋外套,成色虽新,可料子也就那样,几乎没赚头。倒是那块洋表……少说赚个几十块,您怎么反倒把表退了?” 掌柜的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傻小子,我自然知道那表值钱,哪怕是一两百块的高端瑞士表,我也没见过能比这块精致的,尤其是那雕数字下的钻石,雕刻得那叫一个浑然天成。” “衣服是死物,人却是活的。今日我给他个体面价,他记在心里,等他哪天真遇上过不去的坎儿,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咱裕和。” “这表呀,它跑不了。” 小伙计挠挠头:“可……万一他一去不回呢?” “那就当结个善缘。这世道,谁没个落难的时候?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第2章 出门外在,身份是自己给的 刚踏出当铺大门,林砚之呼了口带著尘土的空气。 这口气还没咽下,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男孩就蹭到他脚边,仰起脏兮兮的脸,嘴唇乾裂:“大爷,给口吃的吧,我快饿死了……” 林砚之心里一软,下意识就想给小男孩买几个热包子。他从现代养成的习惯,要饭的给点吃的,要钱的一分没有。 可他眼角的余光一扫,瞥见街边墙角处,还蹲著几个衣衫襤褸的乞丐,他们要年长些,目光灼灼地盯著这边。 他心里顿时一凛,不是和平年代的街头施捨,硬生生收回了手。 乱世之中,人心叵测。 他只要一表现出心善的模样,立刻会围上来,撕扯、哭嚎、倒地不起,到时候別说银子保不住,就连他身上的东西都可能被抢。 林砚之咬了咬牙:“对不住,我也没多余的钱,你找別人吧。” 小男孩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似乎哭都哭不动了,慢慢挪到了一边。 林砚之胸口发闷,正想转身离开,突然感觉肩膀被人狠狠一撞,身体歪了一下,一只粗糙的手就往他的双肩包抓来! “不好!”林砚之浑身汗毛倒竖,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撞他的是一个中年乞丐,瘦弱但是很有力,正死死拽著他的背包带。 初到这陌生乱世,本就时刻警觉。林砚之几乎是本能地將背包往怀里一勒,左手死死扣住肩带,右手肘猛地向后一顶! “呃!”对方吃痛鬆手,踉蹌后退。 林砚之不怕银元被抢,没了银元,大不了把裤子皮鞋当了。可背包里还有手机等一些现代物品,若是被这些人发现,说不定会给他惹来杀身之祸! 乞丐就像是见了血的鯊鱼,眼睛通红,不顾疼痛站起来抓向背包,嘴里嘶吼:“鬆手!把东西交出来!” 躲在一旁的小乞丐喊了一声:“抢……抢劫啦。” 不喊就罢了,这一喊,附近寥寥数人更避之不及,周边瞬间就清空了。 中年乞丐有些急了,朝著远处的同伙叫唤:“来啊,见者有份。” 说著,他一只手往背包上抓,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狠狠捶打著林砚之的手腕。 林砚之的手腕被捶得生疼。 兔子急了还咬人,林砚之眼底闪过一丝狠劲,这要是聚集起来,自己就更脱不开身。 林砚之拎著背包就朝著中年乞丐砸去。 “duang!”一声脆响,乞儿疼得叫出声,捂著脑门蹲在地上。 好听就是好头,感觉像是充电宝砸他脑门上了。可林砚之却半点没觉得解气,反而心如刀绞,万一震坏了里面的手机或充电器可咋办。 动静闹大了,不远处,两个巡警慢悠悠踱了过来。 京师警察厅是1913年1月由清末內外城巡警总厅改组而来,直属北洋政府內务部,实行总监负责制,下设总务、行政、司法等五处,管著治安稽查、户籍登记、消防卫生等一应事务,差不多就相当於后世的公安、消防和卫生部门,基层有分驻所和派出所。 朝著这边走来的两个巡警,一个年纪稍大,留著寸头,名叫李东明。 他原是前清步兵统领衙门警务处的人,像他这样的旗人,吃了二百多年皇粮,清帝退位后没了生计,便索性当了警察。 可他们平日里养尊处优,提笼架鸟泡茶馆倒是在行,抓贼拿赃却半点本事没有,遇事最爱往后躲,还油嘴滑舌,满肚子歪理。月薪5块大洋,得自备伙食、自购枪械,遇贼先问“你有枪没”,自己枪里常年空膛,百姓笑称“枵腹从公”。 就连承担刑警职责的侦缉队,也不过是穿件灰大褂,腰间掛块厚汗巾,装出揣著手枪的样子,真遇到匪徒,靠的还是“二炮”,也就是白灰面和干黄土面,先撒出去眯了对方的眼睛,再动手擒拿,打斗手段也就是街头混混级別。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小年轻,是他的远房表侄,也是刚当巡警没多久,性子懒散,就想著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小年轻边嘟囔:“叔,管这閒事干啥?几个叫花子抢破烂,又不是洋行失窃。” 李东明压低声音:“你懂什么?你看那先生穿的西洋打扮,能穿得起这身的能是普通人?这可是捞油水的好机会!” 小年轻撇了撇嘴:“摊上西洋人的事,多半吃不到好,还容易惹一身骚,得不偿失。”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近前,李东明率先上前,伸手就將地上想要起身的中年乞丐按了下去。 李东明对著林砚之拱了拱手:“这位先生,在下是內城警察厅三分局正阳门驻所巡警李东明,还请问您哪里高就?” 见对方態度恭敬,林砚之故意不满道:“我刚从美利坚留学回来,没想到刚回国,就在街上遇到这种当街抢劫的事,如今国內的治安,竟是这般模样?” “美利坚留学?”李东明心里一凛。 这年月,能出国留学的本就不多,大多是权贵子弟,普通人家顶多去东洋、南洋,美利坚路途遥远,花费巨大,能去那里留学的,家世定然不一般! 他连忙转过身,对著还在挣扎的乞丐狠狠扇了一巴掌,骂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也不看看你衝撞的是谁!敢在贵人面前撒野,活腻歪了?” 说著,又是左右开弓,扇了那乞丐两巴掌,力道极重,打得乞丐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中年乞丐趴在地上,浑身沾满沙土,起初还挣扎了几下,可挨了几巴掌后,便渐渐没了动静,一副认命的模样,只盼著巡警打够了,能放他们走。 李东明盘算著攀上林砚之这根高枝,怎么会轻易放了他们:“敢抢贵人的东西,今天非得把你们扭送警察局,好好治治你!” 这话彻底触及了乞丐的雷点,嘶吼著:“放开我!放开我!我再也不敢了!” 李东明不耐烦,又扇了他两巴掌,呵斥道:“叫唤什么?等进了警察局,有的是你叫唤的时候!” 看著乞丐被打得浑身是伤,林砚之心里多少有些不忍。他终究是来自和平年代的人,见不得这般粗暴的对待。抢劫未遂,被打成这样也算是解气了。 可他心里更清楚,乱世之中,对他人的宽容,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若是中年乞丐真的抢走了背包,別说里面的银元没了,就连手机、充电器这些跨时代的东西,一旦被人发现,他这个来路不明的人,恐怕会落得个小白鼠般任人宰割的下场。 李东明一边教训著乞丐,一边时不时用眼角余光打量林砚之:“先生,您刚从美利坚回来,想必家世不凡,不知您府上是……” 林砚之皱了皱眉,故意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李东明见状连忙陪笑:“林先生,对不住对不住,是在下冒昧了,只是这事情后续要上报,总得知道您的身份,也好给您一个交代。” 林砚之皱眉,摆摆手:“多大点事,没必要上报,免得家父担心。” 李东明还想再追问,林砚之却故意收了话头:“我记得我有一位叔父,姓赵,好像就在你们京师警察厅任职。” 李东明眼睛一亮:“不知您叔父是……” 林砚之语气冷淡:“你们厅里有几个姓赵的?” 李东明心里一动,瞬间想起警察厅里那位姓赵的副局长。 定然是这位赵副局长!他又狠狠瞪了乞丐一眼,心里盘算著一定要把这事办漂亮,好在林砚之面前表现表现,攀上这层关係。 林砚之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轻叩了一下。 他不过是隨口捡了个百家姓头一位的大姓,对方竟自己主动对號入座,把权势往他身上安。 这乱世里的人心,竟是如此好用。 所谓身份、地位、敬畏,原来不用真有,只需轻轻一句话,便能凭空造出来。 而这,倚仗的不过是林砚之的坦然自若。 只要是他脸皮厚,凭藉著这份气度,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喏~是你自己对號入座的哈。 第3章 茶馆 出了这么档子事,林砚之也没了到处乱晃考察民国北平的心情。 乱世之中,多看一分世相,便多懂一分生存之难。 裕泰茶馆。 熟悉,可太熟悉了。 一进门是柜檯与炉灶,屋子非常高大,摆著长桌与方桌,长凳与小凳,都是茶座儿。 隔窗可见后院,高搭著凉棚,棚下也有茶座儿。屋里和凉棚下都有掛鸟笼的地方。各处都贴著“莫谈国事“的纸条。 嘿,茶馆宇宙,林砚之不用担心穿过来的世界突然404了。 伙计们穿梭在桌椅之间,肩上搭著白毛巾,手脚麻利地添茶、收碗,嘴里不停吆喝著:“您的茉莉茶来嘍——” “张老板,再添一壶?” 茶客三六九等,挤在一个屋檐下。 林砚之一身洋装进门,惹得几道目光悄悄扫来。他找了个最偏的角落坐下,要了碗大叶茶,还点了一盘点心。 刚坐没多久,门口进来一个人。 三十多岁,中等个子,一身半新不旧的短衫,外头套件小坎肩,头髮梳得油亮,眼梢子一挑,就把满屋子人都扫了一遍。这人一进门,嗓子先亮:“哟~王掌柜,好茶伺候著!今儿个我钱贵,给您带人气来啦!” 王掌柜从柜檯后探出头:“钱二爷,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这是又在哪儿发財呀?” “发財不敢,混口饭吃。”钱贵往靠窗的桌子一坐,二郎腿一蹺,“这年头,不跟著大势走,喝西北风都赶不上热的。” 林砚之饶有兴趣,这可是前排,不,这是现场,搁后世收费都得是vip座。 旁边一个穿绸衫的商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钱二爷,听说……袁大总统那边,最近风声紧?” 钱贵嘬了口茶,慢悠悠道:“紧?何止是紧。国会吵,地方闹,南边还憋著气,这北平城啊,看著太平,脚底下全是活火山。” 商人嘆气道:“我这绸缎庄,税是一天比一天重,兵爷一来,张嘴就要爱国捐,不给就砸摊子。这民国,怎么比前清还难混?” 钱贵冷笑一声:“前清是皇上一人说了算,现在是十几路人马都想说话。你想安稳?门儿都没有。要我说啊,谁胳膊粗,就听谁的。” 另一桌一个老秀才模样的人,捋著鬍子哼了一声:“竖子之言!共和乃天下大义,岂能以强弱论?” 钱贵也不恼,反倒拱拱手:“老先生说得对,大义值一斤几两?您满口大义,能当饭吃?能当税交?能让东交民巷的洋人高看您一眼?” 老秀才脸一红,说不出话。 “不瞒诸位,我钱贵,衙门有人,街上有路,东交民巷的洋先生,我也能说上两句话。这年头,懂洋人,懂规矩,懂眼色,才能活下去。” 一个年轻学生忍不住开口:“东交民巷……那是国中之国,咱们中国人,何必看洋人脸色?” 钱贵瞥他一眼,慢悠悠道:“年轻人,火气別太盛。铁路、银行、邮局、电报,哪一样离得开洋人?你骂洋人,洋人断你电线,封你码头,你连报纸都看不上。骨气不能当饭吃,先活下去,再谈骨气。” 这话难听,可满屋子人,竟没人反驳。 王掌柜赶紧打圆场:“钱二爷见多识广,那是真在外面闯过的。您给说说,往后这日子,往哪儿奔?” 钱贵扇子一合,在手心轻轻一敲:“奔哪儿?奔稳字。谁稳,跟谁走;谁能护著你,跟著谁。想做买卖,找我;想见洋人,找我;想在北平城平平安安过日子,也可以找我。” 林砚之一个后仰,得嘞,算是明白了,这钱贵赶趟来茶馆给自己打gg了。 掮客嘛,就是打一个信息差。 一个穿著旧绸褂、留著辫子头的旗人汉子一拍桌子,满是怨气:“这日子还有法过?洋人在东交民巷作威作福,咱们倒要低头哈腰!我看啊,都是那些假鬼子闹的!” 旁边茶客连忙拉他一把,压低嗓子:“禄爷,洋人可不兴说啊!隔墙有耳,惹祸上身!” 被称作禄爷的旗人梗著脖子,一脸不服不忿:“怕什么!宣统爷只是退位,又不是死了!这天下,迟早还得念旧!我可是听书先生讲过,法兰西闹完共和,不照样把皇帝请回来了?咱们大清,未必没有復辟那天!” 满屋子顿时一静。 禄爷越说越起劲,唾沫横飞:“老一辈的江山糟成这个鬼样子,就是假洋鬼子把洋人引来的!假洋鬼子不死,天下就没啦!就是这帮数典忘祖的东西忽悠光绪爷,变法变法,越变越不法,不折腾,哪来那么多破事!” 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都飘向了角落里,茶馆就林砚之一个穿洋装的,就差是指著鼻子骂了。 这是?不得不说两句了。 林砚之指尖轻轻一顿,抬眼,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压过满室嘈杂: “法兰西皇帝拿破崙,横扫欧陆,法典传世,纵是败亡,亦为千古梟雄。宣统小儿?他也配?” 茶馆落针可闻。 如今宣统不过是7岁小儿,林砚之对他的厌恶主要来源於他未来甘做日寇傀儡、卖国求荣的行径。 国人论史向来宽厚,连昏君庸主都能留几分情面,唯独这人被人人喊打,其卑劣程度可见一斑。 南宋末帝蹈海殉国,崇禎帝自縊煤山,虽无力回天,好歹守著一份帝王骨气。 而宣统,连这点底线都没有。要是会见东洋天皇,拿著刀对人划拉几下,不说生祠,建碑立传是至少的。 那旗人顿时炸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破口大骂:“你个假洋鬼子!忘了祖宗!崇洋媚外!数典忘祖!” 林砚之目光平静,字字如刀: “我崇的不是洋,是强国之术; 我媚的不是外,是文明公理。 我以华夏亿万生民为重,以国家独立为先,这才叫守祖宗。 今日之中国,不需要跪著盼真龙, 需要站著做国人! 记住一句话—— 帝王轻过眼,江山属人民。” 那一瞬,连风都静了。 一个年轻学生浑身一震,慌忙提笔,飞快在本子上记下这段话。 “说的好哇,小儿皇帝是个什么东西。” “这旗人好日子到头了,还盼著復辟呢,南边的不少旗人估计都『满周岁』了。” “怎么说?” “重新投胎做人了歪。” 王掌柜脸色发白,连忙上去打圆场,却压不住满堂震动。 禄爷张了张嘴,面对群情却不敢再言,脸涨成猪肝色,最后狠狠一甩袖子,灰溜溜走了。 有人走,又有人来,茶馆的座是空不下来的。 一个身著青布学生装的青年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到林砚之桌前,深深鞠了一躬:“先生!敢问先生高姓大名?您这番话,如拨云见日。” “敝姓林,单名一个砚字。” “学生……学生想请教,这乱世之中,我们年轻人,到底该往何处去?华夏的未来,又在何方?” “我年轻时也迷茫过,有一位…个人告诉了我一句话,今日转赠与你: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林砚之没法告诉他具体方法论,实在是……太过艰难。 也只有一群八九点钟的太阳,在折磨、痛苦中苦苦追寻30年,才可能勉强看到一丝希望。而这,太过於残酷,林砚之觉得不同他讲,显得还仁慈一些。 “你是学生吧?” “是的先生,我才考上北平师范学院。” 林砚之柔和地看著他:“是学生,就好好学习,等未来,未来……” “你一个学生,这个点怎么在茶馆廝混?叫什么名字?” “舒庆……”学生立马住了嘴,他感觉面前的先生就像是学堂的教导专员,这要是告知了姓名,岂不是自投罗网。 “先生,我会好好学习的。”学生说完立马跑路。 看著他的背影,十四五岁的年纪,北京师范学校,舒庆……名字没说完吧,老舍。 林砚之哑然失笑,是嘍,老舍,不在茶馆,还能在哪? 茶馆里依旧吵吵嚷嚷。 有人骂时局,有人嘆命苦,有人盘算生意,有人偷偷议论著袁总统、国会、洋人、共和、捐税…… 所有声音搅在一起,成了一锅大杂烩。 第4章 租房 学生离开后,钱贵端著茶碗凑了过去:“这位爷,瞧著眼生,您是哪条道上的?” 林砚之眉头轻轻一蹙。 钱贵连忙往自己嘴上轻扇了两下:“哎呦,瞧我这张破嘴,跑江湖跑惯了,满嘴的江湖气,您別见怪。” “刚听您一番教导,特別想和您接触接触。那禄爷就是个破落户,祖上曾是镶黄旗包衣,沾过宫里光。辛亥后家產败尽,靠典当度日,却仍留辫子、穿旧绸褂,日日泡茶馆吹嘘大清如何体面,您別和他计较什么。” “没放心上。” “瞧您这模样、这气度,是哪家府上的少爷吧?” 林砚之沉默片刻:“江浙人,刚从美利坚回来,想在北平混口饭吃。” “江浙?!” 江浙那是什么地方?鱼米之乡,商贾云集,书香门第遍地都是。能从美利坚回来的江浙子弟,家底能浅得了? “不瞒您说,皇城脚下,南来的北往的,东交民巷到四九城,就没有我钱贵摸不熟的路。您初来乍到,想去哪个衙门,想找哪条门路,跟我说一声,我都能给您搭个桥。” 这人市侩、活络、门路广,可也最会看人下菜碟。 真要是让他知道自己人生地不熟、兜里只剩几块银元、连个落脚处都没有,指不定会生出什么心思。 林砚之故作轻淡:“不麻烦了。本是来投奔叔父的,他在警察厅当差,要把我安排在行政处。可我是个学文的,书生一个,不爱混官场,也就没应。” 林砚之继续沿用刚才的人设,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嘛。 “警察……厅?!” 钱贵整个人都坐直了,多少人挤破头想进警察厅都进不去,这位倒好,白给的差事都不稀罕! 不张扬、不炫耀、不自夸,只隨口一提。 钱贵眼珠一转:“这位爷,您刚到北平,想必……还没找好落脚的住处吧?” 林砚之不置可否地轻轻嗯了一声。 “我的爷!您这可就找对人了!別的不敢说,在北平城找住处,就没有我钱贵办不妥的!” “您要是爱清静,我知道西交民巷附近有处四合院,独门独院,青砖铺地,院里还有棵老槐树,安静得很,离警察厅也近,您叔父那边走动起来也方便;要是爱热闹,正阳门附近的胡同里,有带跨院的宅子,街坊邻里都是体面人,出门就是集市、茶社,买东西、散心都方便……” “再说了,您是留洋回来的才子,住的地方也得配得上您的气度不是?” “不急。” 林砚之算是明白了,心里再急迫,面上不能露怯,越不急,才显身份。对方拿捏不了背景,有什么想法都得压著。 钱贵反倒更上心:“您放心,租金绝对公道。您要是觉得合適,我这就带您去看房,您亲自挑,挑中哪处算哪处!” 林砚之微微頷首,没再多推辞。 钱贵做事极麻利,带著林砚之七绕八绕,朝著一处胡同喊了一嗓子:“孙三儿!滚过来!” 门外立刻窜进一个精瘦汉子,二十七八岁,短打扮,眉眼滑溜。 “钱二爷,您叫我?” “这位是林先生,留洋美利坚的贵客!”钱贵下巴一扬,“赶紧给寻个好住处,正阳门附近,要四合院北屋,乾净、安静,別弄那些腌臢地方糊弄人!” 孙三儿眼睛一亮,连忙哈腰:“得嘞!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林砚之站在一旁,静静听著。 此时北平最贵的房租在东交民巷和西交民巷,因为这里是使馆区,被视为全北平最安全的地方。 一个普通的院子租金轻鬆超过百元,每间房的租金起步价为10块,这样的价格对於普通人来说无疑是难以承受的负担。 外城便宜归便宜,但安全性太差,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强盗破门而入劫走了。 真要是这般的话,林砚之的文豪之路就断了,说不定得啸聚山林,再造共和。 他只怕自己没这个命。 正阳门这儿倒是正好。当初,满人住內城,汉人则被安排在外城,正阳门外正是汉人聚居的宣南地区。朝廷规定內城不准开设戏园、酒楼,於是这些娱乐场所便纷纷搬到了前门一带。大柵栏、鲜鱼口这些胡同里,茶园、戏园林立,成了当时最热闹的娱乐中心。 交通拥堵是未来北平让人头疼的问题,但在100多年前的北平,同样存在交通问题,其核心就是正阳门。1900年后,京奉铁路和京汉铁路延伸至正阳门,翁城外东西两侧建起了火车站,这使得拥堵雪上加霜。 几人走了一段路,就进了一座四合院。 院子不大,不算雅致。 屋檐下晾著几件衣裳还有床单被套,水滴答滴答往下落。墙角堆著杂物,空气中飘著一股淡淡的、胡同里特有的杂味。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王兴福,一脸厚道相。 他只住了一间偏房,好几间屋子都空著,收拾得还算齐整。 “这位是林先生,留洋的读书人,您多照应。”孙三儿搭腔。 王兴福扫了眼林砚之打扮:“先生要是看得上,这北屋耳房,每月三块五银元,押一付三。” 东西交民巷那些有电灯的体面房子,月租五六块。南城大杂院的土炕房,一块钱能住仨月。眼前这间独门耳房,青砖灰瓦、窗明几净,三块五……不算便宜,但也不算宰人,算是北平城里中等偏上的价钱。 林砚之斟酌著要不要还价,又怕计较会毁了人设,一旁的钱贵却先开了口:“孙三儿,你可別拿二爷当外乡人糊弄。这地段、这屋子,我闭著眼都能报出价来。三块五?你也敢开口?” “哎哟,钱爷您这话可折煞我了!既是您引荐的人,那还说什么钱不钱的?”孙三儿对林砚之连连摆手,“林先生,我做主,三块!就三块!一口价!” 钱贵补了一句:“押金也免了。您瞧我这位林先生,这一身行头,还能欠你那几个子儿?” “那是,那是。” 孙三儿麻利地写了租单作为凭证,这年头没有中人作保,主家、租户都不放心,假房东、租客跑路,放一百年后也是常有的事。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说了几百年了,也没哪个行当消失了,没他们还真不好办事。 林砚之付了3个月房租,一共9块大洋。 肉疼,真的肉疼,一件外套当了15块,现在一下子付了9块钱,手里头就落了6块钱,得赶紧找个营生,否则就是坐吃山空。 等王兴福和孙三儿走了,院子里只剩林砚之和钱贵。 钱贵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推到林砚之面前:“林先生,您拿著。” 林砚之一怔:“这是?” 钱贵嘿嘿一笑:“介绍一间房,孙三儿私下给我一块钱茶水钱,这行当里,叫返利。您是读书人,又是我真心想交的朋友,这钱,我不能拿。” 林砚之原本以为,这等钻营市井的掮客,见钱眼开,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这人,不是短视之辈。 不过对方表现得大气,林砚之也不能小气,否则谁会信这是个留洋学生:“钱二爷忙前忙后,跑腿费神,本就该得。您若不收,倒显得我林某人不知礼数了。” 钱贵连忙摆手:“哎哟,先生这就见外了!叫我钱贵就行,什么二爷不二爷的。那是街坊抬举,当不得真。” “再说了,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您要真把我当朋友,往后多照应几句,比啥都强。” 林砚之只笑了笑,塞了回去:“一码归一码,收下了才是朋友。” 钱贵拍了拍胸口:“林先生,在北平这地界儿,往后您用得著我的地方,多著呢!找人、打听事、避风头……只要开口,我钱贵绝不含糊!” 有舍才有得,林砚之看著钱贵的背影安慰自己。 第5章 缺的是魂 四合院不算精致,却总算是有片瓦遮身的。 庭院石砖的夹缝里面,长出许多绿油油的小草,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也不知道是不是会像《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那样,遇见“美女蛇”,然后被飞蜈蚣吸食了脑髓。 王兴福自住一间东厢小屋,听他言语,他也不是这处四合院的所有人,相当於一个管事,负责这处庭院的收租和管理,偶尔还得修缮,换得一处容身之所,至於房主到底是谁,王兴福语焉不详。 出门买了点生活用品和笔、纸,又花了2块钱,林砚之不得不感慨“长安百物皆贵,居大不易”。 若是自己改姓白,是不是能够过得轻鬆点。 傍晚时分,王兴福的婆娘过来敲门,问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林砚之嫌自己开火麻烦,点头答应了。 比起沉默寡言的王兴福,他婆娘要健谈得多,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嘮著家常。 他婆娘是个大嘴巴,林砚之还没问,她就把四合院的底细说了个乾脆。这处院子是前清某个贵人的產业,辛亥之后,就不再拋头露面,让以前手下办事的王兴福出面管理收租,也免了他的租金。 王兴福平日里除了照看这处四合院,还在外头做点小买卖贴补家用,独子在津门的工厂当差,早已成家立业,老两口盘算著再过两年,便去津门跟儿子团聚。 这顿饭伙食费要1个当十铜元。 一大盘青菜,一碗豆腐,一块东洋鱼。东洋鱼就是一种红色的海產鱼乾,又称萨门鱼,价廉味咸而耐食,听王兴福婆娘念叨,这一条鱼乾也得两个铜子。大概是想给这位留洋先生留个好印象,桌上竟还多了一碟炒肉丝,已是难得的体面。 此时银钱通行十进位,一块银元可换一千文铜钱,或是一百枚当十铜元。这一顿粗茶淡饭算下来,王兴福婆娘多少还能落下不少辛苦钱。 林砚之就著一小块咸腥的鱼乾,勉强扒了一碗糙米饭,便藉口旅途劳累,起身回了房。 反锁上房门,他快速地盘点了一下自己背包里的东西,钢笔、笔记本,封面上印著现代大学的名字,直接撕碎,这些东西,绝不能留下痕跡。 手机,百分之60的电量,充电器和一块太阳能充电宝,额,这些东西太超越时代了。 一盒对乙醯氨基酚、一盒阿莫西林。 答辩前熬夜有点感冒,嗓子疼,隨身带著以防加重,现在身体倒是没有什么大事,不过尤其是阿莫西林,这种救命药要好好保留著,哪怕到了二战,这也是比黄金还贵的东西,剩下的口罩、消毒湿巾、可乐,暂且收好。 至於钱包里面的钞票、硬幣、身份证、银行卡,还有宿舍钥匙,唉,还能回得去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解锁手机后,他立马打开了节能模式,手机除了不能联网,其它功能都完好如初。他扫了一眼手机存储,1t存储已用800多g,占用空间大的就是夸克瀏览器、微信和qq。 真要感谢小米把大存储手机的价格打了下来,让他当年隨手就买了 1t版本;更得感谢微信、qq那烦人的自动缓存功能,以前他不知吐槽过多少回,占空间、难清理,可现在,这些本地文件夹里的东西,全成了无价之宝。 里面有他整理过的大量民国史料、论文、报刊影印本、地方志、经济数据、社会风俗考…… 文史研究,最要紧的就是史料。任凭你才高八斗、搜索枯肠,也比不上一手文献扎实精准。 比如20世纪六十年代发掘出的卜天寿《论语·郑玄注》抄本,12岁学童整齐抄录著郑玄所注《论语》,不仅完整保留了郑玄注文的核心要义,与传世文献相互印证,更纠正了后世辑佚本的诸多谬误,为儒家经典的版本校勘、汉代经学传承研究提供了第一手珍贵资料。 而民国初期能够阅读的参考书籍非常有限,便是京师大学堂,也难有如此细分、如此海量的文献收藏。 可林砚之有啊。 不少吹牛调侃的群里会有群友发的各式各样的文献书籍。除此之外,还有网盘,本地管理器里面显示也有不少下载下来的文件,数量庞大,林砚之一时也翻不过来。 当然,存量更夸张的,是夸克里存下的无数视频。 油灯如豆,林砚之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他向来是出了名的抠门,视频会员从未花过一分钱,所以瀏览器缓存里塞得满满当当。从修復的经典老片到冷门的文史纪录片,从港台功夫片到西方名著改编电影,閒著无事用廉价的投影仪投个屏,也是一种享受。 民国二年的文坛,正处在新旧交替的夹缝之中,史料所载的脉络,此刻在他脑海中愈发清晰。 新文化运动尚未吹响號角,《青年杂誌》要等到 1915年才问世,《文学改良芻议》更要再等两年。此刻占据报刊主流的,仍是鸳鸯蝴蝶派与礼拜六派,《玉梨魂》《广陵潮》风靡南北,文字綺丽,情意缠绵,写尽才子佳人、故园哀思,却终究困於风花雪月。 而武侠一脉,仍停留在《三侠五义》的公案传统里,飞檐走壁、口吐白光、神怪荒诞,格局狭小,无魂无骨。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尚在十年之后,还珠楼主《蜀山》更要等到二十年后。 这个时代,不缺文笔,不缺故事,不缺读者。 缺的是时代的魂魄。 更重要的是,民国初年,写通俗小说,它可太挣钱了! 此时的报业和出版业已经完全市场化运作,稿酬形成了很正规的制度,因此催生了一大批职业作家。早在1907年,大清还没亡的时候,魔都的《小说林》杂誌就有了明確的稿酬標准:甲等每千字5元,乙等每千字三元,丙等每千字二元。 从物价上来算,如今一银元大概是150-200rmb,《小说林》最低的丙等相当於千字400块,这价位在网文里已经属於一流大神级別了。 鲁迅先生算是严肃文学方面的扛把子,巔峰时期稿酬收入每年都维持在几千元的水平,个別年份超过一万,但是在通俗文学作家张恨水面前,还不够看。 小报曾载,张恨水与书局老板一餐饭,便定下数万稿酬;在北平购置大宅,装修豪阔,被坊间传为“买下王府”;更创办学校、报社,齐白石、李苦禪皆曾受聘任教,风光无二。 想快速立足,通俗小说是最快的路。而通俗小说与后世网文相通,最要紧的,便是一个爽字。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选定了《精武英雄》。 杰哥主演、陈嘉上导演、袁和平武术指导的巔峰之作,武打片中的集大成者。 林砚之不必懂武功,手机里的资源便是最好的老师。慢放、拆解、逐帧分析,左直拳佯攻、右勾拳击肋、扫堂腿破下盘……一招一式都合乎力学逻辑,比当下口吐白光的神怪写法真实百倍。 再看一遍陈真一开场在京都学校一打多,一拳打中太阳穴,小东洋获得了婴儿般的睡眠。接著就是快准狠的分经错骨擒拿手,打的全是关节要害部位,林砚之热血上涌,提笔就照著影像一比一抄。 爽就完了! “光子,生长在这个时代,你我都无法选择,请保重。” “等战爭结束以后,我在东京等你。” “年轻人,我告诉你,击倒对手最好的方法就是用手枪,练武的目的是为了將人的体能推向最高极限,如果你想能达到这种境界,就必须了解宇宙苍生。” 家国大义、儿女情长、武术思考,思想层次很鲜明。 故事確实非常爽,就是吧,歷史时间线不太对,林砚之得继续魔改,毕竟东洋和德国在山东的战爭发生在一战期间,他直接把时间线提前到了1904-1905的日俄战爭。 否则“你要明白,青岛是中国的土地,德意志人和东洋人都是侵略者”这句极其重要的话就站不住。 至於遣词造句,反倒是没有什么难度。 不少人会存在一个误区,以为白话文始於新文化运动,其实不然。四大名著皆为白话,清末民初受西学影响,文体早已向现代靠拢。 《狂人日记》之所以意义重大,是因为它是新文学的宣言,是思想革命的旗帜,而非白话的开端。 北平白话报刊早有传统,1901年《京话报》、1904年《京话日报》,明確宣称“全用京中寻常白话”“话怎么说,字就怎么写”的办报主张。 比如1913年3月16日《正宗爱国报》所刊梦梦生《古衣冠》片段:天下万物,最足动人感情者,莫若衣冠。所谓上古之衣冠,已竟去而不返。人民对於祖国的观念,也就薄弱多多了。今当建设之始,衣冠取法於外洋,如遇有碍难取法之时,则莫若復古为妙。 文白调和,语言纯熟,现代人读来亦不觉晦涩。 林砚之望著纸上空白,他有著百年后的视野、海量的文献、顶级的故事、成熟的白话笔法。 这民国文坛,这天下舆论,这四九城的风风雨雨…… 该换个人,来写第一章了。 第6章 民国初年的报纸 一大清早,外头刚蒙蒙亮就有人说话,哪怕对方压低了声响,也让人无法再入眠。 林砚之在床上又磨嘰了片刻,听著外头的动静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索性掀被起身。 林砚之见著前后忙活的孙三儿,知道又有新租客,估摸著这小子得了一笔不小的抽成。 大家各有財路,林砚之自己得了便宜就別卖乖,惹人厌烦。 院里吵闹得不能安生,林砚之决定出门避避,解决一下早饭。 出了胡同,街角就有一家二荤铺,掛著一块褪色的木牌,飘著淡淡的肉香。 二荤铺就是卖荤菜的小铺子,铺子提供猪肉、牛羊肉、鸡肉和一些下水肉等等,这算一荤,另一荤是食客自带的菜,让后厨按照自己的要求加工一番。 这是老北平典型的穷人乐,客人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下苦力的,不为別的,就想图个饱腹,吃个舒坦。 另一种是稍微上点层次的,如帐房先生,教书先生等,这一类人不穷不富。他们低档次的路边摊看不上,太高级的酒楼又吃不起,只有二荤铺最让他们中意。偶尔宴请熟人,自带些鲜菜让后厨加工,既实惠又有面子,老北平人管这叫“炒来菜”。 这家二荤铺店面不大,一间屋子摆著六张八仙桌,门口摆了几张临时的摺叠桌。掌柜的守在柜檯后算帐,两个掌勺的在后厨忙得热火朝天,两个小伙计分工明確,一个站在门口跑堂吆喝,嗓子洪亮,一个在后厨洗筷刷碗,手脚麻利。 昨晚没吃太饱,又熬夜写了不少《精武英雄》的稿子,林砚之已经饿得不行:“掌柜的,来一碗烂肉麵。” 舒先生就写过,“三五十口子打手,经调人东说西说,便都喝碗茶,吃碗烂肉麵,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了。” 没有什么是一碗烂肉麵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再来一碗。 顾名思义,烂肉麵里面没有整块的好肉,都是些筋头巴脑等猪肉下脚料,经厨子用辛香料精心熬燉而成。 即便是烂肉也不会给多少,哪怕是林砚之盯著,伙计面不改色先浇上一勺老汤,再浇第二勺的时候带著几小块碎肉,正好落在面上。 林砚之就这么看著他,小伙计宛如食堂的阿姨,面无波澜。 一碗热汤麵下肚,浑身发了汗,只穿著一件衬衫的林砚之顿觉舒坦,付了钱,慢悠悠走回胡同。 民国初年,开办报纸门槛很低,什么人都可以办,但绝大部分存世非常短,而在北平这种政治高压的地方,能够长久的报纸,尤其是刊登小说、评论之类的更少,远不如魔都开放,甚至连津门在此面前都显得更开放些,林砚之也不想连载的时候,东家没了。 林砚之从报童那里买了几份报纸,又花了1个铜元和他打听了一下各个报纸的情况,像是才创刊的白话捷报,立场偏北洋,骂南方是叛乱,屁股太歪,直接 pass,最终把两份报纸纳入了备选。 正宗爱国报,1906年创刊,销量大,纯京话,读者都是北平普通市民。 林砚之先去了正宗爱国报,位於小马神庙胡同,属於北平宣南地区,也就是宣武门以南。五四前,宣南地区是北平报纸的重地,很多报纸都在这里创办。戊戌变法的不少思想家都住在这里,变法失败之后,思想变革的种子就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爱国报的老板叫丁宝臣,所走之路和鲁迅相仿,也是弃医从文之路。他能写一手好文章,又有敏锐的新闻嗅觉。 他和他的报纸竭力为辛亥张目鼓与呼,革命成功后,1912年8月,孙先生来京,北平报界举行欢迎会,孙中山来到位於如今两广大街虎坊桥南侧的湖广会馆,和北平报人会面,並进行了演讲。正是丁宝臣的爱国报首次刊登了孙先生与大家的合影,让北平市民知道了他来京的消息,自此该报的发行量一涨再涨。 报刊的编辑部就在胡同里的一个小院子,集编辑、印刷於一体。 接待他的编辑忙得脚不沾地,隨手接过稿子,扫了两眼开篇,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这写的什么?一开头就在东洋学堂打架,还打东洋人?” 林砚之解释了一下:“这是东洋人率先挑衅,陈真才还击的。” 那编辑语气敷衍:“如今东洋对我国革命多有相助,留日学生也多,你一上来就打打杀杀,太激进了,不好登,不好登。” 林砚之瞬间听明白了,这位编辑多半是东洋学校毕业,骨子里还觉得东洋是在帮助中国。 话不投机半句多。 林砚之不多解释,拿回稿子,转身就走。 既然正宗爱国报登不了,那就去群强报。 报纸上写得明白:正阳门外樱桃斜街中间路北,离他租住的四合院近得很。 1911年创办的《群强报》文风京味儿足,爱登白话小说、市井故事,语言以京味儿为主。如:“你这书是诚心往公案套子上找辙,这不叫诚心吵螺螄吗?” “夙日知道主人是惯爱拉晚儿放夜游,这一程子是早出晚归总没恋晚儿。” 不过去之前,林砚之回了趟家,赶紧地把霍元甲电影里国际擂台一挑多给写了出来作为开头。 反正都是杰哥演的,抄起来一点不费劲。 如今的风气,对东洋有好感的人不少,但普遍对列强怀有敌意。开头修改为眾生平等,把人骗进来,再用陈真狠狠杀。 都卖文了,还要什么自行车,怎么让人爽怎么来,如果需要修改,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爽。 等林砚之赶到群强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顶著太阳走了一路,前襟后背都湿透了。 《群强报》的编辑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眉眼精神,语气热忱:“我姓崔,名季同,是这儿的编辑,您是来投稿的?” 林砚之点头,將誊写好的《精武英雄》手稿递过去:“正是,劳烦崔编辑过目。” 崔季同双手接过手稿,低头认真翻阅起来。刚看开篇,他的眼神就亮了。 开篇便是: 自庚子乱,八国铁蹄踏破津门,炮火焚城,血染海河。九国租界如刀,插我华夏腹地;列强商船似群鯊环伺,吞我膏腴。 然津门者,非寻常之地也!北倚燕山,南襟渤海,东扼辽碣,西引京畿。三岔河口,万帆云集;老龙头站,汽笛裂云。此乃漕运咽喉、九省通衢,亦是豪杰埋骨、英雄起事之渊藪! 值此新旧交割、乾坤倒悬之际,有人醉生梦死於租界舞厅,亦有人磨剑十年於陋巷寒窑。国无防则民为鱼肉,武不振则族无脊樑! 正是: 海河浪急吞日月,津门风烈铸肝胆。 莫道江湖无侠骨,一拳一掌卫河山! 短短几段文字,家国情怀与侠气扑面而来,崔季同瞬间抓住了小说的核心主旨,越看越入迷。就是简化字实在是太多,不过並不影响阅读。 其实从清末开始,受到维新运动改良主义的影响,就有学者主张简化汉字,给予俗体字合法地位。 1909年陆费逵《普通教育应当採用俗体字》就主张“窃以为最便而最易行者莫如採用俗体字。此种字笔画简单,易习易记,其便利一也。此种字除公牘考试外无不用之,若採用於普通教育,事顺而易行,其便利二也。” 此时简化字在民间已经非常常用,只不过缺乏官方地位,同一字可能会有不同版本的简化情况,並没有確定下来。但报纸本就是面向大眾,崔季同毫无门槛地就能接受,就是印刷排版需要花点功夫。 “洋人把我们看成是东亚病夫,其实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有些人自己有病都不知道。” 霍元甲的话让崔季同忍不住低声附和:“说得好!” 一战英国拳王彼得·史密斯,红髮虬髯,胸肌如铁,曾一拳击碎马头。 二战西班牙剑术冠军安东尼·加西亚,佩细剑,步法如舞。 三战比利时皇家骑士总教官汉士·荷索,手持六尺钢枪,枪尖寒光凛冽。 前面三人虽有些波折,不过依旧是霍元甲技高一筹,中场休息的时候,霍元甲喝了杯茶。 最后一位对手,是东洋武士田中安野,身著黑色剑道服,腰悬太刀,身姿挺拔,倒有几分武士风范。一上台,他便对著霍元甲微微欠身,开口说道:“这场比赛对你不公平,车轮战耗损太大,如果你选择改日再战,我愿意奉陪。” 崔季同看得连连点头,忍不住讚嘆:“避免车轮战,不趁人之危,这才是真正的武士道,总算还有点公平心!” 田中安野和霍元甲先是武士刀对三节棍,一番激斗后两人交换了武器,田中安野不善三节棍,结果伤敌五百,自伤一千,把崔季同给看乐了。 “老祖宗的东西,岂是东洋人学得会的?”崔季同忍不住踮脚。 兵器比试结束,两人各自修整片刻,霍元甲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可再次上台时,霍元甲却忽然不对劲了,脚步虚浮,眼神发飘,浑身乏力,田中安野一拳击中他的胸口,霍元甲猛地喷出一口黑血,直直倒了下去,田中安野当场举手,脸上满是震惊与茫然。 手稿到此戛然而止,崔季同看得心潮澎湃,猛地站起身,急切地看向林砚之:“后面呢?” 嘿~论起断章,还得是上过学习班的才地道。 第7章 腰包鼓了 崔季同见林砚之一脸轻笑地看著自己,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失態。 “林先生大才!这篇稿子跟市面上儿女情长、小家子气恩爱情仇的武侠小说完全不一样,字字都透著家国侠气,读著就提气。”崔季同丝毫不吝嗇地夸奖道。 “崔先生抬举。” 人家来投稿,肯定是为了赚钱,崔季同纠结了片刻:“林先生,你也知道北平的稿费行情是要低於魔都,寻常文章也就是千字5角,名家散文能够到一块两块,长篇的话,行情普遍还要低一些,不知道林先生打算写多长?” “10万字左右。” 原版精武英雄107分钟,再加上添加霍元甲的情节,十万字不多不少,刚好能细水长流连载一阵。 崔季同顿了顿,给出诚意:“林先生虽是新人,但文笔、立意、故事都是上等。《群强报》愿意给你千字两块大洋,先连载,火了再涨,如何?” 千字两块。 林砚之写的第一章霍元甲片段大概5000字,也就是10块大洋。 1913年的北平,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钱也才五六块大洋,体制里的能有十几块,学校教员更高些,月薪能有二三十。 他一个毫无名气的新人,写的还是偏向现实打斗、而非传统神怪的武侠小说,这个价码,已经是崔季同刻意关照,给了极大的情面。 至於未来的涨价,林砚之觉得是应有之义。写出名气,自然会有报纸过来抢人,民国嘛,又没有合约能圈禁作者、笔名。 “可以,就按崔先生说的来。” 谈完生意,崔季同有些雀跃:“林先生,那后面的章节,您大概需要多久能写出来?我这边也好安排版面。” 林砚之从包里拿出了一叠稿纸:“不必等,这里是霍元甲的后半段剧情,还有他徒弟陈真归国的部分。” 崔季同开心地搓手:“哎哟!没想到您都准备好了!” 林砚之告辞离去时,崔季同一路送到胡同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急急忙忙小跑著回报社看霍元甲到底怎么了。 交稿1万字,收穫20大洋,林砚之瞬间腰包就鼓了起来。 钱是英雄胆,这话在任何时代,都半点不假。 走路的感觉都不一样了,走出一个个虎虎生风,走出一个一日千里,走出一个恍如隔世。 林砚之离开一会后,群强报报社来了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生得极清俊,脸色有些苍白,下頜线锋利,身形单薄如竹。穿著长衫,料子看著倒是不错,只是领口和袖口微微有些磨损。他头髮梳得油亮整齐,却不知为何隱约有几根银丝。 “陆老板。” 报社里来往的编辑、伙计见了他,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向他打招呼。 陆老板只是微微頷首:“忙著呢,都別耽误手里的活计。” 他目光扫过报社,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桌上、看得入神的崔季同。 “和之,瞎忙活什么呢?看你这一脸急赤白脸的样子,跟丟了魂似的。” 和之,是崔季同的字。 民国虽已推翻帝制,却依旧保留著名与字並行的传统,熟人之间,多以字相称,显得亲切。 崔季同猛地一拍大腿:“哎哟喂!你可別烦我!是谁啊到底?是谁给霍元甲下的毒!谁这么缺德,不对,这是坏种,是汉奸!” 崔季同激动的模样,嚇了陆老板一跳,这傢伙不会羊癲疯了吧。 很快,崔季同又埋头翻著稿纸:“对对对,前面就写他喝了好几回茶水,肯定是有人在茶里动了手脚!缺德玩意儿,真不是东西!” 陆老板见他如此暴躁,立马来了兴趣,凑过去想看看。 崔季同抬头一看:“瘦郎来了啊?正好,你也看看这第一章,写得绝了!” 瘦郎是陆老板的笔名,本名陆净熙,担任过《新闻报》《神州日报》驻京记者,民初与章士釗合办《甲寅》日刊,任主编,后来接管《群强报》。 陆净熙从小就生长在京城边,借了爷与父的荣光,对宫廷文化、士大夫文化、宗教文化、民俗文化和皇城根与乡村外的话语了解非常。 他性子素来温和,与崔季同关係极好,隨手端起一旁的稿纸。 良久…… “和之!后面呢?后面写的啥?” ----------------- 林砚之在胡同口名叫海天春的二荤铺准备解决一下晚饭,王兴福的媳妇手艺一般,没有花样,都是素食和咸鱼干,林砚之这种肉食动物实在是適应不了。 正好伙计推销拼桌,问了下价格不贵,林砚之欣然入伙。正阳门这人来人往,多的是独居的单身汉,为了解决吃饭问题,像是海天春这种二荤铺就会推出合桌,一张桌子四个人,四道菜,每月需银五元。 一般人消费不起,只有收入颇高的政府职员、学校教员能够付得起,他们只图个方便,不计较每餐的价格。 林砚之是个自来熟,和拼桌的三个人有说有笑,等到菜一上来,立马动筷。软炸肝尖、锅烧肚块非常合胃口,林砚之要一份店家现烙荷叶饼收工。 吃饱回家,林砚之继续写精武英雄。 港片一贯倚重故事,却轻视设定,包括陈真也是虚构出来的,所以林砚之还需要花费点时间,结合一下时代背景,这要比纯粹抄故事耗费精力。 刚写到陈真在精武门和少馆主强强对决的段落,门外忽然传来轻叩声。 开门一看,是一个穿著深褐色中式立领长衫,戴眼镜的二十五六岁的男人,脸型清瘦,颧骨微显,鼻樑挺直,唇线清晰,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应该是早上才搬过来的那一家。 “鄙人姓钱,名夏,字德潜。”男子拱手作揖,说话文縐縐的。 “林砚之,才从美利坚留学回来。”林砚之也拱手回礼。 钱夏一脸惊喜:“林兄高才,不知道学的是理工?还是机械?” 此时留学去东洋最多,西洋次之,美利坚的实数不多。 主要还是钱的问题,官派留日学生每年学费约为400-500日元,而留欧美学生则需数十倍费用。自费留学更凸显此优势,去东洋最便宜三等舱仅六银元,且甲午后赴日无需签证,早稻田大学高等预科年学费仅约十七两银子。 东洋政府出於政治、经济和不可告人的目的,主动推行吸引中国留学生的政策,客观上促成了留学规模的扩大。 留美第一批的庚子学生,此时还没有大规模归国,80%以上学习农工商、物理、化学、机械等实用学科,只有少部分学的理財师范法律。 “政治经济学。” 对方是个读书人,不像巡警好骗,林砚之找了个政治经济学的专业,这一块胡扯就行,学了那么多年政治,总能说两句。 钱夏顿时来了兴致:“美利坚是总统制,与我民国政体颇有相似之处,正是林兄所长。你觉得,如今民国大总统,与美利坚大总统,究竟有何不同?” 林砚之立马想到了话剧茶馆里的莫谈国事,立马说道:“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聊聊文学。” 非要聊的话,他想喷人,什么狗屁大总统。聊天最忌讳交浅言深,不能喷人的话,林砚之寧可不说。 钱夏眼眸里的精光却更盛,抚掌笑道:“巧了!我对国学颇有研究,正好与林兄探討一二!” 林砚之:“……” 只想安心写小说赚钱,怎么偏遇上这么个爱聊的主儿? 第8章 激进派觉得保守派太激进了 “你刚才问什么来著?哦哦~美利坚大总统和民国大总统有什么不同呀。”林砚之装得反应有点慢。 不要用自己的兴趣爱好,挑战別人吃饭的手艺。在接受旧式教育的人面前,林砚之那点功底就是个弟弟,他赶紧转移话题。 “美利坚大总统,是投票选出来的,权力受国会、法院牵制,想做什么都得绕著规矩走。可咱们民国的大总统,手里握著枪桿子,国会不过是摆设,说到底,还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这便是根本不同。” “美利坚的总统,要討好选票。咱们的大总统,要討好军阀与洋人。” 这论断存疑,遇到特黄毛,这种制衡还挺难说,不过忽悠钱夏足矣。 钱夏连连称嘆:“留过洋的眼界就是不一样,美利坚的大学,是真能教给人实在东西。” 林砚之觉得美利坚的大学要给自己gg费,至少是把自己的学籍落实一下。 又閒聊了几句,钱夏才说起近况,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我这次是跟著兄长钱恂搬来北平,都说京城居大不易,果真不假。此前我在浙江做教育科员、视学,说白了就是跑跑督查学堂的差事,换了地方,一切都得从头来。” 林砚之突然想起了这位是谁,五四之后,钱夏就改名为玄同。 其实夏也不是他的本名,他兄长名叫恂,他同样是竖心旁的名,叫怡。他痛恨清朝,志在光復,所以於1907年在章太炎的介绍下,加入了同盟会,並改名为夏,因为夏字,按《说文解字》的解释是中国之人也。 刚才还担心莫谈国事,这下林砚之彻底放心了,眼前这位主,比自己这个激进派还要激进,自己那点想法,在他面前怕是都算保守了。 “德潜。”林砚之突然就喊了字,热情了起来,“听说你是举家搬来?不知道有没有吃饭,相逢就是缘,一起吃个饭。” 相逢即是缘,哪怕是吃过了,遇到歷史人物,怎么也得腾出点肚子出来。 钱夏也不扭捏,他性子本就爽朗直率,鲁先生曾经评价过和他一起在东洋留学的经歷,“玄同说话最多,且在席上爬来爬去”,因此戏称他“爬来爬去”。这並非贬义,而是形容他谈兴极浓、手舞足蹈、毫无拘束。 他当即应下:“秉雄、秉充两个孩子跟我来了北平,內人怀有身孕,还在湖州老家未动身,正好陪林兄痛饮几杯!” 对上了!林砚之心中一喜,这是遇到巨神……他爹,钱夏可谓之大神,但是和他儿子比,还是差了点。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之后会被取名秉穹,秉者,执也,穹者,天也。 后来这小孩有了个绰號——三强。 改名的事,旧时讲究起来是挺离经叛道的,把外號当成名字更是离谱至极,不过钱夏一贯来说就不是个一般人,还真就同意了。 喝酒,这得和至高神他爹喝一顿大的。 他喊起王兴福,民国的夜晚没什么娱乐,老两口早已睡下。 一见林砚之递过来的银元,只说要备些好酒好菜,王兴福立马披衣起身,搓著手笑道:“林先生放心,我这就去弄!滷菜、黄酒都给您备齐!” 多出来的银钱便是外快,王兴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一来是天黑难寻饭铺,二来是林砚之如今手头宽裕,索性豪爽到底。不多时,两斤温热的南黄酒、一包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便摆上了桌。 北平市面上有五种常见黄酒,分別是南黄酒(绍兴)、內黄酒(內府黄酒,清帝逊位后绝跡)、京黄酒(北京周边土產)、仿黄酒(其他地区模仿绍兴酒)、西黄酒(山西)。 因为路程原因,南黄酒,差不多都是头一年的,由浙江运来,分批售出。1917年《申报》形象地概括道:“绍兴酒品质之美,为我国百酒之冠,自古有酒王之尊称,嗜之者极眾,畅销极广。” 两个小孩嘴馋吃了点滷牛肉就回去睡觉,留下林砚之和钱夏两人对酒畅聊。 林砚之是苏州人,黄酒喝的惯,钱夏是湖州人,就是被苏州无锡抢走只剩下离岸70米的太湖湖面行政辖区的那个湖州,也喝得来黄酒,別人温酒斩华雄,两个人温酒聊国学。 林砚之的路子是通学,博而不精,什么都知道点,主打一个宽泛通透。钱夏则是实打实的专精,於小学、音韵、训詁下过死功夫,分析考据能钻到偏僻处,入理三分。 聊天就会有主张,辛亥后清廷崩溃,按照钱夏的意思,正是光復汉族旧物的时候了。 钱夏语气激昂:“去岁,我遍查《礼记》《家礼》,又参酌黄宗羲、任大椿、宋殷初、张惠言、黄以周诸家关於深衣的考证,写成一书,名曰《深衣冠服说》。还照书中所载,裁了一身,玄冠、深衣、大带一应俱全。” “然后呢?”林砚之很是好奇,新文化中最极端的激进派,此时居然对復古那么上头。 要知道几年后,他可是把传统文学斥之为“桐城谬种”“选学(妖孽”,提出“应烧毁中国书籍”。 更激进的还是他提出“欲废孔学,不得不先废汉文;欲驱除一般人之幼稚的野蛮的顽固思想,尤不可不先废汉文。”提出废除汉文以后,可以语根精良,发音整齐的世界语代替。 林砚之对他印象,多是来源於新文化阶段,所以看到如今推崇復古,还有模有样裁剪古汉服自己穿,有一种极度的反差感。 “反响怎么样?” 钱夏还有些怨气,苦笑道:“同僚说我像唱戏的,朋友传为笑谈。” 这还是钱夏含蓄的说法,周作人对此评价是“实在不好看,因为它完全是一件斜领孝袍,便是乡下叫做『大篷』,是穿重丧的人所著,不过它是缝边而不是所谓『斩衰』就是了。” 林砚之却来了兴致,掏出纸笔:“画给我看看?到底长什么样?” 钱夏没想到对方有兴趣,兴致勃勃地边说边画。 他自幼受旧式教育,笔墨功底扎实,寥寥几笔便勾勒出轮廓:宽袖、交领、右衽,腰间大带垂至膝下,头顶高耸玄冠, 林砚之盯著看了半晌,诚恳道:“……確实有点丑。” 钱夏一愣,这怎么还追著杀呢?只能闷声:“书上就是这么说的!” 其实也不能完全怪他,书里就简单说有这么个东西,但是东西长什么样,说的並不详细,没有参考。 林砚之如是说:“清三百年禁汉衣冠,到如今连件完整的明代服饰都难寻,也是难为你了。” 衣服服饰这些文物比较特殊,墓穴里面的衣服,刚出土时还绚丽华贵的布料、丝织品,因接触空气后褪色、变脆,许多文物在搬运中化为灰烬,实在令人痛心。所以,文献记载宽泛,文物存不下来,想要復兴汉服,连个参照物都找不到。 钱夏的主张顺理成章,应有之义。恢復汉服其实和辛亥推翻满清,建立新民主共和的诉求本就是一体两面,辛亥是解决政治政权问题,汉服则是解决文化问题。 汉服运动按理说应该是在民国建立后就会出现,因为两者几乎是前后脚关係,有因必有果的关係。实际上也有,但只是类似钱夏这样零星,不成气候,反倒是让满清的服饰改编过来的旗袍成了主流。 因为民国是一个大乱世,他真正完成的目標,只有推翻满清,但没有建立新的统一的政府,国家陷入了一场新的分裂时期,没有条件也没有土壤做这件事。 “为之奈何。”钱夏嘆了口气。 “汉服復兴,並非无路可走。关键在两点:审美与经济。”林砚之说道。 钱夏不解。 林砚之继续说道:“汉服不能只讲古,更要讲美。冬穿明制,料子厚重,端庄保暖。夏穿唐制,轻薄飘逸,清爽透气。春秋穿宋制,版型適中,清雅简约。先让衣服好看、好穿、接地气,大家才愿意穿出门。此为审美。” “汉服要活,就得有人穿、有人买、有人做。而要让人愿意穿,首先得好看、舒適、適合现代,更重要的是形成產业有利可图,由下而上,才有生命力。此为经济。” 钱夏拍案叫绝:“大才!大才!” “我之前只想著考据復原,竟没考虑这些,难怪处处碰壁。那该从何处下手?” “依我看,復兴当从明代入手,明代距离最近,文献最多,图像最丰。我甚至记得几款明制袄裙的样式……” 说著,他提笔勾勒:比甲、马面裙、云肩、褶襉…… 线条流畅、样式雅致,看得钱夏讚嘆不已。 第9章 无妄之灾 酒逢知己千杯少,情遇故交万语轻。 人生有此良朋伴,岁月如歌,梦亦馨! 钱夏有些醉了,开始胡言乱语,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 喝醉的人沉得很,林砚之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扛回房去。这位先生还死死攥著那张明制汉服草稿不放,嘴里兀自囔囔:“汉服之兴,就在今日!” “好好,就在今日。”林砚之轻声哄著。 钱夏这人便是如此,性子热烈,兴之所至便一往无前,从他思想忽左忽右、转变极快这一点,便能看出几分。 忙完这一通,他身上出了层薄汗,被夜风一吹,只觉脑袋昏沉,酒意也涌了上来。 黄酒后劲太大,尤其是见了风,林砚之顿觉腹部翻涌、头昏脑涨。林砚之寻思著,可能是工艺问题,酿造过程中產生的异戊醇、异丁醇等高级醇类物质含量较高。 便在这时,老旧的院门“吱呀”一声,被人轻轻推开。 林砚之瞬间警醒,醉意散了小半。 这年月世道乱得很,由不得他不小心。 四合院本就狭小,院里堆著其他租户的杂物,屋檐下还掛著晾晒的衣物床单,层层叠叠,遮挡了大半视野,看不清暗处的动静。可晃动的床单却格外显眼,布料轻轻起伏,分明是有人在底下活动。 不请自来,非奸即盗。 之前的登场足够引起有心人的注意,时髦的西装、当铺的银元,求財的?报仇的?林砚之脑子里面浮现出不少嫌疑面孔。或者当铺?也有可能,掌柜对机械錶表面上不屑一顾,万一安排了人趁著夜色打劫? 不怪林砚之多心,现在他就像是闯入三体黑暗森林,別人像幽灵般潜行於林间,轻轻拨开挡路的树枝,竭力不让脚步发出一点儿声音,连呼吸都必须小心翼翼。 他必须小心,因为林中到处都有与他一样潜行的猎人。 而林砚之就像是小儿持金过闹市,毫无根基,稍有不慎,吃著火锅还唱著歌,很容易突然就被麻匪劫了! 来不及再多想,林砚之快速盘算著脱身之法。 高声呼救?正阳门这儿的胡同泥沙俱下,人心冷漠,喊救命未必有人敢应。每个人都在等別人出手,都在想这么多人轮不到自己,万一多管閒事惹祸上身,最后便是集体沉默,无人援手。这就是典型的沉默螺旋,每个人都以为別人知道內幕,结果所有人都装死。 还是回房间引燃旁边的床单,喊走水?著火没有责任分摊,火苗一旦窜起,烧的是所有人的屋子,危及所有人的性命,每个人的本能都是自救。 简单说,喊救命,是把生存的责任甩给路人;喊著火,是把所有人的命运绑在一起。大家救你,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怕死。 他读过不少书,深知人性是文字永远的主题,也从不轻易相信人性。 林砚之还在纠结该如何行动,月光却恰好穿透云层,照亮了庭院的角落。 他定睛一看,来人身高约莫一米六五,上身穿著深蓝色对襟衫,下身是同款顏色的扎腿束裤,外罩一件轻便小披风,打扮利落精神。 她正到处张望,就和林砚之对上了。 约莫二八年华,脸庞圆润精致,眉眼弯弯,眼尾微挑,带著几分灵动劲儿。 竟是个娘们? 一眼望去,竟让林砚之瞬间忘了刚才的警惕与胡思乱想。果然,三观跟著五官跑,连她可能来者不善的念头,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你那是馋她的身子,你下贱。 林砚之推开门,打破了寂静:“餵~” “大晚上的,躲在衣裳架子后面,是想劫財,还是……劫色啊?” 声音突然响起,嚇得对方浑身一哆嗦,眼睛瞪得圆溜溜,短暂的慌乱之后,旋即摆了个起手式,似乎是想给自己壮胆。 “你胡说什么!我、我才不是那种人!”姑娘脸微红,辩解道:“我敲过门,没人应才进来的。” 敲过门? 林砚之觉得可能是自己喝多了,没听到。看著她这副慌张模样,估计不是什么江洋大盗,林砚之心里的戒备消了大半。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来找人。” “找谁?” “一个留洋学生,姓林。” “林砚之?” “你认识?” 林砚之挑眉一笑:“我就是林砚之。那你呢?总该告诉我,大半夜不睡觉的女飞贼芳名是何?” “你可以唤我方二姐。” “这是姓名?怎么听著像是別称,而非本名。” 他是直接穿过来,又没有宿主,肯定不是有什么交集,不知道她为何而来。 “你怎么这么不礼貌?哪有上来就追问別人本名的!” 《礼记·曲礼》有云:女子许嫁,笄而字。《礼记·曲礼》又说,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女子受男尊女卑礼教束缚,姓名不该轻易告知陌生人 林砚之却不恼:“名字不过是个代號,我总得知道你叫什么,总不能一直方二姐、方二姐地叫著吧?” 她抿了抿嘴,终究鬆口:“我叫方简兮。” “好名字!简兮简兮,方將万舞,出自诗经,自带古风古韵,雅致又好听。” 方二姐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神色平和了许多。人总是这样,越缺什么,就越渴望什么。 方简兮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盯著林砚之:“我看你也是一表人才,又听说是从西洋留学回来的,为何要为难一个乞儿?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你怎么忍心对大熊赶尽杀绝!” 林砚之一愣,满脸疑惑:“谁是大熊?我何时为难他了?” 怎么不说是熊大、熊二呢。 “就是前儿被警察抓走的那个乞儿!”说起这事,方简兮激动起来,“我明明让他们再等两天,很快我就有钱,能给他们买吃的、找医生,偏偏他就等不及!” “警局里面有多黑你知道吗?二熊进去,得受多少苦,挨多少打啊!” 林砚之听得又气又笑,好傢伙,这是遇到一个民国版小仙女啊,不分青红皂白。 “照你这么说,他当街抢劫是对的?我应该把我的包拱手相让,任由他们抢走我仅有的盘缠,哪怕我饿死街头也没关係,谁让他可怜呢?” 方简兮被他问得一愣,感觉有些委屈:“大熊……大熊他没抢你东西。” 林砚之觉得两个人好像不在一个频道上:“你说的大熊多大年纪?” “十一二岁。” “这便对不上了。”林砚之语气稍缓,“抢我財物的是中年乞丐,巡警抓那大熊,怕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为了邀功滥抓无辜。” 巡警抓人还需要理由?別看巡警常常被胡同人唤作臭脚巡,那是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真要是落他们手里,开玩笑,他们內斗可是很內行。 林砚之自知方才言辞过重,拱手致歉:“方才是我失言,咄咄逼人,还望方姑娘海涵。那孩童实属无妄之灾,我这就连夜去警局,把人保出来。” 方简兮委屈巴巴:“我去过了,他们说要等明日办公,才肯放人。” 误会冰释,方简兮便准备告辞,林砚之欲起身相送,姑娘却摆了摆手:“不必相送,我离得近,且练过拳脚,寻常歹人近不了身。” “还是小心些好。”林砚之看了看她单薄的身影。 方简兮本想推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 晚风卷著淡淡的凉意,吹散了几分林砚之身上的酒气。 他走在外侧,护住內侧的方简兮。 方简兮垂著眼走路,时不时借著月色悄悄侧头打量身旁的人。 这人和她之前熟识的师兄弟全然不同,开口便是诗经礼记,字字句句都透著书卷气,明明刚才还带著酒意咄咄逼人,转眼便这般妥帖细致。 不多时便到了巷口,只有几辆黄包车停在暗处候客。 林砚之抬手轻唤一声,很快有车夫拉著车小跑过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子:“劳驾把这位姑娘送到家,路上稳著些。” 方简兮轻声道了谢,隨即弯腰坐上黄包车。 第10章 你的能量超乎你的想像 昏睡了一晚,林砚之感觉还有些头疼。 摸了摸昨夜洗过晾起来的衬衫,还有一点阴湿,下摆贴著肉肉,可惜没有替换的衣裳,林砚之只能將就。 才出门,就看到钱夏在屋檐下就著张桌子小酌,昨天剩的黄酒用开水温过,一盘小葱豆腐、一碟花生米。 见林砚之起来,钱夏挤眉弄眼:“我就不招呼你一起醒酒,有人给你送餐呢。” 饮用黄酒讲究“咪咪”“嘬嘬”,即小口慢饮,这种饮酒方式本身有助於避免醉酒过深。若已饮酒过量,继续適量饮用温热黄酒,配合清淡小菜可缓解不適。不知钱夏是解宿醉,还是纯癮大。 林砚之顺著看过去,就见方简兮站在门口。 民国刚刚建立,缠足禁令已下,而旗袍尚未诞生。 方简兮穿的还是从前清末年流行的袄裙,只是因为风气所至,装饰慢慢简化,几乎见不著什么繁复装饰,头髮梳成民国最时兴的低髮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 一张鹅蛋脸,皮肤白皙细腻,眉眼弯弯,眼尾微微上挑,带著几分灵动劲儿,鼻樑小巧挺直,唇瓣不点而朱,褪去了昨晚的戒备,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 “喏,给你带的早饭。”方简兮递过来一个细麻绳捆著的纸包。 林砚之解开麻绳,一股浓郁的酱肉香瞬间扑面而来。两个圆滚滚的马蹄烧饼,表面洒满了芝麻,咬一口酥香掉渣,里面夹著厚厚的酱肉,油润不腻。 宿醉之后,肚子空荡荡,林砚之忍不住口中生津,快速吃完一个,顿时就满足了。把剩下的一个重新包好,塞进背包的夹层里。 正阳门派驻所距离不太远,两个人並肩朝著那边走去。 “我看你递来的早饭,家境应该不错,怎么会任由大熊出来呢?”林砚之问道。 方简兮垂眸,轻声解释道:“我家是津门人,原本打算举家搬迁来北平,一家老幼先过来安顿,隨身带的盘缠,全被我大哥拿去挥霍了,所以一时拿不出钱接济安顿大熊。” “他……唉……也是迫不得已,同行的有一个小姑娘受了伤,急需看医,要花不少钱。” “我父亲昨夜刚抵北平,我从他那儿拿了钱赶去找他们,却听说大熊因抢你东西被巡警抓了。” 林砚之恍然大悟,果然,这年代,若是家境不富裕,根本没底气有什么圣母心,方简兮的善心,也是有家境支撑的。 她言语条理分明,前因后果清晰,显然是读过书的。 说话间,两人就到了正阳门派驻所。 一路问人找到了穿著藏青色的警服的巡警李东明,林砚之连忙走上前,把背包里剩下的那个夹肉烧饼递了过去:“李巡警,辛苦你了,吃个早饭。” 李东明低头一看:“林先生,这是华宝斋的夹肉烧饼吧?您也是老吃家啊!” 林砚之一愣,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华宝斋,不过看李东明这反应,就知道这夹肉烧饼不便宜,想来是方简兮家境確实不错,出手也阔绰。 李东明捧著烧饼,越发恭敬起来。 在北平当巡警,见人多了,看人全凭言行举止和细节。这华宝斋的酱肉是出了名的金贵,用料讲究,价钱不低,寻常百姓根本不捨得买,能把华宝斋的夹肉烧饼当早饭隨手送人,这位林先生,绝不是一般人。 林砚之见他態度恭敬,便开门见山:“李巡警,我今天来,是想把之前被抓进来的乞儿保出去,他本就没有参与抢劫,想必你们也问了明白。还请行个方便,我们早些带他出去。” 人肯定是李东明抓的,不过林砚之並不想非要分个对错。巡警抓人,他只要是想,能够捏出百八十个理由。非要深究,反倒是得罪了他。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林砚之自然是不怕巡警,可方简兮和大熊还得在这一片生活,李东明要是想噁心人,总是有办法的。 李东明连忙点头:“好说好说,林先生开口,哪有不方便的!我这就带您去后院牢房,把人领出来。” 派驻所的后院搭著一间简易的牢房,里面阴暗潮湿,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和霉味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 牢房里,大熊蜷缩在角落,身上沾满了灰尘,脸上还有几处淤青,见有人进来,嚇得连忙缩了缩身子。 守在牢房门口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巡警,他的警服和李东明的差不多,但是警衔完全不同。 李东明连忙上前,陪著笑说道:“吴队,这位林先生想把抓进来的乞儿保出去,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京师警察厅警官分总监、督察长、处长、队长、警正、署长、署佐、分队长等8级。地方警察厅警官分厅长、督察长、科员、署员等4级,以上这些官员统称为警官,其余警察分为巡官、巡长、巡警3级。 如今京师警察厅唯一的总监就是吴丙湘,现任京师警察厅厅长兼任总统府秘密侦探处主任,这位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就跟著袁大总统赴山东省任巡警道了。出了宋教仁案之后,袁大总统立马把他调过来担任警察厅厅长,同时抓紧北平的特务工作。 面前这个吴队长虽然只是分队长,属於警官的最低一级,可也要比李东明这样最低级的巡警要高得多。 吴队长斜睨了李东明一眼:“保人?规矩你不懂吗?哪能说保就保,至少得交保证金,再写份保书。” 李东明觉得自己在贵人面前被对方落了面子:“人是我带回来的,都已经確认没问题,你阻拦作甚?” “规矩!懂不懂?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规矩。”吴队长不屑道,“就看不惯你们这些傢伙,还以为是前清呢?想怎么著就怎么著?今儿已经是民国了,不是你作威作福的时候。” 说著,他不经意间抬眼,眼睛瞪得圆圆的,快步走上前:“二……二姐?您怎么在这儿?” 李东明傻了眼:“吴队,您……认识方小姐?” “何止认识!”吴彪笑道,“小的当年在津门驻防,谁不知方府上的二小姐?那是將门虎女,德才兼备!” 方公? 额~这级別有点高啊! 林砚之也有些意外,看向方简兮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她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吴彪立刻转身,厉声对牢內吼道:“还不把人放了?!愣著干什么!” 李东明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里越发篤定,林先生和方二姐都不是普通人,自己今天算是抱对了大腿。 “吴队,不是要守规矩吗?”李东明嘴贱地嘀咕道。 吴彪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方公是老北洋,如今是谁的天下?这不还是收的北洋的规矩!” “滚一边去,別碍事。”吴彪恨不得给李东明一脚。 平日里面磨洋工,半天干不成一件事,这倒好,抓个人回来还是方二姐的熟人。方二姐轻轻放过就罢了,这要是深究乞丐身上的伤痕,自己也脱不了干係。 等大熊怯生生地走出牢房,方简兮感谢了吴队长一番,吴彪才舒了口气。 林砚之在一旁思索片刻,可能方简兮对她父亲的能量並不了解,有这层关係在,何须他跑一趟。 被巡警打了一顿只是认命,一滴泪没流,见了方简兮,大熊眼泪鼻涕一把流:“二姐,二姐,你终於来啦!” “小妹怎么样了?” 方简兮准备训斥大熊一番,不过看在他身上的伤口,不忍心再多说:“已经把小妹送去医馆了,不用太担心。” 走出派驻所,林砚之才忍不住问道:“方简兮,看来你家在津门,名气不小啊?” “还行吧。” “您父亲是?” “他是好多年的行伍,一直都在津门,就是大总统当年小站练兵的地方,不过他在家很少说部队的事情。” 林砚之心中一震,小站练兵可是北洋派系的龙兴之地,看样子宋教仁案之后,袁大总统开始逐渐集权。隨著吴丙湘进京,越来越多北洋派系的军官被调来,以加强对京师的控制。 第11章 精武英雄爆了 处理完乞儿的小插曲,林砚之才觉得身上的衬衫乾爽了许多。只是暖阳一晒,汗打湿之后,前胸后背都透著闷烦,浑身不自在。 索性,林砚之拐进了街边的裕泰茶馆,喝杯热茶解解乏。 “这位先生,里边请!来点什么?”伙计招呼道。 王掌柜急忙忙走了过来,把伙计撇到一旁:“没点眼力见的。” “林先生,我请您一壶高的,还有刚出炉的豌豆黄、槽子糕、艾窝窝……你要哪样?” “高的”並非指茶叶的品质高低,而是指高碎或高末儿,通俗地说,就是茶叶的碎渣。 高碎实际上是由上等好茶在加工过程中產生的碎渣,其味道浓郁,卖相不佳,却深受北平人的喜爱。 不愧是当掌柜的,记忆力就是好。 林砚之笑著婉拒:“您呀,小本生意,我自己来吧。一壶茉莉香片,一碟豌豆黄。” 喝了顿茶,林砚之也是学会了点门道。北平的水偏硬、碱,容易使绿茶味道发苦,而茉莉花的芬芳香气能有效中和水中的涩味,让茶饮更加適口。 王掌柜也不强请客,毕竟是小本生意,临了说:“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財,王掌柜不想茶馆里头吵闹起来,让一些老主顾不愿意再来。 “懂的。”林砚之应道。 这可是茶馆宇宙,为了整个宇宙时空的稳定,还是少在这高谈阔论,万一把什么重要人物气得岔劈了,林砚之也不確定存不存在多元宇宙能够让自己多苟活一阵。 茶馆里早已坐了不少人,松二爷笼里的黄雀清脆地叫唤著,唐铁嘴揣著卦板四处转悠,想给人算卦捞点小钱,可街坊邻里都熟他的底细,顶多逗他两句,没人真肯掏钱。 不多时,茶馆中央的小台子被人清了出来,一位留著山羊鬍的老者拎著醒木、抱著一摞报纸登台,这便是讲报先生。 这行当师承醉郭,此人被列为“天桥八大怪”之一,是北平早期讲报人的先驱。採用数来宝等曲艺形式沿街演唱新闻,將卖报与说唱结合,吸引群眾围观。他主要在天桥、琉璃厂一带活动,用白话讲报、讽刺时政,既传播新闻又唤醒民眾。 醒木“啪”地一拍,原本喧闹的茶馆瞬间静了大半,连松二爷都按住了鸟笼,常四爷也放下了茶碗,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讲台。 讲报先生先清了清嗓子:“列位听仔细嘍,今儿京里城里城外的新鲜事,咱一一说分明!” “头一桩,袁大总统近日连发政令,一面整顿京师警务、严查地方匪患,一面又跟六国银行团敲定借款事宜,说是要充作军餉、整顿国税,把地方財权往中央收。” 这段就是善后大借款的事儿,林砚之记得歷史书上写过。 “第二桩,南边那边可不买帐,孙、黄二位先生通电全国,公开反对大借款,江西李、广东胡几位都督更是联名抗议,说这是丧权害民,南北两边嘴仗越打越凶,气氛绷得紧……” 天子脚下的茶客们本就关心时局,即便墙上贴著“莫谈国事”的纸条,也忍不住交头接耳、低声搭话。 念完硬邦邦的新闻,讲报先生故意拖长了腔调,再次拍响醒木:“诸位乡亲,老少爷们!今儿个的重头戏,《群强报》登了石见先生的小说《精武英雄》!专写咱们中华武林好汉,打服洋人大力士的热血故事!” “快讲快讲!就爱听这打洋人的故事!” “石见先生?没听过,写得好不好啊!” “今儿是洋人枪炮横行,光看拳脚有什么劲儿?” “爱听听,不爱听出去!別扫了大伙的兴!” “唉,没心气了,想当初庚子年间的时候,老少爷们还不是顶著洋人的枪炮就衝过去了……” “……” 等议论声稍歇,讲报先生才进入正题,语气沉了下来:“自庚子乱,八国铁蹄踏破津门,炮火焚城,血染海河。九国租界如刀,插我华夏腹地;列强商船似群鯊环伺,吞我膏腴。 然津门者,非寻常之地也!” “……” 说到洋人大力士,讲报先生立马换了夸张的曲艺腔调,手舞足蹈地比划:“诸位且看那英国大力士史密斯!身高八尺开外,膀阔三停,胳膊比咱寻常人的腰还粗,胸口腱子肉硬邦邦隆起,往那擂台一站,活像一尊黑铁塔,当真有力能扛鼎的凶劲!两只蒲扇大的巴掌,攥起来能捏碎青砖,往台上一跺脚,擂台板都跟著颤三颤……” 林砚之记得自己对这一段的描写没那么夸张,估计是讲报先生临时加的,他吃的就是这碗饭,这般渲染反倒更衬霍元甲的厉害。 爱看网文的都知道,写主角强,必先写对手狠,对手轻则一剑封喉,重则一剑斩九州。对手越凶悍,主角翻盘才越解气,这是技巧。 茶客窃窃私语,这等西洋大力士口出狂言,骂泱泱中华是病夫之邦,说都是软骨头,不堪一击。一部分气愤不已,一部分连反驳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大力士和霍元甲站在擂台上,两人的体型差距太大。 讲报先生此时进入了状態,陡然提高声调,语气急促带劲:“此时,锣响。” “史密斯如蛮牛般衝来,右拳直轰面门,带起呼啸风声,此乃西洋重炮拳,专破肋骨。” 霍元甲不闪,只微侧半步,左肩卸其锋芒,右手自下而上,一记劈掛掌斜切其肘关节。 咔! 一声脆响——非骨断,而是筋腱错位。 史密斯闷哼,整条右臂瞬间软垂。他怒吼再扑,左手勾拳横扫。 霍元甲矮身,右腿扫其支撑腿膝窝,同时左手扣其腰带,借其前冲之势猛拽。 砰! 三百磅身躯轰然砸地,震得木板嗡鸣。” 就这? “打得好啊!霍元甲也太厉害了!”常四爷一拍桌子猛地起身。他是吃皇粮的旗人出身,性格耿直硬气、一身傲骨,最恨洋人欺压、最护家国体面。 “解气,真解气!”哪怕是没什么大志向,就盼著世道太平的松二爷也跟著连连点头。 掌柜王利发站在柜檯后,一边麻利算帐一边竖著耳朵,时不时跟著点头,如他般精明圆滑、八面玲瓏的人,也觉得这讲得也太好了,寻思著要不请讲报先生吃一顿烂肉麵,让他再多讲两遍,给茶馆多吸引点人气。 后面和西班牙剑术冠军安东尼·加西亚、比利时皇家骑士总教官汉士·荷索对战,都是一样的套路,但套路得人心嘛,频频引起茶客叫好。 等到和东洋武士田中安野互换武器的场面,又惹得老少爷们哄堂大笑。 茶馆內,只有林砚之一脸平淡,显得有些异类。 嘿,笑吧笑吧,一会有你们哭的。 讲报先生看这茶馆眾人相,兀地都不忍讲下去,好在他分得清故事和现实,现实是要吃饭的啊。 “怎么会这样!刚才不是还贏了半招?” “肯定是东洋鬼子不讲规矩,小人行径,知道打不过了下毒的!” “唉,可不兴这么说东洋人,东洋人也还好的。” “好你麻痹,洋人都是坏种,西洋、东洋都是洋鬼子……” 眼见著快打起来了,王利发赶紧跑出来打圆场:“诸位诸位,以和为贵,这就是故事,不是还没讲完呢嘛。” 说著他看向讲报先生:“先生,你倒是说句话啊?” 讲报先生故意卖关子晃了晃手里的报纸:“诸位老少爷们,对不住嘍,报纸版面就这么大,今儿个只能讲到这!欲知霍大侠后续壮举,明儿个还看群强报连载!一份两个子,带回家细品,还能留作念想,错过可就等明天咯!” 这话一出,茶客们纷纷掏钱抢购,你一份我一份,生怕抢不到。掌柜王利发见状,连忙让伙计帮忙递报,笑得合不拢嘴:“都有都有,管够管够!” 林砚之也抬手叫住伙计,买了一份报纸。 能爭议就有热度,有热度就有销量,有销量,群强报就要给自己涨稿酬。 一旁的松二爷捧著刚买的报纸:“常四爷,你看看,这书写得真不错!字字句句都解气,比那些之乎者也的酸文强百倍!” 常四爷深以为然:“可不是嘛!这年头,就缺这样提气的故事,让洋人看看,咱们中国人不是好惹的!” 林砚之爱看港片,以前的老港片会在每周的午夜场搞试播,类似点映,通过了解观眾反应,电影公司和导演甚至会重新剪辑和改配对白,一切都是为投观眾所好。 午夜场观眾绝大多数是年轻人,男男女女,呼朋唤友,进场入座后一边大嚼甘蔗一边叫好或大骂,不满意时甚至还会將甘蔗往银幕上扔。午夜场观眾因而得了个“咬蔗帮”的浑名。 茶馆在林砚之看来,就是精武英雄的点映,茶客就是咬蔗帮。 在最精彩的地方断章,可是把这帮人弄得不上不下,想来明日群强报的销量又能够往上走一走。 不过稿费是延迟收益,写多少挣多少,稿酬也是后付,属於期货收益,看涨却没进口袋。 眼下,还是得把手錶卖了,老是租住也不是个长远的事情。 东交民巷就是现在北平的使馆区,在正阳门和崇文门之间,估计走路的话半个小时左右。 只是这次去是兜售手錶,太阳底下走那么长一段路,一身汗津津,肯定有损形象,林砚之一咬牙,招手叫了辆黄包车。 第12章 拉车的祥子 车夫三十出头,脊背微弯,像一张拉满又鬆了弦的弓,肩上搭条灰不溜秋的汗巾,裤腿卷到膝盖,脚上一双破布鞋早磨穿了底。 他没抬头,只闷声问:“哪儿去?” “师傅,东交民巷。” 车夫擦了把额头的汗,笑道:“哎哟,您可別叫我师傅,我就是个拉车的苦力,担不起。” 车夫两只大脚在地上蹬著,仿佛要把命踩进土里。 看那车夫后背很快洇出两片深色汗渍,像地图上的湖泊,又像两块洗不掉的耻辱。 “平时生意好吗?”林砚之问道。 车夫嗓音沙哑:“好啥呀?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嗐,连全家都没有,就我自个儿。” 他不敢想娶亲,不敢想成家。有了家,就得养活,养活不起,不如光棍一条。在这年月,贫穷是最好的绝育手术,不是人不想生,是命不让人活。 “电车越修越多,咱们这行,快成古董嘍。”他抹了把汗,语气里没有怨,只有认命,“坐电车,俩铜子儿能跑半城。坐我的车,起步就得五分。谁傻?” 科技在改变生活之前,会改变一部分上不了新船的旧人。 “那你一天能挣多少?” “看天吃饭唄。”车夫苦笑,“顺当了,七八角,倒霉了,三四角。可您算算车行抽一毛份子钱,自己嚼穀(吃饭)两毛,补鞋、药钱再掏一毛……剩不下几个子儿。要是一家老小指著我这张嘴,那真是睁眼就欠债。” 林砚之默然,他想起了一个人:他不抽菸,不喝酒,不赌钱,没嗜好,没朋友,除了拉车,什么也不会。他以为只要肯卖力气,就能买上自己的车,可命运偏偏不让他有车。 到了东交民巷口,车夫小心地停稳车,转身哈腰:“先生,到了。” 林砚之掏出两个当十铜元递过去。 “多了多了!该找您五个子儿!” “剩下的,是小费。” “哎哟!”车夫眼睛瞪圆,咧著嘴,又慌又喜,“这……这怎么使得!您是贵人,心善!” 车夫嘴里不停念叨:“祝您发財!升官!娶太太!” 看著林砚之走进六国大饭店,车夫寻思著,还得是喝过洋墨水的,心善大方,愿意多给点。这地方都是有钱的主,或者是洋人,车夫索性找了个凉快的地,看看有没有生意。 民国二年的六国饭店,坐落於东交民巷核心地段,是北平最豪华的涉外饭店,由英、法、美、德、日、俄六国商人合资兴建,专供各国使节、洋商、权贵往来落脚。 去年有一个轰动北平的案子就发生在这,武昌起义元勛张振武在饭店宴会上被袁、黎设计诱捕,以图谋不轨罪名杀害。 张振武可是武昌首义“三武”之一,因与黎爭夺军权及购械款纠纷矛盾激化。黎密电袁指控其“蛊惑军士、破坏共和”,袁隨即签发捕杀令,张、方二人於8月15日在饭店被捕,五小时內未经审判遭处决。 隨后孙先生进京,在与袁会晤时,主张“表彰张振武之功以为和解,免得小题大做,致误要政。”南北达成表面的和谐一致,张振武案不了了之。 只能说有些人政治敏感性不足,和袁比起来,黎、孙、黄三人还是太嫩了。袁代为行刑,使黎在政治上被迫彻底依附袁,从而在南方与北洋中央之间打入一个关键楔子。同时,开了一个清除政敌的坏头,如果去年没有张振武案,那么今年说不定也不会出现宋教仁案,宪政自此成为笑谈。 远远的,就听到服务员一口地道的京片儿:“这儿是你能来的地方吗?你说找人就找人啊?我还说我和皇上吃过饭喝过酒呢,你信?” “我有……我有证件。” 谁知道门童看都不看:“谁知道哪来的证件,偷的抢的?还是萝卜头自己刻的章?你真要是贵客,洋人早就派人出来接你了。” 一个穿著长衫的年轻人被门童呛得面红耳赤,想来不是一个习惯口舌之爭的人,愣在当场进退不得。 门童在饭店待久了,见惯了洋人和权贵,便瞧不上普通国人,说话行事,处处学著洋人的派头,却又只学了个皮毛。 林砚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典当了外套之后,哪怕只剩下一件白色长袖衬衫,倒也不显窘迫。 见又有人来,那名门童语气带著审视:“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林砚之用美式英语说道:“我来找我的美利坚商人朋友,有问题吗?” 门童在六国饭店做工,能听懂几句简单的英语。但林砚之说得很快,还有习惯性的吞音,门童只能磕磕巴巴蹦几个蹩脚单词。 听不懂也没事,门童姿態摆低了些,一脸討好,连忙侧身引路。 林砚之却停下脚步,走到刚才被拦在门外的长衫男子面前:“仁兄,你来找谁?” 长衫男子连忙拱手:“鄙人徐裴济,在外交部秘书处当差。奉顾秘书之命,前来协调组建留美同学会的事。” “林砚之,过来找人有些私事。” 从徐裴济的言语做派来看,他应该是前清遗留下来的人物,虽然不会外语,却依旧能在外交部任职。 顾秘书? 林砚之试探了一下:“徐兄说的,可是顾少川先生?” 徐裴济眼睛一亮:“正是!林兄认识?” “在美国留学时,久闻其名。” 顾维君,如今25岁,现任袁大总统的英文秘书。 巴黎和会失败拒籤条约的就是他,他说:那是我一生中最艰难的决定,我不知道拒签会给国家带来什么后果,但我知道如果签了字,我会愧对所有中国人。 “各位先生,中国不能失去山东,正如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一样!”便是出自此人之口,可谓是外交史上最精彩的演说之一。 那时的他不过才31岁。 见林砚之执意要將徐裴济带进去,门童一脸难受,又不敢打断。 “需要我带你们进去吗?”良久,门童才憋出一句话。 林砚之停下脚步,用中文说道:“不用了,我自己去找就好。对了,下次再看人下菜碟,先好好学学洋文。” 门童闻言,脸颊涨得通红,既尷尬又愤怒,却又不敢发作。 林砚之的英语说得那般流利,说不定真的认识洋商,若是得罪了,他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就没了。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著林砚之从容走进大厅。 跟在身后的徐裴济长长鬆了口气,连连拱手:“多谢林兄!若非你,我今日真要被这等小人欺辱,太丟人了。” 林砚之看了他一眼:“徐兄,毕竟在外交部任职,对外还是需要强势些,哪怕不会说外语,对待看门的也不用那么客气。” 徐裴济已经把自己放在弱势地位,小声道:“我……我会读会写的,就是……就是说出来磕磕绊绊。” 林砚之略一细问,顿时对他刮目相看。 徐裴济完全是自学,只靠上海流传过来的几本英文杂誌、报纸,硬生生两年啃出读写能力,没老师、没环境,全靠死磕。 这哪里是靠前清荫庇,分明是实打实的本事。 林砚之忍不住自嘲。 自己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中、大学苦练,再加上刷了一堆美剧,才练出一口流利口语。 眼前这位,仅凭几本旧书,就做到读写无碍,实在是狠人。 林砚之问起留美同学会的事,有了之前的帮助,徐裴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维君16岁时考入哥伦比亚大学,获得文学学士和政治学硕士两个学位,之后又获得了法学博士学位,当时哥大校长称他为这所大学有史以来最有才华的学生。 回国后,他观察到当时留美群体各自为政,活动局限於小型聚餐,缺乏广泛联繫,因此想要组建一个留美同学会,这一块肯定需要美利坚驻华公使的支持,於是他派人来对接,不知怎么,任务就落到了徐裴济头上。 此时,林砚之就能够感觉到外交部存在派系问题。西洋、东洋、美利坚,都有留学生,顾维君想要牵头组建留美同学会,交流可能只是表层目的,更重要的应该是形成派系,参与到政治当中。 那么其他派系肯定不会让他如愿,但碍於顾维君能够轻易接触大总统,表面上不敢,暗地里使绊子的胆子还是很大的,不然没办法解释徐裴济这个英语半吊子的年轻人会被派来。 顾秘书身居高位,不了解手底下的办事员,安排工作的人还不知道吗? 林砚之脑补了一场民国办公室政治,很快被徐裴济打断。 “林兄既然也是美利坚留学回来,不如一块吧?”徐裴济从怀兜取了块方巾擦汗,长衫里面的衣服都湿透了,“留美同学会非常需要林兄这般的人物。” 他刚才进门都被刁难,等会儿真要面对美利坚的联络人,自己一口哑巴英语,总不能全程手写交流吧? 正巧,眼前突然冒出来一位英语流利、气场十足的留美学生,徐裴济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第13章 汤,好喝吗? 一路畅通无阻,林砚之很快就带著徐裴济见到了联络人。 接待的小办事员面露难色:“公使正在参加美利坚商会举办的酒会,二位请稍候。” “来都来了,进去吃点?”林砚之提议道,旋即他看向办事员,“可以吗?” 办事员也没见过如此大胆的中国人,还没想出怎么答覆呢,就看到林砚之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 林砚之酒会没怎么参加过,学术会议是真没少参加。作为一个標准的学术蝗虫,在大佬云集、paper齐飞的场合,如何在激烈的竞爭中抢到茶歇,是一堂必修课。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要不好意思!首先心態要摆正,吃茶歇绝对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 要敢拼,敢抢,敢吃。很多学术会议导师是要交钱的,有的还挺贵!你多吃一口,就给导师多回本10块。 办事员有些著急,嘰里呱啦地说了一通。 徐裴济抬头看看,一直说自己听不懂啊听不懂,能不能说慢点,急得办事员瞬间红温。折腾了一会,徐裴济也不知道办事员到底在嘰嘰歪歪什么,再看林砚之已经进去,也就跟著进去了,只留下小办事员在外头跺脚。 大厅璀璨夺目,衣香鬢影交织,厅內到处都是西装革履的洋商、身著洋装的贵妇,还有各国使馆的官员,谈吐间夹杂著英、法、德等多种语言,场面还不小呢。 徐裴济哪里见过这阵仗,喃喃道:“这、这就是传说中的西式自助餐?果然和咱们的宴席不一样……” 他以前只是在杂誌上看过,这还是他人生第一次在现实中见著呢。北平本就不如魔都花样多,他这种外交部的小透明根本没机会参加。 “林兄……这、这可是美利坚商会的酒会,这样混进来,没事吧?” 林砚之瞥了一眼长桌上烤牛排、冷切肉、奶油蛋糕、蔬菜沙拉、浓稠浓汤,还有一排排摆放整齐的香檳和红酒,拍了拍他的肩膀:“徐兄放宽心,酒会的本质,就是免费蹭吃蹭喝,不吃白不吃。再说,有我在,没人敢赶咱们。” 这两天只能说是吃饱,肚子油水不足,林砚之想趁机补一补。 “別愣著了,拿盘子。”林砚之淡定拿起两个空餐盘,很快就堆得满满当当。 於是,这场高端洋派酒会上,出现了一幕格格不入的画面。 林砚之从容淡定,左手端盘、右手拿叉,沉稳地胡吃海塞。徐裴济则是又紧张又好奇,跟著林砚之的节奏,一口牛排一口浓汤,侷促地狼吞虎咽。 “waiter,帮我拿杯香檳。”林砚之找服务员要了杯喝的。 可惜了,没把背包里的快乐水带过来,和丰盛的餐食绝配。 服务员是个中国人,和之前的门童完全是两个態度,觉得能够进来酒会的都是大人物,服务很是殷勤。 两人正吃得尽兴,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嗤笑,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位穿著华丽蕾丝的外国女人,妆容精致,跟身边两位同样衣著光鲜的女伴窃窃私语,眼神落在林砚之和徐裴济身上。 “看看那两个中国人,”她带著傲慢的腔调,“穿著廉价的衣服,像饿鬼一样扑在餐檯上,真是粗鲁又野蛮。” 另一位贵妇附和著嗤笑:“这都什么时代,还穿著如此简陋的衣服,看著就像是乞丐,简直是对现代文明的讽刺。” 林砚之听到了,这绝对不是说自己。再看看徐裴济穿著的长衫,不过他毫无察觉,只顾著埋头乾饭。 忘了,他根本听不懂。 林砚之注意到这三个女人的口音並非英美腔,听著像是后学的,估计是其他使馆的家属吧。 两人毫无反应让妇人觉得自己被无视,没办法凸显自己的优越感,她摇曳生姿地走到林砚之面前,一字一顿地用英语问道:“like soup?(汤,好喝吗?)” 好傢伙,这是拿林砚之当成奴僕对待。 说完,她得意地扬起下巴,等著看他茫然无措、窘迫难堪的样子。 在她眼里,这些中国人,就算会说几句英语,面对她的嘲讽,根本不敢反驳。来华之前,她也就是个小贵族,仰仗祖上的荣光勉强维持派头,来华之后,有僕人,车夫,出门外在有一帮华人服侍,心气自然就高起来了。 逗弄一下,是她养出来的变態小爱好。 周围的洋人纷纷看了过来,等著看好戏,还有人偷偷拿出手帕,掩著嘴笑。 徐裴济吃得正香,注意到好多目光聚集过来:“林兄,出什么事了?我感觉不太对劲?” “你的感觉是对的。” 听不懂归听不懂,眼力见还是有的。 不远处,有位大人物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这两位华人是谁?” 秘书小声回復道:“公使先生,有可能是民国外交部的人,他们预约下午商谈留美同学会的事情,不知道怎么跑到酒会上来了。” “我这就让人把他们赶出去。” 芮恩施摆摆手:“中国人说,来者是客,既然是有正事过来,让他们吃完后去办公室等一下吧。” 见公使没有赶人的意思,秘书暗自舒了口气。 压抑的笑声越来越大,那位夫人更是一脸得意,嘴角的弧度扬得更高。 “也就只有野蛮的东方人,才会这般粗鄙无礼。也就是暴发户,才会邀请他们参加酒会。” 周遭脸色骤变。 这是美利坚商会主场,这位夫人身为客人,不仅嘲讽华人,还当眾贬低东道主,瞬间激起了在场美利坚人的不满。 人群中立刻站出一位身著浅蓝洋装的女士:“夫人,请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我们的商会酒会,你身为客人,无权嘲讽东道主,更不该隨意贬低他国宾客,这才是真正的不文明。” 夫人依旧嘴硬:“我是法兰西人,正统欧洲文明传承者,自然有资格评判何为文明、何为粗鄙,美利坚不过是新兴之地……” 时机到了。 得意,就会忘形。 如果这个法兰西妇人只是嘲笑林砚之一个人,那么列强环视下,他孤身一人不管如何反击只会显得更加窘迫,洋人只会把他当成一个小丑。 隨著法兰西妇人打击面扩大,將场上人数最多的美利坚人拖下水,哪怕不少美利坚人也瞧不起华人,也只能被迫站在一起,欧洲老贵族那边已经站不下了。 林砚之缓缓放下刀叉,身姿挺拔地站起身。 我要开始装逼了! 林砚之只是轻轻抬手,轻磕了一下掌心,喧闹的大厅,竟诡异般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年轻的中国人身上。 “o tempora, o mores!(啊,时代!啊,风气!)” 第一句,便是发音纯正、庄重肃穆,带著古罗马元老院演说般厚重韵律的拉丁文。 话音落下,全场譁然。 几个端著酒杯的欧洲外交官,脸上的轻蔑瞬间被震惊取代。 这等纯正的拉丁文,就算是在欧洲,也没多少上流人士能说得如此標准。 第14章 演讲,好听吗? 林砚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纯正牛津腔:“西方文明標榜平等与尊重,却用傲慢与偏见,看待每一个非西方民族。你们崇拜武力,认为枪炮可以征服一切,却忘了,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靠武力压迫,而是靠文明的包容与底蕴。” “难道犹太人没有眼睛?没有手?没有五感?今日诸位以衣冠取人,以肤色论文明,与四百年前的偏见何异?” 林砚之换成了法语:“le mieux est l』ennemi du bien.(完美是善的敌人。)你们標榜文明优越,却容不下一丝差异,这难道不是最大的野蛮?” 方才讥笑的三位夫人面面相覷,一脸茫然。 其中一人拽了拽身旁丈夫的袖子,小声问:“他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中国咒语?” 她丈夫低声解释:“第一句是古罗马名言,意思是啊,这是怎样的时代!啊,这是怎样的风气!感嘆世风日下……后面有犹太人没有眼睛出自是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le mieux est l』ennemi du bien出自伏尔泰诗作……” 可他的夫人学识浅薄,听完依旧一脸懵態,反而显得粗鄙无知。连在场的欧洲宾客都暗自皱眉,这是谁家的夫人,出门也不说看个几本书提升一下,实在是丟了贵族体面。 没文化,还算是文明吗? 林砚之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你將文明差异,归咎於人种优劣,这是最大的误解。文明,从来不是人种的区別,而是环境的造就。” “欧亚大陆先天占据两大地理优势:一是东西横贯、地貌开阔,同一气候带绵延万里,小麦、大麦、牛羊等驯化物种,能沿著纬度快速传播,无需適应极端气候变化;二是本土拥有最丰富的可驯化动植物资源,农业得以早熟发展。” “稳定的农业催生定居聚落,人口快速密集聚集;大规模群居生活,倒逼文字诞生、社会秩序成型、集权管理出现。长期与各类病菌共生,让欧亚人群练就了强大的群体抗性。生產力的持续提升,又推动金属冶炼、工具製造、战爭技术不断革新。长此以往,枪炮、钢铁、远洋航海能力应运而生,这便是欧洲文明看似领先的根源。” 《枪炮、病菌和钢铁》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美国作家贾雷德-戴德蒙的著作,林砚之阐述的就是他的观点。 他话锋一转,说起了其他大陆的短板:“反观美洲,大陆南北狭长、气候跨度极大,作物与牲畜难以传播;非洲被沙漠、雨林割裂,地形破碎阻碍文明交流;澳洲孤悬海外,彻底与主流文明隔绝。这些大陆並非原住民不够聪慧,而是大自然没有赐予他们农业起步、文明爆发的先天条件,这不是人种优劣,纯粹是地理的偶然红利。” 他选择这本书的目的不言而喻,別和一帮欧洲的老贵族扯什么文明、涵养、文化,直接找一个更新的角度,把桌子掀了:只不过是你们运气好,不是人多吊。 哪怕在现代社会,这本书的顛覆性都不言而喻,更別说1913年的民国,在场的欧洲人只觉得脑子要炸开了。 几位娇媚的妇人就比较幸运,无知使得她们泰然若之,只是觉得脑子痒痒的,好像是知识在生长。 枪炮、病菌和钢铁出现在1997年。那时美利坚已经是全球霸主,枪炮、病菌和钢铁的出现,像是世界首富在讲述自己的创业史,一切都显得轻易且顺其自然,天佑美利坚,活该它就是世界第一。 但是在1913年,要是有人告诉他们,你们就是天选。美利坚人都会自我怀疑,我这么牛逼,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也不怪他们不自信,面对横行了几百年的老牌欧洲列强,他们这帮资本新贵底蕴不足,更別提文化了。 当著人说人话,当著鬼说鬼话,来美利坚商会这混吃混喝,自然是得向著美利坚说话。 况且,美利坚人是真有钱。 “夫人,您说美利坚人是土匪、流氓、罪犯后代,在文明上就落后你们法兰西,恕我不能赞同。” 法兰西贵妇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察觉到周围的美利坚人怒目而视,不禁打了个冷颤。 “我没有……”法兰西贵妇焦急地想要辩解,“我只是说美利坚人是暴发户、粗鄙……我没说他们是土匪、流氓、罪犯后代……” 林砚之根本不想给她解释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把美利坚人拖下水:“whatever(无所谓),我没兴趣深究你到底说了什么。” “我想美利坚人並不会在意你的嘲讽,毕竟一个走下坡路的文明,並没有资格嘲笑一个走上坡路的文明。” “先生,我夫人固然有错在先,但这不是你嘲笑我们法兰西民族的理由!”法兰西男人忍无可忍,“哪怕只是我们运气好,客观上我们的文明依旧领先。” 林砚之都想要笑了,法兰西现在只有一个男人,那就是拿破崙。另外一个男人戴高乐,目前才从军校毕业,尚未崭露头角。 美利坚驻华公使芮恩施听到这话,眉头一蹙:“愚蠢的高卢人,金融巨人、工业矮子,真不知道有什么底气。” 法兰西的虚弱显而易见,也就他们自己活在梦里。能够拿得出手的只有文化和对外输出的资本,国內却是人口停滯、工业滯后,军队庞大但是到处打败仗。 一旁的秘书小声道:“公使先生,要不要投诉到法兰西使馆?” 芮恩施对外交辞令的虚偽感觉到疲惫枯燥:“算了,投诉了又怎么样,那几个国家的公使只是嘴上不说,心里面还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且听听这个中国人到底怎么答覆吧。” 林砚之还怕成了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见有人送上门,求之不得:“把自詡高贵的你们,扔到原始美洲的环境里,没有耕畜、缺乏粮种,水土不服、疾病横行,你们绝不会发展出如今的文明体系。反之,把美洲原住民置於欧洲的地理条件下,他们同样能进化出钢铁与机械。” “美洲大陆的先民虽受制於早期可驯化物种匱乏、地理格局的局限,未能早早催熟工业文明,但这片土地拥有广袤无垠的沃土、贯通南北的水运脉络、丰富的矿產与物產,是天赐的文明沃土。这便是为何,新兴的美利坚能在短短百年间崛起,不是侥倖,由欧亚大陆独特的地理和生物稟赋所孕育出的全部优势,同时又在一个资源丰富、阻力极小的新舞台上將其发挥到了极致。” 林砚之轻轻一顿:“所以,旧大陆的领先,是地理偶然的结果,绝非人种优越的证明。新大陆的崛起,更是环境与时代造就的必然。” 大厅里鸦雀无声,只剩林砚之的声音,从容不迫,掷地有声。 几位美利坚商人,微微頷首,眼中露出了讚许的目光。 演讲结束,林砚之经过那位法兰西夫人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 看著她慌乱躲闪的眼神,林砚之轻声问道:“like speech?(好听演讲吗?)” 夫人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著,张了张嘴,却一个词也憋不出来。她再也维持不住体面,狼狈跑路。 回到座位,林砚之拿起桌上的一杯波尔多红酒,仰头一饮而尽。 徐裴济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林兄!太厉害了!太解气了!你刚才那段演讲,简直把那些洋人说得哑口无言!我这辈子,第一次见洋人这么狼狈!” “你听懂了?” 徐裴济摇摇头:“但是我看得懂洋人脸上的表情,你到底说什么了?” 林砚之吃饱喝足,擦了擦嘴角:“没什么,不过是告诉他们,尊重是相互的。他们既然敢嘲讽我们,就要有被反击的准备。” 有美利坚商人主动走过来,举杯示意:“先生,您的演讲太精彩了,令人敬佩。” “应该是美利坚人的奋斗值得肯定。” 过来蹭吃蹭喝的,林砚之不介意说两句好话。没想到一句简单的奉承,就把商人整得一脸激动。 越缺什么,就越嚮往什么。 欧洲的传统精英阶层普遍不接纳这些美利坚新贵,將其视为缺乏文化底蕴的流氓暴发户,根本就是狗肉上不了大席。 美利坚渴望认可,全世界跑的商人更渴望认可。所以哪怕是落魄的欧洲贵族家庭,他们也愿意花费不菲贏取对方的女儿,只为了能够在血脉上高贵一些。 最为经典的故事,那肯定就是铁达尼號。 接下来没人打搅林砚之乾饭,旧大陆的贵族们感觉到被挑衅,但一时之间找不到足够的论据论点来反驳,准备不充分只会在眾人面前丟人现眼。 至於美利坚商会,那就更不会了,解气啊,解气,多少年没那么解气过了。 这就是美利坚开的店,你还不明白,不差钱。 酒会渐散,宾客陆续离场。 公使秘书快步而至:“林先生,徐先生,请二位移步一敘。” 第15章 God bless America 两人隨秘书穿过迴廊,步入一间雅致会客室,美利坚驻华公使芮恩施亲自接见。 如果不是林砚之惊艷四座的演讲,像是这样的小事和他们的身份,大概只能见到一名低级办事员。 秘书引介道:“这位是美利坚合眾国驻华全权公使,保罗·芮恩施先生。” “这位是美昌洋行东主罗伯特·道格拉斯先生,北平美商领袖,这位是道格拉斯小姐,艾尔薇。” 美昌洋行主营航运与贸易,规模远不及魔都的顶尖大洋行,可在北平地界,已是美利坚商会中体量最大的一家,这也是此次涉外酒会由道格拉斯全权操办的缘由。 林砚之一一打过招呼,没等他说点什么,艾尔薇先开口,蓝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林先生,可算有机会和您说话,要不是父亲拦著,刚才酒会的时候我就想过来的。” 林砚之对她印象不错,刚才站出来驳斥法国夫人的就是她:“多谢艾尔薇小姐,若不是您方才仗义执言,我想那位法兰西妇人还会得寸进尺。” 艾尔薇撇了撇嘴:“別提那个阿尔贝夫人,她总拿法兰西贵族的架子压人,其实她家族在法兰西早就落魄,不得已才来的中国。” 正如鲁迅先生文章中所写的破落户,“祖遗的正在少下去的钱”,“向积极方面走,是恶少;向消极方面走,是瘪三。”毫无疑问,这种人在国內当够了瘪三,跑到外国就当起了恶少。 林砚之轻笑未语,转而看向芮恩施:“芮恩施公使、道格拉斯先生,酒会的时候是我冒昧了,还望海涵。” 严格来说,没有得到主家同意就发表一番言论,是有些不礼貌的。 芮恩施摆摆手:“林先生这番话,实在是给酒会添色不少,我对你的观点非常赞同。” “公使先生过誉,不过是些许浅见罢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旁的秘书適时插话:“公使来华前,曾任威斯康星大学政治学教授,是首屈一指的东方问题权威。” 林砚之的目光在秘书身上停留了一会,怪不得领导喜欢配个贴心秘书呢,插话得恰到好处。 学术出身,林砚之微微坐直。 纯理性的政治动物是最难打交道的,做什么说什么都会权衡利弊。而长期处在学校,相对来说好忽悠……不是……好交流。 “公使先生,今日我们前来,其实是有事相求。外交部的顾维君先生有意牵头成立留美同学会,希望能够得到公使先生的支持。” “顾先生年轻有为,学识渊博,此前我们有过数次交谈,他对中美交流的见解十分独到,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成立留美同学会,既能联结在美华人学子,又能促进中美民间往来,这是大好事,我自然会鼎力支持。只是林先生,这同学会的筹备,想必困难重重吧?” “公使先生慧眼,一来是缺乏官方认可,二来是机构运转需要经费,场地、人员、日常开销,处处都要花钱,这也是我们此行的难处。”林砚之之前询问过徐裴济,顾秘书的意思是过来谈谈口风,方便之后接触。 不过对方都开口了,不如一步到位,省得徐裴济在中间夹著当个传话筒。 一旁的罗伯特爽快道:“林先生不必忧心,钱的事好商量。我美昌洋行虽不算大,但也愿意尽一份力,为留美同学会提供基础经济支持。” “感谢道格拉斯先生的支持。” 林砚之把公使和罗伯特的意见翻译给徐裴济,他总算是放鬆下来,一个劲地“thank you”,就是口音总有一股咖喱味。 具体事项的对接,芮恩施和罗伯特不会操心,手底下那么多人呢,自然会有牛马互相扯皮。 芮恩施的注意力再次回到文明论述上:“林先生,言归正传。” 好哇,留美同学会的事情反倒是成为了插曲。 “酒会上您说,文明的差异源於地理环境,而非种族优劣,这种观点彻底顛覆了西方盛行的文明中心论,这是怎么论证的?” 从演讲来说,林砚之的观点惊世骇俗,但芮恩施是学术出身,他需要验证一下这一套理论到底能不能够站得住脚。 枪炮、病菌与钢铁的核心观点,並非什么惊世骇俗的创见,甚至乍听之下略显平实,之所以备受推崇,价值就是环环相扣、极具说服力的因果演绎。 全书每一个观点都依託海量数据、实地例证支撑,只讲可观测、可证实的事实,摒弃虚无縹緲的形而上思辨,绝非市面上滥竽充数的通俗读物可比。 “诸位,幸福的家庭都是幸福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这句话大家听过吗?”林砚之提出一个问题。 艾尔薇很雀跃:“我知道,这是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 “对,没错。”林砚之给了她一个认可的眼神,“婚姻幸福必须在许多不同方面都是成功的:两性的吸引、对金钱的共识、对孩子的管教、宗教信仰等等。只要有一个方面出了问题,就可以毁掉婚姻,即使其他必要的幸福因素一个不少。” “这个原则推而广之,可以用来了解婚姻以外的生活的其他许多方面。可驯化的动物都是可以驯化的,不可驯化的动物各有各的不可驯化之处。” 林砚之没直接给一个结论,非按別人的头强迫对方认可自己的观点。而是展现思维和推导过程,问题式演进的推演方式本来就是符合思维习惯的林砚之只是告诉大家,欧洲为什么有文明,而这些条件在美利坚更优秀,结论就不言而喻了。 艾尔薇好奇道:“那……美洲原住民为何没能驯化动物?我看动物园里有美洲驼啊!” “问得好!”林砚之耐心解答,“可驯化的动物,必须满足六条:温顺、食性广、繁殖快、不惊群、领地意识弱、能圈养。全球4000多种哺乳动物,仅14种达標,且全在欧亚大陆。” 他顺势举例佐证:“非洲斑马看似像马,实则暴烈难驯。美洲驼只能驮物,不能拉车。这不是美洲人不够努力,是大自然没给他们合適的零件……” 罗伯特听得入神:“所以……文明差异,本质是生態差异?” “正是如此。欧洲人征服美洲,靠的不是勇气或智慧,而是枪炮、病菌与钢铁,而这三样,全来自农业社会的长期积累。” 艾尔薇有些失落:“那岂不是上帝对欧洲太偏心了。” 林砚之摇摇头:“那是过去。” “整个世界是客观存在的物质世界,世界的真正统一性在於它的物质性。拥有广袤肥沃的土地、丰富的矿產、多样的生態和未被过度开发的自然资源。这些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物质性前提。” “意识对物质具有能动作用,人的意识不仅能反映事物的外部现象,而且能够把握事物的本质和规律,世界上只有尚未认识之物,而没有不可以认识之物。意识对物质具有反作用,正確的意识,能够促进客观事物的发展。” “美利坚人没有被动地接受环境,而是主动规划並且改造自然,在新大陆的空白画布上,结合启蒙理性、实用主义与边疆精神,创造出一种更具流动性、创新性和扩张性的社会模式。“ 罗伯特热血沸腾:“从艰苦卓绝的独立战爭,到西进运动中的领土扩张;从南北战爭中的国家分裂与重聚,到工业革命带来的经济腾飞。美利坚確实只是一个建国一百多年的新国家,但短短一百多年也是波澜壮阔。” 林砚之保持微笑,心里面忍不住嘀咕。 是,是,你们是波澜壮阔了,原住民的头皮也不翼而飞。 艾尔薇激动地捏紧了拳头:“林先生,你讲得太好了,我都不知道美利坚如此优秀。” 林砚之笑著说道:“艾尔薇小姐,所以,上帝从不是偏爱欧洲,god bless america(上帝保佑美利坚)。” 芮恩施听到这段话,立刻意识到林砚之的思想內核並非英美经验主义传统,而是带有鲜明的德意志哲学色彩,世界的统一性在於它的物质性,这接近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立场;意识能把握本质和规律源自黑格尔理性把握实在的理念…… 如果非要寻找一个贴切的理论,倒是像美利坚国內才兴起的一种思想,不过只是在移民社群、部分工会流行,尚未广泛融入主流政治。 芮恩施鼓起掌来:“林先生不仅在生物学和政治学方面有所研究,对哲学也是如此了解。” “这是一场精彩的学术论证,逻辑严密、有据可依。你的观点彻底征服了我,这已经跳出了西方中心的狭隘视角,站在了全人类的高度思考问题。 是吗?我这么厉害? 林砚之只是背诵了一下高中政治理论,非常標准的世界观+方法论分析法,考试绝对能够拿高分。 第16章 我去年买了块表 《枪炮、病菌与钢铁》有没有逻辑漏洞? 有。 但问题的答案重要吗? 重要,也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谁有权提出问题——即“议题设置”的能力。 芮恩施学术出身,如果给他点时间,他自然能够找得到林砚之观点的瑕疵,毕竟政治经济领域的研究不是科学实验,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是容得下討论和爭议的。 最简单的议题设置是提问题,达到重设议题效果。 为什么我们要论证美利坚文明是文明的? 按照林砚之的理论,我就是说你们欧洲的贵族文明就是一坨翔,完全就是运气好,和人种没关係。 议题设置后,不再告诉你怎么想,而是让你没空想。比如挑起二元对立,男女,父母子女,地域,贫富……你要求受眾保持理智,这本身就很难。大眾不是变蠢了,而是被剥夺了思考复杂性的时间和空间。 如果要爭论,就陷入了自证的陷阱。 如果按照林砚之的逻辑,欧洲贵族文明的所谓优越,不过是地理与生態馈赠的偶然结果,与人种、道德或神意毫无关係。 这一问,不是否定,而是解构西方中心论的神圣性。 芮恩施目光灼灼:“林先生,我希望你能够完整地將这套理论写下来,它不仅有学术价值,更有现实意义。” “没问题。”林砚之应了下来,“不过为了保证论据可信性,可能需要大量的资料,不知道公使先生威斯康星大学的教职,是否尚在?能否帮我提供一些必要的资。” 芮恩施一怔,旋即就明白了过来。学术出身,又深諳政治,一下就看出了林砚之的深意。 借查阅资料之名,实为建立长期联繫。 芮恩施乐见其成,合作是建立在互相需要基础上。 他坚信《枪炮、病菌和钢铁》这套理论有足够的市场,美利坚需要的是能够提升国际地位,能替美国在世界文明敘事中正名的声音。 而林砚之,恰好带来了那套足以撼动旧秩序的新话语,那么一些帮助不过是举手之劳。 “只要是市面上有的,我都能联繫学校提供。”芮恩施笑著问道,“除此之外,还有其它需求吗?” 林砚之坦诚相告:“不瞒公使先生,我因家中变故,早年中断了学业,一直心存遗憾,不知公使先生是否愿意收下我这个学生?” “好学之心难能可贵!你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见识与格局,做我的学生绰绰有余,我自然愿意!我想,这本书完全可以作为你的毕业论文。” 交换,就是那么直白。 一旁艾尔薇眨眨眼:“那林先生就是我学弟啦!” 能够搭上芮恩施的关係,林砚之在北平多了一重身份,也多了一道护身符。 芮恩施转头看向道格拉斯:“罗伯特,林先生这本书在美国出版,绝非单纯的商业生意,更是为美国爭回文明话语权、打破欧洲舆论垄断的大事,务必动用全部资源,全力推进。” 美利坚需要贏学,不管是对人民还是政治需要。老黄毛就喜欢说:虽然人民恳求我不要再贏了,但是我还是要继续贏下去!” 罗伯特满口答应:“公使放心,出版事宜全包在我身上,我亲自对接。” “今日与道格拉斯先生一见如故,往后书稿出版诸事,还要仰仗先生鼎力相助。我去年买了块表,工艺精湛、款式雅致,恰好赠予艾尔薇小姐,聊表谢意。” 说罢林砚之从怀中取出一块精致机械錶,递到艾尔薇面前。既然大事都谈好了,不妨解决一下他个人的一点点小需求。 “林先生太客气了,出书本来就是双贏的事,不能让你破费。”罗伯特.道格拉斯扫了一眼手錶,精钢外壳和镶嵌的钻石太耀眼,一看就是价格不菲。 林砚之坚持道:“您別这么说,以后咱们是合作伙伴,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两人推让了几句,罗伯特拗不过他,又不想白收重礼,当即说道:“这表我买下来。” 不得不说,美利坚是真土豪,道格拉斯足足给了500刀。 1913年美元兑银圆常年稳定在2-3块的比价,这五百美元,足足折合一千五百块大洋,足够他在北平购置小院、衣食无忧地躺平大半年。 这不过是拼夕夕五百块入手的平价机械錶,竟换到了1913年的五百美刀,堪称跨时代血赚。 这高价里大半都是衝著《枪炮、病菌与钢铁》这本书的价值,书稿必须抓紧赶工,及时交稿才能稳住这份合作与信任。 离开的时候,艾尔薇非要送。 “林先生,按照中国的说法,我父亲和你平辈相交,你又成为了公使的学生,按照入门时间,你是我学弟,以后我该称呼你什么呢?”艾尔薇问道。 “砚之。” 得知了林砚之的真名,艾尔薇得意地捏了捏拳头。 ----------------- 离开六国饭店,徐裴济抖擞了下精神。 路过门童的时候,腿也不疼了,腰也不弯了,整个人神气了不少。 嘿,商会会长女儿送我们出来的,小样,见识到了吗? 可是没走两步,徐裴济情绪就低落了下来:“林先生,上帝保佑美利坚,有什么保佑我们吗?” “没有,没有神会保佑一个民族。只有人,能救自己。” 徐裴济嘆了口气:“如今列强环伺,我中华出路何在?” “你知道文艺復兴前的欧洲吗?”林砚之问道。 “略知一二,但远不及先生通达。” “欧洲的中世纪,有一个天文学家叫哥白尼,因为宣扬日心说被活活烧死。教会为了敛財,发明了赎罪券,许多基督徒怕自己死时仍有罪孽,购买大量赎罪券,让自己免入炼狱,或者把已经入炼狱的亲人赎出来。为了买赎罪券,许多人家甚至不惜全家挨饿,教会的口號就是金银入库,魂灵起舞……” 徐裴济倒吸一口冷气:“真的假的?” “这都不算什么。” “这还不算什么?” “还有一个横行了四百多年的黑死病,也就是我们说的鼠疫,只是在1347-1353年就造成了2500万人死亡,相当於当时欧洲人口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徐裴济感觉自己脑袋一片空白。 他对国外的了解,只来自魔都流传过来的英文报刊杂誌,能够看到的只有强盛和扩张,他没想到这些列强还有如此多的黑歷史。 “欧洲的文艺復兴至今,以起始时间算,不过500多年,以结束时间算,不过300年出头。”林砚之看著丧失思考能力的徐裴济,“若是从英吉利开始第一次工业革命算起,至今不过150年。” “裴济,你觉得我们需要多久能够找得到国家的出路?” 徐裴济听著动輒横跨上百年的歷史,整个人都麻了,他张了张嘴,许久后像是个泄气的皮球:“可能……或许……上百年。” 林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许,只需要30多年,我们就能找到自己的路。也许用不了100年,就能赶英超法……” “英吉利和法兰西吗?”徐裴济难以置信。 印象里,好像是05、06年超越他们的,確实不到100年。这既是中国的努力,也是小不列顛快没北爱尔兰联合不起来王国、无法在投降前占领巴黎的法兰西自己爱跳水。 徐裴济觉得林砚之在做白日梦:“这可是两大列强,他们枪炮……” “別总是向上看,看看下面的人民。” 林砚之低声道: “一个民族总有些东西是不能褻瀆的。 天破了,自己炼石来补;洪水来了,不问先知,自己挖河渠疏通;疾病流行,不求神跡,自己试药自己治; 在东海淹死了就把东海填平,被太阳暴晒的就把太阳射下来; 谁愿意做拣选的石子就让他去吧,谁愿意做俯伏的羔羊也让他去吧; 谁愿意跪天子跪权臣就让他去吧,谁想不问苍生问鬼神也让他去吧; 斧头劈开的天地之间,到处都是不愿做奴隶的人。” 第17章 魔幻的民国 “咱老百姓今儿真啊么真高兴, 咱老百姓高兴高兴, 咱老百姓今儿真啊么真高兴, 大年三十讲的是辞旧迎新, 团圆饭啊七七八八围了一火锅……” 小曲儿唱著唱著,林砚之的情绪低落了起来。 手錶的500美刀是一次性买卖,精武英雄后续的连载可以说是细水长流。 按理来说,有存款、有长期收入的林砚之已经脱离了民国斩杀线,可偏偏林砚之並没有高兴很久。 作为非典型穿越,林砚之可不是启点孤儿院出身,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身体硬朗,严父慈母,还有超级可爱的妹妹。 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林砚之有些想家了。自己干了那么牛笔的事情,却没办法和家人分享,憋得有点难受。 妹妹可好玩了,她上幼儿园的时候,林砚之已经大学,处於绝对的抽象期。 去接她放学,说好数到三就抱她,然后一二一二一二跑回家。 比如分蛋糕,问她要四分之一还是五分之一,並贴心地提醒她五比四大。导致她现在数学成绩虽然很好,但看见分数就烦。 幸好幸好父母赶在二胎末尾,生下了这个小丫头。 不然,他一声不响地消失,四位祖辈和父母的日子该有多难熬,妹妹还会不会发语音“中登,给钱”。 有了钱,林砚之顺路去把外套赎回来,北平昼夜温差大,少件合身的衣服终究还是有些不方便。 除此之外,林砚之还想要再添点比较符合时代的衣服。 此时北平约有成衣铺五六百户,但绝大多数主营中式长袍、马褂等传统服饰,西式服装裁缝铺极少。 池泽匯的《北平市工商业概况》就聊过:凡掛“成衣”二字招牌者,皆承做中式衣服,多为河北人所开设……约有工人万余人。其掛中西成衣招牌者,即由旧式略加改进,约有工人数千。若掛“上海分號”四字招牌者,专承做男女时式衣服,即苏杭帮工人,约有千余人。 棉布长衫是黄包车夫、店员的標配,成衣价格大约是2-3块大洋,鲁迅先生在1912年日记就写过“赴劝业场购青灰棉布一匹,银1元4角“,自己扯布缝製,价钱还要更低。 身份地位稍高一些的,则穿绸缎长衫,起步就得10块大洋,多是教师、政府职员才能够买得起,要是选用暗纹提花绸,价格则需要翻倍,20块起步,还得搭配瑞士怀表、德国皮鞋整套行头。 林砚之对长衫材质没什么要求,只拣合身舒適的买了两套长衫,两双魔都產的皮鞋和相应的內搭,花费了50块大洋。 而想要西服,就得去王府井。 由於毗邻东交民巷使馆、西交民巷银行区,王府井周边富户集中,且外交使节、在京侨民匯聚,能够做西服的裁缝铺,几乎都集中在这。 民国小报是这么描写此地的:“在这里好像是不分春夏秋冬似的,摩登的密斯们已经都穿上了隱露肌肤的夏衣,老太太却还穿著扎脚的棉裤……商店是一家连接著一家……卖的东西,都是最时髦的衣料,高等化妆品,就是日用杂货也都是极考究的……” 林砚之注意到不少店铺都安装了电灯,门口的招牌有一种魔幻感觉:美利坚鱼肝油、德意志维他命、头痛圣药虎標头痛粉、鯨鱼羊毛线、西门子电器…… 这些犹如一种幻象,它们总是出现在报纸杂誌上,却从来没有出现在普通人的生活当中,在这个城市里面,更多的人还在贫困边缘挣扎。 根据京师警察厅的调查报告,大约有12%的城市人口为赤贫,一文不名、没有任何生存手段的人;大约10%的城市人口为贫穷,除非接受赠送和救济、否则收入不足以维持最低生活。 也就是说,这个作为民国首都、北方政治文化中心的城市,有四分之一的人口处於斩杀线之下。 这还是官方数据,懂的都懂,不懂的说了也不懂。 在王府井,想要买西装,能够选择的不多,一共就那么五六家,好在这些店主订阅西方的时装杂誌,学习服装样式,卖的服装、配饰比较时髦。 一般西装裁缝铺的成衣价格50-100块,如果是洋人裁缝的高级定製款,就需要200块往上,能够支付外幣的话可以有一点折扣。 林砚之两套西服穿搭又花了50美刀,只能是感慨钱真不经花。 北平一个纺织厂女工,技工级別,一个月就8块大洋。像是李东明这样的巡警,只算政府发放的工资是6块大洋。拉黄包车的车夫一天能够剩下一毛,十天能够攒下来1块大洋都算是行情好的。 一件最低级的棉布长衫,女工需要一周,巡警需要半个月,黄包车需要一个月。与此同时,小学教师月薪三十到四十块大洋属於常见水平,像是鲁迅先生后来去北大兼职讲课,月薪能够达到250块的恐怖数字。 这是文人的好时代,却是百姓的噩梦时代。 只能说,魔幻的不止是民国的魔都,而是整个民国都很魔幻。 路过一家法兰西点心铺,有一种“le biscuit roulet”点心。为纪念始於1891年的巴黎-布雷斯特-巴黎自行车赛,糕点师製作了这款形状如同自行车轮胎的点心,两层泡芙之间夹满奶油,再缀以乾果,因此得名为“车轮泡芙”。 林砚之对这个印象深刻,主要是鲁迅先生觉得名字洋气,专程跑来到店里买了一个,回家拆开一看,居然就是个普通煎蛋卷,为此还专门在日记里面吐槽了一番。 林砚之怀疑,可能是那个店铺忽悠人了,正经的车轮泡芙还是挺好吃的,想著钱夏家里面有小孩,难得来一趟王府井,也就买了两个。 他出门的时候,没注意到点心铺有一对法兰西夫妻神情紧张,他们没想到林砚之会出现在这。 在酒会都足够丟人吃瘪了,这怎么还追著杀吗? 中国人,不是喜欢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嘛。 “阿尔贝先生、夫人,你们是不舒服吗?”店主注意到这两人神情异常。 “没事,我们没事。”阿尔贝先生缓了口气。 “你害怕什么?人都离开了!还是不是个男人?” 眾所周知,法兰西没什么男人。 “你怎么说我呢?不是你拉著我躲角落里面的嘛!” “实在是太丟人!”阿尔贝夫人咬牙切齿,“绝对不能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第18章 互相吹捧 路上有两辆黄包车,一辆车坐著人,一辆车堆著物品。 刚回到胡同口,一眼就看到门口等著的崔季同,旁边还有一个身形清瘦、穿著长衫的年轻人。 “林先生,可把你盼回来了。”崔季同上前,侧身引荐道,“这位是《群强报》的东家,陆净熙先生。” 长衫男子拱手一笑:“林先生,叫我瘦郎就成,甭客气。” 崔季同和陆净熙帮著把东西搬进去,陆净熙环顾一圈,落座开门见山:“林先生大才,《精武英雄》一刊载,北平城的老少爷们全疯魔了,街头巷尾全是议论的,这势头,太猛了!” 有的作品,需要平台用流量捧,而好的作品,则是反哺平台。比如金庸就是通过在《明报》上连载武侠小说,吸引粉丝购买,才能让《明报》脱颖而出。 陆瘦郎在报业工作多年,能够带动报纸销量的作品、作家见了不少,但是仅仅凭藉第一章节,就能让报纸销量大涨了一层,只有魔都的几位赫赫有名的大家才能够做到。 林砚之对他们两人的到来並不惊讶,就像是网站会和作家签订长约、白金、金番合同,连捆绑作者都不懂,还搞什么平台呢。 “陆老板过誉了,还是《群强报》受眾广、根基深。”林砚之不反对独家连载,至少是目前,自己还需要群强报这个平台,这种合作是双贏的。 陆净熙感觉出来对方话外之音:“咱也不绕弯子,今儿来两件事:一是把稿酬敲定,千字五元,您看使得?二来约定一下交稿时间,大概多少天能够出一章。” 前面就是寒暄,该聊生意还是得聊生意。毕竟是通俗小说,故事讲得再爽,也没有那么多深刻的意义,不需要过多笔墨去討论。 生意人的眼光比较毒辣,看到林砚之买的衣服价格不菲,想来这般出手阔绰的人物,一般价格是很难打动,陆净熙乾脆直接给千字5块,已然是北平报业的天花板,放在魔都能够匹敌的作家也不多。 至於交稿,主要是在创作节奏和报纸刊载之间寻求一个平衡,不能因为林砚之写不出来,报纸就开天窗。 林砚之闻言,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厚厚的稿件,推到二人面前:“目前我已经写了过半,更新进度可以看贵报的实际需求。” “日更?”陆净熙试探道。 “没问题,剩下的我估计一周內写出来。”其实不需要那么久,抄不用动脑,魔改耗费点精力,林砚之已经给自己预留下了足够的时间。 日更,还是5000字的大章,陆净熙感觉见到了大神。 你不修行,见我如井中蛙观天上月。你若修行,见我如一粒蚍蜉见青天。 陆净熙自己也写短篇评论,深知文字创作的难处,小部分时间能写得流畅,可大部分时候一两天搜肠刮肚也写不出几句。 从生意人角度来说,陆净熙肯定是希望林砚之是个驴拉磨不知疲倦,但同样是一个作家,他怕赶工毁了质量:“其实……不用那么赶,维持第一章节的质量就可以。” 林砚之不置可否:“陆老板手里的稿件就是这几天赶工出来的,您过目便知质量。” 日更五千?瞧不起谁呢? 某些码字怪日更都是以万为单位,要不是他偷点懒,一天都能写出来。 崔季同不管生意上的事情,他和陆净熙本就是关係好到穿一条裤子,表现得比较隨意,拿过稿件就看了起来。 拿过来吧,你。 崔季同脑子里面就惦记著霍元甲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们两个接著聊,別打扰我查找真相。 崔季同看得很快,读到廷恩和上门踢馆的倪师傅对战,嘖嘖称奇:“砚之兄,你这笔力又精进了!霍廷恩写得有风骨,世家子弟的气度全出来了。” 陆净熙也心里头痒痒,寻思著霍元甲一代大家遭阴谋害死,少馆主廷恩颇有能力,留学弟子陈真战力超群,这未来走向是兄弟鬩墙,还是一致对外? “这廷恩身负家学传承,陈真则是从东洋归来,陆先生这么安排,是否在暗示如今的南北局势?”陆净熙有些谨慎地问道。 暗示?暗示什么? 写个爽文而已,何必联繫现实呢?真要是暗示南北局势?陈真这个南方暴打东洋人吗? 林砚之摇了摇头:“陆老板,你多想了。” “就前清那副样子,它也配?” 钥匙,三块钱一把,十块钱三把,它配几把? 陆净熙哈哈一笑:“砚之兄也是个妙人。” 趁著崔季同看稿的功夫,陆净熙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英资银行票据,上面是大洋500块。 “砚之兄刚回国,开销地方多,这是预付稿酬,后续连载完,差额我再如数补上。” 这等於是把交付的前两章节,也按照千字5块提价了。 手錶卖了之后,林砚之已经宽裕多了,但谁嫌弃钱多呢? 何况又不是天上掉馅饼,说到底就是预付款,等於说精武英雄完结前,自己就和群强报捆绑一起了。 如今山西票號落寞,辛亥之后,最大的打击就是朝廷兑匯没了,借给前朝廷和官员的700多万两白银就成为了坏帐死帐,更难受的就是几个票號重镇,都成为了战乱的重灾区。 1913年,12家头部票號向北洋政府报送损失,光是北平、汉口等8座城市,就被抢了135万两白银和几十万两的財物,过去昌盛一时的票號,倒闭的倒闭,跑路的跑路,连锁恐慌之下,民眾对票號彻底没了信心。 正因如此,陆净熙给的就是洋人银行的票据,財產存里面,至少不用担心大英帝国突然就没了。 而且,洋人的银行在兑换大洋的时候相对比较公道,像是现实的军阀割据,货幣市场也是一样的场面。前清的龙洋、墨西哥的鹰洋、东洋岛国的龙洋、各省自铸的劣质银铜幣,甚至原始的银两,同时在市面流通。成色、重量千差万別,交易时需反覆验看、折算,效率极低,稍不留神就容易被以次充好。 眼瞅崔季同短时间看不完,林砚之又把王兴福喊了起来,知道又要买肉买酒,王兴福嘴角忍不住扬起。 又有钱赚了! 听到动静,钱夏也摸了过来,互相介绍了一番,就坐下来等酒菜。 “秉雄他人呢?从王府井给他们带的法兰西甜点。” 钱夏看著车轮泡芙很新奇:“砚之太客气了,出门一趟还惦记著他。不过秉雄那么小,这么好东西他吃的明白吗?不如我们……” 林砚之有些无语,这人就这脾性,想一出是一出,连小孩的东西都抢。 瞥见林砚之嫌弃的眼神,钱夏嘿嘿一笑:“给秉雄他们留一个尝尝就行,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甜的。” “给你吃了都浪费,回头喝多了全给吐出来。”林砚之毫不留情地揭露。 有钱夏插科打諢的,场面立刻就熟络起来。 一听《精武英雄》是林砚之所作,钱夏满脸惊讶:“敢情砚之兄还会写小说?今儿我去教育部拜见故交,就听到办公室职员在討论这篇文。” 陆净熙在一旁说道:“正是砚之写的,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后续稿件,这要是开了天窗,北平城不知道多少人得朝我们报社砸臭鸡蛋呢。” 林砚之似乎有点习惯了民国文人的互相吹捧:“还是贵报慧眼识珠,我之前也跑了其它报社,都没有什么兴趣。” 第19章 真什么活都敢接 考虑到陆净熙和崔季同这两个北平当地人,老王头这次买的是京烧。 钱夏本就是自来熟,酒下肚话更多了,得知陆净熙是保守中的立宪派,政治光谱上和自己类似,立马引以知己。 他属於又菜又爱玩的类型,没两杯就上头了。 ”你们是没见过砚之兄设计的明制汉服!那交领、那披风,形制正、样式雅,穿上身那叫一个风骨,比现下的洋装、满服好看百倍!”钱夏根本藏不住话,什么都朝外说。 陆净熙听得好奇:“哦?砚之兄还有这本事?汉服乃华夏衣冠,若是真能復原,那可是大好事!” 钱夏兴冲冲提议:“依我看,等《精武英雄》连载完结,直接出单行本!趁著这股热乎劲,把汉服插图印进去,一边卖书,一边宣扬华夏衣冠,两全其美!” 陆净熙眼睛一亮,借著小说热度出单行本,既能大赚一笔,又能蹭復古舆情,稳赚不赔。 两人越聊越投机,压根忘了问问林砚之的意见。 幸好陆净熙还记得自己生意人的身份,就徵求林砚之稿费问题。 “我没意见,陆老板看著给就成。”林砚之对行情不太了解,决定看看陆净熙的开价。 陆净熙解释了一下,北洋目前还没有著作权法,如今南北焦灼,火药味越来越重,根本没人想到这块,稿费制度沿用宣统三年著作权律,有5章55条。 其实早在1901年3月东亚益智译书局在魔都《同文沪报》上刊登gg,提出“译出之书……当酌送润笔之资或提每部售价二成相酬”。这售价二成意思就是版税20%。 而更早一些,上海申报馆在1878年3月刊登“搜书”启事,提出“以书申酬”和“出价购稿”,也就是买断版权的办法。 还是用鲁迅先生为例,1928年的时候,他介绍柔石的长篇小说《旧时代之死》由上海北新书局出版,合同约定版税20%。柔石致兄长信中说,抽版税,运命好,前途可得平安过活,否则一旦没人要你教书,你就只好挨饿了。抽版税是如此的:就是书局卖了你的一百圆的书,分给你二十圆,以为永久之计了。 办报和办书局这是两码事,不过陆净熙出身豪门陆家,自然也是有书局的业务,同时具备南方的发行门路。 以北平目前的市场来看,精武英雄是非常火的,凭藉著北平的带动效应,在北方一带不愁销量。 至於南方? 陆净熙不太確定市场反应,毕竟魔都流行的是鸳鸯蝴蝶派和礼拜六这一类,精武英雄是否会水土不服? 陆净熙提议道:“那就按照两成的版税来,不过砚之兄,你设计的汉服原图,我就直接拿来印插图了。” 漫画在国內诞生非常早,比如教科书上的时局图,就是描写甲午战爭面临的被帝国主义列强瓜分的严重危机。 漫画首推光绪十三年出版的《点石斋画报》,一面文字敘述故事、小说、新闻,一面加插绘画。 《绣像小说》为了发挥小说的化民功能,便於群眾阅读理解,努力使小说通俗化,在所载小说每回正文之前,增以绣像,配合小说故事內容。 林砚之去过的《正宗爱国报》,也刊登过漫画《新旧角力》,反映民国初年社会思想转型中的矛盾。 不过,林砚之所想像的插画,可能多到超过面前几人的想像,他向来觉得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我不擅丹青,这一块可能得陆老板另寻他人。” “我会啊,我来,復兴汉服义不容辞!”钱夏拍拍胸膛,说著还起身,一阵风取来了自己画的汉服草图。 不得不说,旧式教育出身的人,书画功底本就扎实,钱夏又潜心研究过汉服,再加上林砚之先前的点拨,画出来的图样形制规整、气韵十足,和林砚之印象中的明制汉服相差无几。 林砚之看看他,真什么活都敢接。 “既然德潜肯出力,后续插图不少,从我版税里分他半层,也算酬劳。”林砚之说道。 陆净熙连忙摆手:“哪能让砚之兄破费!这半层版税,从我份额里出,插图本就该另付酬劳,理应如此!” 酒酣席散,崔季同抱著没看完的稿件,半醉半醒地扶著陆净熙告辞。林砚之看著趴在桌上、嘴里还嘟囔著“復兴汉服”的钱夏。 这半层版税,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既然准备报、书联动,林砚之觉得不如走ip开发,一步到位。 清早起床,林砚之刚推开屋门,就撞见屋檐下翘著二郎腿的钱夏,正滋溜嘬著黄酒,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 “砚之,过来试试,温著喝最是解酒养身。”钱夏安利道。 “不喝。” 钱夏刚想再劝两句,就被林砚之轻飘飘一句话堵了回去:“酒醒了?” “那必须醒透了,我跟你说,这黄酒是真有效果……”钱贵还不死心,继续絮叨。 “醒了就好,过来干活。” 钱夏挠了挠头:“干活?干什么活?” “昨天答应的插画,忘了?”林砚之瞥他一眼,“陆老板都许了你半成版税,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 钱贵摆了摆手:“嗨,不就是几张画嘛,举手之劳,还给什么钱,多见外。” “那可不是几张,一本书呢。”林砚之走到书桌旁,指了指摊开的稿纸,语气篤定。 钱贵撇撇嘴:“了不得十几二十张,顶多一两天的功夫,小意思。” “我是说,一整本书的画,单独发行。” “啥?”钱贵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民国想要刊印漫画,需要考虑印刷能力,所以还是选用黑白漫画。 侧重场面和人物张力,分镜、构图林砚之脑子里都有,就需要钱夏帮著画出来。 钱贵咽了口唾沫:“这……这得多少张啊?” “按照四格一页的话,可能得好几百页吧,到时候我们分成几册出。” “哐当”一声,钱贵腿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在青石板地上:“几百张?你这是把我当苦力使啊!我能不画吗?” “你昨天签的合约。” “合约而已,大不了我毁约。”钱夏有些滚刀肉。 林砚之笑眯眯地看著他:“违约的话……要付违约金。” “我怎么不知道?” “你自己囔著要签的,自己不看怪我嘍?” “我画。” 故事情节是现成的,其实只要是人物定下来,剩下的都是苦力活,所以漫画界才会有民工的说法。 在霍元甲和陈真人物定型上,两个人討论了一番,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轻缓却带著焦灼的叩门声。 第20章 真理傍身 林砚之起身开门,一见是方简兮便笑道:“女侠,有进步啊,这回知道敲门了呀。” “林先生,冒昧又来打扰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林砚之察觉到对方不太对劲,也就没有了逗弄她的心思:“出什么事了?” “您认不认识西洋医生?” 她隨家人从津门迁来北平,人生地不熟,接触过的人中,也只有林砚之是留洋归来,精通洋文,见识广博。 “我才归国没多久,认识人不多,不过若真有什么急事,也可去试著找一找关係。” 如今手里捏著《枪炮、病菌和钢铁》,想来芮恩施和道格拉斯先生多半愿意给几分情面。 不过能够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破事太多容易让人厌烦,对方可能会重新评估双方的价值。 “小月腿受了伤,请大夫看过之后,敷药、喝汤药都试过,却不见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伤口已经肿胀发黑。別的大夫来了就说看不好,或者不愿意接手。我听別人说,大夫看不了的病,西洋医生可能有办法。” “上次熊大出来討钱,就是为了这个叫小月的孩子?” 方简兮点点头。 “稍等我片刻,这就带你们去东交民巷的西医馆。”林砚之转身取了外套,又顺手拿了几十美刀备用,“洋文我来沟通,病情的事,交给西医处置。” 钱夏立刻凑上来凑热闹:“哎哎哎,砚之,带我一个!多个人多份力气,我也能搭把手!” 林砚之一眼就能看穿他:“德潜,你是想凑热闹,还是想忙里偷閒?” 钱夏赌气地把笔往桌上一丟:“我、我当然是帮忙!” 林砚之无奈道:“我先去处理情况,回来再跟你细说。” 这也算是一种参与感,钱夏喜笑顏开:“放心,不会耽误进度的。” 林砚之还是头一回领略北平的外城。 第一反应就是行人和摊贩变得少了,所见之人,一脸菜色。 吃不饱,没保障,能够神气活现的才有鬼呢。 街边隨处可见面黄肌瘦的乞丐,不少人饿得只剩一把骨头,气息奄奄,这才是5月天,就有乞丐身边縈绕著大量的苍蝇。 路边污水横流,街角几个车夫赤著上身赌博,输急了就骂骂咧咧,妇人蹲在墙角洗马桶,浑浊的水顺著沟洼流淌。 张恨水在《天上人间》写过北平的两个世界:东西长安街,是北平最广阔、最美丽的所在,头两天,下了一阵大雨,半空中的浮尘,都洗了一个乾净。而走到德胜门外的贫民窟,地上是成堆的马粪,护城河里扑鼻而来的奇异的臭味,苍蝇乱飞的小茶铺,露天的茅厕外污水横流。 《啼笑因缘》里富家少爷樊家树第一次去天桥,震惊於臭气熏人的大宽沟,沟里是黑泥浆和蓝黑色的水,摊上卖酱驴肉和羊肠子,直接就吐昏过去了。 科幻小说《北平摺叠》以这座城市作为书写对象,就已经很能够说明问题。 林砚之警觉地观察四周,这里鱼龙混杂,稍有不慎便可能惹祸。 一个穿著西装的假洋鬼子,一个二八年华的妙龄少女,引得不少有心人的侧目,林砚之下意识放慢脚步。 他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安危。 “方小姐,既然你父亲已经调任至京师警察厅,为什么不找他差遣两个巡警陪著你呢?” “或是在內城找一处安稳些的院落住下?” 方简兮迟疑了片刻:“我和父亲……素来更看重我大哥,对我……比较放任自由。” 林砚之听出了弦外之音,家中有皇位要继承,她虽说是大小姐,却远不如大哥受重视。 他也记得,之前方简兮接济不起大熊,就是因为大哥將家用一路挥霍,导致他们先到北平的一家人困顿不堪。等她父亲抵达,才算有了著落。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林砚之见她不是很想聊家庭,便不再多言。 “若是遇到恶人,不知道女侠如何打算?”林砚之开起玩笑,调节一下气氛。 方简兮轻轻哼了一声:“我懂一些拳脚,在津门的时候,跟几个师傅学过。” 林砚之目光一扫,身形匀称,肥瘦相间,可不过一米六五的身高,要是遇到什么彪悍汉子,估计有些悬。 霍元甲能够以矮小身材对战大力士,那是因为他是霍元甲,一代宗师。旁人,可没有如此的实力。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技巧有时候会显得非常单薄。” 方简兮不太服气:“我和父亲的警卫比试过,寻常两三个人都近不了我的身。” “你说……会不会是警卫给你放水?” 方简兮一愣,回想了一下,当时那些警卫,確实没有对她下狠手。纵然父亲倚重大哥,但好歹是女儿,警卫肯定不敢让大小姐受伤。 “现在世道混乱,我们还是得多加小心。”林砚之想著身上带著的大洋和美刀,感觉得小心谨慎些,財不露白,总是没错。 方简兮想了想,忽然拉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腰间一带。 “方小姐,我可是个正经人,你做什么呢?”林砚之一惊。 “你摸摸看。” “我不摸!”林砚之心里面有点刺挠,怎么突然就发起了羊癲疯。 虽然说盈盈那不堪一握的腰肢挺吸引人,可这是什么年代?她又是什么年纪? 方简兮手还是有一些力气的,不由分说便將他的手掌按在自己腰间。 硬邦邦? 林砚之看向方简兮的眼神,瞬间变得诡异。 方简兮微微抬著下巴:“林先生,放心,我还有准备,这够了吗?” 明白了,原来这姑娘带著真理呢。 “足够了。” 民国初年,世道混乱,北平歷经多次动盪。 去年有件事就值得好好说道说道。 辛亥之后,孙为了促使袁儘快到金陵就职,委派以蔡元培为团长,刘冠雄、钮永建、宋教仁、王正廷、汪精卫等人为成员的专使团来北平,迎接袁南下。 所谓成名要趁早,大家一瞧,就会感觉大部分都是熟人。 等专使团到北平后,袁给予了盛情招待,但对於南下就职一事则模稜两可,只以“竭诚尽力,早日南行”相搪塞。 然后第二天晚上,城北突然传来数声炮响,隨即便是人喊马嘶,大火熊熊,街道上突然冒出成群的大兵。这群人一路上呼呼喝喝,沿途纵火抢劫,有些乱兵还衝到专使团的住处,嚇得蔡元培等人慌忙逃到六国饭店避难,情状极为狼狈。被砸被抢的店铺、钱庄、民居已经有数千家,还有几百间房屋被焚烧。 第二天一查,曹三傻子乾的,也就是曹錕统制的北洋第三镇。在群魔乱舞的北洋军阀里,曹虽称不上臭名昭著,但也是劣跡斑斑。 这次兵变,是不是袁一手导演不清楚,不过,坊间倒有个传闻,说是袁的长子袁克定曾找几个北洋军的將领商议,说如果家父南下就职的话,到时直隶都督就要由別人接手,届时北洋军恐怕要被裁撤一部分,对大家很是不利;要想不让家父南下,首先是要把南方专使团给赶跑。 曹錕等人听后,大为恼火,便说:“这事也不难办,只要我们让弟兄们趁夜把专使团的住处围一围,放两枪,把他们嚇跑就是。” 这就挺像民国北洋的作风。 但再坏的秩序,也比没有秩序要强。 此时乱,也就是地痞流氓,哪怕点背遇到了绿林好汉,一把真理足以震慑。 为什么当初老蒋在西安被抓,老钟没选择枪毙他,全是因为当时的国內派系林立,军阀遍地。手里有枪的军阀哪个是好相与的,都想试一试问鼎。老蒋也能厚著脸皮说一句: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王,几人称帝? 同样的道理,袁大总统活著,北洋的山头不敢肆意妄为,但是他一没,北方立马就陷入了混战,北平就成了厕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个军阀不想说句:我剑也未尝不利。 到那时候,別说是一把真理了,就算是一个加强连,城外的土匪都敢尝一尝咸淡。 有了真理傍身,林砚之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像极了狐假虎威的假洋鬼子,反倒是让人不敢过来触霉头。 外城的人知道规矩,哪怕是抢了紫禁城的小皇帝,只要是跑得快,躲两天风头之后就还是一条好汉,但若是伤害了洋鬼子和假洋鬼子,各路人马都会被惊动,到时候白道黑道灰道都出来围堵,很难有什么生路。 第21章 外城旅店 顶著不少窥探、不怀好意的目光,林砚之和方简兮拐进了一处低矮逼仄的小旅店。 旅店伙计一见方简兮就张口要钱:“方小姐,你们用了店里的药壶熬药,诚惠十个铜子。” 方简兮心烦意乱,耐著性子说:“知道了,从押金里扣吧。” “好嘞!”伙计应声退开。 一推开门,大熊立刻扑上来:“二姐,你总算回来了,小月中间醒了一会,喝了点药,又昏过去了。” 见到身后的林砚之,连忙低下头:“林先生……您来了。” 他是怕了面前这位林先生,只是沾了点边,就被抓进派驻所好好收拾了一顿。 床板上躺著个小女孩,稍微凑近了点,林砚之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看不出確切年纪,大概六七岁的模样。小脸烧得泛出病態的红,嘴唇翻著死皮。 这孩子眉眼圆润、睫毛长长,竟有五分像他的妹妹。 只一眼,林砚之的心就猛地揪紧。 女孩左腿小腿处包扎著布条,渗出黑红色的血渍。 “怎么伤的?”林砚之沉声问道。 大熊眼眶通红,哽咽道:“我和小月是在人贩子窝认识的……她偷听到人贩子要打断我的手脚,把我丟到街头乞討,就偷偷跑过来告诉我,让我快逃。” “我跟她说,她再留下来,长大就会被卖去窑子里……我们就一起跑,可被人贩子追上了。小月为了护我,替我挡了一刀……我拿石头砸晕了那人,路上碰到二姐,才把我们救下来。” 林砚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词:採生折割。 “采”就是採取、搜集;“生”是生坯、原料,一般指正常发育的幼童;“折割”即刀砍斧削。 就是职业乞丐中以残害活人肢体或拐卖儿童致残为手段,把孩子变成残疾,以此来控制他们进行乞討。 这种残忍的手段自古有之,元代《元典章》首次记载採生折割概念,明律將其定为重罪,列为与谋反、肢解人等並列的极刑罪名。明清刑律规定该行为“凌迟处死”,量刑等同弒亲,未致人死亡亦处斩首,財產归死者之家,家属连坐流放。 到了民国,名义上是共和,可底层变成了三不管,这也不管,那也不管,什么都不管,这批人又潜出了水面。 林砚之严肃起来,“距离今天多久了?” “6天。” 发烧、溃烂、重度感染,再拖下去,神仙也难救! “找车,赶紧往东郊民巷送。” 大熊有些疑惑:“还熬著药呢,大夫说喝了就能够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好了吗?”林砚之冷声问。 大熊哑口无言:“没好……之前只是肿,还能下来走两步,现在流脓、发烧,越来越重……” 方简兮非常清醒:“不能在一条路一错再错,大夫治不好,我们得送去找洋人医生试一试。” 大熊一下子急了:“明明能治的!前两天她还能勉强走路!” 估计方简兮让大熊熬药,就是给他个念想,免得他胡思乱想,病急乱投医。少年容易衝动,要是得知大夫明確说治不了,估计不知道怎么发疯。 “別慌,听我安排!” 林砚之的话让大熊冷静下来,面前这先生是留洋的,一两句话就能让凶神恶煞的巡警殷勤伺候,肯定是有大本事的人。 情急之下,方简兮只找了辆马拉平板车,也不知道之前运的什么,臭味縈绕。 也不是讲究的时候,安顿好昏睡的小月就往內城走。 北平的西医不多,主要集中在东西交民巷,专门为洋人和一些达官显贵提供医疗服务。中国学医的不少,多是从东洋留学回来,诊所规模有限。本土医学院中,有去年成立的国立北京医学专门学校,也就是北大医学院的前身,但第一批学生尚未毕业。 前马车一路狂奔,躺著的小月醒了一会,声音虚弱:“二……二姐,你回来啦。” 她眨了眨雾蒙蒙的眼睛,这才注意到旁边坐著的陌生男子:“您是……林先生吗?” “是我。” 估计是方简兮之前告知过小月找林砚之求助的事情,小月虚弱却认真地说:“谢谢林先生……等我腿好了,我给你打扫卫生做饭……我还会唱曲,我唱得可好听了……” “好好……”林砚之轻抚著她的额头,“等你好了给我唱曲……” 小月勉强笑了笑,眼皮子开始打架,很快又睡了过去。 马车到了东交民巷,车夫感觉到了另一个世界,就连拉车的马似乎都迈不开步子。 拦著洋人问了情况,得到了方向,才找到一处西医诊所。 方简兮和大熊站在门口,看著满墙洋文、来往洋人,手足无措。 林砚之径直上前,和接诊的护士沟通,描述小月的伤情、发热时长、中医诊治的情况。 “詹姆斯医生,有病人。”护士转身和办公室里的医生通报。 对面的医生一见他有些错愕:“林先生?” “你认识我?” “在酒会听过您的演讲,很荣幸再次见到你。詹姆斯,诊所的医生。” 寒暄之后,林砚之介绍了小月的情况, “哦,不,怎么能够用这种没有消毒的布包扎呢?”詹姆斯赶紧解开来,“这么严实,只会加剧感染。” “天啊,怎么那么严重?!” 布条一扯开,在场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林砚之也是第一次看到伤口,瞳孔骤缩。 小腿肿得比正常粗一倍,皮肤紧绷发亮,伤口附近大片皮肉已经发黑。 创口溃烂外翻,黄白色的腐肉混著黑红色脓血,一股股腥臭腐臭直衝鼻子。原本包扎的破布早已被脓血染成黑褐,黏在烂肉上,轻轻一碰,脓液就往外渗。 詹姆斯用镊子轻轻扯了一下鼓起来的皮肤,直接裂开了一道口子,腥臭的脓液蜂拥而出。 林砚之突然想起了之前很爱去b站看的下饭视频,就是修理牛蹄子和龙兽医给牛看病,就有这种场面。 “感染非常严重。”詹姆斯严肃道,“感染已经侵入筋膜与血管,隨时会引发败血症。如果持续高烧,孩子会短时间內死亡。就算是退烧,併发症也会要了孩子的命,我建议截肢,然后进行彻底清创、消毒、用石炭酸抑菌、用水杨酸退烧。” 两河流域的苏美尔人最早把柳树皮捣碎敷关节;古埃及人用柳叶退烧;希腊医师希波克拉底写下详尽药效;中国的《神农本草经》《本草纲目》亦收入柳条入药条目。 1828年,法国化学家亨利从水杨苷中解析出水杨酸;德国化学家赫尔曼更实现人工合成。水杨酸虽有效,却苦味刺鼻、伤胃严重,“寧愿病死不吃它”成为当时患者的集体吐槽。 其实在效果上,它和林砚之手里面的对乙醯氨基酚是相同的。 詹姆斯小声问道:“不知道患者和林先生是什么关係?” “没有关係,今天是第一次见她。” 詹姆斯看向林砚之的眼神充满讚赏,能够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费心费力,已然是难得的好人,只能说不愧是有大才华的人。 “如果是其他人,以下的话我可能就不说了。”詹姆斯压低了声音,“恕我直言,目前没有比较好的抗感染治疗,截肢之后也只能够寄希望於病人自己的抵抗力,存活率不足一成。以我处理过的病患而言,能够存活下来的大多数是青壮年,以她的年纪……概率太低。” 林砚之很想告诉詹姆斯,感染的问题其实很好解决,只要找一个十几天没有清洗的培养皿,然后找到一种青绿色霉菌,就能够提炼出青霉素,给小月打一针就会没事。 青霉素的发现就是如此偶然,可怎么培养、怎么提炼,不是短时间內能够完成的。 第22章 截肢 林砚之把医生的意见翻译给方简兮和大熊听。 方简兮一向要强,此刻彻底乱了方寸,手足无措。 “他……他说什么?是不是真的没救了?是不是一定要截肢?” 林砚之肯定道:“他说感染太重,必须儘快下决定。” 方简兮身子一晃,伸手扶住墙:“有没有別的办法?再换一家诊所!林先生,我有钱,如果不够……” 方简兮咬咬牙:“我还可以回家去问父亲拿。” 林砚之嘆了口气:“不是钱的问题,是现在没有什么能够控制感染的药物。” 大熊“扑通”一声跪倒在林砚之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他被打、被骂、被抓都一声不吭,可一想到小月要死、要截肢,整个人彻底就崩溃了。 “林先生,求你救救小月!” “她才六岁啊,不能没腿……求你了!” 大熊一把鼻涕一把泪,朝著自己脸颊就扇了两个巴掌:“都怪我!都怪我!如果不是我非要带著她逃跑,她也不会伤成这样!全是我的错!” 大熊一把抱住林砚之的腿:“求求你了,让医生一定得保住小月的腿,这辈子做牛做马我也会报答你的恩情。” 林砚之看得心烦意乱,解释道:“医生刚才解释过了,小月太小、身体情况本就不好,不截肢,大概率没命。截肢,还有活下来的希望。” 大熊哭得浑身发抖,到最后只是张著嘴,却出不了声音。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小月,轻轻醒了过来。 大熊慌忙擦乾眼泪:“小月……还、还疼吗?” 小月艰难地摇摇头:“挺好的,不疼,真的不疼。” 林砚之实在不忍,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著头皮,把医生的话慢慢转述给她听。 小月静静地听完,小小的身子僵了一瞬。 “截肢吗?”小月失神了片刻,“大熊哥,能扶我起来吗?” 大熊抹了抹泪:“好的好的。” 小月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腿,消毒后的伤口异常狰狞,看得人头皮发麻,她有些害怕,却又坚定地望著。 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小脸上掠过一丝悲伤,眼神黯淡下去。 可她比谁都平静,轻轻拉了拉林砚之的衣角,声音细弱却异常清醒: “林叔叔……算了,不治了。” 小月的手搭在方简兮手背上:“二姐,別到处折腾了,浪费钱。” 六岁的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碎。 人各有各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总是有人认为,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我命由我不由天,可,想像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 “大熊哥,別哭,我刚才听见了,不怪你,不逃跑留下来也是生不如死。” 她只有六岁,但是顛沛流离,看过见过,知道留在人贩子那里,年纪小要去给窑姐当婢女,年纪大些就得接客,什么时候死了,就草蓆一裹丟在郊外餵了野狗。 她小小的脸上,反而带著一点释然的笑: “这不是……还可能活著呢吗?说不定回家了我自己就好了。” 林砚之实在是听不下去,他一切以自己的安全为最高,不想冒一点风险。 拿出这种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的药,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那双眼睛,又怕又乖,还在强忍著不哭。 林砚之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算了,赌一把。希望这药,真能救她一条命。 谁让你和妹妹有5分相像呢。 林砚之给自己找理由。 林砚之压下心头翻腾的念头,对著詹姆斯缓缓点头:“詹姆斯医生。请先帮她彻底清创、消毒,后续的事情,我们自己来想办法。” “林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截肢是唯一选择。拖延,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我明白你的诊断,也尊重你的专业,但也请尊重我的决定。” 詹姆斯一怔:“林先生,这是拿生命冒险!” “你负责清创、消毒。其他的,我来负责。” 詹姆斯看著他,想起酒会那场惊世演讲,终究点头:“好。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我必须写下医嘱,一切风险由你们承担。” 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避免自我感动。 听完林砚之的决定,方简兮一把拉住了林砚之:“林先生,你为什么不让医生截肢?难道真的要眼睁睁……” 林砚之伸手按住她肩,声音压得极低:“我有办法可以一试,如果成功,能保住她的腿,也能保住她的命。” “真的?!什么办法?” 林砚之轻轻摇头:“別问,你只要信我。” 越是慌乱,越是需要主心骨,方简兮听著他肯定的语气,別无他法,只能选择相信他。 不截肢等死,截肢可能很大概率还是会死,方简兮根本就没有选择,只能选择盲从。 “好。我不问,我信你。” 很快,詹姆斯带著护士开始清洗伤口。 腐肉与脓血一清理,小月疼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著纱布不敢哭出声,小脸惨白如纸。 大熊在门外听得心都碎了,一遍遍地磕头,求上天保佑。 等詹姆斯医生出来,小月已经昏睡过去,小腿部分包上了纱布。 “林先生,从我的专业来看,清创並不能解决问题,她已经感染很严重了。不过也尊重你们的意见,还请注意保持伤口的清爽。”他耸了耸肩,“我会开一些止疼药和退烧药,或许,会有一个奇蹟呢。” 詹姆斯来北平也有几年,治疗过一些达官显贵,不少人都是接受不了开刀,上了手术台都反悔的。 “感谢。”林砚之把费用付了。 大熊云里雾里:“不是说截肢吗?二姐,到底怎么回事?” “林先生说他有办法。” 大熊有点激动:“请来的大夫说没办法,西医说要截肢才可能活,林先生能有什么办法?” 方简兮用力握著大熊的手:“如果切掉一条腿小月能活下来,那我会毫不犹豫,不管小月的想法,一定要保住她的命。可西洋医生也说了,一成的机会都不到,不相信林先生,我们能怎么办?” 大熊只觉得陷入到了一条死胡同,不管怎么挣扎,都没办法给小月找一条活路。 平板车还在诊所门口候著。 “小月先到我那里安顿吧,环境乾净些,人也少。”林砚之提议道。 四合院,钱夏正趴在桌上唉声嘆气,一脸生无可恋。 怎么就接了这么个活,每个动作都得画出一幅图,这哪是修身养性,简直就是繁重的体力劳动。 正百无聊赖,他一眼瞥见5岁的秉雄举著林砚之买的法兰西车轮泡芙到处跑。他立刻换上温柔笑脸,三两句就把小傢伙忽悠过来,半哄半骗分走了一大半。 一口咬下,甜香浓郁、奶油绵密,酥皮掉渣,味道绝了。钱夏想起教育部任职的师兄就爱吃甜的,下次去给他推荐一下。 院门外忽然传来马车声响,还有人说话的动静。 钱夏立马把剩下的车轮泡芙一口塞进嘴里,鼓著腮帮子“嗖”一下冲回书桌。 书桌对著窗外,见林砚之进门,钱夏大声道:“哎呀,好烦呀,这怎么那么难画呢。” 钱夏装作才看到林砚之:“哎呦,砚之,你回来了呀,我可没有偷懒啊,这都画了好几页了,真的!” 林砚之早知道他是个坐不住的人,能够乖乖画漫画才怪呢:“別磨洋工了,过来搭把手。” 钱夏这才注意到后面的方小姐,还有陌生的男孩,门外还停著辆板车。 只要不让他画画,干什么都行!钱夏立马精神抖擞:“来啦来啦!” “德潜,帮我照看他们一下,別让人进来打扰。”林砚之急促道。 “哦,好!包我身上!” 钱夏话音刚落,就见林砚之抱著一个瘦小的女孩子快步走进房间,门立刻就锁上了。 “方小姐,出什么事了?砚之带回来的是?”钱夏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方简兮盯著紧闭的大门,简单地和钱夏说了一下前因。 钱夏当场急得跳脚:“伤得这么重?!快找大夫啊,我在北平有些关係,不行我就找师兄和我大哥帮忙。” “大夫已经看过了,说救不了。”方简兮声音低沉。 “西医呢?洋人医生也不行?” “才从西医诊所回来,医生说救活的概率很小。” 钱夏彻底懵了:“那、那也不能眼睁睁等死啊!对对,我师兄就是在东洋学过医,虽然后来不干了,但至少懂点。” 方简兮没想到钱夏如此热心肠,可又不能说实情:“我相信林先生,他见多识广,肯定没问题。” 钱夏觉得有些荒唐:“他学的政治经济学,又不是学医的,能有什么办法?” “我信他!”方简兮肯定道。 钱夏:“……” 房间里,林砚之从背包內兜里取出了对乙醯氨基酚和阿莫西林,仔细阅读了一下说明书,心里默默换算剂量,然后拆分药片和胶囊。 消炎药有耐药性的说法,二战时期,青霉素每次的用量也就是10万-20万单位,治疗一个重伤员大概是200万个单位就能够完成一个治疗疗程。 因为量產少,青霉素价格堪比黄金,哪怕是诺曼第登陆,美军一共也才准备了18公斤,相当於3000亿单位的青霉素。 而林砚之手里的阿莫西林一粒胶囊为 0.25克,阿莫西林的抗菌谱更广,对革兰氏阳性菌的效力与青霉素相近或略弱,但对部分革兰氏阴性菌更强。在针对链球菌、葡萄球菌等常见致病菌时,阿莫西林的最低抑菌浓度(mic)与青霉素相当。 250 mg阿莫西林大概相当於25万–40万单位青霉素的抗菌效果。 小月身上不可能会有耐药性,又是儿童,只需要少量的药粉,兑著温水服下就行。 至於高烧不退,对乙醯氨基酚能够镇痛解热。 林砚之叫醒小月:“別怕,把这个喝下去,很快就会好的。” 小月虚弱地睁眼看他,轻轻点了点头。 第23章 武功秘籍 石见先生忙著救人的时候,精武英雄保持著日更5000字的节奏,惊呆了关注的同行。 如此大的更新量,笔力稳定,让人望尘莫及。有报业同行觉得,肯定是石见这人提前就备好了稿子,否则每天写出这么多字,神仙来了脑子也受不了啊。 《群强报》报社,陆净熙等到了南柳巷永兴寺匯总起来的数据。 永兴寺是北平多家报纸的中间批发机构派报社集中地,也是全国性及外埠报刊,如《申报》《新闻报》《大公报》等在北平的销售或驻京业务点。 市场化的报刊,除了订阅和零售,更大的收入来源是gg。这一点和未来网际网路是非常一致的,gg投放价格是要看流量大小和质量的。 报纸卖得越多,受眾越高端,那么gg费就越高。所以別看北平有的英文报纸销量不如有些中文报纸的十分之一,因为受眾不是有钱的老外,就是国內的达官显贵,靠著gg费反而过得更加风光。 有需求,便有生意,永兴寺就有一批人负责统计每日各类报纸的销量,把数据卖给报社和gg商。 陆净熙哪怕是心里面有了预期,还是有点震惊:“数字……核对过了?” 崔季同非常肯定道:“开始我也不相信,所以从两个不同的地方买来的数据,相差无几。” “一成,比昨天又涨了一成。”陆净熙还是难以置信,“再这么下去,我们《群强报》岂不是要北平第一呀!” 崔季同也没有想到自己做主刊登的小说威力居然那么大,三天刊登了三个章,每天都带动销量上涨一层。 炒股的人都明白,三板是一共是涨了33.1%,这就是复利的威力。 当然了,跌起来也离谱。 北平市场就这么大,不可能无限暴涨。《精武英雄》热血武风、家国意气,本就偏男性读者,可即便如此,涨势依旧凶猛得嚇人。 “小说里面不是有女主角嘛,我看后面也有不少女性出场,能不能联繫砚之,把谈情说爱的部分多写篇幅。” 陆净熙有些后悔当初约定10万字的篇幅了,在报纸销量如此增长的情况下,他甚至希望林砚之多灌水。 5000字一章节,10万字也就是20天就连载结束。 “你要说你去说,我可不去。” “砚之这人你是接触过,表面看著温和,实际上极其有原则。”崔季同摇摇头,“上回找他,你没听他说?他去別家投稿,编辑嫌他开篇就打东洋人,他二话不说,拿起稿子扭头就走,半点情面不留。哪怕后来確实增加了霍元甲的內容,他也没回头,直接来了咱们这儿。” “是非分明,心有定见。这种人,你想让他灌水拖更?不可能。” 陆净熙又不死心:“那……那咱们一章拆两章?或者隔天一更?先吊著读者!” 崔季同感觉老板病急乱投医:“瘦郎,你疯了?” 北平的老少爷们是老相与吗?自家报社在头版明晃晃写著地址呢,崔季同觉得要是缩量或者隔天,报社能被人给堵住丟白菜棒子臭鸡蛋。 陆净熙跺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如之奈何?” “砚之笔力浑厚,写起来文思泉涌,我们定好他下一篇小说不就好了!” 陆净熙直拍手:“是!找个时间再找他喝酒,磨也要把他下一篇小说磨出来。” 和其它刊载小说的拖拉不同,《精武英雄》每日爆更,章章爆爽,直接带起了一波討论热度,读者越追越上头,没订报的人专门为了看小说跑去订报。 就像是网络小说一样,只要是爆更,並且能够带来一波又一波的爽点,细枝末节的小问题能够被读者忽略。 一开篇,霍元甲一打三,爽! 第二章,霍元甲中毒,但是霍元甲的徒弟在东阳学堂一打多,爽! 第三章,精武门,霍廷恩以武会友,碾压倪师傅,爽爽爽! 网络小说的黄金三章原则,直接让不少民国通俗小说作家大脑宕机,怎么能每个章节都有让人抓耳挠腮的鉤子呢? 哪个时代都有仿写者,《精武英雄》的爆火引来了不少小作者,可是抓耳挠腮的,就是写不出这味道。 说完文的,再说说武的。 辛亥之后,天桥地区形成以戏棚、茶馆、落子馆、露天卖艺为主的娱乐集群,包括京剧、蹦蹦戏、皮影戏、大鼓书、相声、摔跤、杂技等。 有一个杂耍班,从津门来的。 津门这地方一贯就有点魔幻现实主义,有句俏皮话是这么说的:“北平衙门多,魔都洋行多,津门嘛,衙门洋行一样多。“ 1860年天津门开埠后,英、法、美、俄、德、日、意、比、奥等9国设立租界,形成“万国建筑博览”奇观。街道上黄包车、自行车、汽车並行,有轨电车在日租界运行。街边摊、修车摊、卖艺人等市井景象常见。 又是港口,也曾是租界地,洋人势力错综复杂。而北平的能人动輒就跑到津门隱退,所以这地方就复杂得很。 杂耍班的少班主是个游手好閒的主,往炕上一躺:“大块头,伺候我抽一口。” 身高一米八、身材魁梧精壮的汉子从门外进来,別看他魁梧,做零碎细活却一丝不苟。 爽快之后,少班主仰躺著:“给我……念念吧,昨儿的《精武英雄》有更了吗?” “有。” “就念这个!娘的,陈真这小子真有福,东洋大姑娘倒追他!”少班主吸上头了,“换我,怎么著得先把这么好的娘们给整了。” 丁一闷声闷气道:“陈真那是为了家仇国恨,才不惦记儿女情长。” “嘿,有趣,你个闷葫芦,今儿还敢跟我掰扯理儿?”少班主来了兴趣,“怎么著?国讎家恨妨碍我睡东洋娘们了?我睡她们也是为国爭光!” 说著,少班主身体有些发热:“得,越说越来劲。东洋娘们摸不著,胡同里姐儿们还不行吗!” 少班主烟也不抽了,报纸也不听了,披上衣裳,甩门就走:“你自己在这儿看吧!” 大块头嘆了口气,拿著报纸坐在大门门槛,低著头继续看精武英雄的第三章。 他本是山东人,年少的时候一路乞討到了津门,被老班主收留。起初,他就是个瘦高个,因为个子太高,所以很多杂耍戏法他都做不了。老班主心善,见大块头和自己儿子年龄相仿,就让他在儿子身边当个跟班。 这么多年下来,大块头长得又高又壮。 杂耍戏班不少人是有点真本事的,毕竟在津门这种地方,手里头没点功夫,很难在街头討口饭吃。 不过老班主並没有传授大块头什么拳脚,只是说人啊,有了本事心就容易野,耐不住寂寞。 他还是想让大块头守著自家儿子,也好有个保障。 大块头对照著报纸上写的,手里开始比划。 他读的是死书,完全是跟在少班主后面顺带著听点,分不清楚文章好坏,所以他能够忽略乱七八糟,只看小说里面对照描写的一招一式。 师兄弟们卖艺回来,一进门就骂骂咧咧。 “丁一!傻愣著干嘛?倒水!”领头回来的人唤道,“我去的街被臭脚巡给盯上了,讹走我一块大洋!今儿都没挣钱,还倒赔了!” 他见大块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火气就上来:“別以为跟了少班主就敢和我们摆架子,不管怎么样我都是大师兄!” 丁一放下报纸,站起身来,嗡声嗡气:“我刚才看入迷了。” 旁边师弟赶紧打圆场:“大师兄,你和大块头较劲干嘛,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什么脑子。” 大师兄哼一声:“看报纸有嘛用?都是唬人的玩意儿!” 丁一实诚道:“我觉得里面的招式写得非常有实战性,非常细致。” 大师兄见他反驳,感觉被质疑了权威:“小说懂吗?都是假的!” 丁一不依不饶:“可你昨天说,霍元甲以前在津门待过,你说你还见过。” 大师兄噎了一下,更火:“人是真的,故事是假的!” 丁一眨眨眼:“霍元甲是真的,那精武门是真的吗? 霍廷恩真是他儿子吗? 陈真那拳脚,真不能练吗?” 大师兄被问得下不来台,扬手就扇:“你个傻大个,还敢跟我犟嘴!” 旁边师弟都嚇一跳:“大块头,躲啊!” 他轻轻往后一撤步,大师兄一巴掌扇空,身子往前一扑。 丁一顺著报纸里记的路子,抬手一引、一压、一崩—— “嘭!” 大师兄直接被掀翻在地,疼得直哎哟。 “大块头,你怎么能动手大师兄呢?” 这都不是挑衅,这是造反! 大师兄爬起来,衝上去就是几个巴掌,一贯老实的丁一只是双手护著头。 “让你还手!让你还手!”大师兄气急败坏,“我可是学了几年形意拳的,让让你,却被你偷袭,你个没武德的傢伙。” 丁一皮实,可被连续扇打也有些受不了。 “大师兄,好疼,別打了!再打……再打我要还手了。” 大师兄嗤笑一声:“你倒是还手啊!看我不打死你!” 丁一记得小说里里面写过一个招式——侧踢。就是把全身力量集中在腿部,顺势侧身踢出。 大师兄飞起老高,然后大家就看到了在地上哀嚎的大师兄,一脸无措。 老班主听见动静出来,一看这架势,脸立刻沉下来。 “你这两下子,哪儿学的?” 丁一老老实实地答:“报、报纸上……《精武英雄》。” 老班主一把抢过报纸,翻过来掉过去看,哪有什么武林秘籍? “你师兄学过形意拳,你说你光看报纸就能打得过他?” “嗯。” “也罢,不愿说就算了。”老班主嘆了口气,摆了摆手:“戏班,留不下你了。” 丁一愣了:“为嘛呀?” 老班主沉声道:“你现在是会武的人了,心野了,我这小庙装不下你这尊大佛。真要在我这儿待著,早晚给我惹大祸。走吧。” 说著扔给他两块大洋:“拿著当盘缠。” 丁一像是个做错了的孩子,拿了两块大洋,一下不知道去哪。 他在山东几年,又在津门待了十年,除了戏耍班的师兄弟,没什么亲近的人,不知道何去何从。 看著怀里面的报纸,他决定先去找精武门北平办事处。 既然霍元甲是真的,精武门也是真的,那么小说里面的拳法肯定也是真的。 老班主做的决定,师兄弟不敢有任何质疑,只有躺地上的大师兄还在骂骂咧咧。 “嘿,大块头是看的什么报纸?” “群强报吧?在津门没听过。” “大块头我们还不了解?实诚的很,他说的《精武英雄》说不定真有什么秘籍呢?” “这你们也信?” “一份报纸横竖不过一个子,万一呢?” “同去!同去!” 第24章 什么哥尔? 稍晚些时候,小月的烧算是退了下来,脸色看起来正常了一些,睡著的时候呼吸匀称了许多。 这让等候许久的方简兮和大熊舒了口气,不管怎么说退烧了,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发展。 林砚之瞥了大熊一眼,小样,不是不信我吗?今儿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科学的力量。 钱夏让老王头弄了顿晚饭,几样家常小菜,一锅热粥,方简兮和大熊却没什么胃口。 林砚之只能说:“夜里容易復热,你们不吃东西,半夜里没力气,总不能让我熬夜通宵吧?” 这两人才坐下来,扒拉了两口饭。 5岁的秉雄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人嫌狗厌,精力旺盛,吃了两口就在院子里面瞎跑。 大熊看著他出神,秉雄和小月差不多的年纪,一个有爹有妈有人疼,能够肆意撒欢;另一个出生后就悲苦,好像是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连一口饱饭、一丝安稳,都成了奢望,如今躺在床上不知能不能过得了鬼门关。 怎么境遇就天差地別呢? 秉雄倒是对大熊非常好奇,为了表达小孩之间的友好,秉雄把林砚之送他的车轮泡芙转送给大熊。 这一幕看得一旁的钱夏直撇嘴,自己花言巧语才从儿子手里骗了半个过来,这小子倒大方,初见面就送了一整个给別人。他就是孩子脾气,也清楚大熊確实可怜,並没有说什么,不过是一个老父亲单纯的嫉妒而已,只能在一旁闷头喝粥。 10岁的大熊想要保持一会高冷,奈何5岁的秉雄就是个跟屁虫,不收还跟人急。 最后还是林砚之开口:“拿著吧,秉雄一片心意。” 大熊才迟疑著,接过了那半块泡芙。可他拿到手,却一口不动。 林砚之奇怪:“怎么不吃?” 大熊低著头:“留给小月。” “小月现在吃不了这个,奶油腻,对伤口不好。等她好了,我再去给她买新的,管够。你先吃。” 大熊又把泡芙递到方简兮面前。 方简兮轻轻一笑,摇了摇头:“你吃吧,我不爱甜的。” 她在津门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出身,这种点心吃过不少,本就不太稀罕。 大熊这才慢慢把泡芙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酥皮掉渣,奶油香甜,是他这辈子从没尝过的味道。 他慢慢地嚼,慢慢地品,品著品著,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林砚之嚇了一跳:“怎么了?不好吃?” 方简兮轻声嘆:“大概……是想起以前的苦日子了。” 林砚之放缓语气:“想说,就说出来吧。说出来,心里能好受点。” 他看得出来,大熊的心理压力太大了。如他一般十岁的孩子,还在淘气、捣蛋,而他背负得太多了。 “我叫泰雄……家在南边村里。永定河发大水,一夜间,村子就没了。“ 永定河,自古就是京城的生命之源,北平的母亲河。不过它是一个暴躁又泼辣的母亲,动不动就改道,过去人们都叫它无定河。 康熙年间,朝廷任命治水专家于成龙负责治理工作。他组织了大批劳动力,改变了河流的走向,將其引向东流,最终与北运河匯合。工程竣工之际,康熙为这条河流赐名“永定“,希望它从此波澜不惊,不再为患。 然並卵,安分些年又起来作妖。整个清朝永定河水灾难达到了78次,平均每4年就会发生一次。 光绪年间,负责治河的李鸿章也总被朝廷反覆问责,一会儿因“管理不力”被处罚,一会儿又因“办事得力”被免罪,来回折腾。 哪怕是二十一世纪,门头沟、房山和海淀的山区也会因为它的折腾倒霉。 “我那天正好在山上给地主放羊,才捡回一条命。” “水退了,地主逼我赔羊,叫保长抓我。我没处去,只能跟著逃荒的人,一路往北走……就到了北平郊外。” “那时候我饿啊,快饿死了。有个姓黄的婶子,看著我可怜,说要给我找个学徒的活儿,管吃管住。我信了……我以为遇上好人了。没想到她把我卖了,过手了几个人,就进了拐子窝。” 方简兮听得心头髮紧,眼圈一点点红了。 钱夏听著心里堵得慌:“那姓黄的人真不是个东西,不愿救人就算了,也不能当拐子啊!” 大熊有些迷茫:“她应该是个好人,至少给我碗饭吃的时候是的。” 钱夏冷哼一声:“那不过是她哄骗你的招数,以善诱之,罪大恶极!” “她……”大熊很反常,却不是那么恨黄大婶,被拐卖是入了虎口,可没有那几口饭,大熊可能路上就死了。 “她没出过什么远门,邻里街坊都说她是个好人。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也不会卖了我。她那个时候丈夫才去世,还欠下了不少外债,有人上门逼债,她只能搂著孩子们哭。自己就有五个孩子要养,有三个比我还小。”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是有另外一个寡妇过来找她,来了两回,討论了好久,才跟我说,別怪她,哭著把我交给了那个寡妇,我应该是她卖掉的第一个孩子。” 这位姓黄的大婶是不是第一回卖孩子,林砚之无从考证。不过所谓拐卖,其实並不是完全依靠暴力,依靠的是“引诱、虚假承诺、怂恿、哄骗”甚於“强迫和绑架”。 任思梅的《清末民国人口贩卖与家庭生活》中就说“想让一个人真的上当,用的不是刀,而是你的舌头。” 而女人,尤其是中年女人,更容易接近女人和小孩,行骗更加容易。她们不是无人交谈的可疑人物,相反,更可能是所有人的倾诉对象。她们往往相当了解邻里家庭的压力,给人们留下了热心和积极的印象,让人们知道她有能力解决问题,並且会主动找她寻求帮助。。 林砚之暗自想,黄大婶要么真的是第一回拐卖,业务並不熟练。要么就是深諳此道,把大熊骗得团团转,让他心软、听话,她都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看押他,轻而易举就卖给下家。如果是第二种情况,那就是炸裂的女影帝的表现,“渣子行”(职业拐犯的自称黑话)的祖师爷级別。 钱夏气得攥紧拳:“那也不是好人,家里面再穷再困难,是当人贩子的理由吗?” 大熊却有些茫然:“有时候想想,我真不怪她,反正我贱命一条,不把我卖了,还得连累她家里面的孩子。” 钱夏冷哼道:“那不过是哄骗你的手段!以善诱之,罪加一等!” 林砚之示意钱夏別激动:“这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徵。” “什么歌尔?” “斯德哥尔摩。” “斯德什么?” “算了,你不需要懂,一个心理学术语,被害者在面临极端威胁时,会对加害者產生情感认同,並形成融洽的关係,大熊的表现有点类似这种情况。” “不愧是砚之,什么都懂一点呢。”钱夏化身夸夸群群主。 大熊开始讲人贩窝点的情况,即便已经安全,说起时依旧满脸恐惧与狰狞:“小孩不听话,就饿、就打、就打断手脚,扔到街上乞討。大点的姑娘,长得好点,就往窑子里送。不听话?打、饿、灌药,怎么狠怎么来。” “他们说,这行叫渣子行,是吃腥饭。女的比男的狠,会哄、会骗、会说。里面的人,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他们先是让我干苦活,干不完就打,就不给饭吃。后来有个出去討钱的孩子死了,就把我打了一顿,丟在街上顶替那个死掉的孩子。” “討不到钱,会被打,钱不够数,就没饭吃,有几天我都没吃到东西,小月偷偷给我塞了点吃的,才撑了下来。” “小月那时候跟著窝里的女人,过得比我好一点,至少是不用挨打。管事的也不让別人打小月,说是伤了脸、破了相,卖给窑子卖不上价,所以我逃跑的时候,才想著把她带上。” 方简兮听得浑身发颤,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钱夏別过头,喉结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砚之站在原地,表面平静,內心却翻江倒海。 他想起鲁迅先生的话:我翻开歷史一查,这歷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著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著,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著两个字是:吃人! 没有什么比现身说法,更能证明这句话的含金量。 第25章 写个故事吧:亲爱的+姐姐妹妹站起来 林砚之有一股强烈的创作衝动,拐卖不仅是家庭的悲剧,也是社会的时代问题,是罪恶的时代导致的人性扭曲。 特別是大熊讲述的黄大婶的故事,街坊邻里对她的口碑非常好,遇到逃难而来的大熊第一反应是给他一顿饭。可是她丈夫才死,有六个孩子要养,大部分还没成年没办法独立。 倒不是帮人贩子说话,只是以现在乡下的背景来说,她如何能够带著孩子活下去? 林砚之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就算是直来直去的钱夏都有些不知所言,至於方简兮,这位女侠就是个热心肠,听不得这么悲惨的故事,她只是红了眼眶,任由泪水滑过脸颊。 钱夏沉寂许久:“狗日的前清,苛政猛於虎,水旱频仍,民不聊生,饿殍载道,以致人相食、骨肉相卖,此诚千古未有之浩劫也!” 林砚之冷笑一声:“德潜,你是不是觉得解决陈年旧疾的药方就是革命?辛亥之后,南边有了个总统,之后北边有了临时总统,有了国会又解散了国会,之前还有人说君主立宪,后来倡导民主共和,一茬茬一届届,没有袁世凯,也会有张世凯、李世凯,换汤不换药。” 钱夏急了,他是革命派,觉得革命之后就民主共和,就能够一雪前百年的耻辱。哪怕现在临时大总统和南方的革命党之间矛盾越发分明,但他还是把头埋进了沙子里。 “共和是大势所趋,波折难免,终会向好!” “德潜,我不知道该说你是具有革命乐观主义,还是说你一句天真。” 察觉到林砚之浓重的火药味,钱夏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他就成了批斗对象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歷史是螺旋上升的,从低级到高级、由简单到复杂发展,如社会形態由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后面的社会主义林砚之没说出口,毕竟现在沙皇俄国还在呢,苏维埃还没有成立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 “但是你们都忽略了发展的曲折性,发展过程中往往会出现进两步,退一步,甚至进一步,退两步的情况,这就是王朝更替中的治乱循环和革命后的復辟风险。” 钱夏张了张嘴,突然想起了听到的某些传闻:“砚之!你是说袁大总统想要当皇帝?” 林砚之只是冷哼了一声,就是妥协派和乐观派太多,一步退让,步步退让,这也让,那也让,才把人养出了野心。 去年武昌三武之一被哄骗到北平,在六国饭店没有任何手续就被枪毙,南方有些人还觉得是他个人品行有问题,为了共和大义,是可以牺牲,不能为此造成南北分裂。 就是如此行事,才让袁世凯一步步想要自己当皇帝。他想起周润髮饰演的袁世凯,那人眼神阴鷙,野心毕露。 不过有些话不能明说,林砚之只能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清楚纵然是法兰西,共和之后,出了拿破崙;再共和,又出皇帝。民国,焉知不会重蹈覆辙?” 钱夏又急又气,来回踱步,如热锅上的蚂蚁。 两个读书人爭执时,两个文盲不敢作声。 大熊小声问道:“二姐,林先生他们聊什么呢?法兰西是不是刚才那吃的名字?” 方简兮半懂不懂,前进性和曲折性,对她来说有点空洞。 袁世凯想要做皇帝,这事她倒是听懂了。 她父亲本就是北洋一系的將领,在津门的时候,就有父亲同僚到家里吃饭喝酒,有人喝多了就抱怨,如今共和之后规矩繁多,反不如在大清时候能够作威作福。 復辟大清显然是不可能,小皇帝一家就是被袁世凯逼退位的,何况以小族临大族,国內就没多少人会赞同。那不如大家拥护袁世凯当了皇帝算了,他是汉人,又掌握了北方的军队。 民国初年的对错辩论不清楚,钱夏阴沉著脸,琢磨著林砚之提出的问题。 而林砚之立在窗下,手里面夹著根老刀牌香菸,望著沉沉夜色,心绪翻涌难平。大熊泣诉的种种,那“吃人”二字敲在心头,久久不散。 他脑海里浮现出两部看过的电影。 《亲爱的》里,田文军与前妻鲁晓娟在长达三年的寻子之路上,经歷了网络求助、遭遇骗子、参与寻子互助会等。好不容易找到了,却换来相见不相识的揪心事实。 《姐姐妹妹站起来》里,北平近郊农妇佟李氏,因为丈夫被地主逼死,生活无靠,携带女儿大香进城投奔舅母孙大妈,没想到,大香却被孙大妈收留的佟氏母女卖给老板崔鬍子、胭脂虎夫妇所开的同喜院去当妓女。大香身陷囹圄,佟李氏救女无望气愤得投河而死。 一根烟,林砚之抽了一半,风抽了一半。 他回身走到书桌前,拿出纸笔,犹豫片刻,就开始书写。 林砚之的开篇,对衰败的乡下描写非常简单,对佟李氏和大香的塑造堪称温情,哪怕是世道艰难、苛捐杂税,可靠著几亩薄田还能够养家。 凡是好的小说,並不会在人物描写上花费太多功夫,寥寥几笔就能够把人物形象树起来。比如写孔乙己,“唯一穿长衫的”“排出九文大钱”;写祥林嫂,“五年前的花白的头髮,而今已经全白”;写少女翠翠,“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儼然如一只小兽物。”写王熙凤,“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网络小说面对快餐式阅读,只能简化人物逻辑,標籤化速成,对话驱动。例如《斗破苍穹》中的药老,仅用“透明苍老”四个字概括形象,重点通过对话推动剧情,如指导萧炎修炼。 钱夏脾气来得快,去得快,说他是乐观主义一点不过分,他其实也看了《精武英雄》,评价就是写得好,非常流畅,属於通俗小说的佼佼者。 他的启蒙源自旧式教育,后来师从章太炎学习国学,整体的文学观念还是以严肃为主,作品是要和救国救民掛鉤的。 他见林砚之开笔写作,屁顛屁顛地跑过来,只读了两句:“砚之,你的文风怎么变了?和之前恍若两人。” 他细细琢磨:“怎么能这么写?也太牛逼了。” 林砚之陷入了忘我,开篇之后就迎来了第一个情节,大香被拐走了,佟李氏四处寻找。 林砚之赋予了佟李氏电影《亲爱的》中田文军的执著和坚韧,还有一点希望,一路吃苦一路受骗,特別是几句台词,写得感性的钱夏直呼受不了。 他还赋予了佟李氏一点祥林嫂的影子。 对不起了迅哥,借用一点点人设,不好意思哈。实在是这个人物才有特点,只是一点点影子就能够让人物更加出色。 一个寡妇,大香是她唯一的依靠,不疯不癲狂,若没有心里的那一口气,在如此乱世,怎么能够生存下去? 说到底,林砚之对自己的笔力有些不自信,所以在两部电影基础上,还借鑑了点祥林嫂。 但只是如此几笔,就让钱夏讚不绝口。 文中的佟李氏说:“我想不通啊!我闺女被人拐走,我已经成了人下人,他们还来骗我!人的心,怎么就这么黑!” 教堂的洋人牧师对佟李氏开导:“当我们受苦,愿所有的苦难成为拯救一切眾生苦难的补偿,当我们慈悲,不再以吸乾別人餵饲自己,这是对別人的慈悲,也是对自己的慈悲。” 佟李氏就有了祥林嫂的影子:“我真傻,真的。我单知恶人是人贩子,哪知一个跟我搭话的妇人,也是拐子!” 大熊不识字,方简兮读给他听。 大熊能够感觉到一点自己的影子,又不是自己,至於钱夏惊嘆的悲惨经歷,他却没有波澜。 他是亲歷者,感觉林先生只写出来一半。他恨自己不识字,说不出更真切的痛,如果他能够说得更传神,想来林先生能够写得更真实。 要是这能够帮衬上林先生一二,也算是自己报答了他一点。 钱夏拍案叫绝:“佟李氏一路,就是时代黑暗的写照!被骗、被欺、被辱,不骂官府,却字字詰问官府;不写人心险恶,却处处见人心叵!我读了不少讽刺小说,只能说砚之,你这个是当世之最!” 大熊却问道:“林先生,佟李氏能找得到大香吗?” 钱夏自觉跟上了林砚之的思想脚步,非常篤定:“应该不会,砚之给佟李氏设置了一路坎坷,如果让她找到了大香,这不就是唐僧歷经九九八十一难取得真经的大圆满,通俗却不深刻了。” “反而落了下乘。” 林砚之扫了他一眼:“会找到。” 钱夏一时语塞,瞧见方简兮和大熊忍住不笑,顿觉得尷尬:“怎么能找到?找到就不深刻了!你得讽刺世道、讽刺人心啊!总不会只是一个普通赚夫人眼泪的苦情文?” 钱夏不信:“砚之,不会的,这不应该是你的风格,你得支棱起来,深刻,要深刻啊!” 第26章 我要回回SAM值 “相逢,不是苦难的结束,而仅仅是苦难的开始。” 林砚之的话嚇了钱夏一跳。 佟李氏的一路坎坷,哪怕是钱夏这个男人看了都觉得心酸,他希望她能够寻得大香。 钱夏觉得,就算砚之就是想写一篇剧情小说,这样的质量、情节和人物,也足够赚尽大江南北妇女的眼泪。 还要再苦难? 钱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悲剧本来就是把美好的事物毁灭给读者看,而林砚之就恶毒在,当读者觉得佟李氏苦尽甘来的时候,给她狠狠一刀。 如果非要寄刀片,那就跨时空给余华吧,林砚之从他那里学来的。 《活著》里,福贵一次次以为苦尽甘来,儿子有庆被抽血而死、女儿凤霞难產而死、女婿二喜被水泥板夹死、外孙苦根吃豆子撑死,最后只剩他和一头老牛。 活著本身,就是最大的悲剧。 夜半,小月醒了一会儿,林砚之见距上次餵药已过八个时辰,便再度餵她服了药,待小月睡稳,才折返书桌前,继续奋笔疾书。 方简兮与大熊轮流守夜,窗外泛起微光,大熊望著书桌前依旧端坐的林砚之,有些担忧:“二姐,都寅时了,林先生还不睡,他一个读书人,这么熬著,吃得消吗?” 方简兮困得眼皮打架,强撑著精神摆手:“钱先生不是说了嘛,林先生这是入了忘我境界,千万別打扰他,不然文思一断,就找不到状態了。” “倒是你,说好的轮流守夜,你怎么不睡一会?” “习惯了,以前在人贩窝里的时候,从来不敢睡踏实,就怕半夜被人要了性命。二姐,你睡一会吧,我没事,能扛得住。 方简兮虽自称女侠,在外行侠仗义,可在津门时从未吃过苦。那里是北洋龙兴之地,各派势力多少都会给她父亲几分薄面。 自出生以来,她受的苦、流的泪,全是来北平后才有的。先是兄长挥霍无度,败光家用,一家人陷入窘迫。再是救下大熊和小月,有心无力,到处求人。 想著想著,方简兮脑子一宕机,趴在小月床边,头一点一点,就睡了过去。 大熊过了时间,反而是越来越精神,见小月睡得安稳,起身给疯狂书写的林砚之加了点热水。 浓茶喝了一杯又一杯,菸头也快堆满。 实在是不敢停下,如此状態,林砚之求之不得。 抄书不费脑子,但魔改电影还得拼接剧情,就得谨慎小心,稍不注意就会变得割裂。 而在之前,林砚之就发现单独讲两条线,先写佟李氏寻女,再写大香被卖进窑子,不够惨,不够痛彻心扉,乾脆在小说结构上轮著写。 两条线相互抵近,一边是佟李氏发疯似的寻女,步步坎坷;一边是大香被辗转倒卖,最终落入胭脂虎手中,步步沉沦。 大香起初只是伺候窑姐的使唤丫头,可明眼人都知道,她终究逃不过沦为窑姐的命运;而佟李氏这边,又刻意写她渐渐靠近北平,给读者留一丝虚妄的希望,让他们盼著,在大香彻底坠入魔窟前,母女能得以相见。 接下来,就是大爆炸的开始。 妈的,太兴奋了,林砚之体会到了余华那种“把美好撕碎给人看”的快乐。 天蒙蒙亮,秉雄小朋友开始闹腾,钱夏可不惯著儿子,两个人在床上斗了一会,钱夏就急匆匆起床,一个瞬移就到了窗前,就看到林砚之满是血丝的眼睛。 “给我弄完烂肉麵,再买两包烟。”林砚之头也没抬,隨手掏出一块大洋递过去。 钱夏撇了撇嘴,有点傲娇:“怎么著?我钱德潜成你林砚之的僕人了?” 他扫了一眼书桌,上面堆著不少废稿,有的刚起了个头就被划掉了。 昨夜林砚之说“佟李氏和大香的相逢,只是苦难的开始”,可把钱夏急得抓耳挠腮。 是,钱夏觉得大圆满的结局不是一部好的严肃小说,可也不能太苦难吧,佟李氏和大香已经够惨了,黄大婶、胭脂虎他们不是人,你林砚之总得当个人吧? 不过,小说的作者是林砚之,在写出来之前,谁也不能发表意见,钱夏只能希望,砚之下手轻点。 大清早的,烂肉麵管够,就在胡同口,钱夏付了钱,直接让伙计送了三碗回去,还给了点跑腿费。 卖烟的小贩难找,钱夏走了两条街才买到,等他回来,林砚之已经趴在书桌上睡著了。 “这不是折腾人吗?”钱夏抱怨了一句,擦了擦额头的白毛汗,两包烟可把他一通好找。 “林先生是吃过了才睡的,他整整写了一夜,您轻点声。”大熊小声叮嘱道。 小月清早的状態好了不少,大熊真是把林砚之当成救命恩人。 钱夏嘟囔:“知道了知道了,不吵他,他现在可是咱们北平的大作家。” 说完,钱夏喊来了老王头,把林砚之搬到了自己的屋里。 林砚之屋里只有一张床,小月和方简兮还躺著,实在不方便,自己屋里空著,正好让他安心休息,就是得管好秉雄那小子,別让他吵闹。 等安置好一切,钱夏才坐在书桌前,拿起林砚之的手稿读了起来。 开头还是原来的温情调子,可结构却彻底变了。 佟李氏寻女吃的每一份苦,每一份苦后面都会关联著大香的遭遇,林砚之还有意识地融入了大熊讲述的黄大婶的故事,融入了大香被转手倒卖的情节。 钱夏知道这是大熊的经歷,现实有对照,让他越发觉得恐怖,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当故事进入到胭脂虎的情节,才读了几个片段,钱夏就捂住了胸口,一脸的惨白。 “这年头啊,叫贫不叫娼,只要有钱,到哪都是大奶奶。” “我是一个下贱的女人,谁都瞧不起我,我活著还不如一条狗。我当初也不是一个坏女人呢,这些年来,谁知道我心里的苦哇,每天眼泪往肚子里流。” “不要紧死不了,回头给我洗洗脸,对付著接客!” “能吃能喝就他妈的不能拉套” “不许我从良,拿著铁烙烫了我三回。12岁逼我卖红馆,一天卖20多铺还嫌少找茬打我。” “月仙临死的时候还会说话叫他们別盖棺材,可他们硬给钉上活埋了。” “肚子里有三个月的孩子,逼我吃大败毒打胎,没有用,一棍子打下来,第二天就逼著我接客。” 痛,太痛了。 钱夏想过林砚之的笔触会非常残忍,却没料到,会惨到这般地步,惨到毫无底线。 “呼呼……”钱夏重重地喘著粗气,觉得才吃过的一碗烂肉麵,堵在胸口,让他异常难受。 看著凌乱的废稿和满地的菸头,钱夏不敢信这是一晚上就创作出来的作品。 好不容易喘上气,钱夏赶紧把到处瞎玩的秉雄喊了过来,说是要和他一起去抓蛐蛐。 秉雄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老父亲,以前他求而不得,现在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在院子里翻砖拔草,好不容易抓了一只迷路的蛐蛐。 秉雄想著和父亲一起玩,谁知道钱夏回满了san值,就不和儿子玩,继续跑回去看小说。 看到革命,看到共和,钱夏觉得自己已经满脸红光,尤其是民国的官来巡察胭脂虎的妓院。 “砚之昨儿还嘴硬,说共和的不好,说什么法兰西共和又復辟,说什么前进性、曲折性……”钱夏嘚瑟地自言自语,“这不是前清的烂摊子,还得民国来收拾。” 第27章 啥玩意?共和党民主党合併了? 很快,钱夏就笑不出来了。 大香以为新政府的人来救自己,她冒死从屋顶上下来抱著巡查的大腿求救,说自己是被骗进来的。 巡查假模假样带大香到衙门断案,也正是这次审案,让在北平城寻找女儿的佟李氏知道了下落,赶了过来匯合。 谁知道,政府的人只是查看胭脂虎有没有交税,並不搭理大香的控告。 佟李氏只是在衙门和女儿见了一面,去找胭脂虎就只有辱骂和痛打,还被巡警抓了进去关了一阵。 眼看女儿遭受著非人的待遇,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明明就在眼前,却见不了、救不了,一路坎坷却怀揣著念头就这么断了,绝望的佟李氏选择了跳河自尽。 “改朝换代的事我也听多了,哪朝哪代也没听说过不许开窑子。” “往后衙门口多走动走动,把这几个小伙哄好了,咱们这窑子还照旧的开嘛。” “就是你上袁总统那告御状也是没用啊!” 钱夏看著看著就开始跳脚,跳著跳著就开始踱步,搞得大熊一脸懵圈,不知道钱先生是不是犯了什么癔症。 “娘杀个閒腿!”钱夏家乡话都逼出来了,“砚之写的这书看不得,看一眼我娘的都要折寿。” “受不了,受不了!”钱夏不愿再看,把稿纸归好,寻思著找儿子回回sam值,却不知道臭小子跑哪去了。 林砚之再次醒来,就看到秉雄在旁边玩闹,也不知道哪里逮来的蛐蛐,正趴在地上和对方斗法。 “秉雄,你怎么在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小子抬起头:“叔~这里是我家。” 林砚之一看,才发现这不是自己的床,周边也不是自己屋的布置,稍一思索,估计是钱夏把他搬过来的。 此时已日照当空,他本想再赖床片刻,可一想起小月的病情,立马麻溜地爬了起来。 院子里,钱夏正和几个人说话,林砚之刚走近,就听到“共和党”“民主党”“合併”几个词,顿时心里一咯噔: “我擦?特没谱和佩洛兮老巫婆要搞到一起?” 林砚之四下张望,我没回去啊? 印象里,此时的美利坚,也没出现过民主党和共和党合併的事情啊?这两个能走到一起? 难道说? 是他们共同的父亲,罗斯福发力了? “林先生,你起来啦?”陆净熙非常殷勤地起身招呼道。 心里还想著,古有程门立雪、三顾茅庐,自己为了林砚之下一部武侠小说等了一上午,也没打扰他睡觉,这传出去,既是群强报的佳话,也是自己识才的美名。 就在陆净熙沉浸在美梦中的时候,一旁的钱夏神情有些不对劲,看向林砚之的眼神有些试探打量的感觉。 和他们两个相比,一同前来的崔季同就直白得多:“林先生,不知精武英雄剩下的稿件完成了多少,目前我们手里的只够再连载两天。” “快好了,这里是4个大章节2万字,本想就今天给你们送过去,没想到还麻烦你们亲自登门来取。” 既然收了预付的稿费,按时交稿本就是应有之义。 陆净熙脸一板:“和之,不是我说你,让你不要心急,不要心急,非要那么著急,我们来是为了剩下的稿子吗?” 崔季同撇了撇嘴,没说话。不过这人藏不住事,估计心里面在咒骂自己的好友。 明明是你急著要林砚之的新书,还装模作样。你是报纸老板,我急什么啊。 林砚之颇有兴趣:“不是为了催稿,那陆老板来是为了?” “嘿嘿。”陆净熙笑著諂媚道:“林先生,您下一部小说准备什么时候动笔?稿酬可以参照魔都最高標准,我们提前给你留下版面。” 得,崔季同催稿,这陆老板催新书。 “等我洗漱之后详谈。” “哦,对了,你们刚才说共和党、民主党怎么了?”林砚之好奇得紧,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没想到林先生还关心这事。”陆净熙解释道,“这两天梁任公主持两党的合併,刚才还和德潜聊这事呢。” 梁任公就是梁启超。八岁学为文,九岁能缀千言,17岁中举。后从师於康有为,一起联合各省举人发动“公车上书”运动。 別以为是歷史书上的人物,就觉得他超常待机,此公1873年生人,公车上书是1895年,也就是22岁的时候,乾的这种能上歷史书的事件。如今1913年,此公不过也才40岁,正是闯荡的年纪。 他怎么主导共和党民主党合併?难道说,特没谱收的没错,真有国外势力在干预美利坚大选? 而恰好,还是某个东方大国。 还说啥?会议都开了,还说不是外国势力?还说没干预? 不过听完陆净熙的解释,林砚之才弄明白了前因后果。 共和之后,共和建设討论会与国民协会、共和统一党等团体合併成民主党,但在在1912年底的国会选举中大败,所得议席不过三十,这在號称“八百罗汉”的国会中(870席),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小党派。 共和党是1912年5月由统一党、民社等合併而来,党人大多由清末的立宪党人及旧官僚所组成,其中包括了当时的知名人物如黎元洪、张謇、章太炎、伍廷芳等人。 共和党成立后,全国各地都设立了分部,党员数量一度超过10万人,成为仅次於同盟会的第二大党(议席近250席)。 梁启超认为,要实行政党內阁,则必须有两大健全的政党为前提,“政党政治,凡国必有两党以上,其一在朝,其他在野”,而梁启超之所以加入共和党,其目的便是要缔造一个能与南方同盟会相抗衡的大党。 由於两党合併后在国会依旧无法超过半数席位,梁启超又將统一党纳入合併计划。统一党原为章太炎所组织,此时的党魁已换成王揖唐、王印川等人,该党一向与革命党人作对,又有袁大总统在背后撑腰,大概握有议席五十上下。 共和、民主、统一三党在北平举办合併大会,宣布成立进步党,就成为了北平如今的头条。 进步党从人员上来看,骨干力量大都是原清末的立宪党人或清末旧官僚,如今拥护的是袁大总统,最主要的作用就是在国会对抗同盟会。 如今袁大总统对北平的控制不可同日而语,没他的点头,这些自以为是的国会议员根本很难行事。 林砚之听完长舒一口气,嚇老子一跳,还以为外国势力插手美利坚选举了呢。 第28章 写水滸传还得先造个反 趁著林砚之洗漱的功夫,钱夏贱兮兮地凑了过来。 林砚之擦了擦嘴角的沫子,斜他一眼:“怎么个事?贼头贼脑的?” “怎么能平白污人清白?”钱夏立马叫屈,“我大清早给你买烂肉麵、跑两条街买烟,连自己的床都让给你睡了。” “就算没功劳,苦劳总该有吧?” 林砚之对著他来了个公式化的微笑:“所以我才问你有什么事?再囉嗦,一脚把你踹出门。” “哎呦,你也没说你有起床气啊。” “踹你都是轻的,你看过我稿子了?” “看过。”钱夏感觉自己腰板很硬,说话更硬气,“昨天你可是当著我面写的前半部分情节,也不用瞒我吧?陆老板等了一上午,明里暗里问我你有没有写新书,我可是一字没提。” 钱夏给自己找补。 “我也没打算瞒你,就是你看完,好歹给我收拾整齐点。” “我收拾好了啊,怕被风吹乱,我还特意找了块砖头压著,我说你书桌也不准备个镇纸什么的。” 砖头,还是钱夏陪著儿子抓蛐蛐满院子撬砖头,拼回去发现多了半块,乾脆擦了擦就当镇纸使。 这傢伙还邀功呢。 “我真是谢谢你哈,你整理的时候,能不能注意一下顺序,我刚才扫了一眼,都乱了。” 钱夏有些尷尬,挠了挠头:“哎呀,你那小说看得人慌神,忘了,是我疏忽。” “对了。”钱夏的眼神变得极其八卦,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去窑子逛过?” 林砚之一脑门黑线:“没去过。” “没去过你怎么知道那么多黑话?要说人贩子,大熊讲了不少,我看出你从他经歷中有所吸收。可胭脂虎你从哪里认识的?那场面一个比一个真实,老鴇说话气得我恨不得钻进去给她来一拳。” “这是小说创作,虚构的。” 钱夏摆摆手:“別蒙我,虚构的也得有基础,总不能是空中楼阁吧。为了写作考察风情,没什么丟人的。” 林砚之总不能说是从电影《姐姐妹妹站起来》魔改出来的吧,只能无奈道:“要是写西游记,是不是得找一只猴子、一只猪,一路朝西到印度?要是写水滸传,还得跑到梁山泊拉著一帮人造反唄?” 钱夏忙一个噤声:“造反这事可不兴说。” 林砚之拨开他的手:“那我倒要问问你呢?你去窑子没有?” “肯定没去过,我有夫人的,儿子都这么大了,去什么窑子。” “那你怎么知道我写得真实?” 林砚之一句话杀死了比赛。 钱夏赶紧转移话题:“哎呦,赶紧的,陆老板还在等你呢。” ----------------- 被销量震惊的可不止《群强报》,北平赫赫有名的《正宗爱国报》也得到了消息。 “老板,昨天销量出来了,都记在这张纸上了。” 丁保成嗯了一声,喝著茶,拿过来一瞧:“你没拿错吧?” 小伙计非常肯定道:“没错,我抄写完还和旁人对照过的。” 《正宗爱国报》销量一般在3.5万-4万之间,这回排行榜上是3.6万,较之前两日有明显下降。 这还不是他一家报社,而是排名靠前的集体销量下跌,而《群强报》则是唯一一家上扬的。 丁保成奇了怪了,《群强报》往常都是第二页的常客,除非是有什么爆炸性的新闻,比如刊登了孙先生来北平演讲的照片,才能够偶尔上一回排行榜的首页。 这如今的北平,似乎也没有什么独家的大新闻,有什么热点都是大傢伙一起刊载,轻易不会有报纸销量大幅度提升的情况。 “《群强报》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小伙计支支吾吾:“听说是连载一部武侠小说,据说是挺火的,天桥那边讲报先生每一回开讲,下面人山人海的。” 他可不敢说,自己也买了《群强报》偷偷看,真不怪他不忠心,实在是天桥的讲报先生说得太精彩,他就想买一份回家好好品读。 北平识字的、拿得出钱来买报的就这么多人,用后世的概念来说,就是一片红海,有人多吃一口,就有人得饿一顿。 《群强报》销量大涨,来势汹汹,就意味著挤压了前排的份,《正宗报》也是受害者。 他让人把这几日的《群强报》寻了过来,只看了一章节,就直呼过癮。 丁保成是办报的老资格,实在是太懂这样的小说是怎么火起来的,无外乎本身过硬和老百姓喜欢。 思来想去,丁保成想到了正宗报的第一写手——剑胆,他就是正宗报的金字招牌。 徐剑胆对自己的火热非常得意,在作品中时有提及:“昨天发行所,因为买报,差点没把屋门给挤掉啦。大家固然是因为欢迎《白云鹏》小说,无如预印无多,求过於供,是以今天又多印了好几千。” 剑胆作品连载前,报社常在重要版面连续数日预告,连载一结束立即推出单行本,有些单行本还附有剑胆本人的画像,甚至连他的书法作品也成为报社的代购业务之一,受欢迎程度可见一斑。 “本报仓促出版,內容缺点当所不免,亟应隨时改良以副阅者雅意。刻擬於正张中扩充一版,增刊小说一种,已延定大小说家剑胆先生担任撰述,二三日內即可登出。先生理想绝高,笔力尤活泼跳脱,雅俗咸宜,所撰小说理趣饶多,耐人寻味,谅阅者必以一睹为快也。此布。” 如今眼瞅著销量就要掉下平日的底线,丁宝成觉得要把《正宗爱国报》当家门面请出来,哪怕是创作仓促,凭藉著剑胆的名头,至少是能够挽回下坠的趋势。 小伙计为难道:“剑胆先生今儿忙著捧角写剧评,对外放出风声不想被打扰。” 徐剑胆除了小说创作,还以戏评闻名,是知名票友,“尝与诸名伶往来,善演红净,於皮黄具有深切之研究。偶在公余之际,批评戏剧之得失,文中所指者,皆中肯要”。 写作是工作,戏剧是生活。 丁保成和徐剑胆合作多年,晓得这位先生的脾气,写是真能写,脾气也是真的大。 他先说明了不想被打扰,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打扰到了他,那以后就別想合作。 况且,丁保成看过了《精武英雄》,心里头倒也不觉得自己这位老友能够抵住攻势。剑胆在体裁或题材上难脱旧体小说窠臼;又因產量大,作品亦难免急就、杂凑之弊。此外,为迎合市民趣味,不少作品都是为“醒睡”“消閒”而作。 胡思乱想的时候,又听到小伙计嘀咕,说是编辑接待过这部小说,只不过当时第一章还是写的打东洋人,於是就拒稿了。 “有这等事?!” 丁保成当即把经手那篇稿子的编辑叫了进来。 编辑一进门,看见老板面色阴沉,当即腿肚子发颤。 “是不是有个叫石见的作者来投过稿?” 编辑硬著头皮应声:“是……確有其事。只是开篇便写国人痛打东洋人,我怕刺激到东洋使馆,影响邦交,如今局势又这般微妙……便以措辞过激为由,给拒了。” 丁宝臣本是坚定的革命派,又素来重民族气节,这话一出,顿时让他又气又恼。 他猛地一拍桌:“糊涂!混帐!” “你只晓得怕惹事,不晓得民心在哪!不晓得气节在哪!我办《正宗爱国报》,本就是为唤醒国人,你倒好,只因为自己无端猜想就把这等文章拒之门外?” 沉默了片刻,他猛地坐起来:“知不知道石见先生住哪?《精武英雄》碰不上,下一部我们还有机会!” 於是丁保成托人到处打听,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写小说的石见先生犯了事呢。 第29章 只道一声冤家路窄 按照六度分隔理论,任意两个陌生人之间建立联繫所需中间人不超过六个。 而整个北平一共就几十种报纸,圈子本不大,七绕八绕,丁宝成就托人找到了《群强报》的內部人员,问清楚地址后,带著礼物带著大洋一路直奔正阳门的胡同。 敲门进去,就看到陆净熙和他的狗腿子崔季同,丁保成暗道一声冤家路窄。 他老辣眼毒,敏锐地察觉到院子里面氛围不太妙。 哪有主人在房间里面忙活,客人被留在院落的? 这显然不符合常规的待客之道。 再看石桌上的茶水,4个杯子,都是喝过的,说明陆净熙他们和石见先生聊过,但可能聊得並不愉快。 有矛盾好啊,有矛盾妙啊。 只要锄头挥得好,哪有墙角挖不倒。 就因为丁保成不想自己的金字招牌把时间浪费在戏剧和写剧评上,希望徐剑胆能够专注小说创作,两个人就略有隔阂。就是这个空档,陆净熙就把剑胆哄骗到戏班子,听曲喝酒,稀里糊涂答应在《群强报》开专栏。 幸好剑胆哪怕喝多了,也没说脱离《正宗爱国报》,丁保成保住了小说板块。可剑胆在戏院大庭广眾和陆净熙打得火热,亲口说要投了《群强报》,为了顾及剑胆的面子,丁保成只能捏著鼻子接受剑胆在《群强报》写剧评、社评。 丁保成也反思过,上回交锋自己吃了憋,就是拿剑胆的兴趣和生活来挑战工作。 如今风水轮流转,陆净熙自己先碰了钉子,对方既然做得了初一,就別怪自己做十五了。 丁保成办报比较早,那个时候陆净熙还是魔都几家报纸在北平的外派记者,两人就此认识,起初比较投缘,陆净熙还在《正宗爱国报》上面发表了几篇评论。 丁保成是坚定的革命派,对满清深恶痛绝,对封建制度嗤之以鼻。而陆净熙因为家庭关係,属於立宪改革派。 辛亥之后,改良派觉得对方滥杀无辜、导致各省军阀分裂。革命派觉得对方软弱,应该直接把小皇帝从皇宫赶出来,立马开国会选总统走共和。 陆净熙从家族手里面接手运营群强报,两个人就公开在报纸上面对呛过。 凭藉著《精武英雄》,《群强报》在销量上距离爱国报纸只有一步之遥。 丁宝成有极强的危机感,今天说什么,都得说服石见先生把下本小说的刊载权给自己。 陆净熙皮笑肉不笑:“许久不见,丁老板。” 在林砚之的住处见到了对方,陆净熙不用脑子都知道丁宝成的来意。这都蹬鼻子上脸了,还想要好脸色? 真觉得他犯贱吶? 丁宝成笑眯眯道:“你也安好。” “我可不好。许久不见,你倒是越发急功近利,不好好经营,居然跑过来堵门抢人?《正宗爱国报》没人了,要靠挖別人的作者撑场面?” 丁保成反唇相讥:“陆老板带著个狗腿子守在人家门口,难不成是怕林先生人往高处走?” 崔季同愣了一会,还是选择闭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狗腿子就狗腿子吧,总是要比掺和进两个老板的爭吵好一些。 丁宝成继续输出:“再说了,我是来道歉的,算什么堵门抢人?” “你敢说你来,不是存了挖角的心思!” “我丁某人光明正大,是有这意向,不过还得看林先生的意思。” “去你那有什么好的?” 丁保成嘴角扬起:“就凭《正宗爱国报》比《群强报》办得好,你那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儘是些吹捧立宪、怀念前清辫子的糟粕!” “你胡说八道!”陆净熙年轻气盛,当场炸毛,“我《群强报》刊登的是民生百態,是温和改良的良策,不像你,张口闭口革命、共和,实则只会煽动情绪,搞得人心惶惶。” “我煽动情绪?”丁保成脾气也起来了,“你陆家本就是前清官僚世家,骨子里就是想復辟帝制,想继续做你的官老爷!你办报不是为了爱国,是为了给立宪派摇旗吶喊,给袁世凯铺路!我丁保成敢说,我办报几十年,从未向满清低头,从未向洋人妥协,你敢吗?” 观战的崔季同心里面咯噔一声,两人吵得越加激烈,都上升到了人身攻击。 凡是有热闹的地方,都不会缺了钱夏,他凑过来,手里的瓜子分了些给崔季同。 “口角之爭,你们老板还是比不过丁老板呀。”乐子人钱夏笑呵呵地说。 看著掌心的瓜子,崔季同磕也不是,丟了浪费,只能是拽手里头。 陆净熙红了眼:“我不敢?我不会像你一样,假仁假义!你口口声声说推崇自由、无所不登,可徐剑胆不过是想多写几篇剧评,你就百般阻拦,逼得他转头来我《群强报》!你这叫自由?你这叫霸道!” 这话戳中了丁保成的痛处:“我那是为了剑胆好,让他专注小说,免得被戏子耽误了才华!总比你强,为了销量,连前清的糟粕都敢登,连投机分子都敢捧,你这种人,也配谈办报?也配谈爱国?” 两人你来我往,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从政治立场骂到个人人品,从办报理念骂到背后靠山,恨不得把对方的老底全扒出来。 崔季同站在一旁,想劝又不敢劝,只能缩著脖子当透明人。 一旁的钱夏乐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果然还得是来大城市啊,老家那帮人吵架都显得平和,异常无趣,哪有这儿精彩吶。 房间里的林砚之只觉得他们两个吵闹,妨碍他把胶囊分成等分。手头没有小天平,寻常人家使的桿秤不堪一用,只能靠他目测,手一抖就容易多。 忙活完,林砚之才从內屋走出来。 丁保成和陆净熙瞬间停嘴,齐刷刷看向林砚之。 来之前,丁保成就从编辑那里了解过林砚之的模样,细看之后才发现他年轻得过分,尤其是肤色,跟娘们似得。 实在是他找不到更准確的形容词。 男人嘛,一般都是说糙汉,皮肤哪有这般白净,感觉都没有毛孔。 丁保成猜想,是不是国外的水土不同,才把人养得白嫩。 丁保成快步上前:“石见先生,我是正宗爱国报的老板,丁保成。此番前来,是为编辑拒稿来道歉,还望先生给《正宗爱国报》一个机会。” “丁老板言重,叫我林砚之就行,录用稿件又没有什么標准,各个报刊也有自己的品味,做什么决定无需向旁人解释。” 丁保成咯噔一声。 如果石见先生,额,应该是林砚之发脾气、冷嘲热讽都行,说明有气,大不了丁保成当场赔罪,然后提高稿酬,应该弥补对方,可偏偏对方似乎並不放在心上,表面似乎还在帮著报社解释。 这是啥?大度? 开玩笑,丁保成察觉到林砚之並不想和《正宗报》有交集呀。 “林先生,我这边已经处理了接待你的编辑,稿酬方面都是好说的。”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好马可不会吃回头草。”陆净熙见人吃瘪,有些嘚瑟,“《群强报》愿意给林先生最高標准的稿酬,不管《正宗报》给多少,《群强报》愿意每千字再多一块。” 第30章 五月天,寒刺骨 进展不顺,丁保成进退维谷。 他和陆净熙本就是政见不和,如今《群强报》好不容易有一个能够担得起销量的作者,换成他自己,也不会轻易放弃。 轮到財力,《正宗报》凭藉著销量是要比《群强报》强点,可陆净熙身后还有偌大的陆家,撒幣起来,就不是丁保成能够匹敌的了。 《正宗报》还有什么优势? 丁保成旋即说道:“《正宗报》有三分之一是固定读者,直接派送上门,都是北平城里面达官显贵,在《正宗报》上面刊载,一来能够为林先生打开名气,二来將来单独出书,也会有一个庞大的受眾。” 能够在民国把报纸办得有声有色的人,確实是有几把刷子,丁保成有ip联动的初步设想,在时代中算是非常先进。 可惜与林砚之的全方位开发,甚至打算从美利坚进口设备拍电影的计划比起来,他的设想还有点简陋。 陆净熙不忘嘲讽道:“单独出书?陆家书局能够行销南北,不知丁老板的书局在哪?” 丁保成不慌不忙:“鄙人在此行业摸排数十年,认识的书商、书局不少,规模比陆家书局大的也能数得上几家。” “关键是名气,名士养望,在正宗报刊刊载文章,方便林先生以后从商从政。” “没兴趣。”林砚之淡淡说道。 丁保成有些颓然,名利,不图名,利益又给不了比陆净熙更多,他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 实在没办法,丁说道:“《正宗报》推崇自由,主张无所不登、无话不讲,创作上更加自由。” 陆净熙跟著说道:“《群强报》同样,不仅是登小说、散文、游记,就算是剧评,只要是质量过关,我们也是无所不登。” 丁保成眼角一抽动,这是拿剑胆写剧评的事情戳自己呢。 听著两个人吵吵,林砚之只觉得耳边苍蝇嗡嗡作响。 “说得好听没用,既然丁老板对正宗报办报纸如此篤定,我这正好有一个故事写了一半。” 林砚之从屋里取出一沓稿纸:“不知,这个故事能登不能登?” 峰迴路转,丁保成表面开心,恭敬地接过林砚之递来的稿纸,心里却觉得有些怪。 尤其是他见陆净熙並没有急躁的神情,想来林砚之所谓的故事,他可能看过。 如此想来,就能够解释林砚之为何把陆净熙拋下,躲回房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哪怕是立场不同,丁保成从没否认过陆净熙的能力,相反,对於这个能写、能评、能经营的后辈,他还是很欣赏其才华。 只是…… 丁保成有些怀疑,陆净熙刚才耍脾气是不是激將法?陆净熙不想刊登,或者是有別的忌讳不敢刊登,自己还屁顛屁顛地掉坑里。 第一眼题目《站起来》。 这个標题,还是林砚之几番纠结定下来的。 其一,佟李氏跪著求人、跪著寻女,大香跪著接客、跪著挨打,窑姐跪著求活,底层跪著去死。他们都跪著,林砚之却偏偏希望他们站起来。 其二,林砚之还没確定结局,如果国民能醒,能改,能强,那么可以把电影《姐姐妹妹站起来》的后面改造之后的结局写上去。倘若是改不了,烂到底,继续跪著,那么站起来就是林砚之最大的希望。 其三,小说本就是拼接电影《姐姐妹妹站起来》,留下三个字,也算是一个跨时代的致敬。 丁保成没从题目看出点什么,励志?还是参加革命? 受眾小了些,不过能够以此和林砚之结缘,似乎也没有什么不能刊登的。 开篇乡下的景、人,到位且传神,丁保成没想到写出精武英雄这等通俗演义的作者,还能有如此笔力。 可才看了两页纸,丁保成额头有了一层毛汗。 残酷,黑暗,冷血…… 丁保成只觉得有一把西医的手术刀划破自己的肌肤,把病变的內臟取出来,摊开来,一个物件一个物件地给读者看。 “来,来来,喝茶。”钱夏端著茶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看著一脸苍白的丁保成,他只觉得舒爽。 自己吃的苦,精神上受到的折磨,出现在別人身上,真叫人舒坦。 如果林砚之知道他內心想法,肯定会来一句:变態。 喝了口水,丁保成还觉得乾渴难耐,这並不来自身体,而是源於精神。 再抬头,就看到陆净熙看好戏的目光,丁保成只能忍耐著继续读下去。 看到佟李氏一路北上受苦受累,风餐露宿,受尽顛沛流离之苦,被人欺辱、被人驱赶,丁保成抓住稿纸的手指捏得变形。看到大香被黄大婶花言巧语哄骗,一步步落入人贩子的圈套,最终被拐卖,沦为任人宰割的羔羊,丁保成脚趾抓地,穿著的布鞋拱起一个小高峰。 再看,不忍,再看,更不忍。 阅读到胭脂虎,丁保成越发气急,猛地拍桌子:“怎么会有如此歹毒心肠之人!这般残害弱女子,简直是丧尽天良!” 陆净熙只是笑著:“別急別急,你不是给共和唱讚歌吗?往后面看,再看看你的共和。” 相比较前面细腻而残酷的描写,后面的內容要简略得多,除了几句让人寒彻骨髓的话语,几乎算得上是个半成品。 实在是手写小说太慢,林砚之为了抓住稍纵即逝的状態,只能先把核心情节写下来,后续再慢慢完善。如今这部《站起来》大概写了2万字,全部完善估计要到5万字左右。 十几个小时连轴转,硬生生写了2万字,林砚之表示,自己真的是一滴都没有了。 对於民国初年的严肃小说来说,5万字在篇幅上已经算得上是中篇小说。鲁迅的狂人日记也就4千多字,《阿q正传》大概是3.5万字。而《阿q正传》,鲁迅前前后后写了两个月才完成。 拋开触手怪的网络小说和输入法加成,纯手写,林砚之都算不得顶尖。莫言43天写完了55万字的生死疲劳,持续输出能力惊人。倪匡一天能写两万多字,四天写完一部十万字的小说,一个月写十二个专栏。巴尔扎克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一个晚上写好短篇小说《鲁日里的秘密》,三个晚上写完中篇小说《老小姐》,40天写完20万字的《高老头》。 所以论到峰值、持久度、耐久度,林砚之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儘管后半部分只是半成品,但是巡查、巡警,无作为的警察厅,装聋作哑的国会议员,拒之门外的名流绅士,林砚之在佟李氏求救的对象上写了个遍,几乎涵盖了所有能做主的人,每一个人的冷漠与推諉,每一次的求助无门,都像是一盆冷水,狠狠泼在丁保成的身上。 如此五月天,身上寒气刺骨。 佟李氏的死,是距离女儿一墙之隔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是跪遍大老爷却无人理睬,她死於时代。 第31章 可惜,你不敢 时间拉回一个时辰前。 陆净熙很关心林砚之下一部小说准备得怎么样:“按照目前刊载节奏,大概10天就能够刊载结束。” “《群强报》很希望能够和林先生再度合作,稿酬方面还可以再商量。” 目前千字5块已经是北平天花板,再提高就要达到魔都最高水平。但以《精武英雄》目前的销量和热度,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 何况林砚之那么年轻,正是创作的黄金时代,陆净熙可分得清楚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別。 林砚之將一沓写好的稿纸推到陆净熙面前:“那不知这篇能不能刊登?” 陆净熙喜形於色,没想到林砚之已经著手准备了,对崔季同说:“和之,你先看看。” 崔季同一瞧开头,有些古怪:“不是武侠小说?” “不是。” 精武英雄的连载重新带火了武侠小说,北平不少的小报为了销量,都在联繫能写武侠小说的作者,只要是能够沾边,哪怕是蹭热度也愿意付出高价。崔季同没想到林砚之没趁热打铁,反而是写了別的题材。 崔季同看了10分钟,脸色开始不对劲,额头冒出不少虚汗。 陆净熙还在絮絮叨叨问著《精武英雄》后续的收尾思路,见情况不对:“和之,怎么了?” “呼呼呼……”崔季同扶著额头,身体有些虚脱,“我看不下去了,你看看吧。” 陆净熙接过稿纸一读,心头骤然揪紧,那种深入骨髓的残酷与黑暗,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人也不免变了神色。 看不下去,陆净熙反扣稿纸,沐浴著阳光,才摆脱了一身寒气。 “林先生,这部稿子写得极好,字字诛心,直击要害,绝非寻常讽刺小说可比。” 林砚之听对方的口风,估计是不想刊登了。 果然,陆净熙喘了口气,就说出了“但是”。 “但是《群强报》並非我一人能全权做主,您也知道,这份报纸是陆家交由我打理,我虽有股份,却终究要尊重家族管事的意见。” “这部小说的讽刺意味太过浓烈,直指社会弊病,甚至是当局,管事的定然是不答应的。我若是擅自做主登了,万一刊登到一半,管事的施压要求撤稿,不仅会砸了《群强报》的招牌,失信於读者,更会耽误您的作品……” 林砚之有过心理准备:“不过是一部讽刺小说罢了,不少报刊杂誌都刊载过这类作品,甚至曾掀起过一波讽刺浪潮。” 在他之前,早有无数文人墨客写下过讽刺、谴责社会的小说,尤其是晚清乱世,更是涌现出不少经典之作。其中,《孽海花》《老残游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官场现形记》四部作品,再加上《儒林外史》,並称晚清“五大奇书”,每一部都曾深刻揭露过晚清社会的惨状,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甚至《官场现形记》里面的人物大多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只是换了姓名,把封建社会官场的腐败、昏庸与虚偽,揭露得淋漓尽致,堪称无官不贪的真实写照。传说,慈禧第一次看到《官场现形记》时,居然按图索驥,列出了一个黑名单。 “可您要知道,那些作品大多创作於晚清,彼时社会动盪,朝廷哪怕是想要管控,也是有心无力。如今虽是共和年代,可管控反而更严,容不得这般尖锐的讽刺。” “我並非不想登,实在是身不由己。”陆净熙语气诚恳。 只有背叛阶级的个人,没有背叛利益的阶级。陆净熙这般看似洒脱的人,也难逃窠臼。 老罗有一句实话:如果被包养,就不要谈独立人格。陆净熙恰好就是如此,报刊名义上他是老板,却有家族出资。 感性上,《站起来》感情线催人泪下,讽刺线鞭辟入里,其含金量远不是《精武英雄》这样的爽文所能比擬的,两者根本不在一个层面。 但是陆净熙不敢,他有些窘迫。 “那陆老板可知晓,如今北平报界,有什么报纸敢刊登如此小说?” 这篇虽不能刊载,但陆净熙依旧打算和林砚之交好,为求下一步的畅销小说,决定出把力。 陆净熙正色道:“公道来说,北平报界之中《正宗爱国报》最勇,我虽与报纸老板有过旧怨,不过对其人品著实也佩服。” “此人胆大,辛亥之后,他把大总统比作曹操、王莽,宣称大总统要一家之天下,不是万民之天下。宋教仁案之后,在报纸评论上称,暗杀一事,有行凶者,有主使者,更有主使者中之主使者。” 要知道北平就在袁大总统眼皮子底下,如此直白的指控,可真是胆大。 1913年初,民国第一次全国议会选举,宋教仁带著党派跑遍全国演讲,硬生生拿下参眾两院392个席位,占总席位的近一半。这意味著,31岁宋教仁,没有一兵一卒,却靠著议会政治的玩法,以多数党领袖的身份组阁,成为民国实际的掌权者。这在枪桿子说了算的近代简直是奇蹟。可就在他准备北上组阁、实现宪政梦想的前夜,暗杀的子弹对准了他。 说是袁暗杀宋教仁,虽无直接证据,但他有动机,也是最终获利者。被抓的武士英没几天就暴毙在监狱里,死无对证。 幕后真凶依然没有定论,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宋教仁一死,他倡导的和平宪政彻底破產,中国歷史被强行拐向了枪桿子说话的军阀混战时代。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老王头过去开门,回来就通传,来人是《正宗爱国报》的丁老板。 “哎呦!”陆净熙惊讶道,“还说大总统是曹操,分明他才是,说著他呢,他就到了。” “林先生,丁保成想必也是为了您的作品。您不妨看看他的態度,《正宗爱国报》是真敢登这样的稿子。” 陆净熙心生一计:“林先生,要不你先迴避,我先和他聊聊。” 林砚之没拆穿他的心思,淡淡頷首,转身去屋內瞧瞧小月的伤情。 ----------------- 林砚之只能说,陆净熙这人確实滑头。嘴上说著敬佩丁保成人品,却又能毫不留情地给对方挖坑。 前面的爭吵,就是把丁保成架起来。 猜想以丁保成老辣的眼光,很快就能明白过来,陆净熙直说道:“丁老板,《站起来》虽然还没写完整,但绝对是好文,《群强报》受制於股东,刊登风险极大,否则我绝不会拱手相让。” 陆净熙还想说些什么,丁保成就示意他闭嘴。 “林先生,《正宗报》愿意刊登此篇,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您需要在《正宗报》刊载一部武侠小说,不亚於《精武英雄》的。” 陆净熙不乐意了:“老傢伙,你別得寸进尺,《站起来》绝对是一等的好文章,如果不是《群强报》实在没办法,这种好事轮得到你?怎么还得陇望蜀?” 这回轮到丁保成悠哉悠哉:“《群强报》如果登了这篇好文章,自然也可以和林先生提要求。可惜,你们不敢。” 陆净熙一时哑然,丫的我要是能够刊登出来,还有你丫的什么事! 陆净熙又来火了:“林先生,我愿意直接给《站起来》出单行本,不是非得先在报刊上连载!” 如今环境,出书反而比报刊的管理松一些,北平不好去卖,陆家书局自有其他地方的门路。 丁保成稳坐钓鱼台:“时效性、影响力不能比较的。” “《正宗报》三分之一的读者是北平的固定读者,不乏达官显贵、国会议员等等……” 丁保成很认真地说:“我想林先生不止是写一部揭露拐卖和妓院黑暗的作品,而是想有所改变。我弃医从文,就是想唤醒国人。共和是一段长路,不能指望著一蹴而就,而是一直努力。我相信这篇稿子能让更多人看清黑暗,不要就眼下现状而满足,如此还有诸多方面需要变革。” 丁保成说得情真意切,把一旁同样支持共和的钱夏说得热血沸腾。 林砚之始终是平淡。 都在扯啥呢? 袁大总统都准备当皇帝了,南边是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过,还扯什么共和啊? 不管如何,文章有了去处,也不算白忙活。 风萧萧兮易水寒,丁保成带著一部分手稿离开的时候,那背影,可是把钱夏看得直呼“壮士也!”。 陆净熙不敢刊登《站起来》,自知理亏,只能是劝林砚之写快点,隨便写个武侠小说给丁保成交差,赶紧回来《群强报》,稿酬可以再涨三成。 林砚之看著他急不可耐的样子,笑了笑:“陆老板,《正宗报》销量更大,覆盖更广,读者层次也更加明显,什么都能够刊登,若换成你,你作何选择?” 臥槽。 陆净熙没想到自己挖坑,反倒是把自己埋了。 “林先生,我可以刊登!”陆净熙急赤白脸,“给我点时间,我试著说服一下家族管事!” 他那模样,像极了林砚之看过的古仔主演的一部电影里的台词:“我也可以谈,我也可以爱国。” “哈哈~”林砚之拍了拍他肩膀,“我看气氛有些紧张,开个玩笑缓和一下。” 陆净熙笑得有些勉强:“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呵呵~早干嘛去了! 林砚之意味深长地看了陆净熙一眼,轻轻敲打他一下,暗示自己的文章並非只有《群强报》一个去处,倘若下回还是这样,那就別怪他把陆净熙放进黑名单了。 这也不登,那也不登,畏首畏尾、討价还价的,办什么报纸,回家养猪去吧! 第32章 三个男人自动刷新一个点子王 “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並生者何哉……夫玄黄色杂,方圆体分,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 台上的老者一袭青布长衫,白髮垂鬢,慢条斯理地讲解著《文心雕龙》。 老先生名为姚永朴,晚清桐城派的代表人物,与弟弟姚永概同为桐城派嫡传,受严復力邀入北大任教,主授文学研究法与古文义法。 与推崇魏晋之文、注重训詁之学的章太炎、黄侃等人不同,以姚永朴为代表的桐城派主张將文学与经学相联繫,强调性理之学,各有所侧重,各有拥躉。 上头讲得投入,下头则是反应不一。前排听得认真,中间半懂不懂,后排自由散漫。 所以,不管古今中外,顶尖学府还是一般课堂,班里总有那么几个臥龙凤雏,而后排往往是这些人才的聚集地。 “《精武英雄》新一期到了没?”靠窗的用胳膊肘捅了捅邻座。 “刚从报童手里买的!”邻座从兜里摸出《群强报》,小心翼翼展开。 北大虽有严苛的课堂规制,明文禁止“阅视杂书、言笑无常”,不过北大从来不是个守规矩的地方,天生就带著点自由散漫。真要是严守规矩,未来二三十年內层出不穷的学生运动也不会在北大发生。 冯友兰在《我在北京大学当学生的时候》就说,北大有三种学生,经过考试的正式生、未经考试但办了手续的旁听生、还有未经许可的偷听生,有些人甚至在附近租房长期旁听。 不仅学生如此,老师也不拘一格。比如钱夏,別看他现在还在找工作,未来在北大当上了兼职教授,学期终了举办考试,但从不批阅试卷,选听他课的人,即便一年不上课、不参加考试,也能获得3个学分。 这种老师,在现代,课绝对会被学生选爆,也会被教务处列入黑名单。 剧情上,《精武英雄》已经推进到陈真和船越文夫对打,这一段比以往的纯武打情节更有深度,兼具哲学思考与武学境界的拔高。 对战前,船越故意慢吞吞脱外套、热身,消耗陈真锐气,利用拳怕少壮的策略,让年轻气盛的陈真心浮气躁。 攻防时,船越以惊人爆发力压制陈真,陈真隨后以灵活步法和连环肘膝反击,一度占优。船越竟能现场模仿陈真的招式,展现极强的学习与適应能力。 船越文夫那句“你完全错了,年轻人,我告诉你,要击倒对方最好的方法就是用手枪。练武的目標,是要將人的体能推到最高极限”,更是对近代武术精神的精准提炼。 虽不及最终大决战的直白爽感,却有一种精神层面的暗爽。 原来,我不是在看一部单纯的武侠小说,里头还有哲学意味呢。有点像状元苏乞儿:阿爹,你看!有条肉丝在里面!篇幅不多,足以让读者装一波。 邻座的学生展开报纸时小心翼翼,忍不住吐槽报纸连载开小差不方便,谁让《精武英雄》尚未出单行本,报纸是唯一渠道,几人早就约好轮流传阅。 邻座的学生看得津津有味,靠窗的急得抓耳挠腮:“你先把看过的一张给我哈。” “等会等会,我得细细看,別漏了关键招式。” “那你先给我看后面的。” “不行,我这一版快看完了,马上到后面。” 最后排的男生更急,生怕课堂结束还轮不到自己,自己还看个屁啊,索性提议:“报纸撕了,按单个版面看,不然得等到猴年马月。” 男人啊,不能超过3个,3个及以上男人凑到一起就会有人出餿主意,这个人俗称点子王。 邻座的男生被催得急了,一想也是,“哗啦”一声,將整张报纸从中间撕裂。 这动静瞬间打破讲堂的沉闷,姚永抬眼望去。 老先生本就因学生心不在焉憋著气,此刻更是怒从心头起,快步走过来。 “交出来。” 噤若寒蝉的学生只能奉上《群强报》,姚永朴扫了一眼撕开的报纸。 “竖子!尔等安敢如此!”姚永朴鬚髮微颤,“讲堂乃传道授业之所,非尔等嬉闹之地!手持市井小报,传阅淫词艷曲、粗鄙演义,视圣贤经典如无物,视师长教诲如耳边风,斯文扫地,莫此为甚!” “此等文字,无义理、无考据、无辞章,不过是市井閒人茶余饭后之谈资,污人耳目、乱人心性!尔等身为北大学子,不读经史子集,不研圣贤义理,反倒沉迷此等污言秽语,將来何以治学?何以报国?” 姚永朴足足训斥了半柱香的功夫,三个男生低著头,面红耳赤,连大气都不敢出。 姚永朴是桐城派大家,时人评价“虽以宋儒为宗,而於汉唐博稽兼采,无门户之见,是谓通儒。”“根底盘深,流露於诗文者,蔚为大观,自成一家之言。而义法谨严之中,饶有渊懿冲淡之致,此为先生之所独绝也。” 姚永朴与许结合著的《文学研究法》被视为继刘勰《文心雕龙》之后有关中国文学研究的理论力作,却將戏曲、小说拒之门外,只因在他眼中,真正的文学当如古文,承载“明道经世”之重,而非市井俚俗的消遣。 现代人对他了解不多,顶多是知晓六尺巷的故事,其实就是他在《旧闻隨笔》写的內容。“张文端公居宅,旁有隙地,与吴氏邻。吴越用之。家人驰书於都,公批诗於后寄归云: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直到下课,姚永朴才恨恨拂袖,抱著讲稿大步离去,临走前还丟下一句:“下次再敢在讲堂传阅此类小报,一律记过,逐出讲堂!” 姚永朴怒气冲冲回到文科教员办公室,將讲稿往桌上一摔。 “仲实,又是哪个调皮学生惹到你了啊?”有熟识的老教授笑问道。 “气煞我也!气煞我也!”姚永朴愤愤不平,把没收的报纸拍在桌上,“如今的学生,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若是觉得我课堂讲得不好,他们看些《史记》《左传》之类的典籍,我半句怨言没有,可他们偏偏沉迷此等粗鄙小报!” “这便是他们传阅的东西?”老教授拿起报纸,皱起了眉头。 “正是!通篇打打杀杀,全是市井俚语,竟能让学生如此沉迷,长此以往,学风何存?斯文何在?” 办公室里,沈尹默正伏案批改学生作业,闻言停下笔:“姚先生此言差矣。” 姚永朴一愣,转头看向沈尹默,三十出头,留日归来,与兄长沈士远、三弟沈兼士並称“北大三沈”,向来推崇章太炎考据那一套,与自己这桐城派老辈不是一路人。 沈尹默原名君默,因在北大任教时素来寡言,被同事调侃“要口乾嘛”,便改“君”为“尹”,自此沿用沈尹默之名。 “沈先生有何高见?”姚永朴压著怒气。 第33章 人走茶凉和新旧之斗 沈尹默是何燏时、胡仁源请来北大的,自然不怵什么桐城派。 此时,北大分几科,每科设学长,学长就是该学科的负责人。何燏时是北大代理校长兼工科学长,而胡仁源是预科学长,相当於今天的二级学院院长。 桐城派的后台,则是前校长严復。 严復也是歷史书上的常客,翻译了英国生物学家赫胥黎的《进化与伦理》,译名为《天演论》,宣传了“物竞天择,適者生存”的观点。 康有为把严復捧得高,说他是“精通西学第一人”。梁启超也不含糊,直夸严復是“不管中学还是西学,在咱国家那都是顶尖儿的人物”。 彼时严復掌校,有意保存中学,起用姚永概、姚永朴兄弟,使得桐城古文派在北大文科一支独盛,垄断了文科讲坛。北大文科学长就是姚永朴的弟弟姚永概。 严復素来看不起留日学生,早在1905年,他在给曹典球的信里就十分不满“近世人爭趋东学”,觉得这些人假道东洋学的那点所谓现代知识,“何异睹西子於图画,而以为美於真形者乎?”翻译成白话文就是:看了张西施的画像就到处吹牛,以为比见了真人还了不起。 而教育总长蔡元培、次长范源濂、秘书长董鸿禕都是从东洋留学回来的。蔡、董一上任就勒令严復交出一张价值六万两的华俄道胜银行存摺。严復坚决不交,因为存摺里就压根儿一分钱没有。严復还指著拿这张空头存摺为学校骗经费,如何肯交? 於是,蔡、董两人就以严復抽大烟为由把他赶走,抽鸦片是表面理由,真正的原因是要北大听话。 “哪有什么腐败分子啊,说白了它不就是你们內斗嘛!” 蔡的“兼容並包”主张,並不是新旧一揽子全包,一条路的就是先进,不一条路的就是腐败的守旧,要儘量排除,所以他未来操作的清党也是有跡可循。 颇有一种“自我以上眾生平等,自我以下等级森严”的意味。 严復从北大离开后,一个劲儿地往袁世凯那边凑,结果就让袁世凯给聘去当宪法起草员了。 什么时代都是人走茶凉,新人换旧人。 严復一走,蔡元培等人就在北大大量安插原江浙光復会系统的熟人。何燏时就成为了代理校长,胡仁源作为蔡元培的学生,也成了学长,据说可能接任下一任校长。 面对严復留下的掌握文科的桐城派旧人,何、胡大量选任与桐城派纷爭不断的江浙考据学派,章太炎正是这个学派的传人。 沈尹默只是因为其弟弟是章太炎的学生,沾亲带故也被何燏时和胡仁源找来了。 沈尹默站起身,过来拿起了报纸:“姚先生视通俗小说为污言秽语,可在我看来,通俗小说亦是文学一脉,自有其出路。” “文学之道,本就不该只限於经史子集、桐城古文。《水滸传》《三国演义》,昔日亦被视为通俗演义,如今不也成了文学经典?《精武英雄》虽写市井武事,却写国人自强、抵御外侮,立意不差,文字虽浅白,却能让普通百姓、青年学子读懂,这难道不是文以载道的一种体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姚永朴听得眉头紧锁:“谬论!十足的谬论!文学当以载道为根本,以雅正为准则!通俗小说,不过是引车卖浆者流的消遣之物,何谈载道?何谈雅正?《水滸》《三国》,稗官野史,岂能与圣贤经典相提並论?” “姚先生,时代变了。”沈尹默不卑不亢,“如今民国肇建,民主思潮渐起,百姓需要的不是晦涩的古文,而是能看懂、能共情的文字。桐城古文固然精妙,义法谨严、文辞雅正,可终究曲高和寡。” “放肆!”姚永朴气得一拍桌子,“桐城派文脉绵延百年,方、姚诸公文章,乃文坛正统!你这后生晚辈,留洋几年,便敢詆毁正统,推崇市井俗物,实在是数典忘祖!” “我並非詆毁桐城古文,只是认为文学不该只有一种模样。”沈尹默寸步不让,“姚先生守著古文阵地,固然可敬;可新文学、通俗文学,亦有其存在的道理。兼容並包,才是治学之道啊。” 两人你来我往,爭论不休。姚永朴年纪大了,口才本就不及年轻气盛的沈尹默,加之沈尹默引经据典、结合时势,句句切中要害,点破桐城古文的局限,姚永朴渐渐落了下风,只气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 “竖子不足与谋!”姚永朴狠狠一甩袖子转头就走。 另外一位年轻教授凑过来小声道:“秋明,衝动了,姚老先生毕竟德高望重,多少需要给他留几分情面。” 沈尹默想起自己刚到北大的第二天,见到胡仁源,胡说:“我已经晓得你来了。昨天浮筠对很多人说,现在好了,来了太炎先生的学生,三十岁,年纪轻。” “浮筠”是北大理科学长夏元瑮的別號。 言下之意,对北大的那些老先生可以不理会了。 如此说来,一位校长,两个学科学长(院长)对沈尹默的到来有所期冀,他怎么可能会给桐城的老人家们留面子呢? 他很清楚自己是怎么来的北大,也清楚自己来北大的任务,他自己就坦诚过:太炎先生门下大批涌进北大以后,对严復手下的旧人则採取一致立场,认为那些老朽应当让位,大学堂的阵地应当由我们来占领。 文科如今的矛盾还是暗流,大家都是文化人,多少还维持些体面。 隔壁法律系的斗爭则摆在明面上,简直成了大乱斗。西洋留学的鄙视东洋留学的只知道解释法律而盲於理论,是注释法学派,是低能派;东洋留学的鄙视西洋留学的仅知空论而不知实践。老教授批评新教授毫无经验,讲的不能应用。新教授则说老教授手抱万年讲义,至死不变。 北大在辛亥革命以后,新旧之爭已经开始了。 姚永朴深知,沈尹默的话,实则代表了北大新派学者的立场,而这股新派势力,正在一步步挤压桐城派的空间。 离开后,姚永朴仔细復盘。 吵架吵不过,復盘后是越想越气,作为一个文人,他能做的就是写文章,他要骂回来。笔走龙蛇,洋洋洒洒,从“文以载道”写到“学风败坏”,从通俗小说的“粗鄙”骂到新派文人的“离经叛道”。 写完之后,他遣人把文章送到了《新时报》编辑部。 《新时报》在前清时便是著名的保皇派报纸,鼓吹“满汉不分,君民同体”,反对民主革命,被革命派视为清廷喉舌。辛亥之后,不敢再明目张胆提保皇,却依旧守著保守立场,反对新学、推崇旧制,与姚永朴的观念不谋而合。 次日,《新时报》就刊登了姚永朴的文章。 第34章 论战(上) 小月的情况这两天总是反覆,尤其是夜里容易发烧,把方简兮折腾得小脸都瘦成了瓜子脸。 大熊心疼二姐,主动要求全程陪夜,方简兮白天睡饱了,起来就看到外屋林砚之在书桌前写文章。 她很喜欢看他写小说,那种沉浸其中,忘我的状態非常吸引人,大概就是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的意思。 方简兮自认为是江湖儿女,临时寄宿在这儿没什么心理负担。林砚之觉得隔著门,自己新买了个小床住在外屋,最多算是合租,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要是传出去,指不定有什么道德君子加以批判呢。 林砚之浓茶配烟,法力无边,时不时还揉一揉手腕。 实在是欠帐太多,《精武英雄》需要收尾,《站起来》后半部分需要大幅度修改完善,芮恩施那边的《枪炮、病菌和钢铁》才抄了前两章,要是对方问起,林砚之有点內容可以应付过去,要是不问就先缓缓。 方简兮帮著倒了杯热茶过来:“小月的病情反覆,极其凶险,若是没有你,只怕是撑不过来。” 清末民初的人,大多是见惯了生死。 此时国人的平均寿命不超过35岁,医疗卫生条件极为落后。不信科学、信鬼神的大有人在,专业的医生数量稀少,大多集中在城市或贵族阶层中,农村地区几乎处於医疗服务的盲区。传染病如鼠疫、天花、霍乱等频繁爆发,导致大量人口死亡。 远的不说,近的就是1910年11月,鼠疫由中东铁路经满洲里传入,隨后大瘟疫席捲整个东北。这场大瘟疫持续了6个多月,席捲半个中国,造成了6万多人死亡。 后世有人在网络上对建国后赤脚医生多有批评,说他们行医鲁莽、用药过猛、后遗症无穷。 林砚之就想起了一个笑话。 问:什么东西是没有差评的? 答:降落伞。 方简兮深知,没有林砚之的帮忙,小月大概率活不到现在。 “先別感谢,一会你去找辆避风的马车,还得去西医那里换药和消毒。”林砚之能够提供消炎药和退烧药,但他不会清创,看著狰狞的伤口就头晕目眩,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吧。 方简兮连连点头:“一会您去吗?” “你会说洋文?”林砚之瞥了她一眼。 方简兮有些尷尬:“不会。” “那不得了。” 窗外侧耳倾听的钱夏恨不得附了林砚之的身,怎么跟姑娘讲话呢,估摸著是砚之最近昼夜不分,搞得脾气不是很好。 钱夏推门进了屋:“我会,方姑娘,回头我来教你。” 林砚之头也没抬:“既然如此,就麻烦德潜送他们去趟东交民巷的诊所,方姑娘认识路。” 钱夏恨铁不成钢,只能对方简兮说道:“是哪国的诊所?” “美利坚的。” 钱夏一拍腿:“那我不会。” 林砚之都要被这个活宝气笑了:“那你还说你会洋文。” “我在东洋留的学,东洋文,它不是洋文哪?” 林砚之竟然无言以对。 钱夏得意地想:“还是我德潜略胜一筹啊”,隨即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 “嘿,砚之,你被人骂了!” “谁啊?” “一位大佬。” 林砚之一看,《新时报》,標题《斥通俗小说文》。 文章开篇便痛斥:“近世市井小报,竞载通俗演义,如《精武英雄》之流,文字粗鄙,立意浅薄,通篇打打杀杀,无义理之存,无辞章之美,不过牟利之徒譁眾取宠之作。青年学子沉迷其中,荒废经典,败坏学风,斯文扫地,莫此为甚……” 开头就把通俗小说贬得一文不值,重申“文以载道”的正统,呼吁学子回归经史子集,远离市井俗文。后面则是文章的重点,重申桐城学派的观点,復兴古文传统。 “知道了。”只扫了一眼,林砚之便把报纸还给了钱夏,埋头继续写作。 “知道了?”钱夏瞪大了眼睛,“砚之你疯了?这都指著鼻子骂你了,你不回应一下?” 钱夏是个爱看热闹的,恨不得双方线下干起来,可林砚之忙得很。 无非是爭个学派正统、文坛话语权,姚永朴批驳的是整个通俗小说,《精武英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引子,他犯不著强出头,被一群守旧文人集火。 再说,林砚之知道姚永朴,他的固执贯穿一生,不是自己写一篇文章就能够让对方拜服而转变观念。 他祖父姚莹是鸦片战爭时血战英军的台湾道台,父亲姚浚昌是编纂过《十三经註疏》的经学大家。家族书箱里装著几代人批註的《史记》《左传》,从清初一直绵延到民国。 况且,其人极具气节。 二十多年后,他带著全家十几口人逃难。东洋鬼子想借他的名望收买人心,送来聘书和银元,老人把东西扔出门外:“我桐城人写字,从来只蘸墨,不蘸血。” 流亡途中他饿得拄不动拐杖,坚持把国民政府送的救济金退回去一半,信上写著:“老朽无功,愧领国帑。” 林砚之没什么反应,钱夏皇帝不急太监,来来回回跑,及时更新外头的舆论情况。 桐城派影响力深远,姚永朴出来开团,后面就跟著一帮守旧文人附和,称讚姚永朴“坚守文脉”,不少老儒还寄信报社,力挺其观点,提议严禁通俗小说刊载。 甚至是有的中小学教员,將其文章抄录张贴,告诫学生要远离俗文。 有一种新时代开团网际网路和网游的家长,反正不符合心意的,都要投诉关掉。 沈尹默对得起这份月薪和一百多大洋,在姚永朴文章的第二天,就在《新语报》刊发《通俗文学亦有出路》,驳斥姚永朴的观点,文中写道: “通俗小说扎根市井,传於民间,虽无桐城古文之雅正,却有烟火气之鲜活;比之晦涩难懂、曲高和寡的古文,更能贴合世人心声,亦藏著国人自强之心;比之那些脱离现实、空谈义理的古文,更具现实意义,何错之有?” 大致意思,就是桐城派的思想就跟他们年纪一样大,固执且守旧,跟不上时代。 第35章 论战(下) 所谓通俗小说,就是沈尹默的一把刀,真正目的在於说桐城古文曲高和寡、脱离实际。 钱夏十六岁时候因为偶然的机会读了章太炎的《驳康有为论革命书》,就被章太炎的雄辩所折服。他东洋留学时,结识了嚮往已久的章太炎,隨后拜其为师。 他这人做什么都容易上头,对章太炎的推崇到了极致,认为其议论“天经地义”,主张“绝对是之,而不容他人匡正”。 所以当沈尹默开始参与论战时,越来越多他熟悉的人名出现在报纸上,钱夏也开始骚动。 其中以黄侃的言语最为毒辣:“古文”近於八股文,而非真正的古文;批评桐城“义法”,嘲笑桐城文人学识浅薄;对於桐城派所尊崇的唐宋八大家,直接批驳得一文不值。 黄侃与钱夏是同期留日、同门学习的师兄弟,看著师兄弟们纷纷下场,钱夏坐立难安,总是找藉口出现在林砚之面前,什么喝口水、给您点菸、我这有火柴等等乱七八糟的,搞得林砚之心烦意乱。 “砚之,这不是你的性格啊。” 林砚之停下笔:“我什么性格?” “北大如今的新旧之爭如此激烈,你哪怕是个引子,也不该如此淡然。”钱夏大言不惭说道,“桐城派那帮人总是喜欢倚老卖老,固执又专制,不把他们扫进垃圾堆,新学难以有发展。这人啊,一到四十岁就该死,不死也该枪毙,多活了就是妖怪。” 林砚之停下笔,眼神怪异地看著他,戏謔道:“你这想法,倒是来得挺早。” 钱夏一愣:“什么意思?” 歷史上,钱夏自己到了40岁,却不想去死,为了缓解尷尬,这位营销鬼才便计划在《语丝周刊》上做一期《玄同先生成仁专號》,邀请文化圈的好友们写写輓联、祭文之类的,通过幽默文字游戏的方式,娱乐大眾,顺便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可是,当时正赶上“东北王”入主中原、大搞白色恐怖,这个已经策划好的专刊便没有发出去。 岂料,在与南方交换gg时,这个专刊的要目却被南方某刊物看到並刊登了出来,结果被不明真相的读者们信以为真,互相转告,钱夏全国各地的朋友和学生便纷纷致电哀悼,上演了一出祭奠活人的闹剧。 就挺符合钱夏乐子人的標籤。 此次论战,根本原因就是北大文科內部的新旧势力较劲,实质上就是桐城学派和章太炎门下江浙考据学派的对垒。 可在林砚之看来,这两者不过是旧派內部的內斗,是五十步笑百步,本质都是旧思想,所谓的新旧之爭,只是矮子里拔將军,等到新文化运动兴起,两者都会被批驳得体无完肤。 最经典的就是钱夏新文化时期所提的“桐城谬种、选学妖孽”,前者好理解,骂桐城派,后者骂的就是黄侃、刘师培这些推崇《文选》、搞考据的同门。 別看他现在奉章太炎为师,日后反出师门,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这般无聊的內斗,他实在没兴趣掺和。 林砚之在钱夏带来的一堆报刊里,翻到了《新时报》上的另一篇文章——《观姚先生〈斥通俗小说文〉有感》,作者赵信伯。 文章开篇沿用姚永朴的观点,痛斥通俗小说粗鄙,可后半部分却陡然转锋,专逮著《精武英雄》和作者石见往死里骂: 一是宣扬武夫精神,如今民国共和难以走上宪政,皆因武夫思想作祟,甚至將宋教仁遇刺归咎於这种思想蔓延。 二是故事低俗討好,明明国家落后,却为了满足贩夫走卒的幻想,刻意安排列强失败的情节,纯属失败者的自我安慰。 三是歪曲东洋形象,无视东洋对国內革命的支持。 四是枉顾事实,霍元甲確有其人,却並非被东洋人所害,石见此举纯属污衊,是在破坏共和大计。 五是品行低劣、心术不正,石见借小说煽动民眾情绪,媚俗逐利,不顾中日邦交,刻意製造对立。 这篇文章和桐城派、江浙考据派的论战截然不同,其他文章哪怕言辞激烈,也只是学派立场之爭,可这篇,却是直接对准作者石见本人,核心更是处处维护东洋,透著一股诡异的气息。 钱夏看了之后,气得直拍桌子:“砚之,你就该听我的,把姚永朴驳斥了,也不至於让这种小人钻了空子,如此污衊你!” 林砚之细细读著。 钱夏不解道:“如此多人的大作,你只是粗略读读,怎么这种浅显的文章,你却看得那么认真。” 钱夏怀疑是不是林砚之最近太累,心理变態,就喜欢看別人骂自己。 林砚之点了根烟,觉得文章味道非常熟悉,特別像后世网络东洋外务省撒钱搞出来的舆论战文章。 “赵信伯此人你认识吗?” 钱夏摇摇头。 “是北大的教授?” “应该不是。”钱夏在北平各高校找工作,对北大格外熟悉。加上教育部运作下,不少同门都在北大任职,他接触颇深,从未听过。 “那是別的学校的教授?” 钱夏还是摇头:“北平的学校里,没这么一號人。” “这不就是问题了嘛?那么多文人教授的文章,《新时报》不刊登,偏偏选了一个寂寂无名的小人物,若是他写得好就罢了,关键还是写得狗屁不通,就这种文章都能刊发出来,想必是有人安排。” “你是说,这赵信伯是被人收买了?” “要么是收了东洋的钱,要么就是条帮凶。” 偏偏赵信伯此言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同,毕竟文科目前的新势力大多是东洋留学,对东洋有所好感。 桐城派和江浙考据派的论战,核心是駢散之爭,双方都瞧不上白话文和通俗小说,哪怕偶尔提及,也觉得是被蹭了热度,绝不会让白话文参与到他们的“正统之爭”中。 也正因如此,赵信伯的文章才显得格外突兀,表面是跟著姚永朴批通俗小说,实则是借论战之名,攻击小说的情节和立场。 林砚之清楚地明白,自己已经被人暗戳戳地盯上,赵信伯就是这个排头兵,不解决这个排头兵,他可能就得面临一拥而上的围殴。 这场仗,他不得不打,还要打得漂亮。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第36章 旧狗互咬 见林砚之回心转意,似要动笔驳斥,钱夏当即乐得上躥下跳。 “我可是看桐城派不爽多年,一帮鬍子花白半身入土的老傢伙,还偏偏占据了文坛半壁江山。”钱夏只当是自己劝动了林砚之。 以《精武英雄》的流畅,以《站起来》的痛彻心扉,钱夏觉得林砚之笔力精进,足以写出一篇雄文。不过他又担心林砚之年轻气盛,容易掉进老狐狸们的坑里。 毕竟从章太炎开始,两派矛盾由来已久,打过的口水仗不知凡几,拉扯得异常惨烈,很了解对方的招数。 “砚之,你准备骂谁?” “都骂。” 钱夏搓著手:“桐城派那么多人,你全骂?哪骂得过来。” “不是,只骂两个。” “哪两个?”钱夏很好奇,到底是桐城派的哪两位前辈,有幸得到林砚之的垂骂。 “桐城学派,还有考据学派。” 钱夏猛地站了起来:“你怎么连我都要骂啊?” “对,你要是不改变立场,我可能就得连你一块骂。”林砚之毫不避讳地说道。 这话他只对钱夏说,换作旁人,他半句都懒得浪费。谁让钱夏本就善变,一旦转了立场,反倒比谁都坚定。 钱夏反倒被激起兴致,嘿嘿一笑:“那我倒是要听听你能够骂出什么名堂。” 换作旁人早恼了,他却偏要洗耳恭听,到底是神经不对劲,非得看看林砚之到底怎么骂两个派別。 林砚之拋下手头的稿纸,让方简兮换点热茶。 “德潜,我先问你:文章写给谁看?写什么东西?为了什么而写?” 钱夏胸脯一挺,张口就来:“自然写给文人同道、有识之士与革命同志,向青年阐发革命思想!写民族救亡、考据真偽、古文义法!以文为器,推动革命、唤醒民族精神。” 这就是考据派比较经典的回答。 林砚之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谁是有识之士?谁是同志?谁的革命?谁的民族精神?” “自然是志同道合之人,不论男女老幼。” “就是写给识字、懂文的人,是吧。” “自然得是识字懂文的,不然怎读得懂文章?” “问题就在这。” “我问你,如今民国,能识字的有多少?能读懂文章的又有几成? 钱夏还真没细致了解过,一时拿不准:“应该是不少人的。” 识字其实还简单,读懂文章的门槛就要高得多。像是帐房先生、政府职员,多是识字,但他们有时候面对引经据典的雄文,也是半懂不懂。 “仅仅以城市而言,如果只是识字,比如记帐、画押,我觉得顶多不超过30%,能够读写简单信件,识字率大概在20%。若採用精英教育標准,能读《三字经》《千字文》或具备科举基础,识字率可能低於10%。至於能够读懂、理解你们两派的论战,我感觉都不超过1%。” 1907年清政府推行《九年预备立宪逐年筹备事宜清单》,內有一项推广识字教育及明確进度的规定:从第一年(光绪三十四年)开始,逐步编辑、颁布简易识字课。到第七年(1915年),人民识字者须达到百分之一。 所以常有人说清末识字率不足1%,就是源自清政府自己的官方文件。 而在清末民前,各个地方大力兴办教育,识字率才提高了些。比如,袁世凯在担任直隶总督时,就创办了8000多座小学。 “识字率那么低?”钱夏一脸震惊。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你在这个圈子里,自然是看不到圈子外的贫瘠。” 林砚之追加了一句:“当然,这不过是我的一面之词,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德潜若是觉得我说的偏颇,尽可以在北平周围隨便寻一处城镇抽样调查。” 钱夏一怔,反覆念叨:“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调查……发言权……” 林砚之不理他怔神,气势全开:“所以你们爭来爭去,爭的全是狗屁。桐城派抱残守缺,把古文当祖宗供著,晦涩难懂也配叫文以载道?这是谁的道?是士大夫的道、是旧礼教的道、是少数人的道。这种文字,只是少数人的自娱自乐,於国无用,於民无益。” “考据派也是搞笑,钻到老旧的纸堆里面咬文嚼字,训詁校勘,文章写得晦涩艰深,老百姓一个字不识,农民听不懂、工人听不懂、兵士更听不懂。你们研究的是书,不是人;是文字,不是世道;是派系顏面,不是同胞的苦难。” “所以扯什么北大內部的新旧之爭?什么駢散高下?古文?曲高和寡,是少数人的玩物。考据?钻营琐碎,是书呆子的自娱自乐。 全是旧狗互咬!” 钱夏脸色煞白,张口结舌。他以为林砚之会从文学沿革发难,谁知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掀了桌子。 一句旧狗互咬,杀人诛心,一桿子就打翻了两船人。 钱夏又开始踱步,一下子大量信息涌入脑海,他开始有些宕机。 “那……文章到底写给谁看?到底写什么东西?到底为了什么而写?”钱夏把问题拋了回来。 钱夏心想:別一个劲地骂天骂地,如果林砚之提不出一个解决办法,那还不是空谈吗? “写给天下苍生看!写给贩夫走卒、工人农民、青年学子看!” 林砚之都没提工农兵,作品脱离群眾,生怕版本超前,一下把钱夏给整死机了。 “写老百姓的苦、老百姓的难、老百姓的希望;写国家的危亡、民族的骨气、国人的自强;写最真实的生活、最鲜活的生命、写的是具体的人。” “至於为了什么而写?为了唤醒民眾、团结国人、鼓舞志气;为了让文字不再是少数人的玩物;为了让中国人醒过来、站起来、强起来。 钱夏如遭雷击,呆在原地。 二十多年的学习被一席话全盘推翻,他仍有一丝不甘:“纵然你说得再好,一般百姓看不懂,那么你写的文章连个受眾都没有,怎么让他们醒过来?” “所以要用简化字写,让更多人能够看,要用白话文来写,让更多的人懂得写的是什么。” “用简化字写白话文?”钱夏觉得林砚之疯掉了。 “白话非我首创,简化字也早有前人提倡,不过是没人把两件事合在一起说透。简化字在民间一直畅通无阻,坊间帐本、唱本、药方、市井文书,俗体简字代代相传,北平不少白话报纸都有不少简化字。中华书局的创始人陆费逵1909年就在《教育杂誌》发表《普通教育当採用俗体字》公开主张:笔画少、易学习、应在学校推广简化字。2月的时候,政府还搞读音统一会,討论如何推进文字改革。” “至於白话文,早在二十多年前,黄遵宪便倡言文一致。戊戌年,裘廷梁就主张:崇白话而废文言;梁启超办报,早已用俗语开民智。如今报刊杂誌绝大多数用的都是白话,你看如今还有多少人在读文言?便是你,也不时时抓著白话文消遣吗?既然能够消遣、能够让你们论战,为什么不能载道?” 第37章 爷悟道了 “钱先生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方简兮问道。 只听林砚之说了一通,然后钱夏就变得萎靡不振,直接缩在房间里面不出来,就是老王头喊著吃饭,他都没了兴趣。他儿子秉雄闹著要找他玩,也被他不耐烦地赶了出来。 林砚之望著紧闭的房门,淡淡一笑:“悟道。” “什么道?” “他能悟出什么,便是什么道。” 方简兮似懂非懂,不再多问,只转回正事:“马车已在外头等了,我们何时去看西医?” “现在就走。” 詹姆斯见到小月,脸上的错愕溢於言表。 两三日没见这女孩来复诊,他还以为这个可爱的小姑娘不在人世。毕竟如此严重的感染,耶穌转世也顶不住。何况此时的华人,不信西医的大有人在,詹姆斯只能是尊重他们的命运。 詹姆斯急忙拆开纱布,把粘连的部分剪开,疼得小月泪眼婆娑。 当伤口暴露在眼前,詹姆斯整个人都激动起来。虽然还有脓液,可新鲜的肉芽已经长出来。 “林先生!”詹姆斯一把抓住他手臂,“你是不是用了你们中国的神药?或是祖传的偏方?” 科学解释不通的时候,詹姆斯本能地转向神秘主义。在不少西洋人眼中,这片东方土地本就充满不可思议的怪力乱神。 庚子拳乱的时候,明知道肉体抵不住枪炮,还有大把大把的华人喝下符水,一饮而尽,向死而生。詹姆斯听以前来华的美利坚人讲过这个事情,那人就被这种奋不顾身一波一波送死的攻势给嚇坏了,没多久就逃回国。 林砚之装傻充愣:“没有啊,就是按照你的要求,保持房间通风,伤口不沾水,然后补充些营养。” “只有这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有这些。” 当著面,林砚之睁著眼睛说瞎话,也不怕旁人拆穿,谁让方简兮不会洋文呢。 詹姆斯双手合十,虔诚嘆道:“上帝保佑她。” 方简兮不懂为什么医生朝著空气一通鬼画符,大概和乡下的老道一样吧。 林砚之拼命绷住表情,詹姆斯不信科学,信鬼神的操作实在荒诞。 美利坚这地方確实是怪异,哪怕是有著最顶尖的科技和医学,依旧有著超大比例的信徒。明明是一国总统,打个仗居然找一堆牧师到总统办公室给自己上buff,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奥特曼需要大家的光呢。 詹姆斯觉得小月就是得了上帝的庇佑,对待她的態度好得异常。为了伤口更好地平齐生长,他轻柔地把参差不齐的肉芽修剪平整。 好在有麻醉,操作的时候小月几乎没有感觉。 “伤口绝不可沾水,痛痒也绝不能用手触碰,务必勤换纱布。”詹姆斯再三叮嘱。 回去的路上,麻药劲就过了,小月疼得一身冷汗。 “林先生,小月怎么还那么疼啊?”大熊看得急躁。 林砚之解释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么深的伤口哪是一朝一夕就能好的?恢復需要时间,要有耐心。” 几人刚踏入胡同,便听见院里传出一阵癲狂大叫: “悟了,悟了,爷悟道啦!” 听著声音就知道是钱夏。 方简兮侧头看向林砚之:“这……也在林先生预料之中?” 林砚之赶紧下车,小跑进院落。 主要还是钱夏这人不著调,思想转变毫无脉络,主打一个顿悟。谁也不知道听君一席话,是听君一席话,还是原地飞升。 陆净熙又窘又乱,手腕被钱夏死死攥著,而对方则是在周边一蹦一跳。 早知道该带崔季同来,两人联手还能制住这疯子。 “林先生,你回来了!”陆净熙想要挣脱手和林砚之打招呼,奈何被钱夏死死抓住,实在是无奈。 林砚之连喊两声,钱夏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只能是询问陆净熙:“他怎么突然这样了?” 陆净熙一脸无奈:“我也不知!我正等你回来,他突然衝出来,问了我一堆问题。” “问了什么?” “就问问《群强报》的销量,读者是哪些,然后问了问北平报界的情况,反正一堆问题。” “对了,他问了我知不知道北平乡下有多少读书人,这我哪里知道啊。” “问完,他就成这样了。” “搭把手,按住他。”林砚之招呼人。 別看大熊才十岁,身形瘦削,好吃好喝养了几天,气力还是要比林砚之和陆净熙两个文弱书生大多了。 被按在椅子上的钱夏舒缓了过来,一瞧面前站著的林砚之,两眼放光立马扑了过来:“砚之,我终於悟了!” 一个多时辰过去,林砚之也好奇他究竟悟到了哪一层。 钱夏激动地站起身来,嚇得陆净熙一个激灵,起身就想逃跑。林砚之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陆净熙这才坐了半个屁股在椅子上。 “齐梁以前的文学,如《诗经》、《楚辞》及汉魏之歌诗、乐府等,何曾用过典故?!”钱夏兴奋地来回踱步,他本就熟读经典,又师从章太炎钻研过几年,越是懂得,反叛起来越是知道漏洞。 “短的如《箜篌引》: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当奈公何;长的如《焦仲卿妻诗》,都是纯为白描,不用一典,而作诗者之情感,诗中人之状况,都像一一活现於纸上。” “后世文人无才铸新词,便拼命堆典故、炫学问,嚇唬俗人、標榜渊博!文章不用典,便被视作没学问。” “文学用典,已是下乘;寻常日用之文,更要说人话、让老嫗都能听懂!妄用典故、以虚代实,最为恶劣!古代文学,最为朴实真挚。始坏於东汉,因为它浮词多而真意少……” “……” 林砚之还期待钱夏喊出“选学妖孽”和“桐城谬种”的口號呢,看样子他依旧是沿袭了章太炎的復古,试图从古文当中寻找白话文的理论根基。 这与林砚之试图灌输的文字、文学革命论还是有些差距,但和桐城学派和考据学派比起来已然是彻头彻尾的革命。 在旧势力占据主导地位的时候,托古改制未尝不是一条妙法。 远的就是王莽新政,其实就是借古以治今,试图通过恢復古代的制度来解决当时社会的乱象。 近的是康有为的戊戌变法,宣称六经皆为孔子托古改制之作,虚构出首创改制的“素王”孔子形象,將西方民主平等思想融入儒学框架,为变法提供歷史合法性。 外的则是欧洲文艺復兴,藉助復兴古希腊、罗马文化的形式来表达自己的文化主张。 见著了钱夏疯癲的样子,林砚之也不强求一步到位。先把如今悟出的道消化一下,只要是他能够自圆其说就好,省得刺激得他变极端。 作为旁听者的陆净熙听完钱夏的整套理论,半个屁股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钱先生!”这回轮到陆净熙死死握著钱夏的手不撒开。 钱夏被他嚇一跳:“陆老板,你做什么?” “不愧是念公的胞弟!不愧是吴越钱氏!真乃天纵之才!” 念公,便是钱夏长兄钱恂,晚清驻外使节,如今参政院参政,声名显赫。他们的父亲钱振昌,同治十年(1871年)进士,曾任礼部主事。父亲去世的时候,钱夏才12岁,几乎是由钱恂教育长大,钱夏此次来北平就是投靠兄长。 而吴越钱氏是千年名门望族,家族尊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建立者钱鏐为始祖,他的33个儿子大多被派往江浙各州,歷朝歷代皆有才俊,很多状元进士都出自钱家。 陆净熙作为官宦子弟,自然是了解得清楚。他只是有求於林砚之,对钱夏的尊重不过是来源於其家庭。 可当钱夏用齐梁以前的文学来为白话文背书,陆净熙直接就是拜服。 陆净熙慨然长嘆:“报界……苦於文言久矣!” 別看桐城派和考据派在各路报刊杂誌打得火热,但两者对白话文报纸向来是不屑一顾。 桐城派认为白话文报俚俗浅薄,不配载道;考据派虽与桐城互斥,却在打压白话上高度一致。 哪怕是为辛亥革命吶喊的《正宗爱国报》,在老学究眼中,也不过是低俗市井之流。 第38章 臭不要脸的自夸 钱夏並非贪慕虚名之辈,连忙摆手解释:“陆老板有所不知,是砚之提出兴白话,必先用简化字;要开民智,文章必须写给百姓看……” 陆净熙一听,当即转身对著林砚之深深一揖,马屁拍得又快又响: “林先生真乃天纵奇才!放眼整个北平,再无第二人有这般见识、这般气魄……能得先生一语点破,实乃我辈之幸!” 林砚之只是淡淡地看著他,这副模样不知道有多少表演的成分。 陆净熙官宦子弟出身,又是报馆老板,封建旧官僚+小资,软弱属性都拉满了,察觉到《站起来》可能会给他惹麻烦,便找理由推諉,精明、见风使舵早已刻在骨子里。 如今见论战能炒热报纸、销量暴涨,立刻摇身一变成了最积极的拥躉。 究竟是真心佩服,还是藉机捞热度、挽回形象,林砚之懒得拆穿。 似乎是知道自己的形象不佳,陆净熙更是急切:“林先生,您既然要写文章回应,千万交给我们《群强报》!为白话发声,为先生摇旗,我辈义不容辞。” 林砚之的回应其实內容不多,主要就是单开一桌,不去和两个古文派別绕圈。横竖不过三五千字,快写的话,两三个小时就能够写出来。 趁著林砚之写文章,陆净熙和钱夏两个人凑在一块。 钱夏此刻虽未彻底脱胎换骨,却已牢牢接受了林砚之的逻辑:唯有白话文能传大道,唯有简化字能兴白话。 而对於陆净熙来说,《群强报》本就是白话文报,这就是开拓市场。 他和《正宗爱国报》打死打活都是內卷,是在红海当中廝杀。可如果拓宽白话文市场,把文言文报纸市场吃掉,这就是提高市场增量。而开启民智,简化汉字,让更多的人识字看报,又是扩大读者群体。 此等白话文报纸行业的大好机会,陆净熙敏锐地察觉到势单力薄,当即拉著钱夏:“走,我们去找丁保成!私人恩怨归私人恩怨,面对白话报业的百年大变局,咱们能合作!” 此时的北平文坛,北大文科新旧之爭,早已扩大为桐城派与考据派的死斗,在文化圈里吵得沸沸扬扬。可民间百姓压根不关心,他们更计较胡同口烂肉麵的分量,是不是又少了。 大清早,一家老牌保守大报,突然登出一篇措辞凌厉的雄文《文贵雅正,俗说当休》,前半篇,高举桐城大旗,痛斥考据派琐碎无根。 给人感觉,像是桐城派的大佬用了个笔名,继续向考据派开火,可是后半段话锋一转,开始承接著姚永朴的思路,对通俗小说和白话文小说批得一文不值: 一谓迴避现实、不载大道,只知风花雪月、消遣游戏,不配称文; 二谓专媚俗人、语言粗鄙,背离“雅正”,败坏文风; 三谓题材新奇猥琐,贪恋情爱,全是旁门左道,绝不可容。 按理说,这些论调老生常谈,本无新意。可真正炸场的,是文章里面开始挨个点名,一个都不放过。 “剑胆,跟风媚俗,专取悦於市井,其文只配供人消遣,覆瓮擦手。” 覆瓮出自北魏酈道元《水经注》描述地形“形若覆瓮”,引申就是比喻著作无价值,仅能用来盖瓮。比如《北史·韩麒麟传》称扬雄《太玄经》当时“不免覆瓮之谈”。 “石见,宣扬打斗,蛮横无理,一暴力狂徒罢了。” “徐枕亚,堆砌駢儷,文浮於质,是著华美衣袍的侏儒。” “……” 从北平到魔都,但凡叫得上名號的通俗小说作家,全被拉出来狠狠羞辱。 戏院里,徐剑胆正跟角儿们聊得火热,忽见好友慌慌张张衝进来。 “剑胆!不好了!你被人骂了!还是桐城派的大报!” 徐剑胆哈哈一笑,满不在乎:“骂便骂唄,那帮老学究互咬,关我什么事?左右不过是殃及池鱼。” 友人急得把报纸拍在他面前:“人家是直接点你的名!往死里骂!” “什么?” 別看通俗小说已经处於鄙视链的底端,可通俗小说內部也是分等级的,写文言的瞧不起写白话的,徐剑胆看著自己名字赫然在列,苦笑道:“何德何能,能被桐城派的人盯上啊。” 这种时候,他也不自夸读者“差点没把屋门给挤掉啦”,他恨不得自己当个透明人,要知道桐城派属於主流文学派別,被他们盯上就没有什么好事。 再一看,嘿,也不只有他。 北平目前崭露头角的石见,魔都那边儘是耳熟能详的人名,倒是一个叫做张恨水的,剑胆却不太熟悉。 徐剑胆瞬间放鬆下来:“看戏看戏,怕个蛋,法不责眾,既然点了那么多人出来,我是一点都不担心了。” 这便是当下通俗小说作家的心思,有部分只想安安稳稳挣钱,不愿站到风口浪尖。 你骂我低俗?我认,我去和贩夫走卒坐一桌。 你骂我无物?我应,我数钱的时候你別眼红。 这种心態,其实有点类似前中期的网文,就是俗、就是爽,就是为了挣钱,別扯什么文以载道,本来就不想教育这个开导那个。 可也有与徐剑胆不同的人,钱挣够了,就想要体面。按照马斯洛理论,这其实就是第四层次的尊重需要和第五层次的自我实现需求。 简而言之,这帮写通俗小说和白话文小说的,已经得到了基本的物质需求,现在迈向了更好的价值实现。 別人在报纸上指名道姓如此羞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时间,北平、通俗、白话作家群情激愤,摩拳擦掌准备反击。各大白话报纸更是怒不可遏,鼎力支持,毕竟他们全靠小说、戏评吃饭,被一棍子打死,以后还怎么办报? 至於为什么魔都那边没什么动静? 不是他们没脾气,完全是通讯不畅,刚出来的稿子,还没有传到魔都呢。 小院里,钱夏小跑著挥舞著报纸:“砚之,你又被骂了!” “小声点,小月才睡著。”林砚之无奈提醒他。 钱夏压低声音嘿嘿一笑:“拋开立场不讲,这一篇骂得非常深刻。” 方简兮听了,忍不住抱怨道:“怎么读书人总是骂来骂去的?” 钱夏一本正经解释:“道理不辩不明,不吵一架,怎分胜负对错?” 方简兮眨巴眨巴大眼睛:“那为什么不打一架呢?谁贏了就听谁的?” 钱夏一时语塞:“这……都是读书人,打架是不是有些失了体统。” 林砚之笑道:“方小姐说得才是对,就应该拳头大就听谁的。” 方简兮见林砚之支持自己,胆子更大:“我觉得你们和江湖上的帮派没什么区別,无外乎就是比谁人多,谁声量高,不和自己一路的就要打压,要么把对方打散,要么是毁灭。” 钱夏脸都垮下来了:“毕竟是文坛,还是和江湖帮派不同的,你这是强权思想。” 林砚之帮腔道:“有甚么不同的?列强没把清廷打服了,会有洋务运动和戊戌变法?”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 (o_o)??钱夏感觉自己要被说服了。 见场面又冷了下来,方简兮小心翼翼地问道:“钱先生,刚才你说又有人在报纸上骂林先生,是谁骂的啊?” 钱夏把思维上的博弈暂时搁置,把报纸推了过来:“应该是桐城派的某个文人写的,对两派门道看得极透,不过言辞更加激烈,直接把砚之给掛了出来。” 林砚之接过报纸,扫了一眼:“確实是到位。” 钱夏跟著连声夸讚,惹得方简兮瞬间不悦:“钱先生!你到底是哪一边的?他骂林先生,你怎么还说他好?” “骂战归骂战,文章归文章。”钱夏振振有词,“此文鞭辟入里,对通俗作家的评价凝练狠辣,是篇好文章。” “凭什么说林先生是暴力狂!”方简兮气得像只护雏的小母鸡,“林先生救了小月,心地良善,他凭什么胡乱污衊!我要去找他理论!” 钱夏苦笑:“他用的是笔名,根本找不到人。” “藏头露尾,十足小人!”方简兮怒目圆睁,“找不到也要找!” 林砚之轻笑一声:“方小姐真想找那人聊聊?” “自然!他不了解你,凭什么凭几行字污人清白!” “他若不肯听呢?” 方简兮擼起袖子:“那我不介意用拳头和他聊聊!” 林砚之笑了:“那我倒是有个好办法?” 钱夏也是一惊:“你怎么找到人家啊?人家用了笔名,而且可以匿名送至报社,根本就无从查起嘛。” “不用那么麻烦。”林砚之看向方简兮:“你可以去院子里面挑一块砖头,然后朝著德潜头上狠狠砸下去,你就解气了。” “啊?打钱先生?”方简兮愣住。 钱夏却瞬间炸毛:“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也只有你那么厚脸皮,夸自己写的文章丝毫不带脸红。” 废话,钱夏对一篇攻击白话文的文章百般夸奖,还夸对方对桐城派和考据派了解颇深,明显就是自夸。 而这人在新文化运动的时候,就和刘半农搞过双簧信的戏码。虚构了一个笔名,仿照旧派文人,以文言文大骂新文化,成功把旧文学的扛把子林紓给拖进论战。 这次主动策划的舆论攻势,打破了新文化初期“不特没有人来赞同,並且也还没有人来反对”的寂寞局面。通过製造对立、引爆话题,有效地扩大了新文化运动的社会影响。 放在网络时代,就是很常规的自导自演、炒作话题。 这不是一样的操作嘛。 只是这回钱夏是以桐城派文人的口吻,扩大了对通俗小说和白话文小说的打击面,直接把诸多作家和报社给拖进论战。 第39章 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大家还在酝酿、提笔、措辞的时候,《群强报》第一个回击,作者是之前作为论战引子的石见。 “近阅报端,有以雅正自居者,斥通俗为卑,鄙白话为陋,列数罪以挞当世,点名目以辱作者。其言煌煌,其態倨倨,若以天下文章为一己私產,以千古文统为一宗戒律,不容异声,不纳俗情。” “然吾敢问:文章,为谁而作?为几人书房之雅,还是为万民耳目之用?自《礼记》“安民”、《论语》“教民”,至汉魏乐府、唐宋词话,凡传世之文,未有不根植於眾生、应用於今世者。今有人舍万民而顾一己,弃通俗而崇空雅,以文言为壁垒,以晦涩为尊贵,非为文统,实为自筑高墙、自绝於世、自欺欺人耳。 吾不辩雅俗高下,只论三事:文章写给谁看?写什么事?为何而写?” “……” 得了大总统的支持,梁启超忙活著整合保守党派,试图在国会战胜南方国党,可谓是殫精竭虑,週游各个派別,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休息的时候,看看报纸缓解一下焦虑,看到《群强报》上的《三问雅正》,目光落在文中几句上: “天下之人,士大夫几人?读书人几人?能通经解典、吟诗作赋者,又復几人?《尚书》曰:民为邦本。孔孟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汉有乐府,采自民间;唐有歌行,唱於市井;宋有词,元有曲,明有小说,皆非庙堂之文言,皆入寻常百姓家。千古文统,不在文言之古奥,而在与民相通。” 梁启超沉吟片刻,忍不住嘆道:“虽然措辞极端了些,不失为高论。” 他当年在《时务报》《新民丛报》中创造“新民体”,半文半白、夹杂俚语、情感充沛、逻辑清晰,本就意在打破文言壁垒,只是未敢如此激进。 他当即找来党派秘书:“把这篇文章抄录几份,给几个党派说得上话的瞧一瞧。里头问得很好,天下能读书识字者寥寥无几,待组党成功,教育变革的事宜,必须提上日程。” 他表面依附袁世凯,联合眾多保守党派,与南方国党在国会內部爭夺话语权,实则是希望藉助袁世凯的权力,实现自己的宪政理想,想要“带袁世凯上政治轨道”,引导其走向开明专制与法治国家。 他加入进步党並出任司法总长,便是试图通过司法独立、教育改革等制度建设,为现代国家奠定基础。 可袁世凯何等精明狡诈,向来只有他借旁人当刀,怎会甘愿成为他人棋子?梁启超这场宪政美梦,怕是要等到袁世凯憋不住野心、策划称帝之后,才会彻底破碎。 北大教员办公室內,几位教授围坐閒谈。 一人笑著打趣沈尹默:“秋明,你帮人家说话,別人可不领你的情啊。” 沈尹默也看了石见的文章:“你不觉得此文问的问题好吗?” “结构倒是周正,算得上一篇不错的政论文,就是用词用语太俗了些,失了斯文。”另一人撇撇嘴道。 沈尹默笑了:“人家本就是以通俗小说作家的身份发声,要骂的就是我们这些守著文言不放的人。若是辞藻华丽、典故信手拈来,那还骂什么劲?反倒落了下乘。” “秋明这话说得倒也有意思。”眾人鬨笑一阵。 沈尹默完全是因为兄弟关係,才被归入太炎门下,被视为考据派一员。 比起文学论战,他更痴迷於书法。1907年,沈尹默从陕西回到浙江故乡,因刘季平(刘三)介绍认识陈独秀。陈独秀见到沈尹默所书诗幅,认为诗歌很好,但书法“其俗在骨”。沈尹默听后,如闻当头棒喝,他以后便以“北碑”书法为改变气质之具,潜心碑版几乎二十年之久。 此次出头与桐城派对战,一半是还几位学科学长的人情,另一半,也是他心底真正的想法,白话文、通俗小说,本就该有自己的出路。 反正他又不是真正的太炎门下,隨便怎么骂,骂得也是他兄弟。 真正愁得脑袋发胀的,是桐城派的姚永朴先生。 他望著眼前的乱局,全然摸不清风向。 这场论战,本是他批评通俗小说而起,隨后沈尹默出头,借题发挥批评桐城派,紧接著便是桐城派与太炎门下考据派的混战。 可谁曾想,半路上突然冒出来一个自称桐城派的人,把所有通俗小说、白话文作家都拖下了水。紧接著,石见忍无可忍发声,一竿子打翻桐城派和考据派。 不是,你们和考据派不是一条裤子的吗? 怎么还自个打起来了? 浮生一片草,岁月催人老,跟不上形势了呀。 年纪大了,脑子转不过弯了。 与姚永朴的迷茫不同,太炎门下的黄侃,向来是暴脾气,哪容得旁人这般挑衅?有人敢骂考据派,他便立马撰文反驳,半点不带犹豫。 黄氏祖上有位名人,便是北宋时期的黄庭坚,其家族自古为书香门第。黄侃父亲黄云鵠是咸丰年间进士,学问高深。黄侃四岁读论语,方一上口,即能背诵。五岁隨父游览武侯祠,祠壁楹联甚多,黄侃过目不忘,无一差错,遂有“圣童”之称。 黄侃上来就骂:“竖子石见,妖言惑眾,祸乱文统,当诛!” “跳樑小丑耳,也敢妄谈文章、轻言文统?倡什么『写市井、写儿女』,扯什么『人的文学』!市井俚俗,儿女情长,算得什么正经文章?民生不在俚语閒谈中,人心不在风月缠绵里,世道沧桑、民族骨气,更不是那些低俗小说里的江湖侠客所能承载!” “所谓『人的文学』,不过是你等胸无点墨、无才铸词,便藉口贴近百姓,行粗鄙浅薄之实!上古之文,字字珠璣,载道明理;汉魏之赋,铺陈有序,气象万千;唐宋之文,文质彬彬,千古流传。这些传世之文,哪一篇是写那些市井琐碎、儿女情长的?哪一篇是用那些俚俗白话、残缺简字的?” 对於“简化字写白话文”,黄侃对简化字骂得更狠:“俗体简字,图省事所用的苟且之物。照你石见之说,岂非要將『仁』简作『人』,將『义』简作『乂』?失了字形,便失了字义;失了字义,便失了文脉!长此以往,华夏文统何在?千古典籍何在?” 北大文科课堂出现了一桩奇观: 黄侃教駢文,上课就骂散文。 姚永朴教散文,上课就骂駢文。 现在好了,他们彼此不骂了,上课都在骂通俗小说和白话文。 黄侃这日在课堂上叉著腰:“我宣布,以后每日上课前,我都要用10分钟时间痛批这通俗小说和白话文小说,直到把它批倒批臭为止。” 北平文坛,乱成了一锅粥。 旧派文人抱团反击,通俗小说、白话文小说作家凭藉著和报刊的关係,声势也算是浩大。 一片乱战中,《精武英雄》越来越火,街头讲报的,台上说书的,要是不会,可是会被台下的人给轰下台的。 《群强报》销量一日一个台阶,陆净熙小酌都得趁著深夜,生怕憋不住笑,叫人看了笑话。 第40章 帮我盯个人 要说文人之间的吵架,就非常有意思。 桐城、考据两派引经据典,说的比唱的好听,文章著实是妙笔生花,某些通俗小说作家还得费点脑子,不然都不知道对方骂自己什么。 不过通俗、白话派也有优势,一是北平市面上发行量较大的报刊大多是白话,以此便有了阵地。別管桐城、考据两派文采如何,反正这些报社不登,只有保守派报纸愿意刊载,可惜销量不够。 二来嘛,通俗、白话派臭不要脸,你们骂的照单全收,“我蛮夷也”,駢文、散文都不写,我们就写石见先生所说的“人”的文学。 大傢伙听听,“人”的文学,妈呀,一下就比什么谈情说爱、鬼怪故事升华了太多。 老百姓喜欢什么,我们就写什么,你们这帮老古董算老几…… 通俗、白话臭不要脸的打法,还真把桐城、考据不少老头给气了个半死,桐城的恨不得骂“丫挺的”“猪头三”,江浙考据派封上经典的“娘希匹”…… 北平文坛乱成了一锅粥,看著热闹並不动摇根本,北大文科依旧是桐城派占据主导、考据派虎视眈眈的格局。 通俗、白话派能够掀起舆论,藉此扩大白话文报刊的市场,进一步打击北平市面上还发行的文言文报纸,可並没有力量能够掺和政治。 市场上的胜利,政治上的口水仗。 吵吵闹闹到了6月9日。 袁世凯借著江西都督李烈钧通电反对善后借款、“不服从中央”的由头,一道令下,直接免了他的都督之位。 北平的舆论瞬间炸了锅,大街小巷全在议论这事。 报刊杂誌一夜之间就换了版面,谁还有空刊登一帮文人吵架,都滚一边去。 林砚之总算是写完了《站起来》,到胡同口的裕泰茶馆透透气。 方简兮留下来照顾小月,让林砚之带著大熊去。 大熊从来没有放鬆下来过,方简兮希望他能够融入正常的生活。 裕泰茶馆里人声鼎沸,掌柜王利发眼尖,老远就瞅见林砚之:“林先生来啦?里面请里面请!” 林砚之带著大熊找了个靠里的桌:“来壶花茶,两碗烂肉麵,酱牛肉有吗?” “林先生想吃,那就肯定有啊。” “上一盘。” 大熊拉拉林砚之的衣袖:“林先生,烂肉麵就够了,酱牛肉太贵了,咱別花那钱。” 林砚之掏出手帕,擦了擦桌子:“牛肉是我吃的,吃不完你才能吃呢。” 钱贵依旧是茶馆最耀眼的仔:“诸位爷,都听说了吧?袁大总统下了令,江西的李都督给免了!就因为他敢反对那笔善后大借款,这不,明摆著是杀鸡儆猴呢!” 常四爷端著茶碗:“借了如此多,也不知道怎么还。” “嘿,四爷话操心太多,报纸上都登过,去岁民国收入不过500万两,还有好多个省不给钱。不借钱,你当那帮官老爷会自己生银子啊?” 其实,官老爷真的想过自己生银子。彼时的財政部长是熊希凌,他就提出了八项政策:减军费、成立国家银行、开铸通用银圆、改良税制、筹划盐烟专卖、划分国家税和地方税、定製会计法规和整理公债。 可以说这八项政策,足以撑起大半网络穿越歷史小说的內容,几乎是明穿小说的必备元素。可惜,没有一个强大的中央政府,根本没办法实施,远水解不了近渴,不得不向银行財团借钱。 据熊希凌財政报告,1911-1913年中央需替各省还赔款、补贴及地方债,月开销2400多万元,而月进帐95%来自盐税、关税,还已被用作旧债担保,连还息都不够。 此次借款是2500万英镑,年息5厘、每年付息两次、47年偿清,本息共计6789万英镑,以盐税、关税为抵押。表面上来看,似乎和未来的高位接盘的房贷利率差不多。 但是债券实际销售价为面额的90%,银行拿走6%佣金,在此基础上银行团又扣除到期应付的庚子赔款、各省地方借款、辛亥革命损失赔偿等,北洋政府最终实际到手资金约为998万英镑。 松二爷斗著笼中鸟:“唉,这世道,乱啊!南方的都督们先前还都反对呢,结果袁大总统拉了17个省的都督施压,国党那帮人又怂了,乖乖认了这笔借款。钱一到帐,就拿李都督开刀,往后谁还敢不听袁大总统的?” 论到怂这事,南边国党的根子是娘胎里就带出来的,也不知道隨的哪个。 钱贵嘿了一声:“李都督也不是软柿子!听说手底下的將领们都想打,就是各省意见不统一,没人敢出头当这个出头鸟。南边现在乱得很,一会说要打,一会说要守法,谁也摸不准底细!” 也不知道是谁嘆了口气:“还是別打的好,这打起来还是咱们老百姓遭灾啊。” 一碗烂肉麵下肚,浑身发汗,林砚之把酱牛肉的盘子推给大熊:“都吃了罢,別浪费了。” 大熊见还剩下大半盘,只能埋著头吃麵。 “钱二爷,吃了没?过来坐会儿。”林砚之招呼了一声。 钱贵见是熟人,一溜烟跑了过来:“吃了,林先生好啊。” 这位可是他卖力结交的贵人,早先一直忍耐著不上门拜访。 贵人就是这样,不能赶著凑上去,反而会惹人烦,显得自己廉价。 林砚之在口袋里面掏了掏,拿出了几张纸幣。 “美元?!”钱贵算是见多识广,心里道,果然林先生不是一般人。 “感谢之前二爷帮我找了房子……” “不敢当不敢当,叫我钱贵就行。以林先生的能力,找个住处哪里是什么难事。” 找个房子而已,当然值不了5美元,钱贵认定林砚之定是有別的事要他办,便耐著性子等著。 “我想请你帮我摸一个人的底。” “什么人?” “赵信伯,在《新时报》刊登文章。” 確定不是自己惹不起的人,钱贵这才收下钱:“好说,等我两日。” 赵信伯这货像是疯了一样,完全不管多方混战,就是撕咬著林砚之不放,林砚之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成色。 身边多是书生,不堪一用,大熊更是个10岁的孩子,林砚之不愿他冒险。 钱贵这种三教九流都吃得开的人物,正好派上用场。 从茶馆打包些点心,林砚之才和大熊回家。 第41章 目前犯 丁保成已经在家等著了,手里还拿著一叠报纸。 丁保成办事是真利索,短短三日,就把《站起来》的文稿校对完毕,还硬生生从《正宗爱国报》的连载小说里腾出了版面。《正宗爱国报》可是大报,版面安排得像列车时刻表,一环扣一环,不是说插队就能插队的。 为表重视,他直接將《站起来》放在头版,一次登出一万五千字,半份报纸都是林砚之的文章,属於量大管饱。 要知道林砚之总共也就计划写5万字,这前部分等於说是一次性给了铺垫和相当部分故事情节。 前面的平铺直敘具有重要意义,才能凸显佟李氏和大香后续故事的张力,但读者往往是没有耐心的。贸然让《站起来》插队已经是有一定风险,丁保成不希望前面的开头劝退读者。 就好像是网文里面的黄金三章,连载小说最重要的就是第一时间抓住读者眼球。如果剧情显得平淡,爆更快速进入下一个情节是非常好的一个选择。 林砚之点点头,把剩下的稿件递给丁保成。后半部分已经改完,只留了一个开放的结局,只说国会通过了打击拐卖和关闭窑子的法案。 丁保成接过稿件,照例是夸讚了一顿。民国谁不知道国会就是个橡皮图章,它能通过什么法案? 对於丁保成这样的共和革命派来说,这事最终由国会出面是最好的,至少是保证了宪政的希望。 “林先生,您说的『简化字写白话文』,我举双手赞同。我已经在《正宗爱国报》上发文表態支持。现在市面上的报纸,为了排版印刷方便,其实早就用了不少简化字,可各家字形不统一,乱得很,这事还得靠官方出面整合確定才行。” 林砚之心里暗忖,丁保成这人,专业、执著,还一心向著共和,倒是个適合做民眾代表的料子。 “这就得看老爷们如何考虑了。” 正说著,陆净熙猛地推开门,探头探脑地问:“钱先生不在吧?” 老王头连忙答话,得知钱夏早就出门了,他才鬆了口气,对著身后的崔季同摆了摆手:“和之,既然钱先生不在,你就先回吧。” 崔季同心里一阵吐槽:合著我就是来给你壮胆的?钱夏先生疯归疯,也不至於吃了你,至於这么怕他。 陆净熙转头就看到了笑眯眯的丁保成,脸色一僵,把正要离开的崔季同拉了回来:“和之,先別走,给我壮壮声势,別让那丁老头看扁了。” 崔季同翻了个白眼,默默往旁边站了站,一副“我不认识你”的模样。 方简兮端著茶水从屋里出来,笑著给几人倒茶,活脱脱一副御用秘书的样子,忙活完又赶紧回房间照顾小月。 陆净熙清了清嗓子,摸出一本书:“林先生,《精武英雄》的单行本印出来了!按照您的意思,里面插了不少明制汉服的插图,您瞧瞧怎么样?” 林砚之翻了翻,心里有点无奈。 《精武英雄》是以清末为背景的武侠小说,配明制汉服插图,其实不搭,完全是钱夏先前闹著要復兴汉服,硬要加上去的。 不过以他现在的立场,推崇以简化字写白话文,对復兴汉服突然就没了兴趣。 好在有林砚之在一旁抽打偷懒的驴,拿著半成版税才让他把插画画完。 至於精武英雄的漫画,目前进展缓慢,林砚之还有《枪炮、病菌和钢铁》要写,实在是没精力成天盯著他。 报纸一贯的规矩,连载小说到一定字数之后,如果反响不错,会联繫书局出版单行本,主要还是因为报刊大部分都有地域性,小说想要推广极为不易。能够跨地区的只能依靠单行本,这也是拓展报刊和作者收入的常规操作。 既然是一套完整的流程,《精武英雄》一收尾,陆净熙就立马赶製了单行本,10万字单独成册,再加上插图,確实显得十分壮观。 林砚之翻来翻去,把十几张插图都看了个遍,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陆老板,能不能弄成彩色的?” 黑白色调显然没办法把华丽的明制汉服完全表现出来。 陆净熙脸一苦:“林先生,彩印可太昂贵了,而且费时间啊!现在北平的报纸,全是凸版铅印,成本低、效率高,適合大规模印刷。彩印的话,油墨、工艺都费劲,损耗也大。” “我看东交民巷那边西洋报纸杂誌就有彩印,视觉衝击力非常强烈。”林砚之是真的想要復兴汉服。 唐宋明的汉服,看起来可是要比改良旗袍赏心悦目多了。 陆净熙沉默了,他不是不想弄,是真的心疼成本。 一旁的丁保成却突然开口:“这事情好解决。我和东交民巷的一些国外杂誌编辑相熟,若是只是少量插图彩印,我可以帮忙联繫,费用也能压一压。” 陆净熙瞥了他一眼,丁保成这不是想帮忙,完全是故意奚落他,显他小气、没本事。 这就不是能不能彩印的问题,而是成本,是经济问题。 他先前在《站起来》的事上已经落了下风,若是再推諉,岂不是把林砚之彻底推到丁保成那边? 花別人的钱不心疼,丁宝成慷慨激昂:“汉服復兴,本就是共和革命的一体两面!咱们推翻满清,就是要找回咱们汉人的东西,哪怕是我自己掏钱,也得把这事办得尽善尽美,总不能让满清的衣裳,污了咱们共和的顏面!” 瞧瞧,瞧瞧什么叫做斗士,虽然他都不是汉人,但只要是符合共和,他是真的敢砸钱、敢出力。 先前面对桐城派和考据派的围攻,丁保成和陆净熙还能以白话文报纸老板的身份一致对外,可如今文坛论战戛然而止,两人一见面,就又开始针锋相对、互呛起来。 陆净熙被丁保成噎得脸涨红,硬著头皮说道:“我《群强报》的事,不用麻烦外人插手!不就是彩印吗?哪怕是赔本,我也绝不会误了林先生的吩咐!” 林砚之摇摇手:“可以分为普通版和典藏版,普通版依旧是黑白印刷,典藏版可以使用彩色封面和插画,价格上翻个几番没问题。” 普通版不影响销量,而典藏版则是针对高净值客户。汉服的製作成本,本就不是学生和读小说消遣的人能够承受的,他们看个样式就好。 陆净熙这才喜笑顏开:“我怎么没想到能够加价呢?” 这其实就是经济思维和非经济思维的差距,典藏版针对的就是非价格敏感读者,对於他们来说,看个彩色新奇,一点点的提升就愿意支付几倍的差价。 这帮人读的是书吗?那读的是逼格。 “林先生,我已经安排好了,《站起来》明日就开始全文连载。对了,您答应我的新小说,有什么思路了吗?”丁宝成故意朗声说道。 陆净熙咬著牙,这货是给他上眼药啊。 “已经构思好了,隨时可以动笔。” 这原本就是他和丁保成的交换条件。丁保成全力推广《站起来》,他则给《正宗爱国报》写一部新小说。 丁保成笑得更得意了,故意追问:“能不能给我说说新书的內容?也好让我提前安排版面。” 林砚之喝了口茶,缓缓开口:“时间是光绪二十一年,佛山宝芝林后院,黄飞鸿一袭素白长衫,身形如松,正带著弟子们练武……” 他选的是徐克监製的《黄飞鸿》系列第一部《壮志凌云》,前三部可以说绝对的经典。第四、五部不是李连杰主演,第六部背景搬到了旧金山,脱离了本土味道,《铁鸡斗蜈蚣》虽是李连杰主演,却不是徐克製作,人设和风格也差了些。 林砚之慢慢讲著梗概。 黄飞鸿是黑旗军教头、民团总教练,在宝芝林行医练武,一心想以武术强国。可眼见清廷苟且、洋人横行,他终於明白,单凭拳脚救不了中国,於是踏上寻找救国真理的路。 后来,武师严振东勾结洋人,鼓吹美国是金山世界,將十三姨等大批女子拐骗上船。他的弟子梁宽幡然醒悟,与黄飞鸿並肩作战,血战洋人,唤醒国人麻木之心……” 丁保成原来只是想要当著陆净熙的面,接著林砚之的新小说,好好奚落一下他,谁让陆净熙不敢在群强报上刊登《站起来》。 可是听著听著,丁保成一时有些恍惚。 黄飞鸿虽然是武夫,但却是一代宗师做派,举手投足沉著儒雅,处变不惊,兼之医术精通,允文允武。巨变到来,他们是最先受到衝击的那群人。数千年的伦理道德在坚船利炮面前化为齏粉,老大帝国的迷梦一朝而碎。 但他们却也是最先觉醒的一群。 从林则徐到魏源,再到同治中兴一帮重臣,图变之思开始在上层蔓延,直至洋务运动、戊戌变法乃至辛亥革命…… 对於丁保成这样从清末走过来推崇共和救国的办报人来说,感同身受。尤其是自己弃医从文,总有一点心心相系的感觉。 陆净熙是官宦子弟、立宪派,他在黄飞鸿身上找到了一丝自己的影子。他在清末民初所面临的巨变,恐怕要比常人更加夸张。 丁保成等林砚之说完梗概,不由拍起手来:“讲得好!救亡图存!家国天下!我觉著,后面完全可以多增加些面对列强和国內封建势力的情节……短短內容,说不完时代的浩浩荡荡。” 陆净熙听完,只剩下眼馋。如此故事,要比《精武英雄》拥有更宏大的命题和变革的环境。 不过,他很快就回味出不对劲:“丁老板,做人要厚道,林先生只是答应了你一部小说,你这是打算弄成一个系列吗?” “难道不行吗?”丁保成反问道,“我觉得黄飞鸿身上的故事,要比陈真的值得好好讲讲。” “不行!”陆净熙怒了一下,“如果非要写成一个系列,第二部要回《群强报》刊载,我可以加钱!” 见两个人又掐了起来,林砚之无奈打圆场:“目前就构思了这么多,写出来再说吧。” 丁保成得意拱手:“好!明日我便派人送来稿酬!” 林砚之都没说准备写多少篇幅,丁保成就要送来稿酬,只会多不会少,目的还是要拉拢林砚之。 陆净熙急得大喊:“我预付!我提前付下一部的钱!林先生,好事不能被他一个人占了!” 崔季同在旁边脚趾抠地,真的不是很想当陆净熙的朋友。 第42章 不小心弄哭了半个北平的夫人(上) 总统办公室秘书处。 吕碧晨正在处理文件,身上是一件袄裙,衬得她肩窄腰细,风姿楚楚。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莹白手腕。看到文件上的错误,不觉皱眉,利索地在一旁批註出来。 “吕秘书,早餐来啦!”侍从端著托盘进门。 盘子里是一碗白粥、清炒绿豆芽,还有一碟滷豆干。 吕碧晨爱吃素,嘴巴十分刁,不是特定產地或者店铺的食物,都入不了她的口。 尤其偏爱豆製品,最恋家乡八公山豆腐。 相传,淮南王刘安为求长生不老药,在用八公山泉水、黄豆和盐滷製作灵丹妙药的时候,却意外发明了豆腐,即八公山豆腐。八公山的泉水清冽甘甜、滴滴清澈,做出的豆腐晶莹剔透、嫩若凝脂、口感滑嫩。 吕碧晨头也没抬:“放这儿,再把今日的报纸都取来。” 侍从很快把一沓报纸送了过来。 吕碧晨一边喝粥,一边翻阅著各种报纸。 报纸上对南北问题的討论甚囂尘上,作为袁大总统的秘书,吕碧晨自然有一手的消息来源,对这些捕风捉影的议论毫无兴趣。 她翻阅到《正宗爱国报》时停了下来:“今日怎么没了连载?” 丁宝臣確实没吹牛,《正宗爱国报》在北平的一小半销量都是固定订阅,读者层次可要比群强报的小知识分子高不少。 吕碧晨本就是文坛顶尖才女,一首《清平乐》信手拈来: “冷红吟遍,梦绕芙蓉苑。银汉懨懨清更浅,风动云华微卷。水边处处珠帘,月明时按歌弦。不是一声孤雁,秋声哪到人间。冷红吟遍,梦绕芙蓉苑……” 词笔清丽,风华绝代。 时人都说:“絳帷独拥人爭羡,到处咸推吕碧晨。” 她眼光高得很,看文和吃素一样,刁得很,主要还是她本身就非常能写,寻常文章根本入不了眼。 此刻见自己追的连载被挤掉,就像是读者追网文,打开软体,突然发现小说被关了禁闭,这能忍? 吕碧晨嗔怒:“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能让丁宝臣捨得挪版面。” 吕碧晨抓紧吃了早饭,擦手后认真读了起来。 “《站起来》?真是奇怪的名字。” 开篇是乡下萧索景致,佟李氏带著女儿大香省吃俭用过日子,一针一线缝补衣裳,寥寥数段而已,乡下的生活就扑面而来。 林砚之的白描手法,有些参考“把白话白到了家”的语言大师汪曾祺,语言如话家常般自然。 极简是需要笔力的,没有“於细微处见精神”的洞察和对生活中最具代表性的捕捉,根本没可能达到“刪繁就简三秋树”的境界。 在汪曾祺《冬天》里,写生火:“脚炉是黄铜的,有多眼的盖。里面烧的是粗糠……粗糠慢慢延烧,可以经很久。” 语言不止是形式,本身便是內容。民国初年的学者在文言上开拓创新,可谓是集大成者。可是在白话文上,大家还在探索,写的精彩的多是凭藉天赋,而林砚之是经过系统学习,经过太多经典白话文的薰陶。 吕碧晨不觉说了句:“写的真好。” 吕家一门四女,却无男儿,所以看到佟李氏和大香相依为命,她倒是感同身受,不觉有些鼻子发酸。 短短铺垫之后,故事急转直下,大香被拐卖了。 佟李氏逢人就哭诉“我想不通啊!我闺女被人拐走,我已经成了人下人,他们还来骗我!人的心,怎么就这么黑!” 纵然如此,她依旧是苦苦寻找,跪老爷,跪官差,向著牢里面的人贩子下跪,只求能够有一丝一毫女儿的消息。 吕碧晨沉默了。 是啊,人的心,怎么就这么黑呢? 吕碧晨10岁与汪家订婚,12岁时父亲不幸去世。族人眼红,便以其无后继承財產为名,巧取豪夺,想要吃了绝户,甚至唆使匪徒绑走她母亲! 吕碧晨在京城听到了消息,想方设法,四处告援,给父亲的朋友、学生写信求助,事情终於获得圆满解决。 可这份胆识,却让汪家起了戒心,嫌她太强、太有主见,驾驭不住,於是提出了退婚要求。 家庭破落,婚约解除后,一家人像无根的浮萍。吕碧晨的母亲带著四个尚未成人的女儿像一路討饭的乞丐,投奔娘家。俗话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到了娘家,显然也不受欢迎。 佟李氏一路的哀求和始终的坚韧,让吕碧晨想起了自己母亲拖拽著四个女儿时,也是这般艰难,也是这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 “写的真好,太透彻了。”吕碧晨翻到头版,看到了作者:石见。 这人?很是眼熟啊。 吕碧晨想起了前几日持续不断地爭论,似乎也叫石见,不过印象里这人不是写武侠小说的吗?他居然还能写出这样沉痛刺骨的世情文章? 有趣。 ----------------- 民国初年政治动乱,最为直接的表现,就是总理的频繁更换。 袁世凯把唐绍义当自己人,推举他为首任总理。袁世凯认为唐绍仪“自朝鲜同患难,以至北洋为堂属,北平为同僚,故能如身使臂,如臂使身”,哪怕任总理,也不过是自己的幕僚长而已。 可唐绍义作为总理,还真有宪政理想,大家按照规矩办事,“举责任內阁之实,以避袁氏与各方之衝突”,“事事咸恪遵约法”,对袁大加限制。 为赶走唐,袁世凯蓄谋製造了一个王芝祥督直事件。唐绍义气愤难平,坚持法制,出走津门,断绝了与袁三十年的关係。 外长陆徵祥经袁世凯提名接任第二任总理,可南方议员不断反对,致使新內阁流產,只持续了三个月,陆徵祥就因受到失职弹劾而称病不出。 隨后赵秉钧上台,又因牵扯宋教仁案,舆论滔天,不得不黯然去职。 几番折腾,前任財政总长熊希龄临危受命,走马上任。 短短两年4任总理,换人的速度都要赶上东洋首相了。 熊希龄的续弦夫人朱其慧是大家闺秀,有较高的文化学养,结婚后,两人情投意合,十分愉悦,常吟诗作对。 一次夫妇俩同游后花园,朱其慧见景作上联“假山真鹿走”,熊希龄对“死水活鱼游”。朱其慧又对著池中的荷花吟道:“因荷(何)而得藕(偶)?”,熊则答曰:“有柴(才)不须煤(媒)。” 为了稳固熊希领的总理之位,曾经的大家闺秀不得不在总理府邸搞起了西洋茶会,一帮达官显贵的夫人们聚在一起聊天。 夫人们构成复杂,有些和朱其慧一般是旧时大家闺秀出身,读过书会点文,说话有条理。有的则是军头或者官员微末时候的夫人,没读过书,模样也不是多么好看。 最为活跃的,反而是发达后娶回来的女学生,年纪轻穿得还时髦,嘰嘰喳喳,其实挺让人头疼。 这头朱其慧正应付赶著上来拉关係的,就听到有隱隱的哭声传来,不由心里面咯噔了一声,赶忙过去看看什么情况。 一位戴珍珠项炼的贵妇拿著报纸抹眼泪:“其慧,你快看看这篇《站起来》,我刚才看了没几页,心里堵得慌,眼泪止都止不住。” “我也看了!”另一位穿綾罗绸缎的夫人接过话头,“那母亲找女儿的样子,太让人心疼了。我想起我小时候,差点也被人贩子拐走,要不是我娘反应快,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朱其慧接过报纸,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其慧,你家希龄是总理,能不能让官府管管这拐卖的事?”一位贵妇开口问,“这世上得有多少这样的母女,骨肉分离多可怜啊。” 朱其慧本就是心善之人,瞧不得如此悲惨的故事,不觉就抹了泪。 有个穿著綾罗绸缎却泛著些土气的老妇人抹著泪:“我再也不管我们家那个找窑姐了,没想到她们那么惨,不行就让他把窑姐娶回家,不过是多房姨太太而已。” 朱其慧有些绷不住,不过她也知道这位是某个军头夫人,农妇出身,没学过文,名声很善妒,但少年夫妻,军头只敢把女人养在外面。 拼杀了一辈子,还不能享受享受? 这小说,可不是如此开导你的呀,朱其慧有些无语。 另一个夫人洋气多了:“如今都民国了,都说共和,窑姐不算人?不该关了这行当,也省得害人,一帮狐狸精还迷了老少爷们。” 这话说得朱其慧没办法接,熊做过財长,自然和她抱怨过政府的日子多么紧张,如果不是大总统做主问银行团借了款,这民国日子过不下去,南方各省都督早就举兵北伐了。 目前风月场所的管理还是沿用前清,一等娼妓月捐4元;二等娼妓月捐3元;三等娼妓月捐1元;四等娼妓月捐0.5元。 光是北平就有近万从业妓女,这还没算掩门自营的个体,这明面上的税可以想想每年就给政府交了多少。 如此税收来源,还有以此出现的各层级保护伞,养了多少警察、流氓,想要禁了这行当,先不说缺口的税收去哪里补足,就说上下打点的官员如何能够罢休。 朱其慧心善,却也懂得世事艰难。 真要是顺了这位的意,难做的只有自己丈夫。哪怕贵为总理,政府运转已经是耗费精力,夹在大总统和国会之间,本就是两头受气,要是横生枝节,只怕是更加焦头烂额。 朱其慧放下报纸,轻声说:“姐姐们,我何尝不想管?可现在国家財政困难,各地治安也乱,这事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这篇小说写得好啊,能让咱们这些人睁眼看看底层的苦。往后啊,咱们也多做点实事,捐点钱给慈善堂,帮著找找失踪的孩子也好。” “其慧说得对!”一位贵妇当即表態,“我回头就捐五百块大洋,能帮一个是一个。” “我捐三百!” “我也捐!我捐两百,再让家里的商號帮忙打听失踪孩子的消息!” 原本聊时装、谈首饰的茶会,一下子变成了商量著做善事的会场。 宣南地区,煤市街南的小马神庙。 拿到销售量的丁保成终於体会到了陆净熙的快乐,这林砚之是有什么妖法吗?只是刚开始连载,就带动了整个报纸的销量上涨了一层。 要知道《正宗爱国报》和《群强报》的一层不是一个含金量,两者的存量不是一个等级。 在没有连载《精武英雄》前,《群强报》距离路边一条也就是一步之遥,常年在销量榜的第二页徘徊。而《正宗爱国报》自1906年创刊,常年排名前5,还拥有庞大的固定订阅读者。 即使如此,还能上涨一层,而且大部分是固定订阅。 丁保成都觉得是不是今儿的小伙计抄错了,派人一打听,说是总理夫人都在看,好多达官显贵家都派了下人过来订阅《正宗爱国报》。 官夫人定了,带动商人的夫人也隨潮流。这帮夫人不看什么书生娘子、谈情说爱,突然看上了苦情文,確实让人摸不著风向。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齐王好紫衣,国中无异色。还真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若是按照丁保成一贯的脾气,如此附庸场面,绝对要写文批驳一番,都什么人啊,屁事不干,就想著给总理夫人拍马屁。 可一想,玛德,自家的报纸,丁保成看在销量的面子上只能够忍了。 起初他愿意刊载《站起来》,一方面確实写得好,另外则是为了林砚之下一部武侠小说。 要知道如此受欢迎,丁保成也不至於一上来就刊登1万5千字啊,细水长流多好哇。 有些贵妇人嫌信件慢,直接派人递了条子,询问大香究竟怎么样了。 什么部长夫人,商行老板夫人,都不算什么。总理夫人和一堆军头的夫人才是让丁保成汗流浹背的。 他確实勇,直接就敢在报纸上骂大总统,可那是涉及到共和的原则性问题,骂了也就骂了,旁人只会叫好。 可人家只不过问个结局,丁保成总不至於冷了脸。 可他確实不敢私自透露结局,总不能告诉她们佟李氏救不回女儿,隔著墙上吊自杀了;大香在妓院里面惨遭凌虐,结局是国会通过了虚构的禁止妓院法案。 这不是炸了吗? 丁保成担心这帮贵妇人让人把报社给砸了。 悲喜交加啊。 第43章 不小心弄哭了半个北平的夫人(下) 北平城南的一处隱秘宅院,十几个女人济济一堂,此处是女子参政同盟会的会议现场。 刚开始为了保密才轻声轻语,聊著聊著就群情激奋,嗓门不觉提了上来。 女子参政同盟会会长唐群英四十岁出头,模样看著像是个温柔的知心大姐。 可此时却是一拍桌子:“討论来討论去,有什么用?咱们女人也闹革命,到头来连个参政的权力都没有,这叫什么鬼的共和!” 副会长沈佩贞也是个火爆性子:“八姑奶奶说得对,嘴巴说的再好听没用,直接闯总统府理论去!实在不行,就给他们点顏色看看,让这帮男人知道,女人不是好欺负的!” 八姑奶奶就是唐群英的別称,按大房排,她居第八,因为脾气故被乡人称为八姑奶奶。 另外一个也表示赞同:“谈来谈去,就是被国会那帮人糊弄,索性弄点炸药,直接到总统府给它炸了,我不信那帮国会老爷还不重视我们!” 京师警察厅安插过来的人听得头皮发麻,她本就是个不专业的二把刀,被如此一嚇,嘴唇直打哆嗦。 类似的团体,没点官方伸出来的触角,才算是不正常。像是美利坚,某些团体开会,一大半可能都是fbi。 內奸害怕,主要还是这帮姑娘奶奶是真敢干的。 去年(1912年)时候,唐群英还在金陵,五次上书孙先生和临时参议院,要求把男女平权写入临时约法,或者在国会选举法中规定女子有选举权。 唐群英的主张极其具有先进性,要知道大不列顛和北爱尔兰合不起来王国是1918年才规定30岁以上的妇女具有选举权,美利坚是1920年赋予女性选举权,法兰西1944年赋予女性选举权。 列强们都没做的事情,在民国初创自然也不可能得到同意。 3月的时候,唐群英等一眾女子同盟会会员率领妇女闯金陵临时参议院会场,打碎玻璃、踢倒卫兵,造成轰动全国的“大闹参议院事件”,后经孙先生斡旋暂告平息。 8月的时候,同盟会改组为国党,新党纲刪去“主张男女平权”条文。唐群英等人在国党成立大会上提出强烈抗议,质问宋教仁,宋沉默不语,盛怒之下,唐群英给宋教仁一记耳光。 至於沈佩贞,早年曾经留学日法,辛亥革命时绑著炸药偽装孕妇给武昌一线送弹药。1912年初成立女子尚武会,招募勇敢女生500名,相当於一所女子军事速成学校。 一个同盟会元老,敢大闹参议院、掌摑宋教仁;一个浑身血气,敢绑著炸药、成立女子北伐军。 內奸都要哭了:你们別闹了!我就是个混饭吃的啊! 她多希望,这就是一帮娘们在吹牛皮,可惜她们是真的敢来真的。 会议间歇,一个女学生红著眼眶递了份报纸过来:“唐会长、沈先生,你们快看看这个,《正宗爱国报》新登的小说,我刚看了两页,眼泪就没止住。” 沈佩贞接过,扫了几行就入了神,眉头越皱越紧,眼眶渐渐红得发亮。 “怎么了佩贞?”唐群英凑过去,才看了一页,脸上的怒气就消了,只剩沉重。 別的会员又找来几份《正宗爱国报》,会场里面只剩下沉默和翻阅报纸的声响。 “呜呜呜~” 內奸率先哭了出来,自己若不是出身悽苦,怎么沦为受京师警察厅控制的情报人员。一看大香,再想想自己,忍不住痛彻心扉。 有人起了头,大家再也憋不住,房间里都是呜咽声。 一个剪著短髮的女会员哽咽著说:“我老家邻村就有个女孩被拐走,她娘找了三年,眼睛都哭瞎了,到现在都没消息……” 沈佩贞抹了把泪,猛地站起来:“大总统、总理,国会两院,都是男人,他们有谁在意过乡下妇女的死活?有谁关心过被拐女孩的悽惨?” 唐群英攥紧报纸:“佩贞说得对!我们走到一起,本就是为了女人发声。所以就不该討论爭不爭,而是怎么爭!” “八大胡同那些娼妓,哪个不是被逼无奈?”沈佩贞又恢復了往日的刚烈,“我瞧那些国会的老爷,不少人都去那里寻欢作恶,践踏我们的姐妹!” “我们爭权利,就是为了保护底层的姐妹,而今这些魔窟还在堂而皇之地招揽客人,真不如找个机会炸了他们。” 有人问:“八大胡同那么大,从哪开始呢?” “总统府不好炸,里头还有同盟会的人在办公。八大胡同不好炸,大部分还是受苦受难的姐妹。”沈佩贞的目光落在了报纸上,咬牙切齿:“佟李氏都如此哀求,那帮警察不搭理,反而敲诈她。这帮人渣、杂碎,不是前清余孽就是北洋走狗……不如……索性把京师警察厅炸了!” 內奸浑身开始打摆子。 给我……给我留条命吧…… ----------------- 八大胡同地处北平南城,清末至民国期间,这里是一等、二等妓院的集中地,素有“花街柳巷”之称,名妓赛金花、小凤仙曾在此居住。 往来者多是达官显贵、紈絝子弟、文人墨客,既有朝廷遗老,也有新贵权臣,是北平最热闹也最复杂的地界。 浣云阁,算不上八大胡同里最奢华的,但胜在布景雅致、姑娘出眾和不俗的丝竹技艺,多了几分文人雅士追捧的清雅之气。 徐剑胆和袁克文从广和楼看完戏,出门直接就拐到了浣云阁。 袁克文身为袁世凯的二公子,出身显贵,却没有豪门子弟的姿態,反倒性情疏朗,不喜政事,唯独痴迷戏剧,尤其对崑曲情有独钟,造诣颇深。 而徐剑胆,乃是北平剧评界的一把好手,文笔犀利,凡他点评过的剧目,无不在北平掀起一阵热潮。 “刚那出青衣的水袖功,真是绝了,身段柔得像水,唱腔又清又亮……”进了雅间,袁克定依旧喋喋不休。 上前迎接的姑娘闻言,醋意大发:“二公子若是这般喜欢那旦角,不如直接把她赎回来,天天陪著二公子看戏,省得二公子眼里只有戏,没有我。” 这女子便是浣云阁的头牌,名唤清漪,生得眉目如画,气质清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擅弹琵琶,深得袁克文的青睞。 袁克文闻言,笑著摆了摆手:“哎~不一样,不一样。” 清漪脸上多了几分幽怨:“怎么就不一样了?说到底,她不过是个戏子,我不过是个婊子,在二公子眼里,难道还分个三六九等不成?” 一旁的徐剑胆听得目瞪口呆,他虽久闻清漪的名气,之前却没见过。没想到这位头牌性子竟这般直接彪悍,半点不扭捏。 袁克文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是安慰道:“你这小丫头,净说胡话。台上的人,隔著一层戏台,看得见、摸不著,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而你,是我的心头好,怎么能一样呢?” “说到底呀,还是我们这些人下贱了点,入不得二公子的眼,只能给二公子当消遣罢了。” “谁说的?”袁克文伸手將她揽入怀中,“这不,我的身子还在你这儿靠著呢嘛,在我心里,你可比那些台上的戏子金贵多了。” 清漪知道见好就收,耍小脾气、吃吃醋可以,但不能真发脾气,便顺势依偎在他怀里。不过是拿捏恩客的小手段,这要是把袁公子惹毛了,自己糟了冷落,可就得去接客了。 袁克文揽著清漪,招呼了几个平日里玩得要好的紈絝子弟,一起推牌九。 几人皆是会享受的主,一边推牌九,一边喝著上好的汾酒,有人还点燃了烟枪,吞云吐雾间,房间很快就烟雾繚绕。 “开牌!我就不信今儿贏不了!”袁克文拿起牌,搓了搓手,看到自己手里的牌,顿时垮了脸,骂骂咧咧道,“西八,今儿运气真是背到家了!又是输!” 袁克文的亲生母亲是朝鲜人金氏,袁世凯的三姨太,会说朝鲜话一点没毛病。袁克文出生后,因大姨太沈氏无子,被过继给沈氏抚养。 一旁的紈絝子弟连忙笑著打圆场:“二公子,运气这东西说不准,下一把肯定能贏!” “就是就是,二公子家大业大,这点小钱不算什么,图个乐子罢了!”另一个紈絝也跟著附和。 袁克文隨手將筹码推了出去,一脸不在意:“输就输,爷还差这点钱?接著来!” 他爹是如今的大总统,权倾朝野,富甲一方,谁没钱也不至於他没钱,输再多,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徐剑胆陪著几人玩了几把,袁克文的牌技实在一般,玩得也粗糙,输多贏少也是必然。 两个陪玩明显是有意放水,处处让著袁克文,可即便如此,也没办法挽救他的败局,袁克文依旧输得一塌糊涂。 清漪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咱们换个別的玩法,好不好?” “怎么滴?”袁克文眉头一挑,“你们这是害怕我输不起啊?继续玩,今儿不贏回来,爷就不罢休!” “清漪,去拿几份报纸来,爷边玩边听你念。” 清漪起身去拿报纸,眉眼间儘是委屈与娇柔。 丫的,这可把徐剑胆看得一愣一愣的,这清漪真是个妙人,小表情层出不穷,娇嗔、幽怨、彪悍、柔媚,切换自如,也只有袁克文这般混跡情场的老手,才能吃得消她这般模样。 换成旁人,见了她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怕是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摘下来哄她。 清漪深知袁克文的性子,不喜政事,平日里最不爱听那些朝堂纷爭,便先挑了一份刊登著通俗小说的报纸,轻声念了起来。 可没念几句,袁克文不耐烦地说道:“情爱无趣,换一个。” 清漪无奈,只好换了一张报纸,依旧是些閒杂琐事、文人軼事,她念了两耳朵,袁克文皱眉道:“无病呻吟,净是些没用的废话!如今朝政,没他们写的那么不堪,也没那么光彩,换了换了!” 清漪只好又换了一张:“二公子,下一张是《正宗爱国报》。” “这个好!就念它!这报纸我知道,是敢骂我老子的,有意思,快念快念!” 陪玩们恨不得赶紧塞住自己的耳朵。 我的二公子啊,那可是大总统,是您亲爹,您怎么能说“骂我老子就好”呢? 徐剑胆听得更是惊出一身冷汗,后背都浸湿了一片。他可是以《正宗爱国报》的金字招牌而得意洋洋,万万没想到,在袁克文眼中,《正宗爱国报》竟然只是一份“敢骂总统”的报纸。 二公子如此看《正宗爱国报》,大总统是怎么看的呢? 清漪缓缓念了起来,念的正是报上刊登的《站起来》,作者署名是石见。 徐剑胆这几日忙著陪袁克文听曲、写剧评,倒是没怎么关注报界的动静,只知道最近有一篇叫《精武英雄》的小说火得不行,大街小巷都在谈论。 没想到这石见竟然也在《正宗爱国报》刊登文章了,看样子,是丁保成下了大力气,把石见从《群强报》挖过来了。 办报最害怕的就是开天窗,之前丁保成好几次因为稿件不足出现天窗,都找他救场,他也因此草草写过几篇小说,应付了事。 徐剑胆巴不得丁保成能再树一个金字招牌,这样一来,自己也能有更多时间去捧角。 苏清漪念了几段,声音也渐渐变得断断续续,徐剑胆转头看她,只见她早已泪流满面,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狼狈不堪。 袁克文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清漪,怎么念不下去了?” 苏清漪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二公子……实在是……念不下去……这文章里写的,太苦了,太真了,句句都写到我心坎上了,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这世道的艰难,就忍不住想哭……” 在八大胡同中,南北两帮妓女曾“鸿沟儼然,凛不可犯”。北班相当大一部分来自旗人,相貌较好,但文化不高;南班主要来自江南,有才有色,更解风情。 《京华春梦录》中写道:“南帮应客,周旋极殷,如论风头,则洵非北帮可及。至北帮则除床笫外无他技能,除偎抱外无他酬酢。” 赛金花之后,南国佳丽大举北伐,民国后北班甘拜下风。 南班蔚然成风之后,八大胡同的文化水平大幅度提高,高级点的能够陪著权贵、文人吟诗作对,中等的能读能写,下等的也识字。 在这个人均识字率顶高顶高的地方,《站起来》口口相传,据说不少有些姿態的这日晚上不愿接客,只是窝在被子里面痛哭。 管事的兔儿爷急得团团乱转:“小姐们,你们都不上工,那么多客人怎么办啊?” 一个姑娘掀开帐子,双眼哭得红肿:“你就一点也不晓得人心吗?我们心里这般难受,叫我们怎么强顏欢笑去接客?” 说著哭得更惨,“我若是有佟李氏那样拼了性命也要护著女儿的母亲,何至於落到这般地步,做这般屈辱营生……” 兔儿爷也跟著哭呢:“谁不想!谁不想啊!谁不是爹妈生的啊,我难道就是自愿到这来的?” “你既晓得,又何苦这般催逼……” 兔儿爷苦著脸哀嚎:“你们都躲起来不接客,我顶不住啊!” 民国元年的时候,政府认为相公堂子玷污全国,貽笑外邦,违背人道精神,属於旧染污,应咸与维新,警察总厅便发布告示,严禁相公堂子。 没了堂子,这帮兔爷就流落到了妓院,躲在里头营业。毕竟有需求就有市场,多的是好男风和通吃的。小姐妹们不接客,通吃的便拿著兔儿爷解馋,导致需求一下多了不少,实在顶不住。 第44章 少年的烦恼 袁克文在青楼宿了一夜,晨起便打发人去买齐这两日的《正宗爱国报》,揣著报纸兴冲冲赶回总统府。 “吕小姐,今日我寻著一篇绝妙文章,料定你会喜欢。”袁克文兴致勃勃递了过去。 “已经看过了。” 吕碧城知晓袁克定心意,可她对这位总统府二公子,终究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她曾直言评点:袁属公子哥儿,只许在欢场中偎红依翠耳。 只因秋瑾案事发,官府要捉拿与秋瑾有书信往来的她,是袁克文利用法部任职之便截下公文,又说动父亲袁世凯出手力保,她才得以脱难。 这份救命恩情,她记在心里,对他始终客气体面,可心意一事,说破了也无用。 袁克定痴迷这位年长自己5岁的女人,始於她在《大公报》上以诗文一鸣惊人。 他是袁世凯次子,生母为朝鲜金氏,幼时便过继给大姨太沈氏,本就与储位无缘,索性纵情才情,诗词书画无一不精。 只是他那点文采,在才名倾世的吕碧城面前,终究显得浅了些。 袁克文一见她桌上摊开的《正宗爱国报》,心头一窘,暗道这殷勤算是白献了。 只得訕訕笑道:“这文章写得是真好……” 吕碧城抬眸看他,笑意清浅:“二公子倒说说,好在哪里?” 袁克文一时语塞。 昨夜他只顾著与名妓温存,只听人说起这篇小说故事动人,压根没细看。在他眼里,报纸文章本就是消遣玩意儿,哪里值得细细研读。 他支吾著勉强应付:“写得真切,催人泪下……” 吕碧城何等聪慧,知道他风流名声,再闻到他身上未散的脂粉气,瞬间便猜到,这文章多半是他从哪个红倌人嘴里听来的噱头。 她有心逗逗这位紈絝公子:“哪一处催人泪下?” 袁克文被问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实在话,忙胡乱找了个由头,匆匆告辞开溜。 若是寻常女子,得大总统次子倾心,怕是早已攀附而上。 可她吕碧晨从来不是寻常人。 ----------------- 六月,初夏,阳光正好,风和日丽。 林砚之决定给自己放个假休息一下,成天缩在房间里面写文章,整个人都要发霉了。 大熊拖来一张躺椅,林砚之往上面一躺,跟个大爷似的,还把太阳能充电宝带在身边一起晒太阳。充电宝黑漆漆的,混在书本材料里,没人在意。 方简兮从外面小贩那里买了土杏,顺便给大熊和几个孩子买了糖稀。土杏不讲究模样,吃起来有一种清爽的甜味。 小月的腿还没完全好,走路一瘸一拐。前两天去詹姆斯医生那里复查清创,医生又是“哈利路亚”又是“上帝保佑”,一个劲想忽悠小月去教会找神父。 啥玩意? 先不说小月的伤口好起来和神父有什么关係,就问六岁的小姑娘能去见神父吗? 林砚之可是听说过不少神父的地狱笑话: 神父天天在十字架下狂扁小男孩,十字架上的耶穌实在是看不下去,伸手挡住了小男孩的屁股。 但是神父还是进去了。 “嘿嘿~”林砚之这种能够一眼秒懂的人,对地狱笑话根本没有抵抗力。 一个人闷声乐个不停,搞得旁人都莫名其妙。 院子里,秉雄逗弄小月。小月腿脚不便,追不上他,气得小嘴一瘪,眼圈都红了。 小姑娘这可怜模样,竟有七分像林砚之前世的妹妹。 大熊知道只是小孩打闹,没有上前。秉雄见小月委屈,立马屁顛屁顛跑回去,把方简兮给的糖稀送给了她。 林砚之算是明白了秉雄一贯的操作,不管什么事情,他唯一的做法就是送送送,这小子要是成了富二代,估计也是个大情种。 “小月小月!”林砚之招呼了一声。 小姑娘走过来,大熊赶紧搬来小板凳,让她坐下歇著。 小月仰著小脸,声音轻轻的:“林先生,怎么了?” 林砚之让大熊取来一份凉糕,这凉糕用米浆浸泡井水凝固而成,佐红糖食用,是北平初夏最受欢迎的小点心。 “小月,你觉得4大还是5大?”林砚之笑著问道。 “5大。” 林砚之有心逗她:“那你想吃凉糕的五分之一还是四分之一?” 谁知道小月摇摇头:“我不吃,林先生您一个人吃吧。” 林砚之:“……” 剧本不对呀。 只是容貌像了些,性格上完全不像那个古灵精怪的妹妹。 任谁经歷了小月的遭遇,也没办法再天真浪漫。 林砚之转眼瞥见旁边秉雄盯著凉糕狂咽口水,把这个问题拋给了他。 秉雄大声道:“五比四大,我要五分之一!” 林砚之眯著眼,嘿,还有个小冤大头可以玩:“那好那好,我把凉糕分成五份,你吃一份啊,剩下的四份给大熊和小月。” 秉雄当场愣住,小脑袋瓜半天没转过来。 臭小子,果然是將来学文的料,小时候分数就不是很好啊,和他弟弟理工科大佬不是一条路线。 给你小子长点记性,省得老是逗小月玩。 “林先生,小月伤口已经开始掉痂,估摸著很快就能够恢復。”方简兮看著阳光下的林砚之,一时有些晃神,“我想在內城预定处房子,稍后就带著大熊和小月搬过去。” “內城治安好,生活也方便。”林砚之咬了口水灵的土杏,酸甜汁水满口。 方简兮有些失落,也自知打扰太久。 如果不是林砚之说治疗过程要保密,方简兮可能早些时候就搬地方,毕竟老是让林砚之睡在外屋的硬板床上,她心里也过意不去。 大熊闷声道:“二姐,我不走。” 方简兮横了他一眼,就只有你不想走啊? “大熊,我们在这诸多叨扰,林先生不方便。” “我……我不用住屋子里,我在院子搭个小棚子就行,有什么事情吩咐我一声就行!” 方简兮皱眉:“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哪怕就是个小棚子,总比人贩子窝里的环境好多了。” 林砚之还真不需要人服侍,他是红旗下长大的,习惯自己动手。 民国有隨从僕人是常態,有些老爷刷牙吃饭都需要人帮著。 陆小曼跟徐志摩在上海租房,开销甚大,除了每月要缴將近两百块大洋的房租以外,还得给两个丫环、一个老妈子、一个厨师和一个听差开工钱,另外还得让陆小曼抽大烟、喝洋酒、开舞会、看电影……那时候徐志摩同时在三所大学教书,挣的钱还不够填补家用,更別说攒钱买房了。 鲁迅带著母亲和原配夫人朱安在北平西城租房的时候,雇了两个老妈子,一个负责做饭,一个负责买菜、洗衣和打扫卫生。 北洋时代,北大、復旦、燕京等著名高校的教授们无一不雇听差,买米买菜、跑东跑西、搬运行李、打扫卫生……全让听差去干,自己却袖著手在旁边歌颂劳动。 为啥?因为教授是上等人,自己动手就没有派头了,会被人笑话的。 除了燕大给教授盖了职工楼以外,大多数教授都是租房住,还要僱佣佣人。寧当老爷,不当业主,是普遍的社会心態。 可林砚之不一样。 吃饭完全可以去二荤铺,解馋就去大饭店,实在是没必要请个厨娘。 至於家中收拾、出门,单身汉就这么屁大点地方,基本没有什么家务,出门近的走走路,远的电车或者黄包车。 有僱人的钱,他还不如攒著买房。 不同的时空,同一个梦想。 现代打工人几辈子都买不起北平二环的房子,可在民国,房价虽然不便宜,文人大多也只能租房,但和现代一比,真尼玛白菜价啊。 1919年,鲁迅和他的弟弟周作人一起买下了西直门的一处大四合院,房价为3500块大洋,算上中介各种开销,不过4000块,此事记载於鲁迅的日记。 西直门是什么地方?那是现代北平的二环核心区域,房价在全市整体最高,哪怕是跌了一波也得10万一平,打工人根本买不起。就四合院的面子,嘿,高管也吃不消。 而现在,对於林砚之来说,不过几部小说的稿酬。不说单行本的版税,就说在《正宗爱国报》把黄飞鸿三部曲连载完,那一套西直门的四合院就到手了。 看得见摸得著,才有奔头;看得见够不著,只能躺平。 小月一瘸一拐地也来凑热闹:“林先生,我也愿意留下来。” “我能帮著洗洗涮涮,若是林先生有了夫人孩子,我也能帮忙服侍照顾。” 这么小的孩子,竟先想著伺候人。 6岁的小孩给自己洗漱,还照顾生活,以他的道德水准,不如找一把真理给自己一枪。 玛德,不配为人。 “不用不用!我自己一个人过得舒坦。”林砚之有些惊恐,“你们两个跟著方小姐,还自在些。” 北洋还能撑个十几年,以方简兮的背景,跟著她不会受苦受累。 至於北洋倒了以后怎么办,那时候大熊二十好几,小月也成年了,现在顾不了那么远。 “林先生,我不用工资,你若是不信,我就卖给你。”小月哀求道。 救人一命,无以为报,小月脑子里面只有些自己见识过的法子。 这可把林砚之嚇得够呛,忙说:“这都共和了,不是什么清朝的规矩,不需要回报。” 林砚之死活不接受,这件事也只能够暂时搁置。 不过大熊確实是好用,端茶倒水、抽菸点火,想要吃点什么嘱咐一声,倒是让林砚之省了些精力,能够专心地写《枪炮、病菌和钢铁》。 书里涉及不少 1913年以后的科学发现,需要核对修改,又是全英文写作,很费时间。 凑齐前四章,林砚之去了一趟公使馆,秘书接待他,说芮恩施公使去协调银行团的事了。 林砚之只能把稿纸留给了秘书。 没碰上,有点可惜,林砚之还想在这位便宜老师面前多刷点存在感。 前后脚,林砚之屁股还没坐热呢,钱夏从外头兴冲冲跑回来,手里拎著大包小包,脸上笑开了花。 “砚之、方小姐,买了点冰碗,这天越发热了,消消暑。” 林砚之接过他递来的鲜荷叶菱形包,打开来寒气扑面,还有一股清爽的香味。冰碗是传统甜点,果藕片、去芯鲜莲蓬子、鲜菱角、鲜老鸡头(芡实)四样河鲜为主料,配以天然冰块和白糖製成,成品甜凉爽口且果香浓郁。 冰碗也算是北平传统消暑甜点,清《天桥杂咏》载有“六月炎威暑气蒸,擎来一碗水晶冰” 这份还加入了鲜核桃仁、杏仁、甜瓜、蜜桃,模样非常像是未来的冰镇水果捞。 吃一口,冰爽透心,甜津津的。 “德潜,有什么好事?瞧你乐得嘴都合不上了。” “嘿,还真被你看出来了!”钱夏得意地尾巴都要翘起来,“我工作定了!” “哪所学校?”林砚之明知故问。 钱夏下巴一扬:“国立北平高等师范学校!聘我当国文、经学讲师,还兼任附中教员!” 高等师范就是北师大的前身,这份工作贯穿了他后半辈子,持续二十余载。教员、教授按职位发薪水,身兼两职,就是双份工资。 林砚之抿著冰块:“国文准备讲什么?经学又准备讲什么?” “大概就是音韵学、说文研究、经学史略之类吧……”钱夏挠挠头,“还没彻底想好,不过9月才开学,有的是时间。” 林砚之轻轻嘆了口气,放下荷叶包。 钱夏立刻察觉不对,坐直身子:“怎么了?” “德潜呀,不是我说你,怎么做什么事都是三分钟热度?”林砚之不满道,“之前赞同我用简化字写白话文,这又回归到考据派一边了?” 钱夏脸一窘,侷促起来:“我、我也不想啊……我当然知道简化字是大势所趋,白话文大有可为,可师范学校那边……暂时接受不了啊。” “说白了,要吃饭的嘛,是吧?” 钱夏低著头啃冰碗,林砚之已经在心里盘算,该怎么逼这头懒驴动笔了。 第45章 给牛马餵点大饼 林砚之故意唉声嘆气:“不怪你,毕竟大局如此,哪怕是北大,如今也是旧文人主导,不能央求你背离了大道。” 这话说得钱夏猛地站起身来:“砚之,瞧不起谁呢?什么狗屁大道不大道,不过是摇摇欲坠,简化字、白话文只需些时间,就能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我这就去学校,把那破工作给拒了!” 林砚之心里咯噔一下:我草,这暴脾气真是一点就著! 他本来只想把这头出去撒欢的野驴拽回来干活,谁想让他真辞职啊! 钱夏自家日子过得紧巴巴,高师和附中两份差事待遇多好,真辞了,回头秉雄这小子不得跟著喝西北风? 看到秉雄朝这边眨了眨眼睛,林砚之略带愧疚地把冰碗推了过去。 “我吃过的,不介意吧?” “不介意!”秉雄嗖地一下端过去,埋头猛炫。 让秉雄跟著钱夏喝西北风,林砚之心里都过意不去。 要是让远在老家尚在肚子里的孩子吃咸菜萝卜,那林砚之不如赶紧在院子里面投了井,这罪孽可太大了。 在大国重器面前,小小穿越者毛都算不上。 好说歹说,总算把激动得快冒烟的钱夏按住。 林砚之还得安慰他:“师范学校多好?教的全是未来的老师!你把他们教明白了,让他们接受简化字、白话文,將来咱们的队伍,那是遍地开花、蔚然壮观!” “这倒也对。”钱夏埋头继续吃冰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先生,刚才钱先生都是装的。”方简兮笑嘻嘻地说道。 钱夏极其得意:“哈哈哈~砚之,你也有今天啊。” 林砚之一愣,哭笑不得。 真是关心则乱,要不是惦记他那未出世的孩子,怎么能被这货耍得团团转。 “放心吧,砚之,我在学校会好好教的,这些学生將来都是咱们的火种。”钱夏有一种捉弄后的得意。 “关於简化字和白话文,我和陈校长聊过,態度是支持的!” 北平高等学校是从京师大学堂的师范馆发展而来,陈宝泉便是第一任校长。起初的时候,“校內青草满地,荒芜没人,伊威在室,蠨蛸在户”。能够发展起来,依靠的就是陈宝泉能到处化缘的能力。 他和袁世凯家庭教师徐微升是多年好友,好友帮他引荐和吹风,办教育就得到了袁的大力支持,除了教育部特別拨款6万大洋,袁个人还给北师大捐赠了1万大洋。 有了这笔钱,北师大修建宿舍160间,教室8栋,“辟草莱,斩荆棘,篳路蓝缕,以启山林”,短短一年多时间,如今学校已经是变了个模样。 除了硬体设施,陈宝泉还制定了《北师大规程》《北师大五年计划书》,为未来的发展描绘了蓝图。 此人开明且有远见,对於钱夏希望的对简化字、白话文的研究非常支持,觉得对於教育普及来说,此举无疑是降低了门槛。 终日打雁,被雁啄了眼。 林砚之没想到钱夏如今越发鸡贼,不讲武德,居然会了偷袭:“既然工作定了,早些把《精武英雄》的漫画弄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会抓紧的。”钱夏隨口敷衍。 原本他推崇汉服復兴,是因为依据老师章太炎的思想,希望復古。如今崇尚简化字、白话文,连带著对汉服復古有些排斥。 林砚之话锋一转:“嫂夫人什么时候来北平?” 钱夏一愣:“等她生產完恢復好,就北上。” “到时候,这儿可就住不下了。” “那……那我去我兄长家里挤挤。” “寄人篱下,多有不便。” “那可是我兄长。”钱夏一想,长兄钱恂应该是不介意,可那么多人挤在一块多少还是不便,“不行我就租个大些的房子。” “师范学校的教员有100块一个月吗?” “八十块。” 林砚之开始了现代pua:“一处寻常的小院,怎么著也得要2000多,你得不吃不喝两年多,何况北平居大不易,日常开销就很大,存不下什么钱。” 钱夏脸苦下来:“要是教授就好了,一月三百多,省点用,三四年也能买个小院……等一两年,我肯定能够聘得上教授。” “你捨得让嫂夫人和孩子在老家呆那么久啊?” 钱夏摇摇头。他虽是包办婚姻,少年夫妻,没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却极有责任心。 “好好把漫画画完,5%版税,那可不是小数目!”林砚之等的就是这句话,“你也知道如今的单行本多贵。” 民国初年的不管什么书,都非常昂贵。在新出版物里面,石印、排印本价钱最高,因为是当时的新技术,传统木刻本刊印的读本价钱较低。 根据鲁迅日记所写,他多年累积购买图书1万多册,花费1.3万多银元,平均下来也得1块多一本。 《精武英雄》在《群强报》连载后,报纸销量直接暴涨四成,读者催单行本催疯了。陆净熙那边起步印刷量就是1万册,普通版定价1块,还有500本典藏版彩色插图,定价则是10块。 也就是说,初印刷版本全部卖完,累计可得15000块,林砚之占了两层,就是3000块,一套四合院就到手了。按照约定钱夏是半成,也就是750元,顶得上他大半年的工资。 这还只是第一批,毕竟精武英雄开创的是新式武侠小说,一招一式都足以让热血少年研究许久,如果二版三版依旧大卖,卖得出10万册,那么两人的收入也是翻十倍。 而根据之前口头的约定,钱夏想要拿到这份钱,就得交漫画稿。 林砚之继续蛊惑道:“漫画可是要比单行本受眾更多,而且可以分成多册销售,收益只会更多……德潜,我数学不好,你想想能不能赶在嫂夫人来北平之前,把四合院落实了?” 这哪是数学不好啊,这是算得太细了。钱夏不由得呼吸急促,一套四合院,仿佛他伸伸手就能够得到。 如今书卖得最好的就是许枕亚的《玉梨魂》,先是在《民权报》连载,再发行的单行本。《小说丛报》就声称该书“出版两年以来,行销达两万以上”,张静庐也有记载,“出版不大一两个月,就二版三版都卖完了。” 为了打开销路,《民权报》出版部是下了功夫,非常主动地进行gg促销,在报纸上刊登了不少gg:此书情词雅瞻,文笔典丽,为枕亚君杰作,也是本报最具特色的小说,全书七万余言,远近爱读之者,催促出版者,函缄盈尺,亦可见此书之价值矣。 陆净熙是个非常纯粹的商人,懒得动脑,直接在《群强报》上照抄。 人家《民权报》都验证过的路,何必自己费神去创新呢。 陆净熙也比较过,论到故事,《玉梨魂》的故事其实十分简单:小学教员何梦霞寄寓於远亲崔氏家中,併兼任他家孙子的家庭教师,崔家有寡媳白梨影,两人產生了爱恋之情。但这是一段註定没有希望的爱情,梨娘出於无奈,用“接木移花之计,僵桃代李之谋”,將小姑筠倩许配给梦霞。 梨娘自觉对不起死去的丈夫,为了断绝梦霞的痴情,绝粒而死。筠倩是学堂培养出来的新女性,对寡嫂包办自己的婚姻深为不满,后又发现梨娘与梦霞的恋情,觉得是自己害了梨娘,也自戕而死。梦霞也想殉情,但又认为大丈夫应当死於国事,於是出国留学,回国后参加武昌起义,以身殉国。 可以说《玉梨魂》的要素非常多,放在现代女频文或者半岛剧中也並不违和。 而且还有一个大卖点,《玉梨魂》可以说是作者的真实经歷,他在无锡小学任教的时候,就爱上了一个学生的母亲,同样是年轻的寡妇,而社会並不允许寡妇恋爱,就让小姑子嫁给了他。当然了,真实故事两位女人都倖存,徐枕亚也未上战场,但是生活却並不幸福。 真正的艺术家都是在苦难中成长的。 要是有什么围脖、短视频,这种亲身经歷加上开创性的清丽典雅、駢散相间的文言写作手法,细节描写和心理描写细腻、生动,绝对是均订能够过百万,到时候谁不让作者和寡妇在一块,能够被网民直接给衝掉。 如此书內书外的故事,难怪是在民国的妇女中卖疯了,成为了鸳鸯蝴蝶派的代表。 与此对比,《精武英雄》有什么? 首先是白话文比駢散结合的文言文受眾更广,其次是读者群体主要是男性,就小说购买力而言,男读者比女读者更强。男人的购买力还是顶流,没沦落到连狗不如的地步。 最后就是题材,《玉梨魂》是单一的哀情,而《精武英雄》有家国大义、儿女情长、爽快武打,读者想要什么都能够在里面找到。 况且,其成绩已经在《群强报》得到了印证。 也就是陆家书局,陆净熙说了不算,否则怎么著也是10万册起步。 唉,背靠大山好乘凉,可也是一种掣肘。 和这样的虫豸一起,还怎么壮大陆家的声势啊! 原本淡泊名利的钱夏被刺激得不行,为了有一个自己的院子,他准备拼啦! 林砚之嘿嘿一笑,果然,鞭打牛马这招,还是得用买房画饼啊。 第46章 遍插茱萸少一人 虽然说钱夏的立场忽左忽右,做事情不是很靠谱,可论起行动力,却是一等一的雷厉风行。 下午的时候,他就忽悠了几个学生过来。 人之初,性本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钱夏跟著林砚之混久了,距离谦谦君子是越来越远了。 “你说你是师范学校的先生,他们就信了?你不是九月才正式入职吗?”林砚之有点无语。 钱夏浑不在意地一摆手:“板上钉钉的事,早几天晚几天有什么分別?” “嘿嘿。”钱夏搓了搓手,“答应了他们每天几个铜元的辛苦费,你也知道我手里头拮据,要不你先垫付一下?回头从我的版税里面扣。” 林砚之提供文字,钱夏確定画风和人物,这些学生帮忙画画和填充,我丟,漫画民工提前几十年出现了? 林砚之看著青春洋溢的大学生,也就是十六七岁的模样,这算不算使用童工? 咦? 有熟人? “小舒,你怎么在这?”林砚之发现了人群里头一个小不点。 舒清淳一进院子就认出了林砚之。 那日在茶馆,他就感觉到对方的气质特別像是教导老师。见他和师大的教员如此熟悉,那自己的猜测定然是没错。 幸好幸好,那日他没有说姓名和学校,不然真有可能被询问为何不在课堂。 他个子本就瘦小,缩在人堆里只想当个透明人,哪想到还是被一眼认了出来。 舒清淳不情不愿地站了出来:“林先生好,钱先生说是过来帮忙有补贴,我就主动请缨过来试一试。” 钱夏有些惊讶:“砚之,你们认识啊?” “有过一面之缘。” “那倒是挺巧的。这孩子是中等师范学院的,到师大来参加社团活动,顺带就被我拉了回来。” 钱夏也正式介绍了一下林砚之,得知他就是石见,《精武英雄》小说的作者,顿时引得哇声一片。 这帮师大的学生不过是十六七岁,正是一腔热血、崇拜侠气的年纪。 小舒轻轻拍了拍胸脯,幸好不是老师。他对武侠倒是没什么兴趣,不过是听说画画就能够有每天几个铜元的补贴,忙活一个月说不定能够攒个几块钱大洋,这才跟著过来。 小舒的父亲战死沙场,母亲为了养活五个孩子,只能靠著帮人缝洗衣物赚点微薄的收入来贴补家用。 他是所有的孩子当中最小的一个,由於家境贫困,身体长期营养不良,直到三岁了还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大家都担心他是一个哑巴。 他虽然考上了高中,却没钱上学,只能去了北平师范学院。这是中等师范,毕业就能当老师,可以在短时间內补贴家用。 林砚之用买房给钱夏画饼,钱夏活学活用,几个铜元对於家境一般的学生来说,已经是一笔不菲的收入,何况马上就是暑假,时间对於他们来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不管是哪个时代,大学生都是最为廉价的劳动力。 寒暑假是舶来品,古代私塾和官学会在传统节日放假,或者是旬假、田假和授衣假,非常灵活。清末的时候,西学东渐,国內兴办的新式学堂就引入了寒暑假。 放假时间还和学校相关,专科以上70天,还可以延长一周用以考察调研,中等学校60天,小学只有50天,而且还有类似《假期作业课本》之类的暑假作业,实则和现代差別不大了。 在確定了人物和画风之后,钱夏就开始布置任务,每个人画一个片段,看看大家的水平。 毕竟是要出单行本漫画,质量上得把关,不適合的还需要调整人员。 天气热,七八个人憋在屋里头还是有些闷热,林砚之让大熊帮忙买了些冰镇酸梅汤和点心,引得学生们一顿感谢。 嘿~ 还是学生好骗,小恩小惠就能够爆发出足够的战斗力。 “小舒啊~画的不错啊。” 小舒觉得林先生似乎是盯上自己了,擦了擦额头的汗,免得滴在了纸上。 “距离钱老师的要求还有些距离。” “既然是想要补贴家用,怎么不试试写文章?如今北平市面上,好的文章1千字能得3块大洋,不比在这画画省力些?” 小舒有自知之明:“林先生不要开玩笑,我完成老师布置的作文都有些吃力,哪能把文章发到报纸上呢。” “这有什么写不出来的,菜就要多练。”林砚之恬不知耻地把小舒未来的创作观念搬了过来,“就像是我,年轻的时候觉得灵感是天上掉馅饼,后来明白,灵感是汗珠子砸出来的。想要建造金字塔,得先练习烧砖,开始一段段练习碎片写作,见到什么写什么,等积攒了足够多的素材,就能写出实景烟火气。” 《精武英雄》有多火,小舒还是知道的,身边不少同学省下饭钱买报纸,就为了能够瞧瞧陈真痛打东洋人。 如此畅销小说的作者突然让自己练习写作,小舒第一反应对方是个骗子,可自己家都穷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好骗的呢? 钱夏过来驱赶林砚之:“每个人都有分工的,你別过来捣乱。” “哎呀,都是缘分,就想多聊几句。”能够在文学大师,还是尚未踏上文学之路的大师面前装个逼,林砚之可太乐呵了。 要是將来小舒在什么日记、散文吹捧一下,自己的文学之路,来源於林先生的指引,哈哈,林砚之睡觉都能够乐呵醒过来。 钱夏把林砚之从房间里面拉了出来。 “砚之,你刚才说努力就能写书,你看我是这块料吗?”钱夏殷勤问道。 师范学校的工资太低啦,他想著买房把老婆孩子接过来呢,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林砚之,写小说赚了不少钱,动輒就是几百大洋。 “你?还是好好搞学问吧,写小说啥的就別想了。” 鲁迅评价过:“玄同之文,即颇汪洋,而少含蓄,使读者览之瞭然,无所疑惑,故於表白意见,反为相宜,效力亦復很大。” 钱夏文笔具有时代特徵,其风格可概括为激切峻急、直白犀利、富於论战性,同时兼具严谨的学术底色与通俗化的表达倾向。说人话,就是和別人论战能够气得人吐血,追求用最精炼的文字骂最脏的话。 “你瞧不起我,不是你说的努力就能写得出来吗?”钱夏颇有些不服气。 “小说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百分之一的天赋,但是没有那天赋,也是徒劳。” “你说我有天赋吗?” “非得问明白吗?” 钱夏明白,再问就是对自己不礼貌了。 小舒考上的北平师范学校是中等师范,是北平高等师范学校的附属机构,主要是培养小学老师。高低有別,小舒是积极参加北师大的社团,但也就是打打杂跑跑腿。 可闻名遐邇的林砚之先生居然和他聊得很热烈,有男同学就问了小舒怎么和林先生认识的。 小舒也不避讳,直接讲述了林砚之在茶馆的言论。 “我崇的不是洋,是强国之术; 我媚的不是外,是文明公理。 我以华夏千万生民为重,以国家独立为先。 帝王轻过眼,江山属人民。” 有一个稍大的北师大学生,闻言瞬间就捏紧了拳头。 “如今共和变质,独裁步步紧逼、宋教仁被刺,本以为革命白搞了、民国更糟、救国无路”学生有些哽咽,“却没想到林先生如此为我等“学西学、求新知”的青年正名、、” “帝王轻过眼,江山属人民。这话讲得太好,这江山属於人民,不是一家一姓,也不是什么党什么派,非常適合作为我们社团的口號。”这学生一拍桌子,“我先回学校找陈校长,要请林先生给我们答疑解惑指点迷津。” 只是因为小舒讲了几句话,帮忙的学生就少了一个。 ----------------- 钱贵办事倒真有几分能耐,不过两日工夫,便把赵某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匆匆赶到四合院向林砚之復命。 这赵信伯原是前清侍卫处出身,模样生得周正体面,眼见大清气数將尽,便趁早另寻出路,改行做起了戏子。他唱功平平,没什么真本事,全仗著一张好脸蛋笼络了些捧场之人,其间还与八大胡同的一名妓女廝混在一起,靠著对方资助,才得以去天津一所学校进修了些时日。 “按他这点才学本事,按理说根本登不上《新时报》这样的版面。” “有些事情关起门来实在不好打探。”钱贵又补充道,“不过我留意到,他去过一趟日本驻华使馆,想来……多半是使馆那边有人递了话、打了招呼。” 林砚之心中瞬间便理清了脉络。 必是东洋人见《精武英雄》风靡北平,怕民间仇日情绪被彻底点燃,这才找了赵信伯这么个无名小卒,暗中撰文扭转舆论。之所以不请真正的文坛名家,一来是名流名士不屑做这等齷齪事,二来若是动静闹得太大,反倒会被其他列强看了笑话。 想到这人像只癩蛤蟆似的趴在脚背上,不伤人却噁心人,林砚之隨手拿出几个大洋,推到钱贵面前。 “钱贵,有件事要劳烦你。” “要不……找几个人给他套个麻袋揍一顿出出气?”钱贵掂量著手里的钱,办这点事倒也差不多。 若是林先生愿意加到五十美元,他甚至能找人把这赵信伯寻个地方沉了河。这价码也看人,若是寻常混混,几个大洋便能办妥,可林先生是体面读书人,出手自然不能寒酸,否则反倒辱没了身份。 “我是守法公民,从不做违法越界之事。”林砚之淡淡一笑,“只需你找人,在他耳边说些话便可。” “若是如此,先生便不必这般破费了。” “有劳有得,以后还有旁的事情麻烦你呢。” 第47章 单行本哪哪都缺货 办报和开书局是两种生意。 办报是轻资產重运营,只要有劲爆新闻,就能抓住读者。 北平百十家报纸,不少都是滥竽充数,小党小派隨便掛个名字,没备案就私下发售,有的擦边低俗,有的扒名人軼事,全因办报门槛极低。 低到什么地步呢?几个人攒局,各有分工,这就免了人工费。形式上自编自撰,一般的小报只有两三个人,大一点的最多不过五六个人,什么老板伙计,都在里面了。 各地有一些有才华但在仕途上没有什么出路的人,靠写小说或者撰写稿件维持生计,这就有了廉价的供稿渠道。 印刷报纸的二手印刷机不需要多少钱,300大洋足矣。剩下的就是买点劣质纸张和油墨,最多不超过500块大洋。 还有一种更加便宜的办法,场地就是自家住宅,连房租都省了,印刷就委託给小型印刷厂,如此下来十几块钱大洋就能够办一张小报。 至於报纸监管,金陵临时政府倒是颁布过《暂行报律》,要求出版报刊必须履行登记手续;“流言煽惑,关於共和国体有破坏弊害者”应受惩处;“调查失实,污毁个人名誉者”应受处罚。 这些要求无可厚非,但是受到了魔都报界的一致反对,唯恐政府藉此插手本行业。 说是监管,谁不懂啊?监管的就是大爷,到时候想怎么罚款就怎么罚款,想怎么收钱就怎么收钱,魔都的报界可精明了。 趁著没出台抓紧反对,否则落地了就有了利益集团,再想废除就难如登天。 魔都还是强於舆论宣传,金陵临时政府本就无暇顾及,所以条例也就成了有名无实,约等於没有监管。 因此在魔都、津门的租界,小报就处於一种很奇特的境地:“掛的是洋招牌,说的是中国话,不受中国管,也不受外国管”,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影视剧里,报社很多都是在租界的原因。 书局就不同,完全的重资產行业,需要编辑、印刷、发行一整套完整的体系,每个环节都需要大量人力和机器设备。 一台老旧的东洋印刷机需要几千块大洋,要是购买欧美最新的大型印刷机,则需要十几万大洋,这种规模的投入已经不是一般的商人能够承受的。 至於发行体系,每家门店都需要租金和人工,零零散散加起来也不可小覷。 正因如此,书局地位高不少,当久了大爷,就连陆净熙和陆家书局对接的时候,人家其实不乐意接这活。他们印刷经史子集、官方委託的课本一类已经是非常繁忙,而且收益稳定,对於几千本小说单行本並没有什么兴趣。 虽然都是姓陆,可也分远近。 陆净熙的父兄若是还在,书局管事得主动上门巴结;如今父兄不在,世態自然凉薄。 北平报业运营远不如上海,报纸连载火、单行本却难卖,一般首版五千册已是顶格,这还是《正宗爱国报》的牌面徐剑胆才有的规格。 陆净熙一开口就是一万册,书局管事只当他胡闹。 “瘦郎,你父兄都不在了,就这么多家底,何必败光了呢?你若是混吃等死,不也是一辈子的富贵吗?”书局的管事言语间夹枪带棒的。 陆净熙捏著拳头,难得硬气:“死了爹死了兄长的富贵,给你,你要不要!” 管事的脸色一变,立马意识到自己说得过火了。自己执掌陆家书局,却不是姓陆,放到前清也不过是一家僕。 虽然陆净熙在陆家並不凸显,可要是发了狠非要告状,陆家多半也会责罚他。 谁让陆净熙的父亲生前提拔过不少陆家青年才俊,如今陆净熙受辱,这些人不站出来,难免会被族人戳脊梁骨。 管事不敢再多言,只能把火气憋在心里。 陆净熙乘胜追击,让管事的答应了自己想要的数量。 等陆净熙一走,管事阴著脸,喝酒发牢骚:“陆瘦郎不过紈絝,懂什么出版!” “如今买得起书的人和看报的人根本就不是一类人,他武侠小说在报纸上再受追捧,也不过识字的贩夫走卒或者是囊中羞涩的学生,你让他们花一块大洋买本书?买得起吗?” 小伙计连忙倒酒奉承:“掌柜说得对,他不过占著姓陆的好处,才管得了《群强报》的生意,根本就是二世祖,绣花枕头一包草。” “呵~”管事又喝了一盅,“1万册?这得卖到猴年马月去?不行,不能放任他如此糊弄,回头卖不出去了,书往我这一丟,又不付钱,我还拿他没办法,回头损失得我们书局自己担下来。” “还典藏版,典藏他姥姥,就一低俗小说,又不是什么文人大家,有什么资格?” “草你太的,插入几张洋人的彩印图片,就敢卖10块钱大洋,他陆瘦郎可別办报纸,他应该去办银行,想印什么钱就印什么钱。” 小伙子奉承了一下:“要不,我们少印点?这明摆著多印一本,就多赔一本。” “折半。” 管事的觉著自己也是为了书局、为了陆家考虑,只印一半,就算卖不掉,损失也减半;真卖火了,就说纸张紧张、工期紧张,是不得已而为之,横竖都是书局不吃亏。 书局的印刷厂除了自家的印书任务,也承接外头的生意,好不容易腾挪出点时间用了两日把《精武英雄》印了出来。 陆净熙亲自盯著,看著书一车车发往各处。 陆家书局掛出“《精武英雄》单行本今日到货”的木牌,就有不少学生模样的客人挤了进来。 书局的伙计还奇怪呢,这也不是学生休沐的日子,这群人不用上学吗? “来了来了!《精武英雄》单行本来了!” “別挤別挤!我要一本!” “给我一本!” “我要两本!一本自己看,一本送同学!” 有一学生好不容易从人群钻了出来,拿著书就朝外面等著的同学道:“总算让我给抢著了,按照之前的约定,每个人只准看2天啊!而且不准污了书,要对得起合伙买的同学。” 有人翻到內页插图:“这是什么衣服?!怎么看著那么神气?” “没文化了吧?《群强报》上介绍过,这叫做明制汉服,是作者石见搜罗群书绘製出来,要不是满清三百年禁书,怎么会有如今不堪入目的衣衫模样?” “精武英雄不是以清末为背景吗?怎么陈真要穿明朝的衣服?” “你这人就说不通,陈真是汉人,穿汉服有何不妥?要是穿了满清的衣服,弄根老鼠尾巴,这才是数典忘祖。”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绸缎长衫中年男人进了书店,也不和学生们拥挤,直接拿了10块钱大洋买下了典藏版。 “您不看一下?”伙计见此人都不拆分,准备拿了就走,不由问道。 “府里少爷小姐点名要,我哪能拆开来看吶。” 大户人家的小廝、穿西装的洋鬼子、穿长衫的读书人……这些人目的明確,出手大方,也不讲价拿了便走,典藏版卖得居然比普通版还快,没多少功夫就销售一空。 小伙计目瞪口呆,学徒多年,第一回见这样的事情:“有钱人是真不把钱当钱,这啥子典藏本,不就是多了几张图片?这可是10块钱啊!” 有钱人的世界,確实不是普通人能够理解的。 如今单行本发行,陆净熙联繫了不少渠道。 別的书局承销3000册,赚点差价。 琉璃厂、隆福寺等地的书店原价拿了1000册,他们提供送货上门、预览挑选等服务,甚至专设“头一本”(初版)供收藏者选购,所以利润也高。 按理来说,陆家书局应该有6000册普通版和500册典藏版,可一上午就没货了。 “你们陆家书局出的书,自家书局买不到?別的书局倒是有,你这不是耍我们呢吗?”有一体面人白跑一趟,不由抱怨。 “这世道真让人看不懂,赚钱的生意送给旁人。” “……” 书店掌柜和伙计只能唾面自乾,回头立马派人去总部。 为什么如此畅销的书,自家门店没留多少?给別的书局和书店赚钱? 自家的眼巴巴看著,这叫什么事情! 陆净熙只看到了各门店抢购一空,连带著委託销售的书局、书店都有人哄抢,立马赶到正阳门,给林砚之报喜。 林砚之正躺在屋檐下看报,陆净熙见他眉头紧锁,凑过来瞧了一眼:“大总统又向南边动手了?” 林砚之把报纸递了过去:“上次是赣省都督,这回是粤省都督,逼得越来越急了。” 陆净熙扶额:“兔子急了还咬人,大总统如此行事,不怕南边反了?” “所以才让陈炯明接任嘛,老袁这一手,玩得够毒。” “陈炯明这人,底色就是拥兵自重、首鼠两端、只信实力不信主义。” 胡汉民是孙先生的心腹,在粤省根基极深。宋教仁案之后,胡汉民天天喊著討袁,態度最硬。陈炯明却一直含糊其辞,举棋不定。 陈炯明不是胡汉民这样的理想派,所图的不过是粤省的实权、军队和地盘,谁给他位子,他就跟谁走。 谁当县长他根本就不在意,他只是想当这个县长夫人。 此番老袁把胡汉民调离粤省,掛了个藏地宣慰使,改任陈炯明为都督,显然就是想要国党內部互相拆台。 所谓內斗內行,外斗外行。老袁只是微微一推,粤省立马就混乱了起来。 孙先生和黄兴暗中联络陈炯明起兵抗袁,就被陈炯明以“兵力单薄,不能首先发难”推脱。 “看样子,这仗是非打不可了。” 陆净熙奇怪:“以国党一贯的性格,说不定依旧选择妥协呢?” 林砚之幽幽道:“再妥协,人心就散了,如此还怎么成党?” 陆净熙惊嘆他的政治判断:“砚之不愧是政治经济学出身,嗅觉就是敏感。” 敏感啥呀,完全是因为林砚之知道二次革命就在眼前,打之前其实都已经明牌。 陆净熙才说起自己从北洋內部得到的消息,他本就是官宦子弟自有消息来源:“第六师已经进驻信阳,控制了豫南,张勋、倪嗣冲等部队已经完成扩充,已部署前线。” 以北洋军为武力后盾,以善后借款为经济支撑,以政治手段分化瓦解对手,如今只差东风。 “南边自以为是他们主动,殊不知前面有一个陷阱。”陆净熙了解颇深,对南方暴力並不赞同,“我听说胡汉民被免职前后,为了偿还辛亥年间华侨为革命所借的款项,突然拨出巨款,结果一下子捅了马蜂窝。” 此事也是胡汉民办事太糙,被免职前偿还辛亥华侨借款,粤省报纸瞬间炸锅,铺天盖地骂他卸任前私拨公款、以权谋私,二百五十万、一百四十万,谣言满天飞。 有报纸说,华侨捐款本是爱国,哪有偿还的道理! 有的宣扬“粤借粤还,革命债不该用省库填!” 还有人直接骂胡汉民“违法擅权,掏空粤省”。 粤省各方阻止革命借款的拨付,並非忽视海外华侨支援革命的功绩,而是在这笔款项究竟应否偿还、何时偿还、由谁偿还等问题上各执一端。 毕竟数百万的债务本就不是粤政府所借,而是粤省都督胡汉民为了国党在全国的运转经费而筹措的。 国党人为胡汉民辩解,说偿还华侨借款是守信义、安人心,又拿早年偿还港商借款做例子,说事出有例、並非私相授受。 可舆论早已失控,谁还听得进去? 孙先生在港岛亲自出面为胡汉民辩解,可依旧压不住满城风雨。 港商、省议会曾多次致电袁及国务院扣押胡汉民,亦有粤民向检察厅提起公诉,控告胡诈欺取財。眾说纷紜之下,袁始终不为所动。 其实不动,要比乱动强太多。作为国党大佬、孙先生的左膀右臂,胡汉民先是被免职,又出了还款风波,直接影响了国党的声誉,消解了华侨“復国热诚,不计利害”的捐款热情,粤省这个国党的大后方开始变得极不稳定。 林砚之觉得可笑又可悲:“想要先下手为强,结果自己先乱成一锅粥。这样的局面,拿什么跟大总统打?” 陆净熙本就瞧不上革命党:“国党这些人,搞革命、喊口號一个比一个厉害,真到了治国、理財、控局的时候,全是一笔糊涂帐。” 確实是一贯如此。 第48章 图谋,一点经济学的震撼 陆净熙为南方国党內斗、粤省自乱阵脚而幸灾乐祸,语气里满是身为立宪派的得意。 林砚之瞧不惯他落井下石的模样:“不知立宪派在国会几席?掌控多少省?拥有多少军队?” “若有朝一日,大总统决心拋开国会,改行帝制,你们立宪派是一条路走到黑,还是索性独立成党,与之对抗?” 陆净熙被问得哑口无言。 国党再菜,至少是能上桌了,立宪派现在连菜都不是,还成天跟著一堆保守派在国会里面摇旗吶喊。 四强八强十六强,总比家里蹲的强。 一盆冷水泼过来,嘚瑟的陆净熙终於是蔫巴了。 又有人敲门,老王头把人引了进来。陆净熙臥槽了一声,怎么又是他! 丁保成嘿嘿地凑了过来:“陆老板,安好啊。” 陆净熙心气正不顺,当即呛了回去:“我好得很!怎么不好?《精武英雄》单行本卖得全城疯抢,好多书局直接断货,你说我好不好?” 丁保成並不受到影响,自顾自说道:“《正宗爱国报》这几天销量疯涨,今天这一期,已经稳稳爬到全北平第二,大概……也就比《群强报》多卖了七八千份吧。” 这话说得陆净熙脸色顿时垮了下来,《精武英雄》完结后,《群强报》確实没有能够撑得起销量的作品,销量已经落到了排行榜首页的下面,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回到第二页去了。 如果不是形势逼人,陆净熙也不会往正阳门跑得那么勤快。 当初若不是自己胆小保守,不敢刊登《站起来》,如今销量暴涨的就是《群强报》,林砚之的下一部大作,也铁定是他的! 我的! 都是我的! “瘦郎!呼呼呼……不好了!”崔季同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陆家书局……陆家书局卖断货了!一本《精武英雄》都没有了。” “哈哈~”陆净熙又硬气了起来,“和之,怎么能说不好了呢?这是大好事!” “喘口气,说给林先生和丁老板听听,什么叫做卖断货了?”陆净熙尾巴都要翘天上去了。 崔季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方简兮见状,连忙递过一杯凉茶。 “陆家书局下面的书店找到我,说是给他们的货不够,上午就全卖完了,现在还在催著我们发货呢。” 陆净熙趾高气昂:“听听,我给陆家书局北平这边留了3000册,一下子就卖完了!现在看来准备安排去南边的3000册也得留在北方卖了。林先生,找合作伙伴,还是需要实力强大的,陆家书局的销售网络,在国內也是第一梯队的。” “不是3000册!”崔季同几乎要哭出来,“是、是书局管事阳奉阴违,只印了一半!” “什么叫只印了一半?”陆净熙有些蒙圈。 崔季同大喘气之后,赶紧一口气说完:“书局只印了一半,大头都给了別的书局和书店,整个陆家书局只卖了1000本普通版和250本典藏版,现在好多想买书的人觉得陆家书局嫌贫爱富,只想卖高价书……” “还有的拿著报纸上的gg,来报社找我要书,我才从报社逃过来……” 陆净熙如同被雷劈了:“竖子!误我!误我啊!” 他踉蹌两步,竟气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力主一万册首印,结果书局的管事竟敢背著他偷工。书卖疯了,读者抢疯了,可最大的利润、最大的名声,全被別人赚走了! 陆家门店无书可卖,白白挨骂,白白丟钱,白白浪费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林砚之见状,轻轻摇头:“起来吧,地上凉。事已至此,唉声嘆气、自暴自弃,半点用处都没有。我问你,陆家书局,到底是谁在主事?” 陆净熙脸色灰败:“是家族安排的管事。” “於陆家而言,报社、书局是一体,於你而言却是两家。外头的书局、印刷厂最多是赚你些钱,只要是签了合约,却不会如陆家书局这般刁难。” 陆净熙何尝不明白:“《群强报》是家族產业,我有股份却不完全说了算,如果背著家族把印刷给了旁的印刷厂,家里难免会责怪。” “依附家族固然诸事轻鬆,可也处处受制於人。今日能坑你一次,明日就能再坑十次。”林砚之也能理解,“此次书局出事,在旁人眼里是危局,在我看来,却是你翻身的最好机会。不如藉此机会,彻底脱离出来。” 陆净熙有点颓然,这事他自然是想过:“办报需要疏通关係,若是没了家族帮衬,会变得非常艰难。” 丁保成嗤笑一声:“陆小子,你平时嘴硬得很,真到要紧关头反倒软了?要什么家族帮衬,我自光绪三十二年开始办报,至今也有七八年时间,没得到家里一点助力。场面上的事,有人脉自然好走,没人脉,闯也能闯出来。” 別看陆净熙喜欢和丁保成呛声,可心里头还是对这个前辈非常敬佩。清末的时候骂皇帝,民国的时候骂总统,所面临的境遇要比他艰难太多。 “我……不如你。” 如陆净熙这般傲气的人,此时也没了气性,换成別的时候,怎么会说出这话。 林砚之暗自摇头,国党怂,这帮立宪派更是软弱,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才多大点事,就如此消极。 丁保成有点恨铁不成钢:“不是你不如我,是你从来都不敢。世上只有想不通的人,没有走不通的路。你试过吗?就觉得自己不行?” 卡夫卡在《致父亲》长信中写道:“我在你面前永远是个孩子……你摧毁了我对世界的信任。”陆净熙投了好胎,却也先天发育不良,远不如丁保成能够沐雨櫛风。 《解忧杂货店》中提到:“人生不是靠他人安排的剧本,而是自己写的诗。” 这人啊,还是得穿雀氏纸尿裤:天才宝宝第一步。(打钱!) 林砚之接过话头:“陆老板,《精武英雄》收益如何分配?” 陆净熙麻木回道:“两成是你的版税,半成是钱先生的,印刷成本一成,发行和门店零售占三成,剩下四成由报社和书局分润。”他顿了顿,补充道,“毕竟是报刊连载的单行本,报社负责校稿、gg推广,书局负责排版印刷和运输,税费管理费也从我们这四成里出,算下来,报社和书局实际到手也就三成左右。” “以目前销量,能够卖得到10万册吗?” “放宽些时日,完全没问题。”陆净熙算了一下,“北平一地一万册都不够卖,津门、青岛、哈尔滨这些北方大城市需求量不小;南方魔都、金陵、汉口那边,鸳鸯蝴蝶派盛行,人就爱这消遣玩意儿,销量定然也差不了。” 林砚之指尖轻叩桌面:“那就按照10万册算,总售价10万块,群强报和陆家书局大概能够分得3万。陆家书局要是出售,作价多少?” “算上印刷厂和门店,大概要七八万,但陆家绝不可能出售。”陆净熙急忙解释,“书局投入高、收益稳,经史子集不用版权费,印出来就有销路,还有靠关係拿的教科书生意,每年光分红就有一两万块,陆家怎么可能放手?” 一顿饱和顿顿饱的道理,陆家还是明白的。何况偌大的家族,更在意细水长流。 “这一点,我可以帮你。若陆家不答应你完全掌控《群强报》、接手书局经营权,《精武英雄》即刻停止与陆家书局的一切合作。” 丁保成有点迷糊:“陆先生,你这用本来属於陆家书局的收益来要挟他们,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呢?” “这里是经济学原理,你就领悟吧。”林砚之笑道,“对於陆家来说,没赚就是亏钱,资本的看法和我们是不同的。” 他转头看向丁保成:“不止《精武英雄》,我接下来还有舞狮系列,若由我自己主导发行,丁老板应该没意见吧?” “自然没问题!”丁保成爽快应下,“本就是先生的作品,只要在《正宗爱国报》连载,后续单行本如何运作,我全不干涉。” “舞狮的故事我打算写三本,每一本体量相当於《精武英雄》,如此来看,够不够和陆家谈条件?” 三部大部头武侠,若是全由书局接手,收益差不多有十万块大洋,哪怕是陆家也得眼红。 而陆家不答应,林砚之完全可以转头和別人合作。 用现代网际网路黑化来说,就是用內容 ip做筹码、以机会成本、交易成本为槓桿、做垂直產业链整合。 对陆家来说,如果他们能够清心寡欲,不合作就不合作,根本就没有什么损失。可是他们不可能清心寡欲,资本也不允许他们如此,那么不合作就是失去了《精武英雄》+舞狮三部的独家发行、印刷、渠道利润。 不是帐面上利润的亏损,而是机会成本的巨额亏损。 林砚之是內容供给方,《精武英雄》完结之后,若《群强报》没能推出新的大火作品,就意味著林砚之处於垄断地位。 你不合作我就把肥肉给別人,而陆家这类的家族和资本怕“本该到手的钱飞了”。 这里就要牵扯到一个经济学术语,叫做损失厌恶。人、资本对损失的痛苦,远大於获得同等收益的快乐(约 2.5倍)。普通人觉得没赚就是没赚,资本眼里:本该拿到的4万+长期利润没拿到=实打实的亏损,比少赚更难接受。 “有的谈!”陆净熙肯定道。 “那就这么谈,底线就是拿下群强报的控制权,同时拿到陆家书局的经营权並且占据一定的股份。” “林先生,你需要什么?”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陆净熙得知道林砚之究竟为何。 第49章 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 林砚之这人,算得上良善吗? 在民国时代,纯善和蠢是划等號的。 乱世先杀圣母的惯例,他再清楚不过。如果不是因为小月有七分像是自己妹妹,林砚之可能也会选择漠视。 如今需要救的人太多了,多到是按照人口比例计算,凭一己之力根本填不满这无底洞。就拿现代脱贫攻坚来说,选派了300多万第一书记和驻村干部,牺牲了 1800多人。 就像是黑海造船厂厂长尤里·伊万诺维奇·马卡罗夫说的,建造航母需要苏联、中央、计划委员会、军事工业委员会和九个国防工业部,600个相关专业、8000家配套厂家和一个伟大的国家。 民国有啥,有个屁啊它,啥也没有,连发动底层群眾都做不到,怎么救? 救千万人救不了,救一个人都难。 善良,就像是公共wifi一样,连上用得爽时人人夸,如果网卡了,他们就会骂这个wifi。 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做受助者恶意,越是毫无保留地帮助他、对他好,反而不会感恩,只会滋生出隱秘的恨意和轻视。善意本身没有错,但是有底线、有边界的善良,才是对自己最大的保护。 所以林砚之不做无偿施捨,只做交换,彼此对等,帮陆净熙挺直腰板,但並不无偿。 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陆家能够卡陆净熙脖子,完全因为他软弱的性子。以他能写文章、能评论、能管理的能力,哪怕是自办报纸或者拉人入伙,也完全可以独立门户。 既然陆家能够倚仗家族和管事来限制他,吃的就是他性子软、不敢翻脸。林砚之现在掌握热门ip,自然也可以拿捏他,实现权力的反转。 只不过陆家的威胁非常赤裸,而林砚之的要挟会柔情得多。 “《群强报》两成股,陆家书局一层股,除了答应在《正宗爱国报》上面连载的《壮志凌云》,舞狮系列另外两部《男儿当自强》《狮王爭霸》我可以回到《群强报》,並且接下来两本书的连载和单行本也交由《群强报》和陆家书局。” 丁保成听得一愣:“连名字都想好了?” 林砚之淡淡点头,隨时可以抄写。 把顶级內容创作者变成股东,老板分点股份出去,换得明星老实工作,本就是现代文艺行业最常规的操作。个人 ip的分量,比什么都重。 丁保成原本乐见其成,希望陆净熙把精力放到陆家书局那里去,毕竟书局从规模和管理上,要比报社耗费精力。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此消彼长,陆净熙对《群强报》的投入少了,那么《正宗爱国报》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林砚之挖过来。 丁保成连忙嚷嚷:“林先生,再考虑考虑我这儿啊!我也能给你股份!” 自己挨刀,知道疼了。 林砚之幽幽瞥他一眼:“你能保证不骂大总统吗?” 丁保成脖子一梗:“那不行!除非他能改革自新,积极拥抱共和,否则就得骂他!” “南北就要开打,你觉得大总统能打贏吗?” “窃国贼一个,道义上必输!” 林砚之轻轻一嘆:“打仗要是只靠嘴炮,那就不用死人了。”林砚之看向陆净熙,“你把消息给丁老板说说。” 陆净熙咳了一声:“有家族靠著,消息总归灵通些……” “少卖关子,快说!”丁保成火冒三丈。 “我说我说。” 得知北洋部队已经调动到前线,而南边,尤其是粤省有內乱趋势,丁保成快炸了。 林砚之拦著急忙想要回去写文提醒的丁保成:“大大军调动瞒不住人。连陆净熙都知道的消息,南方会不知道?真要是聋子瞎子,这水平,输了也不冤。” “那为什么南边没点应对措施?” “没钱,內斗,还心存侥倖。”林砚之点评得一针见血。 丁保成脸色变幻:“这南北大战,跟我骂不骂袁世凯有什么关係?” “如果大总统大胜,势必要携胜利之姿清理不利於他的言论,如果南边侥倖贏了,输了的大总统为了稳固统治,也得清理舆论。” “不管贏了也好,输了也好,你觉得《正宗爱国报》跑得了吗?” “这还是共和吗?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你都叫他窃国大盗了,他什么时候讲过共和?” 丁保成瞬间沉默。 林砚之並不是无端猜测,完全是新闻史上有一个影响轰动的事件,就是1913年的癸丑报灾。 全国报纸数量锐减,新闻记者至少24人被杀,60人被捕入狱,被牵连的报社员工不计其数,被称为国內新闻史最黑暗的一年。 离现在,也就几个月功夫。 “《壮志凌云》是我答应你刊登的交换条件,其余两本就不在那里刊登了,我怕登著等著,报纸没了。” 林砚之的推演毫无问题,甚至让丁保成觉得理所应当。 要是真打起来,袁世凯不对报刊下手,丁保成觉得他怕是被人夺舍了。 让他为了活命不骂总统,这违背了办报初心。 只是为了赚钱,做什么不好?大部分报人都是带著点理想主义和救国理念的,若是朝钱看,那和陆净熙这廝有何区別? 方简兮撑著脑袋,目不转睛地看著林砚之挥斥方遒:“他们在谈什么?” 钱夏捧著半个西瓜,一勺一勺地往嘴巴里面送:“砚之在拿捏两个老板呢。” “这么厉害?” “砚之学的政治经济学,政治嘛,就得手狠,经济嘛,就得心黑,幸好他是从了文,要是进了官场,难免就成了祸害。”钱夏嘴毒得很。 方简兮气呼呼的,觉得怎么能这么说林先生呢。 “秉雄,西瓜吃吗?”钱夏喊了一声,小秉雄立马“得儿驾得儿驾”地跑过来。 西瓜的心儿已经被老爹吃掉,秉雄也不嫌弃,虎刺虎刺地吃了起来。 小报《笑舞台》提过:“夏日以何者为最?西瓜!” 用井水浸过后,冰爽消渴解暑,据说东北的军队行军的时候,就会带上西瓜,作为乾净水源使用。 不过林砚之並无兴趣,消渴解暑,就是没说甜不甜。林砚之吃过后世沙瓤甜瓜,对这时代淡而无味的西瓜实在提不起兴致。 所以呀,能够在大热天享受西瓜,得感谢吴奶奶。 话题回到正事。 交换条件都摆了出来,陆净熙斗志昂扬,准备和家族大干一场。 “稍安勿躁,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戳一戳还能诈尸,你就空口白话过去谈判?”林砚之斜了一眼。 “足够了吧。”陆净熙摩拳擦掌,“不答应,就別赚钱!” “愣头青!真有人寧可留住陆家控制权,也不想我和你参股呢?” “鱼死网破!” “泥沙啊!我们要的是整合,不是玩命。合则两利,分则陆家少赚,他们才会考虑。打一巴掌,还得给颗甜枣呢。”林砚之痛心疾首,怎么这个官宦子弟只懂业务不懂人心。 “这个我会,说话要有技巧。” “在此之前,得让他们知道不合作就得看著银子白花花地被人赚了,吃了痛,他们鬆口也容易些。” 陆净熙眼睛一亮:“如何让他们痛?” 办报以来,陆净熙得了家族不少助力,可是也受了不少磋磨,时不时就有人来指手画脚。 眼瞅能够独立自主,说一不二,他才不管家族不家族呢。 家族利益? 要加钱! 林砚之看向丁保成:“丁老板,你手头能联繫到靠谱的印刷厂吗?我要让陆家人亲眼看著银子被別人赚走,痛得睡不著觉。价格好说,关键要快。” “我丁某办报多年,別的没有,就认识人,两家合作书局、一处大型印刷厂,还是有这脸面的。机器是旧了点,但赶工足够用。別说再印5000册,就是一夜之间加印1万册,也不是问题。” “那么就1万册,能铺货的铺货,能摆摊的摆摊,实在不行交给报童沿街叫卖。就堵在陆家书局门口卖,当著他们的面卖,让他们眼睁睁看著白花花的银子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陆净熙倒吸一口凉气:“林先生,你是真狠啊!” “不想要报社书局了?” “想要想要!” 林砚之想要的,是整合,把上游(內容创作)、中游(报社连载、推广、印刷)、下游(书局发行、零售),整合到同一个主体里,形成闭环。 他手里的《精武英雄》《站起来》目前来说算是北平的顶级ip,更別说后面的舞狮系列。用內容 ip槓桿,直接撬动报社、书局、印刷厂这些实体资產,以小博大,一本万利。 科斯定理就阐明,內部交易成本<市场交易成本。当市场上的谈判、违约、信息不对称、渠道分成成本太高时,把外部合作变成內部管理,更划算。 林砚之倒不是想要吞併报社和书局,至少目前没精力管理。主要目的是借著性格软弱的陆净熙掌握一定的话语权,而不至於被平台拿捏了创作。 《站起来》就在眼前,林砚之以下一本武侠小说为代价,才从丁保成手中换来了连载的权利。 以《站起来》的质量,本应该是老板们追著他跑,而不是他硬塞过去。 这种经歷,林砚之不想再来一回。 想拿捏我?吃屁去吧! 第50章 下金蛋的母鸡,母鸡里的战斗机 得了林砚之的锦囊妙计,陆净熙准备撤,却看到丁保成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大屁股又坐了回来。 “丁老板,你还有事?”陆净熙语气里带著几分提防。 丁保成想要拉拢林砚之已经是明牌,好不容易有和林砚之捆绑的机会,还是拿下《群强报》和陆家书局的关键时候,万一这老东西横插一脚,坏了他的好事,那可就亏大了。 丁保成此时脑子一片浆糊,还在惦记著北洋军调动的事情,闻言一拍脑袋:“被你带偏了。” “今日登门,是一件要紧事。” “《站起来》如今在北平,上到总理府的太太、名门贵媛,下到书香门第的夫人、市井商人和妇孺,没人不议论,没人不操心大香的命运。” 陆净熙有些不耐烦:“说些我们不知道的。” 丁保成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一份烫金红帖:“这几日,给报社递纸条、托关係想见你的达官显贵不计其数,都被我压下来了。只是……这是总理府派人送来的请柬,打算邀请林先生到府一敘,给她们讲讲《站起来》的故事。” “总理府请柬?!”陆净熙听得眼睛都红了。 若是当初《站起来》发在《群强报》,如今被总理府宴请的,就是他的报社! 民国的总理,虽说换得比衣服还勤快,可那毕竟是总理府!能被总理夫人邀请,那是何等的体面?若是当初《站起来》登在《群强报》,这份体面、这份荣光,本该是他的! 林砚之淡淡装了一波:“假如你吃了一个鸡蛋觉得不错,又何必要认识那个下蛋的母鸡呢?” 丁保成闻言劝道:“那若是金蛋呢?金蛋之下,世人谁不想见见这只母鸡?” “况且,你刚才也说了,窃国贼本就对异见报刊不满已久,如今《站起来》登在我《正宗爱国报》上,你也算与我这报社绑了几分。你去总理府一趟,既是给总理夫人面子,將来真要是有什么风浪,凭著这份交情,你也好独善其身,不必被我这硬骨头拖累。” 丁保成此人,已然决心死硬到底,但却不愿牵连旁人。 ----------------- 另一边,陆家书局的管事潘闻,得知《精武英雄》全城断货、自家门店无书可卖,顿时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不好了!不好了潘管事!西城门店的高掌柜又找过来了,堵在门口不肯离开!”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惨白。 潘闻怒吼:“慌什么慌!没出息的东西!你不会说我不在吗?不会把他打发走吗?” 伙计结结巴巴:“我……我跟他说,要先请示您一下,不敢擅自做主……” “你长著张嘴是干什么用的?!”潘闻怒不可遏,上前就踹了伙计一脚,“不会说话就闭嘴!多嘴多舌!” “那……那高掌柜还见不见?” “见!怎么不见?不见反倒显得我心虚!” 他背著手,在屋里又走了两圈。 怕什么?不过是一本小说爆火罢了,曇花一现而已,用不了几天热度就过去了。我这么做,都是为了陆家书局,为了陆家的长远利益。 “老潘,你什么意思?赚钱的生意往外送?合著自家人吃糠咽菜,让別人吃肉喝汤?” 潘闻脸上堆起假笑:“高掌柜的,別来无恙。” “恙你大爷,別和我打马虎眼。”高掌柜一把推开他,“我问你,《精武英雄》的货呢?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名义上门店归陆家书局,实际上每个门店都有自己的靠山,有时候潘闻也得哄著这帮人。 “这不是印刷需要时间嘛,工人们都通宵赶工了。” “那为什么不先给自己人?”高掌柜不理解。 “是报社的陆少爷特意吩咐,要先给其他渠道供足货,人家毕竟姓陆。”潘闻把责任一股脑推给陆净熙。 高掌柜听里头有陆家本家人,一时不好多说什么:“就算是陆少爷吩咐,也没说不给我们供货吧?我这门店天天有人来问,再没货,客人都要跑光了!” “明儿,最迟明儿下午,就把货给你送过去。” “那还行,別地方我不管,我那200册要给我给足了!” 西城的掌柜一走,潘闻脸立马落了下来:“现在印刷厂还有几台机器空閒著?” “一台都没有了!您之前安排了不少活,所有机器都在连轴转,要是毁约,得付一大笔违约金。而且……而且还有学校预定的课本,必须在开学前印好送过去!” 废物!都是废物!”潘闻气得拍手顿足,咬牙切齿道,“夜里呢?夜里机器还有几台空著的?” “就……就一台了。”伙计一脸为难,“现在工人们已经是两班倒了,每天只休息四个时辰,要是再延长工时,怕是……怕是要出乱子啊!” “出乱子也得干!”潘闻恶狠狠地说,“是我给他们一口饭吃,让他们有活干,临时加个班怎么了?嘰嘰歪歪的!要是这趟事情出了岔子,我让他们一个个都滚蛋,喝西北风去!” 伙计嚇得不敢再说话,只能低著头应下。 其实潘闻也想过从同行那里回购一些《精武英雄》应急,可加价少了没人理,加价多了赔不起。 至於找別的印刷厂帮忙,那就更不可能了。平日里陆家书局仗著陆家的势力,在北平出版界吃独食,得罪了不少同行,那些印刷厂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不加价三成以上,根本不愿意接单。 听到是三成,潘闻眼睛都红了。丫的我要是有加价的钱,还要你们帮个屁忙。 工人们夜里接著干,人停机器不停,硬生生在天亮前赶出来 2000册,吩咐伙计收拾好,等著西城的高掌柜来提货。 看著堆在库房里的书,潘闻心情舒畅了不少。 只要再撑两天,缺口就能填补上,便能瞒天过海。 那些熬夜赶工的工人,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怨毒,恨不得天上劈下一道雷,把他这个刻薄寡恩的王八犊子劈死。不加工钱,还逼著连轴转,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眼瞅著快到中午,西城的高掌柜还是没来提货,潘闻坐在管事房里,骂骂咧咧:“这老东西,要货的时候催命似的,准备好了又拖拖拉拉!” 他踹了一脚身边的伙计:“去!去西城书店看看,高掌柜到底在搞什么鬼!” 一来一回费了不少功夫,伙计汗流浹背:“不……不得了了潘管事!西城的门店摆满了《精武英雄》,高掌柜说……说不要咱们这批货了!” 伙计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不得了了,潘管事,西城的门店摆满了《精武英雄》,高掌柜说不要咱们这批货了。” “什么?!”潘闻猛地站起来,一脸难以置信,“他哪来的书?!” “吃里扒外的东西!”潘闻咬牙切齿地骂道,“肯定是他们见有利可图,从別的书店加价买回来了!” “吃里扒外的东西,他们定然是见有利可图,把其他书店的货加价买回来了。” 一本爆款书的单本利润其实有限,热门书是为了吸引人气,带动其他书籍的销售,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 毕竟人没办法想像自己没经歷过的事情,就像美利坚总说我们强迫人采棉花,是因为他们自己真的对黑人做过这样的事。 “呵,管他们呢!”潘闻冷笑一声,“把书按照之前的数量,给各个门店都送过去!都印出来了,还愁卖不出去?我就不信,这么火的书,会砸在手里!” 他在书局里一言堂惯了,伙计们早就不敢多嘴。 恰在此时,陆家来人传命:立刻去老宅议事。 第51章 痛,太痛了 路上,一阵报童的吆喝声传来,清脆又响亮:“快来买啊!新鲜出炉的《精武英雄》,限时特惠折扣,只此一天,过时不候!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嘍!” 潘闻心里一沉:“停!给我停下!没听见吗?!” 车夫被他踹了一脚,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停下车子,大气都不敢喘。 潘闻立马跳下车,堵住报童:“说!你卖的这些书,是从哪来的?!” “分下来的。”报童有些害怕面前这个大人。 “盗版书籍按照律法,贩卖者是要抓起来砍头的!”潘闻恐嚇道。 报童哪里经得起如此嚇唬,立马两股打颤。 可……这是寄售,被抢走了需要自己承担,一想到標价一块钱,报童发狠一脚踹在潘闻身上,拿起书就跑。 “哎哟!”潘闻被踹得弯下腰,疼得齜牙咧嘴,却看到不远处一家小书店,门口掛著“精武英雄有货”的木牌。 这种小书店,陆净熙根本没给过供货份额,怎么会有《精武英雄》? 他一瘸一拐跑了过去,抓起一本书,飞快地翻到最后一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书的末尾,印著另一家印刷厂的名字和地址! 如今的出版条例是沿用清末的《印刷物专律》,第二章第二条就规定:凡印刷人不论印刷何种物件,务须於所印刷物体上明白印明印刷人姓名,及印刷所所在。凡违犯本条者,所科罚银不得过银一百元,监禁不得过三个月,或罚鍰监禁两科之。 所以,这本书是正规渠道出版,並不是所谓的盗版或者盗印。 潘闻如五雷轰顶。 自己事发了。 而陆家这时候叫他过去,恐怕不是询问近况那么简单。 私自改了印数,误了书局和书店挣钱,自己管事的职位算是完蛋了。 唯一希望的,就是陆家人看在他没有功劳有苦劳,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的份上,別让他赔了这些损失。 等他来到陆家,不由长舒一口气。 陆家在北平的头面人物悉数到场,就这阵势,显然不是对付他这么一个小小的管事。 只是…… 看样子,陆净熙已经是占了先机,潘闻根本不知道前面聊了些什么。 潘闻一个滑跪,哀嚎道:“各位老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可我这么做,全都是为了陆家啊!陆少爷要印一万册《精武英雄》,这实在是太多了!咱们书局歷来印书,顶天了也就五千册,从来没印过这么多!我怕印多了积压,亏了陆家的钱,才私自改了印数,少印了一半啊!我真的是为了陆家著想,没有半点私心啊!” 他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都磕红了。 “一本书,就能挣 3万块大洋?”有个老者皱著眉,“这都顶得上书局两三年的收益了,潘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潘闻哭得更凶了,“我再也不敢了,求各位老爷饶了我这一次吧!我真的是为了陆家好啊!” 陆净熙知晓,潘闻本就是陆家老人,如此哭诉可能把事情轻轻揭过去。 如今已到这份上,容不得他软弱:“潘管事,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就是因为你私自改了印数,石见先生才不愿意再和陆家合作!你们知道石见先生如今在北平多火吗?总理夫人都亲自送来了请柬,邀请他去总理府做客,聊聊他新写的《站起来》!” 总理夫人? 陆家发家靠的就是官商勾结,这搬出了总理夫人,立马有人议论纷纷。而小部分人並没有什么神情变化,想来陆净熙早已和他们沟通过。 陆家这些年看似风光,实则內部早已四分五裂。一任家主在光绪初年就去世了,留下的祖產被分成了几个脉络,彼此之间既有协作,也有竞爭。 就拿《群强报》和陆家书局来说,就牵扯到三家分支的利益,还有族產的分成,再加上几个在官场、商界有头有脸的翘楚,各自都有发言权,没有一个明確的话事人。 所以,陆净熙想要拿回报社和书局的控制权,必须说服大多数人,才能达成共识。 “各位长辈,我也不想这样。”陆净熙嘆了口气,“石见先生现在只信任我,他的条件很简单,只要让我掌控《群强报》和书局,他就继续和我们合作,后续还会写三部武侠小说,每一部都和《精武英雄》一样火。可要是不答应,我们不仅赚不到钱,还会得罪石见先生,以后再想找这样的顶流作家合作,就难了。” 一位在商界混跡的陆家翘楚不是很耐烦:“不过是些小家產,不如就给了瘦郎算了。他打理《群强报》也算有声有色,说不定真能靠著石见先生,让书局重新振兴起来。” “不给石见,人家就不跟我们合作!”又有人开口,“人家一夜之间就联繫了別的印刷厂,自己挣大头!版权在他手里,我们就算想拦,也拦不住!” “一本书收益3万块,他要是写10本书,那就是30万,如今这世道,什么產业能有这么高的回报?” “书局的事情我不懂,可我也清楚马有失蹄,谁知道下一本能不能火?別股份给了外人,回头江郎才尽。” “什么叫下一本能不能火?他写的《站起来》这不已经火了吗?书局拿过来印,又是一笔纯赚不赔的买卖。”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爭论不休,说到底,不过是利益之爭。 谁都不想让自己的利益受损,又都想抓住石见这个摇钱树。 陆净熙全程都在扮演一个“被林砚之胁迫、委屈巴巴”的角色,一边对著眾人倒苦水,说自己也是没办法,一边暗中给几个和自己亲近的族中子弟使眼色。 “是啊,瘦郎说得对。瘦郎有经验,交给他,我们放心。而且,石见先生只要两成股份,却能给我们带来源源不断的利润,这笔买卖,不亏!” “没错,与其让外人赚走钱,不如交给自家人打理。”另一个人也附和道,“再说了,书局的股份看似分出去,可赚得多了,我们的分红也是水涨船高。” “人家石见又不是离了陆家就赚不到钱,他一夜找別人印了一万册,几乎是把整个北平的市场都给吃下来了。一万册啊!只算三成利也有3000块,白白让外人挣了去。” 潘闻一听,都不敢抬头,浑身打哆嗦。 报社和书局並不是陆家的核心產业,关键就是分红。毕竟,没人愿意和钱过不去。 损失厌噁心理,是人性最真实的逻辑。人天生对“失去”的恐惧,远超於对“得到”的渴望。 比如你得到了100块钱,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如果丟了100块钱,大概会自责自己很多天。 尤其是看著白花花的银子就在眼前溜走,痛,太痛了! 爭论了一个多时辰,最终还是达成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陆净熙如愿拿到了《群强报》五成股份,林砚之分得两成,族產保留三成。陆家书局则交由陆净熙全权运营,他分得两成股份,林砚之一成,族產三成,剩下的四成由三个主要分支平分。 但陆家也有条件,让林砚之签下合约,必须在《群强报》和陆家书局,连载、出版至少五部小说,確保陆家的长期收益。 规则既定,利益绑定。如此皆大欢喜。 唯一不欢喜的可能就是潘闻,当场革去管事之职,灰溜溜地离开了陆家。 第52章 民国的国会山事件 民国国会在西城区,是清末资政院的旧址,建有仁义楼、礼智楼、信字斋、圆楼及国会议场。 国会议场为方形建筑,坐北朝南,高二层,砖木结构,一层坐席呈扇面形,二层三面围楼为旁听席。穿过门厅即为会议大厅,建筑外表极简陋,全部用手工灰砖砌成。 这日国会召开,专门討论熊希龄內阁名单。 宋教仁案之后,国党也算是看清楚了袁世凯的本来面貌,矛盾直接公开化。上一任总理就因为涉及案件,被国会接连否决了內阁名单,导致內阁难產。谁都知道如今国会成为了南北两边斗法的地方,每次开会都跟踩在刀尖上似的,生怕一言不合就当场开打。 熊希龄想要两边不得罪,结果却得罪了两边。 袁世凯拿了善后大借款后,首先是攛掇梁启超牵头合併党派,將共和党、民主党、统一党捏合成进步党,然后是对著国会议员就开始大撒幣,5000块钱就能让一个眾议员支持政府的提案,1万块就能让他绝对赞成。 有个国党议员被进步党用8000块收买,签字的时候还跟中间人说:这钱来得比当知县还快,就是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这种明晃晃的交易,让《申报》都看不下去了,“议会非百姓之代表,乃官僚买卖之交易所!” 《民立报》的记者当时就嘲讽说:“民国议员,价高者得之!” 国会如此,宪政自然是无从谈起,加之北方对南方不断挤压,明眼人已经察觉到战乱的苗头。 可偏偏国会的老爷们乐在其中,合纵连横搞得有声有色。特別是进步党一派,有了大总统的支持,气焰囂张,盯著国党的议员攻击。 进步党领袖梁启超其实还算是清醒,认为国党是“乱暴派”,北洋是“腐败派”,保守党势孤力弱,难以同时向它们开战,所以只能先联合危害较轻的一方来压制危害较大的一方,而梁启超认为在乱暴派国党与腐败派北洋中间,国党为“祸国最烈之派”,对於袁世凯的北洋则“不得不暂时稍为假借”。 路线错误,越努力越悲哀。 整合保守党派一开始就是错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但是三个傻子在一块只会傻得冒泡。 民主党明明只有十几席,却靠著“关键摇摆”,硬生生抢下眾议院议长职位,还把全部政党经费攥在手里。共和党、统一党憋了一肚子火,合併才一个月,就有人嚷嚷著要退党,重建共和党。 看似铁板一块,实则一戳就散。 所以每次开会,都是一场考验。进步党和国党斗,进步党、国党各自內部斗,小党派扯后腿,大党派欺压霸凌,议题没討论多少,全在扯皮,一片乌烟瘴气。 会场內吵得面红耳赤,会场外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响的吶喊,声势之猛,竟压过了里头的爭吵。 现场的议员莫名就停了下来,陷入诡异的安静,面面相覷,不知道外头怎么如此闹哄哄的。 国会门口,堵著好几十號女人。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这里是民国国会,不是你们私家宅院!我们要见议员!我们要上书大总统!” 有了京师警察厅的內奸传递,第一时间就知道女子同盟会准备要炸了警察厅,这可把这帮前清余孽和北洋人嚇了个够呛,一方面是加紧对周围的检视,另外就是安排人员准备对这帮女暴徒进行抓捕。 什么年代了,共和了好吧,怎么还用清末革命党的招数,动不动就搞个大炸弹呢? 可似乎一夜之间,警察就找不著女子同盟会的踪跡,京师警察厅有点路易十六挠头——摸不著头脑。 其实人们不应该开路易十六玩笑的,开玩笑也要有个头啊。 这帮消失的彪悍娘们一大早突然集结,然后就奔著国会现场来了。內奸才得到消息,根本没机会传出去。 国会本身是没有安保的,只有礼仪性质的警卫,而开会的时候,京师警察厅和卫戍部队会派出的军警进行临时警戒。可也就是二十几个人,面对五六十个娘们,堵在门口的军警有些慌。 “都慌什么!手里的傢伙是烧火棍吗?给我把人赶走!”军队小队长厉声呵斥。 “我劝你別想著动枪,你瞧那路口,这要是动了抢,我们的顶头上司也扛不住压力。”派过来的警察是个老油条,提醒了一声。 这帮丘八脑子一根筋,警察队长就担心这货不看局面胡乱开枪,回头自己跟著吃瓜落。 小队长一瞧,果然拐角处就有三个外国人,两男一女,其中两个手里头还拿著相机。 “我草,他们怎么还找外国人啊?”北洋小队长顿时就泄了气。 警察队长自嘲道:“有这帮洋大人在,手里头的傢伙还不如烧火棍呢。” 唐群英、沈佩贞一左一右站上台阶,厉声呵斥:“民国以平等为號,为何女子无选举权、无被选举权?!” “你们定的法律,锁死女子出路,还算什么共和!” 军警无言以对,只能用人墙死死堵住大门。国会门口窄小,路障一横,倒有几分一夫当关的架势。 人群中,那名內奸被气氛一衝,嘴巴比脑子还快,振臂高呼:“你们堵得住大门,堵不住天下悠悠眾口!” 眾女子齐声响应:“缩头乌龟!滚出来!” “你们逛八大胡同、嫖妓宿娼、一掷千金的时候,怎么不嫌女人多?!” “花银子玩女人比谁都积极,给女人权利比杀了你们还难!” “拐卖妇女、逼良为娼、童养媳、卖女儿……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讲到女子参政,你们就讲规矩、讲法度、讲教化!” “你们的规矩,就是欺负女人!” 这边闹哄哄的,渐渐就围了不少吃瓜百姓。 喜看热闹,围观他人不幸,说到底是庸俗啊。而这庸俗,就是小市民灵魂的全部。 內奸嘴巴又快了:“正门进不去,我们翻墙!” 警察队长一听,糟了,这帮娘们玩兵法了。 洋人的记者不离开,就不能动武,可军警就二十来號人,对面五六十號人,就像是攻城一样,这国会周边就低矮的围墙,全部都是漏洞啊。 这边警察还在下面扯后腿,迎来的只有女子无情的小脚,一下就给他蹬了下去。 不能动枪,还不能动棍子吗? 小军头借著墙壁的遮挡,举著警棍恐嚇这帮女人。 谁知道一马当先的沈佩贞顺手就从地上操了块砖头:“来,朝你姑奶奶头上砸,我要是叫一声你是我爹!” 沈佩贞挥了挥砖头:“希望你挨一砖头,也別叫唤!” 老警察冲了过来,抓住小军头的胳膊:“兄弟,不是我说,多少月薪啊?你拼什么命呢?” “不过是他们党派的事情,和我们有什么关係,你可別把自己整进去。” 这口气便泄了。 一帮议员还挤在会场门口看戏,突然看到巡警、士兵一触即溃。 跑在最前面的,就是拿著砖头的沈佩贞。 “妈呀,这帮娘们要打人啦!”不知道哪个胆小鬼喊了一声,会场门口立马混乱了起来。 不少议员本是军人出身,想上前维持秩序,结果被猪队友一衝,当场溃散。 等到唐群英率眾衝破大门,堵住会场入口时,地上散落著帽子、鞋子、眼镜,一帮议员狼狈不堪地四下逃窜。 “八姑奶奶,你怎么突然过来了?”林森脸色发白,但还是硬著头皮迎了过来。 去年在金陵,林森是临时政府参议院议长,经常主持参议院的会议,他可是亲眼见识过唐群英当眾掌摑宋教仁。 多数派领袖她不放眼中,如今自己这个参议院全院委员会委员长,落魄点说就是个国会开会主持人,想来对方不会放在眼里。 “你们男人能来开会,凭什么我们女人不能进?!” 林森苦笑:“凡事有制度……参会者皆由选举產生……” 唐群英破口大骂:“什么狗屁规矩,规矩不还是你们定的?徵求过我们女人的意见吗?” 林森头疼:“孙先生在金陵的时候就劝说过你,一切都需要时间,也要考虑国民的接受程度。” “需要多久?给个时间!”沈佩贞拎著砖头,恐嚇著这帮老爷们,“国民接受度,给个標准!没点具体的措施,我们不认!” 林森支支吾吾说不上话,不是他怕了,而是觉得唐群英、沈佩贞他们如此胡闹,国会的脸算是丟尽了。 这位未来的国民政府主席在彪悍的唐群英面前无话可说,唐群英火爆脾气一下就上来了。 唐群英一把推开林森:“没话说?没话说就別说!” “你们守好出口,有人敢往外跑,就给他一板砖!” 唐群英一声令下,各个出口都是手拿板砖的女人,裙釵挺立,气势凛然。 本就简陋的国会,更加雪上加霜,院子里面一大片露出了泥地。 板砖这玩意到处都是,无论手上功夫多高,脑门挨上一下也吃不消。 主席台上,见唐群英气势汹汹地走上来,立刻就清出了一片空地,唐群英直接占据了发言席。 台下进步党的一个老夫子脸色铁青:“妇人干政,牝鸡司晨,礼崩乐坏,斯文扫地!尔等不守闺训,擅闯议坛,咆哮公堂,目无礼法,成何体统!速速退去,毋得多言!” “就是就是,此乃国家权柄之地,岂容尔等女子放肆!” “快下来,没有全院委员会委员长批准,不能隨意上台发言。” “……” 第53章 不答应就给一板砖 面对四下的申討,唐群英伸出手指轻轻掏了掏耳朵:“听不懂,说人话。” “啊啊~无耻啊,粗鄙小人,辱我国会,误我民国!”进步党的老头差点一口气没把自己憋死。 唐群英不受影响:“別在这儿狗叫。” 眾多搭话的议员脸涨成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林森见局势已不可控制,只能小声央求:“八姑奶奶,见好就收,非得搅和得天翻地覆才好吗?” “共和共和,一国之內一半男人、一半女人,凭什么只能由你们男人做主?”唐群英质问道,“少了一半人,也配叫共和?” 一名国党议员犹豫著站出来:“如今女子多不识字、不明事理,连自身权利都不懂,如何参政?” 唐群英冷哼一声:“孙先生在美利坚的时候,曾公开表示:中国宣告民主后,中国妇女將得完全选举及被选举权,不特寻常议会可举妇女为议员,即上议院议员及总统等职,妇女均得有被选举权。你是国党人,为何辛亥功成,便出尔反尔?你给我解释清楚!” 国党议员硬著头皮解释道:“孙先生早有解释,以国家为前提,自不得不暂从多数取决。然苟能將共和巩固完全,男女自有平权之一日。否则,国基不固,男子且將为人奴隶,况女子乎?至党纲刪去男女平权之条,乃多数男人之公意,非少数人可能挽回,君等专以一、二理事人为难无益也。” “唐女士,在国会闹事万不可行,不如先办学育人、普及知识,再谋参政不迟。” 沈佩贞虽一向推崇武力,却是留日留法的正经高材生,嘴炮自然是不惧:“天赋人权,男女所共;女子参政,人道当然。” 民国初建的时候,模仿的就是美利坚的总统制,必然就推崇天赋人权的说法,如此反驳等於是质疑立国基础。 另一位年长些的国党议员搬出了政坛流行的一套说法:“女子不宜参政,一在政治智识不足;二在男主外、女主內,乃天地自然之理;三在女子主家,乃国本根基,参政必乱家乱国。” 都给我们沈大姐整笑了:“若参政要讲门槛,那在座诸位议员,个个都够格?二十岁男子不如三十岁男子明理,难道二十岁男子就不配参政?劳工百姓不如教授博学,难道工人百姓就不配参政?我留日学成,通三门洋文,你未必比我强。凭什么你能坐在此地开会,我却要受你们这群庸人制定的规矩束缚?” 如果不是立场不同,林森真想给唐群英和沈佩贞鼓掌,她们说得实在是太好了。 国会如果每次的爭吵都是言之有物,何必通过一届內阁名单还需要百般折腾,完全就是套话、虚话。 大多数人算是看出来了,不管是进步党这样的保守派,还是国党这样的革命派,谁出头,这群女子就懟谁。 讲理,他们未必说得过沈佩贞。 论横,他们又怕板砖。 林森见不少目光聚集过来,知道自己要是再不多说几句,这国会主持人的活也別想干了。 “八姑奶奶,凡事总要顾全大局。国事艰难,诸多现实掣肘,国会也要体面。若真闹到不可收拾,外人只会说我辈破坏共和、貽笑国际啊。” “別给我扣帽子,我不怕传出去,是得让沉浸在幻想中的国人看看,尤其是女人们瞧瞧,这共和究竟是个什么鬼样子。” 林森真的是无可奈何,孙先生都搬出来了没用,再逼逼赖赖,他也怕唐群英如同对待宋教仁一样,给他一个大比兜。 “你们到底想著怎么样!给选举权、参政权绝无可能,哪怕是你们把这国会炸了,也没人会答应的。”林森索性豁出去了,带了几分破罐破摔的决绝。 京师警察厅的內奸听得两眼冒光,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们原先准备炸了这里?” 林森一个哆嗦,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谁特娘也没想到国会议员也是一份高危职业。 按照约法,这里可是民国最高权力机关,被一群女人如此对待,林森一把年纪了,都想找个地方痛哭一顿。 沈佩贞暗中给了唐群英一个眼神,觉得差不多了。 女子同盟会內部商討时,制定了一个策略,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求其下者无所得。 口號要往高了喊,她们才有討价还价的余地,才能真正为女子爭得一线生机。 唐群英缓和了一下语气:“既然你都这么说,看在过往和孙先生的面上,也是为了留住共和的顏面,我只有三条主张。” 林森一听有迴旋余地,整个人活了过来:“你说。” “一、取缔娼寮,解放受压女子; 二、严打人口拐卖,重刑惩恶,保护妇孺性命; 三、小范围试点女子选举权。” 被一群女人堵了门,大多数议员就坐著装死。如今又是如此的要求,既然反抗不了,不如就地摆烂。 见无人应和,唐群英高声道:“怎么?国会里堂堂七尺男儿,全都成了哑巴?你们拿著民脂民膏,顶著民意代表之名,竟连一句敢应的话都没有?!” 有一议员站起身来:“既然你让我说,我就说一说。青楼千百年来都存在,禁是禁不掉的,何况有些女人本就没有一技之长,离了妓院,她们如何生活?在里面接客,至少能混口饭吃,而且不少花魁头牌,收入颇丰,过得风光,她们分明是乐在其中!” “乐在其中?”沈佩贞顿时就炸了,双目赤红,“你怎么不让你你老娘去接客!也让她乐在其中?” 那人瞬间红温,指指点点没说出一个字,一头栽倒,现场一片混乱。 林森再度劝道:“亦是如此,何苦再逼。” “长仁……你何时加入的同盟会?”唐群英嘆了口气问道。 林森听到对方称呼自己的字,觉得有了转机:“光绪二十四年,当时我在台筹划光復之事加入的兴中会,光绪三十一年同盟会成立,我带著学生们加入。” 唐群英的眼眶微微泛红:“光绪三十一年,我加入的华兴会,是唯一的女会员,当年华兴会和兴中会合併成为了同盟会,按此来算,你算是我的前辈。” “清廷在时,大家不分男女,都在为了推翻帝制、建立共和而拼命。你在台组成地雷队,投入黑旗军麾下,与东洋人战斗,武昌首义后,你策动九江起义成功,宣布独立。” “我也没退缩,在东洋的时候,我拼命学习製造弹药和使用枪械,只为能为革命出一份力。我策划过湘乡永丰起义,可惜未成。湘潭花石起义我们打出『起义军』的旗號,痛击清军,初战告捷,可后来清军援兵大增,我们寡不敌眾,最终还是失败了。” “光復金陵的时候,清狗凭藉坚固的城池负隅顽抗,北伐军伤亡惨重、久攻不下,我带了400多人的女子北伐队,奉命在玄武门助攻。我带著8个女子敢死队混入城內刺杀守门清兵,带领全体女军士兵迎面衝击,致使两江总督仓皇出逃,金陵胜利光復。” 在场的国民党议员,听著这些崢嶸岁月,想起当年一同革命的日子,面色微红,满心愧疚;而进步党那些保守派,脸色却铁青一片。 他们,正是唐群英口中,当年被起义军痛击、被推翻的清廷余孽。 唐群英的声音哽咽:“民国元年,同盟会改名成为国党,名字变了?难道,当年的理想,也跟著变了吗?你们学会了妥协,学会了敷衍,学会了口头政治,学会了忘记那些曾经陪著你们一块拋头颅、洒热血的女人们!” 唐群英抹了一把眼泪:“刚才还有人说青楼的花魁,头牌乐在其中,收入颇丰,你们看过《站起来》吗?你们知道妓院里面是如何对待女人的?” “那里面的女子,有的是被拐卖进来的,有的是被家人卖进来的,有的是走投无路、被迫卖身的。她们被老鴇锁在阁楼里,日夜接客,稍有不从,就是打骂、挨饿、灌药。” “一旦年老、重病,就会被老鴇拋弃。有的女子,不堪受辱,想要逃跑,被抓回来就是打断双腿,割去舌头,生不如死;还有的小姑娘,才几岁呀,就被强行破身;她们被当作货物,被老鴇隨意买卖、打骂,连做人的尊严都没有,何来的乐在其中?” “谁不是爹生娘养的,谁没孩子?我们的诉求,就是救一救女人,救一救孩子,这点都不答应吗?” “你们!不羞耻吗?不愧疚吗?”唐群英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一名进步党人猛地站起身来,厉声呵斥:“装什么装!都堵了国会的门,大闹议场,如今又在这里哭哭啼啼、惺惺作態,你这是哭给鬼看吗?!” 一旁的国党人突然起身,上去就是一拳头:“你凭什么如此说我的同志!” 一时间,进步党人和国党人打成了一团,谩骂声、打斗声、桌椅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而唐群英,依旧站在发言席上,泪流满面,望著眼前的一切,满心悲凉。 第54章 吕子乔:我最喜欢看两个女人打架 “看报看报,彪悍女將打进国会,眾议员束手无策、无一人敢拦!” “国会发生暴力事件,军警拦不住一帮娘子军,议场乱作一团嘍!” “一部小说引发的国会动盪,给您还原现场情况。” “……” 大清早,报童的叫卖声就响彻街头巷尾,不少路过的人不觉停下了脚步,围上前买一份报纸,看国会那边又出现了什么大动静。 国会是什么地方? 孙先生在金陵就任临时大总统的时候,依据的是《临时政府组织大纲》,实行的是总统制。孙中山曾经和胡汉民说过,既然总统一职是获得诸位同志的信任之后才选出来的,那么为什么还要对这样一个大家信任的人设置新的约束措施呢?孙中山並不希望被內阁束缚住手脚。 这也就是孙先生和推崇內阁制的宋教仁矛盾的核心。 而清帝退位之后,孙先生履行承诺,向临时参议院辞职,推荐袁世凯继任。 袁世凯在北平宣誓就任的时候,南边通过了《临时约法》,这是由宋教仁完成,总统制一下改成了內阁制,总统变成了虚位元首,颁布命令须经国务员(內阁成员)副署才生效。 政治强人袁世凯怎么可能愿意当一个虚位元首,首任唐昭仪內阁很快就因为爭执负气出走。而宋教仁改组国党,希望以多数党领袖的身份成为下一任总理,然后迎接他的就是一声枪响。 但不管如何,就《临时约法》而言,国会才是民国最高权力机关。 但就是在这里,一帮国会议员被几十个女人包围了。 报童还在吆喝:“国党意见分裂,恐要分党。” “林森表示会推动唐群英三项主张,不日就正式提案。” “进步党某议员大放厥词,称嫖娼无罪,能促进经济、增加妓女收入!” 这里穿插一点百姓们的议论。 “我的个乖乖,这唐群英真是奇女子啊!听说她使得一手双枪,百发百中,这可不是传说中的双枪老太婆吗?” “你可別瞎叫,人家才四十出头,正是英气的时候,哪就成老太婆了!” “要说严打人贩子,我举双手赞成!那些丧尽天良的东西,打死都不为过!可凭什么要关妓院啊?以后爷们閒下来,去哪瀟洒?” “呸!玩什么不行,非得去糟践人家女人,你也不害臊!” “你个没毛的孩子,懂个屁啊,女人的快乐你想像不到。” …… 林砚之忽然开口:“祥子师傅,停一停。” 林砚之喊了一声。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车夫停了下来,一脸无奈:“林先生,我真不叫祥子,我叫李响,音都不一样嘞!” “哎呀顺口了。” 挤在一旁的大熊问道:“林先生,咱们不是赶时间吗?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时间还早,不急。”林砚之笑著指了指前方,“你看那边,多热闹。” 距离不远处,一个花枝招展的窑姐正叉著腰,面前一个是虎背熊腰的中年妇人。 窑姐穿著时髦且清凉,富有又大方:“我说这位大姐,你家爷们愿意来我这寻乐子,说明他在家里过得不快活!你与其来我这撒野、不让我接客,不如跟著我多学几招,回头在床上把你家爷们伺候得腿软,看他还敢不敢出来鬼混!” “不过哦~嘖嘖~我看你这身段,怕是一屁股就能把他坐死哟!” 妇人也不是个吃素的,口水直喷:“放你萝卜屁,骚娘们成天勾搭这勾搭那,你是什么正经人?” “正经人谁当窑姐呀,大傢伙说说,正经人能在妓院这种地方吗?” 哈哈哈,围观的群眾鬨笑起来。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跟著起鬨,场面愈发热闹。 妇人被笑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可是听报纸上说了,你们这些做皮肉生意的,要么是被人贩子拐来的,要么是没爹没娘、走投无路,才被逼著入了这行,个个都过得悽惨得很!现在官老爷就要关了妓院,你趁早转行,找个正经营生,別再祸害旁人了!” 窑姐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悽惨?我可一点都不悽惨!我是自愿干这行的,天天在这睡不同的男人,不要太快活哈。” “你说关妓院?我可不信!我们这些妓院,哪个不是天天给官老爷送钱、陪官老爷睡觉?他们吃惯了我们这口荤腥,还能愿意吃素?空口白牙就想让他们鬆口,简直是白日做梦!” 说著,她又故意挑衅地看向中年妇人:“我要是转行,就让你家那死鬼把我娶回去,我做大,你做小。” 妇人破了大防,伸著手就要抓窑姐的脸:“我撕烂你这张臭嘴!” 窑姐同样身怀绝技,两只手胡乱挥舞,她的手指甲留得又尖又长,九阴白骨爪攻击力十足。 这有围观男人看了,不觉一哆嗦:“那么长啊,这要是划一下,不得疼死。” “切,一看你就没去过,人家可是百般手段……” 隔空挥舞了一阵,妇人一个猛牛衝撞,一抬手就把窑姐的袖子给扯了,露出了里面雪白的胳膊。 这下人群起鬨得更激烈。 窑姐疼得尖叫一声,反手揪住妇人的头髮。妇人吃了痛,鬆开了手。窑姐借著妇人疼得弯腰的间隙,抬手就往妇人脸上抓去,瞬间留下几道鲜红的抓痕。妇人恼羞成怒,抬手抱住窑姐的腰,猛地往旁边一甩,两人双双摔倒在地,在地上扭打起来。 “祥子师傅,耽误你了,走吧。”林砚之说道。 车夫李响看得入迷:“要不……再看一会?” 林砚之:“行。” 大熊小声嘀咕著:“真是搞不懂,两个女人互相撕头髮、扯衣服,有什么好看的。” 林砚之笑著道:“你还小,大了些就懂了。” ----------------- 总理府后院,鶯歌燕语,花枝招展,不似街头撕扯那么不堪入目,三三两两地討论著《站起来》。 “都找到大香了,佟李氏怎么还自尽了呢?唉~如何不叫人伤心。” “你们可知,高处的玩意碰不到不会绝望,可要是拼命跳起来,就差那么一点,精疲力尽还是触碰不到,就会绝望。一步之遥,就是生死相隔。” “这石见太会写人心,比別的小说高明百倍,明知后续悲惨不忍猝读,又不得不读下去,期盼著哪怕是一丝的可能。” 有一贵妇人拭著眼角:“里头写的月仙,已经是头牌了,胭脂虎对她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还隔三差五给她改善伙食,而对其他人轻则打骂,重则拳打脚踢。可一旦染上脏病,说丟就丟,说埋就埋。那句妈,我还没死,等等再盖棺材!等等盖棺材!真是字字剜心,我每想起一回,心就碎一回。” 旁边一位新式学生模样的夫人接口:“昨儿有人大闹国会,我倒觉得做得对。青楼妓院哪有乾净的,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沾血泪?不关闭它们,类似的惨剧就会比比皆是。” 立刻便有人轻声反驳:“话不能这么说。真拆了妓院,那些女子无技傍身、无家可归,又能往哪里去?嫁去乡下受糙汉磋磨?流落街头任混混欺凌?到头来依旧是饥寒交迫、打骂度日,未必就比现在更好。” 言不合,两边女眷便低声爭执起来,各执一词,难分高下。 而另一堆人不怎么关心政治,也不看书,只是聊著閒天。 “总理夫人真是有能力,能把石见先生请过来。” “你这话说的,熊夫人如今是一顶一的地位,有什么人请不来呢?” “你们说石见究竟张什么模样?年轻的还是年纪大的?模样周正的还是歪瓜裂枣?” “他还写过一本武侠小说,我派人去买了典藏版,能够写出那种小说的,想来应该是少年意气吧?不过说实话,书里面的衣服是真好看。” “衣服?什么衣服?” 第55章 刷脸,嘀,总统儿子 看著三两成堆的夫人们,总理夫人朱其慧一脸平淡。 “好姐姐,怎么想到把石见找来,唐群英大闹国会,如今小说已然是站在风口浪尖,万一旁人误会我们的立场,这可如何是好?” 朱其慧知道好姐妹也是担心她。总理的位置就是个烫手山芋,熊希临步履维艰,任何立场偏差,都可能引来全盘攻击。 “正是因为《站起来》影响太大,不得不把人请来。到了眼皮子底下,至少能摸摸他的想法,总是比两眼一抹黑的好。”朱其慧低声道,“你看了刚登的结局?” “看了。” “这人留了个空,只说国会出台了禁妓的法案,你再想想国会的事情,两者合在一块,分明是在借小说逼国会表態,逼政府做事。” “人人都说国会就是个印章,可要是真通过了,不还得政府执行,这差事能做得了?” “说得也是,不如找他把结局改了。”小姐妹说道。 朱其慧摇了摇头:“文人的事情难讲,最忌威逼。强项令听过吧,强逼著只会適得其反,不如拉拢一番,若是能说服他把结局改得柔和些,不至於引人遐想,也算是我能为秉三做些事。” 秉三就是熊希临的字。 贴身侍女匆匆从外院走来,凑在她耳边匯报了两句。 朱其慧面色瞬变:“我知道了。” 小姐妹不由关切:“姐姐,出什么事了?” “突然有些后悔把石见找来,袁二公子和吕碧晨来了了。” 小姐妹不甚在意:“吕碧晨早年在津门就声名鹊起,也是各个场合的焦点,不请自来也能理解。而且她写过不少妇女相关的文章,不请自来也寻常。听闻二公子和吕碧晨素来关係亲近,他跟著一道来,也没什么不妥。” 袁克文不过一紈絝,吕碧晨掛著总统秘书的职务,按理来说是自己人。 朱其慧苦笑:“若只有他们两人,倒也罢了。” 小姐妹一怔:“还有谁?” “唐群英、沈佩贞,也跟著一道来了。” 小姐妹立马捂住嘴巴,怕自己叫出声来,片刻后:“他们怎么搅和在一块了啊!” 朱其慧:“多半是因为秋瑾,这两人之前便认识吧。” 唐群英从母命,嫁给湘乡荷叶曾国藩的一位堂弟,而秋瑾的婆家和曾家是近亲,与唐群英毗邻而居。两人在东洋留学的时候又是同学,秋瑾1905年加入了光復会,唐群英1905年加入华兴会。同年,兴中会、华兴会、光復会合併成立同盟会,秋瑾与唐群英等也因此成为最早加入同盟会的女会员。 秋瑾就义之时,唐群英正在日本女子高等师范求学,闻讯悲痛欲绝,不久后便归国,举旗起义,先后发动湘乡永丰、湘潭花石两次起事。 至於吕碧晨则是和秋瑾在津门相识,吕碧晨在津门《大公报》任职,因文采斐然而声名鹊起,而秋瑾正筹备东渡日本留学,途经津门时慕名拜访。 两人一见如故,彻夜长谈,同榻而眠。双方都是有主见的人,秋瑾是坚定的民族主义者,而吕碧晨则温和得多。秋瑾想以自己的革命主张说服吕碧晨,吕碧晨也想以自己的改良和立宪说服秋瑾,只不过谁也没有成功。 秋瑾早年也曾自號“碧晨”,见吕碧晨诗名已著,便慨然取消此號,让与吕碧晨专用,自此外界提及“碧晨”多指吕碧晨。 秋瑾就义之后,尸身弃於街市,无人敢近。吕碧晨挺身而出,不顾杀身之祸,將故友遗体收殮安葬。这般举动,在当时堪称惊世骇俗。 当然,正是因为有著袁二公子等人的背景,清廷才没把吕碧晨怎么样。 吕碧晨与唐群英年龄相差十几岁,观念也不太相同。凑巧在门口遇见,因为秋瑾的原因,居然聊得还挺融洽,乾脆一块进门。 这几人都没有邀请函,可谁让有袁克文这个电灯泡呢,他的脸在北平,就是最牛逼的通行证。 朱其慧虽然是总理夫人,也不能拿捏姿態,亲自过来迎接。 一番寒暄客套,两拨人並未凑在一处,各自落座。 朱其慧暗暗鬆了口气。 朱其慧还真不敢把唐群英赶出去,她们大闹国会已经让国会毫无顏面,要是事情在总理府重演,这不是好事变坏事嘛。 她不仅不赶走,还安排了专人服务,当然也私下交代,若是出现什么意外,几个婆子不管怎么样都要控制局势。 袁克文一坐下便觉头大,四五十號女人聚集在一起,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折磨。要知道在八大胡同,他向来是接受一对一服务,二对一也行,再多他也是有心无力。 “碧晨,你若是对那石见好奇,我让人把他请过来一敘不就得了,还跑熊夫人这里凑热闹干嘛?” 吕碧晨淡淡一笑:“单独请来有什么意思?不过是过堂,看在你面子上虚情假意一番,听不到真东西。” 袁克文撇撇嘴:“这是熊夫人的地方,石见来了,不也是虚情假意,有何不同?” “你没见女子同盟会的人?她们在这,你觉得石见要不要说真话?” 袁克文一哆嗦,他可是听说了国会的惨状,几百號国会议员,愣是被几十號女人堵住门,报纸上都刊登出来,写得那叫一个悽惨。 女人怎么能如此彪悍?谁敢要她们啊? 袁克文还是觉得清漪温柔,温柔软媚、百依百顺,身子骨柔得感觉能折起来。 不过嘛,和吕碧晨根本没法比。清漪少了几分清冷,过於火热,没什么文采,浑身的心思都在討好取悦男人,予取予求,没劲。 总结,这个花花公子就是犯贱! “来了,熊夫人旁边的应该就是石见吧?”有人兴奋起来。 袁克文抬头望去:“这人……怎么长得那么好看?” 他常年混跡在戏班,俊俏的男人见了不少,可眼前这人,眉目清俊、气质温雅,身姿挺拔如竹,眼神沉静如水,便是放在最红的名角之中,也属上上之姿。 又能写长得又帅,老天爷是真偏心吶。 “林先生,私下的茶会,就隨便编聊聊,不要拘谨了。”朱其慧小声地嘱咐道。 “有劳夫人费心。” 人家客气,林砚之还真不能隨便聊,他怕自己走偏。 朱其慧带著林砚之到了中心位置,周围的嘈杂安静了下来,知道面前的人就是这回的主角。 “有幸请来了《站起来》的作者林砚之先生,诸位都是此书的忠实读者,先听听林先生讲讲此书,稍后有什么可以和大家交流。” 掌声雷动,林砚之觉得是自己的样貌让她们先入为主。 谁让现代人会保养,白白嫩嫩的。 嘿~臭不要脸。(马丽同款) 林砚之扫了一眼,年轻的可能不到二十,学生气质很重,穿得偏向西式;年长的四十来岁,穿著旧式袄子。 其中有一女人格外显眼,虽也是上衣下裙的著装,但都精心地修改过。上衣短窄,领口微低,露出一截纤细莹白的脖颈。原本倒大袖被完全去掉,小臂光洁外露,腰身收束显得身姿高挑,身体美完全展现出来。 整哪来了? 还是民国吗? 再看她模样,眉眼清艷冷冽,鼻樑挺秀,唇线分明,容色极美。长发鬆松挽作一个低髻,仅插一支碧玉簪。 林砚之觉著眼熟,再看就觉得有一点像是年轻时候的王祖贤。 呸,倒反天罡了,从歷史上来说,应该是王祖贤像她。 那人见林砚之目光停留在自己这儿片刻,浅浅一笑,眉眼弯弯。 “各位追到了最新章节了?”林砚之开口问道,活跃一下气氛。 把这当成一次粉丝见面会,林砚之也不会拘谨。 “追到了!”有一位年轻的夫人立刻激动应声,“林先生为什么不给大香一个好结局,先前又让佟李氏死了呢?日子已经那么苦了,不能给她们一点甜吗?” “是啊是啊,佟李氏不死也行,不影响后头的故事。” 眾人纷纷附和。 等下面安静了一会,林砚之才接著说道:“故事源自现实,而往往,不及现实残酷。” “以今日之世道,我能力有限,所写的可能不及现实中惨剧的一二分罢了。” 此话一出,顿时就消停了。 在座之人,多是权贵眷属、既得利益者,锦衣玉食,哪里真正见过人间炼狱? 林砚之这话就是一桿子打翻了一船人。 坐在首位的朱其慧暗道,刚才挺有礼貌还觉得他是个识相的人,怎么是个愣头青呢? 当著和尚骂禿子。 唐群英开口说话:“林先生说的是,论到境遇悽惨,佟李氏和大香已经惨绝人寰,可如今世道里面,还有比她们更加悽惨的遭遇。去年永定河水灾,直隶一带流离失所、卖儿鬻女、易子而食,都不算奇闻。” 朱其慧心里怦怦乱跳。 完了,一个愣头青和一个女土匪搭上了话,看样子这回茶会毁了。 她急忙招手示意侍女近前,决定稍微控制一下局势。 正当她要吩咐的时候,却听林砚之並不认识唐群英,又挥了挥手让侍女回去。 第56章 都在射程范围內 “这位女士是……” “女子同盟会,唐群英!” 在场贵妇中,真正认识唐群英的寥寥无几,她们大多只是听闻过她叱吒风云的事跡,此刻听闻名號,纷纷侧目。 昨天才大闹国会。 林砚之微微拱手:“久仰久仰。” “也是巧合,我写《站起来》其实就源自两个永定河水灾的倖存小孩,名字我暂时隱去……” 林砚之把大熊和小月的故事娓娓道来,与《站起来》小说部分情节吻合,听得在场不少妇人面露惻隱,抬手拭泪, “《新时报》有位赵信伯,长篇点评,说是矫揉造作、虚构、用苦情欺骗大家,觉著哪有如此惨的人儿,但是我想说……” “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 朱其慧又把侍女招了过来:“去把《新时报》找来,看看有没有这回事,再查清楚赵信伯其人……” 袁克文小声感慨:“不愧是能写《站起来》的人,连个故事都讲得牵动人心,將苦难与挣扎说得如此真切。” 朱其慧则挺满意,觉得这愣头青还是有所收敛的,没把矛头对准政府,而是落在了人贩子身上。 忽有一人发问:“既然如此,为什么结尾会写国会通过了相关法案,打击人贩,关闭妓院,可明明国会没这方面的提案。” “所以才说是开放式结局。书中女主大香的结局,不在於我写什么,而在於这个社会如何对待像她一样的女子。” 有妇人忍不住悽惨道:“林先生,你当真如此残忍,明知国会不会通过,明知时局艰难,不可能实现,为何还要给我们这点希望?又亲手打碎?” 林砚之朗声说道:“为何不能通过?若是连这点期盼都没有,那么共和和前清有什么区別呢?” 这话听得有心人肝儿颤。林先生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外柔內刚,话说的好听,实际上对如今时局颇有意见啊。 “秦简记载,拐卖主犯处以磔刑(分裂肢体后处死),从犯亦处以黥面、劓鼻或斩左趾等肉刑;汉律规定“略人”为重罪,磔刑严惩,连坐买家;《唐律疏议》规定,略卖儿童为奴婢者,绞;为部曲者,流三千里;《大明律》凡设方略而诱取良人及略卖良人为奴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杖一百,徒三年。” “哪怕是前清,《大清律例》诱拐人口为首者:绞监候(秋后处决);用迷药拐骗幼儿者:首犯立绞,从犯流放寧古塔。” “现已共和,难道不如秦汉、唐明,连前清都比不过?” “对!我们难道比前清还差吗?法案就应该通过!”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在场部分女子的情绪,响应声此起彼伏。 “对!我们怎么能比前清还差!就应该通过法案,严惩人贩子!” “太过分了,前清都能做到的事,共和政府没理由做不到!” “严惩人贩,还那些孩子一个公道!” 唐群英身旁一个年轻的女子尤其激动:“他们若是不依,不如炸了……” “小瑶!”沈佩贞眼疾手快,赶紧捂嘴,把她拉回座位。 小妹妹,要分场合,这次来是交流的,要平和。 洋文咋说的?peace and love。 朱其慧也在鼓掌,可心里却不以为然。 国会和政府如今事务繁杂,哪有功夫管这些小事?一贯而言,空白领域基本都是先拿著清末的律法来用。 清末的律法也严格,拐卖就少了? 她是总理夫人,比台下別的妇女有见识得多。说穿了,不过是没人执法。 有法不依、执法不严、违法不究,这才是根本缘由。 石见此人……还是理想了点呀。 “林先生!林先生,我是涂瑶,北平女子师范学生,禁绝妓院,您支持吗?”唐群英旁边的女子举手提问道。 按照教育部发布的《壬子学制》,初等教育7年,初小4年,男女同校;高小3年,不设男女分校。中等教育4年,男女分校。而高等教育没明说,但实际上因为有女子大学的存在,所以综合学校的女生都是极少数。 如果是民国初年的影视剧中出现了大规模男女同校的情况,基本上是不太符合的。哪怕是开明的北大,也是於1920年在蔡元培主导下开了公立大学男女同校的先河。 而北平女子师范学校,前身是京师女子师范学堂,以培养女子师资为主。鲁迅先生的《记念刘和珍君》中提到的刘和珍等人,就是北平女子师范学校的学生,这个学校后来併入了北师大。 《记念刘和珍君》此篇可以说句句经典,深深刻入脑子: 真的猛士,敢於直面惨澹的人生,敢於正视淋漓的鲜血。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 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 …… 要长脑子了。 作为国內女子学校中的尖子生,涂瑶的问题很尖锐。 林砚之看出她是和唐群英一块的,想来也是那什么女子同盟会的会员。如此提问,估计是试探一下他的態度。 好在林砚之不打无准备之仗,来之前就草擬了一些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这些都在射程范围內。 目前主流的西方国家普遍认为,既然这个行业没有办法彻底取缔,不如將其纳入到国家的管理之下,这样还能增加政府的財政收入。前清效仿了西方的这一做法,於1905年確定公娼制度”。 公娼制度其实就是官督商办。政府允许私人开办妓院,但是必须领取牌照,並接受政府的日常监管;妓女需要定期去医院接受体检;妓院和妓女需要向政府上缴捐税。凡是没有登记在册並且未缴税的妓院和妓女,一律被视为私娼,受到打击。 这种半放开的政策,在混乱的时期等於没有政策,无外乎有牌照的妓院需要给政府多交一笔钱,其余的孝敬、进贡是一样少不了,等於是给官员捞钱“有法可依”。 鲁迅曾经说过:“国民政府是世界上最讲究自尊和爱面子的政府。从来只能说他好,不能说他坏。”金陵国民政府刚成立,就开展了禁绝全城所有妓院的面子工程。 公开经营的妓院绝大多数都被关闭,老鴇和妓女多遭遣散。然而,隨著金陵公娼的绝跡,私娼却大有泛滥成灾之势。除了政府收不上税,歌照唱,舞照跳,该嫖的还是嫖,价格还贵了。 违法了不涨价,这不是白违法了吗? 林砚之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之前就说过,能力有限,所写《站起来》只描绘出了现实惨剧的一二。拐卖如此,妓院亦是如此。” “妓院青楼,从来都不是什么风流场所,而是对女子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摧残,是彻头彻尾的封建残余,是把女子当作商品肆意蹂躪的骯脏之地。” “人贩子拐卖男孩,要么是卖给缺孩子的家庭、卖给大户人家当小廝,这算是好的出路,坏的是卖给地痞流氓培养打手,或是打折手脚出去乞討。” “女孩呢?我没调查,不敢一言决断,但猜测有不少是去了青楼妓院。这一点可以去问问,让巡警去查查,这些人到底是自愿卖身,还是被拐卖、被逼迫……我所写的胭脂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如此的人的集合。” 不少夫人只觉得浑身发汗,全因林砚之说得冰冷且残酷。 涂瑶开始思考,只觉得该炸了这些骯脏齷齪之地,还女子一个清白。 “就像是《站起来》里头的月仙,染了梅毒、淋病,还得被胭脂虎逼著接客,从而使性病在妓院內部迅速传播。而不少男子又有寻花问柳的爱好,很容易就染病,夫人,你们也不想……” 八大胡同什么人去的最多?说来有人也许不相信,最多的主顾是“两院一堂”的人。“两院”是指国会的参议院和眾议院,“一堂”是京师大学堂,这些人就是社会所谓的政治精英和文化精英。 康有为就很爱好,光绪初年,20多岁的康有为在上海滩嫖得一塌糊涂,因急於赶往北平,直到搭上招商局的轮船。他的嫖帐还没有还上,债主们追到船上来索债,康圣人急中生智,躲到了船顶上的救生船里。 真.飘到失联。 还有就是胡適之,根据他的《藏暉室日记》统计:59天內打牌15次,喝酒17次,进戏园、捧戏子11次,逛窑子嫖妓女10次。 上流与下作兼而有之,就是民国的底色。 林砚之可太了解这帮贵妇人,別看她们看了《站起来》流泪、心痛,对被拐卖的孩子、被摧残的妓女流露同情。 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的道德优越感,不过是虚偽的表演。可一旦事情牵扯到自己的利益,牵扯到自己的身体健康,她们的態度就会立刻转变,从冷漠旁观变得歇斯底里。 “人贩该不该死?” “该!” “诸位……妓院该不该管?”林砚之问道。 这次声音更大:“该!” 板子不是打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第57章 做点小广告 林砚之口若悬河,夫人们死去活来,情绪跌宕起伏。 夫人,你也不想你丈夫…… 管不住丈夫出去寻花问柳,至少得保证外面吃的是乾净的。这要是吃坏了肚子,回来拉肚子可怎么办。 同情是装的,恐慌是真。 “支持!绝对要支持禁娼!” “妓院那种腌臢地方,早该封得乾乾净净!” “男人管不住下半身是一回事,这要是沾了脏病回来,一屋子人都要遭殃!” “……” 只有大熊在角落正襟危坐,汗流满面也一动不动。今日跟著林先生出来,绝不能丟了先生的脸面。 桌边摆著酥饼、绿豆糕、杏仁酥,还有解暑的酸梅汤、冰镇甜汤,大熊目不斜视,儘量不去瞧。 “你不去吃点嘛?”一个脆生生、奶声奶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大熊一扭脖子,额头上的汗珠就滑了下来,蛰得眼角一阵发疼。他捨不得用袖子,而是伸手揉了一下,眼泪瞬间盈眶,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她约莫八岁光景,生得白白净净,脸蛋圆圆的,穿一件浅竹布短袖小褂,领口滚著一圈细细的粉蓝緄边,下身是同色系的短布裙,刚盖过膝盖,露出一截白白嫩嫩的小腿。 头髮在脑后梳了个圆圆的双丫髻,插著一根小小的银点翠小簪子。 “你为什么不说话呀?”小姑娘歪著头问。 “我不认识你,不知道说什么。”大熊声音闷闷的。 “那你叫什么名字?” “大熊。” “大熊?”小姑娘眼睛一亮,拍手笑起来,“那你也姓熊吗?我也姓熊!我叫熊芝!” 大熊摇摇头:“我姓泰,熊是名字。” “泰~~熊~~”熊芝拖著调子念了一遍,又咯咯笑出声,“那你怎么不吃点心呀?这么多好吃的。” “不吃。”大熊绷著脸。 “为什么呀?” “先生带我出来,我不能隨便吃东西。”大熊说得认真,“要守规矩,不能丟先生的脸。” 熊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也不能吃…她们不让我吃……” 话音刚落,她已经飞快捏起一块绿豆糕。 “他们……不是不让你吃吗?” “不让就不吃了吗?”熊芝古灵精怪的,从盘子里拿了一块酥饼,“你也吃嘛。” “不吃。” “那你带回去,回家吃,或者给弟弟妹妹吃。”熊芝往手里塞,“你有弟弟或者妹妹吗?” 大熊恍惚了一下,原本是有的,大水之后没了。如今……小月算吗? “有个妹妹。” “那多包几块!”熊芝立刻动手。 大熊低头看了看身上乾净的新布衫,又有些为难。 熊芝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帮著大熊包好,装进了大熊口袋。 “好啦,这样你就不能告状了!”熊芝一脸的得意。 林砚之招了招手:“大熊!” 大熊赶紧起身,把厚厚一沓《精武英雄》分发给台下各位夫人。 林砚之转向朱其慧:“熊夫人,此次前来,我颇有私心,趁机宣传一下我新出的书,还望勿怪。” “林先生见解精闢,我受益匪浅,几本书算什么。” 台下有年轻的夫人兴奋道:“林先生,这本书我早就买了,还是典藏版!” 林砚之笑了笑,果然还是你们有钱,一本书十块大洋眼睛都不眨一下,不割她们真对不起手里的镰刀。 “此次是修订再版,新加了不少插图。”他笑著解释,“尤其是山田光子与素兰的明制汉服图样,都是重新绘製的。” 对方闻言,赶紧翻书,隨后便是惊嘆:“天哪,竟这样好看!我原先只觉得陈真、霍廷恩穿汉服英气逼人,没想到女子穿起来这般华贵雅致!” 眾妇人闻言,纷纷翻开手里的单行本。 “立领云肩,绣工看著就精巧!” “马面裙纹样也太好看了,比洋装温婉多了!” “料子看著也垂顺,配色又大方,穿出去必定体面!” “若是真做出一身,走在街上,不知要惹多少人回头!” 夫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讚嘆不已。 所谓上行下效,北平最顶尖的一批夫人若是带头穿起明制汉服,很快就能颳起一阵风潮,放到如今,便是顶流大v带货。 朱其慧手中那本是精工彩印,钱夏在设计上著实下了功夫,而洋人的彩印机器確实厉害,人物栩栩如生,衣服层次清晰可见。 “確实华丽,端雅大方,比如今市面上的衣裙好看得多。”朱其慧轻声讚嘆。 朱其慧合上书,淡淡一笑:“这有什么难的?总理府里本就有御用裁缝,让他照著图样裁剪便是。” “可图案纹样这般繁复,市面上未必有现成的布匹吧?” “总理府也有绣娘,照著书上绣出来就是。” 按规定,总理俸禄虽不如北大顶尖教授,可两者能调动的资源、享受的服务,根本不在一个层面。寻常教授家里,哪有专属裁缝与专职绣娘。 “要说这林先生也是有趣,难得来趟总理府,居然还惦记著这给自己的书打gg。”小姐妹掩嘴笑道。 朱其慧將书放在膝上,若有所思:“估摸著他是怕言论太锐,故意以商贾小事自污避嫌。” “倒有这可能。”小姐妹眼波流转,笑意盈盈,“这般有才有貌又懂分寸的男子,真是越发有趣了。” 朱其慧瞥她一眼,打趣道:“怎么,春心动了?你可比他大著好几岁呢。” “你、你胡说什么!”小姐妹瞬间脸颊微红,轻啐一声,“这般有趣的人,谁不想多接触接触,多看几眼罢了!” 她还在犹豫,觉著主动上去说说话会不会让林先生觉得自己不矜持,便听到有人先开了口。 “林先生!”一直沉默的那位绝美、时髦女子轻启朱唇:“敢问如何看女子权力?” “您是?” “吕碧晨。” 此名一出,瞬间就有夫人警惕起来,就像是准备战斗的老母鸡。实在是吕碧晨名声在外,自家爷们说不准还在报刊杂誌捧过她。 实在是吕碧晨在津门的时候过於亮眼,20岁就成为了北洋女子学堂的校长,在《大公报》开了专栏,隨便一篇文章,都能够引得不少文人的唱和。 值得一提的是,吕门四女均从事女子教育,其中3人任女子师范校长。大姐是金陵女子师范学校校长,二姐是奉天女子师范学校校长,吕碧晨则是北洋女子师范学校校长,四妹在厦门女子师范学校任教师。 四姐妹才貌俱佳,蜚声杏坛,一时传为佳话。 林砚之心道,果然是。 她的气质样貌、打扮衣著,放眼全国也没几个能及得上,如果她就是民国第一才女就说得通了。 “那我就得问大家,除了某人之女、某人之妻、某人之母,你们,还有什么身份?” 吕碧晨见他看过来:“我曾任《大公报》编辑,开过专栏,如今是秘书。” “其余各位呢?” 唐群英当即答道:“女子同盟会会长。” 能够说得清自己的额外身份的,不过五六个人,其余贵妇、小姐无言以对。 “在我看来,这些另外的身份,就是权力的体现。脱离家庭而具有的职业,就是权力实现的途径。” 在场贵妇小姐大多锦衣玉食,僕从环绕,生活优渥安稳,可真正能听懂林砚之话中深意的,寥寥无几。她们以为地位高便是权力,衣食无忧便是独立。 沈佩贞留学日法,眼界开阔:“林先生意思,女子要权力,必须去工作?” “没错,我在美利坚学习的是政治经济学。”林砚之又套了个留学的身份,“政治权力是和经济权力掛鉤的,妇女独立的基石就是经济,不劳动,则无经济独立;无经济独立,则无人格独立;无独立人格,何谈独立权力?” “作为仰仗父亲生活的女儿,依靠丈夫生活的夫人,靠著儿子供养的母亲,都是没有平等的,因为男子掌握著金钱、资源,靠著男人生存,必然会导致不平等。” 唐群英反驳:“若无选举权与法律保障,女子连工作机会都没有,何谈经济独立?” “国会给吗?”林砚之反问道。 她们大闹国会的结果大家都知晓,除了林森在积极推动提交议案,似乎响应、表態的人並不多。 “爭取平等,我们就得先知道到底是什么导致了不平等。”林砚之开始侃侃而谈,“上古是母系社会,一切都是女人说了算,因为大家过的是採摘狩猎的生活……” 有女人开始迷糊:“自古三皇五帝,皆为男子。怎么还有女人做主的母系社会?” “不知道啊,林先生见识真广。” “林先生说就听著,我觉得他就是有道理。” “採集果实是族群最稳定的食物来源,狩猎则朝不保夕,时常空手而归,”林砚之继续说道,“女子主导採集,掌握著族群生存的命脉,自然成为群体的主导,这便是母系社会的由来。而隨著生產力的发展,人类从採集狩猎进入农耕时代,开荒、犁地、灌溉、修渠,这些重体力活,男子的体力优势便凸显出来,渐渐成为生產的主力。” 西方已有学者开启对母系社会的系统研究,美利坚社会学家沃德开创的“女性中心说”,便顛覆了以往“男性中心说”对人类社会的概括,其论点根植於现代动物学的发现,证实了母系社会的真实存在。 这一学说在提出之后並没有得到很多人的接受,在美利坚社会学界非常边缘化,甚至被压制。 “农耕文明能產出剩余粮食,私有財產隨之出现,生產资料开始被少数人垄断。男子掌握了土地、农具、耕牛这些核心生產资料,又凭藉体力优势掌控了生產过程,慢慢就垄断了所有资源和財富。” “林先生,什么叫做生產力?什么又是生產资料?” “是啊,听得云里雾里,实在听不懂。” “林先生,您太厉害了,讲的內容都好高深,我感觉自己要撑爆了。” 第58章 生產力和生產资料 “所谓生產力,就是你能挣钱谋生、养活自己的本事和能力。比如纺纱织布的手艺、教书识字的学问、经商做帐的本领,都是生產力;所谓生產资料,就是你用来挣钱的本钱和工具。比如商铺、土地、织机、笔墨,这些能帮你创造收入的东西,都是生產资料。” “想要打破这种不平等,让女子真正站起来,就必须让女人重新拥有生產力和生產资料。让女子走出內宅,拥有谋生的本事,掌握挣钱的工具,不再依附男子,才能真正拥有独立的人格,才能谈得上平等与权力。 吕碧晨整个人兴奋起来,光彩耀人,朗声道:“璿卿(秋瑾)在《敬告姊妹们》中就写过,一生只晓得依傍男子,穿的、吃的全靠著男子。身儿是柔柔顺顺的媚著,气是闷闷的受著,泪珠是常常的滴著,生活是巴巴结结的做著:一世的囚徒,半生的牛马。试问诸位姊妹,为人一世,曾受著些自由自在的幸福未曾呢?” 她眉飞色舞:“女子並不比男子低下,同样可以读书、学习、工作、从军从政,完全没有必要依赖男性而生存!” 这话听得旁边的袁克文坐立难安,在场男子没几个,他总有一种自己的东西要被强取豪夺的感觉。 沈佩贞听得频频点头,隨即又提出疑问:“照林先生这么说,那不是更应该推动国会立法,从法理上保护女性对生產力和生產资料的所有权吗?只有有了法律保障,女子才能安心去工作、去爭取。” 林砚之微微一笑,语气通透而坚定:“两者並不矛盾,不是非此即彼的单选题,而是相互依存、互为条件的两个维度。” “越来越多的女人掌握了生產力,拥有了经济独立,自然会主动谋求政治地位,会去爭取选举权、爭取法律保障;而一旦有了政治地位,有了法律的保护,又能进一步促进女子就业、办学、经商,让更多女子拥有生產力和生產资料,形成良性循环。” “若是一半的职位上都是女子……都不需要那么多,哪怕是只有一二成,再看国会会不会给选举权?届时,唐会长都不需要大闹国会,只需號召女子罢工,国会老爷们自然束手就擒。” 唐群英一想那场面,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了起来。 是啊,若是觉醒的女子、工作的女子眾多,她何苦去国会歇斯底里、叉腰骂街。 谁不想体面吶? 差不多就这样吧,林砚之觉得不能再讲下去。 女子的解放,不单单是一个性別的解放,更是工人、农民乃至全人类的解放,这是个体和整体的关係。 因为当女子开始拥有工作,她们就会发现一个问题,生產资料並不归她们所有,哪怕拥有生產力,依然会被生產资料的所有者剥削,这就要进入下一个议题:工人运动。 林砚之做了最后的总结:“女子不参加劳动,就永远是家庭、男人的附属品,你在家里缝补操劳一辈子,没人能够看得到你。但你进了工厂、当了老师、做了职员,那么整个社会不得不承认,女子干活也能养活自己。” “所有人都告诉她,你见识到外面社会的厉害了吧? 她说不,我见识到自己的厉害了。 这个世界不好对付是吗? 嗯,没关係啊,我也是!” 林砚之的结尾,又让妇人们激动起来,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自己心潮澎湃。 儘管朱其慧觉得林砚之某些话有些刺耳,可林砚之也凭藉自己的博闻强识,將女子权力话题圆了过去。 在她看来,茶会没有被搅和掉,就算是贏了。 如果不是总理夫人的身份压著,林砚之才懒得过来陪一帮老少娘们聊天。倒是唐群英她们和吕碧晨给了他一些惊喜,在观念上还是有一些共鸣。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 这个是首要问题,所以林砚之选择在打拐和禁妓话题上多花费些时间,因为这群贵妇人是可以团结的对象,以此来攻击真正的敌人。 至於女子权利,那便不是说给她们听的。 麦子熟了几千次,有多少人能够反对自己阶级的? 阶级既得利益者,绝大多数没有决心捨弃自己的一切。 贵妇当中,不少都是姨太太,甚至有被军头强占的女学生,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享受富贵日子,你指望她们赞成女子权利? 那可是要从她们丈夫手里头夺权。 婉拒了几位妇人刻意的亲近,林砚之同朱其慧打了个招呼就赶紧跑路。实在是热情的夫人不到20岁,学生打扮,却是军头第七房姨太太,注意到她眼波流转,林砚之怕自己明早就金属急性中毒。 出门的时候,祥子还没离开。 车夫李响无奈道:“林先生,是响,不是祥……” “再给你加两个铜元。” “……您乐意叫啥就叫啥。” 林砚之见大熊神色异常:“怎么了?” 大熊老老实实掏出手帕包著的点心:“先生,我带了点心……” “忘了和你交代了,茶会本就可以隨意取用。” 林砚之说著注意到手帕上的刺绣:“手帕是……” 大熊有些侷促:“一个……一个女孩给的。” 林砚之笑道:“大熊啊,世界还是挺美好的。” ----------------- 熊希龄回到府中时,已是夜半更深。连日政事操劳,再加上北洋与南方暗流涌动,他整个人憔悴不堪。 朱其慧看著心疼,对身边老妈子低声吩咐:“快去给老爷燉碗参汤补补身子。” 熊希临摆摆手:“芝芝呢?睡了没有?” “早睡下了。”朱其慧轻轻嘆气,“今日茶会人多杂乱,没人看紧她,估摸又偷偷吃了甜食,牙疼得闹了好一会儿,累极了才睡过去。” “牙疼不是小事。”熊希龄眉头紧锁,“实在不行,就送洋人医院看看,总这么拖著不是办法。” 朱其慧连忙点头应下。 “今日请来的那位石见先生,表现如何?没出什么乱子吧?” 朱其慧忍不住轻笑一声:“倒是个极有趣的人,別人来总理府都是谨言慎行,他倒好,借著机会公然给自己的新书打gg。” “不过他书里画的那些明制汉服,倒是真真切切的好看,端庄大气,华美得体,一出场便把在场诸位夫人都迷住了。” 熊希龄闻言道:“哦?竟有此事?去把他那本书取来我瞧瞧。” 朱其慧立刻让人將那本彩印《精武英雄》送来。 熊希龄翻开书页,目光落在那幅陈真身著明制亲王服的插画上,衣袂昂扬,玉带堂皇,乌纱端严:“好……好一个汉家衣冠,果然大气。” “这书我留下了。”熊希龄合上书本。 朱其慧好笑地看他:“你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还有功夫看这种消遣小书?” 熊希龄苦笑一声:“我哪有心思消遣。大总统近来一门心思搞尊孔復古,也不知道尊孔会怎么弄的,说是查阅了诸多古籍,还有说是翻出了曲阜孔家偷偷藏起来的汉家衣冠,可做出来的模样不伦不类,活脱脱像个小丑。” “总不能尊孔会那么多老学究比不上一个年轻人?” 熊希龄嗤笑一声:“哪里称得上学究,不过是一群投机之徒,挤破头想借尊孔復古攀附上位,谁真正静下心研究过衣冠礼制?” 他顿了顿,眼神深沉:“明日我就把这本书带到府院,给几位同僚瞧瞧。免得大总统以为,我熊希龄对復古一事,毫无態度。” 朱其慧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 如今北洋大军悄然调动,步步压向南方,可国党那边却迟迟没有大动作,內部还在扯皮。等到大总统一统南北,国会这具空架子恐怕转眼就被一脚踢开。 到那时,天下大权,尽归大总统一人。此刻不早早表明態度,站稳立场,难道等大总统秋后算帐啊? 朱其慧见状,便顺著话头,將白日茶会上林砚之的言论,细细复述了一遍。 熊希临原本半靠在床头,越听越是坐直身子。 “女子同盟会那边……唐群英等人,反应如何?”他忽然开口追问。 朱其慧见丈夫如此重视,仔细回想:“她们听得极为认真,尤其是唐群英、沈佩贞几人,与石见相谈甚欢。” “坏了!”熊希龄脸色骤然一变。 朱其慧嚇了一跳:“老爷,怎么了?” “女子同盟会那帮人,不过是疥癣之疾,闹归闹,终究成不了大事。”熊希龄声音低沉,“可石见不一样,他给了她们一套道理,一套方法,一套行动纲领!这是给一群悍妇,直接安了一颗脑子啊!” “没有章法,她们尚且敢大闹国会;如今有了理论、有了方向,將来再闹起来,谁还压得住?” 朱其慧这才意识到事情严重:“那……那可如何是好?我们要不要提前防备?” 熊希龄沉思许久,又躺了回去:“罢了,与我何干呢?要女子权力找国会,打击拐卖、关闭妓院去找京师警察厅,这两地方反正我也说不上话。” 国会一帮人成天吵,国党的人逮著保守派喷。至於京师警察厅,那就是大总统的自留地,主要骨干都是北洋出身,理论上他能指挥,实际上谁听他的呢。 “就让她们闹去吧,谁惹出来的麻烦,谁自己收拾。” 第59章 续写结局,小说改名《姊姊妹妹站起来》 《大公报》的总部在津门,在北平设有办事处,除了发行报刊之外,也负责搜罗北平新闻。 《大公报》以“忘己之为大,无私之谓公”为宗旨,倡君主立宪,开风气,启民智,在华北一带声望极重。 其创办人英敛之,隶正红旗,戊戌变法之际,受康、梁新学影响,撰写文章讥议国事,名动一时。变法败后,英敛之曾遭通缉,后得慈禧赦免,赐姓“英”,遂赴津门创办《大公报》。他有个曾孙,姓英名达。 因其参与戊戌旧事,在文化、政商两界皆有声望。因此《大公报》的股东多为津门教会、商界人士,严復亦有小股,甚至法国驻华公使鲍渥闻之,亦出资入股。英敛之以为,“余思有法钦使,规模固可扩大,消息亦觉灵通”。 正是英敛之发掘了年纪尚轻的吕碧晨,將其列为报纸头號女文豪,力捧推扬。此外还有严復的推举,吕碧晨拜其为师。 北平办事处拿到吕碧城的文章,由专人送上了最早的一班火车。 两地人员流动频繁,送文章的编辑护著身前的包裹,深怕挤得皱巴破损。 实在是如今电报太贵,一篇长文不如是人肉送回,便宜还方便。哪怕是到了现代,货车拉著硬碟,也比网络传输要稳定。 “別挤,別挤,让我喘口气。”编辑明显只能隨波逐流。 突然感觉被人推开,恼怒回头,却看到是一个东洋打扮的人,正叉手虎视眈眈,附近瞬间留出了点空档。 编辑侧目,见东洋人身后立著一位面容清癯的年轻华人,竟能驱使日人护卫,心中暗暗称奇。 文稿抵馆后,报馆即刻排版付印。不得不说,吕碧晨的文章写得真好,不是那种徒有其表的网红。文章刊出,题作《闻石见先生论女子权力后感》,一日之间便风靡津门。 “世人谈及女子权利,多先言选举投票、或言身体自主,然多尚空言,罕切实际。而石见先生论女子解放,独探本源。 衣食仰给於人,则身不由己;言语仰承於人,则心不得自由。是以欲求女子解放,必先求经济独立;欲求人格平等,必先求生利之能。先生言:妇女能顶半边天。语虽浅近,其意至深。盖女子非无用之人,乃生利之民;非坐食之辈,乃社会生產力之半也。” “……” 吕碧城本就从津门开始闻名,有著牢固的粉丝基础,其文章被爭相传阅。吕碧晨的思想沿袭林砚之,却能够讲得引人入胜,哪怕是道德先生不认同观点,也得承认才女毕竟是才女。 晚些时候,一批印好的《大公报》顺著铁路到了北平,办事处亦开始发售。 ----------------- 女子师范校內,诸位教员正围坐一处,热议吕碧城近作。 有些教员虽然年纪长些,却对年纪较小的吕碧晨非常推崇,谁让人家20岁就是北洋女子学校的校长,算得上女学界的前辈。 《师说》有云:“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妇女能顶半边天,此论真是开天闢地,闻所未闻!” “石见先生所言经济独立、人格独立,字字珠璣,我等从教多年,竟不如他看得通透!” “吕校长向来眼光极高,今日竟如此推崇此人,想来是被他彻底折服了。” “我等身为女学教员,责任重大。学生们学有所成,便能自立自强,將来方能撑起半边天。” 教员还能够平静討论,女学生早就沸反盈天了。 “女子要权力,必先有工作,方能打破男子垄断!” “社会当有更多女工、女教员、女记者、女律师!我们要在自己能做的事上,比男子做得更出色!” “涂瑶,你去了现场,给我们讲讲!” 涂瑶將茶会经过娓娓道来,最后肃然道:“我等乃师范学子,使命不在缝补劳作,而在讲台之上。唯有教书育人,唤醒万千女子,才是真正的解放。” 此言一出,眾皆动容。 北平女子师范学校还是沿袭了清末的风气,培养的目的还是让女子“贞静、顺良、慈淑、端俭”,学校领导还在纠结学术有別,觉得师范学校不过是贯彻术的定位,造成其专业教育止於“说文”“国文源流”等几门浮泛的通识性课程,偏於国文讲、读、作、评和习字等技能训练,“学术性”严重不足,学生早已积怨在心。 “林先生说得对!女子本应有权!《站起来》我每期都追!大香、佟理事之遭遇,天下人视而不见,便是轻贱我等女子!我们要去国会、去警厅,让天下人都知道,女子不是附庸!” 群情汹涌之下,十几名女学生当即整队而出。北平学生运动自清末便风起云涌,眾人熟门熟路,片刻间便备好旗帜標语,直奔街头。 教务主任慌忙赶来阻拦,可学生早已不耐烦旧礼教束缚,一声呼喊,便衝破阻拦,浩荡而出。 初行不过十数人,可一路高呼“打击拐卖、拯救孩童” “禁绝妓院、尊重女性” “女子要有工作、要有权利” 沿途妇人闻之动容,纷纷加入。不过一巷之遥,队伍已聚五六十人,声势大振。 激进学生与巡警言语不合,当即混战一处。女子体力本不占优,队伍很快被衝散。涂瑶挨了两棍,带伤奔至女子同盟会据点。 唐群英见她狼狈模样,赶紧找出药膏给她涂抹:“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女界后继有人了!” 此次女师上街虽曇花一现,却与吕碧城在《大公报》的倡议遥相呼应,舆论顿时沸腾。 守旧派仍喋喋不休,声称“女子应主內、宜室家”;支持平权者则据理力爭,引林砚之“妇女能顶半边天”“经济独立则人格独立”为大旗,驳得对方哑口无言。 林砚之的言论,远超过秋瑾、吕碧城诸贤以往的口號,不再是泛泛而谈,而是给出了女子解放的路径。 《正宗爱国报》丁保成趁机开设专栏,广徵女子来稿。 “我乃一寻常女工,每日在厂做工,辛苦自养。尝尽仰人鼻息之苦,方知石见先生所言极是:女子无业,则无骨;无钱,则无气;无独立,则无尊严! “秋瑾女士曾言“女子当自立”,吕碧晨女士倡“女子有才不输男儿”,今石见先生更示我以道路:走出深闺,求得一职,自食其力,不求於人。愿我姊妹,莫再自轻自贱,莫再畏缩不前。” …… 舆论鼎沸之际,《正宗爱国报》推出《站起来》的全新结局,並且將小说名字改成了《姊姊妹妹站起来》 “我活著还不如一条狗!” “我当初也不是一个坏女人呢!” “人家辛辛苦苦的图咱们什么呀,没好处他们就干了,这年头有那么好的人么?” “……” “姐姐,我爹妈死的早,一辈子挨打受骂,没人拿我当人,没人疼我,现在可有人疼我了……” “这是什么生活,这是什么社会,人对人可以这样吗?” “姐妹们,我们要提起控诉,我们要斗爭……” “大家不要哭,有苦慢慢诉,报仇的日子到了。” “崔鬍子,胭脂虎,你们这两个畜生,糟蹋我,糟蹋我们母女,坑了我这一辈子,要不是辛亥了,我还会活到今天,今天我不怕你们,我饶不了你们” 大致故事就是国会通过法案之后,政府决定封闭全市妓院。所有妓女被集中起来,政府不仅为她们治病、归还財物,还组织她们学习、帮助寻找亲人。在政府的关怀与教育下,她们开始斗爭老板,参加生產劳动,获得新生。大香也参加了卫生部的防疫大队,奔赴救灾现场。 吕碧晨读罢新章,泪落沾襟,当即挥笔,《阅〈姊姊妹妹站起来〉新增结尾后感》: “石见先生其心仁厚,前次座谈之后,特为大香作一圆满结局,令其脱离苦海、得见天日,连幼林亦得善终,可谓慰尽天下人心。 然此等光景,终究是先生笔下之幻梦耳!现实之中,並无禁娼之法案,並无施救之仁人,压迫者依旧逍遥法外,被拐者仍在风尘地狱受苦。 大香待救,千千万万之大香,皆待我等拯救! ……” 此文一出,北平顿时洛阳纸贵。《正宗爱国报》销量登顶,日销破5万,冠绝京城。 陆家书局趁势推出《姊姊妹妹站起来》单行本,封面即用钱夏所绘双相对比图:左为妓院里珠翠环绕、眼神空洞之大香,右为戎装素麵、笑容明亮的新生女子。 一书上市,抢购一空,热度竟远超《精武英雄》。 现在北平压力最大的就是国会,奔走呼號的林森已得到部分国党议员支持。唐群英则是带领女子同盟会和女师大学生合流,就天天带著记者在国会外示威,国会不得不安排了几十人的军警保护,免得再出现之前大闹国会的场面。 另一个脑袋大的就是京师警察厅,通过安插的內奸,他们大致知晓女子同盟会的动向,可每次都是棋差一著,没办法暗中把带头的给控制起来。 唐群英等人白日与记者同行,警察厅不敢轻举妄动;入夜便退入东交民巷使馆区,警方无权闯入,只能束手无策。 而《姊姊妹妹站起来》在一片热度中也进入了主流文学圈的视野,本以为只是苦情小说,却是读著也让男人为之扼腕动容。 沈尹默就撰文:“从余自《精武英雄》即留意石见之才,今观《姊姊妹妹站起来》,其文笔更臻化境,尽合其所倡『写人』之旨。书中写人,形神俱备,纤毫毕现。无论佟李氏、大香诸辈,受凌辱、遭压迫,悽苦之状令人鼻酸;抑或胭脂虎、崔鬍子之流,凶残暴戾、刻薄寡恩,奸邪之態令人髮指。 不事雕琢,不逞辞锋,唯以白描传神,以真情动人,直抵人心深处,堪称当世小说一流手笔。” 北大预科学生沈德泓也在校报上推崇:“石见先生为文,独闢蹊径,其法至简,其义至深。唯敘不议,唯示不判,但记其事,但绘其形,但状其態,而不加一语褒贬,不置一字评断。写苦不言苦,写悲不道悲,写情不抒情,写境不嘆境。只將旧世之黑暗、人间之疾苦、女子之沉沦,一一铺陈眼前,令读者自观、自感、自思、自判。 至末篇所补之结局,更於黑暗之中,燃一炬光明,示我辈以人间新路,启社会以无限可能。其才、其识、其仁、其勇,堪为吾辈青年之楷模。” 津门《妇女日报》刊文颇为激烈: 昔日我女界,多困於深闺、缚於礼教,或为玩物,或为附庸,竟有人自轻自贱,认己为天生下贱之辈,甘受宰割、忍辱偷生。然石见先生之小说、之主张,如明灯照夜,如惊雷震聋,唤醒了沉睡已久的人心。一旦见得光明,便再难容黑暗侵扰;一旦识得尊严,便再不愿受卑贱屈辱。 先生之笔,写尽旧世女子之苦,却未止於此;倡女子解放之论,更授自立自强之法。其言无外乎一语:站起来!勿要屈膝跪地,乞求他人赐予权力;当要昂首挺胸,以己之力爭取尊严! 第60章 想当狗而不得 赵信伯这段时间过得飘飘欲仙,自打在《新时报》上发了几篇稿子,走在胡同里都觉得街坊四邻看他的眼神都多了三分敬重。 搁以前,他算个什么东西? 前清侍卫处的小杂役,说好听点是御前当差,说得难听点就是看门狗,还是俸禄极低的看门狗,那点月钱,连他日日挨的骂声都弥补不了。 大清一倒,他仗著一张还算周正的脸混进戏班。毕竟是半路出家,唱功稀烂,身段平平,没什么本事,顶多算是个票友水平,哪里比得上人家童子功? 在戏班里受够了白眼与刁难,全靠豁得出去,投了某些人的怪癖,这才有人捧,勉强混口饭吃。 后来走了桃花运,勾上八大胡同一个姑娘,人家倒贴钱给他当盘缠,送他去天津学堂镀了层金。回来总算能把读书人三个字掛在嘴边,可惜文不成武不就,干啥啥不行,混吃等死。 直到天上真掉馅饼,有人找上门,让他写文章骂人,一篇稿子五块大洋。 赵信伯乐得找不著北,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东抄一段,西凑一句,按著僱主的意思揉把揉把,一个时辰不到,五块大洋稳稳揣进兜里。 还是读书人挣钱容易啊。 遇到街坊邻居,赵信伯还嘚瑟地把《新时报》拿出来,特意指出自己的豆腐块,示意人家瞧瞧。 “瞧见没?你们赵爷,如今也是报上有名的文人了!发达了!” 《新时报》在戊戌变法的时候就创立了,算是北平里头的老面孔,辛亥之后是落寞了些,可一些老北平人还认这块招牌。 一时间胡同都听说赵信伯发达了,如今也是能够上报纸的文人。 日上三竿,赵信伯从青楼回来,人姑娘愿意送钱送身子,他自然是毫无心理障碍地收下。 刚拐进胡同口,脚步一顿,两个巡警杵在那儿,胡同里头还有一些穿制服的晃来晃去,明显是来找人的。 赵信伯眼珠一转,心思活泛起来,想混个线人费捞点油水:“嘿,几位爷,找谁吶?这一片我门儿清!” “赵信伯你瞧见了嘛?”那巡警抹了把汗,不耐烦道,“街坊四邻说他昨天出去就没回来。”巡警大热天就不情愿干这差事,心不在焉的。 赵信伯魂都要嚇没了,冷汗瞬间湿了后背:“昨、昨天还见著……今天没影儿,他、他犯啥事了?” “还能啥事,在报纸上骂了人,这边要把他拎回去问话。” 骂人?我不就骂了石见嘛?他怎么这么有背景? “没想到差爷们还管这报纸上的事情?”赵信伯眼珠子四下乱瞟,想著从哪条路跑路。 “你以为我想管啊,出来一趟什么都捞不到,大热天的。”巡警骂骂咧咧,“这是上面大人物压下来的活儿,不然谁吃饱撑的。” 正说著,里头有人喊有线索,巡警转身要进去,隨口丟一句:“有消息记得报我,有赏。” “好……好嘞,您放心,谁会和钱过不去啊?”赵信伯说完转身就走,拐了个弯就撒腿跑。 后面突然喊了一嗓子:“那人就是赵信伯,戴帽子的那个。” 赵信伯嚇得魂飞魄散,一把將那顶花大价钱买的绅士帽扔了,头也不回。 又听到后面喊:“穿长衫的那个,就是逃跑的那个。” 赵信伯恨不得自己长了四条腿。 幸好他在前清侍卫处待过,体能还算不错,又在戏班歷练过,脚步还算迅捷。可那帮巡警,不少是北洋士兵转过来的,个个身强力壮,也不是吃素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追上。 赵信伯心里一片悲苦:天要亡我! 慌不择路之间,他一眼瞅见旁边臭水河,臭气熏天,都绿了,还飘著乱七八糟的玩意。他哪里还能挑三拣四,眼一闭心一横,直接纵身跳了下去。 六月天的北平还算暖和,要是寒冬腊月,这一下去半条命直接没了。 他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连滚带爬一路疯跑,最终一头衝到东洋驻华使馆门口。 守门东洋兵立马举枪阻拦。 赵信伯鼻涕眼泪糊一脸,哭喊著:“我是山下先生的人!我找山下先生!” 那几个东洋兵听不懂中国话,见他要硬闯,当即抬手一枪托,狠狠砸在他脸上。赵信伯“嗷”一声扑倒在地,当场老实了,趴在地上装死。 等了一会,两个东洋兵才把他拖进去。 “你怎么来了?”山下非常年轻,眉头紧皱,“不是说没什么大事別联繫吗?” “山下先生,事发了,巡警来抓我了!” 山下莫名其妙:“警察什么时候管过报纸,不就是骂了几句……” 赵信伯噗通跪下,死死抱住他大腿,哭得撕心裂肺:“我也不知道啊!突然就上门拿人!” 这一凑近,山下就闻到了一股酸臭味,后劲还很足,嫌弃地一脚把赵信伯踹到地上。 山下脸色一沉:“你除了骂《精武英雄》,还干什么了?” 赵信伯哭嚎:“我、我听说石见又出新作了,叫什么《站起来》,我瞧著矫情,就顺著之前的口气,也骂了几句……” 山下脸色瞬间变了。他经常出入各种酒会、沙龙,知道如今不少北平的妇人都在聊这部小说。 “你这是……让人盯上了啊!”山下心里咯噔一声,“不是让你骂骂《精武英雄》,怎么就多事呢!” 《精武英雄》不过是武侠小说,受眾很多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读来消遣。可《站起来》不同,好多读者都是达官显贵,况且,《站起来》不像《精武英雄》那样直指东洋人。 看似写两个苦命女子,实则针砭世道、直指人心,骂都找不到靶子下手,偏偏赵信伯主动送人头。 “人家都不骂,就你骂,不抓你抓谁呢?”山下恨恨地说道,“为了这本小说,你们国会都被一帮女人给堵了门,还有什么总理夫人、总长女眷都在读这本书,我都不知道是谁下的令要抓你。” 赵信伯彻底懵了:“国、国会?总理夫人?” 能够指示这么多巡警,赵信伯猜测对方是个大人物,可没想到还牵扯到总理夫人,更別提国会了。 他咚咚磕头:“山下先生救我!救我一命!我给您做牛做马!” 山下嫌恶地踹了踹,终究没把他踢开:“起来,別嚎了。这里是东洋使馆,中国人不敢进来拿人,你暂且安全。” 赵信伯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谢先生!谢谢先生!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过两天我安排人送你出北平,到了去津门上船去东洋,两三天就到,到了那边就没事了。” “全听先生安排!!” 赵信伯千恩万谢,被人带下去暂避。 他刚走,拐角走出了一个老鬼子,神色阴鷙。 “山下君,这种废物,利用完便丟了便是,何必费心救他,还要送回国內?” 山下冷笑一声:“老师,越是这种没皮没脸、无底线、无靠山的人,越是我们好用的刀。” “现在《精武英雄》闹得民间反日情绪高涨,我们想培植亲日势力,难上加难。赵信伯这种人,弃之可惜。” “看起来不堪重用,不过鸡肋罢了。”老鬼子沉默片刻,继续说道:“石见这人,越来越麻烦。他的文章传播越广,对我们越不利,必须儘早解决。” 山下一鞠躬:“不如照会民国政府外交部?他们如今尚有求於我。” “不可走官方渠道,真要是列入了禁书,反而激起民愤,像热油泼冷水,沸反盈天。人心都是如此,越禁越好奇,越压越反弹,反倒助长他的声势。” “私下找一两个亲日高官疏通,慢慢施压,悄无声息压下去。” 山下再鞠躬:“明白,多谢老师指点。” “我马上就安排。” 去往津门的火车上,赵信伯形容枯槁,双目无神,若不是东洋人安排了个人送他,估计就会被拥挤的人群踩踏了。 北平的舆情一日三变,《站起来》越是火爆,攻击过小说的赵信伯就被骂得越惨。哪怕是在火车上,赵信伯也听到有人在骂,嚇得他缩在角落不敢动弹,深怕被別人认出。 只盼著赶紧抵达津门,上了去东洋的船,等他到了东洋,自有他发挥才能的地方。 有了东洋人开道,一路畅通无阻,捏著船票的赵信伯才算是安心了些。 “看著点路啊,你这人!”旁边一个年轻人不小心被他撞到,皱著眉抱怨了一句。 赵信伯扫了一眼,不过是一个年轻小伙子。没等他说话,旁边的东洋人开口了:“你滴,走开,我们是大日……” 那年轻人似乎並没有被东洋兵嚇唬住,反倒是放下了行李,擼起袖子,感觉要当场来一场比试。 赵信伯看著他胳膊上的肉坨坨,再想想自己细胳膊细腿的。 他原本不想惹事,连忙拉了拉身边的东洋人:“走吧走吧,別耽误了上船。” 谁知道那年轻人立马手上青筋暴起:“你是中国人?!” 赵信伯还在愣神,对方就骂道:“东洋人的狗,你个卖国贼!” 东洋兵也有些莫名其妙,他不过是接了个护送的任务,本以为轻轻鬆鬆,没想到还要动手。 交上手,东洋人就感觉自己被压制。 要说津门就是神奇,不少人围了过来看热闹,还点评起了这两人。 “小伙子是有点东西的,一招一式很標准嘛……” 码头上的巡警就吹著哨子跑了过来,年轻人赶紧收手,混入人群。 巡警抵达,一看是东洋人,点头哈腰,连带对赵信伯也卑躬屈膝。 赵信伯咬著牙,当狗怎么了,给东洋人当狗也能高人一等,那也是尊贵的狗,而很多人想当狗而不得呢! 第61章 时间线匯聚津门 报刊上《姊姊妹妹站起来》成为最火的话题,但津门小报流传最广的还是《精武英雄》。 小报哪管版权,只要受眾愿意看就直接“拿来吧你”。 津门风气本就活络泼辣,最吃这种热血爽利的故事,一时间坊间霍元甲的传闻真假混杂。有人是真见过霍先生本人,有人是把小说当了真,不管如何,霍元甲这三个字,彻底成了街头巷尾最热的话题。 至於小说真正的主角陈真,反倒找不到半点原型,不少爱书之人都断定,这必是作者石见原创的人物。 因为这本小说,一个年轻人已从魔都连夜乘船赶回津门。 才下船,他就看到一个矫揉的男子,脸色暗黄,似乎是被掏空了身体。他不由皱眉,觉得此人没一丝阳刚之气。 再看他身边站了个东洋人,不觉捏紧了拳头。 此人正是霍元甲的次子,霍东阁,这年不过十八岁。 父亲去世那年,霍东阁才十五岁。彼时精武体育会刚创立两个月,突遭晴天霹雳,险些直接夭折。是叔父霍元卿带著他匆匆赶赴魔都,稳住局面。农劲蓀又急令刘振声北上,请回几位武林高手相助,精武会才算勉强撑了下来。 一晃三年过去,精武会已有起色,会员越来越多,原有场地不敷使用,便在新北门设立了第二分会。霍东阁在《精武本纪》中自述:“技击部长卢煒昌先生命东阁主其事,譾陋如予,曷足任此,亦为勉尽绵薄之力,以期无负诸君而已。” 日常管理有农劲蓀操心,拳脚教习有父亲的徒弟们撑著,霍东阁在会中,更多是扮演一个精神象徵,用以安定人心。 直到他无意间看到一沓被人翻烂的报纸,正是连载的《精武英雄》。 开篇写霍元甲力战外国武士,看得他热血翻涌。可激动过后,他渐渐冷静下来,並不记得有过这般轰动的擂台对决。 1901年,俄国大力士斯其凡洛夫在津门戏园口出狂言,称“打遍中国无敌手”,霍元甲经农劲孙引荐前去约战,对方得知他身手了得,临阵认怂,登报导歉后仓皇离去。 1909年,英国力士奥彼音在魔都摆擂,讥讽华人是“东亚病夫”,霍元甲应邀赴沪挑战,对方竟直接逃之夭夭。 这些都是真事,却与小说描写相去甚远。小说终究是消遣,当不得真。 可读到后半段,写到陈真追查师父死因,种种蛛丝马跡暗指阴谋,霍东阁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强烈不安。 他倒不是怀疑精武会內部有奸细。那时草创之初,条件简陋,连像样的厨房都没有,有口饱饭吃已属不易,哪来什么下毒的老师傅? 真正让他心惊的,是小说中描写父亲病逝前的症状,与现实太过相似。 霍元甲去世前,確曾与东洋柔道会中人比武较量。 当时霍东阁尚在津门,对魔都师兄们“肺病不治而亡”的说辞,一直心存疑虑。 辗转反侧两夜,他再也按捺不住。他给叔父留下一封简讯,便买了船票,直奔津门。 不坐火车是因为魔都到北平的列车每周只开行一列,霍东阁根本就等不到下周。而且火车也不快,从魔都出发得先去金陵,走的是传说国版的京沪铁路,这可是比现代版本还要时间短。到了金陵还要换乘火车轮渡,一套折腾下来也得几天几夜。 如此比较,从魔都到津门的轮船非常多,霍东阁买了张太古洋行的轮船船票,相对还是舒服一些,至於到了津门,距离北平不过两百多里路,到时候火车马车都非常方便。 精武体育会的招牌不告而別,可是把他叔父急得够呛。好在农经孙比较冷静,看了书信之后,让人去市面上找来了《精武英雄》小说的单行本,大致阅读过之后,他明白了霍东阁为何如此急迫,为何不告而別。 关於霍元甲怎么死的,农经孙和这帮东洋人扯皮过,可並没有得到官方的支持。 当年东洋柔道会挑选十余名高手挑战精武会,霍元甲以一敌十,连败东洋数名高手,逼得柔道会领队亲自下场应战。 仅用几个回合,霍元甲便將东洋领队打得毫无招架之力。恼羞成怒的东洋领队见正面切磋占不到便宜,就暗中偷袭,结果被霍元甲轻鬆识破。霍元甲虚晃一招,將东洋领队打成重伤。 至於为什么好友突然病故,农经孙还保持克制,只因不得不如此。一方面,精武体育会偌大的家业需要维持,不能意气用事;另一方面,霍元甲生前確实久咳咯血,中西医都诊治过,说是积劳成疾,也说得通。 真要直指东洋人,难道还能指望魔都巡捕房进入公共租界,去东洋团体中抄家拿人? 相比这些悬案,农劲孙更在意的,反而是《精武英雄》这本书本身。 小说里给霍元甲虚构了一个流连青楼、沾染鸦片的儿子“霍廷恩”,但整体並未贬损霍元甲的武德与人格,霍廷恩、陈真一看便是作者为避是非而虚设的人物。 农劲孙真正看重的是这本书把精武体育会抬到了对抗外侮、振奋国魂的位置上,商人的敏锐嗅觉发挥了作用。 魔都本是商贾云集、gg盛行之地。 精武会眾人经过磋磨早已看清现实:百姓崇拜英雄,多是看戏心態;真要让他们冒风险练什么杀敌强身、抵御列强,没几个人肯出头。 没了霍元甲这块金字招牌,武馆在富人眼里不过是个累赘。为了活下去,精武会不得不低头,学著从有钱人兜里掏钱。 会费一涨再涨,1910年招生gg上,会费已是鹰洋两元。彼时魔都租一间房不过一元,能拿出两元入会的,绝非普通人家。 来的人多是租界內有钱有閒之人,练拳不为拼命,只为沾霍元甲的名气,当作身份的体面象徵。 精武会就此从穷人的避风港,变成了富人的社交场。 此刻听说《精武英雄》在北方火爆异常,农劲孙立刻动了心思,当即找来会中负责宣传办报的陈铁生。此人正是精武四杰之一,霍元甲死后,一直出力维持精武会运转,文笔极佳。 他在近代文化圈也颇有名气,未来可是和鲁迅笔战过的人物。 鲁迅对当时盛行的新武术中国式体操一向辛辣嘲讽:“他们把九天玄女传与轩辕黄帝的老法子,改称新武术,又叫中国式体操,劝青年去练。” “那些號称刀枪不入的侠客,用尽浑身解数,不还是倒在枪炮之前?” 两人论战文章登在《新青年》,言辞针锋相对。 鲁迅说:“陈先生因拳术医好了老病,所以讚不绝口;照这样说,拳术亦只是医病之术,仍无普及的必要……不能因一二人偶然之事,便作根据。” 陈铁生当即回懟,原话极是锋利:“鲁迅君何许人……脑海里似乎有点不清楚,竟然把拳匪同技击术混在一起。” 又驳:“枪炮固然要用;若打仗打到衝锋,这就恐非鲁先生所知,必须参用技击术了。” 鲁迅:“我所说的,不是讲拳术先生个人,是讲在社会上横行的这一种东西。” 能和鲁迅论战得有来有回,陈铁生的文化水平本就在线,自然是农劲孙所能够倚重的人。 陈铁生眉头微挑:“农经理的意思,是让我去接触这位作者?” 他对白话文小说本就不甚在意,“不过是文人空想罢了,书中一招一式,多不合常理。凌空飞踢数脚,岂是常人能为?全无科学道理。” 农劲蓀却异常兴奋:“你没看明白?这本书在北方声势极大。精武会想要扩大规模,正是借东风的好机会!我已打听清楚,不日小说单行本就要在魔都发售,正好可以借势宣传。” “这与我们去找作者有何关係?”陈铁生不解,“他未经允许,杜撰先师事跡,还给先师安了一个寻花问柳、沾染鸦片的儿子,我们没上门理论,已是客气。” “一者,稳住霍东阁,別让他少年衝动,坏了大局;二者,我们也不追究小说改编之事,只希望后续gg、宣传中,能点明现实中的精武体育会,与小说中的精武门一脉相承。” 农劲蓀缓缓道:“如此一来,北方热度一到魔都,便是我们精武会扩张的最好时机。” 懂了。 这都是朝著钱去呀。 ----------------- 而在津门的南开中学,《精武英雄》以其武术救国、抗击洋人的理念,深受学生的喜欢,还有话剧社按照小说的內容排练话剧,也怪林砚之以帧数照搬电影,这帮学生还真能演得有模有样,都不需要什么改编。 而一个姓伍名昊的学生看了初步排练的话剧,回家就翻出了自己写的侠义小说初稿:“寂寂荒郊,茫茫旷野。时则晨星隱隱,晓雾沉沉。几处烟云,一湾流水……” 小说围绕一对老夫妇因其儿媳张氏自杀引起的一场官司纠葛,刻画出县令贪赃枉法,顛倒黑白,迫害无辜的丑恶嘴脸,同时用大量篇幅塑造了洪飞影以主持正义、扶危济困为己任的可敬可亲的巾幗英雄形象。 可是和《精武英雄》成熟的白话文相比,自己的文言显得就有些落伍。 学生长嘆一声,罢了,小说无限期停更吧,救国去了。 上架感言 日常周四骚扰编辑,真追多少呀?能不能进第四轮呀? 嘿,大家也知道本书的开局放在了北平,你们知道北平有不少马蜂,好多人深受其害,你知道老北平马蜂怎么蜇人? 您猜怎么著(蛰) 进第四轮了。 然后说达到標准了,可以上架。 问真追把自己问上架,也算是第一人了吧o(n_n)o哈哈~呜呜 感谢梧桐和吹雪两位的帮助和指导 感谢各位靚仔靚妹的支持,別的不说,上架先爆更尝尝咸淡。 大神才有多少月票、多少均订加更,我就尽力而为。 存稿三章全发,剩下的能写多少发多少,少於2万我是小狗。 今晚就开始疯狂码字,明天十二点见。 感谢感谢 求一波首订和追读,跪谢跪谢。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第63章 一日三惊(求首订,一更) 第63章 一日三惊(求首订,一更) 林砚之最近在赶稿,几乎到凌晨才睡,整个上午都是迷迷糊糊,好不容易清醒点,吃了点东西看看报纸换换脑子。 报纸上刊登了新闻,老袁罢免了徽省都督柏文蔚,这已经是本月被罢免的第三个国党的都督。此时的都督,名义上是军政府首领,实则军政、民政一把抓,说是地方诸侯也不为过。 柏文蔚去职后,孙多森接任。他的父亲孙传樾早年追隨李鸿章,参加镇压太平天国。 孙家在长江一带经营盐务,家资巨万,富甲一方。他哥在津门开过洋灰公司、矿务公司、 自来水公司,还成了时任清廷练兵处会办大臣老袁的幕僚。 有了这层关係,孙多森南方议和时作为北方代表参会,在財政总长周学熙的支持下组建了中国银行,在北洋体系是个搞经济的好手。 至此,三个国党重镇都被换成了袁的人或亲袁的人,此时再傻的人也知道意欲何为。 北方报纸还在討论国党如何应对,南方的报纸已经是一日三惊,生怕突然北洋军就大举南下。 北洋和之前的湘军淮军本质上没什么区別,唯一差別就是手里头全是枪。 每次打仗,南边都是吃尽了苦头。湘军三次屠城,“沿街死尸十之九皆老者。其幼孩未满二三岁者亦斫戮以为戏,匍匐道上。”金陵城破后,“万室被焚,万物皆空”,“见人即杀,见屋即烧”。 南边的老百姓是真怕了,乱兵如匪,生灵涂炭。 钱夏对此忧心忡忡,他的夫人怀著身孕,还在老家乡下,如今月份已大,以当下的医疗水平,万一动了胎气或是早產,很可能一尸两命。 为了大佬能够安全出生,林砚之比他还操心。可不能因为自己的出现就影响到歷史进展,回头还得研发两弹一星呢。 “你別急哈,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钱夏连忙一把揪住乱跑的秉雄,將他丟进屋內自玩,好让林砚之安心思索。 其实林砚之是躲起来查看一下歷史资料,这玩意太细碎,他也记不住。 如今江浙的都督是朱瑞,秋瑾的跟隨者。朱瑞並不完全受到革命人信任,因为当初秋瑾被捕,有人怀疑是朱瑞告密的,前清又没有抓他,他却主动逃离浙江。所以辛亥之后,在老袁的支持下,朱瑞回到了浙江,在浙军里面当了军长。 林砚之將其中关节一一剖析给钱夏听,觉得就算是打起来,浙省应该不会有大规模的战火,北洋没必要进攻一个已经掌握的地盘。 钱夏鬆了口气:“不愧是学政治经济学,分析得鞭辟入里,想来应该是没有什么危险。” “就算有衝突,也打不了多久。北洋准备充分,国党这边一盘散沙,没什么胜算。” 钱夏嚇了一跳:“若国党再无牵制,那老袁————岂不是真要称帝?” 林砚之没接话,这里头有得拉扯了。 正琢磨著,方简兮从外头回来。 她已经是定好了房子,不过屋子有些破旧,正找人修缮,几日后便可以搬过去。 养伤这一月,不知不觉间竟攒下不少行李,这让一向两手空空的大熊、小月大为讶异,他们过去都是两手空空。 小月有林砚之给买的衣服,秉雄送的玩具,镜子、头绳等等。大熊少一些,一身得体的长衫,还是上次为了去总理府,林先生帮他置办的。剩下就是他练字的钢笔和纸张,和两本钱先生送的课本。 大熊觉得林先生说的是,无论做何营生,总要识字明理,便是日后做苦力扛大包,也能看懂帐目,不被人欺骗。 林砚之抬眼望去,却见方简兮面色不耐,身后还跟著一个男子,面色蜡黄,脚步虚浮,一身萎靡之气。 “简兮,跟我回去?!”那男人吼道。 方简兮攥紧拳头,显然在极力忍耐脾气:“別跟著我,否则我要动手了!” 钱夏眉头一皱:“哪来的登徒子,这儿是你能放肆的地方?” 那男子抬眼一瞧,就看到一个戴著眼镜,脸蛋圆嘟嘟的读书人:“我让我妹妹回家,干你屁事!” 钱夏早已听过方简兮身世:“你就是那个把家中用度尽数挥霍在娼寮,置妻妹老母於不顾的方简博?” 方简博肉眼可见地红温:“你竟敢在外败坏我的名声!” 方简兮冷冷道:“实话实说罢了。你做得出,还怕我说不得?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只顾自己享乐,不管大家死活!” “血浓於水,岂是你不想认就可以不认的?” 方简兮一跺脚:“若是让我自己选,我定然不会选择做你妹妹,瞧瞧你一贯来做的好事!” 听这口气,挥霍盘缠,恐怕还是最轻的劣跡。如此兄长,这般家庭,也难怪方简兮心藏武侠梦,一心想挣脱牢笼。 这么看来的话,方简兮他爹问题很大。 换个爹,隨隨便便腿就打断了呀。 方简博上前就要拉扯:“少废话,跟我走!” 方简兮忍无可忍,猛地甩开他的手。没想到方简博身子虚得厉害,被这一甩,竟直直摔在了地上,疼得齜牙咧嘴。 大熊听到动静从里屋跑出来,小月也一病一拐地跟著。 大熊闻声从里屋衝出,小月也一瘸一拐紧跟在后。大熊当即擼起袖子,挡在方简兮身前:“不准欺负简兮姐!她不愿跟你走,你再逼她,我就对你不客气!” 方简博从地上爬起来:“哪儿来的野小子,也敢管老子的事?” 林砚之起身道:“方简博是吧?想要把方简兮带走,也不是不行。” 这话一出,钱夏、方简兮等人都一脸问號。 “本来就是,她是我妹妹,自然该跟我回去。” “方简兮在我这住了一个月,房租、吃喝,算上折扣也得60块;还有医药费500块,你付清了,就能把她带走。付不清,这人就归我管,你再敢来骚扰,就別怪我不客气。” 方简博却急得跳脚:“吃的什么金贵东西?就一个女人,怎么能吃那么多?” 林砚之故意拖长语调:“在这吃得好啊,什么蒸羊羔,蒸熊掌,蒸鹿茸,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滷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 钱夏在一旁听得口水直流:“別念了別念了,再念我都要饿了。” 报菜名,这一段贯口还没诞生呢,林砚之有心逗他,说出来玩一玩。 方简博听得目瞪口呆:“那医药费500块,谁生病了?我妹妹好端端的,哪来的医药费?” “喏,”林砚之指了指小月,“喏,你妹妹带来的人,当初送来的时候浑身是伤,用了不少名贵药材,500块能把人救回来,都算是运气好。” 小月很懂事地撩起裤腿,露出腿上那道狰狞如蜈蚣的伤疤,方简博看了一眼,顿时头皮发麻。 林砚之笑著补充:“一共560块,给你打个折,收你600块吧,凑个整数,划算得很。 “” 方简博气得跳脚:“你当我傻呢?这叫打折?分明是变多了!你故意坑我!” 林砚之转头对著钱夏嘿笑一声:“我还以为,能把自己家里人逼得喝西北风,自己却去窑姐那花天酒地的人是个傻子呢,没想到这小子倒不傻。” 钱夏无奈:“砚之,你这般会被人打的。” 实在是太拉仇恨了。 方简博冷笑一声:“你故意坑我,真当我好欺负?”说著,他朝著门口大喊一声,“你们俩进来!” 两个流里流气的帮閒从门口走了进来,袖口高挽,一脸凶相。 他们扫了一眼院中,不过两个文弱书生、两个半大孩子、一个女子,顿时放下心来,只觉这钱挣得轻而易举。 “本想好好同你们商量,没想到你们把我当傻子耍,还想坑我钱?”方简博叉著腰,底气十足,“今天我不光要把我妹妹带走,还要好好教训你们一顿,让你们知道知道劳资的厉害!” “德潜,把你手下的人喊出来!” 钱夏对著里屋大喊:“有人强抢民女,都出来搭把手!” 话音刚落,里屋就涌出来十来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都是在钱夏屋里兼职画画的北师大学生,一个个眼神清亮、血气方刚。 小舒在里面显得格外瘦小,却攥著一把椅子,举过头顶,气势汹汹地盯著那两个帮閒,半点不怯场。 那两个帮閒顿时慌了神,他们是混混,又不是强盗,最会看形势,只敢捡软柿子捏,哪里敢和一群血气方刚的学生硬碰硬。 两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门口跑,连招呼都没跟方简博打,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院中只剩下方简博一人,被学生团团围住,退路尽断。 “嘿嘿,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方才是我不对,一时衝动————” 林砚之看著他这副滚刀肉的模样,心中毫无波澜,和这种无赖,根本没什么好说的。 他转头看向方简兮:“他是你哥,怎么处置,你说了算。” 方简兮咬了咬牙:“打一顿丟出去!” 方简博还没来得及大骂,就有拳头挥舞过来,挨了几下立马老实,什么话都没撂下,抱著头赶紧逃跑。 第64章 请漫画民工吃饭(二更) 第64章 请漫画民工吃饭(二更) 不过是一插曲,北师大的学生当是忙碌之余的伸展运动。 林砚之便排出九个大洋:“既然都出了力,我也不能小气,中午请你们吃饭,” “东兴楼的酱爆鸡,还是全聚德的烤鸭?” 在学生们期待的目光中,林砚之笑道:“都来点吧,大家尝尝。” 选择读师范学校,不管是高等师范,还是小舒这样的中等师范,家境一般都不会太好。 按教育部《学校徵收学费规程》,“师范学校、高等师范学校均免徵收学费,但於入学时徵收保证金一次,以银元十元为限,除中途退学外,毕业仍照原数发还。” 北师大有不少学生本可考入其他大学,终因家境所限,只能选择免费师范。 这也是钱夏只靠每日几角钱,便能雇来一眾学生帮忙画漫画的缘由。 至於林砚之所说的东兴楼、全聚德,面前的这几人吃都没吃过,对於他们的家庭而言,实在是太贵了。一只全聚德烤鸭就得一块多,配菜则几个铜子不值钱,寻常人家根本捨不得。 二荤铺送来的几个小荤菜、王兴福婆娘做的两个清淡蔬菜,再加上酱爆鸡,摆得满满当当。 烤鸭送来得晚些,伙计打开保温的铅铁桶,鸭子通体枣红色,体態饱满,油光瓦亮,皮是脆的,肉质很嫩,还带著一股果木的香气。 伙计在席旁小桌上当眾片鸭,手艺不错,讲究片得薄,每一片有皮有油有肉,隨后是一盘纯瘦肉,最后是鸭头、鸭尖,大功告成。附带著他还带来了蒸荷叶饼、芝麻烧饼、甜麵酱,葱段,荷叶饼———— 林砚之给了他一个铜元,伙计便欢天喜地称谢而去。 梁实秋《雅舍谈吃》就说,“北平烤鸭,全聚德最负盛名————皮脆肉嫩,肥而不腻。” 荷叶饼抹上甜麵酱,捲入葱段与鸭肉,学生们每人不过分得少许,已是心满意足。寻常百姓平日油水极少,吃一顿烤鸭觉得就是珍饈美味,入口鲜香满口,肥润无比。反观林砚之这来自后世的人,营养过剩,觉得烤鸭油腻了些。 余下鸭架,王兴福媳妇拿来熬汤,下入口蘑,汤成后再淋一勺炸花椒油,用来拌麵条打滷,滋味之美,无以言表。一碗热滷麵下肚,浑身舒坦,连呼过癮。 酒足饭饱,林砚之顺势宣布加薪。 林砚之想要的漫画可不是市面上那种呆板的画作,而是颇有些现代漫画的影子,对於学生们来说几乎是边学边干边改,“干中学”嘛,任务量是很大的。 有付出便该有回报,可不能真把他们当成廉价的大学生劳动力。你要是糊弄他们,他们自然也会糊弄你,卖钱的东西,谁和你谈无私奉献吶! 於是便定下了每月10块的月薪,但是也要求每日报到,不可再像是之前那么隨意,另外就是按照进度给予绩效,若是能够提前完成任务,还有奖金。 这波操作其实就有些现代企业激励体系的味道。 林砚之还是收著点的,显得温情了些。別的不说,就单绩效这一项,就可以用月度、季度绩效直接掛鉤月薪,半年度、年度绩效决定奖金和晋升机会,连续多少次拿低绩效会被末位淘汰,立马就能让员工沦为牛马。 北师大学生大多思想开明、心气不低,用现代的说法,这帮学生都是开了智的,醒悟后不给你蹦躂两下都算是他们心善。 但漫画事业终归要正规化,也得培养固定人手。《精武英雄》只是开端,后续还有舞狮三部曲可改编,人手充足,还能接市面上热门小说的改编活儿。 毕竟看漫画,可是要比看小说门槛低,也更直观一些。 至於北师大这群学生能够留下来多少,就得看他们各自的想法了。 一听月薪10块,吃饱喝足的学生们都激动不已。他们多是工人、小市民家庭出身,这笔收入已是普通工人的2倍。之所以开这么高的薪酬,完全是因为民国畸形的薪酬体系。这群学生出了校门,当个小学教员一个月都能有个30—40块钱,所以10块也显得没那么高。 但对於学生来说,这个数字就足够了。就好像现代踏上社会,觉得五六千不够用,可是在学校两三千就过得非常滋润。 饭后,林砚之便与钱夏说起接家眷北上安家之事。 “《精武英雄》如今风头正盛,可进度拖沓,再不快些赶完,恐怕就要错过热度。” 一大家子过来,就得有落脚的地方。这回按照林砚之分析,浙省不会大乱。 那下回呢? 钱夏对革命党可是了解过的,他们定会积蓄力量卷土再来。这回占了大总统的光,北洋军不会大举进攻浙省,那下回革命军反扑,浙省不就是第一目標了吗? “如若手头紧张,我让陆老板先送些分红过来,缺多少我先借你,家眷北上宜早不宜迟。” 俗话说,钱难挣,屎难吃,分毫都是不容易。 偏偏陆净熙听说林砚之要钱,屁顛屁顛地过来送钱,还是洋人银行的票据。 “《精武英雄》现已印三万册,典藏版一千五百册,总售四万五千元。林先生版税两成,共九千元;钱先生半成,两千二百五十元。《姊姊妹妹站起来》印两万册,售两万元,林先生独得两成,四千元。” 林砚之就写了两本书,成为万元户了?主要还是典藏版实在是太挣钱,凭藉著东交民巷的彩色印刷机,可谓是如今书界的头一份,一本典藏版的纯利能够抵得上10本普通版。 特別是去过总理夫人茶会之后,新版的更是没了货。纵使之前当了回冤大头,为了一睹光子她们穿上女汉服的图片,不少人还愿意再买上一本,双向奔赴了属於是。 如此的版税分成,一半靠市场,一半靠手腕,换个人都不可能安安稳稳拿下来。 陆净熙软弱了些,林砚之看到情况有变,当机立断帮助他拿下报社和书局,否则財帛动人心,陆家掌握著印刷发行和销售渠道,想要剋扣林砚之的分成易如反掌。 民国初期最经典的版税案件,还就是鸳鸯蝴蝶牌的开山之作,《玉梨魂》。 徐枕亚在《民权报》编辑部任职,每天只写八九百字,案头有时置酒一壶、 乾果两色,徐边写边唱。因为算是在职期间创作,报纸上刊登《玉梨魂》是没稿费的,后民权出版部推出单行本,负责人陈鸳春、马志千只给了徐枕亚100本样书。也就是说,《玉梨魂》短短一两年卖了好几万册甚至10万册,徐枕亚就只拿了点工资。 一怒之下,徐枕亚將陈、马告上法庭。没想到《民权报》原社长周浩又插了进来,称《玉梨魂》属职务创作,版权应归报社所有。周浩已將《玉梨魂》的出版权卖给泰华书局,以抵《民权报》债务。 徐枕亚反驳说,自己当初“系编辑新闻,初不担任小说,《玉梨魂》登载该报,纯属义务,未尝卖与该报”。 最终,法院將版权判归徐枕亚,但盗版遍地,徐无可奈何。 正因深知版权之弊,林砚之早前便以手腕震慑陆家书局,借著经济学的力量反而还拿到了股份。 陆净熙是春风满面,走出一个虎虎生威,可是在林砚之面前,確实毕恭毕敬,极其殷勤。 “林先生,分红还得等到年关,若是你钱不够用,我可以拆借给你。” “够用了。”林砚之拿下票据,却见钱夏一脸的呆样。 “德潜?”林砚之晃了晃手。 钱夏一个激灵:“嘿!我发財啦!” 钱夏祖辈为官,兄长亦在仕途,可他上有老母、下有妻儿,自己在浙江又任閒职,不善经营,手头一向拮据,否则也不至於租住在此。 就怕钱夏跟老赵的小品《中奖了》里一样,“嘎”一下抽过去了,林砚之赶紧过去付扶一把。 林砚之还寻思要不要找一本母猪的產后护理,见钱夏表情怪异,又重复一遍:“砚之,我发財了。 得,这不是老范中奖了,这是范进中举了。 “秉雄,赶紧出来,你爹魔怔了,快撒一泡童子尿餵给他喝!”林砚之喊道。 秉雄屁顛屁顛跑出来,一见他爹瞪著眼看自己,纠结片刻,果断扭头去后院尿了一泡大的活泥巴玩。 “没事没事,不至於,一下见那么多钱把自己嚇到了。”钱夏拍拍自己肉嘟嘟的脸颊,“画个图,就这么多钱?跟做梦一样。” “你想太多了,漫画还没画完呢,这钱算是预支的。”林砚之不忘给这头懒驴抽下鞭子。 “知道嘿嘿知道。” 君子守信,表面上单行本插画和漫画是两件事,可谁让当初钱夏自己不当回事,就稀里糊涂地应了下来。 陆净熙笑道:“钱先生,这只是第一批,精武英雄若是再版,版税还是会再给的。” 眼瞅钱夏又要抽巴,林砚之赶紧转移话题。 “漫画印刷的准备如何了?” 谈到正事,陆净熙收敛了笑容:“北平这边画报有,没有专门印漫画的,我多方联络,才从魔都请来一位师傅。按彩色石印封面、黑白铅印內页的要求,还需进口洋机,设备已在运输途中。” 北平常见的还是单页黑白的讽刺画,主要是通过夸张、抽象表达一个主题,类似於时局图,或者是讽刺某个现象,更多的是宣传,而不是讲故事。这方面的技术和人才,还真只能从魔都引进,那边的漫画和画本发展了多年,为了赶时间,陆净熙直接高价把人聘请过来,还打包了一套二手设备。 实在是他对林砚之已经到了迷信的地步,说往东绝不往西。 北平確实没有漫画书这玩意,可在林砚之之前也没有什么火爆的白话文武侠小说啊。况且《精武英雄》已经证明了市场,就算是书迷买来收藏,陆净熙觉著也能卖出去几千套,怎么著都不会亏本。 钱夏本是想买个小房子,如今手中有了巨款,不由得豪气起来。 “买,买个大的。” 钱夏一开口就借了三千块,这数额已然能在內城买下一座三进四合院。 林砚之也不怕钱夏还不了,真要是赖帐,就拿他儿子抵帐,哇哈哈。 第65章 初遇周先生(三更) 第65章 初遇周先生(三更) 教育部僉事、社会司第一科科长正在查看京师图书馆的设计方案,看得心烦意乱。这帮人究竟是什么水平?怎么弄得如此乌七八糟的。 初上任时,他也曾满腔热忱,想在教育、古籍、博物上做一番实事。可两年蹉跎,依旧是个小小科长,日日案牘劳形、琐事缠身,满心都是疲惫与厌弃。 捏著笔,科长突然想起前段时间师弟炫耀过一个法兰西甜品,名目雅致,滋味绝妙。 叫什么来著? 似乎是百瑞斯?还是帕瑞斯巴雷特?怎么都想不起来。 想起师弟炫耀的模样,科长一时心痒,竟索性翘了班。 出门时遇同僚招呼:“周科长,可是出外公干?” 周科长隨口应道:“正是。” 在他想来,难得嘴馋,寻一甜品解馋,心气舒畅,方能安心办公,也算不得瀆职。 到了东交民巷转了好大一圈,才找到一家法兰西甜品店,依据记忆里的发音含糊说了两遍。 里头的洋人笑容满面,一个劲地点头,让周科长欣喜不已,没想到瞎猫碰到死耗子,还真让他找对了地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出了店门,拆开包装的纸袋,周科长还好奇呢,这玩意看著就像是市井小摊上卖的蛋卷。真如师弟说得那般神乎其神? 尝了一口,確实是蛋卷味道。 看起来像蛋卷,吃起来像蛋卷,那不就是蛋卷吗? 再抬头,就看到法兰西老板笑呵呵,似乎是在等待客人的夸奖。周科长只觉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还得强顏欢笑回给洋鬼子。 算了算了,也不算贵。 罢了罢了,毕竟有同门之谊。 周科长觉得自己还是个大度的人,包容一下怎么啦。 回教育部的路上,他越想越气。难得为一口吃食翘班而来,谁知只是如此? 比之寻常的蛋卷还要难吃了些。 他猛然记起,前番在老师处曾听他提过师弟的住址,当即叫了一辆黄包车,径直寻了过去。 大话不宜说太早,否则倘有记性,將来想起来会脸红。 院子里,钱夏正与林砚之閒谈,感慨不已。 “砚之,你此番论女子解放、经济自立,真是透彻。若我夫人当初也有这般觉悟,何至於困於家庭、受制於媒妁,被迫嫁我?” 这人算是把漫画彻底丟给了北师大的学生们,在他的钞能力下,已经是两个小组同时开工,进度肉眼可见的快。小院子都呆不下,钱夏说他联繫了北师大活动室,布置好了就搬过去。 林砚之还在拼命码字,觉得自己命苦啊,欠帐太多,遥遥无期。 看著钱夏优哉游哉,林砚之便没了好心情:“嫁给你还嫁错了?你真要是支持女子自由,你和她生什么孩子?” “与谁生不是生?幸好是遇到我这般开明之辈,若是换了別人,冷落在家守活寡,没孩子还得受婆家的苛责。”钱夏自夸起来臭不要脸。 提到生孩子的事情,林砚之觉得忍一忍,毕竟钱夏夫人肚子里那位极其重要,可不能改了时空线。 钱夏还喋喋不休:“就比如我师兄,与人定完亲就跑东洋去了,回来了也不入人家房间,来北平也没带著人家,让人在老家独居,著实是————” 林砚之当即就知道钱夏这货说的是谁了:“你怎么不当面和你师兄说?只敢在背后————” 话尚未说完,就听到门口一声沉喝:“德潜!” 这四合院都快成公共厕所了,不管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过来人多是来找林砚之,这回却是来找钱夏,非常罕见。 钱夏浑身一哆嗦,几乎是弹射而起:“这声音————怎么如此熟悉?” 探出头一瞧,顿时魂飞魄散。 只见门口站著一人,脸庞瘦削,头髮约一寸长,根根直竖,髮丝直立,唇上留有浓密鬍鬚,形如隶书“一”字。身著朴素的深色长衫,眉目凛然。 钱夏做贼心虚,连连摆手:“没说你,没说你————” 周科长莫名其妙:“你们在说什么?” 钱夏这才回过神,知他並未听见先前言语,赶紧转移话题:“来得正好!我与你提过的,这位便是林砚之。砚之,这位是我师兄,同在太炎先生门下求学,周育才,如今在教育部任职。” “周先生久仰。” 周育才客气回礼:“德潜常与我提及你,听闻你主张推行白话文、简化汉字,提倡写人的文学”,我颇以为然。或许此道,真能普及教育、开化民智。” 他话说得浅淡,语气平和,全无日后文字那般犀利率直。 林砚之估计周先生只是听钱夏隨口提过,並未细读自己的小说与报纸论战。 目前他的思想还处於空窗期,重心完全不在写作身上,时时被无聊的工作所折磨,还在校对《嵇康集》,研究研究墓誌拓本。依他此刻思想而论,尚未全然站在白话文一边,不过是略表认同。毕竟白话文不是主流,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周先生今年4月在《小说月报》上面发了篇叫做《怀旧》的文言文小说,大概就是“我”回到故乡,偶遇儿时玩伴沈士远的故事。沈士远曾是村里的才子,却因家庭变故和科举制度的废除,生活陷入困顿,最终沦为酒鬼,精神失常。藉此批判了封建社会的残余影响,特別是科举制度废除后,新知识分子面临的身份认同危机和社会地位下降的问题。 《怀旧》在文学史的地位不高,却能够看出他文学道路的早年轨跡,是他的来时路。《怀旧》通过九岁孩童“予”的眼睛观察成人世界,这种天真视角下的社会讽刺,在《社戏》《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等篇目中得到更成熟的发展。 《怀旧》中描写了私塾教育的僵化与师生关係的压抑,也应和了《朝花夕拾》中《二十四孝图》《五猖会》等篇对封建礼教与旧式教育的尖锐批判。 对禿先生道貌岸然却无真才实学的刻画,以及富商金耀宗趋炎附势、商议迎降的滑稽,已具备《阿q正传》《孔乙己》中人物反讽与社会嘲讽的雏形。 为了表示客气,寒暄几句。 周先生才把手中纸袋往前一递:“这就是你说的法兰西甜品?实在是难以下咽!枉费我抽空跑了一趟!” 钱夏探头一看笑得前仰后合,捂著肚子直不起腰:“这————这哪是法兰西甜品?这不就是蛋卷吗!” “我去的就是法兰西人开的店,说的就是你告诉我的名字!” “那肯定你发音带了口音,人家洋鬼子哪里听得懂啊。”钱夏推了个乾净,“真正的甜品是两瓣麵包中间夹著厚馅,香甜软糯,差之远矣!你分明是被人糊弄了。” 这两人都是浙人,说话確实带点口音,只是自己许多时候发现不了。 就像是“我寻思我也妹有口音吶”,差不多意思。 “德潜,你怎么告诉育才兄的?”林砚之问道。 “百巴雷特,標標准准!” 特喵的还巴雷特狙击枪呢! 周育才摇摇头:“不对,你和我说的不是百瑞斯什么的吗?” “肯定是你记错了!我绝对没说什么百瑞思乱七八糟的。”钱夏死不认帐。 林砚之觉得应该是钱夏本来就说错了,周育才也没记住,於是便是错上加错,幸亏人家甜品店,换別的指不定拿什么东西出来呢。 林砚之解释道:“甜品其实叫车轮泡芙,和店员说要布雷斯特泡芙,如此就不会搞错了。” “林先生说话是要比德潜好听多了。”周育才白了钱夏一眼。 他难得脾气好些:“敢问林先生有字?或別的称呼。” “尚无字號,若要称呼,和德潜一样喊我砚之便可。 钱夏在一旁解释:“砚之是留学美利坚的,不讲究我们字號这一套。” “原来还是留洋高材生。” 林砚之连忙谦逊:“不过拾人牙慧,谈不上真才实学。” 钱夏知道师兄在教育部就像是个透明人,寻常的科员也不会过来找他聊八卦,担心他不知道,便提了一嘴林砚之小说的事情。 “如今风靡北平的《精武英雄》《姊姊妹妹站起来》,皆是砚之所作! 周育才也没到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地步,也听闻女**、国会请愿之事,闻言大为惊嘆:“原来————皆是出自你手?” “不过是消遣人的东西,养家餬口罢了。” 钱夏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低调:“砚之,可不能过分谦虚,显得虚偽了,你是吃了龙筋凤胆不成?花得了那么多银钱?还就是餬口?” 周育才瞥了钱夏一眼:“你搁那又唱又跳的做什么?倒像是你分了半壁江山似的。” “我也是有功劳的!” “人家砚之写书,你竟能从中看出自己的功劳来,这份本事,怕是连照妖镜都要自愧不如。” 钱夏下巴一扬:“里头的插画出自我手,我居功至伟!目前还在赶製《精武英雄》的漫画书。” 钱夏注意到林砚之的眼神,赶紧找补:“大部分是我画的,剩下的也是经过我指导把关。” 谁知道周育才呵呵一声:““你的画————怎么说呢?三岁小儿涂鸦,尚知避丑;你倒好,专往人眼里扎刺。还居功至伟?莫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金没贴上,倒蹭了一脸灰。” 碰了一鼻子灰的钱夏气得嗷嗷叫,而林砚之在一旁笑得很开心。 果然还得是迅哥儿的嘴,毒得不行。 第66章 厚壁障(四更,你们最爱的迅哥儿) 第66章 厚壁障(四更,你们最爱的迅哥儿) 都说相由心生,周先生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善茬子:终日眉头紧蹙、不苟言笑,苦大仇深,隶体一字形的黑鬍鬚硬扎扎像倒立的钢丝隨时准备开骂的样子———— 想一想周先生骂人用的词:“贱胎们一定有贱脾气,不打是不满足的。” “近几时来我想看看古书,再来做点什么书,把那些坏种的祖坟刨一下。” “做了人类想成仙,坐在地上要上天。” 相比较而言,说钱夏的画和三岁孩童无异,简直就跟寻常问候“你好”“吃了吗”一样温和,已是收著性子、格外留情了。 周先生的毒舌並非简单的刻薄,而是建立在深刻洞察之上的反讽。他擅长用表面的肯定、平静甚至谦恭,包裹著尖锐的否定与批判,让读者在字里行间品出辛辣的滋味。 正如他自己所说:“好用反语,每遇辩论,輒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迎头一击。” 钱夏气得七窍生烟,一嗓子把师大的学生喊了出来:“拾掇一册出来,我倒要让你瞧瞧,三岁幼童画得如何!” 许是觉得漫画体现不出水平,钱夏又让学生把《精武英雄》的典藏本找来,里面有彩印,而且是他的心血之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育才见他支使一群青年学生跑前跑后,只淡淡一嘆:“德潜啊德潜,浪费別人的时间就等於谋害別人的生命,你让如此年华的学生帮你画画,倒真是———— 功德无量。” “爱看看,不想看直说,少在这里阴阳怪气!”钱夏恼道。 周育才接过典藏本,看得仔细:“这就是明制汉服?” “嘿,那是自然!砚之翻遍古籍,一点点考据拼凑出来的。” “形制倒还大气,虽与典籍所载略有出入,却难得是有审美的。” 周育才颇为感慨地说道:“民国之后,少年英俊之徒,不但自己必洋装,还厌恶別人穿袍子。遗老遗少便以留辫子、穿褂子默默抵制,殊不知洋装、褂袍皆不是我汉人之物。” 钱夏以为对方赞同了,便洋洋得意。 “所以我先前说错了。”谁料周育才话锋一转:“德潜,我不该说你是三岁孩童之作,只说这些样式,和寻回汉服的初心,我应该说是你七岁,多给的四岁应该是算到砚之头上。” 钱夏:———— 林砚之:———— 妈呀,林砚之心里苦啊,他什么都没干,话都没接两句,怎么就安排了一个四岁的帽子呢。 只能说文学史赫赫有名的人物,这一张嘴实在是让人受不了。 林砚之打圆场道:“常听德潜说,育才兄于丹青设计颇有造诣,不如烦请指点一二?” 钱夏立刻拆台:“我几时说他会画画了?我跟你讲,他顶多初小水平!” 周育才也不恼,接过笔,在画稿上淡淡添了几笔:“比你那三岁水准,总归强上一些。” 钱夏確实没怎么提过周先生,可谁让林砚之研究过他的作品呢。 除了文学,他搞设计也是顶尖的水准,多少是和画画沾边。语文课本上就有他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头就说了“我是画画儿,用一种叫作荆川纸”的,蒙在小说的绣像上一个个描下来————最成片段的是《荡寇志》和《西游记》的绣像,都有一大本。” 许多人可能知道北大未来的校徽就是周先生设计的,其实民国初年使用的国徽,他也参与了设计。 周先生、许寿裳、钱稻孙三人组成设计团队,钱稻孙负责绘製图例,周先生执笔撰写说明书,设计出来的国徽称为十二章国徽或嘉禾国徽。十二章国徽是北洋时期的重要政治符號,其设计反映了北洋对“五族共和”理念的詮释。然而,由於北洋政府统治的复杂性,这一国徽在后续歷史评价中常被淡化。 “看看,是否是要好一些?”周先生放下笔。 他只是添加了些许线条,而在钱夏看来確实震撼不已,拳脚相交之处多了几道凌厉折线,劲力扑面而来。 “这————这是把拳风、腿风给画出来了?” “不然还能叫漫画?”周育才理所当然,“画武打不懂得夸张、不懂得以线写意,只知道死描人形,真不知道你这漫画督造的职位怎么坐得稳?” 周先生就是如此牛哄哄,造了个没有过的漫画督造的职务,给钱夏讽刺得够够的了。 林砚之很想说一句,长此以往,你会没朋友的。 钱夏越看越觉得新奇:“你这法子是从哪儿学来的?” “东洋留学时,你当时不也在?没见过东洋漫画?” 钱夏:“————” “咳咳————光顾著学习了。 “呵呵~” 林砚之想问问期间有没有內情,不过见钱夏已然是气得半身不遂,还是决定不再刺激他。 近代的东洋漫画是在欧洲影响下出现的,意人在1862年就在横滨创造了第一个漫画期刊,紧接著就出现了本土漫画,就採用了“气球对话框”和一些西方绘画技巧。到了1902年,东洋第一部有排版对话的四格漫画出现。 至於现代的东洋漫画,其创立者是被称为“漫画之神”的手家治虫,还得十几年才会出生。 周育才翻看著画稿:“你这漫画,似乎与欧、东洋的都不同,要鲜活灵动得多。” 早期的漫画是独立篇幅,为的是表达一种情绪,或者讽刺或者针砭时。东洋目前的漫画已经是进化过的,每幅画的下面配上简短的文字说明或敘述,且一般每页一图,更精准地应该叫连环画。 而林砚之需要的画面採用多格分镜、动態构图,类似电影镜头语言,增强敘事节奏感,图画与文字完全结合在一起,且每页不限一图。属於一只脚踏入现代漫画,理念上已经是追上了欧美前沿。 比如美利坚就已经出现以角色为核心的连载漫画,如《busterbrown》等,並有相关短片上映。漫画里小主人公就叫玛丽珍(maryjanes),她穿了一双圆头圆脑的鞋子,因此命名为“玛丽珍鞋”,这类鞋以绑带、圆头或方头、低跟及脚踝搭扣为標誌,因甜美復古的造型被广泛用於校园动漫角色穿搭中,成为jk风格的经典符號。 周先生所提出的可以让拳风、腿风实体化,其实有一点像是港片武打、武侠电影里面使用的power粉,放大打击感,增加视觉衝击力。 钱夏一拍脑袋:“我怎么没想到呢?” 周先生笑了笑:“你若是想到了,还能是三岁的水平吗?” “育才,你这是过不去了吗!!!” 一旁林砚之连忙再次打圆场:“难得相逢,不如一同去二荤铺小酌几杯,消消气。” 钱夏立刻撇嘴:“不是茶馆,就是二荤铺,能不能换个新鲜地方?也不嫌腻歪。” 林砚之有钱,连载稿酬、单行本版税,更別说群强报与陆家书局股份,进项稳定,日子宽裕。可偏偏他对享受很是抗拒,家里没有请老妈子,更没有什么妙丽厨娘,哪怕是大酒店的外卖炒菜也不怎么见到。 他钱夏是没钱才將就,林砚之分明是能享乐而不享。 林砚之隨口打趣:“你就一个婆娘,不腻吗?怎不娶个姨太太?” 钱夏脸一板:“那能一样?” 周育才倒欣赏林砚之这般爽快,似乎是在嘴毒上达成了一个共识,开口道:“我来做东便是。” 钱夏立刻嬉皮笑脸:“育才是个有钱的主,今儿就给个面子。” 周玉才瞪他一眼:“你这面子,我大可不要。” 林砚之只管起鬨:“走,打土豪去!” 周玉才一愣:“你说的是《宋书》里的?土者,土著之人;豪者,一方之望。可我既没有威望,也不是什么横行乡间的人吶。” 唉,只是想夸你一声有钱而已。 林砚之无奈道:“我只觉与你们之间,隔著一层厚壁障。” 周先生微微一怔:“这话倒像我们家乡口语。” 饭店是周先生找的,广和居,出门不远就是他住的地方。 周先生的三大爱好,抽菸、喝酒、吃。 他的酒量並不大,喝不了几杯就醉了,他似乎很享受这种醉酒的状態,一直要喝到烂醉如泥才回家。 既然是周先生请客,那便是客隨主便。 酒,便是绍兴黄酒,直接让伙计去不远的绍兴会馆拿最正宗的,其它地方仿製的可不行。 下酒菜便是炒腰花、辣鱼粉皮、砂锅豆腐———— 周先生是个老吃客了,给钱夏和林砚之这两个美食荒漠浇浇水:“我选这广和居呀,就是捨不得它的炒腰花,和別处的就是不一样。” “两口锅同时烧制,一口锅把猪油和花生油烧热,另一口锅煮水,先將切好的腰花放进热水里焯,待油温升到最高后,马上把腰花从水中捞出放入油锅爆,旋即放到漏勺里,留一点底油炒一些青蒜苗、木耳,再把腰花加进去快速翻炒————” “咕嘟~” 钱夏不好意思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林砚之不得不佩服周先生的描绘能力,著实厉害,感觉完全可以穿到现代做吃播,只要是注意经纪人合约,省得一条gg分成才500块。 丫的,民国文豪穿越跨界再就业,这脑洞,特別適合现代脑迴路清奇的读者。 > 第67章 对不起,他给的太多了(五更) 第67章 对不起,他给的太多了(五更) 小酒一喝,小烟一抽,气氛就活络了起来。 谈及《精武英雄》漫画,林砚之本以为只要贴合时代、能讲清故事便足矣,可经周育才一番讲解,才知东洋漫画已受美利坚动画影响得了进化,林砚之想要的分镜、动態构图一类的新式技巧是能够实现的。 既然如此,林砚之肯定是想要精益求精,总不能漫画一面市,就成了落后的玩意吧。 钱夏只有传统丹青底子,画技应付旧式漫画尚可,要撑起现代漫画的章法,显然力不从心。 周先生嘛———— “育才兄拳风腿风的想法確实是让我大开眼界,不知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提升一下的。” 周育才夹了筷煎豆腐,慢条斯理道:“书中招式颇有诗意,只是人物有些乾瘪————” 钱夏一听这话立刻炸毛,这可是他衣食父母,怎么容得誹谤:“砚之的小说畅销南北,人物刻画极为精彩,可以说是武侠小说之巔峰,家国大义、几女情长无一不备,哪怕是东洋人,也分好坏,並不是纯情绪化的宣泄,怎么能说是乾瘪呢?” “德潜啊德潜,话没说完你激动什么?”育才似乎就喜欢逗弄钱夏。 一个慢性子偏爱撩拨急性子的暴脾气,三两句就能把钱夏点火发射。 “我说的乾瘪是人物绘画,不是人物描写。”周先生翻开漫画小册,找到一处打斗,“德潜的原型画得不错,也分了练功服、常服、汉服等服饰,但我觉得没区別,就像是空衣服上面按了个脑袋,没有力气。 这话把钱夏和林砚之都听蒙了,主要林砚之在漫画上也是个门外汉,实在是不懂什么技巧。 周先生想了想:“我在东洋学医的时候,画过不少解剖图,就人体肌肉这一块,放鬆和用力是完全不同的。拳脚发力,肩背如何绷紧,腰腿如何撑住力道,衣纹该隨肌肉鼓胀而绷紧,隨动作舒展而平坦,不是平涂几笔就算完事。” “我举个例子,假设陈真穿了练功服,出拳那一瞬,肩胸肌肉骤然收紧,衣袍便该贴著肌理隆起,只需要些短促的线条就可以实现发力和收力的区別。如此有区別,便能让人身临其境。” 钱夏目瞪口呆,怎么画个画还那么多讲究啊? 其实现代很多漫画都会讲究这些细节,就好像是动画片里面会去花费重金打造动物的毛髮,这可不是炫技,完全是为了真实感。 林砚之觉得很有道理:“育才兄,实不相瞒,漫画一道我是门外汉,德潜也只算半吊子。既然你在东洋接触过,不知能否聘请你来一同完成《精武英雄》的漫画。” 周育才没料到他如此直白,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你怎么还矜持上了,不是说得头头是道嘛!”钱夏一脸幽怨。 哼,砚之,你怎么能这样! 唉,人心不古啊,自己是不是要被扫地出门? “既然德潜已经参与,我便不掺和了,一些意见我回头交给德潜就行。”涉及到利益问题,周先生显得很是谨慎。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若是育才兄愿意加入,待遇上可以参照德潜,给予出版后的半成版税。”林砚之开出了价码。 周育才失笑:“举手之劳,不过是一点意见,谈钱就伤感情了。” 钱夏呵呵道:“你可想好了,別觉得谈钱伤感情,这要是不谈钱才会伤感情,你知道半成版税有多少吗?” “顶天了不过几百块,我就几句话,也值不了这么多钱。” “嘿!还有育才你想不到的事啊!今天就让你开开眼!”钱夏重新瑟起来,“第一批单行本版税,我就拿了两千多块!再版后我还有!” “多少?”周育才筷子上的肉嗒地落回碗里。 “还是有一些差別的,德潜还废了功夫绘製单行本里面的插画,再加上负责漫画,才能分得全部的半成。育才兄加入的话,就只能分漫画这块的版税。我提前说清,也省得日后误会。” 亲兄弟明算帐,尤其是周先生这位在亲兄弟的事情上跌过跟头的人,林砚之更应该说清楚。 “哎呦,虽然我就是个三岁孩子的水平,可谁让我加入得早呢,按照做生意的规矩来说,我这算是原始股东呢!”钱夏的屁股都要上天了。 还是砚之好啊。 这种区別对待,让钱夏心里贼爽。 周先生倒吸了口凉气:“漫画应该不如单行本卖得多吧?” “单价上稍微低点,不过单行本就一册,一套漫画大概要分成15—20册,加起来估计得好几块钱一套。” 就算5块钱一套,1万套就是5万块,半成版税也有2500块。《精武英雄》单行本的火爆,周先生也有所耳闻,改编的漫画感觉卖出去1万套是轻轻鬆鬆。 “你如今还住在会馆,挤在狭小的屋子里,难道不想早些买个小院,把老夫人从乡下接来北平团聚吗?”钱夏劝道。 买房,还是之前林砚之忽悠他的话头,如今现学现用,又用在了周育才身上。 这话正戳中周育才心事。 表面上教育部科长的工资不低,可它是所有部门当中含权量最小的,財政一紧张就会停发或者迟发薪水。更何况在北平开销大,租房、吃饭处处要花钱。对於周育才来说,还有一个颇为费钱的爱好,买书和搜集碑刻拓片。 周育才是长子,也是家族的支柱,母亲对他又是疼爱,又是信重。周育才的母亲是个极强势的人,不然也不会没徵求他同意就安排了个媳妇。这不仅仅是欺骗,完全是强硬安排,事先根本没问过他的想法,用现在的话讲,就是毫不掩饰的情感绑架。 但哪怕如此,根据他弟弟的记载,“他对这婚姻虽失望,但一点没怪母亲,对母亲的態度跟以前一样”。 所以哪怕是身为大文豪、极具反叛精神的他,面对强势的母亲,还是只能像千万普通男人一般屈服。如果有了閒钱,把母亲从乡下接来北平,確实让周育才有些心动。 钱夏见他有些意动:“如今教育部也没什么大事,我去找你几回,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研究刻板,不如抽空与我一道,把这漫画做出来。” 教育部————不提也罢,周育才確实过得不如意。 第68章 不可坐,站起来(六更) 第68章 不可坐,站起来(六更) 刚开始当公务员,部长蔡元培號召发展美育,並开办了“夏期美术讲习会”,周育才积极响应號召,为此专门撰写了《美术略论》讲稿,基本上是每周演讲一次。可惜听眾並不热心,每次只有一二十人,有时一个听眾也没有。 他后来又写《擬播布美术意见书》,强调保护自然和文物:“当审察各地优美林野,加以保护”“著名之建筑,伽蓝宫殿————所当保存,无令毁坏”。为了推进这个主张,周育才还曾去一些地方考察,希望將这些地方开闢为国家公园。 遗憾的是,这些都没有下文。 博物馆的设计建设,旷日持久,屡遭变故,但还算有成绩。只是这一年,他遇到的挫折比成功多,便不復初来时的意气风发了。 时常觉得苦闷,便有了他“一別忽已过年,当枯坐牙门中时,怀想弥苦”的感慨。 “那我————便指导指导,还是辅助德潜吧————” “哈哈哈——”钱夏都笑出声来,引得客人纷纷朝著看来,“没想到育才也有如此嘴硬的时候,来,喝酒!” 周育才被说得有些脸颊火热,实在是———— 实在是————林砚之给得太多了。 达成了合作,便是欢喜,三人又是几杯酒下肚。 钱夏都有些大舌头:“论到太炎门下,文笔在你之上寥寥无几,何必待在教育部苦熬日子,不若学砚之,写写东西。” “写过————写得一般,並无大的反响。”周育才聊起这个就有些不爽。 《怀旧》是他前两年的文章,到了今年才在《小说月报》卷首发表,主编给的评语“实处可致力,空处不能致力,然初步不误。灵机人所固有,非难事也。 曾见青年才解握管,便讲词章,卒致满纸短,无有是处,亟宜以此等文字药之。” 大致意思在场景勾画,人物心理活动和塑造人物形象予以肯定,希望以此来倡导文风,用注重根本、內容充实的好文章纠正毫无价值的“短”文字。(短,原意陈列的食品,后引申比喻堆砌词藻或文辞杂凑的现象)。 等於说是认可了文学技法,却没有思想上的共鸣,令他颇为憋屈。 如今的文学作品,大类分下来,就是通俗和严肃。通俗小说以大眾娱乐、消遣为主要目的,强调故事性、情节性和可读性,如《玉梨魂》《啼笑因缘》等,《精武英雄》可以算作此类。 你让人研究《精武英雄》,除了白话文语言之外,还能研究啥?研究武打啊? 严肃小说主要指具有启蒙意识、社会批判或歷史反思倾向的作品,比如《官场现形记》《老残游记》,周育才所写的《怀念》就有明確批判目標,也有思想深度,有一定的学术价值,也是此类。林砚之的《姊姊妹妹站起来》也有明確攻击和批判的对象,还採用了两条故事线齐头並进,只不过採用了白话文写作,大部分的文化人並不承认,不愿意点评和批评。 钱夏喝高了,胡言乱语:“写东西,不能闭门造车,得写点群眾爱看的———— 嗝————我以前觉著必须得是散文才能够抒情,才能够唤醒民眾————砚之告诉我,丫的绝大多数人不认字,认字的也看不懂我们写的什么玩意,好好的纸张,印了这些破玩意,简直就是铺张浪费。” 周育才的酒量尚可,此时还比较清醒:“若是只写消遣的文字,不免是自甘墮落,自认庸俗。” 钱夏站起来,摇摇晃晃:“话,不对,你分得清俗雅?” “消遣是俗,达意是雅。” “呵呵,都狗屁,老百姓看得懂就是雅,他们看不懂就是俗,什么散文駢文,都是俗到粪坑里的玩意————” 林砚之赶紧把钱夏给按回座位:“喝多了,少说两句。” 这货实在是大胆,大庭广眾就把如今两个最大的文学流派给冠名了粪坑。 周育才听得有些刺耳,毕竟他老师太炎先生就是考据派的脸面。 钱夏还在椅子上扭来扭去:“育才兄!育才兄!!文言终將没落,未来属於白话!我————我说的!” 他醉眼朦朧,看到一旁的林砚之:“啊~不对不对,砚之说的,我稍微添油加醋了一下。” 说完,趴桌上小睡一会。 以周育才的文笔和经歷,其实已经足够,就是差一点契机。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如今正好三十而立年富力强,何必在教育部虚度年华呢。 林砚之没忍住劝道:“德潜的话偏激了些,不过文言、白话不过是呈现形式不同,通俗、严肃哪来那么多明显的界限,通俗的讲好了故事也深刻,严肃的写得乱七八糟不过是浪费纸张笔墨。不管通俗也好、严肃也罢,白话的文言的,育才兄不妨多尝试尝试。” 无所谓题材和形势,只要是写起来,写著写著就还是迅哥儿的味道。 现代中小学生最怕的就是背诵迅哥儿的文章,无外乎觉得语言拗口,特別想要把人的舌头捋直了。 其实就是时代局限的问题。 现代汉语的定义,就是典范现代白话文著作为语法规范,也就是说林砚之所学习的说话写作就是建立在前人的文章之中,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早期探索往往是存在偏差的,因此迅哥儿的文章会混入一些绍兴话甚至是一点日语的语法习惯。 不过林砚之觉得以后不会了,他写作的语言绝对是规范汉语,只需要一些时间,届时迅哥儿再写文章就有了参考,现代学生背诵起来就多了些流畅,也算是一丁点的贡献吧。 三人喝得上头,搀扶著从饭店出去。 烈日当头,还没黄包车,只能是搀扶著多走几步。 林砚之走了几步,热得头晕脑胀,扶著墙就要坐下来歇会。 谁知道周育才暴喝一声:“不可坐!” “站————站起来,国人几千年坐著装得视若无睹,跪著乞求苟活时日,几千年,够够的了,要站起来————站起来。” 钱夏胡言乱语:“坐著怎么了!凭什么不让砚之坐著,不仅他要坐著,我还要躺著呢!” 说完这货不顾地上尘土,四仰八叉地躺平。 周育才急了,伸手想要把钱夏拉起来,谁知道钱夏这货重得不行,还把周先生给带倒了。 钱夏眯著眼,瞧见林砚之哈哈大笑:“你————你干嘛还站著,陪我躺好嘍!” 林砚之笑了起来,育才兄这般模样,才算是有了几分鲁迅先生的味道。 闹了一阵,三人才找到了黄包车,便各回各家。 周育才回了会馆的藤花馆西房,睡了一觉起来已是暮色沉沉。 站在窗前抽了半支烟,想著白日的事情,便走回书桌写起了日记。 “在部阅京师图书馆图样,杂乱无可观,闷甚————入西点铺,以模糊法语询之,西人頷之,购得归。启视,则蛋卷耳,味殊劣,大失望————林生邀余同绘《精武英雄》漫画,许以版税,初辞,后允之————酒数巡,微醉。德潜狂言白话將代文言,语近妄。林生劝余为文,余初不应,既而许试为之。 夜,头昏,记此。” 第69章 租房买房都是些大坑(七更) 第69章 租房买房都是些大坑(七更) 黄酒的后劲实在是太大,下了黄包车,钱夏依旧睡得死沉死沉的。林砚之脚步轻浮,只能喊大熊和秉雄出来帮忙。 秉雄手上沾著未乾的泥浆,黏糊糊的,林砚之赶紧让他退下。 这小子不会又撒尿和泥巴吧? 林砚之和大熊一左一右架著钱夏的胳膊,费劲地把人搬到屋里。他勒令秉雄赶紧洗手,反覆交代要守在钱夏身边,可別呛死了。 大熊给倒了杯温水,林砚之喝完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喝酒燥热,天气也燥热,没一会额头都是汗珠,大熊找了把蒲扇,在旁边一下一下给林砚之扇风。 小月一病一拐地打了些井水装在盆里,放在床边,希望能够让温度降低些。 睡了一觉起来,已经五点多,林砚之出了一身的臭汗,黏腻难受。 林砚之也不讲究,舀了大半盆井水,脱得只剩一条裤衩子,直接站在院子的角落里,用毛巾就著井水冲洗起来。 擦乾身子,正准备回屋换身乾净衣服,却瞥见方简兮坐在门槛上,双手撑著下巴盯著他,没有半分避讳。 “好看吗?” 方简兮不似寻常大家闺秀那般脸红耳赤,反倒笑道:“没想到林先生一个读书人,身上还有些肉呢。” 没能逗弄到她,林砚之悻悻地撇了撇嘴。 方简兮轻声呢喃:“以前在津门的时候,我和小姐妹们就喜欢去海河边上看人跳水洗澡,看著他们打打闹闹、无拘无束的,我就想,为什么女子就不能如此洒脱?” 洒脱? 需要时间吧,等到现代,比基尼的布料加起来还不如林砚之身上的裤衩子多呢。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砚之上下打量了一下方简兮:“怎么弄得脏兮兮的?要不你回房间洗洗吧。” 纵然方简兮性子像女侠一般大胆爽朗,可被人直白地说起洗澡这件事,脸颊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红晕。 嘿,还是逗得动你的! 林砚之把毛巾搭在肩上,吹著口哨,大摇大摆地回屋换衣服去了。 没过多久,林砚之就看到方简兮鬼鬼祟祟地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手里还拿著一块皂角和一条乾净的毛巾。 他故意凑过去:“你真要洗澡啊?” 方简兮的脸更红了:“忙了一天,跑前跑后,整个人身上都黏糊糊的,实在难受。” “不如去澡堂吧,比在这儿凑合方便些。”林砚之提议道。 “没听说北平有女澡堂啊?” 这確实是林砚之的知识盲区,津门的女澡堂倒是有,不过是作为男浴室的附属,北平的公共女澡堂子,还得等明年才会出现。 方简兮也没心思去寻找:“我如今出来租房,处处都得花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林砚之这才想起,他从未问过方简兮从家里搬出来后,是自己找了工作谋生,还是依旧靠著家里接济。看著她这般节俭,想来日子也不算宽裕。 他开口道:“我让人给你烧点热水吧,毕竟你是姑娘家,井水太凉,也不乾净。” 面对林砚之的好意,方简兮反倒有些不知所措,连连摆手:“不用不用,隨便用井水冲一衝就好,不麻烦的。” “那可不行。”林砚之认真道,“男子女子身体构造不同,女子身子娇弱,用凉水洗澡容易生病。而且井水是地下水,里面不少细菌,平日里可得多注意些。” 方简兮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细菌、感染。可林砚之话语里的关切,却让她鼻子一酸。 作为一名女子,谁不想“閒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地享受安逸。 自从母亲离世后,她就再也没有被人这般细致地关心过了。 父亲忙於军务,对家里的琐事从不问。祖母满心都是兄长,眼里从来没有她。就连家里的老妈子、佣人,也都是些势利眼,见她不受宠,更是懒得搭理。 烧水费柴火,柴火是要花钱买的。 王兴福婆娘心里嘀咕,洗什么澡,又不是逢年过节的,人啊,就是矫情。当林砚之递过来几个铜元时,她立刻闭上了嘴,忙不迭地应下来,转身就去厨房烧水。 只要钱到位,別说是烧水,烧人她都敢干。 大熊把烧好的热水拎进內屋后,林砚之就带著他退到院子,找了个阴凉处歇著,傍晚的风非常舒適。 方简兮瞧著盆里的热水,想著別浪费,索性拉著小月一起洗。 小月的伤疤已经癒合,完全能碰水,她一病一拐的,主要是长期不活动导致肌肉有些萎缩,只要多做些康復训练,用不了多久就能蹦蹦跳跳了。 方简兮把皂角化开,温柔地给小月揉搓著头髮,盆里的水很快就染成了灰黑色。 “姐姐,我们————真的要搬走吗?” 方简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房子都租好了,过两天我们就搬过去。” “姐姐,你捨得吗?” 方简兮幽幽嘆道:“我有什么捨不得的?林先生是文曲星下凡一般的人物,才华横溢,心怀天下,我们这些凡人,能沾到他一点仙气,能被他搭救一次,就已经是天大的好运了,又怎能奢求別的呢?” 小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头髮上的水珠顺著脸颊滴落,方简兮拿起毛巾,把她的头髮包起来。 洗乾净后的小月,眉眼清秀,皮肤也变得白皙,隱隱有几分美人胚子的模样,方简兮看著她,眼底满是爱怜。她对小月这般不离不弃,或许,就是在照顾那个曾经在津门海河边,有家却回不去、满心委屈的自己。 而林砚之救下小月,则是因为小月眉眼间有七分像他原时空的妹妹,是他对过往的念想。 女人洗澡本就慢,两个女人一起洗,就更慢了。林砚之陪著秉雄在院子里玩了会儿斗草,没一会儿就觉得没劲,索性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抽起烟来。 过了半个时辰,房门才打开。林砚之抬眼望去,瞬间眼前一亮。 方简兮换下常服,穿上了一身素雅的女装,裙摆轻扬,眉眼温婉,少了几分女侠的颯爽,多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温婉,別有一番韵味。 一旁的小月也显得格外灵动,多了几分鲜活。 林砚之笑著打趣:“挺好看的,以后可以常穿,比你平日里穿的那些衣服雅致多了。” 方简兮脸颊微红,轻轻拢了拢裙摆:“这衣服还是我母亲在世时给我准备的,好看是好看,就是太束缚,不方便活动,平日里也就不敢穿。” 这年头没有吹风机,一大一小两个女人,跟著林砚之一块坐在屋檐,等著六月的晚风,一点点把头髮吹乾。 趁著晚风微凉,方简兮才缓缓说起,为什么租房子的事情拖了这么久。 如今中介市场非常畸形,押三付一,甚至押六付三比比皆是,想要找一处押金少的房子极其困难。 当初看房的时候,中介把房子吹得天花乱坠,乾净整洁,家具齐全,可等到她准备搬进去的时候,才发现满是问题。 首先是原先看房时看到的家具,全被房东搬走了,房东还振振有词,说租约里根本没写要提供家具。没办法,方简兮只能四处去凑一些二手床、桌椅。 然后又发现房子的房顶漏雨,屋子里面还藏著二三十只臭虫,指不定还有窝,得找人来杀虫、修房顶,一来二去,就拖到了现在。 方简兮苦笑一声:“我也没想到,租个房子竟然有这么多的曲折。” 哪怕是在现代,照样是押金不退、恶意定损、高价水电、虚假宣传,不同的时代,同样的人性,同样的算计。 这还只是租房,若是买房的话———— 林砚之跑去找钱夏,他已经醒了。 “別赖床,商量商量买房的事情。” 这下钱夏麻溜地起身:“嘿嘿,这不是想给你和方小姐留点空间嘛,省得我在外头碍眼。” “再聒噪,不借钱了!” “那不行,我还得买三进四合院呢,我们家里头人多!” 林砚之和钱夏两个臭外地的,仅限於哪里有好吃的、哪里有好玩的,买房这种大事,两人都是一窍不通。反倒是方简兮这几日尽和中介打交道,对里头的门道稍微了解一点。 “买房的契税一般不低於房价的4个点,还得缴凭单费,大概是2个点。拉房纤儿要5个点,这个要买卖双方给。” 凭单费就是交易过程中的行政规费,也不知道怎么收费的时候就说人力值钱了。 刚听了两句,钱夏就坐不住,整个人完全醒了:“多少!你说多少?” “砚之,你说句公道话啊,这买个房,还得额外掏快11个点了啊!”钱夏摇晃著林砚之。 他有点头晕,把钱夏的手拨开。 “拉房纤儿的5个点怎么分?” “北平这儿的规矩是成三破二。” 买房的是成,是买入资產而成功的意思。卖房的是破,是卖出资產而败家的意思。买房的付3%,谁让你资產增加了。卖房的付2%,同情你败家,少掏点儿心里舒服。 相比较津门和魔都,北平的房子属於不太好卖,百姓太穷买不起,四合院房子又都比较旧,真豪华、舒適些的没什么人买得起。所以很多人都是租房,凑合著住而已。 买卖房子少,生意不好撮合,房屋中介乾脆死咬著5个点不放,抱著的就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心態。 第70章 杂税猛如虎啊(八更,2万字,不是小狗) 第70章 杂税猛如虎啊(八更,2万字,不是小狗) 方简兮掰著手指,“除此之外,还有警捐、巡捕捐、教育捐————” 教育捐是一次性的,多是不多。可警捐、巡捕捐就让人头疼,合起来叫房捐,听著像是捐赠,其实就是一种专门税,是警察厅收取专门发放警餉的专款。 房捐按各户房间数目,分楼房、瓦房、灰房三种等级计征。 钱夏一算三进四合院房间数,咬牙切齿:“这得多少钱,还每个月都收?! ,说是这么说,事关巡警工资的钱,谁敢不交试试?希望那帮“臭脚巡”堵门的时候,也有胆气说一声“试试就逝世”。房捐其实有点像是现代美利坚的房產税,他们是用在本区域的教育和治安,交的多警察就多,教育就好,算是富人区,安全有些保障。交得少?那就少点警察,天一黑你们隨便“人类清除计划”,管你死活呢。死得差不多了,白天警察出来洗地,说不定耗材还能再挣一笔。 区別就在於,美利坚的房產税是真有用,民国的房捐就算是交了,巡警还是不管你死活。 这还是买房时候的各项开销,方简兮租的房子想接通自来水,自来水安装费就要好几十块,她立马就打消了念头。要是林砚之和钱夏钱多了没处花,想要安装一台时髦的手摇电话机,起步就是500块。 这些杂七杂八的开销听得钱夏倒吸一口凉气,感觉院子里面都凉快了许多。 钱夏听得直跺脚:“抢钱吶,这就是抢钱啊!” “砚之,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如何呢?又能怎? 买房纳税又不是现在才有,古今中外没有例外,无外乎就是多少的问题。现代买房超过144平方契税也要3个点,三进四合院都多少个144平方了?还有满二唯一、满五唯一,不符合的也得按照5个点收税,房屋增值部分20%或总价1%的增值税,新房还得一次性缴纳2—3个点的公共维修基金——.—— 习惯了。 买房的烦恼是普遍的。小舒在散文中写过,“在北平,找房如寻宝。好房子早被军阀、官僚占了;剩下的不是漏雨,就是邻家吵闹。你若是个穷教员,连个四合院的耳房都未必租得起。” 周先生在魔都租房,不仅要付月租,还得先付500大洋的“顶费”给前任房客,才能获得承租权,只能无奈感慨“在魔都,房子不是给人住的,是给钱住的。”胡適之一生从未买过房,长期租房居住,他坦言“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也就是张恨水,靠著丰厚的稿费,在北平买下了一座四合院,成为当时文人中的少数例外。 所以林砚之选择从通俗小说开始是非常明智的,真要是搞学术、写严肃小说,估摸著得租好久的房。 与其自己瞎琢磨、被人坑,不如找个靠谱的掮客帮忙。一个合適的掮客,虽然会挣点中介费,但至少能帮著核实產权、规避风险,省得最后落得个人財两空的下场。 而他身边,恰好就有个现成的合適人选。钱贵这人混跡多年,人脉广、路子野。 第二天一早,钱贵日常在裕泰茶馆晃悠,茶馆就是三教九流齐聚的地方,最適合寻找机遇。 被林砚之找上要看房的时候,他还以为林砚之对现在住的院子不满意,连忙陪著笑脸赔罪:“林先生,是不是孙三儿那龟孙忽悠您了?您放心,要是院子有什么不满意的,能改的我立马让他改,改不成的我就让他给您换,保准让您满意为止!” 钱夏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乖乖,你找的这房牙,態度怎么这么好?” “瞧这位先生说的,我哪里是什么房牙,就是个中间人,靠帮人牵线搭桥混口饭吃罢了。” 房牙其实就是房產中介,好听点也可以解释为房產经纪人。房牙的名声不算太好,毕竟不坑不骗怎么发財呢。 一听要买房,还是两个人都要买,至少是三进四合院,钱贵心里头狂喜不已。 少则五千,多则一万块,友情价收四个点中介费,那也是200到400块的收益,大单子啊! 这才不过两个月,直接就要买房,钱贵猜想肯定是林砚之家里帮衬,东洋留学穷鬼多,能去美利坚的肯定有点家底的。反正,能够一次性拿出那么多钱的人,都不是他钱贵能够惹得起的。 他当初就觉得奇怪,怎么租房只愿意付三个月的,原来人家从一开始就打算先落脚,再买房扎根。 “嘿,林先生,钱先生,买房找我您可就找对人了!”钱贵拍著胸脯道,“你要是唤別的房牙,不坑你个千八百块,你都別想见到什么像样点的房子。这里头的花头可多了,当初洋鬼子打进京城,多少人就跑了,还有人直接就没了,房子很多时候说不清楚到底是谁的,这就得看红契和白契,红的要贵点,白的便宜但说不定原主过两年就回来,拿著过去的地契房契来要回去。” 红契就是经官府盖章的契税凭证,白契则是民间私契,红契更具法律效力。 但由於產权登记制度不完善,无法通过官方系统查询抵押、查封或共有权情况,存在一房多卖风险,所以哪怕是红契也不是百分之百保险。 中介要是尽心,可以调查和走访,若是不用心,那就隨便敷衍了事,反正出了岔子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这里头那么多门道?”钱夏听得咋舌,心里暗自庆幸找了钱贵,不然自己肯定得被坑。 城市套路多,我要回农村。 “不止呢,如今不少好房子基本不外流,都是达官显贵內部成交,一半的房牙听都没听过,想要看房、找房,全得托关係、找熟人打听。”钱贵嘿一声,“恰好我和那帮八旗子弟玩得好,別看他们落寞了,家里头房產还是硬邦邦。跟洋人那边我也能说得上话,有些洋人当年进京城抢了不少好房子,现在想要回国,急著变现,价格也公道————” 钱贵这般自夸,无非就是想证明自己门路广、能力强,让林砚之和钱夏放心把买房的事交给自己。 “我跟林先生也算是老生意了,你们就儘管提要求,找房的事包在我身上。” “中介费就按4个点算,买卖双方各出一半,除此之外,要是还有別的杂七杂八的开销,都由我来承担,绝不额外多要你们一分钱。” 钱夏听得心里头舒坦,原本是5个点,这就给降了1个。久贫乍富,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要內城三进四合院,最好是通了自来水,要是能通电最好。”钱夏提了要求,撇了一眼补充道,“最好是能和砚之做个邻居。” 钱夏提了一堆要求,钱贵都是应了下来。 等钱夏心满意足地回房间,钱贵才凑到林砚之身边:“林先生,您有什么格外的要求?” 这人確实滑头和机敏,看出两个人中真正做主的还是林砚之。 “如果是能够通电就再好不过。”林砚之补充了一句。 实在是夜里写作时,油灯用著难受,不如电灯亮堂。 “这就得在东西交民巷附近找了,那儿的电稳定些。” 北平最早的电厂在西苑,就装了一台发电机组和用电设备,供宫內照明用电。后来在前门西城根建设电厂,有5.2千伏配电电网,向城区和关厢供电,这是北平地区配电电网第一次投入运行。前门电厂的发电机组总容量为3035千瓦,现代稍微大些的工厂都不够用。 “对了,有个事情还得让你出面帮忙处理一下。”林砚之说了一下方简兮的遭遇。 钱贵一脸惊诧:“方小姐,你怎么在那边租房子?” 方简兮憋出了两个字:“便宜。” “確实。”钱贵没多过问,“那地方我也熟,之前混过一段时间,这是人家盯上你了。” “帮忙修缮房子的也是他帮你找的?” “你怎么知道?” “那是人家看出你不差钱,才一口一口的吃,过两天就会找你说预算不够,让你加钱。修了一半,住不进去,別人不愿接手,租金还在一天天给————” 方简兮脾气上来了:“怎么能如此!” “不过交给我就成,我找那边管事的,一天时间给您解决好嘍。” 为了拿下林砚之和钱夏的买房大单,解决方简兮租房的事情算是赠送,也是让这两位爷瞧瞧他钱贵的实力。 拱了拱手,钱贵就告退,才出门走了几步,他就停了下来,露出一副懊恼的神情,又掉头回来了。 林砚之奇怪地看著去而復返的钱贵。 钱贵一脸严肃:“林先生,有个事情,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话直说,不必藏著掖著。” “你们这一片有什么人有固定的车夫吗?” 住在这片的多是上不上下不下,几乎没人会僱佣一个专职的车夫。林砚之有些弄不清楚,按理来说,这事不应该是钱贵更了解吗? 钱贵警惕地左右扫了一下,小声道:“我早上来的时候,就觉得胡同口有个拉黄包车的不对劲,有客人来问价都不是很耐烦。刚我出去,他还搁那,眼神还总往咱们院子这边瞟,我感觉来者不善。” 林砚之心里咯噔一声。 钱贵这人和三教九流常打交道,看人极准,他既然这么说,那肯定不是凭 第71章 被人盯上了 第71章 被人盯上了 林砚之点了根烟,烟雾繚绕。 是谁在盯梢? 这个问题,决定他下一步该走什么棋。 是东洋人见赵信伯文斗落败,想要採用武力解决?还是被他当眾落了面子的法兰西夫人,咽不下这口气,寻了地痞来报復? 不能是桐城派和考据派吧?这两个群体最不可能,书生造反尚且三年不成,在报纸上吵个架不至於人道毁灭。 方简兮相对镇定,津门地界鱼龙混杂,比较养人。打小见惯了风浪,这点阵仗还嚇不倒她:“不行我去把人请过来,问一问就知道了,何必在这猜呢?” 方简兮是有枪的,她天不怕地不怕。 钱夏有点慌:“不可!万一对方是亡命之徒,动手吃亏的是我们!不如悄悄去叫巡警过来稳妥。” 林砚之呵了一声:“你觉得,北平的巡警靠得住?” 这年月的北平巡警,名声早烂透了。小事推諉、大事缩头,街头讹诈小贩、 遇事和稀泥是常態,真遇上涉洋、涉帮派的事,跑得比谁都快。抓贼不见踪影,欺良拿手得很,真指望他们干点活,那是想都別想。 一个月就六七块钱,折合成现代大概一千五,卖什么命吶?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林砚之掐灭菸蒂,“就算把人抓了,他一口咬定只是在此歇脚,巡警也只能放人。到时候打草惊蛇,再想查幕后之人,就难了。” 最麻烦的是东洋人他派来的,以当下官场畏洋如虎的风气,巡警不敢深究。 政府里大量的官员、职员东洋留学回来,闹起来对方里外串通,吃亏的还是自己。 “德潜,你记一下,我做如下部署调整。”林砚之站起身来。 “方小姐和大熊去找巡警,钱贵和我出去演出戏,我们就在前面牌楼那里匯合。” “我呢我呢?”钱夏抬头问道。 “你守家。” 见钱夏似乎有些不服气,林砚之补了一句:“还没弄明白对方的意图,家里就秉雄和小月两个小孩,万一调虎离山呢?” 林砚之拍了拍他肩膀:“德潜,你的任务还要重一些。” 这话说得钱夏热血澎湃:“放心!我定守好院子,绝不让人钻空子!” 临出门前,林砚之向方简兮借了枪。 柯尔特m1903型手枪,小巧灵活、外形精致。7.65毫米口径,弹匣容量8发,由於手枪的握把护片上带有一个马的標誌,因此也就有了马牌擼子的绰號。 “林先生,您————会用枪?”方简兮不免担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放心,我是cs1000小时老兵~!” “什么赛爱色?你是在哪个部队里面待了一千个小时?”方简兮算了算,一千个小时也就是一个多月? 这能行吗? 方简兮虽仍不安,却也信他,不再多问,带著大熊翻墙迅速离去。 等两人走远,林砚之才与钱贵装作閒谈说笑,余光则是观察胡同口。 就好像是两个图层被硬生生拼凑出来,林砚之一下就锁定了钱贵口中的可疑人物。 这车夫比旁人愜意得多,依靠著黄包车抽著烟,看著地上的菸头,估计等了很久。別的黄包车见有客人,都是热情地招揽生意,唯独他丝毫不上心。 “你说他盯上我了?” 钱贵压低声音:“正阳门一带本就杂乱,也未必是冲您来的。只是您交代过赵信伯那桩事,我多留了个心眼。 “是不是,一试便知。” 林砚之抬手,遥遥朝车夫一招。 那人瞬间精神,丟下烟快步奔来。 林砚之和钱贵对视一眼,这货也太不专业。別人过去找他,推三阻四,林砚之一招手就屁顛屁顛地跑过来。 这不是衝著林砚之来的能衝著谁来? 近了些,林砚之发现他孔武有力,下巴还有伤疤,並不是印象里祥子那种老实巴交、只是想买辆自己车的车夫。 “送这位朋友一程。”林砚之偏头示意钱贵。 那车夫听闻不是林砚之要坐车,神情立马就塌了下来,问过目的地之后就说:“天太热了,就想接个近些的活。” 丫的,哪有车夫挑三拣四的,向来是越远越好,这样费用高,运气好客人还能给多点。 林砚之不动声色:“既如此,钱兄另寻一辆便是。我要去松翠楼赴局,你可认得路?” 车夫精神一振,肩上毛巾一甩:“认得!当然认得!” 林砚之和钱贵对视了一眼,钱贵不留痕跡地点了点头。 真正的北平车夫,脚步稳、节奏匀,远近路况烂熟於心。可这人拉车忽快忽慢,脚步虚浮,发力生硬,完全是蛮力硬撑。 林砚之开口搭话:“师傅拉车有些年头了吧?看你气力不小。” 车夫隨口应付:“还行————混口饭吃。” “北平这几条胡同,你都熟?” “熟————都熟。” “前头左拐吧,我想去买点礼物。” “得嘞。” 到了牌楼附近,人少了些。这就是给车夫机会,人太多他可能就不动手。 果不其然,察觉到附近人少,车夫又拐进了一处胡同。 “你怎么停下来了?”林砚之故作生气地说道。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我本只是盯著你,没想到你倒自己送上门。”车夫一脸狞笑。 林砚之握著座位边沿:“你————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要钱,不然还是劫色啊?”车夫从腰间拔出一把刀,“老三倒是好这口,回去让你认识认识。” “你要多少钱?放我走就给你。” 车夫嘿嘿笑了:“你手里才能拿多少钱,绑了你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盯了你两天,出手够大方的呀,吃个饭都那么些人,花了不少吧?” “你还別说,东兴楼酱爆鸡、全聚德的烤鸭味道確实好。” 车夫咽了下口水:“凭什么你享受?劳资也要吃,还要多吃!” 他怎么还是个吃货呢,林砚之有些无奈:“既然你跟了我两天,你应该知道我就一个人,家里人还在老家,出去留洋花了不少钱。” “好汉如果要钱,我也直来直往,千八百没问题,这已经是全部了。” “千八百?糊弄谁呢?”车夫厉声道,“我昨晚明明偷听到你们要买房,千八百的你们能买什么房子?” 林砚之嘆了口气:“老哥,你这就不懂吧?谁买房能够一次性拿出那么多现钱?都是找银行贷款的,每个月月息一分三厘,折合年息就是一成五。” “银行贷款?”车夫有些陌生。 “就是印子钱。” 车夫一听都惊了:“这印子钱是能够借的啊?吃人的呀!整借零还、鞋袜费,没到时间就催债,借了印子钱这辈子就算是完了。” 姑且算他是绑匪吧,连绑匪都知道不能借高利贷,借了就完,偏偏不少科技公司就惦记著放贷。 “还是有差別的,印子钱一年就翻倍,银行贷款要好一些。” 车夫嗤笑一声:“洋人的玩意能好哪去,都是吃人。” 说著车夫看向林砚之的眼神都不太对劲,觉得这人借了印子钱就是在自寻死路。 “所以我真没什么钱,你要是让我凑凑,直接一千块买我自己一条命,要其他的我也没了。” 车夫觉得面前的读书人有些实诚得过分。 “真没了?” “没了。” “嘿嘿!我就知道你们读书人都不老实,也就是我愿意陪著你嘮叨几句。”车夫咧嘴笑道,“当我没打听过?林先生,你可是写文章的人,报纸上不都是你写的东西,就一千块?你还真当我是棒槌啊?” 这货还是有些智商的,便顺著他口风问下去。 “你既然知道我姓林,应该知道报纸上登的人叫石见吧?你怎么就知道石见就是我?” “切一一这有什么难的,跟著从你院里出来的人不就行了,我就听石见石见的,又去茶馆问了问,一打听全都串起来了。” “真是为了钱?” “肯定啊。” “你自己打听出来,不是旁人告诉你的?” “你瞧不起谁呢?”车夫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林砚之揉了揉脸蛋,放鬆一下面部肌肉,松垮地坐著:“你绑我就是为了朝报社要赎金?” “那是自然,人家报社老板都说你能下金蛋,想来愿意掏大钱。” 林砚之一猜就知道车夫跟著的是陆净熙,陆老板真的谢谢你如此夸我呢。 车夫见林砚之放鬆,自个儿先紧张起来:“你怎么不害怕?” 林砚之摊了摊手:“你图財又不害命,我害怕什么?而且给赎金的是报社,又不是我掏钱,有什么好担心的。” 车夫觉得跟不上林砚之的脑迴路,愣了愣才说:“那————那我们走?” 林砚之拍拍手,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今儿,还就不走了。” 车夫脸色一沉,凶相毕露:“劝你乖乖配合,少受点皮肉苦!” “若是我不配合?” 车夫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咔作响:“那就让你见识见识,马王爷长几只眼! “” 他迈步便要上前擒人。 便在此时,一点冰凉,骤然抵住他的额头。 车夫浑身一僵,抬眼望去,瞳孔骤缩。 “你————你怎么会有枪?!” 林砚之握著马牌擼子:“防身之物,为何不能有?” “你一个读书人,怎会隨身带枪?” “乱世之中,书生更需自保。”林砚之语气平淡,“別动,动,我便开枪。” 车夫色厉內荏,后退半步:“我不信————你一个文弱书生,开过枪吗?敢开枪吗?” 他猛地转身,便要夺路而逃。 “嘭!” 一声枪响,车夫嚇得腿一软,整个人就摔在地上了。他上下摸索了一下,似乎是没中弹。 “你————你怎么敢开枪的?” “神经病啊,我有枪我不开,等著你跑吗?”林砚之强忍著手腕的酸痛,面不改色地唬他,“刚才是警告,再跑,子弹就打在你身上了。” 他確实想打车夫的腿,可惜枪法太差劲,现实毕竟和csgo不一样,也不知道子弹飞哪去了。 第72章 说全家就是全家 第72章 说全家就是全家 威慑的深层逻辑是对方相信你会做,遥控器在逻辑手里是威,在程心手里就是电动玩具。 老美喊了一个多月要往死里打,却迟迟没有派遣地面部队,只能说怂得够彻底,想法是一天变三回,天天就惦记著在股市画k线图,谁会再把你当回事。 这就像是江湖大佬,说杀你全家就是杀你全家,有一个活口都影响江湖地位。 电光火石之间,林砚之都没注意子弹飞哪去,可车夫感觉到了,溅起来的墙砖碎片就擦著脸颊飞过去。 这————这读书人是真会开枪的。 车夫手里的匕首开始乱晃:“我————” “你在赌我枪里有没有子弹吗?”林砚之见他表情阴晴不定,“可惜,弹夹是满的。” “你別过来哈,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车夫嘶吼著,脚往后退。 “我再说一遍,放下刀,我只想好好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车夫红著眼,“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命苦没机会发笔大財————今天就算栽了,也认了!” “你真的囉嗦。” “我在等援军,你在等什么?” “等死吗?” 车夫猛地回头,只见钱贵已堵死身后路口,手中握著一根粗实铁棍,不知什么时候找来的。 钱贵这人常和三教九流打交道,生活气息十足,可以说是体验派演技,演起“凶神恶煞”来浑然天成。 车夫急转方向,另一条巷口也已被人堵住。巡警李东明带著他的侄子,早已等候在此。 “撒!” 李东明一声低喝,他侄儿一把白面撒出。 车夫眼前一黑,拼命扒拉了两下之后,只看得见模糊的人影。钱贵上去就是一棍子,车夫吃了痛鬆手,匕首被钱贵一脚踢开。 巡警武力虽稀鬆,对付地痞混混却是老手,棍棒几下敲打关节,车夫痛得满地打滚,没了反抗的力气。 “嘿,林先生,我抓住他了!”李东明欣喜地表功。 作为本地的巡警,李东明向来懒散。实在是出身不好,前清的旗人,在派驻所混吃等死。从来都是边缘人物,吃肉没他,喝汤没他,一个月七八块钱肯定是不够过活,只能是收点保护费,穿了身制服干著地痞无赖的活。 谁不想吃香的喝辣的,可凭什么別人分你?你吃一口,別人就少吃一口。 就说上回自己帮了赵局长家的侄儿,还和方处长家闺女见过面,他牛皮吹出去,觉著自己转运在即,可依旧没人搭理他。 只能是安慰自己,不过是乞丐抢东西,人家就没放心上。 这回方处长家女儿说是性命攸关,李东明蹭一下就跟著来了。 侄子还嘟囔著问他急什么。 李东明一边催一边骂:“活了三十多年,什么没见过?机会这玩意扎手,没几个人能抓得住,可就算再难,也没人愿意放弃试一试!你要是不跟著,回头別说叔发达了不提携你!” 侄儿嘟嘟囔囔:“合著这回就能提携你了?叔,大白天的少做点梦。” 说归说,总归是跟著来了,他就怕叔一头脑热,白白送了自己的命。 地上的车夫还在疼得扭动,李东明抬手就朝著他后脑勺甩了两棍子。 “可別打死了。”林砚之嚇了一跳。 李东明嘿嘿一笑:“放心好了林先生,我常干这事,下手有分寸,懵比不伤脑。” 大熊觉得有些眼熟,趁著车夫晕晕沉沉,凑近把麵粉擦了些,赶紧和林砚之小声说道:“我认得他!他是人贩子团伙里的一个打手,之前我和小月逃跑的时候,见过他!” 林砚之忍不住眉头皱起。 人贩子干起了绑架的活,就说怎么那么不专业,踩点都把自己弄得独树一帜。 对方一开始的目標,应该是大熊和小月,大概率是因为之前逃跑时,大熊弄伤了他们的同伙,想抓回去报復。可跟踪时,发现自己一行人有钱,便临时转换目標,想著绑自己要赎金,收益更大。 林砚之朝著车夫脸上就是一个大耳光子。 绑架的改成抢劫的,你也配?知不知道什么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可惜了,这么应景的话,没人能接得上“满嘴顺口溜,你想考研啊”,真是少了点乐趣。 李东明和他侄子连忙上前,架起瘫软的车夫。 “林先生放心,这人敢对您不利,我一定彻查到底,绝不轻饶!”李东明拍著胸脯保证。 就他这底层巡警的能耐,查来查去只会把自己套进去,压根掀不起什么风浪。 “不必麻烦,这人与我有私仇,你找个隱蔽点的地方,我要亲自审问他。” 去的地方也熟悉,就是之前关押大熊的地方。 靠著方简兮刷脸,见到了这儿的队长吴彪。 “我这地方小,不过空房间不少,二姐你们就隨便用。”吴彪恭敬道。 方士清在津门多年,有些名气,北洋旧部多少给些面子。 一盆冷水把车夫浇醒,一看自己被捆著,车夫就开始大吼大叫:“冤枉啊! 冤枉啊!我就是个拉车的,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车夫话还没说完,就被李东明啪啪甩了两个巴掌。 “嚎什么嚎,林先生问你话呢。” 车夫看到了吴彪:“长官,我是冤枉的。” 吴彪上去就是啪啪两个巴掌:“你冤枉什么冤枉,来这的都喊冤。” 挨了四个大逼斗,车夫明白了,这虽然是警局,但却是林砚之的主场,自己怎么装可怜都没有。 “和他废什么话!”方简兮皱著眉,伸手就想去拔腰间的枪。 “我是无辜的,你们休想屈打成招!” “你们拜什么?混道上的是关公?” 车夫不言语,估计是被猜中了。 林砚之上去又是一个比斗:“就你们干的这丧尽天良的买卖?拐卖妇女儿童,断人家庭,也配谈兄弟义气?你们拜关公的时候,没想过关二爷最恨伤天害理的杂碎?”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车夫死不赖帐。 只要自己扛住,外头的同伙肯定会想办法营救他。可一旦开口,不仅自己会死,家里人也会被团伙报復,皮肉之苦而已,忍一忍就过去了,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林少爷,方小姐,让我来!”李东明凑上前来,脸上带著几分得意,“这才共和几年啊?前清的时候,我可是亲眼见过不少对付犯人的手段,保管让他开口! ” “你懂审问?”林砚之有点怀疑。 “懂谈不上,见识得多!”李东明嘿嘿一笑,转身就去牢房角落翻找,不一会儿就拎来一堆破旧的刑具。 吴彪也奇怪:“这些破玩意堆那里也有挺长时间,能有什么用?” “这你们就不懂了,都是前清留下的老物件,每一样都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叫锁魂链,锁在手腕脚腕上,越挣越紧,用不了半天,手腕脚腕就会被勒得血肉模糊。” “这是尖刺枷,戴在脖子上,稍微一动,尖刺就会扎进皮肉里。” “还有这根,叫穿骨针,看著细,可扎进手指缝、指甲盖里,疼得你魂飞魄散,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几下!” 吴彪一脸疑惑:“听著怎么那么玄乎?” “吴队来得晚没见过,当年骨头硬、嘴硬的革命党,这些东西伺候过后也得乖乖开口!” 说完,李东明觉得不太对劲,如今都民国了,说这话有些屁股歪啊,赶紧找补:“我也就听过,反正挺灵。” 车夫听得面部不断抽搐,显然是被李东明的讲述给嚇到了。 李东明见他还不鬆口,咬了咬牙选了个看起来没那么恐怖的穿骨针。 针尖才刺入一点,车夫便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嗷叫声,他面部扭曲,嚇得李东明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铁针也掉在地上。 疼过之后,反而激起了车夫的凶性。 “哈哈,怂包!” “就这点胆子,还敢来审问我?有本事就往死里打,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就不是男人!” 说实话,动刑这事儿,嘴上说起来容易,可亲眼看著鲜血直流、听著悽厉的惨叫,一般人的心理承受能力还真扛不住。 李东明脸色惨白:“林先生,我————我还是有点下不了手,这玩意太嚇人了。” “要不我让人找找以前的人,应该还有人会这门手艺。” “要多久?”林砚之看时间已经是傍晚。 李东明挠挠头:“干伤天害理的事情干多了,怕人寻仇,大清没了就改改名换姓,还得找人打听,怎么找也得一两天。” 林砚之摇摇头:“来不及,迟则生变。” 吴彪见李东明看向自己,连忙摆手:“你別看我啊!我和手下以前是当兵的,战场上打生打死我没问题,可干这种折磨人的事,我也下不了手,太损阴德。” 吴彪估计也想表现一下:“我试试自己的办法。” 他走进牢房,朝著车夫的腹部就是两拳,打得车夫狂呕吐不止,然后一把手枪定在头上:“说不说。” “呜呜~”车夫哭得悽惨,“我真是冤枉的啊!” 声音悽厉地让人头皮发麻。 幸好这儿阴森,没什么人,都是些犯事的。 有人听得实在是受不了,抓著栏杆就喊:“是我偷的,是我偷的金锭,顺便还把大太太睡了,我都交代,別对我用刑啊。” 玛德,还有意外收穫呢。 “用我的办法试试吧。”林砚之说道。 第73章 逼供 第73章 逼供 磨磨蹭蹭已经是晚上8点,时间紧迫。 根据大熊的讲述,这一伙人贩子在外城存在多年,而且时常更换据点,行踪诡秘。 拐卖妇孺是道上人人不齿的下作营生,不过並不妨碍黑白两道朝著他们要保护费,所以背后勾连牵扯不明。多拖延一天,就多一分变数。 既然打了林砚之主意,就得有去死的觉悟。 吴彪看著桌上备好的油灯与镜子:“二小姐,弄这些有啥用?那小子就是块滚刀肉,油盐不进!我一拳能碎青砖,揍了他两拳,他愣是不说一个字!” 李东明附和道:“我是亲手把针扎进去的,他明显是疼得受不了,就是不交代。林先生一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做得到呢?” 方简兮很想说林先生才不是什么弱鸡,人家身材可结实了。不过没必要同这两个人讲:“照林先生的吩咐做事,少多嘴。” 方处长家的女儿发话,这两人只能是埋头干活。 牢房深处,门窗早已被封死,隔绝了外界声响,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车夫被绑著,身上有伤,脸上还有些亡命之徒的戾气。 很快他面前的桌上就摆上了两盏油灯,竖起来的镜子把光亮聚集在他脸上,晃得他眼前发白、视线模糊。 车夫听著冷漠的声音,偏要扭头躲闪强光。 吴彪可不惯著他,不听话就是朝著肚子砰呼两拳。这下车夫不动了,实在是疼得没力气了。 “姓名!”林砚之问道。 “別想从我这问出去一点东西!” 对方明显知道他做过什么,而且他还受过刑,想要矇混过关根本不可能,剩下的不过是拼死抵抗。 老大,快来救我吧! 林砚之並不著急,见车夫死死闭上眼,示意了一下李东明,他便过去拿手扒开车夫的眼皮。只要不是血腥场面,吴彪和李东明两人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 “姓名!” 林砚之就一个问题,起初车夫还骂骂咧咧,很快就口乾舌燥。 “水,我要喝水————”车夫闷热得喘不过气,加上强光直射,整个人口乾舌燥、头脑发昏,声音渐渐沙哑无力。 “姓名!” “我————我说了叫什么,能有水喝吗?” “姓名!” 林砚之化身无情的机器,就只是问个姓名。 老美好哇,美剧也好,摸著老美过河就行。小空间、暗室、强光直射、闷热————其实就是老美部队的一套监狱速审方法,通过剥夺感官、时空感知、极端温度等方式,短时间內击穿人的理性閾值。 吴彪一听车夫愿意说姓名,心头一喜,以为突破口来了,转头看向林砚之,却见对方神色依旧冰冷。 林砚之根本就不和蔡二白谈条件,只是机械地提问。一旦开了口子,对方就会觉得有迴旋余地,为了活命会故意隱藏信息。 一旦有什么重要信息遗漏,对后续的行动来说就是致命的。 “二白,他们都叫我二白。” “姓名!” “我真的叫二白,我姓蔡,家里排行老二,就是蔡二白。” “什么时候盯上我的。”林砚之继续发问。 “给我水喝,我说了名字了,给我水喝。” 蔡二白扭动著,声音嘶哑:“给我水,给我水就说————要不弄死我吧呜呜————” 吴彪和李东明都惊呆了,刚才百般抵赖蛮横的人,如此居然被弄哭了? “什么时候盯上我的!” “给我水,给我水,我要喝水~”蔡二白已经陷入了疯癲模样。 “隔一段时间问一下,他要是说了喊我回来。” 林砚之交代完,哪怕是浑身是汗的吴彪和李东明也不敢有任何意见。他们两个到现在都不知道,就这破油灯能让人疯了? 太可怕。 钱贵还没有走,林砚之掏了20美刀给他。 钱贵把钱推了回来:“林先生,这人贩子丧尽天良,人人得而诛之,能够帮上忙是我占了便宜,平白无故沾了点功德,万万受不得。” 林砚之抽著烟:“收下吧,帮我打听一下消息,顺带摸清对方明日的动向。” “既然是生意,那我接了,是哪几位?” 听完之后,钱贵倒吸一口气。 “时间不早了,抓紧吧。”林砚之拍了拍他肩膀:“放心,我主要是为了节省时间,这些人我都熟悉。” 钱贵这才喜笑顏开:“那就成。” 钱贵前脚才走,方简兮就带著一个食盒过来了。 “钱先生帮忙照顾著大熊他们,回去的时候他还问到到底如何,我就简单地和他说了个大概。” “说了就说了吧,要是他不知道,一晚上都难受。”林砚之笑道。 林砚之吃著里头的热粥和小菜:“令尊平日早上几点在家?” 方简兮一愣:“8点前都是在家的。” “那明早7点就去拜访一下吧。” “你————你怎么突然要见我父亲?”方简兮有些紧张。 “我需要一位警察厅的实权人物配合行动。送上门的富贵,给外人不如给熟人。” 方简兮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心头五味杂陈。 饭后,林砚之復盘了一下,还是有不少漏洞。目前为止,尚不知道绑架是蔡二白的独狼行为,还是团伙的意志。而团伙是否规矩森严,有没有固定的联络时限,这些都不清楚。 如果蔡二白彻夜未归,同伙察觉到异常,那现在估计就是在转移据点。 但不管如何,撬开蔡二白的口都需要时间,如果人贩子真的跑路,大不了林砚之就去六国饭店避避风头罢了。 反正他在美利坚驻华公使馆都是掛名的,《枪炮,病菌和钢铁》隔三差五地往公使馆送一章,不一次性更新完,完全就是藉此刷刷存在感。 人贩子要是能够通天,反过来把林砚之抓起来,芮恩施也会出手。 世界就是一个偌大的草台班子,这伙人真要是如此严密,丫的拐卖什么妇孺小孩,都能去割据一方了。 吃饱喝足,林砚之找了个椅子乘凉,方简兮就坐在她身边。 明月下,小香风。 似乎是林砚之提了嘴她穿裙子好看,就没再换回原来的装扮。 牢房內的动静断断续续持续了半个时辰,最终彻底归於沉寂。 林砚之捻灭菸头:“一会我进去换他们出来,你就让他们在外面吃完休息,別进来。” 方简兮从腰间把手枪拿了出来:“你拿著防身,若是他挣脱或者袭击你,直接开枪!” 问,上袄下裙,如此纤细的腰部是如何能够藏下的一把枪的? 他目光轻轻一扫,看得方简兮脸颊微热,暗自羞涩。 李东明探头出来匯报:“林先生,他招了,已经交代清楚,盯了你整整两天。” “你们和吴队长出来休息吃个夜宵。” “哎呦,憋死我了,里头可太热了。”吴彪出来就抱怨,见方简兮拎著食盒,“还麻烦二小姐,这如何敢当。” “快吃吧。”方简兮有些心不在蔫,担心里头和犯人独处的林砚之。 油灯的光亮不够,所以需要把镜子围起来聚光。当然了,还是得小心些,要是焦点对准了蔡二白,那真成活阎王了。 不过如此审问,和活阎王也没有什么区別。哪怕是老美,也只是在关塔那摩这些海外监狱使用,在国內根本不能用这些手段。 不知不觉已照了半个时辰,蔡二白眼睛刺痛乾涩,一遍又一遍问著姓名和时间,让他脑子逐渐宕机。 姓名鬆口了,时间也鬆口了,他如今已然没了抵抗的想法,只想赶紧问完,哪怕立马弄死他都行。 “最初目標是谁?” “团伙据点在哪?” “头目是谁?” “手里还有多少待贩卖的孩童女子?” “. ” 林砚之问什么,蔡二白就答什么。 “让————让我歇一会————歇一会吧————”蔡二白连扭动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求能够停下来一会。 林砚之显然不打算放过他,继续问道:“姓名!” “啊啊~”蔡二白叫声就像是野兽一般,“你————你不会放过我的,你就是为了折磨我————” “我都说过了,呜呜————我都说过了。” “姓名。”林砚之依旧是冰冷地问道。 说谎是一种主动行为,且非常耗费精力。有道是说了一个谎言,就要用一百个谎言去圆。而在强光照射、捆绑、持续高压下,人脑逐渐过载,反覆的提问需要不断使用精力去说谎,在精力不足的情况下,很容易前后矛盾。 这也是林砚之执意避开吴彪、李东明的核心原因。 未来的北平城,各路军阀轮番登场,谁知道这两个人会不会把这一套用在其他人身上?都不限於国党的人,骨头再硬,可精神攻击比肉体折磨还要致命。到时候军阀学会了这一套,祸害无辜、后患无穷。 至於蔡二白会不会透露,等他活下去再说吧。 外边,吴彪和李东明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筷子,没了吃饭的心思,齐刷刷地看向里面。 这林先生究竟是什么人,怎么又把人整得崩溃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低头乾饭。 反正,以后別惹林先生,实在是太可怕。 (图:穿袄裙的民国女子) “你不过是底层打手,替人跑腿卖命,拿的是小钱,扛的是杀头的罪。守的所谓兄弟义气,在人贩眼里,不过是隨时可以捨弃的弃子。” 蔡二白本就熬了大半夜,身心俱疲,紧绷的神经早已濒临断裂。 “我————我不说————横乖都是死————”他嗓子沙哑,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以为你的同伙会救你?你行踪暴露,他们只怕此刻早已收拾据点、弃你自保。” 感官禁、精神重压、希望破灭,层层手段叠加左下,他紧绷的弦轰然断裂。 蔡二白浑身脱力:“我说————我全都说———— 蔡二白,浑號地下虎,是人贩团伙专职打手。 近日菸癮缠身,閒逛时意外撞市大熊,当即暗中尾隨,一批跟至正阳门附近。 这里头確实山有东洋人什井事情,蔡二白最初目的就是报復泄愤,打断大熊手脚丟弃街头,將年幼的凝月倒卖进八大胡同。 可观察左后,发现林砚左出手阔绰,又听报社老板极其推泥,就打算绑架林砚左,向报社勒索额赎金。 既然已经崩溃,蔡二白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林砚左都山有问,就把整个拐卖链条都给吐露出来,就算是临近的几个人贩子团伙都说了个乾净。 赶紧的,都毁灭吧,蔡二白只想赶紧结束。 东方既白,白露未晞。 方简兮送来了饼夹肉,林砚左冷水洗脸晶醒了一下,狼吞虎咽地吃了早饭。 这帮人的主意打到他身上来了,还能留? 晨风穿巷而过,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氛围感恰到好处。 林砚左装一波大的:“起风了————” “这帮人就让他们灭————咳咳咳————” 方简兮过来轻轻拍著后背:“林先生,没事吧?” “tui~山事,吃了口沙子。”林砚左有点难受,说话都觉从有沙子摩擦牙齿。 民国初年的北高,风沙肆虐是常態,春夏时候更是频繁起风,漫天尘土飞扬,动不动就灰濛濛一片,遮天蔽日。 侨居北平的英格兰作家就说,“北高的尘土越来越让人討厌,吸从多了,喉咙和眼介都难以忍受”。 空气品质绝对是pm2.5爆表。 吴彪在办公室怎井也想不摘,自己一拳头能打碎块砖头,这都山能让那什井二白开口,就非灯照照就都招了? 这么神奇的吗? 吴彪不信,找了手下过来。 “对,你山听错,把我捆在接子上,用镜子把光照在我脸上。” 手下一脸懵:“头,这何必呢?” “让你怎井干就怎井干,怎井那丼多屁话?!!”吴彪怒喝,“记住,不管我怎丼喊,都不准进来鬆绑!” 手下不敢违抗,將他结结实实捆在接子上,聚起灯光照在他脸上。 吴彪盯著看了会,就觉从眼介发瑟干痒,想要挠一下,却发现手脚被捆从死死的。 “外面的,进来帮我鬆绑!”吴彪有些顶不住。 外头一点动静都山有。 手下对吴彪有些畏惧,以为队长是事哪学来的新鲜刺激的玩意,只能是堵住耳朵。 好在山人拉著眼皮,吴彪闭著眼歪著头,儘量躲著点光,纵然如此也是眼介难受。 操蛋,山说什並时候结束,换谢现代话,忘记设定关键词了。 呜呜呜~ 第74章 合力(上) 第74章 合力(上) 方士清,三十六岁,年富力强,已是京师警察厅的处长,初看是平步青云,可这得看和谁比较了。 若是和北洋的前辈,有著北洋三杰称呼的老王、老冯和老段,方士清不够出名,年龄、资歷也尚浅,入不了老袁的眼,当然是无法独当一面。 若是和同时期风云人物相比,他显得就太慢了。阎老西如今不过三十而立,已经是晋省的都督,军政大权一把抓。同样是三十岁的老唐带著滇军占领贵阳,任贵州都督。 出名这事,要趁早,一步慢就步步慢。 別的不说,如今的京师警察厅总监吴丙湘,也不过就是三十九岁,他们两个还曾经在武卫军前军的时候共事过,如今一个是京师警察厅一言九鼎的总监,一个是被他差遣的处长,如方士清这般的处长整个京师警察厅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京师警察厅最为核心的就是总务、行政、司法、卫生、消防五个处,个个手握实权、 油水充足。而方士清是含权量较低的勤务督查处,说是能够对各区的警察署进行督查,看似治安、卫生、交通什么都能够插手,实际上就是什么都插不了手,考勤都得看对方的脸色。 这处长,当得憋屈啊。 又是辗转难眠的一夜,方士清依旧是寻不到突破口。和军队里相比,京师警察厅的水太深,於他而言想要突围实在是太难。 “简博呢?还不知道起床?整日游手好閒!”方士清骂骂咧咧。 结婚早:没什么娱乐活动:十四五岁生子乃是常態。故而他年岁不大,长子方简博却已年近二十,妥妥的紈絝败家子,惹是生非样样精通。 这话惹怒了他老娘:“外头的气別拿回家撒,这么早起来干嘛,有什么公干还是什么差事?別人的爹尚知道给儿子铺路,你就知道撒气,要你有什么用?” 老太太一番数落,杀伐果断的方处长瞬间哑火,气势全无。 “我不管了!”方士清气呼呼地吃饭,扫了眼心不在焉的女儿,张了张嘴没说话。 吃了一半,稟报林砚之竟要登门拜访,顿时怒火中烧:“他拐走了简兮,还打了简博,如今竟还有脸皮上门拜访?直接把他带的东西尽数丟出去,不见他!” 方简兮急忙辩解:“父亲,林先生从无逾矩之举,更不曾拐带我————” 话没说完,就被祖母厉声打断:“姑娘家家,谁让你说话了?在外头和外男廝混不知避嫌,你倒是还有道理了?!” 方简兮愤愤道:“你不能听了方简博一面之词!” 老太太也是个暴脾气,桌子拍得震天响:“不信简博的,难道信你?谁让你直呼兄长的姓名?” 说罢,老太太对著方士清说道:“把礼物丟了作甚,还得让他来赔偿简博,不能这么轻飘飘过去,这是什么?这是打你的脸!” 家中的下人为难:“老爷————那位林先生,此番是空手而来,並未携带任何拜访礼品。” 方士清闻言,直接被气笑了:“空著手登门?这是道歉的意思?如此之人也配称作家,徒有虚名罢了!” “父亲!您怎能这般说林先生!”一旁的方简兮有了些女侠的气势。 祖母瞪著方简兮:“闭嘴,轮不到你置喙!” 就在厅堂气氛僵持之际,林砚之拨开挡路的下人直接进来,这下眾人朝著他望了过来。 “你就是林砚之?”老太太第一个发难,“非请而入,是恶客临门,读书人当知晓礼义廉耻。” “贵客临门,理当整衣出迎,恭谨以待。昔蔡邕倒屣迎王粲,陶母剪髮款嘉宾,皆以礼敬为先。怠慢於外,非惟失仪,实乃悖德。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老太太还是文化素养低了些,听得一脸茫然,只能转头看向儿子求助。 方士清读过些书,听得明白,脸色瞬间铁青。 “既然是读书人,怎么能信口雌黄、出言不逊!”方士清勃然大怒,“先殴打我儿,如今又强行闯宅、出言讥讽,何其狂妄!” “方处长说笑了。令郎年少轻狂,在外仗势滋事、欺凌弱小,我行教化之事,出手小惩大诫,並非无故伤人。至於不请自来,没听说过送你富贵还需要先递送拜帖,然后等著通报。” 老太太这话听懂了,不屑道:“黄口小儿,不足与谋!何敢在此夸夸其谈?” 林砚之很想来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想想也不是来退婚的,便给了方简兮一个眼神。 方简兮听林砚之回懟祖母和父亲,乐得不行,已经是鬨堂大孝,此时便跟著打顺风仗:“林先生如此年纪,已然是总理夫人的座上宾,他怎么不能说是来送富贵的?” 这下老太太不敢说话,眼神看向了儿子。 “母亲先行迴避,此处我单独一谈。” 老太太一直觉著儿子来了京城,诸事不顺,如今仕途艰难,还真不敢硬得罪人。 清场之后,只剩下两人。 “我如今已是警察厅处长,身居实权职位,何须你一个读书人送富贵?”方士清觉得哪怕是总理夫人的座上宾,他也没办法插手京师警察厅的事宜。 眾所周知,名义上警察厅归总理管,实际上只听命大总统一人,如何能够左右? 林砚之缓缓剖析当下局势:“如今的京师警察厅,大多职位已被北洋派系把持,独留一位副厅长,不过是和大总统有旧。其它前清遗留的旧官吏早已被边缘化,有名无实、形同虚设。” 方士清闻言微微頷首:“改朝换代,权柄更迭,北洋掌控警察厅,本就是大势所趋,不足为奇,这位副厅长,是留著用以安旧人。” 林砚之提前让钱贵收集了不少信息:“大势確实如此,但北洋內部派系林立、各怀私心,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如今前线开战在即,大总统对北平更需要掌控,这位副厅长眼看就要被换,不知道放处长觉得谁能够担任?” 方士清有些恼怒,若是他有希望,又何必彻夜难眠。自己这个边缘处的处长,怎么都爭不过核心的五个处。 林砚之笑了笑:“不管是谁,我觉得都不会是放处长,从津门调任北平,根基尚浅、 初来乍到,在警察厅处处受限。你过往人脉皆在军营,政界关係单薄,无派系依附,正是最容易被边缘化的处境。更重要的是你为官清白、不贪不腐,家资普通,更是没有能够上下打点的费用。” 方士清听得气急:“你为了过来羞辱我一番?如今局势,还需要你来给我点穿。” 方士清觉得这人就像被曹操斩了的杨修,实在让人討厌。 “所以我才说,我这有个富贵,就看放处长如何对待。” “说说看。” “此番能够被总理夫人邀请,不过是因为写了本小说,深得几位妇人的喜欢。”林砚之还能低调地说出几位妇人的名字。 方士清一听,这些人不只是政府部门的头头家眷,还有部队里的家眷,可谓囊括了北洋一系的高官家眷。 “夫人们对人贩深恶痛绝,可又不能过多表態,怕是影响了形象,此刻他们就需要一个能够出手的人。” 方士清一听,有些打退堂鼓:“这伙贼人想必已经盘踞多年,如此早就牵扯眾多势力,单凭我?” “若不是看在简兮的关係,我第一想到的並不是你。”林砚之漫不经心地说道,“不管是职能还是权柄,你都不是最佳选择。” “既然这场富贵不要,那我便另寻他人。”林砚之指了指天上,“位置只有一个,多的是处长有这份心思呢。” 方士清心头一紧,瞬间慌了。 他太清楚这份机会有多难得,错过这次,这辈子再无翻身可能,连忙开口挽留:“若我出手,当真有机会角逐高位?” “若是你出手,一来为民除害、积攒声望,二来能肃清辖区乱象、立下大功,三来便是入了几位妇人的眼睛,小小副厅长不过是她们耳旁风罢了。” 声望和立功都不重要,有这两样的人往往会被嫉妒,这耳旁风才是让方士清真正心动的。 为什么他从津门调到北平,只能屈居人下,还不是没人、没钱,靠山不够硬。走夫人路线,听著不好听,但总比装孙子强吧。 “还有谁?” “国会会派人,总统秘书也会参与————至於其他人,方处就不便知晓。”林砚之卖了个关子。 说实话,他也不清楚到底谁会答应,索性都搬出来先忽悠方士清入局。 毕竟闹得满城风雨,方士清自然知道国会在谋划打拐和禁绝妓院的事情。如此他心中便有了猜测,估计是有议员想要强行推动法案,这才准备搞个大新闻。 如此————豁然开朗————这是他方士清的机会! 不然一个靠边站的处长,如何能够和总理夫人、国会沾边呢? 方士清当即神色肃穆、义愤填膺:“拐卖妇孺、残害幼童,天理不容、人神共愤!此等恶徒,绝不能姑息纵容!” 利益在前、名声在后,双管齐下,方士清彻底鬆口应允。 只是他也如实坦言,可调遣的人手有限,唯有从津门带来的嫡系旧部,堪堪二十多人,人数不多,但胜在能用。 “人手足够,但务必全员带枪!”林砚之叮嘱道。 第75章 合力(下) 第75章 合力(下) 船大稳当抗风浪,船小则是好掉头。 横竖不过是几个人贩团伙,一帮杂碎,都毙了不过是一件小事,那些背后的蛆也没这个本事过来免了自己处长的职务。 顶破天,也就日后在公事上给他穿小鞋、暗中噁心人。可他调任北平这一个月,没少穿小鞋做冷板凳,既然都已经如此,何不拼一拼。 都已经是最低谷了,怎么走都是向上。 敲定所有部署,林砚之拜別方士清,与方简兮並肩走出方家。 “今日抓捕之事,就劳烦你全程盯著令尊了。”林砚之轻声嘱託。 方简兮重重点头:“放心,交给我。” 她真的太好孝了。 老太太方才被总理夫人的名头震慑,回头想想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人家就这么一说,自己还就这么一信,有什么好怕的。这火气没地方去,只能是找上了蒙头大睡的宝贝孙子身上。 要说这方简博,別的本事没有,哄老太太的嘴皮子却是满级。一番撒娇卖乖、甜言蜜语,三两句就把满心憋屈的祖母哄得眉开眼笑。 得了老太太的尚方宝剑,方简博屁顛屁顛跑到前厅找方士清:“父亲,不过是简兮外头找的野男人,何必对他和顏悦色?” 说著,他咬牙切齿:“先前当眾带人围殴我,让我顏面尽失!怎么还和他合作?” 方士清还在计算得失,被这不成器的儿子一顿聒噪,瞬间火气直衝头顶,上来就是一耳光:“你妹妹知道找人助我,你却嘰嘰歪歪,整日只知道消遣,养你何用?” 方简博被父亲打了一耳光之后,难以置信,自己什么时候吃过这亏,却不敢反抗。 他认定今日所有的屈辱,全都是林砚之所害。可上次才被打过,有点忌惮。家里头不敢和父亲顶嘴,祖母又是分不清是非,只能转头去找最擅长的地方发泄。 八大胡同。 时间还早,只有些小廝在清理卫生。 “方公子实在不巧,巧云姑娘尚未起身,实在不便打扰。” 说什么没起身,其实就是恩科还没离开。方简博听得瞬间红温,想他撒钱颇多,也没能像是小说里头换得小姐的青睞,別说是乖乖送上百宝箱,打个折都不行。 就他这寻常子弟,在真正的榜一大哥面前,根本排不上號。 “方公子先休息片刻,等巧云姑娘方便了,就来见你。” 老鴇堪称民国版直播间顶级气氛组,看人下菜碟、捧高踩低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对著顶级金主极尽討好,对著他这种常客,嘴上客气,眼底全是敷衍,无非是想吊著他,让他多砸钱撑场面。 方简博没啥本事,可也怂啊,知道老鴇如此说话,里头的那位不是自己能够得罪得起。 好汉不吃眼前亏,硬茬惹不起,那就可劲造钱发泄! “给我找其他人,给得起钱!” 老鴇连忙顺势问道:“那方公子可有中意的姑娘?立刻给您安排!” “我不挑!” “我要嫖10个!” 国会门口的示威叫喊已经是女子同盟会的日常工作,请愿口號此起彼伏,声势浩荡,林砚之到这很快就见到了唐群英。 “林先生!多亏了你《姊姊妹妹站起来》一书,实在是振聋发聵,替底层女子发声,如今愿意支持我们的人越来越多!”唐群英笑道。 林砚之扫了一眼,一百多號人分成两拨,一拨人喊一拨人休息,还有专门的后勤队伍,负责供应茶水和点心。 天气实在是太热,喊不了一会就会嗓子冒烟,不轮著来,自己就先顶不住。 老百姓对拐子深恶痛绝,对流落青楼妓院的不幸也是同情。林砚之的文章通俗易懂、 情理通透,道尽了绝境苦楚,还清晰给出了破局之法、改良之路。 目的有了,方法有了,推行起来有那么难吗? 於是赞同女子同盟会主张的人就多了起来,觉得北洋有魄力也有能力把这事办好,只需要国会同意了法案就行。 “不知方案还有多久表决?”林砚之问道。 唐群英的笑意瞬间消散:“议案早已提交眾议院,还差几日便能进入表决环节。但党內爭议极大,反对声层出不穷,以目前的局势来看,大概率无法过半通过。” 林砚之大概了解过,眾议院过半只是第一步,提交到参议院还得三分之二,然后是总统签字,现在连第一步走过不去,更別说后面的步骤。 党派只是一层身份,若只是打击拐卖可能可以达成共识,可禁绝妓院,笑死,国会老爷本就是八大胡同的常客,哪有禁止自己寻欢作乐的。更何况娼妓行业贡献不菲赋税,层层上供、盘根错节,养活了整条利益链。 至於试点女子选举权,更是想都別想,林森推动提案已经是饱受国党內部声討,正是焦头烂额。 唐群英带人每日来国会报导,实际上就是给一些压力。只不过国会老爷脸皮厚,见不得百姓艰辛,索性就宣称这些都是不存在的,人家八大胡同都是自愿的。 “唐会长,我眼下有一事需要诸位相助。此事若是办成,既能捣毁北平盘踞多年的人贩窝点、为民除害,也能借著滔天民声,为议案表决狠狠助推一把。” “林先生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但说无妨。”唐群英爽快道。 听了林砚之诉说,唐群英激动起来:“除恶扬善、解救妇孺,本就是我们的初心!我们女子同盟会內,有十几位姐妹精通枪械、能上阵动手。人手若是不够,我可以再找几十人帮忙,不过这些人可能只能做些小事,但绝不会让林先生无人可用!” 沈佩贞上前一步:“我和唐大姐亲自上阵带队!我们手里还藏有一批手枪、炸药。” 林砚之一头冷汗,原来她们说要炸了国会和警察厅,还真不是说说而已。 方士清一队巡警,唐群英一个行动队,还有上百號接应的人,林砚之安定了些。 吕碧晨收到林砚之的拜帖时,著实有些意外。 近日无事,她便將那日茶会上林砚之的言谈观点细细整理成册,反覆品读揣摩。每读一次,都能读出此前未曾参悟的深意。 她觉得林砚之在女子问题上面的格局,超过了她所认识的所有人。 半边天。这就是期盼、目標也是路线,真能够顶得住,自然就有了权力,实在是———— 太精妙。 “林先生今日登门,倒是稀客。”吕碧晨的声音温润动听。 “不必先生长、先生短,私下里,唤我砚之便可。” 吕碧晨露出一抹浅笑:“好,那我便托大称你一声砚之。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琢磨你那日谈及的女子自立、女子从业之事,越想越觉得感慨。” 她身子微微前倾:“如今工厂寥寥无几,愿意正式僱佣女子做工的更是屈指可数。多数女子困於深宅,只能依附父兄、依附丈夫,全无立身之本。我一直在想,既然外界不肯给女子活路,那我们便自己造一条路。能不能由我们牵头,办一座只招收女子的工厂?” 林砚之闻言微怔,闪过后世的全女健身房、全女工作室,哭笑不得。 “吕小姐————” “叫我碧晨就行。” 看著比自己年长几岁、颇有风情的姐姐,林砚之感觉有些不妥,也顾不得这些,赶紧把这话题带过。 “碧晨,想法极好,但做事不能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女子求自立、求就业,核心是扬长避短,而非强行用自身短板去硬碰男性的长处。真正的平等,从不是强行一模一样,而是各尽所能、各得其所。” “我们首先要正视客观差距。男女先天体格、体力、耐力本就不同,大方承认这份差距,不是示弱,而是理性务实。” 林砚之缓解释道:“像矿山採掘、码头搬运、重体力基建这类高强度体力工种,需要极强爆发力与负重耐力,这是女子先天弱势,没必要硬挤进去、强行吃苦。非要如此,可能反倒给世人留下口实,更加封死女子就业的路。” 前人砍树,后人暴晒,这类事情出现过太多。 “但女子的细腻、耐心、专注力、审美细致度,本就是极大优势。” “譬如纺织纺纱、成衣裁缝、刺绣製衣、点心製作等一些需要细致的工作,女子做起来更得心应手。” “我们应该倡导是把合適的人放在合適的位置,让女子凭手艺挣钱,堂堂正正自立自强。” 吕碧晨豁然开朗:“扬长避短,砚之的观点一如既往地凝练。” “正好,我近日也在琢磨一桩相关的生计。《精武英雄》里绘製的各式传统汉服、改良襦裙,如今北平城內追捧者无数。不知你是否託付给哪家裁缝铺製作?” “尚未託付,一直搁置著。”林砚之摇头。 “那不如交由我来做。”吕碧晨拍手道,“如今北平大小裁缝铺上百家,可从头到尾都是男裁缝。可笑世人总觉得针线女红是妇人本分,可正经成衣製衣、挣钱营生,却从不让女子插手。” “女子自幼在家缝补浆洗,本就比男子更懂衣裙形制、更懂女子体態。我想牵头组建一家服装店,专做新式汉服、改良衣裙、雅致成衣。既能做正经生意盈利,又能吸纳寒门女子学艺就业、立身养家。” 林砚之闻言讚嘆:“这確实是绝佳生意,稳赚不赔,名利双收。这般好项目,我参一股,资金、渠道我来出,手艺、管理、人手你来统筹。” 吕碧晨嫣然一笑,看向林砚之的眼眸颇有神采:“那便一言为定。” 第76章 万事俱备 第76章 万事俱备 聊完副业,趁著气氛火热,林砚之终於切入正题。 “碧晨,我今日登门有一事相求。”林砚之大致把前因说了一下。 “寻我帮忙?”吕碧晨何等聪慧通透,稍一思索便猜到七八分,眼底掠过一抹瞭然的浅笑。 “让我猜一猜,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自然也指望不上我上阵杀敌,唯一擅长的便是写写文章。”吕碧晨拖著腮帮,“你对接下来的大动作其实没有十足把握,暗流涌动、变数极多,还需要別的力量帮忙一锤定音、盖棺定论,所以想到我了?” 这女人眉眼含情、清雅知性、风情內敛,难怪把袁克文这般阅尽风月的顶级紈绣迷得五迷三道的。 林砚之点点头:“此次行动牵扯甚广,黑白勾连、势力复杂,非得有舆论压制,才能让任何人都无力翻案。” 吕碧晨当即应下:“我会儘快擬好文章,让人送往《大公报》,只等行动尘埃落定,便让那边刊发,《大公报》在北平、津门一带还是比较权威的。” 吕碧晨眉头微蹙:“可哪怕是儘快排版印刷,等报刊送来也得是明日下午,迟则生变,若是砚之能够联繫一两家北平报刊,我也同意刊载,英老板那里我来解释。” 英老板就是大公报的老板英敛之,吕碧晨的爆火离不开他的推手。就像是现代的娱乐圈,好不容易捧红一个女星,肯定是不会同意给竞品公司站台。 不过有吕碧晨亲自解释,加之事出有因,想来英老板那边不会有微词。 林砚之抬手拱手致谢:“那就多谢了。” “生分了。”吕碧晨抬眸望他,“能够尽一份力气,也是在帮助那些孩子和女子,应该是我代深陷苦难女子谢谢你挺身而出、拨乱反正。” 林砚之实话实说:“若不是他们盯上了我,可能我也不会做这么多。” 吕碧晨目光流转:“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 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敢於承认內心小人之念,正是不自欺的君子之诚。吕碧晨对林砚之的看法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正说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此处是总统府,寻常人行事恭谨收敛,敢这般毫无顾忌、隨性闯院的,整个北平寥寥无几。 很快就看到了一袭长衫的袁克文,一眼看到屋內的林砚之:“哎呦,原来林先生也在,倒是巧了。” 他故作迟疑地客套一句:“我这般过来,没有打扰二位畅谈吧?” 林砚之淡淡摇头:“不曾打扰。” 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吕碧晨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神色平淡从容,甚至懒得追问他此番前来究竟所谓何事,隨口笑语:“寒云来了,无事便坐下,凑个热闹也好。” 袁克文终日混跡风月场寻欢听曲,哪有什么正经公务要事。此番急匆匆赶来,无非是底下人通风报信,说有陌生男人来找她,便急急忙忙衝过来。 吕碧晨瞧不上他,却耐不住旁人对他甘之如飴、上赶著献殷勤。 能够让大总统家的二公子掺和进来,林砚之是求之不得,便把事情又简单说了一遍。 “皇城根下,还有这等事?”袁克文有些惊讶,“我以为你书里头写的,上次茶会说的不过为了吸引妇人眼泪,居然是真的?” 袁克文出生的时候,老袁在半岛就是麦克阿瑟般的地位,实际掌控了內政、外交及军事大权,权力凌驾於国王之上。 生母是半岛人,但很快就过继给了大姨太沈氏抚养。沈氏虽然是姨太太,却在老袁落魄时相识並资助其东山再起,后成为袁最宠爱的妾室,在袁府掌管家务大权,子女皆称其为“亲妈“。 这般金尊玉贵的出身,让袁克文自幼隔绝底层疾苦,加之身处官宦之家,习惯以人性恶意揣测世事,故而此前始终对林砚之的言论心存疑虑。 但他性情疏阔仗义、急公好义,最见不得这般残害妇孺的齷齪恶行。 “这样,我给你派几个人吧,多了我也做不了主。” 他掛著一个司法部的閒职,能够调动一队法警帮忙。 还有意外之喜呢。 外城破庙,两个七八岁的女娃正生火做饭,烟燻火燎的,一道泼辣凶悍的身影拿著棍子抽了她们几下,顿时哀嚎一片。 “哎呦喂,母夜叉,下手轻点,別把这两个小丫头打坏了,破皮有伤,回头可就卖不上价钱了。”里头喝酒的汉子说道。 这妇人生得颇有几分姿色,眉眼身段俱佳,却满身戾气、目露凶光,心肠歹毒狠戾,是人贩团伙里负责看管孩童、殴打震慑的狠角色,旁人都唤她母夜叉。 “二哥,这儿什么鬼地方,还得待多久啊。” 被称作二哥的壮汉伸手一把將妇人拽入怀中,肆意揉捏把玩:“急什么?等著城里的消息呢。內城的二白传信回来,说是盯上了一头大肥羊,只要得手,够咱们兄弟吃香喝辣、逍遥大半年!” —— 母夜叉顺势依偎在他怀中,纤纤玉手顺著他胸膛缓缓向下,把男人弄得兴致盎然。 就在二人亲昵廝磨之际,庙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瘸子走了进来,盯著母夜叉扭动的身段,喉结滚动,贪婪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瘸子啐出一口浓痰:“二哥,这日子没法过了!二白在城里吃香喝辣、赌钱嫖妓,逍遥自在。我们却带著这群拖油瓶困在荒郊破庙,天天喝稀粥、啃野菜,凭什么受苦受累?” 二哥隨手一拍母夜叉的屁股,母夜叉连忙起身,整理好凌乱的衣襟,面色归於冰冷。 病子不情不愿地收回眼光。 “死子,这是拖油瓶?都是钱。”二哥笑骂道,“给我安分点,若是再让哪个小崽子跑了,天王老子都保不住你!” 说起这事,子面露凶光:“那可说好了,要是城里有消息,我得去,马的,那小子我要砍断他四肢丟去街边等死!还有那个小丫头,我得先好好玩玩,解解气! “真尼玛变態,那孩子才几岁,你也下得去手?” “这你就別管了。” 二哥笑道:“行,到时候我就当没看到。” 病子一病一拐地去了后院,很快就响起了一堆小孩的哭声。 “二哥,你也不管管?”母夜叉皱了皱眉头。 和瘤子比起来,她觉得自己都显得正常。 二哥又喝了酒,压低了声音:“你以为我愿意用他?这病子是咱们大当家的亲弟弟,我若是硬管,回头怎么跟老大交代? “今儿的酒劲大,火气重了点。” 母夜叉目光流转帮著二哥解开腰带,蹲了下来。 忙活间歇,她说:“那也別折腾后边的女孩啊,好不容易骗来的,回头卖不上价。” 喝了酒就是快,二哥提起裤子:“嘿嘿,他就没那能力,只能听听声。 “啊?” “他小时候家里穷得活不下去,早早就被卖进宫里当差,是个残缺之人。”二哥嗤笑一声,“谁料大清突然亡了,他被遣散出宫,性情才如此扭曲变態。” 知晓了內情的母夜叉突然有些厌恶,总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人眼神火热,偏偏勾搭不来了。 > 第77章 演戏(万更,求订阅) 第77章 演戏(万更,求订阅) 蔡二白崩溃招供后,不仅交代了绑架林砚之的始末,最关键的是把他那个人贩团伙交代得清清楚楚,从老大到打手共七人。 除此之外,他还供出了另外三个团伙的藏身据点,全都在外城偏外圈的偏僻地带。这帮人贩子,经常是互通消息,有时候有大生意会联合出手,狼狈为奸。 如此就是4个窝点,大概有三十號人贩。 方士清带来的二十余名巡警,全是他早年在北洋带出来的老兵,个个手里有枪,不是寻常混日子的市井巡警可比。 唐群英、沈佩贞带领十五名女子同盟会骨干,都学过开枪,还有大批妇女助阵,负责造势围堵。 外加袁克文特意调拨的八人司法部法警小队,实力不详,但是名头够大。 时间就定下下午两点。 大晚上黑灯瞎火,这个时代的人普遍有夜盲症,行动起来极为不便,一旦发生混乱,很容易让人贩子趁机逃跑。 而且近日天气炎热,正午时分,老百姓大多躲在家里避暑,街上人少,既能减少误伤,也能让人贩子放鬆警惕,出其不意。 方士清看到有司法部的法警还觉得好奇,凑近一问,才知晓是二公子派过来的,整个人立马就兴奋起来。 这是什么? 天大的惊喜呀。 原本以为林砚之所说的枕边风已经很厉害,可那么多妇人,都比不过二公子在大总统美言一句。 方士清精气神瞬间拉满:“林先生,此次行动必定一网打尽,不漏一人!” 以利诱之,只要是潜在收益足够大,就能让方士清死心塌地。林砚之对方士清的表態只是微微点头,连忙部署起来。 每个人贩据点安排5个巡警,1名法警和两名女子同盟会会员,这些人都有枪,面对数量相等的人贩子应该是战斗力碾压。 北洋出身的巡警究竟品行如何,林砚之没时间逐一甄別底细,只能是靠著法警监督了。如果巡警和法警沆瀣一气,那么还有女子同盟会这道保险。 唐群英她们就连警察厅和国会都敢炸,本就看巡警和法警不顺眼,绝不会和他们合作。 剩余几十名女子,林砚之交代了几句,让她们负责散开布控、发动邻里百姓,封锁街巷死角,免得因为地形原因,被这帮人渣给跑了。 林砚之取来一台相机,是他特意从美利坚驻华使馆借来的柯达摺叠式立体相机。红皮腔包覆机身,镀金镜头搭配木质外壳,外观精致华贵,在这个年代堪称顶级设备。 机器不算轻便,画质也不算顶尖,但用来记录现场已然足够。便於携带、使用35毫米电影胶片的莱卡才刚刚研製出来,还得十几年后才能够量產。 林砚之看著换了一身便装的吕碧晨:“何必要跟过来呢。” “我要为此次行动撰写纪实新闻。纸上文字最忌空洞虚假,没有亲眼所见、亲临其境,写出来的文字便无血无肉,何来真情实感?”吕碧晨义正言辞地说道。 “现场混乱凶险,最好还是不要参与。” “需要体力吗?非得是男子吗?” “那倒不是。”林砚之哑然。 “所以为什么不让我参加呢?” 林砚之有些头疼,没想到吕碧晨还有这副模样。不过也是,能写就能说,既然是能够写如此多的文章,必然是伶牙俐齿。 林砚之被吕碧晨用他的话给堵住了话头,无奈道:“跟著也行,我们的任务主要是引导一下百姓的情绪。” “一会能不能哭?”林砚之问道。 “为什么要哭?”吕碧晨不解。 林砚之解释:“我们偽装成一对苦寻孩子的夫妻,对外谎称听闻这片窝藏人贩、掳掠孩童,特意寻来。到时候把百姓发动起来,让人贩们插翅难逃。” 吕碧晨皱了下眉头:“为什么要欺骗百姓,和他们说明白了不行吗?” 林砚之很想说百姓愚昧这种不正確的话。 委婉点来说,长期、宏观来看,群眾眼睛是雪亮的,歷史由群眾创造。短期、局部角度来看,群眾可能因信息有限、资源受限而表现出片面性。 所以群眾需要引导。 如果他们知道人贩子穷凶极恶,那么可能大门紧闭,缩在家中不出来。可若是用寻子父母的悲情故事共情人心,再讲明抓住人贩有奖励,百姓的善意与血性便会被彻底调动起来。 “不算欺骗。”林砚之正色道,“女子同盟会里,真的有一位母亲,两年前她儿子在街头失踪了,所以她才坚定地加入了女子同盟会,一边找儿子一边希望能够打击人贩,我们只是把他们的故事演一下。” 听完这话,吕碧晨心中疑虑尽数消散,坦然点头应下。 为了贴合人物,吕碧晨还按照自己的理解重新整理了一番。 洗去了粉黛,素麵朝天,容貌却没有几分变化,时间並未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跡。饰品一併摘下,还打乱了鬢边髮丝。 毕竟不是专业演员,哪能说哭就哭出来,林砚之让她想一想伤心的事情。 吕碧晨反问道:“伤心了就需要哭吗?哭能解决问题吗?” 得嘞,这性格也是绝了。 林砚之剑走偏锋,弄了点洋葱过来,只是凑在吕碧晨面前,她便眼眶泛红,泛起了泪花。 “伤心了可以哭,但是哭不一定因为伤心。”林砚之笑道。 吕碧晨过来挽住了林砚之的胳膊:“快走,我怕一会眼泪就没了。” 林砚之身体一僵,侧脸一瞧。 眉眼清丽、身段温婉,微红的眼眶衬得整张脸楚楚动人,一股我见犹怜的破碎感扑面而来,像极了受尽磨难、千里寻子的苦命妻子。 张麻子家,低矮的土坯房漏著光,几个儿女光著屁股躺在床上,咿咿呀呀地打闹。 张麻子穿著家里最体面的衣服,也不过是几块破布拼凑缝製的。再穿些时日,怕是要碎成一丝一缕。 刚从外面帮閒回来,他便瘫坐在床边:“这年月,帮人干活的工钱越来越少,累死累活一天,连顿饱饭都混不上。” 他婆娘坐在灶台边,手里搓著粗布衣裳,看著不过三十多岁,鬢角却已白了大半。 “不行我们就去东北吧,听说闯一闯说不定能够活下来。” 对於北平外城的底层百姓来说,日子从来都是难的。自耕农尚能在土里刨口饭吃,佃农能从地主手里租些薄地餬口,可像他们这样,既没有地,又没有一技之长的人,只能四处帮閒打零工,饱一顿飢一顿是常態。 张麻子一听直摇头:“咱们吃不饱,好歹也是皇城脚下,多少有些活做,这若是北上,一路上强盗土匪,林子里面还有大虫,能有几个人活著到那里?” 张麻子饿得厉害,从水缸里舀了一盆凉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腹中的飢饿感淡了些。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声。 “谁啊?”张麻子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门外传来一道温和沉稳的男声:“老乡,打扰一下,问个事。” 吕碧晨有些紧张,小声道:“会不会被识破啊?” “放心吧。” 张麻子一开门,就见一个憔悴的年轻夫人和一个年轻少爷,他腿有些发软,差点跪了下来。 “不要跪。”林砚之伸手扶住了张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