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人太坏了,只有我不知道历史》 第一章 歷史对战平台 唐。 武德十三年。 六月初六,宜安葬。 血腥的玄武门之变已过去了两日,表面上面该清理的已全部清理,该抓的也全都抓了。 大理寺狱,北监。 囚室內,土墙斑驳,矮窗漏进一片片细碎的日光,裹挟著密集的尘糜,地上铺著粗草蓆,空气中混著淡淡的霉味与粟米气息。 面前一张矮小破旧的小几,李勉倚墙靠坐在草蓆上,看著眼前的信息面板。 【暱称:冷酷的铁。】 【用户id:20260315164952。】 【常规积分:0;赛季积分:0;】 (备註:赛季积分可用於现实世界货幣兑换,比例为1:1,赛季结束,积分逾期清零。常规积分永久存在,仅用於游戏內消费。) 【房间:04號。】 【主题:天命殊途,1v1模式。】 【当前胜率:1%。备註:胜率≥90%的玩家可掛载登陆,由系统託管游戏后,开启新的战局,待当前对战结束,积分自动结算入帐。 胜率≤10%的玩家,为了您的利益最大化,建议坦然认输,结束游戏。也可以永远留在当前副本,等待翻盘时机,但不可以掛载登陆。 温馨提示:胜败乃常態,请玩家理性游戏,尊重双方时间,切勿恶意苟活!】 李勉砸了咂嘴,眼中並没有对败局已定的不爽,反而始终保持著游戏初体验的兴奋。 一个能將人拉入完全真实,就好像是小说里写的穿越一般的歷史对战平台。 一个又一个,宏大、严谨,一脉相承的歷史体系,且完全虚构的歷史游戏副本! 甚至,如果不考虑现实世界的身体会不会饿死,会不会成为植物人这些外在因素,只要玩家愿意,就可以永远留在游戏世界。 从而实现意识永生!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吸引他的点,那就是赛季开启,可以赚取赛季积分。 而赛季积分更是逆天! 可以跟现实货幣进行“1:1”的兑换。 这要是自己在每个赛季都赚个几百万,那岂不是说,出了游戏很快就能財富自由? 一时间,李勉对赛季开启愈发期待了。 不过据他了解,赛季开启,若想要参赛,至少也需要有相当数量的基础积分才行。 “咣当。” “见过郎君。” “郎君请隨小的来……” 隨著锁链划动的声响传来,还有看守与人恭敬的交谈声。 不一会,一阵脚步声响起,牢头带著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下,看不清模样的人来到近前。 “哗啦啦……”牢头看都没看李勉一眼,解开锁链后,弯腰打开门,满脸堆笑討好。 “你先退下吧。”黑袍人开口,声音听著却有几分清脆,不似男人,李勉下意识看去。 牢头自然不敢违逆贵人的意志,恭敬退下,紧跟著,大牢恢復了安静。 黑袍人在李勉的注视下,抬手揭开斗篷,这时,李勉也终於看清楚了来人模样。黑色皂罗幞头,浅白色素綾圆领袍,绢制的中衣。 不过李勉却是不由的在那根本没有掩饰,任由它们鼓鼓囊的地方多看了俩眼。从对方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就著窗户的光亮看到了。 显然,眼前这个这约莫十五六岁,穿上男装別有韵味的少女,之所以这幅打扮,就是个图方便,压根没想过要掩饰她女子的身份。 两人对视著,牢房內陷入安静。 李勉沉默的同时,暗暗猜测对方的身份和来意。 虽说这是个游戏世界,可时代背景確实无比严谨,女扮男装,入大理寺监牢,看自己这个前太子一党的心腹谋臣,常规下根本不可能。 结合刚才牢头那諂媚的模样,只能说明对方的身份无比尊贵,必属秦王心腹一党。 且此人本身怕也並非出自寻常勛贵。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你的胜率,只剩1%了……”少女说著,也不嫌脏,直接坐在了小几对面,说出的话却证实了李勉的猜测。 果然是玩家……李勉心中暗道一声,此刻他惊讶之余,更多的还是佩服。 惊讶的是对方会来找自己。 佩服的是,自己现在都不知道对方在游戏里的真实身份! 对战开启,会给定一个副本主题,之后玩家自行选择阵营。 另外,彼此之间是不知道身份的。 游戏开启的时间,是武德七年正月,副本主题为“天命殊途”,而在古代,天命这个词,往往都是跟皇权掛鉤的专属名词。 也因此,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太子李建成的阵营,至於对手就不清楚了。 当然,对方可能选择其他阵营,也可能同样选择太子阵营。直到武德八年,他才意识到,对手选择了秦王李世民的阵营。 但也仅此而已,对方在游戏中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文臣还是武將,什么出身,一概不知。 一次次无形之中的交锋,也才让他仅仅只是確定了对方在秦王阵营。 直到现在,秦王李世民发动政变,贏得天命归属,自己的胜率从“95%”瞬降至“1%”。 这种操作,就是典型的绝地翻盘! 这也是他真正佩服的原因所在,玄武门之变的这步棋,太高明了! 高明到他根本没想过这个操作,因为这太不现实了,谁能想到政治上彻底完败的李世民,会冒天下大不讳,进行一场斩首式政变? 就靠当时他所拥有的全部,八百人! 要知道,整个过程稍有差错,他就会死。而且这个差错发生的概率非常之高,可事后復盘就会发现,这场斩首式政变,早已开始。 一步步算计布局,用“犹如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 至少从武德七年之前,就开始了! 而自己,更是从未见过对方玩家真容。 这种幕后操控全局的手段,太刺激,太恐怖,他可以说是输的心服口服。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他打算认输的时候,对方居然出现了。 还这么明晃晃的出现在了大牢里看自己。 “你来此,是为了炫耀?”听到李勉这么说,侯昭嘴角微弯,开口道:“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说实话,我对你蛮好奇的。” 对我好奇……“什么问题?”李勉疑惑。 面对这样的玩家,他其实也愿意多谈一谈,他欣赏高智商的人。 “嗯……”侯昭略一沉吟后,淡淡一笑,“在此之前,先自我介绍一下。” “我现在的身份是侯君集的嫡长女。” “原来是他……”听到侯昭这么一说,李勉顿时恍然,此前与秦王府交手的种种瞬间明白。 他现在对秦王府的班底无比熟悉。 “首先,”侯昭语气顿了顿开口,“游戏开始的时间是武德七年。” 李勉微微点头,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也是这一年,发生了杨文干事件,”说著,侯昭的语气微微一顿,又继续道: “甚至,可以说玄武门之变之所以会发生,这一切都是从这一年,这一件事开始。”说著,她似乎是寻求认同般,看向李勉。 “不错,復盘来看,確实如此。”李勉点头。 游戏开始於武德七年正月初一。 而关於此前的背景歷史,也有详细概述,这个名为唐的帝国內部权力划分也很是清楚。 “杨文干事件,是你一手推动的吧?”这时,李勉开口看向眼前的少女,语气篤定。 然而他这话,却让侯昭一愣。 她不明白,眼前这个权谋手段极强,必然是歷史方面的大佬级玩家,居然会这么说。 杨文干事件,虽然史学界没有定论,说是李世民一手暗中策划,但主流观点基本认了。 现在这个“大佬级玩家”,居然开口就说,是自己一手推动的? 没错,在这个神秘游戏里,基本是给没有定论的事盖棺了,就是秦王府一手策划。 可游戏开始的时候,这个计划早就成熟了。否则也不可能短短半年就能成的。 这点,从对方在游戏中表现的智力和权谋手段来看,不可能想不到吧? 一时间,侯昭倒有些拿不准了。 对方到底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是谋个现实世界里的大佬玩家了。 “就是不知道你参与多少了……”就在侯昭打算开口问问对方到底懂不懂歷史的时候,李勉又补了这么一句,语气意味深长。 噢,懂了,原来如此!他说的跟我理解的压根不是一个意思!顿时,侯昭心底恍然。 “六六六,不愧是大佬,”想及此处,侯昭竖起大拇哥一阵摇,绷著嘴敬佩道:“我確实向侯君集提了杨文干的事情。” “从而通过他的口去完善这个计划。” “歷史上,李渊后来之所以没有答应平定叛乱的李世民废太子,就是因为此事。” “因此,整个布局在我看来,还是有很多细节需要打磨的,”侯昭点点头,继续道:“我的作用,不过是查漏补缺罢了。” “让整件事看著更合理一些,毕竟构陷太子谋反这事上,很多细节经不起推敲。” “也可能是二凤时间上仓促?还是当时他飘了?认为自己可以跟太子公平竞爭吧……” 嗯?歷史上? 听到侯昭这话,李勉一愣。 精准抓住了重点! “……” 第二章 没事,没事,没事了…… “歷史上?”李勉疑惑开口。 至於那个“二凤”他倒是没放在心上,玩家对游戏角色有些爱称,是很正常的。 “对呀,”侯昭理所当然开口,奇怪地看了眼李勉,不过倒也没多想,继续道: “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难道不同阵营之间,还有隱藏的歷史细节吗?李勉点点头,示意侯昭继续说。 不过心里,却是將这个信息给记住了。 这款游戏太神秘了,是突然跑到他脑子里的,就像是小说里写的系统那样。 他需要收集更多的关於游戏的信息! 从眼前这个“老玩家”脱口而出的言语来判断,显然掌握了更多的副本信息。 这种对战游戏,讲究的是公平竞技,初始时给的信息,都是等份的才对。 现在对方突然掌握了貌似更多的前置或后续剧情,应该是与对方的胜率提高有关。 確实有些游戏隨著玩家等级,以及剧情的发展,会给出不少隱藏剧情。 “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不阻止杨文干?”侯昭语气中透著不解。 “说实话,我甚至对这件事能成,根本不抱太大希望,可让我没想到的是你毫无动作。” “就好像你全程不知道一样。” 当我是什么?未卜先知吗……听到这话,李勉心中轻轻摇头。 他本以为对方叫自己“大佬”是玩家间的客气,没想到这是真把自己当大佬了啊。 侯昭却是没有注意到李勉的神情,继续开口:“要知道,杨文干这事之后,太子与李渊父子之间就此生出了嫌隙。”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让李世民成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这也是玄武门之变的终极导火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到这里,侯昭微吸一口气,语气中带著敬佩,道:“彼时的李世民在政治上尚未走到绝地,甚至可以说是如日中天!” “文有房玄龄、杜如晦为首的十八学士,为他谋划策略,武有尉迟恭、程知节、侯君集、秦琼等顶级武將,手握私兵、军中威望极高。” “朝堂之上,大量关陇贵族、开国武將依附。” “这次构陷,本质上就是一次对太子储君之位的主动进攻……”侯昭还在说著,李勉已经明白她想问什么了,当即主动开口: “杨文干之事,在我看来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听到李勉主动开口,侯昭顿时停下,紧紧盯著,她很想知道这位大佬玩家的想法。 对方明明可以靠歷史走向,贏得轻鬆,却偏偏给自己上难度,这不是愚蠢,而是在探索! 这是在探索歷史的另一种可能。 现实中,对方很可能是一位真正的学者,专家,教授! “李渊冤枉了太子,父子生了嫌隙,这看似亏了,但你要明白,”李勉语气一顿,继续道:“大唐彻底平定后,李渊对皇权极度贪婪。” “他开始变得既要又要。” “既想利用儿子的才能,帮他稳固江山,又在防止任何一个儿子,特別是功高的次子,威胁到自己的皇权和既定的继承秩序。” 隨著李勉开口讲述,侯昭眼神微亮。 “他给了李世民希望,主动发起了那次对储君之位的进攻,也就是杨文干事件。” “所以,你想的是,李渊反正在防备儿子,这份嫌隙已经存在,无所谓做什么,只要证明,甚至不用证明,李渊事后肯定会想明白。” “因为太子没有谋反的理由,对吗?”侯昭忍不住接话。 “不错,”李勉点了点头,“我想利用这件事,彻底將李世民在政治上杀死!” “从政治层面,將他绝杀!” “而事实也正如我所想,李渊不但没有废太子,反而对平叛有功的李世民,各打五十大板,不仅如此,更是开始慢慢压制他。” 侯昭微微点头,歷史上也確实如此,这件事之后,李世民也明白了,自己想要在政治上贏得胜利,合法夺嫡已经不可能了。 他试探出了李渊的底线! 绝不轻易废长立幼,不允许手足相残,哪怕李建成和自己斗得再凶,也不能弄死对方。 他精心维持的皇权平衡,谁也不能打破,谁敢冒头,谁就会被掐灭。 同时,通过杨文干之事,他也看穿了李建成的底线! 李建成在被诬告谋反,李渊急召他入宫时,哪怕有部下劝他据长安起兵,也只敢孤身入宫请罪,甚至差点把自己撞死在李渊面前。 因此,李世民彻底看清了李建成的核心逻辑,那就是“守住储君名分,绝对不敢突破皇权红线”,他永远不会主动下死手弄死自己。 只会在朝堂规则內和自己斗。 这给了他长达两年的时间,在李渊和李建成的眼皮子底下,悄悄策反常何、拉拢禁军、蓄养死士、布局玄武门。 也因此,才说杨文干这件事,才是玄武门之变的终极导火索! 不过真正让她佩服的,还是眼前这个之人,原本武德九年,硬生生被他拖到十三年。 最重要的是,如果不是自己全程走歷史线,发现了李勣的不对劲,这场游戏现在还没完,不,甚至李世民都看不到贏的希望! “同时也在告诉李建成一个他始终不曾重视的点,”李勉继续说著,“身为太子,他太常规了,总想著在政治上,在规则內贏。” “完全忽视了武將,尤其是两个军神级的人物,那就是李靖和李勣。” “太子勾结这种级別的人物,李渊怕是更会猜忌吧?”侯昭开口,语气中却带上了笑意。 这个问题,不过是笑谈罢了。 他们都明白,有的是不被猜忌的办法,还能拉拢到李勣。 果然,紧跟著,李勉就点头,並给出了另一个说法。 “没错,”李勉点头,“但身为储君,有太多合情合理合法的方式去绑定李勣了。” “可他始终不曾去做。” “李世民於李靖有恩,不站队就是明摆著帮李世民,但李勣却完全不同。” “首先他坐镇并州,比李靖的灵州近,且在军中威望同样极高,丝毫不在李靖之下。” “其次,此人是一个利益投机者。” “李勣在我的谋划中,就是一步威慑李世民,甚至是所有威胁太子地位的后棋。” 听到这里,侯昭如何听不出,与其说李勉防的是李世民,倒不如说就是在防李渊! 他看出李渊的摇摆不定,再加上父子生了嫌隙,担心他时刻废太子。拋开歷史走向不谈,李勉的想法完全没错,做法更是没错。 或者说,眼前这位,看似与自己对战,实则是与整个原有的歷史洪流进行对抗。 他真的,全程没走歷史线,放弃了这份先知先觉! 这份魄力,令人咂舌! “只要京中太子有恙,在并州拥兵的李勣便会打著清君侧的名號来援,只可惜……” 说到这里,李勉摇头嘆息,看向眼前微抬下巴,嘴角弯弯的侯昭。 “好在,我提前截胡了。”听到侯昭这么说,李勉点点头默认。 “最后一个问题,”心中所有疑惑解开,侯昭笑著向李勉伸出白净的手,语气真诚,道:“大佬要不要加入我的公会?” “嗯,我的公会还算有点名气,被系统审核通过的500个公会中,排名200!” “公会里面也有很多史学界,考古界的大佬,平日里大家可以一起探討歷史。” “没事了,还可以隨便挑个歷史副本,进去游山玩水,一起团建。” 【嘟!】 李勉跟前弹出一个对话框。 【玩家“昭昭大帝”,邀请你加入公会“凌烟阁”,是否同意加入?】 看著眼前的公会邀请,李勉眼底闪过一抹惊讶之色,没想到眼前之人还是个公会之主。 关於公会他是有了解的。 只有公会之主才可以邀请成员,这与其他游戏的帮派,公会略有不同。 而且,组建公会需要的积分,以及成员要求等等,大大小小很多要求和细则。 总共500个公会,她的公会排在中上游。可见,这是个有一定势力的公会…… “看来,要惹得罪人了。”想著,李勉抬起头,看著眼前满脸真诚笑容的少女,道: “抱歉,我不能加入。因为关於这个游戏,我还有一个试验要做……” “试验?”侯昭一愣,呆呆道:“什么试验?” 然而话音刚落,不等她有所反应,紧跟著就见李勉整个人朝她扑了过来。 视线里,李勉原本平静的面孔,此刻变得的凶狠而扭曲,可怖的面庞无限放大。 下一刻,脖子处传来一股剧痛,耳边响起“呲啦”一声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 气断了。 吸不进气了?! 继而,她感觉滚烫的液体,一下子灌满口腔,顺著喉咙往下呛,每一次想呼吸,都是血沫子往肺里灌,呛得她开始浑身抽搐。 这一刻,侯昭脸上儘是恐惧之色。 她想抬手,想推,想逃,但此刻,她的力气像被抽走,四肢发软,眼前瞬间发黑。 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感觉到脖子里有东西在疯狂撕扯、碾压、咬合。 她的喉管,正在被活生生咬断! 意识开始渐渐消散,视线越来越模糊,满脸鲜血的李勉伸出手,抚上她的双眼。 “没事,没事,没事了……”意识消散的瞬间,耳边也跟著响起系统的提示。 【玩家死亡,游戏结束。】 【本局对战结束,开始裁定,主题“天命殊途”玩家……裁定中……开始结算……】 看著地上死去的侯昭,李勉面上没有任何反应,这个游戏很真实,杀人也一样。 如果他愿意,其实可以用更简单,利索的方式解决眼前这个柔柔弱弱的女孩。 但他却选择了最血腥,最暴力的方式……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的考量。 因为这么做,至少不会让他的画像,被缩小到一个特定的范围,从而锁定他! 这游戏太神秘了! 就跟小说里写的系统一样,直接绑定意识,这种技术,整个sol3,没有任何国家和个人能做到,这已经超出人类现有技术了。 另外还有一群跟他一样的玩家。 那么官方是不是也知道了?玩家的身份,会不会已经开始被一点一点摸透了? 现实中,就算是那些深层网络里,他都没搜索到半点,关於这款神秘游戏的消息。 这不得不让他多想了。 这也是他不愿意加入任何游戏公会的原因,谁知道会不会被盯上? 画面缓缓变成灰色,李勉的视线中,牢头惊恐的奔来,继而视线倏然定格。 耳边同样响起系统冰冷机械的裁定声。 “……” 第三章 不存在的人,地球那边「炸」了 【对战结算如下。】 【主题“天命殊途”,双方入场押注积分总计2000点,奖池积分2000点。玩家“冷酷的铁”击杀对手玩家,获奖池280点。(明细)】 看著眼前的对战最终结算,李勉稍稍一算,顿时明白了系统的这套结算机制。 “对战开启,双方需要押注积分,我跟对方每人押了1000,贏家通吃。” “显然这个贏家是副本主题的胜利者。” “此外,系统还准备了奖池,也是2000,不过这个奖池应该跟双方押注多少有关。按道理,如果贏家全贏,本局可以获得4000积分。” “可是现在出现了另一种情况。” “贏家虽然贏了主题,却在最后一刻,被输家反杀,所以系统也给予了惩罚。” “扣了部分本属於对方的奖池积分。” 心中一动,李勉点开了“明细”,他需要看看具体都是怎么扣的。 【基础奖励。】 【总押分池=2000; 系统奖励池=2000;】 【玩家“昭昭大帝”奖惩细则。】 【计算公式如下:最终积分=总押分池+(系统奖励池?惩罚积分)。 惩罚积分=系统奖励池*20%=400;最终积分=2000+(2000?400)=3600;】 【玩家“冷酷的铁”奖惩细则。】 【最终积分计算公式如下:反杀奖励=惩罚池*70%;400*70%=280;】 看到这里,李勉眉头微微皱起。 “20%*30%吗,系统在奖池中抽了6%……嘖,”李勉嘖声,“就是不知道这6%是不是恆定了……”话毕,关闭了结算界面。 【暱称:冷酷的铁。】 【用户id:20260315164952。】 【常规积分:280;赛季积分:0;(备註……)。】 “二百八,”瞟了眼信息面板,李勉手一挥,界面左滑出来一个房间,“最基本的1v1房都开不了哦,单人对战,开房要500。” “看来要签到几天了……”话毕,李勉闭上眼,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回到了现实。 …… 2075年,地球,中国。 夜。杭州,滨江区,某江景房內。 “嗤!”深灰色胶囊状,金属质感的虚擬仓dso(deepsynconline)发出一声嗤响。隨著一阵白色水雾升腾,舱门向上翻开。 叶昭猛的坐起身,瞪大著眼猛烈喘息。 微卷蓬鬆的短髮,凌乱的黏在那张略有些婴儿肥的鹅蛋脸上,脸色一片苍白。 “嘟嘟嘟!” 虚擬仓前的全息投影弹出一颗红心,怦怦直跳,边上心率已飆升到了220每次。 叶昭就这么坐了好一会,这才吞了吞口水,恢復了平静,心率也跟著缓缓下降到正常。 缓缓闭上双眼,仔细回想在游戏里死亡时的种种,手指不自觉轻捏著喉咙。 “这种死法…好刺激……” “嗡,嗡,嗡嗡……”手腕处传来震动。 流光闪过,透明的类似於橡胶材质的手环上有“麦麦”两个字流动,叶昭也终於回过了神。 抬手轻轻一抹手环,紧跟著一个咋咋呼呼,情绪很是激动的女声在脑海中响起。 “昭昭,你火了,火了知道吗!” “火了?”叶昭下意识的抬手撑著脑袋,不满道:“盛麦麦,你小点声行不行!” “我新换的晶片都要被你震碎啦!” “额,抱歉哈,我忘了,哈哈……”听到这话,叶昭双手撑著虚擬仓起身,“你刚才说什么火了?你是不是又把我的游戏录屏了?” “嘿嘿,让你猜到啦!”听著这话,叶昭无语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开口: “你想说我贏家被反杀这个新玩法?这操作確实头一次有人这么干,圈里火了也正常。” “不止呢,自游戏被发现的一个月以来,还是头一次出现这种情况,现在各大头部主播,就连dso官方,都开始了测试!” “还说要奖励那个【冷酷的铁】呢。”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官方这不奖励不要紧,一奖励就出大事了!” “现在,那个官方,嗯,你懂我意思昂……他们都开始关注了,各大自媒体,官媒,全都传疯了,说是国內外都要暂停所有dso的使用!” “至於吗?”卫生间,刚打开花洒的叶昭听到这话,又关掉,惊讶出声。 “至於……吗?”脑海中的声音不自觉拔高,“铁子!这可太至於啦,你听我给你说哈!” “咱都知道,49年前智能体超域逃逸,然后发现了对人类隱藏的dnd(deepnetdomain)世界……这些歷史,我就不科普了!” “现在dnd世界已被各国把能挖的都挖差不多了,但还有70%的世界我们进不去。” “但就算是这样,还是有不少国內外的巨头和个人,在耗巨资进去淘金。” “一个月前,dso官方团队在dnd边缘挖到了这款歷史对战平台,然后游戏上线……” 叶昭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打开花洒,耐心静静听著死党絮叨这些人尽皆知的事。 这位死党就是个话癆,她已经习惯了。 “你说的没错,今天这事就是游戏圈里的新闻,可你不知道,真正震撼,引发轩然大波的,是那个在最后反杀你的玩家本身!” “据外网dso內部员工的小道消息,他们准备奖励对方的时候,却发现查无此人!” “原本以为是哪个黑客,或者哪个懂技术,违规操作的玩家,官方就像警告一下。” “可这不查不要紧,一查就查出大问题了,排除了一大堆不可能之外,最后敲定……” “对方很可能不是活人!” “而是一个寄居在这款游戏內,当年没有被处理的野生智能体,因为游戏上线被唤醒……”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如果將其捕获,那剩下70%,对人类世界永久关闭的dnd世界,就有机会被打开!” “现在全网,不,全世界都在热议,外网甚至有巨头开了悬赏,要捕获它!” “你游戏的全过程,现在正被各方逐侦研究,分析……当然,作为游戏切片视频的版权方,小小的老子也大赚了笔,嘎嘎……” 脑海中,死党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然而叶昭此刻,却是已经顾不上她了,迅速冲洗完毕后,直接冲向自己的书房。 开机、魔法、x网,一气呵成。 一条条相关推文出现。 【血肉苦难,意识永生!】 【震撼,dso旗下歷史对战平台,中国玩家『昭昭大帝』,游戏中发现野生的自由智能体,疑似当初活下来的余孽之一……】 【49年前,智能体超域逃逸危机,或將捲土重来,这是上帝的意志……】 …… 【人类,真的平定了49年前的智能体叛乱吗?】 【那场危机,人类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发生,为何结束,各国到底隱瞒了多少!】 【我们需要真相!】 【dso官方宣布紧急关停所有dso……预计將会在本月初,有千万玩家涌入……】 …… 【地球人,团结起来……】 【dso股价飆升!】 【人类必胜!】 看著外网刷屏的推文,叶昭深吸一口气,手缓缓从滑鼠上移开,明亮的眸子里满是异色。 “难怪有那么清晰的布局思路,原来是ai,不过接下来面对全球无数玩家和政府的围剿,你又该如何应对呢?真让人期待……” “昭昭,突然想起,你不会被查水錶吧?”就在这时,脑海中响起好友担心的声音。 闻言,叶昭一愣,下意识的坐起身。 “叮咚!”门铃声响起。 “……” 第四章 王朝生存的底层代码 sol3。 2027年,6月6日。 秦州,森海城,老城区。 斯源大学,歷史系公开课,101室。 “之前我们讲宫斗权谋、名將战功,今天我们聊点真正决定王朝生死的底层代码。” “也是读歷史,永远都绕不开的一个话题……”讲台上,裴观说完,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五个张扬锋锐的大字。 “法统与法理!” 单看这五个字,任谁也想不到,这会是一个气质温婉,知性成熟的女人写的。 裴观,28岁,斯源歷史系女助教。 论身材容貌,她都不算上佳,却胜在气质独特,让她在美女如云的文科生中独树一帜。 就算是其他系,都有一大批支持者,不论男女,她的公开课更是场场爆满。 李勉坐在第一排最中间位置,静静听著。 “有对法理和法统有自己见解的同学吗?”裴观转身看向眾人,眉眼微弯,语气带笑: “举个手手老师看?” ——唰! 话音落下,整个教室,不论男女,大半都举起了手,满脸期待的被点名。 李勉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从小就不喜课堂上老师提问的环节,自然也没有兴趣站起来回答问题。 “老师看看,呜……”讲台上,一百六十公分的裴观双手撑著讲台,微微垫脚,在一眾举手的学生期待中,双眼微微一亮,找到了目標。 “好,第三排左数第六位,戴眼镜的女生,对,你来说说吧。”被点到名,戴著厚重黑框眼镜,穿著蓝色棉质衬衫的麻脸女生起身。 被眾人注视著,女生的脸色有些泛红,不过还是在裴观鼓励的目光下开口。 “法理,是权力的运行规则。” “法统,是权力的来源资格。” 说完,女生便不再说话,不过两句简短的话,確实让在场眾人微微点头。 毕竟在场的,除了其他系的,主要还是歷史系的学生,法理和法统还是分得清的。 “不错的看法,请坐吧。”裴观微微点头,给予一个鼓励的眼神后,看向眾人开口。 “刚才这位同学的见解很独特。” “不过老师要补充一点,”说著,她微微一顿,继续道:“在古代,资格往往是用武力证明的,而规则往往是给胜利者擦粉的。” “如果我们搞不懂法统和法理的区別,那就永远摸不透王朝更迭的底层逻辑……” 讲课开始步入正轨。 教室里,也很快安静下来。 “……” “法理,小到民间分家析產,大到官员任免、刑狱判决,是法条、是祖训、是整个王朝公认的行事逻辑,是写在明面上的对错標准。” “它说的是,这件事按规矩怎么办!” “法统,是你坐在龙椅上的合法性。也是整个天下认你当主人的核心依据,权力根脉。” “它说的是,你凭什么有资格定这个规矩!” “……” “一个贯穿数千年王朝史的核心观点,也是潜规则。法统永远是爹,法理永远是儿子!” “如果,法统碎了,那么再完美的法理,也只是一张废纸……” “仔细观察,你会发现,古代几乎所有的改朝换代,是不是哪怕把前朝皇帝全家杀乾净了,临走前也非要逼人家写一份禪位詔书?” 听到这里,李勉记笔记的手一顿,仔细想了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不光是现实中的歷史,就算是自己绑定的那个神秘歷史对战平台里,唐王朝也是如此。 大业十三年,大唐开国皇帝李渊,攻入长安后为规避谋逆的骂名,並未直接称帝,而是拥立年仅13岁的杨侑为傀儡皇帝。 而后遥尊远在江都的隋煬帝为太上皇。 自己则是以大丞相、唐王的身份,总揽全部朝政实权。直到义寧二年三月,隋煬帝在江都兵变中,被宇文化及弒杀。 李渊彻底失去了法统层面的最大顾忌。 同年五月,李渊便安排百官“劝进”,逼迫年仅14岁的杨侑,写下並颁布禪位詔书,將皇位“自愿禪让”给自己。 李渊也藉此完成了改朝换代的法统交接,登基称帝、定国號为唐,而杨侑被封为酅(xi)国公,次年离奇去世,年仅15岁。 “好真实的歷史游戏……”李勉心中不免再次感慨,虽然都是一些虚构的歷史朝代,但在这种细节方面,却做到了极致。 讲台上,裴观还在讲著。 “很多同学说,这不是多此一举吗?人都被拿捏了,江山都揣兜里了,要张破纸干嘛?” “打个比方,大家就明白了。” “法理就是刑法里写死的『抢银行是死刑』,法统就是你炸开金库、把钱装完包之后,逼著银行经理签的那张『自愿全额財產赠与协议』。” 听到裴观的举例,不少同学顿时会心一笑,要是这么举例子的话,他们就明白了。 “哪怕全天下人都知道,这张协议是刀架在脖子上写的,也没关係。” “因为它不是给百姓看的,是给歷史、整个官僚体系看的,表明我这江山不是抢来的,是人家心甘情愿给我的,我的法统是正的。” “记住,圣君禪让的本质,就是抢完钱,还能让受害人给你开赠与证明,最讽刺的是,你抢得越乾净,这张证明就越有人认……” “哼哼,”说著,裴观手一摊,面上露出坏笑,道:“你要是抢一半被人逮住了,那,你哪怕写一百份协议,你呀,还是个贼。” “……” “法理就是你手机里,翻都懒得翻的用户协议,写了一万条条条框框,真正有用的永远是最后那句,最终解释权归本公司所有。” “法统,就是那个握著最终解释权的人。” “这就是古代政治最残酷也最真实的逻辑,规则由强者制定,並由强者解释。” “……” 一节课的时间很快过去。 黑板上,也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粉笔字。 李勉看著笔记本上满满的记录,只觉得这堂课收穫满满。 “好啦,今天的公开课就到这里,”顺手將粉笔扔到粉笔盒里,裴观拍了拍手,抬起胳膊看了看手腕处精致的粉色钻表,又道: “还有三分钟,给大家留个课后思考。” “假设,某个藩王,既没有法统,也没有法理,作为一个尷尬的双无產品,如果他想造反的话,他该怎么做?为什么?” “叮铃铃……” 话音落下,下课铃响,时间刚刚好。 下课的瞬间,一群学生便围在了裴观身边。 李勉看著闹哄哄的教室,目光在浑身散发著知性成熟光辉的女助教裴观身上,停了一瞬后,把笔记放进背包后,大步离开。 连续半个月的签到,他已经攒够了开一个“1v1”房间需要的500积分。 晚上他就可以进入那神秘歷史对战平台。 虽然不知道赛季什么时候开始,但他必须要在赛季开始前,攒够足量的积分入场。 毕竟,赛季积分和现实金钱比例是“1:1”,他相信这个神秘游戏可以做到! 晚上,23:45分。 李勉穿著骑手服,手里提著被客人退单的鸡公煲,回到冷清清的出租屋。 十八岁大一去当兵,入伍一年因表现优异,参加特种作战选拔,服役5年,因伤退役,时年24岁,回到大学后,继续他的求学之旅。 毕业后,28岁的李勉在一家网际网路公司做前端,受ai浪潮影响,为响应公司每年向全社会输送人才的崇高理念而被离职。 一年时间里,没找到好工作的他,只能一边投简歷一边送外卖赚钱,还老家父母做生意欠下的债务,晚上还要连载小说。 神奇的是白天送外卖,晚上写小说,一个月赚的竟然是原来6千工资的5倍还多。拋开房租水电、日常用度,月收入少说有2.5个w。 一开始提升学歷找工作的想法突然就淡了。 迅速吃完饭,简单冲了个澡,把今天的小说更新了之后,李勉这才躺在了床上。 双眼缓缓闭上,再次进入游戏。 “……” 第一章 江山与名 这个神秘游戏,似乎还有治癒的功效。 不论一天有多累,游戏结束后再出来,精神头却是异常的好,头脑也清明。 否则白天上课兼职外卖,晚上还要抽空更新小说,再通宵游戏,他可別活了。 不过,李勉心里倒是不太惊讶。 毕竟这神秘游戏,要是放在小说里,那就是自己的金手指了,有个提神的功效也正常。 唯一违背写书逻辑的,就是这个外掛似乎並不是自己独有,它还有其他玩家存在。 至於为什么网上一点消息都没有…这太正常了!自己有了神奇外掛,不也没说出去? 他相信,只要是脑袋正常的人,都不会没事把自己身上的奇遇到处给人说。 真说出去,被请去喝茶倒还好,就是保不齐哪天突然被消失,再睁眼就是某实验室。 真到了那时候,可就彻底完了。 【暱称:冷酷的铁。】 【用户id:20260315164952。】 【常规积分:560;赛季积分:0;(备註……)。】 游戏每日签到都会送不同程度的积分。 有时候是个位数,也可能是双位数不等,运气好还可能一次签到三位数,甚至更多。 李勉的运气不是很好,小半个月,签到最多的一次,也不过是55个积分。 “不知道这次会给什么朝代?”心中想著,李勉支付了500积分,选了一个“1v1”的房间。 歷史对战平台,不会显示房间里是否已有玩家,只要你进入游戏,就意味著开始。 至於会不会匹配到对手,那你是多虑了。 当然,对於玩家来说,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怎么审题。 每个副本都是一个鲜活的王朝。 可如果单纯的以为,“对战”就是爭霸,廝杀,那就太狭隘了。 必须要根据副本主题,才能判断这场对局,玩的到底是什么,才能贏! 如果题审不对,就算你在游戏里成佛作祖,来个文明重启也没用,该输还是输。 踏入06號房的剎那,周遭一切,尽数沉入无边黑暗。 继而只听耳边突然爆出沉厚的鼓点。 ——呲啦! 一刃寒芒破开浓黑。 隨即化作狂暴的劲风,李勉脚下黑暗也跟著轰然铺开一幅泼墨江山长卷。 滚滚黄河,自崑崙奔涌而来。 怒河惊涛,撞碎在岩壁之上,水雾未散,视线已被横亘北疆的长城拽走。 雪原万里,恐怖龙脊般的城垣延绵不绝。 一息之间,万里山河裹挟千钧之势,扑面而来。 虽然第一次进入对战房间,已经歷过了一次,但眼前这震撼的一幕,依旧让李勉呼吸一滯,目光瞬间被这厚重恢宏的歷史吸引。 ——咚咚咚! 鼓点愈发炸密,狂风卷著画面飞速流转,好似极致的电影大片,帧帧都是滚烫印记。 斑驳古城,烈风扯动旌旗,撕碎狼烟。 巨型大湖面上,千艘战船轰然相撞,滔天火海映红半幅天幕。 恢宏宫殿的丹陛之上,袞龙袍扫过汉白玉阶,登极钟鸣震得宫闕微颤。 泛黄宣纸上,炸开四个大字。 看到《皇明祖训》这四个字后,李勉目光一凝,暗道:“明?这次的朝代吗?” 画面依旧,硃批墨跡力透纸背,硃砂沉烈未散;东宫烛火彻夜不熄,太子持卷而立,眉宇间化不开的倦色被烛火揉得细碎。 九边雄关之上,旌旗在颶风中次第炸开,塞王铁骑踏破漠北尘烟,马蹄震得冻土轻颤。 王府之中,一弯斜月落在檐角,廊下甲冑寒光一闪,瞬间没入沉沉夜色。 鼓点越催越急,快得几乎连成一线。 画面也跟著迅速爆闪,跟著碎成无数奔涌的流光。 螭首吐水、宫墙砖纹斑驳、边关马蹄扬黄沙、御笔狼毫落浓墨、竹简焚烧了一角……无数光影在虚空中碰撞、翻涌、疾驰。 画面快到几乎成为残影。 李勉眼前只剩一片明暗交错的洪流,心跳也提到了顶点。 ——咚!!! 就在鼓点即將衝破临界的剎那,骤然骤停。继而,天地死寂,万籟俱寂。 所有翻涌的流光轰然凝合。 好似泼墨落定宣纸,最终倏然定格。 而后,副本主题跟著出现,同时还有数行银鉤铁画的大字跃然而上。 【江山与名】 洪武十二年。 大明已定鼎,烽烟尽散,北元远遁。 殿瓦凝霜,登闻鼓寂。 高皇春秋渐暮,深眸难测。 东宫监国日久,仁厚倦劳;塞王將持节镇边,功高或已成忧? 山河已定,神器谁属? 青史已开,功过谁书? 你已入局,此局洪武十二年。 一子落定,或守安稳,或搏前程。 千秋是非,尽在你手! 【阵营选择】 1、【太子】;2、【二皇子秦王】;3、【三皇子晋王】;4、【四皇子燕王】; 5、【十七皇子寧王】;6、【百姓】;7、【北元】;8、【日本】;9、【朝鲜】…… 洋洋洒洒,数十个阵营。 几乎是將一整颗星球上,全部的国家,甚至是部落都给囊括了进来。 当然,李勉的目光始终在前五个上。 没別的,理智上这个副本显然是围绕大明开场的,情感上他不喜欢这些异族。 这款神秘游戏虽然朝代全都是虚构,可到底还是跟现实有些沾边。 至少在族群上,他所在的sol3世界,每个人看起来都是游戏里的唐人。 看到唐人,就有一种天然的归属感。 从刚才的“先导片”里看到的,大明的族群,很明显都是“唐人”,嗯,现在应该叫“明人”? 但族群是一样的! “接下来,就是选择阵营了……”李勉的目光在五个阵营上看了看,又在主题名上看了看,心中开始暗暗盘算了起来。 “江山与名,前者很好理解,就是天下。” “这个名,却是有了说法,可是简单的名气声望,也可以是……”李勉想到了昨天裴观的歷史公开课,“也可能说的是皇权的合法性……” “具体是不是,还需要进入游戏之后,才能確定,不过先押个最大概率的……”想及此处,李勉的目光直接排除了3、4、5阵营。 自古长幼有序,如果这个主题核心是围绕皇权,那毫无疑问就是太子和二皇子。 如果这个主题不是围绕皇权展开,那太子也是毫无疑问的最容易获得一切的。 “必须选太子!”李勉做出了最后的选择,心中却是暗暗盘算,“这次的主题要比上次的【天命殊途】更宽泛,对手或许也会选太子吧?” “若是同阵营之爭,江山与名……”深吸口气,李勉暂时压下接下来的不確定性和纷乱的想法,双眼缓缓闭上,轻语: “开始游戏。” “……” 第二章 朱標:我顺极了 洪武十二年,十二月。 酉时。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暖阁里炭火噼啪作响,案桌上摊著擬好的,赐死汪广洋的中旨。 朱元璋斜倚在大案后的圈椅里,黑脸看著案前躬身拱手的好大儿朱標。 “父皇,儿臣恳请您收回成命。汪广洋失察匿报有罪,却无谋逆实据,”说到此处,朱標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决,道: “堂堂宰辅,若因失察之罪赐死,於法不合,於理不公!” ——嘭! “放屁!” 这话一出,忍得不耐烦的老朱再也忍不住了,直接拍案,粗哑著嗓子怒吼。 “他占著右丞相的位子,胡惟庸瞒上欺下,他装瞎,外邦贡使入京,他敢压著不报!这叫失察?这特娘的,叫朋比为奸!” “咱留著他干啥,咱留著这样的祸害,给你將来当祖宗供著不成,啊?!” 面对暴怒的老朱,朱標抬眼,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丝毫没有被嚇到。 “父皇!汪广洋自归附起侍奉您十数年,就算无功,也有扈从开国的苦劳。” “您现在因一事便赐死勛旧宰辅,朝堂百官怎么想?必然是人人自危!到时候,所有人都只求自保,谁还敢为朝廷实心任事?” “你懂个屁!”说著,老朱腾地站起,指著朱標的鼻子开口就骂,“咱今天杀的是一个汪广洋,是给你拔这江山的刺!” “杀一个汪广洋,那是给更多不长眼的看,咱就给你说直白了,咱这是杀鸡给猴看!咱看在你的面子上,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 “把咱惹急了,全杀了!” “咱从濠州一路杀到这皇位,见过的奸佞比你读过的那些个腐儒臭书还多!” “这些老狐狸滑得像泥鰍,等咱闭了眼,就你这软心肠,你能镇得住谁你?” “他们能把你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父皇!”被父皇指著鼻子贬低,好像自己上位就成大臣们玩物似的,朱標也来了气,“若靠屠刀就能坐稳江山,那蒙元也不会失了天下!” “君待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动輒株连嗜杀,只会寒了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的心!” “让人举得,刻薄寡恩!”这句话一出,算是彻底点燃了老朱。 “逆子,混帐!”老朱说著,直接抄起脚边的乌木矮凳,想都没想就朝著朱標砸了过去! 矮凳擦著朱標的肩头飞出去,“哐当”一声砸在身后的隔扇上,顿时木屑四溅。 朱標惊得后退半步,脸色瞬间煞白,却依旧站定,没有半分退缩。 暖阁里瞬间死寂。 一时间,只剩炭火的噼啪声。 这一刻,老朱看著面露惊色的朱標,后背也是瞬间冒了一层冷汗,他也被嚇到了。 刚那一下要是砸实在了…… 不过后怕归后怕,帝王的脸面,父的威严,还是让他拉不下半分软话,梗著脖子指著门口怒喝:“滚!你这个不孝子,给咱滚出去!” 回过神的朱標,听到这话,压著喉咙里的火气,生硬地行了一礼,没说一句话,豁然转身,掀开门帘子就迎著雨雪大步而去。 根本不顾边上忙著撑伞的太监。 一时间,暖阁里只剩下黑著脸的老朱一人,看著地上碎裂的木凳,最后又看著桌上的中旨,虎目中越发的恨意滔天。 “都是这狗贼,恶贼啊!” “害的咱与標儿父子不睦,现在你们高兴了,你们美死了是吧,该死,该杀……” 暖阁里,老朱咬牙切齿的低吼著。 很显然,在他看来,这是那帮子人给他的標儿蛊惑了,目的就是要让太子和皇帝不合! 这些人,不能留了,必须杀乾净。 朱標迎著盐粒儿般狂扑的雨雪,疾走在宫道上,边上太监大气不敢喘一声。 刚才顶在胸口的火气,此时被风一吹,已经散了大半。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乾清宫,亮著灯火的暖阁,朱標的眉头紧锁,喉结动了动。 冷静下来后,心头又不禁一阵后悔。 他確实不该如此顶撞父皇,父皇最恨旁人说他嗜杀,最在意的,是给他留一个无虞的江山,可偏偏,他还当著面这么说。 父皇心里该多难受?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再让他回去说些软话,他却又拉不下来脸。 其实给汪广洋求情,並非是他真的仁善到老好人的地步,要说狠,他自认不在父皇之下。 作为一个被父皇精心培养,甚至经歷过帝国建立的,有文化、懂权术、知边界、会收心的顶级储君,他早已不是什么潜龙! 而是一个早有自己执政理念的真龙! 今天给汪广洋求情,並不等同於他真的圣母心泛滥,在无底线包庇,他求情的核心从来不是汪广洋无罪,而是汪广洋罪不至死。 他维护的是自己执政的理念,那便是,不能开皇帝一句话,就赐死宰辅的恶例。 他保的从来不是汪广洋这个人,是他未来要接手的,大明官僚体系的基本规矩! 如果杀了汪广洋,就等於告诉所有人,堂堂宰辅,没有谋逆实据,仅因“失察装糊涂”,皇帝一句话就能赐死。 那將来所有文官都会明白,自己的脑袋隨时可能因为皇帝的喜怒落地。 只会觉得他朱家人刻薄寡恩! 要么抱团结党自保,要么躺平摆烂不干。这对他未来要接手的朝堂,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要的是,汪广洋必须受罚,贬官、流放、削职为民都可以,但不能死! 他要给文官集团留一个底线! 哪怕你犯了错,只要没有谋逆,就有按律审判的机会,不会被皇帝一句话株连。 这从来不是心软,是给未来的自己,收揽人心,稳住朝堂基本盘。 他要告诉所有人一个道理。 自己的宽仁,从来只给两种人。 一种是无辜被株连的底层官吏、百姓。另一种是愿意臣服於他,能为他所用的勛贵文官。 但对挑战皇权,储君权威,铁证如山的贪腐奸佞,他的狠,一点不会不比父皇少。 这就是他的狠! 一种儒家礼法包装下的制度性狠。 杀你,一定是按大明律法,一条一条给你定死罪名,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全天下人都挑不出半分错处,甚至还要夸他明正典刑、宽严相济。 他也明白,自己与父皇间的矛盾,从来都不是“杀不杀”的问题,而是“为谁杀、怎么杀”。 父皇杀功臣、杀贪官,核心是为自己的皇权兜底,给自己拔乾净江山的刺,他怕自己死后,仁厚的自己镇不住这些老狐狸。 自己反对无差別屠杀,核心是为自己未来的皇权铺路。父皇现在把能打仗、会办事的人全杀了,將来自己接手江山,用谁去? 把文官杀得人人自危,將来谁干活? 他们都没有错,错在执政理念的不同,但偏偏,这是没办法宣之於口的。 难道要他告诉父皇,我有自己的执政理念?你不能干涉?你要相信我能镇得住他们? 先不说这於礼不合,真要这么说了,怕是会越发激怒父皇走向另一个极端。 父皇会认为,这是勛贵在蛊惑太子与皇帝对著干,在挑拨他们父子的关係。 真要这么想了,那就真一发不可收拾了。毕竟,自己的老子,自己可太清楚了。 这才是真正的无奈! “相比於扶苏、刘据、李承乾,孤顺极了……可这种顺,也有太多无奈……” 风雪中站立了许久后,朱標也只能无奈嘆气,转身朝著东宫的方向走去。 “……” 第三章 考驳诸司奏启以闻 “……” “另,今內外章奏浩繁,朕躬览决,日理万机,恐於事理、典制有纤毫疏失。命翰林院编修、检討、典籍考驳诸司奏启以闻。” “凡事理平允、文义合规者,签擬节略进呈。事有窒碍、於《大明律》、《洪武礼制》有违者,贴黄註明。” “一併隨原奏进呈,不得私自截留、漏泄。” ——洪武十二年,十一月廿六。(注1) …… 天光未亮。 寒意笼罩著整个京师。 青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霜,皂靴踩上去,发出细碎又清晰的咯吱声。 宽不过两丈,每隔十步掛著一盏昏红风灯的皇城禁垣內的官街上。 三道身影步履平稳,不急不缓。 “昨儿去通政司递文书,听说汪广洋的案子,刑部那边还没定……” 二十九岁的王知微脚步顿了顿,等一队值宿卫军敲著梆子从对面走过去后,侧过身,动了动喉结,裹著寒气,押著嗓子,气声开口。 “不过,听说中书省那边,往刑部递话了。就连东宫也出面了,闹得很不愉快……” “没定的事,少说!”陆仲白同样押著嗓开口,带著几分训诫意味。 李勉静静的听著原身两个结义大哥的对话,心头默默搜集著当下时局的情报。 当然,说是结义,但没真结。 当今皇帝忌讳官员结党,官员之间自然不敢明目张胆的玩什么结义那一套。 因此,所谓大哥二哥,仅限於私下称呼,从记忆中可以感受到,三人间的情谊是真的。 原主姓沈名端,字叔正,26岁。 南直隶,常州府,无锡县,扬名乡,三十三都,二图农桥村人。 祖上三代,均为当地粮长大户的佃农,世代租种地主土地,是根正苗红的洪武朝良民。 父亲是村里唯一识字的人,农閒时在官办社学里做蒙师,赚微薄束脩补贴家用。 母亲务农养蚕,两个哥哥继承佃农身份,在家种地,全家砸锅卖铁供他读书。 洪武三年,参加应天府乡试中举。 洪武四年,辛亥科,也是大明开国首科。以十八岁之龄考中三甲第八十七名同进士。 授翰林院从八品典籍。 俸二十贯六钱六分六厘,米一石五斗。 十八岁进士,在一眾进士群体中,属於绝对的年轻梯队,但因名次在全榜倒数第十四名的三甲末尾,出身寒微,无任何话题度…… 因此倒也没有什么“神童”话题传出。 紧跟著,洪武六年科举暂停,翰林院低阶官员晋升全靠皇帝特批,熬资歷,立大功。整整八年,原身在从八品的位子上,就没再动过。 此外,还有许多关於这个朝代基本常识,官场规矩等等,都被李勉全部消化。 “东宫闹得不愉快是怎么?”李勉低声轻问。 听到李勉询问,王知微一愣,而后摇头,道:“具体不知道,但……” 李勉撇头看去,就见这位二哥下巴微抬,正斜眼看著自己,嘴角掛著笑意。 “叔正,你素来不关心这些,今儿是怎么?”大哥陆仲白也看了过来。 “受近日弹劾、辩白、举报等奏章数量激增,”李勉斟酌著开口,“陛下命翰林院编修、检討、典籍考驳诸司奏启以闻。”(注2) “数年不曾科举,翰林院人手紧缺。” “今日起,我等自然是也要负责对奏章的考驳,多了解一些朝中大事也是必要。”说著,李勉语气一顿,又道:“以免得罪贵人。” 听到李勉这么说,陆仲白略一思索后,点点头,看向李勉的目光中带上几分讚许。 “叔正向来心细,看问题一针见血,此言不无道理。”王知微立刻压低音,气声道: “东宫跟上面,肯定是为了汪广洋这事不愉快,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李勉点点头,不再多言。 大明律法明文规定,凡有司官吏,不住公廨內官房,而住街市民房者,杖八十。 身为翰林院的从八品小官,三人都住在翰林院安排的廨舍內,不过虽然距离极短,但仍要经过好几条街,才能够抵达典籍厅。 一路沿著长安门附近的道路前进。 长安左门,是皇城南面的重要城门,官员们每天都要从这道门,进入皇城区域“上班”。 天未大亮,路上已经有不少官员匆忙赶路,低品官们步履匆匆,高品官们则被僕从簇拥。 李勉不断观察著大明朝的官员。 三品以上的穿緋袍,五到七品穿青袍,和自己三人一样的八品以下小官则穿绿袍。 袍色各异,偶有品级高的官员乘坐轿子或驴车,不过绝大部分中低级官员都是徒步而行。 凑近了偶尔可以听到一些官员低声寒暄,討论朝堂最近的动向,无非就是汪广洋之事。 公生门是官员进入皇城核心办公区的重要通道,典籍厅就在公生门南侧。 抵达官署,画押点卯后,正式上班。 典籍厅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大约三开间,青砖黑瓦,木製门窗,屋內光线略显昏暗。 內部陈设简单。 靠墙是几个高大的木製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各类典籍、案牘和官方文件。 中间是一张长条木案,放著笔墨纸砚、铜质烛台、镇纸、书籤、裁纸刀等办公用具。 墙边还有几个装卷宗的木箱,上面按经、史、子、集或官府来文分类贴著標籤。 洪武初年规定,上疏分为两种。 百官给皇帝写的叫奏本,给太子的叫启本。当然,如果太子给皇帝写,也是奏本。 此外,书写字体,必须是细字! 昨日之前,官员上奏只有三步。 所有臣民上呈给皇帝的奏本、陈情、建言、申诉等文书,先送到通政司。 之后,通政司送中书省考驳平允,中书省审核无误,且认为可行的,才能转呈皇帝御览。 如果內容有问题、不合典制的,中书省可直接驳回重擬,无需上报皇帝。 等皇帝批阅之后,发回六科存档。 而从今天开始,奏本进御前,却多了两个流程。 第一步,依旧是通政司收本。 第二步,通政司下发到六科审核。 六科隶属於通政司,主要职责就是“封驳”,即审核奏章內容有无违失,如有则驳回。 第三步,封驳之后,翰林院根据典制律条贴黄考驳,等同於是皇帝的御前参谋助理,只做批註参谋,没有任何决策、驳回权。 核心权责,就是拆封阅看奏本。 全程只需要做三件事。 首先就是提炼核心节略,方便皇帝快速批阅。 之后,核对奏本引用的律法,礼制,是否准確,有误的,用贴黄清晰批註。 最后,对奏本事理的执行可行性,给出纯参考性的贴黄意见。 完成后,当日內原封不动呈送御前! 第四步,御览批答,最终决策。第五步,发回六科抄录存档、发抄执行。 “昨天的旨意,说的很明白了,中书省依旧管著朝中政务,內部运转流程,但朝中奏本封驳,平允这些却完全绕开了中书……” “六科进行初步筛选封驳,也仅仅是不合適的內容发回去,到了翰林院,再进行没什么实质性的批註贴黄与建议……” 李勉认真仔细翻阅著眼前的一份奏本,核对其引用典籍、律法、礼制等等是否正確,不过大脑却是飞快运转,判断著如今朝中局势。 “等同於是將原本属於中书省的权力,彻底打散削弱,分到了六科和翰林院。” 放下一份无误的奏本后,李勉又拿起一本,心头隱隱觉得自己似乎要抓住某些东西。 “皇帝、中书省…皇权,相权……”想著,李勉突然放下手中奏本,他心底突然有了一个猜测,但又本能觉得不太可能。 但这个猜测准確与否,可以说直接关係到了他接下来的方向,因此必须要验证一下。 想及此处,李勉起身朝著偏堂的书架而去。 翰林院典籍的职责,就是“守古今四库书籍”,自然也包含了本朝。 如果自己的猜测是真的,那么从建国之初,朝廷都干了什么,就足够他整理证据链了! “……” 第四章 来自地球的针对,地球玩家的狩猎! 与此同时。 燕王府,良医所。(注1) 內室窗下的几案旁。 裹著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身,袖口处还沾著几丝未洗药渣的沈寅,合上手中泛黄的《脉经》,捏了捏发胀的山根后,看向窗外暗沉的天。 “洪武十二年,十一月廿七。” “嗯,不出意外,接下来就是汪广洋之死,再然后…便是胡惟庸案爆发了……” “就是不知道这次的对手选了谁?其实朱標和燕王朱棣都是不错的选择。” “游戏中可消费积分,购买药品,所以救活朱標,甚至是马皇后,朱雄英都不是问题。” “很多玩家玩到这个时期的副本,也都会尝试著选择太子阵营,不过……” “对战输贏,看的是副本主题。” “而对战平台內的游戏,每个主题都不一样,这次的主题是江山与名……”想及此处,沈寅心中一动,打开了公会群聊界面。 【铜雀台·大群】 【夜雨声烦:寅哥,你要的大明各个时期的歷史大事件文件好了@唐伯虎的寅!】 【诸葛家的小迷妹:嘻嘻,@唐伯虎的寅,哥,“江山与名”这个主题基本破译啦……】 …… 【夜雨声烦:没想到啊,dso官方强制全球dso停运,居然是打补丁去了!】 【全服最菜:有点意思誒,所有副本朝代,几乎不能查阅前朝歷史了!】 【三分剑气:也不全是不能看,仅仅只能查看主题所在朝代相关联的前朝歷史资料,其他的种种信息一概模糊化处理,根本看不到……】 …… 【草莓味的小刀:凌烟阁主的游戏录屏你们也看了,dso官方虽然没有公布,但现在已经基本证实,那个“智能体余孽”不知道歷史!】 【骑著蜗牛去输出:这不合理吧?@草莓味的小刀看,如果真是ai,他不可能不知道歷史吧?我感觉就是dso官方的烂藉口!】 【月下啃猪蹄:我赞同楼上蜗牛大佬的看法,你们知道半个月涌入多少玩家吗?这明显就是为了限制那些对歷史一知半解的玩家的。】 …… 【社恐玩家:烦!之前对战平台可仅对社会各界,对歷史有一定功底的玩家开放,现在什么牛鬼蛇神都涌进来了,游戏环境太差了……】 【你的辅助有点凶:昭昭大帝的录屏是真的,说ai不懂歷史,其实也不是没可能,別忘了49年前那些事,很多事確实无法解释。 嗯,你们懂得,我就不多说了……】 【大明不沾锅:要说dso確实不当人了,商城可是上了一大堆道具,还明確说明,很多武器,就是用来捕获那个ai的,哈哈!】 【椒盐送来:现在国外很多玩家,不惜花费大量积分,跨服来咱们这边,就是为了碰到那个智能体,所以你们懂的……】 …… 【氪不改命:哈哈,我刚才在刘备身边,已经干掉一个洋鬼子了,你们是没看到刘备当时的反应,看我直接宰了他的军师,哈哈……】 【夜雨声烦:官方商城上架了很多武器,说是针对ai,可如果我们被这些武器击杀,或者打赏,精神也会受到干扰,警惕吧!】 【拔剑四顾:所以,我们的敌人不光是那个智能体余孽,还有很多外国玩家。】 …… 【今天也没出橙:简直瞎搞,如果ai不知道歷史,其实很好分辨,可现在开放这么多名额,无数玩家涌进来,还有外国人。 这些人不懂歷史,不是很正常? 这么一来,还怎么分辨到底谁是ai,想不通dso官方是干什么吃的!】 “……” 看著迅速刷屏的大群,沈寅在群文件下载了给自己的文件后,便开始默默水群。 “智能体余孽不知道歷史这点应该是真的。”沈寅自语著,打开了游戏商城,看向武器栏那一排排新上线的只给实名註册玩家的商品。 “要是我能碰到就好了,不说国外悬赏的巨额赏金,就算是卖给上面,也不亏我!” 想著,沈寅又不禁轻笑摇头,自语道:“哪会那么巧,这次与我对战的就是?” 压下心中的想法,沈寅打开刚下载的文件,首先看的便是公会公认智囊的主题分析。 毕竟,对战输贏,看的是主题胜率。 如果审题错误,再遇上一个懂点歷史的玩家,那这一局基本上就算是废了。只有审题对了,才能藉此机会提前策划布局。 “江山与名,原来是这个意思!”看完【诸葛家的小迷妹】对主题的分析,沈寅恍然。 “贏江山,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名』字……我的推测太全,反而入了陷阱!” 看到这次主题本质的后,沈寅暗呼一声好险,而后打开好友界面,找到【诸葛家的小迷妹】私聊了一个红包过去,表示感谢。 之后,沈寅又打开了那个名为【洪武大事件】的资料包,开始阅览起来。 翰林院,典籍厅。 李勉翻阅著朝中过往的一些政令资料。 慢慢地,一条有跡可循的逻辑线,在他脑海中开始一步步逐渐生成。 “国家之事,总之者中书,分理者六部,洪武元年八月丁丑,设置吏、户、礼、兵、刑、工六部,设尚书、侍郎等官,仍隶属於中书省。” “六部作为中书省的下属衙门,其主官的任免权从一开始就握在皇帝手中,中书省只有名义上的统属关係,却无实际的用人权……” “六部尚书、侍郎由皇帝钦定!” “……” “到洪武四年,丞相已失去对核心人事的掌控权……” “洪武九年废行中书省,设三司!” “明初的时候,地方行政沿袭元制,设行中书省统辖地方行政、司法和军事。” “这是中书省在地方的直接延伸!” “而行省则直接对中书省丞相负责,丞相通过地方,直接掌控全国行政。” “但是在洪武九年六月,下令废行中书省,將行省拆分三个互不统属的平行机构!” “管行政与钱粮的承宣布政使司,管司法与监察的提刑按察使司。” “以及,管军事的都指挥使司……” “三权分立,互不统属,自成体系,地方行省废除,中书省彻底失去了所有地方根基。” “如此一来,丞相从此成了京城的光杆司令,连地方的一个县令都指挥不动!” “到洪武九年,相权已经被掏空了人事权、地方控制权和財政权三大支柱。” 看到这里,李勉心中的那条线已成。 “昨日下旨,奏事勿关白中书省,命翰林院编修、检討、典籍考驳诸司奏启以闻。” “凡事理平允、文义合规者,签擬节略进呈。事有窒碍、於《大明律》、《洪武礼制》有违者,贴黄註明。” “一併隨原奏进呈,不得私自截留、漏泄……”想及此处,李勉深吸一口气后吐出,心中暗道:“这个皇帝,要裁撤中书省!” “或许,直接裁撤丞相制度!” “……” 第五章 太子的奏本 不仅仅是要对中书省动手。 这是要在根本上,把一个运行了一千多年的权力架构,给彻底拆掉。 所以,不是对丞相动手,是要对丞相制动手。 李勉习惯將问题往最坏处想。 但现在跳出来,从后往前推,皇帝想废相的目的就无比清晰了,开国之初就这么想了。 现在的中书,就是个空壳子了。 那么,最后一步,皇帝该怎么做? “这个大明开国皇帝,毒啊……”李勉心中,关於洪武皇帝,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 这个神秘对战游戏,歷史是一脉相承的,丞相制度似乎可以追溯到秦朝。 在唐朝时,他也曾对此前的朝代有了一些简单的了解,制度什么的还是很清楚的。 其中,丞相制几乎从秦,延续到了现在的明。 期间传承一千多年! 丞相制,承载的文脉份量,太重了。 一旦坍塌,就必须要有一个站得住的理由,甚至是需要源源不断的鲜血来陪葬。 “所以,汪广洋这件事不会完,它只是个开始,因为皇帝的目標从来不是他,而是丞相胡惟庸,以此作为由头,废相!” 这一刻,李勉算是彻底理清了这条线。 丞相,可不仅仅是一个名头,其承载之重乃是天下文脉,这一刀砍下去会血流成河。 为什么?原因很简单。 或许,现坐在丞相位子上的那位胡相,还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从未往皇帝要废相这方面想,可他绝对意识到,皇帝要对他动手了。 就记忆中了解到的,这位胡相如今可以说是在朝中一手遮天,权倾朝野都不为过。 淮西勛贵与他勾连何其之广? 不仅如此,他身边还环绕著整个淮西文官集团。 至於朝堂之上的浙东党,隨著那位刘先生之死,基本上可以说是苟延残喘。 如此根深蒂固,在自己身边贴了这么多保命符的一位丞相,杀他就意味著要杀更多的人,甚至就连文武勛贵都要死不少。 “这位皇帝,具体是个怎么样的人?”李勉坐在椅子上,开始沉思。 他现在对这位皇帝的画像还不多。 不確定废相之后,这位皇帝会做些什么。心中思索著,李勉顿时有了主意。 “先不管接下来,可能废相行动中,这位皇帝会做到什么地步,但有一点是必须的!” 李勉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那就是接下来,我要想办法一步步引起太子的关注,靠近太子的过程中,必然会慢慢地走到人前,成为太子身边的红人,新贵。” “朝中必然会有各种目的人来拉拢……就像在上个副本中,我身为李建成身边的红人,也有不少朝中大臣,势力拉拢。” “此一时彼一时,这个洪武皇帝性格还没摸清,再加上王朝即將迎来巨变……” “我绝对不能与前丞相有一丝一毫的瓜葛!” “如今,胡惟庸是丞相,朝中大大小小官员,想要跟他没往来,那不现实!” “任何形式的往来,都可能是埋下的雷,若是皇帝狠辣,要清算,这些就足够了……” 想到这些,李勉对接下来的方向逐渐清晰。 首先,一步步走到太子身边。 然后,做一个只靠近太子,本分之臣,除此之外,不吃席,不请客,不交友! 最后,稳妥起见,至少也要等过个一年半载,废相风波彻底过后再开始走向群眾。 这一刻,李勉定了自己的初期目標。 “眼下该想的,就是怎么走向太子了……”心中想著,李勉顺手抽出边上的奏本打开。 然而当看到奏本的內容后,目光一凝。 【皇太子臣標谨, 奏为罪臣汪广洋事。 臣闻为君者以法驭下,亦以仁结心。法者,所以定国是、明功罪,不可轻也。 仁者,所以全大体、安旧臣,不可废也。二者並行,则天下治。 广洋自渡江以来,备位中书,虽无赫赫之功,然供职有年,未尝显有他过。 占城贡使案,匿不以闻,罪固难辞。然中书掌四方章奏,往来纷繁,一时疏失,或有之矣。 若以此遽置重典,恐伤朝廷待旧臣之体,且使天下闻之,谓陛下於从龙之臣,不能稍加宽假。 臣非敢为广洋曲护。 臣闻之,法不可废,亦不可滥。 以疏失之过,坐以欺罔之诛,轻重不伦,非所以示天下。 且臣观古之明主,於法之中,常留宽宥之地。 非纵恶也,欲使臣下知朝廷不轻弃人,而感恩思报耳。广洋虽无大功,亦无显恶,其罪在可议、可减之间。 伏望陛下悯其旧劳,贷其残喘,俾得自新於岭海之外。臣冒死上陈,不胜战慄待罪之至。 臣下情无任瞻仰激切屏营之至。 以上计字贰百四十有六,纸叄张。 右谨奏闻。 洪武十二年十一月廿七日。 皇太子臣標谨奏。】 翰林院会出现太子的奏本,这是李勉万万没想到的。 谁都知道,太子已经监国有两年之久。 而且,陛下对太子可以说是极为信任,太子有事应该是直接找陛下关起门说的。 可是眼前这份奏本,用词客气,完全看不出是一个极其受宠的太子在向父亲求情的意思。 联想到今早,从二哥口中,以及路上那些大臣间隱约交谈的话语,李勉基本可以断定,东宫与陛下闹不愉快这件事,应该是真的了。 端详著这份奏本,李勉看了许久后,心中不由得轻笑出声。 这位太子,有点意思。 “这是在赌气吗……”心中轻语间,李勉双眼不自觉地微微眯起,摩擦著这份奏本,大脑飞速运转的同时,心头渐渐有了打算。 “这或许,是个机会……” 与此同时,翰林院,待制厅。 洪武十二年的翰林院,可以说是,正处於“老成凋谢、新秀未起”的阶段。 也因此,翰林院出现了一种,承旨空缺,待制为尊的景象。 待制,如今不过是一个区区的从五品官。 骤然对接中书部分权力,这对於如今的大猫小猫三两只的翰林院来说,很是窘迫。 翰林院待制吴沉放下笔,看了眼天色,对边上的编修陈迪开口,道: “奏本都放下去了吗?” “都放下去了,”陈迪揉了揉眉心,“昨日下旨,通政司粗滤了一遍,就送了过来,这帮……”说著,陈迪想爆粗口的话生生停下。 “午时之前可以处理完送到御前。” 这时,一直沉默的修撰王厘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眨了眨眯缝眼,低声道:“太子那份……”话没说完,但吴沉和陈迪都明白意思。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陈迪看了眼沉默的吴沉,继续道:“既然太子已经上了奏本,六科原封不动东来,那我们也就按规矩办。” “典籍房那些小子,也都是人精,那份奏本原来是什么样,送上去就是什么样。” 听到这话,吴沉满意点头,道:“分內的职事,做好了便是。” 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蕴藏的风暴,再加上太子那明显是带著赌气的奏本。 他们这些人可不敢置喙什么。 陛下父子斗气,还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再者说,他们翰林院,只是考驳,批註,又能干什么?別说太子的奏本了,朝中诸多大臣的奏本,他们也已经打定主意,就这么干! 明眼人都能看出,陛下有意绕过中书处理奏章,削中书省的权。 翰林这份多余的差事能担多久都未知。 所以,最好什么都不做,就什么都不会错! 这才是为官之道! “……” 第六章 老朱:標儿的奏本让人贴黄了? 午时。 武英殿內。 拒绝了午膳的老朱,硃笔泼洒。 一本接著一本的奏本,疯狂的批阅著,非但没有觉得累,反而越来越兴奋。 他享受这种权力在手,硃笔定天下的感觉。 可越是享受,沉迷这种权力完全掌握在手的感觉,他心中废相的想法就越发强烈! 相权的存在,让他如鯁在喉! 他不允许任何人,任何制度,分享皇帝的权力,谁动谁死,即便是维持一千多年的丞相制度也一样,敢动咱的权力,就做好灭亡的准备。 ——啪! 又一份奏本被解决。 就在老朱顺手抄起一份奏本,打开扫视的时候,突然一怔。 “这是…標儿的,奏本?”看到朱標的奏本,老朱先是一愣,继而就是脸唰的一拉。 “逆子,孽障!”看著那一行行客气,一口一个臣的言辞,老朱气得直冒青筋。 此刻的老朱,心一阵阵的抽疼。 第一反应是愤怒,紧跟著就是咱的標儿跟咱不亲了,心里憋屈的厉害。 再看朱標学著朝中那些给汪广洋求情之人的口吻上奏,心头好不容易压下的火又蹭的起来,对汪广洋的恨意,又上升了一个层级。 恶贼啊,害得他们父子生分了! 因为一个该死的蠹虫,咱父子之间闹得不欢而散,现在都不能拉下脸和好,该死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嗯?”正窝心的老朱突然目光一瞥,这才发现,这份奏本似乎不对。 不是写法內容上不对,而是多了贴黄。 不是说在奏本上看到贴黄有什么问题,之前他批阅的奏本上也有,也正因为如此,他第一时间看到朱標的奏本才没注意。 现在回过神,才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这要是別的奏本上有贴黄那不奇怪,可偏偏这份奏本是太子朱標,咱的標儿写的。 標儿的奏本,太子的奏本,监国太子的奏本! 那必然是完美无瑕的,需要贴黄? 再说,以他对那帮子软蛋怂包,只知道吃乾饭拿俸禄的臣子的了解,他们会多干事? 太子的奏本,他们原封不动地送上来,生怕惹事才是正常的,这贴黄是他们能干的? “翰林院出干吏了?” 心中的好奇,暂时压下了好大儿上奏的不爽,老朱开始仔细看了起来。 嗯,对好大儿那些生硬求情的屁话直接掠过,而是看著那贴在边上的贴黄批註。 第一条。 “臣闻为君者以法驭下,亦以仁结心。”边上贴黄上批註: “按《大明律·名例律》八议条,六曰议勤。 广洋自渡江从征,虽非元勛,然久在枢要,勤劳有年,议勤之条,似可援引。 凡应议者犯死罪,须先奏请集议,取自上裁,非有司得专决。” “这是…咱的大明律?”看到这些批註的律法条文老朱自然熟悉无比,眉头不自禁皱起。 继续往下看。 第二条。 “若以此遽置重典,恐伤朝廷待旧臣之体。”奏本原文边上贴黄批註: “按《大明律·吏律》职制条: 凡官长及该管官员,知情故纵者,与犯人同罪。失觉察者,减三等。 汪广洋匿贡使不奏,当以失觉察论,罪止杖一百、徒三年,非故纵也。 若以失察而处极刑,则与故纵情节轻重不分,有违罚当其过之律意。” 第三条。 “且臣观古之明主,於法之中,常留宽宥之地。”原文边上贴黄批註: “按《大明律·名例律》刑名总论: 律者,所以明刑弼教,惩奸止乱,非欲以苛察为能,以多杀为威。 又按《大明律》总纲: 凡律不载者,比附律条定擬。 广洋既无必死之实罪,可比附失察、失奏之条量减科罪。” 一共三条批註。 全部是对奏本原文的批註。 这是他昨日下旨,赋予翰林院,中书省削弱好几个层级后的微薄权力。 如果拋开这份奏本是太子上奏这点不谈,单独拿出这份奏本来看,可以说毫无问题。 但这份翰林典籍职责本分的贴黄,放在太子奏本上,那可就不一般了。 老朱来了兴趣,翻到奏本最后,他有点好奇,敢给太子奏本贴黄的是谁? 奏本末尾,只见贴黄写道:“以上贴黄內所引各律,均系按《大明律》原文开列,不涉一字己见,伏请圣鉴,翰林院典籍臣沈端谨校。” “沈端?”看著这个名字,老朱微微点头,给了肯定。 在他看来,这个典籍算是尽职本分,没有因为奏本主人是太子,就忘了尽职。 当然,也仅仅如此而已。 食君俸禄,忠君之事,这是天经地义的,难不成还要咱给他颁个奖吗? 老朱合上奏本,情绪又重新回到了好大儿朱標的身上,脸又是唰的拉长,变黑。 “这孽障……”说著,就要把手上窝心的奏本给撕了,突然又猛地一顿,像是回过了味,又重新打开了奏本,朝著那三条贴黄看去。 这一次,眉头微微皱起。 身为一个心思深沉的皇帝,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看著朱標的原文,又看边上的贴黄。 突然,一个想法在心里冒了出来。 “这批註……”老朱拿著奏本,轻轻敲打著手心,“咱的標儿自然懂咱定的律法。” “这典籍只要不傻,就该明白这道理。標儿没写,是因为他不懂得引用大明律法?” “这翰林院都招了些什么蠢材,隨意贴咱標儿的奏本,就是画蛇添足!” 虽然是嘴上在斥责,但此刻若有熟悉老朱的人在场,就会发现他没生气。 “哼!”想著,老朱突然得意起来,“咱的標儿,那是何许人?那是最懂分寸的!” “標儿之所以不这么做,那是他心里有咱这个爹,若他用律法反对咱,那就是以子驳父、以法压君,更是在否定咱这个父亲为他的好!” “所以,就算是心里有气,標儿在奏本里,也不会乱来,打心底的敬著咱,嘿……”突然,老朱的心情竟莫名好了起来。 “这贴黄,”打量著手上的奏本,老朱再次点头,“把標儿想说但不能说的给说出来了。” “从律法来看,单纯的一个失察,確实不能定死罪,如果標儿一开始就拿这个说事,等於用咱钦定的律法在反驳咱!” “那咱定会被说得哑口无言,顏面无存,可正因为明白,所以標儿不能说。” “標儿这是体谅咱这个当爹的啊……” “一个小小的典籍,尽本分的一次贴黄,却向让咱明白了標儿的委屈不易……”想到这些,老朱轻嘆,“咱跟標儿,確实要好好谈谈了。” 放下手里的奏本,老朱心中一动,冲门外喊道: “来人,让太子来见咱!” “……” 第七章 父子和解,朱標的愕然 “父皇!”朱標躬身行礼。 “嗯。”然而回应他的,却是老朱故作平淡的轻吟。 父皇还在生气…… 心中暗嘆一声,朱標也只能乖乖站著。 这几日母后催了他好几次去吃饭,他都以公务繁忙推辞,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父皇。 当然,想到那日父皇抄起板凳砸向自己脑袋的一幕,心里多少还是有几分气。 从他监国开始,跟父皇之间的矛盾,就每日愈增,执政理念的分歧也越发明显。 武英殿內,此时只有父子二人。 早在之前老朱便屏退了所有人,嗯,再强的父,在面对子女的时候,也终有老的一天。 要说老朱心里,其实也是有些怵好大儿的,担心他不给自己面子,让他下不来台。 这是家家户户,父子间的相处模式,底层出身的老朱自然明白这道理。 父子间,哪有永远化不开的矛盾。 当然,父子亲情,只適用於他跟標儿,要是老二老三老四,哼哼,敢呲牙试试! 时间推移。 老朱也终於批完了最后一份奏本。 抬手正想喝口水的时候,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这时朱標上前提壶给他倒上。 一抬头,刚好对上朱標迅速移开的视线。 “哼,”见好大儿这模样,老朱不由哼笑出声,顺势道:“行了行了,別给咱扮这可怜相!你那日威风啊,连你老子都敢数落了?” 有些话,最难的是开口。 现在说出口了,反倒是没有想像的难。 “父皇,儿臣知错了。”朱標放下茶壶,顺势躬身道歉认错。 “唉,”见好大儿认错,老朱长嘆一声,“標儿,你是咱这辈子,最得意的!” “你有自己的治国理念,咱也明白,但咱要做什么,你还是没能看明白。” “父皇……”朱標抬头,想说什么,却被老朱抬手打断,“爹问你个问题?” “標儿啊,你跟爹说说,你都看到了什么,”老朱一边抬手虚拨,一边期待地看著朱標,道:“就这朝廷,你都看到了什么?” 作为老朱精心培养的完美继承人,朱標脑子自然转得飞快,也明白父皇问什么。 “儿臣看到,从洪武元年开始,父皇就在削弱中书的权力,”听到这话,老朱眼前一亮,示意朱標继续,“直到昨日的旨意下达……” “至此,中书被完全架空。” “儿臣认为,父皇是想对中书改制!”朱標说完,却没有注意到老朱眼底一闪而逝的遗憾。 標儿足够敏锐,可还是没有看到根子上,这是性格问题,不怪標儿。 因为没有人会想到,自己敢对相权动刀。 “標儿,你觉得皇权是什么?”老朱又换了个问题。 被老朱这跳脱的思维弄得有些跟不上的朱標,听到这话,先是一愣,而后不假思索道:“儿臣以为,皇权就是唯我独尊。” “好!”朱標这话说到了老朱心里,而后开口,道:“那什么是唯我独尊?” “天上地下,没有任何人、制度、法律或神灵,可以站在皇权之上或与之並列。”朱標给出了自己认为的唯我独尊。 老朱的眼神越来越亮,继续追问,“从古至今,你觉得皇权独尊过吗?” “当……”朱標刚要肯定回答,可紧跟著又联想到了刚才父皇的问题,瞬间浑身一个激灵,瞪大著眼,看向眼前的父皇,气声道: “父皇,您要废相?!” 从前是皇帝决策,丞相执行。皇帝有最终否决权,丞相有封驳建议权,皇权与相权制衡。 可唯我独尊,不需要制衡。 他刚才更是亲口说出了,“天上地下,没有任何人、制度、法律或神灵,可以站在皇权之上或与之並列”的话,给皇权下了最终定义。 可相权,丞相的存在,就是在否定这句话。 老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起身,来到窗前,看著头顶阴沉沉的天穹。 “自古三公论道,六卿分职,並不曾设立丞相。自秦始置丞相,不旋踵而亡。” “汉、唐、宋因之,虽有贤相,然其间所用者,多有小人,专权乱政!” “从前歷朝歷代,以天下为公,选贤与能的士大夫政治,到了咱朱元璋和咱的后代这,以后只能是天下为家,唯我独尊!” 这一刻,老朱的权力欲暴涨到了极致。 朱標怔怔的看著父皇伟岸的背影,气息都不由得滯缓,之前想不通的,此刻终於明白。 “父皇杀汪广洋,只是个由头,真正的目標,是胡惟庸,顺势废相权!” 朱標全都明白了。 “標儿,这大明江山是你的,爹会把它拾掇的整整齐齐的交到你手上,刘彻家子不知父的歷史,咱不想在自个头上重演!” 说完,老朱转过身,看向朱標,“標儿,你能明白咱的苦心吗?” 朱標怔在原地良久,深吸一口气,躬身一礼,道:“儿臣明白,不论父皇做什么,都是为了儿臣好,但儿臣也有一个请求!” 朱標直起身,迎著老朱的目光,认真道:“不论父亲做什么,还请不要瞒著儿子。上阵父子兵,儿子永远都会坚定地站在爹一边!” 这次朱標不是臣,只是老父亲的儿子,上阵父子兵,他会坚定不移地与父亲一起。 朱標从来都不是迂腐之人。 他是仁厚,但正如他一直以来的理念,从来都只针对两种人。 一种是无辜被株连的底层官吏、百姓。另一种是愿意臣服於他,能为他所用的勛贵文官。 他永远是皇权坚定的维护者。 谁都不能影响到他的皇权,触碰皇权利益,那他会比父皇更狠! 父皇现在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加强,巩固皇权,於情於理,他都必须站父皇这边。 “哈哈哈……”听到好大儿这话,老朱顿时开怀大笑,上前拍著朱標的肩膀,道: “好,这才是咱的好標儿!” 回到位子上坐好后,老朱拿起朱標的奏本递了过去,“这个你拿回去。” “咱就不发回六科存档了,让人看了笑话,对了,今晚去你娘那吃饭。” “叫上雄英,就咱一家人!”朱標笑著接过奏本,躬身答应,“那儿臣先告辞了。” “嗯,去吧。”目送朱標的背影,老朱脸上笑意不减,满心都是对好大儿的满意。 出了武英殿,天上已经飘起了毛毛雨。 不过朱標的心情,却是异常的不错,边上的太监眼疾手快的撑起了伞。 脸上掛著笑,顺手打开了自己的奏本,然而看到奏本內容的瞬间,朱標目光就定格了。 “这是…贴黄?”朱標有些愕然。 他没想到,居然有人给自己的奏本贴黄? “……” 第八章 朱標:此人懂我……史书屏蔽! 跟老朱的反应一样。 朱標也是把贴黄批註仔细看了看。 身为老朱精心打造的得意作品,朱標各方各面,都可以说是完美。 几乎是顷刻间,便明白了父皇今日为何会主动召见他,正是因为这份奏本打动了父皇。 父皇看懂了自己想说而不能说的不易。 即便自己不率先主动认错,父皇也会借著这份奏本拉开话匣子跟他谈心。 “沈端……”看著贴黄官员署名,朱標心中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人,莫名生了几分好感。 可以说,正是因为这几条贴黄,给了他们父子间,递了一个缓和的台阶。 当然此刻朱標心里,除了好感之外,还有几分好奇与兴趣。 甚至是,此人懂我的奇妙感觉。 朱標不相信翰林的官员不懂为官之道,更不相信,他们是没脑子的蠢货。 尤其是现如今,因为汪广洋之事,六科和翰林接手了弱化的中书权力,可谓是风声鹤唳。 身为太子,自己不懂大明律?要他人多事?自己没写,必然有自己的原因! 若是换了旁人,最正確的做法,就是老老实实,原封不动地递上去。 而不是做这些画蛇添足的事! “他为什么这么做?”此刻,心情不错的朱標,心底对这个人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这宫廷之中,看似森严,但也不绝对。 只因为全天下人的人目光,都盯著这里,稍有风吹草动,都会成为议论的核心。 那日他跟父皇的不愉快,朝中早已传开,翰林院此时,又处於风暴之中。 “所以他是想藉此机会,让孤与父皇和解吗?”朱標心中不由如此想,“若真是如此,那此人绝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干才!” 这份奏本上的贴黄,看似只有简单的几句,但在此前,自己与父皇之间微妙的关係中,起到了一个极大的作用。 首先,他说出了自己想说,但不能说的。 其次,父皇看到自然也能明白,自己本可以用律法反驳,可自己没有。 如此一来父皇看到的,就是自己的那一份寧愿委屈自己,被父皇不理解,甚至是斥责,只能笨拙地一次次求情也不愿父皇威严有损的孝心。 这份贴黄,让父皇理解了自己。 而这也是父皇主动召见自己的关键。 子不知父,父不知子,素来是一个家庭最大的悲哀,尤其是在皇家,稍有不慎就是大祸。 汉时的刘彻和刘据父子。 唐时的李世民和李承乾父子。 这些血淋淋的例子,明明就在史书上写著,可即便是以史为鑑的李世民,也会重蹈覆辙。 这个翰林院,小小的从八品典籍,他不光是嗅到了这一点,更是精准地抓住了时间。 在自己与父皇闹矛盾的时候,给了他们这对皇家父子一个极其自然的台阶。 这需要极大的胆魄,以及一颗仁善之心。 他相信父皇会理解自己,也相信孤是真的仁善,至纯至孝,更相信皇家有亲情! “此人不光懂孤,还是个干才,更是一个妙才啊……”朱標合上奏本,吸了口湿润冰凉的空气,捏著奏本朝著东宫的方向而去。 李勉此刻却无心理会朱標的想法。 他摸不准皇帝的画像,更摸不准太子的。 那份贴黄,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若是成了,皇帝和太子和解。 虽不至於让他们心存感激並重用自己,但只要他们记得,是因为这份贴黄的奏本缓和关係即可,这等同於是在大人物跟前露个脸熟。 日后自己一步步走上檯面,遇到需要提拔的时候,太子就会对自己有天然的好感。 若是不成,那也无伤大雅。 自己只是尽典籍的本职工作而已。 所有送到翰林院的奏本,都有律法礼制的引用贴黄,並不是单独给太子特殊对待。 没人能说出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妥。 他需要做的,只是放宽心,静静地等待下一次接触太子的机会即可。 “什么情况,游戏出bug了吗?”李勉看著手上模糊一片的史书,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对这个神秘游戏的歷史传承,一直有著浓厚的兴趣,此前在唐朝时,只要一有空就翻阅史书,详细了解歷朝歷代的过往。 可以说他对唐武德年之前的歷史,都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和了解。 之所以对这个游戏歷朝歷代这么有兴趣,除了他本身对歷史感兴趣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之后再进入游戏,若是遇到其他自己熟悉的朝代,还可以参考歷史走向。 这对自己贏得对战,有著极大帮助。 如今所处的大明朝,显然就是唐之后的朝代,这中间是否隔著其他朝代,又隔了多少个,他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而翰林院守古今四库书籍,正好方便他补全唐到明中间的歷史空白。 然而让他怎么都没想到的是,当他翻开史书,准备翻看的时候却发现入眼一片模糊,只要是跟大明之前朝代有关的信息全都可以涂黑。 期间他还找大哥陆仲白看了看,这些史书在旁人眼中,都是正常无误的,只有他看不到。 最不可思议的是,只要是涉及到前朝歷史,从別人嘴里说出来,他也听不到半点。 很显然这就是针对玩家的史书屏蔽! 心中一动,李勉打开自己的信息界面,左下角的信箱里,更是空空如也。 “官方没有系统维护通知,也没有bug提醒,”心中想著,李勉无意识地翻著一片模糊的古籍,“所以是临时的bug吗?” 没能想出个所以然的李勉,也不再纠结。 这个游戏太神秘了,很可能就不属於人类文明的產物,就算出bug,也不是他能干预的。 说不准过一会就好了。 看著信息界面上显示的剩余60积分,李勉心中一动,打开了游戏商城。 游戏商城与传统游戏认知不一样。 不是所有物品全部放在商城中,玩家根据自己的財富,能买得起哪个买哪个。 而是可以通过积分,给商城不断地升级,从而获得更多高等级的物品。 “这游戏,是懂吸血的,如此一来,那所有商品都是后台黑箱运作上架。” 李勉看著自己那显示只有“lv2”的商城等级,不禁在心中暗自腹誹。 “低级商城,根本不会给上架什么好东西,要不是我在上个副本花了500积分升到2级,这商城有跟没有,也没什么区別。” 商城物品,总共分为六个大类。 1、【生活技艺】;2、【使用技能】;3、【药物补给】;4、【日常耗材】; 5、【外观风物】;6、【特殊杂学】。 “60积分,我这2级商城很多东西都买不起,算是有得有失了吧……”就在李勉准备关掉商城时,目光不经意地一瞥,却是突然定住。 只见在第六分类后,居然多出了一个第七分类。 7、【杀伐兵械。】 “……” 第九章 仅作用於玩家和智能体?三代都被清查了…… “所以,是游戏更新后,出问题了?” 看著眼前多出的【杀伐兵械】这个商品分类,李勉心中似乎明白了过来。 心中一动,打开分类,霎时间,各种各样,见过的没见过的武器完整展示出来。 最常见的自然是枪械,此外就是一些,写著特殊作用的冷兵器。 每一件兵器上,都標註著用途和备註。 李勉一一看过去,很快就发现了问题,因为不论是枪械,还是冷兵器,备註都是一样的。 【备註:该兵械仅作用於玩家与智能体。若玩家被击杀,或將直接影响现实,轻则眩晕、呕吐等,重则昏迷,因此不建议对玩家使用。】 甚至就连一条看似普通,但具备某种特殊功效的绳索,都写著同样的备註。 看到这条备註,李勉眼神略显凝重。 玩家被兵械击杀,竟然会直接影响到现实,这不得不让他重视起来了。 这神秘游戏,是直接绑定自己脑海中,也可能是像小说写的那样,绑定灵魂之类的。 但不论是哪种情况,现在游戏內被兵械击杀,会影响到现实,这就必须警惕起来了。 这还只是2级商城,那更高等级的商城,又会出现怎样的兵械? 如果被更高等级的兵械击杀会怎么样? 还是会简单的轻则眩晕呕吐,重则昏迷吗?会不会直接变成植物人,或者彻底死亡? 这神秘游戏,果然並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简单。 紧跟著,李勉又將注意力放在备註的前半句最后的三个字上,仔细揣摩著意思。 按照常规解释,智能体就是ai,他可太熟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ai取代太多行业了。 他的工作,就是因为这东西没的。 “但在这个游戏里,这智能体,说的还是我理解的那种ai吗?”李勉心中生出疑问,“又或者,这智能体是游戏內的病毒物种?” “就像是网游里的野怪?” 李勉大脑飞速运转,直觉告诉他,这次游戏官方突然新增武器分类,就是因为这智能体。 史书屏蔽,也很可能是这个原因。 再然后,就是那句“杀伐兵械仅作用於玩家间”了。 这就说明玩家之间还可以用武器廝杀。 李勉隨手一点,武器栏里,那把名为“暮光”的狙击枪的详细信息,跟著出现。 “射程大於4200米,售价20万积分……”看著这把狙击枪,李勉神色凝重,“如果对面玩家埋下他,只需要一枪我就会被爆头。” “接下来,游戏对战难度,將会更高!” 李勉可不认为,因为一句不建议对玩家使用,就会有玩家守规矩。 “看来,必须要藏好了……”李勉知道,自己现在帐户上只有60积分,根本帮不上忙。 一切,只能靠自己的脑子,步步为营。 午时之后,短暂的休息,与大哥陆仲白,二哥王知微简单閒谈之后,又有新的奏本从六科发来,李勉再次开始投入工作中。 因为是昨日下旨,所以他们一上午都在考驳贴黄,为的就是赶昨天的进度。 按照正常流程,奏本是要在第二日早朝之前,包括皇帝在內的所有人要全部处理完。 所以,不论是此前的中书,还是现在的翰林,都是提前一天处理奏本。 现在送来的奏本,才是明日的奏本。 如此一来,翰林院的整个工作流程,才算是彻底回归正常。 通政司收本,六科封驳之后,翰林院考驳、贴黄批註,没问题后午时之后送到御前。 之后的时间,都是皇帝批阅的时间,第二天早朝的时候,这些奏本也都处理完成。 屋外的雨声从小到大,又从大转小。 下午的所有工作,也正式进入尾声,在把今天审校过的奏章和启本整理好,检查了每一份文书上的標註,確定准確无误后,列名封上。 做完这一切后,酉时,暮鼓声响。 “终於结束了……”二哥王知微揉著腰走了过来,看著走过来的陆仲白,笑道:“老大,今儿忙了一天,要不去吃顿好的?” “宵禁前就回来!” 闻言,李勉也看向背著手走过来的老大陆仲白。 三人之中,陆仲白出身富裕,家里甚至可以用巨富来形容都不为过。 有事没事的,就会请他跟老二吃饭。 见二人都看向自己,陆仲白笑了笑,摸了摸空空的肚子,豪爽道:“走,玉河春!” “大哥爽快!”王知微脸上顿时堆笑。 李勉微微一怔,脑海中记忆迅速翻涌。 玉河春,是位於长安左门外,翰林院以东玉河畔的一座临河的两层木构小楼。 因为横跨玉河的“玉河北桥”,而成为一个小有名气的路口。 玉河春就坐落在桥南西侧。 距离翰林院的大门,不过百步之遥。 因其清幽的环境和地利优势,很快便成了翰林官员们下班后,小酌聚谈的首选之地。 虽然这些翰林们口袋里俸禄不多,但肚子里墨水不少。 因此,玉河春雅间,不以俗气的梅兰竹菊命名,而是颇有深意地叫作东观阁和西清轩。 分別暗指汉时的皇家藏书与修史之所的“东观”和宋时收藏秘籍的“西清”。 久而久之,两间雅座,更是有了一个响亮的外號,翰林食堂。 作为富二代,陆仲白每次请客都是在东观雅间之內,吃的喝的也都拣最好的上。 “宋,又是一个朝代!”让李勉在意的是,此前他还在想唐后明前的朝代,现在才发现,原身的记忆里,就藏著一个。 “或许能迂迴的窥探些许歷史……” 想及此处,李勉点了点头,起身把用过的典籍放回原处,整理好案头,又熄灭烛火。 锁好典籍厅的门,画酉后,迅速出门。 画酉,就是下班打卡,也叫点卯。晚上下班叫画酉,早上上班,也可以叫画卯。 叫法其实都一样,看习惯。 朝廷有规定,施行日进二膳。 每日早朝之后,朝廷都会赐百官早膳,当然仅限於四品以上官员。 之下的官员,绝大多数都是在公厨用餐。 今早公务繁忙,因此三人都没有吃食,一整天都靠茶水乾粮充飢,现在已经是前胸贴后背。 远远的就看到了天色渐暗时,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玉河春酒楼。 隔著老远,就有浓郁的香气飘来。 ——咕嚕嚕! 齐齐的,三人的肚子都不客气的响了起来,彼此对视一眼后,三人都不由笑出声。 脚步也不自觉的加快。 李勉不知道的是,关於他,甚至是他祖上三代的家世背景,已经出现在了俩个地方。 一个是朱標日常办公的文华殿,这里出现的只是他个人的背景,从官经歷种种。 而另一个地方,则是坤寧宫,老朱手里。 “……” 第十章 燕王府的神医 文华殿。 朱標翻开奏本阅览,手中硃笔不停。 “殿下,到点了,”內侍上前,小声出言提醒,“该去皇后娘娘寢宫用膳了。” 父子谈心,关係缓和之后,翰林院的奏本,也从父皇那里,分了一半到朱標手里。 “嗯,知道了……”隨口应了一声后,朱標继续批阅手中的奏本。 太监见此,安静退到一边。 一直到批阅完最后一份奏本,朱標这才轻吐出口气,顺手拿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拿起刚才送来的,关於那个翰林院从八品典籍的人事档案。 “沈端,字叔正,二十六。常州府,无锡县,扬名乡,三十三都,二图农桥村人……”看著,朱標微微点头,“家事清白……” 一路往下看著,直到看到,“十八岁时,中辛亥科,三甲第八十七名同进士”时,朱標原本平静的眸子里,终於多了几分惊讶之色。 “如此出身,十八岁同进士,此子当得一句天赋俱佳了……” 虽然是全榜倒数第十四名,属於是三甲末尾,出身也极为低下,但此刻在朱標眼中,这些非但没有成为缺点,反而成了极大的优点。 若说之前,朱標只是因为那份贴黄的奏本,对李勉產生了几分兴趣,那么现在看到清白的家世和不俗的天赋后,更多的则是欣赏。 甚至,朱標心里,已经生出了几分將其收为己用的心思。 这样的人才,若是能有一番作为的话,未必不能成为自己未来倚重的心腹之臣。 “不过,还是要考校一二,试试其是否真有才学……”想及此处,朱標放下手上的人事档案后起身,对边上的太监道: “明日去翰林院,把这个沈端叫来。” “是!”太监的目光在那份合上的人事档案上停了片刻,躬身应下。 心底明白,这个叫沈端的,明日表现若是能让太子殿下满意的话,从此就要飞黄腾达了。 从此,朝堂之上,又將增一位新贵。 相比於朱標,只是调了李勉最基本的资料,老朱身边的检校,给他的就更多,更详细了。 坤寧宫,老朱穿著普通的粗布长衫,坐在普通的饭桌边上,看著手里检校匯报上来的东西。 作为一个猜疑心极重的皇帝,他自然不可能忽视了那个,仅凭一份三两句贴黄,就能让他跟好大儿关係缓和的翰林院从八品典籍。 朱標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 甚至,他想的,远远还要比朱標更深,更多。 “沈端,这小子,有点意思,”突然,老朱轻笑出声,“没想到,咱的翰林院还藏著人才……” “啪!” 就在这时,一只手毫无徵兆地伸了过来,在老朱猝不及防的时候,一把夺走了奏本。 “……哎!?”突然被抢,老朱正要发火,一瞪眼就看见马皇后扯过一沓档案,转身离去,“说多少回了,別把公务搬到我这来。” “我这里可不是你的乾清宫!” 好嘛,是妹子,那没事了……“嘿嘿,妹子,咱这可不是公务!”老朱陪著笑脸,“你不知道,咱这回可是发现个干才。” 马皇后好奇撇头,“干才?” 多年夫妻,她可太了解老朱了,能让他如此欣赏,並当得一句干才的,屈指可数。 “妹子,你刚不还问咱,这次没你从中调和,咱跟標儿怎么就和好了吗……”老朱说著,立刻凑到马皇后跟前,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而马皇后,也终於明白了前因后果。 “如此说来,这个叫沈端的,確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马皇后微微点头,道: “先不说他这么做是不是有向上爬的心思,单说他肯这么做,就超过大多数官员了。多数官员都想著明哲保身,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而且他能想到用这种不失分寸的方式,除了极为聪明外,也必是仁善纯孝之人。” 从马皇后的评价,就足以看出她对於李勉帮助老朱父子缓和关係,也是心存好感的。 说著,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边上认真听著她评价的老朱,开口道: “重八,你是想用他?” 多年夫妻默契,她自然能明白,老朱怕也是存了想听听自己看法的心思。 “不错,”老朱点点头,想到接下来,办了胡惟庸,砍了相权,必然会有一大批人头滚滚掉落,朝中正需要一批干吏,意味深长道: “这小子十八岁考中进士,说明他本身就不凡,若是生在朝中那些个勛贵人家,必是名满天下的神童,如今早就身居高位了!” 说到这里,老朱下意识地哼了一声。 显然,言辞间对如今朝中勛贵子弟,生出了不满。 “三代务农,身世清清白白,背后也没有任何复杂的关係纠缠,若是培养的好了,未来必是一个干吏,更是標儿的左膀右臂!” “呵,”听到老朱给出这么高的评价,马皇后不由轻笑出声,迎著老朱不解的目光,道:“这回,你怕是要敲错算盘了。” “什么意思?”老朱不解。 “你能注意到他,你儿子自然也能注意到,估计標儿呀,要跟你抢人了……”说完,马皇后笑著起身,也不等老朱搭话,道: “標儿该过来了,今儿我亲自下厨。” 听到这话,老朱若有所思,而后笑出声,“咱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標儿这时候,怕是也对这小子来了兴趣,嗯,既如此,那咱就不跟他抢了!” “到底是自个亲自培养的人,用著也顺手……”三言两语间,就这么定了李勉的未来。 燕王府,书房。 “你的医术师承何方?”此时,仅有十九岁的朱棣,坐在上首,看著眼前面对自己,不卑不亢的年轻人,眼神中带著几分探究与欣赏。 他还真没发现,自己的王府內,还有医术如此高明的人才。 看著眼前这位后世史书上,赫赫有名的永乐大帝,沈寅微微欠身,道: “家传医术,游方之术,不足掛齿。” 听到沈寅这话,朱棣心中自是不信,不过倒也没有深究,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既然他能成为良医所得医士,就说明他嚮往富贵。 而他燕王,最不缺的就是富贵! 至於他的来歷,师承,重要吗?不重要!能为我所用,才是最重要的。 “也罢,本王也不为难你,”朱棣说著,微微欠身,盯著沈寅,道: “你救了王妃,乃是大功一件!说说,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是本王有的,你儘管提!” 这话,也就听听,沈寅可不会认为,自己真的可以什么都要。 真这么干了,那就是不懂事了。 “愿为执掌天下脉案之丞。”沈寅迎著朱棣的目光,坦然说出了自己的志向。 燕王朱棣,悍勇之人,可以说是个天生的武將,对这位的性格,他自然清楚。 表现的谦卑,或许能得到一时的好感,但太过普通,不足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关係到他接下来的计划! “执掌天下脉案之丞?”听到沈寅的话,朱棣先是一怔,而后回味了一遍这句话后,突然眼底精光爆闪,一拍扶手,叫好道: “好!有趣,太有趣了!” “本王见过的医者不在少数,可像你这样,有如此壮志的,还是头一个……” “执掌天下脉案之丞……好,有魄力!” “……” 第十一章 天上地下,海陆珍饈,尽归我大明,太子召见 玉河春底层是大堂散座。 二层是分开的两排雅间,左边名为西清,右边名为东观,总共六座雅间。 “伙计,雅间安排。”陆仲白踏进大堂,深吸了口饭香,对凑上来的伙计开口。 “客官,您常订的东观满了,现在只有西清还空一间,小的这就给您安排上……” 店伙计对陆仲白这位熟客也是熟悉,边领著三人上楼,边熟络地解释著。 “不碍事,儘快上饭就成。”陆仲白摆摆手,浑不在意。 玉河春能开在翰林边上,自然也是有背景的,陆仲白家里经商,脑子转的快,自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对店伙计有什么微词。 李勉跟在最后,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西清是宋时收藏秘籍之所,宋……”李勉心中一动,对二哥王知微,道: “二哥,这西清是何意?” 直接观史,聊史,都会触发屏蔽,他想试试看,若是从別的角度呢,能否顺势说出来? 用迂迴的方式窥探歷史一二。 “老三,你素来博闻强记,怎么连这都不知道?”王知微一愣,不过还是开口。 “这西清啊,实则只是笼统的称呼,並不是特指某一书阁楼台,”王知微一边说著,一边指了指左边一侧的牌匾,笑道: “因为宋时,皇家藏书楼阁,如龙图阁、天章阁、宝文阁等,大多都坐落於皇宫西侧。” “所以这“西清”二字,也常被用来指代这些楼阁所在的整个区域。” “又有宋诗云,太极洪枢暇,西清秘阁开。文从壁府降,輦自殿中来……” “说的就是將“西清”与皇家图书“秘阁”並提,描绘皇帝讲学、藏书开启的场景。” “宋时,还设有“西清讲读”一职,西清也是负责为皇帝讲读经史的学士府的代称……” “客官博学……”听到王知微如数家珍的解释著“西清”的来歷,店伙计也適时地送上马屁。 “哪里,哪里,哈哈!”李勉此时无心去听王知微与店伙计的交谈,他已经得到想要的了。 用这种迂迴的方式窥探歷史,似乎可行。 “莫非只要不是刻意去窥探歷史,就不会有屏蔽,就比如这西清雅间……”李勉暗道。 三人入座后。 一道道菜餚很快上齐。 期间,李勉又从饮食方面入手,引导著王知微跟陆仲白二人说了很多关於前朝的歷史。 比如,南方稻米、北方麦粟的格局,自唐定型,之后顺延至宋元,一直到大明。 其中烹飪技法,更是从蒸、煮、烤、炸、炒等,代代相传,不断精进。 饮食礼仪上,也有不同。 唐时讲究分餐,而到了宋、元、明之时,逐渐演变为了合餐。 说起饮食风俗,三人算是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当然更多的还是王知微说,陆仲白补充感慨,李勉负责提问,和心底暗暗提取关记录。 从大唐盛世的“胡食入华,海陆珍饈”,谈到了“五代十国”乱世吃人。 之后又说到了宋时,胡风减弱,合餐制逐渐取代分餐,饮食更注重精细与口味层次。 “唐之开放、宋之精细、元之豪迈,天上地下,海陆珍饈,尽归我大明!”最后,饮了几杯酒的陆仲白起身豪迈开口。 “好,当浮一大白!”王知微起身端起酒杯,“我大明,就是最好的!”闻言,李勉也跟著起身,端起酒杯,三人一饮而尽。 一顿饭,基本上补全了他的歷史空白。 “就是不知道明之后,又是何朝代了……”李勉心中暗暗想著。 夜禁时间以钟鼓声为號。 从一更三点开始,到五更三点结束。 大约是戌时四刻开始,到第二天的寅时初刻,换算一下就是晚上八点到四点半。 翰林院的官舍排列整齐,每户门楣都掛有廨舍牌,夜间受宵禁约束,一更三点锁巷。 累了一天,晚饭之后,三人结伴回到廨舍后,互相打过招呼后,便各自回屋休息。 朝廷有明文规定,八品以下官员,居住廨舍规制为一间半,也就是一明一暗。 外间兼书房、客厅,內间为臥室。 整体面积约15到20来平方米,仅供基本起居,陈设简陋,生活清苦。 如果有官员若携妻儿居住的话,空间会显得更为拥挤,子女多者,只能打地铺。 李勉没有急著入睡。 而是乘著距离夜禁还有些时间,点燃火盆烧了一锅热水,灌满了汤婆子。 夜禁之后,禁止使用炭火。 夜里寒冷,没有汤婆子保暖,很难入睡。 低品阶官员用炭也有讲究,都是定额定份的,李勉也不敢奢侈,將就著把水烧开,灌满汤婆子,得益於屋子狭小,很快屋里就暖烘烘的。 等梆子声响起时,炭火也刚好熄灭。 “江山与名,前者就是这大明天下,说的就是帝王家,”李勉躺在棉被里,把汤婆子裹在脚下,目光盯著黑暗,心中暗自思忖,“最后的名,不出意外的话说的就是法统和法理。” “若是简单的声望,名气,那太过简单了,没有人可以与帝王家爭名……” “法统与法理,太子一脉,天然优势。” “若对手在太子阵营,那这次的对局,就是玩家间的较量了。有可能是庙堂权谋,治国理念,或是变法博弈……” “若对手在其他藩王阵营,那就是天下爭霸级別的对抗,我维护的就是正统!” “而对方要的,除了江山之外,还有本该属於太子,或太子一脉的法统与法理……” 这是李勉对主题【江山与名】的解析! 当然,不论压得对不对,都逃不开他猜的两种可能,若是前者,那接下来就是朝堂政斗,或许会波及整个天下的变法。 若是后者,那便战! 李勉想了很多,想著,想著睏倦袭来,呼吸也开始变得匀称了起来。 而他不知道的是,关於他与陆仲白,王知微三人画酉之后去玉河春吃饭,期间所谈的內容,也全都一一被记录,摆放在了老朱的案头。 而这些內容,更多关注的还是他。 一夜无话。 翌日,十一月廿八,大雨。 相比於昨日细雨中,夹杂著盐粒儿般的雨雪,今日雨势开始就大得很。 五更三点,寅时初,夜禁解除,李勉便早早起来烧水洗漱,又给汤婆子灌满热水。 一手撑伞,一手棉袖里抱著小號汤婆子,刚出门正好遇上老大陆仲白和老二王知微。 三人对视一眼,结伴往翰林院而去。 大明施行的是两餐制,与现实中的三餐制有著明显的区別。 卯时,也就是5到7点,属於晨食阶段。 官员要是怕饿,可以自备或购於早摊,而且吃的也都是点心之类的,严格不算早餐。 真正的第一餐,其实是在午时。 不过有时候早朝之后,陛下可能会赐宴百官,这个时间就不確定了。 要是赐宴过早,午时还可以再吃,如果赐宴稍晚,那既是午餐也是早餐。 之后是酉时之后的晚餐,由公厨提供,当然官员也可以自行决定是否就餐。像是昨日,陆仲白请客,三人都是在玉河春就餐。 “我带了点心,等会分著吃。”陆仲白给李勉和王知微看了看怀里抱著的鼓鼓囊。 大雨瓢泼,三人脚步也不自觉加快,到了典籍厅画卯“打卡”之后,便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只是让李勉没想到的是,刚坐下,还没等到今日送来的奏本呢,就见一个太监走了进来。 “谁是沈端,沈典籍啊?”胖太监细著嗓,富態的肚皮微微挺起,神情间略带倨傲道: “太子殿下召见!” “……” 第十二章 伍奢之死,朱標的考校 太子召见?! 李勉对此只是稍稍惊讶,但却不意外。 不过跟他同处於一个典籍厅的大哥陆仲白和二哥王知微,却是心头一紧,关切地看来。 他们都不过是小小的八品典籍,太子殿下是什么人,怎么会指名道姓的叫人? 给了二人一个安心的眼神后,李勉起身,上前见了一礼,道:“下官正是。” 胖太监上下打量了眼里面,像是要把此人,牢牢记住一般,收敛了传话时的倨傲,微微点头,道:“走吧,莫要让殿下等待。” 李勉,看了眼陆仲白和王知微,再次示意二人不必担心后,跟著胖太监走出了典籍厅。 东宫召见了翰林院一个从八品典籍。 一瞬间,消息便在翰林院传开。很快现如今翰林院的一把手待制吴沉也跟著知晓。 然后跟李勉同处一个屋檐,关係要好的陆仲白和王知微二人,便被叫了去问话。 然而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 自太子监国起,东宫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各方注意。 尤其是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被太子召见的,又是接手了削弱后的中书省的翰林院。 一时间,关於李勉的消息,开始迅速被各方有心人知晓,只有聪明人开始装聋作哑。 文华殿,东暖阁。 “显然,我已经入了太子的眼,能不能走到太子身边,就看接下来……”李勉静静等待在廊下,望著连成片的雨幕,静静听著雨声。 “进去吧。”胖太监出来,示意可以进去了,李勉点点头,走了进去。 “臣沈端,参见殿下。”闻言,正在处理公文的朱標头也没抬,继续挥笔批阅著。 见此,李勉也不在意,只是静静等著。 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位大明“副皇帝”,结合脑海中的记忆,以及这些日子的了解,这位太子標,可以说是比史上任何一位太子都要顺。 就他所知道的歷史来看,从来没有一位太子,能有他这样的权势。 最重要的是,还不被皇帝猜忌的! 嗯,这也是在李勉看来,是这款神秘游戏,唯一失真的地方了。 太子標给李勉的第一印象就是儒雅,此外还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贵气是一种常年养成的气质。 这种气质,无法用精准的言语来形容,只能靠自身阅歷去感知。 之前的副本里,他身为太子李建成的心腹谋臣,朱標身上有与之相同的气质。 但不同的是,同样身为开国皇帝的太子,李建成活的却没有朱標顺。而且直觉告诉他,这位太子標,手段也要比李建成狠辣得多! 这不是凭空臆想,而是他这几日,抽丝剥茧的合理推论。 一个能与开国帝王,闹得不欢而散的太子,要说他只是皇帝父亲庇护的乖仔,没人信。 许久之后,朱標停了下来,抬眼看向李勉,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而后微微頷首。 “知道孤为何见你吗?”闻言,李勉微微躬身,“殿下是因为臣的那份贴黄?” 虽然在询问,但语气却很篤定。 “你可曾听闻伍奢之死?”说话间,朱標身体微微向后,好整以暇的看向李勉。 伍奢之死?李勉先是一愣,而后想了想开口:“春秋时,楚平王靠政变上台。” “其即位后立长子熊建为太子,史称太子建。並任命贤臣伍奢为太傅,费无忌为少傅,然而费无忌为人阴险,却並不忠於太子。” 史记,伍子胥列传,他在唐时自然是看过的,了解伍子胥,自然就要了解他的过往。 而伍子胥就是伍奢之子。 朱標见李勉讲述这一段春秋往事,不时地微微点头。 李勉一边想著朱標用意的同时,思考这段春秋往事,一边嘴上却继续讲述著。 “伍奢之死的导火索,源於一场婚事。” “楚平王本为太子建在秦国定了一门亲事,派费无忌前去迎亲。” “当费无忌看到秦女伯贏的异常美貌时,为了討好楚平王,便赶回都城报告。其言,秦女绝美,王可自取,而更为太子取妇……” “平王遂自取秦女,生子軫。”说到此处,李勉语气微顿,而后继续讲述。 “费无忌自知因夺媳一事,已与太子结下死仇,害怕平王死后太子继位会杀掉自己。” “於是决心离间平王与太子建!” “费无忌的第一步,就是將太子建,调离权力中心,让其驻守边境城池城父。” “名为备边兵,实为疏远。” “接著,他又不断在平王面前构陷太子,说他因夺妻之恨而心怀怨恨。” “在边境结交诸侯,意图谋反。” “楚平王听闻后,开始有所怀疑,於是召来太子太傅伍奢进行质询。伍奢言:王独奈何以谗贼小臣,疏骨肉之亲乎?” “费无忌见伍奢不肯同流合污,便再次进言,危言耸听地表示,若平王再不加以制止,太子一旦起兵,大王就会被擒。” “这句话也彻底激怒了楚平王,当即下令囚禁了伍奢……最终,伍奢的长子伍尚,与父亲伍奢一同,在楚国都城郢都被杀害。” 听完李勉的讲述后,朱標微微頷首,看向李勉,道:“如今可明白?” 其实讲完这段春秋往事后,李勉就明白朱標想考校他什么了。 这个典故,提到了四个人。 楚平王与太子建,伍奢与费无忌。 但显然,楚平王与太子建的关係,並不適用於皇帝和太子標。 因此,重点朱標考校的重点是伍奢与费无忌。 其中,费无忌代表著一类人。 至於伍奢代表的,很明显就是自己了。 而在这段春秋往事中,自己如今扮演的,就是捲入最敏感的皇家父子之爭的伍奢。 不同的是,楚平王和太子建是父子不合,甚至到了生死仇人的地步,但太子和皇帝不是。 最终结果是,伍奢被奸佞害死。 如此一来,朱標想问什么,也就明了了。 见李勉沉默,朱標也不催,而是静静等待著,眼神中隱隱有所期待。 如果此人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那就说明,他不是自己想要的人。 “殿下想告诉臣,如今与伍奢的处境相似,”说著,李勉语气一顿,道: “不过,陛下是亘古不曾有的圣君,太子殿下仁德贤明,父慈子孝。” “楚平王与太子建不可类比!” “今日,臣被殿下召见,再加上如今朝中局势复杂,翰林院与臣一样,身处漩涡。” “如此一来,臣恐將被有心之人所关注……”说到此处,李勉语气一顿,看著朱標,道: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 听完李勉这一番话后,朱標面无表情,道:“你的意思是,我大明朝有费无忌那等奸佞?” “殿下明鑑,”李勉语气温吞,道:“朝臣都是为陛下,为朝廷做事,只是分工不同而已。” “我大明,没有奸佞!” “曹植诗云,百川赴巨海,眾星环北辰。川本质都是水,终將同归大海。眾星本质都循天道,始终拱卫北辰。” 说著,李勉看向朱標,躬身一礼,道:“陛下与太子殿下,在臣心中就是巨海与北辰。” “所以,臣还想说,只要有陛下,有太子殿下在……臣无所畏惧!” “……” 第十三章 翰林院出了个书呆子 “说的不错。”听完这一番话,朱標脸上毫不吝嗇的给出了笑容。 “殿下谬讚,臣心中怎么想,就怎么回答。”李勉微微行礼,面上始终处变不惊。 不论是在现实中,还是游戏里,他早已养成了,对自己已经决定去做的事情,不论结果怎样,都不会有太多情绪波动的习惯。 这是一个经歷过特种作战,基本的素养。 如果刚才的回答,没能得到朱標的认可,那他第一时间想的,是下一步怎么做。 並且回去復盘,为下一次成功做规划。 李勉这一副不骄不躁的模样,朱標自然能看得出来,他不是在故作姿態,而是真的稳重。 心中对这个藏在翰林院的干才,不禁又高看了一眼。 通过春秋往事,伍奢之死,他考校的点,主要就是看他对朝堂局势的判断。 伍奢为什么死? 因为他捲入了皇家父子的家事。 那是他所愿吗?不是! 他是太子少傅,跟太子就是一体的,太子真的谋反,他也逃不了干係,他只能站太子。 至於费无忌,代表的就是朝堂之上的另一类人。 这类人,可能是奸臣,也可能是忠臣,但他们都有自己的立场,不外乎名利二字。 被这些人盯上,他一个小小的从八品典籍,就会跟伍奢一样,被迫捲入洪流漩涡,最终下场,如无意外,就是粉身碎骨。 而李勉所表现的,不论是胆识,还是对朝堂局势的判断,都精准无比。 作为考官,他没有说如今朝堂局势如何,李勉同样也没有说出来他对局势的判断。 一问一答之间,却说得明明白白。 毫无疑问,此次考校,李勉满分! 知分寸,懂自保,这说的是他利用本职工作,在奏本贴黄这件事。 有胆识,对局势判断精准。 一个翰林院小小的从八品典籍,却能凭藉一份人事调动的旨意,就精把握朝堂局势。 若是加以培养,必是自己未来的助力,甚至等淮西勛贵们老去,还可以留作雄英的依仗。 其实朱標並不缺能臣,他虽然没有向其他太子那样,拥有东宫的班底,可他已经开始监国,並且开国勛贵,都是他的班底。 文臣武將,都堪称当世之最! 父皇留给他的,是一个强大的开国集团。 之后,等自己继位了,这些老臣慢慢老去,那时自己早已拥有了新的中坚力量。 而李勉,就是未来接替开国勛贵的能臣之一。 此外,让他看重李勉的,还是最后那一句,曹植的诗,引用的很到位。 几乎是明著在向他效忠了! 此刻的李勉,在朱標看来,就是一块璞玉,缺的是真正接触高层权力的机会和打磨。 “不必自谦,”朱標摆摆手,道:“你让孤与父皇关係得以缓和,想要什么赏赐?” “一切不过是臣分內之事,不敢邀功。”李勉对这句赏赐,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其实,这不过是一句客套而已。 不论是他还是朱標,心里都明白,今日相见的目的其实都已经达到。 面试已经结束,並且已经確定要入职,接下来只需要静静等待boss下发offer了。 “有李卿这等尽职本分的栋樑之才,是大明之福……”朱標也不再赏赐上纠缠。 这时门外那胖太监走了进来,躬身道:“殿下,太子妃带著黄长孙来了。” 听到这话,朱標看了看已经处理完的公务,点点头,道:“宣吧。” “是!” 见胖太监离开,李勉也適时开口,“若殿下没有其他事,臣就告退了。” 见此,朱標对李勉点了点头,“去吧。” 再次躬身一礼,李勉后退几步,转身离去,刚要出门,就迎上了被胖太监领著进门,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心中也瞭然对方身份。 太子妃吕氏,以及皇长孙,朱雄英。 洪武十一年,十一月,太子妃常氏去世,之后侧妃吕氏,被册封为皇太子妃。 而皇长孙朱雄英,则是常氏所出。 吕氏身著一身月白色织金妆花的袖袍,髮髻梳的规整,鬢间只有一对金簪,装扮素朴。 面庞圆润白皙,眉目温顺,唇角噙著恰到好处的笑意,看上去端庄嫻静。 只是一双眸子,在入门时的廊下光影里,显得格外沉静,所有情绪都敛在了底下。 手里牵著的孩子约莫五岁年纪,生得粉雕玉琢,一张小脸白净饱满,眉眼却还没长开,只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好奇地四处打量。 头顶著玄色翼善冠,身著大红织金蟒纹袍,衣摆略长,走动间被吕氏轻轻提著。 另一只手里则攥著一只草编的蚂蚱。 李勉站定,躬身见礼,目光与吕氏交错的一瞬后离开,却见其对他頷首示意。 只是李勉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离去的时候,吕氏又回头看了一眼。 刚回到翰林院,就被上官叫了过去。 吴沉,翰林院从五品待制,是一个气质颇为严肃沉稳,不苟言笑的老头。 两边则坐著的,分別是正七品修撰,王厘。以及正八品编修陈迪。 这就是翰林院如今的三把手了。 “叔正,殿下召见你了?”吴沉率先开口,语气中含著试探的意味。 出言的同时,三人都盯著李勉。 显然,他们真正想问的,是殿下召见他何事,確切的说,想问的是有没有招祸。 现在朝中局势复杂,这些官场老油子想的,不是什么尽职尽责,加官进爵,而是不犯错。只要不犯错,最后平稳落地归隱就够了。 看著三人殷切而担忧的目光,李勉也没有隱瞒,实话实说,把自己贴黄太子奏本的事说了。 至於太子召见自己说了什么,就没有必要给这些人说了。 对於吴沉三位上官来说,他们真正在乎的,还是太子为什么召见,自己有没有给翰林院惹事,从而牵连到无辜的他们。 “什么,你给太子的奏本贴黄了,还批註引用了大明律?!” 编修陈迪听完李勉说,给太子的奏本贴黄,还引用了律法后,下意识惊呼出声。 不苟言笑的吴沉,和边上自带一股阴鬱气质的修撰王厘,脸上也不由露出惊疑之色。 而后,三人看向李勉的目光,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確切的说是看一个愣头青。 先不说太子的奏本你给贴黄了,贴就贴了,可你贴黄批註了什么?大明律! 太子不懂法吗?需要你来引用? 说实话,李勉这一行为,著实是超出了他们理解范畴,不明白这什么脑迴路。 当初他们看到太子的奏本,不说內容,单说奏本格式,用词,可以说毫无破绽。 可打死他们都没想到,有人会给太子的奏本贴黄,还贴上了大明律。 这,这简直就让人想不通,为什么啊? 確切地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是用什么脑迴路,想到给太子的奏本贴黄的?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无语。 “叔正啊,”沉默良久后,还是吴沉开口,道:“太子是否有怪罪你?” “没有,”李勉摇头,“殿下说我不错,尽职本分,是栋樑之材。” 你还挺得意?听不出来殿下是臊你? 见李勉还好意思说,吴沉三人都觉得脸上臊得慌。 他们算是明白殿下日理万机,为何要召见李勉了,就当是逗闷子了。 实在是太离谱了,谁看了都难免好奇。 殿下公务繁忙之余,难得遇到新奇物自然也要看看的。 脑补完整个事件,一厢情愿的来龙去脉后,三人心底都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好消息,这小子没给翰林院惹祸。坏消息,翰林院出了个愣头青,这事瞒不住。 以前就有淮西武將戏言过,说翰林院都是书呆子,这回算是坐实在了。读书读到听不出好赖话,这不是书呆子是什么? “叔正啊,无事了,你去忙吧……”吴沉有些心累的摆摆手,打发李勉离去。 李勉施了一礼,转身离开。 “……” 第十四章 背后的推手是老朱 荒谬吗?嗯! 这件事在陈迪、吴沉、王厘这些人眼里,荒谬程度,远超办错事。 办错事是可以理解的。 因为做错了,它有原因,有逻辑,有动机,哪怕是一个愚蠢的逻辑。 但李勉这个行为,他们连动机都找不到。 离谱在哪儿?在他们看来,首先,贴黄本身就是个態度,其实就是完成任务。 毕竟,他们仅仅只是考驳权,连封驳都没有。 尤其是如今的局势,风声鹤唳的,人人自危,翰林院又牵扯到漩涡里,稍有不胜,就会被注意到,什么时候做了牺牲品都不知道。 你一个从八品的典籍,不安分守己,苟全性命於乱时,一个月多少俸禄啊,这么拼? 其次,太子是谁教出来的? 那是放眼整个大明,都处於顶尖的博学鸿儒,是宋濂、刘基这等人物。 更是皇帝本人盯著练出来的。 其次,让人无语的是,你把殿下的话,用大明律进行解释说明了一遍。 你是怕皇帝不明白道理,还是觉得太子的话太糙了,连大明律都不会引用? 最后,这个行为的离谱程度,不亚於给太子殿下补补课,教教他什么叫大明律。 这不是愣头青了。 这思维完全不在官场频道上。 他们是顺著討好太子的出发想,想不通。顺著想要得罪太子的想法想,还是想不通! 顺著李勉想要標新立异,引起关注的想法想,嗯,確实引起关注了,可这是好事? 似乎只有这一个解释了。 这就是典型的读书读傻了,书呆子。 这人办事的脑子,跟全天下的官场中人,长得都不一样! 李勉回到典籍厅,自然又少不了大哥陆仲白和二哥王知微的一番盘问。 当然,李勉的回答,始终一样。 而不出意外的,陆仲白和王知微听完李勉的“壮举”后,起初跟吴沉三人的看法大差不差。 他们是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屋檐下办公,这位三弟,看到太子殿下的奏本能不声不响。 更为不可思议的是,他还给贴黄了。贴黄就贴黄了,贴的还是大明律。 “老三,你这个脑袋,是怎么想的?”王知微浑身刺挠地抓了抓脑袋,凑到李勉跟前。 “三弟,你要明白,有些话,太子殿下是不能说的,比如这大明律……”陆仲白苦笑著,无奈拍了拍李勉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以子驳父,本是不孝,何况是还用陛下钦定的律法驳斥陛下?你说殿下能做吗?” 见李勉不说话,王知微以为他明白了过来,摇摇头,安慰道:“也不用太担心了。” “这事,其实换个方面想,也不全是坏事。”王知微摩擦著下巴,意有所指的看向李勉,道:“从奏本看,殿下何尝不是有苦难言?” 听到这话,李勉眼皮轻抬,有些惊讶的看向这个口头上的结义二哥。 “怎么说?”陆仲白一愣,看了过来。 “汪广洋有一首诗非常有名,不知你们听过没?”王知微说著,微微一笑,道:“虎为百兽尊,谁敢触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顾。” “谁言天家无亲呢?” “老三这一道贴黄上去,或许陛下看到的风景,与我们不同呢……”说到此处,王知微的声音渐小,转为气声呢喃。 然而李勉心中,却是惊讶不已。 他没想到,竟然还有人看到了这点。 这位二哥王知微,看起来,也並不是他日常表现的那么简单。 “老二,你说什么呢?”陆仲白见老二说著说著就开始走神,不由凑了过去。 “哈,没什么,”王知微摆摆手,道:“总之老三没事,太子殿下也没怪罪,就是好事!” 说著,他又立刻恢復了之前那一副喜欢占小便宜的模样,看向陆仲白,道:“三弟今天受了惊嚇,晚上是不是该压压惊?” “没问题,画酉后,玉河春安排!”陆仲白豪迈挥手,完全不在意请客。 “大哥威武!”王知微顿时抱拳。 “哈哈,那是自然!”陆仲白捏了捏下巴处一小撮鬍子,自得一笑。 看著这对活宝,李勉也不由轻笑。 这游戏的真实性,他早有领教,每个人物都无比鲜活,甚至是各有故事。 这两位原身的口头结义哥哥,似乎也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记忆里,他跟自己的出身大差不差,都是农户家庭,出身贫寒。 武六年朝廷暂停科举,专用荐举,而荐举科目包括“经明行修”、“贤良方正”、“怀才抱德”、“孝廉”、“人才”等,多种名目。 王知微於洪武八年,被地方官以经明行修科荐举入京,而后通过翰林院考核。 不同的是,他出身凤阳府怀远县。 而凤阳府,又是陛下的龙兴之地,这一层身份,在官场中,可谓是是天然的护身符。 最重要的是,皇宫里,某些关键岗位的太监,都多为凤阳府出身。 同乡关係是最硬的人脉敲门砖! 而这也是他消息灵通的根本原因所在。 …… 並不是所有人想法都一样。 也不是所有官员,都跟吴沉三人一样,认为朱標是想逗闷子,才召见了一个小小典籍。 画酉之后,李勉三人再次光临了玉河春。 而关於他的消息,也很快便传了出去,甚至就连太子跟李勉的谈话內容,都在暗地里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被有心人知晓。 天色渐暗,武英殿內,灯火通明。 老朱斜靠在宽敞的大椅上,看完检校呈递上来的情报后,隨手扔在桌上,抬眼道: “除了这些人,还有谁?” 检校抱拳躬身,低著头稟告:“回陛下,胡相、御史大夫陈寧、御史中丞涂节…此外还有各部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对此事颇为关注。” 隨著检校像是报菜名一样报上一个又一个名字,其中除了六部官员之外,还有不少开国功勋大臣,老朱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退下吧……”最终,老朱脸上所有的情绪,瞬间平息后化作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 “急了好,急了好啊……” “你们越急,咱看的就越清楚……” 没错,李勉被朱標召见,之所以被各方关注,背后最大的推手就是老朱了。 “……” 第十五章 丧心病狂到要跟老朱对掏 秦淮边上。 细柳坊,胡惟庸私邸。 身为如今权倾朝野,大明朝最有权势的人,拥有两座宅邸很合理。 (注1) (注2) 书房里。 胡惟庸坐在上首位置,左右两侧分別坐著六人。分別是御史大夫陈寧,以及御史中丞涂节,以及太僕寺卿商暠(gǎo)。 还有太僕寺丞,李善长的弟弟,李存义。 此外,还有因练兵时,涉嫌“擅用驛传”和诸多不法之事,被从临清军中逮捕並押回南京,被削爵释放的吉安侯陆仲亨。 以及因“嗜酒好色”,遭老朱严厉斥责,被解除兵权召回京师的平凉侯费聚。 在场的,都是胡惟庸的心腹。 气氛压抑的有些可怕。 ——啪! 平凉侯费聚猛的一拍扶手,怒声开口: “就因为咱吃了点酒,耍了几个女人,就要夺了咱的兵权,咱让回去种地!” “哼!”吉安侯陆仲亨冷笑一声,斜睨了眼这位忿忿不平的弟兄,“你该偷著笑了!” “老子就因为返回时急了些,没来得及办那狗屁勘合,就被扣了个擅用驛传的帽子。” “然后,就被咱这位朱皇帝削去了爵位,降职为了区区一个指挥使。” “要咱去雁门关去抓捕盗贼呢,哼!”说著,陆仲亨脸上露出讥讽之色,“咱当年为他朱元璋拋头颅,洒热血,豁出性命啊!” “现在,竟然落了个如此下场?”话毕,也是怒气涌上心头,低吼道: “老子找谁说理!” “唉,”这时,御史大夫陈寧也是嘆气,看了眼上首位置,垂著眼不说话的胡惟庸,道: “陛下刻薄寡恩,不是一日两日了……” “胡相之子被那马夫失职摔死,胡相一时气急为爱子报仇,陛下却不依不饶要胡相偿命!” “此事到如今,也没有个定论,说不准哪日,胡相就要被陛下处死了……” “嗐!”说著,陈寧摇头苦笑,道:“狡兔死,走狗烹,今日的种种,不过是早有预谋罢了。” “当初打天下,他需要咱们,现在天下有了,我们这些人,还有必要存在吗?” “自古开国功勋,几人善终啊?” “我算是看出来了,”陈寧冷笑著,用看透本质的语气开口:“咱们这位朱皇帝,就是个只能共甘苦,不能共富裕,刻薄寡恩的种!” 边上,涂节和商暠虽然也附和著微点头嘆气,可心里已是心惊肉跳了。 今日说的话,但凡传出去一句,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全家估摸著都要被拉刑场颳了。 但他们是胡惟庸的心腹,这个时候大家明显情绪都有些上头,他们不配合就太不合群了。 不过二人还是尚有理智,並未参与。 “胡相,如今咱们都隨时有可能被杀,您到时拿个主意啊!”费聚看向胡惟庸。 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向胡惟庸。 “昨日,东宫出了件趣事,你们可听说了?”胡惟庸慢条斯理的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 眾人一愣,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事了? “听说了,”不过陈寧倒是反应不满,立刻开口,道:“翰林院一个叫沈…沈端的从八品典籍,贴黄了太子殿下给汪广洋求情的奏本。” “呵,”陈寧摇头嗤笑,“一个不知所谓的书呆子而已,望想引起太子注意的痴狂之举……” “这类人,不在少数,不必睬他!” “此人不简单吶……”听到这话,胡惟庸却是微微摇头,“当天晚上,原本闹得不愉快的太子和陛下,就在皇后娘娘的寢宫用餐了。” “这小小的一份奏本贴黄,却让太子和陛下关係缓和,此人能看到常人根本看不到,甚至就算是看到也不敢冒险的点。” “论对朝堂的敏锐,对人心的把控,以及自身的胆色……”说著,胡惟庸语气中透著可惜,“若是再早几年,本相比將其收入麾下。” 陈寧等人听到胡惟庸这么一说,也是反应了过来。 “可是此事,与我等又有何关係?”陆仲亨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 “汪广洋不过是一个缩影,是皇帝要对中书省,或者说是本相动刀子的一个信號。” 胡惟庸倒也不嫌弃他蠢,缓声开始解释。 “太子是为汪广洋求情失败,实则是那位朱皇帝,再告诉咱,此事没有缓和的余地。” “一个小小典籍,写了份贴黄,然后皇帝跟太子缓和了,汪广洋之事,太子更是不再提。” “昨日,太子又召见了那个小典籍,弄得满城风雨,这也是那位朱皇帝,或者说,还有太子,在向咱,以及你们传信呢。” “这对父子,再告诉咱,別动心思了。” “……等死吧!” “咱们这位朱皇帝啊,”胡惟庸说著,一口饮下杯中酒水,把玩著杯盏,像是在回忆什么,玩味道:“鱼肉勛旧诸臣不是一次两次了。” “刘基那等功臣,都能处死…何有我等耶?呵,呵呵,哈哈哈……” 想到刘基,胡惟庸先是低沉沉的笑著,而后摇头,发声大笑了起来。 笑声中,满是兔死狗烹的释然。 “嘭!”话毕,一拳头砸在桌上,瓷片碎裂,陷入手心,献血汩汩流出,胡惟庸抬头,红著眼恶狠狠的看著眾人,道: “螻蚁尚且偷生!” “我等有今日,也是被逼无奈,实在是朱元璋此燎,欺人太甚!” 听到这里,陆仲亨和费聚眼底精光爆闪,齐齐起身,对胡惟庸抱拳,道:“胡相,有什么法子,你就直说吧,我等誓死效忠!” “哪怕就是死,也要轰轰烈烈的死,要让朱重八付出惨重的代价!” 天爷啊,这是我能听的吗?!涂节和商暠表面淡定,心里其实已经开始叫苦。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怎么听不出来,胡惟庸此燎,这是狗急跳墙,准备要造反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此燎竟然能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要造反!而且看这架势,这是要在京师,跟陛下对掏啊! 这个时候,徐达,汤和,冯胜、傅友德这些人可都还活著呢。 何况还有蓝玉这等猛將。 就凭陆仲亨,费聚这几头烂蒜?怎么打?拿头打吗? 不行,胡惟庸已经疯了,我必须要想后路了,要不然,三族都不够平的! 一瞬间,涂节已经开始在心底擬好告发胡惟庸谋反的奏本了。 “陆兄,费兄,你二人今日之后,即刻离开京师,准备招兵买马,”胡惟庸开始有条不紊的安排了起来,“跟那些淮西弟兄把话说清楚!” “咱们所有人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说到这里,胡惟庸的语气中,威胁之意已经毫不掩饰,“別说咱们本就不乾净,就算是乾净又如何?” “朱重八刻薄寡恩,迟早会清算我们这些勛贵功臣。” “你们在外准备,我在京中应策,”说著,他又看向涂节,“我会休书给日本,你负责去联络这些倭寇,准备侵扰沿海边境……” “事成之后,割让沿海之地与他们!” 见胡惟庸安排了涂节负责联络日本,边上装透明人的商暠只觉得浑身刺挠。 上当了,上当了,今日果然不宜出门! 商暠在元末之时,就已经官至平章政事,堪称是位高权重。 洪武二年归降大明后,因为“朴实、本分”,被徐达送到南京,受到赏识並重用。 可是洪武七年之后开始,他的官职就开始被一贬再贬,这才开始追隨胡惟庸。 现在看来,他是根错人了,要命! “商兄,”胡惟庸看向商暠,道:“你曾是北元重臣,如今的北元,依旧有你不少旧识。” “届时,你负责联络他们……” 说完,胡惟庸也不理会二人,起身对著眾人举起一杯酒。 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愿意,甚至已经想好回去怎么计划著参此燎一本,但涂节跟商暠面上还是一脸激动的举起酒杯。 “多余的话我不说,我胡惟庸在这里承诺,若事成,与诸位,平分天下!” 话毕,一饮而尽。 陆仲亨跟费聚更是激动的面红耳赤。 一帮没文化的,我看你们是作死,还平分天下……涂节心中嗤之以鼻。 別说这事成不了,胡惟庸这疯子就是自欺欺人的狗急跳墙,就算真成了,还真平分天下? 这话,也就是陆仲亨跟费聚这种没文化,没头脑的莽夫才会信。 涂节看的分明,胡惟庸说这话,估计他自己都不信。 必须要想办法下“船”了! “……” 第十六章 黑暗森林法则 ——嗖! 燕王府后院,破空声响起。 一支利箭激射“哆”的一声,稳稳命中靶心,朱棣见此一幕,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容。 抬手將弓递给一旁的太监,来到边上的木盆处开始洗手,边洗边看向走过来的沈寅。 “伯贤,王妃是否彻底好了?”朱棣边擦手边笑著道:“你可要跟我说实话!” 上次谈话之后,朱棣已彻底將沈寅当做是心腹培养了,这段时间在京师,閒来无事,不论是在郊外狩猎骑马,还是出门閒逛都带著。 越是接触,他就越是发现沈寅的不简单。 天文地理、医卜星象、琴棋书画、经史子集、兵法推演,上到帝王將相,下到贩夫走卒,几乎可以说是无一不通,无一不精。 越是与之交谈,他就越是受益匪浅。 此人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座宝库一般,永远也挖不出他真正的底在哪里! 这等人才,让他很是纠结。 一边想著收入自己麾下,等他就藩,也好在北平帮衬著自己,一边又觉得这样的大才,要是不放在朝廷,不帮著大哥,就是暴殄天物。 “王妃只是感染了风寒,只是这次的风寒,与常见的不同而已,现已痊癒……”沈寅想说这个叫流感,不过说了朱棣也理解不了。 反正这个时代,不论什么病,自己都能治就是了。 “你的医术,我信得过!”朱棣笑上前拍了拍沈寅的臂膀,而后顺势坐了下去,拿起边上的糕点,咬了一口,道:“难得今日阳光正好。” “活动活动筋骨,”边吃边用拿著糕点的手,指了指沈寅,“我这次回来,就是因为王妃生病,现在她痊癒了,我也该回凤阳了。” “估摸著再有几个月,父皇给本王派的『讲习武事』这份差事,就要迎来最后检验了。” “这次你跟我一起去凤阳,正好我那有几个老弟兄,身体暗疾久积,你给看看。” 讲习武事,沈寅自然知道是什么。 说白了就是一种朱元璋为朱棣等皇子量身打造的一场“军政实践课”,旨在將年轻藩王从宫廷贵胄,淬炼成能够独当一面的帝国柱石。 史料明確记载,朱棣与几位兄弟大约在洪武九年二月出发前往凤阳。 还明確记载他在凤阳住了三四年,直到洪武十三年三月,才正式就藩北平。 不出意外,明年二月左右,朱棣就要迎来他的毕业考核,之后三月份开始就藩。 沈寅脑海中迅速闪过关於朱棣的经歷。 “怎么样,可愿意与本王一起去凤阳看看?看看我朱家的龙兴之地!”朱棣笑著道。 虽然是在询问,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王爷有命,属下莫敢不从。”沈寅躬身见礼。 “哈哈,好!”见沈寅答应,朱棣再次大笑,而后感慨:“伯贤啊,你这身才华,本王定让它大放异彩,等过些时日…嗐,日后再提。” 此时,朱棣心里,將沈寅推荐给自己的好大哥的心思越发的强烈了。 这样的大才,不应该留在自己身边。 况且若是沈寅日后能得大哥赏识,他身居高位,自己一家在北平也算是朝中有照应了。 此时的朱棣,根本没有什么戴“白帽子”的心思,满腔热血都是为如兄如父的大哥著想。最大的私心,也不过是想在朝中有个自己人。 更多的,还是想把人才引荐给大哥。 “如此,就先谢过王爷了。”看著朱棣这幅欲言又止的模样,沈寅倒是没有太在意,只是笑著道谢。 “对了,近日来,朝中出了个趣事,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朱棣笑著道:“翰林院一个典籍,竟然给大哥的奏本贴黄了……” 然后,朱棣便把自己知道的说了一遍。 “不过,按大哥所说,此人可不简单,乃是难得的干才,很多人都看错他了……” 朱棣在京师的几日,只要一有空就进宫去找大哥,打听到的自然比旁人要多的多。 沈寅自然听说了,而且他想的更多,更深。 “如果这个叫沈端的,真的被朱標如此欣赏,甚至闹出这么大笑话,还能缓和朱標和老朱父子关係,那此人在歷史上……” “就不可能是一个籍籍无名之辈!”沈寅一边听朱棣閒谈,一边在心中迅速分析。 “最重要的是,公会里的人也帮我排查了,这个时间点,明朝就没有一个叫沈端的。” “所以,此人很大可能就是玩家了!” “常理来说,我只需要购买一把大狙,只需要一枪,就能结束这场对局。” “可我不得不考虑两种情况……”沈寅大脑飞速运转,“对方不知道歷史,或知道。” “前者,那简单,不懂歷史的人,说明对方就是个被智能体吸引来的愣头青。” “一枪狙掉,我自然就贏了……”沈寅根本没有往对方可能就是自己也想捕获的智能体这方面去想。 “若是后者,那对方这么高调,就是在故意暴露自己了,这么做的目的很显然就是钓鱼。” “而且有恃无恐,不怕被狙杀!” “甚至对方的商城等级也比我高,杀伐兵械里的武器,绝对足够碾压任何人。” “这么高调,很可能就是等著我主动来狙杀,而后对方顺势用更高的道具反杀……” 这一层,沈寅不得不考虑。 对战平台,每一局对战开启,对於两个互不知道身份和阵营的玩家来说,就好比数十年前某科幻巨著里写的黑暗森林法则一样。(注1) 讲的是,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如果他发现了別的生命,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开枪消灭之。 一旦开枪,就等於暴露自身坐標。 如果不能消灭对手,那么就有可能被反杀,甚至是暴露给其他更高等级的文明。 这点,与对战平台的游戏机制,几乎別无二致,这一点在“1v1”房间还不明显。 可要是在“2v2”、“3v3”…“5v5”房间来说,那每个副本开启,就真的是一座黑暗森林。 团战开启,打法更是复杂。 “……对方很有可能是一个高等级玩家,保险起见,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看来,这次是遇到老手了啊……”沈寅双眼微微眯起,“不过我也不会怕了你!” “既然你想玩,那我奉陪到底!” 只能说,越聪明的人,就越容易多想。 “……” 第十七章 胡惟庸和相权绑在一块废了,也不过是个添头 李勉的生活回归了平淡。 好似太子召见这件事,与他没有任何关係一样。 而包括大哥陆仲白和二哥王知微在內,翰林院所有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 在所有人看来,没有动静才是正常。 毕竟,所有人都已经认定了,之前的奏本贴黄事件,说白了就是李勉的譁眾取宠。 一个书呆子,愣头青。 太子殿下召见,不过是出於一时的新奇,仅此而已。 难不成,还能给他加官进爵? 不过,李勉的事跡,倒是免不了的成为了翰林院內部茶余饭后的谈资。 对於別人的议论,李勉倒是没什么感想,但大哥陆仲白和二哥王知微却是不会忍。 公厨吃饭的时候,没少跟同僚互喷。 一时间,往日里一潭死水般,枯燥的翰林院,反倒是难得的热闹了不少。 相比於翰林院这小小一方天地的热闹,朝堂之外,却是出奇的安静。 之前给汪广洋上本求情的奏本少了。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开始越来越冷的缘故,不仅如此,每日上朝,官员之间谈话都变少了。 上朝之时,行色匆匆,各个沉默寡言,退朝之后,亦是步履匆匆。 这份安静在有心人眼里,反倒是成了风雨欲来的前兆,一切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李勉自然也是察觉到了份平静背后的不同寻常。 不过早已料到皇帝要废相权的他,对此根本不是太在意,不出所料等权力洗牌后,自己也会被太子提拔,从而进一步走到太子身边。 李勉在等,朝臣在等,胡惟庸也在等。 就在所有,无心的有心的人,等著暴风雨来临的时候,一道不出所有人意料的旨意下达。 十二月初八,汪广洋赐自尽。 对於这个消息,朝臣几乎没有一个人意外。 这是所有消息灵通之人,在听说太子与陛下在皇后寢宫就餐,之前所有不愉快彻底消弭,而汪广洋却没有被释放的一刻起就知道的。 太子也放弃汪广洋了。 夜。御史中丞涂节府邸,书房。 “陛下对胡惟庸谋反之事,竟然没有任何反应?”涂节盯著桌上的烛火,陷入沉思。 回想著今日在武英殿,自己求见皇帝告发胡惟庸毒杀刘基,並且还密谋造反一事时,陛下那平静的神色,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明白,汪广洋就因为一个知情不报,这位功勋不小的从龙之臣就被赐死了。 可胡惟庸毒杀刘基和造反这么大的事,陛下听后竟然没有任何反应,这太不正常了。 “老爷,汪广洋的小妾也去了……”这时,僕人走了上来,轻声开口,“自尽殉情。” “小妾?”涂节一愣,不明所以的看向这位心腹老僕,不明白这么小的事跟自己说什么。 “老爷忘了?”见涂节没想起来,僕人耐心解释,道:“那陈氏是当初,胡惟庸让你安排登记在册的,永丰县知县家的女眷。” “当初,也是胡惟庸让咱们笼络朝中文官,所以私下里就把不少犯官没那么重要的女眷,分给了一些人,说朝中很多人就好这口。” “啊……”经僕人这么一说,涂节恍然,而后冷笑:“一群衣冠禽兽!” 他自然知道不少文官,为什么喜欢犯官女眷,说白了就是一种小人得志后的报復。 曾经仰望的门第,如今成了我的私產。 再者,犯官女眷,与普通奴婢、娼妓这些,可是有著本质的区別,她们都是闺阁之女。 再想到昔日政敌,或者同僚妻女,沦为自己身下玩物,那又是何等畅快? “这汪广洋倒是好福分,那陈氏还殉情?呵!”涂节冷笑连连,继而脸上笑意收敛,而后变得僵硬了起来,看向老僕,道: “你说这些是何意?” 这位心腹老僕,可不光是僕人那么简单,还是他身边难得的一个谋士。 “老爷,汪广洋赐自尽,陈氏殉情,这岂不是在用死,质疑陛下?这事瞒不住啊……”老僕皱著脸,也不去看涂节的脸色,迟疑开口: “皇帝杀的人,你以死相隨。莫不是是想告诉天下人,皇帝是个枉杀忠良的昏君吗?” “陛下会怎么想?” “这不就是以死博名,形同訕谤?”老僕摇头嘆息,“陛下必然会发怒,然后一查……” “那陈氏的身份也就瞒不住了。” “陛下早有命令,没官妇女,止给功臣家,如此一来,咱们暗地里参与的瓜分犯官之女给文官这件事,怕是也会被查出来。” “胡惟庸敢造反,死不足惜,虱子多了不怕痒,此事可大可小,谁知道会不会……” 说到这里,老僕不再言语。 涂节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事说大了,那他自然也別想好过,陛下隨时有理由弄他,说小了,那自己这次告密胡惟庸也算有功。 陛下或许看在自己有功的份上不计较。 一时间,本以为自己告发胡惟庸要谋反,算是成功上岸的涂节顿时又慌了。 看向老僕的眼神也不由变得幽怨起来。 被这么盯著,老僕也只能低下脑袋,不再言语。 也正如涂节跟老僕所想。 武英殿內,老朱自然是知道了陈氏殉情这件事。 不过,他的反应倒是没有皇权受到挑衅的暴怒,而是对陈氏殉情这件事表示肯定。 至於文官私下里瓜分犯官女眷,他早已知道,不过是一直忍著罢了。 “咱就给你们攒著,就快攒够了……”老朱隨手拿起一份奏本开始硃笔挥毫,同时头也不抬地开口,“胡惟庸造反准备的怎么样了?” “陛下放心,各地將领我们的人都盯著,陆仲亨和费聚二贼,也尽在掌控中。” “至於胡惟庸倒是有些奇怪……”检校说著,语气有些迟疑了起来。 “奇怪?”老朱合上奏本,扔在一边,看向检校,“怎么个奇怪法?” “胡惟庸府上並未传出他有哪些准备,似乎除了安排联繫日本和北元之外再无动静。” 闻言,老朱略一沉思后,冷笑道:“不必理会,告诉你们的人,继续盯著就是!狗急了也会跳墙,咱就不信他会这么安分!” “此贼必造反!” “是!”检校闻言,眼底闪过一抹瞭然之色,而后躬身告退。 “一个胡惟庸的脑袋隨时可以摘,可咱把这废相的台子都搭好了,那他就必须上去唱……”灯火通明的殿內,老朱轻声自语著。 毒杀刘基也好,又或者组织瓜分妻女也罢,这些仅仅只够他杀一个奸佞的。 想废相权,趁势把胡惟庸一系的人连根拔起,还需要把谋反这事彻底坐实了才行。 然而,这还不够,仅仅只是开始,废相权,对他来说,还只是第一步。 他还有第二步,第三步要走! 在他的打算里,胡惟庸和相权绑在一块废了,也只算个添头罢了! “……” 第十八章 造反就像吃饭喝水……对手玩家去向 暴风骤雨席捲朝堂。 来得极快,去得更快。 胡惟庸造反了,准备伏杀皇帝,幸好陛下洪福齐天,有忠僕相告。 之后,乱臣贼子被火速拿下。 事情传开,朝堂之上,一片譁然。 凡事与胡惟庸有关联的官员,上到开国功勋,下到普通小吏,人人自危。 洪武十三年,正月初三。 文华殿,李勉再次被太子召见。 此时,他正手捧胡惟庸造反的案卷,静静阅览,对面朱標则静静批阅公文奏本。 【左丞相胡惟庸谋反案,鞫审案卷。】 【案由】 左丞相胡惟庸诡称旧宅井出醴泉,邀圣驾临幸,实伏甲士於第,图谋大逆。 內使云奇拼死告变,事遂败露。 【涉案人】 胡惟庸,左丞相。 涂节,御史中丞。 陈寧,御史大夫。 云奇,西华门內使。 【案情节略】 正月戊戌,丞相胡惟庸疏称,其旧宅井中忽涌醴泉,乃大明祥瑞,恳请圣驾临幸。帝许之。 驾出西华门,內使云奇突冲蹕道,勒马衔袖,气促舌结,不能成语。 帝怒其不敬,命左右挝捶。云奇臂將折,垂毙,犹奋指胡惟庸宅第,死不退缩。 帝察其状,心疑之,乃登城眺望。 见胡惟庸宅中墙道之间,壮士披甲,伏於屏帷间者数重,刀槊森列。 帝亟返驾,调禁兵围捕。 胡惟庸等遂就擒。另有御史中丞涂节,亦告胡惟庸与陈寧等谋逆事。 【供词节录】 胡惟庸供称:诡言醴泉以诱圣驾,伏甲士於第,待驾至举事。 事败被擒,无从抵赖。 涂节供称:事先知胡惟庸逆谋,事发后始告。 【证物】 胡宅內搜出甲冑若干、刀矛若干。井中並无醴泉,实为偽造。 【续获证物】 於胡惟庸宅第密室內,搜出书信三封。 其一为北元太尉纳哈出所寄,约以里应外合。其二为日本国怀良亲王復函,许以海船相助,並许以沿海诸县。 信笺皆用蜡封火漆,验有胡惟庸私印。另有地图一幅,標註沿江关隘兵力部署。 【涂节供词补录】 涂节復供:胡惟庸尝密嘱臣曰: 文臣清苦,功勋之家却得享没官美妇。 今没官人口皆由中书处分,汝可暗通六部,將犯官女眷择其佳者,分与亲近文臣。 既示恩宠,又结同党。 臣依言行事,前后私分没官妇女二十余口,汪广洋之妾陈氏即其一也。 【擬议】 胡惟庸身为宰辅,受国厚恩,不思报效,反蓄逆谋。 诡言祥瑞以诱圣驾,伏甲图弒,大逆不道。 没官人口,依制止给功臣之家。胡惟庸等擅自分与文臣,违制结党,罪加一等。 依《大明律·刑律·贼盗》,谋反大逆条: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 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及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年十六以上,不论篤疾废疾,皆斩。 其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姊妹,若子之妻妾,给付功臣之家为奴。財產入官。 【裁决】 敕:胡惟庸谋反大逆,罪在不赦。著即凌迟处死,诛其九族。陈寧、涂节並坐死。云奇忠勇可嘉,赐赠葬,敕有司春秋致祭。 洪武十三年正月戊戌日。 “……” 卷宗看完了。 李勉面上依旧平静。 可心里,却总觉得这造反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看完了?”朱標顺手拿起另一份奏本的同时,瞟了眼李勉,而后又继续开始批阅。 “回殿下,看完了。”李勉合上卷宗。 “……说说。”听到这话,李勉略一迟疑,道:“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朱標笔下一顿,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跟他说话,不禁觉得有趣。 “真话怎么说,假话又怎么说?” “真话是,胡惟庸身为丞相,竟然谋反,確实罪大恶极,死不足惜。”李勉说著,语气一顿,“假话是,造反过於简单,丞相太蠢。” 听到这回答,朱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不由笑出声来,看向李勉的眼神中满是新奇。 他如何听不出李勉的意思。 真话才是他想说的假话,而假话,才是真正想说的。 “父皇打算明日早朝之上,宣布废除丞相制度。”朱標说的轻描淡写,一副废相权就跟喝水一样简单的模样,但还是不由抬头看向李勉。 他已经料想到李勉吃惊的模样了。 然而,李勉脸上没有任何的惊讶之色,平静的不像话。 “你猜到了?”这回,朱標是真的惊讶了。 “臣之前重新翻越了从洪武初年到洪武十二年来,朝廷的一些政令……”李勉说到这里,便不再言语了,但朱標明白他的意思。 “什么时候?”朱標追问。 “翰林院接手部分中书省权力,拥有考驳之权,以及看到殿下奏本那一日。”李勉不打算藏拙了,接下来朝廷必然会迎来权力洗牌。 有了之前的铺垫,太子肯定会提拔他。 想要从成为太子近臣,藏拙没有任何意义,最重要的是,更进一步,也能看得更清楚。 至今为止,对手玩家都没有现身。 接下来权力洗牌,不趁这个时候往上爬,下次想要站得更高,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如果对方在太子阵营,那么必然要凑近太子。 自己现在走近太子就是占了先手,如果对方已经在太子身边,自然有更多机会去辨认。 还有一个可以验证对方是否在太子阵营的办法,那就是对战的胜率! 之前自己铺垫了那么多,就等这一刻,太子对自己的赏识,提拔自己成为东宫近臣。 同阵营的话,自己先其一步,胜率必然是要发生变化的,如果胜率依旧没变化……那就说明,对手玩家不在太子阵营! “几乎是与孤同一日知道父皇要废相……” 朱標听完李勉这一番话后,心中惊嘆,而后突然反应过来,“不,他比孤早知道!” “父皇是看到贴黄的奏本才召见的孤!”这一刻,朱標看向李勉的目光,又变了。 此时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此人必须要收入麾下,加以培养,未来可成朝廷柱石! “李卿,孤果然没有看错你!”朱標毫不吝嗇地讚赏,而后开口,道: “那你觉得,相权该不该废?” 相权该不该废?面对朱標的这个问题,李勉几乎是想都没想,直接开口。 “必须废除。” 立场决定对错! 他是要成为太子近臣的,立场天然在皇权这边。 太子就算是如外界传闻那般,再怎么仁善,可他毕竟是太子,未来的皇帝。 权力这东西,没人愿意割让,何况是皇权。 再者说,朱標刚才都明確告诉他了,明日早朝宣布废相权,这就说明这是定好的。 要是太子不同意,这事肯定还要拖一拖,问自己一个小小典籍的意见,毫无意义。 朱標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不过手上的动作却都停了下来,“说说你的道理。” 在朱標的注视下,李勉缓缓开口:“臣以为,千年相权,看似佐君,实则分君。” “秦之赵高,汉之霍光,魏之司马……” “哪一个不是以佐政之名,行窃权之实?”李勉说著,微微一缓,继续道:“说一句俗话。” “这天下是陛下亲手打下来的朱家天下。凭什么中间非要隔著一个外人来当管家?” “管得好,他得人心。” “管得不好,陛下担骂名。” “陛下何辜?” “相权之害,不在其恶,在其权重!” “权重则党附,党附则蔽主,甚至是噬主,”李勉说著,抬了抬手上的卷宗,“事实如此,殿下看到了,全天下的人也都看到了。” “这一刀,断的不是一个胡惟庸的头颅,断的是千年来压在龙椅上的那只手。” “废掉相权,从此六部直奏,天下无二主。江山,才真正是陛下的江山!” “……” 第十九章 父皇,儿臣不累! “这回是真话假话?” 听完李勉的这一番话后,朱標意味深长地一笑。 真话,假话? 重要吗,不重要。 对於李勉来说,不重要。 在皇权至上的社会里,不论他选择什么阵营,都必须要坚定不移地拥护皇权。 与其说这话真不真,倒不如这不需要选。 这是正確! “这是为臣的本分。”李勉躬身。 “好一个本分,”朱標讚赏道:“好了,你先下去吧,过几日朝中会有人事变动,做好准备。” “是。”李勉告退。 目送李勉离开,朱標笑著摇摇头,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来人,去武英殿。” 李勉再次被太子召见了。 之前的嘲笑,顷刻间消失得一乾二净。 回到翰林院后,李勉能明显感受到往日里,只要看到自己,都会露出高人一等笑容,表示鄙夷的同僚,脸上突然没了往日的笑。 甚至在迎上他的时候,都会避开目光。 一个个神色间,满是尷尬。 然而对此,李勉不在乎,这些人对於自己来说,不过是一个过客,更没有嘲讽回去。 “老三,你这回可是威风了!”刚进典籍厅,王知微就立刻迎了上来,满脸兴奋的压低声,“你是不知道,那些人的脸色,哈哈……” “哥哥我没说错吧,你上次那事,果然是个机缘,你要是发达了,可別忘了哥啊!” 王知微与大哥陆仲白的安於现状不同。 他出身寒微,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那个凤阳人,陛下同乡的身份了。 此生最大的志向,就是光宗耀祖! 可惜,他並不是科举入仕,再加上翰林院的擢升,只能要取决於陛下,连正规的考核都没。 朝中其他官员还能按照前朝惯例,有个九年考满,能期盼一下。 现在,自己的三弟攀上了太子的大腿,可以说,那就是妥妥的一步登天了。这对於最擅长积攒人脉的王知微来说,怎么可能放过这机会。 “苟富贵,不相忘,共勉。”李勉笑著开口。 “好,这话说的敞亮,不愧是我弟儿!”王知微眼前一亮,当即一拍胸口,转身看向边上也凑过来的大哥陆仲白,道: “哥,就冲这话,咱得干一顿!” “那必须,玉河春!”陆仲白点头,深以为然,道:“三弟要高升,是要庆祝!” 一个机灵狡猾似鬼。 一个大方的不知钱为何物。 见此,李勉的脸上也不由露出笑容。 朝中风起云涌,胡惟庸案人人自危,翰林院这一方小世界的小小典籍厅却安逸自得。 老朱听完朱標的话,端起茶盏刚要喝,却不由抬头,“那小子真这么说的?” “儿臣也没想到,他回答的如此肯定,完全不像是一个翰林读书人该说的。”朱標点头。 朱標来武英殿,就是想请示父皇,把李勉调到他的东宫去。 他现在对这个干才,很感兴趣。 不论是那与旁的官员完全不同的说话风格,还有见微知著,便可看清朝堂局势的眼力。 无一不在告诉他,这个人才必须放身边加以培养,最重要的是,李勉懂他! 那份贴黄的奏本,他一直记著。 “权重则党附,党附则蔽主……”老朱回味了片刻,举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这才看向朱標眼底止不住的笑容,面上看不出情绪,淡淡开口: “標儿啊,你打算给他个什么官职?” “沈端是洪武四年的进士,到如今已有九年,”朱標略一思考后,道:“按照朝中官员晋升惯例,也到了该提拔的时候……” “儿臣以为,擢升其为正六品修撰。另外,差遣侍东宫讲读一职。” “说说你的理由。”老朱的语气中,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不过朱標却早已习惯。 组织了一下语言后,朱標便把自己早已想好的说辞,说了出来。 “首先,此人確有真才实学。” “一句权重则党附,党附则蔽主,八个字,可谓是道尽千年相权之弊。” “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非熟读史书、洞明政体者不能。翰林院本就是储才之地,修撰一职掌修国史,正需这等学识明达之人。” “其次,他现任从八品典籍,升正六品修撰,是连升四级。” “但父皇明鑑,典籍是管书架的,修撰是写史的,二者虽同属翰林,职能却有天壤之別。” “以他的才学,做典籍是大材小用,做修撰才算人尽其才。” “此外,一个修撰,不过是有了在文华殿站著说话的资格,既不是院官,更不掌实权。” “儿臣只是觉得,让他以典籍之身,入东宫讲读,品级太低,他自己未必在意,但旁人看著,会觉得东宫轻贱文士。” “至於东宫侍讲,本身更是没有品级。”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朱標说著,语气停下,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老朱,“胡惟庸刚死,中书省將撤,朝堂上人心必然浮动。” “这个时候,若是能破格提拔一个旗帜鲜明,拥护废相的低品官员,这是在向天下士子,传递一个信號。” “只要拥护新政,便有出头之日。” “沈端是一面旗。儿臣提拔他,確实惜才,但不仅仅是为了他,更是为了新政。”话毕,朱標微微拱手,道: “儿臣思虑已毕,请父皇圣裁。” 朱標给的官职高吗?不高!一个翰林院的修撰,根本没有实权,东宫侍讲更是没品级。 但是,架不住有人喜欢找茬,脑迴路迥异。 “標儿,你是要他做你的许敬宗吗?”老朱语气淡淡。 听到这话,朱標当场一怔,下意识对上老朱那淡漠的眸子。 许敬宗什么人?他自然知道。 在唐高宗废王皇后、立武则天的政斗爭中,他看准了皇帝心意,全力支持废后立武,由此从一个普通文官一路高升,最终官至宰相。 许敬宗上位,靠的不是政绩,是看准了皇帝心思,然后第一个替皇帝说出来。 最重要的是,许敬宗也曾掌修国史! 可以说,朱標这些话,精准地跟许敬宗凑在了一起。 朱標可太清楚自己老子是个什么性格了。 对文臣,有可能前一瞬还在欣赏,可下一刻就会心生猜忌,然后想著试探,再弄死。 “父皇……”朱標正要开口解释,却被老朱打断,““標儿,你过於得意了。” 朱標垂下眼帘,拱手低头,不发一言。 “咱不是在说你用的人不对,”老朱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缓,“你说他好,咱信你。” “你看人的眼光,咱从不怀疑。但你不该让咱看出来。” 朱標的神情微微一僵。 “你方才说的,条条在理,无可挑剔。”说话间,老朱看向眼前的好大儿,眼底的温度一闪而逝,“可你说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暴露了。” “你暴露了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打算……”朱標嘴唇动了动,依旧没有说什么。 “你说李勉是一面旗,提拔他是为了新政。这话对不对?对。” “但你心里想的,不只是新政。”老朱的语气愈发平缓,但朱標却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压力,“你捫心自问,真的如此吗?” 知子莫若父,老朱太清楚朱標了。 朱標也低估了父亲对他的期望和关注度了。 “他说话新奇,拿捏恰到好处,不失分寸又恪守礼仪,让你有了一丝难得的放鬆。”这一刻的老朱,目光好似能洞穿人心。 朱標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问题,被他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 “这种放松,是称孤道寡者,过去不曾有,以后也不会有,甚至永远都不会有的!” “但这种放松,在当下像一道光,出现在了你的生活里。” 老朱的声音开始低沉。 “称孤道寡者,自古皆如此!” 朱標抬头,看向威严的父皇,这一刻,他心底,不是怨为什么自己放鬆了一瞬,要被如此对待,他心中全是对父皇的理解。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懂事的过分的朱標知道,这是父皇对他的拳拳爱子之心。 但唯独没有觉得,这份爱已经快要压得他喘不过气! 正因为明白父皇都是在为他好,为了朱家的江山好,所以他必须要抗著。 他要做的更好,做的更多! 父皇,儿臣不累! “……” 第二十章 这皇帝的手太脏了,胜率不见,阵营確定! “咱知道,你欣赏这个人,”老朱继续开口,“说实话,咱也欣赏。” “他能说出权重则党附,党附则蔽主,说明他不是读死书的腐儒。” “你想把他拢到身边,日后替你做事,这没错。做太子的,身边不能没有人。” “但你给咱记住了。”老朱的目光直视朱標,“对一个人越好,越不能让別人看出来。” “尤其不能让他自己看出来!” “你今天替他爭修撰,他知道了,会感激你。但这份感激里,会多一样东西……” “尤其是这些擅弄机巧,钻研人心的文人!他会知道你离不开他!” “一个臣子,一旦觉得太子离不开他,他就不会再拼尽全力了。他会开始惜身,会开始算计,会开始想,反正太子会替我说话!” “他会想著法的迎合你,巴结你,你会沉溺在一个宠臣的甜言蜜语里!” “所以,修撰不能给。”老朱的语气忽然轻快了些,“但人,你可以照用。” 说话间,伸手重新端起茶盏。 “就给个正七品的编修,升还是要升的,但不能升到你替他开口的那个位置。” 茶盏到了嘴边,老朱没有喝,又想到了之前好不容易缓和的父子关係,又搁了下来,眼神也变得温和了起来,难得开口解释:“標儿啊。” “咱不是不让你用人。” “咱是怕你太会用人的时候,忘了藏住自己的心思。” “你喜欢谁,討厌谁,想用谁,想杀谁,这些心思,是咱们朱家人最值钱的东西。露得越少,越值钱。露多了,就不值钱了。” 说完,摆摆手,“去吧。编修的敕命,咱这边下,东宫那边,你该怎么用,还怎么用。” “谢父皇,”朱標起身,郑重行礼:“儿臣记住了。” “……標儿。”就在朱標要走出门口的时候,老朱忽然又叫住了他。 朱標回头。 父子对视,老朱又摆了摆手,道:“没事了,去吧……” 那句到嘴边的“也別太累了,注意身体”的软言弱语,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朱標又行了一礼,这才踏出大殿。 一出门,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原本见父皇之前,丝毫没有感受到的冷风,现在突然有了。 “奇怪,刚才还没觉著风冷,”朱標自语著,看向身边的庞太监,“你说奇不奇怪?” 闻言,庞太监不明觉厉,不过殿下问了,他还是要回答的,而且还要回答到点子上。 略一思考,弯著腰,胖乎乎的脑袋微微抬了抬,道:“想来是殿下方才心情好,没觉著。” “现在过了那股劲,自然也就感受到了……” “心情好?孤方才的心情很好吗?”朱標一愣,嗯,他想问的是那么明显吗? “这,奴婢不敢揣测,奴婢瞎猜的,还请殿下恕罪!”庞太监赶紧跪了下来。 “连他都看出来了啊,看来孤確实不能放鬆。”想著,深吸一口气,朱標面容恢復沉凝,大步向前走去,庞太监见此,赶紧跟上。 “殿下慢点走,天黑小心脚下……” 这一刻,朱標强行掐灭了心头那一丝,让他感到些许放鬆的趣味。 朝堂之上,再次颳起了一场风暴。 皇帝废相了! 一时间,无数御史,文臣,甚至是不少开国功勋,更是扬言要死諫。 老朱的意志,没有人可以更改。 直接以血腥手段,当庭杖毙了三名御史,这才震住群臣,至此传承了一千多年的相权被废! 皇权再无掣肘,达到了一个巔峰。 一时间,朝野沸腾。 而就在朝野沸腾的时候,皇帝的敕命,也传到了翰林院內。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太监看著跪在地上的翰林院一眾官员,开口。 “翰林院从八品典籍沈端,字叔正,学识明达,洞彻事理。” “言权重则党附,党附则蔽主,言明相权之危害,深契朕心。兹特擢为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往践厥职,益励乃心。” “钦哉!” 太监宣旨结束的一瞬,翰林院这一方原本与世无爭的小世界,无形中像是瞬间炸开的油锅。 一眾离的近的同僚,看向李勉的眼神顿时变了。 有羡慕,有嫉妒,但还有一部分,则是完全的不同,这部分素来只做学问不论是非。 此刻,看向李勉的眼神中,有著几乎不加掩饰的鄙夷,甚至一些人低声轻啐。 为首的吴沉、王厘和陈迪三人,低著头,不发一言,但神色显然不好看。 “臣,沈端接旨,谢陛下!”李勉则是没有理会眾人的眼神,在大哥陆仲白鼓励,二哥王知微担忧的目光中,平静起身接旨。 “沈端可在?”而就在传旨太监刚走,紧跟著朱標身边的胖太监,也跟著走来。 “太子令旨,”瞟了眼李勉,抬起手上的令旨,道:“敕翰林院编修沈端!” “尔以文学之才,特命直文华殿,侍东宫讲读。太子仁孝,好学亲贤。尔其朝夕纳诲,敷陈经义,以资启沃。毋替朕命。” “故敕。”话毕,胖太监脸上露出笑容,也不理会一眾翰林院神色各异的官员,道:“沈讲读,今日起你便在文华殿开始任职了。” “至於翰林院这边,”说著,胖太监看了眼同样是翰林院编修的陈迪,道:“有人去做。” “你交接一下手头上的事,等会就故去吧。”说完,胖太监笑著转身离去。 作为太子身边的太监,他自然看得出来,太子殿下对这个沈讲读的不同。 自然而然的,说话也比之前客气了不少。 “公公慢走……”李勉点了点头,目送太监离去后,看向手上的一份敕命,一份令旨。 这一刻,这方小世界的空气鬆动了。 短暂的沉默后,突然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权重则党附,党附则蔽主……” 笑的意味深长。 “八个字,换一顶正七品的纱帽,呵!一字一级,倒也公道……”又有人轻笑。 “哈哈,此言差矣,从八品到正七品,只升了一级。那七个字是白送的。” “嗤……”嗤笑声接连响起。 “不不不,白送?不白送。那七个字,是给旁人听的。” “不敢苟同,人家洞彻千年相权之弊,八字定乾坤,我等腐儒,只知皓首穷经,哪里说得出这样警策的句子,惭愧,惭愧!” “倒也不必惭愧。我等读书,读的是圣贤道理。也有人读书,读的是风向嘛……” “权重则党附,党附则蔽主……这八个字,倒过来念,也是一样的。”有人盯著沉默不语的李勉,说出的话,堪称诛心。 这时,有人回味著,一字一顿,拔高音量,念道:“蔽主则附党,附党则重权?” “哎呀呀,这话当不得人前说的啊……” “过分了,过分了,都是同僚,我想李兄自己念的肯定是正的,绝不会倒的……” “那谁知道呢!” 王知微听著这些阴阳怪气,忍不住就要呛回去,却被陆仲白一把拉住。 “老三,你没事吧……”见李勉沉默不著不说话,陆仲白上前关切道:“嗐!你也別在意,这些人就是酸,別跟小人一般计较。” “一群没脑子的东西,相权被废,他们觉得断了自己未来的期望,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他们这鸟样,下辈子都当不上丞相!” “这相权,有没有,干你们屁事!” 王知微冷嘲热讽,说著声音也不由加大,却被陆仲白拉了一把,示意不要乱说。 “这皇帝,够黑的啊……”李勉此刻,心思却完全不在被嘲讽上,而是继续给这个大明朝开国皇帝,进行画像,认知又清晰了几分。 自己要被太子重用了,他反手就把自己给推进跟废相相关的事情里。 从翰林院这一方小世界眾人的反应,就不难想到,外面那些官员怎么看自己。 之前自己的事,怕是早就被外界知晓了。 一步步算下来,就好像是自己在太子耳边进谗言,废相,才换来富贵一样。 这是要让我太子的孤臣?从头到尾,让我吸引仇恨吗……“只是手段,真够脏的!” 不过,玩家不在乎! 心底摇了摇头,李勉此刻更在乎的是另一件事,心中一动,打开了信息面板。 【暱称:冷酷的铁。】 【用户id:20260315164952。】 【常规积分:60;赛季积分:0;(备註……)。】 【当前胜率:0%。(备註:……) 温馨提示:胜败乃常態,请玩家理性游戏,尊重双方时间,切勿恶意苟活!】 胜率没有变化。 这一刻,李勉確定了。 对手玩家,不在太子阵营! 若对方在太子阵营,那自己现在已经属於是领先了,胜率不可能毫无变化。 一旦胜率波动,就意味著对战正式开启。 “……” 第二十一章 钱正在变成纸,太子怎么也能活个六七十岁吧 晚上画酉之后。 李勉跟著大哥陆仲白和二哥王知微,再次光临了玉河春,庆祝他高升。 编修,正七品,並不算多高。 最直观的就是俸禄涨幅,从米1.5石,俸钞20.66贯,涨到了米2石,俸钞25.33贯。 虽然不多,可真正让陆仲白和王知微二人为他高兴的是那个没有品级的,侍东宫讲读。 侍东宫讲读,一个非常特殊的职务。 它不是一个官职,而是一个差遣,正式的官职仍然是翰林院编修,拿的也是翰林院俸禄,只是被临时指派到太子身边去讲书、读经。 因为是给李勉庆祝,所以这次三人吃的,不可谓不丰盛。 一桌好菜,摆得满满当当。 一只整只炙鹅摆放在正中间位置,皮色金黄,油脂还在微微冒泡。 炙鹅,这在大明可是稀罕大菜。 非富即贵,一般都吃不起,也吃不上这东西,而在玉河春却可以吃到。 当然,值得一提的是,这东西,整个大明,只有一种人,明令禁止不能吃。 那就是御史! 因为御史是代天子巡狩的风宪官。 如果下到地方,就大吃昂贵的天鹅,不仅容易在觥筹交错间被糖衣炮弹攻陷,其行为本身,就在破坏朝廷倡导的清廉形象。 炙鹅旁边是一条清蒸鰣鱼,燉羊肉、烧猪肉、鸡鸭各一,外加四品时蔬。 主食点心俱全。 此外还有两坛金华酒! 唐宋时期,金华酒就已声名鹊起,到了大明更是堪称风靡全国。 京都的士大夫宴饮时,所用惟金华酒! 总之为了庆祝李勉的高升,陆仲白可以说是出了大血本,也是真捨得掏钱。 一顿饭,吃得痛快。 饭后,陆仲白打了个酒嗝,放下筷子,伸手入怀,掏出一叠面值“壹贯”的崭新大张宝钞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的数了出来。 边上,上次伺候三人的店伙计,拿著算盘,陪著笑脸,站在边上。 “一贯是吧?”陆仲白吐出一口酒气,“一、二、三……”数到第五张时,他顿了顿,撇了眼店伙计后,“四,五贯吧,凑个整。” “谢客官!”小二见此立刻上前,接过那叠宝钞后,又面不改色的,陪著笑一张张验票面,还对著窗外的天光照了照。 虽然他在情感上信任客人,但行为上这是他的工作,必须要来这么一遍。 哪怕是他全程看著,但该做还是要做。 这是规矩! 陆仲白三人全程看著也不恼。 玉河春的背景极深,怕是跟朝中勛贵有关,他们这些小官员,在这里根本不算什么。 確认不是昏钞之后,店伙计麻利地收进怀里,满脸堆笑,“谢客官!”(注1) 付帐后,三人在店伙计的恭送下出了门。 此时,夜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不过距离夜禁,还是有些时间,足够三人走回去。 一路上,二哥王知微和大哥陆仲白则是低声叮嘱著他明日到了东宫,该守的一些规矩。 以及朝中勛贵,还有太子一系的近臣等人,多数都是二哥王知微说,毕竟他人脉广。 用他的话说,那就是成为太子近臣,日后接触的也將会是帝国真正的权贵高层。 一些朝中派系,关係,该知道的常识,必须要知道,否则很可能会得罪一些人。 李勉虽然有认真听著,但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就是刚才那顿饭。 一贯宝钞,朝廷定的是兑一千文铜钱。 这顿饭的菜,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炙鹅两百五十文,鰣鱼一百二十文。 羊肉四十文,猪肉二十四文,鸡鸭各一算五十文,时蔬四品二十文,金华酒两坛五百文。 面点杂项三十文,连上雅间包房费……满打满算,铜钱计价不过一贯有余,不到一贯半。 可是大哥掏了五贯宝钞。 五贯崭新的宝钞,店家甚至还没有找零,那店伙计虽然面上说笑著道谢,感觉上是多给了些,可行为上却仿佛这个价码理所当然。 大哥是生意人,最清楚市面上的行情。 他掏五贯而不是一贯,说明一贯宝钞在民间早就买不到一千文铜钱的东西了。 五贯宝钞才能买一贯铜钱的东西。 朝廷规定一贯兑一千文,但市场上,五贯宝钞才买到一贯铜钱的货,如此算下来,宝钞在民间的购买力,已经缩水到了官价的五分之一。 其实这种现象,他早就注意到了。 之前的几次用餐,还有游戏给的记忆,仔细想来就会发现,宝钞其实一直在缩水。 李勉突然惊觉,钱正在变成纸! 一番简单的洗漱,灌好汤婆子,钻进被窝后,李勉这才躺了下来。 暂且將宝钞正在变废纸这件事压下,李勉开始规划起接下来的打算。 “对手不在太子阵营……”想到那个腹黑手毒,对权力欲望极重的洪武皇帝,这一刻李勉的心底反而是放鬆的。 “不论是不是游戏失真,总之在大明,太子標可太顺了,顺到没有人可以与他爭。这对於选择了太子阵营的我来说,具备天然优势!” “而对手很大可能是选择了藩王阵营,因为在大明,有资格与太子爭江山的,也只有藩王了。” “太子標少说活六七十岁没问题。” “对手玩家想要在太子活著的时候,与他爭江山,这根本不可能。” “就算古代人均寿命不太高,那身为帝国太子,活个五六十岁总没问题吧?” “不论怎么看,活到洪武皇帝驾崩,太子顺利接手皇位,再执政几十年肯定没问题!” “而这期间,我早已在朝野布局,可以把对手摁得死死的……除非太子继位后变得昏庸,残暴不仁,开始要这些藩王的命?” “然后逼得这些领兵驻守边疆的藩王造反。” “但这可能吗?不可能的!就算太子日后忌惮藩王,想要对藩王动手,手段也必然高明!” “太子占据法统,只要不是残暴无道的昏君,那藩王就没有任何支持起兵的法理!” “莫非,对手审题出错了?”李勉不由得在心底自语,“也可能是遇到摆烂玩家了?” “对手进入这神秘游戏,根本不在乎输贏,只在乎体验世界观?” “当然,也可能对方也是个高手……”眼皮开始变得沉重,李勉缓缓睡了过去。 “……” 第二十二章 从大明的经济下手,陪太子去凤阳 翌日,毛毛雨。 李勉三人结伴前往翰林院。 与之前在典籍厅点卯不同的是,这次他要去待制厅点卯,自然“工位”也在待制厅了。 “大哥,二哥,”快到翰林院的时候,李勉开口对陆仲白和王知微二人开口:“我今日起就去东宫当值,所以有件事,还需要劳烦你们。” 听到李勉这么一说,陆仲白当即道:“你我兄弟三人的关係,说甚劳烦!” 王知微也接过话,“弟儿,有话你直说,哥哥我就算是不能帮的,也帮!” 陆仲白肯定的点了点头。 “倒也没那么严重,”李勉笑了笑,这才首先看向大哥陆仲白,“大哥家里经商,自己对钱財较为敏锐,如今市面上的行情你最清楚……” 一番简单的铺垫后,在陆仲白的注视下,李勉缓了缓,这才道出自己的打算。 “所以,我想托大哥帮我整理一份米粮布帛、油盐酱醋,京城卖什么价,地方普遍又是什么价,宝钞买和铜钱买差又是多少。” “三弟,你怎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了?”陆仲白问完,又自顾自点头道: “只是打听物价,差价这个倒是不难。” “家中铺子里每日进货,价钱都有帐,回头我书信一份,让人抄一份给你便是。”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陆仲白浑不在意。 “多谢大哥了,”李勉又道了声谢后,转向二哥王知微:“二哥,你可能要辛苦些了。” 听到这话,王知微倒是没有像大哥陆仲白一样,问做什么,只是点点头,示意李勉说就是。 “我之后都要去东宫当值,恐怕没有时间在翰林院这边翻越典籍,所以就劳烦二哥替我翻翻食货志之类的书籍。” “另外,前朝也发过纸钞……”李勉说著,王知微默默低头,看不出表情。 “如可以可以的话,还有歷代钱法钞法之变的记载,还请二哥一併替我摘录出来。” “就这些?”王知微撇头,没有立刻答话。 三人的脚步也不由放缓。 过了好一会儿,王知微才开口:“这些东西,架阁库里多半有,还有吗?” “典籍厅能查到的,就这些。”听到李勉这话,王知微嘴角极轻地动了动,只是看著。 “嗯,倒还有些,户部那边,”李勉又最后补了一句,“二哥若有相熟的好友当差,不妨也问问。不必刻意,閒谈时带一句就行。” 王知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这时,大哥陆仲白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死心的压低声:“三弟,你要这些做什么?” “只是想起第一次太子召见,考校了我一些財政方面的看法和见解,”李勉笑了笑,“担心殿下哪日提问,也好说到点子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事不当时固爭,防患於未然。” “总不能到时说不知道吧?” “三弟考虑的极是!”陆仲白恍然点头,看著李勉佩服道:“太子近臣,少不了被提拔,多了解了解钱粮財政,大有裨益。” 王知微没有问什么,迎上李勉的目光后,只是点了点头:“行,大概什么时候要?” “本就是备问,倒也不急,或许殿下也不会考校,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给我便是。” 二人没有再说什么,点点头表示知道。 “虽然对手还没有开始行动,但我不会停下,就先从大明的经济钱粮下手……” 李勉他不会把胜利,放在对方可能押错主题,又或者就是什么摆烂玩家的猜测上。 就先当对手也是个高手,全力以赴如何? 到了翰林院后,李勉便与二人分开,独自前往待制厅画卯。 升官了,办公地点自然也要更换。 之前,翰林院只有一个编修,就是陈迪,如今算上他,就是两个了。 不过他这个编修,只是名义上的。 从今天起,他真正的本职工作,是那个没有品级的侍东宫讲读。 编修与修撰,还有待制,都在待制厅办公。 李勉到的时候,却发现堂內已有一盏灯火亮起,只见上首位置,如今翰林院的一把手,待制吴沉,正伏案书写著什么。 “来了,人老了,起得早,就过来了……”听到声响,吴沉带著温和的笑容抬起头。 然而在看到李勉的瞬间,笑容立马消失,仅仅只是瞟了一眼,便又低下了头。 李勉:“……” 被人毫不掩饰的当空气,李勉自然知道是因为昨日皇帝的那道敕命。 翰林院的人,都认为自己是靠溜须拍马上位,这对於部分正人君子来说,很是不耻。 也不在乎这位翰林院一把手的冷脸,在门口的簿子上画卯后,李勉转身出了待制厅。 一路直奔文华殿而去。 洪武十年之后,皇帝下旨,“大小政事皆启太子处分,然后奏闻”。因此,朱標需在朝会上听取匯报、熟悉国事,承担监国重任。 因此,李勉到的时候,朱標並不在文华殿。不过早有专人等候,给他讲述一天的工作。 早朝之后,每日的奏本和启本的批阅,之后是召见相关的官员討论政务,是头等大事。 而文华殿也是接见大臣、议政的重要之地。 下午至晚间,则是练习骑射的时间。 最后才是讲读的安排,而且还必须是太子殿下閒暇时,也因此时间並不確定。 总结下来,就一个核心意思。 讲读並不重要! 其他时间,李勉可以在文华殿旁边的值房待命,隨时等候召见。 如果太子一整天都不召见的话,那也不能按时画酉回廨舍睡觉,而是要等太子处理完公务,確定无事后,这才可以离开。 若是时间太晚,导致夜禁回不去廨舍,这时可以选择在值房过夜。 至於条件嘛,就算文华殿的值房再怎么差,也绝对要比普通官吏的廨舍强得多。 “沈讲读,若没有其他问题,奴婢就先告退了。”小太监微微欠身。 “有劳公公了。”李勉拱手道谢。 小太监离开后,李勉在值房內,小太监给他安排的位子坐了下来,静静等待起来。 一直快等到午时,之前传旨的胖太监这才从门外走了进来,看到李勉的第一时间,便笑著道:“沈讲读,別愣著了,殿下要见你呢。” 跟著胖太监,轻车熟路的来到文华殿。 “你准备一下,明日隨孤去一趟凤阳,看望四弟。”李勉刚要行礼,朱標便抬手打断。 去凤阳? 朱標心情似乎不错,开口道:“前些日子,四弟来信,说要给孤举荐一个神医。” “父皇让孤去检验一下,他这些年在凤阳的讲习武事如何了。” “听他在信里,把那神医夸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都快要吹上了天,孤还是头一次见四弟如此欣赏一个人,倒是让孤来了兴趣。” “正好,孤也得了一个人才,给他看看!”说著,朱標看向李勉,意思不言而喻。 言辞间,竟有了几分,与弟弟比一比的意思。 朱標如此,倒是让李勉心中惊讶,“看来太子似乎很重视这位燕王殿下……” 李勉自然知道太子的四弟是谁。京师中唯一的一个封王后,还没有就藩的皇子。 而关於这位燕王朱棣,李勉听二哥王知微閒聊时,倒是简单说过一些他的情况。 “……” 第二十三章 凤阳,玩家见面 马车行在官道上。 前后两侧,各有两队人马拱卫。 按照太子出行的標准来看,这队百余人的兵马並不算多,考虑到从京师到凤阳並不算远,再加上皇帝素来提倡朴素节俭,所以一切从简。 暖意重重的宽大豪华车厢內。 看著两侧青山旷野缓缓后退,朱標合上透气的木窗,视线从远处收回。 而后看向一侧静静坐立的李勉。 “叔正,听说你经常去翰林院外的玉河春吃饭?”朱標语气隨意,说话间端起小几上的热茶,轻抿了一口。 “回殿下,玉河春的饭菜,確实比公厨的要好吃……”李勉倒也没有什么慌张,如实回答。 旁人请客,钱財来歷清白,没必要恐慌,坦坦荡荡地说出来就是。 “呵,”朱標手上一顿,撇了眼李勉,轻笑摇头,道:“这话也就你敢说,若是让父皇听到了非要定你个贪图享乐,不思进取。” “听说很多官员,都喜欢去玉河春,尤其是翰林院的,有机会孤也去坐坐。”听朱標这么一说,李勉心中一动,道: “殿下可知玉河春背后东家是何人?” “你那大哥不错,倒是捨得给你们花钱……”朱標没有回答,反而是意有所指地说了句。 从朱標的態度,李勉算是看出来了,这玉河春的背景,怕是没有想像的简单。 能让朱標与自己閒谈的时候闭口不言,足以说明它背后真正的东家,身份不一般。 虽说朝廷早有规定,不准勛贵经商,与民爭利,但这种规定,看看就行了。说是不准许勛贵,可没说不准勛贵的僕人,亲戚。 如果是一般勛贵,朱標必然会说些对勛贵经商的看法,偏偏他没有。 莫非这玉河春是皇家的? 能让朱標闭口不言的说不定就是某个藩王开的,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如此,朱標的態度反倒是说得通了。 当然朱標这话还有一个意思,那就是知道了自己跟陆仲白二人的关係。 若是要深究,那一句“大哥”,就足以小题大做,定个结党营私的罪名,也不是不行。 这句话里,何尝没有敲打的意思。 对此,李勉心里倒是没有什么感觉。 之前的副本里,他也不是没有跟皇家人接触,打过交道。 唐初,李建成虽然输给了李世民,可要说政务能力上,在他看来並不在眼前的太子標之下。 这种御下之道,是皇家人惯用手段了。 “大哥他对臣却是很不错。”將这些念头压下后,李勉想到自己接下来要从大明经济下手,布局,於是坦然承认间,又微微摇头,道: “就是这饭菜贵了些,一次比一次贵,却也发现了一些问题。” 车厢微微晃动。 朱標对李勉迥异於朝中其他大臣说话的方式,早已习惯,因此见他大大方方承认跟陆仲白二人的关係,也並不在意。 敲打的目的,对方收到就是。 “听你这话头,意有所指?”朱標直言,语气中带上了些许好奇,“但说无妨。” 点点头,李勉略一沉吟后,开口:“民间的物价,似乎有些变动,且变得不同寻常。” 然后,李勉就把昨天的饭钱,以及五贯钞的事,给朱標简单说了一遍。 “殿下,”见朱標凝著眉沉默不语,李勉最后道:“一贯钞的购买力,只值一百六十文了。” 李勉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市井见闻,说完便住了口。 车厢內陷入了沉默,朱標没有立刻接话。 马车微微晃著,车窗外传来护卫马蹄踏在官道上的得得声。过了片刻,朱標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难以掩饰的倦意。 “此事,早有大臣上本给孤了。” 李勉依旧沉默著,这事等到自己惊觉的时候,朝中肯定早有人发现了。 朱標和皇帝二人,不可能不知道。 他只是借著这次閒聊,把话题引出来,然后为自己接下来行动,做个提前铺垫罢了。 似乎是觉得车厢內的气氛有些压抑,朱標又推开了车窗,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旷野。 “父皇裁撤中书,朝廷宣布印钞由原来的中书省,改为户部之后,这股风尤甚。” “天子脚下的京师,已经有不少百姓,甚至开始了恶意倒钞,拿堪用之钞,去行用库挤兑新钞,搅得各处行用库焦头烂额。” 说著,朱標顿了顿,像是在回想什么,而后又开口,“昨日早朝之上,户部便为此事上了奏本。请旨细化倒钞法的执行標准,严查投机。” “那几个领头挤兑的,已经下了狱。” “之后,朝廷会在各地,多建行用库,用於守法的百姓倒钞。” “户部也会抓紧时间调控。” “想来等这股风压下去,应该就能让物价回落,宝钞的购买力,也会重新涨回……” 李勉听到这里,沉默了下去,不再接话。 既然朱標给这事定了性,这个时候爭,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惹太子不快。 宝钞贬值,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裁撤中书,由户部开始印钞才几天? 最主要的是现在他对大明的印钞这事,了解也不太多,还是要等从凤阳回去再细细了解。 一时间,车厢內陷入了沉默。 朱標跟李勉二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马车继续向前,官道两旁的树木在冬日的薄雾中迅速后退。 从京师到凤阳总共三百三十里路。 虽然太子出行,可动用驛站资源换马,急行的话,三百多里路,一天內便可赶到。 但此次本就是出行,也算是老朱给朱標的一次放鬆散心之旅,因此赶路倒不是很急。 保持著一天约六十到八十里的路程,期间会在驛站休息,也会在山间旷野就地休息。 而在这几日时间里,李勉也利用现代一些知识,不断与朱標拉近关係。 一些无伤大雅的现代风趣俗语,也是让朱標开怀大笑不已。 甚至在李勉的鼓动下,朱標还开始学著亲自烧烤野味,宴请所有护卫。 出了京师,离开繁重的公务,朱標整个人都放鬆了下来,一个极其自律的人甚至大醉一场。 “咱家很久没见殿下如此痛快了……”跟胖太监刘善一起把朱標扶上车厢后,李勉跟这位太子近侍,围著篝火坐在一起。 “多久?”李勉喝了一口酒,抬头看著明朗,掛满繁星的天穹,瞥向刘善。 “小时候?陛下还是吴王时?不对,应该是立为世子前,嗐!记不清了!”刘善摇摇头,回头看了眼静悄悄的马车,神色认真道: “不过,咱家要告诉你,以后可不能再鼓动太子喝酒了,国本之重,不是我等能承担的!” “呵,”李勉轻笑,浑不在意,“他是太子,也是个人,他今年才二十五。” “可是……”刘善还要说什么,李勉摆摆手,“放心,我有分寸!” 见李勉如此,刘善也不再多言。 五日后,马车抵达凤阳,远远地就见城门口,已有官员,將士整齐列队相迎。 “终於要见到这位史上排名第四的意难平太子了……”沈寅站在朱棣身后,目送远处那辆缓缓驶近的豪华车輦,眼神中透著好奇。 “就是不知道那位玩家是否也在?” “……” 第二十四章 地球那边又热闹了 车驾停稳后,一片寂静。 一时间,只有旌旗猎猎作响。 这一刻,必须肃静,这是礼制要求的庄重时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辆金輅马车上。 这时,刘善踏前一步,高声唱道:“太子殿下驾到!” 李勉静静的站在马车一侧看著。 仔细观看著这场古代的礼制细节,也在默默记录。 路上他其实听刘善说了不少关於这方面的礼节,自然知道,这声通报是仪式正式开始的信號,其核心作用在於正名分和肃礼仪。 也是为了通报所有人,清晰宣告了储君的到来,让现场的官员、甲士、仪仗都必须立刻整顿精神,准备行大礼。 否则,若是太子突然出现,眾人仓皇行礼,场面便会混乱,有失皇家体统。 这一声高唱,確保了迎接场面的整肃与有序。 即便这些礼制所有的官员都懂,但该做的步骤,却是一个都不能少,这同样是礼制。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听到唱报,城门口,以朱棣为首的文武官员,立刻齐刷刷地跪倒一片,伏地叩首,齐声唱和。 这时,马车车门被推开,一袭赭黄色常服,腰束玉带,身形清瘦,但腰背挺拔朱標,弯腰从马车中走出。 站在马车上,並未立刻让眾人平身,而是按照礼制,端立片刻,目光缓缓扫过跪伏的眾人。 短暂的静默,是接受臣下敬意的必要环节,也是他確认现场、展示储君威仪的时刻。 此时,李勉注意到侍卫已经在马车一侧放好阶梯脚凳,刘善已经躬身等著。 “诸位免礼,平身。” 虽然声音听著清晰而平和,但从朱標口中说出,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度。 “谢,殿下!”等群臣起身后,朱標面容放鬆,语气越发的温和,“孤此次奉旨前来,只为阅视讲武。诸卿各司其职,不必拘礼。” 话毕,朱標走向阶梯,抬手间刘善立刻搀扶,而后笑著向早就满脸堆笑的朱棣走去。 见此,朱棣也是立刻上前几步,强忍著高兴和笑意,极其恭谨的躬身长揖,行了一个晚辈之礼道:“臣弟朱棣,恭迎太子殿下。” “殿下一路舟车劳顿,臣弟已在城中备下行辕,请殿下入城歇息。” “好!”朱標笑著打量了眼弟弟,顺势拉起朱棣的手腕,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头对著立在马车旁的李勉招招手,“叔正。” 一瞬间,包括朱棣在內的所有人,目光全都聚在李勉的身上。 这一刻,堪称万眾瞩目。 朱棣向大哥朱標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朱標则是笑著頷首。 “走吧。”等李勉上前,朱標这才拉著朱棣走在最前面,而李勉则是跟刘善走在后面。 再往后,则是凤阳的一眾官员了。 “从今以后,你小子算是要真正的飞黄腾达了……”刘善小声对李勉嘀咕著。 闻言,李勉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这是一份殊荣,却也是一份危险,太子的意图是真情也好,刻意也罢,从站在太子身边的一刻起,今日这一刻,他早已有所准备。 行高於人,眾必非之。 这是必然的,不过还是那句话:玩家不在乎! “他就是沈端吗……”隨著一眾官员,走在人群中的沈寅目光始终在李勉身上,嘴角噙著一抹冷笑,“如此高调的玩法,必是老手!” “这是把我当鱼给钓了啊,既然如此,安我就陪你好好玩玩儿……”想及此处,沈寅心中一动,打开了公会群聊,同时开启了群直播。 【铜雀台·大群】 【群提醒:玩家唐伯虎的寅开启了群直播,欢迎收看。】 【唐伯虎的寅:@全体玩家,遇到老手玩家了,对方把我当鱼钓了,欢迎收看!】 【夜雨声烦:嚯靠,何人如此big胆,竟敢钓我家鸽鸽!李逵jpg。】 【诸葛家的小迷妹:哇噢,有乐子了,哥,我可以转播嘛,期待jpg。】 【全服最菜:震惊!!!排名25的公会,[铜雀台]管理员唐寅,被大佬玩家钓鱼!】 【三分剑气:哈哈哈,菜哥来腾讯新闻吧,我內推一个……】 …… 【草莓味的小刀:短视频那边的直播间已经开启了同步直播,寅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有游戏博主已经发视频了……】 【唐伯虎的寅:@诸葛家的小迷妹,可以转播。】 【诸葛家的小迷妹:谢谢哥!】 【月下啃猪蹄:话说,对手也是大佬玩家吗?我刚看了一下,只是个千分房吧?】 【社恐玩家:这才有可能好吧,很多大佬玩团战,输的很惨,在小积分房回回血,这才正常,再说快开启赛季了,都在攒分呢。】 【你的辅助有点凶:这么想来,突然涌入大量玩家,也是一种好事了?】 【大明不沾锅:可以这么说。因为一次“5v5”,甚至更多人数房,开启一次,输的积分说实话,普通玩家都不敢看, 现在好了,大量不懂歷史,或者一知半解的韭菜入场,这就给了很多人回血的地方。 现在很多大佬都喜欢在千分房里回血,一把主题,有时候十几分钟就能结束。 一天下来,回个几万积分不成问题,之后再去一些2人的,3人的房间玩一把,轻轻鬆鬆十几万,二十几万也不是不行?】 【椒盐送来:说的我都想去千分房割韭菜了,算了,我这就开一把……】 【氪不改命:臥槽,不愧是寅哥啊,微博那边直接衝上热搜了,女神夏湛竟然发博力挺了,这位可是天后级別的明星啊!!!】 【拔剑四顾:看看吧,小诸葛的直播间里,不少公会排名靠前的大佬都在关注呢……】 【今天也没出橙:哈哈哈,昭昭大帝也发视频推荐了,这位也是倒霉,听说脑子里的晶片都被扣了,说是要研究她的游戏数据记忆。】 【夜雨声烦:这位可是顶流了,不过人家本身实力也不错,毕竟是能创建公会的大佬了,而且扣晶片这话可不能乱说……】 【社恐玩家:上面扣了她的晶片,肯定会给她换个更牛的,还能亏了不成?】 【眾群员:+1086!】 看著热闹的群里,沈寅心中一动,关闭了群聊界面,眼前也跟著弹出一个提示。 【提示:群直播已经开启,若需要关闭,心中默念“关闭”即可,直播会自动屏蔽隱私……】 没有理会一大堆提示,沈寅看向李勉的背影,心中暗道:“总共1000的积分房,没想到竟然能遇到这种老手玩家。” “不过,把我当鱼,算你倒霉了。”其实沈寅就是来千分房割韭菜的。 只是没想到,竟然碰上高手了。 很快,在行辕见过一眾凤阳官员后,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后,眾人这才散去。 行辕之中,只剩下了朱標、朱棣、李勉、刘善和一个身著素白长衫,气质儒雅的青年。 这时,李勉也注意到了此人。 等所有人离开后,朱標这时才露出一丝笑意,语气也柔和下来,带著几分家人的亲厚:“四弟在凤阳督练兵马,辛苦了。” “父皇跟母后都很想你,还有雄英也是……这次吵著闹著要跟来,说想四叔了呢。” 听到朱標如此说,朱棣也是遗憾道:“要我说大哥你就该把雄英带来!” “男孩嘛,就该多出来走走!” “你啊……”朱標看著这位四弟,笑著摇摇头,而后想到了什么,看向沈寅,道:“这位,莫非就是你说的神医了?” 一时间,眾人都將目光看向沈寅。 朱棣也是笑著对沈寅招招手,道:“来,伯贤,快见过太子殿下!” 沈寅上前一步,对著朱標躬身行礼,道:“臣沈寅,拜见太子殿下!” “你也姓沈?”朱標惊讶,而后笑著看向朱棣,“巧了,孤也得了一个干才……” “叔正,快见过燕王。”朱標对李勉招手。 “……” 第二十五章 天下为题 “沈端拜见殿下。” 李勉上前一步与沈寅並肩站定,而后对著朱棣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朱棣笑著摆摆手,看向朱標,“常听大哥信里提起,今日终於是见著了。” “才干二字,从来都是大哥说我的,你一出现,就抢了本王的名头,你有什么本事?”朱棣的笑声中,故作不服气开口。 边上的朱標见此,不由笑著摇头。 对这个弟弟,他可是太熟悉了,打小就是个混不吝,但也正因为单纯,让他甚是喜欢。 “他这是要考你呢。”朱標笑著对李勉开口。 听到这话,李勉微微拱手,道:“才干二字是太子殿下对臣的恩典,臣铭记。” “哦?听你这意思,是认下这『才干』二字了?”朱棣惊讶了,看了眼朱標,来了兴趣,“大哥,你这才干,一直都如此吗?” 习惯李勉说话风格的朱標也回答,只是笑著端起茶盏轻抿,这也是他欣赏的点。 那些文臣,说话小心翼翼,时刻秉持谦逊,著实无趣,而不像沈端。 最关键的是,他还极有分寸! 朱棣看向李勉,开口道:“那本王就考考你……”说著,他停了下来,像是在想考题。 此时在场所有人的都看向李勉。 沈寅静静的看著这一幕,而在他面前,【铜雀台·大群】的群直播间,已经展开。 一条条消息也跟著不断涌现。 【今天也没出橙:这就是那个疑似大佬的玩家吗?游戏给的建模不错嘛,挺帅气的。】 【三分剑气:官方什么时候可以自定义捏脸啊,每次进去都是隨机生成。】 【社恐玩家:听说歷史人物,全都是根据歷史人物画像描述,甚至是骨骼生成……】 【氪不改命:你们说,燕王要怎么出考题?话说,燕王考了太子的人,那朱標等会是不是也要让寅哥给他看病啊?】 …… 【不沾锅要你何用:这个时候的朱標,根本没病,朱標就是累死的!】 【你的辅助有点凶:哈哈,说起这个就好笑,很多开到大明副本的玩家,首先就给自己来一手医术,选太子阵营后要给朱標治病。 结果,朱標根本没什么大病,就是累死的,之前有不少神医,因此直接被老朱迁怒,判了个死刑,然后游戏也自动结束……】 【大明不粘锅:@不粘锅要你何用,不是,哥们儿,你礼貌吗???】 …… 【诸葛家的小迷妹:其实通过这次朱棣的考验,从对方的回答,就能看出是不是大佬玩家了人,如果不是,建议寅哥直接狙掉!】 【拔剑四顾:楼上真敢说,游戏说了,不建议狙杀玩家,这在明面上是不支持的,如果被狙杀,事后官方要进行调查!】 【月下啃猪蹄:很多地区和国家是禁枪的,而游戏內的枪械都是完美復刻现实的,这就对很多国家的玩家不友好了,破坏了公平。 因此,游戏官方只能说不建议狙杀玩家,如果有人恶意狙杀,就会被调查。 一旦发现不合规,就会根据造成的恶劣行为程度,进行相应的积分扣罚。 这就搞得这套机制不是很透明,听隔壁公会,有玩家炒股输了,在元朝副本犯下了令人不忍直视的罪行,被罚了50万积分。 因此交不起这么多积分,封號1年!】 【全服最菜:智能体出现,dso官方为了捕获它,只能紧急上线『杀伐兵械』,很多制度和规则还没有完善,所以別轻易踩坑…… 不过狙杀就狙杀了,只要不是以大面积的屠戮作为乐趣,行为恶劣就没事。 但如果对方真要是大佬的话,不建议这么做,太得罪人了,尤其是现在还是直播状態,这么落人面子,难免会被报復…… 哪天开团遇上,或者赛季期遇上,別人故意搞你一波,损失的还是自己!】 【夜雨声烦:说的对!】 【……+999】 在群成员飞快刷屏的同时,朱棣也终於想好了考题,看了眼朱標后,开口道: “既然你是大哥看重的干才,那你未来必是要走向朝堂,以后也是要告老归隱的……” “但古人有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一日为臣,眾生为臣。” “身处天下,就离不开天下。” “那就说说,你怎么看待天下好了……”朱棣说著,吊儿郎当的往后一靠,满脸得意。 人人多说我朱老四是武夫,可也別忘了,我朱老四是皇子,享受著天下最好的教育资源。 问出这一番有深度的话,不错吧? 想著,朱棣不由自主地看向大哥朱標,像是在炫耀,等著大哥夸讚一样。 见此,朱標则是笑了笑,看穿了他的想法,於是顺著夸道:“四弟功力见长。” 得到大哥夸讚的朱棣更是得意。 【诸葛家的小迷妹:开口就是天下为题啊,这题说好回答,也不好回答,文官最擅长,可也正因为擅长,所以显得不好回答。】 【椒盐送来:朱老四有点东西啊,不是说他只是朱高炽的征北大將军吗?】 【骑著蜗牛去输出:这话说得,人家朱棣可是皇子,你真以为电视剧演的那样,只知道杀杀杀,打打打吗?永乐大帝的含金量啊!】 【三分剑气:@诸葛家的小迷妹,没错,这题回答的,必须要另闢蹊径,没有人听过的,否则只能说是普通,当不起朱標此前的吹捧。 不过嘛,玩家不在乎!】 【草莓味的小刀:我倒是不觉得朱棣聪明,沈端可是朱標的近臣,而且深得恩宠,回答的好了倒也罢,回答不好,丟的是太子的脸…… 难道这个时候,朱老四就有异心了?我可不这么认为,朱標在的时候,老四绝对是一心只想当好弟弟,所以只能说是他压根没想到! 说他是朱高炽的征北將军没错……】 “……天下。”李勉听到这话,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並未急著开口,而是沉默了下来。 对此,眾人也不催。 所有人都知道,这道考题,看似好回答,尤其是对於翰林院出身,更是十八岁三甲进士的李勉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题。 可被朱標寄予厚望,视作心腹。 那就绝对不能是什么老生常谈的江山社稷,真要是这样的话,根本对不起朱標的夸讚。 得意过后的朱棣也不由得后悔了。 倒不是担心落了李勉的面子,而是想到这是大哥器重的人,出这么难的题,不是落大哥面子吗?一时间,朱棣有些坐立难安了。 下意识地看向大哥,却得到一个无碍的笑容,示意他不必紧张。 朱標越是如此,朱棣就越是难受。 “……” 第二十六章 呼吸之间,便是人间天下! “那臣就开始了。” “殿下问臣,怎么看待天下……”李勉稍稍一思考之后,对著朱標和朱棣拱了拱手后,这才开口道:“臣以为,一呼一吸之间便人间是天下!” 一呼一吸之间便是人间天下? 听到这样一个前所未闻的开场,在场眾人,以及暗中观看直播的地球人。 甚至是同样观看转播的更多地球玩家。 这一刻,所有人,全都被这个开场,勾起了兴趣。 “呼吸之间,便是人间天下?”沈寅看向气度从容不迫的李勉,心中暗道:“这种回答,要么是真有料,要么就是譁眾取宠了。” “是不是真老手,就看怎么回答了。” “回答上来了,游戏继续,回答不上来,那这场游戏也就结束了!” 沈寅心中其实早有打算了。 至於游戏官方提示的,不建议狙杀玩家,他根本不在乎。他这种级別的玩家,游戏官方还能真制裁他不成?为了一个普通玩家? 不可能的,现在全球无数人涌入,喜欢玩游戏的,不喜欢的,全都被智能体吸引。 也因此,在如今这个良莠不齐的游戏里,他这种玩家,才会显得弥足珍贵。 朱標见李勉开口,心中隱隱期待了起来。 他相信这个干才,心中绝对有东西,今天四弟的考验,这次反而是一个机会。 “天下从不在版图之上,”李勉语调平缓,“而是在於帝国的呼吸之间。” “吸,是將四方之物纳入肺腑。” “本朝立国至今,已十三年,收燕云、平陇右、定巴蜀、下云南,这是吸。” “呼,便是將腹中之气推至四极。” “卫国公西定,宋国公西征,潁川侯平蜀,魏国公北逐,这是呼。” “呼吸之间,帝国的疆域便隨之舒张收缩。” “因此,臣將此道隨呼吸而起伏的边界,称之为,武功极!” 武功极?! 这三个字一出,在场眾人,乃至於群聊里和群聊外的地球人都是一愣。 紧跟著,包括朱標朱棣在內的所有人都是惊异的看向李勉,用呼吸丈量天下! 不仅如此,还给了一个“武功极”的定义,他这是要重新定义天下?! 很快,李勉就给了他们肯定的答案。 “礼记·祭法,云:文王以文治,武王以武功,去民之灾,此谓武功!” “帝国武力所能到达的极限……” “便是,武功极!” 听到这话,在场眾人都明白了,李勉就是在重新定义天下的概念。 之前,提起何为天下,不外乎老生常谈,甚至都听得耳朵起茧的江山社稷种种。可是用呼吸丈量天下,重新定义的,他还是头一人! “自古以来,丈量天下,或以山河为界,或以州县为名,或以户册为据。”李勉不理会眾人的想法,继续说著以前看过的一篇论文。 那篇论文中,对天下的独特定义,他当时初次看的时候,久久不能平静。 他不確定燕王身边是否有玩家在,也不確定对方是否也看过那篇论文,但不重要了。 不就是剽窃吗,谁先抄谁就是原创。 况且就算对手玩家指出这是剽窃又能如何?有什么意义吗?这是玩游戏,贏才是主流! “臣以为,都不对。” 李勉一边回忆著那看过不少次,名为《武功极:古帝国视野下的边疆新解》的论文,一边语气篤定,拆拆解解地用自己的话说出来。 “山河会变,州县会改,户册会乱。唯一不变的尺度,只有一个……” “帝国最精锐的一支兵马,从最近的卫所出发,三十日內,所能抵达的最远处。” “那道线,才是真正的武功极。” “武功极之內,是帝国的筋骨。武功极之外,则是帝国的愿望!” 说著,李勉目光看向朱棣,“殿下或许要问,这道武功极,是固定的吗?” 被这么一问,朱棣下意识点头。 “不是。”李勉微微摇头,目光看向窗外,“它隨帝国的呼吸而生长,隨帝国的脉搏而跳动。” “洪武四年,武功极在临洮。” “洪武八年,武功极在安定。洪武十二年,武功极在亦集乃……” “它在生长。”李勉收回目光,看向朱棣,“殿下想让那道武功极,长到什么地方去?” “自是越远越好!”朱棣一拍扶手。 李勉听后没有回答,继续开口:“武功极之內,是帝国的天下。” “”在臣看来,天下由三种人构成。” “第一种人,在武功极的边缘,那是关外一个守墩老卒,每日站在墩台上,望的是武功极之外,有没有烟尘?有没有奸细敌人!” “他在哪里,哪里便是帝国的界碑。” “第二种人,在武功极的血脉之中。” “他可能是江南码头的一个盐商,拨动算盘时,响起的,不仅仅是银钱声音,而是武功极之內,千万灶台的盐米之声。” “算盘之上,拨上去的每一颗珠子,都是帝国流动的血液。” “至於第三种人……”李勉的目光从朱棣身上移过,落在朱標身上。 见李勉看来,朱標神情严肃。 “在於武功极的源头。帝国的每一次呼吸,始於庙堂之上的一道詔令,帝王一念间。” “若我大明后继之君,心中所想的,是守成,那武功极便原地不动。若心中想的是开疆拓土,那武功极便向外生长!” 武功极的状態是怎样的,取决於皇帝! “因此,殿下方才问臣,怎么看这天下,”李勉语气顿了顿,总结开口: “臣的答案是,天下是帝国的呼吸。” “呼吸的边界,为武功极。武功极之內,是你我君臣將来要守护的万家灯火,武功极之外,是大明君与臣民將来要面对的无尽荒原。” “臣是文臣,不知兵事。臣只知道一件事,武功极,不是靠笔写出来的。” “是靠马蹄踏出来的。”语气平淡,可这一句马踏出来的,却有股说不出的杀气。 最后,李勉看向朱棣,又问了个问题,“殿下在凤阳练兵四载。臣斗胆一问,殿下的马蹄,想让那道武功极,长到什么地方去?” 听到这话,早就被李勉提出的“武功极论”,以及对重新定义的天下所吸引,越品越有感觉的朱老四也是热血上头,直接起身,豪迈道: “捕鱼儿海上月,斡难河畔雪,和林城外血,本王马蹄踏处,即我大明之界。” “让后世子孙说,武功极处,便是此夜!”话毕,朱棣直接单膝跪在朱標跟前,大声道: “大哥!臣弟的马蹄向北,大明的江山便向北,马蹄所向,便是大明之武功极!” “臣弟的马蹄止处……” “不,臣弟的马蹄,永不止处!” “臣弟的呼吸与帝国同在,愿在大哥一念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