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修道三十年,世人拜我如拜神》 第一章:抬头猪,眼量人 一九九四年腊月十六,辽寧刘家村。 天刚蒙蒙亮,刘老爷子就站大门口了。冻得嘶嘶哈哈的,但嘴咧著,就没合上过。 大红喜字贴门框上,把他那张老脸映得红扑扑的,跟喝了酒似的。 院里支起四口大锅,热气腾腾的。 捞忙的伙计们端著方盘来回窜,嘴里喊著“油著油著”,人还没到,声先到了。 老少爷们凑一块儿,就著凉菜已经喝上了,人手一根老巴夺,烟屁股扔一地。 “老爷子,老巴夺都拿出来了,真捨得啊!” “今儿个我闺女出门子,有啥捨不得的!” 老爷子笑著骂回去,眼睛往院里瞄了一圈,又往后院瞅了瞅。 后院磨刀声“滋啦滋啦”响,瀋阳请来的大厨正蹲那儿磨刀。 树下拴著头大花猪,肥得走道都费劲,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认命了还是冻的。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雪地上晃眼睛。远处地里苞米茬子还戳著,一垄一垄的,盖著层薄雪。 跟在厨子身边忙活的年轻小伙子们,都是村里人来义务帮忙。 等到宴席结束,东家发点菸发点毛巾,也就算是领了情了。 哪怕是大清早,整个前院后院,到处是人。跑腿的撞著端盘的,喊菜的应著传酒的。 忙前忙后,也就顾不上孩子。 孩子们凑在一起,玩著玩著就盯上了那口大花猪。 他们围在大花猪的周围,有的拿石头子去打,有的学著大人唤猪的声音,都想引起这猪的注意。 可这猪,无论怎么整,就是一动不动。 隔壁户的小丫头丫蛋,好奇的蹲下来,看著这头猪,这才发现这猪一直都睁著眼睛。 丫蛋站起来,就跟在寻摸什么似的,一步一回头,没多远就走到了正在磨刀的大厨身边。 “丫头,上边上玩去,刀快,別再伤著。” 丫蛋就跟没听见似的,在大厨身边蹲了下来,看看猪又看看他,一连重复了几次。 大厨也没往心里去,只是稍稍挪了挪磨刀石,閒来无事就想著逗逗孩子。 “小丫头,看啥呢,前院有喜糖,再不去都让別人整走了。” 这回,丫蛋有反应了,她好奇的看向大厨,指了指不远处拴著的猪,糯声糯气的说道: “叔,那头猪一直搁儿那瞅你。” 磨刀的声音戛然而止,大厨就跟触电似的,一个激灵直起了身子。 “完蛋玩意,哪个瘪犊子整的,不道得蒙著眼吗?” 丫蛋嚇了一跳,忙活的小伙子们也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规矩不懂吗,杀猪前得把猪眼睛蒙上,不让它知道是谁杀的。 哪个王八犊子栓的猪,咋不蒙眼,害人啊?” 大厨拎著刀,衝著小伙子们破口大骂,一张嘴就哈出一口白气。 他骂骂咧咧的一把扯下了腰上的红腰带,三步並作两步跑到猪跟前。 可就在大厨要蒙上猪眼的时候,却僵愣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双猪眼的时候,大厨的心里一阵发毛,后背一股寒意直衝天灵盖。 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不是在看猪…… 猪的眼睛应该是空洞的,可这双不是,眯缝著,像是在打量他。 看到这双眼睛,大厨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村里那老光棍的眼睛,看谁都不怀好意。 他心里含糊著,把红腰带散开,蒙上了猪的眼睛。 可他转身没走几步,就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种被盯著的感觉依然还在,好像一根一根针往他后背扎似的。 那猪蒙著眼,但脑袋好像跟著他转了一点?还是没动?他自己也拿不准。 “来个捞忙的,把这猪牵后头去!” 大厨喊来了几个小伙子,连推带赶的把猪从眼前带离,他这心里方才鬆快了些。 前院的人来的都差不多了,老爷子忙著安排座位,別看只是个座次,可给老头忙个够呛。 村里规矩,父子不同席,叔侄不对饮。 还得考虑到头悠,二悠等比较重要的位置安排谁坐,等安排好了这些人,老爷子已经满头大汗了。 儘管有负责安排统筹宴席的大支客,但老爷子总觉得不放心,才刚忙完前院,又匆匆跑来后厨。 “柱子,咋样了,能准点开席不?” 大厨衝著老爷子拍了拍胸脯: “刘爷,放心吧,我这就整猪,准不耽搁事。” “准成,有你我就放心,这要开席了菜还没上,可就扯淡了。” 老爷子乐呵的走了,大厨也抄著刀,独自往拴猪的角落走去。 村里的宴席用的都是大锅,单靠一个厨子肯定不够,基本上都是各负责一摊,前菜已经一道一道的往前送了。 城里请来的这个大厨,最拿手的就是杀猪菜,和八大碗,这杀猪的活自然也就他最拿手。 一晃晌午头就到了,前院的鞭炮一响,婚宴就正式开始了。 新娘子盖著红盖头下了车,右边是新郎,后头跟著说媒的媒婆,在一阵阵吆喝声中入了仪式。 村里的仪式比较简单,拜完天地父母也就差不多了。 老爷子简短的讲了几句话,宴席就该开始,八大碗,杀猪菜,肘子之类的硬菜也就该往上来了。 可这时候,后厨的这帮人傻了眼。 他们原本忙活著各自的事情,这会儿閒下来才发现,大厨的那口锅,连火都没生。 “大厨呢?哪去了?这都开席了,菜呢?” 问来问去,大伙儿才知道大厨半个点前就说杀猪去了,这会儿咋的也不能一点动静也没有吧。 大伙儿越想越不对劲,匆匆忙忙就往拴猪的地方跑。 远远的就看到大厨穿著厨师服,背对著他们站在那,正往嘴里塞著什么东西。 其中一个小伙子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 “大厨,有什么胖吗?我咋记得,挺瘦呢?” 大支客拨开人群,衝著大厨就开始嚷嚷: “兄弟,你咋回事啊,开席了,硬菜不上,这不让人笑话?” 大支客显然有些火气,大大咧咧的就走到了大厨的身后,见说话他也不回应,横是骂骂咧咧的上去就扒拉。 他是带著火气使著劲的,可这一把啦大厨却一动也没动。 而且…… 大支客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那一下,手感不太对劲啊。 “你咋的了,猪呢?你搁这吃啥呢?” 大支客的声音更响了,使劲朝著大厨的后背倒了一拳。 大支客一拳砸下去,大厨终於停了。 但没回头。 就那么背对著他站著,肩膀一耸一耸的,喘气声越来越粗,呼哧呼哧的,不像人喘气,倒像…… 大支客心里一哆嗦。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大厨的脑袋动了。 先往左边拧了一点,又往左边拧了一点,越拧越不对劲,人的脖子拧不了那么远。 嘎嘣一声,像是骨头错位了。 然后整个上半身跟著拧过来。 那身厨师服撑得鼓鼓囊囊的,前襟的扣子崩开两颗,露出里面的毛。 黑一道白一道的,不是人的汗毛,是猪毛。 大支客腿软了,想跑跑不动。 那张脸终於转过来对著他了。 “妈呀!” 大支客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面前转过身来的哪是人,分明是头站起来的大花猪啊。 这头猪正是今日准备杀掉的那头,这会儿却臃肿的穿著大厨的衣服,和人一样站在那。 更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猪嘴四周满是红色的血跡,嘴里正嘎嘣嘎嘣的嚼著什么。 有人眼尖,指著柴火垛:“那是不是丫蛋?” 小伙子衝过去把人抱出来,丫蛋浑身哆嗦,脸上泪道子还没干。 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但谁也顾不上。 “丫蛋!你咋在这?” 丫蛋往他怀里一缩,声音抖得不成句子: “哥……猪……猪吃人了……” 第二章:开祠堂,请仙家 老刘头家的喜宴在猪吃人的恐慌中叫停,市里警署派来大量的警力,將案发现场封锁。 刘家村十几年未响过的铜钟被从灰尘中拽出,祠堂的大门前,三柱高香敬列祖列宗,当世老太爷都被惊动了。 “老祖宗,猪吃了人还跑了,这事可咋整!” 围聚在祠堂门前的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將道听途说来的故事填充的更加魔幻,但大支客,以及目睹了那头猪的小伙子们,却各个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都静一静!” 人群之中,一道身影走出来。 刘陌染,二十四,妈妈是个知青,起了个村里少见的名字,警校毕业刚分回村警署没多久。 她往那儿一站,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 这姑娘齐耳短髮,警服板正,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眉眼生得清冷,看人的时候不怎么眨,就那么静静看著,看得人心底发虚。 皮肤白得晃眼,东北姑娘倒少有这种白法。 她从人群里走出来,把人扫了一圈。 “都挤这儿干哈?”她开口,声音不高,清清冷冷的,稍稍带著点东北味儿: “不怕传染啊?” 没人接话。 有老太太嘀咕:“这陌丫头越长越俊了……” 她嘴角动了动,但没回头。 “什么猪吃人,”她说,“凶杀市局来查,伤人防疫站来查。別扯那些没影儿的。” 这话传入村民耳中,目睹了猪妖的小伙子可不爱听了: “陌丫头,你咋回事,俺们那么些人都看著了,你家猪能站起来啊?” 刘陌染也是个急脾气,一听这话,挽著袖子就要去拧耳朵。 好在这时候,坐在轮椅上的老太爷敲了敲拐杖。 “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胡闹。” 老態龙钟的族长看向了一旁的刘老头: “二小子,你闺女结婚,猪是你家养的,这事你得牵头。” 小六十岁的刘老头跟个小学生似的,在一旁连连点头。 “这事邪性,咱村里祠堂供著祖宗,也供著保家仙。 二小子,你上上香,求求仙家,看看能指条明路不?” 老太爷话音刚落,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两个后生推著轮椅,把老太爷送到祠堂门槛前。 老人家腿脚不行了,但眼神还亮著,往供桌上扫了一眼。 香炉空的,烛台落的灰能写字。 “多少年没动过这东西了。”老太爷嘆了口气,“上香。” 有人递过来三根高香,有人划火柴。 老太爷接过来,在烛火上点了,双手捧著,衝著祠堂里头拜了三拜。 烟雾升起来,青灰色的,在门框里打了个旋儿,往天上去了。 老太爷把香插进香炉,回过头,看著刘老头: “二小子,你过来。” 刘老头赶紧上前两步,垂著手站著。 “跪下。” 刘老头一愣,但没敢多问,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 老太爷从怀里摸出几张黄纸,在香火上点了,扔在地上。 火苗躥起来,纸灰往上飘,落在刘老头脑袋上、肩膀上。 “咱刘家村立村二百年,头一回出这种事。”老太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猪吃人,猪站著吃人这事儿,不是警署能查明白的。” 他看了一眼刘陌染。 刘陌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陌丫头,你是吃公家饭的,不信这些,太爷知道。” 老太爷摆摆手,“但村里人信。这事儿,得两头办。你查你的案子,村里求村里的仙家。” 刘陌染抿了抿嘴,没吭声。 老太爷又看向刘老头: “二小子,你闺女结婚,猪是你家养的。你家供的啥保家仙?” 刘老头抬起头:“供……供胡家四太爷。” “胡家?”老太爷眯了眯眼,指了指祠堂供奉的黄家排位: “胡黄不对付,你不知道?” 刘老头脸色变了。 老太爷没再说什么,冲旁边招招手。 有人递过来一个木托盘,上头摆著三碟供果、一壶酒、三个酒盅。 “既然是胡家的堂口,得你自个儿求。” 老太爷把托盘往刘老头面前一放,“求不来,再想別的辙。” 刘老头跪在那儿,看著托盘,手抖得厉害。 他接过酒壶,斟满三杯,一杯一杯浇在地上。酒渗进青石板的缝里,冒出一股子味儿。 隨后,便开始磕头。 一个,两个,三个。 磕完,他抬起头,看著供桌上那三根香。 香火直直地往上飘,一丝风都没有,飘得跟线似的。 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钟。 什么都没发生。 刘老头脸色发白,又磕了三个头。 还是没动静。 人群里开始有人小声嘀咕。 刘陌染抱著胳膊看著这一幕,无奈的嘆了口气: “太爷,村长,都啥年代了,收音机里天天说破除封建迷信,你们还整这套。 那猪就是受了惊,畜生伤人,有科学解释的。” 话没说完,供桌上的香火忽然晃了一下。 没风。 刘陌染一愣。 那三根香,原本直直往上飘的烟,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齐刷刷往旁边一偏。 偏的方向,正是刘老头跪著的位置。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刘陌染皱起眉,往前走了两步,想看看是不是香有问题。 就在这时候,祠堂內传来一声闷响。 “啪!” 所有人齐刷刷的循声看去,只见祠堂中央的黄家排位,毫无徵兆的扣在了桌子上。 紧接著,是祖宗排位,从小到大,一个一个的倒扣,就跟拜服迎接什么似的。 老太爷瞪大了眼睛,诧异的看著这一幕,一边嘟囔著来了,一边哆嗦著就要起身。 “哎,太爷!” 刘陌染赶忙上前搀扶,却在跨入祠堂的那一刻,整个人突然一僵。 祠堂內一股无名风起,三柱高香的白烟不再往上飘,而是往中间旋。 打著旋儿,越旋越急,越旋越浓,跟活了一样。 那烟本来淡淡的,这会儿跟拧麻花似的拧成一团,白的发亮,亮的刺眼。 所有人都眯起眼。 刘陌染站在门槛那儿,腿不听使唤,手也不听使唤,就连眼珠子都转不动。 她就那么直挺挺站著,看著那团白烟往自己跟前飘。 烟飘到她面前,停住了。 然后,那团烟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像是有人在里头伸了个懒腰。 “闭关修道三十年,而今终又入凡尘。” 紧接著,烟雾有序的朝著四周散开,一道半透明的虚影缓缓从白雾中凝聚。 村民们都嚇了一跳,有些胆大的使劲揉了揉眼睛,看著那白烟纠缠在一起,慢慢的凝聚出实体。 先是身躯的雏形,再是四肢,到最后就连五官都在白烟中显现。 这道半隱半现的身影,一步一步踏空朝著僵愣在那里的刘陌染走去。 “仙家!那是仙家!” 村民们开始躁动,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 但很快,他们眼神里的所有情绪都被困惑所取代。 村长拜的是胡家堂口,请的是胡四太爷胡天龙这一脉的。 教化过周文王,周武王,被誉为天下第一武將的四太爷指定是请不来,来的怎么说得是这一脉最小的小辈。 但再小辈,那起码是狐狸啊,这咋来了个人呢? 第三章:怪异的仙家 老刘头眯著眼睛,费力的穿过烟雾,想看清那虚影。 不对啊…… 確实不是狐狸,那分明是个人啊,没听说请仙家上身,仙家还化形的啊? 老刘头费解的吸了吸鼻子,脑子里一直在回想相关的信息。 整个东北谁不知道,五家大仙分別是胡黄白柳灰。 这老刘头家里供的是胡家四太爷一脉,那就该是狐狸的形象,咋能是个人呢? 没等老刘头想出个所以然,原本祠堂外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他赶紧看向刘陌染,她就跟皮球泄了气似的,浑身的骨头抽走了似的,整个人耷拉在那。 虽然睁著眼睛,但只有眼白,不见眼球。 所有的白烟都聚集到刘陌染四周,那白烟里的虚影,逐渐融入刘陌染的身体。 下一秒,刘陌染猛的翻了翻眼睛,黑漆漆的眼球锁在了老刘头的身上。 老刘头嚇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他小时候倒是跟著家里大人见过一次出马仙请仙家。 但那时候都是大人说话,这回得是他自己面对了。 “四……四大爷……家哪一位?” 刘陌染以非人的姿態,直愣愣的站了起来,就跟在適应身体似的,来回走了几步。 “修了三十年,终於能出世了!” 这低语的声音让距离最近的刘老头听不太清,正要询问,便见刘陌染毫不客气的坐在了祠堂交椅上。 “猪吃人,是吧?” 老刘头以及村民们都愣住了,这根本不是刘陌染那丫头的声音。 这是个男人的声音,乾净清脆,还带著几分懒洋洋,听著像是在嘮家常,可老刘头后脊樑却一阵阵发凉。 不等老刘头回话,刘陌染便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走吧,烧香就得办事,去看看是个啥。” 刘陌染的举止动作都给老刘头一种莫名的年轻感,联想到那年轻人的虚影,心里可就没底了。 这请来的……真是胡家四爷一脉,莫非是个小辈? 听说胡家这一脉最为稳重,都说胡家能作为五门之首,稳重冷静,这咋不一样呢? 但事已至此,老刘头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赶紧迎著刘陌染就往村后走。 村民们纷纷让出了一条路,刘陌染的身体,说话的声音却是个男人,怎么看怎么都有点彆扭。 才刚到老刘家附近,就看到几辆城里来的警署专车,进进出出在后院忙活著。 命案发生,外面传的再邪乎,警署也得按规章办事。 “四太爷,那猪是俺家养的,十来年了,前天俺闺女出门子……” 老刘头把来龙去脉简短的说了一遍,正想著仙家要准备怎么办的时候,刘陌染却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好像对这事压根就没往心里去似的。 “这事好办,等天黑,按我说的准备些东西,猪妖而已,没啥大不了的。” 老刘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这还没啥大不了? 这到底是仙家本事大,瞧不上这种小事。 还是压根就没当回事,不爱给办? 眼看著天是越来越黑,得知老刘头请来大仙的村民们凑在外头,等著看大仙办事。 老刘头则是差年轻人来回跑了几趟城里,將刘陌染要求准备的东西全都买了回来。 晚上十一点多,刘陌染终於从屋里出来了。 村民们不敢靠的太近,都躲得远远的,看著刘陌染带著老刘头,来到了村后面的山上。 “抬头猪,眼量人,饿己身,瘦出栏,潜入夜,食生人。” 刘陌染摸了摸兜,刘老头赶紧拿出根烟递上。 一向不抽菸的刘陌染,在大家的注视下熟练的抽了一口,却呛得直咳嗽。 “这身子,真不咋好使。”她把烟掐了,抬头看老刘头,“杀了几刀?” “啥?” “那猪,杀了几刀?” 老刘头使劲想:“就……就一刀。大厨一刀下去,然后……” “然后猪没死,把人吃了。”刘陌染替他说完,“杀猪只能杀一刀,这是规矩。一刀没杀死,就不能再动刀。你们破了。” 老刘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陌染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 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 “那猪脑袋里,有两块骨头。”她背对著老刘头,声音淡淡的,“叫猪惊骨。正看像龙头,倒看像鬼脸。 那东西是猪的命根子。把它取出来,用红绳拴上,压在灶王香炉底下,它就跑不了了。” 老刘头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下去: “可……可那猪现在满村窜,咋取?” 刘陌染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老刘头心里咯噔一下,这眼神,可不像人…… “它还会来的。”刘陌染说,“猪会记著杀它的人,你说的那个小丫头,它也记著呢。” 老刘头脑子里闪过丫蛋那张煞白的脸。 “让她当饵。” 刘陌染这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好似平地惊雷一般,惊的老刘头倒吸一口凉气。 丫蛋她奶听完,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话: “那丫头,那天从婚礼回来就跟傻了似的,光说一句话『猪认识我』。” 她看著老刘头,眼眶红了: “刘村长,那猪要是真认识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让大仙试试吧。” 丫蛋家在后街,三间土房,院子不大。 老刘头领著刘陌染进屋的时候,丫蛋正蹲在炕头髮呆。看见进来俩人,她往后缩了缩。 “丫头。”刘陌染往炕沿一坐,盯著她看。 她从怀里掏出两张黄裱纸,递给老刘头:“贴窗户上,贴严实。” 又掏出一把白灰,撒在屋地上,撒了一圈。 最后从兜里摸出根红绳,还有个小碗,碗里倒上酒。 他把碗放在炕头,把红绳泡进酒里。 “丫头。”他看著丫蛋,“那猪来了,你別看它,看这碗酒。它叫你,你別应。它要是拱窗户,你就把这碗酒往窗户上一泼。记住了?” 丫蛋好奇的看著刘陌染,明显也听出了这是个男人的声音,因此懵懂的点头。 刘陌染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怕?” 丫蛋想了想,小声说: “不怕!” 刘陌染笑了笑,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老刘头被撵到门外,和看热闹的村民挤著。 刘陌染一个人站在丫蛋家院子里,抽菸。 天彻底黑了。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直到抽到第三根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动静。 呼哧。 呼哧。 这不是人的喘气声。 一股眯眼的黑风颳过,那头猪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院子里。 两条后腿著地,前腿耷拉著,跟人似的站在那儿。 月光隱隱透过云层照在它身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它盯著刘陌染,身后的那扇窗户。 刘陌染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它的视线。 猪的脑袋动了动,眼睛这才挪到她身上。 “认得我不?”清冷的男声借著刘陌染的身体问。 猪没吭声,但喘气声粗了。 “不认得也正常。”刘陌染往前走了两步,“我管这片的时候,还没你呢。” 这猪就好像听懂了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刘陌染笑了:“知道怕就好。” 说著,她从腰后摸出一样东西。 远处的村民们,费力的看著她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把磨的鋥亮的剔骨刀…… 第四章:万里长城第一关 看到刘陌染手里的那把剔骨刀,村民们都愣住了。 別看这村里家家户户都供著保家仙,但谁也没真正见过仙家,对仙家的了解大多来源於口口相传的故事。 如今刘陌染被仙家上身,这一路上村民们都在脑补各种神乎其神的降妖场面。 谁能想到,仙家的手笔,也如此接地气? “你吃了人,就得死,这是山海关的规矩。” 刘陌染把玩著手里的剔骨刀,这么一个短髮干练,身材苗条的姑娘,在肥大站立的花猪面前,显得有些瘦弱。 但从她口中发出的男人声音,却是平淡到像是在聊家常似的。 那猪没动,但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似乎是嗅到了对方身上危险的味道。 “报仇?” 刘陌染走到了它跟前,一人一猪,离著不到三步。 “你找错人了,杀你的人已经被你吃了,还想咋的?” 村民们面面相覷,这显然是个谈判的场面,但他们根本听不到那猪发出的任何声音。 猪的嘴裂开,露出了黄牙。 “那小丫头?” 刘陌染回头看了一眼窗户,这让丫蛋娘和奶奶都嚇得攥紧了拳头。 “她那天干啥了,就瞅了你一眼,你就要吃她?” 猪低吼著往前迈了一步。 刘陌染没动。 “行。”他说,“那咱就试试!” 话音刚落,一股黑风袭来,那猪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过来。 它两条后腿一蹬,整个身子里了地,跟座小山似的砸了过来。 刘陌染轻描淡写往旁边一闪,一把扯住了猪耳,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竟生生將那猪拽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圆,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没有势均力敌,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手段,就是单方面不讲任何道理的压制。 那猪疯狂的发出阵阵刺耳的叫声,却被刘陌染单手按著猪头动弹不得。 “劲儿不小。”刘陌染低头看著它,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这身子不是我的,使不上全力。要不你连这两下都扑腾不了。” 猪的四肢在地上乱刨,雪沫子溅得到处都是,但脑袋被按著,动不了分毫。 刘陌染蹲下来,另一只手拿著刀,在猪耳朵后面比划了一下。 刀尖抵在猪耳朵根后头,往里一送。 猪惨叫一声,整个身子往上一挺,差点把刘陌染掀翻。 但那只按著猪头的手跟铁钳子似的,纹丝不动。 刀在她手里转了个方向,往下划了半寸,猪耳朵后面开了道口子,血呼啦一下涌出来,把雪地染红一片。 她把刀往雪地上一插,右手直接伸进那道口子里。 猪叫得都不像猪了,整个村子都能听见那声音。 刘陌染的手从猪脑袋里抽出来,攥著两块骨头。 带血的,热乎的,还在微微抖动。 她走回院子,站在猪跟前,看著那一摊血慢慢渗进雪里。 村民们远远地看著,没人敢过来,没人敢说话。 “过来几个人,把猪收拾了。肉不能吃,埋了。” 没人动。 她又喊了一遍:“聋了?” 这回有人动了,几个胆大的后生互相推搡著,慢慢走过来。 他们走到猪跟前,低头看著那头几百斤的大花猪,浑身是血,耳朵后面一个大口子。 “仙……仙家,”一个后生哆嗦著开口,“这……这就完了?” 刘陌染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后生差点跪下。 “完了。”她说,“还想看啥?放烟花?” 后生不敢吭声了。 刘陌染走到一边,从兜里摸出根刘老头的烟点上,抽了一口。 老刘头终於敢过来了,隔著两步远站著,小心翼翼地问: “仙……仙家,那猪……” “死了。”刘陌染没看他,“骨头压灶王香炉底下了。过了二十三,连香灰一起烧。” 老刘头小心的接过猪骨: “仙家,那……” 老刘头话还没说完,刘陌染突然眼睛一番,紧接著一股白烟从她的天灵处直入云霄。 刘陌染踉蹌了几步,恍若梦醒,错愕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远处那头浑身是血的死猪,再看看老刘头捧著两块带血的骨头站在跟前,眼睛里全是茫然。 “这……这啥呀?” 她的声音回来了。不是刚才那个懒洋洋的男人腔,是刘陌染自己的声儿,清亮亮的,带著点东北大碴子味儿。 老刘头张了张嘴,不知道咋解释。 刘陌染揉了揉脑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她感觉自己刚才好像做了个梦,老长老长的梦,但梦里啥內容,一点都想不起来。 就记得……记得啥来著?好像有人在说话,又好像自己在走路,但走的不是自己的腿。 她低头看看身上,警服还在,但沾了不少血,袖口上、裤腿上,黑红黑红的。 “我咋整这一身?”她抬起头,瞪著老刘头,“刘大爷,刚才发生啥了?” “噗通!” “噗通!!” 一个个村民自发的跪倒在地,衝著刘陌染不断的磕头,嘴里念叨的都是感谢仙家的话。 “村长,干啥呀,快起来!” 刘陌染上前去拽跪下来的村长,一脸茫然的看向四周的村民,恍惚间好像想起来些什么。 当时在祠堂,有个男人靠近,她记得最后一句话是: “身体给我,用完还你。” 难道……真有仙家? 刘陌染错愕的瞪著双眼,天边处,那一缕白烟彻底消失。 …… 秦岭重山之地,那缕白烟从而而降,落地后白烟散去,先前村民在祠堂內看到的男人身影从白雾中走出。 他慵懒的伸了个懒腰,轻轻的嘆了口气: “三十年了,没想到第一次出关,对付的是头猪……” 男人一边说著,一边朝著不远处的一座破庙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身形就在逐渐变小,周身散发的白光愈发耀眼。 白光散去,男人身影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银白的狐狸。 狐狸身上的有暗红色的纹路,远远看去就像是天雷劈在木头上留下的痕跡。 那双眼睛里,没有魅意,只有令人心静无尘的清冷。 眉心之处,一道淡金色的纹理,宛若未睁开的第三只眼。 狐狸优雅的漫步入破庙之中,月光下,半塌的庙门上的牌匾已经蒙尘,只能依稀辨认上面的字: “镇关祠!” 庙內斑驳的墙壁上是不知年岁的壁画,晦涩的古字笔笔如刀。 【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 细看壁画,画的是一只守护山海关的灵狐,名为“白辞!” 第五章:山神白辞 破旧的庙內,香炉早就碎了,供桌也东倒西歪。 原本庄严肃穆的狐狸塑像,这回也碎了一地。 那银白色的狐狸悠哉悠哉的进了庙,砸吧著嘴看了看墙上的壁画。 “白辞,嗯……这名是挺好……” 嘟囔了一句,它便跳上了供桌,毛茸茸的尾巴清扫了下灰尘,便在正中坐了下来。 重生到现在,三十年整了,它也早就习惯了这个破庙。 现在回想前世的事,已经有些模糊了,记忆最深刻的,就是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知道自己就是守卫山海关的灵狐白辞的时候。 “得看看,这一趟得了多少功德……” 白辞轻轻挥了挥爪子,一道金光凭空出现,且越发耀眼。 耀眼的白光最终,一本古书静静矗立,上书山海二字。 隨著白辞心念一动,金光渐敛,古书悬於半空,纸页无风自动。 一行古字悄然浮现,笔划如刀刻,墨色似凝漆: 【辽水之阴,有豕成精,食人而噬主。腊月既望,屠者往杀之,反遭其害,身首异处,血肉为食。】 顿了顿,又一行字缓缓写出: 【灵狐出关,擒而取骨。骨分两块,一若龙头,一反鬼面。压於灶王座下,其灵永镇。】 最后一笔落下,纸页轻轻一震,字跡隱入纸中,像是本来就写在那里,写了千百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白辞眯著眼看了看,尾巴尖儿晃了晃。 “行,没白跑一趟。” 话音刚落,书页下方又浮现一行小字,比正文淡些,像是批註: “功德:三千丝” 白辞盯著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好像动了动。 “功德如丝,一缕万丝,加上之前攒的九千丝,一共是一缕两千丝……” 白辞眼中一道白光闪过,古书开始倒逆著翻开,这回书中內容,则是天下万千法脉。 兴奋得到舔了舔鼻子,白辞看向了他一直心心念念的雷法,这其中大小雷法若干,可就算是最便宜的五行雷,都得三缕才能兑换。 不是吧,这得等哪年去? 白辞的眼里闪过几分落寞,正准备收回古书时,余光却被下方的古字吸引。 【掌心雷:一缕】 他眼前一亮,爪子一挥,下一秒,无数信息涌入。 白辞一步踏出,瞬间来到了庙外,掌心雷诀默默运转,一股霸道的力量,自体內五臟而出。 伴隨著眼中闪过的雷光,白辞一爪挥出。 “轰!” 一道雷光径直射出,几棵粗壮的大树应声而断,断口焦黑,冒著青烟。 “还行,不算贵!” 白辞心满意足的回到了庙里,趴在了神台上。 还剩下两千丝功德,慢慢攒著吧,谁知道將来还会遇到什么。 白辞眯缝著眼睛,蜷在神台上。 作为守关灵狐,他不能隨意离开,否则这秦岭山下镇压的东西见了天日,麻烦就大了。 如今这个世道,万法没落,人不畏天,天不怜人。 山海关里人人称道的五仙家,早就凋零的没影了,在这种残酷的条件下,白辞背负著重振山海关香火,阻止妖物復甦的重任。 没別的办法,白辞只能以山神之姿,联通了整个东三省所有的五仙堂口,確保不会因为身处深山,而遮了耳目。 香火与信仰掛鉤,只有让人们信仰,才能有香火,才能重振整个山海关。 与其塑造一个独立的信仰,自然是借著早就完善的五仙家堂口更合適。 而白辞要做的,就是確保秦岭封印的同时,聆听出马弟子的请仪,並在关键时刻显法。 这是一举两得的方案,一方面逐步提升人们的信仰,另一方面也通过获取的功德让自己更强,直到能放心下山,无惧这山中镇压之物。 就在白辞为將来做打算时,破败的庙中升腾起一股白烟,带著浓重的香火味。 白辞的眼中亮起白光,透过白烟,清晰的看到了远在瀋阳城的一户人家,正在自家供奉的保家仙排位前,点燃了三炷香。 硕大沉重的八仙桌上,但整整齐齐摆著水果,糕点,白辞只需要轻轻一吸,食物上的气便能尽入腹中。 老夫妻带著自家十八九的儿子,虔诚的跪在排位前,严谨的恪守著求仙的步骤。 “黄家太爷,弟子赵建国给仙家上香了。 今天是甲戌年三月廿七日,弟子备了些清茶淡果,仙家请慢用。 弟子一家老小,全仰仗仙家们在堂前庇佑。 今日劳烦仙家,是为二环路拆迁,弟子举家搬迁。 可是这香堂繁重,弟子有心无力,专门给仙家上香,一是告知仙家搬迁的事。 二是请仙家庇护,能顺顺利利的把家里的老物件都搬走。 这炷香,弟子一家诚心供奉。” 白辞眼中的白光消失,稍稍思索后將这香火吸入,身上的毛髮都更亮了几分。 儘管这户人家供的是黄家排位,但现在五仙没落早就没了踪跡,为了重振香火,白辞也没別的选择。 事情虽小,但毕竟这会儿也没啥事,白辞慵懒的起身伸了个懒腰,接著便化成一道白光飞出庙去。 赵建国此时,已经在儿子的搀扶下起来了。 “行了,跟仙家打了招呼,就搬吧。” 站在一旁的儿子赵团结犯了难: “爹,光这一个八仙桌子就得拆门框吧?还有那些罈罈罐罐,祖宗牌位,保家仙的香案……” 话没说完,他忽然顿住了。 整个人直愣愣站在那儿,眼睛往上翻,露出眼白。 “团结?”赵建国一愣,“你咋了?” 赵团结没答话。 他脖子动了动,嘎嘣一声,往左边拧了一下。 又嘎嘣一声,往右边拧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翻过来,覆过去,攥了攥拳头。 赵建国媳妇嚇得往后退了一步:“他爹,这……” 赵建国也懵了,伸手要去扶儿子。 手刚伸出去,赵团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赵建国的手停在半空,没敢再往前伸。 他儿子平时眼神老实巴交的,看人低眉顺眼。 现在这双眼睛懒洋洋的,眯缝著,像是在打量什么新鲜玩意儿,又像是什么都没往眼里放。 “这身子,”赵团结开口了,声音还是儿子的声儿,但那腔调、那味儿,完全两码事,慢悠悠的,带著点说不出来的懒劲儿,“还行,比上次那个女警的身子好使。” 赵建国腿一软,差点跪下。 “仙……仙家?” “竟然真的有仙家?” 赵团结,准確的说是上了身的白辞,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八仙桌。 桌子是老的,榆木的,少说百来年,桌面磨得油光鋥亮。 桌上摆著供果、糕点,还有三根刚点的香,青烟直直往上飘。 赵团结走过去,伸手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嘎嘣脆。 他一边嚼,一边围著八仙桌转了一圈,拍了拍桌面。 “这桌子不错。” 赵建国两口子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起吧。”白辞摆了摆手,“跪著干啥?” 赵建国战战兢兢站起来,腿还在抖。 “仙……仙家,您是真的?” 虽然家里供奉著保家仙,但这都是祖辈留下来的民俗信仰,谁敢想竟然真有这般离奇的事情发生,说出去又有谁能信? 真的不是做梦? “还能有假?看你日夜供奉,在这年代属实不易。所以,你不是求搬家吗?”白辞又咬了一口苹果,“我来看看搬啥。” 赵建国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借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求让仙家来帮忙搬家这个事啊。 刚才是求仙家庇佑,能让搬家顺顺利利的。 谁承想,自家这保家仙竟然真的显灵了!还这么好说话? 第六章:坐三蹦子的仙家 赵建国的老伴脸都白了,他们家供奉保家仙也有几十年了,可从没见过仙家上身。 这回,確实是开眼了,但也確实嚇人。 “仙家,这种粗活,咋敢劳烦您,快……” 不等赵建国把话说完,白辞咬著苹果,一手抓著八仙桌的桌腿,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的给抬了起来。 赵建国瞪大了眼睛,这可是民国时期花梨木的桌子,少说也得有百十斤,就这么面不改色的抬起来了? “往哪放啊这玩意?” 老俩口加起来快二百多岁了,从没感受到,仙家居然这么平易近人? 事已至此也不敢耽搁,赶紧在前面带路。 有了白辞的帮忙,原本计划著得三天搬完的家,愣是一上午就都装车了。 停在门口的三蹦子,车斗里舖上棉被防磕碰,家具摞得老高,用麻绳捆著,几个来帮忙的,或坐或蹲在车斗里,手扶著柜子角。 赵建国把最后一样东西装车之后没上车,老伴也站在一旁,气氛有些尷尬。 他们家就是普通人家,能有这三蹦子就不错了。 可別人不知道,他俩还不知道吗,这会儿站在车斗边上的不是自家儿子,而是上身的仙家。 自家儿子跟家具挤挤倒没什么,可这仙家,咋整啊? “愣著干啥,走啊?” 赵建国回过神来,这才发现,白辞一点架子也没有的跟旁边帮忙搬家的要了根烟点上,还顺手往耳朵后面夹了一根。 “这……仙家您……跟著俺们一起去吗?” 白辞眯著眼叼著烟指了指车斗: “不去你们咋卸?来都来了,帮人帮到底,走吧!” 说著,白辞拽著绑家具的绳,就翻上了车斗,坐在了八仙桌上。 “老赵,你儿子啥时候学的抽菸,不学好阿?” 帮忙的哥们也就调侃一下,嚇得赵建国脸都白了: “滚犊子,去,別瞎叨叨!” 三蹦子发动了,老两口坐在车里脸色煞白,时不时的就抬头看看,坐在八仙桌子上的白辞。 白辞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好不容易进了城,自然是欣赏起了城市景色。 任谁也不会想到,坐在三蹦子上叼著烟,左顾右盼的小伙子,实际上是受香火供奉的仙家。 “辽瀋晚报!辽瀋晚报!二环路正式动工,瀋阳进入大建设时代!” 报童的声音从马路对面传过来,尖利利的,压过了有轨电车的叮噹声。 行人匆匆走过,有人停下来买报,有人裹紧棉大衣继续赶路。 报童手里那沓报纸,头版头条黑体字: 《打通城市动脉——二环路全线动工》 副標题小一號字: 总投资三点二亿,预计一九九七年全线贯通。 旁边配著一张规划图,弯弯曲曲的线条,把整个瀋阳圈在里面。 图上標著:北段、东段、南段、西段,横跨了这座老工业城市。 有人站在路边看报,嘴里念叨: “二环路……这回修好了,从铁西到大东,能省一个点儿。” 旁边人接话:“省啥省,修好了也是先让小车跑,咱老百姓,该挤电车还得挤电车。” “那不一样,路通了,厂子里的货好往外拉。” “拉啥货,厂子都黄一半了。” 俩人说著说著便沉默了,各自点了根烟,眯著眼看天。 雪落在他们肩膀上,落在报纸上,落在规划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灰带子上。 灰带子的东段,已经开始施工。 推土机轰隆隆响著,翻斗车进进出出,工人们戴著安全帽,在雪地里踩出一串串泥脚印。 指挥旗一挥,大车小车就得停,等著爆破的哨声吹响。 “放炮了放炮了!都往后稍!” 哨声尖利,工人们往后退,捂著耳朵,张著嘴,等那一声闷响。 搬家的三蹦子正好路过这里,赵建国赶紧把车停在了一边,等著爆破之后再往前走。 白辞倒是也不著急,好奇的看著工地。 “轰!” 地动山摇。 冻了一冬天的土,被炸开一个大坑。 碎石乱飞,烟尘升起来,跟雪搅在一起,灰濛濛一片。 原本白辞就是当个热闹看,可就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刻,他突然看到烟尘之中,一股黑烟直入云霄。 这地方,不对劲啊? “行了行了,车赶紧走吧!” 带著安全帽的工头催促躲避爆炸的行人和车赶紧通行,赵建国刚发动三蹦子,就听后头的白辞喊了一声: “誒,你是管事的?” 老两口错愕的回头,这才注意到,白辞叫住了工头。 “咋的?你要干哈?” 工头很不客气,嚇得赵建国一个激灵跳下来就要把工头拉到一边。 但此时,白辞的视线依旧注视著工地上方: “赶紧停工吧,换个地儿,这地方没法施工。” 工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坐在八仙桌上的赵团结。 一个瘦瘦小小的年轻后生,叼著烟,眯著眼,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一看就是村里出来的。 “你谁啊你?”工头皱起眉,“停工?你知道这一天的损失多少钱吗?” 白辞从八仙桌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工头跟前。 他指了指那个刚炸开的大坑:“那底下有东西。” 工头顺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有病”。 “行了行了,別搁这儿瞎耽误工夫,该走走,该干嘛干嘛去。再捣乱我叫人了啊!” 白辞眯了眯眼,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嘆气。 他转身,往三蹦子那边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三天之內,还得出事。” 工头愣了愣,然后骂了一句:“神经病!” 三蹦子突突突发动了。 赵建国脸色煞白,一脚油门,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白辞重新坐上八仙桌,眯著眼看著那个越来越远的工地。 烟尘还没散尽,那股黑烟,还在往上冒。 他收回目光,把耳朵后面那根烟拿下来,叼在嘴里,没点。 三蹦子拐过一个弯,工地看不见了。 但那股黑烟,他还能看见。 “有意思。”他嘟囔了一句。 赵建国在前头开车,腿一直在抖。 老伴在旁边小声问:“他爹,咱儿子……没事吧?” 赵建国没答话,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 白辞坐在八仙桌上,眯著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工头丝毫没有在意方才的插曲,疏散了行人和车辆之后便匆匆返回工地。 “挖!”工头一挥手。 铲车往下挖,一铲,两铲,三铲。 第四铲下去,铲车司机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跳下车,蹲在坑边,用手扒拉了几下。 “头儿!有东西!” 工头一愣,接著便跑过来,往坑里一看。 土里,露出一个弧度。 圆的。 像人头。 但比人头大。 灰扑扑的,沾满了泥,但泥底下,隱约能看到淡淡的金色。 工头愣了几秒,立马回头看了看路边,那辆三蹦子已经不见了。 但当时那年轻人,好像是说这下面有东西来著,他咋知道的呢? 这会子,工头可顾不得想那么多,赶紧衝著工人们喊: “都別动!別他妈乱动!去个人,给指挥部打电话!” 工人们围过来,远远地看著,不敢靠近。 有人小声嘀咕:“这啥玩意儿?” 没人答话。 雪还在下,落在那截露出来的金色上。 这古怪玩意大半都被埋在土里,但要是仔细观察观察。 那露在外面的部分,怎么看……都像是张脸啊…… 第七章:人头 工地上挖出东西的事,人传人的可就越来越邪乎了。 二號线刚施工就挖出了人头,记者闻著味儿就来了,但比记者先到一步的,是施工项目的总负责人,陈卫东。 “谁他妈的瞎嚷嚷,说挖出人头了,这玩意是人头吗?” 站在坑洞边,陈卫东拿著棍子捅咕了几下,烦躁的吐了口痰: “让吊车过来,把这玩意整出来,让记者进来吧,赶紧闢谣,別他妈传成真的了。” 记者们鱼贯而入,围在了坑洞边,伴隨著机械的轰鸣声,吊车的钢索绷得笔直,那东西在半空中晃了晃,泥块簌簌往下掉,砸在坑边啪嗒啪嗒响。 等它稳住了,所有人都看清了。 是一颗头。 石头雕的,比真人大两圈。 灰扑扑的泥糊了满脸,但泥底下,能看见星星点点的金色。 额头那儿掉了一块皮,露出底下的石胎,但剩下的部分,金箔还在,厚厚的一层,在阴天里泛著暗沉沉的光。 佛头眉眼低垂,嘴角有一点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不笑,就那么抿著,不知道抿了多少年。 脖子断口齐整,不是磕断的,像是刀砍的。 一刀下去,乾脆利落,断口处有黑褐色的痕跡。 有记者凑近了拍照,闪光灯一亮。 那一瞬间,佛头的脸被照得惨白。 眼睛还是闭著。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个嘴角的弧度,好像往下走了一点。 陈卫东站在旁边抽菸,眯著眼看了半天,把菸头往雪地里一扔。 “愣著干啥?抬走抬走,找个地方放著,回头让文物局的人来领。” 几个工人上前,七手八脚的把佛头运上平板车,用帆布盖著。 围在工地外看热闹的凑在一起,揣著手小声嘀咕。 “这么大的佛头,说不准真是个文物。” “没听说哪有无头的佛像啊,整不好这下头还有身子呢。” “轰!” 谈论声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打破,所有人纷纷看向工地。 声音是从那个巨大的坑洞里传来的。 陈卫东愣在那儿,手里的烟掉了。 他干工程干了二十多年,什么动静都听过。 但这声“轰”,他听著耳熟。 跟刚才炸药那声,一模一样。 可放炮是半小时前的事了。 这声是从哪儿来的? 他走到坑边,往下看。 坑底,那个挖出佛头的位置,土还在往下掉,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刚才那声响,穿透了大半个瀋阳城。 老厂房的窗户震得嗡嗡响,有轨电车正好经过路口,司机听见那声“轰”,下意识踩了剎车,一车人往前栽,骂骂咧咧问咋回事,司机自己也说不清。 二环路工地附近,那一声“轰”过后,整条街的狗都叫起来了。 一家叫,家家叫,叫得人心慌。 这会儿,白辞正帮老两口把车上最后一样东西搬了下来。 听到远处传来的巨响,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烟停在半空。 然后嘆了口气,把菸头扔地上踩灭。 该说的说了,不听拉倒。 就算是仙,也得守些规矩,好言终究劝不住该死的鬼。 至於老两口,到了新家啥也没干,先把香堂给布置好了,见白辞走了进来,恭恭敬敬的拜了拜。 “仙家……” 不等赵建国说话,白辞便打了个哈欠: “行了,没啥事我走了,这两天得有人来找你儿子,你家能发笔小財,也算是对你家这些年虔诚供奉的回报吧。” 顿了一下,白辞又叮嘱了一句:“若有人来问询,你们便答『上香问路,叩首搭桥,心诚则应』即可。” 赵建国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子赵团结的身子就突然一软,重重的跌在地上。 下一秒,他捂著后脑勺,呲牙咧嘴的站了起来: “爹,娘,咋的了?” 说著,从不抽菸的赵团结还一阵剧烈的咳嗽。 赵建国一把抓住了赵团结的手,语气激动的说道: “儿子,说出来你都不能信,刚才仙家上你身了,帮咱搬家,还说啥这两天咱家能发笔財……” …… 与此同时,二环路的工地上,陈卫东正拿工头撒气。 “发个屁才发財!” 陈卫东没好气的一巴掌拍在工头的安全帽上: “挖出来的东西是公家的,別他妈的瞎寻思!” 佛头被送去了指挥部,在陈卫东的强势干预下,工地的秩序也在短时间內恢復如初。 工地上挖出人头的谣言,隨著报纸的报导不攻自破。 没人把那一声巨响放在心里,只当是工地爆破,可工地上的工人们很清楚,这声来的莫名其妙,只是没人追究,也没法罢了。 夜深了,工地的大型器械也都熄了火,临时搭建的棚屋里,工人们凑在一起一口酒一口菜,聊著挖出佛头的事,打发著漫漫长夜。 “咱这也算挖出文物了,政府有啥奖励没?” “有个屁,文物本来就是国家的。” “俺家就信佛,之前听说北塔寺可灵了还去拜过,想求財。” 工友好奇的问道: “那咋样,灵不?” “妈的,灵个屁,俺这不还打工呢。” 工人们的话题,逐渐从佛头聊到了北塔寺。 “哎,我也听说过,北塔寺可灵了。” 另一个喝的五迷三道的搭腔: “灵是灵,但分谁去拜。” “啥意思?” “没听说吗,北塔寺,势利佛,不认好人认香火。 好人去求百求不应,坏人送钱,一求百应!” 棚屋里一阵鬨笑,有人骂他喝多了瞎咧咧,有人缩了缩脖子没接话。 外头雪还在下。 棚屋里的煤炉烧得通红,酒瓶子滚了一地,工人们东倒西歪,困劲上来,话越来越少。 十二点刚过,灯灭了,呼嚕声此起彼伏。 守夜的老张头裹著军大衣,缩在门口抽菸。 他年纪大了,觉少,值夜正好。 一锅烟抽完,他站起来,想去工地转一圈。 走出棚屋,雪没停,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老张头缩著脖子,踩著雪,咯吱咯吱往坑边走。 走到坑边,他往下看了一眼。 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清。 他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一点动静。 细细簌簌的。 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动。 老张头愣住,竖起耳朵听。 没了。 他骂自己一句,岁数大了耳朵不好使,转身要走。 刚迈出一步,那声音又响了。 这回不是细细簌簌,而是脚步声。 不对,不是人的脚步。 人的脚步是“咯吱咯吱”,这个是“啪嗒、啪嗒”,像是光脚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慢慢的,从坑底下往上走。 老张头头皮一炸,腿肚子转筋,想跑跑不动。 他慢慢回头。 坑底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个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啪嗒。 啪嗒。 声音戛然而止。 老张头站在坑边,浑身哆嗦。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不敢动。 过了几秒,什么动静都没有,他这才鬆了口气。 可正要转身,月光忽然亮了一下。 坑底下,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金色的。 老张头低头去看。 坑底,离地面两三米的地方,站著一个“人”。 没头的人。 月光照在它身上,照在那一身斑驳的金色上,照在那个空空荡荡的脖子上。 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但它的脖子,正对著老张头。 像是在“看”他。 老张一屁股坐在冰凉的雪地里,眼睁睁的看著那无头的人从坑洞里走了出来。 雪下了一夜,次日清晨,工人们裹著大衣,打著哈欠来到工地。 老远就看到雪地里隆起个东西。 凑近了一看,一声惊叫炸响。 老张头躺在地上,已经冻硬了。 看清楚的工人,连滚带爬的边跑边喊,很快,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老张头的腔子上空空荡荡,脑袋不见了。 昨天刚挖出个佛头,今天就丟了颗人头。 工人们这心里,犯了毛…… 第八章:五天,就五天 工地上出人命,在这个年代不算稀奇,设备的落后导致很多危险的工作必须要人力完成,以至於伤亡率迟迟无法下降。 可老张头腔子上的头没了,这显然不是什么意外,是谋杀,sy市局上下都被惊动了。 “啪!” 局长周铁林气恼的一巴掌趴在桌子上,怒气冲冲的骂道: “二號线这个项目,是城市转型规划的第一步,这才刚开始动工就整出个命案,诚心给sy市民上眼药是不!” 周铁林的办公室窗户正对著铁西区。 外头一排大烟囱,红砖的,顶著天,这会儿正呼呼冒烟,黑一道白一道的,把半边天染得跟脏棉袄似的。 更远一点,瀋阳站的大钟露了个尖儿。 那座钟楼还是日本人盖的,俄国人设计,日本人施工,解放后才收回来。 整点报时的钟声能传出去二里地,但老瀋阳人早听惯了,没人抬头看。 周铁林站在窗户边,背对著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手插著腰。 桌上摊著《瀋阳日报》,头版是二环路动工的新闻,配图是推土机和戴著安全帽的工人,底下小字:“打通城市动脉,迎接九七回归”。 第二版右下角,巴掌大一块,是昨天的消息: “二环路工地挖出古代石佛,文物局已介入”。 今天这份还没送来,但不用看也知道,老张头的死,得压。 他把菸头摁灭在窗台上,那儿已经烫出一圈黑印子。 “卢少友,平常不挺能嘮吗,说吧,这事你准备咋办?” 卢少友坐在沙发上,两腿岔开,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手里攥著帽檐。 三十六七岁,重案组组长,干了十二年刑侦,脸上没太多肉,颧骨顶得老高,眼窝子往里抠,看著总像三天没睡够。 但其实他觉不少,就是长这样,抓人的时候对面一看这长相,心里先虚三分。 他没急著接话,把帽子往旁边一放,站起来走到周铁林旁边,也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烟囱还在冒烟,电车“咣当”过去,车顶上擦出一串蓝火花。 “周局,”他说,声音不高,“尸体已经送去检查了,我手头刘家村的入档还没弄完,怎么也得下午去拿报告。” “我不管你上午还是下午!” 周铁林瞪著眼不客气的说道: “五天,五天破案,要是破不了,別说你了,我都得跟你一块洗厕所去!” 卢少友嘬了嘬牙花子,有心想要再爭取点时间,但也知道这的確是紧迫。 上面很关注这个工程,五天已经是周铁林能压的最长时间了。 “行!要不咋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不情不愿的撂下句话,卢少友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这会儿,刘陌染已经等候多时了。 “师父,我来送刘家村案子的结案报告。” “结案了?这么快!” 卢少友接过文件看了看: “猪应激伤人致死,后被村民捕杀,就这么简单?” 刘陌染站在办公桌对面,警服板正,齐耳短髮,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现场勘验、尸检报告、村民笔录都在里头,”她说,“大厨的尸体找到了半截,剩下的在猪胃里。那头猪后来被杀了,肉埋了,骨头还在。刘家村的祠堂有人看著,出不了岔子。” 卢少友把报告往桌上一扔,往后一仰,椅子嘎吱响。 “那猪多大?” “三百来斤。” “三百来斤的猪,站起来把人吃了,然后被几个村民按住杀了?” 刘陌染没接话。 卢少友盯著她看了几秒。 “你去的现场?” “嗯。” “你看著杀的?” 刘陌染顿了一下。 “我到的时候,猪已经死了。” 卢少友把椅子往前一拉,胳膊肘支在桌上,凑近了点: “那我问你,那猪怎么死的?” 刘陌染没躲他的眼神,但也没立刻回答。 她想起那天醒过来的时候,满身是血,站在院子里,那头几百斤的大花猪躺在雪地里,耳朵后面一个血窟窿,周围一圈村民跪著磕头。 她什么都不记得。 从祠堂那阵白烟之后,到站在院子里看见死猪,中间那两三个小时,跟被人从脑子里剪掉了一样。 “钝器击打头部致死,”她说,声音跟平常一样清冷,“报告里写了。” 卢少友嘬了嘬牙花子,没再问。 他拿起烟盒,弹出一根,叼上,划火柴,火苗躥起来的时候,他眯著眼看了刘陌染一眼。 这丫头他带出来的,干了两年,什么性子他知道。不会撒谎,但会藏事。 “行了,就这样吧。” 卢少友把文件往桌上一丟,明显觉得不对劲,但手头还有事,实在是没精力追究。 “师父,今天早上工地死的那个老头,头没了?” 刘陌染好奇的追问道。 “嗯。” “刀切的?” “不知道,还没去拿尸检报告。” 一听这话,刘陌染眼前一亮: “我能和您一起去不?” “你跟我去?” 卢少友从衣架上扯下大衣往身上披: “你不回村里,跟我去干啥?” “村里太清閒了……” 楼下院子里停著几辆警车,落了一层薄雪。 卢少友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发动机轰轰响了两声,喘了口气似的,然后稳下来。 刘陌染坐上副驾关门,显然是赖上了卢少友。 他苦笑的嘆了口气,直奔尸检中心。 说是尸检中心,其实就是市局后院一排平房,最里头那间。 房子还是五十年代盖的,红砖都酥了,缝里长著耗子尾巴似的枯草。 窗户上焊著铁栏杆,锈得一块一块的,玻璃蒙著一层灰,里头亮著灯,昏黄黄的,照不出多远。 “老韩。” 卢少友喊了一声。 老头没回头,也没应。 卢少友往前走了两步,又喊了一声: “老韩?” 老头这才动了动,慢慢转过身来。 六十来岁,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眼袋耷拉著。 他看了卢少友一眼,又看了看后头的刘陌染,没说话,往旁边挪了一步。 铁案板上的东西露出来了。 老张头。 准確说,是老张头的下半截。 上半截从脖子那儿没了,腔子口朝上敞著,能看见里头白花花的骨头茬子。 刘陌染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她见过死人,出过现场,但那些都是全须全尾的。这种只剩一半的,还是头一回。 老张头的皮肤发灰,冻了一夜,硬邦邦的。但腔子口那块儿,肉翻著。 “刀切的?” 卢少友直奔主题,可老韩却是摇了摇头: “不是,你看这断口,参差不齐,更像是……像……” “像什么?” 刘陌染追问了一句。 “更像是,被咬下来的……” 第九章:诡异的案件 卢少友的烟才刚捲起来,一听这话,手顿住了。 “老韩,你刚才说啥?” 老韩將报告递给了卢少友,指了指上面的醒目字体说: “你自个儿瞅瞅,这哪是人能干出来的活儿。” 卢少友接过报告,眯著眼往下看。 【伤情编號:94-0422】 【死者:王铁男,男性,约四十至五十岁】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为凌晨二时至三时】 【死因:失血性休克】 【体表可见:全身共计三十七处撕裂伤,集中在颈、肩、背、臂等部位】 【伤口形態:呈不规则撕裂状,边缘不齐,有明显撕扯痕跡】 【深度:最深达骨骼,部分位置筋膜、肌肉组织外翻】 【齿痕特徵:伤口附近残留不规则齿痕,齿间距较大,非人类咬合形態】 老韩凑过来,指著最后那行字,压低了声音说: “底下还有一页。” 卢少友翻过去,瞳孔微微缩了缩。 【附註:符合大型动物啃咬特徵,但东北地区已知大型野生动物,无此种咬合形態。】 老韩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那玩意儿,是站著吃的。” 卢少友没说话,盯著报告上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那截被咬断的气管,在闪光灯下泛著暗沉沉的光,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扯断的。 “还有更邪乎的。”老韩吐了口烟,“尸体发现位置,在二环路工地东段,离那个挖出佛头的坑,不到五十米。” 卢少友抬起头。 “现场有没有血跡拖行痕跡?” “没有。”老韩摇头,“人是在原地被咬的,没挣扎过。法医说,死前没有任何反抗跡象。” 卢少友沉默了一会儿,把报告合上,转身就往外走。 刘陌染匆匆跟上,她心知肚明,卢少友这是要去现场看看。 工地出了命案,闹的人心惶惶,偌大个工地上一片死寂,所有的器械全部停工,工人们都凑在宿舍里,避讳的对命案这事只字不提。 警员拉起了隔离带,在那个挖出佛头的坑洞处进进出出。 “卢队,现场乾乾净净,除了死者血跡啥也没有。” “头呢?没找到?” 卢少友盯著地上那滩褐色的液体问道。 “没有。”负责勘探现场的警员摇了摇头说,“凶手行凶后把死者的头带走了。” “也可能……” 一直没有说话的刘陌染幽幽的说道: “也可能被吃了。” 卢少友盯著地上那滩褐色的液体一言不发。 现场静得有些压抑。 隔离带外头,几个工人远远站著,揣著手,缩著脖子张望,谁也不知道这事接下来会怎样。 刘陌染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那滩血跡周围。 雪地上除了警员勘察留下的脚印,乾乾净净,没有拖行痕跡,没有挣扎痕跡,甚至连多余的脚印都没有。 就像是一个人站在那儿,凭空被什么东西咬掉了头。 她站起来,往那个挖出佛头的坑走了几步。 坑底黑漆漆的,手电筒照下去,只有冻硬的土和碎石。 “师父,那天挖出佛头的时候,工地有什么异常吗?” 卢少友看了一眼旁边的工头。 工头姓马,四十来岁,脸上冻得通红,站在那儿一直搓手。 见卢少友看他,他赶紧往前凑了一步。 “异常……”马工头想了想,“也没啥异常,就……就挖出个佛头,那玩意儿挺沉,后来让车拉走了。” “除了佛头呢?” 马工头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变了变。 “有……有一档子事,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 “说。” “那天放炮之后,有个小年轻,坐三蹦子路过,突然叫住我。”马工头咽了口唾沫,“他说,让赶紧停工,换个地儿,说这地方没法施工。” 卢少友眯起眼:“什么人?” “不认识,就一普通小伙子,瘦高的,穿个蓝棉袄,叼著烟,看著像村里出来的。” 马工头挠了挠头: “我当时寻思这人脑子有毛病,没搭理他。” 刘陌染心里一动。 “他原话怎么说的?” 马工头使劲回忆: “他说……他说『赶紧停工吧,换个地儿,这地方恐怕没法施工』。我问他为啥,他就指了指那个坑,说『那底下有东西』。” “然后呢?” “然后我没信,骂了他一句,他就走了。”马工头搓了搓手,“现在想想,他是不是……知道点啥?” 刘陌染和卢少友对视了一眼。 “那人还有什么特徵?”卢少友皱著眉头问道。 马工头想了半天,摇摇头: “就那样,没啥特別的。 就是他说话那调调有点怪,听著不像他那个年纪该有的味儿,慢悠悠的,哎呀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反正就不是那个味儿。” 刘陌染心里咯噔一下。 这描述,怎么有点熟呢? 月光照在工地上,照在那个黑漆漆的坑上。 刘陌染站在坑边,看著底下,忽然问了一句: “马工头,那天那个人,后来往哪边走了?” 马工头指了指东边:“就那边,坐三蹦子走的。” 刘陌染没说话。 她想起那天在祠堂,那个声音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身子,借我用用。用完了还你们。” 那个声音,也是慢悠悠的,也是不像那个年纪该有的味儿。 “师父……” 刘陌染才刚开口,卢少友便直接招呼了身后的警员: “跟工头再了解下信息,找到那个人,他可能知道点啥。” 交代完后,卢少友带著刘陌染直奔市警署,可在路上,车里的氛围却有些压抑。 卢少友一言不发,老式桑塔纳发动机噠噠噠噠声响,混著他吐出的一口一口烟雾,在车里闷成一团。 就在刘陌染想著要不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卢少友突然猛的一转方向,朝著与市局相反的方向开去。 “师父,你去哪?” “送你回去。” 一听这话,刘陌染有些著急: “师父,不是说好了让我跟同学习的吗?” 卢少友一脚剎车,將车停在了路边,隨后盯著刘陌染的双眼沉声道: “想跟同案件也行,但你得说实话,猪吃人那案子到底怎么回事。 別跟我扯那些场面话,你知道你骗不了我。” 刘陌染抿了抿嘴,对此刻她倒是早有心理准备。 毕竟,这可是当年带她出来的师父,当时没追问是彼此留著面子。 而现在,他显然也察觉到,当下的案子颇有蹊蹺。 沉默了几秒,刘陌染对视上卢少友的眼神,一字一顿的轻声道: “师父,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神吗?” 第十章:那不是我儿子,是仙家 车窗外,有轨电车咣当咣当过去,车顶上擦出一串蓝火花,掩盖了刘陌染讲述的声音。 上身,仙家,猪精…… 接连的信息一次次的敲击著卢少友紧绷的神经,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刘陌染送来的报告里疑点重重,又草草结案。 可说,跟信,是两码事。 过了很久,卢少友才重新发动了汽车,调转方向前往市局。 “师父,你不信我说的话,对吗?” 面对刘陌染的询问,卢少友面无表情的说道: “我干了十二年刑侦,只相信证据。”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刘陌染抿了抿嘴唇,看向了窗外。 她能够理解卢少友现在的態度,就连她对这件事都始终是含糊的。 中间的记忆断片,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还是靠著跟村民们打听,才拼凑出了个离奇又荒诞的故事。 是真相吗? 这同样也是她在追寻的答案。 这个年代,科技要落后的多,找个过路的人只能用最原始的笨办法。 刑侦队的警员们沿著主路挨家挨户的打听,花了大半天时间,才在傍晚有了些眉目。 “卢队,你要找的人查到了。当天跟工头说话的,是赵建国的儿子赵团结。” 卢少友等的就是这个消息。 “走一趟,去聊聊!” 老式桑塔纳再度驶入市区,天已经擦黑了。 下班的人潮涌出来,骑自行车的按著车铃,叮铃铃一片,从车旁边嗖嗖过去。 不少人车后座驮著孩子,孩子脸冻得通红,缩在大人身后,只露两只眼睛。 道边卖烤地瓜的刚出摊,铁皮炉子上的白汽躥得老高,那味儿顺著车窗缝钻进来,甜丝丝的,混著煤烟子味儿,呛得人想咳嗽。 有轨电车咣当咣当从对面过来,车厢里挤满了人,脸贴著玻璃,哈气糊了一层又一层,看不清里头谁是谁。 车门一开,涌下来一拨,又挤上去一拨,售票员探出半个身子喊: “往后走往后走!后头空著!” 路边电线桿子上掛著大喇叭,正放天气预报: “今天夜间到明天白天,阴转中雪,最低气温零下二十二度……”声音沙沙的,断断续续。 临街的家属楼窗户一格一格亮起来,黄的白的,有的一闪一闪,那是黑白电视在换台。 “二小子!回家吃饭!” 楼上窗户推开一条缝,探出个脑袋。 楼下滚铁环的小子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 卢少友和刘陌染下了车,看了看手里的地址,指向了前面的一栋楼: “二环路施工,赵建国分配的房子就搁这了。” 六层的老楼,红砖墙面,阳台封的封、敞的敞,参差不齐。 一楼窗户外头焊著铁栏杆,晾著被褥和白菜。 楼道口堆著几辆自行车,有的没锁,有的只剩个车架子。 卢少友踩著楼梯上去,脚步在水泥台阶上砸出闷响。 声控灯亮一下灭一下,有几层乾脆不亮,全靠窗户外头透进来的路灯。 卢少友敲了敲眼前的老式防盗门,隔了几秒,才听见拖鞋趿拉趿拉的声音由远及近。 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赵建国茫然的脸。 他看了看外头两个人,一个穿警服,一个穿便衣,愣了一愣。 “赵师傅,市局刑侦队的。”卢少友掏出证件晃了一下,“找你了解点情况。” 刘陌染站在卢少友后头,借著楼道里昏黄的灯,看见老头的手抓著门框,指节有点发白。 “啥……啥情况?” “你儿子赵团结,前天是不是去过二环路工地?” 赵建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屋里头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他爹,谁啊?” 赵建国没有搭话,犹豫著把门拉开了。 “进……进来吧。” 屋里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乾净。 老太太正从厨房探出头,一见穿警服的,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赵团结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看著黑白电视,画面一闪一闪的,放的好像是《渴望》。 听见动静,他扭过头来,看见两个陌生人,愣了一下。 “赵团结是吧,那天去工地,你跟工头说了啥?” 卢少友开门见山,问的赵团结一脸茫然: “我?我……说啥……啥也没说啊?” 赵建国赶紧挡在二人中间,一脸担心的追问: “同志,到底咋的了,俺儿子啥也没干!” 眼看著赵建国的情绪有些激动,刘陌染往前走了一步: “大爷,您別怕,我们就是了解情况,不是来抓人的。” 一听这话,赵建国总算是鬆了口气,也就在这时,老太太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赶紧跟赵建国说道: “老头子,他不是说会有人来找咱吗,是他们不?” “谁说的?” 赵建国没吭声,但刘陌染注意到他的手指头在裤缝上搓了搓。 “老太太,谁说的?”卢少友又问了一遍,声音不高,但也不像是能糊弄过去的。 老太太攥著围裙,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客厅里那台黑白电视还在沙沙响,《渴望》里刘慧芳正哭。 赵团结坐在炕上,看看他爹他妈,又看看门口俩警察,脸上写满了懵。 见二老不回应,卢少友立刻调转目標,给赵团结施加压力: “你那天说工地下面有东西,你咋知道?不配合,我只能换个地方跟你聊了。” 这可嚇坏了赵建国,他赶紧挡在了儿子面前: “同志,俺儿子真不知道,那话不是俺儿子说的。” 见卢少友的脸色越来越差,赵建国纠结了半天才为难的说道: “俺不是不想说,俺是怕你不信。那话真不是俺儿说的,是……是仙家!” “仙家?” 卢少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刘陌染愣了一下。 赵建国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站在那儿,犹豫著把俩手揣进袖子里,掩饰自己的紧张。 “俺就知道你不信。”他低著头,声音闷闷的,“但是仙家临走时留下了一句话,说谁找来就告诉谁,应该就是你们了。” “说了什么?” 刘陌染好奇的追问,使得卢少友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这態度不对劲,她对仙家的態度,有点模糊啊。 正常人对这种事,第一反应应该是质疑。 可刘陌染没有。她追问的那句“说了什么”,语气里带著点急切,像是真的想知道那个仙家留下了什么话。 卢少友收回目光,没吭声。 赵建国站在那儿,搓著手,半天才憋出一句: “仙家说……上香问路,叩首搭桥,心诚则应。” 老太太从厨房门口走过来,站到赵建国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同志,俺们供了几十年保家仙,年年上供,初一十五没断过。 可从来没见过仙家长啥样,也没想过能见著。 那天……那天是真见著了。” 说著,老太太怕二人不信,特地指了指里屋方向。 透过房门,卢少友这才注意到,不大的里屋正中摆著个神台。 香炉內点著的三炷香,映著神台上的排位。 【黄二太爷之位】 第十一章:全在扯淡 狭小的房间內,卢少友,刘陌染以及老赵一家三口全都挤在神台前,神台上蜡烛的火苗,映著几人的脸时亮时暗。 “你是说,你供奉的仙家显灵,上了你儿子的身,帮你们搬家。 路过工地那会儿,说话的是上身的仙家,不是你儿子,是吧?” 卢少友整理了一下信息,合上了笔记本,抬头看向赵建国。 一家三口连连点头,刘陌染眼中的困惑越来越浓。 卢少友琢磨著刚才的话,冷不丁的说道。 “请一个我看看。” “你说啥?” 赵建国一时没听清卢少友的话。 卢少友指了指牌位:“我说,把你说的仙家请来我看看。” 很显然,卢少友並不相信赵建国一家的话。 他爸妈家也有保家仙,他小的时候也跟著上过香。 可那在他看来,就是地方民俗文化,要是往鬼神之说上扯,可就敏感了。 赵建国媳妇腿一软,差点又跪下。 赵团结站在后头,脸色煞白,使劲往他妈身后缩。 “卢……卢队长,”赵建国嗓子发乾,“这玩意儿……不是请就能请的,得看仙家愿不愿意……” “没事。”卢少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你不是说仙家留话了吗,那话里意思分明就是要请他唄。这样,你该咋请咋请,我就看看。真来了,我跟他聊两句。” 他说得轻飘飘的,跟说要看看邻居家新买的电视似的。 刘陌染站在一旁,没吭声。 她看著卢少友那副“我就是不信邪”的架势,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赵大爷,”她开口,“要不就算了吧,卢队就是开个玩笑……” “我没开玩笑。”卢少友吐了口烟,“干刑警十五年,什么案子都办过,就差办个仙家的。今儿个赶上了,正好开开眼。” 赵建国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看看卢少友,又看看神台,再看看自己儿子。 (请记住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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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口不是菜市场,仙家不是戏班子。 白辞懒洋洋地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盯著那青烟里刘陌染的侧脸。 这女警倒是有意思。她心里信不信,自己也说不清。 但她的確在怕,怕万一真来了,姓卢的接不住。 白辞嘴角动了动。 倒是个明白人。 他爪子一挥,那香火间的联繫便断了。 破庙里又恢復了寂静。 …… 返回市局的路上,卢少友气的直拍方向盘: “那一家三口看著老实巴交,合起伙来耍我!” 刘陌染坐在副驾,没接话。 桑塔纳在雪地里顛了一下,卢少友猛打一把方向,嘴里骂骂咧咧。 “什么仙家上身,什么显灵,全是扯淡!我他妈干了十五年刑警,今天让一个老头当傻子耍!” “明天把那姓赵的弄局里来,再问一遍。” 卢少友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工地那案子,他儿子路过的时候肯定看见了什么,不然不可能知道那底下有东西。” 刘陌染转过头,看著卢少友。 “卢队,您真觉得他儿子能看见什么?” “那不然呢?”卢少友吐了口烟,“什么仙家上身,全是他妈编的。那小子自己看见的,不敢说,让他爹编个瞎话。” 刘陌染沉默了一会儿。 “可那工头说的,那小子说话那味儿,不像那个年纪该有的……” “工头也他妈记不清了!” 卢少友打断她: “干活的,一天见百八十个人,能记住个屁。回头一对笔录,肯定对不上。” 桑塔纳开进市局大院,卢少友熄了火,靠在座椅上,揉著太阳穴。 “行了,今儿个就到这儿。明天一早,传唤他们来问话!” 刘陌染点点头,一言不发的下了车。 桑塔纳的尾灯在雪地里亮了一下,拐出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车走远。 刚才在赵家,点上香的那一刻,她后脊樑確实凉了一下。 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看了一眼的感觉。 她抬头看了看天。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某个地方,看著她…… 第十二章:无头尸跪佛塔 卢少友回到办公室,早已经计划好了明日的行动。 天一亮,就传唤赵建国一家三口,到时候分开问话,就不信他们还能自圆其说。 五天倒计时,已经过去一天了,白忙活一场不说,还让人戏耍。 卢少友暗暗在心里发狠,明日无论如何也得打开缺口。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好好的一个计划,却怎么也进行不下去了。 …… 凌晨三点,瀋阳城睡得最沉的时候。 老周头推著三轮车,从环卫所出来,往二环路方向走。 这活儿他干了十二年,风雨无阻。 白天车多人多扫不乾净,就得趁夜里。 凌晨三点出门,扫到天亮,回去睡一觉,下午起来喝两口,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此时雪刚停,路上铺了薄薄一层。 老周头穿著橘黄色的马甲,戴著一顶破棉帽子,推著车,咯吱咯吱地走。 二环路东段,是他包的片区。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这几天工地出了事,到处是警戒线,老周头绕开那一片,从边上小路往里走。 可走著走著,老周头突然停了。 他眯缝著眼睛,疑惑的发现,前面好像有光。 这光是白的,有点晃眼,一闪一闪的,像是蜡烛? 老周头揉了揉眼睛,这地方他扫了十二年,闭著眼都能走。 前头是一堵墙,墙那边是工地,哪来的光? 他往前走了几步,那光还在,而且越来越亮。 老周头眯著眼看过去,忽然愣住了。 记忆中的墙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座庙。 青砖灰瓦,不大,就一间屋子。 门开著,光从里头透出来,在雪地上铺了一片。 老周头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活了六十七,在这城里待了四十年,从没听说过这地方有庙。 他往四周看了看。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片工地。 可那座庙,就真真切切地立在那儿,门里的光一晃一晃的。 老周头咽了口唾沫,错愕的走到门口,往里看去。 香炉,蜡烛,还有一尊佛像。 只是这佛像,没头。 老周头后脊樑一凉。 那佛像坐在供桌后头,脖子以上空空荡荡,断口齐整,像是被一刀砍的。 烛光照在它身上,照在那斑驳的金色上,照著那空荡荡的脖子。 供桌上摆著供果,看著挺新鲜,还有三根香,正烧著,青烟直直往上飘。 老周头站在门口,腿开始抖。 他干了十二年环卫,什么场面没见过? 死人见过,车祸见过,半夜的野狗叼著东西也见过。 但这个,这个他没见过。 他想跑。 可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动不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香,是点著的。 可这庙,是谁点的香? 老周头慢慢抬起头,往佛像后面看去。 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黑暗里,看著他。 就在这时,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 老周头看见,那无头佛像的断口处,好像有东西在动。 黑的,细细的,一缕一缕的,往外冒。 他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声。 直到,他听见一个声音。 这声音是从佛像里传出来的。 很轻,很慢,像是在问,又像是在嘆息: “我的头……你看见了吗?” …… 第二天早上,工人们发现老周头的时候,他跪在离工地两百米外的雪地里。 脸煞白,眼瞪得老大,嘴张著,像是想喊什么。 身上一点伤都没有,但人已经凉透了。 那辆三轮车倒在旁边,扫帚扔出去老远,还有一只棉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的。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 远处,工地的塔吊孤零零立著。 那片昨晚有光的地方,除了刺眼的雪,什么都没有。 …… “死者的姿势很奇怪,跪在那,双手合十,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就是头没了。” 卢少友站在案发现场,一根接著一根的抽著烟。 原本打算传唤老赵家的计划,被突然发生的命案搅和了。 “卢队,这是昨天晚上的第四起命案,案发现场都在二环路附近,且每个死者都保持著跪拜的姿势,都丟了头。” 卢少友接过警员递来的资料看了看,隨后又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尸体。 老周头跪在雪地里,身子微微前倾,双手合十,十指交错扣得紧紧的,指甲都泛了白。 脑袋没了,脖子断口处参差不齐,不是刀砍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扯断的。 但最让卢少友心里发毛的,是那跪拜的姿势,实在是太虔诚了。 虔诚得像是他自己跪下来的,自己把手合上,自己把脑袋递出去的。 他围著尸体转了一圈,蹲下来,盯著老周头的后背看。 橘黄色的马甲上落了一层薄雪,还没化。 这说明人死了有一阵子了,雪落在身上,没被体温化开。 他又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老周头跪的位置,正好对著一个方向。 卢少友眯起眼,顺著那个方向看过去。 远处是工地,工地的塔吊,再往后是灰濛濛的天,什么也没有。 “卢队。”一个警员凑过来,递上另一份资料,“另外三起的现场照片,刚洗出来的。” 卢少友接过来,一张一张翻。 第一起,死者是个中年男人,倒在离工地三百米的一条巷子里。 照片上,那人的姿势跟老周头一模一样跪著,双手合十,没了头。 第二起,死者是个老太太,倒在二环路北段的公交站台后面。 同样是跪姿,双手合十,头没了。 第三起,死者是个年轻女人,倒在离工地最近的一个路口。 照片拍得清楚,她跪在雪地里,身子朝东,双手合十,脖子以上空荡荡。 卢少友翻著翻著,手忽然停住了。 他把四张照片並排放在一起。 老周头,朝南。 中年男人,朝西南。 老太太朝北,年轻女人朝东。 方向都不一样。 但卢少友盯著那四张照片,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太阳穴发紧。 他蹲下来,把照片按方位摆在地上,又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眯著眼看。 雪还在下,落在照片上,落在那些跪著、合十、无头的尸体上。 老韩凑过来,看了半天,没看明白。 “卢队,想啥呢?” 卢少友没答话,把烟叼在嘴里,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雪地里画了几笔。 一个点,那是工地。 四个方向,南、西南、北、东。 四条线,从工地画出去。 然后他站起来,顺著那四条线,往远处看。 南,对著老城区,密密麻麻的房子。 西南,对著铁西区,老厂房、烟囱。 北,对著皇姑区。 东,对著大东区,再往东就出城了。 四条线,四个方向,四个死者。 卢少友的菸灰掉下来,落在雪地里,嗤的一声。 卢少友心里一动,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四张照片。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里画了一个十字。 南,西南,北,东…… 还差一个方向。 西边。 他抬头往西看,那边是和平区,是中山广场,是…… 是北塔寺! 他低头看那四张照片,那些跪著的尸体,那些合十的手,那些没了头的脖子。 他们跪的方向…… 如果把工地那个坑当成起点,四条线画出去,交到一个点上。 那个点,就是北塔寺。 这是什么意思?巧合?卢少友不相信巧合。 他站起来,把菸头往雪地里一扔。 “叫人,去北塔寺。” 警员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卢少友拉开车门,“那地方,可能有问题!” 第十三章:抽別的咳嗽 卢少友马不停蹄的开车前往北塔寺,忙了一早上,这才想起来。 动静闹的这么大,刘陌染居然没找来? “小刘呢?” 坐在副驾驶的警员头也没抬的说道: “天没亮就出去了,还跟我借了钱。” “啥?” 卢少友皱了皱眉头:“这丫头,干啥去了?” “不道啊。” 警员试探性的问道:“要不我发传呼叫来?” 卢少友摇了摇头: “由她去吧,案子要紧!” 卢少友哪知道,刘陌染也一夜未睡,反覆琢磨著白辞留下的话。 心诚则应……心诚则应…… 这事还没头绪,另一个重磅消息就砸了过来。 在得知昨夜一夜死了四个人之后,她再也按耐不住,一大早就找来了赵建国家。 “叔,我没別的意思,我也愿意相信你说的话。” 刘陌染一边说著,一边把凑起来的钱塞到赵建国手里: “叔,我们村也有祠堂,供著仙家,我知道规矩,请仙家不能空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您帮我递个话,我想见见前天上了您儿子身的那位。” 赵建国看著手里那沓钱,又抬头看了看刘陌染,又看看自己儿子,再看看神台上那块牌位。 “刘警官,”他声音发乾,“您这是……想干啥?” 刘陌染没答话,只是盯著那块牌位。 她想干啥? 她也说不清。 她只知道,一夜又死了四个人,都跪著,都合十,都没了头。 她只知道,有些事情说不清楚,但总得试试。 “我想问问他,”她声音很轻,“到底怎么回事。” 赵建国沉默了半天,终於嘆了口气。 “当时仙家就说,过两天得有人来找俺,还能发笔財,原来是这么回事。” 赵建国说著,走到神台前,从香筒里抽出三根香: “您要是心诚,他自然来。要是不诚,烧多少香也没用。” 刘陌染站在那儿,看著赵建国把香点著,插进香炉。 青烟升起来。 赵建国退后一步,给刘陌染让出位置。 “您来吧。想说啥,自己说。” 刘陌染慢慢走到神台前。 她看著那块牌位,看著那三根香,看著那一缕缕往上飘的青烟。 “昨天夜里,二环路那边死了四个人,都跪著,都合十,都没了头。 工地上那个坑,你知道底下有问题。你那天拦过工头,让他们停工。” “现在出了人命,我得查。你要是不说,我就自己查。但万一查错了方向,再死人……” 她顿了顿。 “你要是真管这片的事,就別看著不管。” 说完,她站在那儿,等著。 又是几秒钟过去,但什么都没发生。 赵建国在后头小声说:“刘警官,仙家不是隨时都在,得看缘……” 话还没说完,忽然屋子里颳起了一阵风,神台上的蜡烛骤然熄灭。 刘陌染心中一惊,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她有些紧张。 三炷香升起的白烟,在她的眼前不断匯聚,隱约间,她好似在白烟里看到了一道虚影。 像是某种动物,银白色的,但很快这虚影消失不见,而是化成一道白烟朝著自己扑了过来。 刘陌染瞪大了眼睛,只感觉白烟进入自己体內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往外翻了个个儿。 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是自己的手脚突然不是自己的了,但又还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像是脑子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轻轻的,慢慢的,就在她自己的呼吸声后头,一重一重地叠著。 她想动动不了。想说话又说不出来,可她又异常清醒。 她清楚地看见神台上那三根香还在烧,青烟直直往上飘。 也清楚地听见赵建国在后头小声嘀咕:“刘警官?刘警官你咋了?” 正是赵建国的声音,让刘陌染身上那种怪异的感觉瞬间消失不见。 她有些茫然的看了看眼前的牌位,又回头看了看赵建国后摇了摇头: “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赵建国堆著笑解释道: “请仙家,不是每次都能请来,有的时候仙家也忙,顾不上咱……” 刘陌染没有说话,其实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到了会有这种可能。 反正已经试过了,也算是能给自己的好奇心一个交代了。 “没事,大爷,我先走了……” 告別了赵建国,刘陌染低著头往市局走,可没走一会,她便停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她从未感受过,是一种从嗓子眼儿往下,一直烧到肺里的痒。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勾著,挠著,催著。 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縈绕在她的心头怎么也挥之不去。 买盒烟,来一根,这种感觉就会消失! 可自己,从来不抽菸啊? 刘陌染强忍著这种感觉往市局走,越走这种感觉越强,就在她努力想要转移注意力的时候,身体忽然一僵。 紧接著,一股强烈的抽离感袭来,她发觉自己的双腿竟然不受控制的往路边的小摊走去。 “老板,来盒烟!” 刘陌染心中一惊,她听到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而这声音居然是从自己的嘴里发出来的。 “小伙子,要个啥?” 看报摊的老大爷一抬头,见是个穿著警服的姑娘,顿时愣住了。 他刚才明明听到的是个小伙子的声音…… “老巴夺,抽別的咳嗽!” 这回老大爷听清楚了,確实是这姑娘在说话。 他怔怔的给刘陌染拿了烟,目送著她走远,才挠著头嘟囔了一句: “小丫头长的多好,嗓子咋那粗呢?” 刘陌染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可这种剥夺只是一部分。 她仍旧能感受到感受到冷风颳在脸上,感受到脚底下踩著雪,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个人,正在用她的身体,做她从来没做过的事。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伸出去,接过那盒烟。 红盒的,“老巴夺”三个字印在上头。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动了动,撕开烟盒上的封条,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她感觉到自己的另一只手划著名火柴,嗤的一声,火苗躥起来,凑到菸头跟前。 她感觉到烟被点燃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顺著喉咙往下走,一直走到肺里,然后慢慢呼出来。 那感觉很奇怪,烟不是她在抽,但她能尝到那股味儿。焦的,涩的,带著点苦,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舌根。 就在刘陌染越发慌乱的时候,身体的控制权却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她手里。 她剧烈的咳嗽著,把手里的烟丟掉,脑海里却紧接著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多败家儿,就抽了两口,让你丟了……” 第十四章:直抒胸臆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刘陌染嚇了一跳,她错愕的往四周看了看。 街道上没多少行人,正是上班的时候,偶尔有几个报童往来,也压根没往这边看过。 刚才那声音……好像是从自己的脑海中传来的…… 这个念头闪过,刘陌染一怔。 不会吧? “怎么不会,不是你请的我吗?” 刘陌染一把捂住了嘴巴,满眼的惊愕。 方才她只是在脑子里想了想,那个声音居然再度给了回应。 而且这声音,听起来怎么这么熟悉呢? “你……你是谁?” 刘陌染试探著问道,果然,下一秒她的脑海中便再度响起了那个懒洋洋的声音: “闭眼!” 刘陌染紧张的咽了口唾沫,轻轻的闭上了眼睛,却在下一秒,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抽离感。 再睁开眼时,她错愕的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昏暗的空间里。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银白色的狐狸,静静的注视著她。 “你……你是我请来的仙家?” 银白色的狐狸点了点头,並在一团白光中缓缓化为人形。 在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刘陌染惊愕的发现,这不正是刘家村祠堂请仙时,她看到的那个虚影吗? “上次刘家村,也是你!” 白辞慵懒的点了点头: “你求的我听到了,这事自然会帮你解决,但得借著你的身体。” 刘陌染怔了足足几秒钟,一直以来的观点和眼下发生的事情產生了强烈的衝击,以至於营造出了一种难辨真假的梦幻感。 “这……这是哪?” 刘陌染看著四周陌生的昏暗空间说道。 “你的意识,每个人都有,但感受不到。 很久以前的那些修行者,打坐闭关就是为了感受到这里……” 说著,白辞指了指眉心处。 下一秒,刘陌染如梦放归,她依旧站在街头,愣在这不知所措。 脑海里,白辞的声音再度传来: “案子的事我已经从你的记忆中了解了,不是人能干出来的,这活我接了。” 刘陌染的心嘭嘭直跳,刘家村的事之前,她对鬼神之说一直是嗤之以鼻。 刘家村之后,她有些含糊,是一种笼统的態度。 但现在,她自己请来的仙家,就在自己的身体里,这种衝击实在有点太大了。 她一边继续往市局走,一边努力消化著这庞大的信息量。 在梳理思绪的时候,一个疑惑蹦了出来。 “仙家,上次刘家村您用了我的身体,我毫无意识,怎么这次……” 不等刘陌染把话说完,白辞的声音便传来了: “叫我白辞就行,上次是全窍,我直接接管了你的身体和意识。 这次是半窍,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共享。” “嗤!” 刘陌染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摸出了一根烟,划著名火柴点燃。 一向对烟味反感的刘陌染,这会儿也没那么大反应,甚至不觉得烟味刺鼻了。 刘陌染叼著烟,插著兜,吊儿郎当走入市局的一幕,看的几名同事直发懵。 “刚才……那是小刘吗?” “是啊,这姑娘啥时候学会抽菸了。” “之前也不这样啊,受啥刺激了?” 刘陌染红著脸,在进门前把烟掐灭,匆匆走了进去。 “仙……白辞,我得先去跟师父会合,然后再查案,行吗?” 刘陌染在心里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隨便你,你的所见所闻,我都能共享,我现在也需要更多关於这个案子的信息。” 刘陌染点了点头,敲了敲会议室的门走了进来。 “小刘,你上哪去了,出了这么大的事,还得找你!” 刚从北塔寺赶回来的卢少友没好气的瞪了刘陌染一眼。 “师父……我……去了趟赵建国家。” 刘陌染如实的回答。 会议室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副替刘陌染担心的样子。 卢少友的臭脾气,整个市局里是出了名的,现在又被案子压著,跟个炮仗似的。 刘陌染偏偏在这个时候触霉头,不用想也知道,免不了一顿教训。 果然,卢少友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把离得近的几个警员嚇得一缩脖子。 “赵建国家?”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跟刀子似的,“谁让你去的?” 刘陌染低著头,不敢吭声。 “我问你话呢!”卢少友一巴掌拍在桌上,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文件,“擅自离岗,不打招呼,你眼里还有没有纪律?” 满屋子没人敢喘大气。 老韩坐在角落里,烟叼在嘴上忘了点,一个劲儿给刘陌染使眼色,服个软,赶紧的。 小张低著头,假装在翻笔记本,耳朵竖得老高。 连平时最闷的小李都屏住了呼吸,手里的笔攥得死紧。 刘陌染咬著嘴唇,嗓子发乾。 她想解释,想说自己是去查案的,可话到嘴边,又被卢少友那张铁青的脸堵了回去。 卢少友盯著她,胸口一起一伏,显然是压著火。 “你知不知道昨晚死了几个人?你知不知道今天要开多久的会? 就剩四天了,还胡闹,跟他家扯什么? 又是请仙,又是上身的,你还是办案人员吗?” 卢少友越说越来劲,这些年的火气可算是找到了宣泄口: “不好好查案,天天跟那个老神棍瞎折腾,什么狗屁仙家,还心诚则应,这放屁的话你也当回事?” 刘陌染闷闷不出声,只有她自己知道,到底有多冤。 可她被卢少友噎的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总算是出了一口气,卢少友没好气的指了指下面的空座位: “去坐著去,再耽误正事,就给你送回村里去! 卢少友说著,转身去拿桌上的文件准备继续开会。 刘陌染咬著嘴唇,转身要走。 可她的腿,这时候却动不了了。 刘陌染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白辞!你別……” 话还没说完,她听见脑海里那个懒洋洋的声音,这回不懒了,哼了一声: “狗屁仙家?” 刘陌染的后脊樑一凉。 “白辞!你別闹!他是我师父!” “师父?”白辞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你师父就能不尊重本仙了吗?本仙向来直抒胸臆,打脸从不隔夜。” 刘陌染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腿动了。 “奶奶的,跟谁俩呢,早特么看你不顺眼了!” 在满屋子十几个警员的注视下,刘陌染毫无徵兆的一脚踹在了卢少友的屁股上。 “舒服了。” 第十五章:你管得著吗 第十五章:你管得著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 十几个警员齐刷刷抬起头,眼珠子瞪得跟灯泡似的,嘴张著,下巴差点掉地上。 卢少友往前踉蹌了两步,扶著桌子站稳,回过头来,满脸的难以置信。 “你……” 他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刘陌染站在那儿,也愣住了。 刚才那一脚,根本不是她控制的。 “我……师父,我……” 她结结巴巴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啥? 说刚才不是我踹的,是我身体里那只狐狸踹的? 卢少友揉了揉屁股,瞪著她: “刘陌染,你他妈疯了?” 刘陌染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脑海里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又响了: “他吼你。” 刘陌染一愣。 “啥?” “他吼你。”白辞重复了一遍,语气跟没事人似的:“要我我忍不了。” 刘陌染一个头两个大,这时候了还挑事,这仙家怎么这么不靠谱。 不过转念一想她突然明白了,白辞这一脚,是因为上次卢少友在牌位前的不敬。 但能不能,別用我的身体干这事啊? 她在心里疯狂吶喊,脸上却还得强撑著镇定,看著卢少友那张铁青的脸,看著满屋子同事那副见鬼的表情。 “刘陌染!”卢少友一字一顿,摆明是要个说法。 刘陌染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解释啥? 说刚才是我身体里那位踹的,您要不跟他聊聊? 她正想著,忽然感觉到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但这根本不是她想笑的,是白辞。 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带著点幸灾乐祸的味儿: “你看他那表情,跟吃了苦瓜似的。” 刘陌染:“……你闭嘴!” 白辞果然不说话了,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傢伙正在她体內某个角落,翘著二郎腿,等著看好戏。 卢少友盯著她,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刘陌染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开口: “师父,我……我刚才那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最近太累了,脑子不清醒……” 她说著说著,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太扯。 好在当下卢少友被案子压著,实在没时间可以耽搁。 因此他只是勒令刘陌染写一份检查,便催促她赶紧回到座位上。 这一路上,四周的警员纷纷衝著刘陌染投来佩服的目光。 老虎的屁股摸不得。 你倒好,不摸,直接上脚踹啊! 会议继续,可卢少友的脸色却跟猪肝似的。 刘陌染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就差把头埋在桌上的文件里了。 她是真不敢跟卢少友对视,这……实在太尷尬了。 “到目前为止,工地死了一个人,昨晚又死了四个,没有任何共同点,除了一点……” 卢少友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注意。 “头没了,而且与任何利器切割痕跡不同,法医给出的结论是他娘的被咬下来的。” 卢少友把文件往桌上一摔,嘆著气摸出根烟。 这个年代,会议室抽菸不是什么稀罕事。 確切地说,1994年这会儿,哪哪都是烟味儿。 办公室、会议室、电影院、公交车,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抽菸。 菸灰缸摆得到处都是,开会开到一半,一屋子人吞云吐雾,那是常態。 桌上那几个搪瓷缸子,里头泡著茶叶,缸子边上落著菸灰,也没人觉得脏。 墙角立著个老式绿皮饮水机,上头搁著一沓一次性纸杯。 纸杯旁边是菸灰缸,印著“瀋阳捲菸厂”几个红字,里头菸头都快冒尖了。 卢少友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会议室里慢慢散开。 下面几个老菸民也纷纷掏烟点上,这些年多少个大案,都是在这种氛围里找出的突破口。 烟味袭来,刘陌染刚想起身去开窗透透风,却发现身体不受控制了。 “哎?你干嘛!” 刘陌染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此刻翘起了二郎腿,摸出了口袋里的老巴夺,熟练的点上,还把烟从嘴巴吐出后用鼻子吸进去,来了个老菸民都不一定能做到的大回龙。 这一刻,整个会议室静了…… 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能听见头顶吊扇嘎吱嘎吱转圈的声音,能听见十几个人同时憋著气、忘了呼吸的声音。 刘陌染翘著二郎腿,眯著眼,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又从鼻子里吸进去,转了一圈,再从嘴角慢慢飘散。 那动作,那神態,那漫不经心的劲儿,跟刚才那个恨不得把头埋进文件里的小姑娘,完完全全是两个人。 老韩手里的菸灰掉在桌上,没顾上擦。 旁边小张嘴张著,烟叼在嘴唇上忘了吸,菸灰积了一截,啪嗒掉在裤子上,烫得他一哆嗦。 卢少友站在窗边,手里的烟停在半空,眼睛盯著刘陌染,盯得死紧。 那眼神,刘陌染隔著烟雾都感觉到了。 她想解释,想说点什么,可嘴不是她的。 她只能在心里疯狂吶喊: 白辞!你干嘛!你快停下! 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急啥,刚抽上!” 刘陌染快疯了。 这是会议室!我师父在!十几个同事都在! 白辞没理她,又吸了一口,这回是慢悠悠地吐出来,烟雾在空气里绕了好几个圈,才慢慢散开。 然后她抬起头,正对上卢少友的目光。 “你瞅啥?许你抽不许我抽?” 白辞对卢少友一点好气都没有,但刘陌染却快急哭了。 卢少友反应过来,乾咳了两声: “那什么,你啥时候学的抽菸?” 白辞叼著烟又是一口: “管得著嘛你,赶紧,还有啥线索都说出来!” 这是白辞的心里话,他现在需要更多来自官方的线索评定这个事件的性质。 卢少友被呛得一愣,烟叼在嘴里忘了吸。 他干刑侦十几年,手底下的人哪个见了他不得老老实实的? 刘陌染这丫头平时话不多,干活利索,什么时候学会的抽菸?还学会顶嘴了? 难道,她对我有啥意见了? 还是刚才话太重了? 卢少友心里琢磨著,怎么也得先把会开完,不行开完会之后,找她聊聊,要是有啥误会也好说清楚。 想到这,卢少友没再说什么,迅速回归了主题。 “我发现,现场的死者死亡的状態都是朝著一个方向跪拜,这几个方向的交叉点,就是北塔寺。 今天一早我就带人去了,没有任何发现。 大家说说吧,这案子接下来往哪查。” 会议足足开了几个小时,烟雾繚绕中,各种方案被提出来又推翻。 有人建议扩大排查范围,有人提议从佛头入手查文物来源,还有人主张盯著北塔寺蹲点。 白辞用刘陌染的身体,全程翘著二郎腿,一根接一根地抽著老巴夺,眯著眼听。 偶尔弹弹菸灰,偶尔吐个烟圈,偶尔在心里跟刘陌染拌两句嘴。 “你们开会都这么磨嘰?”白辞在心里问。 刘陌染:“……平时不这样,今天特殊情况。” “啥特殊情况?” 刘陌染沉默了两秒:“你踹我师父那一脚之后,谁还敢说话?” 第十六章:瀋阳图书馆 白辞没答话,但在心里笑了一声。 那笑声,刘陌染听著,总觉得有点幸灾乐祸。 等到会议终於结束,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照著飘落的雪。 会议室里的烟雾还没散尽,混著那股老巴夺的味儿,呛得人眼睛发涩。 卢少友把菸头摁灭,站起来,看了一眼刘陌染。 那眼神,复杂得很。 “小刘,你留下。” 刘陌染心里一紧。 同事们鱼贯而出,路过她身边的时候,都偷偷瞄她一眼,然后快步走开。 老韩临走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啥也没说,但那表情,跟看烈士似的。 会议室里只剩下卢少友和刘陌染两个人。 “小刘,你想干啥?要造反啊!” 刘陌染站在那儿,低著头,一声不敢吭。 她心里那个急啊,不是她不想说,是她说不了! 白辞那个傢伙,这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没打算帮她圆这个场。 卢少友见她不说话,嘆了口气,將手里的茶缸子用力往桌上一放,乾咳了两声后说道: “我承认说话可能是有点重了,这不是著急吗,上面给的期限眼看就要到了,一点线索没有,还死了更多的人,我一时没控制住!” 直到现在卢少友都觉得,是自己话太重了,当著那么多人面却是有点过分。 刘陌染急的想张嘴。 师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身上有个有个仙家,他看你不顺眼! 可她压根就发不出任何声音。 卢少友见刘陌染不说话,咬了咬牙,浑身的气都卸了: “我向你道歉,好吧,这事咱翻篇,我不跟你计较,你也別跟我计较,別让人笑话!” 卢少友摆明了是在给台阶,语气也软了不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还有,你先把烟戒了,那玩意儿有啥好抽的,姑娘家家的……” 话音未落,刘陌染的手又动了。 从烟盒里摸出一根老巴夺,叼上,划火柴,一气呵成。 然后她抬起头,眯著眼,对著卢少友的脸,吐了一口烟。 “你管得著吗?” 卢少友愣住了,他站在那儿,看著刘陌染,看著她叼著烟,眯著眼,对著他脸吐烟圈,看著她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 他干了这么多年刑侦,审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一个人是不是在撒谎,他扫一眼就知道。 可眼前这个刘陌染,让他第一次觉得看不懂。 那双眼睛,还是刘陌染的眼睛,但那眼神好像不大对。 这意外的发现,让卢少友有些走神,再回过神来时,刘陌染已经离开了。 “嘶……” 卢少友嘬了嘬牙花子,嘟囔了一句: “咋回事这孩子,跟变了个人似的!” …… 当刘陌染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屋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小张把笔记本捲成喇叭状,扯著嗓子喊:“刘姐威武!刘姐霸气!” 连平时最闷的小李都站起来,跟著一块儿鼓掌,脸上还带著那种“终於有人替我出了这口气”的表情。 刘陌染脑子嗡嗡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想跑,可脚刚抬起来,就听见白辞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跑啥?他们给你叫好呢。” 刘陌染快疯了。 “他们给我叫什么好!那是你踹的!” “谁踹的不重要,”白辞慢悠悠地说,“给我叫好就是给你叫好。” 好不容易把同事们应付过去,刘陌染坐在工位上,一脸的绝望。 这才第一天,就闹出这么多事来,她已经有点后悔了。 就在刘陌染心想回来该怎么和师父解释的时候,手却被白辞控制著动了起来。 她好奇的看著白辞摊开了瀋阳城地图,分別在地图上的五个位置標了个点。 “这是工地,这是几个死者……” 一边標还一边嘟囔著。 “白辞,你在干嘛?” 刘陌染在心里问了一句。 “你那个师父虽然人不咋地,但路子是对的,死者的位置是特意的。” 白辞的声音传来。 刘陌染眼前一亮,盯著眼前的地图: “所以,真的指向了北塔寺?” 白辞看著地图上標出的几个位置,微微的皱了皱眉: “不好说,总觉得还差点什么,缺少一个必要的联繫!” 白辞通过刘陌染的眼睛,死死的盯著地图上標出的几个点,不断在脑海中重构立体的图像,希望能够推导出这个缺失的联繫是什么。 “砰!”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急促的推开,卢少友匆匆的走了进来: “正好都在,出发,瀋阳图书馆值班的报案,有人潜入图书馆盗窃!” “盗窃?” 老韩闻言撇了撇嘴: “谁傻啊,跑图书馆盗窃,偷啥,偷书卖废纸啊?” 嘴上虽然这么说著,但几人还是匆匆的跟隨卢少友一同出发,连夜赶往瀋阳图书馆。 到达了瀋阳图书馆之后,卢少友带著人去找报案人,正想跟著去的刘陌染却被白辞叫住了。 “等等,这地方,有阴气……” “阴气?” 刘陌染好奇的看著眼前这占地近千平,灰砖制建筑,除了大半夜的看有点渗人之外,没觉得有什么异样。 “再看看!” 刘陌染的脑海中传来了白辞的声音,紧接著便觉得双眼刺痛了一下。 在下意识的闭眼之后,刘陌染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那座灰砖建筑,还是那座灰砖建筑,四层楼,窗户黑漆漆的,门口亮著一盏昏黄的灯。 但有什么东西,从那些黑漆漆的窗户里往外渗。 像烟似的,灰白色,带著点淡青,一缕一缕的,从窗户缝里、从墙缝里、从每一个能钻出来的地方往外冒。 冒出来也不散,就那么掛在墙上,窗户上。 灯的光本来是黄的,被那灰白的东西一罩,就变成了惨青惨青的。 刘陌染后脊樑一凉。 她顺著那烟往下看。 墙根底下,烟更浓。 不是一缕一缕了,是一团一团,挤在那儿,蠕动。 像是什么东西活著,在喘气。 “这……这就是阴气?” 她在心里问,声音都抖了。 “嗯。”白辞的声音传来,难得正经了些,“人和动物死了,有怨气、有执念、有没散乾净的魂,就会留下这东西。” 刘陌染盯著那一团团蠕动的东西,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 “进去看看,这地方应该有什么东西来过!” 在白辞的吩咐下,刘陌染强作镇定的走入了图书馆,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瀰漫在空中。 “好臭!” 听到刘陌染的声音,正在问询的卢少友错愕的看了她一眼,隨后吸了吸鼻子: “臭吗?哪有味儿?” 此言一出,其他警员也纷纷摇了摇头,刘陌染心中顿时一惊。 “我入你半窍上身,能共享你的五感,你在某种程度上也能共享我的。” 白辞的声音传来,解答了刘陌染的疑惑。 “这是什么味道?” “尸臭。” “尸臭我闻过,没这么……” 不等刘陌染说完,白辞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这是几十年的尸体,在不见光,封闭潮湿的环境里沤著,才能形成的尸臭。 古墓里,一般就是这种气味。” 说到这,白辞顿了顿,隨后一字一顿的说道: “这地方的不速之客,恐怕不是人……” 刘陌染心惊胆战的看了卢少友一眼,此刻他正在问询。 “俺就去解了个手,五分钟吧,回来的时候门敞著,我进去一看,书都被翻在地上。 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犊子,閒著没事干,跑图书馆来偷东西!” 卢少友也不废话,乾脆利落的问道: “都偷了啥?” “报纸。” “啥?你再说一遍,偷了啥?” 第十七章:它在找什么?(1) 看门的老头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太荒谬,索性直接带著卢少友等人来到了案发的地点。 sy市图书馆共四层,失窃的地方在二层,这里放置的都是一些旧报纸合订本、地方文献、老照片档案,还有几架子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来的手稿和剪报。 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子里水流的咕嚕声,日光灯管老化了,忽明忽暗地闪,照得那些发黄髮脆的纸页边缘泛著一层暗沉沉的光。 走廊尽头那间阅览室,门半开著。 老头站在门口,不肯往里走了:“就……就这间。” 卢少友推开那扇门,一股子旧纸味儿扑面而来。 潮的,霉的,混著灰尘和时间的味儿,在那些纸页里闷了几十年,闷得透不过气,这下子终於找到了出口。 阅览室里东倒西歪躺著长条木桌,书籍文献被翻的满哪都是。 作为市局的法医,老韩还兼顾著对现场的调查,只是看了一眼,就立马得出了结论: “罪犯是有目的在找啥东西。” 他蹲下来,手指轻轻拈起地上散落的一页纸,举到灯下眯著眼看。 纸页发黄髮脆,边角碎了一块,掉下来的碎屑粘在他手指上。 “你看这翻法,”老韩站起来,指著那几排铁皮柜子,“合订本不是被抽出来的,是被连根拔出来的。 拿书的人不心疼书,不在乎弄坏,只想找到他要的那一本。” 卢少友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柜子里的合订本歪歪斜斜,有的被拽出来一半,有的整个架子被推倒,书脊断裂,线装散开,纸张像枯叶一样摊了一地。 地上、桌上、椅子上,到处都是翻开的报纸,有些被揉成一团扔在墙角,有些被撕掉了页面。 “翻了多少?”卢少友问。 老韩在阅览室里走了一圈,数了数被翻过的柜子和散落的合订本: “少说四五十本。时间跨度从1931年到1938年,全是偽满时期的报纸。” “折腾一趟,就为了偷报纸?” 卢少友越想越觉得奇怪,他能够敏锐的察觉,凶手是想要从报纸中找到什么信息,可为什么这么做呢? 警员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案发现场上,可在刘陌染的视角里,这个案发现场却截然不同。 虽然也是满地散落著书籍,报纸,但她的眼睛能看到比其他人更多的一部分,阴气。 这里的阴气极其浓郁,仿佛都凝聚出实体了似的。 刘陌染站在门口,看著那些烟在阅览室里慢慢游走。 有的飘到天花板,聚在那儿不动了,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有的贴著墙根爬,钻进柜子底下、桌子缝里,不见了。 还有的,聚在那些被涂黑的照片上头,久久不散。 “这么浓郁的阴气,翻乱这里的多半不是人。” 白辞的声音传来,印证了刘陌染的猜测,她接著在心里追问了一句: “不是人……那是什么?” “什么都有可能,鬼,妖,魔,或者某种灵……” 刘陌染的眼中闪过了一道惊愕之色: “所以,这些东西,都是真实存在的?” “废话,不存在的话我是什么?別浪费时间,往里走走,我要看看那些被翻过的书!” 在白辞的催促下,刘陌染穿过警员们,朝著散落满地的书籍和报纸走去。 卢少友正在勘察痕跡,见刘陌染一脸认真的蹲著在书堆里翻找著什么,不由想要开口询问。 但一想到不久前她对自己有意见的那个状態,又把话生生咽了回去。 咳咳…… 他乾咳了两声,假装在看別处,余光却一直盯著刘陌染的动作。 老韩凑过来想跟刘陌染说话,被卢少友一把拽住,使了个眼色……別打扰她。 老韩愣了愣,看看卢少友,又看看刘陌染,识趣地闭嘴了。 阅览室里只剩下翻纸的沙沙声。 刘陌染蹲在地上,手指轻轻拨开那些散落的报纸。 在白辞的指引下,她不去看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合订本,而是去看那些被刻意翻动过的痕跡。 哪些年份的报纸被翻得最乱,哪些被翻完后隨手扔在一边,哪些被单独拎出来放在桌上。 “1931年,”白辞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1932年,1933年,1934年。” 刘陌染顺著他的指引,一摞一摞地看过去。 1931年的合订本被翻得最狠,几乎每一本都散架了,纸页摊得到处都是。 1932年的次之,但有几本被人特意放在桌上,而不是扔在地上。 1933年的少了一些,1934年的更少。 到了1935年往后,基本就是隨手翻翻就扔了,没什么规律。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被单独放在桌上的报纸,都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被人翻到了某一页,停在那里,然后就没再动过。 “它在找东西!”白辞说。 刘陌染复述出了白辞的话,瞬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小刘,发现什么了?” 卢少友的语气明显是在刻意温和,想要缓和和刘陌染之间的关係。 刘陌染指了指面前整理出来的报纸沉声道: “罪犯的目標,是31年到34年的旧报纸,其他带走的,都是为了掩人耳目。 他一定是想要通过报纸確定什么信息,所以我们只要知道报纸內容,就能知道他在找什么!” 老韩闻言思索著点了点头,紧接著衝著刘陌染竖了个大拇指: “可以啊小刘,进步飞快,我只是有这个猜测,没想到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给证实了。” 刘陌染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轻轻的说了句: “谢谢……” “嗤!” 然而下一秒,白辞便控制著刘陌染的手点燃了一根烟,一边叼上一边回应刘陌染的感谢: “不谢!” 刘陌染气的直跺脚,可惜现在身体被白辞控制著,只能乖乖的看著白辞吞云吐雾,以及同事们尷尬的眼神。 “那个……” 反应过来的卢少友赶紧移开视线,对看门的人说道: “有没有办法,能知道报纸內容?” “那得查目录。” 看门的老头搓著手,声音发虚: “这几年的报纸,都锁在柜子里,平时没人翻。谁要看,得登记,得开介绍信……” 卢少友打断他:“这几年有人来查过吗?” 老头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这玩意儿谁看啊?又旧又破,翻一页掉一页渣子。 也就前几年有个学生来写论文,翻过几天,后来也不来了。” 卢少友闻言眼前一亮,立刻看向了老韩等人: “查借阅资料,找到这个学生,写论文查资料,他那应该有报纸內容的部分记录!” 第十八章:胶捲,佛头(2) 隨著卢少友一声令下,市局连夜行动,不出一个小时,就查到了借阅资料的学生,並將其带到了图书馆。 这学生叫方志远,是辽寧大学歷史系94级的学生。 带他来的是和平分局的两个民警,人刚从宿舍被叫起来,头髮还是乱的,棉袄扣子都扣错了位,一脸懵地站在阅览室门口。 卢少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二十出头,瘦高个,戴著副黑框眼镜,镜片后头那双眼睛倒是挺亮的。 手里还攥著本书,是那种老版的《东北近代史》,边角都翻卷了。 “你在图书馆借过1931年到34年的报纸?”卢少友开门见山。 方志远懵懵的点了点头:“写论文的时候借过,做参考资料。” “什么方面的论文,需要借阅这种报纸?” 卢少友盯著方志远,加重了语气。 方志远挠了挠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如实做答: “论偽满时期瀋阳警察系统的演变。主要是研究日本占领期间,瀋阳的警务机构是怎么被接管、改造的。 1931年到1934年这段时间是关键期,所以借了那几年的报纸,想找一些原始记录。” 卢少友眉头一动:“警察系统?” “对。”方志远推了推眼镜,说起自己的专业,话就多了,“日本占领瀋阳之后,把原来的警察机构全盘接管了。 但接管的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中间有一段过渡期。过渡期里,原来的警察有一部分撤走了,有一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一部分没走。” “没走的那些呢?” 方志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有一部分被日本人收编了。还有一部分……” 他抬起头,看著卢少友: “据资料记载,有一部分在1931年9月19號那天,进行了抵抗。 商埠一分局、二分局,十二个人,打了三个小时。没人撤退,也没人活下来。” 阅览室里安静了一瞬。 老韩站在窗边,手里的烟忘了抽。 卢少友盯著方志远,声音沉下来:“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方志远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毛了,里头夹著几页发黄的纸。他把笔记本翻开,指著一页手写的记录说: “这是我查报纸的时候发现的。1931年10月的《盛京时报》有一篇很短的消息,说『前商埠警察分署抵抗者已被肃清』,就一句话。” 他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指著另一处: “1932年的《泰东日报》有一篇更详细的,说『十二人死守不退,尽数殉国』。还列了几个名字。” 卢少友看著那个笔记本,看著上头工工整整的字跡,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你把这些都记下来了?” 方志远点点头: “我查了三个月,把能找到的线索都记下来了。 报纸上没有的,我儘量找別的来源补上。 有些实在找不到的,就空著。 但我知道,那些空著的地方,不是没有,是不想让人看见。” 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写了几个名字,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邓铁梅、陈景顺、石占山、李二虎、铁蛋、顺子…… 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这些人,应该有名字。” 方志远的声音很轻,但阅览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写论文的时候,想把这段歷史写进去。但导师说,资料不全,不能写。” “问问他,记不记得这些报纸里其他的內容!” 白辞冷不丁的开口,刘陌染赶忙上前说道: “同学,还有別的吗,那报纸里有什么什么,特殊的……或者关键的內容?” 方志远见是个漂亮的女警在问话,脸红了,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他努力的回想,大家也不催,生怕再给嚇忘了。 “我记得,那几年的报纸,主要分几类。” 他翻开笔记本,手指点著那些摘录的条目: “第一类是日军进城后的通告,什么『安民告示』、『维持治安条例』,全是日本人发的。 每期都有,套红標题,占整版,看著挺唬人。” 他翻到另一页,声音低了些: “第二类是偽满成立前后的报导。1932年3月,『满洲国』宣布成立,报纸上连登了好几天『建国宣言』。 那些报导里,全是日本人和偽满官员的合影,什么『四巨头』、什么『执政就任式』,照片印得清清楚楚。” “第三类,”方志远顿了顿,“是『治安肃正』报导。就是日本人说的『剿匪』。每期都有,说哪里哪里『匪贼被歼』,多少人『被击毙』。我统计过,1931年到1934年,这类报导至少有两百多篇。” 方志远推了推眼镜,一到他的专业领域,就忍不住的侃侃而谈: “什么工人组织罢工,香菸女厂破坏往日本进口的香菸,北塔寺佛头被砍之类的……” “等等!” 卢少友和刘陌染几乎同时开口: “你刚才说什么?北塔寺佛头被砍?” 方志远嚇了一跳,怔怔的点了点头: “当时,有一批地下工作者,以北塔寺为据点,向各处传递信息,组织了多次反抗行动。 之后,赵欣博下令清剿,亲自带人捣毁组织,並砍下了佛头以示警告。” 卢少友瞪著眼睛沉默了几秒,本来以为是个毫不相关的盗窃案,没想到竟然和凶杀案联繫到了一起。 “还有吗?佛头后面怎么样了?” 白辞直接借刘陌染的口问道。 方志远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只是说佛头被展示了几天,之后就没人管了,直到34年左右,赵欣博又疯了一样到处要找这个佛头,不过再没找到。” 赵欣博这三个字一出口,阅览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老韩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低声骂了一句:“妈的,这个狗日的。” 卢少友没说话,但也下意识的咬了咬牙。 他太知道这个人了。 头號大汉奸,偽满奉天市长,“满洲国”国號的提议者,日本人叫他“满洲国的產婆”。 这样的一个人,砍了佛头后隔了几年,又疯狂的找,这里面不对劲啊。 果然,白辞控制著刘陌染的身体上前一步,攥住了方志远的手: “知道他为什么,要找佛头吗?” 被漂亮的女警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方志远更显无措,他连忙点了点头: “没有官方证据,但有民间传说。”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据说,当年有一个洋人记者,跟著日军进城,拍了不少照片,照片里是他们的罪行。 可洋人死了,胶捲不见了。 赵欣博发疯似的找佛头,就让当时很多人怀疑。 胶捲,可能藏在佛头里……” 第十九章:被掩盖的真相(3) 方志远不大的声音,宛如一道惊雷在几人心头炸响。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了过来,氛围压抑的令人窒息。 胶捲可能藏在佛头里,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 阅览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的电流声。 老韩手里的菸灰积了老长一截,啪嗒掉在地上。 那几个年轻的警员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眼睛在卢少友和刘陌染之间来迴转。 卢少友没说话。他干刑侦十几年,什么案子都办过,但这一刻,他的手有些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一件案子了。 老韩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双眼里带著些许激动: “直到现在,各种否认侵略歷史的言论层出不穷。 有人写书说南京大屠杀是“虚构”的,有人在电视上公开说“那帮狗日的没有战爭罪行”,还有人想修改教科书,把“侵略”改成“进入”。 “这些东西要是被翻出来!” 方志远好像找到了知音似的,激动的说道:“就不只是赵欣伯一个人的事了。” 卢少友的眉头拧了起来。 方志远的声音更低了: “那些照片里,有日本人在瀋阳干的事。杀人,放火,还有731部队早期在瀋阳的活动记录。 那个洋人记者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 日本军方在瀋阳城外设立的『防疫给水部』办事处。 那地方,后来搬到了哈尔滨。就是731。” 阅览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胶捲,很可能是1931年到1932年拍的。 731是1933年开始大规模实验的。 也就是说,那是731最早的证据。比任何现有资料都早。” 方志远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 “赵欣伯要找的很可能从来就不是佛头,是藏在佛头里的胶捲。 很多人都在猜测,那些照片里,有他跟日本军官的合影,有他签字画押的文件。 他不是普通的汉奸,他是『满洲国』的產婆。 那些照片,能把他钉死在歷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阅览室里一片死寂。 老韩手里的烟已经灭了,他还攥著,指节发白。 就连白辞都皱起了眉头,隱隱的似乎將整个事情串的差不多了。 卢少友猛的一抬头,看向了老韩几人: “我明白了!” 这四字出口,无论是白辞还是刘陌染都欣喜的看了过去。 对,继续往下说,有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比我自己说出来简单的多! 刘陌染欣喜的看著卢少友,卢少友也不负眾望,一拍桌子坚定的说道: “间谍!这他娘的是间谍乾的! 二环路挖出了佛头,间谍坐不住了,想知道这个佛头是不是当时被赵欣博砍的那个。 他来这查资料,就是为了確定,他要趁著还没人发现,把胶捲偷走!” 白辞翻了个白眼,刘陌染也抿了抿嘴。 其实按照逻辑,卢少友的分析是很有道理的。 他不相信鬼神,直到现在都觉得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他不相信鬼神,直到现在都觉得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在刑侦系统里干了十几年,他见过太多装神弄鬼的案子了。 什么“狐仙显灵”,最后是几个老头老太太合伙骗香火钱。 什么“託梦破案”,最后是目击者不敢直接说,编了个故事拐弯抹角告诉警察。 所以他本能地往这个方向想。 有情报价值的胶捲,可能是731的早期证据,藏在佛头里。 有人知道这件事,想抢在所有人之前把东西弄走。 合情合理,符合逻辑。 符合他十几年的办案经验。 刘陌染在心里嘆了口气。 她能理解卢少友,但她知道,这次不是间谍。 阅览室里那些阴气,死者丟失的头,不是人能搞出来的。 白辞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懒洋洋的,带著点无奈: “你师父这脑子,挺好使,就是方向不对。” “你別说他,”刘陌染在心里回了一句,“他又不知道你存在。” “他知道。”白辞说,“他不信而已。” 刘陌染愣了一下。 是啊,卢少友知道。他在会议室里亲眼看见自己叼著烟、翘著二郎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但他不信,或者说是压根不敢信。 一个干了十几年刑侦的人,世界观突然塌了,他得找个能解释的理由。 间谍! 间谍他能理解,能对付,能用他的经验和逻辑去抓。 但,鬼神不行。 想到这,刘陌染忽然有点心疼她师父。 她看著激动的卢少友点了根烟,不断的梳理所谓的逻辑,越梳理越激动,心里五味杂陈。 “白辞,所以这件事,到底是谁干的?” 面对刘陌染的询问,白辞顿了顿,不紧不慢的说道: “要想做这件事,首先得知道31年到34年的事,其次得知道佛头里有胶捲。 间谍的確符合以上所有条件,可我说过了,这事不是人干的。” 刘陌染心里一动。 她看著卢少友还在那儿跟老韩分析“间谍的作案动机和手法”,烟一根接一根地点,地图上画满了標记,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你先想想,如果是人干的,且拋开其他既定条件,谁会最迫切?” 白辞的声音传来,刘陌染自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知道那些年的事,知道佛头里有胶捲,有能力把图书馆翻成那样,有能力在北塔寺来去自如,那得是当年经歷过那些事的人。 可当年经歷过那些事的人,活到现在的,最少也得七八十了。 七八十的老头子,能翻得动那些铁皮柜子?能把合订本连根拔出来?能在北塔寺的雪地里不留下脚印? “如果是人干的,且拋开所有既定条件……”她小声重复了一遍白辞的话。 突然,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赵欣博!”她脱口而出,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如果赵欣博还活著,他一定是最迫切的那个人,他有太多的理由要找到佛头!” 刘陌染的心跳快了起来,但很快又摇了摇头: “可他死了,1951年死在看守所,死的时候还盼著日本人回来……” “嗯。” 白辞应了一声,算是认可刘陌染的推理。 可推到了一个死人的身上,这推理对刘陌染来说毫无意义。 直到,白辞在沉默了几秒后突然说的话,让刘陌染毛骨悚然。 “现在,换个思路想想,死了就干不了这些事了吗?” 第二十章:目的(1) 死了……还能干这些事…… 刘陌染咽了口唾沫,在心里试探性的发问: “白辞……你说的……是鬼吗?” 白辞轻笑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若有所思的喃喃道: “比起是鬼吗,我更关心的是,为什么偏偏是他? 人死后都会变成鬼,为什么就他能兴风作浪? 鬼没有实体,要想把这里翻乱,要想夺人性命,就得有个身体。 他的身体是什么呢,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到底……” 说到这,白辞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刘陌染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下文,忍不住在心里追问: “白辞?你想到了什么?” 白辞没有回应。 “白辞?”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回应。 她急了,加大了音量:“你到底想到什么了?你倒是说啊!” 终於,白辞开口了,带著不容拒绝的乾脆: “之前,我標记的那份地图,带了吗?” 刘陌染赶忙从包里拿出地图,找了张桌子摊开。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卢少友,他回头看了一眼,有些好奇却没有上来追问。 “东面……东南……” 白辞掌控了刘陌染的身体,伸手在標出的几个位置上来回挪动。 那几个点,是死者的位置,是佛头挖出来的位置,是北塔寺的位置。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点上,又移到另一个点上,像是在丈量什么。 “东属木。”白辞的声音在刘陌染脑海里响著,手上却没停: “木主生发,主生长。佛头从东边挖出来,埋在土里六十多年,没烂,没朽,还在那儿等著被人发现,皆为木主生发之相。” 刘陌染盯著地图,看著白辞的手指从佛头的位置划到第一个死者的位置,又划到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东南属巽,巽为风,为入。 风无孔不入,入窍为窍,入穴藏穴……” 那些人跪著的方向,朝北。 北属水,水主藏,主终。 藏的是什么?终的是什么?” 白辞的手指停在北塔寺的位置上。 “北塔寺在正北偏西。 北属水,西属金。金生水,水生金。北塔寺为金水之局” 白辞的手指又动了,从北塔寺划到那些死者的位置,再划回来。 那些点,在地图上连成了一条弧线,弯弯的,像一张弓。 “东木养头,西金养身,北水养魂……” 白辞的声音难道夹杂著几分激动,他指著地图,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 “东木之地挖出的佛头为金,金木相剋,需以火中和。 火为南,南面……” 白辞缓缓的挪动手指,指向了整个局中的南面。 “啪!” 他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佛头在这,瀋阳博物馆,也是整个局中,最后的缺口!” 就在白辞话音落下之际,小张匆匆走了进来: “队长,联繫过了,文物局说佛头暂存在博物馆,还没开始研究呢。” 刘陌染心头一惊,佛头居然真的在白辞推测之处,这让她意识到了几分不妙: “白辞,你想到什么了,对吗?” 白辞嗯了一声,语气里罕见的带著几分凝重: “我之前就说过,案发的几个位置,似乎缺了个必要的联繫。 现在我看明白了,这是个局,炸山斩龙局! 凶手用死者血肉,结合瀋阳的地势风口,形成了个风水局。 这风水局不招財,不庇后,只有一个目的,反噬龙脉风水,斩龙头,断一城气运!” “啊?” 刘陌染下意识的惊呼了一声,引来了警员们的注意。 “小刘,你咋了,不舒服?” 卢少友有些担心的问道。 刘陌染极力掩饰自己的慌乱,摆了摆手: “没……没啥……磕到桌子了……” 言吧,刘陌染赶紧在心里追问: “白辞,什么叫炸山斩龙局?这跟瀋阳城的气运有什么关係?赵欣伯到底要干什么?” 白辞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稳了些,但那股凝重的味儿还在: “炸山斩龙,是一种非常阴狠的风水。 以锁龙钉,截血闸,崩山雷三种阴术手法而成。 几个死者的死亡位置,都在龙脉气穴的关键位置上,砍头便是锁龙钉,钉死龙头七寸。 同时,死者尸体为阴秽之物,这是模擬龙血腐化的截血闸。” 刘陌染后脊樑一阵发凉。 “你看看这几个点,”白辞的手指又在地图上划过: “东边埋佛头,木养金。北边建寺庙,水养魂。西边占金身,金养形。死者跪的方向朝北,是为了给水局添料。 他们不是被杀的,是被当成祭品,填进这个局里的。” 刘陌染脑子里嗡嗡的。 祭品! 那四个人,还有工地那个守夜的老头,不是被害的,是被“献祭”的。 他们的头没了,魂没了,连死后的姿势都是被人摆好的。 跪著,合十,面朝北塔寺。 “那佛头呢?”她在心里问,“佛头在博物馆,有什么用?” “佛头是这局里最关键的东西。” 白辞的声音冷了几分: “炸山斩龙局成型的最后一关,需要一个契机。 东边木养了六十多年的金,北边水养了四十多年的魂,西边金养了四十多年的形,就差最后一步! 头归位! 头归位,他就能引阴气和怨念入局,届时阴门大开,人鬼同行。 明末辽东就曾有军阀用此局破坏长白山东脉,之后三年內蝗灾遍野,死了万人。” “所有人都有,赶紧去博物馆,別让那间谍抢了先!” 卢少友这边,按照自己的路子推理,也已经锁定为sy市博物馆,这正好契合了白辞的想法。 “跟他们一起去!再晚就出大事了!” 刘陌染点了点头,快步跟上了队伍,瀋阳的夜又下起了雪,气温骤降到零下二十多度,冷的骨头缝都疼。 老式桑塔纳艰难的在雪地里留下了深深的车辙,披著夜色,直奔sy市博物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昏黄的光扫进来,照在刘陌染脸上,忽明忽暗。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暖气管子偶尔的咕嚕声。 老韩坐在副驾,手里攥著那把配枪,指节发白。 后头两个年轻警员缩在座位里,大气都不敢出。 刘陌染坐在后排,靠著车窗。 窗玻璃冰凉冰凉的,贴著脸,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白辞。” 没回应。 “白辞,你在吗?” 还是没回应。 她忽然有点慌。 那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下午到现在,一直在她脑子里转悠,突然安静了,反倒让她不安。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盒老巴夺,硬邦邦的,硌著手心。 她並没有抽,只是紧紧的攥著…… 第二十一章:博物馆內见真佛(2) “到了。” 卢少友把车停在路边。 博物馆就在前头,灰扑扑的一座楼,大门关著,门口亮著一盏灯,照著门头上那几个铜字。 “sy市博物馆” 雪落在字上,盖了一层,模模糊糊的。 门口没看到別的车,没看到一个人。 只有雪,白茫茫一片,把什么都盖住了。 “太安静了!” 老韩解开安全带,枪已经攥在手上了: “不对劲。” 卢少友没说话,只是盯著博物馆那扇门。 门关著,灯黑著,但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连看门老头养的那条狗都没叫。 刘陌染推开车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她下了车,踩在雪地上,咯吱一声,在夜里响得嚇人。 “白辞。”她在心里又喊了一声。 这次,有回应了。 白辞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在里头,小心点……” 刘陌染在心里应了一声,她已经看到了瀰漫在四周的阴气,將整个博物馆都笼罩在其中。 “都小心点,间谍可能已经先一步来了!” 卢少友拉了拉博物的门,门没锁,看门的人也不见了踪影,这让他心头一紧,立马子弹上膛。 一进入博物馆,所有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冷。 就好像进入冰窖似的,冷的牙齿都在打颤。 “真邪门,这里头咋比外头还冷!” 老韩嘟囔了一句,摸索著找灯的开关。 “別开灯,否则就是我们在明,对方在暗!兵分两路,包抄!” 卢少友提醒了一句,摸著黑,一点一点的往里走。 刘陌染跟在他后面,一步,两步,三步。 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一下一下,像有人跟在身后走。 博物馆的大厅比她想像的大。大得空旷,大得瘮人。 穹顶很高,高得手电筒的光都照不到顶。 那穹顶的藻井是仿故宫大政殿的纹饰,金色的,本该是富丽堂皇的,但此刻在黑暗中,那些金色变成了暗黄,像是陈旧的金牙,嵌在黑洞洞的天花板上。 大厅正中央立著那块陨石。 十九亿年前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灰扑扑的,表面坑坑洼洼,像一张烂了的脸。 手电筒照上去,那些坑洼里灌满了阴影,怎么照都照不亮。 卢少友用手电筒扫了一圈。 光柱扫过的地方,能看到墙上的冰屏,那面巨大的冰屏壁画,白天是瀋阳歷史的光荣展示,此刻在黑暗中,那些冰花图案变得像冻裂的伤口,一条一条,爬满了整面墙。 “老韩那边有动静吗?”卢少友压低声音问。小张摇摇头,对讲机里安静得跟死了似的。 “妈的。”卢少友骂了一声,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走越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冷得人牙齿打颤。 老韩说得对,这地方比外头还冷。 卢少友的呼吸变成白雾,在手电筒的光柱里飘散。 他一说话,白雾就从嘴里冒出来,一团一团的。 “佛头在哪个展厅?” 没人答话。 “我问你们,佛头在哪个展厅?” 还是没人答话。 卢少友猛地回头。 他身后跟著的小张,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头,像个纸人。 卢少友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门上掛著一块铜牌,手电筒照上去,那几个字反著光。 【清文化主题展·珐瑯器厅】。 佛头就在那里面。 卢少友抬脚要走,刘陌染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师父。” “咋了?” 刘陌染没答话。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门,盯著门缝里渗出来的东西。 透过白辞的眼睛,她清楚的看到此刻那门缝里,正往外渗著黑褐色的烟。 一团一团,浓得化不开,像血倒进了水里。 那烟从门缝里挤出来,贴著墙根爬,钻到廊柱后面,钻到天花板的缝隙里。 “我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在里面……” 白辞的声音传来,更印证了刘陌染的猜测。 “师父,推开这扇门,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刘陌染冷不丁的一句嘱咐,说的卢少友云里雾云。 “做啥心理准备,这地方还能闹鬼啊?” 卢少友隨口一说,却不曾想过会一语成讖。 他缓缓的推开了眼前的门,可接下来看到的一幕却是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门后不是展厅,是一条走廊,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並排走。 两边墙上掛满了照片,黑白的,镶在玻璃框里。 手电筒照过去,那些照片像是活了一样。 不论走到哪里,那些眼睛都跟著你,死死地,像是要从照片里爬出来。 卢少友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地板嘎吱一声,像是踩在什么脆的东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满地的纸。 发黄的、边角捲曲的旧报纸,铺了一地,踩上去就碎。 纸屑粘在他鞋底上,走一步掉一片。 走廊很长,长得看不到头。 两边的照片越来越密,密得墙都看不见了。 卢少友错愕的打著手电,看著这些照片。 照片上都是人,日本军官,偽满官员,还有一些穿西装的人,站成一排,坐成一排,笑成一排。 那些笑容在黑白照片里显得格外诡异,嘴角上翘,眼睛却往下看,像在看卢少友,又像在看他的背后。 “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个走廊,掛的还都是日本人照片?” 小张有些不安的嘟囔了一句,卢少友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稳住。”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门上没有铜牌,没有標识,只有一把生锈的铁锁,掛在门鼻上,晃悠悠的。 卢少友伸手碰了一下,锁自己掉了,砸在地上,声音在走廊里迴荡,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棺材板。 他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著一股……香火味? 这是一种老庙里的味儿,混著血,混著铁锈,混著什么东西烂了之后的甜腻。 卢少友的胃翻了一下,强忍著才没吐。 门后是一个大厅,比入口那个还大,大得手电筒照不到边。 穹顶上吊著什么东西,手电筒照上去,是灯笼。 白色的,圆圆的,一排一排,像一颗一颗的人头,悬在半空。 没有风,但那些灯笼在晃,慢慢地,像是在呼吸。 卢少友往前走了一步,费力的借著手电筒的光芒往前看。 大厅尽头,似乎有一尊佛。 只是这尊佛,没有头。 此刻它正端端正正地坐在莲花台上,身上披著金箔,手电筒照上去,一闪一闪的,像鱼鳞。 脖子断口处黑乎乎的,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第二十二章:既见如来(3) 卢少友倒是没觉得这佛像奇怪,毕竟这博物馆里,有尊破烂佛像很正常。 他只是觉得有些诡异,这无头佛端坐在那,总给人一种渗人的感觉。 “小刘,你跟我后头!” 出於对徒弟的担心,卢少友嘱咐了一句,却不成想白辞已经控制著刘陌染的身体,走到了他前面。 “还是你躲我后头吧,它打你跟玩似的。” 说著,白辞点燃了一根烟,隔著吐出的烟雾,眯著眼睛盯著那尊无头佛。 刘陌染已经完全交出了身体的控制权,不过也跟白辞商量了一下,所以白辞並未用自己的声音,卢少友和小张警员听到的还是刘陌染的声音,只是觉得语气和以前不大一样。 卢少友错愕的看著刘陌染叼著烟,吊儿郎当的往前走,愣在原地有些摸不著头脑。 这丫头,咋一阵一阵的呢? 这会儿,一直没说话的小张也反应过来,凑到了卢少友的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队长,你这徒弟,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呢!” 卢少友和不远处的刘陌染同时回头,异口同声的喝道。 小张赶紧冲刘陌染悻悻的笑了笑,拉著卢少友低声道: “不是,队长,就是那种病,就一会是这个人,一会儿是那个人那种……” 说著,小张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啥玩意,你说精神分裂啊?” 卢少友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著火。 他当然知道小张说的没错,刘陌染这几天確实“一阵一阵的”,但他就是不爱听这话。 那是他徒弟,他骂可以,別人说不行。 “滚一边拉去!” 卢少友一脚踹在了小张的屁股上,没好气的骂了一句。 不过小张的话倒还真让他有些含糊。 真有精神分裂? 能吗? 此时的白辞,已经控制著刘陌染的身体,站在了无头佛像前。 就这么直勾勾的盯著,也不说话,也不动。 那无头佛像金身塑造,虽然没有头,但依然给人一种庄严的感觉。 且它的身上,散发著一股淡淡的香火味。 “老韩那边还没动静吗?” 卢少友一边巡查这个大厅,一边催促著小张联络老韩。 “队长,一直在问,没回信,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此言一出,卢少友气的又骂了一句: “你能不能说两句好听的,先找佛头,应该就在这!” “队长,在那!” 卢少友循著小张手里的手电筒光芒看去,只见大厅的角落里,摆著一张长条桌。 桌上铺著白布,白布上头,端端正正地放著一个东西。 佛头! 相关人员显然已经对佛头进行了基本都清理,此刻不像是刚挖出来那会儿似的灰头土脸的,而是乾净的一尘不染。 金箔还贴著,眉眼还描著,嘴角那一丝弧度,在手电筒的光芒下看的清清楚楚。 手电照在它脸上,那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它面朝的方向,正对著那尊无头佛身。 “小刘,別愣著了,赶紧来找找有没有胶捲!” 卢少友一边戴手套,一边疑惑的看著站在无头佛像前的刘陌染说道。 终於,白辞控制著刘陌染开口了,只是並非回应卢少友,而是仿佛在跟空气对话。 “有个事我一直没想明白,活著的时候作践的还不够吗,受人人唾弃。死了还要布下风水局,断一城之运?有何必要?” 卢少友和小张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困惑。 “那个……小刘,你说啥?啥局?” 白辞依然盯著那无头佛像,眉头越发紧锁: “还有,据我所知,你活著的时候是法学博士,不是术士。 死了之后钻的是佛身,不是道观。 你布的这局,炸山斩龙,借地脉养魂,借风水锁龙。 这些玩意儿,谁教你的?” 这怪异的一幕看的卢少友是直起鸡皮疙瘩。 咋的了这是? 自言自语上了? 不会……真发病了吧? “咔!” 就在卢少友心里犯嘀咕的时候,一阵轻微的声响突然传来,在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卢少友和警员小张都嚇了一跳,错愕的寻声看去。 声音,好像是从刘陌染那传来的。 准確的说,好像是……从那无头佛像处传来的…… 卢少友的手电筒慢慢移过去。 光柱照到佛身上的时候,他看清了佛像的右手,动了一下。 不是风,不是错觉. 那根手指,慢慢地弯下去,又慢慢伸直。 像一个人在活动关节,像什么东西在適应一副不属於它的身体. 小张手里的枪差点脱手。卢少友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蹭在地板上,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响得像有人尖叫。 他盯著那根手指,盯著它弯下去,伸直,弯下去,伸直。 动作越来越顺,越来越自然,像生锈的机器被人上了油。 隨后,佛像的整只右手都在动,金箔从指缝里掉下来,叮叮噹噹的,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小张终於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了气声:“队……队长……” 卢少友没回头。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尊佛,在他的注视下,这尊佛居然生生站了起来。 整尊佛,直挺挺地站在莲花台上,大量的黑雾从它身上垂下来,像肠子似的拖在地上。 卢少友退了一步,弯腰把小张从地上拽起来。 这会儿,小张的腿站不稳,靠著他,浑身哆嗦,像筛糠。 “小刘……”卢少友喊,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小刘,回来!” 刘陌染没动,准確的说是白辞没动。 她站在那尊佛面前,叼著烟,眯著眼,一动不动。 卢少友眼睁睁的看著佛像上裂开一道道缝,头顶一直裂到胸口。 这些缝里,睁开了密密麻麻的的眼睛,都死死的盯著刘陌染。 白辞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反应之淡然,让卢少友百思不得其解。 “赵欣博。” 白辞开口道: “你终於不装犊子了。” 赵欣博? 卢少友错愕的看著刘陌染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尊怪异的佛。 赵欣博不早死了吗? 她在跟谁说话? 那佛……怎么会动呢? 更让卢少友没想到的是,那佛身处居然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阴冷,狠辣,还带著些恶毒: “放肆!即见如来,为何不跪!” 这声音掀起了阵阵阴冷的风扑面而来,纵然是见过大场面的卢少友,这会儿腿也软了。 强烈的衝击让他一时分不清,现在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反观徒弟刘陌染,却冷静的可怕。 她將菸头掐灭,淡然的吐了口烟,恨铁不成钢的指著那无头佛骂道: “你也配叫如来?佛教抗战杀敌万千,一寺一僧皆染敌血。而你活著的时候投靠敌寇,坑害同胞。死了还祸害城运,你也配!” 刘陌染语气一冷,猛的抬头,原本的双眼转而被一双狐狸的竖瞳替代。 “你当老子不存在吗?” 第二十三章:金身佛陀,不死不灭(1) 一股强大的威压从刘陌染的身上释放,完全笼罩了无头佛。 无头佛像內,赵欣博被黑雾所遮掩的虚魂一颤,他的眼睛里闪过几分惊愕。 在这强大的威压之中,他好似看到了整个山海关的龙脉地气,縈绕在这个小小女子的周身。 但很快,他的双眼便被炙热的疯狂所替代,佛身周围的黑雾暴涨,竟在佛像后形成了万丈功德轮。 只是这功德轮並非彩色,而是如墨一般漆黑。 “不管你是谁,挡我的路,就得死!” 小张嚇得已经几近晕厥,他颤抖的指著那无头佛,磕磕绊绊的说道: “佛……佛显灵了……显灵了……” 话刚说完,小张就晕了过去,卢少友咬著牙把他拖到安全的地方,隨后握著枪就跑了进来。 他也害怕,也没见过这种怪事,但他此刻更担心的,是刘陌染的安危。 “小刘,这啥玩意,你快退回来!” 卢少友紧绷著神经,举著枪,对准了佛身,却因为过於紧张而扣动了扳机。 “鐺!” 子弹精准的打在了佛身的心臟位置处,金箔崩起来一小块,露出底下像烂肉一样的窟窿。 卢少友愣住了,这一枪居然没造成任何伤害。 他往后退了一步,枪又举起来,食指搭在扳机上,却不知道该不该再扣。 “別费子弹了。” 白辞侧头看了卢少友一眼: “往后躲,一会可顾不上你!” 在看到白辞眼睛的那一刻,卢少友头皮发麻,那双眼睛,竟如动物一般,竖瞳阴冷,在黑暗里微微亮著光。 这不是刘陌染? 接二连三的衝击,彻底让卢少友大脑宕机,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那无头佛一步一步的走下了莲台,每走一步,声音就越发愤怒: “我等了几十年,受了几十年的香火,就差最后一步! 只要佛头归位,金身重塑,我就能开阴门,引鬼兵! 就差一步,我还没输!” 说到最后,赵欣博的声音已经近乎嘶吼,他本想著別节外生枝,等到这些人离开之后,就带著佛头离开。 却不成想,眼前这个怪异的女人,居然一眼就发现了他。 眼看著临门一脚,赵欣博立马转身,朝著那佛头方向扑去,阴风裹在他周身,跟刀子似的,所过之处,留下了深深的刀痕。 “做你的春秋大梦!” 白辞也动了,他控制著刘陌染的身体一跃而起,足足几丈高。 他伸手抓住了巨大的金佛脚踝,一咬牙,竟爆发出了千钧之力,生生將其拽了回来,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轰!” 伴隨著一阵地动山摇,地面裂开了蜘蛛网般的缝隙。 別说卢少友看蒙了,就是刘陌染自己,也惊愕不已。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体,居然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 倒是白辞,活动了一下手腕,不满的摇了摇头: “这身体太费,要不非把你这佛身砸烂不可。” “咔!咔!” 伴隨著让人牙酸的声响,赵欣博缓缓的站了起来,佛身上的裂痕在肉眼可见中癒合。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要跟我作对!” 无头佛脖颈处,一团黑屋逐渐凝聚成了一张脸。 那脸从黑雾里浮出来,像溺水的人从水底冒上来,先是额头,然后是眉眼,然后是鼻子、嘴唇、下巴,一块一块地往外挤。 卢少友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他在方志远的笔记本里见过。 四十来岁,分头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鋥亮,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 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头那双眼睛眯著,嘴角掛著一丝笑,那种读书人特有的、斯文的、让人看了就起鸡皮疙瘩的笑。 可这张脸不是照片上的样子,金丝边眼镜还在,但镜片后头的眼睛是空的,那双眼睛像两颗死鱼眼珠子,泡在福马林里泡了四十三年似的。 赵欣博! 可他早死了啊! 那现在这个,是什么东西? 短短时间內,卢少友的认知就被一次一次的粉碎又重塑,若是换了別人,这么强烈的刺激怕是早就崩溃了。 卢少友虽不至於崩溃,但也一阵恍惚,怔怔的看著这一幕,就跟掉了魂似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白辞缓缓的摊开了掌心,刘陌染在这种共享状態下,能够清晰的感知到掌心处传来发麻,宛如被电击的感觉。 一团雷光在掌心匯聚。 “掌心雷,破!” 白辞手腕一翻,只是轻轻的一点,霎那间,雷光便炸开了。 “轰!” 掌心雷打在佛身上,那金佛瞬间被撞飞了出去,强烈的力量直接將金身撕开,轰然炸响。 金身佛如断了线的风箏,撞碎了身后的墙,被废墟掩埋。 “白……白辞……你这么厉害?” 脑海中响起刘陌染的声音,白辞不以为意的拍了拍巴掌: “几十年的鬼而已,虽然受了点香火,那也成不了气候。” 就在白辞话音落下之际,不远处的废墟里伸出了一只被炸的不成样子的佛手。 可这佛手在肉眼可见中,被一团团黑雾填充,裂痕和缺口在迅速癒合。 赵欣博从废墟里爬了出来,他疯狂的笑著,眼里满是轻蔑: “受了这么多年香火,我已成佛,不死不灭,就凭你,杀不了佛!” 说著,赵欣博似乎也知道白辞的力量远在他之上,竟不管不顾的朝著那佛头衝去。 白辞见此,再度起手,两团掌心雷疯狂肆虐,金身炸烂,赵欣博的虚影重创,却又在黑雾中迅速復原。 他距离佛头越来越近,已经不再做任何抵抗,就靠著这种变態的再生能力,不断缩短与佛头的距离。 白辞一咬牙,一跃而起,再度挡在了赵欣博的面前。 这一次,他並未將掌心雷击出,而是攥在手里,將所有的力量压缩在这一拳上,砸向了佛身。 拳头砸在佛身胸口那一瞬间,整个大厅的空气都被抽空了。 卢少友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那一声闷响,如同金钟一般炸开。 那尊金身像胸口的金箔整块整块地崩,崩出来的碎片带著雷光,滋滋响著往四面八方飞。 佛身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笔直的缝,,裂缝里涌出来的都是雷光。 赵欣博的嘴张著,想说什么,但雷光从他嘴里灌进去,从耳朵里、从眼眶里、从鼻孔里往外冒。 佛身碎成几大块,金箔崩了一地。 白辞落在地上,拳头还攥著,手却在抖。 刘陌染能感觉到自己右手的骨头在疼,从指尖疼到手腕,从手腕疼到胳膊肘。 刚才那一拳,已经触及了这具身体的极限。 “你打不死我……” 赵欣博的声音传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佛身碎片开始抖,像磁铁似的开始自己往一块儿凑。 裂开的缝自己合上了,崩掉的金箔自己贴回去了,断掉的手指头自己长出来了。黑 雾从碎片之间的缝隙里涌出来,把那些裂口糊上。 白辞看著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回去,看著那尊佛身从地上重新站起来,看著那张脸从裂缝里重新浮出来,看著那双死鱼眼睛重新睁开。 更让刘陌染心中一惊的是,佛身重塑的位置,就在佛头旁边。 而赵欣博已经拿起佛头,毫不犹豫的將其安在了自己这佛身的腔子上…… 第二十四章:大刀镇邪(2) 佛头咔噠一声扣在腔子上,严丝合缝,就跟长在上面似的。 原本腐朽的佛身,在佛头归位之后,竟诡异的焕然一新。 赵欣博那张死鱼眼突然就有了神采,黑黢黢的,透著股子邪性的亮。 他伸手摸了摸佛头,嘴角咧开个诡异的笑,金丝眼镜片后头,是藏不住的疯狂。 “成了!终於成了!“”话音刚落,整个大殿开始嗡嗡作响,地面上那些裂缝里冒出黑烟,跟烧著了似的。 “开!”赵欣博双臂张开,佛身周围的黑雾猛地炸开,朝著四面八方涌去。 黑雾瀰漫,遮天蔽日,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几乎瞬间淹没了白辞。 大殿正中央的地面裂开个大口子,黑黢黢的,深不见底,里头传来呜呜泱泱的声音,像是有成千上万的人在哭嚎。 “阴门开了......”白辞皱著眉,控制著刘陌染的身体往后退了两步。 这一刻,他终於看清了赵欣博的最后一步意图。 “这瘪犊子,布了这么大的局,居然还藏了一手。 他在唤醒曾死在这片土地上,永不超生的鬼子亡魂,来组成一支军队!” 卢少友瘫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著,跟傻了似的。 他看见从那地缝里,一个个穿著破烂军装的影子爬了出来。 灰扑扑的,走路直打晃,手里还攥著生锈的步枪,脑瓜顶上有的还带著窟窿,有的缺胳膊少腿,一股子烂泥混著血腥的味儿飘过来,熏得人直噁心。 “鬼……鬼子兵?”卢少友嗓子干得冒烟,这都啥年头了,咋还能看见这玩意儿? 他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齜牙咧嘴,不是做梦! 那些鬼子兵一出来,就跟嗅到血腥味的苍蝇似的,直勾勾地朝著活人扑过来。 白辞眼神一厉,刚想动手,刘陌染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右手疼得钻心,刚才那一拳把骨头都快震散架了。 “这身子骨太不禁造!”白辞啐了一口,“再这么打下去,没等收拾他,你这胳膊就得废了!” 刘陌染已经清晰的感受到了,尤其是在方才白辞一拳击碎佛身之后,她浑身的骨头都咯吱作响。 “卢少友!”白辞突然朝著还在发愣的卢少友吼了一嗓子。 “还瞅啥?赶紧把那小子拖走,这不让睡觉!再晚一步,你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卢少友一个激灵,这才想起还昏迷著的小张。 他咬咬牙,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扛起小张就往门口挪。 可没走两步,就被两个鬼子兵拦住了去路。 那俩玩意儿走路飘乎乎的,伸出爪子就往卢少友脖子上抓。 “操!”卢少友急眼了,把小张往地上一放,掏出枪砰砰就是两枪。 子弹打在鬼子兵身上,穿了个窟窿,可人家跟没事人似的,照样往前扑。 “没用!本来就是死了,不能再死一次”白辞一边说著,一边起手一道掌心雷劈向扑过来的鬼子兵,瞬间开闢一条真空地带。 鬼兵黑压压的一片,如潮水般涌来。 白辞护著卢少友和小张,在如潮水般的鬼兵之中,生生杀出一条路来。 有了白辞的庇护,卢少友架著小张脱离了危险。 白辞很清楚,这些鬼兵杀不完,要想解决它们,就必须先解决赵欣博。 但卢少友跟小张就是两个拖油瓶,因此白辞也不恋战,只是护著二人往安全的地方撤。 在他看来,只要二人安全了,他也就可以无所顾忌了。 就在几人在白辞的誒庇护下,杀出血路,衝出展厅时,白辞突然瞥见旁边一个展厅的门口掛著块牌子。 【抗战英烈事跡展】 “这是……”白辞眼前一亮,“不错,此物镇邪,事半功倍。” 白辞的掌心雷如深夜的流星,轰碎鬼兵虚雾,一脚踹开了展厅大门,护著几人闯了进来。 “这不是死路吗!” 卢少友注意到这展厅没有其他通道,闯进这里,就没有逃出去的可能。 “这还往哪逃?” 白辞突然笑了笑: “逃?谁说要逃了?对付这些玩意儿,还不至於逃!” 这个展厅里,展览的都是东北抗日英烈的遗物和事跡。 靠墙立著一排玻璃展柜,里头摆著几件打补丁的棉袄,领口袖口磨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 旁边的说明牌上写著“杨靖宇將军遗物”。 另一件棉袄更破,棉花都露出来了,黑一块黄一块的,不知是泥还是血。 展柜角落里还搁著一把生锈的驳壳枪,枪柄上的木头裂了好几道缝,用麻绳缠著。 墙上的黑白照片被灯光照得发黄。 照片里那些人站得歪歪扭扭,棉袄肥得撑不起来,枪扛在肩上,有的连鞋都没有,光著脚踩在雪地里。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亮得跟刀子似的。 正中间的展柜,板板正正摆放著一口锈跡斑斑的大刀。 刀身宽得能遮住半张脸,背厚刃薄,刀柄上缠著的麻绳早就黑了,磨得油光发亮,像被人攥了一辈子。 刀刃上有七八个缺口,大的豁口能塞进手指头,小的像锯齿,密密麻麻排了一溜。 刀尖断了一截,断口歪歪扭扭的,像是砍在什么东西上崩掉的。 展柜底板上铺著一块白布,白布上洇著一片一片的黄褐色痕跡,印子从刀身底下洇出来,渗到布边,干了,硬了,跟铁锈糊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锈,哪是血。 说明牌上写著几行字,字跡工工整整: 【抗联战士所用大刀,刀身上的缺口为砍杀日寇时所留。 刀刃上残留的褐色痕跡,经检测为人体血跡,年代久远,已与铁锈融为一体,无法分离。】 刀就搁在那儿,搁在玻璃柜里,搁在灯光底下,搁了不知道多少年。 没人碰也没人擦,它就那么搁著,锈跡一层叠一层,缺口一个挨一个,刀尖还断了一截。 可它搁在那儿,却比任何擦得鋥亮的刀都显眼。 在看到这把刀后,白辞立马停了下来,转身看向了身后涌来的鬼兵。 “白辞,小心!” 见鬼子的刺刀挑来,白辞却不多不闪,就好像专门等著似的,刘陌染心急的出言提醒。 可就在鬼子靠近的瞬间,摆在展台里的这把刀,竟然开始剧烈的震动,道道杀气仿佛有了实体一般,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 第二十五章:夜半佛声震奉天(3) 那声音不大,像心跳似的,又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可那鬼子的虚影听见这声,整条胳膊都开始晃,刺刀尖哆嗦著往下垂,像是看到了恐惧至极的东西。 “就是它了!”白辞一拳打碎玻璃,將那把大片刀抽了出来。 刀沉得要命,刘陌染的胳膊立马就往下坠。 “拿著!”白辞把身体的控制权分给了刘陌染一部分: “这刀杀过鬼子,沾著英雄血,有正气!你是警察,身上也有正气,靠著这把刀,能破局!” “我?”刘陌染懵了,“我哪会用刀啊?” “少废话!”白辞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结印!” 刘陌染只觉手指不受控制地结了个古怪的印诀,左手拇指掐无名指根,右手食中指併拢指向刀尖,口中念念有词: “以山为碑,以岭为媒,山神伏灵,万法相隨!” 话音落,刀尖骤然亮起一道寒光,刀身上的缺口竟渗出点点红光,像血在流动。 “这是......”刘陌染惊得说不出话。 “以守关之位,奉请刀灵!”白辞的声音带著一丝激昂,“刀在关在!” 赵欣博带著一群鬼子兵追了进来,却在看到刘陌染手中大刀的瞬间,猛地顿住脚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刀身上竟散发著一股令他胆寒的气息。 “鏘!” 刘陌染双手握刀,刀尖拄地,一声脆响震得整个展厅嗡嗡作响。 刀身上的红光越来越亮,在她身后映出一道巨大的虚影。 那是个苍老的男人,穿著打补丁的军装,脸上刻满风霜,左额一道疤痕从眉骨延伸到下頜。 他左手按著腰间驳壳枪,右手握著一把一模一样的大片刀,刀柄上缠著的麻绳被血浸透,黑得发亮。 虚影越来越清晰,刘陌染甚至能看清他军装上的每一个补丁,看清他眼神里的坚毅和杀气。 “烈……烈士显灵了……”卢少友失声喃喃,每当他以为今天受到的刺激够多时,白辞总会给他带来更大的惊喜。 这身衣服,这个眼神,以及手中的这把刀,都在无声詮释著他的身份。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隨著刘陌染举刀,身后的虚影也缓缓抬手,將大刀举过头顶。 “嗬!” 一声暴喝,仿佛从九泉之下传来,震得那些鬼子兵纷纷后退,有的直接化作黑烟消散。 刘陌染只觉一股力量顺著刀柄涌入体內,刚才还沉重无比的大刀,此刻轻如鸿毛。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白辞的声音带著几分敬重: “这把刀中存续的,是曾经的英雄誓杀敌寇的决心,和不退半步的战意。” 赵欣博脸色惨白,指著刘陌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炎黄子孙。”刘陌染冷冷吐出三个字,声音里带著不属於她的威严。 她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刀身上的红光在她周身形成一道光罩。 英雄的虚影站在她身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大,最后竟有展厅那么高,顶天立地。 他几乎与刘陌染完全合一,通过这把刀的媒介,刘陌染清晰的感受到了一股不属於自己的战意。 这股战意將所有恐惧都席捲而空,剩下的只有杀敌的念头。 刘陌染的眼神,与那虚影的眼神逐渐变得一模一样,就是这眼神,比任何刀枪都管用。 那些刚才还张牙舞爪的鬼子兵,此刻像见了猫的老鼠,瑟瑟发抖,拼命往后缩,有的甚至直接跪在地上,对著刘陌染以及其虚影磕头。 “不可能……天皇的武士怎么会……”赵欣博彻底崩溃了,语无伦次地念叨著。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侵略者。” 白辞的声音带著嘲讽:“在真正的英雄面前,这些杂碎连提鞋都不配。” 刘陌染深吸一口气,感觉体內充满了力量。 她看著赵欣博,看著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猛地將刀举起。 陈景顺的虚影也同时举起大刀。 一人一影,动作同步,气势如虹。 “这一刀!”刘陌染的声音响彻整个展厅,带著金石之音: “是替所有死在你们手里的炎黄子孙砍的!” “不!”赵欣博惊恐地尖叫,转身就想跑。 可已经晚了。 刘陌染的刀劈了下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道红光闪过。 “咔嚓!” 一声脆响,赵欣博的佛头被硬生生砍了下来,滚落在地,眼睛还瞪著,满是不敢置信。 佛头一掉,金身瞬间就软了下去,跟一摊烂泥似的瘫在地上。 那些从阴门里爬出来的鬼子兵也跟断了线的木偶似的,一个个倒在地上,化作黑烟消散了。 阴门慢慢合拢,大殿里恢復了平静。 陈景顺的虚影看了刘陌染一眼,眼神里带著一丝欣慰,然后缓缓消散,化作点点红光,融入那把大片刀中。 刀身上的红光渐渐褪去,重新变得锈跡斑斑,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刘陌染手里的大片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腿一软,差点瘫倒。 巨大的佛头滚在脚边,赵欣博的残魂在佛头里怒吼著,一副要与刘陌染同归於尽的架势。 白辞正要接管身体,便见脚边的佛头双眼处,竟亮起一道金光。 “阿弥陀佛。” 梵音阵阵,仿佛从佛头口中颂出。 半隱半现的金钟虚影將疯狂愤怒的赵欣博残魂笼罩其中,把它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嗡!” 金钟落地,巨大的声响,响彻大半个瀋阳城。 很多人都从睡梦中惊醒,纳闷的看著窗外,看著北塔寺的方向。 “大半夜的敲啥钟啊?” “北塔寺哪有钟?这声好像是那边传来的……” 金钟將赵欣博扣住,任凭他如何疯狂挣扎,都难动分毫。 “赵欣博,你作恶多天,天都收你。” 白辞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陌染,结束这一切吧……” 刘陌染点了点头,与白辞一同捡起地上的大片刀,一步一步地走到赵欣博前。 她看著佛身里那张扭曲的脸,想起了照片上那些惨死的同胞,想起了东北人民曾经在在这片土地上经歷的黑暗,想起了所有为这片土地牺牲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大刀。 “这一刀,是替这片土地砍的!” 刀光落下,金钟瞬间消散,阵阵梵音化作一道道金色锁链,捆著赵欣博的手脚。 赵欣博狰狞的瞪著刘陌染,却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狐狸的双眸…… 第二十六章:山河依旧(1) 刀下去的那一刻,刘陌染的双眼都泛著红光。 没有想像中的血肉横飞,也没有骨头断裂的嘎嘣声。 就跟切豆腐似的,赵欣博那团黑雾“滋啦“一声,被刀光劈成两半,冒著白烟就散了。 他刺耳的嘶吼声应声而断,黑雾在大刀下被灼烧著寸寸消散。 刘陌染手里的大片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她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跟散了架似的。 展厅里静悄悄的,就听见她呼哧呼哧喘气的声儿,跟拉破风箱似的。 卢少友护著小张,傻愣愣地站在门口,手里那把没子弹的枪还举著,枪口对著天。 他看著刘陌染,又看看地上那把刀,再看看空荡荡的展厅。 刚才那些人呢?那些穿著破棉袄、脸上带疤的人呢?咋说没就没了? 卢少友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可地上那把还在微微发烫的大片刀,还有刘陌染身上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警服,都在告诉他,刚才那一切都是真的。 不是幻觉,不是做梦。 他这辈子,头一回这么真切地感受到,有些东西,真不是科学能解释的。 那些书本上写的英雄,那些照片上定格的身影,他们真的没走。 他们就守在这片土地上,守著他们用命换来的山河。 卢少友放下小张,慢慢走过去,蹲在刘陌染旁边,捡起地上那把大片刀。 刀沉得很,他一个大男人都觉得费劲。 刀刃上的缺口还在,断了的刀尖还是歪歪扭扭的,可他摸著那刀柄上被人攥得发亮的麻绳,心里头跟堵了块热炭似的,烫得慌。 “他们……”卢少友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又保护了我们一次。” 刘陌染没说话,她慢慢站起身,走到展厅中央,对著那些空荡荡的展台,对著墙上那些泛黄的照片,对著那把静静躺在地上的大片刀,“啪”地敬了个標准的警礼。 她的手还在抖,胳膊疼得钻心,可那敬礼的姿势,比任何时候都標准,都挺拔。 “谢谢你们。”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国泰民安,山河依旧。” “你们可以放心了。” 说完这句话,刘陌染的眼泪又下来了。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就是心里头那股子劲儿泄了,堵了一路的情绪,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拦都拦不住。 卢少友看著眼前满墙的旧照片,颤抖著举起手,同样敬了个礼。 他什么也没说,却比说什么都要沉重。 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彻底改写了他的认知,这种衝击留下的后遗症,还需要时间消化。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喊: “有人吗?里面有人吗?” 是救援的人来了。卢少友赶紧跑出去接应,没一会儿,就带著几个穿著制服的人进来了。 “这边!这边有人!”卢少友指著刘陌染和地上的小张。 “快!把他们抬出去!”救援的人七手八脚地把小张和刘陌染抬上担架。 带队的是二队队长林峰,他看了看一片混乱的展厅,错愕的问道: “老卢,啥情况这是,咋的了?” 卢少友错愕的看著林峰:“你们咋来了?” 林峰更纳闷:“刚才那钟声你们没听见吗?我们是赶来调查的,咋回事啊?” 卢少友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拍了拍林峰的肩膀: “先別问了,回来跟你说。老韩他们也在,找到了吗?” 林峰疑惑的看著四周点了点头: “找到了,最先看到的就是他们,都昏迷了,已经送去医院了。” 刘陌染躺在担架上,扭头看著展厅里那把孤零零的大片刀,看著墙上那些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人,好像在对她笑。 她闭上眼睛,嘴角也下意识的扬起一抹笑意。 白辞的声音在她脑海里懒洋洋地响起: “真想抽一根啊……” 刘陌染想回他一句,却实在没力气了,眼皮子沉得跟灌了铅似的,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卢少友坐在床边削苹果,见她醒了,赶紧把苹果放下: “你可醒了!感觉咋样?” “还行。”刘陌染动了动胳膊,还是有点疼: “小张呢?老韩他们怎么样了?” “都在隔壁病房呢,放心,都没大事。” 卢少友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 “老韩他们,说是遇到了鬼打墙,绕来绕去怎么也找不到咱们。小张也醒了,就是嚇得不轻,估计得做几天噩梦。” 他削了块苹果递给刘陌染,自己也啃了一口,强撑的轻鬆还是被侷促所替代: “小……小刘,昨天……是你吗?” 卢少友是刘陌染的师父,他很清楚这个徒弟几斤几两,因此才会问出这个问题。 “师父。” 刘陌染看向卢少友,脸色苍白却一脸严肃: “那天我去了赵建国家,按照仙家留的话重新请了仙。 昨晚上我们能活下来,都是因为那位仙家。” 卢少友怔怔的点了点头,这次他什么也没说。 刘陌染咬了口苹果,甜丝丝的。 她知道,自己这个老古板师父,还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事情。 她看著窗外,天很蓝,云很白。 远处的二环路工地上,施工的声音隱隱传来,街道上的吆喝声混著自行车铃的声响,构成了这个时代独有的乐章。 “白辞,你还在吗?” 刘陌染轻轻地在心里问了一句,可这一次,那个懒洋洋的声音並未响起。 不知为什么,刘陌染的心里空落落的,就像是突然失去了什么似的。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那盒烟还在…… 她攥著烟盒,看著窗外,思绪飞远。 卢少友看著刘陌染,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 “对了,那把刀!那把大片刀也不知道有没有损坏?” 刘陌染笑了笑: “应该没有,我记得是好好的,回来应该还会展览。” “就该搁那儿。” 卢少友点点头: “让后人都看看,以前有群硬骨头,用这样的刀,守著咱们的家。” 他走到窗外点了根烟,眼神里少了些以前的油滑,多了点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像那把大片刀。 刘陌染知道,有些东西,从昨天开始,就不一样了。 那些看不见的英魂,就跟这片土地上的苞米茬子似的,看似不起眼,却在土里扎著根,守著这片他们用命换来的山河。 永远都在…… 第二十七章:1994年(2) 1994年腊月的瀋阳,夹杂著些许年味的风,还带著股子刺骨的劲儿。 街面上的积雪在路边堆的老高,露出黑漆漆的路,被车軲轆碾得油光鋥亮。 道边的枯树上掛满了雪,將整个城市装点了起来。 卖茶叶蛋的铁皮桶冒著白气,“茶叶蛋……热乎的……”的吆喝声混著自行车铃鐺响,在早高峰的人堆里钻来钻去。 刘陌染靠在医院窗边,看著楼下骑著二八大槓的人嗖嗖过去,车后座有的驮著孩子,有的绑著菜篮子,车把上掛著刚买的油条豆浆。 阳光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头空落落的,跟少了块啥似的。 “白辞?”她又在心里头喊了一声,还是没动静。 床头柜上放著个军绿色搪瓷缸子,里面泡著医院的茉莉花茶,寡淡得没味儿。 旁边摊著张《瀋阳晚报》,头版右下角有个豆腐块大的消息,標题是《市博物馆连夜抢修,市民无需担忧》。 刘陌染拿起报纸,手指头捻著粗糙的纸边。 上面写著博物馆因管道老化导致管道破裂漏水,工作人员连夜抢修,可能造成部分市民困扰,特此致歉。 至於那钟声,给出的解释是破碎的管道炸裂,撞响了博物馆的钟。 “真行……”她小声吐槽一句,把报纸扔回桌上,“编都不会编。” 她当然知道,这是卢少友运作的结果。 把那天晚上的动静归於管道老化,紧急抢修。 至於那些被劈成两半的展柜,墙上的弹孔,还有地上那摊黑糊糊的印记,是哪根管子漏出来的,就不是市民该知道的事情了。 正想著,病房门被推开,卢少友拎著个网兜进来,里面装著苹果和香蕉。 他今天换了身新警服,头髮梳得溜光,就是眼底的青黑遮不住。 “睡醒了?” 卢少友把水果放桌上,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 “看看这个,文物局的人送来的,你应该感兴趣。” 刘陌染拆开信封,里面是张纸条,写著: 【佛头內发现一枚胶捲,正在尝试冲洗,需市局技术部门配合。】 字歪歪扭扭的,墨水还洇了一块。 “真有胶捲?刘陌染抬头,好奇的问道。 “嗯。” 卢少友点头,压低声音: “就是那学生说的那个。 文物局的人今早上清理的时候,发现佛头底座有个暗格,里面塞著卷胶捲。 这事我肯定当不知道,通知了那个学生,那傢伙老高兴了,已经和文物局联繫上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刘陌染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她现在最惦记的事情。 “我得去看看。” 她说著就要去拿衣服,却被卢少友按住了。 “你消停会儿吧,医生说你得再躺两天。” 卢少友把她按回床上: “我跟文物局那边说好了,有消息会第一时间告诉我。 你师父我现在可是局里的『功臣,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他说得挺得意,可眼神有点飘。 刘陌染知道,他这是要去局里匯报了。 “师父,”刘陌染看著他,“局里那边......你想好咋说了?” 卢少友摸了摸鼻子,从兜里掏出包烟,抖出根烟叼在嘴上,没点。 “还能咋说?就说有一伙不明匪徒,意图盗窃文物。至於那些……” 他顿了顿,含糊道: “就说都是这伙武装匪徒乾的,跑了。” “那展柜?还有墙上的弹孔?” “劫匪行凶唄,还能是啥?”卢少友把烟又塞回烟盒。 “这事只能这么办,反正人证物证都没有,赵欣博那鬼东西的存在也无法解释,死无对证唄。” 刘陌染没说话。她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总不能跟局长说,是一个早死了的大汉奸化鬼行恶,还有个叫白辞的仙家附了她的身。 先別说局长信不信,但自己这些人肯定会惹一身麻烦。 “行了,我先去局里。” 卢少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好好歇著,胶捲的事我给你盯著。”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著刘陌染,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最后还是啥也没说,嘆口气走了。 刘陌染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头更不是滋味了。这事儿过后,有些东西真就不一样了。 …… 上午九点,sy市警署。 局长办公室里烟雾繚绕,周铁林坐在皮椅上,手指敲著桌面,看著站在对面的卢少友。 “所以……”周铁林把手里的报告扔在桌上: “你们几个人查案,遇到持枪劫匪抢劫博物馆,发生衝突后,持枪匪徒跑了?” 卢少友站得笔直,脸上堆著笑: “报告局长,主要是小刘同志反应快,我们配合得当。再说了,邪不压正嘛。” “邪不压正?”周铁林疑惑的嘟囔了一句,拿起桌上的照片: “这是技术科刚送来的,你自己看看。” 照片摔在卢少友面前,是博物馆展厅的现场照。 展柜被劈成两半,断面整齐得跟切豆腐似的。 “卢队长。” 周铁林的声音沉下来: “我怎么越想越不对劲。 之前的几起无头命案,也是这伙人乾的?” 卢少友的汗下来了,后背的警服都湿透了。 他咽了口唾沫,脑子飞快地转著: “没错,局长,这伙人衝著佛头去的,这不文物局发现佛头里有胶捲嘛。 他们带有间谍性质,可惜让他们跑了,但您放心,我肯定会追查到底!” “间谍性质……” 周铁林盯著他,沉默了许久,那双眼睛就像是带著针似的,直往卢少友身上刺。 卢少友张了张嘴,想要再多说点什么,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局长看著他那副样子,突然嘆了口气,靠回椅背上,从抽屉里拿出盒“红塔山”,扔给卢少友一根。 “来一根?” 卢少友哆嗦著手点上烟,猛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少友啊。” 周铁林的声音缓和了些: “间谍组织也好,邪教性质也罢,得继续查下去,是吧?” 卢少友连忙点了点头,不敢说话。 “无论怎样,你得儘快给我个说法。” 周铁林看著窗外,意味深长的说道: “博物馆那边已经定性了,报纸也报导了。 你这份报告,我暂时给你压著。但是少友。” 他转过头,眼神锐利: “可別指望这份报告,就能把我打发了。查到底,我得见到凶手!” 卢少友心里一哆嗦,赶紧点头: “是,局长,我明白。” “明白就好。” 周铁林摆摆手: “去吧,把后续工作处理好。对了,那个叫刘陌染的小姑娘,你徒弟是吧,不错,好好带。” “是!”卢少友如蒙大赦,敬了个礼,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铁林突然又说: “对了,文物局那边刚才来电话,说在佛头里发现的胶捲洗出来了,让你们过去个人。” 卢少友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应著“知道了”,脚步不停地走了。 他当然清楚,局长不是这么好糊弄的,今天之所以没追究,是因为这个案子好歹算是压下来了。 他需要一个结果,自己也得想办法给个结果,要不然下次谈话,可就没这么好走了。 “哎,卢队,正好你在这……” 就在卢少友思索怎么把这件事情遮的密不透风时,身后传来了老韩的声音。 一回头,老韩正送一位生面孔出来。 “卢队,这是省技术科的,来送尸检报告。” 卢少友客气的跟生面孔打了招呼,目送其离开之后才纳闷的问道: “尸检干嘛扯上省里?” 老韩骂骂咧咧的吐槽道: “就咱局里这点烂设备,卖废铁都不值钱,这么大的案子,按程序必须得送省里。” 说著,他晃了晃手里的报告: “咋样,一起瞅瞅?” “反正案子也就这么地了,瞅瞅就瞅瞅。” 说著,卢少友好奇的凑过来。 “这不一样吗,伤口痕跡怪异,无法匹配任何常规死亡方式。” 老韩挠了挠头: “是啊,咋连省里也查不出来捏?” 卢少友摆了摆手,心想著这种鬼啊神啊的事,能匹配上那才怪了。 就在卢少友想要离开的时候,老韩的声音突然传来: “哎,卢队,不对劲啊,你看这!” 卢少友回过神来,凑了过去。 只见,在报告的最后一页,写明死者身份信息的地方,有一串醒目的字。 【几名死者均有盗墓前科!】 第二十八章:香火重燃,堂口新立(3) 下午的时候,卢少友提著个黑色公文包回到医院。 他脸色不太好,眼圈更黑了,一进门就把包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掏出烟就点上,猛吸了两口。 “咋了师父?” 卢少友將方才在市局里和老韩的发现说了一遍。 “盗墓贼?那几个死者都是?” 卢少友点了点头: “嗯,巧吧,巧的都有点不可信,但人省里查的咱能不信吗?” 刘陌染感概的嘆了口气: “你说谁能想到呢,那几个人吧,看著老实巴交的,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行啊,也算是恶有恶报吧,我特地调来了这几个人的资料查了查,古墓可下了不止一处。” 刘陌染思索了一番,问道:“省里没继续查一下这几个人吗,毕竟死的这么巧。” “那你师父我这级別就打听不著了。”说著,卢少友从公文包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扔给刘陌染。 “不说这事了,你自己这个。” 刘陌染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黑白的,边缘都泛黄了。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群穿著军装的日本兵,站在一个寺庙门口,手里端著枪,脸上带著笑。 寺庙的牌匾被砸了,地上盘坐著几个和尚,双手合十,脖子上被架著刀,但是面容肃穆,一动不动。 第二张,是佛头被从佛像上凿下来的场景,几个日本兵用绳子绑著佛头,往卡车上抬。不远处的地面上躺著第一张照片里的几个和尚尸体,身首异处。 旁边站著个戴眼镜的日本人,手里拿著相机,正在拍照。第三张,第四张…… 照片一张比一张触目惊心。 有日本兵在烧房子,有老百姓被绑在柱子上,还有成堆的尸体…… 刘陌染的手开始抖,照片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都是……” “当年真实发生的事情,至今他们都不承认的事情。” 卢少友深深的抽了口烟: “胶捲里洗出来的。文物局的人说,这些照片是鬼子占领瀋阳之后拍的。” 刘陌染看著照片,胃里一阵翻腾。 “这些照片……” “已经送上去了。” 卢少友掐灭菸头: “局长说,这是重要证据,上面非常重视。” 他顿了顿,看著刘陌染: “那个赵欣博,狗日的大汉奸,欠了多少血债!” 刘陌染点点头,心里堵著什么东西。 卢少友嘆了口气: “造孽啊……”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传来的自行车铃声,还有远处工地的打桩声。 刘陌染拿起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小女孩,穿著破烂的衣服,站在一片废墟前,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恐惧。 她突然想起白辞说过的话:“有些债,总得有人还。” 可这债,到底要还到什么时候?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硬硬的还在。 她把烟盒拿出来,打开,里面还是那根皱巴巴的“老巴夺”。 “白辞。” 她轻轻说: “这些,你都看到了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烟盒上,反射出一点微光。 没有人回答。 可刘陌染好像感觉到,有个懒洋洋的声音,在她心底最深处,轻轻嘆了口气。 就像风穿过老杨树的枯枝,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对了小刘,那位……他还在吗?” 卢少友小心翼翼的问道。 刘陌染摇了摇头,她知道卢少友指的是白辞,可她已经很久没听到白辞的声音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鞭炮声响將刘陌染从思绪中拉回到现实,她好奇的往外看了看: “这才刚进腊月,谁家放鞭?” 卢少友耸了耸肩,点燃了一根烟: “谁家有喜事吧……” 卢少友一语成讖,在医院东侧不久前才搬新家的赵建国家中,这会儿热闹得像过新年似的。 老两口把西屋拾掇出来,刷了白墙,糊了新报纸,正中央摆上那张花梨木八仙桌,上头供著黄家太爷的牌位。 香炉里插著三炷香,青烟裊裊,供果摆得满满当当。 “他婶子,你家的保家仙,真的那么灵?” 邻居王大妈扒著门框往里瞅,一脸的不敢信。 她家儿媳妇怀不上娃,吃了多少药都没用,听说赵建国家供的仙家灵验,特地来瞅瞅。 赵建国媳妇正给牌位前的油灯添油,闻言脸上笑开了花: “可不是咋的!自打仙家上了团结身,帮著搬完家,我家那口子腰不疼了,团结在厂里还评上先进了!” 王大妈咂咂嘴:“邪乎,真邪乎。” 这话要是搁以前,她指定不信。 可现在不一样了,二环路工地那事儿传得沸沸扬扬,更有夜半梵音响彻大半个瀋阳城,虽说报纸上说是管道老化,可私下里谁不嘀咕? 再说赵建国家这变化,明摆著的。 “仙家咋说?”王大妈压低声音,“能给俺家瞅瞅不?” 赵建国从里屋出来,手里捧著个红布包,里头是些黄纸、香烛。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搓著手笑道: “仙家说了,心诚则灵。你要是信,就上柱香,把事儿跟仙家说说。” 王大妈咬咬牙,从兜里掏出个红包,恭恭敬敬放在桌上: “这是香火钱,您收下。” “使不得使不得!” 赵建国赶紧推回去: “仙家不要钱,就图个诚心。” 王大妈没再推辞,跟著赵建国媳妇,规规矩矩上了香,跪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 这场景,自打赵建国家开了堂口,天天都有。 起初只是街坊邻居,后来十里八乡都听说了,甚至有开著小轿车来的。 “现在这年月,正经干堂口的,可不多了。” 赵建国蹲在门口抽菸,看著院子里排队等著上香的人,感慨道。 以前村里供保家仙的多,可这些年,年轻人都不信这个了,堂口一个接一个关了。 没想到,他家这不起眼的小堂口,倒成了稀罕物。 “仙家显灵,也是咱老赵家积德。” 赵建国媳妇端著水出来,给排队的人递水: “团结他爹,你说仙家这回帮了警察破了那么大的案子,咋就悄没声儿地走了呢?” 赵建国磕了磕菸灰,眼神望向远处: “仙家嘛,来无影去无踪的。 不过我琢磨著,仙家肯定还在,保不齐啥时候就又显灵了。” 他说得没错,这会儿秦岭深处,镇关祠內,那只银白狐狸蜷在神台上,尾巴尖儿轻轻晃著。 破庙还是那座破庙,墙皮照样掉,供桌照样歪,可神台上那尊碎了一地的狐狸塑像,却悄无声息地变了。 原本四分五裂的塑像,在阵阵香火的縈绕下,逐渐完好无损,所有的裂隙在肉眼中癒合,就连灰尘都消失不见。 这会儿,总算能看出这雕像雕刻的功夫了。 虽是石料,但银白的毛髮却跟真的似的,尤其是眉心那道淡金色的纹理,比以前更亮了些。 白辞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香火供奉多了,他这塑像也跟著沾光,慢慢恢復了些神采。 “还得慢慢来。”他嘀咕一句,爪子一挥,那本《山海》古书又悬浮在半空。书页翻开,上面多了几行字: 【瀋阳赵姓善信,立堂口供奉,香火日盛。】【功德:两千丝】白辞眯著眼,尾巴尖儿晃得更欢了…… 第二十九章:此关止,万物生(1) 加上之前的,一共是一缕四千丝,离那五行雷,又近了一步。 这还没完,《山海》古书新的一页舒展,上方苍劲的大字逐个显现。 【辽水之阳,有佛无首。妖窃其位,四十三年。假金身而食香火,炼阴兵而破龙脉。妖首赵氏,偽满之產婆也。以邪术开阴门,唤亡魂,欲以鬼兵犯山海关。】 顿了顿,又一行字缓缓写出: 【灵狐借体,携英魂以镇之。烈士英魂,持破刀自展柜中出。刀锈血枯,然正气不灭。鬼兵溃散,阴门自合,妖身碎,佛头归位。】 最后一笔落下,纸页轻轻一震,字跡隱入纸中,像是本来就写在那里,写了千百年。 白辞眯著眼看了看,尾巴尖儿晃了晃。 “终於结束了。” 话音刚落,书页下方又浮现一行小字: “功德:九千丝。” 白辞盯著那几个字,嘴角动了动。 加起来一共是两缕三千丝,这回可能兑换些好东西了! 就在白辞准备收回古书时,却见书页上一道金光不断凝聚,书页之上竟然缓缓浮现出一幅图案。 那图案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黑雾,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慢慢洇开,慢慢成形。黑雾之中,渐渐显出一尊佛的影子。 佛身端坐,金箔贴面,眉眼低垂,嘴角那一丝弧度,跟北塔寺那尊一模一样。 但那佛的胸口裂著一道缝,缝里涌出来的不是光,是黑雾。 黑雾里裹著一个人影,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副金丝边眼镜,歪歪斜斜地掛在雾里,镜片上映著几个模糊的字“满洲国”。 图案下方,一行小字如虫蚁爬过纸面,细细密密地浮现出来: 【悵鬼。赵氏欣伯,辽西人。偽满之產婆也,以“满洲国”三字献於日寇,改长春为“新京”,自詡开国功臣。 昭和二十年,日寇败亡,赵氏匿跡。 一九五一年,死於狱中,魂散而不灭,执念化形,窃居佛身四十三年。 其形如佛,其心似鬼,食香火,炼阴兵,欲以鬼道开阴门,犯山海关。 灵狐破其金身,英魂断其阴兵。 魂碎之后,余一缕执念不散,游於阴阳之间,如鬼如魅,人谓之悵鬼。 悵者,失其本心,求而不得,徘徊不去,终为天地所錮。】 白辞一怔,看著那倀鬼二字,微微皱起了眉头。 “倀……鬼……倀……鬼……” 白辞嘟囔著,微微眯著眼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 他正琢磨著什么,忽然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便下意识的抬头望向瀋阳的方向。 隨著香火开始復甦,虽然只是星星之火,但瀋阳城下的地脉,却好像活过来了似的。 …… 瀋阳城,变化是悄无声息的。 先是老城区那棵枯死了十年的老槐树,开春没抽芽,大伙儿都以为它彻底不行了,可一夜之间,这腊月日子里,枝椏上竟冒出了嫩绿的叶子,密密麻麻的,跟返老还童似的。 接著是铁西那边那条臭水沟,黑黢黢的,夏天能熏死人,政府整治了好几次都没用。 可这几天下来,水慢慢清了,里头居然有小鱼游来游去。 最邪乎的是和平区那户人家,老爷子养了盆兰花,都蔫巴得快死了,扔在窗台上没管。 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花开得满盆都是,香得隔壁都能闻见。 “邪门了,邪门了。” 街坊邻居凑在一起议论,都说今年这年景不一样,好像有啥好事要发生。 刘陌染出院那天,卢少友开车来接她。 路过北塔寺,刘陌染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塔还是那座塔,灰扑扑的,可不知怎么的,看著比以前挺拔了些,塔尖在阳光下闪著光。 “看啥呢?”卢少友问。 “没什么。”刘陌染收回目光,心里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好像淡了些。 她摸了摸口袋,那盒老巴夺还在。 她倒是没抽,就是觉得放著踏实。 “对了师父,胶捲洗出来的照片怎么处理的?” 卢少友方向盘一打,拐进一条小巷: “文物局会处理的,该存档的存档,该公布的公布。那些英雄,不会白死。” 刘陌染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窗外,街面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叮铃铃响,卖冰棍的吆喝声远远传来。 阳光挺好,照在雪地上晃眼,可空气里那股子冷冽的劲儿,好像柔和了些。 她知道,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就像赵建国家那个小小的堂口,就像镇关祠里那尊慢慢恢復的塑像,就像瀋阳城里那些悄然发生的变化。 香火在慢慢重燃,正气在慢慢匯聚,那些沉睡的英魂,好像也在慢慢舒展眉头。 刘陌染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也许,这就是白辞说的,山河依旧吧。 她不知道白辞什么时候会再出现,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会。 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守著这片土地,守著那些看不见的英魂,守著这来之不易的山河依旧。 就像那些苞米茬子,看似不起眼,却在土里扎著根,等著下一个春天。 傍晚,二人站在了赵建国家楼下,都穿著变装,走入了屋中。 “二位警官……” 赵建国一见来人,愣了一下,手里端的茶水差点洒了。 他没想到这两位官家的人会来,更没想到他们会穿著便装,还提著一兜水果。 刘陌染把水果放在桌上,冲赵建国笑了笑: “赵大爷,我们来看看您,顺便给仙家上柱香。” 赵建国媳妇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刘陌染,脸上笑开了花: “刘警官来了!快坐快坐,我给你们倒水。” 赵建国赶紧把桌子上的东西归置归置,腾出地方来。 他偷眼瞅了瞅卢少友,心里头有点打鼓。 这位卢队长,上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差点把他儿子抓走。 这回怎么也跟著来了? 卢少友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他看著神台上那块黄家太爷的牌位,看著香炉里裊裊升起的青烟,看著桌上摆著的供果,站了好一会儿。 “卢队长?”赵建国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卢少友回过神来,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头掏出个牛皮纸信封。 他没说话,把信封递给赵建国。 赵建国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张照片。 是几张乾净的北塔寺的新照片,塔尖在阳光下闪著光,旁边那棵老槐树,枝头冒著嫩绿的新芽。 “这……”赵建国抬起头,看著卢少友。 卢少友没解释,走到神台前,站住了。 他看著那块牌位,看了很久。 刘陌染站在旁边,没说话。 她看著卢少友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师父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卢少友从桌上拿起三根香,在蜡烛上点著。 火苗舔著香头,青烟升起来。 他把香举到额前,闭上眼睛。 那姿势非常的认真且沉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肩膀上,压在心里头。 赵建国两口子站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不知道这位卢队长在干什么,但他们觉得,这时候不能出声。 卢少友睁开眼睛,把香插进香炉里。 三根香插得歪歪扭扭,不像赵建国插得那么齐整。 他退后一步,看著那块牌位。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的鞠了一躬。 赵建国的嘴张著,说不出话。 卢少友直起身来,看著那块牌位,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从兜里掏出烟。 老巴夺。 他將一根烟点燃后放在了排位前,一句话不说,便退到了门外。 “啪嗒!” 刘陌染点燃了三炷香,闭上了眼睛。 “白辞,点著了香,你能听到我说话吧。 谢谢你,真的,谢谢……” 秦岭深处,镇关祠內,白辞微微的眯起眼睛,朝著外面的夜色看了一眼。 他笑了笑,咂了咂嘴,又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化成一道白光,进入了那崭新的塑像。 第三十章:一语成讖(2) 瀋阳城明明什么都没变,却给人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博物馆的异象被压了下去,民眾的生活在短时间內便恢復了正常。 卢少友的黑色桑塔纳停在大院里,夹著包哼著歌就往市局里走。 几天前的事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场梦,好在这场梦醒后一切如旧,也算是一种慰籍了。 “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东边那个……” “老卢!” 正哼著歌的卢少友被老韩打断。 “你还有心思哼歌呢?” “我为啥没心思?” 卢少友贫道。 老韩將卢少友拉到了一边,隱晦的指了指局长办公室的方向: “还不知道呢?早上省里来人了,小刘已经被叫进去了,弄不好是冲你们来的。” “啥?” 卢少友的脸色当时就变了,怎么没想到,省里动作居然这么快,说下来就下来了? 他下意识摸向兜里的烟,手指头碰到烟盒又缩回去了。 老韩看他那副样子,压低声音说: “听说是直接奔著那几具尸体来的,省厅那边对这几个人有疑问,说跟之前几起案子对不上號。” 卢少友心里咯噔一下。 对不上號?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乾得冒烟:“那几个人,不是定为盗墓贼了吗?” 老韩左右看看,把他拽到走廊拐角,声音压得更低: “问题就在这儿。 省厅那边调了档案,说其中一个人的身上有旧伤,枪伤,不是咱们这边能留下的。而剩下几个人,都和该死者活多活少存在联繫。 还有,该死者家里搜出来的装备……卫星电话、苏式军刺……盗墓贼用这玩意儿?” 卢少友的后脊樑开始发凉。 本来他在得知死者都是盗墓贼之后,就已经够震惊了。 没想到,几人的身份查下去,居然境外联繫上了。 之前糊弄领导说什么间谍行为那都是为了遮掩案子真相,没想到,还他娘的可能一语成讖了? “还有更邪乎的。” 老韩从兜里摸出根烟,搁鼻子底下闻: “省里那边查到,这几个人入境之前,在绥芬河那边跟一拨人接过头的。 那边是啥地方?对俄口岸。 接头的人是老毛子,远东那边过来的,说是做木材生意的,可底细查不清。” 走廊里有人经过,俩人住了嘴。 等脚步声远了,老韩才继续说: “省里的意思是,这事儿怕不是简单的盗墓。 老毛子那边盯著咱们东北的文物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是偷著挖,现在是僱人明著抢。 那几个人,怕是替他们探路的。” 卢少友的脑子嗡嗡响。 他想起刘陌染还关在局长办公室里,那丫头嘴笨,又不会撒谎,万一说漏了什么……他抬脚就往楼上走,被老韩一把拽住:“你干啥去?” “我去看看……” “看啥看?”老韩把他拽回来,“省里的人在里面,你去添什么乱?再说了,这事儿你越掺和越麻烦。 那几个人的死,你报上去的是啥?可省厅那边查出来啥?枪伤,刀伤,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无法匹配任何已知方式的怪异伤口。” 卢少友的手开始抖。 他点了根烟,猛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老韩,”他声音哑得厉害,“你说,这事儿能查清吗?” 老韩没答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局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刘陌染先出来,脸色发白,嘴唇紧抿著。 后头跟著两个穿便装的,一个年纪大的,五十来岁,戴著副黑框眼镜,手里夹著个公文包; 另一个年轻点,三十出头,寸头,眼神锐利,走路带风。 那年纪大的看见卢少友,停下来:“卢队长?” 卢少友赶紧掐了烟,立正站好:“是我。” 那人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个文件夹,翻了两页:“你报上来的报告我看了。有几个问题,需要再核实一下。” 卢少友的汗下来了: “您说。” “那几个人,你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已经死了?” “是。” “身上有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物品?比如地图、照片、或者……”他顿了顿,眼睛一眯,“信物?” 卢少友对自己的专业能力还是有自信的,要是当时能在尸体身上发现其他线索,指定不会遗漏,所以肯定的回答: “没有。” 那人盯著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把文件夹合上: “行。后续如果想起什么,隨时联繫我。” 他转身要往临时办公室去,又停下来: “对了,卢队长,你们最近有没有注意到,瀋阳来了什么生人?” 卢少友愣了一下:“生人?” “俄罗斯人。”那人说,“我们查到,那几个人入境之前,在绥芬河跟一拨俄罗斯人接触过。 那些俄罗斯人的身份,目前还没查清。 但他们最后出现的方位,是往瀋阳这边来的。根据线报,他们很可能已经入境了。” 卢少友的嗓子发乾:“他们来瀋阳干什么?” 那人没答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知道些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卢队长,” 他说:“那几个人,不光是盗墓贼。他们受过训练,有组织,有资金。他们的目標,不是普通的文物。至於是什么……” 他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递到卢少友面前。 照片上是一张泛黄的图纸,画著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中间標著一个红圈。 图纸的边角烧焦了,缺了一大块,但还能看出,那是一座山的轮廓。 “长白山。”那人说,“他们的目標,很可能是长白山。” 卢少友看著那张照片,心里头什么东西咯噔一下,沉下去了。 他强作镇定的回答了问题,目视这俩人进了办公室,这才把刘陌染拉到了一边。 “小刘,这俩是省里的?” 刘陌染摇了摇头,也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年长的那个叫陈亮,年轻的那个叫周正启,省里说这事儿涉外,所以报给国安了。 这俩人,其实是省国安部的调查员。” “他妈的,没想到是国安的,我以为专项组的。”卢少友烦躁的挠了挠头,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早知道就不往间谍上扯了,谁他娘知道,还有这档子事!” 刘陌染嘆了口气,思索著说道: “別的我都不担心,我们又不涉外。我就担心他们会针对可疑线索回查案件,到时候咱们的报告,可经不起推敲。” 卢少友闷闷的抽了根烟: “死者都有盗墓身份,还和老毛子有关係,图啥呢? 长白山里头有啥,值当他们这么布局?” 第三十一章:1860(3) 卢少友师徒俩窃窃私语的同时,临时办公室內,国安调查组也在召开秘密会议。 陈亮正站在sy市地图前,盯著从属长白山山脉的那一片標註。 地图是军事测绘那种,密密麻麻的等高线一圈套一圈,中间標著海拔、林区、防火道,还有几处用红笔圈起来的点位,旁边写著“疑似”“待核实”。 他把手里的烟叼著,眯著眼看那些红圈,看了好一会儿。 周正启翻著文件,越看越糊涂: “陈队,从这些人的死法来看,应该是同一种手段乾的。这啥意思呢,灭口?” 陈亮没回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地图上某个位置点了一下: “很有可能。这批人是打前站的,替后面的人趟道。从几个死者家中秘密搜出来的东西,你看了没有?” 周正启翻到下一页: “看了。苏制夜视仪,军用版,市面上搞不到。还有一份手绘地图,画的好像是长白山那一带,標註了几个点位。但图不全,烧了一大块。” “不是烧的。”陈亮转过身来,“是被什么东西撕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正启的手停在文件上,抬头看著陈亮。 陈亮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从抽屉里抽出张照片,扔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块碎布,灰扑扑的,边角焦黑,中间有几个窟窿。 窟窿的边缘不齐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两边扯开的。 “这是在其中一个死者家里找到的。”陈亮说,“拼了三天,拼出几个字。” 他指著照片上一个模糊的墨跡:“『龙脉』。” 周正启凑近了看,那几个字歪歪扭扭。 “长白山有龙脉的说法,不是一天两天了。” 陈亮又点上一根烟: “清朝那会儿,满人把长白山当祖宗发源地,封禁了两百多年,不让进,不让砍,不让挖。 为啥?怕坏了风水,断了龙脉。” 他吐了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 “后来清朝亡了,封禁没了,进山的人时不时就能翻出些老东西。 石人、石马、石碑,还有地宫的入口。” 周正启的笔停在半空:“真有墓?” 陈亮没正面回答,而是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更旧,边角都卷了,像是从什么档案里翻拍下来的。 照片上是一群穿军装的人,站在一座山前,山壁上有个黑黢黢的洞口。 军装是苏式的,帽子上的红星还在反光。 “前两年,苏联红军进东北。”陈亮指著照片上那个洞口,“这是他们拍的照片。地点在长白山深处,靠近天池。 苏联人当时派了一支小分队进山,说是找矿產,实际上是干什么的,档案里没写。 但这支小分队进去之后,出来的不到一半。 出来的人里,有三个后来在莫斯科『意外死亡』。剩下的几个,闭口不谈山里的东西。” 周正启盯著那张照片,心里头什么东西咯噔一下:“那老毛子现在又来……” “一直没断过。”陈亮把照片收回去,“苏联闹解体那会儿,远东那边乱了一阵,不少人趁乱倒腾文物。 长白山这块,一直有人在打听。 不是正经考古的路子,是盗墓的。而且这帮人,不是散兵游勇,是有组织的。” 他把地图上的红圈又点了一遍: “这些点位,是我们这几年陆陆续续收到的线报。 每一处,都有人去过。有的被挖了,有的被炸了,还有的……” 他顿了顿,“什么都没留下。” 听到这,周正启眉头皱了起来: “陈队,你的意思是,这几个死者,很可能跟一直在打听长白山的盗墓组织有关?” “不是可能!” 陈亮盯著周正启的双眼,一字一顿的说道: “是一定!我干这行十几年了,多年前就曾听过个这个盗墓组织的名字。”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发黄的笔记本,纸张边角都卷了,封面上用原子笔歪歪扭扭写著几个字。 【远东纪要】 翻到夹著书籤那一页,指著上面一段手写的记录。 “北方公司。”陈亮说: “对外掛的是俄文名字,翻译过来就是北方公司。 但道上的人不这么叫,他们叫『黑乌鸦』。” 周正启凑过来看那页笔记。字跡潦草,有的地方被墨水洇了,看不清。 但能认出几个关键词…… 长白山、龙脉、大墓、92年入境。 旁边还画著一个符號,像是一只鸟,翅膀张开,爪子底下抓著什么东西。 “苏联刚解体那会儿,远东那边乱得很。 军队发不出餉,武器、装备、档案,什么都敢往外卖。 北方公司就是那阵子起来的。 领头的是个老头子,苏联时期搞地质勘探的,退休之后拉了一帮人,专门在中国东北这边找东西。 不是挖出来卖,是有人出钱,指名道姓要他们找。” 周正启的笔停在半空:“找什么?” 陈亮没答话,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贴著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石刻的拓片,上面刻著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地图,又像符咒。 照片底下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龙脉图。咸丰十年,吉林將军衙门密档。原件存疑】 “这拓片是91年从黑市上流出来的。 我们追了两年,只追到这张照片。 东西原件被谁买走了,不知道。 但买主出价很高,是老毛子,北方公司的人。” 陈亮把照片推到周正启面前: “他们找的就是这个。龙脉图,传说中记载大清龙脉所在的那张图。” 周正启盯著那张照片,心里头什么东西咯噔一下:“咸丰十年……那不就是1860年?” “对。”陈亮把照片收回去,“那一年,英法联军进bj,咸丰跑了。 沙俄趁火打劫,割走了外东北一百多万平方公里。 那一年,长白山的龙脉,被人动过手脚。”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周正启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 陈亮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头瀋阳城灰濛濛的天,远处烟囱冒著白烟,楼下街道上自行车铃叮铃铃响。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根据各方面搜集的信息来看,黑乌鸦的人应该已经入境了,说不定,已经开始在山里活动,我们得抓紧!” 说著,陈亮在地图上的一处位置用力的点了点。 那个位置在瀋阳南边,地图上標著两个字……千山。 周正启凑过来看,眉头皱起:“千山?鞍山那个千山?” “对。”陈亮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长白山脉从吉林往西南走,进辽寧,分出两支。 一支往东,是老岭;一支往西南,就是千山。 千山是长白山的西南咽喉,自古就有『东北第一名山』的说法。” 周正启好奇的追问:“那黑乌鸦的人,就是奔这儿去的?” “很有可能。”陈亮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黑乌鸦的人,找的是长白山的龙脉。 但他们要找的那张图,不在长白山。 传说,咸丰十年,沙俄割了外东北,朝廷怕龙脉断了,派人在长白山里修了个东西。 修在哪儿,不知道。修的什么,也不知道。 但修完之后,他们把地图藏在了一个地方……” 他转过身来,看著周正启:“藏在千山的山势里。” 周正启愣住了:“山势里?怎么藏?” “不知道……” 陈亮摇了摇头: “毕竟是传说,但恐怕黑乌鸦的那些人,不会只当成个传说……” 第三十二章:关里关外(1) 秦岭深处,镇关祠。 白辞蜷在神台上,尾巴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著供桌。 香炉里的三炷香烧得正旺,青烟打著旋儿往上飘,在破庙的穹顶聚成一团,久久不散。 他闭著眼,眉心那道淡金色的纹理微微发亮,周身的银白色毛髮上,暗红色的纹路若隱若现,像是有活物在皮肤下游走。 《山海》古书悬浮在半空,书页缓缓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嗯……”白辞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睁开眼,看向山河四省的方向,“还是关內太平啊,万物不许成精。” 他伸了个懒腰,抖了抖身上的毛,慵懒且悠閒的吸了一大口香火,好像比那老巴夺还带劲。 他遥望关外方向的东北三省,低声自语,“但关外可就没这么平和了。人皇令压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敌不过岁月无痕,时值新世纪到来之前,关外的天地还是有了鬆动的跡象了。” “好在有秦岭阻隔,妖魔鬼怪但凡出山海关十里则蒙昧化凡,百里则归於平庸,千里直接溯本回原。纵有妖乱诡祸,也暂时蔓延不到关內。” 话音刚落,他忽然皱了皱眉,望向东北方向。 “嘖,我这刚说完就被打脸了。不老老实实在关外待著,还有小辈敢来秦岭蹦躂?” 他尾巴一甩,眼前浮现出一幅水镜。 水镜中,一队人马正在秦岭蜿蜒的山路上行进。 ……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本地嚮导,五十来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脸上褶子刀刻似的。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不踩土,不踩草,山里人走路有规矩,有些东西,不能踩。 后头跟著五个老毛子。 打头的是个大鬍子,四十出头,肩膀宽得能扛门板,背著一个巨大的迷彩登山包,包侧插著冰镐。 他走路的姿势不像爬山,像行军,每一步都砸在地上,靴底碾碎石头。 大鬍子后头,是这支队伍的队长叶莲娜。 她太白了,白得不像是从莫斯科来的,像是从月亮上掉下来的。 头髮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 眼睛是蓝灰色的,带著点清冷,队伍里的人总是私下里谈起时,会讚誉这双眼睛里藏著贝加尔湖。 她穿著一件墨绿色的衝锋衣,领口立著,把半张脸藏在里头。 衣服太大了,她人又瘦,风一吹,衣摆在身后晃。 她身后跟著两个年轻小伙子,金髮,短寸,穿著同款迷彩服,背著同款登山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两个人长得像,动作也像,连喘气的节奏都一样。 他们的眼神一直在转,扫左边,扫右边,扫后头,像两台装了轴承的监控探头。 队伍最后头,是一个瘦高个,戴著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他一边走一边看地图,地图被塑料膜封著,用橡皮筋箍在胸前。 走几步就停下来,拿指南针比划一下,再抬头看看山势,嘴里嘟囔著什么。他一边走一边看地图,地图被塑料膜封著,用橡皮筋箍在胸前。 走几步就停下来,拿指南针比划一下,再抬头看看山势,嘴里嘟囔著什么。没人理他。 这支队伍没有番號,没有旗子,连统一的制服都没有。 但他们有统一的装备,苏制夜视仪、军用卫星电话、摺叠铲、冰镐,还有一箱子用油纸包著的炸药。 这些东西,市面上搞不到。军队里也未必搞得到。 “叶莲娜女士,我们要去千山,为什么绕秦岭,地图上来看,我们是在愚蠢的浪费时间!” 走在最前面的大鬍子沉不住气了,把沉重的背包往旁边一丟,就坐在了石头上。 其他几个人没动,都看著叶莲娜,想知道她要怎么处理。 在这么一帮大男人的队伍里担任队长,叶莲娜没有看起来都那么娇弱。 “你不想走了?”叶莲娜的声音不高,像是跟人聊天气。 大鬍子哼了一声,別过头去: “这破山,走了三天,连个鬼影都没有。 千山在东北,我们在陕西,绕这么大一圈,图什么?” 叶莲娜没答话,从背包侧兜里摸出一张地图,展开,铺在大鬍子旁边的石头上。 地图不是普通的民用地图,是军用测绘那种,等高线密密麻麻,上头用红笔標著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从秦岭腹地出发,往东北方向,穿山越岭,一直延伸到华山,再从华山往东,过黄河,进山西,绕过一个巨大的弯,最后落在千山。 “清朝人走的这条路。” 叶莲娜指著那条红线: “咸丰十年,朝廷派风水师去千山藏龙脉图。 他们从bj出发,走的不是直线,是先往西进秦岭,再从秦岭往东北绕到千山。为什么?” 大鬍子没说话。 叶莲娜把地图收起来,叠好,塞回背包: “中国人讲究风水,传说里,风水师把清朝龙脉的地图,藏在了地势中。 我们循著他们的脚步,才可能有所发现。 所以,再问你一遍,你不想走了?” 叶莲娜的声音冷了下来,山风拂面,竟让几个大小伙子都往后退了退。 “咔!” 不等大鬍子回答,叶莲娜乾脆利索地从腰间抽出一把手枪。 枪是苏制的,马卡洛夫,枪身乌黑,烤蓝还在,握把上的五角星徽章磨得发亮。 她单手举著,枪口指著地面,没有对准任何人,但那个角度,谁都知道她只要手腕一翻,子弹就能打穿大鬍子的膝盖骨。 山风停了。林子里的鸟也不叫了。 那两个金髮小伙子的手同时按上了腰间的枪套,但没拔出来。 大鬍子坐在石头上,脸上那道疤涨成了紫红色,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叶莲娜盯著他,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暗了几分,像冰面底下的水。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大鬍子从石头上站起来,把背包甩上肩,闷声说了句“走”,走到前头去了。 两个金髮小伙子的手从枪套上挪开,跟上队伍。 戴眼镜的瘦高个缩著脖子,假装在看地图。 叶莲娜走在最后面,明明看起来像是狼群里的一只羊,却镇得住整支队伍。 谁都知道她的手段,別看是个女人,枪法和身手都是一顶一的。 如果刚才大鬍子再晚点妥协,这深山老林里,无非也就是再多一具尸体罢了。 白辞饶有兴致的看著画面中的几人,眯著眼睛在叶莲娜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对这几人的出现,他並不打算介入,这几个人也不值得他去介入。 人各有命,生死自担,毕竟这山里头,敞著大门谁都能来,但能不能走就得看自己本事了。 就在此时,白辞突然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从秦岭深处传来。 他作为镇关灵狐,与这秦岭万物相连,即使这气息遥远且微弱,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嗯?这小辈有点灵性……” 第三十三章:白虎拜庙(2) 与此同时,秦岭深处,一股黑风突然捲起,遮天蔽日,惊起万千飞鸟,黑压压的一片划过天空。 黑风下是秦岭山脉中一处隱蔽的山谷。 一只通体雪白的老虎正带著一群野兽,在林中奔袭,所过之处黄沙漫天,飞鸟遮日。 “吼!” 白虎站起身,对著群兽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群兽纷纷低下头,像是在聆听命令。 隨后,白虎转身,朝著秦岭深处奔去。 群兽跟在它身后,形成了一支小规模的兽潮,朝著一个固定的方向迅速奔袭。 而秦岭的蜿蜒山路上,叶莲娜的队伍也因此陷入了一片混乱。 “出什么事了?”大鬍子端著枪,警惕地环顾四周。 刚才那股黑风太过诡异,惊起的飞鸟遮天蔽日,让人心头髮慌。 本地嚮导已经嚇得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山神息怒,无意打扰,莫要怪罪!” “山神?”双胞胎之一的金髮小伙子嗤笑一声,“愚昧的傢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大鬍子也皱著眉,觉得这嚮导太过迷信。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微微震颤起来。 “咚咚……咚咚……”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远处行走,每一步都砸在地上,震得脚下的石头都在发颤。 “什么声音?”另一个金髮小伙子端起枪,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叶莲娜脸色一变,她经歷过不少危险,对这种未知的震动有著本能的警惕。 “所有人,戒备!”她低喝一声,自己则迅速隱入一棵大树后,透过枝叶缝隙观察。 震颤越来越明显,伴隨著阵阵低沉的咆哮声。 很快,前方的林子里出现了动静。 先是几只野狼窜了出来,眼睛泛著绿光,死死地盯著他们。 接著是野猪,体型庞大,獠牙外露,哼哼唧唧地刨著蹄子。 然后是黑熊,直立行走,一巴掌拍断了旁边的小树。 “兽潮?”大鬍子脸色大变,“怎么会有这么多野兽?” 叶莲娜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看到了兽潮的最前方,那只通体雪白的老虎。 “这么大的老虎?”她失声惊呼。 这只白虎体型异常庞大,身上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也不知长了多少年才能这么大。 “撤!”叶莲娜当机立断,“快撤!” 她知道,凭他们几个人,根本不可能对抗这么一支兽潮,尤其是还有一只看起来就非同寻常的白虎领头。 大鬍子也反应过来,不再犹豫,招呼著眾人往后撤退。 只有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还在盯著地图,嘴里嘟囔著:“不对啊,地图上没標记这里有大型野兽……而且还是西伯利亚虎,怎么会跑到秦岭来?” “还看个屁!”大鬍子一把將他拽起来,“再不走就成了野兽的点心了!” 队伍仓皇撤退,身后的兽潮却没有追击,只是远远地跟著,像是在驱赶他们。 叶莲娜一边撤退,一边回头观察。 她发现,那只白虎似乎对他们並不感兴趣,只是沿著一条路线迅速奔袭。 “这些动物这么古怪?一群大型野生动物,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聚到一起,所谓的兽潮也应该是一个族群的迁徙而已。”叶莲娜心中疑惑。 好奇心驱使下,她放慢了脚步,示意其他人继续撤退,自己则悄悄脱离队伍,绕了个圈,朝著兽潮来的方向摸去。 然而,当穿过一片密林,叶莲娜的眼前一暗,一座影影绰绰的轮廓出现在远处的密林中。 这让她的脚步顿时止住,再仔细辨別后终於认出,前方竟然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庙宇。 庙门歪斜,牌匾耷拉著,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 她走近了些,才勉强辨认出上面的三个字: “镇……关……祠……” 叶莲娜的心跳突然加速。 这一路走来,叶莲娜倒是也见过一些荒废的庙,甚至有的是挖了个山洞,在里面供著不知名的神像。 按理说,见到个庙不足为奇,可不知为什么,在看到这庙之后,叶莲娜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个庙,和之前看到那些不大一样。 但具体是哪不一样呢,叶莲娜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轰!” 而兽潮的必经之路上突然出现了个破庙,原本轰鸣的声音戛然而止,野兽们都看向了白虎,等待它发號施令似的。 白虎好奇的嗅了嗅,疑惑的打量著破庙,一步一步靠近时,相隔甚远的叶莲娜都觉得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 风散了,灰尘扬起来,迷了她的眼。 她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的时候…… 空地上站著那只白虎,不远处是野兽环伺,却都不敢靠近。 这老虎的肩背几乎和庙门一样高,四条腿像老松树的根,扎在地上,纹丝不动。 毛是白的,脊背上有一道深色的纹,从脑门一直通到尾巴根,像刀砍的印子。 尾巴垂著,比身子还长,拖在地上,尾巴尖儿那一点是暗红色的,像干了几百年的血。 叶莲娜的呼吸停了。她一动不动地站在树后,惊愕的看著那头老虎。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那白虎竟然缓缓的站了起来,和人一样两只脚著地。 老虎会人立而起,倒是不足为奇,但站著行走可就不太对劲了! 叶莲娜当即便捂住了嘴巴,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引来那妖怪的注意。 站著行走的老虎,难道这秦岭里真的有妖怪! 叶莲娜强子镇定,好在常年走在生死边缘,她的心理素质和身手一样足够强大,並未惊慌,而是默不作声的皱眉观察。 唯一可以让她稍稍庆幸的是,那白虎似乎並未注意到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破庙处。 “嗅嗅……嗅嗅……” 白虎伸著鼻子闻了闻,接著便大摇大摆的朝著镇关祠走去。 它身上带著的那股血腥味,隔著老远就能闻到。 然而还没走到门口,那白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停了下来,然后浑身哆嗦起来。 躲在远处的叶莲娜错愕的看见,那只白虎开始浑身发抖。 从脊椎一路抖到尾巴尖,抖得那些白毛竖起来,像刺蝟似的。 “吼……” 白虎低吼一声,但叶莲娜听得出来,这声音里,竟然带著几分惊慌恐惧。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白虎这会儿竟然噗通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之势跪伏下去,头贴在地上。 擬人一般磕头叩拜。 “它,它在拜这座庙?” 叶莲娜惊愕的瞪大了眼睛,隨著白虎跪拜,身后的野兽纷纷效仿,虽不会擬人叩首,但都匍匐在地,如同海浪一般,层层扩散。 “我的法?这,这庙里到底供的什么,竟能引来百兽朝拜?” 第三十四章:千山脚下(1) 那只白虎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它不敢动,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往庙里看一眼。 叶莲娜盯著那座破庙,庙还是那个样子,灰扑扑的,门半开著,里头黑著。 直到过去许久,那白虎似是见庙里一直没动静,这才小心翼翼的站起身,试探著后退一番却见庙中依旧平静,这才带著一群野兽仓皇而去,消失在林中。 叶莲娜没有犹豫,决定一探究竟,可只是一个恍神间,那庙居然神奇的不见了,原本的地方,被一片密林所替代。 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一次。 白虎没了,像从来没来过。 地上没有爪印,没有跪痕,连那阵腥味儿都散了。 她盯著那片空地盯了很久,盯得眼睛发酸。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身旁的树干,树皮糙得扎手,树脂黏在指尖上,凉丝丝的。 她掐了一下自己,疼。 不是做梦。 她站在树后头,腿软得站不稳,扶著树干,指甲抠进树皮里。 方才的一切都那么真实,却在突然消失之后,让她倍感恍惚。 当叶莲娜返回队伍时,大鬍子几人正著急的分散寻找,一见她,纷纷凑了上来。 “叶莲娜女士,你去哪了?” “队长,还好吧?” 面对几人的询问,叶莲娜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看向了请来的嚮导: “听说过镇关祠吗?” “镇关祠?”嚮导想了想,便摇头,“没有,山里的庙祠不少,很多都荒了,大多都没人听过。” “那这山里,有没有会导致人產生幻觉的东西?” 嚮导怔怔的点了点头: “那可就多了,毒蘑菇,瘴气,蚊虫……” 叶莲娜知道自己並没有遭遇这些,脑海中浮现出那怪异的老虎跪拜诡庙的场景,心里越发的不安。 “赶紧走,这山里不打对劲!” 几人对视了一眼,在他们的印象里,还是第一次看叶莲娜如此不安。 “队……” 瘦高个刚要开口,叶莲娜便乾脆利索的打断道: “別问了,走!” 方才看到的诡异画面,在叶莲娜的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她只想要儘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以免再生出什么变故。 “中国的秦岭,被奉为国家运势所系的祖脉,更是中国国教的起源之地,一直流传著很多传说……难道都是真的吗?” …… 直到深夜,叶莲娜才宣布就地扎营,下令明日一早即刻动身,不得耽搁。 队员们对此都感到很困惑,不明白为什么叶莲娜再回来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一夜多梦,天还没亮,叶莲娜就起来了。 昨晚上的梦都是关於那诡庙的,在梦里,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打量她,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看清庙里的存在。 “赶紧收拾,十分钟后出发!” 叶莲娜举著卫星电话试了好几个方向,最终嘆了口气: “公司收买的猎犬,又有两个失联了,我感觉很不好,必须得加快进度了!” 叶莲娜口中的猎犬,是指那些被公司收买的当地人,替他们踩点、找路、打听消息的。 这次进秦岭,公司前后安排了八条猎犬,叶莲娜进山之前跟其中三条联繫过,让他们在秦岭东段等著,接应队伍进千山。 可几天前,四条在瀋阳城內的猎犬失去联繫,今早,千山山脚下的两条又失联了。 叶莲娜心急如焚,不断的催促: “我怀疑,可能是境內部门有所察觉了,抓紧时间!” 在叶莲娜的催促下,队伍整备妥当动身,继续朝著山林深处进发。 经过了几天的行军跋涉,一行人终於走出秦岭,搭上了往东北去的火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混著烟味、汗味和泡麵味,大鬍子靠在座椅上打呼嚕,两个金髮小伙子挤在过道里,把背包抱在怀里,警惕地盯著来来往往的人。 瘦高个趴在桌上,地图摊在面前,拿铅笔在上面画来画去。 叶莲娜靠著车窗,看著外头灰濛濛的天,手一直放在口袋的枪托上,谨慎的观察著四周。 火车晃荡了一天一夜,换了两趟汽车,又走了大半天山路,终於在傍晚时分看见了千山脚下的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石头砌的,屋顶铺著黑瓦,烟囱冒著白烟。 一条土路从村口穿过去,两边种著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住,枝丫光禿禿的,像老人伸出来的手指头。 嚮导领著他们往村里走,走了没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一个老头蹲在路中间,手里攥著根旱菸袋,眯著眼打量他们。 嚮导上前说了几句当地话,老头摇摇头,指了指村外,又摆了摆手。 嚮导回过头,脸色有点难看: “不让进。说村里不留外人。” 大鬍子骂了一句,往前走了两步,被叶莲娜一把拽住。 “根据公司的信息,有两条猎犬就是这个村子的,突然失联很不正常,別坏了公司的大事!” 她走到老头跟前,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 老头看了一眼,没接,还是摇头。 叶莲娜蹲在老头面前,钞票递过去,老头的手缩在袖子里,动都没动。 他眯著眼看她,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两口老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看不清。 他把旱菸袋从嘴里拿下来,往地上磕了磕,菸灰落了一地。 “外乡人,”他开口说道,声音异常沙哑: “这村子不留客。往镇上走,十里地,有旅店。” 叶莲娜站起来,把钱收回去,没说话。 她看了嚮导一眼,嚮导上前,又跟老头说了几句,越说越快,老头的声音也越来越硬。 最后嚮导退回来,摇摇头: “不行。他说村里刚办过白事,不吉利,不能让外人冲了。” 大鬍子在后头哼了一声,从背包里掏出一沓钞票,在手里拍了拍。 老头看了一眼,还是摇头。 大鬍子又加了一沓,老头站起来,把菸袋锅子別在腰上,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嚮导翻译: “他说,这村子有钱也没地方花,少来这套!” 叶莲娜没说话,转身往村里走。 大鬍子跟上来,压低声音: “fuck,他不让进,咱们自己进。” 叶莲娜没理他,走在土路上,脚步不快。 两边是石头垒的院墙,墙头上晒著乾菜,黑乎乎的,像一条条乾瘪的舌头。 有个院门半开著,里头传出鸡叫声,还有小孩的哭声。 她往里看了一眼,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抱著孙子,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门关上了。 第三十五章:洋大人(2) “砰!” 门摔的很响。 再往前走,一个中年男人挑著水桶从对面过来,看见他们,水桶往地上一放,站住了。 他的眼睛从叶莲娜扫到大鬍子,从大鬍子扫到那两个金髮小伙子,最后落在瘦高个的地图上,盯了好几秒。 他把水桶挑起来,绕到路另一边,低著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金髮小伙子走在后头,眼神一直在转,扫左边,扫右边。 其中一个低声说:“队长,这村里人都怪怪的。” 叶莲娜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院子时,门里头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尖得像杀鸡。 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是个中年妇女,头髮用黑卡子別著,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亮。 她上下打量了叶莲娜几眼,又看了看后头那几个大个子,嘴一撇: “找宿啊?” 叶莲娜停下来,看著她。 那女人把门推开一点,身子堵在门口,没让路的意思。 她看了一眼嚮导,又看了一眼叶莲娜,语气里带著点试探: “打哪来的?”嚮导要接话,叶莲娜拦住了,自己开口道: “从南边来,进山办点事,住一晚就走。” 那女人哼了一声:“办啥事?” 叶莲娜没答话,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 女人看了一眼,没接,也没拒绝,就那么靠在门框上,抱著胳膊。 她的眼睛在叶莲娜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到后头那几个男人身上,最后落在大鬍子鼓鼓囊囊的背包上。 “办啥事?”她又问了一遍。 叶莲娜把钱收回去,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那女人的声音: “哎……” 女人从门里走出来,把围裙上的灰拍了拍,朝村东头努了努嘴: “那边,老赵家。他儿子刚没,家里空著,你们给他送点钱,他兴许能让住。” 叶莲娜看著她,女人撇撇嘴: “爱去不去。”说完把门关上了。 嚮导凑过来,压低声音:“村东头,去看看?” 叶莲娜没答话,径直往村东头走。其他人跟在后头,脚步声在土路上闷闷的。 村东头比里头还冷清,房子更旧,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头的石头,灰扑扑的。 有个院子的门开著,门口掛著一串白纸钱,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院子里堆著些木头架子、竹篾条,墙角立著几捆黄纸,地上散著些碎纸屑。 一个老头蹲在院子中间,手里拿著竹篾,正往一个架子上绑。 旁边放著一个扎了一半的纸人,白脸已经糊好了,五官还没画,空洞洞的,朝著门口,像在看什么人。 叶莲娜站在院门口,看著那个纸人,看了几秒。 老头抬起头,看见门口站著一群人,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 他佝僂著背,脸上的褶子刀刻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看了看叶莲娜,又看了看后头那些人,没说话。 叶莲娜从兜里掏出钱,放在门框上。 老头看了一眼钱,过了好一会儿,才侧过身子,让开了门口。 院子里,刚扎好的纸人,似笑非笑的看著几位不速之客。 几个外国人哪见过这纸扎的物件,进了门就好奇的打量著。 院子的角落里,摆放著不少扎好的纸活,靠墙立著一排纸人,高矮胖瘦都有,白脸,红腮,黑眼珠,嘴唇点了一点硃砂。 有的穿著红袄绿裤,有的穿著长袍马褂,站得整整齐齐,面朝院子中间,说不出的诡异。 纸人旁边停著一匹纸马,鬃毛用黑纸剪出来,一綹一綹的,风一吹就晃。 马背上还骑著个纸人,小一圈,手里攥著根纸糊的鞭子,鞭梢垂下来,在地上扫出一道浅沟。 再往里,靠墙根堆著几栋纸糊的房子,两层楼,门窗齐全,檐角还掛著纸灯笼。 有一栋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里头的竹篾架子,白花花的。 地上散著些碎纸屑、竹篾条、浆糊碗,碗边糊了一圈干了的浆糊,灰白灰白的,像干了的皮。 大鬍子站在院子中间,转著圈看那些纸人,嘴里嘟囔了一句。 嚮导蹲在门口,把菸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小声说: “这家人,祖上传下来的手艺,扎纸活。 村里人办丧事,都找他。 平时没人来串门,嫌晦气。” 两个金髮小伙子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其中一个用俄语说了一句,瘦高个听见了,推了推眼镜,没接话。 大鬍子哼了一声,声音从鼻子里挤出来: “纸糊的东西,有什么晦气。” 他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那个骑马的纸人,纸人晃了晃,马鬃毛哗啦响。 他把手缩回来,手指上沾了一层红顏色,在裤子上蹭了蹭。 “中国老头,就会搞这些没用的。” 叶莲娜面无表情的看著这些纸人,风从院门口吹进来,纸人的衣裳哗啦响,那声音脆生的,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屋里走,只淡淡的留下一句: “猎犬可能被点了,明早就进山,免得出问题。” 其他几人点了点头,各自挑了厢房。 大鬍子选了东边第一间,两个金髮小伙子挤第二间,瘦高个跟嚮导住西边那间。 叶莲娜住最里头那间,进屋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纸人。 月光底下,纸人的脸白得发亮,红腮像两团血,黑眼珠直勾勾地盯著她。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院子里的风停了。 纸人的衣裳不响了,墙头上的野猫不叫了,连远处的狗都安静了。 大鬍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纸人的脸。 白的,红的,黑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咚咚咚……”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大鬍子突然听见有人在敲门。 而且这敲门的声音很缓慢,一下,一下。 他甚至能听到指甲敲在木头上,发出的摩擦声响。 他睁开眼睛,屋里黑漆漆的,窗户外头月光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上,像一道疤。 他坐起来,朝著门口看去,门外站著一个人,影子从门缝底下透进来,长长的,细细的,一动不动。 “咚咚咚……” 敲门声依然那么缓慢。 大鬍子正迷迷糊糊,他翻了个身,骂了一句俄语,问是谁,却没人应。 但敲门声还在继续,指甲轻轻叩著木头,带著点小心翼翼的劲儿,又有一句窃声细语从门外透进来。 “洋大人?您在吗?” 第三十六章:关灯都一样(1) “妈的!” 大鬍子骂了一句,起来就把门拽开了,一股冷风卷进来,他刚要骂,就月光底下站著个女人。 她低著头,长发垂到腰,穿著一件红袄绿裤,脚上一双绣花鞋。 身子微微侧著,一只手绞著衣角,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像是藏著什么东西。 风一吹,红袄贴在身上,腰是腰,胸是胸,该鼓的地方鼓,该细的地方细。 隨著夜风,还有一股纸钱烧过的味儿飘过来,混著浆糊的腥。 大鬍子的眼睛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 这穷山沟,居然还有这种货色。 “你……”他操著生硬的汉语问,“干什么?” 女人不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 光线太暗,看不清五官,只看见她嘴角微微上翘,含著一股子勾人的劲儿。她往前迈了一小步,红袄下摆轻轻晃,露出绿裤裤腿下那双绣花鞋的鞋尖,鞋面上绣著两朵红花。 大鬍子上下打量她,心里盘算:这穷地方的女人,能攀上个洋人,那是祖坟冒青烟。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敬畏、好奇、还有那种想往上爬的渴望。 他大鬍子虽然在公司里不算什么,但在一些人眼里,那就是天上的人物。 白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 “进来。”他侧身让开,语气里带著施捨的味道。 女人低著头从他身边走过,擦肩时,她的手指有意无意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冰凉凉的,让大鬍子打了个激灵,但那股凉意反而让他更兴奋了。 他关上门,转过身,那女人已经站在床边,背对著他,红袄绿裤在黑暗里像一团暗火。她慢慢转过身,伸手解开了领口的扣子。 她的动作很慢,一颗,两颗,三颗,露出白得发光的脖颈,锁骨底下那一片白花花的肉在月光底下晃眼。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丝笑又深了些,带著点討好的味道。 “洋大人……” 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颤巍巍的,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撒娇。 大鬍子脑子一热,在这穷山沟里憋了好几天,早就憋得难受。 这种送上门的好事,他在中亚、在东南亚都遇过,洋大爷嘛,到哪儿都有人巴结。 他扑上去,一把搂住她的腰。 入手冰凉,轻飘飘的,像是没什么分量,不过这种正適合抱著入。 一把给她按在床上,伸手去扯那红袄。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正好照在她的脸上。 他看清了。 颧骨高得能颳风,下巴尖得像锥子。 主要还是个阴阳头,头顶正中往前光溜溜,往后才束髮。 大鬍子愣了一下,心里骂了一句:妈的,怎么这么丑? 但箭在弦上,身子已经压上去了。 他闭了闭眼,心想:关了灯都一样。 这穷地方,能有女人就不错了,还挑什么挑。 再说了,这女人虽然模样不咋滴,但身子骨软,皮肤滑,滑得不像话。 这女人搂著自己的脖子,冰凉的,像两条蛇缠著,衣裳摩擦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那股邪火已经上来了,压都压不住。 他咬著牙,心想:管她娘的,先办了再说。 “洋大人……洋大人……” 那女人一直叫,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撩人。 后半夜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女人一直搂著他,冰凉的,有些硌得慌。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觉得有什么东西扎得皮肤疼,但他太困了,懒得睁眼。 天亮的时候,大鬍子是被冻醒的。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他光著膀子躺在床上,浑身冰凉。 “干,原来是个春梦。” 他猛的坐起身,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个春梦而已。 可当他一低头,看到自己光著屁股,裤衩被丟在地上时,又懵了一下。 “不是梦?” 短暂的愣神间,他的余光好像捕捉到了什么,一股寒意袭来,他猛的侧头看去。 旁边的枕头上,躺著一个纸人。 穿著红袄绿裤,白脸,红腮,黑眼珠,嘴唇点了一点硃砂。 它躺在那儿,头枕著他的枕头,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睡觉。 它的嘴角往上翘著,似笑非笑。 更重要的是,大鬍子在这纸人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子孙后代。 “勃拉吉!” 大鬍子下意识用俄罗斯语骂了一句,从床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撞开门,摔在院子里。 其他人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他光著屁股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指著屋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莲娜走到门口,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丟过去一件外衣,隨后走到屋中查看。 床上,躺著一个纸人。 红袄绿裤,白脸红腮,嘴角翘著,似笑非笑。 其他几个人也凑进来查看,尤其是在看到纸人脸上的遗留之物后,各个表情复杂。 瘦高个一言不发的来到大鬍子身边,递过去一根烟,抽了几口才幽幽的竖起了个大拇指: “老约克,这你也下得去手?” 大鬍子余惊未消的用衣服挡著关键部位,声音都有些飘忽: “不,不是,鬼,有鬼……” 瘦高个回头看了一眼: “有鬼你也不亏。” 大鬍子憋的脸通红,话憋了半天却羞於启齿。 鬼本身,对他而言倒是还好。 最让他接受不了的是,梦里那个鬼……实在是……太丑了! 院子里的动静,引来了纸扎铺子的老板。 老头背著手,看了看衣不蔽体的大鬍子,又走到屋子里看了一眼。 没多会儿,老头抱著纸人出来了,边走边骂,大鬍子虽然听不懂,但从对方的语气和神態就不难判断,他骂的挺脏。 “喂,他说什么?” 嚮导在大鬍子的逼迫下,才支支吾吾的儘量把攻击性极强的话语,平和一些的说出来: “他说你再饿……也不能糟践纸人……做一个不容易,还得卖呢……” 【p:不够两千字,凑点字数……再来点,还差一个,够了。】 第三十七章:谁怀孕了?(2) “我……你……” 大鬍子愣在原地,嘴张著,想骂回去,又不知道该骂什么。 他指著老头,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问候的话到嘴边,却被老头的动作给惊了回去。 这老头也是见过世面的,从屋里拿了块湿布,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擦拭纸人脸上的东西。 擦乾净了,又端详了一下,把纸人的衣裳扯平,把头髮理顺,然后抱起来,走到墙角,把它立在那些等待买家的纸人中间。 嚮导闷闷地抽了口烟,心里嘟囔著,不知道哪个倒霉蛋给祖宗烧去这么个玩意,祖坟能不能炸了。 大鬍子站在院子中间,光著膀子,裤衩刚套上,腰带还没系。 他盯著那个纸人,盯著它嘴角那丝笑,浑身发凉。 他想起昨晚那双手,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赶紧把裤腰带繫上。 叶莲娜从屋里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穿过院子,出了门。 就像是什么事都发生似的,照常进展著自己的计划。 天刚亮,雾气还没散,灰濛濛的,像隔著一层纱。 路两边的院门都关著,偶尔有狗叫,从很远的巷子深处传出来。 她不动声色的绕著村子转了一圈,这村子里至少有四家在办白事,其中就有公司收买的猎犬。 怪不得失联,原来是出事了…… 叶莲娜皱著眉头思索。 不像是官方部门的手段,难道是公司的仇家? 动静闹的这么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引来官方…… 叶莲娜越想越觉得不安,公司收买的猎犬接连出事,死的死,失联的失联。 多年来养成的敏锐感,让她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危机。 这手笔不像是官方所为,但这么大的动静,难免会引起官方的察觉。 要想按原计划,悄无声息的完成任务是不可能了,接下来只能以快打快,儘量赶在官方介入之前,把任务完成。 她思索著,拿出了隨身的笔记本,其中记载的都是近几年的调查收穫。 传说中藏在山脉里的清朝古墓,里面暗合龙脉国运,以及无数,足以復国的珍宝。 找到这个地方,是公司给她的死任务,她非常清楚公司的手段,如果完不成任务,就是公司的不良资產。 任何不良资產,都是需要清除的,她也不例外。 重新平静了一下心情,叶莲娜匆匆的返回了院子。 “收拾东西。”叶莲娜的声音不大,每个人都听见了。“现在进山。” 弟弟从屋里拿出背包,递给哥哥,两个人开始收拾。 瘦高个把地图捲起来塞进背包,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嚮导把菸袋锅子別在腰上,背上包,站到门口等著。 大鬍子理亏在先,知道这时候不能触霉头,因此胡乱的把衣服穿上,著急忙慌的去拿行李。 至於大鬍子经歷的怪事,叶莲娜问都懒得问。 对於她来说,这些人不是什么战友,不过是为了同一个目標一起合作的罢了。 多一个少一个她不在乎,只要能完成任务,就是都死了,她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天使的面容下,藏著的是一颗蛇蝎的心,这也是为什么一个女人,能镇得住一帮大老爷们的原因。 狠,不会有任何心慈手软的狠。 叶莲娜带著这队人迅速入了山,大鬍子老约克这一路都在献殷勤,一会问问叶莲娜喝不喝水,一会去前面主动探路。 究其根本,还是担心有把柄在人家手里。 都是刀口舔血的人,最忌讳的就是把柄。 好在叶莲娜一切如常,除了任务,对什么都漠不关心,才让大鬍子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各怀心思的队伍,深入了千山之中,迎著山中的雾气,朝著未知的地点进发。 但叶莲娜这边虽然搞定了,可不知为何,大鬍子总感觉有种被人暗中盯上的感觉,后脖颈凉颼颼的。 …… 几天后的sy市局內,国安临时办公室內,陈亮和周正启仍旧在不遗余力的调查盗墓贼的身份。 一个有关於黑乌鸦的庞大布局,隨著调查,逐渐显露冰山一角。 “啪!” 陈亮指了指地图上千山脚下的几个村庄: “就从这几个地方开始查,根据现在的信息来看,黑乌鸦收买了不少人,围绕的都是千山这个地方。 如果有什么关於黑乌鸦的痕跡,我想,这里的可能性最大!” 办公室里,多名被紧急从省里调来的国安人员,埋头在堆成小山的文件里,恨不得把黑乌鸦这个境外公司查个底掉。 “队长,目前已知的几名死者身份已经探查清楚了。 不是黑乌鸦的核心人员,单纯是被收买的,这是黑乌鸦的习惯。” 一名国安人员沉声道: “每次要执行什么任务之前,总要在当地收买一些猎犬,用来搜集信息,以及必要时充当挡箭牌的存在。 目前还不知道,致人死亡的凶手是谁,但显然是衝著黑乌鸦去的。” 陈亮看著地图,微微皱著眉头摇了摇头: “还不能下这样的结论,不一定是针对公司的行为,还有一种可能是目的重合。 別忘了,他们一直惦记著要找到清朝古墓,根据传说,那里有无数的財宝。 既然如此,应该就不会只有黑乌鸦一家在盯著这块肥肉。” 陈亮根据当前有限的信息,做出了最有可能的判断,他也不知道真相和自己的判断差的有多远,只能依据线索,儘可能的评估对方意图,以求找到破案的最短路径。 “福寧村……” 周正启思索著,嘟囔著这个村子的名字。 “看来,咱们得去走上一趟了……” 就在这时候,走廊上传来了卢少友的大嗓门。 “福寧村?你再说一遍,福寧村报案人说啥?” 二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诧异。 这边才刚提到福寧村,外面怎么就传来了动静? 周正启赶紧起身和陈亮一同拉开门往外看。 一名警员正在跟卢少友匯报,声音里满是错愕与费解。 二人站在门口看著,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会儿,卢少友正將手里的菸头往地上一丟,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对面的小警员吞吞吐吐,额头全是细汗,他仿佛鼓足了勇气,才又重复了一遍: “报……报案人……说……纸人怀孕了……”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谁他娘的怀孕了?” 卢少友瞪著一双牛眼,嗓门大的全走廊都听见了。 “纸……纸人……烧的那种纸人。” 第三十八章:两案併线 陈亮和周正启对视了一眼,如此诡异的报案信息,他们还是第一次面对。 再看卢少友,整个人都愣住了,足足盯著面前的小警员有几秒钟。 这几秒钟的时间里,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把这些再平常不过的关键词凑在一起,却得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 “你他娘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吧?” 小警员委屈的点了点头: “报案人就是这么说的,很多人都能听到了,他们都不敢跟你匯报,只能我来。” 走廊上的动静,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刘陌染也在其中,她匆匆走到了卢少友的身边,轻轻拉了拉卢少友的衣袖,示意她控制音量,別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师父,既然有人报案,咱们就得查,不管怎么样,先去看看再说吧。” 刘陌染接过了小警员手中的报案资料,也算是侧面替小警员解了围。 她其实对这怪异的报案信息也觉得很困惑。 纸人怀孕,这四个字凑在一起,比当初在刘家村听到“猪吃人”还离谱。 但经歷过与白辞的合作之后,她的承受力提升了不少。 卢少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关著的门,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他拍了拍小警员的肩膀,让他回去,然后转身往办公室走。 刘陌染跟在后头,刚走两步,身后传来陈亮的声音。 “卢队长,借一步说话。” 卢少友停下来,回过头。 陈亮站在临时办公室门口,手里夹著烟,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正启站在他后头,手里攥著个文件夹。 走廊里的灯管老化了,忽明忽暗的,照得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卢少友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刘陌染跟在后头,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嘈杂声被隔在外面,屋里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声响。 陈亮没坐,靠在桌边,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从桌上拿起一张地图,铺开。 地图上用红笔画著几个圈,最南边那个在秦岭,往东北方向,一个连一个,最后落在千山。 他指了指千山的位置,又指了指千山脚下那几个村子,其中一个用红笔圈了两道。 “福寧村。报案那个村子。”陈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 “我们查了几天,黑乌鸦的人,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儿。死了几个,跑了的,进了山。” 他顿了顿,看著卢少友,“你那个案子,博物馆那几个死者,跟黑乌鸦是一条线上的。” 卢少友的汗下来了。 他站在那儿,手不知道怎么放,最后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亮看著他,等了几秒,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 这几天卢少友一直在刻意地迴避与国安人员的接触,毕竟他自己很清楚,关於上一个案子的行动报告有多么经不起推敲。 有些事情没办法通过文字体现在官方报告里,真要一个字一个字的去较真,那份行动报告根本无法成立。 而现在,陈亮主动表明两条线撞在了一起,这让卢少友更加不安。 一旦上个案子的事又被翻出来,他们这师徒俩,可得吃不了兜著走。 然而让卢少友没想到的是,陈亮掐灭了烟之后,拿起了一旁的茶缸子,盯著茶缸子里的茶叶,漫不经心的说道: “卢队长,刚刚跟你说的话,严格意义上来说算是机密,国安人员在行动时不得与无关人等透露任何涉及案件核心的事情。 所以,这其实算是一种违规。” 卢少友一听,有些诧异的抬起头,正对上陈亮那一双深邃的眼睛。 不愧是干国安的,卢少友不得不承认,这个人他看不透。 “冒著违规的风险,主动向你泄露案件信息,是因为我想跟你卢队长做朋友。” 陈亮坐在了卢少友的对面: “卢队长,上一个案子,你报上去的报告我看了……” 卢少友心中一惊,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身旁的刘陌染。 刘陌染紧张的暗暗攥著拳头。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就在卢少友努力编排语言,计划著如何再一次渡过难关时,陈亮突然笑了笑,风轻云淡的说了句: “你怎么写,那是你的事。 我们不查刑事案,只查国防安全的事。 你那份报告,跟我们没关係。” 一听这话,师徒二人对视一眼,有些疑惑的看向陈亮,开始好奇他接下来到底想说什么。 陈亮没躲他的目光,就那么看著他,眼睛里没有什么试探,也没有什么逼迫,甚至还带著一股似有似无的笑意。 “卢队长,咱们双方的两条线已经不止一次碰到一起了,我也表明了我们的態度。 我想要的也很简单,就是希望我们之间能够再开诚布公一些,比如你们有什么重要的线索,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下。” “千山那边的事,我们接手了。” 陈亮把桌上的地图捲起来,塞进抽屉里: “你们要是去福寧村查那个案子,正好顺路。一起走,有个照应?” 卢少友张了张嘴,想拒绝,又找不出理由。 人家说得明白,不查你的案子,不追究你的报告,只是顺路。 因此短暂的沉默之后,卢少友点了点头。 “行。”卢少友说,“明天一早出发。” 陈亮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千山航拍照片,又看了一眼,塞回去。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头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著,照著院子里那棵老杨树,枝头冒出了新芽,绿得发亮。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卢队长,关於这个案子,你有什么要提醒我们的吗?” 卢少友愣了一下。 他想起博物馆那晚,想起那些从照片里走出来的人,想起那些跪著、合十、没头的尸体。 他看了刘陌染一眼,刘陌染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站著,等他开口。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乾得冒烟。 “我只是想提醒你们,有些事儿,”他说,“可能有点邪乎。 如果上一起案子和你们现在正查的案子是一回事的话,就必须要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陈亮转过身来,看著他,没说话。 周正启也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审视的意味。 卢少友把话说完,像是卸了块石头,声音反倒稳了些: “我干了十几年刑侦,按理说不该说这样的话。 对任何事情都不要有太绝对的看法,这是我能给的唯一忠告。” 陈亮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点了点头,却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窗帘拉上,走回桌前,把桌上的烟揣进口袋里。 “明天一早,大门口见。” 第三十九章:大肚子纸人 目送著师徒二人离开了办公室之后,陈亮坐回到座位上,看向了对面的周正启: “果然,他们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周正启皱著眉头琢磨著刚才卢少友的话: “他说的邪乎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陈亮抬头看向了不远处掛著的千山地图: “我只知道,我们离这个案子的真相,又进了一步。” 另一边,离开办公室的卢少友出了一身冷汗,眼下和国安的人一同行动已是板上钉钉,没什么迴旋的余地。 因此在临分別前,卢少友特地嘱咐刘陌染: “无论那个村子发生什么,无论那个所谓纸人怀孕的真相是什么,在国安的人面前,有些话千万不要乱说。” 刘陌染点头答应后离开,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攥著口袋里白辞留下的烟盒。 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养成的这种习惯,她只是觉得这样会让她安心一些。 次日一早,刘陌染与卢少友代表的警方便与代表国安的陈亮和周正启匯合,依然是卢少有开著那辆老式桑塔纳,直奔千山脚下。 车子出了瀋阳,过了辽阳,拐进鞍山的地界,路就开始窄了。 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砂石路变成了土路,两边的大田里苞米茬子还戳著,一垄一垄的,盖著层没化净的雪。 田埂上蹲著几个老头,袖著手,眯著眼看这辆城里来的车,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开了將近三个钟头,才看见千山的影子。 山不高,但连绵不断,一重接一重,灰濛濛的,像一道没拉严实的帘子。 山脚下散著几个村子,红砖房,黑瓦顶,有的墙上刷著“计划生育利国利民”的白漆字,风吹日晒的,掉了一半,剩几个笔画戳在那儿,像没说完的话。 福寧村在最里头,车进不去,只能停在村口。村口有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底下摆著几条石凳,石面上磨得鋥亮。 几个老太太坐在那儿,膝上搁著簸箕,手里剥著花生,壳子扔在地上,被风颳得到处跑。 看见车上下来的人,她们不说话了,就那么盯著看,眼神跟田埂上那些老头一样,像是在打量什么不该来的东西。 卢少友锁了车,站在村口往里看。 土路不宽,两边的院墙高低不齐,有的抹了水泥,有的还是石头垒的,墙头上搁著几盆冻死的花,干枝子支棱著。 远处有个大喇叭,电线桿子上绑著,正放广播,声音沙沙的,听不清说啥,只听见“深化改革”“搞活经济”几个词断断续续地往外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亮站在他旁边,点了根烟,眯著眼看那些院墙后头冒出来的炊烟。 “报案的是哪家?”他问。卢少友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村东头,姓赵,扎纸活的。” 几个人往里走。路过一个院子,门开著,里头堆著劈柴,码得整整齐齐。 再往前走,听见小孩的哭声,尖利利的,从巷子深处传出来。 紧接著是女人的骂声,压著嗓子,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哭什么哭,再哭把你扔出去!” 哭声戛然而止。 空气里有一股烧纸的味儿,混著柴火烟和猪食的餿,闷闷的,压在巷子里散不出去。 一行四人穿过了村子,来到了尽头的宅子,结果发现,这家门外聚著不少村民,站在马路对面,满脸好奇的朝著宅子张望,时不时的还会討论几句。 “就是这了,这些人应该都是来看热闹的。” 说著,卢少友衝著刘陌染使了个眼色,刘陌染点了点头,换上一副笑脸上去打听。 她走到人群跟前,先没说话,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 “听说了没?老赵家那纸人,肚子鼓起来了。” 一个穿著蓝棉袄的中年妇女压低声音,手捂著半边嘴,眼睛却亮得不行。 “可不是咋的,”旁边一个老太太接话,手里还攥著把瓜子,嗑一口吐一口,“我早上亲眼看见的,老赵头从屋里抱出来的时候,那肚子圆得跟揣了个西瓜似的。你说邪门不邪门?” 她说著,还拿手在自个儿肚子上比划了一下。 “哎哟喂,可別瞎说。”另一个年轻点的媳妇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虚,“纸人还能怀孕?那不成精了?”她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成精?”蓝棉袄的女人哼了一声: “我看这是报应,老赵头这个老光棍子,婆娘让他剋死了,儿子又没了。 天天在院子里也不跟人说话,就捣鼓那些纸人,谁说得准,这个老光棍子对纸人干了什么,遭了报应。 刘陌染不动声色的回到卢少友的身边,把听来的事复述了一遍。 “纸人还能怀孕?” 陈亮皱著眉头,率先朝著院子里走去。 一入院子,一股寒意便扑面而来。 院子里比外头暗,院墙高,把太阳挡住了,只剩头顶一片灰濛濛的天。 墙角立著的那排纸人,白脸红腮黑眼珠,整整齐齐地站著,面朝院子中间。 老赵头背对著门坐在院子里,一口接著一口不停的抽著旱菸,眼睛直勾勾的顶著里屋门。 卢少友掏出证件:“市局的,来了解点情况。报案的是你吧?那纸人,我们想看看。” 老赵头的手开始抖。 菸袋锅子从嘴里滑出来,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接住,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看了陈亮一眼,又看了看后头几个人,喉结滚了两下。 “在……在屋里。”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砂纸磨石头似的: “你们自己看吧。我……我不想进去。” 他站在院子中间,不动了。整个人缩在那儿,背驼得更厉害了,像被什么东西压著。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扇门,像在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陈亮看了卢少友一眼,与周正启抬脚往屋里走。 卢少友跟在后头,刘陌染走在最后。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更浓的纸钱味儿扑出来,混著浆糊的腥,闷得人喘不上气。 屋里黑乎乎的,窗户上糊著报纸,透不进多少光。 陈亮摸了一下门边的灯绳,拉了一下,灯泡晃了两下才亮,昏黄昏黄的,照见屋里的摆设。 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一个柜子,柜门开著,里头码著些黄纸和顏料。 靠墙的条案上供著个牌位,看不清写的什么,前面摆著个香炉,里头插著三根烧尽的香签。 掀开门帘往里屋看去,那炕上躺著个纸人。 红袄绿裤,白脸,红腮,黑眼珠,嘴角往上翘著,似笑非笑。 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睡觉。 但那个肚子圆鼓鼓的,把红袄撑起来,能看见底下竹篾的纹路,一道一道的,跟被撑开的肋骨似的…… 第四十章:我有一个朋友 四个大男人站在炕边,看著躺在炕上的这个大肚子纸人面面相覷。 陈亮不信邪,伸手就去掀纸人的衣服,想要看看是不是里面塞著什么东西。 可他的手刚碰到纸人的肚皮,就觉得手感有些奇怪。 这触感居然是有弹性的,像按在人的皮肤上,底下还有东西在动。 他愣了一下,手指头没缩回来,又往下按了按。 纸人的肚子凹下去一小块,又慢慢弹起来。 像是里头有什么活物,被他按得不舒服,换了个姿势。 周正启站在他后头,看见他手指头按下去又弹起来那一下,脸就白了。 “陈队……” 陈亮没理他,把纸人的红袄往上撩了一截。肚皮露出来了。 不是纸糊的白色,是灰扑扑的,泛著点黄,像旧报纸的顏色。 但那层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鼓。 一块一块的,稜角分明,像蜷缩的膝盖,像弯折的胳膊肘,像什么东西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塞在这层皮里头。 皮被撑得薄了,能看见底下的纹路,暗红色的,像血管,又像竹篾本身的纹路被血浸透了。 这一幕让陈亮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的退了两步,屋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压抑。 原本在来的路上,卢少友和刘陌染都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觉得自己也算是见过世面,不会再因为什么诡异的事情而感到不安。 但现在,他们终於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一个纸扎的东西,居然大著肚子,而且肚子里隱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亮的脸色苍白,匆匆转身出去,连拖带拽把老赵头给叫了进来。 “这到底怎么回事?” 面对陈亮的询问,老赵头慌得连连摆手: “我不知道,要不报警干啥呀,这事不得你们解决吗?”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真就没人接得上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炕上那个纸人躺在那儿,嘴角往上翘著,似笑非笑。 它的肚子鼓著,把红袄撑得紧绷绷的,能看见底下的轮廓一块一块的,稜角分明,像里头蜷著个什么东西。 被子盖著,但谁都看得出来,那东西在动。 陈亮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他干国安十几年,什么怪事都见过,但没见过这种。 纸扎的东西,肚皮是软的,底下有东西在动,按下去还会弹起来。 他盯著那个纸人的肚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他妈到底是什么? 周正启蹲在门口,脸埋在膝盖里,不知道是嚇的还是噁心的。 他刚才看见陈亮手指按下去又弹起来那一下,胃里就翻了一下。 他搞技术的,讲究证据,讲究数据,讲究科学。 但这玩意儿,不科学。 卢少友站在炕边,盯著那个纸人,盯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博物馆那晚,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碰上比那更邪乎的事了。 现在他知道了,邪乎的事,一桩接一桩。 老赵头缩在墙角,两只手抱著脑袋,嘴里念叨著什么,听不清。 他扎了一辈子纸人,从没出过这种事。 本以为警察来了就没事了。 可这些警察,比他还要懵。 屋里没人说话。灯泡在头顶晃著,昏黄昏黄的,照得纸人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刘陌染站在最后头,看著那个纸人,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著那盒烟,攥得指节发白。 她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东西不是他们能查的。 想到这,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有个朋友,”她说,“可能知道原因。” 几个人齐刷刷转过头来看著她。 卢少友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那个名字在他嘴边转了一圈,没说出来。 他看了陈亮一眼,又看了周正启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盯著刘陌染:“什么朋友?” 刘陌染没答话。她的手在口袋里攥著那盒烟,攥得死紧。她知道说出来意味著什么。 陈亮会追问,周正启会质疑,卢少友会拦她。但她没有別的办法。这东西,他们查不了。 “一个懂这些事的朋友。”她说,“他以前帮过我。” 卢少友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旁边,压低声音:“你確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屋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见了。 刘陌染没看他。 她盯著那个纸人,盯著它的肚子,盯著那道还在动的弧线。 “不確定。但总得试试。” 陈亮看著她,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站在她面前。 “他在哪儿?” “不知道。”她说,“但我能试试找他。” 陈亮盯著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试试。” 说著,陈亮將包里的大哥大递给了刘陌染。 看到大哥大,卢少友和刘陌染都愣了。 这可是94年,一部大哥大要一两万元,入网费还要五六千,通话费每分钟一块钱,月租和通话费加起来经常上千,顶普通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 要么说国安底子足,大哥大说用就用。 “联繫一下你那个朋友,你不想知道这到底咋回事吗?” 见刘陌染没接大哥大,陈亮再次出言催促。 可刘陌染看了看大哥大,又抬头看向了陈亮,眼神里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我这个朋友,没法用电话联繫……” 说著,刘陌染看向了老赵头: “大叔,你家有香吗?” 老赵头愣了一下。“啥?” “香。烧香用的那种。” 老赵头慢慢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拉开抽屉,从里头摸出几根香。 这香是黄的,边角有点发毛,不知道放了多久。 他一脸困惑的递给刘陌染。 刘陌染接过来,走到条案前面。 条案上供著个牌位,看不清写的什么,前面摆著个香炉,里头插著三根烧尽的香签。 她把那些香签拔出来,放在一边,隨后又找了个乾净的牌子,要来笔认真的书写著什么。 周正启凑到陈亮身边,压低声音:“她干嘛呢?” 陈亮费解的摇了摇头: “不知道,不是要联繫朋友吗,这是要写信?那黄花菜都凉了。” 陈亮话音刚落,刘陌染就放下了笔,將手里的牌子恭恭敬敬的摆在了供桌上。 二人这才看清楚她刚才写的字。 【胡家太爷之位】 刘陌染记得当时白辞的话,关外仙家香火凋零,供谁都是供他。 既然如此,那么请谁,他都能收到吧…… 心中如此想著,刘陌染点燃了三炷香,浑然不知此刻身后的陈亮与周正启,已经完全变了脸色…… 第四十一章:请仙仙不应,求神神不灵 周正启盯著那块牌位,盯著那三个字,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压到最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队,她……她这是在请仙?” 陈亮没答话。 他站在那儿,看著刘陌染把香插进香炉,看著青烟升起来,看著那缕烟直直地往上飘。 儘管此刻他依旧錶现的很冷静,实际上,他已经懵了。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装神弄鬼的东西,但刘陌染不是那种人啊。 她是个刑警,他查过她的底。 警校毕业,干了三年,办的案子规规矩矩,报告写得乾乾净净。 她不是那种会搞这些的人。 可现在,她正在搞,还大大方方的搞…… 卢少友站在后头,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了陈亮一眼,陈亮正盯著刘陌染的背影。 这回,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白辞赶紧来,越夸张越好,这样他们就不用解释了。 周正启又往陈亮身边靠了靠,声音更低了: “队长,这算不算是封建迷信……” 周正启的欲言又止正是陈亮的心声,不过比起后果,他更困惑的是动机。 到底是怎样的一个脑迴路,能让这个女警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情? 刘陌染紧张的闭著眼睛,她完全能感受到背后几道冰冷的目光,如芒刺背。 “白辞……帮帮我……这事……只有你能帮我……” 她在心里念叨著,睁开眼期待的看著眼前三炷香燃烧的青烟裊裊升空,紧张又期待的等待著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白辞……听得到吗……白辞……” 这会儿的白辞正蜷在神台上,尾巴搭在供桌边沿,尾巴尖儿那撮暗红色的毛在月光底下一晃一晃的。 他正做著一个梦,也说不清具体梦什么,乱七八糟的毫无逻辑。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白辞。帮帮我。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细细的,像风穿过石缝。 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白辞。听得到吗? 他打了个哈欠,眯著眼醒过来。 神台上那尊狐狸塑像的眉心亮了一下,一道青烟从虚空中飘出来,在庙里绕了一圈,慢慢凝成一个人影。 刘陌染跪在那儿,跪在一条案前,面前插著三根香。 青烟从香头上冒出来,绕著她转。 他看清了她身后那几个人,除了卢少友之外,一个都不认识。 又看清了她面前那块牌子,上面写著几个字……胡家太爷之位。 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脊背弓起来,尾巴甩了一下。 既然诚心求,他也没有不应的道理。 想到这,白辞正要从神台上跳下来,忽然鼻子动了动。 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嗅到了什么。 这气味从那团青烟里飘过来的,混在刘陌染的气息里头,淡淡的,腥的,像铁锈一般。 再一看,刘陌染的周身縈绕著一层灰雾,这一看白辞就明白了。 刘陌染正是来月事的时候。 这让白辞收回了动作,继续趴了下来。 来月事者,请仙仙不应,求神神不灵,这是老一辈就传下来的规矩。 刘陌染显然缺乏这方面的学习。 这並非歧视,而是老一辈认为,仙家上来事的人身,会损道行。 白辞倒是不因为这个,毕竟是守关灵狐,强行上也行,但在他看来,完全没这个必要,因为还没到关键时候。 青烟里刘陌染的脸越来越模糊,三根香快烧到头了。 白辞眯著眼看著那缕烟,看著它越来越淡,尾巴尖儿垂下来,搭在供桌边沿。 …… 老赵家的屋子里,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香烧完了,刘陌染没有感觉到白辞的半点回应。 而这期间,陈亮和周正启都一言不发,卢少友的脸色也不甚好看。 最理想的结果没有发生,白辞没来,就显得刘陌染的这个行为,非常的荒唐。 香灭了,烟散了,什么都没发生。 刘陌染尷尬的站在原地,她知道身后那几个人在看她,因此有些不敢回头。 陈亮终於动了。 他走到炕边,又看了一眼那个纸人,然后转过身来,看著刘陌染。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著。 看了好几秒后,他从兜里掏出烟吸了一口,烟雾嘴里吐出来,在屋里散开。 “刘警官”他开口,声音不高,“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刚才在干什么?” “我……” 刘陌染刚要说话,卢少友赶紧將她挡在了身后,笑著打哈哈: “陈队长,是这样……这个……这个……” 卢少友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合理的说辞。 他站在那儿,嘴张著,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手不知道怎么放,一会儿插兜里一会儿又抽出来。 他总不能说刘陌染在请一个上了她身的狐狸精来帮忙看纸人吧?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病。 陈亮没看他,盯著刘陌染。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炕沿上磕了磕,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带著分寸: “刘警官,纸人这事的確邪乎,但再邪乎也是因为咱们还没发现原因。 越是这种时候,越得冷静,这是一个专业警员的基本素养,对吧?” 他顿了顿,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不显得那么生硬: “东北一直有仙家这个文化,我承认,谁都得耳濡目染的了解一些,我家里有时不顺了,我妈还说要不要找个看事儿的帮忙看看风水呢。 家家逢年过节也会上香烧纸求祖宗保佑,这是传统,是个中国人应该都是能理解的。 但你在办案期间堂而皇之的搞这些,实在是有些不合適,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毕竟咱们是有特殊身份的。” 刘陌染的脸有些尷尬。 她站在条案前面,手插在口袋里,攥著那盒烟,指节发白。 她想解释,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没法解释。 她本想著,只要白辞来了,就不用她做任何解释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来…… 卢少友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刘陌染前头。“陈队,这纸人的事確实邪门,小刘她也是急了眼,想试试別的办法……” “我知道!” 陈亮打断他,拍了拍他的加帮,嘆了口气,神色有些复杂: “说实话,纸人这事我也想不通为啥,但咱们干这行的,靠的是证据,是线索,是脚底板跑出来的案子。 不是靠点香烧纸,请仙求神啥的。” 他说到“请仙求神”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严肃和警告之意藏都藏不住。 这时候已经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了,而是身份和立场必须要摆正。 卢少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亮没在继续说下去,毕竟是两个系统,接下来还得一起行动,终究得留点脸面。 不过这件事之后,双方相处时的气氛就尷尬了很多。 第四十二章:进山 周正启和陈亮似乎也不想让气氛再僵下去,索性把老赵头叫了出去,询问更多的细节。 目视著二人离开,卢少友这才嘆了口气,看向了刘陌染: “那位仙家……咋没来呢? 他要是来了,咱们也就不用这么被动了。” 刘陌染摇了摇头,眼神复杂的看向亲手写的牌位: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也可能他有別的事情。” “算了……”刘陌染嘆了口气: “咱们自己查吧。” 卢少友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屋里散开,混著那股纸钱味儿,闷闷的。 “自己查……咋查?这东西,你见过吗?” “没见过。”刘陌染打断他,“但咱们不能因为没见过,就一直指著別人。他来了是情分,不来是本分。咱自己该查还得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师父,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卢少友愣了一下,没接话。 他以前確实不是这样的人。 他以前不信这些,只信证据,信脚底板跑出来的案子。 现在他信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干了。 他苦笑了一下,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就在这时,外陈亮推门进来,后头跟著周正启和老赵头。 陈亮的脸色跟出去之前不太一样,反而是一种如临大敌的状態。 周正启跟在后头,手里攥著个笔记本。 陈亮走到炕边,看了一眼那个纸人后方才转过身,看向刘陌染和卢少友: “老赵头说,前几天有一伙人住在他家。” 卢少友愣了一下:“什么人?” “外国人。”陈亮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五六个,有男有女,领头的是个女的。他们进山之前,在他家借住了一晚。”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老赵头,“你来说。” 老赵头往前蹭了一步,手还在裤缝上搓著,眼睛不敢看人,盯著地面。 “就是……就是前几天的事儿。 天擦黑的时候来的,五个人,还有个嚮导。 领头的是个女的,白皮肤,高个子,说话硬邦邦的,带个翻译。 他们说要进山,借住一宿,给了钱。”他咽了口唾沫,“我寻思著,给钱就住唄。谁知道……” “谁知道什么?”卢少友追问。 老赵头的脸白了,嘴唇哆嗦著,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他们住的那屋,就是我儿子那屋。 第二天天刚亮,那个大鬍子外国人光著屁股在院子里喊。 我寻思出啥事了,进屋一看,就看见……就看见那个纸人,躺在我儿子炕上。 衣裳是乱的,脸上有……”他说不下去了,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有那种东西。白色的,黏糊糊的。” 屋里静了一瞬。 周正启的脸白了,把笔记本攥得更紧。 卢少友的烟差点掉了,赶紧接住。 刘陌染站在条案前面,盯著那个纸人的肚子,盯著那道鼓起来的弧线。 她想起老赵头刚才说的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陈亮的脸色很难看,但声音还是稳的:“那几个外国人,长什么样?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老赵头想了半天,摇摇头。 “记不太清了。就记得那个女的,白,特別白,头髮扎著,不爱说话。 还有个男的,就是那个大鬍子。” “那他们说没说要干什么?” 陈亮急促的追问,他很清楚,这支外国人队伍很可能就是一直在查的黑乌鸦公司的人。 好不容易攥住了线头,他不想轻易放弃。 “没听说,走的挺急的,好像是往山里去了。” 突如其来的信息让几人对视了一眼,默契的来到了院子里。 陈亮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上来,墙角那排纸人的脸在暮色里白得发亮。 他盯著那些纸人,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线索翻来覆去地过。 黑乌鸦的人入境了,在瀋阳死了几个,在千山脚下又死了几个。 死法都一样,脖子被咬断,头没了。 现在疑似黑乌鸦的这伙人进山了。 进山之前,糟践了一个纸人,纸人肚子鼓了,不知道是咋回事。 卢少友这边也和刘陌染分析。 村里人报案,说是纸人怀孕,现在不知道为啥纸人肚子大了,但唯一於此相关的线索就是那个大鬍子外国人。 如今,大鬍子外国人跟著疑似黑乌鸦的队伍进了山。 卢少友和陈亮几乎同时开口: “两件事,一条线!” 二人对视一眼,都知道对方的意思。 找到这伙人,就能解决问题,总比在这里乾耗著,守著个莫名其妙的纸人强。 “进山,找到这支队伍!” 这是二人最终定下的目標,周正启立刻开始联繫国安,准备调人。 为了防止这支队伍再度脱离视线,陈亮决定今晚就进山,等支援的人手到了,来个里应外合! …… 与此同时,千山深处。 雾气从沟底往上涌,树影在雾里晃,怎么也看不清亮。 队伍已经走了大半天,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脚底下全是碎石和烂叶子,踩一步滑半步。 叶莲娜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的背包在背上晃,侧兜里插著那副摺叠铲,铲柄上的漆磨掉了一大片。 大鬍子跟在队伍的最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嘴里还在念叨著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 他的眼神涣散,脸色蜡黄,鬍子拉碴的,跟几天前那个五大三粗的僱佣兵判若两人。 走了大半个时辰,叶莲娜忽然停下来。 她站在一棵老松树底下,回过头,往后看了一眼。 队伍跟著停了,双胞胎兄弟互相看了一眼,嚮导蹲在地上,拿菸袋锅子磕了磕石头。 瘦高个从地图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老约克呢?”叶莲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双胞胎哥哥回过头,往后看了一眼。 山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雾和石头,还有几棵歪脖子的老树。他的脸白了一下。“刚才还在。” 弟弟也回头了,往后退了两步,往后看。 “刚才……就刚才,他还走在我后头。我听见他念叨来著。” 他的声音发飘,喉结滚动了两下。 叶莲娜没说话,她站在原地,看著来时的路。 雾越来越浓了,把山路吞进去,什么都看不见,一个大活人,居然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第四十三章:山君 叶莲娜看了看四周,这片林子密不透风,要想在这里找个人,难比登天。 眼下,事態紧急,她可没多余的时间浪费,因此在短暂的思索后,便有了决定: “继续出发!” 双胞胎对视一眼,弟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哥哥拽了一下袖子。 哥哥看了叶莲娜一眼,又看了看那片吞了老约克的林子,把话咽回去了。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队长从不等人。 在哈萨克斯坦那次,嚮导跑丟了,她说走就走。 在高加索那次,一个队员摔断了腿,她留下了一把只有一颗子弹的枪。 谁都知道这颗子弹不是让他自保的,而是用来自我了结的。 弟弟没忍住,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队长,老约克他……” “他怎么了?”叶莲娜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平静的就像在问今天几號。 弟弟喉结滚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 “没什么。” 叶莲娜没再理他,转身往山里走,几人最后朝著四周看了看,匆匆跟了上去。 这片林子能独自走出去的概率几乎为零,因此在大家的心里,已经基本默认了大鬍子的结局。 …… 同一条山路上,陈亮几人也准备动身,但临出发前,还是被深思熟虑后的卢少友拦住了: “陈队长,有些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提醒一下……” 陈亮正在检查枪械,闻听此言,好奇的看了过来: “卢队长,你可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咋了,有事就说。” 卢少友递过去一根烟,陈亮接过来,夹在手指间等著他往下说。 卢少友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混著松针的苦和山里的潮气。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 “这山里,可能有东西。那种……邪乎的东西。” 陈亮看著他,没接话。卢少友又说: “那纸人你也看见了,到现在咱也不知道是咋回事。 还有死的那几个盗墓贼,你们技术那么先进,不也查不出来凶器吗?” 陈亮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夜风里散开。 “卢队长,你这话,我听著像在给我讲鬼故事。” 卢少友苦笑了一下: “我要是给你讲鬼故事,倒好了。就怕不是故事。” 他顿了顿: “我干了十几年刑侦,以前也不信这些。 但有些事亲眼看到过,不信也不行啊……” 刘家村的案子,你可能不知道。 猪吃人,猪站著把人吃了。 我那徒弟一开始跟我说,我骂她脑子有病。后来……” 他没往下说,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大口。 陈亮盯著他看了好几秒,把枪检查完,塞回枪套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卢队长,那纸人我的確不知道咋回事,但你要问我信不信有鬼……”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不信。我干这行十几年,查过的案子比你们刑警队只多不少。 装神弄鬼的见多了,最后查出来,不是人装的,就是人干的。 这世上,最邪门的东西,从来都是人。” 陈亮把烟掐灭,踩了一脚。 “不过你提醒得对。这山里,確实有东西。 黑乌鸦的人进山,一定是有所发现了,这可是一帮亡命之徒,咱们得小心。” 说著,陈亮便率先往山上走,可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侧头看著卢少友一字一顿的说道: “卢队长,刚才那些话,我就当没听过,以后也不要再说。 否则,我会上报队伍,重新评估你是否还能担任这份工作……” “我……” 卢少友看著二人的背影,所有的话都化成了一声嘆息。 刘陌染走到卢少友的身边,无奈的说道: “师父,你是好心,可他们把好心当成驴肝肺了。” 卢少友自嘲的笑了笑: “这倒没啥,如果这一趟能平安无事,我寧可被当成驴肝肺,走吧。” 刘陌染点了点头,一行死人率先进入千山之中,支援的人手也正从四面八方紧急赶来。 …… 队伍走了大半天,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被云层遮著,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树缝里乱晃。 叶莲娜走在最前头,步子还是那么稳,像丈量过似的,每一步都一样长。 后头的人跟得越来越紧,谁都不想落在最后。 瘦高个走在她后头,地图早就收进包里了,他只是个搞技术的,如此高强度的行军,已经让他脸色苍白,有些吃不消了。 可他至始至终也不敢提一句休息,他太清楚拖累队伍的后果。 “呼……” 就在队伍中所有人都强撑著麻木行军时,一股凉风突然袭来。 叶莲娜停住了脚步,错愕的吸了吸鼻子,这风里竟然带著一股腥臭味。 “风从东边刮来,那边是不是有什么腐烂的东西?” 双胞胎哥哥打著手电筒往东边的林子里照,里面不知道是啥,竟然有些反光。 叶莲娜的手电筒跟著往东边的林子里照,光柱被树干切得七零八落。 最远的那棵老松树底下,还真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两个绿色的,硕大的光点,突兀的在那片黑暗里。 光柱扫过去的时候,那绿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叶莲娜皱著眉头把手电筒往上抬,光柱沿著树干往上爬。 那两点绿光跟著往上移,始终在光柱的边缘,不进去,也不离开。 像有什么东西站在树后头,只露出眼睛,看他们。 弟弟往后退了一步,踩著一根枯枝,咔嚓一声。 那两点绿光猛地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那东西眼珠子后头点了一盏灯,光从瞳孔里透出来,把整个眼珠照成两团绿火。 哥哥的手电筒掉了。光柱在地上乱滚,照见自己的脚,照见弟弟的裤腿,照见叶莲娜的靴子。 弟弟弯腰去捡,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只见那两点绿光从树后头移出来。 先是半边脸,毛茸茸,惨白惨白的,像从土里刨出来的骨头见了风。 然后是整张脸,从黑暗中缓缓的探了出来。 那张脸比人的脸大两圈,额头宽,颧骨高,下巴收得紧。 但嘴唇往外翻,露出底下一圈发黑的牙床。 一个硕大的白虎脑袋,就这么一点一点的从黑暗中显现。 那一双绿油油的眼睛,贪婪的盯著叶莲娜几人。 “是老虎!” 第四十四章:狭路相遇 叶莲娜立刻抽出了腰间的手枪,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脑袋。 之前在秦岭的时候见过,这怪异的老虎跪拜一个破庙,之后就都消失不见了。 “別出声,往后退!”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 双胞胎哥哥从地上捡起手电筒,光柱乱晃,他赶紧用手捂住灯头,只留一条缝。 弟弟往后退,脚底下踩著什么软的东西,不敢低头看。 那东西的脸从树后头探出来之后就不动了。 微微歪著头,看著他们。 叶莲娜往后退了一步。靴子落在枯叶上,沙的一声。那东西的耳朵转了一下,朝著她。 她退第二步的时候,那东西的头从树后头又往外探了一截。 脖子露出来了,比人的大腿粗,白毛从下巴一直垂到胸口,一綹一綹的。 双胞胎弟弟的腿在抖,抖得裤腿都跟著晃。 哥哥拽了他一把,把他拽到自己身后。两个人並排往后退,肩膀挨著肩膀。 他握著手里的枪,对准了白虎,咬牙发狠的低声道: “这老虎真他妈大,不过没什么可怕的,再大的老虎也受不了一枪!” “咔嚓!” 说著,哥哥打开了枪的保险,这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格外刺耳。 “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还没等叶莲娜说什么,哥哥就开枪了,枪声在寂静的林子里炸开,激起了无数的飞鸟。 子弹直奔白虎的脑门。二十步的距离,手枪的子弹用不了一眨眼的功夫就能打穿个洞。 哥哥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眼看著子弹就要击中白虎额头的时候,它居然把右前爪抬了起来。 在几人错愕的注视下,它像人抬手挡脸似的那么隨意的一挥。 “啪!” 爪子拍在子弹上,指甲和弹头碰在一起,火星子溅出来,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子弹被轻易弹飞,打进旁边一棵松树里,噗的一声,树皮崩掉一块,露出底下白花花的木头。 白虎的爪子落回地上,指甲插进土里,五指张开,稳稳噹噹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它歪著头看著哥哥,舔了舔嘴唇。 “这……这怎么可能?” 哥哥瞪大了眼睛,惊慌的看著这一幕,一只老虎,怎么可能挡得住子弹? “妈了个巴子的……” 还没等几人回过神来,风里居然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谁,谁在说话!!” 神经紧绷的瘦高个险些嚇掉了手里的枪,慌忙的打著手电筒,想要找到声音的来源。 可当他的手电筒照到一旁的嚮导时,却发现嚮导直接跪在了地上,指著那老虎,结结巴巴的说道: “它……它在说话!”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集中到了白虎的身上,而那白虎,也缓缓的直起了身子,双脚著地。 它怒气冲冲的看著眼前的几人,低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愚蠢的人类,吾乃西伯利亚高贵血统的山君,尔等竟想伤吾,该死!” 该死二字出口,一团黑雾縈绕在白虎周身,它怒吼一声,致使山中百兽战慄。 “跑!” 事已至此,叶莲娜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几人一鬨而散,转身就跑,白虎怒吼一声追了上来,每一步地面都在剧烈震动,仿佛一下一下的大锤砸在地上。 一股腥风袭来,叶莲娜没回头,却感受到了一股死亡的威胁。 她来不及多想,纯靠本能,一步踩在旁边的石头上,用力的往后一翻。 白虎锋利的爪子,直接將方才叶莲娜踩著的石头打碎,而叶莲娜在空中化了道弧线,落地的瞬间,立马朝著旁边的林子里滚去。 “这老虎……怎么能说话,怪物,这是个怪物!” 哥哥拼命的拽著弟弟跑,弟弟显然嚇掉了魂,一直在嘟囔著同一句话。 “啪!” 忍无可忍的哥哥一巴掌打在了弟弟的脸上,弟弟这才清醒了几分。 “清醒点,保命要紧!” 就在哥哥话音落下之际,一声惨叫传遍了密林。 二人回头看去,只见白虎一巴掌拍碎了嚮导的脑袋,宛如一阵风般朝著这边追来。 “队长,怎么办,枪不好使!” 瘦高个拼命的开枪,可子弹却打不穿白虎的皮毛。 叶莲娜看著白虎不断缩短的距离,眼中闪过了一道寒芒。 “咔嚓!” 她手中的子弹上膛。 “队长,没用的,根本打不穿!” 见叶莲娜举枪,瘦高个急促提醒。 叶莲娜举起了枪,冷声道: “打不穿它,可以打穿別的……” 瘦高个一愣,猛的看向叶莲娜。 “砰!” 叶莲娜果断开枪,一枪打碎了瘦高个的膝盖骨。 “啊!” 瘦高个惨叫一声,抱著腿摔在了地上。 白虎猛的调转方向,一巴掌朝著瘦高个拍了过去,趁著这个功夫,叶莲娜直接钻入林中,沿著山崖边缘逃去。 …… 山中不断传来的枪响和惨叫声,引起了陈亮等人的注意。 “有人开枪,黑乌鸦的人!” 陈亮把菸头往地上一扔,拔腿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 卢少友和刘陌染跟在后头,手电筒的光柱在树缝里乱晃,照见树根,照见石头,照见地上被踩断的树枝。 跑了不到一刻钟,林子里的动静越来越近了。 树枝折断的声音,人的喘气声,还有脚底下碎石被踩得哗啦哗啦的响。 陈亮把手电筒关了,摸黑往前摸,枪攥在手里,保险已经打开了。 前面的灌木丛里钻出两个人影。 跑在前头的是个女人,白皮肤,头髮散著,脸上全是泥,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 她跑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转弯的时候不带减速的,侧身从两棵树中间挤过去,背包早就没了,只剩腰上別著个空枪套。 后头跟著两个男人,长得一模一样,金髮,短寸,脸上全是血道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其中一个腿有点瘸,另一个拽著他的胳膊,两个人跌跌撞撞的,好几次差点摔了。 陈亮的枪举起来了。“站住!” 叶莲娜的反应更快,在陈亮举枪的那一刻,一脚揣在了陈亮的手腕上。 “啪!” 手枪脱手,叶莲娜凌空接枪,对准了陈亮。 可就在她要开枪的时候,卢少友和刘陌染纷纷举枪,周正启则是双枪对准了双胞胎,形成了四比三的对峙。 夜色之下,黑洞洞的枪口彼此相对,所有人都绷著神经,警惕的盯著对方…… 第四十五章:天使面容蛇蝎心(1) “中国人?”叶莲娜的声音很平,枪口对准陈亮的眉心,纹丝不动。 陈亮没答话。 他在枪脱手的瞬间,就抽出来另一把抢,此刻也对准著叶莲娜的心口。 他的眼睛盯著她的手指,食指扣在扳机上。 他很清楚,这女人伸手不错,她刚才那一脚不是花架子,是杀过人的腿法。 “放下枪!” 卢少友的枪口对著叶莲娜的后脑勺,声音压得很低。 叶莲娜没回头,也没放枪,用流利的中国话回应了他: “放下枪可以,但你们得帮我救人,我的同伴摔断了腿!” 说著,叶莲娜用眼神示意了不远处的林子。 卢少友皱著眉头看著叶莲娜几人,而叶莲娜为了让自己的说辞更可信,竟手腕一番,把枪托递了过去,一副束手就擒的姿態。 “看著他们,我去救人!” 卢少友见此,嘱咐了刘陌染一声,便拿著枪匆匆往林中走去。 陈亮此刻也正伸手,准备去接枪。 “吼!” 可就在卢少友踏入林中的一剎那,一道白影从天而降,伴隨著一声怒吼。 虎啸声震耳欲聋,陈亮一晃神,叶莲娜翻转手腕再度握枪。 这正是她的计划,乱中求胜。 好在陈亮反应及时,扣住叶莲娜手腕,二人辗转间几个擒拿,枪口再度对准了彼此。 “吼!” 又是一声虎啸,卢少友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 “跑!老虎!” 他的声音还没落地,头顶的树枝就断了。 那东西从树冠上落下来,带著一整片碎裂的枝叶,砸在卢少友身后不到五步的地方。 地面震了一下,枯叶被气浪掀起来,糊了卢少友一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没回头,连滚带爬地往前扑,摔在地上,翻了个身,枪举起来。 白虎站在他刚才站的位置。 四爪著地,脊背弓著,白毛上掛满了碎叶子。 它低著头,盯著卢少友,嘴角往上翘著,露出发黑的牙床。 它的眼睛是绿的,竖瞳孔,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盏灯。 陈亮的枪口从叶莲娜身上移开了,对准了那只老虎。 叶莲娜的枪口也移开了,也对著那只老虎。 两个人背靠著背,枪口朝外,谁也没说话。 卢少友从地上爬起来,退到一棵树后头,枪举著,手在抖。 刘陌染站在后头,枪举著,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周正启把双胞胎推到一棵大树后头,自己也躲进去,枪从树干侧面伸出去。 八个人,八把枪,对著同一个方向。 白虎歪著头,看著他们。 它不著急,慢慢从树影里走出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爪子落在枯叶上,没声音。 它的尾巴垂著,尾巴尖儿那一点暗红色的毛在地上扫来扫去,扫出一道浅沟。 它走到离他们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冷冷的扫视著几人。 “这东西,”陈亮的声音压得很低,“枪打得穿吗?” 叶莲娜没回头。“打不穿。它拍过子弹。” 陈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枪口压低,对著白虎的前腿。“腿呢?” 叶莲娜沉默了一秒。“没试过。” “这老虎是怪物,会说话!” 双胞胎弟弟的话让几人都是一愣,陈亮侧头看向叶莲娜,却得到了一个轻微的点头回应。 “会说话,怎么……” 可能二字还未出口,老虎沉闷的声音便如闷雷般炸响: “愚蠢的人类,一个也別想逃,山里的东西是吾的,谁想抢,就得死!” 这声音震得几人耳膜生疼,尤其是陈亮和周正启,张著嘴巴错愕的瞪著眼。 老虎说话了,那不就是妖吗? 陈亮的手僵住了。 他的枪还举著,但手指从扳机上鬆开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他干了十几年国安,查过的案子堆起来比人高,见过的罪犯比他吃过的盐多。 他从来不信鬼神,不信怪力乱神,不信任何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 但眼前这只老虎,白毛,绿眼,站在十步之外,张嘴说人话。 声音从它喉咙里滚出来,带著腥风,震得树枝上的枯叶簌簌往下掉。 他听见了,每个人都听见了。 实实在在的、从一只老虎嘴里说出来的中国话。 周正启的枪从树干侧面缩了回去。 他整个人缩在树后头,背靠著树干,两只手抱著枪,枪口朝天。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声。 他搞技术的,信数据,信证据,信显微镜底下的东西。 数据告诉他,老虎不会说话。 证据告诉他,老虎不会说话。 但耳朵告诉他,它说了。 卢少友看了陈亮一眼,又看了刘陌染一眼。 他没说话,但他懂。他见过更邪乎的。 博物馆那晚,那些从照片里走出来的人,那些跪著、合十、没头的尸体。 他当时也是这个反应……不是怕,是脑子里的弦断了。 信了一辈子的东西,一夜之间全碎了。碎得乾乾净净,连渣都不剩。 陈亮现在就在这个坎上。 跨过去,就是另一个世界。 跨不过去,恐怕就得疯了。 “吼!” 白虎伴著一股阴风骤然而起,此起彼伏的枪声紧隨其后。 陈亮也顾不得想那么多,当下还是保命要紧,故而一边开枪一边后撤。 可他看的清清楚楚,子弹打在老虎的身上就被轻易的弹开,连个痕跡都留不下。 国安,刑警,盗墓贼,原本该是水火不容的几人,此刻却因为同时被威胁著性命,而不得不暂时放下恩怨,一同撤离。 老虎的速度很快,直逼叶莲娜而来。 情急之下,叶莲娜一把拽过身边的双胞胎哥哥,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咔嚓!” 老虎的利爪拍在了哥哥的脸上,温热的鲜血溅了叶莲娜一脸。 “哥!” 双胞胎弟弟哀嚎一声,红著眼朝著老虎开枪,却在下一秒就被老虎按在了地上,踩碎了骨头。 靠著俩人短暂拖延的时间,叶莲娜几人终於拉开了些许距离。 陈亮咬牙切齿的对叶莲娜说道: “那可是你的同伴,你用他们的命,换自己?” 叶莲娜面无表情的擦了擦血跡,白色的皮肤上留下的一抹红格外刺眼。 “我们不是同伴,只是利益驱使下的临时组合而已。 他们的死活与我无关,况且,我也算救了你们一次。” “你!” 陈亮正要发作,刘陌染的声音便传来了: “別说了,你们身上谁带著火了吗?” 第四十六章:再请(2) “火?” 陈亮错愕的看向刘陌染,这才注意到她这会儿正蹲在不远处,手里攥著盒老巴夺。 “刘警官,我还不知道,你会抽菸。” 陈亮指了指刘陌染手里的烟,提醒道: “但现在这时候,还是別抽了,再给引来,都跑不了!” 刘陌染没理他。 她用匕首撬下一块松树皮,巴掌大,边角参差不齐,树脂从裂缝里渗出来,黏糊糊的。 她把树皮放在地上,咬破了食指指尖,血珠子冒出来,她忍著疼,用指尖血在树皮上写字。 周正启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白了。 “她……她写的是……”他的声音发飘,没敢说下去。 陈亮也看见了,树皮上歪歪扭扭几个血字。 【胡家太爷之位】 他盯著那几个字,盯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著刘陌染,“你干什么?” 刘陌染没答话,把树皮插在地上,用手把周围的枯叶扒开,露出底下的土。 她把树皮扶正,往后退了一步,蹲在那儿,看著那块树皮。 “卢队长,她这是……”周正启疑惑地看向卢少友问道。 卢少友摸索著把火柴拿了出来,没回答周正启,而是不確定地向刘陌染问道: “能行吗?” 刘陌染嘆了口气,把树皮插在了地上: “不然还有別的办法吗,你也看到了,那不是寻常的老虎,会说话,那是妖!” 妖字出口,陈亮和周正启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不愿意相信,可老虎说话这事,又实在无法解释。 陈亮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看著那块树皮,看著上面那几个血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疯了。 但紧接著又一个念头冒出来……万一没疯呢? 周正启蹲在树后头,两只手抱著膝盖,眼睛盯著那块树皮,又盯著刘陌染。 “陈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还要……请仙?” 上次在老赵家,她请了一次,什么都没发生。 这次又请。 他搞不懂这女人。 陈亮没答话。他看了一眼卢少友,卢少友已经把火柴攥在手心里了,正看著刘陌染,等她发话。 陈亮又看了一眼刘陌染,她蹲在树皮前面,手插在口袋里,攥著那盒老巴夺,指节发白。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能看见她的手指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 叶莲娜在不远处,一双蓝眼睛好奇的注视著刘陌染。 她是个中国通,了解过中国文化,因此看到树皮上的字,就大概猜到这跟本土的萨满文化有关。 可这是个警员啊,身上穿著这身衣服,做这件被称之为迷信的事,实在是有些突兀。 难道,是被那怪物嚇破了胆子? “吼!” 就在这时,虎啸声如期而至,黑暗里,硕大的白虎站著走了出来,它擦了擦嘴角被血染红的白毛,虎啸镇山。 “跑,跑的了吗,我乃西伯利亚虎修炼成神,血统高贵!所到之处,群兽拜伏,你们往哪里跑?” 它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著腥风,震得树枝上的枯叶簌簌往下掉。 它站在那儿,居高临下的盯著眼前的几个猎物。 白毛在黑暗里发亮,脊背上那道深色的纹像刀疤,从脑门一直通到尾巴根。 它的眼睛是绿的,竖瞳孔,盯著这些人,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像在数人头。 陈亮的枪举起来了,手指搭在扳机上,却没扣下。 他知道没用,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的眼睛盯著老虎,余光扫过刘陌染。 刘陌染蹲在树皮前面,没动。 她的手里攥著那盒老巴夺,火柴在另一只手里。 她没点菸,也没看老虎。 她看著那块树皮,看著上面那几个血字。 “白辞,帮帮我,实在没办法了……” 老虎朝这边迈了一步。 地面震了一下,枯叶被气浪掀起来,又落下。 刘陌染划著名了火柴。 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她用手挡著,凑到菸头上。 老巴夺点著了,烟雾从菸头冒出来,在她面前绕了一圈,被风吹散了。 “吼!” 白虎再度跃起,扑向了陈亮。 伴隨著阵阵枪声,陈亮翻滚到了一旁,堪堪的避开致命的爪子。 可老虎一落地,钢鞭一般的尾巴扫了过来,连断了几棵树,重重的砸在了陈亮的胸口。 “噗!” 一口鲜血喷出,陈亮如断了线的风箏似的,跌在地上,挣扎著起身,又开几枪。 叶莲娜转身就想跑,却成为了老虎下一个目標,慌乱躲避下,锋利的爪子距离她的眼睛仅仅只有几毫米而已。 “跑,能跑一个算一个!” 陈亮看到刘陌染依然跪在那里,闭著眼祈求著,顿时火冒三丈: “卢队,赶紧带人走,再晚了都得死在这!” 可让陈亮没想到的是,卢少友並未离开,也没有上前劝阻刘陌染,反而挡在了刘陌染的身后,举著枪对准眼前的虎妖。 “丫头,可得抓紧了,爷们不一定能好使!” 卢少友说著,叼上根烟,强忍著身上的颤抖,盯著那凶猛衝来的白虎。 “白辞,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了,这是妖怪,我们根本没办法解决。 你能听到吗,拜託了!” 刘陌染诚恳的说完这番话,便闭上了眼睛,她认真的感受著自己的身体,多么希望这时候,那个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 “丫头,咋样了!” 卢少友枪里的子弹已经打光了,连滚带爬的一边躲避白虎,一边吸引著白虎的注意力。 刘陌染小心的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的烟已经燃尽了。 她在心里呼唤了几声。 “白辞,白辞?” 可那个懒洋洋的声音並未想起。 刘陌染绝望的回头衝著卢少友喊了一声: “师父,他没来,没来!” 说著,刘陌染拿起自己的枪,努力的想要把命悬一线的师父给救出来。 白虎嗜血,越来越兴奋,攻势也越来越疯狂。 叶莲娜刚躲过白虎的尾巴,被甩了出来,摔在地上。 她挣扎著起身,腿上的血口子在不断往外流血。 她撕下胳膊上的布包扎伤口,露出了雪白的胳膊。 高马尾的头髮也散了,金髮披在肩上,衬著雪白的皮肤。 叶莲娜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伤口和老虎身上,全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三根烟燃尽前的最后一缕白烟。 此刻,正隨著一股风,朝著叶莲娜迅速飞去…… 第四十七章:那个男人(3) 白烟逐渐縈绕在叶莲娜的周身,这让她正包扎伤口的手一顿。 就在刚才,一股特別的感觉从头顶灌进来,像有人把一盆凉水从百会穴浇下去,顺著脊椎往下淌,淌到肩膀,淌到腰,淌到脚底。 这是一种麻酥酥的感觉,从骨头缝里往外麻,麻得她手指头僵住了,布条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叶莲娜错愕的捡起布条,继续往伤口上绑,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然传来: “人都快死绝了,还包扎呢?” “跟我有什么关係!” 叶莲娜下意识的回答,却紧接著回过神来,猛的抬起头看向四周。 “谁?” 陈亮和周正启正相互搀扶著举著火把吸引注意力,刘陌染的枪里仅剩的几发子弹,此刻也都打光了。 卢少友伤得不轻,半边衣服都被血浸湿, 子弹打光了,就扔石头,石头没了就捡木头棍子。 所有人都在应对那老虎,那么刚才说话的是谁? 就在叶莲娜困惑之际,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的站了起来。 隨后,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具身体就强得多了,长的也不错,就是心有点狠,不过心不狠站不稳,我很欣赏你,小丫头。” “你是谁?” 叶莲娜有些慌了,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而且刚才那声音,分明是在自己脑海里传来的。 “小刘,那位仙家还是不应吗?” 卢少友疲惫的用木棍杵著地,才勉强没有倒下,他抱著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刘陌染灰头土脸的摇了摇头,心里的难过只有她自己知道。 “他没来,可能……可能是有別的事……” 刘陌染刚说完,白虎瞬间来到了她的面前,血盆大口毫不客气的就咬了下来。 速度之快,刘陌染根本来不及反应。 眼看著老虎的獠牙就要洞穿她的身体,刘陌染突然感觉自己的肩膀被谁的手往后一拽。 就是这一下,堪堪避开了白虎的獠牙。 那一副牙齿扣下,发出的声响令人骨子发麻。 一只柔软的手温和的托住了刘陌染的腰,一回头,竟是叶莲娜。 等等…… 刘陌染看著叶莲娜,她的脸上带著几分笑意,这好似对一切都不以为意的笑容,让她有些迷离。 “怎么,把我忘了?” 叶莲娜看著怀里的刘陌染开口,却是一个懒洋洋的男性声音,刘陌染趴在叶莲娜的怀里,眼眶瞬间就红了,欣喜又激动的喊了一句: “白辞,你来了!” 叶莲娜仿佛一个观眾,能感受到这个身体的所有感觉,却唯独无法控制。 白辞? 这个白辞到底是什么? 叶莲娜在白辞的控制下,直接伸手从刘陌染衣服的口袋里拿出了老巴夺,这才鬆开了她。 点燃后抽了一口,吐出个烟圈,十分享受的长舒一口气: “这一口,想了好久了,咳咳咳……” 叶莲娜虽然也抽菸,但抽的是俄罗斯的女士香菸,不像老巴夺这么呛。 再加上刚才白辞这一口抽的很大,这具身体不由自主的便咳嗽了起来。 “师父,白辞来了,我们有救了!” 已经快要力竭的卢少友赶忙回头看,原本以为白辞是上了刘陌染的身,却发现一旁的叶莲娜衝著自己招了招手: “哎呦,你也在呢,我还是喜欢你之前那个桀驁不驯的样子。” 卢少友一怔,叶莲娜发出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大……大仙儿……您咋在她身上?” “对啊!” 刘陌染也反应过来,有些吃味: “白辞,你怎么上她身了?你为什么不上我啊!” 白辞懒洋洋的瞟了刘陌染一眼,凑到她的耳边低声说道: “以后记著点,来月事不能请仙……” 短短的一句话,再感受到耳边的香风,刘陌染的脸瞬间红了,也终於明白,为何之前请白辞,白辞没来了。 “吼!” 又是一声虎啸,陈亮和周正启相互搀扶著,一瘸一拐的往这边跑: “都愣著干啥,能跑就跑!” 见几人站在这聊天,陈亮气不打一处来的喊道。 “陈队,不用跑了,有他在,不会有事了!” 卢少友的话让陈亮一头雾水。 他看了看这几人,卢少友,刘陌染,叶莲娜,这不还这几个人吗。 “你说的是谁啊?” 叶莲娜叼著烟,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迎著陈亮和周正启走了过来。 见叶莲娜走来,二人本能的警惕了起来。 “你想干什么!” 叶莲娜根本就没搭理周正启,只是从二人的中间穿了过去。 陈亮看著叶莲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的走路的姿势不对。 这走姿,怎么那么像个男人呢? 看著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朝著白虎走去,叶莲娜心里十分慌乱。 巫术,这是东方巫术! 叶莲娜拼命地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可任凭她如何努力,这身子就是不听使唤。 直到,这具身体站在了硕大的白虎面前。 白虎居高临下的盯著叶莲娜,口水从嘴角滑落。 “送上门来了,吾且尝尝你的肉是什么滋味!” 说著,白虎张开血盆大口,朝著叶莲娜咬来。 陈亮二人瞪大了眼睛。 她这不是主动上前送死吗? 白虎的嘴巴越来越近,让谁也没想到的是,叶莲娜漫不经心的把叼著的菸头拿了下来,隨手就丟到了白虎嘴巴里。 菸头带著火星,不偏不倚地落进了白虎的喉咙。 那点火星太小了,小到像一颗从灶膛里蹦出来的炭渣,落在厚厚的虎皮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白虎的嘴合上了,牙关咬紧,发出咔嚓一声闷响。 然后它的喉咙里咕嚕了一下,像是吞了口唾沫。 它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点火星在它喉咙里没灭,顺著食道往下滚,滚到哪儿烫到哪儿。 白毛底下,从脖子到胸口,一道红印子从里往外透出来,像有人在它皮肉底下点了一根香,香头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白虎的嘴张开了,想吼,吼不出声。 喉咙里冒出一股白烟,带著焦糊味儿,像烧著了的棉絮。 它往后退了两步,爪子在地上刨了两道沟,枯叶被掀起来,糊了自己一脸。 它用力的甩著头,喉咙里的烟冒得更凶了,从嘴角、鼻孔、耳朵缝里往外钻,灰白色的,带著火星子。 陈亮和周正启都看懵了,这怎么短短时间里,叶莲娜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可是妖怪,她就敢往人嘴里扔菸头? 这纯是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啊,这不火上添油吗? 果然,白虎的眼睛逐渐变红,愤怒的吼著,撞断了几棵粗树,直奔叶莲娜而来。 这回,明显是动了怒,不死不休的架势。 山林倒塌,古树寸断,地面都隨之裂开。 风暴的中心处,叶莲娜依然站在那,甚至从头到尾,正眼都没瞧过。 第四十八章:滑跪 “哎,小心!” 陈亮下意识的出言提醒,却被一旁的卢少友拦了下来。 “陈队长,没事,小刘说的那个朋友,来了,有他在就没事了。” 陈亮一脸纳闷的看著卢少友: “她?你不认识啊?什么小刘的朋友,卢队长,你是不是疯了?” “那是个老毛子女人,刚才差点拿枪崩了咱们你忘了!” 卢少友没解释,只是把他往后面拽了两步。 陈亮甩开他的手,还想说什么,嘴张到一半,忽然闭上了。 因为他看见叶莲娜,那个金髮碧眼、腿还在流血的女人,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著,烟叼在嘴角,眯著眼,像在看一只扑过来的猫。 “乌拉乌拉,找死!” 白虎见叶莲娜不躲不闪,心中怒火更胜。 十几步的距离,对这虎妖来说,一纵就到了。 前爪带起的风卷著枯叶和碎石子,打在脸上生疼。 叶莲娜还站在原地,右手插在口袋里,悠閒的叼著烟,眯著眼,一动不动。 陈亮的心提到嗓子眼,这女人疯了?找死? 白虎的爪子眼看著拍到跟前的时候,叶莲娜终於有了动作。 她的身子微微往左偏了半尺,白虎的爪子擦著她的肩膀过去,指甲贴著袖子划过,在树皮上留下三道深沟。 “啊!” 叶莲娜在如此凶险的情况下,下意识的叫了一声,却发现自己压根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具身体借著侧身的势,右腿往后撤了一步,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轻飘飘地转了个圈,转到白虎侧面。 白虎的爪子刚落地,还没站稳,她已经到了它后腿的位置。 白虎怒吼一声,接著一甩尾。 那条比人胳膊还粗的尾巴带著风声横扫过来,砸在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上,树干咔嚓一声断了。 叶莲娜没接这一下,她往下蹲,尾巴从头顶扫过去,带起的风把她散落的金髮吹得满肩都是。 她蹲下去的时候左手撑了一下地,借著这一撑的劲儿整个人弹起来,往后退了三步。 三步,不多不少,刚好退到尾巴扫不到的地方。 白虎转过身来,盯著她。 它的眼睛开始发红,一股怒火升起。 这个人在耍它! 不躲不闪,不还手,就是躲。 每次都差一点,每次都刚好躲开。 像猫逗老鼠,像大人逗孩子。 它活了这么多年,从秦岭到长白,从长白到千山,还没人敢这么耍它。 白虎的嘴张开,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那声音不像刚才的虎啸,更像是一声闷雷。 “尔敢耍我,吾乃西伯利亚高贵血统的山君,乌拉乌拉,碾死你宛如碾死一只蚂蚁!” 它周身的白毛竖起来,脊背上那道深色的纹开始发亮,从脑门一直亮到尾巴根,像有人在它皮肉底下点了一排灯。 地上的枯叶被气浪推著往外滚,石头跟著跳,连空气都开始抖。 白虎的眼睛彻底红了,红得像两团火。它的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冻土被刨出两道沟,石头碎成渣。 林中走兽在一声声虎啸中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胆小的动物更是直接破了胆,倒地而亡。 老虎周身的黑雾遮天蔽日,只剩下一双猩红的眼睛在黑雾中寒光毕露。 “吼!” 老虎乘著黑雾一跃而起,这一回,它真正动了怒,誓要杀了这戏耍它的女人。 “呵,小小白猫也敢自称山君。” 就在此时,叶莲娜微微的睁开了双眼,霎时间,蓝色的双眸被一双竖瞳替代,周身属於白辞的气息,终於不加掩饰的全部释放了出来。 “见到本仙,为何不跪?” “仙你妈个巴……”老虎气急,然而话出一半却猛地愣住,因为这股突如其来的气息被白虎感知到的瞬间,强烈的恐惧感便不由自主的袭来。 原本在半空中的白虎浑身的毛不受控制的炸了起来。 “这气息,怎么这么熟悉……” 这股气息勾起了白虎內心深处的畏惧,只是转瞬间,他便想起了当时在秦岭遇到的那个破庙。 当时它正想入庙中查看,可庙中传来的气息却让它感受到了如坠冰窑的威压。 此刻,这股气息又出现在了这女人的身上! 白虎瞪大了眼睛,儼然意识到,当时那庙里的神秘存在,此刻就在自己的眼前。 虽然一时半会搞不清状况,但它知道为时已晚。 心念一转,白虎攻势顿消。 “啪!” 突然的收势,逼的白虎一口鲜血喷出,可这势头根本无法消散。 在眾人惊愕的注视下,白虎咔嚓一声跪在地上,靠著地面的摩擦抵消冲势。 一阵刺耳的震动声中,白虎在地面留下了一条沟壑。 它就这么跪著,不断降低冲势,以一个极其完美的滑跪姿態,最终稳稳的停在了叶莲娜的脚下,刚刚好。 “砰!” 下一秒,犹如那天跪在破庙前一样,白虎把脑袋重重的砸在地上,地面裂开蜘蛛网般的缝隙。 “上仙饶命,小虎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上仙!” 陈亮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枪哐当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这他娘的是咋回事? 刚才还凶得像头下山虎的白虎,怎么转眼就变了性子? 叶莲娜依旧站在原地没动,嘴角的菸捲明明灭灭。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竖瞳在缓缓转动,像极了猫科动物捕猎时的眼神。 她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大腿外侧,发出噠、噠的轻响。 白虎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从头凉到脚。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令它牙关不住打颤。 它不敢抬头,如此近距离的感知对方身上散发的气息,脑海中曾经恐惧的画面不断浮现。 那座庙在半山腰上,墙皮都掉光了,门口的荒草比人还高。 当时它觉得好奇,想要入庙看看,就被这一模一样的气息给懟了回来。 那时候的感觉,跟现在分毫不差……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脖子,骨头缝里都透著绝望。 直到它跪地衝著破庙不断磕头,那种无形的威压方才饶了它一把。 而现在,这股气息居然又在眼前这人身上浮现。 叶莲娜周身的气息越来越强,这让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叶莲娜惊愕不已。 硕大的白虎趴在地上,嚇得浑身的骨头髮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紧接著,她的眼前一花,一个穿著一袭白衣的男人虚影出现在她的面前。 “你……你是谁?” 叶莲娜的声音有些颤抖,反观对面的白辞,依旧那么懒洋洋的。 “你的这具身体不错,能发挥出我百分之三十的力量。” 叶莲娜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 身体不是自己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那双蓝色眼眸里的竖瞳还在缓缓转动,带著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冷漠与威严。 可胸腔里砰砰跳的心臟,分明是她自己的。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第四十九章:你到底哪的 叶莲娜急的想骂人,却发现自己连动一下嘴唇的力气都没有。 她就像个被塞进別人驾驶舱的乘客,眼睁睁看著自己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举动。 左手还在大腿外侧轻轻敲著,噠、噠、噠,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打拍子。 可叶莲娜清楚记得,她根本没这个习惯。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女巫?还是神使?” 她在心里发问,也不知道那个白衣男人听不听得见。 白辞的虚影懒洋洋地飘在她眼前,嘴角勾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都不是,你可以叫我仙家。” 仙家?叶莲娜脑子有点懵。 这词儿她听村里那帮老头老太太念叨过,什么狐仙黄仙白仙,供在牌位上,初一十五烧香上供。 她一直当是封建迷信,扯淡玩意儿。 在莫斯科读大学时,她主修东亚文化,毕业论文写的就是中国民间信仰。 可书本上的铅字和眼前这活生生的上身,根本是两码事。 就像你在电视上看老虎和在动物园铁笼外看老虎,那感觉能一样吗? “仙家……就是你们中国人说的……保家仙?” 叶莲娜儘量让自己的思绪保持清晰。 她在中国待了八年,东北这旮旯的方言俚语,她能说个八九不离十,可这种超自然体验,还是头一遭。 白辞打了个哈欠,虚影都跟著晃了晃: “差不多吧,不过我可比那些山野精怪体面多了。” 体面? 叶莲娜想动,却压根动不了分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刚才还在流血的手,此刻伤口已经结痂,血止住了。 再抬头,那只白虎还跪在雪地里,浑身筛糠似的抖,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跟条挨揍的狗似的。 这就是仙家的能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叶莲娜忽然想起刚来东北那年,在长白山脚下的一个小屯子,听一个瞎眼老太太讲过出马的故事。 说有些人天生就带著仙缘,到了特定时候,仙家就会上身,借人的嘴说话,借人的手办事。 当时她只当是民间故事,现在看来……这居然是真的? 就在叶莲娜胡思乱想之际,突然有了动作。 这不是她自己想动,是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操控著。 她缓缓抬起左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此刻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威慑力。 “念在如今天地初步復甦,成精得到这小辈不多,在秦岭我饶了你,你跑这来呼风唤雨了?” 声音从她喉咙里发出来,却完全不是她的音色。 那声音清冷,带著点不耐烦,像是在训斥不懂事的孩子。 白虎浑身一哆嗦,头磕得更响了,雪沫子都溅起来了: “仙……仙家饶命……小虎有眼不识泰山……再也不敢了……” 它现在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囂张气焰,活脱脱一个怂包。 陈亮和卢少友站在后面,大气不敢出。陈亮捡起地上的枪,手指头还在抖。 他活了四十多年,啥场面没见过?可今天这事儿,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一个老毛子女人,眼睛变成猫瞳,身上冒出邪乎气息,把一个怪物老虎嚇得跪地求饶? 这要是说出去,谁信? 一时间,林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懵了。 就连自认为见过世面的卢少友和刘陌染,这会儿都说不出话来了。 至始至终,白辞甚至都没出过手,就將这虎妖治的服服帖帖。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 白辞眯著眼睛,看著眼前比他大两倍的白虎,微微伸出手,摸了摸虎头。 那只手从叶莲娜的袖子里伸出来,白得发光,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双手刚才还在流血,还在发抖,现在却稳得像攥著千斤重的东西。 手指落在白虎的脑门上,白虎浑身一僵,像被电击了一样。 它比人高,比马高,光一个脑袋就比叶莲娜整个上半身都大。 此刻它趴在地上,脑袋低著,脑门贴地,白辞的手就搁在它头顶,像搁在一张矮桌上。 白虎的耳朵往后压著,贴著头皮,像狗认错时的样子。 它的眼睛往上翻,偷瞄白辞的脸色,瞄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瞳孔缩成一条线,不敢再看。 白辞的手指在它脑门上敲了两下,噠,噠,像敲门似的。 白虎的整个身子跟著那两下抖了两抖,从头皮一路抖到尾巴尖。 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尾巴尖儿那点暗红色的毛在地上蹭来蹭去,像在擦汗。 “你刚才说……”白辞的声音懒洋洋的,就像在聊家常似的: “你是什么血脉来著?” 这话一出口,陈亮和周正启对视了一眼,谁都不明白,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白虎的身子僵住了。它的眼睛往上翻,偷瞄白辞的脸色,瞄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 喉咙里咕嚕了一声,像咽了口唾沫。 “小虎……小虎是西伯利亚虎……远东地区血统……纯正且高贵……” 它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白辞的手停在它脑门上。 “西伯利亚?”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懒洋洋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白虎的耳朵压得更低了,几乎贴到了头皮上,整个脑袋恨不得埋进雪里。 白辞的手指又敲了一下,噠。“你再说一遍,你是什么虎?” 白虎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 它的眼睛不敢看白辞,盯著地面,鼻尖蹭著雪,冰碴子粘在鼻孔边上,它不敢喘气。 “西……西……” 赫然间,白辞的眼中一道寒光闪过,周身的气息凝聚成了仿佛实体一般的威压。 白虎浑身一颤,嗷一嗓子: “东北!俺东北的!哎呀妈呀,俺装犊子呢,俺纯东北虎!” 陈亮几人的嘴角抽了抽,眼前这抽象的画面让他们一时不知该是什么反应。 反观白辞,借著叶莲娜的身体笑了笑,温柔的摸了摸虎头: “东北的就东北的,装什么外国虎。” 白虎点头如捣蒜,硕大的脑袋直往白辞手上蹭,活脱脱一只大猫。 白虎方才带来的威胁感,此刻已经烟消云散。 刘陌染欣喜的跑上前来: “白辞!谢谢你!” 白辞借著叶莲娜的身体看向了刘陌染,隨后指了指自己: “上她,比上你舒服……” 第五十章:咋往俺身上赖呢? 刘陌染的脸唰的一下红了,还没等她发作,叶莲娜的声音就率先传来: “喂!说什么呢!” 叶莲娜好似人格分裂似的,冷冽的表情很快便被懒洋洋的表情取代,白辞的声音从叶莲娜的口中说出: “小姑娘长得挺好,就是火气有点大,这点不如你。” 说著,白辞指了指刘陌染。 叶莲娜这宛如精分一般的状態,看的陈亮直咽唾沫。 他靠近到卢少友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卢队长,这……怎么回事?” 卢少友笑了笑,白辞一来,他所有的压力终於烟消云散了。 “陈队长,我跟你说过,有些事很邪乎。 如今有些事总算是可以跟你说了,否则说了你也不信。” 陈亮认真的看著卢少友,等著他解答自己心中的疑惑。 “我知道你对我之前递交的行动报告存疑,现在你理解了吧,有些东西我没法体现在报告里。” 卢少友从兜里摸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博物馆那几个死的,不是劫匪,不是间谍,是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朝白虎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 “还有別的东西。我说不清楚,但我看见了。 你刚才也看见了。那只老虎会说话,跪在地上叫『仙家饶命』。 你让我怎么写报告?写『嫌犯是一只东北虎,自称西伯利亚血统,已被一位狐仙嚇跑』?局长不把我送精神病院才怪。” 陈亮没接话。他的眼睛盯著叶莲娜…… 准確的说,是盯著那个上了叶莲娜身的东西。 那东西眯著眼,正用手背蹭白虎蹭过的脑门,像嫌脏。 它的动作、神態、说话的语气,跟刚才那个冷血的外国女人完全是两个人。 陈亮把目光收回来,看著卢少友。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卢少友吐了口烟。 “守山海关的灵狐。姓白,叫白辞。刘家村的猪精是他收拾的,博物馆的佛头案也是他破的。我徒弟刘陌染,跟他有缘。 他上过她的身,现在上了那个老毛子女人的身。” 他顿了顿: “他不归咱们管。你也管不了他。我们能做的,就是儘快接受他的存在。” 此刻,白辞已经把身体的部分控制权还给了叶莲娜。 叶莲娜坐在了旁边的石头上,点燃了一根女士香菸。 可才抽了一口,白辞就控制著叶莲娜的手把烟丟了,还借著叶莲娜的嘴吐槽了一句: “啥破玩意,不如老巴夺!” 叶莲娜又惊又气,惊的是传说中上身的事情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 气的是,这仙家……和书里看到的……也太不一样了。 白虎一动不敢动的趴在地上,眼睛一直偷著瞄白辞,不敢起来更不敢跑。 “那个……” 陈亮带著周正启小心的来到叶莲娜的面前,手也不知道往哪放,双手合十拜吧又不太合適,敬礼吧更说不过去。 “哎!” 好在白辞看出了二人的窘迫,一边摸出一根老巴夺,一边摆了摆手: “不讲究这个,你们两位小辈也是戴章的?” 陈亮整理了一下衣服: “自我介绍一下,省国安部一队队长陈亮,这是队员周正启,见过白前辈。” 白辞点了点头,简单交流后,便没再搭理两人。 不远处的卢少友挠了挠头,小声的对刘陌染说道: “为啥白前辈对他们这么客气,对我就……” 说到这,卢少友脑海中回想起来的,是办公室里白辞控制刘陌染踹的那一脚。 刘陌染憋著笑说道: “人家可没有在牌位前出言不逊……” “白……前辈……” 陈亮斟酌著称呼,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叫这尊存在。 叫同志?不合適。 叫师傅?太土。 叫大仙?他自己都觉得彆扭。 他看了一眼周正启,周正启推了推眼镜,脸上还掛著没消下去的懵。 白辞叼著烟,眯著眼,用叶莲娜的脸看著他们。 他的眼神跟刚才叶莲娜看人时完全不一样…… 叶莲娜的眼神是冷的,像刀片子,看谁都像在衡量价值。 白辞的眼神是懒的,像没睡醒,看谁都像在看小孩过家家。 这种反差让陈亮浑身不自在。 他知道面前站著的是个外国女人,金髮碧眼,皮肤白得发光,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但他说话的时候,不敢看她的脸。 他看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只狐狸,正漫不经心地打量著他。 “白前辈,这老虎,真是妖怪?” “你他娘的才妖怪呢,你全家都是妖怪,老子是山君,西伯利亚……” 白虎一听就不高兴了,张口就骂。 然而话还没说完,它就感受到了白辞冷冰冰的眼神,顿时就熄了火: “东北的,不是西伯利亚,谁是西伯利亚谁孙子……” 白虎衝著白辞堆著笑,又把脸贴在了地上,耳朵嚇成了飞机耳。 白辞这才缓缓的收回了视线,看向了陈亮: “用你们最容易理解的方式回答,那它就是妖。” “那它……为啥要攻击我们?” 陈亮问出了心中的困惑。 白辞沉默了几秒,隨后一脚踹在了虎头上: “问你话呢,说啊!” “哎哎哎!” 白虎这才反应过来,抬起了头,冷冷的看向陈亮几人: “衝著墓去的,都是俺的敌人,都得弄死!” “你也在找清朝古墓?” 这回说话的是叶莲娜,她的眼神里带著几分错愕。 “传说墓里有龙脉,俺借著龙脉能修成仙!” 叶莲娜又是一脚踹在虎头上: “就你,还成仙?做梦呢?” 白虎刚要发作,就意识到这回是白瓷,赶忙堆著笑点头: “是,俺是傻狍子,俺做梦呢……” 到这一步,卢少友算是把事情都串起来了,赶忙上前一步: “所以,我们查的案子都是你乾的,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这下麻烦了,咋写报告呢,上回就挺扯,这回咋编呢?” 卢少友已经开始琢磨报告怎么写了,然而白虎听到这话先是愣了愣,接著晃了晃脑袋: “啥?杀人?俺还没杀呢,这不想杀你们还没杀成吗,咋往俺身上赖呢?” 此言一出,几人的视线瞬间锁定到了它身上。 刘陌染皱著眉头,语气里带著困惑: “瀋阳城那几个盗墓贼,不是你杀的?” 第五十一章:为虎作倀 “啥玩意瀋阳城,俺都没去过!” 白虎委屈的嘟囔了一句,这浓重的东北话口音,感情之前那外国腔都是装出来的。 “那是你们的人灭口?” 陈亮眼神不善的看向叶莲娜,叶莲娜不甘示弱: “我还觉得是你们的人干的呢!” 两个人像两只斗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周正启站在陈亮后头,攥著笔记本,不知道该记什么。 卢少友靠在树干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看他们吵,嘴角翘著,一副看戏的样子。 刘陌染站在后头,手插在口袋里,攥著兜里那盒的老巴夺,没说话,眼睛盯著叶莲娜。 不对,盯著叶莲娜身体里的白辞。 白辞眯著眼,看陈亮和叶莲娜吵了十几秒,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 菸灰落在地上,被风捲起来,散了。 “吵完了?”他的声音不大,懒洋洋的,但陈亮和叶莲娜同时闭了嘴。 白辞看向了白虎: “小白,有个事我也要问问你。” 白虎一怔,见白辞看著自己,还有些没明白,指了指自己: “小白……是叫俺吗?” “废话!” 白辞的语气一重,白虎就怂,赶忙点了点头: “对,俺叫小白,俺以后就叫小白。” 白辞看著白虎,沉声道: “之前那藏身佛像內的倀鬼,背后有你的功劳吧?” 一听这话,卢少友也不看戏了,好奇的凑了过来。 这事,是赵欣博案封入山海经显示为倀鬼时,白辞想到的。 之前他就在纳闷,赵欣博是怎么想到要以瀋阳城为阵的。 他生前没接触过任何这方面的信息,只能是死后有的机缘。 既是倀鬼,定有幕后之虎。 “倀鬼……倀鬼……” 叶莲娜疑惑的嘟囔著,显然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白辞的声音传来,解答了她的困惑。 “中国有句成语叫为虎作倀,说的是被老虎吃掉的人,死后魂不散,反被老虎驱使,替老虎找下一个受害者。这种鬼,就叫倀鬼。”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白虎: “赵欣博会成为倀鬼的必要条件,就是要么被虎杀,要么尸体被虎吃掉。 小白,这事是你乾的吧?” 白虎一怔,回想了一下,接著虎脸上浮现出非常明显的惊讶神色: “想起来了,不是,那二傻子真当回事干啦?” 陈亮和周正启听的是一头雾水,毕竟卢少友的报告里,关於这事是一个字也没提。 但身为当事人的卢少友和刘陌染听的很认真,案子虽然结束了,但很多疑惑都没解开,感情绕来绕去,绕到了这只白虎身上。 “俺確实吃了他的身体,他的魂魄就没散,成了倀鬼。 俺跟他说的那些,都是俺听来的,也不知道真假。 就是为了打发他,谁知道他真当个事去干了,怪不得好久没瞅见他了,他现在搁哪呢?” “死了……” 白辞不咸不淡的说道: “魂飞魄散。” 白虎一听,身子又开始发抖,赶忙抬起爪子做人类发誓的样子: “上仙,俺发誓,俺真没去过瀋阳城,也没杀过瀋阳城的人。 俺还寻思找知道的人打听墓的事呢,杀人也得问完再杀呀。” 卢少友和刘陌染看著白虎,纷纷皱起了眉头,走到了一边小声討论起来。 “师父,这妖很怕白辞,应该不会撒谎,不是它乾的,还能是谁?” 卢少友也正纳闷: “那个女的,也否认是黑乌鸦的人干的,难道这里面,还有別的事?” “墓!” 就在这时,白辞突然开口,他看向了白虎,沉声道: “你刚才说,你找墓的原因是因为听说墓里藏著清朝龙脉,而你想借著龙脉修行?” 白虎正扒拉雪呢,赶紧点了点头。 “那倀鬼,也知道这事?” 白虎再次点了点头。 白辞若有所思的舒了口气: “这样一来,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一听这话,几人纷纷凑了上来,卢少友诚恳的说道: “白仙家,这到底咋回事,跟我们说说吧。” 白辞看著白虎,若有所思的说道: “倀鬼伴虎,不能反抗命令,且永世不得超生。 那赵欣博成了倀鬼后,怎会甘心如此,而这小白寻找龙脉的事,它倀鬼怎会不知。 如果让小白找到古墓,道行再次精进,这倀鬼更没了出头之日,所以才大开杀戒,把所有知情的人都杀掉,就是为了阻止它找到古墓。” 白虎原本还没听明白,听著听著总算是串起来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王八犊子,俺说呢,咋查都查不明白,是这个王八犊子给俺使绊子。 俺就知道,汉奸死了也是死汉奸,靠不住!” 刘陌染瞟了白虎一眼: “倀鬼是汉奸,你是汉奸主子,那你是什么?” 白虎扒拉雪得到爪子停在半空,愣住了。 它慢慢抬起头,那张虎脸上写满了“我咋没想到这层”的茫然。 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喉咙里咕嚕了一声,像咽了口唾沫。 “俺……俺不是汉奸……”它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蚊子哼: “俺就是……就是嘴欠,谁知道他真去干了啊……” 白辞叼著烟,眯著眼看它,没说话。 白虎的耳朵压下去,贴著头皮,尾巴夹得更紧了。 它的眼睛往上翻,偷瞄白辞的脸色,瞄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 “俺……俺错了……俺不该跟汉奸瞎嘚啵……”它的声音发飘,带著哭腔:“上仙,俺真不知道他能干出那些事啊……俺就是隨口一说……” “隨口一说?你养出一个倀鬼,瀋阳城死了好几个人,你管这叫隨口一说?” 白虎的腿软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它的脑袋磕在雪地里,鼻子拱进雪里,冰碴子粘在鼻孔边上,不敢喘气。 “上仙……俺错了……俺真的错了……”它的声音闷闷的,从雪底下传出来:“你打俺吧,骂俺吧,但是別杀俺行不行,俺还没娶媳妇儿呢。” 白虎这边磕头如捣蒜,卢少友几人凑在一起鬆了口气。 “如果白上仙说的是真的,那之前这案子其实就已经结了,不再死人就是最好的结果。接下来咱们得想想,怎么写报告……” 卢少友突然想到什么,一皱眉:“媳妇?” 他目光古怪的撇了撇白虎的虎鞭,怀疑道:“难道是你祸害了那纸人?使其怀孕?” 卢少友话音刚落,他腰间得到bp机和陈亮手里的大哥大同时响了。 二人一个接电话一个看屏显,却在几秒之后同时语气凝重的说道: “山下福寧村,又死人了!”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林子隨著二人的声音出口,又暗了几分。 第五十二章:尸毒 “又有人死了?” 刘陌染瞪大了眼睛,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遭遇白虎这一连串的衝击,几人险些將山下那怪异纸人的事拋之脑后。 如今,山下又起命案,再度把几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刘陌染暗自思量: 倀鬼早就被白辞收了,虎妖也在这,黑乌鸦的人死的死,残的残。那么是谁杀的人呢? 纸人这事里,难道还藏著更大的阴谋?” 陈亮皱著眉头,將大哥大收了起来: “得赶紧下山看看,不能再有更大的伤亡了!” 一听要一起下山,叶莲娜顿时不乐意了,她很清楚,这要是一起下了山,就是自寻死路。 “我不去,放开我!” 几人很快便注意到,此刻的叶莲娜很奇怪。 刚要往山下走,就突然愣在那,呼吸非常急促,脸上的牴触情绪显而易见。 “这身体用完了,自然还你!” 对於白辞的承诺,叶莲娜並不领情: “我这种身份,怎么可能跟他们一起下山? 我会立刻被抓,逃都没法逃!” 叶莲娜急促的说道。 对此,白辞沉默了几秒,方才开口: “放心,我保你无事!” 一听这话,叶莲娜安静了下来,虽没有表態,却不再挣扎。 对於她来说,能得到这样的一句承诺,足够有说服力了。 “等等……” 就在几人走在前面往山下走时,白辞突然借著叶莲娜的口说道: “还有个事没完。” 几人纷纷回头,看向了白辞。 “出来吧,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眾人顺著白辞的目光看过去。 那片林子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风停了,树枝不晃了,连地上的枯叶都不动了。 白虎的耳朵竖起来了,不断的用鼻子嗅著,还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好臭!跟尸体味儿似的。” “谁……谁在那儿?”卢少友的枪又举起来了,神情严肃。 没人回答,但树枝动了一下,接著有什么东西从树后头慢慢走了出来。 先是一只脚,靴子已经烂了,露出里面的脚趾,指甲发黑,皮肤上全是水泡,有的破了,往外淌著黄水。 然后是腿,裤腿被什么东西撕烂了,露出来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像被人拿棍子敲过,又像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 然后是身子,棉袄破了好几个洞,洞口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穿的。 最后是脸。 在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叶莲娜的蓝色的瞳孔瞬间放大。 大鬍子! 但这会儿,他的脸已经不像脸了。 皮肤发紫,肿得老高,嘴唇翻著,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齦。 左半边脸上有一道口子,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皮肉往外翻著,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 右半边脸上全是水泡,大的像鸡蛋,小的像黄豆,有的已经破了,淌出来的水糊了一脸。 他张开嘴,想说话,嘴唇裂开了,血珠子渗出来。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沙的,像砂纸磨石头:“队……队长……” 叶莲娜的错愕转瞬即逝,隨后便恢復了那冷冰冰的样子: “你去哪了?” 不等大鬍子说话,白辞便借著叶莲娜的嘴说道: “他一直都在,身上这味儿隔十里地我都能闻到。” 大鬍子咽了口唾沫,先前躲在暗处,他已经看到了白辞上身的事,可现在直接面对,还是让他有些发懵。 两个人在一个身体里,哪怕都是叶莲娜的声音,但语气,说话风格完全不同。 被几把枪指著,大鬍子老老实实举著手交代了全部,叶莲娜这才知道,大鬍子上山后就觉得身体开始不对劲,溃烂的面积越来越大,走路越来越费劲。 他太了解叶莲娜了,叶莲娜不会救他,只会嫌他累赘,甚至可能像对瘦高个那样给他一枪。 所以他只能躲著,跟著队伍,等一个机会。 “你一直跟著我们?”陈亮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大鬍子点了点头,动作僵硬,脖子上的皮肤裂开一道口子,没流血,流的是黑水。 “我……我不想死……”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蚊子哼。 看著大鬍子此刻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叶莲娜的眼里没有关心,甚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怎么搞的?” 大鬍子摇了摇头: “不知道,越来越严重……” 卢少友看著大鬍子,突然反应过来: “哎,山下村民说有个大鬍子跟纸人睡觉,是你不?” 大鬍子的身子一僵。 他抬起头,那张烂了一半的脸上,剩下的那只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发飘,带著哭腔: “那天晚上……我以为是做梦……那个女人……她来找我…… 我醒来就看见纸人躺在我旁边……” 他越说越乱,喉咙里又冒出黑气,他赶紧捂住嘴,把那股气咽了回去。 听到这,白辞摸索著口袋,刘陌染赶紧递过去一根老巴夺。 点燃了烟,白辞的眼睛在烟雾里微微眯了起来,若有所思的喃喃道: “纸人……尸毒……有点意思……” 说著,白辞站起身来:“走,下山。” 陈亮一听,指了指旁边还在那趴著的大老虎: “白前辈……那它怎么办?” 这么大一只老虎,跟著下山非得嚇死人不可。 放了就更不可能,那不成了放虎归山? 警署也好,国安也罢,也没有处理这方面事情的经验,只能求助於白辞。 白辞回头看了看白虎,白虎顿时一脸諂媚的咧著嘴。 “是有点麻烦……乾脆杀了吧……” 此言一出,白虎都快哭出来了,四条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脑袋磕得雪沫子四溅。 “上仙!上仙!俺有用!俺真有用!你別杀俺!俺给你当坐骑!俺给你看门!俺给你……” 它急得东北话都冒出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硕大的虎头在白辞腿边蹭来蹭去,像一条挨了骂的大狗。 白辞叼著烟,低头看它,看了好几秒。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 “你这么大个,下山让人看见,明天报纸就登『东北虎重现千山,专家称生態好转』。 你是想让我上新闻?” 白虎愣了一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俺不想!俺不想上新闻!俺怕被人抓去关笼子里!”它的声音都变了调,带著哭腔,“上仙,你把俺变小点,俺听你的话,你让俺干啥俺干啥……” 白辞眯著眼看它,嘴角动了一下。“变小点?”白虎拼命点头,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 白辞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白虎面前。 他张开五指,掌心对著白虎的脑门。 白虎的身子一僵,瞳孔缩成一条线,浑身白毛竖起来,但它根本不敢躲。 白辞的手落在白虎的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 先是脑袋,从比人大的虎头缩成狗头大小。 然后是身子,从麵包车那么长缩成一条土狗那么长。 然后是四条腿,从柱子粗缩成擀麵杖粗。 最后是尾巴,从拖地长尾缩成一小截,翘在屁股后头,一晃一晃的。 白虎,就这么眼睁睁的变成了白猫。 浑身白毛,脊背上那道深色的纹还在,从脑门一直通到尾巴根,像一道细线。 尾巴尖儿那一点暗红色的毛还在,像蘸了硃砂的毛笔尖。 它的眼睛还是绿的,竖瞳孔,但此刻瞪得溜圆,满眼的茫然。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抬头看了看白辞,嘴张了张,发出一声“喵”。 这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带著颤音。 它的脸一下子垮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俺……俺咋变成猫了……” 第五十三章:是虎还是猫 它的声音还是东北话,但从一只白猫嘴里说出来,滑稽得要命。 吐槽归吐槽,白虎身体非常诚实的朝著白辞靠近,儘管变成猫稍微有失面子。 但面子和命哪个更重要,它还是分得清的。 “滚一边去! 白虎刚靠近,白辞就呵了一声,嚇了它一跳。 紧接著,白辞的视线在几人身上扫过,最终停在了卢少友身上。 “你抱著它吧,它这爪子走山路就废了,到时候更麻烦。” “啊?” “我?” 卢少友有些为难的看了看白辞,心里有些打怵。 可山下的事迫在眉睫,没时间浪费,只能咬了咬牙弯腰,一只手把白猫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 白猫入怀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沉,卢少友必须两只手才能抱的住。 白猫舒舒服服的往卢少友怀里一趴,还欠欠的嘱咐了一句: “別摔著本大爷。” 它的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尾巴尖儿那点暗红色露在外面,一晃一晃的。 卢少友涨红了脸,费力的抱著白猫,无意间对上白辞的眼神,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大仙儿,还记仇呢,这摆明整我啊! 卢少友在心里苦笑一声,一个劲的骂自己嘴欠,这下好了,自討苦吃。 陈亮看著这一幕,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想把枪收起来,手指头哆嗦著扣了好几次才扣上枪套。 周正启的眼镜滑到鼻尖上,他的笔记本还攥在手里,一个字都没记。 他不知道自己该记什么。记“狐仙把老虎变成猫”?这写进报告里,谁信? 叶莲娜的身体里,真正的叶莲娜在疯狂挣扎。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她一直在努力的想要把身体的控制权给拿回来,但显然没什么效果。 她想动,动不了。她想说话,说不出来。 她只能看著,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浆糊。 白辞把烟叼回嘴里,双手插兜,往山下走。 白猫被卢少友费力的抱在怀里,一动不动,偶尔抖一下,尾巴尖儿那点暗红色在月光底下一晃一晃的。 队伍跟在后面,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沙沙的。 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来了,光落在雪地上,白花花的。 刘陌染走在叶莲娜的身边,好几次想要开口说话,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几人一路无言下了山,叶莲娜自然不想和这些人混在一起,怎奈只有身体的部分控制权,因此就是想走都走不了。 “你到底想用我的身体到什么时候?” “用到该走的时候。” “什么时候该走?” “该走的时候就走了……” 叶莲娜在心里骂了一句,白辞没理她。 他把烟叼在嘴里,手插在口袋里,走得慢悠悠的,像在逛自己家的后院。 在几人加紧赶路下,村子到了。 这时候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山头冒出一片红。 村口停著两辆警车,车顶的灯还在转,红蓝红蓝的,照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几个穿制服的站在车旁边,缩著脖子,脸冻得通红。 看见一队人从山上下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卢少友,赶紧迎上来。 “卢队!你咋从山上下来了?”一个年轻警员跑过来,喘著白气: “老赵头死了,脖子被人割了。我们刚到,还没进现场。” 卢少友点了点头,没说话,看了一眼白辞。 白辞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 “进去看看。”他说,声音不大,但那个年轻警员听见了,看了叶莲娜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白猫,满脸困惑。 卢少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前面带路。” 老赵头家的院门外拉起了警戒线。 几个村民站在线外头,缩著手,伸著脖子往里看。 看见卢少友他们过来,自动让开一条道,眼睛却在叶莲娜身上转来转去。 一个金髮碧眼的外国女人,叼著烟,走在最前头,旁边还跟著一男一女穿警服的,男的抱著只猫,满头大汗。 一个拿笔记本的眼镜、一个穿著中山装的,还有一个一瘸一拐的。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怪。 白辞迈过门槛,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纸人还站著,白脸,红腮,黑眼珠,面朝院子中间,嘴角往上翘著。 风吹过来,纸人的衣裳哗啦响,像骨头在抖。 白辞站在院子中间,眯著眼,看那些纸人,看了好几秒。 白猫好奇的从卢少友怀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纸人,吸了吸鼻子,紧接著喉咙里就发出了阵阵警告的声音。 “叫什么?”白辞低头看了它一眼。 “俺……闻到了一股怪味,不大喜欢!”白猫的声音从陆少有胳膊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白辞没理它,走到屋门口。 门开著,往里看了一眼。 老赵头躺在炕上,被子掀开著,脸朝上,眼睛闭著,嘴微微张著。 脖子上一道口子,从耳朵底下一直划到喉咙,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 刘陌染倒吸了一口凉气,卢少友则快步上前,拍了拍正在尸检的老韩。 “老韩,怎么回事?” 老韩嚇了一跳,回头看到这么个怪异组合有些发懵。 “卢队,这几位我认识,这外国姑娘是谁,还有,你从哪整了只肥猫?……” 卢少友有些尷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她是国外盗墓组织的人?那下一秒就得被围起来。 说她是仙家?那估计自己就得被围起来了。 “那个……这个……” 刘陌染看出了师父的窘迫,赶忙开口解围: “韩叔,这是我朋友。” “朋友?哦……” 老韩看了叶莲娜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白猫,满脸写著“这姑娘大冬天抱只猫来凶案现场干嘛”,但刘陌染说是朋友,他也不好再问。 他蹲回去,指著老赵头脖子上的伤口,压低声音: “一刀割喉,乾净利落。不是普通人能下的手。 老赵头像是自己躺到炕上,把脖子伸出来让人割的。” 他说著,指了指老赵头的手: “你看他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手指自然弯曲。 没有挣扎,没有抓挠,连攥拳头的动作都没有。 这不符合常理。人被割喉,第一反应是捂伤口,他连手都没抬。” 卢少友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看了白辞一眼,白辞叼著烟,眯著眼,正盯著炕上的老赵头。 “纸人呢?” 卢少友冷不丁的一问,老韩愣了愣,指了指院子: “那不都搁外头呢?” “不是!” 卢少友解释道: “是那个大肚子纸人,怀孕的那个!” 一听这话,大鬍子差点咬到舌头,他瞪著眼睛,一张烂脸上满是惊愕。 纸人,还特么怀孕? 老韩的表情和大鬍子如出一辙: “啥玩意?卢队你逗我呢,纸人还大肚子,这时候还有心思瞎闹。” 一听这话,卢少友心里咯噔一下,回头看了看陈亮。 显然,老韩没看到那个纸人,此刻那纸人也不在屋子里。 结论显而易见,大肚子的那个纸人不见了。 老赵头死了,大肚子纸人不见了。 这其中,似乎有什么微妙的关联…… 第五十四章:纸人失踪,割肉验毒 赶来的警员越来越多,里里外外的进出老赵家,几乎所有人看到叶莲娜时都会多看上几眼。 一来是因为叶莲娜的確出类拔萃的漂亮,二来是因为白辞的神情举止,实在太像个老爷们。 这种姿態放在一个姑娘身上,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意外。 “白辞,这件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 刘陌染终於有了机会,站在白辞的身边轻声说道。 白辞点了点头,意味深长的看著老赵家门口进进出出的警员沉声道: “还却一点什么,一点把所有事情都串起来的关键。” 刘陌染点了点头,低著头踢著地上的雪。 对於白辞,她心里头有太多话想说,可真站到他身边了,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她想起第一次在刘家村祠堂看见他的虚影,那时候她不信鬼神,只觉得是眼花。 后来他上了她的身,她醒来浑身是血,手里攥著两块猪惊骨,怕得要死,又气得要命。 再后来他走了,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她把那盒老巴夺揣在口袋里,一直没扔。 如今终於再见到了,刘陌染的心情別人很难理解。 不远处,卢少友和陈亮也凑在一起抽著烟,时不时的往叶莲娜这边看。 “卢队,抱歉哈,之前我不知道有这种事……” 陈亮为自己之前的態度向卢少友道歉。 卢少友摆了摆手: “陈队,这说的啥话,不瞒你说,我刚开始更恶劣,还让那白仙家借著徒弟的身子踹了一脚。” 陈亮笑了笑,东北的爷们就是这样,有时候一句话就能解开多少心结。 “卢队,那女的资料我已经查到了,叶莲娜,黑乌鸦公司的核心成员。 按理说,这种人现在已经在送往国安审讯的路上了。 但现在,她身上有白先生,可咋整呢?” 卢少友顿了顿,没有马上说话,他其实也一直在考虑这件事。 眼下国安的案子和他接手的案子是重合的,如果国安那边可以结案,那他这边就好说了。 什么纸人怀孕的,都可以推到黑乌鸦身上。 但现在白辞在叶莲娜身上,不能马上抓,也不能放。 抓了,白辞怎么办? 放了,叶莲娜跑了怎么办? 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冷风里散开。 “陈队,你那个报告打算怎么写?” 陈亮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怎么写?写本案涉及超自然力量,建议移交相关部门?哪个部门接?民俗办?宗教局?还是动物园?”他指了指卢少友怀里抱著的白猫,“那玩意儿还是只老虎变的,我要是写进报告,这身衣服也不用穿了。” 卢少友笑了,笑的很无奈。 倒是这白猫,显得十分愜意,喉咙里还不时的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仿佛这些事情跟它半毛钱关係都没有。 “我上份报告写的是武装劫匪、间谍、邪教组织。局长信没信我不知道,反正他签字了。这次……” 他看了一眼叶莲娜,又看了一眼白猫,又看了一眼蹲在门口还在冒黑气的大鬍子: “这次我是真编不出来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院子里警员进进出出,脚步声、说话声、对讲机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陈亮把烟掐灭,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卢队,我不是跟你客气。之前你跟我说山里有邪乎东西,我不信,还警告你。现在……” 他顿了顿,“等这事彻底结束了,我请你喝酒!” 卢少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陈亮看了一眼白辞,白辞正蹲在墙角,拿手指头逗那只白猫。 白猫拿爪子扒拉他的手指头,扒拉了几下,又缩回去,又扒拉,像个小孩。 陈亮收回目光,压低声音: “白先生那边,你熟。你帮我问问,那个叶莲娜,他打算用多久。用完了,我们还得走程序。” 卢少友点了点头。“我问问。”他朝白辞走过去。 “白仙家,有个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白辞侧头看了他一眼。“说。” “那个……叶莲娜,她是黑乌鸦的人。黑乌鸦在我们境內杀了好几个人,按规矩,她得接受调查。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把她……” 卢少友斟酌著用词: “把她还回来?” 白辞想了想,平和的说道: “该还的时候自然还,现在不行。 这事还没完,她这身子我用的顺手,换了別人,不一定扛得住。” 说到这,白辞看了卢少友几秒,方才继续说道: “至於你们那个程序,等她活著下山再说。死在山上了,程序也不用走了。” 卢少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陈亮身边。陈亮看著他,他摇了摇头。陈亮嘆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终於,几个小时之后,警方该走的程序已经走完,不再有那么多警员在,白辞总算有了动作。 他站在老赵家的院子里,皱著眉头环顾四周,其他几人谁也不敢出言打扰。 “这个人的死,不是人干的。” 看了半晌,白辞冷不丁的开口,这话瞬间引起了几人的注意。 “大仙儿,您是说这事,还牵扯些不好理解的玩意?” 白辞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那大鬍子: “你,过来。” 大鬍子胆颤的往这边挪,几个小时时间,好的那半边脸也开始烂了。 “割块肉下来。” 白辞淡淡的开口,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啊?” “啊?”大鬍子愣了,那张烂了半边的脸上,剩下的那只眼睛瞪得溜圆,“割……割肉?割谁的肉?” 白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懒洋洋的,但大鬍子后脊樑一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割你的肉。”白辞面不改色的说道: “你身上的肉都快已经烂到骨头了。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大鬍子的腿软了,差点跪地上。 “队……队长……”他朝叶莲娜伸出手,手指头已经烂了两根,露著白花花的骨头。 还没等大鬍子说话,叶莲娜一把抽出腰间的匕首,眼都不眨一下,乾脆准確的割下来大鬍子胳膊上的一块烂肉。 这並非是白辞控制,而是叶莲娜自己所为。 隨著烂肉掉在地上,叶莲娜收刀入鞘,一脸冷漠的说了句: “婆婆妈妈的!” 第五十五章:若见鼠王,百米藏尸 大鬍子痛苦的倒在地上,抓著胳膊一个劲的嚎。 他胳膊上的烂肉被割下来一块,伤口甚至都不流血,露出发黑的骨头,看著就让人反胃。 “找个老鼠洞,把肉放在洞口。” 白辞通过叶莲娜的嘴说道,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卢少友愣了一下,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块烂肉,黑红黑红的,还往外渗黄水,腥臭扑鼻。 他用树枝把肉挑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找到墙根底下一个黑洞洞的老鼠洞。 洞口有碗口大,边缘磨得溜光,一看就是老耗子常年进出留下的。 他把肉放在洞口,退后几步,蹲在那儿盯著。 几个人都围过来看。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纸灰的声音,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等了不到一袋烟的功夫,洞里有了动静。 先是一只小耗子探出头来,灰褐色,身子还没成年人拳头大,鬍鬚一颤一颤的,鼻子使劲抽动。 它闻到了肉的味儿,从洞里钻出来,两只前爪扒著地,试探著往前挪。 挪一步,停一下,再挪一步。 离那块肉还有半尺远的时候,它忽然停了。 整个身子僵在那儿,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它眼睛死死盯著那块肉,瞳孔里映著黑红黑红的顏色。 接著,好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它一点一点退到洞口,猛地转过身,一头扎进洞里,发出吱吱的叫声,尖锐的,急促的,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嚇。 洞里传来一阵骚动,窸窸窣窣的,像有好几只耗子在打架,又像在商量什么。 过了没多会儿,又几支耗子出来了。 这几只比刚才那只大得多,毛色发灰,一看就是洞里的老耗子,见过世面的。 它们不像小耗子那样试探,而是直接走到那块肉跟前,低下头,鼻子凑上去,来回嗅了好几下。 嗅著嗅著,它们的身子开始抖,从尾巴尖一直抖到鬍鬚。 它们抬起头,嘴张开,露出两排黄牙,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像是警告。 几只老耗子围在那块肉跟前,身子抖得像筛糠。 它们没有跑,而是掉过头,把屁股朝向那块肉,尾巴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像旗杆。 然后它们开始往一块儿挤,尾巴缠在一起,拧成一股绳,越拧越紧,像树根似的盘根错节缠绕在一起。 灰褐色的尾巴毛炸著,露出一截一截粉白的皮肉,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谁的。 它们的嘴张著,露出黄牙,发出吱吱的叫声,这叫声给人的感觉更像是拼命的、豁出去的、拿命在扛的叫。 它们用尾巴缠在一起,把自己拴在原地,不肯退。 卢少友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见过耗子打架,见过耗子偷粮食,没见过耗子拿尾巴拧绳。 他看了一眼白辞,白辞眯著眼,盯著那几只尾巴缠在一起的耗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是鼠王。” 白辞缓缓蹲下来,盯著那群耗子: “不是一只耗子叫鼠王,是一群耗子尾巴缠在一起,拧成一股,走不了路,跑不动道,谁也別想活。它们寧愿死,也不肯碰那块肉。” 陈亮蹲下来,凑近了看。 那几只耗子的眼睛充血的发红,眼珠子鼓著,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它们的嘴角掛著白沫,身子一抽一抽的,像在发癲癇。 尾巴缠得太紧了,有的已经勒出了血,血珠子顺著尾巴往下淌,滴在地上,跟那块烂肉渗出来的黄水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民间说法,若见鼠王,百米藏尸。” 白辞站起身来,看向了大鬍子说道: “你身上有毒,尸毒!” 大鬍子一怔,瞪著眼睛看著白辞,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白辞,尸毒……是什么?” 刘陌染好奇的追问,这个词对她来说,有些陌生。 白辞吸了口气,靠在了一旁的门框上,沉声说道: “摸金校尉听说过吧,曹操创立的盗墓组织。” 白辞的声音不大,像在讲一个老故事: “他们进墓之前,有个规矩……带一只活鸡,用绳子拴住腿,先放进墓道。 鸡进去还能打鸣,说明墓里气通,可以进。 鸡进去不叫了,出来就死,脖子发黑,眼睛充血,那是墓里有尸毒。 这种墓,他们不碰,有多少钱都不碰。”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大鬍子: “就算鸡叫了,也並非相安无事,摸金校尉入墓开棺,取的陪葬之物大多贴著尸体。 因此,若是在墓中看到了鼠王,也就是这种尾巴缠在一起的老鼠,说明百米之內一定有尸体,而且尸体已经內部生毒。 老鼠常年在地下活动,什么都吃,吃了带有尸毒的肉,就会因精神失常而成为鼠王。 你这块肉,它们吃都没吃,只是闻了闻就疯了,可想而知,这毒有多狠。” 大鬍子愣著,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呜咽。 陈亮皱著眉头看著那些拼命挣扎,尾巴却越缠越紧的老鼠,吱吱的尖叫个不挺。 “你接触过尸体?” 陈亮抬头看向大鬍子问道。 大鬍子连连摆手: “没有,我没有!我在山里躲著,一直跟在队伍附近,就怕迷路。 我什么也没接触过,除了……” 大鬍子语气一顿,周正启和卢少友几乎同时眼前一亮,说出了大鬍子没说完的话: “纸人!” 刘陌染看向了院子里的其他纸人,秀眉微皱: “纸人怎么会有尸毒呢,而且当时我们都亲眼看到了,纸人的肚子大了,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到底咋回事?” 白辞一言不发,转身走出了院子,看著远处的群山陷入思索之中。 “你不是仙家吗,不该无所不知吗,这怎么回事?” 叶莲娜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好奇,对此,白辞没好气的说道: “谁告诉你仙家就无所不知的,你见过?” “没有,但是听说过……” “谁啊?” 白辞有些好奇的问道。 “上帝!” 听到这,白辞一真无语,一时不知该说叶莲娜把上帝混为一谈的无知,还是该说 “上帝?”白辞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轻蔑: “那是洋人的,管不到我们这地界。 再说,你见过上帝?他跟你嘮过嗑?” 叶莲娜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她確实没见过上帝,可现在仙家就在她身体里,用她的嘴说话,用她的手抽菸。 她想反驳,张不开嘴。想骂人,出不了声。只能憋著,憋得眼眶发红。 白辞没理她,看著不远处日头逐渐走向正南。 可看著看著,白辞的眼中突然闪过一道寒芒,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迴荡: “这村子,不对劲!” 第五十六章:藏风纳水,即为风水 几人闻言,循著白辞的视线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歪歪扭扭挤在山沟里,房子高高低低,院墙参差不齐。 远处的山黑黢黢的,月亮照在积雪上,泛著冷光,像一张死人脸。 白辞把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院门口,眯著眼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下巴,朝东北方向努了努。 “看见那道山樑没有?”几人顺著他的方向看过去。 一道山樑从东北方向蜿蜒而来,起起伏伏,像一条趴著的龙。 山脊上的树稀稀拉拉,月光照在雪地上,把山脊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山樑到了村子后头忽然矮了下去,整个势头开始往地里钻,像一条蛇钻进了土里,只剩尾巴还露在外面。 “这叫潜龙入地。”白辞眯著眼,语气里难得带著几分凝重。 “龙脉走到这儿,不往山上走了,开始往地下钻。风藏水隱,与这个村子的地势相连。” 卢少友皱了皱眉。 “白仙家,啥是潜龙入地?” 白辞看了他一眼,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蹲下,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几道线。 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从东北方向画过来,到了村子后头忽然断掉,线头往下扎,画了一个圈。“山是龙,水是脉。你看这村子,三面环山,一面开口。东北来的山樑是主脉,到了后头钻地了,这叫『龙头入穴』。 东南方向那条沟,水从沟里流出来,绕著村子转了半圈,又从西边流出去。这叫『玉带缠腰』,水抱山环,气聚而不散。” 他站起来,用脚尖点了点地上那个圈: “这种地势格局绝非自然形成,村子所处的位置正是风水局的龙头。 这么考究的风水地势,不为福泽子嗣,也非聚宝生財,而是风水中被称之为囚龙守穴的奇局。”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的吸了口气。 “你们听过困龙局没有?龙脉本是活物,行云流水,走南闯北。 但有人不想让它走,就在龙脉的七寸处做手脚。 挖沟、垒墙、埋铁器,把龙脉困住,不让它动。 这村子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开口的方向正对著那条沟。 水从沟里流进来,绕著村子转半圈,再从西边流出去。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是有人改了水道,把水引进来,绕一圈再放出去。 水是龙的脉,水绕村,龙就被拴在村里,走不了。”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又画了几道线。绕著那个圈,画了几道弯,像水渠。 “这叫困龙锁,水为锁,山为链。 水绕著村子转,龙脉就被水拴住。 山围著村子,龙脉就被山挡住。 进不来,出不去,只能在地下憋著。 憋了如此大量的龙气,鬼知道会憋出什么来。” 陈亮蹲下来,看著地上那些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上仙,你的意思是,这个村子是有人故意建在龙脉上的?就是为了困住龙脉?” 白辞叼上根烟,却並未点燃。 “不是村子建在龙脉上,是村子建在龙脉的七寸上。 建这个村子的人,是个懂风水的。 他知道龙脉从东北来,到了这儿要钻地,就在钻地的地方建了村子,用水困、用山挡,把龙脉锁死在地下。” 他抬起头,看著村子后头那道山樑: “龙脉被锁,气出不去,全灌进了地下,换句话说,这村子是专门为藏什么东西而建成的!” 此言一出,几人纷纷错愕的对视了一眼。 风水二字,对土生土长的东北人来说都不陌生,但向白辞这样说的头头是道的,可不是懂点皮毛就能办到的。 在他们眼中,再平常不过的山势水势,居然被白辞道出了这种晦涩深奥的含义。 叶莲娜的身体里,真正的叶莲娜早已忘了挣扎。 她听著白辞说的每一个字,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本从来没读过的书。 她在莫斯科大学主修东亚文化,读过不少关於中国风水的论文,什么“龙脉”“藏风聚气”“山环水抱”,铅字印在纸上,她看得懂,却难以触及精髓。 甚至在加入黑乌鸦经歷过一些怪事之前,她一直认为风水是迷信,是古代人用地理知识包装出来的玄学。 可此刻,白辞用她的手指著远处的山,说出“潜龙入地”“囚龙守穴”这些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她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道山樑確实像一条趴著的龙,那条沟確实绕著村子转了半圈。 她以前没注意过这些,现在经他一说,越看越像,越看越觉得那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像有人拿尺子量过、拿笔画过、拿铲子挖过,把整座村子摆成了一个局。 她想说话,嘴张不开。她想问,问不出来。她只能听著,看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世上真有这种事? 她读过书,写过论文,拿过学位。 她以为自己懂中国。 现在她发现,她懂的不过是纸上的字,白辞懂的是地底下的根。 卢少友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搓了搓手。“白仙家,照您这么说,这村子是专门为藏东西建的。那藏的是啥?” 白辞终於点燃了叼的那根烟,火柴的光亮將叶莲娜雪白的皮肤照亮。 他深吸一口,吐了个烟圈,隨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这需要你们去查。 得知道这村子是怎么来的,不如去查县誌。 哪年建的,谁建的,建的时候有没有出过怪事。 县誌上不会写风水局,但应该会写『某年某月,奉旨建村』『某年某月,某地移民事』。那些字缝里,藏著东西。” 陈亮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大哥大,走到院门口,拨了个號。 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接,陈亮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老於,帮我查个事。千山脚下福寧村的县誌,越早越好。 查村子是哪年建的,谁建的,建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殊记载。 对,连夜查,天亮之前我要知道。” 他掛了电话,走回来,看向了卢少友: “卢队,查资料需要时间,不过应该没啥问题。 命案是你们负责,等资料这期间,我和周正启跟你们的行动走,关於命案,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就在陈亮话音落下之际,阵阵悽惨的叫声传来。 几人寻声看去,是那几只尾巴缠在一起的老鼠开始互相撕咬,皮开肉绽,直至活活被咬死…… 第五十七章:夜半,三惊 卢少友蹲在那些死老鼠跟前,拿树枝拨了拨。 老鼠的尸体已经硬了,尾巴还缠在一起,解都解不开。 咬掉的脑袋滚在一旁,眼睛还睁著,瞳孔里映著月光,白花花的,像两颗冻硬的玻璃珠子。他站起来,把树枝扔了,从兜里摸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冷风里散开。 他看了一眼陈亮,看了眼刘陌染,又看了一眼周正启,最后把目光落在白辞身上。 他干了十几年刑侦,破过的案子堆起来比人高。 杀人放火、碎尸拋尸、抢劫强姦,什么没见过?但这次不一样。 纸人怀孕,老虎说话,老鼠拧绳,尸毒烂肉。这些东西,他一样都没见过。 他见过最邪乎的,是博物馆那晚,但那晚的事,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现在又来一桩,更邪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使劲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白仙家,”他终於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您说,这事咱们该怎么整?我听您的。” 白辞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 他没看卢少友,他的眼睛盯著大鬍子。 大鬍子蹲在墙根底下,把自己缩成一团,烂了半边的脸上,眼泪混著黄水往下淌。 他的嘴一张一合,像在念叨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白辞看了他好几秒,然后把烟叼回嘴里,眯著眼。 大鬍子后知后觉的看了过来,被几人直勾勾的盯著,他突然就有些发毛。 “你……你们……想干什么?” …… 夜深,老赵家主屋,老赵头的尸体已经被送往尸检,第一案发地的屋子被封锁,但在旁边的偏房,也就是大鬍子之前住的房间里,点燃了煤油灯。 这灯是老赵头家用的那种,玻璃罩子,底座生著锈,灯芯烧得发黑。 火苗在罩子里一跳一跳的,把大鬍子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个人在晃脑袋。 大鬍子盯著那盏灯,眼睛都不敢眨。 他怕一眨眼,灯就灭了。 他更怕灯不灭,从黑暗里走出什么东西来。 他的烂脸上,黄水顺著下巴往下滴,滴在棉被上,洇开一小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手里握著半瓶老龙口。 白酒,瀋阳產的,五十多度,瓶子是绿色的,商標上印著一条龙,张牙舞爪的。 大鬍子把瓶盖拧开,灌了一口,辣得直咳嗽。 酒顺著嘴角淌下来,淌到下巴,淌到脖子,淌到烂肉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又灌了一口,这回不那么呛了。 酒在胃里烧起来,烧得他浑身发烫,烫得他忘了害怕。 他把酒瓶放在炕沿上,瓶口朝外,酒液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炕席上,洇开一小片。 院子外,需要几人环抱的老槐树后,白辞几人正站在阴影里,盯著老赵家的院墙里。 他们站在这,能清晰的看到煤油灯將大鬍子的影子映在窗上。 “上仙,我们在这里,等什么?” 白辞没有直接回答卢少友,而是自言自语的问道: “叶莲娜,你確定你没有遗漏其他的信息?” 白辞控制著叶莲娜的嘴刚问完,叶莲娜自己又摇了摇头,非常坚定的说道: “没有。我问过其他人,都没有遭遇怪事,只有他一人!” 白辞点了点头,看向了那窗户倒映的人影沉声道: “那就对了,虽然还不知道那纸人到底是啥东西,但应该是特地选中了大鬍子。” 不用白辞再往下说,几人瞬间明白了他这么安排的意图。 引蛇出洞。 但隨之而来的问题也被刘陌染问出了口。 “为啥?为啥选中了他?他哪里特殊?” 这个问题,就算是白辞,也无法立刻给出答案。 眼下这事扑朔迷离,还需要很多的信息,才能得出答案。 甚至就连白辞自己也无法肯定,这样一出引蛇出洞的安排能否奏效。 但至少,在有关这个村子的信息查探结果出来之前,他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月亮偏西了,光从树杈间漏下来,落在几个人脸上,青白青白的。 白猫缩在卢少友怀里,把脸埋进他胳膊肘里,只露出一只耳朵,一抖一抖的。 卢少友的胳膊早就麻了,不敢动。 他抱著猫,像抱著一颗隨时会炸的雷。 周正启蹲在树根底下,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菸丝被他咬烂了,一股子生烟味儿在嘴里化开,苦得他舌根发麻。 陈亮站著,手按在枪上,指节白得像骨节。 刘陌染站在白辞身后,手插在口袋里,攥著那盒空了的老巴夺,指甲掐进纸盒里,掐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偏房里,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大鬍子盯著那盏灯,眼睛都不敢眨。 他手里的酒瓶已经空了大半,酒在胃里烧,烧得他脑袋发晕,眼皮发沉。 他想睡,却又不敢睡。他怕睡著了就再也醒不过来。 他把酒瓶放在炕沿上,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黄水,烂肉被袖子蹭了一下,疼得他直抽气。他咬著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窗外,风停了。树枝不晃了,连地上的枯叶都不动了。 四周一片寂静,静得像坟地似的。 大鬍子的耳朵竖起来,隱隱约约的,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不是风声,像是……有人在哼歌。 声音很轻,很细,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就在窗户根底下。 女人的声音,尖尖的,细细的,像指甲刮过玻璃。 调子咿咿呀呀的,拖腔带调,像从留声机里放出来的一般。 “正月里来正月正,家家户户点红灯……” 大鬍子的头皮炸了。他听过这调子。 在俄罗斯,有一个老华人,姓李,八十多岁了,逢年过节就哼这个调子。 李老头说,这是清朝的宫廷曲调,据说慈禧太后刚进攻的时候,就是凭藉一首南方小调打动了咸丰帝。 只是现在这歌,似乎是用小调的唱法,加入了一些本土的风格。 大鬍子当时觉得好听,现在觉得瘮人。 这调子不该出现在这儿,更不该在半夜从窗户根底下飘进来。 他慢慢转过头,眼睛盯著窗户。 窗户上糊著报纸,报纸是去年的,印著“瀋阳晚报”几个字,边角发黄,被煤油灯的光照得透亮。 报纸上有一个破洞,拇指大小,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 从那只“眼睛”里往外看,开著的院门外,不知何时起了白雾。 雾里,似有似无的红灯笼光亮摇曳间,一个女人的身影款款而来…… 第五十八章:又是那声洋大人 陈亮几人躲在树后,惊愕地看著远处的光亮。 这白雾是突然起的,毫无徵兆,就像是特地蒙上的白纱。 雾气从沟底往上涌,一团一团的,和地底下有人在烧湿柴似的,自个儿往上冒。 月光被雾遮了,村子的轮廓也模糊了,连老赵头家的院墙都看不清楚。 只有偏房窗户上那盏煤油灯的光,透过雾气,变成一团昏黄的晕,像一只睁不大的眼睛。 雾里一道身影从远及近,不高,不到人肩膀,瘦瘦的,穿著一身红。 那红在雾气里不显喜庆,反而显得有些诡异。 这影子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脚不沾地,鞋底离地面有一指宽。 而且它走路的姿势,是那种老辈子人走路的姿势。 迈小步,脚跟先著地,脚尖往外撇,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 膝盖不弯,腰板挺得笔直,脖子梗著,下巴微收,像头顶著一碗水。 卢少友的呼吸停了。 他见过这种走法。小时候在村里,有个老太太,姓那,镶黄旗的,走路就是这个样。 那老太太说是她奶奶教的,满族姑奶奶的规矩,走路不能甩胳膊,不能迈大步,不能低头,不能回头。 那老太太九十多岁死了,死了二十年了。 他怎么没想到,熟悉的步態今天又看见了。 雾气慢慢散开一些,影子的轮廓清晰了。 是个纸人,白脸,红腮,黑眼珠,嘴角往上翘著,似笑非笑。 身上穿著红袄绿裤,外面套著一件石青色的马甲,马甲边镶著黑色的滚边,绣著团花。 脚上是一双绣花鞋,白袜,黑面,绣著蝴蝶。 陈亮的手按在枪上,手指在微微的发抖。 他认得这个纸人,之前躺在床上,这会儿却跟活人似的,哼著歌从雾里走来。 刘陌染毫无防备的看到纸人的脸,差点失声叫出来,关键时刻,一只温冷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抬头看去,是叶莲娜,正朝著她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不对,是白辞。 那双蓝眼睛里,带著独属於白辞的淡漠。 几人眼睁睁的看著那纸人,哼唱著小曲站在了院门前。 它那双硃砂点出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窗户上倒映出的大鬍子身影。 一秒,两秒…… 纸人伸手托住了圆鼓鼓的肚子,不唱小曲了,反而娇滴滴的从嗓子里拉著长音喊了一声: “洋大人……” 这一声出来,树后几人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它叫得难听,是叫得太像了。 那声音又细又软,带著颤音,像旧社会大户人家姨太太叫老爷的腔调,黏糊糊的. 可这声音是从一个纸人嘴里发出来的,白脸,红腮,黑眼珠,嘴角往上翘著,似笑非笑。 偏房里,大鬍子坐在炕上,浑身发抖。 他听见那一声“洋大人”,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认识这个声音,那天晚上,迷迷糊糊的,有个女人敲门,叫他“洋大人”。 他以为是艷遇,以为是这穷山沟里的女人没见过世面,想攀个洋鬼子。 他开了门,她进来了,红袄绿裤,低著头,头髮垂著。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的手很凉,身子很轻,轻得像纸。 也就是从那一晚起,他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 恐惧袭来,大鬍子想跑,却跟被定住似的,根本动弹不得。 他只能坐在那儿,盯著窗户上的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里,逐渐浮现出一张脸。 白脸,红腮,黑眼珠,嘴角往上翘著,似笑非笑。 那张脸贴在窗户上,隔著报纸,隔著玻璃,看著他。 纸人站在院门口,托著肚子,歪著头,盯著窗户。 它的嘴一张一合,又哼起来了。 声音很轻,很细,像蚊子哼,又像婴儿哭。 听不清词,但那调子钻进人骨头缝里,凉颼颼的,像有人拿冰锥子一下一下地凿。 白辞把手从刘陌染嘴上拿下来,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必担心。 几人的视线落在叶莲娜的身上,此刻都有无数的问题想要询问。 “去找些东西。”白辞把烟叼回嘴里,眯著眼看著院门口那个纸人。 卢少友凑过来,压低声音:“找啥?” 白辞没看他,眼睛盯著纸人。 “五穀杂粮。糯米、黄豆、黑豆、绿豆、红小豆,一样抓一把,掺在一起。再找个布袋,红的,越小越好。” 他顿了顿,又说: “墨斗,要老式的,木匠用的那种。墨斗里的墨汁倒了,换硃砂。硃砂用水化开,调浓些。”他想了想: “再找七枚铜钱,清朝的,顺治到道光,一个皇帝一枚。 找不著就用光绪的,但必须是清朝的。 桃木钉七根,一寸半长,越老越好。红绳一捆,粗的,纳鞋底用的那种。” 卢少友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张著,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陈亮,陈亮也是一脸懵。 刘陌染盯著白辞,手插在口袋里,攥著那盒空了的老巴夺,没说话。 她知道白辞不会无缘无故要这些东西,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老陈,快,咱去准备这些东西,白大仙这是要出手对付那纸人了!” 卢少友的语气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 白辞摇了摇头,语气十分平淡: “一个纸人还不至於这么麻烦,无非就是有东西上了纸人身,对付它简单的很。 那洋人身上的尸毒,不是这东西的,我怀疑,这东西背后还有更大的存在。 让你们准备的东西,是为了那玩意……” 卢少友一怔,隨后赶忙点了点头,拽了陈亮一把,抱著猫弯著腰,悄悄的往旁边串。 见二人离开后,白辞就又靠在了槐树旁,刘陌染不安的问道: “白辞,接下来呢,怎么办?” 白辞看了看院子方向,纸人此刻已经推门往屋里去了,可他却显得並不担心似的摇了摇头: “等著,东西备好之前,进去也没用,这要是跑了,再找就难了。” “你说的……是这纸人?” 面对刘陌染的询问,白辞笑了笑,这慵懒的笑容在叶莲娜精致的脸上,竟带著几分说不出的冷意。 月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蓝眼睛里映著偏房门缝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一明一暗的,像两盏快灭了的灯笼。 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叶莲娜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月光底下散开,白花花的,像她脸上蒙了一层纱。 “不是纸人,纸人跑不跑,无所谓。 纸人就是层纸,捅破了,烧了,撕了,都行。 主要是为什么纸人会动,它肚子里又是什么,这才是最重要的。” 刘陌染的嗓子发乾,怔怔的看著白辞良久。 纸人为什么会动? 肚子里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縈绕在她的心头,直到屋子里不断传来大鬍子的呼救声,才堪堪回过神来…… 第五十九章:天罗地网 刘陌染寻声往窗户看去,被灯光映在窗上的两道影子,此刻正呈现出一种不可描绘的画面。 大鬍子坐在炕上,身子僵硬地挺著,像一根被钉住的木桩。 纸人的影子贴在他旁边,头歪著,一只手托著肚子,另一只手搭在大鬍子肩上,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钳制。 两个影子的轮廓在窗户纸上忽大忽小,隨著煤油灯火苗的跳动一晃一晃的,像两条蛇缠在一起。 刘陌染的胃翻了一下,別过头去。 周正启蹲在树根底下,正把烟拿在手里还没叼,眼睛盯著窗户,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白辞站在院门口,眯著眼,看著窗户上的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顺手把周正启手里的烟拿过来叼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白辞……我们……就这么看著?” 刘陌染忍不住小声问道,对此,白辞面色如常的说道: “你以为那洋人,还能活多久?” 白辞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看著窗户上的影子,声音不大,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陌染怔了一下,看向白辞。 “他早就尸毒侵体了,五臟六腑烂了大半。 那纸人不来,他也就这几天的事。 纸人来了,反倒让他多撑了一会儿。 那上纸人身的东西,要借洋人的身子,自然不能让他先死。 它在拿自己的阴气替他吊著命,吊到再无利用关係为止。” 白辞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 “既然早晚都是死,还不如让这洋人死前做点贡献。” 周正启蹲在树根底下,嗓子发乾: “贡献?啥贡献?” 白辞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看看吧,能不能引出尸毒真正的主人!”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卢少友和陈亮一前一后跑回来,怀里抱著、手里提著大包小裹,喘著粗气。 卢少友把东西往地上一放,解开包袱,一样一样摆出来: 红布袋、墨斗、铜钱串、桃木钉、红绳。 他蹲在地上,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的。 “白仙家,都齐了。 五穀杂粮,一样一把,掺好了,装红布袋里,扎了口。 墨斗换了硃砂水,调得稠,跟血似的。 铜钱七枚,顺治到道光,一个不落,拿红绳穿上了。 桃木钉七根,老赵头削的,搁在柴房,我翻出来了,一寸半长,尖得扎手。 红绳一捆,纳鞋底那种,结实。” 卢少友一口气说完,抬头看著白辞。 白辞蹲下来,拿起那串铜钱在手里掂了掂。 铜钱磨得发亮,字口清晰,是正经的老东西。 他放下铜钱,又拿起一根桃木钉,用指甲在钉尖上划了一下,钉尖刺进指甲缝,渗出一滴血。 他把血珠蹭在钉身上,点点头。“行。东西够用。” 他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里,环顾了一圈院子。 偏房的煤油灯还亮著,纸人的影子在窗户上晃,哼唱声断断续续,像哭又像笑。 白辞把烟叼回嘴里,眯著眼,伸手朝院子四角指了指。 “卢少友,你拿著红布袋,埋在院子四角。东南、东北、西南、西北,一个角埋一个。布袋埋半尺深,上面压块石头,石头不能是圆的,要带稜角的。” 他顿了顿: “五穀镇煞,糯米封路,无论引来的东西是什么,都够它喝一壶。” 卢少友接过红布袋,从包袱里掏出四个小袋子,每个袋子里都掺好了五穀。 他猫著腰跑到院子东南角,用匕首撬开冻土,挖了个坑,把布袋塞进去,盖上土,又找了一块碎砖头压在上面。 砖头稜角分明,是碎了的红砖,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跑向东北角。 白辞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 “陈亮,你拿墨斗,绕著墙根弹一圈硃砂线。从院门口开始,顺著墙根走,到院门口收口。 线不能断,断了重弹。 硃砂是纯阳之物,鬼见愁。那东西就算长了翅膀,也不敢从硃砂线上头飞过去。” 陈亮从地上捡起墨斗,墨斗是木头壳子,老式的,用了一辈子磨得油光发亮。 他拉开墨线,在院门口的地面上摁住线头,让卢少友拽著墨斗沿墙根走。 卢少友走得小心,生怕墨线崩断。墨线弹在地上,留下一道朱红色的印子,在月光底下红得发亮,像一道伤口。 白辞继续说: “铜钱串,压在门槛底下。七枚铜钱,七朝皇气。 那东西再凶,也不敢从皇帝老儿的钱上踩过去。” 他看了一眼门槛,偏房的门槛是青石的,被老赵头踩了几十年,中间凹下去一块。 卢少友把铜钱串塞进门槛底下的缝隙里,用石头塞紧。 “桃木钉,钉在七个地方。 门槛正中、窗台正中、灶台灶眼、炕沿正中、门楣正中、房梁正中、地心正中。” 白辞一个个指过去,这七个地方,便是白辞布下的天罗地网,一旦入了局,有通天的本事也闯不出去。 白辞走回院子中间,站在偏房门口,眯著眼看著那扇门。 门缝里的光忽明忽暗,纸人的影子已经不再晃了,定在那儿,像一张剪纸贴在窗户上。 大鬍子的影子也定住了,歪在炕上,一动不动。 白辞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红绳,拉在院门口。门槛上头,离地一尺高,拉一道。门框两边,各钉一根钉子,红绳拴上。” 白辞看著卢少友: “红绳缚魂。那东西就算衝破了铜钱、越过了硃砂线、躲过了桃木钉,到了院门口,红绳一拦,它也过不去了。阴怕红绳,自古就是。” 卢少友从包袱里掏出红绳,在院门框上钉了两根铁钉,把红绳拉紧,系在钉子上。 红绳在月光底下泛著暗红色的光,像一道血线。 白辞退后几步,站在院子中间,看著自己的布置。 五穀镇地,硃砂封墙,铜钱压门,桃木锁七窍,红绳缚魂。那东西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这个院子。 也就在这时,一股恶臭的阴风突然从西北刮来,最先有反应的是呼呼大睡的白猫。 它怪叫一声,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那一声提醒更是如重锤一般砸在了几人的心头。 “有东西往这边来了,速度老快了!” 白辞的嘴角微微扬起,示意几人退到树后隱藏。 隨著一道冲天黑雾中的人影凌空而来,白辞轻声呢喃道: “好浓的尸气……” 第六十章:偷人 黑雾散尽,那人影落在地上。靴子踩著雪,没声音。 他站在院墙外头,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月光照在他身上,那身官服的补子总算是看清了…… 一头麒麟,这是一品武官官袍。 朝冠上那颗鸽血红宝石顶珠,在月色下依然泛著幽光。 他的脸从黑雾里露出来,青灰色,像一块搁了几百年的老玉,皮肉乾瘪,贴著骨头,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 眼睛闭著,眼缝里却透出光,不是活人的光,是绿的,像坟地里的磷火。 嘴角往下撇著,撇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像被人拿线缝成了那个样子。 刘陌染几人脑子里一阵轰鸣,这形象,这不殭尸吗! 94年,香港殭尸片正是大火的时候,录像厅里都得抢著看。 陈亮想起那部电影是跟同事去录像厅看的,当时嗑著瓜子,喝著汽水,看到林正英用墨线绷住殭尸的时候,都激动的鼓掌。 现在墨线就在他脚边,红绳就在他头顶,桃木钉就在他手边。 但这不是电影,是真的。 这殭尸和电影里的很像,穿著清朝官袍,不同的是,电影里体现不出来,殭尸身上带著一股刺鼻的腐臭,所过之处,花草枯萎,这就是白辞口中说的尸毒。 白辞衝著几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静静的院子里的殭尸。 它已经入了局,跑是跑不了了,因此白辞更关心的是,它到底想干什么。 看起来,在白辞的控制下,叶莲娜非常的淡定,实际上,白辞的耳边儘是叶莲娜惊讶的声音。 “这……这是什么?吸血鬼??” “不,不对!这是中国的殭尸!” “天吶,居然真的有……” 白辞在心里嘆了口气: “大姐,你能不能安静会儿,太吵了。” 叶莲娜的声音瞬间消失,在沉默了几秒后是难以置信的声音传来: “大姐?你管谁叫大姐!” 果然,女人对这个词的敏感度,不分国籍,不分死活。 白辞没再理她。他的眼睛盯著院子里的那个东西。 那殭尸站在院子中间,一动不动,像一截烧焦的树桩。 它身上的腐臭一阵一阵地往外涌,像地窖里闷了几十年的烂白菜,混著血腥味、土腥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甜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它脚下那片雪,已经开始发黑,从它靴底往外蔓延,一圈一圈的,像墨滴进清水里。 雪底下的土都变了顏色。 卢少友蹲在树根底下,嗓子发乾,想咳,不敢咳。 他盯著那东西的后背,盯著它那身一品官袍,盯著它那破烂地朝冠。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林正英的墨线管不管用?管不管用? 院子里,殭尸的头慢慢转过来,朝著偏房的窗户。 窗户上的纸人影子还在晃,一只手托著肚子,另一只手搭在大鬍子肩上。 终於,殭尸的嘴张开了,发出一声低吼。 他的手抬起来,手指又细又长,指甲发黑,像鹰爪。 他指著窗户,指著那个纸人的影子,指著纸人旁边那个大鬍子。 他的手指在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肘。 “吼!” 伴隨著一声怒吼,刘陌染几人都清楚的听到了从殭尸里口中喝出的两个字。 “贱人!” 誒? 听到这俩人,几人都愣了,就连白猫都来了精神,小声嘀咕了一句: “啥玩意?咋滴了?” “滚出来!” 殭尸的眼睛开始发红,怒火中烧的朝著屋中大骂: “你个贱人,背著我偷男人,怀了野种! 终於让我抓到了,滚出来!” 卢少友、陈亮、周正启、刘陌染四个人加一只猫,齐刷刷地愣在原地,表情出奇地一致…… 他们的嘴张著,眼瞪著,脑子一片空白。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殭尸衝进来大开杀戒,殭尸被桃木钉弹飞,殭尸跟纸人上演一出人鬼情未了。 谁也没想到,这殭尸站在院子里,开口就是“贱人”“偷男人”“怀了野种”,骂得比村口泼妇还溜。 卢少友手里的烟早就灭了,菸灰积了老长一截,没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的脑子还在处理“殭尸会骂人”这个信息,处理不过来,卡住了。 陈亮蹲在树根底下,两条腿软得像麵条。 他想起自己在国安干了十几年,什么大案要案没办过,什么凶残的罪犯没抓过。 但他从来没办过这种案子,罪犯穿著清朝二品官服,指控纸人出轨。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白干了。 周正启的眼镜滑到鼻尖上,他搞技术的,讲究逻辑,讲究证据。 他试图用逻辑来解释眼前这一幕…… 殭尸骂街,纸人出轨,大鬍子当小三。 他发现自己解释不了。他的逻辑在脑子里打了个结,然后彻底死机了。 刘陌染站在白辞身后,她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不知道该是什么。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鬍子当初睡纸人的时候,纸人脸上那滩白色的东西。 紧接著她的脸红了,又白了,然后骂了自己一句,都什么时候了,想这个干嘛。 白猫趴在卢少友怀里,歪著头,眼睛盯著那个正在骂街的殭尸。 它的尾巴甩了一下,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老东西,嘴挺脏啊。” 几个人加一只猫,就这么呆呆地站在院子里外,看著那个穿二品官服的殭尸对著偏房窗户疯狂输出。 没人动,没人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出。 院子里只有殭尸的骂声,和偏房里纸人影子偶尔的颤抖。 “吱嘎……” 破旧的屋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纸人双手托著肚子,一步一步的走到了院子里。 后面,是衣衫不整,站都站不稳的大鬍子。 从他身上破烂的衣服不难看出,刚才……挺激烈…… 殭尸这会儿没去看大鬍子,只是怒视著纸人: “你这贱人,老子当年在朝为官,替你家守了陵,你现在敢给老子戴绿帽子?” 它越说越气,浑身黑雾翻涌,脚下的地砖裂了好几道缝。 它抬起手,指著偏房门口那个衣衫不整、站都站不稳的大鬍子。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野男人敢动老子的女人……” 它的手指著大鬍子,嘴还张著,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它的眼睛还是闭著的,但眼缝里那两团绿光猛地一缩,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它的手指头不抖了,僵在那儿,像一根冻住的树枝。 它盯著大鬍子那张烂了半边的脸,盯著大鬍子那头金黄色的头髮,盯著大鬍子那双蓝眼睛。 院子里安静了。风停了,树叶不响了,连纸人的影子都不晃了。 殭尸的手指头慢慢放下来了。 它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它站在那儿,像一根被霜打了的桩子,浑身的黑雾都淡了几分。 在所有人的困惑中,它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像刚才那么硬了,带著点发虚的劲儿: “你……你是……洋人?” 第六十一章:歷史往事 又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反应。 这可是姦夫阿,刚才还一副要撕了人家的样子,这回看是个外国人,就蔫了? 卢少友蹲在树根底下,嘴张著,菸灰掉了都没觉著。 他盯著那个蹲在院子中间、缩成一团的清朝一品殭尸,已经完全忘了害怕,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清朝官员怕洋人,死了都怕。 活著的时候籤条约、割地赔款,死了变成殭尸,看见洋人还是跪。 他忽然觉得,这殭尸比活著的时候还可怜,也比活著的时候更可恨。 陈亮靠在树干上,,嘴角一抽一抽的。 他想起自己查过的那些档案,清朝末年,洋人在中国横著走,老百姓怕,官员更怕。 怕到后来,不是怕洋人的枪炮,是怕洋人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刻进了骨头里,死了都抠不掉。 他看著那个一品官袍、顶戴花翎的殭尸站在院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哆嗦。 他忽然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讽刺感。 殭尸抬起头,看著大鬍子。 它的眼睛还是闭著的,但眼缝里那两团绿光已经不亮了,暗沉沉的,像两盏快灭了的灯。 它的嘴张了张,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小得像蚊子哼: “洋……洋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该死……”它说著,还伸出手,在自己的脸上扇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不轻,青灰色的脸上印出五个黑印子。 纸人站在旁边,托著肚子,理直气壮的看著它。 大鬍子靠在门框上,烂了半边的脸上,剩下的那只眼睛里满是茫然。 他这会已经神志不清了,不知道这个浑身冒黑气的清朝殭尸在说什么,但他看得出来,这东西怕他。 再看那纸人,十分骄傲的揽著大鬍子的胳膊,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態依偎在大鬍子的身边。 “妈的,瞅你那怂样!” 白猫看到这,气的是吹鬍子瞪眼的。 “上仙,俺受不了了,俺去弄死它行不?” “滴滴……” 白猫话音刚落,卢少友的bp机就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显,赶忙抬头说道: “关於这个村子的资料查到了,当地警方已经到村口,我去拿,別让他们看到这个……” 卢少友指了指院子,猫著腰迅速往村外走去。 不到一刻钟,卢少友就跑了回来,手里攥著一沓纸,气喘吁吁。 纸是传真纸,边角卷著,字跡有些模糊,但能看清。 他蹲在树根底下,把手电筒捂在手里,照著那几页纸,压低声音念: “福寧村,建於咸丰十年,由时任吉林將军衙门奏请朝廷批准,从关內移民三十户,在此设村。 村名取『福寧』二字,意为『福泽安寧』。 建村之初,朝廷拨银五千两,修建祠堂、水渠、道路。村民免赋税三年。”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 “村里不设庙,不供神,只供一座无名碑。 碑在村后山腰,青石质,无字。每年春秋两祭,由村长带领全村跪拜。 祭品不用牲畜,用五穀,用白纸,用硃砂。” 陈亮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不供神,供无字碑?这是什么规矩?” 卢少友没答话,继续往下念。 “光绪二十六年,义和团运动波及东北,村中青壮年外出参与,死伤过半。 此后村中人口锐减,外来人口迁入,祭祀中断。 民国初年,无名碑被山洪衝倒,无人扶起,后被泥沙掩埋。 村中老人相继离世,祭祀规矩失传。 至民国二十年,村中已无人知晓无字碑的来歷,更无人祭祀。” 他翻到最后一页: “1990年,村中修建水渠,从后山挖出一块青石碑座,无字。村民不识,砸碎垫路。” 听到这,叶莲娜突然眼前一亮: “是清朝古墓!清朝古墓是真的!” 白辞紧接著拿过控制权,叶莲娜激动的神情隨即被平静替代: “这么看来,这村子建立之初的目的非同一般。” 陈亮皱著眉分析著眼前的信息: “咸丰十年。1860年。那一年,英法联军进bj,咸丰跑了。沙俄趁火打劫,割走了外东北一百多万平方公里。 民间传说,朝廷怕龙脉断了,派人在山里修建了藏著清朝龙脉的皇陵,这村子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下令建成,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白辞闻言,若有所思的回头看了看远处黑暗里的山峦,微微的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树干上磕了磕菸灰,眯著眼,指了指远处的山峦: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这村子的风水古怪吧,现在总算是都串联起来了。 咸丰十年,朝廷在长白山山脉深处修了皇陵。 修那东西的人怕皇陵被人找到,就在山下建了这个村子。 村子是锁,村民是守墓人。无字碑是阵眼,五穀白纸硃砂是供品,供的不是神,是地下的龙气。” 他顿了顿,把手插进口袋里。 “村民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朝廷不让他们知道。他们只知道每年春秋两祭,对著那块无字碑磕头烧纸。 一代传一代,传了一百多年。 传到后来,碑倒了,规矩忘了,人散了。 朝廷死了,他们活著。活著的人忘了死人的事,守墓的村子没了守墓的人。 只有它……” 他用下巴朝那个殭尸努了努: “还记著。它把自己埋在了龙脉上,用尸气镇住龙气,不让龙气外泄。 它以为只要守住那口气,大清就不会亡。可大清早就亡了。 它守著一座空墓,守著一口死气,守了一百多年,守成了一个笑话。” 几人的脸上纷纷浮现出了惊愕的神情,一份村志总算是把迷云拨开。 同时,村志资料中的一句话,也揭开了这殭尸的身份。 最后一行,字跡潦草,墨跡洇开,但还能看清…… “首任守陵官,一品武职,完顏氏,尚固伦公主,咸丰十年殉职,葬於村北山,以身镇脉。” 叶莲娜的眼神不断在平静和炙热中来回变换。 “既然有守陵村,那传说中的清朝大墓就真的存在! 据说大墓里藏著足以重振清朝的宝藏,还有可以隨时让一个王朝崛起的龙脉!” 听到这,陈亮脸色有些不悦: “那也是我们国家的,其他人別想染指!” 叶莲娜虽未回应,但眼神里闪过的杀意不加掩饰。 怎奈此刻白辞还在,因此双方不得不都有所收敛,生怕触怒了上仙…… 第六十二章:单挑,对线 白辞重新占据了身体的控制权,他微微上前几步,看向了院子里三人对峙的诡异场景。 一品武职,完顏氏,娶的是皇帝亲生的固伦公主。 这不是普通的大臣,是皇亲国戚。 他本该在京城享福,在御前听差,在公主府里养尊处优。 可他被派到这荒山野岭,守一座不能说的墓,镇一条快断的龙脉。 这大官陪葬受地气龙脉滋养成了僵,一僵一鬼同在暗不见天日的坟里。 怎奈,清朝人对于洋人的奴性,刻在骨头里,刻在魂里,刻在死了都不散的那口气里。 他活著的时候,见了洋人点头哈腰,割地赔款籤条约,割的是百姓的地,赔的是国库的款,洋人放个屁他都说香。 死了变成殭尸,见了洋人还是点头哈腰,那格格成了鬼,还对洋人献媚,可气,可恨! “咳咳咳……” 大鬍子咳嗽得越来越厉害,每一声都像破风箱漏气,嗓子里带著哨音。 他咳出来的不是痰,是黏糊糊的黑水,溅在地上,嗤嗤冒烟。 他身上的烂肉一块一块往下掉,像秋天树上的叶子,风一吹就落。 胳膊上的皮翻著,露出底下的骨头,骨头是黑的,像烧焦的柴火棍。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头已经烂了三根,剩下的两根也在往外淌黄水。 他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声。 他的喉咙已经被尸毒烂穿了,声带像两根断了的琴弦,只能在嗓子里发出嘶嘶的气声。 眼看著大鬍子躺在地上彻底断了最后一口气,方才还唯唯诺诺的殭尸,猛的给了那纸人一巴掌。 “啪!” 那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院子里炸开,像有人拿鞭子抽在石板上。 纸人被打得歪倒在地,托著肚子的手鬆开了,护著脸,缩成一团。 它的嘴角被扇歪了,翘的那边往下掉,掉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像被人拿线缝歪了。 殭尸低头看著纸人,它的嘴一张一合,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洋人活著,我跪著。洋人死了,我还跪著?”它顿了顿,声音更大了: “他睡了你的身子,你怀了他的种!”它抬起脚,想踢大鬍子的尸体,脚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它盯著大鬍子那张烂了半边的脸,盯著那头金黄色的头髮,盯著那身破烂的衣裳。 它的脚放下来,踩在地上,靴底碾著雪,嘎吱嘎吱响。 “妈勒个巴子的,这瘪犊子太气人了,洋人面前它怂的跟什么似的!” 白猫恨的咬牙切齿,卢少友都抱不住了,赶紧鬆开了手。 白猫往地上一趴,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气的只喘粗气。 將这一切看在眼里,白辞嘴角微微一扬: “哎,你刚才不想弄死它吗,给你这个机会,有没有信心拿下它?” “真的?” 白猫的眼中开始泛起绿光,白辞一挥手,一道金光之中,白猫的身影在逐渐变大。 “这狗日的瘪犊子,老子非打的它亲妈都不认得他不可!” 白猫的爪子按在地上,指甲从肉垫里伸出来,一寸寸变长。 它的身子开始拉长,脊背拱起来,骨头咯吱咯吱响。 毛从白色变成了银白,脊背上那道深色的纹从脑门一直通到尾巴根,像刀砍的印子。 尾巴垂著,比身子还长,尾巴尖儿那点暗红色在月光底下一晃一晃的。 它蹲在地上,前爪併拢,肩背比院墙还高。 它站起来,四爪著地,比人高,比马高,比这院子里的任何东西都高。 白猫不见了,是取而代之的是威风八面的东北虎。 白虎怒吼一声,一跃而起,轻而易举地跳过了院墙,落在了院子里。 四爪砸在地上,青石板碎了好几块,碎石崩起来,溅在殭尸的官袍上。 它抖了抖身上的毛,银白色的毛在月光底下发亮,脊背上那道深色的纹像一条蜿蜒的蛇。 它盯著殭尸,瞳孔缩成一条线,绿幽幽的,像两盏灯。 它的嘴咧著,露出白森森的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比起虎啸,这声音更像是在嘲笑。 “瘪犊子,你爷爷来了!” 白虎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宛如打雷一般。 它没等殭尸反应,后腿一蹬,整个身子扑了过去。 前爪带著风声,指甲像五把鉤子,直奔殭尸的胸口。 殭尸没动。它站在那儿,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眼看著白虎的爪子拍到它胸口的时候,殭尸猛的五指张开,稳稳地接住了白虎的爪子,不过脚下的靴子却陷进地里半寸。 虎爪停在它胸口,离官袍不到一寸,再也拍不下去。 殭尸的手腕不抖了,胳膊不颤了,整个人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它挡住白虎的爪子,另一只手抬起来,一掌拍在白虎的脑袋上。 “砰!” 那一声闷响,像铁锤砸在石头上。 白虎的脑袋往下一沉,脖子上的毛炸起来,四条腿往下一矮,差点跪在地上。 它咬著牙,撑住了,甩了甩头,耳朵嗡嗡响。 它盯著殭尸,瞳孔缩得更细了,像一根针。 它没想到这软骨头还有这一手,因此有些没防备,才被对方討了便宜。 殭尸的手从白虎爪子上鬆开,退后一步,站定。 它低著头,拍打了一下身上官袍的灰尘,眼中凶光毕露: “吾乃正一品武职,完顏氏。 十六岁隨军征討捻军,二十岁平定回乱,二十五岁任吉林將军。 我杀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鸡还多。” 它的声音不抖了,不虚了,硬了,冷了,像刀片子刮在石头上: “何方妖孽,敢对本將军不敬!” 这会儿的殭尸,和刚才在洋人面前简直判若两人。 越是这样,白虎就越恨的牙痒痒。 它和人一眼站了起来,指著殭尸破口大骂: “你妈了个把子的装什么犊子,刚才在那洋人面前咋跟个狗似的? 媳妇儿一个劲的往洋人身上贴,你他娘的抓姦抓了一双,屁都不敢放。 將军?我呸,你都赶不上东北那好老娘儿们!” 白虎可是撒了欢,把憋了一肚子的气全都骂了出来。 这一幕看的陈亮和周正启一愣一愣的。 白虎是传说中的妖,对面是鬼怪故事里的殭尸,这俩对线上,居然这么接地气? 殭尸站在墙根底下,脸青一阵白一阵,。它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咯吱咯吱响,指甲掐进掌心里,黑水从指缝里往外渗。 它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白虎却压根不给它机会。 “你瞅啥?你还有脸瞅我?”白虎往前又迈了一步,离殭尸不到两步远,虎头上的毛炸著,像一顶金冠。 “你打我的时候挺来劲,一掌拍我脑袋上,原来你他娘的会还手阿。 你打洋人啊?你打洋人咋不使这劲儿? 你打洋人要是使这劲儿,洋人早让你拍成肉饼了! 洋人睡你老婆,你跪著看。 我骂你两句,你倒瞪眼了。 你他娘的欺软怕硬,欺的是谁?欺的是我!我招你惹你了?我他娘的是你祖宗!” 第六十三章:有功於万民? 白虎越骂越来气,光动嘴已经满足不了它了,它往后一蹲,前爪按地,脊背弓起来,浑身的白毛炸开,像一团银白色的火焰。 它的眼睛里的绿光开始旋转,像两个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亮。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它身上炸开,院墙上的裂缝又裂开了几分,屋顶的瓦片哗啦哗啦响,有几片掉下来,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纸人缩在墙角,抱著肚子,浑身发抖。 殭尸站在院子中间,官袍被威压吹得猎猎作响。 “瘪犊子,让你看看什么叫妖!”白虎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团黑色的阴风。 阴风从它嘴里射出去,直奔殭尸。 殭尸抬手,五指张开想接,却没想到这股阴风直接在他的掌心炸开,凝结成冰。 黑色的冰沿著殭尸的手腕往上爬,转眼间就把殭尸的手僵住了,抬不起来。 它的另一只手想动,也被黑冰冻住了。 冰封到脖子,封到下巴,封到嘴唇。殭尸的嘴还张著,但已经发不出声了。 它的眼睛闭著,眼缝里的绿光暗了,暗得像两盏快灭了的灯。 白虎怒吼一声,一爪劈在冰封的殭尸身上。 “啪!” 黑冰瞬间炸裂,殭尸也仿佛被炸开一般,重重的摔在地上。 刘陌染等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回想之前在林中和白虎周旋时,人家压根就没看得上眼,根本没出全力。 要不然,就单单是这股阴风一刮,他们早就冻成冰坨子了,哪还有命跑到这村子里来。 被砸出的坑洞里,殭尸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是两团绿油油的鬼火。 它从坑里站起来,官袍上的碎布往下掉,露出底下的枯骨。 周身的尸气冲天而起,將天空的一轮明月遮住,霎那间山风呼啸,掀起满院的枯叶碎石,打著旋往天上飞。 这风从殭尸的七窍涌出,带著腐臭、血腥、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甜腻,像几百年的棺材板被撬开,里头闷著的那口气终於找到了出口。 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树枝被风吹断,咔嚓咔嚓响,断枝砸在地上,溅起一蓬雪。 远处山上的树也跟著晃,仿佛整座山都在抖。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团一团地砸在月亮上,把月光吞得乾乾净净。 村子里狗开始嗷嗷的叫,像被人踩了尾巴,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全村的鸡大半夜的开始打鸣,村中老人听到,慌张的去拉窗帘,捂著孩子的耳朵,嘴里还念叨著: “门神保佑,邪祟不近身……” 烈烈阴风之中,殭尸隨著一股黑雾而起,似乎是被白虎惊到了,並没有要逗留的打算。 它脚不沾地,身子往后一飘,朝院墙外飞去。 黑雾裹著它,像一团乌云,速度极快,眨眼就到了院墙上方。 “砰!” 它的身子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被弹了回来,重重摔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黑雾散了,殭尸躺在地上,官袍上的碎布又掉了几块。 它爬起来,抬头看著院墙上方,什么都没看见。但它知道那儿有什么东西挡著。 它又试了一次,双脚一蹬,身子拔地而起,躥起两丈高,朝院墙外扑去。 “砰!” 又被弹回来了。 这回摔得更重,朝冠飞了,红宝石珠子滚到墙角,撞在纸人脚边,滴溜溜转了几圈。 殭尸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头髮散著披在肩上,像个疯子。 它盯著院墙,眼睛里的绿火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五穀镇地,硃砂封墙,铜钱压门,桃木锁七窍,红绳缚魂。” 看著这一幕,卢少友和陈亮回想起了之前白辞的话。 这殭尸,还真跑不掉,生生被困在了这院子里。 白虎见殭尸无处可逃,笑的更欢了,大骂一声王八犊子就再度冲了上来。 就在白虎扑到半空的时候,它忽然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莫名出现,攥住了它的爪子,把它定在半空中。 白虎挣了一下,竟然没挣动。它低头看地面,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院子里的土肉眼可见的开始变了顏色。 腊月的土冻得铁硬,踩上去跟石头似的,可这会儿,那土从黑褐色慢慢褪成了灰白,像被什么东西把里头的血抽乾了。 灰白从殭尸脚底下往外蔓延,一圈一圈的,像什么活物在地底下爬。 土面上瞬间结了一层霜。 墙角那堆碎砖头上长著的青苔,本来绿油油的,这会儿在肉眼可见地发黄、发黑、发乾,最后碎成粉末,从砖头上簌簌往下掉。 院墙外那棵老槐树,腊月里本来就是光禿禿的,只剩几根枯枝。 此刻那些枯枝开始裂,从里往外裂,树皮一块一块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木头也开始裂,裂成一块一块的,从树上掉下来,砸在地上,摔成碎渣。 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像一条条死蛇,僵直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更远的地方,山坡上的枯草一片一片地倒伏,几棵老松树的针叶开始发黄,从树尖往下黄,黄到底,掉了一地。 山沟里那条冻了大半年的溪沟,冰面裂开了,裂缝里冒出来的是一缕一缕的黑烟,往天上飘。 几人藏身的那棵老槐树,裂著一道一道的口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此刻那些口子在扩大,树皮一块一块翘起来。 咔嚓一声,一根胳膊粗的树枝砸在地上,溅起一蓬雪。 原本粗壮的大树,在肉眼可见中腐朽,连同四周的草木,都匯聚成一股股看不见却能感受到的阴气,朝著那殭尸聚拢。 “这……这是咋了?” 卢少友举著枪,却不知道该往哪打。 那殭尸的身形在黑雾之中不断膨胀,巨大化。 原本白虎要比殭尸高出半个头,可现在,白虎需要仰著头才能对上殭尸的双眼。 “吾乃大清正一品武职,完顏氏!十六岁征捻,二十岁平回,二十五岁任吉林將军!” 殭尸的声音从黑雾中炸开,震得院墙上的裂缝又裂开了几分。 它的身形在黑雾中不断膨胀,肩背撑破了官袍,露出底下的枯骨。 肋骨一根一根地往外扩,像撑开的扇子,骨缝里涌出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白虎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摁在地上,断腿疼得钻心,但它咬著牙撑著,昂著头,盯著那个越来越大的殭尸。 它的瞳孔缩成一条线,浑身的毛炸著,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服气的低吼: “你他娘变大就变大,喊什么喊?你喊得再响,大清也没了!” 殭尸低下头,看著白虎。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感情,像两盏灯,照著白虎。 它的嘴一张一合,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 “大清定鼎中原,扫平天下,一统寰宇。 圣祖仁皇帝三征噶尔丹,世宗宪皇帝整飭吏治,高宗纯皇帝十全武功。 我大清,有功於社稷,有功於万民……” 第六十四章:中华之气运 殭尸的声音近乎嘶吼,那双绿火眼睛烧得旺旺的,照得院子里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 它的身子还在长,肩背撑破了官袍的残片,枯骨上那层黑膜越来越厚,像一层盔甲。 肋骨一根一根地往外扩,骨缝里涌出的黑光像无数条蛇,在空气中扭动。 白虎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摁在地上,断腿疼得钻心,但它咬著牙,撑著身子不肯趴下。 它的嘴咧著,露出白森森的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殭尸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对著白虎。 一股黑气从掌心涌出来,不是雾,是实打实的气,像一堵墙,朝白虎压过去。 白虎想躲,躲不开。那股气太快了,眨眼就到了跟前,撞在白虎身上。 白虎像被一辆卡车撞了,整个身子往后飞,撞上院墙,墙塌了半截,砖头砸在它身上,把它埋了半截。 它从砖堆里挣扎著爬起来,嘴角淌著血: “妈勒个巴子的,咋突然这么厉害了!” 白虎不服气的想要再上,但身体晃荡了两下便倒下了。 白辞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轻轻的摇了摇头: “啥也不是!”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白辞已经在活动手腕了,脑海中紧接著传来叶莲娜的声音: “你……你要干什么,你不会要去对付那殭尸吧?” “不然呢?” 白辞声音慵懒的说道: “这殭尸调动了这一带的风水龙气,实力提升了一大截,单靠那小猫可对付不了。” 说著,白辞剑指在双眼眼皮上轻轻一划,再睁开眼时,叶莲娜赫然看到了截然不同的画面。 四面八方的地下不断涌出白气,白气周旋缠绕在一起,拧成一股粗壮的柱子,最终匯聚成东方龙的模样,灌入殭尸体內。 “现在知道,为什么叫龙气了吧?” 白辞一边说著,一边朝著院子走去,刘陌染有心想要帮忙,却也清楚这个时候不填麻烦就是最大的帮忙,因此只是担心的看著,並未跟隨, “喂,老不死的,你刚才……说什么?” 这清冷的声音,引起了殭尸的注意,它侧头看向白辞,看到的只是一个弱女子,自然觉得有些困惑。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却让它万分忌惮。 “你刚才说,有功於社稷,有功於万民,是吧?” 白辞冷笑著,看著那殭尸,就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第一步落下,院子里的风停了,连带著那些还在飘的枯叶、碎石,全都定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殭尸身上的黑气猛地一缩,像被人攥住了咽喉。 它瞪大了那双绿火眼睛,盯著白辞。 “咱们就来说说,到底怎么有功於民!” 白辞缓缓的举起了一根手指: “第一罪,道光二十年,鸦片战爭。清廷签了南京条约,割了香港,赔了两千一百万银元。” 白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殭尸的胸口上。 殭尸的身子晃了一下,膝盖弯了一寸。 第二步,白辞的脚落下,院墙上那些裂缝里开始往外冒热气。 空气里的腥臭味被一股焦糊味取代,像什么东西被点著了。 “第二罪,咸丰六年,第二次鸦片战爭。清廷签了天津条约、北京条约,割了九龙半岛,赔了八百万两白银。” 殭尸的膝盖又弯了一寸,它的手开始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肘。 它想站直,可双腿却在这威压下不听使唤。 “第三罪,光绪二十年,甲午战爭。清廷签了马关条约,割了台湾、澎湖,赔了两亿三千万两白银。” “第四罪,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进bj。清廷签了辛丑条约,赔了四亿五千万两白银,按中国人头算,一人一两。 “第五罪,清廷让洋人在中国修铁路、开矿山、设银行、驻军队。 清廷的海关让洋人管,清廷的盐税让洋人收,清廷的朝廷成了洋人的衙门!” 这五步踏出,白辞身上那股懒洋洋的劲儿彻底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殭尸被这威压生生按跪在了地上,不甘的爆发阵阵怒吼,却站不起分毫。 白辞又抬起脚,第六步悬在半空。 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最后一根树枝断了,咔嚓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蓬雪。 树干裂成两半,倒在雪地里,树根朝天,像一只乾枯的手。 村后山腰的土塌了一块,露出了一个坟地以及里面的空棺材。 这便是那殭尸曾经的葬身之地。 “第六罪。”白辞的声音不大了,甚至比刚才还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殭尸的骨头里,钉进地底下那条死去的龙脉里。 “咸丰十年,清廷签了北京条约,割了外东北一百多万平方公里。 割了辽东半岛,割了胶州湾,割了九龙,割了广州湾。 这割的不是地,是老百姓的命。 这割出来的,不是大清的江山,是大清的坟!” 第六步落地的那一瞬间,整个院子震了一下,殭尸的身子彻底趴下了,胸口贴著地,脸埋在土里。它的官袍已经碎成了布条,露出底下的枯骨。 枯骨上那层黑膜一块一块地剥落,掉在地上,化成灰。 白辞抬起脚,第七步。 这一步悬在半空中,没落下去。 他低头看著趴在地上的殭尸,看著它那副灰白的骨架,看著它头顶那条已经缩成蚯蚓大小的白龙。 白龙盘在殭尸的头顶,浑身发抖,龙鳞一片一片地翘起来,像要脱落。 白辞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冷不硬,却重如山海,像这片土地上压了五千年的土。 “第七罪!清廷跪了一百年,把这片土地的根跪的千疮百孔。 是那些还在站著的人,把你们跪出去的,一寸一寸拿回来了。 但你急著,拿回来的,不是什么大清的江山,是这片土。” 他的脚落下去,第七步! 天边那道白光猛地炸开,原本已经枯萎腐朽的万物,竟在肉眼可见中焕发生机。 更加耀眼的白光从万物中升起,凝聚在白辞的身后,锋刃如刀。 “怎……怎么可能……龙气皆为吾所用,你怎么……” “怎么能引龙气对吧?” 白辞微微的抬手,在他身后凝聚的锋刃虚影,磨刀霍霍向那虚龙。 第六十五章:又一个天明 白辞的话音落下,那把凝聚在身后的金色大刀虚影猛地一震,刀刃上的光瞬间炸开。 “不!不可能!” 殭尸嘶吼著,疯狂的吸收四面八方匯聚的龙气,可在它的心里,却充斥著强烈的恐惧。 对方身上散发的气息,举手投足间的淡然,以及在不依靠任何地势风水的情况下,自如的引动一方国运,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它的认知。 它守了一百多年的龙脉,以为龙气就是天底下最强的力量,以为只要龙脉在,大清就不会亡,以为它自己就是这片土地的主宰。 可眼前这个金髮碧眼的女人,不对,是住在这个女人身体里的东西。 只是隨手一挥,就引来了比龙脉更重、更纯、更烈的国运之气。 那股气从四面八方、从每一寸被割让又被拿回来的土地上涌出来的。 它不认识这股气,却异常畏惧。 凝聚在殭尸上方,代表著清朝龙脉的虚影倔强的昂著头,发出阵阵无声的龙吟。 白辞不屑的笑了笑,轻轻的勾了勾手指。 霎那间,白辞身后的这把刀,通天彻地一般,朝著那虚龙劈去。 这是新中国的国运,刀身透明如水,刀刃上那道红亮得像烧著的旗。 刀落下去的时候,没有风声,没有雷声,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像一个人站在天安门前看升旗,安静得像一个老兵在坟前敬礼,安静得像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终於能挺直腰杆过日子。 白龙的头从脖子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啪的一声如玻璃般碎裂。 原本聚集在殭尸身上的气运赫然消散,那巨大的身影也在阵阵哀嚎中恢復正常。 白辞甚至没正眼看它,转身时朝著白虎挥了挥手: “小猫,交给你了!” 白虎闻言,眼珠子一下就红了。 它撑著伤痕累累的身子从砖堆里爬起来,一步一步朝殭尸走过去。 殭尸跪在地上,气运散了,身子缩回了原样,官袍碎了一地,露出的枯骨灰白乾裂,连站都站不稳。 “吼!” 压抑的所有怒气,在此刻轰然爆发,白虎怒吼一声,扑向殭尸,锋利的爪子毫不客气的撕碎了殭尸的残躯。 殭尸的甚至逐渐化为黑色的灰烬,它的脸上带著不甘和淒凉。 “大……大清……未亡……皇上……皇上……” 殭尸哀凉的声音传至长白山山脉深处,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一片土地下震盪开来,似是……回应…… “妈勒个巴子的,还皇上,皇你奶奶个腿!” 白虎朝著灰烬啐了口唾沫,一步三晃的朝著院子外走去。 但没走两步,白虎突然反应过来,猛的回头盯上了那墙角的纸人。 纸人浑身一颤,啪的一声瘫软在地。 “上仙,这玩意俺帮你也一块弄死吧!” 白辞正走到卢少友几人面前,闻言后驻足,微微侧头看去,冷笑一声: “你说的是它吗?” 白辞话音落下之际,那纸人竟突然著了一股火。 这火瞬间將纸人吞没,附身在纸人上的鬼在阵阵哀嚎中化为灰烬。 白虎咽了口唾沫,白辞並未出手,只是一个眼神而已,竟然就灭了这女鬼。 它缩了缩脖子,尾巴夹得更紧了,一瘸一拐地跑回卢少友脚边,蹲下来,把脸埋进爪子里,浑身还在抖。 它想起自己刚才在白辞面前又是骂街又是变大又是扑咬的,后脊樑一阵发凉。 这位爷一个眼神就能把鬼烧成灰,要是一个眼神落在它身上…… 它不敢往下想了。 纸人烧成的灰被晨风吹散,连个渣都没留下。 墙角那摊黄水还在,渗进土里,跟殭尸的骨灰混在一起。 一百多年的守候,一百多年的等待,一百多年的怨气,到头来就是一堆分不清你我的灰。 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白虎走到了白辞的身边,嘿嘿地凑上来,拿脑袋蹭白辞的腿,一脸殷勤的看著白辞。 “你想干啥?” 白虎晃了晃脑袋: “上仙,事办完了,把俺变回去吧。” 一听这话,白辞笑了: “之前不是牴触吗,这怎么主动求著要变回去了?” 白虎只是嘿嘿笑著,暗自表扬自己可太精了。 要是这老虎的真身状態,实在是太没安全感了,这位上仙哪一阵要是心情不好,说把自己灭了就灭了。 还是变成猫安全,虽然有点丟面子,但至少能保命啊。 白辞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伸手轻轻拍了拍白虎的脑袋,淡淡的说了一句: “乾的不错!” 在一道柔和的光芒中,白虎的身子越来越小,再次变成了那只白猫。 它喵喵叫了两声,理直气壮的走到了卢少友的脚下,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卢少友。 卢少友乾咳了两声,不情不愿的费力將白猫抱了起来,同时嘆了口气。 清晨的初阳打散了天上的阴云,撒在了村子里,村民们都被一阵急促的警笛声叫醒。 扒开窗帘往外一看,一辆辆警车直奔老赵家,把村路都给堵上了。 “卢队长,我再跟您確定一遍……” as市局的重案组组长何志军一脸费解的看著卢少友,错愕的说道: “你是说,福寧村凶案的凶手就是这个大鬍子外国人,这个人是个盗墓贼,在山上中了毒,昨晚没撑住,毒发身亡了是吧?” “哎对对对……” 卢少友心照不宣的点头回应: “就是这么回事,尸体在那呢,你们可以先去尸检,之后记得走程序送回我们局。 凶案这就破了哈,感谢你们的配合。” 何志军一头雾水的被卢少友强行握了握手,隨后看著卢少友匆匆离开,愣在了原地。 几名警员已经把大鬍子的尸体盖上了白布,其他人则是在院子里进行痕跡勘察。 这院子,就跟被炸弹炸过似的千疮百孔,还有野兽留下的抓痕。 诸多的困惑匯聚,何志军挠了挠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干了二十年刑侦,没见过这种现场…… 墙塌了,地都裂了,还有野兽抓痕,但凶手却是中毒死的? 院外的一侧僻静地,陈亮周正启以及刘陌染正站在白辞的面前。 见卢少友跑了过来,陈亮赶忙问道: “怎么样,他们信了吗?” 卢少友分了根烟,苦笑了一声: “信个屁,这玩意要是也信,这身衣服也別穿了。” “那咋整?” “能咋整!” 卢少友回头看了看忙碌的警员们嘆了口气: “继续编唄,好在有个尸体,儘量都往他身上推吧,信不信的,没別的证据也就那么回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 卢少友侧头看了看站在不远处,还是由白辞主导的叶莲娜。 “是她……该咋办?” 第六十六章:其他事,与我无关 陈亮衝著周正启挥了挥手,將其叫到了身边,压低了声音下达了命令: “叶莲娜是黑乌鸦核心成员之一,一定要看住了。 增援的力量已经到村外了吧,等她身上这位上仙一走,就进行抓捕!” 周正启点了点头,暗暗的把命令传达了下去。 村口的警车还没撤,红蓝灯还在转,但声音关了,只有光在晨雾里一闪一闪的。 几个穿制服的站在车旁边,端著烟,缩著脖子,脸冻得通红。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知道上头让待命,那就待著。 何志军蹲在路边,手里端著个茶缸子,看著院子里那些进进出出的警员,看著地上那些被画了白圈的痕跡,看著墙上那些被劈开的裂缝。 他干了二十年刑侦,没见过这种现场。 墙塌了半截,地上有坑,还有野兽的抓痕…… 说不准是什么野兽,但爪印比人手掌还大,深得嵌进了砖头里。 他看了一眼大鬍子的尸体,白布盖著,露出来的那只手烂得只剩骨头。 陈亮站在院墙拐角,背靠著墙,手里夹著烟,眯著眼看著叶莲娜。 这会刘陌染正跟白辞说话,叶莲娜的身体也在由白辞主导。 陈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朝周正启使了个眼色。 周正启推了推眼镜,从兜里掏出大哥大,走到院墙另一头,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他的声音很小,但在这安静的早晨,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水面上。 “目標还在原地……对……等信號……增援到位了?……好,等我通知。” 他掛了电话,把大哥大塞回兜里,走回来,站在陈亮旁边。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看著叶莲娜,看著白猫,看著院子里那些忙碌的警员。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们脸上,暖洋洋的。但他们的眼神是冷的,像冬天没化完的冰。 卢少友从院子里走出来,蹲在陈亮旁边,从兜里摸出烟,叼上一根,点著。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晨光里散开,白花花的。 “陈队,你们的人到了?”陈亮点了点头。 卢少友又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叶莲娜,又看了一眼陈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掐灭。 “那啥……她身上的那位,还没走。你们等会儿再动手,別惹毛了那位。” 陈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白辞,谢谢你,又帮了我一次……” 她的声音不大,带著点哑,像没睡醒,又像憋了太久终於说出口。 “没事,你求了,我应了,不必言谢。” 白辞依然是那懒洋洋的样子,看著站在自己面前,沐浴在晨辉下的刘陌染。 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落在她身上,把她那身藏蓝色的警服照得发亮。 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手腕上套著根红绳,坠著个小银锁,一晃一晃的。 齐耳短髮被晨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也没拨,就那么站著。 这时候的白辞才注意,她的眼睛不是那种又大又圆的,是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不怎么眨,像是要把你看进骨头里。 这双眼睛里的光,仿佛从里头往外亮的,像冰面底下的水,终於裂了条缝。 “你俩很熟吗?” 白辞的脑海中,突然传来了叶莲娜好奇的声音。 白辞没理她。 他看著刘陌染,刘陌染也看著他。 她不知道白辞脑子里有个外国女人在说话,她只是觉得白辞的眼神忽然飘了一下,像走神了。 “怎么了?”刘陌染问。 白辞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 “没怎么。有人问你话。” 刘陌染愣了一下:“谁?” 白辞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她。醒了。” 刘陌染的目光落在叶莲娜的脸上,落在那双蓝灰色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里的竖瞳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冰冷的眸子。 俩人对视了几秒,叶莲娜的声音又在白辞脑子里响了: “我有点欣赏她,她不怕我。” 白辞眯著眼没有回应,但叶莲娜这会儿,却发现了异常。 “你用了我的身体这么久吗,感觉怎么样?” 她的声音在白辞脑子里响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冷冰冰的质问,而是仿佛整个人都软了。 像冰面底下那条裂缝,越裂越深,从底下往上翻著热气。 她没用过这种语气说话,至少没用中国话说过。 音调往上挑,尾音拖了半拍,像指甲划过丝绸,又像冬天里被人突然塞了个手炉,烫得人一哆嗦。 白辞依旧像在敷衍一个问东问西的孩子: “还行,凑合用……” “凑合用?” 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咬字比平时慢,像在品茶: “你上过她的身,也上过我的身。谁的好用?” 白辞把烟叼回嘴里,眯著眼看著远处的山。 阳光落在雪地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没答话,一副懒得理的態度。 叶莲娜没放过他。 她的声音又响了,这回更轻,像耳语,像风吹过冰面。 “我比她高,比她瘦,比她白。 她的腰没我细,腿没我长。 你用了这么久,不会没感觉到吧?” 白辞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丟到雪堆里熄灭。 “你话怎么这么多?刚才不是挺安静的吗?” 叶莲娜的笑声又在他脑子里盪开了,这回不闷了,是咯咯的,像小姑娘听见了笑话似的。 但这个笑声很快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沉重: “他们以为藏的住,抓我的人应该把这里包围了。 我不能被抓,也有把握不被他们抓到,但……你……” 叶莲娜的声音传来,白辞恍然大悟,感情叶莲娜的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懒散的伸了个懒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意: “这件事跟我没关係,无论发生什么,都是你和他们的事,我不会干预。” “真的!” 叶莲娜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欣喜。 她早就注意到国安这两个人的小动作,因此在心里盘算脱身的方法。 背靠著大山,叶莲娜有把握暂时脱险,前提是深不可测的白辞不会出售。 否则,她不可能有任何机会。 “行了,这的事结束了,你的身子不错……” 轻描淡写的撂下了一句话,叶莲娜的身体微微一颤,接著便感觉到一股力量,突然从身体里抽离…… 第六十七章:搜山,封路! 就在白辞离开叶莲娜身体的一瞬间,被卢少友嫌沉安顿在阳光底下,跟普通野猫似的,翻著肚子晒太阳的白猫,一个激灵翻了过来。 別人看不到,但它看的清楚,一只白色的狐狸虚影腾空而立,银白的毛在晨光里发亮,尾巴遮天蔽日,尾巴尖儿那点暗红色一晃一晃的。 狐狸虚影低头看著白猫,眯著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怎么,还不走?留在这继续闯祸?”声音不大,懒洋洋的,跟白辞一个调子。 白猫一听,心里立马乐开了花。 原本它还一直在担心自己的处境,会不会被这位上仙隨手碾死,现在这显然是个能跟著白辞混的机会,它自然不愿错过。 它从地上一跃而起,四爪蹬地,像一道白光,跟著白辞就往林中跑去。 尾巴竖得笔直,尾巴尖儿那点暗红色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哎,老虎!”卢少友正在跟陈亮交流,余光瞥见白猫躥出去,话说到一半就断了。 “上仙,这……” 陈亮错愕的看向叶莲娜,不知道该怎么办。 “追,不能放虎归山!” 叶莲娜的声音不高,甚至加了一点白辞惯有的那种懒洋洋的尾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又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她把目光从白猫消失的方向收回来,扫了一眼陈亮,又扫了一眼卢少友,最后落在刘陌染脸上。 “行,咱们快追,要不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陈亮和卢少友都还以为白辞没走,如今白辞下令,更不敢有任何耽搁。 “快,入山!” 刘陌染在卢少友的催促下,来不及多想便往山里追去,可那白猫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进了山就一点影都没有了。 叶莲娜原本跟在几人后面,但在入山之后,立马隱入侧面的山林,匆匆往原本定下的撤离点赶去。 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里追,枯枝在脚下咔嚓咔嚓断,雪沫子溅了一裤腿。 卢少友跑在最前头,喘著粗气,白气一团一团地从嘴里冒出来。 陈亮跟在后头,手按在枪上,眼睛四处扫。 周正启跑在最后,眼镜歪了,没工夫扶,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坑里,差点摔了。 刘陌染跑在中间,手插在口袋里,攥著那盒空了的老巴夺,跑了没多远,脚步就慢了下来。 她停下来。卢少友跑出去十几步,发觉身后没人了,回过头,喘著气喊: “咋了?”刘陌染没答话,站在原地,看著来时的路。 “她呢?” 卢少友气喘吁吁的来到刘陌染的身边,循著她的视线看了看: “你说白大仙阿,人家有仙法,速度快吧,说不定现在已经找到那老虎了!” 刘陌染没有说话,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事。 是什么呢? 刘陌染在回忆的小路上往回走,脑子里在回放刚才的画面。 叶莲娜靠在墙根底下,阳光照在她脸上,她说“追,不能放虎归山”。 语气是懒洋洋的,像白辞。 尾音往上挑,像白辞。 连说“不能放虎归山”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劲儿,都像白辞。 可哪里不对劲呢…… 等等…… 刘陌染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想起来了。 白辞看人的时候,眼睛是眯著的,像没睡醒,又像什么都没往心里放。 他的目光是散的,不聚焦,看谁都像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只路过的蚂蚁。 但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那个眼神不是白辞,儘管有些刻意的偽装,但眼眸深处的那股冷漠是没法隱藏的。 “坏了!” 想到这,刘陌染转身就往回跑。 她跑得很快,枯枝在脚下咔嚓咔嚓断,雪沫子溅了一裤腿,却根本顾不上。 她跑回林子边上,停下来,喘著粗气,低头看著雪地。 “小刘,咋了?” 卢少友和陈亮隨后追了上来,一脸错愕的看著刘陌染。 “她走了!” 刘陌染的语气里带著不甘: “白辞走了,她假装白辞的语气引我们离开,给自己爭取了逃跑的时机!” 卢少友和陈亮的脸色同时变了。 卢少友蹲下来,用手指扒开雪地上的脚印…… 刘陌染的、他自己的、陈亮的、周正启的,还有一串更细的,鞋底的花纹是军靴样式。 那串脚印到林子边上就断了,拐了个弯,往侧面那条岔路去了。 从脚印来看,叶莲娜根本不是跑著去的,是走著去的,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操。”卢少友站起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的脸白得像雪,嘴唇哆嗦著,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他干了十几年刑侦,如今却被一个外国女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用一句话就把他们全支走了。 他转过头,看著陈亮。 陈亮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铁青铁青的,像冬天的铁皮。 他的手按在枪上,指节发白,眼睛盯著那条岔路,盯著那串越来越淡的脚印。 “追。”陈亮说了一个字,拔腿就往岔路跑。 卢少友跟上去,周正启跟上去。 刘陌染站在原地没动,她知道追不上。 叶莲娜从进林子那一刻就开始跑了,她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每一步都想好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她不是临时起意,她是从白辞还没走的时候就开始盘算了。 卢少友跑出去几十步,发觉刘陌染没跟上来,停下来,回头喊:“愣著干啥?追啊!”刘陌染摇了摇头。“追不上了。” “那也得追,下令搜山,封锁沿途道路,无论如何得把她给我找到!” 卢少友看了刘陌染一眼,没再说话。 他从腰间摘下对讲机,按著侧键,喊了一声: “指挥中心,我是卢少友,福寧村北侧山林发现目標逃逸,请求沿线设卡,请求支援。”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断断续续的,山里的信號不好。 他等了几秒,又喊了一遍。这回听见了,虽然夹著杂音,但能听清: “指挥中心收到,已通知沿线派出所,鞍山、辽阳、瀋阳方向,所有国道、省道设卡。 市局调两台警车过去,你们注意安全。” 卢少友把对讲机別回腰上,看了一眼陈亮。 陈亮已经拿出大哥大在打了,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目標逃离,通知机场、火车站、长途客运站,查票务系统,重点是瀋阳方向。对,还有,联繫铁路公安,在列车上排查。 黑乌鸦的人有境外背景,有可能走铁路。” 他掛了电话,把大哥大塞回兜里,看了卢少友一眼。 “走吧,搜山,找到她!” 第六十八章:出境 鞍山警方全员出动,山脚下的福寧村,难得像今天这么热闹。 大量的警车鱼贯而入,红蓝灯在晨雾里转著,把村子的土路照得忽明忽暗。 附近执勤的警员,甚至骑著自行车就来了,车后座夹著公文包,车把上掛著保温杯,帽子歪了都没顾上扶。 密不透风的山林被一道道手电筒光芒照亮,光柱在树缝里乱晃,像无数把刀在黑暗里劈砍。 警犬在前方带路,吠叫声在山沟里迴荡,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可一切正如刘陌染分析的那样,叶莲娜为自己爭取的时间差,已经让她顺利在撤离点,和接应的人匯合。 “叶莲娜队长,其他人呢?”大汉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带著点喘,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 叶莲娜没答话。她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金髮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像纸。 她的嘴唇发乾,起了皮,呼吸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少废话,赶紧走,立刻出境!”她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瞪了大汉一眼。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冷得像冰碴子,大汉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问,一脚油门踩下去,越野车躥了出去,轮胎碾过碎石,溅起一蓬雪。 叶莲娜在车后座,脱下外衣,露出了雪白的皮肤。 墨绿色的衝锋衣被扔在一边,里面的黑色紧身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腰线的弧度。 她解开扣子,把紧身衣也脱了,从包里拽出一件乾净的灰色卫衣套上。 动作很快,但不急,像做了无数遍。 开车的大汉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后视镜,喉结滚动了一下,方向盘跟著偏了一下,差点撞上路边的树。 叶莲娜的裤子也脱了,露出两条又长又直的腿,白得发光,膝盖上有一块淤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她套上一条黑色的工装裤,拉上拉链,系好腰带。 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多余。 她抬起头,从后视镜里冷冷地瞪了大汉一眼。 “看路!”声音不高,但像刀子,从牙缝里挤出来。 大汉一个激灵,赶紧把目光挪回前方,双手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不敢再看了,但脑子里还留著刚才的画面。 不是香艷,是冷。 那个女人换衣服的时候,眼睛一直是冷的,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他咽了口唾沫,把油门踩到底。 车拐上一条土路,顛得厉害,叶莲娜的身子跟著晃了一下。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把散下来的金髮拢到耳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大汉得到的命令是接应五人小队,如今却只有叶莲娜自己回来了,不用想也知道其他人怕是都留在了那片山里。 大汉没问,他知道规矩。 干这行就是这样,有命挣钱也得有命花。 他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头的路,余光不敢再往后视镜瞟了。 黑乌鸦多年的布局,早就定下了一条最保险的撤离道路。 从福寧村往南,穿过一条废弃的矿道,翻过一道山樑,有一条年久失修的砂石路,不通公共汽车,连当地人都很少走。 路尽头是一个废弃的林场检查站,那里停著一辆套牌的越野车,油箱加满了,后备箱里备著乾粮、水、换洗衣物、假证件。 沿著这条路一直往南,绕过as市区,从辽阳边上插过去,就能上瀋大高速。 上了高速,就安全了。 警方设卡需要时间,等他们把路堵住,她已经出去了。 因此赶在警方完全封锁之前,叶莲娜就离开了危险区域。 越野车在砂石路上顛簸,窗外的树影飞速后退,灰濛濛的,像一堵一堵的墙。 叶莲娜睁开眼睛,看著窗外。 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出来,光线是灰白的,像隔著一层纱。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她没躲,眯著眼,任由风把她的金髮吹得到处飘。 看著窗外,叶莲娜的脑海中不断浮现起白辞到来后的所见所闻。 她想起第一次感觉白辞进入自己身体的时候,一种特別的感觉从头顶灌进来,顺著脊椎往下淌。 她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 她只能看著自己的手做出一系列她从未做过的动作,从刘陌染口袋里摸出那盒老巴夺,叼在嘴里,划火柴点上。 她想起他蹲在白虎面前,伸手摸虎头的样子。 那只比麵包车还大的老虎,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一条被主人罚跪的狗。 她想起他叼著烟,眯著眼,站在月光底下,对著那个清朝殭尸说“你跪了一百年,跪出了七条罪”。 七步,七条罪,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口上。 她不懂中国歷史,但她懂数字。道光二十年,咸丰六年,光绪二十年,光绪二十六年。她读过这些年份,在档案里,在报告里,在黑乌鸦的资料库里。 她一直以为那是数字,是歷史书上冷冰冰的铅字。 但白辞说出来的时候,那些数字活了,变成了刀子,一刀一刀剜在殭尸身上。 她站在远处,隔著墙,隔著树,隔著那么多人,都觉得疼。 “队长,到了。”大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车停在一条土路边,前面是一片杨树林,林子后头是一条河,过了河就是辽阳地界。 叶莲娜推开车门,下了车。 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 在即將离开之前,叶莲娜站住了脚步,回头深深的看了看某个方向。 “白辞……” “白辞……”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舌尖抵住上顎,吐出那个音节,像在品尝一杯从未喝过的酒,涩的,苦的,回味有一点点甜。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它藏在哪一本古籍里,不知道它对应的是哪一路神仙。 但她已经做好决定,回国之后,一定要好好查一查资料,找到这个名字。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想要更了解一下白辞。 冥冥之中,叶莲娜总有一种预感,她和白辞还会再见。 儘管,这种预感理性的分析起来,很不靠谱。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金髮吹到脸上。 “有烟吗?” 在出境的路上,叶莲娜冷不丁的问道。 开车的大汉一怔: “叶莲娜队长,你抽的女士香菸我没有,我只有本地烟……” 看著大汉递过来的烟,叶莲娜什么也没说,点燃了一根。 老巴夺,还是那么烈,那么呛,但似乎没那么难抽了。 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动作跟白辞一模一样…… 第六十九章:功德凝体,再聚人身 叶莲娜带著对白辞的回忆,卡在最后关头成功出了境,白辞这会儿也已经回到了镇关祠,看著水波中的画面,轻轻一挥手,驱散了水波。 “假借我的名头脱了身,这丫头有一套……” 白辞眯著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嘆气。 他靠在神台上,尾巴搭在供桌边沿,尾巴尖儿那点暗红色的毛一晃一晃的。 庙还是那座破庙,墙皮照样掉,供桌照样歪,香炉碎成几瓣,搁在墙角,里头插著几根烧尽的香签。 “大哥,俺想明白了,你这是不是给那妹子留了条活路啊?” 白猫趴在门口,听到白辞的话,顿时用一股大碴子味的口音说道: “俺琢磨了好半天,为啥大哥走的悄无声息,这不就是给她机会嘛。 大哥你要是当著那些人的面直接走了,叶莲娜那丫头连装都没法装。 这不摆明了是把递她手里,让她自个儿砍出条路来吗?” 白辞靠在神台上,漫不经心的晃了晃身上的毛: “她是被抓还是逃了,我不关心,也不在乎。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造化,比如你,是把你埋了好呢,还是吃了好呢?” 一听这话,白猫的尾巴“嗖”地夹到两条后腿之间,浑身的白毛炸起来,像一团蒲公英。 它从门口弹起来,四爪蹬地,躥到神台底下,缩成一团,把脸埋进爪子里,声音闷闷地从毛缝里挤出来: “大哥,俺错了。俺不该瞎琢磨。俺嘴欠。你大人有大量,別跟俺一般见识。” 白辞靠在神台上,叼著烟,眯著眼,尾巴尖儿晃了一下,没说话。 白猫从爪子缝里偷瞄了他一眼,见他没动,又补了一句: “俺会看门,俺会抓耗子,俺会卖萌。你留俺一条命,俺给你当一辈子看门猫。” 白辞似笑非笑的喝道: “你不是猫,你是老虎。” 白猫赶紧接话: “老虎也行,老虎也能看门。俺比猫好使,猫能干的俺都能干,猫不能干的俺也能干。大哥你想想,谁家看门老虎?说出去多有面子。” 白辞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是会推销自己。” 白猫见他有鬆动的跡象,从神台底下钻出来,蹲在他脚边,仰著头,用那双绿幽幽的眼睛看著他,尾巴竖得笔直,尾巴尖儿那点暗红色一晃一晃的。 “大哥,俺说的是实话。你在这地方待著,平时也没个说话的。俺陪你嘮嗑,陪你解闷,替你跑腿。你就是把俺当个屁放了,也比埋了吃了强啊。” 白辞眯著眼看了它好几秒,然后伸出手,在它脑门上弹了一下。 白猫疼得嗷一嗓子,往后退了两步,拿爪子扒拉被弹的地方,不敢吭声了。 “行了,別演了。”白辞把手插进口袋里,从神台上跳下来,往庙门口走。 “从今天开始,你就在这看门吧,我肩负著重振山海关香火的重任,日后兴许你还能帮得上忙。 但丑话我说在前头,若是你敢耍花样,偷懒耍滑,吃里扒外……” 白辞伸舌头舔了舔嘴唇,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就把你皮扒了,做成猫皮褥子,垫在神台上。” 白猫的尾巴夹得更紧了,浑身一哆嗦,白毛炸得跟刺蝟似的。 它从神台底下钻出来,蹲在白辞脚边,仰著头,用那双绿幽幽的眼睛看著他,瞳孔缩成一条线。 “大哥,你放心。俺小白对天发誓,这辈子就跟著你了。你让俺往东,俺不往西;你让俺撵狗,俺不撵鸡;你让俺吃素,俺绝不偷腥。你要是发现俺有二心,不用你扒皮,俺自个儿把皮扒了给你。” 白辞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会说话。” 白猫赶紧点头: “俺说的是真心话,不是拍马屁。” 寂静的镇关祠內,隨著白猫的到来,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这白猫的本性不坏,是个可塑之才。 心中如此想著,白辞轻巧的跳上了神台,爪子一挥,金光之中山海经浮现,看的白猫一愣一愣的。 “我滴妈呀,这啥呀这是?” 它的嘴张著,舌头伸出来一半,忘了缩回去。白辞没理它,爪子一挥,古书悬在半空,纸页无风自动,哗啦哗啦翻到空白一页。 一行古字悄然浮现,笔划如刀刻,墨色似凝漆: 【千山北麓,有僵守墓。完顏氏,正一品武职,固伦公主駙马。咸丰十年殉葬,以身镇脉。借龙气养尸百载,聚怨气化煞,祸及一方。】 顿了顿,又一行字缓缓写出: 【灵狐借体,收虎妖以镇之。七步七罪,斩其龙首。怨气散,龙脉死,妖魂灭。纸人化灰,枯骨成土。】 书页下方又浮现一行小字,比正文淡些,像是批註: 【功德:一缕两千丝。】 再下方,是殭尸的画像录入古书之中。 白辞盘算著,加上之前的一共是两缕四千丝了,他在经阁中逛了逛,却什么都没有兑换。 “还差点……得再攒攒……” 白猫狗狗祟祟的凑到一边,伸著脖子看了看: “大哥,攒啥啊?” “滚一边子去!” 白辞骂了一句,在收回古书前,他的视线在其中一物中停留了许久。 【功德凝体,再聚人身!】 【所需功德:五缕!】 白虎耷拉著飞机耳,回到庙门口趴下,没过一会就没心没肺的打起了呼嚕。 也就在这期间,金光逐渐聚集,供桌焕然一新,这镇关祠与山海关香火为一体,香火兴盛镇关祠也会从破败中焕然一新。 白辞慵懒的趴在了神台身上,眯著眼睛打了个哈欠。 又完成了一件大事,总算是能休息一下了。 阳光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漏进来,斜斜地照在神台上,把碎砖烂瓦的影子拉得老长。 白辞蜷在神台正中央,银白的毛在阳光里发亮,尾巴搭在供桌边沿,尾巴尖儿那点暗红色一晃一晃的,像一盏快灭了的灯,又像一颗悬在黑暗里不肯落的星星。 他的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呼吸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白猫趴在庙门口,四仰八叉的,翻著肚子,肚皮一起一伏,呼嚕声从嗓子眼里滚出来,闷闷的,像远处山沟里的风。 它的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尾巴尖儿跟白辞的尾巴尖儿遥相呼应,一左一右,像两根钟摆。 风吹过来,从破了的门板缝里灌进来,带著松针的苦味儿和雪化了的潮气。 白猫的耳朵动了一下,没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爪子里,呼嚕声更大了…… 第七十章:风水 阳光照在白辞的身上,有些温暖,他稍稍换了个姿势,却总觉得耳边一直有人在叫他。 “白辞……白辞……” 他抖了抖耳朵,沉入梦乡。 …… “白辞肯定是先一步走了,叶莲娜才假借白辞骗了我们!” sy市局办公室里,刘陌染对这事依旧耿耿於怀。 “白辞不喜欢麻烦,肯定是不想我们又是感谢又是道別的。 叶莲娜真狡猾,居然让她钻了空子!” 卢少友靠在椅背上,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他的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像一张旧地图。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上磕了磕。 “没抓到。沿线设了卡,火车站、客运站、高速口,都查了。没找到人。她换车了,换装了,换证件了。 黑乌鸦的撤离路线不止一条,咱们堵住的只是其中一条。她走的那条,咱们不知道。” 他把烟叼回去,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办公室里散开,混著茶叶缸子里的茉莉花味儿,闷闷的。 陈亮坐在对面,手里端著茶缸子,茶缸子上印著“为人民服务”,红字,掉了一半。 他没喝,就那么端著,盯著茶缸子里的茶叶梗。 茶叶梗竖著,浮在水面上,像一根旗杆。 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茶缸子放在桌上,嘆了口气。 “叶莲娜出境了。我们查到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绥芬河,中俄边境。 她用的是假护照,照片不像她,但身材像。边防检查的时候,她戴了假髮、眼镜,穿了宽鬆的衣服,脸上还化了妆,把自己画老了二十岁。 检查员看了她一眼,就让她过了。” 他把茶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苦的。 “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过了边境。追不回来了。” 周正启站在窗边,背对著他们,看著窗外的院子。 院子里的雪还没化净,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蹦,啄著不知道什么东西。 他推了推眼镜,转过身来。 “黑乌鸦在境外有基地,叶莲娜回去之后,肯定会跟公司匯报。 她知道的信息太多了…… 我们的人、你们的身份、白辞的存在、千山龙脉的事。 公司下一步会怎么走,不好说。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福寧村最初是守陵村,就说明传说中的清朝古墓应该是存在的。 我想,他们还会再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麻雀扑稜稜飞起来,落到对面的屋顶上,歪著头,看著窗户里的人。 “国安方面会加大力度,並且联合省考古司,儘量赶在黑乌鸦前找到古墓。” 陈亮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雾。 他站在那儿,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看了好几秒后才转过身,看著卢少友。 “卢队,你们市局那边,报告写完了?” 卢少友点了点头: “写完了,老赵头的死推到大鬍子身上,大鬍子的死推到山里尸毒身上。 反正他是个盗墓的,接触的尸体多,尸检报告能侧面作证。” 陈亮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笑还是嘆气: “我也是这么写的,不过我们每次行动完都有审查,到时候又是麻烦事。” “审查的事,到时候再说。反正报告交上去了,签字画押了。他们爱信不信。” 他站起来,把烟揣进兜里,走到窗边,推开另一扇窗户。 “千山那边呢?”卢少友问,“老赵头家的院子封了,村子里的老百姓怎么办?他们还要过日子。” 陈亮把茶缸子里的凉茶倒了,重新倒上热水: “村子没事。老百姓该种地种地,该养猪养猪,该过年过年。 没看报纸吗,这两天关於千山一带的消息真不少。” 说著,陈亮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纸递给了卢少友。 报纸是昨天的《辽瀋晚报》,边角卷著,油墨味还没散尽。 头版头条不是千山的事,是《全省经济工作会议召开,强调深化改革扩大开放》。 但往下翻,翻到第二版,右下角有个方框,套红標题,写著《千山一带生態好转,枯井涌泉引关注》。 卢少友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往下看。 报导不长,大概两百来字,还配了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口井,井口的石头长满了青苔,一个老头蹲在井边,拿水瓢舀水。照片的说明是: “福寧村村民王德財在枯了二十年的老井中取水。” 正文写道:“本报讯位於千山脚下的福寧村近日出现罕见生態变化。一口乾涸近二十年的老井,近日突然涌出清泉,水位已达三米有余。据村民介绍,该井自七十年代起便无水可汲,村里人都已忘记井的具体位置。 今年开春后,有村民发现井口周围土地湿润,挖开淤土后,竟见井底泉水翻涌。 水质清澈甘甜,经县防疫站检测,符合饮用水標准。” 卢少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继续往下看。 “不仅如此,千山脚下的多处溪流也出现水流恢復现象。记者在福寧村东侧看到,一条乾涸多年的山沟里,如今溪水潺潺,水声清晰可闻。 溪边已长出野草和灌木,甚至有村民见到多年未见的小鱼。 当地林业部门表示,这可能是近年封山育林成效显现,生態环境正在逐步修復。” 再往下翻,第三版左下角还有一条,標题是《伐木场旧址新绿萌发,千山植被恢復超预期》。 “本报讯位於千山腹地的一处废弃伐木场,曾是七十年代木材採伐的重点区域。 採伐结束后,该区域长期黄土裸露,植被稀疏。 然而今年开春后,该区域出现大面积自然恢復。 记者在现场看到,曾经光禿的山坡上,已长满了一人多高的灌木和新生松树苗。 当地老人感嘆:『几十年没见过这山上这么绿了。』” 卢少友把报纸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那几行字: “枯井出水,溪流復活,禿山长树,放在以前我只会说生態好转。 现在,我倒是想说……” “风水!” 陈亮,周正启和刘陌染几乎同时说出了这两个字。 卢少友一怔,隨后便与几人相视一笑。 报纸上,大肆的报导著千山一带与日俱新的变化。 但也只有这屋子里的几个人真正清楚,导致这一切变化的原因从来都只有一个。 白辞! 第七十一章:莫斯科的思绪 千山事件结案后的第三日,在几人的注视下,卢少友拿著报告,视死如归的进入了局长的办公室。 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就这么等著。 办公室里隱隱约约传来局长周铁林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收音机没调准频道,断断续续的。 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语气,不是生气,是……困惑。 过了大概一刻钟,门开了。 卢少友出来,脸色没什么变化,但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面,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三个人同时看著他。 “咋样?”刘陌染问。 卢少友从兜里摸出烟,叼上一根,点著,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局长说,我这几次写的报告,越来越不像刑侦报告了。 上次博物馆那回,写的是武装劫匪、间谍、邪教组织。 这回写的是尸毒侵体,回天乏术。 他说,你这案子办得倒是快,就是理由一次一个样,能不能统一一下风格。” 他又吸了一口烟,弹了弹菸灰。 “我说,周局,案子性质不一样,死因不一样,报告当然不一样。 他说,行,你这么说我就这么信。签字了。” 陈亮嘴角抽了抽。“就这?” 卢少友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他还能把千山翻一遍,看看底下埋著殭尸? 他信了,签字了,案子结了。 剩下的,他自己琢磨去。” 他把烟叼回嘴里,眯著眼看著走廊尽头的窗户。 “不过他说了一句话……『少友啊,你最近是不是接触什么不该接触的人了?你这报告写得跟民间故事似的,我都不敢往上交。』我说没有。他说,『那就好。下次写报告,正常点。』”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墙角弹了弹菸灰。“我说行。” 几个人沉默了几秒,陈亮嘆了口气: “还是你们这个局长好,就算是知道事有隱情,民不举官不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省国安就没这么好办嘍……” 陈亮的话正说中了周正启的顾虑,他站起来,把眼镜戴上,推了推。 “那咱们呢?国安那边的报告,也这么交上去?” 陈亮把茶缸子里的水倒了,把茶缸子塞进公文包里。 “写,除了叶莲娜,其他的情况跟市局保持一致。” 他把公文包夹在胳肢窝底下,看著卢少友。 “卢队,我们该走了。回省里匯报,叶莲娜的事得跟进。黑乌鸦那边,不会消停。” 卢少友点了点头。“行。路上小心。”陈亮伸出手,卢少友握了握。 周正启也跟卢少友握了握,又跟刘陌染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身往楼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迴荡,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刘陌染站在走廊里,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 “真没想到,我们最后居然会成为朋友……” 刘陌染髮自內心的感慨道。 卢少友苦笑著嘆了口气: “案子越办越邪门,事情越查越离谱,想不做朋友都难。 说实话,干了这么多年,我现在还真有点怕新案子出现。 谁知道这回来个啥……” 刘陌染笑了笑,听出了卢少友开玩笑的语气: “没事师父,还有白辞,只要心诚,他必有回应!” “但愿吧……”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拍了拍手。“走吧,该干嘛干嘛。案子结了,日子还得过。” …… 俄罗斯,莫斯科。 叶莲娜回到黑乌鸦总部已经三天了。 她住在公司安排的一间公寓里,窗户对著一条窄巷子,巷子里堆著雪,雪上印著猫的脚印。 她每天站在窗前看那些脚印,看很久。 她没去见任何人。 公司让她先休息,等通知。 她知道这不是让她休息,是在等她把事情想清楚。 怎么死的那么多人,怎么回来的只有她一个。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著一杯咖啡,面上结了一层奶皮。 她盯著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 金髮,蓝灰色眼睛,白皮肤,跟以前一样。 但她总有一种感觉,她和之前不一样了,却说不出来具体的变化。 她的桌上凌乱的散落著一摞一摞的纸质资料,上面全都是关於萨满文化,东北仙家文化的资料。 这些资料能解答无数人的问题,却无法消解她心中的困惑。 她盯著远处那座塔楼,盯著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她想起在秦岭,在千山,在福寧村。 想起那只白虎跪在破庙门口,浑身发抖。 想起那个清朝殭尸被七步压得跪在地上。 想起那把透明的刀,刀刃上那道红,亮得像烧著的旗。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著雪的味道,带著莫斯科冬天特有的那种乾冷。 她把手伸出去,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化了,变成一滴水,冰凉的。 她把水甩掉,关上窗户,走回茶几前,把那杯凉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倒是有点像老巴夺。 她皱了皱眉,没吐,咽下去了。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她说:“是我。我要见你。明天。”那头说了什么,她没听,掛了电话。 她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打开,里面是空的。她把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有一张旧报纸,俄文的,头版是政治新闻,她没看。 但她看见报纸边角有一行小字。 “中国东北地区生態好转,枯井涌泉引关注”。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报纸翻过去,盖住了。 她走到窗边,看著巷子里的雪。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猫的脚印上,把脚印填平。 她看了很久,然后拉上窗帘, 关了灯。屋里黑了,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白白的,像一道疤。 她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白辞。 叼著烟,眯著眼,懒洋洋的,看什么都不在乎。 她想忘掉他,却怎么也忘不掉。 莫斯科的清晨,雾比昨天还浓。 叶莲娜穿著一件灰色的风衣,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金髮塞进一顶黑色的绒线帽里,几缕碎发从帽檐下钻出来,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她没戴眼镜,没化妆,素著一张脸,白得发亮,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瓷器。 她走在莫斯科河沿岸的堤坝路上,脚下的石板湿漉漉的,映著路灯昏黄的光。 远处克里姆林宫的尖塔在雾里若隱若现,像一把把插进天空的刀子。 她,低著头,步子不快不慢,目的地只有一个。 国际上臭名昭著的公司,北方公司。 但人们更愿意称呼它为,黑乌鸦…… 第七十二章:黑乌鸦总部 黑乌鸦的总部不在市中心,在莫斯科南郊一片老工业区里。 厂房废弃多年,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藤,窗户用铁皮封死,只有最里面一栋三层小楼还亮著灯。 门口没有牌子,没有標识,只有两个穿黑色大衣的壮汉来回踱步,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腰间的枪套。 叶莲娜走到门口,壮汉看见她,侧身让开,推开门。 一股暖气扑面而来,混著咖啡味儿、烟味儿,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铁锈腥。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墙壁上掛著一排老照片。 黑白照片,有些已经泛黄,边角捲曲。 照片上是一群人,穿著军装,戴著皮帽,站在雪地里,背后是皑皑的雪山。 照片底下压著一行小字…… “西伯利亚远征军,1919年。” 再往前走,另一张照片,一群人站在一处挖开的土坑前,坑里露出白骨,旁边堆著瓦罐和青铜器。 照片底下写著;“贝加尔湖考古,1935年。” 叶莲娜没看那些照片,她看过很多遍了。 她知道这些照片的意思。 黑乌鸦挖了半个世纪的坟,从沙俄时期挖到苏联时期,从苏联时期挖到解体后。 挖出来的东西卖了一部分,藏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谁也说不清去了哪儿。 走廊尽头是一扇橡木门,厚重,深褐色,门把手上刻著一只展翅的乌鸦。 叶莲娜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不像办公室,更像一间书房。 三面墙全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俄文、中文、日文、英文的书籍和档案盒。 一张红木办公桌摆在窗边,桌上亮著一盏绿罩檯灯,光聚在一堆文件和地图上。 办公桌后坐著一个人。 谢尔盖·维克托罗维奇·科洛莫夫。 七十岁,头髮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窝深陷,眼睛是灰蓝色的,看人的时候不眨,像猫头鹰。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著一件旧军装外套,肩膀上没有军衔,但洗得发白,磨出了线头。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小腹上,看著叶莲娜。 他的目光很平,不急不躁,像在看一幅画,又像在看一个棋子。 “叶莲娜。”他的声音不高,很稳,像结了冰的河面底下的水流。“坐。” 叶莲娜没坐。 她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攥著冰冷的匕首。 科洛莫夫也没勉强,他鬆开交叉的手指,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看了几秒,又合上。 “你的报告我看了。五个人进山,一个人出来。大鬍子死了,双胞胎死了,瘦高个死了,嚮导也死了。只有你活著。”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封面。“我需要一个解释。” 叶莲娜看著他。 “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山里有东西。 不是人,不是野兽。是殭尸。 清朝的殭尸,一品武职,借了龙脉。我们打不过。” 科洛莫夫盯著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到窗外。窗外是莫斯科河,河面结了冰,冰上覆著雪,灰濛濛的,像一条死去的蛇。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看著叶莲娜。 “殭尸?”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神里透著几分审视。 “你接著说。” 叶莲娜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玩著那把匕首。 这是多年来,她养成的习惯,她在科洛莫夫面前从不完全放鬆。 “殭尸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杀殭尸的那个人。”她顿了顿,“不,不是人。是仙家。中国的仙家,叫白辞。他上了我的身,用我的身体,斩了龙脉的头。我亲眼看见的。” 科洛莫夫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拇指轻轻绕圈。 他没有打断她,没有质疑,没有冷笑。 他的眼睛盯著她,像在听一件生意。 “中国的……仙家……” 叶莲娜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將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 “在遇到那殭尸之前,对於清朝古墓是否存在,谁也说不准。 但现在,从白辞说的龙脉,气运这些东西上来看,那殭尸就是清朝古墓存在的最好证明。” 科洛莫夫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拿下一个档案盒。 牛皮纸的边角磨白了,上面用中文写著四个字……“大清龙脉”。 他把档案盒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发黄的纸。 纸上画著一张地图,手绘的,线条弯弯曲曲,標註著地名。 长白山、天池、鸭绿江、松花江。 地图的正中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著两个字……“皇陵”。 “1943年,一个满洲国官员送给我的。 他说,大清龙脉的根,在长白山深处。那里有一座皇陵,里面埋著大清的国运。 谁找到皇陵,谁就能得到龙脉。” 他把地图推到她面前: “我找了五十年。从满洲国找到苏联解体,从青年找到白头。花了无数的钱,死了无数的人。终於在千山,找到了线索。” 他看著叶莲娜: “千山的守陵村,守的是皇陵的入口,叶莲娜,你做的很好,我没有看错你。” 科洛莫夫笑著,把地图折好,放回档案盒里。 那笑容不深,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眼角的皱纹挤得更密了,像乾裂的河床。 他看了叶莲娜一眼,把档案盒放回书架上,手指在盒脊上停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五十年了。”他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从1943年到1994年,五十一年。我像一条狗一样,追著这根骨头追了五十一年。沙俄没了,苏联也没了,我还活著。我还追著。” 他转过身,看著叶莲娜: “你知道为什么吗?” 叶莲娜没答话。她把匕首插回腰间,双手插进口袋里,等著。 “因为我相信。”科洛莫夫走回办公桌后面,没有坐下,扶著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我相信那座皇陵存在,我相信里面的东西能改变一切。 不是钱,不是金子,是比钱更值钱的东西,气运。 大清的国运,龙脉的气,藏在皇陵里,等了一百多年。 谁拿到,谁就是下一个大清的皇帝。” 叶莲娜看著他。“你对中国文化,比我想像的更了解,我提到仙家的时候,你似乎並不意外?” 科洛莫夫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这辈子,我经歷过太多的事,仙家也好,殭尸也罢,存在与否对我来说不重要。 我只要结果,剩下的,我不关心……” 第七十三章:白猫也是白 “叶莲娜……” 科洛莫夫抬头看向了叶莲娜,眼神里的光宛如看到猎物的野兽一般。 “去休息吧,死的那些人不重要,我也不在乎。 我需要点时间,把公司的所有资源整合起来。 之后,我们就去中国,找到那做大墓!” 科洛莫夫说到最后,神情已经近乎疯狂。 叶莲娜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却在走到门口时站住了脚步: “老板,有合约在,我不会食言。 但是,那片土地很神秘,恐怕不是你能隨意染指的。” 撂下这句话,叶莲娜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此地。 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科洛莫夫拉开了面前的抽屉,拿出了一份泛黄的资料。 “白辞……白辞……” 他一边嘟囔著,一边翻看起这份资料。 资料是手写的,不是一个人的笔跡。 第一页的字跡工整,像老学究的手笔,写著: “山海关,天下第一关,北倚燕山,南临渤海。 自古有灵狐镇守,不知其年。 民间传说,灵狐乃天地所生,非狐非仙,守关护土,代代相传。 其寿不知几何,其力不可测度。有缘者焚香祷之,可感其应。” 底下用红笔画了一道线,线下面写著: “清军入关前,曾遣使往山海关寻访灵狐,不得。 顺治年间,又遣萨满往寻,仍不得。 康熙帝曾微服至山海关,亲往关城上眺望,然灵狐不现。 此后清廷秘档中,多有『寻狐』记载,然终无所获。 灵狐不与帝王交,只待有缘人。” 科洛莫夫的手指在“灵狐不与帝王交,只待有缘人”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轻轻敲了两下。 他翻开第二页,这一页的字跡潦草,像民国时期的知识分子写的。 “民国初年,军阀混战,山海关香火断绝。有乡民见灵狐於关城之上,对月长啸,声震四野。 此后灵狐消失,或云遁入燕山,或云归隱长白。” 科洛莫夫抬起头,看著窗外的莫斯科河。 河面上的雾又浓了,把对岸的建筑物全吞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翻第三页。 这一页贴著一张照片,黑白的,拍的是一个破庙。 庙门塌了半边,墙皮剥落,门口蹲著一只石狐狸,石狐狸的鼻子被摸得发亮。 照片底下写著:“镇关祠,燕山深处。传为灵狐棲身之所。摄於1987年。” …… “呼嚕……呼嚕……” 燕山镇关祠內,白虎幻化的白猫正肚皮朝上,睡的不知今夕是何年。 阳光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漏进来,照在它白花花的肚皮上,肚皮一起一伏,呼嚕声从嗓子眼里滚出来,闷闷的,像远处山沟里的风。 它的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尾巴尖儿那点暗红色在阳光底下一晃一晃的,像一盏快灭了的灯。 白辞趴在神台上,眯著眼,尾巴搭在供桌边沿,一晃一晃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睡得四仰八叉的白猫,嘴角动了一下,伸出爪子,在白猫肚皮上拍了一下。 “起来。”白猫没动,呼嚕声更大了。 白辞又拍了一下,这回重了点。“起来,有事。” 白猫一个激灵翻过来,四爪蹬地,浑身的白毛炸起来,像一团蒲公英。 它瞪著一双绿幽幽的眼睛,瞳孔还是圆的。 “大哥,咋了?有妖怪?”白辞眯著眼看著它。“有。你。” 白猫愣了一下,然后缩了缩脖子,尾巴夹起来。“大哥,俺……俺又咋了?” 白辞晃了晃耳朵,意味深长的看向白猫说道: “没咋。给你找个活干。”白猫的耳朵竖起来了,眼睛瞪得更圆了。“啥活?” 白辞从神台上跳下来,走到庙门口,看著远处的山。 山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石头,石头上长著苔蘚,绿得发亮。 他站了一会儿,方才转过身,看著白猫。“你听说过五仙吗?” 白猫蹲在地上,仰著头,想了想。“胡黄白柳灰?” 白辞点了点头。 “胡是狐狸,黄是黄鼠狼,白是刺蝟,柳是蛇,灰是老鼠。五仙各掌一方香火,护佑百姓。 但这些年,香火断了,五仙散的散、隱的隱,没人管了。” 他看著白猫,“你是老虎,不是五仙里的。但你吃了我那么多功德,不能白吃。从今天起,白仙的堂口,归你管。” 白猫的嘴张著,舌头伸出来一半,忘了缩回去。 “白……白仙?那不是刺蝟吗?俺是老虎,俺管刺蝟的堂口?” 白辞点了点头: “白仙的堂口空了好几年,没人管。你去管,把香火续上。 管好了,功德有你一份。管不好……”他看了白猫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皮扒了做褥子。” 白猫的尾巴夹得更紧了,浑身一哆嗦。 “大哥,你放心。俺肯定管好。俺虽然以前是老虎,但俺现在就是一只猫。 猫管刺蝟,天经地义。 不对,猫管老鼠才天经地义,管刺蝟也差不多,都是小动物。俺……” 白辞伸手在它脑门上弹了一下。“废话太多。” 白猫疼得嗷一嗓子,拿爪子扒拉被弹的地方,不敢吭声了。 白辞微微一挥手,一道金光之中,山海经古书浮现。 白猫好奇的看著古书,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將白虎封为五仙之一的想法,白辞已经琢磨不是一天两天了。 眼下对他来说,最大的目標就是积攒功德后重聚人身,届时只需要完成討封就可脱离兽体,永得人身。 可目前香火的復甦程度不高,可获取香火的方式实在有限,照这个速度进行下去,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达成目標。 他趴在神台上,尾巴尖儿一晃一晃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帐。 两万四千丝功德,离五缕还差两万六千丝,得再办三五个大案才能凑够。 但案子不是天天有,邪乎事不是年年出。 因此思来想去,白猫閒著也是閒著,天天除了睡觉就是放屁,徒有一身造化修为却无用武之地,倒不如发挥一下余热! 有了这个打算之后,白辞就开始研究要如何施行,这一看不要紧,山海经古书之中,竟真有回应。 古书悬在半空,金光收敛,纸页无风自动,哗啦哗啦翻到空白一页。 白辞眯著眼,爪子一挥,一行古字悄然浮现,笔划如刀刻,墨色似凝漆。 这不是记录案子的字,是另一种字,更大,更粗,像刻在石碑上的敕令…… 第七十四章:白仙归位 【敕:白仙堂口,掌堂空缺。今有虎灵小白,原身东北虎,修行百载,受灵狐点拨,皈依正道。 即日起,封为白仙堂口掌堂,统领一方香火,护佑百姓安寧。功德记入山海,香火归於镇关。】 白猫蹲在神台底下,仰著头,嘴张著,舌头伸出来一半,忘了缩回去。 它不认识那些字,但它觉得身上热乎乎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灌进来,顺著脊椎往下淌,淌到肩膀,淌到腰,淌到脚底板。 这种感觉仿佛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麻,麻得它浑身一哆嗦。 白辞低头看了它一眼。 “別动。” 白猫不敢动了,僵在那儿,像一尊石像。 古书上的字越来越亮,金光从纸页上浮起来,凝成一道细细的光柱,落在白猫的脑门上。 白猫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一条线,浑身的白毛炸起来,像一团蒲公英。 光柱在白猫身上游走,从头照到尾,从尾照到头。 照过的地方,白毛底下隱隱浮现出一层暗金色的纹路,仿佛长在皮肉里的,像什么活物在皮肤底下游走。 纹路从脑门一直通到尾巴根,跟它脊背上那道深色的纹重合在一起,一深一浅,一明一暗,像两条蛇缠在一起。 白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浑身上下骨头缝都钻心的疼。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的魂上刻字,一笔一划,像刀刻竹简,咔咔响。 它咬著牙,发著狠坚持,直到光柱渐渐淡了,古书上的字也淡了,隱入纸中,像从来没写过。 它低头看著自己的爪子,爪子上那层暗金色的纹路还没消,一闪一闪的,像活物在呼吸。 它抬起头,看著白辞。 “大哥……完事了?” 白猫的话音刚落,耳边突然炸开一片声音。 无数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蜂群,像无数只苍蝇在脑子里嗡嗡乱转。 它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念叨,有人在骂街。 有老太太的声音,有小孩的声音,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远的,有近的,有的像在耳边,有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白仙保佑,俺儿子今年考大学,求您显显灵……”这是祈求的声音,带著颤音,像在哭。 “白仙奶奶,俺家母猪难產,您帮帮忙……”这是养猪的。 “白仙爷爷,俺儿媳妇怀不上娃,您给指条路……”这是求子的。 白猫的耳朵压下去,贴著头皮,尾巴夹得紧紧的。 它不认识这些人,但它能感觉到他们跪在哪儿。 有的跪在泥地里,有的跪在炕头上,有的跪在堂口前,有的跪在路边。 有的人面前供著牌位,有的人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是对著空气磕头。 有的人心诚,有的人心不诚,有的人一边磕头一边骂,骂完了又磕。 白猫浑身哆嗦,白毛炸得像刺蝟。 它想捂住耳朵,没有手。想跑,腿不听使唤。 它只能蹲在那儿,听著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它的脑子里。 “白仙堂口,俺给您上香了,您保佑俺发財,发了財俺给您重修庙宇,再塑金身……”这是做生意的。 “白仙啊,俺家那口子天天喝酒打牌,您把他收了去吧……”这是受气的。 “白仙,您要是灵,就让俺中个彩票,中了俺给您烧一卡车纸钱……”这是想发財的。 白猫的耳朵开始疼了,不是耳朵疼,是脑子疼。 那些声音像无数只蚂蚁,在它的脑子里爬,爬来爬去,爬得它想撞墙。 它张开嘴,想叫,叫不出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嘶的气声。 然后它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不是祈求,是骗。 一个男人的声音,四十来岁,油腔滑调,带著一股子烟油子味儿。 “各位乡亲,俺是白仙堂口的掌堂,白仙託梦给俺,让俺替你们消灾解难。 供个牌位,三百。烧道符,五百。请白仙上身,一千。童叟无欺,明码標价……” 白猫的毛炸得更厉害了,尾巴竖得像旗杆。 它不认识这个人,但它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骗人。他打著白仙堂口的旗號,在骗那些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那些庄稼人不知道白仙堂口早就空了,不知道白仙早就跑了,不知道他们磕的头、烧的香、花的钱,全进了这个骗子的口袋。 白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气得浑身发抖,气得眼睛里的绿光变成了红光。 它想衝出去,想找到那个骗子,一爪子拍死他。 “大哥……”白猫抬起头,看著白辞。 白辞趴在神台上,眯著眼,尾巴尖儿一晃一晃的。“听见了?” 白猫点了点头:“听见了,好多声音,好吵,脑袋疼!” 白辞无语的摇了摇头: “这才哪到哪,你那只是一个堂口的声音而已,我肩负著里外仙家堂口十余个,你想想,那得是多大的动静。” 白猫譁然,惊讶的看著白辞,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懒洋洋,对什么都好像莫不关心的人,每时每刻竟承受著这般煎熬。 “大哥……”白猫的声音有点哑,“你……你不累吗?” 白辞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些许疲惫: “累。累也得听。不听,那些求我的人怎么办?不听,那些骗人的东西怎么知道有人盯著?” 他眯著眼,尾巴尖儿一晃一晃的。 “这世上,总得有人听著。不是他们,就是我。” 白猫蹲在地上,仰著头,用那双绿幽幽的眼睛看著他。 它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它低下头,看著自己爪子上那层暗金色的纹路,纹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活物在呼吸。 就在这时,古书忽然震了一下。 金光从书页中涌出来,不是刚才那种细细的光柱,是铺天盖地的,像潮水,像瀑布,从半空中倾泻而下。 金光落在神台上,落在白辞身上,落在庙里每一个角落。 白猫嚇得往后退了两步,浑身白毛炸起来,尾巴夹得紧紧的。它眯著眼,看著那片金光,看见神台上那尊狐狸塑像下方,竟在金光之中逐渐凝聚出了一尊新的塑像。 那塑像不大,半人来高,蹲在狐狸塑像的脚边,像一只守门的猫。 白猫的嘴张著,舌头伸出来一半,忘了缩回去。 它看著那尊塑像,看著塑像上那双绿幽幽的眼睛,看著那条熟悉的尾巴尖儿,这才反应过来。 “哎,这不我吗?” 金光散去,塑像的底座上浮起一行小字,字跡工整,像刻上去的; 【白仙堂口掌堂之位】 第七十五章:白仙香火重燃 自从白虎被封为白仙堂口的掌堂之后,白辞意外的发现,原本除了睡觉就是睡觉的白虎,这会儿难得认真了起来。 信眾与白虎之间,靠著香火的桥樑,彼此互通,竟让白仙的信仰,枯木逢春一般,焕发了新的生机。 …… 瀋阳城,瀋河区,风雨坛街。 这条街不宽,两边是老式的红砖楼,楼下的店铺一家挨一家,修鞋的、卖五金杂货的、压麵条的。 街角有家小卖部,门口摆著冰柜,冰柜上贴著“北冰洋”的gg画,画上的橘子汽水瓶已经被晒得发白。 街中间有一栋老楼,一楼的门面房,门口掛著一块木牌,牌上刻著“白家堂口”四个字,漆掉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木牌旁边掛著一串风铃,是铜的,生了绿锈,风一吹,叮叮噹噹响。 堂口不大,就一间屋子。 靠墙摆著一张供桌,桌上供著“白仙之位”的牌位,牌位前放著一个铜香炉,炉里的香灰冒了尖。 墙角堆著几捆黄纸,桌上散落著几本老黄历,边角都卷了。 堂口的主人叫王铁柱,四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剃著板寸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 他爷爷那辈是正经的出马弟子,方圆百里谁家有个邪乎事都来找。他 爹那辈赶上了破四旧,堂口被砸,牌位差点被烧,他爹把牌位藏到炕洞里才捡回一条命。 王铁柱小时候还有过“感应”,能看见別人看不见的东西,但后来慢慢就没了。 现在他只能靠“蒙”过日子。 翻翻老黄历,说几句“犯太岁”“有冤亲债主”,收个三块五块,图个心安。 街坊邻居叫他“王大忽悠”,他也不恼,嘿嘿一笑就过去了。 这天下午,堂口来了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姓钱,七十多岁,佝僂著背,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 她进门的时候喘得厉害,扶著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王师傅,俺是东陵那边过来的,听人说你这堂口灵,想求白仙给看看。” 钱老太太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石头。 王铁柱赶紧站起来,搬了把椅子让她坐下,又倒了杯热水。 他在老太太对面坐下,搓了搓手,心里头直打鼓。 东陵那边来的,跑了这么远的路,肯定是真有事。可他能有啥办法? 他连白仙长啥样都不知道。 “钱奶奶,您先说说是啥事。” 钱老太太把手伸出来,王铁柱一看,嚇了一跳。 老太太的手腕上长著一个疙瘩,鸡蛋大小,青紫色,鼓鼓的,看著瘮人。 疙瘩边上还有好几道疤,像是割过的,又长出来了。 “这疙瘩长了五六年了,割了一回,又长。医生说这是恶性的,得截肢。” 老太太说著说著眼眶就红了: “俺快八十了,截了肢谁伺候俺?俺就想来问问白仙,有没有別的法子。” 王铁柱看著那个疙瘩,手心直冒汗。 他翻了翻老黄历,又掐了掐手指头,嘴里嘟囔了几句自己也听不懂的话。 然后抬起头,一脸为难地说: “钱奶奶,我跟您说实话吧,我不是骗子,但我真没那本事。我家世代都是出马弟子,可从我爷爷那辈起,就再没得到过仙家的指点。 现在我这就有个堂口,逢年过节上香磕头,不让祖辈传下来的规矩断了。 但您来这瞧事,我是真没辙……” 钱老太太一听,眼眶里的泪终於没忍住,顺著脸上的褶子淌了下来。 她用袖子擦了擦,没擦乾净,又擦了一下。 “王师傅,俺跑了三十多里地,倒了好几趟车,就指著您这儿了。 您要是也没辙,俺……俺这手是不是真得锯了?” 她的声音发颤,像冬天里被风颳断的枯枝。 王铁柱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奶奶临死前拉著他的手说的话: “铁柱啊,咱家这堂口,是祖辈传下来的,不能断。白仙灵著呢,你信他,他就帮你。” 他信了一辈子,可白仙从来没帮过他。 奶奶死了,爹也死了,他连个媳妇都没娶上,守著这个破堂口,一天到晚被街坊叫“王大忽悠”。 可看著钱老太太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看著那双红通通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把人打发了。 就算白仙不灵,他也得做做样子。至少让老太太心里头好受点。 “钱奶奶,您別哭。我……我给您上柱香,求白仙显显灵。您別抱太大希望,但……但咱试试。” 王铁柱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从香筒里抽出三根香。 香是便宜的,街口小卖部买的,一块钱一把,烧起来烟大,呛人。 他划著名火柴,点著了香,青烟升起来,熏得他眯起了眼。他把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一步,跪下,磕了三个头。 他本来想说几句漂亮话,什么“白仙保佑”“消灾解难”之类的,但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就那么跪著,低著头,一句话也没说。香炉里的青烟直直地往上飘,在屋顶绕了一圈,散了。 钱老太太坐在椅子上,看著他,也没说话。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掛钟在走,咔噠咔噠,一下一下,像谁在敲骨头。 王铁柱跪了一会儿,觉得膝盖疼了,准备站起来。 就在他刚要起身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后脊樑一阵发凉,从脊椎骨往上窜,窜到后脑勺,窜到头皮。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 他看见自己的手伸出去,搭在钱老太太的手腕上。 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短,但此刻搭在老太太的瘦手腕上,稳稳噹噹的,像钳子一样。 他感觉到一股热气从掌心往外冒,却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王铁柱的脑子嗡的一声,他只能坐在那儿,看著自己的手按在老太太的疙瘩上。 钱老太太也愣住了,低头看著王铁柱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 她看见王铁柱的眼睛变了,不是黑眼珠,是绿幽幽的,竖著的,像猫。 她的身子往后缩了一下,隨即就是难以掩饰的激动。 “仙家,是仙家上身了!” 王铁柱的嘴张开了,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不是他自己的声,是另一个闷闷的,带著一股子大碴子味。 “疙瘩是瘀堵,血脉不通。截肢?截了也长。根在肝,肝气鬱结,毒走经络。” 王铁柱心中一惊,这种感觉他没体会过,却耳濡目染的在父辈的故事里听到过。 仙家?这是仙家上了半窍? 大半辈子都没有任何回应的白仙,今日,竟然上身了…… 第七十六章:就此走上学医路 类似的事情,在多个白家堂口发生。 出马弟子们惊讶地发现,供了几辈子的白仙,竟然有了回应。 有的是上了身,借弟子的手给人瞧病。 手腕上的疙瘩、腰腿上的老寒、咳了半年的喘症,仙家一指,说灸哪儿就灸哪儿,说忌什么就忌什么。 患者回去照著做,没几天就有了起色。 有的弟子几十年没接过仙家话,头一回被上身,嚇得差点把香炉打翻,回过神来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 有的是代走阴阳,替人看阴宅、查祖坟。 哪处坟进了水,哪个先人缺了纸钱,仙家借弟子的口说出来,一字不差。 主家回去一挖,果然如此。 有的弟子连罗盘都不会使,仙家一上身,嘴里念叨著方位,脚下走著罡步,比老风水先生还准。 有的是给人破关、解灾。 小孩子夜哭不止,说是走了魂,仙家让弟子烧一道符,在孩子头顶转三圈,当晚就不哭了。 成年人撞了邪祟,浑身发冷、噩梦连连,仙家让弟子在十字路口烧纸送走,第二天就好了。 那些几十年没动静的堂口,忽然间香火旺了起来。供桌上的香灰堆得冒了尖,供果换了一茬又一茬,门口排队的人从屋里排到街上,从街上排到巷口。 有的弟子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仙家一上身,健步如飞,能走几十里山路去给人瞧事。 下来之后累得瘫在炕上,但心里头热乎。 他们念叨著,祖上没骗人,白仙真灵。那些断了十几年的香火,在一夜之间续上了。 就像枯了的老树,忽然冒了新芽。没人知道这芽能长多大,但至少,它活了。 但有利有弊的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白猫的预料,这几天,可累坏了它。 “上仙,这病咋治?” “上仙,这风水啥情况,我咋说?” 白猫往返於镇关祠和各个白家堂口之间,累得连打哈欠的力气都没了。 它以前在长白山当老虎的时候,一天睡十几个时辰,醒来就溜达,饿了就逮只狍子,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坦。 可现在,它刚闭上眼,脑子里就炸开一片声音…… 这个问“白仙,这疙瘩灸多久能消”,那个问“白仙,这坟头的方向对不对”,还有的问“白仙,这符是烧还是贴”。 白猫恨不得长出七八只耳朵,每个耳朵听一个。 它蹲在神台底下,仰著头,用那双绿幽幽的眼睛看著白辞。 爪子里攥著一本发黄的《本草纲目》,书页都卷了边,是它从出马弟子家顺来的。 它把书翻开,指著其中一页,一脸苦相。 “大哥,俺真不会。俺就是只老虎,以前生病都是硬扛,哪会给人瞧病?” 白辞趴在神台上,眯著眼,尾巴尖儿一晃一晃的。 “你现在是白仙。白仙不会瞧病,像话吗?” 白猫的耳朵压下去了,尾巴夹起来。 “可俺真不会啊。俺上那弟子的身,手自己动的,嘴自己说的。俺也不知道说的对不对。” 白辞摇了摇头: “那就是你会了。不用学。” 白猫嘆了口气,把《本草纲目》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 “大哥,俺不能总靠感觉。万一哪天感觉错了呢?万一那弟子的身子不听话呢?俺得真会,不能总蒙。” 白辞看了它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长进了。” 白猫从书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用那双绿幽幽的眼睛看著他。 “大哥,您教教俺,您肯定啥都会。 您教俺瞧病,教俺看风水,教俺破关解灾。 俺学会了,就不用总跑回来问您了。您也能清閒点。” 白辞眯著眼想了想。 “你学得会吗?” 白猫把《本草纲目》往地上一放,挺起胸脯。 “俺学得会。俺以前是老虎,现在不也当猫了吗?猫都能当,瞧病还能学不会?” 白辞从神台上跳下来,走到白猫面前,伸出爪子,在它脑门上弹了一下。 “行。从今天起,我教你。一天学一样。学不会,不许吃饭。” 白猫疼得嗷一嗓子,拿爪子扒拉被弹的地方,但眼睛亮了。 “大哥,您说学啥?” “先学认草药。你给人瞧病,连药都不认识,瞧什么?” 白辞走到庙门口,指著外面山坡上一丛绿油油的植物。 “那是什么?”白猫伸著脖子看了看,眨了眨眼。 “草。” 白辞又弹了它一下。 “那是蒲公英。清热解毒,利尿散结。你给人瞧病,说『肝气鬱结』,蒲公英就能用。” 白猫捂著脑门,使劲看那丛蒲公英,嘴里念叨著: “蒲公英,清热解毒,利尿散结……” 白辞走回神台边,从供桌底下翻出一本更厚的书,扔到白猫面前。 书皮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用毛笔写著《医宗金鉴》四个字。 “这是清代的医书,太医院的。你先看第一卷,看完了找我。” 白猫用两只前爪捧住那本书,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它眼珠子都直了。 “大哥,这……这得看到啥时候?” 白辞跳上神台,蜷起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看到你记住为止。记不住,就一直看。反正你也不用睡觉,白天看,晚上看,看个三年五载,总能记住点。” 白猫的嘴张著,舌头伸出来一半,忘了缩回去。 “三……三年?” 白辞闭上眼睛,尾巴尖儿晃了一下。 “嫌长?那就五年。” 白猫赶紧把嘴闭上,把《医宗金鉴》抱在怀里,蹲在神台底下,老老实实翻开第一页。 它不认识的字太多,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它抬起头,偷偷瞄了白辞一眼。 白辞眯著眼,像是在睡觉,但尾巴尖儿还在晃。 白猫把书放下,拿爪子扒拉了一下白辞的尾巴。 白辞没动。 白猫又扒拉了一下。 “大哥,俺能不能先从简单的学?这书字太多,俺不认识。” 白辞睁开一只眼,看了它一眼。 “不认识的字,问我。” 白猫愣了一下。 “您还认字?” 白辞把那只眼又闭上了。 “废话。不认字怎么给你写敕令?” 白猫想了想,觉得也对。它把书翻到第一页,用爪子指著第一个字。 “大哥,这个字念啥?” 白辞没睁眼。 “念『医』。” 白猫跟著念了一遍: “医。” 然后指著第二个字。 “这个呢?”“念『宗』。” “宗。” “这个呢?” “你到底会哪个字?” “哪个字俺都不认得……” 第七十七章 补因续缘 第77章 补因续缘 好不容易,白猫把四个字连起来念了一遍:“医宗金鉴。” 念完,它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 “大哥,俺认识了四个字。” 白辞的嘴角动了一下。 “嗯。一天认四个,三年能认四千多个。够用了。” 白猫把书抱得更紧了,蹲在神台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念。 念到不认识的就问,问了就记,记了再往下念。 庙里安静下来,只有白猫念书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阳光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漏进来,照在神台上,照在白辞身上,照在白猫身上。 白辞的尾巴尖儿一晃一晃的,像是在打拍子。 白猫念著念著,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最后没声了。 白辞睁开眼,低头一看,白猫趴在书页上,睡著了,肚皮一起一伏,呼嚕声从嗓子眼里滚出来,闷闷的。 爪子底下还压著那本《医宗金鉴》,翻到第三页。 白辞看了它一眼,没叫醒它。 他把尾巴从供桌边沿垂下来,尾巴尖儿在白猫的脑门上轻轻扫了一下。 白猫的耳朵动了一下,没醒。 白辞收回尾巴,闭上眼睛。 隱约间,他听见白猫在梦里念书:“肝————肝气————肝气鬱结————”念得磕磕巴巴的,但十分认真。 白辞的尾巴尖儿在阳光底下一晃一晃的,像是在打拍子。 白猫的呼嚕声从神台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远处山沟里的风。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四仰八叉的白猫,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眯著眼看著庙门口的光。 如今,白虎正努力地將白家堂口的香火重新燃起。 虽不是大范围的推动,至少是跨出了第一步。 那些断了十几年的堂口,一个接一个地有了回应。 出马弟子们磕头磕得额头青紫,信眾们烧香烧得香炉冒了尖。 白猫累得够呛,但总算没给他丟脸。 白辞心里头盘算著,照这个速度,白仙的香火三五年內能恢復到三成就不错了。 可光有白仙不够,五仙家各归其位才是正经。 胡黄白柳灰,缺一个都不行。 白仙有了,胡家、黄家、柳家、灰家还空著呢。 外五仙、黑妈妈那些信仰,更是不知从哪儿下手。 他守了三十年山海关,守的不只是一座关,是关內关外的香火气运。 香火断了,气运就散了。 气运散了,他就算攒够了功德重聚人身,又有什么意思? 他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搭在供桌边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帐。 眼下必须要双线进行,在將白猫扶持到白仙的位置上时,也得关注著关外的邪祟之事,通过录入山海经来获取功德。 只是重聚人身是需要时间的,还得经过討封等繁琐的方式,因此要想入世,还得通过上身。 只是如果每次都隨即挑选,实在是不太靠谱。 想到这,他开始回想那些被他上过身的人。 刘陌染、赵团结、叶莲娜。 赵团结身子弱,用一次就疼得齜牙咧嘴。 叶莲娜身子好使,但她是外国人,心狠,不靠谱。 只有刘陌染,虽然身子不如叶莲娜结实,但她是自己人。 她请过他,他应过。她信他,他帮她。债不清,缘不断。 这小妮子其实还不错,无论是从心性还是能力上,都足够担任出马弟子这个身份。 想到这里,白辞心念一动,或许是时候该让自己在尘世之中,有个出马之人了。 白辞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他並非真的睡著,而是藉此入梦。 他的意识从镇关祠飘出去,穿过燕山,越过辽河,飘到瀋阳城上空。 城里的灯火在脚下铺开,像一张发光的网。 他的意识穿过那些楼房的屋顶,穿过砖墙,穿过窗户,落在一间小屋里。 屋里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桌上堆著几本刑侦教材,檯灯还亮著。 刘陌染趴在桌上睡著了,脸枕著胳膊,呼吸很轻,齐耳短髮遮住了半边脸。 白辞的意识在她面前凝聚,化成一只银白色狐狸的虚影,蹲在桌上,看著她。 刘陌染的睫毛动了一下,虽然没醒,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她在梦里翻了个身,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面前蹲著一只狐狸。 银白色的毛在月光底下发亮,尾巴搭在地上,尾巴尖儿那点暗红色一晃一晃的。 狐狸看著她,眯著眼,嘴角动了一下。 “白辞————”她在梦里喊了一声。 狐狸没答话,站起来,转身往雪地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有出马的缘,却差了一步出马的因,可愿补因续缘,做我的出马弟子?” 刘陌染愣了一下,然后追上去。 雪地里没有脚印,狐狸走在前头,像一道银白色的光。 她追不上,但她听见它在说话。 声音不大,懒洋洋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白辞,我愿意!” 刘陌染猛地睁开眼睛,趴在桌上,檯灯还亮著,窗外的天还没亮。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臟砰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梦见白辞了,梦见那只银白色的狐狸蹲在雪地里,问她愿不愿意做他的出马弟子。 她记得自己喊了一声“我愿意”,喊得那么急,生怕错过了。 可是梦醒了,什么都没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凉的,手指也是凉的。 她低头看著桌上那盒空了的老巴夺,红盒,金字,边角皱巴巴的。 她把烟盒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下。 她以为只是一场梦,没当回事。 第二天照常上班,该出现场出现场,该写报告写报告。 卢少友见了她还问:“你咋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她摇了摇头,说没事。 可到了下午,她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先是浑身没劲,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 她坐在椅子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哈欠一个接一个,眼泪都打出来了。 老韩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说:“小刘,你是不是感冒了?脸煞白。”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凉的,可额头上全是汗。 她站起来想去倒杯水,腿一软,差点摔了。 老韩一把扶住她,皱著眉头说:“不行就去医院看看,別硬撑。” 刘陌染摇摇晃晃的点了点头,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那只狐狸的身影,一闪而过———— 第七十八章 磨人磨仙缘 第78章 磨人磨仙缘 晚上回到家,她连饭都没吃,倒在床上就睡。 睡了不知道多久,被一阵冷意冻醒了。 她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可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嚇人。她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 刘陌染强撑著吃了两片退烧药,迷迷糊糊的睡著,半夜又醒了。 这回是热醒的,被子都踢到了地上,浑身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又量了体温,三十五度八。 忽冷忽热,冷的时候像掉进冰窖,热的时候像被火烤。 她折腾了一宿,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她去社区医院看了看,大夫说是重感冒,开了点药吃了两天,一点用都没有。 该冷还是冷,该热还是热。 她又去大医院查了血,做了检查,大夫说各项指標都正常,没什么毛病。 她问大夫那为什么忽冷忽热,大夫说可能是植物神经紊乱,让她注意休息,別太累。 她出了医院,站在路边,看著灰濛濛的天,忽然想起梦里那只狐狸说的话。 “你有出马的缘,却差了一步出马的因。” 她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这不是梦? 接下来的几天,症状越来越多。 她开始心慌,闹心,看什么都不顺眼。 以前脾气挺好的一个人,现在动不动就想发火。 卢少友跟她说话,她嫌他囉嗦。 老韩递给她一杯水,她嫌水凉。 她自己也知道不对,但就是控制不住。 有时候坐著坐著,眼泪就下来了,没什么原因,就是想哭。 哭完了,心里头像搬走了一块石头,舒服一会儿,过不了多久又堵上了。 她晚上睡不著,白天困得要死,可一躺下脑子里就嗡嗡响,像有无数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吵得她头疼。 为此,卢少友和老韩还很担心的凑到一块小声討论。 “小刘最近怎么和变了个人似的?” 卢少友闷闷的抽了两口烟,看著不远处刘陌染的身影,眼神里满是担忧:“短短几天,瘦了一圈,都快脱相了,到底咋的了,一问就急。” 卢少友和老韩凑在一块,压低声音嘀咕了半天,也没嘀咕出个所以然。 卢少友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刘陌染跟前。 “小刘,你到底咋了?跟师父说说。” 刘陌染抬起头,眼圈发黑,脸色蜡黄,嘴唇乾得起皮。 她看了卢少友一眼,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事,师父。可能就是累的。” 卢少友盯著她看了好几秒,嘆了口气。 “累就歇著。我给你批假,你好好在家待几天,別硬撑。” 刘陌染点了点头,收拾东西回家了。 可在家待著更难受。 她躺在床上,浑身没劲,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窗帘拉著,屋里黑的,分不清白天黑夜。 她迷迷糊糊地睡,迷迷糊糊地醒,有时候分不清是做梦还是醒著。 梦里总有声音在耳边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吵得她头疼。 她试著数呼吸,一呼一吸,数到一百,从头再来。 可数著数著,思绪就飘了,飘到白辞身上,飘到那只银白色的狐狸身上,飘到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里。 这样又熬了几天,她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卢少友打电话来问,她说没事。 老韩来家里看她,带了一兜水果,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的时候跟卢少友打电话说:“小刘不对劲,那脸色,跟鬼似的。” 卢少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再看看。” 刘陌染自己也知道不对劲。她想起赵建国家那个堂口,想起白辞第一次上她身的时候,就是在赵建国家。 她挣扎著从床上爬起来,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著,照著雪地上化了一半的冰,她打车去了赵建国家。 赵建国两口子正准备吃饭,看见刘陌染站在门口,嚇了一跳。 “刘警官?你咋来了?”赵建国赶紧把她让进屋。 刘陌染一进门,眼睛就红了。 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袭来,眼泪自己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著,一进这个门,堵著的东西忽然鬆了,化成眼泪往外淌。 赵建国的老伴赶紧拿纸巾递给她,她擦了又擦,擦不乾净。 赵建国看著她,愣了一下,然后小声问她:“刘警官,你最近是不是身上不舒服?忽冷忽热,心慌闹心,晚上睡不著,白天没精神?” 刘陌染抬起头,眼泪还在往下掉。 “你咋知道?” 赵建国看了看老伴,老伴也看著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赵建国走到供桌前,从香筒里抽出三根香,点上,插进香炉里。 青烟升起来,裊裊的,在屋里绕了一圈。 刘陌染站在供桌前,看著那块“黄家太爷之位”的牌位,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心里头那个堵著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散了。 她不再觉得冷,也不觉得热了。 身上的不舒服,忽然间荡然无存。 赵建国搬了把椅子让她坐下,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手里。 他蹲在她面前,看著她,声音压得很低。 “刘警官,我跟你说个事,你別害怕。” 刘陌染捧著水杯,手还在抖。 “你说。” 赵建国又看了一眼老伴,老伴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说:“你怕是有出马的缘。” 刘陌染的手一抖,水洒出来一点,烫了手,却没察觉。 “你————你说什么?” 赵建国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指著那块牌位。 “俺家供的是黄家,但俺听老一辈说过,出马弟子被仙家磨的时候,就是这个症状。 忽冷忽热,心慌闹心,查不出病,吃什么药都不好。 一进堂口,上了香,眼泪就下来了,身上的不舒服就好了。” 他转过身,看著刘陌染:“出马弟子都得经过磨人这一道坎,你这是仙缘来了。” 赵建国的话让刘陌染愣在了原地,她的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场梦里,白辞的声音。 那不是梦,是真的! 自己也是从那之后开始,各种不顺,各种的不舒服。 “赵大叔,那我应该怎么做?” 刘陌染的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 赵建国想了想,沉声道:“那要看你想不想出马了,如果想,就在家立个堂口,上香跟仙家回应。 如果不想————” 不等赵建国把话说完,刘陌染站起身来匆匆告別转身就走。 “白辞,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第七十九章 打心通,开心窍 第79章 打心通,开心窍 刘陌染匆匆赶回家,连鞋都没换,就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新买的香炉。 香炉是白瓷的,街上日杂店买的,五块钱一个,边角还带著没擦乾净的灰。 她把香炉放在客厅的方桌上,又从抽屉里找出一把没用过的火柴,划了好几根才划著名。 火苗在她指尖晃了一下,她用手挡著,凑到香头上。 三根香点著了,青烟升起来,在屋里绕了一圈。 她把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一步,跪下,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响。 她没起来,就那么跪著,对著那块还没来得及写字的红纸牌位。 牌位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她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仙家之位”?写“守关灵狐”?还是写“胡家太爷”?她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笔,在红纸上写了四个字。 “白辞之位”。字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能认出是什么。 她把牌位摆正,又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搬了把椅子,坐在供桌旁边。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只是坐著,看著那三根香一点一点地烧。 青烟从香头上冒出来,直直地往上飘,飘到天花板,散了。 她看了很久,久到香烧完了,烟散了,屋里暗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著,但眼皮一合,人就沉下去了。 像有一只手从床底下伸出来,攥住她的脚踝,把她往黑暗里拉。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在天花板底下,是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 天是灰的,地是白的,分不清边界。 风很大,但吹在脸上不冷,只是凉丝丝的,像有人拿湿毛巾擦她的脸。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是爪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轻的,慢的,一下一下。 她转过身,白辞蹲在她面前,银白色的毛在灰白的光里发亮,尾巴搭在地上,尾巴尖儿那点暗红色一晃一晃的。 他眯著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气。 “来了?”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没睡醒。 刘陌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咽了口唾沫,才挤出几个字:“白————白辞————真的是你!” 白辞跳上了旁边的一块石头,看著刘陌染点了点头:“凡是出马者,都要过这一关,如今,你我的出马缘分已定,自今日起,我便为你背后的仙家。” 刘陌染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你————你真的选我?”她的声音发颤,像冬天里被风颳断的枯枝。 白辞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仰著头看她。 “废话。不选你,我磨你干什么?閒的?” 他把尾巴甩了一下,尾巴尖儿那点暗红色一晃一晃的。 “你听好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出马弟子。你该上班上班,该办案办案,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不用整天跪著烧香,也不用剃头出家。” 刘陌染愣了一下,破涕为笑。“我————我没想出家的意思。” 白辞没理她,自顾自的说道:“你的这具身体太弱,前几次上身我就注意到了,无法发挥我的力量。 所以,我决定授你一份功法,你勤加练习————” 说著,白辞的眉心中一道金光射出,山海经古书在半空中缓缓展开,金光如流水般从书页中倾泻而下。 古书无风自动,纸页哗啦哗啦翻到其中一页,那页上没有字,只有一幅图,一个人盘腿而坐,周身有一道气流在游走,从丹田起,过任脉,上督脉,在头顶转了一圈,又落回丹田。 气流画成的线条在图中一闪一闪的,像活的。 白辞的尾巴尖儿一晃,那页纸从古书上飘了起来,在半空中折了几下,折成一道金光的符。 符上的纹路像字又像画,弯弯曲曲的,看著眼晕。 白辞把符往刘陌染眉心一指,金光符化成一缕细细的光柱,钻进她的额头。 刘陌染只觉得眉心一凉,像有人拿冰块在那儿点了一下,然后那股凉意顺著鼻樑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丹田,停住了。 丹田里像揣了个暖水袋,热乎乎的,像冬天抱著热炕头似的。 下一秒,刘陌染如梦方归,一个激灵坐起来,大口的喘息著。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全是汗,凉的。 又摸了摸胸口,心跳得咚咚响,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打心通!】 这是突然从刘陌染脑海中蹦出来的信息。 “打心通者,仙家与弟子心意相通。” 这是———— 刘陌染刚升起一个念头,脑海中便立刻浮现了另一个不属於自己,属於白辞的念头。 “没错,磨你的另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打心通,开心七窍,互通有无。” 白辞的念头並非突兀的出现,更像是刘陌染自己心里本来就有这个想法,只是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忽然就明白了。 隨之而来的信息,是名为【请神咒】的功法,其中记载著请神和送神的方式。 “天灵灵,地灵灵,拜请仙佛菩萨眾神明。一请雷公天地动,二请电母斩妖灵————” 请神咒共有几十条,但目前刘陌染只能记得这第一条。 脑海中属於白辞的念头很快给了她答案:“出马弟子,需会请神送神,这功法並非让你可直接请来神明,而是以咒法本身的力量,借用所请神明的部分能力。 你的力量越强,可借来的力量越强。 当然,有借就得有还,请神还得送神————” 刘陌染念头一动,新的內容浮现。 【送神咒】 “大事了小事完,一把撒开马嚼环。人魂归在人身上,马魂归在马身边。” 刘陌染好奇的伸手掐了个诀,按照脑海的內容,请雷公电母之力,却发现什么用都没有。 对此,白辞只留下了一句话:“练吧,存身炼神,请神借力可通阴阳,自然会有发挥作用的时候。” 刘陌染深吸一口气,盘腿坐在床上,微微闭上了双眼。 四周变得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呼吸间的阴阳更替。 这是刘陌染人生中第一次打坐,也正式意味著,她踏入了出马一道。 不同的是,她能请的仙家,乃是守关灵狐,白辞! 第八十章 学有所成,半吊子入门 第80章 学有所成,半吊子入门 接下来的时间里,刘陌染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工作之余,刘陌染取消了一切娱乐活动,一门心思扑在了白辞教她的那些东西上。 每次入睡,她总会在梦中醒来,白辞也总会传授她一些必要的知识,这逐渐成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如今的刘陌染,不再是门外汉,因此先前那个用红纸手写的牌位,她越看越觉得不像话。 字歪歪扭扭不说,纸还是普通红纸,边上都起毛了。 放在之前,她不懂其中的规矩,但现在夜夜入梦听课,刘陌染的知识储备已经超出了一般人。 她清楚牌位用料最好是柏木或檀木,柏木避邪,檀木生香。 实在没有,松木也行。 而且尺寸有规矩,不能隨便做。 一尺二寸高,三寸八分宽,一寸二分厚。 十二是天罡数,三十八是地煞数,十二是地支数,合起来就是天地人三才。 为此,刘陌染特地休了一天假,坐长途车去了山里。 她认识一个老木匠,姓孙,以前办案时认识的,住在千山脚下一个叫柳树沟的村子。 孙木匠七十多了,耳背,跟他说话得扯著嗓子喊。 她扯著嗓子喊:“孙大爷,我要一块柏木,一尺二寸高,三寸八分宽,一寸二分厚!” 孙木匠眯著眼看了她半天,认出来了,也没问她干啥用,转身从柴房里翻出一块老柏木。 木头黑的,看著像烧火棍。 孙木匠说这木头在他家柴房搁了二十多年,是以前一个老道留下的。 刘陌染接过来,沉甸甸的,闻著一股子苦香味儿,冲鼻子。 她把木头带回家,自己画线,自己下锯。 她不会木工,锯得歪歪扭扭,锯了好几天才锯出个大致形状。 又拿砂纸磨,磨了两天,把边角磨圆了,表面磨光了。 木头露出原来的顏色,黄里透著红,纹理一条一条的,像水波纹。 她不敢刻字,怕刻坏了,先拿铅笔在纸上写了十几遍“白辞之位”,写到手不抖了,才拿刻刀往木头上刻。 刻第一刀,手就滑了,刀尖划出一道长口子,木头面上留下一道疤。 她没停,继续刻。刻一个字,停下来看一看,歪了就修,修不好就顺著那歪劲儿刻下去。 刻了整整一个下午,四个字终於刻完了。 近看歪歪扭扭,远看倒也有几分气势。 她用砂纸把刻痕边上的毛刺打磨乾净,又去中药铺买了一两硃砂。 硃砂研成粉,兑上白酒,调成糊状,用细毛笔一点一点描进刻痕里。 描一道,吹乾,再描一道。 反覆描了三遍,硃砂填满了刻痕,黑底红字,灯光一照,字是凸出来的,像浮雕一般。 她把牌位摆在供桌上,退后三步,跪下,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响。 她抬起头,看著那块牌位。 黑胡桃木,硃砂字,一尺二寸高,三寸八分宽,一寸二分厚。 柏木辟邪,硃砂镇煞,尺寸合天地人三才。 她清楚,白辞不会在乎这牌位是否合乎规矩,但如今既然已经是出马弟子,就需要担负起这份责任,从供奉仙家的牌位开始。 这几乎成为了刘陌染生活的全部,若是赶上假期,白辞也会偶尔前来,入半窍教刘陌染画符绘咒。 原本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的刘陌染,如今提笔运气,再复杂的符籙也能一气呵成。 出马仙的符籙和道家的符籙有著本质的不同。 道家符籙靠的是自身修为。 道士画符之前要先受籙,获得法职,有了这个资格认证,才能调动天兵天將,符咒才有效验。 画符的时候要存想,要掐诀,要念咒,一笔一划都有讲究,缺了哪一步,符就是废纸一张。 符上画的那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叫“讳字”,每一个讳字都对应著一位神明o 紫薇讳对应紫薇大帝,五雷讳对应雷部正神。 符的力量,是从上往下走的,是天庭给的。 出马仙的符籙不一样。 出马仙画符,借的是仙家的力。 刘陌染画符的时候,不需要懂那些讳字,不需要知道哪一笔对应哪位神明,她只需要提笔,运气,心里念著白辞,手自己就会动。 白辞在梦里教她画过一道驱邪符,她练了半个月,手还是抖,画出来的符歪歪扭扭,跟鬼画符似的。 白辞看了,尾巴尖儿一晃,说:“丑是丑了点,但能用。你信我,符就灵。你不信,画得再好看也没用。” 刘陌染这才明白,出马仙的符,灵不灵不在符本身,在弟子和仙家之间的信任。 道家的符是“以法召神”,出马仙的符是“以信借力”。 一个靠修为,一个靠缘分。一个要练一辈子,一个有仙家兜底。 还有就是画符时的状態。 道士画符要清静,要凝神,要心无杂念。 出马仙画符,恰恰相反,她不能太清醒。 白辞教她画符的时候,让她半闭著眼,不要想,不要琢磨,让手自己走。 她说这不就是瞎画吗? 白辞的回应是:“你画符的时候,是我在画,不是你在画。” 刘陌染听到心里,闭著眼,放鬆下来,手上的笔自己动了起来。 睁开眼一看,那道符的纹路比她清醒时画的顺多了,一笔到底,行云流水。 她这才知道,出马仙的符,是仙家借弟子的手画的。 弟子只是个工具,笔只是个媒介。 刘陌染练习的过程,就是跟白辞心窍相通的过程。 隨著一道道符咒出自刘陌染之手,隨著白辞终於点头表示许可,刘陌染激动的一夜都没睡著。 她亲手绘製了几道符咒,特地带回家送给了爸妈。 老两口看著闺女拿出折成三角形的黄纸符,有些反应不过来。 “哎呀爸妈你们拿著就行了,很灵的!” 刘陌染没有过多解释,老两口对视一眼,皆是一头雾水。 闺女怎么转性了? 之前————她不最不信这些吗? 难道,是那回仙家上身降住猪妖,对闺女有了挺大的影响? 二老心里嘀咕著,也没敢多说,纷纷將护身符收起来,隨身戴在了身上。 刘陌染的妈妈王桂兰是纺织厂女工,三班倒的工作,意味著她很多时候,都要乘坐乡线上的末班车。 这日凌晨,王桂兰疲惫的从纺织厂出来,习惯性的来到站点,打著哈欠等著今夜的最后一般车。 漆黑的乡路上,两盏昏黄的车灯摇摇晃晃的由远及近———— 第八十一章 这辆车不太对劲 第81章 这辆车不太对劲 车灯在黑暗里晃了几下,像是喘了口气,才慢悠悠地往站台这边挪。 王桂兰缩著脖子,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 路灯隔老远才一盏,昏黄昏黄的,照著刚开春的土地上,像一张烂了的牛皮纸。 风从沟底灌上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她跺了跺脚,往手心里哈了口气。 等了快二十分钟了,往常末班车十一点三十五到,今晚晚了。 她往路尽头看了一眼,黑的,除了那两盏车灯,什么都看不见。 那两盏灯不像平时那样亮堂堂的往前推,是飘著的,晃晃悠悠,像有人提著灯笼从坟地里走出来。 车越来越近,暗黄色的灯光,像掺了水的鸡蛋黄,稀稀的,透著一股子冷。 车身从黑暗里慢慢浮出来,绿皮白顶,车身上印著“瀋阳客运”四个字,漆掉了大半,只剩个轮廓,远远看著像一口棺材竖在路上。 车到了站台跟前,没听见剎车声,也没听见气剎放气的声音。 车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暖风从车厢里扑出来,带著一股烧纸钱的味儿。 王桂兰没多想。她冻透了,只想赶紧上车暖和暖和。 她迈上踏板,脚踩上去,铁皮冰得硌脚。 车厢里的灯比平时暗,只亮著两三盏,白惨惨的,照得座位上的灰皮子发青。 她刷了月票,售票员是个女的,三十出头,穿著蓝色的棉大衣,靠在门边面无表情,一声不吭的盯著她。 司机也没说话,叼著烟,眯著眼。菸头在他嘴边一明一暗的,照著他的脸忽明忽暗。 那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 王桂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长出了一口气。 车里没几个人,前面坐著一个老头,抱著个蛇皮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放在腿上,一动不动。 中间坐著一个年轻姑娘,低著头,头髮遮著脸,看不清长相。 后面坐著一个中年男人,穿著一件军大衣,缩在座位上,闭著眼,像是在睡觉。 明明一切都很正常,但王桂兰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不上来,就是————太安静了。 末班车缓慢的发动了,沿著这条土路径直的朝著黑暗的前方开去,只留下孤零零的路牌立在那。 “快点快点,还能赶上末班车吧!” 一对小情侣拉拉扯扯地朝著这边跑来,女孩的脸上带著急切的兴奋,棉袄的帽子被风吹掉了,露出扎著马尾的脑袋。 男孩比她高一个头,跑在前面,回头伸手拽著她,嘴里嘟囔著:“你慢点,別摔了。” 他们跑到站台的时候,车已经走远了。 尾灯在黑暗里变成两个红点,越来越小,最后被黑夜吞了。 女孩弯著腰,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喘气,白气一团一团地从嘴里冒出来。 “应————应该还来得及————” 男孩直起身子,往路的尽头看了一眼。 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皱了皱眉,从兜里摸出一块电子表,按亮了屏幕。 蓝幽幽的光照在他脸上,显示著————十一点五十八。 “来得及啥呀。”他把表揣回兜里,“末班车十点三十五,早过了,已经没车了。” 女孩直起腰,瞪了他一眼。 “胡说!少蒙我,想骗我留下来是不! 我好几次都是这个点下班的,经常能看到有一辆末班车停靠,我认得他的车牌號,还想著要是哪天不骑车,可以坐车呢。” 她顿了顿:“尾號是————是14,对,14。我看见尾灯了,就是14。”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记错了吧?14?哪有公交车尾號是14的?不都是0开头吗?” 女孩没理他,走到站牌底下,踮起脚尖往上看。 站牌上的字模糊了,被风吹日晒的,看不清。她伸手摸了摸,铁皮冰凉,扎手。 “反正我看见车了。”她固执地说。 男孩嘆了口气,把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 “行,你看见了。那咱们等一会儿,看还有没有。” 他把双手插进裤兜里,缩著脖子,往路尽头看。 路灯昏黄,照著空荡荡的马路,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没有亮灯,烟囱冒著白汽。 风从沟底灌上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们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 半小时。没有车来。路尽头黑默默的,什么都没有。 女孩的脚冻麻了,在原地跺来跺去。 男孩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眯著眼看著那条路。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说:“走吧,没有了。明天我早点送你。” 说著,男孩拉著女孩的手往回走。 女孩一步三回头,疑惑的看著路的尽头,嘟囔了一句:“奇怪,之前明明看到有车的,今天怎么没来————” 车厢里,王桂兰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一片漆黑,心里盘算著到家的时间。 她和老头多少年来都有个约定,谁上夜班,对方都会在路口等著。 这个年代,联络並不方便,bp机动輒上千,加上连网费,选號费什么的,费用根本不是他们这种工人家庭能够担负的。 因此,老刘头和她约定好了,谁上夜班,对方就在路口等著。 等不到人,就去厂里找。这么多年,从没出过差错。 王桂兰想到这里,心里踏实了一些。 她知道,老刘头这会儿肯定裹著军大衣蹲在路口,手里攥著个手电筒,隔一会儿往路上照一下。 思绪飘飞间,王桂兰闭上了眼睛假寐,也不知是太累了还是怎得,迷迷糊糊的竟睡著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桂兰猛的睁开了眼睛。 车厢里的灯还是那两三盏,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没血色。 她眨了眨眼,脑子还没从迷糊里完全挣出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 车还在开,她往窗外看了一眼,路灯还在往后退,一盏接一盏,慢悠悠的,像是走不动路的老头。 按理说,早该听到家门口的报站声了。 “劳动公园”这四个字,她听了二十年。 售票员喊得时候带著一股子瀋阳味儿,“劳”字往下压,“园”字往上挑,尾音拖得老长,像拉著一条线,扯不断。 她闭著眼都能听出来。今晚什么都没听见。 不光是没听见“劳动公园”,连“光明街”“北四路”“铁西广场”都没听见。 一个站都没报。 她竖起耳朵,想听售票员喊一嗓子,哪怕喊错了也行。 车厢里安静得像坟地,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 这一刻,王桂兰终於察觉,这辆车不太对劲—— 第八十二章 护身符显威 第82章 护身符显威 王桂兰的心里有些发慌,她匆忙往窗外看了一眼,才发现外面这路她根本就不认识。 这是要去哪? 她咽了口唾沫,攒了攒劲儿,终於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师傅————这是到哪了?” 没有人回答。 司机的背影一动不动,售票员靠在门边,姿势都没变,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王桂芬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带著颤音:“师傅!我问你话呢!” 司机没回头,但似乎在笑。 王桂芬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肩膀抖了几下。 那声音是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笑,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在石头底下,翻不了身,只能发出这么一声。 她的头皮一下子炸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车厢里,那几个乘客还是保持著原本的坐姿,她的动静这么大,几人就好像压根没听见似的。 王桂兰彻底慌了,扶著椅子就匆匆往下面跑,紧张兮兮的来到了售票员的面前:“停车,我要下车!” 终於,售票员有了反应,她僵硬且机械的扭过头来,一下,一下,跟上了发条似的。 那双无神的死鱼眼与王桂兰越发惊恐的视线相对,惨白的脸上,挤出了一抹完全不属於人类弧度的笑容:“嘿————嘿————还没到站,去哪啊?” 售票员的嘴张著,嘴角往两边咧,咧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像是被人从两边扯开的。 她的舌头在嘴里动了一下,舔自己的牙齿,一颗一颗,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王桂芬的腿软了,心跳越来越快,仿佛都快从胸口里跳出来。 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看著售票员那张惨白的脸,看著那双死鱼眼里映出的自己。 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像死人。 她忽然分不清,到底是谁不正常。 车厢里的灯开始剧烈的闪烁,光亮与黑暗交替衝击著王桂芬的视线。 售票员一步一步的逼近,脸上的狞笑越来越诡异。 她的嘴张开了,发出一声尖叫,颳得人耳膜生疼。 王桂芬捂住耳朵,可这根本挡不住越来越刺耳的声音。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蜂群,像无数只苍蝇在脑子里嗡嗡乱转。 “下车————下车————下车————”是无数声男女老少的生语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售票员的眼睛变成了红色,在彻底黑暗下来的车厢里,身形也才疯狂碰撞,仿佛要將王桂芬吞噬。 王桂芬就是个纺织厂女工,哪经歷过这种阵仗。 她的腿软得站不起来,屁股钉在地上,眼睁睁看著售票员那张惨白的脸凑过来。 鼻子快贴著她鼻子了,嘴巴咧到耳朵根,露出两排发黑的牙。 她嘴里呼出来的气是凉的,带著一股子烂泥味儿。 强烈的刺激使得王桂芬眼前一黑,却在视线即將融入黑暗时,隱约看到了一道金光从自己的身上射出。 那售票员似乎很畏惧这倒金光,惊叫一声窜了出去,被金光扫到的半边脸上的肉,一块一块的烂了往下掉。 王桂芬的耳边,赫然炸响了能把车厢掀起来的粗暴嗓音,带著一股子大碴子味:“妈勒个巴子的,哪个狗日的瞎了眼,找弄呢!” 那声音炸开,震得车窗玻璃嗡嗡响。 售票员的脸扭曲了,不是笑,是怕。她那张惨白的脸上终於有了表情,不是人的表情,是鬼见了克星的表情。 金光之中,白虎的身影显现,一声虎啸横扫整个车厢,霎那间,售票员,司机,连同这辆诡异的末班车,都在这一声虎啸中化为黑雾,顷刻间消散於黑夜之中。 王桂芬身子瘫软的倒在了站牌下,有金光护著,她並未摔伤。 “老伴————老伴————” 远处,一盏手电筒的光芒摇摇晃晃的越来越近,縈绕在王桂芬周身的金光一眨眼的功夫便融入护身符中。 只是这护身符,好像被火烧焦了似的。 “哎呦,老伴!” 许久等不到王桂芬的老刘头,沿著下班的路找了过来,一眼就看到王桂芬倒在工厂附近的站牌处。 王桂芬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喊她。 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她想应一声,嘴张不开。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使劲睁了好几次才睁开一条缝。 眼前是昏黄的路灯,光晕一圈一圈的,晃得她眼晕。 一张脸凑过来,离她很近,鬍子拉碴的,鼻子里呼出来的气喷在她脸上,热的,带著旱菸味儿。 “老伴!老伴!你咋了?”老刘头的声音发颤,手电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柱乱晃。 王桂芬的眼睛睁著,但瞳孔是散的,不聚焦。 她看著老刘头,像是看著一个不认识的人。 嘴微微张著,嘴唇发紫,嘴角往下耷拉著,像是掛不住似的。 “老伴!你看看我!我是老刘!”老刘头的声音更大了,使劲晃了晃她的肩膀。 王桂芬的身子跟著晃,像一袋子没扎口的麵粉,软塌塌的,东倒西歪。 她的头歪向一边,又慢慢转回来,眼睛还是没神。 老刘头把手掌贴在王桂芬的额头上,他又摸了摸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坏了坏了。”老刘头嘴里嘟囔著,把手电筒捡起来,往四周照了一圈。 路灯昏黄,照著空荡荡的马路,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没有亮灯,烟囱冒著白汽。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他把手电筒夹在胳肢窝底下,弯腰把王桂芬从地上抱起来。 王桂芬的身子软得像麵条,头靠在他肩膀上,胳膊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她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老刘头把耳朵凑过去,只听见她的牙齿在打颤,咯吱咯吱,像老鼠啃木头。 “別怕,咱回家。到家就好了。”老刘头喘著粗气,抱著王桂芬,一步一步往家走。 王桂芬的脚在地上拖著,鞋底蹭著雪,沙沙响。 她的眼睛一直睁著,盯著天,盯著路灯,盯著老刘头的下巴。 但她的眼珠子不动,像两颗玻璃珠子镶在眼眶里。 到了家,老刘头把她放在床上,给她脱了鞋,盖上被子。 王桂芬躺著,还是那个姿势,眼睛睁著,嘴张著,一动不动。 老刘头去厨房倒了一碗热水,端过来,扶著她的头,把碗沿凑到她嘴边。 水顺著嘴角往下淌,淌到下巴,淌到脖子上,她不知道咽。 老刘头用袖子擦了擦,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匆匆忙忙往外跑去———— 第八十三章 掉魂 第83章 掉魂 深夜的瀋阳城,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一切都静止了。 刘陌染盘腿坐在神台前,点著三炷香,仿佛入定了一般。 这是一种奇特的感觉,似梦非梦,看起来她还坐在这,实际上不用入睡便可入梦。 “今天教给你的,都领会了?” 白辞晃了晃尾巴,看著面前的刘陌染轻声问道。 刘陌染欣喜的点了点头:“都领会了,谢谢师父!” “哎!” 白辞打断了刘陌染:“別叫师父,想拜我为师,你还早著呢。 刘陌染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隨后又有些为难:“通过这段时间的学习,我也了解了很多相关的知识。 只是正常情况下,出马弟子应当称背后的仙家为老仙儿,可我觉得————这样会不会把你叫老了。” “还是叫白辞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白辞转过身去,一边走远一边说道:“等你有资格的那天,我才会承认师父这个名讳。 该回去了,你家出大事了!” 刘陌染一怔,紧接著便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远及近,越来越刺耳。 下一秒,刘陌染猛的睁开眼睛,看向了房门。 “丫头!丫头!” “爹?” 刘陌染赶紧起身开门,老刘头风尘僕僕,一脸焦急的站在门口。 一见刘陌染,老刘头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丫头,快回去看看,你娘出事了!” “爹?你说啥?”刘陌染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老刘头喘著粗气,棉袄领口敞著,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才把气喘匀。 “你妈下班一直没回来,我担心,找过去,她躺在站牌那,我去叫她,她就————就” 他的声音发抖,手也发抖,抓得刘陌染胳膊生疼。 “就咋了?” 老刘头咽了口唾沫。 “就不认人了,水都不会咽。你赶紧回去看看,咱是送医院还是咋整!” 他说完,眼圈红了。 老刘头一辈子没在闺女面前哭过。 刘陌染没多问,回屋抓了件棉袄披上,从供桌上拿了几道符揣进兜里,匆匆锁了门。 老刘头骑自行车来的,二八大槓,后座绑著个棉垫子。 刘陌染跳上车,老刘头蹬得飞快,链条哗啦哗啦响,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声音特別大。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风从耳边刮过去,刀子似的。 刘陌染缩著脖子,脑子里全是白辞最后那句话———— “你家出大事了!” 到家的时候,门没锁。 刘陌染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王桂芬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眼睛睁著,嘴微微张著,嘴角往下耷拉。 刘陌染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妈的脸。 “妈。”她喊了一声。 王桂芬没反应,眼睛盯著天花板,眼珠子一动不动。 刘陌染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妈!”还是没反应。 她伸手在她妈眼前晃了晃,瞳孔不缩。 她把手指搭在她妈手腕上,脉搏还在,很弱,像风吹过琴弦,颤颤巍巍的。 看著刘陌染这把脉的姿势,老刘头怔了怔,他还真不知道闺女是啥时候会的这一手。 “闺女,咋整,送医院吧!” 老刘头一边催促著,一边开始收拾王桂芬的东西。 可刘陌染的脸色,却在把脉时,越来越难看。 她鬆开了扣在王桂芬手腕上的手,反而三指扣住了王桂芬右手的中指。 手腕的脉搏为寸关尺,號五穀之疾。 中指的脉搏为天地人,號神鬼异病。 这是刘陌染跟隨白辞所学,乃是曾经出马仙兴盛时期,出马弟子必会的本事之一,號鬼脉。 “丫头,这是干啥呢,別耽搁了!” 老刘头看著刘陌染如此,更觉困惑。 刘陌染没答话,三根手指扣在她妈右手中指根节,闭著眼,眉头越皱越紧。 中指根节的脉搏很弱,几乎摸不到,像一条快乾涸的河,底下还有水在渗,但渗得慢,慢得让人心慌。 不是实病,实病的脉不是这样的。 实病是堵,是淤,是跳得快或慢,但有力。 她妈这脉,是空。 像有人把里头的精气神抽走了,只剩一层皮肉在喘气。 老刘头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到底咋样?送不送医院?” 刘陌染没理他,又换了她妈左手的中指。 这回更弱,几乎摸不著。 她睁开眼,把手指收回来,看著她妈那张蜡黄的脸。 眼睛还睁著,瞳孔不缩,嘴微微张著,嘴角往下耷拉。 就在老刘头急不可耐的时候,刘陌染终於开口了:“爹,我妈这事,去医院恐怕没用。” 老刘头的手僵住了,心里一咯噔。 去医院没用,难道说这人———— 他不敢往下想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又红了。 “丫头,你————你可別嚇唬爹。” 他的声音发颤,像冬天里被风颳断的枯枝。 刘陌染看著老刘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看著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平。 “爸,我没嚇你。我妈这情况,叫丟魂”。人活著,魂不在身上,去医院查不出毛病,打针吃药都没用。” 她顿了顿,“得把魂找回来。” 老刘头愣在那儿,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丟魂这事,他打小就听说过,小时候他妈妈讲鬼故事,就经常说掉魂,丟了神之类的事。 但听说是一回事,经歷是另一回事,更何况,这话是从记忆中,本来对这些事情嗤之以鼻的刘陌染口中说出。 不知道为啥,老刘头总觉得,这闺女现在跟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爹,啥也別问了,我试试,能不能把我妈的魂找回来,但这事得找电话,我得找人帮忙!” 老刘头也顾不得想別的,赶紧拉著刘陌染敲响了街道办的门。 这是大半夜,唯一能找到有座机的地方。 刘陌染拨通了寻呼台的號码,向卢少友的bp机发去了消息。 十几分钟后,黑色桑塔纳就停在了老刘头家楼下,卢少友风尘僕僕的拎著几个袋子走了进来。 “小刘,啥情况,大娘咋了?” 刘陌染接过了卢少友手里的袋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捆香和红绳以及铜钱硃砂等物。 “太晚了,只能找到这些东西。” “足够了。” 刘陌染立刻端来一碗水,无名指蘸著水弹撒在了门口,一边撒一边低声道:“黄土垫道,净水泼街,经坛土地,迎鬼送魂。” 老刘头和卢少友诧异的看著刘陌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八十四章 叫魂 第84章 叫魂 老刘头站在门口,手里还攥著那只没点的烟,眼睛盯著闺女的一举一动,心里头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厂里干了半辈子,见过最多的仪式就是每年过年给老祖宗上香磕头。 可闺女现在乾的这事,比上香磕头复杂多了。 他看见刘陌染用无名指蘸水,往地上弹,嘴里念著那些他听不太懂的话。 “黄土垫道,净水泼街,经坛土地,迎鬼送魂。” 每一个字他都认得,凑在一起他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但他不敢问,他怕一问,闺女就停了。 他老伴还躺在床上,眼睛睁著不认识人,水都不会咽,他不能让她停。 他想起老伴年轻时候的样子,扎著两条辫子,在厂门口等他下班。 那时候她多精神,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个车间都能听见。 现在她躺在那儿,像一张被抽走了棉花的被套,瘪了,空了。 他眼圈又红了,使劲眨了几下,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是男人,不能在闺女面前哭。 卢少友站在老刘头旁边,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攥著拳头。 他盯著刘陌染的背影,盯著她蹲在地上,用无名指蘸水,往门口弹。 那动作很慢,很稳,不像是在学,像是在重复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 刘陌染回忆著梦中跟隨白辞学习的场景,看起来动作很稳,实际上心里也很慌。 这是她第一次將白辞教授的知识实践,代价却是母亲能否醒来。 这压力太大了,可不这么做,就一点希望都没有。 刘陌染放下了手中的碗,拿起了三炷香,回想起白辞在梦里教过她。 叫魂不是上供,香不能插在牌位前头,得插在门槛后头。 魂是从门口进来的,香是引路的,插在牌位前头,魂闻不见。 她端著搪瓷缸子走到门口,蹲下去,把缸子搁在门槛里侧,正对门缝。 三根香,隔一拃插一根,排成一条直线,从门口往里走。 香头朝外,烟从门口往屋里飘。 老刘头赶紧让开,贴著墙站,大气不敢出。 卢少友也退了两步,眼睛盯著那三根香,盯著烟从门外头卷进来,贴著地面走,像一条蛇,慢慢往屋里爬。 烟爬到王桂芬床前头,停了,像是有东西在那儿等著,又像是有东西挡著。 刘陌染从兜里掏出一把黄纸大钱,一排五个,三排十五个,叠成扇面。 她蹲在门口,把纸钱搁在地上,拿火柴点了。 火著起来的时候,她开始叫。 “妈————” “妈,你回来!” “妈————你上炕————炕上暖和————” 三声! 每叫一声,火就旺一下,旺得纸钱捲起来,灰飞起来,在门口打了个旋。 老刘头的眼泪下来了。 他听见闺女叫“妈”,心里头像有人拿刀剜了一下。 卢少友把拳头攥得咯吱响。 刘陌染又掏出一把纸钱,点上,继续叫。 “妈————你別在外头待著————外头冷————” “妈————你顺著烟走————烟给你引路————” “妈————你看见门口那三根香没有————看到香就到家了————” 她叫了九声。 每叫一声,就往屋里走一步。 九声,九步,走到了床前头。 她把手里的纸钱灰往床底下扫了扫,又从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发麵的,碱水揉的馒头,上头用筷子蘸胭脂点了五个点,点在馒头正中间,像个梅花印。 她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王桂芬手里,一半搁在枕头边上。 “妈————你吃口馒头————吃了就不饿了————” “妈————你吃了就睡————睡醒了就好了————” 她又从兜里掏出七根红绳,这也是白辞教的。 男人叫魂用九根红绳,女人用七根。 七根红绳系在七个地方:左脚踝、右脚踝、左手腕、右手腕、脖子、腰、头。 她先系左脚踝。 系的时候嘴里念叨:“系住脚,別乱走。” 右脚踝:“系住腿,別乱跑。” 左手腕:“系住手,別乱抓。 右手腕:“系住手,別乱挠。” 脖子:“系住头,別乱看。” 腰:“系住身,別乱晃。” 最后系头,红绳绕在头髮上,绕三圈,打了个结,结朝上,衝著天。 “系住魂,別乱飞。” 七根红绳系完,王桂芬的眼皮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头使劲,想把眼皮撑开,但撑不开。 刘陌染把手指搭在她妈手腕上,號鬼脉。 脉象跳的比刚才稳,这让刘陌染紧张的情绪稍稍缓和了一些。 她直起身,回头看门口。 门口的香烧了大半,灰掉在地上,落成一条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床脚。 烟还在飘,但飘著飘著,烟的方向变了。 刚才是从门口往屋里飘,现在是从屋里往门口飘,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床上起来了,顺著烟往外走。 刘陌染心里一紧。 不对! 魂回来了,烟应该是从外往里走。 魂走了,烟才是从里往外走。 她赶紧蹲下去看那三根香,三根香,烧得快慢不一样。 中间那根烧得快,两边烧得慢。 叫魂的时候,三根香,中间那根是给魂引路的,两边那根是护法的。 中间烧得快,说明魂回来了。 中间烧得慢,说明魂没回来。 现在中间那根烧得快,两边烧得慢。 回来了。 她鬆了一口气。 但松到一半,又提起来了。 中间那根香,烧到一半,灭了。 香头那一截掉在地上,剩下的半截还在烧,但烧出来的烟是黑的。 这是什么意思来著———— 烟是白的,魂回来了。烟是黑的,魂没回来,回来的別的东西。 想到这,刘陌染的手开始抖。 她盯著那半截香,盯著黑烟从香头上冒出来,捲成一股,往床上飘。 飘到王桂芬脸上,使得她的嘴张开了,像是有东西把她的嘴撑开了,撑得很大,嘴角都裂开了。 刘陌染衝过去,把手放在王桂芬嘴边。 喉咙里头往外冒的一股凉气,被刘陌染敏锐的感觉到了。 她把手抽出来,翻过她妈的右手,看中指。 中指根节上,起了一个疙瘩,绿豆大,硬邦邦的,按不动。 白辞的声音和刘陌染自己嘟囔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中指根节起疙瘩,是鬼脉不通。疙瘩在左边,是男鬼;疙瘩在右边,是女鬼o 疙瘩在右边。 女鬼! 刘陌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种情况,学习的时候白辞也讲过。 “叫魂叫回来的,不一定是魂。有时候是別的东西。別的东西回来了,你得送走。送不走,你就得打走。” 她睁开眼,从兜里掏出那张叠成三角的符,塞进王桂芬衣领里,贴著心口。 然后,她把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点在王桂芬的额头上。 “哪来的回哪去。” “这不是你待的地方。” “走。” 王桂芬的嘴合上了,但合上之后,嘴唇开始动。 嘴唇一张一合,一张一合,速度快得不像活人能做出来的。 刘陌染把耳朵凑过去,总算听清了。 念的是:“救我————” 第八十五章 问米求仙 第85章 问米求仙 “你说什么?” 刘陌染皱了皱眉,追问了一句。 “救————我————末————未————” 断断续续的声音出口,王桂芬突然睁开了眼睛,身体猛的挺了起来,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惨叫。 紧接著,这具身体便沉甸甸的摔了下去,双眼再度无神的涣散开来。 刘陌染回头看了看香,刚才叫来的那个,走了。 为什么? 刘陌染皱著眉头,看著躺在床上的母亲。 她明明都说按照白辞所教的那样,完成了每一个叫魂的步骤。 可为什么叫来的是別的东西,王桂芬丟的魂却始终没有回来。 方才的异样情况,让老刘头和卢少友都捏了一把汗。 一方面,他们惊讶於刘陌染这十分熟练的手法。 系红绳、点香、撒纸钱,一气呵成,不像头一回干这事的人。 另一方面,那声惨叫和那句“救我”,把两个大老爷们嚇得后背发凉。 老刘头扶著墙站起来,腿还在哆嗦。 “闺女————刚才那话,是你妈说的?” “不是。”刘陌染蹲在床边,又號了一下鬼脉。 中指根节的疙瘩还在,但比刚才小了一圈,像是有东西从里头往外挤,挤出去了一半,“是別的东西说的。” “什么东西?” “可能是————別人的魂。” 刘陌染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搪瓷缸子端起来,三根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三截灰,一碰就碎。 她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没亮,只有楼梯间那扇破窗户漏进来一点路灯光,黄乎乎的,照在水泥地上像一摊尿。 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串脚印,脚不大,三十五六码的样子,五个脚趾头印得清清楚楚,脚掌窄,足弓高,脚跟圆润,是个少女的脚。 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每一步间距不大,但走得很稳,不像是跑,也不像是走,倒像是在丈量什么。 更怪的是,脚印是湿的。 水泥地上印出来的水痕,在灯光底下泛著亮,像是刚从水坑里踩出来的。 可这栋楼是旱楼,走廊里没有水管,没有水龙头,连个拖把池都没有。 “有脚印?”卢少友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成一团,“谁光著脚在走廊里走?” 刘陌染站起身来,思索著说道:“可能————是刚才来的那个————” 说著,刘陌染匆匆转身回屋,去厨房拿来一碗白米,点燃了三炷香,插在了白米中。 “白辞,白辞————” 又是出马弟子的本事之一,问米术,借米联通仙家,或可问事,或请仙上身。 “为什么,我每一步都按照你教的做了,可招来的,是別的东西!” 碗里的白米突然开始无故的往外跳,一粒一粒米从碗里蹦出来,掉在桌子上,看的老刘头和卢少友一愣一愣的。 卢少友只知道最近这段时间刘陌染好像挺忙,很少能在局里见到,一问要么就是换班,妖魔就是请假。 本以为是经歷了千山的事情,她需要时间调整,谁承想,再见面时,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烧香、撒纸钱、系红绳、问米,一套一套的,像个干了半辈子的神婆。 他站在旁边,看著碗里的米往外蹦,手心全是汗。 米蹦了几十粒,停了,刘陌染低头一看,米粒在桌上组成了两个字。 “白————仙————” 紧接著,刘陌染的眼中闪过几分困惑的神色:“白仙堂口?白辞让我去那里找答案?” “白辞?” 一听这话,卢少友赶忙把刘陌染拉到了一边:“小刘,这到底咋回事,你啥时候会的这些东西,白辞————你现在能和白辞联繫?” “哎呀师父,这个事情回来再说,眼下的事情要紧,赶紧打听打听,哪有白仙堂口。 白辞能给出这种指引,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刘陌染打定了主意,当即便展开行动。 但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一百公里外的抚顺,同样有人在为怪事彻夜难眠辽寧,fs市局,凌晨三点,所有休假的警员全部被紧急召回,聚集在会议室里。 昏黄的灯光在眾人头顶晃悠著,警员们闷不做声的一根接著一根抽菸,翻看著手中的几份资料。 “四起!一个小时內,四起报案!” fs市局刑侦大队长孙德茂顶著黑眼圈,端著个瓷缸子,脸色铁青的说道:“局长打电话,把我从被窝里拽了出来,问我想不想干了。” 孙德茂把瓷缸子重重的往桌上一放:“你们分別出警去问询了四位报案人,现在匯总一下信息吧,啥情况?” “队长,我这是个失踪案,报案的是老两口,闺女失踪了。” “队长,我也是失踪案,失踪的是报案人的丈夫。” “我也是,失踪的是儿子。” 四支小组纷纷发言,听的孙德茂一个头两个大。 “这不扯犊子呢,全是失踪案,咋的,拐卖人口组团干活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孙德茂开始尽职尽责的开始匯总信息。 “失踪的地点有重合吗?” “没有重合,有的下班,有的遛弯,人说没就没了。 “那失踪的人有相似特点吗?” 孙德茂又问。 “没有任何相似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彼此也不认识,没有交叉活动区域。” 一连几个问题,把孙德茂自己问到了死胡同里。 他端起瓷缸子,灌了一大口茶水,茶叶末子糊了一嘴,也顾不上吐。 “不对。”他放下缸子,把四份笔录摊开,並排摆在桌上,“没有相似点?” 他的眼睛不断在几分笔录上来回扫过,最终还是让他捕捉到了一些细节。 “时间,时间不对劲!” 几个警员互相看了看。 “我那个是晚上十点左右不见的。” “我那个是晚上十点半。” “我那个是晚上十点。” 孙德茂用手指头敲著桌子:“这不就是共同点,都是晚上,十点左右的失踪,这啥情况?” 孙德茂的眉头越发紧锁,將笔录里的所有信息,一一在脑海中不断重组。 失踪地点隨机,失踪的人也隨机,但时间却无限重合。 为什么? 在这个特定的时间段里,触发失踪的因素是什么。 贩卖人口?不合理。 首先不可能男女老少都要,其次失踪地相差很远,时间却无线接近,除非这是个极其庞大的组织同时行动。 但前段时间刚严打过,別的地方不敢说,本市绝不可能藏匿著这么大的犯罪组织。 那么导致这几人失踪的原因,是什么呢———— 第八十六章 一案惊三市 第86章 一案惊三市 突如其来的失踪案,惊动了整个抚顺刑侦大队,灯火通明的会议室內,凝聚旋绕在屋中一夜的烟雾,在初阳的晨辉照耀下,显出一层灰蓝色的浊光。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趴在桌上打盹的警员身上,照在菸灰缸里堆成小山的菸蒂上,照在黑板上那几个粉笔字上。 “失踪”“时间”“重合”。 孙德茂没睡。 他坐在主席位上,面前的瓷缸子空了,茶叶渣子干在杯壁上,像一圈褐色的年轮。 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但脑子清醒得很。 一夜的討论没有结果,但至少排除了一些可能性。 不是拐卖,不是绑架,不是团伙作案。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犯罪团伙,能同时在不同地点、不同人群中,精准地让那么多人同时消失。 赵明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两暖壶热水,给各人的缸子里添茶。 “孙叔,门外来人了。” “谁?” “家属。”赵明压低了声音:“三拨了,都是来报案的。 还有几个是昨晚上报过的,今早上又来问消息。” 孙德茂站起来,走到窗户前头,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响。 他探出头看了一眼楼下。 市局大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有老头老太太,有抱著孩子的年轻男人,有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的妇女。 他们没举牌子,也没喊口號,就那么站著,伸著脖子往楼里看,眼神里带著一种让人心里发堵的东西。 不是愤怒,是害怕。 害怕,但不知道该怕什么。 孙德茂把头缩回来,关上窗户。 “让他们进来,別在门口冻著。安排到接待室,倒点热水。” 赵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李建国走过来,递上一份刚整理好的匯总表。 “孙叔,我把三市的信息对了一下。瀋阳那边,昨晚上也报了几起失踪,时间跟咱们这儿差不多。铁岭那边也有。” 孙德茂接过表,扫了一眼,眉头越拧越紧。 “瀋阳几起?” “三起。” “铁岭呢?” “五起。” “咱们呢?” “四起。不,刚才又接了一个,五个了。” 孙德茂把匯总表拍在桌上。 三座城市,一晚上,十几个人。 时间集中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地点分散,身份各异,男女老少都有,彼此不认识,没有交叉活动区域。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老李,你说说,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案子?” 李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干了十几年刑侦,什么样的案子都见过。 情杀、財杀、仇杀、流窜作案、团伙犯罪。 可这种一晚上十几个毫无关联的人同时失踪的案子,別说见过,听都没听过。 “要不————报省厅?”李建国试探著说。 “报。”孙德茂把烟掐了,“现在就报。让省厅协调瀋阳、铁岭、抚顺三地信息共享,统一调度。”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號。 与此同时,抚顺的大街小巷已经炸开了锅。 早上七点,望花区光明街的早市,卖豆腐脑的老王头刚支开摊子,就听见排队的人在那儿嘀咕。 “听说了没?昨晚上丟了好几个人。” “听说了,我家隔壁单元的,一个小伙子,出去遛弯就没回来。” “我们家也是,他二姨夫————” —— “不是一家两家,到处都是。” 老王头一边舀豆腐脑一边竖起耳朵听,手里的勺子抖了一下,滷子洒在碗边上。 “老王,你听没听说?”一个穿棉袄的中年妇女凑过来,“我听说丟了好几十个呢。” “不能吧?”老王头把豆腐脑递过去,“好几十个?那得多大动静?” “动静大了去了。你没看市局门口?一早上就围了一堆人。” 旁边卖油条的小伙子插嘴:“我听说是拐卖人口的,有一伙人专门干这个。” “拐卖?拐卖能拐那么多人?” “那你说咋回事?” 中年妇女压低声音:“我听说啊,是闹鬼————” “行了行了,大白天的,別瞎说。”老王头打断了话头,可他自己手里的勺子还在抖。 “瞎说”已经传开了。 到上午九点,抚顺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件事。 工厂里,工人们凑在一起抽菸时聊; 商场里,售货员趁著没顾客的时候嘀咕; 甚至连学校课间,都有学生在传“有人失踪了”。 《抚顺日报》的记者小陈接到任务,骑著自行车满城跑。 先去了市局,被门卫拦住,说“案件正在侦办中,不便透露”; 又去了几个失踪者家里,有的开门,有的不开,开门的那些,要么哭得说不出话,要么拉著他的手问“我家人到底哪儿去了”。 小陈站在路边,把採访本合上,点了一根烟。 他干了五年记者,跑过车祸、火灾、凶杀案,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实在是有点邪乎。 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连个动静都没有。 不单单是抚顺,瀋阳,铁岭都因为失踪案被绑到了一起。 原本准备去找白仙堂口的刘陌染和卢少友,都被紧急叫回了市局。 横跨三市的失踪案可以说是近几年来,性质最恶劣,影响最大的恶性案件了,所有警员都取消了休假,全部待命。 刘陌染没办法,只能暂时让父亲照顾几乎处於植物人状態的母亲,心想著回局里开完会之后,就直奔白仙堂口。 “最近的东北,真他娘的不太平!” 周铁林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几岁,他疲惫的坐在会议室里,看著局中骨干,拍了拍桌上堆成小山的文件:“省里的指示下来了,要我们儘快和抚顺,铁岭方面的同事取得联繫,儘快定性案件性质,之后去省里开会,必要的话,省里会牵头,成立联合专案组。” 卢少友皱著眉头看著手里的这一份份报案信息,越发的疑惑:“一夜之间,几个城市都在相似的时间节点有人失踪,从口供信息来看,这些人除了时间之外,没有任何的共同点,这案子咋往下推————” “推不了也得推!” 周铁林看向了卢少友。 卢少友一直是周铁林很看重的警员,甚至是朝著接班人的方向去培养的,因此这时候,也就要求更高。 “少友,这案子你负责没意见吧?” 第八十七章 求仙请神,问调阴阳 第87章 求仙请神,问调阴阳 失踪案和其他的案件不同,最要求迅速破案,因为无法確定失踪的人所处的环境,无法確定他们还有多少时间。 每多过一分钟,他们活著的希望就少一分。 卢少友坐在会议室里,面前的卷宗摊了一桌,菸灰缸里的菸头堆成了小山。 他已经把三市的报案信息翻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恨不得从那些乾巴巴的文字里抠出点什么来。 可翻来翻去,还是那些东西。 时间、地点、姓名、年龄,没了。 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没有陌生人出现。 人就那么没了,像被风吹走的纸片,连个声响都没留下。 但周铁林看似询问的命令已经下达,卢少友不得不临危受命,点头答应了下来。 散会之后,卢少友和fs市局的孙德茂通了个电话,由孙德茂跟铁岭方面的负责人取得联繫,简单的分享了一下当前各自的侦破方向。 不过,卢少友还惦记著刘陌染家里出的事,因此示意刘陌染赶紧先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他这边一看情况会及时通知,到时候刘陌染再赶回来。 刘陌染感激的点了点头,匆匆离开了市局。 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卢少友已经埋进卷宗里了,菸灰缸里的菸头又多了一截。 她知道师父的脾气,案子没破之前,他不会回家。 以前的瀋阳,仙家堂口繁多,甚至专门有一条胡同里,全都是出马家。 可现在,仙家堂口早就没落,零零散散的,藏在这座老工业城市的角落里,像被时代遗忘的旧家具,蒙著灰,落了尘。 刘陌染骑著自行车,在瀋阳的大街小巷里转了一整天。 她先去了铁西区。铁西是老工业区,烟囱林立,厂房连片,街上到处是骑自行车上下班的工人。 她按照赵建国给的地址,找到了一条叫“风雨坛街”的巷子。 巷子不宽,两边是老式的红砖楼,楼下的店铺一家挨一家,修鞋的、卖五金杂货的、压麵条的。 她找到了那家堂口,门口掛著一块木牌,牌上刻著“白家堂口”四个字,漆掉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木牌旁边掛著一串风铃,铜的,生了绿锈,风一吹,叮叮噹噹响。 可別看外观破旧,但让刘陌染没想到的是,这堂口还挺热闹,门里门外不断有人进出,香火味隔著老远都能闻到。 刘陌染在巷口站住了。她没想到这地方这么热闹。 门里门外不断有人进出,有老头老太太,有年轻媳妇,有抱著孩子的,有拎著东西的。 出来的人脸上带著一种踏实的表情,像心里头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她往里走了几步,堂口不大,就一间屋子,门著,香火味儿从里头涌出来,浓得呛人,混著烧纸钱的味儿、供果的味儿,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甜腻。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靠墙摆著一张供桌,桌上供著“白仙之位”的牌位,牌位前放著一个铜香炉,炉里的香灰冒了尖,插著十几根香,青烟裊裊,直直地往上飘,在天花板上绕了一圈,从门缝里挤出去。 供桌上还摆著供果,苹果、橘子、香蕉,码得整整齐齐,果盘边上搁著一沓黄纸,纸边上压著一盒火柴。 屋里的人排著队,一个挨一个,从供桌前一直排到门口。 有站著的有蹲著的,有小声嘀咕的有闭眼念叨的,还有一个老太太跪在供桌前,额头磕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急得很,像在求什么要紧的事。 刘陌染没见过这场面。 她知道瀋阳还有白家堂口,但没想到有这么热闹的。 她想起赵建国说的话—— “听很多人说,白仙显灵了。 她当时半信半疑,现在信了。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那老太太磕完头站起来,等前面几个人都从供桌前退开,才迈步进去。 屋里的人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没人问她是谁,也没人拦她。 她走到供桌前,从香筒里抽出三根香,划火柴点上,插进香炉里,退后一步,跪下,磕了三个头。 她不知道该求什么,就是觉得该上柱香。 “姑娘,你是头一回来吧?”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刘陌染抬起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供桌旁边,长得五大三粗,剃著板寸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 他手里端著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为人民服务”,红字掉了一半。 他眯著眼看著刘陌染,嘴角带著笑,打量著眼前的女孩。 刘陌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是这堂口的?” 男人点了点头:“俺叫王铁柱,这堂口是俺家的。姑娘,你从哪来,有啥事?” 刘陌染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是按照白辞的指示来的,可白辞並没有说她来要做什么。 短暂的沉默之后,刘陌染方才开口,將王桂芬身上发生的事情大概的说了一遍,並加上了自己的判断:“我觉得我妈,可能是因为受到了惊嚇,掉了魂。” 一听掉魂二字,王铁柱看向刘陌染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现在的小姑娘,知道掉魂的,可不多啊。” 说著,王铁柱立马朝著香堂的位置一伸手:“姑娘,去再上柱香,我请老仙给你看看。” 刘陌染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点燃三炷香拜了三拜,插在了香炉內。 再回到王铁柱对面坐下时,王铁柱已经闭上了眼睛,左手拿著文王鼓,越摇越快。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十家上了九家锁,还有一家门没关。 要问为啥门没关,等仙来,把话传。左手拿起文王鼓,右手拿起赶仙鞭。” 王铁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刘陌染坐在他对面,看著他的眼睛闭上,看著他的眉头拧起来,看著他手里的文王鼓越摇越快。 鼓声从慢变快,从快变急,从急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节奏。 “鼓是皮,鞭是麻。仙家走路不带尘。一请胡家老太爷,二请黄家老母仙,三请常家把蟒带,四请白家开金言。” 王铁柱的身子开始抖,他的头低下去,又抬起来,低下去,又抬起来,像鸡啄米。 刘陌染见过这种场面。 在赵建国家,白辞上身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第八十八章 白辞的良苦用心 第88章 白辞的良苦用心 她的心提起来了,攥著膝盖上的裤子,攥得指节发白。 “白仙白仙快上马,香炉插满三根香。供果摆上八样整,信士跪在堂口旁。 不是小事不敢请,不是急事不敢忙。” 王铁柱的声音变了。像掺了沙子,又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手里的文王鼓停了,鼓槌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的头垂下去,下巴快贴到胸口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香炉里的青烟往上飘,直直的,一丝风都没有。 刘陌染屏住呼吸,好奇的盯著他。 王铁柱的头慢慢抬起来了,他的眼睛还是闭著的,但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动,一下一下,像在找什么东西。 他的嘴张开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狗被踩了尾巴,又像小孩憋著哭。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他自己的声音,是另一个,闷闷的,带著一股子大碴子味,但比白辞的声音糙,比白辞的声音沉,像一块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 “啥事啊?” 刘陌染一怔,眼神里闪过几分错愕,这声音————咋听起来那么耳熟呢? 对面的王铁柱依然闭著眼睛,微微的晃著脑袋,几秒的沉默之后,上身的仙家似乎有点不耐烦:“咋的啊,啥事说啊,別墨跡!” 刘陌染看著王铁林,琢磨著方才听到的声音。 不对,太耳熟了,肯定在哪听过。 但咋可能呢,这可是自己第一次来白仙堂口。 还有,这声音在哪听过来著———— “有事没事,他妈了个巴子的!” 见刘陌染依然没有说话,上了王铁林半窍的仙家火气大了起来。 急的王铁林一个劲的安抚仙家,生怕惹恼了老仙。 可就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刘陌染的眼前一亮,她有些好奇的看著王铁林,试探性的轻声叫了一句:“小猫咪?” 刘陌染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排队的人齐刷刷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著她。 有人小声嘀咕:“啥小猫咪?不是白仙吗?”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说:“別瞎说,仙家听著呢。” 王铁柱———— 不对,是上了王铁柱半窍的那个东西,身子猛地一僵。 他的头不晃了,眼皮底下的眼珠子也不动了,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刘陌染盯著他那张脸,看见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她心里头更有底了。 “小猫咪,是你吧?別装了。” 刘陌染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带著点笑意。 王铁柱的嘴张开了,发出一声又长又粗的嘆息,像轮胎漏气。 然后他开口了,还是那个闷闷的、带著大碴子味的声音,但比刚才低了八度,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你————你咋认出来的?” 刘陌染差点笑出声。 她憋著,嘴角使劲往下压,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你骂人的时候,跟它一模一样。” 上身的仙家沉默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骂,不是对刘陌染,是对自己。 那骂声含在嗓子眼里,咕嚕咕嚕的,像猫被踩了尾巴。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刘陌染猜得出来,大概是在骂自己嘴欠。 屋里安静了一瞬。排队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发生了啥。 有人小声问:“白仙这是咋了?” 另一个说:“不知道,好像被认出来了。” 又有人说:“认出来不正常吗?仙家还能认不出来?” 先前那人回他:“你认出来过?”那人闭嘴了。 王铁柱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里头那个东西在调整坐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但还是带著那股子大碴子味:“別瞎整,有人呢,真跟你急眼奥!” 说完,声音便恢復了正常:“那个,所求何事啊?” 刘陌染心领神会,赶紧配合著做了个揖:“老仙儿,我这事实在是难以启齿,不知能否————” 王铁柱眼睛一眯,往旁边排队的人看了一眼:“閒人退下!” 王铁柱话音刚落,屋里那几个排队的人互相看了看,虽然满肚子好奇,但也不敢多待。 其中一个中年妇女小声嘟囔了一句“啥事儿还不能让人听”,被旁边的人拽著袖子拉出去了。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刘陌染和王铁柱两个人。 王铁柱腾地跳了起来,一屁股坐在了桌子上,一边拿起旁边的供果啃了一口,一边嘿嘿笑道:“咋是你啊,你来干啥来了。” 刘陌染一见果然是之前白辞收服的白虎,也捂著嘴笑了起来:“你就不怕你这个出马弟子————” 不等刘陌染说完,白虎就大大咧咧的摆了摆手:“不怕,刚才我已经上个他的全窍,他不知道咱俩说话了。” 刘陌染恍然大悟,隨后好奇的追问:“不是,这些个日子不见,你咋成白仙了?” 白虎一聊这个就来劲了,立马骄傲的挺了挺胸脯:“那当然是白上仙赏识俺,知道俺天生不凡,有大才,就培养俺嘛,现在俺大小也是个正经仙家。” 白虎越说越洋洋自得,正要撒开腮帮子大吹特吹的时候,猛的想起来自己现在的身份,立马正色了起来:“哎哎哎聊正事,你来干啥来了?” 刘陌染也不再耽搁,將母亲王桂芬和白辞问米指引她来的事情说了一遍。 王铁柱一怔,半晌没动静了。 刘陌染错愕的看著王铁柱,殊不知在燕山镇关祠內的白虎,奇怪的看向了白辞:“上仙儿,咱俩不搁一块呢,你咋不直接跟我说,还让她费劲找来呢?” 白辞眯著眼睛瞟了白虎一眼:“这对她也是一种锻炼。” 白虎歪著脑袋,不太明白:“锻炼?锻炼啥?跑腿儿?” 白辞没理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著外头的燕山。 山风从关口灌进来,吹得他身上的毛微微发颤。 他眯著眼,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是我的出马弟子。” 白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出马弟子,不能什么事都指望仙家。仙家能指路,路得自己走。仙家能递刀,刀得自己握。” 白虎挠了挠头:“那你不让我告诉她,就让她自己找过来,这就是锻炼?” “她找过来,是第一步。”白辞转过身,看著白虎,“她来之前,问过米,叫过魂,號过脉。她用的是我教她的本事,不是靠我上身。这就对了。” 白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那她现在来了,你让俺跟她说啥? “” 白辞恨铁不成钢的朝著白虎的脑袋敲了一下:“这是你作为仙家跟香客的事,与我无关。” 白虎琢磨著点了点头,再度回到了王铁林的窍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