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他废柴?他明明是巨星!》 第1章 我要拍电影! 林渊是被尿憋醒的。 膀胱涨得发疼,太阳穴突突直跳,嘴里一股餿抹布味儿。他挣扎著想翻身,结果整个人从床上滚了下去,脸先著地。 地板冰凉,带著股陈年酒臭。 他趴在那儿缓了三秒,脑子里像有人在打桩,咚、咚、咚。 “操……” 骂完之后他愣住了。 这声音不对。 不是他原来那副破锣嗓子,清亮,年轻,带著点上扬的尾音——这是他二十年前的声音。 林渊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双陌生的脚,脚指甲盖长得能当凶器。脚踝往上是两条毛腿,再往上是一条皱成酸菜的红內裤。红內裤的主人正趴在一滩呕吐物旁边,脸埋在地板缝里,呼吸粗重得像头死猪。 林渊慢慢爬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瘦。 太瘦了。 胸肌腹肌全没了,肋骨一根一根的,肚子上还沾著几块乾涸的酒渍。他抬起手,手指细长,指节分明,虎口没有老茧——不是他的手。 卫生间传来滴答的水声。 他赤著脚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门,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二十五岁左右,眉骨高,鼻樑挺,眼窝微微凹陷,生了一双看谁都像在嘲讽的眼睛。眼白全是血丝,嘴唇起皮,下巴上胡茬乱糟糟的,左脸颊还有一块青紫,像是被谁揍过。 林渊盯著这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著笑著,他弯腰撑住洗手台,肩膀开始抖。 昨晚他还在医院的病床上。 他活了五十七年,演了四十年戏,拿过三座金像奖,两座金马奖,还有一座威尼斯终身成就奖——最后躺在病床上。 而现在,他二十五岁,膀胱鼓得像要炸开,尿意汹涌,生机勃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尿了整整两分钟。 冲水,洗手,他又看了眼镜子。 “林渊。”他念出这个名字。 原身的记忆正在往他脑子里涌,像倒灌的海水,一帧一帧地过。 林渊,二十三岁,京城电影学院表演系大四学生。再有三个月毕业,目前零戏约,零通告,零片酬。前女友是隔壁班的系花,叫沈瑶,昨天刚提的分手,理由是“我们不合適”——但全校都知道她和某个製片人走得挺近。 林渊喝醉是因为那製片人昨天来学校了,开的是一辆保时捷,沈瑶坐进副驾驶的时候,正对著宿舍楼,笑得很甜。 然后原身就出去买酒了。 喝到凌晨三点,从楼梯上滚下来,后脑勺磕在墙角,当场没了。 林渊摸了摸后脑勺,果然摸到一个鼓起的包,疼得他齜牙咧嘴。 “谢谢。” 谢什么他也说不清。谢这副年轻的身体,谢这个还有机会的人生,谢那个製片人撬墙角——反正这笔买卖,他血赚。 他找了套乾净衣服换上,把地上的呕吐物收拾乾净,拉开窗帘。 六环外的老破小,对面是同样灰扑扑的居民楼,楼下是一条早市街,卖菜的大妈正扯著嗓子喊“韭菜两块钱一把”。阳光照进来,带著油烟味和尘土气,刺眼得很真实。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狗贼。 他接起来。 “林渊!林渊你他妈还活著吗!”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急得破音,“我给你打了八个电话!你再不接我就要报警了!你在哪儿?在家吗?別动,我马上过来!你要是敢跳楼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林渊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活著。” 对面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能接通。 “你……你真活著?” “真活著。” “没跳楼?” “六楼,跳下去挺疼的。”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脏话,中间夹杂著“我操你大爷”“嚇死老子了”“你再这样我真跟你绝交”之类的,骂了足足半分钟才消停。 “你等著,我马上到。” 电话掛了。 林渊看著通话记录上那个备註,记忆自动补全。 狗贼,真名苟胜,关係很铁的同学,林渊学表演,苟胜学导演。苟胜家里条件不错,老爹在老家开了个厂,去年给他打了一笔钱,让他买辆二手保时捷充门面——毕竟导演这行,出门没辆好车,人家都不带你玩。 苟胜是他穿来之后,第一个主动打电话的人。 门被砸响的时候,林渊正在煮泡麵。 “林渊!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他关了火,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圆脸青年,满头汗,t恤后背湿透了一大片,喘得跟条狗似的。他一把抓住林渊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整整三圈,最后目光落在林渊手里的煮麵锅上。 “你在……煮泡麵?” “饿了。” 苟胜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你昨天被甩了,你喝了八瓶啤酒,你从楼梯上滚下来,”他一字一顿地说,“然后你现在在煮泡麵?” 林渊想了想,问:“你要来一包吗?” 五分钟后,两个人坐在逼仄的客厅里,一人捧著一碗泡麵,吸溜吸溜地吃。 苟胜一边吃一边偷偷瞄他,那眼神就像在看一颗定时炸弹。 林渊被他看得烦了,放下筷子:“想问什么直接问。” “你……真没事?” “没事。” “你不想跳楼?” “六楼太矮。” “那你想干嘛?” 林渊没回答。 他放下碗,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熙熙攘攘的早市,卖韭菜的大妈已经卖完收摊了,换成了一个卖橘子的老头。 三个月后毕业,无戏可拍,无公司可签,无钱可赚。 原身的人生確实是个死局。 但那是原身。 “我想拍个电影。” 苟胜嘴里的面差点喷出来。 “你说什么?” “拍电影。” “你?”苟胜站起来,手背擦著嘴角的汤,“你拿什么拍?钱呢?人呢?剧本呢?你知道现在拍部电影多贵吗?最穷的穷剧组,拉起来也得二三十万——” “我没钱。” “那你拍个屁!” 林渊转过身,看著他。 “你有。” 苟胜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因为他知道林渊说的是什么——他那辆刚到手的二手保时捷,九成新,花了他三十五万,刚开了不到两千公里。 “你……”苟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要我卖车?” “算我借你的。等电影卖了钱,连本带利还你。” 苟胜盯著他看了很久。 他认识林渊二十三年,从穿开襠裤的时候就认识。林渊这个人,仗义,聪明,长得帅,但有一个毛病——懒。能躺著绝不坐著,能混著绝不拼著。演戏也是,天赋好,但从来不肯下苦功,老师说他“聪明反被聪明误”。 但眼前的林渊,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那双眼睛。 以前林渊的眼睛总是懒洋洋的,像没睡醒。但今天这双眼睛,清亮,平静,甚至有点……沉。 沉得像一口井。 “你真想好了?”苟胜问。 “想好了。” “拍什么?” 林渊从窗边走回来,重新坐到他面前。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 苟胜眨眨眼:“什么?” “一个剧本,一个教授要搬家,同事们来送行,聊天的时候他说,自己其实活了一万四千年。” 苟胜的表情从迷茫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你是不是被甩傻了”的担忧。 “就这?” “就这。” “什么特效?什么动作?什么大场面?” “没有。” “那谁看?” 林渊笑了。 他往后一靠,两条胳膊搭在椅背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我演,你来拍。咱们让那些製片人看看,什么叫电影。” 苟胜沉默了很久。 久到泡麵都坨了。 然后他一拍桌子,站起来。 “操!” 他掏出手机,翻出那辆保时捷的照片,看了最后一眼,狠狠心,按下了“掛二手”的按钮。 “林渊,这车我开了两个月,泡过三个女演员。卖了它,你得让我泡个导演。” 林渊挑眉:“三个?” “怎么了?” “我让你泡三十个。” 苟胜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著笑著,他眼眶有点红。 “行,你他妈別坑我就行。” 第2章 我想报警 卖车比想像中顺利。 苟胜掛出去的当天下午就有人来看,第二天上午过户,三十五万的车卖了三十一万。买家是个做微商的年轻女人,戴一副墨镜,全程没怎么还价,只是反覆確认是不是真皮座椅。 苟胜握著那张银行卡,表情像在送葬。 “別看了,”林渊从他手里抽走卡,“以后给你买新的。” “买新的?”苟胜斜眼看他,“买新的五菱宏光吗?话说这部片子最好能靠谱点,不然把钱亏光了,我就只能回去接手我爸的厂子,当一个没有梦想的富二代了。” 林渊没理他,掏出手机开始列清单。 场地、设备、灯光、收音、后期……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自己干过的事还真不少。年轻时跑龙套,蹲过无数个剧组,灯光师傅怎么打光、收音杆怎么举、场记板怎么敲,他都看过。后来拿了奖,自己也开始投资做製片,跟过的项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拍一部《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技术上没什么难度。 问题是演员。 “就咱们俩?”苟胜看著那份清单,下巴快掉下来,“你演主角,我拍,其他角色呢?” 林渊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7。 “七个配角,教授的同事们——歷史学家、人类学家、生物学家、考古学家、基督徒、还有两个打酱油的。” 苟胜掰著手指头数了数,表情渐渐变得微妙。 “你的意思是……” “找同学。大四了,谁有戏拍?谁閒著?能来一个是一个。” 苟胜沉默了两秒,忽然想起什么:“那沈瑶呢?你前女友,系花,表演系的——她来不来?” 林渊抬眼看他。 “你认真的?” “我就是问问,”苟胜缩了缩脖子,“毕竟人家演技確实好,又是你前女友,万一你想……” “她不会来。” “你怎么知道?” 林渊没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写东西。 苟胜看著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以前提到沈瑶,林渊要么阴阳怪气,要么沉默——那种憋著情绪的沉默。但现在他的沉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就像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 林渊確实对沈瑶没什么感觉。 原身的记忆里,沈瑶是个漂亮的姑娘,笑起来有两个梨涡,说话轻声细语。但漂亮姑娘多的是,会笑的也多的是,原身喜欢她,不代表他也得喜欢。 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 那个剧本。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是2007年的一部美国独立电影,成本只有两万美元,全程在一个小木屋里拍摄,没有任何特效,没有任何动作场面,只有一个男人和一群学者聊天——聊了一整部电影。 但就是这样一部电影,在imdb上拿了8.0分,被无数影迷奉为神作。 因为它的剧本太硬了。 一个活了14000年的男人,告诉他的同事们,自己见过山顶洞人,亲歷过冰河时期,教过梵谷画画,甚至——他就是耶穌本人。 不是神,不是奇蹟,只是一个普通的、永生的人,在迁徙中路过歷史,留下了一些被后世称为“传说”的影子。 林渊第一次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是四十岁,刚拿完金像奖,躺在酒店的床上刷手机,差点刷睡著。但看著看著,他坐起来了。 看到最后,他站起来鼓掌。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那天晚上他给经纪人打了个电话,说想翻拍,被经纪人当成喝多了,糊弄了两句掛了。后来这事不了了之,但他一直记得。 现在,机会来了。 三天后,北电附近的一个小咖啡馆。 苟胜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群名叫“狗贼救命”。 “人我都拉进来了,有几个愿意来,有几个没回,还有一个问我是不是传销。” 林渊拿过手机翻了翻。 群成员二十三个,备註五花八门:宿舍老三、隔壁老王、那个弹钢琴的、剪片子的禿头…… “这些人你都认识?” “都是这四年攒的人脉,”苟胜挺了挺胸,“导演系、摄影系、录音系、美术系,齐活。不过人家愿不愿意来,还得看你的剧本。” 林渊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苟胜拿起来,抽出里面的纸,低头看起来。 十分钟后,他抬起头。 二十分钟后,他又抬起头。 三十分钟后,他把剧本放下,表情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这……” “怎么?” “这是你写的?” 林渊没回答。 “你什么时候写的?”苟胜瞪著他,“三天!三天你写出这么个东西?” 林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以前就有想法,最近整理出来了。” 苟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又翻了翻剧本,手指摩挲著纸页,眼神复杂。 “你让我当导演,给我看这个剧本——你就不怕我抢了你风头?” 林渊笑了。 “你是导演,你抢风头是应该的。” 苟胜愣了愣,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靠,你等著,我这就去叫人!” …… 一周后,北电旁边的老旧写字楼,四楼,一间废弃的办公室。 这地方是苟胜找的,月租两千,窗户朝北,墙皮脱落,暖气片生锈,角落里堆著几个破纸箱。但採光还行,空间够大,最重要的是——便宜。 林渊站在屋子中央,看著陆续进来的人。 七个。 苟胜拉来了七个人,加上他们两个,一共九个。 “这是林渊,我发小,”苟胜开始介绍,“这是老王,摄影系的,扛机器稳得一批;这是小李,录音系的,耳朵比狗灵;这是大刘,灯光……” 林渊挨个点头,记住了每个人的脸。 最后苟胜指了指角落里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这是周野,表演系的,跟你一届,你应该认识。” 林渊看向那个人。 周野。 原身的记忆里確实有他。同届的学霸,专业课年年第一,老师的心头好,但性格闷,不爱说话,跟谁都不太亲近。原身和他没什么交集,只知道这个人演技很好,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签上公司,也没接到什么像样的戏。 “你好。”周野冲他点了点头。 “你好。”林渊说。 苟胜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过来。 “各位,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说个事。我和林渊准备拍个电影,缺人手,想请你们帮忙。没片酬,管盒饭,剪出来之后走电影节,卖出去的话分钱。” 屋里安静了两秒。 老王先开口了:“什么题材?” 苟胜看向林渊。 林渊往前走了一步。 “科幻。” 老王愣了:“科幻?” “对。” “特效多吗?” “没有特效。” “那叫什么科幻?” 林渊笑了笑,没解释,只是从包里掏出几份剧本,递给每个人。 “你们先看看。” 屋里响起翻纸的声音。 五分钟后,有人抬起头。 十分钟后,所有人的头都抬起来了。 小李捏著剧本,表情古怪:“这……就几个人在一个屋子里聊天?” “对。” “聊一万四千年?” “对。” “没別的了?” “没別的了。” 小李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大刘挠了挠头:“这能好看吗?” “你觉得呢?”林渊反问。 大刘低头看了看剧本,又看了看林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翻了翻后面几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嘖”了一声。 “这段,”他指著其中一页,“这个教授说他见过吴道子,教吴道子画画——这段挺神的。” 老王接过话题:“前面还有,他说他是耶穌,《圣经》都是后人编的,他只是个传道受业的普通人。 “这他妈太狂了,”另一个录音系的学生笑起来,“耶穌是他?这要是放出去,圈子里的那些大师不得炸了?” “所以呢?”林渊问。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老王合上剧本,看向林渊。 “所以,你打算怎么拍?” 林渊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生锈的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纸页哗哗响。他转过身,阳光从背后照进来,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一个瘦高的剪影。 “一间房,七个人,九十分钟。没有闪回,没有特效,没有配乐——只有他们坐著、站著、说话、吵架、沉默。” 屋里安静极了。 “所有东西都在台词里,一万四千年的重量,在一间二十平的客厅里。人类的歷史、信仰、爱情、死亡——用一场对话讲完。” 他顿了顿。 “我不需要你们扛机器扛得多稳,也不需要你们布光布得多漂亮。我只需要一件事——当镜头对准那张脸的时候,你们要相信,他活了一万四千年。”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能做到吗?” 沉默。 然后周野站起来。 他推了推眼镜,看著林渊,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 “那个教授,谁来演?” 林渊看著他。 “我。” 周野沉默了两秒,点点头,又坐下了。 “那就开始吧。” …… 筹备工作正式启动。 场地就是这间破办公室,打扫乾净,摆上几张旧沙发,就是客厅。道具从学校仓库借,灯光设备从摄影系师兄那儿租,录音杆是小李自己做的,收音器是他从二手市场淘来的。 钱从那张卡里一笔一笔划出去,像放血。 苟胜每天都盯著帐本,盯著盯著就开始嘆气。林渊倒是不急,每天就在那间屋子里走来走去,丈量空间,模擬机位,嘴里念念有词。 “你魔怔了?”苟胜问他。 “在走戏。” “走戏?就你一个人?” 林渊没理他,继续走来走去。 又过了一周,演员定下来了。 周野演歷史学家,老王客串人类学家,小李演那个基督徒——他虽然学录音,但长得一脸虔诚,正好合適。剩下的角色,苟胜又从学校里拉了几个人凑数。 开机前夜,所有人聚在那间屋子里,开最后一次剧本围读。 围读到一半,苟胜忽然举手。 “林渊,我问个问题。” “问。” “这个教授,他活了一万四千年,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渊放下剧本。 “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苟胜挠了挠头,“他是神吗?还是人?他见过那么多生死,爱过那么多人,最后都失去了——他应该很孤独吧?很痛苦吧?可剧本里他一直在笑。” 屋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著林渊。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京城冬天的夜,灰濛濛的天空,几点零星的灯光。远处的楼群像沉默的墓碑,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著煤烟味。 他背对著他们,站了很久。 “你们觉得,一个活了一万四千年的人,还会痛苦吗?” 没人回答。 “痛苦是因为失去,可如果他失去过太多次,失去到麻木了呢?如果所有他爱的人都会死,所有他建的城市都会塌,所有他写过的诗都会失传——那他还会在乎吗?” 他转过身。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这个人坐在你们面前,笑著跟你们聊天,但他的眼睛里是空的。一万四千年的重量,压在一个人身上——那不是痛苦,那是虚无。” 他看著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我要演的,就是这个人。”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周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苟胜看著他,眼神复杂。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林渊。 不是那个懒洋洋的、混日子的、被甩了只会喝酒的林渊。 是另一个人。 一个他不知道的人。 …… 深夜十一点,散会。 林渊最后一个出来,锁好门,站在楼道里抽了根烟。他不会抽菸,但原身会,这具身体有菸癮,他也懒得戒。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周野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有事?”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问:“你那个剧本,真的是你写的?” 林渊弹了弹菸灰:“怎么?” “没怎么,就是觉得……不像你能写出来的东西。” 林渊笑了笑,没解释。 周野也没再问。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周野忽然说:“那个教授,你演得下来吗?” “你觉得呢?” 周野看著他。 “我不知道,但我想看看。”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渊抽完最后一口烟,把菸头按灭在窗台上。 第3章 杀青 开机那天是十二月七號,京城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林渊站在那间破办公室的窗前,看著楼下苟胜带著人往楼上搬设备。路灯昏黄,几个人影缩著脖子跺著脚,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设备不多——一台摄影机,三盏灯,两根收音杆,几卷背景布。跟那些动輒几十號人的大剧组比,他们这阵容寒酸得像在过家家。 但林渊不在乎。 器材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转头看向屋里。 昨晚他们连夜把屋子收拾出来,墙皮脱落的地方用背景布遮住,破纸箱堆到角落盖上黑布,沙发是从学校垃圾堆捡的,皮面裂了几道口子,但垫上毯子看不出来。 此刻那几张沙发上坐著五个人——老王、小李、大刘,还有两个来帮忙的师弟,手里都攥著剧本,表情有点紧张。 今天是第一场戏。 教授辞职的消息传开,同事们陆续登门,想弄明白他为什么要离开。 原片里这场戏是平和的,寒暄,閒聊,气氛轻鬆。但林渊要的不是这个。 他想要一种奇怪的感觉。 每个人都坐立不安,但不知道为什么。 每个人都觉得这个教授不对劲,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那种悬在空气里的、若有若无的不安,要贯穿整场戏。 “灯光试好了。”大刘跑过来,搓著手,“三盏灯,两盏打背景,一盏主光,照著沙发区。” 林渊走过去看了看。 大刘的布光中规中矩,没什么毛病,但也没什么惊喜。 “主光往右移半米,別直接打人脸,打侧面,让半边脸在阴影里。” 大刘愣了一下:“那脸不就暗了吗?” “暗就对了。” 大刘挠挠头,没再问,动手挪灯。 老王架好摄影机,从取景器里看了看,回头冲林渊比了个ok。 小李举著收音杆在屋里转了一圈,確认没有杂音。 苟胜站在角落里,手里拿著场记板,表情像即將上刑场。 “各部门准备——”他喊了一嗓子,声音有点抖,清了清嗓子又喊了一遍,“各部门准备!” 所有人就位。 林渊走到沙发前,在那个破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屋子里安静了。 苟胜举著场记板走到镜头前:“《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第一场,第一条!” “啪!” 板声落下。 镜头里,林渊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站著他的第一批客人。 …… 第一天的拍摄比想像中顺利。 林渊的状態好得嚇人。 那些台词他几乎不用看剧本,张口就来,而且每一句的语气、停顿、重音,都像是琢磨过无数遍的。有时候老王刚架好机器,他已经把一整段戏走完了。 “你他妈提前背过吧?”中场休息的时候,苟胜递给他一瓶水,“这剧本可是你写的。” 林渊没回答,只是仰头喝水。 周野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一直在看他。 下午拍的是他的戏份——歷史学家第一次发问的那场戏。 剧本里,歷史学家是最早对教授產生怀疑的人。他问的问题刁钻、精准,步步紧逼,但表面还得维持礼貌。 周野的台词功底確实好。 第一遍走戏,他几乎没出错,语气、节奏都在点上。但林渊喊了停。 “不对。” 周野皱眉:“哪里不对?” “你太客气了。” “他本来就是客气的人,知识分子,大学教授——” “他不是客气,”林渊说,“他是害怕。” 周野愣住了。 “你在一个活了14000年的人面前,你是什么感觉?” 周野张了张嘴,没说话。 “恐惧,那种面对未知的、本能的恐惧。但你得掩饰,因为你是学者,你不能露怯。所以你用问题当武器,你问得越细,就越安全。” 林渊顿了顿。 “你的客气是假的,底下藏著的东西才是真的。”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再来一遍。 这一次,他的语气没变,眼神变了。 镜头推近,特写。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戒备,像一只受惊的猫,隨时准备逃跑,但偏偏要端坐著不动。 老王从取景器里看著,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好,过。” …… 收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 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说话,收拾设备的动作慢得像在梦游。大刘把灯拆了装进箱子里,蹲在那儿半天没站起来。老王靠在墙上抽菸,一根接一根。 苟胜凑过来,递给林渊一个包子。 “还热著,楼下买的。” 林渊接过来咬了一口,肉馅,有点咸,但確实还热著。 苟胜蹲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天拍的那些……能用吗?” “能。” “你確定?” 林渊转头看他。 苟胜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怎么了?” “没怎么,”苟胜低下头,抠著地上的水泥缝,“就是觉得……太快了。一天拍了六场戏,二十三条,全部一遍过。你知道正常剧组一天拍几条吗?” “不知道。” “五条。状態好的时候,能拍七八条。咱们今天拍了二十三。” 林渊没说话。 “而且,你的戏一条都没ng过。二十三条,你一条都没ng。” 林渊咬了口包子,嚼著。 苟胜盯著他,目光复杂。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变成什么样?” “这样。”苟胜比划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不像你。” 林渊笑了。 “那我像谁?” 苟胜张了张嘴,没回答。 远处传来脚步声,周野走过来,在他俩旁边蹲下,也不说话,就那么蹲著。 三个人蹲在冬夜的楼道里,像个奇怪的三角形。 过了一会儿,周野开口了。 “林渊。” “嗯?” “你演的那个教授,你真的只是演的?” 林渊转头看他。 周野没看他,只是盯著对面的墙,表情平静。 “我今天一直在看你,你一整天都在那个角色里。收工了,喊停了,你从沙发上站起来——可你还是那个人。” 他顿了顿。 “你走路的样子,你喝水的方式,你看人的眼神,都变了。不是林渊,是那个人。” 楼道里安静极了。 苟胜屏住呼吸,看看周野,又看看林渊。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那你觉得,我是谁?” 周野没回答。 林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七点,还是这里。” 他走进夜色里。 周野蹲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 苟胜挠了挠头:“他这是……” “没什么,就是想確认一下。” “確认什么?” 周野没回答,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苟胜的肩膀,走了。 剩下苟胜一个人蹲在那儿,被冷风吹得直缩脖子。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两个人打的什么哑谜。 …… 一周后,拍摄进行到一半。 最难的一场戏来了。 教授坦白自己是耶穌。 不是神话,不是道圣,只是一个普通人,在两千年前,教了一些人念书识字,將自己漫长光阴中的观察所得,倾囊相授,然后那些人的徒子徒孙开始编故事,越编越神,最后把他编成了圣人。 修行者的反应是崩溃。 这场戏最难的地方在於——没有咆哮,没有痛哭,只有一张脸,在极度震惊之后,慢慢变得苍白,然后慢慢变得平静。那种平静比崩溃更可怕,像一个人在极冷的地方待久了,最后连抖都抖不起来了。 演修行者的是小李,录音系那个学生。他本人不信教,但为了这场戏,他去查了一周的经书,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反覆琢磨。 开拍前,他找到林渊。 “林哥,这场戏……我怕演不好。” 林渊看著他。 “你怕什么?” “我怕演不出来那种感觉,我没谈过玄,我不知道一个人听到自己的相信的真理是假的会是什么反应。”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信仰是什么吗?” 小李摇头。 “信仰就是你从小相信的东西,你爸妈相信,你邻居相信,你周围所有人都相信,它不是你选的,是你生下来就有的。像空气,你看不见,但离开它你就活不了。” 他看著小李。 “然后有一天,有个人告诉你,那是假的。你的空气是假的。” 小李愣住了。 “现在,你是什么感觉?” 小李张了张嘴,没说话。 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就这个表情,待会儿,从头到尾,別换。” …… 那场戏拍了三条。 第一条,小李的情绪太满了,眼泪流得太早。 第二条,他收著收著,收过头了,脸上没东西。 第三条,他坐在那儿,听著林渊说那些话,表情慢慢变了。 不是变痛苦,是变空。 那双眼睛里,光一点一点地熄掉,像一盏油灯,油烧完了,火苗跳了跳,然后没了。 老王把镜头推近,屏住呼吸。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声。 林渊说完最后一句台词,看著他。 小李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个空壳子。 沉默持续了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没人喊停。 苟胜张了张嘴,想喊,但嗓子像被掐住了,发不出声。 最后还是林渊轻轻说了一句:“过。” 小李像被抽掉骨头一样瘫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喘气。 屋里所有人都看著他,没人说话。 老王从取景器后面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苟胜使劲眨眨眼,低头假装看监视器。 林渊走到小李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还有三场戏。” …… 第十二天,杀青。 最后一场戏拍完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所有人都站在那间破屋子里,不知道谁先鼓的掌,然后所有人都开始鼓掌。 有人笑,有人眼圈红,有人用力拍著旁边人的肩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苟胜站在摄影机后面,看著监视器里定格的画面,愣了很久。 画面里,林渊坐在那张破沙发上,微微低著头,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窗外透进来的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半边脸亮著,半边脸藏在暗处。 那双眼睛看著镜头——或者说,看著镜头后面的他们。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苟胜忽然想起周野那天晚上说的话。 “你一整天都在那个角色里……不是林渊,是那个人。” 他打了个哆嗦。 “愣著干嘛?收工了,吃饭去。” 林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苟胜盯著他看了半天,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刚才那个人的痕跡。 但什么都没有了。 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熬了十二天夜、鬍子拉碴的年轻男人。 “看什么?” “没、没什么,吃饭吃饭!我请客!” 一群人欢呼著涌出屋子。 林渊走在最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破沙发,旧茶几,黑布盖著的纸箱,墙角还扔著几个菸头。 十二天,就在这里,他们把一部电影拍完了。 “走啊!”苟胜在楼下喊。 林渊笑了一下,转身下楼。 …… 一个月后,剪辑完成。 苟胜抱著硬碟,站在林渊家门口,激动得手都在抖。 “剪好了,你看不看?” 林渊接过硬碟,插上电脑。 两个半小时后,他摘下耳机。 “怎么样?”苟胜紧张地问。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还行。” “还行?”苟胜瞪大眼睛,“就还行?” 林渊看他一眼:“你想要什么评价?” 苟胜张了张嘴,憋了半天,说:“我想要你说牛逼。” 林渊笑了。 “那就牛逼。” 苟胜愣了愣,然后咧嘴笑起来,笑著笑著,又有点想哭。 “那现在怎么办?” 林渊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定格的最后一帧。 “先投香江电影节,只要能入围,我们就有了名气,到时候再找发行。” “要多久?” “不知道。” 苟胜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期间呢?” “等著。” “等著?” 林渊看他一眼。 “你以为呢?电影拍完了,剩下的就不是咱们的事了。” 苟胜挠挠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4章 他拍得很烂啊 投稿的日子定在三月十八號。 不是选日子,是苟胜拖到了三月十八號。 这王八蛋从一周前就开始找藉口:今天太冷、明天有雨、后天他得剪头髮、大后天他妈打电话来查岗……硬是把投稿这件事拖成了上刑场。 林渊懒得催他。 反正电影拍完了,早一天晚一天都一样。 但三月十八號这天早上七点,苟胜砸开了他的门。 “走!”他一脸悲壮,“投稿去!” 林渊拉开门的动作顿了一下,看著他。 苟胜头髮抹了髮胶,脚下是一双刷得鋥亮的运动鞋。手里还拎著一个帆布袋,装著硬碟、报名表、身份证复印件一样不少,整整齐齐。 “你这是……” “我想通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早死早超生!” 林渊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是不是昨晚没睡?” 苟胜的表情僵了一下。 “睡了。” “睡了几个小时?” “……两个。” 林渊嘆了口气,转身回去拿外套。 …… 京影的香江电影节投稿办事处设在导演系办公楼的一层,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口摆著两张长桌,几个学生会的人坐在那儿收材料。 他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苟胜瞬间蔫了。 “这么多人……” 林渊没说话,找了个位置站著排队。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有人材料没带齐被退回去,有人格式不对当场重填,有人跟学生会的人攀谈套近乎,被公事公办地挡了回来。 苟胜站在林渊身后,一会儿踮脚往前看,一会儿掏出手机看时间,一会儿翻自己的帆布袋,確认硬碟还在。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林渊头也不回。 “我紧张。” “紧张什么?” “万一他们不收呢?万一硬碟坏了呢?万一……” “万一你他妈再念叨,我就把你扔出去。” 苟胜闭上了嘴。 但消停了不到两分钟,他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说咱那片子,能入围吗?” 林渊没回答。 苟胜自顾自说下去:“我查了,香江电影节剧情长片单元,每年报名的一两千部,入围的只有二十部。二十部啊,林渊,咱得干掉多少人……” “百分之一。” “什么?” “入围概率。” 苟胜愣住:“你还算过?” 林渊没理他。 苟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觉得咱有多大把握?” 林渊转过头,看著他。 苟胜的表情里写著期待,也写著害怕。他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答案,但又怕这个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不知道。”林渊说。 苟胜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林渊说。 “什么?” “我们拍得这部电影,不丟人。” 苟胜愣住了。 林渊转回头,继续排队。 苟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后脑勺,忽然鼻子有点酸。 他使劲眨眨眼,把那股酸意憋回去,然后往前一步,站到林渊身边。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 队伍还在往前挪。 林渊低著头看手机,苟胜继续翻他的帆布袋——这是第八次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是乌行云!” “臥槽,真是他!” “他旁边的那个是谁?好漂亮……” 林渊抬起头,顺著声音看过去。 门口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一男一女並肩走进来。 男的大约三十岁,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鼻樑上架著金丝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噙著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种既不高傲也不亲民、刚刚好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人有点东西”的微笑。 女的二十四五岁,穿一件米白色风衣,长髮披肩,五官精致得像是从杂誌封面上走下来的。她挽著男人的胳膊,笑容温柔,眼睛却一直看著男人的侧脸。 林渊认出那张脸。 沈瑶。 苟胜也看见了,下意识骂了一句:“操。” 他扭头看林渊,表情复杂。 林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就那么看著那两个人从人群里走过来,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两个陌生人。 沈瑶走近了。 她的目光扫过排队的人群,扫过林渊的脸,然后—— 扫过去了。 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就像林渊只是排队队伍里一个普普通通的路人甲。 苟胜的火气腾地窜上来。 “她……” “排队。”林渊依旧从容不迫。 苟胜咬牙,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乌行云搂著沈瑶越过队伍,径直走向办事处的门口。学生会的人立刻站起来迎接,脸上堆著笑。 “乌导!您来了!” “嗯,”乌行云点点头,语气温和,“来交材料。之前跟你们李老师打过招呼。” “知道知道,李老师交代过了,”学生会的人连连点头,“您直接进来就行,不用排队。” 乌行云笑了笑,正要进去,忽然停住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队伍里,落在林渊身上。 准確地说,落在林渊和苟胜手里的那个帆布袋上。 “这两位……”他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也是来投稿的?” 学生会的人看了一眼林渊,点点头:“对,都是咱们学校的同学。” 乌行云“哦”了一声,脸上带著那种前辈对后辈的、居高临下的和蔼。 “哪个系的?” “表演系。”林渊说。 “导演系。”苟胜说。 乌行云点点头,目光在林渊脸上多停了一秒。 “表演系……想转行做导演?” 沈瑶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林渊没回答。 乌行云也不在意,往前走了一步,態度和善:“我当年也是从导演系出来的,知道这条路不好走。第一次拍东西,很容易走弯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毕竟……”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 “都是京影出来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苟胜的脸涨红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帮忙,但配上那个语气、那个笑容、那个“都是京影出来的”——怎么听怎么像在说:你们这种小打小闹,我指点你们几句,是你们的福气。 周围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有人在窃窃私语。 “那是乌行云?那个最年轻的天才导演?” “他旁边那个女的是谁?真漂亮……” “听说他最近新拍的那部电影,直接拿了学校推荐,已经入围香江了。” “臥槽,牛逼啊。” “那俩是谁?怎么乌行云跟他们说话?” “不知道,看起来像是普通学生……” “普通学生能跟乌行云搭上话?什么运气……” 林渊站在那儿,听著那些窃窃私语,看著乌行云那张和善的脸,忽然笑了。 “指点我?”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確认什么。 乌行云点头,笑容依旧和煦:“年轻人嘛,多学学总是好的。” 林渊看著他,目光平静。 “你还不配。”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安静了。 苟胜张大了嘴。 沈瑶的表情僵住了。 乌行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周围那些窃窃私语声全停了。所有人都看著这边,眼神里写满震惊、不解、还有一点点兴奋——这他妈是个大瓜啊! 过了好几秒,乌行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说什么?”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个和蔼的前辈,而是带著一丝压制不住的怒意。 林渊看著他,一字一顿。 “我说,想指点我,你还不配。” 乌行云的脸色沉下来。 沈瑶终於开口了,语气里带著一丝责备,“林渊!你知不知道乌学长是谁?他可是东方星引力计划推出来的新人导演,他的电影已经確定要在香江电影节入围了,你凭什么……” 她没说完。 因为林渊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知道他是谁。”林渊说。 沈瑶一怔。 “他以前的那几部电影,我都看过。” 乌行云的眼皮跳了一下。 “评价呢?”他的声音冷下来,“我倒想听听,你有什么高见。” 林渊看了他一眼。 “两个字——很烂。” 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乌行云的脸彻底黑了。 沈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是乌行云!京影最年轻的天才导演!东方星引力计划首位推出的新人导演! 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表演系学生,居然当著他的面说他的电影很烂? 疯了? 绝对是疯了! 乌行云盯著林渊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容。 但那笑容冷得能结冰。 “好,很好。” 他转身,搂著沈瑶进了办事处。 沈瑶回头看了林渊一眼,眼神复杂——有不解,有恼怒,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但那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转过头,跟著乌行云进去了。 人群慢慢恢復正常。 有人继续排队,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偷偷看林渊,眼神里带著同情——招惹了乌行云,以后还想在这个圈子里混? 苟胜站在林渊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渊,你刚才……你刚才……” “怎么?” “你牛逼大发了!” 苟胜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兴奋,又从兴奋变成担忧。 “不过乌行云那孙子肯定记恨上你了,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林渊打断苟胜,目光看著办事处门口,乌行云和沈瑶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內。 “我是实话实话,他拍的那几部电影,真的很烂。” 苟胜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你说烂就烂。”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说真的,你真看过他的电影?” 第5章 你们为什么不推荐他? 现在,林渊当然没看过,但是前身看过,而且不止一次,就在沈瑶提出分手后,没日没夜地看著情敌拍的电影。 那段记忆,简直就像一场噩梦,想忘都忘不掉。 “下一个!” 办事处的门口,学生会的人在喊。 林渊往前走了一步。 …… 与此同时,香江。 香江文化中心七楼,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六个人正对著一堆硬碟发愁。 这是香江电影节初审小组的办公地点。墙上贴满电影海报,桌上堆著报名材料,地上摞著几箱还没拆封的硬碟。空气里瀰漫著咖啡味和熬夜的酸臭味。 “我不行了。”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往后一仰,瘫在椅子上。 “组长,我申请工伤。” 对面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头也不抬:“什么工伤?” “眼睛工伤,”眼镜男指著自己的眼睛,“今天看了六部片子,三部是ppt,两部是学生作业,还有一部是ppt加了配音——我的眼睛要是辣瞎了,算不算工伤?”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女人也笑了,抬头看他:“小陈,这才刚开始,后面还有一千多部呢。” “组长,你別嚇我……” “没嚇你,”女人指了指墙角那几箱硬碟,“那些都是今天刚到的。” 眼镜男发出一声哀嚎。 女人不理他,低头继续看片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她叫陈婉,香江电影节的资深策展人,今年第一次担任初审小组的组长。干了十五年电影节,什么样的片子都见过——好的、烂的、莫名其妙的、惊为天人的。 但今年…… 她揉了揉眉心。 今年海选的质量,確实有点一言难尽。 不是没有好片子,是好片子太少了。大部分都是那种“我想拍电影所以我拍了”的玩意儿,剧本稀烂,镜头乱晃,演员念台词像在念课文。 她嘆了口气,拿起下一份材料。 片名:《那个男人来自地球》。 导演:苟胜。 主演:林渊。 她挑了挑眉。 这个片名有点意思。 她打开硬碟,点开文件。 一个半小时后。 陈婉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不对。 不是眼睛累,是眼眶有点酸。 她盯著定格的画面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遥控器,倒回去,重放。 又过了一个半小时。 她把片子关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组长?”旁边的小陈探头过来,“怎么了?片子很烂?” 陈婉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维多利亚港。 下午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小陈,你过来看看这个。” 小陈凑过来。 陈婉把片子倒回开头,按下播放。 三十分钟后,小陈的表情变了。 六十分钟后,他张大了嘴。 一个半小时后,他沉默了。 陈婉看著他:“怎么样?” 小陈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只憋出两个字。 “我操。” 陈婉笑了。 “看懂了?” 小陈指著屏幕,“这他妈……这个剧本谁写的?太牛逼了!一个屋子,几个人,聊了一整部电影,居然不闷!不但不闷,我还想看第二遍!” 陈婉点点头。 “那个演教授的,林渊。记住这个名字。” 小陈拼命点头。 …… 一周后,入围名单初审结束。 陈婉拿著最终名单,一项一项核对。 剧情长片单元,二十部。 她看到了《那个男人来自地球》。 还有另一个名字—— 《归途》,导演乌行云。 她愣了一下。 《归途》她看过。那部片子有京影的推荐名额,直接进入终审。质量嘛……中规中矩,没什么大毛病,但也说不上多惊艷。相比之下—— 她的目光又落回《那个男人来自地球》。 这部片子是从海选杀上来的。 三千多部报名作品里杀出来的。 而那个有推荐名额的《归途》…… 她皱了皱眉,翻出两片子的初选评分。 《归途》:7.2分。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9.5分。 陈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出一个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餵?”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著点不耐烦,“陈婉?什么事?正开会呢。” “老周,我问你个事。” “说。” “你们京影今年的推荐名额,给了谁?” 对面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归途》啊,乌行云那部。还有一个给了纪录片《山路》。怎么了?” 陈婉沉默了两秒。 “那《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你们为什么不推荐?” 对面愣了愣:“什么地球?”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陈婉一字一顿地说,“导演苟胜,主演林渊。你们学校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等等,”老周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说这部片子……也是我们学校的?” “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我这儿没收到过这部片子的推荐申请。” 陈婉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那你知道这部片子现在在哪儿吗?” “哪儿?” “终审名单里。”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海选杀上来的,三千多部作品里杀出来的。初选评分9.5。”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 陈婉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老周,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你们京影的推荐名额,是怎么选的?” 老周没说话。 陈婉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归途》那部片子,我看了,7.2分。不差,但也就那样。而你们学校另外一部片子,从海选杀上来,拿了9.5分——老周,你不觉得这事有点可笑吗?” 老周的声音变得有些乾涩。 “陈婉,这事儿我確实不知道……” “你不知道?”陈婉打断他,“你是导演系主任,你不知道你们学校有人拍了这么一部片子?” 老周沉默。 陈婉嘆了口气。 “行了,我不说了。你自己琢磨吧。” 她掛了电话。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阳光正好。 …… 京城,京影导演系办公楼。 周明远握著手机,坐在办公桌前,表情复杂。 刚才那通电话还在脑子里转。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 导演苟胜,主演林渊。 海选杀上来,初选9.5分。 他打开电脑,调出今年的推荐申请记录。 没有。 翻了一遍,两遍,三遍。 確实没有。 没有叫苟胜的导演系学生申请推荐,也没有叫林渊的表演系学生申请推荐。 那他们是怎么投的稿? 他忽然想起什么,打开另一个文件夹——海选自荐记录。 三秒钟后,他看到了那个名字。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投递日期三月十八號。 周明远盯著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三月十八號。 那天他在干什么? 在开会。在审核《归途》的推荐材料。在跟乌行云吃饭,听他讲自己的创作理念。 而那一天的同一时刻,有两个学生——他根本不认识的学生——正在办事处的门口排队,把自己拍的片子投进海选的大池子里。 三千多部作品。 9.5分。 他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过了很久,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內线。 “小王,帮我查两个学生,导演系的苟胜,表演系的林渊。把他们的资料调出来。” 掛了电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京影的校园,三月的阳光照在操场上,几个学生正在跑步。 他忽然想起陈婉最后那句话。 “老周,你不觉得这事有点可笑吗?” 可笑吗? 也许吧。 他嘆了口气。 那天下午,林渊收到了一条简讯。 陌生號码,没有署名。 “恭喜入围。” 第6章 你怎么知道我入围电影节了 周一早上七点,林渊被砸门声吵醒。 不是敲门,是砸门。咣咣咣,一下比一下狠,整栋楼都在抖。 他睁开眼,看了眼手机——七点零三分。 砸门还在继续。 他嘆了口气,爬起来,光著脚走过去拉开门。 苟胜站在门外,举著手机,脸红得像刚跑完马拉松,喘得说不上话。 “名……名单……” 林渊看著他。 “入围名单……公布了……” “我知道。” “你他妈……”苟胜噎了一下,“你知道个屁!你知道现在几点吗?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你知道我刚才刷网页的时候手抖成什么样了吗?!” 林渊侧身让他进来。 苟胜衝进屋,一屁股坐在那张破沙发上,继续喘。 喘了足足有半分钟,他才把手机举到林渊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网页,香江电影节官方网站,入围名单页面。 剧情长片单元,二十部电影,按片名拼音首字母排序。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导演苟胜,主演林渊。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看见了没?!” 苟胜指著屏幕,兴奋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说话时头髮都在抖:“看见没!咱们!入围了!” 林渊看了一眼,点点头。 “看见了。” “就这?你就这个反应?!” 苟胜瞪著他。 “你想要什么反应?” 苟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盯著林渊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但他不在乎。 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掏出手机。 “不行,这个消息我得打电话告诉我爸……还有我妈……还有我舅舅……我大伯二伯……我表姐……” 林渊坐到沙发上,看著他拨號。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餵?” 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著点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熟悉的嫌弃,“说吧,是不是钱又不够花了?这次要多少?” 苟胜深吸一口气。 “爸,你怎么知道我卖车筹钱拍的电影在香江电影节入围了?” 对面沉默了三秒。 “……什么?” “就是我拍的那部电影,《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入围香江电影节了!刚公布的名单!剧情长片单元!二十部!” 对面又沉默了。 苟胜举著电话,等著。 过了好几秒,他爸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著明显的困惑:“你说什么车?” “就是我那辆保时捷啊,卖了三十一万,全投进去拍电影了。” “……你把车卖了?” “对啊。” “三十一万?” “对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爸从床上坐起来了。 他爸的声音变得很慢,一字一顿,“阿胜,你再说一遍,你把车卖了,拿三十一万,拍了部电影,然后这电影入围了什么……香江电影节?” “对!” “香江电影节是什么?” “就是亚洲最牛的电影节!” “……”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苟胜以为信號断了。 然后他爸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困惑、震惊,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骄傲? “你拍的什么电影?” “科幻片。” 他爸的音调陡然拔高了几分,“三十一万拍科幻片?” “对!没有特效,就几个人在一个屋子里聊天——” “几个人在一个屋子里聊天,叫科幻片?” “对!” “……”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苟胜举著电话,等著他爸的下文。 过了好一会儿,他爸才开口,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儿子……拍电影……入围电影节……” 苟胜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就在这时,他爸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復了往日的嫌弃。 “行了,我知道了。你大伯那边我自己打电话说。你自己注意身体,別熬夜。” “爸——” “掛了。” 电话掛断。 苟胜举著手机,愣在那儿。 林渊看著他,问:“你爸说什么?” 苟胜转过头,表情复杂。 “他说……让我別熬夜。” 林渊笑了一下。 苟胜低下头,盯著手机屏幕,忽然说:“林渊,你知道吗,我爸从来不管我熬夜不熬夜。他只知道给我打钱,问我够不够花,不够再打。这是他第一次说……让我別熬夜。” 林渊没说话。 苟胜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翘著。 “行了,我接著打电话。” 他拨通了下个號码。 “妈!我电影入围香江电影节了!你儿子当导演了!” …… 与此同时,京影的校园里,炸了。 最先炸的是导演系。 有人在群里转发了香江电影节的入围名单,然后@所有人:“快看!咱们系的!” 点开一看——《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导演苟胜。 一群人懵了。 “苟胜是谁?” “不知道啊,哪个班的?” “导演系大四的,有个叫苟胜的,我好像见过……” “他拍了什么?怎么入围的?我怎么不知道?” 消息迅速扩散,从导演繫到表演系,从摄影繫到录音系,从大四到大一。 很快,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一个地方,表演系大四的班级群。 …… 表演系大四群,早上七点半。 【林艷】@所有人姐妹们快看!我接到戏了!《青春不留白》女二號!下个月开机! 【林艷】[图片] 【林艷】导演是拍过《夏日晴天》的那个!就是去年网播很火的那部! 【孙怡】臥槽!瑶瑶牛逼! 【李萌】恭喜恭喜!!请吃饭!! 【赵宇】女二號?可以啊林艷,苟富贵勿相忘! 【周婷婷】羡慕哭了,我到现在连个群演都没接到…… 【王磊】正常,今年行情不好,能接到戏的都是牛逼的 【林艷】谢谢大家[害羞]其实就是运气好,跑了好几个剧组才拿到的 【孙怡】別谦虚了,你条件本来就好,老师都说你是我们班最有希望的 【林艷】哪有,大家都很优秀,就是机会还没到 【李萌】对了,听说咱们班有人自己凑钱拍电影?还卖了车? 【孙怡】谁啊? 【李萌】林渊啊,还有导演系那个苟胜,他俩不是髮小吗 【赵宇】臥槽,我想起来了,他们是不是之前还找过人去演戏? 【林艷】嗯,找过我。 【孙怡】你去了吗? 【林艷】没去。三十万就想拍科幻片,开玩笑呢。有那时间我还不如多跑几个剧组刷刷脸。 【李萌】三十万拍科幻片?认真的吗? 【孙怡】疯了吧?三十万能干嘛?买个特效镜头都不够吧? 【赵宇】所以说是废柴嘛,被甩了之后脑子不正常了 【周婷婷】也不能这么说吧,人家好歹敢尝试…… 【孙怡】婷婷你太天真了,三十万扔水里还能听个响,扔电影里连个响都听不著 【李萌】算了算了,人家愿意折腾就折腾唄,反正又不花我们的钱 【林艷】其实我觉得挺可惜的,林渊条件不错,要是踏实跑组,说不定也能接到戏。非要自己折腾,把苟胜的车都搭进去了。 【孙怡】苟胜也是惨,碰上这种兄弟 【赵宇】发小嘛,没办法 群里聊得火热。 林艷捧著手机,嘴角掛著满足的笑。 女二號。 虽然不是女主,但对於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机会了。班里那些人的羡慕嫉妒恨,她都看在眼里,心里美滋滋的。 她正准备再发一条,分享一下剧组的情况。 突然,有人发了张截图。 【张恆】[图片] 【张恆】你们看这个! 【孙怡】什么啊? 【张恆】香江电影节入围名单!《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导演苟胜!主演林渊!! 【张恆】这不就是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吗?!! 群里安静了。 三秒。 五秒。 十秒。 【孙怡】??????? 【李萌】什么情况???? 【赵宇】臥槽?????? 【周婷婷】我看看我看看!!!!! 消息开始疯狂刷屏。 截图被转发了五六遍。 有人去官网查了回来,又发了一遍截图。 有人翻出了香江电影节的介绍,百度百科截图发群里。 有人开始搜《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搜不到,又回来问。 【孙怡】不是,这真的是林渊拍的那个?? 【李萌】导演苟胜,主演林渊,这不就是他俩吗!! 【赵宇】香江电影节??那可是a类电影节啊!! 【周婷婷】我怎么记得你们刚才还说人家疯了…… 【孙怡】…… 【赵宇】…… 群里再次安静。 然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人。 林艷。 她没再说话。 但她正盯著手机屏幕,盯著那张入围名单截图,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海报上林渊那深邃的目光和沉稳的面容映入眼帘。 这就是她亲口拒绝的科幻片。 这就是她亲口说的“有这时间还不如多跑几个剧组”。 而现在,这部电影,入围了香江电影节。 香江电影节。 不是校內的什么展映,不是网上的什么比赛,是正经的、亚洲顶级的、无数导演梦寐以求的a类电影节。 她的女二號,在它面前,算什么? 什么都不是。 手机屏幕还亮著,群里还在刷屏,但她已经看不清那些字了。 第7章 他甚至都算不上是威胁 导演系办公楼。 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前,盯著电脑屏幕,表情复杂。 屏幕上同样是那份入围名单。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导演苟胜,主演林渊。 他昨天晚上就知道了。 陈婉那通电话之后,他就让人调出了这两个学生的资料,连夜看了那部片子。 看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他坐在黑暗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片子很好。 不,是很好很好。 好到他这个干了二十年导演系主任的人,无话可说。 一个屋子,七个人,九十分钟,没有闪回,没有特效,没有配乐,只有对话。 但那一万四千年的重量,压在每一个观眾心上。 他不知道那两个学生是怎么做到的。 他只知道,这部片子,本该出现在京影的推荐名单里。 但现在,它只能从海选杀上来。 因为没有人推荐它。 因为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而他,作为导演系主任,作为学校推荐名额的最终审核人,对此一无所知。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想起陈婉那句话。 “老周,你不觉得这事有点可笑吗?” 可笑吗? 不可笑。 可悲。 周明远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人生一片暗淡。 门被敲响。 “进来。” 一个年轻人探进头来:“周老师,您找我?” 周明远看著他:“小王,我问你个事。” “您说。” “苟胜和林渊那两个学生,当初有没有申请过推荐名额?” 小王愣了一下,想了想,摇头:“没有,我查过记录,没有他们。” “那他们为什么没有申请?” 小王无奈地挠了挠头:“这……我也不知道。可能……不知道可以申请?或者知道,但觉得自己没希望?”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行了,你出去吧。” 小王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小王回头。 周明远看著他,顿了顿,说:“把苟胜和林渊的课表调出来,找一节他们都在的课,我去看看。” 小王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门关上。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他不知道那两个学生现在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有些事,该亡羊补牢了。 …… 京城,某高档公寓。 乌行云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咖啡,看著电视。 电视上正在放早间新闻,没什么意思,他只是开著当背景音。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工作室的人发来的消息。 “乌导,香江电影节入围名单公布了。” 他嘴角微微翘起,放下咖啡杯,点开消息。 名单很长,他直接往下滑,找自己的名字。 《归途》,导演乌行云。 找到了。 他笑了笑,正准备放下手机,目光忽然扫到另一个名字。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导演苟胜,主演林渊。 他的笑容凝固了。 林渊。 那个在投稿办事处门口,当眾说他“不配”的学生。 那个说他电影“很烂”的表演系废柴。 他的片子,也入围了? 乌行云盯著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登上香江电影节的官网,找到入围名单页面。 没错。 白纸黑字。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扶手,表情阴晴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手机,拨了个號码。 “餵?帮我查一下,《那个男人来自地球》这部片子,什么来头。” 掛了电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城的早高峰,车流滚滚,行人匆匆。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看向远处。 此时的他,依旧保持著他那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傲慢,並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野小子。 …… 四月十五號,香江。 飞机穿过云层,缓缓下降。 林渊靠窗坐著,看著窗外的海面和密密麻麻的高楼,表情平静。 苟胜坐在他旁边,从起飞到现在就没消停过,他一会儿翻包,確认证件还在;一会儿看手机,刷电影节的消息;一会儿扭头问林渊“咱这身行头行不行”“到时候记者採访我怎么说”“万一拿奖了上台该说什么”。 林渊被他烦得不行,乾脆闭上眼睛装睡。 苟胜安静了不到五分钟,又开始念叨。 “你说咱们能拿奖吗?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 林渊没睁眼。 “我觉得最佳导演希望不大,毕竟我才第一次拍。但最佳男主角,你演得那么好,应该有戏吧?对了还有最佳编剧,剧本是你写的,这也能报吧?” 林渊还是没睁眼。 “林渊,你说句话啊。” “说什么?” “说我能不能拿奖。” 林渊终於睁开眼,看著他。 “不能。” 苟胜愣了:“为什么?” “因为你再念叨,我就把你从飞机上扔下去。死人领不了奖。” 苟胜闭上嘴。 三秒后,他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最佳男主角呢?” 林渊看著他,眼神里仿佛有杀气。 苟胜缩了缩脖子:“行行行,我不问了。” 飞机继续下降。 林渊重新闭上眼。 …… 机场到达大厅,人声鼎沸。 林渊和苟胜拖著行李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接机的人群——举著牌子的工作人员、扛著相机的记者、还有几个举著灯牌的粉丝。 苟胜紧张起来:“臥槽,这么多记者?他们是在等谁?” 林渊扫了一眼:“明星。” “哪个明星?” “不知道。” 他们继续往前走,准备绕开人群从侧面出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快快快,镜头跟上!” “让一下让一下!” 苟胜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拽住林渊的袖子。 “林渊,你看。” 林渊回头。 一群人从到达口走出来,被记者和工作人员簇拥著。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金丝眼镜,笑容和煦,正是名声在外的天才导演乌行云。 他旁边跟著一个穿浅色风衣的女人,长髮披肩,妆容精致——沈瑶。 再往后,是几个拎著器材的工作人员,应该是剧组的成员。 记者们围上去,话筒懟到乌行云面前。 “乌导,这是您第一次入围香江电影节,有什么感受?” “乌导,能介绍一下您的电影吗?” “乌导,这次有信心拿奖吗?” 乌行云停下脚步,微笑著面对镜头,语气温和得体。 “感受嘛,当然是开心。入围就是肯定,拿不拿奖隨缘。” “电影叫《归途》,讲的是一个游子回家的故事,很温暖,希望大家喜欢。” “信心?哈哈,信心当然有,但还是要看评委的选择。” 他说得不疾不徐,滴水不漏。 记者们刷刷地记,摄像机咔咔地拍。 沈瑶站在他旁边,微笑著,眼神里带著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 人群从林渊和苟胜身边经过。 乌行云的目光扫过他们,顿了一下。 他认出了林渊。 那个在投稿办事处门口说他“不配”的学生。 那个说他电影“很烂”的表演系废柴。 他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沈瑶的目光也扫过来。 她看到了林渊,表情微微一顿。 但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也收回目光,跟著乌行云走了。 人群渐渐远去。 苟胜站在原地,脸色不太好看。 “操,他怎么也来了?” 林渊没说话,拖著行李继续往前走。 苟胜追上去:“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他那个笑啊,你看不出来?那是嘲讽!是挑衅!” 林渊看了他一眼。 “所以呢?” 苟胜噎住。 林渊继续往前走。 “入围名单二十部片子,所有的导演都想拿奖,所有的演员都想拿奖,所有编剧都想拿奖。乌行云只是其中之一,甚至从实力的角度分析,他都算不上是威胁。” 顿了顿,林渊对苟胜说:“你有时间,不如多关心一下其他更有分量的竞爭对手。” 苟胜愣愣地听著,忽然觉得心里那股火消下去了不少。 他看著林渊的背影,问:“那你觉得,咱们能拿奖吗?” 林渊没回头。 “不知道。” “那你紧张吗?” “不紧张。” “为什么?” 林渊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只要电影的质量足够优秀,奖项只不过是王冠上用来装饰的宝石,重要的从来不是宝石,而是王冠本身。” 苟胜愣住了,他被林渊所表现出来自信深深折服。 林渊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苟胜快步追上去。 “林渊,等等我!” …… 四月十七號,香江文化中心。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首映。 放映厅不大,只能坐两百多人。 林渊站在门口,看著观眾陆续进场。 有电影节的工作人员,有媒体记者,有影评人,也有普通观眾。 苟胜在旁边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两百个人,两百个人……要是反应不好怎么办?要是有人中途退场怎么办?要是……” 林渊拍了拍他的肩膀。 “进去坐著。” 苟胜深吸一口气,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林渊站在门口,等最后一个人进场,才走进去,坐在苟胜旁边。 灯灭了。 银幕亮起。 电影开始。 第8章 此处应有掌声 九十分钟后。 灯亮。 林渊站起来,转过身。 身后,两百个人,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鼓掌。 整个放映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苟胜的脸色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角落里响起一声掌声。 孤零零的,一个人。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第四声。 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来。 最后,全场起立。 掌声雷动。 有人红了眼眶。 有人在鼓掌的时候,还在盯著银幕,仿佛不捨得移开目光。 苟胜愣愣地站著,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林渊。 林渊站在那儿,微微低著头,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那一刻,苟胜又想起了那个活了一万四千年的教授,总是那么的平静从容,却又有著震撼人心的力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被掌声淹没了。 …… 首映结束后,林渊被几个影评人围住了。 “林先生,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这个剧本是您自己写的?” “您是怎么想到这个题材的?” “您觉得这部电影想表达什么?” 林渊看著他们,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静。 “剧本是我写的。题材是我想到的。至於想表达什么……” 他顿了顿。 “电影拍完了,想表达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们看到了什么。” 影评人们愣了一下,然后纷纷低头记笔记。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头髮有些花白,但眼神锐利。 影评人们看到他,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林先生,你好。”中年男人伸出手,“我叫程立,香江电影节评审委员会委员。” 林渊握住他的手。 程立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审视,也带著欣赏。 “片子我看了,很好。” “谢谢。” 程立顿了顿,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程立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二十三岁,拍出这样的片子。后生可畏。” 林渊没说话。 程立看著他,又问:“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下一部片子想拍什么?” 林渊想了想。 “还没想好。” “没想好?”程立挑了挑眉。 “嗯。先把这部片子的事忙完,再说下一部。” 程立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沉得住气。是好事。” 他拍了拍林渊的肩膀。 “我等著看你的下一部作品。” 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渊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苟胜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是谁?” “评审委员会委员。” 苟胜倒吸一口凉气:“评审委员会委员?他找你干嘛?” “聊天。” “聊天?!”苟胜瞪大眼睛,“他跟你说什么了?” 林渊想了想。 “他说,后生可畏。” 苟胜愣了愣,然后咧嘴笑起来。 “后生可畏!这是夸你呢!你听懂了没?这是夸你呢!” 林渊看了他一眼。 “我听懂了。” 苟胜还在笑,笑著笑著,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乌行云那部片子什么时候首映?” “明天。” 苟胜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你说,他的片子反响会怎么样?” 林渊没回答。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苟胜追上去:“你不好奇?” “不好奇。” “为什么?” 林渊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因为我关心的是,下一场放映,会有多少人来。” 苟胜愣了愣,然后笑了。 “行,你说得对。” 他快步跟上,两个人並肩走出文化中心。 外面,香江的夜,灯火璀璨。 …… 四月十八號,《归途》首映。 同一个小放映厅,同样的两百人。 林渊没去。 苟胜去了,偷偷摸摸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九十分钟后,他出来了。 林渊在酒店大堂等他,手里拿著一本书。 苟胜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表情复杂。 “怎么样?”林渊问。 苟胜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 “还行?” “就是……还行。不烂,但也就那样。故事讲得挺顺,演员演得挺好,镜头用得挺稳。但看完之后,没什么感觉。”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 “跟咱们的片子比……差远了。” 林渊翻了一页书。 “哦。” 苟胜看著他:“你就这反应?” 林渊抬起头。 “那你想要什么反应?” 苟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忽然笑了。 “林渊,你说咱们是不是稳了?” 林渊没理他,继续看书。 苟胜自顾自说下去:“影评人喜欢,观眾喜欢,评审委员会委员专门来找你聊天——这要是不拿奖,天理难容啊!” 林渊翻了一页书。 “影评人喜欢的不一定拿奖,观眾喜欢的不一定拿奖,评审委员会委员喜欢的不一定拿奖。” 苟胜愣了愣,然后泄了气。 “你就不能让我高兴高兴?” 林渊合上书,看著他。 “行百里者半九十,等拿了奖,再高兴也不迟。” 苟胜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行,听你的。” 他站起来,往电梯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渊。” “嗯?” “咱们要是真拿奖了,你什么感觉?” 林渊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嗯。没想过。” 苟胜笑了:“行,那到时候再说。” 他进了电梯。 林渊坐在大堂里,看著窗外的夜色。 没想过拿奖是什么感觉? 是真的没想过。 那一世,他拿过很多奖。第一次拿的时候,激动得一晚上没睡著。后来拿得多了,就慢慢习惯了。 再后来,那些奖盃都放在书架上,落满了灰。 他不在乎那些。 他在乎的,是电影本身。 享受戏台上那一段段不同的人生,演绎一个个精彩纷呈的故事。 这些,都比奖盃更重要。 他站起来,往电梯走去。 明天,颁奖礼。 …… 四月十九號,晚上七点,香江文化中心大剧院。 颁奖礼在这里举行。 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街边,两旁挤满了记者和粉丝。闪光灯此起彼伏,亮得像白昼。 一辆辆保姆车停在红毯尽头,明星们走下来,微笑著挥手,摆出各种姿势让记者拍照。 林渊和苟胜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他们没有保姆车,打了一辆计程车。 司机师傅把他们放在路口,还探出头问:“要不要等你们?这儿不好打车。” 苟胜摆摆手:“不用了,谢谢师傅!” 计程车开走了。 两个人站在路口,看著前面那条长长的红毯,还有红毯两旁的闪光灯和人群。 苟胜紧张得手心冒汗。 “林渊,咱就这么走进去?” 林渊点点头。 “对。” “没有车?” “没有。” “没有助理?” “没有。” “没有粉丝?” “没有。” 苟胜咽了口唾沫。 “那咱们怎么走?” 林渊看了他一眼。 “用脚走。” 他迈步往前走去。 苟胜愣了愣,然后赶紧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红毯。 没有闪光灯,没有欢呼声,没有记者喊他们的名字。 只有几个工作人员,看到他们的证件,点点头放行。 苟胜一边走一边嘀咕:“这也太惨了,跟人家比,咱就像来打酱油的。” 林渊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红毯尽头,是大剧院的入口。 他们刚要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乌行云!是乌行云!” “快快快!” “让一下让一下!” 林渊回头。 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红毯尽头,车门打开,乌行云走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礼服,金丝眼镜换成了一副无框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恰到好处。 沈瑶挽著他的胳膊,穿著一袭白色长裙,妆容精致,像从杂誌封面上走下来的。 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 “乌导!看这边!” “乌导,合个影!” “乌导,今晚有信心拿奖吗?” 乌行云微笑著,挥手致意,偶尔停下脚步让记者拍照。 沈瑶站在他旁边,笑容温柔,目光偶尔扫过人群,但从不长时间停留。 他们从红毯上走过,像一对真正的明星。 走到入口处,乌行云的目光落在林渊身上。 他停下脚步。 “林先生,又见面了。” 林渊点点头。 乌行云笑了笑,那笑容依旧和煦,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別的东西。 “今晚竞爭激烈,祝你好运。” 林渊看著他。 “也祝你好运。” 乌行云点点头,搂著沈瑶进去了。 沈瑶从林渊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林渊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困惑,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但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收回目光,跟著乌行云走了。 苟胜看著他们的背影,小声说:“她那是什么眼神?” 林渊没回答,他只是轻巧地转身,迈著从容的步伐走进大剧院。 第9章 其实一开始我是拒绝的 颁奖礼在八点正式开始。 大剧院里坐满了人,上千个座位,黑压压一片。 林渊和苟胜的座位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不太好,但也不至於太差。 苟胜坐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东张西望,嘴里念叨著:“那是《白日梦》的导演吧?旁边那个是不是影帝张振?臥槽,那个是去年金像奖最佳女主角……” 林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舞台上,主持人开始暖场,讲几个不咸不淡的笑话,然后开始介绍评审委员会。 林渊睁开眼,在评审席上看到了程立。 程立也看到了他,微微点了点头。 林渊也点点头。 颁奖正式开始。 先是技术奖项——最佳摄影、最佳美术、最佳音效、最佳原创音乐。 一个接一个,有人上台领奖,有人流泪,有人感谢。 苟胜在旁边小声嘀咕:“咱们能拿哪个?最佳编剧?最佳男主角?最佳影片?” 林渊没理他。 最佳编剧奖颁给了《白日梦》的编剧。 最佳男主角颁给了一位香江本地演员,演了一部文艺片,演技確实很好。 苟胜泄了气。 “完了,没咱们什么事了。” 林渊还是没说话。 接下来是最佳导演。 提名名单念完,颁奖嘉宾打开信封,念出一个名字。 “最佳导演奖,获奖者是——《那个男人来自地球》,苟胜!”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响起。 苟胜愣在那儿,像被人点了穴。 林渊推了他一把。 “上去。” 苟胜站起来,腿都在抖。 他一步一步走向舞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台上,接过奖盃,站在话筒前。 他看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我……”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一开始,林渊让我卖车筹钱给他拍电影,我是拒绝的。” 台下有人笑。 “后来他说要拍科幻片,我觉得他疯了。三十万,科幻片?怎么可能?” 笑声更大了一些。 “但我这辈子就他一个兄弟,我不帮他,谁帮他?” 他顿了顿,眼眶有点红。 “好在,我们成功了。” 他举起奖盃。 “谢谢香江电影节,谢谢评审委员会,谢谢所有来看这部电影的人。还有,谢谢林渊。” 他看向台下,寻找林渊的位置。 林渊坐在那儿,看著他,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 苟胜使劲眨眨眼,把那股酸意憋回去。 “谢谢大家。” 他走下舞台。 掌声再次响起。 …… 最佳导演之后,是最佳影片。 颁奖嘉宾打开信封,念出名字。 “最佳影片奖,获奖者是——《那个男人来自地球》!” 全场沸腾。 林渊站起来,往舞台走去。 苟胜刚从台上下来,又被推上去。 两个人站在台上,一个捧著最佳导演奖盃,一个捧著最佳影片奖盃。 闪光灯亮成一片。 记者们举手提问。 “林先生,第一次拍电影就拿了两项大奖,有什么感受?” 林渊站在话筒前,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静。 “我也没办法。” 台下安静了。 林渊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眼看著就要毕业了,而我却没有片约,总不能回家种地吧?无奈之下,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台下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笑声。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好”。 那个站在角落里的记者,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明天,它会上头条。 …… 颁奖礼结束,已经是深夜。 林渊和苟胜走出大剧院,外面还围著不少记者和粉丝。 闪光灯再次亮起。 “林先生,能合个影吗?” “林先生,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林先生,下一部片子想拍什么?” 林渊没回答,只是微微点头,往外走去。 苟胜跟在他旁边,抱著两个奖盃,笑得合不拢嘴。 走到路口,一辆计程车停下来。 司机探出头:“是你们啊!要不要坐车?” 是送他们来的那个司机。 苟胜笑了:“坐!当然坐!” 两个人钻进后座。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他们。 “我刚才看了直播,你们拿奖了?” 苟胜举起奖盃:“对!最佳导演!最佳影片!” 司机竖起大拇指:“牛逼!我拉过很多客人,还没拉过电影节获奖的!” 苟胜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林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香江的夜,灯火阑珊。 计程车穿过一条条街道,驶向酒店。 苟胜抱著奖盃,不知不觉睡著了。 林渊看著他的侧脸,想起刚才他在台上说的那些话。 “我他妈就他一个兄弟。” 他笑了一下。 窗外,霓虹灯的光影掠过。 另一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那些奖盃,那些掌声,那些站在舞台上的瞬间。 都过去了。 现在,他是林渊。 二十三岁,刚拿了两项大奖,有一部电影,有一个兄弟。 够了。 计程车继续往前开。 前方,夜色尽头,是新的开始。 …… 与此同时,另一辆保姆车里。 乌行云坐在后座,表情阴沉。 他什么都没拿到。 《归途》颗粒无收。 沈瑶坐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不敢说话。 车窗外,香江的夜景依旧璀璨。 但乌行云眼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个名字。 林渊。 他在嘴里念了一遍,將某个身影连同名字一起,刻在內心深处。 然后闭上眼睛。 …… 京城,某小区。 苟胜的父亲坐在沙发上,拿著手机,看著一条新闻推送。 “香江电影节落幕,《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斩获最佳导演、最佳影片两项大奖。”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深吸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餵?老李啊,睡了吗?没睡?出来喝酒!我请客!为什么?我儿子拿奖了!对,就是那个不爭气的臭小子!拿了个最佳导演!什么电影节?香江电影节!你不知道?亚洲最牛的那个!对对对,就是那个!” 掛了电话,他又拨下一个。 “餵?老王啊,睡了吗?出来喝酒!我儿子拿奖了!……” 阳台上,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得意。 屋里,他老婆走出来,看著他的背影,笑著摇了摇头。 …… 京城,京影导演系办公楼。 周明远坐在办公室里,看著电脑屏幕上的新闻。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握著滑鼠的手,微微有些抖。 那两个学生,他还没去见。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他不知道见了他们,该说什么。 恭喜? 对不起? 还是“你们真给学校长脸”? 那些话,他说不出口。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京影的歷史上,会写下两个名字。 苟胜,林渊。 而他,只是一个差点错过他们的人。 他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拿起电话。 “小王,明天把那两个学生的资料发给我。还有,联繫一下他们,就说……我想请他们吃顿饭。” 掛了电话,他看著窗外的夜色。 希望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 四月二十號,清晨。 林渊被阳光晃醒。 他睁开眼,看到苟胜坐在床边,抱著两个奖盃,眼睛亮得像灯泡。 “林渊,你醒了?” 林渊看著他。 “你一夜没睡?” “睡了!睡了两个小时!然后醒了,怕奖盃丟了,就一直抱著。” 林渊嘆了口气,坐起来。 苟胜把奖盃递给他:“你摸摸,是真的。” 林渊摸了摸。 凉的。 金属的。 和那一世的那些奖盃,没什么区別。 苟胜还在说:“咱们回去之后怎么办?肯定有很多人找咱们拍戏吧?记者会不会堵门?我爸昨天晚上打了十几个电话,说他请人喝酒喝到凌晨三点,让咱们早点回去——” 林渊打断他。 “苟胜。” “嗯?” “你饿不饿?” 苟胜愣了愣。 “饿。” “那去吃饭。” 林渊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洗漱。 苟胜抱著奖盃,跟到卫生间门口。 “林渊,你就这反应?咱们拿奖了!两个大奖!你就不激动?” 林渊一边刷牙一边含糊地说:“激动。” “你这叫激动?” 林渊漱了口,擦乾净脸,看著他。 “你希望我怎么样?蹦起来?跳起来?喊几声?” 苟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渊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了,吃饭去。” 他走出卫生间。 苟胜愣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剧组,周野说的话。 “你一整天都在那个角色里……不是林渊,是那个人。” 那个人。 活了一万四千年的人。 苟胜打了个哆嗦,然后快步追上去。 “林渊,等等我!”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 一个抱著两个奖盃,笑得像个傻子。 一个双手插兜,走得云淡风轻。 第10章 狗剩,以后你得习惯成功 计程车上,苟胜一直盯著林渊看。 那眼神很奇怪,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看一个怪物。 林渊被他看得烦了,转过头:“看什么?” 苟胜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林渊,你跟我说实话。” “说什么?” “你这么淡定,是不是真的活了一万四千年?” 林渊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笑著笑著,他伸手拍了一下苟胜的后脑勺。 “你当我神龟啊?” 苟胜揉著后脑勺,嘟囔道:“那你怎么什么事都这么淡定?拿奖也淡定,被记者围也淡定,乌行云那孙子挑衅你也淡定……你就不能像正常人一样,激动一下?” 林渊没回答,只是看著窗外。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苟胜,以后你得习惯。” “习惯什么?” “习惯成功。” 苟胜愣住了。 林渊转过头,看著他。 “这次拿奖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以后会有更多记者,更多邀约,更多机会。你要是每次都这么激动,早晚得把自己激动死。” 苟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渊继续说:“淡定一点,別让別人看出你的底牌。在娱乐圈里,让人看透了,就被人拿捏了。” 苟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挠了挠头。 “你说得轻巧。我以前又没成功过,怎么习惯?” 他看著窗外,声音低了下去。 “林渊,你知道吗,我从小就资质平平。读书不行,考大学全靠我爸的关係,才混进京影的导演系。系里的人背地里都叫我『关係户』。” 林渊没说话。 苟胜继续说:“你说拍电影,我就跟你拍。你说卖车,我就卖。但我从来没想过,真的能成。” 他转过头,看著林渊。 “所以你別怪我激动。我是真的从来没贏过。” 车里安静了几秒。 林渊看著他,忽然想起另一世的自己。 第一次拿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激动得一晚上没睡著,抱著奖盃看了又看,生怕它飞了。 后来拿得多了,就习惯了。 但那是因为他贏了太多次。 苟胜才贏第一次。 林渊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那你再激动两天。两天之后,给我淡定下来。” 苟胜愣了愣,然后笑了。 “好嘞!” …… 八角胡同的老谭菜馆,包间里。 周明远已经点好了一桌子菜,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 “来了?坐坐坐!” 林渊和苟胜坐下。 周明远给他们倒茶,动作有点拘谨,不像个系主任,倒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林渊看著他,没说话。 周明远放下茶壶,沉默了两秒,开口。 “林渊,苟胜,我今天请你们吃饭,一是给你们庆祝,二是想道个歉。” 苟胜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周老师,您道什么歉?” 周明远苦笑了一下。 “道我没当好这个系主任的歉。你们拍的片子,从海选杀上去,拿了9.5分,我却不知道。要不是陈婉打电话来,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学校的推荐名额,给了7.2分的片子,9.5分的片子却要靠海选。这事儿说出去,我这个系主任的脸往哪儿搁?” 林渊看著他,低声笑道:“周老师,这事不怪您。” 周明远摆摆手:“你不用安慰我。我自己心里有数。” 他放下茶杯,看著林渊。 “但事情已经这样了,再说什么都没用。我今天请你们来,是想告诉你们,接下来,学校会全力支持你们。” 林渊挑了挑眉。 周明远隨即表態:“我已经联繫了光线传媒,他们愿意儘快安排《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上映。还有几家视频平台,也在谈网络点播权的买卖。这些事,学校会帮你们盯著,保证你们不吃亏。” 苟胜眼睛亮了,喜上眉梢:“真的?” 周明远点头。 “真的。” 林渊看著他,忽然笑了。 “周老师,谢谢您。” 周明远摆摆手:“谢什么,应该的。” 林渊端起茶杯,语气诚恳。 “其实,我和苟胜能拍出这部片子,离不开学校的支持。没有学校提供的设备和场地,没有学校借给我们的道具,没有系里老师们的教导,我们什么也拍不出来。所以,这个奖,也有学校的一份。” 周明远愣住了。 他看著林渊,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端起茶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三个人碰了一下杯。 …… 吃完饭,周明远抢著买了单。 站在菜馆门口,他拍了拍林渊的肩膀。 “有事隨时找我。学校这边,我会帮你们盯著。” 林渊点点头。 周明远转身走了。 苟胜看著他的背影,小声说:“周老师人真挺好的。” 林渊没说话。 周明远是好人吗? 他不知道,毕竟娱乐圈跟红顶白,你只要红了,遇到的基本上全是好人。 但他知道,周明远这是在亡羊补牢。 晚了吗? 也许有点晚。 但总比不补强。 …… 第二天上午,林渊接到了一个电话。 对方自称是金旗娱乐集团的,想请他和苟胜去公司坐坐,聊聊合作的事。 苟胜听到“金旗娱乐”四个字,眼睛都直了。 “金旗娱乐!那可是京城最大的娱乐公司!上市公司!旗下有几十个当红艺人,还有好几个知名导演!他们居然主动找咱们?!” 林渊看了他一眼。 “说好的淡定呢?” 苟胜立刻闭上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压不住。 下午两点,两个人到了金旗娱乐的总部。 一栋三十多层的大厦,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著光。大堂里舖著大理石地面,前台小姐妆容精致,笑容標准,把他们领到二十八楼的会客室。 会客室里坐著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见他们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 “林先生,苟先生,久仰久仰。我是金旗娱乐艺人事业部总监,姓陈,陈明。” 林渊和他握了手,坐下。 陈明也不绕弯子,直接从文件夹里抽出两份合同,推到他们面前。 “两位的片子我看了,非常好。金旗娱乐很看好你们的潜力,想签下两位的独家经纪约。条件都在合同里,你们看看。” 林渊拿起合同,翻了几页。 苟胜凑过来,也跟著看。 看著看著,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林渊放下合同,看著陈明。 “陈总,这合同是不是有点太苛刻了?” 陈明笑了笑,不以为意。 “林先生,这是標准的a级新人合同。签约八年,分成比例三七,公司七,你们三。所有商业活动由公司安排,片酬、代言、通告,全部走公司帐。违约条款也是行业惯例,没什么问题。” 林渊没说话。 他又翻了一页,看到违约金那一栏。 八千万。 他合上合同,站起来,连客套都直接省下了,直言不讳地开口拒绝:“陈总,这合同我们不签。” 陈明的笑容顿了一下。 “林先生,你可以再考虑考虑。金旗娱乐的资源,不是隨便哪家公司都能给的。签了我们,你们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 林渊看著他。 “谢谢陈总的好意。但我们不签。” 他转身往外走。 苟胜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跟上去。 陈明坐在那儿,看著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门关上。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喂,林渊拒绝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 “行,我知道了。” 掛了电话,陈明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就走著瞧吧。 …… 楼下,苟胜追著林渊,一脸不解。 “林渊,你怎么就拒绝了?那可是金旗娱乐啊!签了咱们就发达了!” 林渊停下脚步,看著他。 “你看合同了吗?” “看了啊。” “分成比例三七,公司七咱们三,签八年,违约金八千万。这叫发达?” 苟胜张了张嘴。 林渊继续说:“签了这份合同,咱们就成他们的打工仔了。拍什么、接什么、挣多少,全是他们说了算。想解约?八千万拿来。” 他看著苟胜。 “你愿意?” 苟胜愣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愿意。” 林渊转身往前走。 “那就走。” 苟胜跟上去,小声说:“可是,金旗娱乐那么大,咱们拒绝了,他们会不会……” “会的。” 苟胜脸色变了。 林渊继续往前走。 “但那又怎样?” 林渊目光平静,可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烧。 他想起了自己上辈子刚入行的时候,就这么被公司坑过。 穿越之前给別人当牛做马,穿越之后还给別人当牛做马,自己不特么白穿越了吗? 第11章 该筹拍下一部了 与此同时,京城某高档公寓。 乌行云坐在沙发上,面前坐著一个中年男人。 那是他叔叔,乌建设。 乌建设是金旗娱乐的股东之一,在圈子里混了几十年,人脉广,路子野。 他看著乌行云那张阴沉的脸,嘆了口气。 “行云,一个电影节而已,至於这样吗?” 乌行云没说话。 乌建设继续说:“我知道你心气高,觉得自己是天才,不能输。但在这个圈子里,胜败是兵家常事。你得学会接受。” 乌行云抬起头,看著他。 “叔叔,我不是输不起。我只是不明白,那个林渊,凭什么?” 乌建设笑了。 “凭他的片子確实拍得好。” 乌行云的脸色更难看了。 乌建设拍了拍他的膝盖。 “行了,別想了。我跟金旗娱乐那边谈好了,你过去,签他们那儿。” 乌行云愣了一下:“金旗娱乐?” “对。你啊,以后还是別拍文艺片了,要拍就去拍商业片。票房、赚钱,那才是王道。文艺片值几个钱?” 乌建设看著他。 “你不是想证明自己吗?那就用票房说话。林渊那片子再好,能挣多少钱?你拍一部商业片,只要票房过亿,谁还管你拿没拿奖?” 乌行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见侄子终於重新振作起来,乌建设的脸上也终於露出欣慰的表情。 “这才是我乌家的麒麟儿嘛,你放心,我都给你安排好了,剧本和团队都是现成的,对外號称一个亿的投资,到时候弄个阴阳合同,实际到手大概有三千万的样子,应该够你折腾了。” 一个亿的投资,实际到手三千万,这在娱乐圈里已经算是非常讲良心的了。 乌行云神色振奋,准备大干一场。 乌建设最后叮嘱了一句:“你有一个月的时间,儘快把片子拍出来,到时候公司会安排宣发和上映,爭取一炮而红。” “我知道了!” 一周后,乌行云签约金旗娱乐的消息传回了京影。 据说是金旗娱乐非常看重乌行云的能力,打算力捧他这位“天才导演”,下一部片子直接给了一个亿的投资。 消息在校园里炸开了。 导演系的学生群里,有人发了一条:“听说了吗?乌行云签约金旗娱乐了!一个亿的投资!” 下面立刻有人回覆:“臥槽,一个亿?!牛逼啊!” “人家才是真天才,出道就有人捧。” “林渊呢?林渊签哪儿了?” “不知道,好像没签吧。” “没签?那不就是没人要?” “也不能这么说,人家不是拿了俩奖吗?” “奖能当饭吃?乌行云可是实打实的一个亿!” 群里爭论起来。 有人支持乌行云,觉得他是实至名归的天才。 有人支持林渊,觉得他的片子才是真材实料,能拿奖才是王道。 吵著吵著,忽然有人发了一条:“你们知道吗,我听我室友说,《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根本不是苟胜拍的。” “什么意思?” “苟胜就是掛个名,真正拍的是林渊。自导自演,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弄的。”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问:“真的假的?” “真的!我室友就在剧组帮忙,他说苟胜就是个打酱油的,所有决定都是林渊做的。” “臥槽,那林渊才是真天才啊!”“对啊,自导自演,出道即巔峰,第一部片子就拿俩奖,这什么水平?” “乌行云跟他比,差远了吧?” “……” 那条说“乌行云是天才”的消息,再也没人提了。 一个月后,《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正式上映。 与此同时,乌行云的新片《迷城》也宣布定档,就在同一天。 金旗娱乐的宣发铺天盖地。 地铁gg、公交站牌、商场大屏、微博热搜,到处都是《迷城》的海报。乌行云的名字被反覆提起,“天才导演”“商业大片”“一亿投资”这些词轮番轰炸。 相比之下,《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宣传几乎为零。 周明远打了几个电话,给林渊发了一条消息:“金旗娱乐那边打了招呼,排片被压了。首日只有3%。” 林渊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哦。” 苟胜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3%!3%的排片!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打?” 林渊没说话。 苟胜继续转圈。 “金旗娱乐这是故意的!他们就是要把咱们压死!” 林渊看了他一眼。 “转够了没?” 苟胜停下来,看著他。 “你就不著急?” 林渊想了想。 “著急有用吗?” 苟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京城的夏天,阳光正好。 “等著吧,是金子总会发光。” 三天后。 《迷城》首周末票房1.2亿,口碑却崩了。 豆瓣开分5.3,评论区一片骂声。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一个亿就拍出这玩意儿?” “乌行云还是回去拍文艺片吧,商业片不適合他。” 与此同时,《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排片虽然只有3%,但上座率却高得嚇人。 第一天,3%的排片,拿下了500万票房。 第二天,口碑开始发酵,排片涨到5%,票房800万。 第三天,排片涨到8%,票房1200万。 第四天,排片15%,票房2000万。 第五天,排片25%,票房3500万。 第六天,排片35%,票房5000万。 第七天,排片45%,票房7000万。 一周之后,《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累计票房已经突破两个亿。 而《迷城》的票房,停在了1.5亿。 豆瓣上,《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评分是9.1分。 评论区里,有人写道:“三十万拍出来的电影,干翻了一个亿。这他妈才是电影。” 另一个评论:“没有特效,没有明星,只有一个男人和几个学者聊天。但我看哭了。真的看哭了。” 还有一个:“林渊是谁?我要给他生猴子!” 影评人们纷纷下场。 著名影评人“毒舌电影”发了一篇长文,標题是:《三十万,几个人,一间房,凭什么干翻一个亿?》 文章里写道:“《那个男人来自地球》证明了,真正的好电影,是不需要金钱和明星加持的。就算只有几十万,只要有一个好剧本,一个好演员,照样能拍出传世经典。 林渊的表演,是这部电影最大的惊喜。他把那个活了一万四千年的人,演活了。那种看透世事的平静,那种刻进骨子里的孤独,那种若有若无的悲悯,全都写在他的眼睛里。 有人说他是天才。我觉得不是。天才这个词,太轻了。 他是怪物。” 另一个影评人“史航”也在微博上发了一条:“看完《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我给林渊发了私信。我说,你接下来拍什么,我免费给你写剧本。他没回我。但我等著。” 一时间,林渊的名字,刷爆了全网。 第二周,《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票房突破了三个亿。 各种邀约像雪片一样飞来。 发行公司来谈海外上映的,视频平台来谈网络点播的,院线来谈延长放映的,还有各种品牌来谈代言的。 苟胜的手机从早响到晚,接都接不过来。 他抱著手机,笑得合不拢嘴。“林渊!三个亿!咱们挣了三个亿!” 林渊看了他一眼。“说好的淡定呢?而且,实际能到我们手里的,有一个亿就不错了。” 苟胜立刻板起脸,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一个亿也很多了好不好!” 林渊不理他,低头看合同。 是光线传媒的。 咖啡馆。 光线传媒的人坐在对面,笑容满面。 “林先生,海外发行的事,我们谈了好几家,报价都不错。您看看,如果没问题,咱们就签了。” 林渊翻了几页,点了点头。 “行。” 光线的人鬆了一口气。 “那网络点播权这块,几家平台也在竞价,最高已经出到八百万了……” 林渊抬起头。 “八百万?” 光线的人以为他嫌少,赶紧解释:“林先生,这是网络独家买断的价格,已经很高了。一般院线电影也就这个价……” 林渊打断他。 “签。” 光线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嘞!” 一周后,林渊和苟胜回学校。计程车停在校门口,两个人刚下车,就愣住了。 门口围著一群人。 至少上百个,举著手机、举著相机、举著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看到他们,立刻涌上来。 “林渊!是林渊!” “林渊看这边!” “林渊给我签个名!” “林渊我爱你!”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苟胜被挤得东倒西歪,脸上一会儿被蹭一下,一会儿被亲一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全是唇膏印。 他抹了一把脸,看著手上的口红,整个人都傻了。 林渊被围在人群中央,表情没什么变化。 有人递过来一张纸条,他接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著一行字:“学长,我喜欢你,可以加个微信吗?” 他看了一眼递纸条的人,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 “谢谢。”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捂著嘴跑开了。 更多的人涌上来。 有递纸条的,有递手机的,有直接往他怀里塞东西的。 林渊一一接过,然后一一放进口袋,动作熟练得让人惊讶。 苟胜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林渊,你收了多少?”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鼓鼓囊囊的口袋。 “不知道。” 苟胜抹了一把脸上的唇膏印,忽然笑了。 “林渊,咱们是不是火了?” 林渊看著他,又看了看那群还在往前挤的人。 “好像是。” 苟胜咧嘴笑起来,笑得像个傻子。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对准自己。 “妈!你看!我脸上全是唇膏印!你儿子火了!” 林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人群还在往前挤。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明晃晃的。远处,教学楼的窗户里,探出一个个脑袋,朝这边张望。 林渊站在人群中央,看著这一切。 那些脸,那些声音,那些纸条,那些手机。 他见过很多次了。 另一世,也是这样。 拿了奖,火了,被围住,被追捧。 然后呢? 然后继续拍下一部。 他收回目光,看向苟胜。 苟胜还在对著手机自拍,脸上的唇膏印五顏六色的,像个大花猫。他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往人群里走去。 “走吧。” 苟胜愣了一下,追上去。 “去哪儿?” 林渊没回头。 “该去准备拍下一部了。” 第12章 谍战片 人群散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林渊的口袋里塞满了纸条,有电话號码,有微信號,有qq號,还有一张写满了三行情诗的。他把那些纸条掏出来,扔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苟胜坐在旁边,拿著手机照自己的脸。 “林渊,你看我脸上这些印子,像不像被十几个人亲过?” 林渊看了他一眼。 “不是像,是就是。” 苟胜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脸上的唇膏印都在抖。 “行,值了!” 他放下手机,凑过来看那堆纸条。 “这么多?你打算怎么办?” 林渊拿起一张纸条,看了一眼,又扔回去。 “扔了。” “扔了?!人家女孩子的一片心意!” 苟胜瞪大眼睛,满脸不舍。 林渊看著他。 “你想要?” 苟胜缩了缩脖子:“我……我脸都花了,还差这点?” 林渊没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正在往下沉。 橙红色的光照进来,落在那一堆纸条上,落在苟胜那张花猫似的脸上,落在屋里那张破旧的沙发上。 一切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 又完全不一样。 苟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渊,你说咱们下一部拍什么?” 林渊没回头。 “还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苟胜往沙发上一靠,“反正现在有钱了,有人了,想拍什么拍什么。”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苟胜。” “嗯?” “你知道什么叫『第二部魔咒』吗?” 苟胜愣了一下。 “什么魔咒?” 林渊转过身,看著他。 “很多导演,第一部片子一鸣惊人,第二部片子就扑了。因为第一部是攒了十几二十年的东西,第二部只有一两年的时间。沉淀不够,就容易出事。” 苟胜的表情僵住了。 林渊继续说:“咱们现在看著风光,但要是下一部拍砸了,这些风光,说没就没。” 屋里安静了几秒。 苟胜咽了口唾沫。 “那……那怎么办?” 林渊看著他,语气从容:“放心,那是一般人,而我,不一般。”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堆纸条,扔进垃圾桶。 “先吃饭。” …… 与此同时,金旗娱乐总部。 陈明坐在办公室里,看著手里的报表,脸色阴沉。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票房三亿。 《迷城》,票房一亿五千万。 《迷城》虽然对外號称投资一个多亿,实际投资只有三千万,如今票房一亿五千万,公司能分到六千万,其实也不算亏,还能小赚一笔。 但跟《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千倍回报率相比,就完全不够看了。 门被敲响。 “进来。”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陈总,查到了。林渊和苟胜还没签任何公司,也没有明確的下一部计划。” 陈明抬起头。 “没签?” “对。有几家小公司接触过,但他们都没答应。” 陈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冷得能结冰。 “没签就好。”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喂,老张,帮我办件事……” …… 九月一號,暑期档正式收官。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以3.7亿的票房成绩,杀入暑期档票房榜前十,排名第五。 排在前面的,是四部西方大片—— 第一名,《007:金枪客》,票房12.8亿。 第二名,《汽车人:崛起》,票房11.2亿。 第三名,《谍影重重4》,票房8.5亿。 第四名,《星际穿越》,票房7.9亿。 前十名里,国產片只有四部。 除了《那个男人来自地球》,还有一部动画片、一部爱情片、一部主旋律献礼片,加起来堪堪挤进前十的尾巴。 网上炸了。 “国產电影又被按在地上摩擦。” “看看人家好莱坞,再看看咱们,差距太大了。” “不是说国產电影崛起了吗?崛起在哪儿?”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倒是挺牛逼的,三十万成本干到三亿多,但那是文艺片啊,商业片呢?咱们的商业片在哪儿?” “別说了,丟人。” 热搜上,关於暑期档的討论持续了整整一周。 有影评人写了一篇长文,標题叫《国產电影的至暗时刻》。 文章里写道: “这个暑期档,我们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四部好莱坞大片,碾压了所有国產电影。我们的商业片,投资几千万上亿,拍出来的东西,连人家一个零头都打不过。 有人说,《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不是很牛逼吗?是,它很牛逼。但它是文艺片。文艺片再牛逼,也撑不起一个国家的电影工业。 我们需要的是商业片。是能跟好莱坞正面刚的商业大片。可是,我们拍得出来吗?” 文章被转载了几十万次。 评论区里,有人骂,有人哭,有人绝望,有人还在喊“国產电影加油”。 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 …… 京城,八角胡同。 林渊坐在窗前,看著手机上的那些评论,表情平静。 苟胜刚从外面回来,脸上还带著几个唇膏印,一看就是又去约会了。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林渊的手机,撇了撇嘴。 “又有人唱衰国產电影?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他往沙发上一瘫,翘起二郎腿。 “林渊,咱是拍文艺片的,管那些干嘛?商业片那玩意儿,投资太大了,动不动几个亿,咱们可玩不起。” 林渊没说话,只是继续看著窗外。 苟胜见他没反应,凑过来:“想什么呢?” 林渊转过头,看著他。 “苟胜,你说,咱们下一部拍什么?” 苟胜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慢慢想吗?这才几天,就想好了?” 林渊摇了摇头。 “还没想好。” 他顿了顿,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007:金枪客》。 “但我有个想法。” 苟胜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谍战片?林渊,你疯了吧?那可是商业片!投资至少几千万起步!咱们现在哪有那么多钱?万一打水漂了,说不定一辈子的都翻不了身!” 林渊看著他,笑了。 “没钱可以赚。没人可以招。没经验可以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苟胜,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拍谍战片吗?” 苟胜摇头。 林渊看著窗外,语气平静。 “因为我不想看著那些好莱坞大片,一部接一部地碾压咱们的电影。” 他转过身。 “不管是文艺片还是商业片,只要是好片子,就该有人拍。既然別人不拍,那就咱们来。” 苟胜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几秒,他才憋出一句话。 “林渊,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林渊笑了。 “可能是吧。” 他走回桌边,打开电脑。 “行了,別废话了。帮我查资料。” 苟胜嘆了口气,凑过来。 “查什么?” “谍战片。越全越好。” …… 与此同时,京城某高档公寓。 乌行云坐在沙发上,表情阴鬱。 他面前的电视上,正在放暑期档的新闻盘点。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名字,被反覆提起。 3.7亿。 第五名。 成本三十万。 每一个数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乌建设推门进来,看到他这副样子,嘆了口气。 “行云,还想著那事儿呢?” 乌行云没说话。 乌建设走过去,坐到他对面。 “《迷城》票房一亿五千万,公司能分到六千万,不亏。你第一次执导商业片,就能做到不亏钱,陈总监都夸你是个人才。” 乌行云抬起头,看著他。 “叔叔,林渊也是第一次执导。他拍的还是文艺片。” 乌建设沉默了。 乌行云继续说:“他才二十三岁。刚毕业。三十万成本。干到三点七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呢?我比他大五岁。我有京影推荐。我拍的是商业片。我输给他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乌建设看著他,忽然笑了。 “行云,你知道你现在最缺什么吗?” 乌行云摇头。 乌建设拍了拍他的膝盖。 “你缺的不是才华,是格局。” 他顿了顿。 “林渊那片子再牛逼,也就是个文艺片。文艺片能挣几个钱?三点七亿,听著挺多,但跟真正的商业片比呢?人家《007》一部就十二亿。” 他看著乌行云。 “你要是真想证明自己,就別盯著林渊那点小打小闹。要拍,就拍大的。” 乌行云愣住了。 乌建设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看看这个。” 乌行云接过来,翻开。 標题上写著:《金旗娱乐春节档重点项目策划书》。 他往下看。 片名:《风声谍影》。 题材:谍战。 导演:马二刚。 投资:三亿。 副导演:待定。 乌行云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乌建设。 “叔叔,这是……” 乌建设笑了。 “陈总监跟我提过,想让你去给马二刚当副导演。马导那边也点头了。就看你愿不愿意。” 乌行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乌建设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云,一时的胜败不算什么。你现在能接触的资源,远超林渊那种泥腿子。马二刚是谁?国內一线商业片导演。他拍过的片子,加起来票房几十个亿。你去给他当副导演,能学到多少东西?” 他看著乌行云。 “林渊呢?他能学什么?他能跟谁学?他只能自己摸索,自己踩坑。你俩的起点,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乌行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看著乌建设。 “叔叔,我去。” 乌建设笑了。 “这才是我侄子。” 他拍了拍乌行云的肩膀。 “好好干。你的未来,一片光明。” 第13章 想演女一?先去做体检吧 一周后。 林渊的剧本写完了。 他把列印好的稿子扔给苟胜,往沙发上一靠。 “看看。” 苟胜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 《国產凌凌漆》。 他愣了一下。 “这什么名字?山寨007?” 林渊没理他。 苟胜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十分钟后,他抬起头。 二十分钟后,他又抬起头。 三十分钟后,他合上剧本,看著林渊,表情复杂。 “林渊,你他妈是不是天才?” 林渊看著他。 “怎么?” 苟胜晃了晃剧本。 “这玩意儿……太牛逼了!一个卖猪肉的,居然是特工?执行任务还得自己垫付经费?枪法准得要命,但每次都先把人笑死?”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圈。 “无厘头!太无厘头了!这种喜剧风格,我从没见过!你这是要开宗立派啊!” 林渊笑了。 “喜欢?” “喜欢?我他妈爱死这玩意儿了!” 苟胜凑过来,两眼放光。 “咱们拍这个?真的拍这个?” 林渊点点头。 “拍。” 苟胜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起来。 “行!那就拍!”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不过林渊,这次可不是几十万能搞定的了。商业片,场地、设备、演员、后期,哪样都得花钱。咱们那三点七亿的票房,分到手里能有多少?” 林渊看著他。 “所以咱们得去找周老师。” …… 京影导演系办公楼。 周明远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门被敲响。 “进来。” 林渊和苟胜走进来。 周明远看到他们,笑了。 “正想找你们呢,你们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林渊。 “看看这个。” 林渊接过来,翻开。 是票房分成的结算单。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总票房:3.7亿。 院线分成:52%,1.924亿。 发行方分成:8%,2960万。 税费及其他:5%,1850万。 剩余可分配票房:35%,1.295亿。 林渊抬起头,看著周明远。 周明远笑了。 “別这么看我。35%是学校帮你们爭取来的最高比例。你们是行业新人,要不是学校撑腰,你们连两成都未必拿得到。” 苟胜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 “一亿两千万?!哎,我们累死累活拍个电影,就拿三成啊?” 周明远无语地看著他。 “你知道正常新人能拿多少吗?20%都算高的。你们拿35%,是学校拿声誉给你们担保的。就这,多少人想拿还没这门路呢。” 苟胜嘿嘿笑起来。 “周老师,您真好。” 周明远摆摆手。 “少来这套。还有,网络点播权卖了八百万,海外发行权卖了三百五十万,各种周边授权加起来也有两百多万。这些钱,扣完税,都在这儿了。” 他指了指文件上的数字。 林渊往下看。 网络点播权:800万,扣除税费后:680万。 海外发行权:350万,扣除税费后:297.5万。 周边授权:220万,扣除税费后:187万。 总收入:1.295亿+ 680万+ 297.5万+ 187万= 1.4115亿。 他看著那个数字,沉默了几秒。 苟胜在旁边掰著手指头算。 “一亿四千万……咱俩五五分……一人七千万?” 他抬起头,看著林渊。 “林渊,咱们是不是有钱了?” 林渊点点头。 “好像是。” 苟胜愣了两秒,然后猛地跳起来。 “七千万!我他妈有七千万了!” 他在办公室里转起圈来,转得周明远头晕。 周明远看著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看向林渊。 “林渊,你们今天来找我,是有事吧?” 林渊点点头。 “周老师,我想拍新电影。” 周明远愣了一下。 “新电影?这么快?” 林渊把剧本递给他。 周明远接过来,翻开。 二十分钟后,他抬起头,看著林渊,眼神复杂。 “林渊,这剧本是你写的?” 林渊点头。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学校全力支持你。” 他站起来,走到林渊面前。 “要人给人,要设备给设备,要场地给场地。你儘管拍,后面的事,学校帮你兜著。” 林渊看著他。 “周老师,谢谢您。” 周明远摆摆手。 “谢什么。你们拍出好片子,学校也跟著沾光。” 他顿了顿,拍了拍林渊的肩膀。 “好好拍。让那些好莱坞大片看看,咱们国產商业片,也不差。”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林渊要拍新电影的事儿,当天晚上就传遍了京影。 第二天一早,导演系办公楼门口,排起了长队。 有人扛著摄影机,有人拎著收音杆,有人拿著剧本,有人乾脆空著手,就为了来碰碰运气。 “林渊在哪儿?” “听说在四楼会议室。” “快快快!” 林渊和苟胜刚走进会议室,门就被敲响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大三摄影系的男生,满脸堆笑。 “林哥,苟哥,我摄影贼稳,你们招人吗?” 林渊看了他一眼。 “简歷。”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从包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简歷。 林渊接过来,翻了翻,递给他一张名片。 “明天下午三点,渊胜娱乐面试。” 男生愣住了。 “渊胜……什么?” 苟胜在旁边解释:“我俩刚成立的公司,名字就叫渊胜娱乐。以后所有项目,都走公司。” 男生的眼睛亮了。 “渊胜娱乐!好名字!我记住了!” 他接过名片,欢天喜地地跑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录音系的女生。 第三个是美术系的。 第四个是表演系的。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一上午,林渊和苟胜见了不下三十个人。 有靠谱的,有不靠谱的,有带著作品来的,有光凭一张嘴的。 林渊一一过滤,留下七八个看著顺眼的,让他们明天下午来面试。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 一个女生走进来。 林渊抬起头,愣了一下。 林艷。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长髮披肩,妆容精致,站在门口,看著林渊,眼神复杂。 苟胜在旁边小声嘀咕:“这不是那个……” 林渊打断他。 “有事?” 林艷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林渊,我想演你的新电影。” 林渊看著她。 “为什么?” 林艷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上次你说,三十万拍科幻片是开玩笑。现在怎么又想演了?” 林艷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直视林渊。 “因为我看走眼了。” 林渊没说话。 林艷继续说:“我承认,我之前觉得你不行。但现在,你拿了奖,票房三点七亿,你要拍新电影,所有人都想挤进来。” 她顿了顿。 “我也是其中之一。” 林渊看著她。 “你倒是挺诚实。” 林艷苦笑了一下。 “不诚实能怎么办?你又不傻。” 她站起来,走到林渊面前。 “林渊,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只要能拿到角色。” 林渊挑了挑眉,他听懂了林艷的暗示。 “任何?” 林艷点头。 “任何。” 屋里安静了几秒。 苟胜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林渊看著林艷,忽然笑了。 “行。那你先去做个体检。” 林艷的脸色变了。 “你嫌我脏?” 林渊摇摇头。 “別误会,我不是在针对你。而是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个圈子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不想以后惹麻烦。” 林艷瞪著他,胸口起伏。 过了好几秒,她才咬著牙说:“好。我做。” 她转身,摔门而出。 苟胜在旁边小声说:“林渊,你这有点狠吧?” 林渊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她是为了什么来的?” 苟胜愣了一下。 “为了演戏?” 林渊笑了。 “演戏?她是为了红。” 他靠在椅背上。 “既然她想要红,那就得按规矩来。这个圈子,从来不是白给的。” 苟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行,你说的都对。” …… 第二天下午,林艷拿著体检报告,站在渊胜娱乐门口。她穿著超短裙,天鹅绒连裤丝袜,红底黑高跟鞋。 林渊接过体检报告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进来吧,去臥室,我们试试戏。” 那天晚上,林艷没有离开。 第14章 力拔山兮气盖世 几天后,一个消息传遍了京影。 乌行云要去给马二刚当副导演了。 新片叫《风声谍影》,投资三亿,谍战题材,春节档上映。 消息一出,整个校园都炸了。 “臥槽,乌行云要跟马二刚合作?” “三亿投资!那可是真正的大製作!” “马二刚啊!拍过十几部票房过亿的片子,国內一线商业片导演!乌行云能跟他混,前途无量啊!” “林渊那边呢?不是说也要拍新电影吗?什么题材?” “不知道,好像是谍战片?” “谍战片?跟乌行云撞题材了?” “臥槽,这下有好戏看了!” 导演系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听说了吗?乌行云那边在招人,马二刚的副导演,机会难得,想去巴结的赶紧!” 下面立刻有人回覆: “真的假的?在哪儿招人?” “明天下午,导演系教学楼三层。” “我去了!” “我也去!” 第二天下午,导演系教学楼三层,人山人海。 至少上百號人,挤在走廊里,等著进去面试。 苟胜站在不远处,看著那人山人海的场面,脸色不太好看。 他掏出手机,给林渊打电话。 “林渊,乌行云那边在招人,咱们这边的人走了一大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走了多少?” 苟胜数了数。 “至少三分之二。” 林渊没说话。 苟胜急了:“林渊,你怎么不著急啊?咱们好不容易凑起来的班子,就这么让人挖走了?” 林渊的声音依旧平静。 “能走的,留不住。能留下的,才是咱们的人。” 苟胜愣了一下。 “你不生气?” 林渊笑了。 “生气有什么用?行了,回来吧。咱们看看,还剩谁。” 苟胜掛了电话,看了一眼那群挤在走廊里的人,转身往回走。 渊胜娱乐,会议室。 林渊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苟胜站在他旁边,数了数。 “一、二、三、四、五、六……” 他数完了,脸色复杂。 “加上咱俩,一共八个。” 林渊点点头。 “够了。” 苟胜愣了。 “够了?八个就够了?” 林渊看著他。 “八个就八个,先开拍再说,人不够了招就是了。” 苟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渊站起来,走到那六个人面前。 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有大刘,那个灯光师,从第一部就跟过来的。 有小李,那个录音系的学生,演过修行者那场戏,哭得稀里哗啦。 有老王,那个扛机器的,第一部从头扛到尾。 还有三个,都是之前面试留下来的,看著面生。 林渊看著他们。 “你们怎么不走?” 大刘挠了挠头。 “走啥?乌行云那孙子,看著就烦。” 小李小声说:“林哥,这辈子我认准你了,別人我谁也不服。” 老王闷声闷气地说:“我就信你。” 那三个新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站出来说:“林哥,我们刚来,还没见识过您拍戏呢。走啥走?” 林渊看著他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那就开工。” 他转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一个名字。 《国產凌凌漆》。 “这是咱们的新电影。” 他看著那六个人。 “谍战片。喜剧。无厘头。” 他顿了顿。 “我要让那些去巴结乌行云的人,后悔一辈子。”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林艷走进来。 她穿著一件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头髮扎成马尾,素麵朝天,但眼睛亮亮的。 她走到林渊面前。 “林渊,我来报到。” 林渊看著她。 “你確定?乌行云那边可是三亿投资。” 林艷笑了。 “我总不能被你白睡了吧?” 林渊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林艷继续说:“我又不傻。马二刚可是大导演,我跑去找他,能拿到什么好角色?女三?女四?还是龙套?” 她看著林渊。 “与其去那儿当配角,不如把筹码压在你身上。豪赌一把。” 林渊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些什么。 他伸出手,勾了勾她的下巴。 “你虽然贪心,但至少长了脑子。我喜欢和聪明的女人打交道。” 林艷拍掉他的手,脸微微红了。 “那女一號呢?给我吗?” 林渊笑了。 “《国產凌凌漆》,女一號,就是你的。” 林艷的眼睛亮了。 “真的?” 林渊点头。 “真的。” 林艷看著他,眼眶忽然有点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最后她只是点点头。 “行。那我去准备了。” 她转身,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 苟胜凑过来,小声说:“林渊,你真给她女一號?” 林渊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行?” 苟胜挠了挠头。 “不是不行,就是……她之前不是那个啥……” 林渊打断他。 “人都是会变的。她这次没去乌行云那边,就是她的投名状。” 他看著门口的方向。 “而且,她確实聪明。” 苟胜想了想,点点头。 “行,听你的。” 林渊转过身,看著白板上的名字。 “行了,开工。” 他拿起笔,在《国產凌凌漆》下面,写下第一行字。 “第一场,猪肉摊。” 窗外,阳光正好。 那群留下的人,围在他身边,看著白板上的字,眼睛里亮著光。 渊胜娱乐,正式起航。 …… 《国產凌凌漆》的开机仪式,选在了九月二十八號。 没有红毯,没有记者,没有闪光灯。 只有一间刚租下来的旧厂房,门口掛著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渊胜娱乐拍摄基地。 林渊站在厂房中央,看著眼前那二十几號人。 除了那八个从京影跟过来的核心成员,剩下的人,都是这几天临时招的。有刚毕业的学生,有在圈子里混了几年还在跑龙套的老油条,还有一个据说干过三年副导演,因为脾气太差被开了,现在没处去,跑来碰碰运气。 苟胜拿著花名册,一个一个点名。 点完名,他凑到林渊旁边,小声说:“林渊,咱们这阵容,是不是有点太寒酸了?” 林渊看了他一眼。 “寒酸?” 苟胜掰著手指头数,“你看啊,摄影组,就老王一个正经摄影师,剩下俩都是他学弟,刚大三。灯光组,大刘带俩新人,那俩新人连灯都没摸过几次。美术组,就一个人,还是从隔壁剧组借来的……” 林渊打断他:“兵贵精,不贵多,人数够用就行,现在最重要的是用心拍摄,不用考虑其他的,我们要用作品来说话。” 第一场戏,猪肉摊。 林渊换上了一件脏兮兮的白背心,一条肥大的绿军裤,脚下踩著一双人字拖。头髮乱糟糟的,脸上抹了点油,嘴里叼著半根没点的烟。 他往猪肉摊后面一站,拿起那把砍骨刀。 “灯光!” 大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好了!” “摄影!” 老王盯著取景器:“ok!” “录音!” 小李举著收音杆:“没问题!” 林渊他深吸一口气,叼著那根烟,衝著镜头,懒洋洋地开口。 “美女,来二斤猪肉?” 第一镜,过了。 苟胜盯著监视器,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林渊,表情复杂。 “林渊,你的演技究竟是怎么练成的?真是绝了!” 林渊没理他,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 画面里,那个叼著烟的猪肉贩子,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懒散,油腻,市侩,但眼底深处,又藏著点什么。 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行了。” 林渊站起来,“下一场。” …… 拍摄进行得很快。 林渊的状態,比拍《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时候还要疯。 那部戏他演的是一个活了一万四千年的人,眼神是空的,情绪是收著的。这部戏他演的凌凌漆,表面上是个猪肉贩子,实际上是个顶级特工。 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態,他切换得毫无痕跡。 早上拍猪肉摊的戏,他叼著烟,眯著眼,活脱脱一个混日子的市井小民。 下午拍枪战戏,他握著那把破旧的五四手枪,眼神锐利得像鹰,整个人气场全开。 晚上拍感情戏,他对著林艷,眼神温柔得像水,连呼吸都放轻了。 老王拍著拍著,忽然放下摄影机,揉了揉眼睛。 苟胜凑过去:“怎么了?” 老王摇摇头,闷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小子太嚇人了。” 苟胜看了一眼监视器里的林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是挺嚇人的,我都怀疑他天生的人格分裂。” 第15章 我要站著,还把钱挣了 一周后,乌行云来探班。 不是来探林渊的班,是来探马二刚的班。 《风声谍影》的拍摄场地,就在渊胜娱乐隔壁的那条街上。 马二刚租了一整条民国风情街,搭了几十个景,动用了三百多號人,每天光是盒饭钱就烧掉好几万。 乌行云穿著一件定製的黑色风衣,戴著金丝眼镜,站在监视器后面,看著马二刚导戏。 马二刚坐在导演椅上,拿著对讲机,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那个群演!你往左边站一点!对,就你!別挡主角的光!” “灯光!灯光怎么回事?主角脸都黑了!” “再来一遍!所有人准备!” 乌行云站在旁边,看得入神。 马二刚拍戏的方式,跟他完全不一样。 他拍戏喜欢琢磨,一条戏能磨半天,演员表情稍微不对就得重来。马二刚不一样,他拍戏像打仗,快、准、狠,一条不过马上换下一条,绝不多废话。 “行云。” 马二刚忽然转过头,“你看懂了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乌行云愣了一下。 马二刚指了指监视器。 “商业片,不是艺术品。观眾买票进来,是想看爽的,不是看你装逼的。所以你得快,得狠,得让他们没时间想別的。”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 “等他们看完电影,走出影院,才发现——咦,好像也没什么內容?但那时候钱已经掏了。” 乌行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马二刚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学。这片子拍完,你就能独当一面了。” 乌行云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得意。 他忍不住往渊胜娱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林渊正穿著那件脏兮兮的白背心,站在猪肉摊后面,叼著烟,跟一群人在对戏。 乌行云嘴角微微翘起。 小打小闹。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马二刚导戏。 …… 与此同时,渊胜娱乐拍摄基地。 林渊刚拍完一场戏,坐在角落里喝水。 苟胜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渊,你知道隔壁那谁来了吗?” 林渊点点头。 “知道。” “知道?” 苟胜愣了一下,“等等,你怎么知道的?” 林渊指了指门口。 苟胜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停在那儿,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张脸。 是沈瑶。 她坐在车里,看著这边,眼神复杂。 苟胜的脸色变了。 “她来干嘛?” 林渊没说话,只是继续喝水。 沈瑶在车里坐了几分钟,然后摇上车窗,让司机开走了。 苟胜看著那辆保姆车消失在街角,小声嘀咕:“这女人,到底想干嘛?” 林渊站起来,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 “管她干嘛。干活。” 他走回片场。 苟胜看著他的背影,挠了挠头。 “行,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 拍摄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 马二刚那边出事了。 据说是因为一场爆破戏,出了点意外,把旁边的一条街给炸了。 虽然没人受伤,但那条街是文物保护区,惊动了上面。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京影都炸了。 “听说了吗?马二刚那边出事了!” “爆破戏炸错了地方,把文物街炸了!” “臥槽,这下完蛋了!三亿投资的片子,搞不好得停拍!” “乌行云这下惨了,好不容易抱上大腿,大腿断了……” 渊胜娱乐这边,一群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 苟胜凑到林渊旁边,小声说:“林渊,你说他们会不会真停拍?” 林渊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监视器里的回放。 苟胜急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渊抬起头,看著他。 “他们停不停拍,跟咱们有什么关係?” 苟胜愣了一下。 林渊继续说:“咱们拍咱们的,他们拍他们的。互不相干。”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別看了。下一场,准备。” …… 一周后,消息传来。 《风声谍影》停拍整顿,预计至少需要三个月。 马二刚被约谈,乌行云被调去协助调查,整个剧组乱成一锅粥。 而《国產凌凌漆》的拍摄,按部就班地进行著。 第五周,杀青。 最后一场戏拍完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所有人站在那间旧厂房里,看著林渊从镜头前站起来,摘下那副脏兮兮的猪肉贩子手套。 没人说话。 过了好几秒,大刘忽然鼓起掌来。 然后是小李,然后是老王,然后是所有人。 掌声稀稀拉拉的,但很响。 林渊站在那里,微微低著头,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 苟胜凑过来,小声说:“林渊,拍完了。” 林渊点点头。 “嗯。” “接下来呢?” 林渊想了想。 “剪片子。然后……”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窗外,京城的夜,依旧灯火通明。 “然后等著上映。” …… 两个月后,《国產凌凌漆》剪辑完成。 与此同时,《风声谍影》刚刚恢復拍摄,预计要到春节前才能杀青。 林渊坐在渊胜娱乐的会议室里,看著银幕上的最后一帧画面,沉默了很久。 苟胜坐在他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 “怎么样?” 林渊没说话。 苟胜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林渊转过头,看著他。 “苟胜,你说,这部片子票房能卖多少?” 苟胜愣了一下。 “这……这我哪知道?” 林渊笑了。 “我也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京城的冬天,阳光正好。 “但我知道一件事。” 苟胜凑过来:“什么?” 林渊看著窗外。 “咱们这回,是要站著把钱挣了。” 苟胜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笑著笑著,他眼眶有点红。 “林渊,你说,咱们算不算给国產商业片爭了口气?” 林渊想了想,重重点头:“算吧。” 他转过身,看著苟胜。 “不过这才刚开始。” 苟胜点点头。 “行,那就接著干。”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阳光。 身后,银幕上的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那个猪肉贩子的背影上。 他叼著烟,穿著白背心,踩著人字拖,走在那条破旧的街道上。 背影里,有千军万马,而他这个杀猪匠,手里只有一把刀,却散发出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 第16章 我要碰瓷 一月二十號,林艷拿到了第一笔片酬。 十万块。 对於一个刚毕业的表演系学生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她盯著银行卡上的余额看了整整十分钟,然后一蹦三尺高。 “林渊!林渊!” 她衝进林渊的办公室,把手机懟到他脸上。 “你看!十万!我挣了十万!” 林渊正在看剪辑素材,头也不抬。 “嗯。” 林艷不满地凑过来:“你就这反应?” 林渊抬起头,看著她。 那张脸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眼睛亮得嚇人,嘴角咧到耳朵根,完全没了平时那副精明算计的样子。 他笑了。 “恭喜。” 林艷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笑著笑著,她忽然拉起林渊的手。 “走!” 林渊被她拽起来,踉蹌了两步。 “去哪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逛街!” 林艷头也不回,“我给你买衣服!” 林渊被她拽出办公室,路过苟胜的时候,苟胜正端著泡麵看热闹。 “林渊,你这是……” 林渊看了他一眼。 苟胜立刻闭上嘴,低头假装吃麵。 等两人走远了,他才抬起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行,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 国贸商城,男装专区。 林艷拉著林渊一家店一家店地逛,兴致勃勃得像个小女孩。 林渊跟在她后面,双手插兜,强壮镇定。 按理说,他活了五十七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被一个女人拽著逛街买衣服,这场面还真是第一次。 “这件!” 林艷从衣架上拿下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在林渊身上比划。 “试试试试!” 林渊看了她一眼。 “你確定?” “確定確定!” 林渊嘆了口气,接过衣服,走进试衣间。 两分钟后,他走出来。 林艷愣住了。 那件大衣穿在他身上,像是量身定做的。宽肩窄腰,长腿笔直,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气场瞬间就不一样了。 林艷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林渊,你这也也太帅了吧?” 林渊看了眼镜子,点了点头。 “还行。” “还行?”林艷瞪大眼睛,“这叫还行?你这分明是我们京影的校草级男神!” 林渊没理她,准备把衣服换下来。 林艷一把按住他。 “別换!就穿著!” 她掏出那张刚拿到手的银行卡,走到收银台。 “这件,买了。” 收银员看了一眼吊牌上的价格,一万二。 林艷面不改色地刷了卡。 收完小票,她走回林渊身边,仰著脸看他。 “怎么样?我大方吧?” 林渊低头看著她。 她眼里有得意,有炫耀,还有那么一点点紧张。 他笑了。 “大方。” 林艷的脸微微红了。 她转过身,挽住林渊的胳膊。 “走,下一家!” …… 两人逛到第三家店的时候,遇到了沈瑶。 沈瑶正在陪闺蜜逛街。 她穿著一件白色羽绒服,头髮披散著,脸上化著精致的妆,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目光落在林渊身上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林渊穿著一件深灰色大衣,站在那家店的镜子前,微微侧著头,听林艷说话。 林艷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挽著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正在帮他整理衣领。 动作亲密,自然,毫无违和感。 “林渊,这衣服太適合你了。” 林艷笑靨如花。 她的头微微歪著,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沈瑶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林渊变了。 不仅仅是穿著,还有气质上的变化,整个人给她的感觉,都与过去截然不同。 以前的他总是懒洋洋的,眼神涣散,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別人说他帅,他也只是笑笑,从来不放在心上。 但现在的他,站在那里,眉眼间多了一种沉稳。那种沉稳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东西,像是经歷了什么,沉淀下来,化成了他的底色。 沈瑶忽然想起几年前,林渊追她的时候。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会笨拙地献殷勤。她说什么他都信,她想要什么他都想办法给。 后来她遇到了乌行云。 乌行云有资源,有人脉,有名气。他能给她想要的未来。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分手。 她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但现在,看著林渊站在那儿,身边站著另一个女人,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瑶瑶?”闺蜜在旁边叫她。 沈瑶回过神,摇了摇头。 她转身,拽著闺蜜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渊正好抬起头,目光扫过这边。 四目相对。 沈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林渊的目光只是从她脸上扫过,没有停顿,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听林艷说话。 沈瑶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受。 她咬了咬嘴唇,转回头,快步往前走。 闺蜜跟在后面,小声问:“瑶瑶,你没事吧?” 沈瑶没说话。 她只是走得更快了。 一直走到商场门口,她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闺蜜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沈瑶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有点涩,还有点倔强。 “我没事。” 她看著闺蜜,语气坚定起来。 “林渊再有才华又能怎样?娱乐圈最重要的是人脉和圈子。我现在跟著乌行云,已经挤进京圈了。这次《风声谍影》我是女二,下次说不定就是女一。” 她顿了顿。 “我没错。” 闺蜜看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瑶转过身,往外走。 “走吧,回去背台词。” …… 大年二十八,距离春节档还有三天。 《风声谍影》的宣发铺天盖地。 地铁站的灯箱gg,商场的大屏轮播,短视频平台的热搜,微博的开屏页面…… 到处都是马二刚那张笑眯眯的脸。 “三亿投资,谍战巨製,大年初一,不见不散。” “马二刚导演最新力作,预售破八千万,春节档最值得期待的电影!” “《风声谍影》首日排片38%,创今年春节档新高!” 数据一个比一个漂亮,热搜一个接一个地掛。 相比之下,《国產凌凌漆》的宣发几乎为零。 没有gg,没有热搜,没有预售数据。 只有几张海报,掛在渊胜娱乐的官方微博上,转发量不到两千。 苟胜刷著手机,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把手机懟到林渊面前。 “林渊,你看看,人家这宣发,铺天盖地!咱们呢?连个水花都没有!” 林渊正在看剧本,头也不抬。 “嗯。” “嗯?” 苟胜急了,咬著牙哼哼道:“你就光『嗯』?这都什么时候了?再过三天就上映了!咱们连个gg都没投!” 林渊抬起头,看著他。 “投gg要钱。” “那就花钱啊!咱们又不是没钱!” 林渊放下剧本。 “苟胜,你知道马二刚那边的宣发预算是多少吗?” 苟胜愣了一下。 “多少?” “据说是五千万。” 苟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渊继续说:“咱们现在手里有多少钱?” 苟胜掰著手指头算了算。 “开完公司,算上扣税,购置设备,租用办公大楼,最后再拍完片子,还剩大概八千万。” 林渊说;“总不能全部拿去跟他们对著干宣发吧?” 苟胜泄了气。 他往沙发上一瘫,望著天花板。 “那怎么办?就这么等著死?” 林渊说:“苟胜,我问你一个问题。” 苟胜坐起来。 “你说。” “宣发的目的是什么?” 苟胜想了想。 “让更多人知道咱们的电影啊。” 林渊点点头。 “那现在,有多少人知道咱们的电影?” 苟胜有些不確定。 “不……不多吧?” 林渊笑了。 “那你知道有多少人知道马二刚的电影吗?” 苟胜不说话了。 林渊走回他面前,弯下腰,看著他。 “马二刚花了五千万,让全国人民都知道他的电影大年初一上映。这笔钱,他替咱们花了。” 苟胜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林渊直起身,双手插兜。 “宣发的目的,是让更多人知道电影。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大年初一有一部叫《风声谍影》的电影要上映。所以,咱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 “让那些本来想去看《风声谍影》的人,知道还有另一部电影,也叫谍战片,也在同一天上映。” 苟胜的眼睛慢慢亮了。 “你的意思是……” “碰瓷。” 第17章 碰谁的瓷不是碰啊 第二天,大年二十九。 《国產凌凌漆》的官方微博发了一条消息。 很简单,就一句话。 “大年初一,江湖再见。” 配了一张海报。 海报上,林渊穿著白背心,踩著人字拖,叼著烟,手里拎著一把杀猪刀。 海报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谍战喜剧,同一战场,同一天见。” 这条微博发出去之后,起初没什么动静。 转发量几十,评论几十,点讚几十。 但一个小时后,有人发现了问题。 “等等,『同一战场』是什么意思?” “同一天见?跟谁同一天?” “我去,该不会是跟《风声谍影》吧?” “臥槽,还真是!《风声谍影》也是谍战片,也是大年初一!” “林渊这是要跟马二刚打擂台?” “疯了吧?他一个九九成新嫩,跟马二刚这样的老前辈打?这不是找死?” 评论开始多了起来。 又过了一个小时,有营销號截了图,发了一条微博。 “震惊!新人导演林渊疑似叫板马二刚,两部谍战片同天上映!” 转发量开始暴涨。 “林渊是谁?”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导演,去年香江电影节拿奖那个。” “哦,那个文艺片导演?他拍商业片?还跟马二刚打?” “这不是以卵击石吗?” “话別说太早,万一人家真拍得好呢?” “好能好到哪儿去?马二刚拍了多少年商业片了?” 吵起来了。 热搜开始往上爬。 从五十名,到四十名,到三十名,到二十名…… 晚上八点,一个词条衝上了热搜前十。 #林渊叫板马二刚# 苟胜捧著手机,看著那条热搜,笑得合不拢嘴。 “林渊!你看到了吗!热搜第十!咱们上热搜了!” 林渊点点头。 “看到了。” “一分钱没花!就一条微博!咱们上热搜了!” 苟胜激动得在屋里转圈。 “你这招也太狠了!马二刚花了五千万,结果给咱们做了嫁衣!” 林渊笑了。 “这才刚开始。” 金旗娱乐总部,二十八楼会议室。 马二刚坐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手里夹著一根雪茄。 陈明坐在他对面,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乌行云和沈瑶坐在旁边,安静地旁听。 “这次春节档,咱们最大的竞爭对手有两部。” 陈明翻开文件,“一部是好莱坞大片《特工风云》,预计票房十亿以上。另一部是章耀祖的《悬崖之上》,他拍文艺片的,这次也来凑热闹,预计票房八个亿左右。” 马二刚吐出一口烟圈。 “章耀祖那片子我看过,拍得挺好,但商业味儿不够。咱们的《风声谍影》,稳贏。” 陈明点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马导您出手,那肯定是……” 话没说完,门被敲响了。 “进来。” 一个年轻人急匆匆走进来,凑到陈明耳边说了几句话。 陈明的脸色变了。 他挥挥手,让年轻人出去。 马二刚看著他:“怎么了?” “马导,有个事儿得跟您说一下。” “说。” “那个叫林渊的,他的新片也定档大年初一。” 马二刚先是一愣,然后他就笑了。 笑著笑著,他骂了一句。 “妈的,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不讲武德的吗?” 他把雪茄往菸灰缸里一摁。 “碰瓷碰到老子头上来了?” 陈明冷笑:“马导,您別生气。他这是自己找死。” 马二刚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京城的冬日阳光正好。 他看著远处那些高楼大厦,忽然笑得很大声。 “行,他想找死,那我就成全他。” 他转过身,看著陈明。 “让宣发那边加把劲,给我往死里宣传。我倒要看看,他一个拍文艺片的新人,拿什么跟我打。” 陈明点点头。 “明白。” 第二天,马二刚接受了记者採访。 记者问他对《国產凌凌漆》同天上映有什么看法。 马二刚当场就炸了。 “什么看法?我能有什么看法?现在的年轻人,有点小成绩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拍了个文艺片拿了个小奖,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我告诉你,这个圈子里,不懂规矩的人,早晚要栽跟头!” 记者眼睛亮了。 “马导,您这是在说林渊不懂规矩吗?” 马二刚冷笑。 “我说的是谁,他自己心里清楚。” 採访视频当天晚上就上了热搜。 標题写著:马二刚怒喷林渊,称其不懂规矩。 评论区炸了。 “马导这暴脾气,还是这么刚!” “林渊確实有点飘了,跟马导打擂台,这不是找死吗?” “话別说太早,万一人家真拍得好呢?” “好能好到哪儿去?马导拍了多少年商业片了?林渊才拍第一部!” “也是,新人还是低调点好。” “低调?人家这叫自信!” “自信个屁,这叫狂妄!” 吵成一片。 但不管怎么吵,有一个事实是確定的—— 《国產凌凌漆》火了。 因为马二刚这一骂,全国人民都知道了这部电影。 热搜掛了一整天,討论量破百万。 苟胜刷著手机,笑得合不拢嘴。 “林渊!你看到没有?咱们上热搜了!” 林渊点点头。 “看到了。” “马二刚这一骂,给咱们省了多少宣发费啊!” 林渊笑了。 “我说过,不用花钱。” 苟胜竖起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第二天,周明远把林渊和苟胜叫到了办公室。 他脸色有点凝重。 “林渊,苟胜,你们坐。” 两人坐下。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马二刚那边的事,我知道了。” 苟胜挠了挠头:“周老师,您別担心,咱们有把握。”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 “有把握?那可是马二刚。” 苟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渊开口:“周老师,您找我们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周明远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眼力果然不一般。”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林渊。 “看看这个。” 林渊接过来,翻开。 是一份推荐函。 “金鳞奖?” 周明远点点头。 “学校推荐了《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去参加今年的金鳞之夜评选。你们俩,一个提名最佳新人导演,一个提名最佳新人男演员。” 苟胜的眼睛亮了。 “金鳞奖?就是那个镀金的鲤鱼奖盃?” 周明远笑著点了点头:“对,就是那个。金鳞奖是娱乐圈內年度最佳新人才能拿的奖。这个奖盃非常重要,尤其是对於新人导演和新人演员来说,拿了它,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苟胜激动得站起来。 “臥槽!咱们被提名了!” 林渊看著他,没说话。 周明远也看著林渊。 “林渊,你怎么看?” 林渊沉默了两秒,说:“坐著看吧。” 然后他真挚道谢:“周老师,谢谢您。” 周明远摆摆手:“谢什么。你们给学校爭光,学校当然得支持你们。”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不过林渊,我得提醒你一句。金鳞奖的竞爭很激烈,今年有好几部不错的片子。你们虽然提名了,但能不能拿奖,还得看评委的意思。” 林渊点点头。 “我知道。” 周明远转过身,看著他。 “还有,马二刚那边,你真的有把握?” 林渊看著他:“周老师,您看过《国產凌凌漆》吗?” 周明远愣了一下。 “还没。” “那您等上映了去看看。看完您就知道了。” “周老师,我们先走了。” 苟胜也跟著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 周明远站在窗边,看著他们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露出欣慰的笑容:“这小子……还真是敢想敢干啊,居然打算踩著老前辈上位。” 第18章 群眾喜欢,你不喜欢,你算老几? 大年初一。 《风声谍影》和《国產凌凌漆》同天上映。 早上八点,全国各大影院开门。 《风声谍影》的排片是38%。 《国產凌凌漆》的排片是9%。 京城某影院,门口排著长队。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站在队伍里,手里拿著手机,正在刷票务app。 他叫刘畅,是个影评人,从业三年,写过几百篇影评,粉丝十几万,混得不温不火的。 今天他本来是想看《风声谍影》的,毕竟是马二刚的新片,无论如何都得看。 但他刷了半天,发现《风声谍影》的场次全满了。 最早的票,在下午三点。 他嘆了口气,正准备放弃,忽然看到旁边一个场次还有票。 《国產凌凌漆》,9:30,还剩不少票。 他犹豫了两秒,下单了。 来都来了。 买完票,他看著手机上的订单,忽然有点后悔。 林渊? 那个拍文艺片的? 商业片能拍好吗? 他摇了摇头,心想算了,就当打发时间吧。 9:30,他走进放映厅。 上座率大概六成,不算高。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准备刷一会儿。 灯灭了。 银幕亮起。 九十分钟后。 灯亮。 刘畅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他旁边的观眾已经开始討论起来。 “哈哈,那个铁腿水上漂笑死我了!出场不到两分钟就死了!” “话说这个演员是谁啊?以前怎么没见过这么逗比的角色?” “听说是导演。” “导演亲自上阵?” “笑死,被导演耽搁了的喜剧演员啊!” “那个卖猪肉的太逗了,明明是特工,却连枪都不会开,非得用刀……” “李香琴最后那个眼神,绝了!” “这片子谁拍的?太牛逼了!” 刘畅站起来,走出放映厅。 他站在走廊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著笑著,他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当天晚上,他发了一篇影评。 標题是:《国產凌凌漆: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却开创了一种全新的喜剧风格》 文章里写道: “我本来是去看《风声谍影》的。没买到票,才买了《国產凌凌漆》。说实话,进场之前我没抱任何期待。一个拍文艺片的新人,第一次拍商业片,能拍成什么样? 但九十分钟后,我傻了。 这部电影,太他妈好看了。 它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喜剧风格,里面的角色,每次都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却又能吸引著你继续往下看。 主角很奇葩,是个卖猪肉的特工,叼著烟,穿著白背心,踩著人字拖,说话慢吞吞的,做事不著调的,但每次出刀,都是一刀毙命。 这种反差,这种荒诞,这种无厘头,我从来没在国內电影里见过。 林渊的表演,更是绝了。他把那个猪肉贩子演活了。懒散,油腻,市侩,但眼底深处,又藏著点什么,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我不知道这片子票房能有多少。但我知道,从今天起,国內喜剧电影,多了一个流派。” 这篇影评发出去之后,当晚就爆了。 转发十万,点讚二十万,评论三万。 评论区里,有人问: “真有这么好看?” “我也想去看看!” “排片太少了,根本买不到票!” “求加场!” 第二天,《国產凌凌漆》的排片从9%涨到了15%。 第三天,涨到22%。 第四天,涨到28%。 第五天,《国產凌凌漆》的单日票房,首次超过《风声谍影》。 当天晚上,马二刚直接把评论区给关了。 网上的评论直接炸了。 “马导这是认输了?” “认输个屁,人家那是眼不见心不烦!” “《国產凌凌漆》確实好看,我二刷了!” “二刷算什么,我三刷!” “林渊牛逼!” …… 大年初八,春节档第七天。 《国產凌凌漆》累计票房突破八亿,单日票房连续第三天超过《风声谍影》。 金旗娱乐总部,二十八楼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马二刚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手里的雪茄早就灭了,菸灰落了一裤子都没察觉。 陈明坐在他对面,表情也不太好看。 宣发部总监老张站在投影仪前,手里拿著雷射笔,小心翼翼地开口。 “马导,陈总,现在的形势確实不太乐观。《国產凌凌漆》的口碑发酵得太快了,我们的舆情监控显示,《风声谍影》豆瓣评分已经从开分的6.8跌到了6.2,而《国產凌凌漆》还保持在8.5以上。” 马二刚的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老张继续说:“宣发这边,我们建议调整一下策略。” 陈明抬起头:“怎么调整?” 老张咽了口唾沫。 “我们现在主打的『三亿投资谍战巨製』这个点,已经被对方用『一千多万拍出来的无厘头喜剧』给压住了。观眾现在更吃他们那套。用最少的钱拍出最好看的电影,这种逆袭剧本,太吸粉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们建议换个方向。” 马二刚终於开口了。 “什么方向?” 老张看著他,小心翼翼地说了三个字:“艺术性。” 马二刚愣住了。 老张赶紧解释:“马导,您別误会。我是说,我们可以开始强调《风声谍影》的艺术价值。比如剧本的深度、人物的复杂性、对人性探討的深度……这些,都是《国產凌凌漆》那种低俗喜剧没有的。” 他翻开一份文件。 “我们已经联繫了几个头部影评人,报价比平时高了三成。他们会出一批稿子,重点批评《国產凌凌漆》的几个问题……” 他將內容一一念出来: “第一,低俗。满嘴脏话,拿猪肉当武器,这种恶趣味会教坏观眾。 第二,反智。主角一个卖猪肉的,凭什么能当特工?这种设定是对特工职业的侮辱。 第三,结构鬆散。为了搞笑而搞笑,完全没有艺术追求。” 马二刚听著,脸色慢慢缓和了一些。 老张继续说:“同时,我们会同步推出《风声谍影》的深度解析,请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出来站台,夸咱们这部电影有思想、有深度、有情怀。走的是『阳春白雪』的路子。” 陈明点点头。 “这个思路不错。让他们去爭票房,咱们来爭口碑。票房输了,口碑贏了,也能说是虽败犹荣。” 马二刚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就按这个办。”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倒要看看,他一个拍三俗喜剧的,拿什么跟我爭艺术。” 大年初九,第一批“艺术性”稿件上线了。 某知名影评人发了一篇长文,標题是:《国產凌凌漆:一场低俗的狂欢,却是电影的悲哀》 文章里写道:“这部电影的票房確实很高,但这恰恰说明了一个问题——我们的观眾审美水平还有待提高。 主角是个卖猪肉的,满嘴脏话,行为粗鄙,这也能当特工?这是在侮辱观眾的智商。 更可怕的是,电影里充斥著各种低俗梗,拿猪肉当武器,拿杀猪刀当信仰,这种恶趣味,是在教坏年轻人。 相比之下,同档期的《风声谍影》虽然在票房上略逊一筹,但在艺术追求上,高出了不止一个层次。马二刚导演这次用镜头语言探討了人性深处的幽暗,值得每一个热爱电影的观眾去品味。” 文章发出去之后,评论区很快吵起来了。 “说得对!我也觉得《国產凌凌漆》太粗俗了!” “放屁!你看了吗?电影里哪句台词粗俗了?主角从头到尾就没说过几句脏话!” “艺术?马二刚拍的那玩意儿叫艺术?豆瓣6.2分叫艺术?” “你们懂什么?真正的艺术是给懂的人看的,不是给你们这些低素质观眾看的!” “臥槽,这话都说出来了?观眾低素质?人民群眾喜欢,你不喜欢,你算老几?” 吵得不可开交。 与此同时,马二刚接受了一个採访。 採访的主持人问他对目前票房被反超有什么看法。 马二刚嘆了口气,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说实话,我不难过。我难过的是,现在的观眾,越来越不懂得欣赏真正的艺术了。” 主持人愣了一下。 马二刚继续说:“我拍电影二十多年,从来不是为了討好谁。我是想通过电影,传递一些东西,一些思考。可是现在,观眾们更喜欢看那些低俗的、搞笑的东西,真正有深度的作品反而没人看。” 他顿了顿,看著镜头。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悲哀,这是整个电影行业的悲哀。” 採访视频发出去之后,网友们都乐了。 “马导这是急了?” “急了急了,开始装文化人了!” “笑死,一个拍三俗喜剧起家的,现在开始谈艺术了?” “你懂什么?人家这叫转型!” “转型?转著转著就开始骂观眾了?” “观眾素质低?你拍的电影观眾不爱看,是观眾的问题?” 网上吵成一锅粥。 第19章 认输 渊胜娱乐。 苟胜捧著手机。 “林渊,你看这个。” 他把手机递给林渊。 林渊接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苟胜看著他:“你笑什么?” 林渊把手机还给他。 “笑他急了。” 苟胜挠挠头:“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反击?” 林渊站起来,走到窗边。 “苟胜,你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吗?” 苟胜愣了一下。 “啥?说咱们低俗?” 林渊转过身,看著他:“对。” 苟胜想了想:“咱们低俗吗?主角是个卖猪肉的,这不叫低俗吧?这叫接地气!” 林渊不以为意,隨口问了句:“那如果他继续这么喷下去呢?” 苟胜挠挠头:“那咱们就忍著?” 林渊摇摇头:“不。” 当天下午,林渊便约了记者进行电话採访。 记者问他对马二刚的言论有什么看法。 林渊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才开口:“马导说观眾素质低,说我的电影低俗。我想问马导一个问题。” 记者赶紧问:“什么问题?” 林渊笑了笑:“马导当年拍的那些电影,比如《疯狂的彩票》《大款进城》,那些电影里,往下三路使的劲儿还少吗?那些电影,观眾爱看吗?” 记者愣了一下。 林渊继续说:“他靠著那些电影赚了钱,出了名,现在转过头来,说观眾素质低,说我的电影低俗。我就想问一句,你算哪根葱?” 记者倒吸一口凉气。 林渊的语气依旧平静:“观眾喜欢看的电影,就是好电影。你不喜欢,你算老几?你凭什么说观眾素质低?你凭什么拿电影来教育观眾?” “马导,我敬你是前辈,但前辈也得讲道理。你当年拍三俗喜剧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低俗?现在赚了钱,开始装高雅了,就觉得自己可以高高在上,教育观眾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告诉你,电影是拍给观眾看的,不是拍给你一个人看的。观眾爱看,它就是好电影。你不爱看,那是你的事,別把锅甩给观眾。” “最后送马导一句话……” “阳春白雪,下里巴人,都是观眾。你瞧不起谁呢?” 电话採访结束。 记者激动得手都在抖,他心中乐开了花,这个月的奖金有了啊! 当晚,採访稿发出来了。 標题是:林渊回击马二刚:你算哪根葱? 內容刚发出来,下面的评论区一条又一条。 “臥槽,林渊这嘴也太毒了!” “你算哪根葱?这句话太经典了!” “说得好!马二刚当年拍的那些电影,比《国產凌凌漆》低俗一百倍!” “就是,现在赚了钱就开始装清高了?” “林渊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观眾喜欢的就是好电影!” “马二刚:我转型了,我高雅了,我瞧不起观眾了。观眾:你算老几?” 热搜。 #林渊回击马二刚# #你算哪根葱# #马二刚急了# 三个词条同时上榜。 …… 金旗娱乐总部。 马二刚看著手机上的热搜,脸色黑得像锅底。 陈明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宣发部总监老张小心翼翼地开口:“马导,要不咱们再想想別的办法?” “滚。” 老张赶紧溜了。 陈明嘆了口气,但对於这位公司的摇钱树,还是好言安慰:“马导,您別生气。林渊那小子就是嘴硬……” 马二刚打断他:“嘴硬?他那叫嘴硬?他那是在打我的脸。”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陈明。” “嗯?”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陈明愣了一下。 马二刚转过身,看著他。 “我当年拍《疯狂的彩票》的时候,也是这么被那些老前辈骂的。他们说我的电影低俗,说我不懂艺术,说我是在糟蹋电影。” 他顿了顿,表情略显颓唐。 “现在,我成了那个老前辈。” 陈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二刚走回沙发前,坐下,整个人陷入真皮坐垫里:“算了。输了就是输了。” 他拿起那根灭了的雪茄,看了看,又放下:“宣发那边,停了吧。再闹下去,丟人的是我。” 陈明点点头:“好。” …… 大年初十。 《国產凌凌漆》的排片涨到了35%。 单日票房,1.2亿。 累计票房,突破十亿。 《风声谍影》的排片,降到了25%。 单日票房,5800万。 累计票房,7.5亿。 渊胜娱乐的办公室里,一群人围著大刘的手机,看著实时票房数据,激动得嗷嗷叫。 “十亿!十亿了!” “咱们干到十亿了!” “林导牛逼!” 苟胜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那群疯了一样的人,眼眶有点红。 他转过头,看向林渊。 林渊站在窗边,背对著他们,看著窗外的夜色。 “林渊。” “嗯?” 苟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咱们贏了。” 林渊点点头。 “嗯。” “你不高兴?” 林渊转过头,看著他:“高兴。” 苟胜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大笑:“你他妈这叫高兴?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跳起来?喊几声?” 苟胜挠挠头:“那倒不用。就是,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林渊看著他:“苟胜,你知道吗?” “什么?” 林渊转过头,看著窗外:“这才刚开始。” 苟胜愣了一下,然后他笑得更大声了:“行,你说得对。”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身后,那群人还在疯。 远处,京城的灯火依旧璀璨。 就在今夜,他用一把杀猪刀,捅破了天,將马二刚这位娱乐圈的老前辈斩於马下。 票房破十亿之后,一连几天,林渊的手机就没停过。 先是周明远的电话,语气里压著激动,但还是端著老师的架子说了句“不错,继续努力”,掛电话之前又补了一句“学校那边我会帮你们盯著,该申报的奖项一个都不会落下”。 然后是各种陌生號码。 媒体採访、活动邀约、商务合作,一个接一个,林渊接了两个之后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在沙发上。 林艷窝在沙发另一端,抱著手机刷个不停。 “林渊林渊!” 她忽然凑过来,把手机懟到他脸上,“你看!你上榜了!” 林渊看了一眼。 是一份“国內演员商业价值百强榜”的截图。 榜单按综合指数排名,他的名字排在第七十三位。 旁边標註著:代表作品《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国產凌凌漆》,累计票房13.7亿。 “七十三名!”林艷的眼睛亮得嚇人,“你才拍了两部电影!就进百强了!” 林渊点点头。 “嗯。” “嗯?” 林艷瞪著他,“你就这反应?你知道这个榜有多少人盯著吗?你知道上榜意味著什么吗?” 林渊看著她:“意味著什么?” 林艷被他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林渊语气从容:“意味著下次拍电影,理论上能多卖点票。” 那条榜单下面,评论区已经开始科普。 “林渊是谁?怎么突然冒出来的?”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导演兼主演,去年香江电影节拿奖那个。” “哦,那个文艺片导演?他怎么进商业价值榜了?” “你没看《国產凌凌漆》?票房十亿了!干翻了马二刚!” “臥槽,真的假的?” “真的,我刚从电影院出来,这电影笑死我了。” “这人很有意思,文艺片能拿奖,商业片能赚钱,路子不是一般的野,连马二刚这个老江湖都被他斩於马下了。” 第20章 决战紫金之巔 与此同时,另一份榜单也在网上流传。 “年度十佳电影候选名单”。 《国產凌凌漆》的名字,赫然在列。 候选名单一共二十部电影,由国內一百位专业影评人投票產生,最终评选出年度十佳。 评论区里,有人问: “《国產凌凌漆》这种无厘头喜剧也能进十佳?” “怎么不能?票房十亿,豆瓣8.5,凭什么不能?” “那马二刚的《风声谍影》呢?怎么没进?” “豆瓣6.2,你猜为什么没进?” “哈哈哈哈哈扎心了。” …… 大年十二,《国產凌凌漆》累计票房突破十一亿。 林渊在演员百强榜上的排名,从七十三升到了六十八。 苟胜在导演榜上,也从默默无闻,挤进了前五十。 两个人一夜之间,成了圈內圈外都在谈论的名字。 …… 大年十五,元宵节。 林渊和苟胜受邀参加一档当红的综艺节目——《星夜访谈》。 这是他们第一次上综艺。 节目录製现场,灯光璀璨,台下坐满了观眾。 主持人叫韩晴,是圈內有名的美女主持,一袭红裙,笑容甜美。 “欢迎两位!” 她伸手示意,“林导,苟导,请坐。” 林渊和苟胜在沙发上坐下。 苟胜明显有点紧张,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林渊倒是淡定,往沙发上一靠,二郎腿一翘,跟在自己家客厅似的。 韩晴笑著看向苟胜:“苟导,我看资料上说,您在这部电影里不仅担任导演,还客串了一个角色?” 苟胜点点头:“对,演了个配角。” “什么角色?” “铁腿水上漂。” 台下有观眾笑出声来。 韩晴也笑了:“这个角色我印象特別深,出场时间不长,但特別有记忆点。听说您是第一次演戏?怎么会想到亲自上阵?” 苟胜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他扭头看了一眼林渊。 林渊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苟胜咬了咬牙,方才开口:“这事儿,说来话长……” 他深吸一口气。 “当时林渊跟我说,有个角色特別適合我,绝对是全片的战力天花板。” 韩晴眼睛亮了:“战力天花板?” “对!” 苟胜一拍大腿,“我当时就兴奋了,问他,这个角色难道比主角还厉害?你猜他怎么说?” 韩晴配合地问:“怎么说?” 苟胜学著林渊的语气:“当然,骗你我是狗。他一出场,所有人都要发抖!” 台下笑成一片。 苟胜继续说:“我一听这话,那还等什么?演!结果呢?出场到死,总共演了不到两分钟!被火箭筒轰成了渣渣!” 韩晴笑得花枝乱颤。 她转头看向林渊:“林导,您当初是这么跟苟导说的吗?” 林渊点了点头,表情认真。 “是这么说的。” “那您不觉得这有点……” “有点什么?” 韩晴想了想,委婉地说:“有点和预期不太一样?” 林渊摇摇头:“完全一样。” 他看向苟胜,语气平静。 “你就说,铁腿水上漂,是不是剧情里武力值最高的?” 苟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渊继续说:“他出场的时候,是不是所有反派都在发抖?” 苟胜:“……” 林渊:“他死的时候,是不是用了整部电影里最厉害的武器?” 苟胜:“……” 林渊:“那不就结了。” 台下已经笑疯了。 有人开始鼓掌。 韩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擦了擦眼角,看向林渊。 “林导,我其实特別好奇一个问题。” “问。” “您之前拍的是文艺片,《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拿了那么多奖,为什么会突然转型拍商业片?而且是这种无厘头喜剧?” 林渊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语气依旧平静。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在转型。” 韩晴愣了一下。 林渊继续说:“在我这儿,电影只分两种:好看的,和不好看的。” “其他的东西,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內。” 韩晴的表情变了。 她当然知道这句话意味著什么。 马二刚前几天刚在採访里喷《国產凌凌漆》低俗,喷观眾审美不行,喷现在的电影行业不懂艺术。 而林渊这句话,等於直接把马二刚的脸抽了回去。 你觉得艺术重要? 我觉得好看才重要。 你觉得观眾不行? 我觉得观眾说了算。 韩晴深吸一口气,看向林渊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这年轻人,胆子太大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是真不给老前辈面子啊。 她换了个话题。 “那林导,您以后还会拍更多的无厘头电影吗?” 林渊闻声一笑:“这得看观眾。” 韩晴挑眉:“看观眾?” “对。” 林渊往沙发上一靠,“观眾爱看,我就拍。观眾不爱看,我就换別的。” 韩晴掩嘴轻笑:“您这是在忽悠观眾以后多买票去看您的电影啊。” 林渊两手一摊:“赚钱嘛,不寒磣。” 台下又是一阵笑声。 节目录完之后,#林渊赚钱不寒磣#直接衝上了热搜。 评论区里,有人夸他真实,有人骂他俗气,有人拿他和马二刚对比。 “马二刚:我要艺术!林渊:我要赚钱!观眾:我们要好看的!” “林渊这话说得没毛病,电影拍出来不就是给人看的吗?” “人家文艺片能拿奖,商业片能赚钱,这才是真本事。” “马二刚输了票房又输人,惨。” 与此同时,林艷的名字也开始频繁出现在热搜上。 “#林艷演技#” “#林艷顏值#” “#林艷林渊cp#” 节目里,林艷只在观眾席露了几个镜头,但就那几个镜头,已经被网友截下来反覆观看。 她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头髮扎成马尾,素麵朝天,坐在观眾席里,安安静静地看著台上。 但镜头扫过她的时候,她的眼睛正看著林渊。 那眼神,藏都藏不住。 评论区里,有人问: “这眼神,是我想的那样吗?” “绝对有问题!戏里戏外都一样!” “林艷看林渊的眼神,跟我看我男朋友一模一样。” “所以林艷真是林渊女朋友?”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俩肯定有事。” …… 大年十八,《国產凌凌漆》票房突破十二亿。 当晚,剧组在紫金酒店举办庆功宴。 紫金酒店,京城最豪华的酒店之一,位於东三环核心地段,顶层是传说中的总统套房,被圈內人戏称为“紫金之巔”。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剧组二十多號人围坐在一起,笑声不断。 林渊站起来,举著酒杯。 “各位。” 大家安静下来。 林渊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有老王,有大刘,有小李,有那些从第一部就跟过来的老面孔,也有这次新加入的新人。 “这几个月辛苦了。票房分成到帐了,该发的红包,一个都不会少。” 一听到有红包,所有人都开始玩命鼓掌。 林渊从包里掏出一沓红包,开始发。 发到林艷的时候,他递过去一个信封。 林艷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五十万的支票。 她抬起头,看著林渊。 林渊没说话,只是冲她点了点头。 林艷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站起来,一把抱住林渊,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林渊!我爱死你了!” 周围人开始起鬨。 “喔!!!” “再来一个!” “林导脸红了没有?” 林艷鬆开他,脸也红了,但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 酒过三巡,人渐渐散了。 林艷拉著林渊,坐电梯上了顶层。 紫金之巔。 总统套房的落地窗前,能看见整个京城的夜景。 霓虹灯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河。 林艷站在窗前,背对著林渊。 “林渊。” “嗯?” “这几天,有好多人找我约戏。” 林渊走到她旁边。 “嗯。” “你不问问我都接了哪些?” 林渊看著她。 “你接了吗?” 林艷转过身,看著他。 “没有。” 林渊挑眉。 林艷往前走了一步,仰著头看他。 “我现在红了,你就没有什么想法?” 林渊笑了。 “什么想法?” 林艷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林渊,我想签渊胜娱乐。” 林渊看著她:“你確定?” 林艷点点头,自顾自说道:“谁是鱼目,谁是珍珠,我分得清楚。” 林渊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勾了勾她的下巴。 “你倒是聪明。” 林艷拍掉他的手,往前又走了一步,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 她搂住他的脖子,仰著脸看他,巧笑嫣然:“我啊,这辈子吃定你了。” 林渊低头看著她。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眼尾微微上挑,眼珠很黑,黑得像两丸深井里的墨。锁骨下方那颗小小的硃砂痣,在低领礼服的边缘若隱若现。 “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第21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 几天后,大年二十,《国產凌凌漆》的票房势头依旧不减。 累计票房已经突破十三亿。 林渊在演员百强榜上的排名,一路飆升至第五十二位。 苟胜在导演榜上也衝进了前三十。 但更让圈內人关注的,是另一份榜单。 “年度金鳞奖最佳新人导演”和“年度金鳞奖最佳新人男演员”的双提名,已经正式对外公布。 金鳞奖,全称“金鳞电影年度盛典”,是国內最具含金量的新人奖项之一。 与那些动輒几十年的老牌奖项不同,金鳞奖只设立五年,却因其严格的评选机制和业內认可度,迅速成为新人导演和新人演员最渴望拿到的奖项。 镀金的鲤鱼奖盃,寓意“鲤鱼跃龙门”。 拿了它,就等於拿到了通往一线的门票。 提名名单公布的当晚,网友们就注意到了。 “臥槽,林渊和苟胜双双提名?”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確实够格,香江电影节拿奖,金鳞奖提名不意外。” “问题是他们才刚毕业啊!这他妈什么神仙开局?” “更神仙的是,他们一边提名文艺片奖项,一边用商业片干翻了马二刚。” “所以马二刚现在什么心情?” “马二刚:我不道啊。” 与此同时,另一个重量级奖项也在酝酿之中。 年度华语电影十佳评选! 由国內一百位专业影评人投票產生,最终评选出年度十部最佳华语电影。 与金鳞奖不同,华语电影十佳不设新人门槛,所有公映影片均可参选。这意味著,《国產凌凌漆》將要面对的对手,不仅仅是同期的商业片,还有那些沉淀了一整年的文艺佳作。 提名名单里,《国產凌凌漆》的名字赫然在列。 评论区里,吵得不可开交。 “这种无厘头喜剧也能进十佳?” “怎么不能?票房十三亿,豆瓣8.5,凭什么不能?” “那《风声谍影》呢?怎么没进?” “豆瓣6.2,你猜为什么没进?” “马二刚:谁要是再敢提这茬儿,我就戳瞎他的双眼!” “不过说实话,林渊这片子確实有点东西,看著笑,看完想。” “对对对!那个卖猪肉的,明明是个逗比,最后那个背影看得我鼻子一酸。” “林渊这人,有毒。” 渊胜娱乐。 苟胜捧著手机,一张脸笑得快裂开了。 “林渊!你看到没有!华语电影十佳提名!咱们进了!” 林渊正在看剧本,头也不抬:“嗯。” 苟胜凑过来,“你就不能激动一下?这可是华语电影十佳!不是隨便什么野鸡奖项!” 林渊抬起头,看著他。 “激动完了。” 苟胜愣了愣。 “什么时候?” “刚才。” 苟胜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后放弃了。 他往沙发上一瘫,继续刷手机。 刷著刷著,他又坐起来了。 “臥槽。” 林渊没理他。 苟胜把手机懟到他脸上。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微博。 標题是:年度演员商业价值百强榜——林渊,第五十二位,累计票房16.7亿。 评论区已经过万。 “十六亿!他才拍了两部电影!” “一部文艺片三亿七,一部商业片十三亿,这什么怪物?” “关键是两部都是他自己演的!自导自演!” “我突然觉得马二刚输得不冤。” “马二刚:你礼貌吗?” 林渊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 “嗯。” 苟胜急了:“你能不能有点反应?这可是百强榜!你知道有多少演员一辈子都进不了这个榜吗?” 林渊放下剧本,看著他。 “苟胜。” “嗯?” “你觉得,拍电影是为了什么?” 苟胜愣了一下。 “为了赚钱?” 林渊微微頷首:“也对,也不对。” “赚钱是结果,不是目的。” “目的是,拍出好看的电影。” “观眾喜欢,票房自然来。票房来了,榜自然是想上就上。” “所以,不用急。” 苟胜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用力地点头,一脸认同:“行,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二月二,龙抬头。 金鳞奖颁奖典礼,在京城演艺中心举行。 这是国內新人导演和新人演员最重要的舞台。镀金的鲤鱼奖盃,寓意“鲤鱼跃龙门”。 拿了它,就等於拿到了通往一线的门票。 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街边,两旁挤满了记者和粉丝。闪光灯此起彼伏,亮得像白昼。 林渊和苟胜走红毯的时候,人群明显躁动起来。 “林渊!是林渊!” “苟胜看这边!” “《国產凌凌漆》牛逼!” 林渊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装,是林艷上次逛街给他买的那件。他双手插兜,走得云淡风轻,脸上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苟胜跟在他旁边,西装是新买的,但穿在他身上总有点不太自在,一会儿拽拽袖子,一会儿抻抻领口,表情紧张得像即將上考场的学生。 他忍不住小声念叨了一句:“林渊,我有点紧张。” 林渊没看他:“紧张什么?” “万一咱们没拿奖呢?” 林渊转过头,看著他:“没拿就没拿。周一辈子也没拿过新人奖,影响他是华语音乐天王了吗?” 苟胜愣了一下。 林渊继续说:“金鳞奖是给新人的。拿了,是锦上添花。没拿,明年再来。急什么?” 苟胜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虽然对自己没信心,可对林渊,那是信心十足。 颁奖大厅里,座无虚席。 林渊和苟胜的座位在第三排,不算太靠前,但也不差。 旁边坐著的,是几位同样入围的新人导演和演员。有人主动跟林渊打招呼,林渊点点头,算是回应。 舞台上的大屏幕,正在循环播放入围作品片段。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画面闪过,林渊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微微低著头,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苟胜在旁边小声说:“这段拍得真他妈好。” 林渊没说话。 颁奖正式开始。 先是技术类奖项:最佳摄影、最佳美术、最佳音效。一个接一个,有人上台领奖,有人流泪,有人感谢。 然后是表演类奖项:最佳新人男演员。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提名片段。 第一位,是某部青春片里的男主,演技青涩但真诚。 第二位,是一部文艺片里的配角,眼神里有东西。 第三位…… 第四位…… 第五位,是林渊。 画面里,他坐在那间破办公室里,面对著镜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我活了一万四千年。” 全场安静了一秒。 颁奖嘉宾打开信封,念出名字。 “最佳新人男演员奖,获奖者是……” 她顿了顿,展顏一笑:“《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林渊!” 掌声雷动。 林渊站起来,往舞台走去。 苟胜在旁边激动得直拍手,嘴里念叨著“牛逼牛逼牛逼”。 林渊走上舞台,接过奖盃。 镀金的鲤鱼,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站在话筒前,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语气平静:“谢谢评委,谢谢学校,谢谢剧组的所有人。” “还有,谢谢苟胜。他把车卖了,才有这部电影。” 台下,苟胜的眼眶红了。 林渊举起奖盃。 “这个奖,给所有相信电影的人。” 他转身下台。 掌声再次响起。 …… 最佳新人导演奖,颁给了苟胜。 他上台的时候,腿都在抖。 站在话筒前,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林渊说怎么拍,我就怎么拍。” 他举起奖盃。 “人生,易如反掌。” 台下有人笑,有人鼓掌。 苟胜走下舞台,抱著奖盃,笑得像个傻子。 第22章 归乡 金鳞奖之后,是另一场重头戏。 华语电影十佳评选。 这是由海峡两岸三地电影界联合举办的权威评选,被誉为“东方奥斯卡”。评选范围涵盖华语区的所有公映影片,由十五位权威评委投票產生,不看出身,不看投资,只看艺术水准和完成度。 提名名单公布那天,网上就热议过一次。 《国產凌凌漆》的名字,赫然在列。 与之並列的,是《悬崖之上》《特工风云》《归乡》等一眾大片。 评论区里,有人质疑,有人力挺。 “无厘头喜剧也能进十佳?” “凭什么不能?开创了新题材,豆瓣8.5,票房十三亿,你行你上?” “林渊这是要上天啊。” “踩著马二刚上位,又拿金鳞奖,又进十佳,这节奏不对啊。” “什么节奏?” “致命节奏。” …… 三月中旬,华语电影十佳颁奖盛典,在东海之滨的慈谿大剧院举行。 林渊和苟胜受邀出席。 红毯上,两人並肩走过。林渊依旧淡定,苟胜依旧紧张。 大剧院里,座无虚席。前排坐著的是各路大佬——导演、製片人、影评人、明星。 林渊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马二刚坐在第三排,脸色不太好看。旁边是陈明,表情也复杂。 乌行云和沈瑶坐在更靠后的位置,低调得像两个普通观眾。 颁奖开始。 先是年度编剧、年度导演、年度男演员、年度女演员等单项奖。 然后是最佳新人奖。 提名名单里,有林艷的名字。 大屏幕上,闪过她在《国產凌凌漆》里的几个镜头——眼神里的复杂,嘴角的笑意,还有最后那个决绝的背影。 颁奖嘉宾打开信封。 “最佳新人奖,获奖者是……” 他顿了顿,笑了。 “《国產凌凌漆》,林艷!” 全场掌声。 林艷站起来,穿著一袭简单的白裙,锁骨下方那颗小小的硃砂痣若隱若现。 她走上舞台,接过奖盃。 站在话筒前,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谢谢评委,谢谢剧组,谢谢所有支持我的人。” 她顿了顿,看向台下。 目光落在林渊身上。 “还有,谢谢林渊。” 她笑了,眼眶有点红。 “没有他,就没有如今的我。” 台下,林渊嘴角微微上扬。 最后一个奖项,是年度十大华语电影。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入围影片片段。 《悬崖之上》,张艺谋的镜头语言,冷峻而深刻。 《特工风云》,好莱坞式的大场面,炸裂视听。 《归乡》,文艺片的细腻,娓娓道来。 《国產凌凌漆》,林渊穿著白背心,叼著烟,踩著人字拖,手里拎著一把杀猪刀。 台下有人笑出声来。 颁奖嘉宾打开信封。 “年度十大华语电影,获奖影片有……” 他开始念名单。 每念一个,大屏幕上就闪过一部电影的片段。 “《悬崖之上》……” 掌声。 “《特工风云》……” 掌声。 “《归乡》……” 掌声。 “《国產凌凌漆》……” 掌声雷动。 林渊站起来,往舞台走去。 身后,苟胜激动得直拍手,嘴里念叨著“牛逼牛逼牛逼”。 林艷坐在位置上,看著他,眼眶红红的。 林渊走上舞台,接过奖盃。 镀金的奖盃,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站在话筒前,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语气激昂。 “谢谢评委,谢谢观眾。” “电影这东西,观眾说好看,才是真的好。” 台下掌声如潮。 颁奖结束,已是深夜。 林渊和苟胜走出大剧院,外面还围著不少记者和粉丝。 闪光灯再次亮起。 “林渊,拿了十佳,什么感受?” “苟导,下一部拍什么?” “林艷,拿了最佳新人,有什么想说的?” 林渊没回答,只是微微点头,往外走去。 苟胜跟在他旁边,抱著两个奖盃,笑得合不拢嘴。 林艷跟在后面,手里也捧著一个奖盃。 三个人走到路口,一辆保姆车停在旁边。 司机探出头:“林导,上车吧。” 这是周明远安排的,说是“以后得有排面”。 林渊点点头,拉开车门。 三个人钻进后座。 车缓缓启动,驶入夜色。 苟胜抱著奖盃,不知不觉睡著了。 林艷靠在林渊肩膀上,眼睛半闭著,嘴角带著笑。 林渊看著窗外。 窗外,霓虹灯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河。 另一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那些奖盃,那些掌声,那些站在舞台上的瞬间。 都过去了。 现在,他是林渊。 车继续往前开,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四月,京城进入一年中最舒服的季节。 渊胜娱乐搬了新办公室,在东三环的一栋写字楼里,整整一层。落地窗外能看见整个cbd的天际线,阳光照进来,满屋都是亮的。 苟胜坐在新买的老板椅上,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 “林渊,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成功了?” 林渊正在看剧本,头也不抬。 “算吧。” 苟胜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你看看这办公室!你看看这窗外的风景!你再想想一年前咱们在六环外的老破小里吃泡麵!这叫『算吧』?” 林渊抬起头:“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形容?” 苟胜想了想,憋出来两个字:“牛逼。” 林渊笑了。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住了。 一个字,在屏幕上跳动著:“妈”。 林渊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 原身的记忆开始往上涌。 一个中年女人的脸,眉眼间和他有几分相似。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但每次打电话最后都会加一句“別太累,照顾好自己”。 还有一个中年男人,话不多,喜欢喝点小酒,喝多了就会拍著他的肩膀说“儿子,爸相信你”。 林渊穿越过来快一年了,这期间,原身的父母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他都是简单应付几句就掛了。 不是不想接,是不敢。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他们是原身的父母,不是他的。 他占了原身的身体,占了原身的人生,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亲情”。 电话还在响。 苟胜凑过来:“谁啊?怎么不接?” 林渊没说话,按下了接听键。 “餵?” 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著一点小心翼翼。 “渊渊,是妈。” 林渊沉默了一秒。 “嗯,妈。” 那边的声音明显鬆了一口气。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过年也没回来,妈有点想你。” 林渊这才想起来,过年的时候他在忙著《国產凌凌漆》的上映,压根没想过回家这件事。 “我挺好的。” “好就行,好就行。” 那边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期盼:“对了,你爸让你有空回来一趟。他说他说在网上看到你的消息了,你拍的电影,很厉害。” 林渊愣住了。 那边继续说:“你爸不太会用手机,是隔壁老张家的儿子帮他搜的。他说那个叫什么《国產凌凌漆》?卖了十几亿?” 林渊沉默了两秒。 “嗯,十三亿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他听到他爸的声音,远远的,带著一点鼻音。 “我儿子出息了。” 林渊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 “妈,我下周回去。” …… 四月十五號,林渊买了回老家的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开车去了高铁站。 苟胜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进站了。 电话里苟胜的声音又急又气。 “林渊你他妈是不是人?回家不跟我说?我好歹给你买点东西带回去啊!” “不用。” “不用?你空手回去?” “嗯。” 苟胜沉默了。 然后他说:“那你替我向叔叔阿姨问好。” 林渊点点头。 “好。” 高铁穿过华北平原,一路向南。 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田野村庄,从灰濛濛的天变成蓝汪汪的天。 林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脑子里过著原身的记忆。 那个小县城,那条老街,那个两层小楼。 小时候原身在那条街上跑来跑去,夏天捉知了,冬天堆雪人。 后来考上了京影,成了全村的骄傲。 再后来,就很少回去了。 记忆里的父母,一直停留在那个送他去火车站的身影里。 父亲话不多,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母亲眼眶红红的,一直念叨著“照顾好自己”。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林渊走出车站,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出站口的母亲。 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髮比记忆里白了一些,脸上带著笑,但眼眶有点红。 看到林渊,她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瘦了。” 林渊上前:“没瘦。” “瘦了。脸上的肉都没了。” 面对母亲的坚持,林渊没再爭,他往外看了一眼:“我爸呢?” “在家做饭呢。你爸说你回来,非要亲自下厨。” 林渊点点头,跟著母亲往外走。 第23章 苟胜要苟不住了 老家的房子还是那个样子。 两层小楼,门口有一棵槐树,正是开花的季节,满院子都是香味。 林渊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父亲繫著围裙,正在炒菜,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看了林渊一眼。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炒菜。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好” …… 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个汤。 父亲坐在对面,闷头吃饭,不说话。 母亲在旁边不停地给林渊夹菜。 “多吃点,这都是你爱吃的。” 林渊看著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有点无奈。 “妈,我吃不了这么多。” “能吃多少吃多少。” 父亲忽然开口了。 “电影拍得不错。” 林渊抬起头,看著他。 父亲没看他,继续吃饭。 但林渊看到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母亲在旁边接话:“你爸看了好几遍那个什么……《国產凌凌漆》?用手机看的,屏幕小,他戴著老花镜,看了好几遍。” 林渊愣住了。 “好几遍?” 母亲笑了:“他说看不懂那些什么艺术不艺术的,但这个电影,他看得懂,也看得笑。” 父亲抬起头,看了林渊一眼,挑起话题:“那个卖猪肉的,有点意思。” 父亲好像是第一次肯定他。 晚上,林渊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清冷。 他想起原身的记忆里,小时候也是这样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发呆。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小县城太小了,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现在他回来了,却发现这个小县城,比记忆里更温暖。 手机响了。 是林艷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林渊回了一个字:“嗯。” “叔叔阿姨怎么样?” “挺好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林艷发了一张照片。 是她自己,站在镜子前,穿著一件新买的睡衣。 “好看吗?” “好看。” “那你想不想看更好看的?” 林渊没回。 那边又发了一条。 “逗你的。早点睡。明天回来吗?” 林渊想了想。 “后天。” “好。等你。” 林渊放下手机,看著天花板。 窗外,月光正好。 …… 第二天一早,林渊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 他睁开眼,看到母亲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著他。 “醒了?起来吃早饭。” 林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我爸呢?” “上班去了。他请了半天假,下午再去。” 林渊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满院子的槐花香味扑面而来。 那棵老槐树,比他记忆里更高了。 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渊渊,你以后还回来吗?” 林渊转过身,看著她。 她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有点勉强,眼里带著一点小心翼翼。 林渊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认真地承诺道:“回来……以后隨时都回来。” 母亲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著笑著,她转过身,快步往外走。 林渊看到她的肩膀在抖。 他站在原地,看著窗外的槐树。 阳光正好,花香正浓。 这就是家。 …… 在家没住几天,林渊就回到了京城。 林艷亲自开车来接他,一辆崭新的白色宝马,是拿了片酬之后买的。她站在出站口,穿著一件米色风衣,长髮披肩,戴著墨镜,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看到林渊出来,她摘下墨镜,笑著扑上来。 “想我没?”林艷仰著脸问他。 “想了。” “想哪儿了?” 林渊低头看她,没回答。 林艷笑了,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挽住他的胳膊往外走。 “走,回家。” 林渊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个女人不仅长得漂亮,而且情商极高。 她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安静,什么时候该撒娇,什么时候该懂事。 在他忙著处理公司事务的时候,她从不会无理取闹地缠著他,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给他泡茶、削水果,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崇拜和依赖。 这种情绪价值,是金钱买不到的,因为很多漂亮的女人,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惯了,往往没什么脑子,总以为自己可以拿捏男人。 回到渊胜娱乐,苟胜正瘫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眼眶发青。 看到林渊进来,他有气无力地抬起手。 “林渊,我快死了。” 林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 “喝吐了。”苟胜翻了个白眼,“连续三天,每天三场应酬。发行公司的、院线的、投资方的……我现在闻见酒味儿就想吐。” 林渊笑道:“那你还挺享受的?” 苟胜愣了一下,然后也跟著笑出了声:“確实挺享受的。” 他坐起来,眼睛亮得像两个大灯泡:“林渊,你知道吗,以前都是我求著別人喝酒,人家还爱搭不理的。现在是他们排著队请我喝,我不去他们还生气。”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得意。 “这感觉,真他妈爽。” 林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说正事。《国產凌凌漆》的票房现在多少了?” 苟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十五亿三千万。” “网络版权呢?谈得怎么样了?” 苟胜收起笑容,正色道:“我正想问你这事儿呢。有三家平台在报价,一家给三千万买断,一家给两千万加分成,还有一家想搞保底加分成。你觉得怎么选?” 林渊想了想。 “买断。” 苟胜愣了一下:“买断?你不看好长线收益?” “正相反。”林渊靠在沙发上,“我很看好。所以更得买断。” 苟胜一脸困惑。 林渊解释:“买断是一次性拿钱,落袋为安。分成看起来长期收益高,但平台会拿数据做文章,各种扣款、各种延期,最后到手的未必有买断多。” 这是经验之谈,娱乐圈虽然是个大染缸,但论心黑手辣,玩网际网路的资本家才是箇中翘楚,能把各种数据玩出花来。 “而且,咱们现在需要现金流。下一部电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抠抠搜搜地拍了。” 苟胜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行,那就买断。我明天就去谈,爭取谈到三千五百万。” 林渊点点头。 两个人正聊著,苟胜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笑著接起来。 “爸!是不是看到新闻了?你儿子又火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但这次不是往常那种嫌弃的语气,而是带著一丝压抑的焦虑。 “阿胜,家里出了点事。” 苟胜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事?” “厂里出了点问题。你妈让我別跟你说,但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你一声。” 苟胜的脸色变了。 “爸,到底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人举报咱们的肉丸用了死猪肉,市监局来查了。虽然没有查出问题,但消息传出去了,销量掉了一大半。” 苟胜的眉头拧成一团。 “谁举报的?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是老王。” “老王?” 苟胜的声音陡然拔高,“王叔?他不是你几十年的老兄弟吗?” 电话那头苦笑了一声:“兄弟?在钱面前,什么兄弟不兄弟的。他前年也开了个食品厂,专门做肉丸,一直想挤进咱们的渠道。没挤进去,就想了这么个办法。” 苟胜攥紧了拳头:“爸,你等著,我马上回来。” 掛了电话,苟胜站起来,脸色铁青。 “林渊,我得回家一趟。” 林渊看著他。 “我跟你一起回去。” 苟胜愣了一下:“你跟我回去?公司这边……” “公司的事让周老师去处理。” 林渊站起来,“你当初二话不说卖了车帮我拍电影,现在你家出了事,我能袖手旁观?” 苟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高铁一路向南,穿过华北平原,进入岭南地界。 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丘陵稻田,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 苟胜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著窗外,表情凝重。 林渊坐在他旁边,没有打扰他。 过了很久,苟胜忽然开口:“林渊,你知道吗,我爸那个人,一辈子就是太讲义气了。” 林渊没说话,听著。 “他年轻的时候在村里就是出了名的仗义,谁家有困难他都帮,借出去的钱从来没要回来过。后来开了厂子,赚了点钱,更是变本加厉。亲戚朋友找他借钱,他二话不说就给。请他吃饭喝酒,他来者不拒。” 苟胜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那个老王,跟他认识二十多年了。当初开厂的时候,老王借给他两万块钱起家。我爸一直记著这份情,后来老王开厂,我爸把自己的渠道分给他一半,还帮他联繫客户。结果呢结果人家嫌不够,要把我们家的整个厂子都吞了。” 第24章 祖传手艺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苟胜,你有没有想过,你爸的厂子,为什么会被人盯上?” 苟胜愣了一下:“因为生意好啊。我们家那个牌子,在那边也算小有名气。” 林渊摇摇头:“不只是因为生意好。是因为他太实在了,没有给自己留后路。渠道是別人的,客户是別人的,连原料都是靠朋友关係拿的。这种生意,看著红火,其实根基不稳。隨便来个人使个绊子,就能把你爸踹下去。” 苟胜愣住了。 他盯著林渊看了好几秒,然后嘆了口气。 “你说得对。我爸那个人,做朋友没话说,做生意確实差了点意思。也就当年运气好,靠著赌对了国家的政策风光到了现在。”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林渊,你说这次能过去吗?” 林渊没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目光平静。 火车继续往南,穿过一座又一座城市。 两个小时后,他们到了粤潮市。 苟胜的父亲苟大军亲自来车站接他们。 一辆黑色的老款奔驰,车漆有些斑驳,但擦得很乾净。 苟大军站在车旁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肚子微凸,手臂上纹著一条褪了色的青龙。他的脸型方正,颧骨高耸,两道浓眉像两把刷子,不怒自威。下巴上有一颗黑痣,痣上长著几根长长的毛,隨著他说话一颤一颤的。 但那双眼睛,此刻却带著掩饰不住的疲惫。 “阿胜。” 他走过来,拍了拍苟胜的肩膀。 然后看向林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兄弟?” 苟胜点点头:“对,林渊。” 苟大军伸出手,跟林渊握了握。 “小伙子,我在网上看过你。拍电影那个,是吧?” 林渊点点头:“叔叔好。” 苟大军咧嘴笑了。 “好,好。上车,先回家吃饭。” 车子驶出车站,穿过老街。 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骑楼,招牌上写著各种粿条、牛肉丸、砂锅粥的字样。空气里瀰漫著香料和滷味的香气,混著潮湿的海风,有一种说不出的烟火气。 苟大军一边开车一边说:“厂里的事,市监局那边已经查清楚了,没问题。但消息传出去了,客户不敢订货了。这个月的销量,只有上个月的三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苟胜坐在副驾驶上,攥紧了拳头:“那个老王,你打算怎么办?” 苟大军沉默了一会儿。 “能怎么办?二十多年的交情,总不能把他告了吧?” “爸!” 苟胜急了,“他都骑到你头上拉屎了,你还念著交情?” 苟大军没说话,只是握著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他也不是不想告,关键是没有证据,所以不想劳心劳力地打这种烂官司。 林渊坐在后座,看著这对父子,忽然开口:“叔叔,您那个厂子,主要生產什么?” 苟大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肉丸。牛肉丸、猪肉丸、鱼丸、虾丸,各种丸子。我们家祖传的手艺,做了几十年了。” “好吃吗?” 苟大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吃?那是相当好吃!我跟你说,我们家的牛肉丸,用的是正经的黄牛肉,手工捶打,弹得能当桌球打。你吃过没?” 林渊摇摇头。 苟大军一拍方向盘:“那正好,今晚就让你尝尝!” 到了苟家,苟胜的母亲张罗了一大桌子菜。 滷鹅、蚝烙、粿条汤、炒薄壳,还有一盘热气腾腾的牛肉丸。 苟大军夹了一颗牛肉丸放到林渊碗里。 “尝尝。” 林渊咬了一口。 牛肉丸在齿间炸开,弹牙,劲道,汁水丰盈。牛肉的鲜味混著一点点沙茶酱的香气,在口腔里瀰漫开来。 他愣了一下。 然后又夹了一颗。 苟大军看著他,眼里带著期待。 “怎么样?” 林渊嚼完,点了点头。 “好吃。” 苟大军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好吃就多吃点。这手艺,传了三代了。我爷爷那辈就在街头卖牛肉丸,后来传给我爸,我爸又传给我。做了几十年,从来没偷过工减过料。” 他顿了顿,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可这个年头,你老老实实做生意,反而活不下去。那些用便宜原料的、偷工减料的,成本比你低一半,价格卖得比你便宜,顾客又不懂,谁便宜买谁的。再加上老王这么一搞……” 他没说下去,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苟胜在旁边听得窝火。 “爸,你就不能想想办法?比如搞个什么品牌认证,或者找明星代言?” 苟大军苦笑了一下:“品牌认证?找人代言?那得多少钱?咱们家这个小厂子,一年利润也就百万出头,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林渊放下筷子,看著苟大军。 “叔叔,您这牛肉丸,如果放到京城去卖,一颗能卖多少钱?” 苟大军愣了一下。 “京城?那运费、人工、铺租,算下来至少得翻三倍吧。” “那如果包装一下,搞个品牌,再找个有名的地方做体验店呢?” 苟大军挠了挠头。 “那更贵了。关键是谁买啊?京城的人又不认识咱们家的牌子。” 林渊笑了。 “不认识没关係。拍一部电影,他们就认识了。” 苟胜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亮了。 “林渊,你是说……” 林渊看著他,点了点头。 “拍一部关於美食的电影。就叫《食神》。” 苟胜一拍大腿,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食神》!好名字!拍什么內容?” 林渊靠在椅背上,慢慢说道:“一个囂张跋扈的餐饮界大亨,因为目中无人,被人陷害,一夜之间身败名裂。流落街头之后,跑到一家路边摊学会了做牛肉丸,然后凭著一碗『爆浆瀨尿牛丸』重出江湖,最后在食神大赛上,用一碗『黯然销魂饭』打败了所有对手,拿回了属於自己的荣誉。” 苟胜听得眼睛都直了。 “我操……这剧情,听著就燃!” 苟大军在旁边也听愣了。 “为了卖个牛肉丸?你要拍一部电影?” 林渊看著他:“叔叔,您信不信,这部电影一上映,全中国的人都知道你得牛肉丸是什么东西。到时候,別说您厂里的库存,就是整个地区的牛肉丸都不够卖的。” 苟大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看苟胜,又看了看林渊,最后笑了。 “你们这些搞电影的,就是会忽悠人。” 林渊也笑了。 “叔叔,这可不是忽悠。这叫『文化赋能』。” 苟大军摆摆手:“行行行,你们说怎么搞就怎么搞。反正我老了,折腾不动了。你们年轻人,有想法就去干。” 苟胜兴奋得在屋里转圈。 “林渊,咱们什么时候开拍?” 林渊想了想。 “不急。拍之前,得先选好场地。” “什么场地?” “食神的餐厅。电影里需要一家高档餐厅作为主场景。现实中,咱们也需要一个地方,把电影里的美食变成真的。拍完电影,餐厅直接开业,电影热度还在,顾客自然就来了,这样我们还能赚一波房地產的钱。” 苟胜竖起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第二天一早,苟胜就开著车,拉著林渊在街头转悠。 他们看了好几家酒楼,都不太满意。 有的太小,不够气派。有的太旧,装修跟不上。有的位置太偏,交通不方便。 快到中午的时候,苟胜把车停在了一条老街上。 “这家你看看。” 林渊抬头看去。 一栋三层的骑楼,外墙刷成深红色,门楣上掛著一块金匾,上书“福满楼”三个龙飞凤舞大字。 门口立著两根红柱子,雕著龙凤呈祥的图案。透过玻璃门看进去,大堂里摆著十几张圆桌,铺著金色桌布,顶上吊著水晶灯,整体装修是那种老派的豪华,带著九十年代的审美。 但大堂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两三桌,冷冷清清的。 林渊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前台站著一个穿西装的瘦高个,四十来岁,头髮梳得油光鋥亮,脸上堆著职业化的笑容。 “几位?有预约吗?” 林渊没回答,只是在大堂里走了一圈,又上楼看了看二楼的包间和三楼的宴会厅。 苟胜跟在他后面,小声问:“怎么样?” 林渊没说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条河,河水不太乾净,但两岸种著榕树,绿荫如盖。远处是老城区,密密麻麻的骑楼连成一片,夕阳照在屋顶的瓦片上,泛著暗红色的光。 “风景还行。” 林渊微微点头。 他转过身,看著那个瘦高的经理。 “你们老板在吗?” 经理愣了一下:“老板不在。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林渊直接开门见山:“这家酒楼,卖不卖?” 经理的脸色变了。 “你认真的?” 第25章 这是亏本买卖 林渊点点头。 “认真的。” 经理咽了口唾沫,掏出手机。 “您稍等,我给我们老板打个电话。” 半个小时后,福满楼的老板来了。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姓陈,穿著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掛著一条金炼子,手指上戴著三个金戒指,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我很有钱但很俗气”的气质。 “哎呀,这位就是林先生吧?久仰久仰!” 他伸出手,跟林渊握了握。 林渊没跟他寒暄,直接问:“陈老板,福满楼卖不卖?” 陈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卖倒是可以卖,就看林先生出什么价了。” “你开价。” 陈老板眼珠子转了转。 “这个嘛……福满楼可是老字號,百年传承,光是这块招牌就值不少钱。再加上这栋楼,三层,一千二百平,黄金地段,一线河景……林先生,您说值多少?” 林渊看著他,没说话。 陈老板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乾笑了两声。 “要不……两千万?” 苟胜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万?你抢钱呢?” 陈老板不慌不忙:“这位兄弟,话不能这么说。这可是最繁华的老街,又是河景房,寸土寸金。两千万,已经是很公道的价格了。” 苟胜正要反驳,林渊抬手制止了他。 “陈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福满楼的生意怎么样,你比我清楚。现在流行西餐和日料,高端餐饮的生態位早被人占了。你这个酒楼,看著气派,其实是赔本赚吆喝。每个月能保本就不错了,我说得对不对?” 陈老板的笑容僵住了。 林渊继续说:“而且,你这个楼,房龄至少二十年了吧?水电管线老化,装修过时,要想重新开业,至少还得投几百万翻新。两千万?你卖给谁去?” 陈老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渊看著他。 “一千二百万。一口价。” 陈老板的脸色变了。 “一千二百万?林先生,您这刀也磨得太快了吧?” 林渊站起来。 “那就这样吧。苟胜,我们走。” 他转身往外走。 苟胜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跟上。 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陈老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 林渊停下脚步,没回头。 陈老板咬了咬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割肉。 “一千五百万!不能再少了!” 林渊转过身,看著他。 “一千三百万。行就签合同,不行就算了。” 陈老板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嘆了口气。 “行。签就签。” 苟胜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了看林渊,又看了看陈老板,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他妈也行? 当天下午,合同就签了。 一千三百万,福满楼连带里面的所有设备、家具、餐具,全部过户到渊胜娱乐名下。 陈老板拿著支票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既有被砍价的肉疼,又有甩掉包袱的庆幸。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经营了十几年的酒楼,嘆了口气,然后钻进那辆奔驰,扬长而去。 苟胜的父亲苟大军得知消息后,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推开福满楼的大门,看到林渊正站在大堂中央,仰头看著那盏水晶吊灯。 “林渊!” 苟大军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我听阿胜说你花了一千三百万买了这个酒楼?” 林渊转过头,看著他。 “叔叔,怎么了?” “怎么了?” 苟大军急得直跺脚,“你知道这个福满楼是什么情况吗?陈胖子那个精得像鬼一样的人,肯把这个酒楼卖给你,肯定是因为它不赚钱!” 他指著大堂里那些空荡荡的桌子。 “你看看,这都几点了?饭点!整个大堂就两三桌客人!这个酒楼每个月光是人工和水电就要几十万,陈胖子撑了三年,撑不下去了,才想著甩锅!” 苟胜在旁边插嘴:“爸,林渊他有计划……” “有什么计划?” 苟大军打断他道:“你以为拍个电影就能把生意救活?那是电影!假的!现实中呢?高端餐饮的生態位都被西餐和日料占完了,谁还来吃这种老派粤菜?” 他看著林渊,语气缓和了一些。 “林渊,我知道你是好心,想帮我们家。但这一千三百万,不是小数目。你拍电影赚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听叔一句劝,趁现在还没过户,赶紧把这酒楼退了。陈胖子那边我去说,他不敢不答应。” 林渊听完,笑了。 “叔叔,您说得都对。” 苟大军一愣。 “福满楼现在的生意確实不好,高端餐饮的生態位也確实被西餐和日料占了。这些我都知道。” 苟大军急了:“你知道还买?” 林渊看著他,目光平静。 “叔叔,您相信我吗?” 苟大军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苟胜跟他说的那些话。 “爸,林渊这个人,他说能成的事,就没有不成的。” 苟大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行。你说说,你打算怎么搞?” 林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夕阳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老城区,炊烟裊裊。 他转过身,看著苟大军。 “叔叔,您觉得,西餐和日料为什么能占领高端市场?” 苟大军想了想。 “因为+洋气?年轻人觉得吃西餐有面子?” 林渊点点头。 “对。因为『文化溢价』。一块牛排,成本三十块,在高级西餐厅里能卖三百。不是因为牛排有多好吃,而是因为它代表著一种『高级』的生活方式。” “中餐为什么不行?不是因为中餐不好吃,而是因为没有人给它赋予『高级』的內涵。大部分人觉得中餐就是路边摊、大排档,便宜、管饱、没档次。” 他看著苟大军。 “但如果有一部电影,把中餐拍得比西餐还高级、还讲究、还让人嚮往呢?如果电影里的那碗『黯然销魂饭』,能让观眾看完之后,哭著喊著想去吃呢?” 苟大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渊继续说:“等电影上映之后,这里就不叫福满楼了。改名叫『食神大酒店』。电影里那些菜,什么『爆浆瀨尿牛丸』、『黯然销魂饭』、『皇帝炒饭』、『锦绣多味鱼』,全都能在菜单上找到。顾客进来吃的不是饭,是电影里的情怀。” “到时候,这里別说一千三百万,就是一亿三千万,也有人抢著买。” 苟大军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他摇了摇头。 “你们这些搞电影的,嘴皮子是真的厉害。黑的都能让你们说成白的。” “行。叔信你一次。” 苟胜在旁边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放鬆下来。 他走到林渊旁边,压低声音说:“林渊,你刚才那段话,说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林渊看了他一眼。 “怎么?” “什么『顾客进来吃的不是饭,是情怀』,这台词,绝了!你乾脆把这段话写进剧本里得了。” 林渊笑了。 “再说吧。” 福满楼的大堂里,那盏水晶吊灯还没开,光线暗了下来。远处的河面上,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第26章 新反派是他? 回到京城之后,林渊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三天没有出门。 林艷每天给他送饭,进去的时候总看到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字。他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茶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他端起来就喝,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这是在写剧本?” 林艷把保温盒放在桌上,凑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行標题。 《食神》。 “嗯。” 林渊头也没抬。 “写多少了?” “一半。” 林艷没再说话,安静地坐在旁边,掏出手机刷了一会儿。偶尔抬头看林渊一眼,目光里带著好奇和崇拜。 这个年纪与她相仿的男人,有著异於常人的沉稳和才华,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难倒他,越看越让她为之著迷。 到了第三天晚上,林渊终於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手里拿著一沓列印好的a4纸,走到客厅,往茶几上一扔。 “写完了。” 苟胜正窝在沙发上吃外卖,闻言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写完了?三天?一部电影的剧本?” 林渊没理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苟胜放下外卖盒,拿起那沓纸,开始翻。 第一页,片名:《食神》。 编剧:林渊。 他看著那个名字,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下了。 “等等,主角是个反派?” 林渊端著水杯走过来,往沙发上一靠。 “不是反派,但他是一个很囂张的人。囂张到所有人都想看他倒霉,然后他真的倒霉了,观眾才会觉得解气。等他爬起来的时候,观眾才会为他叫好。” 苟胜挠了挠头,继续往下看。 看到第十页,他又停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爆浆瀨尿牛丸?这什么玩意儿?牛肉丸还能爆浆?” “能。只要你想,就能。” 苟胜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看。 看到第二十页的时候,他把剧本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渊。” “嗯?” “你这个剧本里,那个『食神』史蒂芬·周,是不是照著谁写的?” 林渊看著他,没说话。 苟胜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怎么越看越像马二刚?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林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马二刚?你別误会,我並不是在针对他……” “史蒂芬·周这个角色,是所有『成功之后忘本』的人的缩影。囂张、跋扈、目中无人,觉得自己天下第一。然后被人从高处推下来,摔得粉身碎骨,才想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做这一行。” “这不是马二刚,这是每一个『飘了』的人。” 苟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你说得对。那咱们什么时候开拍?” 林渊想了想:“不急。演员还没定。” “主角谁来演?” 林渊指了指自己。 “我。” 苟胜一点都不意外。 “那女主角呢?” 林渊没回答,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苟胜看著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 “你打算让林艷演?” “她合適。『火鸡』这个角色,外表粗鲁,內心柔软。她要能在镜头前扮丑,又要能在关键的那场戏里让观眾心碎。林艷有这个能力。” 苟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知道,林渊做决定的时候,不需要別人指手画脚。 “那其他人呢?” 林渊从茶几下面翻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角色名单。你负责找。表演系、导演系、摄影系,能用的都用上。咱们这次不搞小打小闹了。” 苟胜接过来一看,密密麻麻写了十几个角色,每个角色后面都標註了年龄、性格特点和参考演员类型。 他看完之后,抬起头,表情复杂。 “林渊,你这是要把整个京影都搬过来啊?” “怎么?不行?” “行是行,就是学校那边,周老师能同意吗?” 林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周老师那边,我明天去谈。” 窗外,京城的夜色正浓。霓虹灯一盏盏亮著,远处的高楼大厦像一座座发光的水晶塔。 他转过身,看著苟胜。 “咱们这次,玩把大的。” 第二天一早,林渊去了京影。 导演系办公楼,周明远的办公室。 周明远正在泡茶,看到林渊进来,笑著招呼他坐下。 “稀客啊。你现在是大忙人了,难得来学校。” 林渊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 “周老师,我要拍新电影。” 周明远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 “这么快?《国產凌凌漆》才下映没多久吧?” “趁热打铁。” 周明远把茶壶放下,看著他。 “什么题材?” “美食。”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美食?你又换题材了?文艺片、无厘头喜剧、现在又拍美食,你这是要把所有类型都拍一遍?” 林渊同样回之以微笑:“周老师,您看了剧本就知道了。” 他从包里掏出剧本,递给周明远。 周明远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 周明远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反覆看好几遍。有时候他会皱眉头,有时候会微微点头,看到“爆浆瀨尿牛丸”那一段的时候,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到“黯然销魂饭”那场戏的时候,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合上剧本,摘下老花镜,看著林渊。 “这个剧本,你写了多久?” “三天。” 周明远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嘆了口气。 “林渊,你知道吗,有些编剧一辈子都写不出这样的剧本。” 林渊没说话。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京影的校园,四月的阳光照在操场上,几个学生正在跑步。 他背对著林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需要学校做什么?” 林渊也站起来。 “场地、设备、演员。还有发行渠道。” 周明远转过身,看著他。 “发行渠道?你不是有光线传媒吗?” “光线传媒是做发行的,但渠道还不够广。学校这边有资源,能联繫到更多的院线和海外发行方。”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学校全力支持你。” 他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林渊。 “这是学校今年的重点项目扶持计划。你填一下,我帮你报上去。” 林渊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 扶持金额那一栏,最高可以填到五百万。 他抬起头,看著周明远。 “周老师,谢谢您。” 周明远摆摆手。 “谢什么。你们拍出好片子,学校也跟著沾光。”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马二刚那边最近也在筹备新片。听说又是大製作,投资比《风声谍影》还大。” 林渊没说话。 周明远看著他,欲言又止。 “林渊,你这次有把握吗?” “周老师,您觉得,一部关於牛肉丸的电影,能输给谁?”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也笑出了声:“你小子,嘴皮子是越来越厉害了。马二刚上次输给了你的杀猪刀,这次要是再输给你的牛肉丸,他的江湖地位怕是要被打落尘埃了。” 演员招募的消息发出去之后,反响比预想的还要热烈。 三天之內,渊胜娱乐收到了三千多份简歷。 苟胜带著几个助理,在会议室里连轴转地筛选,眼睛都快看瞎了。 “林渊!” 他推开林渊办公室的门,把一沓简歷往桌上一扔,“你看看这个!” 林渊拿起来看了一眼。 简歷上贴著一张两寸照片,一个圆脸的年轻男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名字叫张伟,京城电影学院表演系大三学生,演过几个短片和话剧,没有影视作品。 “怎么了?” 林渊问。 苟胜凑过来,指著简歷上的一行字。 “你看他的特长栏,『擅长做饭,尤其擅长切菜』。” 林渊愣了一下,然后乐不可支:“这倒是个意外的收穫。让他来试试『美食评论家』那个角色。” 苟胜点点头,又翻出另一份简歷。 “还有这个。你看看。” 林渊接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瘦高的男人,三十出头,戴著眼镜,表情严肃。 名字叫刘一鸣,是中戏导演系毕业的,但一直在做演员,演过几部文艺片的配角,不温不火。 “他投的是哪个角色?” “那个反派,『唐牛』。” 林渊看著照片,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来试试。” 苟胜点点头,把简歷放到一边。 “还有一个,我觉得你肯定感兴趣。” 他又翻出一份简歷。 林渊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简歷上的名字,正是周野。 就是那个在《那个男人来自地球》里演歷史学家的周野。京影表演系的学霸,专业课年年第一,性格闷,不爱说话,但演技是公认的好。 “他投的什么角色?” 苟胜翻了翻记录。 “『食神』身边的那个助手,『鹅头』。”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来。不用试镜,直接定。” 苟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 演员面试安排在三天后。 渊胜娱乐的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面试间,门口排著长队。 第27章 你疯了吧?让我爸来演戏? 林渊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上,左边是苟胜,右边是林艷。 第一个进来的是张伟,那个会切菜的圆脸年轻人。 他明显很紧张,进门的时候差点被地毯绊倒,站稳之后脸涨得通红。 “林、林导好。苟导好。林、林老师好。” 林渊看著他。 “听说你会切菜?”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会!我从小就在家做饭,刀工还行!” “还行是多行?” 张伟想了想,鼓起勇气说:“我能把豆腐切成头髮丝那么细。” 苟胜在旁边笑出声来。 “吹牛的吧?” 张伟急了:“真的!我可以现场演示!” 林渊摆摆手。 “不用。你演一段。”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递给张伟。 “这是『美食评论家』在吃了『爆浆瀨尿牛丸』之后的反应。没有台词,只有表情。你演给我看。” 张伟接过纸条,看了一眼,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表情变了。 他的眼睛瞪大,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接著是一种近乎狂喜的陶醉。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然后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此生无憾”的表情。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但每一个表情的转换都自然流畅,没有一丝刻意。 林艷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亮了。 苟胜也愣住了。 林渊看著张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签了。” 张伟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然后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谢谢林导!谢谢林导!” 他鞠了三个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被地毯绊了一下,踉蹌了两步,差点摔倒。 苟胜在身后笑得前仰后合。 “这小子,有意思。” 第二个进来的是刘一鸣,那个中戏毕业的高瘦男人。 他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跟简歷上的照片一模一样——严肃、冷静、不苟言笑。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林渊。 林渊看著他。 “你为什么想演唐牛?” 刘一鸣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因为唐牛不是反派。” 林渊挑了挑眉。 刘一鸣继续说:“唐牛是史蒂芬·周的员工。他跟隨史蒂芬·周立下汗马功劳,但史蒂芬·周从来没有真正尊重过他。在史蒂芬·周眼里,唐牛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所以唐牛才会背叛他。” 他顿了顿。 “这个角色的动机不是『坏』,是『不甘』。他想证明自己比史蒂芬·周强,他要取而代之。这种不甘,我能理解。” 林渊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演一段。” 他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条,递给刘一鸣。 “唐牛在食神大赛上打败史蒂芬·周之后的那段戏。你看著办。” 刘一鸣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 他走到房间中央,背对著林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 他的表情变了。 那张严肃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笑容。有得意,有嘲讽,有一点点报復的快感,但最深处,却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虚。 他看著面前的空气,像是在看著史蒂芬·周。 “老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的厨艺是从少林寺那群禿驴手里学的,但『怎么做人』,我可是跟你学的。是你教会我,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 “所以,我自己学的。” 然后他转身,走回椅子前,坐下。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但整个房间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苟胜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林艷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忌惮——这个人,太强了。 林渊看著刘一鸣,点了点头。 “签了。唐牛是你的了。” 刘一鸣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表情。 他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著林渊。 “林导。” “嗯?” “我看了《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你在里面演的教授,是我近五年看过最好的表演。” 他顿了顿。 “我很期待跟你合作。”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苟胜在旁边小声说:“这个人,有点东西。” 林渊点点头。 “是有点东西。” 演员面试进行了一整天,到了傍晚的时候,最后一个人走了进来。 周野。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瘦高个,戴眼镜,表情平静,不紧不慢。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 他走进来,冲林渊点了点头,然后坐下。 林渊看著他。 “你怎么想到来试镜?”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因为我想跟你合作。” 林渊挑了挑眉。 “你上次不是演过了吗?” 周野摇摇头。 “上次是帮忙。这次是合作。” 他看著林渊,目光平静。 “上次我演的是你的配角。这次,我想演一个能跟你对戏的角色。” 林渊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你试试『鹅头』这个角色。” 周野接过剧本片段,看了几眼,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 那张平静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諂媚的笑容。他微微弯著腰,双手在身前交握,眼神里带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食神,您看这个菜……合不合您的口味?”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刻意的恭敬,但眼神深处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那种跟在老板身边多年、深知老板脾气、生怕一句话说错就被骂得狗血淋头的紧张,演得很好。 每一个细节都到位,每一寸表情都精准。 苟胜在旁边看得直点头。 但林渊看著周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 周野愣住了。 苟胜也愣住了。 “怎么了?” 苟胜问,“他演得挺好的啊。” 林渊靠在椅背上,看著周野。 “你演得很好。但你长得不够凶。” 周野皱起眉头。 “鹅头这个角色,是史蒂芬·周身边的打手。他虽然是个跟班,但他骨子里是个狠人。你那张脸太斯文了。观眾不会相信你能打。”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没有爭辩,语气平静,“那我试別的角色?” 林渊想了想。 “你先回去。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周野站起来,冲林渊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之后,苟胜凑过来。 “那鹅头谁来演?要不咱们在学校里找找?” 林渊没说话,低头翻著简歷。 苟胜又说:“我去跟周老师说一声,让他帮忙推荐几个特型演员?” “行。你去办。” 第二天,苟胜就去找了周明远。 周明远很上心,当天下午就联繫了几家演艺经纪公司,推荐了一批特型演员过来。 第三天上午,渊胜娱乐的会议室里,来了六个演员。 一个个都是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类型,往那儿一站,不用说话就带著一股杀气。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著一条蝎子,走路带风。他演了一段鹅头威胁人的戏,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吼完之后还衝著林渊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 林渊没说话。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矮壮的中年男人,满脸络腮鬍子,眼神凶得像头野猪。他的表演走的是阴狠路线,不说话,就那么盯著你看,看得人后背发凉。 林渊还是没说话。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地进来,一个接一个地演,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苟胜在旁边看得直嘆气。 “都不行?” 林渊摇摇头。 “都太刻意了。鹅头这个角色,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很凶的人。他是那种平时笑眯眯的,但真动手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 他顿了顿。 “而且,他跟在史蒂芬·周身边这么多年,得有一种『老江湖』的气场。这些人,演不出那种感觉。” 苟胜挠了挠头。 “那怎么办?要不咱们去社会上找?武行那边有没有合適的?” 林渊没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著。 忽然,他睁开眼睛。 “苟胜,你爸最近在干什么?” 苟胜愣了一下。 “我爸?在家啊。厂子那事儿还没解决呢,他最近愁得头髮都白了不少。” 林渊坐直了身体。 “你爸年轻的时候,是不是混过?” 苟胜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你……你怎么知道?” “你爸手臂上那条青龙,不是纹著玩的吧?” 苟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 “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他二十出头的时候在粤潮市那边跟著一个大哥混过几年,后来金盆洗手,老老实实做生意了。我妈都不知道这事儿,你可別跟她说。” 林渊笑了。 “苟胜,你觉得你爸像不像鹅头?” 苟胜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吧?让我爸来演戏?” 第28章 本色出演 演员全部到位之后,林渊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一起。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號人——主要演员、摄影、灯光、录音、美术、服装,满满当当。 林渊站在白板前面,上面贴满了角色照片和场景设计图。 “各位,这是咱们最后一次全员围读。从明天开始,正式进组。”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目光从苟胜身上掠过,落在刘一鸣身上,落在张伟身上,落在周野身上。 最后落在苟大军身上。 苟大军坐在角落里,穿著一件黑色的夹克,表情严肃,双手抱在胸前,努力装出一副“我一点都不紧张”的样子。但他交握的手指在不停地搓,暴露了他內心的忐忑。 林渊看著他,笑了。 “叔叔,別紧张。您就本色出演就行。” 苟大军瞪了他一眼。 “谁紧张了?我这是在想事情。” 旁边几个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渊拿起遥控器,点开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了《食神》的分镜头脚本。 第一场,福满楼后厨,史蒂芬·周训斥厨师。 “咱们从第一场开始,一句一句过。” 剧本围读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林渊一个角色一个角色地抠,一句台词一句台词地磨。 轮到苟大军的时候,他站起来,念鹅头的台词。 “是,食神。” 就三个字,他念了三遍。 第一遍,语气太硬,像是在下命令。 第二遍,语气太软,像是在认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第三遍,语气对了——恭敬但不卑微,沉稳但不木訥。 林渊点了点头。 “好。就这个感觉。” 苟大军长出一口气,坐回椅子上,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苟胜在旁边小声说:“爸,你行不行啊?” 苟大军瞪了他一眼。 “闭嘴。” 苟胜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轮到周野的时候,他站起来,念方丈的台词。 “阿弥陀佛。” 四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那种寺庙里念经的平静,而是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的平静。 一种“我什么都见过,所以什么都不在乎”的平静。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渊看著他,点了点头。 “好。” 周野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四个字只是他日常说话的一部分。 剧本围读结束之后,所有人都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渊和苟胜。 苟胜瘫在椅子上,累得像条狗。 “林渊,你说我爸能行吗?” 林渊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能行。” “你这么有信心?” 林渊转过头,看著他。 “苟胜,你知道你爸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苟胜想了想。 “讲义气?” “不是。” “那是什么?” “是『豁得出去』。” 林渊站起来,走到窗边:“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从来没演过戏,愿意剃头、愿意穿那种奇怪的衣服、愿意在镜头前面被人呼来喝去。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转过身,看著苟胜。 “你爸能做到,是因为他信我,也因为他想翻身!” 苟胜沉默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爸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看不起』。老王那事儿,他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憋著一股火。” 他站起来,走到林渊旁边。 “林渊,谢谢你。” 林渊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什么。你爸演好了,我的电影也成了。双贏。” 苟胜笑了。 “行。那咱们就大干一场!” 《食神》开机那天,福满楼门口摆了一个小小的香案。 这是苟大军的主意。他说拍电影跟做生意一样,得敬天地、拜鬼神,图个吉利。林渊不信这些,但也没拦著,由著苟大军张罗。 苟大军穿著一件崭新的衣服,站在香案前面,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苟胜站在旁边,看著自己父亲那副虔诚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林渊站在台阶上,看著眼前这百来號人。 除了从第一部就跟过来的老人,这次又多了不少新面孔。 摄影组扩充到了六个人,灯光组八个人,美术组五个人,再加上演员、场务、化妆、道具、服装…… 乌泱泱一大片,把福满楼门口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各位!” 林渊一开口,所有人便齐刷刷地安静下来,“这部电影,咱们拍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我只要求大家做好三件事!” 他扫了一眼所有人。 “认真,认真,还是特么的认真!” “別的我不多说了。开工。” 人群散开,各就各位。 第一场戏,福满楼后厨。 这是史蒂芬·周训斥厨师的戏。林渊站在灶台前,穿著一身雪白的厨师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別著一枚金色的食神徽章。他的面前站著六个厨师,都是临时找来的群眾演员,穿著脏兮兮的围裙,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灯光好了没有?” 林渊问。 大刘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好了!” “摄影?” 老王盯著取景器:“ok!” “录音?” 小李举著收音杆:“没问题!” 苟胜坐在监视器后面,举起场记板。 “《食神》第一场,第一条!” “啪!” 板声落下。 林渊转过身,面对镜头。 他的表情变了。 那张脸上,傲慢、冷漠、不耐烦,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面具,贴在五官上。 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眼神像刀子一样,从那些厨师脸上扫过去。 “你们这些废物。”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刺,“跟了我这么多年,连个炒饭都做不好。” 他拿起灶台上的一碗冷饭,看了一眼,然后扔进垃圾桶。 “隔夜的饭,水分还是太多。你们连这个都不懂?” 一个厨师鼓起勇气开口:“食神,我……” “闭嘴。” 林渊看都没看他一眼,“你做的那个炒饭,我餵狗,狗都不吃。” “重做。” 他转身,走出后厨。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但那种目空一切的傲慢,已经刻进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里。 苟胜盯著监视器,半天没说话。 老王从取景器后面探出头来,小声说了一句:“这他妈也太像了吧?” 苟胜点了点头。 “是太像了。我都有点想揍他了。” 旁边几个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渊走回来,看了一眼监视器里的回放,点了点头。 “过。下一场。” 第二场戏,是鹅头第一次出场。 苟大军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装,站在福满楼的大堂里。 西装是临时从服装组借的,有点紧,绷在他壮实的身上,显得有些不自在。他的头髮被髮胶固定住,露出一张方方正正的脸和两道浓眉。 化妆师给他修了修眉毛,又在他下巴上那颗黑痣上补了几笔,让那几根长毛看起来更醒目一些。 “叔叔,別紧张。” 林渊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您就站在我后面,什么都不用做。” 苟大军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行。” “《食神》第三场,第一条!” 苟大军站在林渊身后,双手交握在身前,表情严肃。 他的眼神没有看向镜头,而是看著大堂里的那些客人,目光沉稳,带著一种“我什么都见过”的淡定。 一个客人走过来,点头哈腰地跟史蒂芬·周打招呼。 林渊看都没看那个客人一眼,径直往前走。 苟大军跟在后面,经过那个客人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並非討好,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 那个客人受宠若惊地弯了弯腰。 “过。” 林渊说。 苟胜在监视器后面看愣了。 “爸,你刚才那个笑是怎么做到的?” 苟大军挠了挠头。 “什么笑?我就是看他挺客气的,点了个头而已。” 苟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渊笑了。 “我说过,你爸不需要演。他就是鹅头。” 第三场戏,是史蒂芬·周在食神大赛上被人暗算,唐牛最终疯狂。 这场戏是全片的一个转折点,也是刘一鸣的重头戏。 刘一鸣穿著一身厨师服,站在舞台中央,面对著一脸震惊的史蒂芬·周。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得意,有嘲讽,有一点点报復的快感,但最深处,却是无比的空虚。 “老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从你身上,我只学会了一件事……” 他看著林渊,嘴角微微翘起。 “只有胜者,才能生存。”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而他的胸口,被穿透了一个大洞,如同他失去自我之后那空虚的內心。 全场安静。 第29章 教做人 演员全部到位之后,林渊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一起。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號人——主要演员、摄影、灯光、录音、美术、服装,满满当当。 林渊站在白板前面,上面贴满了角色照片和场景设计图。 “各位,这是咱们最后一次全员围读。从明天开始,正式进组。”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目光从苟胜身上掠过,落在刘一鸣身上,落在张伟身上,落在周野身上。 最后落在苟大军身上。 苟大军坐在角落里,穿著一件黑色的夹克,表情严肃,双手抱在胸前,努力装出一副“我一点都不紧张”的样子。但他交握的手指在不停地搓,暴露了他內心的忐忑。 林渊看著他,笑了。 “叔叔,別紧张。您就本色出演就行。” 苟大军瞪了他一眼。 “谁紧张了?我这是在想事情。” 旁边几个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渊拿起遥控器,点开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了《食神》的分镜头脚本。 第一场,福满楼后厨,史蒂芬·周训斥厨师。 “咱们从第一场开始,一句一句过。” 剧本围读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林渊一个角色一个角色地抠,一句台词一句台词地磨。 轮到苟大军的时候,他站起来,念鹅头的台词。 “是,食神。” 就三个字,他念了三遍。 第一遍,语气太硬,像是在下命令。 第二遍,语气太软,像是在认错。 第三遍,语气对了——恭敬但不卑微,沉稳但不木訥。 林渊点了点头。 “好。就这个感觉。” 苟大军长出一口气,坐回椅子上,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苟胜在旁边小声说:“爸,你行不行啊?” 苟大军瞪了他一眼。 “闭嘴。” 苟胜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轮到周野的时候,他站起来,念方丈的台词。 “阿弥陀佛。” 四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那种寺庙里念经的平静,而是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的平静。 一种“我什么都见过,所以什么都不在乎”的平静。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渊看著他,点了点头。 “好。” 周野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四个字只是他日常说话的一部分。 剧本围读结束之后,所有人都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渊和苟胜。 苟胜瘫在椅子上,累得像条狗。 “林渊,你说我爸能行吗?” 林渊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能行。” “你这么有信心?” 林渊转过头,看著他。 “苟胜,你知道你爸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苟胜想了想。 “讲义气?” “不是。” “那是什么?” “是『豁得出去』。” 林渊站起来,走到窗边:“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从来没演过戏,愿意剃头、愿意穿那种奇怪的衣服、愿意在镜头前面被人呼来喝去。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转过身,看著苟胜。 “你爸能做到,是因为他信我,也因为他想翻身!” 苟胜沉默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爸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看不起』。老王那事儿,他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憋著一股火。” 他站起来,走到林渊旁边。 “林渊,谢谢你。” 林渊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什么。你爸演好了,我的电影也成了。双贏。” 苟胜笑了。 “行。那咱们就大干一场!” 《食神》开机那天,福满楼门口摆了一个小小的香案。 这是苟大军的主意。他说拍电影跟做生意一样,得敬天地、拜鬼神,图个吉利。林渊不信这些,但也没拦著,由著苟大军张罗。 苟大军穿著一件崭新的衣服,站在香案前面,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苟胜站在旁边,看著自己父亲那副虔诚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林渊站在台阶上,看著眼前这百来號人。 除了从第一部就跟过来的老人,这次又多了不少新面孔。 摄影组扩充到了六个人,灯光组八个人,美术组五个人,再加上演员、场务、化妆、道具、服装…… 乌泱泱一大片,把福满楼门口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各位!” 林渊一开口,所有人便齐刷刷地安静下来,“这部电影,咱们拍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我只要求大家做好三件事!” 他扫了一眼所有人。 “认真,认真,还是特么的认真!” “別的我不多说了。开工。” 人群散开,各就各位。 第一场戏,福满楼后厨。 这是史蒂芬·周训斥厨师的戏。林渊站在灶台前,穿著一身雪白的厨师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別著一枚金色的食神徽章。他的面前站著六个厨师,都是临时找来的群眾演员,穿著脏兮兮的围裙,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灯光好了没有?” 林渊问。 大刘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好了!” “摄影?” 老王盯著取景器:“ok!” “录音?” 小李举著收音杆:“没问题!” 苟胜坐在监视器后面,举起场记板。 “《食神》第一场,第一条!” “啪!” 板声落下。 林渊转过身,面对镜头。 他的表情变了。 那张脸上,傲慢、冷漠、不耐烦,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面具,贴在五官上。 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眼神像刀子一样,从那些厨师脸上扫过去。 “你们这些废物。”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刺,“跟了我这么多年,连个炒饭都做不好。” 他拿起灶台上的一碗冷饭,看了一眼,然后扔进垃圾桶。 “隔夜的饭,水分还是太多。你们连这个都不懂?” 一个厨师鼓起勇气开口:“食神,我……” “闭嘴。” 林渊看都没看他一眼,“你做的那个炒饭,我餵狗,狗都不吃。” “重做。” 他转身,走出后厨。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但那种目空一切的傲慢,已经刻进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里。 苟胜盯著监视器,半天没说话。 老王从取景器后面探出头来,小声说了一句:“这他妈也太像了吧?” 苟胜点了点头。 “是太像了。我都有点想揍他了。” 旁边几个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渊走回来,看了一眼监视器里的回放,点了点头。 “过。下一场。” 第二场戏,是鹅头第一次出场。 苟大军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装,站在福满楼的大堂里。 西装是临时从服装组借的,有点紧,绷在他壮实的身上,显得有些不自在。他的头髮被髮胶固定住,露出一张方方正正的脸和两道浓眉。 化妆师给他修了修眉毛,又在他下巴上那颗黑痣上补了几笔,让那几根长毛看起来更醒目一些。 “叔叔,別紧张。” 林渊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您就站在我后面,什么都不用做。” 苟大军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行。” “《食神》第三场,第一条!” 苟大军站在林渊身后,双手交握在身前,表情严肃。 他的眼神没有看向镜头,而是看著大堂里的那些客人,目光沉稳,带著一种“我什么都见过”的淡定。 一个客人走过来,点头哈腰地跟史蒂芬·周打招呼。 林渊看都没看那个客人一眼,径直往前走。 苟大军跟在后面,经过那个客人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並非討好,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 那个客人受宠若惊地弯了弯腰。 “过。” 林渊说。 苟胜在监视器后面看愣了。 “爸,你刚才那个笑是怎么做到的?” 苟大军挠了挠头。 “什么笑?我就是看他挺客气的,点了个头而已。” 苟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渊笑了。 “我说过,你爸不需要演。他就是鹅头。” 第三场戏,是史蒂芬·周在食神大赛上被人暗算,唐牛反水。 这场戏是全片的一个转折点,也是刘一鸣的重头戏。 刘一鸣穿著一身厨师服,站在舞台中央,面对著一脸震惊的史蒂芬·周。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得意,有嘲讽,有一点点报復的快感,但最深处,却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虚。 “师父。”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教我的,我都学会了。但你有一件事没教我……” 他看著林渊,嘴角微微翘起。 “怎么做人。”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所以,我自己学的。” 全场安静。 第30章 我要一条过 苟胜盯著监视器,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老王的手指悬在快门上,忘了按下去。 林渊站在刘一鸣对面,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过。” 刘一鸣的表情瞬间收了回去,又变回那个严肃、冷静的中年男人。 他冲林渊点了点头,走到旁边坐下。 林艷凑过来,小声说:“这个人太嚇人了。” 林渊看了她一眼。 “嚇人的还在后面。” 第四场戏,是火鸡毁容之后照镜子的那场。 这是林艷主动要求的,把脸弄丑。 化妆师在她脸上花了两个小时,用硅胶和乳胶做出了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刀疤”。伤口翻卷著,露出暗红色的“血肉”,边缘带著淤青和缝合的痕跡。 林艷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镜头前。 “准备好了?” 林渊问。 林艷点了点头。 “开始。” 镜头推近,特写。 林艷站在镜子前面,看著镜子里那张脸。 她的手指慢慢抬起来,触摸那道疤痕。指尖在硅胶上轻轻地划过,像是在確认什么。 她的表情变化得很慢,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接著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眼眶慢慢变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 然后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 最后,她闭上眼睛,额头抵在镜子上,肩膀开始轻轻颤抖。 眼泪终於滑下来,顺著那道疤痕,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没有声音。 没有嚎啕大哭。 只有沉默的颤抖,和眼泪滴落的声音。 整个片场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苟胜盯著监视器,眼眶红了。 老王从取景器后面探出头来,使劲眨了眨眼。 大刘站在灯光后面,一动不动,像是怕弄出一点声响。 林渊站在监视器旁边,看著画面里的林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过。” 林艷从镜子前面抬起头,脸上的泪水和硅胶假体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她看向林渊,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说“我做到了”。 林渊冲她点了点头。 旁边有人开始鼓掌。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整个片场都是掌声。 林艷擦了擦脸,笑了。 笑著笑著,又哭了。 第五场戏,是食神大赛的决赛。 这是全片最重要的一场戏,也是场面最大的一场戏。福满楼的三楼宴会厅被改造成了比赛现场,舞台上摆著两个灶台,台下坐著两百多个群眾演员。 林渊站在左边的灶台后面,刘一鸣站在右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食神》第七十八场,第一条!” “啪!” 林渊拿起锅铲,开始炒饭。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每一粒米都被他仔细地翻炒,每一滴油都被他精確地控制。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这口锅和锅里的饭。 刘一鸣在旁边炒菜,动作花哨、炫技,时不时还翻个勺,引得台下观眾一阵阵惊嘆。 但林渊不为所动。 他只是安静地炒著那碗饭。 一碗普通的叉烧饭。 叉烧是昨天剩下的,饭是隔夜的,鸡蛋是菜市场买的最普通的那种。 没有任何名贵的食材,没有任何花哨的技法。 就是一碗最普通的、任何一个茶餐厅都能吃到的叉烧饭。 饭炒好了。他盛到碗里,切了几片叉烧铺在上面,又煎了一个溏心蛋,放在叉烧旁边。 然后他端起那碗饭,走到评委席前面。 “请慢用。” 评委是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演员,他看著那碗饭,皱了皱眉头。 “这就是你的菜?” “对。” “就这?” 林渊看著他,目光平静。 “你尝尝。” 评委犹豫了一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饭放进嘴里。 他的表情变了。 从嫌弃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又舀了一口,然后又一口。 他的眼眶开始泛红。 “这饭……”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怎么跟我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 林渊没说话。 评委又吃了一口,眼泪掉下来了。 “我小时候,家里穷,我妈经常给我做叉烧饭。就是这个味道。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著林渊。 “你怎么做到的?”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因为最好吃的东西,不是最贵的,是你最想念的。” 全场安静。 台下,有观眾开始抹眼泪。 苟胜盯著监视器,鼻子酸得厉害。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林艷。 林艷正盯著画面里的林渊,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 那碗饭,她也想吃。 “过。” 苟胜喊出这一声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林渊放下锅铲,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 看完之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收工。” 所有人开始收拾设备。 刘一鸣走过来,站在林渊旁边。 “林导。” “嗯?” 刘一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刚才炒饭那段,是真的在炒,还是在演?” 林渊看了他一眼。 “有区別吗?” 刘一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区別。” 他转身走了。 林渊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林艷旁边,在她身边坐下。 “你刚才哭了?” 林艷瞪了他一眼。 “谁哭了?我那是入戏了。” “入戏了?你演的是火鸡,火鸡那场戏又不在现场。” 林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脸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我就是觉得,那碗饭,看著真的很好吃。” 林渊笑了。 “改天我做给你吃。” 林艷抬起头,看著他。 “真的?” “真的。不过我做的可能没有电影里那么好吃。” “没关係。” 林艷靠在他肩膀上,“你做的我都吃。” 此刻的她,已经有些分不清她对林渊的感情了。 是喜欢? 还是巴结討好? 她分不清,越来越分不清了。 拍摄进行到第四周的时候,出了一件意外的事。 那天拍的是一场打戏,鹅头为了保护史蒂芬·周,跟一群人打了起来。 武指设计了一套动作,不算太难,但对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来说,还是有点吃力。 苟大军练了一上午,总算把动作记住了。 正式开拍的时候,他一拳打倒一个对手,转身一个侧踢,动作乾净利落,带著一股狠劲儿。 但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爸!” 苟胜从监视器后面跳起来,冲了过去。 苟大军坐在地上,捂著脚踝,脸上的表情又疼又尷尬。 “没事没事,就是崴了一下。” 林渊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脚踝已经肿了,鼓起来一个包。 “去医院。” 林渊说。 “不用……” “去医院。” 林渊的语气不容置疑。 苟大军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苟胜扶著苟大军上了车,开去了医院。 片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气氛有些凝重。 林渊站在场地中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手:“都別閒著。先拍別的戏。鹅头的戏份往后排。” 人群散开,各就各位。 晚上,苟胜从医院回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样?” 林渊问。 “扭伤,没伤到骨头。但医生说要休息至少两周。”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两周……进度要拖了。” 苟胜急了:“那怎么办?要不换人?” “不换。” 林渊说,“等你爸好了再拍。” “可是……” “我说了,不换。”林渊看著他,“鹅头这个角色,只有你爸能演。换个人,味道就变了。” 苟胜张了张嘴,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我跟他说一声,让他好好养著。” 他掏出手机,走到旁边打电话。 电话那头,苟大军的声音有点闷。 “林渊说不换?” “对。他说等你好了再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苟大军的声音传来,带著一点鼻音:“这小子……行。你跟他说,两周之后,我肯定好利索。到时候,一条过。” 苟胜掛了电话,走回来。 “我爸说,两周之后,一条过。” 林渊笑了。 “好。我等著。” 两周之后,苟大军回来了。 脚踝上还缠著绷带,但走路已经看不出问题了。 他站在片场中央,看著林渊,咧嘴笑了。 “林渊,准备好了没?” 林渊看著他。 “叔叔,您確定没问题?” “没问题!” 苟大军拍了拍自己的脚踝,“这点小伤算什么?我年轻的时候,被人砍了一刀,缝了十几针,第二天照样出去喝酒。” 旁边几个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渊也笑了。 “行。那就开拍。” 那场打戏,苟大军一条过了。 动作乾净利落,狠劲儿十足,落地的时候稳如泰山,没有一点犹豫。 拍完之后,全场鼓掌。 苟大军站在场地中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很久没见过的光彩。 苟胜站在监视器后面,看著自己父亲那张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转过头,看了林渊一眼。 林渊正看著监视器里的回放,嘴角微微翘起。 “过。” 第31章 敲木鱼都能敲出演技? 拍摄进行到第六周的时候,《食神》的戏份已经完成了大半。 最后一场重头戏,是方丈在食神大赛上敲木鱼的那场。 周野穿著一件灰色的僧袍,光头鋥亮,为了这个角色,他真的剃了头。 化妆师在他脸上画了皱纹,又给他贴了一副灰白的眉毛和鬍子。 他坐在舞台角落里,面前摆著一个木鱼,手里拿著一根木槌。 整个人往那儿一坐,气质瞬间变了。 不再是那个斯文清瘦的年轻演员,而是一个看破红尘、超然物外的老和尚。 “《食神》第九十五场,第一条!” 板声落下。 台上的比赛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唐牛在做一道极其复杂的佛跳墙,用了几十种名贵食材,香气四溢。 史蒂芬·周在旁边安静地切著叉烧,动作不紧不慢。 台下的观眾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只有方丈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闭著眼睛,一下一下地敲著木鱼。 “咚。咚。咚。” 木鱼的声音单调、重复,却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像心跳,像时间的流逝。 唐牛的佛跳墙做好了。评委们品尝之后,讚不绝口,掌声雷动。 方丈没有睁眼,继续敲木鱼。 “咚。咚。咚。” 史蒂芬·周的叉烧饭端上来了。 评委们一开始不以为然,但吃了第一口之后,全都愣住了。 然后有人开始哭。 有人想起了小时候妈妈做的饭,有人想起了初恋给自己带的便当,有人想起了离家出走之后在路边摊吃的那碗暖洋洋的饭。 台下开始骚动。 方丈的木鱼声,始终没有停。 “咚。咚。咚。” 史蒂芬·周贏了。 全场起立,掌声雷动。 方丈睁开眼睛,看了史蒂芬·周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在这平静的最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然后他又闭上眼睛,继续敲木鱼。 “咚。咚。咚。” “过。”林渊说。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周野放下木槌,抬起头,看著林渊。 “怎么样?” 林渊看著监视器里的回放,点了点头。 “好。非常好。” 周野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表情,嘴角微微翘起,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 苟胜凑过来,看著监视器里的方丈,感慨了一句。 “妈的,这和尚敲木鱼都能敲出演技来。” 旁边几个人笑成一片。 周野站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灰,走到林渊旁边。 “林渊。” “嗯?” “鹅头那个角色,你找苟叔叔来演,是对的。” 林渊看著他。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之前以为你是因为人情才让他演的。看了这几天的戏,我发现我错了。” 他看著林渊,目光认真。 “你选演员,不看资歷,不看名气,只看『这个人对不对』。这个本事,比你会演戏还厉害。” 林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在夸我?” 周野摇摇头。 “我在说实话。” 他转身走了。 苟胜凑过来,看著周野的背影,小声说:“这个周野,说话永远这么一本正经的。” 林渊没说话,只是看著周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转过身,拍了拍手。 “行了,別看了。下一场。” 《食神》杀青那天,是七月中旬。 最后一场戏拍完的时候,是凌晨两点。福满楼的大堂里,所有人都累得说不出话,但没有人想走。 苟大军坐在一把椅子上,脚上的绷带早就拆了,但脚踝上还留著一圈淡淡的印子。他手里端著一杯茶,脸上的表情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这两个月的点点滴滴。 “爸。” 苟胜走过来,“你没事吧?” 苟大军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没事。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什么挺有意思的?” 苟大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演戏。” 他看著手里的茶杯,嘴角微微翘起。 “以前我觉得,演戏就是骗人。现在我觉得演戏是在讲真话。只是借別人的嘴,讲自己的心里话。” 苟胜愣住了。 他从来没听自己父亲说过这种话。 苟大军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了。回去睡觉。”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阿胜。” “嗯?” “你跟林渊说,下次还有这种角色,我还演。” 苟胜笑了。 “好。我跟他说的。” 苟大军点点头,转身走了。 苟胜站在原地,看著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憋回去,然后转身去找林渊。 林渊站在福满楼的三楼窗边,看著窗外的河面。 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老城区,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整座城市慢慢沉入夜色。 苟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林渊,我爸说,下次还有这种角色,他还演。” 林渊笑了。 “好。” 苟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渊,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爸找到了点事做。” 苟胜的声音有点低,“你不知道,自从厂子出事之后,他整个人都蔫了。天天闷在家里,话也不说,酒也不喝,就那么坐著。我妈都嚇坏了。” 他看著窗外的月光。 “但这两个月,他变了。每天回来都跟我妈讲片场的事,讲你怎么导戏,讲刘一鸣演技多好,讲周野剃了光头多搞笑。我妈说,好久没见他这么开心了。” 林渊没说话。 苟胜转过头,看著他。 “林渊,你这个人吧,有时候挺混蛋的。但你对我,对我爸,是真的好。” 林渊转过头,看著他。 “你当初卖车的时候,可没这么多废话。” 苟胜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那不一样。那是我自愿的。” “现在也是我自愿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楼下传来林艷的声音。 “林渊!苟胜!你们在上面干嘛呢?下来吃宵夜!我买了砂锅粥!” 苟胜探出头去,喊了一嗓子。 “来了来了!” 他转身往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渊,你不下来?” 林渊点点头。 “就来。” 苟胜下楼了。 林渊站在窗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远处,河面上最后一盏渔火也熄灭了。 他转过身,往楼下走去。 福满楼的大堂里,灯火通明。 所有人围坐在一起,每人一碗砂锅粥,热气腾腾的。 林艷给林渊盛了一碗,递给他。 “尝尝。粤潮砂锅粥,正宗不正宗?” 林渊喝了一口。 鲜虾的甜、乾贝的鲜、芹菜的脆、粥底的绵密,混在一起,暖洋洋地滑进胃里。 “好喝。”他说。 林艷笑了。 “那当然。我可是专门跟苟叔叔学的。” 苟大军在旁边接话:“学了三天,就学会了个皮毛。不过比一般人强点。” 林艷瞪了他一眼:“苟叔叔,您能不能別拆我台?” 苟大军哈哈大笑。 所有人都在笑。 笑声在福满楼的大堂里迴荡,穿过那些红木桌椅、穿过那盏水晶吊灯、穿过那些雕花的窗欞,飘向窗外的夜空。 林渊坐在人群中,手里端著一碗粥,看著这些人的笑脸。 苟胜在跟大刘吹牛,说他爸拍打戏的时候多威风。 老王在跟小李討论哪场戏的灯光最好。 刘一鸣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粥,偶尔抬头插一句话。 张伟在给大家表演切菜的绝活,引来一阵阵惊嘆。 周野坐在窗边,光头在灯光下鋥亮,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林艷靠在他肩膀上,小声说:“林渊,你开心吗?” 林渊想了想。 “开心。” “真的?” “真的。” 林艷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膀。 “我也开心。”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福满楼的大堂里,灯火依旧明亮。 这一夜,没有人想走。 第32章 我是你女朋友!你让我去陪別的男人? 《食神》杀青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得很快。 比消息传得更快的,是另一件事…… 马二刚的新电影,进度慢得像蜗牛爬。 开机都三个月了,连演员都没定齐。 金旗娱乐总部,二十八楼会议室。 马二刚坐在沙发上,面前摊著一沓演员资料,每一页都贴著一张照片,旁边密密麻麻写著备註。 他已经翻了三遍了,还是没找到合適的人选。 陈明坐在对面,表情也不太好看。 “马导,投资方那边又催了。说咱们再不开机,春节档就赶不上了。” 马二刚把资料往茶几上一扔,靠进沙发里,揉著太阳穴,语气透露出几分烦闷和不耐:“你以为我不想开机?演员定不下来,怎么开?” 陈明沉默了一会儿,试探著开口:“要不降低点要求?现在这个行情,能凑齐一套差不多的班子就不错了。” “降低要求?” 马二刚睁开眼睛,看著他,没好气道:“《风声谍影》已经输了一次了。这次要是再输,我这个招牌就真砸了。” 陈明不说话了。 马二刚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京城的夏天,阳光白晃晃地照在那些玻璃幕墙上,刺得人眼睛疼。 他想起去年冬天,也是在这里,他信心满满地说《风声谍影》稳贏。 结果呢? 被一个卖猪肉的干翻了。 “那个林渊,新片子拍完了?” 陈明点点头:“上周刚杀青。听说又是一部喜剧,叫什么《食神》。” 马二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又是喜剧?” “对。据说是讲美食的。” 马二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美食,一个拍文艺片出身的,拍完无厘头拍美食,他倒是胆子大。” 他转过身,看著陈明,吐了口气:“咱们这边,不能再拖了。演员的事,加快进度。实在不行,就从新人里找。” 陈明点了点头:“明白。对了,乌行云那边,他女朋友沈瑶,之前递了资料,想爭取女一號。您要不要见见?” 马二刚想了想,摆摆手:“先放著。我再看看別的。” “行。” 陈明站起来,准备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马二刚忽然叫住他。 “等等。” 陈明回头。 马二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沈瑶,是林渊的前女友?” 陈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对。之前在学校的时候谈过,后来分了。” 马二刚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著,像是在想什么。 “行,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京城某高档公寓,晚上九点。 沈瑶坐在沙发上,手里攥著一份剧本,表情焦虑。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著,显示著一条未读消息。 是乌行云发来的,只有一句话:“马导那边鬆口了,你明天来公司聊聊。” 她盯著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心里七上八下的。 门开了。 乌行云走进来,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敞著两颗扣子,头髮有些乱,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他换了拖鞋,走过来在沈瑶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剧本。 “还在看?” 沈瑶抬起头,看著他:“你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马导那边同意了?” 乌行云靠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 “算是吧。陈总监跟我透了底,说马导对女一號的人选一直拿不定主意。你的资料他看了,觉得还行,但有几个地方需要深入聊聊。” 沈瑶愣了一下:“深入聊聊?什么意思?” 乌行云没看她,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点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意思就是,你得去跟马导单独见一面。好好聊聊剧本,聊聊角色,聊聊你对这部电影的理解。” 沈瑶的脸色变了。 她当然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 “乌行云,你疯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是你女朋友!你让我去陪別的男人?” 乌行云转过头,看著她。 眼睛深处,有愧疚,有不甘,以及兴奋。 “沈瑶,我跟你说过,这个圈子有它的规矩。”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马导是国內一线商业片导演,他的戏,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现在他鬆口了,这个机会要是错过了,以后未必还有。” 沈瑶瞪著他,胸口剧烈地起伏。 “所以呢?你就让我去出卖自己?” 乌行云皱起眉头:“別说得那么难听。就是聊聊剧本,吃个饭,很正常的事。马导是有家室的人,不会怎么样的。” “正常?” 沈瑶站起来,把手里的剧本摔在沙发上,“乌行云,你骗鬼呢?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你不知道『深夜聊剧本』是什么意思?” 乌行云也站起来,看著她。 他的表情终於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种被戳穿了之后的恼怒,但他很快就压了下去,换成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沈瑶,你冷静一点。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要想清楚,你现在需要什么。你已经毕业了,戏约呢?除了《风声谍影》那个女二號,你还接过什么像样的角色?” 沈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乌行云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拉她,被她一把甩开。 “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放得更柔了:“我跟马导那边谈过了,只要你点头,女一號就是你的。这部戏投资两个多亿,暑期档上映,到时候你就是真正的『票房女演员』了。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沈瑶没说话,但她的呼吸慢慢平復下来。 乌行云继续说:“而且,我跟你保证,就这一次。以后你的路走顺了,谁还敢让你做这种事?” 他看著她,目光真诚。 “沈瑶,我是真心爱你的。这件事我不会介意。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俩的未来。等这部戏成了,咱们的路就好走了。” 沈瑶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慢慢鬆开了。 她看著乌行云那张脸。 英俊、真诚、温柔,每一寸表情都在说“我是为你好”。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东西不对。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想起林渊。 那个被她甩了的废柴,现在已经是票房十几亿的导演了。他的新电影刚杀青,名字叫《食神》。 而她呢? 她至今还在为一个女一號的角色,被自己的男朋友劝著去陪別的男人。 不甘心。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乌行云。 “好。我去。” 乌行云的表情终於鬆了下来。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放心,会没事的。” 沈瑶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这样做值不值得。她只知道,她不能让林渊一个人站在聚光灯下,而她只能在旁边看著。 手机响了。 沈瑶睁开眼,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马二刚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个地址,和一句话:“带著剧本过来。我今晚亲自指导你。” 沈瑶盯著那条消息,手指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拿起剧本,往门口走去。 乌行云在后面叫她:“沈瑶~” 她没回头。 “我走了。” 门关上了。 乌行云站在客厅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表情复杂。 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上还有一条未读消息,不是沈瑶的,是另一个人的。 备註名是“芸姐”。 他点开那条消息,看了一眼。 “行云,晚上有空吗?好久没跳探戈了。” “芸姐,这不好吧?我怕马导误会。” “怕什么?这些年我和他各玩各的,放心吧,他管不到我头上。” 乌行云盯著这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英俊、年轻、前途无量。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消息。 “几点?” 晚上十一点,京城某高端私人会所。 马二刚的专属包厢在这家会所的顶层,落地窗外能看见整个长安街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如织,远处的天安门城楼在灯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马二刚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著一瓶开了的红酒和两只高脚杯。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一个裸女,姿態慵懒,眼神迷离。 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沈瑶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髮披散著,脸上化著精致的妆。手里攥著那份剧本。 马二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 “来了?坐。” 第33章 为艺术献身 沈瑶走过去,坐下。她把剧本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著放在上面,坐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 马二刚给她倒了杯红酒,推过去。 “喝点?” 沈瑶摇摇头:“我不太会喝。” “没事,就喝一点。放鬆一下。” 马二刚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靠在沙发背上,看著她。 沈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辛辣,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马二刚笑了:“第一次喝这种?” 沈瑶点点头。 “这是珐国波尔多的,年份不错,你慢慢品。” 沈瑶又喝了一口,这次好多了。酒液滑过喉咙,带著一股果香和橡木桶的味道。 马二刚放下杯子,拿起茶几上的剧本,翻了几页。 “你的资料我看了。京影表演系毕业,专业课成绩不错,长得也漂亮。” 他抬起头,看著她。 “但我这个人挑演员,不光看条件,还得看感觉。” 沈瑶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感觉?” 马二刚没回答,只是看著她,目光在她脸上慢慢地游移。从眉眼到鼻樑,从嘴唇到下巴,再到脖颈,最后落在锁骨下面那颗若隱若现的硃砂痣上。 “你身上有种东西,很多女演员没有。” “什么?” “野心。” 沈瑶愣住了。 马二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我看过你演的《风声谍影》。戏份不多,但你的眼神里有东西。那种『我不甘心』的东西。” 他弯下腰,凑近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定女一號吗?” 沈瑶摇头。 “因为我要找一个有野心的人。这个角色,不是那种温温柔柔的花瓶。她是个狠人。她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什么都豁得出去。”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你,豁得出去吗?” 沈瑶的心跳加速了。 她能闻到他身上雪茄和古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能看见他眼角细密的皱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拂过她的脸颊。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从怀疑到坚定,最后紧咬嘴唇:“我豁得出去。” 马二刚笑了。 他伸出手,拿起她膝盖上的剧本,扔到一边,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离她很近。 “那咱们来聊聊剧本。” 他的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肩膀。沈瑶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马二刚的另一只手拿起剧本,翻到其中一页。 “你看这场戏,女主角在雨里跟男主角告白。你怎么理解这场戏?” 沈瑶看著剧本,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字上。 “她很勇敢。她知道说出来可能会被拒绝,但她还是说了。” “勇敢?” 马二刚摇摇头:“不对。是绝望。她知道自己得不到他,所以才会在那样的雨夜里,用那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去告白。” 他的手指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她的手臂上,轻轻地摩挲著。 “你懂那种感觉吗?那种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够不到的绝望?” 沈瑶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想站起来,想跑出去,但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我懂。” “懂了吗?我还是深入浅出地跟你再探討一下吧。” 马二刚让沈瑶站起来,然后用眼神示意。 沈瑶轻轻咬了一下嘴唇,慢慢脱掉了自己的衣服。 三分钟之后,床上。 马二刚抽著烟,看著沈瑶,表情恢復了正常,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回去吧。女一號的事,我会考虑的。” 沈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拿起剧本,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马二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瑶。”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很有天赋。別浪费了。” 沈瑶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机响了。 是乌行云的消息。 “怎么样?还顺利吗?” 沈瑶看著那条消息,没有回。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嘴唇发乾,眼眶微红。 她忽然觉得很噁心。 不是对马二刚,是对自己。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处高档会所。 乌行云站在一间舞蹈教室的门口,犹豫了很久。 门是虚掩著的,里面传来悠扬的探戈舞曲,皮亚佐拉的《libertango》,旋律缠绵悱惻。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舞蹈教室很大,地板是深色的实木,一面墙全是镜子,映出暖黄色的灯光。角落里摆著一台老式留声机,黑胶唱片在转盘上缓缓旋转。 一个女人站在教室中央,背对著他。 她穿著一件酒红色的探戈舞裙,裙摆开叉到膝盖以上,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的腰身纤细,肩背挺拔,头髮盘成一个高高的髮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垂。 听到门响,她转过身来。 徐芸。 马二刚的妻子。 她年轻的时候是圈內出了名的美人,演过几部文艺片,拿过一个影后,后来嫁给马二刚,息影在家,偶尔在社交场合露个面。 四十五岁的她,保养得极好。脸上没有明显的皱纹,皮肤依然紧致,五官精致。她的眼睛很亮,带著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风情,一种经过岁月打磨之后愈发醇厚的韵味。 “来了?” 她笑了,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乌行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芸姐,我……” “进来啊,站在门口乾嘛?” 徐芸走过来,拉起他的手,把他拽进教室。 “你紧张什么?” 乌行云乾笑了两声:“没有,就是不太会跳探戈。” “没关係,我教你。” 徐芸走到留声机旁边,换了一首曲子。这次是一首更慢的、更缠绵的探戈,节奏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一下。 她走回来,站在乌行云面前,仰著脸看他。 “来,左手搭在我肩上。” 乌行云照做了。他的手掌落在她肩头,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形状和隔著衣料传来的体温。 “右手,放在我腰上。”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还是放上去了。她的腰很细,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腹部的起伏。 徐芸的手搭上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 “好,跟著我的节奏。左腿往前……” 乌行云笨拙地迈出一步,差点踩到她的脚。徐芸笑出声来,那笑声很好听,像风铃在响。 “別急。探戈不是走路,是对话。你要听我的身体在说什么。” 她带著他,慢慢地移动。一步,两步,三步。 乌行云渐渐找到了感觉。他的步伐从笨拙变得流畅,从生硬变得自然。他的手不再发抖,掌心贴著她的腰,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每一次微小的律动。 徐芸靠过来,胸口贴著他的胸口,脸侧过去,贴著他的脸颊。 “对,就是这样。”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耳边呢喃,“探戈是两个人的舞蹈。你要忘记自己,只听我的。” 乌行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能闻到她头髮上的香气,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脖颈,能听见她胸腔里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和音乐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们开始旋转。 乌行云的脚步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大胆。他带著她转圈,她的裙摆飞扬起来,露出整截小腿。他的手掌从她腰上滑到后背,掌心贴著她脊椎的弧度,能感觉到她背部肌肉的每一次收缩。 交叉步。 踢腿。 跳跃。 旋转。 他们的身体紧紧地挨在一起,隔著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在升高。乌行云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滑下来,滴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后背也被汗水浸湿了,舞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身体的曲线。 音乐越来越快,他们的舞步也越来越激烈。 徐芸仰起头,眼睛半闭著,嘴唇微张。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飘在云端。她的身体在隨著音乐律动,每一个细胞都在跳舞。 她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她还不是马二刚的妻子,只是一个刚拿到影后的年轻女演员。所有人都夸她漂亮,所有人都说她前途无量。她站在聚光灯下,笑得灿烂,以为整个世界都是她的。 后来她嫁给了马二刚,息了影,生了孩子,每天围著家庭转。 她的美貌还在,但已经没有人再夸她了。 他们叫她“马太太”,而不是“徐芸”。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此刻,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隨著探戈的节奏旋转,她忽然想起来,她曾经也是万眾瞩目的那个人。 第34章 孤男寡女打擂台 乌行云的舞步越来越狂野,他低头看著怀里的女人。 她的眼睛闭著,睫毛微微颤抖,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急促。 他忽然想起沈瑶。 想起她出门时那个决绝的背影。 想起她说“我走了”时那种平静到近乎空洞的语气。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同时生长出来。 音乐到了高潮。 两个人同时旋转,然后猛地停下来,面对面站著,胸口贴著胸口,额头几乎碰在一起。 他们都在喘气,汗水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 徐芸睁开眼睛,看著他。 “行云。” “嗯?” 她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靠在他肩膀上。 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没有鬆开。 “你知道吗,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乌行云没说话。 “年轻的时候,我每天都在跳舞。拍戏的时候跳,不拍戏的时候也跳。那时候我觉得,跳舞就是活著。” 她抬起头,看著他。 “后来不跳了。忙著结婚,忙著生孩子,忙著当一个好妻子、好妈妈。我以为我不需要了。” 她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但刚才,我又感觉到了。” 乌行云看著她,忽然有一种衝动,想吻她。 “芸姐,”他的声音也有些沙哑,“马导那边……” “別提他。” 徐芸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冷淡,“今晚,就今晚,我只想好好地放纵一回。” “吻我。” 乌行云早就已经按捺不住,此时迫不及待地听从徐芸的指令。 上半身的动作让下半身重心不稳,两人直接跌倒在了木地板上。 滚成一团。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合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音乐停了。 徐芸睁开眼睛,从他肩膀上抬起头。 “行云。” “嗯?” “你恨他吗?” 乌行云知道她说的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恨。” “为什么?” “因为他比我强。” 徐芸看著他,目光复杂。 “你呢?你恨他吗?”乌行云问。 徐芸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 “恨过。后来不恨了。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 她顿了顿,看著窗外的月光。 “而且,恨来恨去,最后你会发现,你最恨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乌行云愣住了。 徐芸鬆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看著他。 “行了,今晚就到这儿吧。你该回去了。” 乌行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芸走到门口,拉开门,回过头。 “行云。” “嗯?” “今晚我很开心,以后有空再约。” 乌行云点了点头。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噠,噠,噠,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口。 乌行云站在空荡荡的舞蹈教室里,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汗水湿透了衬衫,头髮乱成一团,看起来像刚打完一场仗。 他走到留声机旁边,看著那张还在缓缓旋转的黑胶唱片。 唱片上的標籤已经磨损了,看不清是什么曲子。只有几个模糊的字:libertango。 他把唱针抬起来。 音乐停了。 他转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的电梯亮著一盏昏黄的灯。 他走过去,按下按钮。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电梯缓缓下降,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动著。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徐芸说的那句话。 “你最恨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他闭上眼睛。 电梯到了底层,门开了。 他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外面的夜风迎面吹来,凉颼颼的,吹乾了他脸上的汗。 他站在台阶上,看著空荡荡的街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沈瑶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成了。” 乌行云盯著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条消息。 “好。辛苦了。”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走下台阶,沿著空无一人的街道往前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与此同时,马二刚的包厢里。 马二刚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红酒,表情平静。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份合同。 女一號,沈瑶。 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然后他放下笔,拿起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马导?” 对面是陈明的声音,带著一丝困意。 “陈总,女一號定了。沈瑶。” 陈明愣了一下,然后说:“好。我明天安排人跟她签合同。” “还有一件事。” “您说。” 马二刚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 “帮我查一下,林渊的新片子什么时候上映。我想知道,这次跟他打擂台的是谁。” “好。我查到了告诉您。” 电话掛了。 马二刚放下手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看著窗外的夜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拍电影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个新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敢试。他拍了一部三俗喜剧,被所有前辈骂得狗血淋头。但他不在乎,因为观眾爱看。 后来他成功了。成了大导演,有了名气,有了地位,有了钱。 他开始觉得自己了不起,开始觉得观眾不懂艺术,开始觉得那些年轻的导演都是垃圾。 然后一个叫林渊的年轻人出现了,用一把杀猪刀,把他从神坛上捅了下来。 马二刚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灯火依旧璀璨,但在他眼里,已经没有了从前的光彩。 “林渊……” 第35章 资本派 vs 学院派 金旗娱乐总部,顶楼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很少启用,只有董事会级別的会议才会在这里召开。 落地窗外是京城最繁华的cbd核心区,三面玻璃幕墙把整个城市的天际线收进眼底。会议室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椭圆形红木桌,桌上摆著十二个麦克风,每个座位前都放著一杯温度和浓度都精確控制的手冲咖啡。 晚上十点,会议室里的灯还亮著。 十二个座位,坐满了九个。 缺席的三个人面前摆著ipad,屏幕上是视频通话的界面。 长桌的一端,坐著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头髮花白,梳得一丝不苟。右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戒指,在灯光下泛著幽幽的绿光。 金守正,金旗娱乐的创始人兼董事长,圈內人都叫他“金爷”,据说背后的能量强大到不可思议。 金守正不拍电影,不写剧本,不当导演,甚至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但过去二十年里,国內每三部大製作商业片里,就有一部的资金炼上写著“金旗娱乐”四个字。 他不是电影人,他是资本本身。 “人到齐了。” 金守正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目光最后落在陈明身上。 “陈总监,你先说。” 陈明站起来,手里的雷射笔微微发颤。 他在金旗娱乐干了十二年,从一个小小的投资助理一路爬到艺人事业部总监的位置,自认为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但每次在金守正面前匯报,他还是会紧张。 “金爷,各位董事,我匯报一下目前的情况。” 他点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份ppt,標题是:《关於近期市场异动的分析报告》。 “过去一年,电影市场出现了一个值得关注的变量。” 陈明翻到第二页,屏幕上出现了林渊的照片和简歷。 “林渊,二十三岁,京城电影学院表演系毕业。第一部作品《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成本三十一万,票房三点七亿,香江电影节最佳影片、最佳导演,金鳞奖最佳新人男演员。第二部作品《国產凌凌漆》,成本约两千万,票房十五点三亿,春节档冠军,华语电影十佳。”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金守正的表情。 金守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表面上看,这只是一个新人导演的爆红案例。但我们深入分析之后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陈明翻到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关係图,中心是林渊,周围辐射出密密麻麻的线条,连接著苟胜、周明远、京城电影学院、光线传媒、以及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机构和个人。 “林渊的背后,不是哪一家公司,而是一个网络。这个网络的核心,是京城电影学院。周明远,京影导演系主任,此人是这个网络的关键节点。他动用了学校的人脉和资源,帮林渊打通了发行渠道、媒体关係、甚至奖项申报的路径。” 他指著屏幕上的另一个节点。 “光线传媒的发行副总裁秦平阔,是周明远二十年前的学生。渊胜娱乐的《国產凌凌漆》,发行分成比例只有百分之八,比行业標准低了近一半。这在商业上是不合理的,除非有人情在里面。” “还有这个。” 陈明翻到下一页,“华语电影十佳的十五位评委里,有七位是京影的校友,四位是京影的客座教授。林渊的片子能在初选拿到9.5分,除了片子本身的质量,这些人脉也起了作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通过视频参会的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从大洋彼岸传过来:“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个林渊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有一个派系?” 陈明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而且这个派系,跟我们不是一路的。” 金守正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说下去。” 陈明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標题。 《两种路线的斗爭:资本派 vs学院派》 “各位董事,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有些敏感。但我认为,这是我们必须要正视的问题。” 他走到屏幕前面,指著那行標题。 “过去二十年,国內电影市场的发展,本质上是资本驱动的。我们投资、我们收购、我们整合资源、我们建立院线、我们控制发行渠道。我们用钱把电影变成了一个產业,一个可以量化、可以复製、可以预测的產业。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赚了钱,也培养了一批听话的导演和演员。” 他顿了顿。 “但学院派不一样。他们不认钱,认的是艺术。” “学院派的核心,是京城电影学院、中映戏剧学院、魔都戏剧学院这几所学校。他们的逻辑是:电影是艺术,艺术是自由的,不该被资本左右。他们培养出来的导演和演员,天然地排斥商业化运作,排斥资本干预创作。” 他看向金守正。 “金爷,您还记得三年前的那件事吗?京影的教授联名反对我们收购影视城,理由是『文化不能被资本绑架』。那次联名的发起人,就是周明远。” 金守正的表情终於有了一丝变化。 “继续说。” 陈明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数据对比。 资本派: 代表:金旗娱乐、华艺兄弟、博润传媒 模式:资本驱动、工业化生產、渠道控制 目標:利润最大化、市场占有率、ip化运营 价值观:电影是商品,观眾是消费者 学院派: 代表:京影、中戏、上戏 模式:创作者驱动、作者电影、口碑传播 目標:艺术表达、文化影响力、奖项认可 价值观:电影是艺术,观眾是欣赏者 “各位董事,过去二十年,资本派一直占据主导地位。我们控制著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院线资源,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发行渠道,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头部ip。学院派虽然声音大,但在商业上,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威胁过我们。” “但林渊的出现,改变了这个格局。” 屏幕上出现了《国產凌凌漆》的票房曲线图。 那条线从第一天的百分之九排片开始,一路飆升,到第七天衝到了百分之四十五,单日票房过亿。 “注意这条线。这不是靠资本堆出来的。这是靠口碑堆出来的。观眾自发地安利、二刷、三刷,把一部排片不到百分之十的电影,推到了春节档冠军的位置。” 他转过身,看著在场的所有人。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学院派找到了一条新路。他们不需要我们的资金,不需要我们的渠道,甚至不需要我们的院线。他们只需要一件事,拉拢观眾。只要观眾站在他们那边,他们就永远有牌打。”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起来。 另一个视频参会者开口了,这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著一点南方口音:“陈总监,你是不是太危言耸听了?一个新人导演,拍了部喜剧片,就能动摇资本派的根基?” 陈明摇摇头:“不是他一个人。是他代表的那个模式。林渊的成功,会激励更多学院派的年轻人。他们会觉得,原来不靠资本也能成功。原来拍自己想拍的东西,也能赚钱。原来那些大公司、大导演、大製作,不过如此。” “如果这种想法蔓延开来,我们花了二十年建立起来的游戏规则,就会被彻底推翻,而娱乐圈也將脱离资本的掌控。” 金守正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京城的夜景尽收眼底,霓虹灯连成一片,像一条流淌著黄金的河。 “二十年前,我刚进入这个行业的时候,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金守正,你要记住,电影这个东西,不是钱拍出来的,是人拍出来的。钱可以买来设备、买来渠道、买来明星,但买不来人心。” 他转过身,看著会议室里的人。 “我至今仍然觉得这句话很蠢。因为在我看来,钱可以买到一切。只要你有足够的钱,你就可以控制一个行业,控制一个市场,控制一代人的审美。” “二十年过去了。我確实用钱控制了很多东西。我建了院线,签了导演,买了ip,做了投资。金旗娱乐的市值翻了三十倍,我也成了名动一方的『影视大亨』。”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看著每一个人。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桌面上。 “钱可以买到一切,包括人心。” 第36章 他急了,他急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陈明小心翼翼地开口:“金爷,那您的意思是……” 金守正直起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我的意思是,这不是一个人的战斗,是两条路线的斗爭。资本和学院派,商业和艺术,控制和自由……隨便你怎么定义。但本质只有一个:谁说了算。”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过去二十年,是我们说了算。但未来呢?” “我不打算把决定权交出去。” 陈明的心跳加速了:“金爷,您具体打算怎么做?” 金守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屏幕上那几个视频通话的窗口。 “老张,你在好莱坞那边待了这么多年,说说你的看法。”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著美式英语的腔调和中年男人的沉稳:“金爷,我觉得这件事不能急。林渊现在风头正劲,硬碰硬不是办法。我的建议是拉拢。” “拉拢?” “对。学院派最大的弱点是没钱。他们可以拍一部好片子,但拍不了十部。他们的模式不可持续。如果我们能在林渊身上砸足够的钱,让他签一份长约,把他从学院派那边拉过来,问题就解决了。” 陈明皱起眉头:“林渊之前拒绝过我们。他的合同我看过,条件不算差,但他连谈都没谈就走了。” “那是因为你给得还不够多。” 老张的声音带著一种过来人的篤定,“年轻人有傲气,这很正常。但傲气是有价的。一个亿不够,就两个亿。两个亿不够,就五个亿。这个世界上没有用钱买不到的东西,如果你觉得有,那只是因为你的钱还不够多。” 金守正没有表態,而是看向另一个视频窗口:“小王,你呢?你怎么看?” 一个年轻一些的声音响起,带著一点江浙口音:“金爷,我不同意老张的观点。林渊这个人,我之前研究过。他跟一般的年轻人不一样。他拍《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时候,手里一分钱没有,苟胜把车卖了才凑够钱。但他从没想过去找资本。他不是没有机会,是不想。” “为什么?” “因为他信学院派那套。他信艺术是自由的,不该被资本左右。这种人你用钱是砸不动的。” 陈明忍不住插嘴:“那怎么办?就让他这么发展下去?” 小王的声音不紧不慢:“我的建议是,搞舆论战。” 所有人都看向屏幕。 小王继续说:“林渊现在的护城河,不是钱,不是人脉,是口碑。观眾觉得他是『对抗资本的英雄』,觉得他的电影是『真艺术』。这个形象,是他最大的武器,也是最脆弱的命门。” “如果我们能让观眾相信,林渊不是他们想的那样呢?如果我们能证明,他背后也有资本,他也在赚钱,他也只是个商人呢?如果他的『纯粹』和『自由』被戳穿了呢?” 陈明的眼睛亮了:“你是说,把他拉下神坛?” “对。一个被神化的人,只要有一丝瑕疵,就会被放大。观眾把他捧得越高,他就摔得越狠。到时候,他的口碑没了,观眾不买帐了,他还拿什么跟我们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金守正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就是他做决定之前的表情。 “小王这个思路,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 “过去二十年,我们一直在做一件事,用资本规训观眾。让观眾习惯大製作、大明星、大场面。让观眾相信,好电影就是花钱多的电影。让观眾觉得,看电影是一种消费行为,而不是审美行为。” 他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字:规训观眾。 “这套打法,很成功。二十年来,票房从几个亿涨到几百个亿,院线从几百块银幕涨到几万块。观眾被我们训练得服服帖帖。” “什么档期看什么片,什么类型有什么配置,什么明星值什么票价。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他在这四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 “但林渊的出现,打乱了这一切。他的电影告诉我们,观眾不是傻子。观眾要的不是大场面,是好故事。观眾不是可以被规训的,他们有自己的判断。” 他转过身,看著所有人。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只是打压林渊。我们要做的是重新规训观眾。” 他把马克笔扔在桌上,走回座位。 “小王说得对,舆论战是关键。我们要让观眾相信,林渊的成功不是因为他有才华,而是因为他运气好。” “我们要让观眾相信,他的电影只是曇花一现,下一部一定会扑。” “我们要让观眾相信,学院派那套东西已经过时了,资本才是电影的未来。” 他看著陈明。 “陈明,这件事你来负责。联繫所有能联繫到的媒体、影评人、营销號。不管花多少钱,我要在三个月之內,把『林渊神话』给我破了。” 陈明站起来:“明白。” “还有一件事。” 金守正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马二刚那边,新片子要抓紧。暑期档,《爆款人生》对垒《食神》,这一次不能再输了。” 陈明点点头:“马导那边已经在加速了。女一號定了沈瑶,男一號还在找。投资方那边也追加了预算,总盘子从现在开始,对外號称四个亿。” “四个亿?” 金守正挑了挑眉,“实际呢?” “实际一点八个亿。剩下的钱,走阴阳合同,一部分进公司的帐,一部分给马导和乌行云。” 金守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够。” 陈明愣住了。 金守正看著他,目光锐利:“我说的是,光靠《爆款人生》不够。林渊的《食神》,光看剧本我就知道,不是《国產凌凌漆》那种小打小闹了。马二刚一个人,扛不住。” 陈明张了张嘴:“那您的意思是……” 金守正站起来,走到窗边。 “暑期档,咱们上两部片子。一部马二刚的《爆款人生》,一部让乌行云来拍。给他人、给钱、给资源,让他跟马二刚同时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乌行云?他不是马导的副导演吗?” 金守正转过身:“对。让他跟马二刚同台打擂。” “贏了,我们有两个成功的导演。” “输了,我们也有故事可讲,比方说『天才导演的成长之路』,『从副导演到独立执导』,这种剧本,观眾最爱看。”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而且,乌行云跟林渊有仇。他有动力。一个心里有火的人,比一个只想赚钱的人,可怕得多。” “陈明,你去找乌行云谈。告诉他,金旗娱乐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证明自己。他要什么,给什么。但有一条……” 他的声音冷下来。 “他要展现价值,我们金旗娱乐,不养废物。” 与此同时,京城电影学院,导演系办公楼。 周明远的办公室里,灯也亮著。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但办公室里坐著七八个人,把本来就不大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沙发上坐著的是表演系的陈教授,头髮全白了,但精神矍鑠,一双眼睛亮得像鹰。 旁边是摄影系的李教授,五十出头,瘦高个,戴著一副老式的圆框眼镜,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还有几个人,都是京影各个系的骨干教师,以及几个从外面赶来的校友。 光线传媒的秦平阔,独立製片人方励,还有一个是《电影艺术》杂誌的主编孙海平。 周明远站在白板前面,上面写满了字。 “各位,这么晚把大家叫来,是因为有一件事,我觉得不能再拖了。” 他指了指白板上最上面的一行字:金旗娱乐的舆论战已经开始。 “今天下午,我收到了三份消息。第一份,是陈明在联繫各大媒体,准备在接下来三个月里,集中发一批唱衰林渊的稿子。第二份,是金旗娱乐追加了《爆款人生》的投资,对外號称四个亿,实际一点八个亿。第三份……” “金旗娱乐打算同时上两部片子。除了马二刚的《爆款人生》,还让乌行云独立执导一部,跟马二刚一起打春节档。”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 “两部片子?他们疯了?” “不是疯了,是急了。” 陈教授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金守正这个人,我跟他打过交道。他不是一个会衝动的人。他做这个决定,说明他真的把林渊当成了威胁。” 李教授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老周,林渊的《食神》我看过粗剪版。说实话,很厉害。比《国產凌凌漆》上了一个台阶。但如果金旗娱乐那边两部片子同时上,排片会被严重挤压。到时候观眾就算想看《食神》,场次不够,也只能选別的。” 周明远点点头:“所以,我们不能只靠林渊一个人。” 他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名字。 张元——《归途》 李少红——《血色黄昏》 贾樟柯——《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娄燁——《兰心大剧院》 第37章 拍一部观眾非看不可的电影 “这些都是今年要上的片子。导演都是咱们学校出来的,题材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是真正的作者电影,不是资本堆出来的流水线產品。” 他转过身,看著在座的人。 “金旗娱乐想打舆论战,我们就陪他们打。但我们的打法跟他们不一样。我们不靠钱,靠的是作品。一部《食神》不够,那就两部。两部不够,那就五部。五部不够,那就十部。我们要让观眾看到,真正的好电影,不是只有林渊能拍。学院派的年轻人,谁都能拍。” 秦平阔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丝犹豫:“周老师,话是这么说,但发行渠道呢?金旗娱乐控制著百分之六十以上的院线。他们要是压排片,我们的片子再好,观眾也看不到。” 周明远看著他:“这就是为什么我今天把你叫来。光线传媒那边,能腾出多少?” 秦平阔想了想:“春节档的话,光线系能控制的院线大概占百分之十五左右。加上其他独立院线和艺术院线,总共能到百分之二十五。” “百分之二十五……” 周明远皱了皱眉,“不够。至少要到百分之三十五,才能跟金旗娱乐正面抗衡。” 方励在旁边插嘴:“周老师,我觉得我们没必要跟他们在排片上硬碰硬。金旗娱乐的优势是资本,我们的优势是內容。与其在別人的战场上打仗,不如开闢一个新战场。” 所有人都看向他。 方励是圈內出了名的独立製片人,做过十几部文艺片的製片,对发行和营销有一套自己的打法。 “我的想法是走口碑路线。排片不够,就用上座率说话。金旗娱乐可以控制银幕数量,但控制不了观眾的选择。只要我们的片子上座率够高,院线就会主动加场。这是市场规律,谁也改变不了。” “而且,我们可以利用新媒体。短视频、社交媒体、直播这些渠道,金旗娱乐控制不了。我们有內容,有话题,有故事。一个真正的好片子,不需要靠排片也能火。林渊的《国產凌凌漆》,就是最好的例子。” 周明远点了点头:“方励说得对。但光靠口碑发酵,太慢了。我们需要在舆论场上,跟金旗娱乐打一场硬仗。” 他看向孙海平。 “老孙,《电影艺术》那边,能发一篇稿子吗?” 孙海平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你让我写什么?” 周明远想了想,然后说:“写资本对电影的伤害。写这二十年,金旗娱乐是怎么用钱把一个行业变成工厂的。写那些被资本毁掉的好剧本、好导演、好演员。写观眾是怎么被规训的。他们以为自己在选择,其实只是在被选择。” “最后,写林渊。写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是怎么用一部杀猪刀的电影,把资本的遮羞布撕开的。” 孙海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我写。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这篇稿子发出去之后,金旗娱乐肯定会反击。到时候,我需要学校的支持。” 周明远看著他:“学校会站在你身后。” 孙海平笑了:“那就够了。” 陈教授忽然开口了:“老周,我还有一件事想说。” 所有人看向他。 “今天金守正说的那句话,我听到了。他说,钱可以买到一切,包括人心。” 周明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陈教授笑了:“你以为只有金旗娱乐有线人?我们在金旗娱乐內部,也不是没有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几个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教授摆了摆手,表情又严肃起来:“他花了二十年,一直在做一件事,用钱买人心。他买导演、买演员、买编剧、买评论、买排片、买奖项。他以为钱可以买到一切,直到他遇到了林渊。” 他看著周明远。 “老周,这件事不只是票房的事。这是两条路线的决战。贏了,学院派就能重新掌握话语权。输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跟资本对著干了。”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转过身,看著白板上那些名字。 张元、李少红、贾樟柯、娄燁…… 还有最上面的那个名字:林渊。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各位,我不是什么革命者。我只是一个教了二十年书的老师。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看学生的作业。好片子,坏片子,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林渊的片子,是我这二十年看过的最好的学生作业。不是因为他技术多好,是因为他的片子里有一种东西,是金旗娱乐那些流水线產品永远不可能有的。” 他转过身,看著在座的人。 “那种东西,叫真诚。”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了。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著光。 秦平阔第一个站起来:“周老师,发行的事,我来搞定。百分之十五不够,我就去谈。谈不下来,我就用自己的钱补票补场次。我就不信,好片子会没人看。” 方励也站起来:“新媒体的事,我来。短视频、直播、社交媒体,我全包了。金旗娱乐有五千万宣发预算,我有一千万,但我有他们买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方励笑了:“人心。” 孙海平也站起来:“稿子我今晚就写。明天一早发。標题我想好了——《谁杀死了国產电影?》。” 陈教授最后一个站起来,看著周明远。 “老周,我老了,折腾不动了。但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金守正这个人,我认识他三十年。三十年前,他还是一个倒卖录像带的小贩。那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著。” “他说:『陈老师,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拍一部电影。一部真正的、好的电影。』” 办公室里安静了。 “后来他没拍。因为他发现,赚钱比拍电影容易得多。但他心里一直有这个梦。所以他对学院派,对京影,对我们这些人,一直有一种……怎么说呢……又恨又怕的感情。他恨我们看不起他,又怕我们真的看不起他。” 陈教授看著周明远。 “老周,你找机会跟林渊说。让他好好拍。让金守正看看,一个真正的电影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周明远看著陈教授,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点了点头。 “好。我会跟他说的。” 窗外,天色已经微微发亮了。 京城的黎明,灰濛濛的,但东方的天际线上,已经透出了一线橙红色的光。 那光很淡,很弱,但它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渊胜娱乐,林渊的办公室。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黄色。林渊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著一沓列印好的资料,是他让苟胜收集的金旗娱乐过去五年的投资项目清单。 他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在某个名字上画一个圈,或者在旁边写几个字。 门被推开了。 苟胜走进来,手里端著一杯咖啡,表情有点古怪。 “林渊,你看新闻了吗?” 林渊头也不抬:“什么新闻?” “《电影艺术》杂誌发了一篇稿子,標题叫《谁杀死了国產电影?》。你猜作者是谁?” “孙海平。” 苟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林渊抬起头,看著他:“周老师昨晚给我打了电话。” 苟胜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咖啡递给他。林渊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太甜了,苟胜又忘了他的口味。 “周老师说什么了?” “他说,金旗娱乐要跟我们打舆论战。马二刚的《爆款人生》追加了投资,对外號称四个亿。还有,乌行云要独立执导一部片子,跟马二刚一起上春节档。” 苟胜倒吸一口凉气:“两部片子?他们疯了吧?” “没疯。” 林渊放下咖啡,靠在椅背上:“金守正这个人很聪明。他知道一部片子打不过我们,就用两部。排片、话题、热度,全部碾压。观眾就算想选我们,场次不够,也只能看他们的。” 苟胜的脸色变了:“那怎么办?咱们就一部《食神》,怎么跟人家两部片子打?” 林渊没回答,只是看著窗外。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苟胜,你知道金守正最怕什么吗?” 苟胜想了想:“怕输?” “不是。” 林渊摇头:“他最怕的,是观眾不买帐。他可以控制院线、控制排片、控制媒体、控制评论,但他控制不了观眾的选择。只要观眾想看我们的片子,院线就必须加场。这是市场规律,谁也改变不了。还是那句话,人民喜闻乐见的东西,你不喜欢就要批评,你算老几?” “所以,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拍一部观眾非看不可的电影。” 苟胜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你说了算。” 第38章 每个人都有一碗属於自己的黯然销魂饭 七月十五號,距离《食神》上映还有三天。 渊胜娱乐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苟胜坐在沙发上,面前摊著三份排片预测报告,每一份的结论都差不多,首日排片,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 苟胜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里带著一股压不住的怒意,“金旗娱乐那边,《爆款人生》首日排片百分之三十二,乌行云那部《迷城2》百分之十八。两部加起来百分之五十。” “还有这个。” 苟胜又翻出一份文件。 “金旗娱乐在各大平台买了开屏gg、热搜、短视频推流,宣发预算据说加到了八千万。咱们呢?两千万。” 他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摔,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 “林渊,你说咱们这次是不是真的悬了?” 林渊看著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你觉得《食神》好看吗?” 苟胜愣了一下:“好看啊。” “比《国產凌凌漆》呢?” 苟胜想了想:“故事的趣味度上不相伯仲,但画面质感上,这次我们捨得砸钱,直接提升了一个档次。” “那不就结了。” 林渊站起来,走到窗边,“观眾不傻。片子好看,自然有人看。排片低,上座率高,院线自然会加场。这是市场规律,谁也改不了。” 苟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知道林渊说得对,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紧张。 手机响了。 苟胜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苟胜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回平静。 他掛了电话,说:“金旗娱乐那边出了新招。” “什么?” “他们找了全国一百个影评人,每人发了一篇稿子。標题都一样,《食神:一部低俗、反智、教坏年轻人的电影》。” “稿子的內容跟上次骂《国產凌凌漆》差不多,但这次更狠。他们说《食神》美化犯罪、宣扬暴力、物化女性、教坏小孩子。还说咱们把牛肉丸吹得天花乱坠,是在欺骗消费者。” “还有人说,咱们拍这部电影就是为了给自己的產品打gg。说咱们是『假艺术之名,行营销之实』。” 林艷的脸色变了,生气地替林渊打抱不平:“这也太不要脸了吧?咱们拍电影的时候,苟叔叔的厂子都快倒闭了!现在倒成了咱们的產业了?” 林渊站在窗边,背对著他们,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 “苟胜,你去找方励。” 苟胜愣了一下:“方励?那个独立製片人?” “对。让他帮我们发一条消息。就说,《食神》上映之后,全国排名前一百的影院,每家送一千份牛肉丸试吃。凭电影票根领取,送完为止。” 苟胜瞪大了眼睛:“一千份?一百家就是十万份!这得多少钱?” “按照成本价估算,大概三十万。” “三十万?相比於宣发预算的那两千万,这钱倒是不多,可你確定我们真的要拿三十万去买牛肉丸?” 苟胜此刻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头脑,毕竟渊胜娱乐是拍电影的啊,送牛肉丸像什么话? 林渊看著他,语气从容:“这不是宣发,这是阳谋。” 苟胜愣住了。 林渊见他没听懂,便开口解释:“金旗娱乐可以买影评人、买热搜、买排片。但他们买不了观眾的嘴。十万个人吃了牛肉丸,觉得好吃,他们就会告诉身边的人。身边的人又会告诉更多的人。这不比什么gg都管用?” 说完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排片预测报告,看了一眼,然后扔进垃圾桶。 “而且,你想想,如果《食神》上映之后,全国都在討论『爆浆瀨尿牛丸』和『黯然销魂饭』,金旗娱乐那些稿子,还有人看吗?” 苟胜的眼睛慢慢亮了,目光振奋:“你是说用牛肉丸打舆论战?” “不是打舆论战。” 林渊纠正他道:“我们要做的,是让舆论战失去意义。当所有人都在討论牛肉丸好不好吃的时候,谁还在乎影评人说了什么?” 苟胜一拍大腿,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 “妈的!这招太损了!我这就去找方励!” 他抓起手机,衝出了会议室。 林艷坐在沙发上,看著林渊。 “你早就想好了?” 林渊在她旁边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想好了。金旗娱乐要打舆论战,我们就换个战场。在他们的战场上打仗,永远贏不了。所以我们要另闢蹊径,让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 林艷盯著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林渊,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你会演戏、会写剧本、会拍电影。” “是什么?” “是你永远不急。”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急。好像所有事情都在你的掌控之中,绝对的理智,就是你最大的武器,让你无往而不利。” 林渊眼眸带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谁说的?是人就会有脾气,我现在其实火气很大。” 林艷闻言秒懂,她没说什么,只是挽起秀髮,俯下身去。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京城的cbd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座水晶塔。 二十分钟后,林艷含糊不清地说:“林渊,你说咱们这次能贏吗?” 林渊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著,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匀,像是快要睡著了。 “能。”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渊靠在沙发上,看著窗外的阳光,脑子里在过《食神》的每一个镜头、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表情。 他想起那碗黯然销魂饭。 想起火鸡脸上的疤。 想起鹅头沉默的背影。 想起方丈敲木鱼的声音。 这部电影他上一世看过无数次,但自己拍却是第一次。 那些角色,那些故事,那些感情,让他仿佛体验了一段陌生而又熟悉的人生。 史蒂芬·周的傲慢是真的,他的坠落是真的,他的醒悟也是真的。 火鸡的卑微是真的,她的勇敢是真的,她的心碎也是真的。 鹅头的忠诚是真的,方丈的慈悲是真的,唐牛的不甘也是真的。 甚至那碗叉烧饭,也是真的。 记忆里,另一世某个深夜,在某个路边摊吃过的、最普通也最难忘的一碗饭。 那时候的他,还很年轻,还没拿过奖,还没成名,还在为下一个角色发愁。 林渊记得那时候的自己,独自坐在路边摊上,吃著一碗叉烧饭,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幻想著总有一天,我要拍一部电影,让所有人都记住这碗饭的味道。 后来他忘了。 拿奖、成名、赚钱、生病、等死。 那碗饭的味道,被他忘了几十年。 直到现在。 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有一碗属於自己的黯然销魂饭,真正的好电影,讲的一定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的故事。 这样的好故事和好电影,又怎么可能会输给那些资本流水线上批量生產出来的烂片呢? 第39章 这一碗饭,就是一生 七月十八號,《食神》全国公映。 首映礼安排在京城最大的影院金逸影城,那里足可容纳八百人的imax厅座无虚席。 这是周明远亲自出面协调的结果。 金逸虽然不是光线系的院线,但它的老板跟京影有点渊源,愿意给面子。条件是首映礼之后,如果上座率不够五成,立刻撤场。 “五成。” 苟胜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嘴角抽搐了一下,表情中满是不屑:“他们是看不起谁呢?” 林渊没说话,只是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 今天他穿的是林艷给他买的那件深灰色大衣,里面配了一件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头髮梳得很隨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俊。 林艷站在他旁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长裙,头髮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她的妆化得很淡,但嘴唇涂了一抹正红色,衬得整个人明艷又锋利。 林艷挽著林渊的胳膊,手心有点湿。 “紧张?” 林渊问。 “有一点。” 林艷点头,“这场戏比咱们拍的所有戏加起来都大。” 林渊笑了:“以后我们的投资会越来越大,你得提前习惯。” 林艷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行。” 首映礼的主持人是韩晴,《星夜访谈》那个美女主持。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礼服,笑容甜美,站在舞台上,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一点都不怯场。 “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欢迎来到《食神》首映礼现场!” 掌声响起。 韩晴寒暄了几句,然后请主创团队上台。 林渊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林艷、刘一鸣、张伟、周野,还有苟大军。 苟大军今天穿了一件定製的黑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油光鋥亮,下巴上那颗黑痣上的长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走在队伍最后面,步伐稳健,表情严肃,活脱脱一个“大佬出街”的架势。 台下有观眾认出了他,小声议论。 “那个就是鹅头?看著好凶,比宣传海报里还凶……” “听说他是苟导的爸爸,第一次演戏。” “真的假的?第一次演戏就这么有气场?” 韩晴一个一个地介绍。 “林渊,导演兼主演,也是本片的编剧。” “苟胜,导演。” 掌声。 “林艷,女主角,饰演『火鸡』。” 掌声更大了。 “刘一鸣,饰演『唐牛』。” 掌声里夹杂著几声口哨。 “张伟,饰演『美食评论家』。” 台下有人喊“帅哥”,张伟脸红了。 “周野,饰演『方丈』。”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笑声。周野顶著光头,穿著一件灰色僧袍,表情淡然,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 “阿弥陀佛。” 台下笑成一片。 “最后这位……”韩晴的声音提高了几度,“苟大军先生,饰演『鹅头』!” 苟大军往前走了一步,冲台下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我什么都见过”的淡定。 台下掌声热烈。 有人在喊“鹅头威武”,有人在喊“苟叔叔好帅”。 苟大军的嘴角终於翘了一下。 韩晴把话筒递给林渊。 “今天是《食神》首映,您有什么想对观眾说的吗?” 林渊接过话筒,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静。 “电影好不好看,我说了不算。你们说了算。” “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这部电影里的每一碗饭,都是真的。”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雷动。 灯光暗下来。 银幕亮起。 福满楼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画外音响起,是林渊的声音,懒洋洋的,带著一点漫不经心。 “食神,不是神。是厨师。是最好的厨师。” 画面切进后厨。 史蒂芬·周站在灶台前,穿著一尘不染的白色厨师服,胸前的金色徽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的面前站著六个厨师,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这些废物。”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刺。 “跟了我这么多年,连个炒饭都做不好。” 他把一碗冷饭倒进垃圾桶。 “重做。” 八百人的放映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银幕上,集中在那个傲慢得让人想揍他的男人身上。 九十分钟后。 灯亮了。 放映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 一声,两声,十声,一百声,八百声。 掌声雷动。 有人在鼓掌的时候还在笑,有人在擦眼泪,有人站起来喊“牛逼”,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发朋友圈。 苟胜坐在角落里,眼眶红红的,嘴角咧到耳朵根。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林渊。 林渊坐在座位上,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鼓掌。他只是微微低著头,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看著身边这位无所不能的死党,苟胜心中感慨万千,他不知怎的,忽然又想起了那个活了一万四千年的教授。 一样的平静,一样的从容。 但不一样的是,这次林渊的眼睛里有光。 首映结束之后,观眾涌出放映厅,討论声此起彼伏。 “那个爆浆瀨尿牛丸,真的能爆浆吗?” “应该能吧?不是说上映之后有试吃吗?” “对对对!凭票根领牛肉丸!明天我就去!” “我明天二刷!有没有一起的?” “我!我也去!” “话说那个『黯然销魂饭』,看著太好吃了。我口水都流下来了。” “我也是!看完电影出来,满脑子都是那碗饭。” “林渊真是个天才。一部讲牛肉丸和叉烧饭的电影,能拍成这样。” “你別说,我现在特別想吃牛肉丸和叉烧饭。” “我也是!” “走走走,楼下就有个粤潮牛肉火锅店!” “走!” 人群涌向电梯,涌向街头,涌向那些还亮著灯的餐厅。 这一夜,京城至少有十几家潮汕牛肉火锅店的牛肉丸被抢购一空。 这一夜,《食神》的豆瓣开分8.9。 这一夜,林渊的名字,又一次刷爆了全网。 《食神》上映第二天,全国排片从百分之十五涨到了百分之二十五。 第三天,百分之三十二。 第四天,百分之三十八。 第五天,单日票房破亿。 第六天,累计票房破五亿。 第七天,破八亿。 网上关於《食神》的討论,已经不能用“热烈”来形容了,简直是“沸腾”。 微博上,“食神”、“爆浆瀨尿牛丸”、“黯然销魂饭”、“林渊牛肉丸”四个词条同时掛在热搜上,霸占了前三名和第五名。第四名是某个流量明星的緋闻,被挤得几乎看不到。 豆瓣上,评分从8.9涨到了9.1,然后又回落到了9.0,稳定在一个恐怖的数字上。评论区里,好评如潮,偶尔有几个一星差评,被顶到最上面,底下全是嘲讽。 “一星?你看的是《食神》吗?確定不是《爆款人生》?” “这都能打一星,你是金旗娱乐派来的吧?” “笑死,金旗娱乐花了多少钱买差评?这钱我也想赚。” 知乎上,一篇標题为《如何评价电影〈食神〉?》的回答,一夜之间获得了十万赞。 答主是某位知名影评人,他写道: “我看了两遍《食神》。第一遍是笑著看完的,第二遍是哭著看完的。这部电影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它有多好笑,而是它让你笑著笑著,忽然就笑不出来了。史蒂芬·周在食神大赛上做的那碗黯然销魂饭,看起来只是一碗普通的叉烧饭。但当你看到他切叉烧时那个专注的眼神,当你看到他煎蛋时那个小心翼翼的动作,当你看到他端著碗走向评委席时那个平静的表情……你会忽然明白,这碗饭里装的不只是叉烧和米饭,还有他这辈子的傲慢、坠落、卑微、醒悟,还有火鸡的那道疤,还有鹅头的那碗饭,还有他欠所有人的一句『对不起』。这不是一碗饭。这是一个人的一生。” 这条回答下面,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 “看完这条回答,我又去买了张票。三刷。” 第40章 这是一部好吃的电影 “牛肉丸阳谋”,效果比预期的还要好。 全国一百家影院,每家一千份牛肉丸试吃,凭《食神》票根领取。十万份牛肉丸,三天之內全部送完。 有人在逗音上发了试吃视频,標题是“《食神》同款爆浆瀨尿牛丸,真的会爆浆!”视频里,他咬了一口牛肉丸,汁水飆出来,溅了一脸。他愣了一下,然后对著镜头竖起大拇指。 “绝了。” 这条视频一夜之间播放量破千万,点讚三百万,评论五十万。 评论区里,有人问:“真的那么好吃?” “真的!我昨天领了一份,今天又去买票了,结果领完了……气死我了!” “哪里能买到?我也想试试!” “听说粤潮有家厂子专门做这个,叫苟记牛肉丸。网上好像有店铺。” “我查到了!已下单!” “已下单+1” “+1” 苟记牛肉丸的网店,在《食神》上映第三天的时候,库存就清空了。 苟大军坐在厂子里,看著电脑屏幕上的“已售罄”三个字,愣了好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林渊打了个电话。 “林渊,厂里的库存卖完了。” 林渊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嗯。补货。” “补了。生產线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但订单已经排到三个月以后了。” “那就扩產能。买设备,招人,租新厂房。钱不够跟我说。” 苟大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林渊,叔这辈子没服过谁。你算一个。” 林渊也笑了。 “叔叔,这才刚开始。” 掛了电话,苟大军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粤潮的老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远处,榕江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苟大军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而在另一边,此刻金旗娱乐总部的会议室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马二刚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他面前的ipad上,是《爆款人生》的实时票房数据。 上映七天,累计票房两亿三千万。 不算差。 但跟《食神》的八亿比起来,就是天上地下。 陈明坐在他对面,表情也不太好看。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两份报告的对比。 《食神》:排片百分之三十八,上座率百分之六十七,豆瓣9.0,累计票房八点一亿。《爆款人生》:排片百分之三十二,上座率百分之三十一,豆瓣5.8,累计票房二点三亿。 陈明深吸一口气,开口:“马导,这个数据不太理想。” 马二刚没说话,只是又点了一根烟。 陈明继续说:“宣发那边已经尽力了。八千万的预算,花得乾乾净净。热搜、开屏、短视频推流,能上的都上了。但口碑崩得太快了。豆瓣5.8,猫眼8.2,评论区全在骂。说什么『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浪费了两个小时』、『不如去看《食神》』……” 马二刚猛地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 “別提那部片子。” 陈明闭上了嘴。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门被推开了。 乌行云走进来,脸色苍白,眼眶发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他手里拿著一份报告,是《迷城2》的首周数据——上映七天,累计票房八千万。 他站在门口,看著马二刚和陈明,没有说话。 陈明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行云,你先坐下。” 乌行云走过去,他把报告放在茶几上,然后在角落里坐下。 “《迷城2》的口碑也崩了。” 他的声音很轻,整个人说话时都有气无力,带著几分颓丧和茫然,“豆瓣4.9。比第一部还低。” 马二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陈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两部片子加起来,三亿一千万。《食神》一部,八亿。” 他顿了顿。 “这个帐,我没法跟金爷交代。”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然后,门又被推开了。 金守正走进来。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身后跟著一个年轻女人,是他的秘书,手里抱著一沓文件。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金守正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他走到长桌的一端,坐下,把秘书手里的文件拿过来,翻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马二刚。 “马导,《爆款人生》的帐面投资是多少?” 马二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一点八个亿。” “票房呢?” “目前……两亿三千万。” 金守正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变化。他又看向乌行云。 “行云,《迷城2》呢?” 乌行云的声音更轻了:“帐面投资六千万。票房八千万。” 金守正又点了点头。 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一点八个亿加六千万,两亿四千万,这样的成本,我们的票房要七亿两千万才能回本,现在才三亿一千万,缺口超过四个亿,一般首周票房会占据总票房的33%,但按照目前的趋势,我们的上座率一直在掉,按照估算,至少要亏掉五千万。” 他低下头,看著马二刚和乌行云。 “两部片子,亏五千万。这个成绩,说实话,不意外。” 马二刚的脸色更难看了。 虽说靠著阴阳合同,电影的实际投入只有帐面的三分之一,但这次的战绩还是太丟人了,背后的资本大佬肯定不满意。 哪怕是洗钱,亏太多也是不行的。 金守正继续说:“我没想到的是,《食神》会这么强。八亿。一部关於牛肉丸的电影,八亿。” “林渊这个人,我小看他了。” 陈明小心翼翼地问:“金爷,那接下来……” 金守正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京城的夜景尽收眼底。霓虹灯连成一片,像一条流淌著黄金的河。 “接下来?” 他转过身,看著在场的人,“暂时认输。” 所有人都愣住了。 金守正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看著每一个人。 “我说过,这不是一个人的战斗,是两条路线的斗爭。现在看来,学院派那条路,也有它的道理。林渊用两部电影证明了,不靠资本,也能拍出好片子。不靠宣发,也能让观眾买帐。不靠我们,他也能活。” 他顿了顿。 “这件事,到此为止。” 陈明急了:“金爷,可是……” “没有可是。” 金守正打断他,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输了就是输了。认输不丟人。不认输才丟人。”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马导,《爆款人生》的事,到此为止。你回去休息一段时间,调整一下状態。” 马二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金守正看向乌行云。 “行云,你留下。我有话跟你说。” 马二刚和陈明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 金守正走回桌前,坐下,看著乌行云。 “行云,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下你吗?” 乌行云摇头。 金守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因为你跟林渊有仇。” 乌行云愣住了。 金守正继续说:“有仇的人,心里有火。有火的人,比没火的人更容易成事。但前提是你得把火用在正確的地方。” 他看著乌行云的眼睛。 “我不管你以前做了什么,也不管你跟沈瑶怎么样。从现在开始,你要做一件事,那就是拍电影。拍一部真正的好电影,不仅仅是为了打败林渊,更是为了证明你自己。” 乌行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金守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还年轻,路还长,別灰心丧气,断了自己的前途。”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乌行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红了。 他闭上眼睛。 泪水顺著脸颊滑下来。 “我还没有输!” 第41章 我成渣男了? 八月的京城,热得像一口蒸笼。 《食神》上映第三周,累计票房突破十五亿,福满楼门口的长队从早排到晚,苟记牛肉丸的网店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春天。 苟大军每天在厂里转来转去,嗓门一天比一天大,脸上的笑一天比一天多。 但林渊知道,金旗娱乐不会善罢甘休。 那天下午,苟胜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很白。他把手机递到林渊面前,手指在发抖。 “你看。” 屏幕上是一条微博,来自一个拥有八百万粉丝的娱乐营销號。 標题用大號红色字体写著:“独家爆料:《食神》导演林渊,当年是如何甩了前女友的?” 文章写得很长,也很讲究。 开头先铺垫了林渊“天才导演”“草根逆袭”的人设,然后话锋一转…… “据知情人士透露,林渊在京城电影学院读书期间,曾与同班同学沈瑶交往。沈瑶出身普通,对林渊掏心掏肺,甚至不惜省下自己的生活费给他交学费。然而林渊走红之后,立刻翻脸不认人,一脚踢开了这位陪他度过最艰难时光的女孩。更令人寒心的是,林渊在甩掉沈瑶之后,转头就搭上了同班另一位女同学林艷,两人火速同居。从默默无闻到功成名就,林渊只用了不到一年。而被他拋弃的沈瑶,至今仍在娱乐圈底层挣扎。有人说,一个人的品格,要看他如何对待那些曾经帮助过他的人。林渊,你对得起沈瑶吗?” 文章配了九张图。 有林渊和沈瑶在学校的合影,有沈瑶单人照片,还有几张模模糊糊的聊天记录截图,“证明”沈瑶当年如何省吃俭用“供养”林渊。 评论区刷得跟雨刮器似的。 “臥槽,林渊居然是这种人?” “果然人红是非多,但这事要是真的,那就太噁心了。” “沈瑶是谁?搜了一下,长得挺漂亮的啊,林渊眼瞎?” “天才导演?我看是人渣导演吧。” “等等,这爆料靠谱吗?一张实锤都没有。” “营销號的话你也信?” “但那些照片是真的啊,林渊和沈瑶確实在一起过。” “在一起过就是甩了?万一人家是和平分手呢?” “和平分手?那林艷是怎么回事?无缝衔接?” “你们能不能动动脑子?这明显是有人在搞林渊。《食神》票房太猛了,挡了別人的路。” “楼上说得对,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不管真假,林渊不出来回应一下?” 苟胜翻著评论,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渊,这明显是金旗娱乐乾的!你看这个营销號,之前就是金旗娱乐的御用写手,专门给他们吹彩虹屁的!马二刚那个老东西,打不过我们就来这一套?” 林渊没说话,把手机还给苟胜,靠在椅背上。 林艷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过手机看了一遍,脸色铁青。 “他们这是要把你搞臭。” “沈瑶……她知道这件事吗?” 林渊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呢?” 林艷沉默了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她就算不知道,也不会站出来澄清。这盆脏水泼到你身上,她就能借著『受害者』的身份上热搜、接採访、涨粉丝。对她来说,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苟胜一听这话,比林渊还著急:“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们泼脏水?” 林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先別急。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后手。” 他没有等太久。 当天晚上,沈瑶发了一条微博。 “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多说什么。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我尊重他的选择。只希望他以后的路,走得问心无愧。” 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谁。 这条微博发出去之后,十分钟转发破万,半小时破五万,一小时破十万。 热搜第一:林渊前女友发声 热搜第二:林渊始乱终弃 热搜第三:沈瑶 评论区里,风向彻底倒向沈瑶。 “瑶瑶太善良了,被人这么欺负还替他说话。” “林渊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辜负的人!” “心疼瑶瑶,希望以后遇到对的人。” “《食神》?我看是《人渣》吧。” “抵制《食神》!这种人拍的电影,不看也罢!” “楼上冷静,事情还没搞清楚呢。” “搞清楚?沈瑶都亲自出来说了,还要怎么搞清楚?” 苟胜刷著手机,手指都在发抖。 他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林渊,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渊坐在沙发上,表情平静,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著。 林艷坐在他旁边,握著手机的手青筋暴起。 她忍了很久,终於开口:“林渊,让我发条微博。我知道沈瑶当年是怎么对你的。她跟乌行云的事,全班都知道。我有人证,有截图,有她亲口说的那些话……” “不急。” 林渊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稳。 “现在发,只会让人觉得我们在狡辩。等一等。” “等什么?” “等他们把戏演完。” 林渊看著她,嘴角微微翘起,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他们现在打的是『情感牌』。沈瑶是『受害者』,我是『负心汉』。这个剧本,他们已经写好了。我们现在反驳,不管说什么,都会被解读成『渣男狡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所以,我们要换个打法。” 林艷看著他:“怎么打?” 林渊没回答,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周老师,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电话那头,周明远沉默了两秒。 “你说。” “沈瑶当年和乌行云的事,学校应该有人知道。我需要几个愿意站出来说话的同学。” 周明远的声音沉下来:“你確定?这要是处理不好,会闹得更大。” “我確定。他们要打舆论战,我们就陪他们打。但战场不能由他们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周明远说了一句话。 “给我一天时间。” 京城某高档公寓,深夜十一点。 沈瑶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著手机,屏幕上是她那条微博的转发数据,已经突破二十万。 她的表情很复杂。 有得意,有不安,有一点点报復的快感,还有更多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门开了。 乌行云走进来,手里拎著一袋外卖。他看到沈瑶坐在沙发上发呆,把外卖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 “看了吗?数据很好。” 沈瑶没说话。 乌行云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工作。 “马导那边很满意。他说你的那条微博发得很到位,分寸拿捏得刚好。不卑不亢,又让人心疼。他让我转告你,等这波热度过去,给你安排一个专访。” 沈瑶抬起头,看著他。 “乌行云,你就不觉得噁心吗?” 乌行云愣了一下。 “噁心什么?” “噁心我。“噁心你自己。噁心我们做的这些事。” 乌行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三分苦涩,三分自嘲。 “沈瑶,你以为我想这样?” 他靠在沙发背上,看著天花板。 “林渊现在是什么人?票房二十亿的导演,学院派的旗帜,金守正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我们能拿什么跟他斗?” 他转过头,看著她。 “只有你。” 沈瑶的脸色变了。 乌行云继续说:“你和他的那点过去,是我们手里唯一的牌。不打这张牌,我们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你让我去陪马二刚,让我发那条微博,让我当这个『受害者』?” 沈瑶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感受?” 乌行云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瑶彻底心冷的话。 “沈瑶,这个圈子里,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沈瑶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张脸,英俊、温柔、真诚,和当初追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一直都在,只是她以前没注意到。 她忽然想起林渊。 想起那个在投稿办事处门口,淡淡地说“你还不配”的年轻人。 想起那个在商场里,穿著深灰色大衣,平静得像在看陌生人的男人。 想起那个在庆功宴上,给每个人发红包、唯独看都没看她一眼的导演。 她攥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没有鬆手。 “行。我配合。” 沈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乌行云鬆了一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放心,会过去的。等这部戏成了,你就是真正的票房女演员了。到时候,谁还敢——” “行了。” 沈瑶打断他,站起来,“我累了。先睡了。” 她走进臥室,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她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想起那天在商场,林艷挽著林渊的胳膊,笑得那么得意。 她想起林渊看她时那种淡得像看陌生人的眼神。 她想起自己当初坐在乌行云的保时捷里,笑得很甜,以为自己是贏家。 贏家。 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泪流得更凶了。 第42章 把她的底裤扒了 窗外,京城的夜色深沉。 沈瑶擦乾眼泪,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那张脸,苍白、疲惫。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从今天起,我沈瑶,不会再让任何人摆布。” 她的声音很轻。 “我就是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追到最高……” 第二天上午,京影的校园,导演系大四的学生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沈瑶那事儿,你们怎么看?” 沉默了三秒。 然后,有人开始说话了。 “我来说几句。” 发消息的人叫赵宇,表演系大四,跟林渊和沈瑶都是同班同学。他平时不怎么在群里说话,但这次,他发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话。 “我跟林渊同学四年,跟沈瑶也同学四年。有些事,我觉得有必要说清楚。 第一,沈瑶和林渊確实在一起过。但分手的原因,不是什么林渊『走红之后甩了她』。恰恰相反,是沈瑶先提的分手。原因很简单,她跟乌行云走到了一起。乌行云来学校那天,开著保时捷,沈瑶坐进副驾驶的时候,宿舍楼整栋人都看见了。那天晚上,林渊一个人出去喝酒,从楼梯上摔下来,后脑勺磕了一个包。这事,我们宿舍的都知道。 第二,说什么沈瑶『省吃俭用给林渊交学费』,纯属扯淡。林渊家里条件是不算好,但他从没拿过沈瑶一分钱。他大二开始就在外面打工,送外卖、做家教、跑龙套,什么活都干。沈瑶家境也一般,她自己都靠助学金过日子,拿什么给別人交学费? 第三,林艷跟林渊在一起,是在沈瑶和乌行云公开之后的事。什么『无缝衔接』『火速同居』,都是胡说八道。林渊和沈瑶分手之后,至少有三个月,林渊一个人窝在六环外的出租屋里,谁都不见。至於林艷,是林渊的第一部电影成功之后才主动找上门的,时间就对不上。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帮谁说话。我只是觉得,做人得讲良心。林渊现在红了,有人眼红,想搞他,这很正常。但拿別人的私生活做文章,编故事、造谣、泼脏水,这就太下作了。 以上每一句话,我都愿意负法律责任。有不同意见的,可以来找我当面聊。”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消息开始刷屏。 “赵宇说得对!那天沈瑶坐进乌行云车里的事,我也看见了!” “我是导演系的,那天乌行云来学校,开的確实是保时捷,沈瑶坐在副驾驶,笑得可甜了。” “我是录音系的,林渊拍《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时候,我们一个剧组。那时候他穷得连盒饭都吃不起,哪来的钱『走红』?那片子是苟胜卖了车才拍出来的。” “我是表演系的,沈瑶当时在班里怎么说的?她说『林渊那种人,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这话她亲口说的,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截图我这里有!沈瑶在班级群里说的话,三十万拍科幻片,开玩笑呢。要不要发出来?” “发!都发!让那些营销號看看,到底谁才是『受害者』!” 消息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有人发截图,有人发照片,有人把自己当年听到的、看到的,一五一十地写出来。 每一条都是实锤,每一条都有人证。 赵宇发的那些话,被截图、转发、扩散。 从班级群到年级群,从年级群到系群,从系群到整个京影的校友群。 然后,从京影的校友群,扩散到了整个朋友圈。 当天下午,一个名叫“京影学生集体发声”的话题,衝上了热搜。 点进去,是密密麻麻的截图和证言。 每一个截图都来自京影在校学生的社交帐號,每一条证言都附上了发布者的真实姓名、班级和学號。 没有匿名,没有营销號,没有模稜两可的“知情人”。 只有一群年轻人,用自己的名字和信誉,为真相站台。 风向开始变了。 “臥槽,京影学生集体出来打脸了?” “所以说,沈瑶那条微博是假的?” “不是假的,是只说了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我早就说了,这时间点太巧了。《食神》票房这么猛,肯定有人眼红。” “林渊这是得罪谁了?这么大阵仗?” “还能有谁?金旗娱乐唄。《爆款人生》打不过《食神》,就开始搞人身攻击了。” “这也太噁心了吧?打不过就泼脏水?” “资本嘛,不就这样?输不起。” “心疼林渊,被人这么搞。” “心疼+1” “+1” 林艷坐在渊胜娱乐的办公室里,刷著手机,嘴角翘得老高。 “赵宇这小子,够义气。” 她抬起头,看著林渊,“你让周老师找的人,就是他?” 林渊点点头。 “赵宇这个人,平时不爱说话,但骨子里有股正气。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而且,他手里有实锤。” 林艷笑了:“你怎么知道他愿意站出来?” 林渊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因为他是那种人。那种看到不对的事,就忍不住要说话的人。” 林艷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也是这种人。” 林渊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手机响了。 林艷接起来,听了几秒,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掛了电话,看著林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方励那边发力了。他联繫了十几个头部影评人,每个人都在写稿子。不是帮我们说话,是扒金旗娱乐的老底。” 她把手机递到林渊面前。 屏幕上是一篇刚刚发布的文章,標题赫然是:《金旗娱乐的“舆论战”:一部中国电影的血泪史》。 文章里,详细梳理了金旗娱乐过去十年里,用同样的手段打压过多少部“不听话”的电影。 从刪减排片到买黑稿,从雇水军到买影评人,从造谣导演私生活到抹黑演员人品。 每一件事都有据可查,每一个案例都有截图和连结。 文章的最后一段话,被无数人截图转发: “金旗娱乐用二十年建立了一个帝国。这个帝国的基石,不是电影,不是艺术,不是观眾。是钱。他们以为钱可以买到一切——买排片、买口碑、买奖项、买人心。但他们忘了一件事:观眾不是傻子。一部电影好不好看,观眾说了算。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时间说了算。金旗娱乐可以输很多次,但林渊只需要贏这一次。因为这一次,贏的不只是一部电影的票房,是所有被资本践踏过的创作者的尊严。” 这篇文章发出去之后,一个小时转发破十万,两个小时破三十万,三个小时破百万。 热搜第一:金旗娱乐舆论战 热搜第二:京影学生集体发声 热搜第三:林渊 热搜第四:食神 马二刚那条“林渊始乱终弃”的热搜,被挤到了第十七位,然后消失不见了。 金旗娱乐总部的会议室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陈明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各大平台的热搜榜单和舆情监测报告。每一份报告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舆论,彻底翻了。 马二刚坐在他对面,脸色铁青,手里的雪茄已经灭了,菸灰落了一裤子都没察觉。 “陈明,你不是说这招万无一失吗?” 陈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確实没想到,京影的学生会集体站出来。更没想到,方励那边会翻出金旗娱乐过去十年的老帐。 “马导,这……” “行了。” 门被推开,金守正走进来。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他走到桌前,坐下,看著马二刚和陈明。 “说说吧,现在什么情况。” 陈明咽了口唾沫,开始匯报。 “金爷,舆情已经完全失控了。京影那边至少有上百个学生站出来作证,每一个都有真实姓名和学號。我们这边的『知情人』都是匿名的,可信度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他顿了顿,硬著头皮继续说。 “而且,方励那边翻出了我们过去十年的旧帐。从《风声谍影》到《迷城》,从排片打压到买黑稿,一件一件,全给扒出来了。现在网上都在骂我们『资本恶霸』『行业毒瘤』。马导的微博下面,评论区已经没法看了。” 金守正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变化。 “沈瑶呢?她怎么说?” 陈明的表情更难看了。 “她把那条微博刪了。” 金守正的眉头终於皱了一下。 “刪了?” “对。就在京影学生集体发声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她就刪了。而且,她关了评论区,拒绝了所有採访。” 第43章 我输得起,你输不起 金守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个小姑娘,倒是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陈明急了:“金爷,可是……” “我说了,到此为止。” 金守正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再闹下去,丟人的是我们。不是林渊。” 他转过身,看著马二刚。 “马导,《爆款人生》的事,先放一放。你回去休息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说。” 马二刚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背影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金守正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號码。 “林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金总。” 金守正语气平和,仿佛双方之前並没有兵戎相见一般:“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聊聊。” 见面的地点,选在了金旗娱乐总部顶楼的会客室。 这是金守正的主意。 林渊到的时候,会客室里只有金守正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著一套茶具,正在泡茶。 “坐。” 金守正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林渊坐下,看著他泡茶。 金守正的手很稳,动作不紧不慢,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热水衝进茶壶,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一股清幽的茶香瀰漫开来。 “这是今年春天的新茶,狮峰龙井。你尝尝。” 金守正倒了一杯,推到林渊面前。 林渊端起来,抿了一口。 “好茶。” 金守正笑了。 “你倒是识货。” 他放下茶壶,靠在沙发背上,看著林渊。 “林渊,你知道吗,我很少单独见一个年轻人。” 林渊没说话。 金守正继续说:“这二十年里,我见过很多年轻人。有才华的、有野心的、有背景的、有运气的。但像你这样的,我第一次见。” 林渊看著他,语气平静。 “金爷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 金守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拍的那两部片子,我都看了。《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很好。不是一般的好,是那种『我拍不出来』的好。《食神》,也很好。不是艺术上的好,是商业上的好。一部关於牛肉丸的电影,能卖到十八亿票房,这不是运气,这是本事。” 他把茶杯放下,看著林渊。 “所以,我今天请你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是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林渊点点头:“您说。” 金守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林渊,你知道我为什么做电影吗?” 林渊想了想:“赚钱。” 金守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赚钱。但也不全是。” 他看著窗外,目光变得悠远。 “二十年前,我还是个倒卖录像带的小贩。那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拍一部电影。一部真正的、好的电影。” 他转过头,看著林渊。 “后来我没拍。因为我发现,赚钱比拍好电影容易得多。而且,赚了钱之后,我可以让很多人帮我拍电影。我可以控制这个行业,控制市场,控制观眾。这种感觉,比拍一部好电影爽多了。” 林渊没说话。 金守正继续说:“所以,我花了二十年,做了这件事。我建了院线,签了导演,买了ip,做了投资。金旗娱乐的市值翻了三十倍,我也成了所谓的『影视大亨』。我以为我贏了。我以为钱可以买到一切。” “直到我看了你的电影。” 他看著林渊,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林渊,你很优秀。真的,非常优秀。但这个世界是残酷的。你就算贏了这次,甚至贏了下次,也撼动不了资本一分一毫。资本,才是这个世界的王。”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桌面上。 “因为我可以输无数次。而你,也许输一次就会万劫不復。”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林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茶杯,看著金守正。 “金总,您说得对。” 金守正挑了挑眉。 林渊继续说:“资本確实很强大。它可以买排片、买口碑、买奖项、买人心。它可以输无数次,而我输一次就可能万劫不復。这些,我都知道。” 他看著金守正的眼睛。 “但有一件事,您说错了。” 金守正的表情变了。 “什么事?” 林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京城的cbd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座水晶塔。远处,那些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著刺眼的光。 他转过身,看著金守正。 “资本不是万能的。你们总以为钱可以掌握一切,可人活著,不是为了成为金钱的奴隶。”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观眾不是傻子。他们也许会被资本忽悠一次、两次,但不会永远被骗。一部电影好不好看,他们心里有数。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时间会证明。”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看著金守正。 “金爷,您说您可以输无数次,而我输一次就完了。这话没错。但您忘了一件事。” 金守正看著他:“什么事?” 林渊笑了。 “您输一次,金旗娱乐的股价就会跌一次。您的投资人会跑,您的导演会跳槽,您的院线会被竞爭对手蚕食。您以为您输得起?不,您输不起。您比我更输不起。” 金守正的表情僵住了。 林渊目光从容:“而我不一样。我输了一次,可以拍下一部。下一部输了,可以拍再下一部。只要观眾还在,我就有饭吃。观眾就是我的资本,是任何钱都买不到的资本。”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金爷,您说资本可以买到一切。但您买不到一样东西。” 金守正看著他:“什么?” “人心。”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金爷,谢谢您的茶。龙井很好,但下次,我请您喝我们老家的茶。不值钱,但更接地气,就如同我的电影那般。”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金守正坐在沙发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著笑著,他摇了摇头。 “这小子……”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但他还是一口气喝完了。 “谁胜谁败,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他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看著天花板。 窗外,阳光正好。 《食神》下映那天,是九月的最后一天。 累计票房,二十一点三亿。 这个数字,不仅刷新了国產喜剧片的票房纪录,也让渊胜娱乐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一跃成为圈內最受瞩目的新锐力量。 庆功宴还是在福满楼办的。 这一次,福满楼已经不仅仅是一个酒楼了。它成了一个地標,一个符號,一个无数人专程来打卡的地方。门口那条队伍,从早排到晚,从来没有断过。 苟大军站在门口,穿著一件定製的白色唐装,胸前绣著“苟记牛肉丸”五个金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食神同款”。 他双手叉腰,看著那条长队,笑得合不拢嘴。 “慢点慢点,都有都有!今天加量,每人多送一颗!” 旁边一个年轻店员小声说:“苟总,生產线那边说今天已经出了五万颗了,实在顶不住了……” 苟大军大手一挥:“那就再加一条生產线!明天就去订设备!” 店员哭笑不得地跑开了。 苟胜站在二楼窗边,看著楼下那条长队,感慨万千。 “林渊,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成功了?” 林渊站在他旁边,手里端著一杯茶,表情平静。 “算吧。” 苟胜笑了:“你每次都说『算吧』。能不能换个词?” 林渊想了想:“还行?” 苟胜翻了个白眼:“还不如『算吧』。”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楼下传来林艷的声音。 “林渊!苟胜!你们在上面干嘛呢?下来!切蛋糕了!” 苟胜应了一声,转身往楼下走。走了几步,发现林渊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渊还站在窗边,看著窗外的榕江。夕阳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老城区,炊烟裊裊。 “林渊?” “就来。” 苟胜下楼了。 林渊站在窗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远处,河面上最后一盏渔火也熄灭了。 他转过身,往楼下走去。 福满楼的大堂里,灯火通明。 所有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著满满一桌子菜。 滷鹅、蚝烙、粿条汤、炒薄壳,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爆浆瀨尿牛丸。 蛋糕是林艷订的,五层,比上次还高了两层。最上面用奶油做了一个食神的金色徽章,徽章旁边用巧克力写了五个字:“食神再临”。 苟胜站在蛋糕前面,这次学聪明了,离林艷远远的。 “你来切。”他对林艷说。 林艷笑了:“怎么?怕了?” “谁怕了?我这是让著你。” 林艷拿起刀,乾脆利落地切了下去。蛋糕应声而开,奶油溅了苟胜一脸——这次她是故意的,但苟胜躲都没躲。 全场爆笑。 第44章 我这算不算改变世界? 苟胜抹了一把脸上的奶油,看著林艷,咬牙切齿:“你是不是跟我有仇?” 林艷笑得花枝乱颤:“我就是看你不顺眼,怎么了?” 苟胜伸手抓起一把奶油,往林艷脸上糊去。林艷尖叫一声,躲到林渊身后。苟胜追过来,奶油糊了林渊一脸。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林渊站在那儿,脸上全是奶油,表情平静。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奶油,看了一眼苟胜。 “你是不是忘了上次的教训?” 苟胜缩了缩脖子:“忘了。” 林渊笑了。他抓起一把奶油,往苟胜脸上糊去。苟胜尖叫著逃跑,林渊在后面追。两个人满大堂跑,奶油飞得到处都是。 林艷笑得蹲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刘一鸣坐在角落里,嘴角微微翘起,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 周野坐在窗边,光头在灯光下鋥亮,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张伟在旁边给大家表演切蛋糕的绝活,引来一阵阵惊嘆。 闹了很久,闹到所有人都累了,奶油也糊完了,蛋糕也吃得差不多了。 大家三三两两地散了。 林渊站在福满楼门口,看著那些人一个个离开。 大刘喝多了,被小李扶著,嘴里还在念叨“灯光……灯光再往左一点”。 老王扛著摄影机,说是要拍夜景,被几个人拽著上了车。 张伟还在给大家表演切东西,这次切的是空气,被几个人笑著推上了计程车。 最后,只剩下林渊和林艷。 林艷站在他旁边,脸上的奶油还没擦乾净,头髮也有些乱。 “林渊,咱们回家吧。” 林渊点点头。 两个人沿著河岸慢慢走。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老城区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整座城市慢慢沉入夜色。 林艷挽著林渊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 “林渊。” “嗯?” “你说,沈瑶现在在干什么?”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林艷抬起头,看著他。 “你恨她吗?” 林渊想了想。 “不恨。” 林艷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也太麻烦了,我和她本来就没什么深仇大恨,无非就是被甩了而已,总不至於去杀她全家吧?那也太刻板印象了。” 林艷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你活了两辈子似的。” 林渊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没准你猜对了呢?” 林艷靠回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林渊。”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林渊想了想。 “不知道。” 林艷笑了:“你每次都说不知道。” “因为是真的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现在很好。” 林艷睁开眼睛,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光。 她笑了。 “那就够了。” 两个人沿著河岸继续往前走。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水面上,和波光融在一起。 远处,最后一盏渔火也熄灭了。 整座城市都睡著了。 但他们还醒著。 身后,福满楼的招牌还亮著,在夜色中发出温暖的光。 金字招牌上,“食神”两个字,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两个人沿著河岸走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林渊?” 林艷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嗯。” “到家了吗?” 林渊抬头看了一眼。前面不远处,就是苟胜给他安排的老宅子,一栋翻新过的骑楼,门口掛著两盏红灯笼。 “快了。” 林艷“嗯”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林渊把她往上託了托,继续往前走。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这是林艷的主意,说是在粤潮拍戏住不惯酒店,非要找一栋老宅子。 苟胜托人找了半个月,才在榕江边上找到这栋三层的骑楼,据说是建国前一个华侨商人的故居,后来收归公有,前几年才翻新开放出租。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臥室,三楼有一个露台,能看见整条榕江。 林渊把林艷抱上二楼,脱光了衣服,把身上的奶油擦掉,然后轻轻放在床上。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他给她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臥室,上了三楼。 露台上摆著两把藤椅和一张小茶几,是苟胜特意从粤潮老街的藤器店定做的。茶几上放著一壶凉茶和两个杯子,旁边还有一包没拆封的烟。 林渊在藤椅上坐下,拆开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远处的榕江。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苟胜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林渊回了一个字:“没。” 苟胜的消息秒回过来:“我也睡不著。出来喝一杯?我在福满楼。” 林渊看了一眼楼下。福满楼的招牌还在亮著,门口的石阶上坐著一个人影,手里拎著一瓶酒。 “五分钟。” 他下楼的时候,林艷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了一边。林渊给她重新盖好,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她皱起眉头,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发顶。 林渊笑了一下,转身下楼。 福满楼门口的石阶上,苟胜一个人坐著,面前摆著两瓶白酒和两个杯子。看到林渊过来,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我就知道你没睡。” 林渊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酒瓶看了一眼,是粤潮本地產的米酒,度数不高,但后劲大。 “你爸的?” 苟胜点点头:“从厂里顺的。他说这酒是给工人喝的,不让我碰。我说我拿去招待客人,他才鬆口。” 林渊倒了一杯,喝了一口。酒液辛辣,带著一点甜味和米香,顺著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 “你刚才在想什么?” 苟胜问。 “没想什么。” “骗人。” 苟胜也喝了一口,“你每次这种表情,就是在想事情。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还能看不出来?”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一些以前的事。” “以前?多久以前?” “很久以前。” 苟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只是又给林渊倒了一杯酒。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你一杯我一杯。 过了很久,苟胜忽然开口:“林渊,你说,咱们算不算改变了什么?” 苟胜指著远处的老城区:“你看,那边以前是个食品厂,倒闭了好几年了。我爸说,那个厂以前也做牛肉丸,后来被金旗娱乐旗下的一个食品公司挤垮了。人家有资本、有渠道、有品牌,一个小厂子,根本扛不住。”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爸那个小厂子,因为一部电影,活过来了。不只是他,粤潮这边好几家做牛肉丸的小厂,订单都翻了好几倍。我爸说,现在整个行业都在扩產能,招工人,买设备。” “这算不算改变?” 林渊想了想。 “算。” 苟胜笑了,开心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那咱们算不算是用拍电影的方式改变了这个世界?”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金守正说的那些话。 “资本可以买到一切。” “这个世界是残酷的。” “你输一次就会万劫不復。”。 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对的。 但有一件事,金守正说错了。 资本可以买到很多东西,唯独不能改变世界,改变世界的是人,是驱逐著人向前奋进的梦想。 “我们就是在改变世界。” 林渊的回答斩钉截铁。 苟胜的笑容更深了。 他举起酒杯,碰了碰林渊的杯子。 “那就够了。” 两个人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45章 多年老中医,最擅长帮人止痒 苟胜打了个哈欠,站起来。 “不行了,我得回去睡了。明天还要盯生產线,我爸说了,要是再出次品,就把我吊在福满楼门口示眾。” 林渊笑了:“你爸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是『苟记牛肉丸』的少东家,把你吊起来,影响品牌形象。” 苟胜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妈的,你说得对!我现在可是有身份的人了!” 他摇摇晃晃地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林渊。” “嗯?” “谢谢你。” 林渊看著他。 苟胜没有解释,只是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林渊坐在石阶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又坐了很久。 酒瓶空了,烟也抽完了。 天边的那一线鱼肚白越来越亮,慢慢染上一层淡粉色,然后是橙色,然后是金色。雾气在阳光中散开,露出对岸那些骑楼的轮廓。 老城区醒了。 有人在生火做早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晨光中裊裊升起。远处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和早点摊的吆喝声,混著河水的腥气和油条的香味,织成一张温暖的网。 林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转身的时候,他看到福满楼二楼的窗户后面,站著一个人。 苟大军。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头髮乱糟糟的,手里端著一杯茶,正看著楼下那条已经开始排队的街道。 注意到林渊的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冲林渊点了点头。 林渊也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 他转身,沿著河岸往回走。 推开门的时候,楼上传来林艷的软糯声音。 “林渊?你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走。” 林艷从楼梯上探出头来,头髮乱成一团,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 “吃早饭了吗?我给你煮了粥。” 林渊抬头看著她。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此刻的她穿著一件他的旧t恤,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脸上还带著起床气的迷糊劲儿,但眼睛已经亮了,亮得像榕江水面上的光。 “没有。” 林艷笑了:“那还不快上来?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转身往厨房走,拖鞋啪嗒啪嗒地踩在木地板上。 林渊站在楼梯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楼上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锅滋啦滋啦的响声,混著她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离谱,但她唱得很开心。 他笑了一下,抬脚往楼上走,在厨房里,从身后搂著她的纤腰,手掌不断上移。 “別乱动,痒。” “正好,我是多年老中医了,最擅长帮人止痒。” 清晨的厨房,老中医林渊耐心地给林艷诊断,望闻问切,一样都少不了。 …… 周明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喝茶。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陈嘉良。 周明远皱了皱眉。 陈嘉良,东视第九频道总监,圈內人称“陈老九”。 此人有两个特点:第一,脸皮厚;第二,非常脸皮厚。 据说当年为了拿到一个独家纪录片授权,他在人家台长办公室门口蹲了三天,最后台长实在受不了了,让保安把他抬出去,他一边被抬一边喊:“您不答应我就不走!抬走了我还回来!” 后来那个授权还真被他拿下来了。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老周!你可算接电话了!我打了你八个电话!你是不是把我拉黑了?” 陈嘉良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震得周明远把手机拿远了半尺。 “没拉黑。静音了。” “静音?你一个大学教授,静什么音?你是不是在躲我?” 周明远嘆了口气。他確实在躲陈嘉良,但这人怎么就这么直接呢? “没躲。什么事?” “大事!天大的事!老周,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陈嘉良的声音忽然变得悽惨起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死定了!真的会死!我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还有二十年没还,你忍心看著我流落街头吗?” 周明远把茶杯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你先说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嘉良的声音忽然变得正经起来。 “上面给东视派了个任务。” 周明远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任务?” “拍一部纪录片。人文关怀方向的,要能反映当代东方的精神风貌和建设成就。” 周明远挑了挑眉:“这是好事啊。你们东视不年年都拍这种片子吗?” 陈嘉良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问题是,这个任务,我们接了,但没接好。” “没接好?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陈嘉良用一种“我完了”的语气说:“我们找的导演,是苏映荷。” 周明远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苏映荷?那个苏映荷?” “对,就是那个苏映荷。京城第一才女,文艺片女神,拍过《盲井》《小武》《站台》的那个苏映荷。”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 “你们怎么找到她的?” “是她自己找上门的。” 陈嘉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懊悔,“她说她对人文题材感兴趣,想拍一部有温度的纪录片。我们当时想,苏映荷啊!那是多大的腕儿!拍出来肯定是精品!所以就签了。” “然后呢?” “然后……” 陈嘉良深吸一口气,“她拍了一部片子,叫《城市褶皱》。” “什么內容?” “二十个在一线城市漂泊的异乡人。送外卖的、扫大街的、工地上搬砖的、凌晨三点还在摆摊的……镜头拍得確实好,画面美得跟油画似的,但问题是……” 陈嘉良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老周,你想想,上面让我们拍的是什么?是建设成就!是发展成果!是老百姓日子越过越好的故事!结果呢?苏映荷拍的全是底层、全是苦难、全是伤痕!送外卖的被人骂,扫大街的被车撞,工地上摔断了腿没人管,摆摊的被城管追著跑……你说这要是播出去了,上面的脸往哪儿搁?”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片子我还没看过,不好评价。但苏映荷的风格我知道,她確实喜欢拍边缘人。” “边缘人?” 陈嘉良的声音更大了,“她拍的不是边缘人,是受难记!我知道我们的国家不完美,但也不能只拍阴暗面吧?这些年扶贫工作稳步推进,老百姓的生活確实是越来越好了。她倒好,专挑弱势群体拍,好像全国的人都活在水深火热里似的!”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又软了下来,带著几分委屈。 “老周,你说我容易吗?我一个小小频道总监,上要应付领导,下要伺候这些大导演。苏映荷拍完片子就走了,留我在后面擦屁股。上面看了粗剪版,脸都绿了,让我再想想。你知道再想想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要我换人重拍!”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你找我干什么?我又不会拍纪录片。” “你別谦虚!你们京影出来的,哪个不会拍两下?再说了,我不是找你拍,我是找你找人!” “找谁?” “林渊啊!” 周明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渊?他拍的是故事片,不是纪录片。” “那不一样吗?都是拍!都是拿摄影机对著人拍!他连牛肉丸都能拍出二十亿票房,拍个纪录片还不是手到擒来?” 周明远放下茶杯,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老陈,你听我说。纪录片和故事片是两回事。林渊有才华不假,但他没拍过纪录片。而且这种带著政治任务的纪录片最难搞。拍好了不一定有功。拍砸了肯定有过。林渊现在风头正劲,没必要蹚这趟浑水。” 第46章 纪录片 陈嘉良一听这话就急了:“老周,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在害他似的!我告诉你,这部片子要是拍好了,那可是向上面交了投名状!虽说没有多少实际的金钱奖励,但以后的各种官方扶持、政策倾斜,那可是钱买不来的好处!” “我知道。但风险太大了。万一拍不好……” “没有万一!” 陈嘉良打断他,语气中带上了三分恳求:“老周,我跟你说实话。这部片子要是搞不定,我这个总监的位置就保不住了。你忍心看著我干了二十年,最后因为一部纪录片被擼下来?” 周明远沉默。 “老周,你还记不记得,二十年前,你刚当上导演系副主任的时候,是谁帮你搞定的那个职称评审?” “那个评审本来没你的份,是我托人打听的消息,提前告诉你,你才有时间准备材料。要不然,你那职称至少得晚三年。” “还有,十五年前,你那个学生拍毕业作品,缺钱缺设备,是谁帮你们从台里批的五万块经费?” “老陈……” “还有十年前,你儿子中考差三分,是谁帮他找的学校?” 周明远闭上了嘴。 电话那头,陈嘉良的声音变得理直气壮起来:“老周,我帮了你这么多,现在轮到你还人情了。你別跟我说什么林渊没拍过纪录片,你就帮我问问他,行不行?不行我再想別的办法。”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嘆了口气。 “我问问。但我不保证他能答应。” “行行行!你问!你现在就问!我等你的消息!” 电话掛了。 周明远放下手机,看著杯中凉透的茶,苦笑了一下。 “这人情债,真是不好还啊。” 林渊和苟胜回到京城的时候,是十月的第二个周末。 渊胜娱乐的新办公室在东三环的一栋写字楼里,落地窗能看见整个cbd的天际线。 周明远到的时候,林渊正在看一份文件。 苟胜在旁边吃外卖,是一份爆浆瀨尿牛丸配米饭,吃得满嘴油光。 “周老师!” 苟胜站起来,嘴里还含著一颗牛肉丸,含糊不清地打招呼,“您吃了没?来一份?我让楼下送!” 周明远摆摆手:“吃过了。” 他在林渊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林渊,有个事想问你。” 林渊放下文件,问道:“什么事?” “你会拍纪录片吗?” 苟胜差点把嘴里的牛肉丸喷出来。 “纪录片?周老师,您开玩笑呢?” 周明远瞪了他一眼:“没跟你说话。” 苟胜缩了缩脖子,低头继续吃饭,但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林渊看著周明远,表情没什么变化:“会啊。” 周明远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会。” 周明远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拍过?” “没拍过。” “那你怎么会?” 林渊靠在椅背上,理直气壮地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纪录片和故事片都是电影,核心是一样的,全靠讲故事。区別只是,故事片讲的是虚构的故事,纪录片讲的是真实的故事。” “而且,纪录片比故事片好拍。不用搭景,不用请演员,不用写对白。把摄影机架在那儿,真实地记录就行了。” 周明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苟胜在旁边小声嘀咕:“说得好像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周明远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林渊,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林渊,我跟你说实话。这部片子,不是普通的纪录片。” 他把陈嘉良说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渊。 从苏映荷的《城市褶皱》到上面的不满,从陈嘉良的困境到这部片子背后的政治考量。 苟胜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周明远说完,看著林渊,“所以,这部片子要是拍好了,那就是向上面交了投名状。虽说没有多少实际的金钱奖励,但以后的各种官方扶持、政策倾斜,是钱买不来的好处。” 他看著林渊的眼睛。 “但要是拍砸了……” 然后林渊笑了。 “周老师,您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瞻前顾后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 林渊接著说:“拍纪录片,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技巧,不是设备,不是资金。是心。是你能不能真正地走进那些人的世界,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然后用镜头把他们最真实的一面呈现出来。” “苏映荷的问题,不是她拍得不好。是她只看到了苦难,没看到希望。她的镜头是冷的,她的心是远的。她站在高处,俯瞰那些人的痛苦,然后把它们拍得很美。但这种美是死的。” 他走回来,在周明远对面坐下。 “真正的艺术,不应该只有伤痕和苦难。还应该给人带来温暖和希望。这才是人文关怀。” 周明远终於笑了:“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 林渊也笑了:“可能是牛肉丸吃多了。” 周明远摇了摇头,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老陈,你过来一趟。渊胜娱乐,东三环这边。” 电话那头传来陈嘉良激动的声音:“他答应了?!” “你来了再说。” 周明远掛了电话,看著林渊。 “人马上到。你做好心理准备,这个人有点特別。” 毕竟是多年的朋友,周明远还是没把“不要脸”这三个字说出口。 陈嘉良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他比林渊想像的年轻,四十出头,圆脸,矮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髮乱糟糟的,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厚的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熬了三个通宵的论文博士生。 但那双小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新土豆。 他一进门就直奔林渊,握住他的手,上下摇晃了足足半分钟。 “林导!久仰久仰!我是陈嘉良,东视第九频道的,你叫我老陈就行!你的《食神》我看了三遍!三遍!太好看了!尤其是那个爆浆瀨尿牛丸,我在家试著做了一次,结果把厨房炸了!” 林渊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陈总监,请坐。” 陈嘉良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身体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像一个小学生在等老师髮捲子。 周明远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很正常啊!” 陈嘉良理直气壮地说,“我见偶像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 林渊给他倒了杯茶。 “陈总监,周老师跟我说了情况。我想先了解一下,这部纪录片的具体要求是什么?” 陈嘉良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烫得齜牙咧嘴,但还是没放下。 “具体要求嘛……” 他放下茶杯,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上面给了几个关键词:人文关怀、建设成就、时代风貌、正能量。大概就是拍点好的东西,別老盯著阴暗面拍。” 他把纸塞回口袋,嘆了口气。 “林导,我跟你说实话。我们不是不能拍苦难。苦难也是生活的一部分,谁家没有本难念的经?但不能只拍苦难,不拍希望啊。” “苏映荷那部《城市褶皱》,拍得確实好。镜头语言、画面构图、光影运用,都是一流的。但你看完之后什么感觉?压抑。沉重。喘不过气来。你会觉得这个国家完了,这些人没救了,生活没有意义了。”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这些年,扶贫工作稳步推进,老百姓的生活確实是越来越好了。你去看那些送外卖的小哥,他们虽然辛苦,但一个月能挣七八千,比在老家种地强多了。你去看那些扫大街的阿姨,她们虽然起早贪黑,但有了社保,有了医保,老了有保障。你去看那些工地上的人,他们虽然累,但攒了钱回家盖了房子,供孩子上了大学……”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些,苏映荷都没拍。她只看到了辛苦,没看到希望。她只看到了伤痕,没看到癒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渊说:“陈总监,你说得对。” 陈嘉良猛然抬起头。 林渊继续说:“娱乐圈的很多导演,確实喜欢搞伤痕文学那一套。仿佛不把伤口扒开来,就不够深刻。仿佛不拍苦难,就不配叫艺术家。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第47章 这他妈的才叫艺术啊! 林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艺术的意义,不只是记录苦难,更是给人力量。不只是提出问题,更是寻找答案。不只是让人哭泣,而是要让人在哭泣之后,还能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这部纪录片,我接了。” 陈嘉良的眼眶红了。 他站起来,握住林渊的手,又摇了半分钟。 “林导!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不知道,我这段时间压力有多大!上面催,下面骂,中间还有个苏映荷在那儿冷眼旁观,好像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资本家似的!我容易吗我?” 周明远在旁边咳了一声。 “老陈,你控制一下。” 陈嘉良鬆开手,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眼角。 “不好意思,失態了。林导,你有什么要求,儘管提。设备、人员、资金、渠道,能给的我们全给!” 林渊走回沙发前坐下。 “要求先不急。我想先了解一下,这部纪录片,你希望拍什么?” 陈嘉良想了想。 “上面没有指定具体內容,只说人文关怀。我的想法是,拍点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东西。美食、风景、民俗、手工艺……什么都行。关键是,要让人觉得温暖,觉得美好,觉得生活有奔头。”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林导,你拍《食神》的时候,是不是对美食很有研究?” 林渊笑了。 “算不上研究。但確实有些想法。”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 “陈总监,你刚才说美食。我有个想法,你看看行不行。” 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 《舌尖上的东方》 陈嘉良凑过来,念了一遍。 “舌尖上的东方?这个名字……太好了,民以食为天,以食物作为切入点,確实是极好的选择。” 林渊继续写。 “这部纪录片,我打算拍八集。每集一个主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在白板上写下: “第一集:自然的馈赠。讲食材。从土地到餐桌,从山林到海洋。讲那些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人,讲他们如何与自然相处,如何从自然中获得馈赠。” “第二集:主食的故事。讲粮食。大米、小麦、玉米、土豆。讲那些最普通、最日常的食物,是如何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 “第三集:转化的灵感。讲发酵。豆腐、酱油、醋、酒。讲那些看似平凡的食物,是如何在时间的催化下,变成人间美味。” “第四集:时间的味道。讲醃製、风乾、烟燻、腊味。讲那些为了保存食物而创造的智慧,讲那些被时间封存的味道。” “第五集:厨房的秘密。讲烹飪。煎、炒、烹、炸、蒸、煮、燉、燜。讲那些隱藏在厨房里的智慧,讲那些代代相传的手艺。” “第六集:五味的调和。讲味道。酸、甜、苦、辣、咸。讲那些看似对立、实则和谐的味道,讲中国人对和的理解。” “第七集:我们的田野。讲土地。讲那些在土地上劳作的人,讲那些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希望。”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然后在白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第八集:舌尖上的东方。总结。讲美食背后的人,讲食物与人的关係,讲这片土地上的烟火气。” 他放下马克笔,转过身。 陈嘉良站在白板前面,嘴巴张著,眼镜差点掉下来。 “林导,你……你这个想法……” “怎么了?” “太牛了!” 陈嘉良一拍大腿,“八集!八个主题!从食材到烹飪,从土地到餐桌,从自然到人文!这格局,这视野,这深度……”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不是纪录片,这是生活的史诗啊!这他妈的才叫艺术啊!” 周明远在旁边也看愣了。 他盯著白板上那些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林渊,感觉不可思议。 “林渊,你这些想法是怎么来的?” 林渊笑了。 “可能是在粤潮拍《食神》的时候,天天吃牛肉丸吃出来的灵感。” 周明远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你小子……” 他没有说下去。 陈嘉良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了。 “餵?老张!我跟你说,我找到人了!对,就是那个林渊!他答应拍了!什么题材?美食!不是,不是《食神》那种,是纪录片!对对对,真正的纪录片!名字叫《舌尖上的东方》!八集!我跟你说,这个构思太牛了,我听完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对对对,你赶紧跟上面报一下,经费的事……”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外走,声音越来越远。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明远看著林渊,欲言又止。 林渊注意到他的目光:“周老师,您还有什么事?”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苏映荷那边,你有没有想过,怎么跟她相处?” 林渊挑了挑眉。 “她是这部片子的前导演,你接了她的活儿,她心里肯定不舒服。而且她不是那种会轻易服输的人。” 林渊说:“周老师,我不需要她服输。我只需要她別挡路。” 周明远点了点头。 “行。你有数就好。”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我先走了。陈老九那边,我会盯著。你安心准备,別让其他事分心。” 林渊送他到门口。 “周老师,谢谢您。” 周明远摆摆手,走出门。 林渊站在门口,看著电梯的数字一层一层地跳,若有所思。 苟胜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 “林渊,你真要拍纪录片?” 林渊转过身,走回办公室。 “真拍。” “那《食神》的庆功宴呢?” “已经办过了。” “那下一部故事片呢?” “先拍完纪录片再说。” 苟胜挠了挠头,想说什么,但看著林渊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点了点头。 “行。你说了算。” 远处,东视的大楼在cbd的天际线上若隱若现。 而在那栋楼的某个剪辑室里,一个女人正独自坐在屏幕前,看著自己的作品,沉默不语。 屏幕上,是一个送外卖的小哥。 他骑著电动车,穿过大雨滂沱的街道,浑身湿透,眼神里满是疲惫。 一种深入骨髓的、日復一日的、看不到尽头的疲惫。 苏映荷按下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那个外卖小哥的脸上。 她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一个號码。 备註名:陈嘉良。 她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苏导?”陈嘉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意外,“您找我?” 苏映荷的声音很低。 “陈总监,听说你找了新人重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苏导,您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 苏映荷打断他,“我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找的那个人,是林渊?” “……是。” 苏映荷把电话掛了。 “林渊……”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让我看看,你能拍出什么。” 第48章 確认过眼神,是我想睡的人 苏映荷来得比林渊预想的要快。 准確地说,是林渊刚把《舌尖上的东方》的拍摄大纲写完,苟胜还没来得及看完第一页,前台就打电话上来说有位苏女士要见林导。 “苏女士?” 林渊放下笔,挑了挑眉,“哪个苏女士?” “她说她叫苏映荷。” 苟胜瞪大眼睛,声音拔高了八度,“苏映荷?!她来干嘛?砸场子?” 林渊没理他,对前台说:“请她上来。” 苟胜急了:“林渊!你疯了吧?她来肯定没好事!你没听周老师说吗?她那部片子被毙了,心里肯定憋著火呢!这时候来找你,不是兴师问罪是什么?” “那就让她兴师问罪。” 林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总比她在背后搞小动作强。” 苟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看林渊的表情,又看了看门口,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万一这两个人要是打起来,他该帮谁? 对方毕竟是个女的,总不能二打一,3p吧? 电梯门开了。 苏映荷穿著一件灰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瘦削的手腕。 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脚上踩著一双看不出牌子的平底鞋。头髮隨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没有化妆,脸上乾乾净净的,连口红都没涂。 但那张脸不需要任何修饰。 眉峰微挑,鼻樑挺直,嘴唇薄而坚定,下頜线条锋利。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丸深不见底的墨,看人的时候带著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她不是那种让人一见惊艷的美人,但她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女人。 苟胜站在林渊身后,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確认过眼神,是他想睡的女导演。 苏映荷走到林渊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对视。 林渊比她高了將近一个头,但她站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棵竹子,气势上丝毫不输。 “林渊?” “苏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林渊点点头,“请进。” 苏映荷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把林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你比照片上还要年轻。” 她说。 “你也比照片上好看。” 林渊笑著回应。 苟胜在后面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苏映荷迈步走进了办公室。 苟胜给她倒了杯茶,手抖得厉害,茶水溅出来几滴。 苏映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轻蔑。 和林渊的成熟稳重比起来,苟胜显得过於毛躁了,眼神清澈得像个愚蠢的大学生。 “谢谢。” 她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林导,我不兜圈子。我来找你,是想看看接替我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林渊在她对面坐下。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 “比我想像的年轻,也比我想像的沉得住气。我进来的时候,你没有任何慌张。要么是你不认识我,要么是你根本不在乎我。” “我认识你。” 林渊说,“《盲井》《小武》《站台》,都看过。” 苏映荷挑了挑眉。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会轻易认输的人。” “我没打算让你认输。” “那你打算让我做什么?站在旁边看著你拍?然后等你的片子播出了,所有人都说苏映荷不行,林渊才是真正的天才?” 苟胜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林渊看著苏映荷,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苏导,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你的片子没有被毙,不是因为你拍得不好。”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只拍了一半。” 林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还留著他昨天写的《舌尖上的东方》拍摄大纲,八个主题整整齐齐地列在那里。 他拿起马克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城市褶皱》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两个字。 上半场。 苏映荷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著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上半场?” 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对。” 林渊转过身,毫不退让地看著她,“你的《城市褶皱》拍的是苦难,是疲惫,是那些在生活边缘挣扎的人。你拍得很好。真的很好。好到让人看完之后喘不过气来。” “但故事不能只讲一半。你拍了他们的辛苦,没拍他们的希望。你拍了他们的眼泪,没拍他们的笑容。你拍了他们被生活碾压的时刻,没拍他们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的时刻。” 他看著苏映荷的眼睛。 “你只拍了上半场。下半场,我来拍。” 苟胜站在角落里,屏住呼吸,感觉自己像在看一场高手过招的武侠片,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动,但空气里已经火花四溅。 苏映荷盯著白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著林渊。 “林渊,你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 她重复了一遍:“二十四岁,就敢站在这里,教一个三十二岁的导演怎么拍电影。” “不是在教你。 ”林渊的语气依然平静,“是在说我的想法。你可以不同意。” 苏映荷笑了。 “林渊,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你说。” “你太正確了。” 她转过身,走回沙发前坐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苦难不能只拍一半,希望比绝望更有力量,人文关怀不是卖惨……这些都对。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最无聊的东西就是正確?” 林渊挑了挑眉。 苏映荷靠在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姿態比刚才更加放鬆。 “你的《国產凌凌漆》我看过。很好。商业上成功,艺术上也不差。但你知道它为什么好?不是因为它正確,是因为它真。那个卖猪肉的凌凌漆,满嘴跑火车,做事不著调,但你看他的时候,你会笑,会心疼,会觉得这个人真实。他不是正確的,但他活著。” “我的《城市褶皱》,也许不正確。也许只拍了苦难,没拍希望。但那些苦难是真的。那些眼泪是真的。那些被生活碾压的人,他们的痛苦是真的。你不能因为正確,就把这些真相当成垃圾扔掉。” 林渊走回沙发前坐下。 “苏导,我没有把你的作品当垃圾。” “你没有吗?” 苏映荷看著他,“你刚才说只拍了一半,说故事不能只讲一半。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对我来说,那一半就是全部?也许那些人的生活里,真的没有希望?也许所谓的下半场,只是你们这些站在高处的人,一厢情愿的想像?” “你去过工地吗?你跟那些送外卖的小哥聊过天吗?你知道凌晨三点的街头是什么样子吗?” 林渊看著她。 “你去过。”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映荷愣了一下。 “你拍《城市褶皱》的时候,去过工地,跟过外卖小哥,在凌晨三点的街头待过。所以你拍出来的东西才有那种仿佛亲歷者的疼痛。” 苏映荷没有说话。 林渊继续说:“但苏导,你有没有想过,你去工地的时候,那些工人跟你说了什么?他们有没有跟你说,攒了钱要回家盖房子?有没有跟你说,孩子今年考上了大学?有没有跟你说,等干完这个工程,就回老家开个小店?” “他们说了。” 林渊的声音很轻,“但你没拍。因为你觉得那些话太正確了,太无聊了,不够深刻。你想要的,是疼痛。是那些被生活碾压的时刻。是那些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画面。” “苏导,你说的真实,不是全部的真实。你只选择了你想看的那部分,因为在你的认知中,只有苦难值得被铭记。” 第49章 搞艺术的都想去香格里拉 办公室里安静了。 苏映荷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很平静。 苟胜站在角落里,感觉自己像一块背景板。 过了很久,苏映荷忽然开口了。 “林渊。” “嗯?” “也许你是对的……” 苏映荷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著那八个主题。 “自然的馈赠、主食的故事、转化的灵感、时间的味道、厨房的秘密、五味的调和、我们的田野、舌尖上的……” “你把这些名字取得真好听。” “好听,但不够狠。你的镜头里,会有那些在田里弯腰插秧的农民吗?会有那些在厨房里站了一辈子的厨师吗?会有那些为了赶海凌晨三点就出海、结果什么都没捞到的渔民吗?” “会。” 林渊依旧选择直面苏映荷的詰问:“但他们不会只是弯腰插秧的农民、站了一辈子的厨师、什么都没捞到的渔民。他们会有名字,会有故事,会有笑容,会有眼泪。他们会是活生生的人,而不只是苦难的符號。” 苏映荷说:“林渊,我想看看你怎么拍。” 林渊愣了一下。 苏映荷走回沙发前,拿起自己的包,“你的《舌尖上的东方》,我想跟著看。不是参与,就是旁观。看看你说的下半场,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看著林渊。 “你介意吗?” 苟胜在角落里疯狂摇头。 介意! 当然介意! 这女人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但林渊说:“不介意。” 苏映荷笑了,突然转移话题:“对了,林渊。” “嗯?” “你刚才说我比照片上好看。那张照片,是不是《电影艺术》去年第三期的那张?” 林渊想了想:“好像是。” 苏映荷的嘴角翘起来,说:“那张照片是我最丑的一张。你居然觉得好看?” 她推门走了出去。 苟胜瘫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渊,你刚才是不是疯了?你居然答应让她跟著?她可是苏映荷!她要是捣乱怎么办?她要是偷学你的手艺怎么办?她要是……” “她不会。” 林渊打断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真正的艺术家。” “真正的艺术家,不会偷別人的东西。他们只会在看过別人的作品之后,逼自己做得更好。” 他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还没写完的拍摄大纲。 “行了,別发呆了。干活。” 苟胜看著他,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是嘆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咱们第一站去哪儿?” 林渊想了想。 “滇南。香格里拉。拍松茸。” “松茸?那玩意儿不是老贵了吗?” “对。所以才要拍。一个在深山里挖松茸的藏族姑娘,一天能赚多少钱,你知道吗?” 苟胜摇头。 “几百块。但那些松茸,到了城里的餐厅,一盘能卖几千块。” 苟胜瞪大了眼睛。 “那拍这个干嘛?让观眾看了生气?” 林渊站起来,走到窗边,“不是让观眾生气,而是让观眾看到,那些最珍贵的食材,是从什么样的地方、经过什么样的手、才到了他们的餐桌上。让他们知道,每一口食物背后,都有人的故事。” 他转过身,看著苟胜。 “这就是《舌尖上的东方》。不只是讲美食,是讲美食背后的人。” 苟胜咧嘴笑了。 “行。那就去滇南。我这就订票!” 他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林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號码发来的消息。 “第一站去哪儿?” 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 他回了一条消息。 “滇南。香格里拉。” 那边秒回:“好巧。我也想去香格里拉很久了。” 林渊回:“你们这些搞艺术的,怎么都想去香格里里拉?” 香格里拉,已经入了秋。 高原的天空蓝得不像是真的,那种蓝浓烈、纯粹、近乎蛮不讲理,像有人把一整瓶蓝墨水泼在了天上。 云朵低低地压在山脊上,白得发亮,边缘被风撕成一丝一丝的絮。 这里的空气稀薄而冷冽,吸进肺里带著一股松针和泥土混合的腥气。 林渊站在独克宗古城外的一片山坡上,身后是渊胜娱乐精简到极致的摄製组。 老王扛著摄影机,大刘拎著灯,小李举著收音杆,苟胜背著双肩包气喘吁吁地跟在最后面。 苏映荷走在队伍中间,穿著一件墨绿色的衝锋衣,头髮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林渊!” 苟胜弯著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脸涨得通红,“咱们能不能歇一会儿?我肺要炸了。” “这才走了多远?” 林渊头也不回,因为经常锻炼,他的身体可比苟胜这个肥宅强多了。 “三千米!海拔三千米!你知不知道平原上来的人,在这个高度走三千米是什么概念?” 苏映荷在旁边淡淡地接了一句:“我在可可西里拍藏羚羊的时候,海拔五千米,每天走二十公里。” 苟胜瞪著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渊回过头,看了苏映荷一眼。 她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頜绷著,嘴唇微微抿起。 “苏导以前拍过高原?” 林渊问。 “拍过,在青海待过两个月。跟一个藏族嚮导,走了七个牧区,拍了一部关於氂牛的短片。后来没播。” “为什么没播?” “太闷了。一个半小时的片子,只有氂牛和牧民。没有旁白,没有音乐,连字幕都没有。审片的领导看了二十分钟就睡著了。” 苟胜在旁边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林渊没笑。他看著苏映荷,问了一句:“你觉得那部片子好吗?” 苏映荷沉默了两秒。 “好。是我拍过最好的东西。” 林渊点了点头,没有评价,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映荷看著他的背影,她跟上去,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 嚮导叫扎西,是个四十出头的藏族汉子,脸被高原紫外线烤成深褐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角的皱纹像被刀刻出来的。 他骑著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在泥泞的山路上歪歪扭扭地开,时不时回头冲他们喊一嗓子。 “你们来得不巧!今年雨水多,松茸少!昨天阿佳上山,找了半天,才挖到三颗!” “三颗?” 苟胜在后面喘著粗气,“那咱们拍什么?” “拍她找松茸的过程。” 林渊说。 “过程?有什么好拍的?就是在山上走来走去?” 林渊没回答。 苏映荷替他回答了:“走来走去就是最好的镜头。” 苟胜愣了一下,看了看林渊,又看了看苏映荷。这两个人明明刚才还在较劲,现在居然开始一唱一和了。 阿佳是个二十出头的藏族姑娘,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袍,脚上踩著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背上背著一个竹篓,手里握著一根削尖的木棍。 她在山脚下等他们,看到扎西的摩托车,远远地挥手。 “扎西阿哥!” 她的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水,“你带这么多人来干嘛?松茸都被你们嚇跑了!” 扎西用藏语回了一句什么,阿佳咯咯地笑起来。她看向林渊,目光好奇。 “你就是那个拍电影的?” 她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问。 “对。” 林渊点点头。 “拍松茸?” “拍你。” 阿佳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我有什么好拍的?” 她低下头,用脚尖碾著地上的石子,“我又不好看。” 林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蹲下来,看著她的竹篓。 “今天挖到多少?” 第50章 我感觉你在鄙视我 阿佳把竹篓递给他看。里面躺著几颗灰褐色的松茸,大小不一,伞盖还没有完全打开,沾著湿漉漉的泥土和松针。 “五颗。” 她回答时,语气里带著一点小小的得意,“今天运气好。前几天最多只挖到三颗。” “能卖多少钱?” “大的两百一颗,小的一百。这五颗能卖六七百吧。” “一天?” “嗯。但不是每天都能挖到。下雨天不能上山,太冷的时候也没有。一年就这两个月,能赚一两万块。” 苟胜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 “一两万?那不少啊!” 阿佳看了他一眼,笑了。 “阿哥,你从大城市来的吧?” 苟胜点点头。 “对我们是很多了。我弟弟在春城读大学,一年的学费就是靠这两个月。” 她抬起头,看著远处云雾繚绕的山脊。 “我阿爸说,松茸是山神给的。挖得多,是山神高兴。挖得少,是山神不高兴。我们不能贪心,够用就好。” 林渊站起来,看著她。 “阿佳,你能带我们上山吗?” 阿佳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扎西。扎西冲她点了点头。 “可以。但你们要跟紧我。山上路不好走,有的地方有坑,掉下去就麻烦了。” 她转身往山上走,步伐轻快。 林渊跟上去,老王扛著摄影机紧隨其后,大刘拎著灯气喘吁吁地跑在前面。 小李举著收音杆,杆子上的毛茸茸的防风罩在风里摇晃。 山路比林渊想像的难走。 没有路。 或者说,路就是阿佳踩出来的那一串脚印。 泥泞、湿滑、布满碎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 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但底下藏著不知道深浅的水坑。 阿佳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用那根木棍拨开地面的落叶,弯腰看一眼,然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老王扛著摄影机跟在后面,镜头始终对准她的背影。他的呼吸很重,但手很稳,毕竟是干了十几年的老摄影,这点基本功还是有的。 大刘拎著灯在前面探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林渊,等他的指令。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阿佳忽然停下来。 她蹲在地上,用木棍轻轻拨开一丛松针,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 “找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林渊示意老王推近。镜头慢慢推进,从全景到中景,从中景到特写。 阿佳的手指探进泥土,指尖微微发颤。她小心翼翼地挖开周围的土。 松茸露出了伞盖。 灰褐色,带著细密的纹路,边缘微微捲曲,像一把还没撑开的小伞。 伞盖上沾著泥土和松针,但底下的菌褶洁白如雪。 阿佳把松茸完整地挖出来,托在掌心,举到眼前看了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发自內心,没有任何修饰,没有矫揉造作,就是一个姑娘,在深山里,找到了一颗值钱的蘑菇,心里高兴。 阿佳把那颗松茸放进竹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这颗大,能卖两百。” 她冲林渊笑了笑,酒窝深深的,“今天运气好。” 下午三点,阿佳决定下山。 她的竹篓里躺著八颗松茸,大大小小。 “够了吗?” 她问林渊。 “够了。” 林渊点点头,隨后问起:“明天还上山吗?” “上。这几天天气好,多挖一点。” “那明天我们还来。” 阿佳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林导。” “嗯?” “你们拍的这个,会在电视上播吗?” “会。” “全国人民都能看到?” “能。” 阿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在山上找到松茸时一样,纯粹而清澈,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点点骄傲。 “那我阿妈也能看到?” “能。” “她在春城,给我弟弟带孩子。她好久没看到我了。” 林渊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郑重承诺:“她不仅能看到你,还能看到你挖松茸。看到你在山上走来走去,看到你蹲在地上找,看到你把松茸从土里挖出来,托在掌心上的样子。” 阿佳的眼眶红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憋回去,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步伐比刚才更快,像是怕谁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苟胜跟在后面,小声说:“林渊,你刚才那段话,是不是提前想好的?” “不是。” “那你嘴皮子怎么那么溜?” “把拿来勾搭漂亮女导演的时间拿来读书的话,你也可以的。” “……” 苟胜:“我感觉你在鄙视我。” 林渊:“至少你的感觉是对的。” 苏映荷在后面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回到古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独克宗古城的石板路在灯光下泛著潮湿的光,两旁的藏式小楼掛著红灯笼,空气里飘著氂牛肉火锅和酥油茶的香气。 林渊找了一家小馆子,请所有人吃饭。阿佳和扎西也来了,坐在角落里,一人面前摆著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 “明天几点上山?”林渊问阿佳。 “六点。天一亮就出发。” “那么早?” “松茸要趁露水没干的时候挖。太阳一出来,伞盖就打开了,不好卖。” 苟胜在旁边哀嚎:“六点?那我几点起床?” “五点半。”林渊说。 “那我几点睡?” “现在。” 苟胜看了看表,晚上九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林渊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低头扒饭。 苏映荷坐在林渊对面,慢条斯理地吃著一碗氂牛肉麵。林渊注意到她的手指很长,很瘦,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握筷子的姿势很特別,不是標准的握法,而是把筷子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用拇指压住,像是某种习惯性的小动作。 “你看什么?”她忽然抬起头。 林渊没有移开目光。 “看你的手。” 苏映荷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有什么好看的?” “有故事。” 苏映荷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放下筷子,把手缩回去,放在桌下。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没法接。” 林渊笑了。 “那就別接。” 吃完饭,大家散了。 林渊站在小馆子门口,看著阿佳和扎西骑著摩托车消失在夜色里。 苏映荷从里面出来,站在他旁边,裹紧了衝锋衣。 “冷?” “还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渊。” “嗯?” “你觉得阿佳看到自己的片子,会高兴吗?” 林渊想了想。 “会。” “为什么?” “因为她会看到自己有多厉害。在那么高的山上,在那么难走的路,在那么多树底下,找到那么小的蘑菇。她会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苏映荷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我在可可西里拍氂牛的时候,也遇到过一个人。一个藏族老人,七十多岁,一个人放牧,养了三百多头氂牛。我问他,你一个人不孤独吗?他说,不孤独。山陪著我,氂牛陪著我,风陪著我。我拍了他三天,剪了二十分钟的片子。没有旁白,没有音乐,只有他说话的声音,和风声,和氂牛的叫声。” 她顿了顿。 “后来片子没播。领导说太闷了,观眾看不懂。” 苟胜插话说:“领导还睡著了。” “你闭嘴。” 第51章 年轻的战场 林渊没说话。 苏映荷转过头,看著他。 “你说我的片子只拍了上半场。也许你说得对。但我拍的那些人,他们的下半场,不是希望。是继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上山,下山。挖松茸,卖松茸。放牧,回家。活著。” 林渊深呼吸一口气,隨即说道:“他们不需要別人给他们希望。他们自己就是希望。所以我们要拍他们。不是替他们说话,是让他们自己说话。不是给他们希望,是让所有人看到,他们就是希望本身。” 苏映荷脸上带著一种辩经失败后的羞怒:“林渊,你知道你这个人最討厌的地方是什么吗?” “什么?” “你总是对的。” 她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明天五点起床。別迟到。” 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林渊站在月光下,看著那扇关上的木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苟胜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四点半起床。” 三秒后,苟胜回了一条语音消息。林渊点开,听到一声悽厉的哀嚎。 “林渊,你他妈是不是人!!!”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客栈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阿佳会背著竹篓上山。 松茸会藏在松针下面,等著被发现。 而他和他的摄影机,会在那里记录这一切。 在香格里拉拍松茸的第五天,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说话了。 高原的紫外线把苟胜的脸晒成了酱猪肝色,老王扛摄影机的肩膀肿了一圈,大刘的灯被山风吹倒了两回,修了又修,小李的收音杆上那只毛茸茸的防风罩被树枝掛掉了一次,追了半座山才捡回来。 只有两个人看起来还像个人样。 一个是阿佳。 她每天背著竹篓上山下山,步伐轻快得像一阵风,脸上那两个酒窝从来没消过。 另一个是苏映荷。 她跟在摄製组后面,不紧不慢,不慌不忙,衝锋衣的兜帽永远被风吹落,头髮永远乱七八糟,但那张脸上永远掛著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不愧是京城名气最大的文艺女青年。 “苏导,你不累吗?” 苟胜瘫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苏映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累。” “那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累?” “因为我不像你,把累字写在脸上。” 苟胜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林渊站在山坡上,看著远处雪山的方向。 夕阳正在下沉,把整座山染成金红色。云层低低地压在山脊上,边缘被烧成了橘色和紫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顏料。 “老王。” “嗯?” “这个光,拍一条。” 老王二话不说,扛起摄影机,找好机位。 镜头对准远处雪山的轮廓,夕阳在峰顶镀上一层金光,明暗交界处有一条清晰的光带,像是山的脊樑。 “好。” 林渊盯著监视器,“往前推。慢一点。再慢一点。” 老王的手指稳稳地转动变焦环,画面一寸一寸地推进,从全景到中景,从中景到特写。最后定格在雪山顶上那一抹金色的余暉。 “停。” 林渊看了三秒回放,点了点头。 “过。” 苟胜从石头上爬起来,凑过来看了一眼监视器,倒吸一口凉气。 “这他妈是咱们拍的?” “不然呢?”老王闷声闷气地说。 “这也太好看了吧!跟《国家地理》似的!” 苏映荷站在后面,也看了一眼监视器。 林渊关了监视器,拍了拍手。 “收工。明天最后一天,拍完回京。” 人群发出一阵有气无力的欢呼。 回到古城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雪区的月亮和平原上的不一样,它又大又亮,低低地掛在山脊上方,像是伸手就能够到。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泛著冷冷的银白色,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像树一样长。 苟胜吃完饭就回屋睡觉了,倒在床上不到三秒就打起了呼嚕。 老王、大刘、小李三个人在院子里喝青稞酒,大刘喝多了,抱著灯柱子唱藏族情歌,被老王捂著嘴拖回了屋。 林渊一个人坐在客栈三楼的露台上,面前摆著一壶凉透的酥油茶,和一包没拆封的烟。 月光很好。风很好。远处的雪山很好。 一切都很好。 但他没有拆那包烟。 他把烟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节奏不紧不慢。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下来。 苏映荷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两条腿交叠,双手抱在胸前,看著远处的雪山。 她没有说话。 林渊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像两尊雕塑,被月光浇成银白色。 过了很久,苏映荷开口了。 “你不冷?” “还好。” “你不困?” “还好。” “你不烦?” 林渊转过头,看著她。 “我为什么要烦?” 苏映荷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因为你明天就要走了。” “嗯。” “回去拍你的《舌尖上的东方》。” “嗯。” “然后我会留在香格里拉,继续拍我的《城市褶皱》。” 林渊看著她。 “你还没放弃?” “为什么要放弃?” 苏映荷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月亮,“你说我的片子只拍了上半场,我承认。但你不能因为只拍了上半场,就说上半场不该拍。上半场有上半场的价值。那些苦难,那些疲惫,那些被生活碾压的时刻。它们既然存在,就应该被看到。” “你的《舌尖上的东方》会很好看。温暖、治癒、充满希望。观眾会喜欢,领导会满意,你会拿奖,会赚更多的钱,会成为更了不起的导演。这些我都知道。” “但我的《城市褶皱》也会有人看。也许不多,但那些人看完之后,会记住。会记住在城市的褶皱里,还有一些人,在日復一日地、沉默地、坚韧地活著。”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苏导,我没有否定你的意思。” “我知道。” 苏映荷的声音很低,“你只是说出了你的看法。我不同意,但我尊重。” 她站起来,走到露台的栏杆边,双手撑在木栏杆上,看著远处的雪山。 风吹起她的头髮,几缕碎发在月光下飘动。 “林渊。”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咱们不是对手,会是什么关係?” 林渊想了想。 “不知道。” 苏映荷转过身,看著他。 “我想过。这几天晚上,我都在想。” 林渊没说话。 苏映荷走回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林渊,你知道我这辈子最討厌什么吗?” “什么?” “输。” 她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藤椅的扶手上,把林渊圈在中间。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味道似有似无,就如同文艺女青年的心思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纪录片之爭,我输了。” “你的方式是对的,我的方式是错的。上面不认可,观眾不买帐。我认。” 她顿了顿。 “但我不喜欢输的感觉。所以我打算在別的战场上,扳回一局。” 林渊看著她。 “你想怎么扳?” 苏映荷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吻住了他。 她的嘴唇很凉,带著酥油茶的味道和一点点薄荷的凉意。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髮里,指尖微微发颤,但力道很强硬,像是怕他躲开。 林渊没有躲。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隔著衝锋衣的厚布料,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苏映荷鬆开他的嘴唇,额头抵著他的额头,喘著气。 “你答应了?” “我没说答应。” “你没躲。”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得意,“不躲就是答应。” 林渊笑了。 “你这逻辑,跟你拍片子一样不讲道理。” 苏映荷也笑了。她直起身,拉起他的手。 “走。” “去哪儿?” “你屋。我屋。隨便。” 第52章 严格来说,是她把我睡了 林渊被她拽著走了两步,停下来。 苏映荷回过头,看著他。 “怎么了?” “你確定?” 苏映荷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林渊,我三十二岁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呢?你二十四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林渊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拍一部严肃的纪录片。 他笑了。 “知道。” 苏映荷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拉著他的手,走进了走廊。 走廊很暗。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她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她早就想好了要去哪里。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属於她的气息,和月光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她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银蓝色。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著一本书,封面朝下,看不出书名。 窗台上摆著一只粗陶杯,杯里的茶早就凉了。 苏映荷转过身,面对著他。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很稳。 她伸出手,解开衝锋衣的拉链,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衝锋衣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里面是一件灰色的薄毛衣,贴著她的身体,勾勒出肩背的线条。 她抬起手,把头髮散开。 长发落下来,披在肩上,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你看什么?” “看你。” “好看吗?” “好看。” 苏映荷的嘴角翘起来。她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嘴唇贴著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那就多看一会儿。过了今晚,也许就没机会了。” 林渊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近。 “你这话说得好像明天就要分手似的。” 苏映荷笑了。 “不是分手。是杀青。这段戏拍完了,咱们各回各家,各拍各的片子。你拍你的美食,我拍我的褶皱。” “那今晚算什么?” 苏映荷抬起头,看著他。 “今晚算花絮咯,人生又不是只有正戏。” 她顿了顿,嘴角翘起来。 林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映荷没有再说话。 她仰起脸,吻住他。 这一次的吻和刚才不一样,带著一种近乎贪婪的索取。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髮里,指尖用力。 她的感情短暂而炽烈,越是容易逝去之物,越是让人为之著迷。 林渊的手掌贴著她的腰,隔著薄毛衣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曲线和皮肤的温度。 她的腰很细,但很有力量,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细,是常年爬山涉水、扛著摄影机跑遍荒野练出来的细。 她拉著他的手,往床边走。 苏映荷坐在床边,仰著脸看他。 她的头髮散落在肩上,毛衣的领口微微歪斜,露出一截锁骨。她的嘴唇因为刚才的吻而微微发红。 “林渊。”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自己输了的人。” 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下来。 “我不喜欢输。但我喜欢你。”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这一夜,月光很亮。 苟胜是被鸟叫吵醒的。 不是一只鸟,是一群鸟。嘰嘰喳喳的,像是有人在窗外开了一场鸟类代表大会。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但那群鸟不依不饶,叫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他实在受不了了,猛地坐起来。 “谁家养的鸟!能不能管管!” 没人理他。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十五。 他睡了整整九个小时,这是来香格里拉之后睡得最久的一次。 苟胜大叫一声臥槽,浑身一哆嗦,瞌睡全无,然后他夺门而出。 走廊里很安静。老王、大刘、小李的房间门都开著,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不见了。苟胜挠了挠头,往楼下走。 院子里,老王正在擦摄影机镜头,大刘在检查灯的线路,小李蹲在墙角调试收音器。 “早。” 苟胜打了个哈欠,“林渊呢?” 老王头也不抬:“不知道。还没起?” 苟胜愣了一下。 林渊从来不会比摄製组起得晚。每天都是他第一个到片场,最后一个离开。今天居然还没起? “我去叫他。” 他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林渊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林渊?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 “林渊?” 还是没有回应。 苟胜皱了皱眉,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褶皱,枕头摆得端端正正,显然一晚上没睡过。 苟胜愣住了。 他退出房间,站在走廊里,挠了挠头。林渊去哪儿了? 大清早的,不会一个人上山了吧? 他正准备下楼,忽然注意到隔壁苏映荷的房门。 门关著。紧闭著。 苟胜当然不会去敲苏映荷的门。 那个女人太可怕了,每次看她一眼都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他寧可去敲一头氂牛的门,也不愿意去敲苏映荷的门。 他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苏映荷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苟胜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楼梯拐角,像一根被点了穴的木桩,一动不动。 那个声音又传来,这次更清晰了,是笑声。 苏映荷的笑声。他听过苏映荷笑,但那都是那种嘴角微微翘一下、鼻子哼一声的“笑”。他从没听过她发出这样的笑声。 苟胜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苏映荷在笑。 林渊不在自己房间。 苏映荷的门关著。 时间早上七点十五。 这几个信息放在一起,得出了唯一的结论。 苟胜张大了嘴。 他的下巴像脱臼了一样,掛在那儿,合不拢。 他站在楼梯拐角,像一尊雕塑,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十秒,也许一个世纪,那扇紧闭的房门终於开了。 林渊走出来。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头髮有点乱,但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转身把门带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然后他回过头,看到了苟胜。 两个人对视。 苟胜的嘴还张著。 林渊看著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早。” 苟胜的嘴终於合上了。他咽了口唾沫。 “早。” 林渊从他身边走过,往楼下走。 苟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脑子里的信息像爆米花一样噼里啪啦地炸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憋出了一句。 “林渊。” 林渊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昨晚……” “嗯。” “你……” “嗯。” “你……” 林渊回过头,看著他。 “你想说什么?” 苟胜深吸一口气。 “你是不是把苏映荷给睡了?” 林渊看著他,沉默了一秒。 “严格来说,是她把我睡了。” 苟胜的嘴又张开了。 这一次,他再也合不上了。 楼下传来老王的声音:“林导!今天几点上山?” 林渊转身下楼。 “六点。” “六点?现在都七点多了!” “那就明天早点起。” 苟胜站在楼梯拐角,看著林渊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听著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子里。 他慢慢蹲下来,双手抱住脑袋。 “我操。” “我操。” “我操操操。” 他蹲在那儿,反覆念叨这三个字。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往楼下走。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林渊已经背上了包,正在检查设备。老王扛著摄影机,大刘拎著灯,小李举著收音杆,所有人都在等他。 苟胜走过去,站在林渊旁边,压低声音。 “林渊。” “嗯。” “苏映荷怎么办?” 林渊看了他一眼。 “什么怎么办?” “就……” 苟胜比划了一下,不知道该用什么词,“你们俩……” “拍完片子,她回京城,我回京城。各拍各的。” 苟胜吐槽道:“你他妈的倒是瀟洒!说好的让我睡女导演的呢?结果你先开张!我不管,我也要睡个差不多的。” 第53章 我不喜欢你,但欣赏你 苏映荷站在房间门口,靠著门框,看著院子里那群人。 她穿上了那件墨绿色的衝锋衣,头髮用一根皮筋隨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但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嘴唇红润。 苟胜看到她的时候,下意识地往林渊身上瞟了瞟。 苏映荷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早。” 苏映荷说。 “早、早早早。” 苟胜的声音像卡了带的录音机,隨后心中气急:等等,做坏事的又不是我,我为什么要心虚? 苏映荷没有再看她,目光落在林渊身上。 “今天还上山?” “上。” “那我跟你们一起去。” 苟胜在后面疯狂地使眼色。 林渊没有看他,只是点了点头。 “行。” 苏映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身回屋拿包。 苟胜凑到林渊耳边,压低声音:“林渊,你是不是有病?你昨晚刚把她睡了,今天就让她跟著去片场?你就不怕她说漏嘴?不怕林艷知道?我怕你到时候收不了场……”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林渊打断他。 “我怕?” 苟胜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我睡的她!”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王擦镜头的动作停了,大刘检查灯的手僵在半空中,小李举著收音杆愣在原地。 苟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不是……我是说……我的意思是……” 他语无伦次地比划著名,“我就是打个比方……比喻……修辞手法……” 老王低下头,继续擦镜头。 大刘转过身,假装检查灯。 小李把收音杆举得更高了一些,遮住了自己的脸。 林渊看著苟胜。 “你刚才说什么?” 苟胜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到。” 他转身往院子外面走,步伐快得像在逃命。 苏映荷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苟胜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看林渊。 “他怎么了?” “没事。早上吃坏了肚子。” 苏映荷盯著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 “走吧。再不上山,松茸就被人挖完了。” 最后一天的拍摄比预想的顺利。 阿佳今天运气好,上山不到一个小时就找到了十几颗松茸,其中有一颗特別大,伞盖还没有打开,菌褶洁白如雪,托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这颗能卖三百。” 她举著那颗松茸,冲镜头笑。 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她笑容明媚,比阳光还耀眼。 老王推近镜头,从她的脸推到那颗松茸,从松茸又推回她的脸。 林渊站在监视器后面,看著那个画面,没有喊停。 他让那个镜头多跑了十秒。 十秒里,阿佳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起来,有满足,有疲惫,更多的是对美好生活的期待。 她把那颗松茸放进竹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林导,明天你们还来吗?” “不来了。今天最后一天。” 阿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哦。” 她低下头,用脚尖碾著地上的石子,沉默了几秒。 “那你们回去之后,片子什么时候播?” “明年。春节前后。” “那到时候我阿妈真的能看到?” “真的。” 阿佳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没有阳光那么亮,但更暖,像冬天里的一杯酥油茶。 “那就好。” 她转身往山上走,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 苏映荷站在队伍最后面,看著阿佳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又刪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刪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写,把手机放回口袋。 下午两点,最后一条镜头拍完了。 林渊站在山坡上,看著远处雪山的轮廓,夕阳正在西沉,把整座山染成金红色。 “收工。”他说。 人群发出一阵欢呼。 老王放下摄影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头咔咔响。 大刘蹲在地上拆灯,手被烫了一下,骂了一句脏话。 小李把收音杆收起来,抱著那只毛茸茸的防风罩。 苟胜瘫在一块石头上,仰头看著天,大口大口地喘气。 “终於拍完了。终於可以回京城了。终於可以吃一顿不用自己生火的饭了。” 苏映荷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衝锋衣口袋里,风吹起她的头髮。 “林渊,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剪?” 林渊想了想。 “第一集叫《自然的馈赠》。从松茸开始,讲食材。从土地到餐桌,从山林到海洋。讲那些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人,讲他们如何与自然相处,如何从自然中获得馈赠。” 苏映荷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用阿佳做开场?” “对。她是第一集的主角。” “那你打算怎么讲她的故事?” 林渊看著她,一字一顿地讲述起来:“从她上山开始。从她蹲在地上找松茸开始。从她把松茸从土里挖出来、托在掌心上的那一刻开始。到她下山,到她把松茸卖给收购商,到她在集市上给她阿妈买了一条围巾。” “她给她阿妈买围巾了?” 苏映荷问。 “嗯。昨天下午,收工之后,我跟她去了集市。” 苏映荷盯著他看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回客栈睡觉的时候。” 苏映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只是转过身,看著远处的雪山。 “林渊,你这个人,真的挺烦的。” “怎么了?” “你总是做那些我想做但没做的事。你总是拍那些我想拍但没拍的画面。你总是把我想表达但表达不出来的东西,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出来……” “明明你还比我年轻八岁,思想却比我更周到成熟。” 林渊笑了。 “所以呢?” “所以我不喜欢你。” 她转过身,抿著唇看向他。 “但我欣赏你。” 隨后她笑出了声,还朝林渊伸出手。 “林导,合作愉快。” 林渊握住她的手。 “苏导,合作愉快。” 苟胜从石头上坐起来,看著那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脑子里又开始噼里啪啦地炸爆米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林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嘆了口气,重新瘫回石头上,望著天,心中忍不住畅想著自己哪天也能像林渊这样,不动声色地就拿下一位带著才女光环的知名女导演。 最后,苟胜越想越烦,只能暗暗骂了一句:“妈的,这世界太复杂了。我还是回去卖牛肉丸吧。” 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 渊胜娱乐的办公室里堆满了从香格里拉带回来的素材带,老王蹲在剪辑台前面,一盒一盒地整理,標註日期和场景。大刘在检查从高原带回来的灯,有两盏在路上顛坏了,正在拆开修理。小李抱著收音器,戴著耳机,一段一段地听素材,把有杂音的段落標记出来。 林渊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著《舌尖上的东方》的分集脚本。 第一集《自然的馈赠》的脚本已经写了大半,从香格里拉的松茸开始,到浙东的冬笋,到滇南的鸡樅,到东北的野生木耳。四个故事,四条线索,最后匯聚成一个主题。 他拿起笔,在第一页的標题下面加了一行字。 “每一口食物,都是自然的馈赠。”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苏映荷的消息。 “到京城了?” “到了。” “剪得怎么样?” “刚开始。”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发了一条。 “那天晚上的事,你別多想。” 林渊看著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復。 又过了一分钟,又一条消息发过来。 “就当是花絮。” 然后是第三条。 “杀青了,就不演了。” 第四条。 “林渊,你別不说话。你这样我害怕。” 林渊笑了一下,回了一条。 “我在想怎么回覆你。” “想好了吗?” “想好了。” “说。” “花絮也是正片的一部分。” 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林渊以为她不会再回復了。 然后手机又震了。 “你这人,真的烦。” 然后又是一条。 “我掛了。” 然后是最后一条。 “真的掛了。” 林渊没有回覆,他可猜不透女文青的想法。 心中的旖旎渐渐抚平,把手机放在桌上,林渊拿起笔,继续写脚本。 门被推开了。 林艷走进来,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髮披散著,脸上化著淡妆,手里拎著一个保温袋。 “林渊!你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 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砂锅粥。 “我从福满楼的大厨学那里偷师学来的,虾仁乾贝粥,你最爱喝。” 第54章 五秒真男人 林渊说:“谢谢。” 林艷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著下巴,看著他喝粥。 “好喝吗?” “好喝。” “比香格里拉的酥油茶好喝?” 林渊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香格里拉喝了酥油茶?” 林艷笑了。 “苟胜说的啊。他说你们在香格里拉天天喝酥油茶,喝得他都快吐了。” 林渊没有接话。 林艷继续说:“他还说你们拍了一个藏族姑娘,长得特別好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嗯。” “他还说苏映荷也跟你们去了?” “嗯。” “她跟著干嘛?” “看我们拍片子。” “看?” 林艷挑了挑眉,“不是偷师?” “不是。” 林艷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她对你有什么想法呢。” 林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女文青的想法天马行空,谁知道呢?” “是吗?” 林艷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弯下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那就当我想多了。” 她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你忙吧。我去找苟胜,问问他香格里拉的事。”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渊。” “嗯?” “你身上有股香水味。”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渊端著粥碗,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 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把粥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苏映荷用的是哪种香水? 他想不起来,只是依稀记得那个味道,这都几天了,还能闻出来,女人的鼻子真是可怕。 林渊闭上眼睛,开始养神。 剪辑《舌尖上的东方》比林渊预想的要难。 不是技术上的难,是选择上的难。 香格里拉的素材拍了整整五天,累计时长超过四十个小时。从阿佳上山开始,到她下山结束,从她蹲在地上找松茸,到她在集市上给阿妈挑围巾。 四十个小时的素材,要剪成十二分钟。 每一帧都不能浪费,但每一帧又必须取捨。 林渊坐在剪辑台前,面前是四块屏幕,分別显示著时间线、素材库、监视器和波形图。老王坐在他旁边,手里握著一支数位笔,隨时准备在时间线上打標记。 “这段。” 林渊指著监视器上的画面。 阿佳蹲在地上,用木棍拨开松针,露出底下的泥土。她的手指探进土里,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挖开周围的土。松茸露出了伞盖,灰褐色,带著细密的纹路。 “从她蹲下开始,到她站起来结束。中间不要切。” 老王在时间线上打了一个標记。 “这段呢?” 他指著另一段素材。 阿佳托著那颗松茸,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露出明媚如春光般的笑容。 “这段留。但不要笑完。她笑到一半的时候切。” “为什么?” “因为笑完之后她就会收起笑容。那个收的过程太长了。观眾不需要看到她收,只需要记住她笑。” 老王点了点头,在时间线上又打了一个標记。 苏映荷坐在角落里,手里端著一杯咖啡,安静地看著。 她没有说话。 从回京城的那天起,她就经常出现在渊胜娱乐的剪辑室里。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从早到晚,一句话都不说。 苟胜一开始还很紧张,生怕她捣乱。后来发现她真的只是坐著看,也就放鬆了警惕,偶尔还会给她倒杯咖啡。 “苏导,您不用拍自己的片子?” 苟胜端著咖啡壶走过来,给她续了一杯。 苏映荷看了他一眼。 “我的片子被毙了。你不知道?” 苟胜的手抖了一下,咖啡差点洒出来。 “知、知道。我是说,您不拍新的?” “在拍。” 苟胜愣了一下。 “在拍?在哪儿拍?” 苏映荷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在这儿。” 苟胜张了张嘴,他看了看林渊,又看了看苏映荷,很想问问对方,在这儿是想拍片,还是想拍人?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闭嘴,端著咖啡壶溜走了。 林渊没有回头。 他盯著监视器上的画面,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著。 “老王,把那段松林的空镜调出来。” 老王在素材库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段素材。镜头从低处往高处推,从松针覆盖的地面开始,慢慢往上,经过树干,经过枝杈,最后定格在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那一片天空。 “这段用了多久?” “原始素材四分钟。” “剪到三十秒。从地面开始,到天空结束。中间不要停,匀速推。” 老王皱了皱眉。 “四分钟剪三十秒?那得跳著剪。” “不跳。快放。”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加速?” “对。四倍速。让树长得更快,让天空出现得更早。” 老王在时间线上调整了速度,画面开始快速播放。松针在脚下铺展,树干在眼前掠过,枝杈在头顶分开,天空在缝隙中显露。 从地面到天空,原本需要四分钟的缓慢推镜,被压缩成了三十秒的急促攀升。 苏映荷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剪辑台后面,看著那块监视器。 “为什么加速?” “因为阿佳上山的时候,没有时间看树。” 林渊指了指屏幕,“她要看的是地面,是松针,是藏在泥土下面的松茸。她没有时间抬头。但观眾有时间。观眾替她抬头。” 苏映荷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剪辑思路,跟谁学的?” “没人教。” “自学的?” “算是吧。” 苏映荷盯著他看了几秒,心中不禁生出一股学渣仰望学霸的即视感,这让自詡才女的她心中很不开心:“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她转身走回角落,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林渊耸耸肩,转回头看著监视器。 “老王,下一段。” 剪辑持续了整整两周。 每天从早上九点开始,到凌晨两点结束。中间只有吃饭和上厕所的时间。 苟胜撑了三天就倒下了,发著高烧被送回了家。老王撑了五天,眼睛开始出现重影,被林渊强制休息了一天。大刘和小李轮流上阵,但都撑不过三天。 只有林渊和苏映荷从头撑到尾。 两个人像两台不需要休息的机器,坐在剪辑台前,一帧一帧地抠素材。 “这段。” 林渊指著监视器。 “不要。” 苏映荷说。 “为什么?” “太长了。观眾会腻。” “那是阿佳给她阿妈挑围巾的镜头。她挑了整整十分钟,最后选了一条红色的。这条红色围巾的特写,只有三秒。” “三秒够了。” “我想留五秒。” “三秒。” “四秒。” 苏映荷转过头,看著他。 “林渊,你这是跟我討价还价?” “我在跟你商量。” “你写脚本的时候,可没跟我商量。” “那是我的片子。这是你的片子?” 苏映荷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渊转回头,看著监视器。 “这段,留四秒。我剪给你看。” 他在时间线上做了標记,老王调整了长度。 四秒的红色围巾特写,在屏幕上闪过。 红色,很红,红得像高原上的晚霞。 苏映荷盯著那个画面,沉默了很久,还是坚持她的想法:“留五秒。” 林渊看了她一眼。 苏映荷没有看他,只是盯著屏幕:“留五秒。多一秒,给那条围巾。” 林渊按照苏映荷说的试了试,发现效果不错,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能从演员转行导演,还接连获奖,確实有些真本事。 “好。留五秒。” 第55章 馈赠 《舌尖上的东方》第一集的粗剪版完成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林渊从剪辑台前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他在剪辑室里坐了整整十四个小时,中间只吃了一碗泡麵,上了两次厕所。老王早就撑不住去睡了,剪辑室里只剩下他和苏映荷。 “看一遍。”林渊说。 苏映荷放下咖啡杯,走到监视器前面。 四十七分钟的正片,从头到尾,没有快进,没有跳过。 苏映荷看完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林渊,你这部片子,可能会改变很多人对纪录片的看法。” 林渊没有接话,只是拿起手机,给陈嘉良发了一条消息。 “第一集剪完了。什么时候看?” 陈嘉良的消息秒回。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明天!明天上午!我带人过来!” “带人?带谁?” “你来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渊胜娱乐的放映室里坐满了人。 陈嘉良坐在第一排,旁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髮花白,戴著一副无框眼镜,表情严肃,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夹。 再旁边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髮,干练,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胸前別著一枚小小的国徽。 苟胜站在门口,看到那枚国徽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林渊,”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女的,好像是上面派来的。” 林渊看了那个女人一眼,表情没有变化。 “嗯。” “你『嗯』什么?上面来人了!你不紧张?” “紧张有用吗?” 苟胜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陈嘉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林导,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东视主管內容的高层,赵总。”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冲林渊点了点头。 “这位是宣传部门的赵处长。” 那个短髮女人伸出手,跟林渊握了握。 “林导,久仰。你拍的《食神》我看过,很有意思。” 林渊点点头:“谢谢。” 陈嘉良搓了搓手,表情比谁都紧张。 “林导,那咱们开始?” 林渊看向放映室角落里的老王。 “放。” 灯灭了。 屏幕上,画面亮起。 一片松林。 镜头从地面开始,慢慢往上推。 松针在脚下铺展,树干在眼前掠过,枝杈在头顶分开,天空在缝隙中显露。 从地面到天空,三十秒,急促的攀升。 然后画面定格在雪山顶上那一抹金色的余暉。 画外音响起。 是林渊的声音。 低沉,缓慢,带著一种奇异的温度。 “俗语有云,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这不仅是一种因地制宜的变通,更是顺应自然的生存之道。” 镜头切到香格里拉。 阿佳背著竹篓,走在山路上。 她的步伐轻快,藏袍的下摆在风中飘动。 “在滇南,香格里拉,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原始森林里,有一种珍贵的食用菌……” “松茸。” 阿佳蹲下来,用木棍拨开松针。 “这种被称为『菌中之王』的美味,只生长在没有任何污染的高海拔山区。” 她的手指探进泥土,小心翼翼地挖开周围的土。 “寻找松茸的人,必须在天亮之前上山。因为一旦太阳升起,松茸的伞盖就会打开,价值便会大打折扣。” 松茸露出了伞盖,灰褐色,带著细密的纹路。 阿佳把它完整地挖出来,托在掌心,举到眼前看了看。 然后她笑了。 “每一颗松茸,都是山神的馈赠。” 画面切到集市。 阿佳站在收购商的摊位前,把竹篓里的松茸一颗一颗地拿出来,摆在秤上。收购商报了价,她点了点头,接过钱,数了数,小心地折好,塞进藏袍的口袋里。 然后她走到旁边的摊位,在一排围巾前面停下来。 她挑了很久。 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格子的,条纹的,纯色的。 她拿起一条红色的,在脖子上比了比,又放下。拿起一条蓝色的,又放下。拿起一条绿色的,还是放下。 最后她又拿起了那条红色的。 她把围巾展开,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摸了摸质地,闻了闻味道。 然后她笑了。 她掏出钱,递给摊主,把围巾小心地折好,放进竹篓。 画外音再次响起。 “阿佳说,这条围巾是给她阿妈的。” “阿妈在春城,给弟弟带孩子。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阿妈了。” “但她知道,过年的时候,阿妈会戴上这条围巾。” “红色,那是希望和幸福的顏色。” 画面慢慢暗下来。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自然的馈赠,不止於食物。更是人与人之间的牵掛。” 第一集结束。 控制室里安静了几秒。 灯亮了。 放映室里没有人说话。 陈嘉良坐在椅子上,嘴巴微张,眼睛盯著已经暗下去的银幕,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赵总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著,动作很轻,但手指微微发颤。 赵处长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手里的文件夹翻开了一页,但她一个字都没写。 苟胜站在门口,屏著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安静持续了整整十秒。 然后赵总开口了。 “陈总监。” 陈嘉良猛地回过神来:“在!” “这部片子,你確定是林渊拍的?” 陈嘉良愣了一下:“赵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总没有回答,而是转向林渊。 “林导,你是第一次拍纪录片?” “是。” “我记得之前只拍过三部电影吧?” “是。” 赵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眼镜戴上,愣愣地看著林渊:“你以前真的没拍过纪录片?” “没有。”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这种镜头语言,这种敘事节奏,这种对细节的捕捉……不是新手能做到的。” 林渊看著他,语气平静。 “赵总,故事片和纪录片,都是讲故事。区別只是,一个讲虚构的故事,一个讲真实的故事。只要故事讲得好,观眾就会看。” 赵总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陈总监,你找对人了。” 陈嘉良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赵处长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到林渊面前。 “林导,这部片子,上面很重视。不只是东视,还有我们。你拍的这第一集,让我们看到了一种全新的敘事视角。” 她顿了顿,斟酌著措辞。 “以往的人文纪录片,要么太苦,要么太假。太苦的,观眾看了压抑。太假的,观眾看了不信。但你的片子不一样。你拍的是真实的人,真实的生活,但你不刻意渲染苦难,也不刻意粉饰太平。你只是把镜头对准他们,展示並不完美的生活,同时也展示了充满希望的未来。” 她看著林渊的眼睛。 “这种表达方式,很高级。也很稀缺。” 林渊点了点头:“谢谢。” 赵处长转身看向陈嘉良。 “陈总监,档期定了吗?” 陈嘉良赶紧站起来:“还没有。原计划是放在十点档,但林导这片子,放十点档太可惜了……” “那就放八点。” 陈嘉良愣住了。 “八点?可是八点档已经排了一部古装大剧,投资过亿,导演还是章耀祖,我们合同都签了……” 赵总在旁边挥手打断:“合同可以改。档期可以调。好片子值得最好的时段。” 他看著陈嘉良,语气不容置疑。 “跟那部古装剧的出品方谈,把他们的播出时间调到十点。损失由台里补偿。” 陈嘉良的嘴张大了。 他知道赵总这个人,平时最怕麻烦,最不愿意得罪合作方。为了一个新人导演的纪录片,去跟一部投资过亿的古装剧出品方谈调档,这种事放在以前,赵总绝对不会干。 但今天,他干了。 第56章 不是每一个导演都是林渊 “赵总,您確定?” 赵总看了他一眼,回答得斩钉截铁:“我確定。” 陈嘉良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走到角落里打电话。 赵处长走回座位前,拿起那份文件夹,翻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然后她合上文件夹,走到林渊面前。 “林导,这部纪录片,官方会全力支持。资金、渠道、宣传,你需要的,我们都会协调。” 她看著林渊的眼睛。 “但有一个要求。” “您说。” “儘快製作后面的七集。春节之前,至少再出两集。” 林渊想了想。 “春节之前,时间有点紧。” “我知道。” 赵处长的语气很认真,“但上面希望在春节期间播出这部片子。春节是闔家团圆的时刻,也是最需要『温暖』和『希望』的时刻。你的片子,有这样的力量。” 她伸出手。 “林导,拜託了。” 林渊握住她的手。 “我尽力。” 赵处长笑了。 “不是尽力,是一定。” 她鬆开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林导,还有一件事。” “您说。” “那部被调到十点档的古装大剧,出品方是金旗娱乐。” 林渊挑了挑眉。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处长没有再多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放映室里安静了几秒。 苟胜凑过来,表情复杂。 “林渊,你听到了吗?金旗娱乐的古装大剧,被咱们挤到十点档了。” 林渊没说话。 陈嘉良从角落里走回来,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紧张。 “林导,赵总说了,八点档!黄金档!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你的片子,要跟全国最顶级的综艺和剧集抢收视率!” 他握著林渊的手,上下摇晃。 “你可一定要撑住啊!別掉链子!后面七集,儘快做出来!需要什么你儘管说,设备、人员、资金,台里全包了!” 林渊看著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笑了。 “陈总监,你刚才不是说,好片子值得最好的时段吗?” 陈嘉良愣了一下。 “对啊。” “那你就別紧张。好片子,放什么时候都有人看。” 陈嘉良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鬆开手,笑了。 “行。你说得对。我不紧张。我不紧张……” 他一边说“我不紧张”,一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餵?老张!我跟你说,八点档!赵总亲自定的!对!就是我之前提到过的那部纪录片!你赶紧安排宣发!什么?预算?预算不够就加!加!加!”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外走,声音越来越远。 苟胜站在门口,看著陈嘉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过头,看著林渊。 “林渊,你说,金旗娱乐那边知道这事儿,会不会气死?” 林渊看了他一眼。 “气死不至於。睡不著觉有可能。” 苟胜咧嘴笑了。 “那就让他们睡不著。”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林渊,苏映荷呢?今天怎么没来?” 林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看著银幕上定格的最后一帧画面。 阿佳的笑容,还掛在那里。 暖洋洋的。 窗外,京城的冬日阳光正好。 远处,东视大楼的天线在阳光下闪著光。 而在那栋楼的某个办公室里,赵总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自然的馈赠》的备份文件。 他戴上耳机,又看了一遍。 四十七分钟后,他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內线。 “小王,把今年所有的纪录片项目重新梳理一遍。达不到这个標准的,全部退回。” “啊?这样不太好吧?” “为什么?” “领导,这样搞,我们今年怕是就没有其他的片子可以播了。” “嗯?林渊一个新人导演都能做到,其他人为什么不行?” 小王哭笑不得:“领导,不是每一个导演都是林渊啊。” …… 金旗娱乐总部,顶楼会议室。 章耀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著东视发来的调档通知函,白纸黑字,盖著鲜红的公章。 他的脸很黑,嘴角气得直抽抽。 章耀祖今年五十八岁,国內最负盛名的导演之一,拍过二十多部电影,拿过三次金鸡奖、两次华表奖,还有一座威尼斯银狮奖。 他的片子以大气磅礴、色彩浓烈著称,是华语电影圈公认的“国师”。 这次他拍的古装大剧《大金风华》,是他第一次执导电视剧,投资过亿,光是剧本就磨了三年,演员是他亲自一个个挑的,服装道具全部按电影级別製作。 他指著那封通知函,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著火药味。 “陈总监,你告诉我,什么叫『因台里节目调整,原定播出时段另行通知』?” 陈嘉良坐在他对面,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手里攥著一块手帕,擦了又擦。 “章导,您听我解释……” “我不需要解释。”章耀祖打断他,“我需要一个说法。我的剧,投资一个多亿,拍了八个月,后期做了半年。你们东视当初求著我签合同的时候,怎么说的?『黄金档,八点,雷打不动』。现在呢?雷打了,把我打到十点了?我他娘的这是遭雷劈了?” 陈嘉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章耀祖站起来,在会议室里来回走了两趟,然后停下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陈嘉良。 “是哪个剧顶了我的档期?你告诉我。” 陈嘉良咽了口唾沫。 “是一部纪录片。” 章耀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一部纪录片。” 陈嘉良的声音更小了,“八集美食纪录片,《舌尖上的东方》。” 章耀祖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陈总监,你是在跟我开玩笑?一部美食纪录片,顶了我的《大金风华》?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章导,是真的……” “谁拍的?” 陈嘉良犹豫了一下。 “林渊。” 章耀祖的表情僵住了。 “林渊?那个拍《食神》的?” “是。” “一个拍商业喜剧片的毛头小子,拍了一部美食纪录片,顶了我的黄金档?” 章耀祖的声音越来越大,“陈总监,你们东视是不是疯了?” 陈嘉良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章耀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拿起桌上的通知函,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里。 “我要见台长!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为东视立过功,我为东视流过血!我可是有功之臣!” “章导,台长他……” “现在。立刻。马上。”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步伐又快又重,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嘉良坐在那儿,看著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嘆了口气。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台长,章导上去了……” 东视大厦,顶楼。 台长办公室的门是敞开著的。 章耀祖走进去的时候,台长正在泡茶。一个六十出头的男人,头髮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笑容和煦。 “老章,来了?坐。” 章耀祖没有坐。 他把那封调档通知函从口袋里掏出来,拍在台长桌上。 “老刘,你给我解释解释。” 台长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拿起来,只是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先喝茶。今年新到的武夷岩茶,你尝尝。” “我不喝茶。” 章耀祖的声音硬邦邦的,“我喝了一辈子酒,你不知道?” 台长笑了。 “知道。所以给你准备了这个。”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瓶茅台,放在桌上。 第57章 后生可畏 章耀祖愣了一下。 台长拧开瓶盖,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坐。” 章耀祖盯著那杯酒看了两秒,终於坐下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说吧。为什么调我的档?” 台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慢抿了一口,放下。 “老章,你在东视干过多少年?” 章耀祖皱了皱眉。 “十二年。从摄影师干到导演。你问这个干嘛?” “十二年。” 台长点了点头,“你为东视立过功,我知道。你拍的《大西北》《大河谣》,到现在还是台里的压箱底。你为东视流过血,我也知道。当年在戈壁滩拍《大西北》,你从马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躺了两个月。” 章耀祖没有说话。 台长看著他,语气平静。 “所以今天你来问我,我没有让陈嘉良打发你,我自己见你。因为你有这个资格。” 章耀祖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那你告诉我,那部纪录片,到底是什么片子?值得你把我的剧调到十点?” 台长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 墙上的大屏幕亮了。 “你先看看这个。” 章耀祖看著屏幕,眉头紧锁。 “这是什么?” “《舌尖上的东方》第一集,《自然的馈赠》。” 章耀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不看。我要的是说法,不是看片子。” “看了你就知道说法了。” 台长把遥控器放在桌上,走回沙发前坐下,“四十七分钟。看完之后,你如果还不服,我亲自跟上面说,把你的档期调回来。” 章耀祖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双手抱在胸前。 “放。” 屏幕亮起。 一片松林。 镜头从地面开始,慢慢往上推。松针在脚下铺展,树干在眼前掠过,枝杈在头顶分开,天空在缝隙中显露。 从地面到天空,三十秒,急促的攀升。 章耀祖的眼神变了。 他是摄影师出身,干了一辈子电影,对镜头的敏感度远超常人。这个开场镜头的设计、运镜的速度、剪辑的节奏,他一眼就看出了分量。 画面定格在雪山顶上那一抹金色的余暉。 画外音响起。 低沉,缓慢,带著一种奇异的温度。 “俗语有云,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章耀祖放下手臂,身体微微前倾。 画面切到香格里拉。 阿佳背著竹篓,走在山路上。 她的步伐轻快,藏袍的下摆在风中飘动。 “在滇南,香格里拉,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原始森林里……” 章耀祖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盯著屏幕上的每一个画面,耳朵听著每一句旁白,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专注,从专注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四十七分钟后。 屏幕暗了下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章耀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面前的酒杯还剩下半杯,但他已经忘了喝。 台长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看著他。 过了很久,章耀祖开口了。 “这片子,谁拍的?” “林渊。” “就是那个拍《食神》的林渊?” “对。” 章耀祖沉默了一会儿。 “他多大?” “二十四。” 章耀祖再次被干沉默了。 他端起那半杯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 台长看著他:“老章?” 章耀祖没有回答,只是把酒杯放在桌上,拿起那封调档通知函,看了一眼,然后折了两折,重新塞进口袋里。 他转身往门口走。 “老章?”台长又叫了一声。 章耀祖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刘。” “嗯?” “你的武夷岩茶,给我包二两。我带回去喝。” 台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章耀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阿佳的笑容还在。 还有那条红色围巾。 很红。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陈嘉良站在门口,表情紧张得像等著挨骂的小学生。 “章导……” 章耀祖看了他一眼。 “陈总监。” “在!” “那部纪录片,后面的七集,什么时候出?” 陈嘉良愣住了。 “啊?这个……林导说春节之前至少再出两集……” 章耀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从他身边走过,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他站在台阶上,眯著眼睛,看著远处的天际线。 助理迎上来:“章导,咱们回公司吗?” 章耀祖没有回答。 他站了很久,才嘆气一声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低声说了一句。 “后生可畏。” 车子驶出停车场,匯入车流。 东视大楼在身后越来越远,但那部片子的画面,还留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 金旗娱乐总部,顶楼会议室。 章耀祖推门进来的时候,金守正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夹著一根雪茄,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他没有回头,只是从玻璃的倒影里看了一眼章耀祖的表情。 “回来了?” 章耀祖走到沙发前坐下,没有接话。 金守正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把雪茄按灭在菸灰缸里,坐下来,看著章耀祖。 “东视怎么说?莫名其妙地调我们的档期,总得给个说法吧?” 章耀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嘆了口气。 “输得不冤。” 金守正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看著章耀祖,眉头慢慢皱起来。 “什么叫『输得不冤』?” 章耀祖没有回答,只是靠在沙发背上,看著天花板。 他现在不想说话,总不能承认自己输给了一个二十四岁的毛头小子吧?这让他老脸往哪搁? 金守正的声音沉了下来。 “老章,我们投资一个亿的古装大剧,输给了一部纪录片?这合理吗?这科学吗?” 章耀祖终於开口:“你去看了那部片子,就知道了。” 金守正盯著他看了几秒。 “我没时间看片子。我要的是结果。现在的结果是,我们的剧被挤到了十点档,黄金档让给了一个业內新人拍的美食纪录片。你告诉我,这个结果,我怎么跟董事会交代?怎么跟投资方交代?” 章耀祖再次缄口不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老金,那部片子,不是你想的那种纪录片。”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金守正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著。 章耀祖跟了他十几年,是他最倚重的导演之一。这个人脾气大,但从不无的放矢。他说“输得不冤”,那就是真的不冤。 可是…… 一部美食纪录片,凭什么? 金守正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著同一个念头。 林渊。 这个名字,他已经听了太多次了。 从《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到《国產凌凌漆》到《食神》,从香江电影节到金鳞奖到华语电影十佳,从票房黑马到学院派旗帜到资本规则的破坏者。 每一次他以为这个人已经到头了,这个人就会拿出一个新的东西,把他所有的预判推翻。 这次是纪录片。 下一次是什么?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金守正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他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个他没有存、但一眼就认出来的號码。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沈总。” 第58章 资本的凝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 “守正,忙呢?” 金守正坐直了身体。 “不忙。沈总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就是想问你几件事。” 沈鯤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聊家常,“第一件,《城市褶皱》那部纪录片,我听说是被上面毙了?怎么回事?” 金守正的嘴角抽了一下。 “沈总,这事儿……苏映荷拍的方向不对,上面不满意,我们也没办法。” “方向不对?” 沈鯤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金守正的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了。 “守正,那部片子,不只是你金旗娱乐的项目。背后的资本方,你是知道的。他们投钱,不是为了做慈善。他们要看的是影响力,是话语权,是资本认可的东西。结果呢?钱投进去了,片子被毙了,连个响都没听到。你让我怎么跟老板们交代?” 金守正攥紧了手机。 “沈总,这事儿確实是我的疏忽。苏映荷是我们特意捧起来的,她拍摄的风格也是我们需要的,可这次是官方发话了……” “那你就想办法影响官方,只要是人,就可以被打动,可以被收买。” 沈鯤打断他,语气依旧不紧不慢,“第二件事,《大金风华》被调到十点档了?谁干的?” 金守正沉默了一秒。 “东视。他们把黄金档腾出来给了一部纪录片。” “什么纪录片?” “《舌尖上的东方》。导演是林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沈鯤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金守正听得清清楚楚。 “林渊。就是你说的那个学院派的刺头?” “是。” “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拍了一部美食纪录片,把你的一个亿的大剧挤到了十点档。然后你告诉我,你没办法?” 金守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鯤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变化,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温和,而是带著一种让人不寒而慄的平静。 “守正,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不怕输,但我不能输得不明不白。一部纪录片,凭什么?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凭什么?” 金守正深吸一口气。 “沈总,那部片子我还没看。但章耀祖刚才去看过了,他说,输得不冤。”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终於,沈鯤开口了。 “能让章耀祖说出『输得不冤』这四个字的人,我倒是想见见。” 金守正小心翼翼地问:“沈总,您的意思是……” “安排一下。我要见这个林渊。” “沈总,这个人不太好打交道,他……” “守正。我没有在跟你商量。” 电话掛了。 金守正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点了根雪茄,深吸一口,吐出一团浓白的烟雾。 烟雾在玻璃上散开,模糊了他的倒影。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入行的时候。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试。他拿著沈鯤给的启动资金,从一个小影视公司做起,一步步把金旗娱乐做成了今天的庞然大物。 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这个行业的顶端。 直到林渊出现。 那个年轻人,用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方式,一部接一部地拍,一部接一部地贏。 文艺片、商业片、纪录片。 没有他拍不了的,没有他贏不了的。 金守正把雪茄按灭在窗台上。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陈明。” “金爷?” “帮我约林渊。时间地点他来定。就说有人想见他。” “谁?” “沈鯤。” …… 林渊接到邀约的时候,正在剪辑室里看第二集的素材。 浙东的冬笋,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天不亮就上山,在竹林里挖了整整一上午,挖出来十几颗冬笋,装在蛇皮袋里,扛下山,骑半小时摩托车到镇上,卖给收购商。 一颗冬笋,卖三块钱。 林渊盯著监视器里那个老农的背影。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陈嘉良发来的消息。 “林导,有人想见你。金旗娱乐那边的。” 林渊挑了挑眉。 “谁?” “沈鯤。你听说过吗?” 林渊想了想。 沈鯤,东方资本圈里最神秘的人物之一,明面上是几家上市公司的股东,实际上控制的资產横跨地產、金融、文娱多个领域。 他很少公开露面,但圈內人都知道,他说的话,在资本市场比很多官方的文件还管用。 “什么时候?” “他说时间地点你定。” 林渊沉默了两秒,说:“明天下午三点,渊胜娱乐。” 陈嘉良那边明显愣了一下。 “在你的地盘?” “怎么,不行?” “行!当然行。我跟他那边说。” 电话掛了。 苏映荷从角落里站起来,端著一杯咖啡走过来。 “谁要见你?” “沈鯤。” 苏映荷的手抖了一下,咖啡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裤子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只是抬起头,表情复杂地看著林渊。 “沈鯤?那个沈鯤?” “你知道他?” “听说过。” 苏映荷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个人非常可怕,据闻他的背后站著国际金融资本,这二十年来,在国內投资了大量的影视作品,赞助了许多奖项,是整个华语娱乐圈都需要仰视的大人物。” 林渊看著她。 苏映荷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恢復了平静:“你小心点。这个人,不是金守正那种级別的。” 林渊点了点头,转回头,继续看素材。 “老王,把这段冬笋的特写再放一遍。” 第二天下午三点,沈鯤准时到了渊胜娱乐。 他比林渊想像的要年轻。 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定製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著一颗扣子。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一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微笑。 他的眼睛很特別,並不锐利,更不咄咄逼人,而是温和的、甚至有些慵懒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但林渊知道,猫科动物在自然界中可是最恐怖的猎食者,它们隨时可以伸出利爪,显露自身的嗜血本性。 金守正跟在他身后,表情比平时收敛了很多,像一个陪老板出行的司机。 陈嘉良站在门口,脸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手里攥著那块手帕,擦了又擦。 “沈总,这边请。” 沈鯤点了点头,跟著陈嘉良走进放映室。 林渊站在放映室里,没有迎出去,也没有坐下。 沈鯤走进来,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林渊?” “沈总。” “比我想像的年轻。” “你比我想像的和善。” 沈鯤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意味深长。 “坐。” 林渊指了指沙发。 沈鯤坐下,金守正坐在他旁边。陈嘉良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犹豫了一下,选择了站著。 林渊在他们对面坐下,把一杯茶推到沈鯤面前。 “武夷岩茶。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沈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好茶。” 他靠在沙发背上,看著林渊。 “林渊,我今天来,没有別的意思。就是想看看,能让章耀祖说出『输得不冤』这四个字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林渊没有接话。 沈鯤继续说:“你的片子,我昨晚看了。” 林渊挑了挑眉。 “《自然的馈赠》。” “感觉怎么样?” 沈鯤说“很好,甚至可以说好得超乎想像。” “我以前不看纪录片。觉得太闷,太慢,太说教。但你的片子不一样。你的片子有故事,有人物,有温度。看完之后,我想吃松茸。也想给我妈买条围巾。” 林渊点点头:“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沈鯤挑了挑眉毛,漫不经心地说:“林渊,你知不知道,你的这部片子,把金旗娱乐一个亿的项目挤到了十点档?” “知道。” “你不觉得抱歉?” “不觉得。” 沈鯤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好片子就该在好时段播。这是市场规律。” 沈鯤沉默了一会儿,认可地点点头:“市场规律。你说得对。”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林渊,我听说你拒绝过金旗娱乐的合同?” “是。” “为什么?条件不够好?” “条件很好。但我不想被人管著拍电影。” 沈鯤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著林渊的眼睛。 “如果我给你一个条件呢?没人管你。你想拍什么就拍什么。资金、渠道、宣发,全部由金旗娱乐负责。你只需要拍电影。” 第59章 我不想跟做生意的人谈艺术 林渊看著他。 “沈总,你这是在挖我?” “我在跟你谈合作。” “合作的前提是平等。金旗娱乐签我的合同,我看了。八年,分成三七,违约金八千万。这叫平等?” 沈鯤转头看了金守正一眼。 金守正的脸色变了一下。 “沈总,那份合同是……” “回头改。” 沈鯤打断他,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然后他转回头,看著林渊。 “合同的事,可以谈。八年太长,可以改三年。分成三七太高,可以改五五。违约金八千万太高,可以改零。只要你点头,条件你来开。” 放映室里安静了下来。 陈嘉良站在门口,眼睛瞪得像铜铃。 林渊笑道:“沈总,你很有诚意。但是……” “但是?” “但是我不签。” 沈鯤的表情终於有了一丝变化。 “为什么?” “因为我信不过你们。” “你们金旗娱乐过去二十年做的事,我看在眼里。打压新人、控制院线、买黑稿、搞舆论战。你们不是在拍电影,你们是在做生意。而我不想跟做生意的人谈艺术。” 沈鯤笑出了声。 笑容里既没有怒意,只有淡淡的遗憾和惋惜。 “林渊,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怕你封杀我?” 林渊看著他,嘴角微微翘起。 “可你的《大金风华》都被我挤到了十点档,你拿什么封杀我?” 金守正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鯤抬手制止了他。 沈鯤站起来,走到林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林渊,你很聪明。也很有才华。但这个世界不是只有才华就能贏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推到林渊面前。 “这是我的私人號码。什么时候想通了,隨时找我。” “对了,林渊。” “嗯?” “你的《舌尖上的东方》,后面的几集,我会看。真的好看。”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金守正跟在他身后。 门关上了。 放映室里安静下来。 陈嘉良瘫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导,你是不是疯了?那是沈鯤!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你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 林渊没有回答。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 黑色的卡片,没有任何头衔,只有一行金色的字和一个电话號码。 沈鯤。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吐槽:“这也太难看了,哪怕双面一样呢……哦那就成白纸了。” 他把名片放进口袋,转过身,看著银幕上定格的画面。 那个挖冬笋的老农,正扛著蛇皮袋,走在山路上。 背影佝僂,但步伐很稳。 “老王。” “嗯?” “第二集的开场,用这个背影。” “不用旁白?” “不用。让观眾自己看。” 苏映荷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林渊旁边。 “你刚才拒绝沈鯤,是因为信不过金旗娱乐?” 林渊看了她一眼。 “也是。” “那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资本是一种毒药,当你沾上之后,这辈子就戒不掉了。” 说完这句,林渊便转过身,径直朝剪辑室走去。 苏映荷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眉眼弯弯,觉得眼前的男人更帅了,那挺拔的背影,如同一把寧折不弯的宝剑。 她笑了一下。 然后跟了上去。 …… 粤潮的冬天,是不太冷的。 榕江的水面上飘著一层薄薄的雾气,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条江染成金红色。 两岸的骑楼在晨光中慢慢甦醒,招牌上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早点摊升起的炊烟。 苟大军坐在福满楼二楼的茶室里,面前摆著一壶凤凰单樅,一笼虾饺,一碟肠粉,一碗及第粥。 他穿著一件定製的深蓝色唐装,手腕上戴著一块新买的欧米茄,是上个月去港城谈生意时顺便入的。 三个月前,他还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在厂里盯著生產线发愁,担心老王那个王八蛋把自家几十年的基业给毁了。 三个月后,他坐在福满楼最好的位置,面前是整条榕江的景色,身后是整个粤潮商圈最顶级的茶楼。 “苟总,早啊!” 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满脸堆笑,手里端著一杯茶。 苟大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陈老板,早。” 陈老板在他旁边坐下,殷勤地给他续了杯茶。 “苟总,听说您那厂子上个月的销售额又翻了一番?现在整个粤潮的牛肉丸,有一半是从您那儿出的吧?” 苟大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哪有那么夸张。三成。最多三成。” “三成还少啊?您这才做了多久?三个月前,您那厂子还……” 陈老板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赶紧剎住,乾笑了两声,“我的意思是,您这真是时来运转啊。” 苟大军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陈老板訕訕地笑了笑,识趣地端著茶杯走了。 又一个人走过来。 这回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著一件香奈儿的外套,手里拎著一个爱马仕的包,脸上化著精致的妆,一看就不是普通角色。 “苟总,好久不见。” 苟大军认出了她。 周太,粤潮最大的食品经销商,手里攥著半个粤东的渠道。 “周太,坐。” 周太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態优雅。 “苟总,我今天来,不是跟您喝茶的。是想跟您谈笔生意。” “什么生意?” “您的苟记牛肉丸,我想拿粤东的总代理。” 苟大军挑了挑眉。 “周太,你不是做进口食品的吗?怎么看得上我这小作坊的东西?” “苟总,您这话说的。您那还是小作坊?《食神》一上映,全国人民都知道粤潮牛肉丸了。您的苟记上了电影,那是金字招牌。现在整个粤东,谁不想跟您合作?” 苟大军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周太继续说:“条件您开。代理费、分成、渠道,您说了算。我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把粤东的总代理给我。” 苟大军放下茶杯,看著她。 “周太,你是个爽快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粤东的总代理,我已经许给別人了。” 周太的笑容僵了一下。 “谁?” “我儿子。” 周太愣了一下,然后哭笑不得。 “苟总,您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行,那我退一步。粤东我不要了。粤西呢?粤西总该空著吧?” 苟大军想了想。 “粤西可以谈。但条件得按我的来。” “您说。” “第一,產品质量必须达標,我会定期抽检。第二,价格不能乱涨,不能砸了苟记的招牌。第三,不能拖欠货款。我做了一辈子生意,最恨的就是欠钱不还。” 周太自无不可:“苟总,您放心。我做生意,从来都是现款现货。” 她伸出手。 “合作愉快。” 苟大军握住她的手。 “合作愉快。” 周太走后,茶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苟大军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榕江,嘴角微微翘起。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苟胜打来的。 第60章 苟总,再带大伙冲一次吧! “爸!起床了没?” 苟大军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起了。你以为我是你?太阳晒屁股了还在睡?” 电话那头传来苟胜嘿嘿的笑声。 “爸,我跟你说个事。” “说。” “林渊在拍一部纪录片,叫《舌尖上的东方》,讲美食的。第一集已经剪完了,东视那边特別满意,把黄金档都腾出来给他们了。” 苟大军愣了一下。 “纪录片?林渊还会拍纪录片?” “那可不!他什么都会!你是没看到那第一集,拍的是香格里拉的松茸,好看得不得了!我跟你说,等播出的时候,全国人民都得馋死!” 苟大军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电话来,就是想跟我显摆?” “不是显摆!我是想问你,咱们粤潮的牛肉丸,能不能也上那个纪录片?林渊说了,后面有一集叫《转化的灵感》,讲发酵的。咱们的牛肉丸虽然不是发酵的,但也是转化的过程啊……把牛肉变成牛丸,这不也是转化吗?” 苟大军想了想。 “你让林渊自己决定。人家拍片子,有他自己的思路。你別瞎掺和。” “我没瞎掺和!我就是提个建议……”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好好跟著林渊干,別给他添乱。” “我什么时候添过乱?” 苟大军没有回答,把电话掛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 正准备叫服务员续水,又有人走过来。 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五六个中年男人,有胖有瘦,有高有矮,但有一个共同点,每个人脸上都堆著笑,笑得像盛开的菊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矮胖的男人,姓李,是粤潮另一家牛肉丸厂的老板。三个月前,他的厂子跟苟大军一样,半死不活,订单少得可怜。 但现在,他的厂子订单翻了三倍,生產线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工人从三十个加到一百个,还是忙不过来。 “苟总!”李老板快步走过来,双手抱拳,“您可真是我们粤潮的大救星啊!” 苟大军看了他一眼。 “老李,你这话说的,我受不起。” “受得起!绝对受得起!” 李老板在他旁边坐下,其他几个人也跟著坐下来,把茶桌围得满满当当。 “苟总,我们今天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苟大军挑了挑眉。 “说。” 李老板搓了搓手,看了看旁边几个人,大家都冲他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苟总,您靠著撒尿牛丸吃到了大肉,兄弟们也想跟著喝口汤啊。” 苟大军没说话。 李老板只能硬著头皮往下扯:“您看,自从《食神》上映之后,咱们粤潮的牛肉丸產业,那是蒸蒸日上。以前一天卖一千斤,现在一天卖一万斤。以前只能在本地卖,现在全国都在买。您那个苟记,更是供不应求,订单都排到明年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恳切起来。 “但是苟总,我们这些小的,虽然也跟著沾了点光,可跟您比起来,那就是九牛一毛啊。您的苟记是金字招牌,我们的厂子还是默默无闻。所以我们想请您帮个忙。” 苟大军看著他。 “什么忙?” 李老板咽了口唾沫。 “能不能请那位林导,也来咱们粤潮拍一拍?拍一拍咱们的牛肉丸,拍一拍咱们的粿条,拍一拍咱们的蚝烙,拍一拍咱们的滷鹅……我们粤潮也是歷史名城好不好,几千年的底蕴岂是浪得虚名?” 旁边几个人纷纷附和。 “对啊对啊!粤潮的美食多了去了,不只是牛肉丸!” “粿条、蚝烙、滷鹅、鱼饭、生醃……哪样不能拍?” “只要林导来拍一集,咱们粤潮的美食就能火遍全国!” “到时候,不只是牛肉丸,整个粤潮的食品產业都能起飞!” 苟大军听著这些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已经在琢磨了。 李老板见他没反应,更急了。 “苟总,您就帮我们跟林导说说唄。我们也不白让他拍。费用我们出!他要多少,我们凑!一集不够,那就两集!两集不够,那就三集!” “是啊,苟总,再带大伙冲一次吧!” 另一个老板凑过来,声音里带著恳求,“把我们的牛丸產业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没有一头牛,能够活著离开粤潮!”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笑了。 苟大军也笑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老李,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但林渊那个人,你们不了解。他不是钱能请动的。” 李老板愣住了。 “那怎么才能请动他?” 苟大军想了想。 “他拍片子,不看钱,看故事。你们得有好故事,他才愿意拍。” 李老板挠了挠头。 “故事?我们有什么故事?就是做牛肉丸啊,一代传一代,做了几百年了。” 苟大军摇了摇头。 “你们不懂。林渊拍的不是牛肉丸,是做牛肉丸的人。你们得有人的故事,他才感兴趣。”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瘦高个开口了。 “苟总,我有个故事。”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叫陈生,是粤潮一家老字號蚝烙店的老板。他家的店开了四十多年,从他爷爷那辈就开始做了。 “我爷爷当年在榕江边上摆摊卖蚝烙,一卖就是三十年。后来我爸接手,开了店,又开了三十年。现在轮到我了。” 他顿了顿。 “我爷爷去世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阿生,咱们家的蚝烙,用的是榕江的水,粤潮的蚝,祖传的手艺。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偷工减料。做人要实在,做蚝烙更要实在。” 他抬起头,看著苟大军。 “苟总,您说,这算不算故事?” 苟大军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算。这他妈当然算。” 他掏出手机,翻到苟胜的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爸?怎么了?” “阿胜,你帮我问问林渊,愿不愿意来粤潮拍一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拍什么?” “拍粤潮。拍牛肉丸,拍蚝烙,拍粿条,拍滷鹅。拍我们这几千年的底蕴。” 苟胜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苟大军看了一眼围在身边的那些人。 他们一个个眼巴巴地看著他。 他笑了。 “因为你老子我现在是粤潮商会的副会长了。给兄弟们谋点福利,应该的。” 电话那头传来苟胜的笑声。 “行。我帮你问问林渊。但我不保证他能答应。” “你问问就行。他答应了最好,不答应咱们再想別的办法。” 掛了电话,苟大军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茶杯,看著窗外的榕江。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远处,老城区的骑楼在晨光中慢慢甦醒。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林渊第一次来粤潮的时候。 那时候福满楼还是陈胖子的,门可罗雀,冷冷清清。林渊站在那间破旧的酒楼里,说要把这里变成“食神大酒店”。 所有人都觉得他异想天开,酒楼是那么好经营的吗? 现在呢? 福满楼改名“食神大酒店”,门口排队的客人从早到晚没断过。 苟记牛肉丸的网店订单排到了明年春天,整个粤潮的牛肉丸產业,因为一部电影,起死回生。 “林渊这小子……” 苟大军低声念叨了一句,嘴角翘了起来。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苟胜发来的消息。 “爸,林渊说可以考虑。但他要先去你们那边看看,有没有好故事。” 苟大军笑了。 他抬起头,看著那些还围在身边的老板们。 “各位,林导说了,他要来粤潮看看。有没有好故事,他自己说了算。” 茶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李老板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旁边的陈生眼眶都红了。 苟大军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窗外的阳光正好。 榕江的水面上,一只白鷺掠过,激起一圈涟漪。 远处的老城区,炊烟裊裊。 这座千年古城,歷经悠久的岁月,依旧生机盎然。 第61章 我有酒,你们有故事吗? 林渊到粤潮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六。 苟大军亲自开车去高铁站接他,开的是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车漆鋥亮,轮轂上还繫著红绸带。 这还是苟胜他妈非要系上的,说是“新车要见红,图个吉利”。 “林渊!” 苟大军从车窗探出头来,脸上的笑纹挤成一朵菊花,“这边!这边!” 林渊拖著行李箱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一股新车的皮革味混著苟大军身上的菸草气,暖烘烘的。 “叔叔,你换车了?” “换了!” 苟大军一拍方向盘,语气里带著压不住的得意,“以前那辆老奔驰开了八年,该退休了。这辆是新款的,带座椅加热,你试试。” 林渊靠在座椅上,感觉屁股底下慢慢热起来。 “舒服吧?” “舒服。但是这功能在这儿好像没啥用吧……” 苟大军咧嘴笑了,掛挡,踩油门,车子稳稳地驶出停车场。 一路上,苟大军的嘴就没停过。 “林渊,我跟你说,自从《食神》上映之后,咱们粤潮的牛肉丸產业那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前一天卖一千斤,现在一天卖一万斤。以前的销售基本上只局限在本地,现在採购订单来自全国各地。我的苟记,订单都排到明年春天了。” “还有那个福满楼……不对,现在应该叫食神大酒店,我跟你说,门口排队的客人从早到晚没断过。陈胖子上次回来了一趟,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脸都绿了,表情就跟死了亲爹亲妈一样。” 林渊闻言一笑:“他回来干嘛?” “听说他在隔壁市新开了个酒楼,生意不好,想回来看看能不能把福满楼盘迴去。我说,行啊,一亿三千万,少一分都不行。他听完就走了。” 林渊转头看著他。 苟大军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怎么了?你不是说等电影上映,这楼一亿三千万都有人抢著买吗?我这不是按你说的办嘛。” 林渊笑著摇了摇头,朝苟大军竖起大拇指:“叔叔,你这生意经,比我会算。” “那可不!” 苟大军挺了挺胸,神色得意,“我做了几十年生意了,这点帐还算不明白?” 车子穿过老城区,拐进那条熟悉的骑楼街。 街道两旁的招牌比三个月前多了不少,大部分都跟牛肉丸有关: “苟记牛肉丸直营店” “食神同款爆浆瀨尿牛丸” “正宗粤潮牛肉丸,电影《食神》拍摄地”…… 花花绿绿的招牌和gg横幅,一眼望不到头。 林渊看著那些招牌,沉默了一会儿。 “叔叔,这些店,都跟你有关?” “有些是,有些不是。” 苟大军指了指路边一家小店,“那家是我二舅开的,卖的是苟记的货。那家是我小姨子开的,也是苟记的货。那家……” 他顿了顿,又抬手指了指街角一家招牌最亮的店。 “那家是老王开的。” 林渊挑了挑眉:“老王?就是当初举报你的那个?” “对。” 苟大军咬了咬牙,“这孙子后来找我负荆请罪了,说是鬼迷心窍,一时糊涂。跪在地上求我原谅他。” “你原谅他啦?” “我原谅他个花开富贵!” 苟大满脸怨念,显然还记著当初的举报之仇,不过很快就调整情绪,哼哼道:“他现在卖我的货,进货价比別人高两成。当初他害我亏了多少钱?这钱我不得从他身上十倍百倍的赚回来?。” 林渊笑出了声:“叔叔,你果然个真正的生意人啊。” 苟大军也跟著笑了,“过奖,过奖。” 车子停在食神大酒店门口。 林渊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福满楼的招牌已经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金底红字的大匾——“食神大酒店”,落款是粤潮市书法家协会的一位老书法家,字写得龙飞凤舞,气势磅礴。 门口的石阶重新铺过了,两旁的柱子上贴著一副对联,上联“食神驾到千家喜”,下联“美味飘香万户春”,横批“食在粤潮”。 门口排著长队,至少有四五十人,从台阶上一直排到街角,拐了个弯,还在往远处延伸。 “这队伍,从早上八点就开始排了。” 苟大军站在林渊旁边,双手叉腰,语气里带著一种“看,这都是朕的江山”的得意。 “现在才十点,已经排了这么多人。到了中午,队伍能排到那条街的尽头。” 林渊看著那些排队的人,大部分是年轻人,举著手机在拍照、录视频、发朋友圈。 一个穿粉色羽绒服的姑娘正在对著手机镜头说话:“家人们,你们看!这就是《食神》的拍摄地!食神大酒店!我身后就是电影里那个黯然销魂饭的诞生地!今天我要替家人们尝尝,到底有没有电影里那种好吃到让人流泪的程度!” 她说完,把手机转过来,对著门口拍了一圈,然后看到了林渊。 她的表情从专注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狂喜。 “臥槽!林渊!是林渊!” 她尖叫了一声,举著手机就冲了过来。 林渊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她拽住了袖子。 “林导!我是你的粉丝!我从京城来的!专门为了《食神》来粤潮打卡的!你能不能跟我合个影?” 队伍里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边,人群开始骚动。 “林渊?哪个林渊?” “就是拍《食神》那个!演史蒂芬·周那个!” “臥槽,真的假的?” “真的是他!我认得那张脸!” 人群涌过来,把林渊团团围住。 苟大军被挤到了旁边,靠在柱子上,看著那群疯狂的年轻人,笑得合不拢嘴。 “林导,给我签个名!” “林导,合个影!” “林导,我能摸一下你的手吗?” “林导,你下一部电影拍什么?能不能来我们老家拍?我们老家的烧饼特別好吃!” “林导,今年春节档你为什么缺席?网上都在传你江郎才尽了,这是真的吗?” 林渊被围在人群中央,表情依旧平静。 他接过一支笔,在一个姑娘递过来的本子上签了名。 然后他又接过一部手机,对著镜头笑了笑,拍了一张合影。 再这之后又接过一个自拍杆,对著镜头说了一句“大家好,我是林渊,欢迎大家来粤潮吃牛肉丸”。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但已经足够让那些排队的人心满意足了。 人群慢慢散开,林渊从人群中走出来,整理了一下被拽歪的衣领。 苟大军靠在柱子上,笑得满脸褶子。 “林渊,你现在比明星还火。” 林渊看了他一眼。 “叔叔,你这是在幸灾乐祸?” “不是幸灾乐祸,是感慨。三个月前,你来粤潮的时候,谁认识你?现在呢?走在街上都有人追著合影。这人啊,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林渊没接话,转身往食神大酒店里走。 苟大军跟在后面,还在念叨。 “对了,林渊,我跟你说个事。今天中午,我约了几个人,想让你见见。” “什么人?” “粤潮做美食的。卖蚝烙的、卖粿条的、卖滷鹅的、卖鱼饭的……都是老字號,一代传一代,做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了。他们想请你拍《舌尖上的东方》,把他们也拍进去。” 林渊停下来,转过身,看著苟大军。 “叔叔,我之前说过,拍不拍,得看有没有好故事。” “有!绝对有!” 苟大军一拍胸脯,“我跟你保证,他们的故事,比松茸那个好看多了!” “行。那就见见。” 食神大酒店的三楼,有一间专门留出来的包间。 这间包间不对外营业,是苟大军专门留给自己人用的。装修比楼下的大堂更精致,红木桌椅,雕花窗欞,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粤潮古城油画。 包间的正中心处摆著一张能坐二十个人的大圆桌,桌上的玻璃转盘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林渊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李老板、陈生,还有几张新面孔。每个人都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表情紧张得像在等高考成绩。 看到林渊进来,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来。 “林导好!” 林渊被这阵仗弄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各位请坐。不用这么客气。” 他走到主位旁边,但没有坐下,而是把那个位置让给了苟大军。 “叔叔,你坐这儿。” 苟大军愣了一下:“这位置是给你留的……” “你是长辈,你坐。” 苟大军笑了,也不推让,大马金刀地坐下了。 林渊在他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苟大军倒了一杯茶,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放下茶壶,看著在场的人。 “你们的需求,苟叔叔都跟我说了,现在,我有酒,你们有故事吗?”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生第一个开口了。 “林导,我先说吧。” 他站起来,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底气一些。 “我叫陈生,在榕江边上开了一家蚝烙店,开了四十多年了。从我爷爷那辈就开始做。我爷爷当年在榕江边上摆摊卖蚝烙,一卖就是三十年。后来我爸接手,开了店,又开了三十年。现在轮到我了。” 第62章 一碗有灵魂的蚝烙 “我爷爷去世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阿生,咱们家的蚝烙,用的是榕江的水,粤潮的蚝,祖传的手艺。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偷工减料。做人要实在,做蚝烙更要实在。” 他看著林渊,眼眶有点红。 “林导,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但今天,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想让我爷爷的故事,被更多人知道。他不识字,一辈子就会做蚝烙。但他做的蚝烙,是粤潮最好吃的。我不想让它失传。” 包间里安静了。 林渊看著陈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陈老板,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陈生愣了一下。 “陈阿福。” “陈阿福。”林渊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榕江的风吹进来,带著河水的腥气和远处早点摊的油烟味。 他转过身,看著在场的人。 “各位,你们的故事,我听了。很好。但我要拍的,不只是你们的故事。” 所有人都看著他。 “我要拍的,是这片土地上,那些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手艺,和那些守著这些手艺的人。” 他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陈老板的蚝烙,李老板的牛肉丸,还有粿条、滷鹅、鱼饭、生醃……每一道美食背后,都有一个家族,一个故事,一种精神。这种精神,不是写在书里的,是做在饭里的。” 他看著陈生。 “陈老板,你爷爷的蚝烙,我会拍。” 陈生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弯下腰,久久没有直起来。 苟大军坐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行了行了,別搞得跟生离死別似的。林导答应了,你们就放心了。来,吃饭!今天我做东,谁都不许跟我抢!” 他拍了拍手,服务员开始上菜。 第一道菜,就是爆浆瀨尿牛丸。 白瓷盘里,摆著八颗金黄色的牛肉丸,每一颗都圆润饱满,表面泛著油光。旁边配了一小碟沙茶酱和一小碟辣酱,红黄相间,煞是好看。 苟大军夹了一颗,放到林渊碗里。 “尝尝。这是新配方,我让人改良过的。比电影里那个更好吃。” 林渊咬了一口。 牛肉丸在齿间炸开,汁水丰盈,弹牙劲道。牛肉的鲜味混著一点点沙茶酱的香气,在口腔里瀰漫开来。和三个月前相比,口感更细腻,味道更醇厚,爆浆的效果也更明显了。 他慢慢咀嚼一边,方才点点头。 “好吃。” 苟大军咧嘴笑了。 “那当然!我这三个月,什么事都没干,就研究这个了。” 第二道菜是陈生做的蚝烙。 金黄色的蛋饼,表面煎得焦脆,里面的蚝肉肥美多汁,咬一口,蚝的鲜味和蛋的香味在嘴里融合,带著一点点焦香和葱花的清香。 林渊吃了一口,放下筷子。 “陈老板,你这个蚝烙,用了什么?” 陈生紧张地看著他:“就是新鲜的蚝、鸡蛋、薯粉、葱花,还有我爷爷传下来的一味调料。” “什么调料?” 陈生犹豫了一下,摇头道:“不能说。这是祖传的秘方。” “放心,我不问。我只是想说,你这个蚝烙,有灵魂。” 陈生愣了一下。 “灵魂?” “对。就是这种感觉。” 陈生的眼眶又红了。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 “林导,我敬你一杯。” 林渊也站起来,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两个人一饮而尽。 第三道菜是滷鹅。 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滷鹅片,皮色棕红,肉质细嫩,滷水的香气浓郁醇厚,带著八角、桂皮、丁香、草果等各种香料的复合味道。 做滷鹅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姓刘,穿著一件红色的棉袄,头髮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很有精神。 “林导,这滷鹅,我做了三十年。” 她的声音不快不慢,明亮而清脆,“我婆婆传给我的,我婆婆的婆婆传给她的一代传一代,传了四代了。” 好傢伙,传女不传男的后厨绝技啊。 林渊听完便食指大动,立刻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滷鹅的皮很薄,很脆,肉质细嫩,滷水的味道深入骨髓,每一口都带著一种复杂的、层次分明的香味。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吃。” 刘大姐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林导,你说好吃,我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唉,可惜我儿子和儿媳都不愿意学,说是做滷鹅太苦了,起早贪黑,一年到头没几天休息。我儿子去了深城,在外资企业上班,一个月挣两三万。我儿媳也在深城当白领,每天都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我不怪他们,但我怕这门手艺,到我这儿就断了。” 她抬起头,看著林渊。 “林导,你拍了之后,会不会有人愿意学?” 林渊看著她,郑重承诺:“会。” 刘大姐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使劲擦了擦,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 一顿饭吃了將近两个小时。 菜上了一道又一道,故事讲了一个又一个。 苟大军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关公,但话没停过,一直在跟林渊讲粤潮的歷史、美食、风土人情。 “林渊,你不知道,粤潮这地方,两千多年了。从汉代就开始建制,唐代的时候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之一,宋元时期更是繁华得不得了。那个时候,粤潮的商船能跑到南洋、跑到波斯、跑到非洲。那些商人带回来的,不只是香料和珠宝,还有各种各样的食材和烹飪方法。” “后来粤潮慢慢没落了,但美食的传统一直没断。牛肉丸、蚝烙、粿条、滷鹅、鱼饭、生醃……每一道菜,都有几百年的歷史。每一道菜,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林渊,你说,这些故事,值不值得拍?” 林渊看著他,点了点头。 “值得。” 苟大军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喃喃自语。 “我爷爷当年在榕江边上卖牛肉丸的时候,一定想不到,有一天,会有一个拍电影的,把他的故事拍下来,给全国人民看。” 他转过头,看著林渊。 “林渊,谢谢你。” 林渊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跟他的酒杯碰了一下。 林渊在粤潮待了五天。 第一天,他跟陈生去了榕江边上的蚝烙店。 店不大,只有六张桌子,门面也不起眼,夹在两栋骑楼之间,招牌被油烟燻得发黑,不仔细看都认不出字来。 但门口排著队。 十几个客人,有老有少,有本地人也有外地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等著位置空出来。 陈生站在灶台后面,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握著一把平底锅,正在煎蚝烙。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 先在锅底倒一层油,油热了之后倒入薯粉浆,摊成薄薄的一层,等底面煎到金黄,翻面,再煎另一面。 然后打两个鸡蛋,搅匀,倒在蚝烙上面,等蛋液凝固,撒上葱花,出锅。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但他的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林渊站在旁边,看著他的每一个动作。 老王扛著摄影机,镜头对准陈生的手,从倒油到出锅,一镜到底,没有切。 “好。” 林渊说,“过。” 陈生愣了一下,手里的平底锅差点没拿稳。 “过?这就过了?不用重来?” “不用。你做得很好。” 陈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煎下一份蚝烙。 林渊在店里待了一整天,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十二个小时,拍了上百条镜头。 有陈生煎蚝烙的特写,有客人吃蚝烙的表情,有店里那些老旧的桌椅和墙上发黄的照片,有窗外榕江的夜景和远处骑楼的灯火。 最后一条镜头拍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店里没有客人了,陈生坐在灶台后面的凳子上,手里端著一杯茶,表情有些恍惚。 林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陈老板,累不累?” 陈生摇了摇头。 “不累。习惯了。” “林导,你知道吗,我爷爷当年就是坐在这条凳子上,端著这杯茶,跟我说过做蚝烙的规矩。” “什么规矩?” 第63章 蚝烙仙人、滷鹅仙人…… 林渊没说话。 陈生看著手里的茶杯,声音低了下去。 “他说,阿生,咱们家的蚝烙,用的是榕江的水,粤潮的蚝,祖传的手艺。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偷工减料。做人要实在,做蚝烙更要实在。” 他抬起头,看著林渊。 “林导,你说我这个蚝烙,有灵魂。我想了一下午,没想明白什么是『灵魂』。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做的蚝烙,是我爷爷的味道,是我爸的味道,是我的味道。不管谁吃,都能吃出来,这是陈家的蚝烙。不是別家的。” “这,就是灵魂吧。”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你听说过煮饭仙人吗?” 陈生一愣。 “这煮饭也能成仙?” “三千大道,皆可成仙,陈家三代做蚝烙,百年传承,精益求精,怎么就不能超凡入圣了?” 虽然林渊的话越说越离谱,可偏偏陈生听完之后大受鼓舞:“说得不错,从今天起,我们陈家就掛起『蚝烙仙人』的招牌!” 第二天,林渊去了刘大姐的滷鹅店。 店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比陈生的蚝烙店还小,只有四张桌子。但门口排的队伍更长,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拐了个弯,还在往远处延伸。 刘大姐站在灶台后面,面前是一口巨大的滷水锅,锅里翻滚著棕色的滷水,香气四溢。她手里握著一把长柄的漏勺,正在从锅里捞滷鹅。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做一件极其慎重的事情。每一只滷鹅都捞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刀切开,看看里面的顏色和纹理,然后再放回锅里,继续卤。 “为什么还要放回去?” 林渊不解。 刘大姐看了他一眼,笑著解释其中的门道。 “因为还不够。滷鹅这东西,急不得。火候到了,味道才能进去。火候不到,就是皮是皮,肉是肉,滷水的味道只在表面,进不到骨头里。” 她指著锅里那些翻滚的滷水。 “你看这锅滷水,三十年了。从我婆婆的婆婆那辈就开始熬,每天加料,每天加水,从来没断过。这锅滷水,就是我们家滷鹅的魂。” 林渊看著那锅翻滚的滷水,“刘大姐,你儿子还是不愿意学?” 刘大姐的笑容淡了一些。 “不愿意。他说他想过轻鬆一点的日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怪他。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我只是怕,这锅滷水,到我这儿就断了。” 她看著那锅翻滚的滷水,眼眶有点红。 “林导,你说,我这锅滷水,还能传下去吗?” 林渊看著她,郑重承诺。 “能,不过如今是新时代了,手艺的传承不能还用老一套的模式,到时候我帮你拍几个宣传短片放到网上,炒一炒滷鸭仙人的热度。” 刘大姐顿觉惊喜:“那就拜託林导了。” 第三天,林渊去了李老板的牛肉丸厂。 厂子在城郊,比以前大了三倍。新厂房是上个月刚建好的,钢结构,灰白色外墙,门口掛著一块崭新的招牌,上书“苟记牛肉丸生產基地”。 生產线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工人三班倒,每天能出十万颗牛肉丸。 李老板站在生產线旁边,穿著一件白色的工装,头上戴著防尘帽,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得意。 “林导,你看,这是我们新买的生產线,全自动的,从绞肉到成型到煮熟到包装,一条龙。一天能出十万颗,是以前的三倍。” 林渊看著那些在流水线上滚动的牛肉丸,“李老板,你觉得,机器做的牛肉丸,和手工做的,有什么区別?” 李老板愣了一下。 “区別?没什么区別吧?配方一样,原料一样,机器还更精准,不会出错。” 林渊没有接话,只是走到生產线的末端,拿起一颗刚包装好的牛肉丸,开袋即食的那种。 拆开,放进嘴里。 他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但是没有灵魂。” 李老板愣住了。 没有灵魂是什么鬼? 林渊耐心解释:“它很標准,很精准,很完美。但它没有那种『人』的味道。” “机器做的牛肉丸,每一颗都一样。没有大一点,没有小一点,没有形状不规则。但也少了那份心意。” 他拍了拍李老板的肩膀。 “李老板,我不是说机器不好。机器可以扩大產能,可以降低成本,可以让更多人吃到牛肉丸。但你想要做出属於自己的品牌,就要在產品中注入灵魂。” 李老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似懂非懂地问道:“林导,你的意思是,我要恢復手工生產线,主打『手工牛丸』的营销策略,从而建立起独特的品牌特点?” 林渊点头:“不需要多,一天一千颗就行,一千颗有灵魂的牛肉丸,打出『牛丸仙人』的旗號,卖得贵一些,这就是噱头。” 第四天,林渊去了苟大军的办公室。 苟大军正在看文件,面前摊著一沓合同,是粤东、粤西、珠三角几个地区的总代理合同。他戴著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表情认真得像在批阅奏摺。 “叔叔,忙著呢?” 苟大军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笑了。 “林渊来了?坐。” 林渊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份合同,翻了翻。 “叔叔,生意不错啊。” “还行。” 苟大军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著一丝得意,“粤东、粤西、珠三角,三个地区的总代理都签了。接下来是长三角、京津冀、成渝地区。我要让全国的人,都能吃到苟记的牛肉丸。” 他看著林渊,忽然嘆了口气。 “林渊,你说,我是不是变了?” 林渊挑了挑眉。 “变什么?” “以前我就是个做牛肉丸的。每天在厂里转来转去,盯著生產线,跟工人们一起干活。现在呢?天天坐办公室,看合同,签文件,应酬喝酒。我都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叔叔,你没变。你只是从『做牛肉丸的人』,变成了『把牛肉丸產业做大的人』。你做的还是同一件事,只是方式不同了。” 苟大军愣了一下,然后开怀大笑:“你小子,说话就是好听。” “林渊,你说,我爷爷要是知道我把牛肉丸的生意做成了这么大的一门產业,他会怎么想?” 林渊走到他旁边,同样看向窗外的榕江。 “他一定会很高兴。” 苟大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五天,林渊拍完了最后一条镜头。 拍的是榕江的日出。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林渊站在榕江边上的码头上,身后是老王、大刘、小李,还有苟大军。 江面上飘著一层薄薄的雾气,对岸的骑楼在雾气中若隱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东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线鱼肚白,慢慢染上一层淡粉色,然后是橙色,然后是金色。 太阳从江面上升起来,把整条江染成金红色。 老王扛著摄影机,镜头对准江面上的日出,从第一缕光开始,到太阳完全升起,一镜到底,没有切。 林渊站在监视器后面,看著那个画面,没有喊停。 他让那个镜头多跑了十秒。 十秒里,太阳升得更高了,雾气在阳光中散开,露出对岸那些骑楼的轮廓。 老城区醒了。 有人在生火做早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晨光中裊裊升起。远处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和早点摊的吆喝声,混著河水的腥气和油条的香味,织成一张温暖的网。 “好,过。”林渊说。 老王放下摄影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大刘蹲在地上拆灯,手被烫了一下,骂了一句脏话。 小李把收音杆收起来,抱著那只毛茸茸的防风罩,像抱著一只宠物。 苟大军站在林渊旁边,看著江面上的日出,感慨万千。 “林渊,你说,咱们这算不算给粤潮做了件好事?” 林渊想了想。 “算吧。” 苟大军笑了。 “那就够了。” 他转过身,拍了拍林渊的肩膀。 “走,喝早茶去。我让陈生给你做了份蚝烙,刘大姐给你滷了只鹅,李老板给你留了十斤手工牛肉丸,带回去给京城的朋友尝尝。” 林渊笑了。 “叔叔,你这是要把我餵成胖子?” 苟大军咧嘴笑了。 “胖子怎么了?胖子有福气。” 第64章 和苟胜闹翻了 粤潮的最后一天,林渊又在城里转了转,补了几个空镜。 骑楼的廊柱、老街的石板路、早点摊上升腾的热气、菜市场里活蹦乱跳的海鲜…… 摄影师老王是队伍里最辛苦,他扛著摄影机跟在后面,把这座千年古城的烟火气一帧一帧地收进镜头里。 下午三点,所有素材都拍完了。 苟大军站在食神大酒店门口,身后站著陈生、刘大姐、李老板,还有那几天新认识的一帮做美食的手艺人。 乌泱泱一大片,把酒店门口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林渊,这就走了?” 苟大军的声音有点闷,脸上的笑容也不太自然。 “嗯。回去剪片子。” 林渊拉开车门,把行李箱塞进后座,“叔叔,这边的事,你多费心。” “费什么心?都是自家的事。” 苟大军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那个……你回去跟阿胜说,让他別老熬夜。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然以后娶了媳妇他可就要遭老罪咯……” “我会跟他说的。” 林渊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 苟大军站在原地,看著那辆黑色奔驰消失在街角,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 “唉,现在儿子事业有成,就不知道啥时候能带个儿媳回来……” 陈生站在他旁边,小声问:“苟总,你和林导说了什么?” 苟大军瞪了他一眼。 “关你什么事?回去做你的蚝烙!” 陈生缩了缩脖子,溜了。 刘大姐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回到京城,林渊没有回渊胜娱乐,直接让司机把他送到了火车站。 “林导,您不先回公司看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不用。直接去火车站。” “可是苟总那边……” “我给他打过电话了。” 司机没再说什么,把车停在了火车站的落客平台。 林渊拖著行李箱走进候车大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消息。 苟胜发了十几条,最新的一条是:“你他妈真不回来过年了?公司年会你都不参加?” 林渊回了一条:“年会你主持就行。我回家过年。” 苟胜的消息秒回:“靠!你倒是瀟洒!你知道这几天网上怎么传你的吗?” 紧接著发过来一串截图。 林渊点开一看,是几个娱乐营销號的標题: “林渊缺席春节档,业內传闻其江郎才尽” “知情人爆料:渊胜娱乐內部发生激烈爭吵,林渊与苟胜疑似分道扬鑣” “从三十万到二十亿,天才导演为何突然熄火?” “林渊新片迟迟没有消息,是蓄力还是无力?” 每一条下面都有成百上千条评论,有质疑的,有嘲讽的,有惋惜的,还有不少明显是水军在带节奏。 林渊看完,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又往下翻了翻,看到几条更有意思的: “林渊就是个曇花一现的货,运气好拍了两部爆款,真以为自己是大导演了?” “《食神》不就是靠牛肉丸炒作吗?换个题材他试试?” “纪录片?他会拍吗?別到时候拍出来没人看,丟人现眼。” “听说林渊跟苟胜闹翻了,两人为了分钱的事吵了好几次。果然是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啊。” 林渊盯著“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这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给苟胜回了一条:“看到了。” 苟胜秒回:“你就不生气?” “生什么气?” “他们说你江郎才尽!说咱们闹翻了!说咱们分赃不均!你就不生气?” 林渊靠在椅背上,打字:“他们说的又不是真的,我为什么要生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苟胜直接打了过来。 “林渊,你到底有没有心啊?这些人这么编排你,你一点都不在乎?” 林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在乎有什么用?你现在发声明澄清,他们只会说你心虚。跟他们吵,他们更高兴,因为流量就来了。最好的回应,就是把片子拍好。” 苟胜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嘆了口气。 “行,你说得对。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们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我当然不信!但是別人信啊!我爸妈都看到了,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跟你吵架了,问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叔叔阿姨那边,你跟他们解释清楚就行。外人怎么说,不用管。” “我知道不用管,但我就是……算了不说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已经在火车站了。” “几点的车?” “四点半。” “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掛了电话,林渊又翻了翻那些营销號的文章。 写得挺像那么回事。有鼻子有眼,连“渊胜娱乐內部会议录音”都有,虽然点进去发现只是一段什么都听不清的背景噪音。 但架不住有人信。 评论区里,已经开始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林渊和苟胜確实闹翻了”,有人“分析”说“林渊太强势,苟胜受不了”,还有人“爆料”说“渊胜娱乐的资金炼出了问题,下一部电影可能要黄”。 林渊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反覆播著车次信息和安全提示。 一个小女孩在旁边的座位上吃泡麵,吸溜吸溜的,吃得满嘴是汤。 她妈妈在旁边给她擦嘴,一边擦一边念叨:“慢点吃,別烫著。” 林渊睁开眼睛,看了那对母女一眼。 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扎著两个小辫子,脸蛋圆圆的,吃泡麵的时候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什么大事。 她妈妈三十出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髮有些乱,但眼神很温柔。 “妈妈,这个面好好吃。” 小女孩抬起头,冲她妈妈笑。 她妈妈也笑了:“好吃就多吃点。回家妈妈再给你做。” “妈妈做的面更好吃!” “那当然,妈妈可是跟外婆学的手艺。” 林渊看著她们,忽然想起什么。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家的味道,不是山珍海味,是妈妈做的那碗面。” 然后他关了手机,继续闭目养神。 四点半,火车准时发车。 林渊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城市慢慢后退。高楼大厦变成居民楼,居民楼变成工厂,工厂变成田野,田野变成村庄。 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的风景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一片漆黑。 车厢里的灯亮了。 对面坐著一对老夫妻,老太太从包里掏出两个饭盒,一个递给老头,一个自己留著。饭盒里是炒饭,加了鸡蛋和火腿肠,还冒著热气。 “老头子,趁热吃。” 老太太满脸皱纹,但笑容如春光般明媚。 老头接过饭盒,看了老太太一眼,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老太太问。 “笑你。每次坐火车都带炒饭,跟搬家似的。” “不带怎么办?火车上的饭又贵又不好吃。” “所以我说你贤惠嘛。” 老太太脸红了,低下头扒饭,不说话了。 老头也不说话了,低头吃饭,但嘴角一直翘著。 林渊看著他们,忽然觉得这一幕比很多电影里的爱情戏都好看。 他掏出手机,又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真正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是老了以后还在火车上一起吃炒饭。”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火车继续往前开。 穿过一座又一座城市,穿过一片又一片田野。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 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林渊拖著行李箱走出车站,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出站口的母亲。 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髮比上次回来时又白了一些,脸上带著笑,但眼眶有点红。 “渊渊!” 她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瘦了。” “没瘦。” “瘦了。脸上的肉都没了。” 林渊没再爭,往外看了一眼:“我爸呢?” “在家做饭呢。你爸说你回来,非要亲自下厨。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你爱喝的排骨莲藕汤。” 林渊点点头,跟著母亲往外走。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辆崭新的白色suv。 “这车……” “你爸买的。他说你现在是名人了,不能让你坐计程车回来,丟人。” 林渊愣了一下,然后笑著问:“我爸呢?” “在家做饭呢。他说他开车技术不好,让我来开。” 母亲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林渊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 车子驶出停车场,穿过县城的主干道。 街道两旁的树上掛满了红灯笼,路灯杆上贴著“欢度春节”的横幅,空气里瀰漫著鞭炮的硝烟味和滷味的香气。 第65章 你的情绪就是他们的流量 “妈,今年过年热闹吧?” “热闹。” 母亲一边开车一边回话:“你爸把家里的亲戚都叫来了,说今年要好好过个年。你大伯、二伯、三伯,你姑姑、舅舅、姨,还有你表哥表姐表弟表妹,全都来。你爸订了三桌酒席,在县城最好的饭店。” “三桌?” “对。你爸说了,今年你出息了,要给亲戚们好好露露脸。” 林渊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那些红灯笼,忽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车子停在家门口。 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但树枝上掛著几串小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给这棵老树添了几分喜庆。 厨房的灯亮著,窗户上蒙著一层雾气,隱约能看到一个忙碌的身影。 林渊推开门,一股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 父亲繫著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往锅里加调料。听到动静,他回过头,看了林渊一眼。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好。” 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排骨莲藕汤,还有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父亲坐在对面,闷头吃饭,不说话。 母亲在旁边不停地给林渊夹菜。 “多吃点,这都是你爱吃的。” 林渊看著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有点无奈。 “妈,我吃不了这么多。” “能吃多少吃多少。” 父亲忽然开口:“儿子,网上那些话,你別往心里去。” 林渊抬起头,看著他。 父亲没有看他,继续吃饭。 “你拍你的片子,別管別人怎么说。我相信你。” “爸,我知道了。” 父亲没再说话,但林渊看到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母亲在旁边接话:“你爸这几天天天看手机,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看得上火。我让他別看,他非看。看了又生气,生气了就骂人。” “谁骂人了?” 父亲终於抬起头,瞪了母亲一眼,“我就是念叨几句。” “念叨什么?” “念叨那些人不懂装懂。我儿子拍的电影,哪部不好看了?他们凭什么说三道四?” 林渊看著父亲那张因为喝了点酒而微微泛红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就连一向古井无波的內心,此刻也泛起阵阵涟漪。 他端起酒杯,碰了碰父亲的杯子。 “爸,喝酒。”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喝。” 两个人一饮而尽。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远处的夜空被烟花照亮,一朵一朵,五顏六色。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过完年,林渊在家里待了三天。 陪父母吃了三顿团圆饭,走了两趟亲戚,收了一堆红包。 虽然他再三说自己已经工作了不用再收红包,但姑姑姨姨们根本不听,硬往他口袋里塞。 大年初三,林渊回到了京城。 渊胜娱乐的办公室冷冷清清,大部分人还在老家过年。只有苟胜一个人坐在剪辑室里,对著屏幕发呆,面前摆著一碗坨了的泡麵。 看到林渊进来,苟胜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林渊!你可算回来了!” 林渊走过去,看了一眼他面前的泡麵。 “你就吃这个?” “不然呢?食堂没开,外卖没人送,我总不能饿死吧?” 苟胜端起泡麵,扒了两口,然后放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先看看这个。” 他点开电脑上的瀏览器,打开几个网页。 关於渊胜娱乐的报导还在继续,甚至愈演愈烈,大有要將林渊批倒搞臭的架势。 “纪录片《舌尖上的东方》前景堪忧,业內人士称『跨界风险极大』” “林渊艰难转型,前景堪忧” “是影坛冉冉升起的新星,还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彗星?” 苟胜指著那些標题,声音越来越大。 “你看看!你看看!这些营销號,一个个说得跟真的似的!什么『江郎才尽』,什么『分道扬鑣』,什么『前景堪忧』……他们看过《舌尖》吗?他们知道咱们拍了什么吗?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张嘴就来!” 林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不紧不慢地看著那些文章。 苟胜在旁边继续念叨。 “还有人说咱们是『塑料兄弟』,说我被你利用了,说你早晚要把我一脚踢开。我他妈看了都想笑。咱们可是志趣相投的铁哥们,他们懂个屁!” 林渊看完最后一篇,关掉网页,转过头看著苟胜。 “说完了?” 苟胜愣了一下。 “说说完了。” “那我说几句。” 林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第一,这些营销號说的话,你不用当真。他们写这些,不是为了报导真相,是为了赚流量。你越生气,他们越高兴,因为你的情绪就是他们的流量。” “第二,咱们確实没有参与春节档。这是事实。別人问起来,咱们没什么好解释的。咱们在拍纪录片,抽不出时间拍新电影,这是事实。事实就是最好的回应。” “第三,关於咱们俩的友谊……” 他看著苟胜。 “你觉得,咱们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吗?” 苟胜张了张嘴,然后摇了摇头。 “不需要。” “那不就结了。” 林渊站起来,走到窗边。 “不过,有件事你说得对。咱们確实应该发个公告,把情况说清楚。不是为了回应那些谣言,是为了让关心咱们的人知道,咱们在做什么。” 苟胜点了点头:“行。那你来写?” 林渊摇头:“不,你来写。” 苟胜一愣:“我写?我写的你能看得上?” “写个公告而已,又不是写剧本。你就写:渊胜娱乐目前正在专心拍摄一部纪录片《舌尖上的东方》,由林渊亲自执导,苟胜担任製片人,所以暂时抽不出时间和精力去拍新电影。感谢大家的关心和支持。” 苟胜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打完之后,他把手机递给林渊。 “你看看,行不行?” 林渊看了一眼。 “渊胜娱乐公告:最近网上有些传言,说我们公司內部出了问题,说我和林渊闹翻了,说林渊江郎才尽拍不出新片子了。这些都是扯淡。我们好得很。之所以没参与春节档,是因为我们在拍一部纪录片,叫《舌尖上的东方》。林渊导演,我当製片人。拍纪录片比拍电影累多了,赚的钱还没电影票房的零头多。但这事儿值得做。因为有些东西,比赚钱更重要。感谢大家的关心,也请大家耐心等待。好饭不怕晚。” 林渊看完,把手机还给苟胜。 “行。发吧。” 苟胜按下了发送键。 渊胜娱乐的官方微博,已经有三个月没有更新了。 最后一条微博,还是《食神》下映时的感谢信,转发量不到一千,评论区冷冷清清。 但这条公告发出去之后,不到十分钟,转发就破了五千。 评论区一下子就活了。 “臥槽!林渊去拍纪录片了?这跨界跨得有点远啊!” “纪录片?认真的吗?林渊拍纪录片?我怎么感觉有点不靠谱……” “《舌尖上的东方》?这名字听著还挺有意思的。” “期待!林渊拍什么我都看!” “说实话,我觉得林渊这是在瞎折腾。纪录片是那么好拍的吗?多少大导演拍纪录片都翻车了,他一个拍商业片的能行?” “楼上说得对,纪录片和故事片是两回事。林渊太膨胀了,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拍。” “楼上说得不对。林渊拍《食神》的时候,不也是第一次拍美食题材吗?结果呢?二十亿票房。他拍什么都能成。” “那是运气好。这次肯定要翻车。” “你们能不能別唱衰?林渊哪部片子让你们失望过?”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是文艺片,《国產凌凌漆》是无厘头喜剧,《食神》是美食喜剧。每一部都不一样,每一部都成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林渊不是靠题材吃饭的,是靠本事吃饭的。” “支持林渊!期待《舌尖上的东方》!” 评论区的爭论越来越激烈。 有人期待,有人唱衰,有人观望,有人冷嘲热讽。 但不管说什么,有一条是確定的,这条公告,让所有人都知道了林渊在拍纪录片。 苟胜刷著手机,不爽地说:“林渊,你看这条,『林渊太膨胀了,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拍』。还有这条,『纪录片是那么好拍的吗?翻车预定』。还有这条,『林渊这是不务正业,好好拍你的商业片不行吗?』” 他越看越气,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这些人,怎么就这么见不得別人好呢?” 林渊拿起他的手机,翻了翻那些评论,把手机递迴去,说:“难说,你看这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