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座妖怪屋!》 第1章 交不起房租后,我让妖怪打工还贷 琴行沉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合上,便把最后一段练习曲的尾音闷在了里面。 江晚將琴谱塞进帆布包侧袋,右肩被吉他勒得有些发酸,她换了个肩膀,拐进通往家的小巷。 说是小巷,其实就是两排老房子夹出来的窄路。 这个点太阳才刚刚往下沉,天还没完全黑。 灰濛濛带点幽蓝的暮色里,她的帆布鞋踩在青砖上,没什么声音。 只有一缕光斜落下来,软软铺在地上,漫进一间敞开的宅子里。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门的正上方掛著一块匾,暗沉色的木头底子上刻著三个描金的字——古韵轩。 江晚本来已经走过去了的,竟又退了回来。 在两尊石狮子的注视下,径直走了进去。 店內没什么生意,空荡荡的,就她一人。 香气縈绕,各式各样的古物环香摆开,令人好生目眩。 若全是真品,江晚很难想像,店老板到底是多有钱! 才能收集到这么多古董! 很快,她的目光落在某处玻璃柜,里面摆放著三个精致的小瓷人。 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宫女形象,好生俊俏,可爱的像三只小兔子。 渐渐,江晚像是触动了心里某块柔软般,竟著了迷,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 只为再仔细瞧瞧小瓷人尊容,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 忽地,其中最小的瓷娃娃似睁眼看了她一眼。 江晚呆了一下,有些惊恐。 这时,一道温柔的嗓音响起。 “喜欢的话,可以拿出来看一下?” “!” 江晚回头,只见一位面相俊秀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她书包还差点撞上。 “抱歉,嚇到你了,我是这家店的老板,许生。”男子瞧见小姑娘惊恐的模样,便先出声安抚。 女孩一听像是找到救星般,张了张嘴。 “许老板……” “怎么?” “它刚才好像动了一下……”江晚喉咙有些发乾,探手指了指小瓷人。 “是么?” 许生神色一凝,稳步走上前,將小瓷人们拿出来,依次摆放在桌面上。 好好的。 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可能是我眼花了吧……” 江晚喃喃,放下心来,又有点不好意思。 避免尷尬,她换了个话题。 “许老板,这几个瓷娃娃怎么卖?” 话刚从口出,江晚立马意识到自己好蠢,要是真品,她一介高中生怎么买得起? 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暂时……” 许生咬牙犹豫了一秒,赔笑道,“……没有那个打算。” “那……那,对不起,打扰了。” “其实也不打扰,要不要再看看別的?”许生试著挽留。 “不……不用了,哦对了,许老板,我突然想起暑假作业还没写,我先走了!” 江晚不想再丟脸,慌慌张张背好书包,一溜烟就跑走了。 这一幕,看得许生也很是失落,天上似有雪花飘飘。 到手的顾客就这么飞了呀! 他也有他的苦衷。 別看他是这家店的老板,实际上钞票都掏不出来几张,穷的叮噹响。 谁懂啊,光有家古董店,却不能隨意出售的痛啊! 许生手抚胸口,一阵难受。 就在这时,门忽地自主关上。 隨即,屋內便好生闹腾起来。 “许生你好过分!” 乍一看,竟是那最中间的小瓷人闹腾了起来。 她生起气,攥紧拳头,直跺脚地模样,活脱脱的和真人无异。 “我过分?我又怎么过分了?!我什么都没干啊?” 许生见怪不怪了,径直朝檀桌走去,隨后整个人耷拉倚坐下来,长舒一口气。 完全没了刚刚的精神架子,更像一介备考多时,突然放鬆下来的俏书生。 “许老板,您……刚刚是不是有想把我们卖掉换钱的打算?” 最小的那个瓷娃娃也动了起来,不过性子却与先前那个截然不同,只敢藏在大姐衣裳里,露出半个小脑袋瓜,怯生生的打量道。 “小妹,你和他客气什么?!我们可是《解妖集》里有名有姓的大妖!!””暴躁二姐冲天扬起两只小拳头,张牙舞爪的叫囂起来,冲靠在桌边的许生气势汹汹冲了过去。 “客气什么?” 许生瞧见,便用瓷小鬼最喜欢吃的二指弹迎接她。 对著她额头就是一指。 力道虽是很轻,但奈何瓷娃娃……无论是物理上还是精神上,都是外强中乾。 二姐头一个没留神,便一屁股栽地上了。 瓷小鬼二姐头可是一个出了名的烈性子,身子都还没稳住,又捂住额头叫囂起来。 “哇呀呀,许生,你!” “大妖。” 许生碎碎念,又是一弹,“我许生,向来灭的就是大妖。” 二姐头接连朝后滚了好几圈,刚好滚回到大姐和小妹脚边,抬头一看,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扒拉大姐裙脚,委屈哭啼道。 “大姐,你看他,又欺负我。” “好啦好啦,小妹们別闹了,也许……许老板,也有自己的苦衷呢?” 三小只里的大姐头一张开就是妈妈辈的嗓音,听得许生差点喜极而泣,终於有人把自己的心声说出来了。 顺带一提,许生为了称呼方便给三小只都取了名,大姐叫青,二姐叫花,最小的那个叫瓷,合起来就是『青花瓷』。 只是许生喜欢多在她们名前,念一个『小』字。 “大姐不愧是大姐,知明理,实不相瞒我快交不起这的房租了,更別说果腹的香火,再这样下去,到时候咱们只能收拾收拾行囊,露宿街头了。” 是的,虽然许生是这家店的老板,但这块门面可不是他的,自然要付租金。 而真正的『老板』,是个远近闻名的女商人,姓白。 许生礼貌称呼她为白掌柜。 他与白掌柜第一次见面是完全是一个意外。 假日街道人头攒动,他与撑伞散步的白掌柜相背而行,无意撞了肩。 在许生声声道歉下,对方回眸望了他一眼。 眯眼,微笑。 她说。 许生看著有些面熟。 长的很像她一个前男友。 一个忘恩负义的渣男。 弄得许生一阵尷尬,只道,他脸可能是长得大眾了一些,但绝不是她前男友。 白掌柜也没深究,只见许生模样像是落了难,简单问了一点状况。 得知情况后,看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大发慈悲帮他寻一处安生之所。 也就是如今的古韵轩。 位置既不偏僻,也算不上繁华,租金也正好。 和其他租客一样,押一付三。 但人美心善的白掌柜见他身无分文,放宽了条件,让他先住几个月,等到下一个季度再一併徵收租金。 那时居无定所的许生听到这个消息简直要喜极而泣。 他一乡下人正愁不懂城里繁琐的规矩,眼下白掌柜出手帮他解决危机,那就是恩人。 心念究竟是心多坏的男人才会背弃白掌柜的情谊,若有机会一定帮白掌柜討回公道。 现在想来,许生也是太天真了,当时以为有地落脚便可以生根,走一步看一步。 钱嘛,身外之物,迟早会有的。 可现实远比想像的还要残酷,宛若冷水泼在许生身上,走一步凉上一阵。 和农村不一样,城市里的开销可不是开玩笑的。 商业水,商业电,就连生火做饭都要钱! 都要钱就算了,他还没有稳定收入! 他一名副其实的黑户,连身份证都没有,又能去哪找工作? 也只能趁城管不注意,靠算算命摆摆摊,开锁通下水道赚赚生计钱了。 捉妖驱邪委託赚钱这档事,他也不是没想过,但现在是什么时代? 汽车都能自动驾驶,机器人都可以开派对的大资讯时代! 大家都受过教育,都信奉科学! 谁没事,会花个钱叫一个算命风水师,来家里逛一圈,驱驱邪啊? 说来笑话,他目前开过最多的单竟然是! 沿海户籍小孩不想去上学,家长觉得自家孩子一定是中邪疯了,请他去调几碗符水给孩子喝,驱驱邪。 到底有没有用,许生还能不知道吗? 有用啊! 但那能一样吗? 那是小孩真的遭不了这罪,不演了,然后精神焕发来上一句,“爸,妈,咦~你看我好,我真的好了,符咒水好神奇!我现在已经迫不及待想见到我的同学们了,所以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我们孩子真的回来了。” “大师好厉害,谢谢大师!” 父母相拥,喜极而泣声。 这一声声夸讚里,许生只感到自己高贵的人格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打击。 要是这个世界上真有会法术的同门,得知此事,怕不是会笑掉大牙。 哎…… 身不由己啊。 是这世道太险毒,註定要淘汰脱节的人。 “许老板……我不想露宿街头。” 一道柔弱声音拉回许生思绪。 是瓷小妹探出精致小脸,眼神楚楚动人的在恳求他。 喂喂喂,退一万步讲。 你们好歹能住解妖集里,而我才是真正的露宿街头,喝西北风! “那就只能卖……”许生想了想,故作嘆息。 “我也不想被卖掉。” 瓷小妹听见『卖』这个字眼,立马又把小脸埋进了姐姐怀里。 见小妹受委屈,瓷二姐立马从地上爬起来,指著许生鼻子骂道,“许生,你个王八蛋!” “好了,好了,別闹了。”大姐再一次出声安抚情绪。 “姐姐,你怎么老是帮他啊,你该不会是喜……”二姐见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站自己这头,委屈极了,抹著不存在眼泪,继续闹道。 “打住。” 大姐葱白如玉的食指抵住二妹的嘴唇,轻语。 见妹妹老实了,又扭头对许生说:“许生,房租的事情,你也別老是一个人想办法了。古韵轩本也不是你一个人归宿,我们大家都可以帮忙的。“ 话到这,瓷大姐身形一转,霓裳一挥,朝著屋內更宽阔的地方,问道:“大家,说是不是?” 剎那间,屋內七上八下的物品都如活生命般活了过来。 古画啊,玉壶啊,绣球啊,竹椅啊……等等,全都齐声声应道。 这些都是从《解妖集》里,幻化出来的妖怪。 “是!” 瞧见这番闹腾的景象,许生嘴角微不可察的上扬了几分,心里莫名暖暖的。 “各位听我说。” 许生起身,走向屋內广阔处,摊开胸怀。 “虽然我许某人现在视钱如命,但我也早已把你们当成自己的家人了。” “若不是大家陪伴,我也许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许生一边说道,一边毅然抱拳,冲四周行礼。 “大家是我朋友,也是我的恩人。” “如此,我又怎么敢背叛你们呢?那样我一定会遭天道谴责的,以我现在的道行,雷劫下来,怕也只有灰飞烟灭的下场。” “那你刚刚为什么还要说卖?!”瓷二姐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所以狠狠补刀。 许生闻言轻挑眉,淡然一笑,抽得一扇,寻椅一靠,顺势而坐。 哗——的一下。 摺扇全然展开,但还未动,已有微风徐来,令人心生愉悦。 “卖,当然还是要卖。”许生开口。 “姐,你看他?”瓷二姐一脸震惊地看姐姐。 “二妹,別急,耐心。”瓷大姐神情淡然,探手拍了拍二妹肩膀,目光全然不在她身上。 “不过,我们只卖艺,不卖身!” “哈哈哈,这是什么意思?有趣有趣。”不远处,木勺子一番变化,竟化作了一个小男孩的模样,抱著光脚丫像不倒翁一样晃动起来。 “那我就简单说明一下吧,大家来到这座城市的时间也不短,应该也发现,现在外面的情况早不是你们记忆中的模样了。若是你们还要执拗原本习性,那只会平添不少麻烦,甚至是给大家带来危险。”许生合上扇子,面色凝重的在房中踱步。 一听到危险两字,立刻就有小妖抱头惊呼起来。 “人类的確可怕,前几年有人类想要挖走山君的躯壳,山君不同意落石惩罚了几个人,然后他们就用一个大傢伙把山君贯穿了一个洞!再后来,山君就再也没说过话了!” “是啊,城里那条老护城河的水灵姐姐不也是这样?前些年,人类嫌弃河水太浅又淤塞,想把它填平盖房子!水灵姐姐气不过,夜里就悄悄让河水漫出来,浸湿了工地地基想阻拦他们。结果……结果那些人开来好几台巨大的抽水机,日夜不停地抽!硬是把姐姐棲身的源头水脉给抽断了根!从那以后,別说漫水了,水灵姐姐连维持人形都做不到了,现在只能化作一团薄薄的水汽,在河道废墟上飘著,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哎~?那岂不是,不能出去玩了?”又有小妖惊恐提问。 许生想了想,自然也知道妖精是在说,人类施工挖隧道的事情。 但这世道亦是如此,人怕妖怪,妖怪也怕人。 想寻找一条和谐共生的道路很难。 但路终归是要走出来的。 “话虽如此,但也不必太过悲观。”许生拍拍手,示意大家听他说,“据我观察,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但也同样也是一个最好的时代。坏的是,我们失去了很多,甚至连生活自由都遥不可及。但好在只要我们有足够多的钱,足够大的地位,我们依旧可以办到很多事情,甚至还可以做到曾经做不到的事情。” “有钱,就可以出去玩吗?” 那小妖显然心智並不高,但许生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也是语重心长补充道。 “当然啦,合理的事情当然包括可以出去玩,没有危险的那种。” “所以,答案显而易见了——” “我们现在的目標是?” 许生扇尖抵住头,闭眼,竖起耳朵,示意大家一起说出答案。 “赚钱!” 大家心领神会,不约而同地开口道。 “错!” 许生猛然睁眼,开扇打住,那模样像极了,马上要教训说错话小孩的家长。 眾妖疑惑,纷纷探头。 “赚钱,这个目標太肤浅了,那只能叫做我们实现目標的第一步。” “而我们真正的目標是看世界,一起看世界,就和大家一起从乡土来到城里一样。” “重要的是大家一起……” 许生这一句话放的很轻,轻的像母亲手中的针线,把前面所有的情感以及话语织成了一件保暖的衣服披在大家身上。 安静片刻。 瓷大姐率先鼓掌。 隨后,大家迸发欢呼,一直念叨著『一起,大家一起』之类的话语,活脱脱和一群儿童没什么区別。 瞧见此番光景,许生觉得这才像家,他也不是孤儿。 “所以……我们要怎么赚钱?” 一只仅有拳头大小,通体毛髮为金色,眼睛同样也亮闪闪的小猴子突然冒了一句。 其话语好似被一盆凉水落了下来,热闹的场面瞬间冷却。 小猴子察觉到不妙,受不了大伙忽然匯聚而来的目光。 竟奇蹟般缩小,化为一缕烟藏进了毛笔筒里。 “要是只靠我的话,那赚钱確实很难很难,但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我还有大家……我们是一个集体,一家人!”许生走到书法台旁边。 “那我们要怎么做?” “很简单,发挥各自所长就好了,就比如……” 许生淡然一笑,不急不躁,轻叩了几下书案。 刚刚消失的小猴子又似听见召唤一般,化形出来,跪在砚台旁,捧著墨锭开始研磨。 “墨猴!” 许生抬手一声,嚇得小猴子一激灵,以为要被训斥,害怕得合上眼睛。 “它能研磨出上好的墨,和有学识的笔童配合下,就能题出相当漂亮的诗词,这可以换钱!就卖给那些书法收藏家们!” 在许生的轻抚中,受到惊嚇的墨猴再一次睁眼,眼里流淌著亮光。 “而纸鳶,它能飞得很高很高,而且也更灵活,这能让我们在风箏比赛上,获得名次,拿到奖金……“ “…………” 屋內的妖怪眾多,此时都听得津津有味。 许生记得每个小妖的名字,以及它们的长处,乃至性格。 並因材施教,一口气举了很多很多例子,为大家描绘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未来,打下一枚定心针。 毕竟,出门在外。 不会给员工画大饼的老板可不是好老板! 瓷小妹若是学生,那她一定属於上课十分专心的孩子,接连听了老半天,发现许老板没提到自己,便有些慌了神,便问: “许哥哥,那我呢?我又能做些什么?” 许生闻言,竟有一时语塞。 “我是不是没什么用啊?” 小妹瓷白的眼角蕴育著某种亮光。 这在妖里,十分少见。 看得许生有所触动,出声安慰。 “怎么会呢?我只是暂时没想好罢了。” 许生探手,想要摸头。 瓷小妹侧脸躲过,像极了家里那任性的妹妹傲娇道。 “不听不听。” “你可是我们这里的大明星,光是你这张漂亮的脸蛋,就能给我们间接性地拉不少顾客了。”许生哄道。 “那不是花瓶吗?小妹,不想当花瓶。”瓷小妹依旧不高兴。 许生有些头疼。 “老板,这几个瓷娃娃怎么卖?” 今天,女学生的话再一次一闪而过。 这给了许生灵感,他拍手称绝。 “有了!” “快讲讲是什么?!” 瓷小妹闻言,一惊,急得抬起袖霓裳,上前靠近一步,优雅端庄,恰似正演出一场舞台剧,惹人怜爱。 “竟然大家都很喜欢你们,那你们能不能用粘土或者什么材料,捏出自己的模样?然后,我们可以当手办或者装饰品卖出去。” “有材料的话,我们可以试试,但不保证能成功。”瓷大姐接话道。 “那就这么办,材料的话,交给我就好了。” 许生很看好这桩买卖,也非常看好瓷家三姐妹。 毕竟在妖怪里,双手五指分明的可不多,更別说像三姐妹这样不急不躁能沉得下气的了。 之后,许生又花了些时间,给大家做思想工作,定製了些家规,免得到时候乱了套。 规矩不多,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和他一起出门做任务,一定一定要听他指挥! 忽地。 屋內传来低沉的警报声。 “各位单位请注意,各单位请注意,有人接近有人接近!” 是门外石狮子传来的报信。 每当有情况,他们就会像这样通过屋子来通知。 “各——就各位。” 许生抬手一声令下。 大家纷纷意会,物归原位,一动不动,变成了难以察觉的装饰品。 好似正在玩一场名叫『一二三木头人』的童趣游戏。 而这场游戏。 大家一起玩过很多次了。 “开门。” 门扇自己打开,让夕阳漫进来。 “接客!” 第2章 师傅啊,我家菜板好像成精了 阳光斜照旧街,大部分店面都拉著捲帘门,只有这家掛著《古韵轩》的门面还开著。 门前,一老太太眯眼又瞅了瞅手里的宣传小卡片。 上面写著: 专业驱邪,看相取名,合婚说媒,下水道疏通…… 看起来,很是不靠谱。 老人家心里已经打起来退堂鼓。 但…… 来都来了。 “嗯,是这了。”老太太再次確认了一下地址,碎碎念道。 “老太太,里面请。” 许生瞧见一头髮花白的老人探头,立马笑脸相迎,將人带进来。 刚到城市时,他身上或许还有些自詡仙人的架子,但经过几个月社会的毒打,也是被抹平了稜角,秉持起服务业尽职尽责的態度。 赚钱嘛,没什么丟不丟脸的。 这世道,没钱,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和他一起喝西北风! “老人家如何称呼?”许生將老人家领到位置上,安顿好,便出声进入正题。 “姓姜。” 老太太见许生俊俏清秀的脸蛋,太过年轻,心生质疑,“小师傅,这是能驱魔的地儿么?我看你接的活儿还挺杂的,就连下水道疏通都能找你。” “生活所迫,生活所迫嘛。” 许生笑了笑,一边应著,一边顺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老太太倒了杯茶,“不过你放心,別看小店刚开没多久,但这片儿就数咱们儿这香火最旺。您能找过来,也是眼光好。” “那倒不是我眼光好,而是周围的先生,前年走了一个,去年又搬走了俩,就连街对面的老先生也因眼睛不好关了门。”姜老太小眼神在屋內溜达了一圈,最后停到了许生身上,“现在就剩你这儿了。” 一时间,许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伸出去递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店里摇头风扇吱呀吱呀转著,吹得木架上小物件咯咯作响,隱有笑声隨风而去。 伤口上撒盐就算了,怎么还追著杀呢? 回过神,许生先是一个眼神警告了店里的小妖千万別出么蛾子,隨后把茶轻放在老人手边,赔笑长嘆。 “大环境不好,大环境不好……” “也是。”姜太太抿了一口茶,“近些年,生意是难做了些。” “话说,老人家是遇见啥事情了。” 也不知道是惊於茶水之香,还是被回想起的怪事震惊,姜太太忽地睁大双眼看过来。 “师傅啊。” “嗯,我在,我听著呢。” “我怀疑,我家里的菜板成精了。”姜太太身形微微靠过去,语气一惊一乍。 “哦?”许生面露不可思议。 菜板成精吗? 这事倒是少见。 毕竟这类器物精怪,要么怨念深重,要么受人长期供奉香火…… 香火就算了。 难不成是老太太天天切菜引得菜板怨言? 很显然,这种概率也太小了。 许生只当事情有些乌龙,不过还是礼貌地往下听。 “这段时间,我和往常一样睡了午觉,然后下午出门卖烧饼,但晚上回家的时候,家里案板上,却多了切好的肉菜,就差起锅烧油就能上桌开动了。” “家中可只有老人家一人?”许生问。 “一人。”老太頷首。 “会不会是您老人家出门前,自己备好了,给忘了?闹了笑话?”许生摸摸下巴,轻笑起来。 人嘛,年龄越大记忆力越不好,每个人都有这么一天。 如今,许生虽然有些爱財,但从不赚別人冤枉钱。 要是真是一桩误会,还不如少一事。 谁料,姜太太脑袋猛晃,回復也斩钉截铁。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根本没有这样的习惯。我都是前一天收摊,才会去菜市场挑点儿,带回家晚上放冰箱,再把往日的现弄出来吃。绝对不会,出门前直接弄好!” 话音未落,姜老太沧桑的双手忽地包握住许生的手腕。 许生的第一反应是抽手。 但那十根手指像枯藤一样收紧,乾瘪的骨节磕碰著他的皮肤,带著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量。 许生抬头,对上那双浑浊的眼睛——老人眼白泛黄,瞳孔却黑得发亮,带著点儿恳求,直勾勾盯著他。 “师傅,小师傅,你可一定要相信我啊,我还没有那么不中用,我还没有那么不中用……” 老人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嘴上一直念叨著。 “老人家,你別激动,我也没说我不相信。只是就事论事,怕出了差错,探寻点儿情况。” 许生轻笑道,语气温柔。 大约过了几分钟。 姜太太情绪渐渐镇定下来,鬆开手。 许生想来老人家的確遭遇了一点什么,闭上眼,两指轻点眉心。 再一次睁眼时,眼中的世界变得截然不同。 暗的是落日余暉,亮的反而是原本不会自主发光的活物。 这是许生展开灵视了,也就是俗称的阴阳眼。 在这个状態下,他能清楚地看到別人难以察觉的东西。 就连一旁安安静静偽装的老物件们身上都泛起了生命的微光,那光像雾气一样在它们的轮廓里缓缓流淌。 妖怪们说到底是阴物,身上的微光整体偏蓝,道行越深,顏色越浓。 而老太太是大活人,虽然生命之气已经薄如蝉翼了,但整体的气场依旧呈现暖色调。 只是身边竟縈绕著几缕微不可察的阴气。 老太太没有说谎,她最近確实是被妖怪缠上了。 好消息是,那妖孽似乎並没有直接陷害姜太太,也没有直接身体接触老人家。 但坏消息是,许生想不通…… 反倒是更加纳闷,究竟是什么样的妖怪会缠上这么一位大限將至的老人? 要元气没元气,要灵气没灵气,要香火没香火。 图什么呢? 单纯恶作剧吗? 就为偷偷跑姜太太家里做几顿晚饭? 许生越想越发好奇,他倒要看看是怎么样一块菜板,能把老人家折腾到魂不守舍? “老人家,现在家中可方便?” “方便,当然方便。” 姜太太正愁师傅不信任她呢,闻言连忙接话。 “那麻烦你带路了。” “这是哪里话,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两人迅速动身,前往目的地。 第3章 你不是人? 老人的家,不远。 就在附近千百步,一家老小区里。 都是七层的矮楼,没有电梯的那种。 楼层外墙白漆已脱落大半,绿化带里的植被病得可有可无,枯枝把暗淡的阳光切得细碎。 住客窗户旁的花反倒开得正艷,几个孩童围著楼下小空地打闹。 待空气里饭菜香再浓郁一点儿,聚在一旁聊著生活事的老人就该领自家孩回去吃晚饭了。 『那疯老太太又回来了。』 『不知道,她今天好点儿了没?』 许生耳朵灵,一进小区就听见了。 看样子,是姜太太把最近的遭遇也给同龄人说了。 但大家不理解,只觉得姜太太终於不敌岁月,疯了。 许生没穿道士服,相貌也太过年轻,跟在姜太太后面,暂时也没人將他们联繫到一块,倒也是省了些聒噪。 姜太太没和往日朋友打招呼,只是领著许生往里走。 她家在四楼,四户人家中的第三扇门。 铁门正上方贴著过年的窗花,是倒过来的福字,和对联一样都有点褪色,好些年没换过了。 吱呀一声。 略有铁锈的防盗门往里打开。 正对过来的是满是绿色的窗。 现在是夏天,是走路就能出汗的月份,但里面还是有点凉。 不是阴森森那种诡异温度,而是杂七杂八的物件全挤在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屋子里,没落什么灰的孤寂冷。 “姜太太,当真一个人?老伴呢?”许生不是没礼貌,只是下意识觉得惊嘆,一个人能这么活著,好厉害。 “走了。” 老太太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许生没接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先走的,五年前。” 老人眼睛还是看前面,眼皮慢眨了下,自顾自开了灯,燃起来,亮度和没开无异,“老菸鬼,肺癌不值得同情。还侥倖多活了半年呢。”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许生一眼。 “儿子是后年的事,出的车祸。” 风捎下窗台盆栽几片叶子,落进屋里,没了生机。 老太太很快弯腰捡了出去,塞到花盆去,当做肥料。 “是我多嘴了。” 许生还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妖怪掐住似的止不住的发紧。 “来厨房。” 姜太太没多说,只是挥手。 许生跟上,刚进厨房,就听见姜太太的惊呼。 “你看,你看,又是这样!” 只见,案板上摆好了现切好的肉菜,还有几个不成样的饃。 老太捏捻起一个丑饃,义正言辞地说道,“我做饃,小二十年了,这么丑的,不是菜板精做的,还能是我做的不成?” “……” “也是怪了,先前的那个菜板我扔了,怎么新菜板又成精了?难不成不是菜板的问题,而是我宅子里有脏东西?” “姜太太別著急,待我先看看。” 许生踱步至菜板前,展开灵视。 灵视下,菜板平平无奇,但確实沾染有几丝淡淡的阴气缠绕。 妖怪的气息还很新鲜,像是刚离开不久。 顺著线索,许生模擬了一遍妖怪的行程。 案板边,菜刀沾染的菜碎还在。 银白的水池上掛满了小水珠。 打开冰箱,里面有盆刚和好的面和馅。 然后是垃圾桶,满满全是厨余垃圾。 最后,消失在窗户边。 隨后,许生又在老人家里里外转了一圈,免得自己还漏了什么线索。 不可思议的是,那阴气的確只是在厨房晃悠。 嘶,怪了。 难不成这是一只专来做饭的妖怪? 还是毛手毛脚,学艺不精的那种。 “小师傅,所以我这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啊?还能不能住啊。”瞧见许生手抵下巴,意味深长的模样,姜太太有些不放心。 “放心放心,没事的,这房子,我看著没什么问题,老人家你就安心住。” 许生笑著打消姜太太疑虑,怕她还是不放心,又隨手摸出一张符纸递过去。 “来,老人家,这张平安符,你先收著。” “怎么收费的?”姜太太用眼睛瞟他。 “钱的事,先不急。明天这个点我会再来拜访的,若怪事不再发生了,再付费也不迟。”许生自然知道老人心在想什么,也表示理解,出声打消了她的疑虑。 “好,太好了。” 许生淡定自然的模样,彻底安稳了姜太太的心,觉得这师傅非常的可靠。 也许,她现在只需要睡一觉,醒来,最近折腾她的怪事就统统消失了。 “那我先走了。”许生头也不回,朝门外去。 “小师傅,你看,时间也到饭点了,要不留下来一起吃一顿?” “谢谢老人家好意,心领了,只不过我还有事要做。” “哦,这样啊,那你先忙。” 几言婉拒了姜太太一同吃晚饭的邀请,许生下楼並没有急地离开,而是寻到了姜太太窗户的正下方。 他没说谎,他確实还有事要忙。 『菜板』的事情还没解决呢。 那道平安符只是他给老人家心理慰藉,免得老人家多想伤身。 而现在,许生真正要做的事情才刚开始。 他从袖口摸出一张符,只见那符无火自燃,化成一缕淡淡的白烟。 忽地,顺著一阵夏日凉风,沿著一道无形的轨跡飘向远处。 “术法,寻踪。” 只是剎那。 小区偏僻一角,一闭目养神的生灵鬍鬚耳朵微动,似察觉到了什么,猛然睁眼。 她的眼瞳骤然凝了一下,有了警惕之意。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竟有一道人影飘飘然出现到了它的面前。 不简单。 但那人並无其他动作,像棵松立在那里,不急不慢地道了声。 “你好。” 眼前的小妖是只小白猫,外表与寻常猫无异,大大的眼睛,长长的鬍鬚,並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样子,反倒是有些可爱。 双方沉吟,思索片刻。 白猫竟又闭上眼,小憩起来。 夕阳最后的余暉懒懒散散落在她乾净的毛髮上,有些靚丽。 想要装作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猫咪,矇混过关? 许生轻摇头,隨后不留余地的点名道姓,“是你吧?跑到老太太家里做饭的小妖精。” 白猫微动,只是耳朵动了动,並未回应。 “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谈谈,请不要无视我。”许生无奈。 又是沉静半许,白猫以为那人终究是没了兴致,相信她真的是一只平平无奇的小猫咪,走了。 怎知,再次睁眼时,那人竟还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早知结果似的冲她微笑。 嗔怪。 这嚇得它全身寒毛战慄,惊恐问道: “你不是人?!” 第4章 半仙与白猫 “你不是人?!” 这猫说话很深清细,並不沙哑,许生一听便知是个道行不高的小姑娘。 但…… “小妖,你我初次见面,又何必骂我呢?” 宏伟的夕阳在许生身后,实在是耀眼。 白猫慌乱坐直身子,两只小爪子齐放身前,恭敬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和其他人有点儿不一样。” “我算半个道士。”许生耐心解释。 “难怪……” 这只白猫从小生活在城市里,也是多多少少受了两脚兽文化的一些薰陶,对道士有些了解。 所谓道士,就是算风算水,为人辟邪的,搞不准还真有点降妖除魔的手段。 要不然,眼前这个人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但她还是有点想不通,咂咂嘴,有些委屈道,“我既没有伤人,又没有做什么扰乱社会秩序的事情,你为什么要来收我?” “我可没说是来收你的,还是先前那句话,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 “虽然你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但你近来的所作所为,扰乱了姜太太的因果,给她带来不小的困扰,我是来解决这个的。” “……” 白猫依旧乖坐,只是尾巴从左边打到了右边,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等待惩罚。 良久,她见道士没有出手解决她,她方才鼓起勇气,小声喊了一句。 “半个道士。” “嗯?”许生闻言皱眉,“叫我许生就好。” “许生。” “嗯。” “我现在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像只猫继续在这吹吹风,晒晒太阳便好。但明天这个点,你要在这等我,隨我上楼和老人家道个歉。”许生丟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白猫望著那道逐渐远去的身影,莫名有些心切,有话非说不可那种。 “你就不怕我跑了么?” “我相信你不会的。” 许生回眸瞥了她一眼,似有又藏著几分温柔。 白猫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她想不明白,城里的道士是都这样吗? …… 翌日,黄昏。 一人一猫一同来到熟悉的门前。 许生挺直地站,白猫坐姿乖巧。 “还记得先前,我嘱咐你的话吗?”许生拂手晃过门扉,施了点儿小术法將门上的沧桑通通抹去,转而低头与白猫对视。 “不说话,不捣乱,一切行动听指挥。”白猫像个孩子似的,一字不差地复述著长辈嘱咐过的话。 “嗯,很好。” 许生方才轻点头,旋即按响了门铃。 不急不躁的响声在楼道里迴荡有点时间,老人家才把门打开。 不等许生开口问,老太太就热情把他揽进了屋里,一边走一边开心叨叨,“小先生啊,你那平安符真是神了,今天那怪事果真没有再发生,我今晚终於可以睡一个安稳的觉了。” 白猫耳朵动了动,似想说点什么。 许生与她对视,方才止住了行动。 也是这时,姜太太注意到,许生脚旁边跟了一只猫,体色通白。 “姜太太啊,这猫怪,不怕人,像是有灵性似的,偏要跟著我上来,实在是不好意思……”许生顺势说出早已想好的腹稿。 白猫只盯著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身后的尾巴不停地晃动著。 这事儿,道士没和她商量。 “没事。” 姜太太摆摆手,一副没放心上的样子,“这猫我认识,进来就进来吧。” “你认识?”轮到许生疑惑了,他看看老太太,又低头瞅瞅猫。 “小区那群流浪猫里的,其中一只,我叫它小白。” “流浪猫?”许生看了白猫一眼,乾乾净净的,哪有半点儿流浪样。 “就是没人养的猫。”姜太太以为许生不懂,便顺口提了一嘴。 “怪可怜的。”许生似有所想,一声轻嘆。 “是吧,怪可怜的。”老太太似找到知己般,又念,“有时候,我卖剩下的烧饼就喜欢撕碎餵给它们,反正第二天也不能卖了,留著也是浪费。” “不过呢,我也是犯了个错,搞得那片区的流浪猫越聚越多,白天扎堆聚在角落里,一到晚上叫个不停。吵得人睡不稳觉,所以前段时间,物业集中整治了一遍,先是把我请去喝茶教育了一番,说我这么做不对不好。” “猫呢,他们则是能赶走的赶走,赶不走的就捉走。” “到最后,也就只剩这一只白猫了。” 姜太太看了一眼小傢伙,和蔼地笑起来,“说来怪,也就这只猫,那群没用的傢伙怎么也捉不住,最后发现它也不怎么叫唤,就隨它折腾去了。” “那你现在还餵吗?” 许生一乡下来的黑户,头疼社区管理者得很。 心想,姜太太都被社区做思想工作了,也该收手了吧。 “餵啊,怎么不餵?不然,我剩下来的烧饼扔也是扔了,那多浪费粮食,我看你们这一辈,就是没怎么饿过!才问的出这话!” “那岂不是,过段时间,他们又要请你去坐坐?”答案有些出乎许生意料,他又好心提醒一句。 “坐就坐唄,我都这一把老骨头了还能把我咋滴?”姜太太拾了一把蒲扇,慢悠悠朝一把藤椅靠过去,“把我关进去?” “那倒正好,还有人守著。” “……” 许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一乡下来的,哪猜得透城里人的心思。 姜太太摸到椅子,心也安了下来。 闭上眼,轻轻挥著手里的蒲扇。 “好啦好啦,我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也知道我这样做会给邻居们带来困扰。” “好心办坏事嘛,我懂我懂。” “但我啊……还能再犯几次错呢,耽误不到好一会儿了哟。” 藤椅也是老伙计了,摇晃式的,隨著蒲扇一同摆著。 吱呀吱呀作响,和窗外的知了一样很吵。 衬得屋內空空的。 盎然夏意映在老人沧桑的脸上,黄昏伴著尘埃落在脚边,是说不出的光景。 许生回过神发现,刚还在脚边的白猫不知几时窜到了姜太太椅子边去了。 缩成一团毛球,安安静静的伴著。 罢了,隨它去。 许生不忍打扰,也寻了一处落脚的地方。 安安静静的,望著盛大的夕阳渐渐融在这座城里。 第5章 家人们,谁懂啊,有只小猫非要跟我回家 暮色四临,晚霞铺满天空。 橘红色的小城里,一户户人家的灯陆续亮起。 饭菜香在空气里肆虐。 今天,许生没能推脱掉邀请,留在姜太太家吃了顿晚饭。 都是些家常菜,青椒肉丝,麻婆豆腐,清灼带鱼,紫菜蛋花汤,还有一份大家都不怎么动的香肠腊肉乾碟。 许生吃的很是愜意,就连同行的小白都捞了一条乾净的小鱼。 走到小区下的时候,空气里的热已经散了一大半,只剩下空调外机的闷响。 偶有清风拂来,捎走身上的粘稠之意。 “我可以走了么?” 白猫打了个哈欠。 她吃饱了,有些犯困,想找个地儿打盹。 “刚吃完晚饭,陪我散散步吧。”许生只是笑道。 一人一猫继续向前走。 人吃饱后,夏夜也变得很温柔,微微发黄的路灯光铺在水泥地上,绒绒的像蜜。 许生便买了两冰棍解腻,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丟给白猫一支。 冰块可是夏夜的至宝,对妖怪也不例外。 白猫也没想到这道士会这么大方,起初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吃,会不会有问题。 但看到许生一脸享受的模样,她还是按捺不住了,匍下身子,疯狂舔舐起来。 就算这样,她也还是一边吃,一边瞄著许生的状况。 毕竟,作为一只流浪猫,不警惕一点儿,是很难活下去的。 “小白,你有想过今后怎么办没?”许生坐在路边长椅上。 “?!” 白猫猛地抬头,眼瞳地震,耳朵也没止住的动了动。 第一次被除姜太太以外的人叫『小白』,她有些不適应。 “是继续流浪,还是找个人跟著?” “应该是继续流浪吧。” “不会孤单吗?”许生咬了一口冰棍,想到了古韵轩的大家。 “什么事孤单?” “就是一直一个人。” “那我觉得挺自在的,一点儿都不孤单。” “这样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 “要是你觉得孤单的话,我可以带你走?”许生笑著说。 “你还是要收我么?”小白坐起来,长长的尾巴晃动得厉害。 不是已经道了歉了么? 她都已经把道歉吃进肚子里了!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小白的眼睛瞪得溜圆。 “像你这样的小妖怪,我家里还有很多。” “哦。” 小白失去兴趣般埋下头,继续舔舐冰棍。 “我想,你们之间会有共同话题,这样你就不会孤单。” “哦。” “也再不会有人赶你走,让你露宿街头。” “哦。” 小白只顾著吃冰棍了。 冰冰凉凉的,又有甘甜味漫到喉咙,这可比和半个道士聊天舒服多了。 就是可惜太少了。 “像这样的冰棍,你还能吃到好多个。” “当真?!”小白猛地探头,两眼冒光。 见状,许生略有感慨,只觉得降伏妖怪要比收留妖怪更適合自己。 还好,这妖是个吃货,不然他还真不知怎么收尾了。 “当真。”许生承诺。 “一言为定!” 小白耳朵立得直直的,答应的很快,但转念一想,又多了些顾虑。 小孩子心思太明显了,都写在脸上了,许生又怎能不察觉? “怎么?” “带我走可以,但我还有一个条件。”小白鼓足勇气说。 “说说吧,我儘量满足你。” “姜太太最后这段时间,我还是想去陪陪她,多帮帮她的忙,毕竟她有恩於我,我想报答她。” “不行,你这样会扰乱她的世间因果的,今天的教训还没学到么?” 许生一拒绝,小白耳朵一瞬间耷拉下来,可她没想到接下来,许生话锋一转。 “但我可以抽时间,陪你一起去。” “这样就不会扰乱因果?” “有我在就没问题。”许生点头,向她保证。 “那行。” “先不说这事,你的冰棍好像全化了。”许生指著地上的一摊水,面无表情地说。 “咦?!” 小猫惊恐之际,天上的鸟也从远方飞来,陆续归巢。 嘰嘰喳喳的,时候也不早了。 “吃完,便隨我走吧。” 將包装纸丟进垃圾桶,一人一猫,便这样朝家的方向走去。 …… 巷子的路灯早坏了,没人修。 好在身后的办公楼很亮。 借著光,许生领著小白一直往古韵轩的方向走,脚步放得很轻。 猫生来好动是真,但小白如今有了灵性,也是能克制住几分。 一路跟在许生后面没有乱跑,小脑袋却是左探右探。 作为一只见过世面的城里猫,这里是老城区她当然知道。 住在这里的,都是一群节俭的傢伙。 不是经歷过动盪年间的老人家,就是租了房,吃拼好饭的苦行僧。 他们都是吃苹果都能溜一圈边的傢伙,垃圾桶里能不能有点新货都够呛,对於一只流浪的猫猫来说自然是没啥机遇。 她平时可不会往这里躥。 小白想到这,有些心忧,跟著这个道士自己真的能过上好日子么? 便问。 “道士。” “怎么?” “还有多远?” “已经到了。” 许生驻足,停在一处铁质楼梯前。 这其实是古韵轩的背面,也就是后门, 顺著楼梯向上一层便是他平日的住所。 至於为什么不走正门? 那群小妖跟著他来城里也有段时间了,自然也是染上了人的作息。 早上六七点起床,晚上八九点入睡。 作息时间甚至比许多城里人还要健康,这个点那群聒噪的傢伙肯定也是在打盹了。 许生心细,也就不想再打扰它们。 更何况,现在带著小白经过,定然又少不了一番折腾。 “当心点,第二个台阶有防盗。” 许生先一步上去,还不忘嘱咐身后的猫。 小白听闻也是警觉了半分,以为道士在第二个台阶上施展了什么奇异术法,用来抵御不速之客。 她仔细嗅了嗅,又定睛一看。 不就是铁片踩板边缘锈断了一半,摇摇欲坠么? 就这? 也能称得上是防盗? 这能防住谁? 莫不是只有傻子才会中招。 小白愈想愈发觉得这道士不靠谱,有了逃之夭夭的念头。 可又忌惮他像昨日一样施展术法追上来,便又三思几分。 许生走在前面,开了门,见小白还没上来,便回眸瞅了一眼。 黑暗中,这嚇得小白一激灵,连忙往上跳。 四只雪白的爪子落在灰尘上,印出一串小梅花…… 第6章 那不是喝西北风吗? 道士的家,第一印象是很暗。 和姜太太家很像,屋內唯一盏白炽灯,就算开著,感觉还没楼道口声控灯亮。 地倒是很乾净,几乎没有灰尘。 小白尾巴竖得高高的,往屋內走去,打量起自己的新家。 它先是用鼻子嗅了嗅墙角缺了口的陶瓮,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混合著若有似无的旧木头气息钻进鼻腔,和她想像中的“家”相去甚远。 脚下冰凉的水泥地远不如姜太太家铺著旧毯子的地板舒服。 她挑剔地用爪子碰了碰那叠旧棉絮,触感粗糙硬实,完全没有她常蜷臥的、晒过太阳的纸箱內衬那般蓬鬆温暖。 这地方……简直比最偏僻的废弃车棚还要寒酸几分! 小白一跃上发黄的铁窗台上,小脸往外望了望。 身后尾巴不停的晃动著。 片刻后。 小白扭过头,眯著眼睛看著许生。 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漫著淡淡的失望。 “道士,我想回去了。” “回哪去?” “回家。” “你哪有家啊?” “外面就是我家。” “那不是流浪吗?”许生好生劝她。 闻言,小白目光再一次扫过屋內,隨后又与许生对视。 像是在说,这和流浪有区別吗? “一定是肚子饿了吧,我给你弄点吃的。” 常言道,想要留住一个人,一定要先留住她的胃。 许生同样深知这个道理,家虽是破了点儿,但那总归是暂时的。 流浪討食,哪有在自己家里坐著吃饭舒服? 一听到吃,小白双眸就亮了,毕竟对於一只流浪猫来说,能吃饱找个纸壳子睡觉就是最大的幸福。 “我不吃猫粮。”小白尾巴勾勾。 “放心,没有那东西。我给你整点健康的。” 话毕,许生挽起衣袖,踱步进厨房。 揭开米缸,里面没有一粒米。 许生表情只是微动。 又接连翻开好几个食材袋子,都是空空如也。 许生的额角沁出一点细汗。 希望寄託於为数不多的电家具——小冰柜上。 打开灯没亮,才想起里面没装过东西,就连电都没插。 此时,许生方才记起自己哪还有閒钱吃饭啊? 秉著『能省的省,该花的才花』的思想態度,他平时都是靠冥想,吸收天地灵气,活著的。 他隱隱能感觉到身后小白那双蔚蓝色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的后背,充满了对“健康食物”的期待。 这下可真是骑虎难下了! 他暗自叫苦,早知如此,刚才在姜太太家就该厚著脸皮再多吃半碗饭,或者把那块准备留给她明天当早餐的烧饼悄悄顺来也好啊。 “道士?” 见许生从厨房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有,还径直走过来。 坐上床,就是两腿一盘。 “来我教你,吐纳法。” “?” “小白,接下来我所说的话,你可要闭上眼,专心记下来,我一般不传授给外人的。” “所谓吐纳法,核心便是吐故纳新。口诀是深,长,细,匀,將天地清气深吸入丹田,呼吸要绵长不绝,呼吸要细微无声,灵气迴转节奏要均匀如潮汐。” “来跟著我的频率,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 小白有些闹不懂状况,道士哥哥不是要给她做饭吗?怎么突然开始教她如何修炼了? 但见许生认真无比的教导模样,也只好有模有样地学起来。 起初小白,只是机械地模仿,甚至途中还偷偷睁眼看道士,想看看他是不是也在偷偷看她。 答案显而易见,许生正在专心调转灵气。 更可怕的是,他明明闭著眼,却依旧能注意到她没用功。 “专心。” “哦。” 渐渐地。 闭目凝神间,小白忽觉眼帘內漫开一片温润的冷银色,恍惚觉得,连周遭沉寂的空气都跟著通透起来。 整个房间似乎都变得更亮了,小白心想是月亮爬到更高的位置了吧。 隨后,每一次深长细匀的吸气,竟真能让她捕捉到一丝丝沁人心脾的清甜,仿佛山涧晨露的气息。 隨著这清冽的“味道”缓缓沉入丹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凉舒泰感便悄然瀰漫开来,如同酷暑中饮下甘泉,四肢百骸都浸润在温润的滋养里。 迴转间,又將平日积攒的疲惫与滯涩都轻柔地涤盪开去,只留下通体舒畅的轻盈感。 她这才確信,自己真的开始慢慢吸纳接收空气中那无形的灵气了。 这意味著,她现在可是一只实实在在懂修炼法的妖怪咯! “有没有感受到,天地孕育的灵力被你的五臟六腑吸收?”盘坐良久的许生在此刻睁眼,静静平视著同样坐在榻榻米上的小白。 “昂!” 小白睁眼,直勾勾看著许生,尾巴勾了勾,又似有心事。 “讲。”许生轻声问。 “半个道士……” “叫我许生。”不等小白说完,许生便出言打断。 “许生。” “嗯。”许生方才满意点头。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吃饭?” “修行途中心有杂念,可为大忌,再隨我修行一刻钟,巩固一下丹田。”许生缓缓闭目。 小白当真,又隨许生运行吐纳一刻钟。 “我们可以吃饭了吗?” 这是小白睁眼的第一句话,听得许生直摇头,甚至反问道。 “难道你在修行途中,没有感受到四肢百骸被浸润滋养?” “有的,有的。”小猫点头。 ”没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也有的,也有的。”小猫歪头看,“但和我们吃不吃饭有什么关係?” 小白心智並不高,也就六七岁孩童的样子,此时摇头晃脑的她还是没反应过来,眼神倒是清亮的很,满怀期待。 眼前此景,许生瞒不下去了,说出了难以启齿的事实。 “平日里,我都以天地灵气作为代餐的,家里不怎么储备食物。” “那不是喝西北风吗?” 小白刚刚还在晃悠的尾巴,也同月色一起凝固。 一人一猫双眸对视著。 天空似有看不见的乌鸦飘过。 很安静。 许生在思索,小白也在思索。 闭眼。 睁眼。 吐息间。 许生身前对坐的小白不见了,化为一道白色光影淌入月色里,径直朝室外躥去。 就差几毫米扑上门把手的时候,许生轻轻弹指,道: “定。” 第7章 契成·初结缘 “定。” 许生言出法隨。 小白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绳索捆住了一样,显形掉在了地上,拼命挣扎。 “放开我,我要回去!” 一团毛球在地上蹦噠。 “这次你又要回哪去?” “我要回姜太太家,她家的地毯可舒服了!” “夜深了,別再扰人清静了。”许生轻轻嘆了一口气,“老人家经不起折腾了。” “……” 小白似想到什么,安静下来,不闹腾了。 要知道六七岁孩童,与父母闹矛盾,就会暗地发誓再也不理对方了,许生心想小白是不是也是如此。 便好奇,问。 “怎么不说话了?是討厌我了?” “討厌你还说不上,但是一想到未来的日子里我要天天喝西北风,我就害怕。”小白知道许道士是好人,心地善良的她是不会討厌好人的。 “你就说,健不健康吧?” “……” 小白闻言小脑袋彻底宕机了片刻,隨后又拼命挣扎起来,比之前还要凶猛。 “好了,好啦,今晚先忍耐一下吧。”许生彻底妥协了,“我明天会抽空去一趟超市,买点食材回来。” “真的?” “当真。”许生抬手,解开束缚咒。 “可不许再骗我。”小白舔舐起,乱糟糟的毛髮。 “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白不回话,只是眼神凶恶地白了许生一眼。 许生不理会她,合掌再打开,双手之间竟凭空多出了一本小册子。 “这是什么?!” “竟然好奇,何不过来仔细瞧瞧?” 小白闻言,几个闪身凑了过去。 只见那册子古色古香。 书封上写著。 “jie,解……” 小白变成了小结巴。 別看她说话说得有模有样的,但的的確確没有像人类幼崽一样系统的学过汉字。 她认字认不全,只认得生活中常见的字。 小册子上的三字大字,就只认得『解』字。 这还是附近高中学生考试后,总念叨『哎哎哎,我这次大题只写了一个解』,她才认得。 “解妖集。”许生念叨。 “有什么用?” “把爪子放上来。” 小白先是不解的看著他,隨后还是照做。 伸出前爪,轻轻按在《解妖集》泛黄的书封上。 古旧的册子突然震颤起来,书页缝隙间渗出柔和的银白色光芒,如同月华流淌。 光芒沿著她爪尖的轮廓攀附而上,在毛髮间勾勒出细碎的光纹。 哗啦—— 《解妖集》腾空而起。 在无风的环境中,书页开始自动翻动。 纸张摩擦声清脆如铃,每一页掀开时都带起微弱的灵力涟漪。 千奇百怪的妖怪形象映入小白眼帘,只不过有些是灰色的,有些是彩色的。 册子很薄,但纸页却像是无限的,似乎永远会有下文。 顷刻后。 册子翻到一空白页停下,一行行文字隨之浮出页面。 【妖名,白。 一只出生在城市里的白猫,穿梭於世间,尝遍了人间烟火,有了灵性。 因缘巧合下,与许生相识,被收录。 未完待续。】 隨后,在文字的左侧空白,又浮现出一只白猫的样貌。 赫然,就是许生身侧这一只。 一切重归於静。 “这是我?”小白望著书上那只猫。 “是你。”许生微微皱眉,默念。 “好奇妙。” 白猫甩尾强调,许生只是温柔的看著她笑笑。 “契约已成,以后我们就一家人了。” “一家人?” “就是出门在外,有人给你撑腰了。” “那是怎样的感觉?”白不明白。 “就是……会有人给你买冰棍吃了。” “那挺好。”小白舔唇。 “还有,我们之间可以直接心灵沟通了。” “心灵沟通?” “就像这样。”许生闭嘴。 【喂喂喂,听得到吗?】 许生明明没有张嘴,但有一道声音直接传到了小白的耳朵里。 “好厉害。”小白两眼放光,“那不是,我们以后在外面就可以一直说悄悄话了?” “是可。”许生轻点头,“但还是要废些灵力就是了,距离越远,消耗越大。” “那还是算了。”小白尾巴耷拉下来,失去了兴趣。 对於她这种道行不高的小妖来说,灵力就是生命。 小白惜命的很。 “还有,你若是以后遇见危险,我可以直接把你唤回我身边。”许生差点忘了对於小妖来说,最重要的一点。 “听起来就像精灵球一样。”小白眼珠一转。 “精灵球?”许生不解。 “你不是城里人?” “我从乡土来,才到这座城不久。”许生耐心解释。 “哦。”小白意思是她知道了,想了想,她又补充一句,“我是城里的喔,一出生就在这了。” “哦。”许生也道。 “哦。”咪也道。 此情此景,许生虽有些气,但却止不住笑。 毕竟,谁又会和孩童计较呢? 只言道:“那以后还请你多多照顾了。” “没问题,包在咪身上。”小白尾巴勾勾。 “时候不早了,今天先休息吧。”许生隔空关了灯,打开被褥,闭眼躺下,“明早还要带你下楼。” 东奔西走一天,果然还是被窝里最舒服,真想这样躺平一辈子啊。 不行,不行,许生啊,许生啊,你要注意形象,不能说这么没志气的话。 可是,被窝真的很舒服呢。 许生蠕动。 “哎~” 今晚的月亮很明,他很愜意,就是总感觉有道目光在盯著自己,有些不自在。 睁眼。 “你还有事吗?”许生望著坐在枕边,一直盯著自己看,不睡觉的猫说。 “你不洗澡的吗?” “……” 物理意义上,许生的確是不用洗澡的,他单靠法术就能打理全身,这样还能顺带节约些水费。 但…… 不知为何,许生总感觉和眼前这个仅有六七孩童心智的小妖说不清楚。 哎。 看来,小妖开了智,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我这就去。” 许生掀被起床,无精打采的朝浴室走去。 淋浴水落在头上,许生望著城市的光彻底清醒了。 对喔,明天开始,自己还要买菜做饭! 那得多少钱? 买点便宜的应付应付得了。 咦,该不会,没养好,还要被世人网暴,说他虐猫吧?! 许生越想越不对劲,他一时间,还真有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又收留了一只小妖怪,还是给自己找一位小祖宗回来。 窗外的街景很亮,玻璃渐渐被水汽模糊,把一个成年人的烦恼藏在了浴室里。 这个夏夜,这座城里,又要多一个人失眠了…… 第8章 晨光中的新成员 翌日。 许生醒的早,一夜似睡非睡。 悠悠睁眼时,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没有什么赖床的习惯,醒了的第一件事就是掀开被子翻身坐起来,酝酿片刻,就和城市里那群上班族一样投入到一天的劳作之中。 但今天是个例外,掀被子的时候,他发现脚边的位置意外的有些沉。 那里有一团圆滚滚的毛球。 是白。 此时的她双眸紧闭,四肢蜷缩著,看起来还有些不安。 许生想,或许是刚到新家有些不习惯吧。 瞧见,她气息平稳,还在酣睡的模样。 许生莫名其妙,心境有些不同了。 不忍打扰。 或许,这就是城市里那群养猫人的感觉吧。 许生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上发呆,直到太阳完全冒出头,淡淡的光从窗户漫进来,漫到被褥上,他才拍了拍小白。 “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嗯~~?”毛团舒展开,长出了四肢,又逐渐变成了长长的猫条,伸了个懒腰。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床板有些硬。”小白打著哈欠,抬爪揉干几滴眼泪。 许生的床,小白觉得还没纸箱子睡著舒服。 “我倒是觉得硬床板睡著踏实,你嫌硬的话,我帮你物色几个纸箱子回来。” “!” “竟然醒来,那就隨我一同下楼吧,我把你介绍给它们。”许生起身,將被子折成工工整整的豆腐块,放在床头,枕头也搭在其上。 “它们?” “就是和我一起生活的妖怪们,我之前说过,你忘了?”许生用余光瞄了她一眼。 “我记得。”小白昂首。 “那走吧。” “你不洗漱吗?”小白瞪大眼睛,她看许生也是刚起床。 “……” “我看人类都要这样。” “那等我一下。” 许生並不想被一只猫,开除人籍,转身朝洗浴间走去。 他轻嘆。 自己究竟是养了只猫,还是请了一个生活老师回家。 ◆ 时间来到早上七点,许生领著小白从二楼下去。 妖怪也不像城里人,它们不需要上学,又或者是上学,醒来的时间没那么固定。 於是,许生踩著木台阶下楼的时候,他放轻了声音。 但奈何脚下的清脆声是止不住的,大多数小妖闻声,还是陆陆续续甦醒。 “天已经亮了吗?”有妖从睡梦里坐起身,迷糊地揉著眼睛。 “是的,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路过的许生温柔摸摸他的头,轻言道。 “哇!是,许生!” “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许生轻点头,竟有自己出来一趟远门的错觉。 “真是的,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瓷二姐小花也刚从梦乡缓过神来,起床气还没消。 一睁眼,又看见了整天让她气不成声的人,心情只能更糟糕了。 “许生,你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死外边呢。”瓷二姐双手抱怀,数落起来。 “二妹!”瓷大姐出声制止妹妹的出言不逊。 小花看了姐姐一眼,头又立马扭到了另一方向,也不再多嘴,似乎也反应过来自己说话太过了。 “许公子,你大人有大量,还请不要和我那不懂事的妹妹计较。”小青微微弯腰,作揖,代替妹妹赔了个不是,“她也是担心了你一个晚上。” “放心,我还没有那么小气,会和孩童计较,哈哈。” “你说谁小孩呢?!” 小花双手叉腰,身子微微前倾,衝著许生直瞪眼。 许生不惯著她,学著她的模样回瞪回去。 “就说你呢。” 双目交接,似有电流在碰撞,噼里啪啦。 望见这一幕的小青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余一声无奈的嘆息。 毕竟,他们一直都这样,和上辈子有仇似的。 “……许哥哥。” 小瓷也醒了,意识还有些朦朦朧朧,正揉著眼眸,嗓音糯糯的轻唤一声。 “?” 许生怔了怔。 “你昨天去哪了,我们真的好担心你,怕你再也不回来了。”小瓷眼里藏著半点晶莹,一头栽进许生怀里。 听得许生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唯有歉意。 和《解妖集》建立过联繫的妖怪,就算许生一个人出门在外,也能单向且准確地知道它们的情绪和处境。 所以,昨晚大家在担心他,他是早就知道了的。 小花也不例外。 口是心非的死傲娇罢了。 不过,关於这点,许生从来没有多嘴告诉它们。 倒不是为了享受这种能偷窥妖精心声的快感,而是怕告诉了它们,它们会变得浑身不自在。 “出门办了点事,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晚,怕打扰你们睡觉,便走了后门。”被大伙这么盯著,许生一个大男人竟有些慌了神,目光一时间东藏西闪,不知在何处落下。 忽地。 许生的一根手指被轻轻抬起,游离的目光便一下子有了锚点。 是靠过来的小青,她微微歪头,温柔的望著他。 “许公子,不要那么见外,都是一家人哪里有什么打不打扰的,下一次回来的时候,记得和大伙报个平安。好吗?” “我明白了。”许生本能地应下来,摸摸她的头,“小青,我知道错了。” 听见许生叫自己名字,小青白净无瑕小脸上展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许生有些置若罔闻。 瓷家三姐妹,小青的温柔贤惠,小花的古灵精怪,小瓷的可爱娇羞,他都很喜欢。 但在其中,他唯独怀疑面前的小青,是不是已经达到了器灵的极点,有了心。 一颗能够真正跳动的心臟。 若是真的,那就意味著小青她除了躯壳,其他与人类无异。 回过神,许生一拍脑门。 哦对了,差点忘了正事。 只见他横向移动一步,双掌指向侧下方,也就是裤腿边,郑重向屋內各位介绍道。 “给大家介绍一个新伙伴。” “新伙伴?”有妖怪歪头。 “新伙伴!”有妖怪激动。 从许生带领眾妖来到这座城,还是第一次有新伙伴加入这个集体,能不好奇吗? “他的名字叫,小白。” “来小白,来和大家打个招呼。” “让我们掌声欢迎。” 就这样,跌宕起伏的掌声中,一团毛球第一次出现在了大家视野里。 第9章 我有家了 一下子被整屋子的妖怪盯著,小白从出生到现在,这还是头一次。 非要说是什么样的感觉,大概就是…… 现在迫切,想把尾巴藏起来。 自我介绍什么的,被这么多数眼睛盯著,她怎么说的出口哇! 想到这,她瞳孔地震,忽地蜷缩成团,再一次悄无声息挪到许生裤腿后。 只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尾巴不安地勾住许生脚踝。 “……” 掌声结束,突然没了后文。 古韵轩彻底安静了下来,非常尷尬。 正当许生在想怎么缓和氛围的时候,一道孩童般的笑声打破了寧静。 “哈哈哈哈。” “小白,哈哈哈,小青,小花,小瓷,许生你究竟是多爱在一个字前面叫一个『小』啊。” 是笔童。 《宣室志》曾记: “元和中,博陵崔珏者,自汝郑来,侨居长安延福里。 常一日,读书牖下。忽见一童,长不尽尺,露发黄衣,自北垣下,趋至榻前,且可谓珏曰;“幸寄君砚席。可乎?”” 故事里的一童,便是眼前这个坐在桌缘边,捧腹大笑的黄衣小人。 “不是的。” “?” 小白眼瞳颤动,鼓起勇气上前一步。 笔童被白猫突如其来的举动打扰了兴致,止住笑声。 “我的名字不是许生给我取的!是姜婆婆给我取的!” “姜婆婆?” 笔童双手撑在胯间,视线环顾四周,想要从其他妖怪那里知道答案。 期间视线与暴脾气小花撞上,引得她一阵不满。 “看我干嘛?” 小花双手抱怀,微微扬起脖颈,“我又不认识。” “……” 笔童无语。 但天生求知慾满满的他,眼前没人告诉他答案,心里也莫名烦躁起来,双腿抖个不停。 “许生,你就別站在那里当空气了,快告诉我,那是谁?反正是一个老太婆,对吧?!” “哎,笔童不得无礼。” 许生先是出声镇住笔童,见他安静下来,才娓娓道了道近些天的事。 最后。 “总之,那是一位相当善良的老婆婆。” “有恩於小白。” “所以,大家今后对姜婆婆客气一点儿。” 作出解释的人,是许生。 眾妖虽还有些迷糊,但也不再多嘴。 笔童更是为刚刚的出言不逊,道了歉。 就是声音扭扭捏捏,如蚊虫声大小,被眾人戏謔是不是没吃饭。 期间,小瓷也没閒著。 偷偷摸摸爬到桌柜边,匍匐著身子,探出小脑袋,小心翼翼地往下看。 对於她这种娇贵易碎的器灵来说,桌边的高度,就等同於人类趴在悬崖边。 放视频里,都要打上危险动作,请勿模仿的。 可她还是耐不住好奇,想瞧瞧新伙伴长什么样。 她终於看清了新伙伴的样貌,大大的眼睛,笔直的鬍鬚,小巧粉嫩的鼻子。 “哇哇哇,好可爱的一只猫猫,毛茸茸的。” 小瓷捂嘴,发出惊呼。 她喜欢小动物,喜欢到心都要化了的那种。 但平日窝在古韵轩里,一直没有机会去见见。 今天倒好,她的美梦成真了。 身为一只敏锐的猫,小白自然也是注意到了她,抬眸向上看。 双眸对视。 小瓷见她注意到了自己,开心得摇头晃脑,笑眯眯说道。 “没什么好害羞的,以后我们就是姐妹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男是女?” 小白微微坐直身子,眼瞳里满是诧异,她不记得有告诉过她性別。 “你见过,几个大男子汉一怯场害羞就找地方躲起来的?” 一道略显粗獷的声音不合时宜的插了进来。 是刚刚睡醒,从笔筒里爬出来伸懒腰的墨猴。 此话一出,古韵轩里各位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接话,先前如火如荼的场面像是被泼了盆水,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墨猴后知后觉,左看右看,眼见不妙,又一股脑缩小,蜷缩进了笔筒里。 “谁说没有大男子汉一怯场害羞就找地方躲起来的?” 笔童手里把玩转动著一只笔,风轻云淡的復念一遍,轻佻眉毛,用眼神瞥了瞥笔筒,“你瞧,这不是就有一个。” “笔童,你可別乱说。” 又有妖站了出来,看样子是想替墨猴撑腰,谁料,它没憋住笑,转头又道,“万一,墨猴是好女孩呢?” “就是。”小妖附和。 “就是。”另一小妖附和。 “哈哈哈哈。” 眾妖鬨笑。 望著此般其乐融融的景色,许生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三分。 无意发现,小白也思绪愣神,便轻唤她一声。 “白。” “!?”猫咪回神。 “这个家就是这般。” 许生打开摺扇,遮住嘴,对她小声说,“你別见怪。” 小白先是愣了愣,然后学著他的腔调,同样小声回应。 “怎么会。” “让我们一起欢迎小白,加入古韵轩这个大家庭。” 许生见猫猫不怯场,气氛也到位了,带头鼓掌恭贺。 隨后,七零八落的响声从四周响起,匯成一片。 “欢迎小白。” “欢迎欢迎。” “请多多关照。” “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 缩在笔筒里的墨猴也重新冒了出来。 见大家都这样,也想说点什么活跃氛围的话,但刚要启齿,就被站在一旁的小花恶狠狠的瞪了一眼。 “你那张死嘴,现在最好不要说话?!” 墨猴有些委屈巴巴,心想小花嘴巴也没比他好到哪去啊? 但没办法,他胆子小,小花胆子大,他怕她。 只好链紧嘴巴,用力拍巴巴掌,原地一跳一跳的,像极了一张大猩猩表情包。 眾人瞧见,笑声便更是止不住。 墨猴反倒是觉得自己有作用,拍的更卖力了。 “额……那个。” 小瓷神不知鬼不觉,竟从桌面,溜到了小白身边。 “?” “小白我可以摸摸你吗?” 小瓷话刚说完,又觉得自己有些操之过急,赶忙將伸出去的小手收回来,扭扭捏捏道,“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对吧?” “当然可以。” 小白大度回应,匍下身子,向她靠过去。 “哇。” 小瓷眼睛亮闪闪,整个人像抱棉花般扑上去,小脸蹭了又蹭,“软绵绵的,像云朵一样。” “好厉害,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小瓷吗?她平时胆子有那么大吗?”墨猴看呆了,又不禁冒了一句。 小瓷听见,小脸立马变得红扑扑,整个人僵在原地。 遭了。 墨猴以为自己又坏了气氛,又想找个缝钻进去。 但这一次,小花拉住了他。 “我看,这一次你倒没说错什么。” 墨猴的囧状,瓷小妹的可爱,又引得一番鬨笑。 毕竟,这间屋子最不缺的就是欢声笑语。 第10章 何谓,活著 古韵轩里的妖怪还在闹腾。 许生拍了拍小白的头,就往外走。 小白是只聪明的猫,立马心领神会,跑到许生脚边,同他一起出去。 “要去哪?”小白先是朝四周望了望,见没有其他路人,才好奇地问。 “市中心。” “去那干嘛?” “买菜做饭啊,昨天不是答应你了吗?”许生冲她笑。 “那不用跑那么远,我知道,这附近有菜市场。”小白停下脚步,原地掉了个头,“在后边,走反了。” “我顺带还要买点其他东西,还是市中心方便一些。” “哦。” 小白听见这话,倒有些心灰意冷。 许生可太懂她了。 “要不你走前面给我带带路?毕竟,市中心那块我一点也不熟。” “好啊,好啊。” 小白听见这话,忽地跳起,几步衝到前面去了。 看得许生一阵无奈,感觉自己带了一个孩子。 不过呢,小白就是这点好。 虽然是妖怪,但是本质其实是一只得了点造化,有了灵性的小动物。 出门在外只要不乱讲话,不做违反常理的事情,就不会有人察觉猫腻。 甚至是,她犯贱干了什么坏事,人们也只会觉得是猫咪本性调皮,不会怀疑她是不是成精了。 这么想来,也不失为一件趣事。 许生脚下生风,快步跟上。 猫在前,他在后。 正是早高峰的点,路上人流涌动。 本该零零散散的早餐商贩不约而同匯到同一个路口,便有了市井气。 瀰漫在空气里的热雾,裹挟著热食的芬芳,驱走了寒夜附著在皮肤上的最后一丝凉意。 “油条,现炸的油条。” “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广式肠粉。” “帅哥,刚出笼的小笼包,要来一点吗?” 对於一个走路都能运转吐纳法的人来说,许生自然是没有吃早餐的习惯。 但一想到小白还是肉身之躯,吐纳法也不像他般精通,便用心法询问。 【你饿吗?】 【有点。】 小白回復的也毫不客气,她馋热包子好久好久了。 得知答案,许生也不吝嗇,转身便询问包子铺老板。 “老板,这小笼包怎么卖的?” “芽菜包一块钱一个,肉包一块五一个,你要几个?”卖包子的男人笑得很灿烂,顺手扯过一个塑胶袋,抖了抖打开。 “装一个肉包吧。” “一……一个?”男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向他確认道。 “不行?”许生皱眉。 “帅哥,我这可是小笼包喔,不是大包子。”老板见他长得也挺大个的,估摸饭量也不小,怕他看错了,再一次提醒。 “嗯,我要的就是小笼包。” “好,我马上给你装。” 男人看著许生飘飘长发,衣著打扮也偏古风男,以为自己是遇见了什么社会奇葩,手里丝毫不敢怠慢,装好立马送客。 “帅哥,慢走哈。” 许生对老板的內心戏毫不知情,找到一处人流稀少的角落,便弯腰,作势投餵小白。 肉包气味给小白香迷糊,小鼻子都快贴上去了。 当她张开血盆大口,正准备咬上去时,忽然察觉到小笼包只有一个,又连忙打住。 【都给我吗?那你呢?你不也没吃早餐吗?要不咱们一人一半?】小白乖巧坐地,抬眸望他。 【我不饿。】 【因为吐纳法?】猫猫很聪明。 【也可以这么说。】 【那怎么行?那怎么行?许生,你这样是不对的!】小白內心忐忑。 【你是在担心我?】 【不对就是不对,不吃东西就是不对的。】小猫咪一时间也解释不清楚,但断定这一定是件错误的事情。 【你的担心是多余的,我已经习惯这样了。】 【习惯?你已经这样很久么?】 小白双瞳微微张大,满是惊恐。 对於曾经流浪的她来说,填饱肚子可谓就是幸福的一部分。 而许生竟然一直都饿著肚子。 饿肚子可难受了。 【对啊。】 【你是不是已经死了很久了?】 【什么意思?】轮到许生懵圈了。 【人只有死了,才可以不吃不喝!】 其实,小白並不是很懂死亡这个概念。 只是作为一只生活在城市里的猫,碰巧见过人的葬礼。 人只有死了才会顺理成章地举办那种玩意。 精挑细选一个合適的日子,把睡著了的人盖进一樽密不透风的柜子里,然后同泥土一起埋进一道深坑里。 让里面的人再也吃不到外面的点心,喝不到外面的甘露。 就算里面的人突然醒过来。 也无济於事。 因为他出不来,出不来,就只能活活再饿死渴死在里面。 所以,很可怕。 死亡很可怕。 小白天真无邪的一句话,却把许生问住了。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是从何时起开始不需要进食的。 之前在乡土的时候,他一路停停走走,想去哪就去哪,困就隨便寻处能避风的地方歇息,饿了就摘点野果吃。 还时不时,和《解妖集》大伙们吐槽一下今天摘的酸不酸,有没有昨天摘的果子甜。 又或,寻个好人家討点饭。 所谓和平国家,其实都是从兵荒马乱的年代过来的,如今过上安稳日子的百姓就算听见陌生人吃不上饭,也会热心邀请要不要去他家坐坐。 但再后来,许生发现一偌大的村庄里,仅只剩下老人孩童,便问了一句,村中壮年都去了哪? “都去城里了。” “为啥都跑那里去?” 身为山中『野人』的许生,自然是不懂,人们为何寧愿拋下自己的家人,也要前去名为『城市』的地方。 “那里人多,机缘大,更容易出头。” 这话落在许生心里生了根,也便有了去城里看看的想法。 但他不是孤身一人,而是是和妖怪们一起去。 可真等到了地儿,才发现大城市里並不美好。 这里的人们就没乡土农户那么淳朴了。 许生隱隱猜测,这里的人都遭受过什么,都变得谨慎起来,喜欢用异样的眼光揣测別人。 化斋要饭的说辞,自然是行不通了。 因此,身无分文的许生自饿了好几顿肚子,绿化带里的果子也並不好吃。 再后来,稍微摸透了一点城市里生存的诀窍,也遇见了白掌柜。 有了落脚的地方,但又开始为房租的事情苦恼。 开始为了省钱,处处委屈自己。 不出去玩,用吐纳法代替进食。 把钱省下来,存起来。 为了交房租。 不,一切是为了在这座城…… 活下去。 想到这,许生莫名觉得有点可笑。 將手里的小笼包分成了两半,猫一半,他一半。 半块白生生的包子在掌心,蒸汽早已散进,但那露出来的酱肉还沁著些微的油星子,在慵懒的晨光下闪著润泽的光。 一口咬上去,肉包香便是扑了出来,钻进鼻腔里。 与姜太太那顿丰盛的晚宴不同,这一次许生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味道,而是…… 活著。 第11章 再遇活人少女江晚 虽是工作日,但城中大商场,依旧人来人往。 许生择了一家名为辉光超市的店,正准备进去,就被一旁穿红色制服的店员拦住了。 起初,许生还以为是自己的穷酸气被看出,不准他进。 但很快,店员的话解开了他的疑惑。 “先生,这边宠物除了导盲犬,都不能进,您可以寄放在左手边的柜子里,我们暂时帮您照看。” 许生闻言本想解释白很听话很听话,不会捣乱,但又一想这是別人的规则,便望了白一眼。 【白,你在外面等下我,我很快出来。】 【没问题。】 將白领进柜子,许生方才进去,但在里逛了不足十分钟就结帐出来。 原因有二。 一,是他不习惯人多的地方。 二,是从来没做过饭的他,哪懂的怎么买菜,没准白都比他懂。 犹豫半天,许生也就提了一小框鸡蛋,一盘橡皮泥和柴米油盐醋出来。 对了,还有一小盒牛奶巧克力。 那东西摆放在收银台前,许生见有好几个小孩拿,便也顺手捎进了购物栏里,想著和白一起图图新鲜。 收银的时候,许生嚇一跳,小小的一盒竟要十来块,但又不太好意思还回去,便打肿脸充胖子,结了帐。 寻了一处便椅,许生刚拆开巧克力包装,白的前肢就搭在他的腿上,小鼻子猛猛的往上凑。 【这是什么?】 【巧克力,你吃过巧克力么?】 【没有。】 【那正好。】 里面有小小四条,他分给白一条。 “喂,你在干什么?!” 一道活气满满的女声插了进来。 许生看去,有些眼熟。 哦,前几日在店里被他嚇跑的女生。 江晚绝对没有跟踪他!只是碰巧路过看到了!有些好奇! 一直远远望著他,但看到许老板要餵猫咪巧克力,她终於坐不住了。 撒腿劲跑过来,制止,生怕许生酿下什么大错。 “猫猫……不能吃巧克力。” 江晚还有些气喘吁吁,稍微按胸平復后,又换作责怪的语气,“你养猫竟然连这都不知道?!” 许生被突然起来责备,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白。 此时的白,也放大瞳孔用难以置信的表情望著江晚。 何止是许生不知道,你看白这样,她知道吗? 【那不好意思了。】 许生暗自道,收回给白的巧克力。 虽然白是妖,但许生不敢去赌,毕竟白本质还是一只猫。 所以,只好含泪,自己享用了。 巧克力入嘴,味道甘甜,又夹杂了些许苦涩,很是奇妙。 一条巧克力尝了一半,许生方才反应过来女孩还没走,双手怀抱,一直站其旁看他。 许生懂了。 也分给她一根。 “呃?!” 江晚诧异,严肃之色在顷刻间荡然无存,她指著自己,“给我的吗?” 她只是单纯想监督许老板,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处。 “嗯。”许生点头。 “谢谢谢谢谢!” 江晚瞳孔放光,语速极快。 接过后,把购物袋放到地上,一屁股坐在许生旁边,由於太用力,细长的双腿又朝前蹬了一个笔直,差点向后仰去。 大大咧咧的她略显浮夸的稳住身子后,又朝许生傻傻一笑,像是在为自己的蠢举道歉。 然后,才细细品尝起许生给她的巧克力。 安静下来,许生用眸光打量她。 和其他女高中生不太一样,江晚留著一头利落的短髮,发尾带点自然卷,发尾微微翘起,看起来像卡通八爪鱼。 明明是那样一位大大咧咧的人,吃起东西的时候,又显得文雅,小口小口的。 伴著咀嚼,短髮隨著脸蛋轻轻颤动,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她整个人鲜活又明亮。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江晚察觉到许生的目光,便歪过头问他。 “你还是学生吧?” 被许老板这么一问,江晚突然想起自己还没自我介绍过,立马指背一撩额前碎发,一拍坦荡的胸脯,兴高采烈地做起了自我介绍。 “嗯嗯,我叫江晚,长江的江,晚霞的晚,今年高三。” 一语刚落,江晚又立马手指比八,抵住下巴,露出相当帅气的笑容,郑重地补了一句。 “爱好是看推理小说!” 江晚眼睛亮晶晶的。 那眼里盛著的光,比落在肩上的光还要跳脱几分,满满的活人气。 换作是其他同龄高中男孩见到这么美好的一幕,一定会被她俘获心吧。 但可惜,在他面前是野人许生。 他只会惊讶一句。 “你牙真白。” 闻言,江晚立马收起笑容,略显尷尬地闭上嘴,有些不知所措。 “你今天不上学吗?” “喂喂,这不是还在放暑假吗?只不过还要上补习班,兴趣班罢了。” “那你今天不上吗?” “我请假了。”江晚吧唧嘴。 “生病了?”许生第一反应是这个,虽然他没上过学,但从世人口中知道读书蛮重要的,特別是高三这个年纪。 “没生病,就不能请假了吗?!”江晚昂起脑袋,理直气壮地反问他。 “哦,那挺好。”许生只是点头,人机属性拉满。 “整天待在教室里,太压抑了,想出来透透气。”江晚自言自语般的吐槽道,“要不然,我一定会死掉的!” “人还没有脆弱成那样吧。”许生不觉得坐在教室里学习会死。 “夸张,是夸张的说法啦。” “哦。” 江晚无语到努努嘴,她暗地觉得许老板有点儿呆,但她並没有太在意,转口又提及另一个话题。 “对了,你的猫猫怎么这么乖?!不牵绳,也能跟著你?不像我家大橘子,有时想摸都摸不到。”江晚纤纤细指乱动,她猫癮犯了。 “你跟踪我?”许生反应过来。 “哪……哪有,只是来超市路上,碰巧看到,有些好奇罢了。” 江晚目光飘忽,左看右看,暴露得相当太明显了。 好在许生没有深究,因为他不觉得眼前的女人是坏人。 “可能是她比较喜欢我吧。”许生回答起前一个问题。 “我家大橘子也很喜欢我!”江晚提声强调。 “那它为啥不给你摸?” “害羞!它是害羞!”江晚想了想。 “哦。” 许生挼猫。 喂喂喂,这人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越聊越火大啊? 哎,算了。 江晚起身,习惯性拍拍裙子,然后提起自己的袋子。 “谢谢你的巧克力,我要走了,免得回去晚了,母后大人又要闹了。” “嗯,慢走。” “加纳~”江晚挥手。 “加纳?” “就是再见的意思。” “哦。” “下次见面,可以让我挼挼猫吗?”江晚强忍火大。 “如果她喜欢你的话。” “她一定会喜欢我的!” 江晚疯狂握拳,表情也在疯狂努力。 “但愿……” 第12章 道士,坏! 目送元气少女离开后,许生也收拾收拾,起身准备离开。 他想了想,还是用心灵沟通问了一下白。 【下次见面,你会让她摸吗?】 【可能吧。】 白目前也拿不定主意,只觉那个姐姐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像阳光一样。 从千达大商场出来,许生又向路人打听一处卖对联水墨店,用钱换了一刀上好的宣纸。 【道士,你为什么要买这个?】 白跟在许生后面,尾巴翘得高高的。 她不懂为什么要买捆纸抱著。 【为了赚钱。】 【这怎么赚钱?】白小跑上前,与许生並排走,还扬起小脑袋看他。 【笔童和墨猴,你现在认识了吧?】 【嗯,认识了。一个是长成人模样的妖怪,另一个是长成猩猩模样的妖怪。】白一边回想,一边叨叨。 【哈哈,別看他们俩长这样,一旦他们配合起来,就能弄出上好书法,到时候再找时间卖出去,就能赚钱了。】 【它们为什么要帮你赚钱?钱不是人用的吗?它们又用不了,这对它们又有什么好处?】 白像倒豆子似的拋出一连串问题,弄得许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望望乾净的晨光,又看看远处的高楼大厦,想了想说。 【因为我和它们是一家人啊,家人之间,就该互帮互助,然后一起过上好日子。】 【那我是不是应该要出力?】 【怎么突然说这个?】许生纳闷,毕竟他目前都没有想过安排白去干点什么赚钱。 【白,现在也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吧。】 许生被白那天真无邪的童心所触动,愣神好一会儿才回神。 白被一只飞舞的蜜蜂吸引了,没注意他。 【白。】 【在的。】 蜜蜂停在,行道树泥框里的一株小花上。 小白也忽地停下,匍匐在不远处瞅著它,身后的尾巴很有力气的扇动著。 进入狩猎姿態的她不明白,为什么许生老是要单叫自己的名字,而她还要答覆。 下意识之举,不深究。 许生看著蜜蜂又飞了。 【你会点什么?】 【我会捉耗子。】小白从左边跑到右边。 【捉耗子啊?】许生拉长语调。 【是不是很没用。】小白耳朵一下子耷拉下来,愣在了原地。 【也不是,只是我还没想好,哪里可以让你的长处发挥。】许生在思考,大城市人家里,也会有老鼠吗? 【哦,那你快想想。】 小白又忽地打起精神,这次又从右边跑到了左边。 因为她觉得这不是她的问题。 既然不是她的问题,那她自然用不著低落。 【嗯,我尽力。】 望著白无忧无虑的身影,许生心里竟多了几分羡慕。 但没一会儿,他又猛地注意一点。 【我记得,你会做饭吧?】 【嗯嗯,没错。】小白没否认。 【那你怎么不主动提起,害得我差点忘了。】 【因为要是做饭的话,我又要变成人形。】 【你討厌化形吗?】 【我化形术並不熟练,尾巴和耳朵都收不起来,头髮也是白色的,和人类大不一样,会被討厌的。】 【怎么会?】许生试著想了想白变小姑娘,但露出耳朵和尾巴的模样,倒觉得有些可爱。 【你一定会討厌的。】 【我都没见过你变成人的模样,你为何要这么肯定?】 【因为……因为一定会这样。】 许生瞧见小白这反应,隱隱猜出她可能经歷了点什么,落下了点心病。 现在继续追问,无疑是在揭別人的伤疤。 许生便就此打住。 【跟我走吧。】 【要去哪?】 【附近寺庙。】 【去哪干甚?】 【买些土香,家里那群傢伙要吃这个。】 【哦。】 小白愣了愣,又反应回来。 【那刚刚的事呢?你不在意了?】 【在意啊。】 【那为何?】 【不为何。】 【道士,你好奇怪。】 【人都这样,你习惯就好。】 【会习惯的。】 ◆ 为了去平时买香的寺庙,许生在商场附近的公交站搭上了38號线。 上公交车,许生投了两块钱的纸幣,便往车后空座去。 期间其他乘客,都盯著他,目光隨他而移动。 许生以为大家是在诧异自己著重打扮异样,便没放在心上。 殊不知,他们在意的是白。 身为一只猫在他之前,跳上车,到后寻了一处靠窗的位置,缩成了团毛球。 而许生是把它挡在里面,坐在旁边。 路上閒得慌,许生想找个人聊聊天解闷,他一眼就盯上了那团毛球。 【白。】 【在的。】 【我看你闭著眼,还以为你睡著了。】 【没呢,只是我们猫都喜欢这样。】 【这样是怎样?】 【你闭上眼,就知道了。】 许生听她话,也闭上眼。 晨光迎在眼皮上,反倒比眼睛所看到更加具体。 就连路上的顛簸也更加起来,莫名有一种在做摇摇车的舒適感。 【原来如此。】 【嗯哼~】 小白忍不住轻哼起来。 【话说,小白你开了智以后,这些年头你都是怎么过的?都是在姜太太小区附近晃悠吗?】 【也没有,就这阵子在这。】 有了心灵沟通可真是方便,两人闭著眼,就算不用张嘴也能交流。 这感觉好似宿舍到点熄了灯后,几个学生躺在床上,侃侃而谈。 真叫人好生愜意。 【那在这之前呢?】许生好奇。 【就到处走走,想去哪就去哪。】 【那生活怎么解决?】 【渴了就到江边去,饿了就去学校门口。】 【学校门口?】 【学生穷,但学生好。】 小白偷看他。 【嘻嘻。】 许生似乎能想像到白的表情,愣了愣,隨后表情自然舒展开。 【那小白你还真聪明。】 【我一直都很聪明。】 安静片刻。 【那道士,你之前又是怎么样的嘞?】 【大概和你一样吧。】 【你也流浪过吗?】 【算是吧。】 【那我们可真是有缘分。】 【是啊,我们真有缘分。】 莫名其妙的,许生心境便有所不同了。 至少和前几天,又大不一样了。 【谢谢你,白。】 【为什么要谢我?】 【因为很感谢你。】 小白听得云里雾里的,只觉得他老毛病又犯了,便甚是不满的嘀咕道。 【道士,坏。】 第13章 这货纯得很~~ 一路顛簸,花了大约半个小时,公交终於到了。 许生和白便下了车。 他走在前,猫跟在后。 “那只猫什么情况,怎么一直跟著走?” “不行,不行,我得拍个视频发抖音。” 车上的几个年轻接连掏出了手机,对著走在车窗外的一人一猫,嘎嘎一顿狂拍。 许生对此毫不知情,只是一味朝寺庙走去。 几分钟后,他终於寺庙吉祥门前,寻到了平日里卖香的妇人。 其实山脚下还有好几家卖香火的店,但只有这位老婆婆会现制香。 用料都是些是柏木,檀香,沉香等天然木材粉末,都是些看得见的东西。 而其余店竟是些包装得当的预製香。 许生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加什么勾当,怕家里那群挑嘴货不喜欢,便不去赌了。 更何况,那现制的香竟比那堆预製香更便宜。 “老人家。” “又来了?” 老婆子认得他。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 更別说,像许生这样每隔一周就会来一次的。 “对,还是老样子,二十四支。” “那你又有的等了。” “没事的,我有时间。” 话毕。 老人家便动了起来。 许生也不找地儿坐,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看著。 他记性不差,製作香的流程,看过几遍便懂了。 也曾想过自己试试造支香出来,但瞅见老人掌心常年劳作的硬茧,又觉得自己有些高傲了。 於是乎,便成了这样。 时间分秒间流去,整香制好的空隙,老人挺直腰,问了许生一句。 “不无聊?” “还好。” 老人动作嫻熟流畅,分力刚好,许生看得很是享受。 “像你这样沉得住气的人也是不多见,要是我那大孙子有你一半耐心就好了。”老人心生感慨。 “说笑了。” 是的。 这座城里打发时间的方式有很多。 打开抖音刷短视频,找个网吧坐打打游戏,又或是找个茶吧聊聊天,等等…… 总之就是,没有几个人会像眼前这人般站在原地乾等。 老人家殊不知,许生其实是一个彻头彻脑的野人。 他没有手机。 更不知道网路游戏。 没有身份的他,对这座城更是不熟,没有委託的时候,也就守在店里接接来往的过客。 待二十四支香全都卷好,太阳也早过了头顶。 期间,许生去隔壁小贩买了一根可口的煮玉米,就当做了一人一猫的午饭了。 收好香,许生叫醒了窝在商贩桌下的白。 白迷迷糊糊睁开眼,適应了好半天阳光。 才起身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屁顛屁顛地跟过去。 怎么来的,便怎么回去。 就是选择公交上要换个路线。 【道士,我们不上去吗?】小白还以为,香好了,还要到庙里去。 【不上去。】 【呼,那就好。】 【怎么,你不喜欢这地儿?】许生看她。 【这里的味道很难闻。】 【我不觉得。】 【可能我是妖吧。】 【不过,我也不喜欢这儿。】 许不经意间,放慢了脚步。 他经常来山脚买香,也未有一次进了那吉祥门。 【道士又是为什么?】 【说不上出来。】 【你又这样。】 小白满抱怨他总是说话丟一半,搞得他头大。 但余光瞅见许生回头看去,又好奇地追寻去目光。 一人一猫就这样,高仰著脖子朝山顶望去。 小白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真是辉煌气派的庙宇。 像这样的还不是一座,而是一片。 和道士破宅子一点儿都不一样…… ◆ 搭公车回到老城区,再步行回古韵轩的时候,大概是下午三点。 许生一进门,宅子便又热闹起来。 对於这群整天只能呆在宅子里的妖怪来说,听许生说起外面的事,便是最大消遣。 更別说今天,他还破天荒的提了大包小包。 霎时间,屋里原本静著的家具都活了过来,一股脑围上去,堵得水泄不通。 “快说说,你又去了哪?遇见了些什么?” 许生终是一人挡不住大家的好奇,手里的东西都还没有放,就给小傢伙们一一道来。 故事並不精彩,但小妖们都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幻想一下,要是它们也在会干些什么,就和真正的孩童无异。 但…… 它们表现得越是表现得天真无邪,许生心里便越是愧疚,空落落的。 他是它们的家长,是他们最信任的人,但却做不到让它们全都亲眼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解妖集》所带来的感同身受是妖到人单方面的。 而这屋子里的妖又大多数没有『心』,就连行动也是只是出於原初本能。 所以,自然是没有几个能察觉到许生的心情。 “这袋子里,又是些什么?”有妖扒开许生的购物袋,好奇问。 “柴米油盐酱油醋。” “能吃吗?” “你们是器灵,吃不得。” “那没意思?”那妖顿时失去兴趣。 “但我又买了香。”许生略显调皮地话锋一转。 “!” 眾妖惊,就如峨眉山那泼猴般躁动,都想吃口热乎的。 “慢点,慢点……” 许生望著怀里异样,也是哭笑不得。 几分钟后。 古韵轩里顿时烟雾繚绕,大家都陶醉在新鲜香火里。 只有小青注意到了自家妹妹小脸又涨成了包子,两只胳膊也紧紧抱在胸前。 毫无疑问,是小花又闹情绪了。 “二妹,你怎么了?又不开心。”小青上前关心道。 “姐,你看它俩。” 小花努努嘴,又甚是不满地补了一句,“我一想到,要和它俩呼吸同一片空气,我就嫌噁心!” 小青不解,妹妹为什么要这么说,便顺著看去。 “猴子,你觉得这批货怎么样?” 闭眼修行的笔童问同伴。 墨猴闻言,立马张大嘴巴猛吸一口。 然后,沉住气。 再一会儿,便有圈圈烟雾从它粗大的鼻孔迸出来,脸上表情也舒展开。 “纯的很~~” “……” 小青大概懂了。 但…… 大家都是一个家里的,她也好不多嘴什么,怕伤了和气。 要是现在继续安慰小花,估计记恨的人便变成她了。 小青头疼,想来想去,只落下一句。 哎~ 大姐头难做啊…… 第14章 妖亦有情,初试人间事 “两个菸鬼该回神了,我有要事要交给你们。” 是许生走了过来,他將怀里那刀宣纸掏出来,分別抽出一张,递给笔童和墨猴。 “你们看看,这纸怎么样?” 既然到时候要卖出去,那质量肯定要过关。 许生也是第一次买宣纸,也怕出差错。 墨猴脑子不好用,它一粗鄙之人只晓得如何研磨,哪懂这些。 “你觉得咋样?”墨猴一边扣著脑后勺,一边用胳膊肘肘笔童。 “你有什么用,还得靠我。” 笔童得意一笑,方才开始品鑑宣纸。 他的传说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接触了宣纸多少年了。 对於有著十足信心的他来说,宣纸这种东西只需要眼睛快速游龙一遍纹理即可分辨出好坏。 几刻过去,没有动静。 “好了没?怎么样?”墨猴嫌他慢。 “……”笔童没理它。 又是几刻。 “你是不是也不懂啊?”墨猴猛地凑过去。 “烦死了!別吵!我还看著呢!!”笔童伸手,用力推开它,样貌少见的凶恶。 墨猴被嚇到了,又真怕惹恼了笔童,丟了朋友。 便也真的安静下来,躲在一旁,指尖轻点打发起时间,看起来倒有些可怜。 但笔童的暴躁也不能全赖它。 而是另有原因。 他竟然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失算了! 这宣纸的纹理非常奇怪。 手指尖也偷摸摩挲好几圈了。 但传来的触感也是同样是两字。 ——陌生。 总不可能是,自己在《解妖集》里封印太久,便把自己毕生积累给忘了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笔童真的慌了,手里也越拽越紧,眼睛也快凑到宣纸上去了。 他真的,急得快哭了。 “是不是现代工艺干扰了你的判断呢?” 许生有所感,便出声解了围。 “对喔,一定是这样!我早该想到的!” 经许生这么一提醒,自詡聪明的笔童顿时恍然大悟。 这都千百年了,人类的工艺肯定又改良好多代了,不陌生才怪。 “哦哦哦!原来是这样,我就说我兄弟怎么可能会蠢到,连这玩意儿好坏都看不出来。”刚还缩在一旁的墨猴,立马跑过来恭贺。 “……” 笔童一时间竟分不清这呆子是在阴阳他,还是恭维他。 “那还有办法確认吗?如果不行的话,我再自己想想办法吧。”许生言道。 “有的,有的。” “难吗?”许生担心又给孩子嚇住。 “简单!” 笔童单手翻身,漂浮在空中,手掌再一推,宣纸便丝滑展开在桌面上。 笔来。 “试试便知!” 笔童脸上笑意盎然。 又一声。 “墨猴助我!” “来了!” 墨猴听见兄弟喊自己,黑黑的老脸先是一红,迅速跳回到砚台旁。 往那一跪! 便捧著墨锭开始研磨。 不一会儿,墨好。 笔童骤然提笔蘸墨,下笔有神。 笔尖触及纸面,墨就听话地洇开,不疾不徐,像晨雾漫过青山,阳光透过乌云。 题下: “轻舟已过万重山!” 许生,暗嘆好字。 笔童得意,毛笔在指尖轻盈转动,丝滑归入槽位。 把纸举到与目平齐,轻轻抖抖,纸响清脆,像新雪压断竹枝。 “好纸,润墨性极佳,火气全无,这才是真正的好纸啊,在我没遇见它之前,那些纸都是些啥?!” 笔童连连点头,眼里闪著光。 “那就好。” 许生想说,其实还有更贵的。 但又怕扫了笔童现在兴致。 “辛苦你们了,后面还有什么需求,就儘管和我说。” “许生。”笔童叫住他。 “何事。” “下次採购,帮我带点书。” “要什么?” “一是记载诗词的,二是隨便什么书。” “隨便什么书?”许生不解,还好奇。 “虽然我暂时出不去,但是我还想了解,这个世道是什么样子的?好奇外面的人们又会看什么书?”笔童不想再固步自封了,他觉得需要变化。 “原来如此。” 许生眼睛微亮,毅然决然地答应下来,“好!” 安顿好墨猴和笔童后,许生找上了不远处的瓷娃娃。 “小青。” “在。” 得到回覆后,许生掏出了那盒从超市带回来的儿童玩具。 但小青待在屋子里,自然不认得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 “粘土橡皮泥,说是可以捏成任何性状,在我还没找到更合適的材料前,我觉得你们可以先用这个练练手。”许生拆开包装,从里拿出一小圆盒放在桌上,也就是瓷娃娃面前。 塑料圆盒上淌著天花板的光,亮闪闪的,在瓷娃娃眼中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湖。 小青手偷偷捏了捏衣袖,壮起胆子说,“我现在可以试试吗?趁许公子现在还在这,要是有什么问题,我也好请教请教。” 要知道让一个人独自去处理某件陌生事情,那他的第一念头一定是担忧,害怕自己做不好那件事。 只是体现的方式因人而异。 就像是老板突然扔给你个包,叫你独自坐飞机到另一座城市,某个地点完成某项任务一样。 就算你不会害怕,但是你会莫名焦躁起来,甚至还时不时和身边亲近的人提及起,你要出远门。 但…… 有个人陪著,就完全不一样了。 小青也是这么想的。 “当然可以。” 许生相当利落地答应,隨后抽了椅子,靠坐过来,“正好,我也没玩过这玩意儿。” 刚出盒的橡皮泥捏在手心里湿漉漉的,莫名让许生联想到了白的鼻子,好生新鲜。 但很可惜,许生心虽灵,但手却不巧,弄了好半天,也还是一坨烂泥。 反观那边,一个小花瓶渐渐有了雏形。 “哈哈哈,你那是啥?麵疙瘩?” 站在一旁一直看戏的小花,捧腹取笑许生。 “……” “小花,你也来嘛?还挺好玩的。”小青见妹妹很开心,便唤了一声。 “我就算了。”小花收起笑容,赶忙摆摆手。 “小青,你就別叫她了,只会和我一样拖你后腿。” 许生继续摆弄著手里的橡皮泥,看也不看她。 好拙劣的激將法,小青一秒识破,偷偷看了许生一眼。 “呵,我能和你一样?”小花双手抱胸,高昂地扬起头。 “那你为什么不来?不就是怕了吗?”许生图穷见匕,一脸阴险道。 “来就来,谁怕谁?!”小花满脸不屑,真的给他露两手了。 “……” 小青一拍额头,世界观重塑中。 这也行? 我那笨妹妹啊~ 第15章 青花,瓷白 大家都觉得小花笨的很,实则不然。 小花她精著咧! 刚刚故意不来,就是为了先好生瞧瞧橡皮泥是怎么一会回事,免得自己率先出场,落得被臭许生詬病的下场。 於是乎,她现在真正努力回想先前两人的手法,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一套连招大开大合的朝橡皮泥招呼过去。 不一会儿,就有了一个雏形,看起来是比许生强了不少,但同样是一坨, “妹妹,你是捏了一个人?”小青摸著下巴,沉思道。 “唉,姐姐你別说,好像还真是誒,也不知道是哪个討厌的傢伙。”小花笑得乐呵呵的,小眼睛都眯成线,看上去完全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 然而她的手却『诚实』得很,对著泥人的某个部位——撅起来的臀部——不轻不重地、带著点恶作剧意味地“啪啪”拍打起来,努力想把它拍得更『挺翘』。 旁边的许生眼角余光扫到这一幕,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怎么突然还变得硬邦邦的,这叫人家还要怎么捏?”小花忽觉得泥娃娃的触感有些不对。 “妹妹,捏久了是这样的,你得再加点水了。”小青好心分享起经验。 “哦哦好。”小花依言照做。 大家什么都没有明说,但许生隱隱觉得自己有被冒犯到,便泼起冷水。 “这也一点也不像啊?是个人吗?小青,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俗话说的好,过度包容就是纵容啊!小青你以后还请多多注意,別惯坏了妹妹。” “……” 小青闻言,只是用一如既往的、温和又略带无奈的微笑回应。 “姐,根本就不是我的问题,而是他就长这样!”花立刻挽起小青的手臂,小脸贴著小脸,声音又甜又糯地撒著娇,还故意朝许生的方向努了努嘴。 “……唉,算了,你们加油,我不適合这种东西。”许生略显疲惫地轻嘆口气,往椅背一靠,“要是你们还有什么需要,就儘管提。” “倒也没什么了,许公子最近四处奔波好生操劳的样子,要不你现在上楼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和小花就好。”小青体贴道。 “行,也该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厨房去了。” 许生提起柴米油盐,还有那盒鸡蛋,便上了楼。 “唉,妹妹你啊,就少刺激许公子了,他本来压力就不小。”小青才念叨小花两句。 “哎哎哎,知道啦,知道啦。你看他,不也没生气嘛?”小花哪不知道姐姐那点儿小心思,可是她就是和许生合不来。大概是生辰八字犯了冲。 “那是许公子大度,不和计较。” “好的,好的,真的知道了~” 小花语气俏皮,牵起姐姐的手,踮起脚尖,像跳宫廷舞那样围著她,华丽的转上了一圈。 至於到底听没听进去,谁也拿不准。 刚刚玩的挺开心的,但小青总觉得隱隱漏了点啥。 “唉,对了,你有看见小妹吗?”小青微微皱眉。 “誒?!没有耶。”还在跳舞的小花也反应过来。 ◆ 白从外面回来,待大家都朝许生围去时,就没有再跟著许生。 她並不是討厌大家,而是单纯的喜欢清净。 用人类的话说就是,她也想要一点点个人的时间。 更何况她是一只猫。 她寻了一处地儿,蜷缩在纸窗透过的一束阳光里。 呼吸很轻,肚子一起一伏的同时,身上的白毛又很柔软,看起来就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蒲公英。 而小瓷就藏在这团蒲公英绒毛里。 纤细的背轻轻靠在白的肋骨间,而她抱著膝盖,坐在地上,望著一点点蒲公英飘上天。 这里很安静,好似光阴都能就此慢下来。 很適合说悄悄话。 “真是好羡慕,猫猫你啊~” 小瓷的声音轻轻的。 白没有睁眼,只是耳朵弹了弹。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可以出门。” “你不能出门吗?”白终於微微睁开一条眼缝,碧蓝色的瞳孔在阳光下美得像瓦尔登湖。 “不能。”小瓷垂下眼帘,轻轻摇头。 “为什么?你犯错了吗?” “我没有。”小瓷的语气很肯定,带著点倔强。 “那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白更困惑了,在她看来,不被允许自由走动,就是被关起来。 “我也没被关起来。” “那为什么不出门,想出去就出去唄。” “许老板,他不同意,说外面有危险。” “那为什么,我就可以出去?” “因为你是猫。” 小瓷被她认真的样子逗得想笑,又有些心酸。 白鼻子动了动。 “猫,还有这好处?我怎么不知道?” “……我有理由,怀疑你是在炫耀。” “我没有!请相信我。”小白尾巴尖都不安分地甩动了一下。 “好吧,好吧,我原谅你啦。” “那要不……你骑我背上,我带你出去?” “许老板,知道会发火的。”小瓷稍微幻想了一下那场景,嘴角弯起,隨即又轻轻摇头,语气是温和的拒绝。 “他怎么知道?”白眨眨眼,一脸“计划通”的狡黠。 “?” “你会给他说吗?” “不会。”小瓷肯定地回答。 “你不会,我也不会,就只有咱俩知道,那怕什么?” “哈哈。”小瓷被她这“天衣无缝”的“密谋”逗得捂嘴轻笑。 “你笑什么,我是认真的。”白有点急了,尾巴尖扫过地面。 “当然,是笑,白是个坏孩子啦。”小瓷眉眼弯弯,带著宠溺。 “你討厌我啦!?” 小白猛然睁眼,脸朝小瓷靠过去。 对於她来说,被说成坏孩子就是被討厌了! “怎么会?我可喜欢你啦!”小瓷连忙安抚。 “有多喜欢?” “像这样喜欢。” 小白忽觉鼻翼有点清凉,好似有一只美丽的蝴蝶轻盈停了上来。 是小瓷只手扶著她的侧脸,微微偏头,轻轻吻了上来。 片刻后,蝴蝶振翅,飞走了。 “懂了吗?” 小瓷微微退开一点,笑盈盈地望著她。 “不是很懂耶。” 小白猫眼睁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懵懂和一丝奇异的悸动。 “哈?” “但是你的味道,我好喜欢。” 小白把脑袋埋在小瓷颈窝,瓮声瓮气地说。 “走开啦,你鼻子湿漉漉的,弄得我痒痒的。” 小瓷伸手推她,但哪有使出力气,只被白蹭的咯咯笑。 第16章 人,妖亦有心事 狭小的屋內,阳光挤过窗欞,在布满划痕的木地板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空气中的灰尘便变得清晰可见。 许生呆望此幕,心里有著难以言说的舒適。 果然。 阳光明媚的午后,最適合…… ——去摆摊了。 他放好东西,稍作调整后,就用心灵沟通联繫上小白。 【走了。】 【又去哪?】 【陪我去摆摊。】 【猫猫有点累了,能不能……】 猫猫平日里哪会跑这么勤,她只想找个阳光照得到的地儿躺著。 再说了,现在还有些捨不得小瓷。 因为和她懒懒散散的呆在一块晒太阳真的很舒服嘞。 【之后,再去姜太太家。】 【去姜太太家?!】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 【是喔。】 白是打心底相信许生的,但见对方如此遵守约定,还是很惊讶。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才恋恋不捨地蹭了蹭小瓷的肩膀,说起。 “我又得走了。” “是许老板唤你吧?”小瓷的声音轻轻的,带著点瞭然。 “嗯。” “那你去吧。” 小瓷自然是不会拦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给白腾出能起身的空间。 “那我走了?” “走吧。” 白起身抖了抖身子,沿著地上的光路,往外去。 走路声很轻,像踩在空气上。 瓷就站在原地,目送著她。 没走几步,白似意识到什么,回了头。 不知道为何,有那么一瞬间,小瓷很怕和她是对上视线,竟有些慌乱。 低下头,左看右看。 “你忘东西了吗?我帮你找找。” 无果。 “没看到啊。” “小瓷。” 清亮的喊声撞碎寂静。 “誒?!” 瓷人儿触电般抬头,撞进白逆光的剪影里——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猫瞳,此刻盛著罕见的郑重。 “要是你哪天想出去玩。”白的声音穿透蝉鸣,“可以隨时可以和我说。” “……” 小瓷的呼吸微微一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先是掠过一丝茫然,隨即像是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她看著白认真的样子,思绪怔了怔。 “我说真的。” “嗯……好。” 瓷微微歪头,冲白露出灿烂的笑容。 她甚至能感觉到胸腔里,那本不该存在的心跳,正应和著这份温暖而有力地鼓动著。 小白这才一路小跑,与门外光里的一个人影匯合。 ◆ 和许生走在路上,小白本想提一嘴小瓷的事儿,忽又想到那是她们之间的悄悄话,便又憋到了心里。 “有心事?” “没有。” 小白像是被戳中了心事,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许生看著她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瞭然的笑意。 这小猫妖,心思简直写在脸上。 傻孩子真是好懂啊~ 若是许生真想清清楚楚知道她在想什么,只需要稍微发动一点《解妖集》的力量便可。 但他並未那么做。 因为出於一己私慾,去贸然探知別人的秘密,是不对的。 当然,这个道理並不是他出生就知道的。 起初的他也並不高尚,也只是一介平平无奇的俗人。 到现在,他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刚得到《解妖集》那会儿,对之有多么痴迷。 毕竟。 所谓『解妖集』三字,是个人都会想,最重要的不就是一个『解』字。 解,解剖,深度了解,然后达到掌控妖物的目標才对。 许生,当时也不例外。 他巴不得在一瞬间了解册子上的所有妖怪,並窃取它们的心声,无意得知它们的秘密,它们的弱点,从而获得前所未有的掌控感,然后指控它们去做什么事情。 本该是如此的。 但许生渐渐发现,不对。 一是,获取庞大的信息量会大量消耗他自身灵力。 二是,册子里的妖怪並没有他想像的那么坏,甚至大多数妖其实比人还要单纯得多,甚至会在许生遇见难处的时候,自顾自地冒出来帮他渡过难关。 许生望著湛蓝无云的晴天,面露回忆之色,嘴角轻轻上扬。 也许它们的一些行为会损害到人的利益,也许它们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然而,这些“错误”行为的背后,其动机往往是极其单纯和善意的,並非全出於恶意或复杂的算计。 它们只是用自己知道的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去达成目標。 因此,它们的行为可能显得笨拙、不合时宜,甚至触犯人类社会的禁忌。 在许生看来有些事是不可避免的。 因为从来没有人来教导它们,该怎么做,该怎么『正確』的生存下去。 它们没有像学校孩童那样接受过人类社会的道德、法律、礼仪等复杂规则的教化。 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方才让许生有了『独善其身,然后当它们引路人』的念头。 从心里有这个念头开始,许生惊奇地发现,原来很多妖怪就算你不用读心术去窥测,也能知道它们的性格是怎么样的,心情是怎么样,心里又藏著哪些事儿。 因心境的不同,『解』字的含义也不同了…… 而他的法术,也从一开始只能召唤妖出来,变成了可以借用它们的力量。 没有它们本身那么精通,但也是让自己方便了不少。 或许,这才是《解妖集》的撰写者,真正的用意吧。 不是一场多么激烈精彩的故事,而是一场微不可察的造化。 “道士。”小白小巧的鼻翼翕动几下,似捕捉到了风里的一点儿什么。 “嗯。” 许生低头看了看身边亦步亦趋的小白,此刻她正歪著头,耳朵竖得尖尖的,蛮是好奇的盯著自己。 “何事?” “你有心事?” 白虽为一只猫,但在观测人心上是何其敏锐。 许生想了想,轻轻探出一根食指,抵住嘴唇,轻声道。 “秘密。” 一声下,树叶子隱隱被夏风吹动,带来一阵沁人心脾,仿佛能涤盪去所有烦囂的凉。 白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那“秘密”二字的分量,没有再追问,专心致志走起路来。 要知道,人有秘密,她也有秘密。 而秘密,自然是要藏在心里那才叫秘密。 第17章 嘰里咕嚕说啥呢?发財符来一张 余暉懒洋洋地铺在青石板路上,给许生那简陋的摊位镀上一层暖金色。 他慢悠悠地支好桌子,掛上那块写著“符籙”二字的旧布幡,时间已悄然滑向五点。 对於许生而言,营业时间全凭心意,甚至天气、手头琐事,甚至只是单纯想多晒会儿太阳,都能成为不出摊的理由。 生意本就寥落,何必把自己钉死在摊位上? 一切隨缘便好。 许生照常很閒,便又备起日常所需的符纸来。 符纸是道教常出现的黄麻纸。 但许生手里这批质量稍差,毕竟是许生跑遍城,才寻得的便宜货。 该省的省,该花的花。 提笔蘸墨,笔走龙蛇,指尖微不可察地引动一丝灵力注入符纸,照样能用。 来往路人里对道教感兴趣的人並不多,更何况这摊主留著漂移长发,打扮偏復古,看起来像极了不学好的非主流,就差染个色儿,摇身一变成彩虹战队了。 但今天有些不一样。 摊位上,多了一只小白猫,不凑近看还以为是一糯糯的白色蒲团。 目光便多了些。 白对此毫不知情,毕竟她才懒得费力气,去揣测路人的心思。 她是猫,好奇心是重些。 但此刻在她眼里,令她感兴趣的人只有许生。 便跳上桌,凑近了去看。 好在猫也喜静,倒也不刻意去打扰许生。 待在一旁,一会儿舔著毛,一会儿又抬头瞅瞅许生的进度。 一人一猫仿佛有著天生一样的默契般。 前面的人驻足一步,后面的人便被挡上一步,不知不觉就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 像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著,渐渐的,摊位前的人就多了。 “师傅,这黄纸片儿是干啥的呀?”一个穿著花短袖的大叔率先发问,语气带著调侃。 “降妖驱魔的。”许生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无波。 “哈哈哈,降妖?这年头哪来的妖怪!师傅知道不,建国后,就不允许成精了。” 眾人一听,目光左看右看,然后笑得不亦乐乎。 笑声在夏日的晚风中飘荡,带著几分戏謔。 许生早已习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觉得这风拂过面颊,甚是温柔。 而他则是继续著手里的活计,仿佛周遭的喧闹与他无关。 这时,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笑嘻嘻地挤上前:“师傅,照你这么说,这世界上真有妖?你见过吗?” 他推了推眼镜,一脸『我懂你套路』的表情。 此话一出,刚还在眯眼休神的白,抬眸望了他一眼,再之后又瞟向许生。 【嘖,聒噪,要不要,我给他们露两手?】 【不必。】 许生心念微动,安抚著伙伴,【那只会徒增麻烦。】 许生终於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提问者,用一种悠远而平和的语调缓缓道: “妖者,不过水中月影。你若执意去捞,它便碎了满地;你若只作未见,它自语波光同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带著各种表情的脸,补充道,“一句话,你信则有,不信则无。” 笑声渐渐平息了。 这话初听平平,细品之下却有种说不出的玄妙。 眾人面面相覷,虽然心里依旧认定妖怪是唬人的玩意儿,但看著眼前这气质沉静、言语不凡的年轻人,莫名地收起了几分轻视。 毕竟。 万一这世间真有妖怪呢? 万一呢…… “那个……小师傅,”一个穿著西装、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犹豫著开口,“你这符纸,能……能『定製』吗?” “定製?”许生对这个词有些陌生,微微蹙眉。 “就是能不能帮我把上面的字换一换。”西装男指了指符纸上那些繁复的符文。 “可以是可以,但效力就另说了。” 许生画的符,每一笔一划都蕴含特定的灵力轨跡,岂是隨意能改的? “没关係没关係!”西装男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容,“我单纯……就想图个好彩头!你看,写个『发財』,就写『恭喜发財』的『发財』二字,行不?” 许生沉默了一瞬。 符籙之道,岂是儿戏? 他心中掠过一丝无奈,但看著对方殷切的眼神,再想到空空如也的钱袋…… 罢了,生计要紧。 就当卖个吉祥话吧。 刚好,也確实有財神符的图案。 但真有用的话,许生身上早该贴满了。 “稍等。” 他抽出一张新的黄麻纸,提笔蘸墨,手腕沉稳地落下,两个方正有力的“发財”大字跃然纸上,只是少了符籙特有的灵韵流转。 西装男接过符纸,脸上笑开了花,可当要付钱时,手伸向手机的动作却迟疑了。 要知道所有没有明码標价的商品,出售时其实全靠卖家一张嘴,更別说像符纸这样玄幻的东西了。 他试探地问:“多少钱?” “一张五块。”许生利落道。 眾人皆惊,隨后声音爆发。 “小师傅,给我也来一张『发財』。” “我要两张!给我妈也带一张。” “还有我!先给我!” 摊位前瞬间热闹起来,人们爭先恐后地递钱。 许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只得埋头一张接一张地写。 白也被这阵仗惊得跳下了桌子,蹲在许生脚边,警惕地看著涌动的人群。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主要是五块的售价实在是太便宜了。 据了解,隔壁其他算命先生,光是看个手相道些常言,都是五十起步的,更別说他们引以为傲的符了。 还有甚者,靠『不问你姓,猜你名』的游戏,都收费一张红的。 “小师傅,扫哪给钱啊。”有人举著手机问。 “我只收现金。” “哟!” 第一个买符的西装男已经爽快地拍下一张十元钞票,“还好我有带现金的习惯!” 这年代只收现金,反倒是显得奇怪。 但好在许生越怪,买家反倒觉得手里的符越灵。 就这样,许生一边找零,一边画。 期间,也不乏没有现金,劳烦別人代付的。 “小师傅啊,” 一位买完符的大妈临走前好心提醒,“你抽空还是弄个收款码吧!现在谁还带现金啊?你看那边卖菜的老太太都用二维码了,多方便!” “就是就是!”旁边人附和著指向不远处。 许生笔下未停,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又何尝不想弄个收款码? 可那小小的方块机器,动輒几千上万,对他这个常常入不敷出、连符纸都要挑最便宜的人来说,实在是个奢侈的负担。 唉,能省则省吧。 第18章 生命诚可贵,切需细细体会(4k) 一沓厚厚的黄麻纸肉眼可见地薄了下去,喧闹的人潮才渐渐散去。 许生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望望夕阳,也开始收拾东西。 白也跳回桌上,优雅地梳理著被挤乱的毛髮。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踏著路灯的光晕,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长长的影子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沉沉地笼罩在许生的小摊上。 许生下意识地抬头,瞳孔猛地一缩——来人穿著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肩章在灯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城管?! 许生还没来得仔细看,就准备举桌就跑了。 “小师傅,別紧张。” 制服男子敏锐地捕捉到了许生的反应,立刻抬手示意,声音低沉却带著安抚,“我不是城管。” 许生紧绷的神经这才缓缓鬆弛下来,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我是警察。” “?!” 许生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得心口那点刚放下的石头又悬了起来,甚至比刚才更沉了。 城管来了,顶多没收他的摊位,损失点餬口的钱財。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可警察……他这身份不清不楚、来歷不明的人,万一被盘问起来,弄不好真会被请进去“喝茶”。 警察走到摊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桌面。 桌上只剩下几张孤零零的符纸,还有那支笔尖几乎禿了的毛笔。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许生年轻却带著几分风霜的脸上,语气依旧保持著一种刻意的和蔼,问道:“方便给我也来一张 不?” 许生定了定神,强作镇定,试探性地问:“也是要一张『发財』?” 这是他今天卖得最多的符籙。 “那倒不是。”中年人果断摇头,表情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要的是……用来辟邪的。” “辟邪?”许生微微一怔,抬眸仔细看向对方。 昏黄的灯光下,警察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眼下带著淡淡的青影。 “你要的是这种?”许生指著他早画好的辟邪符。 “对。”警察肯定地点点头,声音很沉,“就要那种。” “明白了,稍等,我给你现画一张。” 许生应了一声,重新铺开一张黄麻纸,指尖捻起那支禿笔,蘸饱了浓稠如血的硃砂。 笔锋落在粗糙的纸面上,硃砂缓缓晕开,一道古老而神秘的符文渐渐有了雏形。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得符纸边缘微微颤动。 许生一边专注地画著符,一边状似隨意地轻声开口: “先生,可是最近遇见了什么怪事?” 警察沉默了片刻,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大檐帽,透透气。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帽檐,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为人父的无奈和忧虑:“……也没什么怪事,就是我家那孩子,都高三了,正是关键时候,心思却总不在正道上。一天到晚,净抱著些推理悬疑的书钻来钻去,魔怔了似的。我寻思著……怕不是著了什么魔,拿张符回去,也算是有备无患吧。” 他嘆了口气,那嘆息声里满是沉甸甸的操心。 为了保险起见,许生不动声色地悄然运转灵力,开启了灵视。 在他独特的视野中,眼前男人的身体气场清晰地呈现出来。 主体是一派温暖的橘黄色,健康而有生命力,唯有肺部区域,缠绕著一抹异样的、略显浑浊的暗红。 除此之外,一切正常,气息纯净,没有丝毫沾染妖邪的阴晦痕跡。 看来,这並非妖魔作祟,只是一位因过度操劳而忧心忡忡的父亲罢了。 许生心中瞭然,手上的动作也更加流畅。 很快,硃砂在符纸上凝固,符籙便绘製完成。 警察掏出钱包,捻开里面的钞票,准备付钱。 “十块。”许生报价。 “嗯?” 警察点钱的动作顿住了,抬眼看向许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刚那些人,不还五块吗?” 他的语气並非斤斤计较,更多的是疑惑警惕,生怕自己被区別对待,当了冤大头。 “你这张是辟邪的,”许生直视著对方,神情郑重地解释道,“贵点儿。” “真管用?” 男人心想,不都是一张黄纸,咋还有价格区別。 许生坦然回视,语气篤定:“真有麻烦,你再来找我便是。” “行吧。”警察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不再多问,抽出十块钱递了过去。 许生收好钱,看著对方將符籙仔细地叠好,收进上衣內侧的口袋。 就在警察准备转身离开时,许生又带著点善意的提醒: “另外。” “?”警察停住脚步,疑惑地看向他。 “先生,抽菸……要注意节制些。”许生好心说道。 警察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裤兜的位置——那包烟好好地揣在里面,隔著布料,根本不可能露出来。 怪了……他怎么知道的? 他又闻闻领口。 难道……真像女儿总抱怨的那样,自己身上沾了烟味? 只是他自己天天闻著,早就麻木了,感觉不到了? 带著这个小小的困惑,男人的身影融入了更深沉的暮色里。 ◆ 大约半时辰后。 “回来啦?”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嗯。” 是先前那个警察,此时的他下班到家了。 正脱下外套,掛在门边的衣架上。 “今天,怎么晚了点儿?”说话的是他的爱人。 “路上遇了点儿事。”警察含糊道,换上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工作上的?”妇人倒了杯水,递过去。 “是啊,还是之前的那个案子。”男人语气里透著疲惫。 “人还是没抓到?” “哪有人抓啊,这明摆著是压力太大,自个儿想不开。” 在男人看来,这个案子就那么简单,重点高中压力大,有学生抗不住,就那啥了。 近些年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就连当地人听到,都会习惯性惋惜嘆气,道一句。 『好端端的一小伙子,怎么就想不开呢?活著不好吗?』 可偏偏,这次闹事的家长是外地的,不要钱,就摆著学校就是欠他家命,天天拉横幅扰乱秩序。 男人也前前后后折腾了好多次了。 “不说,这不吉利的事情了。” 男人揉了揉眉心,“晚晚呢?” “在学习呢。” “该不会又在偷摸看小说吧?”江警察望著那扇紧闭的门,担忧道。 “谁知道呢?”夫人两手一摊,可爱耸肩,“不过,你也少给她压力了,我还是有点害怕。” “我哪有?”男人委屈。 “饿了吧,我也该去做晚饭了。” “我要吃红烧肉。” “行行行,你看会儿电视吧。”妇人往厨房去。 话是这么说,他这位老父亲哪还有閒心啊,一股劲地摸到女儿门口,犹豫了小会儿,拧开了门。 “晚晚。” “!” 屋中少女肉眼可见的鬼畜了一下,似是將课桌整体布局快速换了换。 途中头还碰疼了一下,抱头埋在桌面短暂调整了会儿。 方才委屈巴巴的转过椅子来。 “爸~都说了多少次了,进来要先——敲——门。” 江晚整个人缩在椅子上,膝盖抵住膝盖,手臂紧紧环住,就连小白袜也踩在椅面上。 可爱是可爱,就是表情有些不好惹。 “晚晚,是这样的……爸给你买了护身符。”江警官掏出那张辟邪符,走过去。 ”哎呀,我那亲爱的爸爸呀,咋能不花钱买这些乱七八糟玩意么?”江晚满是无语的翻起小白眼。 “我这哪是乱花钱,是为你好。”江警官把符別在女儿书包上。 “啊对对对。” “好了,父王大人您还有事吗?”江晚冲父亲快速眨巴眼,长长的睫毛如蝴蝶扑闪。 “……” 江警官是没其他事了,但想聊几句,“最近,你学习……” “好著呢,好著呢。爸,你没事就可以退朝了哈,你的宝贝亲女儿接下来要畅游知识海洋了,高三的任务严峻滴很。”江晚跳下椅子,推老爸出门,“还有你该去洗澡了。” “我身上……真有那么臭吗?”江警官嗅嗅领口。 江晚立刻夸张地皱起了小鼻子,一脸嫌弃地挥了挥手: “那当然!臭死了!满屋子都是!就你自个儿闻不见!” 啪。 门毫不留情的关了。 “吃晚饭记得叫我哟。” 门內的声音嗡嗡的。 “……” 江警官无语,晚晚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可亲热自己了。 唉,希望那符真有用吧。 最好,把那名为『叛逆』的恶魔赶出去!將可爱的女儿变回来! ◆ 与此同时,另一边。 许生把摊位的东西收好,便和小白履约去。 街还是那条街,楼也还是那座楼。 时间也还是空气里飘著饭菜香的点儿。 咚咚。 轻敲两下门。 酸涩门响里先泄出条缝,纱网后浮起昏花的眼,待辨清人影,铁栓才迟缓滑开。 “哟,是什么风又把许师傅吹过来了?”姜太太面露惊讶。 “没什么,就是单纯想来看望下老人家你。”许生直言不讳,懒得找理由了。 “进来吧。”姜太太笑了笑,往屋里走。 “打扰了。” 姜太太家是水泥地,不用换鞋倒是方便。 再往里走点,许生老远就瞧见被掛在窗上的平安符。 “这才一天不见,又揽新活计啦?” 姜太太眼角瞥见许生手里的塑胶袋,“先说好,老婆子近来夜夜沾枕就著,可不需要什么镇宅的宝了。” “您误会了。”许生手腕轻抬,半透明的塑胶袋窸窣作响,蜜桃顶著水珠在袋里轻颤,“南街口遇著担子,顺手捎的。”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姜太太喉头嗬嗬两声,朝八仙桌努嘴,“搁那儿吧——下回再带东西,看我不拿扫帚撵你这娃!” 小白忽从许生腿间钻出,一路小跑到姜太太脚边,用身子可劲蹭。 许生暗嘆,就连他也没享受过这待遇。 “这猫?” 画面太温馨了,老人莫名有股分不清虚实的感觉。 “落户了。” “许师傅,真是善心人吶。”姜太太眼角皱纹舒展开。 “不全然是。” 许生起初確实是想要收养白,但这才短短一天下来,他就已然察觉不是白需要他,而是他需要白。 姜太太自然是不会去深究年轻人的话,只是叨叨了一句。 “若是我再年轻点儿,就没你事儿了,我就养著了。” 许生本想说点吉利话安慰,但奈何已知的真相太残酷,他又把话咽进了肚子。 姜太太瞧许生出神,年轻的样貌背著光,有些模糊,倒有几分像她那过世的大孙子。 “娃儿,吃晚饭没?”老人声柔,温软得像刚出锅的米糕,人往厨房去。 “还没呢。”许生跟著。 姜太太闻言,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笑意里带著瞭然:“哟,当真是踩著饭点儿来蹭饭的嗦?还好我这老太婆手懒,米还在缸里没下锅哟。” “姜婆婆,蹭饭是一桩,其实……我还有件事想求您。” “啥子事嘛?扭扭捏捏的,还客气嘛?”姜太太转身去米缸舀米。 “就是……能不能教教我做饭?” 今天去超市,光是站在那堆菜跟前,青椒红椒挤在一起,叶子菜绿油油一片,就看得他头大,不知从哪选起。 姜太太手里的动作一停,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讶,像是听到了顶稀奇的事。 她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身量已成的年轻人,方言都嚇出来:“啥子安?这么大个人了!灶台都没摸熟?你屋头就没人给你摆过?在四川,男娃儿要是连锅铲都抡不转,灶火都点不燃,长大了——不是连婆娘都討不到!” “……” 纵使许生有百般缘由可以解释反驳,但此刻,他却不知应当从何处说起。 难隱之言下肚,多了分落寞。 姜太太也是带过好几个娃的人,自然是看出来点什么,深邃的眸里多了几分温柔。 白忽觉的那眼神很熟悉,好似某一天下午,老人也是这般看著她。 “莫慌,莫慌,婆娘討不到,饭总要先吃饱噻!” 姜太太先是碎碎念,但见许生像块木头,又拔高了几分音量,“还愣到起?” “?” “过来,站灶台边边上看到起!剥蒜总会哈?” “哦,来了。” 这一刻的许生少见的像个孩子,有家的孩子。 第19章 有妖来(周二求追读) 待空气里残余的饭菜香终於褪尽,鎏金般的暮色也悄然燃作深灰。 城市的夜,与记忆里流淌著虫鸣星河的乡村截然不同。 这里容不下半点星子,唯有一轮孤月,悬在钢筋水泥森林的上空,反倒映出几分被灯火稀释后的、近乎透明的澄澈。 一人一猫在老人家中饱食閒谈,心满意足地道了別。 推门而出,微凉的晚风立刻裹了上来。 他们沿著熟悉的巷子,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踱步。 “天黑了呢……” 白小声轻嘆,猫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明亮。 “白,你怕黑?”许生揶揄道。 “从前怕的。”白顿了顿,尾尖扫过微凉的地面,“如今倒觉得……夜是亮晶晶的。” 街灯暖光落进她碧色的眸子,风温柔梳理她雪白的毛髮。 “为何?” 许生笑问缘由,白却怔住了。 “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 “无妨,”许生步履从容,“我们有的是时间,你可以慢慢想。” 归途渐近,人声渐稠。 他们默契地沉默著,穿行在光影交错的街巷。 行至一个岔路口,许生脚步微顿,忽而兴起:“走这边吧,图个新鲜。” 白自然没有异议。 与老城幽深曲折的巷子不同,这条大路开阔笔直。 路的两旁,佇立著年岁悠长的梧桐古树。 这些歷经沧桑的巨树,虬结的枝干粗壮如龙臂,在夜色中张牙舞爪地伸展,几乎要沉沉地压向下方的车道。 与其说是人类栽种了它们,不如说是这座城,谦卑地生长在它们盘踞千年的脚下。 其中一棵,尤为不凡。 沧桑的躯干扭曲盘踞,宛如一条蛰伏的巨龙,巨大的枝椏霸道地横斜而出,甚至迫使市政规划道路都不得不怀揣敬畏,特意绕了弯。 一人一猫一边感慨磅礴树影,一边沿著行道绕过。 明亮的白光刺破夜色,流淌到人行道上。 有一家便利超市正在营业。 许生忽然停下脚步,望了白一眼。 【你就站在此处不要走动。】 【?】 【过会儿,你就知道了。】 不等白反应,许生已如一道轻烟,倏地扎进超市那片耀眼的光幕里,只留下门帘光影摇曳。 白真是一只很省心的猫,很听许生的话。 乖顺地踱到路边一棵老梧桐树下,静静佇立等待。 本该如此的,但奈何尾巴不听她的话,泄露了內心,不安分地起伏著。 起,落,起,落…… 渐渐的,她目光被超市门口的光幕吸引——那光芒太过明亮,將进出的人影映得朦朦朧朧。 恍惚间,她忆起某个瞬间。 “不会孤单吗?” “什么是孤单?” “就是一直一个人。” “那我觉得挺自在的,一点儿都不孤单。” “这样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 “要是你觉得孤单的话,我可以带你走?” 然后,是骤然亮起、温暖的灯光。 几张带著笑意的脸围拢过来。 “欢迎小白。” “欢迎欢迎。” “请多多关照。” “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 …… 这些话语忽地在心头迴响,如清泉淌过。 白此刻恍然。 曾经流浪时,饥寒交迫的惶然、露宿街头的惊怯。 不知何时,已被热腾腾的饭菜、安稳的屋檐与友人的笑靨取代。 这份暖意太具体,又太恍惚。 【白,在想什么呢?】 不知几时,许生从超市出来了,手里还捏著两条老冰棍,打断她的思绪。 【道士。】 【在的。】 【我好像知道什么孤单了。】 白碧色的眼瞳闪烁著光。 【在没遇见大家之前,就是孤单。】 【你所说的那些事情都过去了,今后你只管往前看。】 【好。】 【再记一句话。】 【什么?】 【有大家在的地方,就是家。】 【嗯!】 “事已至此,先吃冰棍吧。” 许生寻了一木椅坐,品尝起冰棍来。 白也有一支,放在地上,他自个儿两边牙换著咬。 和上次一样,直到冰化成水,白才舔舐完。 许生裹好垃圾,一同扔进桶里,又上了路。 身影渐行渐远。 殊不知,就在那参天梧桐的虬枝上,一道目光悄然追隨。 是个样貌清冷的女孩。 斜倚著古树嶙峋的躯干,皓腕轻搭树皮,双腿悬垂半空。 赤裸的足踝有节律地晃荡,似有无形的水波就此晕开。 忽有风来。 泼墨般的长髮倏然散入风里,千丝万缕如烟云游弋,在夜色里晕染、化开,宛若墨痕漫洇静水。 她微微侧首,唇角无声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看样子,觅得有趣之物了呢。” 许生亦有所感,步子慢了下来。 回眸看去。 是晚风正拂过满树繁叶,枝丫间空荡荡的,唯有叶子碰叶子的清声。 怪了。 许生眉头微蹙,方才那一瞬间被窥视的感觉异常清晰,绝非错觉。 可腰间的《解妖集》,也对此毫无反应。 【道士,你怎么了?】白察觉到许生细微的异样,歪头问道。 【白,不觉得有些凉么?】许生拢了拢单薄的衣衫,依然往前走。 【是喔……】 白感受著拂过毛髮的风,那丝凉意確实比刚才明显了些。 她舔了舔嘴角残留的冰棍甜味,恍然道。 【但刚吃完冰,是这样的吧?】 【倒也是。】 许生失笑,又望见风中打旋的落叶。 【不过,今日立秋了。】 【立秋?】 白碧瞳圆睁。 【那是什么?】 白作为一只猫,对四季轮转自然有本能的感知,但对人类划分精细的二十四节气却一无所知。 【就是秋天到了。】许生语重心长地解释道。 【夏天……已经结束了?!】白碧瞳圆睁。 对她来说,冰棍是夏天的才有的东西。 在这个季节,街上孩童才会常常拿在手上。 更別说她刚刚还在吃呢,舌尖上的清凉都还在。 怎么就一转眼就换了季节? 许生俯身拾起一枚蜷曲的枯叶,任风捲走: 【是啊,夏天要走了。】 凉意渗入夜色,梧桐的剪影在月光下延展如蛰伏的巨兽。 秋,正悄无声息地漫过人间。 夜深,便有了些寒,令人哆嗦。 第20章 生意兴隆(周二求追读) 后面近一周的时间里,日子平淡如水。 许生上午开店,下午摆摊,晚上同白一起去看望姜太太,学点料理技巧的同时,再顺便蹭一顿晚饭。 还有时在路上碰见出摊卖饼的姜太太,也好心帮了阵忙。 而白看似什么都做不了,实际上她是一只名副其实的招財猫。 来往路人见她如此乖巧,忍不住想摸她,那买张饼便是最好的幌子。 日出日落,日子是渐渐舒適起来,但生活中少些变化便显得无趣起来。 许生慢慢也有这种感觉。 一天,晚饭后。 姜太太一如既往地躺上木椅,挥著蒲扇,闭目养神。 窗外的蝉声清脆,夕阳缓缓坠落。 屋內老式掛钟和摇头扇都嘎吱嘎吱响,缩在脚边的猫抱团打著咕嚕。 电视里放著没人看的画面。 许生坐在一旁沙发上,看著这幅光景,轻声问。 “老人家,平日这样不会无聊吗?” 话似沉到了名为安静的水里,没有冒泡。 隔了很久,外边蝉声间隙,姜太太才似有想起般回答道。 “无聊啊,当然无聊。” “但这样也挺好,不是吗?” “又不赶时间,也不需要应付人,甚至不用多想。” “一辈子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去了。” 姜太太的声音很轻,却莫名沉甸甸的。 许生虽不太认同,但转念一想。 真到了姜太太这个年纪,他未必还有如此豁达的心態。 “也是。” 许生点点头。 ◆ 翌日。 很罕见。 今天古韵轩里格外的热闹。 掛在门上的铃一阵又一阵的响。 许生还以为自己没睡醒,揉了好几次眼睛,才相信这不是梦。 没时间外出了,之后,许生全守在店里接待客人。 客人各个年纪都有,但更多的是学生。 他们在店里躥来躥去,寻觅著感兴趣的老物件。 其中,好几个手里端著杯名长一大串的奶茶,四处打卡纪念拍照,还时不时编辑文案发朋友圈。 “哇哇哇。” 身后有女生抱团叫起来,许生心想著是时候弄个禁止喧譁的標语了。 他略显头疼地看过去,便瞅见一群身著奇装异服的女生,有的还打著耳环,甚至是唇钉。 许生不是很懂怎么形容了。 但用城里话讲,应该叫——辣妹? “老板您还卖迷你粘土diy啊。” “好可爱。” 她们是看上了瓷娃娃这几日里,辛辛苦苦捏出来的小东西。 “这个小花瓶好可爱,怎么卖的?”一女孩俯下身,探指点著玻璃柜里的东西。 “五元。” 这个价是许生现想出来的,是注入灵力符纸的一半。 毕竟。 这些仅仅只是瓷娃娃们的练手之物,谁又能想到竟有人对这玩意感兴趣。 真要卖的是瓷娃娃们的等身像,可奈何许生一直没寻觅到合適色泽的材料,计划也就还没有提上日程。 “那这个小麵包呢?”也不知道是不是价格不满意,那女孩竟又换了一个问。 “四块?”许生以为刚刚报高了,便又降了点標准。 “这些呢?” 一女生手腕画圈,点著那小二十来个的粘土小玩具。 “一张?”许生动动眉。 话落,女孩们你看我,我看你的目光交流一圈。 弄得许生这个野人不知所以然,没忍住,又小声问了一句。 “如何?” 可谁料,下一秒这些女孩子又爆发出相当浮夸的声音。 “这么便宜!” “当然是买了啊。” 看著没钱的学生竟比买符的成年人还爽快,说罢,便掏出了吊有丑萌丑萌掛坠的手机,准备付款。 “扫哪?” “不好意思,我这暂时只收现金。”每当这种时候,许生只能赔笑。 “这样啊。” 女生语气似乎有些失落。 许生同样也是,一张红票子的生意似乎要没了,他能不难过吗? “没事,我也有带!” 只见那妹子忽觉醒一股势不可挡的气势,宛若看见財神转世,仙女下凡,从包里摸出一张红的,郑重宣誓道。 许生只好含泪收下了。 是喜极而泣的泪。 一波未平,又起一波。 另一边,古韵轩摆放水墨书法的位置。 有一身著短袖的男生,指著问:“老板,这些字画是你亲自写的吗?” “算是吧。”许生犹豫了下,方才回应。 总不可能实话实说告诉她是两个妖精搭伙弄的吧? 那样只会嚇到孩子的。 “方便问下价吗?” 这不巧了吗?许生正愁不知道如何处置字画呢。 “二十?” “臥槽,这么实惠。”男孩满眼震惊,颤颤巍巍问,“能给我拿两张吗?” “……” 许生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自己太穷了,还是现在的读书生零花钱太多了。 一单结束又跟著一单,时间很快来到了下午。 来往的人依旧很多,许生估摸算下来,今日一天里遇见的人怕不是,怕不是比他前几个月开店加起来还多。 他哪见过这阵仗,只觉是真是梦幻般的光景。 好在摸著包里慢慢鼓起来的钞票,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又驱散了他的不安。 毕竟。 这钱不是偷来的,也不是抢来的,而是他和妖怪们实打实一起挣的。 这也侧面验证了许生最初的猜想,就算是妖怪也能以一种能融入社会的方式活下去。 但唯独有一点,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忽然会有这么多人知道他开的这家店? 莫非是最近做的善事多了,得到了財神爷的青睞? 不说別人,这句话单拎出去来,就连许生自己都不会信。 许生终於忍不住了,隨便找了几个顾客问。 “方便问一下,你们是怎么知道这家店的吗?” “嗯?有帖子推荐的啊。” “帖子?什么帖子?”许生听得云里雾里的。 “你不知道吗?” “原来不是老板发的吗?” 几个学生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根本听不清。 倒是先来的女生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许生面前。 屏幕上是某个论坛的一个帖子。 “老街那边新开了一家古玩店,店內风格就是小说《哑舍》一样,很有意思,谁也別拦我,我要疯狂安利!ciallo~(∠?w<)⌒★” 第21章 徐舒桐 “老街那边新开了一家古玩店,店內风格就是小说《哑舍》一样,很有意思,谁也別拦我,我要疯狂安利!ciallo~(∠?w<)⌒★” 標题往下翻,就是一大段活灵活现的推荐语,尾巴处掛著缺德地图的地址连结。 再往下就是热闹的评论区。 其中最红的一条评论,点讚破万。 是来自一id名为『蒙多』的网友。 “这个人我坐公交车看到过,他的猫贼听话,不需要人招呼,就会跟他走。” 评论后面还紧跟著一张高清照片。 照片上。 山顶寺庙在光里泛著耀眼的金光,人藏在山脚阴影里。 一人一猫很清晰,从阴影踏入明媚的光里,与他们相背而行的人身影模糊。 “……” 许生又怎会认不出来? 就差把他和白名字標註上去了。 可不就是他和白去寺庙买香那天的事吗? 只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莫名其妙的出圈。 “谢谢,我大概明白了。” 许生礼貌道谢,心里也立马想到了一个人。 ——江晚。 这几天,她也常常背著吉他包就跑店里来,找他聊天,顺便挼挼猫。 许生还记得,有天下午她为了履行那天在超市门口的宣言,接连围著白转了好几圈。 许生心想,莫非江晚是想將白绕晕,然后乘机偷袭的,便问了一句。 “你这是在做什么?” “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许生直摇头。 “游戏里,表达友善和蔼不都是转圈圈嘛。” “可这是现实,不是游戏。” “都一样都一样,不都图个开心。” 江晚傻乎乎的摸著脑袋,说著天真话。 结果也是如愿以偿。 白觉得面前的姑娘很傻,没有恶意,便同情似的给她摸了。 所以,许生方才会觉得是她发的帖子,感觉很像是她那个性格会做的事情。 若不是他没有手机,真想现在中个电话过去问问了。 现在想来閒来无事,便找人追问了下什么是『哑舍』。 “哦,这个啊~” 有好心男孩用搜寻引擎搜出封面给他看。 “那是一本小说,玄色写的,十几年前的老玩意了。” “老板,你上初中的时候没听过吗?” “那时候和《知音漫客》啊,和《龙族》《故事会》啊,都蛮火的。” 在这群学生眼里,许生这个年纪的人更应该知道才对,反倒他们这批新生代才没那么清楚。 他们还是閒时刷抖音,无意刷到,什么蛋蛋后回忆录,知道这些东西的人应该已经老了吧?等等主题的视频才有所了解。 “不知道。”许生摇头。 这本书他虽不知道,但封面上的那句话,他还是蛮中意的。 “哑舍里的古物,每一件都有自己的故事,承载了许多年,却无人倾听。正因为,它们都不会说话,所以取名哑舍。” 许生细想,他的妖怪店似乎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誒?原来这里不是哑舍同好店吗?”有人惊讶,亏她还觉得氛围差不多。 “不是。”许生毅然决然否认。 也许那个名號给他带来了流量,但一直占用別人名分的事情,许生觉得不道德,还是澄清得好。 “哦,这样啊~” “会有什么影响吗?”许生担忧,怕后面生意又不好做了。 “誒?许老板,就算你这么问我,我也不清楚啊。不过,肯定影响不到我就是,我只是来擼猫的。”男孩手指灵活游龙在猫的身上,白也相当的配合,特別是挠到她下巴的时候,小表情都快舒服化了。 “……” 许生无语,甚至有理由怀疑眼前的男孩就是那个偷拍狂『蒙多』,只馋他的猫。 叮铃铃~ 风铃轻响。 又有客人来了。 应声看去,落日余辉里竟多了一道倩影。 那女孩有著一头修剪得当的公主切。 齐整的刘海下,一双凤眼清冷如霜。 两侧鬢髮利落切至下頜,衬得脸型愈发小巧精致。 肌肤瓷白,唇色如樱。 身著黑色的jk制服,黑皮鞋,小腿袜。 胸口却又打著一个色泽鲜艷的红领结,便多了几许妖异美。 身前双手提著一个皮包,站在那里。 整个人精致得像是日式瓷娃娃,勾魂摄魄。 又安静得拒人千里…… 她好像也知道自己很漂亮,特意將学生证製成了小卡片,別在了胸口的位置,让人一眼能望见。 她名为,徐舒桐。 楠樱高中,开学高三在读。 浑身气场是健康到不能再健康的橘黄色,身体周围也没有沾染上半丝阴气。 “虽然我很漂亮,但是被人这么一直盯著,还是会很困扰的。”徐舒桐手指卷玩著一缕乌髮,梦囈般开口。 “抱歉。” 许生这才挪开目光。 这么长时间,他一直偷偷打量徐舒桐,还下意识开了灵视,全然忘了这是失礼的行为。 倒不是被她的美貌吸引住了,只是他莫名很在意,总感觉她身上有种很熟悉的味道,暂时又想不起来。 屋內声音忽地悉悉索索,人各找起了事做。 许生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刚刚和他一起注视徐舒桐的人不仅仅只有他一个。 这下尷尬了。 搞不准徐舒桐都不是对他说话,他还自顾自的应上了。 话是这么说,真当徐舒桐走进来,从他身边过的时候,许生还是没忍住伸手將她拦了下来。 “有事?”徐舒桐望著许生的手,冷冷地抬眸轻瞥。 空气莫名多了些危险的味道,就连许生也紧张了一点,连忙打起圆场。 “姑娘请放心,也没什么特別重要的事,只是想请教一个问题。”他换了口吻还有些不知觉。 “你请讲。” “麻烦能问一下,你的眼睛为什么是红色的吗?” 只有妖怪眼睛才是红色的。 “你说这个啊。” 徐舒桐轻舒一口气,神情肉眼可见的放鬆了下来。 隨后,探出一根白净的食指,扒拉下眼瞼,殷红的唇肆意勾勒著嫵媚。 “美瞳啊,现在不都流行这个?” “哦哦,原来是这样。” 许生人机感拉满的点头。 他不懂什么是美瞳,但瞧见对方落落大方的坦然样,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了。 更何况腰间的《解妖集》也並无半点反应。 “许老板,你是要专程陪我么?” “?” “我的意思是……” 徐舒桐抬起长长的睫毛,用那双赤红的朱瞳直勾勾的盯著他,“可以,让我自己一个人逛逛么?” “当然。” 许生退开路。 “里面请。” 第22章 哈气 “里面请。” 徐舒桐回以微笑,从许生轻飘飘的走过去,一个人逛了起来。 没有拿手机拍照,而是像是在逛书店般停停走走。 慢慢的,许生有点喜欢上这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子了。 別多想,倒不是生理上的那种喜欢。 而是单纯有她在店里的时候,周遭的其他顾客会安静一点儿。 特別是男孩子,似乎都在努力维护著外在形象,怕在徐舒桐面前出了丑。 道理许生都懂,但这位小兄弟,你拼命弓著腰又是怎么回事? “请问,你身体是有不適吗?”许生走上前,礼貌询问,“需要帮忙吗?” “哦哦哦,许老板……你不用管我,我可能有点低血糖,一个人再呆会儿就好了。” 那男孩光说著话,就涨红了脸。 许生也自然不好再多嘴。 也就在这时,原以为会一直缄默下去的徐舒桐第一次主动打起招呼。 “许老板。” “?” 许生闻声,看去。 只见徐舒桐正蹲在地上,两手托著腮帮子,略显可爱的冲他偏头。 “这几个瓷娃娃怎么卖?” 闻言,许生先是舒缓了一口气,隨后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 毅然决然地否决道: “不卖。” “……” 徐舒桐眨眼睛的速度慢了几秒。 眾人也呆住了,似乎都也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换作是他们,也许不等徐舒桐问,他们就双手奉上,刷个好感度了。 但许生哪有招? 此情此景实在是太过眼熟,要是再犹豫一秒,怕不是晚上又要被妖怪们集会蛐蛐。 “真不卖?” 徐舒桐挺直身子,站起来,素手一翻,三张崭新的红色钞票就像变魔术般出现在指尖。 “不卖!”许生答案不改。 “那……” 徐舒桐眨眨眼,唇边绽开一抹绝美的笑意,打趣般又问,“有考虑出租吗?还是这个数。” “抱歉,也不考虑出租。”许生依旧欣然摇头。 “行,我知道了。” 徐舒桐心虽遗憾,但也识趣收场。 很快,她又看上了新的东西。 “这把摺扇呢?” 是那把开扇自有风的扇子。 许生甚是喜爱,回答自然是…… “不卖。” “这砚台?” “不卖。” “这镇纸?” “不卖。” “这锦球?” “不卖。” 之后,徐舒桐如数家珍的清点屋內物件,得到的回覆几乎都是如出一澈两字。 有钱却不能消费,就是再高冷的人也会气不打一处。 “这不卖,那不卖。” 徐舒桐受不了似的嘆了一口气,然后用语重心长地问:“那请问许老板,你开店的意义是什么?” “也不是什么都不卖,只是有些东西不卖。”许生面带微笑,郑重解释道。 “那请问,我能买点什么呢?” 徐舒桐语气带著强势,可许生不吃压,依旧娓娓道来。 “除了墙上掛的,和放在橱柜里的,你都可以看看。” 稍作停顿,他又指了指字画,“特別是这个,你不觉得非常有韵味吗?” “像这样的字画,我家里已经多的去了。”徐舒桐轻撩长发,双手抱怀,仅是瞥了一眼,就淡淡回应道。 “那就很可惜了。”许生推销不成,有些失望。 “不过,这铜镜我倒是蛮喜欢的。” 徐舒桐视线向下,盯上桌面一不起眼的镜子,“我可以拿手里摸一下吗?” 很罕见,许生对那块古镜没有印象了。 不过,既然没有做防护,又没什么特殊的记忆点。 应该就是一个寻常的老物件了,让別人看看又怎么样。 “当然。”许生点头同意。 得到许可,徐舒桐便小心翼翼地捧起铜镜,仔细观摩起来。 镜子背面纹饰精美繁复,边缘以枝蔓相连,而枝蔓上又生出八朵不同式样的莲花。 青灰色的铜绿覆盖其上,不仅没能抹去其色泽,反倒是添上几分朦朧美。 將铜镜反转。 镜面倒算是平整,仅仅只是有几道不深的划痕,像是被某种小禽用爪子划过。 不过,徐舒桐依旧能从镜面上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 微微意动,一指摸过浮尘。 划过的地方焕然一新。 黄昏的景色在镜中流淌,和镜上的人像交映在一起,好似电影里的叠化镜头。 是无法言喻的美。 徐舒桐红唇微微勾起。 “买了。” 她找过来,只盯著许生的眼睛。 “报个价吧。” “三……”许生犹犹豫豫。 “三千,就三千,这三百你先收著,明我再托人將剩下的一併送过来。” 徐舒桐怕许生將价格抬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便率先开口抢占先机。 顺便將三张红票子利落撂在桌上。 许生瞟了一眼,又立马收回。 嫌少? 徐舒桐见许生仍不语,微微眯眼,以为是他不乐意,便又补充道。 “再加一千,不能再多了。” “!” “话先说在前面,我身上可没带那么多现金,尾款只能明天结。” 许生还是不说话:“……” “怎么?还怕我,骗你不成?” “那倒不是。”许生摇头。 “那就成交。” 徐舒桐一边说,一边取下学生证,压在那三张票子上,“明天尾款你收到了,就把学生证给那人就行。” “好。” 许生缓了口气,才镇定应下。 他对价格没什么概念,其实刚想说三百的。 可话还没说出口,价格就硬生生被眼前的小富婆抬到了三千的位置。 现在又莫名其妙,变成了四千。 他实在是心动不已。 心里还一直在自我暗示。 『不许笑,我要忍住。千万不能搞砸了,不搞砸快三个月的房租就有了!』 於是,在双方都觉得自己很赚的前提下,这笔交易顺利达成了。 “许老板,你这猫很乖啊。” “是啊,你要摸摸看嘛,她很亲人的。” 临走前,徐舒桐也和其他女生一样动了想摸摸猫的小心思。 许生怕白有小性子,不给摸,在最后一步搞砸了生意,便率先给下一枚定心针。 【白,她是我们的大顾客。托她的福,我们发財啦!你给她摸摸唄,待会请你吃好的。】 【明白。】 一听到好吃的,白的尾巴都翘了起来。 但真当徐舒桐將玉手探过来的时候,她的眼瞳里似乎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慢慢地睁大。 本想跑,但腿却不听使唤。 当恐惧达到极致,身体里沉睡的雄狮就醒了。 弓起背,炸起毛。 “嘶哈~!” “哈呲呲——!噗!” 第23章 完美少女(4k) “嘶哈~!” 一声尖锐的猫叫划破了店內的平静,紧接著是更为激烈的,“哈呲呲——!噗!” “!” “!” 这突如其来的凶悍让屋內眾人瞬间屏息,脸上全是错愕与震惊。 谁也没想到,这只平日里温顺无比的白猫,竟会对徐舒桐展现出如此强烈的敌意。 然而。 徐舒桐非但没有被嚇退,甚至眼神依旧清冷如冰。 仅仅只是愣神片刻,就收回了探出去的玉手。 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落在许生身上,嘴角似乎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冷冷言道: “许老板,你的猫……倒是好有个性。” “哈呲呲——!噗!哈呲呲——!!” 白闻声,动盪更为激烈了,四只爪子似乎都能抠进地里。 徐舒桐没有再说话,只是兴致全无的盯著白,朱瞳似带有寒意的微光。 “抱歉,抱歉。” 许生赶忙將白抱在怀里,客客气气地对徐舒桐解释道,“可能是今天摸她的人太多,她有些嫌烦了。” “罢了,我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徐舒桐双手抱胸,修长的手指有节奏的敲打著手臂,“只不过,许老板之后还是要多多留意,找个时间去宠物医院补一记狂犬,以免哪天猫伤了人,坏了店的风气。” “毕竟,这家店我还是蛮喜欢的。” 徐舒桐说罢,完美无瑕的脸上再一次绽放出微笑。 看得许生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上前说道: “这样吧,那面铜镜就当我送给姑娘的道歉礼了。” 徐舒桐表情微愣,眼里透著些许难以置信:“此话,当真?” “当真。”许生微微頷首,將学生证塞回徐舒桐手里,“决不食言。” “那我就心领了。”徐舒桐欣然接受,“就当花了三百买了这铜镜吧。” “嗯,就这样。”双方各退一步,许生也不推辞。 “那谢谢了……再见。” 徐舒桐挥挥手,提上包离开了。 只留下一片夕阳余韵,美得妖异。 见徐舒桐走了,店里的一些男生也不装了,慢慢找藉口退了场。 又再过一会儿,古韵轩就恢復了原有的清净。 许生上前,刚关上门,白就道起谦来。 “道士,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许生语气没有半点责怪之意。 “我全搞砸了。” “钱没了,我们还可以再赚嘛,小事一桩,別放在心上。” “……” 话是这么说,但白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小耳朵焉巴巴的,尾巴也没了精神。 “没关係的,白。大不了,我今晚再加个班,搓点小玩具就好了。”小瓷见好朋友这幅模样,也想让她重新振作起来。 隨后一个个小妖怪都齐声应和起来。 “对的,没关係的。” “千万別自责。” “要是稍微犯点错就这么过意不去,那墨猴那傢伙早该掉脑袋啦。”笔童没心没肺地补了一嘴。 “笔童,我给你拼了。” 墨猴作势要掐他,笔童灵巧起飞一躲,墨猴就从桌上掉到了地板上,摔了一个狗吃屎。 “你没事吧?”白见状,连忙探起一个小脑袋关心道。 “放一百个心吧,猴子脸皮厚著呢,摔不坏的。”小花补刀。 “哈哈哈。”群妖笑。 墨猴对此只是挠了挠屁股。 不知不觉,刚刚严肃的氛围就散开了。 许生见怀中小傢伙没发抖了,便將白重新放回了地上。 “白,你很討厌那个女孩么?” 小瓷问出了许生正想问的话。 “嗯。”白立马点头肯定。 “你討厌她什么?” 小瓷倒挺喜欢那女孩的,毕竟她和自己一样都属於漂亮那一类。 所以她才好奇,白討厌对方什么。 “我也不知道,身体也是本能地动起来的,总之就是非常非常不喜欢她。” 许生听得此话,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在意徐舒桐了。 应该是白的某种感知能力,通过《解妖集》共享给他了。 “道士。” “?” “你可別被她骗了,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白眼神认真道。 “白,这话你又是听谁说的?”许生觉得自己虽不擅长应对漂亮的女孩,但也不至於被女生骗吧。 “他们都这么说。” “他们?” “就是外边的人。” “……好吧好吧,我会注意的。” “许生,那个女人来了。”门外石狮子忽然插了一嘴。 “哪个女人?” “就是总是蹦蹦跳跳那个。” “哦,江晚啊。” 许生一拍头,立马就知道是谁。 咚咚。 敲门声。 许生没急著去开门,而是先用眼神示意妖怪归位,见大家都摆好pose后,才慢悠悠地走过去。 开门的时候,江晚耳朵正贴在门上偷听,因此直接撞到了许生怀里,手里捧著的水果捞都差点打翻。 “你这是作甚?”许生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你听得到才怪。 古韵轩可是施加了小法术,关了门里面的声音是绝无可能传得出去的! “哈……哈,你在啊?!我还以为你不在呢?”江晚后退一步,稳住身子,挠头尬笑。 “我这不是开门了。” “我的意思是,你今天关门好早喔!”江晚眼睛快速眨动,像猫一样。 “累了而已。”许生往里走。 “那我是不是打扰了?”江晚跟在后面,一会儿从许生左边冒头,一会儿从许生右肩出来,莫名有股小女贼的味道。 你这不是已经打扰了吗? 许生没好气地瞥了江晚一眼,故作大度道。 “无妨。” “哦哦,要吃水果捞吗?我特意找老板多要了几根牙籤。”江晚摆弄起手里的水果捞,小小的一碗,要了她小二十呢! “不……” 许生话还没说完,江晚就叉起一小块芒果,塞到了许生嘴巴。 眼睛亮晶晶的,似他不吃,她便一直会这样举著。 许生只好从了她,张了嘴。 芒果刚入口,许生还没来得及品味,江晚就说。 “我摸摸猫哈。” 原来是贿赂……许生真的服了,总感觉眼前这个人似乎比妖怪还难缠。 “哇,咪咪,又快一天没见了,想我了没?” 江晚蹲下身子,挑了一块西瓜餵白,嘴上说著古灵精怪的话。 “她有名字的。” “我知道,我知道,別这么较真好吗?咪咪也蛮好听的不是吗?嘻嘻。” 白两边牙换边咬著西瓜,任由江晚挠著她的腮帮子。 “许老板,你家猫还是个漏嘴巴。”江晚忽又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傻子,乐呵呵道。 “猫都是这样的。”许生念叨。 “不不不,我家大橘子一口就能吞进去。”江晚疯狂摆手,否认。 “……” 元气少女有元气少女的执著,许生並不打算和她在无意义的话题上牵扯太多。 更何况他现在还有很多心事没有解决,与往日相比多了点烦躁。 “对了对了,要不你猜猜我刚刚在路上看见了谁?”江晚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说道。 “我哪猜的到啊?”许生无语。 江晚这性格的人朋友自然不会少,许生和她交际不多,猜得到就怪了。 “是徐舒桐!” “你认得她?”许生神情微愣,皱眉。 “誒?!”江晚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眼睛瞪得更圆了,反问道,“你也认识她?!” “嗯。”许生点点头,语气平淡,“她啊,大约十分钟前,人还在我这店里跟我说话呢。” “!!!” 江晚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张成了“o”型,脸上写满了“震惊我全家”的表情,仿佛错过了几个亿。 “至於这么惊讶么?”许生被她夸张的反应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天哪!我都还没跟她说过几句话呢!你居然……”戏精上身的江晚立刻双手捧心,作出一副泫然欲泣、羡慕嫉妒恨的模样,“呜呜,太不公平了!” “她很有名吗?”许生捕捉到她话里的信息,心中的疑云更重。 “大锅!~” 江晚夸张地白了许生一眼,仿佛他问了个天底下最傻的问题,“我怎么可能不认识她!她跟我一个学校的!楠樱高中!”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出一个极小的缝隙,“只不过呢,我是学校里不起眼的小虾米……” 隨即又將手掌猛地摊开,比划出一个大大的圆,“而她!是楠樱高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超级大明星!” “大明星?”许生对这个词感到有些陌生和距离感。 “对呀!超级厉害的那种!”江晚用力点头,开始如数家珍,“她从高一开始,次次考试,甭管大考小考,都是稳稳的班级第一,年级第一!雷打不动!你说嚇人不嚇人?” “也许……只是平时学习格外用功呢?”许生没念过书,只认得些字,自然是对城里高中是怎么样的,一无所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江晚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很自然地误解了许生的意思,“楠樱高中可是全国都排得上號的顶尖重点!里面藏龙臥虎,出几个常年霸榜的『学神』『学魔』是很正常。” “但是!像她这样,成绩好到逆天,偏偏还长得跟仙女下凡似的,能有几个?” 她掰著手指数著,“这还不算完!听说人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前阵子还在国外拿了个什么分量很重的国际音乐大奖!简直……简直不给凡人留活路嘛!” “……” 许生听著她滔滔不绝的“控诉”,淡淡地指出一个事实:“感觉你很嫉妒她。” “这还需要『感觉』?” 江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作势要把十根手指都塞进嘴里啃咬,“我就『嫉妒』她!嫉妒得我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大概是手里还拿著牙籤不方便“啃手”,她立刻化“嫉妒”为食慾,愤愤地叉起一大块火龙果塞进嘴里,狠狠地嚼著,粉红的汁水染红了嘴角。 许生看她气鼓鼓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便温言安慰道,“至少你有一点比她好。” “什么什么?”江晚长长的睫毛快速扇动,耳朵也像兔子般竖起来。 “比起她,白更喜欢你,白甚至都不让她摸。” “这样啊!”江晚听得一脸满足,是真有被安慰到,“来来来,白再赏你几块小西瓜。” “话说回来,”许生斟酌著用词,试著將话题引向自己真正关心的方向,“你既然和她同校,又对她有所了解……有没有觉得她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江晚眨眨眼。 “就是与其他高中生不太一样的地方。” “哎呀,我又不是笨蛋,知道你在说什么啦!”江晚抓耳挠腮,不耐烦道,“我这不是绞尽脑汁在想嘛。” “……” 许生给她时间。 “哦,知道了。”江晚探起一根食指对天,头顶似有灯泡亮起。 “什么?” “我感觉徐舒桐就和许老板你一样奇怪。” “……” 许生面无表情,觉得有被冒犯到。 “就是说话举止怪怪的,都像个古代人。然后,整天还摆起一张『谁都欠她钱』似的臭脸。”江晚吧唧吧唧嚼著火龙果,嘴角通红。 “……” 许生微微流汗,甚至有点想哭,他依旧在竭尽全力装作普通人了好不好? 不过,不听江晚说,他还真没注意徐舒桐说话的语气確实是和他很相近。 “对,就是这个表情。”江晚指著许生,追著说。 “……” 许生心有点死了。 江晚也似有察觉话说的有些过了,连忙叉了块菠萝餵过去。 “抱歉抱歉,刚刚说话上头了,有些没过脑子。” 真是很好的一女孩呢,许生相当大度的接受了她的好意。 “那你们学校里,都没有人吐槽过她奇怪吗?” “好像没有耶~” “怪了。” 许生觉得不对,江晚倒觉得没什么。 “哪里怪了?人家身上的闪光点那么多,就这么一点点小瑕疵,谁又会放在心上啊?再说了,別人长得那么可爱,谁也不想落下话柄,让徐舒桐討厌吧?” “也是。” 许生一听,又觉得自己草率了。 “话说,那个帖子是你发的么?” “什么帖子?” “!” “?” 两人一同懵逼起来。 门外是太阳又下了山。 第24章 铜镜 虽然今天遇见了很多事情,问题莫名有了一大堆,但日子还是要过的。 晚上。 许生召集妖怪们开了一个短会,透露了一下最近时间的经济状况,再有几天房租就有了。 也再一次给妖怪们打了定心针,说现在走的道路的確是可行的,大家就一步一个脚印安心干就好了。 短会结束,又到了『领导』视察员工工作的时间。 许生先是去了一趟字画部门,也就是墨猴和笔童那。 “最近工作上有遇上什么难事吗?要是有的话,不妨和我说说。”许生今天赚了钱,心情大好。 “我们能有什么问……” 墨猴挺起胸膛,真要得意两句就被好兄弟笔童捂住了嘴。 “许生,你答应我的书呢?”笔童小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 “问你话呢。” “啊哈哈,不好意思,我给忘了。”许生说笑。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解决?” “就近吧。” “具体点。” “明天?” “彳亍。” 许生想了想也不知道买点啥书给笔童,明天决定麻烦一下江晚了。 好歹对方是个高中生,阅读量肯定远在他之上吧? 之后,许生又去了一趟手工部,也就是瓷娃娃那边。 最近几姐妹,正在苦苦练习捏等身泥娃娃。 当然,她们没有小镜子看,自然不能准確知道自己长啥样。 好在她们很聪明,提出了姐妹们互相捏对方的模样。 於是乎,便有了…… 小青捏小瓷,小花捏小青,小瓷捏小花,三足鼎立之势。 “怎么样,有进展了吗?” 一瞅见许生过来,花就立马露出一副抱头苦恼的样子,和姐姐嚷嚷道。 “不行,不行,臣妾还是做不到,捏人像实在是太难了。” “二妹,做事情切记不要急躁,要慢慢来,慢慢来才做得好。”青瞧见大妹妹又开始作妖,也是轻嘆了一口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这也不能完全怪我啊,有没有可能是姐姐你的脸长得太美了,我怎么捏都不满意。” 花小手一捏,沸沸扬扬地说道,“像许生那张脸,我分分钟钟……不对,应该是几秒钟就能捏出来。” “我真的控制你了,小花。” 许生探出两根食指,对著她小脑袋就是一阵疯狂乱钻。 “哦豁豁~別挠了,要坏掉~” 小花被震得直翻白眼,没稳住身子,连人带小板凳朝后摔了过去,就差吐舌头了。 “叫你天天说我丑!” “我哪有,我可从来没说过,可大家都觉得丑的是你,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大家?” “不信,你自己再找几个妖怪问。” 许生还真不信了邪,立马监督花,让她现场捏了一个。 花也不拖泥带水,抓起一把深色橡皮泥就揉了起来,粗糙地捏了一点形状,就说好了。 许生望著那根本看不出人样的泥人,冷喝一声,旋即端著跑到了屋的另一边,问。 “大家,觉得这个泥人长得像谁?” “不就是你嘛。” 眾妖异口同声。 “你们是怎么看出来的?”整这一出,弄得许生產生自我怀疑了。 “这么丑的,大概又是花那丫头捏出来的。不是你,还能是谁啊?”有小妖实诚道。 “……” 许生明白了,拿著泥人就折返回瓷娃娃那边去。 不一会儿,又传来花抽搐的声音。 “哦齁齁……” 是许生加大酷刑,钻了她的太阳穴,期间他也顺便问了一点最近手工上的情况。 “最近有遇见什么难题么?” “有的有的,不管怎么捏人想都差点意思,又或者说是拿不出手。”小青点点头,娓娓道来。 “青,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我感觉是材料问题,橡皮泥这种只適合捏捏小玩具,而且风乾了后,或多或少还会有小瑕疵,裂纹之类的。” “我知道了,我之后逛街的时候会注意的。” ◆ 夜色已深,指针悄然滑过十点。 徐舒桐回了城市某处,指尖轻触门锁。 隨著一声轻微的电子音,门扉开启。 她没有点亮刺眼的主灯,只是习惯性地伸手,按亮了墙边那圈暖黄色的灯带。 柔和的光晕在室內晕染开来,驱散了部分浓稠的黑暗。 虽不明亮,但家具的轮廓大致能看清楚。 反手带上门。 玉手就习惯性搭在了领口纽扣的位置,灵巧的手指向下动,一颗颗纽扣便被解开。 很快,上衣制服被隨意地搭在椅背上。 紧接著,是黑色的jk短裙“啪嗒”一声轻响,滑落在地板。 再接著是,小腿袜、裹胸布……这些贴身衣物全被拋飞到沙发上。 褪去所有衣物,徐舒桐赤足踏在冰凉洁净的地板上。 她就这样净身而行,步履无声,最终驻足於一面等身的落地镜前。 镜中映出少女完美的胴体,曲线流畅而优雅。 徐舒桐安静地凝视著镜中的自己,目光沉静,带著一丝审视。 莹白的肌肤在暖黄光线下仿佛上好的羊脂玉,细腻得不见一丝毛孔,流转著温润而晶莹的光泽。 实在是太完美了,正因为太完美了,她才觉得不满意。 隨后,她似想到什么开始摆弄起髮型,高马尾,双马尾,等等,她试了个遍。 直到头髮被扎成双麻花辫时,她才用指尖推起唇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就这个了。” 隨后,徐舒桐去了一趟浴室。 沐浴更衣后,披著湿漉漉的长髮坐在了梳妆檯前,梳理起了秀髮。 忽想起,白天在古韵轩淘了一面铜镜,便又拿在身前观摩。 上面还有灰,她轻哈一口气,再用白净手帕將镜面的薄雾和灰尘一併抹去。 一张娇艷欲滴的面容便映现出来。 不知道是镜子不同的原因,今天她很满意镜中的自己,渐渐入了迷。 钟錶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镜面中人影忽有了变化,她的眼睛越来越大,嘴唇越来越红。 徐舒桐看见镜中的自己越来越年轻,样貌渐渐退回成了一还未发育的少女模样,是她不知多少年未见过的曾经。 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因为那张脸还在变,但这一次不是再变年轻。 而是走向诡异。 五官如蜡般融合,挺翘的鼻樑塌陷,饱满的唇瓣化作两抹暗色…… 镜面中的她不再是少女,不再是孩童,而是一团正在缓慢蠕动的黑色肉泥。 有鼻子有嘴,还有一双永不暗淡的血瞳。 咣当——! 镜子从她手里滑落,掉到了地上。 再次见捡起时,镜里的人又变成了那个完美无瑕的美少女。 第25章 和小孩坐一桌 夏末的午后,蝉鸣聒噪。 江晚今天难得的閒暇,补习班和兴趣班都没课,却被许生叫去书店。 去市区书店没有直达的公交车,所不管怎么坐,最后都要走一小截路。 而这段路最要命了,现在是什么时间,八月下旬秋老虎耶。 此时的城市好比一个大烤箱,所有行走在其中的人都是被裹著锡纸塞进去的,热到什么干劲的都提不起来。 江晚额头上早已沁出细密的汗珠,青春靚丽的脸颊藏不住的薄红跃跃欲出,一只手徒劳地给自己扇著风,另一只手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恨不得学小狗吐出舌头散热。 作为祖国宝贵的花朵,她哪吃得了这苦,心里难免会泛起嘀咕。 热死了!就不该答应出来的! 陪这个木头许老板出来简直是自討苦吃! 最可气的是,他都看不出我快热化了吗?连瓶冰水都捨不得请! 不行,得提醒他!也许……他只是太迟钝没想起来? “许老板,”江晚努力眨巴著大眼睛,“你……你头髮这么长,披著不热——吗?” “不热。” “可是我好热啊~”江晚作怪咳嗽。 “心静自然凉。” 许生倒没说谎,他边走边运行吐纳法,吸收空气中蕴含的灵力的同时,也將体內燥热排了出去。 对此毫不知情的江晚只听得两眼一黑,就差点昏厥过去了。 这种老掉牙的话简直是她爷爷那辈的,真是让人火大! “许老板,你知道吗?我还有几天就要开学了。”江晚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战术。 “嗯,现在知道了。” “……” 夸张,真的夸张,这是江晚对此的评价。 “对於一个苦命的学生来讲,人生中最宝贵的暑假,就要这样结束了!!” “所以?”许生终於侧头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看!” 江晚立刻来了精神,脸上堆起灿烂又带著点諂媚的笑容,双手无意识地搓著,“我寧愿牺牲这么宝贵的自由时光来陪你买书,这份情谊……你难道不应该表示表示吗?” 江晚像个小妖精似的眨巴眼睛,许生哪受得了。 “讲。” “报导长官,我想吃雪糕!” 江晚举手行礼,也是图穷见匕了。 几乎同时,一个软糯的意念也清晰地传入许生脑海: 【我想吃雪糕!】 低头一看,白正仰著小脑袋,尾巴还討好似的扫著他裤脚。 【白,你凑什么热闹?】 【喵~我也想吃嘛……】 许生终究是败下阵来。 无声地嘆了口气,目光扫过街边,寻了一家冷气充足的便利店走了进去。 片刻后,他拿著战利品出来:两根经典老冰棍,以及一支江晚点名要的原味巧乐兹。 付款时,市中心高昂的物价让许生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九块钱! 够在古韵轩旁边的小卖部买好几支了。 不过,当看到大家吃得都幸福眯眼,许生心中那点肉疼瞬间烟消云散。 算了,千金难买开心。 “想吃就说嘛,何必这么拐弯抹角的?”许生拆开冰棍包装。 “咳咳……”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江晚的『痛处』。 她猛地抬起头,腮帮子还鼓鼓囊囊的,差点被一口冰激凌噎住,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劲来。 喂喂喂!明明是你情商欠费,跟块木头似的!我才能绕这么大一圈! “下次再有这种事情,”许生不为所动,平静地咬了一口冰棍,“直说就好了。” “……” 江晚被噎得一时语塞,愤愤地又啃了一大口雪糕。 算了算了,看在他最后掏钱的份上…… 虽然性格是怪了点,像个老古董,但相处这半个月下来……倒也算是个好人吧? 冰棍下肚,暑气尽消,他们终於到书店门口了。 “是不是要把白寄存到宠物柜里?”许生指了指服务台旁的透明小格子间。 “不用不用,小白这么乖哪需要那么麻烦?我全程抱著就好了。” 江晚自顾自把白抱在怀里,便择梯往楼上走。 “一楼不看吗?”许生跟著她。 “一楼是卖世界名著,政治思想的。” “哦。”许生意会。 他个粗鄙之人,哪会在意如此高深的东西。 “我们是不是不能说话?”许生忽想起。 旋即,江晚投来甚是无语的目光。 “这里是书店又不是图书馆,也就阅读区要求严点,其他时候压点声音就行。” 江晚扬扬下巴,“你看,大家不都那样?” 许生顺著看去,的確三三两两结伴的人都有说有笑,甚至还有嚷嚷著卖点读机电话手錶的,就是声音小点儿。 越往里走,书店里越是凉颼颼的。 冷风像不要钱似的,一直往许生身上冒,他平时在家哪有这待遇。 “里面好凉快。”许生不习惯。 “废话,开空调了。” “你好凶。” “……” 江晚咂吧嘴,换了个话题,“所以,你要买什么书?” “暂时还没有想好。” “没想好,你就来了?”江晚简直大跌眼镜。 “就隨便逛逛嘛。” “行吧行吧。” “你有什么推荐吗?” 许生这话,可是捅到少女窟窿眼去了,二话不说,伸手从书架上摸下好几本书来,开始疯狂安利。 “那当然是东野圭吾的《白夜行》《嫌疑人x的献身》!” “还有吗?” 看著那略显惊悚的封面,许生完全提不上半点兴趣。 而且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刚好是悬疑推理区…… “阿加莎的《无人生还》,江户川乱步的《两分钱铜幣》和《阴兽》也都非常不错!” 江晚变魔术似的又换了几本,许生接过瞅了一眼。 小小的一本竟要他六七十?开什么玩意? “怎么竟是外国人的书?来点国內的。”许生委婉拒绝。 “国內的?”江晚歪头想了想,眼睛又一亮,“啊!《十宗罪》?这个够本土,也够刺激!还是根据真实案例改编的……” “现在的高中生都喜欢看这么血腥暴力的吗?” “这哪里血腥暴力了,这分明就是正常的兴趣爱好。” “这样啊……” 许生不理解,但尊敬。 “有没有轻鬆愉快一点的?” “有的,有的。” 江晚努努嘴,示意儿童读物区。 许生往那走。 “不是你真去啊?!真和小孩坐一桌?!” 江晚炸毛。 第26章 灵火烧肥怪(4k) “许老板,你现在是有老婆和孩子吗?”江晚冷不丁问道。 “怎会。”许生一愣,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个,自己看著像已婚人士? “哦哦,”江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在自言自语,“那你在別的地区,或者別的国家,有老婆孩子吗?” “什么意思?”许生真是有苦说不出,只觉得莫名其妙的。 “回答问题!”江晚催促。 “肯定没有啊。” “哦,我懂了!”江晚眼神骤然一亮,仿佛破解了谜题,“你现在是离异带娃吧!” “什么鬼?!我都没结过婚,哪来的孩子?” “那你为什么要买这个?”江晚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指直直戳向他怀里那本花花绿绿的书。 “有什么不妥吗?” “有啊,当然有。《唐诗三百首》?你有没有搞错?这都是我小学……不,幼儿园读物了。”江晚用一种『你真是没救了』的眼神看著他,“你买回去不是给孩子看,难道是自己看啊?” 许生细细一想是有点怪,但他是给家里妖怪买的,唐诗三百首不正合適给笔童抄录用吗? “……” “你看,遇见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江晚两手一摊,一副瞭然於胸的样子。 “我確实是……自己看。” “你撒谎。” 江晚皱起眉头,盯著他的眼睛,一秒断定。 许生简直头皮发麻,眼前的女孩是怎么回事啊? 好奇心旺盛的同时,直觉敏锐的可怕? 还是说女人都是这样? 要是真的,那他决定再也不结婚了! 费了好一番口舌,许生才勉强搪塞过去。 两人一猫走出书店,江晚眼尖地发现许生怀里又多了一本书——是余华的《活著》。 “这个你什么时候拿的?她直接问道。 “付钱的时候,顺手在旁边的架子上拿的。”许生回答,语气平常,“你看过?” “嗯,我老师推荐的,上课还专门讲过。”江晚点头。 “好看吗?” “还行吧。”江晚抿了抿嘴,回答得有些含糊。 “大概讲的啥?” “你喜欢剧透?”江晚挑眉看他。 “就算知道了也无妨,书我还是会看完。” “行吧。” 江晚觉得许老板果然很奇葩,和他不一样。 她看书最恨剧透,特別是推理小说,谁要敢透,她不介意让对方死法载入《十宗罪》里,去cos人体蜈蚣! 隨后,江晚扳著手指头,就像是道著绕口令一样和许生叨叨。 “就是讲,一个底层男人,爹摔死了,娘病死了,儿子被害死了,女儿难產死了,妻子也得病死了,女婿被砸死了,外孙吃豆子噎死了的故事。” “这么多人死,那为什么书名要叫《活著》呢?”许生困惑地看了看封面。 “谁知道呢,”江晚耸耸肩,“大概因为……男主和他的牛最后还活著吧,还活到很老,所以就叫《活著》了。” “那他为什么不去死呢?”许生下意识问。 “哇!”江晚夸张地瞪大眼。 跟在脚边的白,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想到许老板你这么歹毒,咒人家!” “不是,”许生赶紧解释,“我是说,经歷了这么多磨难,竟然还能活著?这心態……” 他试著代入书中的角色。 身边人一个个离去,最后只剩自己孤零零的,光是想想就喘不过气。 换作是他,肯定撑不下去。 “他死了啊,”江晚理所当然地说,“书里没写,但最后肯定是老死的,没准还寿终正寢,挺体面呢。” 体面嘛。 许生倒觉得是一个难以言喻的酷刑。 就像白说的那样,吃好睡好,一天开开心心的才叫活著。 很明显书中人经歷了那么多糟心事,真的能吃好睡好,无忧无虑吗? 越想,许生越觉得每个人对“活著”的理解都不同。 难怪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閒来无事就在思索活著的意义,確实是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 “那你觉得,对他来说活著的意义是什么?总有一个意念又或者是目標才能支撑著他走下去吧?” “活著的意义就是活著啊。”江晚觉得这问题简单极了,“要是一下子全死光了,这书不就烂尾了?正因为他活著,才有机会吐苦水,让別人知道自己这一生过得有多苦吧。不然,谁在乎他们这些底层人活过?再说了,要是一个人不高兴,却发现这个世界上竟还有比自己还惨的人,是不是心理就好受多了,也算是他活著的意义吧。” “这是本好书。” 许生下了定论,脚步自然放慢。 江晚便走到前面去了,嘴上还不停自顾自地说著: “那你慢慢看咯。什么时候对推理悬疑有兴趣了,欢迎找我借!” “哦,好,谢谢。” 许生望回看了一眼。 身后的一处建筑表面忽然像活了过来一样,诡异的蠕动著。 看起来很像是夏日高温蒸出来的热浪。 但这瞒不过许生的灵视,阴气很重,范围很大。 “对了,刚忘说了。” 走在前面的江晚忽然想起什么,背手转过身来。 “我们走这边!” 江晚话还没说完,许生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小,直接將她拉向旁边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子。 “誒誒誒?!猫,猫啊。” “没事的,它会自己跟上来。” 江晚被拽得一个趔趄,嘴上还不停地念叨著猫。 白也正如许生所说的那样,四条小短腿拼命动著,跟在他们身后。 就在他们离开原地的瞬间,身后建筑的表面仿佛活物般诡异地蠕动起来,如同巨大的地底生物,飞快地朝著许生移动的方向游弋而去。 然而,路过的行人对此却毫无察觉,依旧有说有笑的走著。 “你刚想说什么?” 跑到巷子里,许生鬆开手。 “男主和他的牛,都叫福贵。幸福的福,富贵的贵。”江晚提了下鞋后跟,继续说道。 “真是讽刺啊。”许生笑了笑。 “话说,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还换了条路?”江晚並不担心许生会对她不利,巷子里还有其他人走动,总不可能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玩点刺激的吧? “这边凉快。” “你又撒谎。” “好吧,”许生承认,“是我遇见了一个绝对不想现在碰到的人。” “前女友?” “可能比这个还恶劣。” “前老丈人?”江晚想了想又说。 “江晚,”许生不想进江晚的节奏,语气认真起来,“能拜託你件事么?” “说嘛。”江晚应道。 “能替我把这两本书放到古韵轩去。”许生把书递给她,“顺便再带上白。” “那你呢?” “我还有点事?” “我等你,就好了啊,反正今天放假,閒著也是閒著。” 江晚想,大家都是一起来,自然肯定也是一起回去啊。 哪有丟下一个人的道理? “乖,你跟著不方便,听话好吗?” “好吧好吧。” 江晚点点头,嘴上应著,拿上东西,转过就往巷子出口走。 但刚拐了一个弯,卡了一个视角,她又极速折了回来,鬼鬼祟祟的靠在墙上,但没著急露头。 直觉告诉她,许老板身上藏著重要秘密。 而女孩子天生就对秘密八卦什么的最感兴趣了。 她岂能放过这个摆在眼前的大好机会? 现在跟上去,说不定能发现点什么? 可呆了好几秒,江晚才反应过来。 本就落后几步的白见她没走了,便坐在了巷子出口处的中央等她,赤裸裸暴露了她的行踪。 “……” “小白,你站过来啊,会被发现的。” 江晚急忙招招手。 白闻言抬脚,但又想到她现在要扮演一只『听不懂人话』的猫才对,便又止住了动作,轻轻叫了一声。 “喵?” 因为她是一只猫,所以她的一切举动在江晚眼里很正常。 “……” 江晚也是蠢了,她竟然企图用人话和猫交流。 她俯下身子去抱白,顺便当做藉口朝长巷子里偷偷瞥了一眼。 “?!” 她抱著猫,完全走进巷子里。 “人呢?” 红石板堆砌的巷子里,空无一人,就连刚刚的几个行人都不在了。 再往外,就是铺满阳光的主路。 刚也没听见脚步声啊? 她不信邪了,匆匆朝对面进口跑去。 脚步越来越快。 走出巷子,阳光刺眼。 她用手遮了遮,左看右看。 主路上,人人来人往。 唯独没看见许生。 “术法,障目。” 与此同时,同一地点,长巷深处。 “现身吧。” 许生缓缓转身,对著身后不远处扭曲的红墙说。 墙上的波纹止於安静,就像是离开了一样。 “当真要我动手?” 片刻过去,依旧无人回应。 可那凸起已不知几时,无声游移到了许生身后,空气猛地一滯,慢慢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身影。 一个几乎半透明,肥腻腻的烂泥。 它先是露出了得逞的笑容,隨后大手一抬。 一根铁白的尖锐物从墙里刺出,直贯许生后脑而去。 许生纹丝不动,神色若有所思。 就在尖刺触及发梢的剎那,一道金红色的火焰骤然从他周身炸开,如活物般缠绕而上。 精准地迎上那根刺尖,一只火手轻盈捏住,微微用力。 “嗤——” 一阵焦臭的肉味在巷子里瀰漫,肉泥尖刺化为一小撮灰烬。 灰散,乍一看火里藏著一人。 那人下頜留须,眉眼锐利,黑髮束於头顶成髻。 那人裸著上身,套著米白色长裤,却赤著足。 肌肉线条分明的同时,胸腹间赤红的纹路隱隱发亮。 右臂紧紧缠绕著带状物,左臂的位置却是缺空著的。 但正所谓『奇左,是无右臂。』 残缺著的左臂才是他真正的手,全由那橙红色焰流填补。 护住许生的,也正是他抬起『左臂』的隨便之举。 “別来无恙,许生。”那人沉声道。 “又打扰了,吴回。” 两人对视,情谊颇深。 “哪里话。”吴回瞥了一眼许生身后,客气问道,“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要帮你收了后面的小妖么?” “用不著,后面我自己来就好了。” “行,我走了。” 又是剎那,吴回隨火焰向上燃,融进火里,全然消失。 许生缓缓转身。 而那圈火焰还在他身侧缓缓流转,映得他半张脸明灭不定。 藏在墙里那妖隱隱觉得不对劲,本能地想要逃跑,却发现四处碰壁。 似乎有几面比它还要不透明的灵气墙封锁了这里,只留下了小巷大的活动空间。 “术法,结界。” 那妖怪终於明白了。 先前许生慌张逃跑只是他故意营造的假象,而请君入瓮才是真。 再加上这条小巷空间不大,更方便他施展结界术把它困在这里。 “你们这是二打一,这不公平!” “你偷袭我的时候,可有想过不道德。” 许生轻笑。 结界术里,气流不流通,火焰却久久不息。 又是大夏天的,温度自然是蹭蹭往上。 那妖怪的半透明偽装终於是褪下了。 真面目渐渐浮现。 有面孔有眼的肉泥团,腹部尤为突出,挤在小巷里看起来像一个大葫芦。 和许生猜得没错,这正是《解妖集》里的肥怪,有著跟踪人的癖好。 但有一点不同的是,肥怪丑是丑了一点,但心地本善,智商也就和小孩差不多,更別说攻击人了。 许生隱隱觉得不对,便问了一句。 “是谁指使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肥怪说话的时候,软趴趴的脑袋里似有东西在乱窜,不停冒著噁心的气泡。 许生眨眼睛,瞬到了它身边。 “术法,火控。” 一团橙火就像吴回那般包裹他整只手臂,一戳,直直挺进肥怪脑子里。 再用力一掏,往外一扯,便摸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一团能缓慢蠕动的黑色肉泥。 许生虽不怕,但也嫌噁心,便隨手扔在了一边,顺便看看能不能调查到什么 只见那肉泥缓慢地朝著一个方向蠕动,似乎那边有著它的另一部分。 可没爬多远,那肉泥忽地失去了生机,化作了一摊泥尘。 风一吹,便散了去。 ◆ 某处印象咖啡馆。 “服务生,结帐。” “请稍等,我马上过来。” 第27章 降伏 黑色肉泥似乎被本体拋弃了,断去了灵力供给,重新化作了尘埃。 隨风散了去。 待尘埃落了地,许生缓缓转过身来。 恢復神智的肥怪莫名很怕他,全身上下的肉都抖了起来,偶有掉地上的小块,它又会迅速捡起了塞进身子里,生怕噁心到眼前人,眼前人一气给它杀了。 別看肥怪看著有这么大个子,浑身上下肉嘟嘟的,其实它是只名副其实的灵体妖。 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肉身,只是一缕魂魄,一般人注意不到它,也伤不到它。 也就是人们常称的,鬼。 许生虽收拾鬼魂的方式有很多,但先前若是不借用吴回的灵火,也许还真要和它纠斗几刻。 “你为谁做事?”许生话里有些分量,好歹肥怪是对他下的杀手。 “我……也不清楚。” 肥怪脑袋上的窟窿眼正在慢慢被黏糊糊的肉填补,它愣了半响才道。 “你现在的记忆,大概能记在得哪?” “就是一天晚上走著走著,脑后似乎被板砖似的东西拍了一下,然后就昏了过去。” “再后来呢?” “清醒过来,就在这了。” “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当真不记得了。”肥怪委屈巴巴。 “有没有看见那个人长什么样?” “没有。” “……” 肥怪的回答如同醉酒断片,线索全无。 许生沉默。 不过能肯定的是,肥怪的確是被人操控了,而那妖的道行大概率远在它之上。 还有就是…… 那妖似乎盯上他了。 “好了,情况我大致了解了。” “那我可以走了吗?” 肥怪拍著肚皮,身形开始变淡。 许生灵火覆盖的手一把搭在它的肩上,脸上带笑,“我可没说你可以走了。” “……” 肥怪一时间竟分不清,他们俩究竟谁是人,谁又是鬼。 “虽然你的所作所为全是无意识之举,但犯下的错终究还是要还的,再说了现在放你回去,搞不准还会被板砖偷袭呢。” “所以……”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就此陨落在这里,二是被我收入门下,今后隨我同行,你从中选一个吧。” 肥怪细细一听感觉两个选项都不咋地,一个直接嗝屁,一个被剥夺终身自由,便傻乎乎问: “还有其他选择吗?” “没有。”许生笑意未达眼底。 “那……可以不选吗?” 许生不语。 只是手掌微微一握,灵火变向上烧了三尺高,燃掉了肥怪肉做的眉毛。 肥怪慌忙捡起化掉的眉毛,胡乱按回头上,俯身就磕头:“我选二!我选二!愿意追隨於你!” 许生见此。 方才手掌微微一握,掐灭了灵火的根。 五指再次摊开,《解妖集》便凭空出现在掌心里。 注入一点灵力。 册子漂浮而起,和之前一样,无风自动起来,翻页声快到稀里哗啦。 最终,停在一灰色的页面,上面隱约有著肥怪的影子。 许生念道:“书载:形如棉堆,有鼻有脸,体態肥硕,喜尾隨入巷后消失,可是你?” “是我。” 趴在地上的肥怪,撅著屁股,抬起头,颇为滑稽。 “肥怪。” “在。” 话音刚落,肥怪便化作一缕薄烟,钻入书页。 这一幕神似《西游记》里,孙悟空用紫金红葫芦喊名收服妖怪。 再慢慢的,原本灰白的纸页上,缓缓染上色彩,將肥怪的具体身影勾勒出来。 解。 隨后,许生心中意有所感。 又多掌握了一种法术。 “术法,匿影。” 可藏住气息,將身形隱入环境,让人难以差距。 然后,“术法,寻踪。”的效力又进一步的得到了加强。 是折腾了一会儿,但並不是一无所获,对此许生表示欣慰,也该收尾了。 用意念感知外界没人后,他一挥手碎掉了结界术,抹去了障眼法。 沿著巷道往外走,阳光不知几时竟散了进来。 拉得他身后影子愈来愈长,直至淡去。 ◆ 江晚也是个倔丫头,她愣是想把许老板的行踪揪出来。 便抱著白围著那巷子附近晃悠了好几圈。 什么奶茶店,便利店,快餐店,等等能够与妹子有约会可能的地儿,她都还专程进去瞧了个遍,可就是没找到许老板的踪影。 现在就剩一家印象咖啡馆了。 直觉告诉她,这家咖啡馆最有可能! 她抱著猫匆匆进去。 推门时带进一小綹风。 叮铃铃。 不是电子蜂鸣,是铜铃碰著玻璃的声音。 店內暖黄色灯光打在她白体恤上,像是旧电影里的某个定格。 胡桃木色的店內装横,黄铜壁灯,吧檯后静置的拉杆咖啡机。 空调温度也刚刚好。 嗯,確认过眼神,是她喜欢的店。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提这个时候。 江晚打住念头,眼神又忽地认真起来。 “请问你有预约吗?” 店內服务生见江晚慌慌忙忙的样子,像是在找人,好心问了一句。 “誒?没有,没有。” “那需要来杯咖啡吗?” “哦,不用了谢谢。” 被这么一问,奈何江晚是个社牛,也难免多了几分尷尬,她目光草草扫了一圈,没发现目標后就快速撤退了。 再出门的时候,热浪舔舐肌肤的感觉就更具体了。 为了图凉快,江晚躲进了咖啡馆屋檐下,沿著影子小跑。 无意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徐舒桐。 她优雅端著一杯咖啡,小品一口,正靠落地窗落座著。 对方似乎也在这一刻注意到了江晚,回眸望了一眼。 她先是看了看江晚怀里的猫,接著抬高眼瞼。 两人对视一刻。 徐舒桐举杯,礼貌微笑。 江晚心快了一拍,率先挪开了视线。 是很想和她说说话,但总不可能现在又跑回店里去吧? 再说了徐舒桐她又不认识自己。 少女匆匆跑进太阳的余辉里,往古韵轩的方向去。 公交站坐车,直到太阳快落了山,她才到了地儿。 一边走,一边心里还泛著嘀咕。 真是奇了怪了,那么大个人呢? 怎么说,没就没了? 再一次抬起头时,她猛地发现古韵轩门是开著的。 里面站著一人。 赫然正是,她心心念念的人。 ——许生。 第28章 戏精江晚 店內的老式掛钟发出沉稳的“滴答”声,昏黄的灯光將古董架投下长长的阴影。 许生刚擦拭完一件青瓷花瓶,指腹还残留著冰凉的触感。 他抬眼望向门口,眉头微蹙——比预想中晚了许多。 “你去哪了?”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丝不容忽视的询问,在静謐的古董店里格外清晰。 发问的是许生,並非江晚。 可不是么? 他分明记得是自己让这丫头先回来的。 怎么此刻他连店里的浮尘都快拂净了,她才姍姍来迟? “我……我没去哪啊?” 江晚像只受惊的小鹿,怀里紧搂著那只通体雪白的猫,眼神却慌乱扑闪著,“不是你说『叫我回来』,我就乖乖回来了么?” “我……我没去哪啊?”江晚抱著猫,眼神左右飘忽,“不是你说你叫我回来就回来了么?” “那怎么回来的比我还晚?” 许生放下手中的软布,语气里揉进了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这丫头,撒谎的“天赋”几乎刻在骨子里,偏偏演技又拙劣得让人一眼看穿。 “可能……是路上耽搁了点儿……”江晚声音像蚊子哼哼。 忽然,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哎呀!都怪小白!它一点儿不听话,到处乱窜,害得我满大街追它,可累死我了,你看我汗都快流干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夸张地用手背抹了抹光洁的额头,仿佛真有一层薄汗。 “喵呜——?” 白努力地扬起小脑袋,试图看清这个信口雌黄的人类。 可真转过去的时候,只有一根修长的食指直直对著她。 【道士,我没有乱跑,我可听话了。】 【我知道。】 许生心中默应。 江晚说谎时的“標誌性”动作简直像教科书: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猫毛,眼神飘忽,连那故作委屈的语调都透著一股子刻意。 他又不傻,怎会看不穿? 或者说,江晚自个儿其实也心知肚明,但她这个人…… 哎,就是这副“你能奈我何”的赖皮模样。 许生暗自摇头,她也就仗著白此刻口不能言,无法当场揭穿她这拙劣的表演了。 “你隨我来。” 许生不再纠缠,转身朝里间走去。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干嘛?你不会是想惩罚我吧?” 江晚立刻像条小尾巴似的跟上,声音带著几分夸张的警惕。 她忽地从许生右肩后探出脑袋,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 见许生没反应,她又倏地转到左边,声音拔高:“不要啊!那种事千万不要啊!达咩,达咩哟。” 许生脚步一顿,额角隱隱作痛。 他真是服了,好好一个人,说话怎么自带环绕立体声效果? 猛地转过身。 江晚见老板那张清俊的脸上罩了一层薄霜,立刻条件反射般站直,双手合十,一个九十度深鞠躬下去:“对不起!我错了!原谅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动作又快又標准,后脑勺高高扎起的马尾像把灵活的小扫帚,在空中划出更大的弧线。 可怜的白一直被牢牢箍在她並不“富裕”的胸前,此刻被这剧烈的鞠躬动作顛簸得如同坐过山车,小脑袋咚咚地撞在江晚的“平板”上,险些窒息。 它晕乎乎地想:【我……我也需要鞠躬吗?】 “……” 店內陷入一阵尷尬的沉默。 那些原本就安静蛰伏在阴影或器物中的精怪们,此刻更是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心中不约而同地闪过同一个念头:【幸好这丫头现在长大了……要是再小几岁,指不定真会把我们挨个拆开来“研究”著玩……】 “我说你啊,”许生揉著太阳穴,语气疲惫,“能不能少给自己加点戏?” 他此刻无比理解那些家有熊孩子的家长心情,甚至开始认真思考,如果这真是自家孩子,是不是该用点小术法让她安静一个时辰,比如——暂时剥夺说话能力? “誒嘿~”江晚立刻直起身,用小拳头轻轻敲了下自己的脑袋,粉嫩的舌尖俏皮地吐了一下,试图萌混过关。 “放小白下来吧,你也差不多快抱一天了。” “哦哦。” 江晚依言,小心翼翼地將白放到地面上。 白的小爪子刚接触到地面,却像喝醉了酒般踉蹌了一下。 紧接著,它喉咙里发出难受的“咕嚕”声,小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下一秒,它猛地弓起背,“呕——”地一声,接连吐出了几小团黏糊糊、裹著毛髮的黄水,蔫蔫地趴在地上,看起来可怜极了。 许生神色一紧,立刻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抚上白柔软的脊背。 指尖微光一闪,一缕温润平和的灵力悄然探入小猫体內,仔细游走检查。 灵力在白的经脉间巡行一周,並未发现任何邪祟入侵或內伤的痕跡。 “是毛球!” 眼尖的江晚立刻指著黄水里的毛茸茸糰子喊道。 “毛球?”许生皱著眉。 “许老板,你养猫不知道?”江晚眼神质疑。 “我……刚收没多久。”许生实话实说。 “猫猫每天都会花大量时间梳理自己的毛髮,不可避免会把很多毛舔进肚子里。这些毛在胃里无法消化,积攒多了就会形成毛球。”江晚化身“猫博士”,耐心解释,“所以它们需要定期吐出来,这算是猫猫的正常生理现象啦。不过……” 她话锋一转,带著点小批评,“通常负责任的铲屎官呢,会定期给猫猫餵点猫草膏或者猫草片,帮助它们把毛球更顺畅地排遗出去,这样猫咪就不会吐得这么难受了。” 原来我是虐猫人士吗? 许生恍然大悟。 “这样吧,” 江晚见许老板一脸凝重,顿生豪气,小手“啪啪”拍著自己单薄的胸脯保证道,“下次我来店里,从家里给你带几支猫草膏过来!” “多谢。” 许生谢过,旋即站起身,“那我也送个回礼吧。” “什么什么!?! 一听到“回礼”二字,江晚那双原本就明亮的杏眼瞬间迸发光彩。 她立刻像只闻到鱼腥味的小猫,亦步亦趋地跟在许生身后,两只小手兴奋地搓动著,活脱脱的財迷样,“是什么好东西呀?古董?玉器?还是什么稀奇的小玩意儿?” 她已经开始幻想把礼物掛在书包上,在同学面前风光炫耀的场景了。 “你在旁边,坐著等会儿。” 许生指了指旁边的高脚凳,语气平静无波。 “哦哦,好噠!” 第29章 开端(4k) “哦哦,好噠!” 江晚像接到圣旨,乖巧地抽了张高脚凳坐下,双手托著下巴,手肘支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 她最喜欢的就是礼物了,尤其是这种充满未知的惊喜! 许老板守著这么大一个古董店,出手总不会太小气吧? 哪怕是个精致的小掛件也好啊! 她越想越美,忍不住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脚尖在凳子腿上轻轻晃荡。 许生此刻却无暇顾及她的雀跃。 经歷了今天这一遭,他心底那份对江晚这“惹祸精”体质的担忧再次浮起。 这丫头好奇心重,胆子又大,偏偏还总爱往他这“是非之地”跑……思虑再三,他决定给她锻造一枚护身符。 所谓的“回礼”,不过是换个让她更容易接受的说法罢了。 他走到里间的书案前,取出上好的黄纸、硃砂、笔墨砚台。 凝神静气,指蘸硃砂,沉稳落笔。 笔尖在符纸上流畅地游走,每一道符纹都蕴含著精纯的灵力,隱隱有微光流转。 他画得专注而缓慢,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对此毫不知情的江晚,歪著脑袋看著,心里还在嘀咕: 【许老板拿个礼物还要搞这么复杂的仪式感?莫非是特別贵重的东西?要开光?】 她的小心臟因期待而怦怦直跳。 然而,当那张散发著淡淡硃砂气息、画满玄奥符纹的黄纸被递到她面前时,她所有的美好幻想“啪”地一声,碎了一地。 “哈——?!” 江晚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失望,“这个……就是给我的『礼物』?” 她用两根纤细的手指,极其嫌弃地捏著符纸的一角,像拎著什么脏东西似的,在半空中抖了又抖,小嘴撅得老高,不满地小声抱怨,“哪有男生送女孩子礼物是送符纸的啊?这也太……太不浪漫了吧?” 古董店里隨便拿个小玩意儿都比这强啊! 不过…… 这符纸上歪歪扭扭的线条,怎么越看越觉得……有点眼熟? 江晚停止了甩动,凑近了些,借著灯光仔细辨认起纸面上那繁复的纹路。 一个记忆片段闪过脑海。 她猛地抬头,狐疑地问: “老板,前阵子……是不是有个穿警察制服的人,也在你这儿买过这么一张符?” “嗯?”许生一回想,“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来过。” “我就说嘛!”江晚一拍桌子,差点跳起来,脸上写满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怎么?”许生有些不解。 “那是我爸!”江晚的声音带著点哭笑不得。 剎那间,许生彻底想起来了。 “……唉,也没遇到什么特別邪门的事。就是我家闺女,今年高三了,正是最要紧的衝刺关头,心思却总不在课本上。一天到晚,就抱著那些推理啊、悬疑啊、怪力乱神的小说啃,简直像著了魔似的。我这当爹的,心里实在不踏实……想著,求张符回去,给她压压惊,也算是有备无患吧。” 那老父亲眼中的担忧和无奈,清晰如昨。 原来他口中的女儿就是江晚啊。 “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啊。”许生感慨。 这世间,有些因果一旦缠绕,便如藤蔓般难以挣脱,世人称之为“缘”。 ◆ 当晚。 江晚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歌,用钥匙拧开了家门。 “我回来啦!” 客厅里,穿著家居服的江谭放下手中的报纸,看向墙上的掛钟:“晚晚,你今天不是没课吗?怎么玩到这么晚才回家?” “哎呀,就是跟朋友出去玩了会儿嘛。”江晚含糊其辞,一边弯腰换鞋,一边试图溜回自己房间。 “出去玩没什么,”江谭站起身,语气温和却带著点坚持,“但也要记得多陪陪家人嘛。你看你爸我……” “我们不是天天都住在一个屋檐下嘛!”江晚打断他,已经快步走到了自己房间门口,手搭上了门把手,“好啦好啦爸,我知道了!今天有点累,我先回屋躺会儿哈!” 话音未落,人已经闪进了房间。 “砰”的一声轻响,房门在她身后合拢。 紧接著,门缝里又挤出来一句闷闷的、带著撒娇意味的补充: “——吃饭记得叫我哟!” 客厅里,只剩下江谭对著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拿起报纸,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那扇门,像是一层可悲的厚障壁,隔开了他与渐渐长大的女儿。 房间內。 江晚的第一件事,是像颗小炮弹一样,把自己重重地“发射”到柔软的大床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 她呈大字型躺著,望著雪白的天花板放空了几秒,才想起裤兜里那张许老板赠的符纸。 她摸出符纸,对著顶灯举起来,黄纸在灯光下透出些许暖意,硃砂的纹路显得更加清晰。 “话说回来……这玩意儿,真的有用吗?”她自言自语地嘀咕著。 对喔…… 还有一张来著? 是老爸之前硬塞给她的。 江晚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滑到书桌前的转椅上,开始翻箱倒柜。 抽屉、书本夹层、笔袋深处…… 她记得最初几天,她还挺新鲜地把它掛在了书包拉链上。 后来同学们好奇地问多了,她嫌麻烦,就摘下来塞进了书包里。 再后来…… 学业一忙,她竟完全忘了它的存在,现在不知道夹哪本书里去了。 符纸这种东西,对江晚这个从小在“唯物主义”教育下长大的女孩来说,实在有些玄乎其玄。 虽然她是个实打实的“无神论拥护者”,但真落到自己手里后,她又不敢轻易处理掉。 生怕真有什么“不乾净”的东西缠著自己。 翻好半天,江晚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来了! 上语文课打盹那会儿,她顺手就把那符纸夹进了课本当书籤! 心臟因这小小的发现雀跃地一跳,她立刻从抽屉里抽出那本厚重的语文书。 指尖带著几分急切向后翻去,书页哗啦作响。 然而,预想中那张泛黄的符纸並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几缕细碎的、带著焦糊味的灰烬,簌簌地从书页缝隙间飘落下来,洒在书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符纸…… 化成灰了? 江晚脸上的轻鬆瞬间凝固,捏著书页的手指僵在半空。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她的目光下意识瞥了一眼窗户。 窗户是开著的! 外面没风,窗帘却往外拐。 不可能! 江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记得清清楚楚! 平时去学校上学,最怕的就是突然下雨淋湿房间,所以出门前绝对会仔仔细细关好窗! 父母也尊重她的隱私空间,几乎从不进来翻动她的东西…… 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 有人…… 或者別的什么东西……进来过?! 心神剧震之下,她屁股一个没坐稳,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脚下的转椅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瞬间失去平衡,带著她整个人重重地朝后翻倒! “砰——哐当!” 椅子砸在地板上的巨响,伴隨著她脑袋磕碰到坚硬床沿的闷响同时炸开。 但此刻,她顾不上叫疼,手脚並用地从地板上挣扎爬起。 连滚带爬冲房门跑去。 “爸……” “爸——!” 门嘎吱打开,江警官从外走进来。 “咋滴啦,闺女,还没开饭呢。” 江晚一头扎在父亲怀里,大口大口喘气。 感受到女儿浑身在颤慄,江谭也严肃起来,一边拍著她的后背,一边安慰道。 “不怕,不怕,爸爸在呢。天塌下来有爸顶著。” 江晚猛地抬起头,直勾勾盯著父亲的眼睛:“爸!你和妈妈……今天有谁进过我的房间吗? “阿丽!”江谭眉头微蹙,立刻偏过头,朝著厨房的方向提高声音喊道。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江太太以为老公催饭。 “催什么催?还没好呢,再等等,饿不著你们爷俩!” “你今天有进过晚晚房间打扫卫生嘛?” “打扫啥啊?晚晚不是早就说了嘛,她房间自己收拾,不让我碰。” “你妈也没……” 江谭转回头,后半截话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窗户被人开了。” 江警官朝女儿房间的方向瞥了一眼:“是不是……你自己给忘了?” 不是不相信女儿,这里可是十六楼啊,哪个小偷要废这么大的周折来撬他家窗户啊。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江晚用力摇头,“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出门前检查过!” “有什么不可能的,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 “你送我的那张符!它……它坏掉了!烧得……烧得只剩下一小撮灰!” “什么?” 江谭他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哪个不知死活的臭小子搞的恶作剧? 但下一秒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晚晚的圈子乾净得很,绝不会招惹那种人。 “別怕,晚晚,爸爸知道了。” “明天爸爸再去找那个道士。” 父女俩紧紧相拥。 上一次这样,还是晚晚小时候骑自行车摔疼了。 ◆ 情侣之间去打卡市区网红餐馆情有可原,但男人与男人之间閒聊还有比夏夜路边摊更合適的吗? 答案是没有。 醋碟,烤串,冰啤酒往桌上一摆,谁来都不得劲。 “王老师,欢迎加入绵山高中这个大家庭。”蒋文举杯。 “多谢。” 酒桌边有两男人相聊甚欢,今天是蒋文给王勇举办的欢迎宴。 王勇,今年24岁。 在美术领域有著极高天赋,连跳几级被保送进全国有名的美术学院,之后也是不负眾望以超级优异的作品顺利毕业了。 后面的两年里,他接连顺利举办了好几届个人画展,赚得盆满钵满,完全称得上是『年轻有为』。 但正是如此厉害的一个,却在风头浪尖突然退了去,选择来绵山高中当美术老师, 上个月刚办完入职手续,几天后就要上岗正式执教了。 对此,蒋文想不明白。 “话说,王先生为什么要在选择在自己事业上升期突然退隱,来绵山当老师呢?” “实不相瞒,我看上了一个女孩。”王勇望著杯中晶莹,小抿一口酒。 “女孩?”蒋文神愣一秒,反应过来,“高中生?!” 作为教导主任,他觉得有些不妥。 “不是你想像的那样的。”王勇轻嘆一口气,“我只是想找她当我的模特。” “让她当模特这种事,完全犯不著周转来绵山当老师吧。” “这就是你的不懂了。” “这话什么意思?” “对於我们画家来说,如果你看事物的眼光,仅仅只停留在水面上,而不去深挖水下的东西,那你將永远创造不出令自己灵魂发颤的作品。” “原来如此。”蒋文点点头,“所以你的目的是,慢慢去了解她,观察她?” “是这个道理。” “所以,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还记得,前几个月我有在这附近举办过一次画展吗?” “当然。” “就是在那个时候。” 王勇的指尖无意识摩挲著冰凉的杯壁,眼底浮起一层朦朧的暖色。 记忆里,那女孩站在那幅耗尽他三年心血的作品《暮色中的提琴手》前,画廊的射灯在她发梢镀了圈碎金,她只是像一株浸在月光里的白樺,静静站著。 王勇將这一幕,描述给了蒋文。 蒋文虽不太懂,但还是回了一句『的確是很美的一幕』,免得扫了朋友兴致。 “整整十七分钟,她睫毛都没颤一下。直到我忍不住走近,问她是画是有什么问题吗?”王勇还在描绘当时的情形。 “所以是真有什么问题么?” “恰恰相反。” 酒杯里的泡沫『啵』地炸开,王勇的声音倏然放轻: “她反倒是,觉得画布上的每道笔触连同著要素都完美得可怕,但正是这样,却又缺少一点什么。” “是什么?”不懂艺术的蒋文充当起合格的捧哏。 “是灵魂。” “看来我这个粗鄙之人,真不懂艺术呢,哈哈哈。” “没关係,我也不懂。” “……” “在我寻找到真正的灵魂为何物之前。”王勇轻言补充。 “那……祝你好运。” “嗯,谢谢。” “乾杯。” “乾杯。” 第30章 开门大寄(周二求追读)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还残留著夜露的清冷,刚洗漱结束的许生下楼拉开了古韵轩的大门。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正准备迎接灿金色的朝阳。 店门口却已无声无息地围拢了一群人。 他们身著笔挺的深色制服,神情严肃,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公务气息。 许生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这阵仗,绝非寻常顾客。 哪家顾客会蹲点啊? “请问你是店主许生吗?”为首一人开口。 “正是。” 许生强压下心头的忐忑,面上堆起职业性的客气笑容,“各位……找我有事?” 他目光扫过眾人,试图从制服徽章上辨认出来意。 “哦,失礼了。” 为首的中年男子动作熟练地从內袋掏出一个深色皮夹,展开证件,递到许生眼前。 “我们是市消防支队的。鄙姓唐,唐山。『唐僧』的唐,『山脉』的山。”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店铺的门面,“前些日子,我们在网上一个热门帖子里看到了关於贵店的介绍。这才注意到,我们的工作似乎有疏漏,这片区域的例行消防检查记录里,没有贵店的备案。所以,今天特意抽空过来,补上这一课。但由於了解到许老板你开门时间不定,而我们批下来的时间要在今天之內,所以来的就有些冒昧了。” 证件上的钢印和照片清晰可见。 许生只觉得那小小的证件重若千钧,他连忙点头:“哦哦,明白明白!唐队长辛苦了,请进,请进。” 他侧身让开通道,手心已微微沁出冷汗。 得到许可,唐山身后几名同样穿著制服的队员,背著鼓鼓囊囊的工具包,拿著厚厚的记录本,鱼贯而入,迅速而专业地开始打量起店內的环境。 唯有唐山本人,依旧站在许生身边,目光沉稳地环顾著四周。 许生心念急转,这必定是主事之人。 他脸上堆起更殷勤的笑容,一边引著唐山走向店內唯一一张待客的八仙桌,一边道:“唐队长,您看这大清早的,真是辛苦各位了。我这地方小,您別嫌弃。” “许老板,真是爱说笑啊。” 唐山丝滑落座,他哪里知道许生只是看起来平稳自然,但心底却是一片冰凉啊。 消防? 什么消防? 许生两眼一黑。 这世界上,妖怪倒没几个怕的,好歹它们动机也很纯。 可这人啊,心思是猜不透的。 上次有几个小妹妹热情揽他体验一下她们的美容新產品,许生自然是不感兴趣的,但耐不住她们一而再的热情,还说免费啊。 结果做到后面,就只有开始洗脸是免费的! 还有还有,上次被市容部门以“占道经营”,罚掉他一笔钱。 等等。 这次…… 恐怕又要破財消灾了? 此刻,他只能祈求,白掌柜之前安排没有疏漏,让他能安全度过难关。 “唐队长,您看……喝杯茶?”许生顺来砂壶。 “就不劳烦了。” 唐山抬手推辞,可许生哪又是不懂事的人,找来茶杯就倒了七分递过去。 唐山接过,也是想礼貌性地小品了一口,装装样子。 可谁料,杯沿刚触及嘴唇,他就顿住了。 那股香气是陌生的,不是寻常茶叶被沸水煮开的乾涩清香,而像是山间晨雾缓缓洇开,带著兰花嫩竹的气息。 小抿一口,口腔传来的感受,也果真没让他失望。 原来茶可以是这个味道。 “唔,好茶啊。” “过誉了。” 倒不是唐山吹嘘,他喝过的好茶叶真不少,但这杯中的茶水更是说不出的曼妙。 只觉得许老板平时定也是一个有品位的人,为了招待人用了心。 实际上,许生紫砂壶是个不怎么说话的器灵,微微滋润点灵气,它便可源源不断地冒出茶水,而茶水的味道更是神奇,品茶人最期望是什么味道,那他味蕾上绽放的就是什么味道。 许生见唐心情不错,便试探性地提了一嘴,想给自己兜兜底。 “话说,消防检查不合格是有什么处罚吗?” “你开店的,连消防怎么把控都不知道?” 唐山人自然是愣了一秒。 换作平时,他肯定已经要严肃指责店主,不重视火灾隱患了。 但看在,杯中好茶招待的份上,唐山也是收敛了点,只將许生当作了一条九漏鱼。 “未经检查擅自经营最高可处三万到三十万罚款!” “嗤——!” 听到这话,许生差点把端在手里的茶杯打翻。 “一般消防不达標,可处五千到五万元罚款,並责令停產停业,在期限內完成整改就行。” “……” 事到如今,许生还能说什么呢? 万,这个金钱单位对他来说还是太小眾了。 一万块钱现金都够他生存多久了? 更不说三万,三十万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哎。 原来店铺出名了也未必是一件好事啊。 直到消防例行检查结束前,唐山一直在给许生普及著消防方面的知识。 报告很快批下来。 总结如下。 楼上,火灾隱患倒是没有发现。 楼下,消防栓上册子也是有检查记录的,最新的日期是在四个月前,符合正常流程。 唯一的问题就是,灭火器和消防水管太陈旧,也没有及时更新清洁。 “严重吗?” “许老板,你可不能这么问呀。消防方面的问题哪有儿戏可言,那肯定都严重啊。毕竟,人在火灾面前还是太过渺小了。店可以再有,但命没了可就真的没了。只能说是,你的店问题属於对消防器材管理不当,这一项。” “受教了。” 许生被说懵了。 最后的结果是,在唐山的三言两语下,许生自掏腰包更换了的器材,並交了一百二的处罚金,方才送走了那行人。 目送那行人消失,许生立马关上古韵轩大门,卡上门栓。 “道士,咱们不是才刚开门没多久吗?” “是这样。”痛失几大百后,许生恼得很。 “那这是?” “今天不吉利,不適合营业。” “哦。” 白听许生的,他说啥就是啥。 “许生,又有人来了。” 许生还没来得及坐下踹口气,门外石狮子又传来报信。 “你认识?”许生怕是那丫头又来了。 “不认识。” “那不管了,我要上楼打坐修行了。” 人嘛,无事不登三宝殿。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31章 多半是不想去上学(周二求追读) 许生闭目打坐修身一直到了中午,结果门外石狮子告诉他,对方还没走。 他方才是嘆了一口气,认了命,下楼去开了门。 该来的,躲是躲不过的。 况且他还是要开门营业的,不然哪来的钱。 楼下,那扇厚重的老木门仿佛一道界碑。 许生取下门栓,伸手握住冰凉的铜环,略一凝滯,“吱呀”一声,將门扉拉开。 光影倾泻的剎那,台阶上那个蜷坐如石的身影倏然弹起,动作迅捷得带起一阵风。 刺目的天光里,许生眯起眼,看清了来者——精悍的身形裹在寻常的衬衫里,与记忆中那身凛然制服判若两人。 竟是江晚的父亲! 一丝荒谬感如藤蔓般缠上心头。 许生暗自蹙眉:今日是何等“黄道吉日”?前脚送走查火患的,后脚便迎来个换了行头的警察?这唱的是哪一出? “师傅您好!师傅您好!” 江谭脸上堆著热切却难掩疲惫的笑容,几步就凑到近前,双手下意识地搓了搓。 “……你好。” 许生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等著下文。 原以为江谭好歹是个体制內的警官,气质上应该会威严些,时常还想叫江晚和他父亲学学。 结果…… 搞了半天,原来女儿就是给父亲学的啊…… “小师傅,您……您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我在您这儿,请过一道符……” 许生心下瞭然。 那笔交易他自然未忘,只是未料后续如此展开。 他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应道: “记得。”许生点完头,立马眉头紧蹙,“出事了?” “小师傅,你真是料事如神啊。是的,那张符没了,就像是被火烧成了灰。我这不是放心不下,特意请了一个假过来问问嘛。” 江谭那强撑的镇定被汹涌的焦灼衝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江潭是一个警察没错,不迷信也没错。 但换哪个父亲遇见孩子摊上这事儿,也会睡不好觉吧。 “现在方便吗?” “什么意思?” “可以去现场看看嘛。” “我女儿真被脏东西缠上了?!” “说不准。” 许生脸上淡然。 心却惦念著,昨天送给江晚那张护身符效力还是好好的,才放了心。 若是江晚为他受了牵连,遇了害,他心也会过意不去的。 相见相会即是缘,许生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师父,来来,我今天开了车,我载你过去。” “那就叨扰了。” 去挪车的路上,江谭也没忘自我介绍。 只不过上车开门的时候,又团白东西躥上来了,令他很在意。 “这猫?” “不好意思啊,江师傅,我家猫有严重的分离焦虑,我一般出门都会带著她的。要是有影响,我自个过去也可以的。” “没有的事。” 引擎轰鸣,轿车匯入车流。 ◆ 江晚家住在奥林春天小区,一个绿化覆盖率极高的电梯高层住宅区。 小区內绿意盎然,精心规划的绿化带面积广阔。 葱鬱的树荫下巧妙地分布著好几座小型健身公园。 白经过时,甚至没忍住,跃上公园里的滑梯,自顾自地溜了一圈。 许生忽然就懂了,城里有些人为什么一直会心心念念搬进大宅子里。 因为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就像这么和家人走上一圈,也很愜意。 风吹树叶沙沙过,一切都感觉慢悠悠的。 “小师傅,你的猫好些像人。” “和人待久了是这样的。” 江谭並不这么想,说猫会学主人的话。 那他们家那只平日里连动都懒得动一下的大胖猫,是怎么回事? 他们家也没有懒人呀? 电梯亮到16楼,江谭带头走在三號门前。 到了。 门锁转动声清脆。 门一开,许生的目光便落在了少女江晚身上。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令人心忧。 江晚整个人软绵绵地伏臥在一个巨大海豚抱枕上,双眼紧闭,小巧的眉头紧紧蹙著,仿佛承受著无形的重压,了无平日里的半分活力。 “晚晚,这是怎么了?”江谭心急如焚,连忙转向妻子询问。 “她说浑身没力气,一点劲儿都提不起来。”妻子的声音里也满是担忧。 “发烧了?”江谭追问。 “早测过了,36.8度,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妻子摇头嘆息。 坏了! 江谭心中警铃大作,一个不祥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这症状,怕不是中了邪! “小师傅?”他急切地看向许生,寻求著最后的依靠。 “我在。”许生应声,沉稳地走上前。 他俯下身,伸出三指,像一位老中医般轻轻搭在江晚纤细的手腕上,做出仔细诊脉的姿態。 倒不是他真会医术,而是这动作显得专业而易於接受,远胜过那些跳神弄鬼的把式。 指尖接触的瞬间,一缕灵力已悄然探入,感知著她体內的状况。 “这位是……?”妻子看著许生陌生的举动,疑惑地问。 “是我请来的师傅。”江谭简短解释。 “这……” 妻子欲言又止,显然对这种玄乎的手段仍抱有深深的疑虑。 “她今天下午是不是有补习班,或者兴趣班之类的?” “我知道了,这就请个假。” 江谭秒会意,掏出手机就准备给机构那边说明情况。 “不是。” “?”江谭不明白。 “她应该是,不想去上学,装的。”许生是个从不藏话的人。 探查的结果在心中明晰: 脉象平稳,气血充盈,身体机能非常健康。 灵视里,气息纯净,別说阴邪秽气,就连一丝一毫异常的阴冷能量都未曾发现。 “……” 客厅一时间,陷入沉默。 江夫妇其实也还没拿准,究竟该相信自己女儿,还是相信请来的道士师傅。 因此,情况就僵住了。 本来江晚可以一直装下去的,但外面一直没了动静,她实在是忍不住好奇,睁了半只眼偷看。 然后,就看见了父母很严肃的表情。 她想这表情,应该不是在为她的『病情』所担忧了吧…… “誒嘿~” 出现了独属於美少女的特权——萌混过关。 可在父母眼里,简直就是无情嘲讽。 耳边也响起了家喻户晓的病方。 孩子咳嗽老不好,怎么办? 多半是不想去上学。 ——打一顿就好了。 “誒你个大头鬼,你知道我和你妈妈有多担心你吗?” 江谭瞧见女儿这模样,真是气不打一处,上手就是疯狂捏脸。 “呜呜呼,但那个符真的不是我烧了的!” 第32章 人各有花季(4k) 江家客厅里,江晚正被父母“联合教育”,小小的抗议声夹杂在父母的嘮叨中。 许生在一旁静立片刻,已將事情的来龙去脉听了个七七八八。 走到江晚闺房前,问了一句。 “方便么?” 许生的声音將吵吵闹闹一家子思绪拉了回来。 “有什么方不方便的!”江晚像只被惹毛的小猫,正侧臥在沙发上,手脚並用地和父亲较著劲,闻言头也不抬地嘟囔,“我房间里又没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 “!” 江父江母却猛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头同时浮起一丝异样。 晚晚这丫头,平时连他们进她房间都要三令五申,怎么对这个年轻道士就如此“大方”? 两人不由得细细打量起许生来。 眼前的青年,眉目清朗如远山,五官轮廓分明,自带一股疏离的俊逸。 他惯常披散的一头墨色长髮,今日规整地束成了道士髻,几缕標誌性的龙鬚刘海垂落颊边,更衬得他气质出尘,仿佛不沾俗世烟火。 只是这年龄著实令人难以捉摸,面容乍看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可那沉稳的气度和深邃的眼神,又让人下意识地將他归入二十几岁的行列。 许生对江家夫妇探究的目光恍若未觉。 得到应允,他轻轻推开房门,並未完全关上——这是做客的礼数,也是避嫌的自觉。 开启灵视,他的目光如无形的探针,在少女的闺房內细细扫过。 房间布置温馨,带著少女特有的气息。 视线最终定格在敞开的窗前。 窗外,正是盛夏午后最炽烈的光景。 厉阳高悬,无情炙烤著钢筋水泥的丛林,玻璃幕墙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几只麻雀在楼宇间笨重地扑腾著翅膀。 汽车的鸣笛声、城市的喧囂,裹挟著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烦意渐渐上来了。 好在有三抹蓝紫色的气息,拉回了许生的注意力。 那气息先是縈绕在空中,最后全然匯入一个方向。 许生眸色一沉。 昨夜,確实有妖物来过此地,而且,是能御空飞行的妖物! “术法,寻踪。” 他指尖微动,一张符籙无声燃起,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烟,循著那残留的妖气轨跡,迅疾地飘向窗外,追踪而去。 妖怪行事,往往留下妖力痕跡,这是它们难以避免的“天理”。 妖力动用越多,痕跡便越深,消散所需的时间也越长。 当然,並非没有抹除之法,只是大多数妖物要么心智未开虑不及此,要么即便知晓,也缺乏相应的手段。 近来的怪事频发,许生心知自己已被某些存在盯上,但苦於缺乏有效的追踪手段。 怀疑对象?自然是有的——那个名叫徐舒桐的女孩。 可蹊蹺的是,她身上不仅没有半分阴邪之气,就连贴身携带的《解妖集》在她半米之內也毫无反应。 这矛盾的现象,让许生不得不暂时按捺下试探的心思。 在確凿证据出现之前,贸然出手只会暴露自己的特殊,百害而无一利。 此刻唯一能確定的是,江晚,这个无辜的少女,確確实实是因他而受到了牵连,成为了对方的目標。 “真…真有脏东西?”江晚不知何时已溜到了门边,探著脑袋,看到许生凝神望著窗外的样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小脸微微发白。 “放心,有我在呢,后面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了。” 许生闻声回眸,脸上始终是温和的微笑。 夏日午后好像变得没那么热了。 “那我呢?”江晚指著自己的鼻尖,大眼睛忽闪忽闪。 “你?”许生眉梢微挑,语气理所当然,“自然是去上学。” “啊——!不要!不要!不要嘛!”江晚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哀嚎一声扑回自己柔软的大床,抱著被子就是一阵“鱷鱼式”的疯狂翻滚,仿佛上学是世间最可怕的酷刑,“头好痛!我不去!坚决不去!” 这孩子……对上学究竟是有多深恶痛绝? 许生无奈地摇摇头。 罢了,这也不是他能管的事。 他不再理会床上打滚的少女,转身回到客厅。 “师傅怎么样?” 许生从怀中取出几张绘製著玄奥符文的黄纸,递了过去:“这几张护身符,你们一人一张,务必贴身携带,近期最好不要离身。” “这……”江母阿丽看著那几张符纸,下意识地看向丈夫——这年头,骗子可不少。 她抢先一步开口问道:“师傅,这符……多少钱?” “钱?”许生微微摇头,“之前,这位江先生已经付过了。” “?” 阿丽的目光立刻如探照灯般射向自家丈夫,无声地质问: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就花了十块!”被妻子目光一扫,耙耳朵江谭立刻招架不住,脱口而出,声音都带上了点委屈,“真的就十块!不信你问师傅!” “確实就十块。”许生点头確认。 阿丽还是半信半疑,甚至怀疑丈夫是不是和这年轻道士串通好了。 “师傅,十块钱实在太少了,太麻烦您了,这怎么好意思……”她一边说著,一边示意丈夫。 江谭会意,连忙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有些侷促地递向许生。 许生却抬手,轻轻但坚定地將钱推了回去,目光平静地看著江谭:“江先生,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么?你若真有麻烦,便来找我。” 他指的是当初在江谭摊位前,那十块钱买平安符的约定。 江谭眼睛微亮。 说来愧疚,他之前还真怀疑过是许生故意弄的这么一出,方便后面有问题,继续骗財。 但现在…… 哎。 “喵呜~!” “哈呲呲——!” 就在这时,客厅角落传来一阵激烈的猫叫。 【好大的胆子!】 【吾可不是隨便的咪!】 白正对著家里另一只肥硕的橘猫发动“喵喵拳”,小爪子快如闪电地拍在橘猫的大脑袋上。 不过那力道显然有所控制,打得橘猫非但不痛,反而眯著眼,一副颇为享受的模样。 “好像是大橘子去闻小白屁股,然后被收拾了。”身为猫博士的江晚刚从房间出来,就明白了。 “闻……屁股?”许生蹙眉。 “对呀,这是猫咪之间互相认识、交换信息的方式啦!” 江晚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 解释完猫界社交礼仪,从口袋里掏出几根绿色的棒状物,塞到许生手里:“喏,给你的。” “?”许生看著手中的东西。 “之前答应你的呀,化毛用的猫条!给小白吃的。”江晚笑嘻嘻地说。 “多谢。” 许生拿上东西,示意小白跟上,转身便准备告辞离开。 “师傅,吃过饭没?要不留下来,一起吃顿便饭再走?” “之后,我还有要事要做,就不打扰了。” 许生丟下这话,招招手就往外去。 瀟洒的背影是蛮帅的,就是江晚家的智能门他有些弄不懂,门锁“嘀嘀”轻响却不见开启。 如此摇摇晃晃地“研究”了大约十来秒,身后的江谭急忙上前解了围。 “小师傅,我来就好,我来就好,我们家门是有点繁琐了。” “……” 许生沉默地微微頷首,算是谢过,隨即带著小白,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厚重的智能门缓缓合拢,发出轻微的闭合音。 门內,江家夫妇两人望著重新关上的门扉,一时间相对无言。 “这世界上真有妖怪?” “谁知道呢。” “有,当然有!”江晚冒尖。 “好了好了,”江谭打断女儿关於妖怪的爭论,把注意力拉回现实,“晚晚,赶快去吃午饭!下午还要去上课呢!” “哎呀——!爸!不要啊!”江晚瞬间像被戳中了痛处,夸张地哀嚎起来,“暑假也就剩下这一两天了,就不能让人家好好放鬆玩一玩嘛!高三的魔咒现在就要开始念了吗?” “玩什么玩啊,你开学就高三了,现在玩只会把进度又落下了。” ◆ 夏日的骄阳炙烤著大地,敢如许生这般在热浪中缓步徐行的,实在寥寥无几。 道旁树上的蝉鸣聒噪而单调,反不如閒聊来得有趣。 “白,恭喜你今天交到朋友了。”许生温声道。 “谁和那只蠢猫是朋友了!它就是臭流氓!”白立刻炸毛反驳,语气里满是羞恼。 “白,你是女孩子,说话还是要注意些礼貌。” “哦……” 白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鬍鬚微微抖动,显然心有不甘。 几滴清凉的水珠毫无预兆地落下,恰好砸在白的鼻尖。 “咦,下雨了?” 白惊喜地抬头,似乎对这意外的甘霖格外欢喜,雀跃地蹦跳了一下。 然而,当她望向天空—— 只见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世界澄澈得没有一丝阴霾。 白小脸上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落寞,看不出来,但许生可有心。 “大概是蝉的尿。”他出声解释。 “这个我知道。” 白立刻挺起小胸脯,嘴巴微微鼓起。 她之前也听人说过。 现在又听许生再说,那不是显得她有些不聪明吗? 说她不聪明,她可就不高兴了。 许生见状,淡然一笑:“那我再说点你不知道的。” “什么?”小猫好奇心瞬间被勾起,偏著脑袋,碧蓝的眼眸亮晶晶的。 “也可能是,泣尸鸟。” “泣尸鸟?” “一种长得像鸟类的灵体妖怪,常人通常看不见也摸不著,但每次它们为一些生灵的逝去感到悲伤,它们就会哭泣,落下来的泪,自然就成了雨。” “所以它们能控制天气?” “算,又不算。” “又是什么意思?” “无论是晴天还是阴天,只要它们会流泪就会有雨。” “这样啊。” “还有啊,它们的身体是浅灰透明的,在一个地方聚得多了,天也就暗下来了。” “那道士,你上次见过它们聚在一起的时候,是为了谁?” “没印象了。”许生轻轻摇头。 “唉耶~”白的小脸上顿时写满了失落。 “不过,”许生声音温和,“日子还长著,总有遇见的时候。” “接下来,我们要去哪?” “去姜太太家吧。” “好哟。” 许生这几天忙得事情多,也有阵子没去了。 近来糟心事多,也该去看看了。 熟悉的老小区,熟悉的楼层,许生抬手敲门。 “进。” 里面传来声音。 这一次,许生是用钥匙开的门——那是前阵子姜太太亲手交给他的。 心里是说不出的感觉。 “有几天没来了吧。” 摇椅上的老人见到他,主动打起招呼。 不过几日未见,姜太太身上的精气神已大不如前。 灵视下,那点微弱的元气几乎消散殆尽。 整个屋子里最新的,还是那张前几日掛门上的平安符。 “抱歉,让老人家你期待了。” 许生把买来的菜,放进厨房。 “说的什么话,” 姜太太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我这日子,有没有你,不都得照样过吗?再说了,年轻人就该忙点,忙点好,有奔头……今天,那小傢伙来了吗?” “来了。” “在哪呢?我怎么没瞧见?”姜太太说著,便要撑著起身张望,可她的眼神没之前有光了。 “在这呢。” 许生把白轻放在老人膝边柔软的垫子上。 “哟,毛真是越来越光滑了,娃儿你得养得好喔。” 姜太太眯著眼,誒嘿誒嘿的笑著。 恍惚间,许生似看见了大约十几岁姜太太的模样,那时候她还年轻漂亮,活泼…… 就和现在这样。 许生莫名不想待在这了,准备给自己找点事做。 【白,你留在这多陪陪姜太太。】 【道士呢?】 【做饭啊,要不然晚上吃些什么?】 【喔喔。】 许生一系上围裙,就像是回了自己家,洗了手,看了一眼冰箱。 冰箱还有一盆装的凉拌膀肉,这份量一看就不是一个人吃的。 “姜太太,今晚可有什么想吃的?” 许生缓了口气,站在厨房里嚷嚷起来。 “这话说得,我又不挑嘴。”老太咂嘴。 “那我就隨便做点。” “哎哎,那我可就要享福咯。” 噔噔噔。 许生手下刀工利落。 听见厨房利落的动静,姜太太心中微妙。 明明这小子前阵子连选菜都弄不明白,如今做起饭来倒有几分大厨风范了。 人老就不中用,不中用就容易掉眼泪,总觉得自己彻彻底底变成了累赘。 白用小脑袋蹭她手心,姜太太意会用手抚摸回去。 唉,活著真好啊。 第33章 道士,坏!! 暮色四合,落日余暉將小屋晕染得温馨。 掛在窗檐上的圆形衣物架隨风转著圈。 叮叮噹噹,声音不好听,但很愜意。 许生最近厨艺大有长进,姜太太一口下来,讚不绝口。 只是席间,老人心头总觉得把什么话给忘了。 直至茶足饭饱,看著许生默默收拾起杯盘狼藉的桌面,她才恍然记起。 今日这顿晚宴,实是过於丰盛了。 黄瓜丸子汤、萵苣炒肉片、蘸水蒸茄子、凝脂嫩蒸蛋,还有那一大盆油亮诱人的凉拌膀肉。 这满满当当的份量,哪里是两个人能消受的? 剩著也是浪费,姜太太便嘱咐许生晚些带回家里去,她可吃不得剩菜! 许生闻言,並未多言,只温顺地应了声“好”。 待他细致地收拾停当,一如往常般,留在老人身边,守著那藤椅上的身影,一同聆听窗外渐起的蝉鸣,静看最后一缕残阳沉入西山。 “你就不要在这守著我了,无聊得很。” 姜太太闔著眼,倚在藤椅上,手里的蒲扇轻轻拍著。 老人的时间观念跟年轻人不一样,毕竟已经有太多个这样徬晚,从他们手指缝隙流走了。 “不无聊的。” “走吧走吧。” “……” “明天再来看看我吧。” “……” “主要是今儿我有点想睡了。” “……” 许生静默坐著,腹中虽有千言万语翻涌。 可奈何嘴笨,竟一句也吐不出来。 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那就不打扰了』。 提起那尚有余温的剩饭剩菜,转身向门外走去。 蜷在姜太太怀中的白,见许生要走,下意识地跳下,想要跟上步伐。 然而,刚迈出几步,它又迟疑地停住,回头望向藤椅上衰弱的身影。 一种本能的预感攫住了它——这一別,或许便是永诀。 夕阳敲开玻璃窗,將白小小的身影拉得细长,孤寂清冷。 它只是一只猫,哪懂得人世间的生离死別? 【道士,真要走么?】 【你可以按你的来。】 【那我要留在这。】 【隨你。】 许生用心交谈,也在这时,姜太太就像是预料的了什么说道。 “记得把你的猫带上。” “我可折腾不起。” “还有……” “其实……我年轻的时候最討厌猫了。” 许生闻声,回眸淡淡瞥了白猫一眼。 【我还是要留在这。】 【还是隨你。】 这一次,他再未停留,轻轻带上了门扉,將老人和猫,连同那满室的暮色与未尽的言语,一同关在了身后。 门外,正是落日熔金。 晚风轻拂,树梢摇曳,几片伶仃的叶子被卷向更高远的天空。 附近是居民喋喋不休的交流声,遛弯的几声狗叫,再远点是轿车碾过地面的嗤啦。 时间好像过得好慢,或者说是许生希望它今天能够更慢一点。 其实,江晚家那作祟的妖怪,许生早已瞭然於胸。 那群妖怪留下的痕跡虽重,但经“肥怪”能力加持的寻踪术竟也追查不到具体方位,他便断定是几只昼伏夜出、白日里与寻常之物无异的精怪。 而他今日前来姜太太家,也绝非偶然。 一是,看在最近妖怪频出,来护一下老人圆寂周全。 二是,早在他们初次相遇时,老人寿数几何,许生便已心知肚明。 前几日他刻意避而不见,正是为了不令老人徒增对尘世的执念。 这最后一天的相伴,是沉默的告別,亦是想告诉老人: 您的恩情,我铭记於心。 “呼呼……“ 急促的喘息声。 是白急匆匆地跟了上来,四条小短腿跑起来可没半点磨蹭。 距离拉近后,她就紧紧贴在许生裤脚边,像是找到了依靠。 许生稍作停顿,瞄了一眼白,和善地问道。 【你怎么来了?不是要留著陪姜太太?】 【……】 白第一时间没有回话,许生初见端倪。 【怎么了,你好像不是很开心?】 【姜太太,她不……喜欢我了。】 白毛茸茸的兽耳先是哆啦下来,隨后忽地情绪高昂地质问许生。 【道士,为什么啊?这是为什么啊?!是我又做错了什么事,招人討厌了么?】 小孩子表达情感的方式总是直来直往,这一点看似简单,实际上许多成年人未必做得到。 若要把隱藏情感称呼为懂事,许生寧愿白能调皮一点。 【她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许生一言看破。 【你怎么知道?!】白惊呼。 【猜的。】许生淡然。 【那她为什么要骂我?】 白回想起,姜太太骂她蠢猫野猫,小珍珠都要掉下来了。 不,是已经掉下来了。 晶莹的泪沿著猫的眼睛下滑,滴落在地面上,惊起几分尘土,隨后绽成了一朵小水花。 真罕见,是猫的眼泪。 她只是一只小猫咪。 可她真的好伤心。 当白反应过来,许生一直在看她的时候,她连忙补了一句。 【是泣尸鸟!】 许生抬头望望天,就当作是这么一回事。 【有些人是这样的,你不必太放心上,有些话是需要一只耳朵进,一朵耳朵出的。】 【……】 【还有,白也从来不是蠢猫,在我眼里你一只很聪明,至少聪明过绝大数妖怪。白也从来不是野猫,以前是有妈妈的,现在是有家人的。】 许生还是仰头看天。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 是月亮冒了尖。 今晚,天空很晴明。 【……】 白呆呆地抬起头。 【姜太太也並不是真的討厌你,她只是想赶你走。】 【她为什么要赶我走?】 【换句话说,你想会让我看见你难堪的模样么?】 【不会。】 【正是这样。】 许生眉眼间带著丝丝笑意,白望著他一愣。 【人真的好奇怪。】 【有我奇怪吗?】 【那肯定没有!】 白不带犹豫的回覆,许生只是轻轻笑了笑。 【今天天气不错,白愿意陪我去公园散散步么?】 不等白回话,许生已经放快了脚步,走到前面去。 白一股劲地跟著道士走。 【我还没说我愿不愿意呢?】 【又不是我心情不好。】 许生耸耸肩,少见的有点皮。 【道士,坏!!】 第34章 线索 这世间互不相识的人很多,大家自然也不会因谁的到来而改变心情。 今天的公园该热闹,还是热闹著。 情侣手牵手,年上带著年下,两条腿的溜著四条腿的。 烤淀粉肠的油炸香四溢,晶莹冰粉上撒著夏日繽纷。 傍晚出来散步的人影与公园树上掛著的彩灯混在一起,视线尽头全是朦朧。 许生到了。 正巧遇见某幼儿园在举办实践活动,鼓励孩子们將写满祝福语的小纸船放入水中祈福。 岸边篮子里堆满了五顏六色的小船,就连路过的行人也可以试试。 许生觉得新奇,便也隨手取了一只,细看其上文字。 “希望我长大也能天天开心!(简笔画笑脸)” 许生借孩子吉言,將小纸船轻轻送入水中。 公园流水是从广场大喷泉里涌出来的,顺著公园里的一条渠,为行人指明方向。 船也是。 一人一猫跟著船走,混在人群里。 【小白,我有一个问题,很早就想问你了。】走在路上,许生閒聊道。 【什么?】 【你可会阴阳眼?】 【那是啥?】小白眨巴著大眼睛,一脸茫然。 【就是可以看透生命本源和道行灵气的一桩本领。】 许生看著她的反应,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七八分答案,但还是耐心解释道。 【不懂。】 【那你怎会知道老人家时日不多?大限近期將至?】 【我鼻子很灵,可以嗅到味道。】 【味道?】 是出乎意料的答案。 【嗯,一种很特別的味道。】 【那你可嗅得出,我身上有什么味道?】 小白闻言,立刻凑近了些,像只小动物般仔细地嗅了嗅。 她的鼻翼翕动,眉头先是微微皱起,似乎在努力分辨,然后慢慢舒展开,带著一种奇异的篤定: 【有股……被雨淋湿的烂靴子味儿,又湿又闷,还有有点发酸。】 【噗——】许生背手走著,忍不住低笑出声,【这算什么形容?】 【人在掉眼泪的时候……】小白仰著脸,清亮眼瞳里映著彩灯的光,【都是这个味道,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 许生的笑声戛然而止。 周遭的喧囂仿佛被瞬间抽离,只剩下静默的水流声。 那只载著『天天开心』的小纸船,已化作视野尽头一个模糊的彩色光点。 【道士,你……】白又顿了顿,带著孩童特有的直白和关切,轻声问道:【是在伤心吗?】 【……不知道呢,也许吧。】 【人类的……伤心感觉是怎么样的?】 白是妖。 妖类天生地养,七情未凿,六欲淡薄。 没有人类那般繁复缠绕的情感,自然也就难以真正理解一颗“心”所能承载的千钧之重。 【就算你这么问我,我也答不上来。不过,我觉得要是能大哭一场,也能缓解了。】 小白歪著头,努力理解著道士的话。 她虽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但那“湿靴子”的沉重气味却让她本能地联想到自己初临人世时的惶恐。 意识刚从混沌中甦醒,第一次走上车水马龙的大街。 摩天大楼如巨兽般耸立,陌生的人流汹涌如潮,即使明知无人会留意一只流浪猫的存在,那陌生的世界,依旧让她恐惧得浑身炸毛,只想夹紧尾巴,逃回那个狭小却熟悉的纸箱,把自己深深埋进去。 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一觉睡到自己有勇气再次探出头,去面对这个全新的、需要適应的世界。 她觉得,道士或许也可以这样的。 想睡就睡,想哭就哭,何必把那些湿漉漉、沉甸甸的东西都憋在心里,委屈了自己。 【那……你不哭吗?】 【所以……】 许生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微笑,他探手揉了揉白的小脑袋,【我才很难过啊。】 白小脑袋彻底模糊了。 道士明明在笑,笑容温和得像初春的暖阳。可他身上那股“湿靴子”的悲伤气味,却浓烈得无法忽视,像阴雨天挥之不去的潮气。 这太矛盾,太奇怪了。 但转念一想,道士这个人,似乎从相遇之初,就总是这样奇奇怪怪的。 只不过,她今天才知道…… 原来人难过的时候,並不是都会掉眼泪啊。 还好还好,她的鼻子很灵。 气味是骗不过她的鼻子的! 【白,看好姜太太的饭菜。】 【!】 还没等白反应过来,许生身上那股鲜活的气息,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瞬间从她感知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留在原地的,仅仅是一具足以糊弄人群的『空壳』。 “术法,障目” 与此同时,江晚家中的符籙传来尖锐的灵力波动,许生真身已借“术法·瞬”,跨越空间,瞬息而至江晚家附近。 妖气扑面而来。 闯入视线的,是三个悬浮在半空、滴溜溜乱转的人头! 面容扭曲狰狞,皮肤是死尸般的惨白枯槁,深陷的眼窝里燃烧著两簇幽幽的青绿色鬼火。 它们高速飞掠,身后拖曳著幽蓝如磷火的诡异尾跡,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留下刺骨的阴寒。单凭这副尊容与邪气,便知绝非善类。 许生眼神一凛,指间符籙金光隱现,便要將其收服,纳入《解妖集》中。 岂料—— 那三颗飞颅竟似灵智已开! 一见许生现身,咧开黑洞洞的嘴,嘴角几乎撕裂到耳根,发出“桀桀桀”的刺耳尖笑,充满了恶意的嘲弄: “许生,你来了?” “你来了,你来了,你来了?” 声音重叠迴荡,如同鬼魅的合唱。 “你认得我?” “谁稀罕认得你?” 话音未落,它们竟毫无缠斗之意,猛地化作三道幽蓝鬼影,朝著漆黑夜空的不同方向,亡命般疾速遁逃! 这些灵体妖物一边飞窜,一边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嚶嚶”鬼泣,声音尖锐,直刺神魂。 然而这恐怖的景象与声响,在寻常人眼中耳中,不过是夜风骤起带来的莫名寒意,顶多裹紧衣衫,嘟囔一句“这天儿,说凉就凉了”。 许生若要追上,本非难事。 但这是人口稠密的都市,他肉身凡胎,行事便有了诸多顾忌。 过於惊世骇俗的举动,无论是被路人目击还是被无处不在的监控捕捉,都將引来无穷麻烦。 他强压住追捕的衝动,凝神感应。 妖气虽散,却如墨滴入水,终究留下了细微的轨跡。 最终,那邪异气息的终点,指向了城市边缘—— 一所沉寂在雨夜中的高中。 恰在此时,天空滚过一道惊雷,阴森森的夜便亮了一瞬。 惨白的光亮下,宿舍楼灰扑扑地蹲在那。 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像是数不尽的手抠在外墙上,六层楼的窗户全是黑的,没有一扇敢透出点光。 学生们还没有开学,只有门控室的灯还亮著。 雨,越下越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第35章 午夜子时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淅淅沥沥的雨是从天而落,滚滚雷声却不知从哪边起,哪边落。 白是猫喜静,害怕是自然的。 就算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躲在软软的被子,也是会被一声惊雷嚇得一哆嗦。 直到门外楼梯间传来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才小心翼翼地,从被窝的缝隙里探出半个小脑袋。 “轰隆——!” 恰在又一道惊雷撕裂长空的剎那,门开了。 刺目的闪电白光瞬间涌入,將门口映得一片惨白。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著光矗立在门口,轮廓被强光吞噬,面目模糊不清。 湿噠噠的。 水落进屋里,声音比门外的雨还有清晰。 “喵!” 白又是一哆嗦。 “嚇到你了?” 许生从白光里走出来,重新合上门,俊秀的脸在屋里一下子明朗起来。 “喵!喵喵喵!” “想反驳我的话,记得先把语言换回来。” “……” 许生淡然一笑,从白身边过。 扎进浴室里,浑身湿漉漉的,不换身乾燥的衣物是会感冒的。 就算是他,也该好好爱惜自己才是。 回到床上的时候,家里那只小猫咪终於正常一点了。 至少又会说人话了。 “怎么样?那妖怪抓到了吗?那妖怪长得嚇人吗?” 白窝整个身子都从被子里拱出来,窝在床沿的被面上,尾巴尖儿轻轻摆动。 道士突然消失,不是去捉妖怪,还能有什么缘由? 她就是这样被抓住的! 白很聪明,猜是如此。 “没,让它跑了。” “跑了!?”白眼睛瞬间瞪圆了,“还有能从道士,你手里跑掉的妖怪!?” 在她心中,许生就是降妖除魔的高手。 要不然,像她这样厉害的妖怪怎么甘愿留在他身边? “我又不是无所不能的。” “哦哦,那你以后也小心点儿。” “我又不是打不过它们。” 白歪著头:“那你为什么让它们跑了?” 许生:“……” 空气似凝固了片刻。 话题兜兜转转,似乎又回到了起点。 许生无语地翻了个身,后背朝著白。 “我累了,有些想睡了。” “对了,道士。”可白还想和他聊天。 “讲。”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先是渐远,后又靠了过来。 不一会儿,许生的侧脸就被一张纸盖住了。 “有你的信。” “……” 白像只小狐狸似的坐在床头,与许生面对面。 那封信上没有署名和邮编。 许生有不妙的预感,坐起身,拆开信封。 “许生,房租的事,希望你已经做好准备。” 这力透纸背的笔锋,这简洁到近乎冷酷的措辞…… 不会错的,是白掌柜。 她要来討债了。 许生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 近来开销著实不小。 一日三餐,日常水电,还有那些不知何时就冒出来的罚单和购物…… 身上的积蓄,勉强能填平上个季度的窟窿,可这几个月拖欠的,却还差著老大一截。 哎。 钱怎么老是莫名奇妙的消失了呢。 又要开始头疼的。 虽然知道白掌柜这个人相当地大度,但一直拖欠著別人,许生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 “谁寄给你的?” “一个女人,你不认识。” 白见道士脸色不太好,便有些好奇。 许生把信收好,轻放到床头柜上,缩进被窝里。 “是道士,討厌的人吗?” “算不上。” 白把小脸凑过来,长长的鬍鬚戳的许生痒痒的,便又翻了一个身。 可白就想和他近距离说话,鍥而不捨,小爪子搭在许生肩头的被子上。 “那……是你害怕的人?” “可……能吧。” 许生平躺,白跳上他的胸膛,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 “道士,还有害怕的人?” “白没有害怕的东西吗?”许生反问。 “没有。” “那白胆子可真不小。” “是这样的。” “下辈子我也要当一只猫,每天只需要吹吹风,晒晒太阳就好了。” “猫也很忙的!” “忙在哪?” “每天要例行检查自己的领地,少说要清理十次毛髮的同时,还要確保自己睡眠时间足够,有时候还要帮忙捉耗子飞虫……”白一本正经得道著平日里的流程。 “原来如此。” 一人一猫一唱一和的聊著,嘰嘰喳喳的像白天枝头上的麻雀一般吵。 外边的雨夜在他们面前,似乎都显得安寧了不少。 不过呢,聊天其实也是一件十分费精力的事情。 特別是关了灯,躺在床上。 时间好似混进了雨水里,一个不留神全去了下水道。 不知不觉,夜就更深了。 白还趴在许生胸口,隨著呼吸起伏,她似乎很喜欢这种有人清晰地守在她身边的感觉。 许生也不好多说什么,反正白的体重很轻,碍不著他。 就这样,一人一猫迷迷糊糊都有了困意。 “道士。”白的声音含糊地响起。 “你在担心姜太太?” 他俩似乎想到一块去了。 “嗯。” “那我们明早早点去看看?” “好!” “那就快睡吧。” 忽地,外边又打了一个雷,白害怕地哆嗦了一下,回过神又对许生念念道。 “道士。” “在的。” “今晚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你不是已经趴在我身上吗?” “我是想这样。” 白嘴上说著,身子已经一头扎进被窝里,摸索一圈將软乎乎的身子转过来,把头靠在枕头侧边,睡姿可以说是与常人无异。 许生估摸著,是和他学的,倒觉得有些可爱。 “你是怕打雷?” “不怕。” 白扭过小脑袋,瞅他。 “那这又是为何?” 虽然平时白也会趁他睡著,偷偷挨过来,但像今天这么直白的情况还没有过。 “猫喜暖,你不知道吗?” “原来如此。”许生瞭然。 “道士,你怕打雷吗?”白礼尚往来般问。 “还好。” “要是你怕的话,我可以再靠过来一点儿,这样你就不怕打雷了。” “那就多谢了。” 白闻言,小小的身子又往里靠了靠。 她身上暖呼呼的,像块发烫的暖手包,只不过一不小心暖到许生心里去了。 酣睡里,雨渐渐小了。 很快。 月光便在城里撒了一把盐,水里亮晶晶的。 ◆ 子时已至,万籟俱寂。 天地间阴气渐盛,丝丝缕缕,悄然升腾。 一张硃砂绘製的符纸无风却摇曳起来。 符纸上原本清晰可见的图案,忽地糊成了一团辨不清形状的暗红污跡,就连黄纸都缩皱起来。 隨后。 一道幽影似嫌不太美观,竟隨手摘了去,蹂躪进垃圾桶里。 第36章 你们来了? 时值处暑,一场酣畅淋漓的夜雨洗刷了连日来的燥热。 宣告著暑气终於偃旗息鼓,真正的秋凉悄然降临。 许生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他起身洗漱,特意在单衣外又罩了件薄衫,才踱步到床前,唤醒那团蜷缩在柔软锦衾里的“懒虫”。 “白,该起身了。” “唔……” 被褥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应和。 许生声音温煦:“昨日不是说好,要隨我一同去姜太太家么?” 然而“姜太太家”几个字仿佛有魔力,那团雪白动了动,隨即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著,倏地钻了出来,一双琉璃般的猫瞳尚带著惺忪,却已亮晶晶地望向他,“起来了!” 小懒猫果断起床,许生用江晚给的猫条化毛膏给她当了早餐。 白在遇见他之前,是只漂泊无依的流浪猫,何曾见过这等精致“珍饈”? 她先是伸长脖子凑近了些,仔细嗅嗅。 气味入鼻的一瞬间,她的嗅觉和理智忽地被剥夺了一般,连忙张开嘴疯狂舔舐起来。 许生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这吃相与他平日所见的、那只总是斯斯文文用餐的小白猫判若两只。 好奇之下,他鬼使神差地用手指尖沾了一点膏体,送入口中尝了尝。 “嘖……” 许生怔了怔。 奇怪的味道,人吃不了。 白却浑然不觉,风捲残云般將那猫条舔舐得乾乾净净,末了还不忘意犹未尽地將许生指尖残留的那一点也仔细捲走,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嚕声。 待许生点上今日供奉的香火,与楼下陆续甦醒的精怪们互道了晨安,便携著白出了门。 晨光熹微,將一人一猫的身影拉得斜长,投在尚带水痕的青石板上。 “童,你瞧见没?这些日子……许生是不是眼里就只剩那只白猫了?成天形影不离地腻歪著!”墨猴蹲在笔架山上,抓耳挠腮。 笔童刚结束打坐,正舒展著筋骨,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是又怎样?” 他向来只醉心於书卷,对这些纷扰兴致缺缺。 但好友墨猴今日显然心绪难平,它焦躁地挠著屁股,只觉得满腹委屈无处宣泄: “你看我们,整日价在这方寸之地里忙忙碌碌,洒扫除尘,整理器物,守著这古韵轩……可得了什么好?白倒好!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日日跟著许生出门逍遥快活!这公平吗?” “没办法,她与我们不同,”笔童耐心解释,“她是猫,走在路上,世人见了也只道是寻常家猫,不会起疑。这是她的便利。” “那她也是妖啊!”墨猴不服气地提高了些嗓门,粗嘎的声音在清晨的静謐中显得格外刺耳,“我还是只猴呢!怎不见许生带我出去溜溜?” “好了墨猴,少说两句罢,这大清早的。” 一个轻柔却带著一丝疲惫的声音响起。 是小青。 她从不贪睡,此刻正心不在焉地捏著手中的泥塑,指尖的动作却失了往日的灵巧。 墨猴的话,她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中,心头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滋味。 她自己也困惑,这份难受,究竟是为许生,还是为自己? 墨猴却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非但没收敛,反而將矛头转向了小青: “青姐啊!你……你心里是喜欢许生的吧?你就这么眼睁睁看著?白来了才多久,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现在可是直接宿在许生的屋里了!” “……够了,別再说了。” 小青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手里的动作也是一顿。 古韵轩內气氛,少见沉甸甸的。 那些本就存在感稀薄的小精怪们——吱呀作响的老木椅、滚落墙角的旧蹴鞠——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惹来注意。 墨猴犹不罢休:“我……我总觉著,他是不是快把我们给忘了?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 小青彻底沉默了。 她低垂著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神情。 手里的泥塑,被捏得微微变了形。 就在这片死寂几乎要將一切吞噬时—— “呲啦——” 一声刺耳的、泥块被狠狠拍碎碾烂的声响骤然炸开! 是小花。 只见她圆睁的杏眼里燃著熊熊怒火。 她猛地一拍,將跟前刚捏了一半的小泥塑拍得稀烂! 紧接著,她“腾”地站起身,脚下的小凳子被她这含怒一蹬,“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臭猴子!” 小花的声音又尖又利,小小的手指直指墨猴的鼻尖,“你那张破嘴是借来的著急还吗?!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显摆你有张嘴是不是?你再敢多放一个屁试试?信不信姑奶奶我现在就撕烂你这张惹是生非的猴嘴?!” 猴素来是声大气虚,色厉內荏的主儿。 此时的他就是《功夫》里的酱爆,哪里经得住包租婆般的泼天怒火? 它被这劈头盖脸的怒骂嚇得浑身猴毛倒竖,“吱溜”一声,瞬间化作一缕墨色的轻烟,慌不择路地钻进了角落的砚台深处,再不敢露头。 小花胸膛剧烈起伏著,双手抱怀,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同伴。 沉静片刻。 她脚尖勾正小板凳,又坐回原位,糊起泥塑,只是嘴上还在碎碎念。 “哼!许生他爱忘就忘唄!离了他,我们……我们难道就活不成了?!” ◆ 此刻的许生对古韵轩內的暗涌波澜浑然不觉,他和白迎著人流,穿梭在这座城里,一路没有说话。 要做的事情仅仅是赴约而已。 “你们明天再来看看我吧。” 而现在他们来了。 “道士。” 白见许生站在门前,迟迟不开门,嚯了一声。 “生死人之常情,白希望你有心理准备。” “嗯。”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门轴转动,熹微的晨光如流淌的薄金,瞬间涌入昏暗的室內,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痕。 “……你们来了?” 屋內传来熟悉的招呼声。 许生神色一怔。 逆著光,一道身影正拿著扫帚,打扫著屋子卫生。 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 第37章 梦是反的(4k) 熹微的晨光穿过蒙尘的门欞,在屋內投下斑驳的影子。 “你们来了?” 姜太太热情招呼著,声音比昨日清亮许多。 白今天的心情,是过山车。 她微不可察地朝许生靠近了一点,轻轻勾缠住他的裤脚。 【道士,姜太太身上的气味不对。】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我有点害怕。】 【別怕,我在的。】 话虽如此,许生心中的疑虑却如沉甸甸的铅块。 昨夜灵视所见,老人的生命元气本该如风中残烛,彻底熄灭於黎明之前。 然而此刻,在他再次开启的灵视之下,那元气竟异常磅礴浓郁,汹涌澎湃,宛如重返青春鼎盛之时。 这诡异的变化让他脊背发凉。 更令他心惊的是,窗户上那道用以镇宅的平安符——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昨夜,他竟未能察觉到丝毫异动。 毫无疑问,是有“东西”来过,而且还拥有瞒天过海的能力。 事已至此,唯有步步为营,静观其变。 许生面上不动声色,如同无事发生般上前一步,温声道: “……早上好,姜太太。” “娃,吃早饭没得?”姜太太停下手中事,声音慈祥。 “来的路上简单吃了些。” “那再吃几个小笼包肯定没得问题嘛!”姜太太脸上漾开笑意,带著浓重乡音的嘮叨此刻听来格外温暖,“就晓得你们要来,我特意热好的。” 她放下扫帚,仔细洗净手,朝厨房走去。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接著是姜太太一声低低的吸气:“哦哟……” 蒸笼的竹把手沾满了滚烫的水汽。 “还是我来吧。”许生心头一紧,连忙出声。 “爬开哟,我自己来就可以咯。” 姜太太抽了块抹布,沾了点儿水,一把提起蒸笼往客厅走,“你放心,今天我有精神的很。” “……” 许生默默跟在她身后。 姜太太刚把蒸笼放上桌,就瞧见后面那跟著的木头,没给点儿好脸色。 “帮不上忙就莫杵在这儿嘛,娃儿,找个地方坐噻!闷起个脑壳想爪子?” “……” 许生此时就是一个被训了话的孩子,木訥著,只行动。 “猫儿吶?” “在这。” 许生拍拍椅子边,白会意就跳了上来。 “来来来,婆婆也餵你点儿肉。” 姜太太掀开蒸笼,几个白胖的包子躺在里面。 顶著还未散尽的水汽,取了一个热乎乎的小笼包,俯下身子,掰开餵白。 白圆瞳猛睁,警惕后退了一小步。 “昨天凶你是婆婆不好哈,別生气了好不好。” 姜太太身上的气味是不对,可她温和的声音是她的,慈祥的笑容也是她的,白心动摇了。 张口就小咬著包子馅,眼睛忽地变得亮闪闪,隨后大快朵颐起来。 老人气味是陌生的,可厨艺却还是那般熟悉。 熟悉到她以为她再也吃不到了。 白是妖,也是一个没出息的小女孩。 眼花忽地不听了使唤一直往外面冒,她越是想憋住,那泪珠就越是往外涌。 很快,面颊两侧就各有了一条晶莹。 人们把它们叫做——泪沟。 “是太咸了吗?” 姜太太愣住了,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小动物爱吃盐,可盐多吃多了它们就会掉眼泪。 姜太太多大的人了,这一点她还是知道的。 许生默默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细细咀嚼,温声道:“不咸,正好。” “那这是?” 姜太太连忙探出一指,温柔地抹去白的泪痕。 白感受到力度,顺势用脸颊去蹭那只粗糙的手,又一下子上了头整个身子贴了上去。 动物不会言语,但它们个个却是肢体语言的天才。 姜太太怔了怔,隨即恍然大悟,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笑容,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 “乖,慢慢吃,奶奶以后还给你做。” 白从椅子上蹦下,在地上欢快地打了个滚,翻出柔软的肚皮,尾巴高高翘起,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姜太太乐呵呵地笑著,俯身將猫捧起,轻放在膝头。 指尖挠著白的下巴,白不由眯眼,发出享受的“咕嚕咕嚕”声。 许生只是坐在一旁吃著包子,望著如此其乐融融的一幕,心里却想著万千事。 事情变得相当棘手,各种意义上的那种。 “娃儿嘞,莫这么看我嘛,我知道你想说啥子。” 姜太太捕捉到许生审视的目光,忽然开口。 许生抽了张纸巾,优雅地点了点嘴,听著老人继续说。 “我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就感觉身体状况一下子明朗了起来,是不是別人说的迴光返照喔?” 要是许生没有阴阳眼,也许真可能被这样的说辞糊弄过去吧。 他是半个道士,与妖有关的事情他自然是要了解清楚的。 “姜太太,昨晚可有遇见什么怪事?”他开门见山道。 “说来怪,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姜太太似有想起般喃喃道。 “內容大概是?” “我睡在藤椅上,身子很疲惫,想要睁开眼的时候,有个女孩问我还想不想活下去。” “女孩?”许生眉头轻蹙。 “嗯,她当时就坐在这。” 姜太太指了指身后窗台。 许生並不打算静静听著。 既然姜太太的梦很清晰,那么…… “术法,取念。” 剎那间,弥散的晨光猛地收束成一束,急速退出门外。 窗外刚刚升起的朝阳竟诡异地沉回东方地平线之下! 紧接著,电光撕裂夜幕,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姜太太昨夜的梦境,在许生眼前徐徐展开! 刺目的白光闪过窗欞,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倚坐在窗台上。 她两根纤细的手指正捻著一张符纸。 饶有兴致地提到眼前,借著闪电的光仔细端详了片刻。 隨即,似乎觉得索然无味,手腕一扬,轻飘飘落入了角落的垃圾桶。 许生作为这梦境的旁观者,竭力想要看清女孩的面容。 然而,“取念”之术所呈现的景象,其清晰度完全依赖於施术对象记忆的深刻程度。 在姜太太模糊的梦境记忆中,那女孩的面容始终笼罩在一层朦朧的光晕里,五官难辨。 “你是妖怪吧?” 两人里率先开口竟然是姜太太。 “呀,被你看穿了嘛?!”那倩影一惊一乍,“不过,就算被你看穿了也没什么奖励喔。” “哼。”姜太太重新闭上眼。 “我可还没走喔~” “也没人赶你。” “这话说得,你不怕我吗?我可是妖怪喔。” 话音未落,那道倩影如鬼魅般瞬间消失在窗台。 下一刻,已稳稳立在姜太太的正前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 若非姜太太此刻闭著眼,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现身足以將人惊得魂飞魄散。 “现在的我……” 姜太太在藤椅上调整了一个更舒適的姿势,梦囈般低语,“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喂,老人家,”女孩背起双手,绕著躺椅轻盈地踱步,“你是不是……很想活下去啊?” “废话,”姜太太眼皮都没抬,“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想死的?” “嗯……”女孩停下脚步,歪著头,一根修长食指轻点自己下唇,“这可……说不准呢……” 女孩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老人家,能麻烦你件事情吗?” “说吧。” “本当にありがとう。” “嘰里咕嚕说啥呢?”姜太太终於睁开眼,眉头微皱,“听都听球不懂。” “是日语啦,意思是非常感谢你。” “你不是中国人?” “算是喔。”妖精想了想。 “那你还是说中国话吧,我听最討厌小日本了。” “好的好的。”女孩点头,“那么,老人家,能请你站起来吗?” “怕是不得行咯,我腰杆和脚都没得力气咯。” “这里是梦喔~” 女孩伸出双手,相当有礼貌地拉起姜太太的手,她的下一句话宛如永恆深邃的梦囈,“梦里什么都做到的。” “怎么样?”女孩的声音带著雀跃,像在邀功。 “哼~不愧是妖怪。” “谢谢夸奖。”女孩开心地回应,隨即优雅地再次牵起姜太太的手,“会跳舞吗?” “年轻的时候会,现在嘛……骨头都硬了,早忘了。” “不许说这么丧气的话,这里可是你的梦境。” “哼——” 姜太太本想冷言嘲讽几句妖精的甜言蜜语,可隨口的轻哼声忽地变得陌生。 她又小哼一个调调。 “???” 声音年轻,又有活力。 “看吧,看吧~” 女孩得意地拍手,双手如同捧起一掬清泉般,优雅地向上一托。 一面光洁如水的镜子凭空出现。 在这个黑夜里,姜太太却看清了自己的样貌。 挺拔俊秀的鼻樑,白皙光洁的肌肤,一双眼睛明亮有神,顾盼生辉。 她知道,镜中之人,绝非风烛残年的“姜太太”。 那是姜莹莹! 十六七岁,如花似玉的姜莹莹! “好吧,”镜中的少女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明媚的笑,“我承认,你有两下子了。” “那么,” 女孩狡黠一笑,不知何时已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服,繫著一条鲜艷如血的红领带。 她如同一位绅士,优雅执起姜莹莹的手,落下羽毛般的一吻。 隨即后退一步,躬身做出一个標准的邀舞姿势,“也让我看看你的『两下子』吧?” “收到!” 狭小的老屋,堆满旧物,哪里是跳舞的地方? 但女孩只是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周遭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扭曲、荡漾、重组! 逼仄的老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金碧辉煌、灯火通明的巨大剧院舞台! 天鹅绒幕布高悬,璀璨的水晶吊灯洒下梦幻的光芒。 这是姜莹莹只在电影里见过,却从未能真正踏足的地方。 但没关係,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身子骨很轻,跳起舞来自然轻盈如蝶,就算乱跳也是一篇乐章。 不知何时换上公主裙裙摆飞扬,周围的环境再不停变化著,但她没精力去体会了,因为裙子下面进风啦! 她压住裙摆,任由自己向后倒去。 托举她们的不是地板,而是清澈微凉的水域。 她们缓缓沉入水中,无数晶莹剔透的气泡如珍珠般从指缝间、髮丝旁升腾而起。 水波温柔地包裹著她们,阻力奇妙地转化为升力,將她们轻盈地托向水面。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她们呈“大”字型,仰面躺倒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绚烂花海之中。 矢车菊、薰衣草、虞美人…… 无数叫不出名字的花朵在风中摇曳。 头顶的太阳明亮而温暖,光线柔和得如同融化的蜂蜜。 “这都是些什么啊?!” 姜莹莹超级高兴地朝天吶喊。 声浪惊起无数繽纷的花瓣,如彩蝶般漫天飞舞。 “这是梦啊!”身旁的妖精女孩也大声回应,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在梦里,当然要玩些从未得到过的东西啦!” “哈哈哈哈。”姜莹莹肆意地大笑起来,笑声在花海上空迴荡。 “开心吗?!”妖精女孩大声质问她。 “废话。” 姜莹莹忽地明白极乐世界是怎么回事了。 “那就——”妖精女孩的声音陡然拔高,“替我活下去吧!” “?” 姜莹莹闻言,侧过头看妖精女孩。 “当然是开玩笑的啦。” 话音未落,天地再次旋转! 花海、阳光瞬间褪去。 姜莹莹感到身体一轻,瞬间从躺姿重新站立起来。 她们又回到了那个金碧辉煌的剧院舞台中央,只是四周的观眾席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寂静。 妖精女孩递给姜莹莹一根扫帚。 “这是?”姜莹莹看著手中的扫帚,有些茫然。 “玩完了,”妖精女孩语气理所当然,“当然要打扫舞台咯。” 地板全是彩带和亮片。 “那你呢?” “我啊,我得走了。”妖精女孩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个包子,塞到自己嘴里,吧唧吧唧的咀嚼著。 “玩累了?” “不,”妖精女孩咽下包子,“是你的朋友要来了。” “谁?” “在那边!”妖精一指。 姜莹莹顺著看去。 什么都没有。 忽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 妖精已经不见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砰! 就在这时,剧院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有光照了进来。 哈哈,原来如此…… 枯萎痕跡毫不留情的覆盖姜莹莹全身,她依旧带笑,轻轻问了一句。 “你们来了?” 许生看见了自己。 梦便醒了。 第38章 分歧 折腾一番,晨光却未消。 一人一猫从老小区出来,脚下生风走回大道里。 许生记得来的时候,外边还是各色早点摊位支棱著,空气里也满是诱人的食物香气。 这才不到一个时辰,就收敛得差不多了。 莫名多了几分寂寥。 还好身边行人大多数都顺路。 【道士,道士,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跟在后边的白终於按捺不住,快几步小跑到前面去,偏过头来问道。 当时她见许生急匆匆走,就觉得道士一定是有事。 【去把整件事情调查清楚,找到背后的那个妖怪。】 白一听,果然。 【然后呢?】 【视情况收服或者消灭它。】 【收服或者是消灭它后,那她留在世间的妖力是不是就散了?】 许生脚步微顿,侧头看向她,略作沉吟: 【大概是这样。】 『大概』二字並未带来任何安慰,反倒是指明了一个残酷的答案。 白的情绪瞬间决堤,她几乎是带著哭腔喊出来: 【那妖怪是个好妖!道士,我们放过她好不好?】 【何出此言?】 许生驻足,看她。 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急切地向前一步。 【她救了奶奶不是吗?】 【那不算救,因为人终是要……】 许生嘴里的『死』字还未说出口,白就爆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我不要!我不想奶奶死!】 【……】 许生心底一沉,这正是他最不愿面对的情形。 本来他还花了很多心思,在给小白做了心理建设,甚至还刻意几天没有去登门拜访。 结果全被妖怪毁了。 但又能怎么办呢? 天道轮迴,生死有命,绝非一句恳求、一次心软所能更改。 然而,面对白那双盈满哀求的眼睛,任何冰冷的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 许生不知该从何处说起了。 白,她还只是一个孩子。 【……道士,放过奶奶好不好?】白声音低了下来。 【白……这样是不对的。】许生喉头滚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奶奶她只是想活下去,她又有什么错?】 【这底下又何止千千万万个人,难道他们都想寻死不成?】 道士的一句话瞬间將白懟得哑口无言。 奶奶想活没错。 大家都想活,也不该有错。 可要是大家能一直活下去,好像又是错的了。 【姜奶奶,她不一样!】 【哪不一样了?】许生虚心请教。 【与別人相比,她又有了能继续活下去的机会不是么?那妖怪为什么不去找其他將死之人?而是找上姜奶奶?这不正是姜奶奶善有善报吗?】 【白,你又怎么知道那妖怪没有找上其他人?】 【……】 【而至於为什么会找上姜太太,应该是我的错。是我让姜奶奶受到了牵连,所以我更应当负起责任来。】 【就一次,好不好。】 【白是想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求求你了。】 【……不行的,白这样是不行的,人的寿命仅仅只有一百余年左右。】 【姜太太还没有一百岁呢!】 【人的寿命不是一个固定值,在百岁前,还是百岁后都是正常的,取决於身体状况,要是保养得好,衰老的时间自然是会往后推推。】 【那为什么我们就可以轻鬆活过百岁?他们不行。】 【白是妖,非人。】 【那奶奶她现在不也是妖怪了么?竟然已经变成妖怪了,那为什么还要用著人类的寿命標准去丈量?】 【这……】 许生可不知几时还是被眼前这个单纯的小妖怪给套了进去。 白瞧见道士表情微妙,自以为成功说服了他,又沾沾自喜地问道: 【所以,道士你的答案呢?】 许生没有急著回答,抬头看看碧蓝的天,又听了听晚蝉最后的乐章,方才吐露心声。 【还是那句话,是不会变的。】 小白呆呆地抬著头。 一股无名的酸涩感先是横衝直撞进鼻腔里,然后再是心头,最后才是眼眸。 在眼泪要掉下来之前,她猛地转身,一头扎进街边菜市场里。 【我討厌你!】 【討厌你的铁石心肠!】 许生就呆呆站在原地,望著那道小小的身影,瞬间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探出去的手,微微张开的嘴,终是没喊出那句『定』。 “术法,神定”是能留住白,但留不住心啊。 “小先生,你的猫不是跑了吗?不去追回来吗?” 说话的是,一顺路的老人。 他出门遛弯儿恰好瞧见有一猫竟能一直跟著人走。 那人相貌衣著打扮又像个年轻的风水道士,按他们年代的话说,就是撞见先生了。 方才来了点儿兴致,特意跟在了后面。 原本只是閒来无事,图个清閒,可撞见刚才的情景,换作是谁都会忍不住上前问一句吧。 “可能她有她的事情吧,也许,忙完了就会回来了。” “哈哈,小先生说话真是风趣,方便给我算一卦不?”白髮苍苍的老头被许生一语逗笑,探出手腕就想试试道士的水平。 像这样莫名其妙送上来的生意,换作平时,许生这个穷光蛋一定会不带犹豫地答应。 但现在的心境实在是有点不一样。 瞧见这种年龄到了,带著退休金整日瞎逛,笑嘻嘻的老年人,他只暗地道了一声,人与人之间,悲欢离合的心情的確不能相通。 “抱歉,我现在也没什么心情,有些事情。” “哦哦,那就不打扰了。”老头伸出来的手,丝滑地挠起后脑勺。 “嗯,改日有缘一定。” 许生告辞,头也不回地走了,心里或多或少的想著事情。 那妖怪盯上他,因此波及他身边就算了,但出手延长姜奶奶寿命又究竟想搞哪一出? 能让人返老还童,甚至是长生不老,这一看就不是那三个脑袋该有的神通,所以究竟是哪个妖怪有这种妖法? 他打算花点时间,好生去书店,或者回家翻翻《解妖集》弄清楚。 別看《解妖集》就那么薄薄的一本,实际上记载的妖怪老多了,只要往下翻就一定是有下一页的。 不管那妖怪究竟有没有收录,上面可能都有记载,只是有收录进去的妖怪书页是彩色的罢了。 第39章 万一,她喜欢的是你呢? 八月二十五,农历的七月,处暑后的又几天。 江晚停好自行车,慢悠悠地朝教学楼走去。 高三是要开学早几天,现在学校里除了他们,就只有因特殊原因假期留校的学弟学妹。 前几天又下了好大几场大雨,温度一下子骤降了好几度,大风把树叶吹掉好多。 早起的环卫阿姨把叶子扫在路旁堆起来,湿噠噠的。 所以看起来有些空落落的。 当然江晚此时此刻的心情也是如此。 哎哎哎哎,不是还没到中元节吗? 怎么就放起恐怖片了? 女主角还是她自己!!! 人为什么一定要是上学呢? 七休日政策才是对噠! 江晚啊江晚,今天也要为了当上教育部长,將学生从苦难中拉出来而努力啊。 很快,江晚自己把自己安慰好了,饶有精神地扬著小拳头,嘴上哼著欢快小调朝班里蹦噠去。 “刚刚那个女孩是谁?” 楼道里有两结伴而行的男生,见有美少女从身边过,默契地放慢了脚步,似要依赖自下而上的角度窥探一些美妙的春光。 很可惜,绵山中学的校服性缩力这块真的要给到夯爆了,再漂亮女孩子穿著也少了点儿风味。 好在精致的脸蛋是藏不住的,更何况刚刚那个女孩是超有精神气的短髮,还带了活力十足的棒球帽。 明明是一个年级的,还那么漂亮,可他却想不起对方名字。 “你喜欢她?” “放屁,我是那么隨便的人?不过……是有点小美,还有点小帅就是了,就是了。” “见色起意,就见色起意,要去要微信就去要微信,磨磨唧唧的,儿子你真噁心!” 一个儿子一个爹,两个男孩还没报到就开始互掐起来。 另一边,江晚刚进教室就瞅见了一个绑著双麻花辫,戴著大框眼镜的女孩——是她的好闺蜜唐琳。 此时,对方正在打理自己尘封大概一个月的座位。 “琳琳,我都快一个暑假没看到你了,想死你了。” “你想我没?想我了没?” “我就说嘛,你绑双麻花辫一定好看!” “快说说,你这个暑假都跑哪玩去了。” 江晚一见到熟人,嘴上就一直扒拉个不停,就像一挺机关枪不把人消灭不会停似的。 “我啊?哪都没去,全泡补习班和兴趣班里了。”唐琳將镜片朝鼻樑上面推了推,手里的抹布递过去,“擦擦吧,要不然弄得一身都是灰。” “哦哦。” 江晚傻乎乎地应著,接过抹布就是擦,手上一边忙著,嘴上也不太平,“琳琳,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江晚,这才是你的目標吧,难怪你每次都来这么早!”唐琳把她看穿了,“说想我什么的都是你的藉口。” “哪有!你別诬陷人!这不是生命第一,友谊第二嘛,作业不写可是会出人命的!而且……你不也是每次来这么早,带著写完的作业来诱惑我!” “你以为我是为了谁啊?” 唐琳伸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暑假作业合集,举在半空中,略显无奈地嘆了一口气。 在江晚这个学渣眼里,不亚於大熊看见哆啦a梦又掏出了什么不讲道理的玩意。 “爱死你了,哆啦a琳,我命令你,速速拿出来给我检查检查!” “想抄就抄,理由还这么光鲜亮丽,真不愧是你啊。” “哪有?我可是写了的!” “我看看。” “who怕who?” 江晚擦完桌子,腾起书包。 各科作业就像垃圾一样倒了出来,声音噼里啪啦的。 暑假作业除了字帖,就是各科的几张卷子和一本厚厚的暑假作业手册。 字帖是江晚在閒鱼上精心挑选写完了的,其他作业她可是认认真真手写了的,虽然只写了选择题,但也由不得好闺蜜污衊她的劳动成果! “算了算了,快拿去抄吧,呆会儿老师就来了。” “收到。” 二等兵晚行礼,朝前线行动。 但没一会儿,二等兵晚又退回了阵地。 “对了。” “又怎么呢?”唐琳用看活宝的眼神看她。 “你有带笔吗?” “不是,你上学不带笔吗?”唐琳真是气笑了。 “嘿嘿,忘家里了嘛。” “……” “哆啦a琳。”江晚双手合十,一拜天地。 “记得还我!我的笔全是借给你没的。”唐琳扔给她根签字笔,没好气道。 “我会还的!” 武装齐全,下笔有神。 选择题那些,江晚自然是不看了,虽然是乱写的,但每道题上她都有勾勾画画,真到假不了,她相信老师没那眼里见。 大题她也就粗略地写了点话,平时最头疼的数学和英语现在却是最轻鬆的科目,几个字母符號往上填就是了。 而语文真是要了老命,不说老师会不会看內容,你总得要往上填点儿,看起来很满吧。 写著写著,江晚手酸了,想了想,手指戳了戳前排。 唐琳回头看了一眼,江晚把笔还回去。 “这么快?!” “嗯,我累了,不想写了。”江晚双手托腮,一下子没了精神般。 “会被老师骂的。”唐琳微笑。 “骂就骂唄,大不了再去后面站一会儿,浪费的也是在学校里的时间,第二天我又是一条好汉。而且读书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哪个老师会细细看寒暑假作业的。”江晚小嘴嘟嘟道。 “万一,今年就检查了呢?” “琳琳,你能不能不要每年都这么嚇我!” “谁叫……”唐琳眼神宠溺,“你每年都这样?” “不说那些了,让我们来聊天吧!” “好啊,你暑假遇见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了么?” “我给你说,”江晚左看右看后,才把脸凑过去,对著唐琳耳边轻轻说,“这个暑假我看到徐舒桐了。” “徐舒桐。” 唐琳眼瞳猛地收缩了一下,轻轻复述,“是嘛。” “为什么每次我提到徐舒桐,你都这个眼神?” 江晚很纳闷,但她此时笑嘻嘻的,因为她隱隱猜测唐琳是个喜欢徐舒桐的拉。 “当然是惊讶啊,她在我们学校那么有名气。” “我看琳琳你啊,一定是喜欢她!” 江晚一语道破天机,整张脸笑嘻嘻的,像极了网红表情包塔菲。 唐琳反应却比意料之中要平淡,她轻轻说: “万一,她喜欢的是你呢?” 第40章 蝉在叫,人坏掉(4k) “万一,她喜欢的是你呢?” 窗外秋风乍起,卷过树梢,带起一片沙沙的碎响。 江晚莫名觉得后颈一凉,缩了缩脖子。 “怎……怎么可能!”回过神来,她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小手夸张地在脸旁扇著风,“我跟她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纯纯路人甲好吗?” “万一她早就偷偷注意你很久了,只是你神经大条没发现呢?”唐琳坏笑著,故意压低声音,模仿著恐怖片的腔调,同时双手作爪状,带著一股阴风朝江晚扑去,“就像……这样!” 江晚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性向笔直得如同標尺,只对高个子帅哥感兴趣。 被唐琳这么一渲染,脑海里瞬间勾勒出被“痴女学霸”暗中窥视的诡异画面,背脊的凉意瞬间窜遍全身。 她“啊”地一声,手忙脚乱地推开唐琳:“琳琳!这还没到七月半呢!禁止讲鬼故事嚇人!” “怎么,你还真怕徐舒桐啊?”唐琳收回手,揶揄道。 “倒也不是怕……”江晚撇撇嘴,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认真,“就是觉得吧,平时口嗨一下就算了。人家可是学霸,金字塔尖尖上的人,能跟我这种学渣有共同话题就已经是奇蹟了,別的……想太多。” “都是一个学校的,谁比谁高贵啊。”唐琳不以为然。 “好了好了,打住!这个话题有毒!”江晚果断终止討论,站起身,“我要去厕所了,一起?” “多大人了,上厕所都不敢一个人去?”唐琳翻了个白眼,顺手从桌肚里抽出一本书。 “去不去嘛。”江晚拖长了调子。 “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唐琳头也不抬,又像是生了气。 可谁没有点儿,小脾气呢? “彳亍,哼~” 作为能一个人上厕所的强者,江晚自然是如同一只快乐的小鸟,蹦跳著离开教室。 噗啦——! 清凉的自来水冲刷著指尖,江晚长长呼出一口气。 水流声在空旷的水池间迴荡,带著一种令人愉悦的洁净感。 光是洗手似乎还不够尽兴。 她索性弯下腰,掬起一捧沁凉的水,猛地拍在脸上。 水珠顺著脸颊滚落,带来一阵清醒的刺激感。 “呼——” 她像刚从泳池深处奋力游出水面般,用力甩了甩头,拨开额前被水沾湿的几缕碎发。 一下子活过来了。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水池同样有个身影在洗脸。那是个样貌相当年轻的男子,若非身上那件略显老派的中山装,江晚几乎要以为是哪个刚转学来的插班生。 “老师你是?” 江晚可是学校里有名的“社交悍匪”,但凡在校老师,没有她不认识的。眼前这张陌生面孔,瞬间激起了她“收集图鑑”的本能。 “同学你好,”男人利落地甩干手上的水珠,脸上露出温和得体的微笑,“我是这学期新来的美术老师,王勇。”名字普通,他並未多做解释。 “哦哦,王老师好!”江晚傻笑著点头,默默將新老师的名字存档。 “同学你是?” “啊!忘了自我介绍!”江晚一拍脑袋,笑容灿烂,“高三二班,江晚!长江的江,晚霞的晚!” “很美的名字。”王勇讚许地点点头。 “谢谢夸奖!那我先回教室啦!”江晚摊开湿漉漉的手掌,俏皮地晃了晃,转身一路小跑离开。 冲回教室,江晚一个“鞍马”动作跨上椅子,兴奋地猛拍唐琳的后背:“琳琳!大新闻!咱们学校又来新老师了!” “琳琳,我给你说,咱们学校又来了一个新老师。” “美术老师,王勇,是吧?”唐琳头也没抬,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江晚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如同被按了暂停键,“你认识他?你跟他很熟?他不是今天才第一天报到吗?” 她可是班里的“情报小雷达”,向来只有她掌握第一手消息的份儿,今天居然被闺蜜抢了先? “呃……有、有幸看过他的画展?”唐琳含糊其辞,眼神有些飘忽。 “这逻辑不通啊!”江晚微微歪头,像只好奇的猫,紧紧盯住唐琳的眼睛,“就算他画展有名,和他来我们学校当老师有什么必然联繫?琳琳,你有事瞒我?” 啪啪——! 地中海班主任標誌性的拍手声不合时宜地响起,伴隨著他那如同恶魔低语般的宣告:“好了好了,都收收心!假期结束了!现在,所有人!把暑假作业拿出来,放到桌面上!我要——挨个、仔细、检查!” “……!” 江晚脸上的表情瞬间垮掉,內心哀嚎:搞什么啊!天要亡我! “看吧,我就说。” 唐琳狡黠一笑。 后续的剧情毫无悬念——可怜的江晚同学,因为暑假作业的战略性缺失,被铁面无私的地中海老师无情地发配到教室后墙,光荣地罚站了一整天。 起初,她还有点害臊,不自在。 但隨著几节课时间推移,与同学对视多了,脸皮也就厚了 每每任课老师转身,她就做起各式各样的小动作,来逗同学开心。 同学要是笑出声,被老师发现责骂。 笑容又会遵循守恆定理,回到江晚脸上。 ◆ 並非所有的妖精都拥有悠长的寿命。 如同这喧囂盛夏里,许生已记不清目睹过多少只背生透明薄翼的蝉精,在完成它们短暂而嘹亮的乐章后,悄然归於尘土。 它们本是夏日里最执著的歌者,年復一年,成群结队地棲於枝头,拿著与生俱来的乐器,为树荫下匆匆过客谱写盛夏篇章。 只可惜,知音难觅。 在绝大多数人类耳中,那不过是扰人清梦的聒噪。 但这也不能全然责怪谁。 毕竟,人妖殊途。 普通人就连妖怪形体都看不见,又怎能奢望他们能听懂那薄翼震颤的心声? 而今,几场秋雨连绵,天气骤然转凉。 往日里喧囂的枝头,如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声鸣叫,更显寂寥。 树上只靠坐著一个背生蝉翼,面容稚嫩的小男孩了。 他手里捏著一叶笛,不管有没有人听得懂。 一想起,就会儿兴致高扬地吹奏一小会儿。 渐渐地,他无意瞥见树下有人一直在。 是一个摆弄咒符的摊主。 一曲瞭然,小男孩放下手中叶笛,閒来无事,就像往常一样兴奋地问道。 “喂,你是不是看得见我?” “嗯。” “?!” 男孩一下子趴在树干上,朝底下望。 “当真?” “当真。” 许生轻轻点头。 “你既然看得见我,那你能听懂我的音乐吗?!” 许生是瞧得见他,但理解不了他的音乐也是真。 不想骗他,便摇摇头。 “这样啊……” 男孩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会……感到遗憾吗?” 男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著高远澄澈的秋日晴空,轻轻反问:“我说不遗憾,你会信吗?” “抱歉。”许生心里多了些愧疚,更不敢看他。 “你为什么要道歉呢?”男孩不解,忽然转过头,问。 “惹你不开心了吧。” 许生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白了,家里的小妖怪也向他袒露了最近的心里话。 “没有哇,其实我很开心啊,真的!” “为何?” 许生闻言,没忍住回头看他。 在他看来,男孩就和姜奶奶一样临近大限,是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才对。 “至少在我离开之前,被你看见过,存在过。”男孩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这……还不算太坏,对吧?” “……” 许生喉头哽住,不忍再看,猛地低下头。 视线却猝不及防地触及地面——那里,散落著更多早已失去生机的蝉躯。 一股强烈的衝动攫住了他。 他犹豫著,抬起头:“我有办法……或许能让你继续活下去。” 他想用《解妖集》將其收录其中,是否能真正延长寿命他无法保证,但至少可以定格住男孩此刻的状態。 毕竟,被《解妖集》所收录的妖灵,从未有过中途夭折的先例。 但话从口出后,他又忽觉得自己好双標。 一边不同意白的要求,一边想要帮妖怪续命。 好在男孩並没有被许生提出的条件打动,反倒是歪过头,认真地发问:“如果我能继续活下去……就会有人能听懂我的歌了吗?” “……” 许生的沉默就是答案,同时也明白了,眼前这只小妖怪他的『单纯』在了哪里。 男孩瞭然地点点头,脸上並无失望,反而有种奇异的释然。 他重新望向被秋风捲动的流云,声音轻得像嘆息:“那……就算继续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每一天都是想不到的煎熬不是吗?” 晚风穿过枝叶,拂动他额前的碎发,画面安静得又像盛夏午后的某一天。 没一会儿,男孩又吹奏起了他的叶笛。 这一次,静下心来。 许生似听出了点门道,笛声婉转淒凉,藏著些心事。 “哥哥……” 一个怯生生的童音打破了这份静默。 许生循声望去。 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脸蛋圆圆的。 手里紧紧攥著一个空荡荡的捕虫网。 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就连小脸上都沾著些许泥巴。 一看就是上山抓虫,却因下雨没捞著那种。 “能帮……我抓抓这只蝉吗?” 小女孩仰著小脸,伸手指著树上的蝉精男孩。 树其实不高,但奈何她个子更矮。 许生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树上的男孩。 男孩只是耸耸肩,回以一个无奈又带著点解脱的微笑,眼神仿佛在说:『反正都要消散了,隨她走一趟又能怎么样呢。』 许生会意,伸出手,轻轻捻下那只翠绿的蝉。 没急著给。 “小妹妹,”许生温和地问,“能告诉哥哥,你为什么想要这只蝉吗?” “当然是,它唱歌好听啊!” 一时间,有两人微愣,隨后露出笑容。 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令人也分不清她究竟是童言生趣,还是真的听懂了男孩的歌。 翠绿的蝉轻放在小女孩手里,她便小心翼翼地接住。 “谢谢,大哥哥。” “大哥哥,再见。” 是一个超级有礼貌的小姑娘。 说完,她便捧著她的『新朋友』跑开了。 叮铃铃—— 放学的铃声响起。 校门口又渐渐热闹起来。 ◆ 先前那个小女孩一路小跑回家,立马將那只翠绿的蝉掛在臥室纱窗上。 实则妖精男孩的灵优雅坐在窗台上。 “乖乖待在这里哦。” 她轻声细语地叮嘱了一声,然后费力地搬来一张小板凳。 整个上半身趴在窗台上,托著腮,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它。 “好了,你可以唱歌了,我听著呢。” 男孩自然是听得懂的,叶笛一平。 唧——唧唧——唧—— 霎时间,一阵清越而悠长的蝉鸣声,穿透了傍晚的寧静,在小小的房间里迴荡开来。 “芸芸,小宝贝,你又把什么小东西带回家啦?”妈妈温柔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是蝉!” 芸芸头也不回地大声回答,,“一只特別特別漂亮的蝉!它会唱歌!” “哇,你好厉害!抓了这么厉害的东西回来。”同样也在厨房的爸爸也不扫兴,“不过芸芸,我们要吃饭了,快去把手洗乾净喔。” “哦哦,好。” 芸芸是个乖孩子,很听爸妈的话。 她应著,小短腿慢慢从凳子上挪下来,落地时还恋恋不捨地一步三回头。 走到门口,她轻轻握住门把手,又忍不住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对著纱窗的方向叮嘱道:“你要好好的哦,我吃完饭就来陪你。” 门扉轻合,將房间与客厅隔开。 妖精男孩浑然不觉自己的小观眾离场,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乐章里,叶笛凑在唇边。 吹奏著,清亮的蝉鸣声不断被送入渐浓的暮色里。 曲调渐高,继而渐缓,如同潮汐退去。 曲终。 蝉鸣停。 声音伴著夕阳悠远,继而缓缓归於平寂。 男孩放下那片翠绿叶笛,沉默地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烧红的晚霞。 灵魂失重般的五秒里,叶笛化成了一片薄翼,他的灵散为了满天光点。 而那只翠绿的蝉依旧完好无缺掛在纱窗上。 只是…… 再也不会吵到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