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末年:从庶子开始封侯》 第1章 二代 “燕王招纳护卫军啦!” 洪武二十年,这条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一夜之间飞遍北平城的大街小巷。 茶馆里,酒肆中,澡堂子门口,但凡有三个人凑堆的地方,都在叨咕这事儿。 那些军户家的子弟,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燕王的护卫军,餉银比寻常军士多三成,將来还能跟著王爷上阵杀敌,万一撞上大运,没准就能搏个前程! 第二天天还没亮,北平城外就炸了锅。 燕王右护卫军的营地外头,报名处排起长龙,那龙尾巴都快甩到营门口了。 人头攒动,嗡嗡嗡的说话声混成一片,跟赶大集似的,隔著一里地都能听见动静。 孟贤站在人群外头,看著那长龙,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穿越过来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多人挤在一块儿——比前世春运时的火车站还夸张,比考公的考场外头还热闹。 那队伍慢得跟乌龟爬似的,半天才往前挪一步,前头的人刚登记完,后头的人就踮著脚尖往前瞅,生怕轮到自己时名额没了。 “我去……”孟贤嘴里嘀咕了一句,“这得排到什么时候?” 话还没落地—— “啪!” 一只大手扇在他后脑勺上,扇得他脑袋往前一载愣。 “你小子胡咧咧啥呢?” 孟贤捂著后脑勺回头,就看见他爹孟善站在身后。 一身千户官服穿得板板正正,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著笑,那笑里还有点“你这小子是不是傻”的意思。 “有爹在,你还用排队?” 孟善斜楞他一眼,下巴朝那长龙方向努了努,“那不是让人看轻咱们孟家?” 孟贤揉著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走,贤儿。”孟善一摆手,“爹领你去见个人。” 孟善领著孟贤,七拐八绕地穿过人群,绕过几排营房,来到一处僻静的营房门口。 门口没人,门板虚掩著,里头隱隱传来说话声。 孟善抬脚,“哐当”一声把门踹开,大嗓门往里一扔: “狗日的谭渊!老子来看你了!” 屋里头,一个穿著百户官服的中年汉子正坐在桌边端著碗喝水。 被这一嗓子嚇得手一抖,水洒了一身,胸口的衣襟洇湿一大片。 他扭头一看,见是孟善,立马笑了,可嘴上不饶人: “呸!好你个孟善,来了就来了,嚇唬我干啥?” 他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身上的水,又补了一句:“你来干啥?准没好事。你孟善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登了准没憋好屁。” 孟善哈哈一笑,往旁边一让,把身后的孟贤露出来。 “来,贤儿,给你谭叔行礼。” 孟贤赶紧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孟贤,见过谭叔。” 谭渊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两眼,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脸上。 他扭头看孟善,眉头皱了皱:“你这是……我记得你家老大才十五吧?你就忍心?” 孟善嘆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脸上带著点无奈:“我家情况你也知道,这孩子打小就倔,还有一膀子力气。一直吵吵著要来投军。我和浑家实在没法子,就趁这机会,送你这儿来了。你帮著照看点。” 谭渊盯著他看了两眼,又扭头看孟贤。 看了好一会儿。 “哎。”他嘆了口气,拍拍孟善肩膀,“家家都有难事。来吧,跟我去校场试试。” 说完,他抬脚就往外走。 校场上,人声鼎沸。 有的在举石锁,有的在射箭,有的在对练,喊杀声、喝彩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热浪扑面而来。 阳光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瀰漫著汗味和尘土的气息。 谭渊领著孟贤走到一处空地,抱著膀子,用下巴点了点地上那一排溜的掇石。 “去,试试力气。” 那掇石从小到大摆著,最小的估摸著百来斤,最大的那个跟个磨盘似的,青灰色的石头在阳光下泛著光,看著就沉得嚇人。 孟贤没急著动,回头看了孟善一眼。 孟善冲他点点头,朗声道:“去吧,让你谭叔见识见识你的力气。” 孟贤应了一声,走到那排掇石跟前。 他扫了一眼,没挑最大的,挑了个跟自己平时练的差不多大小的——那掇石看著也不小,青灰色的,表面磨得光滑发亮,少说也有五百斤。 他弯下腰,双手抱住掇石,深吸一口气。 腰一沉,腿一蹬,胳膊一使劲—— “起!” 那掇石离了地,被他抱起来,举过头顶。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块掇石上,照得他胳膊上的肌肉一块块鼓起来,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老树根似的盘虬在皮肤下。 他站在那儿,举著那五百斤的大傢伙,纹丝不动,跟座铁塔似的。 校场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锅。 “我操!”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半大小子?举五百斤?” “哪来的怪物?” 那些正在练功的军士们,一个个目瞪口呆,有的连手里的石锁掉了都不知道,砸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 射箭的那个手一抖,箭歪出去,差点射中靶子旁边的草人。 谭渊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一把抓住孟善的衣领,把人拽过来,唾沫星子都喷到孟善脸上: “哎我去!五百斤的掇石,给举起来了!” 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脸涨得通红,“老哥,你不地道啊!你家老大这是天生神力,你竟然捂得这么严实!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愣是没露过半点口风?” 孟善被他拽著,也不恼,只是笑,眼角褶子都挤到一块儿了。 “这是猛將的苗子!”谭渊鬆开手,拍著胸脯,“留我这,你放心!老子一定给你照顾好了,谁敢欺负他,老子跟他没完!” 他一转身,冲孟贤招手:“別的不用测了!走,贤哥,我带你登记去!” 登记处也排著队,长龙蜿蜒,人头攒动。 但谭渊是谁?他领著孟贤直接走到前头,对著正在低头忙碌的登记小吏喊道。 “给他登个记,右护卫军的。” 那军吏抬头看了孟贤一眼,又看谭渊,一边磨墨一边打趣: “我说谭大,这是你儿子吗?你这么热心?” 谭渊一瞪眼:“滚滚滚!哪都有你!少废话,赶紧的。” 他向刚走过来的孟善努努嘴,“这是孟善老哥家的老大,我能不给照顾好了?” 军吏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孟善穿著千户军服站在后头,嘿嘿笑了两声,手里的笔都没停。 “嘿,別人说我信,你谭大嘛——”他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低头开始登记。 姓名,年龄,籍贯,所属卫所……一笔一笔记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小吏写好,又拿出一张单子,勾勾画画,最后盖上章,递给谭渊。 “行了。去领东西吧。被褥军服,脸盆饭碗,一样都別落下。” 谭渊接过单子,拽著孟贤又往库房那边走。 库房门口,一个小吏正蹲在地上整理东西,面前堆著一摞摞被褥军服。 看见谭渊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谭大,又带人来领东西?” 谭渊把单子递过去:“少废话,快点。要顶好的,別拿破烂玩意糊弄。” 小吏接过单子看了看,又看了看孟贤,忽然笑了,嘴角翘得老高。 “我说谭大,这是你儿子吗?你这么热心?” 谭渊脸一黑:“你他娘的也会这句?” 小吏哈哈一笑,转身进屋,没一会儿抱出一堆东西——被子,褥子,脸盆,饭碗,还有一套军服,一双靴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军服是崭新的,还带著浆洗过的气味。 他把东西往孟贤怀里一塞,冲他挤挤眼: “以后缺啥来找我。谭大向来粗疏,你呀,以后有的受了。” 谭渊在旁边挥了挥拳头:“嘿,你这老小子!我哪里粗疏了?” 小吏笑著躲开,冲孟贤摆摆手:“去吧去吧,好好干。” 谭渊领著孟贤,七拐八绕,穿过一排排营房,在一处门口停下来。 “你就住这儿。” 他推开门,往里指了指。 里头空荡荡的,一排通铺,铺著草蓆,叠著几床薄被,別的啥也没有。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地上,照出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谭渊拍了拍孟贤的肩膀,力道沉沉的:“有事找你谭叔我哈!甭管是有人欺负你,还是缺吃少穿,都来找我。” 说完,一转身,袍子下摆带起一阵风,大步流星地走了。 孟贤站在门口,看著那背影走远,摇了摇头。 他走进去,四处看了看,选了靠门的床铺,把领来的东西往铺上一扔,躺了下来。 草蓆有点硬,硌得慌,草蓆边角还扎手。 但躺在上头,看著营房的顶棚,他心里头踏实。 窗外隱隱传来操练的声音,口號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著马粪和炊烟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出的熟悉。 如今,自己算是踏进军营了。 往后就能修行军中功法,一步步增强实力。杀敌,赚军功,换功法,一步一步往上爬。 话说回来—— 穿越这么多年,孟贤总算琢磨透了。 眼下这方天地,跟前世课本里那个大明,压根不是一码事。 洪武还是那个洪武,朱棣照样是燕王,年號没变,皇帝没变,该发生的那些事,迟早都会发生。 可这世道,有武功。 真真正正的武功。 他亲眼见过。 城外演武场,一个老兵油子,看著其貌不扬,一巴掌拍下去,青石板裂成三瓣,碎渣崩得老远。 还有个斥候,丈高的墙,脚下一点,人就跟窜天猴似的躥上去,眨眼功夫就翻过去了。 开碑裂石,飞檐走壁。 当年洪武大帝手握日月,神威如天,横扫天下群雄,问鼎天下的事跡更是被变成了评书,到处传唱。 前世窝在出租屋里刷金庸古龙小说的时候,孟贤做梦都想见识见识这玩意儿。 现在好了,真来了。 可真的来了,他才发现——真来了也没用。 他是孟家庶子。 孟家是世代从军的老人儿,家底有,规矩更有。 內功心法,传嫡不传庶,传长不传幼。 这是千年铁律,谁也破不了。 孟贤是长子,但不是嫡出。 他有嫡出的弟弟,所以他没有资格。 他知道爹娘疼他,孟善每回从外头回来,总要给他捎零嘴儿,有时候是糖糕,有时候是乾果。 苏氏虽非生母,但待他好,缝补衣裳、张罗吃食,从来没亏过他半分,甚至比对亲生的还上心几分。 可这事儿,他们也没辙,当然不是不能破例,但代价孟家难以承受。 规矩就是规矩。 “贤儿,”那天孟善把他叫到跟前,神色郑重,“爹知道你心里痒。可这心法,爹没法子。你先练外功,把底子打扎实嘍。底子好了,往后……往后再说。” 往后再说。 孟贤听懂了——就是没准头,就是看命。 他也没闹。 闹什么?规矩不是他爹定的,也不是他爹能改的。 这规矩存在了成百上千年,比大明朝岁数都大。 再说,外功怎么了? 外功也是功。 他就不信,底子打好了,还能没路走,总之,自己总不能真成了那歷史上的坑货,把一家老小给坑了。 如今自己参军,身后有爹的人脉撑著,虽然自己是庶子,但多少能沾点光。 谭渊那一嗓子喊出去,往后这营房里,谁想欺负他都得掂量掂量。 只要努力杀敌,赚取军功,换取功法,日后前途自然是一片坦途。 等到燕王朱棣奉天靖难那一天…… 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说不准,自己也能混个侯爷噹噹。 到时候回府,让那些嫡出的弟弟们羡慕死。 正想著美事呢—— “吱呀”一声,营房门被人推开了。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走进来,都十五六岁的样子,一个瘦高,一个结实。两人手里都抱著刚领的被褥,被褥摞得老高,都快挡住脸了。 看见孟贤,两人都愣了一下。 瘦高的那个先开口,声音清亮:“哟,有人了?” 结实的那个接话,嗓门粗些:“我还以为咱俩是第一拨呢。” 孟贤坐起来,冲他们点点头。 三人互相报了姓名。 瘦高的叫刘湍,他爹在军中当个百户,管著一百来號人。 结实的叫蒋雄,他爹是个总旗,管著几十號弟兄。 都是军户子弟,虽然军职比孟贤父亲差些,但都有一定根基。 孟贤听完,笑了。 这下明白了——自己这营房,就是军二代的聚集地嘛。 第2章 沙场初鸣 新进军营,自然从小兵做起。 孟贤、刘湍、蒋雄三个,家里都有人在军中当差,打小就摸著刀枪长大的。 弓马嫻熟,骑射俱佳,一入营就被挑进了马队。 马队的日子,练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 早上天不亮就爬起来,先遛马,再餵马,然后自己扒拉两口饭,就开始操练。 骑术,刀法,枪术,箭术,冲阵,各种金鼓旗號——最要紧的是修行明军骑兵功法。 边尘烈马功。 这功法是明军边军的看家本事,虽然是二流垫底的外功,但专为骑兵量身打造。 当年徐达北伐,靠的就是这功法练出来的骑兵,一路撵著元蒙残部撵到了漠北。 功法以“人马合一、力技双修”为核心,分三层境界。 第一层,烈马劲。练的是骑在马上发力,腰马合一,一刀劈下去,人借马力,杀力倍增。 烈马劲练成了,马跑多快,刀就有多快;马冲多猛,刀就有多猛。 第二层,边尘势。练的是长途奔袭,一日疾行三百里还能保持战力。边军的活儿,不是打一仗就完事,而是追著敌人跑,一跑就是几天几夜。 边尘势练成了,人困马不困,马乏人还能打。 第三层,一马之力。这是大成之境。 练到这一步,体內能生出一马之力——不是比方,是真真切切的一股力道,跟一匹战马撞过来似的。 冲阵的时候,一棒子抡下去,连人带马都能砸趴下。 但这功法有个铁律:私自外传者,死 边尘烈马功是明军边军骑兵士卒乃至低级军官的修行功法,传內不传外,传军不传民。 入伍那天,孟贤跟著所有新兵一起跪在校场上,对著当今圣上的牌位发誓:功法在人在,功法失人亡。敢泄露半个字,千刀万剐。 所以练这功,都是在营里练,关起门来练,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就是这外功太费人,一天折腾下来,骨头架子都散了。 晚上躺铺上,还没说上两句话,呼嚕就起来了。 一晃两年。 孟贤身上脱了几层皮,也攒下几道疤。 边尘烈马功练到了第三层,身体凭空多出一马之力。 日间疾行三百里,还能拎著狼牙棒砸人。 军册上,他的名字从无名小卒,变成了总旗。 刘湍和蒋雄,在他手底下当小旗。 这日,孟贤在营房擦他那根几十斤重的狼牙棒。 他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攥著块粗布,一下一下,擦得仔细。棒身上的血跡早就干了,黑褐色的,蹭不掉。他也不使劲蹭,就那么擦著。 帐帘忽然被掀开。 蒋雄一头撞进来,喘著气:“总旗!谭百户让您过去!” 孟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来是急事。这小子额头上都见了汗,胸口一起一伏的。 谭渊的营房不远。掀帘进去,谭渊正盯著墙上地图,三十出头,身上甲片沾著尘土,一看就是刚从外头回来。那股悍劲儿盖都盖不住,往那儿一站,跟把出鞘的刀似的。 孟贤上前抱拳:“见过谭叔。” 谭渊摆摆手,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燕王有令,左右中三护卫军及各驻军,各出百人,把入寇的元蒙斥候斩杀乾净——一个不留。” 他放下茶碗,抬眼看向孟贤:“咱们右护军派邱松那小子去,结果被元蒙斥候埋伏,损失惨重。指挥使大怒,这活儿落我身上了。” 孟贤站著,腰板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谭渊眼里闪过一丝满意,往椅背上一靠:“你这两年的成长,我都看在眼里。边尘烈马功练到第二层了?奈何从军时间太短,总旗已是极限。想升百户,得有机缘。”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盯著孟贤:“如今机缘来了。只要在此次围剿中表现入了燕王的眼——日后百户,不在话下。” 他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往桌上一顿:“但我跟你交个实底。这伙元蒙斥候约莫百人,个个精锐,为首的百户长最少是二流高手。稍有疏忽——你可能就折了。” 屋里静下来。 孟贤站在那儿,看著谭渊。 然后他笑了:“谭叔,富贵险中求。干了。” 谭渊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一拍桌子站起来:“好小子!走!跟老子去会会这帮韃子!” 鼓声响起。 沉闷的鼓点在营地炸开,一队队骑兵往校场匯集。没多大工夫,谭渊麾下百十號骑兵集结完毕。 谭渊翻身上马,一挥手:“出发!” 马蹄声炸开,尘土飞扬。百十骑衝出营地,消失在大道尽头。 走走停停,追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晨,队伍追到一处山口。谭渊勒住马,看了看前头的地形,又看了看天色。他扭头对孟贤说: “前头岔路多,我带人去左边那条道。你带著你的人,走右边。” 他说到这儿,盯著孟贤的眼睛。“你小子別发混,记住了——发现韃子,別急著动手。 先派人回来报信。咱们合兵一处,再收拾他们。” 孟贤点点头。“明白。” “记住我说的话。”谭渊一抖韁绳,带著人往左边去了。 孟贤勒马站在原地,看著那队人马消失在林子后头。他深吸一口气,一挥手: “走!” 右边那条道,越走越窄。 两边是山,中间一条土路,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头。 孟贤带著人,放慢马速,小心往前摸。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忽然,前头探路的刘湍打马回来,脸上带著兴奋:“总旗!前头山坳里,有韃子!” 孟贤眼睛一亮:“多少人?” “看著得有上百,正在歇息!” 孟贤脑子飞快转著。上百人,自己这边五十多,人数差著一倍。 等谭叔过来,来回少说得半个时辰,那时候韃子早跑了。 他咬了咬牙。 自己麾下儿郎边尘烈马功大都练到第二层,日间疾行三百里不减速,冲阵三十里不停蹄。这机会,等不得。 抬起头往前看去,山坳就在前头不远。 隱隱约约能看见人影晃动,炊烟飘起来——韃子在生火做饭。 他一夹马腹:“刘湍,蒋雄。” 两人催马上前。 “一会儿衝下去,你们各带二十人左右包抄。我带人从正面冲。一个都不能放跑。” 两人齐声应道:“是!” 孟贤回过头,看著身后五十多骑:“全军餵马!” 眾军士纷纷下马,將鞍上布袋打开,露出里面炒熟的黄豆,餵给战马。 不多时,战马进食完毕,孟贤一声令下,眾军士纷纷上马。 孟贤慢慢举起狼牙棒。棒身沉甸甸的,铁刺在日光下泛著寒光。 他深吸一口气,虎吼般的声音划破寂静:“兄弟们——跟我冲!” 马蹄声突然炸开,像平地里滚过的惊雷。 五十多骑从山道里倾泻而出,直扑山坳。 孟贤一马当先,烈马劲运转开来,体內气血奔涌如潮,人与马仿佛连成一体——马跑多快,他的棍子就有多快;马冲多猛,他的力道就有多猛。 山坳里的韃子正歇得舒坦。 有的躺在地上睡觉,有的靠著马打盹,有的围坐在火堆旁啃肉。战马散落在四周悠閒啃草。 听见马蹄声,他们抬起头—— 就看见一片刀光,和当头那根抡圆了的狼牙棒。 孟贤盯住一个刚从火堆旁站起来的韃子。 那傢伙手忙脚乱去摸刀,刀还没抽出来,孟贤的马已经衝到跟前。 烈马劲在体內猛地一炸,那股力道从脚跟一路往上窜,最后全砸在狼牙棒上—— “砰!” 一声闷响,那韃子的脑袋直接塌下去半边,脑浆混著血飆出来,溅在火堆上滋滋作响。尸体往后一仰,砸进火堆里。 旁边一个韃子刚爬起来,被这动静嚇得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孟贤的马已经从他身边掠过,狼牙棒横扫——铁刺扎进他肋下,“咔嚓”几声闷响,肋骨断了不知道几根。那人惨叫半声,从马背上栽下去。 孟贤看都不看,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著往前冲。 烈马劲运转之下,他浑身气血沸腾,眼珠子都泛著血丝。每一刀劈出去,都带著战马衝锋的惯性,力道沉得能把人砸飞。 第二个韃子已经上了马,正拨转马头要跑。 孟贤从侧面衝过去,烈马劲再次炸开,狼牙棒横扫——铁刺扎进那韃子的腰肋,腰肋尽碎,那人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栽下去。 脚还套在马鐙里,被惊马拖著跑出去十几丈,在地上犁出一道血痕。 “杀!” 左右两边,刘湍和蒋雄带著人包抄上来。 他们也是边尘烈马功练过的,那股悍劲儿一模一样——马衝起来就不停,刀劈下去就不收,一照面就往死里砍。 刀光闪,惨叫声起。一个明军骑兵从侧面衝进韃子堆里,马刀横著削过去,一个韃子的脖子被削开一半,血喷了一人高。 另一个明军一枪捅进韃子胸口,枪尖从后背透出来,那人还没死透,手还在空中乱抓。 韃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有的刚爬起来就被砍翻,有的上了马却来不及跑,被堵在山坳里。 有个韃子骑术了得,拨马就往山坡上冲,刚跑出去十几步,两支箭同时射中他后背,他身子一僵,从马上栽下来,顺著山坡往下滚。 一个韃子头目大声呼喝,挥舞弯刀想把人聚拢起来。 话还没喊完,孟贤已经衝到他面前。那韃子头目也是条汉子,不躲不闪,举起弯刀就劈。 刀身上隱约有光芒流转——那是元蒙的功法,跟边尘烈马功路数不同,但同样凶悍。 “当!” 弯刀砍在狼牙棒上,火星迸溅。 孟贤手腕一震,烈马劲再次爆发,狼牙棒往上一挑,把那弯刀挑飞出去。不等那韃子反应过来,棒身已经砸在他胸口——“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隔著几步都能听见。那韃子胸口塌下去一块,一口血喷出来,从马上倒飞出去,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孟贤勒住马,喘著粗气,四下扫了一眼。韃子已经乱了。 有人拼命往马上爬,有人拨马就跑,有人还在负隅顽抗。地上横七竖八躺著二三十具尸体,血把草皮都染红了。 一个韃子从侧面衝过来,举刀就砍。孟贤侧身一让,狼牙棒从下往上撩,烈马劲灌进去,铁刺直接豁开那韃子的肚子——肠子哗啦一下流出来,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下去。 又一个韃子衝上来。孟贤一棒砸过去,那人举刀架住,震得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 不等他换气,孟贤第二棒已经砸下来——这一棒烈马劲更猛,那人刀脱手,狼牙棒砸在他肩膀上,肩胛骨碎成几块,半边身子都塌了。 他惨叫著落马,被后面的马蹄踏过。 烟尘滚滚,杀声震天。 孟贤一棒砸翻一个挡路的韃子,正要往前追,眼前忽然一花。 一匹青驄马从斜刺里衝出来,马上那人穿著元蒙百户长的袍子,袍角在风里猎猎作响。弯刀已经举过头顶,刀刃上寒光吞吐不定,刀芒拉出半尺来长——那是真气外放,二流高手的標誌。 那人张嘴嗷嗷叫著,刀光直奔孟贤脑门劈下来。 孟贤瞳孔一缩。 边尘势瞬间催到极致,体內气血沸腾如滚水,烈马劲灌满双臂。 他没有躲——躲不开,这一刀太快。 “来得好!” 他大吼一声,狼牙棒往上一撩—— “当!” 刀棒相交,火星四溅。一股巨力从刀上传来,震得孟贤虎口发麻,手腕骨头嘎吱作响。 两人胯下的马都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蹄子在地上刨出深坑。 百户长拨马回头,又是一刀。 这一刀更快,刀芒拉出一道白线,划破空气发出“嘶嘶”的尖啸。 孟贤侧身一闪,狼牙棒横扫过去。 那百户长低头躲过,反手又是一刀,刀尖直奔孟贤肋下。 噹噹噹噹当—— 五刀连劈,刀棒相交的声音炸开,震得旁边的人耳朵嗡嗡响。两人胯下的马都被震得往后退,蹄子在地上刨出深坑。 孟贤咬著牙,烈马劲一波接一波往棒上灌。 第六刀劈来。 孟贤这回不退反进。他硬扛著那一刀的刀芒,烈马劲全部灌入双臂,狼牙棒往上一迎,顺势往前一送—— 百户长躲闪不及,狼牙棒上的一根铁刺从他脸上刮过。 “啊——!” 一声惨叫,半张脸皮肉翻卷,鲜血哗地涌出来,糊了满脸满脖子。 那百户长捂著脸,身子在马背上晃了晃,刀芒瞬间消散,真气紊乱,身上的气息一下子弱了下去。他一夹马腹,拨马就跑。 主將一跑,剩下的韃子彻底崩溃了。有人扔了刀抱头跑,有人拼命打马,恨不得马长出八条腿。 还有几个被明军团团围住,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孟贤勒住马,喘著粗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裂开两道口子,血顺著手腕往下淌。 但他感觉不到疼——烈马劲运转之下,浑身气血沸腾,那点疼早就被淹没了。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战场,地上躺了二三十具韃子尸体,剩下的七十余骑已经跑出老远,烟尘滚滚往草原方向逃窜。 孟贤看著那帮逃兵,又看了看元蒙斥候留下的战马——那些马匹膘肥体壮,正是追击的好脚力。 他深吸一口气,边尘势运转,体內气血重新奔涌,日行三百里,这才哪到哪。 他举起狼牙棒,棒身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一人带一匹马,跟我追!” 话音未落,他拽过一匹背上无人的青驄马的韁绳,一夹胯下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追了出去。 刘湍蒋雄紧隨其后,五十余骑像一阵风,卷过草地,追著那帮逃窜的韃子,衝进了茫茫草原。 第3章 猎敌归 大明洪武二十二年春。 北平草原,狂风如刀。 七十余骑元蒙兵亡命奔逃,身后五十余骑明军紧追不捨。 双方距离越拉越近——明军的马战前餵过黄豆,蹄子有力;元蒙兵的坐骑口吐白沫,鬃毛被汗浸透。 最前头的总旗孟贤,浑身浴血。 他手腕一翻,狼牙棒卡入鞍侧铁鉤,反手抄起硬弓。 左手攥弓,右手探箭——三支鵰翎箭顷刻就位,两支咬於齿间,一支扣弦拉满。 双腿猛顶马肋。 青驄马人立而起,孟贤借势后仰,烈马劲从脚跟一路炸开,经过腰胯、肩膀,最后全部压在那一根弦上。 箭鏃锁定最前那骑元蒙兵的后心。 “錚——” 鵰翎箭如流星赶月,瞬息穿透那元蒙兵后心。 血珠炸开,箭头从胸口透出,那人连哼都来不及,便从马背上滑落。 未等第一具尸体落地,孟贤齿间吐箭。 第二支箭落在指尖,他顺势扣弦,弓身再开,没有半分停顿。 那正回身放箭的元蒙兵,刚把箭搭上弦,扭头就看见孟贤的弓已经拉满。 箭已至。 鵰翎箭从他左肋钻入,穿透肺叶,箭头从右肩透出。 他手中长弓落地,身子一歪,栽落马下。 后面的元蒙骑兵收不住蹄,直接从他身上踏过去,几息之间,那人便被踩成一摊烂泥。 第三箭紧隨其后,直取一名十夫长。 那十夫长伏低身子想躲,箭鏃仍从后腰钻入,斜穿腹腔,他双手乱抓,隨即如断线木偶般摔落。 “总旗神射!” 身后明军士卒士气大振,喝彩声震天。 孟贤却没理会。他目光扫过前方——六十余骑仍在奔逃,若一味正面追击,必有漏网之鱼。 他將硬弓扔回鞍上,反手抄起狼牙棒。 “换马!” 五十骑明军闻声而动,没有半分拖沓。 士兵们双腿脱鐙,在奔马背上起身,右腿横扫,身形腾空,稳稳落在副马鞍上——动作乾脆得像一个人。 边尘烈马功里,换马是必修课。追敌千里,一匹马撑不住,就得换。 常年的训练,早已让他们將换马动作刻进本能。 两个呼吸间,换马毕。新马精力充沛,明军速度骤增。 “刘湍、蒋雄听令!”孟贤声如洪钟,“你二人各率二十骑,分左右两翼包抄。我率余下人马正面追击,前后夹击,不准放跑一人!” “得令!” 刘湍带一队朝左侧斜刺里疾驰,蒋雄领一队往右侧迂迴。马蹄声急促密集,扬起漫天尘土。 孟贤催马前驱,狼牙棒紧握在手。 边尘势催到极致,他浑身气血沸腾,烈马劲在体內一波接一波炸开,全部砸在狼牙棒上。 青驄马四蹄腾空,越过一道浅沟时,前蹄不慎踩入鼠洞。马身剧烈晃动,几乎要栽倒。 孟贤左手猛撑马颈,右手死死攥住狼牙棒,双腿如铁钳般夹住马腹。 烈马劲灌进双腿,硬生生逼得青驄马挣出鼠洞——换作寻常骑兵,这一下早被甩下马背。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名元蒙兵从马腹下翻出。这傢伙刚才借著地形藏身,等的就是这一刻。弯刀高高举起,直劈孟贤后脑勺。 孟贤余光瞥见,手腕急翻,狼牙棒如闪电般抡出,后发先至。 “嘭!” 棒头铁刺狠狠砸在那元蒙兵脸上。 眼珠迸出,鲜血从七窍喷涌,整张脸瞬间塌下去半边。 那人身子后仰,被马拖著在草皮上蹭出长长的血痕。 包围圈渐渐收拢。 元蒙兵被逼至绝境,纷纷调转马头,迎著孟贤衝来——这些人都是刀头舔血的老手,知道跑不掉,不如拼一个够本。 孟贤毫无惧色,狼牙棒横扫而出。 首当其衝的元蒙兵举刀想架,刀棒相交,“当”的一声脆响,弯刀脱手而飞。 狼牙棒去势不停,狠狠砸在他胸口。“咔嚓”一声,那人一口鲜血喷溅,横著飞出去,重重摔在草丛中。 另一骑从侧面衝来,弯刀直劈孟贤面门。孟贤侧身一躲,弯刀擦著甲片划过,他趁势手腕下沉,狼牙棒狠狠砸在对方太阳穴上。“嘭”的一声闷响,那人当场落马。 转瞬之间,冲在最前的数骑元蒙兵,皆倒在孟贤棒下,无一合之敌。 就在孟贤浴血廝杀之际,刘湍与蒋雄也各自陷入激战。 刘湍被三名元蒙兵团团围住。那三人配合默契,弯刀挥舞得密不透风,招招朝他要害砍去。 他们是元蒙军中的老手,知道明军的边尘烈马功厉害,但更知道这功法耗气血——只要拖住,耗也能把人耗死。 刘湍临危不乱,马刀舞得虎虎生风。边尘势运转,他浑身气血奔涌,每一刀都带著烈马劲,力道沉得对方不敢硬接。 一名元蒙兵趁刘湍格挡,弯刀削向他小腹。刘湍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刀尖狠狠刺进那人胸口,从后背透出。 另外两人更加疯狂,一左一右同时劈来。刘湍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往前一躥,避开攻击。 他回身一刀,砍在左侧元蒙兵的胳膊上——刀刃深深嵌入,他藉助马力猛地一划,那条胳膊齐肘而断。那人惨叫著,刘湍紧接著又是一刀,直接將其头颅砍下。 右侧的元蒙兵嚇得魂飞魄散,转身便逃。刘湍催马追上,马刀从背后狠狠抹过他的脖颈——气管和血管齐齐断开,那人倒在马下。 蒋雄那边的廝杀也同样惨烈。 他被两名元蒙老兵缠住。那两人皆是久经沙场的悍卒,刀法嫻熟,丝毫不逊色於蒋雄。 蒋雄用的是流星锤,铁链翻飞,铁球带著呼啸风声,一次次砸向对方。 一名老兵趁蒋雄挥锤间隙,弯刀削向他手腕。 这一刀又快又狠,若是削实了,蒋雄这只手就废了。 蒋雄手腕一翻,铁链缠住对方刀身,烈马劲猛地一拽——弯刀被硬生生拽断。 他趁机將流星锤往前一送,铁球狠狠砸在那人胸口。“嘭”的一声,那人一口鲜血喷出,倒在马背上。 另一名老兵眼底闪过一丝悲愤,挥舞弯刀猛扑而来,完全不顾防守,只求同归於尽。 蒋雄侧身一躲,流星锤砸在他肋骨上,“咔嚓”一声,那人惨叫落马。蒋雄催马上前,流星锤再次砸下——铁球砸在那人脑袋上,脑浆迸裂。 孟贤麾下的明军士卒也在奋力廝杀。 边尘烈马功虽厉害,但不是人人都能练到深处。大部分士卒只能借著战马发力,但真到了以命相搏时,拼的还是那股悍劲儿。 一名年轻士卒被元蒙兵一刀砍中小臂。“咔嚓”一声,半截胳膊落地。 可他丝毫没有退缩,左手猛地伸出,死死攥住那名元蒙兵的脚踝,借著战马奔涌的力道,生生把人从马背上拽下来。 两人滚进马蹄下,惨叫声刚起,便被疾驰的马蹄踏过,几息之间便没了声息。 另一名士卒,长枪刺中一名元蒙兵胸口。 那元蒙兵临死前死死攥住枪桿,另一只手还在摸刀。士卒毫不犹豫鬆开枪桿,拔出马刀,战马起伏,烈马劲灌进去,一刀刺进对方脖颈——那人终於鬆手,从马背上栽下。 士卒喘著粗气,捡起长枪,继续投入廝杀。 此时,元蒙百户长孤身从残余元蒙兵中衝出。 他半边脸被血糊住,只剩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孟贤。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同归於尽的疯狂。他仰头髮出狼嚎般的嘶吼,面色血红,催动秘法直扑而来。 弯刀高高举起,刀芒吞吐不定,拉出尺来长的冷光——那是一流高手的標誌。刀刃直劈孟贤头顶,刀速快得划破空气,发出“嘶嘶”锐啸。 “都退开!” 孟贤大喝一声,麾下士卒即刻勒马后退——这种级別的廝杀,他们插不上手。 他手腕一翻,狼牙棒迎著弯刀抡起。烈马劲全部灌进双臂,那股力道从脚跟一路炸开,最后全砸在棒上。 “当!”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耳欲聋,火星迸溅。弯刀上崩出一个缺口,孟贤棒身上的两根铁刺虽被刀芒斩断,却丝毫不减其势。 百户长杀红了眼。 他脸上一股青气闪过,脖子上青筋爆绽,刀芒吞吐更甚。他挥刀如电,五刀连劈,如饿狼撕咬—— 第一刀劈脑门,孟贤举棒架住。 第二刀削脖颈,孟贤侧身躲过。 第三刀扎心口,孟贤棒身格开。 第四刀砍腰肋,孟贤硬扛下来。 第五刀撩下阴,孟贤双腿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躲过这阴狠一刀。 噹噹噹噹当—— 五刀连劈,刀棒相交的声音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铁刺被砍得弯曲,铁屑飞溅。孟贤胯下青驄马被震得连连后退,他却身形稳如泰山,握棒的手纹丝不动。 边尘势催到极致,他浑身气血沸腾如滚水。 虎口再次裂开,血顺著棒身往下流,但他感觉不到疼——烈马劲一波接一波往棒上灌,那点疼早被淹没了。 百户长虎口也开裂了。鲜血顺著刀柄流淌,弯刀早已卷刃,刃口崩得跟狗啃似的。他右臂脱力颤抖,却仍不肯放弃,换左手攥刀,继续疯狂劈砍。 但他慢了。 换了左手,刀法就不如右手流畅。那一瞬间的迟缓,被孟贤死死抓住。 孟贤眼底寒光一闪,狼牙棒带著千钧之力,狠狠砸向对方弯刀。 “当!” 弯刀被砸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落地。 狼牙棒势不停歇,顺势狠狠砸在百户长左肩上。 “咔嚓!” 肩胛骨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那一棒砸得他半边身子都塌下去,骨头碎成好几块。百户长闷哼一声,嘴里涌出大量鲜血,从马背上栽落。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左手无力垂落,他就用右手在草丛中摸索,摸到一柄遗落的弯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捅向走近的孟贤小腹。 孟贤眼神一凝。左手迅速探出,稳稳按住他的手腕,指尖发力,死死將他按在草地上——烈马劲灌进手臂,那股力道压得百户长手腕骨头嘎吱作响。 右手拔出腰间短刀,寒光一闪,毫不犹豫捅进百户长的脖子。 “噗——” 刀锋切入皮肉,割断血管气管。鲜血瞬间喷涌,染红了孟贤的手指,也染红了身下的草叶。 百户长瞳孔放大,抽搐两下,彻底没了气息。 孟贤缓缓站起身。他將短刀在百户长衣袍上擦净血渍,插回刀鞘。 抬头望向四周。残余的元蒙兵早已被麾下士卒清理乾净。 草原上只剩尸体与狂风,血腥味混著泥土味,在风里飘散。 他依旧身姿挺拔,甲片上的血污衬得他愈发英武。眼底没有丝毫疲惫,只有歷经廝杀后的沉稳与锐利。 “收拾战利品,救治伤员,全军就食。” 孟贤的声音低沉有力,传遍整个战场。 “半个时辰后,回北平。” 他翻身上马,青驄马打了个响鼻。他抬手將狼牙棒卡回鞍侧,目光望向北平方向。 狂风如刀,割得人脸生疼。但他的身影在狂风中,如不可撼动的战神。 话音落下,明军士卒们纷纷行动起来。原本死寂的草原渐渐有了动静——没有喧譁,只有低沉的交谈声和兵器碰撞的细微声响。经歷过生死廝杀,每个人都多了几分杀气,也多了几分沉稳。 有人收拾元蒙兵遗落的兵器马匹,有人救治受伤的同伴,有人在草原上找来枯草,堆在一起点燃篝火。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舔舐著枯草,发出“噼啪”声响。 火光映红了周围士卒的脸庞,也驱散了几分寒意,给这片染血的草原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孟贤骑在马上,看著这一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裂开两道口子,血已经止住,结了一层黑红的痂。棒身上的血跡还温热,在寒风里冒著淡淡的白气。 两年了。从无名小卒到总旗,从第一次上阵腿肚子转筋,到如今拎著狼牙棒追著韃子砍。 边尘烈马功练到第三层,凭空多出五百斤力道。 能急速日行三百里,爆发冲阵三十里——这功法,他算是吃透了。 远处,刘湍和蒋雄正带著人清点战利品。蒋雄的流星锤还在滴血,刘湍的马刀卷了刃,正蹲在地上换刀。 他们都是好样的。 孟贤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 风还在刮,草原上的枯草伏倒一片。远处的地平线灰濛濛的,分不清是天还是地。 第4章猛士归营 孟贤蹲在百户长尸体旁边。 尸体脸朝下趴著,后背的皮甲黑红一片,血渗进皮子,凝成黏腻的一层。有几块皮肉从甲片缝隙里翻出来,边缘发白,沾著草屑和泥土。 脖子侧面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断断续续的,砸在枯黄的草叶上,滚落进泥里,洇开一小片黑红。 草原上的风颳过来,带著血腥气和焦糊味,吹得他衣角猎猎响。 他伸手扣住尸体的肩甲,往上一掀,翻了个个儿。 那张脸朝上,半张脸被狼牙棒刮烂了,皮肉翻卷著,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颧骨碎成几块,错位地支棱著。 眼睛还瞪得溜圆,瞳孔散得老大,空洞地盯著天上那片铅灰色的云。 死不瞑目。 孟贤抬手,往下一抹,把那双眼皮合上。指尖触到冰凉的皮肤,僵硬,没有半点弹性。 然后开始摸尸。 舔包先摸腰,革囊鼓鼓囊囊的,沾著血,摸著硬邦邦的。 解开系带,往手心里一倒——几块碎金滚出来,沉甸甸的,落在掌心砸得手心疼。成色不错,金黄金黄的,边角还有牙咬的印子,深浅不一,有人咬过確认成色。 金子揣进自己褡褳里。 再摸怀里,有个布包,软塌塌的,摸著像绸子。 掏出来打开,一枚铜印,四方臥兽,兽头圆滚滚的,憨態可掬,印麵糊著硃砂,暗红一片,看不清刻的啥。孟贤眯著眼瞅了瞅,就著天光看了半天,还是模糊。隨手揣怀里。 又往另一侧摸。 指尖碰到个硬东西,凉的,摸著跟玉似的。掏出来一看——半块玉佩。 断茬是旧的,磨得光滑溜圆,一看就是断裂多年,被人天天揣在怀里摩挲。 玉色青白,透著光看,里头乾净得很,没半点棉絮。上头雕著狼纹,狼头那半还在,狼眼凌厉,透著股狠劲儿,狼尾巴那半没了。 角上缺了一块,缺得也有年头了,边角都摸圆了。 孟贤把玉佩举起来,对著天光。玉是好玉,透亮,光能穿透。狼爪子雕得精细,筋骨都刻出来了,爪尖微微弯著,透著股悍劲儿。 “呦呵,还真有货。” 他把玉佩揣怀里,和铜印搁一块儿,撑著膝盖站起来。 蹲久了腿有点麻,他跺了跺脚,靴子蹭过草皮,带起几片沾血的枯草。腿肚子发胀,血脉不通的那种麻,针扎似的。 不远处的篝火烧得正旺。 火苗舔著枯草,噼啪作响,火星子往上窜,一明一灭。几个士卒围著火堆坐下,腿伸直了,刀尖穿著肉块,凑火上烤。 肉是刚割下来的马肉,还带著血色,血珠往下滴。肉上的油滴进火里,滋滋响,冒起一小股青烟,焦香味飘过来。 有人伸手拨了拨肉块,把焦黄的一面翻朝上。油脂滴落,溅在火里,火苗又窜高一截。 有人从腰间褡褳里掏出干饼,双手掰碎了,就著刀尖上的肉吃,嚼得腮帮子鼓起来,嘴角沾著油星和饼屑。 刘湍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孟贤旁边的草地上。 草屑沾在他衣摆上,他也懒得抖,就那么坐著。他把马刀横在膝盖上,刀身上还沾著没干透的血,暗红色的,在火光里泛著光。 从怀里掏出块粗布,裹住刀身,慢慢擦。一下一下,力道均匀。擦过刀刃时,粗布和金属摩擦,沙沙响。 刀刃渐渐露出冷光,映出跳动的火光。粗布上沾了血,黑红一片。 “死了七个,伤了十一个。”刘湍头也不抬,声音闷著,带著点疲惫,“伤得重的有三个,胸口、肚子挨了刀。血止不住。能不能撑回北平,难说。” 孟贤点点头,没吭声。他弯腰从火堆旁拿起一串肉,肉块还带著血色,血珠往下滴。 他凑火上慢慢翻,血滴进火里,滋滋响,冒股黑烟。 “著人把刀烧红,烙住伤口,敷上金疮药。”他说,“能不能活,看他们自己的命。” 刘湍嗯了一声,继续擦刀。 蒋雄也过来了。 流星锤还掛在腰侧,锤头上的血干了,黑糊糊黏在铁刺上,结成硬块,还沾著几根碎头髮。 他一屁股坐在火堆另一侧,震得身下的草沙沙响。伸手解开锤链,握住铁链,把锤头凑火边烤。 火苗舔著锤头,血痂被烤得发乾发脆。他用手指一搓,往下掉粉末,黑色的粉末落在草地上,沾著火星,瞬间灭了。 “那个使刀的。”蒋雄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百户长的尸体,“刀上有芒。不是蛮力能劈出来的。是个练家子,练出真气那种。” 孟贤嗯了一声,继续翻著手里的肉。肉烤得滋滋冒油,油滴进火里,火苗又窜高一截,映得他脸颊通红。 “能练內功,应该是元蒙大家族的旁支。” 咬了一口肉,孟贤边嚼边说,嘴角冒著热气,“铜印、玉佩都在。回去找人看看,兴许能换几个钱。也能摸清这帮人的底。” 刘湍擦完刀,把粗布隨手扔在草地上。粗布上已经黑红一片,看不出本来顏色。他把马刀插回鞘里,抬头看天。 铅灰色的云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片惨白的光。 淡淡的,分不清是日头的光还是云层自己的光。转瞬即逝。 “半个时辰差不多了。”刘湍收回目光,看向孟贤。 孟贤把最后一块肉塞嘴里,用力嚼了嚼,咽下去。 肉有点柴,嚼得腮帮子酸。他撑著膝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星和草屑。 走到百户长尸体旁,再次蹲下。 伸手捡起那把落在草地上的弯刀。刀刃卷得不成样子,像揉皱的铁皮,豁口一个挨一个,参差不齐,边缘还沾著乾涸的血渍和草屑。再也没有往日的锋利了。 他隨手扔给刘湍。 “带著。鑌铁的。回去融了,打把新刀。比你那把刀好用。” 刘湍接住弯刀,掂量了一下,看了看卷刃的刀刃。隨手扔进旁边装兵器的褡褳里。 篝火渐渐暗下去。 火苗微弱,只剩零星的火星在枯草灰烬里明明灭灭。 有人伸手往里添了把枯草,火苗“腾”地一下又窜起来,噼啪作响,火星隨著烟往上飘。风一吹,烟顺著风势往东飘,渐渐消散在灰茫茫的草原里。 草原上的风依旧凛冽,追著人往南刮。 吹得衣袍猎猎响,甲片碰撞,哗啦啦的。 四十余骑明军排成两列。 副马驮著伤员和战利品,韁绳拴在主马鞍上,跟著走。 马蹄踩在枯黄的草皮上,噗噗的,碎碎的声响,飘散在辽阔的草原里。 几个受伤的士卒身上缠著粗布,布条被血浸透了,黑褐色的血痂从布里洇出来,粘在衣袍上。 马一动,身子一晃,就牵扯著伤口。疼得眉头紧蹙,齜牙咧嘴,却没人哼一声。 重伤的三个被绳子牢牢捆在马背上。身子隨著马步一晃一晃,头歪在一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乾裂起皮,裂开的口子里渗著血丝。 嘴里偶尔漏出两声闷哼,气息微弱,隨时都可能晕过去。 孟贤骑马走在最前面,青驄马打著响鼻,步子不快不慢。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又转回头,盯著前方。 北平城还远。 奔了许久,北平城的轮廓终於从遥远的地平线里慢慢浮出来。 灰濛濛的,城墙高耸。城头上的哨塔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厚重。 再近些,能看见城墙上的垛口,一个挨一个,跟锯齿似的。 马蹄踏进军营大门时,日头偏西了。 光线变得柔和,不再刺眼。把士卒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 辕门外的哨卒看见这一队人马,立刻挺直腰杆,身姿笔挺。手里的长枪往地上狠狠一顿,枪缨子晃了晃。 眼神锐利,扫过队伍,然后对著孟贤的方向,微微頷首。 孟贤勒住马,冲他点点头。然后一抖韁绳,策马往营內走去。 身后士卒紧隨其后,蹄声整齐,没有喧譁。 营房里,听见马蹄声,百户谭渊大步流星从营房走到当院,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甲叶子哗啦啦响。 孟贤刚翻身下马,脚刚落地,谭渊就大步走上前,一巴掌狠狠拍在他肩膀上。 力道极大,拍得孟贤身子往下一矮,肩头髮麻。可他稳稳站著,没晃。 “好小子!” 谭渊嗓门大得震耳朵,语气里全是讚许。他上下打量孟贤——甲上有血,有泥,有几道刀砍过的印子。再看脸上,沾著细小的草屑和血点,可精神头足,眼睛亮得很。 再看孟贤身后的几十號人,个个灰头土脸,衣袍脏乱,甲片上满是血污和尘土。马身上的汗干了又湿,结成白花花的盐霜,贴在马鬃上,一綹一綹的。可个个身姿挺拔,没有萎靡。 “整整三天,那么多支队伍出去搜寻,愣是让你小子拔了头筹!” 谭渊又一巴掌拍过来,这回拍在后背上,“啪”的一声脆响,力道依旧不小。 “把这伙入境的元蒙崽子,全收拾乾净了!给咱们右护卫军长了大脸!” 孟贤站稳了,咧嘴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脸上的疲惫消散了几分。 “多亏谭叔平日教诲。”他说,“教我追踪、廝杀的本事。不然侄儿哪能抓住这帮人的尾巴,更別说全歼他们了。” 谭渊摆摆手。 先让孟贤身后的士兵解散,转身从旁边亲兵手里接过马扎,双腿一弯,一屁股坐下。 马扎腿陷进土里半寸,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仰著脸看孟贤,眼睛微微眯起来。眼角那两道纹路挤得更深,目光里满是讚许。 “少给我来这套虚的。”他指了指旁边另一个马扎,“坐。” 孟贤点点头,走过去,拿起马扎,在谭渊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神色恭敬。 “你爹孟善,跟我是过命的交情。”谭渊声音放低了一些,可还是比常人说话响亮。语气里多了几分缅怀。 “当年在北边草原,一块儿跟韃子拼过刀。一起在死人堆里滚过。我这条命,是他从韃子的刀下,硬生生扒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看著孟贤。 “你是他儿子,就是我亲侄子。推你一把,应该的。” 孟贤没吭声,只是微微低头。手指轻轻摩挲著膝盖。 营房里,几个亲兵正牵著马往马厩走去。马蹄声噠噠响,逐渐远去。 “再说你小子也真是爭气。”谭渊扭了扭腰,压得马扎嘎吱响。 “这伙元蒙斥候,可不是普通的散兵。路子野,下手狠。 屠了好几个村落,还有一个军屯——七十三户人,三十几个退伍老兵,一夜之间,全被抹了脖子。一个活口都没留。” 他顿了顿。 “燕王亲自点名,要全歼这伙人。给死去的百姓和老兵报仇。” 他站起身,走到孟贤跟前,低头看著他。 “这次,你小子立了大功,在燕王那儿掛了名。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 孟贤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想推辞几句,客气一下。 谭渊一摆手,硬生生把他后半句堵回去。 “行了行了,別跟我这儿磨嘰。我不爱听这个。” 谭渊转身往营房里走。走出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语气缓和了几分。 “多日没归家了吧?我给你假三天。回去好好歇著,陪陪家人,养养精神。” 他还想说句软和话,最后憋了一句。 “滚吧。” 说完,他不再回头。大步流星往屋里走,掀开门帘,身影一闪,进去了。门帘子缓缓落下,遮住了屋里的光线。 孟贤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脸上露出几分错愕,隨即又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从嘴角漫开,渐渐扩散到整张脸,连眼角都弯了。 风又吹过来,捲起地上的草屑,打在他的靴面上。痒痒的,不疼。 他抬头看天。 日头掛在西边的天空,不再刺眼。圆圆的,泛著昏黄的光。 周围的云彩被染成一片火红,像燃烧的火焰,格外耀眼。 光线斜著照下来,落在营房的土墙上。 墙上那几道深深的裂纹,看得清清楚楚。裂纹里还沾著细小的泥土,透著几分岁月的沧桑。 孟贤缓缓舒了口气。 胸口的沉闷和疲惫,仿佛都隨著这口气,消散了大半。 穿越大明十余年了。 从懵懂无知,到如今的明军总旗。一路拼杀,吃了无数苦,受了无数累。今日,终於立了大功,有了出头的机会。 青驄马在旁边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轻轻拱了拱他的胳膊。带著几分亲昵。 孟贤伸出手,轻轻拍拍马脖子。掌心蹭过马鬃上的盐霜,粗糙的,涩涩的。 然后翻身上马。 一抖韁绳,骑马往营门外走去。 马蹄踏在营地的土路上,噗噗的,一步步远去。 身影渐渐消失在营房的拐角处。 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隨著马步一晃一晃。 第5章 酒酣 马蹄刚踏出营门,孟贤手腕一收,勒住韁绳。 蒋雄和刘湍一左一右站在辕门外,手里牵著马。 日头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生了青苔的土墙上。 “你俩在这儿做甚?” 蒋雄抬手蹭了蹭后脑勺,咧嘴笑:“总旗,俺俩合计著请您吃顿酒。要不是您带著俺们追了一天一夜,咬住那帮崽子,俺们也立不了这大功。” 刘湍点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手却下意识往左小臂上按了按。 孟贤看看他俩,把韁绳换到左手:“成,还是老地方。” 他侧身冲营门口的侍从招手。孟福小跑过来,仰著脸等吩咐。 “回家跟爹娘说一声,我晚些回去。” 孟福应声转身就跑,靴底扬起一小撮灰。 三匹马顺著土路往北走,蹄声惊起路边草丛里的麻雀,扑稜稜钻进枯草堆里。秋收已过,地里只剩黄澄澄的草垛子。 澡堂子在城东一条窄巷里,门脸不大,青砖灰瓦,门框上掛著褪色的木匾,“混堂”两个字已模糊不清。 三人翻身下马。蒋雄伸手掀开厚粗布的帘子,侧身站在一旁:“总旗,您先请。” 里头光线昏暗,过道狭窄。走到尽头掀开另一道帘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白蒙蒙的雾气瞬间裹住三人,带著皂角和汗混合的气味。 “三位客官——里边请!”跑堂的迎上来,肩上搭著白巾。 “三大池,热水,搓背。”蒋雄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往柜檯上一拍,“再备三件新衣。” 铜钱叮噹响了一串。跑堂的接过去,扯著嗓子冲里头喊:“三位——热水大池——搓背——新衣三件嘞!” 三人走到里间的长凳旁。孟贤解开外衣叠好放在凳上,里衣被汗浸透,紧贴在身上。蒋雄已经把衣服扒得精光,胸前背后几道旧伤疤格外显眼。 刘湍脱得慢。他右手攥著左胳膊,慢慢往下褪袖子——左小臂上缠著粗布条,中间洇出一块发暗的褐色印子。 孟贤瞥见了,走过去:“怎么不早说?” 刘湍没吭声,把袖子褪到底,解开布条,露出底下一道寸许长的伤口,已经结了黑红色的痂。 “刀蹭的,不碍事。”刘湍把布条扔在长凳上,“皮肉伤,没伤著筋。” 蒋雄凑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拍拍刘湍肩膀,拍得他身子一晃。 三人掀开布帘走进澡池子。里头热气更重,白雾瀰漫,能见度不足三尺。脚下的青砖地湿漉漉的,踩著格外滑。 大池子里已经泡著四五个人,都眯著眼靠在池壁上,像是睡著了。孟贤探脚试了试水温,慢慢把身子沉下去,坐到池底台阶上,热水漫到胸口。他闭上眼,长出一口气。 蒋雄扑通一声整个人蹲进水里,水花溅起老高,溅到旁边一个老头身上。老头扭头瞪他一眼,蒋雄没看见,正双手撩水往脸上泼。 刘湍挨著孟贤坐下,把左胳膊搭在池沿上不让伤口碰水,右手撩起热水往身上浇。 池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撩水的沙沙声。隔壁池子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嗡嗡的一片。 过了半晌,蒋雄突然开口,声音在雾气里显得沉闷:“俺爹当年在北边打仗,打完仗第一件事就是找澡堂子泡澡。他说,身上的血能洗掉,心里头的苦才能跟著忘。” 孟贤睁开眼看著面前白茫茫的雾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十六岁,刀捅进去拔出来,血喷了一手。后来他也是这样泡在澡堂子里,看著水慢慢变红,又慢慢变清。 刘湍在旁边接话:“我爹不打仗,他打铁,打完铁也泡澡,说是骨头缝里都是铁锈味,不泡睡不著。” 蒋雄扭头看他:“那你爹现在还泡不?” 刘湍摇摇头。 池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底下烧著的水咕嘟咕嘟响。 从澡堂子里出来,日头又往下沉了一截,西边的天烧成一片红。三人换上乾净新衣,身上的水汽渐渐蒸发,带著皂角的清香,混著傍晚的风从领口钻进去,凉丝丝的。 三人牵著马往巷口的酒肆走去。 巷子窄,两边的墙把天切成一条。墙头上趴著几只野猫,眯著眼看他们走过。 酒肆在巷子拐角处,挨著一条小水沟,沟边种著几棵歪脖子柳树,柳条禿了,只剩几根枯枝耷拉著。 三人把马拴在柳树上,掀开布帘子弯腰走进去。店里光线昏暗,只有靠窗那桌亮堂些。日头从破了的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出桌面上的纹路和刀痕。 掌柜的抬头瞥见他们,笑著冲里头喊:“切五斤熟羊肉,烫壶热酒!” 三人走到靠窗的桌旁坐下。蒋雄把腰刀解下来往桌边一靠,刀鞘撞在板凳腿上,咚的一声闷响。刘湍没解刀,只是把刀往身后挪了挪,刀柄抵著腰。 酒先上来了。粗瓷酒壶,三个粗瓷碗,壶嘴冒著热气。 蒋雄抢过酒壶给孟贤的碗倒满,又给自己和刘湍倒上。 酒倒得满,碗沿上掛著酒珠子。 “来,总旗,俺先敬您一碗!”蒋雄端起碗,碗沿碰了碰孟贤的碗,叮一声。 他一仰脖咕嘟咕嘟灌下去,喝完把碗往桌上一顿,抬手用袖子抹了把嘴,咧嘴笑。 孟贤端起碗抿了一口,慢慢放下。酒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熟羊肉端上来了,五斤,切得厚薄不匀,堆在木盘子里,肉还冒著热气。 蒋雄伸手抓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油从嘴角渗出,他伸手一抹,抹在手背上又舔了。刘湍也伸手抓了一块,右手抓著慢慢撕咬。 酒过三巡。 蒋雄把碗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前探,胳膊肘支在桌面上。 他看著孟贤,压低声音:“总旗,俺爹在军中的袍泽给俺传了话,说这回咱们全歼蒙古斥候的功劳,要上报燕王殿下。” 他顿了顿,舔舔嘴唇:“估摸著咱们几个这回不只要升官,在燕王那儿也得留下名號。就是不知道,到时候俺俩还能不能跟著您。” 刘湍在旁边接话,手里攥著酒碗,指头在碗沿上反覆蹭:“是呀,总旗。跟著您打仗痛快,也放心。要是被转到其他队伍,俺俩还不如回俺们爹那儿呢。” 孟贤端起碗喝了一口,没说话。酒碗遮住他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看著蒋雄——蒋雄脸上的笑意没了,换上一副紧张的表情,眉头拧著。又看刘湍——刘湍依旧攥著酒碗,指节发白。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拖得老长。 孟贤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放心。”他往前坐了坐,胳膊肘也支在桌上,“咱们是一起在死人堆里滚过的生死兄弟,別人我也信不过。”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面,篤篤响:“我估摸著这回能官升一级就顶天了。到时候我会跟谭叔说一声,把你俩调到我这儿来。” 蒋雄脸上那点紧绷的劲儿一下子就鬆了。他咧开嘴,露出两排牙,牙缝里塞著羊肉丝。他伸手拍拍胸口,拍得咚咚响,拍完又揉了揉。 “有总旗这句话,俺们俩就把心放肚子里了!以后您指哪儿,俺们打哪儿!” 他连忙端起酒碗举到孟贤面前,举得高高的。刘湍也端起碗凑过来。三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叮叮噹噹响,酒液溅出来落在桌面上。 “干!” 三只碗底朝天。蒋雄喝完把碗往桌上一顿,仰头哈哈笑了两声,笑声把墙上的年画都震得抖了抖。 窗外的日头又往下沉了沉,光线昏黄,从破了的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三张红扑扑冒著热气的脸上。 酒喝得差不多了,三人起身往外走。蒋雄把酒钱拍在柜檯上,掌柜的笑著收了。三人掀开布帘子走出酒肆。 外头的天已经暗下来,西边还剩最后一抹红,像刀割开的一道口子。柳树上的马听见动静,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 三人翻身上马,顺著来时的路往回走。孟贤骑在最前面,蒋雄和刘湍跟在后头。马蹄踏在土路上,得得得,不紧不慢,在夜色里传得格外清楚。 走到一个岔路口,孟贤勒住马,回头看他俩。 蒋雄的脸隱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两只眼睛亮著。刘湍也是,整个人融进夜色里,只剩个轮廓。 “明儿个营里见。” 蒋雄咧嘴笑,白牙一闪:“明儿个见,总旗。” 刘湍点点头,嗯了一声。 孟贤一抖韁绳,青驄马拐进左边的巷子,蹄声渐渐远去,噠噠噠,一下一下,慢慢变小,最后听不见了。 第6章 记名 夕阳沉到城墙后面,余暉从城垛缝隙漏出来,斜洒在街面上,把青石板染成暗红色。 孟贤手腕一收,勒住韁绳,微微回头。 蒋雄和刘湍还站在酒肆门口,暮色里身形有些模糊。 蒋雄抬起胳膊用力挥了挥,刘湍站在原地微微点头。 孟贤也抬起手轻轻摆了摆,隨即两腿一夹马腹。青驄马迈开步子,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噠噠声响顺著窄巷传出去,渐渐被晚风吞没。 蒋雄盯著那个方向,直到背影消失在巷口,才缓缓开口:“总旗这回,总算是熬出头了。” 刘湍没接话,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小臂上缠著的粗布鬆了,边角往下垂。他抬起右手,指尖捏住布条一端往紧勒了勒,勒得手腕上泛起一圈白印子。 “也不知道这回燕王能不能赐下內功修行之法。” 刘湍抬起头,目光望向孟贤消失的方向,“总旗虽说天生神力,靠著硬功熬出今日的本事,可將来要是遇上內功深厚的高手,硬碰硬,终究要吃大亏的。” 蒋雄往地上啐了一口:“哼,谁叫咱总旗出身不好。千户之子,听著风光,可他是庶出的。家里那点资源,全砸在他那个嫡出的弟弟身上了。” 刘湍没吭声,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蒋雄转身往拴马桩走,脚步有些沉,边走边嘟囔。 后面的话被晚风颳散,碎在空气里。 孟贤骑在马上,由著青驄马慢慢走。路过城墙根时,他抬头看了一眼——日头还剩半边,红彤彤的,把城墙上的垛口勾出一道金边。 再过一会儿就要宵禁了,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两旁的铺子陆续上门板,咣当咣当的声响在巷子里迴荡。 孟贤调转马头,拐进自家那条巷子。远远就看见门口站著一个人影,正踮著脚往这边张望。 门房老张头瞅见孟贤,立刻眼睛一亮,小跑著迎上来。 他腿脚不大灵便,一脚深一脚浅,跑到马前头,微微弯腰喘著气:“大少爷!您可回来啦!老爷让您去见他呢,就在正房等著,已经等了好一阵子了。” 孟贤翻身下马,把韁绳递过去:“把我这马好好洗刷一番,再餵些精料。” 老张头双手接过韁绳:“您放心,大少爷!” 他牵著马往后院走,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冲孟贤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催促。 孟贤转身往正房走去。院子里的青砖地扫得乾乾净净,廊檐下掛著的两盏灯笼还没点亮,黑黢黢地悬在木桿上。正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糊窗户的棉纸上映出两个人影。 他走到正房门口,停下脚步,抬手整了整身上的新衣,抚平衣袍上的褶皱。屋里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模糊不清。 咚咚。 屋里的说话声停了。 “进来。” 孟贤伸手推开房门,迈步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 正房里灯火通明,八仙桌两端各点著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整个屋子暖融融的。 孟善坐在桌边的太师椅上,穿著一身居家的青布长袍,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两端。 旁边的椅子上坐著苏氏,手里攥著一方锦帕,身子微微往前倾著,看见孟贤进来,眼睛先往他脸上扫了一圈。 孟贤走到屋子当中,撩起袍角,双膝跪地,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儿子孟贤,拜见父亲,母亲。” 他低下头,额头触地,顿了一顿,才缓缓直起身,垂著双手,目光落在地面上。 孟善抬起手,往上轻轻抬了抬:“贤儿,起来吧。”声音比平日软和了许多。 孟贤缓缓抬起头,站起身,目光落在父亲脸上——孟善脸上泛著一层红光,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平日里的威严淡了许多。 苏氏依旧看著孟贤,看了好一会儿。 孟贤脸上明显瘦了,颧骨比离家前高了一截,下巴也尖了些,嘴唇乾得起皮,嘴角还残留著一丝未消的疲惫,脸上的细小伤口隱约可见。 她拿起锦帕,轻轻按了按眼角。 “说说。”孟善身子往前探了探,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此次围剿那帮入境的韃子,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从头到尾,细细说来。” 孟贤站在原地,缓缓开口。从出营那天发现元蒙斥候踪跡,到一路追踪死死咬住,再到分兵包抄、与元蒙百夫长交手,最后全歼敌军、回营交差,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条理清晰。 孟善静静听著,时不时微微点头。听到那个元蒙百夫长刀上有芒、练出內功时,他眼睛微微眯了眯;听到孟贤一棒砸碎那百夫长的肩胛骨时,他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 孟贤说完,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剩下油灯火苗跳动的细微声响。 孟善缓缓站起身,背著手,绕著孟贤转了一圈,脚步沉稳,目光细细打量著孟贤。 转完一圈,他在孟贤面前站定。 “有几处疏漏。”他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头一件,你分兵包抄时,左右两翼相隔太远,空隙太大。 若那百夫长当时往两翼之间穿插突袭,你那五十人就要被他切成两块,首尾不能相顾,必败无疑。” 孟贤垂著眼,指尖微微蜷缩,默默记在心里。 “第二件,你与他交手时,不该让蒋雄刘湍他们全退开。 留两三个在外围,弯弓搭箭,瞅准机会放他一箭,他刀上的芒再利,也得分神应对。” 孟贤微微点头:“儿子记下了。” “第三件……”孟善顿了顿,目光紧紧盯著孟贤的眼睛,“你打完仗,只顾著搜他身上那点財物,可曾想过,他刀上的芒是怎么练出来的?有没有留下內功心法,或是相关的物件?” 孟贤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隨即轻轻摇了摇头。 孟善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缓缓转过身,走回太师椅前坐下。他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他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脆响。 “贤儿。”他抬起头,看著孟贤,眼神复杂,“为父问你。” 他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一字一句道: “你想不想记名你母亲名下,修习咱们孟家嫡传的內功心法,將来继承为父的军职?” 屋里一下子变得死寂,连油灯火苗跳动的声响都格外清晰。 苏氏攥著锦帕的手,指节瞬间发白,锦帕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她紧紧盯著孟贤,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出声。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晚风顺著窗缝吹进来,吹动了糊窗户的棉纸,发出细微的声响。 屋里油灯的光一跳一跳,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隨著火苗晃动,忽明忽暗。 第7章 推心 屋里彻底静下来。 孟贤低著头看自己鞋尖,没吭声。肩头微微绷著,人站得笔直。 孟善也没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孟贤才抬起头,目光落在孟善脸上,不躲不闪。 “父亲,我知道您是心疼我。” 他顿了一下,摊开两只手,手心朝上。 虎口处的老茧又厚又硬,油灯光一照,泛著暗黄色。那是常年握狼牙棒磨出来的纹路。 “但我还是当年从军时的那句话。” 孟贤抬头,目光从孟善脸上挪到苏氏身上。 “三岁那年我生母没了,是母亲一手把我拉扯大,吃的穿的从没亏待过我。这份恩情,我记著。” 苏氏眼圈红了,拿帕子按眼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我这个做哥哥的,没有抢弟弟东西的道理。嫡庶有別,长幼有序,这是汉家自古的规矩。” 孟善没说话,身子微微前倾,盯著他看。 “咱们孟家说是有些家底,可说到底就是个千户之家,能有多少东西?” 孟贤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资源得紧著弟弟。弟弟强了,加上我在军里打拼,孟家未来才能在军中站稳脚跟。这才是正路。” “至於我,在军里摸爬滚打这些年,硬功小成,自保够了。这回全歼蒙古斥候,算是入了燕王的眼。往后想修內功,总有机会——要么燕王赏,要么拿功勋换。” 孟善闻言眉头动了一下,目光里的凝重淡了些。 “再者说,当今圣上定製《大誥》,明明白白定下『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规矩。咱们家世代从军,忠君爱国是第一位的——没有违背君王旨意、坏了规矩的道理。” 孟贤把声音放低了些:“父亲这千户之职,是当年在战场上拿命拼出来的,来之不易。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让那些眼红咱们家的小人钻了空子。” 屋里又静下来。 晚风簌簌地响,油灯火苗一跳一跳。墙上三个人的影子也跟著晃。 孟善盯著这个长子,看了很久。从他脸颊,看到他鼓起的手背,又落进他眼睛里。 眼底的复杂渐渐褪了,多了些別的东西。 孟贤就那么站著。 腰板挺得笔直,眼睛平静地看著孟善,神色坦荡。 油灯光打在他脸上,照出颧骨的轮廓,照出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胡茬。 细细密密的,还带著几分青涩,却也透著股刚毅的劲儿。 孟善轻轻嘆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带著点儿无奈,也带著点儿畅快。 嘆完,他紧绷的肩膀松下来,缓缓往椅背上靠去。 “既然如此,”孟善声音比刚才柔和多了,“这事就算了,往后我不再提。” 他顿了顿:“回头你上我屋来,把我那套金丝护心软甲拿去。军阵上刀剑无眼,那甲冑护心做得扎实,急矢难伤。穿在身上,能多几分生机。” 孟贤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到孟善跟前,撩起袍角,双膝跪地,额头触地。 “儿子谢过父亲。” “起来吧。”孟善伸手扶他胳膊,手掌捏了捏——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觉到那胳膊上的腱子肉,硬邦邦的,全是劲儿。 “我年纪大了,身子不如从前。往后孟家在军中的指望,就靠你们兄弟俩相互扶持,彼此照应。” 说完,他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苏氏。 苏氏连忙接话,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脸上掛著真切的笑:“这是应该的。贤哥儿这么有胸怀,瑛哥儿性子醇厚,自然更要跟他兄长相互扶持。弟恭兄谦,咱孟家肯定会越来越兴旺。” 孟贤冲她微微点头:“母亲说的是,儿子记下了。往后我定会好好照拂弟弟,兄弟二人,共护孟家。” 苏氏又拿起帕子按眼角,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往上弯著,笑意藏都藏不住。 “贤儿,”孟善摆摆手,“下去歇著吧。打了几天仗,不眠不休的,也该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 “是,儿子告退。” 孟贤冲孟善和苏氏各施一礼,转身往外走,回身时轻轻带上房门。 屋里只剩下孟善和苏氏。 晚风还在顺著窗缝钻进来,吹著油灯火苗。 孟善坐在椅子上,盯著那扇关上的门,盯了好一会儿。猛地仰起头,哈哈笑了两声。声音畅快,带著股自豪,把屋里的沉寂全衝散了。 “多少人家,”他大笑著,“为了军职,为了內功秘籍,兄弟反目,鬩墙爭斗,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没想到我孟善的儿子,却能这么明事理、顾大局——哈哈哈哈!” 他又笑了两声,笑得肩膀都抖了。 苏氏坐在旁边,还红著眼圈,脸上却掛著温柔的笑。她拿起膝盖上那团皱巴巴的锦帕,轻轻摊开铺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捋平褶皱。 “就是委屈贤儿了。”她声音轻轻的,“我那儿还有些体己钱,回头让丫鬟去药铺买些上好的强体药油、活络丹给他送去。他常年修行硬功,筋骨劳损得厉害,身上暗伤肯定不少。最是需要这些药来调理。” 孟善扭头看她,缓缓点头:“好,你去安排就是。钱从公帐出,务必买最好的药。別亏了这孩子。” 孟贤回到自己屋里时,月亮已经爬上墙头了。 清辉透过窗欞洒在青砖地上,映出一片淡淡的银白。 他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榻,一张方桌,一个木柜。方桌上搁著盏油灯,灯芯烧得有些长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轻轻推门进去。 屋里丫鬟正坐榻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听见门响,连忙惊醒,赶紧站起身:“少爷,您回来啦?我这就去给您打水洗脸——” “不用了。”孟贤轻轻摆摆手,“你下去歇著吧。我自己来。” 丫鬟连忙应了声“是”,低头躬身往外走,出去时小心翼翼地带上门。 孟贤站在屋里四下看了看。陈设还和他离家时一样,没变过。桌上油灯的火苗还在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隨著火苗晃动。 他走到榻边,缓缓坐下。伸手解下腰间的铁鞭,轻轻把它靠在榻沿上。脱下身上的新衣,隨手搭在榻边的椅背上。 做完这些,他坐在榻上,缓缓长出一口气。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终於全涌上来了。 刚才在正房说的那些话,他说的句句都是真心话。没有半句虚言。 穿越到大明这么多年,从懵懂无知的孩童,到如今的明军总旗。 他见过太多为了权势、利益爭斗不休的人家,也看得比谁都明白。 爭?有什么好爭的。 那个嫡出的弟弟孟瑛,性子醇厚,从不拿嫡出的身份压他。 见了他,那臭小子总是恭恭敬敬喊一声“大哥”。 苏氏待他,更是视如己出。从小到大未亏待过他——不仅供他吃穿,还请人教他识字、习武,给了他温暖与依靠。 他犯不上,也不屑於去爭那些名分、那些资源。 与其爭来斗去,伤了兄弟和气,毁了孟家根基,不如踏踏实实在军里打拼。 靠自己的本事,加上父亲的人脉,挣一份前程。 更何况—— 孟贤微微挪动身子,在榻上盘膝坐定。腰背挺得笔直,双肩放鬆,下頜微收。 双目缓缓闭合,神色愈发平静。周身的气息也渐渐沉了下来,与屋里的静謐融成一片。 他指尖轻轻捻了捻衣角,调整好坐姿。然后缓缓抬起双手,拇指相抵,食指相扣,其余三指舒展——宝瓶印成。 嘴唇轻启,舌尖微抵上顎。低沉的诵经声从喉间缓缓震动,震得胸腔嗡嗡作响。 那声音极低极沉,却仿佛带著某种古老的韵律,与呼吸完美契合——吸气时声如远雷滚过天际,呼气时音似洪钟沉入深潭。 隨著诵经声渐稳,孟贤手上的印诀开始缓缓变换。 宝瓶印鬆开,拇指依旧相抵,食指与中指併拢如剑,无名指与小指弯曲內扣——金刚印成。 指尖绷得发白,指节咔咔作响,仿佛有金刚之力在其中凝聚。 片刻后,印诀再变。食指与拇指相扣成环,其余三指错落张开——羯磨印成。十指交错间,隱隱有风雷之声。 每一个印诀的转换都行云流水,却又力道千钧。仿佛他手中捏著的不是十根手指,而是能撼动山岳的无上伟力。 体內,一股精纯的內息开始涌动。 那內息起初如涓涓细流,在经脉中缓缓前行。 但每过一个穴位,便壮大一分。流经丹田时,骤然膨胀,化作滔滔江河,顺著三脉奔腾而上。 三脉从会阴处升起——左脉、中脉、右脉並行,宛如三条怒龙,沿著脊柱盘旋攀升。 途经腰腹时,內息猛地一顿,而后以更猛烈的势头衝过关卡,直抵心轮。 七轮依次甦醒。 根轮如岩浆翻涌,腹轮似烈火燃烧,脐轮若骄阳当空。 每一轮甦醒,都有一波热浪从体內炸开,衝击著四肢百骸。 当內息衝到心轮时,猛地一滯。 那里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堵住了所有去路。 內息在屏障前疯狂旋转,却始终无法寸进。 孟贤眉心紧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诵经声陡然拔高,如同闷雷炸响。 手上的印诀猛然变换——拇指与食指紧扣,其余三指张开如轮,大金刚轮印成! 十指交错间,指节发出密集的爆响,仿佛有金刚降世,以无上巨力碾碎一切阻碍。 轰! 屏障碎裂,內息如决堤的洪水,瞬间衝过心轮,直贯喉轮、眉间轮,最后狠狠撞进顶轮。 剎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感从头顶炸开。 那温热如岩浆般滚烫,又如晨曦般温暖,顺著脖颈倾泻而下,漫过肩膀,淌过胸口,冲刷腰腹,直灌脚底。 浑身的毛孔同时张开,透出丝丝白气。 那些常年练硬功留下的暗伤——肩膀上被狼牙棒震出的劳损、腰上刀伤留下的旧疾、膝盖里积了多年的寒湿——全被这股热流裹住、撕碎、冲刷乾净。 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麻痒,那是新的肌理在疯狂生长,每一寸筋骨都在重塑、强化。 孟贤缓缓睁开眼。 他动了。 双手在胸前缓缓展开,十指舒展如莲花绽放。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个在父亲面前恭顺谦卑的儿子,不再是那个在军中与士卒同袍的总旗。 那是一双俯视眾生的眼睛。 威严、慈悲、淡漠、霸道——四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眼底交织,却又诡异地融为一体。 那目光仿佛从九天之上垂落,俯瞰著尘世间的螻蚁。 没有任何东西能在这目光下站立,没有任何生灵敢与这目光对视。 他缓缓起身。 身子只是微微一挺,屋里的空气却陡然凝固。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他身上扩散开来,墙上的油灯火苗猛地往下一缩,而后疯狂跳动,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窗外的月光也变得暗淡,似乎连月华都不敢与这道身影爭辉。 他抬起手。 手臂上青筋虬结,一道道如同怒龙般盘旋。 每一块肌肉都紧绷著、鼓胀著,蕴含著恐怖的力量。 指节粗大如,五指张开时,骨节间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仿佛连空气都被捏得变形。 他深吸一口气。 胸腔隆起如鼓,肋骨根根分明,却又透著金石般的质感。 孟贤闭上眼。 脑海中,那尊菩萨再次显现。 虽有些模糊不清。 但那菩萨身高丈六,通体金黄,每一寸肌肤都透著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肌肉如山峦起伏,胸肌如两块铁板,腹肌如刀刻般分明,肩背上的斜方肌高高隆起,像两座小山包。 青筋在皮肤下蜿蜒盘绕,如同一条条怒龙,隨著呼吸微微蠕动。 那菩萨的面容——赫然就是孟贤自己。 同样的眉,同样的眼,同样的唇角。但那眉宇间透著无上威严,那眼底藏著无尽慈悲。 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交织在一起,让那张脸既令人敬畏,又让人忍不住想要跪拜。 菩萨脚下,踏著一头白象。 那白象比寻常大象大出三倍,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 象鼻高高扬起,如同一根擎天之柱,鼻尖微微捲曲,仿佛能轻易將一棵大树连根拔起。 两根象牙直指苍穹,牙尖泛著冷冽的寒光,能洞穿一切阻碍。 象腿如四根巨柱,每踏一步,大地都在颤抖。 象背上,肌肉虬结如盘蛇,隨著呼吸缓缓蠕动,仿佛隨时都能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 白象的眼睛是血红色的,透著原始的暴戾与凶悍。 但那暴戾却被菩萨的威严死死压制,只能匍匐在脚下,成为力量的载体。 另一只脚踏著一条金龙。 那金龙盘绕成山,龙身比水缸还粗,每一片龙鳞都有巴掌大小,金光闪闪,边缘锋利如刀。 龙爪深深嵌入虚空,仿佛能撕裂一切阻碍。 龙尾盘绕在菩萨小腿上,尾尖微微摆动,每一次摆动都带起空间的涟漪。 最骇人的是那颗龙头。 龙目圆睁,瞳仁金黄,竖瞳如针,透著冰冷的杀意。龙口微张,露出两排利齿,每一颗都有匕首长,能轻易咬碎精铁。 龙鬚飘摇,如同两条金蛇在空气中游动。 龙角分叉,直刺苍穹,角尖泛著幽光,仿佛能刺破虚空。 白象与金龙,一左一右,被菩萨踏在脚下。 但它们並没有臣服。 白象仰天长啸,象鼻高高扬起,仿佛在挣扎,在反抗。 金龙盘绕扭动,龙爪深深扣进虚空,龙尾疯狂摆动,想要挣脱束缚。 然而,无论它们如何挣扎,都无法撼动菩萨分毫。 那菩萨就那样站著,双腿如山,肌肉賁张,將这两头绝世凶物死死镇压。白象的蛮力、金龙的凶悍,全都被他踩在脚下,化作他自己的力量。 这就是力。 最纯粹、最霸道、最原始的力。 那菩萨是力的主宰,白象是力的载体,金龙是力的锋芒。 三者合一,便是这世间最恐怖的存在——力的化身。 孟贤与那菩萨融为一体。 他就是那菩萨,那菩萨就是他。 他感受到白象在脚下的挣扎,那股蛮横的力量顺著腿骨涌上来,融入自己的筋骨。 他感受到金龙在腿上的盘绕,那股锋锐的气息透过皮肤钻进去,淬炼著自己的血肉。 他低头,俯视著脚下的白象与金龙。 目光所及,白象的挣扎戛然而止,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金龙的身子猛地一僵,竖瞳中的杀意瞬间消散,只剩下本能的颤慄。 它们臣服了。 不是对菩萨的臣服,而是对力量的臣服。 因为它们本身就是力量,而此刻,它们遇到了更纯粹、更强大的力量。 孟贤收回目光,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屋顶,穿过夜空,穿过层层虚空,仿佛能看到这天地间的一切。 那目光里,有慈悲——对世间万物的怜悯;有威严——对一切存在的俯瞰;有淡漠——对尘世纷扰的超脱;有霸道——对力量的绝对掌控。 四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却又和谐得不可思议。 这就是他。 这就是孟贤。 屋里静悄悄的。 油灯的火苗已经不再跳动,静静地燃烧著,仿佛也被那股气息所慑服。窗外的月光静静洒落,在地上铺成一片银白,仿佛在为这道身影加冕。 孟贤缓缓睁开眼。 眼底的四种情绪渐渐褪去,重新变回那个温润恭谦的青年。 但他知道,那股力量还在,那尊菩萨还在,那白象与金龙还在。 它们已经融入他的骨血,成为他的一部分。 他重新在榻上坐定,双手结印,闭上双眼。 夜,还很漫长。 但对他来说,每一个夜晚,都是一次淬炼,一次重生。 第8章奇遇 屋里黑透了,只有月光透过糊窗纸的缝隙渗进来,在榻前铺开一小片灰白。 孟贤缓缓睁开眼睛。 黑暗里,他的眼珠反著淡淡的月光,像两块被反覆磨亮的黑石。 他微微张开嘴唇,一口浊气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嗤—— 气箭激射而出,三尺多远,稳稳打在榻前的方砖上,砖面的薄灰被吹开一小片。 孟贤双手缓缓放下。结印太久,十根手指早已僵得发木,放下的瞬间,指节传来一连串咔吧咔吧的声响。 他把两只手摊开,轻轻搁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月光落在手心里,照出纵横交错的掌纹,照出虎口和指根处层层叠叠的老茧。 身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细密的酥痒。那痒不从皮肤表面来,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顺著肩胛骨钻进后背,再蔓延到腰眼、大腿、小腿,直达脚底板。 孟贤神色平静。他清楚地知道,这是力气在悄悄增长,筋骨在慢慢变得坚韧,是功法修行又有精进的徵兆。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收拢,攥成拳头。在月光里举著,指节一根根凸出来,皮肤绷得紧紧的。 攥紧的瞬间,小臂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像粗壮的蚯蚓趴在皮肤底下,透著一股磅礴的力量。 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又强了几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恰好落在他的半边脸上,照出颧骨的轮廓,照出额角那道浅浅的疤痕。 那道疤是两年前剿匪时留下的,至今还清晰可见。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那道疤痕。触到的瞬间,那些尘封的旧事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那是他穿越来大明的第九个年头,洪武十七年,他才十二岁。 那年他的个子还没长开,可一身力气已经不逊於府里的寻常汉子。 府里的下人私下嘀咕,说大少爷天生神力,骨骼清奇,將来必定是驰骋沙场的猛將胚子。 那天他耐不住府里的沉闷,偷偷跑了出去。府墙根底下长著一棵老槐树,粗壮的树杈子伸到墙头上。 他踩著树杈,脚下一纵,手臂用力一扒,身子一翻,就轻盈地翻上了墙头。 墙外头是一条僻静的小巷。他弯腰,双腿轻轻一跃跳下去,膝盖微微弯曲缓衝,脚下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 顺著小巷往外走,没多远,他瞥见巷尾的墙根底下蜷著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人,一个穿著僧衣的喇嘛。 那喇嘛身上的僧衣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露出底下的皮肉。他就那么蜷在墙根,像一块被人丟弃的破布,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当孟贤凑近时,却愣住了。 那喇嘛虽然形销骨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不是靠著墙硬撑出来的直,而是哪怕昏死过去,脊柱也自然绷著的一条线,像埋进土里也折不断的钢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隱约能看见眉骨的轮廓,高耸得惊人。 即使双目紧闭、嘴唇乾裂,那张脸上也没有丝毫痛苦的神色——平静得像一尊入定的古佛,对外界的饥寒、病痛,全然不放在心上。 孟贤蹲下身,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子底下。 指尖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缓缓呼出。那气息极轻、极慢,却绵长得惊人,一口呼吸,比他平时三口气的时间还长。 他立刻站起身,四下看了看,转身往回跑。 不过片刻功夫,他又翻了出来,怀里紧紧揣著一个温热的白面馒头,手里端著一碗凉水。 那喇嘛依旧蜷缩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姿势分毫未变。 孟贤再次蹲下,把碗轻轻凑到他嘴边。冰凉的碗沿碰到乾裂的嘴唇,那喇嘛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孟贤慢慢倾斜碗沿,凉水缓缓流进他的嘴里。 一碗水餵完,他又把怀里的馒头掰碎,捏成细小的碎块,小心翼翼地塞进那喇嘛嘴里,用指尖轻轻按压他的脸颊,帮他吞咽。 餵完馒头和水,他就蹲在那儿静静地看著。 就在这时,那喇嘛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孟贤浑身一震。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浑浊,却深不见底。 像两口枯井,井口长满了荒草,可你若探头往里望,会发现井底藏著整个星空。 那眼睛静静地看著他,没有感激,没有慈祥,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著,像在看,又像在看穿他身后更远的东西。 孟贤被那目光罩住,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明明只是一个濒死的老人,明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他却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猛虎盯住的兔子。 隨后,喇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极浅,浅得像湖面上的一道涟漪,可孟贤却觉得,整个巷子都被那笑容照亮了。 喇嘛缓缓抬起手。 那只手乾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可抬起来的瞬间,没有一丝颤抖,就那么稳稳地落在他的头顶上。 掌心触到头顶的剎那,一股温热涌进来。不是寻常的暖意,是滚烫的、带著磅礴生机的热流,顺著百会穴往里灌,瞬间流遍全身。 紧接著,喇嘛开始念经。 那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涌出来,低沉沉的,嗡嗡作响,像寺庙里的大钟被敲响之后残留的余音。 可那余音里,又藏著別的东西——像远处传来的闷雷,像大地深处的地动,像一万个人同时诵经的迴响,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那声音穿透耳膜,顺著骨头缝往里走,钻进脑子里,钻进胸口里,钻进丹田里,浑身都跟著微微震颤。孟贤想动,却动不了;想闭眼,也闭不上。只能硬生生承受著那声音的冲刷。 与此同时,无数杂乱的画面涌进了他的脑子里。 一尊菩萨浮现出来—— 那菩萨高有丈六,肌肉虬结如山峦起伏,每一块肌肉都鼓胀到极致,青筋在皮肤底下盘根错节,像千年老树的根系。 他的肩膀宽得能扛起山岳,胸肌厚得能挡住刀枪,双臂粗壮如殿柱,每一寸皮肤都绷得紧紧的,透出要把天地撑破的力道。 他脚下踏著一头白象。 那白象不是温顺的畜生,而是山林里横行无忌的霸主。象鼻高高捲起,露出两根朝天戳著的象牙,牙尖泛著冷光,能戳穿一切挡路的东西。 它的四蹄粗壮如柱,踩在地上,地面都在震颤。它仰头嘶鸣,那嘶鸣声里,是山林之王才有的霸道。 另一只脚踏著一条金龙。 那龙不是画上那种祥瑞的神兽,而是一条浑身鳞甲森然的凶物。龙鳞片片倒竖,像无数把匕首插在身上;龙爪死死抠进地里,爪尖勾著,仿佛隨时能把地面撕开一道口子;龙目圆睁,竖瞳里透著冷血的凶光,龙嘴大张,欲要向上撕咬。 那菩萨就踏著这两头凶物,浑身肌肉賁张,像一尊从远古走来的战佛。 他是力量的化身——菩萨的威猛、白象的蛮力、金龙的凶悍,三者融为一体,混成一股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那菩萨动了,缓缓摆出一个姿势,双臂张开如大鹏展翅,胸肌绷紧如满弓,每一块肌肉都在賁张、在震颤。 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奇特的印诀,那印诀古朴拙重,带著开天闢地时的蛮荒气息。 画面一闪,菩萨换了另一个姿势——单臂擎天,五指张开,仿佛要把苍穹托起来; 另一个印诀紧隨其后——双手合十,却猛地向外翻开,像要把虚空撕成两半。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落臂,都像有千钧重物隨之移动。 画面一闪,又换了另一个姿势,另一个印诀。一个接一个,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快速翻书。 每一个姿势、每一个印诀都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想忘都忘不掉。 渐渐的,菩萨的身形开始变化。 那如山岩般鼓胀的肌肉慢慢舒展,不再那般凌厉逼人。脚下的白象和金龙,渐渐变得模糊,最终淡去,化作两朵莲花——一朵洁白如玉,一朵金光灿灿,圣洁而庄严地浮在那里。 菩萨的面容也在改变。 圆睁的怒目缓缓垂下,变得柔和;紧绷的嘴角慢慢鬆开,弯出一丝弧度。 眉眼间的凶悍褪去,多了几分悲悯,渐渐化作了一尊佛陀的模样。 那佛陀盘膝坐在莲花之上,身后透出淡淡的光芒,一道一道的,像太阳射出来的金光,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他的面容慈悲圆满,嘴角含著若有若无的笑意,垂目俯视眾生,像在看,又像在看穿一切。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 那动作极慢,慢得像山在移动,像海在起伏。可抬起来的瞬间,整个画面都为之一滯——仿佛天地万物,都在等他这一个动作。 手掌翻过来,五指舒展,掌心朝下,指尖轻轻触地。 那是成道印。 可这成道印,和寻常的成道印不一样。 他的手指触地的剎那,那地面不再是莲花台,而是整个大地。他的指尖轻轻按著,好像整个大地都在他掌下臣服,不敢动弹。 他的左手横在腹前,掌心朝上,拇指与食指轻轻相扣,成一个圆满的环。 那是禪定印。 可这禪定印,和寻常的禪定印也不一样。那环里,圈著的不是虚无,而是整个宇宙。 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好像攥著日月星辰,攥著生老病死,攥著一切眾生逃不脱的轮迴。 两个手印合在一起——右手触地,证得无上正觉;左手禪定,安住法界之中。 而他的脸上,依旧是那慈悲的笑容。 可那慈悲里,藏著別的东西。 那一刻,孟贤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这个面带慈悲的佛陀,摆出的却是这样霸道的印诀。 那不是慈悲,那是比菩萨的力更高一层的力——菩萨的力是明著的、外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佛陀的力是收著的、藏著的、看似温和却让一切反抗都显得可笑的。 菩萨踏著白象金龙,已经是力的化身。 可佛陀不需要踏任何东西。他往那儿一坐,天上地下都在他脚下。 这就是这套功法的根本。 不是从人到菩萨的修持,是从菩萨到佛陀的攀升。菩萨还要借白象金龙之力,佛陀不需要。 佛陀自己,就是力本身。 那是一种比菩萨还要强大,还要殊胜的力之威严。 不需要显露,不需要证明,只是坐在那里,天地自然臣服。 不知道过了多久,喇嘛的诵经声突然停了。 孟贤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空荡荡的,巷尾的墙根底下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个喇嘛不见了,他餵剩下的馒头不见了,手里端著的碗也不见了。地上乾乾净净,连一个脚印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可他浑身发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隱隱作痛,又隱隱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头顶上还残留著那只手按过的温热感,烫得像烙铁印上去的,久久没有散去。 从此以后,那套修行之法就深深印在了他的脑子里,刻进了骨子里。每天晚上一闭上眼睛,那些晦涩的经文、那些清晰的图画就会自己冒出来。 他开始默默修习这套功法,日復一日,从未间断。 如今五年过去了。 他已经修炼到了第五个印诀,一身力气接近千三百斤,皮韧如牛皮,生机之旺盛如熊似虎。 月光轻轻照进屋里,落在孟贤脸上。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平静而澄澈。 他从榻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指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往外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晚风轻轻吹动树枝,发出簌簌的轻响。 月亮掛在半空,圆圆的,亮亮的,清辉洒遍整个院子。 他看了片刻,轻轻关上窗户,转身走回榻边,缓缓躺下。 身体舒展,四肢放鬆,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月光透过糊窗纸,温柔地照在他的脸上。那脸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平静而安然。 第9章先天, 议赏 夜色已深,万籟俱寂。 北平城彻底沉了下去,唯有燕王府,依旧灯火通明。 存心殿內,几十盏油灯整齐排列,灯芯烧得正旺,將空旷的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灯油是上好的沉水香油,燃烧时散发著淡淡的清香,只有一缕缕极淡的青烟从灯盏里裊裊升起,消散在殿顶的阴影中。 朱棣坐在案几后头,身姿挺拔如松。 他尚不足三十,肩膀宽厚,腰背挺得笔直,身著玄色常服,袖口隨意挽了两道,露出结实的小臂。 案几上堆满了军报,一摞一摞码得整齐。 下首的蒲团上,坐著一个僧人,正是道衍。 他一身黑衣,身形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手里缓缓盘著一串念珠,动作沉稳而匀速——嗒,嗒,嗒,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朱棣伸手拿起一份军报,指尖捏著纸边展开,目光锐利如鹰,从上往下快速扫过。 看完最后一个字,他紧锁的眉头骤然鬆开,嘴角微微往上扯了扯。 猛地將军报往案几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大殿的沉寂。 “好!”朱棣声音洪亮,“以五十人,全歼元蒙精锐百人队!凭一己之力冲阵杀敌,真是个猛將胚子!” 道衍指间的念珠微微顿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眼帘掀开,目光平静地看向朱棣,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精光。 “恭喜大王,再获猛將。” 说完,他指间的念珠再度转动起来,嗒,嗒,嗒,节奏依旧均匀。 朱棣手腕微微一抖,那份军报便从他手中飞了出去,“嗖”的一声,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笔直射向道衍。 军报飞速掠过空气,其上附著的浑厚真气,激得沿途的灯焰纷纷往旁边倾倒。 道衍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缓缓伸出右手,五指自然张开,掌心朝外,指尖微微绷紧。 军报飞到他掌心前三寸处,骤然停住——稳稳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道衍的手轻轻往下一按,那军报便稳稳落进他掌心,力道轻柔,连纸角都没捲起来。 “阿弥陀佛。”他低声宣了一句佛號,隨后將军报凑到灯前,缓缓展开,目光落在字跡上。 朱棣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道衍身上,带著几分讚许,也带著几分探究。 “先生,你这禪机万象诀,愈发精深了。颇有『一颗禪心定万象,一缕禪机观乾坤』的气象。” 他顿了顿,目光在道衍周身缓缓扫过,“方才那一手,真气外放而不散,凝而不攻,收放自如——佛门功法讲究『真空妙有』,你这一下,倒是把『空』与『有』之间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看来,先生离那般若禪境,已然不远了。” 道衍抬起头,手里军报未放,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大王好眼力。佛家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真气外放时,若执著於『有』,便失了灵动;若执著於『空』,便成了虚无。老僧不过是学著在有无之间,寻个平衡罢了。” 他顿了顿,指间的念珠轻轻转动一下:“其实这理儿,与道家『有无相生,难易相成』也是相通。当年在应天府遇一老道,他跟我说:『你佛家讲空,我道家讲无,空无之间,就差一层窗户纸。』老僧琢磨了二十年,才算把这层纸捅破。” 朱棣听得入神,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眼中却忽然闪过一丝落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双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期许与急切。 “佛道双修,融会贯通,难怪先生离般若禪境只差一步之遥。 可本王这洪武乾元劲,修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摸不著先天的门槛。不知何时,才能突破桎梏,到达那先天之境。” 道衍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朱棣。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手中的军报轻轻放在膝上,双手合十,又缓缓鬆开。 “大王可知,先天者佛称般若,道为玄牝,儒谓明德,但为何佛家讲『顿悟』,道家讲『积功』,儒家讲『渐进』?” 朱棣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道衍继续道:“三家说法不同,理儿却是一个——根基不到,强求不得;根基到了,不求自得。 大王所学,乃是当今圣上亲传的洪武乾元劲,此功至刚至阳,气象宏大,走的正是儒家『刚健中正』的路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朱棣,目光里透著几分郑重:“大王可知,易经有云:『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 这『乾元』二字,便是万物之始、天道之纲。当今圣上以此命名功法,本就藏著深意。” 朱棣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套功法,走的不是佛门的『空』,也不是道家的『无』,而是儒家的『刚健中正』。 乾卦象传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大王修炼此功,需在马上治军、马下治民之间打磨心性,正是应了这『自强不息』的道理。” 朱棣缓缓点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先生说得是。俺也曾琢磨过,这套功法与寻常內功不同——寻常功法讲究积蓄、讲究运转,这套功法却讲究『发』。一发出去,如山崩,如海啸,收都收不住。” 道衍微微一笑:“这便是『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乾卦六爻,从『潜龙勿用』到『飞龙在天』,再到『亢龙有悔』,讲的便是一个『发』字。 大王如今正值『飞龙在天』之时,正是功法威力最盛的阶段。待有朝一日突破先天,便入了『群龙无首』的境界——那是天道循环、生生不息的层次了。” 朱棣听得眼中精光闪烁,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依先生看,俺何时能到那一步?” 道衍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转动手中的念珠:“大王可曾想过,为何此功需『马上治军,马下治民』的经歷来炼心?” 朱棣皱眉思索。 道衍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道:“乾卦九三爻辞:『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说的便是白昼勤勉不怠,夜晚警惕自省。 大王白日带兵打仗,夜里批阅军报、处理政务,正是这『终日乾乾』的写照。 待到大王能將『乾乾』化为本能,將『惕厉』化为平常心,先天之境,便不请自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老僧修禪三十年,才摸到般若的门槛。大王今年尚不足三十,便已有如此气象,何必心急?厚积薄发,方是正道。” 朱棣听完,沉默良久,而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先生这一席话,比俺苦修三年都管用。” 道衍摇摇头,目光平静:“老僧不过是借佛道两家的话,把大王已经明白的道理说透罢了。真正管用的,还是大王这些年『终日乾乾』的积累。” 朱棣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拿起案上的资料,又看了一遍孟贤的那份。看完,他抬起头,目光里带著几分感慨。 “这小子倒是有趣。”他把资料往案上一放,“十五从军,从零做起。这份心性,倒是有点『潜龙勿用』的意思。” 道衍接过话头:“不止如此。大王看他这一战——以五十人追踪敌影,分兵包抄,最后亲自冲阵。 这不是莽夫之勇,是『见龙在田』的气象。该藏的时候藏得住,该露的时候露得狠。假以时日,此子未必不能成气候。” 朱棣点点头,微微扬声冲殿外喊了一声:“来人,把右护军总旗孟贤的军档,速速拿来!” 殿外立刻传来一声恭敬的应声,隨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片刻后,一个身著鎧甲的侍卫双手捧著一摞文书,躬身走进大殿,轻轻放在案几上,转身缓缓退了出去。 朱棣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书,指尖翻开,目光在纸上游走,一边看,一边低声念叨:“呦呵,还是咱们老底子的子弟,如今才年方十七。孟千户家的小子,倒是没想到。” 他翻到下一页,目光顿了顿:“可惜啊,是个庶出,出身委屈了些。” 又翻了一页,朱棣的目光落在一行字跡上,眉头微微动了动,隨即又舒展开来。他伸手,轻轻点了点那行字,低声念道:“十五从军,凭藉战功,逐步升为总旗。从军前,为报嫡母养育之恩,也为了成全弟弟前途,拒绝家传內功与上好大药,甘愿从零做起,修习军中基础功法。” 念完这句,他抬起头,目光看向道衍,语气欣喜:“不错,不错,知恩图报,顾全大局,难得有这般心性,比那些爭名夺利的世家子弟,强上太多。” 道衍微微頷首:“佛家讲『上报四重恩』,这『报恩』二字,是修行的根基。此子能不忘嫡母养育之恩,將来也必能不忘大王的知遇之恩。” 朱棣笑著点点头,继续往下翻看,越看脸上的笑意越浓:“兄弟和睦,不爭不抢,好好好,孟千户,教出了个好儿子!” 看完军档,他轻轻將其合上,放在案几一侧,又拿起旁边另一摞文书——那是暗探查来的资料,比军档厚了数倍。朱棣隨手翻了翻,便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道衍跟前,將那摞暗探资料直接递了过去。 “先生,你看看,此子资质尚可,心性亦佳,如何栽培,方能让他发挥最大用处,成为俺麾下得力干將?” 道衍伸出双手,接过资料,轻轻放在膝盖上。念珠还在他指间转动,嗒,嗒,嗒,节奏未乱。 他低头快速翻看了几页资料,而后抬起头,目光看向朱棣。 “阿弥陀佛。”他將念珠缓缓缠在手腕上,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而后又缓缓鬆开,语气沉稳,“此子勇猛善战,胆识过人,且知恩重义,心性纯良,大王自当以恩义结之,使其真心归附。” “但此子年岁尚浅,不过十七,若骤升高位,难免心生张狂,反而不利於他的成长。不如先以此功,擢升他为试百户,既赏其功,又不显得太过突兀。 同时,赐予他上等功法与配套大药,一来笼络其心,二来助他打磨根基,以观后效。” 朱棣听完,连连点头。他转身走到案几前,伸手拿起一块青玉镇纸,在手里掂了掂。 那镇纸是上等和田青玉所制,雕成臥虎形状,虎目圆睁,神態威猛。 “先生所言甚是,与俺所想,不谋而合。”他將镇纸轻轻放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此子天生神力,骨骼清奇,乃是修行硬功的绝佳苗子。就赐予他一套绝顶硬功,再配上滋养大药,助他打磨筋骨。 过个几年,待他身子彻底长成,便能由外而內,自行凝练真气。” 道衍缓缓点头,从膝盖上拿起那份暗探资料,又快速翻了几页,目光落在其中一行上:“据暗探回报,此子尤善使棍,所学皆为军中基础功法,招式刚猛,但缺乏真正的棍法传承。大王可再赐予他一套上乘棍法,补齐他的短板。” 朱棣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声音豪迈,响彻大殿:“本王还差这一套棍法不成?功法、大药、棍法,一併赐予便是!只要此子能真心效命,本王便不会亏待他!”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清脆的梆子声——咚,咚,咚,三声过后,便归於寂静,已是三更天了。 道衍缓缓站起身,將手中的军报和暗探资料轻轻放回案几上,摆放整齐,而后双手合十,冲朱棣微微躬身:“大王,夜深了,寒气渐重,还请早些歇息。老僧告退。” 朱棣摆了摆手:“先生去吧,也好好歇息,明日再议其他事。” 道衍微微頷首,转身往外走去。黑色的衣袍渐渐融入殿深处的暗影之中,脚步轻盈,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最终消失在殿门外。 朱棣坐在案几后头,目光落在那摞军报上,尤其是孟贤那份,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眼底满是期许。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轻轻推开殿门。晚风带著深夜的寒凉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微微晃动。 他抬眼望去,月亮掛在半空,圆圆的,亮亮的,清辉洒遍整个王府,把院里的石板路照得发白,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远处,隱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渐渐远去,消散在深邃的夜色里。 第10章 护犊子(求追读) 一缕晨曦穿透窗纸,落在孟贤脸上。 他眼皮微动,睁眼瞬间便已清醒。 腰身一挺,整个人从床上弹起,“咚”一声稳稳落地,脊背骨节噼啪作响,如爆豆般从颈项一路响到尾椎。 长吐一口浊气,推门而出。晨风裹著草木清冽灌入肺腑,一夜的滯涩尽数散去。 院子不远处就是孟家演武场。不大,黄土夯得坚硬平整,兵器架立在晨光里,刀枪剑戟泛著冷芒。 孟贤目光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那根狼牙棒上——棒身漆黑如墨,棒头密布寸长铁钉,六十三斤,实打实的分量。 孟贤站在棒前,右手隨意一伸,五指如铁钳般扣住棒柄,手臂微微一发力,“唰”的一声,整根狼牙棒被他单手轻鬆拎起,稳如泰山,没有半点吃力之感。 他轻轻掂了掂,棒身微微晃动,六十三斤的沉实分量,不多不少,恰好合他心意。 提著狼牙棒,孟贤迈步走到演武场中央,双脚自然分开与肩同宽,脚尖微微內扣,膝盖微屈不僵,身形松而不垮,稳如老树根扎入地底,周身气息渐渐沉了下来。 深吸一口气,清凉的空气入肺,胸腹微微鼓起,再缓缓沉下,將周身浊气尽数吐尽。 下一秒,他眼神骤然一凝,锋芒毕露,周身气息瞬间收敛又爆发,一股悍然的气势扑面而来。 起势。 单手握棒,缓缓提起,棒身竖直,停在身前一尺之处,纹丝不动。 这一瞬,孟贤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凌厉,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整个人如同一头从山林中甦醒的猛虎,看似静立,实则已蓄满千钧之力,只待爆发。 呼—— 一声低沉的风啸骤然炸开,狼牙棒应声而动,棒法瞬间展开! 这套棒法,根基源自大明军队制式武艺——镇营铁棍。 那是军中士卒人人皆可学的基础招式,朴实、直接、够用,没有半分花哨,却藏著最致命的杀招。 可棍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传到孟贤手里,经过无数次沙场廝杀的打磨、私下里的拆解糅合,早已脱胎换骨,不復当初模样——不以棍为棍,而以棍当枪,以扫开势,以砸定杀,以拦护身,以点破局。 招式依旧简单,却每一下都衝著实战而去,凶狠、霸道、实用到极致。 军中武艺,从来不是为了好看,只为三件事——杀人、护身、立功! 孟贤手腕一沉,腰腹先行发力,力道如流水般层层递进:自脚至腿,自腿至腰,自腰至肩,自肩至臂,最后尽数灌注於右腕之上。 第一式——屯田横扫! 腰身猛地一拧,六十三斤的狼牙棒被他横著狠狠扫出,棒身破空,带著沉闷厚重的低啸,空气仿佛被硬生生撕裂,棒影所过之处,气流乱卷,地上的碎草、尘土被劲风裹挟,齐齐向两侧飞射,声势骇人。 这一扫,走的是横劲、开劲,可扫开敌军阵型,可扫断兵器,可扫退强敌,別说血肉之躯,就算是一堵不厚的土墙,被这一棒扫实,也得塌掉半边! 孟贤眼神不变,棒势不停,横扫之势未尽,手腕猛然一翻,狼牙棒借著惯性向上扬起,高高举过头顶,势如奔雷。 第二式——守旗劈砸! 力从脚跟起,直透腰背,孟贤身形微微下沉,马步一扎,稳如磐石,周身气息凝而不散。 棒身悬在头顶一瞬,隨即借著全身之力,带著六十三斤的沉猛力道,狠狠向下劈砸! 棒未落地,先有劲风压下,地上的枯叶被沉劲狠狠压实,隨即四散飞溅,草叶上的露水被震得簌簌滴落,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 这一砸,走的是坠劲、破劲,碗口粗的木桩,能一棒齐根砸断;铁甲盾牌,能一棒砸得凹陷变形,甚至崩裂! 咚—— 狼牙棒重重砸在演武场边缘的青石板上,一声闷响震彻全场,地面微微震颤,石屑飞溅,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孟贤手腕不僵不硬,棒一沾地,立刻向上一挑,棒身横在胸前,姿態沉稳,守势尽显。 第三式——戍卒拦山! 棒身一横,稳稳架住,双腿微屈,重心再沉,脚下如同生根,整个人站在那里,仿佛一座小小的山包,纹丝不动。 这一拦,是以硬打硬,以稳破快,任你攻势再猛,也能稳稳接下。 守势一收,孟贤手腕陡然一紧,棒尖向前一送,速度快如闪电。 第四式——连营点锋! 狼牙棒本是沉重兵器,宜扫、宜砸、宜劈,不宜刺,可在孟贤手中,却硬生生刺出了长枪的锐气与精准。 棒身如枪,直直向前点出,快而不飘,沉而不滯,棒端那一圈森森铁钉,如同饿虎的毒牙,直指要害。 这一刺,走的是透劲、穿劲,不求大开大合,只求在乱军之中,一棒点中要害,一击毙命! 刺出即收,不留旧力,孟贤腰身再拧,棒身斜劈而下,力道由透劲转为裂劲,势如破竹。 第五式——催锋裂甲! 棒身斜切,铁钉擦著空气划过,发出一声短促而锋利的啸音,刺耳至极。 这一棒,专门衝著甲冑缝隙、兵器连接处而去,一棒劈实,能裂甲、能断刃、能伤骨,专破敌军防御! 五式棒法,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停顿,没有半点花哨,一招接一招,环环相扣,攻防兼备。屯田横扫开道,守旗劈砸夺命,戍卒拦山护身,连营点锋破局,催锋裂甲残敌,每一招都是军中最实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杀招! 演武场上,风声呼啸,尘土轻扬,狼牙棒的黑影在晨光中穿梭,快时如暴雨倾盆,一棒紧接一棒,密不透风,让人连喘息躲闪的空隙都没有;慢时又如山岳压顶,动作虽缓,可那股沉猛的力道扑面而来,让人连抬手抵挡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每一棒挥出,都有隱隱风雷之声,震得人耳膜发颤;每一棒落下,青石板都在微微震颤,石屑纷飞。 孟贤的呼吸始终平稳,不喘不乱,气息与棒法完美融合,棒快则呼吸略促,棒重则呼吸深沉,力与气合,气与身合,身与棒合,早已练到了“人棒合一”的境界。 这哪里是寻常人练武,分明是猛將上阵衝锋、攻城破敌的架势,一举一动,都透著杀伐果断的悍然之气! “好!好一个利落的棒法!” 一声喝彩陡然从场边炸响,洪亮有力,打破了演武场的寂静。 孟贤眼神微亮,棒势陡然一收,手腕一压,六十三斤的狼牙棒“咚”一声重重杵在地上,棒底入土三分,稳稳立住。他周身气息微促,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却依旧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不见半分疲惫。 转头向声音来处望去,场边不知何时已站了两个人。 前面一人,正是他的父亲孟善。孟善一身常服,腰背依旧挺直如松,脸上刻著岁月留下的风霜,可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此刻望著孟贤,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难得的讚许笑意,眼底满是欣慰与骄傲。 孟善身旁,还站著一个七八岁的小傢伙,虎头虎脑,脸蛋圆圆的,眼睛又大又圆,此刻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著,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孟贤和那根狼牙棒,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与崇拜。 正是孟贤嫡母的儿子,他的亲弟弟,孟瑛。 “大哥!” 孟瑛一见孟贤看来,立刻眼睛发亮,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挣,挣脱孟善的手,迈开两条小短腿,噠噠噠地撒开脚丫子跑了过来,小脸上满是兴奋。 跑到孟贤跟前,他仰著圆圆的脑袋,小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一眨不眨地望著孟贤,声音清脆又激动:“大哥,你刚才舞棒也太厉害了!太威风了!比爹爹的枪法还猛!我不骗你!” 说著,他小手手舞足蹈,在空中胡乱比划著名,学著孟贤刚才横扫、劈砸的样子,小胳膊挥来挥去,笨拙却认真,模样可爱至极。 “大哥,我也想学!你教我好不好?我也想舞这么大的棒子,像大哥一样威风!” 孟善脸上的笑容瞬间一收,脸色一黑,又好气又好笑。 他大步走过来,看著二儿子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伸手一探,一把拎住孟瑛的后脖领子,像拎一只没长齐毛的小鸡仔似的,轻轻鬆鬆把人提到一边。 “老老实实站你的桩去!”孟善瞪了小儿子一眼,没好气地呵斥道,“你筋骨还没长成,现在就想学你哥?你哥手里那棒子,足足六十三斤,真要是砸在你身上,你连块整肉都剩不下!” 孟瑛被拎在半空,小短腿蹬了两下,不敢挣扎,只能瘪著嘴,一脸委屈,眼眶微微发红,却不敢顶嘴,更不敢违抗父亲的命令——人家想想都不醒,太委屈了。 孟善手一松,把他放下来。 少年乖乖走到演武场角落,按照平日里教的姿势,两腿分开,微微下蹲,双手放在膝上,摆出一个最基础的马步站桩架势。 只是他人小腿短,身形又胖,姿势怎么看怎么彆扭,小屁股撅得老高,身子摇摇晃晃,站不稳却又不敢动,活像一只站不稳的胖鸭子,模样滑稽又可怜。 孟贤站在一旁看著,看著弟弟那副模样,终於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笑声爽朗,带著年轻人的轻快与暖意,驱散了几分沙场练就的冷硬。 “行了,別乐了。”孟善走上前,来到孟贤身边,抬起手,在儿子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沉稳,带著几分期许,“今天有什么打算?” 孟贤的目光还落在那个撅著屁股、努力站桩的孟瑛身上,嘴角笑意未消,隨口答道:“打算好好休整两天,没別的安排。这些日子在营里一直绷得太紧,回来松松筋骨,喘口气。” 孟善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也好。你上次立的那番功劳,封赏的文书估摸著也就这几天下来了,你先別乱跑,在家安安稳稳等著,別到时候上面传你领赏,到处都找不著人。” 孟贤轻轻“嗯”了一声,神色淡然。封赏之事,他並不著急,能走到这一步,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子,歷经沙场廝杀,心性早已沉稳如水。 可孟善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瞬间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孟善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回营的时候,小心些。” 孟贤转过头,认真看向父亲。晨光落在孟善脸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没什么多余表情,可眼神却明显沉了下来,带著一丝冷意,还有几分担忧。 “军营里人多嘴杂,最近我收到些风声。”孟善的声音压得更低,“有不开眼的,眼红你立了大功,升得又快,四处传閒话,嚼舌根。” 孟贤挑了挑眉,神色未变,也没说话。这种事,他在军营里见得多了,刀口舔血的地方,有人拼命立功,有人混日子捡便宜,有人看著別人步步高升,心里就发酸嫉妒,再正常不过。 孟善也清楚他的性子,淡淡道:“嘴长在別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由著他们去,管不住,也不必管。”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死死直视著孟贤,语气异常坚定,“若是有人不满足於只在背后嚼舌根,敢当著你的面挑衅,敢找你的麻烦,敢伸手动你——” 孟善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底气:“你不必留手。该教训就教训,该出手就出手,不必讲情面,不必留余地。”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出了事,还有你爹我呢。” 晨光洒在孟善身上,他年纪不算小了,鬢角已染缕缕霜色,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杆陪了他半辈子的铁枪虽不在手中,可军中多年攒下的气势、风骨、人脉与威望,却丝毫未减。 真要是有人敢动他的儿子,他这把老骨头,依旧能披甲上阵,拎枪杀人,护儿子周全! 孟贤看著父亲,心里一暖,一股踏实而厚重的力量缓缓升起。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后,一直站著这么一个人——闯了祸,有人兜著;受了气,有人撑腰;拼了命,有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孟贤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得爽朗、自信,眼底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下无所畏惧的锋芒:“知道了,爹。” 他低下头,右手再次握住狼牙棒的棒柄,五指扣紧,六十三斤的沉实分量稳稳落在掌心,冰凉、坚硬、可靠,这分量,比任何话语都让人安心。 孟贤心里清楚,以他现在的力气,以他这手打磨了无数次、融入了沙场杀招的狼牙棒法,在军中士卒之中,真正能正面稳稳接住他一棒的人,寥寥无几。 顶尖一流高手,他暂时还惹不起,也比不过;可若是二流水准的对手,谁来找茬,谁就得倒霉,谁就得付出血的代价! 他轻轻一提,狼牙棒从地上被稳稳提起,棒身微微一旋,在手中转了半圈,稳稳停住,棒头的铁钉寒光一闪,凌厉逼人,晨光恰好落在棒尖之上,折射出刺眼的锋芒。 远处,小孟瑛还在撅著屁股,努力站桩,小身子摇摇晃晃,却依旧不肯放弃;身旁,父亲孟善目光沉静,望著他,如同望著一柄歷经打磨、即將见血开锋的新枪,眼底满是期许。 孟贤深吸一口气,清凉的空气入肺,周身气血翻涌,战意渐起。 前路如何,不必多想,且看手中棒;世道再难,不必畏惧,只需一步步,打上去! 他自然不知道,此刻的北平城里,燕王府的存心殿內,燕王朱棣正手持一份从军中递上来的军册,目光在“孟贤”二字上轻轻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期许,隨即提笔,在旁郑重添了四个字—— 猛將苗子。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藏著对这个年轻猛士的极高期许,也为孟贤的前路,埋下了一枚沉甸甸的伏笔。 第11章 嫉妒(感谢书友羊咩咩的打赏,求追读) 孟善不愧是老行伍,眼光准得没话说。 头天刚叮嘱孟贤留心营里的动静,第二天一早,院门外就传来了军士的呼喊声。 两个身著短袄的士卒,高举著军牌,嗓门亮得能掀了院墙:“孟总旗!速速回返右护军驻地,燕王殿下的封赏到了,传你即刻去领赏谢恩,误了时辰可担待不起!” 孟贤正蹲在院中,用粗布擦拭狼牙棒上的纹路,指尖刚抚过那些锋利的铁钉,就听见喊声,把手里的布一扔,將狼牙棒放好,起身抄起搭在墙根的军袍,胡乱套在身上。 他蹬上军靴,牵出厩里的青驄马,翻身上马,韁绳一扬,青葱马扬蹄疾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那溅起的尘土落在甲冑上,也顾不上擦。 赶到右护军驻地,营里的气氛跟往日截然不同。 往日里,士卒们皆是按操典军姿肃立操练,甲冑碰撞声、喊杀声不绝於耳,透著一股肃杀劲儿; 今日却处处透著喜气,操练的队伍散了大半,士卒们穿著短袄,三三两两聚在营道旁、树荫下,交头接耳,脸上都掛著笑。 有人眼尖,一眼就瞧见了骑著青驄马疾驰而来的孟贤,立刻高声嚷嚷起来:“孟总旗来了!孟总旗回来了!” 话音刚落,不少士卒就纷纷围了上来,有总旗伸手拍了拍他身上的甲冑,有小旗双手抱拳,语气热络还掺著几分亲近:“孟哥,可算回来了!你可不知道,你立了大功,入了燕王殿下的眼,咱们右护军总算压过了中护军、左护军一头,这可是咱们整个右护军的天大喜事啊!” “可不是嘛,孟总旗!燕王殿下亲赏,这待遇,整个北平军营里都没几个能有!以后你发达了,可得罩著兄弟们,別忘了咱们这些一起出生入死的袍泽!” 另一个年轻士卒凑上前,眼神里满是崇拜,说话间还忍不住搓了搓手,一脸的羡慕。 孟贤翻身下马,伸手拍了拍马的脖颈,笑著冲围上来的士卒们拱了拱手,语气隨和,没有半点架子:“放心,都是一起在沙场上拼过命的兄弟,我孟贤不会忘了你们。” 孟贤没多跟眾人寒暄,他心里清楚,赏旨宣读定在营中央的校场,耽误不得,於是拨开人群,大步往校场的方向走去。 沿途遇上不少同袍,有真心上前道贺,嘘寒问暖的,也有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腰间的腰刀,眼底藏著浓浓的嫉妒和不甘,却只是远远看著,不愿上前搭话的。 孟贤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没往心里去——在军营里,有功就有妒,有荣耀就有非议,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他没必要跟这些人置气,唯有自身实力过硬,才能堵住所有閒言碎语。 营区西侧,靠近军械库的一间颇显精致军帐內,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军帐格外刺耳。 帐內,一个细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半盏没喝完的香粗茶顺著砖缝流淌,浸湿了地面,散发出淡淡的茶香。 紧接著,一声冷哼从帐內飘了出来,里面的酸意和不甘,几乎要溢到帐外,隔著老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戾气扑面而来。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从帐內走了出来,他身著明初百户制式的青色军服,衣料平整光滑,腰束玉带,头戴黑色幞头,脚下踩著一双精致的军靴,浑身上下乾乾净净,没有半点尘土——一看就知道,他鲜少上阵廝杀,大多时候都是在营里坐享其成。 他脸上阴沉沉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眼睛死死盯著校场的方向,拳头攥得咯咯直响,连腮帮子都鼓得老高,嘴角却掛著一抹不屑的弧度,正是右护军百户邱松。 他站在帐门口,脚下无意识地碾著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微声响,嘴里咬牙切齿地嘟囔著,语气里满是不服气和嫉妒:“凭什么?凭什么是他孟贤?不过是运气好,捡了个漏,遇上几个落单的韃子,杀了几个人,就能得到燕王殿下的亲赏? 我邱松在军中待了这么多年,论资歷、论辈分,哪点比他差?凭什么他就能一步登天,从总旗直接升试百户,而我却只能在百户的位置上熬著?” 越说越激动,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眼神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没等他嘟囔完,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隨著甲冑碰撞的“叮叮噹噹”声,由远及近。 士卒们瞬间收声,纷纷按军姿肃立,目光齐刷刷投向远处——只见燕王府副承奉黄儼,身著緋色官袍,腰束玉带,手里捧著一卷王命,神色庄重。 身后跟著一队顶盔摜甲的护卫,那甲冑满是山字纹路,护卫虎背熊腰,腰佩雁翅刀,身姿挺拔,步伐整齐,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所过之处,士卒们纷纷躬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喘。 “燕王有令,全军静候!” 黄儼身边的护卫上前一步,高声喝喊,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校场。 原本还略有嘈杂的校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士卒都迅速列队,保持肃立军姿,连风吹过旗帜的“哗啦”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黄儼缓步走上校场高台,那是平日里操练、宣旨所用,两侧站著两名手持长刀的护卫,按军姿肃立,神色肃然。 他展开手中的燕王王命,清了清嗓子,用略带尖细却沉稳的声音,宣读起燕王的王命,字字清晰,尽显威严:“燕王令曰:近有元蒙余孽,窜扰北境,屠戮村落,残害黔首,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本王震怒,誓除此患,还黎民安寧。 今有右护军总旗孟贤,忠勇可嘉,胆识过人,自请领兵五十,星夜奔袭,直捣贼巢,全歼敌眾,斩首无算,扬我大明军威,解黎民倒悬之困。 念其功高,特擢升孟贤为试百户,赏军中绝学,北境撼骑横练功一套、烈蛟焚原棍法一套,助其精进武艺,沙场克敌; 另赐熊脂壮骨膏十份、虎髓补气丹十瓶、铜皮易筋汤三十包,以养其体,补其劳损;绸缎十匹、钱五百贯,以安其家,慰其辛劳。 望孟贤恪尽职守,不忘初心,勤加练功,奋勇杀敌,不负本王所託,不负大明百姓所望。钦此!” “孟贤接旨!”黄儼收起旨意,高声喊道。 孟贤上前一步,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步走上高台,步伐沉稳,走到黄儼面前,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按父亲所教的接旨礼仪,神色恭敬,声音鏗鏘,没有半分怯场: “末將孟贤,接旨谢恩!叩谢殿下恩典,臣定当恪尽职守,奋勇杀敌,不负殿下所託!” 话音刚落,校场之下瞬间炸开了锅。 登台唱名,燕王亲赏,乃是燕王三护军最大的荣耀,士卒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羡慕和敬畏。 “我的天!直接升试百户,一步登天啊!” “还有两套武技!烈蛟焚原棍法,听著就霸道,孟哥本来棒法就猛,上次出战,拎著六十三斤的狼牙棒,一棒就砸死一个韃子头目,练了这个,以后更是无人能挡!” “熊脂壮骨膏、虎髓补气丹,这些都是难得的好东西,寻常人家见都见不到!” 人群中,孟贤的顶头上司,百户谭渊,脸涨得通红,嘴角咧得快到耳根,后槽牙都露出来了,抑制不住的得意。 他拉著身边几个同僚,拍著胸脯,语气里满是炫耀:“看见没看见没?这是我手下的人!孟贤!我谭渊带出来的兵!怎么样,厉害吧?早就说这小子是块猛將料子,现在应验了吧?咱们右护军,以后就靠他长脸了!” 旁边的百户们纷纷附和,说著恭维的话,谭渊听得更是眉飞色舞,连身子都跟著晃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声冷哼不合时宜地传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浓浓的不服气,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议论声:“哼,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运气好点,捡了个漏吗?换是我,也能杀几个韃子,得这份赏赐!” 谭渊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一沉,眉头猛地拧成一个疙瘩,顺著声音转头看去,眼神里满是怒火——敢在这个时候扫他的兴,还敢质疑孟贤的功劳,简直是活腻歪了! 只见人群边缘,邱松依旧是那副阴沉沉的脸,双手抱胸,违背军姿规矩,眼神死死盯著高台上的孟贤,嘴角掛著一抹不屑的冷笑,刚才那句话,正是他说的。 他身旁的士卒,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不敢靠近,生怕被他迁怒。 谭渊勃然大怒,嗓门瞬间提了起来,对著邱松吼道:“邱松!你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孟贤的功劳,是实打实拼出来的!这次出战,他带著五十个人,面对上百个凶悍的韃子,刀枪上沾的血,比你喝的茶水都多! 他身上的伤,至今还没好利索,你看不见吗?你要是有本事,別守著军械库,也出去杀几十个韃子,立一份大功,让燕王殿下赏你啊!在这儿躲在后面酸言酸语,算什么爷们!没卵子的废物一个!” 邱松也不怵他,梗著脖子,往前站了一步,脸上的不屑更浓,语气带著几分挑衅:“姓谭的,孟贤又不是你儿子,你急什么?我说的是实话!他孟贤,不就是运气好吗?凭什么他就能得殿下亲赏,就能升为试百户?我不服!” 校场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士卒们纷纷侧目,有的面露担忧,有的抱著看热闹的心思,没人敢吭声——当著燕王府使者的面,违背军姿、喧譁质疑赏赐,这可是大不敬。 高台上的黄儼皱了皱眉,脸上露出几分不悦,看了一眼发现是邱松,轻咳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威严:“放肆!燕王旨意之下,岂容你在此喧譁放肆,违背军姿,质疑殿下赏赐?简直不知天高地厚!来人,將他带下去,严加训斥,若再敢胡言乱语,按军法处置!” 两名银甲护卫立刻上前,快步走到邱松面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邱鬆喉头滚动著,似乎还想爭辩什么。 可当他抬眼望见黄儼身上那件象徵权势的緋红官袍,对上护卫们毫无温度的目光时,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只能咬牙切齿地剜了孟贤一眼,那双眼睛里燃烧著愤恨与不甘,最终被护卫们半拖半拽地带到了营区边缘,像只斗败的公鸡般垂头丧气。 高台上的孟贤始终保持著跪姿,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曾分给邱松。他面容沉静如水,双手稳稳接过黄儼递来的明黄王旨和赏赐清单。 当指尖触碰到那捲沉甸甸的詔书时,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泄露了他內心的波澜——这薄薄的一纸文书,浸透的是他在沙场上挥洒的热血,是用无数次生死搏杀换来的功勋。 黄儼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孟百户,燕王殿下对你寄予厚望,赐你的两套武技,皆是克敌制胜的本事,好生研习,勤加练功,日后定能成为沙场猛將。” 孟贤缓缓站起身,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声音沉稳而坚定:“臣孟贤,定不辱命!勤加练功,奋勇杀敌,护我大明疆土,报殿下恩典!” 黄儼微微頷首,目光如炬地扫过台下整齐列队的將士们。 他提高嗓音,声音浑厚有力:“孟贤立下战功,今日受赏,望诸位以他为楷模!“ 校场上迴荡著他鏗鏘有力的话语,显然黄儼也是一身深厚內力。 “勤加操练,奋勇杀敌,燕王殿下向来赏罚分明,绝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谨遵殿下钧令!“数千名將士齐声应答,声浪如雷,震得校场四周的旗帜猎猎作响。 黄儼临走前特意嘱咐谭渊好生照料这位新晋功臣,这才带著隨从离去。 校场上顿时热闹起来,將士们纷纷围上前来,有人拍著孟贤的背脊,有人握著他的手,七嘴八舌地道著祝贺。 谭渊挤进人群,重重地拍在孟贤肩头,眼中满是欣慰:“好样的!没辜负老子的期望!“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以后再多砍几个韃子脑袋,將来定能出人头地!“ 第12章 暗谋(求追读) “哼” 眾人散去,孟贤正低头摩挲手里的令牌,冷不丁就听见一声冷哼。 抬眼看去,邱松正站在七步外——胳膊抱得死紧,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那目光扫过来,先刮过孟贤的脸,顿了顿,往下滑到他胸口,又猛地落在他手里的令牌上,转了个圈,最后又落回孟贤脸上。 没吭声。 就那么直勾勾盯著,眼神里的火气快溢出来了。 也就两三息的工夫,邱松忽然转身,袍角狠狠一甩,带起一阵风,卷得地上的尘土都飘了起来。 身后跟著的总旗小旗不敢耽搁,脚步杂七杂八地踩著尘土,紧跟著他往营房的方向去,背影都透著股憋气。 孟贤站在原地没动,看著那一行人拐过营房拐角,他知道,邱松这口气,绝不会就这么咽下去,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 “大侄子!” 一只手突然拍在他肩膀上,力道沉得很,孟贤身子不由往下一矮,差点趔趄。 转头一看,谭渊不知啥时候凑到了旁边,那只手还搁在他肩上,指节都还带著劲。 “不用管那个没卵子的玩意儿。”谭渊撇了撇嘴,眼神往邱松走的方向斜了一眼,满是不屑。 说著,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砸在乾燥的泥土里,立刻砸出个小小的坑。 他收回脚,抬起靴子尖,狠狠碾了碾,嘴里还嘟囔著:“什么东西,仗著老子是千户,就敢摆脸色给谁看。” 谭渊把手从孟贤肩上拿下来,往腰上一叉,嗓门不自觉就提了起来,生怕旁边人听不见:“不就是仗著自己有个千户的爹?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不用怕他,有你谭叔我给你撑腰,他敢动你一根手指头试试!”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胸膛挺得笔直,那股子底气藏都藏不住。 旁边不远处,几个蹲在地上擦兵器的百户,听见这话都纷纷扭过头来看,眼神里带著点看热闹的笑意,还有些佩服——毕竟谭渊的底气,可不是吹出来的。 谭渊確实有狂的资本。 他爹谭勇,是跟著当今圣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副千户,论资歷,比邱松他爹邱福还得往前排一排,当年邱福还是个小旗的时候,谭勇就已经是百户了。 平日里在营里,邱福见了谭勇,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谭老哥”,半分不敢怠慢,更不敢摆千户的架子。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邱松那点能耐,只会仗著他爹的势力作威作福,真要是跟谭渊较劲儿,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谭渊怕邱松?那纯属笑话,营里没人会信。 旁边一个擦著长刀的百户,忍不住接话了,声音里带著点戏謔。 说话的是倪谅,也是营里的老百户,跟谭渊、孟贤都还算相熟,性子爱开玩笑,说话也没个正形。 “噹啷”一声,他把手里的长刀往地上一搁,蹭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凑了过来,语气里满是调侃:“谭大,你有爹撑腰,咱们贤哥儿就没有?你这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咋地?”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胳膊肘,狠狠捅了谭渊一下,力道不小,捅得谭渊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踉蹌著往旁边挪了一步。 谭渊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伸手就要去推他,嘴里骂著“你小子找抽是吧”,可倪谅却笑得更欢了,肩膀都在抖,连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要是孟善老哥听见你这话,非得拿大耳刮子扇你不可!” 倪谅拍著大腿,笑得直咧嘴,声音都快变调了,“孟善老哥当年在漠北,一桿铁枪在韃子军阵中三进三出,枪尖挑了七个韃子头目,连韃子的万户都敢单挑,邱福见了都得让三分,你倒好,还说孟哥没靠山?你这不是打孟善老哥的脸吗?” 这话一出,谭渊的脸瞬间红了,跟被太阳晒过似的,一脸尷尬,挠了挠头,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显然是被倪谅懟得没话说了。 周围的人立马鬨笑起来,有个百户笑得拍著大腿,腰都直不起来,嘴里还含糊著“谭渊你等著挨揍吧,孟善老哥要是知道了,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另一个指著谭渊,“你你你”了半天,憋得脸通红,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就光顾著笑,连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还有个总旗站在后边,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笑得太大声,生怕被谭渊迁怒,可那笑意,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谭渊没好气地瞪了倪谅一眼,抬脚就作势要踹,嘴里骂著:“去去去!哪儿凉快哪儿待著去,少在这儿添乱!” 倪谅早有防备,往后一跳,躲开那一脚,笑得更欢了,还故意朝他扮了个鬼脸。 等笑声渐渐落下去,谭渊才转过身,看向孟贤,脸上的促狭劲收了收,神色正经了不少。 “你那些財物赏赐,”他顿了顿,语气沉了点,“一会儿就让人送回家去,別搁身上带著。这些玩意儿都是身外之物,招眼得很,容易惹麻烦。” 孟贤点点头,心里也清楚这话在理。 谭渊的目光又落回他手上——孟贤还攥著那道令牌,手背青筋直冒。 他往前凑了凑,身子几乎贴到孟贤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但你记好了——”他盯著孟贤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特认真,“刚才黄承奉给你的这道令牌,千万保管好,別让任何人摸著,哪怕是亲近的人,也別露出来。” “这令牌,是你去燕王府领绝学和大药的凭证,认牌不认人,丟了就啥都没了。” 他又顿了顿,留了点时间让孟贤消化,末了,声音压得更低,带著点警告的意味,气息都喷在孟贤耳边:“一旦落入匪人手里,功法流失,你小子,轻则废了武功,重则人头落地,明白不?” 孟贤低下头,看著手里的令牌。乌木的,巴掌那么大,正面刻著个“燕”字,笔锋刚劲,背面是密密麻麻的花纹,缠缠绕绕的,看得不真切。他攥了攥,木头上的纹路硌得手心发疼,边角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被人摸过无数次,带著几分陈旧的温润。 他没再多说,抬手把令牌往怀里一揣,塞进贴身的衣襟里,又隔著衣裳按了按,能清晰摸到那块硬邦邦的东西,心里才稍稍踏实些。 “谭叔放心,”他抬起头,眼神很稳,“我懂。” 谭渊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另一边肩膀,“你这两天赶紧拾掇拾掇,就去燕王府把东西领了,”他说,“夜长梦多,別出什么岔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孟贤两眼,又补充了一句:“有不懂的,就去问你爹,他经的事儿多,里头的门道,比谁都清楚。” 孟贤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乾脆。 谭渊摆了摆手,不耐烦似的挥了挥:“行了行了,滚吧,別在这儿杵著挡眼。” 孟贤冲他抱了抱拳,又冲旁边几个看热闹的百户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谭渊又喊了一嗓子,声音穿透了营地里的嘈杂:“记著!我说的话,千万別弄丟了!” 孟贤没回头,只是抬起右手,隨意摆了摆,算是应了。 日头正烈,晒得后背发烫,布料都贴在了身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令牌,硬邦邦的触感透过衣襟传过来,心里更稳了些。 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朝著马厩的方向走去,影子被日头拉得很长,贴在地上,一步步往前挪。 另一边 邱松在营帐里来回踱步。 外头的日头挺好,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照在地上那些踩实的土上。 他走一步,靴子砸在地上,闷响一声。走两步,再闷响一声。 走到第五步,他停住了。 帐帘掀开,进来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总旗,后头跟著两个小旗,再后头是几个亲兵。 他们进来的时候,邱松正背对著他们站著,肩膀一耸一耸的,喘气声粗得能听见。 那总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碰!” 邱松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那张桌子是榆木的,厚实,平时搁茶碗搁军报,稳得很。 这一拳砸下去,桌面咔嚓一声裂了,从中间裂到边儿上,裂成两半。 茶碗飞起来,摔在地上,啪,碎成几瓣。 军报散了一地,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桌子腿晃了晃,往旁边一歪,整个桌子碎在地上。 碎木头碴子崩得到处都是,有一块崩到那总旗靴面上,他低头看了看,没敢动。 “好个孟贤——好个谭渊!” 邱松转过身来。 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鼓著,一蹦一蹦的。 “欺人太甚!” 他吼完这一嗓子,喘得更厉害了。 胸口剧烈起伏,跟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的。 他就那么站著,喘了十几息的工夫,才慢慢缓下来。 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椅子腿嘎吱一声响,响得刺耳,跟要散架似的。 他往后一靠,椅背又嘎吱一声。 那张脸还是红的,但总算不喘了,只是胸口还在起伏,一下一下的。 他抬起头,看著帐子里那几个人。 那总旗站在最前面,低著头。后头那两个小旗,一个看著自己的靴尖,一个盯著帐顶发呆。 几个亲兵站得笔直,眼睛往前看,但谁也不敢看他。 “你们说说。” 邱鬆开腔了。声音比刚才低,但听著更瘮人,跟刀子刮骨头似的。 “怎么收拾这谭渊和孟贤?” 没人吭声。 帐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帐布的声音,呼啦,呼啦。 远处传来操练的號子声,一二一,一二一,隱隱约约的。 过了好一会儿,那总旗抬起头。 “百户,”他往前迈了一步,抱了抱拳,“这谭渊身后有他爹撑腰。那位可是跟隨圣上征战多年的老人,当年在战场上……”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邱松盯著他。那目光跟钉子似的,钉在他脸上。 那总旗被盯得发毛,但话还得说完:“您要是真惹了他……” 他又没说完。但这回,意思到了就行。 邱松盯著他看了半晌,然后移开目光。 他看著地上那堆桌子残骸,看著散落的军报,看著那滩茶水和碎瓷片子。看了好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算了。” 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谭渊——就先放过。” “但是——” 邱松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跟点了火似的。 “孟贤那小子,老子必须收拾!区区一个庶子,有谁在乎。” 他攥著椅子扶手,指节捏的扶手咔咔直响。 帐子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吭声。 邱松跟孟贤这梁子,他们心里都清楚。 当初燕王下令,要诛杀那伙入境元蒙精锐。邱松头一个领了军令,带著兵就杀出去了。 为保险起见,他还特意从自家老爹那儿要了几个亲兵高手——那都是跟著邱福出生入死的老兵,战场上杀过人,刀下见过血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邱松本以为,有这些人在,他一定能顺利歼灭韃子,立下大功,在营里扬眉吐气。 结果呢? 他太过大意,急於求成,不顾亲兵劝阻,执意前行,中了韃子的埋伏。 麾下折损三十余人不说,那几个亲兵高手,为了护著他撤出来,在那蒙古百户刀下折损大半。 两个当场就没了,一个重伤,抬回来第三天咽的气。 剩下那个,右胳膊被削掉半截,这辈子是拿不了刀了,只能卸甲归田,后半辈子都得靠別人照顾。 这事儿在军中传开,成笑话了。 他邱松,带著精兵强將,让一伙韃子打得抱头鼠窜。 亲兵死了,他自己胳膊上还挨了一刀,要不是跑得快,命都得交代在那儿。 而孟贤呢? 带著五十个人,追出去三天三夜,把那伙韃子全歼在草原上。 一个都没跑掉。 那个杀了邱家三个亲兵的蒙古百户长,让孟贤一狼牙棒砸碎了肩膀,砍了脑袋回来。 这在邱松看来,不就是踩著他的脸往上爬? 这仇不报,他邱松往后还怎么在营里混?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百户。”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有点諂媚。 邱松扭头看去——是站在角落里的那个人。那人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也窄,眼窝有点深,站在那儿跟没站著似的,不注意都看不见他。 这人是自己在街上捡到的一破落户,人是瘦弱了些,但心眼最多,能出主意,邱松便收下当个侍从。 “这事容易。” 那瘦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邱松跟前,微微弯著腰,声音压得低。 邱松抬起眼皮看他。 帐子外头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风把帐篷布吹得呼啦响了一下,又静下来。 瘦子没急著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那脚步声彻底走远了,才又往前凑了凑。 “百户,这事容易。” 邱松盯著他,没说话。 “燕王府的令牌,只认牌不认人。要是这令牌……”瘦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快听不见,“倘若被不小心丟了,或让哪个不长眼的偷了去……” 瘦子他没往下说。 邱松盯著他,眼珠子一动不动。 帐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13章欢宴(求追读) 邱松的军帐里,烛火摇曳。 瘦子躬身稟报完毕,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邱松的脸色。 帐內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 邱松盯著那瘦子看了好一会,忽然笑了。 “哈哈哈,也是。少年人刚得了重赏,心思难免飘,被几个小毛贼钻了空子,也正常。摔个跟头,反倒能长记性。” 瘦子后背渗出一层细汗。他在邱鬆手下当差三年,太清楚这位百户的脾性——越是笑得大声,底下压著的东西就越沉。 “是,属下明白。”瘦子躬身一礼,转身掀帘出去。 帘子落下的一瞬,他余光瞥见邱松脸上的笑意正一点一点褪去,心里猛地一紧,加快脚步离开了。 邱松挥挥手,帐內眾人依次退下,脚步声渐远,终於彻底安静下来。 邱松脸上那点笑意,“唰”一下就褪得乾乾净净。 眉骨往下一压,眼神立刻冷了。半边脸亮在烛光里,半边脸沉在阴影中。 那支元蒙精锐,他亲自带人去剿过。 结果中了埋伏,损兵折將好几十人,灰头土脸逃回来。 那阵子他在军中走在路上都觉得背后有人指指点点。 结果孟贤一个半大孩子,一出马就把人全歼。 全歼。 一战成名。赏赐堆成山。连燕王都亲自点名。 这哪里是立功。 分明是把他邱松的脸,踩在地上反覆摩擦。 指尖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敲。 烛火明灭间,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少年得志又如何?风头正盛又如何? 这北境的地盘,从来不是谁能打,谁就说了算。 他见过太多能打的,战场上猛得像头虎,可不懂规矩——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有的是办法。 他抬手,把烛芯拨亮了一些。火苗跳了跳,映得他眼底寒光一闪。 有的是办法让这小子知道,什么叫规矩。 孟家正堂,灯火通明。 桌上绸缎堆得老高,铜钱串码得整整齐齐。孟贤手里攥著那枚刚赏下来的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孟善坐在一旁,脸上还带著笑意。可听完侍从报的话,那笑意瞬间就冷了下去。 侍从退下后,屋里静了片刻。 苏氏手上动作一顿,轻声问:“这个百户邱松……是不是有什么来头?” “来头?”孟善冷哼一声,“他是邱福家里那个不成器的大儿子。之前那伙元蒙精锐,他也带人去剿过,结果灰头土脸回来。如今贤儿把人全歼,他心里早记恨上了。” 他转头看向孟贤,语气沉了几分: “贤儿,这事你不用怕。我跟邱福有交情,那邱松真要敢找你麻烦,你儘管收拾他。只要不弄残、不弄死,出了事爹给你兜著。” 话音落下,一股久居沙场磨出来的铁血气势无声地瀰漫开来。 孟贤把手里的铜钱串放下,咧嘴笑了。 那笑意里藏著点什么——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冷颼颼一闪,像刀刃在月光下晃了晃。 “爹放心,那邱松我见过。功夫是有两下,可一看就是没真正在沙场上滚过的雏儿。他真敢动手,儿子保管让他记一辈子。” 孟善看著大儿子,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这小子,有股子狠劲。有狠劲还知道分寸,这就难得。 “知道分寸就行。”他点点头,“明天我带你去王府,领你那功法和大药。” 话说出口,孟善自己神色也复杂起来。 北境撼骑横练功。 他怎么会不清楚。 那是实打实的顶尖硬功,狠、烈、霸道——糅合了蒙古铁浮屠与明军硬功精要,专门为了对付蒙古重甲骑兵所创。 练成的,都是北境真正的悍將。 练到深处,正面硬扛重甲骑兵衝撞而纹丝不动,韃子重斧难伤筋骨,一拳能生生砸翻狂奔的战马。 更难得的是极耐寒,寒冬作战,寒气难侵。 好功法,真真的好功法。 可孟善的眉头却微不可查地蹙起。 难精。太难了。 燕王赐下这套功法,用意再明白不过——是想让孟贤走由外而內、真气自生的路子。 可这条路,说得轻巧,做起来难如登天。他从军几十年,见过太多天资出眾的將士走这条路,无数人筋骨崩裂落下残疾,无数人耗尽心血终生卡在外功层面,无数人把自己练得五劳七伤彻底废掉。 由外而內,万里挑一。能成者,寥寥无几。 他看向孟贤。 少年人正低头望著那堆赏赐,脸上带著笑,年轻、结实,一身的血气,眼里有光。 孟善把心底那层沉甸甸的忧虑,压在了舌根底下。 孟善把那点心思压下去后,脸上又掛起笑。 他扭头看苏氏:“一会著人去德和楼整治一桌子酒菜带回来。贤儿入了燕王的眼,咱家得好好庆祝。” 苏氏白他一眼:“这还用你说?我早派人去了。” 她转向孟贤,脸上笑意收了些,换上认真的神色: “贤哥,这些赏赐一会就拿你屋去。如今你升了百户,有了官身,日后与同僚吃酒、赏赐士卒——该花的钱不能省,该给的东西不能抠。切莫小气。” 孟贤心里一热。 他看著苏氏,这个不是亲娘却胜似亲娘的女人。这些年她待他如何,他心里清清楚楚。 他往前迈了一步,张了张嘴,顿了顿才开口: “母亲,还是留一部分入公中吧。瑛哥也开始习武了,正好用得上。” 苏氏愣了一下。 她看著孟贤,心中熨帖,嘴角弯起来,笑意从眼角漾到眉梢。 “好孩子。”她声音软下来,“你前程才刚刚开始,正是用钱的时候。瑛儿那儿不用担心——早就备齐了。” 她说完转身继续收拾赏赐。孟贤站在那儿,看著她的背影,没吭声。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小廝跑进来:“老爷,太太——德和楼的酒菜送到了。” 苏氏直起腰:“行了,贤哥,先把这些搬你屋去。搬完赶紧过来,你弟弟们早等著了。” 等孟贤收拾完到主屋的时候,屋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八仙桌摆在正中间,酱肘子、烧鹅、燉羊肉、清蒸鱼摆得满满当当,热腾腾冒著气。酒香混著肉香飘过来。 孟善和苏氏坐主位,孟善脸上泛著红光,笑呵呵的。苏氏低头摆弄筷子,脸上也带著笑。 下首坐著四个小子。 孟瑛八岁,坐在左边第一个。他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像个小大人。但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瞟一下,收回来,过一会儿又瞟一下。他旁边空著几个位子,再过去是孟瑄。 孟瑄六岁,坐在孟瑛下首。他没那么老实,身子扭来扭去,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看看桌上的菜,一会儿扭头看看后头两个更小的。屁股底下像有针扎似的,坐不住。 孟琳四岁,挨著孟瑄坐,手里攥著根筷子,在桌上戳来戳去,戳得篤篤响。一边戳一边笑,也不知道笑什么。 孟瑜最小,才两岁,坐在最边上,够不著桌子,屁股底下垫了个厚垫子,还是只露个脑袋顶。 他仰著脸看桌上的菜,看一会儿,咽口口水,看一会儿,又咽口口水。 三个小的脑袋凑在一块儿,不知道嘀咕什么。 孟瑄捅了捅孟琳,孟琳捂著嘴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孟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跟著傻乐,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掛在嘴角,亮晶晶的。 上首留著一个空位。 孟贤一进门,几个小的齐刷刷扭过头来。 孟瑛第一个站起来。他一站起来,孟瑄也跟著站起来,孟琳从椅子上出溜下来,孟瑜爬了两下没爬下来,急得直哼哼,两条小短腿在凳子边上晃荡。 “大哥。” 孟瑛抱拳行礼。他动作规整,有板有眼,就是人太小,抱拳的时候胳膊短,举到胸口就上不去了。但他一脸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顶顶重要的事。 “大哥。”“大哥。”“大大哥——” 后头三个小的跟著喊,喊得参差不齐。 孟瑄声音脆,喊得响亮。 孟琳喊得含含糊糊,嘴里像含了颗糖。 孟瑜那小嗓子尖尖的,“大大哥”三个字拖得老长,喊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凳子上栽下来。 孟贤笑著摆摆手:“都坐。” 一边说一边往上首走,先冲孟善和苏氏行礼,才坐下。 孟瑛几个这才跟著坐下。 孟瑄一屁股坐下去,坐得太猛,凳子晃了晃。 孟琳爬了半天爬不上椅子,孟瑛伸手把她拎上去,像拎只小鸡仔。 孟瑜坐在那儿,仰著脸看孟贤,嘴还咧著,口水又流下来了,滴在衣襟上,湿了一小片。 苏氏拿起酒壶给孟贤倒了一杯:“来,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孟贤双手端起杯子,冲二老举了举,一仰脖喝了。 孟善哈哈笑了两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拿筷子一指酱肘子:“吃,都吃!別愣著!今天是你大哥的好日子,敞开了吃!” 几个小的早就等著这句话。 孟瑄筷子一伸夹了块烧鹅——夹太急掉桌上,他赶紧捡起来塞嘴里。孟琳够不著燉羊肉,急得扯孟瑛袖子。孟瑜啥也够不著,嘴一瘪要哭。苏氏笑著夹块肉塞他嘴里,他嚼了嚼,不哭了。 孟瑛没急著动筷子。他扭头看著孟贤,眼睛亮亮的: “大哥,听说你这次——把那股韃子全杀了?” 他声音不大,但里头那股崇拜劲儿,藏都藏不住。那崇拜从眼睛里溢出来,亮晶晶的。 孟贤正夹菜,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他一眼,笑了笑。 “嗯。” 孟瑛眼睛更亮了,亮得像是要发光。 “听说那韃子百户会刀芒?”他往前凑了凑,两只胳膊撑在桌上,下巴都快搁到盘子边上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孟贤,“大哥你怎么贏的?你快说说!” 孟贤把筷子放下,看著他。 “想知道?” 孟瑛使劲点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旁边孟瑄也停了筷子,扭过头来,嘴里还塞著烧鹅,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瞪得溜圆,耳朵都竖起来了。 孟琳不知道发生什么,但也跟著看,看得目不转睛。孟瑜嘴里嚼著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不知道看什么,反正跟著看,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孟善在旁边看著,捋了捋鬍子,笑得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苏氏也笑,一边笑一边拿帕子给孟瑜擦口水,小声说:“吃你的,听你大哥说。別光顾著看。” 孟贤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烛光在他脸上跳了跳。 “那韃子百户——”他顿了顿,“刀確实快。快得像阵风,刀光一闪就到了跟前,但是他刀法有个毛病。” 屋里静下来,几个小的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什么毛病?”孟瑛忍不住问。 “太急。”孟贤比划一下,“他一刀劈过来,恨不得一刀把我劈成两半。可越急,破绽越大。等他刀势用老收不住的时候——我一棒砸过去。” “砸中了?” 孟贤点点头。 孟瑛吸了口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孟瑄嘴里的烧鹅忘了嚼。孟琳不知道听没听懂,但也跟著张大嘴。 孟善扭头看了苏氏一眼,苏氏也正看他,两人目光一对,都笑了。 苏氏拿起酒壶又给孟贤倒了一杯:“行了行了,別光顾著说话,吃菜。” 孟贤夹了口菜。 孟瑛几个拿起筷子,但眼睛还时不时往孟贤这边瞟。孟瑛瞟一下,收回目光,吃两口菜,又瞟一下。孟瑄边吃边看,筷子伸出去夹了个空都没发现。孟琳乾脆不吃了,就坐那儿盯著孟贤看。 孟瑜够不著菜,急得直拍桌子,啪啪响。苏氏笑著给他夹菜,夹一块,他塞嘴里,嚼两下,又拍桌子。 孟善端起酒杯冲孟贤举了举:“来,贤儿,爹敬你一杯。” 孟贤赶紧端起杯子:“爹,您这是——” “应该的。”孟善打断他,脸上笑著,眼里有点什么说不上来,“咱们孟家,有你这样的儿子——是福气。” 他一仰脖喝了。孟贤也喝了。 苏氏在旁边看著,笑著,眼圈却有点红。她低下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又抬起头,脸上还是笑著,拿起筷子给孟贤夹了块鱼:“来,尝尝这鱼,德和楼的招牌。” 孟贤低头吃鱼。 屋里暖融融的,酒香肉香混在一起,油灯光一跳一跳,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孟善的影子大,坐在主位,稳稳噹噹。苏氏的影子挨著他,温温柔柔。几个小的影子挤在一起,动来动去。 外头风大,颳得窗纸沙沙响。 屋里没人听见。 第14章 飞贼(求追读) 酒过三巡,菜添两回,满桌的油气裹著暖意,把屋子烘得发烫。 四个小的早撑得挪不动窝,眼皮沉得像坠了铅。 孟瑛还想撑著体面,腰杆绷得笔直,可脑袋不听使唤,一点一点的,跟檐下啄米的小鸡似的,鼻尖都快蹭到桌沿。 孟瑄没那么多讲究,胳膊往桌上一搭,脸直接埋进去,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混著细微的鼾声,鬢角的碎发被呼吸吹得轻轻晃。 孟琳往椅背上一瘫,眼睛早闭上了,长睫毛却还不安分,一颤一颤的,像是梦见了什么热闹事儿。 最小的孟瑜最省心,直接蜷在苏氏怀里,小嘴还时不时咂两下,嘴角沾著点没擦乾净的酱汁,指不定在梦里啃什么好吃的。 苏氏低头,指尖轻轻蹭了蹭孟瑜软乎乎的脸颊,又抬眼扫过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小傢伙,嘴角忍不住弯了弯,轻轻摇了摇头。 她慢腾腾站起来,把怀里的孟瑜往上紧了紧,胳膊肘护著孩子的后背,声音放得极轻:“行了行了,都困成这模样了,我先带他们下去歇著。” 孟善正端著酒杯抿了一口,闻言摆了摆手,语气隨意:“去吧去吧,仔细著点,別摔著孩子。” 孟贤也跟著站起身,冲苏氏微微点头,声音比平时软了些:“母亲稍等,我让丫鬟进来。” “你们爷俩喝你们的,这点小事我来便是。“ 苏氏抱著孟瑜往外挪,脚刚踩在门槛上,便朝外头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亮:“来人,把二少爷、三少爷和四少爷都送回房去。” 几个婆子丫鬟轻手轻脚地进来,连呼吸都放轻了。一个婆子小心翼翼地抱起孟瑛,这孩子迷迷糊糊睁了睁眼,睫毛黏在一起,嘟囔了句“大哥……明天还讲…....…”。 话音没落地,脑袋一歪,又沉沉睡了过去,小手还下意识攥著婆子的衣襟。 另两个丫鬟架著孟瑄、扶著孟琳,脚步轻得像猫,慢慢退了出去。 门帘子“哗啦”一声掀起来,又轻轻落回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没了踪影。 屋里一下子就静了,静得能听见油灯火苗“噼啪”一声轻响,还有窗外偶尔飘来的晚风。桌上的菜还剩大半,酒壶歪在一旁,还剩半壶酒,酒液在壶里轻轻晃。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把孟善和孟贤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紧紧挨著,隨著火苗晃来晃去。 孟善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液滑过喉咙,他砸了砸嘴,放下酒杯时,杯底磕在桌案上,“当”的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贤儿。”他开口,声带著点酒气,音比刚才低了些。 孟贤立刻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身子坐直了,目光落在孟善脸上,没吭声,就安安静静听著。 孟善没急著往下说,眼睛盯著桌上的菜,眼神飘了飘,像是在琢磨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又倒了杯酒,一口一口慢慢喝,酒液顺著嘴角往下滑了一点,他抬手隨意擦了擦。 “燕王殿下赏你的那套北境撼骑横练功——”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抬眼看向孟贤,眼神沉了沉,“那可是咱们边军,说白了,就是在天底下也是一等一的横练硬功。”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案上轻轻点了点,语气里带著点凝重:“霸道得很,没点底子根本扛不住。” 孟贤依旧没作声,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指尖轻轻攥了攥衣摆,听得更认真了。 “但这套硬功,太酷烈了。”孟善的手指敲得桌案“篤篤”响,声音里带著点过来人的无奈,“筋骨稍弱点的,压根练不成。我在边军这么多年,练到一半把自己练废了的,见得多了,有的断了筋骨,有的伤了內腑,一辈子都站不直了。” 他盯著孟贤,眼神复杂得很,有担忧,有期盼,还有点捨不得:“燕王殿下赐你这套功法,还有那些补身的大药,意思还不明白吗?就是盼著你能修至大成,由外而內,练出真气来。” 说完这话,他端起酒杯,一仰脖,把剩下的酒全灌进了嘴里,喉结滚了滚,咽下去之后,长长吐了口气,那口气里除了酒味,还有点说不出的沉重。 “这是把你往以一当百的盖世猛將上养啊。”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杯底磕得桌案又响了一声,“成了,你小子自然飞黄腾达,以后出息大了,爹也跟著沾光。” 顿了顿,他语气沉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些:“可要是不成——后果咋样,就看你自己的命数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屋里又静了下来,油灯的火苗跳得厉害,“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了一下,又很快灭了。孟善就那么盯著孟贤,眼神里的担忧快溢出来了。 过了两息,他往椅背上一靠,老旧的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他鬆了松领口,声音放缓了,带著点商量的意思:“你要是不愿趟这条险路,也没事。爹在燕王那儿,还有几分脸面,求他给你换一套温和点的功法,也不是不行。” 他没往下说,但那意思,孟贤心里跟明镜似的。换了功法,就等於换了前程,以后再想有这般机会,难了。 孟贤坐在那儿,没动,就那么看著孟善,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眼里的坚定藏都藏不住。 “爹。”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很,没有一丝犹豫。 “您不用顾虑这些。” 说著,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一仰脖,一口就干了,酒液呛得他喉咙发紧,喉结狠狠动了一下,他却没皱一下眉,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当”的一声,抬眼看向孟善,眼里亮得很。 “你我父子,哪个不是在沙场上打滚的廝杀汉?从我第一次上战场开始,哪次不是拿命去拼?” 孟贤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份少年人的热血,热腾腾的,压都压不住,“老话都说,富贵险中求,这话没错。 咱们是刀口舔血的武夫,走的就是这条非生则死的富贵路。” 灯火下的少年郎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带著少年人独有的傲气:“这趟路,您看著,儿子怎么踏平它!” 孟善愣了一下,眼睛瞪了瞪,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看著眼前的大儿子,看著那张年轻却硬朗的脸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担忧,那些劝诫,有点多余了。 他愣了两息,突然“哈哈哈”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眼角都笑出了细纹,刚才的沉重一下子烟消云散。 他猛地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酒壶,亲自给孟贤倒了一杯,酒液咕嘟咕嘟倒进杯子里,还溅出了几滴在桌案上。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声音里满是欣慰,“不愧是我孟善的儿子,有老子当年的风范!” 他放下酒壶,端起自己的酒杯,冲孟贤举了举,眼里满是笑意:“来,再干一杯!” 两只酒杯撞在一起,“当”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亮。 父子俩一同仰脖,把酒一饮而尽,酒液顺著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也不在意。 孟善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孟贤脸上,油灯光线落在孟贤的脸上,照出他年轻硬朗的轮廓,眉眼间那股韧劲,跟自己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心里头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小子,也大了。 十七了,从总旗升了百户,还入了燕王的眼,如今又要练边军第一的硬功。 再过几年,真要是练成了,那绝对是一员猛將,走到哪儿,都得有人高看一眼。 也该…… 他目光在孟贤脸上转了转,眼里多了点笑意。 也该给这小子找个媳妇了。 得找个贤惠的,能持家的,模样周正,性子也好。 最好也是將门出身,懂规矩,知道军户人家的日子怎么过,不用他和苏氏操心。过两年成了亲,再生个大胖小子,他孟善,也能抱上孙子了…… 孟贤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挪了挪身子,轻声喊了一句:“爹?您看我干啥?” 孟善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语气有些含糊:“没事没事,没看啥。喝酒喝酒,咱爷俩再喝几杯。” 孟贤看著他那不对劲的表情,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只好端起酒杯,陪著孟善一杯接一杯地喝。 外头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里暖融融的,油灯的火苗稳稳地跳著,满屋子都是酒的醇香和说不出的温情。 夜已经沉得厉害。 孟贤半扶半架著孟善往主屋挪。老爷子脚步虚得很,走两步就往旁边斜,孟贤手一紧,把人往回带。酒气一阵一阵往外冒,糊在空气里,闻著就呛人。 主屋门敞著条缝,里面漏出暖黄的光。苏氏听见脚步声,一掀棉门帘就出来,伸手就去接孟善另一只胳膊。 “喝成这样。” 她语气里带著点恼,却稳稳托住人。孟善往她身上一靠,含糊地摆头:“没多……真没多……”话音还飘在半空,人就往下滑,苏氏赶紧往上提了一把。 她瞪了孟善一眼,转头对孟贤:“你回去歇著吧,明天还有事。” 孟贤轻轻点头,往后退了半步。 “母亲也早点歇。” 苏氏已经半拖半扶把人往里带,听见声儿回头挥了挥手,棉门帘“啪嗒”一声垂下来,把光和人声都隔在里面。 孟贤站在院子里,没动。 他抬头。 满天星子。 密得不像话,从头顶一直铺到天边。北平的夜黑得乾净,星星就格外扎眼——有的亮得晃眼,像刚擦过的碎银;有的淡,朦朦朧朧一团;远一点的,一明一暗,跟偷偷眨眼似的。 他盯著星空,轻轻吐了口气。 白雾在冷夜里冒出来一小团,飘了飘,散了。 过了今晚,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他站了片刻,转身回屋。步子比刚才轻,靴子踩在青砖上,闷闷地响了几声。 不知过了多久。 宵禁的梆子声敲起来。 “邦——邦邦——” 更夫的嗓子拖得老长:“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一户户人家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窗纸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彻底沉进黑里。整座北平城都睡死过去,只剩天上的星还亮著。 还有更夫手里那盏灯笼,一点昏黄,在巷子里慢慢挪。 这时候,孟家院墙外面,摸过来两个人。 两道黑影。 一瘦一胖,贴著墙根站,跟夜色揉在一起,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瘦高个仰著脖子瞅院墙——两丈多高的青砖墙,墙头插满碎瓷片,星光一照,泛著冷光。 他又飞快扫了圈四周,巷子里静得嚇人,半个人影没有。 他喉结动了动。 “哥,”声音压得快贴进嗓子里,凑到胖的耳边,“咱这么干……不太好吧?” 胖的正盯著墙头琢磨,闻言转过来。 “怕什么。” “这可是千户家啊,”瘦高个声音更轻,“真把这帮丘八给惹毛了,北平城不得翻过来?到时候……师父不得扒了咱俩的皮?” 胖的盯著他看了两眼。 瘦高个被看得发慌,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听著,”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楚,“就偷个小玩意儿,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他顿了顿。 “就算他们发现丟了,也不敢声张。” 瘦高个张了张嘴,还想劝。 “可是——” “可是什么?”胖的往前凑一步,直接打断,“你不想在门里抬头做人了?” 瘦高个不说话了。 “还想被李三那帮人天天挤兑?”胖的语气里带著点恨铁不成钢,“还想让人指著鼻子骂你废物?” 瘦高个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鞋尖。 月光落在他脸上,颧骨突出,嘴唇抿得紧紧的,绷成一条硬线。 他猛地抬头。 “不想。” 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胖的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冷。 他转回身,对著高墙深吸一口气。 “那就跟我来。” 话音刚落,人猛地一纵,像被弹起来似的,脚尖在墙上轻点两下,蹭蹭蹭,手已经扣住墙头。 手指避开碎瓷片,一撑,整个人轻飘飘翻进去,落地没一点声。 瘦高个愣了一下,急了。 “哥,等等我!” 他压著嗓子喊一声,往后退了几步,助跑、起跳——动作笨了点,好歹也扒上了墙头。 趴在上面小心避开瓷片,往院里瞟了一眼,跟著翻了下去。 两道黑影,彻底融进孟家院子里。 巷子又空了。 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慢悠悠飘过来: “邦——邦邦——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第15章 镇宅(求追读) 矮胖身影往阴影里一缩,敦实得像尊挪不动的石墩,可一动起来,半点声息都没有。 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子“嗖”地就窜出去,一丈多远的距离,落地时连尘土都没惊起来。 院子角上,一条猎犬正蜷著打盹,耳朵忽然“唰”地竖得笔直,鼻子一抽,刚要张嘴吠叫—— 胖子手腕微扬,一根细针破空而出,悄无声息扎进狗脖子软肉里。 猎犬四肢抽搐了一下,脑袋一歪,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瘫在地上昏死过去。 胖子回头扫了一眼昏死的狗,嘴角不屑地扯了扯,转身继续往前摸,脚步轻得像片飘在地上的影子。 他对这院子熟得离谱。 哪个假山石后是死角,亲兵巡逻走哪条路线,几步一停,多久换一班,他闭著眼都能数出来。 黑影一晃,贴著墙根擦过一队巡逻亲兵的衣角,再一闪,人已经缩在孟贤屋外那片最深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他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盯著那间屋子。 窗户黑沉沉的,连一丝灯火都没有,死寂一片。 胖子悄悄舔了舔发乾的嘴唇,心里稍稍鬆了半口气。 他这点功夫,飞檐走壁、偷鸡摸狗、摸门撬锁还行,真要跟这群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丘八正面廝杀? 那纯粹是活腻歪了,上去就是送人头。 可睡著了就不一样了。 再能打的人,睡死过去,还不是任他胖爷拿捏? 想到得意处,胖子嘴角忍不住往上咧,手往怀里一摸,摸出个短细竹筒——比大拇指粗一圈,三寸来长,筒口死死堵著个木塞子。 他在手里掂了掂,刚要起身往窗边挪—— 一只手忽然搭在了他肩膀上。 胖子浑身汗毛“唰”地竖起来,猛地一哆嗦,差点直接蹦上天。 手里的竹筒“啪嗒”往上一拋,他手忙脚乱一把捞住,心臟“咚咚咚”狂跳,差点直接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哥——” 身后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还带著喘,上气不接下气。 “你跑得也太快了!我差点就跟丟了!” 胖子缓缓扭过头,借著天边一点微弱的星光,看清了那张瘦得跟竹竿似的脸,正一脸无辜地冲他咧嘴笑,笑得他火冒三丈。 他张张嘴,一句脏话已经衝到嘴边,硬生生又给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咕咚”一声响,憋得脸都有点涨。 他狠狠瞪了瘦高个一眼,眼神里全是杀气。 “闭嘴!老老实实跟著老子!再敢多嘴,老子把你扔这儿餵狗!” 瘦高个訕訕地闭上嘴,缩著脖子,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人踮著脚尖,一步一挪,像两只偷食的耗子,慢慢蹭到窗根底下。 胖子蹲下身,又把那竹筒摸出来,凑到窗纸上比了比。 瘦高个蹲在旁边,歪著脑袋看了半天,实在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哥,你这筒子……是不是有点短啊?够得著吗?” 胖子手一顿,动作僵在半空,缓缓扭过头,眼神阴惻惻地瞪著他。 瘦高个脖子一缩,赶紧把嘴闭上,头埋得更低了。 胖子没再理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运上点微薄真气,对著窗纸轻轻一捅—— 窗纸破了个细小的洞,胖子把竹筒一头塞进去,嘴刚凑上去,正要往里吹迷烟—— 一只手突然从窗户洞里猛地伸了出来。 那只手大、硬、快,破开窗户,掌心直接抵住竹筒末端,狠狠往里一推—— 竹筒“嗖”地一下,整个塞进胖子嘴里,直直顶到嗓子眼。 紧接著,那只手五指一收,死死扣住胖子的腮帮子,指节都陷进肉里,捏得他脸颊变形,嘴里的竹筒吐都吐不出来,只能“呜呜”地闷哼。 “哗啦——!” 一声巨响,整扇窗户直接炸开,碎木屑四溅纷飞。 一道人影裹著木屑,带著一身酒气衝出来,右手还牢牢拎著胖子的脸,手臂一扬,直接把人整只拎得双脚离地。 胖子悬空乱蹬,腿在空中胡乱踢打,脸憋得通红髮紫,眼珠子拼命往上翻,白眼都翻出来了。 孟贤光著膀子站在院子中央,肌肉线条紧绷,一身煞气,单手举著胖子,目光冷厉地扫向旁边瘦高个,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厉声喝问: “你们是何人?好大的胆子,敢跑到我孟家撒野?” 瘦高个嚇得“噌”地往后一蹦,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在地上,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他张著嘴,呆呆看著孟贤手里那个快要断气的胖子,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们的?” 孟贤低头瞥了眼手里还在乱蹬的胖子,嘴角轻轻一扯,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哦,这事啊——” 他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就在你说,这胖子有点短的时候。” 瘦高个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著,半天合不拢,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话都不会说了。 胖子在孟贤手里“呜呜呜”叫得更惨,两条腿蹬得跟狗刨水似的,眼珠子翻得只剩眼白,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就在这一瞬间—— “什么人!!” 一声暴喝从院子那头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沉重的脚步声“轰隆隆”碾过来,火把光芒一晃一晃,迅速照亮大半个院子。 一队亲兵顶盔摜甲,手持钢刀,刀刃出鞘,寒光闪闪,瞬间分成两路:一路直奔正房,护住孟善夫妇和几个孩子;另一路杀气腾腾,直接朝这边扑来,火把映在他们脸上,眼神凶得跟饿狼一样。 火把越聚越多,光芒越来越亮,照得院子亮如白昼,连地上的草茎都看得一清二楚。 火光晃在孟贤脸上。 那张脸年轻、硬朗,嘴角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可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冷得像寒冬里的寒潭,看得人浑身发毛。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那张涨成猪肝色的圆脸。 又抬头,看了眼嚇得腿软、站都站不稳的瘦高个。 亲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甲叶碰撞“哗啦”作响,刀光映著火光,刺眼夺目。 胖子还在悬空挣扎,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闷响。 瘦高个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孟贤手指微微用力,胖子的脸被捏得更紧,白眼翻得更彻底,连蹬腿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消失。 “敢动我孟家人。” 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脚步声和甲叶声,一字一顿,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亲兵已经围了上来,火把围成一圈,將三人死死困在中央,刀枪齐齐对准地上的瘦高个和孟贤手里的胖子。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一触即发。 瘦高个浑身抖如筛糠,眼泪都快嚇出来了,张著嘴,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孟贤看著他,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像在看两只自投罗网的虫子。 “说。” “谁派你们来的。” 空气死寂。 只有胖子喉咙里“呜呜”的气音,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火把的光把院子照得通亮。 孟贤手里那颗脑袋还在挣扎,两条短腿蹬得越来越慢,跟快没劲的兔子似的。 那胖子的脸已经从猪肝色憋成了铁青,眼珠子往上翻,翻得只剩眼白,嘴里呜呜呜的声音也越来越弱。 就在这时—— “贤儿。” 一个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 “你把这贼人放下吧。再过一会儿,人都让你给捂死了。” 孟贤抬起头。 本该醉酒昏睡的孟善站在院子门口,身上甲冑已经穿戴整齐,护心镜在火把光里一晃一晃的,亮得刺眼。 他神色清明,脸上哪还有半点酒意? 那眼神往这边一扫,冷颼颼的,带著股沙场上滚出来的杀气。 “爹?” 孟贤愣了一下,“您醒啦?” 手一松。 “扑通”一声,那胖子直挺挺摔在地上,屁股先著地,砸起一小片尘土。 趴在那儿乾呕起来,呕得惊天动地,竹筒从嘴里滚出来,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旁边的瘦高个早嚇傻了,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停都停不住。 眼睛来迴转,看看地上乾呕的胖子,又瞅瞅面无表情的孟善,再瞟一眼还愣著的孟贤,嘴唇哆嗦著,张了好几次嘴,愣是一个字没蹦出来,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孟善没理他。 他背著手,慢悠悠踱过来,绕著地上那两个人转了一圈。靴子踩在地上,一步,一步,每一步都不急不慢,跟閒庭信步似的。 “稀奇。”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真是稀奇。” 他又转了一步。 “没想到我孟善家里,有朝一日,还能有毛贼光顾。”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就跟街坊邻里嘮嗑,说今儿个天儿不错似的。 可那平淡底下藏著的东西,那股子冷得刺骨的杀气,胖子趴在地上,抖得更厉害了,连乾呕都弱了几分; 爬起来蹲在地上的瘦高个腿一软,“咚”的一声,这次直接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也不敢哼一声。 “押下去。” 孟善停住脚,一摆手。 “仔细拷问。我倒要看看,是谁那么大胆子,敢来找我孟家的麻烦。” 话音没落,早就候在一旁的亲兵一拥而上。 七八个人扑过去,把地上那胖子拎起来,三下五除二捆了个结实,又有人把瘦高个按住,绳子绕了几圈,勒得他直哼哼。 “走!” 领头的亲兵推了一把,两个人被押著往院子深处走。 胖子踉踉蹌蹌,嘴里还在乾呕;瘦高个两腿发软,走一步,膝盖弯一下,跟隨时要跪下去似的。 人很快就押没影了。 孟善转过身,扫了一眼院里的亲兵。 那些亲兵一个个挺直腰板,火把举得高高的,等著吩咐。 “尔等。” 孟善开口。 “今夜好好巡视。莫要让贼人,再钻了空子。” “得令!” 十几个亲兵齐刷刷应声,声儿洪亮得很,在院子里炸开,震得墙头的瓦片都嗡嗡直响。应声完,立马散开,脚步声杂七杂八的,朝著院子各处去了 火把的光跟著移动,一晃一晃的。 孟善还站在原地,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运起真气,衝著四周的院墙,朗声道:“诸位街坊——家里进了毛贼,已然拿下了。惊扰了各家,孟某在这儿赔个不是了!” 他声音不算特別大,可借著真气托著,字字都送得远,飘飘荡荡的,越过院墙,清清楚楚送到左邻右舍的院子里。 话音刚落,四周就热闹起来了。 “嘿!孟老哥这话就见外了!”隔壁院子传来一个粗嗓门,听著就知道是个行伍出身,声儿亮得很,“毛贼拿住就好,赔什么礼!” “可不是嘛孟哥,宅院没事、人没事就成!”另一家也有人接话,语气里带著点关切。 “哼!”斜对过传来一声冷哼,气冲冲的,“现在这五城兵马司是越来越懈怠了,连毛贼都能溜进咱们这地界!明儿我就让手底下的儿郎去,给这帮怂包松松筋骨!” “对!老哥说得对!”“就是,太不像话了!”好几声附和声传过来,杂七杂八的。 孟善嘴角轻轻扯了一下,没再说话,就静静站著,听著四周的声音。 过了没多大一会儿,四周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说话声也渐渐低下去,到最后,彻底没了声息,只剩下风颳过墙头的轻响。 只有孟家院子里的火把还亮著,亲兵们在各处巡逻,脚步声轻轻响著。 孟善转过身,看著孟贤。 “贤儿。” 他走过来,站在孟贤面前。 “你也去睡吧。” 他顿了顿。 “明日,为父给你个交代。” 他说完,抬手拍了拍孟贤的肩膀,拍了两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正房走去。 甲叶子哗啦啦响,那身影消失在院门后头。 孟贤站在院子里,看著那门晃了晃。 风颳过来,有点凉。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胖子刚才趴过的地方,还有一摊湿印子,不知道是口水还是汗。那根竹筒还扔在旁边,骨碌碌躺在地上。 他抬脚踢了一下,把那竹筒踢到墙角。 转身回屋。 第16章 初逢(求追读) 一夜无话。 这一夜,院子里的脚步声就没断过,孟善亲兵们轮班巡逻,火把噼啪燃著,烧到半截就换,火星子溅在青砖上,转瞬就被大脚踩灭。 孟家上下被守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孟贤半点不慌,脑袋刚挨上枕头,呼嚕声就撞在屋樑上,一夜沉眠,连个梦茬子都没沾著。 天刚蒙蒙亮,外头还飘著点晨雾,他就猛地睁开眼,眼里没有半分刚醒的惺忪。 翻身坐起,拿起床头的新衣,在丫鬟服侍下穿好,只是这腰带有些松,系腰带时扯了两下才繫紧,门轴“吱呀”一声,撞碎了院子里的安静。 洒扫的僕役正蹲在地上,手里的扫帚一下下扫著青砖,水泼上去,黑褐色的湿痕顺著砖缝蔓延。 听见门响,僕役赶紧停下动作,膝盖微弯,腰躬得低低的:“大少爷。” 孟贤只是隨意点了点头,深吸一口带著露水的空气,肩膀往两边一抻,骨头髮出几声轻响,迈开大步就往正院走,脚步声踏得青砖咚咚响。 正房里,孟善和苏氏早醒了。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孟善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个茶碗,指节摩挲著碗沿,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看是孟贤,立马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磕得桌面轻响,脸上堆起笑:“贤儿来了?正好正好,快坐,早饭这就齐了。” 苏氏正站在桌边,指挥著下人摆碗筷,手里还拿著块抹布,听见这话,回头瞥了孟贤一眼,笑著打趣:“你爹啊,天不亮就爬起来了,隔三差五就催厨房,嘴里念叨著,可別误了我儿吃饭。” 孟贤笑著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屁股刚沾著椅面,就听见外头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 没一会儿,桌子就被摆满了。都是北平城里寻常人家的早饭,可份量足得嚇人——馒头大得跟小孩脸似的,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包子摞了两大盘,热气裹著肉香往鼻子里钻;小米粥盛在大海碗里,稠得能立起筷子,吹一口,粥沫子都不怎么动; 咸菜疙瘩切得粗粗的,码在碟子里,还滴著点香油。最惹眼的是桌上的大铜盆,里头码著拳头大的牛羊肉块,燉得烂乎乎的,筷子一戳就透,热气往上冒,油星子漂在汤麵上,亮晶晶的。 旁边还搁著一碟滷蛋,蛋皮裂得乱七八糟,酱油色顺著裂纹渗进去,看著就入味。 孟善伸手抓起一块肉,油汁顺著指缝往下滴,咬了一大口,嚼得满脸油光,含糊不清地冲孟贤挥挥手:“吃,多吃点,吃饱了,还有正事要办。” 孟贤应了声“好”,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往铜盆里伸,夹起一块肉就往嘴里塞,就著小米粥,一口接一口,呼嚕呼嚕的声响,跟孟善的嚼肉声混在一块儿。 没多大工夫,铜盆里的肉就下去了大半,碟子里的滷蛋也少了好几个。 早饭吃完,下人麻利地撤了碗筷,又端上两碗热茶,水汽氤氳著,模糊了两人的眉眼。 苏氏站在旁边,眼神在孟善和孟贤之间转了两圈,轻轻嘆了口气,轻声说:“你们爷俩聊著,我去看看那几个小的去。” 说完,伸手掀开门帘,脚步轻悄地出去了。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茶碗里水汽上升的轻响。 孟善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把茶碗重重放在桌上。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孟贤身上,方才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个乾净,连眼角的皱纹都绷得紧紧的。 “贤儿。” 孟贤立马坐直了身子,后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安安静静等著下文。 “那两个蠢贼,熬不住,都交代了。”孟善的声音不高,却跟砸在石头上似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显然憋著火呢。 “他俩是飞燕门的弟子,被一个叫欒大的泼皮攛掇著,来咱们家偷东西。”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看著孟贤的眼睛,语气压得更低:“偷的,就是燕王赏给你的那枚令牌。” 孟贤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眉峰往中间挤了挤,没吭声,只是手指悄悄攥成了拳头。 “至於那个欒大——”孟善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眼神里冒著火,“查清楚了,现在是邱松的侍从。” 话音刚落,孟善一拳狠狠砸在椅子扶手上。 “砰!” 扶手被砸得轻轻颤动,茶碗里的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真是欺人太甚!” 孟善的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怒火,胸口剧烈起伏著。 孟贤看著他爹的左手——手背青筋一根根爆起来,死死攥著椅子扶手,木头都被攥得嘎吱嘎吱响,像是下一秒就要裂开。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孟善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孟善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顺著喉咙往下压,肩膀慢慢放鬆下来,鬆开拳头,伸手拍了拍被砸过的扶手。 “贤儿,这事你別管,交给为父。” 他看著孟贤,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那是当爹的护犊子的劲儿,藏都藏不住,“这次,我非得让邱福那老小子,好好扒层皮不可!” 孟贤站起身,衝著孟善深深一拱手,语气恳切:“儿子全凭父亲做主。” 孟贤心里跟明镜似的。 邱福虽是个千户,却是燕王朱棣的心腹大將,出了名的耿直暴躁,尤好脸面,一点就著。 这事明摆著是邱松那小子自作主张,瞒著他爹乾的。 真要是闹到邱福面前,邱福第一个饶不了的,就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两家真要撕破脸,不值当。 但让邱家出点血,给孟家赔个不是,那是必须的。 孟善点点头,站起身,抬脚就往外走,孟贤赶紧跟在后头。 院子里,亲兵们早就候著了,一个个身姿挺拔,手里握著长刀。 那两个毛贼被捆得结结实实,绳子勒得胳膊都变了形,嘴里塞著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跪在地上,脑袋埋得快贴到胸口,见他们出来,身子嚇得直抖,肩膀一抽一抽的。 孟善抬手一挥,语气乾脆:“走。” 一行人出了孟家大门,朝著燕王府的方向走去。 走到王府附近,孟善勒住马韁,马嘶了一声,前蹄轻轻刨了刨地面。 他伸手指了指前头那片高墙飞檐,琉璃瓦在晨光里泛著光,气派得很。 “贤儿,你记著,一会儿你自己进去。” 孟善的声音压得低了些“进了门,往承奉司走,左手第二个院子,就是领东西的地方。 別乱逛,府里规矩大,交了令牌领了东西,立马就走。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爹昨天都跟你交代过了,別忘嘍。” 孟贤点点头,伸手扶了扶腰间的令牌:“知道了爹。那我先进去,您呢?” 孟善调转马头,嘴角扯了扯,那笑里带著点老狐狸的精明,又藏著点怒火:“我?” 他往后头扫了一眼,十几个亲兵正押著那两个绑成粽子似的毛贼,远远跟在后面,“我去邱家,找邱福那老小子,好好嘮嘮。” 他一夹马腹,马往前迈了两步,又猛地停下。 孟善回头看著孟贤,语气郑重:“你办完事,就先回府,別著急练功,回去咱们爷俩再琢磨琢磨后续的事。” 孟贤应了声“好”,看著孟善双腿一夹马腹,马顺著巷子窜了出去,身后的亲兵们赶紧跟上,马蹄踏起一阵尘土,飘了一会儿,就散在了晨光里。 孟贤站在原地,望著那一行人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过身,朝著燕王府的大门走去。 燕王府的大门敞开著,两排甲士站在门口,身姿笔挺。 孟贤走到门口,伸手从腰间解下腰牌和那枚燕王赏赐的令牌,一併递了过去。 领头的守卫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抬眼仔细瞅了瞅孟贤,脸上立马堆起笑,语气热络得很:“原来是孟百户?快请进,快请进!” 他把令牌递还给孟贤,又往前凑了半步,手掌拢在嘴边,压低声音:“您顺著这条道往前走,见著岔路往右拐,承奉司就在那边。到了那儿您再打听,大本堂和司药,都好找得很。” 孟贤点点头,道了声谢,迈步走了进去。 心里头还犯嘀咕——这跟他前世看的小说情节不一样啊,都说王府里的守卫难缠,还爱索要贿赂,今儿一看,倒是热情得跟见了自家人似的。 后来他才知道,燕王朱棣向来以军法治家,府里上上下下,全是军里的规矩。 谁敢伸手要好处、刁难人,下场只有一个——推出去,乱棍打死,打死了还得掛在府门口示眾,让所有人都瞧瞧,坏了规矩的下场。 也正因如此,这燕王府里的人,办事都利索得很,半点不敢拖沓。 孟贤顺著道往里走,七拐八绕的,走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一片气派的院子,门口掛著块匾,写著“承奉司”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嚯,这地方是真不小。 院子里头分了好几进,每扇门口都掛著牌子:司冠、司衣、司佩、司履、司药、司弓矢……一个个挨在一起,看得人眼晕。 孟贤站在原地,挠了挠头,正犯愁该往哪儿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的,越来越近。 他扭头一看,是个宦官。穿著一身青色的袍子,腰里繫著条粗布带,手里捧著一叠文书,低著头,脚步飞快,生怕把文书摔了。 等那人走近了,孟贤才看清——这人长得格外高大,肩宽背厚,比寻常人高出一大截,頷下光溜溜的,没有半根鬍鬚,可脸上的线条却硬朗得很,浓眉大眼,瞧著跟那些尖声细气、扭扭捏捏的太监,半点不一样。 孟贤赶紧往前迎了一步,抱了抱拳,语气客气:“这位公公——” 那宦官脚步一顿,抬起头,目光落在孟贤身上,眼神平静,没有半分諂媚。 “在下右护卫试百户孟贤,奉王命来领功法和大药。”孟贤赶紧说明来意,脸上带著点歉意,“头一回来府里,路不熟,敢问公公,我该往哪个司去?” 那宦官听了,嘴角微微弯了弯,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在下马和,不过是府里一个火者,当不得『公公』二字,孟百户客气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亮的很,带著一股阳刚气,没有寻常太监那种尖细的腔调,听著让人心里舒服。 “孟百户要的功法,在大本堂。” 马和侧过身,伸手指了指院子里头,一边说一边比划,生怕孟贤走错。 “您顺著这条路往前走,约莫五十步的样子,往左转,就能看见大本堂的匾了。到了门口,把令牌拿出来,自有人领您进去。”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领完功法,出了大本堂,再往左走三十来步,就是司药,也是凭令牌领取。” 他看著孟贤,想了想,又多叮嘱了一句:“领完大药之后,记得把令牌送到典宝所。那地方离司药远些,您从司药出来,往西走,一百多步就到了,別走错了。” 马和说得仔细,眼神里带著几分真诚,没有半点敷衍。 孟贤一一记在心里,再次抱拳道谢:“多谢马火者指点,劳烦你了。” 马和摆了摆手,语气隨意:“孟百户客气了,举手之劳。快去吧,別耽误了时辰。” 两人擦肩而过,孟贤往承奉司里头走,脚步轻快了不少。 走了几步,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马和已经拐进了另一条廊子,高大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廊子的阴影里。 孟贤没再多想,转过身,按著马和指的路,一步步往里走,果然走得顺顺噹噹。 走了约莫五十步,往左一转,就看见一个院子,门口掛著“大本堂”的匾,看著十分庄重。 他走上前,推门进去,把令牌递给里头管事的宦官。 那宦官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核对了一下名册,才转身进了里间,不多时,就捧著一个木匣子走了出来,匣子上头还贴著封条,封条上盖著王府的印戳。 “孟百户,功法都在这里头了,您拿好。”宦官把木匣子递过来,语气恭敬。 孟贤接过木匣子,入手沉甸甸的,小心地抱在怀里,道了声谢,转身就往外走。 出了大本堂,往左走了三十来步,果然看见了司药的牌子。 又是一番交接,这回领的是个大包袱,挎在肩上,沉得往下坠,里头是大大小小的药包药罐,一股药味透过包袱皮渗出来,呛得孟贤微微皱了皱眉。 管司药的宦官还特意拉著他,叮嘱了一句:“孟百户,这药的熬法、用法,都写在里头的小册子里,回去可得仔细看,別用错了剂量。” 孟贤点点头,把包袱往肩上又紧了紧,抱著木匣子,转身往外走。 东西都领齐了。 他站在原地,顿了顿,想起马和最后说的话——令牌要送到典宝所。他定了定神,挎著包袱,托著木匣,迈步往西走去。 与此同时,燕王府深处,存心殿里。 朱棣坐在案后,手里捏著一份密报,眉头微微皱著,看得十分入神。 密报是刚刚送来的,送来时封口还贴著签子,上头的火漆印戳完好无损,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跡。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密报往案上一放,抬手揉了揉眉心,抬起头,声音低沉:“马和呢?” 旁边侍立的小宦官赶紧躬身,声音细弱:“回王爷,马和就在殿外候著。” 朱棣摆了摆手,语气乾脆:“让他进来。” 不多时,马和就走进了殿里,躬身行礼,腰弯得很低,声音平稳:“王爷。” 朱棣拿起那份密报,在手里晃了晃,眼神落在马和身上,带著几分笑意:“这玩意儿,是你送来的?” 马和依旧低著头,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回王爷,是奴婢送来的。” 朱棣盯著他看了两眼,忽然笑出了声,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许:“行啊马和,有点眼力见儿。” 他把密报往案上一扔,往后一靠,后背贴在椅背上满眼笑意:“孟家那小子,刚进府门,你就把他的底儿摸得一清二楚了?还特意送了份密报过来。” 马和依旧低著头,声音不紧不慢,没有半分邀功的意思:“回王爷,奴婢只是碰巧在承奉司遇上了孟百户,见他路不熟,就指了条路。 至於这份密报,是昨夜收到的,奴婢想著王爷或许想看,就赶紧送进来了,不敢耽搁。” 朱棣看著他,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语气带著几分打趣:“邱福那老小子,这会儿怕是正跳著脚骂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呢。这事闹到这份上,他怕是有的头疼了。 第17章 军法 邱福那边头疼欲裂,孟贤这边却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他嘴里哼著没头没尾的小曲,调子早跑到天边去了,自己倒美得很。 路边一条黄狗被吵得睡不著,冲他狂吠,孟贤也浑不在意,挥挥手,骑著马慢悠悠往回走。 马背上的褡褳里,左边是燕王赏的功法木匣,右边是裹得鼓鼓囊囊的大药包裹。 孟贤手閒不住,左摸一把,右蹭一下——这是往后安身立命的本钱,半点不能含糊。 马刚拐进巷子,就看见苏氏站在院门口,脖子伸得老长。 “娘?” 他翻身下马,浑身掛得满满当当,活像棵移动的老树。 苏氏迎上来要接,被他轻巧躲开:“娘,您还不信您儿子的力气?” 苏氏手僵在半空,定定看著眼前的儿子——肩膀宽了,个头窜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乎乎的胡茬。愣了两息,她慢慢笑了:“俺贤哥,是真长大了。” 昨晚孟善回来,卸甲时忽然按住她的手:“贤儿也不小了,该给他说门亲事了。”当时她还愣了愣,这会儿看著孟贤这壮实模样,忽然觉得,这事儿是该张罗起来了。 “进屋等著吧,你爹也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又沉又急,紧接著一阵爽朗大笑,笑得院墙上麻雀扑稜稜全飞起来。 “哈哈哈哈哈——痛快!” 孟善大步流星往里冲,手里拎著好几个布包,肩上扛著鼓鼓囊囊的大褡褳,比孟贤刚才还夸张。 苏氏“噗嗤”笑了:“哟,这是从哪儿打劫回来的?” 孟善冲她挤挤眼,脚步没停。爷俩一前一后进了屋,东西往桌上一放,“砰”的一声闷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孟善往主位上一坐,抓起茶盏“咕咚咕咚”灌了半盏,抹了把嘴。孟贤往前探探身子:“爹,咋样?邱福没为难您吧?” 苏氏翻个白眼,拍了下孟贤后脑勺:“傻孩子,瞅瞅你爹那嘴,咧得都快到耳朵根了,像是吃亏的样子?” 孟善哈哈大笑:“知我者,夫人也!”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顿:“我把那两个毛贼往老邱跟前一扔,你猜怎么著?那老小子当场脸就绿了。 还嘴硬说我栽赃,我也不吵,就坐著喝茶。后来他把欒大抓来一审——嘿,那小子就是个软骨头,没动一根手指头,诈呼一下,全撂了。” 孟善沉下脸,学著邱福当时的模样,粗著嗓子哼了一声,逗得苏氏“咯咯”笑。 “老邱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转身进屋拎出这么些大药,撂下一句——会给我个交代。” 他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眯成缝:“邱松那小兔崽子,这回要遭大罪嘍!” 邱松被两个亲兵夹著往回走,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他扭头看左边,那小子目不斜视。瞅右边,那傢伙乾脆装没看见。 “二位兄弟,我爹找我啥事?” 左边蹦出仨字:“不知道。”右边连声都不出。 邱松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他又想起欒大——那小子今儿一早就不见人影了。 邱松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邱府的大门越来越近,黑漆漆的门洞像张著嘴,等著把他吞进去。 一脚踏进门槛,邱松浑身的汗毛就竖起来了。 院子里静得瘮人,连个下人的影子都没有。只有两队亲兵,一左一右站在院中,每人手里攥著根军棍,小臂粗,油亮亮的。 邱福坐在院子正中的椅子上,甲冑整齐,护心镜晃得刺眼。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尊石像。 邱松目光往旁边一扫—— 腿就软了。 院子里跪著三个人。两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他不认识。但旁边那个他熟得没边——欒大。 邱松脑子里“嗡”的一声,跟有人拿锤子砸了一下似的。 完了。这回是真的完了。 “来。”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紧不慢,还带著点温和。 “松儿,来为父前面来。” 邱松抬起头,看见邱福脸上掛著一丝笑,笑得和蔼,笑得慈祥。 邱松的腿抖得更厉害了。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他爹这种笑。 他踉蹌著走过去,“扑通”一声跪下:“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邱福没应声。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邱松跟前,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手,轻轻放在他头顶。 那只手粗糙得很,满是老茧,此刻放在邱松头顶,轻轻抚著。 “老夫出身贫寒。”邱福开口,声音不高,“廝杀半生,侥倖有了如今成就,在军中也有了点名声。” 他顿了顿,手还在抚著邱松的头顶。 “可老夫没想到——”声音忽然顿住,眼里那点温和慢慢褪下去,“家里竟然出了你这样的逆子。” 语气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轻敌浪战,损兵折將,沦为笑柄。这些,为父不怪你。谁没有轻狂之时?下次胜了便是。” 邱松低著头,冷汗一颗一颗往下砸。 “但你不该——因孟家小子得立大功,而心生嫉妒。更不该指使贼人,偷取军功王令。” 邱福看著这个曾经寄予厚望的长子,眼中失望之色愈发浓重。 “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邱松身子一软,脑袋伏得更深。 邱福转身,走回椅子前慢慢坐下,椅子“嘎吱”一声,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给军中袍泽捅刀子,这是大忌,遭万人唾弃,燕王更是饶不了你。如今为了保你,为父算是把脸面都丟尽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又猛地睁开,一声暴喝炸开: “来人!” “在!” 两队亲兵齐刷刷上前一步,军棍往地上一杵,杵得青砖“咚”的一声闷响。 就在这时—— “老爷!” 一声哭喊从院门口传来。一个穿著锦绣衣裳的妇人跌跌撞撞衝进来,扑到邱松身上,一把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松儿只是一时糊涂!老爷你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邱福皱起眉头,起身向前一步:“饶了他?我怎么给孟家交代?给眾多袍泽交代?我以后还怎么在军中立足?以后柏儿还怎么在军中发展?” 那妇人哭得更厉害了:“让松儿去祠堂跪著吧!別用家法!松儿身子弱,受不住啊!” 邱福低头看著她,嘴角扯了扯:“放心,我不会用家法。” 那妇人愣住了,抬起头,眼里忽然有了点光。 邱福没看她,转身走回椅子前,缓缓坐下。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邱松,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是军人。自然不会用家法。” 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眾亲兵躬身待命。 “要用军法。” 那妇人脸上的光瞬间灭了。 “爹,我不服!”邱松一股血气上涌,抬起头大喊,“他孟贤不过是区区婢生庶子,凭什么爬到我头上?” “凭什么?”邱福看著一脸不服的大儿子,有些恨铁不成钢,“凭的是军伍之中只讲强者上、弱者下,只讲武力,不讲嫡庶! 嫡庶?那是文人酸子论资排辈用的。战场廝杀,一刀下去,便是强生弱死!管他娘的嫡庶。” 邱福看著这个曾经寄予厚望的长子,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来人——杖八十军棍!” “得令!” 两个亲兵上前,一把拉起邱松。他两腿发软,被拖到院子中央。 几个人上来扒了上衣,把他按在长凳上,手脚按住。一块衣料塞进嘴里,闷住了他的喊叫。 那妇人尖叫一声就要衝上去,被邱福一把拽住胳膊,动弹不得。 邱福目光一扫,落在跪在旁边的两个贼人和欒大身上,眼神冷得像刀子。 “至於这三个——”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胆敢动军功王令,按律当斩。来人,一併处置了,省得脏了地方。” “得令!” 两个亲兵躬身应道,转身朝那三人走去。 两个贼人嚇得浑身哆嗦,胖的那个脸肿得像猪头,嘴里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来;瘦的那个直接瘫在地上,裤襠湿了一片。欒大跪都跪不稳,脸色惨白,嘴唇抖得跟筛糠似的。 就在这时—— “嗖!” 一道黑影从院墙上掠下,快得像一阵风。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落在两个贼人身边,一手一个,抓住两人后领,脚尖一点地,就要往墙上窜。 邱福瞳孔猛然收缩。 “大胆!” 他鬆开邱松母亲,身形暴起,脚下青砖“咔嚓”碎裂,整个人如同下山猛虎,眨眼间已扑至院中。 双拳齐出,拳风呼啸,带著阵阵虎啸之声——白虎七杀拳! 白虎主兵,杀伐第一。 来人一身黑衣,身法轻灵,双手已抓住两名贼人的衣领,正要提气纵身。 “白虎七杀——第一杀,破军!” 邱福一声低吼,右拳轰出,拳风呼啸,一阵虎啸罩向黑衣人。 黑衣人侧身一闪,脚步玄奥,竟堪堪避过,但两名贼人却险些脱手。 “好身法!”邱福眼中寒光一闪,第二拳紧隨而至,“第二杀,贪狼!” 这一拳角度刁钻,直取黑衣人腰肋。 黑衣人脚下连踏七步,每一步都踩在不可思议的位置,身形飘忽如风中柳絮,再次避过。 邱福不给他喘息之机,第三拳、第四拳连环轰出—— “第三杀,禄存!第四杀,文曲!” 拳影如白虎降世,张牙舞爪压向黑衣人。 院中亲兵只觉得劲风扑面,站立不稳,连连后退。 黑衣人脸色微变,脚下步伐愈发急促,左躲右闪,身形几乎化作一道残影。 但邱福的拳势如同千军万马,步步紧逼,每一步踏出,地上青砖便碎一片。 拳风擦著他的耳边掠过,把他头上的斗笠打得粉碎,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四十来岁,眉眼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著的那种。 但那双眼—— 那双眼扫过来的时候,邱福心头猛地一跳。 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睛。 那黑影借著闪避的间隙,左手忽然一翻,一枚令牌在邱福眼前一晃而过。 只一晃。 但邱福看清楚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第四拳打完,第五拳竟然没轰出去。 那黑影趁这机会,脚尖在墙头一点,提著两个贼人,轻轻巧巧翻了出去,转眼消失在墙后。 “追!”有亲兵拔腿就要追。 “站住!” 邱福一声暴喝,所有亲兵齐齐定在原地。 “將军?”有亲兵急声问道。 邱福抬起手,缓缓摆了摆:“不必追了。” 院子里静得可怕。 那妇人忘了哭,邱松趴在长凳上,嘴里塞著布,眼睛瞪得老大。 所有人都看著邱福,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邱福站在原地,拳头还捏著,指节捏得发白。 他盯著那堵墙,盯著那黑影消失的方向,脸上阴晴不定,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良久,他缓缓收回目光。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已经抖成一团的欒大。 欒大对上他的眼神,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在地上,嘴里哆哆嗦嗦:“邱……邱將军……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邱福没说话。 他抬起右手,五指收拢,握成拳。 然后—— 一拳轰出,拳劲如白虎探爪,隔空砸在欒大胸口。 “砰!” 欒大的胸口突然凹下去一块,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又摔下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鲜血从他身下慢慢洇开。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邱福收回手,背在身后,看著那具尸体,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行刑。” 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个亲兵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赶紧回到邱松身边,重新按住他。 第一棍落下去。 “砰!” 邱松身子猛地一弓,脊背上瞬间浮起一道红印。 邱福没看,他站在原地,盯著那堵墙,盯著那黑影消失的方向,眼皮子跳了跳。 那枚令牌——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有些事,不能想,不能问,不能说。 第二棍落下去。 “砰!” 皮肉绽开,血珠子渗出来。 邱福转身,抓住想要扑向邱松的妇人,走回椅子前,缓缓坐下。 他盯著院子中央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影,盯著那一棍一棍落下去,盯著那些血珠子飞起来,又落下去。 眼皮子跳了跳。 一动不动,就那么坐著。 第18章 虎父犬子(求追读) 邱松的挣扎和闷哼,慢慢就没了。 棍子还在往下砸。 “砰——砰——” 闷响一声叠一声,跟砸进浸透了水的烂泥里一样。 他那后背早看不出原本模样,一片血肉模糊,血顺著凳腿往下淌,在青砖地上慢慢洇开一大滩暗红。 行刑亲兵每抡几棍,就往邱福那边偷瞄一眼。 邱福就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脸冷得跟块生铁浇铸似的,眼皮都没颤一下,就那么直直看著。 看著棍影上下翻飞,看著邱松的血珠子溅得到处都是。 有些忐忑的行刑亲兵又偷瞄了一眼。 邱福还是那个姿势,手搭在扶手上,只是右手紧紧地攥著扶手,青筋都绷了出来。 见邱福不叫停,行刑亲兵咬了咬牙,扭过头,继续挥棍。 “砰——” 最后一棍砸下去。 亲兵队长几步衝到邱松跟前,蹲下身,伸手往他鼻子底下一探。 手指停了片刻,感受到邱松还有气息。 他站起身,转身走到邱福面前,单膝跪地。 “將主,行刑完了。” 邱福没动。 依旧坐在那儿,目光还钉在邱松血肉模糊的身上,盯了许久。 队长就那么跪著,头都不敢抬。 院子里静得嚇人,只剩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滴答。 滴答。 好一会,邱福才动了动。 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身子轻轻晃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嗓子干得发涩: “把这孽障带下去,治伤。” “得令!” 队长站起身,一挥手。 两个亲兵快步过来,轻手轻脚抬起那条长凳——邱松趴在上面,一动不动,血肉模糊的背朝天,两条胳膊耷拉著,隨著脚步轻轻晃荡。 三个人抬著凳子,慢慢往院子深处走。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邱福望著那背影消失在廊子尽头。 他往椅背上一靠,闭了闭眼。 “都下去。” 邱福吩咐道,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亲兵们齐齐躬身:“得令。” 转身排成一队,脚步整齐地退了出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偌大一个院子,就剩下邱福和他的髮妻。 风一吹,捲起一片枯叶,在地上打了个旋。 邱福睁开眼,看向旁边站著的妇人。 跟了他三十多年的妻子,年轻时跟著他顛沛流离吃尽苦头,如今眼角爬满皱纹,鬢角也掺了白髮。 他张了张嘴,语气不自觉放软: “你还有事?没事就去照看松儿。” 妇人站在原地没动。 脸上还掛著泪痕,眼眶通红,就那么望著邱福,望了很久。 “松儿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 她开口,声音沙哑,语气硬得像块石头。 “我自然会好好照顾他。” 看著邱福没有表情的脸,她一字一顿: “只是我没想到——他亲爹,心这么狠,要往死里弄他。” 她抬手抹了把脸,眼泪刚擦掉,又涌了出来。 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盯著邱福,眼神里全是怨。 髮妻的话一下子点燃了邱福积压在心底的怒火。 邱福眉头一下子拧成一团。 “我心狠?” 他声音猛地拔高。 “我这是在保他的命!保柏儿的前程!”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声响。 “你知道他闯了多大的祸?” 他往前一步,眼珠子涨得通红。 “偷军功王令!构陷同僚!这事要是捅出去——军中那些老兄弟,以后谁还敢跟邱家沾边?” 胸口剧烈起伏,声音越吼越哑: “日后上了战场,成千上万人中搏命廝杀,没这帮老兄弟帮衬,谁能活下来?谁能!” 吼到最后,邱福峨声音突然卡住,忍不住咳嗽几声。 他抬手,狠狠捏著眉心,指腹都捏得发红。 妇人往前挪了一小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看著邱福这副模样,心里那股怨气散了几分,可脚却没再往前迈。 邱福放下手,看著她,声音低了下去,哑得厉害: “再说——偷军功王令,那是对燕王大不敬。” 他顿了顿。 “这是北平城!是燕王的地头。昨晚上闹得鸡飞狗跳,你真当燕王殿下耳朵聋了?” 妇人一怔,张著嘴,半天合不拢。 “若是殿下知道了,”邱福又上前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你说,他会不会恼怒,会不会借著这事,看看我邱福,到底是不是真心效忠於他?” 他望著她,眼里除了疲惫、无奈,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沉鬱。 妇人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一团湿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邱福不再看她,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猛地停住,回头: “你……在家看好松儿。” 妇人往前追了一步:“老爷,你去哪儿?” 邱福顿住,背影绷得像拉满的弓。 “我去给燕王殿下请罪。” 他没回头。 “松儿能不能活下来……全看燕王殿下的意思了。” 说完,邱福迈步往外走。 靴子踩在青砖上,“咚、咚、咚”。 脚步声越来越远,一下比一下轻,一下比一下远。 妇人孤零零站在院子里,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 风又起,捲起地上的枯叶,打著旋儿飘远。 邱福到了燕王府门前,亲兵见是他,虽熟络,却也不敢怠慢,躬身行礼:“邱將军,您可来了,殿下在书房等著呢。” 邱福心猛地一沉。等著? 看来燕王果然已经知道了。他点点头,声音哑得厉害:“劳烦带路。” 跟著亲兵往里走,穿廊过院,邱福一路垂著眼,脑子里反覆过著请罪的说辞,心绪乱得像一团麻。 书房门虚掩著,里面传来书页翻动的轻响。 亲兵在门外躬身:“殿下,邱千户到了。” “让他进来。” 一声低沉的吩咐传来,带著一股无上威严。 邱福走进书房,一股墨香混著淡淡的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燕王朱棣坐在案前,一身常服,手指捏著书卷,抬眼望过来,目光锐利如鹰,直直落在他身上。 邱福没敢抬头,进门就“咚”地一声双膝跪地,膝盖撞在青砖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却没敢动。 他双手垂在身侧,深深伏著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带著难掩的愧疚:“卑职邱福,教子无方,纵子犯下大错,今日特来向殿下请罪!” 朱棣放下书卷,指尖轻轻敲击著案几,嗒、嗒、嗒,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凝住了。 他没让邱福起身,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目光里看不出情绪。 邱福跪在地上,感受到燕王朱棣的目光,心头坎坷不已,后背绷得笔直,额头上很快渗出细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不敢抬头,只能硬著头皮继续说:“犬子邱松,糊涂至极,竟敢偷盗军功王令、构陷同僚,臣知晓后,已对他施以惩戒,只求殿下念在臣多年追隨,忠心耿耿的份上,饶他一条性命,臣愿以军功抵他之过!” 他说罢,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再抬起来时,额角已渗出血丝。 朱棣终於动了,他抬眼看向邱福,语气平淡,却带著刺骨的冷:“邱千户,你跟隨俺多年,应该知道,军中规矩森严,军功荣耀,容不得半分褻瀆,更容不得军將子弟仗势妄为。” 邱福身子一震,喉结滚动了一下,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燕王的话,没有半分余地。 朱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目光扫过他额角的血跡,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教子无方,该罚。但念在你多年征战,忠心耿耿,俺不罚你。” 邱福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却又不敢太过张扬,只死死盯著朱棣,嘴唇动了动:“殿下……” “但是,”朱棣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废去邱松的百户之职,待其伤好后,再杖责三十,圈禁家中,三年內不得踏出邱家半步,以观后效。” 邱福瞬间鬆了口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乾了一般,再次重重磕头:“谢殿下开恩!谢殿下开恩!臣定当严加管教犬子,绝不让他再犯!” “起来吧。”朱棣转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书卷,“回去吧,好好看著他。若是再出半点差错,俺不仅要治他的罪,还要连你一起罚。” “卑职遵命!”邱福挣扎著站起身,膝盖发麻,几乎站不稳,他又躬身行了一礼,才小心翼翼地倒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风又吹了过来,吹得邱福额角的伤口隱隱作痛,可他心里的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回去的脚步也轻快了些,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也没了来时的沉重。 只是他没看见,书房的窗户边,朱棣放下书卷,望著他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低声呢喃:“虎父犬子,就是不知道孟家那小子能不能给俺个惊喜了。” 孟贤此刻尚不知情,燕王朱棣早已將他视作未来军中二代的中流砥柱,此时的他正与父亲孟善一同,凑在灯下潜心研读那本泛黄的北境撼骑横练功。 秘籍封皮由兽皮製成,边角磨损,显然是最初的手抄本,扉页上还印著开平王常遇春的亲笔题字,字里行间透著凛然英雄气。 这功法果然不负孟善口中“天下一等一横练功法”的讚誉,炼法极为玄妙,並非寻常横练那样只重皮肉筋骨,而是兼顾內外。 淬炼出的身躯堪比百炼精钢,刀剑劈砍其上,只留一道白痕;烈火灼烧不侵肌肤,冰水浸泡不伤经络。 更难得的是,它能將五臟六腑炼得如铁板般,实现內外一体,气脉悠长且回气极快,生机旺盛,即便被活埋十日,也能不死,三日不饮不食仍可维持巔峰战力。 待练至大成,肉身便可硬撼先天高手;一旦凝练真气,便能打通天地之桥,突破至先天武士之境,浑身积攒的暗伤沉疴尽数根除,更能延寿一甲子。 只是这份大成后的神异,背后对应的却是近乎非人的修炼之法,每一步都伴隨著巨大的痛苦与凶险。 稍有差池,便是损筋折骨、五劳七伤,严重时更是会伤及根本,折损寿数,难以善终。 当年创建此功法的开平王常遇春,乃是大明第一猛將,號称“率军十万,可纵横天下”。 他创出此功后,北伐期间,曾以肉身硬接蒙古重骑兵的长矛突刺而不伤,反而那蒙古重骑人马都被反震之力活活震死,此功因此而得名北境撼骑横练功。 却也正因此功法过於凶险,开平王常遇春为突破先天,后期修炼急於求成,修炼时未遵章法,虽突破那道先天之坎,但经脉受损、元气亏空,寿命锐减,英年早逝,止步於宗师境界之前,成为大明军中一大憾事。 “贤儿,要不还是为父去求一求燕王殿下,给你换一本功法吧,这北境撼骑横练功,实在是太过凶险了。” 孟善虽早有心理准备,可亲眼见到功法中残酷的修炼之法,仍是心头一紧,语气里满是担忧与后怕。 “爹,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这功法已经到了我手中,便没有反悔的余地。” 孟贤语气坚定,话音未落,便拿起秘籍,凝神参悟起其中第一部分——修炼筋肉皮膜的蛮犀撼山劲。 这北境撼骑横练功共分四大部分,循序渐进、相辅相成: 【蛮犀撼山劲】:以拳御万钧,熬炼不坏体魄!拳架沉如山岳,行招间气血奔腾淬炼周身筋肉皮膜。 功成则筋肉虬结如龙蟒绞缠,皮膜致密胜叠鳞重鎧,锋锐难侵,身负撼山巨力! 【山君锻骨拳】:仿山君巡山神意,纳白虎杀伐之魂,拳劲碎金断玉!拳势暴烈刚猛至极,筋骨齐鸣如雷霆炸响。 每一拳皆蕴含震盪洗髓之力,於极限碰撞中淬炼百骸如玄钢浇铸,骨若磐石,拳劲透体,裂地分金! 【灵龟吐纳法】:拳息合一,內壮臟腑!吐纳引动气血轰鸣,动静结合,臟腑於拳势间隙共振,生发磅礴精气。 耐力如渊海不竭,百毒难侵,壮大本源。 【蛟龙走水诀】:拳意为蛟,神驭气血!神念沉凝,於拳意巔峰观想丹田如渊,引动雄浑內息似怒蛟翻腾,衝击玄关。 精、神、气、拳意交融,凝练至刚至强的撼骑真罡。 四境拳法为骨,气神为髓!待拳意通神,四法归源,抱丹功成,霸道的撼骑真罡沛然爆发,勾连天地灵机,化作先天真气,洗炼肉壳,去除沉疴暗伤。 孟善望著儿子坚定的身影,无奈地嘆了口气,转头对一旁的苏氏叮嘱道:“夫人,明日起,每日清晨务必將大药熬好。贤儿练完功后,必须立刻服用,及时弥补练功时的损耗,否则……怕是会出人命啊。” 第19章 蛮犀撼山劲(求追读) “嘶——这玩意儿咋这么邪乎!” 苏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把攥住孟贤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里,声音发颤却带著急意:“贤哥儿,听你爹的,咱不碰它了!” 孟贤没应声,周身肌肉绷得像淬火的精铁,双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腮帮子鼓出两道凌厉的稜线。 屋內静得只剩灯芯噼啪的轻响,昏黄灯火忽明忽暗,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得脸上神色时白时黄,说不出的压抑。 良久,他才沉沉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千钧重量,砸得人胸口发闷:“娘,已经晚了。” “接了这东西,就跟接了军令状没两样。违抗军令的……有几个能囫圇个儿回来?” 这话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孟善和苏氏瞬间哑然,喉咙像是被棉絮堵死,半个字也吐不出。 孟善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重重嘆了口气;苏氏攥著孟贤手腕的手,鬆开又攥紧,指甲在手背上掐出几道深深的白印,渗不出血,却看得人心头髮紧。 屋內空气沉得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著滯涩感。 苏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下一秒,那股子將门主母的刚硬劲儿陡然顶了上来。 “啪!” 一巴掌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碗叮噹乱跳,茶水溅在桌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苏氏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声音掷地有声:“既然如此,练!豁出命也得练!大药的事,娘亲自盯著,半分差错都不会有!” 孟贤抬眼望她。 这个把他从小疼到大的女人,平日里温温柔柔,说话都轻声细语,连杀鸡都不敢多看一眼,此刻站在他面前,腰杆挺直,眼神坚定如铁,竟像是换了个人。 “只是这样……娘太过辛苦了。”他语气里带著几分迟疑,眼底藏著不易察觉的愧疚。 “娘什么娘!”苏氏猛地打断他,眼神如刀似的剜过来,语气又急又厉,“你小子就一门心思,把这劳什子功法给我练成了!只要能入燕王的眼,咱们孟家上下都能沾光!既然没了退路,你就往前冲,我们在后头给你托底、推著你!懂不懂?!” 孟善也彻底反应过来,大步上前,蒲扇似的大手重重拍在孟贤肩背上,“啪”的一声脆响,拍得孟贤身子都往下一沉。 “听你娘的!练!往死里练!旁的杂事,有我和你娘顶著,不用你操心!” 孟贤没再吭气,牙根咬得死紧,腮帮子的稜线愈发凌厉。眼底最后那点迟疑,被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儿彻底碾碎,只剩下灼灼的坚定——今日起,要么练成,要么死! 天边依旧黑黢黢的,连鱼肚白都没泛起,孟家大厨房的灶膛却已烧得通红,火光映得半边屋子都暖烘烘的。 一股浓烈的苦涩,混著奇异的草木腥气,霸道地衝破厨房的门,瀰漫在整个孟府。早起的小廝被熏得捂著鼻子直咳嗽,连滚带爬地躲出去老远,嘴里还嘟囔著:“这药味儿,比阎王殿的催命香还衝!” 演武场上,冷风颼颼地刮著,捲起地上的浮尘,打在人脸上生疼。 孟贤只穿了一条犊鼻褌,赤著精壮的上身站在风中。凛冽寒风一激,他的皮肤瞬间绷紧,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像撒了一层小米粒,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孟善托著一个黑瓷罐子快步走来,罐口一开,一股霸道的香气瞬间散开。他小心翼翼地挖出一坨金黄油亮的膏脂,那膏体通透如琥珀,裹著油脂、蜂蜜与草药的复合香气,不腻人,却往鼻子里钻、往脑门子上顶,闻一口都觉得浑身发热。 “这是燕王赏的硬货——熊脂壮骨膏!宫里流出来的宝贝疙瘩,外面有钱都买不著!”孟善一边说,一边將膏脂往儿子身上猛糊,大手跟刷墙似的,脖颈、肩胛、脊沟、腰眼、腿筋……每一处要害、每一寸筋骨,都糊得厚厚一层,油亮亮的,像给孟贤披了层琥珀色的鎧甲。 膏脂刚沾上皮肉—— “嘶——!” 孟贤猛地倒抽一口凉气,脖子上的青筋瞬间暴起,根根分明,像虬结的老藤。那股热劲儿,活像烧红的烙铁贴著骨头缝往里钻,烫得他浑身汗毛倒竖,肌肉不受控地抽搐,后背上的腱子肉一跳一跳的,疼得他牙关紧咬,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可这股霸道的热力过后,又奇异地透出一股暖洋洋的舒泰,像是冻僵的骨头缝里灌进了滚热的肉汤,从里往外透著暖意,连平日里练功落下的暗伤,都像是被熨烫过一般,隱隱作痒。 “好东西啊……”孟善咂摸著指尖残留的药力,忍不住又抠了一小块,往儿子雄壮的腰背上狠狠揉进去,力道大得几乎要把膏脂揉进骨头里,“顶著这股劲儿练!解乏!长力!把你以前落下的暗伤,全给你熨平嘍!” 孟贤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低吼,眼神锐利如鹰:“爹,我开始!” “稳著点!循序渐进,別贪急!”孟善连忙退开两步,眼神死死盯著他,一眨不眨,连大气都不敢喘——这熊脂壮骨膏药力霸道,稍不注意就可能伤了筋骨。 孟贤猛地沉腰坐胯,双脚“咚”地一声,不丁不八狠狠跺在夯实的泥地里,尘土微扬,地面竟隱隱泛起一丝细纹。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像一张拉满的强弓,蓄满了危险的张力,周身都透著一股悍然的野性。 脑子里那本《蛮犀撼山劲》的图谱文字瞬间活了过来——通篇就三招,却招招狠辣,字字珠璣:蛮犀踏地、巨犀拽岳、魔犀抖甲。 听著简单? 实则不然!每一招拆开,运劲的法门都诡譎刁钻,藏著几十种细微的劲力变化,像无数把小锤子,由皮到肉,由肉入筋,由筋透骨,一层层往里狠砸,非要把这身筋骨砸得百炼成钢、坚如磐石不可! 孟贤深吸一口气,將胸中浊气尽数憋在丹田,周身筋肉瞬间坟起,如老树盘根,虬结有力。 照著脑中的图谱,他一拳捣出,同时脚下猛踏—— 蛮犀踏地! 一脚踏出,竟带著一股子沉甸甸的闷响,仿佛真有一头千斤巨犀的前蹄狠狠跺下,震得地面微微震颤。反震之力瞬间传遍全身,孟贤的小腿肚子绷得像烧红的铁块,青筋在皮肤下如蚯蚓般快速蠕动,浑身肌肉不住地撕裂、癒合,每一寸都在承受著极致的拉扯。 紧接著,他双臂猛地展开,筋肉虬结如钢索,仿佛凭空拖住一座无形山岳—— 巨犀拽岳! 腰胯猛地扭转,脊椎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咯啦”声,全身大筋拧成一股绳,死命往后拽,仿佛要將那座无形山岳硬生生拽动半分。他的脸憋得通红,额角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砸在地上,瞬间被尘土吸乾。 最后,他浑身剧烈一颤—— 魔犀抖甲! 从脚趾尖到天灵盖,每一寸皮膜都在高频抖动,汗水被震得离体飞溅,在空中化作细密的水雾。空气里爆开一片细密急促的“噼啪”声,像无数湿鞭子在抽打空气,又像无数细小的惊雷在耳边炸响。 他的动作慢得像在泥沼里跋涉,每一寸挪移都在榨乾体內的最后一丝力气,每一个姿势都要承受筋骨撕裂般的疼痛。汗珠子刚冒出来就被体温蒸腾,蒸不掉的,就顺著鼓胀的肌肉沟壑往下淌,砸在泥地上——“啪嗒”一声,碎成八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半个时辰,短短半个时辰,孟贤却感觉像是在油锅里滚了几遭,又像是被万千钢针穿刺,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嗬……嗬嗬嗬……” 他整个人佝僂著,双手死死撑著膝盖,指节捏得惨白,骨头都快从皮里戳出来。腰像是断了一般,怎么也直不起来,脸煞白如纸,嘴唇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跟涂了一层霜似的。 黄豆大的汗珠沿著下巴、鼻尖、甚至紧抿的嘴角往下淌,砸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湿了一大片泥地。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膝盖不住地打弯,若不是双手撑著膝盖,恐怕早已瘫倒在地。 冷风一吹,皮肤上那层被强力搓开的膏油泛起刺骨的寒意,冻得他激灵灵打了个哆嗦,浑身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喉咙里嗬嗬作响,心里头一片冰凉——娘的,他练那龙象大力如来藏,好歹也摸到了小成门槛,筋骨远超常人,结果呢?就连著练了两遍这邪门功夫,差点把他这身骨架给拆零碎了! 这副鬼样子要是出门,谁看了不得说一句:哟,孟家小子昨夜怕是在哪个销金窟里被妖精把魂儿都吸乾了吧? “药来了!” 苏氏的声音带著急切,端著药盏一路小跑过来。青瓷药盏冒著裊裊热气,她两只手紧紧捧著,跑得再快,药汤也没洒出一滴。裙摆在风里翻飞,鞋子踩在泥地上“噔噔”作响,脸上满是焦灼。 孟贤正弯著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的,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听见声音,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张脸白得嚇人,眼窝都微微凹了下去,唯有眼神,依旧透著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苏氏快步走到他面前,將药盏递了过去,声音放软:“快,快喝了!这是虎髓补气丹熬的,熬了足一个时辰,药力都渗进汤里了!” 药汤在盏里微微晃动,碧绿碧绿的,像春天刚冒芽的嫩草,一股清清爽爽的香气飘了出来——不是寻常苦药那种呛人的味儿,反倒像是竹林里的晨露气息,闻著就让人精神一振。 这虎髓补气丹,是燕王赏的顶级大药,药力霸道,不能直接口服,得用清水小火慢熬一个时辰,將药力化入水中,剩下的药渣下次还能再熬,一枚药丸能熬十次,是修炼硬功最滋补的宝贝,外面有钱都买不著。 孟贤一把接过药盏,盏壁滚烫,烫得他指尖发红,可他半点也顾不上,端起来就往嘴边送,一口闷了下去。 药汤入口时还是温热的,顺著喉咙缓缓往下走,可走到胸口处,忽然一变——温热瞬间化作清凉,一道细细的凉线,清清凉凉的,顺著食道一路往下,最后稳稳落进小腹里。 孟贤浑身打了个激灵,后脊梁骨瞬间绷直,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这感觉太怪了,明明是热的药汤,喝下去却变成了凉的,却不冰人,反倒透著一股舒爽。 可还没等他细品,小腹里头忽然涌出一股温热,与刚才那道凉线截然相反,热腾腾的,从肚子中间往外扩散,像是有人在他肚子里点了一把火,暖意融融,驱散了周身的寒意与酸痛。 那温热扩散得极快,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就漫遍了整个小腹,接著往腰上走、往胸口走、往四肢走,像滚水漫过冰面,滋滋作响,所过之处,酸痛被一点点冲淡,麻涨被一点点化开,像是有人用热毛巾在给他反覆热敷,舒服得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力气……在一点点回来。 不是那种吃饱喝足的虚劲,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浑厚的力气,从骨头缝里一点点往外渗,顺著筋脉蔓延至全身。虽然身上依旧酸痛、麻涨,可那种被掏空的、浑身空落落的虚弱感,正在一点点消退,就像乾涸的河床,慢慢渗进了清甜的泉水,重新焕发生机。 孟贤缓缓睁开眼,长长吐了口气,那口气在冷风中化作一团白雾,缓缓散开。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內的力气正在稳步回升。 孟善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又捏了捏他的胳膊,最后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十足。 “行了,没什么大碍,药力起效了。”他收回手,冲孟贤点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许,“去洗漱吧,一会儿过来吃早饭,养足精神,下午再练。” 说完,他便和苏氏转身往正屋走。苏氏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孟贤还站在原地,连忙嘱咐道:“快去啊,別磨蹭,饭都摆好了,就等你了!” 孟贤点点头,看著他们走远,又闭上眼,细细感受著体內的变化——那股温热还在,只是比刚才弱了些,像余火一般,在小腹里缓缓燃烧,滋养著周身筋骨。他抬起胳膊,握了握拳,指尖传来一股紧实的力道,比刚才强了不少。 他转身,朝著井边走去,脚步虽还有些虚浮,却已稳了不少。 早饭摆在正屋的八仙桌上,孟贤洗漱完,换了身乾净的粗布衣裳,一进门,瞬间愣住了。 桌子满了,真的满了——盘子摞盘子,碗挨著碗,几乎要摆不下,连桌角都堆满了吃食。包子、馒头、花卷、油条、烧饼,还有小米粥、大米粥、豆浆、豆腐脑,配上咸菜疙瘩、酱黄瓜、醃萝卜条,北平城里能叫上名的早点,这儿几乎全有,每一样的份量都足得嚇人。 包子有小孩脸那么大,白胖白胖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咬一口就能溢出油水;馒头堆得跟小山似的,冒尖儿,雪白鬆软;油条一根根杵在竹篮里,跟柴火垛似的,金黄酥脆,远远就能闻到香味。 最扎眼的,是那三个一字排开的大铜盆——一盆燉羊肉,一盆酱牛肉,一盆红烧蹄髈。肉块都跟拳头似的,燉得烂乎乎的,酱色油亮,热气腾腾,肉香混著淡淡的草药香,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馋虫都快被勾出来了。 孟贤站在门口,肚子“咕嚕”一声响,声音大得屋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招手:“快坐下,快坐下,都等你呢,没人跟你抢!” 孟贤几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筷子就开始往嘴里塞,动作快得惊人,却又每一口都嚼得扎实,半点不敷衍。 先夹一块燉羊肉,烫得他直吸气,“嘶嘶”作响,却捨不得吐出来,嚼了两下就咽进肚子里,肉烂得入口即化,满嘴都是浓郁的肉香,连骨头都能嚼碎咽下。再夹一块酱牛肉,吹了吹,塞进嘴里,酱香浓郁,肉丝分明,越嚼越香,浑身都透著一股满足感。接著是红烧蹄髈,皮滑肉烂,筷子一夹就散,他乾脆端起碗,连肉带汁扒进嘴里,皮糯肉烂,汤汁浓稠,在嘴里化开,香得他眯起了眼睛。 然后是包子,一口咬下去,肉馅的油顺著嘴角往下流,他顾不上擦,又咬一口,两三口就干掉一个,紧接著又拿起一个,动作不停。馒头掰开,夹两块酱牛肉进去,合上,一口咬下去,馒头的鬆软混著牛肉的醇香,嚼得腮帮子鼓起来,一鼓一鼓的,像囤食的仓鼠。油条撕成段,泡进豆浆里,泡软了捞出来,一口一根,豆浆顺著嘴角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接著往嘴里塞,半点形象都不顾。 孟善和苏氏坐在对面,静静地看著他吃。孟善端著茶碗,茶水都凉透了,也没顾上喝一口,看著儿子这狼吞虎咽的架势,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眼底满是欣慰——能吃,才能练,能练,才能成器!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不够还有。”孟善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笑意。 孟贤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半点没慢,筷子在几个铜盆之间来回穿梭,夹完羊肉夹牛肉,夹完牛肉夹蹄髈,忙得不可开交。 他夹起一块连著筋的羊肉,咬著一头扯了两下没扯下来,乾脆整个塞进嘴里,硬生生咽了下去,喉咙滚动了一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又抓起一根骨头,放在嘴里狠狠一啃,“嘎嘣”一声,骨头直接被咬断,他嚼了两下,把骨头渣子吐出来,继续夹下一块肉。 苏氏坐在旁边,脸上的笑容慢慢变了味,轻声呢喃:“这孩子……这是饿成什么样了啊。” 孟善放下茶碗,目光依旧落在孟贤身上,语气坚定地说:“夫人,以后的餐食,按照今日的份量,再加一半。” 苏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重复:“再加一半?”她看了看桌上的盆盆碗碗——燉羊肉盆已经见底,酱牛肉盆只剩几片碎肉,红烧蹄髈盆里只剩几根骨头,再看孟贤,依旧在埋头猛吃,嘴就没停过,仿佛永远也吃不够。 她咽了口唾沫,重重一点头:“行,我知道了,以后就按你说的来,保证让贤哥儿吃够、吃好!” 孟贤压根没听见他们的对话,他正跟最后几块蹄髈较劲,一手抓著骨头,一手用筷子挑著肉往嘴里塞,吃得满脸是油,却浑然不觉。 苏氏看著他,忍不住开口劝道:“贤哥,要不你先歇会儿?喘口气,一会儿再吃,別撑著了。” 孟贤头也不回,咬著馒头,含糊不清地说:“没事……娘……我能吃……还能再吃……” 苏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扭头看了孟善一眼。孟善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別劝——练这种硬功,消耗极大,多吃点,才能补回来。 苏氏嘆了口气,站起身往外走:“我去看看厨房还有没有肉,再给你端两盆来。” 没一会儿,苏氏就领著两个下人回来了,下人手里端著托盘,托盘上放著两大盆热气腾腾的肉——一盆燉羊肉,一盆红烧蹄髈,都是中午要用来加餐的,刚燉好,香味比刚才更浓了。 孟贤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没等下人把托盘放在桌上,他直接伸手,一把將那盆燉羊肉夺了过来,盆壁滚烫,他却浑然不觉,往桌上一墩,拿起筷子就扎,夹起一块肉就往嘴里送,吃得比刚才更急了。 下人愣在原地,托盘还举在手里,一脸茫然。孟贤嘴里塞著肉,冲他摆了摆手,含糊地说:“下去吧……不用你了。” 下人看了看苏氏,苏氏点了点头,他才端著空托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孟贤再度埋头猛吃,那盆燉羊肉,一炷香的工夫就见了底;那盆红烧蹄髈,又是一炷香的工夫,也被他吃得乾乾净净。剩下的馒头、包子,他就著肉汤,一口一个,全部塞进了肚子里,连一点汤汁都没剩下。 最后一口肉咽下去,孟贤终於抬起头,往后一靠,椅子“嘎吱”一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双手搭在扶手上,肚子微微隆起,脸上泛著油光,脑门上冒著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神里满是愜意。 他愜意地打了个饱嗝,那饱嗝带著浓郁的肉香,在屋里缓缓飘散,引得孟善和苏氏都笑了起来。 孟贤摸了摸肚子,脸上露出一抹满足的笑容——吃饱了,有力气了,下午,接著练! 第20章共生(求追读) 饭桌上,孟善的目光几乎黏在孟贤身上,一刻也没挪开。 孟贤撂下碗筷,一旁的下人便捧著茶盏趋步上前,將温好的茶水放进他手边。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盏沿刚离开嘴唇,孟善便倾过身子,语气中掩不住的关切:“贤儿,今日练完,身子可有异样?” 孟贤没急著答话。 他垂下眼帘,五指缓缓收拢,掌心劲力向內一缩,指节骤然绷紧。骨头缝里登时迸出两声沉闷的脆响—— “嘎巴!嘎巴!” 那声音不大,却沉得像铁锤砸在生铁砧子上,震得人心里一紧。 孟贤自己都愣住了。 隨即他肩膀微微一沉,手臂往桌下暗暗绷紧。 肱二头肌猛地鼓起,硬邦邦地顶在衣袖上,撑出一道锋利的稜线,连布料都被撑起一大块。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力气,比清晨练完功那会儿,竟又暴涨了三分! 不是虚浮的蛮力,不是一时气血上涌的猛劲,而是扎扎实实、沉在骨头缝里的实劲! 攥拳时,他能清晰感觉到力量从皮肉下往外顶,仿佛体內藏著一头即將破笼而出的蛮兽,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囂著增长。 孟贤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臂。皮肤依旧是常年日晒的微褐色,可指尖按上去,触到的却是一层厚实得惊人的皮肉——按下去带著韧劲,弹手,硬实,像蒙了一层晒乾的老牛皮,又像裹著一层无形的软甲。 “力气又涨了,皮肉也变厚了,硬得很。” 孟贤抬起头,语气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孟善一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连喘三口粗气,声音都带著颤:“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他才稳住心神,盯著孟贤,神色郑重得近乎肃穆:“往后就按这个法子练! 记住,稳字当头,別贪快,別逞凶!底子一旦练坏,这辈子都补不回来!” 孟贤重重点头,端起茶碗仰头灌下。茶水滚过喉咙,温热从腹中盪开,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鬆快。 爷俩没多耽搁,起身便往军营点卯。 日子一天天往前熬。 孟贤彻底扎进《蛮犀撼山劲》这套功法里。 天不亮就起身,在后院扎桩、练劲、搏杀,从晨光熹微练到日上三竿,身上的粗布短打就没干透过。 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前胸后背结出一层白花花的汗碱,硬得能撑起衣裳形状——脱下来往地上一放,能立住片刻才软下去。 可真正让孟贤心惊又狂喜的,是另一桩诡异到极点的事—— 他身上两门截然不同的功法,竟在体內纠缠融合,生出不可思议的奇效! 龙象大力如来藏加持,是当年他在救下那位密宗喇嘛,对方为报恩以灌顶之法传入他体內的法门。 此功法走的不是寻常路子。不修杀招,不练狠劲,只养肉身、固本源、壮筋骨。 它像一座深不可测的古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著无穷生机。 每一次运转,都有一股温润如玉的热流从体內涌出,顺著三脉七轮缓缓流淌,所过之处,筋骨如沐春雨,皮肉似被细绒轻抚。 此功修到深处,可结成肉身舍利——那是精气神凝练至极的產物,非金非石,却坚不可摧。 舍利在,肉身不腐;舍利亮,气血不衰。到了那一步,便是真正的“肉身不坏”,任你刀劈斧砍,我自岿然不动。 可这门功夫也有致命的短处——慢。 太慢了。 它像老牛拉犁,一寸一寸往前拱,全靠水磨工夫。 寻常人修它,十年八年才能摸到门道,三五十年才敢说小成。 喇嘛当年灌顶留下的註解说到:“此功法,是给那些一辈子在寺庙里念经的老僧修行准备的。想在沙场上靠它搏命,怕是骨头烂了都等不到。” 而《蛮犀撼山劲》,则完全是另一番气象。 这是纯粹的兵家硬功,沙场搏命的狠辣路子! 每一式都在往死里榨乾人体潜能,每一招都在撕裂筋骨、压榨气血。 练它的人,得像一头真正的蛮犀,横衝直撞,不计后果,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撼山”二字,便是这门功法的精髓——不是去撼动山岳,而是把自己练成一座山,然后用整座山的力量去砸人! 蛮犀踏地,一脚下去,地面开裂;巨犀拽岳,虚空发力,如拽万斤;魔犀抖甲,浑身一抖,劲力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每一式都刚猛霸道,每一招都酷烈无比,练起来浑身筋骨如被铁锤反覆锻打,疼得人恨不得晕过去。 可正是这份酷烈,让这门功法进境极快。 寻常硬功三五年才能看到成效,《蛮犀撼山劲》一年便能让人脱胎换骨。代价就是——稍有不慎,便是非死即残。 一养一杀,一缓一烈,一守一攻,一温一爆。 本该水火不容! 可在孟贤身上,这两门功法竟像是天生一对,相辅相成,相生相长! 龙象大力如来藏加持,像个专治疑难杂症的神医,专门收拾《蛮犀撼山劲》练狠了留下的烂摊子。 头天练得太猛,浑身筋骨酸痛难忍,夜里躺在床上疼得睡不著,连呼吸都扯著疼。 那种疼不是普通的酸痛,是筋骨被撕裂后又在强行癒合的剧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骨头缝里来回穿梭。 可孟贤咬牙盘腿坐起,运转龙象大力调息內照—— 那股温润如玉的热流从丹田处涌出,顺著三脉七轮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 它不是简单地镇压疼痛,而是像一双手,把那些撕裂的筋骨轻轻托起,慢慢归位,再注入一股温养的生机。 不过半柱香功夫,那钻心的疼痛便化作一股酥麻的暖意,滋养著每一寸筋骨。 第二天一早睁眼,浑身酸痛消失得无影无踪,身子骨反而比前一天更瓷实、更沉重,仿佛被重新锻打过一遍! 更邪乎的是,这两门功法在孟贤体內,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共生循环—— 《蛮犀撼山劲》练出来的那些疼、酸、胀、麻,那股因剧痛而淤堵在胸口的戾气,那股恨不得撕裂天地、撕碎自己的狂躁,按密宗法门在体內一转一化,竟成了龙象大力的绝佳养料! 就像往烧得正旺的灶膛里添了一把乾柴——不是普通的乾柴,是浸透了油脂的松木,一点就著,一烧就是冲天大火! 那些在常人眼中只能硬熬的痛苦,那些足以让寻常练功者崩溃的负面情绪,在孟贤体內被龙象大力轻轻一卷,便化作一股磅礴的能量,反哺给肉身,修持心灵。 痛苦越烈,养料越足;戾气越重,进境越快! 而龙象大力滋养出的强韧肉身,又能扛住《蛮犀撼山劲》更酷烈的淬炼——皮肉更厚,筋骨更硬,气血更旺,能承受的撕裂也就更深! 一来二去,两门功夫你推我一把,我拽你一下,硬生生把孟贤的修为推著一路狂飆!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互补”,而是一种恐怖的共生循环—— 杀伐淬炼出的痛苦,成了养生的燃料; 养生固本出的强韧,成了杀伐的基石。 痛苦越烈,养料越足;肉身越强,淬炼越狠。 一烈一温,一爆一柔,在孟贤体內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周而復始,生生不息,每一次循环都將他的修为推上一个新的台阶! 他能清晰感觉到—— 皮肉在变厚,是层层叠叠、紧实坚韧的厚,像老牛皮,更像犀牛皮,寻常刀剑砍上去,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筋骨在变沉,是密度不断增加的沉,像生铁,像精钢,每一次发力都能感觉到骨头里传来的那股沉稳的支撑力; 力量在暴涨,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顶的实劲,攥拳时能清晰感觉到每一根筋都在绷紧,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囂; 气血在沸腾,不是虚火上升的燥热,而是从丹田深处涌出的磅礴生机,每一次心跳都像战鼓在擂动,每一次呼吸都像风箱在拉动! 每一次修炼,都是一次脱胎换骨!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孟贤攥紧拳头,指节发白,骨节间“嘎巴”作响。 他抬眼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眼中闪过一丝灼热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狂喜,有敬畏,也有一丝隱约的——恐惧。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两门功法在他体內,最终会把他推向何方。 但有一点他可以確定—— 属於他的时代,正在拉开序幕。 第21章龙犀铸身,舍利初凝(求追读) 天刚蒙蒙亮。 孟贤照常走到后院角落,弯下腰,双手攥住那只青石锁的把芯。 一百六十斤的份量,他已经举了无数回。 往常一气举足三百下,得停下来喘上几口。 可今日,三百下稳稳噹噹举完,他连大气都没多喘一口,额上只浮起一层薄汗。 他顿了顿,觉著身上还有余劲,便又加了一百下。 四百下举完,双臂依旧稳如磐石,呼吸绵长匀停,胸口不起波澜。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两条胳膊,眸光沉了沉,又添了五十下。 四百五十下。最后一记稳稳落下,石锁砸在石墩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脚底下的地面轻轻一颤。 他这才鬆了手,低头盯著两条胳膊。 筋肉高高賁起,一块挨著一块,稜角分明得像是刀劈斧凿出来的。 皮肤底下,青筋盘虬如老树之根,粗、硬、韧,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悍劲。 他猛地一攥拳。 指节根根收紧,骨头缝里爆出一连串“嘎巴嘎巴”的脆响,一声追著一声,沉而有力,像敲在实心木上。 成了。 皮膜底下憋了数日的劲力,终於到了满溢的临界点。就像一张硬弓拉到最满,弦绷到极致,再不撒手,力气就要反噬自身。 孟贤没有半分犹豫。 他转身大步跨进屋,走到床头,探手摸出藏在枕下的那只青瓷小瓶。拔下木塞,瓶口朝下一倾。 里头就一颗丹丸——虎髓补气丹,拇指肚大小,灰扑扑的,瞧著毫不起眼。可落在掌心一掂,却沉甸甸地坠手,跟颗石子儿似的。 他等不及熬药,直接凑到嘴边,舌头一卷,丹丸便压在舌底。 没有预想中的药腥气,反倒透出一股清清凉凉的草木清香,顺著舌尖丝丝缕缕往喉咙里钻。 他转身走回院心,从罐子里挖出熊脂壮骨膏,厚厚涂满全身。然后站定,双脚踩在反覆夯实的黄土上——那土硬得跟青石板没两样。 丹丸的药力,来得比他预想中快得多。 起初只是小腹里微微发热,像喝了一口温吞水。可眨眼之间,那点暖意猛地炸开——从丹田位置疯狂往外涌,配合著熊脂壮骨膏从外往里渗透的热力,一內一外,同时冲向胸口、后背、腰腹,顺著骨头缝、沿著筋脉,往四肢百骸里横衝直撞。 热。 越来越热。 烫得他头皮发紧发麻,太阳穴“突突突”狂跳不止,眼前竟泛起一层淡淡的红雾。 孟贤牙关狠狠一咬,腮帮子上绷起两道硬棱。 左脚猛地抬起,脚后跟蓄满力道,然后——狠狠往地上一跺! 蛮犀踏地! 一脚砸下去,“砰”的一声沉闷巨响,震得院里的尘土“噗”地腾起一团。脚底下那块硬得跟石板似的黄土,当场凹下去一个浅坑,坑边炸开数道细细的裂纹。 那股刚猛无匹的劲气,顺著左腿疯狂往上窜——脚踝、膝盖、胯骨、腰椎,一路“噼里啪啦”爆响不绝,像是筋骨被人抻开了重新铸炼。 几乎在同一瞬间,舌底压著的那颗丹丸被这股气劲一衝,猛地化开一大圈。 一股更加狂暴的热流在他腹中轰然炸开,顺著经络往上顶,与从脚下窜上来的那股劲力,在腰胯位置狠狠撞在一起。 两股力道瞬间拧成一股,比原先粗壮了整整一圈,变得更猛、更沉、更刚。它一路往上攀爬,窜过后背,涌过肩膀,最后——灌满了两条胳膊。 胳膊开始疯狂发胀。衣袖被撑得紧绷绷的,勒得皮肉生疼,像是里头塞满了滚烫的铁丸,隨时都会破皮而出。 孟贤眼神一厉,沉腰坐马。 巨犀拽岳! 他身子猛地往下一沉,两脚像钉子一样死死扎进土里,膝盖弯成標准的直角,马步稳得像生了根。双手往虚空里一抓——明明什么都没碰到,可他双臂发力,硬生生往后一拽! 那架势,像要拽住一根看不见的巨索,把一座巍巍大山生生拉到自个儿跟前。 这一拽,浑身大大小小的筋络瞬间绷到了极致。 脖子上青筋暴凸,太阳穴跳得快要炸开,十根手指的指节涨得发红髮紫。滚烫的热流顺著发力的方向,疯狂地往骨头缝里钻——钻完骨头钻大筋,钻完大筋钻皮膜。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被那股力量填满。 脚底下的黄土被他踩得不断下陷,到最后,连脚踝都埋进了半截土里。 热到了极点,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害怕,也不是虚弱。是肉身承载了太过狂暴的力量,从內到外自发地颤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筋、每一块骨头,都在抖。 就是现在! 孟贤心里一声暴喝。 腰身猛地一拧,脊椎像一条大龙般翻腾扭动,肩膀狠狠一甩,將浑身积攒的所有蛮力、药力、劲气,全部往同一个方向——撞、崩、抖! 魔犀抖甲! 这一抖,从脚底起势,穿腿、过腰、透背、贯肩,最后从双肩轰然爆发出去。 “嗡——” 一声沉闷的震响在耳边炸开。眼前瞬间发花,耳朵里嗡嗡鸣响不绝。可那股憋闷到极致的劲,终於抖开了。 皮膜、肌肉、大筋,三层层次分明,被那股劲气一层层冲开。 滚烫的药力像大水漫过堤坝一般,疯狂地往里渗。 渗进去的那一剎那,剧痛猛地袭来。 不是钝刀子割肉的那种闷痛。是小刀片在皮膜上一刀一刀地刮,刮完了再往肉里剜,剜完了再挑开大筋细细地割。每一刀都清晰无比,每一刀都疼得人头皮发炸。 孟贤喉咙里死死压著一口吼,最终还是没压住—— “嗷——” 一声痛喝破喉而出,震得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了一片。 双腿一软,力气瞬间被抽空。孟贤直挺挺跌坐在地上。 屁股底下的黄土凉丝丝的,带著晨雾洇透的潮气。一凉一热,反差得让人浑身一颤。 身上烫得像烧透的炭炉,汗珠子顺著脑门、脸颊、下巴往下狂淌。流进眼睛里,杀得人睁不开眼;淌进嘴角里,咸得发苦。 孟贤狠狠一咬牙,挣回几分清醒。两手一合,拇指抵著拇指,指尖往小腹丹田位置轻轻一扣——那姿势,熟得不能再熟。 龙象大力如来藏加持。 佛印刚刚掐上,那股横衝直撞的剧痛,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瞬间软了下去。 就在这一瞬—— 他的脑子里,猛地炸开一团金光。 一尊无比巨大的菩萨,就那么静静立在他的神识之中。 比起以往任何一次模糊的虚影,这一次,清晰得触手可及。 那菩萨浑身肌肉虬结,一块块饱满鼓胀,紧实得像绞紧的钢丝拧成的绳索。 每一寸筋肉都透著镇压天地的力量感。可那肌肉又不仅仅是纯粹的刚硬——每一条线条里,都藏著某种奇异的韵律,像佛经里说的那句:“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 菩萨一脚踏著一头白象。 那白象比寻常大象大出整整一圈,不是温驯的坐骑,是昂首嘶鸣的凶兽。象鼻子高高捲起,象牙直指朝天,像两柄出鞘的弯刀;象眼圆睁,里头没有驯服的温顺,只有野兽的凶光——可偏偏在那凶光深处,透出一丝对菩萨的臣服。那不是被驯服的臣服,是力量对更高力量的敬畏。 另一只脚踏著一条金龙。 龙身蜿蜒盘绕,龙鳞一片挨著一片,不是画上的装饰,是活的、有鳞甲的、在金光里反著凛凛寒光的。龙爪深深扣进虚空,像要把空间都撕裂;龙目圆睁,瞳孔里透著一股悍戾之气——不是神兽的威仪,是猛兽的杀意。可那杀意在触及菩萨的瞬间,也同样变成了某种奇异的顺从。 菩萨踏著这两头凶物,像踩著两座巍巍大山。 白象的金刚之力,金龙的凶悍之气,顺著他的脚底往上涌,灌进他的筋骨里,融进他的血肉里。 菩萨、白象、金龙,三者合为一体——那不是慈悲的化身,是力的化身。纯粹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力。 可就在这纯粹的力之中,孟贤隱隱察觉到了某种变化。 菩萨的面容,正在悄然改变。 原本凌厉的眉眼,正在变得圆润;原本金刚怒目的神態,正在添上一丝悲悯。那悲悯是真的悲悯,可悲悯底下,还压著更深的什么东西——是俯瞰眾生的漠然,是对人间疾苦瞭然於胸却不为所动的超脱。 菩萨的身形也在变化。肌肉虬结的身躯慢慢舒展开来,不再那般凌厉逼人。 脚下的白象和金龙,虽然依旧凶悍,却开始透出某种奇异的光——那不是它们自身的光,是菩萨身上某种更加宏大的东西,正在照彻它们。 菩萨正在向佛陀转化。 不是彻底的转化,是刚刚开始迈出那一步——力还在,却已经开始往“力之上”的某种境界攀升。就像当年那个喇嘛灌顶时最后显现的那尊佛陀: 面带慈悲,却摆出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手印。菩萨还要借白象金龙之力,佛陀不需要。佛陀自己,就是力本身。 而现在,这尊菩萨正在朝那个方向,迈出第一步。 下一秒,那尊菩萨动了。 只见他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朴的印诀。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可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沉甸甸的,像是推动著万斤山岳在移动,稳得不可撼动。 孟贤没有睁眼,也没有刻意去看。 可那双手、那印诀,就像烧红的烙铁按进脑子里一样,躲都躲不开。 他手上掐著的佛印,自动跟著变化。 菩萨换一个手印,他就换一个印诀;神识里的画面一闪,他的手势就跟著变一招;再一闪,再换。一个接一个,连绵不绝,没有片刻停顿。 他就那么盘腿坐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双手一刻不停地结印、换印、再结印,陷入了最深沉的定境。又像在本能地復刻那尊菩萨的每一个动作。 隨著手印的变换,孟贤身上的三脉七轮开始发出阵阵金光,从內而外照耀全身。皮膜、筋肉、骨骼,隨著印诀不断变化,绷起、鬆开、再绷起、再鬆开。浑身骨头节“嘎巴嘎巴”响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重新锻造。 孟贤的呼吸,慢慢沉了下来。 从最初粗重狂乱的喘息,变成深长的吸气,再变成均匀绵长的吐纳。一进一出,稳得像山涧里的流水,不疾不徐,绵延不绝。 那股刮骨般的剧痛还在,却已经不再凶横。 像是有人拿一块柔软的布,一点点磨掉了刀刃上的锋芒。钝了,柔了,不再伤人了。 每刮一下,就有一股凉丝丝的气流从七轮深处流出来,渗进那些疼痛的地方,把那股痛感轻轻裹住,慢慢化开、消化,最后变成滋养肉身的养分。 不知过了多久。 孟贤缓缓睁开眼。 天色已经大亮,日头斜斜掛在天边,金灿灿的阳光洒了满满一院子。 他低头看向自己双手——还是那双手,厚茧密布,却隱隱透著几分从未有过的细腻光泽。 可当他低头看向自己小腹时,整个人愣住了。 隔著衣衫,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丹田位置,正透出极淡极淡的一层金光。 不是错觉。是实实在在的光,像有什么东西藏在皮肉之下,正从內往外透出来。 他猛地掀开衣襟,露出小腹。 皮肤仍是那层被晒成古铜色的皮肤。可皮肤底下的东西,他感知得明明白白—— 丹田深处,一粒黄米粒大小的东西,正在缓缓旋转。 那东西不大,甚至可以说微小。可每一次旋转,都带著某种奇异的韵律——不是机械地转动,是有生命的律动。 像心臟在跳动,又像日月在运行,周而復始,生生不息。 舍利子。 当年喇嘛灌顶时留下的註解,再次炸响在他耳边—— “龙象大力修到深处,肉身不坏,结肉身舍利。舍利者,非金非石,乃精气神凝练至极所化;藏于丹田,润於周身;舍利在,肉身不腐;舍利亮,气血不衰。” 可那是修到深处的境界。 喇嘛说这话时,目光深邃得像望不到底的古井。孟贤那时年纪小,听得半懂不懂,如今却隱约明白了——那不是夸张的说法,是实实在在的描述。舍利子一旦凝结,就不再是单纯的“力量”,而是“力量”升华为“本质”的那个东西。 菩萨踏著白象金龙,是力量的化身。 可当力量凝成舍利,就开始脱离“化身”的层次,往“本身”走去。 佛陀不需要踏任何东西,因为他自己就是力——舍利子,大约就是这个“自己就是力”的种子。 可现在,他才修炼几年,舍利子已经在体內凝成。 这要是被那帮修持一辈子都没凝结出舍利子的大喇嘛知道,怕是要羞愧得一头撞死在自家雪山上。 孟贤盯著丹田处那层极淡的金光,直到那光芒渐渐收敛,完全看不见。 日头慢慢升高,金色的阳光落在他半张脸上,勾勒出稜角分明的轮廓。 风轻轻吹过院里的树枝,落下几片碎叶,飘飘悠悠地落在他脚边。 孟贤缓缓攥紧双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肉身,正在產生一种前所未有的蜕变——变得更强、更硬、更沉、更坚不可摧。 两门本不相干的功法,在他身上相互交融。口中那颗虎髓补气丹的药力已经全部化尽,浑身皮膜筋肉发痒发麻,像重新生长了一遍。 而丹田里那颗如同心臟一般跳动的舍利,正在源源不断地將浑身气血一遍遍融匯、提纯、凝实。 从今往后,孟贤如浴火重生。 成为一个初具龙象之力、蛮犀之悍、又莫名凝结出舍利子的新生猛士。 第22章 金皮(求追读) 孟贤攥了攥拳,骨头咯嘣响了一声。 感觉到皮肉底下有东西在滚动,沉甸甸的,在筋膜之间游走。 院门口站著两个人。 苏氏一只脚刚迈过门槛,另一只脚还在外头,就那么僵在那儿,眼眶红得跟浸了水的棉絮似的。 孟善站在她身侧,背著手,脸上没表情,但那眼睛跟刷子似的,从孟贤头顶扫到脚底——这眼神孟贤太熟了,当年谭叔在战场上挨了一刀,爹就是这么看的。 没等孟贤张嘴,苏氏已经跑起来了。小碎步迈得急,门槛差点把她绊个跟头。她一把攥住孟贤的胳膊,指腹狠狠地蹭过他的皮肤,力道狠得肉都发紧。 “贤哥!”她声音发颤,“刚才那动静咋回事?院里的土都震起来了!快跟娘说说,到底咋了?” 孟贤往后退了半步,躲开她往自己脸上摸的手。 “娘,我没事。”孟贤的声音比往常更加沉静,“我把蛮犀撼山劲练到大成了。刚才那动静,是功法成了。” 苏氏的手僵在半空,愣了半天,才喃喃道:“大成?这么快?” 话音没落,孟善已经大步跨过来。步子急得袍子都掀起来了,脸上的担忧早没了影,嘴角咧得老大,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 “贤儿,真练成了?”他伸手就要拉孟贤的胳膊,“快,给为父看看!” “是,爹。” 孟贤深吸一口气。丹田处暖烘烘的,一股气血顺著四肢百骸往上撞,闷在胸口,不吐不快。 “哞——” 一声牛吼从他身上炸开。这吼声从孟贤骨髓深处、从每一块紧绷的肌肉纤维里疯狂钻出来,带著原始而狂野的力量,撞得院子里的空气嗡嗡响。院角那棵老槐树,叶子簌簌往下掉,铺了一地。 孟贤能感觉到,浑身的皮肉在微弱却急速抖动。 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游走,从肩膀滑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腰腹,一路到四肢末梢——所过之处,皮肤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金色不扎眼,像傍晚的太阳落在旧铜器上,泛著一层温润的光。 可看著那层光,心里莫名就踏实——像是有层看不见的硬壳覆在身上,刀砍斧劈,未必能伤著。 孟善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一拍大腿,笑得声音都劈了:“哈哈哈!是金皮!真是金皮!好好好!贤儿,你这孩子,真是给爹长脸!” 他笑得身子都在抖,围著孟贤转圈,左看看右瞧瞧,手伸了好几次想往孟贤胳膊上摸,又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缩回去又伸出来。 孟贤被他绕得有点晕,往后退了半步,挠了挠头:“爹,啥是金皮?我就觉著浑身有劲,皮肤有点不一样,也没听说过这个。” 孟善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咽回去,挠了挠后脑勺,神色有些尷尬。 苏氏在旁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就去戳孟善,手指差点戳到他鼻子上:“你呀你!真是粗疏!之前怕扰了贤哥练功,不告诉他这些也就罢了。现在贤哥都练成金皮了,你倒好,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孟善被堵得说不出话,脸有点红,訕訕笑了两声:“这不是忘了嘛,一时高兴……” “行了行了,別在这儿装糊涂。” 苏氏把手一收,扭头看向孟贤,语气瞬间软下来,“贤哥,你先去洗把脸,换身乾净衣裳。 我去叫下人摆饭,等吃完饭,让你爹好好给你讲讲——这劳什子功法到底是咋回事,外功內功都怎么划分,全给你讲清楚。” 她说著,一把拽住孟善的袖子,拖著他就往正房走。孟善被拽得一个趔趄,嘴里还念叨著“知道了知道了”。 孟贤站在院子里,看著他们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没一会儿,饭菜摆上了八仙桌。 包子馒头花卷油条烧饼,小米粥大米粥豆浆豆腐脑,咸菜疙瘩酱黄瓜醃萝卜条,还有几盆燉肉。鸡汤冒著裊裊热气,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孟瑛几个小的不在,估计被苏氏要求在院子里玩闹,没敢过来打扰。 孟善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一杯米酒。看孟贤吃得差不多了,他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换上一副认真神色。 “贤儿,坐。”孟善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 孟贤点点头,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坐直。 孟善端起面前的酒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喝,又缓缓放下。 “咱们大明练武的,就两条路——內功,外功。”孟善终於开口,伸出左手,又伸出右手,“內功练的是丹田气海,是经脉里的內息。 天天打坐运气,就是为了养一口真气在丹田里。 那玩意儿金贵得很,也难练得很。没有资质、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没那么多补品滋养,多少人打坐一辈子,丹田还是空的。” 他把左手放下,右手还举著:“所以就有了第二条路,外功,也叫硬功。你练的蛮犀撼山劲,就是外功里的一门。 大明的硬功,不修丹田气海,也不修经脉內息,就盯著四样东西练——皮肉、筋骨、臟腑、气血。” 孟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米酒,“你今天练到的这一层,就叫金皮,是外功第一重炼皮的巔峰。”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炼皮这一关,分三等,有成者称铜皮汉。头一等,是牛皮。 练到这一步,皮肤就跟硬革似的,寻常人的拳脚打上去不疼,钝器砸上去也伤不了皮肉。 一百个练外功的里头,大概有十个八个能到这一步,几人配合能应付个二三流內功武夫。” 说著,他收回一根手指:“第二等,是铁皮。这就难了,练到这一步,刀劈斧砍都破不了皮。一百个练到牛皮的里头,能有十个练到铁皮就不错了。” 他又收回一根手指,只剩一根竖在那儿,看向孟贤:“第三等,就是你这样的,金皮。练到这一步,重斧砸下来,大锤抡上去,內外都伤不了你,还能有反震的力道。 更难得的是,能挡得住內功高手的真气。” 孟贤没说话,但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 孟善把手放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著点感慨:“金皮者,万中无一。 整个大明,练外功的人不计其数,可能练出金皮的,一万个人里未必能有一个。 铁皮对应的,是內功后天初期的武者。但那些后天初期的內功高手,遇上你,除非手里有神兵利器,不然他们的真气打在你身上,你皮一抖就能卸掉大半。” 孟贤点点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皮肤底下那层淡淡的金色,好像更明显了些。 “外功的第二重,是炼力。”孟善又伸出两根手指,“这一层叫蛮牛力士。练到这一步,筋就跟钢索似的,力气大得离谱,一臂就能有几百斤的力道,发力的时候就跟蛮牛撞过来似的,石碑能撞裂,青石能砸断。” 他指了指院子的方向:“你还记得不?那年你才十五岁,非得吵著参军,爹领你去见你谭叔,他让你举石试试力气,你把那五百斤的掇石举起来——你那时候的力气,就已经够上蛮牛力士的门槛了。” 孟贤点点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那年他一时兴起举那掇石,谭叔当时的表情,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炼力的层次,是按力气分的。”孟善接著说,“最普通的是一牛之力,能举个几百斤,能应付后天以下的內功武夫; 高明的,是六牛之力,一臂最多能有三千斤; 传说中最高的能到九牛之力,但这个九是虚数。 一牛力士和九牛力士对上,就跟大人打小孩似的,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炼力对应內功的后天中期。 练到六牛之力,就算是一般后天中期的內功高手,也未必能打得过你——毕竟,力气摆在那儿,一拳头砸下去,真气都能被震散。” 孟贤听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三重,炼骨。”孟善的声音又沉了沉,“有成者號金刚身,能练到这一层的功法,才算得上是一流硬功。练到这一步,骨头就跟精铁似的,摔打不伤,就算是神兵利器也未必能把骨头砍折。 气血充盈,力能贯四肢,一拳出去,劲力凝练,能捅穿墙壁,墙不裂。最厉害的,能把骨头练得跟金玉一样,叫不坏金骨。 炼骨对应內功的后天后期。练到不坏金骨,就算是后天后期的內功高手,真气外放也伤不了你的筋骨。” “第四重,锻腑。”孟善伸出四根手指,“这是外功的最后一重,也是最难的一重。练到这一步,臟腑就跟铸出来似的,剧烈震盪也伤不了分毫; 气血就跟沸水一样,滚滚不息,能短暂闭气,能抗毒,能抗寒,也能抗热。 到了这一步,肉身就到了凡人的极限。 锻腑对应內功的后天巔峰。到了这一步,你就算是真正的高手了。” “至於先天——”孟善看著孟贤,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 “那是咱们老孟家歷代人的梦。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拼命练內功,就是想摸到先天的门槛,到最后也没能如愿;我也练了一辈子內功,最多估计也就到后天巔峰。以后,能不能圆了这个梦,就看你自己了。” 孟贤没说话,低头看著面前的鸡汤。鸡汤里的油花飘在表面,热气一点点飘散。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神里多了点东西,看著孟善:“爹,那內功,是怎么划分的?” 孟善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脸上的严肃消散了不少。他把酒杯往旁边推了推,身子往前探了探: “內功啊,说白了,就是在丹田里头养一口气。刚开始,丹田里头有了一口气,就算是入流了;这口气涨三成,就是三流;涨六成,就是二流;丹田被气填满了,就是一流。 等丹田满了,就开始打通十二正经。打通第一条经脉,就算是入了后天;每打通三条经脉,就进一层;等十二条经脉全打通了,就是后天巔峰。” 他收回手,看著孟贤,又补充了一句:“后天初期的內功高手,真气打在你身上,你皮一抖就能卸掉大半,根本伤不了你。 可后天后期的,真气能外放,隔著皮就能伤你的內腑,你就算有金皮也扛不住。 后天巔峰的就更不用说,真气变化多端,招式又快又狠——你以后千万不能大意。” 孟贤点点头,心里彻底明白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还是那只手,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厚厚的。 可此刻在烛光下看,皮肤底下那层淡淡的金色若隱若现,像是有生命似的,在缓缓流动。 金皮,万中无一。 他攥了攥拳头,骨头又传来“咯嘣咯嘣”的轻响。 这一次,力道比刚才更沉,更足。 一股火苗在他心底慢慢燃起,越来越旺——他想练到炼力,想练到炼骨,想练到锻腑,想摸到先天的门槛。 孟善看著他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孟贤倒了一杯。 “喝吧。”孟善端起杯子,看著孟贤,“少喝点,解解乏就得了。喝完早点歇著。 你刚练成金皮,身体还没稳,得好好养一段时日。 等你身体稳了,再练那山君锻骨拳——那拳法是配合蛮犀撼山劲练的,能帮你更快进入炼骨的层次。” 孟贤端起杯子,看著杯里的酒,深吸了一口气,一仰脖全喝了下去。 酒液入喉,火辣辣的,顺著喉咙一路烧到胸口。可这股火辣,一点都不难受,反而像是给心底的火苗添了一把柴,烧得更旺了。 窗外传来孟瑛几个小的笑闹声,隔著院子都能听见。苏氏在厨房里跟春杏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调子,是高兴的调子。 孟贤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层金色还在,像是会呼吸似的,一明一暗。 他想起刚才爹说的话——金皮者,万中无一。一万个人里,才能出一个。可他偏偏就是那个一。 孟善端著酒杯,眯著眼看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著,嘴角带著点笑,眼睛里带著点什么东西——像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把孟贤抱起来的时候,也是这么看的。 那时候孟贤才刚会走路,摇摇晃晃的,走两步就摔一跤。摔了就哭,哭完了爬起来接著走。现在这孩子,练出金皮了。 孟善把杯中酒一口闷了,站起身,拍了拍孟贤的肩膀:“行了,早点歇著,明天出去遛遛,鬆快鬆快,別逼得太紧。”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你谭叔过两天要来。他说想看看你练得咋样了——到时候给他露一手,让他也开开眼。” 说完,他背著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孟贤看著他的背影。爹的背还是那么直,但肩膀那儿,好像比年轻时塌了点儿。 “爹。” 孟善回过头。 孟贤举了举手里的酒杯,笑了笑:“谢谢您。” 孟善愣了一下,隨即摆摆手,骂了句“臭小子”,转身走了。 但孟贤看见,他转身的时候,嘴角咧得老大。 院子里孟瑛还在笑闹,苏氏还在厨房里说话。日头又偏了偏,阳光从窗户收回去,屋子里有些暗下来。 孟贤坐在那儿,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层淡淡的金色在黑暗中一点点浮现。 他想起爹说的话——先天,是老孟家歷代人的梦。爷爷没摸著,爹也没摸著。 但他才十七岁。他已经练出金皮了。还有炼力,还有炼骨,还有锻腑。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孟贤把杯中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远处的山影模糊成一团。但他知道,山就在那儿。 他攥了攥拳头。 一声牛吼隱隱传出。 第23章 潭柘寺之约(求追读) 孟贤这些天閒得骨头缝都发痒。 蛮犀撼山劲大成后,浑身力道像汛期的河水在身体里奔涌,却被堵住出口。 那股劲儿憋得他坐立不安——站著晃,坐著抖,连躺著都想蹬两下腿。 但秘籍上用红字標註得明明白白:大成之后需静养,待筋骨、气血与劲力彻底相融,方可图后续。 今日实在没忍住。 他走到院里那棵老槐树跟前,抬手——就轻轻捶了一下。 真就一下。 老槐树的树干猛地一颤,抖落下漫天树叶,哗啦啦铺了一地。 树身上留下个浅浅的拳印,可那震颤的动静,把端著一盘糖糕来送吃食的苏氏嚇得差点把盘子扔了。 得,功是练不得了。 孟善特意给儿子请了一旬假,让他好好在家养著。 孟贤算是彻底放飞了自我。 往日天不亮就起身的习惯全拋脑后。日上三竿,阳光明晃晃照在榻前,他才懒洋洋掀被子。 一日三餐顿顿不落。厨娘做的白米饭、大馒头,他能扒两大盆,吃得鼻尖冒汗,油光满面。 吃饱了再灌一碗虎髓补气丹熬的汤水,便往榻上一躺,没多久就打起轻鼾。 醒了便摸出苏氏让厨娘醃的糖糕、晒的乾果,坐在廊下慢慢嚼,两条腿悬空晃来晃去。 唯一的活动,是每日起床后在院里打几趟拳架。 动作慢悠悠的,也就图个活动筋骨。 他试过稍微卯点劲——拳头带起的风竟吹得院角柴草垛沙沙响,嚇得檐下那群麻雀扑棱著翅膀一鬨而散。 孟贤赶紧收了劲。 可他天生不是能閒住的性子。 在院里转了两圈,扒著廊柱看了会儿蚂蚁搬家。 转著转著,目光落在院角那几个蹦躂的弟弟妹妹身上。 孟瑛和孟瑄正追著跑,手里攥著一个草编的蚂蚱。 孟琳坐在石阶上,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小人。 最小的孟瑜被他抱著,手里攥著半块糖糕,吃得满脸糖渣。 孟贤眼睛一亮。 他凑过去,清了清嗓子。 “咳。” 原本闹哄哄的院子瞬间安静。四个小的一齐扭头看他,眼神里带著警惕——他们太了解大哥了,这副模样,准没好事。 “孟瑛。”孟贤指了指院中央那块青石板,“让大哥看看你马步扎得怎么样了。来,一炷香,少一刻都不行。” 孟瑛脸一下子垮下来。 他乖乖走过去,在那块青石板上蹲下。 才刚蹲稳不一会儿,两条小腿就不住地打颤。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额头上汗珠子滚成串,顺著脸颊往下淌,砸在青石板上。 他才八岁,这会儿脸憋得跟熟透的猪肝似的。鼻尖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大哥……我真练不动了——”他声音发飘,带著哭腔。膝盖不自觉地弯了弯,又被自己硬生生绷直,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孟贤蹲在他跟前。手里端著个粗瓷茶杯,慢悠悠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语气不咸不淡: “才一炷香就撑不住了?当年我练这个,爹就坐在廊下,菸袋锅子一下下敲著栏杆,一盯就是一上午。我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那能一样吗——”孟瑛哭丧著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力气比我大好几圈呢!我这腿都快断了……” “一样。”孟贤眼皮都没抬,喝了口茶,“都是老孟家的种,凭啥你就特殊?” 孟瑛嘴一瘪,眼泪差点掉下来,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孟琳抱著孟瑜坐在石阶上,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孟贤,眼神里带著点敬畏。孟瑜不懂什么叫扎马步,只是觉得大哥好凶,乖乖靠在孟琳怀里。 “大哥——” 院门口传来轻悄悄的声音。 最机灵的孟瑄从门框后探出半个脑袋,头髮梢还沾著草屑,笑得贼兮兮的:“娘叫你吃饭嘞!说燉了你爱吃的羊肉,再不去菜就凉啦!” 孟贤这才慢悠悠站起身。他低头瞥了眼还蹲著的孟瑛:“起来吧。吃完饭,接著练。下午再加一炷香,什么时候练稳了,什么时候歇。” 孟瑛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胳膊撑著地面,连挪一下的劲都没了,小腿还在不住地打颤。 孟贤走过去拽著他孟瑛的衣领子,像拎小鸡一样,一把將他拎起来,抬脚往堂屋走去。 晚饭时分,八仙桌摆在堂屋中央。 油灯光昏黄昏黄的,映著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桌上都是寻常家常菜,却透著满满的烟火气。 苏氏拿起筷子,先给孟善夹了块肉,又夹了块最嫩的放进最小的孟瑜碗里。然后她缓缓开口: “贤哥,明日你陪娘去趟潭柘寺。我跟几位夫人约好了,去那里上香祈福。” 孟贤正埋头扒饭,闻言愣了一下。他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筷子:“行啊娘,儿子现在不用去营里当差。陪您好好逛逛。” “大哥,我也想去!” 孟瑛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直愣愣地看著苏氏,眼神里满是期待:“娘,我想去看佛像,还想买糖人吃!” “还有我!”孟瑄凑著脑袋喊,身子都快从凳子上滑下来,“我也去!我听说潭柘寺有好多鱼,我想去餵鱼!” “我也去!”孟琳放下筷子,小手擦了擦嘴角的油,“我要去求个平安符,保佑瑜儿健健康康的!” 最小的孟瑜才两岁,话都说不利索。看著哥哥们一个个嚷嚷著要去,急得小脸通红。 他抓著苏氏的袖子,小短腿在凳子上一顛一顛的,嘴里含糊地喊著:“大大哥!去!去!” 孟贤没敢应,他偷偷扭头看了眼苏氏——这几个小的性子跳脱,出去怕是会捣乱。这事儿,还得娘说了算。 苏氏端著碗,筷子停在半空。 她脸上的神色有点怪。不是不高兴,也不是不耐烦,就像是心里揣著什么事儿,连孟瑜扒拉她袖子都没察觉。指尖摩挲著碗沿,眉头微微蹙著。 “夫人”孟善端著碗,眼角余光扫过四个眼巴巴盯著苏氏的小子,嘴角带著点笑意,“这帮小的难得有兴致,潭柘寺也不算太远,便一起去吧。多带几个僕人丫鬟跟著,看著他们点,也乱不了。” 苏氏这才回过神。 她目光扫过四个孩子——孟瑛赶紧把扔桌上的筷子捡起来,规规矩矩放好;孟瑄立刻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孟琳赶紧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连孟瑜都不晃腿了,乖乖坐著,小脸绷得紧紧的。 “行了行了,別装了。”苏氏被他们这副模样逗笑了,轻轻嘆了口气,眼底的犹豫散去,“那就一起去。不过——” 她声音一沉,筷子往桌上“啪”地一拍。 “明天谁要敢调皮捣蛋,乱跑乱闹,敢去招惹寺里的僧人,敢乱碰寺里的东西——回来老娘就让谁吃竹板炒肉。绝不轻饶!” 四小立刻点头,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孟贤埋著头扒饭,肩膀微微耸著,憋著笑。他偷偷瞥了眼四个弟弟妹妹,一个个噤若寒蝉的样子,实在是好笑。 “贤哥”苏氏又转向他,语气软了些,眼神里带著点期许,“明天记得把我给你新做的那套黑色袍子穿上,针脚细,料子也软,是我特意给你选的好料子。年轻人就得乾净利落点,精神气足些。 別学你爹——一件衣服穿得袖口都发亮了,也不知道换。” 孟贤愣了一下,抬眼瞥了眼对面的孟善。 可不是嘛,爹那件藏青袍子,穿了快两年了,袖口磨得发亮,却还是天天穿著。 孟贤心里嘀咕:拜佛就拜佛,跟穿新衣服有啥关係? 孟善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啥也没说。 晚饭后,苏氏收拾碗筷,孟善去屋里喝茶。 孟贤带著四个弟弟妹妹去院里消食。 月光洒在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晚风轻轻吹过,带著淡淡的槐花香,舒服得很。 孟瑛和孟瑄追著跑,惊起草丛里的蛐蛐,叫声此起彼伏。 孟琳抱著孟瑜坐在石阶上,看著他们打闹。孟瑜小手指著跑来跑去的哥哥,“啊啊”地叫。 孟贤靠在廊柱上,看著眼前这一幕,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 同一轮月亮下。 张家后院,灯火还亮著。 新任燕王左护卫指挥僉事张玉的夫人王氏,放下手里的针线,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她已经缝了一下午的衣服——给张蔷做的新裙子,针脚细密,绣著淡淡的海棠花。 她看向坐在一旁的张辅。张辅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本书,看得专注,眉眼间带著几分沉稳。 王氏轻声说:“辅儿,明日你护送娘和蔷儿去潭柘寺。我跟几位千户夫人约好了去那里上香,求你爹平安顺遂,也求你和蔷儿平平安安。” 张辅抬起头,合上书放在桌上。声音沉稳,语气恭敬:“儿子知道了,娘放心。明日我一定护好您和妹妹。” “我不去!”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娇叱。 张蔷从椅子上“噌”地蹦起来,小脸皱成一团,眉头拧得紧紧的。她双手叉著腰,语气里满是不满: “那里一点都不好玩!全是香火味,呛得人难受!我要在家陪小红!那可是爹送我的生辰礼物,我得亲自餵它吃草、刷毛。要是我走了,没人照顾它,它该饿了。” 小红是张蔷的那匹小马。浑身的毛火红火红的,只有四蹄是雪白的,跑起来跟一团火球似的。张蔷宝贝得紧,连张辅想伸手摸摸马鬃,都得先问过她。 王氏手里的针线“啪”地拍在桌上。 “你这死丫头,是想气死你娘我吗?” 她站起身,走到张蔷面前,手指点著张蔷的额头:“女儿家家的,整天就知道舞枪弄棒,跟个野小子似的!还整天围著一匹马转,將来怎么嫁得出去?这次去潭柘寺,跟几位千户家的小姐一起,好好学学规矩。別整天疯疯癲癲的。” 张蔷捂著额头往后躲,嘴里还不服气,声音鼓鼓囊囊的,像在赌气: “嫁不出去就不嫁!我就留在家里,陪您一辈子,陪小红一辈子!才不要嫁出去呢!” “我不用你陪!”王氏被她气笑了,又气又无奈。 她指著张蔷,语气里带著点恨铁不成钢,“明个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要是敢不去——” 她顿了顿,眯起眼睛,故意放缓了语速: “老娘明个就把你那些刀枪棍棒全扔了,让你再也没法舞枪弄棒。还有你那小红——我就送隔壁去,再也不让你见它。” 张蔷脸一下就白了。 她最宝贝的就是小红和那些刀枪。要是真被娘扔了、送了,她可要哭死了。 “娘別呀!” 她赶紧扑过去,抱住王氏的胳膊摇来摇去。语气软了下来,声音带著浓浓的哭腔: “娘,我去,我去还不行吗?我明天乖乖跟您去,绝不调皮,也不念叨小红了。您可別送小红走,也別扔我的刀枪,好不好?” 王氏哼了一声,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她重新拿起针线,嘴角却悄悄翘了翘,眼底满是宠溺——她哪里捨得真扔张蔷的东西,不过是嚇嚇她罢了。 “这才对,女孩子家,就得乖乖的。明天好好跟著,別乱跑。” 张蔷瘪著嘴,点点头。她偷偷冲张辅使了个眼色,眼神里满是求助——大哥,你快帮我说说情,让娘別真扔我的东西。 张辅假装没看见。他端起桌上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他哪敢帮啊,娘的脾气,他比谁都清楚。要是帮张蔷说话,说不定还得被娘一起念叨。 北平城西一家客栈后院里,静悄悄的。 一个白衣女子站在院中。 她身姿挺拔,长发束起,只簪了一根玉簪。白衣胜雪,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清冷。手里握著一把长剑,剑身纤细,泛著幽幽的冷光。 她缓缓抬手,长剑出鞘。 剑光雪亮,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剑风凌厉,吹得衣袂翻飞,长发隨风飘动。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沓。剑舞宛如凤凰振翅,又如银龙盘旋。杀机密布,却又收放自如。 女子的身形极轻。脚尖点地,整个人就像一片羽毛似的飘了起来。起落之间,没有一丝声响,只有剑光在夜色里闪烁。她眼神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和手中的剑。 剑收的瞬间,她静静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剑尖垂在身侧。 一滴露水从剑尖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月光落在她脸上。 眉眼如画,鼻樑高挺,唇色淡粉。肌肤白皙,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一般。好一个绝世佳人。 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冷清清的,透著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师姐——” 身后传来轻轻的推门声。 一个胖乎乎的小姑娘揉著眼睛从屋里探出头。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带著浓浓的睡意。 嘴角有点口水印,声音软软的,带著鼻音: “都快三更了,你怎么还不睡呀?明天还得去潭柘寺呢!路那么远,坐车又该累了。” 这个小姑娘是她的师妹。性子活泼,又有点娇气,跟著她一起下山,一路上都在念叨著累。 白衣女子收了剑。她抬手擦了擦剑身上的水汽,动作轻柔,与刚才舞剑时的凌厉判若两人。转身朝小姑娘走去,声音清冷,却带著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这就来。” “师姐,”小姑娘揉著眼睛,嘴里嘀嘀咕咕,“你说师父为啥领咱们跑这么老远去那个潭柘寺呀? 又偏又远,昨天坐车坐得我屁股都麻了,再也不想坐车了……而且那里全是香火味,我不喜欢。” 白衣女子脚步顿了顿。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眼神淡淡的,语气平静: “师父自有他的用意。我们照做就是了。” 她也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让她们去潭柘寺,也不愿多想。明日跟著师父去便是。 “哦。”小姑娘撇了撇嘴,也不敢多问。师姐的性子,她最清楚,不爱说话,也不爱解释。问多了,师姐也不会回答。 她揉著眼睛,跟在白衣女子身后往屋里走,嘴里还嘀嘀咕咕个不停: “但愿到了潭柘寺,能有好吃的……不然这一路就白跑了……” 白衣女子没说话,抬脚走进屋。 小姑娘揉著眼睛,跟在她身后,隨手关上了房门。 声音渐渐消失在门后。 院子里又恢復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虫鸣的声音。 第24章 圆满(求追读) 天刚蒙蒙亮,孟家大院就跟炸了窝似的。 “大哥——娘亲——该起床啦!” 孟瑛站在院子中央,扯著嗓子嚎。这小子今天穿了身簇新的蓝布小袍,脚上那双新布鞋已经洇湿了鞋尖,露水打上去,洇开两小片深色。 他嚎完一嗓子,又蹦了两下,原地转了个圈。 昨晚这小子兴奋得翻来覆去烙大饼,今儿天不亮就爬起来,自己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 正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苏氏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抻著衣襟。 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头髮梳得一丝不乱,綰了个髻,插了根银簪,脸上匀了层薄粉,嘴唇也比往常红润些——显然是收拾了好一阵。 “你这小兔崽子!” 她几步跨到孟瑛跟前,伸手就往他耳朵上招呼。 “平日里让你早起读个书,叫得跟杀猪似的!今儿倒好,天不亮就爬起来,催起你娘来了?” 孟瑛捂著耳朵往后躲,脚下一个踉蹌,差点踩到自己袍子。 他嘿嘿笑著,露出一口豁牙:“娘,不一样嘛!去潭柘寺才有意思!” 这时候,演武场那边传来脚步声,沉沉的,踩在地上噗噗响。 孟贤走过来。 身上的粗布短打已经汗透了,湿漉漉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鼓胀的肌肉轮廓——肩膀浑圆,胸膛厚实,腰身却收得紧。 领口敞著,露出精壮的脖颈,上面掛著细密的汗珠。 他手里拎著那根狼牙棒,棒头朝下,晨光照上去,泛著冷冷的哑光。 “娘,二郎他们难得出门,有些兴奋是难免的。” 他走到近前,把狼牙棒往地上一杵。 棒头砸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苏氏转过头,看见他这一身汗,愣了愣:“贤哥,你不是在养身吗?怎么还练上功了?” 孟贤把狼牙棒扛上肩,另一只手抹了把脸上的汗。 手掌从额头抹到下巴,带下一把水,隨手一甩——汗珠洒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娘,今日一早,功行圆满了。可以进行下一步修炼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翘。那笑意从嘴角漫开,一直漾到眼角,眼底亮晶晶的。 苏氏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圆满了?” 她两步跨到孟贤跟前,上下打量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硬邦邦的,跟铁似的。 又拍了拍他的后背,手掌落上去,“啪啪”响,像是拍在石头上。 “好事,这是好事!” 她一拍手,转身就往厨房方向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裙摆在风里飘起来。 “我去吩咐厨房,多备些肉!再给你好好补补!今儿出门前得吃饱!” 孟瑛在旁边看著,冲孟贤挤眉弄眼。眼睛挤得跟抽筋似的,嘴巴咧到耳朵根。 孟贤瞥了他一眼,挥动了下狼牙棒,慢悠悠开口:“还不去洗漱?小心娘一会儿回来,揪你耳朵。” 孟瑛一缩脖子,撒腿就跑。 新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我这就去!” 他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大哥你別拿那棒子嚇唬我!我不怕!” 喊完,一溜烟钻进屋里去了。 孟贤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小子慌慌张张的背影,笑了一下。 日头爬高了些,孟家大门口热闹起来。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台阶下,拉车的两匹枣红马打著响鼻。 车夫老李头坐在车沿上,手里攥著鞭子,眯著眼晒太阳。 苏氏带著两个丫鬟从门里出来。丫鬟手里挎著包袱,鼓鼓囊囊的,一个装著吃食,一个装著香烛。 后头跟著三只小皮猴子。 孟瑜最小,被苏氏抱在怀里,小短腿愜意地一晃一晃的。 他手里攥著块糖糕,吃得满脸都是渣子。 孟琳跟在后头,手里攥著个丫鬟缝的香包,时不时凑到鼻子跟前闻一下。 孟瑛和孟瑄两个走在最前头,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谁也不肯好好走路。 孟贤站在马车前头。 一身黑色武士服,料子挺括,收腰窄袖,衬得他肩宽背厚,腰身精壮,英武刚毅。 阳光打在身上,那身板挺得跟枪桿子似的戳在那儿。 身后五六个护卫牵著战马,马鞍上掛著刀弓,人靠马站,安安静静的。 苏氏走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眼里带著笑:“我就说嘛,咱们贤哥好好拾掇一下,怎么也是一位美男子不是?” 她说著,伸手抻了抻孟贤的袖口,又凑近看了看他的脸,“不过贤哥,你最近这皮肤確实好了不少。细腻细腻的,有点像那些秀才。” 她说著,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孟贤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自从蛮犀撼山劲大成,身体就开始蜕变。 光死皮就蜕了三回,一搓一层往下掉。 再加上龙象大力如来藏加持凝出的舍利子,一天到晚在体內放著热,跟个小火炉似的,不停洗涤气血。 现在这身皮肤,看著细腻得跟玉石似的,在光底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可摸上去却韧得像牛皮,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底下那层硬邦邦的力道。 要不是皮肤还是那古铜色,他还真怕自己成了小白脸。 他没接这话茬,转身掀开车帘:“娘,上车吧。” 苏氏点点头,抱著孟瑜往车上爬。 她一只手抱著孩子,一只手扶著车框,身子晃了晃,孟贤伸手扶了她一把,大手托住她的胳膊,把她稳稳托上去。 孟瑜趴在苏氏肩上,回头冲孟贤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糖糕渣子糊了一脸。 他小手冲孟贤挥了挥,“咯咯”笑出声。 两个丫鬟跟著上去,挤在车厢另一侧。 孟瑛、孟瑄、孟琳三个站在车下,眼巴巴瞅著。 孟贤一弯腰,胳膊一伸,先拎起孟瑛的衣领。 孟瑛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提溜起来,双脚离地。 他“哎”了一声,两只手在空中乱抓。 孟贤胳膊一甩,直接把他往车上一送。 “哎哎哎——大哥我自己能上!” 孟瑄被拎著后脖领子,两条腿在空中蹬了蹬,一脸不服气,脸都憋红了。 他扭著身子想挣开,孟贤的手跟铁钳似的,纹丝不动。 胳膊一甩,直接把他扔进车里。 孟瑄落在车板上,一屁股坐在孟瑛腿上,两人滚作一团。 孟瑛被压得“哎呦”一声,伸手去推他。 孟琳自己爬上去了,乖乖坐在苏氏旁边。 孟贤站在车下,往里看了一眼:“都坐好了?” “坐好啦!”孟瑛从人堆里探出脑袋,头髮都乱了,一缕翘在头顶。 孟瑜从窗户里伸出小脑袋,还伸著小手往外抓:“大哥抱——” 孟贤走过去,手掌落上去,轻柔地摸了摸这小脑袋:“乖,跟娘坐车。” 孟瑜被摸得眯起眼,缩回脑袋。 帘子放下来,遮住了里头。 车厢里传来苏氏的声音,闷闷的:“都坐好了,別乱动!” 接著是孟瑛的声音:“我没动,是孟瑄压我!”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孟贤站在车外,嘴角扯了扯。 他转身翻身上马。 青驄马打了个响鼻,脑袋甩了甩,马鬃在风里一抖一抖的。 他双腿轻轻一夹,马往前迈了两步,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脆响。 几个护卫也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利落。他们拨转马头,护在马车两侧。 第25章 张辅(求追读) 孟贤回头,目光扫过身后马车,帘內隱约飘出细碎的笑闹声,孟贤笑了笑腕间猛地发力,韁绳绷得紧直,一声沉喝破口而出:“出发!” “嗒嗒嗒——” 马蹄声骤起,由缓渐疾,从零星脆响匯成密集鼓点。 车轮碾过微凉的青石板,木轴发出“吱呀”闷响,合著马蹄踏地的声音,一行人马径直朝著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不过片刻,巍峨城门已在眼前,孟贤猛地勒马,战马立即停住。 抬眼一扫城门口集结的人马,孟贤眸底掠过一丝瞭然——大半都是燕王护卫军的熟面孔。 谭渊家的马车一眼可辨,那匹拉车的青驄马神骏异常,还是当年他亲手挑的良驹;王真府的几名护卫凑在一处閒聊,看似散漫,腰侧利刃却隱露寒光;朱亮家的长子朱能骑在马上,虎背熊腰,身形壮硕如铁铸的墙,眉眼神態与朱亮如出一辙;陈珪家的嫡子陈璽立在一旁,正沉著脸叮嘱护卫事宜,年纪轻轻,已是一派老成持重的將帅模样。 眾人之间,唯独一辆马车,陌生又扎眼。 青帷素帘垂落,两匹枣红马拉车,马儿膘肥体壮,鬃毛梳得一丝不苟,马蹄鋥亮,皆是千里挑一的战马。 车旁站著数名护卫,身著簇新劲装,腰杆挺得笔直如枪,站姿规整,眼神锐利,周身透著军纪森严,绝非寻常军將家护卫可比。 身侧的苏氏,此刻仿若换了个人。 她带著两名丫鬟,笑靨温婉却分寸得当,快步走向诸位夫人,姐姐妹妹唤得亲热,三言两语便融入其中,八面玲瓏,尽显世家主母的圆滑手腕。 孟贤竖耳细听,片刻便摸清了底细——这陌生人家,正是新调任而来的燕山左护卫指挥僉事张玉,此番举家前来,是想挤进燕王护卫军的核心圈子。 他再度看向那辆青帷马车,目光瞬间定格在车旁的青年身上。 青年与他年岁相仿,一身利落劲装,身姿挺拔如苍松,单手稳稳按在腰间刀柄,指节分明。 他垂眸静立,神色平静无波,既不四处张望攀附,也不与人閒谈搭话,周身气场內敛,却藏著不容小覷的锋芒,即便身处喧闹人群,也如孤松独立,格外惹眼。 孟贤心头微凛,此人绝非凡辈,刚要翻身下马结识,身后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道粗獷大嗓门震天响起:“孟贤!” 话音未落,朱能已策马冲至近前,马还未停稳,他便纵身跃下,落地踉蹌半步却迅速稳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剽悍之气扑面而来:“你小子居然来了?我还以为你练功用了力,得在家窝著养身呢!” 孟贤与他一同在军营摸爬滚打,深知这是个直肠子,心性纯粹却悍勇无比。 便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大笑:“养什么伤,再养,刚成的功法就要废了。” “那就好!”朱能大手一拍,重重落在孟贤肩头,“啪”的一声脆响,力道千钧,可孟贤身形纹丝不动,气血稳如深潭。 朱能眼睛骤亮,嗓门更响:“回头校场练练!让我瞧瞧你那蛮犀撼山劲,到底有多邪乎,是不是真能一跺脚震落满树槐叶!” “朱老大,你这见人就切磋的毛病,何时能改?” 一道轻笑传来,陈璽缓步走来,步伐稳沉,与朱能的急躁截然不同。他上前对孟贤拱手抱拳,目光灼灼,满是探究与战意,压低声音道:“孟兄,营里早已传疯了,说你功法大成那日,一跺脚震得自家槐树落叶纷飞,地面都裂了细纹,此事当真?” 孟贤一愣,隨即哑然失笑,语气淡却藏著自信:“不过是小有所成,倒传得这般玄乎。” “谭叔回营一嚷嚷,整个护卫军谁不知道!”朱能挤眉弄眼,满是期待。 陈璽神色一正,周身横练功夫的气势微微外放:“孟兄,改日务必切磋一番,我陈家横练功夫,正想找好手印证深浅。” “乐意奉陪。”孟贤頷首应下,从容不迫。 三人正交谈间,青帷马车的车帘忽然掀开一道细缝,一道清脆却骄纵的少女嗓音传出,满是不耐:“娘,什么时候走?再耽搁,日头就晒死人了!” 车帘“唰”地落下,惊得拉车枣红马打了个响鼻。 张玉夫人王氏正与苏氏说话,闻言脸色一僵,笑容瞬间凝固,当著眾人的面,女儿这般无状,让她尷尬不已,手足无措。 苏氏何等机灵,当即柔声圆场:“日头確实渐高,再留下去要晒著诸位姐姐,咱们这就启程,到了寺庙寻处阴凉地,再慢慢敘话便是。” 诸位夫人纷纷点头,转身走向自家马车,苏氏也转头对孟贤递了个眼色,示意队伍启程。 孟贤心领神会,对朱能、陈璽抱拳道:“二位,路上见。” “路上见!” 朱能挥挥手,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战马瞬间躥出。 孟贤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那辆陌生马车,到了近前,他抬手整了整衣襟,对著青年拱手行礼,声线清朗,气场丝毫不输:“在下孟贤,见过兄台。” 青年缓缓转头,四目相对的剎那,空气仿若凝滯。 他目光锐利如鹰,淡淡扫过孟贤,不闪不避,从容沉稳,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得体的笑意,拱手回礼,声线低沉有力:“在下张辅,见过孟兄。” 只是一眼对视,孟贤便心中暗嘆:此人眼神如渊,气度沉凝,年纪轻轻便有这般风骨,绝非池中之物。 寥寥两句寒暄,无多余言辞,却暗藏气场交锋,彼此都摸清了对方的分量。 孟贤转身返回,路过朱能身旁时,这小子骑在马上,对著他挤眉弄眼,嘴巴狠狠朝张辅方向努了努,满眼都是“这是谁?看著不好惹”的好奇。 孟贤轻轻摇头,示意稍后再说,隨即翻身上马。 胯下青驄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原地轻踏,蓄势待发。 孟贤环顾四周:谭家马车已然启动,车夫甩出清脆鞭花;王家护卫纷纷上马,紧隨其后;朱能与陈璽並肩低语,战意未消;陈家护卫列好纵队,秩序井然。 另一侧,张辅也翻身上马,对著自家护卫低声吩咐,几名护卫齐齐领命,立刻拨转马头,护在张家马车两侧,阵型严密。 孟贤韁绳一抖,策马前行数步,右臂猛地抬起,重重一挥。 孟家护卫瞬间行动,催动战马列阵;其余各家护卫也闻声而动,马蹄声杂沓,不过瞬息,数十骑便结成严密的护卫阵型,將各家马车牢牢护在中间。 孟贤回头一瞥,苏氏的马车行在最前,车帘缝隙里,弟弟孟瑛偷偷探出头,被他冷眸一瞪,立马缩了回去。 他不再多言,双腿狠狠一夹马腹,战马昂首嘶鸣。 “走!” 马蹄奔腾如雷,车轮吱呀滚动,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尘土微扬,径直朝著城外疾驰而去。 第26章 逢鸞(求追读) 出平西门,一路向西南。 官道越走越窄,两边的树倒是越来越密,枝丫交错,遮天蔽日的。 走了约莫三四十里,人烟渐渐稀了,满眼只剩山——一重压一重,层层叠叠往天边推,树梢子都快戳进云里头了。 拐过几道山弯,眼前豁地一亮。 山坳里头,殿宇层叠,乌压压一片,飞檐从云雾里探出头来,若隱若现的。那便是潭柘寺。 此地有句老话,先有潭柘,后有幽州城。 千年古剎,一脚踏进山门,外头的嘈杂就跟一刀斩断了似的,再听不见半点儿声息。 可今儿不对。 孟贤勒住马,眯著眼往山门那边瞅——距离还有二里地,可他看得真真儿的。 古剎门口,百十號顶盔摜甲的军士列成阵势,枪尖朝天,人站得跟钉子似的,一动不动。 可那股子杀气,隔著二里地都能觉出来——不是摆著好看的,是真见过血的。 孟贤眯起眼,细细打量。 最前头那排长枪手,枪桿子一律斜四十五度戳在地上,枪尖冲外,角度分毫不差,跟拿尺子量过似的。 每人间隔三尺,刚好够展开臂膀抡刀,又不会互相碍事。 后头三排刀盾手,雁翎刀横在腰间,盾掛手臂,遮住要害,人微蹲,目光齐刷刷盯著山口方向——盯的就是孟贤他们这条来路。 再往后,隱约能看见弓箭手的影子,站成两排,错落有致。 弓囊掛在腰间,箭壶绑在腿侧,伸手就能抄起来。 有个弓箭手动了动脖子,肩膀微微一晃,孟贤就看见他腋下的甲片后面,露出一截弓梢——那是硬弓,少说一石半的力道。 军阵正中间护著几辆马车,车帷子垂得严严实实,可那车辕、那马饰,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东西。 马车周围还散著十几骑,马上的骑士没下地,就那么骑著,马在原地轻轻踏著步,打著响鼻,可那些骑士的身子,跟焊在鞍上似的,一动不动。 孟贤目光扫过那些骑士,心里暗暗点头。 这些人才是真正扎手的。 那坐姿,那眼神,那按在刀柄上的手——都是刀头舔血的老手,真要动起手来,这十几號人能当三百人使。 他抬起胳膊,手掌往下一压。 “停。” 声音不大,后头的队伍却跟得了令似的,齐齐剎住。 马蹄子刨了两下地,打著响鼻停在那儿。车轮也住了,吱呀一声,再没动静。 孟贤骑在马上,眯著眼往那边瞅。手摩挲著腰间那根水磨竹节铁鞭的鞭柄。 这鞭竹节形制,一十八节,通体熟铁,重三十六斤。 阳光斜斜照在他脸上,眉头拧成个疙瘩,眼睛一眨不眨。 “孟老大,咋还让队伍停了?” 朱能打马从后头窜上来,马还没站稳,他就扯著嗓子喊。那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鸟惊飞。 话音没落,队尾又窜出两匹马。 陈璽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过来,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 张辅跟在他旁边,勒住马,目光越过孟贤,往山门那边扫了一眼。 “那边。”孟贤抬了抬下巴,沉声道“潭柘寺门口,有军士驻扎。估摸著是王府的贵人上香。” 朱能伸长脖子往那边瞅,眯著眼看了半天,嘴一撇:“孟老大,你就这么肯定是王府贵人?没准儿是北平都指挥使家的女眷呢?那排场也不小。” 他一边说,一边拿手遮著太阳,脖子伸得跟鹅似的。 孟贤没吭声。他扭头看了朱能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没两样。 然后他抬起手,指头往那边一点—— “瞅见中间那辆马车没有?那车高愈5尺,里面都可以站人,四角上垂下来的东西,那叫抹金铜飞凤,一个角一只。 凤底下掛著的,银香圆宝盖彩结。再看那车围子,帷子上绣的,全是凤纹。” 他顿了顿,收回手,又看了朱能一眼。 “整个北平,除了燕王府,哪家敢用这样规制的马车?” 朱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挠了挠后脑勺,脸上訕訕的,嘿嘿笑了两声:“行行行,你眼尖,你眼尖。” 陈璽在旁边轻笑了一声,没搭话。 “这么说来——”张辅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目光还在那边军阵上打转,“前头来的,不是燕王妃,就是燕王殿下本人了。” 他顿了顿,看向孟贤:“孟兄,咱们得赶紧回稟一声,让各家主母准备准备。王府的军士八成已经发现咱们了。要真是你说的那样,一会儿得过去拜见。” 话音刚落,那边军阵里就有了动静。 几骑从阵中窜出来,马蹄扬起一小股尘土,直奔这边而来。 马上的军士甲冑齐全,腰间的刀鞘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得,人家过来了。”朱能嘟囔了一句,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又想起来不对,赶紧鬆开。 孟贤回头衝车队那边喊了一声:“来人!” 几个护卫立刻打马上前。 “去,跟各家主母说一声,前头有王府贵人,让她们准备著。一会儿要是招呼,別慌。” 护卫们应了一声,拨马就往回跑。马蹄声急促,转眼就到了马车跟前。只见他们勒住马,凑到车窗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孟贤看见自家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一条缝,苏氏的脸在里头闪了一下,隨即帘子又落下去。 隔著这么远,他都能想像娘这会儿的表情——八成是又惊又喜,还得强撑著镇定。 他又冲朱能他们几个点了点头:“走,迎上去。” 一夹马腹,青驄马往前迈步,朱能、陈璽、张辅跟在他旁边,后头还跟著几个护卫。 马蹄踏在土路上,噗噗的,扬起一小片尘土。 两边的距离越拉越近。 那边领头的是个百户,甲片上沾著尘土,脸上晒得黑红黑红的,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跑的人。 他在离孟贤他们十来步远的地方勒住马,手一抬,身后的骑兵也停了。 他上下打量了孟贤他们几眼,目光落在孟贤腰间那根铁鞭上,多停了一会儿——那鞭身乌沉沉的,竹节分明,在阳光底下泛著幽冷的哑光。 懂行的都知道,这鞭不是摆件,是真能砸开脑壳的傢伙。 “你们是哪家的?”百户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透著一股子威严。 孟贤在马上抱了抱拳,腰板挺得直直的:“在下孟贤,燕山右护卫试百户。今日护送家母及几位叔伯家的女眷来潭柘寺上香。不知前头是——” 他话没说完,那百户的表情就鬆了松。 “燕山右护卫的?”他上下打量孟贤,“谭渊谭百户是你什么人?” 孟贤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正是家叔。” 百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笑意,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了:“谭渊那老小子,我跟他一起喝过酒。行,你们等著,我回去稟报一声。” 他拨转马头,又回头看了孟贤一眼:“別乱跑,就在这儿等著。” 说完,一夹马腹,带著那几骑往回跑。马蹄声渐渐远了,扬起一路尘土。 第27章 拜凤驾(求追读) 孟贤他们几个勒马站在原地,看著那几骑消失在军阵里头。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树影晃来晃去的。 朱能凑过来,压低声音:“孟老大,你说里头到底是王妃还是王爷?” 孟贤没理他,他盯著那边的军阵,眼神一动不动。 手还按在铁鞭上,指节微微发白。 过了一会儿,那百户又打马回来了。 这回他脸上带著笑,到了跟前,一勒马,冲孟贤抱了抱拳: “孟百户,王妃让几位进去拜见。” 孟贤心里一跳,脸上却没露出来。他冲那百户抱了抱拳:“有劳。” 他扭头冲后头的护卫吩咐了一句:“回去跟主母们说一声,让她们別急,我先进去拜见。” 说完,他看了朱能他们一眼。 朱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一夹马腹跟上来。 陈璽点了点头,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张辅也催马向前,目光沉稳。 四骑跟著那百户,往军阵里头去了。 马蹄踏在地上,噗噗的响。 阳光从树梢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明一块暗一块的。 越往前走,那些军士的面孔就越发清晰——一张张脸都绷著,目光跟著他们转,跟刀子似的。 有几个盯在孟贤腰间那根铁鞭上,眼神里带著点掂量的意思。 孟贤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手按在鞭柄上,指节微微发白。他 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身上,火辣辣的。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往前走著。 军阵中间,那几辆马车静静地停在那儿。最中间那辆,车围子上的凤纹绣得栩栩如生,在阳光底下泛著幽幽的光。 车辕上雕著暗纹,马饰是银打的,鋥亮鋥亮的。 百户在马车前三丈远的地方勒住马,翻身下来。孟贤他们也跟著下马。 百户走上前,躬身抱拳:“稟王妃,燕山右护卫孟贤试百户及几位军官子弟带到。” 车帘掀开一条缝。 里头传出一个声音,温和的,不急不缓:“让他们上前来。” “得令。” 百户转身,大步朝孟贤几人走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 他走到跟前,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 “王妃要见你们,隨我来。” 孟贤心头一跳,面上却没露出来。他侧头看了朱能一眼,那小子正偷偷抻自己袍子的领口,把皱巴巴的地方往平了扯。 陈璽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辅倒是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抬手整了整腰间的束带。 几人跟著百户往前走。 路过那排长枪手的时候,孟贤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跟刀子似的,颳得人脸上发紧。他目不斜视,步子迈得稳稳的,一步一步踩实了走。 走到那排刀盾手跟前,有个军士正换手,把盾牌从左换到右。动作轻得很,可那刀身上泛著的寒光,晃得人眼睛一眯。 孟贤没多看。 军阵正中央,那几辆马车静静停著。最前头那辆,四角的抹金铜飞凤在日头底下泛著光,凤嘴衔著的银香圆宝盖微微晃著,彩结飘啊飘的。车帷子垂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头。 “几位,兵刃。”百户停下脚步,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旁边站著几个军士,手里捧著几块木托盘,托盘上铺著红布。那几个军士站得笔直,眼睛平视前方,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孟贤摘下腰间那根水磨竹节铁鞭,他把铁鞭轻轻放在托盘上,鞭身落下去,红布陷下去一长条。 朱能解下佩刀,放上去的时候手顿了顿,又收回来说:“我这刀……” “放下。”百户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 朱能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把刀往托盘上一搁。 陈璽和张辅也交了兵刃,几把兵器並排躺在红布上,摆得整整齐齐。 “走。” 百户转身,领著他们朝那辆马车走去。 到了马车跟前,百户往旁边一站,冲他们使了个眼色。 孟贤上前一步,站定。朱能他们三个在他身后半步,一字排开。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深揖下去,腰弯得跟拉满的弓似的。 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声音沉沉的,从胸腔里压出来: “卑职孟贤,参见王妃。王妃千岁。” 身后三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 “卑职朱能,参见王妃。王妃千岁。” “卑职陈璽,参见王妃。王妃千岁。” “卑职张辅,参见王妃。王妃千岁。” 几道声音落下去,周围静了一瞬。风吹过,车帷子轻轻晃了晃,那银香圆宝盖下的彩结飘起来,又落下去。 “起身吧。” 马车里头传出一个声音,温和,不急不缓,像是带著点笑意似的。 “原来是诸位千户和指挥僉事家的子弟。都是我燕王护卫军的好儿郎,无需多礼。” 孟贤直起腰,愣了一下。 他扭头看了朱能一眼,朱能也正看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微微张著——他们几个刚才就报了姓名,旁的什么都没说。可王妃一听,就知道他们是哪家的。 陈璽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张辅垂著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孟贤心里头涌上一股热流,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你们几个,今日怎么来了潭柘寺?”王妃的声音又从车帷子里传出来,比刚才更鬆快些,像是隨口问问。 孟贤定了定神,往前迈了半步,躬身道:“回王妃,今日是家母与诸位叔伯家的夫人相约,来潭柘寺上香。卑职几人被自家母亲叫来,护卫左右。” 他说完,垂手站著,等著。 车帷子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 “呵呵呵呵呵。” 轻轻的一阵笑,从车帷子里飘出来。那笑声不大,可听得真真切切,像是憋不住,又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 孟贤愣了愣,没明白这笑是啥意思。 他悄悄抬眼看了看那车帷子,帷子还是垂著的,什么也看不见。 “几位夫人有心了。”王妃的声音又响起来,笑意还没散尽,听得出来,“既是如此,倒也不必再分两拨。一会儿让你们各家夫人过来,与本宫一道进院上香便是。有缘相逢,自然要成人之美。” 孟贤心头一跳,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躬身下去,声音比刚才还沉了些:“卑职遵命。” “去吧。” 孟贤直起腰,往后退了两步,朱能他们跟著退。 退到百户旁边,他才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靴子踩在地上,嘎吱嘎吱响。身后那几个人的脚步声也跟著,噗噗噗的。 第28章 群芳謁(求追读) 回到自家车队跟前,孟贤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苏氏马车边上。 车帘掀著一条缝,孟瑛那颗脑袋正往外探,被他瞪了一眼,嗖地缩回去了。 “娘。”孟贤站在车窗外头,压低声音,“王妃有请,让诸位夫人过去一道进庙上香。” 车厢里静了一瞬。 然后帘子猛地被掀开,苏氏的脸露出来,眼睛瞪得溜圆:“你说啥?” “王妃有请。”孟贤又说了一遍,“让诸位夫人过去,一同进庙上香。” 苏氏愣在那儿,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旁边两个丫鬟也傻了,手里的食盒差点滑下去。 “这……这……”苏氏嘴唇动了动,突然伸手往自己头髮上摸,“春杏,快看看我头髮乱了没?还有这衣裳,是不是皱得厉害?” “夫人,好著呢,好著呢。”春杏赶紧凑上去,抻了抻苏氏的衣襟。 苏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抻了抻,又拍了拍,深吸一口气,扶著车框往下爬。 孟贤伸手扶了一把,把她稳稳托到地上。 “快去,跟其他几位夫人说一声。” 苏氏脚刚沾地,就冲孟贤摆手。 “让她们赶紧收拾收拾,別让王妃等著。” 孟贤点点头,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青驄马窜了出去。 谭家的马车跟前,他跟谭家护卫说了几句。 那小子一听,脸都白了,赶紧稟告。 王真家的,朱亮家的,陈珪家的,都已经得到消息。 各家护卫都动起来,马蹄声杂沓,人影晃动,乱了一阵,又渐渐稳下来。 等孟贤再回到自家车队跟前的时候,几位夫人带上帷帽已经聚在一块儿了。 苏氏站在最前头,衣裳抻得平平整整。 谭渊家的夫人站在她旁边,手里攥著块帕子,正低声跟王真家的夫人说著什么。 朱亮家的夫人最紧张,手一直在袖子里头攥著,鬆开,又攥上。 陈珪家的夫人倒稳当些,可那嘴角抿得紧紧的,一看也是在绷著。 倒是张玉家的夫人更显镇定,只是眉头有些紧皱。 “娘。”孟贤翻身下马,走到苏氏跟前,“王妃那边等著呢,我护送您过去。” 苏氏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旁边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孟贤扭头一看,愣住了。 谭家马车上,下来一个姑娘。穿著身鹅黄色的褙子,头髮梳成双丫髻,簪著两朵小小的绢花。 十四五岁的样子,眉眼还没长开,但那股子怯生生的劲儿,一看就是头回跟出门的。 王家马车上也下来一个,比谭家那个大点儿,穿著藕荷色的衣裙,手里攥著块帕子,低头看著自己脚尖,一步一步往前蹭。 朱家那边更热闹——朱能身后头,钻出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扎著两个鬏鬏,脸上还带著婴儿肥,正拽著朱能的袖子不撒手。 朱能低头跟她说著什么,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就是不鬆手。 张家马车那边,帘子掀开,一只素白的手搭在张辅的小臂上,接著,一个穿著石榴红褙子的姑娘探出身来。 张蔷。 她今儿个穿了身簇新的衣裳,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簪著几朵小小的珠花。 可那眉眼间那股子劲儿,藏都藏不住,瞅人的时候眼珠子一转一转的,跟会说话似的。 她下了车,站在那儿,先往四周扫了一眼,目光在那些军士身上停了停,又收回来。 张辅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撇了撇嘴,可到底没吭声,乖乖站在那儿。 孟贤眨了眨眼。 他又往各家马车那边扫了一圈——没错,每家都带了姑娘来。大的小的,高的矮的,穿得一个比一个齐整,收拾得一个比一个仔细。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王妃那声笑。 孟贤站在那儿,看著那几个戴著帷帽的姑娘往各自母亲身边凑,看著几位夫人拉著女儿的手低声叮嘱什么,看著那些小姑娘们一个比一个紧张,一个比一个乖巧—— 他突然就明白了。 朱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他旁边,也伸著脖子往那边看。看了两眼,他扭头问孟贤:“孟老大,你看啥呢?” 孟贤没理他。 那边,孟家的马车帘子掀开,四个小的一股脑儿挤了出来。 孟瑛第一个跳下车,脚刚沾地就往前躥,被苏氏一把薅住后脖领子拽了回来。 他扭著身子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好老老实实站在那儿,可那眼睛还在四处乱转。 孟瑄跟在后面下来,比他哥稳当点儿。 站定了先抻了抻自己的衣襟,又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新鞋子。 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孟贤的目光,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豁牙。 孟琳被春杏抱下来,脚刚沾地就站在那儿,攥著春杏的手指头不撒手。 他仰著脑袋往四周看,也不吭声,就是眼睛一眨一眨的。 最小的孟瑜被另一个丫鬟抱下来,小短腿在地上站不稳,摇摇晃晃的。 他攥著丫鬟的手指头,往孟琳身边凑了凑。 两个小的挨在一块儿,一个比一个矮,一个比一个圆。 苏氏鬆开孟瑛的脖领子,弯腰把孟瑜抱起来,又看了孟瑄一眼。 孟瑄赶紧站直了,规规矩矩的,跟刚才那个咧嘴豁牙的小子简直不是一个人。 “都老实跟著。”苏氏压低声音,扫了他们一眼,“谁敢捣乱,回去有你们好看的。” 三个大的齐齐点头,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孟瑜也跟著点头,点得比谁都认真,可他那小身板,点起来一晃一晃的,挺有劲,丫鬟差点没抱稳。 苏氏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憋回去了。 “走。”苏氏让春杏抱著孟瑜,冲孟贤点了点头。 各位夫人带著各自家的姑娘,往那边军阵走去。 孟贤他们几个跟在旁边,步子迈得稳稳的,一步一步护著。 孟瑛孟瑄跟在苏氏身后,走得规规矩矩的,可那眼睛还在偷偷转。 孟琳被丫鬟牵著手,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才能跟上大人的步子。他一边走一边扭头看那些军士,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微微张著,一脸的好奇。 张蔷走在王氏身边,眼珠子也在偷偷转。一会儿看看那边的军士,一会儿看看前头的马车,一会儿又瞄一眼孟贤他们这边。 瞄到孟琳的时候,她愣了愣——那小子正盯著她看呢,眼睛又大又圆,跟两颗黑葡萄似的,一眨不眨。 张蔷瞪了他一眼。 孟琳眨了眨眼,没躲,也没吭声,就那么看著她。 张蔷又瞪了他一眼,这回瞪得更大。 孟琳还是没躲,只是把脑袋往苏氏身边缩了缩,可那眼睛还在看她。 张蔷被他看得没脾气了,撇了撇嘴,收回目光。张辅在旁边看著,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穿过那排长枪手的时候,那些目光又扫过来。孟瑄缩了缩脖子,往孟瑄身边靠了靠。 孟瑛没动,可那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孟琳被丫鬟牵著,步子没停,可那眼睛还在东张西望,看那些枪尖,看那些甲冑,看那些一动不动的人。 张蔷倒是多看了那些军士两眼,被张辅轻轻拽了拽袖子,才收回目光。 走到那排刀盾手跟前,有个军士正换手,刀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孟瑜趴在春杏肩上,正好看见那刀光。 他愣了愣,伸著小手指著那边,“啊啊”了两声。 春杏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他就不吭声了,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孟琳也看见了那刀光,他停下脚步,仰著脑袋看那个刀盾手,眼睛一眨不眨。 那军士也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原本冷冷的,落到眼前这小豆丁身上,却忽然柔和了下来。 孟琳跟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跟著春杏往前走。 穿过军阵,那几辆马车就在眼前了。 第29章寺前相看(求追读) 王妃已经从马车上下来了。 孟贤抬眼一看,又赶紧垂下眼。 王妃戴著面纱站在那儿,穿著身絳紫色的褙子,头髮綰成髻,簪著赤金点翠的凤釵。 脸上带著淡淡的笑,目光从那些夫人身上扫过,又落在那些姑娘们身上。 那目光,跟刚才那声笑一样。 在场眾人赶紧行礼。 可孟贤的眼角余光瞥见——王妃身后,还站著三个人。 三个少年。 最大的那个站在王妃左手边,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身量有些肥胖,脸庞圆润,眉眼间透著一股子沉稳。 他穿著身石青色的袍子,料子寻常,可收拾得整整齐齐,腰间的束带扎得一丝不乱。 旁边那个少年比他小些,看著八九岁,身形修长,肩膀宽厚,站在那儿跟桿枪似的。 他穿著身玄色的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 那眉眼,那轮廓,跟燕王有几分像,可那眼神——孟贤只扫了一眼,就看出不一样。 那眼神太亮了,带著股子藏不住的锐气,瞅人的时候,跟鹰似的,一下就能把人盯住。 他站在那儿,身子微微前倾,脚尖朝著那些军士的方向,像是隨时要衝出去。 最小的那个看著六七岁,站在王妃右手边,身量还没长足,比那两个哥哥矮了一截。 他穿著身宝蓝色的袍子,料子倒是讲究,可他站在那儿,眼神却有点飘。 嘴角微微抿著,那神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不耐烦。 旁边一个太监模样的人凑过去,低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皱了皱眉,没吭声,可那手在袖子里头动了动,像是攥著什么。 孟贤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可心里头已经猜到了。 那胖乎的,是世子朱高炽。 那锐利的,是二王子朱高煦。 那眼神飘的,是三王子朱高燧。 三个相差两岁,站在一起,一个沉稳,一个锐利,一个——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一看就是被人护著长大的。 孟贤垂下眼,没敢多看。 可那边,朱高煦的目光已经扫过来了。 他扫过那些夫人,扫过那些姑娘,扫过那些护卫——扫到孟贤他们几个的时候,停了停。 孟贤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跟鉤子似的,从上到下颳了一遍。他没抬头,也没动,就那么微微躬著身子站著。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那边,王妃开口了。 “好。”声音温和,“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几位夫人和姑娘这才直起身。 苏氏站在最前头,嘴角抿著,手在袖子里攥著。 孟瑜正睁著眼睛看王妃,嘴里还在嚼著没咽乾净的糖糕。 王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顿了顿。 “这是?” 苏氏赶紧上前一步轻声道:“回王妃,是小妇人的幼子,行四,名唤孟瑜。” 王妃点了点头,又看了孟瑜一眼。孟瑜正好抬头,跟她的目光对上了。 孟瑜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小米牙,脸上还沾著几粒糖渣子。 王妃嘴角那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又看向苏氏身后——孟瑛正偷偷扯孟瑄的袖子,被苏氏回头瞪了一眼,赶紧鬆手,站得笔直。 孟瑄规规矩矩站著,脸上带著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有点假。 再往后,是孟琳。 他站在春杏旁边,仰著脑袋看王妃,眼睛又大又圆,跟两颗黑葡萄似的,一眨不眨。 王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顿了顿。 “这个呢?” 苏氏回头看了一眼,赶紧道:“回王妃,是小妇人的三子,行三,名唤孟琳。今年四岁。” 王妃点了点头,又看了孟琳一眼。孟琳还是那么仰著脑袋看她,也不躲,也不说话,就是看著。 王妃身后,朱高炽也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孟琳身上停了停,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没说话。 朱高煦倒是没看孟琳。 他盯著那几个夫人身后的姑娘们,目光扫过去,又收回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朱高燧站在那儿,眼神还在飘。他往那些姑娘们身上扫了一眼,又收回去了,那神情,像是有点不耐烦。 王妃收回目光,往前走了两步,从那些姑娘们脸上扫过。扫到张蔷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 张蔷正抬著眼看她,目光碰上了,也不躲,只是眨了眨眼。 “这孩子,”王妃指了指张蔷,“是哪家的?” 王氏赶紧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王妃,是小女张蔷。” 王妃点了点头,又看了张蔷一眼。她身后,朱高炽也往张蔷那边看了一眼,目光平平的,没有什么波澜。 朱高煦的眼神倒是亮了一下,盯著张蔷看了两眼,又收回去了。 朱高燧压根没看,他在看那边的山门。 王妃继续往前走。走到谭家那个姑娘跟前,站了站。 走到王家那个跟前,也站了站。走到朱能家那个小丫头跟前,那丫头正躲在朱能身后,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瞅。 王妃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这回是真笑出声了。 “过来。”王妃冲她招了招手。 那小丫头愣了愣,扭头看朱能。朱能赶紧推了她一把,压低声音:“快去。” 小丫头磨磨蹭蹭走过去,走到王妃跟前,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王妃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那丫头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抬头看她。 “是个有福气的。”王妃说。 她直起身,看向那些夫人,脸上的笑意已经毫不遮掩了。 “走吧,陪本宫进去上香。” 几位夫人赶紧跟上去。姑娘们跟在自家母亲身后,一步一步往山门走去。 张蔷走在最后头,步子迈得不紧不慢。走到山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回过头,往孟贤他们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飞快地扫过,又收回去了。 然后她转过身,跟著人群消失在门洞里。 王妃带著三个公子,走在最前头。 走到山门口的时候,朱高炽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往孟贤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那目光,跟孟贤的目光碰上了。 孟贤心里一跳,赶紧垂下眼。 朱高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过身,继续往山门里走。 朱高煦也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不是孟贤,是那些护卫手里的刀弓。 那目光,跟鹰似的,扫过去,又收回来。 朱高燧没回头。他被那个太监扶著,已经走进山门了。 山门口,王妃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的不是那些夫人,也不是那些姑娘。 她看的是孟贤他们这边。 那一眼,带著笑,明明白白的。 然后她转过身,迈过山门,往里头去了。几位夫人跟在身后,姑娘们跟在最后头,一群人消失在门洞里头,看不见了。 孟贤站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 朱能愣了一下:“去哪儿?” “进去。”孟贤抬了抬下巴,往山门那边指了指,“咱们跟著护卫一块儿进去。” 他说完,大步往那边走去。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 朱能跟在后头,嘴里还嘟囔著:“进去就进去,你这么急干啥……” 陈璽轻笑了一声,没说话,跟了上去。 张辅也不紧不慢地走著,目光往山门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那边,王府的军士已经开始动了。 长枪手往两边让了让,让出一条道来。刀盾手收起了刀,盾牌掛在背上。 那十几骑散著的骑士,也都下了马,牵著韁绳,往山门那边走。 孟贤走到山门口,站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那门楣,上头刻著三个字,斑斑驳驳的,看不太清。 可那股子古旧的味道,扑面而来,沉沉的。 门洞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吹过,带出来一阵淡淡的香火味。 第30章 庭前少年(求追读) “嘿,我说孟老大,你在这傻站著干啥呢,走哇——” 朱能那一嗓子,跟敲锣似的,直接把孟贤从神游天外拽回到地上。 孟贤扭头,就看见那小子挤眉弄眼,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好不容易深沉一把,全让这货给搅和了。 “滚滚滚,没看老子在缅古怀今吗,真没眼力见。”他没好气地甩了甩手。 朱能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的都直不起腰来,“我说孟老大,你在这装什么大头蒜?还缅古怀今?来来来,你告诉我,这牌匾上刻的仨字,你能认全不?” 他抹了抹眼泪,拿手指著门楣上那斑斑驳驳的字,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孟贤顺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仨字刻得跟鬼画符似的,他確实认不全。 可他嘴上不能认怂。 “呸,你那是小瞧老子。”孟贤往前迈了一步,拿手指头戳朱能胸口,“要不是老子醉心武学,一心扑在功夫上,就我这脑子,起码也能考个探花,你信不信?” “就你?”朱能笑得直不起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指,“你就吹吧,你那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上回写个名字,我家帐房先生愣是看了半天没认出来。就这,还探花?” “那是他眼瞎!” “得了吧,”陈璽在旁边也憋不住了,走过来拍了拍孟贤的肩膀,“你那字要是让夫子看见,能把棺材板都掀了,爬出来找你算帐。” 朱能一听,笑得更欢了,捂著肚子往后退,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孟贤脸上掛不住,伸手就去薅朱能的脖领子。 朱能一扭身躲开,撒腿就往门里跑。孟贤抬脚就追,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陈璽笑著跟在后头,张辅也忍不住笑了笑,迈步跟了上去。 几个少年追追打打,一窝蜂涌进了山门。 一脚踏进潭柘寺,那股子庄重肃穆的气息就扑过来,跟一盆凉水似的,直接把几个人浇了个透心凉。 孟贤下意识收住脚,脸上的笑也敛了。 院子里静得很,只听得见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 香火味飘过来,淡淡的,直接钻进鼻子里。 他往四周扫了一眼——那些要紧的地方,大殿门口、迴廊转角、月亮门两侧,全站著王府的护卫。 一个个跟钉子似的戳在那儿,目不斜视,手按在刀柄上。 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甲片泛著冷光。 孟贤心里暗暗点头。 “几位,这边请。” 一个侍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们跟前,躬身引路。 孟贤几人跟著他,绕过影壁,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大殿外头的空地上。 “请几位在此稍候。”侍从往旁边一站,“王妃正带著诸位夫人和姑娘在大殿里上香。” 孟贤点点头,站定了。朱能他们几个在他旁边一字排开,谁也不吭声。 大殿的门虚掩著,里头传出的诵经声比刚才清晰了些。 偶尔有风吹过,带出来一阵淡淡的檀香味,混著暖烘烘的日头,熏得人有点犯困。 孟贤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可他眼角余光瞥见——朱能的脚在偷偷挪,一会儿往前蹭半寸,一会儿又缩回去。 陈璽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著大腿。 张辅倒是稳,可他那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太阳越爬越高,晒得人后脖颈发烫。 孟贤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淌,痒痒的。 他没动,就那么站著。 也不知过了多久—— “吱呀”一声,大殿的门开了。 孟贤抬眼看去,王妃走在最前头,身后跟著一群夫人和姑娘,鱼贯而出。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那些衣裳的顏色在光底下泛著柔和的光——絳紫、藕荷、鹅黄、石榴红,晃得人眼花。姑娘们低著头,帷帽的纱帘垂下来,看不清脸。 只有脚步声响,沙沙沙的,踩在青石板上。 孟贤赶紧垂下眼,微微躬身。 王妃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 他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是一声轻笑,轻轻的,跟刚才那声笑一模一样。 “都起来吧。” 王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孟贤直起身,目光还是垂著,只敢看自己的脚尖。 王妃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孟贤他们四个,站成一排,身板挺得笔直,阳光照在脸上,一个个晒得额头冒汗,但少年英武,身姿雄壮,令人心折。 王妃嘴角那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转过身,看向那些夫人,声音舒缓,可每个人都能听见: “这会儿日头毒,我让人收拾了一间禪房,咱们去那儿避避暑,说说话。至於这几个小子——” 她顿了顿,目带笑意又往孟贤他们这边扫了一眼。 “正好在外头护卫,也好让人看个清楚。” 话音刚落,就看见那些姑娘们一个个低下头,脸红的跟煮熟的大虾似的,透过帷帽,也能看到那一抹抹緋红。 朱能家那个小丫头倒是懵懵懂懂,还在东张西望,被朱能瞪了一眼,才缩了缩脖子,不敢乱动。 张蔷站在最后头,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然后撇了撇嘴,可那脸上也浮起一层淡淡的红,从脸颊一直漫到耳根。 她飞快地往孟贤他们这边瞪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孟贤只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盯著自己脚尖前那块青石板。 几位夫人倒是一个比一个笑得欢——她们本就是存了这个心思,借著上香的机会,给自己儿女相看个如意郎君或者贤惠媳妇。 王妃这话,算是把窗户纸捅破了。 苏氏站在最前头,嘴角抿著笑,眼角却往孟贤这边瞟了一眼。 那眼神,孟贤看懂了——你给我老实待著。 “走吧。”王妃迈步往前。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禪房那边去了。 姑娘们跟在自家母亲身后,脚步比来时更慢了,头也压得更低了。 只有张蔷走在最后头,步子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偶尔抬起头往四周看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第31章 禪房內外两重天(求追读) 等那群人走远了,廊下就剩下孟贤他们几个,还有一个侍从。 那侍从走上前来,朝孟贤躬了躬身:“孟百户,王妃有旨,请几位在此处稍候,护卫禪房周围。若有需要,自会有人来传话。” 孟贤点了点头。 侍从转身走了。 廊下又安静下来。阳光从屋檐斜著照进来,在地上拉出几道长长的影子。远处隱约传来几声鸟叫,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朱能凑过来,压低声音:“孟老大,刚才王妃那话啥意思?『让人看个清楚』——看谁清楚?看咱们?” 孟贤没理他。 他往禪房那边看了一眼。那方向隱隱约约能看见人影晃动,还有笑声传过来,听不真切。 孟贤几个在禪房外头杵著。 太阳毒得跟下火似的,晒得人后脖颈滋滋冒油。 四个人戳成一排,跟栽在那儿四棵歪脖子树似的,一动不动。 屋里头偶尔飘出一两声笑,听不真切,可傻子都知道——那些夫人和姑娘们,这会儿指不定趴在窗缝后头、门帘边上,正拿眼睛往他们身上瞅呢。 朱能站得標枪似的,眼珠子却往旁边骨碌,压低嗓子:“孟老大,你说她们是不是在点评咱们呢?” “闭嘴。”孟贤嘴唇皮动了动,身子没晃一下。 “我咋觉得后背发毛呢……” “你那是晒的。” 陈璽在旁边闷笑出声,肩膀抖了抖。 张辅没吭声,喉结上下滚了滚,咽了口唾沫。 就在这几个小子在日头底下硬扛的时候,潭柘寺东边一间幽静禪房里,茶香裊裊地飘著。 这地方偏得邪乎,偏得连外头的蝉鸣都绕道走。 院子里戳著几竿竹子,叶子耷拉著,一动不动。 门槛上落著几片枯叶,乾巴巴卷著边,没人扫。 屋里头,一个中年道姑盘腿坐在素麵禪榻上。灰扑扑的道袍,头髮用根木簪綰著,绝美的脸上寡淡得跟碗白水似的。 她就那么坐著,眼睛半闔,跟睡著了没两样。 榻边站著俩女子。 一个白衣,一个胖丫头。 白衣那个站在窗边,阳光从欞子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照得那张绝美的脸庞清清冷冷,跟月光下的广寒仙子一般。 她垂著眼,手指搭在剑柄上,一动不动,跟尊玉雕没两样。 胖丫头站在她旁边,手里攥著块点心,正小口小口地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眼珠子却閒不住,骨碌碌四处转,跟只偷吃的小耗子似的。 “吱呀——” 门被推开,一个老和尚跨进来。 灰僧袍,脸瘦得跟刀劈过,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亮得跟淬了火的刀片子,往屋里一扫,连墙角的老鼠洞都能给照透。 道衍。 他站在门槛里头,往榻上那道姑看了一眼。 “师妹,好些日子没见了。” 声音不高,带著点沙哑,跟砂纸磨过似的,可屋里每个人都听得真真儿的。 那道姑撩起眼皮,瞅了他一眼,没动弹。 “师兄,自从您弃道从释,跟著燕王来北平,咱们师兄妹可有近十年没见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扯,“师兄还是老样子。” 道衍没接这茬。 那俩女子已经站起身行礼——白衣那个拱手弯腰,动作乾净利落;胖丫头慢半拍,点心差点掉地上,手忙脚乱往袖子里一塞,鼓著腮帮子跟著行礼。 道衍摆摆手。 他走到榻前,脱了鞋,盘腿往道姑对面一坐。 两人中间隔张矮几,几上摆著套青瓷茶具,茶壶嘴还冒著丝丝热气。 道衍伸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道姑续上。 茶水落进杯里,细细的水声,在静得跟坟地似的屋里格外清晰。 “师妹找我,什么事?”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道姑盯著他,不吭声。 屋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儿。只有外头风吹过竹叶,沙沙沙,若有若无。 “哎——” 道姑嘆了口气。 那口气拖得老长,跟憋了几辈子似的。 “师兄,事到如今,你还放不下吗?” 听到道姑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道衍把杯子撂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又缩回袖子里,捻著那串念珠。 珠子碰撞的声音细碎又沉闷。 “师妹,我心大道,你清楚。” 道姑眉头拧成疙瘩。 “现在这天底下,太平得很,朝堂也稳得很。”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可语气中那股子急劲儿,压都压不住,“你根本没机会——” 道衍没接话。 他捻著念珠,眼睛往窗外那几竿竹子上看了一眼。 屋里又静下来。 道姑盯著他看了半晌,胸脯微微起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道衍收回目光,瞥了她一眼。 然后他偏过头,往窗边那俩女子扫了一眼。 白衣那个杵著,一动不动,脸上啥表情没有,跟块冰似的。 胖丫头正偷偷瞄桌上的点心,被他这一扫,赶紧收回目光,站得笔直。 道衍没吱声。 道姑顺著他的目光瞅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欺霜。” 她开口,声音已经稳下来了。 白衣女子抬起头。 “你带清禾出去转转。” 白衣女子躬身行礼:“是,师父。” 她转身往门口走,经过胖丫头身边时,伸手拽了拽她袖子,胖丫头愣了下,赶紧跟上。 门被拉开,又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了,听不见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隔著那张矮几,和一壶早就凉透的茶。 道姑看著道衍。 道衍捻著念珠,眼睛落在那杯茶上。 茶水早凉了,可他还那么瞅著,跟里头藏著什么宝贝似的。 禪房外头,欺霜领著清禾走在迴廊上。 清禾跟在后面,小短腿倒腾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才能跟上师姐的步子。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往那禪房瞅,压著嗓子问: “师姐,师父跟那老和尚嘀咕啥呢?还把咱俩撵出来?” 欺霜没回头。 “不该问的別问。” 清禾撇撇嘴,不敢再问了。 她低著头走了一会儿,又憋不住了: “师姐,那老和尚谁啊?看著怪瘮人的。” 欺霜脚步顿了顿。 她抬头往前看了一眼,目光淡淡的,跟看云似的。 “师伯。” 清禾愣了愣,还想再问,可欺霜已经走出老远了。 她赶紧追上去,小短腿跑得啪嗒啪嗒,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脆响。 迴廊尽头,阳光明晃晃地泼进来,晃得人眼晕。 第32章 心前星黯(求追读)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迴廊尽头。 中年中年道姑侧著耳朵听了听,直到那细碎的脚步声彻底没了,才收回目光,落在对面那个捻著念珠的老和尚身上。 “师兄。”她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生怕被谁听了去,“现在屋里就剩咱俩了,可以说了吧。” 道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念珠没停——嗒、嗒、嗒,一下一下,不紧不慢,跟敲在心口上似的。 窗外那几竿竹子还是蔫头耷脑地戳著,叶子一动不动,跟画上去的没两样。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壶嘴上最后一丝热气也散乾净了。 “师妹。”他开口,嗓子眼里像塞了什么东西,声音比刚才还哑,“天机不可泄露。为兄只能说——虽紫微垣固稳如泰山,但心前星已有不稳之像。” 中年道姑愣了一下。 然后她整个人往前一探,手按在矮几上,茶盏都跟著晃了晃,茶水溅出来几滴。 “不可能!” 那三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跟让人掐住脖子似的。 她盯著道衍,眼珠子瞪得溜圆,脸上的寡淡全没了,只剩下难以置信。 “当今圣明,怎么可能做废储那种动摇国本的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道衍没接话。 他垂下眼皮,捻著念珠的手顿了顿,又接著捻。嗒、嗒、嗒。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当日,”道衍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飘飘忽忽的,“为兄观此天象,也是不信。” 他抬起头,看了中年道姑一眼。 那双眼睛还是亮得跟刀子似的,可这会儿刀子上蒙了一层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雾气,又像是灰。 “可天意如此。”他说,“纵是千般栽培,万般宠爱——那又如何?” 中年道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道衍垂下眼皮,继续捻著念珠。 他没说的是——那心前星上,已经蒙了一缕血光。 淡淡的,像硃砂滴进清水里洇开的那一丝,可刺眼得很。 他不能说。 这话要是说出口,天都能塌下来。 中年道姑盯著他看了半晌,胸脯起伏得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反覆好几回,才勉强稳住。 屋里又静了好一会儿。 “师兄。” 中年道姑突然开口,此时她的声音已经稳下来了,可那稳里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涩。 “你是不是……突破至般若禪境了?” 道衍没吭声。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只是捻著念珠,目光落在那杯凉透的茶上,一动不动,跟入定了似的。 中年道姑看著他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问。 另一边,迴廊上。 “师姐——师姐——等等我呀——” 清禾迈著两条小短腿,追得呼哧呼哧直喘。脸上的肉一顛一顛的,手里那块点心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欺霜停下脚步。 她站在迴廊拐角,阳光从头顶漏下来,落在她肩上,白得晃眼。 清禾追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指头,仰起那张小胖脸,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师姐,我饿了。” 欺霜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张脸还带著婴儿肥,鼻尖上沁著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 嘴角还沾著点心的渣子,跟只偷吃的小耗子似的。 她嘆了口气,另一只手伸过来,用帕子蹭了蹭清禾的嘴角。 “小馋猫。” 声音清冷,可那冷里头,带著点无奈,跟初春的风里夹著点暖似的。 “带你去吃斋。” 她牵著清禾,拐过迴廊,往五观堂方向走去。 清禾跟在她旁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边走一边仰著脑袋问: “师姐,五观堂的斋饭好吃吗?有没有点心?” “出家人,不讲口腹之慾。” “那到底有没有嘛……” 欺霜没理她。 清禾撇撇嘴,可脸上还是笑呵呵的,攥著师姐的手指头不撒手。 五观堂里,热气腾腾。 几张长条桌拼在一块儿,上头摆满了碗筷。阳光从窗户斜著照进来,落在那几张年轻的脸上,照得额头上那层薄汗亮晶晶的。 孟贤正埋头乾饭。 他端著个大海碗,筷子扒拉得飞快,米饭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腮帮子鼓得跟塞了俩核桃似的。 面前摆著几碟素菜——炒青菜、烧豆腐、醃萝卜,就著这些,他已经干下去三大碗了。 朱能坐在他对面,碗已经快空了,正往后一靠,拍著肚子打饱嗝。 “舒坦——” 他吸溜一口麵汤,把碗往桌上一撂,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脸上那叫一个愜意,跟刚洗完热水澡似的。 “今个这岗哨站的,”他咂咂嘴,“让我心里直发毛。总感觉有无数眼睛盯著我似的,后背都起鸡皮疙瘩了。” 他边说边往后背挠了挠。 孟贤抬头看了他一眼,筷子没停。 “嘖。”他將一口米饭扒进嘴里,嚼著咽下去,拿手 抹了把嘴,“朱能,我说你是不是在装傻?” 朱能愣了一下:“装啥傻?” “今个各家主母带著儿女来这儿,啥意思你不知道?”孟贤放下筷子,看著他,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不就是上香拜佛嘛,还能有啥意思?” 朱能一脸无辜,挠了挠后脑勺。 孟贤无语了。 他扭头看向一旁的陈璽——那小子正端著碗,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在偷笑,笑得碗里的汤都在晃。 “老陈,你告诉他吧。”孟贤往后一靠,“这丫的在军营那和尚堆里待久了,已经待傻了。” 陈璽抬起头,嘴角还掛著笑。 “直接告诉老朱就没意思了。”他拿筷子点了点朱能,“我就提醒一句——老朱,你今天可得好好表现,小心將来娶不上媳妇。” 朱能愣在那儿,嘴张著,眼睛眨了眨。 然后他脸“腾”地一下红了,跟煮熟的虾似的,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嘿,我说——” 他正要开口,话却卡在嗓子眼里。 整个人呆住了。 眼睛直直地盯著门口方向,嘴张著,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孟贤看他那副猪哥样,乐了:“咋了老朱,咋不说话了?” 他顺著朱能的目光转过头去。 然后他也愣住了。 第33章 惊鸿(求追读) 门口,阳光明晃晃地泼进来,照在两个身影上。 一个持剑的白衣女子牵著个小胖丫头,正跨过门槛。 那女子戴著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可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跟深山里的一潭水似的,看人一眼,能把人从头凉到脚。 阳光落在她身上,照得那白衣白得晃眼,可她整个人站在那儿,却像是跟那阳光隔著一层,怎么也照不透。 面纱底下,隱约能看见一张脸的轮廓。就那么隱隱约约的一点点,可已经让人挪不开眼了——鼻子是鼻子,嘴是嘴,偏偏凑在一块儿,便是绝世容顏。 她站在门口,目光往里扫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淡淡的,跟看桌椅板凳似的,从那些碗筷上扫过去,从那些少年脸上扫过去,没在任何人身上多停一刻。 然后她牵著小胖丫头,往里走。 清禾跟在她旁边,东张西望,一眼就看见那桌狼吞虎咽的少年。她拽了拽师姐的袖子,压低声音: “师姐,那边有人。” 欺霜没理她。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牵著清禾走过去,坐下。 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层淡淡的金边。 孟贤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碗。 他又抬头看了朱能一眼——那小子还愣著呢,嘴张著,眼睛直直的,跟让人点了穴似的,连气都不喘了。 陈璽在旁边闷笑了一声,差点呛著。 张辅端著碗,筷子停了停,又继续吃饭,跟什么都没看见似的。 五观堂里静了一瞬,又恢復了刚才的热闹。 碗筷碰撞声,咀嚼声,偶尔的说话声——可那热闹里头,多了点什么。 多了点什么,说不上来。 孟贤又往那边瞄了一眼。 那白衣女子坐在窗边,背对著阳光,看不清脸。 只看见她抬起手,轻轻摘下了面纱。 就那么一下。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勾出一道细细的轮廓线。那轮廓线是金色的,镶在她身上,一闪一闪的。 孟贤心中一跳,连忙收回目光。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米饭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在嘴里嚼著有点费劲。 自打那白衣女子跨进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堂里的动静就变了味儿。 不是没人说话,是说话声儿都压低了,跟怕惊著谁似的。 筷子碰碗沿,叮叮噹噹的声响也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谁给大伙儿的碗筷都裹了层布。 孟贤扒完最后一口凉饭,把碗往桌上一搁。 他没抬头,可眼角余光一直瞄著那边——那白衣女子背对著窗户,阳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勾出一圈淡淡的轮廓线。 她面前摆著一碗素麵,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动作慢得很,跟画上的人似的。 旁边的胖丫头倒是不怕生,端著碗呼嚕呼嚕吃得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跟只小仓鼠。 孟贤收回目光,冲对面使了个眼色。 朱能正愣神呢,被他这一眼瞪醒,赶紧低头把碗里最后两口面扒拉完。 陈璽早吃完了,搁那儿端著空碗装样子。张辅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谁也没说话,轻手轻脚地站起来。 椅子腿蹭著地,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静下来的堂里格外清晰。 他们绕过桌子,往门口走。经过那白衣女子旁边的时候,孟贤脚步顿了顿——就一瞬,跟没站稳似的,然后继续往前走。 清禾正埋头吃麵,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少年的背影正往门口挪,跟做贼似的。她撇撇嘴,又低头继续吃。 欺霜连眼皮都没抬。 出了五观堂,那股子凉意才散了。 日头还是那么毒,晒得人脑门子发烫。院子里几棵老槐树,叶子耷拉著,知了在树上扯著嗓子叫,一声比一声响。 朱能长出一口气,跟从水里冒出来似的,胸脯狠狠起伏了一下。 “艾玛。”他咂咂嘴,那舌头在嘴里打了个响,“刚才那白衣女子,真是冷清。看得我喘气都不敢大声。” 他顿了顿,眼神有点飘,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人確实美。” 孟贤瞥了他一眼,没吭声。他往廊下走了两步,站在阴凉地里,拿袖子扇了扇风。 “这女子一看便是江湖中人。”他沉声道,“跟咱们不是一路人,切莫招惹。” 朱能愣了一下:“咋看出来的?” 孟贤没理他,他想起那女子进门时的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踩在青砖上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还有她看人的眼神,淡淡的,跟看桌椅板凳没两样。那不是普通人能有的眼神。 “孟兄说得对。”张辅也开口了“咱们是军伍出身,跟这些江湖人,说不定有血仇。” 他顿了顿,目光往五观堂那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远离便是。” 张辅话说得平淡,可意思明白。 军伍和江湖,有时候隔著的不只是路。 朱能挠了挠后脑勺,还想说什么,被陈璽拍了拍肩膀。 “行了。”陈璽笑了笑,“人家说得在理,你就別惦记了。” “谁惦记了!”朱能脸一红,脖子都粗了,“我就是说说而已!” 孟贤打了个哈欠。 那哈欠打得又长又大,嘴张得能塞进去个拳头,他揉了揉眼睛,眼角挤出点泪花。 “哥几个要是没啥事,咱们就散了吧。”他往廊下阴影里挪了挪,“我去找个地儿睡一觉。你们自便。” 说完,他摆摆手,转身就往东边那排禪房走去。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脚步声渐渐远了。 朱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愣了一会儿,然后一拍大腿: “嘿,这个孟老大!” 他转过头,看著陈璽和张辅,眼睛亮了。 “走,哥几个,咱们去溜溜。也去拜个佛,抽个签。” 陈璽笑出声:“拜佛?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不信就不能拜了?”朱能梗著脖子,“来都来了,不拜白不拜!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往五观堂那边努了努嘴。 “万一那白衣女子也去拜佛呢?” 张辅没忍住,嘴角往上扯了扯。 陈璽笑得肩膀直抖,拿手指著朱能,半天说不出话来。 朱能被他们笑得脸皮发烫,可嘴上还不认输:“笑什么笑!我就是想去看看,又不是……又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转身就往大雄宝殿方向走。 陈璽笑著跟上去,张辅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头,目光往五观堂那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 知了还在叫,一声比一声响。 第34章 窥剑踪(求追读) 却说那群少年各怀心思,四散而去。 少女这边,也是涇渭分明。 张蔷独自走在小路上,脚下的青石板一块接一块往前延伸,两边的竹子密密匝匝,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她想起刚才禪房里那些场面—— 谭家那个低著头,绞著手帕,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王家那个倒是说了几句,可说的什么管家、女红,听得她直犯困。 朱家那个小丫头更別提,就知道躲在別人身后,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 至於其余家的都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要么吟诗,要么谈经,看著就没趣。 “哼。” 张蔷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竹根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一群无聊之辈。 还不如回去跟小红玩耍呢。 那小红多好,长得可爱,让它跑就跑,让它停就停,给它刷毛它就舒服地打响鼻,从来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她一边走一边嘟囔,手里的帕子绞来绞去,都快绞成麻花了。 正閒得发慌的时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錚——” 一声脆响,从林子深处传来。 张蔷脚步一顿。 那声音细细的,跟鸟叫似的,可又比鸟叫脆,还带著点颤,在风里飘著。像是有什么东西划破了空气,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跡。 她侧耳听了听,又是一声——“錚——” 是剑刃破空的声音。 张蔷眼睛一亮。 她小时候见过护卫练剑,就是这声儿。后来她娘不让看了,说女儿家家的,舞刀弄枪像什么话。 可这声音,比护卫练剑时响多了,也清亮多了。 她踮起脚往林子深处张望,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密密的树,一重接一重。 可那声音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勾得她心痒痒。 她咬了咬嘴唇,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 不管了。 她攥紧帕子,循著那声音,往林子里钻去。 小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竹子换成了老槐树,枝丫交错,遮得日头只剩斑斑驳驳的光点,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青苔爬满了石板边缘,踩上去软绵绵的,有点滑。 那剑声越来越近了。 不再是一下一下的,而是连成了串——“錚錚錚錚”,跟珠子落玉盘似的,又快又密。 可每一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没有糊在一起。 张蔷放轻脚步,绕过一丛矮灌木,眼前豁然一亮—— 一间禪院。 不大,隱在树荫里头,院墙爬满了青藤,叶子密密匝匝的,绿得发黑。 院门虚掩著,露出一条缝,那剑声就是从里头传出来的。 张蔷凑到门缝边上,屏住呼吸,往里瞧。 院角槐叶垂荫,日光筛落碎金。 张蔷的目光,先被那道剑光攫住。 不是寻常的剑影,是雪亮的光,像淬了冰的闪电,在晴光里骤然炸开。 它不转瞬即逝,反倒拖曳著银亮的尾跡,在空气里织出流转的弧线,如未散的绸带,缠、绕、旋,將方寸庭院浸在冷冽的光华中。 剑快得惊人。 张蔷的眼睫刚眨,剑尖已破空刺出,又在剎那间收势,於半空凝出一轮浑圆的弧。 弧影未散,三朵寒梅倏然绽开——剑尖轻抖,碎光迸溅,转瞬便融在风里。 舞剑人立在光团中央,白衣胜雪。 她的身影像被风揉碎的云,脚尖点地时,整个人便轻飘飘浮起,不是腾跃,是御风而行的飘。 衣袂翻飞如浪,白影在庭院里穿梭,忽左忽右,忽隱忽现,快到只剩一道朦朧的白痕。 可无论身形如何疾转,那柄剑始终与她相融,似长在掌心,与她同息同动。 倏然,她剑指老槐。 剑尖距树干仅一寸,猛地顿住——剑身嗡鸣,抖出层层叠叠的残影,如银蝶振翅。 手腕旋动间,刺势骤转为削,剑刃贴著树皮滑过,薄如蝉翼的树皮应声剥落,悠悠飘落在积著光斑的地面。 收剑的瞬间,剑光骤然收紧,將她整个人裹成一团银白的茧。 光太亮,刺得人眼睫轻颤,却又捨不得移开目光——光雾里,她的脸清清淡淡,眉眼间无半分烟火气,像冰雕的玉像,沐著碎阳,冷得不染纤尘。 忽的,剑势缓了。 慢得张蔷能看清剑尖划过的每一寸轨跡:自腰侧缓缓递出,剑身映著日光,如一泓静秋水,漾著冷光。 慢归慢,那股沉凝的力道却扑面而来,空气被剑尖震颤,嗡嗡的轻鸣,似远山迴响。 下一瞬,剑光暴涨。 她身形旋动,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旋风,在庭院里呼啸而起。 风刃裹著剑光,一道、两道、三道……十几道银亮的剑影从旋风中迸发,如一朵骤然盛放的冰莲,瓣瓣分明,冷艷得摄人心魄。 旋即,风停。 剑光倏然敛去,一切重归寂静。 白衣女子立在原地,持剑垂手,衣袂缓缓垂落,像刚从光与影的梦境中醒来。 她站在槐影里,眉眼依旧清寂,周身的冷意与剑的锋芒相融,竟让人分不清,是剑衬了她的仙,还是她凝了剑的魂。 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那白衣女子站在院子中央,收剑而立。 剑尖垂在地上,剑身还在微微颤动,嗡嗡嗡的,一下一下。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张清清冷冷的脸上,照在她握著剑柄的素白的手上。 她一动不动,跟一尊玉雕似的立在那儿。 可张蔷知道,那不是玉雕。 那是人。 是比玉雕还好看的人。 她站在那儿,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她的衣袂轻轻飘起,又落下,跟活了似的。 她的头髮也飘起来几缕,在脸颊旁边晃了晃,又落回去。 剑不动。 人不动。 整个院子静得跟画一样。 张蔷看呆了。 她趴在门缝边上,眼珠子一眨不眨,连喘气都忘了。 嘴巴微微张著,手攥著门框,指节都发白了。 她见过人练剑,见过大哥练,见过护卫练。 可那些跟眼前这个比起来,简直——简直没法比。 眼前这个,不像是人。 像是画上的仙女走下来了。 不,画上的也没这么好看。 张蔷正看得入神,突然—— 那白衣女子转过头来。 目光穿过院子,穿过那道虚掩的门缝,落在张蔷脸上。 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跟深山里一潭水似的,看不出深浅。 可被那双眼睛盯著,张蔷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被看透了,什么也藏不住。 “是谁家女子。” 她开口,声音不高,声音如同冰玉相击,空净清脆。 “不知道偷窥他人习武,乃是江湖大忌吗?” 张蔷心里咯噔一下。 她赶紧把门推开,迈进去两步,又停住了。 手忙脚乱地行了个礼,也不知道行得对不对,脑袋都快低到胸口了。 “这位姐姐!” 她开口,声音有点急,说得跟倒豆子似的: “小妹是燕王左护卫指挥僉事之女,听到声音,心生好奇,循声过来,发现姐姐在此练武,並非有意冒犯,还请姐姐见谅。” 说完,她抬起头,看著那白衣女子,眼睛亮晶晶的,带著点紧张,又带著点期待。 第35章 清禾出林,(求追读) 白衣女子看著她。 目光落在那张还带著些婴儿肥的小脸上,落在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里,落在她攥著帕子、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上。 见张蔷一副娇憨的样子,面色稍缓。 “既然如此。”她说话声音比刚才软了些,“你我就此別过。” 她转身要走。 张蔷急了。 “姐姐稍待!” 她往前追了两步,又停住,怕走得太近又冒犯了人家。站在那儿,脸上的急切藏都藏不住。 “小妹张蔷,对江湖武艺心嚮往之。” 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 “不知姐姐可否和小妹交谈一二,以解小妹之惑?” 说完,她就那么看著白衣女子,眼睛一眨不眨,跟等著宣判似的。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白衣女子肩上,又滑落。 白衣女子看著她。 那目光在张蔷脸上停了很久。 久得张蔷心里直打鼓,手心都出汗了。 “好。” 一个字,轻轻的,跟风吹过似的。 张蔷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笑开了花,整张脸都亮了。 “不知姐姐可否告知芳名?”她赶紧问,声音里带著藏不住的喜气。 白衣女子犹豫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然后又抬起眼,看著张蔷那张满是期待的脸。 “我叫沈欺霜。” 声音轻轻的,跟刚才那声“好”一样。 张蔷嘴里念叨了一遍:“沈欺霜,沈欺霜……” 她抬起头,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好名字!跟姐姐人一样,清清冷冷的,好听!” 沈欺霜看著她那张笑脸,嘴角动了动。 没笑出来。 可那眼神,比刚才又柔和了一些。 “清禾。” 沈欺霜转过身,目光往院子里一扫——没人。 她眉头微微一蹙,又往四周看了一眼。 院墙根下,青藤爬得密密麻麻;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铺了半拉院子;石桌石凳孤零零戳在那儿,上头落了几片叶子。 还是没人。 “清禾?”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高了些。 眉头蹙起,眼底掠过一丝焦急。 张蔷正笑得眉眼弯弯,见她神色不对,赶紧收起笑脸凑过去:“姐姐莫急,怎么了?” “师妹不见了。”欺霜声音还是清冷,可那冷里头,却带著几分焦急。 她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小路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竹叶哗啦啦响。 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剑柄。 “姐姐莫急!”张蔷赶紧上前两步,一把攥住她的袖子,“小妹陪你一起找!这寺院虽大,可到处都有护卫,跑不远的!” 欺霜低头看了张蔷一眼。 那张小脸上满是认真,眼睛亮晶晶的,攥著她袖子的手用了点力,指节都泛著白。 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禪院。 却说另一边。 一处背阴的亭子里,热闹得很。 这亭子建在假山旁边,四周种著几棵老松树,枝叶繁茂,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的。 亭子里头摆著一张石桌,几个石墩,这会儿石桌上搁著一大盒点心,盒盖掀在一边,露出里头的各式糕点——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云片糕,码得整整齐齐,在阴凉的空气里飘著淡淡的甜香,还有一壶清茶和几个茶杯放在一边。 三只小手同时伸过去。 “嗯嗯,好吃——” 孟瑛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得跟塞了两只包子似的,话都说不利索。 他一只手抓著块桂花糕往嘴里送,另一只手已经伸向下一个目標。 孟瑄坐在石墩上,面前堆著三四块点心,正一块接一块往嘴里送。 他吃得不急,可那手就没停过,跟那点心有仇似的。 “二哥,你別光顾自己吃!”孟琳站在他旁边,急得直跺脚,“给我留一块!”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够那盒子,胳膊短,够不著,急得踮起脚尖,小短腿一蹦一蹦的。 孟瑄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 “你叫谁二哥呢?我是你三哥。” “那你倒是给我留啊!” 孟瑛在旁边咽下一口,腾出嘴来帮腔:“就是就是,瑄哥你別独吞,等会儿大哥来了,让他收拾你。” 孟瑄翻了个白眼,总算把手里那块塞进嘴里,往旁边挪了挪。 孟琳赶紧扑上去,从盒子里挑了两块,一块塞给孟瑛,一块自己拿著啃。 亭子一角,春杏坐在石墩上,怀里抱著熟睡的孟瑜。 小傢伙睡得很沉,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掛著点口水印子,不知道梦见什么好吃的。 春杏手里拿著把扇子,一下一下轻轻摇著,扇出的风刚好拂过孟瑜的脸。 她看著那三个小的抢点心,眼神中满是笑意。 “还是春杏姐姐疼我们。”孟瑛啃著点心,含糊不清地说,“知道我们不喜欢素斋,给我们准备这么一大盒。” “是夫人怕公子们吃不惯寺里的斋菜,特意准备的。”春杏轻声说,手里的扇子没停,“可不是婢女的功劳。” 孟瑛嘿嘿笑了两声,又伸手去够盒子。 就在这时—— 不远处的树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三小顿时停下,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那树丛。 那树丛晃了晃,又晃了晃。 然后,一个小胖丫头钻了出来。 她身上穿著身粉色的小襦裙,这会儿沾了几片树叶,头髮也跑得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脸蛋圆乎乎的,还带著婴儿肥,鼻尖上沁著细密的汗珠,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她站在树丛边上,看著亭子里那几个人,又看了看石桌上那盒点心,咽了口唾沫。 亭子里,三个小的愣在那儿,手里都攥著点心,跟被点了穴似的。 那小胖丫头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她攥著自己的衣角,绞来绞去,脸上带著点怯生生的表情。 “那个……” 她开口,声音小小的,软软的,跟小猫叫似的。 “我能吃一点点嘛?” 她说完,就那么站在那儿,眼巴巴地看著那盒点心。 那双眼睛又圆又亮,里头倒映著点心的影子,一眨一眨的。 亭子里静了一瞬。 孟瑛手里的点心差点掉地上。 孟瑄嘴里的那口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卡在那儿。 孟琳愣愣地看著那小胖丫头,嘴里的点心都忘了嚼。 春杏手里的扇子停了停,又接著摇起来。 风吹过,老松树的叶子沙沙响。几粒松针飘下来,落在亭子前的石阶上。 那小胖丫头又往前迈了一小步,怯生生地又问了一遍: “就一点点……行吗?” 第36章 亭中对峙(求追读) 孟瑛站在石桌边,跟眼前的小胖丫头脸对脸。 她腮帮子鼓得溜圆,还在拼命嚼,他忍不住伸手戳了戳——软乎乎的,一戳一个小坑。 “好吃吧,好吃吧。”他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压低了,带著点小得意,“我家厨娘做的!比街上卖的还香,我吃了好几块呢!” 清禾顾不上搭理他。 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绿豆糕的碎渣沾在嘴角,跟长了小鬍子似的。 她嚼一下,脸上的肉就顛一下,眼睛眯成两条小缝,吃得一脸满足。 孟瑄急了,踮著脚把茶杯往前推,声音软得跟棉花糖似的:“妹妹妹妹,慢点吃,別噎著呀!喝口茶,润润嗓子~” 清禾正嚼得口乾,一听这话,小胖手立刻腾出来,抓过茶杯就往嘴里灌。 “咕嘟咕嘟——” 茶水顺著嘴角淌下来几滴,她抬手用帕子一抹,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脆生生喊了一嗓子:“谢谢小哥哥!” 孟瑛又往她跟前凑了凑,脑袋歪著,眼神又是好奇又是心疼:“妹妹,你就一个人呀?咋饿成这样?是不是没人给你买好吃的?” 清禾嘴里还塞著东西,说话含含糊糊的:“我跟师父、师姐来这儿……我跟师姐练功,练饿了,想找点点心,走著走著就找不著路了……”说著,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腮帮子鼓得快要炸开。 “哼!太坏啦!” 孟瑄一下子叉著腰,小脸皱成一团,声音都拔高了:“你师姐怎么能这样!只顾著练功,让你饿肚子,还让你迷路——我们去骂她!替你报仇!” 孟琳连忙跟著点头,小手攥成拳头,晃来晃去:“对!骂她!太可恶啦!欺负妹妹不行!” 孟瑛也皱起小眉头,拍了拍清禾的胳膊:“就是就是!我们仨帮你討公道,不让她欺负你!” 三颗脑袋凑一块儿,小脸绷得紧紧的,跟三只要去打抱不平的小公鸡似的,模样又认真又好笑。 清禾嚇得赶紧摆手,嘴里的点心差点喷出来:“不要不要!师姐不坏的!就是……就是有点凶凶的……” 她使劲咽乾净,又小声补充:“而且师姐超厉害的,你们打不过她……她打屁股可疼可疼了!” 说著,她下意识往后扭了扭屁股,小手轻轻摸了摸,嘴角耷拉下来,脸上带著点委屈和后怕——像是真想起被师姐按在膝盖上揍的滋味了。 孟瑛压根没听进去“打不过”三个字。他手往怀里一掏,摸出一柄小木剑,攥著就晃起来。 木剑三寸来长,剑身上刻著“惊蟾”二字,吞口雕著只鼓著腮帮子的蛤蟆,丑萌丑萌的,看起来笨笨的。 “她还敢打人?”孟瑛扬著小下巴,语气硬邦邦的,却带著奶乎乎的稚气,“清禾妹妹別怕!有我呢!我用我的蛤蟆剑打她,肯定能贏!” 他把木剑往空中一挥,差点脱手,手忙脚乱接住,小脸涨得通红:“討回公道!现在就討!” “清禾。” 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玉相击,清脆而空幽。 清禾嘴里还叼著半块云片糕,腮帮子鼓成两个小包子。 听见这声音,她整个人猛地一僵——嚼到一半的糕忘了咽,就那么含在嘴里,愣愣地转过头。 “师、师姐……” 字儿含糊不清地往外蹭,碎渣跟著往下掉,扑簌簌落在衣襟上。 亭外,沈欺霜一袭白衣立在午后阳光里,衣裳沾著光,脸色却冷得没半点温度。 她目光落在清禾脸上——扫过那满脸的糕点渣,又瞥了眼桌上散落的点心纸。 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拧。 自己找这丫头找得脚都酸了,心揪得生疼。 这小东西倒好,吃得欢天喜地,半点没著急。 她没多废话,抬步就往亭子里走。鞋尖踩在青石板上,轻得没声儿。走到清禾跟前,伸手就去拉她胳膊,语气冷硬: “跟我回去。” 手还没碰著人—— 三道小小的影子“唰”地一下横过来,胳膊伸得笔直,把小胖丫头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孟瑛攥著那柄蛤蟆吞口的小木剑,胳膊抡得呼呼响,小脸绷得紧紧的,声音又脆又急,还带著点小奶气的逞强: “你、你就是清禾妹妹说的坏蛋师姐!不准你欺负她!我们护著她呢!” 孟瑄和孟琳站在他两边,小手攥得紧紧地,小脸涨得通红。 听见孟瑛的话,俩人脑袋捣蒜似的点,嘴里大声附和:“对!不准欺负妹妹!”“我们保护她!” ——可谁也不敢多嘴,只死死盯著沈欺霜,那模样,像三只要拼命的小狼崽,又怕又倔。 沈欺霜顿住脚步。 她眼神往后一扫——清禾正捂著脸,脖子缩得快没了。 她又低下头,目光落在三个虎头虎脑的小傢伙身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气不恼。 可一股冷森森的低气压,就这么慢悠悠地压过去。 三小只瞬间僵住。 后背嗖嗖冒凉气,腿肚子打颤,攥著拳头的手也开始抖。 可他们到底是军伍家的孩子,骨子里有股血性——咬著牙,脚底下愣是没挪半步。 孟瑄嚇得声音都磕巴了,牙齿打著颤,却还是梗著脖子喊,那语气,明明怕得不行,偏要装出厉害样子: “女、女魔头!我、我们才不怕你!等、等我们大哥来,把你打跑!给我们报仇!” “噗嗤——” 笑声从路口传来。张蔷扶著小树,笑得肩膀直抖。 看著孟瑄那又怕又硬气的模样,实在忍不住: “你们这三个小傢伙,倒真是敢说。” 沈欺霜的气势被这笑声打断,愣了一瞬。隨即又恢復清冷模样,语气没半点鬆动: “让开。” “就不让!” 孟琳憋红了脸,声音又尖又脆,带著孩童的执拗。虽然声儿还在发颤,却喊得格外大声: “你是坏蛋,就不让你过去!” “鏘——” 一声轻响,清越刺耳。 沈欺霜看著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傢伙,心里竟生出几分稀奇。 她故意想嚇嚇他们——指尖轻轻一动,內息微吐。 腰间宝剑“唰”地出鞘三寸,寒光一闪。一股尖锐的剑意,悄无声息地裹住了孟家三小。 三小只瞬间脸色发白,浑身抖得更厉害了,腿软得快站不住,孟瑛手里的木剑都差点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 一道清朗又浑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姑娘,我这几个弟弟虽说顽皮了点,却也是一片侠义心肠。姑娘这般动剑嚇孩子,未免太过了。” 话音落,一股如山般沉稳的气势涌过来,硬生生將沈欺霜的剑意挡了回去。 那股压人的冷意,瞬间散了大半。 第37章 风骨(求追读) 孟瑛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立马忘了害怕,蹦著脚扯著嗓子大喊: “大哥!大哥!你可来啦!她欺负我们!” 沈欺霜抬眼。 目光越过三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落在亭中——丫鬟身侧,立著个英武挺拔的身影。 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眼神却沉甸甸的,正好和她撞上。 孟贤。 他扫了眼亭角石凳——孟瑜蜷在那儿睡得正熟,小身子歪成一只虾米,嘴角掛著亮晶晶的口水。 他收回目光,脚步沉稳地迈过来,径直走到三小跟前,微微侧身,用宽厚的脊背把三个小傢伙挡得严严实实。 三小愣了愣,下意识往他身后缩。 三个小脑袋从他胳膊底下探出,偷偷瞄著沈欺霜,刚才那股硬撑的劲儿,这会儿泄得乾乾净净。 沈欺霜看著孟贤,语气冷得没半分波澜:“你也想拦我带走师妹?” 孟贤微微欠身,不卑不亢:“不敢。在下先前在五观堂,见过姑娘和令师妹。” 他顿了顿,侧身往旁边让了让,腾出亭中的路,“自然不会阻拦。” 动作乾脆利落,没半点拖泥带水。 沈欺霜略一点头:“多谢。” 她抬步走进亭子,只是路过孟贤身边时,孟贤身上的灼热之气让她略一恍惚。 角落里,清禾早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脑袋埋在膝盖上,只露出两个圆圆的小揪揪。 听见脚步声,她才慢慢抬起小脑袋,眼神怯生生的,鼻尖还红著,眼睫毛上掛著没干的泪花。 沈欺霜看著她这副模样,眉头舒展开,轻轻嘆了口气。 再开口时,语气里的冷意散了大半,软了下来: “清禾,跟我回去吧。师父该著急了。” 清禾眨眨眼,听出师姐语气里的温和,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细细软软的,带著点试探: “师姐,你……你不怪我吗?” 沈欺霜看著她眼底那点慌张,伸手揉了揉她头顶。指尖带著微凉的温度,语气虽冷淡软得像浸了温水: “怪你什么?你这个小馋猫,就知道吃。” “师姐最好啦!” 清禾一下子就笑了,眼睛眯成两条小缝。 她连忙伸出小胖手,紧紧攥住沈欺霜的衣袖,晃了晃: “咱们快走吧快走吧,我有点想师父了。” 沈欺霜任她攥著袖子,转身往外走。 身后,三小只还呆呆站在原地。 孟瑛攥著那柄蛤蟆小木剑,剑穗晃来晃去。 刚才绷得紧紧的小脸一下子垮了,嘴巴微微张著,半天才憋出一句嘀咕,声音小小的,偏要装作不服气的样子: “哼……怎么说走就走,我还没来得及用木剑嚇她呢……” 孟瑄早把攥著的衣角鬆开了,腿也不抖了。他挠了挠后脑勺,眼神发直,磕巴著嘟囔: “就、就走了?我还以为要打架呢……大哥都来了……” 孟琳踮著的脚慢慢放下来,鼓著的腮帮子也瘪了。她扯了扯孟瑛的袖子,尖著嗓子小声问,语气里全是不甘心: “哥哥哥哥,她们怎么走啦?不凶清禾妹妹了吗?我还想跟她吵架呢……” 三个小傢伙,一个嘴硬不服气,一个茫然无措,一个执拗追问。 缩在孟贤身后,探著脑袋往外瞅。 “姐姐等等我呀!” 亭口的张蔷这才回过神,连忙对著孟贤福了一礼——动作轻快,话音还没落地,就提著裙摆急急忙忙追上去。脚步声噠噠噠,很快就跟在了沈欺霜和清禾身后。 亭子里静下来。 只剩孟家三小,还呆呆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著三人远去的背影。嘴巴微微张著,半天没回过神来。刚才攥紧的拳头,不知什么时候鬆开了。 孟贤转过身。 三颗小脑袋垂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孟瑛手里的蛤蟆剑耷拉下来,剑穗拖在地上;孟瑄揪著自己衣角,来回搓;孟琳嘴瘪著,眼眶还有点红。 孟贤蹲下来,大手伸过去,挨个揉了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你们三个,做得很好。” 三小齐齐抬头。 孟瑛眼睛唰地亮了,像点了两盏小灯:“真的吗?” “那当然。”孟贤笑眯眯的,声音温厚,“保护弱小,不畏强敌——这才是咱们孟家的风骨。你们做得很好。” 三小愣了愣,互相看了一眼。 孟瑛先把胸脯挺起来,孟瑄跟著把腰杆绷直,连孟琳都使劲吸了口气,把小肚子收了回去。 三颗脑袋昂著,小脸上全是骄傲,跟三只打了胜仗的小公鸡似的。 孟贤看著他们这模样,眼里笑意更深了。他站起身,话锋一转: “不过——” 三小竖起耳朵。 “你们也得吸取教训。”孟贤低头看著他们,语气温和却认真,“好好练功。別像这回,被人一股气势就压得动弹不得。” 孟瑛听完,小脸绷紧了,他把手里的蛤蟆剑往上一举,剑穗甩得呼呼响,扯著嗓子喊: “嗯嗯!我一定好好练功!让那白衣女魔头知道——我的蛤蟆剑有多厉害!” “哈哈哈——” 孟瑄立马笑弯了腰,指著孟瑛,声音又尖又亮:“二哥你那剑?还是用来戳蛤蟆吧!” 孟瑛脸腾地涨红,从耳朵根红到脖子:“呸!你就是羡慕我!这是大哥给我做的宝剑!” “孟瑛戳蛤蟆——”孟瑄蹦起来就跑,边跑边扯著嗓子唱,“一戳一蹦躂!专门戳屁股,蛤蟆叫呱呱!” “你站住!” 孟瑛举著剑就追出去。两小在亭外的草地上你追我赶,一个跑得鞋都快掉了,一个挥著剑哇哇叫,惊起几只麻雀扑稜稜飞走。 孟贤笑著摇摇头,在石凳上坐下。 他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咕嘟嘟注满茶杯,热气裊裊升起。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追逐的两小身上。 亭子里安静下来。 他侧头看了一眼——孟琳正趴在石桌边,腮帮子鼓得溜圆,两只小手左右开弓,往嘴里塞糕点。 桌上散著点心纸,碎渣沾了一桌。 刚经歷那阵仗,可把这小子饿坏了,这会儿埋头猛吃,头都不抬。 远处,孟瑛的喊声和孟瑄的笑声混在一起,断断续续飘过来。 孟贤又喝了口茶。 亭外阳光正好。 第38章 窥视(求追读) 春杏踮著脚往亭子外头瞅了瞅——山道弯进林子,那姐妹俩早没影了,她攥著扇柄的手紧了紧,扭头看孟贤,声音压得低低的: “大公子,那俩来歷不明的江湖女子,咱真不用跟王妃稟告一声?万一她存了啥歹心,惊扰了王妃,那可咋整呀?” 孟贤正盯看著亭外——孟瑛举著那把刻著“惊蟾”二字的蛤蟆剑,追著孟瑄满院子跑。 俩小子绕著一棵老槐树转圈,剑穗甩得呼呼响。 孟瑄跑得太急,鞋底在青苔上打滑,身子一歪,孟瑛趁机追上,拿剑往他屁股上轻轻一戳,俩人笑作一团,孟贤嘴角翘了翘,收回目光,语气散漫: “无妨。我已经跟赵百户打过招呼了,那两位的师父,跟这寺里的主持是旧相识。主持亲口跟王妃提过这事儿,不用在意。” 春杏听了,顿时鬆了口气。 她走回石凳边,继续给熟睡的孟瑜打扇。 孟瑜小身子歪著,脑袋枕在自己胳膊上,嘴角掛著一线亮晶晶的口水,把袖子洇湿一小块,睡得跟头小猪似的。 扇子带起的风撩起他额前几根碎发,他咂了咂嘴,翻个身又睡过去。 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沉,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红。 天边烧起来,云彩镶了圈金边。亭子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寸一寸往东边爬。 有婆子过来传话——王妃要回府了。 消息一传开,歇在各处的夫人小姐们纷纷起身,像惊了一窝雀。 丫鬟婆子们手忙脚乱收拾东西,提包袱的,抱匣子的,拎食盒的,来来往往挤成一团。 护卫们翻身上马,鞭子一甩,马蹄声噠噠响成一片。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一群人浩浩荡荡从潭柘寺出来,顺著山道往北平城方向去。 前头是开路的哨骑,接著是王妃的车驾,较远处的后头是各位夫人的轿子马车,最后头压阵的是孟贤等人和各家护卫。 车轮轔轔,马蹄噠噠,扬起的尘土在夕阳里泛著红光。 离潭柘寺五里外的密林里,光线被枝叶遮得严严实实,漏下来的几缕也是昏昏沉沉的,闷得人发慌。 一个穿汉家衣裳的男人坐在树墩上,膝盖撑著胳膊肘,眉头皱成个疙瘩,眉心都快拧出川字纹了。 他面前跪著个探子,单膝点地,腰杆挺得笔直,像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查清楚了?”男人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大人,”探子抬起头,眼睛亮得有点邪性,瞳孔里像是藏著两点幽幽的光,“小的探马赤军出身,练过波斯夜眼功。別说是大白天,就是黑夜里头,三丈之內,耗子跑过去是公是母都瞧得真真儿的,绝错不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接著说:“燕王妃身边,能拼能杀的也就一个百人队,一百来號人。领头的不过是个后天中期巔峰的百户,四十出头,使一口大刀。 剩下那些,都是富贵人家的护卫,人数不多,倒是见过血的样子,有些果敢之气,但真动起手来,不是咱们百战精锐的对手。” 男人听完,没吭声,眉头反倒皱得更深了。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那儿有一道旧疤,从嘴角一直划到耳根。 他抬了抬下巴,沉声吩咐:“既然这样,你带几个人,继续往前查探。 盯紧燕王妃的队伍,有任何风吹草动,甭管大小,赶紧回来报我。要是出了问题,自己提著脑袋来见。” “得令!” 斥候行了一礼,起身钻进林子,眨眼就没了影。 男人重新坐回树墩上,手指一下一下敲著刀鞘,噠、噠、噠,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他眼神沉沉的,盯著面前某片虚空,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连身后传来脚步声都没察觉。 直到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才把他从沉思中拽回来: “哈剌,出什么事了?看你这愁眉不展的样子,像揣了满肚子心事。” 男人猛地回头——一个身著红色僧袍的大喇嘛正站在他身后,身形高大,脸上沟壑纵横,皱纹里藏著经年累月的风霜。 他双手合十,紫檀木的念珠垂在胸前,每一颗都有拇指肚那么大。 眼神浑浊,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男子连忙起身,双手合十躬身行礼,腰弯得几乎对摺:“王哈喇见过上师。不知上师驾到,有失远迎,还请上师恕罪。” 大喇嘛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他脸上,缓声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井里飘上来:“有什么疑惑,儘管说出来,不必藏著掖著。” 王哈喇直起身,眉头还皱著,语气里带著点不解和迟疑:“上师,弟子就是觉著奇怪——这燕王妃出行,身边怎么连个像样的高手都没有? 按说她是燕王正妃,怎么著也得有几个后天中乃至后期高手护卫才对。这事儿太顺了,顺得让人心里发毛。” 大喇嘛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无妨。真假虚实,让我一探便知。” 说罢,他双腿一盘跌坐在地上,右手单掌掐出一个佛印,掌心向上;双眼缓缓闭上。 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沉晦涩,像是梵文,又像是藏语,在寂静的林子里嗡嗡作响。 念珠在左手手指间慢慢捻动,一颗,一颗,又一颗。 忽然,他周身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金黄中透著点朱红,像酥油灯的光,在昏暗的密林里格外扎眼。 山道上,队伍正缓缓前行。 孟贤骑马走在队伍中段,一手攥著韁绳,一手搭在腰间的铁鞭柄上。 他骑的是一匹青驄马,四蹄稳健。目光扫著两边的林子——没什么异常,鸟雀偶尔扑棱几声,落叶打著旋儿往下掉。 天色渐渐暗了,山道两旁的树影越来越浓,像一堵堵墙往中间挤。 忽然—— 丹田里那颗舍利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仿佛被惊扰一般,猛地一跳。 散发出一种波动,將孟贤与附近的朱能,张辅几人遮蔽起来。 紧接著,一道视线隔空扫过。 若有若无,轻得像羽毛划过皮肤,在场之人无人感知,但孟贤浑身汗毛瞬间炸了起来,后脊梁骨嗖地躥起一股凉气。 他猛地扭头,目光如刀,扫向身侧的林子—— 什么都没有。 树影斑驳,枝叶微动,几只麻雀扑棱著飞起来,嘰嘰喳喳叫了几声,又落回树上。 孟贤眯了眯眼,身体没动。 他盯著那片林子看了许久,直到什么异常都没发现,才慢慢收回目光。 但他攥著铁鞭的手,再没鬆开。 第39章 密林杀机(求追读) 密林深处。 大喇嘛睁开眼。 光晕渐渐散去,像灯油燃尽。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王哈喇凑上前,眼睛亮得能点著火,声音压不住兴奋:“上师,如何?” 大喇嘛双手合十,缓声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燕王妃身边,確实有一位后天中期的高手,两位后天初期高手,再无旁人。 后天中期那人骑黑马,使大刀,看气息是摸到后天后期的边,应当是护卫首领。至於其他人,不足为虑。” 王哈喇愣了一下,隨即右拳猛地击在左掌上,“啪”的一声脆响。 他眼睛亮得嚇人,嘴角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 “太好了!” 他抬起头,透过枝叶缝隙,望著天边渐渐暗下去的云——最后一点余光把云烧成暗红色,像泼了层血。 远处隱约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断断续续的。 他咧嘴笑了:“长生天保佑。” 说罢,王哈喇转过身,目光投向密林深处。 林间寂然,却蛰伏著五十余条身影。 看著像一群流民,但实际上都是修炼元蒙外功风沙鞣皮功有成的精锐,甚至部分已经开始修炼更深一层的狼筋铁脊功,最弱的都有三流高手的实力。 再往里走,一个壮得像头熊的蒙古汉子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 他身高七尺有余,坐著都比旁人站著高出一头。宽肩厚背,一身腱子肉把粗布劲装撑得鼓鼓囊囊。 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上面青筋盘虬,像老树根。 古铜色的皮肤在昏暗里泛著油光。 他就是这帮人的首领——怯薛军千户呼赤巴特尔。 此刻他单掌擒著条琥珀色的陈年腊猪腿。 那物事粗若儿臂,硬胜顽石,却在他指间烂泥一般。 但见五指一收,猪皮当即凹陷五道深沟;利齿合处,“咔嚓”一声脆响炸裂,连最韧的蹄筋也在这钢牙下应声而断。一条腊腿,三两下就剩根光禿禿的骨头。 吃至酣时,亲兵捧来一柄精铁酒壶。 这二十斤重的傢伙到了他手里,就跟个玩具似的——铁壶在他掌心飞旋十数圈,忽地定住。 拇指往壶嘴上一按,精铁铸的壶嘴竟如软蜡般塌陷下去。 他仰颈张口,壶嘴抵著唇齿,琥珀色的烈酒如熔岩般奔涌而出,灌入喉中。 喉结剧烈翻滚,酒液顺著浓密的虬髯肆意漫流,在衣襟上晕开大片深色酒渍。 饮罢,他隨手將铁壶往地上一摜——“鏗”的一声闷响,壶底在泥地上硬生生印出半寸凹痕。 周身的煞气凝若实质,分明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神。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粗糲: “传令下去,都给我打起精神。一会人来了,就该干活了。” 官道上,师徒三人慢慢走著。 清禾拽著沈欺霜的袖子,步子拖拖拉拉的,两条小短腿都快抬不起来了。 小脸皱成一团,眉头拧成小疙瘩,委屈巴巴地开口: “师父,为啥咱们不坐马车呀?我腿都走酸了……” 中年道姑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小丫头脸颊又圆润了一圈,肉嘟嘟的,跑起来都要顛三顛。 她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点恨铁不成钢: “习武之人,贪图什么享受?你瞧瞧你师姐,把那寻梅步施展开,走著路也是练功。她走了一天,你见她喘过一口气没有?” 清禾偷偷瞄了眼师姐——沈欺霜脚步轻盈,每一步踩下去都带著股子说不出的韵味,裙摆纹丝不动。 她呼吸平稳,面色如常,额上连一滴汗都没有。 清禾撇撇嘴,没敢顶嘴。 她吸了吸鼻子,有样学样,把寻梅步施展开。 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脚尖点地,脚跟离地,一顛一顛的,虽然姿势不太標准,但確实比刚才走得轻快了些。 沈欺霜余光瞥见她这副模样,嘴角极快地翘了翘,又迅速压下去。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马蹄踏地,车轮轔轔,夹杂著人的吆喝声和鞭子甩动的脆响。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沈欺霜回头看了一眼,又看向师父。 中年道姑目光往路边一扫。那儿有片缓坡,离官道隔著十来丈远,几棵老槐树撑起一片阴凉,树下铺著厚厚的落叶。 她下巴冲那边扬了扬: “路边歇歇,等这队人马过去再走。” 师徒三人拐下官道,踩著鬆软的落叶往坡上走。 在槐树下找了块平整地方,三人盘腿坐下。 前方探路的哨骑打马经过,目光往这边一扫——三个女子,大的一身道姑打扮正闭目养神,年轻的垂眸静坐,小的那个正揪著地上的草叶子玩。 他收回目光,冲身后打了个手势,一个哨骑勒住马,远远盯著这边。其他人继续往前。 马车轔轔,越来越近。 燕王妃倚在车窗边,一只手托著腮,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著外头的景致。 天色渐暗,树影憧憧,她有些乏了,正打算放下帘子眯一会儿—— 槐树下,那三道身影从眼前闪过。 她瞳孔骤缩,猛地坐直,拍著车壁喊,声音都变了调: “停车!快停车!” 车夫猛地一拽韁绳,马匹嘶鸣一声,马车晃了几晃,稳稳停住。 燕王妃不等丫鬟搀扶,自己掀开帘子跳下车,提著裙摆就往坡上跑。 “素尘师太!” 王妃跑到跟前,脸上绽开笑,一把拉住中年道姑的手: “师太,真是许久未见!您来北平怎么不告知妙云一声?也好让妙云儘儘地主之谊!” 她说著,眼眶都红了,中年道姑站起身,寡淡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她拍拍燕王妃的手,声音温和: “无量天尊。贫道只是静极思动,携徒儿云游四方,途经此地。 王妃主持王府,诸事缠身,怎敢烦扰。” “师太这是什么话!” 燕王妃握著她的手不放,眼眶红得厉害:“当初要不是师太出手,我那弟媳早就一尸两命了! 此等大恩,妙云一直记在心里,日日夜夜都不敢忘!能再见到师太,妙云心中欢喜还来不及,怎会感到烦扰?” 她目光落在中年道姑身后——沈欺霜静静立著,低眉顺眼。 清禾正眨巴著眼睛看她。 “这便是师太的弟子?”燕王妃眼睛亮了,“真是可爱俊秀!” 她抬手褪下手腕上两个鐲子——暖白玉的,在昏暗里泛著温润的光。 她拉过沈欺霜的手,套上去一个,又拉过清禾的手,套上去另一个。 清禾愣住了,低头看著手腕上多出来的鐲子,抬头看师父。 中年道姑微微頷首:“既是燕王妃所赐,便收下吧。” 沈欺霜欠身行礼:“谢燕王妃。”清禾连忙跟著弯腰。 燕王妃笑著伸手,掐了掐清禾肉嘟嘟的小脸蛋。那脸蛋又软又弹,一掐一个小坑。 她直起身,看向中年道姑,目光诚恳: “师太,天色不早了。你们师徒三人不如隨我车架一同回府,住上几日?我那有单独的院子,不会打扰你们清修。” 中年道姑正要开口婉拒—— 袖口一紧。 她低头,看见清禾正揪著她的袖子,小脑袋仰著,眼巴巴望著她,眼神里全是哀求。 小胖丫小嘴抿著,也不说话,就那么望著。 中年道姑心里一软。 “那贫道便叨扰几日。” 燕王妃脸上笑意更深了,一把拉住她的手就往马车走,脚步轻快得像个小姑娘: “不叨扰不叨扰!师太快请上车!” 清禾跟在后面,趁师父不注意,偷偷冲师姐眨了眨眼,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山道上,马车轔轔向前,渐渐消失在黄昏之中。 密林深处,赤马探子再报,王哈喇走进深林,打了个手势。 呼赤巴特尔站起身,七尺雄躯像座铁塔压过来。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嘎嘣作响,望著山道方向,眼神里寒芒闪烁,舔了舔嘴唇: “传令下去,准备动手。客人来了,就该咱们干活了。” 林中精悍身影齐齐起身,刀剑出鞘弓弩上弦的声响此起彼伏,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夕阳从云层后透出一线,照在一双双嗜血的眼睛上。 大喇嘛跌坐在地口中念念有词,一道波动將这股凶煞之气彻底遮蔽。 第40章 血色(求追读) “停!” 赵百户右臂一振,韁绳勒紧,马腹猛地收束,他身子往前一倾,又稳稳钉在鞍上。 眯著眼扫过四周——官道两旁的密林,昏黄的余暉斜斜照进去,却照不出半点活气。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绝了。 他看不出林子里藏著人,可沙场滚了十几年的直觉比眼睛毒,一根细针似的扎著心口,突突地跳。 不对劲。 太他妈不对劲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扯著嗓子吼出来,声音劈开黄昏的寂静:“全军戒备!” 话音刚落,人已翻身下马,手按刀柄,眼神锐利扫视四周。 身后那百余军士,都是跟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不用多吩咐,瞬间动起来。 刀盾手跨步上前,长盾“哐哐”叠在一起,盾沿撞盾沿,严丝合缝,层层围成个铁壳子,把王妃的车架裹在正中。长枪兵紧隨其后,枪尖斜指地面,对准两侧密林。其余人侧身站定,一手举盾,一手攥刀,死死盯著那片死寂的林子。 没人吭声,连呼吸都压著。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官道上,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没等赵百户再开口,一道纤细的身影从车架旁碎步跑来。 王妃身边的侍女,藕色裙摆扫过路面碎石,嚓嚓响。 她跑得急,气还没喘匀,胸口起伏著:“赵百户,王妃让我来问问——好端端的,怎么停了?” 语气里带著点慌,却强撑著,下巴绷得紧紧的。 赵百户抱拳,姿態恭敬,声音压著却透出沉甸甸的凝重:“烦请姑娘回稟娘娘。这儿看著平平静静,可卑职心里头跟揣了块石头似的,惊得慌。疑心林子里有埋伏,正打算派两个哨探,先去查探一番。” 说话间,眼神还在往密林边缘瞟,瞳孔里映著昏黄的天光。手指摩挲著刀柄,来来回回,掌心渗出汗。 侍女愣了一下,顺著他的目光看了看两边黑漆漆的林子——夕阳沉下去大半,林子里已经暗得看不清深浅。 她点点头,福了一礼:“原来如此,还是赵百户心细。婢子这就去回稟王妃。” 话音落地,转身就跑,裙摆扬起来,脚步比来时还急,蹭起的尘土在夕阳里浮浮沉沉。 赵百户瞥了眼她的背影,伸手去抓马韁绳,左脚刚踩上马鐙—— “咻——” 一声尖啸撕开黄昏的寧静。从密林深处窜出来。 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无数声。 漫天箭雨从两侧黑林子里泼出来,箭头泛著冷光,密密麻麻,遮著最后那点天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赵百户瞳孔猛地一缩,心臟像被人一把攥住,连跳都忘了跳。 来不及多想,他一把扯过马脖子,整个人缩到马身侧面,把自己塞进那点空隙里。 嗓子眼里劈出一声吼,直接吼破了音,在暮色里炸开:“举盾——!!” 军士们迅速动起来。 刀盾手咬牙发力,肩头顶著盾牌往里收,“哐当哐当”闷响,盾阵又收紧一圈。 第一波箭雨砸在盾面上,火星子直溅,“篤篤篤”跟暴雨砸铁皮似的,震得人虎口发麻。 有人胳膊震得失去知觉,却死顶著没鬆手。 另一部分人举起盾牌,护住身边同袍的脑袋和胸口,手臂绷得青筋暴起,像爬满蚯蚓,脸憋得通红。 可箭雨来得太快了。 那破空声比寻常弓箭急了一倍不止——是腰张弩,甚至更强。 箭速快得肉眼几乎追不上,眨眼就到。 “啊——!” 队尾一个军士刚侧身举盾,弩箭“噗嗤”扎进他肩窝,箭头从后背穿出来,带著血沫,在昏黄的日光里溅开。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盾牌脱手砸在地上,哐当。 人倒下去,血瞬间洇开,泥土咕咚咕咚喝了个饱,暗红的血在夕阳下泛著诡异的光。 旁边同僚还没反应过来,又一箭贯穿他大腿。 他腿一软,单膝跪地,牙咬得咯咯响,没喊出声。血顺著腿肚子往下淌,把裤腿洇透,滴在地上,砸出一朵朵暗红的花,溅起的泥点沾在靴面上。 马车厢壁“篤篤篤”连中好几箭,箭尾嗡嗡颤个不停,雕花的厢板裂开细纹。 一匹马嘶鸣著扬起前蹄,脖子插著两支箭,血珠子甩得到处都是,溅在盾牌上,溅在军士脸上,温热的,带著腥甜。 血腥气瀰漫开来。铁锈味混著马粪的骚臭,还有汗水、尘土、恐惧——全搅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著,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赵百户缩在战马侧后,马身子剧烈发抖,血顺著马腹往下滴答——它也中了一箭,箭头还露在外面,隨著呼吸微微颤动。 他死死咬著后槽牙,腮帮子鼓出两道棱,牙关咬得生疼。 眼眶通红,却没吭一声,只是盯著两侧黑漆漆的林子,眼睛像要滴出血来。 夕阳的余暉照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暗红的光。 第一波箭雨刚过,第二波又来了。 “咻咻咻——” 尖啸声刺穿耳膜,黄昏的天色里,箭矢像一群扑食的蝗虫。 盾牌被射中的闷响,人的惨叫声,粗重的喘息声,混成一片。 有人倒下去,盾阵露出豁口,旁边的人立刻补上,肩膀撞肩膀,死死堵住。 一个刀盾手盾牌上插著三支箭,箭杆还在抖,箭羽微微颤动。 他咬著牙往前顶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软乎乎的,还带著余温。 低头一看,是刚才倒下的同袍,血已经淌了一地,眼睛还睁著,望著暗下来的天。 他没停,也没吭声,只是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暮色越来越浓,天色由昏黄转为暗青。 月光还没上来,只有天边最后一线亮光,照在血泊上, 泛著暗红色的光。血腥味越来越浓,钻进每个人鼻子里,像钝刀子刮著喉咙。 赵百户从马身侧面探出半个脑袋,看著盾牌上密密麻麻的箭杆,密密麻麻地扎著,像长满了铁刺。 心沉到谷底,一直往下坠,坠不到底。 这帮贼人,是早就算计好的。就等著天快黑、人最倦、防备最松的这一刻。 第41章 铜人破阵(3k求追读) “阿剌——杀!” 箭雨未歇,密林深处骤然炸起一声暴喝。 呼赤巴特尔率先杀出。七尺身躯如一座移动铁塔,每一步踏落,都震得地面“咚”地闷响,浮土四溅。 他掌中那尊七八十斤的独脚铜人,在他手里轻如柴棍。 明军弩箭射在他胸口肩头,竟被硬生生弹开,只留几道浅白印痕——那是炼体至铁皮大成,才有的强横皮膜。 “纳歹孛勒,阿剌!挡我者死!” 他纵身跃起,独脚铜人轰然砸向明军盾阵。 “嘭——咔嚓!” 巨响震耳,木屑飞溅,前排盾牌当场崩裂,盾阵硬生生凹塌一片。 七八名兵士踉蹌倒飞,吐血倒地。呼赤巴特尔这一击,已蕴有炼骨境的刚猛劲力。 身后蒙古精锐趁势扑上,弯刀直劈盾缝。 短兵相接,一瞬见血。 一名元蒙精锐弯刀斜斩,直取明军刀盾手咽喉。 那刀盾手已是炼皮初成的老兵,不挡不架,猛地矮身——刀锋贴著头皮扫过,削落一缕黑髮。 他旋即从盾后暴起,刀尖直捅对方小腹。 “噗嗤。” 刀尖入肉半寸,竟再难深入。 那元蒙精锐炼皮大成,腹间皮膜坚韧如老牛皮。 他低头瞥了眼,咧嘴狞笑,一手攥住刀刃猛力回带,另一手弯刀顺势横抹。 刀盾手急忙撒手后仰,刀锋擦鼻尖划过,削去一块皮肉。尚未站稳,对方一脚已踹在他胸口。 “嘭”的一声,人如断线纸鳶倒飞而出,鲜血狂喷。 这便是炼皮大成与初成的差距——你伤他,不过破皮;他杀你,一刀断魂。 可明军胜在人多。 那元蒙精锐尚未补刀,两桿长枪已从侧方刺到,一扎肋下,一刺后腰。 他侧身避过一枪,另一桿却狠狠扎在腰眼,枪尖入肉半寸,被他绷紧皮膜死死卡住。 他反手一刀削断枪桿,抬脚踹翻那名长枪手。 刚放倒一人,又两名刀盾手扑至,一刀砍左腿,一刀剁右肩。 他格开一刀,小腿仍被劈中,刀刃入肉半寸,鲜血喷涌。 炼皮大成又如何?三刀不破,便十刀;十刀不穿,便专攻一处。 这便是明军初创时流传下来的死战打法。 又一名元蒙精锐弯刀劈下,明军刀盾手骤然抽刀,顺著盾缝疾送—— “噗嗤。” 刀刃精准划开其脚踝。 此处皮薄骨软,最是难护,伤口深可见骨。元蒙精锐惨叫栽倒,隨即被后方长枪透心刺穿。 沙场老卒,最懂杀人要害。 脚踝、膝弯、腋下、咽喉、双目,便是闭著眼,也知往何处刺。 “枪!” 后排长枪手早已蓄势待发。 盾阵缝隙中,无数枪尖骤然刺出。 “噗嗤——嗤——”枪尖入肉之声沉闷如扎烂泥。 一名元蒙精锐被两枪贯穿,一穿胸,一透腹,又被第三枪钉死在地上。 亦有失手之时。 一名长枪手刚刺出长枪,便被对方练力初成的元蒙精锐用腋下夹住枪桿。那人力气远超寻常炼皮境,猛力回拽,长枪手踉蹌扑出盾阵缺口。 弯刀一闪,头颅凌空飞起。 那元蒙精锐杀得性起,弯刀横扫,將一旁刀盾手的盾牌劈成两半。 刀盾手不及后退,胸口再中一刀,肋骨断折,倒地血流不止。 可他也仅能挥出两刀。 三名长枪手同时刺到,他格开一枪,大腿被刺穿;第三枪扎穿小腿,枪尖自腿肚对穿,將其钉在原地。 他怒吼削断枪桿,尚未拔枪,两名刀盾手已扑至,一刀斩颈,一刀剁胸。 他格开一刀,脸颊却被狠狠劈中,刀锋自左眉划至右颧骨,血雾喷涌。惨叫倒地之际,一枪穿喉,彻底绝息。 “稳住!全都稳住!” 赵百户自马后衝出。 手中大刀寒光乍闪,两名前锋元蒙精锐瞬间身首异处。鲜血糊住左眼,他隨手一抹,嘶吼著杀向呼赤巴特尔。 “你的对手,是我。” 一道黑影自侧方窜出。 王哈喇贴地疾掠,弯刀横腰,如一头觅食孤狼。 苍狼十三斩·第一式——掠风! 赵百户只觉眼前一花,刀锋已逼至颈侧。他猛然后仰,刀尖擦喉结而过,只差半寸,便要人头落地。 王哈喇脚步不停,弯刀忽左忽右,专挑甲冑缝隙下手——颈侧、手腕、腰肋,招招致命。 他的刀法无半分花架子,全是尸山血海里磨出的杀招,越野,越难防。 赵百户沉腰扎马,横江锁护住周身,“噹啷噹啷”连挡三刀。 他已察觉,王哈喇刀势愈快,劲力不减——后天中期巔峰的实力。 王哈喇旋身退开两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横江锁,好一手赵家大刀。当年你父赵横那一刀,至今让我难忘。” 赵百户眼神冷如寒铁:“你认识家父?是你!王保保那孽种,你居然还没死!” “孽种?” 王哈喇目露凶光,“等杀了你,我便是扩廓帖木儿嫡系!受死!” 话音未落,真气翻涌,尘土飞扬。他蹬地纵身,如苍狼扑月—— 苍狼十三斩·第二式——扑月! 弯刀借下坠之势猛劈而下。 赵百户丹田沉气,气血奔涌,双手举刀过顶,悍然对劈。 “当——!” 刀刃相撞,火星四溅。赵百户虎口剧痛,脚下地面“咔嚓”裂开细纹。王哈喇被震得凌空翻滚,落地踉蹌,却借势再扑—— 苍狼十三斩·第三式——裂甲! 弯刀斜劈,直咬甲缝。 赵百户肩头一凉,刀锋擦甲而过,撕开一道血口,旋即回勾,险些锁喉。 他急忙侧闪,刀风颳得麵皮生疼。 王哈喇不给半分喘息,刀势再变—— 苍狼十三斩·第四式——锁喉! 弯刀贴身突刺,直取心口。 赵百户横刀格挡,“当”的一声,刀尖停在胸前半寸。 他手腕翻转,刀身顺势上撩,逼得王哈喇收刀后撤。 王哈喇连踏三步,步步震地—— 苍狼十三斩·第五式——苍狼三踏! 三刀连环,左、右、中,一刀快过一刀。赵百户沉雷桩扎稳,横江锁死守胸腹,“噹噹当”硬接三招。 第三刀落下,他虎口发麻,顺势弓步前刺—— “雁门刺!” 王哈喇侧身闪避,肋下仍被刀锋扫中,衣衫碎裂,鲜血淋漓。 他闷哼一声,旋即反击—— 苍狼十三斩·第六式——横挡! 弯刀横斩,直取脖颈。赵百户举刀格挡,左拳轰然砸在王哈喇小腹。 “嘭”的一声,王哈喇踉蹌后退,嘴角渗血。 稳住身形,王哈喇真气再涨,弯刀舞作寒光一团—— 苍狼十三斩·第七式——噬阵! 人如旋风,劈、抹、刺、撩、斩,招招连环,快如闪电。 赵百户连连后退,横江锁死守,“噹啷噹啷”连挡七刀。 第七刀刺来,他闪避不及,左臂被刺穿,鲜血喷涌。 他闷哼一声,脚下却更稳。宣塞镇罡气灌注刀身,横刀横扫—— “长城截!” 王哈喇旋刀招架—— 苍狼十三斩·第八式——卸甲! 刀刃顺著大刀旋缠,一引一卸,顺势反打。赵百户劲力被卸,大刀险些脱手,急忙沉腰稳身,当头劈出—— “瀚海沉!” 刀锋千钧压顶。王哈喇眼中狠色暴涨,不闪不避—— 苍狼十三斩·第九式——同归! 弯刀直刺赵百户心口。 电光火石之间,赵百户猛地收刀侧身。“刺啦”一声,弯刀擦肋而过,划开深口。 他这一刀也失了准头,只劈中王哈喇肩头,削开一片血肉,白骨森然可见。 二人同时踉蹌后退,三丈对峙。鲜血滴入土中,晕开暗红。 赵百户左臂垂落,血如线淌;王哈喇肩伤狰狞,眼神却越发疯狂。 苍狼十三斩·第十式——绝杀! 王哈喇忍痛扑上,弯刀化作三道寒芒,劈、抹、刺,连环三斩。 赵百户横刀死守,“噹啷噹啷”连挡。第三刀再次刺穿左臂,旧伤崩裂,鲜血狂涌。 他咬牙横刀逼退对手,身形已是有些不稳。 便在此时—— “吼——!” 阵中廝杀的呼赤巴特尔见王哈喇久攻不下,骤然爆发。 独脚铜人横扫,砸退两名后天初期的总旗,狂冲向赵百户后背。 铜人带风,轰然砸到。 赵百户余光瞥见,大刀急扫—— “当——!” 刀刃硬撼铜人,火星四溅。他硬生生接下这一击,可周身伤口被震得血涌如泉,脚步虚浮。 王哈喇趁隙扑至—— 苍狼十三斩·第十一式——穿心! 弯刀直刺后心,赵百户急闪,刀锋擦后腰而过,再添一道血痕。 他闷哼一声,回刀逼退,踉蹌欲倒。 一人独战两大强敌。 宣塞镇罡气仍在运转,沉雷桩却已鬆动。 鲜血不断流失,左臂、肋下、后腰,每动一刀,便涌出一股热血。 脚下泥土被血浸透,踩上去黏腻湿滑。 不过半盏茶,盾阵明军存活已不足六成。 倖存士卒以肩顶盾,以血肉堵缺口,阵形未溃,代价却是尸横遍地。 一名刀盾手刚捅杀一人,便被侧面弯刀劈开脖颈。一名长枪手刚刺穿敌人,便被削去半张脸。 一名元蒙精锐被三桿长枪围杀,身上血洞七八处,仍拼死砍翻两人,才轰然倒地。 死时,刀仍在手,眼仍睁著,望著灰濛濛的天。 这便是沙场。 无花哨招式,无公平较量,只有以命换命。 王妃马车被护在阵心,厢壁箭痕累累,箭羽犹自震颤。 赵百户回头望了一眼。 只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握刀拄地,撑住摇晃的身躯。血顺著手臂流下,漫过刀柄,漫过刀身,一滴滴砸在尘土里。 他再次提刀,迎向两大强敌。 今日,便是拼尽这条性命,也要护王妃周全。 第42章 绝境(求追读) 马车厢壁被流矢撞得“篤篤”作响,木屑溅在窗欞上。 朱高煦把帘子掀开一道缝,眼珠子贴上去,瞪得溜圆。 “娘,这帮贼人实力不弱呀!”他压著嗓子,语气里却藏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小脸都泛著光,“各个至少都有精锐小旗的身手,咱们將士快顶不住了!” 外头杀声震天,刀光剑影搅成一锅血粥,不时有断刃飞起,有人影栽倒。这孩子眼睛却亮得发光,小脸贴在窗缝上,恨不得把整个脑袋探出去瞧个仔细。 “二弟!” 朱高炽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使劲往回拽。 他年纪不大,手劲儿倒不小,脸绷得紧紧的,眉头紧皱:“刀剑无眼,小心箭矢伤著!” 朱高煦被拽得一个趔趄,撇了撇嘴,想顶两句,可瞅见大哥那副操心的模样,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嘟囔了一声,老老实实缩回车厢里。 “行了,都別慌。” 王妃的声音从车厢深处传来,不紧不慢,像平时在府里安排晚膳似的。 她把最小的朱高燧揽在怀里,那孩子脸埋在她衣襟上,小手攥著她的袖子,浑身绷得紧紧的,却硬是咬著嘴唇没哭出声。 王妃一下一下摩挲著他的后脑勺,抬眼看向两个大的: “你们放宽心,这儿是北平,你父王的地界。”她顿了顿,嘴角甚至勾起一丝笑,“这帮人能来,可未必能回得去。” 话音刚落,她冲身旁一个嬤嬤使了个眼色。 嬤嬤点了点头,弯腰从座位底下摸出一只小弩。 那弩巴掌来长,乌沉沉的,精铁打就,早就上了弦。 她侧身探出车窗,胳膊伸得笔直,扣动了悬刀。 “咻——啪!” 一支响箭尖啸著躥上黄昏的天空,在半空炸开一朵硕大的烟花。 红的黄的星火散落,在昏暗的天色里格外扎眼,方圆十余里都能瞧见。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王哈喇一刀逼退赵百户,余光瞥见那朵烟花,心里猛地一沉。 “呼赤巴特尔!” 他用蒙语嘶吼,弯刀横在胸前,挡住赵百户劈来的一刀:“这儿有我!你带人冲阵——一定要在明军赶来之前,把燕王妃和燕王子带走!” “嗷——!” 呼赤巴特尔仰头一声咆哮,像头被激怒的公熊。 他撇下已经摇摇欲坠的赵百户,独脚铜人往肩上一扛,转过身,大步朝王妃的马车衝去。 每一步踩下去,“咚”的一声闷响,浮土溅起老高。 赵百户脸色骤变,提刀就要追—— “你的对手是我。” 王哈喇的弯刀又到了。刀光一闪,直取赵百户咽喉。 赵百户咬牙格挡,眼睁睁看著呼赤巴特尔的背影越来越远,眼眶都快眥裂。 呼赤巴特尔衝起来了。 七尺多高的身子像座铁塔压过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咚”的一响,浮土飞溅。 独脚铜人在他手里抡得呼呼作响,带著千钧之力,横扫竖砸,挡者披靡。 一个刀盾手举盾迎上。 “嘭——咔嚓!” 盾牌碎成木屑,人往后飞出去一丈多远,砸在地上,嘴里往外涌血,胸口凹进去一大块,手脚抽搐几下,不动了。 两个长枪手从侧面同时刺出,枪尖扎在他腰侧。 呼赤巴特尔理都不理,腰腹肌肉猛地一绷,枪尖竟被硬生生弹开。 他反手一铜人扫过去,两人拦腰被打中,惨叫著横飞出去,摔进人群里,再也没爬起来。 他脚下不停,一路碾压过去。 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明军將士捨生忘死往上扑,刀砍在他身上,只留几道浅浅的白印子;枪刺在他身上,跟捅在铁板上似的,震得虎口发麻。他就那么横衝直撞,像一头闯进羊群的熊羆,见人就砸,遇盾就碎。 那个尚有战力的总旗,浑身是血,举著刀衝上来,嘶吼著劈向他面门。 呼赤巴特尔眼都不眨,独脚铜人横扫,“当”的一声,刀飞出去三丈远,插在地上,刀柄还在颤。总旗虎口崩裂,血顺著手腕往下淌,却咬著牙不退。 第二击紧接著砸下来。 总旗举臂去挡——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手臂当场折断,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 他惨叫著倒地,被呼赤巴特尔一脚踏过胸口,再也爬不起来。 离马车越来越近了。 二十丈。 十五丈。 十丈。 车厢里的孩子已经能看清他那张狰狞的脸,和他铜人上掛著的碎肉。 朱高燧埋在王妃怀里,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朱高炽脸色发白,却挡在两个弟弟前面,拳头攥得紧紧的。 朱高煦眼睛瞪得溜圆,咬著嘴唇,一声不吭。 “师父。” 沈欺霜盯著那道越来越近的铁塔般的身影,攥紧了剑柄。 她扭头看了一眼素尘师太,声音压得低,却透著一股决绝: “您护送王妃和世子杀出去。我去挡他。” 素尘师太眉头一皱,刚要开口—— 沈欺霜已经动了。 她身子一矮,从车窗窜了出去,人在空中,宝剑已然出鞘。 剑身雪亮,映著黄昏一抹残光。 落地时,脚尖点地,整个人像一片叶子飘出去,直直迎向呼赤巴特尔。 呼赤巴特尔铜人刚刚砸翻一个兵士,抬眼看见那道白色身影,嘴角不屑地扯了扯——一个女人? 他脚步不停,铜人横在身侧,准备一铜人了帐。 沈欺霜没给他机会。 距离还有三丈,她手腕一抖。剑身震颤,嗡鸣声细得像蜂鸟振翅。 真气灌注之下,剑尖幻化出无数道寒光—— 一朵。 两朵。 三朵。 无数朵梅花在空中炸开,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罩向呼赤巴特尔周身。 那不是真的梅花。是剑气。 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道锋锐的剑意,裹著刺骨的寒气。 呼赤巴特尔瞳孔猛地一缩。 他抬起独脚铜人,挡在脸前。 梅花剑气砸在铜人上,“叮叮叮叮”密如暴雨,火星子溅得满天都是。 几道剑气擦过他肩膀、手臂,粗布劲装被割开一道道口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渗出细细的血痕。 他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沈欺霜落地,剑尖斜指地面,人站在他和马车之间。 风吹起她衣角,裙摆上沾了几点血,不知是谁的。 她盯著呼赤巴特尔,眼神冷得像腊月的潭水。 “退后。”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第43章 铜人撼霜锋(求追读) “赫赫赫——” 呼赤巴特尔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熊。 他盯著挡在马车前的沈欺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那笑容里裹著嗜血的疯狂,眼神像要把人生吞活剥。 “嗷——!” 一声暴喝震得周遭尘土微动。呼赤巴特尔不再拖沓,双臂肌肉猛地賁张,青筋如老树盘根般暴起。 七八十斤重的独脚铜人被他抡得呼呼作响,像架旋转的风车,铜人周身颳起凌厉的劲风,將他整个人团团护住。 他脚掌蹬地,“咚”的一声闷响,身形如铁塔般直衝马车,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发颤,势不可挡。 沈欺霜脸色骤变。 握著剑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的剑法向来主打轻灵飘逸,与这莽汉周旋,靠著步法挪移、剑招巧变,还能勉强牵制。 可这元蒙汉子竟一眼识破了她的路数,不跟她缠斗,反倒以守为攻,用铜人护住周身,逼著她硬拼——这正是她的死穴。 两难的念头只在脑海里闪了一瞬。 硬拼?她那轻灵剑法根本扛不住铜人的巨力,不出三招必败。 可若是退一步,放任这莽汉衝过去,马车里的燕王妃—— 她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马车。车厢壁上插著流矢,箭杆在颤。 帘子缝隙里,隱约能看见王妃搂著孩子的影子。 “孤梅傲雪——!” 一声娇喝衝破喉咙。 沈欺霜体內真气尽数翻涌,顺著经脉狂涌而出,尽数灌入手中宝剑。 剎那间,剑尖爆发出刺骨的寒芒,凌厉的剑气裹著淡淡的白霜,剑势孤挺如寒梅破雪。 她身形一晃,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白影,剑尖直指呼赤巴特尔心口要害。 呼赤巴特尔脚步未停。 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他手中独脚铜人借著抡起的惯性,“嘭”的一声横挥出去,铜人侧面狠狠撞向那道孤绝的剑气。 “当——!” 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剑气瞬间溃散,沈欺霜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顺著剑尖撞过来,手臂剧震,虎口崩裂,鲜血顺著皓腕往下淌。 她整个人被震得踉蹌后退,连退五六步,剑尖拄地才堪堪稳住身形。 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血珠,洇红了唇角。 “笨丫头!” 呼赤巴特尔咧嘴狂笑,露出满口森森白牙。 铜人横扫,力道又重了几分,“呼”的一声擦著沈欺霜髮髻扫过。银簪当场震飞,“篤”的一声钉进三丈外的树干,簪尾还在颤。 沈欺霜足尖一点,借著劲风顺势沉身。 寻梅步踏得又轻又疾,身形如风中柳絮滑出丈余,脚尖刚沾地便旋身回掠。 宝剑如灵蛇出洞,直挑他肩颈衔接处——那是他硬功气血流转的死穴。 她先前已看出,这莽汉虽横练功夫了得,但练的粗疏,肩颈、腰胯、膝弯这些关节衔接处,必有破绽。 呼赤巴特尔眼芒一厉。 他没想到这女人受了伤,反应还这么快。铜人急回格挡,“当”的一声震开剑尖。 沈欺霜手腕顺势一旋卸力,剑尖贴著铜人滑过,“嗤”的一声划破他袖口,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呼赤巴特尔低头看了一眼,血珠子顺著手臂往下淌。他眼神更凶了。 沈欺霜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不等他回身,她已如白燕掠侧,剑刃再递,直刺他腰胯硬功衔接的缝隙。 那里衣料绷得最紧,肌肉隆起处有一道浅浅的沟壑——正是罩门所在。 呼赤巴特尔怒喝一声,铜人横挥,风声炸响。 沈欺霜身形陡然拔起,足尖在铜人边缘轻轻一点,借力腾空后翻。 人在空中,手腕一抖,宝剑脱手如流星,直射他膝盖关节。 呼赤巴特尔慌忙屈膝格挡,“当”的一声將剑震飞。 剑在空中翻滚,沈欺霜却如惊鸿掠地,身形一晃已接住落下的长剑。 指尖泛白,虎口的血染红了剑柄,她却浑然不觉。 借著他换气滯涩的一瞬,寻梅步连踏,再度贴身上前。 剑尖直点他咽喉下软肉——那里有一小块凹陷,没有任何遮挡。 呼赤巴特尔被缠得暴跳如雷。 铜人抡得呼呼作响,砸得地面坑坑洼洼,碎石四溅。 他身形笨重如铁塔,每一动都地动山摇,可沈欺霜身形飘忽如落雪,寻梅步错落迴旋,铜人每记猛击都被她以毫釐之差避开。 闪避之间,剑招已至。 专挑他转胯、抬肩、换气时的破绽刺击。不贪攻,不硬拼,只以轻灵锁死他的凶猛。 一剑刺在他腋下,虽未能破开硬功,却逼得他动作一滯;一剑划过他膝弯,虽只割破皮肉,却让他脚步踉蹌。 一快一慢,一巧一猛。 一时之间,竟让这横练硬功的蒙古壮汉,半步也冲不过去。 呼赤巴特尔怒吼连连,铜人越抡越猛,劲风裹著尘土,逼得她呼吸都有些困难。可她咬著牙,死死守著那道线,半步不退。 马车里,却一派平静。 燕王妃斜倚在车壁上,手指轻轻摩挲著袖口,目光透过车帘缝隙看著外面的缠斗。脸上半点惧色没有,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 最小的朱高燧还埋在她怀里,身子倒是不抖了,偷偷从指缝里往外瞄。 朱高炽挡在两个弟弟前面,拳头攥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朱高煦更是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看得入神。 素尘师太盘膝而坐,眼神平静,语气淡得像在点评一局棋: “这孩子,太莽撞了,开始就应该以身法游走抢攻,以虚击实。 那莽汉虽硬功了得,但身形笨重,全身並非全无破绽。” 燕王妃笑了笑:“到底还是年轻,是个好孩子。” 两人说话间,双手掌心都隱隱泛起淡淡的微光。 真气在掌心流转,虽不张扬,却透著一股沉稳的力道——那是最少后天后期高手才有的真气。 潭柘寺,钟楼上。 风声卷著钟声迴荡。道衍和尚双手合十,垂眸望著山下的战场,低声开口: “阿弥陀佛。王爷,还不出手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几分忧虑:“再等下去,王妃那边……王爷可就难以交代了。” “哈哈哈——” 一旁的雄壮身影放声大笑,笑声爽朗,震得窗欞都在颤。 他转过身,一张稜角分明的脸露在暮色里,眉宇间透著一股手握万里疆域、气吞山河的王者气概。 正是这北平的主人——燕王朱棣。 “先生,你忘了俺那浑家姓什么?” 道衍一愣。 “姓徐。”朱棣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中山王徐达的长女。你说她要是没两下子,当年俺老丈人能捨得把闺女嫁给我?” 道衍恍然,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是老衲想岔了。” 他这才明白——怪不得燕王一直稳坐钓鱼台,不慌不忙。原来王妃那边,根本用不著他操心。 朱棣收回目光,又望向山下。 暮色里,他的视线越过那片廝杀的战场,落在另一道身影上。 孟贤,那自己寄予厚望的年轻人,手持钢鞭,正带著一群武官子弟和侍卫冲向敌阵。 鞭影翻飞,接连砸翻两个蒙古精锐,杀开一条血路。 身后跟著的人越来越多,呼喊著,衝杀著。 那身影悍不畏死,钢鞭挥舞间,虽身形尚显稚嫩,气势却半点不弱。 朱棣眯起眼,喃喃道: “再等等。这大鱼……还没上鉤呢。” 马车外,沈欺霜已渐渐落入下风。 呼赤巴特尔的铜人越抡越猛,劲风裹著尘土,逼得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咬著牙,再度使出“孤梅傲雪”,剑势更急,剑气更厉,可还是被铜人震得手臂发麻。 虎口的血顺著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脚下的尘土,已被她的汗水和血珠洇湿了一块。 她大口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握剑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可她还站在那里,挡在马车前,半步不退。 呼赤巴特尔盯著她,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这女人,明明撑不住了,却还不倒。 他舔了舔嘴唇,铜人再度抡起——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第44章 神兵天降(求追读) 呼赤巴特尔被沈欺霜的巧劲缠得心头冒火,双臂肌肉賁张如铁,青筋暴起,铜人在手中抡得呼呼作响,眼看就要发力猛砸,彻底破了这丫头的缠斗!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周遭陡然炸起一阵震天喊杀声! “杀——!!!” 喊声混著金铁交击的脆响,突兀又凌厉,像一柄长刀,硬生生劈碎了战场的僵持! 饶是呼赤巴特尔久经沙场,见惯了尸山血海,脊背也猛地一僵,抡到半空的铜人瞬间顿住。 他眼角余光急扫声源处,瞳孔骤缩,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怎么可能?竟还有伏兵?! 战场廝杀,分秒必爭!这一顿,便是致命的战机! 沈欺霜眼中厉色暴涨,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丹田里最后一丝残余真气,被她拼了命似的压榨而出,顺著经脉狂涌,尽数灌注进手中宝剑! 嗡——!!! 剑身剧烈震颤,剑光陡然暴涨数尺,一道刺目寒芒撕裂漫天尘土,如流星赶月,如闪电破空,直刺呼赤巴特尔咽喉死穴! 剑速快到极致,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残影,破风声尖锐刺耳,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嘿嘿,小丫头片子,倒是够狠!” 就在剑尖即將刺破他脖颈皮肤、见血封喉的剎那——呼赤巴特尔眼中的错愕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狠到骨子里的狡黠,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狞笑。 谁能想到?这身形笨重如铁塔、通篇只靠巨力碾压的蒙古壮汉,竟藏著这般灵巧到极致的身手! 七八十斤重的独脚铜人,陡然一改先前狂猛横扫的霸道架势,在他手中竟轻如柳絮,手腕微微一抖,铜人精准如毒蛇吐信—— 鐺——!!! 一声脆响震得人耳膜发麻,铜人精准无比地盪开沈欺霜的剑锋,火星子溅起半尺多高! 沈欺霜只觉一股狂暴巨力顺著剑身猛撞而来,手腕一阵剧痛发麻,虎口险些崩裂,手中宝剑“哐当”一声脱手,重重砸在地上! 不等她弯腰去捡,不等她稳住身形,呼赤巴特尔的左拳已经带著呼啸的拳风,狠狠砸了过来! 拳头上青筋如虬龙盘绕,肌肉賁张,拳风裹著千钧巨力,直捣她小腹——这一拳,毫无留手,势要一击重创,取她性命! “嘭!” 闷响炸开,力道之大,直接將沈欺霜砸得如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樱唇猛地张开,一大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胸前的素色衣衫,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血弧,触目惊心! 她气息瞬间萎靡下去,五臟六腑像被烈火灼烧,四肢百骸传来钻心的剧痛,连呼吸都带著撕裂般的疼。 呼赤巴特尔眼中凶光毕露,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趁你病,要你命!这是他征战多年的信条! 独脚铜人再度抡起,呼呼作响,带著碾压一切的狂暴气势,带著碎骨裂筋的狠劲,朝著半空中无力下坠的沈欺霜,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砸,若是砸中,必定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沈欺霜浑身筋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四肢发软,別说抬手抵挡,就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意识也开始渐渐模糊。 她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清泪顺著眼角滑落。 没能护住王妃……没能等到师父脱身……今日,就要命丧这蒙古莽汉的铜人之下了吗? “霜儿!!!” 马车里,素尘师太一声惊喝撕心裂肺,浑身真气瞬间暴涨,掌心微光陡然炽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到车帘边,就要衝出去救自己的爱徒—— 可她身形刚动,眼前的景象,就让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硬生生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满脸震惊,连呼吸都忘了! 鐺——!!!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耳欲聋,火星子溅起数尺之高,硬生生盖过了周遭所有的喊杀声、兵刃交击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被震破! 正在闭目待死的沈欺霜,突然感到一股强劲却又温柔的力道,將自己稳稳接住,落入一个宽阔而温暖的怀抱。 那股沉稳醇厚的气息包裹著她,如山岳般安稳,如暖阳般驱散寒意,竟让她躁动不安的心神,瞬间安定下来。 这气息……有些莫名的熟悉,似曾相识。 “姑娘,没事了。” 浑厚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安稳,带著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间驱散了她心中所有的绝望和恐惧。 沈欺霜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英朗俊逸、稜角分明的脸庞,剑眉星目,神色冷厉如刀,却又在看向她时,眼底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是孟贤! 而那柄即將砸在她身上,夺她性命的独脚铜人,正被孟贤手中的乌黑铁鞭,死死架在半空! 铁鞭与铜人相接之处,火星子不断飞溅,孟贤手臂青筋暴起,却身形稳如泰山,如扎根大地的青松,任凭呼赤巴特尔如何发力,如何狂猛下压,那沉重无比的铜人,竟寸进不得半分! “小子,你找死!!!” 呼赤巴特尔怒目圆睁,双目赤红,嘶吼出声,脖颈青筋暴起如蚯蚓,双臂肌肉再度賁张,浑身气血疯狂运转,拼尽全身力气下压铜人,整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可孟贤手中的铁鞭,就像被钉死在半空一般,纹丝不动,甚至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孟贤低头,看向怀中脸色苍白、嘴角带血、气息有些微弱的沈欺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下一秒,他抬眼。 目光如寒刀出鞘,如利剑破空,死死直视呼赤巴特尔,声音冰冷刺骨,带著碾压一切的霸气,响彻整个战场: “元蒙鼠辈,也敢在我大明国土上杀害军士,惊扰王妃驾前——”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拧,铁鞭狠狠一震,一股磅礴巨力爆发而出,“嘭”的一声,直接將呼赤巴特尔的铜人弹开三寸,震得呼赤巴特尔连连后退! 孟贤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雷霆之怒,震得周遭尘土飞扬: “罪不容赦,今日,便让你血债血偿,受死吧!” 第45章以蛮祭功(求追读) “哈哈哈,我说孟老大怎么跑得比兔子还快,原来是赶著来英雄救美啊!” 粗獷大笑如惊雷炸响,瞬间撕破战场凝滯的死寂。 朱能手提阔背战刀,大步流星踏来。 虎目寒光四射,周身肌肤泛著铁青光泽,真气流转间,铁甲鏗鏘之声作响。 家传三千铁甲气已入后天初期,一股铁血悍气扑面而至。 “行了老朱,少废话!” 陈璽一刀横劈,將一名元蒙精锐当腰斩成两截。 鲜血喷溅一身,他面色不改,冷声道:“这是战场,护卫王妃要紧,別整那些没用的。” 此刻的陈璽早已不见平日的温润。周身肌肤漆黑如墨,隱有玄铁甲纹浮现,凶煞之气冲天,双目却愈发明亮冷冽。 家传横练镇煞玄甲功,同样踏入后天境界,底蕴犹在朱能之上。 话音未落,张辅持枪掠至。 额角、脖颈青筋暴起,皮肤绷紧发亮;赤膊处肌肉块垒分明,毛孔微张,细密白气蒸腾而出——家传北塞玄元功显然也已臻至后天境界。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目光凝重地盯著铁塔般的呼赤巴特尔,沉声提醒: “孟兄,小心!这巨汉所练,多半是元人融合西域蛮武创出的钦察重躯功。” “此功专炼肉身,修炼者身形魁梧、力大无穷,练到深处,九牛二虎之力都拉不动。” 张辅急声补充,生怕眾人轻敌,“我幼时在草原见过此功大成者,能徒手搏杀熊王,数千斤的猛兽在他手里跟玩物一般。” 孟贤嘴角勾起一抹冷厉弧度,浑身战意沸腾,目光如炬: “正好。” “我气血圆满、功法大成,正缺一个够分量的沙包。今日便用这钦察蛮汉,祭我的蛮犀撼山劲。” 说罢,他轻轻扶著气息稍復的沈欺霜站稳,轻声嘱咐: “姑娘先退到王妃身侧护卫。战场搏杀,交给我们。” 下一瞬—— 孟贤再不保留,周身气血轰然爆发! 蛮犀撼山劲全力催动,滚滚如潮的磅礴气血在体內奔涌咆哮。 皮肤上泛起一层厚重的赤红光泽,筋肉賁张,如蛮犀蓄势待发。 “哞——” 一声充满蛮荒野性的低吼从胸腔震出,气血如雷,声势震天。 他脚掌猛地一跺,尘土炸裂,身形如蛮犀衝撞,大步踏前。 轰——! 孟贤一步踏出,地面轰然下陷半寸。 周身气血沸腾如大江奔涌,赤红光芒顺著筋脉疯狂窜动,每一寸肌肉都在咆哮。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头即將衝撞而出的远古蛮犀,赤红气血縈绕周身,如火焰般熊熊燃烧。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真气的流转,只有最原始、最狂暴的气血之力。 “蛮犀撼山——!” 一声暴喝震彻战场。 孟贤手臂青筋暴起,整条臂膀被气血撑得粗大一圈。 手中铁鞭被滚滚赤红气血包裹,鞭身泛著刺目红光,挟崩山裂石之势,狠狠砸向呼赤巴特尔。 呼赤巴特尔眼中闪过一丝惊怒,隨即被骨子里的凶性彻底点燃。 他修炼钦察重躯功一生,最不惧的便是肉身硬撼。 “吼——!” 元蒙壮汉仰天咆哮,浑身肌肉賁张如铁石,皮肤泛起厚重的土黄色光晕,全身气血同样狂暴炸开。 独脚铜人横挡胸前,硬生生要接下这一鞭。 他不信,这世上还有人能在纯力量上压过他。 鐺——嘭!!! 铁鞭与铜人轰然相撞。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狂暴气浪以二人为中心轰然炸开。 尘土冲天,碎石乱射,周围廝杀的兵士竟被这股余劲掀得连连后退,脸色剧变。 呼赤巴特尔只觉一股如山如岳、如蛮犀衝撞的恐怖力道顺著铜人狂灌而入,双臂瞬间剧痛发麻,虎口崩裂,鲜血狂喷。 “呃啊——!” 他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面踩出深深的脚印。体內气血翻江倒海,喉口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那尊七八十斤的独脚铜人,竟被一鞭砸得微微变形。 反观孟贤,立身原地,纹丝不动。一身赤红气血依旧熊熊燃烧,气势非但不减,反而更加狂暴高涨。 “就这点力气,钦察重躯功不过如此?” 孟贤冷笑一声,虎目战意滔天,气血再度暴涨一层,“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肉身之力。”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度前冲,如蛮犀狂奔,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铁鞭高举,第二击轰然砸下! 呼赤巴特尔眼中惊怒交加,骨子里的狂暴凶性彻底点燃。 他修炼钦察重躯功半生,纵横西域北国,歷经大小数百战,竟然与这年轻小子对轰落入下风。 “嗷——!” 元蒙壮汉仰天狂吼,声震四野,全身气血轰然炸开。 土黄色光芒与孟贤的赤红气血遥遥相对,独脚铜人横挡胸前,不闪不避,硬要接下这一鞭。 他不信,这世上还有人能在纯气血、纯力量上,压过他这修炼多年的钦察重躯功。 鐺——嘭!!! 铁鞭与铜人再度相撞。赤红与土黄两色气血瞬间碰撞、炸裂!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狂暴气浪以二人为中心轰然炸开。 尘土冲天,碎石乱射,连周遭空气都被震得扭曲。 周围正在廝杀的明兵与元蒙精锐,竟被这股余劲掀得连连后退,有的甚至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满眼惊骇。 呼赤巴特尔只觉一股更加凶悍、如巨象衝撞的恐怖力道,再次顺著铜人狂灌而入。 “呃啊——!” 他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面踩出深深的脚印。 体內气血翻江倒海,喉口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那尊七八十斤的独脚铜人,竟被这一鞭砸得变形,表面布满细密裂纹。 可他,竟没有倒下。 “吼!!!” 剧痛非但没有击溃他,反而激起了骨子里的凶性与狠劲。 呼赤巴特尔猛地仰头,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狂啸。 周身土黄色光泽再度暴涨,隱隱泛起暗红,钦察重躯功被催动到极致。身躯仿佛又膨胀了一圈,肌肉虬结,气势狂暴到极点,连地面都在他脚下微微震颤。 “你……惹怒我了!!!”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宛若巨灵降世。 脚掌猛地一跺,地面瞬间龟裂。 独脚铜人不再防守,反而被他抡得呼呼作响,化作狂风暴雨般的攻势,朝孟贤狂砸而来。 铜人在他手中重若千钧,却快如流星。 一砸、一扫、一撞、一挑,招招狠辣,招招致命,每一击都带著同归於尽的决绝。气血裹著铜人,势要將孟贤砸成肉泥。 铜风呼啸,空气爆鸣。 每一击落下,地面都被砸得龟裂,碎石飞溅。 这一击之威,比先前强了不知多少。 周遭廝杀的明兵和元蒙精锐,看得心惊胆寒——这等肉身蛮力,简直不是人,是真正的凶兽。 张辅脸色骤变,握紧长枪,急声喝道:“不好!他在燃烧气血拼命了!钦察重躯功燃烧气血后,力量会暴涨,孟兄小心!” 第46章 碾压(求追读) 朱能、陈璽同时握紧兵器,身形微动,便要上前相助,却被孟贤一声冷喝拦下。 “不用。” 孟贤立身原地,纹丝不动。周身赤红气血依旧熊熊燃烧,非但没有因呼赤的狂暴而减弱,反而在对方的压迫下节节攀升。 赤红光芒愈发刺目,气血奔涌之声如惊雷滚滚,气势凌天。 “来得好。” 孟贤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虎目之中战意如岩浆喷发。 面对呼赤巴特尔狂风骤雨般的反扑,他不退反进,脚掌猛地一踏,身形如蛮犀狂奔,直衝而去。 不闪不避,全身赤红气血尽数凝聚右臂,铁鞭横扫,正面硬撼呼赤的铜人。 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纯粹的气血碰撞、力量对决。 鐺鐺鐺鐺——!!! 一连串金铁交击之声密集如暴雨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赤红与土黄两色气血不断碰撞、炸裂,火星四溅,气浪滔天。 呼赤巴特尔狂攻十几招,铜人每一击都重若山岳,土黄色气血疯狂灌注。 可每一击都被孟贤稳稳架住,没有丝毫退让。 他的手臂越来越麻,气血消耗越来越快,土黄色光华渐渐暗淡。 可孟贤,依旧稳如泰山,赤红气血愈发旺盛。 “打完了?” 孟贤冷冷一笑,声音沉稳有力,穿透所有巨响。虎目之中的战意几乎凝成实质,“轮到我了。” 下一瞬,他周身赤红气血轰然爆发到极致。蛮犀撼山劲彻底全开,赤红气血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如同一团燃烧的赤火,包裹著他的身躯。 整个人仿佛一尊赤红蛮犀,气势碾压全场。 “给我——退!” 孟贤一声暴喝,震得周遭尘土飞扬。手臂青筋暴起,赤红光晕蔓延至铁鞭,鞭身红光暴涨,挟毁天灭地之力,轰然砸出。 这一击,便是赤裸裸的——碾压。 嘭——咔嚓!!! 呼赤巴特尔双目赤红,拼尽最后一丝气血,双臂格挡在前,铜人死死横挡。可他的土黄色气血,在孟贤的赤红气血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脆弱。 一声巨响,独脚铜人直接被砸得凹陷扭曲,裂纹遍布,最终“哐当”一声断裂,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恐怖的赤红光晕顺著铜人断裂处狂灌而入,瞬间震碎呼赤巴特尔双臂的气血经络。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啊——!!!” 一声悽厉惨叫炸开,响彻整个战场。呼赤巴特尔庞大的身躯如同破布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又滑出数丈之远。尘土飞扬,一口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身前地面。 双臂软软垂下,彻底失去战力,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他躺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死死盯著那道矗立在战场中央、被赤红气血包裹的身影。 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他倾尽全身气血、燃烧气血的疯狂反扑,竟连对方半步都未能逼退,甚至连对方的气血都未曾撼动分毫。 孟贤手持断裂的铁鞭,立於场中。赤红气血如龙盘旋,气势凌天。 周身的杀意与霸气,压得全场死寂。 他低头,淡淡瞥了一眼地上的呼赤巴特尔,声音冰冷,响彻全场,带著无可抵挡碾压之势: “钦察重躯功,也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孟贤脚掌猛地一踏,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出。 半截铁鞭被赤红光晕灌满,红光更盛,挟雷霆之势,朝地上毫无反抗之力的呼赤巴特尔狠狠砸去——斩草除根,战场之上,绝无留情。 “噗嗤——” 铁鞭落下,正中呼赤巴特尔心口。赤红气血瞬间涌入体內,震碎他的心脉。 呼赤巴特尔双目圆睁,口中喷出最后一口鲜血,气息彻底断绝。庞大的身躯抽搐两下,便再也不动。 那双充满凶戾的眼睛,至死都带著无尽的不甘与惊骇。 一代草原蛮將,就此陨落。 全场死寂。 无论是明兵还是残存的元蒙精锐,都停下了廝杀,目光死死盯著场中那道被赤红气血包裹的身影。 满脸震撼,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马车旁,沈欺霜靠著车辕勉强站稳。脸色依旧苍白,嘴角血跡未乾,体內气血还在微微翻涌。 可她的目光,却死死锁在孟贤身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深深的敬佩。 先前她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牵制呼赤巴特尔,甚至险些丧命。 可孟贤,仅凭纯粹的赤红气血,硬刚燃烧本源的蛮汉,全程碾压,一鞭终结。 那如火焰般奔腾的赤红气血,那稳如泰山的身姿,那碾压一切的霸气,深深烙印在她心底——她从未见过,有人能將肉身气血,练到如此恐怖的地步。 “好……”沈欺霜轻声呢喃,眼底中异彩连连。 先前的慌乱与绝望,早已被孟贤带来的安稳彻底驱散。 素尘师太站在她身旁,看著场中的孟贤,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此子气血雄厚,心性沉稳,將来必成大器。” “我靠!孟老大这也太猛了吧?!” 朱能率先反应过来,收起战刀,大步上前,满脸狂热地嚷嚷道,“那蛮汉燃烧气血拼命,力量都翻倍了,孟老大竟然硬刚碾压,一鞭就给砸没了?这赤红气血,也太变態了!” 陈璽也收了刀,脸上没了先前的嗜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佩,沉声说道:“孟兄的蛮犀撼山劲,已然臻至大成。赤红气血凝练如实质,这份肉身力量,怕是我这镇煞玄甲功,真是拍马也赶不上。” 张辅放下长枪,目光凝重又狂热,缓缓开口:“能以纯气血力气碾压燃烧气血的钦察重躯功,孟兄这份实力,怕是已经快触摸到后天巔峰的门槛了。今日一见,才知孟兄深藏不露,我等远远不及。” 周遭明兵也纷纷反应过来,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孟百户威武!” “孟百户霸气!” “赤血镇蛮夷,我大明必胜!” 喝彩声震彻云霄,盖过了残余的廝杀声。 孟贤抬手,示意眾人安静。周身赤红气血缓缓收敛,只留下淡淡的红光縈绕。他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 “莫要耽搁,速护王妃前行。残余元蒙余孽,尽数清剿。” “得令!” 朱能、张辅、陈璽齐声应喝,语气中满是恭敬与狂热。 孟贤转身,看向马车方向。 赤红气血微微收敛,眼底闪过一丝柔和。 隨即再度恢復冷厉,手持半截铁鞭,率先朝残余的元蒙精锐衝去—— 赤红气血所过之处,元蒙兵將望风而逃,无人敢挡。 第47章 哈日布和(求追读) “好!哈哈哈哈——” 朱棣一掌拍在栏杆上,城砖嗡嗡作响,笑声在钟楼內外来回激盪。 道衍立在一旁,目光落在那道赤红如蛟、气血冲天的身影上,难得泛起惊色:“此子气血之烈、之强,早已超出蛮犀撼山劲大成的范畴,却又无山君威震山林之韵——分明是肉身本源雄厚到极致,硬生生將功法推到这般境界。” 他微微侧身,合十笑道:“恭喜殿下,麾下再添一员冲阵斩將、万军可取上將首级的猛將。” 朱棣摆了摆手,语气轻淡:“不过皮肉有成,连筋骨都未淬炼,离真正的盖世猛將,还差得远。” 话说得云淡风轻。 可道衍看得清楚——这位燕王殿下的眼睛,自始至终黏在孟贤身上,那期许与欣赏几乎要溢出来,嘴上却偏要端著一副淡然架子。 道衍也不点破,只顺著话头道:“短短数月便將蛮犀撼山劲修至大成,此子在硬功一道,堪称天纵奇才。” 顿了顿,又轻声补了句:“只是硬功进境越快,对大药的吞噬便越恐怖。殿下先前赏赐的那些,恐怕……早已被他耗得一乾二净。” 朱棣浑不在意地一挥手:“无妨。此子今日护驾有功,忠勇可嘉,本王自会重重有赏。” 话音刚落,他眉梢骤然一挑,目光从孟贤身上挪开,投向战场密林深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嗯?先生,大鱼露头了。” 道衍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缓缓頷首。 战场上。 呼赤巴特尔那铁塔般的身躯轰然砸落,尘土扬起来又落下去,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元蒙精锐的阵脚,肉眼可见地鬆了。 有人还在挥刀,脚步却已经开始往后蹭;有人眼神飘忽,刀举起来又放下,不知道该砍还是该跑。队伍还没散,但那股子悍不畏死的凶戾气焰,已经泄了大半。 孟贤甩手丟掉半截变形的铁鞭,周身赤红气血翻涌如焰,大步踏前,运拳如锤,蒙古精锐擦著便伤,挨著便亡。 朱能、陈璽、张辅三人紧隨其后,四人如同一柄烧红的刀,径直捅进元蒙军阵。 朱能的阔背战刀抡圆了劈,一刀下去血雾炸开,专往人堆里碾。 陈璽周身漆黑如墨,横练功夫催到极致,弯刀砍在身上叮叮噹噹弹开,跟砸铁板似的。 他索性连刀都扔了,双手扣住一名元蒙兵卒的头颅,往膝盖上狠狠一磕——骨裂声脆生生炸开,听得人牙根发酸。 张辅长枪如蛇信子,专挑阵中扯著嗓子喊號的头目下手,一枪穿喉,一枪透心。 四人碾过去,元蒙精锐成片成片往后退。 有人掉头就跑,弯刀都扔在地上;有人边打边退,脚步越来越乱,阵型彻底散了架。 “不可能……不可能!” 王哈喇僵在原地,握刀的手抖得厉害。 他死死盯著呼赤巴特尔那具扭曲的尸体,嘴里翻来覆去就这一句,眼神发直,像是被人抽了魂。 一刻钟前,他还觉得胜券在握。 呼赤巴特尔在他眼里就是一座山——他亲眼见过这蛮汉在西域徒手撕开包铁城门,一拳把奔马砸飞出去。那样的怪物,怎么可能会输? 可此刻,这座山就躺在地上,胸口凹下去一个坑,铜人碎成两截滚在旁边。 王哈喇望著那道燃烧般的赤红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哈哈哈!” 赵百户浑身是血,身上道道刀伤,肋下更是一道伤口翻著皮肉,血顺著裤腿往下淌。 可他反而笑得比谁都响,虎目里杀意沸腾:“我大明圣君在位,天地庇佑!尔等丧家之犬,也敢在大明疆土撒野?” 话音未落,刀已经劈出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带著风声往下砸。 王哈喇猛地回神,想躲已经来不及,只能咬牙横刀去架。 鐺—— 金铁交击,火星四溅。王哈喇虎口崩裂,弯刀差点脱手,一口血喷出来,整个人借著这股力往后飘出去数丈。 赵百户收刀站住,没追。 方才那一动,肋下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淌得更凶,脚下发虚,再追怕是自个儿先倒下去。 王哈喇落地踉蹌两步,扫了一眼四周——手下那些兵跑的跑、散的散,地上丟了一地的弯刀和盾牌。 他心里凉了半截,知道再不走,今日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儿。 “事不可为!撤——!” 一声暴喝,他转身就往密林里躥。 残存的元蒙兵卒一听这话,最后那点心气也散了,呼啦啦全往后跑,盾牌弓箭扔了一地,恨不能多长两条腿。 赵百户提刀想追,刚迈出一步就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他撑著刀柄硬站起来,朝著王哈喇逃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逃?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 喊杀声渐渐变了味。 从惨烈廝杀,变成了一边倒的追剿。 明军撵著元蒙残兵砍,后者丟盔弃甲,狼狈不堪,再无半点先前的凶焰。 王哈喇带著残兵一头扎进密林,明军正要趁胜追杀—— 异变陡生。 王哈喇一群人又从林子里跑了出来。 不是杀回来,是……被赶出来的。 紧接著,一股沉猛如岳、带著蛮荒之气的恐怖气息,从密林深处轰然碾出。 这是纯粹到极致的气血压迫,刚扩散开,就像一柄重锤砸在每个人胸口,整个战场瞬间一静。 朱能、陈璽、张辅同时脸色剧变,身形猛地顿住,下意识握紧兵器,后背汗毛全竖了起来。 连周身赤红气血翻腾的孟贤都脚步一凝,抬头望向密林深处,虎目里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这股气血,比呼赤巴特尔强了不止一筹。 “好雄厚的气血……”赵百户浑身一僵,伤口剧痛都被这股气息压得发麻,只觉得像被一座移动的山岳盯上了,连呼吸都变得费劲。 下一刻,密林之中,一道魁梧身影大步踏出。 身高八尺,肩宽背厚,穿一件镶金边的黑色蒙元锦袍,面容刚毅,看起来四十来岁年纪,浓眉大眼,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周身縈绕著淡淡的土黄色光晕,每一步落下,地面都闷响一声,仿佛脚底下踩著千钧之力。 他没有理会那些溃逃的残兵,目光越过战场,先扫了一眼钟楼上的朱棣,又缓缓移下来,落在孟贤身上。 声音洪亮如钟,带著草原汉子的粗糲与威严:“大明小辈,杀我钦察勇士,坏我等大事——今日,你们一个都別想走。” 话音落地,周身土黄色气血骤然暴涨。 一股远超呼赤巴特尔数倍的恐怖威压,轰然压落。 朱能、陈璽、张辅三人同时闷哼一声,脸色发白,被这股气势压得连连后退,手中兵器都在微微发颤,站都有些站不稳。 孟贤赤红气血猛地一涨,像一道火柱冲天而起,硬生生顶住威压。 脚下地面裂开细纹,他一字一句冷喝出声:“元蒙余孽,也敢在大明境內放肆!” 魁梧汉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傲笑意:“有点意思。肉身气血倒是不差——可惜,你遇上的是本座哈日布和。”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噼啪作响:“本座修炼钦察重躯功五十余年,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硬功,什么叫力可撼山。” 话音未落,人已经动了。 第48章 撼巨灵(求追读) 这元蒙汉子身形魁梧,却丝毫不显笨拙。 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震一下,转瞬便衝到孟贤面前。 蒲扇大的拳头攥紧,土黄色气血尽数灌注,拳风呼啸,带著崩山裂石之势,直砸孟贤心口! 这一拳,比呼赤巴特尔最强一击还要狂暴数倍。 空气都被砸出爆鸣。 “孟兄!”朱能、张辅同时失声惊呼,想救已经来不及。 千钧一髮—— 孟贤双目骤睁,体內赤红气血轰然炸响! 如火山喷发,是赤龙咆哮。 整片战场都仿佛被一层炽烈红光笼罩。 蛮犀撼山劲在剎那间催至极限,周身筋肉賁张,皮肤泛起滚烫的赤红光泽,每一寸气血都在嘶吼、咆哮、沸腾! “碰!” 一声暴喝震彻四野。孟贤不闪不避,双臂交叉格挡,赤红气血尽数匯聚於前——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气血碰撞,纯粹到恐怖的肉身对决。 嘭——!!! 拳臂硬撼。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轰然炸开,尘土冲天,碎石四射。周遭明军被余劲掀得后退数步。 孟贤只觉一股如山如岳的巨力顺著双臂狂灌而入,气血翻腾,胸口一闷,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三步。脚下地面裂开,裂纹蔓延出去数尺。 “嗯?能接本座一拳?”魁梧汉子眼神一凝,语气里带著几分讶异,“有点本事。但还不够。” 话音未落,第二拳已经到了。土黄色气血更盛,拳势比先前还要凶猛。 孟贤咬牙稳住身形,赤红气血再度暴涨,挥拳迎了上去。 可这一拳接住,他明显感觉到——对方的力量,远超自己。 那土黄色气血厚重如岩,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损耗快得惊人。 “元蒙蛮汉,倒是有几分力气。”孟贤声音冰冷,战意熊熊燃烧。可眼底已闪过一丝吃力——气血在快速消耗,对方的力量却源源不断,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碾过来。 魁梧汉子眼神愈发冷傲,周身土黄色气血越来越浓:“废话少说!本座的钦察重躯功,岂容你这小辈放肆!今日便让你尝尝,被巨力碾压的滋味!” 一声狂啸,周身土黄色气血彻底爆发。 身形竟再度暴涨数尺——原本八尺的身躯,拔到丈余高大,肌肉虬结如巨石,周身土黄色光晕凝如实质,仿佛化作一尊撑天巨灵。 地面在他脚下剧烈震颤,碎石纷纷蹦起,连空气都被这股巨力扭曲。 孟贤深吸一口气,赤红气血在体內奔涌如雷。 他握紧拳头,骨骼噼里啪啦爆响,拼尽全身气血,准备硬接对方的狂暴攻势:“要战,便战到底!” 下一瞬,两人同时动了。 黄浪滔天,赤虹冲天! 魁梧汉子身形如移动的山岳,每一拳轰出都带著毁天灭地的巨力。 土黄色气血席捲四方,拳风所过之处,地面被砸出一个个深坑,碎石漫天飞舞。 招式简单直接,没有半分花哨,却招招都凝聚著钦察重躯功的精髓——力大无穷,刚猛无儔,每一击都能轻易击碎精铁。 “第一拳!” 巨拳裹挟著土黄色气血,直砸孟贤面门,拳风凌厉,势不可挡。 孟贤不闪不避,赤红气血尽数匯聚於拳头,正面硬撼。 嘭! 气浪炸开,碎石漫天。孟贤被震得连连后退五步,嘴角溢出血跡。魁梧汉子稳如泰山,身形纹丝未动,眼底满是不屑。 “第二拳!” 巨拳横扫,带著横扫千军的威势,直拍孟贤腰侧。 孟贤仓促侧身格挡。 嘭的一声闷响,手臂剧痛难忍,气血翻涌,又被震得后退数步,周身赤红气血都淡了几分。 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的力量越来越强,自己的格挡越来越吃力,已经落入下风。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两人身影交错,一人如巨灵降世,一人如赤焰战神。 拳拳到肉,气血碰撞之声密集如暴雨,气浪一波盖过一波。 战场中央的地面被硬生生砸得坑坑洼洼,尘土飞扬,连阳光都被遮蔽。 魁梧汉子招招压制,土黄色气血如潮水般碾压,每一拳都让孟贤气血翻腾、伤口崩裂。 孟贤拼尽全力抵挡,赤红气血顽强支撑,却依旧节节败退。身上的伤越来越重,气血也在快速衰减。 朱能、张辅等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握紧兵器却不敢上前——这等层次的硬功对决,他们上去也是添乱,只能眼睁睁看著孟贤落入下风,满脸焦急。 赵百户撑著刀柄,忘了伤口剧痛,声音嘶哑:“孟贤,撑住啊!” 钟楼上,朱棣身子微微前倾,眼中没了往日的淡然,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紧张与惊讚:“好小子!明知不敌还死战不退,这份韧劲,难得!” 顿了顿,眉头又拧起来:“只是这钦察重躯功太过刚猛霸道,他怕是撑不了多久。” 道衍双手合十,目光凝重:“孟百户气血虽强,但对方功法霸道,身形暴涨后力量翻倍。再硬拼下去,怕是会气血耗竭,伤及本源。” 话音刚落—— “第十拳!结束你!” 魁梧汉子厉声暴喝,周身土黄色气血彻底爆发。 丈余高大的身躯再度绷紧,巨拳高高举起,土黄色气血凝聚成一道巨大的拳影,带著吞噬一切、碾压一切的威势,狠狠砸向孟贤。 “本座看你,还能撑到何时!” 这一击,是他的全力一击,也是绝杀一击——足以將巨石砸成齏粉。 孟贤双目赤红,体內气血已然濒临枯竭。周身赤红光泽变得暗淡,嘴角鲜血不断溢出。 可他的眼神却愈发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他能清晰感觉到,死亡的危机就在眼前。 可他身为大明將士,岂能后退半步? “既然如此——便燃尽气血,拼死一战!” 一声狂啸,周身残存的赤红气血骤然凝聚。不再是分散的红光,而是尽数匯聚於双拳。 拳尖红光炽烈,隱隱凝成一头蛮犀虚影——那是蛮犀撼山劲的终极形態,是他拼尽本源、燃尽气血的底牌。 “蛮犀破山——!” 暴喝震得天地震颤。孟贤双脚蹬地,身形腾空而起,双拳齐出。 蛮犀虚影咆哮著衝出,赤红气血如火山喷发,瞬间暴涨数倍,硬生生与那道巨大的土黄色拳影撞在一起。 嘭——!!! 这一次的碰撞,比先前十拳加起来还要猛烈。 狂暴气浪以二人为中心炸开,周遭数丈內的碎石被掀飞,连远处的明军都被余劲掀得连连后退,有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魁梧汉子只觉一股焚山煮海般的狂暴赤红气血狂灌而入。土黄色拳影瞬间被衝散,手臂剧痛难忍,身形被震得后退两步,丈余高大的身躯微微晃动,周身土黄色光晕淡了几分。 而孟贤—— 从空中重重落下,双脚砸在地面,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 周身赤红气血几乎耗尽,身形一个踉蹌,单膝跪地,嘴角喷出一大口鲜血。 可他的双手,依旧紧紧攥著拳头。 虎目如炬,死死盯著魁梧汉子,没有丝毫屈服。 他终究,拼尽全身气血,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道单膝跪地、却依旧气势不减的身影——硬刚钦察重躯功高手,深陷下风却绝不退缩,最终燃尽气血,挡住绝杀一击。 钟楼上,朱棣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讚许与期许。 道衍微微頷首,面露惊嘆。 战场之上,明军將士回过神来,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震四野。 第49章 两代铁血(求追读) 哈日布和居高临下,如山岳矗立,锐利的目光死死锁住那道单膝跪地的身影。 孟贤嘴角掛著暗红的血珠,膝盖重重砸进焦黑的泥土里,砸出半寸深的坑。 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未折的长枪。 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里面燃著一簇火,被鲜血浇过、却愈烧愈烈的火,半点没有被绝境浇灭的跡象。 哈日布和粗獷的脸上掠过一抹罕见的讚许,声如闷雷滚过:“北境撼骑横练功……你这年纪,能把第一重修到这地步,当真配得上少年英雄四个字。” 可讚许的话音刚落,那点惜才之意便被刺骨寒意吞噬殆尽。滔天杀意如朔风捲地,轰然炸开—— “只可惜,你是大明的人。” “便是我草原的死敌。” 他不再多看孟贤半眼,粗壮的脖颈猛地一转,朝著密林深处厉声暴喝,震得周遭碎石簌簌滚落:“两个老鬼,还藏个屁! 燕王既然已经现身,咱们的一举一动,怕是早就被人盯得死死的!再不出手合力,今日咱们这几把老骨头,全得埋在这破地!” 明军將士先是齐齐一震,眼底爆出狂喜——燕王现身,援军必至! 可下一秒,所有人的脸色刷地惨白。 一个哈日布和,已经凭著钦察重躯功压得全场喘不过气。 再来两个同级別的元蒙老怪物……今日能活著走出这片战场的,能有几人? “扎西德勒——” 一道慢悠悠的声音从林中飘出,带著几分藏地梵音的腔调,不紧不慢,却透著一股万事皆定的沉稳:“哈日布和,你还是这般沉不住气。这般局面,本就在本座推演之內,有什么好惊慌的?” 话音落下,密林之中,一道赤红身影缓步踏出。 正是之前的大喇嘛。 他身披赤红僧袍,在风里猎猎作响,步履沉稳如磐石,每一步落下都带著肃穆威压,周遭空气都仿佛被压得凝滯。 他身旁跟著一位头戴鹰羽冠、身披兽皮的老者,竟然是一位萨满。 老者面容枯槁如老木,可那双眼睛,阴鷙如蛰伏的饿狼,死死盯著战场每一处动静。 身后,还立著二十几个高壮汉子。一个个面无表情,双目空洞无神,浑身散发著死寂之气,像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 哈日布和不屑地嗤了一声,声如闷雷炸响:“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別废话,按计划来!是雄鹰涅槃重生振翅高飞,还是埋骨在大明土地,今日便赌上一把!” 话音未落,他周身土黄色气血骤然暴涨,如火山喷发般席捲开来,钦察重躯功催至极限。 本就丈高的雄壮身躯再度膨胀拔高,硬生生涨到丈二有余,肌肉虬结如巨石堆砌,周身黄光凝如实质,宛若一尊上古巨灵轰然落地。 狂暴气势碾压全场,冰冷的杀意如枷锁般死死锁住孟贤,不给半分喘息之机。 大喇嘛轻轻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很轻,却穿透了战场的嘈杂,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下一秒,他周身缓缓泛起一层淡金色佛光,眉心一点鲜红卍字印记愈发清晰,若隱若现间透著神圣而威严的气息。 周遭气流无声涌动,地上的落叶、草屑不受任何风力影响,自行围绕著他缓缓旋转——异象惊人,仿佛天地灵气都在回应他的佛法。 另一侧,萨满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浑身是伤的王哈喇以及一眾残兵,声音沙哑如破锣,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临阵脱逃,按律当死。 如今本座用人之际,便再给你们一次將功赎罪的机会,別再给草原丟脸。” 不等王哈喇等人跪地谢恩,老萨满已然双目一闭,苍狼白鹿心诀骤然催动。 一圈灰黑色气浪自他体內瀰漫开来,带著嗜血的气息,瞬间笼罩周遭数丈。 他嘴唇急速颤动,晦涩难懂的草原祭祀祷文低沉吟诵,声调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最终,化作一声震彻山林的尖锐狼啸,悽厉刺耳,直刺耳膜。 祷文与狼啸交织在一起,凝成肉眼难辨的恐怖音波,轰然席捲四周。 被音波笼罩的元蒙溃兵,瞬间双目赤红,神情扭曲狰狞,彻底丧失神智,只剩下骨子里的狂暴杀戮欲望。 有人疯狂嘶吼,有人挥舞弯刀乱砍,甚至有人用刀背狠狠砸自己的盾牌——眼神涣散,嘴角淌著涎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彻底沦为杀戮的工具。 唯有王哈喇修炼过苍狼奔息诀,根基稍厚,才勉强咬牙稳住心神。 只是他浑身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衣袍,脸色惨白如纸,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而额尔敦身后那二十几个木訥壮汉,此刻更是身形暴涨数尺,筋肉虬结隆起,皮肤泛起青黑色,喉间不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指甲暴涨如利爪——彻底化作嗜血战傀,双目赤红,只等额尔敦一声令下,便会扑向任何活物。 钟楼上,朱棣凭栏而立,目光如炬,死死盯著下方骤然成型的三大元蒙顶尖高手阵势,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著那三道碾压全场的身影,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著几分自嘲:“我朱棣何德何能,竟能劳动这么多元蒙老牌高手联手围杀?” 道衍立於一侧,抬手屈指一弹,一道信號烟花冲天而起,在半空炸开一团耀眼火光,照亮整片战场。 他双手合十,声线平静,却带著一股洞悉一切的冷冽:“殿下不必妄自菲薄。这三人,绝非衝著简单的刺杀而来。” “先生此话怎讲?”朱棣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巨灵哈日布和、不坏喇嘛米尔巴、苍狼萨满额尔敦……”道衍目光遥遥望去,声音缓缓响起,字字清晰,“都是三四十年前元蒙朝廷威震北境的狠角色,当年个个都能以一敌百。 只是成名容易,踏入先天难。三人如今皆是后天绝顶境界,可年岁已近七旬,寿元无多,早已卡在瓶颈,再无寸进。”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此番前来刺杀殿下,不过是拿自己的老命,赌一场破境的机缘——想借与殿下或者殿下麾下高手死战,强行衝破桎梏,衝击先天之境。 就算破境失败,只要能伤到殿下或是王妃,激怒金陵那位圣上——他们的族人子弟,便能换来一场滔天富贵,一世无忧。” 道衍双目微眯,眼底金光一闪而逝,仿佛將那三人的算计看得通透,一字一句道:“这,就是一笔用老命搏前程的买卖。” 与此同时,战场上,信號烟花的火光尚未消散。 一阵整齐划一、震彻地面的脚步声,已然从孟贤身后轰然响起。 “咚!咚!咚!” 脚步声厚重如雷,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连战场之上的廝杀声都被盖过几分。 孟贤、朱能、张辅、陈璽几人下意识回头,目光扫过丛林出口——瞬间眼睛瞪圆,满脸狂喜与难以置信,连身上的伤痛都忘了大半。 一队队顶盔摜甲的精锐明军,如猛虎出笼般从寺庙四周的丛林中鱼贯而出。 甲冑寒光闪烁,映著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长枪如林,刀光映日,队列整齐,气势如虹,瞬间便將战场外围围得水泄不通。 而队伍最前方,四道英武的身影並肩而立。面容刚毅,气度沉雄,浑身散发著久经沙场的铁血威压——正是他们几人的父亲:张玉、朱亮、孟善、陈珪。 四人目光扫过战场,第一眼便落在浑身是血、单膝跪地的孟贤等人身上。 眼底先是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隨即被深深的讚许取代——以少年之身,硬撼元蒙顶尖高手,身陷险境却半步未退,没有丟大明將士的脸面,更没有丟他们的脸面。 张玉向前一步,手持长枪,声如洪钟,震得周遭空气嗡嗡作响,传遍整个战场:“燕王有令——凡犯我大明疆土者,杀无赦!” “杀无赦!杀无赦!杀无赦!” 身后五百精锐明军齐声吶喊,声震四野,响彻云霄,瞬间便压过了元蒙残兵的嘶吼与战傀的咆哮。 滔天战意直衝云霄,连天地都仿佛为之震颤。 第50章 合击(3千大章求追读) 哈日布和、米尔巴、额尔敦三人脸色齐齐一变——可眼底却无半分惧色,反倒泛起一抹嗜血的笑意,仿佛看到了猎物上门。 本以为能速战速决,没想到燕王竟早有布置,连麾下顶尖的五位千户都带来了三位,更有一位气息不逊於其余三位千户的將领。 可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多了四个垫脚石,多了四份衝击先天的机缘罢了。 “来得好!正好一起斩了,凑齐一份功劳,助本座破境!” 哈日布和怒喝一声,周身土黄色气血再度暴涨,钦察重躯功催至极限。 丈余巨躯如小山般轰然扑出,巨拳裹挟崩山裂石之力,带著呼啸劲风,直砸孟善。 孟善不退反进,眼中战意暴涨,手中长枪一挺,枪尖寒光暴涨。 周身瞬间泛起一层朦朧的古铜色金光——镇岳诀全力运转,隱隱有低沉战鼓之声从他体內传出,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气势磅礴。 “哈日布和,你的对手是我!”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电,长枪如奔雷降世,枪风呼啸,古铜色金光縈绕枪身,带著千钧之力,硬生生与哈日布和的巨拳撞在一起。 嘭——!!! 巨响震彻战场,气浪以二人为中心轰然炸开。周遭数丈內的碎石被掀飞,连远处的明军士兵都被余劲掀得连连后退。 金光与土黄色气血剧烈碰撞。 孟善体內的战鼓之声瞬间被巨力震散,他只觉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道顺著枪身狂灌而入——气血翻涌不止,胸口一阵剧痛,身形如断线风箏般踉蹌后退五六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反观哈日布和,依旧稳如泰山,周身土黄色气血丝毫未减。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眼底满是不屑,仿佛刚才那一击不过是隨手为之。 孟善心中一沉——单独硬拼,竟连对方一击都难以承受。 这哈日布和的实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强悍数倍。 另一侧,张玉手持长枪,枪影如龙,灵动凌厉,正是张辅所学枪法的完整版。 比张辅的枪法更为高深,更为霸道。 周身气血翻涌,隱隱有青芒闪烁,枪尖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呼啸,直逼不坏喇嘛米尔巴。 “米尔巴,当年你在北境唆使王保保屠戮我大明百姓,双手沾满鲜血——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张玉怒喝一声,声音里满是滔天恨意。 米尔巴面色凝重,周身淡金佛光暴涨,眉心卍字印记愈发鲜红。双手合十,口中吟诵梵音,晦涩经文响彻战场。 佛光凝聚,坚不可摧,硬挡张玉一枪。 鐺——!!!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至极,震得人耳膜生疼。佛光剧烈震颤,泛起层层涟漪,却始终未破损分毫。 米尔巴脚下纹丝未动,反手一掌拍出——淡金佛光凝聚成一道巨大的掌影,带著磅礴佛法之力,直拍张玉胸口。 张玉仓促闪避,肩头还是被掌影擦过。 周身青芒瞬间黯淡几分,身形踉蹌后退三步,气血紊乱,胸口一阵发闷,险些喷出鲜血。 张玉心头一凛——这米尔巴的佛光防御,竟比他预想的还要强悍。 单独一人,根本难以攻破,甚至连自保都有些吃力。 与此同时,朱亮挥刀上前,战刀狂舞,刀风如烈,席捲四方,正是朱能所学刀法的巔峰形態,比朱能的刀法更为凌厉,更为霸道。 他周身瞬间泛起一层厚重的铁青光泽——三千铁甲气全力运转,真气流转间,阵阵铁甲鏗鏘之声响彻战场,仿佛有成百上千铁甲列阵,声势浩大。 每一刀劈出,都带著千军齐压之势,直扑苍狼萨满额尔敦。 额尔敦脸色阴鷙,周身灰黑气浪暴涨,苍狼白鹿心诀全力运转。 手中兽骨权杖一挥,晦涩祷文响起,一道灰黑色气劲呼啸而出,带著腐朽嗜血的气息,与朱亮的刀气撞在一起。 咔嚓——! 朱亮的刀气瞬间被灰黑气劲击溃,余劲直逼而来。 朱亮闷哼一声,强行挥刀格挡,手臂剧痛难忍,周身铁青光泽黯淡几分。连连后退数步,气血翻涌不止,嘴角溢出一丝血跡。 陈珪见状,立刻握紧手中丈八长槊,周身漆黑气血催动到极致,槊身泛起一层幽黑光泽,隱隱有黑气縈绕。 他大喝一声,声震四方,手中长槊如狂风骤起,狂暴无比。 槊身挥舞间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每一次挥出都裹挟著千钧巨力,直扑额尔敦,想要解围。 可他刚衝到近前,额尔敦反手一权杖拍出——灰黑气浪裹著巨力,狠狠砸在槊身之上。 “鐺——” 一声巨响,陈珪只觉一股巨力顺著槊身传来,手臂发麻,虎口开裂。 身形踉蹌著后退数步,嘴角鲜血溢出,漆黑气血瞬间萎靡。 可他的双手依旧紧紧攥著长槊,眼神凌厉,气势丝毫不减。 短短数息之间,张玉、孟善、朱亮、陈珪四人,单独硬拼元蒙三大高手,竟尽数落入下风,个个带伤。 张玉目光一凝,厉声暴喝,声音穿透战场的嘈杂,传入另外三人耳中:“诸位,单独硬拼绝非对手!两两合力,围攻一人!” 孟善抹去嘴角血跡,眼中战意不减,重重点头。 身形一闪,再度冲向哈日布和,高声喊道:“朱亮,隨我夹击哈日布和!” 朱亮咬牙稳住身形,周身铁青光泽再度暴涨,铁甲鏗鏘之声再起。 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应声喝道:“好!今日便联手,废了这草原蛮夷!” 话音未落,他战刀挥出,铁青铁甲气加持,刀风如烈,横扫哈日布和下盘,直逼其膝盖关节。 孟善则长枪如奔雷,古铜色金光縈绕,专攻哈日布和上盘,枪尖直指其咽喉、心口。 战鼓之声与铁甲鏗鏘之声交织在一起。两人配合默契,一上一下,一刚一烈。 虽各自单独不敌,可合力之下,气势暴涨数倍,竟硬生生逼得哈日布和连连后退,不得不分心应对两面攻势,周身土黄色气血都微微黯淡了几分。 另一侧,张玉也立刻调整攻势,对著刚稳住身形的陈珪大喝:“陈珪,隨我围攻米尔巴,破了他的佛光!” 陈珪握紧丈八长槊,周身漆黑气血再度暴涨,沉声应道:“得令!” 两人並肩而上。 张玉枪影如龙,青芒闪烁,身形灵动,专攻米尔巴佛光防御的薄弱之处,枪尖如毒蛇出洞,招招致命。 陈珪则手持长槊,槊如狂风狂舞,狂暴无比,槊尖带著幽黑气血,每一次挥出都裹挟著千钧巨力,狠狠砸向米尔巴的佛光,势要將其砸破。 一攻一砸,一快一猛,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合力之下,米尔巴的佛光渐渐出现裂痕,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他的脸色愈发凝重,额头渗出冷汗,再也无法像之前那般从容应对,周身佛光都黯淡了几分。 “孟老大,咱们也不能落后!” 朱能擦了擦嘴角血跡,挥刀起身,眼中燃起熊熊战意,目光锁定苍狼萨满额尔敦:“额尔敦交给咱们,助父亲们一臂之力——不能让他们小瞧了咱们!” 孟贤咬著牙,撑著地面站起身。 周身赤红气血虽未完全恢復,却依旧战意熊熊。 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的眼神,却愈发凌厉。 张辅握紧长枪,枪影微动,青芒初显,已然摆出进攻姿態,周身气血翻涌,隨时准备出击。 陈璽则双拳紧握,周身漆黑气血隱隱涌动,身形紧绷,做好了衝锋准备,眼神里满是不甘示弱的狠劲。 “好!今日,便让这些草原蛮夷血债血偿——让他们看看,我大明少年,绝非软柿子!” 孟贤冷喝一声,赤红气血翻涌如焰,率先冲了出去。双拳齐出,直扑额尔敦。 额尔敦脸色阴鷙,周身灰黑气浪暴涨,苍狼白鹿心诀全力运转。 手中兽骨权杖挥舞,晦涩祷文再度响起。 十几具嗜血残兵嘶吼著扑出,挡在他身前,张牙舞爪,对著孟贤等人猛衝而来,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不知死活的傀儡!” 孟贤一声暴喝,双拳齐出,赤红气血凝聚拳尖,带著狂暴之力,硬生生砸翻一具冲在最前的残兵。 残兵的身躯轰然倒地,瞬间散成一团肉泥。 张辅长枪如龙,枪尖精准刺穿另一具残兵的咽喉,青芒一闪,残兵应声倒地。 朱能战刀劈出,刀风凌厉,寒光一闪,直接將一具残兵劈成两半,鲜血溅了他一身。 陈璽则横衝直撞,漆黑气血护体,任由残兵劈砍,浑然不觉。 反手一拳,便砸碎残兵的头颅,力道惊人。 四人配合默契,虽修为不及父辈,却个个悍不畏死。 借著少年人一往无前的锐气,步步紧逼,丝毫不给额尔敦喘息之机——硬生生衝破残兵防线,直逼额尔敦本尊。 战场瞬间分成三大战场。廝杀声、金铁交鸣声、气血碰撞声,响彻天地。 孟善、朱亮两两合力,金光映铁青,战鼓伴铁甲鏗鏘,死死缠住巨灵哈日布和。 虽依旧处於弱势,却已能与之周旋,不再被动挨打,甚至渐渐占据一丝上风。 张玉、陈珪並肩作战,枪槊齐出,青芒裹幽黑。 张玉枪影灵动,招招致命;陈珪槊如狂风,势不可挡。 步步紧逼,硬生生压制住不坏喇嘛米尔巴——佛光的裂痕越来越大,眼看就要彻底破碎。 孟贤、朱能、张辅、陈璽四人联手,气血交织,刀枪拳齐出。 少年人的锐气如烈火般燃烧,围攻苍狼萨满额尔敦与他的嗜血战傀。 虽然战傀组成战阵让几人险象环生,却也越战越勇,竟逼得额尔敦有种难以脱身,连催动功法的间隙都没有的感觉。 钟楼上,朱棣看著下方麾下四大猛將两两合力、少年们奋勇杀敌的盛况,脸上终於露出爽朗的笑意,对道衍说道:“先生,看来这场局,咱们贏定了。” 道衍双手合十,微微一笑,眼中满是讚许:“殿下运筹帷幄,將士们奋勇杀敌,少年们悍不畏死——此胜,必然可期。” 战场之上,刀光剑影交错,气血碰撞轰鸣。 喊杀声、金铁交鸣声、战鼓之声、铁甲鏗鏘之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一曲大明將士的铁血战歌,震彻战场 第51章 车阵危(求追读) 额尔敦攥著兽骨权杖狠狠顿在地上,震得碎石飞溅,杖身诡异符文泛著灰黑暗光,狂吼出声:“王哈喇!带人死衝车架!老子派战傀助你,敢退半步,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他的声音沙哑如钝刀磨枯骨,字字淬著怨毒戾气,指节泛白得几乎崩裂,枯槁的脸上肌肉抽搐,一双阴鷙的老眼死死锁住战阵中央——孟贤四人正跟他的战傀杀得难解难分。 额尔敦喉间滚出几声压抑的闷哼。 战傀列成的战阵密得能挡箭雨,青黑色的躯体如铁塔般將几人围得水泄不通。 可孟贤四人半点没怂。 孟贤周身赤红气血烧得滚烫,双拳砸在战傀胸口,“嘭嘭”闷响里,傀儡僵硬的躯体嗡嗡震颤,连脚下的泥土都被震得簌簌掉渣。 张辅的长枪如毒蛇出洞,专挑傀儡关节死穴扎,枪尖一拧,“咔吧”一声脆响,便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黑红色的汁液顺著枪尖滴落在地,冒起丝丝黑烟。 朱能的战刀狂舞如疯,刀风裹著火星,每一刀劈在傀儡身上,都溅起一串刺耳的金铁交鸣,硬生生劈出寸许深的刀痕。 陈璽更猛,漆黑气血裹身,跟蛮牛似的横衝直撞,拳头砸得傀儡东倒西歪,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地上已经倒了四具残骸。有的被劈成两半,断口处黑红血液汩汩流淌,浸湿了焦土;有的头颅被砸得稀烂,空洞的眼眶里还凝著未散的灰黑气浪。 看著七零八落的战傀,额尔敦心疼地直哆嗦。 这些战傀,哪一个都是他从草原战俘里精挑细选的壮汉。 泡了最少三年药浴,餵了无数珍稀药材,耗了数年心血,才抹去神志,炼就这副钢筋铁骨。 只要他催动狼啸祭魂曲,每一个最次都能硬抗后天初期高手的猛攻,披甲列阵时,就算是大明千人精锐,都能被冲得七零八落。 可现在,就这么没了四个。 他伸手抹了把眉心,枯槁的手指抖得厉害,指尖沾著的傀儡血液蹭在额头上,更显狰狞。 死死盯著地上的残骸,喉间挤出一声怨毒到骨子里的低吼,猛地转头,那双饿狼似的老眼狠狠瞪向王哈喇——再不动手,今日別说刺杀燕王妃,他这些宝贝战傀都要被孟贤几人拆光。 王哈喇站在一旁,整张脸涨得跟猪肝似的,额头青筋像活过来的蚯蚓,密密麻麻爬满。 双眼布满血丝,猩红得嚇人。偶尔有一丝清明从眼底闪过,快得像流星划过,下一秒就被滔天的杀意彻底吞噬,刺激得他浑身都在抖。 听到额尔敦的怒吼,他猛地仰头嘶吼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跟被掐住脖子的野兽似的。 攥著弯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弯刀被他握得咯吱响。没有半分犹豫,转身就往明军车队的方向冲。脚步踉蹌却凶狠,每一步都踩得碎石咯吱作响,溅起漫天尘土。 他身后的元蒙残兵,一个个也被狼啸祭魂曲催得失了神智,双眼赤红,挥舞著残缺的兵器,嗷嗷叫著跟上去。 嘶吼声、脚步声杂沓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脚下的碎石被踩得粉碎,尘土飞扬。 不远处,五百明军精锐早已列好严整军阵,硬生生替换下之前受伤的护卫,將燕王妃的车架围得水泄不通。 甲冑在昏沉的日光下泛著冷冽寒光,连成一片银色海洋;长枪斜指地面,枪尖锋芒刺得人眼睛生疼,密密麻麻如林,透著刺骨的杀意。 將士们个个面色紧绷,牙关紧咬,连呼吸都齐整划一。 肃杀之气顺著队列缝隙往外冒,像实质的刀锋,压得人喘不过气,连周遭的风都被这股气势逼得滯涩了几分。 王哈喇冲了两步,脚步猛地顿住,脚底板在地上蹭出半寸长的痕跡,扬起一阵尘土,身形踉蹌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那片严整的军阵,喉结狠狠滚了滚,握著弯刀的手鬆了又紧,指节发白——他吃过大明精锐的亏,这等阵仗,硬衝上去就是送死。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眯起的眼睛忽然亮了,眼底爆发出贪婪又狂喜的光。 军阵侧后方,十几辆马车交错排列,围成一个简易车阵,车辕死死抵在一起,车轮陷进泥土。 二十来个护卫手持长刀守在车旁,神色警惕,握著兵器的手都在微微发紧。 可他们的气势,比起那五百精锐,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单薄得像一戳就破的纸。 王哈喇咧嘴一笑,抹了把脸上的血渍,露出一口沾著血的黄牙,挥弯刀狠狠劈向空气溅起一道风刃,又抬脚踹向身边退缩的残兵,扯著嗓子狂吼:“废物们!死死缠住明军!死也得拖够时辰!剩下的,跟老子冲!车阵里的金银女人,抢多少算多少!” 部分元蒙残兵应声疯衝出去,挥舞著兵器,嗷嗷叫著扑向明军大阵。 明知是送死,却依旧疯魔似的往前冲——他们早已被杀意冲昏了头,只知道廝杀。 王哈喇则带著剩下的残兵,还有额尔敦派来的四具年头最久,已经有金刚之身跡象的战傀,朝那处简易车阵猛衝而去。 脚步声杂沓如雷,嘶吼声震得周遭草叶乱颤。 战傀青黑色的身影冲在最前面,速度快得惊人,所过之处尘土飞扬,气势凶悍得嚇人。 “尔敢!” 最先瞥见这一幕的是朱亮。 他脸色骤变,手中战刀一振,铁青真气轰然炸开,刀身裹著幽光,战刀横劈出一道漆黑气劲,攥刀的虎口已经开裂,鲜血顺著刀柄滴落,厉声怒喝:“区区蛮夷竟敢动我等家眷,找死!” 说罢就要往车阵方向扑——那车阵里虽不是王妃车架,却也是大伙的家眷,绝不能让草原蛮夷碰一根手指! 可他刚转身,一道土黄色的身影已经横在了面前。 哈日布和巨灵般的身躯如山岳压顶,蒲扇大的手掌携带著土黄色气血裹著崩山之势,照著朱亮面门就拍了过来。 掌风呼啸,空气都被砸得爆鸣。 第52章 咫尺危局(求追读) 哈日布和掌力未至,狂暴的掌风就已经让泥土崩裂,土黄色光晕瞬间裹住手掌,怒喝震得地面发颤:“想走?先吃本座一拳!今日便碎了你这大明小儿!” 朱亮咬牙,战刀横在身前硬接这一拳。“嘭——!”巨响炸开,气浪翻涌,他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发麻,刀身嗡嗡震颤。 不等他稳住身形,哈日布和的第二拳已经到了,招招凶猛,拳拳夺命,根本不给他抽身的机会。 几乎同一瞬间,陈珪也动了。 他瞥见车阵方向的危机,手中长槊一抖,青芒暴涨,槊身如蛟龙出海,身形如电般掠出,长槊直指前方,厉声狂喝:“休伤我明军家眷!”可刚衝出两步,一道淡金色的佛光掌影就拍到了面前。 米尔巴不知何时已经横移数丈,赤红僧袍猎猎作响,眉心卍字印记泛著刺目的光。 他双手合十,周身佛光凝如实质,一掌接一掌拍出,每一掌都带著磅礴的佛法之力,逼得陈珪只能仓促格挡。 米尔巴双手猛地张开,眉心卍字印记刺目发亮,淡金佛光瞬间凝成掌影,声音平静却淬著刺骨寒意,冷笑道:“施主,生死有命,何必执著!” 米尔巴面色慈悲,出手却狠辣至极,佛光大手印铺天盖地,將陈珪死死压制在原地,寸步难行。 朱亮和陈珪被缠得脱不开身,急得双目赤红,可哈日布和与米尔巴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根本不给半点喘息之机。 两人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自保,眼睁睁看著王哈喇一行人越冲越近,却无能为力。 孟善那边也急疯了。 他手中长枪猛地一挺,枪尖寒光暴涨,与哈日布和硬拼一记,攥紧长枪的虎口开裂渗血,厉声吼道:“滚开!” 就要转身往车阵方向冲——可他刚动,哈日布和的巨拳就紧跟著砸了过来,硬生生逼得他只能回枪格挡。 哈日布和狂吼著,气血暴涨时肌肉虬结震颤,巨拳如暴雨般砸出:“休想脱身!” 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给孟善留下,死死缠住他,半点脱身的空隙都没有。 张玉同样急得额角青筋暴起。 枪尖狠狠刺向米尔巴的佛光,“鐺”的一声刺耳脆响,枪尖被佛光弹回,震得他手臂发麻。 余光瞥见车阵方向,他目眥欲裂,长枪猛地挺出,枪尖寒光暴涨,身形前倾,厉声怒喝:“米尔巴!若吾等家眷有所损伤,必挫你骨、扬你灰!” 可米尔巴的佛光掌影接连拍出,逼得他只能连连闪避,根本抽不开身。 孟贤看得眼红心焦,赤红气血瞬间暴涨,周身的血雾都浓了几分。 他怒吼一声,双拳齐出,带著毁天灭地的力量,硬生生砸翻身前的一具战傀,又双拳狠狠砸向傀儡残骸,赤红气血裹著拳风,砸得残骸碎裂,嘴角因用力过猛渗出血丝,狂吼道:“挡我者死!” 傀儡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他抬脚就要往车阵方向冲——可刚迈出一步,两具战傀就嘶吼著扑了过来,青黑色的利爪直抓他的双腿,死死缠住,不肯鬆手。 额尔敦站在战傀身后,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冷笑,枯手死死指向车阵,拄著兽骨权杖厉声嘲讽:“小儿!困死阵中吧!你救不了任何人,只能看著他们被屠戮!”兽骨权杖猛地一挥,又有数具战傀嘶吼著补了上来,死死挡住孟贤的去路,將他和朱能、张辅、陈璽四人牢牢困在战阵中央,插翅难飞。 朱能挥刀狂劈,“咔吧”一声劈断一具战傀的手臂,黑红汁液溅了他一脸,又顺势抬脚踹飞傀儡,刀身染满黑红汁液仍死死攥紧,目眥欲裂,吼声嘶哑却带著决绝:“孟贤!衝出去!护好车阵!拼了!就算淌出一条血路,也绝不让蛮夷伤我家眷一人!” 可话音刚落,另一具战傀的利爪就狠狠抓了过来,带著刺骨劲风。 他只能仓促回身格挡,刀锋擦著傀儡的利爪划过,溅起一串火星——手臂被劲风扫到,瞬间划出一道伤口,鲜血汩汩流淌。 张辅的长枪精准扎穿一具战傀的胸膛,枪尖一拧,傀儡轰然倒地。 可不等他抽回长枪,另一具战傀就从侧面猛地撞了过来,力道极大。他身形一个踉蹌,险些摔倒,长枪也差点脱手,胸口气血翻涌,难受得厉害,却依旧咬牙嘶吼,挥枪扫开身前傀儡:“蛮夷傀儡,都给老子碎!” 陈璽则跟疯了似的,漆黑气血裹身,双拳齐出,每一拳都带著千钧之力,砸得傀儡连连后退,又攥紧拳头砸向傀儡头颅,怒吼声震耳欲聋:“滚开!再挡我,一拳砸烂你的狗头!” 可战傀像是杀不完似的,倒下一个,就有另一个补上来,密密麻麻,將他们围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朱亮、陈珪、孟善、张玉四人拼了命想往车阵方向冲,可哈日布和与米尔巴像是两堵铁墙,死死挡在他们面前。 哈日布和狂吼著,土黄色气血暴涨,侧身挡在身前怒目圆睁,拳头如暴雨般砸出:“螳臂当车,快快受死!”米尔巴则冷笑著,指尖凝出佛光,佛光掌影愈发密集:“今日,送尔等轮迴!” 土黄色光晕与淡金佛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將四人困在原地,寸步难行。每一次衝锋都被硬生生打退,每一次突围都被无情碾回。 他们眼睁睁看著王哈喇一行人越来越近。 距离车阵,只剩下十几丈。 车阵旁的二十来个护卫已经举起兵器,严阵以待,虽面色惊惧,却依旧死死坚守,握紧长刀短枪狠狠指向前方,双脚蹬地扎稳阵脚,齐声嘶吼:“护车阵!杀蛮夷!死战不退!” 可他们的身影,在狂暴的残兵和凶悍的战傀面前,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撕碎。 急! 太急了! 所有人急得浑身冒火,气血翻涌,真气几乎要衝破经脉。 可战场像铁笼似的,死死困住每一个人。 孟贤几人冲不破战傀的包围,朱亮、陈珪、孟善、张玉冲不破哈日布和与米尔巴的封锁。 只能眼睁睁看著。 那种明明能看到、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自己身陷险境还要煎熬,还要刺骨。 第53章 卸红妆(求追读) 马车车厢昏暗,几缕夕阳从车帘缝隙里刺进来。 车外,碎石崩裂的闷响、兵刃交击的錚鸣、残兵濒死的悽厉嘶吼,搅成一团狂暴乱潮,狠狠撞在车厢壁上,震得木壁嗡嗡直颤,杀气直透车厢! 可燕王妃却面色纹丝不动,只抬手飞快掀帘扫了一眼,眉峰微蹙的瞬间便即刻冷定,周身骤然瀰漫开一股寒渊覆冰般的杀伐之气,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她侧首看向身侧的素尘师太,脊背挺得笔直如苍松,半分多余姿態都没有,声音淬了千年寒铁般,字字掷地有声,裹著沉重如山的威压:“烦请师太,拦下那领头的蛮子!” 素尘师太捏著拂尘的手猛地一顿,尘丝簌簌震颤,先宣了声“无量天尊”,袍角被车外灌进的劲风掀得猎猎作响,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她探首往外扫了一眼,眉头瞬间拧成死结,语气凝重:“贫道出手易如反掌,但元蒙残兵穷凶极恶,车旁侍卫寥寥无几,撑不了片刻就会溃散!” 燕王妃垂眸,指尖漫不经心摩挲著袖口暗纹,动作不急不缓,语气却沉如千钧:“师太不懂,边疆军户是什么模样,军户娘子,又是何等风骨!” 夕光落在她冷硬的下頜线上,眼底的决绝绝非寻常深宅王妃所有。 素尘师太心头一震,当即不再多言,沉喝一声:“王妃既有底气,贫道这便去!” 话音未落,劲风轰然炸响,素尘师太身形化作一道淡影,径直撞开车帘掠出,帘布狠狠拍在车厢壁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车厢微微颤动。外头一声清喝锋芒毕露,如利剑破风,却转瞬被漫天廝杀声吞没! 燕王妃掀著车帘,望著那道远去的背影,唇瓣微动,声音轻却韧如铁弦:“师太,我也是……边疆军户娘子啊!” 她缓缓放下车帘,“哗啦”一声,將外头的喧囂尽数隔绝。 转身之间,抬手扯向领口系带,“嗤啦、嗤啦”几声脆响。 三根系带应声断裂,外层绣鸞鸟的华贵袍服被隨手扯落,堆在脚边——满身綾罗之下,竟是一身墨色软甲! 宽革带被她狠狠勒在腰间,铜扣“咔嗒”一声扣紧,鋥亮的铜面寒光刺眼,勒出一道利落凌厉的腰线,没有半分冗余,杀伐之气尽显! 就在此时,车厢內侧的阴影里,一道身影缓缓起身——正是王妃的贴身侍女青黛!她早已褪去侍女衣裙,一身与王妃同款的墨色软甲,身形挺拔如劲竹,往日柔媚的眉眼间,儘是凌厉的战意,双手各握一柄短刃,刃身泛著森寒杀意,显然也是久经沙场的好手! 青黛垂手侍立,屏气凝神,只静候王妃指令。燕王妃瞥了她一眼,微微頷首,弯腰从车座底下摸出一只包袱,入手沉甸甸! 单手猛地抖开包袱皮,“啪”的一声,两截枣木枪桿赫然现世——正是昔日中山王徐达纵横沙场、定北平疆的旧枪【定北】! 燕王妃將粗杆稳稳夹在腋下,手臂肌肉微绷,青筋隱现,反手攥住细杆,对准铜箍接口猛然一合,“咔”的一声脆响,震得车厢微颤,两截枪桿死死咬合,严丝合缝! 小臂青筋凸起,不俗的臂力展露无遗,哪里有半分寻常女子的柔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燕王妃蹲身,指尖一扯,枪头的油布应声脱落,三棱形枪尖骤然现世,刃口泛著青白冷芒,锋利得能映出她冷硬的眉眼! 暗红色的枪缨紧勒枪脖,缨穗陈旧发黑,是常年浸染鲜血、被汗水浸透的痕跡,风一吹,缨穗轻颤,肃杀之气更盛! 双手紧握枪桿,掌心死死贴紧粗糲的麻绳,周身气息骤然沉凝,如深潭封冰!紧接著,双臂发力,將枪桿狠狠一顿——“咚!” 一声闷响,枪尾重重砸在车板上,震得车厢簌簌落尘,硬木车板竟被砸出一道浅凹! 燕王妃握枪的手越收越紧,周身古铜色的真真真气光晕隱隱泛起,顺著手臂缠上枪桿,如游龙盘踞,枪身冷光更盛,锋芒几乎要刺破车厢! “哗啦——!” 一声巨响,燕王妃抬脚狠狠踢开车帘,帘布被踢得狂飞乱舞,重重拍在车厢两侧! 劲风裹挟著刺眼的日光,瞬间灌满车厢,驱散了內里的昏暗沉闷! 夕阳之下,她身形稳立,只微眯双眼,眼底的冷冽与战意更烈,如烈火焚原!尘土、血腥气、漫天喊杀扑面而来, 周身真气轰然炸开,古铜色的气浪席捲全身,如一件无形战鎧,气势滔天! 青黛紧隨其后,身形轻盈如燕,一跃而出,落在王妃身侧,短刃横握,寒光闪烁,目光锐如鹰隼,警惕地扫视著周遭战团,与王妃並肩而立,气场丝毫不弱! “母妃!” 三道稚嫩却急切的呼喊声传来,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三兄弟扒著车厢缝隙,小脸涨得通红,眼底满是担忧,死死盯著车辕上的燕王妃,声音带著哭腔,却强忍著不曾落泪,小小身子绷得笔直,透著不输母亲的坚韧! 燕王妃闻声,目光稍柔一瞬,那点柔和如冰雪初融:“炽儿、煦儿、燧儿,听母妃吩咐,待在车內,无论外头发生何事,不准掀帘,不准出声!” 她转头看向车厢內值守的嬤嬤与女官,语气陡然加重,带著不容违抗的铁令,字字如铸:“车內嬤嬤、女官听令,拼死护住三位皇子,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奴婢遵旨!定以死相护皇子,绝不后退半步!”嬤嬤与女官连忙跪地应声。 三兄弟虽满心牵掛,却也知晓事態危急,咬著唇用力点头,乖乖缩回车厢深处,从缝隙里偷望母妃的身影! 燕王妃见此,眼底最后一丝柔意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冷冽与杀伐!她反手握住枪桿,猛地一沉,枪尖狠狠刺入地面——“噗嗤!” 枪尖硬生生扎进泥土半寸,稳稳立定,枪身笔直如松,枪缨在风中猎猎作响,墨色软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冽光泽,腰间铜扣寒光刺眼,周身的杀伐之气肆意瀰漫,压得周遭空气微微震颤! 青黛立在王妃身侧,短刃寒光闪烁,周身气血微涌,眼神杀意凛然。 第54章 巾幗(求追读) 燕王妃抬眼,凤目寒芒炸射!死死钉在那批顶著箭雨、悍不畏死扑来的元蒙残兵身上! “嗡——!” 她握枪的五指骤然收紧,掌心青筋暴起如虬龙,周身古铜色真气氤氳蒸腾,却內敛如深渊,不耀目却自带如山一般的压迫感。 眉心之间,一点淡金印记缓缓浮现,雄浑真气如江河倒灌,顺著枪桿疯狂奔涌,枪尖寒光暴涨,半尺凛冽白芒直接刺破漫天风沙,刺得人睁不开眼! “敢犯我大明疆土,伤我大明军民——今日,尔等一个都別想活!” 话音未落,燕王妃双脚猛地蹬地!“轰!”黄沙炸裂,碎石飞溅,她身形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战场上只余下一道墨色残影,快得只剩模糊轨跡! 双臂青筋暴起,周身真气尽数灌注枪桿,她反手旋身,一记横扫千军势不可挡! “咔嚓!” 骨裂脆响响彻战场,冲在最前的两名元蒙残兵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枪桿狠狠砸中胸口,身躯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当场气绝,连抽搐都未曾有过! 枪势未歇!燕王妃手腕陡然急翻,枪桿顺势回收,枪尖如毒蛇吐信,快如闪电,精准挑向身侧挥刀狂砍的残兵——菱形枪尖“噗嗤”刺入咽喉,血槽瞬间吸饱鲜血,暗红血珠顺著枪缨簌簌滴落! 手腕微拧,再猛地抽出!那元蒙兵喉咙里发出嗬嗬漏气声,双手死死捂颈,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青黛紧隨其后,身形灵动如暗夜鬼魅,手中短刃寒芒闪烁,每一次出鞘都直奔要害!刃光一闪,又一名残兵脖颈喷血倒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已身首异处! “当——!” 燕王妃脚步连踏,枪桿竖挡,硬生生格开一柄迎面劈来的弯刀!金铁交击之声刺耳欲聋,火星四溅,那弯刀直接被震得脱手飞出,兵卒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不等对方后退半步,燕王妃脚尖一点,身形骤然欺近,枪尾携千钧之力,狠狠砸向其眉心! “咚!” 沉闷巨响过后,那兵卒双眼圆睁,身躯直挺挺倒毙,眉心深深凹陷,脑浆混著鲜血溢出,当场爆头! 燕王妃枪法狠辣无匹,横扫、直刺、挑击、格挡,招招致命,没有半分花哨!枪尖所过之处,元蒙残兵纷纷倒地,血溅黄沙,竟无一人能挡其锋芒! “我燕王府娘子军,何在!”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燕王妃一声厉喝,穿透漫天杀喊,震得周遭黄沙都在微微震颤,连远处廝杀的將士都下意识顿了顿! “在!” 话音未落,整个车阵直接炸响! “孟家娘子,应王妃令!” 苏氏手持雁翎刀掀帘而出,动作利落如疾风,反手將裙摆狠狠塞进腰带,转头厉声喝喊:“取我战靴!今日便让这些元蒙狗贼看看,我大明军户娘子,皆是斩贼悍將!” 往日温婉襦裙在风沙中猎猎翻飞,紧贴身形化作利落战衣,她眉眼间的凌厉狠辣,比刀光更刺目! 谭家娘子拎著长枪大步踏出,抬手抹去额角汗泥,脆喝张扬:“苏氏,別跟我抢头功,这些狗贼,我先斩几个过过癮!” “就你?先顾好你那桿枪!”苏氏回头笑骂,手上动作却快如闪电,战靴上脚,脚掌蹬地稳如磐石,战意拉满! “陈家娘子应令!”“李家娘子在此!” 一声接一声,喊杀般的应和响彻四野!原本静謐的马车旁,瞬息之间涌出十余道身影,各家將官娘子手脚麻利、乾脆利落,没有半分忸怩! 李家娘子弯腰繫紧衣裙,指节发力,布带勒得咯吱作响,口中咬牙痛骂:“娘的,这破风磨人!等砍完这些贼寇,再好好梳洗,定要將这满身沙尘洗个乾净,再喝一壶烈酒解气!” 朱家娘子更是一把拔下头上珠釵,胡乱塞进丫鬟怀中,对著姐妹打趣,语气爽朗:“这些累赘玩意儿,不如两把飞刀实在!下次乾脆打几柄飞刀头饰,既好看又能斩贼,岂不是两全其美!” 人人抄起趁手兵器,刀枪棍棒一应俱全,金铁碰撞声刺耳尖锐!不过一呼一吸之间,车阵中央已然集结起整齐身影——刀枪斜握、站姿如松,眉眼间的凌厉,比北疆狂沙更暴烈! 谁能想到,这些平日里温婉贤淑的將门妇人,竟个个身怀绝技,皆是能披甲执刃、並肩浴血的铁血巾幗! 另一侧,闺阁小姐们更是判若两人! 先前在潭柘寺,她们个个捧卷吟诗,言语细若蚊蚋,浑身浸著娇柔;可此刻,人人肩头横掂战弓,弓臂弯如满月,数十支箭尖齐齐指向前方,寒光凛冽,直指贼寇来犯之路! 远处尘烟翻涌,杀喊声如闷雷碾地,元蒙残兵的身影已然清晰可见,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却半点浇不灭姑娘们眼底的战意! “姐姐!贼寇要到了!”十五六岁少女攥著弓身,声音裹著雀跃与紧张,眼底却燃著跃跃欲试的光。 “怕什么?”身旁姑娘指尖捏紧箭羽,美眸眯成锋刃,语气鏗鏘:“日日练功,等的就是今日!让他们瞧瞧,大明军户家的姑娘,从不是软柿子!” 另有几人调整站姿,双脚扎稳如磐石——分明是常年扎桩的硬底子! 张玉家娘子王氏彻底僵在原地,双手攥紧衣角,嘴巴张合数次,只憋出一句:“你们……怎么都藏得这么深?” 几日前,她们还在一起煮茶閒谈,眉眼温和;可此刻,人人那股巾幗不让鬚眉的悍勇,看得她心头剧震! 张蔷更是双眼瞪圆,满心震撼,余光瞥见朱能那八九岁的小妹,正踮著脚尖,小手按著粉红小软弓,握得稳如泰山,小身子绷得笔直,气势半点不弱! “朱家小妹,你这弓练了多久?”张蔷声音发颤。 小丫头头也不回,脆声回到:“两年!我哥说,北疆不太平,女子得有真本事,才能护自己、守家园!不让贼寇欺负!” “妹妹莫惊。”王真家小姐大步走来,拍了拍她的肩,语气爽朗:“北疆不比江南深宅,咱们是军將娘子,没真本事,怎镇得住贼寇、替爷们撑门户?” 谭家小姐凑过来,调试战弓,眉眼桀驁:“先前在潭柘寺见你斯文,怕你不適应,才陪你吟诗,本想熟络了再露真容。” 说著,她目光扫过张蔷的步法——脚跟先落、膝盖微曲,每一步扎实沉稳,竟是练过桩功的硬底子! 谭家小姐眼睛一亮,笑得更爽:“你也是练家子?太好了!往后练弓比武,总算多了个搭伴!” 小姐们鬨笑起来,笑声穿透风沙与杀喊,冲淡了几分肃杀,多了同生共死的底气! 此时,元蒙残兵已逼近车阵,—殊死恶战,一触即发! 苏氏手持雁翎刀,大步踏出,高举刀锋,厉声喝喊:“姐妹们贼寇已至!今日,让这帮狗贼有来无回!不负军户娘子之名!” “护我大明疆土!不负军户娘子之名!” 眾女子齐声应和,声音鏗鏘震云霄。 第55章 娘子军(求追读) 尘土与血雾交织,衣衫襤褸、浑身浴血的元蒙残兵,如同从崖底爬出来的饿狼,嘶吼著扑至近前。 这些人虽狼狈不堪,身上布满刀伤箭痕,眼底却翻涌著悍不畏死的凶光,手中弯刀高举,挟著山间腥风与血腥气,悍然撞向官道中央的车阵! “放箭!” 王家姑娘一声厉喝,带著几分决绝,刺破山风的呼啸,声音在山间迴荡。 车阵两侧,各家姑娘早已挽弓搭箭,弓如满月,此刻同时松弦。 “嗡——”的弓弦震颤声连成一片,箭矢如蝗,破空尖啸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而下,化作倾盆箭雨,当头砸向冲在最前的残兵! 冲在最前排的元蒙残兵连嘶吼都卡在喉咙里,身躯瞬间被箭矢洞穿,胸背、四肢、头颈处处插满羽箭,活脱脱一只只扎满利刺的血刺蝟,踉蹌几步便轰然栽倒在凹凸不平的路上,抽搐两下便再无生机。 有人腿骨被箭射穿,扑倒在山道的碎石间,拖著残躯疯狂爬行,指尖抠出深深的血痕,身后拖出长长一道刺目血印,一路蜿蜒,染红了身下的官道。 一轮齐射,数名残兵当场毙命,尸体横七竖八地堵在山道中央,几乎阻断了前行的道路。 可余下之人虽个个带伤、神智昏沉,终究是在尸山血海里廝杀多年的精锐,搏命本能早已刻入骨髓。 眼见箭雨稍歇,他们非但未退,反而踩著同袍的尸体,齐齐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暴咆哮,脚下猛地发力,踏著湿滑的地面,身形骤然提速,弯刀舞得密不透风,疯魔一般朝著车阵死冲! 他们的嘶吼声、脚步声、弯刀劈风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两侧的树叶簌簌掉落。 “拦住!快拦住他们!” 车阵外围的护卫老兵嘶吼著挥刀,悍然迎上。 这些护卫久在行伍,身手也算扎实,可对上这群杀红了眼、搏命无算的元蒙精锐,高下立判。 残兵弯刀劈砍刁钻狠辣,招招锁喉戳心,全然是同归於尽的打法——有人明知会被护卫的刀砍中,仍拼尽全力將弯刀捅向对方心口;有人借著山道两侧的矮树借力,身形一跃,从半空挥刀劈向护卫头顶。 一名护卫横刀格挡,“当”的一声脆响,虎口震裂,鲜血直流,对方却侧身旋步,寒芒一闪,刀锋直接抹过他的脖颈,鲜血喷涌溅起,洒在枯草上,瞬间被染成暗红。 另一人从侧方突袭,尚未近身,便被残兵反手一刀捅入腰腹,悽厉惨叫在山间迴荡,未落便被一脚踹翻,滚落在地,沦为碎石间的一具死尸。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护卫们便被杀得人仰马翻,阵型彻底崩散,溃不成军。 有人胆寒欲逃,刚转身便被身后的残兵追上,后脑挨了一记狠劈,直挺挺扑倒在地,脑浆迸裂; 有人拼死顽抗,节节退守,可终究寡不敌眾,被数柄弯刀同时砍中,身躯软软倒落,鲜血在地面缓缓流淌,匯聚成细小的血溪。 鲜血迅速浸透地面,凝成暗红血渍,浓烈的腥气混杂著山间的草木腐味,直衝鼻腔,令人作呕。 元蒙残兵踏著同袍与护卫的尸体步步紧逼,嘶吼震耳欲聋,眼看就要衝破最后一道防线,直扑车阵之中的一眾女眷!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哈哈哈,来得正好!” 苏氏纵声长笑,笑声裹挟著山风,竟硬生生压过了战场上的廝杀嘶吼,在山谷间久久迴荡。 她掌中雁翎刀陡然一翻,寒芒暴闪,刀身映著山间的微光,拉出一道冷冽弧光,脚下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径直迎著扑杀而来的元蒙残兵衝杀而上! 刀光乍起,寒芒连闪! 苏氏一身武艺早已炉火纯青,掌中雁翎刀更是使得出神入化,刀刀致命。 每一次闪烁,都锁死敌人要害。 “咔嚓”一声脆响,肩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残兵惨叫著倒落;或横斩肋腹,刀锋入肉三分,鲜血狂飆,溅在两侧的树上;或快抹脖颈,刀光一闪,人头落地,鲜血喷溅如雨。 刀风卷著血珠与落叶四溅,一刀落下,必有一名残兵惨叫著横飞出去,撞在古木上,当场气绝,连反抗之力都没有。 一名残兵悍不畏死,眼见同伴接连毙命,双目赤红,嘶吼著挥起弯刀,挟裹著狂暴劲风,直取苏氏面门! 只见苏氏腰肢轻拧,身形翩然一转,宛若彩蝶穿花,轻盈灵动到了极致,竟贴著刀锋险之又险滑出数寸。 弯刀擦著她的衣角狠狠掠过,连半片衣料都未曾划破。 苏氏眼神一冷,手腕陡然发力,雁翎刀顺势回斩,刀光如电破空,“噗嗤”一声,径直捅入那残兵心口,刀刃搅转一圈,带出一团鲜血。 鲜血顺著刀刃汩汩涌出,滴落在石板上,发出“嗒嗒”轻响。 那残兵瞪大双眼,满脸不敢置信,身躯缓缓软倒了下去。 “好本事,孟家娘子!” 不远处,谭家娘子长枪翻飞,气势如虹。 一桿长枪在她手中宛若梨花怒放,枪尖疾点快刺,幻化出层层叠叠的虚影,看得人眼花繚乱,防不胜防。 一名残兵试图绕到她身后偷袭,却被她眼角余光瞥见,手腕一翻,长枪如灵蛇出洞,“噗”的一声,枪尖精准刺穿那残兵的后心,枪尖透胸而出,鲜血顺著枪桿滴落,染红了她的衣袖。 她收枪而立,英姿颯爽,扬声笑道:“你这寸心斩,火候当真地道!剎那一刀,寸心寸斩,私底下没少下苦功吧?” 苏氏侧身避开一柄斜劈而来的弯刀,反手一刀快如闪电,直接斩落敌首,无头身躯喷血倒地,撞在旁边的矮树上,树叶簌簌掉落。 她闻言笑骂:“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这梨花枪都练出九朵枪影了,暴雨梨花,借著这地势,更是如虎添翼,当真以为没人瞧出你偷著苦练?” 两人谈笑之间,战场廝杀已然白热化。 娘子军眾人各施绝技,齐齐杀出,刀光、枪影、剑华、戟芒交织成一张夺命大网,寒光闪烁,杀气腾腾,將元蒙残兵杀得节节败退,惨叫连连。 每一次兵刃相撞,都伴隨著金铁交鸣之声与血花飞溅,声响在战场迴荡,震得草木摇曳。 娘子军人人身手矫健如豹,出手狠辣利落,实力竟个个逼近乃至达到一流高手! 更有几人气机深沉如海,周身真气隱隱鼓盪,周身空气都微微扭曲,连山间的风都被搅动,距离衝破桎梏进入后天只差临门一脚! 第56章 尷尬(求追读) “废物!一群废物!” 残兵阵后,王哈喇目眥欲裂,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几乎要炸开。 他麾下皆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精锐,如今竟被一群深宅妇人,打得七零八落,尸横遍野,令他顏面尽失! 他看著眼前的惨状,看著自己的麾下一个个倒在娘子军的刀枪之下,眼底的凶光愈发浓烈,周身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猛地振臂,掌中弯刀寒光暴涨,体內真气轰然爆发,周身气血翻涌,连脚下的地面都被震得微微开裂。 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发出狼嗥般的低吼,声音嘶哑,在山间迴荡,周身的尘土与碎石被狂暴真气掀得狂舞飞扬,形成一道小小的旋风。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著前方的娘子军,便要亲自上前,大开杀戒,將这些让他顏面扫地的妇人碎尸万段! “贫道素尘,此路不通。” 一道青影骤然从天而降,衣袂飘飘,迎著山风猎猎作响。 素尘师太手持拂尘,白衣胜雪,立在原地稳如泰山,周身散发著淡淡的清冷之气,与周围的血腥杀戮格格不入。 她淡淡一语,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嘶吼,將王哈喇的去路彻底封死。 “哪来的老道婆子,也敢管老子的閒事?找死!” 王哈喇怒喝一声,凶光毕露,周身真气如海啸般汹涌而出,席捲四方,无数落叶被卷得漫天飞舞,形成一道恐怖的气旋。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整个人宛若苍狼扑月,身形暴射而出,速度快到极致,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和脚下地面被踏出深深的脚印。 手中的弯刀带著呼啸劲风,裹挟著开山裂石之力,当头劈向素尘师太,刀锋所过之处,山风都被劈开,发出刺耳的尖啸! “哼,冥顽不灵!” 素尘师太一声冷叱,往日里清心寡欲的眉眼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翻涌著不加掩饰的慍怒。 体內真气轰然运转,袖袍无风自动。手中拂尘猛地一甩——软绵的尘丝瞬间绷如钢针,泛著刺目银光,如密雨倾盆般朝王哈喇狂扫而去! 手腕轻转间,拂尘忽左忽右、忽劈忽缠。 不过三两下,银光便绞上王哈喇的衣袍与手臂,“嗤啦”脆响接连炸开。 布片纷飞,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当即浮现,鲜血顺著黝黑的皮肤往下淌。 王哈喇被打得左支右絀,上躥下跳,连挥刀格挡的余地都没有。 素尘师太隨面上云淡风轻,可任谁都看得出来,先前那句“老道婆子”,是真的把这位得道师太惹炸毛了! 钟楼上,道衍法师扶著栏杆,看著下方战场,嘴角噙著一抹讚嘆的浅笑。 只见那群身著衣裙的娘子军,手握长刀大枪,如猛虎下山般追著溃散的元蒙残兵砍杀。 笑声、喝骂声、兵器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悍勇之气丝毫不输阵前儿郎。 他双手合十,低宣一声“阿弥陀佛”,语气里满是感慨:“真是巾幗不让鬚眉,可敬可嘆!” 一旁的燕王朱棣,向来威严的脸庞瞬间涨红,脸上的尷尬藏都藏不住。手不自觉地挠著后颈,眼神飘来飘去,浑身都不自在。 “额……这、这就是俺那浑家,閒来无事带著府里各家娘子瞎练的,真就是无心插柳,纯属无心插柳!” 他语气乾巴巴的,越说越没底气,连头都不敢抬——这年头,哪有执掌中馈的掌家娘子拋头露面舞刀弄枪,跟蛮子拼命的道理? 这要是被朝中那帮酸儒知道,非得联名参他一本,闹得满城风雨不可! 战场另一侧,朱能正与一具战傀死战。 长刀劈得虎虎生风,刀刃刚擦过傀儡的利爪,余光无意间扫向娘子军的方向——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长刀险些脱手。 傀儡的利爪顺势擦过他的肩头,带起一道血痕,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我去!孟老大!”他惊得嗓门都变尖了,一边仓促挥刀格挡傀儡的猛攻,一边回头狂喊,“咱们的娘啥时候这么猛了?平时温温柔柔的,半点看不出有这本事啊!” 孟贤一拳砸在战傀胸口,“嘭”的一声闷响,直接將傀儡击飞数尺。 他隨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渍,抬眼瞥向娘子军的方向,眼底满是震惊,语气里带著几分后知后觉: “我哪晓得?只知道平日里王妃有时把各家娘亲召到府里,我还以为是凑在一起饮茶谈诗、嘮嘮家常。谁能想到,竟是在偷偷操练武艺!” 陈璽正攥著拳头狠狠砸向傀儡的头颅,“咔吧”一声將傀儡头骨砸裂,闻言动作一顿,语气里满是恍然:“难怪小时候我娘一瞪眼,我就腿肚子哆嗦不敢动弹。 感情不是怕她,是被她这藏著的气势给压著了!” 不远处,朱亮正与哈日布和死缠烂打,目光却扫过自家娘子的身影——她手握长刀,身姿利落如猎豹,一刀劈倒一个残兵。 刀光闪烁间,悍勇非凡,看得朱亮眼睛都直了,竟忘了格挡,险些被敌人的拳头击中脖颈。 他急得扯著嗓子狂喊,语气里满是慌乱,还带著北方糙汉子特有的关切:“你这虎娘们!別他妈光顾著杀敌,给老子注意闪躲!要是伤著一根头髮,看老子回去怎么收拾你!” 这话一出,当即捅了娘子军的马蜂窝! “姓朱的!你在那嚎什么嚎?先管好你自己,別被蛮子砍了脑袋!” “就是!就你话多!小心你家娘子回去不让你进屋!” “哈哈哈,朱亮你就是怂!怕自家娘子比你能打,丟面子是吧?” 喝骂声、狂笑声此起彼伏,混著漫天廝杀声,反倒添了几分悍然的烟火气。 朱亮被骂得脸颊通红,只能闷头挥刀,再也不敢多嘴。 心里却暗自嘀咕:老子那是担心她! 他瞥见一旁的孟善,全程闷不吭声,低著头与哈日布和死拼。 长枪刺得又快又狠,枪尖泛著寒光,半点分心的样子都没有,忍不住问道:“孟哥,你就没啥想说的?咱各家娘子都这么猛,你咋一点反应都没有?” 孟善侧身险险闪过哈日布和的巨拳,手腕一翻,长枪如毒蛇出洞,狠狠刺向对方小腹。 语气平淡,仿佛猜到各家娘子的反应:“她们已经杀红了眼,这帮上了头的婆娘,无论你现在说啥都没用。” 接著他借力后跳,避开对方的反击,又补了一句,眼神愈发凌厉:“不如赶紧解决这巨汉,回去护著自家娘子,才是要紧的!” “孟哥,精闢啊!”朱亮闻言眼前一亮,瞬间来了劲头。体內三千铁甲气轰然暴涨,手中战刀挥舞得愈发虎虎生风,刀风裹著火星,直逼身前的敌人,嘶吼道:“说得对!先宰了这蛮子,回去护著娘子!谁也別想伤她们一根手指头!” 第57章 燕王怒临(求追读) 燕王妃足尖在地上一点,身形骤然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墨色衣袂在狂风中疯狂翻卷,快到极致,战场上竟只留下一道模糊残影! “噗嗤!噗嗤!” 两声沉闷破体声几乎同时炸响! 她手中长枪宛若灵蛇吐信,寒芒一闪即逝,枪尖直接洞穿两名元蒙残兵后心,鲜血飆射而出! 燕王妃隨手一挥,拭去溅在脸颊上的血点,目光骤然一凝—— 不远处,自家娘子军正被四名魁梧如熊的壮汉死死压制,节节败退! 这四人,正是额尔敦麾下的战傀! 一个个肌肉虬结,浑身皮膜坚硬得胜过精铁,刀砍上去火星四溅,別说伤口,连一道白印都留不下!反震之力却让娘子军眾人虎口崩裂,手臂发麻,不断后退。 “这些怪物刀枪不入!再这么耗下去,咱们力气都要被榨乾了!” 苏氏手中刀刃都已经砍得卷边,急得厉声嘶吼。 谭家娘子一枪直刺战傀咽喉,却被硬生生弹开,长枪剧烈震颤,她脸色发白:“全身上下,竟无一处破绽可破!” 燕王妃甩落枪尖血珠,清冽声音贯传整个沙场,威严十足: “一总旗带队,护送家眷退回车阵!其余人,死战护卫!违令者,斩!” “得令!” 五十余名甲士齐声应喝,迅速集结,紧隨王妃身后杀向车阵。沿途元蒙残兵连近身的资格都没有,纷纷被一箭穿喉,倒毙在地。 而娘子军这边,已是险象环生! 苏氏险之又险避开一记重拳,嘴角溢血,猛然眼中一亮,厉声喝道:“刺眼睛!那是他们的死穴!” 谭家娘子闻言,长枪疾刺而去,却被战傀抬手硬生生挡下,巨力震得她长枪险些脱手! 就在那砂锅大的铁拳即將砸中一名娘子军头颅的剎那,一道厉喝穿透漫天廝杀: “姐妹们退开!这几个硬茬,本王妃亲自来会!” 苏氏等人趁机狼狈后撤,急声叮嘱:“王妃当心!万万不可硬拼!” “你们速速带孩子入阵!” 燕王妃话音未落,人已纵身跃起,长枪如龙出海,携裹锐不可当之势,直刺战傀胸口! “当——!” 金铁交鸣巨响震耳欲聋,黄沙漫天扬起! 那战傀仅仅只是微晃半步,燕王妃反倒被震得连退两步,虎口剧痛发麻。 可她不退反进! 长枪在手中翻飞如龙,招招狠辣,专攻关节、咽喉、肋下这些横练功夫的薄弱之处,却尽数被战傀硬抗下来,半分伤痕都未曾留下。 短短几回合交手,燕王妃气息已然微乱,心头越发凝重: “这等横练肉身,远超世间顶尖高手!想要速战速决,根本不可能!” 后方,苏氏回头望去,满脸忧心:“王妃以一敌四,根本撑不了多久!” 谭家娘子咬牙切齿:“先安顿好家眷,立刻回援王妃!” 钟楼上。 朱棣亲眼看见王妃身陷苦战,掌风狠狠拍在栏杆之上,沉声怒喝:“胡闹!王妃何等身份,岂能亲身涉险!” 他转头看向道衍,周身战意疯狂暴涨,气势冲天: “先生,场上杂鱼已清,本王亲自下场!” 不等道衍回应,朱棣体內洪武乾元劲轰然运转,周身泛起一层淡淡金光,威严如神! 脚下九藩龙行步施展,身形如藩王巡疆,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左脚微错,右脚轻踏,不过几个起落,便已稳稳落在燕王妃身边,周身的威压,瞬间逼得周围的空气都凝滯了几分。 朱棣一言不发,双拳並起,不闪不避,硬生生接下战傀轰来的重拳! “当!” 金铁交鸣之声盖过全场廝杀! 那號称刀枪不入的战傀,竟被这一拳巨力震得气血翻涌,连退三步,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另一尊战傀趁机偷袭,重拳直轰朱棣腰侧! 朱棣身形轻旋,施展九藩龙行步的“藩卫八荒”从容避开,转瞬便绕至其身后,拳头上凝聚刚猛无匹的真气,悍然轰出—— 燕藩镇岳拳·北镇千军! “咔嚓——” 刺耳的肋骨碎裂声响起! 那战傀惨叫一声,身躯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面,再也没了动静。 剩余两尊战傀见状,瞬间疯魔,燃血狂攻,刀光密密麻麻席捲而来! 朱棣脚下步法疾展,身形在刀影之中从容穿梭,不过片刻便摸清了战傀的破绽。 拳出如岳压顶,直接砸断弯刀,顺势一拳將其轰毙当场! 最后一战傀心在主人的召唤下,转身欲逃。 朱棣身形如电,瞬息追至,一记靖尘破阵狠狠击中其后心,瞬间废去其全身战力,瘫倒在地。 燕王妃缓步走上前,眼底掠过一抹柔意:“王爷来得及时,再晚片刻,我便撑不住了。” 朱棣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血污,语气看似带著训斥,担忧却溢於言表: “下次再敢如此莽撞,本王定不轻饶。” 他抬眼望向额尔敦所在方向,目光冷冽如刀,声音震彻四野: “傀儡已除,接下来,该轮到你了!” 远处,额尔敦望著满地战傀尸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这朱棣距离先天之境,仅仅一步之遥! 那等威压如同泰山压顶般笼罩而来,让他与巨灵哈日布和、不坏喇嘛米尔巴三人,胆寒不已! “快结掎角之势!否则今日,咱们全都要死在这里!”哈日布和低吼一声,一拳震退孟善。 米尔巴甩动念珠,逼退张玉、陈珪,三人迅速靠拢,死死盯著缓步而来的朱棣,如临大敌。 额尔敦急催手中骨杖,命令残余战傀回援。 孟贤、朱能等一眾少年將士,趁机纵身衝上,与自家父辈匯合。 眾少年虽个个浑身带伤,衣衫染血,却依旧腰杆笔直,悍不畏死,尽显燕藩儿郎的铁血血性! 孟善重重拍了拍孟贤的肩膀,放声大笑,讚许道:“贤儿,好样的!没给老子丟脸!” 张玉、陈珪、朱亮等人,也对自家子弟面露骄傲之色,后继有人的欣慰,溢於言表。 朱棣携王妃缓步走来,龙目扫过一眾少年,朗声讚许: “不愧是本王护军驍骑,悍不畏死!我燕藩,果然后继有人!” 燕王妃浅笑开口:“王爷,这些少年护我与孩儿有功,应当重赏。” 朱棣仰天大笑,霸气凛然:“有功必赏!良田美宅、功法奇药,本王一概不缺!” 话音落下,他一个闪身来到三人中央,周身金光再度暴涨,凛冽杀意直衝云霄,直指额尔敦三人: “至於尔等宵小,敢伤我燕藩之人,今日便休想活著离开! 本王定要让你们好好记住,挑衅我朱棣的下场!”, 第58章 燕藩镇岳(求追读) 战场中央,朱棣孤身而立。 周身金光暴涨,如烈日悬空,炽烈气浪焚天煮海,方圆数丈內空气都为之扭曲沸腾。 三名北元顶尖高手呈三角之势,將他死死围在核心,眼神阴鷙如狼。 哈日布和身躯魁梧如蛮荒巨灵,浑身肌肉虬结,每一寸肌肤下都蕴藏著崩山裂石的蛮力; 米尔巴盘膝虚立,眉心一枚血色卍字不断流转,凶戾煞气扑面而来;额尔敦则隱在滚滚灰黑雾靄之中,身形飘忽不定,宛如索命阴魂。 三股截然不同、却同样狠辣致命的杀机,如同三道铁索,牢牢锁死朱棣全身要害。 “喝啊——!” 朱棣猛地一声暴喝,声浪如九天滚雷轰然炸开,震得群山迴响,黄沙倒卷! 洪武乾元劲瞬间催至巔峰境界,王道真气如怒海狂涛翻涌奔腾,裹挟著大明开国的磅礴气势与燕王睥睨天下的霸道,化作无形威压,狠狠碾压向三人! 燕藩镇岳拳全力施展,拳意凝实如铸,在三人灵觉中,五座巍峨山岳虚影在燕王朱棣身后缓缓浮现,顶天立地,直接將三人困锁在战场中央,进退无路! 这便是燕王赖以镇压北平的绝学——燕藩镇岳拳的拳法真意! 守,则固若金汤,万法难破; 攻,则震慑八方,万敌臣服! 哈日布和脸色骤变,咬牙攥紧双拳;米尔巴眉心卍字血光大盛;额尔敦周身雾靄骤然浓稠——三大北元高手,竟在这股煌煌王道威压之下,齐齐被逼得后退半步,未战先怯! “拼了!” 哈日布和目眥欲裂,悍然燃血催功,强行引爆自身气血! 钦察重躯功推至极限,他身躯暴涨数倍,身上袍服寸寸崩碎,古铜色肌肤泛起厚重土黄光泽,真如一尊蛮荒巨灵降世,凶威滔天! 巨拳紧握,宛如上古山锤,带著撕裂长空的呼啸,狠狠轰向朱棣头颅,欲一击將其打爆! 几乎在同一剎那! 米尔巴梵音急诵,语速快如惊雷,眉心血色卍字轰然绽放刺目血光:“大威德金刚印!” 降魔杵印劈向天灵,牛头撼天印撞向心口,威德锁魂印缠绕四肢! 三印连环,快如流光残影,一尊三头六臂、凶戾滔天的金刚虚影在他身后凝聚成型,佛门煞气与血色异力交织,恐怖威压竟让漫天飘落的枯叶凝滯悬浮! 而额尔敦身形一晃,化作鬼魅虚影,悄无声息飘至朱棣身后,手中骨杖凌空一划,阴惻惻的冷喝响彻战场: “腾格里万象杖法——风雪雷电,皆为我兵!” 冰刃骤生,削向手腕; 黄沙狂卷,迷乱视线; 紫电破空,刺向眉心; 星刃密布,封锁周身! 四式杀招齐出,阴柔诡譎,杀机暗藏,封死朱棣所有闪避退路! 横练硬功的狂猛、佛门杀印的悍烈、萨满咒术的诡譎——三道极致力量交织缠绕,化作一张绝杀大网,铺天盖地席捲向朱棣! 眼看必杀之局已成,三人眼中皆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却见朱棣冷哼一声,语气淡漠如冰: “米粒之珠,也敢与日月爭辉?” 话音未落,他周身金光骤然暴涨数倍! 脚下九藩龙行步精妙踏动,身形微侧,行云流水般避开哈日布和拳锋最狂暴之处,左手横挥而出,掌心金光璀璨,硬撼米尔巴肘击! “鐺!”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米尔巴只觉手臂剧震,气血翻涌,整条胳膊都麻了! 与此同时,朱棣背后洪武乾元劲急速匯聚,化作一道无形气墙。 额尔敦骤然而至的冰刃撞上气墙,瞬间崩碎;紫电射入金光之中,如同泥牛入海,眨眼消融殆尽。 仅仅一式轻描淡写的应对,便破掉三大高手联手绝杀! 哈日布和、米尔巴、额尔敦三人脸色剧变,惊骇欲绝! 朱棣眸中寒芒一闪而逝,拳势陡然一转。 镇岳拳不疾不徐,却重如万钧,连绵施展! 一连五拳,如同五座太古山岳连成一片,镇压乾坤! 第一拳,直砸哈日布和! “嘭——!”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 哈日布和只觉一股堪比太古山岳的恐怖巨力顺著拳骨疯狂灌入体內,双臂瞬间麻木失去知觉,五臟六腑剧烈移位,一口滚烫鲜血狂喷而出! 他那巨灵般的魁梧身躯被硬生生震得连连倒退,钦察重躯功气劲当场崩散,暴涨的身躯飞速萎缩,本命横练功夫,竟被一拳破去! 不等他稳住身形,朱棣步法陡变,身如游龙侧身迴旋,反手一拳,直捣米尔巴心口! 米尔巴亡魂皆冒,惊骇欲绝,急忙催动威德锁魂印疯狂格挡! 血金色锁链应声崩碎,印法直接被轰散,他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箏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古树干上,发出一声悽厉闷哼。 眉心血色卍字光芒飞速黯淡,身后金刚虚影扭曲消散,气息暴跌大半,已然重伤! 便在此时,额尔敦孤注一掷,星刃如暴雨倾盆,密密麻麻轰向朱棣! 朱棣周身金光轰然爆发,化作厚实无比的金色气罡——镇岳守关,固若金汤! 星刃撞上金光,如同雨打礁石,轰然崩碎; 紫电射入气罡,瞬间消融无踪。 额尔敦倾尽全力的杀招,连朱棣半根汗毛都未能伤及分毫! “怎、怎么可能……” 额尔敦脸色惨白如纸,失声惊呼,心神巨震,破绽尽露。 话音未落,朱棣身形已然如瞬移般出现在他身后,靖尘破阵劲精准无误,狠狠击中其后心大穴! “呃啊——!” 额尔敦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扑倒在地,手中骨杖脱手飞出,周身灰黑雾靄瞬间消散,浑身经脉寸断,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眨眼之间! 北元三大顶尖高手—— 一残、一伤、一废! 战场之上,死寂一片。 朱棣旋身回眸,冰冷目光锁定仅剩半条命的哈日布和与米尔巴,镇岳拳意如潮水般倾泻而出,压得两人浑身颤抖,几乎难以站立。 他声音淡漠,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现在,轮到你们了。” 哈日布和目赤欲裂,红著眼嘶吼一声,强行燃烧最后气血,攥紧残破不堪的巨拳,疯狂扑杀而来! 米尔巴咬牙燃烧精神异力,眉心血光微亮,艰难结起牛头撼天印,做最后反扑! 朱棣眼神漠然,周身金光尽数匯聚於双拳之上,煌煌大气,镇压一切。 镇岳拳绝杀之招—— 一岳压顶! 拳意瞬间凝缩,化作一座真正巍峨耸立的太古山岳,带著雷霆万钧、毁天灭地之势,同时镇压向两人! “咔嚓——!” 刺耳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哈日布和巨拳当场被砸断,身躯横飞出去,重重砸落树林之中,彻底昏死过去,生死不知。 米尔巴牛头印轰然崩碎,胸口肋骨寸寸断裂,鲜血狂喷不止,气息奄奄,再无半点战力。 一招! 便镇压两大高手! 朱棣缓缓收拳,周身金光徐徐收敛,气息归於平稳,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战,对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可那股睥睨天下、一拳破万法的无双战神气势,依旧如泰山压顶,震慑全场,让人心胆俱裂,不敢仰视。 他孤身立於满地狼藉的战场中央,冷眼扫过倒地呻吟的三人,声音淡漠,却如同惊雷炸响在眾人耳畔: “挑衅燕藩,冒犯本王——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远处,燕王妃缓步走来,眉眼含笑,语气满是骄傲:“王爷神威,天下无双。” 孟善、张玉等將领纷纷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响彻四野: “王爷神威!王爷万胜!” 孟贤、朱能等年轻將领激动得浑身颤抖,眼中满是狂热崇拜。 在场燕军军士更是齐声吶喊,震天动地,穿透狂风,传遍群山旷野,久久不散。 夕阳如血,染红天际。 余暉之下,朱棣的身影被拉得頎长而挺拔。 他孤身矗立在战场中央,如同一尊不朽的战神丰碑,顶天立地,威压八方。 燕王朱棣之名,自此一战,威震天下! 第59章 帝怒(求追读) “来人!把这几个杂碎拖下去!” 朱棣一声令下,燕王亲卫甲士应声而出,铁甲鏗鏘作响,大步上前便將哈日布和、米尔巴、额尔敦三人反拧臂膀死死钳住。粗糲麻绳如毒蛇缠身,勒得三人面如猪肝、骨节嘎吱作响。 一名亲卫翻手亮出寒铁钢针,手腕一抖,三针精准没入要穴——寒气顺著经脉蔓延肆虐,三人浑身真气气血瞬间冰封凝固,瘫软如泥,被拖死狗般拽往军阵后方。 “嘭——!” 又是一声闷响,王哈喇被重重摜摔在地,鼻骨塌陷,四肢扭曲变形,嘴角淌出黑血,只剩半口气吊著命。 素尘师太足尖飘落,看似不经意地碾过那张面孔,留下一枚浅浅鞋印,拂尘轻甩:“无量天尊。王妃,贫道幸不辱命。” 朱棣頷首:“道长辛苦了,这份情本王记下了。” 他霍然转身,声震全场:“儿郎们!首恶尽擒,大获全胜!本王必有重赏——大军回营!” 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旌旗猎猎翻卷,大军踏起漫天征尘,折返北平。 深夜,王府烛火独明。 燕王妃將三个孩子安顿妥当,轻步折回正屋,见朱棣仍枯坐案前,指尖缓缓摩挲著那枚玉佩,眉心拧成一道深沟,目光钉在跃动的烛火上,久久出神。 她走过去,手轻轻搭上他肩头:“王爷,该歇了。” 朱棣伸手將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沉如远处滚过的闷雷:“此番刺杀,太蹊蹺了。父皇心性坚如铁石,莫说你和孩子们出了事——便是我死了,他的决断也不会动摇分毫。这帮贼子,究竟图个什么?” 燕王妃轻声道:“道衍大师怎么说?” “先生说,他们意在激怒父皇。”朱棣嗤了一声,“可这有何用?父皇一旦动怒,那些元蒙余孽只会死得更惨百倍。” 燕王妃沉默片刻,声音染上一丝迟疑:“激怒……修为高深之人,心神若乱,气机便会生出紕漏。莫非父皇他……” 话至一半,她猛地噤声,眼底掠过一抹惊惧。 朱棣察觉她微微发颤,收紧手臂,安抚道:“妙云,別胡思乱想。父皇修为通天彻地,周身无漏,根基稳若磐石,不会有事。” 嘴上说著放心,他自己的眉头却越拧越紧,眼神一分分冷了下去。 忽然,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烛火狂乱跳躥,整个人霍然站起,眼底怒火翻涌:“我猜到了!这帮狗娘养的竟存了这般歹毒心思!” 他一把抓起笔墨,笔尖重重砸落纸上,墨汁洇开大片也浑然不顾,边蘸墨边急促道:“我这就修书上奏父皇——此番刺杀根本不是冲我来的!他们的目標是父皇!” “王爷,你冷静些!”燕王妃死死按住他的手腕,声音柔缓却字字有力,“父皇是何等人物?自濠州起兵,踏平陈友谅、荡平张士诚,驱除韃虏定鼎天下。鄱阳湖那般绝境都未曾撼动他半分心性,朝堂上的腥风血雨他更是稳如泰山。你我遇险,父皇怎会看不透这等算计?” 朱棣猛地攥住她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声音带著失控的颤抖:“看不透?若只是你我,父皇自然一眼识破!可若是大哥、二哥、三哥,再加上我——父皇所有子嗣,同一时分纷纷遇刺呢?贼子要的不是我们的命,是要让父皇亲眼看著他的儿子们一个个身陷险境,以此乱他心智、毁他心神!” 燕王妃指尖骤然一松,脸色惨白如纸。她怔怔抬头,眼中的篤定一寸寸化为彻骨的惊骇——这算计太过阴毒,她竟从未往这层想过。 三日之后,深夜。 乾清宫內烛火高烧,身著明黄常服的朱元璋端坐案前,硃笔划过奏摺,沙沙轻响。他虽年过六旬,鬢角已染霜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周身气息沉凝如山岳,压得整座大殿的空气都似凝成了实质。 “陛下,北平燕王府加急密折。”太监躬身趋入,双手高举过头。 朱元璋接过奏摺,缓缓展开。 起初,他眉宇淡然,目光扫过开篇数行,眼底渐漫暖意,嘴角微微扬起,低声自语:“不错,小四没辜负朕的教导。以一敌三,生擒贼眾,毫髮无伤——倒有朕当年几分风采。” 再看下去,他连连頷首:“嗯,少年英豪!小小年纪便能斩杀后天后期的横练悍匪,练的还是伯仁那套北境撼骑横练功——难得。” 说到“伯仁”二字,他笑意微微一滯,眼底掠过一丝缅怀,转瞬便敛了去。提笔蘸墨,在孟贤等人请功处落下批语,字字力透纸背:擢升孟贤一级,赏龙元锻骨丹十瓶、玄铁甲骨丸十瓶、紫府洗髓盪脏汤三十份,赐扬威黑漆钢甲一副、扬威稜纹钢鞭一柄、塞北玄驹一匹。其余有功之臣,酌情加赏。 硃笔落定,墨痕凝重如山。 他搁下硃笔,再拿起奏摺后半段细看。目光扫过数行,方才舒展的眉头骤然一凝,眉峰寸寸锁紧,眼底的暖意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冽。 一股无形之势无声蔓延开来。 这如同天地沉降般的厚重威压將临,顿时,殿內烛火无风摇曳,案上的纸笔镇纸齐齐一颤,空气变得黏稠而沉重,呼吸都似被扼住了咽喉。 “哼。” 一声轻哼,如惊雷滚过殿顶。 朱元璋指节一攥,硃笔“咔嚓”微弯,重重顿在奏摺之上,纸面戳出一道深痕,朱墨炸开如溅落的血花。 “好一群胆大包天的贼子。”他声音不高,却震得殿瓦簌簌微颤,“竟敢算计朕的皇子,妄图乱朕心境、断朕气机,逼朕功亏一簣,不得不破碎虚空。” 话音一顿,帝威骤然攀升至巔峰:“可惜——你们既小瞧了朕的儿子,更小瞧了朕朱元璋!” 一语落定,气势骤然一收,如万川归海般消弭无踪。殿內重归死寂,烛火渐渐平稳,只剩下纸上那点朱痕,刺目惊心。 朱元璋指尖缓缓鬆开,將奏摺细细抚平,神色已恢復惯常的淡漠,眼底却仍余一丝冷厉未曾消散。他抬手取过案旁那只雕龙玉盒,將朱棣的奏摺仔细叠好,放了进去。 玉盒之內,早已静静躺著两封奏摺——秦王、晋王遇刺后生擒贼眾的奏报。三封奏摺叠放一处,墨香混著玉润,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藏著一场暗流汹涌、牵动天下安危的惊天棋局。 第60章 北伐辽东(求追读)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漂櫓。 洪武大帝朱元璋胸中怒火虽烈,面上却不见半分躁乱,依旧按部就班批阅奏摺、处置朝政,言行举止稳如泰山,丝毫没有因藩王遇刺而动怒失態。 暗处窥伺的对手见状,先是失望,继而又暗暗鬆了口气——似是觉得这位帝王已经老了,竟然优柔寡断起来。 只是他们谁也不曾料到,自己已然小覷了这位雄才大略、心思深沉的开国帝王。 洪武二十年,一道明旨突然从应天府传遍天下。 朱元璋下詔,以宋国公冯胜为征虏大將军,潁国公傅友德为左副將军,永昌侯蓝玉为右副將军,武定侯郭英、定远侯王弼为参將,起大军步骑二十万,挥师北上,征伐盘踞辽东、身为元蒙开元王兼辽阳行省左丞相的纳哈出。 同时一道旨意传往北平,命燕王朱棣率麾下护卫军著征虏大將军冯胜帐下听用。 旨意传至北平时,正是午后。 传旨太监风尘僕僕,一路直奔王府大殿,尖声宣旨,命燕王朱棣亲率护卫精锐,即刻赶赴冯胜大营听调从军。 朱棣跪在殿中,听完最后一句,周身猛地一震。 他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双目骤然亮起,精光迸射,那股压抑许久的血气与战意,一瞬间全冲了上来。 “儿臣朱棣,领旨谢恩!” 他叩首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声音都带著几分难以抑制的振奋,连握著圣旨的手指都微微发紧。 自北平剿贼之后,他日日练兵、夜夜復盘,就等著一个能真正踏平北元、扬威塞北的机会,如今圣旨一到,正好遂了他心头大志。 “好!好得很!” 朱棣大步走下丹陛,在殿中来回踱了两步,胸口起伏,意气风发,“父皇这是要一举荡平辽东,彻底断北元一臂!” 他猛地转身,对著殿外厉声喝道:“来人!” 亲卫统领闻声立刻躬身入內。 “传我將令!”朱棣声音鏗鏘,眼神锐利如刀,“ “北平三卫护卫军,即刻到校场集结点验,整肃队列、检修甲械;令户曹速查北平府库,清点粮草、布匹、药械,按军例每人每日米二升、麦一升足额筹措,分兵押运,三日內科派妥当,隨大军同行;再令马政司查验战马,补配鞍韉、蹄铁,確保每骑皆能驰骋;三日后破晓,全军拔营,直奔辽东冯胜大將军大营听调!” “末將遵令!” 亲卫轰然领命,转身飞奔而出。 號角声很快响彻北平城內外,军营之中鼓声雷动,將校奔走,马蹄声此起彼伏。 朱棣站在殿门前,望著城外烟尘渐起,一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微微用力,嘴角勾起一抹冷厉而兴奋的弧度。 元蒙余孽屡次暗害皇子、搅动边患,这一次,他正好借著大军出征,连本带利,一併討回! 燕王军令一下,孟府上下瞬间绷紧了弦。 院角的石磨嗡嗡转动,僕妇们围著大盆和面蒸饼,麦香混著炭火味飘满庭院。几个健壮婆子蹲在廊下,把晒乾的草药细细碾成粉末,装入防水油布小袋,金疮药、止血散、护心丸一一归类,码了满满一簸箕。 苏氏强撑著镇定,在廊下来回走动,一会儿叮嘱乾粮要蒸得瓷实耐放,一会儿又让人把厚棉袍拿出来暴晒除潮,嘴上不停,手却总在不自觉地攥紧衣角。 明明在强装无事,眼眶却一阵阵泛红,鼻尖泛著酸,一想到父子二人要远赴辽东冰天雪地与北元蛮夷廝杀,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上涌。 孟贤正院中整装,一身扬威黑漆钢甲紧紧裹住挺拔身形,甲叶打磨得光亮如镜,晨光洒在上面,折射出冷冽刺骨的寒光,领口、肩甲的纹路雕刻得规整凌厉,衬得他英气勃发。 腰间斜挎著一柄扬威稜纹钢鞭,鞭身缠著细密的铜棱,握柄处的黑布被磨得温润,尾端的铜坠沉甸甸的,透著十足的力道。 一旁的廊下,那匹陛下赏赐的塞北玄驹正焦躁地刨著蹄子,通体漆黑如墨,唯有四蹄洁白似雪,鬃毛如瀑布般垂落,迎风微微扬起,脖颈间的铜铃轻响,昂首嘶鸣时,声震庭院,一看便是能踏破千里冰雪的良驹。 他弯腰检查箭壶,指尖抚过锋利的箭鏃,见母亲这副模样,脚步一顿,走过去轻轻扶住她胳膊,声音放得温和: “娘,別忙活了,这些有下人盯著就行。您放心,有父亲在,儿子不会有事。” 苏氏吸了吸鼻子,拍开他的手,嘴硬道:“谁担心你,不过是怕你毛手毛脚,到了军中丟你爹的人。” 话音刚落,孟善身披甲冑,腰悬佩刀,从外院大步走入。 他身形魁梧,面容刚毅,周身带著久经沙场的沉猛气息,看向妻子时语气却稳厚令人安定:“夫人宽心,燕王殿下师从魏国公徐达大將军,一身军略皆是徐公亲传,勇武过人、谋略出眾,此番率军出征,必然所向披靡。我父子二人隨殿下左右,跟著精锐大军,定能平安归来。” 孟贤在一旁连连点头,顺著父亲的话哄劝,一会儿说燕王往日剿贼时的勇猛,一会儿说军中戒备森严、粮草充足,一会儿又拍著胸脯保证自己定会谨守军纪、听令行事,说著抬手拍了拍腰间的钢鞭。 “啪” 一声轻响,语气里满是少年意气:“娘您看,陛下赏赐的扬威钢鞭,趁手得很,定能斩尽元蒙蛮夷,护得自己周全。” 父子俩一老一少,轮番劝解,连说带笑,折腾了好一阵,才终於把苏氏脸上的愁云拨开,逗得她轻轻啐了一口,露出几分笑意。 苏氏这才上前,伸手给孟善理了理甲冑系带,又替孟贤拂去钢甲上的浮尘,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甲叶,眼底满是不舍,指尖微微发颤。 她一边收拾行囊,一边忍不住低声嘟囔: “这军令真是来得不是时候……前几日我刚托媒婆去张家说亲,那姑娘性子坚韧,针线也好,张家都点头鬆口了,眼看著亲事就要定下,你这一去辽东,少则半载多则一年,好好一桩婚事,全给搅和了。” 孟贤一怔,隨即哭笑不得:“娘,军中建功立业要紧,婚事……等儿子凯旋再说也不迟。” “你懂什么!”苏氏横了他一眼,手上却不停,把乾粮、药包、替换的內衣一层层塞进行囊,塞了又按,按了又塞,恨不能把整府的东西都塞进去,“等你回来,好姑娘早被旁人抢光了!” 孟善站在一旁,看著妻儿拌嘴,紧绷的面容也柔和几分,抬手拍了拍孟贤的肩: “別跟你娘斗嘴,收拾妥当,隨我去校场集合,莫误了燕王军令。” 孟贤应声点头,转身大步走到廊下,抬手按住马鞍,足尖一点,身形矫健如鹰,纵身翻上塞北玄驹的脊背。 骏马仰头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又重重踏落,蹄子踏得地面咚咚作响,震起细小的尘土。 他身披漆黑钢甲,腰悬棱纹钢鞭,脊背挺得笔直如松,一手持狼牙棒,一手轻握韁绳,眉目间满是少年战將的锋芒与桀驁,晨光落在他脸上,衬得他眼神锐利,英气扑面而来。 晨光斜照在庭院中,行囊鼓鼓囊囊,鞭甲寒光闪闪,骏马嘶鸣震耳,出征的肃杀之气与少年的英锐锋芒交织在一起。 苏氏望著父子二人远去的挺拔身影,嘴角还带著笑,眼底却又悄悄蒙上一层水雾,终究只是轻轻一嘆,声音带著几分哽咽: “路上保重,切记……平安回来。” 第61章 望征尘(3千字求追读) 晨曦未散,马蹄声便敲碎了北平城的静謐。 孟家父子策马衝出巷口,甲叶碰撞的脆响刚飘出几步,便被浓稠的晨雾吞没。马蹄踏过青石板,疾如流星,直奔城外校场——燕王今日出征辽东,军中不可有一人迟误。 城西张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王氏蹲在廊沿下,指尖翻飞,金疮药塞进褡褳左兜,护心丹落入右兜,冻疮膏按进暗袋,每一下都带著股狠劲。面前案板上药瓶码了一溜,关乎爷俩性命的东西,她信不过任何人。 “知琴!乾粮蒸透没?半路上发餿看我不扒你的皮!” 她扯著嗓子喊完,又低头把褡褳针脚捋了一遍,这才抹了把额角的汗。 张蔷蹲在案几旁,往乾粮袋里舀炒米,舀一下愣一下神。碗底磕在案板上“当”的一响,把她自个儿嚇了一跳。 她咬了咬唇,脑袋埋得极低:“娘,我也想跟爹和大哥一块儿出征。” 王氏捏著冻疮膏的手指骤然收紧。她也不起身,屈起指节攒足了力气,“咚”的一声敲在张蔷脑门上。 “出征?”声音压得极低“我看你是发疯!” 张蔷捂著脑门,眼圈唰地红了,却硬咬著唇不肯掉泪。 王氏撑著膝盖站起来,指尖点著女儿额头,恨铁不成钢:“为了你的亲事,你娘我费了多大劲?託了多少关係才让孟家娘子信你是个贤惠的?亲事都快定板了,你敢跟我要出征?” 她顿了顿,指尖又用力点了两下:“给我死了这条心!老老实实学针线、学管家!敢露半点儿马脚,看我怎么扒你的皮!” 张蔷往后缩了缩,嘴角却撇著:“谭家姐姐、王家姐姐也舞刀弄枪,也没见她们娘拘著——” “跟人家比?”王氏一把扯过桌角的绣绷,狠狠塞进张蔷怀里。上面一对鸳鸯绣得歪歪扭扭,翅膀肥得像笨鸭子,眼睛一大一小。“你先把这对东西给我改出个鸟样来!还想学爷们出征?” 张蔷攥著绣绷,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满眼不服。 內院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张玉一身藏青武士袍,腰束玉带,身后跟著玄色劲装的张辅,父子二人並肩走出。院里的喧闹瞬间压下去几分。 张玉眉头微蹙:“吵什么?出征在即,哪有工夫闹脾气!” 张辅快步上前,拍了拍张蔷的肩膀:“妹妹,战场凶险,你留在家里最稳妥。我和爹定会平安回来,给你带辽东的特產。” 说著又转向王氏:“娘,妹妹也是担心我们,您彆气坏了身子。” 张玉扫了一眼那方歪扭的绣绷,嘆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顶:“蔷儿,为父知道你跟著我练了几年拳脚有些本事,但战场不是儿戏。刀箭无眼,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话锋一转,语气冷了下来:“再说,你娘费心给你定的孟家那小子,我本就不太情愿。一个庶子罢了,將来承袭军职处处矮一头。凭我张玉的女儿,哪里用得著委屈自己?” 这话一出,王氏气得身子一歪,扶住廊柱才站稳。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尖利得刺破晨雾:“张玉!你还好意思说这话!蔷儿都被你惯坏了!” 她一把夺过绣绷砸在案几上:“女儿家该会的她一样不会!绣个鸳鸯都能绣成肥鸭子!除了孟家,哪个名门望族能要这样的媳妇?” “孟贤是庶子咋地?人家年纪轻轻就敢在燕王跟前露脸,得圣上亲赐扬威钢甲和塞北玄驹!如今还未及冠就被授了百户实职,跟著燕王出征辽东!这样的好儿郎,你打著灯笼都难找!” 张玉胸膛起伏:“我教她防身何错之有?乱世之中女子多艰——” “防身能当饭吃?防身能当亲事嫁?”王氏眼眶红了,“你就是眼高於顶,不为女儿的將来打算!” 夫妻针锋相对,院里的空气凝固了一般。 张辅连忙插在二人中间,一手扶住王氏,一手拦住张玉:“娘息怒!爹也是心疼妹妹!” 转头压低声音,语气诚恳:“爹,孟贤兄弟真不是寻常人物。他把北境撼骑横练功第一部修至大成,实打实的后天后期!上次王妃遇袭,他三鞭打死元蒙后天后期高手,全军皆知。他在军中年轻一辈已是顶尖水准,妹妹嫁给他真不亏!” 张玉猛地一震,身子僵在原地。脸上的不屑被震惊取代,半晌说不出话。 张辅趁机再劝:“爹,娘,时辰不早了!再耽搁真要误了燕王的军令!” 张玉神色渐渐恢復沉稳,看向王氏,语气缓了下来:“是我迂腐了。你在家看好蔷儿,教她好好学些女儿家的本事,我们父子定会平安归来。” 父子二人大步走到廊柱旁,抄起甲冑。甲叶碰撞的脆响在院子里格外清晰,透著肃杀之气。 不多时,张玉的玄铁鱼鳞重甲衬得他身形魁梧,张辅的黑漆铁叶札甲让他身姿如松。下人递上行囊,二人接过背好,翻身上马。 张玉勒住韁绳,回头看了一眼:“我们走了,家里就交给你们了。” 话音未落,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踏著晨光疾驰而去。马蹄声渐远,消散在熹微晨光中。 王氏站在院门口,望著远去的背影,眼眶泛红,重重嘆了口气,转身要收拾院里的狼藉。 张蔷连忙上前,装作乖巧,伸手帮著整理案几,嘴里不停哄著:“娘,您彆气了,我以后好好学针线、学管家,不惹您生气了,好不好?” 语气软糯,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等陪著王氏忙完杂事,看著王氏回房歇息,又叮嘱丫鬟看好院子,张蔷才悄悄溜到柴房旁。左右张望確认没人注意,快速翻出藏在柴草堆里的轻便劲装换上,揣了几两碎银,躡手躡脚翻过篱笆。 她脚步匆匆,朝著城外的清虚观而去。 清虚观的晨雾还裹著湿意。张蔷踩著露水疯跑而来,方才在家被堵著骂的鬱气早被山风颳散。 可刚走进小院,她脸上的雀跃便僵住了。 沈欺霜一身素白道袍,孤零零站在老柏树下。长发被风卷乱贴在脸颊上,道袍猎猎作响,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直勾勾锁向北平城的方向,跟丟了魂似的。 她垂著眼,看似入定,心潮却早已翻涌。 自幼修道,心如古井,不沾尘俗。可自那日一別,那道执鞭征伐蛮夷的身影便在她脑海里扎根,挥之不去。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修行之人当断尘缘,可越是压制,那身影越是清晰——他策马时的挺拔,挥鞭时的果决,眉眼间的少年锐气,一幕幕搅得她握剑的手都微微发沉。 心一动,便是道心动摇。 可更让她惶然的,是铺天盖地的担忧。燕王大军出征,刀箭无眼,他纵然修为高深,又怎能保证万无一失?一想到他可能身陷险地,她心口便骤然一紧,指尖不自觉攥紧,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她人在清静道观,心却已跟著那支大军飘向了远方。 “沈姐姐,我来啦——” 人还没跨进院门,清脆的嗓音就传了进来。 沈欺霜肩头微颤,缓缓转过身,眼底的纷乱还没来得及敛尽。 张蔷几步冲至近前,死死挽住她的胳膊:“太阳都晒头顶了,你咋在这儿傻站著?快跟我去亭子里歇著!” 沈欺霜被她拽得身形微斜,顺著她的力道往凉亭挪去,嘴角牵起一丝浅淡的弧度。 石桌上茶水还温著。张蔷抓起茶杯猛灌,喝得太急,唇角沾了水渍。沈欺霜默默递过一方素帕。 张蔷胡乱擦了两把,一想起家里的事,小嘴立马撅得能掛油壶:“我娘就知道骂我,说我整天舞刀弄枪,针线女红一窍不通,將来指定没人肯要!” 沈欺霜轻轻笑了笑:“你本就不是拘在绣楼里的性子,何必逼自己活成別人期待的样子?” “可不是嘛!”张蔷眼睛瞬间亮了,“可她压根不听啊!非说女儿家就得安安稳稳待在家里,等著嫁人,烦都烦死我了!” 她胳膊往石桌上一撑,身子凑到跟前,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却藏不住兴奋:“我爹和我哥今早已经披甲出征了!我也想去战场,总比在家被娘念叨强!” 沈欺霜握著茶杯的五指猛地收紧,冰凉的瓷壁几乎要嵌进肉里,指节泛白。她垂著眼帘,神色看似平静,桌下的脚尖却在地面轻轻碾了碾。 “燕王此番亲征……左右中三护卫当真尽数隨行?”声音轻得发飘。 “那还有假!”张蔷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燕王殿下亲征,麾下精锐倾巢而出!差不多都拉出去了,连城门守卫都换了一批新兵蛋子!” 话音刚落,沈欺霜杯中的茶水猛地晃了一下。一滴沸水溅在手背上,烫得她指尖蜷缩,却恍若未觉,只低声呢喃:“这么多人……” 他一定在军中。这一念升起,便压得她心口发闷。 张蔷压根没察觉,兀自唉声嘆气,整个人趴在石桌上,额头抵著冰凉的石面,闷闷哼唧:“我真想去,可我娘死活拦著,说战场太凶险,半步都不许我踏出家门,简直要憋死我了!” 沈欺霜望著她毛茸茸的发顶,心底一软,伸手极轻地拨了拨她散落的髮丝,声音淡得像山风:“若是扮成男子模样,或许能混进军营。” “那都是话本里骗小孩子的!”张蔷猛地抬起头,额头上压出一道红印,连连摆手,“军营严得跟铁桶似的,到处都是岗哨暗卫,还得对口令,错一个字都得被拿下!我哥亲口跟我说的,根本混不进去!” 说完又蔫了下去,手肘撑著石桌,双手托著下巴,眼巴巴望著山下的方向:“真想瞧瞧大军出城的架势,那得多威风啊……怕是这会儿,先锋军都已经开拔,快到官道了。” 沈欺霜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语气平淡:“想看,就去官道旁的山头。那里居高临下,能看清大军全貌,又不会被军士盘问。” 这话出口,她自己心底也轻轻一嘆。 哪里是了张蔷的心愿。分明是她自己,也想远远看一眼,看那支大军之中,是否有那个让她乱了道心的身影。 “真的?!”张蔷双目瞬间亮得刺眼,几乎从石凳上弹了起来,一把攥住沈欺霜的手腕,拽著人就往院外冲,“那还等什么!快走快走,晚了可就真赶不上了!” 石桌上的素帕被风吹得翻了个滚,落在地上,两人谁也没顾上。 山间小径上,一前一后奔行。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张蔷满心都是看到大军的期待,朝著能俯瞰官道的山头疾奔而去。 而她身后,沈欺霜素白的衣袂被风灌满,眼底的纷乱与牵掛在晨光中明明灭灭,终究什么都没说,只默默跟紧了脚步。 第62章 点將(3千字求追读) 北平护卫军大营內,帅帐之中烛火摇曳,映得帅案上的舆图边角泛著沉光,帐內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连呼吸都带著肃杀之气。 朱棣身著一身玄铁鎏金兽首明光札甲,甲身以百炼玄铁锻成札片,薄而坚韧,寒光凛冽,弓弩攒射急不能透; 胸甲中央镶著鎏金狻猊兽首护心镜,兽首怒目圆睁,獠牙外露,肩甲、臂甲边缘鏨刻著缠枝莲纹,鎏金细镶其间,甲裙以柳叶钢片缀成,轻便灵活,完美兼顾防护与廝杀。 腰侧悬著一柄长刀,沉稳中透著睥睨天下的凌厉,一举一动,都自带杀伐之气。 朱棣肩背挺拔,立在铺开的舆图前,指尖按著辽东方向,带著一股如同高山一般的威严,帐下诸將垂手而立,一身身甲冑泛著冷冽寒光,每个人脸上都带著肃容,不敢有半分懈怠。 朱棣目光扫过眾人,眼神锐利,指尖在舆图上划了三道线:“右护卫军,充作前锋,即刻开拔!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扫清前路一切障碍,敢误中军行程者,军法处置!” 指尖移到舆图中央,他语气沉了几分,气场更盛:“中护卫军,隨本王为中军,护持粮草军械,严守阵型,没有本王將令,半步不得擅动,敢私自脱阵者,斩!” 最后,指尖落向舆图后方:“左护卫军为后军,防备后路,收拢溃散军士,护好粮草补给!出半点差池,无论是谁,一律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话音刚落,他抬眼扫过帐下诸將,又补了一句,语气中满是杀伐之气:“先锋军即刻选派精锐斥候,先行探路,摸清前方路况、敌兵动向,半个时辰內,必须回报!敢延误者,以军法论处!” “得令!” 帐內诸將齐声应答,声震帐顶,甲叶碰撞的脆响混著呼喊声,撞在帐壁上嗡嗡作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眾人不敢多言,躬身行礼后,一个个鱼贯而出,步伐急促,很快便消失在帐外,各司其职,整顿队伍去了。 不过半柱香功夫,帐外忽然响起战鼓轰鸣,“咚咚咚”的鼓声厚重有力,如惊雷般穿透大营,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紧接著,號角声刺破长空,尖锐而嘹亮,直衝云霄。 一鼓一號,相互呼应,瞬间点燃了整座军营的杀气,沉寂的营盘,瞬间被唤醒。 整座军营彻底活了过来——原本肃静的营盘,到处都是动静,却乱而有序,每一处都透著一股嗜血的肃杀,连空气都变得滚烫起来。 各营帐內陆续传出校尉的呵斥声,粗声粗气,带著军营独有的硬朗与威严:“动作快点!甲叶繫紧,別松松垮垮的,到了战场,这就是催命符!” “乾粮袋都翻出来检查,漏了的自己缝补,半路饿肚子没人管你,战死沙场也別怨人!” 甲叶碰撞的“叮叮噹噹”、靴底蹭地的“沙沙沙”、士兵们的呼喊声、兵器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嘈杂却又充满力量。 有人扯著嗓子喊:“我的长枪呢?谁拿错了我的长枪!耽误了出征,看我不揍你小子!” 空地上,士兵们蹲在尘土里快速穿戴甲冑,动作麻利得不行,没有半分拖沓。 有人单手扯起皮条,狠狠繫紧胸甲,勒得胸口微微发闷也顾不上喘口气;有人对著同伴后背狠狠拍打,帮著扣紧甲扣,甲叶反射著晨光,冷亮刺眼,晃得人眼睛发花; 还有人往腰间別战刀、掛箭囊,指尖沾著尘土和露水,蹭得脸上都是灰,也没空擦一下,眼里只有出征的急切。 粮草营的牛车軲轆“吱呀吱呀”转著,发出刺耳的声响,士兵们扛著大麻袋,闷哼著往来穿梭,木桶碰撞的“砰砰”声,与远处兵器库传来的“哐当”取甲杖声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却又透著一股肃杀。 传令兵骑著快马,在营道间穿梭自如,马蹄“噠噠”踏过地面,捲起阵阵细尘,口中高声高喊:“各营整队!右护军先行集合!速去速去,不得延误!” 声音被风卷著,飘遍整个营盘,每一个士兵都不敢耽搁,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马厩那边更是喧闹不已。 士兵们牵著战马出圈,战马打著响鼻,甩著鬃毛,蹄子不安分地刨著地面,扬起细碎尘土,浑身透著桀驁。 沉寂的营盘,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骤然甦醒,浑身散发著凛冽的煞气,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却又让人浑身热血沸腾。 右护卫军军营內,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毕竟是先锋军,每一步都要抢在前面,半点不敢耽搁。 谭渊身著玄铁鱼鳞甲,肩甲上还沾著些许尘土,刚从帅帐回来,脸上带著几分凝重,抬手招了招身边的亲兵,语气乾脆利落:“去,把孟贤给我叫过来,越快越好,耽误了大事,唯你是问!” 不多时,孟贤快步走来,一身扬威钢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冽寒光,身姿挺拔如松,腰间挎著一柄铁鞭,鞭身泛著幽光,步伐沉稳有力,没有半分毛躁。 脸上还带著未脱的少年气,眼底却已有了久经练阵的锐光,精气神十足,一看便知是个能征善战的好手。 “谭叔。”孟贤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拘谨,没有半分諂媚,眉眼间带著几分少年人的桀驁。 谭渊上下扫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甲,力道不轻,甲叶发出哗啦的一声脆响,语气凝重却带著期许:“帅令下了,咱们右护卫军是前锋,你带麾下百余人,充作先锋斥候,先行探路,摸清前方一切动静。”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稍低,语气里带著几分叮嘱:“斥候这活儿,看著凶险,却是最容易挣功劳的地方。 战场上多留心眼,谨慎行事,別给我丟脸,也別辜负了你爹的期望。” 孟贤嘴角一扬,眼底闪过桀驁与自信,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钢甲,“哐当”一声脆响,语气带著少年人的傲气“谭叔放心,要是给您丟脸,我这北境撼骑横练功,岂不是白练了?保管摸清前路动静,绝不误事!” “你这臭小子,就会贫嘴。”谭渊笑骂一声,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里满是宠溺“別贫嘴了,赶紧回去整顿队伍,粮草、甲杖都检查仔细,不许出半点紕漏,耽误了探路,军法可不饶你!” “得令!”孟贤应了一声,声音洪亮,躬身行礼后,转身就往自己的百户营帐走去,步伐轻快,却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毛躁。 进了营帐,他一眼就看到了立在帐边的刘湍和蒋雄。 二人如今已是总旗,身著青布面铁叶棉甲,腰间別著战刀,身姿挺拔,神色肃然,见孟贤进来,立马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如雷:“百户!” 孟贤摆了摆手,走到帐中央的案几旁,伸手拿起案上的兵符,语气乾脆利落:“帅令下了,咱们麾下百余人,作为先锋斥候,先行探路,摸清前方路况与敌兵动向。” 他抬眼看向二人,语速稍快:“你们两个现在就回去,告知麾下军士,赶紧整顿兵杖、备好乾粮,盔甲都穿戴整齐,不许偷奸耍滑、敷衍了事! 一盏茶后,帐外集合出发,迟到者,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是!”刘湍和蒋雄齐声应答,声音洪亮,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便快步衝出营帐,高声呼喊著传达命令,声音很快便传了出去,营內的士兵们立马行动起来,动作麻利得不行。 孟贤走到帐边,伸手按在腰间的铁鞭上,指腹摩挲著鞭身的纹路,目光望向帐外。 营內的喧闹声、號角声、战鼓声交织在一起,浓郁的煞气扑面而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渴望——渴望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不负谭叔的期许,也不负自己多年的苦练。 不多时,帐外便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咚咚咚”,整齐划一,沉稳有力,没有半分杂乱,透著精锐军士独有的气势。 孟贤探头一看,麾下百余名军士已然列队完毕,个个身著盔甲,背著行囊,手持兵刃,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没有一丝拖沓,没有一个懈怠,尽显精锐本色。 孟贤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大步走出营帐,翻身上马,手中狼牙棒一举,声音洪亮如雷,穿透营盘的喧闹:“上马,出发!” “得令!” 百余名军士齐声应答,声震营盘,气势如虹,连地面都微微发颤。 孟贤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扬蹄疾驰,率先衝出营帐;身后军士紧隨其后,马蹄踏过地面,发出“噠噠”的脆响,捲起阵阵尘土,朝著大营外疾驰而去。 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前方的晨光之中,朝著未知的前路奔去——他们是先锋的先锋,是大军的眼睛,前路凶险,却无人退缩,个个都憋著一股劲,要在战场上挣得一份属於自己的功劳! 第63章 伏击(求追读) 张蔷撑著膝盖狂喘,胸口起伏得像要炸开。她踉蹌著直起身,眯眼望向北平方向——没有烟尘,没有蹄声,只有晨雾安静地铺在远处。 “先锋军怎么还没来?別是我记错时辰了?” 沈欺霜拂去袖上草屑,目光落在张蔷急得跺脚的模样上,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大军开拔哪有那么快?粮草点验、军械校验,桩桩件件都要耗功夫,安心等著便是。” “我这不是急著看精锐列队嘛!”张蔷脚尖蹭著地面,眼底期待都快溢出来,“我哥说先锋军全是硬茬,骑马列阵时蹄声如雷,那威风劲儿……” 话音未落,沈欺霜眼神骤然一缩——方才还柔和如春水的眸子,瞬间锐如寒剑。 她一把將张蔷拽到身后,指尖刚触到剑柄,“咻咻咻”几道破风响炸开! 数把弯刀裹著劲风从灌木丛后暴射而出,直逼两人面门。 “鏘——!” 宝剑出鞘,真气灌注。沈欺霜手腕急转,剑影交织成一道银弧,“叮叮噹噹”几声脆响,弯刀被尽数磕飞,火星溅在青石上烫出黑斑。 五道黑影从灌木后窜出。个个身著粗布短打,胳膊上腱子肉青筋暴起,手中弯刀泛著冷光,眼神阴鷙得像饿狼。 几步便將两人围死。 沈欺霜眉头微蹙。单打独斗她不惧任何人,可身后护著张蔷,必须速战速决。 张蔷从她肩后探出脑袋,厉声喝骂:“你们什么人?凭什么截杀我们?!” 为首的汉子一脸晦气。 他心里早把这两个丫头骂了千百遍——他本是跟著王哈喇来截杀燕王妃的,结果那尊煞神连核心都不让他沾边。如今倒好,那些大人物全被燕王一锅端了,就剩他们几个小嘍囉侥倖活下来。 回去?死路一条。王哈喇失利,他们就是替罪羊。 几人逃出来后,蹲在山坳里商量半晌,没敢远逃——北平城外到处都是燕王守军。索性留在地界,摸些大军动向情报,回去將功折罪。 今日燕王亲征,他们特意寻了这处居高临下的山头,想摸清行军路线。没成想,刚找好位置,这两个丫头就大摇大摆撞了过来。 探子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杀!不留活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话音未落,他率先挥刀劈向沈欺霜肩头,势大力沉。 沈欺霜不闪不避,脚尖轻点,身形侧移半尺。刀风擦著她衣摆划过。不等对方收刀,她宝剑横削而出,剑刃擦著刀背划过,削碎对方袖口,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那探子闷哼一声,握刀的手都抖了。 其余几人嘶吼著蜂拥而上,刀光密集如网。 沈欺霜足尖点地,身形如惊鸿掠动,宝剑舞得密不透风。“叮叮噹噹”兵器碰撞声不绝於耳。短短几个呼吸,两名汉子便被划伤——一人手腕中剑,弯刀脱手;另一人肩头被刺中,惨叫后退。 “老大,点子扎手!” 一名壮汉臂上淌血,横刀急撤,虎口震得发麻。 探子头目眼神一厉,瞬间看出沈欺霜的破绽:她剑势总往左边偏,周身真气大半都罩在身后那人身上,明显放不开手脚。 “绕后!专攻她身后那个弱的!” 这话一落,张蔷脸当场沉了。 弱的?软柿子? 她心头火气“腾”地上来,不再缩在沈欺霜身后,拳架一摆——玉翎白鹤拳起手式有模有样。双臂展开如鹤翼,指尖並得笔直,一式鹤唳九霄破空点出,直戳衝过来那壮汉的手腕要穴。 “哎我去——这小娘皮还会武?!” 壮汉压根没防备,腕间一麻,弯刀“哐当”砍偏在石头上。他惊得怪叫,慌忙后退,脚下踩断枯枝,“咔嚓”一响,身子一歪,差点摔下斜坡。 “管她会不会,一起宰了!” 另一人怒吼著扑上来。弯刀早被劈断,索性弃了刃,元蒙奔雷短打瞬间铺开——快拳砸得空气呼呼响,撞肘狠捣,顶膝直撞小腹,脚下还不忘往张蔷脚踝上踩。 张蔷白鹤拳架子漂亮,可生死廝杀她从没经歷过,被这一通不要命的乱攻压得连连后退。双臂翻飞格挡,肩头接连被肘尖擦中,闷响连著闷响。脚下一滑,踩在湿滑腐叶上,差点被顶膝撞中,只能咬牙扶住细树。 沈欺霜眼角余光扫到张蔷狼狈的模样,不再留手。 体內真气猛地一提,剑光“唰”地炸开如寒梅乱影。 “叮叮叮——”三声脆响连成一串,三柄弯刀同时被磕偏,其中一柄脱手飞出,“哐当”插进树干。 剑风扫得几人脸皮生疼,周围野草被剑气割得齐齐倒伏。 沈欺霜足尖在青石上一点,身形掠到张蔷身旁,一手扣住她的胳膊:“走!下山!” 两人转身就冲,齐腰野草被硬生生踩出路来。 “追!绝不能让她跑了!” 探子头目持刀狂追,身后壮汉紧隨其后。 沈欺霜施展开寻梅步,身形轻盈如风,可带著张蔷不敢施展太快,又不熟地形,几番绕路,终究被咬住了尾巴。 身后弯刀劈来,擦著沈欺霜发梢划过,削断几根青丝。 沈欺霜反手一剑斜撩,“鐺——”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她不敢恋战,拽著张蔷纵身跃过土坡,落地时顺势旋身,剑气扫过野草,又逼退两人。 几人在山林间死咬不放,刀光剑影一路闪烁。张蔷也咬紧牙关,白鹤拳隨手打出,指尖点向对方手腕,脚下踢飞碎石干扰。 不知奔出多远,前方林木骤然稀疏,杂草渐少——视野豁然开朗,两人竟一路且战且退,衝到了官道附近。 “噠噠噠——” 就在这时,如雷般的马蹄声从远处炸开。浓密烟尘从官道尽头冒出来,滚滚向前。 “老大,是战云!” 一名壮汉脸色骤变,声音发颤。 “撤!” 探子头目咬牙低喝,眼底满是不甘——一旦被战骑发现,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就在几人脚步刚动的瞬间,沈欺霜玉手猛地一推,將张蔷狠狠推出战圈。张蔷踉蹌著后退几步,稳稳落在官道边的树下。 隨后沈欺霜手中宝剑剑光暴涨,如漫天梅花绽放,寒芒四射,將心有退意的几人牢牢圈在剑光之中。 “这贱婢想缠住咱们!速战速决!” 探子头目又急又怒,大喊一声,体內真气疯狂运转,苍狼暗息功全力铺开,周身气息陡然变得阴狠。 手中弯刀泛起一层淡淡的灰芒,如闪电般劈出,直击沈欺霜心口要害。 其余几人也反应过来,纷纷运转罗斯寒匿功,挥舞弯刀从四面八方扑来,招式又快又狠。 弯刀劈砍的风声“咻咻”不绝,与剑鸣“叮叮噹噹”缠在一起。碎石被剑气刀风劈得四处飞溅。 马蹄声越来越近,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沈欺霜眼中寒光一闪,剑势陡然再提三分。 第64章 驰援(求追读) 张蔷死死盯住场中血战的沈欺霜,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此刻,沈欺霜掌中长剑翻飞似流萤乱舞,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光,残影叠著残影,晃得人眼花繚乱。 剑气凛冽如寒梅怒放,每一剑刺出都带起“嗤嗤”的破空锐响,逼得数名探子连连踉蹌、节节败退。 可她终究要分心护著张蔷,余光不时扫向张蔷,剑招间便难免滯涩半拍。 一名探子瞅准这个破绽,刀势陡然加快,刀光如匹练般捲来。 沈欺霜仓促回剑格挡,“当”的一声金铁交鸣,火星迸溅,她虎口一麻,长剑险些脱手。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探子头目的弯刀已如毒蛇吐信般贴著剑身滑入,刀尖一挑一划——“嗤啦”一声,她肩头皮肉应声翻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从肩窝直拉到上臂,殷红的鲜血顺著衣摆蜿蜒而下,在地上晕开触目惊心的点点暗红,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当明军骑兵的甲冑映著晨光撞入眼帘那一瞬,张蔷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扯开嗓子嘶喊出声。 喉间一股腥甜涌上来,声音急切:“我乃左护卫指挥僉事张玉之女!遭贼人截杀,请將军速速来援——!” 那喊声穿透漫天刀剑交击的脆响,在山谷间来回激盪,回声叠著回声,如惊雷般砸进领头將领耳中。 领头的,正是如今的右护卫军百户孟贤。 他猛地勒紧马韁,胯下那匹塞北玄驹吃痛人立而起,前蹄狠狠刨击地面,“砰砰”两声闷响,碎石飞溅如箭,击在近处树干上嵌入半寸。 “张玉之女?” 四个字钻进耳中,孟贤眉头拧成一道死疙瘩,眉心皱出深深的“川”字纹。 目光扫过张蔷苍白无血的脸庞,又飞快掠向场中刀光剑影的死斗,低声骂到:“张辅的妹妹?放著府里锦衣玉食不享,偏来这荒山野岭添乱,简直嫌命长!” 他转头对著身后总旗刘湍与蒋雄沉声怒喝:“蒋雄、刘湍!老子先去镇住场子,你们带队火速跟上!漏掉一个贼子,军法处置!” 话音未落,孟贤双腿狠狠夹向马腹,靴底磕在马腹铜环上,“噹啷”一声脆响,铜环震颤不止。 塞北玄驹长嘶一声,后蹄猛蹬,在地面刨出两个深坑,四蹄腾空间捲起漫天尘土。 马身形暴涨如一道黑色闪电,鬃毛在风中猎猎飞扬,朝著缠斗处疾冲而去。马蹄踏在官道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犹如战鼓擂动,所过之处,留下一串碗口大的深深蹄印,泥土翻卷,尽显神骏悍威。 距战团尚有数丈之遥,孟贤已攥紧手中狼牙棒。 棒身铁刺泛著森寒刺骨的冷光,被风颳得“呜呜”作响,像恶鬼低吟,透出一股嗜血的戾气。 他俯身伏於马背之上,脊梁骨一节节隆起,肩背绷得笔直如弓,整个人与马背几乎融为一体。 陡然一声怒喝炸响,胸腔共鸣震得甲冑叶片“哗啦”作响,如惊雷劈过山林:“贼子受死!” 这一喝力道千钧,连场中拼死搏杀的几人都下意识顿了一顿,握刀的手微微发颤——围攻沈欺霜的招式顿时一滯。 喝声未落,孟贤体內气血轰然爆发,双臂青筋暴起如虬龙盘结,棒身瞬间泛起一层沉凝的哑光。 他双臂发力,狼牙棒高高抡起,棒影如赤蛟腾空,遮天蔽日,连空中的阳光都被挡去大半,场中瞬间陷入一片阴影。 劲风呼啸而过,远处野草被扫得齐齐倒伏,草尖贴著地面瑟瑟发抖。下一秒,狼牙棒携千钧之力横扫而出—— “呼——嗤啦!” 铁刺擦著一名壮汉肩头狠狠掠过,刺尖先是鉤住皮肉,隨即猛地撕裂。只听“嘶啦”一声布帛破裂的脆响,肩头皮肉应声翻开,直接撕开一道尺长血口,边缘参差不齐,皮肉外翻如婴儿嘴唇,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茬。 鲜血先是顿了一顿,隨即如泉涌般喷溅而出,血珠瞬间浸透粗布短褐,染出一片迅速扩大的暗色,在地上溅起点点滚烫血花。 那壮汉惨叫一声,被磅礴力道带得踉蹌扑出数步,脚下碎石一滑,整个身形失控,重重摔在乱石堆里。 他胳膊刚勉强撑地,肘弯抖得像风中的枯枝,肩背的剧痛便让他浑身抽搐,嘴里只能发出“嘶嘶”的抽气声,气息微弱如游丝,喉咙里还翻滚著血沫的“咕嚕”声。 其余几人亡魂皆冒,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撞出火星——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上一把,说不定还能拉个垫背的! 瞬间弃了沈欺霜,脚下同时发力,疯了般扑向孟贤。 探子头目一马当先,脚下步伐忽左忽右,蛇形游走。 手中弯刀“唰”地出鞘,刀身与鞘口摩擦带出一串火星,泛著幽冷刺骨的暗光。无影断刃刀法瞬间铺展开来——招式阴狠刁钻,无半分多余动作,刀影忽明忽暗,虚实交错。 他不搞大开大合,专绕马腹、贴地窜动。身子一矮,几乎贴著地面滑行,刀锋擦著地面掠过,激起阵阵火星“嗞嗞”作响,在青石地面上刻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刀尖连点三下,分別取向孟贤心口、膝弯、咽喉三处致命要害,每一刀都只取一寸之距,刀风“咻咻”作响,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刀身反射的阳光在孟贤眼前跳成一片碎光,连阳光都追不上那凌厉的刀势。 旁边一名壮汉也不含糊,赤手空拳扑上。他双拳一攥,双臂青筋暴起如铁索绞紧,肌肉块块隆起,將衣袖撑得鼓胀欲裂。 裂土博克拳尽显草原搏杀的野性——他脚下狠狠蹬地,“砰”的一声,脚掌將青石踩得微微发颤,石面裂出几道细纹。 身形沉如磐石,撞山势一开,肩头绷得如精铁铸就,肩胛骨高高耸起,带著呼啸的劲风,狠狠撞向孟贤马腹。这一撞之力,足可开碑裂石,势要將马撞翻,让孟贤落马受死。 孟贤眼神一厉,手腕微扬,狼牙棒斜劈而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 “嘭”的一声狠狠砸在壮汉肩头,铁刺入肉的闷响伴隨著骨头碎裂的脆响。那壮汉悍不畏死,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竟似有上等横练功法在身——肩头皮肉被砸得血肉模糊,却依旧咬紧牙关,牙齦渗血,拼尽全力往前。 借著反震之力,他身形顺势一矮,整个人像被压缩的弹簧。 双拳攥得“咯咯”作响,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如蚯蚓。裂甲势紧隨其后,他腰身一拧,力量从腰胯传到肩臂,拳头带著旋转的劲道,“嘭”的一声狠狠砸在孟贤小腿上。 不等孟贤反击,那壮汉身形暴窜,双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如饿狼扑食般腾空跃起,带起一阵腥风。 他手臂如铁钳探出,五指张开,指尖如鉤,指甲缝里还嵌著泥垢。擒狼势死死锁向孟贤握棒的手腕——五指扣住腕口的瞬间他手臂肌肉绷紧,肘关节“咔咔”作响,竟想硬生生夺下狼牙棒、断其臂膀。 孟贤眼底寒光一闪,眸中杀意凝如实质。手腕猛地发力,小臂肌肉绷紧如精铁,青筋根根暴起。 他猛地一拧腕,硬生生格开壮汉的钳制,腕骨与指骨的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嘭”的一声撞在壮汉手肘之上,正中麻筋。 壮汉吃痛,半边手臂一麻,却仍不死心,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另一只手攥紧拳头,拳面青筋凸起,带著阵阵腥风,狠狠砸向孟贤面门。 拳风扑面,孟贤鬢髮被吹得向后飞扬。这一拳若砸实了,鼻樑骨必然粉碎。 孟贤猛地后仰,拳锋擦著鼻尖掠过,相差不过一寸。 第65章 棒扫群敌(求追读) 孟贤眼神一厉,反手鬆开握棒的一只手,五指攥拳,浑身气血如沸水翻涌,凝於拳锋之上,带著千钧之势,狠狠砸向那壮汉面门。 “嘭——!” 这一拳砸得结结实实,闷响如擂鼓。力道之重,竟直接砸得壮汉面门塌陷,鼻樑骨粉碎,口鼻之间鲜血狂喷,在空中溅开一朵刺目的血花。 壮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箏般凌空倒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摔落在碎石坡上,又顺著斜坡骨碌碌滚出三四丈远,这才勉强停住。 他嘴角不断溢出殷红的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粗布短打,撑著地面勉强抬起头,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剩余两名持刀壮汉见状,非但不退,反而眼中凶光更盛。 他们手中弯刀翻飞,狼刃七斩轮番上演——斩、劈、撩、锁、割、挑、崩,七式连环,招式虽然野得没有半分章法,却与那名空手壮汉配合得严丝合缝,默契十足,显然是在尸山血海中磨出来的杀招。 一人挥刀劈向马头,刀锋直刺马眼,逼得玄驹焦躁不安,连连刨蹄,嘶鸣不已。 一人弯刀斜撩,直取孟贤腰侧,专挑甲冑缝隙下手,阴狠毒辣,刀锋过处,带起一缕冷风。 而探子头目则绕到马后,弯刀狠狠劈向马腿,刀光一闪,妄图断其退路,废掉孟贤的机动之力。 三把弯刀,三个方向,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死死罩住孟贤周身要害——刀劈马头,拳缠手腕,刀刀致命,招招往死里招呼,竟將孟贤逼得微微策马后退了半步。 沈欺霜趁机收剑,稳稳护在张蔷身前,目光紧盯著战局,手中长剑泛著凛冽寒光,真气暗运,隨时准备支援。可她心里清楚,以孟贤那股子蛮横战力,这些人根本不够他塞牙缝,自己贸然插手,反倒碍事。 张蔷躲在沈欺霜身后,探出脑袋,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著孟贤的背影,心跳如擂鼓。 孟贤非但不惧,反倒双眼发亮,眼底燃起嗜血的战意,嘴角咧开一抹森然冷笑,露出森森白牙:“来得正好!老子正嫌手痒,总算有几个能打的!不过就凭你们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在老子面前撒野?纯属找死!” 话音未落,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玄驹吃痛,前蹄高高扬起,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两只铁蹄裹著千钧之力,狠狠踏向身前那挥刀的壮汉。 壮汉大惊失色,慌忙举刀格挡。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马蹄砸在刀身上,火星四溅。壮汉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弯刀脱手飞出,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连退数步,脚下踉蹌。 孟贤借著马势,手中狼牙棒猛然挥舞起来。烈蛟焚原棍法瞬间爆发,气血之力如长江大河般源源不断灌入棒身,那狼牙棒竟泛起一层灼热的赤红光芒,仿佛刚从熔炉中取出! 棒身之上,铁刺林立,每一根都泛著嗜血的寒光。 他双臂一震,狼牙棒如一头暴怒的焚原烈蛟,带著焚尽八荒的蛮霸之气,横扫而出! 棒风呼啸,空气都被砸得“嗡嗡”闷响,那股子力道,简直骇人听闻。 “嘭!哐!咔嚓——!” 金铁交鸣的脆响接连炸开,火星四溅,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转瞬即逝。 探子头目的弯刀本也是精铁打造,锋利无比,可在狼牙棒的磅礴巨力面前,竟被震得裂痕遍布,刀身微微弯曲,险些脱手飞出。 他的虎口被震得鲜血直流,顺著刀柄蜿蜒滴落,在地上晕开点点暗红,触目惊心。 孟贤手腕一转,狼牙棒顺势横扫,力道比先前更胜三分,狠狠砸在一名壮汉胸口。 “嘭——!” 这一声闷响,如同重锤砸在牛皮鼓上。那壮汉的惨叫声刚出口便戛然而止,整个人如炮弹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远处一棵老槐树上。 “咔嚓——” 树干被撞得剧烈晃动,树叶簌簌飘落,如一场绿色的雨。那壮汉口中鲜血狂喷,溅在树叶上红得刺眼。他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孟贤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废物一个!也敢拦老子的路?” 另一名壮汉见状,双眼赤红如血,状若疯魔,嘶吼著挥刀狠狠撩向孟贤膝弯。刀势又快又狠,直指甲冑缝隙,妄图一击得手,废掉孟贤一条腿。 孟贤看都不看,反手一棒砸下,动作快如闪电。 棒尖的铁刺狠狠钉入那壮汉的肩膀,“咔嚓”一声骨裂的脆响,在这片山林间显得格外刺耳。 壮汉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当场昏死过去,身体软软倒地,弯刀“哐当”落地,溅起细小的碎石尘土。 那名被一拳击飞的空手壮汉,见同伴接连倒地,眼底凶光暴涨,状若疯魔。 他强忍著肩头和脸上的伤势,再次使出撞山势,浑身气血聚於肩头,整个人如一头失控的蛮牛,疯了一般撞向孟贤,半分退路都不留,这是要以命换命! 孟贤头都没回,耳朵微微一动,手腕翻转,狼牙棒如毒蛇出洞般狠狠砸出,正中那壮汉胸口。 “嘭——!” 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那壮汉闷哼一声,声音低沉沙哑,身体瞬间弓成了一只虾米,嘴角鲜血汩汩涌出,顺著下巴滴落,在地上晕开一片暗红。 他倒飞出去数丈之远,重重摔在乱石堆里,砸得碎石四溅,眼神渐渐涣散,气息愈发微弱。 孟贤冷喝一声,语气冰寒刺骨:“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敢跟老子拼命?” 探子头目见势不妙,心头狂跳,知道再耗下去必死无疑。 他眼底闪过浓烈的恐惧,再也顾不上地上那些生死不知的同伴,转身就往山林里亡命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孟贤怎会给他机会?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手腕一扬,狼牙棒如赤蛟探爪,带著呼啸的劲风,裹挟著满腔杀意,狠狠砸在那探子头目的后背上。 “嘭——!” 探子头目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尘土。他身体踉蹌著往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却浑身无力,四肢发软,手中弯刀早已滚出老远,再也握不住半分。 孟贤勒马而立,居高临下,俯视著地上那如同死狗般的探子头目,语气冰寒刺骨,满是嘲讽:“想跑?问过老子的狼牙棒了吗!” 从出手到收手,不过数个呼吸的时间,几名探子尽数倒地,无一倖免。有的昏死过去,有的尚存一丝气息,却连哼唧的力气都没有,彻底失去了抵抗能力。 地上鲜血淋漓,染红了大片尘土,血腥味瀰漫在空气中,刺鼻难闻。 孟贤收棒而立,狼牙棒上的鲜血顺著铁刺缓缓滴落,“滴答、滴答”,落在尘土中,晕开点点暗红。 冷哼一声,气息沉稳如常,仿佛刚才那场廝杀不过是一场热身——事实上,他方才出手,刻意留了三成力。 不然以他的力道,这几人早就被砸得尸骨无存,连全尸都留不下! “刘湍、蒋雄,把人拖到一边,细细拷问。” 孟贤翻身下马,对赶来的两名人吩咐道“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的探子如此大胆,敢在官道上截杀官宦家眷。” 两名总旗领命而去,招呼手下將那几个半死不活的探子拖到路边。 孟贤转过身,大步走到张蔷和沈欺霜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沈欺霜脸上,微微一愣,隨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原来是姑娘你。算上这回,我已经救过你两次了。” 第66章暗漾心澜(求追读) “沈欺霜,多谢將军救命之恩。” 沈欺霜右手死死按在肩头伤口上,五指攥得指节泛白,指缝间渗出的猩红鲜血顺著指尖蜿蜒而下。 后背早被冷汗浸得发潮,贴身衣料黏在身上,脸色却白得毫无血色,宛如那寒冬里的宣纸,连一丝血色都无,周身散发著拒人千里的寒气。 她抬眼时,眼皮轻颤,长长的睫毛如蝶翼垂落,將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严严实实地遮了个严严实实。 惯常的清冷疏离掛在脸上,未减分毫,唯有那声道谢里,比平时多了一丝虚浮的气音,像极了风雪中勉强支撑的梅枝,外冷內弱,美得惊心动魄。 孟贤抬手將狼牙棒往马鞍掛鉤上一掛,周身的战场煞气还未散尽,眉眼间的悍戾却瞬间敛去大半,放低声音,语气柔和得不像话:“姑娘客气了,在下孟贤,不过军中一介百户,当不得『將军』二字,折煞在下了。” 话音刚落,他目光如扫过沈欺霜流血不止的肩头,眉头一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落在她纤细的肩头,实在刺眼。 他反手探向马鞍边的褡褳,手指在里面快速扒拉两下,当即摸出一个釉色清亮的小瓷瓶,还有一卷泛著淡淡药香的玄纹绷帛,径直递到沈欺霜面前,动作乾脆利落。 “拿著!”孟贤声音不高,却带著军中不容拒绝的气场,“这是虎賁生肌膏,癒合极快,还不留疤;玄纹绷帛浸过药汁,缠上既能快速止血,还能护著伤口不得金疮风,赶紧用。” 沈欺霜盯著那瓶不是凡品的药膏,又看了看卷得整齐、透著药香的绷帛。 贝齿几不可察地轻咬了一下下唇,动作微不可见,快得如同错觉。 她握著长剑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连掌心都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颤,却死死忍住,不让人看出半分异样。 她素来清冷寡言,心如古井,从未被人这般直白地关怀过。 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乱得章法全无,那一瞬间的暖意如投入寒潭的石子,激起千层涟漪。 “哎呀我的好姐姐,你发什么呆呢!快接著啊!”一旁的张蔷急得往前凑了半步,眼疾手快,一把抢过孟贤递来的药膏和绷帛。 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瓶,她偷偷抬眼瞥了孟贤一眼——阳光洒在他硬朗的眉眼上,满身煞气未散,却透著一股让人安心的英武劲儿。 张蔷脸颊“唰”地一热,心跳瞬间快了半拍,赶紧低下头,死死攥著瓷瓶,掩饰眼底藏不住的倾慕。 “我……我替我姐姐,谢过孟大哥。”张蔷声音脆生生的,尾音带著雀跃。 孟贤看著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周身的悍气又淡了几分:“快去处理伤口,找个背风的地方,別吹了风感染,耽误了癒合。” 隨口叮嘱一句,孟贤的目光却始终追著两人的身影,没敢移开半分。 “哎!好嘞孟大哥!”张蔷脆生生应了一声,拉著沈欺霜的手就往旁边跑,拐过一道土坡,钻进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姐姐,快,把肩头的衣服撕开点,我给你上药!” 张蔷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著沈欺霜的胳膊。 沈欺霜轻轻点了点头,脊背挺得笔直,未显半分脆弱。 她咬著牙,指尖慢慢扯下肩头的衣衫——衣衫一褪,一截如玉似雪、泛著淡淡瓷光的肌肤当即露了出来,细腻得堪比上好的羊脂寒玉,连肌理都看得一清二楚。 唯有那道狰狞的伤口横在上面,猩红的血珠与那片莹白形成极致的视觉衝击,反差得让人心头髮紧,更衬得她肌肤如雪,气质如霜。 张蔷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睛瞬间看直了,忍不住低低惊呼一声,语气里满是羡慕:“我的好姐姐!你这皮肤真是老天爷怜惜,白得像初落的雪,嫩得能掐出水来,比京城里那些养在深闺的贵小姐还要娇俏,简直不讲道理!” 她说著,还故意伸出指尖,轻轻蹭了蹭沈欺霜伤口旁边的肌肤,触感细腻丝滑,像抚过微凉的玉璧。 沈欺霜被她蹭得微微一僵,周身清冷的气场纹丝未动,脸颊却在无人察觉处悄悄泛起一丝极淡的、如同寒玉融水般的浅晕,快得如同曇花一现。 她淡淡垂眸,目光落在伤口上,睫毛微微颤动,声音依旧清冷如碎冰,却比平日里软了几分,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心乱后的脆弱:“別闹,快些上药。” “好好好,不闹不闹,我这就上药!”张蔷笑著收回手,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小声嘀咕道,“真是气人,明明跟我一样习武,你怎么就能养得这么好的皮肤?” 一边嘀咕,一边拧开瓷瓶,用指尖挑出一坨碧玉般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敷在沈欺霜的伤口上。 “嘶——”药膏刚触碰到伤口,沈欺霜就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瞬间拧成一个川字,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如玉般莹润的肌肤沾了汗珠,更显晶莹剔透。 沈欺霜没有往张蔷身侧靠,只是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指尖泛白,指节咯咯作响,嘴角紧抿成一条线,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却强忍著未曾落下,硬是將那股难忍的疼意咽了回去。 她惯常是清冷孤高的,此刻却在疼痛中露出了这般脆弱的模样,像那风雪中的寒梅,硬撑著傲骨,却还是忍不住抖落了一滴露珠。 这份外冷內乱的极致反差,看得人心头髮颤。 “姐姐忍一忍,就快好!”张蔷手上动作麻利了些,却依旧轻柔,片刻就敷好了药膏,紧接著拿起那捲玄纹绷帛,一圈一圈地缠了上去。 她缠得紧实,却又把握好分寸,仔细压平每一道褶皱,確保绷帛服帖地贴在伤口上,动作轻柔,生怕有些粗糙的绷帛磨伤沈欺霜的肌肤。 灌木丛外,孟贤依旧站在原地,隱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窸窸窣窣声、张蔷的嘀咕声,还有沈欺霜那压抑不住的、极轻极轻的呼吸声。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远处鬱鬱葱葱的山林,眼神深邃得看不清情绪。 风一吹,淡淡的血腥味、药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沈欺霜的清雅气息,交织在一起。 那气息清冷如兰,却又带著一丝因心乱而微漾的暖意,在山林间瀰漫开来,別有一番滋味。 第67章心事无声(求追读) 官道上,百余名披甲骑兵列阵而立,甲冑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兵刃斜挎腰间,纹丝不动,一股肃杀军旅之气瀰漫开来。 孟贤端坐於塞北玄驹之上,一身墨色甲冑,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周身透著久经沙场的凌厉。 他目光扫过四周,眼神冷冽,自带一军统领的威严气场。 刘湍提著柄沾著尘泥血渍的佩刀,快步从侧方林中走出,到孟贤马前骤然站定,半躬身子,压著浑厚嗓音沉声稟道: “百户!属下审透了,这帮人正是上次截杀王妃鸞驾的漏网反贼,潜在这深山老林里,就是想窥探咱们护卫军的军情,回去报信好將功折罪!” 孟贤指尖动作微顿,目光淡淡扫向不远处缓步而来的沈欺霜与张蔷,声线低沉有力,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可还有其他供词?有没有同党在外接应?” 紧隨其后的蒋雄攥著根粗短实木棍,棍尖还掛著杂草与泥土,腆著脸上前,咧嘴笑得满脸幸灾乐祸:“就是帮窝囊废!躲在林子里跟野人没两样,饿了啃野果生肉,渴了喝山泉,连生火都怕暴露踪跡,哪来的接应! 本想偷偷摸摸查探咱们大军的底细,偏被两位姑娘撞破行踪,直接栽在百户您手里,纯属倒霉!” 孟贤眉峰微挑,眸中掠过一丝寒芒:“既然无余供可问,就地处置!传令下去,整队备马,即刻开拔,耽误军情,军法论处!” “得令!” 刘湍、蒋雄齐齐沉声应令,甲冑相撞发出鏗鏘脆响,转身大步冲向被粗绳捆在古树下的几名探子,动作迅猛利落,不过瞬息之间,林间便再无反贼声响,只剩山风穿林的轻啸。 另一侧树下,沈欺霜与张蔷已包扎好伤口,踩著满地枯枝败叶,一前一后缓步走来。 沈欺霜走在外侧,肩头伤处缠著绷帛,用外衣罩住,步履轻缓,素衣被山风拂得微微扬起,周身清冷疏离,仿若遗世独立的謫仙,与周遭的军旅肃杀之气格格不入; 张蔷则步子稍急,裙摆扫过残枝簌簌作响,行至孟贤马前骤然顿步,平日里跳脱爽朗的小姑娘,此刻攥紧衣角,脸颊悄然晕开一抹緋红,满眼都是对眼前少年將军的仰慕与娇羞。 “孟大哥。”她抬眼轻唤,眸子亮得像盛了林间星光,忸怩好半晌,才鼓足勇气轻声开口,“你可是中护卫军孟善孟千户家的大公子,孟贤?” 孟贤垂眸看向她,紧绷的冷硬面色稍稍缓和,眼底寒意散去几分,朗声轻笑:“倒是张辅那小子跟你提的?没错,正是本人。” “多谢孟大哥救命之恩!”张蔷脑袋倏地垂落,脸颊红得通透,声音细若蚊蚋,指尖不住绞著衣摆,少女家的娇羞尽显无遗。 孟贤摆了摆手,语气亲和:“自家人何须见外,我与你哥张辅是同生共死的袍泽兄弟,见你们身陷险境,岂能袖手旁观!” 话音刚落,刘湍与蒋雄已快步折返,身上衣袍沾著淡不可闻的血腥气,弯腰拱手:“回百户!反贼尽数处置,骑兵队伍已整肃完毕,隨时可以出发!” 孟贤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手腕一翻紧紧攥住韁绳,双腿轻夹马腹,胯下塞北玄驹昂首嘶鸣一声,前蹄微扬。 他垂眸看向沈欺霜与张蔷,叮嘱道:“我军务在身,不便在此久留,就此別过。 此山地偏林密,难保没有反贼余党流窜,两位姑娘速速启程返回北平城,一路务必保重!” 说罢,他抬手握拳,朗声下令:“全军出发!继续探查,疾行!” “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百余名骑兵齐声应和,马蹄轰然踏响,铁蹄扬起漫天尘土,大明铁骑如一条长龙,顺著林间小径疾驰而出,马蹄声渐行渐远,不过片刻便彻底消失在山林深处,只留一路烟尘与未尽的马蹄迴响。 张蔷站在原地,扬著手久久未曾放下,直到那抹玄色身影彻底没入林雾,再也看不见,才缓缓垂下手臂,脸上还残留著方才与孟贤说话时的燥热,心跳依旧快得离谱。 沈欺霜立在她身侧,自始至终缄默不语,只是静静望著铁骑远去的方向,眸色平静无波,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极轻地蜷了一瞬,又迅速鬆开,快得无人察觉。 山风卷著落叶擦过她的鞋边,半晌,她才缓缓收回目光,声音淡得像山间薄雾,冷不丁开口:“你心繫於他。” 张蔷猛地转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跺著脚娇嗔著拉住沈欺霜的衣袖:“哎呀沈姐姐,你別打趣我了!” 话尾却渐渐软了下来,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雀跃,“其实家中正与与孟家议亲,孟大哥这般少年英雄,定然是我日后的夫君!” 说起这话,她眉眼弯弯,神采飞扬,周身都裹著少女独有的甜软憧憬,满眼都是良缘可期的欢喜。 沈欺霜看著她开心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未露半分笑意,只是轻轻拍了拍张蔷的手背,语气平和无波:“此地不宜久留,儘快回北平城。” 张蔷点点头,满心欢喜地挽著沈欺霜的手,沿著林间官道往北平城方向走去,丝毫没有察觉到,身旁人垂眸时,眼底掠过的那一丝极淡的空茫,转瞬便隱入清冷的神色之下。 回到张府后,张蔷彻底像是变了个人。 往日里总爱四处嬉闹,坐不住的小姑娘,竟安安稳稳待在府中,日日跟著主母王氏潜心学习掌家理事、记帐调度,就连从前最不喜的针线女红,也做得格外认真,从早到晚忙得充实,眉眼间全是对未来婚事的期待。 王氏瞧著她这般翻天覆地的转变,又惊又喜,悬了许久的心,终於彻底落定,便与苏氏彻底將亲事定下,只待自家爷们们回来便开始走结亲流程。 沈欺霜却依旧是那副清冷寡言的模样,极少踏出客房小院,也从不参与府中的热闹。 白日里便静静坐在窗前,看著院角槐树,或是指尖轻触肩头伤处的疤痕,一坐便是大半天; 入夜后,小院里只亮一盏孤灯,她常立在檐下,望著府外城门的方向,直到灯油耗尽,才默默回房。 周身始终裹著一层淡淡的疏离,仿佛这世间的烟火繁华,都与她毫无干係。 她看著张蔷为婚事悉心筹备,看著张府闔家和乐融融,从不多言半句,只是將那点深山初见的悸动,悄悄藏在无声的独处里,半分痕跡都不曾留下。 待肩上的伤痂尽数脱落,伤口彻底痊癒的那一日,天刚蒙蒙亮,薄薄的晨雾裹著整座北平城。 沈欺霜未留一字,只是简单收拾好隨身的行囊,轻手轻脚合上客房的木门,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张府。 晨雾漫过青石板街巷,她一身素衣,身影渐渐没入淡白的晨光之中,一路远去,再无回头。 自此,仙踪杳杳,再无半点音讯。 这场深山里的短暂相逢,於孟贤而言,不过是军旅途中路见不平的举手之劳。 於张蔷而言,是良缘既定、满心欢喜的开端。 唯有於沈欺霜,是一场藏於心底、从未言说,便已悄然落幕的无声心事,散在山野风里,再无人知晓。 第68章 鞭痕 孟贤勒紧马韁,胯下玄驹的铁蹄狠狠碾过尘土飞扬的官道。 马蹄声混著麾下军士呼吸,如闷雷般在空旷的旷野里炸开,每一声都透著百战精锐的悍勇。 此时的孟贤满心满眼都是行军要务,哪有半分心思想身后琐事。 不知道远在燕王府地界,一门亲事早已悄然落定,只待他扫平烽烟、凯旋归乡,便能掀开红绸,与佳人拜堂成礼。 此时,燕王大军的玄色旗帜早已刺破天际,通州城郭的轮廓清晰可辨。风卷旗面猎猎生威,刃尖般的狂风裹著彻骨肃杀,劈面砸来,颳得甲冑“叮叮”乱响,刺骨的寒意直透衣甲,冻得人指尖发僵,却没有一人吭声。 “吁——!” 一声长喝震彻旷野,孟贤猛地收紧马韁,力道沉猛如虎。胯下玄驹当即人立而起,前蹄狠狠刨蹭地面,溅起的细碎泥点砸在他的玄铁甲冑上,脆响连连,火星点点。 他抬手往下重重一压,掌心凝著久经沙场的凛冽威严。原本还带著几分行军嘈杂的队伍,瞬间落针可闻,马蹄声敛得乾乾净净,只剩寒风颳过甲冑的“咻咻”锐响,沉得让人胸口发闷、心头髮紧,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不多时,一道黑影从前方疾驰而来,尘土裹著马蹄声,正是探路的哨骑。 他策马奔得急切,马鬃被风吹得贴在脖颈,翻身下马时踉蹌了一下,单膝跪地,胸口剧烈起伏,嘴角还掛著尘土,扯著嗓子高声急报:“百户!前方有一队打著齐字旗帜的骑兵正朝我军疾驰而来,速度快如奔雷,阵型严整,绝非散兵游勇!” 孟贤眉峰骤然一蹙,眼底寒光一闪,那寒意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指尖下意识攥紧腰间悬掛的狼牙棒,棒身铁刺蹭过甲冑,发出“滋滋”的细微脆响,刺耳又慑人。 他的声音瞬间沉如寒潭,没有半分多余的语气,裹著不容置喙的军令,字字砸在地上:“全军戒备!” 话音未落,麾下骑兵齐齐勒马,手掌齐刷刷按在刀柄上,甲冑碰撞的“哐当”脆响此起彼伏,却又规整有序、丝毫不乱。 个个神情紧绷如弦,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著前方尘土起处——这些人,皆是跟著孟贤在尸山血海里拼杀过的老兵,临阵应变的本事早已刻进骨血,哪怕猝遇敌情,也未有半分慌乱。 孟贤转头,目光精准落在一名眼神机灵、神色沉稳的哨骑身上,语气简练果决:“你去交涉,问清他们的来歷,查清楚他们为何在通州地界徘徊窥探。敢耍花样,直接动手!” “得令!”哨骑高声应和,声音洪亮震耳,翻身上马的动作一气呵成,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骏马吃痛长嘶,四蹄蹬地,如离弦之箭般朝前方疾驰而去,转瞬便缩成远方天际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漫天尘土之中。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哨骑便狼狈折回,模样悽惨得让人侧目。左脸颊上一道紫红鞭痕格外刺眼,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頜,伤口处还渗著淡淡的血珠,顺著下頜缓缓滑落,滴在尘土里,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他翻身下马时脚步虚浮,几乎站不稳,一只手死死捂著受伤的脸颊,指缝间还在渗血。嘴唇哆嗦著,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底的屈辱与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孟贤的脸瞬间沉得能滴出墨来,周身的气压骤降。目光扫过哨骑脸上刺眼的鞭痕,煞气又重了三分——那股蛰伏多日的猛兽般的煞气,骤然破笼而出,凛冽的寒意扑面而来,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连风都似不敢再动,静静蛰伏在一旁。 他催马往前挪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盯著哨骑,身影如山岳般巍峨压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重锤砸在人心上,震得人耳膜发颤:“怎么回事?” 哨骑咬著牙,强忍著脸颊的剧痛,额头青筋暴起,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字字哽咽,满是委屈与愤懣:“百户……对面那伙骑兵,太过囂张跋扈! 我上前恭恭敬敬问询他们的来歷,话还没说两句,他们便不分青红皂白,一鞭子狠狠抽在我脸上,还骂我……骂我卑贱,没资格跟他们搭话,逼著我回来,叫能做主的人过去!” 他越说声音越小,捂著脸颊的手抖得愈发厉害,浑身都在微微发颤——在军中,哨骑虽职位不高,却也是燕王麾下的兵卒,是燕王府的脸面,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更何况,这里是燕王的地界,是他们的主场。对方此举,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是不把燕王府放在眼里! “哼!” 孟贤低喝一声,胸腔里的火气“腾”地一下窜起,烧得他气血翻涌,连身上的甲冑都似跟著发烫,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死死盯著前方,眼神冷得能冻裂骨头。 他狠狠夹向马腹,玄驹吃痛长嘶,前蹄蹬地溅起漫天泥尘。狼牙棒在手中微微一扬,棒身铁刺泛著森寒杀意,语气狠戾如刀,震得周遭空气都在震颤:“走!老子倒要看看,是哪家的杂碎,敢在燕王地界撒野逞凶,还敢动我孟贤的人——活腻歪了不成?” 话音未落,他率先扬鞭拍马往前冲,狼牙棒在身后划出一道冷冽残影,风颳过棒身铁刺,发出“呜呜”的嗜血声响,宛若猛兽咆哮。 身后的骑兵紧隨其后,铁骑踏得尘土遮天蔽日,刀枪林立,军士们的低喝嘶吼震得旷野发颤,杀气冲天。 马蹄踏得地面咚咚作响,尘土飞扬如雾,气势汹汹的铁骑洪流朝著那伙骑兵的方向奔涌而去,连脚下的大地都跟著剧烈震颤,似在畏惧这股一往无前、不死不休的悍勇之气。 另一边,那队被哨骑称作“囂张”的骑兵,早已列好了严整的阵型。 个个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扬,一脸桀驁,手中雁翎刀尽数出鞘,刃口泛著幽冷刺骨的暗光,连呼吸都透著几分蛮横霸道,周身散发著一股紈絝子弟般的囂张气焰,仿佛在这通州地界,他们便是天。 一名总旗悄悄凑到带队百户身边,脑袋埋得极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忐忑不安,甚至还有几分哀求:“百户,咱们方才动手是不是太冒失了?万一……万一这队骑兵真有硬来头,咱们回去,怕是不好向齐王殿下交代啊。到时候咱们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第69章 镇骄兵(求追读) 那百户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满脸横肉一抖,鼻翼翕张,眼中儘是不屑与跋扈。 “鐺——!” 抬手猛地一拍腰间齐王令牌,这百户的下巴几乎扬到了天上,拿鼻孔看人,语气囂张得像是这天下都欠他几吊钱: “呸!你小子胆子比那阴沟里的耗子还小,撑不起咱齐王护卫军的脸面!” 他拿大拇指朝身后一指,又朝自己胸口一戳: “咱们是什么人?是齐王殿下帐前的带刀亲卫!身后头站著的是齐王殿下!这天塌了,有殿下顶著!赏那破哨骑一鞭子,那是给他脸,是抬举他祖上积德!” “区区一个没品没阶、连个屁都算不上的巡边哨骑,也敢在咱们爷们儿跟前摆谱、装大尾巴狼?打了又能怎的?还能翻了天不成?有齐王殿下在,这北地还没人敢动咱一根毫毛!” 他说得理直气壮,胸膛挺得更高。想当初在山东地界,齐王护卫军的旗號一打出来,寻常百姓哪个不是望风而逃?一个小小哨骑,打了也就打了。 燕王府?呵,隔著几百里地呢,手还能伸到这儿来? 这念头还没转完一圈—— “轰隆隆……” 一阵仿佛万马奔腾、又似滚地惊雷的沉闷蹄声,毫无徵兆地从远方地平线上炸响! 空气中,一股子铁锈与血腥混杂的肃杀之气,如同实质潮水,铺天盖地涌了过来。 齐王护卫军的脸色当时就变了。有人低呼一声,下意识攥紧刀柄,指节惨白。战马不安地打著响鼻,四蹄刨地。 那百户到底也是尸山血海里滚过几遭的老卒。一耳朵听到这蹄声,脸上那囂张神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他眼神骤然一凝,瞳孔猛缩,死死攥住掌中雁翎刀。 “不对……这蹄声整齐如鼓点,落地沉凝如闷雷,没有半分杂音乱调。这他娘的根本不是寻常戍边骑兵! 这是百战余生的沙场精锐发起奔袭的动静!” 他猛地抬头,偷眼向远方望去——天地相接之处,一道黑线如决堤洪水般蔓延开来。 漫天尘土飞扬,那道黑线迅速放大,赫然是一支披甲铁骑!黑色洪流奔涌咆哮,气势骇人至极,如同山岳崩塌,天河倒灌,裹挟著毁天灭地之威碾压过来! 那股子只有在修罗场上才能淬炼出来的悍勇煞气,隔著数里地就呛得人嗓子眼发甜。 百户浑身猛地一僵,脚下不由自主向后踉蹌半步。 “糟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瞬间密密麻麻沁出,顺著惨白的脸颊滑落。 心底又惊又悔,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这伙人是实打实的战场杀星,来头绝对大得嚇人!方才被猪油蒙了心,这下怕是要栽! 这百户也是个狠人,知道这时候露怯就是个死。 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强行压下慌乱,硬著头皮策马往前蹭了两步,脸上挤出几分狠戾,大手一挥,扯著嗓子厉喝: “列阵!都给老子列阵迎敌!把腰杆挺直了!跟著老子喊,谁他娘的敢墮了咱齐王护卫军的威风,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麾下骑兵早就嚇得六神无主,慌慌张张扯动韁绳,乱糟糟调整阵型。 一个个稀稀拉拉跟著喊道: “吾等……吾等乃是齐王殿下麾下护卫军!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號!否则……否则休怪我等刀下无眼!” 声音参差不齐,调子像漏了气的猪尿脬,虚得厉害。 然而对面那支披甲铁骑,仿佛根本没听见。 孟贤一马当先,带著麾下铁骑,势头丝毫不减。 铁蹄翻飞,如同重锤擂鼓,轰隆隆碾过大地。 整支队伍如同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裹挟著漫天杀气,直直碾压过来! 一百丈。五十丈。三十丈。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越来越近。齐王护卫军前排骑兵的战马已经开始悲鸣后退,不少人的脸上已无半分人色。 直到双方相距仅剩一丈之遥! “吁——!” 孟贤猛地一勒马韁,舌绽春雷,一声断喝震彻旷野! 声音如同金石交击,激得浮尘一盪。 胯下那匹玄色战马顿时人立而起!碗口大的前蹄在空中连刨数下,马首高昂,引颈发出一声裂云长嘶——“希聿聿——!” 这一声马嘶,中气十足,声震四野,桀驁不驯。 与身后铁骑齐齐勒马的沉喝声遥相呼应,那股沙场百战淬炼出的铁血威压,瞬间拉到顶峰! 待马嘶渐歇,战马前蹄“咚”地重重踏落,砸出两个小坑。 鼻息喷出灼热白气,前蹄仍焦躁刨地,铜铃般的马眼中透著毫不掩饰的凶光。连这畜生身上,都带著一股悍不畏死的杀伐之气。 身后,上百玄甲铁骑在同一剎那勒马止步。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错乱拥挤。 连战马的呼吸都渐渐同步,沉凝如一块千锤百炼的铁板。 动如雷霆,静如磐石。 这股令行禁止的森严军纪,看得齐王护卫军心底寒气“蹭蹭”直冒。不少人的小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打颤。 “轰——” 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煞气,裹挟著浸透骨髓的血腥味,如同海啸巨浪般从玄甲铁骑身上汹涌而出,劈头盖脸碾压过去! “咳咳咳……” 前排骑兵被这股煞气一衝,连连闷咳。只觉得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著血腥味,呼吸灼烫艰难,脸色涨得发紫。 这股煞气仿佛化作一张无形无质的威压巨网,將对面数十號人马牢牢笼罩,密不透风,压得他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哐当!” 前排一名骑兵嚇得浑身僵硬,握刀的手猛一哆嗦,雁翎刀脱手坠地。他连胯下惊退的马都控不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咯咯咯咯……” 后排有人嚇得牙齿打颤,发出清晰颤音。有人悄悄拨转马头想溜,却被同伴死死按住。 所有人的眼神都在飘忽躲闪,根本不敢直视对面那支沉默的铁骑。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囂张? 只剩下满眼惊惧与深入骨髓的惶恐。 那带队百户,此刻眼皮狂跳,一颗心彻底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攥著雁翎刀柄,脸色比身后骑兵更加惨白,不见一丝血色。喉结在脖子上疯狂滚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喉咙里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完了。彻底完了。 心底的忌惮与悔意如同烧开的滚油,翻腾不休,灼烧著五臟六腑。 “这股气场……这股精气神……绝非寻常百户能带出来的队伍!这分明是常年在沙场上以命搏命、从阎王爷眼皮子底下闯过来的百战精锐! 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狠辣角色!今日……怕是真的撞上了铁板,连这条小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就在这时。 孟贤动了。 他居高临下端坐马上,周身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吞吐不定。 如同无形刀锋,笼罩四方,切割著每一个人的心神。 他的目光,如鹰视狼顾,又似淬了毒的刀剑。锋锐,冰寒,不可逼视。 目光扫过对面队列,被扫中的人,无论兵卒还是將官,皆不由自主垂下脑袋,浑身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成为这尊杀神盯上的目標。 最后,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钉子,死死楔在了那百户脸上。 让那百户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似冻成了冰碴子。 “滋啦——!” 孟贤右手猛地攥紧身侧那柄沉重狼牙棒。 棒身上锋利铁刺刮过精铁甲冑边缘,溅起一连串细碎火星,发出刺耳摩擦声。 下一瞬,孟贤开口了。 声音洪亮如铜钟撞响震得对面不少人耳膜嗡嗡作响,气血翻涌,心神大乱。战马都跟著不安嘶鸣。 “吾乃燕王殿下右护卫军,百户——孟!贤!” 他一字一顿,先报名號。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对面每个人的心口上。 “此乃通州,燕王辖地!我孟贤手底下的兵——也是你这狗一般的东西能伸爪子碰的?!” 孟贤伸出两根手指,如同宣判生死。声音反倒沉下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今日,老子给你两条路走。” “第一条路——给我这挨了打的兄弟,跪下。叩头。赔罪。磕到老子满意,磕到我兄弟气顺为止。” 他顿了顿。 “第二条路……” 眼中凶光一闪。手腕一翻,沉重狼牙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起一股恶风。“呼”的一声,摄人心魄。 “老子亲自动手!卸了你这只敢挥鞭子的狗爪子!再废了你这队杂碎 “让你们知道,在这燕王府的地界上——是龙,你得给我盘著!是虎,你得给我臥著!容不得半分放肆!” 最后一句,几乎一字一顿咬碎了吐出来,带著血淋淋的狠厉: “任!谁!来!了!也——不——好——使!” 第70章 显威(求追读) 孟贤的吼声在旷野上滚盪开来。 身后百余精骑齐声大喝——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沉喝,裹著漫天沙场煞气,带著筋骨崩裂的力道,震得远处荒草齐齐伏地! “轰!” 对面齐王护卫军耳朵齐齐嗡鸣,胯下战马焦躁刨蹄,喷著白气,竟似在畏惧这股悍勇之气。 那带队百户被孟贤身上的煞气压得后背发寒,浑身发紧。 一听这话,瞬间炸了毛。 他猛地抬手指著孟贤的鼻子,唾沫星子飞溅: “放你娘的屁!” “一个小小的护卫百户,也敢在老子面前猖狂?真当燕王府能一手遮天?” 他越说越急,嗓门越扯越高: “今日老子便废了你!让你知道——齐王殿下的亲卫,不是你能招惹的!” 骂声未落。 他动了。 猛地挺起手中铁枪,枪桿被他攥得“咯吱”作响,指节泛白。 周身气血翻涌,衣衫鼓盪,猎猎作响,体表隱隱泛起一层淡芒——《奔雷骑硬功》! 齐军亲卫独门功法,专靠气血劲力裹挟战马奔袭之势,瞬息而至,枪尖破重甲如透纸。寻常军士沾之即伤,触之即亡。 他双脚死死扣住马腹,力道之大,勒得马腹泛起红痕。胯下战马似被这股戾气带动,刨著蹄子,鼻息粗重。 下一秒—— 人马合一,猛衝而出,势如疯虎! 他腰腹猛地一拧,浑身筋骨发出“咔咔”脆响,浑厚气血劲力顺著胳膊飞速灌进枪桿,枪尖瞬间泛起刺眼白芒,裹挟撕裂空气的锐响,如流星赶月,直扎孟贤心口! 快。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百户小心——!”身后军士扯著嗓子嘶吼。 弓弦瞬间拉满,箭矢对准那齐王百户。只待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孟贤余光一扫。 抬手。 轻轻一压。 阻止了身后箭矢。 眼底是不容置喙的强势——他要亲手宰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杂碎。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燕王府的精锐,到底有多硬。 枪尖破空而来。 越来越近。 直指心口。 孟贤非但没有半分躲闪,反而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裹著杀伐后的狠劲,眼神亮得嚇人。声音沉浑如雷,震得周遭尘土微动: “来得好!” 枪尖堪堪蹭到甲冑的瞬间—— 他大手猛地一伸。 如烧红的铁钳。 “啪!” 一声闷响。 死死攥住了冰冷的枪桿! 枪身的寒意硌得掌心发疼,可他半点没鬆劲。指腹狠狠扣著枪桿,任由那齐王百户拼尽全力催劲,胯下战马疯狂往前挣——枪桿愣是纹丝不动。连他的身形都没晃一下。稳如泰山压顶。 那百户双眼瞬间瞪大。 紧接著,孟贤胳膊猛地一震。 浑身皮肉剧烈震颤,筋骨发出“咯吱”脆响。那股奔雷似的衝力,被他凭著一身淬炼到极致的硬功,硬生生——卸得乾乾净净! 他胯下战马马蹄如钉,深深扎进尘土里。一人一马周身煞气愈发浓郁,如实质般瀰漫开来。连周遭呼啸的狂风,都被这股气场逼得绕著走。 “你他妈……” 那百户急得双眼赤红,脸涨得通红如血,额角青筋暴起。还想再拼尽全力催劲。 却见孟贤眼神骤然一沉。 眼底杀意暴涨。 如寒冬冰棱,直刺人心! 下一秒—— “吼——!” 孟贤周身陡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吼声! 既有牛吼的沉浑厚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又有虎啸的凌厉威严,刺破旷野长空。两种声响交织在一起,震得周遭尘土簌簌跳动,连他身上的甲冑都跟著嗡嗡震颤。 煞气,几乎凝成实质。 压得对面齐王护卫军喘不过气来。 他手上猛地加力。胳膊肌肉賁张,青筋根根暴起,如虬龙盘踞。一股蛮横无匹的力道,瞬间灌注於枪桿! “给我——过来!” 一声怒喝。 力道如山洪暴发。 那齐王百户只觉胳膊像是被万吨巨锤砸中。麻意顺著胳膊窜遍全身,虎口—— “嗤!” 瞬间崩裂! 鲜血汩汩沁出。 他根本握不住枪桿! 整个人被这股蛮力狠狠拽离马背,直直掀到半空——离地数丈之高! 惊呼都来不及发出。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鬆开枪桿,拼尽全身气血劲力在半空拧身卸力。身子跟个破布娃娃似的狼狈翻滚了几圈—— “嘭!” 重重摔在地上。 尘土瞬间灌满口鼻。 疼得他齜牙咧嘴,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刚撑著胳膊想爬起来,胸口又是一阵翻涌—— “噗——” 一口鲜血混著血沫子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尘土。 触目惊心。 他慌里慌张想爬起来,浑身发软。刚撑著胳膊坐起身—— “咚咚咚……” 马蹄踏地声由远及近。 他那匹战马没了主人控制,疯了似的朝孟贤撞过来。马蹄踏得地面咚咚作响,眼里泛著赤红,势如疯魔。 孟贤眉头一皱。 脸上没有半分多余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握著夺来的长枪,胳膊一扬——乾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枪桿带著呼啸的劲风。 “嘭!” 狠狠砸在马头上。 力道之大,马头瞬间凹陷下去。鲜血喷涌而出。 “希聿聿——!” 那马发出一声悽厉长嘶,响彻旷野。前腿一软,直直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鲜血顺著嘴角往地上淌,很快染红了一片尘土。血腥味混著浓郁煞气,在旷野中瀰漫开来。 令人作呕。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都似停了下来。 方才还囂张跋扈的齐王亲卫,一个个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有人握著刀的手不停发抖,刀鞘撞著甲冑,发出细碎的脆响——“嗒……嗒……嗒……”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 有人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神里满是恐惧。 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囂张气焰? 之前还跟著百户起鬨欺负哨骑的那几个,此刻缩著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生怕孟贤的目光扫到自己身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那勉强爬起来的百户,只能眼睁睁看著孟贤。眼里又怕又恨,却半句话都不敢说,连眼神都不敢与孟贤对视。 孟贤低头瞥了他一眼。 眼神里满是不屑。 又抬眼,扫过对面那伙瑟瑟发抖的齐王护卫军。眼神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温度。 他握著长枪的手,微微一松。 “哐当——” 长枪砸在地上。 脆响打破了旷野的寂静,也狠狠砸在每个齐王护卫军的心上。嚇得他们浑身一哆嗦。 孟贤开口了。 声音不高。 却裹著彻骨的狠戾和碾压式的威压,字字如锤: “还有谁?”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对面每一张脸。所过之处,无人敢对视,纷纷低下头去。 “方才……不是挺横的?” 他抬手,隨意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动作慵懒,却带著一股睥睨天下的悍勇——仿佛方才掀飞百户、砸死战马,不过是隨手为之。 不值一提。 “再出来一个。” “试试?” 对面没人敢应声。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有人悄悄往后缩,恨不得立刻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那百户瘫在地上,嘴角掛著血沫,浑身发抖。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在孟贤的俯视下,一点一点,把目光挪开。 第71章 擒敌备驾 “呸!” 那百户一口血沫子啐在地上。 他咬得后槽牙“咯咯”作响,指节死死抠进地面的黄土里,另一只手按在胸口,指缝间还渗著暗红色的血痕。 猛地发力,撑起身,看向孟贤。 “老子认栽!” 百户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活脱脱一副烂命一条的光棍模样。 孟贤斜倚在马背上,单手搭著马鞍,指尖轻轻摩挲著冰凉的甲片。 他垂眸,扫了那百户一眼。 眼底的冰寒,像融雪般,一点一点褪去。 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气音撞在风里,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还算条汉子。”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话音刚落,他手腕猛地一紧,勒住马韁。 胯下玄驹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动地面,溅起几粒尘土。 孟贤身体微微前倾,阴影將对方完全笼罩。 居高临下地盯著那百户,语气冷硬如铁,不带半分商量: “让你的人,把傢伙事全扔了。” 他顿了顿。 “跟我回营。少废话。” “你——” 那百户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额角青筋像蚯蚓似的凸起来,在皮肤下突突直跳。 他刚要扯开嗓子怒喝—— 忽然。 “轰隆隆……” 远处,一阵震得地皮发颤的马蹄声滚了过来。滚滚如雷,越来越近,裹挟著尘土的腥气。 “孟贤!” 谭渊的粗嗓门像铜锣似的撞过来,穿透力极强,盖过了旷野的风声。 “你小子磨磨蹭蹭干啥呢?!耽误了接驾的正事,看指挥使不扒了你的皮!” 他胯下战马浑身汗湿,鬃毛凌乱,四蹄翻飞间踏得尘土飞扬。 身后跟著黑压压的燕军骑兵,甲冑在阳光下泛著刺眼冷光。甲片碰撞的脆响、马蹄踏地的轰鸣,交织成一股磅礴气势,如潮水般涌来。 压得人喘不过气。 孟贤嘴角猛地一挑,眼底掠过一丝戏謔,眉梢微微上扬。 他转过头,看向那脸色骤变、瞳孔收缩的百户。 语气轻描淡写: “看来,今儿个你不想跟我走——也得走了。” 谭渊猛地勒紧马韁。 胯下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在空中刨动,落地时溅起一片黄土,扑簌簌落在他的甲冑上。 他抬手掸了掸肩上的土,目光扫过去。 对面,齐王护卫一个个蔫头耷脑,手按著刀柄,却不敢动弹。再看到地上浑身是土、狼狈不堪的百户,谭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粗声问道: “咋回事?这帮杂碎哪来的?” 孟贤抬手拍了拍马鞍,“啪”的一声脆响。 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齐王的亲卫。閒得没事干,想来掂量掂量咱们燕王军的斤两。” 他偏了偏头,拿下巴朝地上那百户一点。 “结果呢?牙崩了。栽得明明白白,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谭渊眼睛一瞪,瞳孔骤然收缩。 隨即,咧嘴笑了。 “呵!” 半是讚嘆,半是不屑。 “这帮龟孙子,倒是有种!敢在咱们燕王的地界撒野——怕不是活腻歪了?” 他大手猛地一挥,胳膊扬起,对著身后的燕军厉声喝令: “来人!给老子缴了他们的械!全部押走!” 顿了顿,嗓门又大了三分。 “敢反抗的——直接卸了胳膊!不用客气!” 令下即动。 身后的燕军士兵立刻应声上前,步伐利落,如狼入羊群。虎视眈眈地围住齐王护卫军。 那百户看著围上来的燕军,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嘴唇哆嗦著。 眼底的桀驁,一点一点,被绝望取代。 他颓然地垂下手臂,朝手下摆了摆手。 ——他心里清楚。寡不敌眾,反抗就是死路一条。 一群齐王亲卫垂著脑袋,个个面如死灰。磨磨蹭蹭地下马,卸下身上的刀枪。“哐当……哐当……”金属坠地的脆响连成一片,满是狼狈与挫败。 燕军士兵上前,粗麻绳反手一捆,勒得肩膀发紧。 推推搡搡,赶到队伍末尾。一个个头埋得低低的,连抬头看一眼燕军的勇气都没有。 “走了走了!” 谭渊一抖马韁,语气急切,马蹄踏得尘土飞扬。 “通州城就在前头,指挥使催了好几遍!让咱们先去通知地方官员,赶紧准备接驾——误了殿下行程,咱们都担待不起!” 话音还没落地,他已经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马蹄踏过地面,溅起三尺高的尘土。甲冑上的铜片碰撞著,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旷野里迴荡。 孟贤紧隨其后。 手腕一抖,胯下玄驹扬蹄狂奔。 劲风颳得他鬢角的髮丝向后飞扬,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前方的通州城门。 身后,大队骑兵迅速跟上。 铁蹄轰鸣,烟尘遮天蔽日。 刀枪林立,寒光闪烁,气势如虹,朝著通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股悍勇之气顺著风飘向远方,连路边的荒草都被劲风卷得倒向一侧。 片刻之后。 通州城门的轮廓,清晰可见。 青砖砌成的城墙高大巍峨,城门上方的城楼气势恢宏。城墙上的哨兵手持长枪,目光锐利地扫视著远方。 谭渊猛地勒住马。 战马前蹄一扬,重重踏落,喘著粗气。 他转过头,对著孟贤沉声道: “接驾这事儿半点马虎不得。得我亲自去跟通州的官儿们敲定流程,免得坏了规制。” 他的目光落在孟贤脸上,语气加重。 “你带一队精锐,去咱们燕军大营查探一圈。务必把所有隱患都揪出来。出半点岔子——唯你是问!” 孟贤眼神一凝。 抬手,抱拳。手臂肌肉賁张,动作乾脆利落,语气鏗鏘有力: “放心!包在我身上。绝不出半点紕漏!” 说罢,他点了十余名精悍军士。调转马头,朝著城外东侧的护卫军大营疾驰而去。 身姿挺拔如松,眼底满是严谨。连马蹄的节奏,都透著沉稳。 大营是前朝遗留的旧营。 夯土围墙斑驳开裂,墙皮一块块剥落。墙角丛生的杂草透著几分破败。 营门的木门更是陈旧不堪,木质发黑。 孟贤推开营门。 “吱呀——” 刺耳的声响拖得老长,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他没有半分懈怠。 亲自带著人,逐处巡查。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营房虽旧,却被收拾得乾乾净净。稻草铺得平整厚实,铺位排列整齐。兵器架上的刀枪擦得鋥亮,寒光逼人,倒映出军士们的身影。 伙房的灶台无半分杂物,铁锅擦得发亮。储粮地窖乾燥通风,粮草堆得整整齐齐,麻袋上还印著官府的印记。值守军士手持长枪,严阵以待。 排水沟渠畅通无阻,无半分积水淤积。哨塔居高临下,视野全无盲区。警戒岗哨按规制排布,军士们精神抖擞,脊背挺直,眼神锐利,连呼吸都透著紧绷。 孟贤上前,抬脚,狠狠踹了踹营墙。 “咚!” 脚掌撞击夯土的声响沉闷。他俯身摸了摸墙面,確认夯土紧实,无坍塌隱患。 又亲自检查军械库的铜锁。用力拽了拽,锁芯纹丝不动。翻看军械清单,逐项核对——无丟失,无损坏。 他这才鬆了口气。 脸上的凝重,渐渐散去。 “传令下去。” 孟贤沉声吩咐,目光扫过值守的军士。 “值守军士全员戒备,不许有半分懈怠。谁要是敢偷懒——”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军法处置。” 说罢,翻身上马。 马蹄一扬,朝著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只待燕王驾临。 第72章 燕王驾临 孟贤那边万无一失。 谭渊这边,早已抵达通州府衙。大门敞著,他大步流星闯进去,靴底踏在地面上“噔噔”作响。 堂內,一群地方官员早已等得面色发白。有人见他进来,下意识退了半步。 谭渊站定,目光一扫。 劈头盖脸,声如炸雷: “燕王殿下驾临在即——都给老子精神点!” 官员们齐齐一哆嗦。 “赶紧换上官服!去城外十里长亭列队迎驾!” 他抬手指了指左,又指了指右,指头戳得空气“呼呼”作响。 “文官在左!武官在右!品级不许乱!” 顿了顿,嗓门又大了三分。 “谁敢僭越——老子直接扒了他的乌纱帽,扔去充军!” 通州知州额头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连忙躬身,腰弯得几乎贴地,声音发紧: “本官遵令!本官……下官这就去!” 说著,手忙脚乱地扯了扯官服衣襟,转身对著身后各级官员一通挥手。一群人急匆匆涌出府衙,官袍下摆撩得老高,小跑著往十里长亭赶去。 十里长亭。 旌旗早已展开,玄色的、红色的,在风中扯得猎猎作响。旗面翻卷,拍打著旗杆,“啪啪”的脆响连成一片。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甲冑如林。 寒光闪烁。 气势已然拉满。 宋国公冯胜,身著緋色团领衫,腰束玉带。胸前的麒麟纹在日光下栩栩如生,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面容威严,眉宇间无半分多余表情。身姿如松,周身透著开国功臣才有的沉稳气场。 身后亲兵侍卫肃立两侧,腰佩长刀,大气不敢喘。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齐王朱榑,就站在他身侧不远。 一身华贵亲王常服,衣料是上等的云锦,绣著繁复纹样,在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泽。神色傲慢,下巴微微扬起,目光里满是藩王的矜贵。 身后的亲卫,个个膀大腰圆,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如鹰,扫视著四周,透著不容侵犯的架势。 通州各级官员垂手侍立。 腰杆微躬,头埋得低低的。神色恭敬到了极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目光齐刷刷望向燕王驾临的方向。 空气里满是庄重。 可庄重底下,却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连风都似放慢了脚步。 不多时—— 一阵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 孟贤带著军士疾驰而至,马蹄踏得地面微微震颤。尘土扬起,又落下。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靴底踩实地面,快步走到谭渊身边,侧过身子,压低声音,语气沉稳: “大营查完了。没任何隱患。值守军士都已安排妥当。绝对万无一失。” 谭渊转头瞥了他一眼。 见他神色沉稳,眼底毫无慌乱,嘴角微微一扬。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啪”的一声,力道颇重。 粗声粗气: “算你小子靠谱!” 他收回手,朝身边努了努下巴。 “別愣著了,站我身边。等殿下驾临——仔细著点,別出半点紕漏!” 孟贤微微頷首,侧身站定。 目光锐利,缓缓扫过长亭內外。周身气场紧绷,手指轻轻按在腰间长刀刀柄上。 严阵以待。 连一丝一毫的懈怠都没有。 忽然—— “呜——” 远处,一阵角声撕裂旷野的寂静。 那是明军阵前传令专用的“催军角”。 绵长,凌厉。穿透力极强,像一把锋利的长刀,瞬间盖过了长亭周遭的一切声响。 长亭內外,所有人浑身一振。 头皮发麻。 紧接著—— 天际线上,滚滚烟尘席捲而来。 遮天蔽日。 阳光被染成了昏黄色,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隨之而来的,是马蹄声。 整齐如惊雷滚地。 “咚——咚——咚——” 地面剧烈震颤,脚下的尘土跟著跳跃起来。甲冑碰撞的“叮叮噹噹”脆响,马鞍铜饰的磕碰声,战马低沉的嘶鸣声——交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沙场韵律。 压得人胸口发闷。 连呼吸都变得滯涩。 燕王,终於来了。 没有半分丝竹礼乐。 唯有披甲骑兵,按明初卫所军“前锋-翼卫-主力”的规制,列阵疾驰而来。如奔腾的铁流,如决堤的洪水。气势如涛,杀气凛然。 连空气都仿佛被冻住了,透著刺骨的寒意。 最前排。 三列轻骑前锋。 身著轻便皮甲,身形矫健如猎豹。马蹄翻飞,几乎贴著地面掠过。手中战刀在昏黄的天光下划出细碎的寒光,一闪,一灭,一闪,一灭。 眼神锐利如鹰。 掠过沿途的荒草、土坡。但凡有半点异动,便会立刻驻足戒备。动作乾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沓。 两侧。 翼卫骑兵。 身著层层叠叠的柳叶玄铁甲。 甲片在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手持洪武年间制式的朱漆长枪,枪桿笔直。 枪尖斜指地面,寒光刺破烟尘。 数千支长枪整齐排列,形成两道严密的侧翼屏障。进退有序,步伐沉稳。连马蹄落地的节奏,都分毫不差。 中间。 主力方阵。 燕王亲卫的核心。 个个身披厚重的玄铁重鎧,身形挺拔壮硕。 肩並肩佇立,像一堵移动的铁壁。头顶上,高举著绣著“燕”字的玄色织金战旗——明初制式的三角尖旗,被劲风扯得猎猎狂响。 旗面上,“燕”字以赤金绣就。 在昏黄的烟尘中,依旧熠熠生辉。 旗竿顶端的铜製幡头,隨著战马的顛簸轻轻晃动。“叮铃……叮铃……”轻响声与甲冑碰撞声交织,格外醒目。 前排翼卫骑兵,头戴亮银盔。 护耳翻卷,遮住了半边脸颊,只露出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眸。 目光冰冷如寒潭,不带半分温度,死死盯著前方。 手中朱漆长枪的枪尖,凝著未散的寒芒。 透著刺骨的杀意。 仿佛下一秒,便能刺穿一切阻碍。 胯下战马皆披厚重皮甲。 额前铜製护面泛著冷光,遮住马眼上方的部位。 四肢肌肉賁张,鬃毛被风吹得向后狂舞。 每一步踏下,都力道千钧,溅起大片黄土。 透著悍不畏死的决绝。 后排。 主力军士。 腰挎环首雁翎刀,刀鞘上的铜环隨著马蹄顛簸,“叮叮”作响,清脆中裹著杀伐之气。 脊背挺得笔直。 下頜紧绷。 眼神坚定。 浑身散发著久经沙场、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悍勇与狠戾。 那是常年戍守北疆,与蒙古铁骑殊死廝杀,一刀一枪杀出来的铁血气场。 凛冽,厚重。令人望而生畏。 连长亭处的官员们,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烟尘越来越近。 玄甲骑兵的身影愈发清晰。 马蹄声愈发震耳。 那股磅礴的杀伐之气,如潮水般涌来,席捲了整个十里长亭。 冯胜、齐王,以及一眾地方官员,脸色愈发恭敬。连忙整了整衣袍,腰弯得更低,头颅微微低垂。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没人敢有半分懈怠,连眼神都不敢乱瞟。目光紧紧盯著那支疾驰而来的披甲大军。 浑身紧绷。 静静等候著那位名震天下的边塞藩王。 第73章 齐王索人(求追读) “来了!” 一声低呼刺破旷野。 迎驾的官员们的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向前方—— 数十步外,燕王朱棣的大军如同天降,连尘土都似被这股肃杀之气镇住,缓缓沉降。 风卷著尘土扑面而来。 甲叶的冷硬气息,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直衝鼻腔。 那是百战精锐踏过尸山血海,才沉淀下来的致命味道。 队伍齐整得骇人,绝非刻意摆场的仪仗,而是每一个將士刻在骨血里的利落。 肩背挺直,甲片上凝著未乾的征尘。眼神沉如寒潭。 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似被冻成了冰。 煞气。 浓得化不开的煞气,顺著风势席捲而来。 刚沾到身上,便有官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胸口像被千斤巨石压住,闷得喘不上气。连呼吸都滯涩了半拍。浑身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官员堆里,瞬间乱作一团。 慌了阵脚。 知州等几个高级文官,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得惨白,冷汗顺著指缝渗出。眉头拧成了死疙瘩,却硬是咬著牙,挺得笔直。 自幼研习儒家典籍养出的那口浩然正气,此刻如烈火在胸中灼烧。死死撑著他们快要发软的双腿。 ——不是不怕。是身上那根文人的脊樑,不许他们弯。更不许他们退半步。 可那些品级低微的小官,早已没了半分官威。 腿肚子打颤得像筛糠,抖得裤管簌簌作响。有人偷偷往同伴身后缩,脚尖踮著不敢落地,连站都站不稳。 “啪嗒。” 手里的文书掉在地上。 嚇得魂飞魄散,慌忙弯腰去捡。指尖抖得连薄薄的纸片都捏不住,捡了两次,才堪堪攥在手里。嘴抿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生怕自己弄出半点声响,引来燕军將士的注意。落得个万劫不復的下场。 文官这边慌得魂不守舍。 武將堆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个个眼冒精光。浑身血液都在沸腾,连眼神都亮得嚇人。没人怯场,反倒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 鼻尖微微抽动。 细细品味著那股煞气里的狠劲与韧劲。 这是只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才能养出的纯粹杀气。是同为武將,最懂、也最忌惮的味道。那是真正能踏平一切的战力。 宋国公冯胜,原先半眯著眼养神。 此刻,猛地睁眼。 眼底精光爆射,眼尾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难掩的讚嘆,一字一字从喉咙里滚出来: “好傢伙……这煞气,纯得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燕军队列,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像在自言自语: “燕王麾下,竟全是清一色的硬骨头。这般战力——了不得。了不得啊。” 可他身旁的蓝玉,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 黑得能滴出水。 他没吭声。 只是眼角,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右手下意识按在腰间剑柄上,指节攥得发白。剑柄上的纹路深深嵌进肉里,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目光扫过燕军队伍时,那股忌惮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不是怕。 是实打实的戒备。 是同为顶级武將,身为太子麾下第一大將——对拥有这般精锐之师的藩王,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提防。 就在这时。 燕军队伍里,突然响起一声低沉的口令。 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穿透风幕,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前排將士,齐齐侧身。 脚步轻缓,却利落得没有半分拖沓。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哗啦”声,连成一片。如同流水般,向两侧退开。动作整齐划一,透著令人心悸的纪律性。 一条笔直的通道,瞬间在眾人眼前铺开。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顿住了。 连大气都不敢喘。 目光死死锁在通道正中。 一道挺拔魁梧的身影,骑著一匹枣红色大宛龙驹,缓缓走了出来。 那马通体枣红,似燃著一团烈火。阳光洒在马鬃上,泛著细碎的金芒。每一步踏下,蹄声沉稳如鼓。 “咚。” “咚。” “咚。” 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麻。 马背上的人,正是燕王朱棣。 他身披玄铁鎏金兽首明光札甲。甲片隨著马匹走动,发出细碎而清脆的碰撞声。兽首护肩在日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映得他面容愈发冷峻。眉眼间自带一股杀伐之气。 不怒自威。 左右两侧,几个大將腰佩长刀,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著久经沙场的悍勇。 亲卫们紧隨其后,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连一丝风吹草动都不放过。 朱棣端坐马背上,目光淡淡扫过迎驾的官员。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那眼神里的睥睨与威严,却像一张无形的天网,瞬间笼罩全场。压得在场眾人,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连心跳,都变得小心翼翼。 “快!都打起精神!” 一声低喝响起。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开国老將冯胜。 他抬手扯了扯衣袍下摆,拍掉衣料上沾著的尘土。脚步沉稳,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抱拳,狠狠一拱,腰腹发力,躬身到底。 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周遭都静了几分: “臣冯胜——恭迎燕王殿下!” 身后,文武官员们瞬间慌了神。 衣袍摩擦的窸窣声,慌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乌压压一片人,齐刷刷跪倒在地。有人膝盖磕在碎石地上,疼得齜牙咧嘴,却不敢吭声。 所有人都扯著嗓子嘶吼,声音高高低低,却透著急切与敬畏: “恭迎燕王殿下——!” 喊声撞在旷野上,嗡嗡作响。远远飘向燕军阵营,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惶恐。 朱棣压根没等眾人跪稳。 反手按住马鞍,胳膊一拧,身形如矫鹰般利落翻身下马。玄铁甲片碰撞,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大步流星,衝到冯胜跟前。 双手稳稳托住老將的胳膊,力道不重不轻,刚好將人扶起。语气热络,带著温度: “宋国公快起身!您是开国老前辈——劳您亲自出城迎我,这才是折煞本王啊!” 冯胜直起身,抬眼看向朱棣。 这年轻王爷脸上掛著笑。那股亲热劲,不掺半分虚情假意。倒让他心头一暖,嘴角也带了几分笑意: “殿下言重了。臣理当前来迎驾,不敢有半分怠慢。” 朱棣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 隨后,转头。 目光落在一旁的蓝玉身上。 语气和煦: “蓝將军,许久不见。” 可蓝玉,却像块万年冰疙瘩。 脸色冷得能掉渣。只眼皮微微抬了抬,连嘴角都没动一下,隨便行了一礼,语气没有半分暖意,甚至带著几分疏离: “见过殿下。” 话音刚落,他直接別过脸。 目光重新锁在燕军队伍上,眼神沉沉。连半分寒暄的意思都没有。仿佛周遭的人和事,都与他无关。唯有燕军的战力,才值得他多看一眼。 朱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慍怒。 嘴角却依旧勾著笑。 目光,落在了齐王朱榑身上。 这小子—— 打从一开始,就特立独行。站得笔直,下巴扬得快翘到天上。 右手死死攥著腰间的羊脂玉珮,指腹反覆摩挲著玉珮的纹路。 脸上那副骄矜模样,仿佛周遭的跪拜和寒暄都是多余的。 他才是这里的主角。 朱棣的目光刚扫过来,朱榑非但没行礼,反倒往前跨了一步。 下巴又抬高几分。胸膛微微挺起。 语气带著股理所当然的蛮横,声音故意放大,生怕眾人听不见: “四哥。” 他顿了顿,嘴角勾著一丝似笑非笑。 “我有队人马——听说被你麾下一个百户扣了?” “四哥你向来治军严,总不至於跟几个不长眼的东西计较……” 朱榑咬住了“不长眼的东西”这几个字。 咬得极重。 一字一顿。 眼底满是挑衅与不屑。 “……赶紧还给我。” 话音刚落。 全场瞬间死寂。 连风,都停了。 朱棣嘴角的笑,还掛在脸上。 没动。 只是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 第74章 怒斥 几个胆小的小官双腿一软。 “噗通。” 直接瘫坐在地,又慌忙捂住嘴,连气都不敢喘。 冯胜额头渗出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滚。 手背上青筋直跳,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住,不敢贸然开口。 武將们则眼神发亮,往前倾著身子,等著看这场好戏。 而朱棣脸上的笑意—— 瞬间,僵住了。 下一秒,那笑意便彻底敛去,像被一把抹掉的浮灰,乾乾净净。 周身气压骤降,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他眼底的温度一点一点冷下去,目光死死锁住朱榑。 没急著开口。 而是大步上前。 靴底踏在黄土上,沉闷有力。 每一步,都像踩在朱榑的心口上。 朱棣右手猛地探出。 一把扣住朱榑的手腕,朱榑疼得闷哼一声。 朱棣俯下身,凑近他耳边。 气息吐在朱榑的耳廓上,却冷得像冰碴子。 一字一字,如锥刺骨: “朱榑。” “你——也配与本王谈条件?” 朱棣微微用力。 朱榑顿时疼得眉头拧成一团,身子下意识蜷缩,肩膀往里缩,脊背弓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却被死死拽住,动弹不得。 朱棣直起身,將他的手腕狠狠一甩。 朱榑踉蹌著后退,差点摔倒,胳膊在空中挥了一下,才堪堪稳住身形。 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鏗鏘,裹著千军万马的肃杀之气,如同一面巨鼓在旷野上擂响,震得在场眾人心神俱裂: “汝之部曲,越界犯境!滋扰我麾下將士,辱我燕军威严——此乃目无王法,罪该万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无人敢与之对视。 “本王念及同宗骨肉,未加斧鉞之刑——已是法外开恩。” 声音又沉了几分。 “念及父皇家训,未治你纵容之罪——已是仁至义尽!” 他上前一步,威压如泰山压顶,將朱榑整个人罩在阴影里,语气中的斥责锋利如刀: “你不思自省——反敢在本王面前倨傲放肆,索討罪徒!” “君臣有別,长幼有序。” 说到这,朱棣的声音愈发沉重,一字一顿。 “你既无君心,亦无兄礼——真当本王不敢动你?!” “今日,我便把话撂在这——” “你的人,本王扣定了。” “若再敢聒噪半句……” “本王便请旨,废你王爵。治你僭越之罪。押回京城,当著父皇的面——教你明晓,何为君臣纲常。” 话音未落,朱棣身后亲卫齐齐向前一步。 “哗啦!” 甲叶碰撞,发出一阵整齐的脆响。 手按刀柄,煞气瞬间锁定朱榑。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铁血杀气,兜头罩下。 朱榑嚇得浑身一哆嗦,双腿发软,膝盖不自觉弯了弯。 齐王亲卫见状,顿时急了。齐齐往前跨步。 “鏘——” 腰间长刀微微出鞘半寸。 寒芒一闪,映著日光,刺得人眼皮一跳。 然而下一秒—— 燕军亲卫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眼神里,浸著尸山血海的凌厉,如同饿狼盯住猎物。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看过来。 只一眼。 齐王亲卫胸口便像被重锤砸中,发出一声闷哼。 有人脚下踉蹌了半步,却依旧咬牙强撑,快步衝到朱榑身侧,呈半包围姿態將他护在中间。 为首的亲卫头目,额角冷汗顺著下頜滑落,“滴答”砸在甲冑上,碎成几瓣。 悄悄將朱榑往身后带了半寸,另一只手暗暗扶了他一把。 朱榑下意识抬手,想去按腰间佩刀。 指尖却抖得连刀柄都碰不到,颤颤巍巍,根本不听使唤。 先前攥著玉佩的那只手猛地收紧—— “咔嚓——” 羊脂玉佩被捏得粉碎。玉屑从指缝间簌簌滑落,细细碎碎砸在地上,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的脸“唰”地涨成猪肝色,又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腮帮子咬得鼓鼓的,牙齿“咯咯”作响,身子剧烈发颤。 张嘴,想说什么。 可对上朱棣那双眼睛——淬著杀意,淬著威严,淬著沙场磨礪出的铁血气度——他的喉咙像被巨石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股威压,是至尊威仪,更是实打实的杀伐之力。他扛不住,也不敢扛。 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吐出一个字。只能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哼。” 可那声音,连尾音都发著颤。 护在他身侧的齐王亲卫,依旧保持著紧密的半包围姿態。 身子绷如劲弓,双手紧握刀柄,指节泛白,指腹因用力微微发青。 虽被燕军煞气压得大气不敢喘,肩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没有人后退半步。他们虽忌惮燕军,却不敢违逆护主之责,神色间满是忌惮,却又藏著几分决绝。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官员们嚇得大气都不敢喘,望向朱棣的目光里满是敬畏与恐惧。谁也没想到,燕王竟如此强硬——连齐王都敢这般怒斥。 而齐王亲卫虽弱,却依旧拼尽全力护主的模样,也让眾人暗自咋舌,有人眼底掠过一丝讚许,又飞快藏了起来。 冯胜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手掌心全是湿的。 再也忍不住,连忙上前。 他身为宋国公,权责所在,不愿见宗室相残,更怕朱棣盛怒之下做出过激之举。 “殿下息怒!息怒!” 冯胜脸上堆著笑,伸手死死拉住朱棣的胳膊,隔著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道。 “齐王殿下……也是心急失了分寸,一时糊涂。” 他赔著笑,声音又轻又急。 “都是圣上的骨肉,自家兄弟,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城里早已备好了接风宴,请殿下移步进城!” 旁边几个文官也连忙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通州百姓早就翘首以盼殿下到来”“齐王殿下绝非有意冒犯”, 连哄带劝,声音叠著声音,乱成一团,生怕朱棣再动怒,连他们都受到牵连。 朱棣这才收回落在朱榑身上的冷光,目光扫过护在朱榑身侧的齐王亲卫,停顿了一瞬。 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转瞬即逝。 然后目光扫向全场,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低下头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怒火。 碍於冯胜等人的劝说,不愿在眾多官员面前失了王爷气度,更不愿真的当场与宗室手足撕破脸皮。 脸上重新掛上几分笑意,朝冯胜点了点头: “有劳宋国公带路。” 转身时,目光不经意掠过蓝玉。后者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眼神沉沉地望著远方。 只是眼底,多了一丝动容——他不得不承认,朱棣这份气魄,绝非寻常藩王可比。 这份掌控力,远超同辈。 一行人簇拥著朱棣和朱榑,浩浩荡荡往通州城走去。 朱榑的亲卫们依旧紧紧护在他身侧,步伐紧凑,神色紧绷,靴底踏过尘土,留下整齐而沉重的印记,一路警惕地护卫著自家王爷前行。 朱榑跟在后面,脸色铁青,头埋得低低的,下巴几乎贴到胸口,牙齿咬得“咯咯”响。 双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指甲嵌进肉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掌心的玉屑硌得生疼,碎渣刺进皮肉里,他却浑然不觉。满心憋屈无处发泄,却终究没敢再多说一个字。 ——他怕。 怕真的激怒朱棣。 虽说不会落得个废爵夺位的下场,但被父皇一顿训斥,也不是什么好事。 更何况,亲卫虽护著他,却根本不是燕军的对手。 真闹起来,他只会更难堪。 风卷著尘土呼啸而来,颳得眾人衣袍猎猎作响,鬢髮纷飞。 旌旗在风中疯狂翻卷,“啪啪”地拍打著旗杆。 不远处,通州城的轮廓愈发清晰,城墙上守军的身影隱约可见,一面面旌旗如翻涌的暗云,透著一股浓重的肃杀之气。 谁都知道,这座城池,註定不会平静。 一场更大的风暴—— 或许,已在暗中酝酿。 第75章 训诫 谭渊目送齐王一行灰头土脸地绝尘而去,嘴角一扯,咧出个意味悠长的弧度。 胳膊肘狠狠撞在孟贤肋下,眼底的戏謔几乎要漫溢出来,语气里满是促狭: “这下……你那颗悬到嗓子眼儿的心,总该安安稳稳落回肚里了吧?” 他偏过头,拿眼角余光睨著孟贤。 “此事有殿下兜底,轮不到你在这儿瞎琢磨。省得夜里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睡不著。” 孟贤咧嘴一乐。抬手蹭了蹭腰间悬著的铁鞭。 “谭叔,瞧您说的——我哪有那般胆怯?” 他顿了一顿,下巴微微扬起。 “这可是殿下的地界儿。咱们是殿下的亲卫,殿下不护著咱们,难不成……反倒去护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就你小子嘴滑!” 谭渊笑啐了一口。 “歪理一套套的,比营里说书先生还能掰扯!” 他转身便往前迈,脚步轻快得紧,还故意加了几分速度——明摆著存心要逗弄孟贤。 孟贤微微一怔,脚下已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谭叔!等等我!” 他小跑两步,靴底踏得地面“噔噔”作响。 “您这走得比兔子还急——咱们这是奔哪儿去啊?” 谭渊头也不回,声音顺著风悠悠飘过来,逗弄的意味拉得满满当当: “刚还夸你机灵,这会儿倒犯起憨来了?除了回大营,还能去哪儿?” 他脚步不停,衣摆被风掀得微微翻卷。 “怎么著,你还惦记著去蹭接驾的席面?就你这百户的衔儿——上去也得叫人轰下来!不够丟份儿的!” 话音未落,人已出去好几步远。 孟贤快步追上,故意撞了谭渊胳膊一下,语气里夹著股不服输的劲头: “咋的,您就不惦记吃口好的?” 谭渊没接话,只嘿嘿一笑,抬手朝通州城的方向虚虚一指,眼底藏著几分心照不宣的狡黠。 两人並未径直回营,而是拐了个弯,一头扎进通州城里。 熟肉铺子前一站,孟贤拍著胸脯,嗓门亮堂: “掌柜的!切十五斤酱肉——要最香最入味儿的那块!” 他顿了顿,大拇指朝谭渊一戳。 “谭叔请客!” 谭渊笑骂著拍开他的手,“啪”一声脆响。嘴上嘟囔著“你小子净会占便宜”,却还是爽利地掏了银钱。又在隔壁酒肆拎了一坛封泥老酒,两人这才晃悠悠地朝大营踱去。一路说说笑笑,酒罈碰撞著,盪出“叮叮咚咚”的轻响。 进了营帐,谭渊抬手便將酒罈往桌上一拍。 “咚!” 泥封应声而裂。霎时间,浓郁的肉香混著醇厚的酒气瀰漫开来,充塞了整座营帐,勾得人食指大动。 谭渊抓起一块酱肉,大口大口地嚼著,油星子顺著嘴角直淌,也顾不上擦。含糊不清地跟孟贤念叨起万人大战的诀窍——怎样闪避迎面射来的冷箭,如何在乱阵中辨清虚实,何种势头当猛衝,何种势头当急缩。每一句,都是刀口上滚出来的真经验,字字恳切,嗓门虽大,语气却认真得紧。 孟贤一边点头应著,一边时不时灌一口老酒,酒液顺著喉咙滑下,暖意融融。手閒下来时,指尖便摩挲著腰间铁鞭的鞭柄。那磨得光滑温润的触感,让他心里平添了几分踏实。下巴上沾著肉渣也顾不上擦,还不忘伸筷子跟谭渊爭抢一块肥嫩的酱肉。两人你来我往,倒也吃得热闹。 等帐外传来动静时,窗外早已黑透。一轮明月高悬军营上空,清辉洒落帐顶,连营外巡夜的脚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谭千户。孟百户。” 燕王亲卫立於帐口,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掠过桌上狼藉的酒肉,又扫过二人嘴角的油光,语气沉凝,面上不露半分多余的神色。 “燕王殿下召见。” 谭渊与孟贤飞快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几许未散的酒意。 谭渊连忙搁下手中的肉,抬手抹了把嘴,语气瞬间端正了几分,却仍带著刚饮过酒的那股慵懒隨意: “得令得令!劳烦兄弟稍候片刻——我俩这就洗漱收拾,总不能顶著一嘴酒气去见殿下,平白挨训受罚。” 亲卫微微頷首,默默退至帐外一侧等候,身姿依旧挺拔,神色丝毫不懈。 两人不敢耽搁,赶紧端来冷水擦脸,又匆匆漱了口,胡乱理了理褶皱的衣甲,便跟在亲卫身后,脚步轻缓地朝燕王大帐走去。 燕王大帐之內,陈设极简。並无多余的奢华点缀,唯有正中一张宽大的帅案,案上搁著一盏油灯。昏黄的灯火摇曳不定,將帐內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朱棣斜坐在帅位之上,手里捧著一个粗瓷大碗,碗里盛著实打实的白粥——没有半点油星,连盐粒都不曾添加。他舀起一勺,吹都未吹,就著热气径直咽了下去。嘴角沾著些粥粒,浑然不觉。一口接一口,吃得比山珍海味还要香甜,周身透著股久经沙场的质朴与沉稳。 帐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亲卫躬身轻步走入,脚步压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帐內的人。在帅案前两步远的地方稳稳站定,压低声音稟报: “王爷,谭千户,孟百户——已在帐外候著了。” 朱棣並未抬头,手中的勺子还在碗里轻轻搅了搅,漫不经心地一挥手。声音不高,却携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让他们进来。” 帐帘再次响动。谭渊与孟贤一前一后走进帐来,脚步沉稳,却难掩几分拘谨。走到离帅案五步远的地方,同时立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腰杆绷得笔直如劲松,纹丝不歪。 两人左手拢住右手,掌心朝內,拳眼向上,双臂顺势高举过头顶,肘部微屈——姿態標准规整。这正是明初武官晋见的標准军礼,名为“抱举礼”,恭敬之中,不失武官的刚毅之气。 稍作停顿,两人左腿膝盖缓缓弯曲,重重磕在地面。 “咚。” 一声闷响,上身始终挺直如松,抱拳姿势纹丝不动。神色恭谨,没有半分懈怠。 “属下谭渊——参见王爷!” “属下孟贤——参见王爷!” 两人声音洪亮有力,不卑不亢,在寂静的大帐內迴荡,与油灯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更添了几分肃穆。 朱棣这才放下粗瓷大碗。 “当。” 碗底磕在帅案上,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帐內的静謐。 他抬眼,扫视过去。目光先在谭渊身上一落,又缓缓挪至孟贤身上。这小子身形挺拔,甲冑虽有些褶皱,却挡不住眼底那股锐利与韧劲。 朱棣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转瞬便敛去——自己当年隨手栽培的苗子,短短时日,竟也足以独当一面了。 下一瞬,朱棣的面色骤然一沉,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哼。” 语气里带著几分似怒非怒的斥责,力道沉沉: “你们俩……可真行啊。” 他顿了一顿。 “净给老子惹事。” 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帅案上轻轻敲了敲。 “篤。篤。” 那声响不大,却像重锤一般,一下下敲在两人心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个,把齐王的亲卫百户打得吐血不止。”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另一个更狠——直接把人扒得跟光猪一般。” 声音又沉了几分。 “如今倒好,朱榑那小子在我跟前哭丧似的,死缠烂打,不依不饶。” 他停了一停,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 “你们说——这祸,是不是你们俩闯下的?” 帐內瞬间陷入死寂,沉重的气息裹著刺骨的寒意,压得人几乎窒息。 谭渊依旧保持著抱举军礼的姿势,垂著头,神色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匀。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王爷这是在敲打他们,警醒他们行事不可太过张扬。 孟贤却没那么沉得住气。高举的手臂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第76章 礪將才(求追读) 帅帐內,气氛沉凝如铁。 谭渊眼角扫过孟贤,猛地高声稟告: “王爷明鑑!” 他上身往前一倾,膝行半步,甲片蹭在地面上“咯啦”作响。 “绝非属下二人挑事!是齐王的亲卫先来咱们燕军地界撒野!” 他抬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 “那鞭子抽在弟兄脸上,血痕深可见肉!他们半分情面都不留,真当咱们燕军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见朱棣面无表情,谭渊的声音更急了: “孟贤只是上前討个公道!谁料那齐藩百户……就是个银样鑞枪头!连孟贤一击都接不住,当场被摔得四脚朝天!” 他顿了顿,拿大拇指朝孟贤一戳。 “这小子真没敢下重手——纯属那废物自己不经揍!” 朱棣猛地往后一靠。 “吱呀——!” 檀木椅腿刮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双手交叠,按在小腹上。 眉梢挑得老高,眼尾如刀锋般斜剜向谭渊。 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嗤: “所以……你就借著这茬,把人甲冑军械全扒了?战马也扣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让一群大老爷们,光著身子,滚回齐王驻地?” 指节在帅案上轻轻一叩。 “篤。” 力道不大。却让整个帅帐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你倒会替弟兄们出气。就是没想想——这事闹大了,本王怎么收场?” 谭渊非但不惧,反而眼尾一吊。 “嘿嘿。”笑出了声,腰杆瞬间直了半截,理直气壮: “王爷!这帮人敢在咱们燕军地盘撒野——就这么轻描淡写放回去,弟兄们的脸面往哪搁?” 他越说越来劲,嗓门越来越大。 “今日不给他点顏色看看,日后他们还不得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拉尿?!” 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鏗鏘,震得帐帘都微微晃动。 “敢来寻衅,就得认栽!扒甲扣马——一是让他们记死了,咱们燕军的地界,碰不得!” “二是给挨打的弟兄出口气!总不能白挨一鞭子,连句像样的说法都没有!” 最后一句,谭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口气——弟兄们咽不下,属下更咽不下!” 帐內那股压抑的沉闷,瞬间被这股悍勇之气衝散。 朱棣盯著谭渊。 盯著他那副浑不吝、却又理直气壮的模样。 一息。 两息。 三息。 忽然—— “嗤。” 朱棣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怒意。反倒藏著几分纵容。 他抬手,虚点了谭渊几下。指尖在空中戳了戳,笑骂道: “你这个狗东西——歪理比茅厕的石头还硬!” 他收回手,语气里带著佯装的威胁。 “下次再这么冒失,罚你去伙房挑水!挑到你哭著喊著认怂为止!” 一旁。 孟贤垂著头,耳朵却早高高竖起。 听见这话,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 依旧埋著头。 嘴角,却悄悄抿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王爷没真恼。 悬著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朱棣没再揪著方才的事不放。 他本就没真想罚二人。不过是借这事敲打两句。眼下通州大军云集,人多眼杂,太过扎眼,终究不是好事。 目光一转。 如鹰隼般,落在孟贤身上。 “孟家小子。” 孟贤身子一正,腰杆绷得笔直。 “你那北境撼骑横练功——练到哪一步了?” 朱棣顿了顿,目光如炬。 “说实话。本王的眼睛,能看出虚实。別想矇混过关。” 孟贤声音洪亮,不带半分犹豫: “启稟王爷!属下不敢隱瞒——如今已修至山君锻骨拳。日夜勤练,不敢有半分懈怠!” “哦?” 朱棣眼中瞬间爆起一抹精光。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帅案上的油灯火苗都被他带起的风压得一矮。 语气里难掩惊讶与急切: “竟已摸到锻骨境的门槛了?快说——具体到什么境界了?” “锻骨已成钢境。” 孟贤语气恭敬,却难掩一丝傲气,脊背又挺直了几分。 “近期刚触到『骨如金玉』的门槛,还未完全稳固。”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 “属下定当再加把劲,日夜苦修——绝不辜负王爷的期许!” 话音落下。 整座帅帐,静得落针可闻。 朱棣的手按在帅案上,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的惊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讚许。 甚至,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过了半晌。 他才缓缓开口,一字一顿: “你小子……在横练硬功这一道上——真是他娘的个天才。” 他点了点头,像在確认什么。 “本王,果然没看错你。” 谭渊见状,立马凑上前。 脸上堆著討好的笑,语气里带著点耍赖的意味: “王爷您看!孟贤既有这等天纵之资,今日又给您挣足了脸面——您是不是得再赏赏他?” 他拿胳膊肘轻轻捅了捅空气,像是在捅孟贤。 “也让底下的弟兄们看看——跟著王爷,只要有本事,就有封赏!绝不含糊!” 朱棣哼了一声。 脸上的冷意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鬆快。他抬手挥了挥: “美得你。少在这敲边鼓。” 语气缓下来。 “先起来,地上凉,別冻坏了身子,回头还得替本王打仗。” 谭渊与孟贤这才躬身起身。垂手立在一旁,身姿挺拔,大气不敢出。 朱棣的目光在孟贤身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欣赏: “才大半年光景,你在硬功上的造诣,竟压过寻常军士数年乃至十数年的苦功。確实没辜负本王的栽培。” 他顿了顿。 “该赏。” 手指在帅案上点了点。 “一会儿去輜重营,领一份指挥使级別的大药。好好养骨,潜心修炼——別耽误了替本王出力。” “属下谢王爷厚赏!” 孟贤喜形於色,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 “属下定当拼尽全力修炼!粉身碎骨,也绝不辜负王爷的栽培与信任!” “对了。” 朱棣隨手从帅案一侧摸出一本线装小册子。 “这个也拿著。” 指尖微微一扬。 那册子带著凌厉的劲风,直飞向孟贤。 孟贤心头一紧,慌忙伸手接住。 入手厚重,他下意识低头一看—— 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手中的小小册子,此时仿佛重逾千斤。 “《岱宗壮血养骨诀》。” 朱棣往后一靠,笑意淡淡,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 “宴上有宋国公等人替朱榑说情,本王不能不给他们面子。 但就这么白白放人——显得我燕藩太好拿捏。” 他顿了顿。 “索性让他出点血。这是齐地顶尖的疗伤秘法,专走气血,强筋生骨。对付战场钝击、骨折脱力、腑臟损伤——最是对症。” 他拿下巴朝孟贤手里的册子点了点。 “正好配你这练横练的铁疙瘩。” 孟贤捧著册子,僵在原地。 眼睛死死盯著封皮上的烫金大字,喉结滚了一圈,又一圈。 竟忘了应声。 这等秘典有多金贵,他比谁都清楚。齐地顶尖的疗伤秘法——有了这个,相当於多了一条命。寻常將领求都求不来,甚至连见一面都难。 王爷竟就这么隨手赐给了他。 “傻小子,还愣著干什么?” 谭渊连忙低声提醒,语气里也带著几分羡慕。 “赶紧谢王爷苦心!” 孟贤这才猛然惊醒。 “噗通!” 双膝重重跪地。额头,沉沉抵在冰冷的地面。 声音哽咽,带著一片赤诚: “属下……谢王爷厚赐!”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著,压抑著翻涌的情绪。 “此恩,属下没齿难忘!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猛地抬头,眼眶微红,眼神却亮得嚇人。 “日后必为王爷衝锋陷阵,披荆斩棘!哪怕战至最后一口气——也绝不后退半步!” “行了,起来吧。” 朱棣摆了摆手。 语气彻底缓和下来,眼底满是期许: “好好练。本王等著看你替我斩將夺旗、驰骋沙场的那一日。” 话音一转。 目光落在谭渊身上。语气陡然一沉,指尖在帅案上重重一敲。 “咚!” 震得帅案上的笔墨都微微晃动。 “明日,朱榑会派人押送一批大药过来。你——给我盯紧了。”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刀。 “一寸寸查验。半分都不能马虎。” 声音压得更低了。 “要是让齐藩那帮人耍了花样,出了紕漏——” 顿了顿。 “老子扒了你的皮。” 谭渊胸膛一挺,声音洪亮如雷: “王爷放心!属下必定仔仔细细查验——连一粒尘埃都不放过!绝不让齐藩那帮人,钻半点空子!” 朱棣指著他,笑骂: “你啊你,就会贫嘴。” 眼底的冷意彻底散去。只剩老兄弟间独有的亲近与纵容。 “滚吧。” “属下告退!” 谭渊伸手拉过还紧紧捧著秘籍、眼眶微红的孟贤。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大帐。 帐帘“哗啦”一声落下。 隔绝了帐內外的气息。 帐內。 朱棣望著二人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有孟贤这等天才,有谭渊这等悍將。 何愁北疆不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