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诛仙,我被女主反向攻略》 意外 这天夜里,月色很好。江小川打了桶热水,在屋里泡澡。 热水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带著草药的清香。他靠在桶边,闭上眼睛,长长舒了口气。热水包裹著身体,很舒服。 他正泡得昏昏欲睡,忽然听见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紧接著,门被推开了。 江小川嚇了一跳,猛地睁开眼。 雾气氤氳中,只见陆雪琪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个小布包,正看著他。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直勾勾的,像是愣住了。 江小川也愣住了。两人隔著白茫茫的雾气,大眼瞪小眼。 然后,江小川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还在泡澡!什么都没穿! 他“啊”地一声,整个人缩进水里,只露出个脑袋,脸上瞬间爆红,结结巴巴:“你、你怎么进来了?!出去!快出去!” 陆雪琪像是没听见。 她依旧站在那里,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往下移,掠过氤氳的水面,似乎想穿透那层水汽,看清下面。她眼睛瞪得很大,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然后,江小川看见,两行鲜红的血,从她鼻子里流了出来,缓缓滑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她浅蓝色的衣襟上,洇开两小团刺目的红。 江小川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她……流鼻血了?因为……什么? 这画面太有衝击力,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他抬手,狠狠给了自己脑袋一拳。 “咚”一声闷响。很疼。不是梦。 “你……”江小川看著她衣襟上那两团血渍,又看看她还在流血的鼻子,和呆滯的表情,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 他猛地沉进水里,只露出眼睛以上,声音发颤:“陆雪琪!你看够了没有!出去啊!” 陆雪琪被他这一吼,似乎才回过神来。 她猛地抬手捂住鼻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液体,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看水里的江小川,脸上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眼睛里闪过极度的慌乱和羞窘,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猛地转身,几乎是夺门而出,连门都忘了关。 江小川泡在水里,心跳如擂鼓,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他听著门外慌乱的脚步声跑远,才慢慢从水里冒出来,长长吐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儿啊! 脑海里,红璃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那丫头居然流鼻血了!小主人,可以啊!身材不错嘛!连清冷仙子都把持不住!” 江小川脸更红了,在心里怒吼:“你闭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闭什么嘴?”红璃笑得打跌,“哎哟,没想到那丫头表面冷冰冰的,內里这么……嘿嘿。小子,你有福了。等我有了身体,我肯定……” “你再说我自杀!”江小川咬牙切齿。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红璃好不容易止住笑,语气还是带著戏謔,“不过说真的,你小子发育得是挺好。这身子骨,这线条,嘖,我都羡慕。” 江小川:“……” 他决定今晚不理这个为老不尊的……大姐姐。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很轻,带著点迟疑。 江小川头皮一炸,不会是陆雪琪又回来了吧?他连忙又缩进水里。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颗脑袋探了进来,是田灵儿。 她眼睛滴溜溜转,先扫了一眼屋里,看到泡在桶里的江小川,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飞起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假装呆愣,嘴巴微张,眼睛却毫不客气地、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把江小川露在水面上的肩膀、锁骨、胸膛扫了一遍,甚至还往水下瞄了瞄。 江小川被她看得浑身发毛,感觉自己像砧板上的肉。 他连忙又往下沉了沉,只露出鼻子以上,声音发紧:“灵儿师姐!你看什么看!出去!” 田灵儿被他吼得回过神,脸上红晕更甚,却强作镇定,眨了眨眼,装出一脸无辜:“我、我听见有动静,过来看看。小川你……在洗澡啊?我、我什么都没看到!”说完,她飞快地缩回脑袋,关上门。 脚步声跑远了。 江小川泡在水里,欲哭无泪。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赶紧从桶里爬出来,胡乱擦乾身子,套上衣服。 脸上热度还没退,心里乱糟糟的。 这一夜,江小川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第二天,陆雪琪没来。江小川鬆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他以为她不好意思来了。 结果下午,陆雪琪还是来了。 她换了身衣服,依旧是浅蓝色,衣襟上那两团血渍不见了。她脸色平静,眼神也恢復了平时的清冷,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她照常给他送饭,看著他吃完,收拾碗筷。只是全程没看他眼睛,话也比平时更少。 江小川也尷尬,不知道说什么。两人就这么沉默著。 直到陆雪琪收拾好,准备离开时,她才停下脚步,没回头,低声说了句:“昨晚……我什么都没看到。” 江小川一愣。 陆雪琪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就是……天气乾燥,上火了。” 说完,她快步走了出去。 江小川看著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什么都没看到?上火? 他心里那点尷尬,忽然变成了哭笑不得。 接下来一两天,两人之间瀰漫著一种微妙的尷尬。 陆雪琪还是每天来,但总是儘量避免和他对视,说话也简洁得很。 偶尔,她会看著江小川,眼神有点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忽然冒出一句:“你……身材不错。” 江小川正喝水,一口水全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 陆雪琪说完,自己也愣住了,脸上瞬间飞起红霞,眼神慌乱地移开,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她似乎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我去给你拿点润喉的。” 然后逃也似的走了。 江小川看著她的背影,心里那点尷尬,忽然变成了別的什么。 有点想笑,又有点……痒痒的。这清冷仙子,怎么有时候傻得可爱? 红璃在他脑子里幽幽嘆气:“完了完了,小子,你完了。你这明显是动心了。还说要保持距离,我看你是越陷越深。” 江小川没反驳。他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了。 又过了几日,陆雪琪来时,手里拿著一小把花。是后山常见的野菊,金灿灿的,开得正好。她递给他,声音很轻:“路上看到的,觉得好看,就摘了。” 江小川怔住了。他看著她手里那捧金黄的小花,又看看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长这么大,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收到花。还是女孩子送的。 他伸手接过。花朵很小,花瓣柔软,带著阳光和青草的气息。 他低头看著,看了很久。然后,他感觉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压下去。 “怎么了?”陆雪琪察觉他异样,轻声问。她凑近了些,想看清他的表情。 江小川抬起头,对她扯出一个笑,声音有点哑:“没怎么。就是……很好看。谢谢。” 陆雪琪看著他微红的眼眶,愣了愣。他……哭了?因为一束野花?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有点涩,有点甜,更多的是密密麻麻的心疼。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触到一点湿意。 “你哭了?”她问,声音更轻了。 “没有。”江小川別过脸,躲开她的手指,胡乱抹了把眼睛,“风大,迷眼了。” 陆雪琪没说话。她看著他侧脸,看著他泛红的耳根,和紧紧攥著花束的手。(我都不敢写指节发白。) 她忽然很想抱抱他。但最终,她只是收回手,默默站在他身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那捧金黄的野菊,在光里静静绽放。 田灵儿依旧每日都来。她看著江小川和陆雪琪。 她就是不甘心。凭什么?她和他认识更久,她对他更好,她那么喜欢他…… 苏茹將女儿的黯然和挣扎看在眼里,心疼,却无可奈何。 红璃依旧每天看戏,偶尔调侃,偶尔指点两句修炼。 她对江小川的“动心”乐见其成,甚至有点推波助澜的意思。 江小川大多时候沉默。他理不清自己的心。对陆雪琪,他確实不一样。 看见她会心跳,会不自觉地注意她,会因为她一个眼神、一句话而心绪起伏。他贪恋她的照顾,喜欢她做的饭菜,享受和她待在一起的寧静。甚至,她偶尔的笨拙和害羞,也让他觉得可爱。 可他害怕。害怕这陌生的感情,害怕承诺,害怕改变。更害怕……万一他不是喜欢,只是依赖,或者感动呢?那会伤她更深。 所以他躲,他逃,他装傻。可越是躲,心里那份悸动就越是清晰。 一个月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这天清晨,江小川醒来,屋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桌上没有温著的粥,没有沏好的茶,也没有那个安静坐在桌边看他的水蓝身影。 陆雪琪没来。 江小川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他忽然觉得,这一个月,他已经习惯了每日清晨睁开眼看见她,习惯了她准备的饭菜,习惯了她安静的陪伴。 习惯了她身上清冽的松针气息,习惯了她偶尔抿唇的小动作,习惯了她看著自己时清亮专注的眼神。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他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带著凉意涌进来,吹散了屋里最后一点她的气息。他望著小竹峰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深吸口气,关上窗。是该保持距离了。再这样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陷进去,无法自拔。 他洗漱完,换了身乾净衣服。刚收拾好,门外就传来田不易的声音。 “小川,收拾一下,隨我去玉清殿。” 江小川应了一声,打开门。田不易站在门外,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走吧。” 江小川跟在他身后。田不易召出赤焰仙剑,带著他御空而起。 剑风呼啸。江小川低头看著脚下飞速掠过的云海和山峦,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空桑山,万蝠古窟。碧瑶……应该很好看吧?原著里说,她不输陆雪琪。 他笑了笑。 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前方,玉清殿巍峨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第1章 对不起 温热的水流漫过肩颈,浴室里雾气氤氳。 江小川靠在浴缸边,长长舒了口气,试图將紧绷的神经放鬆下来。水很暖,让他有些昏昏欲睡,思绪也隨之飘远。 陆雪琪……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对自己有了那样的心思? 总不可能是八岁那年,他第一次跟著师父上小竹峰,两人拿著木剑比划那会儿吧?那时候她才多大一点,绷著个小脸,自己还使坏绊了她一跤…… 一见钟情?怎么可能。 江小川想得头疼,索性不再深究。可思绪一旦回到过去,有些画面便不由分说地撞进脑海,清晰得仿佛昨日。 比如,他的“第一次”死亡。 …… 深夜。 一声雷鸣,风捲残云,天边黑云密布。 风雨来了。 江小川御枪落下时,溅起一地泥水,暗红的,粘稠的。 雨太大,血腥味似乎被冲淡了。 他看见了……一片地狱般的血腥。 地上悽惨死去的人都是以往笑著打过招呼的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现在都没声音了。 前面,那个穿著破旧僧袍的乾瘦身影,正慢慢转过身。 是普智。 跟印象里宝相庄严的模样完全不符。 脸上黑气繚绕,眼珠子是混浊的红色,嘴角咧著,淌著涎水,像是哭又像是笑。 他手里攥著那串佛家至宝翡翠念珠,珠子亮得邪性,绿光映照他半边脸,像恶鬼一样。 “跑......快跑啊!” 身后墙角传来几声压抑的发抖的哭喊。 是几个挤在一起的村民,缩在倒塌的茅草屋下,身上都带著伤,血和泥混在一块。 普智好像没听见,他歪著头,看著挡在面前的江小川,还有他手中的那桿枪。 “碍事......都碍事......我的道......你们......不懂......” 玉清五层,田不易曾笑著对他说在同辈中除了那个小竹峰的冰疙瘩,没几个比他强。 可是... 强个屁啊。 对面的天音寺四大神僧之一的普智啊。 就算中了毒,挨了雷劈,也是瘦死的骆驼。 这算什么? 刚出新手村就遇见了顶级boos? 他以前也不是没试过改变,缠著田不易往山下多看看。 说是看到山下草庙村有陌生面孔,鬼鬼祟祟的。 田不易瞪著他:“你又偷偷下山!修炼不见你勤快,吃喝玩乐倒是门清!” 可往后几天,他確实看见了赤焰剑往山下下去了几次。 他以为...他以为...... “仙长...仙长......” 身后一个断了腿脚的老汉挣扎往前爬了半步。 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走...你快走...你还年轻...青云门的仙长...不能折在这...为我们这些...不值当...” 不值当? 江小川看著那老汉断了腿的脚,看著他混浊老眼里快要熄灭的光,又看了看脚下的暗红。 值不值当,谁说了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在心里滚过这几个字,只感觉胸口烫得发疼。 凭什么? 就凭你们不会修行,活得简单,死得...也这么轻易? 可普智没有给他多想的机会。 普智动了。 他好像被江小川的眼神,或者是他手中那杆奇异的长枪激怒了。 他乾瘦的身子爆发出难以想像的速度,裹挟著一股腥风,一掌就拍了过来。 掌风还没到,那股子混杂著佛力与某种阴冷邪气的压力就先到,压得江小川呼吸一窒。 他几乎是凭藉著前几个月在外和妖兽搏杀出来的本能,把枪一横,挡在身前。 “砰!” 像是被飞驰的汽车撞上。 不,比那重得多。 枪身传来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他整个人离了地,向后飞去,后背狠狠撞在一堵还没有完全倒塌的土墙上。 “咳咳咳。” 五臟六腑仿佛移了位。 眼前发黑,喉头一甜,血涌了上来,他死死咬著牙,又把它咽了下去。 “仙长!” “小仙长!” 村民们尖叫著。 江小川撑著枪,从碎土块里爬起来。 墙被撞塌了半边,雨水浇在头上,顺著额角流下到眼睛里,有点疼。 “跑!往林子里跑!別回头!” 他衝著身后嘶吼。 然后,盯著慢慢走过来的普智,脚下一蹬,泥水四溅,人提著枪,又冲了上去。 太极玄清道的气在经脉里转,步子踩著水,绕著普智走。 枪尖抖出几朵虚虚实实的红影,往普智的肋下,腿弯,胯下扎。 普智的动作有点僵,不如普通人利索。 但境界相差太多了。 他的枪每次眼看就要扎中,都被那层若有若无的,带著黑气的金光挡开。 亦或者被普智徒手隔开。 那手掌硬得像铁,碰在枪桿上,发出鐺鐺的闷响,震得他手发麻。 江小川脑子里冒出这么一个想法。 还好这老和尚神志不清,用得都是蛮力,要是他能用出佛门真法...... 哪怕...... “砰!” 走神了。 普智一拳捣在他匆忙架起的枪桿上。 力道透过枪身,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他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很清脆,像是树枝被踩断。 疼,很尖锐的疼。 从胸口炸开,遍布全身。 他踉蹌著后退,每一步都踩在血水泥泞中,溅起老高。 但普智可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跟了上来。 有是一掌拍向他的脑袋。 江小川反应不及,只得侧身用左肩去顶。 “咔嚓。” 左臂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弯曲过去。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又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咬紧牙关,嘴里全是血沫子的咸腥味。 他单手持枪,横扫过去,逼退普智一步。 普智反手一击攻到他的腿部。 疼得钻心,他站著,没倒。 普智似乎烦了。 他枯瘦的手指曲起,凌空一抓。 江小川顿感右腿像是被铁钳子夹住,而后一股巨力传来。 “啊!” 腿骨断了。 他有些站不住,尝试支撑住身体,没用。 噗通一声半跪在泥水里。 冰冷的泥浆瞬间浸透了裤腿。 他试著用左腿和没断的右手支撑著自己起来。 试了两次,没成功。 雨水糊了他的脸,他使劲眨了眨眼。 一只眼看东西,有点暗。 他伸手摸了摸左眼眼眶,湿漉漉的,有点热热的。 哦,是血。 刚才是被不知道什么刮到了。 是拳风,还是其他? 看不清了。 他趴在泥水里,大口喘气,每喘一下,胸口似乎有刀子在搅。 好痛,真特码痛! 普智的影子盖住了他。 红色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混沌的疯狂。 他抬起脚,似乎想踩下来。 江小川用起还能动的右手,猛地一撑地,吧最后那点力气,连同心里那股憋著的怒火,那股不甘,全部灌进手中的弒神枪。 枪身嗡地一声,暗红色光芒暴涨,在漆黑的雨夜中,像是烧起一团火。 枪尖那点琉璃光,亮得刺眼。 去踏马的。 枪脱手了,化作一道笔直的红线,朝著普智的心口扎去。 这似乎是他最后一击了。 普智好像愣了一下,没躲。 他伸出那只乾枯的手,一把抓住了枪桿! 滋啦! 像是烧红的铁块烙进了皮肉。 普智的手掌冒起一股黑烟,他发出一声非人的痛嚎。 枪尖没有扎进去,但那暗红的光芒,还有枪身上不清不明的气息,显然伤到了他。 他抓著枪,猛地往回一掷。 江小川想躲,有心无力。 噗嗤。 冰凉的东西,从他腹部钻了进去,又从后背透出来一小截。 他低下头,看见暗红色的枪把自己钉在了地上。 不疼。 奇怪,反而不怎么疼了。 就是有点凉,然后有点空。 普智鬆了手,捂著冒烟的手掌,嗬嗬地喘著粗气。 他似乎对现在的江小川失去兴趣,浑浊的眼睛转向另一边,远处那颗大树下。 江小川的余光好像看见那里有两个晕倒的小孩。 普智抬手,虚虚一抓。 一道暗红色,並不起眼的光芒,从那大树的阴影里飞了出来,落进他手里。 是颗珠子,深紫色的珠子。 普智看也没看他,握著珠子,朝他这边,隨手一挥。 江小川看见一道红光,很细,很快。 他下意识想抬手抵挡,手却抬不起来。 想侧身,身子动不了。 那道红光,轻轻地从他心口穿了过去。 好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然后全身的力气,温度,都顺著那个小口子,哗啦啦往外流。 流得很快。 身子变轻了,变冷了。 眼前发黑。 耳朵嗡嗡作响,雨声,雷声,都远了。 他好像看见原本应该跑远了的村民声音,跌跌撞撞地又折返了回来。 他们脸上全是惊恐,绝望。 可他们还是义无反顾跑回来了。 展开胳膊,挡在了他和普智之间。 他想喊。 快走啊! 回来干什么! 傻子吗! 可他张不开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只有血沫,从嘴角不停往外冒。 …… 也好,黄泉路上搭个伴。 只是,对不起他们,本来能走的。 死……是这个感觉吗? 有点熟悉。 上辈子好像也是这样。 被“大运”撞飞时,也是这样轻飘飘的,然后眼前一黑。 运气真背啊,两次都不得好死。 后悔了吗? 后悔。 早知道…… 早知道就该拼著被老田打死,也该早点下山守著,守在村子口。 早知道就该把话说明白,哪怕被当成疯子。 要死了啊…… 这回,大概是真的要死了…… ………… 十二年。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老田那张胖脸,总是板著。 可每次下山回来,袖子里总会揣著点河阳城的新奇吃食,假装不经意地扔给他。 苏茹师娘的手真暖和,他小时候做噩梦惊醒,都是师娘抱著他的背,哼著歌。 还有大师兄,憨厚得像个石磙子,练功时给他当陪练,自己挨了揍还嘿嘿嘿的傻笑。 吴大义、郑大礼、何大智、吕大信……各有各的傻样。 杜必书那个赌鬼,上次还欠他三个铜板没还呢。 田灵儿那小丫头,凶巴巴的,其实心挺好的。 上次他修炼偷懒,被她追的满山跑,最后还塞给他两个甜甜的红果子。 他们……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睡了吧。 守静堂是不是安安静静的。 对不起啊。 师父、师娘、各位师兄…… 对不起了。 我……没听老田的话,没好好修炼。 我偷懒,我耍滑头。 我……我还老是顶嘴。 还有…… 那个小冰块。 他眼前似乎晃过一张脸。 冷冷的,白白的,像是玉雕,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 第一次在小竹峰见到她,才那么一点点高,绷著小脸,拿著把木剑,和他比划。 她使了个绊子,贏了她。 她跌坐在地上,月白道袍沾了灰,小脸脏兮兮的,眼睛却死死盯著他,像是要把他烧出两个洞。 后来她总是约他比试。 他也总是躲著她。 实在是躲不掉了,约了一次虹桥见面。 虹桥上,她踩著七彩桥面走过来,晨光给她镀了一层金边,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了。 他说六年后在打,她气的脸都红了,虽然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知道,她生气了。 真好玩。 …… 她其实怕打雷。 有一次突降暴雨,电闪雷鸣,他正好在山涧边摸鱼,撞见她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抱著膝盖,脸色苍白如纸,浑身抖得厉害。 哪里还有平日半点冰山的样子。 他凑过去,她躲了一下。 他更进一步,用他知道的那点可怜的科学道理,结结巴巴地解释打雷是怎么回事,天上没有雷公电母,就是云彩打架…… 她刚开始不理他,后来慢慢不抖了,再后来,雨小了,雷声远了,她居然…… 靠在他肩膀是睡著了! 头髮有些湿漉漉的,蹭著他的脖子,虽然有点痒,但他一动也不敢动。 …… 老田……师娘……我好像……又偷懒了…… 这次……懒大发了…… 大师兄……三师兄……五师兄……七师弟…… 还有灵儿师姐…… 对不住啊……答应给你带的河阳城新出的胭脂……带不到了…… 失去意识前又看到了一张冷冰冰的脸…… 眼睛很亮,但是凉。 “六年之约吗?好。” “江小川,你给我记住了!” “我才不怕雷……只是好吵……” “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小冰块…… 对不起啊。 好像要失约了。 雷声滚滚过去。 雨好像小了一些。 淅淅沥沥,浇在泥泞的地上,浇在渐渐冰冷的身体上,浇在那杆把他钉在地上的暗红长枪上。 枪尖的光,慢慢的黯了下去。 …… 第2章 麻烦精 “小主人……” “小主人……” 那声音真轻,又真清楚,像是直击灵魂深处。 “你可真是个麻烦精。” “……值得吗?” 那声音问,听不出情绪。 只是好奇,又好像早就知道答案。 值不值? 谁说了算,只求问心无愧罢了。 “为了这些……普通人。” 普通人。 是啊,普通人。 不会飞天遁地,活个几十年,生老病死,像草,一茬接一茬。 可草也有根,扎在地里。 风吹倒了,雨打烂了,只要根还在,开春又能冒出来。 他们就是那草根。 他江小川,算个屁的仙人。 玉清五层,到青云门亦或是修真界年轻一辈还能看,搁这儿,屁用不顶。 可他站出来了。 不是因为他多厉害,只是因为他看见了。 看见了,就不能当做没看见。 “唉……” 那声音轻轻嘆了口气,像羽毛落在水面。 几乎听不见。 江小川似乎感觉有什么东西看著自己。 不是眼睛,是更直接的东西。 从上到下,一寸寸的扫了过去。 “断手,断脚,骨头碎得像渣子……肺穿了,眼珠子也废了一个。” 声音顿了顿,似乎也觉得有点棘手。 “心……哦,心没了。” 语气竟然带了点……古怪的欣赏? “弄成这样,还能撑著一口气不散。小主人,你这身子骨,我当年那点小改动,没白费。” 改动?什么情况?什么改动? “前面那些……好像又要死光了。” 江小川似乎能够看到,不远处的屋檐下,几个村民,互相搀扶著,拿著锄头,镰刀,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死死挡在通往林间深处的路上。 他们身后,是更多缩在阴影里的老人,女人,孩子。 普智摇摇晃晃的向著他们走去。 他一只手掌还在冒烟,可这点伤,似乎对疯魔的他没什么影响。 他喉咙里嗬嗬著,另一只手抬起来,黑气繚绕。 锄头举起来了,镰刀举起来了。 手臂在抖,腿也在抖,可没有人退后。 江小川想喊,想动。 身子似乎不是他自己的了,冰冷,沉重,只有意识还在不甘心的烧著,灼得他魂魄疼。 “罢了……” “帮你一次。” “就一次。” 话落。 江小川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著钉穿他腹部的枪桿,猛得流进来。 像是一道光,一道有实体的,沉重又轻盈的光。 钻进皮肤,钻过骨头和筋肉,挤进经脉,一路向上,直衝头颅。 轰! 感觉,像是沉在深海里快要窒息的人,突然被一股巨力拽出水面,狠狠砸在岸上。 所以的疼痛瞬间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隔了一层。 他能知道身体破成什么样,但那剧痛变得遥远,模糊,像是发生在別人身上。 控制权,身体的控制权,没了。 他成了自己身体的旁观者。 然后他“看”到“自己”动了。 右手抬起来,握住了从后背透出来一截的枪桿。 动作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握紧,猛得往外一拔! 噗呲。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有一种怪异的,物体脱离躯体的摩擦感。 暗红色的枪身还带著血和碎肉,被完整的抽出来,握在“自己”手里,枪尖还在滴血。 “自己”低头,看了看腹部那个前后通透的大洞,又看了看软踏踏垂著的左臂,以及扭成奇怪角度的右腿。 “嘖。” “真够惨的。” “自己”抬起头,看向那些准备赴死的村民。 目光扫过他们惊恐却固执的脸。 没说话。 只是握著枪,凌空,很隨意地一扫。 没有光芒,没有劲风。 那些村民像是被一股柔和无法抗拒的清风吹起来。 他们尖叫著,手脚乱舞往后面林子的方向飘去。 越飘越远,转眼便不见人影。 普智停下了脚步。 他慢慢、僵硬地转过身。 那张鬼气森森的脸上似乎有些困惑,有些……意外。 他怎么还活著。 他应该死了,怎么还站起来了,而且感觉不对劲。 普智歪了歪头。 “自己”把弒神枪往旁边泥地里一插,枪身入土半尺,立在那里,微微颤动。 然后,“自己”活动了一下脖子,扭了扭肩膀,又甩了甩腿,动作生疏,不太习惯这具破烂身体。 “麻烦!” “自己”嘀咕了一句,声音很低。 接著,“自己”动了。 没有踏空,没有法宝光华。 就是简简单单地脚下一蹬。 泥水炸开! “自己”像是投石机里的石头,撕裂雨幕,带著一股蛮横到极致的气势,直直衝向普智。 普智下意识抬手去挡。 砰! 感觉不像是拳脚到肉的声音,更像是重锤重重砸在朽木上的声音。 普智格挡的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过去,整个人离地飞起,撞碎一片土墙,被埋进碎石块里。 “……这么弱?” 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疑惑和失望。 不知是在说这具身体,还是说对面那个天音寺的神僧。 石堆里,普智猛地爭出来。 他折了的手臂软软垂著,脸上黑气翻涌的更厉害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咆哮,周身气势猛地一涨,一只手屈指成抓,带著破空声,朝著“自己”的天灵盖抓来! 指尖的黑气凝成实质,嗤嗤做响。 很快,很准,很毒。 可“自己”只是偏了偏头,那致命的一击便擦著耳边过去,抓碎了雨滴,抓裂了空气。 太慢了。 在“自己”眼里。 这动作慢得和蜗牛差不多。 “自己”侧身,右手探出,一把抓住普智的手腕。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普智咆哮的声音卡在喉咙,变成了嗬嗬的倒气声。 “自己”没有停下,攥著他的手腕,往自己怀里一带,左膝提起,狠狠撞在他的腹部。 普智乾瘦的身体弓成虾米,眼珠子都凸了出来。 “自己”鬆手,在他身子还没飞出去的瞬间,右手握拳,由下向上,一拳砸在他的下巴。 普智的头猛地向后仰去,几颗带血的牙齿混著唾沫飞了出来。 紧接著是第三下,第四下…… 毫无章法,就是最原始粗暴的拳打脚踢。 拳头砸在胸膛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脚尖踢在腿弯,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普智像个破麻袋,被“自己”拎著捶打,毫无还手之力。 黑气被打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打散。 他试图挣扎,指尖冒出微弱的金光,可还没有成型,就被一拳打散。 “自己”一拳砸在他的左眼。 噗呲。 浑浊的红光熄灭,变成一个血窟窿。 “自己”一脚踩在他的右腿膝盖。 咔嚓。 小腿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过去。 “自己”抓住他的左臂,反关节一拧。 咯嘣。 …… 普智躺在地上,已经发不出声音。 他那疯狂的眼睛里,以及开始露出大片大片的茫然。 黑气淡了很多,疯狂也少了很多。 那属於“普智”的神情,正在一点点挣扎浮现。 “自己”蹲下身,看著他。 第3章 我没死 然后,抬起拳头,对著他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一拳砸了下去。 咚! 脑袋嗑在泥地里。 又是一拳。 咚! 额角破了,血流出来,混杂著泥水。 第三拳,第四拳…… 拳头起落,单调,沉闷。 普智一开始还抽搐,后来只是隨著拳头的力道晃动。 他那只玩好的眼睛,呆呆看著漆黑的夜空。 里面浑浊的东西在一点点化开。 属於“人”的东西正艰难浮现。 剧痛,迷茫,然后是……惊恐,是难以置信,是铺天盖地的悔恨。 “自己”的拳头停了。 拳头上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露出白骨。 这具身体本就濒临崩溃,全靠一股不属於自己的力量支撑。 “自己”看了看拳头,又看了看普智,嘀咕一句“麻烦。” 然后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刚站直,这具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掉所以骨头一样,扑通一声,向后倒去,倒头就睡。 剧痛,冰冷,虚弱,黑暗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 要死啊……这回真…… 他模糊地想。 耳边似乎又听见了那个女声。 “心都没了……怎么救?” “……试试吧。” 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骨头……先接上。” 江小川感觉不到“手”,但感觉自己碎裂的臂骨,腿骨,被一股温和而霸道的力量强行包裹住,然后某种灼热的东西流淌过去,像是焊铁,將它们粘合。 过程很快,但那股酸麻痒痛,直钻脑子。 “眼睛……这个麻烦点。” 左眼眶火烧火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生长,编制。 “肺……漏风可不行。” 胸口那团乱糟糟的地方,被一股力量抚平,修补。 “……心。” “碎成渣渣了……拿什么补?” 声音犹豫片刻。 “那个珠子……” “目光”转向旁边泥地里。 那颗深紫色的珠子,静静躺在血水里,表面泛著幽暗的光。 “倒是现成的……” “凶是有点,但……镇得住。” “试试吧。” 江小川感觉那颗远处的珠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飞了起来,飞到他的胸口上方悬停。 然后,珠子慢慢落下,落进那个破碎的窟窿里。 冰凉,刺骨的冰凉,瞬间传遍四肢百窍。 紧接著是灼烧,像是有岩浆被硬生生灌进胸膛,顺著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经络疯狂流窜! 所过之处,传来噼里啪啦,仿佛什么东西在断裂又重组的细微声响。 “呜……”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发出一声痛哼。 身体更是剧烈抽搐起来。 “忍著点,让你吃点苦头,下次別这样了。” 那个声音这样说。 灼烧感愈发强烈,冰凉却如影隨形。 两种极端的感受在身体里廝杀,交融。 …… 不知过了多久。 那股霸道的灼烧感渐渐平息,只剩下余烬般的温热。 冰冷的刺痛也淡了,变成一种沉甸甸带著寒意的存在感。 没有跳动。 他仔细感觉。 没有“咚、咚、咚”的搏动。 只有一片寂静。 “行了。” 声音听起来变得疲惫了。 “死是死不了……以后怎么样……谁知道呢?” 声音渐渐低下去,消散。 那道支撑他操控他的冰冷意识,缩回插在泥地里的弒神枪中。 枪身暗淡,无光华。 雨停了。 他躺在冰冷的泥水里,一动不动。 他能感受到身体的存在了。 痛,无处不在的痛。 但他活了,真的活了。 可胸口处空荡荡的…… 没有心跳。 只有一颗冰冷的珠子,代替了原来心臟的位置,沉默地存在著。 这算……什么? …… 阳光刺眼。 从眼皮缝隙里钻进来,晃得人头晕。 他是被一阵悽厉的哭嚎惊醒的。 还有更多的压抑破碎的哭腔声,嗡嗡的说话声。 还有……敲锣? 咣咣的,震得人耳朵疼。 一股子混合劣质香火,还有纸钱……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他睁开眼。 眼前一片昏暗,只有头顶斜上方漏进来几缕光,照著飞舞的灰尘。 身下硬邦邦的,硌得背疼。 四周是粗糙的木板,离脸很近。 这是……哪儿? 棺材?! 他一个激灵,下意识坐了起来。 咚! 脑袋结结实实撞在头顶的木板上,眼冒金星。 外面顿时一静。 哭声停了,说话声停了,就连那烦人的锣声也停了。 几秒后。 “啊——!” “鬼啊!” “仙……仙人诈尸了!” 惊恐的尖叫声,脚步声混杂著。 江小川捂著头,顾不上太多,用力向上推动。 emm 棺材板不算重,但好像…… 好像钉得挺紧。 “喂喂喂,外面有人吗?帮忙开一下……” 外面又是一静。 然后一个带著颤抖哭腔的老者道。 “是……是江小仙人吗?” “是我……”江小川咳嗽两声。 “我没死……帮忙……帮忙开个盖?” 外面响起七嘴八舌的议论,恐惧里夹杂著不可置信。 过了一会儿,棺材板才被慢慢撬开,更多的光涌入进来。 江小川眯起眼。 几张惊魂未定的脸,眼睛盯得老大。 有昨天断臂老汉,有其他倖存的村民,脸上掛著泪痕,眼睛红红的。 “真……真的是小仙长” “快!快把小仙长扶起来!” 江小川撑著棺材边,慢慢坐起身。 阳光落下来,刺得他眼睛一阵酸涩。 他眯缝著眼,打量著四周。 这是一片空地,现在密密麻麻摆满了木板搭成的简易床板。 上面盖著白布,白布下上隱约的人形。 很多村民围在周围,男女老少都有,但个个面如死灰,眼神呆滯或惊恐。 看到他坐起来,不少人都下意识后退,但更多人的目光从恐惧慢慢变成了惊疑,然后亮起微弱的光。 “仙人……您……真的没死?”一个妇人怯生生的问,手里还攥著一把没烧完的纸钱。 江小川低头看了自己。 身上的道袍早已破败不堪,沾满黑红的血污和泥浆,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他手掌按在左胸,静静感受。 没有心跳,一片沉寂。 他真的没死。 被贯穿腹部,被打穿心臟……居然没死。 是因为那个……枪? “我……没事。让大家受惊了。” 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道。 他从棺材里爬出来,动作有些僵硬,不太协调。 脚踩在实地上,有些发软。 村民们看著他,看著他染血的道袍,看著他苍白的脸,看著他从棺材里爬出来,活生生地站在阳光下。 不知道是谁先哭了出来。 紧接著哭声便连成一片,只不过不是恐惧的哭嚎,是劫后余生的痛哭。 …… 第4章 选择吗 “仙长没死,仙长还活著!”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小仙长……多谢您……多谢您救命之恩啊!” 那个断臂老汉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用仅剩的手使劲磕头。 “使不得!快起来!”江小川也嚇了一跳,想上前搀扶,腿一软,差点自己也跪下。 几个村民慌忙上前扶住他,也扶起老汉。 “仙长您身上有伤,快坐下歇著。” 一个四十岁的汉子红著眼说道。 有人搬来了凳子,江小川没坐。 他环视著周围密密麻麻的白布,听著四周的哭泣声,心头万千…… “对不住……我来晚了……我没能……” 他像周围人鞠了一躬。 “仙长您可千万別怎么说啊!要不是您拼命挡著……我们……我们一个都活不了!我们都看见了!您……您被……” 那个汉子说不下去了,转过头去抹眼泪。 “是啊,仙人哥哥,是您打跑了那个妖僧!我们都看见了!您后来……后来可厉害了!一拳就把那个妖僧打飞了!” 一个半大的孩子说,他脸上还掛著鼻涕。 江小川一愣。 似乎好像也许就是…… 等等,难道是它……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语无伦次。 但拼凑起来,大概是:他“死后”突然站起来,变得非常厉害,把那个可怕的妖僧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最后妖僧逃走了。 他还一挥手,把当时在场的村民都送进了后山林子里,保住了他们的命。 江小川默默听著,內心翻江倒海。 “小仙长,您……您真的没事吗?” 一个老妇人小心翼翼地问,目光不住地瞟向他腹部的血跡。 “没事,皮外伤,我们修行中人恢復得快。” 江小川勉强笑了笑,转移话题。 “村里的……伤亡如何?” 提到这个,气氛瞬间沉重。 那断臂老汉抹了把脸,哑声说:“死了……一百三十三个。伤了的还有五十多个……” 江小川心里一沉,草庙村总共也就二百五十人,一夜之间,死了一半还多。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话语都苍白无力。 “活著的都在这里了?”他问。 断臂老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还有些在后山林子里,已经有人去找了。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村子西头。 江小川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边有几间相对完好的屋子,屋檐下,两个小小的身影並排坐著。 是林惊羽和张小凡。 两人都穿著麻步孝衣,呆呆望著这边,脸上没有表情,像是被抽走魂的木偶。 江小川心里又是一酸,他认得两间屋子,一间是林惊羽家,一间是张小凡家。 现在里面……空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他们走去。 村民自动让开一条路,默默看著他。 走到近前,林惊羽先抬起了头,他眼睛红肿,但眼神里还有一丝倔强。 看到江小川,他瞳孔缩了缩,嘴唇动了动,但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张小凡依旧低著头,肩膀微微抖动。 “惊羽,小凡。”江小川在他们面前蹲下,声音儘量柔和。 林惊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染血的道袍,飞速移开盯著地面。 “江……江大哥,你……你没死。” “命硬,没死成。”江小川扯了扯嘴角。 张小凡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的像桃子,眼神里混杂著悲伤,茫然,还有一丝……恐惧? 他看著江小川,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眼泪又大颗大颗落下来。 江小川伸手,想拍拍他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 节哀?保重? 都是废话。 “江大哥……”林惊羽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著压抑的颤抖。 “昨天……昨天那个妖僧……你认识,对不对?” 江小川身子微微一僵。 他看向林惊羽。 少年的眼神里除了悲伤,还带有一丝的执拗的探寻。 “是,他是天音寺的普智神僧。” 江小川没有隱瞒。 “神僧?……”林惊羽的声音尖叫起来。 “他杀了那么多人!他杀了王大叔,杀了李婶,杀了……我爹娘!”到最后,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入了魔,內邪物侵染,神志不清。”江小川声音低沉,带著疲惫。 “神志不清就能杀人吗?”林惊羽豁然起身。 “他是神僧!他怎么能……怎么能……”他说不下去,拳头掐得很紧。 张小凡只是看著他,眼泪无声地流。 江小川沉默片刻。 “对不住……我如果……” 林惊羽打断他。 “不怪你,江大哥,你昨天……昨天……若不是你,我们也死了……” 就在这时张小凡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江小川衣袖。 “江大哥……我……我有事想跟你说。” 江小川看著他:“你说。” 张小凡看了看四周,村民们虽然离得远,但目光时不时瞟向这里。 他拉著江小川的袖子,站起身,低著头,往屋后僻静无人的地方走去。 林惊羽看了看他们,没跟过去,重新坐下,抱著脑袋。 走到屋后柴垛边,张小凡停下,转过身,仰头看著江小川。 “江大哥……”他吸了吸鼻子。 “昨天那个普智和尚,他……他来过村里。” 江小川面色如常:“嗯。” “他……他当时还好好的,还跟我说话,后来……后来我在村外遇到了他,还有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他们……他们打起来了。” 江小川静静听著。 “普智神僧……他打不过那个黑衣人,受了伤,吐了血,然后他跟我说了很多话,还……还传了一篇功法给我,他说,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包括青云门的人。” 江小川看著他,没说话。 张小凡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还给了我一个珠子,深紫色的,让我找个深谷扔了……我……我……” 他哽咽著,说不下去。 江小川伸出手,按在他单薄的肩膀上,少年的肩膀瘦削,还在不停地抖。 “那颗珠子,是不是不见了?”江小川问。 张小凡猛地点头,脸上浮现恐惧和愧疚:“不见了!我……江大哥,是不是……是不是那颗珠子有问题?是不是因为它,普智神僧才变成那样?是不是……我害了大家?”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在质问自己。 江小川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 “小凡,听我说。”他声音很稳。 “那颗珠子叫噬血珠,是至凶至邪之物,普智是被它侵染,入了魔,才……这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看向张小凡。 “那篇功法,普智传给你,是他的选择,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张小凡止住哭声,睁大眼睛看著他。 “第一,忘了它,就当从未听过,以后……或许做个普通人,平平淡淡过一生。” “第二嘛,修炼它,这篇功法来歷不凡,若有机缘,或许能让你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但这条路,註定艰难,孤独,而且,一旦修炼,这件事,就必须成为你心中最大的秘密。对谁都不能说,包括林惊羽……包括將来可能收你入门的青云长辈。” 张小凡呆住了。 他没想到江小川会怎么说。 忘了?还是修炼? 第5章 怎么了 修炼……危险……孤独……秘密…… 他力量…… 他需要力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他有力量,是不是……是不是就能阻止一些事情。 张小凡低著头,很久没有说话。 江小川没有催他,只是静静等著。 终於,张小凡抬起头。 “江大哥,我……我想修炼。” 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想好了?” “嗯!” “不后悔?” “……不后悔。” 江小川没再多说。 有些路,选了,就只能走下去。 “那篇功法,记牢了。平时,不要轻易动用。以后去了青云门,多看,少说。” 张小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前面,林惊羽还坐在那里,看到他们,动了动嘴唇,没问什么。 江小川看向村民那边,他们已经开始收拾。 有人在清理废墟,有人在照顾伤员,有人在烧纸钱…… 他走到几个年长的村民面前。 “各位叔伯,此地不宜久留,我要立刻回返青云,將此事稟明掌门真人和各位师长。青云定会派人相助,处理善后,也会追查凶徒。” 村民闻言,纷纷点头,脸上露出希冀之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另外”江小川看向林惊羽和张小凡。 “惊羽和小凡,他们家中……已无亲人。我想带他们回青云山,他们年纪尚浅,留在村中,恐有不便。” “青云门乃正道魁首,或许能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之处,未来……也能有个出路。” 几个村民互相看了看,带了两个孩子,会不会是负担? “小仙长,这……会不会麻烦仙门了?”一位老者迟疑道。 “无妨。”江小川摇头。 “我与他们相识,也算有缘。况且,惊羽天资过人,小凡……心性纯良,都是可造之材,青云门不会拒绝的。” 他说得肯定,但心里却有点打鼓。 和小说中不一样,他也没有完全把握。 但事已至此……只得先带回去再说。 村民们见他坚持,又想到两个孩子孤苦无依,留在村里確实艰难,便也不在反对,只是拉著林惊羽和张小凡的手,又是一番叮嘱和垂泪。 江小川走到一边,默默运转体內灵力。 太极玄清道的气流在经脉中缓缓运行,虽然滯涩很多,胸口那颗珠子传来阵阵冰凉,灵力恢復了七八层。身上伤处依旧有些疼痛,但不影响行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纷乱思绪。 他走回林惊羽和张小凡身边。 “能走吗?” 林惊羽点了点头,站起身。 张小凡也默默站起来。 江小川看向周围忙碌而悲伤的村民,对著他们,躬身,深施一礼。 “各位保重,青云弟子,很快就会到来。” 村民们纷纷还礼,许多妇人又抹起眼泪。 江小川不再多言。 “抓紧我。” ………… 风在耳边呼啸。 快了,已经能看到通天峰那高耸入云的轮廓,看到虹桥隱约的影子。 到了青云山地界,心里至少能踏实点。 至少…… 嗯? 胸口猛地一抽。 不是疼,是一种感觉奇怪的感觉。 像是里面那颗沉寂冰冷的珠子突然被什么东西惊动了。 它缩紧,又猛地一挣,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流炸开,瞬间衝垮了他的灵力。 “呃!” 江小川眼前一黑,所有力气连同意识,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寒意抽空。 天旋地转。 地面在视野里极速放大,树木、岩石、溪流,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要摔死了,带著林惊羽和张小凡一起。 这个念头刚闪过,连绝望都来不及。 …… 一道蓝光,毫无徵兆地刺破侧前方的云层。 快,快得像一道撕裂天空的闪电,前一秒还在天边,下一秒已经到眼前。 江小川模糊视野里,只看见一片水蓝色的衣角,在极速下坠的风中作响。 然后,撞进一个异常柔软的怀抱中。 下坠的势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拖住,卸开。 另一边,一道清越的剑鸣响起,湛蓝色光芒展开,稳稳接住了惊声尖叫的林惊羽和张小凡。 得救了? 江小川脑子里浑浑噩噩,想抬头看看是谁,眼皮却重得像是压了两座山。 最后的意识,是感觉到抱著自己的手臂收紧了些,那清冷的气息贴近,还有一道目光,死死盯著自己。 ……是谁? 黑暗吞没理他。 …… 脚踩到地面上,林惊羽差点没站稳跪下,被旁边伸出来的手扶住。 是张小凡,他脸色苍白,看著几步外那个突然出现,救了他们的女子 女子凌空,湛蓝色仙剑被她踩在脚下,流淌清澈如水的光芒。 她低头看著怀里昏迷不醒、浑身血污的人 林惊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他看清了女子的脸,然后愣住。 他没见过这么……这么好看的人。 不是村里姐姐那种红润健康的好看,也不是庙里菩萨那种慈眉善目的好看。 是冷的,是傲的,像是终年不化的雪山最高处的雪莲。 眉眼极精致,嘴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线。 她的目光粘在江大哥的脸上,挪不开。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林惊羽看到了担忧和心疼。 “仙……仙子……”林惊羽鼓起勇气开口,声音还有点抖。 “多谢仙子救命之恩!江大哥他……” 女子这才像是被惊醒,目光从江小川脸上拨开,看了林惊羽一眼。 那眼神扫过来,依旧带著冷冽,让林惊羽心头一紧。 “他怎么了。” 女子开口,声音也像她的剑光,清冷冷的,没什么起伏,但语速似乎有点快。 林惊羽连忙把草庙村发生的事情,儘可能的说清楚,只是说到后面,声音又低了下去,带著哽咽。 女子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股冷意似乎凝成冰。 她又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另一只手探出,指尖触摸到他的脖颈。 冰凉。 触手一片冰凉。 她的指尖颤了一下,顺著脖颈向下,极轻地按在他左胸心口的位置。 没有跳动。 一片沉寂,手下那具身体,冰凉,安静,只有微弱的呼吸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你们,”她看向张小凡和林惊羽,语气不容置疑。 “在此等候,莫乱走。” 说完,她心念一动,抱紧怀里冰冷的人,周身蓝光一盛,化作一道惊天长虹,朝著某个方向疾驰而去。 方向……似乎不是最高的通天峰。 第6章 归来 大竹峰,守静堂前。 田不易正背著手,在堂前空地上踱步,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头紧锁著。 苏茹站在屋檐下,看著天边,手里无意识捻著一片竹叶。 “都这个时辰了,老六这小子,又野到哪里去了?说了让他別总往山下跑……” 田不易停下脚步,哼了一声。 苏茹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小川心里有数,许是什么事耽搁了。” 话虽如此,她眼里也藏著担忧。 往常这个时候,小川早该回来,缠著老七要吃的,或者逗弄灵儿了。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心有所感,霍然抬头,望向东南方向。 一道湛蓝剑光,正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而来。 “这是……”苏茹疑惑。 剑光转眼飞至大竹峰上空,敛去光芒,落在守静堂前空地上。 蓝衣女子飘然落地,怀里抱著一个人。 田不易和苏茹看清来人和她怀里的人,两人同时愣住。 “雪琪师侄……”苏茹讶道,话还没说完,目光触及陆雪琪怀中那浑身血污、生死不知的身影,声音戛然而止。 田不易脸上肥肉抖了一下,小眼睛瞪圆,一个箭步衝上前:“这是……小川?!怎么回事?!” 他伸手想接过,陆雪琪却侧了侧身,避开了。 声音又急又快,带著平时没有的微喘:“田师叔,苏师叔,江师兄受伤极重,需立刻诊治!” 她抱著江小川,径直朝弟子们居住的迴廊方向奔去,脚步又急又稳,水蓝色裙摆拂过地面,沾上尘土和草屑也浑然不在意。 田不易和苏茹对视一眼。 田不易一跺脚,肥胖的身躯竟异常灵巧地跟上,苏茹也提起裙角,快步追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迴廊右边第六间。 陆雪琪停在门前,抬脚踹开了並未閂上的房门。 屋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 陆雪琪將江小川放在床上,然后退开半步,让出位置。 田不易抢到床边,俯身查看。 只一眼,他胖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江小川他身上的月白道袍几乎被血浸透,凝成暗红的硬块,多处撕裂,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有些地方皮肉翻卷,虽然不再流血,但看著触目惊心。 “川儿……”苏茹捂住嘴,眼圈瞬间发红,声音哽在喉咙里。 田不易伸出有些发颤的手,搭在江小川的腕脉。 灵力探入,他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难看。 经脉多处受损,內腑有破裂后癒合的痕跡,但癒合得极其粗糙,像是…… 更可怕的是…… 田不易的手移到江小川左胸,按住。 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脉搏,没有心跳。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凉,透过衣服和皮肉,传到他指尖。 田不易手抖得厉害。 他抬头,看向陆雪琪,眼睛里布满红血丝:“陆师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他……” 陆雪琪抿了抿唇,將林惊羽所言,快速复述一遍。 “妖僧?天音寺的普智神僧?入魔?”田不易咀嚼这几个词,眼神变得锐利。 “引雷的黑衣人,陆师侄,你確定那孩子是这么说的?” 陆雪琪点头:“那少年是如此说,弟子已让两名少年在通天峰下等候,並传讯长门师兄前去接应了。” 田不易吸了一口气,胖脸上阴晴不定。 他甩了甩头,暂时压下心头惊涛,伸手入怀,摸出一个温润的玉瓶,拨开塞子,一股苦涩醇厚的药香弥散开。 他倒出三颗黄橙橙,龙眼大小的丹药。 “不易!三颗太多了!药力太猛,小川他现在受不住……”苏茹惊呼。 “顾不了这么多了!他心脉……气息弱成这样,先吊住命再说!”说著他捏开江小川的嘴,將大黄丹塞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江小川脸上浮现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田不易闭上眼,庞大的灵力拥入江小川体內,护住他残存的心脉元气,疏导著狂暴的药力。 他能感觉到,小川体內有一股极其阴寒的力量盘踞胸口,与大黄丹的药力衝突著,消耗著。 他睁开眼,看向陆雪琪:“陆师侄,多谢你將小川送回,此间事杂,你先回小竹峰吧,免得你师父担忧。” 陆雪琪站著没动,目光落在江小川苍白安静的侧脸上,看著他被血污粘连成缕的头髮,看著他身上的伤痕。 她开口道:“田师叔,江师兄他……何时能醒?” 田不易摇头,脸上疲惫深深:“不知道,他伤得太怪……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我让灵儿去告知你。” 陆雪琪又看了床上的人一眼,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眸中情绪。 她后退一步,对著田不易苏茹,行了一礼,身姿依旧挺拔。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侧过脸,目光掠过床上,停留一瞬,然后迈步离开,水蓝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迴廊拐角。 苏茹走到床边,坐下,用乾净的湿布,蘸了温水,轻轻擦拭江小川脸上的血污。 动作轻柔,眼泪却掉了出来。 “不易……小川他……他……”苏茹哽咽道。 田不易握住她的手,用了攥了攥,声音低沉:“別慌,人还活著,活著就有希望。我先去通天峰,掌门师兄必当已召见那两个孩子。” 他又看了一下昏迷不醒的弟子,咬咬牙,转身大步离开。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苏茹压抑的啜泣,和江小川微弱的呼吸声。 …… 陆雪琪回到小竹峰,天色已近黄昏。 小竹峰比大竹峰更显清冷,她的居所在竹林深处,一间简朴的竹舍。 推门进去,里面陈设更是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打坐的蒲团,墙上掛著一柄连鞘长剑,除此之外,別无长物。 她走到屋中,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裙。 水蓝色的衣裙下摆,袖口,前襟……沾上了好几处暗红色的污渍。 那是血,江小川的血。已经乾涸了,变成一种晦暗的褐色,粘在柔软的衣料上,格外刺眼。 还有泥点,灰尘。 陆雪琪素来喜净,她的竹舍一尘不染,她的衣物总是洁净如新。 平日里练剑沾上一点草屑,她都要立刻拂去。 一点污渍,在她看来,比砍上她三刀还要难以忍受。 可今天,抱著那个浑身血污,奄奄一息的人,从通天峰一路飞回大竹峰,她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第7章 归属 直到此刻,回到自己这方寸之地,那血腥味,那污秽,才猛地清晰起来,衝进她的鼻腔,映入她的眼帘。 她怔怔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屋后,那里有一个引水的竹管,连通著山泉,旁边放著木桶和木盆。 她打了水,倒进木盆,冰凉的山泉水,清澈见底。 又转进屋,从木柜里取出一套乾净的內外衣裙,同样是水蓝色。 她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外衫,中衣,里衣…… 咳咳…… 赤足踩在冰凉乾净的地板上,走到木盆便。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很凉,激得她微微一颤。 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 抬腿,迈入木盆,將整个身子浸入水中。 水一下漫了上来,包裹住她。她靠坐在盆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了那张苍白紧闭著眼的脸。 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小竹峰见到他。那么小一个人,躲在田师叔身后,露出半个脑袋,眼睛乌溜溜的,带著好奇,看著她们一群练剑的师姐。 想起虹桥上,他踩著七彩桥面跑过来,笑嘻嘻地说“六年后七脉会武再打”,把她气得要命,偏偏又说不过他。 想起那次突如其来的暴雨,惊雷作响。她其实……真的很怕打雷。从小就怕。 那天偏偏在山涧练剑忘了时辰。 雷声滚过来的时候,她手脚冰凉,只想找个地方缩起来。 然后他出现了,像个落汤鸡,手里还拎著两条草绳串著的鱼,看到她缩在石头后面,愣了一下。 然后挠著头,结结巴巴地开始跟她將什么“云彩摩擦”“正负电荷”,讲得顛三倒四,她其实一句都没听懂,但听著他磕磕绊绊的声音,看著他被雨淋湿的滑稽样子,那震耳欲聋的雷声,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 后来雨小了,雷声远了。 她不知不觉靠在他湿漉漉的肩膀上,睡著了。 很短暂,醒来时,他僵著身子一动都不敢动,肩膀都麻了,还傻乎乎地问她怕不怕。 那时他身上是温暖的,是阳光的。 和今天她怀里抱著的,截然不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为什么…… 她问自己。 为什么看见他那个样子,心里会想被什么东西揪住一样,闷得发慌。 为什么明明一身血污脏秽,抱著他的时候,却一点都没觉得难受? 为什么回到小竹峰,看到这些污渍,才会后知后觉地感到不適? 她不知道。 水面晃了晃,映出她的倒影。 眉目如画,清冷如霜。 她掬起水,用力搓洗手上並不存在的污渍,一遍又一遍。 直到皮肤微微发红。 …… 通天峰,玉清殿。 殿宇恢宏,云雾在脚下流淌,七彩的虹桥远远悬在天边。 林惊羽和张小凡把头埋得很低,身体控制不住地抖,前面高高座椅上,坐著七个人。 道玄真人坐在正中,面容清矍(jue),目光温和,他看著下面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放缓了声音: “孩子,莫怕,將昨夜草庙村的事情,细细说来。” 林惊羽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强迫自己看向那位最慈祥的老神仙。 他开始说…… 他说得断断续续,时而激动,时而哽咽,但条理还算清楚。 张小凡跪在旁边,只有林惊羽提到普智时,身子颤了一下。 道玄真人静静听著,偶尔点头,或问一两个细节,其他六脉首座,或凝神静听,或面露惊疑,或眼露思索。 听到“神剑御雷真诀”几个字时,苍松道人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问询將进一个时辰。最后道玄真人取出一颗散发柔和红光的珠子(定神珠)在两人面前轻轻一晃,林惊羽和张小凡便觉无边睏倦涌上,晃了晃,歪倒在地,沉沉睡去。 玉清殿內一片沉寂。 良久,道玄真人嘆了口气,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迴荡:“事情,大致清楚了。草庙村一百三十三条人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当务之急,是先安顿好这两个劫后余生的孩子。我这一脉,早已不收徒。诸位师弟,你们看……” “掌门师兄!”朝阳峰首座商正梁率先开口。 “我看那林惊羽,根骨清奇,眼神灵动,临危尚能言语清晰,心性资质皆是上上之选!我朝阳峰愿意收入门下,必悉心教导,不使其埋没!” 落霞峰首座天云道人捋须笑道:“商师兄所言,深得我心。此子目睹惨变,悲愤中尤带坚毅,此子,与我有缘。” 风回峰曾叔常呵呵一笑道:“二位师兄,缘分一事,难说。不若让他自己选?” 小竹峰首座水月冷冷开口:“我小竹峰,只收女弟子。”说完便闭目,不再言语。 几个人,为了林惊羽,你一言我一语爭执起来。 倒是旁边那个张小凡,无人提及。 田不易冷眼旁观,哼了一声。 “抢什么,这两个孩子,刚刚遭遇惨祸,爹娘都没了,心神受损,戾气鬱结。现在把他们拆开,各自带回峰去,让他们日日对著新师兄师姐,却再也见不到旧日玩伴,岂不是让他们时时想起伤心事?於修行,有大害。” 他转向道玄真人,语气硬邦邦,却带著几分理所当然。 “掌门师兄,既然是我大竹峰弟子拼死带回来的,那我大竹峰,自然不能撒手不管。这两个孩子,我便勉为其难的收下,两个孩子在一块,也算有个照应,免得他们觉得自己是孤零零一个。” 苍松道人冷笑一声,道:“田师弟,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谁看不出那林惊羽是百年难遇的修道奇才?你大竹峰多年人丁不旺,如今便想凭著救人之功,独占佳徒?未免……太贪心了些!” 田不易胖脸一沉,道:“苍松师兄!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为了这两个孩子著想!怎地到你嘴里,就如此不堪!” “好了。”道玄真人抬手,止住两人的爭执。 “不必再爭。苍松师弟。” 苍松道人挺直脊背,拱手:“掌门师兄。” “你龙首峰一脉,歷来执掌青云刑律,这林惊羽便由你收入门下,悉心调教。” 苍松道人脸色一喜,躬身行礼:“谨遵掌门师兄法旨。” 道玄点头,望向脸色黑得像锅底的田不易。 “田师弟。” 田不易闷声道:“在。” “既然是你门下弟子救回二人,这张小凡便入你大竹峰吧。你大竹峰人少,添个人,也热闹些。” 田不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道玄的脸色,又憋了回去。 他拱了拱手,声音闷闷的:“……是,掌门师兄。” 道玄真人頷首,又嘱咐了几句草庙村村民安置帮扶的事,交由长门和朝阳峰弟子前去处理,便让眾人散去。 …… 第8章 甦醒 大竹峰,左边迴廊第六间。 江小川的睫毛颤了颤。 意识一点点上浮。 耳边先是嗡鸣,然后听到极轻的啜泣声,感到脸上有温热柔软的东西擦过。 他费力睁开眼,视线模糊,聚焦了好一会,才看清伏在床边,眼睛红肿的师娘苏茹,和站在稍远处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田灵儿。 大师兄宋大仁,二师兄吴大义……五师兄吕大信,还有老七杜必书。全部挤在並不宽敞的房间里,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担忧。 “师娘…灵儿…师……兄……”他动了动嘴唇,感觉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小川!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疼?告诉师娘。”苏茹喜极而泣,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田灵儿扑到床边,想碰他又不敢,带著哭腔:“六师兄……你嚇死我了,你……你怎么弄成这样!” 几个师兄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老六,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妈的,哪个王八蛋乾的,告诉师兄,师兄给你报仇。” “我就说老六命硬,肯定没事,和五师兄打赌他三天之內必醒,这下贏定了……” “少说两句!老六刚醒,需要静养!” 江小川扯了扯嘴角,想安慰他们。 “我……没事,一点……皮外伤,养养就好。” “皮外伤?!”田不易的声音炸响在门口,他扛著张小凡,大步走了进来。 將肩上张小凡放到椅子上。 张小凡软在椅子里,依旧未醒。 田不易几步跨到床边,瞪著江小川,胖脸上又是怒又是后怕,道:“混帐东西!这叫皮外伤?!心脉都快断了!骨头碎了好几处!……你……你……” 他想骂,看到徒弟苍白的脸,又骂不出口,重重哼了一声,別过脸去。 “师父……我……” “你什么你!”田不易转回脸。 “说!到底怎么个事?那个妖僧,真是同天音寺的普智?那个黑衣人真的用了神剑御雷真诀?还有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盯著江小川胸口。 “你的心脉……怎么回事?为什么……探不到心跳……” 房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江小川。 他心里咯噔一下,来了,他最怕的事情。 他避开田不易的目光,看向昏睡的张小凡,岔开话题:“师父……那个孩子是草庙村倖存的孩子,另一个呢?村里……其他人怎么样了。” 田不易气得喘了口粗气,没好气道:“你还有空管別人?先管好你自己吧!” “另一个林惊羽,被苍松要了去,这个张小凡以后就是你师弟了,草庙村倖存的人,掌门师兄派人安置了” 江小川默然,和小说……差不多一样。 他闭了闭眼,胸口那似乎更冷了。 “师父,”他睁开眼,看著田不易。 “那个黑衣人的神剑御雷真诀,弟子虽未亲眼所见,但听那孩子描述,剑引天雷,威势煌煌,很像。普智神僧……弟子与他照面时,他脸上黑气庞庞,眼泛红光,装若疯魔,与传闻中相差甚远,定然是遭了邪物入侵,或是走火入魔。至於弟子……” 他顿了顿,缓缓道:“弟子与那入魔的普智硬拼几记,被他震伤,后来……后来中了他一道古怪红光,当时只记得心口一凉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便这样了,弟子也不知为何。” 他说的话半真半假。 噬血珠的事暂时不能说,枪灵的事,太惊世骇俗了。 但伤了心脉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办法完全说不通吧?应该吧! 田不易皱著眉,似乎在思考。 苏茹握著江小川的手,道:“定是那……妖僧的邪法,坏了小川的心脉,不易,你可有法子?” 田不易摇了摇头,脸上忧色更深了:“心脉之伤,最是麻烦。他此刻气息虽弱,却平稳,体內却有一股阴寒之力盘踞。但人还活著,或许……是那邪法逼停了心跳,假以时日,配合灵药温养,未必不能恢復。” 江小川心里明白,恢復心跳,那除非再长一颗心出来,但这话,他不能说。 “师父师娘,师兄,灵儿师姐,我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累,想再睡会儿。” 苏茹连忙点头:“好,好,你睡,你好好休息。灵儿,去厨房,把煨著的参汤端来,等你六师兄醒了喝。你们几个都出去,別吵著你们师弟。” 田灵儿嗯了一声,擦了擦眼睛,跑了出去。 几个师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声嘱咐了几句,也鱼贯而出。 田不易站在床边,嘆了口气道:“你先养著,別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他走到椅子旁,扛起依旧昏睡的张小凡,对苏茹道:“夫人,你照顾小川,我把这小子安置一下。” 苏茹点头,田不易扛著人走了,房间你只剩下苏茹和江小川。 苏茹拧了热毛巾,轻轻擦拭江小川的额头和手,动作温柔。 江小川闭著眼,忽然问道:“师娘,是……谁送我回来的?” 苏茹的手顿了一下,道:“是……小竹峰的陆雪琪。” 他眼皮微微一颤。 陆雪琪…… 是她? 胸腔里,那颗冰冷的珠子,似乎微不可查的悸动一下。 苏茹也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著他的手背,像小时候做噩梦时那样。 …… 热水端进来时,还冒著热气。 田灵儿把木盆往屋內一放,叉著腰:“六师兄,自己洗!洗乾净点,一身血啊泥的,脏死了。” 江小川靠在床头,有气无力挥了挥手道:“知道了,小姑奶奶,你快出去。” “谁稀罕看你!”田灵儿脸一红,啐了一口,转身带上门,脚步声噠噠噠跑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他慢慢挪下床,坐进木盆里。 水温正好,舒服得他嘆了口气。 水很快浑浊,血污,泥沟一层层盪开。 他拿起布巾,使劲搓著头髮,头髮打了结,粘著血块,怎么也梳不开。 搓了半天,水都换了两盆。那血色似乎渗进髮丝里,总留些暗红的痕跡。 江小川盯著铜盆里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好一会。 然后起身擦乾身子,走到桌前,桌上有一把剪刀,挺锋利的。 他抓起一把头髮,拉到眼前看了看。 算了。 咔嚓。 一綹头髮落在地上。 咔嚓咔嚓…… 剪完,他对著水盆照了照。嗯,像个刚还俗的和尚,或者……牢里刚放出去的。 挺清爽,就是……有点凉。 第9章 夜话 守静堂后院。 苏茹坐在竹椅上,手里缝著件袍子,针线走得密。田不易背著手,在她眼前走来走去,胖身子晃得竹影乱颤。 “你能不能消停点?晃得我头晕。”苏茹抬头看了他一眼道。 田不易站住,拧著眉头,道:“我这心里头,不踏实。” “为小川?” “还能为谁?心脉……唉,你说这叫什么事啊?好端端下山一趟,回来弄成这幅鬼样子。心跳都没了,人还活著,邪了门了。” 苏茹放下针线,嘆了口气。道:“人能醒过来,能说话,能喘气,就是万幸了。你莫总念叨那心跳,许是妖僧的邪法古怪,暂时闭了心窍,慢慢將养吧,兴许能好。” “但愿吧,还有个事……”田不易一屁股在对面竹椅上坐下。 “啥?” 田不易小眼睛往苏茹身上瞟了瞟,道:“今儿送小川回来的,是小竹峰那丫头,陆雪琪。” “嗯,怎么了。” “你没觉得……那丫头看小川的眼神,有些不对劲?”田不易斟酌著用词。 苏茹抬眼,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家丈夫,道:“呦,田大首座,还学会看人眼神了?” “去去去!”田不易老脸有些掛不住,“我跟你说正经的,那丫头,平日冷成什么样?今儿个呢?” 苏茹看著田不易,忽然“扑哧”笑了。 “你笑啥?”田不易莫名其妙。 苏茹眉眼弯弯,带著些嗔怪,道:“我笑你啊,这会儿瞧出不对劲了?早干嘛去了?” “啥意思?” “你还记不记得,小川八岁那年,玉清二层刚突破不久,你乐得跟什么似的?非要拎著他,御著剑,满青云山的转悠,最后转到哪里去了?” 田不易一愣,眨巴眨巴眼。 “小竹峰。”苏茹替他答了。 “你带著小川,跑到人家小竹峰那边,跟显摆什么稀世之宝似的,逢人就说,瞧见我徒弟没,刚修行两年,玉清二层,我教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田不易胖脸上有点訕訕:“那……那不是高兴吗。我大竹峰多久没出过这么好资质的娃了,又是我亲手……亲手带大的。”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从小小一团养到现在,和亲生的也没差。 “是啊,你是高兴了。”苏茹白了他一眼。 “小竹峰那帮女弟子,大的小的,都让你招来了,围著看。里头是不是有个小丫头,瞧著也就七八岁,绷著张小脸,盯著咱小川看,眼睛一眨也不眨。” 田不易挠了挠头,道:“好像……好像是有个小女娃。水月……师姐也在,脸色可不咋好看。” “那就是陆雪琪。”苏茹道。 田不易张了张嘴,半天没吭声。 “人家那是把你徒弟记住了,记了这么多年,小孩子心性,有时候就是为了一口气,一个影子。这些年她是不是隔三差五来找小川。” “……是。”田不易道。 “但回回都被小川那混小子变著法糊弄,有次好像真急了,追得他满山跑。” “后来呢。” 田不易坐在那儿,琢磨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气:“这都什么事……” 苏茹道:“年轻人的事,你少操那份閒心。” 田不易没接声。 …… 江小川穿好衣服推门出去,迴廊里点起了灯笼。 他往右走,走到第八间屋子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窸窸窣窣一阵,门开了条缝。 张小凡露出半边脸,眼睛有点肿,看到江小川,愣了一下。 “江……江……师兄?”他迟疑著,没完全认出来。 江小川摸了摸自己刺手的头髮,道:“怎么,剪了头髮就认不出了?变丑了?” 张小凡连忙摇头,把门开大了些:“没、没有。就是很……很精神。” 江小川心里嘖了一声。 精神?精神和丑有啥区別?小孩子不会说话。 他走进屋,屋子和他那间差不多,一床一桌一椅,简单得有点冷清。 张小凡还站在那,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还习惯吗?”江小川在那张椅子上坐下。 “师父,或者大师兄,传你太极玄清道没?十二门规,二十戒条,知道了吗?” 张小凡低著头,道:“大师兄下午来说了住哪里,吃饭在哪里,门规戒条……还没细说,功法……还没。” “不急,明天开始,一样样来。”江小川看著他,这孩子眼神里还有一种被巨大变故砸懵后的空洞以及小心翼翼。 张小凡手指搅著衣角,嘴唇动了动,像是下定很大的决心,抬起头,小声道:“江师兄……那个……普智传我的那个……功法,我、我该练吗?” 他顿了顿,脸有点发白:“我原先不知道……这算不算……我……” 江小川没立刻回答,纤细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滑了滑。 “隨便吧。” 张小凡愣住。 “隨你本心。想练,就练。不想练,就忘了它。反正在你脑子里,谁也挖不走。” “可……可是……” “可是什么,別想太多,若出了事,我替你扛著。” 张小凡猛地抬头,眼圈一下就红了,他死死咬著嘴唇,鼻子有点酸。 “不过嘛,不能危害青云,不能危害世间,还有一件事,同时修炼两部功法,刚开始或许会很慢,和乌龟一样慢。” 江小川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个黄豆大小的褐色药丸,塞到张小凡怀里。 “喏,安神的,晚上睡不著就含一颗。”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道:“明天早点起,带你去后山做功课。” 张小凡在原地站立很久,手里攥著那颗温热的药丸,眼泪终於还是没忍住,掉了一滴在手背上,烫的。 …… 回到自己屋,江小川关好门。 屋子里没点灯,只有窗户外透进来的朦朧月光。 他走到屋子中间,站定,闭上眼。 然后伸出手,掌心向上。 意念轻轻一牵,一抹暗红色,从他掌心缓缓渗透出来,像是皮肤下浮出的血纹,血纹蔓延,纠缠,凝聚,渐渐拉长,成型。 一桿长枪,躺在他手里。 暗红的枪身,触手冰凉,非金非木,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这就是弒神枪,他的法宝,数月前意外亲手炼製的法宝。 江小川握著它,感觉有点陌生,又有种……奇怪的亲近。 好像这枪本来就该在他手里,或者他(它)本来就是它(他)的一部分。 他低头,凑近枪身,贼兮兮道:“枪姐?” 第10章 入门 没反应。 “枪姐?在吗?” 枪身静悄悄的,还是没反应。 江小川有些訕訕,觉得自己像个对著石头说话的傻子。 他晃了晃枪桿,枪身微微震颤,发出极轻微的嗡鸣,但也仅此而已。 “睡了吗?”他嘀咕著,有点失望,又有点理所当然。 就在他准备把枪收回去的时候。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带著点刚睡醒的慵懒和……不耐烦? “干什么。” 江小川手一抖,差点把枪扔了。 他脱口而出道:“真、真能说话啊!” 那声音似乎翻了个白眼:“废话,不然是鬼在和你搭腔?” “感觉也差不多。”他小声嘀咕。 “什么?” “没什么,我……我就是试试,昨天,多谢你。” “谢?”她的声音拖长了,带著点玩味。 “怎么谢?按理来说,我救了你的命,你是不是该以身相许?” 江小川一噎,道:“没,没有那个意思。” “哦。”那声音似乎有点失望。 “那算了,等我以后有了身躯后再说吧。” 江小川感觉自己的脸颊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些,凉丝丝的,还有点舒服。 “脸皮还挺薄,对了,以后叫我红璃就好,红色的红,琉璃的璃。现在我要睡觉了,別吵。” “……好的,红璃姐。” “真乖。” 紧接著,他感觉头顶被轻轻揉了一下。 “头髮剪了?丑。” 说完这句话,那感觉彻底消失了,脑子里恢復了安静。 江小川握著枪,在黑暗中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才把它慢慢收回去,暗红色流光缩回掌心,消失不见。 他躺在床上,盯著黑漆漆的房梁。被红璃这么一打岔,原本的沉鬱好像散了些。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陆雪琪。 今天是她把自己捞回来的。 怎么谢她? 送东西?送什么? 她好像什么都不缺。天琊神剑,清冷气质,……好像和寻常女孩子喜欢的胭脂水粉,花花草草都不沾边。 想著想著,眼皮越来越重。 胸口那颗珠子,安静地散发凉意。 睡是睡著了,可睡得不太踏实。 梦里一片血腥白骨…… 一夜噩梦。 ………… 清晨。 江小川推门出去,晨间凉气吹散了昨夜的烦闷。 走到右边第八间,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窸窣声,很快门开了。张小凡已经穿戴整齐。 “江师兄?”他有点意外这么早。 “走了,吃饭,然后我带你去做功课。”江小川简短道。 用膳厅里,宋大仁和几个师兄正端著碗稀粥呼嚕呼嚕喝。看到江小川进来,后边还跟著个张小凡,都愣了一下。 吴大义嘴里含著粥含糊不清道:“老六?起这么早?”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郑大礼笑著打趣。 “小凡也起得早啊,好,好。”宋大仁憨厚点头。 田不易坐在上首,正咬著一个馒头,看到江小川,眼睛在他的短头髮上停了停。 道:“像个什么样子。” 但也没多说什么。 苏茹给他盛了碗粥,又加了个荷包蛋,道:“快吃吧,身子还没好利索,別逞强。” 田灵儿是最后一个蹦蹦跳跳进来的,一眼看到江小川的新髮型,“噗”地笑出声:“六师兄,你这头……好像被狗啃过。” 江小川懒得理她,低头喝粥。 他很久没有这么正经吃饭,平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隨便扒拉两口。 田不易吃完,抹了抹嘴,看了一眼闷头吃饭的张小凡,对江小川道:“你带他去后山?” 江小川点头道:“嗯。” “做功课?” “嗯。” 田不易没再多说什么,起身走了。 苏茹叮嘱了他一句小心些,也跟著田不易走了。 田灵儿三两口喝完粥,一抹嘴,道:“我也去!我最后一年了,可不能偷懒。” 她蹦到江小川身边,眼睛亮亮的。 於是三人一狗(大黄不知何时跟上来)往后山走去。 山路湿滑,晨间露水重。 张小凡走得很小心,田灵儿则像个小鹿,大黄在她脚边打转。 张小凡终於忍不住道:“江师兄,我们……是去修行道法吗?” “砍竹子。”江小川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砍……砍竹子?”张小凡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砍竹子,砍黑节竹,我们大竹峰的入门功课,新入门的弟子都得砍三年。”田灵儿抢著回答。 “咱们青云门,源於道家。”江小川开口。 “道家讲究性命双修,性,是心性悟性。命,就是这个身子骨。道法修行到高处,移山填海,御剑飞天,全靠这身子撑著呢。没个好底子,灵力运转不畅,法宝都催不动。砍竹子,就是打熬筋骨,练气力,也练耐心。” 张小凡似懂非懂地点头,原来是打基础啊。 “那……那灵儿师姐,你也要砍吗?”张小凡看向田灵儿道。 田灵儿道:“当然了,我十岁开始砍,现在是最后一年了。当然大师兄他们早早砍过。至於小川嘛……” 她瞥了眼江小川,道:“他六岁就被爹拎上山,早就完成了,现在是懒,不肯修炼,才老往后山跑,美其名曰感悟天地,实际是晒太阳睡大觉。” 江小川老脸一红,咳嗽两声,道:“瞎说,我……我那是……” “那是什么啊?哼,有次我还看见你做梦流口水呢。”田灵儿扮了个鬼脸。 说说笑笑,到了后山一处竹林。这里的竹子比別处细些,只有手腕粗细,竹节漆黑,看著就结实。 江小川指著一片细竹道:“就这吧,往后三个月,你每天砍倒一根,就算完成功课。” 张小凡看著那些细竹,犹豫一下道:“就……一根?这么细,一根是不是太少了?” “你试试。”江小川抱起胳膊。 田灵儿笑嘻嘻递过来一把柴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张小凡接过柴刀,走到一根细竹前,摆开架势,吸了口气,用力砍下去。 “鐺!” 一声脆响,像是砍在了石头上。 柴刀猛地弹起来,震得张小凡虎口发麻,胳膊发酸。 那细竹被他砍得向前弯去,韧性极好,紧接著以更快更猛的速度反弹回来。 旁边伸过来一把柴刀,轻轻一挡。 “啪”一声,反弹的竹子被挡开了。 江小川不知何时站在他旁边。手里握著另外一边柴刀。 田灵儿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小凡,黑节竹可不是普通的竹子,硬著呢!” 张小凡脸涨得通红,看著竹子上那浅浅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白印,才知道没那么简单。 第11章 修炼 江小川把柴刀递给田灵儿,拍了拍张小凡肩膀道:“慢慢来,不著急。我跟灵儿师姐去那边。” 说著,他指向竹林深处的一块平坦的空地。 田灵儿眨眨眼道:“六师兄,你真的要修炼?不是去睡觉?”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睡觉?我一直都很勤奋是。”江小川一本正经。 田灵儿“切”了一声,明显不信,但还是跟著他往那边走,不忘回头对张小凡鼓励道:“加油哦。” 两人走到空地。 江小川盘膝坐下,闭上眼。 田灵儿则选了不远处一根更粗些的黑节竹,挥舞柴刀,嘿咻嘿咻地砍起来。 江小川收敛心神,试著按照太极玄清道的修行法门,感应天地灵气。 很快,他发现不同。 以前引气,像是用一个小漏斗,慢悠悠从空气中汲取灵气,引入体內,运转周天。 现在……好像整个身体变成了一个筛子,或者说一个自发运转的漩涡,无时不刻的吸引著天地灵气。 虽然速度很慢,但这感觉… 就好像你一直都是打水喝,突然发现家里接上了一根自来水管,虽然水管很细。 为什么…… 他不知道,但感觉不坏。 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了。 田灵儿那边早就砍倒了一根竹子,正乐呵呵地看著张小凡和那根细竹较劲。 江小川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起身朝著张小凡走去。 张小凡还跟那根竹子耗著,……那黑节竹上终於多出了一道两分剩的缺口。他累得满头大汗,手臂抖得厉害。 看到他过来,张小凡喘著气,眼神却倔强:“江师兄……我、我能行……” 江小川没说话,从他手里拿过柴刀,走到竹子前,看了眼那个缺口。 手腕一抖,柴刀斜斜砍在那个缺口。 “咔嚓”一声脆响。 那根和张小凡耗了两个时辰的黑节竹,晃了晃,缓缓倒下来。 张小凡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竹子,又看看自己的手,嘴唇抿紧了。 江小川把柴刀递给他道:“知道你能行,但看看日头,该回去吃饭了,修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慢慢来。” 田灵儿也蹦蹦跳跳过来,拍了拍张小凡道:“行啦小凡,走走走,回去吃饭了,饿死我了。” 午饭时,江小川没多说什么,只是说张小凡性子坚韧,肯下功夫。 张小凡低头扒著饭,耳朵有点红。 田不易嗯了一声,只问江小川:“身子咋样?” 他回答道:“好多了。” 下午,江小川把张小凡叫到自己屋前的空地上。 田灵儿好奇,也搬个凳子坐在一旁听。 “太极玄清道,是我们青云山根本。”江小川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张小凡坐在他对面,一脸认真。 “修炼,从易到难。分为三个境界,分別是玉清,上清,太清。” “玉清第一层,大多数弟子一年就能成,从第二层开始,就开始难了,一般人得修个五年,第三层是个大门槛,资质差的,一辈子就到这了,资质好的,也得几十年。” “太极玄清道的主要法门到第三层就完了,在往后,更多靠自己,师父们最多指点几句,那是他们自己的经验,让你少走弯路,虽然这弯路都是上百年的。” “修炼到了玉清第四层……” 江小川嘰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这种有点在別人面前装的感觉让他感觉非常好。 怪不得小说里那些人爱装逼。 “现在,我先传你第一层,第一层就两个字:练气。” 他让张小凡学著样子,五心向天,静坐,放鬆。 “放开所有念头,感受四周,想像有温热的气流,从你头顶,脚心,手心,慢慢匯聚,转进你身体,引著这股气,顺著你的经脉走,走一个大圈,回到肚子下面,就是丹田的那个地方,这就叫运转一个周天。” “等你什么时候可以引著这股气稳稳噹噹走完三十六个周天,第一层就算修成了,可以开始修炼第二层了。” 说完,又看著张小凡自己尝试静坐,感受。小傢伙闭著眼,眉头紧锁,显然不得其法。 江小川也不急,修行本就是这样,急不得。 太阳偏西时,他让张小凡回去自个琢磨,晚上睡觉前可以再试试,张小凡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回去了。 田灵儿早就听得哈欠连连,这会儿跳起来:“六师兄,你讲起道理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嘛,就是太闷了。” 说完,也跑得没影了。 江小川回到自己屋关上门。 在床底摸索一阵,掏出一个不大的布包。 打开,里面是些针线,还有几缕蓝色的丝线。 中午去河阳城买梅花和糖时,顺手买的。 他坐在窗前,借著最后一点天光,拿起针,穿上线。 手指有点笨,从未乾过这个。 他看著手里天蓝色的丝线,想像著它系在天琊那湛蓝的剑身上的样子。 应该……会好看吧? 他慢慢编者,打结,缠绕。 编得歪歪扭扭,一个大一个小,还漏了几针。 弄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弄出了个大概样子。 一个剑穗,蓝色的,底下还有个小小的歪斜的结。 ……真丑。 他扯了扯嘴角,把剑穗团了团,塞进怀里。 算了,丑也是心意,大不了下次做个好点的。 桌上还放著那盆梅花,小小的,枝干虬结,还没有开花,只有些嫩绿的芽孢。 两盒胭脂,一盒给了灵儿,另一盒……他犹豫一下,也收进了怀里。 三盒糖,一盒自己吃了,好甜。另一盒给了张小凡,剩下一盒……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远处小竹峰方向似乎只剩下轮廓。 晚饭时,他趁田灵儿不注意,把一盒胭脂塞进她手里。田灵儿一愣,打开一看,眼睛离开亮了,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六师兄!”她低叫一声,眼睛亮晶晶看著他,忽然踮起脚,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亲完才才觉不对,脸更红了,改成了紧紧抱住他的胳膊,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江小川僵了一下,隨即笑著揉了揉她的头髮:“喜欢就好。” 田灵儿抱著胭脂盒子,喜滋滋跑开了,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眼他,眼神亮得惊人。 他摇摇头,只当是小女孩得了礼物的开心。 他又找到正在厨房帮忙收拾的张小凡,把一盒桂花糖送给他。 张小凡捧著糖盒,愣愣的,眼圈有点红。 小说道:“谢谢江师兄……” 江小川没说话。 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颗冒了出来。 江小川走到守静堂后院。 田不易和苏茹在说些什么。 “师父,师娘。”他开口道。 两人抬头看向他。 “我……想去一趟小竹峰。”他说。 田不易问:“去干什么。” “去谢谢陆师姐。昨天多亏了她。” 安静了一会儿。 田不易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苏茹站起身,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道:“也好,我也正巧有些日子没去看望水月师姐了,师娘陪你去走一趟。” “走吧。”苏茹道。 江小川点头,跟著苏茹。 夜空清朗,星河流转。 淡绿色剑光亮起,托著两人,向夜色中那做清冷秀拔的山峰飞去。 风迎面吹来,带著丝丝凉意。 他的怀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剑穗,似乎微微发烫。 第12章 礼物 跟著苏茹来到小竹峰的平台上时,江小川才想起一个要命的问题。 他不知道陆雪琪住哪儿。 小竹峰全是女弟子,住处分散在竹林,溪涧边,他以前来要么是陆雪琪在平台那等著,要么是碰巧撞见。从没有去过她住的地方。 苏茹倒是熟门熟路,落地就对他摆摆手道:“我去寻你水月师伯了,你自去寻陆师侄便是。莫要乱跑。” 说完,便离去了,只留他一人在风中凌乱。 他挠了挠头,这可咋整? 总不能挨个敲门问吧?怕不是要被当场登徒子打出来。 正抓瞎呢,旁边竹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月白道袍,身姿窈窕,眉眼温婉里带著点打量的笑意。是文敏。 文敏看清是他,有些意外,目光在他脑袋上停了停,笑意更深了。 “江师弟?你这头髮……倒是別致。” 江小川下意识又想摸头,手抬到一半顿住了。道:“原来是文敏师姐,那……那个,文敏师姐,我找陆雪琪师姐,她住哪啊?” 文敏没有立刻回答。 上上下下看了他两眼,嘴角弯著:“跟我来吧。”转身引路。 沿著一条卵石铺成的小逕往竹林深处走去。 江小川赶紧跟上,小径旁竹影幢幢,月光筛下来,碎银似的晃眼,空气中有股竹叶的清香,还有点不知名的淡淡花香。 “师姐,”江小川没话找话,却也是真心实意。“许久不见,师姐真是愈发好看了。” 走在前面的文敏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笑道:“油嘴滑舌。” “本来就是嘛,我大师兄总说小竹峰的文敏师姐人美心善,修为也高。” 文敏轻轻一笑,道:“是你说的,还是宋师兄说的啊?” 江小川他硬著头皮脱口而出道:“当然是大师兄说的。” 文敏轻轻一笑,没接这话。 两人又走了一段,竹叶声细细的,隱约看见前面有几间竹舍,错落在竹影里。 “到了。”文敏停下,指了指不远处一间简朴的屋子。 “那就是陆师妹的屋子。”她侧过脸,月光照著她半边脸颊,温润如玉,眼底的笑意却让江小川有点发毛。 “江师弟对陆师妹倒是上心得很啊。” 江小川头皮一紧,连忙摆手道:“师姐哪里话,陆师妹昨日援手,同门之间,理应道谢。” 这话说得他都觉得有点假。 文敏“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看得江小川直打鼓。 “同门之谊……”她重复一遍,点点头,“嗯,同门之谊。” 文敏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声音飘过来:“快去吧。” 看著文敏身影消失在竹径那头,江小川才鬆了口气。 这师姐…… 他转向那间竹舍。不大,静静杵在那儿,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暖暖的,和外头清冷的月光一对比,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抬脚想往前走,胸口那地方,忽然抽了一下。 不疼,就是猛地一紧,又猛地鬆开。 咚。 一声,很沉,很实。 江小川楞在原地,手按上左胸。 咚。 又一声。 心跳?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仔细听。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不急但有力,带著股陌生的、鲜活的劲儿,撞著他的胸腔。 那颗死寂的珠子,好像……活过来了? 不对,不是活过来,是……被什么东西引动了。 他抬头,看向那间透出灯光的竹舍。 陆雪琪在里面。 是因为……离她近了? 这个念头刚刚出来,心跳似乎更快了。 他舔了舔有点发乾的嘴唇,深吸口气,抬腿向前。 越靠近竹舍,那心跳就越清晰,越有力。 噗通,噗通。 走到门前几步远的地方,那动静已经快如擂鼓,撞得他心慌气短,脸上都有点烧起来。 他站定,抬起手,想敲门。 门却从里面开了。 吱呀一声。 陆雪琪站在门里,一身水蓝色便服,头髮用根素釵松松挽著,几缕碎发散在颊边。 她显然刚洗过澡,发梢还带著湿气,脸上也有淡淡红晕。 那双清冷美丽的眼睛看过来,落在他脸上,然后停在他的脑袋上。 她眉头微蹙。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江小川没动,心跳太快,他得缓口气。 陆雪琪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动,眉梢抬了抬:“怎么,还要我请您?” 江小川摇头,道:“没、没事。就是……额有点事,想跟师姐你说。” “屋里说。”陆雪琪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听著不像商量的意思。 江小川犹豫了,深更半夜,跑人姑娘屋里,好像不太好。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陆雪琪看他那样子,嘴角似乎扯了一下,又或许没有。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扭捏就矫情了。 他吸了一口气,抬脚迈过门槛。 屋里很乾净,或者说,空。 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掛著剑,再无它物。 空气中还有股淡淡的清冽的味道,很香。 陆雪琪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指了指屋里唯一的椅子道:“坐。” 但江小川没坐,他从怀里往外掏东西。一样一样的摆在桌子上。 一盆小小的梅花,一盒桂花糖,一盒胭脂,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剑穗。 “这个……谢谢你昨天……”他说话有点磕巴。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隨便买了点……想著你好像什么都不缺……” 陆雪琪目光扫过桌子上那几样东西,在剑穗上停了停,又移开,看他。 道:“身体好些了?” 江小川下意识回答道:“啊?哦,好了,没事了。” 陆雪琪没说话,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比他的暖,指尖有点凉,但掌心是温的。那股暖意顺著皮肤贴上来,江小川一激灵,心跳又快了两拍。 陆雪琪握著他的手,停了片刻,眉头又蹙起来:“怎么还是这么冷。” “可、可能是我体寒。”江小川想抽手,没抽动。 陆雪琪没理他,握住他的手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下头,轻轻往他手背上呵了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江小川整个人僵住。 然后她鬆开,用自己两只手握住他的手,慢慢搓了搓。 她的手很软,力道却也不小,搓得他手背发红,可那股凉意好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也暖不透。 江小川脸上有点烧,猛地用力把手抽回来,藏在身后:“真、真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收回手,又看向他胸口,道:“那时,为什么没有心跳?” 第13章 丑 江小川头皮发麻,硬著头皮道:“不知道啊,许是受了邪法。” 话还没说完,陆雪琪忽然又动了。这次更快,手指直接按向他左胸胸口的位置。 江小川嚇了一跳,下意识想往后躲,可陆雪琪的速度比他快。手指已经隔著衣服,按在了他心口。 不轻不重,却让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陆雪琪按著,眉头越来越皱,指尖甚至微微用力压了压。 江小川能感受到她指腹的温度,还有底下,自己那颗珠子,或许该叫它……心臟?正在疯狂地、毫无章法地乱跳,噗通噗通。 “……奇怪。”陆雪琪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怎么跳得这么快。” 她抬起眼,看向江小川。 距离太近,江小川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和眼底那点清晰的疑惑。 江小川喉咙发紧,道:“……陆、陆师姐,能、能鬆开吗?” 陆雪琪像是才反应过来,手指一蜷,收了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似乎有点泛红。 她坐直身子,別开视线,看向桌上的剑穗。 江小川赶紧往后挪了挪,拉开点距离,手按著胸口,感觉那颗东西还在撒欢似的蹦。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扯开:“那个……剑穗,我隨手编的,有点丑,你別嫌弃……” “嗯,丑。”陆雪琪说,一点也没客气。 江小川一噎,后面的话全都堵回去。虽然早知道丑,可听她这么直白说出来,还是有点……訕訕的。 他伸手想把剑穗拿回来:“要不我拿回去,改天……” 陆雪琪手比他快,指尖一勾,把那歪扭的蓝色剑穗捏在手里。 “送人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掛著的天琊神剑。 幽蓝的剑身在灯光下流转著水一样的光泽。 她低头,手指灵巧地將剑穗系在剑柄末端,打了个结,拉紧。 蓝色的流苏垂下来,衬著幽蓝的剑身,其实……也没那么难看。至少顏色挺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雪琪系好,把天琊掛回去,转身看他,道:“下次,做个好看点的。” 江小川看著墙上那柄多了个歪扭剑穗的神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是……收下来了?还约了下回? 他乾咳一声,目光乱飘,瞥见窗外黑沉沉的天空,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前几日雷雨夜,师姐你……还怕打雷吗?” 陆雪琪正走回床边,闻言脚步一顿,侧脸看了他一眼。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著她半边脸颊,美丽得不可思议。 “不拍了,早就不怕了。”她说,声音很平淡,但似乎唇角极轻弯了弯。 她坐下,抬眼看他,道:“你知道吗?师父前些日子,传了我神剑御雷真诀。” 江小川心中一跳,臥槽,神剑御雷真诀! 他脸上挤出笑,道:“啊?那……五年后的七脉会武,我岂不是要被你劈成焦炭?要我说,师姐,咱们那个什么六年之约,要不……取消算了?” 话一出他就后悔了,果然,陆雪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那双清冷的眼睛盯著他,像是结了冰。 “你敢,要么五年后打,要么现在打,选。” 江小川头皮发麻,连忙摆手。 “开玩笑,开玩笑的!师姐你神功初成,意气风发,我哪敢扫了你的兴!打,肯定打!六年……不,五年后七脉会武,咱们好好打一场。” 陆雪琪脸色这才缓了一些,但还是绷著,哼了一声,转开视线。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雪琪忽然又开口。 “四年前,那次切磋,你真无耻。” 江小川一愣,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八岁那年,他使绊子贏了她那次。他有点尷尬,挠挠头。 “那个……年少轻狂,年少轻狂……” 陆雪琪道:“后来你还躲了我三年,你知道那三年,我是怎么过的么?” 江小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是故意的,不想和陆雪琪发生太多交集,所以一次次躲,躲到他实在是烦了为止,所以有一次他不躲了,约定后面七脉会武打,他那时想著,几年时间,说不定到了七脉会武时她会忘了。 可惜…… “……对不住。”他低声说。 “谁要你的对不住。”陆雪琪飞快地说,侧脸对著他,可能看见清晰的下顎线。 “七脉会武,好好打一场。在这之前……”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別死了。像这次……我……”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消散在空气里。 他看著她侧脸映著烛光的轮廓,那线条似乎比平时柔软些,又好像更倔强。 “儘量,”他听见自己说,“儘量不死。” 屋里又安静下来,这回的安静,有点沉,压得人胸口闷。江小川坐不住,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师娘那边……” “等等。”陆雪琪叫住他。 江小川回头。 陆雪琪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他。 目光在他脑袋上扫了扫,眉头又蹙起来。 “头髮太丑了。” 江小川:“……” 陆雪琪没管他什么表情,转身从抽屉里拿出把剪刀,又指了指屋里那把椅子道:“坐下。” 江小川有点懵,但还是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陆雪琪绕到他身后,手指轻轻拨了拨他参差不齐的短髮。 咔嚓。 剪刀贴著头皮掠过,一缕稍长的头髮掉下来。 咔嚓,咔嚓。 声音很轻,很乾脆。 陆雪琪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手指捏著他鬢角,剪刀贴著皮肤游走,凉颼颼的。 江小川僵著脖子,一动不敢动。 烛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影子里的陆雪琪微微低著头,手臂抬起,专注地修剪著。 影子里的江小川做得笔直,像个木头桩子。 剪子停了。陆雪琪转到前面,端详了一下,似乎满意了,点点头。又拿过一面小小的铜镜,递给他。 江小川接过镜子,照了照。 確实好看多了,之前像是狗啃的,现在虽然还是短,但齐整了。 他放下镜子,真心实意道:“谢了,师姐,手艺真好。” 陆雪琪没接话,把剪刀放回抽屉,背对著他,声音传过来:“还是留长髮吧,长些好看。” 江小川摸了摸刺手的短髮,笑道:“那得等些日子了。” 他站起身,看看地上散落的碎发,蹲下想收拾。 陆雪琪说:“放著吧,我来。” 不了不了,我自己来,自己来。 江小川哪好意思,三两下把碎发拢了拢,用那张包桂花糖的油纸草草一包,揣进怀里。(桂花糖的味道混合著头髮的味道,有点怪。)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閂,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雪琪还站在桌边,侧对著他,垂著眼,看不清表情。 “那我走了。” 第14章 心绪 “嗯。”陆雪琪应了一声,很轻。 江小川拉开门,走出去,反手带上门,竹舍里昏黄的光被关在身后,清冷的月光和竹叶声重新包裹住了他。 他站著没动,手按在胸口。 噗通,噗通。 心跳还在,但好像……慢下来了?力道也轻了。 他仔细感觉著,一步步往外走。 离住宿越远,那心跳越慢,越……微弱。 走出十几步,转过一丛竹子,再回头已然看不见那灯火。 胸口那里,彻底沉寂下去。 只有那疯狂的跳动,残留在记忆里。 他站那一会儿,夜风凉嗖嗖的,他缩了缩脖子,朝著记忆里水月和苏茹常去的那处亭子。 在那处邻水的亭子找到苏茹时,她正和水月大师说话,两人面前摆著茶具,茶烟裊裊。 江小川没敢靠太近,远远站著。 水月大师抬头瞥了他一眼,那目光跟冰针似的,扎得他脚底发凉。他赶紧低下头。 苏茹看到了,笑著跟水月说了句什么,水月脸色缓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再看他。 苏茹起身走过来,温柔地说:“说完了。” 江小川点头道:“嗯。” “那便回吧。”苏茹说著,回头对著亭子里道:“师姐,我带小川先回去了。” 水月大师“嗯”了一声,没抬头。 苏茹召出仙剑,淡绿光芒亮起。 两人朝著大竹峰方向飞去。 飞出一段,苏茹笑道:“师姐就那脾气,其实心里记掛你,方才还问你伤势。” 江小川乾笑两声,没接话。 真的……吗? 回到大竹峰,守静堂还亮著灯。田不易坐在堂前,手里拿著卷书,听见动静抬眼看了看他们俩,哼了一声。 “还知道回来。” 苏茹笑骂一声“没正经”。 江小川赶紧偷偷溜回自个房间。关上门,这才彻底鬆了口气。 怀里那包碎发,他掏出来,看了看,隨手塞到床底。 躺在床上,盯著房梁。胸口冰凉一片,可是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陆雪琪握著他手温暖的温度,一会儿是她系剑穗时的睫毛,一会儿是那句低低的“別死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竹舍里,陆雪琪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小小的瓦盆,凑到灯下看了看。 粉嫩的花苞紧闭著,在烛火下泛著柔润的光泽。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花瓣柔软,带著凉意。 放下瓦盆,又拿起一块桂花糖。油纸剥开,露出里面黄橙橙的糖块。 她放进嘴里,慢慢含著。 甜味化开,浓郁的桂花香衝进口腔。甜得有点发腻。 打开那个小小的瓷盒,里面是嫣红的胭脂膏。 她凑近闻了闻,很香,是那种浓郁的花香。 盖上盖子,走到墙边,仰头看著天琊。 湛蓝的剑身静静悬著,底下那个歪歪扭扭的蓝色剑穗垂著,流苏一丝不乱。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 流苏晃了晃,盪开小小的弧度。 她看著那晃动的流苏,唇角轻轻的弯了一下。 “真甜。”她低声说。 也不知是说嘴里的糖还是说別的什么…… …… 日子隨流水,一点点过去。 大竹峰的晨雾,后山的竹影松涛,还有张小凡那叮叮噹噹的砍竹声,成了江小川生活里的背景音。 指尖又被扎了一下。 江小川“嘶”地抽了口气,把手举到面前。 针眼大小的口子,可愣是没见血珠冒出来。 血还没流出来,就被胸口那玩意吸回去了。 江小川撇了撇嘴,也不知道如果可以测血糖的话…… 他甩了甩自己的念头,把手里那团月白色的丝线举到灯下。 比上次那个蓝色的顺滑些,眼色也正,像夜里凝的霜。 他手指笨,但耐著性子,一点点缠,一点点绕。 脑壳里总是晃著那句话“下次,做个好看点的。” 好看点……他对著手里勉强成型的流苏嘆了口气。 也就这样了,总比上次那个狗啃的强些。 三个月,不长不短。 田不易不知是哪天来了兴致,溜达到后山,大概是想看看张小凡进境如何了。 此时,张小凡正和一根黑节竹较劲,看见田不易,他手一抖,柴刀差点脱手。 “师、师父!” 田不易“嗯”了一声,眼睛在张小凡身上扫了扫,问道:“练得如何了。” 张小凡低著头,手指搓著衣角,回道:“回师父,弟子愚钝……还在……还在感受灵气。” 田不易眉头动了动,道:“感受?手伸过来。” 张小凡战战兢兢伸出了手。 田不易手指搭上去,灵力往里一探。 这一探,他脸上瞬间僵住了。 那灵力在张小凡经脉里走,走得那叫一个滯涩。 这哪是修炼三个月的样子?寻常弟子,哪怕资质再平庸,三个月,引气入体,运转个三五周天,总是能的吧。可张小凡…… 田不易鬆开手,没说话,就这么看著张小凡。 江小川在旁边看著,心中盘算著怎么找个理由。 张小凡头埋得更低了。 江小川清了清嗓子,凑过去,对著田不易说道:“师父,说不定……小凡是厚积薄发呢。” 田不易转过脸,看了眼他。 “厚积薄发?” 他摇了摇头,背著手,没再看张小凡,转身就走了。 张小凡还僵在那,手指攥得老紧了。 江小川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张小凡慢慢鬆开手掌。 …… 夜里,江小川敲开张小凡的房门。 屋没点灯,张小凡坐在床上,黑乎乎一团。 江小川在床边坐下,道:“难受?” 黑暗里,张小凡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我给师……师父丟人了。” 江小川嗤笑,道:“丟什么人,老田那张脸,皮厚的很,丟不坏。” 张小凡没吭声。 江小川声音低了些,道:“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刚开始会很慢,和乌龟一样慢。” 张小凡声音闷闷的。 “可我……可我连乌龟都不如。” 江小川拍了拍他肩膀,道:“放屁,你就是乌龟,还是壳最硬的乌龟。等著吧,以后有你打老田脸的时候,打得啪啪响,让他后悔今天这副德行。” 张小凡在黑暗里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黯了下去。 “真的吗?江师兄?” 江小川站起来,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睡吧,明天还得砍竹子呢。” 门关上,张小凡在黑暗里做了很久,慢慢躺下去。 第15章 玉佩 夜。 月光透不过厚厚的窗纸,只留下一片青白,灯烛挑得很暗,晕开一团昏黄。 陆雪琪坐在桌前,手里捏著一块温润的玉石,另一只手握著刻刀。刀锋极薄,散著幽光。 她低著头,碎发从鬢角落下,遮住半边脸颊。 刻刀小心的推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玉石粉末漱漱落下。 玉佩渐渐有了形状,不方不圆,边缘温润。 她刻得专注,呼吸都放轻了。 刀尖游走,在中央位置,小心翼翼地刻下一个字,“川”。 最后一笔落下,她停了刀,轻轻吹去浮粉。 手指轻轻拂过那个字,指尖传来刻痕浅浅的凹凸感。 她抬起手,对著灯光看了看。 手指上,横著竖著好几道细小的口子,她没怎么在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了点药膏,隨意抹了抹。 她看著掌心的玉佩,看了很久,然后拿过一根红绳,慢慢穿过顶端的小孔,打了个结。 …… 张小凡还是每天跟著田灵儿往后山砍竹子。 寻常弟子三个月修炼怎么也能砍断一根黑节竹。但张小凡硬是熬了半年。 这天午后,一个灰扑扑的鸽子落在大竹峰迴廊的栏杆上,咕咕叫著,脚上繫著一个小竹管。 江小川正在屋里捣鼓他那个月白剑穗最后几针,听见动静,出来取下竹管。 上面只有两个字:“虹桥。” 字跡清秀。 江小川捏著纸条,站了一会。 去?还是不去?好像……也没理由不去。 他把剑穗揣进怀里,那暖玉的触感隔著衣料传过来。 他走出屋子,看了眼后山方向,御起弒神枪,暗红光芒朝著通天峰方向飞去。 虹桥还是老样子,七彩流光在脚下无声流淌。 陆雪琪已经等在那里了,一声水蓝,立在桥边,天琊静静悬在她身侧,剑柄下,那个歪歪扭扭的蓝色剑穗,隨著山风轻轻晃荡。 几乎同时,胸口那一片死寂的冰凉,猛地…… 嘖,又来了。 江小川落下来,脚踩在虹桥坚实的琉璃面,稳住心神,走了过去。 陆雪琪转过身看他。 她好像又长高一点,站在那里,清冷得像桥边那颗独自生长的玉竹。 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很快移开,看向他胸口,仿佛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陆师姐。”江小川开口。 “嗯。” 陆雪琪应了一声,手伸进袖中,摸索了一下,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枚玉佩,温润的白,中央刻著一个清晰的“川”字,底下繫著细细的红绳。 陆雪琪淡淡道:“给你的,戴著,暖的,安神,算是个……简单法宝。” 江小川愣住了,没接。 他脑子有点宕机了,陆雪琪……送他东西?玉佩?法宝? 陆雪琪举著玉佩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没等到反应。 她抬眼看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飞快闪过一丝慌乱。 “怎么?不喜欢?” 江小川猛地回神,“不是……”他下意识想去接,目光却率先落在了她的手上,手指纤细,骨节分明。 只是……上面横七竖八,好几道细小的伤口。 他伸出一半的手愣住了。 “你的手……怎么了。” 陆雪琪手指几不可察的蜷缩了一下,迅速收回,把手背在身后。 “练剑。”她说,两个字乾净利落。 练剑?江小川脑子转念一想。也是,天琊那种神兵,练剑时被剑气或者反震所伤,倒也正常,合理。 见他没再追问,陆雪琪似乎鬆了口气,又把手伸出来,玉佩静静躺在掌心。 “拿著。” 江小川这才接过,玉佩入手温润,果然有股暖意从玉身透过来,他那冰冷的躯体似乎都被这股暖意温暖了。 他指尖摩挲著那个“川”字,刻痕清晰,看起来很是认真做的,他有点出神。 陆雪琪见他收下,嘴角极轻的扬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我走了。”她说著,转身就要御剑。 江小川连忙叫住她:“等等。” 陆雪琪回头,带著疑问。 江小川从怀里掏出那个捣鼓了好些时日的月白剑穗,递过去。 “这个……给你的。”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上次说,做个好点的。” 陆雪琪目光落在那月白流苏上。 比上次齐整多了,顏色也乾净,在虹桥流转的七彩光芒下,散发著淡淡的、珍珠似的光泽。 她看了好一会儿,没接。 江小川举著,心里有些打鼓。 还是丑?不对啊,比上次强多了…… 陆雪琪开口,还是那个字“丑”。 江小川肩膀垮了一下。 陆雪琪又道:“下次,做个更好的送我。” 话音落下,她却伸手,接过了月白剑穗。 然后手指灵巧地解下天琊剑柄上那个蓝色的旧剑穗,將月白色新剑穗系了上去,打了个牢牢的结。 蓝色的旧剑穗,她没丟,捏在手里,顿了顿,揣进了自己怀里。 江小川看著,有点想吐槽。 丑你还换?换就换了,旧的还收著? 但他没敢说,怕被天琊砍。 陆雪琪系好剑穗,手指拂过那月白的流苏,没再说话,御起天琊。 湛蓝色的剑光裹挟她,冲天而起,化作天际一个小点,消失在视线里。 江小川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 胸口那股动静,隨著距离拉远,一点点慢下来,弱下去。 直到毫无动静。 只有手里的玉佩,还温温地在掌心。 …… 回到小竹峰,落在自己竹舍前,陆雪琪才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山风一吹,那股热意才降下去一二。 她推门进去,刚把天琊掛好,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陆师妹,方才找你不见,去哪了?”是文敏的声音。 陆雪琪拉开门,文敏站在门外,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目光在她脸上扫了扫。 陆雪琪侧身让她进来,道:“没去哪。” 文敏走过来,也不坐,站在那,笑吟吟地看著她。 “是吗?我怎么觉得师妹心情不错?” 陆雪琪没接话,走到桌边倒了杯水,背对著文敏。 文敏也不恼,踱步道她身边,目光落在新换了剑穗的天琊身上。 “这剑穗……月白的?挺衬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 “又私下见人了?” 陆雪琪握著水杯的手指紧了紧。 文敏笑意更深了。 “是大竹峰的那位江师弟吧?” 陆雪琪放下杯子,依旧没说话,只是耳根似乎红了。 文敏“噗嗤”一笑,摇了摇头,也不再多问,转身往外走。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师姐只是提醒你,小心些,莫让师父瞧出太多端倪。她老人家……嗯,你懂的。” 门轻轻合上。竹舍里,陆雪琪独自站著,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怀里那截蓝色的旧剑穗,又抬头看了看剑上的新剑穗。 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是恼还是別的什么。 第16章 爭吵 江小川回到大竹峰,落在守静堂前。 天色渐晚,西边还有一抹残红。 他握著那个玉佩,暖暖的,感觉……还不赖? 刚想回屋,一道火红的身影,从旁边“嗖”地窜了出来,拦在他面前。 是田灵儿,穿著她最喜欢的火红衣裙,小脸绷著,腮帮子鼓鼓的。 张小凡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看田灵儿,看看他,没敢说话。 田灵儿叉著腰,气冲冲的,道:“六师兄,你又偷偷跑哪去了?是不是又下山玩了?” 江小川把玉佩往怀里收了收,不动声色,道:“哪有,我就是……隨便转转,看看风景。” “骗人!”田灵儿凑近他,像条小狗似的皱了皱鼻子,在他身上嗅了嗅。 “你身上有味道!” 江小川心里一跳。 “一股……梅花的冷香,还有……” 田灵儿又仔细闻了闻,小脸忽然变了。 “还有一股很淡的……像是……是陆雪琪!” 她这才注意到江小川手里似乎握著什么东西,目光立刻锁定他的拳头。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江小川下意识把手往后藏,道:“没什么。” “给我看看。”田灵儿不依不饶,伸手就要抢。 “灵儿师姐,別闹。”江小川侧身躲开。 “谁闹了!你是不是又去私会陆雪琪了?还收了人家东西?”田灵儿声音拔高,带著些自己没察觉的委屈和酸意。 私会?这丫头……,江小川一噎。 江小川想著把她糊弄过去,道:“没有的事,快回去,该吃饭了。” 田灵儿却更急了,见他躲闪,更加认定了心里猜想,当下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扑了上来,非要抢他手里的玉佩。 “给我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江小川怕伤著她,只能束手束脚地躲。 张小凡在一旁看得著急,想劝又不敢上前。 “灵儿师姐,江师兄,你们別……” 田灵儿可没这些顾虑,她身子灵活,又是从小和江小川打闹惯了的,瞅准一个空隙,猛地一扑。 江小川下意识后退,脚被石头一绊,竟是向后栽倒。 田灵儿收势不及,也跟著扑倒,正好压在他身上。 姿势有点尷尬。 田灵儿愣住了,脸红了,他也愣住了。 但田灵儿动作没停,趁机一把將他紧攥的手掰开,將那个玉佩抢了过去。 “还给我!”江小川有点急。 田灵儿却已经跳起来,拿著玉佩凑到眼前。 温润的白玉,中间那个“川”字刺得她眼睛有点发酸。 她把玉佩举高,对著天光看了看,道:“哼,不就是块玉嘛,刻得也不怎么样。这个我拿了,下次,我给你做个更好的!” 她说著就要把玉佩往自己怀里揣。 江小川胸中因为噬血珠而时常盘踞的冰凉戾气,被这动作一激,忽然有些上涌。 他撑起身,声音带著些寒意:“田灵儿!还给我。” 田灵儿被他这语气嚇了一跳。六师兄从来没有这样跟她说过话。 她动作顿住,回头看他。 江小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她撇了撇嘴,那股委屈和莫名的怒气混在一起,把玉佩往他怀里一扔,道:“还你就还你!不就是块破玉佩吗?谁稀罕。” 说完,她眼圈有点红,狠狠跺跺脚,转身就跑。 江小川接住玉佩,温润的触感让他激灵一下,回过神来。 自己刚才……语气是不是太重了? 张小凡这才感凑过来,看著田灵儿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田灵儿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江小川,小心翼翼地问:“江师兄,你……没事吧?” 江小川吐了口气,把玉佩紧紧握在手里,那暖意似乎驱散了胸口的冰凉和烦躁。 他扯出个笑,揉了揉张小凡脑袋,道:“我能有什么事,走,回去,看看今晚吃什么。” …… 夜里,江小川还是去了田灵儿屋外。 他站了一会,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田灵儿闷闷的声音:“谁啊?” “我。” 里面静了片刻,门开了。 田灵儿站在屋里,换了一身寢衣,头髮披散著,眼睛有点红,但脸上已经看不出白天的怒气了。 “干嘛?”她问,语气硬邦邦的。 江小川站在门外,看著她,道:“白天……对不起。” 田灵儿一愣:“什么对不起?” “我语气重了。” 田灵儿眨了眨眼,忽然“噗嗤”笑出声,那点强壮的硬气瞬间就没了。 “傻子,就为了这个?你以为我的肚量就这么小?” 江小川一脸怀疑地看著她,眼神里分明在说:难道不是吗? 田灵儿被他看得脸一红,有些恼怒:“看什么看,我说是就是!” 江小川摇了摇头,不信。 “我真没事了!”田灵儿强调,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就是那玉佩……” “玉佩怎么了?” “刻得……还行。”田灵儿別开脸,小声嘟囔。 “比我刻得好。” 江小川笑了:“你还会刻玉?” 田灵儿不服气地瞪著他:“学学就会了!” 隨即又想起什么,脸更红了,“喂,你站门口乾嘛?不进来坐会儿?以前咱两……” “咳咳。”江小川连忙打断她,老脸有点掛不住。 “那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那时候还小……” “再说了,那时候谁知道谁是谁。行了行了,不早了,我回去休息了,灵儿师姐你也早点睡。” 不等田灵儿再开口,他转身就走,脚步有点快。 田灵儿倚著门框,看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小声哼了一句:“胆小鬼。”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 第二日,江小川独自在后山竹林深处,找了块僻静地方盘膝坐下,修炼太极玄清道。 忽然,脑门上“啪”地一疼。 他睁开眼,一颗松果骨碌碌滚到脚边。抬头,一棵高耸的松树枝丫上,蹲著一只灰色的小猴子,正齜牙咧嘴地朝他做鬼脸,手里还握著另一颗松果。 三眼灵猴?小灰? 江小川愣了一下。 它不是张小凡的……宠物吗? 怎么会…… 他对收服这只猴子没什么兴趣,挥了挥手:“去去去,一边玩去。” 小灰“吱”地叫一声,非但没走,反而更来劲了,手里的松果又砸下来。 江小川偏头躲过,有点不耐烦了。 “找打是不是?” 他起身,想把这烦人的猴子赶走。 小灰却灵活得很,在树枝间荡来荡去,不时扔下松果或者小树枝。 嘴里吱吱乱叫,好像是在嘲笑他。 第17章 小灰 一来二去,江小川也来了火气。 他虽然不想收它,但被一只猴子这么戏耍,面子上也过不去,当下也懒得用灵力,仅凭体力便追了上去。 竹林茂密,小灰身形又小,溜滑得像条泥鰍。 江小川追了它半天,竟被它引得越来越深,四周的景象渐渐变了。 黑节竹变少了,多了很多杂树和松柏。 前面忽然一亮,竟是到了悬崖边,下边是一个幽深的峡谷,雾气蒙蒙。 小灰朝他回头“吱”了一声,纵身就跳了下去。 江小川追到涯边,探头一看,峡谷极深,隱约能听见水声。 他犹豫了一下,但被一只猴子这么戏耍,实在是憋屈,反正自己身子骨硬朗,跳下去也摔不死,索性也跳了下去。 半空中他突然想起自己好像能御器,可惜已经安全落下。 谷中草木葱葱,藤蔓缠绕。 他追著小灰那道灰影,在谷底穿梭。 不知追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碧幽幽的深潭,嵌在谷底。 潭水极清,也极深,泛著幽绿不见底的光。 不见水源,只有西侧有一个缺口,潭水溢出化作一道小溪,流向山谷更深处。 潭心堆著些乱石,半掩在水里,就在那乱石中央,斜插著一根短棒。 乌黑,暗淡,非金非木,只露出水面一尺长,毫不起眼,像是一根烧火棍。 摄魂! 江小川心里一跳,立刻停住脚步。 是了,是那根和噬血珠有相吸的摄魂棒,他怎么会追到这里来,是巧合还是...... 他不想碰这东西,噬血珠在身体里已经够麻烦的了,再来个摄魂鬼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他转身就想离开,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他转身的一剎那,潭心那个乌黑的短棒,猛地一震! 紧接著,那根短棒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拔起,化作一道乌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胸口射来。 快!太快了! 江小川还没来得及看清那道乌光,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吧哥们,又来。 “噗嗤。“ 熟悉的冰凉异物穿透身体的感觉。 乌黑的短棒,精准的,再一次洞穿了他的左胸。 和那次噬血珠捅的是同一个地方。 江小川低头,看著胸前多出来的那截乌黑色短棒,感受著那棒身传来与噬血珠同样冰冷死寂却又隱隱躁动狂戾之气。 两股凶煞之气在他体內轰然对撞。 他眼前一黑,软软向后倒去。 我靠......又要死了吗? 一片混沌的黑暗中,仿佛有声音想起,带著些慵懒和无奈。 “......小主人啊” 是红璃。 “你可真会作死。” “唉......” “就再帮你一次。” “就一次哦。” “最后一次哦。” 话音落下,江小川感到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力量从他意识深处,轰然涌出! 那股力量瞬间包裹住他破碎的胸口,蛮横地將那根乌黑的短棒从他身体里挤出来。 棒身翁鸣震颤,似乎想反抗,但那股力量更强,直接將其镇压。 紧接著,那股力量引导著它,化作无数到密密麻麻的乌光,丝丝缕缕,渗入江小川的骨骼当中。 咔嚓咔嚓咔嚓…… 仿佛骨骼在重生生长的声音,从四肢百骸传来。 不疼,只是一股奇异的酥麻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好像不一样了。 同时,另一股力量则温柔地拂过那颗深紫色的珠子,將它牢牢禁錮,继续扮演著它“心臟”的角色。 “行了,就这样吧。” 红璃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还要疲惫。 那庞大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但这一次,他似乎感觉,红璃姐……她好像……住进他脑子里了。 “累死了……睡觉……” 最后一点意念传来,然后彻底没了生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两个小时,也许是更久。 江小川猛地睁开眼。 阳光从谷顶树叶缝隙中落下,晃得他眯起眼。 他撑起来,第一反应摸了摸胸口。 衣服上破了个洞,除此之外,並无其他。 他没死。 不仅没死,身体……好像充满力量。 他握了握拳,能听到指骨发出轻微“嘎巴”声,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实感。 他试著朝旁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挥了一拳。 甚至没怎么用力,毕竟太用力自己手也疼。 “砰!” 一声闷响,石头上出现几道缝隙,漱漱落下不少石粉。 江小川看著自己的拳头,有点懵,这力气…… 他下意识在心里喊了一句:“红璃姐……” 没有回应。 “谢谢你。”他低声道,不管她听不听得见。 “吱吱!” 灰影一闪,那只灰毛猴子又跳了出来,蹲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好奇地打量著他。 似乎不明白这个被捅了个对穿的人怎么又爬起来了。 江小川看见它,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这个死猴子,他能遭这罪? 他猛地窜出,速度比之前何止快了一倍! 小灰嚇了一跳,想跑,却被他一把抓住了后颈皮,拎了起来。 “吱吱吱!” 小灰四爪乱瞪,惊恐地叫。 江小川扬起手,结结实实给了它脑门一个大逼斗。 “啪!” 声音清脆。 小灰被打懵了,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看著江小川,忘了挣扎。 江小川出了口气,心里爽了些,把它往地下一放,道:“滚吧,再跟著我,见一次打一次。” 他转身,辨別了一下方向,朝谷外走去。 走了没几步,感觉裤腿一沉。 低头一看,那只小灰猴居然又抱住了他的腿,仰著脸,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嘴里“吱吱”叫著,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透露著一股……亲近?甚至还有些兴奋。 江小川头皮一麻,这猴子,该不会有啥特殊癖好吧? 他抬脚想把他甩开,可小灰却抱得死紧,像个灰色掛件。 甩了几次没甩掉,江小川无奈了。总不能真把它打死吧? 他没好气地说:“行,你要跟就跟。不过给我老实点,再捣乱,大逼斗伺候。” 小灰“吱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懂,顺著他的裤腿麻利地爬到他肩膀上,稳稳坐住,还伸出小爪子,抓了抓他的头髮。 江小川翻了个白眼,懒得管它,御枪飞出幽谷,盘算著怎么应付田不易和苏茹他们。 又过了几天。 大竹峰守静堂前的空地上,出现了一幅奇景。 一只灰毛猴子,骑在一条肥硕的大黄狗背上,神气活现。 大黄狗也不恼,驮著猴子慢悠悠地踱步,两兽关係看起来挺好。 田灵儿和张小凡看得有趣,哈哈大笑。 苏茹从堂屋出来也忍不住莞尔。 只有江小川看著耀武扬威的小灰,又开始头疼了。 关键是这死猴子,就爱粘著他,吃饭蹲他旁边,修炼在他头顶的树上,晚上甚至想溜进他屋子。 江小川忍无可忍,逮住机会,又给了它一个结结实实的大逼斗。 “啪!” 小灰被打得从大黄背上翻下来,滚了两圈,晃晃脑袋,不仅没恼,反而“吱吱”欢叫两声,又兴奋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蹭啊蹭。 江小川:“……” 他没招了,打不怕,骂不走,甩不脱。 他靠在迴廊柱子那,看著田灵儿追著小灰大黄玩闹,张小凡在一旁憨笑。夕阳余暉给这一切附上一层暖金色。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玉佩,暖暖的。 似乎……也没有这么头疼了。 他握著玉佩,轻轻吐了口气。 第18章 平淡 张小凡成了大竹峰的厨子。 起初,江小川想起小说中张小凡的厨艺只是让他试试,后来发现,张小凡做饭確实好吃。 於是…… 晚餐时分,用膳厅。 张小凡繫著杜必书以前用的旧围裙,战战兢兢把几盘菜端上桌。 田不易拿著筷子,没动。 苏茹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柔声赞到:“小凡,这菜炒的火候刚好,脆生生的,味道也清爽。” 田不易这才动了筷子,夹了菜,送进嘴里,嚼了几下,没说话,但默默添了第二碗饭的动作已经说明一切。 杜必书一变大口扒饭,一变“诉苦”道:“师娘……您评评理,小师兄这就把我给撤了……我这心里头,拔凉拔凉的……” 田不易闻言,从饭碗里抬起头,撇了杜必书油光满面的脸,又看了看低头在桌边,手脚都不知道放哪的张小凡,说: “修炼上没什么指望,能把饭做好,也算一门本事,总比某些人,修炼不行,饭也做不好强。” 这话没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杜必书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埋头猛吃。 张小凡听到师父的话,心里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但隨即又有一丝暖意升了起来 至少……自己不是完全没用。 江小川则笑嘻嘻给张小凡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说:“小凡,別听他们瞎说,你这手艺,顶得上十个玉清高手,以后师兄们的幸福就靠你了。” 眾师兄都笑著附和,至少这手艺比杜必书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平平淡淡,有滋有味。 江小川还是老样子,修炼……嗯,也算还好吧。 进展嘛,玉清境后面几层,得慢慢来。 红璃没再动静,在他脑海里睡得死死的,江小川有时无聊,会试著叫她两声,从来没有回应。 倒是和陆雪琪……见面多了些。 有时是她来,没什么规律,可能隔个十天半个月,也可能连著几天都来。 来了也不一定有事,有时就是来看看,有时在后山某处,等他“偶遇”。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话还是较少,但会带一些东西。 有时是几块精致的点心,用油纸包好,说是山下买的。 江小川尝过,甜而不腻,不像是河阳城普通铺子里能买到的。 而且,陆雪琪会是那种隨时会下山的人吗? 感觉不像。 有时会是几枚野果,红彤彤的,还掛著露水。 有一次,她甚至还带来一包茶叶,说清心。 江小川每次都收下,心里那点怪异感愈发明显。 这姑娘怎么回事?以前不是除了打架就是冷著脸吗? 他也不是光收不送。 剑穗编了好几个,月白的,浅蓝的,竹青的…… 手艺倒是进步不少,也不会歪得太离谱,隔段时间送一个。 陆雪琪每次接过,总是仔细瞧两眼,然后吐出那个无比熟悉的字“丑”。 江小川也习惯了,脸皮也厚了。回答:“丑你还每次都换?” 陆雪琪不接话,只是当场把天琊剑柄是旧的剑穗解下,换上新的。 旧的也不扔,小心收进怀里。 江小川后来发现,陆雪琪换剑穗挺勤的,今天月白,明天浅蓝,后天又不知道什么顏色了。 但每次系上的永远是他送的最新款。 有次他忍不住问:“之前那些呢?” 陆雪琪正低头繫著剑穗,闻言手指顿了一下,没抬头,道:“收著。” “收哪了?” “……要你管。” 江小川碰了个软钉子,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心里嘀咕,这算什么意思?收藏癖? 有段时间,江小川故意没去找她,也没编新的剑穗,他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 大概过了半个月,一天傍晚,他去后山溜达,消消食。 远远就看见竹林那站著一个人,水蓝身影。 他脚步顿了顿,还是走过去。 走得近了,他看清了陆雪琪的脸。 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冷冰冰的。 但他感觉周围似乎都结了冰。 他打了个招呼:“陆师姐。” 陆雪琪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得多。 没说话。 江小川被她看得不自在,乾咳一声。 “最近……修炼有点满。”(其实並没有。) “嗯。”陆雪琪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还冷。 然后又是沉默,山风吹过,她剑柄上的月白剑穗轻轻晃了晃。(还是上个月送的。) 江小川觉得这气氛有点熬人,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正准备找个接口溜了,陆雪琪忽然开口。 “剑穗。” “啊?” “坏了。” 陆雪琪垂下眼,手指轻轻拂过那月白流苏。 “旧了,不结实。” 江小川看了看那剑穗,明明还挺新的啊。 “哦……那我改天再编一个。” 陆雪琪抬起眼看著他。 “嗯,现在有空吗?” “……有吧。” “我等你。” 她说。 然后转过身,继续看竹海,背影挺直,就是感觉她不高兴。 他挠了挠头,回屋翻出丝线,坐在窗前开始编。 这次格外认真,手指穿梭不停,可心里有点乱。 她是不是生气了? 因为自己没送新的? 可之前她不是总说丑吗? 编好了一个湛蓝色的。 他拿去直接找她,她还在竹林,像没动过。 把剑穗递过去,陆雪琪接在手里,看了看,没说话。 直接换上了,换下那个月白色穗子,仔细收好。 然后她的脸色似乎缓和那么一丝丝。 “走了。”她说,御剑而去。 江小川看著天边消失的蓝光,半晌,嘆了口气,得,以后这剑穗,怕是断不了供。 后来他试过別的。 比如看到后山的野花开了,采了几朵,用草茎扎成一束,送给她。 陆雪琪接过花,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眼神有点奇怪,但还是收了。 他还用竹片做过一个小哨子,能吹出鸟叫声。 陆雪琪拿著哨子,放在唇边试了试,鼓起腮帮子吹,没吹响,眉头微微皱起来。 江小川教她,怎么用气。 她学得很认真,鼓著腮帮子吹,脸微微涨红,终於吹出一点点细弱的声音。 眼睛亮了一下,隨即恢復清冷,把哨子收进袖子里。 反正,不管他送什么,稀奇古怪的,不值钱的,她好像……都挺喜欢的。 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 …… 第19章 客人 水月大师那边居然一直风平浪静。 江小川有次陪著苏茹去小竹峰,撞见水月,那目光依旧跟冰刀子一样,倒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更没有拦著陆雪琪来找他。 文敏师姐私底下跟他说,师父是疼极了陆雪琪这个弟子,几乎是惯著。只有不出格,不影响修行,也就隨她了。 …… 田灵儿那边,就是另外一个光景了。 小丫头长高了,身量抽高,眉眼长开,火红的裙子穿在身上,像朵怒放的山茶,明媚耀眼。 可脾气也渐长,尤其是对江小川。 她逮著机会就往江小川身边凑,修炼要问,吃饭要坐一起。 有时候江小川去后山躲清净,她都能找过来,嘴里嘟囔著:“六师兄,你有一个人偷懒!” 看见江小川身上多了一个香囊,或者手里拿了个没见过的小玩意,她就要刨根问底的说:“哪来的?谁给的?是不是陆雪琪?” 江小川刚开始还解释两句,后来有点烦了,就说:“你管呢。” 田灵儿就更气,眼圈红红的,有时候,一跺脚跑开,有时候就缠著更紧。 有次江小川从虹桥回来,心情不错,嘴里哼著不知名的歌曲。 田灵儿不知从哪冒出来,拦住他,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忽然问道:“你又去见陆雪琪了?” 江小川隨口应付道:“嗯。” 田灵儿声音拔高:“她有什么好?整天冷著个脸,跟谁欠她钱似的!话都不会多说几句。” 江小川皱著眉:“灵儿师姐,別这么说。” 田灵儿更来劲了:“我偏要说!六师兄,你是不是喜欢她那样的!” 江小川被问得一噎,道:“说什么呢?同门之间走动走动,怎么了。” 田灵儿眼圈又红了,说道:“你跟我也是同门,怎么不见你天天给我送东西?怎么不见你……你看见我的时候……” 她说不下去,转身就跑。 江小川站在原地,有点头疼。 这丫头……心思他多少能猜到一点,可他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待。 以前小,打打闹闹没什么,现在大了,有些事就变味了。 田不易和苏茹自然也察觉田灵儿的异常。 就田灵儿那眼神,傻子都能看出来。 苏茹私底下跟田不易嘆气:“灵儿这孩子,心思怕是落在小川身上了。” 田不易哼了一声,道:“丫头片子,懂什么喜欢和不喜欢,过阵子就好了。” 苏茹白了他一眼:“你当年懂。” 田不易被噎住了,咳嗽两声,道:“那能一样吗?我跟你那是……那是……” “是什么。”苏茹似笑非笑。 田不易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珠子转了转,道:“其实,小川跟那小竹峰那丫头,我看著挺顺眼的。” 苏茹挑眉:“哦?” 田不易有点得意:“你看啊,水月那女人,当年和我抢你,没抢过。现在她最得意的徒弟,眼看著就要被我的徒弟拐跑了,嘿嘿……” 他忍不住乐出了声。 苏茹又好气又好笑,锤了他一下,道:“没个正经,孩子们的事,你少掺和。水月师姐知道了,还不气得找你算帐。” “我怕她?”田不易一扬脖子,隨即缩了缩。 小声嘀咕道:“小川要是真有那本事,我举双手赞成!气死水月,哈哈哈。” 苏茹拿他没办法,摇摇头,只是灵儿……唉。 …… 时间不紧不慢地淌过去。 后山的黑节竹砍了又长,张小凡砍了三年,终於结束。 而他也终於玉清一层。 打破了大竹峰,不,青云门的最慢记录。 田不易知道后仅仅只是嗯了一声。 倒是江小川,拍了拍张小凡肩膀,笑著说:“看,我说什么来著,乌龟开始爬了。” 张小凡笑著点头:“嗯!谢谢江师兄。” 他如今在厨房得心应手,师兄们都喜欢他,师父虽然不太看重他,但至少不会用看飞舞的眼神看他。 他隱隱感觉,自己同时修炼的另一个功法,似乎也在默默滋养他的经脉和身体。 …… 江小川掐著手指头算了算日子。差不多了,那两位“客人”,该来了。 果然,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大竹峰上空便传来清晰的破空之声。 两道剑光,一白一青,璀璨夺目,按落在守静堂前的空地上。 光芒敛去,现出两位年轻弟子。 白衣那个,温润如玉,面带微笑。 青衣那个,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著一股逼人的锐气。 正是齐昊与林惊羽。 守静堂內,田不易与苏茹早已端坐上首。 得了通报,宋大仁领著眾师弟鱼贯而入,按长幼次序站在下首左侧。 江小川站在宋大仁身后,再后面是吴大义几个。 张小凡资质最差,入门最晚,默默站在了队伍最末尾,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衣角。 “龙首峰苍松真人座下弟子齐昊、林惊羽,拜见田师叔、苏师叔。” 齐昊声音清朗,举止从容,与身旁只是微微躬身、眼神却不由自主瞟向弟子列末尾的林惊羽一同行礼。 田不易耷拉著眼皮,目光像刷子一样先在齐昊身上扫过。 这小子,他认得,年轻一辈里的风云人物,据说距离上清境都不远了。 哼,苍松老鬼倒是会教徒弟。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林惊羽身上。这一看,他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气息凝实,眼神亮得迫人,刚才御剑而来的姿態也沉稳得很。 玉清境四层! 绝对是四层! 这才三年! 田不易心里那股陈年老醋罈子“哐当”一下就翻了,酸气直衝脑门。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感知了一下站在队伍前头的江小川。 嗯,玉清八层……等等? 这气息浑厚的,离九层瓶颈好像也不远了? 田不易心里那点酸涩“噗”一下,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得意冲得七零八落。 苍松抢走的不过是块早就发光的“美玉”,我田不易手里的,才是深藏不露的“璞玉”,不,现在已经是宝玉了!还是我自己养出来的! 这么一想,田不易心情瞬间由阴转晴,恨不得仰天大笑三声。 但脸上依旧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硬邦邦地问:“哼,你师父让你们来做什么?” 齐昊涵养极好,仿佛没听出田不易话里的刺,笑容不变,拱手道:“稟田师叔,家师苍松真人受掌门道玄真人所託,著手打理两年后『七脉会武』大试诸般事宜。因为有少许变动,故特命我与林师弟一同前来通报。” 田不易又是冷哼一声,目光如刀子般在林惊羽身上剜来剜去,语带讥讽:“他是故意想向我示威的吧!炫耀他龙首峰人才辈出?” 这话几乎是指著鼻子骂了。 第20章 搭訕 齐昊和林惊羽皆是脸色一变,林惊羽年轻气盛,当即就要反驳。 齐昊反应更快,轻轻抬手拦在林惊羽面前。 脸色笑容不变,甚至更恭敬一些道:“田师叔真会开玩笑,我们同属青云门下,田师叔德高望重,家师对您绝无不敬之意,此次前来,纯粹是公务。” 田不易脸色依旧阴沉,丝毫不给台阶下。 苏茹在一旁无奈,嫣然一笑道:“好了好了,你们田师叔就这脾气,你们別在意。” 隨即看向齐昊道:“齐师侄,你刚才说会武规则有变动,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齐昊感激地看了苏茹一眼,从容答道:“回稟苏师叔,事情是这样的。往年『七脉会武』,青云门下诸脉各出四人,长门通天峰再多出四人,共成三十二之数,抽籤对决,胜者进阶,五轮决出魁首。” 苏茹点了点头,抿嘴一笑:“嗯,我记得。说起来上次大试,齐师侄你可是大放异彩,最后是榜眼吧?若不是长门出了那位萧逸才师侄,说不定这武状元就是你的了。” 齐昊面色不变,谦逊道:“苏师叔过奖了。萧逸才萧师兄天赋异稟,修为精深,齐昊败得心服口服。”他顿了顿,续道,“不过,关於两年后的『七脉会武』,家师与掌门真人商议后,在规则上做了些调整,特命我前来稟报。” “哦?”田不易和苏茹同时露出关注的神色。 齐昊清了清嗓子,道:“家师以为,『七脉会武』本意在於发掘各脉可造之材。然我青云门至今,门下弟子已近千人,年轻才俊辈出。六十年一次的机会,各脉仅出四人,未免有沧海遗珠之憾。因此家师提议,七脉各出弟子九人,长门再多出一人,合成六十四之数,在此基础上抽籤对决,共行六轮,以期能让更多优秀弟子得到展示机会。” 守静堂內顿时一静。 田不易咬牙切齿,这不是让他大竹峰倾巢而出吗。 苏茹脸色微变,拉住田不易的手,微微摇头,带著劝阻,隨即示意他看向江小川。 田不易哼了一声。说:“如此甚好,我没什么意见。” 齐昊颯然一笑:“田师叔深明大义。” 他顿了顿,看向弟子列末尾。继续道:“另外,临行前家师还吩咐一事,我这位林师弟,与田师叔座下张小凡张师弟是旧识,情深义重,还望田师叔苏师叔恩准。让他们二人能够小聚片刻。” 张小凡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了。 林惊羽终於把目光投向儿时同伴,眼神关切激动。 隨即看向江小川,轻微点了点头。 江小川也看见了他,微微頷首回应。 几年不见,惊羽这小子,长得更高了,更帅了。 只是这性子,怕是更倔了。 一时间竟无人说话,江小川看了眼田不易,田不易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盯著他看。 田不易转头,看向张小凡,“嗯。”一声,算是同意了。 张小凡如蒙大赦,却也更加惶恐,匆匆抬眼看了一眼田不易,又飞快低头,挪著步子走到林惊羽身前。 林惊羽伸手想拉他,张小凡下意识缩了一下,隨即回过神,跟著林惊羽快步走出守静堂。 而堂屋前的气氛却没有隨著他俩的离开而消散多少。 齐昊目光扫过大竹峰眾多弟子,最后落到宋大仁身上。 脸上再次掛起笑容,拱手道:“这位便是宋大仁师弟了吧?数年不见,风采依旧,上次七脉会武,我们可是交过手的,宋师弟道法精深,令齐某刮目相看。” 宋大仁憨厚笑了笑,拱手回礼道:“齐师兄好记性,居然记得我这个手下败將。” 大竹峰眾人面色却是不太好,尤其是某个胖乎乎的人。 田不易抓著扶手的手又紧了几分,苏茹也眉头微皱。 两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投向了宋大仁旁边的江小川,眼神里带著希冀。 齐昊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为站在宋大仁旁边的,气质不凡的年轻弟子。 他正欲开口交谈,目光却不由自主看向了那道明艷似火的声影。 田灵儿正值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容顏娇俏,身姿灵动,尤其是那一身火红衣裙,如同坠落山涧的朝霞,鲜活灵动,让人难以忽视。 齐昊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欣赏,他微笑上前,对田灵儿道:“这位想必就是田师叔与苏师叔的千金,灵儿师妹吧?果然钟灵毓秀,名不虚传。” 然而,田灵儿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齐昊身上,从齐昊和林惊羽进门时,她的目光就时不时飘向江小川。 当她看见齐昊想和江小川搭话时,心里莫名一紧,现在见齐昊转向自己,更加有点不耐烦。 她几乎下意识向江小川身旁轻轻挪了半步,手臂几乎要碰到他。 江小川此刻,看著温文尔雅的齐昊,思绪却有些飘忽。 这场景,这人物,太熟悉了,好像是把书中情节,活生生搬到眼前。 初看时,对这个齐昊略微不喜,抢走了张小凡的灵儿师姐。 再看时,又感觉齐昊这人不错,待人接物滴水不漏,修为高又不见骄狂,对人也真心实意。 只是……他默默算了一下,齐昊似乎七八十岁了把。 灵儿也才似乎才十六…… 额,年纪是大点。 不过转念一想,年纪大会疼人,修为高寿命长,年纪似乎不是问题…… 他正天马行空地想著,忽然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紧紧盯著自己。 扭头一看,正对上田灵儿那双睁得大大的美眸。 那眼神,真怪,说不清道不明。 江小川心里莫名心虚,赶紧移开目光,假装看向堂外。 田灵儿见他躲开自己视线,心里顿时像是被一根小针刺到,又失落又气恼。 对齐昊的搭訕更是半点兴趣也无,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依旧盯著江小川。 齐昊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田灵儿的冷淡,以及这对师兄妹的微妙氛围。 他洒然一笑,並不以为意,反而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锦盒。 打开盒盖,里面衬著软绸,躺著一颗通体浑圆,散发柔和冰凉气息的珠子。 第21章 挡下 “初次见面,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齐昊將锦盒递给田灵儿,声音温柔。 “此乃『清凉珠』,是数年前我隨恩师苍松真人下山行侠,剿灭一伙魔教凶徒时所得。隨身佩戴,颇有清心寧神之效,据说还有美容养顏的功效。权当是齐某方才唐突的赔礼,还望灵儿师妹笑纳。” 田灵儿本想直接拒绝,但苏茹在一旁柔声开口道:“灵儿,齐师侄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吧。” 田灵儿看了看母亲,又偷偷飞快地瞟了江小川一眼。 一个念头忽然窜进她脑海:我若收了,小川他会不会……不高兴?若是不高兴,是不是说明…… 这个念头莫名让她心跳快了几分,脸颊也有些发热。 可田灵儿刚接过来,心里又后悔了。 她这边正心乱如麻地想著,堂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紧接著的是一声压抑的痛呼。 眾人一惊,循声望去,只见张小凡踉踉蹌蹌地倒退著跌进堂內,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 “小凡。”眾人失声惊呼。 林惊羽紧隨其后衝进来,脸上满是惊慌和后悔,他连忙想去扶张小凡。 “小凡!对不起,我……我没控制好力道,你没事吧!” 他眼里除了歉意,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刚才只是隨手一试,想看看小凡修为如何,甚至只是寻常一掌,他没想到…… 齐昊脸色骤变,立即转身,朝著田不易和苏茹深深一躬,语气沉重:“田师叔,苏师叔,惊羽他年轻气盛,切磋时不知轻重,伤了张师弟,齐昊代他向二位师叔赔罪。” 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姿態放得极地。 田不易气得脸色发紫,这林惊羽,在他大竹峰的地盘上,眾目睽睽之下,把他田不易的弟子打成这般模样,这哪里是打张小凡,分明是打他田不易的脸! 一股邪气直衝天灵盖,他“腾”地一下从椅子站起来,宽大道袍无风自动。 “爹!让我去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田灵儿早已按捺不住,欺负她小弟,分明不把她老大看在眼里。 娇喝一声,腰间琥珀朱綾应声而出,化作一道疾如闪电的赤红光芒,挟著凌厉气势,直射站在堂中,正试图扶起张小凡的林惊羽。 林惊羽见红綾来势汹汹,不敢怠慢,斩龙剑瞬间出鞘,一声清越龙吟,碧光大盛,映得他眉发皆碧!他挥剑抵挡,剑光如瀑。 “挡!” 朱綾和剑光悍然相撞,气劲迸发。 赤红綾影矫若游龙,灵动刁钻,碧绿剑光凌厉刚猛,大开大合。 两人身影在不算宽敞的堂屋內闪转腾挪,剑光綾影交织碰撞,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响,气浪翻涌,逼得宋大仁等人不得不运功抵挡,接连后退。 “竟是斩龙剑,想不到苍松那老鬼竟然把斩龙剑传给他了。” 田不易低声对苏茹说。 林惊羽资质比田灵儿高太多,又得苍松悉心指点,斩龙剑更是九天神兵,锋芒无匹。 不过数十个回合,田灵儿攻势便被压制,琥珀朱綾虽然神妙,但在斩龙剑无坚不摧的剑气下,显得左支右絀。 一道凌厉的碧绿剑气突破綾影,直削田灵儿肩头,田灵儿惊呼一声,再想躲闪已然来不及。 “灵儿!”苏茹脸色发白,豁然起身,玉手已然抬起。 一抹暗红,毫无徵兆地切入那碧绿剑气之前。 只是那么简简单单地横在田灵儿身前。 “鐺!” 眾人只觉眼前一花。 定睛看去,江小川不知何时已站在田灵儿身前,只是右手那么隨意向后伸出,手中握著一把暗红长枪,枪身这么平平稳稳的横向一拦。 斩龙剑发出的璀璨碧光,如遇到烈日的冰雪,以枪剑相接处为中心,肉眼可见地迅速暗淡,收缩,消融。 更令人心惊的是,斩龙剑本身,竟然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田灵儿惊魂未定,微微喘息著。 刚才那一瞬间的冰冷剑气仿佛还在皮肤残留,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和一种骤然降临,坚实无比的安全感。 鼻尖縈绕著他身上淡淡的竹叶清香,她的心,“咚咚咚”地狂跳,脸颊滚烫,不知是后怕还是別的什么。 江小川手腕一抖,暗红长枪顺势收回。 他转过身,看向眾人,目光扫过面色苍白的林惊羽,又看看被宋大仁扶起的张小凡,还有脸色铁青的田不易和面带忧色的苏茹。 他挠挠头,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表情。 “同门之间,打打杀杀多不好,是吧?” 齐昊深深躬著的身子还没直起来。 “田师叔,苏师叔,惊羽师弟年轻莽撞,绝非有意伤张师弟,更绝无对灵儿师妹不敬之心。恳请师叔念在他初犯,饶他一回。” 齐昊声音依旧清朗,只不过语气快了不少,是真真切切的焦急。 他虽然惊诧於那杆暗红长枪,但眼下更要急的是灭火。 林惊羽也反应过来,脸色又白了白,收了斩龙剑,对著田不易苏茹方向,也深深一躬到底,声音发哽:“田师叔,苏师叔,弟子……弟子一时失手,绝非本意,惊羽愿接受一切惩罚。” 说著又转向张小凡:“小凡,对不住,我……” 张小凡摇摇头,想说什么,胸口一阵发闷,又咳了两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田不易坐在上头,胖脸阴沉。 他盯著齐昊和林惊羽,没立刻说话,心里那口气还闷著。 打?怎么打? 小辈切磋失手,人家也赔罪了,再揪著不放,倒显得他田不易气量小。 可这口气就这么咽下去? 他目光扫过江小川,又扫过张小凡,还有气鼓鼓的田灵儿,最后落回齐昊那张脸上。 哼,苍松老鬼,教出来的好徒弟,一个会比一个气人! 他鼻子重重哼了一声,目光瞥向江小川,朝他那边,扬了扬下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江小川看懂了,是让自己去试试那齐昊的底,看看他几斤几两。 江小川心里嘆了口气,就知道跑不了。 老田那口气不顺,不找回点场子,今晚谁都別想睡踏实。 他转过身,挠挠头,看向齐昊,道:“齐师兄,惊羽师弟年轻,下手没轻没重,你也別太往心里去。这事……我看就算了。” 齐昊起身,重新掛上笑容,道:“江师弟宽宏,齐昊惭愧。回山后定当好生管教惊羽。” “不过嘛……”江小川话锋一转。 第22章 切磋 “惊羽师弟和小凡试了手,齐师兄来一趟也不容易。正好,师弟最近有点手痒,骨头也鬆了。要不……咱两也来隨便过两招,就当齐师兄赔罪,也给我师父师娘,还有挨了打的师弟师妹们,消消气?” 他这话说的轻飘飘的,像是临时起意。 可守静堂里谁不知道,这是要把大竹峰丟了的面子,亲手捡回来。 田不易耷拉的眼皮子底下精光一闪,没吭声,算是默许。 苏茹轻轻,吸了口气,没阻拦,这是看著江小川,眼神关切。 宋大仁几个师兄目光灼灼。 田灵儿咬紧嘴唇,眼睛一眨不眨。 齐昊心里跟明镜似的,切磋是假,但他不能拒绝。 电光火石间,他有了决断。 脸上笑容加深,一拱手道:“江师弟既有雅致,齐昊敢不从命?只是切磋而已,点到为止,切莫伤了和气。” “那是自然。”江小川点头,率先朝著守静堂前空地走去。“齐师兄,请。” 眾人呼啦啦跟上去,张小凡也被宋大仁扶著,站在廊下,紧张看著。 空地上,两人相对而立。 齐昊一袭白衣,负手而立,气度沉凝,却有一脉大师兄风范。 他召出仙剑,剑身晶莹,泛有淡淡白芒,寒气隱隱,正是“寒冰”仙剑。 江小川还是那副松松垮垮的样子。手一伸,暗红长枪便滑入掌心。 “齐师兄,请。”江小川抬了抬手。 齐昊不再客套,寒冰仙剑清吟一声,化作一道白光,直刺江小川。 速度不快,力道也留了不少。 江小川没动,直到剑光离胸口不到三尺,他才手腕一抖,暗红枪影后发而至,不偏不倚,点在寒冰仙剑的剑脊上。 “叮!”的一声轻响,齐昊脸色微变。 剑上传来的力道不大,却极其凝实,更有一股怪异的吸力,仿佛將他精血灵力吸去一分。 他手腕一沉,剑光迴转,划了一个弧,削向江小川脖颈,速度比之前陡然快了几分。 江小川脚下不动,只是腰身微微一拧,枪桿不知怎地竖在身侧,又是“鐺”的一声,稳稳稳住。 但这次齐昊感觉更加明显了,那股吸力更强。 他心头一凛,不再感留手。 低喝一声,寒冰仙剑光芒大盛,周围气温骤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剑势展开,如雪花纷飞,又似冰河倒卷,层层叠叠向江小川罩去。 江小川动了,脚步一错,不退反进,整个人似泥鰍似的滑入那片冰寒剑光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手中的长枪没有如何花里胡哨,纯粹靠大力出奇蹟。 “叮叮噹噹”的声音连成一片,密集如雨。 齐昊越大越心惊,他的剑招精妙,灵力深厚,寒冰剑气更能延缓对手动作。 可这在对面蛮横不讲理的力道下,全然无用。 那枪太重,每一次碰撞,他的手都隱隱发麻。 那枪太快,他的每一次招式似乎被看穿。 更要命的是,那股奇异的吸嘬之力,虽然缓慢,却在持续的吸收他的灵力,甚至……气血。 不能再这样下去。 齐昊眼中厉色一闪,虚晃一剑,抽身后退数十步,寒冰仙剑悬於身前,双手极速掐诀。口中低诵真言,周身灵力狂涌而出。 “砰砰砰。” 一道道厚达尺於,晶莹剔透的冰墙凭空凝结,层层叠叠,瞬息之间便凝聚十多道。 横亘在他和江小川之间。 冰墙散发著刺骨寒气,坚固无比。 江小川追来的身影在冰墙面前停下,他看了一眼厚重冰墙,撇撇嘴,没废话,抡起枪,砸。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第一道冰墙就这么碎裂。 江小川似乎觉得太慢了,御起长枪,长枪暗红光芒四射,“嗖”的一声,直直射了出去。 “咔嚓,咔嚓,咔嚓!” 枪势不停,落在第二道冰墙上,碎裂,第三道,碎裂。 势如破竹。 齐昊瞳孔地震,脸色巨变。 他疯狂驱动灵力,冰墙不断加厚,加固。 可那暗红长枪就像一头闯入冰原的蛮荒凶兽,纯粹的力量碾压一切。 冰墙一面接著一面炸开,冰屑漫天纷飞,在阳光照射下焕发七彩光晕,竟有股別样的美感。 十几道冰墙,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土崩瓦解。 江小川的身影已从漫天冰雾中穿出,暗红长枪带著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枪尖已到齐昊咽喉前三寸,停住。 寒气,顺著枪尖瀰漫开。 齐昊僵在原地,额角冷汗直流。 寒冰仙剑悬在他身侧,剑身光芒黯淡,发出低低的翁鸣。 守静堂前,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眾人压抑的呼吸声。 田不易脸上阴沉早已一扫而空,嘴角抑制不住往上翘,又被强行压下去,又不受控制地往上翘。隨即故作矜持地捋了捋自己那鬍鬚。 苏茹掩著嘴,眼里惊诧慢慢化为笑意。 宋大仁几个师兄,拳头鬆开,互相看看,脸上都露出扬眉吐气的红光。 忽略眼里星星都要溢出来的田灵儿和张小凡林惊羽等人。 江小川手腕一翻,收了枪,那股压力瞬间消失。 他脸上又露出那种懒懒散散的笑,抱了抱拳,道:“齐师兄,承让,你这手凝冰成墙之术可正结实,我手都有点酸。” 齐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收起寒冰仙剑,整理了一下略有凌乱的衣袍,脸上重新浮现笑容。 他拱手,声音清朗,完全没有输了的难受,道:“江师弟道法精深,法宝玄妙,齐昊……佩服。” 他顿了顿,转向堂前的田不易和苏茹,深深一礼,“今日得见大竹峰英才,方知人外有人。田师叔,苏师叔,看来两年后的七脉会武,大竹峰一脉必將大放异彩,一雪前耻了。” 这话说得漂亮,认输乾脆,捧人也捧得恰到好处,连两年后的七脉会武都考虑了,给了田不易十足的面子。 田不易心里那点疙瘩总算是被熨平了,胖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笑容。 “年轻人,切磋切磋,互相砥礪,是好事。” “灵儿,林师侄年轻,下手没分寸,你也別往心里去。” 最后一句是给田灵儿说的,算是给这事定性,翻篇。 田灵儿哼了一声,別过脸,没说什么。 齐昊再次行礼,又对著江小川点了点头,这才带著神色复杂的林惊羽,御剑而起,化作两道光芒,消失在天际。 看著他们走了,田不易这才放鬆下来,背著手,走到江小川跟前,上下打量他几眼,想说什么夸讚的话,憋了半天,只蹦出一句:“嗯……马马虎虎,没给老子丟脸。” 江小川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师父,怎么样?您老人家那口气,顺了没。” 田不易嘴角抽了抽,想板住脸,没板住。 最终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滚滚滚,少在这儿卖乖。” “得嘞!”江小川嬉皮笑脸。 “那……师父,看在我今天表现还行,没丟您老人家脸的份上,跟您商量个事?” 第23章 暖玉珠 田不易斜眼看他:“啥事儿?又想偷懒?” “哪能啊!”江小川叫冤。 “就是明天想下山一趟,去河阳城逛逛,买点零嘴,也给您和和师娘,还有师兄们捎点东西回来。” 田不易眉头一皱:“又下山?修炼不见你这么勤快。”习惯性就要训斥。 江小川立刻苦著脸道:“师父,您看我这刚打完,心神俱疲,得放鬆放鬆,感悟红尘,才能更好修行啊!” “再说了,师兄们的袜子都破洞了,灵儿师姐的胭脂也用完了,小凡师弟长身体,得吃点好的……还有您那酒葫芦,是不是该添点了?” 他一串胡话下来,田不易被气笑了,指著他:“就你理由多!” 顿了顿,见他眼巴巴瞅著,又想起之前都是偷偷下山的,这次还…… 又想到这次確实挣足了面子,心里一软,掏出个钱袋子,掂了掂,扔过去。 “省著点花,五十两,多了没有。” 江小川一把接住,入手沉甸甸的,脸上笑开了花:“谢谢师父!师父您老人家最大方了。” 转头对著廊下的张小凡道:“小凡!明天跟师兄下山玩去不?河阳城可热闹了。” 张小凡眼睛一亮,下意识就想点头,可嘴巴刚张开,就听见田不易咳嗽一声,没好气道:“他走了,谁做饭?你想让你师娘跟我们一起啃乾粮啊?” 张小凡立刻焉了,低下头,小声道:“江师兄,我……我就不去了,我留下做饭。” 江小川挠挠头,也知道师父离不开小凡这口吃的,只好作罢。 一旁的田灵儿却嘟起了嘴,跺脚道:“六师兄!你请小凡都不请我!” 江小川连忙道:“灵儿师姐,您可是咱们大竹峰的宝贝疙瘩,专心修炼,准备七脉会武才是正事!下山这种閒逛的事,交给我们这些俗人就是。” “你就是不想带我!”田灵儿眼圈有点红,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扭身,跑回了自己的屋子,“砰”地关上了门。 江小川默默鼻子,有点訕訕的。 田不易甩手进了守静堂。 苏茹看看女儿房门,又看看江小川,没说什么。 夜色渐深。 江小川在自己屋里,对著把玩田不易给的钱袋子,琢磨明天买点什么好呢。 门被轻轻敲响了。 “谁啊?” “是我。”是田灵儿的声音。 江小川过去拉开门,田灵儿站在门外,头髮披散著,手里攥著个什么东西,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有点红。 “灵儿师姐?这么晚,有事?”江小川侧身让她进来。 田灵儿走进来,没坐,站在屋子中央,低头看著自己脚尖。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从身后拿出来。 摊开掌心,是一个鸽子蛋大小,温润光洁的白色珠子,在灯光下流转著柔和的光晕。 “喏,给你。”她声音很低,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倔强。 江小川愣了一下:“这是……” 田灵儿抬起头,飞快看他一眼,又垂下眼帘,道:“暖玉珠,我……我自己炼的,带著能温养经脉,对修炼有好处。” 她顿了顿,“比那什么清凉珠好多了。” 江小川看了那珠子,又看看田灵儿彆扭的表情,哦,田灵儿这丫头,还在为白天没请她下山的事闹彆扭呢。 他笑了笑,没接,说得:“灵儿师姐,这太贵重了,你自己留著吧,我身体好著呢,用不著。” 田灵儿忽然把珠子往他手里一塞,语气冲了起来,“让你拿著就拿著,我辛辛苦苦炼的,你敢不要!” 江小川握著温热的珠子,有点哭笑不得。 田灵儿盯著他,忽然道:“那个齐昊……齐师兄,你感觉怎么样?” 江小川不明所以,顺口道:“齐师兄?挺好的啊,龙首峰大弟子,修为高,为人处世也周到,风度翩翩,一表人才……” 他以为是少女怀春,对白天那个英俊师兄有了好感,所以想著…… 他越说,田灵儿脸色越难看,咬著牙打断他:“好了!知道了!他那么好,你跟他过去吧!” 江小川懵了:“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田灵儿往前逼了一步,紧盯著他,眼睛里水汽氤氳。 “那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收她的玉佩,收我的珠子时这么扭扭捏捏,她送的就好,我送的就不好?” “她?”江小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陆!雪!琪!” 田灵儿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 江小川噎住了,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我……”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转著,想找个理由。 …… 思索大半天,好像怎么说都不对。 他这边支支吾吾,田灵儿看在眼里,心一点点沉下去,那股委屈和酸涩直衝心里。 她看著江小川沉默的脸,看著他还握在手里的暖玉珠,忽然觉得特別没意思。 她吸吸鼻子,別过脸,道:“……算了,爱要不要,反正……你爱收谁的就收谁的。”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哎,等等!”江小川下意识叫住她,手里那颗温热的珠子像是烫手山芋,又像是沉甸甸的心意。 他看著她微微发抖的背影,微微嘆了口气。 他把珠子握紧,道:“……我收,谢谢灵儿师姐,很漂亮,我很喜欢。” 田灵儿脚步停住,肩膀微微放鬆下来,她没回头,只是小声哼了一声,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不再请我进去坐坐?”她声音闷闷的。 江小川头皮一麻,赶紧道:“天色不早了,灵儿师姐你明天还要早起练功呢,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田灵儿猛地转回身,瞪著他,眼眶还红著,但眼神凶凶:“谁稀罕!” 说完,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在迴廊噠噠响,很快消失。 江小川站在门口,看著空荡荡的迴廊,手里握著两颗“珠子”。 一“颗”是陆雪琪给的玉佩,一个颗是田灵儿刚塞来的珠子。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都什么事啊。 “吱呀。” 窗户被顶开一条缝,一个灰色的脑袋挤了进来,紧接著是毛茸茸的身体。 小灰灵活跳上桌子,蹲在那里,眨巴著眼看著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珠子。 江小川正烦著呢,看见这个傢伙,没好气伸手,给了它脑门一个清脆的“大逼斗”。 “啪!” 小灰被打得脑袋一歪,却半分不恼,反而兴奋地“吱吱”叫了两声,扑过来抱住他的手,亲昵地蹭啊蹭。 江小川看著它这没皮没脸的样子,沉默了。 第24章 东西 第二天一早,江小川揣著田不易给的银子,晃晃悠悠下了山。 先去了草庙村,村子重建了大半,虽然人少了,看著冷清,但房舍整齐,田地里庄稼长得也不错。 村民们老远看见他,呼啦啦围上来,这个拉手,那个作揖,一口一个“小仙长”“小仙人”“恩公”,感激的话说个不停,几位老人更是要跪下磕头。 江小川赶紧一个个扶起来,心里发酸,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说起张小凡和林惊羽都好,在青云山上很受重视,没时间下山,托他带话问好。 问起村子近况,村民们都说好,青云门时常派人看望,送些米粮衣物。 还有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带著几个年轻僧人,隔断时间就来一趟,起初他们还很警惕,但看著那些僧人也不怎么说话,帮著干活,修缮房屋,或留下银两药材就走了,问是哪里人,只说是受故人所託。 江小川若有所思。 这样吗…… 他把钱袋子里大半银子掏出来,硬塞给村里管事的老人,说是给孩子们买点吃的用的。 推辞不过,老人千恩万谢地收了。 …… 离开草庙村,御枪直奔河阳城。 城里还是那么热闹,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他在街上閒逛,东看看西瞅瞅。 路过一个算命摊子,上面写著“仙人指路”。 摊主正拉著一个妇人唾沫横飞地说什么“印堂发黑”、“血光之灾”。 旁边还坐著一个扎著通天辫的女娃,莫约五六岁,粉雕玉琢的,正抱著一本比她脸还大是旧书,看得津津有味,不时伸出小舌头舔舔嘴唇,好像那书是糖做的。 应该是周一仙和周小环。江小川心里一动,走了过去。 周一仙正说到兴头上,瞥见江小川站在摊前,上下打量几眼,见他衣著普通(下山前换过),年纪不大,眼神顿时一亮,轻咳一声道: “这位小哥,我看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只是眉眼见隱隱有黑气缠绕,近来恐有小人作祟,运势不畅啊!来来来,老夫为你算上一卦,指点迷津啊,只需十两银子……” 江小川没理他,蹲下身,看著小女娃手里的书:“小姑娘,看的什么书呀?” 小环抬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奶声奶气道:“《神魔誌异》,可好看。” 江小川问道:“是那个传说中“萧鼎”写的神魔誌异吗?” 小环答:“是啊。” 江小川乐了,从旁边卖糖葫芦的老汉那里买了两串糖葫芦,递了一串给小环。 “请你吃。” 小环眼睛一下就亮了,看看糖葫芦,又看看周一仙。 周一仙眼珠子一转,嘿嘿笑道:“小哥客气了,小环,还不谢谢这位……额,公子?” “谢谢哥哥!”周小环脆生生道,接过糖葫芦,迫不及待舔了一口,幸福地眯起眼。 江小川把手里糖葫芦几口吃掉,对著周一仙道:“老先生还没吃饭吧?相逢即是缘,我请二位去山海苑吃个便饭如何。” 周一仙眼睛更亮了,山羊鬍一翘,道:“这怎么好意思……哎,小哥真是古道热肠!小环,快,收拾摊子,跟这位公子走!” 山海苑自带的酒楼就建在河阳城最热闹的大街上,三层木楼,飞檐斗拱,气派得很。一楼二楼人声鼎沸,杯盘碰撞声、谈笑声、跑堂吆喝声混成一片,烟火气十足。 山海苑二楼,周一仙毫不客气,点了几个硬菜,小环抱著糖葫芦,吃得满嘴糖渣,眼睛还时不时瞟向桌上的烧鸡。 饭菜上桌,尤其上那盘著名的“寐鱼”,肉质鲜嫩,香甜可口。 周一仙吃得满嘴流油,讚不绝口。 江小川尝了尝,確实不错,但他却认为还是那酸菜鱼和水煮鱼更好吃一些。 他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开。 吃完饭,周一仙打著饱嗝,又开始吹嘘自己卜卦如何灵验,非要给江小川算上一卦。 江小川笑著婉拒了,结了帐,又给眼睛一直黏在柜檯点心上的周小环包了两块桂花糕,这才在周一仙“公子慢走,后会有期”的热情招呼声中离开。 在城里逛了逛,给田不易买了两坛上好的竹叶青,给师娘苏茹挑了副素雅的珍珠耳坠,给田灵儿选了个小巧精致的银铃鐺,一晃叮噹响。 想到张小凡还是一个半大小子,应该爱吃糖,便称了两包松子糖。 路过一个玉器摊,看到一个玉鐲,挺好看的,鬼使神差地买下来,付钱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是给谁买的? 脑子里又闪过陆雪琪清冷的身影和系剑穗时低垂的睫毛。 行吧,就她了。 又看见旁边有卖麦芽糖的,想起温柔笑著的文敏师姐,顺手也买了一包。 对了,还有师兄们的袜子…… 大包小包提回大竹峰,挨个分发。 田不易摸著酒罈子,笑脸盈盈,嘴上却骂到:“又乱花钱。” 苏茹戴上耳坠,对著镜子照了又照,眼里全是笑意。 田灵儿拿到铃鐺,系在腰间,走路时叮咚作响,脸上阴霾一扫而空,笑得像朵花。 张小凡捧著松子糖,眼睛有点红,小声说:“谢谢江师兄。” 轮到文敏师姐和陆雪琪那份,江小川挠挠头。 自己去小竹峰? 想到水月大师那冷颼颼的眼神,他腿肚子有点转筋。 硬著头皮,还是去了。 运气不错,在竹林遇到了正要回房的文敏。 “文敏师姐!”江小川感觉凑过去,准备把手上东西递过去。 “文敏师姐,几年不见,又漂亮了!” “油嘴滑舌。” 江小川赶紧把手里东西递过去,“我说的是实话嘛,这个,麻烦师姐转交给陆师姐。” 他又把麦芽糖单独拿出来,“这个,是给师姐你的,甜甜的。” 文敏接过,看看玉鐲,又看看麦芽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打趣道:“哟,江师弟这是开窍了?知道给姑娘送东西?还一人一份,端水端得挺平的嘛。” 她顿了顿,“这玉鐲……是给陆师妹的?怎么,喜欢我们师妹了?想追求人家?” 江小川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师姐你別瞎说!就是……就是普通的礼物。” 文敏挑眉,显然不信:“怎么不自己去送?难道是怕……见到我们师父?” 江小川被说中,尷尬了,支支吾吾道:“水月师伯她……她威严深重,我……我还是不打扰她老人家清修了……” 文敏“噗嗤”笑出声,道:“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东西我一定帮你带到。” 江小川乾笑两声,道了声谢,一溜烟跑了。 文敏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笑著摇摇头,拿著东西去找陆雪琪了。 第25章 真好看 陆雪琪正在自己屋后空地上练剑。 天琊神剑湛蓝的剑光如秋水般流转,月白剑穗隨著她的动作轻轻飘荡。 可她心思却有点飘。 一个剑招使到一半,剑尖偏了三分,刺穿了旁边无辜的竹子。 她皱了皱眉,收剑站立。 最近练剑总是有些心不在焉的。 脑子里时不时冒出个人影,懒洋洋的笑容,编得歪歪扭扭的剑穗,还有……虹桥上,他接过玉佩时的呆愣眼神。 算了算,好像有七八天没见他了。 上次送剑穗是什么时候? 他是不是……又偷懒睡过头了? 还是跑到后山哪个角落躲清净去了? 正想著,身后传来文敏带笑的声音。 “练剑呢?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竹子都遭殃了。” 陆雪琪一惊,迅速收敛表情,转过身,微笑看向文敏。 “师姐。” 文敏走过来,把东西递给她。 “喏,江师弟托我带的。” 陆雪琪眼睛微微一亮,目光扫过文敏身后。 空无一人。 “……他呢?” 她接过东西,是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硬硬的,像是玉鐲,还有一盒……麦芽糖? 文敏笑道:“跑了,说是怕见著师父,跟老鼠见著猫似的。这玉鐲是给你的,麦芽糖嘛……他说也是给你的。” 陆雪琪捏著锦囊和糖盒,没说话。 手指无意识摩挲著锦囊粗糙的布料。 “我走啦,不打扰你……嗯,吃糖。” 文敏笑著摆摆手转身离开。 陆雪琪独自站了一会儿,才走进竹舍。 关上门,打开锦囊,里面是一个青玉鐲子,样式简单,玉质温润。 她拿起来,对著窗外的光看了看,然后,慢慢套在自己左手手腕,尺寸……刚刚好。 她又打开了那盒麦芽糖,捡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里。 真甜,一如既往的甜。 她轻轻咀嚼著,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抚摸腕上的玉鐲,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个弧度。 不远处,一丛竹林后,水月静静立著,目光透过竹叶缝隙,落在竹舍那道隱约带著笑意的侧影上。 她看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大竹峰后山竹林。 江小川正蹲在溪边,手里捏著块扁平的石头,瞄著水面打水漂。 石头“噌噌噌”跳了几下,才沉下去。 他拍拍手,有点得意,一转头,看见远处竹林小径那头,一抹水蓝静静地立在那儿。 是陆雪琪。 她今天没穿那身月白道袍,就是简单的水蓝衣裙,头髮用根素釵挽著,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颈侧。 她手里似乎拿著什么,背在身后。 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 几乎是同时,胸腔里那个冰冷的东西…… 咚! 咚咚咚! 他赶紧深呼吸,想把这动静压下去,可没用。 那心跳像是认准了目標,撒了欢地蹦躂。 陆雪琪走了过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又很快移开。 “江师兄。”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动听。 江小川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可心跳得太凶,笑得有点勉强。 “陆……陆师姐。你怎么来了?” 他视线扫过她左手腕,那只青玉鐲子稳稳套在上面,衬得她手腕愈发白皙纤细。 天琊剑柄上,深青色的剑穗隨风飘扬。 陆雪琪没回答,只是把背著的手拿了出来。 摊开的掌心里,是一个素白的锦囊,看起来很精致。 “给你。”她把锦囊递过来。 江小川愣了一下,没接。 心跳还在胡乱的撞,脑子也有点乱。 “这……又是什么?” “糖。”陆雪琪言简意賅,手又往前递了递。 “我自己做的。” 江小川看著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专注盯著他,执著地举著那个锦囊。 他喉咙有点发乾,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又冒出来。 “陆师姐,你不用老是回礼。” “上次的玉鐲,还有之前的剑穗,还有……我送你那些,不是图你回礼的。” 陆雪琪举著锦囊的手顿在半空,没收回,也没说话。 只是看著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又很快隱没下去。 她嘴角抿了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起来,只有竹叶沙沙的响,还有江小川胸腔里那颗珠子疯狂的跳动声。 噗通,噗通。吵得他心烦意乱。 他看著陆雪琪低垂的侧脸,那线条绷得有点紧。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好像……有点不对味。 是不是说得太生硬了?伤著她了? 他有点慌,手忙脚乱地从怀里又摸出个东西。 是个浅碧色的剑穗,他前几天刚编的。 他递过去,试图补救。 “喏,这个……给你。上次那个,该换了吧?” 陆雪琪抬眼,目光落在那浅青色剑穗上,看了几秒,伸出手,接了过去。指尖无意碰到他掌心。 她捏著剑穗,手指捻了捻流苏,看著他,吐出一个字: “丑。” 江小川:“……” 得,还是这个字。 他都已经习惯了,连辩解都懒得辩解,只是无奈嘆了口气:“行行行,丑丑丑。下次,下次我一定做个更好看的。” 陆雪琪没接话,只是低头,开始解天琊剑柄上的旧剑穗,收进怀里,然后换上新的。 做完这些,她也没走,就站在那里,看著江小川。 江小川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那个……陆师姐,还有事?” 陆雪琪沉默一下,目光转向竹林深处,声音轻轻的,带著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陪我走走。” “啊?”江小川没反应过来。 陆雪琪补充道:“大竹峰。” 视线转过来,落在他脸上,“还没好好看过。” 江小川更纳闷了,小竹峰风景不好看吗?清幽雅致,云雾繚绕,比大竹峰这强多了吧? 还是说……她单纯是在小竹峰待腻了,想换个地方逛逛? 他犹豫了一下,按理说他应该拒绝。修炼呢,咳,虽然是身体在那自己吸收灵气,还得准备七脉会武,哪有閒工夫陪人逛山景。 可…… 他偷偷瞥了一眼陆雪琪,她站在竹影里,水蓝色衣裙被风轻轻拂动,侧脸在光晕里美得不真实,阳光在她发梢跳跃,整个人清清冷冷的,却又好像笼著一层朦朧的光。 ……是真好看。 第26 摸头 江小川心里那点拒绝的念头,像阳光下的雪,悄无声息的化了。 “……行吧,反正……我也没啥事。” 陆雪琪略微弯了一下唇角,隨即转身,沿著溪边的小径,慢慢往竹林深处走去。 江小川赶紧跟上。 两人並肩走著,隔著一臂的距离。 竹涛阵阵,风穿过林间,带著竹叶特有的清新气息。 阳光被茂密的竹叶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在他们脚下、身上跳跃。 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的,还有江小川胸腔里那颗不爭气的珠子,还在不知疲倦地擂著鼓。 他越是努力想让它安静点,可越靠近她,那动静就越欢实,简直像在跟他作对。 走了一段路,风大了些,吹得陆雪琪裙摆和髮丝向后飘拂,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江小川也跟著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著她。 陆雪琪侧过身,面对著他。 然后,她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江小川整个人一僵,像是被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从指尖窜到天灵盖。 几乎是本能般,猛地就要把手抽回来。 可陆雪琪握得很紧,她手指纤细,力道却很大。掌心温暖,指尖却有点凉。 “陆师姐?”江小川声音都变了调,脸上“腾”地烧起来,心跳更是快得要炸开。 “怎么还是这么凉。”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她凑近了些,低下头,对著他的手指,轻轻呵了一口气。 江小川呆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陆雪琪呵完气,鬆开一点,然后用自己两只手,合拢,包住了他那只冰凉的手,慢慢开始揉搓。 她都手很软,带著温热的暖意,力道不轻不重,一下又一下。 江小川僵著身体,一动不敢动,手被她握著,搓著,那点暖意顺著皮肤渗进来,却驱散不了那颗珠子的冰冷,也压不住疯狂的心跳。 他只觉得脸上烫得厉害,耳朵里嗡嗡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她近在咫尺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陆雪琪似乎觉得暖得差不多了,才停下动作。 她鬆开手,却没完全放开,手指滑上去,轻轻拂过他额前碎发,然后……落在他头顶。 江小川头髮这几年又长出来不少,虽然还不及腰,但已经能用髮带束在脑后,额前垂下几缕。此刻被她的手掌轻轻揉了揉,那感觉……怪异极了。 陆雪琪揉了两下,然后便收回手,后退一步。 她看了呆若木鸡的江小川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召出天琊。 湛蓝色剑光亮起。 她踏上剑身,御空而起,水蓝色的身影很快融入竹海上方的天光云影里。 只有一句话,断断续续传来。 “別忘了……” “约定。” “……我等你。” 声音消散在竹涛声中。 江小川还站在原地,保持著刚才僵硬的姿势,手还微微举著,头顶似乎还残留著那么一点点柔软的触感。 过了好一会儿,猛地回神,脸上爆红,对著空无一人的竹林上方,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嗓子: “摸头长不高啊!” 声音在竹林里迴荡,惊起几只歇息的鸟儿。 …… 小竹峰,那间简朴竹舍。 陆雪琪背靠门板,站了很久。 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脸颊上染著一层桃花似的粉。 她抬起刚才握著他的那只手,举到眼前,呆呆看著。 手心似乎还残留著那种冰凉的触感。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很瘦削,却凉得没有温度,他的头髮……有点软。 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了。 就是……看著他站在溪边,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按著胸口有些不舒服的样子,看著他被自己拉住手时那一瞬间的僵硬和慌乱,看著他……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 不重,却酥酥麻麻的。 然后手就伸出去了。 然后气就呵出去了。 然后……就揉了。 现在冷静下来,每个动作回想起来,都清晰得让她自己心惊。 也……大胆得让她脸颊发烫。 这要是被师父看见,被师姐们知道…… 她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可越甩,那些画面就越固执地停留在那里,,反而更加清晰。 陆雪琪抬起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竹舍里清冷的空气拥入肺腑,稍微压下了心里那点莫名乱窜的小火苗。 可是……好像没什么用。 心跳还是有点快,咚咚的,敲在耳膜。脸上还是烫,估计红得没法见人。 她走到那张简单的桌边,坐下,想倒杯水喝。 凉水入腹,却浇不灭心里那点越烧越旺的小火苗。 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到自己左手手腕。 青玉鐲子温润的光泽在透过竹窗斜照下来的阳光下静静流转。温敛而柔和。 她又抬眼看向墙上静静悬掛的天琊神剑,剑柄末端,是那个崭新的浅碧色的剑穗,隨著窗外吹进来的微风,轻微晃荡。 看了好一会儿,她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个素白的锦囊,里面是她忙活大半个月做得糖,她觉得很好吃,但他没要。 说不出来是失落,还是別的什么。 好像心口某个地方,微微空了一下。 又好像……因为他那句“不是图你回礼”,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无声无息地软榻一块,变得有些酸胀胀的。 她捏著锦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也不知道……他明不明白。 她其实……也不是图他什么。 就是……想给。 想把好的东西,给他。 …… 张小凡砍了三年竹子,同时又在厨房忙活两年半,谁也没想到,当初被田不易认为朽木的弟子,在入门第四年,竟然悄无声息地突破太极玄清道第二层。 只用了一年,比起他那第一层乌龟似的三年,这速度简直快得不像样。 大竹峰上下都惊了,连田不易吃饭时都多看了张小凡两眼。 张小凡自己激动得不行,找到江小川,说话都结巴了:“江、江师兄,我……二层了!真的二层了!” 江小川正翘著腿在院子里晒太阳,闻言眯起了眼,一副“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 “看,我说什么来著,乌龟也有跑起来的时候。” 张小凡眼睛亮晶晶的,说:“都是江师兄教得好!要不是江师兄一直鼓励我,教我打基础,又传我功法……” “打住打住!”江小川摆摆手,打断他。 第27章 法宝 “是你自己肯下功夫。行了,二层了,不错,第三层的法门也给交给你了。” 太极玄清道的主要修行法门,到第三层,就算传完了,再往后,更多看各人资质悟性和水磨功夫。 江小川仔仔细细把第三层引气、练气、元气的关窍和行动路线,掰碎了揉碎了讲给张小凡听。 张小凡听得极其仔细。 又过快两年,马上便是七脉会武。 那天下午,江小川溜到厨房,想看看今天晚上吃什么。 一进门,看见了张小凡蹲在灶台边,对著那些锅碗瓢盆,手舞足蹈,嘴中还念念有词。 江小川凑过去,也蹲下,问:“干嘛呢?小凡。跟碗较什么劲?” 张小凡嚇了一跳,见是他,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江师兄,我、我试试……前几天洗碗的时候,我好像……好像感觉到,在我念力集中的时候,那碗……动了一下。” 江小川眉头一挑,心里顿然瞭然。 这是……快要突破玉清四层了啊? 好小子,这速度,比起师兄们快多了啊! 佛道双修果然有点东西。 他心里一阵高兴,脸上也带出笑来,伸手拍了拍张小凡肩膀,道:“行啊你,快玉清四层了,感谢感谢!” 张小凡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说话也磕磕绊绊。 “真、真的吗江师兄?!我……我能像你们一样,御、剑飞行了吗?” “那可不!加把劲,在七脉会武前,爭取突破第四层,到时候你也能自己飞上通天峰!”江小川笑道。 张小凡激动得脸都红了,重重“嗯”了一声,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在闪。 高兴过后,江小川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著里,张小凡那个法宝,也就是那根烧火棍,噬魂棒,噬血珠和摄魂棒融合而成。 可现在,噬血珠搁自己胸口杵著,摄魂……好像融进骨头里了。 那张小凡怎么办?七脉会武,总不能让他空著手上去吧?砍竹子用的柴刀可不行。 他摸了摸下巴,看著还沉浸在兴奋中的张小凡,迟疑道:“小凡,你快要到四层了,可以考虑自己炼製的法宝了。你想要什么样的法宝?” 张小凡被问得一愣,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迟疑道:“炼製法宝?师父之前说过,按照青云旧门规,要自己下山寻找合適的灵材炼製吗?” 江小川没好气地给他一个轻轻的爆栗,道:“傻啊你!七脉会武就在眼前,哪有时间让你慢慢下山找材料炼?等你炼好,会武早就结束了!” 张小凡捂著脑门,委屈又茫然。 “那……那怎么办?” 江小川看著他,道:“所以问你啊,你想要什么样的法宝?剑,刀,枪,斧,还是什么其奇门兵器?” 张小凡认真想了想,脸微微有点红,小声道:“我……我看惊羽的剑,好生厉害,气势惊人,……我、我也想要一柄仙剑。” 说完,他好像觉得自己有点好高騖远了,不好意思低下头,道“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江小川摇了摇头,没有说他要求高不高,只是又问了一遍:“真想耍剑? 张小凡抬了抬眼,眼神里有渴望,也有点怯,但还是点头:“嗯!” “行!”江小川拍了拍屁股站起来,“等著。” 他转身就去了守静堂,田不易正捧著本古籍在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师父!”江小川笑嘻嘻地凑过去。 田不易眼皮都没抬,道:“又想干嘛?我可没钱了?” 江小川搓著手,道:“没有没有,师父,跟您商量个事儿,小凡那小子,快玉清四层了,七脉会武在即,总得有个趁手的傢伙吧?您看……有没有閒置的仙剑什么的,赏他一柄?” 田不易似乎还没回过神张小凡快玉清四层的事,还在看书。 江小川见田不易不理他,当即耍起了无赖,拉著田不易的手就晃。 “师父,您就看在小凡这几年任劳任怨,把咱们大竹峰伙食水皮拉高几个档次的份上,帮帮忙嘛。” “再说了,七脉会武,咱们大竹峰弟子手上要是连件像样的法宝都没有,不是让人看笑话吗?您脸上也没光啊!” 田不易被他晃得心烦,甩开他的手。 “去去去!少来这套,老子脸上无光的时候还少吗?不差这一件。” 江小川拖长了调子,死皮赖脸道:“师父~。您最好了,最疼弟子了,您就发发慈悲吧!小凡也是您徒弟啊,您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他空手去七脉会武吧?” 田不易被他缠得没办法,但还是嘴硬道:“哼!就你事多,库房钥匙在你师娘那,自己去要,別来烦我。” 江小川眼睛一亮,连忙道谢:“谢谢师父!” 说完一溜烟跑去找苏茹了。 从苏茹那里拿到钥匙,去库房翻上半天,库房里东西不多。 他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把通体暗青,剑身修长,隱隱有雷纹的仙剑。 他把剑拿给田不易过目。 田不易接过去,拔剑出鞘,手指拂过剑身,感了一下。 点了点头道:“『渊雷』。一位精修雷法的祖师早年留下的佩剑,品质尚可,刚正威猛。” 江小川笑嘻嘻道:“师父,小凡那小子,用了一年时间就从一层到二层,现在又快四层了,这速度,打脸不?” 田不易正要把剑递给他,闻言动作一顿,似乎才反应过来这个事实。 他呆愣了一小会儿,脸上表情似乎有些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难以置信?还是別的什么? 江小川看著他这幅样子,哈哈大笑:“怎么样师父,才反应过来?当初谁说他是朽木来著?这下脸疼不疼?” 田不易回过神,老脸有点掛不住,把剑往江小川怀里一塞,没好气道:“滚滚滚!拿了剑就快滚,少在老子面前嘚瑟!” 可眼神深处,终究是掠过一丝满意和……欣慰? 江小川抱著渊雷剑,乐呵呵去找张小凡了。 当张小凡接过这柄沉甸甸,泛著暗青色的仙剑时,手都在抖,他抚摸这冰凉的剑身,感受那股雷霆气息,眼圈瞬间就红了。 “江师兄……我……” “行了,別我我我了,好好熟悉它,七脉会武,好好打,爭取给咱大竹峰爭光!” 第28章 出发 出发这天清晨,大竹峰上人人都兴高采烈。 田灵儿此刻最为雀跃,趁父母在做最后的准备,一把拉住经验丰富的宋大仁,问题一个接著一个。 “大师兄,七脉会武真的有那么多师兄师姐一起去吗,是不是特別热闹,比河阳城赶集还热闹?” 宋大仁耐心解答:“不错,七脉会武乃我青云门最大的盛事,同门各脉无不视之为头等大事。而且能够入选代表各脉出战的弟子,无不是经过层层选拔,人中龙凤,个个都是佼佼者。那个场面,自然是人山人海,壮观得很,也……刺激得很。” 这时,何大智也走了过来,插话道:“小师妹你有所不知,其实大师兄还有话没好意思说出口呢。” …… 眾人嘰嘰喳喳,调侃起宋大仁和文敏之事。 宋大仁满脸通红,狠狠看了一眼始作俑者何大智,试图辩解道:“没、没有这回事!你们別听老四他们瞎说!小竹峰的文敏师妹……她、她只不过是看在同门之谊,又敬重师娘,才为我们大竹峰多喝彩加油了几声而已……绝无其他意思!绝无!”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江小川听著,冷冷来了一句:“哟,大师兄,我们刚才还没说是哪位师姐呢,你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宋大仁:“……” 田灵儿见状,笑得花枝乱颤:“哈哈哈,大师兄,你露馅啦!” 宋大仁再也待不下去,指著何大智和江小川:“你、你们合伙戏弄我!” 说完,也顾不上师兄风范,一扭头,几乎是落荒而逃,躲到一边去了。 田灵儿还不肯罢休,衝著宋大仁的背影喊:“大师兄,文敏师姐长得怎么样?是不是特別好看?” 何大智笑著反问:“小师妹,你不是总跟著师娘去小竹峰吗?难道没见过文敏师姐?” 田灵儿嘟了嘟嘴:“每次跟著娘去,都是直接见水月师伯的,说完正事就走,难得认识其他弟子嘛。” 江小川顺口道:“文敏师姐啊,长得挺好看的,温柔大方,气质也好,等七脉会武,你就能见到了。” 田灵儿听了,脸上的笑容淡了,撇了江小川一眼,扭过头去,看著远处山峦,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小川有点莫名其妙,不是回答了她的问题吗?怎么不高兴了? 唉,青春期的小姑娘心思,比青云山的云雾还难琢磨。 江小川摇了摇头,懒得深想。 …… 大竹峰守静堂前,眾人终於整装完毕,准备出发。 田不易与苏茹已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华丽的服饰。 田不易一身天蓝道袍,上用银线绣著精致的云纹仙鹤,虽身材胖硕,但此刻负手而立,面色沉凝,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宗师气度。 苏茹则是一袭淡绿宫装,裙裾曳地,雍容典雅,风姿绰约。 连一向懒散的大黄狗,今日似乎也感应到气氛非同寻常,安静地蹲坐在田不易脚边,不再四处乱窜。 田不易目光如电,扫过堂下精神抖擞的八名弟子,沉声开口,声音洪亮: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师父!”眾弟子齐声应答,气势昂扬。 “出发!” 大师兄宋大仁上前一步,面露难色,指了指身后的几位师弟:“师父,老二、老三、老五、老七还有小凡,他们……尚未修至玉清四层,无法自行御器飞行。这路途……” 田不易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却见江小川笑嘻嘻地一步跨了出来,拍了拍胸脯,朗声道: “师父师娘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修为还凑合,带两个人飞一段路没问题!老七和小凡,交给我了!” 田不易瞥了他一眼,鼻腔里嗯出一声,没反对,算是默认了。 苏茹则温柔一笑,眼含关切地叮嘱:“小川,路上当心些,飞稳当点,照顾好师弟们。” “放心吧师娘!保证稳稳噹噹!”江小川应得乾脆。 隨即开始分配任务,条理清晰,“大师兄,你带二师兄;灵儿师姐,你带三师兄;四师兄,你带五师兄。这样正好分完,谁也不落单!” 田灵儿闻言,嘴唇微微撅起,有些不情愿。 她本想跟江小川一起,也好说说话。但看了看需要帮助的师兄们,又看了看父母,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何大智和宋大仁也自然没有异议。 安排妥当,眾人不再耽搁。 田不易与苏茹相视一眼,微微頷首。隨即,两人袖袍一展。 “鏘!” “嗡!” 赤焰仙剑与苏茹那柄通体淡绿色的仙剑同时出鞘,化作一赤一绿两道璀璨夺目的惊鸿剑光,冲天而起! 田不易大袖一卷,一股柔和的法力裹住大黄,大黄“汪汪”轻叫两声,便被带著一同飞起,紧隨两道剑光之后。 “我们也走!”宋大仁招呼一声,祭起他那柄厚重宽大的“十虎”仙剑。 仙剑迎风便长,他拉起吴大义,跃上剑身,十虎仙剑发出低沉的虎啸之声,载著两人,化作一道黄光,紧隨师父师娘而去。 田灵儿娇叱一声,琥珀朱綾应声而出,红光暴涨,如同一条灵动赤练,捲起郑大礼的腰身,带著他化作一道红色霞光,掠向天际。 何大智的“江山笔”青光一闪,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奥轨跡,载著吕大信,青光熠熠,也迅速跟上。 最后,守静堂前只剩下江小川、杜必书和张小凡,以及早就按捺不住、在几人脚边兴奋打转的灰毛猴子小灰。 “老七,小凡,別愣著了!”江小川招呼一声,心念微动,那杆暗红色的弒神枪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 他踏上变大的枪身,对两人招手,“快上来!” 杜必书和张小凡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手脚並用地爬了上去,一左一右在江小川身后站稳,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小灰也“吱”地一声,灵巧地窜上江小川的肩头,小爪子牢牢抓住他的头髮。 “都抓稳了!”江小川低喝一声,心念催动! 枪身暗红光芒微闪,载著三人一猴,猛地拔地而起! 这一下启动,速度之快,远超宋大仁等人的仙剑! 杜必书和张小凡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將他们向上拋去,耳边风声骤然尖利,嚇得两人同时惊呼出声,手下意识攥得更紧,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飞升!冲天! 剎那之间,三人便衝破了山间繚绕的薄雾,一头扎入了无垠的、澄澈如洗的蓝天之中! 那天空蓝得纯粹,蓝得深邃,像倒悬的深海,无边无际,壮阔得令人瞬间屏息,心生敬畏。 凛冽却无比清新的天风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狠狠撞在脸上,吹得三人衣袂猎猎狂舞,头髮向后笔直飞扬! 而当他们操控著弒神枪,猛地衝出脚下那片浩瀚无垠、仿佛棉絮铺就的茫茫云海时,眼前的景象更是瑰丽奇绝,震撼得无以復加! 脚下厚重洁白的云层被疾速飞行的弒神枪“劈”开一道长长的痕跡,云雾向两侧剧烈地翻滚、涌动,如同巨舰乘风破浪时船头激起的、高达数十丈的雪白浪花! 那被带起的云絮,丝丝缕缕,飘摇在半空之中,如同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激起的微澜细浪,带著依依不捨的情意,隨著他们的去势,拉出一条长长的、逐渐消散的云气轨跡。 长空如洗,碧蓝无瑕。 江小川操控著弒神枪,不断向上攀升,直到离脚下那绵延万里、波涛起伏的云海已有近三百丈的高度。 他才將枪身放平,调整方向,朝著视野尽头那座巍峨耸立、仿佛一根擎天巨柱般直插苍穹的通天峰,疾驰而去! “哇!!!” 张小凡和杜必书何曾见过如此波澜壮阔、震撼人心的天地奇景? 两人不由自主地张大嘴巴,眼睛瞪得滚圆,望著四周这前所未见、仿佛置身仙梦幻境的景象,激动、震撼、些许恐惧交织在一起,堵在喉咙口,化作一声短促的惊呼,却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 只有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咚咚”地疯狂擂动,几乎要蹦出来! 连肩头的小灰也兴奋得“吱吱”尖叫不停,在江小川肩头立起身子,一只小爪子指著云海,另一只紧紧抓著他的头髮。 江小川亦是心潮澎湃,他屹立枪头,任凭天风灌满衣袍,放眼远眺。 只见无垠的青天之下,雄伟绝伦的通天峰傲然屹立於天地中央,峰体庞大,山势陡峭,上半截没入更高的云层之中,白云如带,繚绕在其山腰,缓缓流动。 峰顶位置,在日光照射下,隱约可见璀璨的金光闪烁,仿佛是仙人宫闕。 更有一阵阵清越悠远、涤盪人心的钟声,从那云深不知处传来,穿透浩渺云海,迴荡在天地之间,洗涤著每一个靠近者的心灵。 当真如它的名字一般,通天!彻地!通往青天! 而此刻,越是接近这座神圣的山峰,周围的天空之中便越是“热闹”非凡! 视线所及,无数道顏色各异、长短不一的光芒,如同夏夜流星雨,又像节日里漫天绽放的烟花,正从四面八方的天际、从脚下云海的各个角落,源源不断地匯聚而来,纷纷涌向那座光芒最盛的通天峰! 赤红、橙黄、碧绿、水蓝、靛青、深紫、月白……那是青云门各脉弟子,驱动著各自属性不同、形態各异的法宝,御空飞行所形成的璀璨奇景! 五彩繽纷,流光溢彩,划破长空,交织成一张庞大而绚烂的光网,宛如一场空前盛大的仙家聚会,又像百川归海,万仙来朝! 他们驾驭的这杆暗红弒神枪,此刻也无声地融入了这片绚烂浩荡的洪流之中,成为这漫天光华里一道並不张扬的独特轨跡。 伴著耳边呼啸不绝的风声,江小川稳稳操控著弒神枪,跟隨著前方师父师娘和师兄们留下的灵力轨跡,调整角度,朝著通天峰脚下那片无比宽阔、在云雾中若隱若现的巨大广场,稳稳地按落下去。 “嗖!” 气流微盪,弒神枪精准而轻盈地降落在了一片以无数洁白无瑕、温润光洁的巨型美玉铺就的广阔广场边缘。 一落地,猴子小灰便迫不及待地从江小川肩头跳下,“吱”一声窜出去,四爪並用,在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玉质地面上好奇地东奔西跑,这里嗅嗅,那里用爪子挠挠,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新奇无比。 张小凡和杜必书脚踏实地,仍觉得双腿有些发软,仿佛魂魄还停留在那九天云端,隨著云海飘荡。 两人定了定神,这才开始环顾四周。 广场极其开阔,目光难以一眼望到边。 地面是完整而巨大的白色玉石,光滑如镜,隱隱有氤氳的灵气从玉石缝隙中升腾而起。 广场中央,赫然按照三三之数,整齐摆放著九个两人多高的巨大青铜鼎,鼎身古朴,刻满云纹兽形,静静矗立,散发出庄严厚重的气息。 最奇特的是,整个广场之上,云气蒸腾,白雾繚绕。 那雾气並不浓厚,只是薄薄一层,贴著光洁的玉地面缓缓流动。人行走其间,衣袂飘飘,身影在雾气中若隱若现,当真有种传说中“平步青云”、“漫步云端”的奇妙感觉,仙气十足。 “小凡,老七,”江小川將弒神枪收回体內,对著仍有些怔忪的两人说道,“这里,就是咱们青云六景之一,『云海』。” 张小凡怔怔地点头,虽然当年入门时曾惊鸿一瞥,但那时心神俱伤,浑浑噩噩,何曾仔细看过? 此刻再见,依然被这仙家气象深深震撼,只觉得自身渺小如尘埃。 广场上此刻已是人声隱隱,热闹非凡。 各色身著青云门服饰的弟子三五成群,或站或走,交谈声、笑语声、彼此招呼声匯成一片嗡嗡的声浪,充满了活力与对即將到来的大赛的期待。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各种法宝散发出的灵力波动,以及年轻弟子们蓬勃的朝气。 江小川深吸了一口这充满浓郁灵气的、微带凉意的空气,望著眼前这盛大而熟悉的场面,心中暗道: 『七脉会武……』 『终於到了。』 第29章 戏弄 几人在云海广场站了没一会儿,正四处张望,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一个巨大的铜鼎旁边传来: “小川,小凡,七师兄,我们在这呢!” 循声望去,只见田灵儿正站在那青铜大鼎旁,用力朝他们挥手。 他身旁站著宋大仁,何大智等人,大竹峰弟子基本都在那边了。 江小川脸上盪开笑容,朝著田灵儿挥了挥手,快步带著张小凡和杜必书穿过稀疏的人群走了过去。 “灵儿师姐。” 江小川走到近前,很自然伸手揉了揉田灵儿的头髮。 换来的是她不轻不重的一下拍打。 “说了多少了,不许揉我头髮!”田灵儿嗔怪道,也嘴角带笑。 “习惯了习惯了。”江小川笑嘻嘻收回手。 宋大仁正和吴大义、郑大礼低声討论著,不时瞥向那些陌生的面孔。 吴大义感慨道:“这次七脉会武,果然多了不少新面孔。一甲子时光,旧人换新人啊。” 郑大礼点头附和:“是啊,许多师弟师妹,看著都面生得很。” 江小川顺著他们的目光看去,隨口道:“新人多才热闹嘛,听说今年有不少资质好的弟子,比如……” 还没聊几句,忽然听见一个温柔的女声从他们侧后方传来: “江师弟,宋师兄,好久不见了哦。”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群身著月白道袍,气质清丽脱俗的女子,正款款朝著他们走来。 为首一人,眉眼温婉,嘴角含笑,举止得体。 正是文敏。 她身后跟著同样四五位穿著月白道袍的女子,个个容貌不俗,气质或清冷,或活泼,此刻都带著笑容看向大竹峰眾人。 宋大仁闻言,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整个人如同施了定身法。 他手足无措转过身,张了张嘴,喉咙里“呃、啊”了几声。 一旁眼睛发亮的何大智早已迫不及待。 一个箭步衝上去,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拱手道:“哈哈,文敏师姐!真巧!” 文敏目光从宋大仁身上移开,落在何大智脸上,展顏一笑道:“何师兄风采依旧。” 她说话时,目光不经意闪过江小川那,见他正笑吟吟看向这边,便也朝他微微点头,嘴角笑意深了几分。 江小川也笑著拱手回礼。 何大智受宠若惊,连连道:“文敏师姐好记性,上一届七脉会武匆匆一面,师姐竟然还记得小弟!” 文敏温声道:“何师兄上一届首轮苦战近百回合方落败,那份韧劲,我自然是记得的。” 何大智脸上顿时一红,打了个哈哈,眼睛滴溜溜一转,瞥向宋大仁,声音拔高: “那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小弟这点道行,与我们这位平日里少言寡语、可心里头却时时掛念著您、闭关时都念叨著您名字的我们大师兄相比,那可差得远嘍!” 这话一出,文敏脸颊飞起红霞。她没有回答,只是含羞带怯地飞快瞟了宋大仁一眼,便垂下眼帘。 她身后那几个小竹峰师妹顿时爆发出一阵清脆的鬨笑声,个个挤眉弄眼。 宋大仁面红耳赤,连连摆手:“老四!你、你胡说什么!没有的事!” “什么?”一个胆子较大的小竹峰女弟子叉腰质问,眼里满是笑意,“宋师兄,你的意思是,你根本没掛念文敏师姐咯?” 宋大仁脑子一热,衝口而出:“不、不是的!我有掛念著……我……” 话说出口才惊觉失言,顿时傻了眼。 “哈哈哈!!” 两拨人同时爆发出更大的鬨笑声! 何大智待笑声稍歇,一本正经地对著小竹峰眾人团团一揖,慢悠悠道: “各位师姐师妹,容我代为解释。其实大师兄的意思,可能表达得有点简略。” 他顿了顿,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一字一句道:“他的本意是,他並非『时时』掛念著文敏师姐……” “而是『刻刻』掛念才对啊!” “噗!” “哈哈哈哈!”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猛烈的哄堂大笑!连附近其他各脉弟子都笑著看过来。 宋大仁气得瞪了何大智一眼,可当他偷瞧文敏时,只见她虽然脸颊緋红,却也以袖掩口,眉眼弯弯,笑得肩膀微抖。 宋大仁心中那点羞恼顿时化开,泛起一丝甜意。 但他嘴上还是笨拙地试图解释:“文、文师妹,他们……胡说八道的,你別生气……” 文敏忍俊不禁,先回头嗔怪地轻拍了一下笑作一团的师妹们,然后转回头,看了宋大仁一眼,轻声问:“那……宋师兄,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我……我……”宋大仁憋得满脸通红,额冒细汗,“我”了半天却说不出话。 文敏见他这般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准备將话题带过。 就在这时,江小川忽然笑嘻嘻地插话了。他上前一步,站到文敏和宋大仁中间,先对文敏拱手,然后故意大声道: “文敏师姐,要我说啊,您这般品貌修为,温柔大方,简直是咱们青云门女弟子中的楷模!我们大师兄要是还不喜欢,那简直是有眼无珠!”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促狭笑容,眼睛瞟向宋大仁:“大师兄要是真不喜欢,那我可就要……” 话还没说完,宋大仁猛地扑过来捂住他的嘴:“唔唔唔!” 宋大仁又羞又急,对著文敏几乎是吼了出来:“我喜欢!我喜欢文敏师妹!一直都喜欢!” 吼完,他自己也愣住了,脸上血色“唰”地褪去又“腾”地涨红。 周围瞬间安静。 隨即…… “噗嗤!” “哈哈哈!” 更大的笑声轰然爆发! 吴大义、郑大礼拍腿大笑,杜必书笑得揉肚子,张小凡捂嘴偷笑。小竹峰女弟子们笑得东倒西歪。 其他各脉的弟子也望了过来,眼神疑惑。 文敏先是一愣,隨即脸颊红云密布。 她终於忍不住,上前两步轻轻拍了拍宋大仁僵著的手臂,声音温柔带笑:“宋师兄,你快放开江师弟吧,他要喘不过气了。” 宋大仁这才慌忙鬆手后退,手足无措。 江小川大口喘了两下,对文敏眨了眨眼。 文敏接收到他的眼神,抿嘴一笑,嗔怪看他一眼。 这细微的互动落在几个一直笑看著的小竹峰女弟子眼里,她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笑声渐歇,一个圆脸活泼的小竹峰女弟子忽然探头看向江小川,笑嘻嘻道:“江师弟,好久不见呀!上次见你,还是好几年前跟著苏师叔来我们小竹峰玩儿的时候吧?” 另一个梳著双鬟的女弟子也接话,眼睛弯弯的:“是呀是呀,那会儿江师弟才这么高” 她用手在腰间比了比,“现在都长这么大了,差点没认出来。” 第30章 糖 江小川笑著拱手道:“几位师姐好记性。確实好些年没见了,师姐们倒是愈发好看了,我方才一眼竟然没认出来,还以为是哪位首座新收的仙子师妹呢。” “油嘴滑舌。”几个女弟子齐齐啐道,却都笑开了花。 文敏在一旁听著也忍不住莞尔,目光落在江小川带著笑意的侧脸上,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被田不易拉著到处显摆的小男孩。 那时他確实只到大人腰间,一张小脸稚气未脱,眼睛却亮人,被一群女弟子围著看也不怯场,还笑嘻嘻道“师姐好”。 一晃眼…… 圆脸女弟子又笑道:“江师弟这张嘴,从小就会哄人。我记得你小时候来我们小竹峰,摔了一身……” 江小川连忙打断,挠头笑到:“陈年糗事,师姐就饶了我吧。” 眾人又是一阵轻笑。 这时,江小川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伸手探入怀中,摸索了几下,竟掏出几个精致小巧的竹盒来。 江小川笑著將盒子递过去。 “说到小时候,这次来之前,我閒著没事琢磨了点小零嘴,做了些糖。师姐们若不嫌弃,尝尝看?” “糖?”几个女弟子眼睛都亮了,好奇围过来。 江小川先走到田灵儿面前,递给她一盒,温声道:“灵儿师姐,这盒是你的,尝尝看喜不喜欢。”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田灵儿原本站在稍远处,嘴角微微向下撇著,此刻见江小川第一个递给自己,脸上顿时阴转晴,甜甜一笑道:“谢谢小川!” 江小川又走到文敏面前,將一盒递给她,笑容乾净明媚:“文敏师姐,这份是你的,我自己瞎琢磨的果味糖,不算贿赂啊。” 文敏微微一怔,接过竹盒,笑著打趣道:“江师弟现在是愈发周到了,还知道带礼物。” “师姐可別取笑我了。”江小川笑到,转身將剩余几盒分给其他小竹峰女弟子。 女弟子们欢欢喜喜接过,迫不及待打开盒子。只见盒內整整齐齐排著十几颗半透明的糖果,眼色各异。 “好香啊!” “这是什么做的?” 江小川解释道:“用果子和蜂蜜熬的,师姐们尝尝看?” 文敏也轻轻打开竹盒,一股清甜的混合果香扑鼻而来。 她拈起一颗淡粉色的糖果,放入口中。 清甜在舌尖化开,先是淡淡的桃花香,而后是蜂蜜的温润甜意,最后是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酸,层次分明。 “好吃!”已经有人惊喜叫了出来。 “真的哎!比山下买的飴糖好吃多了。” “江师弟好厉害!” 文敏细细品味口中的甜意,眉眼不自觉弯了起来。 “確实不错。”文敏轻声赞道。 “师姐喜欢就好,我也是瞎做的,没想到真的能成。” 他说著,下意识往怀里摸了摸。 这个细节被文敏捕捉到了,她目光扫过他胸前微微鼓起的轮廓,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怀里……好像还有? 但她没问出口,只是笑著看著他被几个小竹峰师妹围著问东问西。 “江师弟,还有没有啊,一盒不够吃啊!”一个女弟子笑嘻嘻地问。 江小川连连摆手,笑道:“没了没了,就这些,全在这了。” 他说得诚恳,可文敏却看见他说话时,手不自觉按向了胸口。 文敏心里好笑:这小子,还藏私呢。 但她没戳穿,只是含著糖,感觉那甜意一路从舌尖蔓延到心里,让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田灵儿不知何时走到了人群稍远一点的地方,背对著这边,看著广场上流动的云雾,侧脸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向下撇著,手里紧紧攥著那个竹糖盒。 文敏这才回过神来,敛了敛心神,將竹盒仔细收进袖中。 然后轻轻推开还在说笑的师妹们,走到田灵儿身边,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温声笑道:“灵儿师妹,几年不见,出落得越发標致动人了。这身红衣穿在你身上,真是明媚耀眼,像朵最美的山茶花。” 田灵儿转过头,看到是文敏,脸上立刻挤出一个笑容,也回夸道:“文敏师姐才是真的好看,温柔大方,气质又好。”语气虽然甜美,但眼底那点疏离和不高兴,瞒不过细心的人。 文敏只当她是小姑娘家被冷落了一会儿有些小性子,並不在意,笑著將她拉入小竹峰几位女弟子中间。 几个年轻姑娘很快便嘰嘰喳喳聊了起来,话题无非是衣服、首饰、修炼趣事,气氛倒也融洽。 不多时,忽听杜必书低声囔了一句:“好多人啊,又有一拨过来了。” 江小川和张小凡闻言,转身望去。 只见广场另一侧,莫约三四十人,正浩浩荡荡往这边走来。 这些人个个雪白劲装,腰配长剑,步履整齐,精神抖擞,眉宇间带著一股子锐气和……优越感?行走间顾盼生辉,引得周围不少弟子侧目。 为首一人,白衣若雪,身姿挺拔,面容俊郎,嘴角带笑,举止从容不迫,正是齐昊,他身旁跟著面色冷峻,眼神锐利的林惊羽。 齐昊远远就见著大竹峰眾人,尤其是看到了江小川,他脸上笑容不变,领著龙首峰弟子走了过来。 “宋师弟,江师弟,诸位师弟师妹,別来无恙。”齐昊拱手道。 宋大仁连忙还礼:“齐师兄,林师弟。” 江小川也笑著拱了拱手:“齐师兄,风采更胜往昔啊。” 齐昊目光停留在江小川脸上,笑意更深了些:“江师弟说笑了,两年前大竹峰一別,齐某自知绝非江师弟对手。如今两年过去,江师弟修为相比更加精进,此次七脉会武,魁首之位,怕是非江师弟莫属了。”这话说得坦诚,但也有几分试探。 江小川哈哈一笑,摆手道:“齐师兄太抬举我了,青云门人才济济,藏龙臥虎,我这点微末道行,哪里敢覬覦魁首?倒是齐师兄你,天资过人,修为深厚,一表人才,才是此次夺冠的大热门。我还需多像齐师兄你学习才是。” 两人互相吹捧客套,语气轻鬆,仿佛两年前那次切磋从未发生。 齐昊又寒暄了几句,话锋一转,看似隨意提醒道:“不过江师弟,此次会武,除了各脉精英,还需小心一人。” “哦?何人?” 第31章 殿內 “小竹峰,水月师叔座下,近年来新收的那位弟子。”齐昊目光扫了一眼远处小竹峰弟子方向,低声道。 “据说天赋极高,深得水月师叔真传,虽极少露面,但实力深不可测。” 江小川心中瞭然,知道他说的是陆雪琪,但脸上不动声色。拱手道:“多谢齐师兄提醒。” 两人又聊了几句,气氛颇为融洽,齐昊为人处世滴水不漏,既维持了龙首峰大师兄的面子,又给了大竹峰足够的尊重。 另一边,张小凡和林惊羽也凑到一处。 张小凡拉著林惊羽,低声又兴奋地诉说江小川对他的重重照顾:教他砍竹子、修炼,在他被师父放弃时鼓励,甚至还为他向师父求来法宝“渊雷”…… 言语之间,满是对江小川的感激和崇拜。 林惊羽静静听著,目光不时瞟向正与齐昊谈笑风生的江小川。 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敬佩,有……羡慕。 羡慕张小凡能有怎么一位真香待他的师兄,他在龙首峰,虽然师父苍松道人极为看重,传授也尽心但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 张小凡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江师兄对我太好了,没有江师兄,我肯定还是个砍竹子都费劲的笨小子。” 林惊羽拍了拍张小凡的肩膀,笑道:“小凡,你运气很好,江师兄……他很好,你要……” 他顿了顿,又到:“不过你也不错,听你说你快玉清四层了?还有自己的仙剑?” 张小凡笑了笑,点头:“嗯,多亏了江师兄,惊羽,你现在一定很厉害吧,我听师父说你两年前就玉清四层了,现在一定更强吧。” 林惊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师父要求严格,小凡,你也加油,七脉会武上,好好表现。” 两人相视一笑。 …… 齐昊理了理雪白的衣襟,脸上依旧保持著笑容,朝著那抹光鲜亮丽的美丽身影走去。 “田师妹,许久不见,这云海景色,看多少次都心旷神怡,师妹觉得呢?” 田灵儿正盯著远处玉清殿的轮廓,闻言转过头,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下。 她“哦”了一声,隨后立即转头,视线在人群里穿梭,嘴里咕嚕:“六师兄又跑哪里去了……” 齐昊脸上笑容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往常,刚想再找个话头,远处一个长门弟子运足了气,声音洪亮的地传过来:“所以参加七脉会武的弟子,速至玉清殿集合!” 人群动了起来,田灵儿眼前一亮,拉著旁边的张小凡就往那边挤:“走了小凡,去玉清殿。” 齐昊站在原地,看著那团火红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嘴角笑意有点淡了,他摇摇头,也迈步走了过去。 …… 江小川混在大竹峰人群里,跟著人群慢慢往前挪,离那座威严庄重的殿宇越近,胸口那片死寂的冰凉就越不安分。 然后, 咚! 很沉的一下,他脚步顿然一停。 张小凡就在他旁边,立刻察觉了,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江师兄?你怎么了,脸色有点不正常。是、是紧张吗?我也紧张,心都快跳出来了。” 他自己也是手心出汗,声音发紧。 江小川扯了扯嘴角,没出声,他能说啥? 另一边的田灵儿凑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入手冰凉,激得她指尖一颤。 她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这么凉?” 田灵儿目光下意识看向小竹峰弟子那边去,没看见那个人,她心里那点不舒服又泛上来。 他是因为太紧张了?还是因为那个人……? 田灵儿如此想著,有点不舒服,下意识咬紧嘴唇。 江小川手腕被她攥著,那点暖意透过来,反倒衬得他更凉了,他下意识想要抽回去。 他刚一动,田灵儿的手指立刻收紧了,她抬眼看他,那双明亮点眼睛里,清晰映著他的身影,还有一丝被误解的委屈。 她以为是他怕,怕被那个人看见,怕那个人误会。 江小川看著她张了张嘴,最后化为一脸无奈。 这叫什么事啊。 田灵儿看著他眼中的无奈,那点委屈变成了理直气壮。 她晃了晃他的手,声音压低,却带著点赌气般的解释道:“看你紧张的,手跟冰块似的,我......我给你暖暖,放鬆点。” 说著还用手指捏了捏他的手背。 江小川试著把手抽出来,刚动一下田灵儿又抓上来。 “灵儿......“ “別说话,跟著走。“ 田灵儿別过脸,不看他,拉著他加快脚步,挤向前方的玉清殿大门。 玉清殿內亮堂宽敞,数十名年轻弟子鱼贯而入,大多是男弟子,白衣的,蓝衣的,青衫的,站在一起,像一片挺立的林子。月白衣裙的小竹峰女弟子们聚在一处,如同林间偶然落下的一小片雪,格外显眼。 江小川被田灵儿牵著,跟著师兄们站定。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大殿高台。 道玄真人坐在正中,面带微笑,目光温和地扫下来。 挨著他下首,哥脉首座长老依次坐著,水月大师坐在其中,一身月白道袍,面容清冷。 而在她身后,静静立著一个水蓝色的身影。 陆雪琪。 她站得笔直,像一竿修竹。 水蓝色的衣裙把她肤色衬得更白,左手手腕上,一点温润的青光,是那个鐲子,天琊神剑悬在腰侧,剑柄下月白色的剑穗静静垂著,流苏一丝不乱。 她微微抿著唇,目光正落下来,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或者说,落在他和田灵儿紧紧握著的手上。 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那目光很平静,却让他觉得脸上有点烧,胸口那玩意跳得更欢了。 她看到了。她会怎么想?会觉得...... 江小川脑子里乱糟糟的,心中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她会不会想抽籤时抽到我,然后在擂台上狠狠揍我一顿...... 他不知道,此刻玉台之上,水蓝身影的袖中,那只戴著青玉鐲子的手,蜷缩了一下。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捅了一下,不尖锐,却闷闷地疼,带著股说不清的酸涩,慢慢瀰漫开。 原来他和田师妹……是这般亲近,那自己之前那些举动,那些念头,又算什么呢? 江小川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偏开了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这一个细微的、带著点躲闪意味的动作,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刺进了陆雪琪眼里。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迅速垂了下去,遮住了眼底骤然涌起的、更多的涩然和茫然。 他……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了吗? 是因为田师妹在? 第32章 拥抱 田灵儿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著台上的动静。 看到陆雪琪一眨不眨盯著江小川,又看到江小川偏开头,她心里那罈子醋彻底打翻了,酸气直衝头顶。 她咬了咬牙,忽然向前踏出半步,正好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陆雪琪望向江小川的视线。 她甚至还微微扬了扬下巴,像只护崽的小兽,带著点不自觉的挑衅。 视线被阻断。 陆雪琪抬起眼,只看到田灵儿火红的背影,和两人依旧紧扣的手指。 心里那点闷痛,忽然变成了细密的、冰冷的针刺感,密密地扎下来。 她默默转开了目光,望向大殿穹顶,视线好像有点模糊,下頜线绷得有些紧。 台上,苍松道人已经起身,声音洪亮地说著什么“青云正统”、“斩妖除魔”、“业精於勤”。 台下弟子挺直腰杆,面露自豪。 江小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得手被田灵儿攥得发疼。 掌心里全是汗,不知道是她的,还是自己冰凉的皮肤沁出来的。 胸口那颗心还在撒欢似的跳,吵得他心烦意乱。 接著是抽籤。 大红木箱子抬上来,蜡丸,序號。 苍松道人宣布规则,对阵列表。 人群轻微骚动。 江小川浑浑噩噩,被田灵儿拉著,隨著人流上前,伸手进箱子里胡乱摸了一粒蜡丸出来。 捏开,里面一张小纸条,写著一个数字。 他看了一眼,隨手塞进怀里。 直到道玄真人站起身,微笑著说出“六合镜”三个字。 台下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嘆和炽热目光时,江小川才稍稍回神。 六合镜?哦,是那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他扯了扯嘴角,依旧不甚关心。 他现在只想著赶紧离开这地方,让这颗该死的心安静下来。 冗长的仪式终於结束。 道玄真人一声“散了吧”,眾弟子行礼,然后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出威严压抑的玉清殿。 一脚踏出高高的门槛,外面清冷的空气涌进来,江小川才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感鬆了些。 田灵儿也终於鬆开了手。 掌心一空,冰凉的感觉立刻重新占据。 他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被攥得有些发麻的手指,心里那点擂鼓般的动静,还在持续,只是力道弱了些。陆雪琪还没走远。 他忽然想起什么,四下张望。 “小灰呢?”他问旁边的宋大仁。 宋大仁也在张望:“刚才进殿前还在附近溜达,一转眼就不见了。大黄也不在。” 正说著,杜必书指著广场尽头:“看!在那儿呢!” 只见广场边缘,大黄狗顛顛地跑过来,背上驮著那只灰毛猴子。 小灰一只爪子搂著大黄的脖子,另一只爪子里,赫然抓著一根啃了一半的、油光发亮的肉骨头,啃得正欢,嘴边毛上都沾著油渍。 宋大仁脸色一变,低声道:“小川,那边……好像是长门弟子用膳的厨房方向。” 江小川额角跳了跳。 这小傢伙,又去偷吃的! 他气得牙痒,大步走过去,扬起手就想给它那得意洋洋的脑门来一下。 可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想起了这猴子诡异的癖好。 这一巴掌下去,怕不是又要被它抱著腿蹭半天。 “唉……”他放下手,无奈地嘆了口气,感觉头更疼了。 宋大仁招呼大家:“走吧,先去安排好的舍馆休息。灵儿师妹,你是女弟子,安排和小竹峰的师姐妹同住,没问题吧?” 田灵儿点点头,没意见。 她飞快地瞟了江小川一眼,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扭过头,跟著一位过来引领的小竹峰女弟子走了。 通天峰一下子涌进数百人,住宿自然紧张。 大竹峰剩下的八个男弟子,被领到一间窄小的屋子。 原本最多住四人的房间,硬是塞进了八个,地上打了四个地铺,这才勉强安顿下来。 屋里顿时瀰漫开一股汗味、尘土味,还有青年男子身上特有的燥热气。 “这也太挤了!” “翻身都难……” “我的脚!谁踩我!” 抱怨声此起彼伏。 何大智刚铺好自己的地铺,隔壁房间的墙壁就被人“咚咚”敲响,一个不耐烦的声音隔著木板传过来:“喂!大竹峰的!能不能小点声?打雷呢这是?” 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几声压低了的、不服气的嘀咕,但终究没再大声吵嚷。 小灰叼著它的战利品,熟练地钻进屋里,找了个角落趴下,继续啃。 大黄也挤进来,挨著小灰趴下,吐著舌头。 天黑下来。 外面隱约还有別脉年轻弟子兴奋的交谈声和脚步声,是对通天峰新奇景色的惊嘆。 但隨著夜色渐深,这些声音也渐渐稀少,最终归於寂静。 只剩下屋里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某个师兄磨牙的细微响动。 江小川躺在硬邦邦的地铺上,睁著眼,盯著黑漆漆的房梁。 挤,热,各种气味混杂,还有师兄们的鼾声此起彼伏。 他翻了个身,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又翻回来。 实在睡不著。 他悄悄起身,踮著脚,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师兄们,推开一条门缝,闪身出去。 夜风带著凉意,瞬间包裹了他。 云海广场上空无一人,巨大的白玉地面在月光下泛著清冷朦朧的光,白天繚绕的云雾稀薄了许多,丝丝缕缕,贴著地面缓缓流动,像梦境里的河流。 他漫无目的地走著,深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试图把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压下去。走著走著,脚步不由自主地,朝著虹桥的方向挪去。 然后,胸口那一片冰凉,毫无徵兆地,轻轻悸动了一下。 江小川脚步顿住,抬眼望去。 广场尽头,那横跨深谷、流淌著七彩霞光的虹桥,在月光下显出一种静謐奇幻的美。 而在桥头,依稀立著一个纤细的身影。 水蓝色的衣裙,几乎融入朦朧的夜色和桥身流转的微光里,看不真切,却又那么清晰地存在著。 是陆雪琪。 她其实也睡不著。 白天玉清殿里那一幕,那紧扣的双手,田灵儿挡在前面的背影,江小川偏开的目光,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 心里那点闷痛和涩然,非但没有隨著时间消散,反而越缠越紧。 文敏师姐回来时,隨口提了句大竹峰八个男弟子挤在一间小屋,怕是睡不好。 她听著,心里微微一动。 他……会不会也睡不著?会不会也出来走走?会不会……走到虹桥这里?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压不下去。她来了,在桥头站著,等了很久。 望著广场的方向,心里那点期待和莫名的紧张,像暗夜里悄悄滋生的藤蔓。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真的出现在空旷的广场上,朝著这边走来。 她清冷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光亮,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 江小川看著那道身影,心里嘆了口气。躲是躲不掉了。 他硬著头皮,慢慢走了过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得近了,看清月光下的陆雪琪。 她似乎比白天更清瘦了些,脸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水蓝的衣裙隨风轻轻摆动,整个人像是用月光和寒玉雕成的,美得不真实,也冷得不真实。 “陆师姐。”江小川乾巴巴地打了个招呼,喉咙有点发紧。 胸口那颗安分了一会儿的珠子,又开始不安分地搏动起来,咚,咚,一下下敲打著他的神经。 陆雪琪抬起眼,看向他。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是盛著两汪清冷的泉水。 “江师兄,你也……睡不著?” “啊,是啊。”江小川挠挠头,尷尬地扯开话题,带著点抱怨的语气,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屋里太挤了,八个人,打地铺,翻个身都难。还有师兄打呼嚕……我说掌门师伯也真是,早知道七脉会武来这么多人,也不提前多盖几间屋子……” 他絮絮叨叨地吐槽著,语速有点快,像是要掩盖此刻独处的微妙气氛。 说住宿挤,说饭菜不合口味,说抽籤麻烦,说明天比武不知道对手是谁…… 陆雪琪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偶尔在他停顿的间隙,轻轻“嗯”一声,或者简短地说一句“是有些不便”,表示她在听。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著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听著他带著点烦躁的抱怨,心里那点缠绕的涩意,奇异地平復了一些。 至少,他还会在她面前说这些。 两人不知不觉,沿著虹桥慢慢走著。 七彩的桥身在脚下无声流淌,两侧是深不见底的虚空,夜风从深谷吹上来,带著寒意。 但奇怪的是,江小川说著说著,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尷尬,竟然真的慢慢消散了。 好像这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抱怨,冲淡了白天那些复杂难言的情绪。 走了一段,江小川停了下来,深吸了口气,转头对陆雪琪笑了笑:“好了,抱怨完了,舒服多了。时候不早,陆师姐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比试。” 他说著,摆了摆手,就准备转身往回走。 “江师兄。”陆雪琪叫住他。 江小川回头。 陆雪琪上前一步,忽然伸手,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腕。 入手一片冰凉。比她想像的还要凉。 那股凉意顺著她的指尖,瞬间窜了上来,让她心里微微一紧。 “怎么了?”江小川问,下意识想抽手,却被她握紧了。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握住他手腕的手。 他的手腕很瘦,骨节分明,皮肤冰凉。月光照在上面,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她握了一会儿,感觉到那凉意似乎怎么也暖不过来。 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想问他白天和田师妹是怎么回事。想问他手为什么总是这么凉。想问他是不是討厌自己碰他。想说的很多,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哪一句都不合適,哪一句都显得自己太……在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掠过深谷的呜咽。 江小川被她握著手腕,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僵著,感觉心跳又快了起来,在安静的夜里几乎能听见回声。 过了仿佛很久,又或许只是一瞬。陆雪琪忽然鬆开了他的手腕。 然后,在江小川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往前一步,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他。 很轻的一个拥抱。手臂环过他的肩膀,下巴几乎要碰到他的发顶。 水蓝的衣袖带著她身上特有的、清冽的松针气息,將他笼罩。她的身体有些僵硬,怀抱也谈不上温暖,甚至带著同样的凉意。 但江小川整个人,像被一道天雷直直劈中,瞬间僵成了木偶。 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似乎都衝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胸口那颗珠子像是发了疯,疯狂地、毫无章法地衝撞起来,力道之大,撞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骤然停滯。 他……被陆雪琪……抱了? 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 cpu过载,散热无效。系统崩溃。 他瞪大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水蓝色的衣料纹理,鼻尖全是那股清冷的气息。 然后…… 他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陆雪琪正沉浸在某种决绝又慌乱的复杂情绪里,忽然感觉怀里的人身体一沉,重量完全压了过来。 她一惊,慌忙收紧手臂,才没让他摔倒。 低头一看,江小川双眼紧闭,脸色苍白,竟然……晕了过去? 陆雪琪彻底懵了。 她抱著他软倒的身体,站在月光流淌的虹桥中央,夜风吹得她衣裙飞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办? 她把他打晕了?没有啊,只是抱了一下…… 他怎么了?旧伤復发?还是白天太累? 现在怎么办?把他扔在这里?不行。带回大竹峰那间挤了八个人的小屋?好像……也不太对。 陆雪琪咬著嘴唇,看了看怀里昏迷不醒的人,又看了看远处小竹峰女弟子住所的方向。 清冷的脸上出现了清晰的、名为“无措”的神情。 她犹豫了半晌,最终一咬牙,弯下腰,有些笨拙地將江小川背了起来。 然后,她背著人,朝著小竹峰弟子居住的院落,走过去。 第33章 醒来 再次恢復意识,江小川首先听到的是一阵清脆却带著明显怒气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 “……他怎么在这里?啊?文敏师姐你说清楚!他为什么会在你们屋里?还躺在你的铺上?陆雪琪!是不是你搞的鬼?你把他怎么了?!” 是田灵儿。 江小川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简单素净的竹製房梁,空气里有淡淡的、属於女子的清雅香气,和他那间挤了八个男人的屋子截然不同。 他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到床边静静地坐著一个人。 陆雪琪。 她就坐在床边的竹凳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见他醒来,她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光亮,像是鬆了口气,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愧疚和担忧覆盖。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那样看著他。 门外田灵儿的吵闹声,她恍若未闻。 江小川脑子还有些晕,记忆慢慢回笼。 虹桥……月光……抱怨……然后……那个拥抱……冰凉柔软的触感……疯狂的心跳……然后……就没然后了。 他居然被陆雪琪一个拥抱,给弄晕了?! 这他妈……也太丟人了! 江小川脸上瞬间爆红,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他恨不得立刻挖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再晕一次算了。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陆雪琪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带著小心翼翼。 江小川看著她眼里清晰的愧疚,到嘴边的尷尬和吐槽又咽了回去。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还、还行……就是……头有点晕。”他撑著身子想坐起来。 陆雪琪立刻伸手,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收了回去,只是看著他。 “那个……我怎么会在这儿?”江小川环顾四周,这明显是女子房间的布置。 “昨晚你晕倒了。”陆雪琪低声说,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我不知道该送你去哪里,就先带你回来了。这里是文敏师姐的房间,她昨晚去和別的师妹挤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像是急于澄清什么,“你睡床,我……我打的地铺。”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指了指床边地上,那里果然铺著一床简单的被褥,已经叠得整整齐齐。 江小川看著那地铺,又看看陆雪琪清减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里那点尷尬和丟人,忽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居然让她打了地铺,守了一夜? “对不起……”他低声道,声音有点哑,“给你添麻烦了。” 陆雪琪立刻摇头,飞快地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是我不好。” 她咬了咬唇,没再说下去。难道要她说“是我不该抱你,把你嚇晕了”吗? 这时,门外的田灵儿似乎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声音陡然拔高:“江小川!你是不是醒了?你给我出来!说清楚怎么回事!” 陆雪琪蹙了蹙眉,似乎被这吵闹声烦到了。 她看了江小川一眼,忽然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块乾净的湿毛巾,又走回来,递给他,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清冷平静,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擦把脸。七脉会武快开始了,我们得赶紧去吃早饭。” 江小川接过还有些温热的毛巾,愣了一下:“我们?” “嗯。”陆雪琪点头,“你师兄他们……恐怕早就吃过,去擂台那边了。” 江小川沉默。想想也是,那帮饿死鬼投胎的师兄,怎么可能等他。 见他没动,陆雪琪直接伸出手,拉住了他没拿毛巾的那只手。 “跟我走。”她说著,手上微微用力,將他从床上拉了起来。 江小川被她拉著,有些踉蹌地站起来,脑子还有点懵。 就这么被陆雪琪拉著,走出了这间充满女子清香的屋子。 门外,田灵儿双手叉腰,瞪圆了眼睛看著他们牵手而出,气得脸都红了:“你们……!” 文敏赶紧上前,拉住田灵儿,笑著打圆场:“好了灵儿师妹,江师弟没事就好,先吃饭,先吃饭,比试要紧。”她一边说,一边对江小川使了个眼色。 江小川头皮发麻,只能对田灵儿扯出一个乾笑:“灵儿师姐,早啊……那个,我先去吃饭……” 田灵儿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瞪了陆雪琪一眼,一跺脚,转身跑了。 早饭是在小竹峰弟子用饭的偏厅吃的。 人不多,除了文敏,还有几个面生的小竹峰女弟子,好奇地偷偷打量江小川,又看看自家那位清冷出尘的陆师妹,眼神里充满了八卦的光芒。江小川如坐针毡,胡乱扒了几口粥,食不知味。 陆雪琪倒是很平静,小口喝著粥,仪態端庄,仿佛周围那些目光都不存在。 好不容易吃完饭,来到云海广场。 巨大的广场上,一夜之间,已经竖起了八座高大的擂台,以合抱粗的巨木搭成,彼此间隔数十丈,排列整齐。 中间“乾”位最大的擂台下方,一张数人高的巨大红榜矗立著,上面墨跡淋漓,写满了参试弟子的签號和名字,以及第一轮的对阵。 已经有不少弟子聚集在红榜下,仰头看著,议论纷纷。 江小川和陆雪琪也走了过去。刚站定,就听到旁边有人招呼。 “小川。” 是田不易和苏茹。两人走了过来,田不易依旧是那副板著脸的样子,苏茹则温柔地笑著。 “师父,师娘。”江小川和陆雪琪同时行礼。 田不易“嗯”了一声,目光在江小川脸上扫了扫,又瞥了一眼他身旁的陆雪琪,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没多问,只是道:“红榜看了?第几轮?” “正要看。”江小川抬头,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寻找。很快找到了自己。 “第一轮,『震』位擂台。”江小川说。 田不易点点头,没说什么,但那眼神里分明写著“別给老子丟人”。苏茹则柔声叮嘱:“小心些,莫要轻敌。” “弟子明白。” 这时,吕大信、杜必书和张小凡也挤了过来。“六师兄!”“江师兄!”他们围上来,张小凡看著红榜,又紧张又兴奋:“江师兄,你是第一轮!加油!” 江小川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也加油。灵儿师姐呢?” “灵儿师姐在『离』位擂台,也是第一轮,大师兄他们陪她过去了。”杜必书说。 江小川点点头,对田不易和苏茹道:“师父师娘,那我去准备了。” 田不易挥挥手。 第34章 比试 江小川转身,对身旁一直安静站著的陆雪琪道:“陆师姐,那我过去了。” 陆雪琪看著他,轻轻“嗯”了一声,却迈开步子,跟在了他身侧。 江小川愣了一下:“陆师姐你……” “去看看。”陆雪琪目视前方,声音平淡。 江小川乐了,调侃道:“怎么,想提前观察对手,看看我有什么弱点,好到时候在擂台上揍我?”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清清冷冷的,江小川却觉得里面好像有点別的意味,但他读不懂。 他当她默认了,嘿嘿笑了两声。 两人朝著“震”位擂台走去。田不易看著他们的背影,哼了一声,对苏茹道:“我们也去看看。”苏茹抿嘴一笑,点点头。 吕大信、杜必书和张小凡自然也跟著。 “震”位擂台周围,已经围了数百人。 擂台高三尺,以巨木搭建,朴实无华,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江小川走近时,明显感觉到许多道目光“唰”地一下集中过来,好奇的,审视的,评估的。 这两年他虽然低调,但两年前轻易击败齐昊的事情,早已在各脉弟子中传开,都知道大竹峰出了个厉害角色,法宝是一桿诡异的暗红长枪。 而当人们看到他身边亦步亦趋跟著的水蓝身影时,更是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低语。 “是陆雪琪!小竹峰的陆雪琪!” “她怎么也来了?来看大竹峰江小川的?” “他们认识?什么关係?” “陆雪琪居然会来看男弟子比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陆雪琪恍若未闻,只是静静地站在擂台边,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擂台上,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清晰而冷淡。 江小川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感觉头皮有点发麻。他深吸口气,对田不易他们点点头,然后脚尖一点地面,轻飘飘跃上了擂台。 擂台对面,一个穿著落霞峰服饰的年轻弟子也跃了上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端正,眼神沉稳,背后背著一柄橙色的仙剑,剑身隱隱有火光流转。正是陆元,玉清境第四层的修为。 陆元看著对面的江小川,神色凝重,拱手道:“落霞峰弟子陆元,请江师兄赐教。” 江小川也抱了抱拳:“大竹峰江小川,陆师兄请。” 台下裁判一声令下:“比试开始!” 陆元低喝一声,反手拔剑。 “鏘!”橙色仙剑出鞘,带起一溜灼热的火光。 他不敢怠慢,一出手便是全力。 手腕一抖,剑光化作三道灼热的火蛇,呼啸著朝江小川噬来! 剑势凌厉,带著“呼呼”风响,显然在火系道法上下了苦功。 擂台下响起一阵低呼。 江小川站著没动。直到三道火蛇剑气扑到面前丈许,灼热的气浪已经扑面,他才脚下一错,身形如鬼魅般向左滑开半步。三道火蛇擦著他的衣角掠过。 陆元眼神一凝,剑势不收,手腕翻转,橙色仙剑划出一个大弧,横扫江小川腰腹!剑身上火光暴涨,热力逼人。 江小川这次动了。他抬起右手,並指如剑,看准那橙色剑光力道用老、新力未生的瞬间,不偏不倚,一指点在火红剑脊之上。 “叮!” 一声清脆鸣响,不大,却异常清晰。 陆元只觉得剑身猛地一沉,一股怪异的大力传来,不仅震散了他剑上的火焰灵力,更有一股阴寒的吸扯之力顺著手臂经脉往上钻! 他心头大骇,连忙催动灵力抵御,同时抽身后退,想拉开距离。 可江小川的动作更快。一指弹开仙剑,他脚下步伐如行云流水,瞬间便贴了上去。 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五指虚握,仿佛握著一桿无形的枪,朝著陆元胸口虚虚一送。 没有任何光芒,没有破空之声。 但陆元却觉得胸口如遭重锤。 “砰!”一声闷响,他整个人离地飞起,向后倒摔出去,人在空中,手中橙色仙剑已然脱手,“噹啷”一声掉在擂台上。 他重重摔在擂台边缘,捂著胸口,脸色发白,一时竟爬不起来。 擂台下,一片寂静。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 陆元气势汹汹的两剑,被江小川轻描淡写地避开、弹开,然后虚虚一送,就结束了? 裁判也愣了下,才高声宣布:“大竹峰江小川,胜!” 台下这才“轰”的一声,爆发出巨大的声浪。惊嘆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就完了?” “陆元师兄连一招都没接住?” “那江小川用的是什么道法?没见他用枪啊!” “好厉害……” 江小川跳下擂台,田不易和苏茹已经走了过来。 田不易依旧板著脸,但嘴角那点细微的抽动泄露了他的心情。他上下打量江小川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马马虎虎。没丟人。” 江小川笑嘻嘻地凑近:“师父,怎么样?没给您老人家丟脸吧?” “去去去!”田不易挥挥手,眼里却分明有笑意。 其他师兄也围上来,杜必书拍著江小川的肩膀:“老六,可以啊!乾净利落!” 张小凡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江师兄,你真厉害!” 江小川笑著应付了几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一直静静站在人群外围的陆雪琪。 陆雪琪也正看著他。见他看过来,她似乎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很平静地,说出了三个字: “很厉害。” 她顿了顿,在江小川脸上笑容扩大之前,又清晰地补了一句: “但打不过我。”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周围几人的耳朵。 田不易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小眼睛眯起来,看向陆雪琪。 这丫头,什么意思?当著我的面,说我徒弟打不过你? 江小川也是一愣,隨即“噗嗤”笑出声。 他看著陆雪琪那张清清冷冷、无比认真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可爱。 他歪了歪头,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笑容,慢悠悠地说: “是是是,陆师姐神功盖世,小弟佩服。不过嘛……” 他拉长了调子,眨了眨眼。 “我刚才,连四分之一……哦不,十分之一的实力都没拿出来呢。热身而已。” 他笑著,看著陆雪琪微微蹙起的眉头,语气轻鬆,带著点挑衅。 “到时候擂台上见了,陆师姐,你可要小心哦。输了的话……” 他故意停顿,看著她的眼睛。 “可別哭鼻子。” 第35章 学人精 陆雪琪听了,没恼,脸上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她看著江小川,说: “嗯。到时候江师兄若是输了,也別哭。” 江小川一愣,隨即“嘿”了一声,乐了。 学人精。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可不知怎的,听她用这副正经八百的调子说这种话,感觉居然……还不赖。 有点像什么呢?…… 正琢磨著这古怪的感觉,旁边传来文敏带笑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片羽毛扫过耳朵边:“陆师妹,师父叫你呢,该去乾位擂台了,马上轮到你。” 陆雪琪点了点头,目光却没从江小川脸上移开。 她看著他,嘴唇动了动,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似乎又低了一点点:“江师兄……要去看看么?” “不去。”江小川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还下意识摆了摆手,好像要挥开什么看不见的麻烦, “你长得这么好看,修为又高,手里还拎著天琊那种神兵,乾位擂台那边这会儿怕是早就人山人海,挤得跟下饺子似的。我这人怕热,更怕挤。” 他说得隨意,甚至带了点抱怨的调子,眼睛也没看陆雪琪,反而左右瞟著,好像真在找哪块地儿更凉快。 陆雪琪听完,先是怔了一下,清冷的眸子看著他,里面那点隱约的光亮似乎黯了黯,垂下了眼帘。 可紧接著,不知是不是听出了他话里那两句“长得好看”、“修为又高”,那长长的睫毛又颤了颤,白皙的脸颊上,极其缓慢地,漫开一层很淡很淡的红晕,像是白玉染了霞。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可嘴角那点原本淡得快没了的弧度,似乎又悄悄深了一点点。 文敏站在一旁,眼睛在两人脸上转了转,忽然“噗嗤”一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带著点促狭,对江小川道:“江师弟是怕挤?这有什么难的。来我们小竹峰这边站著看就是了,师父和几位长老在前面,我们这些女弟子在后面,地方宽敞,视野也好,保证不挤著你。” 江小川头皮一麻,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文敏师姐,我真不去,我就在这儿看看別的擂台,给师兄师弟们加加油也挺好……” 他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声音脆亮。 江小川“哎哟”一声,捂著后脑勺,齜牙咧嘴地回过头。 田不易那张胖脸就杵在他眼前,小眼睛瞪著他,里面写满了“没出息”三个字。 “磨磨唧唧什么?人家陆师侄请你去看,那是看得起你!推三阻四的,像个什么样子!” “师父,我……”江小川还想挣扎。 “滚!”田不易眼睛一瞪,不容置疑。 江小川肩膀垮了下来,一脸无奈,像霜打了的茄子。 他耷拉著脑袋,转过身,对著陆雪琪和文敏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陆师姐,文敏师姐,走吧。”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 水蓝的裙摆轻轻盪开一个弧度。文敏笑眯眯地跟在她身侧,还回头对江小川眨了眨眼。 江小川嘆了口气,耷拉著肩膀,跟在两个女弟子身后,慢吞吞地挪著步子。 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又回头,衝著还站在原地的宋大仁、张小凡他们挥了挥手,提高声音喊了句:“大师兄,小凡,你们加油啊!特別是你小凡,別紧张!” 张小凡正紧张地搓著手,闻言用力点头,黝黑的脸上满是认真:“嗯!江师兄放心!” 江小川又补了一句:“我那边……估计要不了太久,看完就回来找你们。” 说完,他才转过身,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水蓝身影。 文敏半路上拐去了別的擂台,她也有比试。 只剩下江小川和陆雪琪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著。 离乾位擂台越近,周围的人果然越多,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空气都变得燥热了几分。 不少弟子的目光“唰唰”地往陆雪琪身上瞟,又好奇地打量她身后跟著的、一脸生无可恋的江小川。 江小川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身上爬。 他抬眼看了看前面陆雪琪挺直的背影,水蓝的衣裙在人群里像一汪清泉,莫名就隔开了那些喧囂和燥热。 他胸口那片冰凉,又开始不安分地悸动起来,咚咚,咚咚,不紧不慢,却固执地提醒著他她的存在。 离位擂台边,气氛正热闹。 田灵儿从擂台上跳下来,火红的衣裙像一团跳跃的火焰,额角带著细密的汗珠,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刚击败了朝阳峰的申天斗,虽然贏得不轻鬆,但那份畅快和得意,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灵儿,不错。” 田不易背著手走过来,胖脸上难得露出点真切的笑意,虽然那笑意很快又被他习惯性地压了下去,换成一副严肃的样子,“不过不可骄傲,后面还有硬仗。” “知道啦,爹!” 田灵儿脆生生地应道,蹦跳著来到田不易身边,眼睛却往他身后瞟去,扫了一圈,没看到想见的人,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爹,大师兄他们呢?” “都有比试,分散了。”田不易隨口答道。 田灵儿咬了咬嘴唇,又往人群里张望了一下,还是没看到那个人,她忍不住,声音低了些,带著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那……小川呢?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他比试完了吗?贏了吗?” 田不易“哦”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来,胖脸上的肉动了动,语气平平地说道:“他啊,贏了。一招。完事就跟著小竹峰的陆雪琪,看人家比试去了。” 田灵儿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冻住了,一点点僵住,然后慢慢消失。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著自己沾了些尘土的鞋尖,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苏茹在一旁看著女儿瞬间黯淡下去的脸色,轻轻嘆了口气,嗔怪地瞪了田不易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呀,哪壶不开提哪壶。 田不易被妻子一瞪,也反应过来,脸上掠过一丝尷尬,咳嗽了两声,想找补两句,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本就不是心思细腻的人,只觉女儿贏了比试该高兴,哪想到一句话就把小丫头惹得不开心了。 苏茹走过去,轻轻揽住田灵儿的肩膀,柔声道:“灵儿,走,娘带你看看其他师兄师弟们的比试去。你宋师兄、吴师兄他们,应该也快开始了。” 田灵儿低下头,看著自己沾了些尘土的鞋尖。 她贏了。她打得那么辛苦,好不容易贏了,第一个念头就是告诉他,想看他笑著夸她“灵儿师姐真厉害”。 可他不在。 他去看陆雪琪比试了。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疼,是堵,闷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在摇篮里,他揪她的头髮,她咬他的手。想起稍大些,他带著她满山跑,摘野果,掏鸟窝。想起她送他暖玉珠那晚,他最终收下了,说“很漂亮,我很喜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她的眼神,变成了看妹妹的眼神?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涩憋回去。 没关係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陆雪琪有什么好的?冷冰冰的,话都不会说几句。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换成了平常的模样,只是那团火红的背影,看著有些蔫蔫的。 第36章 不老实 震位擂台边,又是另一番光景。 张小凡握著那柄暗青色的渊雷剑,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仿佛闷雷滚过的嗡鸣。 他面前站著风回峰的张岩,同样玉清四层的修为,一柄土黄色的仙剑杵在地上,散发出沉稳厚重的气息。 两人已经斗了近百回合。 张岩的剑法扎实,灵力浑厚,土属性的仙剑催动起来,剑光沉重,带著一股凝滯的力道,好几次都逼得张小凡连连后退,渊雷剑上的雷光都被压製得黯淡下去。 张小凡额头上全是汗,道袍后背湿了一大片,握著剑的手微微发抖,虎口早就震裂了,渗出血丝,黏糊糊地沾在剑柄上。 但他没退。眼神里有种近乎执拗的狠劲。脑海里闪过江师兄的话,“乌龟也有跑起来的时候”,闪过草庙村那个血色的夜晚,闪过这五年来日復一日砍竹、烧火、默默运转两种截然不同功法的枯燥和坚持。 不能输。 至少这一场,不能输。 他猛地吸了口气,胸腔里那股因为同时运转太极玄清道和大梵般若而有些滯涩的灵力,忽然像衝破了某个关隘,猛地奔腾起来。 渊雷剑上黯淡的雷光骤然暴涨,发出一声短促却尖锐的炸响! 张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一瞬! 张小凡脚下一蹬,不是向前,反而向侧面滑开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张岩势大力沉的一记竖劈。 同时,他手腕一抖,渊雷剑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不是刺,不是劈,而是贴著地面斜斜一撩! 剑身上暴涨的雷光收敛,化作一道凝练的、细如髮丝的青色电芒,悄无声息地,点在张岩那柄土黄仙剑力道用尽、微微上扬的剑鍔之上! “叮!” 一声轻响,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轻微。 张岩却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颤,手中土黄仙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剑身上厚重的黄光瞬间溃散。 一股尖锐酥麻的异力,顺著剑身闪电般窜入他手臂经脉! “呃啊!”张岩闷哼一声,再也握不住剑,仙剑脱手飞出,“噹啷”一声掉在擂台边缘。 他踉蹌著后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整条右臂又酸又麻,抬都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死死按住,脸上血色褪尽,惊骇地看著对面那个黑黑瘦瘦、看著毫不起眼的大竹峰弟子。 擂台下安静了一瞬,隨即譁然。 裁判高声宣布:“大竹峰,张小凡,胜!” 张小凡拄著渊雷剑,大口大口喘著气,汗水顺著下巴滴落,在擂台木板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他抬起头,看著裁判,又看看对面坐倒在地的张岩,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 贏了?真的贏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猛地衝上头顶,让他头晕目眩,手脚都有些发软。 他咧开嘴,想笑,可嘴角刚扯开,眼圈却先红了。 乾位擂台。 江小川跟著陆雪琪,穿过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 所过之处,自动分开一条道,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们身上,尤其是陆雪琪身上。 惊嘆,倾慕,好奇,嫉妒……各种情绪混杂在空气里,比擂台上即將开始的比试还让人躁得慌。 擂台下方视野最好的地方,摆著几把椅子。 道玄真人居中而坐,面带微笑,苍松、水月、曾叔常等各脉首座、长老分坐两侧。 他们身后,站著各自门下一些重要的弟子。 再往后,才是黑压压的、挤得水泄不通的青云门弟子,怕不是有大几百號人,大半都是男弟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踮著脚,目光灼灼地盯著擂台,或者……盯著正走向水月大师身后的那道水蓝身影。 江小川只觉得头皮发麻。这阵仗,比刚才他那场小大了不知多少倍。 他硬著头皮,跟在陆雪琪身后,走到那几位大佬面前,老老实实躬身行礼:“弟子江小川,拜见掌门真人,拜见各位师伯、师叔。” 道玄真人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笑了笑,声音平和:“是小川啊。怎么,也来看陆师侄的比试?” “是,掌门师伯。”江小川挤出一个笑,规规矩矩地回答。 水月大师坐在一旁,闻言,侧过头,清冷的目光像两把小刷子,在江小川脸上扫了扫,没说话,只是下巴朝著自己身后,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那意思很明显:过来,站这儿。 江小川心里一紧,脚下像生了根,磨磨蹭蹭半天,才一小步一小步挪到水月身后,规规矩矩站好,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 “怎么?”水月大师没回头,声音平平地传来,“怕我?” “没、没有!”江小川赶紧摇头,声音不自觉地有点发乾,“弟子不敢。” “哼。”水月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不老实。” 江小川语塞,心里暗骂。 我哪儿不老实了?我这不是怕你么! 谁不知道你水月大师看我们大竹峰的人不顺眼,尤其看我们老田不顺眼,连带著看我们这些弟子也跟看贼似的…… 当然这话他打死也不敢说出口。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下站在水月侧前方的陆雪琪。 陆雪琪背对著他,站得笔直,水蓝的衣裙纹丝不动,只有天琊剑柄下那月白的剑穗,在轻风中晃了晃。 她似乎……也有点紧张?肩膀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道玄真人將这一幕看在眼里,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饶有兴致地捋了捋长须,没说话。 这时,擂台上负责裁判的长门弟子高声道:“小竹峰陆雪琪,龙首峰方超,上台!” 水月大师微微侧首,对陆雪琪轻轻点了下头。 陆雪琪深吸一口气,脚尖轻轻一点地面,水蓝身影如同一片轻盈的云朵,飘然掠上高大的擂台。 身姿优美,举止从容,配上那张清丽绝伦、此刻却没什么表情的脸,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的目光。 “哗……” 台下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惊嘆和嗡嗡声。 许多年轻弟子眼睛都看直了,嘴里无意识地发出抽气声。 就连一些年长的弟子,眼中也难掩惊艷。 片刻后,掌声才稀稀拉拉响起,然后越来越响,最后连成一片,几乎要掀翻擂台。 这掌声里,有对同门出色风姿的讚嘆,但更多的,恐怕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对极致美丽的本能反应。 至於那个龙首峰的方超是什么时候、从哪个角落爬上擂台的,根本没人注意。 第37章 油嘴滑舌 方超约莫二十出头,方脸浓眉,模样还算周正,只是此刻脸涨得通红,呼吸都有些急促,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对面绝代风华的陆雪琪,手里的白色仙剑都快握不稳了。 “陆、陆师妹……今日能与陆师妹切磋,真、真是方超三生有幸,前世修来的福分……” 他兀自在台上磨磨蹭蹭,喋喋不休,从“久闻陆师妹芳名”说到“仰慕师妹风姿”,又从“师妹仙剑天琊闻名遐邇”说到“还请师妹手下留情”……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台下渐渐响起不耐烦的嘘声和催促。 “喂!方超!你到底是来比试的还是来说书的?” “色鬼!看见漂亮师妹就走不动道了是吧?” “嘰嘰歪歪跟娘们似的,到底打不打了?” “这位小竹峰的师姐,你別误会,我没有別的意思,我就是催他快点……” 陆雪琪站在擂台另一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好看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清冷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耐烦。 她握著天琊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台下首座席,苍松道人脸色已经阴沉下去,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著明显的不悦。 水月大师端坐不动,闻言,侧过脸,清冷的目光扫向苍松,声音平淡无波:“怎么,苍松师兄是有些不满?” 苍松冷笑一声,语带讥讽:“水月师妹座下弟子,个个姿色过人,倾国倾城,一出场便引得全场瞩目,自然是好的。” 水月脸色不变,甚至嘴角还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师兄过奖了。师妹我也不知道,咱们青云门中,几时竟多了这么多……『好色之徒』。”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却像冰锥子一样,直直刺过去。 苍松脸上怒气一闪,正要反驳,旁边一只温厚的手掌轻轻按在了他肩膀上。 是道玄真人。他依旧面带微笑,目光扫过两人,声音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好了好了,都是几百岁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吵吵闹闹,也不怕弟子们笑话。看比试,看比试。” 苍松胸口起伏了两下,看了一眼道玄,强行將涌到嘴边的怒气压了下去,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不再看水月。 江小川站在水月身后,只觉得后背冷汗都要出来了。大佬打架,小鬼遭殃。 他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假装自己不存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引起注意。 擂台上,方超总算说完了他的“开场白”,深吸口气,摆开架势,白色仙剑指向陆雪琪,朗声道:“陆师妹,请!” 他话音未落,陆雪琪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拔剑。只是握著天琊剑柄的右手,拇指在剑鐔上轻轻一推。 “鋥!” 一声清越悠扬、仿佛龙吟般的剑鸣,骤然响彻全场! 幽蓝色的光华,如同沉寂了万年的深海骤然甦醒,从古朴的剑鞘中喷薄而出! 剎那间,整个擂台,不,整个乾位擂台周围数十丈的空间,都被那纯净、冰冷、浩瀚的蓝色光辉所笼罩! 空气温度骤降,离擂台稍近的弟子,甚至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变成了白雾。 方超脸上的激动和红晕,在这铺天盖地的蓝色光华中,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无边的惊恐和骇然。 他手中那柄白色仙剑发出的微弱白光,如同萤火之於皓月,被彻底淹没、吞噬。 他怪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將白色仙剑在身前一横,拼命催动灵力,一层薄薄的白色冰墙刚刚在身前成型。 蓝光已至。 “咔嚓”。 那层白色冰墙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一触即溃。紧接著,是方超手中那柄白色仙剑。 剑身与幽蓝光华的边缘轻轻一触,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噹啷”掉在擂台上,弹了几下,不动了。 幽蓝的剑光並未停留,余势不衰,轻轻拂过方超的胸口。 “噗!” 方超如遭重锤,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箏,向后倒飞出去,狠狠倒在擂台下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如纸,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从陆雪琪推剑出鞘,到方超吐血倒地,不过眨眼之间。 擂台上下,一片死寂。 只有天琊神剑缓缓归鞘时,那悠长的、带著余韵的轻微摩擦声,在每个人耳边清晰迴响。 片刻后,龙首峰弟子才反应过来,惊呼著衝上过去,七手八脚扶起昏迷不醒的方超,又惊又怒地看著地上断成两截的仙剑,再抬头看向擂台上那个收剑而立、依旧清冷的水蓝身影时,眼神里已充满了愤怒和敌意。 台下,苍松道人“霍”地站起,脸色铁青,目光如刀,死死盯著水月,声音因为压抑著怒气而有些发抖:“水月师妹!你这弟子,好狠的心肠!胜了便胜了,为何还要仗著法宝神兵之利,生生毁人仙剑?!这是什么道理?!” 水月大师也缓缓站起身,面色依旧清冷,甚至看都没看擂台上昏迷的方超一眼,只是淡淡道:“苍松师兄言重了。雪琪修行日浅,道行微末,一时掌控不好天琊这等通灵神物,收不住力道,也是有的。算不得什么大事。” “你!”苍鬆气得鬍子都在抖,指著水月,眼看就要发作。 “苍松师弟。”道玄真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和,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伸出手,再次按在苍松肩膀上,目光看向擂台,缓缓道,“比试切磋,难免损伤。方超师侄修为不济,法宝也……寻常了些。陆师侄初用神兵,力道拿捏稍有偏差,情有可原。此事,就此作罢吧。” 苍松胸口剧烈起伏,看著道玄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擂台上昏迷的弟子和断剑,最终重重一跺脚,甩开道玄的手,铁青著脸,转身大步离去,连比试结果都懒得听了。 道玄看著他的背影,微微摇头,没说什么。 水月大师此时却忽然转过头,看向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江小川,问道:“江师侄,你以为如何?” 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头皮发麻。 问我?问我干嘛?我敢说什么?说陆师姐下手狠了?那不是找死?说方超活该?好像也不对…… 他脑子飞快转著,脸上挤出一个乾巴巴的笑,顺著水月的话,结结巴巴道:“水、水月师伯说得是……陆师姐她……修为精深,天琊神威,一时……一时收不住力,也是……也是难免的。方师兄他……法宝可能……不太结实……”越说声音越小,自己都觉得这说辞蹩脚得可笑。 水月大师看著他,清冷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快得让江小川以为是错觉。她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油嘴滑舌。” 江小川语塞,心里疯狂吐槽:我油嘴滑舌?我这是保命好不好!你们大佬打架,关我小虾米什么事!还有陆师姐你也真是的,打晕就行了嘛,干嘛把人剑都砍了,这不是给人递话柄么…… 第38章 肾虚 这时,陆雪琪已从擂台上飘然而下,走到水月大师身前,微微躬身行礼,清冷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师父。” 水月大师看著她,脸上那层常年不化的冰寒,似乎微微鬆动了一些,露出一丝极淡的满意神色。 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陆雪琪直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水月大师身后的江小川。 江小川正低著头,心里七上八下,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陆雪琪清凌凌的目光。那目光里似乎有些……紧张?还有些……探究? 他一愣。陆雪琪看他干嘛?难道是在等他评价?还是……担心他觉得她下手太狠?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比如“陆师姐好厉害”之类的场面话。 “雪琪,走了。”水月大师的声音打断了他。 陆雪琪身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还停留在江小川脸上,脚下却没动。 “雪琪。”水月又唤了一声,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 陆雪琪抿了抿唇,终於缓缓移开视线,对著水月再次微微躬身,然后转身,跟在水月大师身后,朝著擂台外走去。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小川还站在原地,看著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呆,似乎还没从刚才那场短暂的、却震撼无比的比试,以及隨后两位首座的言语交锋中完全回过神来。 陆雪琪看见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和忐忑,忽然就散了些。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紧了师父。 水蓝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拥挤的人潮和远处繚绕的云雾里。 江小川站在原地,看著她离开的方向,心里那点擂鼓般的动静,隨著距离拉远,一点点慢下来,弱下去,最终,重归一片熟悉的、冰冷的、死寂的寧静。 好像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和那回头一望,都只是幻觉。 “江小川!” 一声带著怒气的娇叱,把江小川从恍惚中拉了回来。他扭头一看,田灵儿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火红的裙摆像团燃烧的火焰,小脸气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正死死盯著他。 “灵、灵儿师姐?”江小川心里暗叫不好。 “你果然在这里!”田灵儿胸口起伏,声音又尖又利,“我就知道!你跑来看她了!是不是?” 江小川张了张嘴,有点头疼:“我……,不是,灵儿师姐,你听我解释,是师父他……” 田灵儿更气了,眼圈略微发红:“我爹让你来你就来?那我刚才在离位擂台比试的时候,你怎么不来?啊?你怎么不来看我?!” “我那不是也在比试嘛……我比试完了,你那场不也结束了吗?时间赶不上啊。”江小川试图讲道理。 田灵儿根本不听,逻辑清晰合理:“所以你就有时间来看陆雪琪了?你的比试在『震』位,她的在『乾』位,离得远著呢!你比试完,巴巴地就跑到这边来,看她的比试!我的呢?我的你就一点都不关心是不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江小川被她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有点懵,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一时又说不清楚。好像……是这么个理儿,可又好像不完全对。 “我……”他词穷了。 田灵儿看他这副语塞的样子,心里那股酸涩和委屈更是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扭过头,不再看他,肩膀却微微耸动著。 江小川看著她微微发抖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嘆了口气,抓了抓头髮,放软了声音:“灵儿,別生气了。那个……咱们去看看其他师兄师弟们的比试吧?小凡好像也贏了,咱们去给他道个喜?” 田灵儿没吭声,也没动。 江小川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心里那点无奈又冒了上来。他转身,作势要走:“你不走啊?那我走了。” 话音刚落,手腕就被人猛地攥住了。力道很大,攥得他骨头都有点疼。 田灵儿抓著他的手,依旧没回头,只是用力把他往回拉,声音闷闷的,带著赌气的味道:“走!” 江小川被她拉著,踉蹌了一下,只得跟上。走了两步,他忍不住开口:“灵儿,你轻点,手疼。” 田灵儿脚步顿了一下,没鬆手,只是抓著他的力道,似乎稍微鬆了那么一丝丝。 她依旧没回头,声音却低了下来,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彆扭:“你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凉?跟冰块似的。” “我体寒,不行啊?”江小川隨口答道,心里却嘀咕,还不是胸口那颗破珠子害的。 “体寒?”田灵儿哼了一声,总算回过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点嫌弃和……探究。 “我看是肾虚吧?” 江小川脸一黑:“你才肾虚呢!田灵儿,你一个姑娘家,说话能不能注意点!” “要你管!”田灵儿脸一红,扭过头去,不说话了,只是抓著他的手,又收紧了些,拽著他大步往前走,火红的背影透著股倔强。 两人在人群里挤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张小凡。他正被杜必书、何大智他们围著,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讚,黝黑的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只会憨憨地笑,可眼睛里的光亮,却是藏也藏不住。 看到江小川和田灵儿过来,张小凡眼睛更亮了,挤开师兄们,跑到江小川面前,激动得声音都有点抖:“江师兄!我、我贏了!我真的贏了!” 江小川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挺高兴,伸手拍了拍他结实了不少的肩膀,笑道:“行啊小凡!干得不错!我就说你能行!”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张小凡却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肯定,重重地点头,眼圈又有点发红,看著江小川,那眼神里的信赖和感激,浓得化不开。 田灵儿在一旁看著,心里那点气闷,不知怎的,也散了些。 她撇撇嘴,嘀咕了一句:“贏一场而已,有什么好得意的……”声音不大,倒也没多少恶意。 张小凡也不在意,只是憨憨地笑。 第39章 想清楚 小竹峰弟子的院落。 水月大师走进一间素净的屋舍,陆雪琪默默跟在她身后,反手关上了门。 屋內点著清雅的檀香,烟雾裊裊。 水月大师在竹椅上坐下,没看陆雪琪,只是端起桌上微温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陆雪琪垂手站在她面前,低著头,看著自己的鞋尖。 屋里很安静,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她不知道师父特意叫她回来,要说什么。是关於刚才擂台上毁剑的事?还是关於……他? “雪琪。”水月大师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地响起。 “弟子在。”陆雪琪立刻应道。 “今日之事,你做得不错。”水月大师缓缓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清冷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出手乾脆,震慑宵小。我小竹峰弟子,不惹事,也不怕事。尤其……是那些心思不正之辈。” 陆雪琪微微一愣,她抬起头,看向师父,清冷的眸子里露出一丝疑惑。 水月大师看著她,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点別的意味:“那个大竹峰的江小川……你似乎,很在意?” 陆雪琪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白皙的脸颊瞬间漫上一层薄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师父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声音低如蚊蚋:“师父……弟子没有……” “没有?”水月大师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没有,你比试时频频往台下看?没有,你贏了比试,不先来见我,反而盯著他瞧?没有,他隨口夸你两句,你便脸红?” 一连串的反问,语气並不严厉,甚至没什么波澜,却像一根根细针,精准地扎在陆雪琪的心尖上。 她脸上的红晕更深,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嘴唇抿得发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里乱糟糟的,又是羞,又是慌,还有一丝被看穿的难堪。 水月大师看著她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些无奈,有些怜惜,还有些……別的什么。 她轻轻嘆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雪琪,你自幼性子清冷,心思单纯,於人情世故上,涉世不深。有些事,有些人,需得……慢慢看,仔细看,想清楚了,再做决定。知道么?” 陆雪琪抬起眼,看向师父。 水月大师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带著一丝难得的温和。她似乎……並没有反对?也没有生气?只是……让她慢慢看? 陆雪琪心里那点慌乱,稍稍平復了一些。她看著师父,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低,却很清晰:“弟子……知道了。” 水月大师“嗯”了一声,没再多说,重新端起茶杯,慢慢啜饮起来。裊裊的茶烟升起,模糊了她清冷的面容。 陆雪琪站在原地,心里却反覆回想著师父的话。慢慢看……想清楚…… 那……他呢?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去看田师妹的比试了?还是回大竹峰那边去了? 天色渐晚,第一天的七脉会武终於落下帷幕。 各脉弟子三三两两,议论著白天的精彩比试,朝著各自的临时住所散去。 云海广场上渐渐空旷下来,只剩下巨大的擂台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还有繚绕不散的云雾,贴著光滑的玉地面缓缓流动。 江小川没急著回去。他站在广场边缘,手搭凉棚,四下张望。 小灰这死猴子,又跑哪儿野去了?一天没见踪影。该不会又偷摸溜进哪个厨房,或者钻到哪个女弟子的住处捣乱去了吧? 正找著,远处传来“汪汪”两声狗叫。 只见大黄狗顛顛地跑过来,背上驮著那只灰毛猴子。小灰一只爪子搂著大黄的脖子,另一只爪子里,居然抓著一小把不知从哪儿揪来的、水灵灵的嫩竹笋,正啃得津津有味,嘴边沾著碎屑。 江小川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大步走过去,一把將还在大黄背上耀武扬威的小灰凌空拎了起来。 “吱!”小灰正啃得欢,突然被拎起来,嚇了一跳,竹笋都掉了,四爪乱蹬,扭头就对拎著它的手抓去。 “嗯?”一声带著讶异的惊呼,在江小川身边响起。 江小川扭头一看,是个陌生的青云弟子。 二十上下的年纪,一身青袍,长得挺清秀,手里摇著一把画著山水图的摺扇,正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手里吱哇乱叫的小灰,脸上又是惊讶,又是兴奋,嘴里还喃喃自语: “好险好险……一时疏忽,差点忘了三眼灵猴性烈,最不喜生人近身,容易伤人……” 他念叨著,目光却黏在小灰身上,那眼神,活像饿了三天的乞丐看见一桌满汉全席,绿油油的,直放光。 小灰被他看得发毛,更是大怒,猴爪挥舞,又要去抓他的脸。 那人反应倒快,连忙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嘴里连呼“好险”。 江小川皱了皱眉,隨手给了还在挣扎的小灰脑门一个不轻不重的“闷锤”。 “咚”的一声。小灰被敲得愣了一下,隨即不恼反喜,吱吱叫了两声,居然老实了些,只是圆溜溜的眼睛还瞪著那个陌生弟子。 江小川这才转向那人,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这位师兄,对不住,这猴子野惯了,没伤著你吧?” 那青袍弟子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终於从小灰身上移开,落在江小川脸上。他上下打量了江小川几眼,脸上的惊讶更浓,还带著点不確定,迟疑道:“你……你是……老江?!” 江小川一愣。老江?这称呼……谁啊? 他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人,清秀的脸,带笑的眼,摇著把附庸风雅的摺扇……记忆深处某个角落,似乎被触动了一下。好像……是有点眼熟? 那人见江小川一脸茫然,显然没认出自己,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失落,肩膀都垮了些。 但他很快又打起精神,用摺扇指了指自己鼻子,提醒道:“我啊!曾书书!风回峰,曾书书!你忘了?九年前,田师叔带著你来我们风回峰,那时候咱俩都还小,因为一点小事打了一架,你、你……” 他说到这里,似乎回想起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脸上肌肉抽了抽,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你当时可是凶得很,把我按在地上,骑在我身上,一顿老拳,差点没把我早饭揍出来!那顿打,我可是记了足足九年!给我打出心理阴影了都!” 他说得绘声绘色,还夸张地做了个“骑打”的动作,脸上努力想挤出几滴委屈的眼泪,可惜演技欠佳,只挤出了个滑稽的表情。 第40章 我求你了 江小川看著他这副样子,脑子里“轰”的一下。 九年前……风回峰……打架……骑在身上揍……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时候老田带著才八岁、玉清二层的他,满青云山转悠炫耀,最后转到风回峰,好像確实跟一个年纪相仿、同样被师父拉出来炫耀的小子起了衝突,然后……就把人给揍了。 原来是他!曾书书!风回峰首座曾叔常的独子,原著里张小凡的好基友,爱好收集奇珍异兽和各种稀奇古怪玩意儿的“书”痴! “哦!是你啊!曾书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那时候下手是有点重,对不住对不住,年少轻狂,年少轻狂!” 曾书书见他想起来了,立刻眉开眼笑,刚才那点失落一扫而空,凑近两步,一把搂住江小川的肩膀,亲热地晃了晃: “哈哈!老江!真是你啊!我说怎么看著眼熟!这么多年不见,你……嗯,好像没怎么长高啊?” 他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差,眼里带著促狭的笑意。 江小川脸一黑,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去你的!你才没长高!我这是……厚积薄发!懂不懂!” 曾书书也不恼,嘿嘿一笑,目光又瞟向被江小川另一只手拎著、正对他齜牙的小灰,眼睛又亮了,搓著手,一脸諂媚地问: “老江,这、这真是三眼灵猴?你从哪儿弄来的?怎么收服的?快跟我说说!这玩意可稀罕了!《神魔誌异·灵兽篇》提过,说此猴乃通灵奇兽,幼年时与常猴无异,但额上灵目开后,便能目射金光,洞穿幽冥,威力无穷!而且性子桀驁,极难驯服!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语速极快,问题一个接一个,眼睛盯著小灰,像是恨不得把它抢过来好好研究一番。 江小川被他问得有点烦,隨口道: “就后山竹林里碰见的,它老拿松果砸我,我给了它两巴掌,它就赖上我了,甩都甩不掉。后来餵了点肉,口味好像还变了,整天偷鸡摸狗,头疼得很。” 曾书书听著,嘴巴慢慢张大,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呆滯,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羡慕嫉妒以及世界观受到衝击的茫然上。 他呆呆地看著江小川,又看看他手里那只正对自己做鬼脸的灰毛猴子,喃喃重复:“给、给了两巴掌……就、就赖上了?给两巴掌就赖上了?就……就缠上你了?” 他猛地回过神,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眼睛“噌”地一下,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他忽然上前一步,双手抓住江小川没拎猴子的那只胳膊,用力摇晃,语气激动得都有些变调: “老江!不!江哥!江师兄!你教教我!教我怎么收服灵兽!就、就照你这法子!打两巴掌就行是不是?打哪儿?打脑袋?打屁股?用多大力气?打完要不要餵肉?餵什么肉?生的熟的?你告诉我,我、我拜你为师都行!” 江小川被他晃得头晕,胳膊也被抓得生疼,连忙挣开: “哎哎哎,放手放手,曾书书你发什么疯,我哪知道怎么教?我就隨手打了两下,谁知道这猴子有毛病,越打越来劲这能学吗?万一你打別的灵兽,被一口吃了怎么办?” “我不管!” 曾书书像是魔怔了,居然“噗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抱著江小川的大腿就不撒手,仰著脸,可怜巴巴地哀求。 “江师兄,江哥,你就教教我吧,我求你了!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收服一只这样的珍奇异兽,你就成全我吧,我保证,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抓狗,我绝不撵鸡,求你了!” 江小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嚇得魂飞魄散,连忙弯腰去扶他: “我靠,曾书书你起来,快起来!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要是被你爹曾师叔知道了,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起来!” 曾书书却像是铁了心,死活不肯起,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教教我”、“求你了”。 两人一个拉,一个赖,在逐渐昏暗的云海广场边角拉扯了半天,引得远处几个还没回去的弟子好奇地张望。 最后,江小川实在没办法,又怕真被人看见传出去不好听,只得半真半假地敷衍道:“行了行了,你先起来,这事儿……以后再说,以后有机会,我、我再教你,行了吧?” 曾书书这才將信將疑地鬆开手,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眼睛还盯著江小川:“真的?说话算话?” “算话算话!”江小川只想赶紧摆脱这个麻烦精,隨口应道。 曾书书这才满意,嘿嘿笑了两声,又想起什么,凑近江小川,压低声音,脸上露出那种男人都懂的、猥琐八卦的笑容: “对了,老江,白天乾位擂台,站在水月大师身后那个……是你吧?我都看见了。行啊你,不声不响的,这就打入小竹峰內部了?还是说……准备入赘了?” 江小川脸一黑,没好气地抬手就给了他脑门一个爆栗:“入你个大头鬼!曾书书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再揍你一顿!” “哎哟!”曾书书捂著脑门,齜牙咧嘴,但脸上笑容不减,显然不怕。 “开个玩笑嘛!不过说真的,老江,你跟那位陆师姐……啥情况?我可听说了,她平时对谁都是冷冰冰的,今天居然让你站她师父身后看比试,这关係……不一般啊!” 江小川懒得跟他解释,也解释不清,乾脆岔开话题:“別说我了,你呢?这次七脉会武,你也参加了吧?第几轮?” “参加了啊!”曾书书果然被带偏,得意地摇了摇扇子,“第一轮,侥倖贏了。不过嘛……” 他看了一眼江小川,嘆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看见你,我觉得我这魁首怕是没指望了。就你那身手,九年前我就打不过,现在更別提了。我还听说,两年前齐昊都败在你手里了?现在整个青云门年轻一辈,能跟你过招的,怕是只有……”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但眼神往小竹峰弟子住所方向瞟了瞟,意思不言而喻。 江小川知道他说的是陆雪琪,心里莫名有点烦躁,打断他道:“陆雪琪怎么了?九年前她也败给过我。” “哦?” 曾书书眼睛一亮,八卦之魂再次燃烧:“还有这事?快说说!详细说说!怎么败的?你用了什么招?她当时什么表情?” 江小川却不想再多说,挥了挥手:“陈年旧事了,提它干嘛。行了,天色不早了,我回去了,小灰,我们走。” 他拎著小灰,招呼了一声趴在脚边吐舌头的大黄,转身就想溜。 “哎!老江!別走啊!再聊会儿!”曾书书在身后喊。 江小川头也不回,对小灰道:“小灰,去,把他头髮弄乱,回去奖励你肉吃。” 原本还在江小川手里挣扎的小灰,闻言眼睛“唰”地亮了,也顾不上曾书书刚才看它的古怪眼神了,“吱”地一声,从江小川手里挣脱,化作一道灰影,猛地扑向曾书书! 曾书书正伸著手挽留江小川,没防备,只觉得头顶一沉,一股大力传来,紧接著头髮就被两只毛茸茸的爪子胡乱抓挠起来,梳得整整齐齐的髮髻瞬间变得乱七八糟,几缕头髮散落下来,遮住了眼睛。 “哎哟!我的头髮!死猴子!放开!”曾书书手忙脚乱地去抓小灰。 小灰却灵活得很,在他头顶肩膀上跳来跳去,爪子不停,把他头髮挠得像鸡窝一样,这才“吱吱”怪叫两声,心满意足地跳开,窜回已经跑出老远的江小川肩头,还回头对著曾书书做了个鬼脸。 江小川哈哈一笑,脚下加快,一溜烟跑了,大黄也“汪汪”叫著,撒欢地跟了上去。 曾书书站在原地,顶著一头乱髮,茫然地看著一人一狗一猴飞快远去的背影。 半晌,才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一边整理头髮,一边嘀咕:“这老江……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蔫坏!” 第41章 睡不著 夜晚,通天峰临时安排的弟子舍馆区。 大竹峰八个男弟子挤著的那间小屋,此刻正热闹非凡。 呼嚕声,磨牙声,梦囈声,还有某人翻身时压到別人胳膊引发的短暂爭吵和嘀咕声,交织在一起,充斥著这个狭小燥热的空间。 空气里瀰漫著汗味、脚臭味,以及青年男子身上特有的、挥之不去的燥热气息。 江小川躺在硬邦邦的地铺上,身上只盖了层薄单,睁著眼,盯著黑漆漆的、低矮的房梁。 挤,热,吵,各种气味往鼻子里钻。 睡不著。 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白天陆雪琪那惊艷又冷酷的一剑,闪过她下台后看向自己的、带著紧张的眼神,闪过水月大师那句“油嘴滑舌”和莫测的神情,闪过田灵儿气得通红的脸和拽得他生疼的手,闪过张小凡贏了比试后那憨厚又明亮的笑容,闪过曾书书那副八卦又赖皮的样子…… 最后,不知怎的,定格在虹桥边,陆雪琪那个突如其来的、冰凉又僵硬的拥抱上。 然后他就晕了。 真他妈丟人。 江小川把脸埋进带著汗味的枕头里,无声地哀嚎了一声。这都什么事儿啊! 旁边,小灰倒是精神得很。 它不知从哪里又摸来半块干硬的馒头,正蹲在江小川枕头边,“咔嚓咔嚓”啃得欢,在寂静(相对而言)的夜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江小川被它吵得心烦,猛地伸手,一把將它拎过来,不由分说,照著它脑门就是两个结结实实的“大逼斗”。 “啪!啪!” 声音清脆响亮。 小灰被打得猴头一歪,嘴里没啃完的馒头渣都掉了出来。 它愣了一瞬,隨即非但不恼,反而兴奋地“吱吱”叫了两声,扔掉馒头,扑过来就要抱江小川的胳膊蹭。 江小川嘴角抽搐,一脸无奈地看著这只打不怕、骂不走、越打越来劲的贱骨头猴子,最终还是嘆了口气,鬆开了手。 小灰得了解放,立刻顺杆爬,钻进他被窝,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著,没一会儿,竟然发出了轻微的、规律的呼嚕声,睡得比屋里任何人都香。 江小川看著枕边那一小团灰毛,听著它细细的呼嚕声,心里那点烦躁,不知怎的,竟奇异地平復了一些。 算了,睡吧。 明天还有比试。 他闭上眼睛,努力忽略周遭的噪音和气味,尝试著入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虹桥。 夜凉如水。山风从深谷吹上来,带著刺骨的寒意,捲动桥身上缓缓流淌的七彩微光,也吹动著桥头那道静静佇立的水蓝身影的衣袂和髮丝。 陆雪琪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从夜幕完全降临,站到现在。云海广场早已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弟子舍馆零星亮著的灯火,和天上疏朗的星子。 她望著广场的方向,望著白天他走来的那个方向。清冷的眸子在夜色里,亮得像寒潭中的星子,却又透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今晚还会来吗? 白天他跟著师父走了,后来被田师妹拉走了。他会不会……又睡不著,又出来走走,然后……走到这里来? 就像昨晚一样。 这个念头,从晚膳时分就开始在她心里盘旋,然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固执。她找了个藉口,避开了同屋的师姐,一个人悄悄来到了这里。 等。 夜露打湿了她的裙摆,山风吹得她脸颊冰凉,手脚都有些僵了。可她依旧站著,一动不动,只是望著那个方向。 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舍馆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夜,越来越深,越来越静。 他……没有来。 或许,是今天比试累了,早早睡下了。 或许,是田师妹又拉著他,不让他出来。 或许……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来。 心里那点微弱的期盼,像是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最终,在越来越冷的山风里,一点点黯淡下去,熄灭了。 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带著寒意的失望,慢慢瀰漫开来,浸透了四肢百骸。 她又在桥头站了许久,直到最后一盏舍馆的灯火也熄灭了,整座通天峰仿佛都沉入了深沉的睡梦。 她终於轻轻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缓缓转过身。 水蓝的身影,融入虹桥流转的微光和浓重的夜色里,悄无声息地,朝著小竹峰女弟子居住的院落方向,慢慢走去。 山风吹过空旷的虹桥,呜咽著,捲起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落叶,打著旋儿,落向深不见底的幽谷。 桥身上,七彩的流光依旧无声流淌,亘古不变。 仿佛从未有人在此佇立,等待。 …… 天刚蒙蒙亮,人已经来了不少,嗡嗡的议论声像清晨的蜂群,在巨大的擂台和红榜之间来回撞。 江小川跟著大竹峰的人挤到红榜下。榜上墨跡新干了一半,另一半的名字被粗暴地划了去。 他看著自己名字旁边那个“龙首峰陈锋”,脑子里没什么印象。原著里有这號人吗?大概是个龙套吧。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江小川扭头,齐昊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脸上还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只是眼底有点別的东西。 “江师弟。” 齐昊拱了拱手道:今日你对阵的陈锋,是我龙首峰的师弟,性子……是傲了些,但心眼不坏。若他言语间有衝撞之处,还望江师弟……手下留情。” 江小川乐了。这是提前来打预防针了? 他摆摆手,浑不在意:“齐师兄放心,同门切磋嘛,点到为止。年轻人,有点傲气挺好的,像那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朝气蓬勃嘛!好,好,好。” 他说著,眼睛瞟向旁边正盯著红榜、手指无意识绞著衣角的张小凡。 这小子,贏了第一场,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怯和闷,好像也没散多少。 跟自己前世那会儿真像,窝囊,憋屈,总觉得低人一等。 要是能让他去龙首峰待几天,学学人家那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劲儿,说不定能开窍点? 张小凡察觉到江小川的目光,转过头,黝黑的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咧开嘴憨憨一笑。 “看什么呢?” 江小川走过去,胳膊搭上他肩膀,凑近他耳朵,热气喷在张小凡耳廓上,那耳朵立刻红了。 “今天你对朝阳峰的楚誉宏,听说过没?用火属性仙剑,路子挺猛,叫『少阳剑』还是啥。那小子,傲得很。” 张小凡紧张地点头,手心又开始冒汗。 “怕啥。” “他傲,你就先示弱。让他几招,让他觉得你不行。等他以为稳贏了,露出破绽的时候……” 他做了个“咔嚓”的手势,脸上露出蔫坏的笑。 “就给他来下狠的。记住了,打蛇打七寸,揍人揍面门……呃,我是说,攻其不备,一击制胜。” 张小凡听得眼睛发直,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把江小川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江师兄教的,肯定没错。 “行,去吧。贏了请你吃好的。”江小川拍拍他肩膀,力道不轻。 张小凡脸更红了,小声说:“江师兄,我、我一定尽力,不给你丟脸。” “什么丟不丟脸。” 江小川嘖了一声:“你可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別给我早早『下线』就行。” 第42章 赌 “『下线』?”张小凡茫然。 “就是別那么快输!”江小川懒得解释,又拍了他一下。 “江小川!”田灵儿不知从哪钻出来,“你就只跟小凡说,不跟我说点什么?” 江小川低头看她,这丫头,昨天那股彆扭劲儿好像过去了? 他故意板起脸,上下打量她:“跟你说?跟你说什么?你田大小姐天资卓越,家学渊源,只要不碰上陆雪琪那种百年不遇的怪……呃,天才,基本稳贏。我还用多说?” 田灵儿起初听他说“天资卓越”,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可听到“陆雪琪”三个字,那笑容就像被冻住了,一点点僵在脸上,然后慢慢垮下去。 她咬了咬嘴唇,瞪了江小川一眼。 “我说的是实话嘛。”江小川耸耸肩,没心没肺的样子。 田灵儿忽然伸手,精准地拧住他腰间一块软肉,用力一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哎哟!” 江小川猝不及防,疼得齜牙咧嘴,差点跳起来,“田灵儿!你属螃蟹的啊!鬆手!” “哼!”田灵儿鬆开手,別过脸,不看他了,可眼圈好像有点红。 江小川揉著腰,心里直嘆气。这丫头,脾气越来越大了。 …… 坤位擂台。 陈锋一身龙首峰雪白劲装,身姿挺拔,面容冷峻,背后的白色仙剑还没出鞘,已经能感觉到一股锋锐的金铁之气。 他看著对面慢悠悠走上台的江小川,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就是两年前击败齐昊师兄的那个江小川?看著……也太普通了。 松松垮垮的站姿,脸上那副没睡醒似的表情,手里拎著那杆暗淡无光的红色长枪,像根烧火棍。 “龙首峰,陈锋。”他抱拳,声音硬邦邦的,带著股子冷傲劲。 “大竹峰,江小川。”江小川也隨意地拱拱手,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裁判一声令下。 陈锋眼神一厉,低喝一声:“鏘!” 白色仙剑出鞘,剑身竟泛著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剑鸣尖锐。 他手腕一抖,剑光化作三道凝实的白色剑气,撕裂空气,带著刺耳的尖啸,直射江小川上中下三路! 一出手就是全力,剑气凌厉,显然是想速战速决。 台下响起几声低呼。 江小川还是那副样子,直到剑气临体,才脚下看似隨意地一错步。 三道凌厉剑气擦著他衣角掠过。 陈锋心头一凛,好快的身法! 他剑势不停,人隨剑走,白色仙剑划出一道刺目的光弧,拦腰横斩! 剑身上金铁之气暴涨,竟发出“嗡嗡”的震颤声,仿佛能斩断山河。 这次江小川动了。 他没躲,只是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併拢,看准那白光最盛、也是力道將尽未尽的剎那,轻轻一敲。 “叮!”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响声,像玉磬轻敲。 陈锋只觉得一股怪异的大力从剑身传来,不刚猛,却柔韧无比,带著一股旋转的劲儿,瞬间把他剑上的力道带偏了! 更让他骇然的是,剑身传来的灵力,似乎被什么东西扯走了一丝! 虽然微弱,但感觉无比清晰! 他闷哼一声,强行稳住剑势,变斩为刺,剑尖颤抖,化作数点寒星,笼罩江小川胸前大穴。 江小川似乎笑了一下,手腕一翻,那杆一直拖在地上的暗红长枪不知怎么就抬了起来,枪尖隨意地朝前一送。 “噗。” 枪尖点在了陈锋的白色仙剑剑脊上。 时间仿佛凝滯了一瞬。 然后,陈锋整个人“噔噔噔”连退七八步,脸色瞬间惨白,握剑的手颤抖得厉害,虎口崩裂,渗出血丝。 他胸口发闷,气血翻腾,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而那杆暗红长枪的枪尖,就停在他咽喉前三寸,纹丝不动。 冰凉的杀气,顺著枪尖瀰漫开。 台下,一片死寂。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三次呼吸。陈锋气势汹汹的几剑,连江小川的衣角都没沾到。而江小川,只是敲了一下,点了一枪。 裁判愣了好一会儿,才高声宣布:“大竹峰,江小川,胜!” 陈锋僵硬地站在原地,看著咽喉前的枪尖,又看看对面收枪而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的江小川,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颓然垂下手中的剑,低头跳下了擂台。 台下这才“轰”的一声炸开。 “又、又是一招?” “陈锋师兄可是玉清五层啊!” “那桿枪……到底是什么法宝?” “大竹峰这次……真要翻身了?” 议论声沸反盈天。 不少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大竹峰眾人所在的方向。 田不易背著手,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微微抖动的鬍子尖,和眯成两条缝的小眼睛里藏不住的笑意,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江小川跳下擂台,杜必书、何大智他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老六,行啊!” “乾净利落!” 江小川笑著应付两句,眼睛却往“震”位擂台那边瞟。张小凡应该还在打。 他和几位师兄挤过去,擂台上果然正热闹。 张小凡握著暗青色的渊雷剑,剑身上的雷光有些黯淡,道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结实的、带著血痕的皮肉。 他对面那个朝阳峰的楚誉宏,一身红衣,手持一柄火光熊熊的仙剑,攻势猛烈,剑气灼热,逼得张小凡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台下,大竹峰几个师兄正在低声议论。 “小凡师弟怕是悬了,那楚誉宏的『少阳仙剑』火候不浅。” “能撑这么久,已经不错了。” “我赌十招內必败。” “我赌五招。” 江小川听得好笑,凑过去,插嘴道:“我赌小凡贏。赌注……嗯,就赌输了的人,给贏了的人洗一个月袜子。敢不敢?” 几个师兄扭头看他,都笑了。何大智摇头:“老六,知道你疼小凡,可这明摆著……” “赌不赌?”江小川打断他,笑眯眯的。 “……赌!”吴大义一咬牙,“我就不信了!” “我也赌!”郑大礼跟上。 “加我一个!”杜必书也来劲了。 几人正说著,台上形势突变! 楚誉宏久攻不下,似乎有些焦躁,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火云斩”劈出,火光暴涨。 张小凡似乎力竭,格挡的动作慢了一拍,渊雷剑被震得向上扬起,胸前空门大开! 楚誉宏眼中喜色一闪,毫不迟疑,挺剑直刺! 剑尖赤红,热浪逼人,直取张小凡心口! 这一下若刺实了,不死也重伤。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就在那赤红剑尖即將触及张小凡胸口的剎那,张小凡原本“迟缓”的动作,骤然变得如电光火石! 他借著对方剑上传来的力道,腰身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角度猛地一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剑尖。 同时,一直隱而不发的左手,並指如剑,凝聚著体內最后一股灵力,夹杂著一丝微不可察的、迥异於太极玄清道的坚韧气息,快如闪电般点向楚誉宏因全力前刺而微微抬高的右手手腕! “嗤!” 一声轻响,指风凌厉。 楚誉宏手腕剧痛,整条右臂瞬间酸麻,手中少阳仙剑再也握持不住,“噹啷”一声脱手飞出,划出一道拋物线,掉在擂台远处。 他本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指点得踉蹌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左手捂著右腕,脸上满是惊骇和难以置信。 张小凡用渊雷剑撑著地面,大口喘著粗气,汗水混著血水滴落。 他抬起头,看向裁判。 裁判也愣了一下,才高声道:“大竹峰,张小凡,胜!” 第43章 江gege “好!!!” 大竹峰这边,江小川第一个喝彩,用力鼓掌。 其他几个刚才打赌的师兄,面面相覷,脸上表情精彩极了。 张小凡在台上听到江小川的声音,转过头,看到江小川笑著对他竖起大拇指。 他的脸上,汗水血污混在一起,却缓缓绽开一个无比灿烂、无比明亮的笑容,牙齿雪白。 贏了!他贏了!他按江师兄说的做了,真的贏了! 他跳下擂台,脚步都有些发飘,挤开人群跑到江小川面前,眼睛亮得嚇人:“江师兄!我贏了!我真的贏了!” “干得漂亮!” 江小川用力拍他肩膀,拍得他身子晃了晃,“看,我说什么来著?我就说你能贏!” 张小凡只是憨笑,激动得说不出话。 旁边,吴大义、郑大礼、杜必书几个,脸都苦了下来。 一个月的袜子啊…… “江哥哥——!!!” 一个拖长了调子、黏糊糊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断了这边的喜悦。 江小川脸皮一抽,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僵硬地转过头,只见曾书书摇著他那把附庸风雅的摺扇,脸上堆著諂媚到极点的笑容,正从人群里挤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肩头? 江小川这才想起,小灰那死猴子不知什么时候又窜到他肩膀上蹲著了,正抱著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半块点心,啃得津津有味。 “江哥哥!可找到你了!” 曾书书挤到跟前,看都不看张小凡和其他大竹峰弟子,目光就像焊死在了小灰身上,那眼神绿油油的,比饿狼看见肉还可怕。 “我就知道,跟著你准能找到它!小灰灰,想我了没?” 小灰正专心对付点心,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喷出口气,扭过头,用屁股对著他,继续啃。 曾书书也不恼,反而更兴奋了,搓著手对江小川道:“老江,不,江哥!商量个事儿唄?你看,小灰它跟著你,整天也就吃吃睡睡,偷鸡摸狗,屈才了!暴殄天物啊!不如……你把它让给我?我保证,一定把它当祖宗供著!天天灵果仙丹伺候著!我爹藏书楼里的典籍,隨便它看!怎么样?” 江小川被他吵得头疼,没好气地说:“你想要,自己跟它说。它愿意跟你走,我没意见。” 曾书书眼睛一亮,立刻转向小灰,脸上挤出这辈子最和善、最温柔的笑容,声音能滴出蜜来:“小灰灰,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吃香的喝辣的,看遍天下奇珍,玩遍青云山水……” 小灰啃点心的动作停都没停,只伸出一只爪子,对著曾书书的方向,隨意地挥了挥,像赶苍蝇。 曾书书笑容僵在脸上。 江小川乐了:“看,它不愿意。” 曾书书哭丧著脸,还不死心:“江哥,你就教教我嘛,到底怎么才能让它听话?就……就打?打哪儿?用多大力?” “我真不知道。” 江小川无奈,“它就这德行,贱骨头,越打越来劲。可能……它就喜欢我这调调?” 他说著,顺手给了小灰后脑勺一个不轻不重的“大逼斗”。 “啪!” 小灰被打得脑袋一歪,点心渣子掉了好几粒。 它“吱”地叫了一声,非但不恼,反而兴奋地转过身,丟开点心,两只爪子抱住江小川打它的那只手,亲昵地蹭啊蹭,圆溜溜的眼睛眯起来,一脸享受。 曾书书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世界观再次受到衝击。 他看看一脸享受的小灰,又看看一脸无奈的江小川,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绝望,最后定格在一种“老天爷你玩我”的悲愤上。 “我……我……”他“我”了半天,没“我”出个所以然,最后肩膀一垮,长长地、悲凉地嘆了口气,像是认命了。 江小川看他这副样子,有点想笑,又有点同情。他拍拍曾书书肩膀:“行了,別垂头丧气的。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说不定哪天,你就碰到一只跟你对眼的灵兽呢?” 曾书书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算了算了,命里无时莫强求。不过老江,你这御兽之法,我算是服了,真乃神术也。” 他顿了顿,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贼兮兮地转了转,凑近江小川,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对了,老江,有件好东西,想给你看看。此地人多眼杂,咱们借一步说话?” 江小川心里一动,好东西?该不会是…… 他瞥了一眼曾书书那副“你懂的”猥琐表情,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点点头,对张小凡和其他师兄说:“你们先去看灵儿师姐比试,我跟曾师弟说两句话,马上过去。” 张小凡点头:“好,江师兄。” 等其他人走远了,曾书书拉著江小川,鬼鬼祟祟地绕到擂台后面一片僻静的竹林里。 他左右张望,確定没人,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用蓝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件,递到江小川面前,脸上带著一种混合了献宝、不舍和“你懂的”的复杂笑容。 “喏,老江,这可是我的珍藏,轻易不示人的。今日与你有缘,借你观摩观摩。小心点,別弄脏了,更別让人看见!” 江小川接过,入手有点分量。 他掀开蓝布一角,露出里面书籍的蓝色封面,没有字,只有一些简单的云纹装饰。 他心里暗笑,果然。他装模作样地翻开一页,匆匆扫了几眼。 嗯,画工不错,线条流畅,人物栩栩如生,姿態……嗯,挺有想像力。色彩也鲜艷。 不过……也就那样吧。 上辈子什么没见过,这顶多算入门级。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盘算。 这东西,虽然在他看来一般,但在这个世界,尤其是对曾书书这种“书香门第”出身的年轻弟子来说,恐怕是了不得的“宝贝”了。 嗯……抓到他一个小辫子。虽然不知道现在有什么用,但有备无患嘛。手里多张牌,总是好的。 他合上书,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一脸期待又肉疼的曾书书,慢悠悠地说:“书书啊……” 曾书书被他这声“书书”叫得浑身一激灵,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干、干嘛?” “你猜,”江小川晃了晃手里的蓝皮书,压低声音,语气带著点威胁: “要是让你爹曾师叔知道,他儿子不好好修炼,整天研究这个……会怎么样?” 第44章 人家也要 曾书书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都变了调: “老江!不!江哥!江爷爷!你可不能出卖我!咱们可是髮小!九年的交情!” “发小?” 江小川挑眉,“发小你刚才还想抢我猴子?” “我那不是……不是爱才心切嘛!” 曾书书急得汗都出来了,作揖打躬,“江哥,我错了!我真错了!这书……这书送你了!就当赔罪!你千万替我保密!要是让我爹知道,他非打断我的腿,再关我十年禁闭不可!” 江小川看著他这副嚇得魂飞魄散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还绷著:“送我了?” “送你了送你了!” 曾书书点头如捣蒜:“只求江哥高抬贵手,千万保密!” “行吧。”江小川“勉为其难”地点点头,顺手就把那本蓝皮书塞进了自己衣襟里,贴身收好。嗯,还挺厚实。 “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啊。” 曾书书见他收了书,还答应保密,这才长长鬆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 隨即他又心疼起那本书来,那可真是他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精品啊! 不过比起被老爹发现的后果,一本书……算了算了,破財消灾。 两人从竹林里出来,曾书书问:“对了,你刚才说去看陆雪琪比试?” 曾书书点头,脸上重新露出八卦的笑容:“是啊,去乾位擂台。今天陆师妹对通天峰的段雷师兄,那可是长门这一代的大弟子,听说修为至少玉清五层,搞不好六层了。肯定是一场龙爭虎斗!咱们快去,说不定还能赶上!” 江小川却摇了摇头:“不去了。” “啊?为啥?”曾书书不解道,“你不想看看陆师妹的实力?” “看啥看。”江小川懒洋洋地说,“我敢打赌,咱们现在过去,擂台上肯定已经没人了。” “不可能!”曾书书不信,“段雷师兄又不是泥捏的,哪能那么快?” “不信?”江小川耸耸肩,“那咱们打个赌?就赌……谁输了,帮对方洗一个月的袜子。敢不敢?” 曾书书犹豫了一下,看看江小川篤定的样子,心里有点打鼓。但他实在不信陆雪琪能那么快解决段雷。 “赌就赌!谁怕谁!走!” 两人带著张小凡,快步朝乾位擂台走去。 离得还老远,就看见擂台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比刚才张小凡那边多了好几倍。 人声嗡嗡的,但似乎没有特別激烈的吶喊或惊嘆声。 挤到近前,只见巨大的乾位擂台上,空空如也。只有裁判一个人站在台边,正跟一个长门弟子说著什么。 台下,人群正在慢慢散去,不少人脸上还带著意犹未尽和……震惊过后的茫然? 曾书书傻眼了,拉住一个正要离开的、身材高大的风回峰弟子:“彭师兄!彭师兄!等等!台上……比完了?陆雪琪和段雷师兄?” 那高大汉子转过头。他看见曾书书,点点头,脸上也带著惊嘆:“比完了。曾师弟你没看到,可惜了。” “真、真比完了?”曾书书还是不敢相信,“段雷师兄他……撑了几招?” 彭昌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三招。严格来说,陆师妹只出了两剑,第三剑段雷师兄就败了。他的仙剑『惊雷』,差点被天琊斩断,人也被剑气震下擂台,受了不轻的內伤,已经抬下去疗伤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脸上露出敬畏之色,“师父刚才就在台下看著,说陆师妹的修为……怕是已经到了玉清第九层,甚至……可能摸到上清的门槛了。深不可测啊。” 曾书书倒吸一口凉气,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玉清九层?还摸到上清门槛?这……这还让不让人玩了? 他猛地想起跟江小川打的赌,脸顿时垮了下来,转头看向江小川,哭丧著脸:“老江……你……你早知道了?” 江小川一摊手,笑眯眯地说:“愿赌服输啊,曾师弟。一个月的袜子,记得手洗,要用热水。” 曾书书欲哭无泪。 江小川心情不错,拍拍他肩膀:“放心,魁首肯定是我的。你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曾书书,“九年前就被我压在身下打,现在嘛……估计也一样。哈哈。” 曾书书脸“腾”地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跳脚道:“老江!你说的什么虎狼之词!什么叫压在身下打!让人听见了像什么话!” “嗯?”江小川一脸无辜,“我说什么了?不是实话吗?九年前在风回峰,难道不是我骑在你身上揍的你?” “你……你闭嘴!”曾书书恨不得扑上去捂住他的嘴,脸更红了,眼神躲闪,不敢看周围人投来的好奇目光。 江小川看他这副羞愤欲绝的样子,更乐了。 他说什么了?不就是大实话嘛。 这曾书书,脑子里整天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 二人又去看田灵儿的比试。 她对手是个朝阳峰的弟子,实力不弱,两人斗了近百回合,田灵儿才凭著琥珀朱綾的灵活多变,抓住机会,一綾將对方卷下了擂台。 她站在台上,小脸红扑扑的,胸口微微起伏。 目光扫向台下,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里的江小川。 他正看著她,脸上带著笑,对她点了点头,还竖了下大拇指。 田灵儿心里那点因为苦战而残留的疲惫和紧张,瞬间烟消云散,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清甜的暖流,整个人都轻快明亮起来。贏了的喜悦,好像都没他这一眼来得让人开心。 她跳下擂台,像只欢快的小鸟,蹦蹦跳跳跑到江小川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我贏了!” “看见了,恭喜。”江小川笑著,顺手从怀里摸了摸,掏出一颗用油纸包著的松子糖(早上从张小凡那儿顺的。) 他剥开糖纸,递过去,“喏,奖励。” 田灵儿眼睛更亮了,想也没想,直接凑过去,就著他的手,舌头一卷,就把那颗糖卷进了嘴里。 “唔,好甜!”她满足地眯起眼。 旁边的曾书书看得眼睛都直了,咽了口口水,也凑过来,捏著嗓子学田灵儿:“江哥哥……人家也要糖糖……” 江小川脸一黑,抬脚虚踹:“滚犊子!噁心死了!” 田灵儿这才注意到江小川身边多了个陌生男子,长得倒还清秀,就是眼神……有点贼兮兮的,看人的样子让人不舒服。 她蹙起眉,警惕地问:“小川,他是谁?” 第45章 喜欢的人 曾书书立刻收敛了那副猥琐样,规规矩矩对田不易和苏茹行了一礼: “风回峰弟子曾书书,见过田师叔,苏师叔。” 他转头对田灵儿,脸上露出標准的风度笑容,“这位便是灵儿师妹吧?常听家父提起,田师叔有一位掌上明珠,天资灵秀,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田不易“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曾书书脸上停留了一瞬。 苏茹则温和地笑了笑:“原来是曾师侄。令尊可好?” “家父安好,劳师叔掛心。”曾书书应对得体。 田灵儿听说他是风回峰首座的儿子,脸色稍霽,但心里那点不快还在。 尤其是看到他刚才对江小川那副“江哥哥”的噁心样,更是不喜。 她哼了一声,扭过头,不搭理他了。 田不易此刻心情极好。 大竹峰四人进入第三轮,十六强占了四席,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尤其是张小凡,竟然也一路磕磕绊绊闯进来了,实在出乎他意料。他看向张小凡,目光复杂,最终还是开口道:“小凡,你……不错。以前,是为师看走眼了。” 张小凡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师父,弟子、弟子能有所寸进,全赖江师兄平日教导督促,还有师父师娘和各位师兄的关照。弟子不敢居功。” 江小川一听,赶紧捂住他的嘴:“小凡!会不会说话!明明是你自己肯用功,资质好!关我什么事!再说这种话,我揍你啊!” 张小凡被他捂著嘴,说不出话,只能眨巴著眼睛,黝黑的脸涨得通红,看著江小川,那眼神里的信赖和亲近,浓得化不开。 田不易看著这一幕,没说什么,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这小子,倒是有几分他年轻时的样子……护短。 田灵儿却走到江小川面前,仰著脸,很认真地问:“小川,我下一场,对陆雪琪。” 周围安静了一下。 江小川看著她亮得逼人的眼睛,那里面藏著紧张,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拍了拍她肩膀,用一种玩笑般的、带著点“壮士一去不復返”的悲壮语气说: “灵儿师姐,一路走好。” 田灵儿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隨即柳眉倒竖,抡起小拳头就捶他:“江小川!你找死啊!说点好听的会死啊!” 江小川哈哈笑著,抱头鼠窜。田灵儿不依不饶,追著他打。 两人一个跑,一个追,在逐渐散开的人群里绕起了圈子,惹得周围弟子纷纷侧目。 田不易看著女儿追打著江小川跑远,摇了摇头,脸上却带著笑。 苏茹也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 灵儿这孩子的心思,她这当娘的,岂会不知?只是那陆雪琪……唉。 …… 白天,江小川抽空去找了陆雪琪。 就在小竹峰女弟子院落外,人不多的时候。 “陆师姐。”他叫住正要回去的陆雪琪。 陆雪琪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水蓝的衣裙,清冷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株静静开放的雪莲。 “江师兄。” “那个……晚上有空吗?” 江小川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老地方,虹桥。有点事……想跟你说。白天人多,不太方便。” 他觉得自己这大晚上约人家姑娘出去,好像不太妥当。 可有些话,当著那么多人,实在说不出口。 陆雪琪看著他,清冷的眸子静静地,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轻轻点了点头:“好。” …… 夜幕降临。 田灵儿因为明天要对战陆雪琪,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翻来覆去睡不著。 她乾脆起身,想出去透透气。 推开房门,夜风清凉,月色很好。 她漫无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觉,走到了能望见虹桥的地方。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著虹桥的方向走去。 小川?他这么晚,去虹桥干什么?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她脑子,让她心臟骤然缩紧。 她咬了咬嘴唇,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悄悄跟了上去。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別去,回去。可脚却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牵著,远远地、小心翼翼地,缀在后面。 …… “只是师姐?你对她,没有別的?” “別的?什么別的?”江小川被她问得有点懵,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暗处,田灵儿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了掌心,心臟狂跳,几乎要衝出胸腔。 她死死盯著桥上的两人,耳朵竖得尖尖的,生怕漏掉一个字。 陆雪琪看著江小川茫然不解的脸,心里那点酸涩和失望像藤蔓一样疯长。 她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些,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地问:“你喜欢她?” “啊?!” 江小川这回听懂了,嚇了一跳,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灵儿她对我来说,就像是……姐姐,或者妹妹一样!我从小看著她长大的,怎么可能有那种心思!陆师姐你可別乱说!” 暗处的田灵儿,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一拳狠狠击中胸口。 姐姐……妹妹……没有那种心思……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只是这样。 她眼前一阵发黑,扶著冰冷的竹干,才没让自己瘫软下去。 心里那股莫名的痛楚,如同甦醒的野兽,开始疯狂地衝撞,撞得她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处处都疼,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桥上,陆雪琪听了江小川的回答,眼底的冰寒似乎融化了一点点,但依旧没有完全散去。她沉默了一下,又问:“那……整个青云门中,有你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更直接了。江小川被问住了,他认真想了想,脑子里飞快闪过几张面孔。 最后摇了摇头,很坦诚地说:“目前……好像没有。我现在就想著好好修炼,提升实力,別的……没怎么想过。” 他心里补了一句:保命要紧,剧情要紧,哪有空想这些。 陆雪琪眼底那点微光,彻底黯了下去。 她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没有……喜欢的人。包括她吗? 她心里有点闷,有点涩,还有点说不出的委屈。明明……她都已经…… “那你喜欢什么?”她抬起头,看著江小川,忽然换了话题,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啊?喜欢什么?” 江小川被她跳跃的思维搞得有点跟不上,挠挠头,“喜欢……变强?喜欢自由自在。嗯……还喜欢……”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上辈子网上看来的段子,顺口就说了出来,“心中无女人,拔剑自然神?” 第46章 天琊 陆雪琪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压平了。 “你又不是用剑的。” “呃……话是这么说。” 江小川有点尷尬。 “其实我一开始是想练剑来著,谁知道最后法宝是桿枪呢。要是有机会,倒是真想试试用剑是什么感觉。” 他想起上辈子看的那些武侠玄幻,剑客总是很帅。 剑谱第一页,扎个高马尾;剑谱第二页,嘴里叼个草;剑谱第三页,修炼无情道;剑谱第四页,找婆娘……咳咳,想远了。 “你喜欢剑?”陆雪琪问。 “是有点。”江小川点头,看著陆雪琪腰间的天琊,眼里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 “像你的天琊,多帅,多酷,多……呃,神武!”他差点把“拽”字说出来,赶紧改口。 陆雪琪看著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喜欢,心里那点闷涩忽然散了些。 她伸手,解下腰间的天琊,递到江小川面前。 “试试。” “啊?”江小川嚇了一跳,连连摆手,“这、这怎么行!天琊是你的神兵,我……” “拿著。”陆雪琪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直接把天琊塞进了他手里。 入手微沉,冰凉。剑鞘古朴,触感温润。 江小川的心砰砰跳了起来,不是噬血珠模擬的那种,而是真正的、因为兴奋和激动而狂跳。他握著天琊,手指都有些发抖。 这可是天琊啊!九天神兵!原著里陆雪琪的佩剑!多少诛仙迷的梦中情剑! 他深吸一口气,拇指抵住剑鐔,缓缓用力。 “鋥!” 清越悠扬的剑鸣,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並不高亢,却带著一种直透人心的穿透力。幽蓝色的光华,如同沉睡的深海之眼缓缓睁开,从古朴的剑鞘中流淌而出,映亮了江小川兴奋的脸,也映亮了陆雪琪清澈的眸子。 光华流转,剑气內蕴。握在手中,能清晰地感觉到剑身中蕴含的浩瀚灵力。 江小川下意识地挥动了两下,剑光如水流淌,带著一股圆融自如的韵律。 虽然他没专门练过剑法,但修为到了他这个层次,一法通万法通,基本的劈、刺、撩、抹还是能做得有模有样。 “好剑!真是好剑!”他忍不住低声讚嘆,眼睛发亮,“太帅了!太酷了!太……厉害了!” 暗处的田灵儿,看著桥上那个手持天琊、兴奋得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大孩子一样的江小川,看著他脸上那种发自內心的、纯粹的快乐,看著他看向陆雪琪时自然流露的讚嘆和……亲近?她心里那处被撞击得伤痕累累的地方,仿佛又被狠狠碾过。 他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从未对她送的东西(比如那颗暖玉珠)表现出如此毫不掩饰的喜爱。 他喜欢剑,而陆雪琪有天下闻名的天琊。 他甚至能拿著她的天琊,在她面前挥舞,而她只是静静看著,眼神……是柔和的。 那自己有什么呢?只有一根琥珀朱綾,和一颗被他隨手收起、並未在意的暖玉珠。 陆雪琪看著江小川这副样子,眼里也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很淡,却真实。 她喜欢看他这样,喜欢看他因为自己的东西而开心的样子。 江小川又爱不释手地挥舞了几下,才念念不舍地停下,双手將天琊递还回去。“谢谢……太棒了。” 陆雪琪接过,掛回腰间,问:“不再多玩玩?” 江小川脸一红,挠头:“不了不了,再玩就捨不得还了。” 陆雪琪看著他,忽然说:“要不,你重新炼一柄剑?” 江小川一愣,隨即摇头,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杆暗红的弒神枪悄然滑出半截枪尖。 “不用了。我有它,就够了。”他摩挲著冰凉的枪身,笑了笑。 “而且,枪嘛,我说不定能练成天下第一。但剑……”他顿了顿,看向陆雪琪,“天下第一的剑是你啊。我最多……爭个第二。” 陆雪琪被他这话说得一怔,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动人的弧度。 月光下,她清冷的脸仿佛冰雪初融,春花乍绽,美得惊心动魄。 她看著江小川,轻轻点了点头。 江小川被她这一笑晃了下眼,心里暗赞,真是好看。 他赶紧定了定神,想起正事,斟酌著开口:“那个……雪琪,明天你跟灵儿师姐的比试……” 陆雪琪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重新变得清冷,甚至带上了点锐利。 “你还是要替她说情?” 江小川被她这变脸速度嚇了一跳,心里嘀咕,女人怎么都这样,说变就变。 “不是,我就是想说……你能不能,稍微……放点水?別让她输得太难看。毕竟女孩子,面子薄……” “你就不怕……你的灵儿师姐,伤了我?” “她哪能伤得了你啊!”江小川脱口而出,语气里是理所当然的篤定。 “你天赋这么高,又有天琊这种神兵,修为深不可测。灵儿她再怎么练,也……”他忽然觉得这话有点伤人,赶紧打住,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陆雪琪听了,脸色却缓和了些。 他这话,虽然是在替田灵儿求情,可字里行间,全是对她实力的绝对信任和……夸讚? 她看著他有些著急又带著点討好的脸,心里那点不快,慢慢散了。 “行。” 她乾脆地点头,“我答应你,不会让她输得太难看。” 江小川眼睛一亮:“真的?谢谢!太感谢了!” “不过,”陆雪琪话锋一转,“七脉会武之后,你要给我准备一件礼物。不能是剑穗,不能是花,不能是糖。要用心准备,不能忽悠我。” “没问题!”江小川拍胸脯保证,“包在我身上!” 陆雪琪看著他爽快答应的样子,抿了抿唇,又低声道:“还有……以后,別叫我陆师妹了。” “啊?那叫什么?”江小川又是一愣。 陆雪琪抿了抿唇,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沉沉的夜空,侧脸在月光下线条优美,耳根却微微泛红。 她轻声说,声音几乎被夜风吹散:“叫我……雪琪吧。师父……也是这么叫我的。” 江小川眨了眨眼。雪琪?这称呼……好像一下子亲近了不少。 不过,朋友之间,叫名字好像也挺正常? 他爽快地点点头:“行啊,雪琪。那你以后也叫我小川得了,別师兄师兄的,听著怪生分。” 陆雪琪因为他这声自然而然的“雪琪”,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耳根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些。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很轻,但江小川听到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江小川笑道,“明天,多照顾著点灵儿师姐。会武之后,我给你准备礼物。” “嗯。”陆雪琪又应了一声。 “那……我回去了?”江小川说。 “不送送我?”陆雪琪抬眼看他。 “啊?哦,好,好,送你。”江小川摸摸后脑勺,跟在她身边。 两人並肩,走下虹桥,水蓝和青色的身影,渐渐融入远处的夜色和朦朧的雾气里。 田灵儿在暗处,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像尊石像,一动不动。 夜风吹得她手脚冰凉,心里却像有团火在烧,烧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她想哭,可眼睛乾乾的,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那股莫名的痛楚在心里横衝直撞,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把她心里撞得处处是伤,血肉模糊。 “灵儿再怎么修炼也是比不过陆师姐你的。”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反覆覆,嗡嗡作响。每响一次,就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割一次。 她知道,小川没有恶意。他只是说出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的事实。 陆雪琪是百年不遇的天才,有小竹峰全力培养,有天琊神剑。而她田灵儿,只是大竹峰一个被宠爱的、资质还算不错的女儿。 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想,拼命地想。越想,心里那团火就烧得越旺,烧得她理智都快没了。 夜很深了,她才拖著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挪,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回到小竹峰女弟子暂住的舍屋外,她靠著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不能输。 明天,绝对不能输。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千遍,一万遍。 …… 第47章 表白? 第二天,乾位擂台。 “好!” 掌声、喝彩声,几乎要掀翻擂台。台上,红光与蓝光交织碰撞,绚烂夺目。 田灵儿的琥珀朱綾化作漫天霞光,灵动如龙,时而缠绕,时而疾刺。 她脸色有些苍白,额头布满细汗,可眼神亮得嚇人,里面只有一种执拗的、近乎偏执的念头:不能输!不能输! 陆雪琪的天琊神剑,幽蓝光华如水银泻地,浩瀚而冰冷。 她身姿飘逸,剑法简洁,却每每在间不容髮之际,挡开朱綾最凌厉的攻击,或是以一道凌厉剑气,逼得田灵儿不得不回防。 她的表情依旧清冷,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偶尔,目光会扫向台下某个方向。 台下,田不易、苏茹紧张得手心冒汗。水月大师端坐不语,目光沉静。 道玄真人坐在上首,面带微笑,不时点头。周围,各脉弟子看得如痴如醉,为这两道美丽身影和精彩的攻防惊嘆不已。 一个时辰了。两人竟然还未分出胜负。田灵儿在陆雪琪的天琊神剑下,居然支撑了这么久,攻守有度,著实出乎很多人意料。 “放鬆些,没事的。”田不易低声安慰妻子,可他自己紧握的拳头,指节都有些发白。 江小川那边,他的对手是小竹峰一个叫许琳的女弟子。他几乎没主动进攻,只是用枪桿格挡、卸力,最后看准机会,枪桿轻轻一挑,把对方连人带剑“送”下了擂台,没伤她分毫。 贏了之后,他立刻跑去看张小凡的比试。张小凡对风回峰的彭昌,一柄吴鉤仙剑,千年火铜炼製,势大力沉。张小凡打得极其艰苦,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最后硬是凭著那股子狠劲和扎实的根基,险之又险地贏了。 江小川又惊又喜,可看到张小凡身上那些伤,眉头皱了起来。他二话不说,拉著张小凡回了趟大竹峰住处,偷偷从田不易屋里“摸”出两颗大黄丹,塞进张小凡嘴里,用灵力帮他化开药力。见张小凡气息平稳下来,伤势开始癒合,他才鬆了口气,又匆匆赶回乾位擂台。 他挤到曾书书旁边,曾书书正看得目不转睛,见他来了,用胳膊肘碰碰他,压低声音问:“老江,你觉得她们谁会贏?” 江小川想也没想,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陆雪琪啊。” 他声音不大,但在周围震耳的喝彩声中,也不算小。 至少,台上正拼尽全力、耳听八方的田灵儿,清晰地捕捉到了这几个字。 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然后,“啪”地断了。 田灵儿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剧痛,体內原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瞬间溃散。琥珀朱綾上的红光骤然黯淡下来。 陆雪琪的天琊剑,恰在此时,带著一道並不如何凌厉、却圆融无比的蓝色光华,轻轻点在了朱綾力道最弱之处。 “叮”的一声轻响。 田灵儿再也握不住朱綾,琥珀朱綾脱手飞出,像一道失去生命的红色飘带,无力地落向擂台边缘。她本人也被那股柔和的力道震得向后连退数步,脚下一软,单膝跪倒在擂台上,以手撑地,才没倒下。汗水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光滑的木板上。 她低著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此刻的狼狈和不甘。 台下瞬间安静,隨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有惊嘆陆雪琪贏得漂亮的,也有惋惜田灵儿功亏一簣的。 裁判高声宣布:“小竹峰,陆雪琪,胜!” 陆雪琪收剑入鞘,目光看向台下。江小川也正看著她,对她点了点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谢谢。” 陆雪琪看清了他的口型,也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清冷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完成任务般的轻鬆。 她也无声地说了一句,看口型是:“別忘了礼物。” 江小川笑了笑,点头。心里却开始琢磨,七脉会武之后,好像就是空桑山万蝠古窟的剧情了?要下山,会路过河阳城。到时候……买点什么给她好呢?胭脂水粉?她好像不用。漂亮衣服?她好像只穿那几种顏色。首饰?她好像只有那只玉鐲…… 唉,头疼。送女孩子礼物,真是千古难题。 …… 大竹峰有两人进入八强——江小川和张小凡。 田不易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肥肉都舒展开,走路都带著风。一个天才,一个怪才,这次七脉会武,大竹峰可算是露了大脸了!虽然灵儿输了,但输给陆雪琪,不丟人。 黄昏时分,夕阳给云海广场镀上一层暖金色。 江小川想了想,决定去一趟小竹峰女弟子住处,找陆雪琪。 白天人多眼杂,有些关於“礼物”的细节,他想再问问,或者……提前“预约”一下,免得她到时候不满意。 他沿著竹林小径慢慢走,心里盘算著说辞。快到那片月白房屋时,旁边竹影一动,一个人闪了出来,拦在他面前。 是田灵儿。 她换下了比试时那身劲装,穿著平常的火红衣裙,头髮也重新梳过,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又像没睡好。她就那么直直地站著,挡在路中间,看著江小川,不说话。 江小川停下脚步,有点意外:“灵儿师姐?你……没事吧?身上的伤……” “江小川。”田灵儿打断他,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过於平静了。她抬起眼,那双总是明亮活泼的眸子,此刻却像蒙了一层灰,直直地看进江小川眼睛里。 “我喜欢你。”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也无比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是姐姐对弟弟,不是妹妹对哥哥的那种喜欢。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我想和你在一起,像爹和娘那样。” 她顿了顿,胸口起伏,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但眼神依旧执拗地看著他,不肯移开分毫: “你呢?” “你……喜欢我吗?” 第48章 理由 江小川脑子嗡的一声。 怎么回事一个个的。天天喜欢不喜欢的。 他看著田灵儿,那姑娘仰著脸,眼睛红红的,执拗地瞪著他,像要把他瞪穿。 火红的裙子在竹林漏下的光斑里烧得刺眼。 江小川喉咙发乾。 田灵儿是师父师娘的亲女儿。是大竹峰所有人的小师妹。 从她两三岁起就跟在自己屁股后头跑,摔了跤哭唧唧来找他,得了好东西第一个塞给他,闯了祸也只会躲到他身后。 他对她,真就跟对亲妹妹似的。 他得说点什么。不能直愣愣拒绝。 小姑娘脸皮薄,自尊心强得很。可也不能点头。他真没那个意思。 也许……也许田灵儿就是年纪小,分不清? 从小一起长大,黏糊惯了,错把依赖当喜欢? 就像自己前些天晚上做的那个梦…… 咳。 不对,那梦跟田灵儿没关係。 又或者,她就是单纯仰慕?毕竟自己……嗯,长得还行? 江小川脑子里乱七八糟,田灵儿已经往前凑了半步。 “你说话啊。 ”她声音有点颤,手指攥著裙角,“江小川,你……你喜欢我吗?” 胸口突然一紧。 咚。 沉甸甸的一下,砸得江小川差点岔气。他猛地抬头,竹林小径那头,一抹水蓝静静立著。 陆雪琪。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几丈外,背光,看不清表情。 只有水蓝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天琊剑柄下的月白穗子盪著。 她听见了。 江小川头皮发麻。 田灵儿也察觉了,猛地扭头,看见陆雪琪,脸色“唰”地白了,隨即又涌上怒红。 她咬咬牙,忽然一步上前,张开手臂就抱住了江小川。 很用力。手臂紧紧箍著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火红的布料蹭著他的下巴,热烘烘的。 江小川僵住。 陆雪琪的眼神冷了下去。清凌凌的,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的指尖,在天琊冰凉的剑柄上无意识地收紧。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虹桥边那个夜晚。 月光,夜风,她鼓起全部勇气伸出的手臂,和他瞬间僵硬后软倒的身体。 他晕了。因为她的拥抱。 可现在,田灵儿抱著他,那么用力,整个人都贴上去。 他却只是站著,有些僵硬,有些无奈,却没有……晕过去。 为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冰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心里。 是因为田师妹的拥抱更自然? 还是因为他……其实並不排斥田师妹的接触? 那晚自己的触碰,就让他如此难以承受,以至於心神激盪,晕厥过去? 区別。这就是区別。 一股混合著酸涩、恼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她看著那紧紧相贴的两人,看著田灵儿埋在江小川怀里的侧脸,觉得那抹红色刺眼极了。 “田师妹。”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刺过来,“你这似乎,不太合適吧。” 田灵儿不抬头,反而抱得更紧,声音闷在他怀里:“关你什么事!你是他什么人?” “灵儿师姐,你……”江小川想扒开她的手。 “你闭嘴!”田灵儿凶巴巴地打断,手臂勒得他肋骨疼。 陆雪琪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天琊剑柄。她看著江小川,又看看田灵儿死死抱住他的手,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下去。 “我找江师兄有事。”她声音更冷了些。 “哼!”田灵儿扭过头,不理她。 江小川终於把田灵儿的手扒拉开,那姑娘手指抠得死紧,他费了好大劲。一得自由,他赶紧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你!”田灵儿眼圈更红了。 “陆师姐,”江小川转向陆雪琪,“找我……什么事?” 陆雪琪瞥了田灵儿一眼,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身,示意他跟她走。 “你敢!” 田灵儿猛地踏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瞪著江小川,“你敢跟她走,我、我就告诉我爹!” 江小川一个头两个大。 他看看田灵儿气得发红的脸,又看看陆雪琪冷冰冰的眼神,最后嘆了口气,软下声音:“灵儿师姐,你別闹。陆师姐找我真有事。我……我晚上,晚上去云海广场找你,行不?到时候……我跟你说清楚。” 他顿了顿,瞟了眼陆雪琪。那人脸色好像更冷了,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田灵儿咬著嘴唇,死死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火红的背影在竹林里一晃,不见了。 江小川鬆了口气,又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一转身,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陆雪琪的手很凉,力道却不小,拉著他转身就往小竹峰舍屋的方向走。 脚步很快,裙摆扬起细小的弧度。 “陆、陆师姐?”江小川被她拉著,踉蹌了一下,差点扑她背上。 陆雪琪没停,也没回头。 她走得很快,裙摆带风。手上传来的温度,是他手腕肌肤的微凉。这熟悉的凉意,此刻却让她心乱。 刚才田灵儿抱他时,手心贴著的,也是这样的温度吗?他是不是……也没挣开? 不,他挣了,但没挣开。 和自己现在拉著他的手一样,他是不是也……半推半就地,任由田灵儿抱著? 这个联想让她胸口更闷,手指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几乎要掐进他腕骨里。 仿佛这样,就能抹掉刚才那一幕,就能证明,此刻能这样牵著他、带他离开的人,是自己。 她在害怕。 害怕从身后这人嘴里,听到任何为田灵儿辩解、或者对自己此刻行为质疑的话。 所以不能停,不能让他开口。先带他离开那里,离开有田灵儿的地方。 一路被拉进小竹峰女弟子暂住的院落。 有几个面熟的女弟子正聚在廊下说话,看见陆雪琪拉著个熟悉男弟子进来,都愣了一下,隨即互相使眼色,抿著嘴笑,眼神里全是八卦。 江小川脸上发热,想把手抽回来,陆雪琪却攥得更紧,直接把他拉进了一间屋子,“砰”地关上门。 陆雪琪鬆开手,转过身看他。 她背光站著,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盯著他。 “陆师姐,到底什么事啊?”江小川问,心里有点打鼓。 陆雪琪没立刻回答。她看著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卡住了。 总不能说,我看见你跟田灵儿抱在一起,我心里难受。 他就在眼前,带著一身外面阳光和竹林的气息,有些无措地站在她乾净简单的屋子里。 距离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和脸上那点不自在的红晕。 心跳得有些快。 和刚才看见那一幕时憋闷的钝痛不同,现在是清晰的、带著点慌乱的鼓动。 找什么理由?什么理由能合理地解释,她突然出现,又不由分说把他拉来这里? “六年之约”……对,这个他无法反驳。还有“礼物”……他答应过的。 可是,这些藉口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生硬。 他会不会觉得她小题大做?或者……看穿她只是胡乱找的藉口? 她垂著眼,没敢一直看他,目光落在自己微微交握的手指上。生怕眼底那点不自然的心虚,被他瞧了去。 她脑子飞快地转。得找个理由。什么理由? “……那个约定。”她终於开口,声音有点硬,“六年之约,快到了。” 江小川一愣:“啊?可咱们还没在擂台上碰见啊。” “还有礼物。”陆雪琪接上,语速快了些,“你说会武之后给我准备。我想……先问问,是什么?” 江小川鬆了口气。原来是为这个。 他挠挠头道:“礼物……我还没想好呢。不是说好会武之后再给吗?” 陆雪琪抿了抿唇。没话说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沙沙的响。 江小川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尷尬,试探著说:“那……陆师姐,要是没事,我先回去了?” “等等。”陆雪琪又开口,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 江小川停住,疑惑地看著她。 第49章 吃饭 陆雪琪脑子飞快地转。再找个理由。什么理由能让他多留一会儿? “你……”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刚才在擂台边听到的抽籤结果,“你师弟,张小凡。” “小凡怎么了?” “他明天,好像是我对手。” 陆雪琪说,声音平静下来,“要不要……留手?” 江小川怔了怔。 张小凡对陆雪琪? 原著里好像是四强才碰上的吧? 现在是八强……也差不多。 等等,要是小凡输了,去不了四强,那空桑山死灵渊的剧情……天书第一卷……碧瑶……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一堆念头。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张小凡不去死灵渊,就碰不上碧瑶。 碰不上碧瑶,就不会有后来的十年等,挡剑悲剧……好像也不是坏事? 碧瑶那姑娘挺惨的,能不碰见张小凡,说不定是好事。 他站得有点累,瞥了眼那张素净的竹床,没好意思坐。 陆雪琪爱乾净,他一身灰扑扑的,別给人弄脏了。 陆雪琪看著他站在那儿发呆,心里悄悄鬆了口气。 留下就好。多待一会儿,挺好。 “坐。”她指了指屋里唯一那把椅子。 “不用不用,我站著就行。”江小川连忙摆手。 陆雪琪蹙了蹙眉,有些不高兴。 她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 江小川看看那素净的床铺,又看看自己沾了灰的衣摆,还是摇头:“真不用,我……” “坐。”陆雪琪打断,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 江小川没办法,只得慢吞吞挪过去,在床沿坐下,只沾了一点边,身子绷得笔直。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更多位置。 屋里又安静了。 江小川还在想张小凡和陆雪琪对战的事。 原著里凡雪那么好嗑,不就是因为正魔不两立,爱而不得吗? 可现在有自己在,张小凡肯定成不了鬼厉。那凡雪这条线……还怎么走? 要不要撮合撮合? 算了,顺其自然吧。 田灵儿和齐昊……现在也扯不上关係了。 反倒是田灵儿…… 他正想得出神,忽然感觉一道视线钉在他脸上。 抬起头,陆雪琪正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浮。 他莫名有些心虚,扯出一个乾笑。 “那个……小凡他,你隨便打就行。” 江小川说,把思绪拉回来,“点到为止,別下手太重就成。” 陆雪琪“嗯”了一声,没移开视线。 江小川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又站起身:“那……陆师姐,我先走了?” “吃过饭再走。”陆雪琪也站起来,声音快了些。 “啊?不用不用,我回去吃就行……” “师父不跟我们一起吃。” 陆雪琪打断,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我们小竹峰女弟子饭量小,有些菜吃不完,浪费。” 她说著,瞥了他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耳根有点红。 江小川愣了愣。 吃不完浪费?这理由……他想了想,好像也行。正好有点饿了。 他绝对不是贪吃,绝对不是。 “那……好吧。”他点点头。 陆雪琪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转身推开门。 廊下那几个女弟子还没散,见他们出来,眼神更曖昧了。 陆雪琪目不斜视,领著江小川往用饭的偏厅走。 偏厅里已经坐了几个小竹峰女弟子,看见陆雪琪带个熟悉的男弟子进来,都愣了一下,隨即互相交换眼神,捂著嘴偷笑。 江小川硬著头皮,跟著陆雪琪在最角落一张小桌坐下。饭菜很快端上来,三菜一汤,清淡简单,但看著很好吃。 陆雪琪没什么胃口,小口小口吃著,目光却总往江小川那边瞟。见他吃得香,她嘴角抿了抿,也多吃了几口。 周围师姐师妹们探究、含笑的目光,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皮肤上,带来微微的痒和热意。她知道她们在看什么,在想什么。若是平时,她早已冷眼扫过去,或者乾脆起身离开。 但今天没有。 她甚至……诡异地觉得,这样也不错。让她们看见,江小川在这里,和她坐在一起,安静地吃饭。他不是只和烈火般的田灵儿牵扯不清。他也会坐在她身边,吃她这里的饭菜。 这算是一种无言的宣告吗?她不知道。她只是在他伸手去夹远处那碟笋片时,下意识地將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自然,做完才微微一怔,耳根有些发热,赶紧收回手,装作低头喝汤。 汤很清淡,但她却尝出了一点极淡的、陌生的甜味。也许是因为,对面坐著他,吃得正香。 饭桌上,几道视线似有若无地飘向角落。 先前在廊下那圆脸活泼的女弟子,用筷子轻轻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压低声音对身旁梳双鬟的同伴道:“誒,你看陆师妹……居然真的留他吃饭了。” 双鬟女弟子抿嘴一笑,眼睛弯成月牙:“稀奇吧?陆师妹那性子,什么时候主动留过男弟子用饭?还是单独一桌。” “谁说不是呢。”另一侧年纪稍长些的师姐也加入低语。 圆脸女弟子朝江小川那边努努嘴:“可这位江师弟,看著是陆师妹主动把人往饭桌上领的。刚才在廊下,我还看见陆师妹盯著人看,那眼神……” “嘘,小声点。” 双鬟女弟子轻轻碰了她一下,但自己也忍不住看过去,小声道:“不过话说回来,江师弟如今长得是真俊,人也有趣,还会做那么好吃的糖。我要是陆师妹,我也……” “你也怎样?”圆脸女弟子促狭地挤挤眼。 “去你的!”双鬟女弟子脸一红,作势要打。 她们的对话声压得极低,但在安静的偏厅里,还是漏出些许零碎的笑语。 陆雪琪握著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夹了一筷子素炒青菜,小口吃著,仿佛对那些目光和低语浑然不觉。 江小川埋头吃饭,耳朵却灵光,隱约听到“糖”、“有趣”几个字眼,又感觉数道视线落在背上,不由得加快了扒饭的速度。 圆脸女弟子见他吃得急,忍不住“噗嗤”低笑一声,用气音对同伴道:“瞧把江师弟紧张的……跟有人在后面追他似的。” 梳双鬟的女弟子也笑,目光在江小川和陆雪琪之间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用更轻的声音说:“说起来,下午田师妹不是也来找过江师弟么?后来气鼓鼓地走了……你们说,江师弟他……”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几个女弟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看向陆雪琪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好奇,有惊讶,或许还有一丝“原来如此”的瞭然。 陆雪琪端著汤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神色如常地继续小口喝汤,只是那清冷眸子的余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身旁埋头苦吃、对此一无所觉的青年侧脸,又淡淡收回。 …… 饭后,他没去云海广场。 他先去找了师娘苏茹。就在大竹峰弟子挤著的那间小屋附近,他看见苏茹正站在廊下,望著远处沉沉的夜色。 “师娘。”他走过去,低声叫道。 苏茹转过身,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小川,比试完了?今天贏得轻鬆。” “嗯,运气好。”江小川挠挠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师娘,有件事……想跟您说。” 苏茹看著他有些侷促的样子,笑容淡了些,眼里多了几分瞭然:“是灵儿的事?” 江小川一惊:“师娘您……知道了?” “那丫头,心事都写在脸上。”苏茹轻轻嘆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臂,“跟我来,这儿说话不方便。” 她领著江小川走到一处更僻静的角落,背靠著冰凉的竹壁。 “说吧,怎么回事?”苏茹看著他,目光平静,却带著洞察一切的透彻。 江小川便把傍晚田灵儿拦住他告白的事,简单说了,略去了陆雪琪出现和他被拉走吃饭的细节,只说她情绪激动,自己劝了她,约了晚上去云海广场说清楚。 “师娘,我……”江小川舔了舔发乾的嘴唇,心里组织著语言,“我觉得,灵儿她可能……是年纪小,还没弄明白。我们从小一块长大,她对我依赖些,亲近些,或许……就错当成了別的。过阵子,等她再大点,见识多了,可能就……就好了。” 他说得有些磕巴,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苏茹的脸色。苏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著,月光照著她柔美的侧脸,眼神有些悠远。 等他说完,苏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小川,你觉得,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第50章 什么是爱? 江小川被问得一怔。 什么是爱?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很多画面: 原著里,田不易死后,苏茹毫不犹豫地殉情; 碧瑶为张小凡挡下诛仙剑,魂飞魄散; 宋大仁和文敏几十年默默相守,一个憨厚笨拙,一个温柔等候; 张小凡和陆雪琪正魔对立,十年生死两茫茫,一个成了血公子,一个苦守望月台; 小池镇那对痴情狐狸,最后相拥著化为灰烬; 还有那巫女玲瓏和兽神,创造与毁灭,纠缠万载…… 爱是什么? 是生死相隨?是默默守护?是刻骨铭心?是求而不得?还是轰轰烈烈,转瞬成灰?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震撼的故事,此刻竟无法提炼成一个简单的答案。 最后,他只能摇摇头,有些茫然地老实回答:“我……我不知道。” 苏茹看著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惜,又像是別的什么。 她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嘆了口气,伸手,像小时候那样,理了理他有些散乱的额发。 “去吧。” 她说,“晚上,我去看看灵儿。你……暂时別去云海广场了。有些话,我替你去说。” “师娘……”江小川心里一松,又有些愧疚。 “没事。” 苏茹笑了笑,笑容里带著疲惫,“灵儿是我女儿,我了解她。有些弯,得她自己转过来。你去说,未必是好事。” 她顿了顿,看著他,眼神认真了些,“小川,你自己呢?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江小川又被问住了。 他心里怎么想的?对田灵儿,是妹妹。 对陆雪琪……他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一片冰凉沉寂。 好像有点不一样,但他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而且现在这局面,乱糟糟的,他也没工夫细想。 “我……我现在,就想好好比试,提升修为。”他低声说,带著点逃避的味道。 苏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逼问,只是点点头:“嗯,先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比试。” “是,师娘。”江小川如蒙大赦,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开了。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见苏茹还站在原地,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单薄。 他心里莫名有点堵,加快了脚步。 …… 夜幕沉下来,云海广场空旷无人。 田灵儿早早等在那里,火红的裙子在月光下暗沉沉的。 她站得笔直,手指紧紧攥著衣袖,眼睛盯著广场入口的方向。 脚步声响起。 田灵儿眼睛一亮,猛地转头。 来的却是苏茹。 “娘?” 田灵儿愣住,脸上闪过失望,隨即变成慌乱,“你、你怎么来了?” 苏茹走到她面前,月光照著她温柔的脸,眼里却带著复杂的情绪。 她轻轻嘆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灵儿。小川都跟我说了。” 田灵儿身子一僵,脸色“唰”地白了。她咬著嘴唇,別过脸:“他……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喜欢他。” 苏茹看著女儿,眼里有心疼,也有无奈,“灵儿,你还小,有些事……” “我不小!” 田灵儿猛地打断,眼圈红了,“我都十八了!娘,我是真的喜欢他!不是小孩子闹著玩!” 苏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问:“那你觉得,小川喜欢你吗?” 田灵儿噎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想起白天江小川看陆雪琪的眼神,想起他脱口而出的“当然是陆雪琪贏”,想起他跟著陆雪琪离开时头也不回的背影。 眼泪不爭气地涌上来,她用力眨回去。 “他……他只是还没开窍。” 田灵儿声音发哽,却倔强地仰著脸:“我会让他明白的。我会对他好,比所有人都好……” 苏茹看著她,心里发酸。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一腔孤勇,认准了一个人就不回头。 可感情的事,哪是单方面拼命就能成的? “灵儿,”她柔声说,拉著女儿在广场边的石阶上坐下,“娘问你,你觉得……什么是爱?” 田灵儿愣住。 什么是爱? 她想起江小川教她练剑时不耐烦却认真的样子,想起他下山回来总记得给她带零嘴,想起他受伤时自己心里揪著的疼,想起看见他和陆雪琪站在一起时那股酸涩的怒。 “爱就是……就是想跟他在一起。” 田灵儿低声说,眼泪终於掉下来,“看不见他会想,看见他跟別人好会难受,他受伤了会比谁都著急……就是想一辈子都跟他在一起,像爹和娘那样。” 苏茹轻轻揽住女儿的肩,没说话。 暗处,竹林边。 陆雪琪静静站著,看著广场上那对母女。 月光照著她清冷的脸,眼里有什么情绪飞快掠过,又归於平静。 她听见了苏茹的话。 什么是爱? 她想起虹桥边那个拥抱,想起他拿著天琊时发亮的眼睛,想起他答应给她准备礼物时爽快的点头,想起看见田灵儿抱住他时心里那股尖锐的刺痛。 她抿了抿唇,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 第二天清晨,云海广场上依旧人声嗡嗡。 江小川找到张小凡,拍了拍他肩膀:“小凡,別紧张,正常打就行。陆师姐她……嗯,下手有分寸,你尽力就好。” 张小凡点点头,脸上绷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乾位擂台边,人山人海。 张小凡跳上擂台,看见对面静静站著的水蓝身影。 陆雪琪握著天琊,眉眼清冷,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张小凡心里一跳。 裁判一声令下。 张小凡低吼一声,渊雷剑雷光暴涨,率先抢攻! 他今天比任何时刻都要拼命,剑法凌厉,招招抢攻,不留余地。 陆雪琪天琊未出鞘,只是身形飘忽,在雷光剑影中穿梭,每每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 她目光沉静,偶尔扫向台下某个方向。 张小凡今天打得格外凶,完全不像他平时稳扎稳打的风格。好几剑都是险之又险,差点伤到陆雪琪。 台下惊呼声不断。 田不易和苏茹也站在台下,看得眉头紧皱。苏茹小声对丈夫说:“小凡今天……不太对劲。” 田不易哼了一声:“年轻人,血气方刚,碰上硬茬子,拼命也正常。” 另一边,坎位擂台。 江小川站在台上,等了好一会儿。台下观眾渐渐不耐烦,议论声嗡嗡响起。 “怎么还不打?” “对手呢?” “该不会是怕了吧?” 田不易也等得焦躁,小眼睛四处张望。旁边一位通天峰的范长老皱著眉,招来一个长门弟子低声问了几句。 那弟子凑近他耳边说了什么。 范长老脸色一变,脱口道:“什么?!” 田不易扭头看他:“范师兄,怎么了?” 范长老摇摇头,嘆了口气:“常箭那孩子,昨天跟大竹峰的宋大仁比试,伤得太重,內臟受损,灵力紊乱,今天实在上不了台,放弃了。” 台下顿时炸了锅。 “弃权了?!” “这……这也行?” “白等了这么久!” 江小川站在台上,摸了摸鼻子。 弃权了?也好,省得打。他跳下擂台,朝乾位擂台挤去。 第51章 卑鄙 张小凡和陆雪琪还在打。 张小凡已经浑身是伤,道袍破了好几处,血渗出来,可他眼睛亮得嚇人,咬著牙,一剑接一剑,不肯退。 陆雪琪依旧从容,天琊始终未出鞘,只是以鞘代剑,格挡,卸力,偶尔反击,逼得张小凡不得不回防。 江小川挤到擂台边,看得揪心。张小凡这打法,完全是不要命了。 陆雪琪瞥见台下多了个人,手中天琊鞘微微一顿。 张小凡抓住这瞬息的空隙,渊雷剑雷光暴涌,全力一记直刺! 陆雪琪眼神一凝,天琊鞘划了个弧,轻轻点在渊雷剑剑脊上。 “叮!” 张小凡只觉得一股柔韧大力传来,虎口崩裂,渊雷剑脱手飞出,“噹啷”一声掉在擂台边缘。 他本人也被震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胸口发闷,眼前发黑。 裁判高声宣布:“小竹峰,陆雪琪,胜!” 台下掌声雷动。 陆雪琪收鞘,目光看向台下。 江小川正看著她,对她点了点头,脸上带著笑,无声地说了句“厉害”。 陆雪琪自然地弯了下唇角,很快又压平。 水月大师坐在台下首座席,看见徒弟的笑容,眼神深了些。 她瞥了眼挤在人群里的江小川,没说话。 江小川不敢靠近水月,偷偷溜到苏茹身后。 苏茹正跟田不易说话,看见他,笑了笑,居然直接拉著他走到水月旁边。 “师姐,你看,小川来了。”苏茹笑著说。 江小川头皮一麻,赶紧躬身行礼:“水、水月师伯。” 水月大师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又转回擂台上。 江小川鬆了口气,这才有心思环顾四周。没看见田灵儿。 他皱了皱眉,心里有点不安,但也没多想。 陆雪琪从擂台上下来,走到江小川面前,声音轻轻的:“你教的?” 江小川一愣:“什么?” “张小凡。” 陆雪琪说,语气平淡,“打法刁钻,不循常理,专攻破绽。是你教的吧?” 江小川有点尷尬,挠挠头:“呃……就隨便指点了几句。” “怪不得。”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这么卑鄙。” 江小川一噎。 卑鄙?那叫战术!懂不懂! 陆雪琪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你贏了?” “啊,运气好,对手弃权了。”江小川说。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陆雪琪说,声音里似乎带了点笑意。 江小川心里一乐。这话他爱听。 他转头看向擂台,张小凡已经被杜必书他们扶下来,坐在擂台边喘气,脸色苍白,眼神黯淡。江小川心里一紧,走过去。 “小凡,没事吧?”他蹲下身,检查张小凡身上的伤,“伤得重不重?” 张小凡摇摇头,扯出一个笑:“没事,江师兄。我……我给你丟人了。” “丟什么人!” 江小川拍他肩膀,“打得很好,比昨天强多了!陆师姐那么厉害,你能撑这么久,已经很了不起了!” 张小凡看著他,眼神复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陆雪琪也走过来,站在江小川身边,垂眼看著张小凡,声音平静:“你不错。” 张小凡扯了扯嘴角,没应声。 江小川没察觉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只顾著安慰张小凡:“行了,別灰心。下次再打过,要是让我在擂台上碰见她,师兄一定替你报仇!” 陆雪琪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要是输了呢?” “不可能!”江小川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陆雪琪看著他,没说话,只是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眼睛里有光。 张小凡看著他们俩站在一起的样子,一个笑得没心没肺,一个眼里带著难得的柔和,心里那股堵著的感觉更重了。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江师兄,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 “啊?好,好,快去休息。”江小川没多想,拍拍他,“晚上我给你送药过去。” 张小凡点点头,起身,跟著杜必书他们走了。背影有些踉蹌。 江小川看著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总觉得小凡今天不太对劲。是输得太惨,打击太大? “走吧。”陆雪琪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啊?去哪?” “吃饭。”陆雪琪说著,很自然地拉了下他的袖子,“我饿了。” 江小川愣了一下,被她拉著走,回头又看了眼张小凡离开的方向。 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 四座擂台,还剩两座。 人声嗡嗡的,像捅了马蜂窝。 江小川站在乾位擂台上,觉得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 他左边是齐昊,一身白衣,站得笔直,脸上带著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目光扫过台下,从容得很。 右边是曾书书,摇著那把附庸风雅的摺扇,眼睛滴溜溜转,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嘴角噙著笑,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再右边,是陆雪琪。 水蓝的衣裙,天琊悬在腰间,月白的剑穗静静垂著。 她站得挺直,侧脸在阳光下白得像玉,没什么表情,眼神清冷冷的,望著前方。 江小川站在她旁边,胸口那颗东西又开始不安分。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急,撞得他耳膜疼。他深吸口气,想压下去,没用。 那玩意儿像是认准了旁边这人,撒了欢地蹦,力道大得他怀疑肋骨要被撞断。 他偷偷瞥了陆雪琪一眼。 她好像没什么反应,依旧目视前方,只有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道玄真人站在他们面前,一身墨绿道袍,长须飘飘,面带微笑,目光缓缓扫过四人。 苍松道人站在他身侧,脸色严肃,目光在齐昊身上停了停,又扫过江小川,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台下,近千青云弟子黑压压一片,挤得水泄不通。 前排是各脉首座、长老,田不易和苏茹站在大竹峰那边,田不易胖脸上难得没了平时的刻板,嘴角翘著,小眼睛里闪著光。 苏茹站在他身边,脸上带著温柔的笑,目光落在江小川身上,又看看陆雪琪,眼神深了些。 水月大师站在小竹峰弟子前头,一身月白,面色清冷,目光静静落在陆雪琪身上,看不出情绪。 道玄真人清了清嗓子,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诸位,到今日为止,七脉会武已决出四位弟子。他们天资过人,道法精妙,皆是我青云门下精英,肩负日后光大我青云门之重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台上四人,缓缓道: “明日,龙首峰齐昊,对阵小竹峰陆雪琪。”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齐昊对陆雪琪,这可是年轻一代最顶尖的两位了。 “大竹峰江小川,”道玄真人目光转向江小川,眼里带著笑意,“对阵风回峰曾书书。” 曾书书“唰”地收了扇子,凑到江小川耳边,压低声音,语气贱兮兮的:“老江,你心跳怎么这么快?该不会是……因为我吧?” 江小川脸一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蛋。” 曾书书捂著胸口,做受伤状:“哎哟,好伤心。” 他顿了顿,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眼睛瞟向旁边的陆雪琪:“还是说……是因为陆师姐?” 江小川心里一紧,下意识想扭头看陆雪琪,脖子刚动,就感觉一道清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陆雪琪正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直直地盯著他,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可江小川就是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冒冷汗。 他不敢动了。 曾书书也被那目光扫到,打了个寒噤,缩了缩脖子,噤若寒蝉,不敢再说话。 陆雪琪討厌曾书书。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討厌。看见他跟江小川凑那么近说话,心里就不舒服。 可她又想到,江小川心跳这么快,会不会……是因为自己?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微微一盪,耳根有点热。她抿了抿唇,移开视线,不再看他们。 …… 下了擂台,人群渐渐散开。 江小川长长鬆了口气,他走到陆雪琪身边,犹豫了一下,开口:“那个……陆师姐,明天……” “叫我雪琪。”陆雪琪打断他。 江小川一愣:“啊?” “师父也这么叫我。”陆雪琪看著他,“你之前答应过的。” 江小川想起来,虹桥那晚,他好像是答应过。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哦,对……雪琪。那个,明天你跟齐师兄打,小心点。齐师兄实力很强,別……別在决赛前输了。”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齐昊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看著江小川:“江师弟这是……不看好我?” 江小川有点尷尬,连忙摆手:“没有没有,齐师兄误会了,我就是……” “他只是提醒我。”陆雪琪接过话,声音淡淡的,“齐师兄的实力,我自然知道。” 齐昊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目光在江小川和陆雪琪之间转了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瞭然,拱了拱手:“那明日,还请陆师妹赐教。” “齐师兄客气。”陆雪琪微微頷首。 齐昊又对江小川笑了笑,转身离开。 江小川鬆了口气,转头对曾书书说:“书书,明天我可不会手软。九年前……” “哎哎哎!打住!” 曾书书扑过来捂住他的嘴,脸涨得通红,眼睛四下乱瞟,压低声音,“老江!你小声点!那事能不能別提了!让人听见我还做不做人了!” 江小川被他捂著嘴,唔唔两声,掰开他的手,乐了:“行行行,不提不提。反正明天,你小心著点。” 曾书书苦著脸,哀嘆一声。 陆雪琪站在一旁,看著他们打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更冷了些。 …… 回到大竹峰临时住的那间小屋,师兄弟们早就在等著了。 门一开,杜必书第一个跳起来,一巴掌拍在江小川背上:“老六!行啊!进四强了!” “给咱们大竹峰长脸了!”何大智也凑过来,脸上笑开了花。 吴大义、郑大礼、吕大信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屋里顿时闹哄哄的。 田不易和苏茹站在门口,看著屋里热闹的景象,脸上都带著笑。 田不易难得没板著脸,嘴角翘著,小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著被师兄弟们围在中间的江小川,又看看旁边憨笑著的张小凡,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 大竹峰这次,可真是露了大脸了。一个进四强,一个八强。多少年没这么风光过了。 苏茹目光温柔,看著丈夫难得开怀的样子,又看看被师兄弟们围著、脸上带著无奈又有点小得意的江小川,心里暖暖的。可想到女儿,那点暖意又沉了下去。 她轻轻嘆了口气。 …… 夜里,田不易和苏茹躺在床上。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朧朧的。 “灵儿今天……没来看比试。”苏茹轻声说。 田不易“嗯”了一声,没说话。 “那孩子,心里难受。我看她眼睛都肿了,问她也不说,就躲在屋里。” 田不易翻了个身,面朝里,闷声道:“小孩子家,闹几天脾气就好了。小川那小子,我看著他长大的,性子是懒了些,可心不坏。他对灵儿,没那个意思,早点说清楚也好。” 苏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若是……若是小川对灵儿也有意呢?” 田不易没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那也得看灵儿自己。感情的事,强求不来。小川那孩子……我瞧著,心思好像不在灵儿身上。” “你是说……陆师侄?”苏茹问。 田不易“哼”了一声:“水月那女人教出来的徒弟,一个比一个像她,冷冰冰的,有什么好。” 苏茹笑了,轻轻推了他一下:“你呀,就是跟水月师姐不对付。我看陆师侄那孩子挺好的,天赋高,性子静,对小川也好。” 田不易不说话了。 月光静静淌进来,屋里一片安静。 …… 第52章 决赛 第二天,坎位擂台。 江小川站在台上,看著对面的曾书书。曾书书今天换了身崭新的青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握著一柄淡紫色的仙剑,剑身流光溢彩。 “老江,手下留情啊。”曾书书苦著脸,拱手道。 “少来这套。”江小川笑骂,手腕一翻,弒神枪滑入掌心。暗红的枪身依旧黯淡无光。 裁判一声令下。 曾书书眼神一凝,低喝一声,淡紫仙剑光华暴涨,化作一道紫色惊鸿,直刺而来。 剑势凌厉,带起尖锐的破空声。 江小川不躲不闪,等到剑光临体,才手腕一抖,弒神枪后发先至,枪尖精准地点在淡紫仙剑的剑脊上。 “叮!” 一声清脆鸣响。 曾书书只觉得剑身猛地一震,一股怪异的大力传来,不仅震散了他剑上的灵力,更有股阴寒的吸扯之力顺著手臂经脉往上钻!他心头一凛,连忙催动灵力抵御,抽身后退。 江小川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步踏出,弒神枪化作一片暗红残影,狂风暴雨般砸下! 砸,扫,挑,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带著一股蛮横的吸扯之力。 曾书书被打得连连后退,淡紫仙剑左支右絀,勉强格挡。 他剑法精妙,变化多端,可江小川的枪法太霸道,力道太沉,那股吸扯之力又无孔不入,让他灵力运转滯涩,十成实力发挥不出七成。 不过三十余合,曾书书虎口崩裂,淡紫仙剑被一枪砸得脱手飞出,“噹啷”一声掉在擂台边缘。 他本人也被枪桿扫中胸口,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摔在擂台边缘,捂著胸口,半天爬不起来。 裁判高声宣布:“大竹峰,江小川,胜!” 台下掌声雷动。 风回峰首座曾叔常站在台下,看著台上收枪而立的江小川,又看看被扶下台的曾书书,摇了摇头,脸上却带著笑,对身边的田不易道:“田师兄,你这徒弟,了不得啊。这枪法,这力道……嘖嘖,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田不易背著手,胖脸上笑容藏不住,嘴里却谦虚道:“曾师兄过奖了,这小子就是有点蛮力,上不得台面。” 曾叔常哈哈一笑,没再多说。 …… 另一边,乾位擂台。 陆雪琪和齐昊的对决,吸引了更多的人。 台下挤得水泄不通,连道玄真人和几位首座都到场观看。 齐昊的寒冰剑寒气凛冽,剑光如雪。 陆雪琪的天琊神剑幽蓝光华浩瀚如海,剑法简洁凌厉,每一剑都带著沛然莫御的威力。 两人斗了近百回合,剑光交错,寒气与蓝光碰撞,发出密集的“叮叮”声。 台下观眾看得目不转睛,连大气都不敢喘。 最终,陆雪琪天琊剑光华暴涨,一式“剑引苍龙”破开齐昊的层层冰墙,剑尖点在他咽喉前三寸,停住。 齐昊苦笑,收剑拱手:“陆师妹修为精深,齐某佩服。” 裁判宣布:“小竹峰,陆雪琪,胜!” 台下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田不易和苏茹站在台下,看著台上收剑而立的陆雪琪,又看看不远处正被师兄弟们围著的江小川,脸上都露出笑容。 大竹峰和小竹峰的弟子,会师决赛。这可是多少年没见过的盛况了。 …… 傍晚,云海广场。 江小川坐在广场边缘的石阶上,看著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橘红的光洒在白玉地面上,泛著温暖的光泽。 脚步声响起。 江小川转头,陆雪琪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水蓝的衣裙在夕阳下染上一层暖色,侧脸的线条柔和了些。 “恭喜。”江小川说。 “你也是。”陆雪琪轻声应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有弟子三三两两地走过,说笑声隱隱传来。 “明天……” 江小川开口,又顿了顿,“那个约定,终於要到了。” 陆雪琪“嗯”了一声,没说话。 “我说……” 江小川转头看她,很认真地说,“明天,你一定要全力以赴。让我好好见识见识,传说中的神剑御雷真诀,到底有多厉害。” 陆雪琪怔了怔,抬眼看他:“你之前不是说,害怕被劈成焦炭吗?” 江小川有点尷尬,挠挠头:“那是以前。现在……咳咳,我现在皮糙肉厚,应该不至於吧。” 他想起自己这身被噬血珠和摄魂改造过的身子,骨头硬得嚇人,恢復力也强,应该……能扛住吧? “总之,” 他挥挥手,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明天,你放马过来!让我看看,咱们青云门年轻一代第一人,到底有多强!” 陆雪琪看著他,夕阳的光落进她眼里,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她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清晰: “好。” …… 夜里,陆雪琪躺在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不仅仅是因为明天的约定。 还因为……明天之后呢? 比试完了,七脉会武结束了。 她还有什么理由,像现在这样,时不时去找他,跟他说话,看他笑? 她抬起左手,腕上的青玉鐲子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她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红艷艷的糖。江小川给她的,说是自己做的,叫“草莓糖”。 她捡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著一股奇异的果香。 她含著糖,闭上眼睛。 明天。一定要贏。 …… 乾位擂台。 人山人海。近千青云弟子將擂台围得水泄不通,连远处的迴廊、石阶上都站满了人。 前排,道玄真人、各脉首座、长老悉数到场,面色肃然。 台上,红光与蓝光交相辉映。 江小川的弒神枪化作一片暗红残影,攻势如狂风暴雨,每一枪都势大力沉,带著一股蛮横的吸扯之力。 陆雪琪的天琊神剑幽蓝光华如水流淌,剑法圆融自如,在枪影中穿梭,每每在间不容髮之际格开致命一击。 两人已斗了近一个时辰。 台下观眾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忘了。田不易和苏茹紧紧攥著手,手心全是汗。水月大师面色沉静,目光紧紧盯著台上。 江小川越打越兴奋。 胸口那颗东西“咚咚”狂跳。 陆雪琪的天琊神剑也发出清越的嗡鸣,幽蓝光华越来越盛,仿佛遇到了千年宿敌,要分出个胜负。 枪剑再次碰撞! “鐺!!!”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 两人同时后退数步。 江小川喘著气,看著对面的陆雪琪。她脸色有些发白,额头沁出细汗,握著天琊的手微微颤抖,可眼神依旧清亮,直直盯著他。 “热身结束。” 江小川咧嘴一笑,手腕一翻,弒神枪收回体內。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看著陆雪琪,“来吧,让我见识见识。” 陆雪琪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 她鬆开天琊,神剑悬浮身前。她双手掐诀,脚踏七星,口中低诵真言。 霎时间,天地变色! 晴朗的天空被无尽黑暗吞噬,一个巨大无比的漆黑漩涡倒掛在天际,缓缓旋转。 凛冽的狂风呼啸而起,捲起漫天尘埃。 漩涡中心,雷光窜动,隆隆巨响仿佛上古雷神震怒,整个通天峰都在微微颤抖! “神剑御雷真诀!!” 第53章 装逼挨雷劈 台下瞬间陷入一片恐慌和惊呼!连道玄真人和诸位首座也齐齐变色,猛地站起身! 水月大师脸色煞白,失声惊呼:“雪琪!不可!” 陆雪琪凌空而立,衣衫猎猎作响,黑髮狂舞。 她只觉得天际乌云之中,一股毁天灭地的巨力如同决堤洪流,疯狂涌入她的体內! 全身经脉如同被撕裂,血气翻腾,五臟六腑仿佛都要被撑爆! 她脸色由白转红,身体剧烈颤抖,最终“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天琊神剑光华剧烈摇曳,陆雪琪银牙紧咬,闭目凝神,將全部心力灌注剑身,勉强稳住了剑光,反而使其更加璀璨,直指苍穹! 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陆雪琪的心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她睁开眼,目光穿透风雨,望向前方那道身影。 他站在那里,仰著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兴奋和期待。 仿佛眼前这毁天灭地的雷霆,不是劫难,而是盛宴。 就是这样的眼神。清亮,坦荡,带著灼人的热度。 和当年那个在雨中拉著她跑、告诉她雷声只是“云在打架”的小小身影,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他一直是这样。 看似懒散,却总在关键时刻,露出这样耀眼又“可恶”的內核。 让她无可奈何,又……移不开眼睛。 引动这超出掌控的天地巨力,经脉欲裂的痛苦中,她看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如果……如果连这样的一击,你都能接住。』 『那是不是证明,你和我,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是不是证明,我所有的忐忑、笨拙、小心翼翼的靠近和偶尔失控的脾气,你……都接得住?』 四目相对。 风雨淒迷,她孑然一身面对天地巨威,那身影脆弱而又决绝,美得令人心碎。 “来吧!!!” 江小川大喊,声音在狂风中几乎被淹没。 陆雪琪拼尽全力,剑诀一引!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轰!!!!!!!!!” 漩涡中心,那道匯聚了无尽雷电之力的巨大光柱,如同天河倒泻,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撕裂苍穹,直劈而下! 刺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一切!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耳边只剩下天地崩塌般的巨响和能量肆虐的轰鸣! 江小川散去护体灵力,张开双臂。 来吧。 他心想。让我看看,这具被噬血珠和摄魂改造过的身子,到底有多硬。 白光吞没了他。 …… 许久。许久。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刺目的白光和震耳欲聋的巨响渐渐消散。 天空中的乌云迅速退去,重新露出湛蓝的天空和明媚的阳光。 只有空气中瀰漫的焦糊味和残留的雷霆气息,证明刚才那灭世般的景象並非幻觉。 人们怔怔地抬起头,茫然地看向擂台。 擂台中央,一片焦黑,冒著缕缕青烟。一个身影,正从半空中直直地坠落下来。 那是江小川。 他浑身衣衫尽碎,焦黑一片,皮肤上布满可怕的裂痕,冒著黑烟,整个人如同被扔进火炉里烤过一般,蜷缩著。头髮根根竖起,成了个爆炸头。 他没有摔在地上。 陆雪琪冲了上去,稳稳接住了他。 田不易瞬间衝上擂台,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倒出好几颗大黄丹,一股脑塞进江小川嘴里。 “小川!小川!你怎么样?说话!”田不易声音发颤,胖脸上没了平时的刻板,全是惊慌。 江小川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黑烟。 他睁开眼,眼睛还挺亮,就是脸黑得像锅底。 “师父……那啥……我好像没事。就是……有点麻。” 田不易一愣,隨即气得鬍子都翘了起来,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混帐东西!硬抗神剑御雷真诀!你找死啊!” 江小川被拍得齜牙咧嘴,又咳嗽几声,吐出一口黑烟。 黑烟喷了离得最近的陆雪琪一脸。 “对不起啊,” 江小川有点不好意思,“弄脏你的脸了。” 陆雪琪没反应。 她呆呆地看著江小川。 刚才接住他的时候,因为他衣衫尽碎,她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 那是什么……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脸瞬间红透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幸好脸上被喷了黑烟,看不出来。 江小川脑子一黑,晕了过去。 陆雪琪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扯下自己的外袍,裹在江小川身上,將他严严实实包好,打横抱起,转身就往台下冲。 “让开!”她声音发冷,带著不容置疑。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 陆雪琪抱著江小川,水蓝的身影在人群中飞快穿梭,朝著大竹峰奔去。 留下满场目瞪口呆的观眾。 硬抗神剑御雷真诀? 还……还活著? 田不易站在原地,看著陆雪琪抱著江小川跑远的背影,又看看台上那片焦黑的痕跡,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苏茹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没事的。”她轻声说,声音也有点颤,“小川他……命硬。” …… 陆雪琪抱著他御剑往回赶。 风很大,刮在脸上有点疼。她只是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天琊的蓝光在脚下亮得刺眼,她催动得急,剑身嗡嗡地响。 路上只有风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江小川闭著眼,脸黑乎乎的,头髮全竖著,像团炸开的草。嘴角还有点血沫子。 但呼吸……好像挺稳。胸口一起一伏,不像要死的样子。 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微鬆了那么一丝。可手还是抖。 刚才擂台上,那道雷劈下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心跳都停了。白光吞没一切,什么都看不见。等光散了,就看见他直挺挺往下掉。像个破麻袋。 她衝上去接住他。入手很沉,但比想像中轻。他身子软塌塌的,一点劲儿都没有。她扯下自己的外袍裹住他,手上黏糊糊的,不知道是血还是別的什么。外袍很快也浸湿了,温温热热的。 她不敢看他的脸。只是抱著,往大竹峰飞。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的画面。他张开手臂站在那儿,仰头看著天,眼睛亮得嚇人,喊“来吧”。像个傻子。不躲不避,硬抗神剑御雷真诀。不是傻子是什么。 可她就是……就是…… 喉咙有点哽。她用力咽了口唾沫,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得赶紧回去。田师叔那儿有药。能救。肯定能救。 她飞得更快了。 大竹峰守静堂旁迴廊左边第六间。 陆雪琪抱著江小川衝进屋,把他轻轻放在床上。床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她站在床边,喘了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黏的。 外袍还裹在他身上,已经黑红一片,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了。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去解。 手指碰到他胸口,隔著湿透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皮肤的温热,还有……微微的起伏。 还好。还活著。 她定了定神,动作快了些。 第54章 不是故意的 外袍解开,里面那身衣服碎得不成样子。 但奇怪的是,没有特別深的伤口,骨头好像也没断。 她皱了皱眉。这不合理。 硬抗天雷,不该只是皮外伤。 但现在顾不上想这个。 她转身去门口的水盆那儿,舀了瓢冷水,又兑了点热的,试了试温度。 然后拿了块乾净的布,浸湿,拧乾,走回床边。 得把他身上擦乾净。不然没法上药。 她在他身边坐下,布巾轻轻落在他脸上。从额头开始,一点点往下擦。 黑灰混著血污,擦掉一层,底下皮肤露出来,是那种失血过多的苍白,但好像……也没那么严重。 擦到脖子,手顿了顿。再往下,就是胸口了。 她咬了咬嘴唇,手指有点僵。但没停。 她动作很轻,怕弄疼他。虽然他昏迷著,可能感觉不到。 上半身擦完,该擦下半身了。 她视线往下移。裤子也碎了,大腿上全是伤。再往下…… 她脸“腾”地一下烧起来,耳朵里嗡嗡的。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 一个说別看了,赶紧擦完盖上。另一个说,不擦乾净怎么上药?伤口感染了怎么办? 她闭了闭眼,深吸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定了些。手上动作没停,布巾往下移,擦过大腿上的伤。 动作很快,很轻,像在完成什么艰难的任务。 然后,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那个。 她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忘了移开。 脸烫得能煎鸡蛋。手僵在半空,布巾上的水滴下来,落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 她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扯过旁边的薄被,想给他盖上。 可手抖得厉害,被子没拿稳,掉了一半。她急著去拉,手指不知怎的,慌乱中蹭过了那个地方。 软软的。温热的。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弹起来,后退两步,背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厉害。脸上又红又白,眼睛里全是慌乱和无措。 她……她刚才……碰到了? 不是故意的。 真不是故意的。 就是……就是没拿稳…… 她在心里拼命解释,可脸上烧得更厉害。 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咬著嘴唇,重新走到床边,这次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不敢往下看。 手摸索著,用薄被把他严严实实盖好,只露出上半身。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 这是水月给她的伤药,效果很好。 她倒出一些在掌心,搓热了,轻轻敷在他胸口的伤处。药膏清凉,带著淡淡的草木香。 她涂得很仔细,每一道伤口都不放过。 涂完药,她又去找了身乾净的衣服。 打开床边的柜子,里面叠著几件青布衣衫。她拿出一套,走回床边。 换衣服是个更大的难题。 她站在床边,看著裹在被子里的人,又看看手里的乾净衣服,半天没动。 最后,她把心一横,掀开被子一角,闭著眼,摸索著给他套上衣袖。中间难免碰到他的身体,她手指一颤,动作更快了些。 裤子……裤子她实在没勇气,只把乾净的放在床边,用被子重新给他盖好。 做完这一切,她浑身像是虚脱了一样,后背全是汗。靠在床边,慢慢滑坐在地上,抱著膝盖,把脸埋进去。 屋里很静。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她听著那声音,心里那点慌乱慢慢平復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是她。是她用神剑御雷真诀劈了他。 虽然是他自己要求的,虽然他没躲。可如果……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 她不敢想。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嘈杂的人声。 “小川!小川怎么样了?!” 是田灵儿的声音,又急又慌。 “在里面,陆师侄带回来的。”苏茹的声音,还算镇定,但透著疲惫。 门“砰”地被推开。 田灵儿第一个衝进来,火红的裙摆捲起一阵风。 她一眼看见床上躺著的人,脸色“唰”地白了,扑到床边:“小川!你……你……”声音带了哭腔。 苏茹和田不易跟著进来,后面是宋大仁、张小凡他们,一个个挤在门口,满脸焦急。 田不易几步走到床边,胖脸上没了平时的刻板,眉头拧成疙瘩。 他伸手搭上江小川的手腕,灵力探入。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著田不易。 田不易闭著眼,脸上神色变幻。先是凝重,然后是疑惑,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睁开眼,看看江小川,又看看苏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师父,小川他……”苏茹轻声问。 田不易眉头皱得更紧,摇摇头:“怪了。真怪了。” “怎么了爹?小川他……”田灵儿急得快哭了。 “身上没伤。骨头没事,內臟没事,经脉……也还行。就是点皮外伤,看著嚇人,其实不碍事。”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那他怎么昏迷不醒?”杜必书问。 “这个……” 田不易又探查了一下,眉头锁死,“像是……消耗过度?灵力虚脱?” 他说著,目光落在江小川脸上,又移开,扫过旁边低著头的陆雪琪,眼神复杂。 田灵儿一听“没伤”,先是鬆了口气,可听到“消耗过度”,心又提了起来。 她猛地扭头,瞪向一直沉默坐在床边的陆雪琪,眼睛里的火“腾”地烧起来。 “是你!陆雪琪!是你把他害成这样的!要不是你用那什么破雷诀,他怎么会……怎么会……” 她说著就要扑上去,被苏茹一把拉住。 “灵儿!”苏茹声音严厉了些。 “娘!你別拦我!” 田灵儿挣扎,眼泪掉下来,“你看看他!脸都黑成什么样了!头髮都焦了!都是她!都是因为她!” 陆雪琪没动,也没抬头。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很疼。但比不上心里那处闷闷的钝痛。 她知道。田灵儿说的没错。是她。 “灵儿师姐,你冷静点。” 张小凡站出来,挡在田灵儿和陆雪琪,“现在最要紧的是江师兄没事。师父说了,江师兄没受重伤,就是消耗大。等江师兄醒了再说。” 田灵儿看著张小凡,又看看床上昏迷不醒的江小川,眼泪流得更凶。 她挣开苏茹的手,扑到床边,抓住江小川没受伤的那只手,贴在脸上,呜咽著哭起来。 屋里气氛压抑。没人说话。只有田灵儿压抑的哭声。 田不易嘆了口气,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让他好好休息。人没事就行。” 苏茹也低声劝田灵儿:“灵儿,听话,先回去。让小川好好睡一觉。等他醒了你再来看他。” 田灵儿不肯,死死抓著江小川的手。苏茹好说歹说,才把她拉起来,半拖半抱地带了出去。 宋大仁他们看了看屋里,又看看师父的脸色,也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田不易、苏茹,还有坐在床边的陆雪琪。 田不易走到陆雪琪面前,看著她。 陆雪琪终於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脸色很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没什么神采,只有一片沉寂的灰。 “陆师侄,今天这事……不怪你。是小川自己托大,硬要接。你……別太往心里去。”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带著沙哑:“是我的错。” 苏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雪琪,你先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和不易照看著。小川醒了,我让灵儿去告诉你。” 陆雪琪还是摇头,声音更低了:“我等他醒。” 苏茹还想再劝,田不易冲她使了个眼色。苏茹嘆了口气,没再说话。 田不易又探查了一遍江小川的情况,眉头还是没鬆开。他直起身,对苏茹道:“你在这儿看著,我出去一趟,找道玄师兄问问。这情况……我总觉得有点不对。” 苏茹点头:“去吧。” 田不易转身出了门。 屋里又静下来。苏茹在床边坐下,看著昏迷的徒儿,轻轻嘆了口气。陆雪琪依旧坐在地上,抱著膝盖,眼睛盯著地面某一处,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屋里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开,映著床上人安静的侧脸。 苏茹起身去倒了杯水,润了润乾涩的喉咙。回来时,看见陆雪琪还保持著那个姿势,像尊石像。 “雪琪,”苏茹轻声叫她,“地上凉,起来坐椅子上吧。” 陆雪琪像是没听见。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看向苏茹。眼睛很空,声音轻飘飘的:“苏师叔,他……会没事的,对吗?” 苏茹心里一酸,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点头:“嗯,会没事的。小川他……命硬。” 陆雪琪看著她,眼里慢慢聚起一点水光,但很快又压下去。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苏茹和陆雪琪同时看过去。 江小川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神有点茫然,焦点慢慢聚拢,看了看屋顶,又慢慢转动脖子,看向床边。 第55章 玉清三层? 苏茹惊喜地扑过去:“小川!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儿疼?” 江小川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师娘……我……渴……” “好好,喝水,喝水。”苏茹赶紧去倒水。 陆雪琪也站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著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江小川撑著床想坐起来,但身上没什么力气,胳膊一软,又倒回去。 苏茹连忙扶住他,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他小口小口喝著,眼睛慢慢转动,扫过屋子,最后落在站在床尾的陆雪琪身上。 陆雪琪对上他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指攥得更紧。 江小川看著她,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虚弱的笑,声音还是很哑:“雪琪……你……脸怎么黑了?” 陆雪琪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手上还沾著之前给他擦脸时留下的黑灰。 苏茹也看过去,忍不住笑了:“雪琪给你擦脸,自己倒弄了一脸灰。” 陆雪琪脸微微红了,低下头,没说话。 江小川也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淡下去。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什么。眉头慢慢皱起来。 苏茹和陆雪琪都紧张地看著他。 过了好一会儿,江小川重新睁开眼,眼神有点古怪,像是困惑,又像是……无奈? “怎么了小川?哪儿不舒服?”苏茹问。 江小川摇摇头,声音低了点:“没事……就是……感觉……身体好像……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苏茹追问。 江小川没立刻回答。 他又闭上眼睛,这次时间更长。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精彩? 苏茹和陆雪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终於,江小川再次睁开眼,眼神里的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还带著点……荒谬?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吐出几个字,声音乾巴巴的: “我……修为……好像……掉了。” 屋里一片死寂。 苏茹脸上的笑容僵住。陆雪琪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 “掉了?”苏茹声音发紧,“掉了多少?” 江小川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干了: “好像……掉到……玉清三层了。” “轰!” 陆雪琪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她扶住床柱,手指抠进木头里。 玉清……三层? 硬抗神剑御雷真诀,只是掉修为?掉到……三层? 这怎么可能?这不对!这不合理! 可……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还能是因为什么?因为她?因为那道雷? 她猛地看向江小川,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最后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的灰。 是她。真的是她。 不仅差点杀了他,还……废了他的修为?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她心口,然后用力搅动。疼得她浑身发冷,四肢百骸都在颤抖。 苏茹也愣住了,半天没说话。她看著江小川,又看看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陆雪琪,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巨石。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 “哎呀,別这副表情嘛。” 一个懒洋洋的、带著点戏謔的女声,突然在江小川脑海里响起。 江小川嚇了一跳,差点从床上蹦起来。但他身体虚,没蹦成,只是猛地瞪大眼睛,表情像见了鬼。 “红、红璃姐?!”他在心里惊呼。 “嗯哼,是我。” 红璃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你红璃姐我,睡醒了。”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江小川心里问。 “就刚才啊。那道雷劈下来的时候,能量挺足,我顺便吸了点,就醒了。”红璃说得轻描淡写。 “吸了点?”江小川嘴角抽搐。 “你吸了多少?” “不多不多,” 红璃笑嘻嘻的,“也就……把你从玉清九层吸到三层吧。顺便帮你把身体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暗伤啊,淤血啊,还有这次雷劈的损伤啊,都治了治。怎么样,感动不?你红璃姐对你好吧?” 江小川:“……” 感动?他感动得想骂娘! 玉清九层掉到三层!这叫“不多”?这叫“顺便”? “红璃姐!你……”江小川在心里哀嚎,“我辛辛苦苦修炼这么多年,你一口气给我吸掉六层?你知道我修炼到九层花了多久吗!” “知道啊。” 红璃依旧笑嘻嘻的,“所以我不是帮你把身体治好了嘛。你现在的身子骨,可比之前硬朗多了。不信你试试,下床跑两圈,保证身轻如燕,力大无穷。” “我要那么硬朗的身子骨干嘛!” 江小川欲哭无泪,“我要修为!修为!玉清三层!我现在走出去,別说齐昊陆雪琪了,连曾书书都能把我按在地上摩擦!” 红璃不以为意:“怕什么,修为没了再练唄。你天赋又不差,有我这上古大神指点,加上你这身被我改造过的骨头和心臟,修炼起来事半功倍。用不了多久就能练回去,说不定还能更上一层楼。” 江小川:“……” 他还能说什么?他无话可说。 “对了,” 红璃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正经了点,“外面那俩,一个是你师娘,一个是那个叫陆雪琪的小丫头吧?我看那小丫头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快晕过去了。你赶紧解释解释,別让她真以为是自己把你修为废了。小姑娘家家的,心思重,別给弄出心魔来。” 江小川一愣,猛地回过神。 对啊。陆雪琪还在呢。看他修为掉了,指不定心里怎么想。 他赶紧睁开眼,看向床边。 苏茹正担忧地看著他。而陆雪琪……陆雪琪站在那儿,脸色惨白如雪,嘴唇死死抿著,眼睛盯著地面,身体微微发抖。那样子,像是下一秒就要崩溃。 江小川心里一紧,顾不上跟红璃扯皮了。 他深吸口气,撑著床坐起来。身上確实不疼了,反而有种……轻鬆感?骨头里暖洋洋的,很有力气。 他掀开被子下床。苏茹想扶他,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了。走到陆雪琪面前。 陆雪琪没抬头,依旧盯著地面。手指攥得死紧,骨节发白。 “雪琪。”江小川叫她,声音放轻了些。 陆雪琪身体颤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眼睛里一片空茫,没有焦距,只有深不见底的痛楚和……死寂。 江小川心里那点因为修为掉落而生的鬱闷,瞬间被这眼神击得粉碎。 他有点慌,抬手想碰碰她的肩膀,又觉得不合適,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落在自己后脑勺上,挠了挠。 “那个……你別这样。” 他乾巴巴地说,“我修为掉了,不怪你。真不怪你。” 陆雪琪看著他,没说话。眼睛里的死寂,慢慢裂开一道缝,涌出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和绝望。 “是我……”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是我用神剑御雷真诀……是我……” “不是!” 江小川赶紧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跟你没关係!是我自己……呃……体质问题!对,体质问题!” 他脑子飞快转著,想著怎么圆。 红璃的存在不能说,噬血珠摄魂的秘密也不能说。那就……编个差不多的? …… 田灵儿回到屋里,坐在床边,眼泪还在流。 她不想哭的。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像个疯婆子一样骂人,丟死人了。 可她忍不住。 一想到江小川躺在床上那个样子,脸黑得像锅底,头髮全焦了,她就心疼得喘不过气。 更难受的是,守在他床边的,是陆雪琪,不是她。 她衝进去的时候,看见陆雪琪坐在那里,眼睛红红的,一副“我守了很久”的样子。她心里那把火“腾”地就烧起来了。 凭什么? 她有什么资格守在那儿? 可骂完之后,她又后悔了。 陆雪琪那眼神……不像装的。她是真的难受,真的愧疚。 田灵儿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很过分?” “可是……我真的……好难受。” 第56章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我……我从小体质就跟別人不一样。” 他硬著头皮开始胡诌:“受伤了,或者消耗太大了,身体就会自动用修为来修復。这次……这次接你那道雷,消耗太大,身体扛不住,就把修为抽去修復身体了。所以你看,我现在身上一点伤都没有,活蹦乱跳的。就是修为……嗯,低了点。” 他说著,还活动了一下胳膊腿,证明自己“活蹦乱跳”。 陆雪琪怔怔地看著他,眼神里的死寂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真……真的?”她声音很轻,带著颤。 “真的!” 江小川用力点头,表情无比诚恳:“比真金还真!我骗你干嘛?不信你问我师娘,我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他说著,扭头看向苏茹,疯狂使眼色。 苏茹愣了一下,看著江小川挤眉弄眼的样子,又看看陆雪琪眼中那点微弱的希冀,心里明白了几分。 她轻轻嘆了口气,顺著江小川的话点了点头,柔声道:“雪琪,小川说的……確实有这么回事。他从小体质是有些特殊,受伤了恢復得特別快,就是……有时候会掉修为。这次……大概也是这样。你別太自责了。” 陆雪琪怔怔地看著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体质特殊?受伤会消耗修为修復身体? 她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说法。 可如果不是这样,他为什么一点重伤都没有?被神剑御雷真诀正面劈中,怎么可能只掉修为? 她看著他,他眼神清澈,表情诚恳,不像在说谎。可……真的吗? 她想追问,想让他再解释清楚一点。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万一是真的呢?万一他真的是为了安慰自己才这么说的呢? 不管真假,他都没怪她。他在帮她找藉口,让她別那么难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眼眶就热了。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掉眼泪。可眼泪还是没忍住,大颗大颗砸下来。 她哭了。没出声,只是安静地掉眼泪。 肩膀微微耸动,手指紧紧攥著衣角,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江小川看著她哭,心里那点慌乱变成了无措。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女人哭。特別是陆雪琪这种平时冷得像冰,突然掉眼泪的,衝击力太大了。 他说著,脑子里飞快转,想找个话题岔开。忽然灵光一闪。 “对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陆雪琪怔了怔,抬起泪眼看他。 江小川盘腿坐好,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讲一个叫萧炎的少年,天才变废柴,受尽白眼,未婚妻上门退婚。 他立下誓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然后遇到一个灵魂体老师,重新修炼,一路升级,最后成为斗帝,名震大陆。 他讲得很投入,语气起伏,手舞足蹈。 讲到萧炎被退婚时的愤怒,讲到药老出现时的惊喜,讲到修炼时的艰辛,讲到復仇时的畅快。 陆雪琪静静听著,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止住了。 她看著他眉飞色舞的样子,看著他眼里闪著的光,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愧疚,慢慢化开一些,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真的很傻。 被人劈成这样,修为跌了,还在这儿给她讲故事,逗她开心。 故事讲完了。江小川口乾舌燥,舔了舔嘴唇。 陆雪琪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啊……” 江小川想了想:“后来他成了斗帝,娶了美娇娘,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標准爽文结局。” 陆雪琪“嗯”了一声,没再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会照顾你的。” 江小川一愣:“啊?” “直到你好起来。” 陆雪琪看著他,眼睛还红著,眼神却清亮,“一切因为我。所以……我来照顾你。” 江小川头皮发麻。 陆雪琪照顾他?这画面太美不敢想。他连忙摆手。 话没说,身体忽然不受控制。 他听见自己的嘴张开,吐出一句话,语气自然,带著点笑意。 “那就麻烦雪琪了。” 江小川:“???” 红璃姐!你搞什么?! 陆雪琪却是一怔,隨即,那双还盈著泪光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光亮。 他……答应了?他叫我“雪琪”……语气好像和平时有点不一样,但……他答应了。 “嗯。” 她用力点头,脸上还掛著泪痕,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抿平。“我会每天来。” 江小川身体的控制权回来了,他一脸懵逼。红璃的声音在脑海里嗤笑:“傻小子,送上门的美人照顾你还不好?偷著乐吧你!” 我乐你个锤子!江小川心里哀嚎。 陆雪琪见他没说话,以为他累了,便道:“那你先休息,我……我出去了。”她说著,转身朝门口走去。 江小川看著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还有脸上未乾的泪痕,心里某处动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自己脸上都是灰,把她脸也弄脏了。 “等等。”他叫住她。 陆雪琪停步,回头。 江小川走到桌边,拿起盆里另一块乾净的布巾。 应该是陆雪琪带来的吧。 盆里水已经脏了,他端著盆出去,在廊下缸里重新打了半盆清水,端回来。布巾浸湿,拧得半干。 他走到陆雪琪面前,把布巾递过去:“擦擦脸吧。对不起,刚才把你脸弄花了。” 陆雪琪怔住了。 她看著他递过来的、还在滴水的布巾,又抬眼看他。 他脸上还黑一道白一道,眼神却很清澈,带著点不好意思。 她没接,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 江小川举著布巾,有点尷尬。她不会嫌我脏吧?这布巾是新的,水也是乾净的…… 他看她不动,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拿著布巾,轻轻擦上她的脸颊。 动作很轻,带著点试探。 陆雪琪没躲。布巾微凉,湿润,擦过她发烫的皮肤。 他擦得很小心,从脸颊,到眼下,一点点,把那些泪痕和灰尘抹去。 屋子里很静,只有布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几乎交错的呼吸声。 陆雪琪站著,像尊玉雕,任由他动作。 只有微微加速的心跳,和越来越烫的脸颊,泄露了她內心的惊涛骇浪。 他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焦糊味,还有皂角的乾净气息。他的手偶尔碰到她的皮肤,指尖温热。 江小川专心致志地擦著,心里念叨:擦乾净点,人家姑娘脸皮薄,刚才哭成那样……嗯,皮肤真好,滑溜溜的…… 打住!想什么呢! 擦完了,他收回手,看著陆雪琪重新变得乾净白皙的脸,鬆了口气:“好了。” 陆雪琪垂下眼帘,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耳根红透。 “那……我走了。”她说,声音很轻。 “好,明天见。”江小川说。 陆雪琪点点头,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江小川看著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挠了挠头。怎么感觉……怪怪的? …… 陆雪琪走后,苏茹走到床边,坐下。 她看著江小川,眼神温和,却带著审视。 “小川,刚才那话……是骗她的吧?” 江小川一愣,隨即挠挠头,有点尷尬:“师娘您……看出来了?” 苏茹轻轻嘆了口气:“你那点小心思,还能瞒过我?不过,你做得对。雪琪那孩子心思重,要是让她觉得是自己废了你修为,怕是要背一辈子。只是……” 她顿了顿,看著他,眼神认真了些:“你跟我说实话,修为到底怎么回事?真的只是掉了?” 江小川沉默了一下,点点头:“真的只是掉了。师娘,您別担心,我能练回来。” 苏茹看著他,良久,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柔声道:“嗯,师娘信你。不过以后,別再这么嚇人了。你师父急得团团转,灵儿哭得眼睛都肿了。” 江小川心里一暖,用力点头:“知道了,师娘。” 第57章 蓝皮书? 曾书书是趁著夜色摸过来的。他怀里揣著两样东西: 一根用红绸繫著的、品相极好的千年老参,还有一本用蓝布仔细包好的、比之前那本更厚实的书。 他猫著腰,躲躲闪闪,沿著迴廊往江小川房间摸。 心里七上八下:老江不会真被劈坏了吧?修为跌了?唉,真是……那本蓝皮书可千万別被雷火波及啊!不过……小灰!嘿嘿,老江要是躺个十天半月,那小灰岂不是没人管?我的机会是不是来了…… 他正美滋滋想著,刚拐过迴廊弯角,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水蓝衣裙,清冷麵容,正是陆雪琪。 曾书书嚇得魂飞魄散,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 “陆、陆师姐!你怎么在这儿?!” 陆雪琪刚从江小川屋里出来,脸上热度还没完全褪去,心里乱糟糟的。 看见曾书书鬼鬼祟祟的样子,怀里还紧紧抱著个蓝布包,她眉头就蹙了起来。这傢伙,一看就没想干好事。 “曾师弟,这么晚了,有事?” “啊,我、我来看看老江!” 曾书书连忙道,把怀里的人参往上託了托,“你看,我把我爹珍藏的千年人参都偷……啊不,拿来了!给老江补补身子!” 陆雪琪目光落在他怀里的蓝布包上。 那布包方方正正,看起来是本书。曾书书见她看过来,心虚地把布包往怀里又按了按。 “那是什么?”陆雪琪问。 “没、没什么!就是……就是我平时看的一些修炼心得!对,心得!也拿来给老江参考参考!”曾书书额头冒汗。 陆雪琪不信。她伸手:“给我吧,我正要回去,顺便带给他。” “不用不用!哪能麻烦陆师姐!我自己送去就行!”曾书书哪敢给她,拔腿就想溜。 “曾师弟!”陆雪琪声音冷了下来,上前一步。 那股清冷的气势压得曾书书喘不过气。 “江师兄需要静养。东西给我,你请回。” 曾书书被她看得腿软。 这陆师姐的眼神,怎么比老爹发火时还嚇人? 他看看怀里蓝布包,又看看陆雪琪冰冷的脸,一咬牙,哭丧著脸把两样东西都递了过去。 “陆师姐……你、你千万別说是我给的!特別是那本书!千万千万!” 陆雪琪接过人参和蓝布包,淡淡“嗯”了一声。 曾书书如蒙大赦,转身就跑,跑出老远还能听见他鬆口气的声音。 陆雪琪拿著东西,看了看。 人参用红绸繫著,参须完整,隱隱有灵气波动,確实是好东西。 蓝布包……她捏了捏,是本书。曾书书为什么这么紧张?修炼心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好奇,走到廊下一处光线稍亮的地方,解开了蓝布包。 一本蓝色封面的书露出来,比上次那本厚,封面没有字,只有些繁复的花纹。 她翻开第一页。 “轰!”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脸颊瞬间烧起来,烫得嚇人。 她猛地合上书,心臟“咚咚咚”狂跳,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那、那是什么?! 画上的人……没穿衣服!两个都没穿!抱在一起,姿势……不堪入目! 她手抖得厉害,书差点拿不住。 她慌忙把书重新用蓝布包好,紧紧攥在手里,像攥著一块烧红的炭。脸上热浪一阵接一阵,耳朵里嗡嗡作响。 曾书书!他、他竟然看这种东西!还、还想拿来给江小川看?! 无耻!下流! 她气得浑身发抖,第一反应就是把这骯脏东西扔了,或者一把火烧了。 可手举起来,又停住了。 不行……不能扔。这是证据。曾书书不干好事的证据。 而且……而且万一江小川……真的想看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嚇了一跳,脸更红了。她用力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但书,她没扔。 她飞快地把蓝布包塞进自己怀里,贴身放好。布料粗糙的触感隔著衣物传来,让她脸颊又是一阵发烫。 不能让江小川看到。 对,不能让他看到这种……脏东西。 至於人参……她看了看手里那根繫著红绸的老参,定了定神,转身,又走回了江小川的房间。 门没閂,她轻轻推开。 江小川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见是她,有点意外:“雪琪?怎么又回来了?落东西了?” 陆雪琪走到床边,把人参递过去,儘量让声音平静:“曾书书送的。千年人参,给你补身子。” 江小川接过,看了看:“哟,书书这次大方啊,够意思。” 他笑了笑,抬头看陆雪琪,却见她脸颊緋红,眼神有些躲闪,奇怪道:“你脸怎么这么红?不舒服?” “没、没有。” 陆雪琪赶紧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可能是……刚才走得急。你好好休息,我……我明天再来。” 说完,她不敢再看江小川,转身匆匆走了,脚步比刚才更快,几乎像逃。 江小川看著重新关上的门,一脸莫名其妙。怎么奇奇怪怪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人参,又感受了一下体內空空荡荡的灵力,嘆了口气。 玉清三层…… 算了,睡觉。他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深浓。 小竹峰那边,陆雪琪回到自己屋里。 关上门,背靠著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胸口那里,蓝布包贴著肌肤,存在感鲜明得可怕。她甚至能感觉到书页坚硬的稜角。 她走到桌边,坐下。油灯点著,光晕昏黄。 她盯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看了很久,才慢慢伸手入怀,掏出那个蓝布包。指尖碰到布料,微微发抖。 她解开结,蓝布散开,露出那本蓝色的书。封面在灯光下泛著微光,那些繁复的花纹此刻看起来,仿佛都带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伸出手,手指悬在封面上方,停顿。指尖有点凉。她咬住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翻开封面。 第一页。还是那两个赤条条的人,姿势……不堪入目。线条勾勒得极细致,连表情都画出来了,似痛苦,又似欢愉。 陆雪琪脸“腾”地烧起来,猛地合上书。 心臟狂跳,像要衝出胸腔。她捂住脸,手心滚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放下手。脸还红著,眼神却有些茫然。她盯著合上的书,脑子里乱糟糟的。 男人和女人……原来是这样的? 她想起今天给江小川擦身子时,不小心碰到的那里……软的,热的……和书上画的……好像不一样? 她脸更热了,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 可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那本书。 鬼使神差地,她又翻开了。这次翻得快了些,一页一页扫过去。 画上的人做著各种难以理解的动作,纠缠在一起,表情或痛苦或欢愉,身体线条交织。 她看得脸红心跳,呼吸急促,喉咙发乾,可眼睛却像被钉住了,移不开。 直到翻完最后一页,她才猛地回过神,“啪”地合上书。胸口剧烈起伏,浑身滚烫,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她像是做贼一样,飞快地把书包好,塞进枕头底下。又觉得不保险,拿出来,塞进自己带来的包袱最底层,用几件衣服严严实实压住。 做完这些,她才鬆了口气,跌坐在椅子上。可脸上热度未退,心跳依旧很快。 脑子里反覆闪回著书上的画面,还有……江小川躺在床上的样子,他给她擦脸时靠近的呼吸,他笑著叫她“雪琪”…… 脸又烧起来。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著竹叶的清凉和露水的湿气,稍稍缓解了脸上的燥热。 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墨蓝的天空掛著疏星,远处山峰的轮廓隱在黑暗里。夜很静,只有风吹过竹海的沙沙声。 可她的心静不下来。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脸上的热意彻底吹散,才关上窗,转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可睡不著。 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还有江小川笑著的样子,他挡在她身前单薄的背影,他递过布巾时清澈的眼神。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睡梦中,似乎还蹙著眉,脸颊泛著淡淡的红。 第58章 手艺不错 晨光透进窗纸,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模糊的白。 江小川睡得沉。他梦见自己还在擂台上,天是暗红的,雷在云里滚,声音闷得人心慌。 陆雪琪站在对面,一身水蓝,天琊指著天。 她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可他听不见。 然后雷就下来了,不是一道,是千百道,织成一张刺眼的网,把他从头到脚罩住。不疼,就是麻,浑身骨头缝里都往外冒酸水。 他皱了皱眉,想翻身,肩膀却动不了。有什么东西压著。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视线先是糊的,慢慢才聚拢。 先看见头顶熟悉的、有些年头的房梁,木纹深深浅浅。 然后,一张脸凑在极近的地方,正看著他。 皮肤很白,在晨光里几乎透明。眉毛细细的,蹙著点。 眼睛是清凌凌的黑,此刻没什么焦距,像是在出神。 鼻樑挺直,嘴唇抿著,顏色很淡。几缕头髮没束好,从鬢边滑下来,扫在她自己脸颊上,也扫到江小川的鼻尖。 有点痒。 江小川眨眨眼,又眨眨眼。是陆雪琪。 她趴在床边,一只手还搭在他肩上,下巴枕著自己另一只手臂,就这么看著他睡。距离近得他能数清她眼睫毛,一根,两根…… 他脑子“嗡”了一下,瞬间清醒了。身体先於意识做出反应,整个人往后一缩。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他声音有点哑,带著刚睡醒的含糊,更多的是惊嚇。 陆雪琪像是也被他嚇到,身子微微一直。那双出神的眼睛瞬间聚焦,落回他脸上。 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著他,看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平静:“你醒了。” “废话!” 江小川撑著床坐起来,扯过被子往身上拢了拢,虽然穿著有衣服。 “我是问你,你怎么在我屋里?还、还靠这么近?” “看看你。”陆雪琪说,也跟著直起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今日换了身浅蓝色的衣裙,料子柔软,袖口绣著极细的银线竹叶纹。她理了理鬢边散下的头髮,动作自然。 “怕你做噩梦。” 江小川噎住。做噩梦?他刚才好像……確实梦到雷了。 他偷偷瞥她一眼,她脸上乾乾净净,眼神也坦荡,好像趴在那儿看他睡觉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我没事。”他乾巴巴地说,掀开被子想下床。 脚刚沾地,就听陆雪琪道:“別动。” 他顿住。 陆雪琪转身走到屋角的木架边,那儿放著铜盆和清水。 她试了试水温,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往水里倒了些粉末。粉末遇水即化,漾开一点极淡的青草香。 她拿起搭在盆沿的布巾,浸湿,拧得半干,走回床边。 “擦把脸。”她把布巾递过来。 江小川愣愣接过。布巾温热,带著那股清爽的香气。他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感觉確实精神了些。 “给。”陆雪琪又递过来一杯水。不知什么时候倒的,水温正好。 江小川接过喝了。温水滑过喉咙,很舒服。 他放下杯子,抬头看她。陆雪琪就站在床边,静静看著他,也不催,也不说话。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那身浅蓝也柔和得像雨后初晴的天。 他心里那点被惊嚇的恼,莫名其妙就散了。算了,看就看吧。 反正……也確实挺养眼的。 他摸摸鼻子,有点訕訕:“那个……多谢啊。” “嗯。”陆雪琪应了一声,接过他用过的布巾,走回盆边洗了洗,拧乾,搭好。又拿起桌上的木梳,走回来:“头髮乱了。” 江小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脑袋。头髮睡了一夜,確实东一綹西一綹,加上那天被雷劈得有点焦,手感不太好。 他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来……” “你手还没好利索。”陆雪琪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她走到他身后,手指轻轻拂开他颈后纠缠的髮丝,木梳齿小心地插进去,顺著发綹慢慢往下梳。 动作很轻,很慢。梳齿划过头皮,带来细微的酥麻感。江小川背脊僵了一下,隨即慢慢放鬆下来。他垂著眼,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透著底下青色的血管。 屋里很静,只有木梳划过髮丝的沙沙声,还有两人清浅的呼吸。 “那个……”江小川觉得这安静有点难熬,没话找话,“你……你不用回去修炼吗?水月师伯那边……” “师父准了。”陆雪琪说,梳子停在他脑后某个打结的地方,手指耐心地一点点捻开。“这一个月,我照顾你。” 江小川喉咙动了动。一个月……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真没事,不用照顾”,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 “哦。”他最终只吐出这么一个字。 头髮梳顺了。 陆雪琪不知从哪摸出根淡青色的髮带,动作利落地將他半长的头髮在脑后束成一个简单的马尾。 束好了,她还退后半步看了看,似乎觉得满意地点了下头。 “好了。”她说。 江小川抬手摸了摸脑后的马尾,束得挺紧,不松不垮。他扯了扯嘴角:“手艺不错。” 陆雪琪没接话,转身开始收拾屋子。 其实屋子本就不乱,她只是將被子叠得更整齐些,把凳子挪回原位,又拿起扫帚,將青砖地上几乎看不见的浮尘轻轻扫到门边。 江小川就坐在床边,看著她忙活。水蓝的身影在並不宽敞的屋子里移动,动作不紧不慢,却自有章法。 阳光渐渐移过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也照亮她低垂的侧脸,和偶尔抿起的唇角。 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呸,想什么呢。 门口传来脚步声,很轻,带著点犹豫。然后,一颗脑袋探了进来。 是田灵儿。 她今日穿了身杏子红的衣裙,头髮梳成双髻,繫著同色的丝带,衬得小脸愈发白净。 只是眼睛有点肿,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像是没睡好。 她先看到坐在床边的江小川,眼睛亮了一下,可隨即看到他身后正在扫地的陆雪琪,那点亮光瞬间黯了下去,嘴角也抿紧了。 “灵儿师姐?”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慌。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田灵儿。 那天她说的话,她看他的眼神,还有她哭著跑开的背影……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某个地方,不深,但一动就疼。 田灵儿走进来,手里提著个朱漆食盒。 她看了陆雪琪一眼,陆雪琪也停下动作,抬眼回望。两人目光一触,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小川,”田灵儿把食盒放在桌上,声音努力放得轻快,却带著掩饰不住的涩意,“我……我给你带了早饭。是杜师兄……呃,是小凡早上熬的粥,我尝了,可香了,还有醃笋和酱瓜,你最爱吃的。” 她说著打开食盒盖子,热气混著米香和醃菜的咸鲜味飘出来。 確实是张小凡的手艺,粥熬得稠糯,米粒开花,醃笋切得细细,酱瓜油亮。 江小川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他有点尷尬,摸了摸肚子。 田灵儿脸上露出点笑容,盛了一碗粥,又夹了些小菜,端过来:“快趁热吃。” 江小川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碗沿,另一只手伸了过来,接过了碗。 是陆雪琪。 “烫。”她说,声音平平的。 她端著碗,走到桌边,用勺子轻轻搅动散热。 然后,她从自己带来的一个布包里,拿出一个白瓷罐,揭开盖子,用乾净的勺子舀出些东西,加进粥里。 是切得碎碎的、碧绿的葱花,还有几点金黄的油星。顿时,一股更浓郁的、带著特殊清香的葱油味瀰漫开来。 “这是……”江小川吸了吸鼻子。 “葱油。”陆雪琪说,端著碗走回来,递给他,“我做的。拌粥吃。” 江小川看看她手里的粥,又看看田灵儿瞬间涨红的脸,和眼里迅速积聚的水汽,头皮一阵发麻。这……这怎么选? 他硬著头皮,先接过陆雪琪手里的碗,对田灵儿挤出个笑:“那个……灵儿师姐,粥很多,我……我都尝尝。” 田灵儿没说话,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看著陆雪琪。 陆雪琪也没看她,转身又盛了一碗田灵儿带来的粥,同样加了点葱油,放在桌上,然后对田灵儿道:“田师妹也坐,一起吃。” 田灵儿胸口起伏了两下,猛地扭过头:“我不饿!”她转身就想走。 “灵儿。”江小川叫住她,声音软下来,“別走。一起……一起吃吧。” 田灵儿脚步顿住,背对著他,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转回身,眼睛红得厉害,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走到桌边,在离江小川最远的那个凳子坐下,低著头,手指用力绞著衣带。 江小川心里嘆了口气。他先舀了一勺陆雪琪那碗加了葱油的粥,送进嘴里。 粥是温的,米粒软烂。 葱油的香气很特別,不是单纯的油味,那葱显然是煸过的,焦香混著油润,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甘甜,完美地渗进每一粒米中。醃笋的脆,酱瓜的咸鲜,都被这葱油一激,味道层次瞬间丰富起来,在舌尖炸开。 江小川眼睛瞪大了。这味道……他忍不住又舀了一勺。 陆雪琪看著他,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隨即又抿平。 她也坐下,端起自己那碗,小口吃著。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几乎不发出声音。 江小川吃了半碗,又去尝田灵儿带来的那碗。 张小凡的手艺他是知道的,粥熬得火候十足,小菜也爽口。但……怎么说呢,有了陆雪琪那碗珠玉在前,这碗就显得有些……平淡了。不是不好吃,就是少了点让人心头一颤的滋味。 他默默吃著,心里却嘀咕: 原来陆雪琪做饭这么好吃。原著里没提啊……哦,原著里她好像就没怎么做过饭。 不过想想也对,她那样的性子,真要做起饭来,怕是比谁都认真。 张小凡做饭也好吃,是那种扎实的、充满烟火气的好吃。这两人……要是凑一块,岂不是天天美食盛宴? 这念头让他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凡雪……確实挺好嗑。两个厨子,一个清冷仙子,一个憨厚少年,在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掌勺,偶尔对视一眼,一个脸红一个低头…… 停!打住!江小川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他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一抬头,看见田灵儿正偷偷看他,眼神复杂。 见他看过来,她又慌忙低下头,扒拉著碗里的粥,却没吃几口。 一顿早饭在近乎凝滯的气氛中吃完。田灵儿收拾了碗筷,低著头说了句“我走了”,就提著食盒匆匆离开,背影有些仓皇。 江小川看著她走远,心里那点愧疚又翻上来。他知道田灵儿难过,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说什么好像都不对。 “她喜欢你。”陆雪琪忽然说。她正拿著块乾净的布,擦拭桌子。 江小川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你……你说什么?” “田师妹。”陆雪琪停下动作,抬眼看他,眼神清凌凌的,没什么情绪,“她看你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样。” 江小川语塞。他当然知道。 可被陆雪琪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他还是觉得脸上有点烧。“我……我知道。可是……” “你不喜欢她。”陆雪琪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小川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那就和她说清楚。”陆雪琪继续擦桌子,声音依旧平静,“拖得越久,伤得越深。” 江小川苦笑。 说清楚?怎么说?那天她哭著跑开的样子还在眼前。他怕他说了,那丫头会更难过。而且……他总觉得田灵儿还小,或许只是一时衝动? “我会找机会的。”他最终说。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擦完桌子,她又去收拾床铺。江小川坐在桌边,看著她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第59章 別生气 接下来的日子,陆雪琪果然如她所说,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江小川身边。 江小川起初还试图“撵”她走。 说“我真没事了” “你去修炼吧” “水月师伯该说你了” 可陆雪琪只是摇头,不说话,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江小川没办法,只得由著她。 田灵儿每天还是会来,带著张小凡做的吃食。 陆雪琪也每天准备三餐。 江小川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好两边的都吃,然后摸著圆滚滚的肚子发愁。 张小凡也常来看他,每次来都带著点自己新琢磨的吃食,有时是一碟新醃的萝卜,有时是几块烤得外焦里嫩的饼。 他话不多,只是把东西放下,看著江小川吃完,脸上就会露出憨实的笑。 可偶尔,当陆雪琪也在,默默端上她做的饭菜时,张小凡那笑容就会淡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还有隱隱的,较劲? 江小川察觉了,有点哭笑不得。这两人,怎么还比上了? 有一次,他实在想念重油重辣的口味,偷偷让张小凡给他做了碗加了辣子的肉臊面。 张小凡做得卖力,辣子放得足,油汪汪红亮亮的一碗,江小川吃得满头大汗,直呼过癮。 结果第二天,陆雪琪端来的午膳里,就多了一小碟看著清淡的拌麵。 麵条根根分明,拌著不知什么酱汁,入口先是咸鲜,接著是某种菌菇的醇厚,最后竟泛起一丝极妙的、类似於辣味的刺激感,却丝毫不油腻,反而更开胃。 江小川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把一整碟都吃光了。 他抬头看陆雪琪。陆雪琪正静静看著他吃,见他看过来,淡淡说了句:“喜欢就好。” 张小凡后来也尝了一口陆雪琪那碟拌麵,沉默了很久。 之后他再来,带来的吃食也开始在味道和清淡之间找平衡。 江小川看在眼里,又是好笑,又是感动,还有点头疼。 这可怎么办,两个厨子这么比下去,他这肚子怕是要先撑坏了。 其他师兄弟对江小川的“艷福”又是羡慕又是打趣。 何大智常摇著头说“老六啊老六,你这可是齐人之福”,然后被杜必书捂嘴拖走。 吴大义、郑大礼他们则只是憨笑,偶尔看向陆雪琪的眼神里,带著敬畏和好奇。 宋大仁来得少,来了也多是问问身体,眼神偶尔飘向小竹峰方向,带著点心不在焉。 只有苏茹,每日都会来坐坐。 有时带些自己做的点心,有时只是看著江小川喝药,眼神温柔。 田不易倒是没怎么来过,只派师兄们送了几次药。听苏茹说,他这几日总往通天峰跑,似乎还在为江小川硬抗天雷却只掉修为的事疑惑。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江小川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束浅青色的丝线,手指笨拙地穿梭著。他在编剑穗。 这几年,他编剑穗的手艺其实没长进多少,只是编得多了,速度稍微快了点。 陆雪琪就坐在他对面,隔著一张方桌。 她没看书,也没修炼,只是单手支著下巴,眼睛看著江小川的手。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看得很专注,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眼神清亮,映著跳动的光斑。 江小川编得认真,没注意她的表情。 好不容易编完最后一个结,他舒了口气,拿起来对著光看了看。 这次好像比之前工整些,流苏也匀称。 他满意地点点头,递过去:“喏,给你的。旧的该换了吧?” 陆雪琪嘴角的弧度瞬间消失,恢復成平直的线。 她伸手接过,捏在指尖看了看,又抬眼看他,吐出两个字:“丑。” 江小川脸上的笑容僵住。 五年了!从第一次送她剑穗开始,她就没说过一个“好”字!每次都是“丑”!他编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了,手艺再差也该有点进步吧?她是不是故意的? 一股火气“噌”地窜上来。 他瞪著她:“丑?丑你还每次都要?丑你还换得那么勤?陆雪琪,你是不是就喜欢跟我对著干?” 他声音有点大,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恼火。 陆雪琪看著他,没说话。 她看著他因为生气而微微发红的脸,看著他那双总是带著点惫懒笑意的眼睛此刻瞪得圆圆的,像只被惹毛的猫。 她忽然觉得,他生气的样子……有点可爱。 她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捻著那丑丑的剑穗。 过了几秒,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了拉江小川的袖子。动作很轻,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別生气。”她说,声音低低的,比平时软了些,“我……说著玩的。” 江小川一肚子火气,被她这轻轻一拉,和那句软下来的“別生气”,给拉得泄了大半。 他看著她,她微微仰著脸,清冷的眸子里清晰地映著他的影子,还有一丝罕见的、近乎討好的神色。 他心里那点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点无奈的、酸软的麻。 他抽回袖子,摸了摸鼻子,瓮声瓮气:“谁生气了。我才没生气。” 陆雪琪看著他耳朵尖有点红,知道他气消了。 她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很快又隱去。她低下头,开始解天琊剑柄上那个旧剑穗。 旧的被她仔细折好,收进怀里,然后换上这个新的。系好了,还轻轻拉了拉。 他想,算了,丑就丑吧。她喜欢就行。 脑海里,红璃嗤笑一声:“傻小子,真好哄。人家姑娘隨便拉拉袖子,说句软话,你就找不著北了。” 江小川脸一热,在心里回嘴:“要你管!” “我管你干嘛?”红璃懒洋洋地说,“我只是提醒你,別忘了答应我的事。以身相许,记得吧?” 江小川头皮发麻:“红璃姐!你都没身体,我怎么……” “急什么。”红璃哼道,“等时机到了,自然就有了。你这身子骨被我和那俩玩意儿改造得不错,到时候……嘿嘿,肯定好用。” 江小川:“……” 他决定不接这话茬。 陆雪琪换好剑穗,抬头看他,见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奇怪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江小川连忙摆手,“就是……有点热。” 陆雪琪看了眼窗外明媚却不燥热的阳光,没说话。 傍晚,陆雪琪回了小竹峰。 她走进自己那间素净的竹舍,关上门。 走到靠墙的竹製五斗橱前,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 抽屉里没有別的,只有剑穗。 满满一抽屉,五顏六色,月白,浅蓝,竹青,淡紫,鸦青……都是江小川这些年陆陆续续送给她的。 有些编得歪歪扭扭,流苏长短不一;有些稍微工整些,但也就那样。 每一个,都被她仔细收著,按时间顺序排列。 她拿起今天这个新编的浅青色剑穗,看了看,然后轻轻放进抽屉里,和其他的放在一起。抽屉几乎要被塞满了。 她看著那一抽屉丑丑的、却承载了无数时光和心意的剑穗,手指拂过它们,冰凉的指尖似乎也染上了些许温度。 她看了很久,才轻轻合上抽屉。 又过了两日,曾书书鬼头鬼脑地摸上了大竹峰。 他怀里揣著个小布包,东张西望,確定没人看见,才溜达到江小川屋外,敲了敲门。 “老江!是我,书书!” 江小川正靠在床头翻一本閒书,闻言道:“进来。” 曾书书推门进来,先探头探脑看了看,见只有江小川一人,鬆了口气,笑嘻嘻凑过来:“老江,气色不错啊!看来陆师姐照顾得很周到嘛!”他挤眉弄眼。 江小川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少废话。找我干嘛?” “嘿嘿,来看看你唄。”曾书书把怀里的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蜜饯果子,还有一小坛酒。 “喏,给你的。蜜饯润喉,这酒是我爹藏的,补气活血,对你身子好。” 江小川看了眼那酒罈,泥封完好,透著股陈年酒香。他笑了笑:“谢了。上次的人参还没谢你呢。” “咱俩谁跟谁!”曾书书摆摆手,搓著手,脸上堆起諂媚的笑,“那个……老江啊,你看,我对你这么好,你是不是……也表示表示?” 江小川警惕地看著他:“表示什么?” “就……那个御兽的法子啊!”曾书书眼睛发亮,“你就教我嘛!我保证,绝对不外传!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江小川头疼:“我真没骗你,我就是打了它两下,它就赖上我了。这能有什么法子?” “不可能!”曾书书不信,“肯定有诀窍!你是不是怕我学会了抢你风头?你放心,我学会了,肯定只收一只,不,半只!就收个小灰的崽就行!” 江小川:“……小灰是公的。” “公的也行啊!”曾书书口不择言。 江小川懒得理他,拿起一块蜜饯放进嘴里。蜜饯酸甜,带著果香,味道不错。 曾书书见他不鬆口,眼珠子转了转,又凑近些,压低声音,表情更猥琐了:“那……要不,咱不说御兽。说说……別的?我上次给你那本蓝皮书,你看了没?怎么样?是不是……嘿嘿,绝品?” 江小川一愣。蓝皮书?什么蓝皮书?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被他隨手塞怀里,后来被雷劈,衣服都碎了,那书……好像也不见了? “什么蓝皮书?”他茫然。 曾书书急了:“就我上次在……” 他话没说完,忽然觉得后脖颈一凉。 一股冰冷的、带著凌厉剑意的气息,毫无徵兆地瀰漫开来。 曾书书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陆雪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她手里提著个食盒,脸色平静,只是眼神比平时更冷,像结了冰的深潭。她没看曾书书,目光落在江小川身上。 “江师兄,该吃药了。”她说,声音也带著冰碴子。 然后,她另一只空著的手,轻轻搭在了腰间的天琊剑柄上。 没有拔剑,只是那么搭著。 曾书书脸色“唰”地白了。他感觉那把九天神兵仿佛已经出鞘,剑尖正抵著他喉咙。 他腿肚子发软,舌头打结:“陆、陆师姐!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雪琪没理他,只是看著江小川。 江小川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但看曾书书这副嚇破胆的样子,和陆雪琪冰冷的眼神,他明智地选择闭嘴。 曾书书见陆雪琪不理他,那眼神却越来越冷,哪里还敢多待。 他“噌”地跳起来,对江小川飞快说了句“老江我先走了你好好养伤”,然后像被鬼追似的,衝出房门,手忙脚乱地召出仙剑,跳上去,“嗖”一声就没影了,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光。 江小川目瞪口呆。这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转头看陆雪琪。陆雪琪已经收了那身冷气,提著食盒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用眼神嚇跑曾书书的不是她。 “他……怎么了?”江小川问。 “不知道。”陆雪琪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还有一碟精致的荷花酥。“许是做了亏心事。” 江小川看著那碗药,脸皱成一团。这药是田不易弄来的,说是固本培元,效果奇好,就是味道……一言难尽。他这几天每天都要喝,每次喝都像上刑。 陆雪琪把药碗端过来,递给他。 江小川苦著脸接过,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下去。苦味从舌尖炸开,直衝天灵盖,他齜牙咧嘴,感觉魂儿都要苦飞了。 这时,一块荷花酥递到他嘴边。酥皮金黄,层层叠叠,形如荷花,还带著温热的香气。 江小川一愣,抬眼。陆雪琪正看著他,眼神平静。他下意识张嘴,咬住。酥皮在口中化开,清甜不腻,恰好冲淡了药的苦涩。 他嚼著荷花酥,看著陆雪琪。她收回手,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嘴唇,微凉。 “还苦吗?”她问。 江小川摇摇头,嘴里塞著酥,含糊道:“不苦了。” 陆雪琪“嗯”了一声,转身去收拾食盒。她背对著他,江小川没看见,她耳根后面,悄悄漫开一层极淡的红。 “对了,”江小川咽下酥,想起什么,“你刚才……对曾书书做了什么?他怎么嚇成那样?” 陆雪琪动作顿了顿,没回头:“没什么。他自己心虚。” 江小川將信將疑。不过曾书书那小子……算了,不管了。 “那个……”他看著陆雪琪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刚才……笑起来挺好看的。” 陆雪琪整理食盒的手停住了。 江小川接著说:“可以多笑笑。別老冷著脸。”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陆雪琪轻轻“嗯”了一声。 他挠挠头,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点突兀。正想找点別的说,陆雪琪已经收拾好,转过身来。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柔和了些。 “下午有事吗?”她问。 第60章 后山 “没事啊。怎么了?” “带你出去走走。”陆雪琪说,“总在屋里闷著不好。” 江小川想了想,也好。他確实躺得骨头都懒了。 午后,阳光正好,风也轻柔。江小川跟著陆雪琪,慢慢往后山走。 大竹峰的后山他再熟悉不过,竹林深深,小径蜿蜒,溪水潺潺。以前他偷懒,十有八九就躲在这儿。 他们走到一片背风的坡地,坡上有块平整的大青石,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青石边是一片毛茸茸的草地,开著些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 “就这儿吧。”江小川一屁股在青石上坐下,伸了个懒腰。 阳光晒在身上,暖意透过衣服渗进来,驱散了体內那股挥之不去的冰凉感。他舒服地嘆了口气。 陆雪琪在他旁边坐下,隔著一臂的距离。 她没说话,只是看著远处起伏的竹海,和更远处湛蓝的天。 “我以前可爱偷懒了。”江小川看著熟悉的景色,忽然开口,带著点怀念,“师父逼得紧,我就跑到这儿来,一躺就是大半天。看看云,听听风,捉捉虫子,时间过得飞快。” 陆雪琪静静听著。 “现在嘛,”江小川笑了笑,“刚打完七脉会武,奖励奖励自己,偷个懒,师父应该不会骂。” 陆雪琪转头看他。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给苍白的皮肤镀了层暖色,他眼睛微微眯著,嘴角带著惯有的、有点懒散的笑意。 “你以前……”她顿了顿,声音很轻,“躲我的那三年,也常在这儿?” 江小川笑容僵了一下。他摸摸鼻子,有点尷尬:“也……不全是。有时候在別处。后山这么大……” “哦。”陆雪琪应了一声,没再问。她转过头,继续看远处的山。手指却无意识地,慢慢攥紧了。 江小川看她不说话,侧脸线条似乎绷紧了些,心里一跳。 糟糕,说错话了。他连忙找补:“那个……我开玩笑的!其实也没怎么躲,就是……就是刚好没碰上!对,没碰上!” 陆雪琪没回头,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她鬆开拳头,低低“嗯”了一声。 江小川鬆了口气。他往后一仰,躺倒在青石上。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硌著背,却很舒服。他双手枕在脑后,看著天上流云缓缓变幻形状。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也学著他的样子,慢慢躺下来。青石冰凉,她躺下时微微蹙了下眉。 江小川瞥见,立刻坐起来,脱下自己的外袍是件半旧的青色布衫,他把外袍铺在陆雪琪身下的青石上。 “垫著点,石头凉。”他说。 陆雪琪怔了怔,看著他。 他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躺下去,身下是他外袍粗糙柔软的触感,还带著他身上的温度,和淡淡的、阳光混合著皂角的乾净气息。 很暖。 她闭上眼睛。风轻轻吹过,带来竹叶的沙沙声,和青草野花的淡淡香气。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耳边是他平缓的呼吸声。 很静。很好。 她忽然觉得,就这样躺著,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也很好。 江小川也重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他看著天,脑子里空空的,很放鬆。 不知不觉,嘴里哼起一段调子。没有词,只是旋律,悠扬婉转,带著点说不清的悵惘和温柔。 他哼得很轻,几乎只有气声。但在这样静謐的山林里,却清晰得仿佛耳语。 陆雪琪听著。那调子很怪,和她听过的任何乐曲都不同,却意外地好听。 像山涧流水,冷冷淙淙,又像月下松涛,起起伏伏。听著听著,心里那点烦乱和沉重,好像也隨著这调子慢慢化开,流走了。 她渐渐放鬆下来,意识有些模糊。 这几天她其实也没睡好,夜里总梦到擂台,梦到天雷,梦到他浑身焦黑往下掉的样子。此刻在这暖洋洋的阳光下,听著他哼的陌生却安寧的调子,困意慢慢涌上来。 她睡著了。 江小川哼完一段,侧头看她。陆雪琪闭著眼,呼吸均匀绵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阳光在她脸上跳跃,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嘴唇微微抿著,顏色很淡,像初绽的樱花。 她睡得很沉,很安心。连平时总是微微蹙著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江小川看著看著,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衝动。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停顿了一下,然后,极轻极快地,用指腹碰了碰她的脸颊。 皮肤细腻,微凉,带著阳光的暖意。触感好得不可思议。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臟“咚咚”狂跳起来,脸上瞬间烧得厉害。 他在心里狠狠骂自己:江小川你他妈在干什么!无耻!下流!混蛋!人家好心照顾你,你居然趁人睡觉摸人家脸! 他抬手,毫不犹豫地给了自己左脸一巴掌。“啪”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脸上火辣辣地疼。他又给了右脸一巴掌。还不够,心里那股羞臊和罪恶感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齜牙咧嘴。 好一会儿,狂跳的心才慢慢平復下来。他不敢再看陆雪琪,扭过头,盯著远处的竹子,心里乱成一团。 陆雪琪其实在他碰到她脸颊时就醒了。修仙之人,灵觉敏锐,何况那样近的触碰。 她没睁眼,只是感觉脸颊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一触即分,然后听到他打自己巴掌。 她心里先是茫然,然后是一点细微的、说不清的悸动。他……摸她脸?为什么?还打自己? 她没动,继续装睡。直到感觉他呼吸平稳下来,才轻轻动了动,装作刚醒的样子,缓缓睁开眼。 “我……睡著了?”她声音带著刚睡醒的微哑,坐起身。 江小川身体一僵,没回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陆雪琪看他侧著脸,耳朵尖通红。她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脸怎么了?”她问。 “啊?没、没什么!”江小川慌忙用手捂住脸,眼神躲闪,“有、有蚊虫!对,蚊虫叮的!我打了几下!” 陆雪琪看著他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又看看这秋高气爽、连只飞虫都难见的山坡,沉默了一下。没拆穿他。 “哦。”她应了一声,站起身,把他铺在石头上的外袍拿起来,递还给他,“谢谢。” “不、不客气。”江小川接过外袍,胡乱套上,动作有点慌张。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那个……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好。”陆雪琪点头。 回去的路上,江小川刻意走得快了些,和陆雪琪保持著比平时更远的距离。他不敢看她,心里乱糟糟的。 刚才那一下触碰,和他心里翻涌的陌生情绪,让他有点慌。他害怕。害怕自己真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惊肉跳。不行,得保持距离。一定得保持距离。 陆雪琪走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背挺得笔直,却透著股僵硬。她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默默跟著。 傍晚,陆雪琪回到自己屋里。 关上门,她走到五斗橱前,从最底层翻出那个蓝布包。 那本春宫图,还好好地在里面。 她拿出来,对著窗外的夕光,又翻了几页。脸还是烫,心跳还是快,但这次,她没有立刻合上。 她想起今天曾书书鬼鬼祟祟的样子,想起他提到“蓝皮书”时江小川茫然的表情。 他不知道这本书的存在。也没看过。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莫名鬆了口气。 她翻到某一页。两个人面对面,拥抱得很紧,表情是某种她看不懂的沉醉。 她盯著看了很久。 如果……如果是她和江小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啪”地合上书,脸烧得像著了火。 不能再想了。 她飞快地把书包好,重新塞进橱柜最底层,用衣服压得严严实实。可心跳,还是很快。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脸上热意慢慢褪去,可心里那点悸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望著大竹峰方向,轻轻咬了咬唇。 那本书……还是留著吧。万一……万一以后有用呢? 第61章 小玩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陆雪琪依旧每日来,照顾他饮食起居,陪他散步说话。 江小川却开始有意无意地躲著她。吃饭时埋头猛吃,不怎么说话;散步时总是走在前面,刻意拉开距离;她递东西过来,他接得飞快,指尖儘量避免触碰。 陆雪琪察觉了。她没问,只是眼神偶尔会黯一下,隨即又恢復平静。 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是话更少了。 田灵儿还是每天都来,眼睛里的光越来越黯,笑容也越来越勉强。 但她依旧来,带著张小凡做的吃食,找著各种话题和江小川说话。 儘管江小川回应得越来越敷衍。 张小凡也常来,只是常常是放下东西。 有几次,苏茹过来,正碰上陆雪琪在给江小川换药。 苏茹就站在门口,静静看著。陆雪琪低著头,手指沾著药膏,轻轻涂在江小川胸口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上。 她动作很轻,很专注,侧脸在午后昏黄的光线里,柔和得不真实。江小川则偏著头,看著窗外,耳根有点红。 苏茹看著,看了很久。眼神很深,很复杂,她没进去,悄悄转身走了。 只有红璃,每天在江小川脑子里看热闹,时不时点评两句,把江小川气得跳脚,又拿她没办法。 这天傍晚,陆雪琪给江小川送了晚饭,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 她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天琊的剑穗。 “小川。”她忽然开口。 “嗯?”江小川正喝著汤,抬头看她。 “我送你的玉佩,”她看著他,眼睛很亮,“还在吗?” 江小川一愣,放下汤勺:“在啊。怎么了?” “能……给我看看吗?”陆雪琪声音低了些。 江小川有点奇怪,但还是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正是陆雪琪送他的那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著的“川”字笔画清晰。 他走回来,把玉佩递给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陆雪琪接过,手指抚过那个“川”字,又翻到背面,看了看。 玉佩完好无损,连一丝划痕都没有。她抿了抿唇,抬头看他:“你……为什么不戴著?” 江小川没想到她问这个,愣了一下:“这个……太珍贵了。我整天东跑西顛的,怕磕了碰了,碎了多可惜。” “碎了就碎了。”陆雪琪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再给你做新的。” 江小川怔住。 他看著陆雪琪,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神执著,带著点他看不懂的情绪。他喉咙有点发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江小川才移开视线,低声道:“那也不行。这是你亲手刻的,心意不一样。碎了……就没了。” 陆雪琪看著他垂下的眼睫,手指慢慢攥紧了玉佩。 玉的凉意渗进掌心。她没再说话,把玉佩轻轻放回桌上,转身走了。 江小川看著桌上那块玉佩,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心里沉甸甸的。 过了两日,陆雪琪又来了。这次,她手里拿著一个小锦囊,递给他。 江小川接过,打开。里面又是一块玉佩。和之前那块几乎一模一样,青玉,温润,正面刻著一个“川”字。只是雕工似乎更精细了些,玉质也似乎更好一点。 “这……”江小川抬头看她。 “给你。”陆雪琪说,“戴这块。旧的……收著也行。” 江小川看著手里这块新玉佩,又看看陆雪琪平静的脸,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感觉,变成了更复杂的滋味。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锦囊合上,递还给她。 “雪琪,”他声音有点干,“这个……我不能要。” 陆雪琪没接,只是看著他,眼神黯了黯:“为什么?” “太贵重了。”江小川说,“而且……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剑穗,糖果,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不算什么。这玉佩……我受不起。” 陆雪琪抿紧了唇。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一片沉寂的灰。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接过锦囊,握在手心。 “那些……”她终於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是小玩意儿。” 说完,她没再看江小川,转身走了出去。背影挺直,却透著股说不出的单薄。 江小川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门口,心里闷得难受。他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没过几天,文敏跟著陆雪琪一起来了。 文敏提著一小篮新鲜的果子,说是小竹峰后山刚摘的,送来给江小川尝尝鲜。 文敏性子温柔,说话也周到。 她坐在桌边,和江小川聊著天,问他的伤势,问大竹峰各位师兄弟的近况,又问起七脉会武的细节。她声音柔柔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人如沐春风。 江小川对这位温柔可亲的师姐印象很好,也笑著和她说话,偶尔夸讚两句“文敏师姐越来越漂亮了”、“气质真好”。 陆雪琪就坐在旁边,默默削著果子皮。果皮被连成细长不断的一串。只是嘴角抿得有些紧。 文敏听了江小川的夸讚,脸上飞起淡淡的红晕,眼波流转,看了江小川一眼,又飞快垂下,抿嘴笑道:“江师弟真会说话。我这点蒲柳之姿,哪比得上我们雪琪师妹。” 她说著,看向陆雪琪,眼神带著促狭:“江师弟你说,是也不是?” 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汗毛都竖起来了。这问题…… 他乾笑两声,打著哈哈:“都好看,都好看!文敏师姐温柔可人,雪琪师妹清丽脱俗,各有各的好,都是咱们青云门的花朵!” 文敏“噗嗤”笑出声,拿手帕掩了掩嘴,眼里的笑意更深了:“江师弟这张嘴啊,真是抹了蜜。也不知道將来,要骗走多少姑娘的芳心。” 她顿了顿,看著江小川,眼神里带著点好奇,又像是试探:“说起来,江师弟年纪也不小了,在咱们青云门中,可有心仪之人?” 江小川头皮发麻。 又来?怎么一个两个都问这个?他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现在就想好好修炼,提升修为,別的……都没想过。” “哦?”文敏挑眉,似笑非笑,“咱们青云门最出色的几位师妹,可都在江师弟身边打转呢。这都没有?” 她说著,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旁边的陆雪琪一眼。 陆雪琪手里的果子削好了,切成小块,放在白瓷碟里,推到江小川面前。她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拿起另一个果子,继续削。动作依旧平稳,只是嘴唇抿得更紧了。 江小川如坐针毡,感觉后背冷汗都要出来了。他乾咳一声,硬著头皮说:“文敏师姐说笑了。我这点微末道行,哪敢想那些。还是修炼要紧,修炼要紧。” 文敏看著他慌乱的样子,又看看旁边沉默不语的陆雪琪,眼底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又化作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她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別的话题。 又坐了一会儿,文敏起身告辞。陆雪琪送她到门口。 “师姐慢走。”陆雪琪说。 文敏看著她,伸手理了理她鬢边一丝不存在的乱发,柔声道:“雪琪,你心思单纯,有些事……別太钻牛角尖。有时候,看得太清楚,反而累。” 陆雪琪抬眼看她。文敏眼神温柔,带著怜惜,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悵然。她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文敏笑了笑,转身走了。 陆雪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江小川正对著那碟果子发呆,见她回来,连忙坐直身子。 陆雪琪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块果子,递到他嘴边。 江小川一愣。又餵? “吃。”陆雪琪只说了一个字,眼睛看著他。 江小川看著她清亮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他看不懂,只觉得心里发慌。他张开嘴,咬住。果子很甜,汁水丰沛。 陆雪琪看著他吃,忽然低声问:“你喜欢文敏师姐那样的?” 江小川差点被果子噎住,连忙摇头:“没有!我就是……觉得文敏师姐人好,说话温柔,没別的意思!” 陆雪琪“哦”了一声,没再问。她拿起另一块果子,自己小口吃著。屋里又安静下来。 江小川偷偷看她。她侧著脸,睫毛垂著,看不出情绪。他心里那点慌乱,慢慢变成了无奈。这都什么事儿啊。 齐昊和林惊羽其实也想来探望,托人带过话。但苍松道人似乎对江小川硬抗天雷的事心存疑虑,或者是对大竹峰这次风光有所不满,总之没同意他们来。只让带话,祝江师弟早日康復。 日子不紧不慢地淌著。江小川的“伤”早就好了,修为也稳固在玉清三层,虽然低,但根基似乎异常扎实,体內灵力运转圆融,没有丝毫滯涩。红璃说,这是她和噬血珠、摄魂联手改造的结果,这身子现在就是个极品炉鼎,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江小川將信將疑,试著修炼了一下,发现吸收灵气的速度果然比之前快了不少,只是修为增长却极为缓慢,好像大部分灵气都被身体吸走了,用於更深层次的淬炼。红璃说这是打基础,急不得。 他也就不急了,每日除了固定的修炼,就是晒太阳,散步,编剑穗,和陆雪琪、田灵儿、张小凡他们周旋。倒也过得清閒。 第62章 六合镜 一脚踏进殿门,胸口那片死寂的冰凉深处,毫无徵兆地,猛地一缩。 咚。 他抬起眼。 大殿深处,高高的玉台前,已经站了三个人。 齐昊一身雪白,身姿挺拔,正侧身与身旁的曾书书低声说著什么,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意。 曾书书摇著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摺扇,眼珠子滴溜溜转,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而在他们侧前方,隔著几步远,一道水蓝的身影静静立著,背对著殿门的方向,身姿挺直如修竹,天琊悬在腰侧,月白的剑穗纹丝不动。 是陆雪琪。 似乎是听到脚步声,她微微侧过身,转过头来。 目光相触。 江小川看见她清冷的眸子亮了一下,像是深潭里骤然投入一颗石子,漾开极细微的涟漪。 她看著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她对他点了点头。 江小川喉咙有点发乾,下意识也扯出个笑,算是回应。 心里那点擂鼓般的动静,因为她这一个极淡的笑,莫名又加快了些。 他移开视线,不敢再看,规规矩矩走到齐昊和曾书书旁边站定。 “江师弟。”齐昊对他拱了拱手,笑容无懈可击,“伤势可大好了?” “劳齐师兄掛心,好得差不多了。”江小川也拱手。 “老江!”曾书书凑过来,用扇子遮了半边脸,压低声音,挤眉弄眼。 “可以啊,陆师姐方才可是笑了,我瞧见了。自打进了这殿,她脸上可就没第二个表情。” 江小川脸一热,没好气地低声回:“就你话多。” 曾书书嘿嘿一笑,还想说什么,玉台上传来道玄真人温和的声音:“人都到齐了。” 四人立刻敛容,垂手肃立。 道玄真人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四人,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底下,似乎压著些別的东西。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唤你们来,是有一件要紧事。” 殿內愈发安静,连香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道玄將空桑山“万蝠古窟”附近近来有魔教妖人频繁出没、行跡诡秘、疑似有所图谋之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他语气平和,但字句间透出的凝重,让殿內的空气都仿佛沉了几分。 “……此事关係非小,牵涉甚广。”道玄最后沉声道,目光如炬,落在四人脸上,“你们四人,乃是我青云门这一代弟子中的翘楚,道法修为、心性品格,皆属上乘。故此,门派深思熟虑,决定派遣你们下山,前往空桑山一带查探究竟。”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需谨记,魔教妖人,奸险毒辣,行事不择手段。你们此番下山,务必小心谨慎,彼此照应,切不可有丝毫大意轻敌!” “弟子谨遵掌门教诲!”齐昊、曾书书、陆雪琪三人神色一凛,齐齐躬身,声音鏗鏘。 江小川也跟著躬身,嘴里应著,心里却飞快转著念头。 空桑山,万蝠古窟,死灵渊,滴血洞……该来的,还是来了。 只是这队伍,和原著似乎不太一样。张小凡没来,自己倒是顶上了,还是个“玉清三层”的拖油瓶。 他正想著,只听道玄又道:“此外,此番下山,並非我青云一门之事。焚香谷与天音寺亦对此极为重视,已派出门下出色弟子前往一同查探。你们若遇上他派同道,须得以礼相待,不可失了我青云大派的风度,”他话锋微转,“但亦不可弱了我青云门的气势!” “是!”四人再次应道。 “还有,”道玄补充道,语气缓和了些,“你们长门的萧逸才萧师兄,道行精深,为人沉稳,早已先行前往空桑山暗中查探。你们若能在当地寻到他,凡事可多多与他商量,听取他的意见。” 道玄说完,目光在四人脸上又停留片刻,最终落在了陆雪琪身上。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讚许,微笑著招了招手:“雪琪,你过来。” 陆雪琪微微一怔,抬眼看向道玄,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的水月大师。 水月点了下头。陆雪琪这才缓步上前,走到道玄真人座前,躬身行礼:“掌门师伯。” 道玄真人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只见她身姿挺拔,容顏清丽,虽经歷七脉会武连番大战,气息却依旧平稳沉凝,眼神清澈坚定,不见丝毫疲態或骄躁。 他不由得转头,对坐在下首的水月大师笑道:“水月师妹,你们小竹峰后继有人啊。雪琪师侄天资卓绝,心性坚韧,未来不可限量。” 水月大师清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微微欠身:“掌门师兄过奖了。雪琪年幼,还需多加磨礪。” 道玄含笑点头,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件散发著古朴沧桑气息的物事,似金非金,似玉非玉。 他將其递向陆雪琪,温言道:“雪琪,此次下山,凶险难测。此物名为『六合镜』,乃我青云门第十代祖师无方子真人传下的法宝,妙用无穷。今日便赐予你防身,望你善用此宝,持正辟邪,莫负了这法宝威名,也莫负了宗门厚望。” 陆雪琪双手接过,凝神看去。只见这是一面小巧的青铜镜,不过巴掌大小,镜边鏤刻著龙虎爭斗的图案,古朴苍劲;镜身则按照八卦方位刻著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古篆;中间镜面却非寻常铜镜般澄澈,而是呈现一种朦朧的、黄蒙蒙的光泽,看不清倒影,只觉那一片昏黄之中,似乎蕴藏著某种玄奥莫测、引而不发的力量。 她指尖触及镜身,一股温润中带著些许凛然的灵力波动隱约传来。 她心中微微一动,下意识地想到:【此宝……防护之力应当不弱。或可……】目光不由自主地,便瞥向静静站在后面的江小川。他修为跌落,此去凶险,若有此镜相护…… 这念头只是一闪,她立刻意识到场合,连忙收敛心神,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思绪,恭敬地躬身行礼,声音清越:“谢掌门赐宝!弟子定当谨记教诲,善用此宝,不负所托!” 道玄真人含笑点头,显然对她沉稳的表现很是满意。他挥了挥手,道:“好了,你们三人先出去等候吧。我与雪琪还有些话要交代。” 齐昊、曾书书和江小川知道,这多半是要单独传授陆雪琪驱动这“六合镜”的法诀口诀了。 当下也不再耽搁,齐齐躬身行了一礼,安静地退出了玉清殿。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断了里头的声音和光线。殿外阳光刺眼,天高地阔。 曾书书长长舒了口气,用扇子使劲扇了扇风,凑到江小川身边,贼兮兮地笑道:“老江,可以啊!六合镜!那可是咱们青云门有名的防御至宝,听说催动起来,能化出六道镜光,护持周身,等閒法宝道法根本攻不破!掌门对陆师姐可真是看重得紧!” 江小川“嗯”了一声,心里也有些感慨。 原著里这镜子是给了齐昊,现在却落在了陆雪琪手里。 不过想想也是,这一届的七脉会武,陆雪琪风头无两,实力、心性都摆在那里,道玄將宝物赐给她,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他摸了摸鼻子,自己这“玉清三层”,到时候真遇著危险,怕是还得靠她护著。想想还挺不是滋味。 “江师弟,”齐昊也走了过来,脸上带著关切,语气温和,“方才在殿內,听闻你伤势已无大碍,只是这修为……当真……”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目光在江小川脸上停留,带著显而易见的疑惑和探究。 硬抗神剑御雷真诀,昏迷数日,醒来后修为暴跌至玉清三层,这事儿怎么听都透著诡异。 可看江小川此刻气色,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倒是清亮,行动也无碍,实在不像重伤初愈、修为尽毁的模样。 江小川知道他在疑惑什么,挠了挠头,露出个无奈的苦笑:“齐师兄,说来惭愧,我自己也糊里糊涂的。那日接了陆师姐一道天雷,醒来后就发现修为掉了。许是……体质特殊,伤及了根本?” 他信口胡诌,把锅甩给“体质”,反正苏茹师娘也帮他圆过。 齐昊闻言,眉头微蹙,显然对这解释並不全然信服,但也不好再深究,只得点点头,温声安慰道:“江师弟吉人天相,修为之事,不必过於掛怀。勤加修炼,假以时日,定能恢復如初。此次下山,我们互相照应便是。” “就是就是!” 曾书书插嘴,拍了拍江小川的肩膀,一脸仗义,“老江你放心,有我和齐师兄,还有陆师姐在,保管你一根汗毛都少不了!再说了,你这身子骨,硬抗天雷都没事,我看比我们都结实!” 江小川被他拍得晃了晃,心里却有点暖。 不管怎么说,这两位“队友”目前看来还算靠谱。 他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清楚,就他现在这具被噬血珠、摄魂还有红璃联手改造过的身子,恐怕站著不动让苍松道人拿神剑御雷真诀再劈一次,也就是疼个半死,想死?没那么容易。骨头硬著呢。 只是这话没法说。 第63章 保持距离 三人就在殿外廊下等著,隨口聊些閒话。(主要是曾书书在说,齐昊偶尔应和几句,江小川大多听著。) 阳光渐渐西斜,將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又过了一炷香工夫,玉清殿的门再次打开。 陆雪琪走了出来,水蓝的衣裙在斜阳里泛著柔和的光。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进去时似乎更沉静了些。见到三人,她微微頷首。 几乎同时,旁边侧门也走出两人,正是田不易和苏茹。 田不易依旧是那副板著脸的样子,苏茹脸上带著温柔的浅笑,目光先落在江小川身上,细细看了看,见他精神尚可,眼里才漾开真切的笑意。 “师父,师娘。”江小川连忙行礼。 田不易“嗯”了一声,胖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小眼睛在江小川身上扫了扫,瓮声瓮气道:“既然掌门师兄已有安排,你们这便准备出发吧。大竹峰那边,就不必再回去了,省得耽搁工夫。” 江小川一愣:“啊?师父,我……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换洗衣服、乾粮、药品,还有他那点可怜的私房钱,可都还在大竹峰那小屋里呢。 苏茹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青色钱袋,塞进江小川手里,柔声道:“这里是五十两银子,你拿著。下山在外,想买什么,需要什么,自己看著置办,別亏著自己。” 她说著,伸手替江小川理了理衣领,又轻轻拂了拂他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江小川握著那还带著苏茹体温的钱袋,心里一热,鼻子有点酸。“谢谢师娘。” “嗯,去吧。一切小心。”苏茹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才收回手,退回到田不易身边。 田不易挥了挥手,算是赶人。 江小川將钱袋仔细收进怀里贴身放好,转身走回齐昊他们身边。 齐昊见人齐了,便朗声道:“既然陆师妹已经出来,田师叔、苏师叔也已嘱咐过,那我们便准备出发吧。按照门规,通天峰上有诛仙剑阵守护,除各脉首座与掌门外,其余弟子皆不可御剑飞行。我们需先步行至山下云海广场,再从那里御剑,前往河阳城落脚。” 曾书书和陆雪琪对此並无异议,显然都知晓这规矩。 江小川默默地,慢慢地,举起了手。 三人看向他。 “那个……” 江小川有点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齐师兄,曾师兄,陆……师姐,” 他顿了顿,在陆雪琪清冷的目光注视下,硬著头皮说,“我……玉清三层,还御不了器。” 空气安静了一瞬。 齐昊恍然,隨即温和一笑,道:“无妨。江师弟若不嫌弃,可与我同乘寒冰剑。” “哎!跟我跟我!” 曾书书立刻挤过来,笑嘻嘻道:“老江,坐我的轩辕剑!稳当!路上咱俩还能好好『交流交流心得』!” 他朝江小川疯狂眨眼,那“心得”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陆雪琪厌恶地撇了曾书书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锥子,曾书书只觉得后颈一凉,剩下的话顿时噎在喉咙里,乾笑两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嚷嚷。 陆雪琪转回目光,看向江小川,眼神里的冰冷瞬间化开,声音也放得轻了些,带著一种不容错辨的……温和? “小川,与我一起吧。” 江小川心里一跳。陆雪琪……她叫他名字,越来越顺口了。 他看著她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著他的影子,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期待。 他知道,自己应该答应。可心里那点“保持距离”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这要是同乘一剑,贴那么近…… 他避开她的视线,乾咳一声,道:“还是……不麻烦陆师姐了。我、我重,別累著你。我麻烦一下齐师兄,或者书书就行。” 陆雪琪嘴角那点极淡的柔和瞬间消失,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目光冰冷地扫向齐昊和曾书书。 那目光没什么情绪,可齐昊和曾书书却同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当头罩下。 齐昊脸上的温和笑容僵了僵,曾书书更是脖子一缩,手里的扇子都忘了摇。 齐昊轻咳一声,迅速开口,语气无比诚恳: “江师弟说笑了。陆师妹修为高深,灵力悠长,御剑带人定然稳当。 为兄这点微末道行,自己御剑尚可,若再带上江师弟,只怕灵力不济,半路摔下去,那可真就万死莫辞了。 江师弟还是与陆师妹同乘吧,稳妥些。”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刚才主动邀请的不是他。 曾书书也连忙点头如捣蒜,附和道: “是啊是啊!老江,陆师姐的天琊可是九天神兵,御起来又快又稳!我那轩辕剑破铜烂铁,顛簸得很,別把你早饭顛出来!还是陆师妹好,陆师妹好!” 江小川看得目瞪口呆。 臥槽?变脸这么快? 他沉默地看向曾书书,曾书书对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神里写满了“老江对不住我也怕啊”。 他又看向齐昊,齐昊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正经模样。 江小川气结。这两个没义气的! 他默然片刻,终於还是败下阵来,垂著头,慢吞吞地挪到陆雪琪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站定,闷声道:“那……麻烦陆师姐了。” 陆雪琪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转过身,朝下山的方向走去。 江小川耷拉著肩膀,跟在后面。曾书书和齐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如释重负,连忙跟上。 四人沿著山道,一路下到云海广场。 巨大的广场在夕阳余暉下泛著金红色的光,白天热闹的景象早已散去,此刻空旷寂寥,只有繚绕的薄雾贴著玉地面缓缓流动。 齐昊第一个召出寒冰仙剑。剑身修长,通体莹白,散发著凛冽的寒气,周遭温度都似乎降了几分。 他轻轻一跃,便稳稳站在了剑身之上,白衣飘飘,气度从容。 曾书书也召出了他的轩辕剑。剑身比寻常仙剑略宽,呈现一种淡淡的紫色,他跳上去,还不忘朝江小川挤眉弄眼。 最后是陆雪琪。她手腕一翻,天琊神剑无声滑出剑鞘一截,幽蓝的光华如同最深的海水,在暮色中静静流淌。 她踏上变大的剑身,然后侧过身,看向还站在地上的江小川。 “上来。”她说。 江小川看著那离地三尺的剑身,又看看陆雪琪清冷的侧影,深吸口气,硬著头皮,手脚並用地爬了上去。 剑身很稳,触感微凉。他站在陆雪琪身后,刻意保持著半臂的距离,双手垂在身侧,不知该往哪儿放。 陆雪琪没回头,只是淡淡道:“站稳些。” “哦,好。”江小川应著,双脚又分开些,扎了个自认为很稳的马步。 “抱紧。”陆雪琪又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江小川一愣,脸上有点热:“不、不用了吧?我站得稳。” 他心想,这光天化日……呃,夕阳之下的,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而且,他得保持距离。 嗯,对。保持距离。 陆雪琪沉默了一下,道:“如果掉下去,我不负责。” 江小川乐了,脱口道:“你才不会。”他认识的陆雪琪,外冷內热,责任心重,怎么可能真把他扔下去。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脚下剑身猛地一震! “哎——!” 第64章 御剑?御兽? 毫无防备,巨大的前衝力骤然袭来! 江小川只觉得身体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狠狠向后一甩,脚下一空,整个人就要向后倒栽下去! 魂飞魄散间,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双臂猛地向前一伸,死死抱住了前面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陆雪琪纤细却柔韧的腰身。 入手冰凉顺滑的衣料,底下是温热柔软的身体。 他抱得极紧,整张脸都埋在了她背后,鼻尖全是她身上那股清冽乾净的、混合著些许冷香的气息。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不知是嚇的,还是別的什么。 陆雪琪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紧贴著的、属於另一个人的体温,还有那隔著衣物传来的、一下下擂鼓般急促有力的心跳。 那心跳声很重,很快,咚咚咚地,敲著她的背脊,也莫名敲在她心上。 和她自己此刻有些失序的心跳,混杂在一起。 江小川惊魂未定,脸还埋在她背上,声音闷闷的,带著后怕和控诉:“陆、陆雪琪!你、你御剑技术行不行啊!嚇死我了!” 陆雪琪没理他。 她忽然伸出左手,向后探去,精准地抓住了江小川一只环在她腰前的手。 江小川嚇了一跳,下意识想挣开:“你干嘛?” 陆雪琪不理,抓著他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往前一带,將他的手更紧地按在自己腰腹间,让他抱得更牢。 “別乱动。” 他刚想说“你这样我更怕”,脚下剑身又是一震! “嗡——!” 天琊神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湛蓝光华暴涨,载著两人,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向上躥升,破开稀薄的云气,直衝天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啊——!!!” 这一次,江小川的惨叫是真真切切、响彻云霄了。 强烈的失重感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保持距离”,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双臂用上了吃奶的力气,死死箍住陆雪琪的腰,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紧紧贴在她背上,脸深深埋进她颈后的髮丝里,眼睛紧闭,嘴里无意识地乱喊: “慢点!慢点!雪琪!求你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雪琪!慢点啊——!” “雪琪——!!!” 风声呼啸,將他变了调的惨叫撕扯得断断续续,在浩渺的长空中迴荡。 他喊得声嘶力竭,可怜兮兮,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懒散淡定的样子。 陆雪琪御剑在前,听著身后那一声声带著哭腔的“雪琪”,感受著腰间那双越收越紧、勒得她有些呼吸不畅的手臂,还有背后那具瑟瑟发抖、温度却异常灼人的身体…… 她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陌生的满足感。 她不但没减速,反而心念微动,天琊光华更盛,速度竟又提了三分。 剑身划破长空,在云层中拉出一道长长的、优美的蓝色轨跡。 “臥槽……” 后方不远处,並排御剑跟著的曾书书和齐昊,默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表情。 同情,以及一丝后怕。 曾书书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对齐昊道: “齐师兄,你说……陆师姐这到底是在御剑,还是在……” 他顿了顿,找了个贴切的词,“御兽啊?” 齐昊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接话。 他看著前方那道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疾驰的蓝光,以及蓝光上那个死死抱著陆雪琪、仿佛要与她长在一起的青色身影,心里忽然有点庆幸。 还好,刚才自己“道行低微”、“灵力不济”。 夕阳只剩下最后一抹金边,掛在天际。漫天云霞被染成壮丽的緋红与金紫。 三道顏色各异的剑光,如同三颗流星,划过这绚烂的天幕,向著南方疾驰。 其中最前方那道湛蓝的剑光之上,少年依旧死死抱著少女的腰,將脸埋在她背后,仿佛那是这世间最安全的所在(?)。 少女身姿挺拔,御剑乘风,清冷绝丽的侧脸在漫天霞光的映照下,仿佛也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线条似乎……真的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河阳城在望时,天色已彻底黑透,只余天边一丝朦朧的灰蓝。点点灯火在下方黑暗中亮起,连成一片温暖的、人间烟火的光海。 天琊神剑在城外僻静处按下云头,稳稳落地。 剑身停稳的剎那,江小川还保持著紧抱的姿势,脸埋在陆雪琪背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息,他才像是终於確认安全了,试探著,极其缓慢地,鬆开了手臂。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一只手及时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手指微凉,却有力。 江小川抬头,对上陆雪琪的目光。 “谢、谢谢。”江小川借著她的力站直,声音还有点飘,腿肚子也发软。 刚才那一通“御剑”,比他打十场架还累,魂儿都快嚇飞了。 陆雪琪鬆开扶著江小川的手,看著他发白的脸色和微红的眼眶,心里那点细微的歉疚感又冒了出来。 她知道自己刚才故意加速,有点过分。 可她就是想看他慌乱的样子,想听他喊她的名字,想感受他死死抱住自己的温度和力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只是……那几天,他总是躲著她,保持距离,让她心里空落落的。 刚才那一刻,他终於不再躲了,抱得那么紧,喊得那么大声。 虽然嚇著他了,但她心里,却诡异地被填满了一些。 她看著他在暮色中揉著腿、小声嘟囔“嚇死我了”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下次……还这样。 她移开视线,不再看他。 这时,齐昊和曾书书也落了下来。曾书书一下来就凑到江小川身边,挤眉弄眼:“老江,怎么样?陆师姐的『御剑术』,可还『平稳』?” 江小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关注,四人在城外便已换下了醒目的青云门道袍,穿上了寻常衣物。 齐昊是一身朴素的青衫,依旧掩不住那份温润气质。 曾书书换了件半新不旧的蓝色文士袍,摇著扇子,倒有几分落拓书生的味道。 江小川则是最简单的粗布青衣,衬得他脸色更苍白了些。 陆雪琪也换了身样式简单的浅蓝色衣裙,料子普通,可穿在她身上,那份清冷出尘的气质却怎么也掩不住,反而在朴素衣物的衬托下,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乾净美丽。 四人步行入城。 河阳城是方圆数百里內最繁华的大城,即便入了夜,街上依旧人来人往,灯火通明,酒肆茶楼的喧闹声、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滚烫的人间气息。 江小川是这里的常客,以前没少偷溜下山来玩儿。 刚走进城门没多远,街边一个卖餛飩的老汉就瞧见了他,咧开缺了牙的嘴,笑著招呼:“哟!川哥儿!有些日子没见您下山啦!今儿个怎么得空?来来来,刚下锅的鲜肉餛飩,给您来一碗?” 另一个卖糖人的小贩也探头笑道:“川哥,上次您要的那个齐天大圣的糖人,我给您留著呢!” “川哥,这边!新到的枇杷,可甜了!” 一时间,竟有好几个摊贩熟络地跟他打招呼。 江小川脸上有点掛不住,偷眼瞟了瞟旁边的陆雪琪,见她神色如常,才鬆了口气,一边对那些人摆摆手,笑著应道:“李伯,张叔,王婶,今儿有事,下回,下回一定照顾生意!” 曾书书看得嘖嘖称奇,用扇子戳了戳江小川后背,低笑道:“行啊老江,在这儿混得挺开!不愧是经常『下山歷练』的主儿!” 江小川乾笑两声。 然而,很快,更多的目光就不是落在他身上了。 陆雪琪即便换了普通衣裙,那份容貌气质,走在熙攘的凡俗街市上,也如同暗夜明珠投入瓦砾堆,太过显眼。 所过之处,行人无不侧目,驻足,低声议论,指指点点。惊嘆声,抽气声,不绝於耳。 “快看!那姑娘……天仙下凡吧?” “嘶……真俊啊!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人群渐渐有了围拢的趋势,目光灼灼,都粘在陆雪琪身上。 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 他连忙上前两步,挡在陆雪琪身侧,隔开一些过於直白的视线,同时对那几个相熟的摊贩使眼色,低声道:“李伯,张叔,帮帮忙,疏散疏散,別围著了,我朋友……麵皮薄。” 那几个摊贩也是人精,见江小川神色郑重,又看那蓝衣姑娘確实气质不凡,不似常人,便也帮著吆喝:“散了吧散了吧!有什么好看的!別堵著道!” “川哥儿的朋友,那也是神仙般的人物,是你们能瞎看的?去去去!” 人群在驱散下,稍稍退开些,可目光依旧粘著,议论声嗡嗡不断。 有人认出了江小川,又见他和这绝色女子並肩而行,神態似乎熟稔,便自以为明白了,笑著大声调侃道:“川哥!不厚道啊!娶了这么天仙似的媳妇儿,也不请兄弟们喝杯喜酒!” “就是就是!川哥好福气啊!” “嫂子真是……嘖嘖,川哥你上辈子积了大德了吧!” 这些话飘进耳中,江小川脸都绿了,连忙摆手,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胡说什么!別乱说!这是我同门师姐!只是朋友!普通朋友!” 他一边解释,一边心惊胆战地偷眼去瞧陆雪琪。 只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只是嘴唇似乎抿得紧了些,眼神……好像比刚才更冷了? 是了,她肯定不高兴了,被这么多人指指点点,还说成是他“媳妇儿”,以她的性子,能忍住没拔剑,已经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了。 江小川心里更慌,对那几个还在嬉笑的汉子瞪眼:“去去去!再乱说撕了你们的嘴!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在鬨笑和善意的起鬨声中,终於渐渐散开些,只是目光依旧时不时瞟过来。 江小川鬆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 他想了想,又往陆雪琪身边靠了靠,几乎挨著她的肩膀,用自己半个身子,挡住了大半从侧面投来的、依旧不死心的打量目光。 这样一来,从某些角度看去,倒真像他將她护在了身侧。 那些认出江小川的人,见他这般维护的姿態,又听他先前否认是“媳妇儿”,只当是小两口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便也识趣地不再大声调侃,只是互相交换著“懂的都懂”的眼神,笑著摇摇头,各自忙活去了。 陆雪琪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几乎贴在她身侧的江小川。少年瘦削的肩背绷得有些紧,努力想为她隔开那些烦人的视线。 他脸上还有点未褪的红,不知是急的,还是別的什么。她抿著的唇,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心里那点因为“只是朋友”而升起的不悦,忽然就散了。罢了,他肯这样护著她,哪怕只是出於同门之谊,也……很好。 第65章 玉簪 她没说话,只是脚步稍稍放慢了些,与他靠得更近。 四人隨著人流,在繁华的夜市中慢慢走著。路过一个卖首饰的小摊时,江小川脚步顿了一下。 他瞥见摊子上摆著几支玉簪,样式简单,玉质倒也温润。 他想起之前送陆雪琪的那只青玉鐲子,好像就是在这条街上买的,只是不记得是不是这个摊子了。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挑了一支白玉的。簪子通体素白,只在顶端雕了朵小小的、半开的玉兰,很雅致。他拿起来,对著灯光看了看,觉得挺配陆雪琪。 “老板,这个怎么卖?” “小哥好眼力!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玉,雕工也细!您诚心要,给五两银子!”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堆著笑道。 江小川如今怀里揣著苏茹给的五十两“巨款”,底气足得很,也没还价,直接掏钱买了。 他拿著簪子,转身走回陆雪琪身边,递过去:“喏,送你。” 陆雪琪微微一怔,看著他手里的白玉簪,又抬眼看他。 灯光下,他眼睛亮亮的,带著点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为什么送我这个?”她没接,轻声问。 “就……看著好看,觉得挺配你。” 江小川摸摸鼻子,“上次送你鐲子,你不是挺喜欢?这个簪子,平时挽头髮也能用。”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有点不確定地问,“这个……算那个说好的、七脉会武后的礼物吗?” 他记得虹桥那晚,她说过,要他准备一份“用心”的礼物,不能是剑穗,不能是花,不能是糖。 陆雪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支素雅的白玉簪,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算。” “啊?”江小川一愣,隨即有点訕訕,“哦……那,那就不算吧。就当……普通礼物。” 他想著,也是,一支路边摊买的簪子,五两银子,確实算不上“用心”。 他正想著是不是该收回来,等以后找到更好的再送,却见陆雪琪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簪子。她指尖轻轻拂过簪头的玉兰花。 “帮我。”她说,抬起眼看他。 “啊?帮什么?”江小川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將簪子又递还到他手里,然后微微侧过身,將脑后松松束著的长髮拨到一侧肩前,露出白皙优美的后颈和线条流畅的侧脸轮廓。意思很明显。 江小川拿著簪子,手有点僵。 这……这不太好吧?大街上,眾目睽睽的…… 曾书书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用扇子掩著嘴,凑到齐昊耳边,用气声道:“齐师兄,你看见没?陆师姐让老江给她簪发!这这这……” 齐昊轻咳一声,移开目光,假装欣赏街边的灯笼。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江小川见陆雪琪就那样侧身站著,一动不动,似乎他不做,她就能一直等下去。周围已经又有人好奇地看过来了。 他头皮发麻,只得硬著头皮,上前半步,抬起手。他手指有点抖,小心翼翼地,將簪子插进她浓密乌黑的发间,將那几缕散下的髮丝轻轻固定。动作笨拙,但好歹是簪上了。 簪好了,他退后半步,看了看。白玉兰花在她墨发间静静绽放,衬得她侧脸线条愈发清丽绝伦。灯光流转,在她发间簪子上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好、好了。”他低声道,耳朵有点热。 陆雪琪抬手,轻轻摸了摸发间的簪子,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玉质。 她转回身,看向江小川,眼中似有流光一闪而逝,轻轻“嗯”了一声。嘴角的弧度,似乎又深了那么一丝丝。 “嘖嘖嘖,”曾书书摇著扇子,踱步过来,一脸戏謔地看著江小川,“老江啊老江,你可知道,在这大街上,男子送女子簪子,还亲手为她簪上,意味著什么吗?” 江小川茫然:“意味著什么?”不就是送个礼物吗? 曾书书刚想开口解释,忽然觉得脖颈一凉。他僵硬地转头,只见陆雪琪正静静地看著他,一只手,已经轻轻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虽然剑在鞘中,虽然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曾书书喉结滚动了一下,立刻换上一副严肃正经的表情,乾笑道:“没、没什么!我就是隨口一说!意味著……意味著友谊长存!对,友谊长存!哈哈,哈哈……”他乾笑著,悄悄退到齐昊身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陆雪琪这才收回目光,看向江小川,淡淡道:“没什么。不必听他胡言。”只是耳根后面,悄悄漫开了一小片极淡的红晕,在灯光下看不真切。 江小川“哦”了一声,虽然觉得曾书书和陆雪琪都有点怪,但也没多想。 他摸摸怀里剩下的银子,想著还得置办些东西。万蝠古窟那地方,阴湿诡譎,死灵渊下更是凶险,得多备点衣物、乾粮、药品,有备无患。 至於买了放哪儿……他心神微动。 红璃懒洋洋的声音適时响起:“小子,总算想起你红璃姐了?怎么,要存东西?早给你准备好了。你心口这地方,连著噬血珠一点空间,被我顺手开闢了一下,大概……嗯,一千个立方尺吧,够你用了。心念一动,东西就能收进去取出来,方便得很。记得,又欠我一次。” 江小川心里一喜。一千立方米!这简直是个移动仓库!太好了!他立刻有了底气,开始盘算要买些什么。 四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摊子时,鲜红晶亮的糖葫芦在灯光下诱人地泛著光。陆雪琪脚步停了停。 她走上前,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两串。然后走回来,將其中一串,递给了江小川。 江小川正想著採购清单,愣了一下,接过:“谢谢。” 糖葫芦的甜香钻进鼻子,他舔了一口,外层糖壳脆甜,里头的山楂微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很好吃。他眼睛弯了弯。 陆雪琪拿著另一串,却没吃,只是拿在手里。 等江小川三两口吃完第一串,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糖渣时,她很自然地將手里的第二串,又递了过去。 “嗯?”江小川看看她,又看看糖葫芦,“你不吃吗?” “给你。”陆雪琪说,声音轻轻的。 江小川心里一动,接过第二串。 他咬了一口,依旧很甜。 江小川道了谢,继续吃。心里却觉得,这糖葫芦,好像比以往吃的,都甜。 接下来,江小川开始了他的“採购”。 成衣铺里,他挑了几身耐磨的深色粗布衣服和鞋袜;药铺里,他买了些常见的金疮药、解毒散、提神的药丸;又去乾货铺子,称了几大包肉脯、麵饼、炒米,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路过一个铁匠铺,他甚至进去买了两把锋利的短刀和几捆结实的绳索。 每买一样,他便借著袖子的遮掩,心念一动,东西就消失在手中,存入心口的储物空间里。 齐昊和曾书书只当他是將东西塞进了隨身的包袱里,那包袱看著不大,却好似总能装下,虽然有些疑惑,但也只道是青云门秘制的储物法器,並未多想。 陆雪琪一直默默跟在他身边,看著他认真挑选、討价还价、仔细打包的样子,眼神很专注。 等他买完一样,她有时会轻轻说一句“这个不错”,或者“多备些好”。 偶尔,她也会离开一会儿,不多时又回来,手里拿著个小布包。 江小川问她买了什么,她只淡淡说“一些杂物”,便不再多言。江小川也不追问。 第66章 支线 江小川一边採购,一边还在琢磨刚才的事。 曾书书说男子送女子簪子,亲手簪上,意味著什么? 他问的时候,陆雪琪为什么那么紧张?曾书书为什么被嚇得不敢说? 他隱隱觉得,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规矩”。 趁著陆雪琪去旁边摊子看东西的空档,他凑到曾书书身边,压低声音问:“书书,你刚才说送簪子,到底什么意思?” 曾书书脖子一缩,下意识看了看远处的陆雪琪,见她没注意这边,才用气声飞快地说:“老江,我只能告诉你,在咱们这儿,男子送女子簪子,亲手簪上,那是……” 他话没说完,忽然感觉一道冰冷的视线扫过来。 抬头一看,陆雪琪正转过身,目光准確地落在他身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又搭在了剑柄上。 曾书书立刻闭嘴,对江小川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用唇语说:“我不敢说。” 江小川:“……” 他心里那点好奇,变成了更深的困惑。到底是什么事,让曾书书怕成这样? 他看著远处正在挑选东西的陆雪琪,月光下她的侧脸柔美安静,发间的白玉簪泛著温润的光。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管它什么意思呢。反正她喜欢,就行。 一路走,一路买。河阳城的夜市渐渐到了尾声,行人稀疏了许多。 就在四人准备找家客栈投宿时,街角转弯处,迎面走来一老一小两个人。 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面容清癯,留著两撇山羊鬍,眼睛骨碌碌转,透著精明。 他手里牵著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娃,扎著两个冲天辫,粉雕玉琢,正抱著一本比她脸还大的旧书,边走边看,看得津津有味。 正是周一仙和周小环。 江小川眼睛一亮。真是巧了。 周一仙也看见了他们。 他眼睛一亮,立刻堆起笑脸,拉著小环快步迎上来,作揖道:“哎呀呀!几位公子小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便是福缘深厚之人!只是……” 他话锋一转,眯著眼打量江小川,摇头晃脑,“只是这位小哥,印堂隱有黑气缠绕,近日恐有小人作祟,运势不畅啊!来,让老夫为你卜上一卦,指点迷津,只需三钱银子……” 他话没说完,小环抬起头,看见江小川,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脆生生喊道:“糖葫芦哥哥!” 江小川乐了,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两包刚才买的飴糖,递给小环:“小环,还记得我啊?来,请你吃糖。” 小环接过糖,甜甜地道谢:“谢谢糖葫芦哥哥!” 她转头对周一仙道,“爷爷,这个哥哥是好人,上次还请我们吃大鱼呢!” 周一仙这才仔细看向江小川,似乎也认出来了,脸上笑容更盛,山羊鬍翘了翘:“原来是这位小公子!失敬失敬!上回山海苑一別,小老儿一直铭记公子慷慨!” 江小川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陆雪琪三人,对齐昊道:“齐师兄,你们稍等我一下,我有点事,跟这位老先生说两句话。” 齐昊点点头。曾书书好奇地打量著周一仙和周小环,尤其是盯著小环怀里那本巨大的旧书,眼里冒出探究的光。 江小川拉著周一仙,走到旁边一条无人的小巷子口。陆雪琪、齐昊、曾书书就站在巷子外几步远的地方等著。陆雪琪的目光静静落在江小川和那陌生老道士身上,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周老先生,”江小川压低声音,开门见山,“有件事,想麻烦您。” 周一仙见他说得郑重,也收了那副江湖骗子的油滑相,正色道:“公子请讲。只要小老儿能办到,定不推辞。” “不是什么难事。”江小川道,“想请老先生,往东南方向走。离此地约莫数千里,有个叫『小池镇』的地方。您去那里,或许会有些……际遇。” 周一仙一怔:“小池镇?公子怎知……” “我略通卜算,胡乱猜的。”江小川打断他,信口胡诌,表情却十分认真。 “我卜算到,不久之后,小池镇附近,可能会有妖物出没,或许……还会有人因此受伤。老先生游歷四方,见识广博,又带著小环,我想,若是您能去那里看看,万一真有什么事,或许能帮上点忙,或者……至少能看看热闹?” 他看著周一仙,语气诚恳:“当然,不会让老先生白跑。若是日后有缘再见,我定当再请老先生和小环,好好吃一顿,以表谢意。” 周一仙捋著山羊鬍,眼睛眯了起来,上下打量著江小川。他行走江湖多年,看人自有一套。眼前这少年,气息平和,眼神清澈,不似奸邪之辈。 而且上次山海苑那顿饭,確实吃得他印象深刻。 最重要的是,他隱约觉得,这少年身上似乎笼罩著一层极淡的、连他都看不透的迷雾,命运轨跡混乱模糊,却又隱隱与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线”牵扯著。这样的人,说的话,往往不会无的放矢。 “小池镇……妖物……”周一仙沉吟著,又看了看巷子外那三位显然不是普通人的年轻男女,心里有了计较。 他点点头,道:“好。既然公子开了口,小老儿便走这一趟。反正游歷四方,去哪不是去。就当是……还公子一饭之恩。” “多谢老先生!”江小川拱手。 “公子客气。”周一仙也拱拱手,又看了看江小川,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道:“公子此行,似乎也要远行?前途莫测,还望……多加小心。” “我会的。”江小川笑了笑。 两人又说了两句,周一仙便拉著还在舔糖的小环,转身朝著东南方向的城门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街巷尽头。 江小川看著他们离开,心里鬆了口气。 小池镇,三尾妖狐,六尾魔狐,玄火鉴……这条支线,他记著呢。 那六尾身中九寒凝冰刺,痛苦煎熬三百年,或许……红璃姐有办法? 若是能救下他,拿到玄火鉴,日后去焚香谷玄火坛,救出九尾天狐小白,便多了份把握,也多了个强大的人情。 想到这里,他意识里呼唤红璃:“红璃姐,九寒凝冰刺,你能解吗?” 红璃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带著点戏謔:“哟,这会儿想起你红璃姐的本事了?九寒凝冰刺?算个集贸啊” 她顿了顿,“不过,小子,你这到处揽事、欠人情的毛病,可得改改。这又欠我一次,记得啊。” 江小川嘴角微抽:“是是是,记著呢,红璃姐最大方了。” 他转身走回陆雪琪他们身边。陆雪琪看著他,眼神里带著询问。 “一个……以前认识的朋友,托他办点小事。”江小川简单解释了一句,没多说。 陆雪琪点点头,没再问。 齐昊看了看天色,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先找家客栈落脚吧。明日一早,再继续赶路。” 第67章 碧瑶 齐昊在四人中年纪最长,阅歷也最丰富,自然而然地成了领头人,住店、安排房间等一应事宜都由他出面张罗。 他走到山海苑前堂柜檯,与那掌柜低声说了几句,又亮了亮腰间青云门的信物。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精干男子,一见那信物,脸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恭敬,连连点头,亲自引著四人往后园走。 店家显然认得常客,知道他们来歷不凡,直接將他们安置到了环境最为清幽的上等后园。 这山海苑规模颇大,后园中错落分布著四座独立的庭院,以方位命名。 他们被引到西苑,每人分了一间宽敞洁净的上房。 屋里陈设简单,但桌椅床榻都是上好的木料,被褥乾燥鬆软,透著阳光晒过的气味。 稍作安顿,齐昊便招呼眾人到前头酒楼用晚饭。他说:“赶了一日路,想必都饿了。山海苑的酒菜在河阳城是出了名的,今日正好尝尝。” 四人出了西苑,穿过连接后园与前楼的长廊。 廊下悬著灯笼,光晕昏黄,照著脚下光洁的青石板。夜风穿廊而过,带著园中草木的湿气,有些凉。 山海苑自带的酒楼就建在河阳城最热闹的大街上,三层木楼,飞檐斗拱,气派得很。 一楼二楼人声鼎沸,杯盘碰撞声、谈笑声、跑堂吆喝声混成一片,烟火气十足。 三楼却是另一番光景,贵宾厅宽敞雅致,只摆了不到十张红木方桌,桌与桌之间以屏风或绿植稍稍隔开。 此时厅里约莫坐了五桌客人,都在低声交谈,环境清静不少。 四人选了张靠窗的小桌坐下。 江小川很自然地坐在了靠里的位置,陆雪琪便挨著他坐下,隔著一拳的距离。 齐昊与曾书书坐在对面。窗外便是河阳城主街,华灯初上,人流如织,各色灯笼的光將青石板路映得一片朦朧暖黄。 曾书书打量厅內雅致的布置,又看看手边细腻光润的白瓷碗碟,忍不住凑近江小川,用摺扇半掩著嘴,压低声音问:“老江,这地方的价钱……不便宜吧?” 江小川也压低声音回道:“此乃河阳城最好的酒楼,价钱自然不菲。不过,青云门在此地还算有些薄面,店家不会多收,有时还有些优待。” 曾书书“啊”了一声,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一个机灵的店小二小跑过来,肩上搭著白巾,脸上带笑,目光在四人身上一转,最后落在江小川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川哥儿!有些日子没见您下山了!今儿个几位是……?” 江小川对他笑了笑:“带几位同门的师兄师姐过来吃饭。照旧,老三样先上,再多来几道清淡的小菜,再来两道扎实的肉菜,一壶茶就好。” “好嘞!您稍候,马上就来!”店小二利落地应了,转身下楼,脚步声噔噔噔响。 不多时,菜餚便陆续端上。 先是几碟清爽的凉菜,酱黄瓜,拌三丝,滷豆干。接著是热炒,清炒时蔬,虾仁滑蛋,葱爆羊肉,香气隨著热气蒸腾起来。 最后上的一道,是个不小的青花瓷盆,盆盖揭开,一股混合著鲜香与淡淡甜辛气的白雾扑面而来。 只见盆中汤汁奶白浓稠,居中臥著一条体態修长、前圆后窄的鱼,鱼身呈暗褐色,嘴边两对长须隨著汤汁微微颤动。 “这便是本店招牌,『寐鱼』了,几位慢用。”店小二唱了个喏,退到一旁。 江小川拿起公筷,先夹了块最肥嫩的鱼腹肉,连同一勺浓汤,放进身旁陆雪琪面前的碟子里:“雪琪,尝尝这个,山海苑的招牌,別处吃不到的。” 陆雪琪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那块鱼肉,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片刻,她咽下鱼肉,拿起手边布巾拭了拭嘴角,才开口,声音平淡:“肉质细嫩,鲜甜。腥气处理得乾净,用了老薑。甜味来自糖,但不过。葱爆的香气,是小葱头爆的油。胡椒、五香、麻油的味道都有,混合得……恰到好处。” 她顿了顿,补了两个字,“不错。” 店小二在一旁听得眼睛发直,满脸佩服,差点要鼓掌。 曾书书和齐昊也愣了愣,没想到这位清冷师妹对吃食竟有这般细致的品评。 江小川则是咧嘴笑了,好像被夸的是他自己。 店小二还没从惊嘆中回神,忽听隔壁大桌旁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带著几分质疑: “这寐鱼乃是南方诸鉤山的特產,离此地有千里之遥,如何能够运来?你这店家,莫不是拿旁的鱼充数,骗人吧?” 声音清脆悦耳,如珠落玉盘。 四人循声望去。只见大厅另一侧靠墙的位置,摆著一张较大的红木圆桌,围坐了八个人。其中六名男子,俱是身著式样统一的鹅黄色长衫,神態恭谨。 另有两名女子。一名女子坐在上首,身著淡紫色长裙,体態婀娜,脸上蒙著一层轻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和光洁的额头,虽看不清全貌,但那份幽雅出尘的气质却掩不住。方才说话的,是坐在她下首的另一名少女。 那少女看著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穿著一身水绿衣衫,肌肤胜雪,细眉弯弯,一双眸子又大又亮,眼波流转间灵动狡黠,顾盼生辉。 其容貌之秀美精致,竟隱隱有种不输於陆雪琪的惊人丽色,只是气质截然不同,一者清冷如雪,一者灵动似水。 江小川心里跳了一下。 碧瑶。果然是碧瑶。確实……好看。他忍不住,目光在那绿衣少女脸上多停了一瞬。 脑海里,红璃嗤笑一声,懒洋洋道:“好看是好看,嫩了点,感觉不如小冰冰。” 那绿衣少女说完话,目光也自然而然地扫了过来,落在陆雪琪身上时,明显也怔了怔,眼中掠过清晰的惊艷。 女子皆爱美,即便是陆雪琪,在那绿衣少女打量她时,也抬起眼帘,回望过去,清冷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 然而,陆雪琪隨即就察觉到,身旁的江小川,此刻正微微张著嘴,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著那绿衣少女,看得有些出神了。 陆雪琪抿了抿唇。搁在膝上的左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然后,抬起,落下。 鞋底不轻不重地踩在了江小川的脚背上。 “唔!”江小川猝不及防,疼得闷哼一声,险些跳起来。 他齜牙咧嘴地转过头,对上一双清凌凌、微微泛著冷意的眸子。 “???”江小川用眼神控诉。 不是,哥们,我招谁惹谁了? 陆雪琪已经收回了脚,转过脸,低头慢慢喝汤。 红璃在他脑子里轻笑,幸灾乐祸。 她放下汤勺,很自然地用自己没沾油的左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江小川刚刚被踩的那只脚的脚踝,指尖微凉,一触即分。 然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舀汤。江小川被这突如其来的“安抚”弄得浑身一僵,脸上热度刚退又起。 他吸了口气,转向那绿衣少女和面露疑惑的店小二,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这位姑娘有所不知。百年前,这寐鱼確实只在南方诸鉤山才有。后来,我青云门道玄真人路经诸鉤山,见这鱼肉质鲜美,却因地域所限,常人难享,心中怜惜。真人便施展神通,以仙法將此鱼苗带回,放养於青云山阴的洪川之中。这寐鱼非但存活下来,而且日渐繁衍,如今已成洪川一景。山海苑的寐鱼,正是取自洪川,绝非假冒。” 他语气平和,將缘由娓娓道来。店小二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正是正是!这位公子说得一点不错!小的哪敢欺瞒贵客!” 齐昊和曾书书听了,脸上也露出恍然与淡淡自豪之色。 原来此鱼竟与自家青云门有这般渊源。 那绿衣少女,听了江小川的话,黑白分明的眸子在他脸上转了转,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片笋,小口吃著。只是那目光,又似有若无地往江小川这边瞟了一眼。 饭桌上的小插曲很快过去。四人继续用餐,只是江小川觉得身旁的气压似乎有点低,他埋头吃菜,不敢再乱看。 吃完最后一口饭,江小川放下碗,满足地舒了口气。店小二过来撤下残席,又奉上清茶。 陆雪琪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忽然转过脸,看著江小川,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比我如何?” “啊?”江小川正捧著茶杯暖手,闻言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比你如何?” 陆雪琪看著他,不说话,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睛静静望著他,等著。 江小川脑子飞快转了一下,以为她是问饭菜,连忙道:“当然是你做的更好吃!山海苑的厨子手艺是不错,但比起你做的,总觉得少了点……嗯,说不清的味道。你的更好。” 他说得诚恳,这倒不是假话。陆雪琪做的菜,確实与眾不同。 陆雪琪听了,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虽然很快又抿平了。 她垂下眼,看著杯中浮沉的茶叶,轻轻“嗯”了一声。 她方才想问的,其实是那个绿衣女子,比起自己来,谁更好看。 但听到他说“你更好”,心里那点莫名的滯涩,忽然就鬆开了,舒坦了。 曾书书在一旁竖著耳朵听,听到这儿,实在没忍住,“噗”地低笑出声,又赶紧用扇子掩住嘴,肩膀耸动。 齐昊也抬手抵唇,轻咳一声,眼里漾著笑意。 陆雪琪瞥了他们一眼。两人立刻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 第68章 甜的 用过饭,四人回到西苑。院中廊下掛著灯笼,光线昏暗,將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齐昊在各自房门前站定,对三人道:“今日便到此,诸位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前往空桑山。” 说罢,他对三人点点头,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门轻轻合上。 曾书书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转向江小川,挤眉弄眼地想说什么:“老江,今晚月色不错,要不要……” 他话没说完,忽然觉得后脖颈一凉,一股熟悉的、冰冷的视线钉在他背上。 他脖子一僵,慢慢转过头。陆雪琪就站在自己房门口,手扶著门框,正静静地看著他。 廊下昏黄的光映著她半边脸,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 曾书书剩下的话全卡在喉咙里,乾笑两声:“……哈哈,我是说,月色不错,適合睡觉!睡觉!江师兄晚安!陆师姐晚安!” 他语速飞快,说完“嗖”地一下窜进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门,动作一气呵成。 江小川看著那扇紧闭的门,摇了摇头。他走到自己房门口,手刚搭上门閂,身后脚步声靠近。 陆雪琪跟了过来,就停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江小川转身,有点疑惑:“雪琪?还有事?”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然后,她往前一步,伸手,轻轻推开了江小川还没来得及拉开的房门,走了进去。 江小川一愣,下意识跟著进去:“哎,你……” 陆雪琪反手,关上了房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月光和远处灯笼的一点余光,朦朦朧朧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和近在咫尺的人影。 江小川站在门后,看著黑暗中陆雪琪模糊的侧影,脑子有点懵。 “干嘛?” 陆雪琪转过身,面对著他。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著些许冷香的气息。她微微仰著脸,目光在昏暗里亮得惊人,直直看进江小川眼里。 “那个绿衣女子,”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凉,“好看吗?” 江小川没想到她问这个,下意识回答:“好看啊。” 话音落下,他就感觉周围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雪琪抿著唇,没说话,只是看著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亮她半边脸颊,线条似乎绷紧了。 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找补:“不过,呃,比起你……” 陆雪琪等著他说下去。 江小川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硬著头皮道:“各有各的美吧。她灵动,你……清冷。都好看。但若是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著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我自然更……偏爱你这般的。” 黑暗中,陆雪琪似乎怔了一下。隨即,江小川看见,她嘴角慢慢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柔和的弧度。月光映著她带笑的唇角,好看得让人心头髮颤。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敛。 然后,她伸手入怀,取出一物。正是白日道玄赐下的那面六合镜。青铜镜身在她掌心泛著微弱的、温润的光泽。 “这个,”她將六合镜递到江小川面前,“你拿著。” 江小川一愣:“给我?为什么?” “防身。”陆雪琪言简意賅。 “不行不行,”江小川连忙摆手,向后退了半步。 “这是掌门赐给你的宝物,我怎么能拿?而且,我现在这点修为,拿著它也催动不了几分威力,白白糟蹋了。” 他这话是实情,玉清三层的灵力,驱动这等法宝確实勉强。 再者,他心里隱约觉得,自己这身被噬血珠、摄魂改造过的骨头,怕是比这六合镜还要硬实点……当然这话不能说。 “你修为低,更需护身。”陆雪琪语气坚持,手又往前递了递。 “真不用,”江小川苦笑,“我跟著你们,小心些便是。再说了,” 他脑子一抽,开了个玩笑,想缓和下气氛:“我抱紧你大腿不就得了?有你在,比什么法宝都管用。” 话说出口,他才觉出不对。抱大腿……这词儿好像有点歧义? 果然,陆雪琪听了,目光下意识地往下,瞟了一眼自己的腿,又飞快地抬起来。 黑暗中,江小川似乎看见她脸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虽然看不真切,但那股细微的羞窘之意,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江小川赶紧解释,脸有点热,“我是说,仰仗你,靠你保护!没別的意思!”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默默將六合镜收了回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小川觉得她收镜子时,嘴角好像又弯了一下。 屋里安静下来。沉默在瀰漫,带著点说不清的、微妙的尷尬,还有別的什么。 江小川觉得心跳有点快。他清了清嗓子,道:“那个……时辰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陆雪琪“嗯”了一声,却没动。她仍站在原地,微微仰著脸,看著他。 目光从他的眼睛,慢慢下移,落在他的鼻樑,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 她的目光很专注,带著一种探究的、近乎纯粹的好奇。 江小川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喉咙发乾,想移开视线,又像被定住了。 然后,陆雪琪忽然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近得江小川能数清她颤动的睫毛,能感受到她清浅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微凉,带著她身上特有的气息。 江小川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看见陆雪琪的脸在眼前放大,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极近的距离里,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出他呆滯的表情。 接著,嘴唇上传来一片温软、微凉的触感。 很轻。 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瞬间融化,只留下一点冰凉湿润的痕跡。 江小川彻底僵住了。 眼睛瞪得老大,看著近在咫尺的、陆雪琪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轻轻颤动的睫毛。 他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所有的血液似乎都衝到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陆雪琪退开半步,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脸上红晕更深。她看著石化般的江小川,抿了抿唇,低声道:“甜的。” 她想起那些画本里,那些才子佳人,情到浓时,便会如此。 她试了试,感觉……不错。就是他的嘴唇,有点冰冰凉凉的。 她又看了江小川一眼,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当是……今日御剑顛簸的赔礼。” 说完,她转身,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廊下昏暗的光。 门外,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长长地、颤抖的呼气声。 江小川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他才像生锈的傀儡般,极其缓慢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著一点微凉的、柔软的触感。 “我……我的初吻啊……”他喃喃道,声音飘忽,“田灵儿都没这么亲过我……” 田灵儿之前那次,亲的只是脸颊。 房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陆雪琪去而復返,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著门框。 她脸上的红晕未退,眼神却清亮,直直盯著江小川,问:“田灵儿怎么亲?” 江小川还处在巨大的衝击和茫然中,闻言下意识回答:“她、她亲的是脸……” 话没说完,陆雪琪又几步走了回来,站定在他面前。 居高临下。在江小川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再次低下头,微凉的唇瓣又一次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这一次,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刚才长了一点点。依旧很轻,但触感清晰。 然后,她退开,看著完全傻掉、眼睛瞪得溜圆的江小川,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晚安。”她说。声音里似乎带著一丝极淡的、得逞般的笑意。 说完,她这次真的转身离开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江小川站在昏暗的屋里,手还摸著自己的嘴唇。 我是谁?我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 脑子里,红璃幽幽地嘆了口气,语气复杂,有点恼,又有点好笑:“……你的初吻,就这么没了。老娘我都还没……” 她顿了顿,没说完,又哼了一声,“这丫头,下手倒是快。” 江小川完全没听清红璃在说什么。 他靠著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抱著膝盖,把发烫的脸埋进去。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咚咚,撞得他耳膜生疼。 他再也睡不著了。 不知在屋里坐了多久,脸上热度才稍稍退去。他站起身,觉得口乾舌燥,屋里闷得慌。他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西苑外面,便是山海苑后园中央那处花园。 此时已是深夜,万籟俱寂,只有夏虫在草丛里低鸣。 月光很淡,像一层清灰的纱,笼著园中的亭台、假山、花木,一切都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江小川顺著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漫无目的地走。 夜风带著凉意,吹在脸上,稍稍缓解了心头的燥热。路旁有一丛不知名的花,在风里轻轻摇晃。一朵將开未开的花苞上,附著一颗圆润的露珠,月光一照,泛著清冷微弱的光。 他忽然想起陆雪琪送他的那捧野菊花。 金灿灿的,小小的,开得热烈。虽然普通,但他很喜欢。 不知怎的,他嘴里轻轻哼起一首歌。 他哼得很轻,几乎只有气声,带著点说不清的悵惘,和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哼的什么曲子?怪好听的。” 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忽然在身前响起。 江小川嚇了一跳,哼唱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只见小径前方,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水绿衣衫,明眸皓齿,笑靨如花,正是晚膳时见过的那个绿衣少女,碧瑶。 她手里拈著刚刚摘下的一朵粉色月季,歪著头,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肌肤如玉,眼眸晶亮,带著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探究。 江小川回过神,有点尷尬。也不知道她站在这里多久,听见了多少。他乾咳一声,摸了摸鼻子:“隨便哼的,不成调子。” 第69章 我叫韩立 碧瑶轻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些。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甜而不腻的花香。 “你这个人,倒是有趣。白日里说起寐鱼头头是道,夜里又在这里对月哼些伤春悲秋的曲子。” 她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你叫什么名字?” 江小川一愣。这算是……搭訕? 他脑子飞快转了一下,道:“我叫韩立。姑娘怎么称呼?” “韩立……”碧瑶低声重复了一遍,秀眉微蹙,“这名字……好土。” 江小川嘴角一抽。韩天尊的名字还土? 他乾笑:“名字嘛,爹娘起的,没法子。姑娘你呢?” 碧瑶將手中月季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抬眼看他,嫣然一笑:“记住了,我叫碧瑶。” “碧瑶?”江小川点点头,“好名字。姑娘姓碧?” 碧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悵然,又像別的什么。 她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些:“不。我……无姓氏。” 江小川看出她似乎不愿多谈这个,便住了口。毕竟只是刚认识,问太多不妥。 碧瑶却忽然將手中月季一扔,往前又凑近一步,几乎要贴到江小川身前。 她仰著脸,一双明眸亮晶晶地盯住他,问:“我好看吗?” 江小川被她突然的逼近和直白的问题弄得有点愣,下意识点头:“好看。” 碧瑶“嗤”地笑出声,眼波流转,带著几分娇俏,几分说不清的嘲意:“也是。从小到大,谁不说我碧瑶好看。你们这些男人啊,都一样。” 江小川听出她话里那点不易察觉的冷意,笑了笑,道:“姑娘这话不对。他们说姑娘好看,或许是想討姑娘欢心,或许……是別有心思。但我可没说谎,姑娘確实好看。只是……” “只是什么?”碧瑶挑眉。 “只是那些人说姑娘好看,多半是想著……嗯,” 江小川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点坏笑,“想著怎么把姑娘哄到手。而我嘛,觉得姑娘好看,纯粹是欣赏。就像欣赏这园里的花,天上的月,看过了,心里赞一声,也就罢了。” 碧瑶被他这话说得一怔,隨即“噗嗤”笑出声,眼里的嘲意淡去,多了几分真正的笑意:“你这人,倒会说话。听起来老实,可我怎么觉得,你才是最不老实的那一个?” 江小川摊手,一脸无辜:“姑娘这可冤枉我了。我句句属实。” 碧瑶哼了一声,忽然道:“我看你,也不是什么老实人。方才盯著我看,眼都直了。现在又说这些漂亮话。” 江小川有点尷尬,摸了摸鼻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姑娘容貌惊人,多看两眼也是常情。不过……” 他顿了顿,看著碧瑶,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我感觉,姑娘好像更想……揍我一顿?” 碧瑶被他逗乐了,啐了一口:“谁想揍你了!美得你!” 她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问:“你方才哼的那曲子,叫什么名字?我从未听过。” 江小川想了想,道:“叫……『梦幻诛仙』。” “梦幻诛仙?”碧瑶重复一遍,秀眉微蹙,“这名字……怪里怪气的。和诛仙有什么关係?” 江小川笑了笑,没解释。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姑娘也早些回房歇息吧。夜间露重,小心著凉。”说著,他朝碧瑶点了点头,转身便想顺著来路回去。 碧瑶看著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得看著他青色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江小川心里有点乱,想著刚才的事,脚下便走得快了些。 他只顾低头想心事,没注意到,在他必经之路的小径尽头,一株高大的芭蕉树下,阴影里,静静地立著一个身影。 那人身著淡紫色长裙,体態婀娜,脸上蒙著轻纱,正是晚膳时与碧瑶同桌的那位蒙面女子。她仿佛与夜色、与芭蕉树的阴影融为一体,悄无声息,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砰!” 江小川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她的身上。 一股幽冷馥郁的香气瞬间涌入鼻端。触感……很软。 江小川撞得鼻子发酸,踉蹌著退后一步,慌忙抬头。看清撞到的人,他心里一惊,连忙拱手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在下走路不小心,衝撞了姑娘,实在抱歉!” 自始至终,那蒙面的紫衣女子都未曾开口,甚至连身体都未曾晃动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面纱之上,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邃无波,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个仓惶道歉的少年。 那目光並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深处,带著一种审视,一种探究,还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江小川看不懂的情绪。 她看了他片刻,微微侧了侧身,让开了道路。 江小川见她没有追究的意思,心里鬆了口气,又拱了拱手,连忙侧身从她旁边走过,脚步加快,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西苑,推开自己房门闪了进去,轻轻关上。 直到那扇门合拢,隔绝了少年的身影,蒙面女子才缓缓地、几乎无声地转过身。她並未离开,而是转向花园的方向,步履轻盈无声,走了进去。 不多时,她便看到了那个站在一丛月季前,手里无意识捻著一片花瓣的水绿身影。 碧瑶似乎早已察觉到她的到来,並未惊讶。她抬起头,对著蒙面女子嫣然一笑,笑容在月光下明媚生辉:“幽姨,你回来了。” 被称作“幽姨”的蒙面女子目光落在碧瑶指间那枚已被揉搓得有些残破的花瓣上,面纱微微动了一下,似是点了点头。 她的声音响起,幽柔飘忽,带著一丝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清冷鬼气,在这寂静的花园里幽幽迴荡:“那四人,確是青云门下。带头的是龙首峰一脉的齐昊,有道是年轻一辈的翘楚。其余二人,皆是年轻面孔,未曾见过,应是近年新出的弟子,尚不知姓名。”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方才撞到我的,便是其中一人。打听了一下,河阳城中认识他的人不少,都唤他作江小川,是大竹峰一脉弟子。” 碧瑶捻动花茎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幽姬,秀美的脸上露出一丝错愕,隨即化作被欺骗的薄怒:“江小川?他跟我说,他叫韩立!” 幽姬的目光平静地回视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骗了你。” 碧瑶咬了咬下唇,眼中怒意更甚,握著花茎的手指收紧,那朵本就蔫了的花被捏得汁液渗出,染绿了她纤细的指尖。 “他竟敢骗我……” 幽姨没有再说话。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碧瑶的手上,看著她指尖那抹残红,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碧瑶,许久不曾见你,有这般閒情逸致……赏花了。” 碧瑶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微微一怔。她看著幽姨平静无波的眼眸,那里面映著淡淡的月光,也映著她自己有些怔忪的脸。 隨即,她秀美的脸上重新漾开那种看似天真无邪、明媚娇俏的笑意,应道:“是啊,幽姨,已经……好久好久了呢。” 她將目光转向手中那枚彻底残破的花瓣,又细细端详了片刻,仿佛在欣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然后,在幽姨平静深邃的注视下,碧瑶唇角含著的笑意未变,甚至更深了些。她手指倏然收紧,狠狠一攥! 第70章 一连数日 清晨的山海苑,后院很静。 鸟叫声从檐角外头一阵阵递进来,脆生生的,带著露水气。 窗纸外头,天光是一层薄薄的青灰色,还没透亮。 江小川睁著眼,盯著头顶那片模糊的帐子顶,他一夜没怎么睡实。 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直到外头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店家早起洒扫的动静。 他才慢吞吞爬起来,穿衣,束髮,动作有些迟滯。铜盆里的水冰凉,扑在脸上,激得他清醒了些。水面晃动著,映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眼底两抹淡淡的青黑。 推门出去,曾书书也刚好从隔壁屋里探出头,一见他,眼睛就亮了,张嘴刚要说话,余光却瞥见西头那间屋门也开了。陆雪琪走了出来。 她换了身浅蓝色的衣裙,料子普通,但穿在她身上就显得不一样。 头髮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著,几缕髮丝垂在耳侧。 脸上没什么脂粉,皮肤在晨光里白得像是上好的细瓷,眉眼清冷冷的,可那眼神……似乎比往日要亮一些,柔和一些? 江小川不敢细看,移开了视线。 曾书书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乾笑两声,缩回脑袋,轻轻带上了门。 四人前后脚走到前头大堂。齐昊已等在那里,见他们来了,点点头,脸上是惯常的沉稳:“都起了?用过早饭,结了帐,我们便动身罢。空桑山还在三千里外,路程不近,需早些赶路,莫误了正事。” 没人有异议。店家早备好了清粥小菜,热腾腾端上来。江小川没什么胃口,舀著粥,小口小口喝著,眼睛盯著碗里的米粒。 “没睡好?” 声音很轻,从旁边传来。江小川手一顿,粥勺磕在碗沿,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抬起头,陆雪琪就坐在他左手边,隔著一拳的距离,正看著他。 “……嗯。”江小川含糊地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粥。 “对不起。” 江小川一愣,又抬头看她。陆雪琪也正看著他,眼神很认真,嘴唇微微抿著。 “不关你的事,”江小川下意识说,声音有点干,“是我自己……” “对不起,”陆雪琪打断他,声音还是轻轻的,却很清晰,一字一字地说完,“下次还敢。” 江小川:“……???” 他张了张嘴,看著陆雪琪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分明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理直气壮”神色的脸,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是不是……跟红璃姐学坏了? 陆雪琪说完,便不再看他,低下头,小口喝著自己碗里的粥。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 结了帐,走出山海苑。晨间的河阳城街道还没完全醒透,行人稀稀落落,早点摊子冒著热气。空气里飘著麵食和油脂的香气。 到了城外僻静处,齐昊和曾书书召出了仙剑。江小川站著没动。他看了看齐昊的寒冰剑,又看了看曾书书那把招摇的轩辕剑,最后,目光落在陆雪琪腰间那柄九天神兵上。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齐师兄,书书,我……我今日能不能坐你们的剑?昨晚上……呃,陆师姐御剑,有点……太刺激了,我还没缓过来。” 齐昊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立刻回答,目光先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的陆雪琪。 陆雪琪静静地站著,手握著天琊剑柄,没说话,只是那眼神……清清凌凌地看过来。齐昊觉得后脖颈有点凉。 “江师弟说笑了,”齐昊乾咳一声,语气无比诚恳,还带著点恰到好处的歉意: “为兄这点微末道行,自己御剑尚可,若再带上江师弟,只怕灵力不济,万一中途力竭,摔了下去,那可真就万死莫辞了。江师弟还是与陆师妹同乘稳妥,陆师妹修为高深,定能护你周全。”他说得滴水不漏,说完还朝江小川使了个“你懂的”眼色。 曾书书也连忙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是啊是啊!老江,陆师姐的天琊那可是九天神兵!又快又稳!我那破剑,顛得很,別把你早饭顛出来!还是陆师姐好,陆师姐好!” 江小川看著这两人一唱一和,心里那点指望“啪”地一声,灭了。 他默然片刻,耷拉著肩膀,慢吞吞挪到陆雪琪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陆雪琪“嗯”了一声,召出天琊。湛蓝的光华流淌开来,剑身变宽。她踏上剑身,侧过身,看向他。 江小川认命地爬上去。这回,他没等陆雪琪说,就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 手臂收拢,抱得有些紧。脸也下意识地,往她背上靠了靠。鼻尖立刻縈绕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松针气息,混著一点极淡的、说不清的冷香。 隔著一层衣料,能感觉到她腰身的纤细,和底下温软的体温。 江小川脑子里又闪过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脸上有点热。他定了定神,忽然起了点恶作剧的心思,手指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轻轻捏了一下。 算是报復。他心里想。 他感觉到陆雪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然后,天琊剑动了。没有预料中的突然加速,也没有顛簸。 剑身平稳地升起,化作一道流畅的蓝光,掠上高空,融入晨间淡青色的天幕。 风在耳边呼啸,却並不猛烈,吹在脸上,带著高空的凉意,很舒服。 江小川起初还绷著神经,生怕她又来一下。可飞了一段,发现今日的飞行平稳得近乎……愜意。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鬆下来。 昨夜几乎没睡,困意一阵阵涌上来。怀抱里的腰肢温软,鼻尖的气息清冽好闻,耳边的风声像是催眠曲。 他迷迷糊糊地,將头靠在了陆雪琪的背上。脸颊贴著她微凉顺滑的衣料,能感觉到底下肩胛骨的形状。 他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眼睛慢慢闔上。睡著了。 陆雪琪身子僵了僵。她犹豫了一下,左手向后探,轻轻托住他的头,往自己肩上带了带。这个姿势让他靠得更稳,却也让她半边身子都陷在他怀抱里。 陆雪琪御剑在前,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传来的、均匀绵长的呼吸,温热的气息一下下拂过她的后颈,带著点痒。 还有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沉甸甸的,带著一种全然的信赖和依靠。 她没回头,也没加速。 天琊剑光平稳地划过云层,在湛蓝的天幕上拖出一道悠长的、优美的轨跡。 她的嘴角,很轻很轻地,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飞在后头的齐昊和曾书书,看著前方那道蓝光,和蓝光上那两个几乎贴在一起的身影,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复杂。 曾书书用扇子掩著嘴,压低声音:“齐师兄,你说……陆师姐这御剑的速度,是不是有点太……悠閒了?” 齐昊轻咳一声,移开目光:“陆师妹自有分寸。” 又飞了一阵,江小川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手臂收紧了些,整张脸都埋进她颈窝。鼻尖蹭过她皮肤,温热的气息全喷在她锁骨附近。 陆雪琪手一抖,天琊剑身微微一晃。她连忙稳住,深吸了口气。 可那气息拂在皮肤上,像小火苗舔过,烫得她心慌。 她垂眼看了看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心跳得快了些。她闭上眼,又睁开,將杂念压下去。 可背后的少年不知梦到了什么,含糊地嘟囔了一声,脸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嘴唇无意间擦过她皮肤。 陆雪琪浑身一颤,差点从剑上掉下去。 她猛地咬住下唇,指尖掐进掌心。天琊剑光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终於被她强行稳住。 她僵硬地保持著姿势,不敢再动。可那触感还留在皮肤上,像烙上去似的,挥之不去。 她忽然想起怀里那本蓝布包的书。 那些画上,好像也有这样的姿势……不对,好像更……她脸腾地烧起来,用力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 可心跳还是很快,快得发疼。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是被他碰了一下,怎么就…… 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看前方。云海茫茫,天地辽阔。可背后的温度和触感,却比这万里长空更清晰,更不容忽视。 又飞了半个时辰,江小川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掛在陆雪琪身上,脸埋在她颈窝,手臂紧紧环著她的腰。而陆雪琪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只有耳根红得厉害。 他嚇了一跳,猛地鬆手,往后缩了缩:“对、对不起!我睡著了,不是故意的……” 陆雪琪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江小川看著她通红的耳根,心里那点尷尬变成了別的什么。 他摸了摸鼻子,重新坐好,这次规规矩矩的,手虚虚地搭在她腰侧,没再抱实。 可飞了一会儿,他又觉得困。 眼皮沉沉地往下坠。他强撑著,脑袋却一点一点。最后实在撑不住,头一歪,又靠在了她背上。 如此昼行夜宿,一连七日。 白天赶路,夜晚落在荒僻处歇息。 江小川像是认了命,每日御剑,都乖乖抱著陆雪琪的腰,有时说著话就睡著了,头歪在她肩上。 陆雪琪从不叫醒他,只是將御剑的速度放得更稳。偶尔他睡得沉了,手臂鬆了些,她会轻轻拉一下他的手腕,让他抱得更牢。 有次落在一片山林里过夜。 曾书书和齐昊去拾柴打水,江小川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著天边沉下去的落日发呆。陆雪琪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隔著一尺的距离。 两人都没说话。山林很静,只有归巢的鸟雀偶尔扑棱翅膀的声音。 “给。”陆雪琪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过来。 江小川接过,打开,是几块琥珀色的、晶莹的飴糖。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著桂花香。 “甜吗?”陆雪琪问。 “甜。”江小川点头,又拿了一块。 陆雪琪看著他吃,看了一会儿,也拿起一块,放进自己嘴里。 然后,很自然地从他手里的油纸包中,又拈起一块,递到他嘴边。 江小川愣了一下,看著她。她眼睛清亮亮的,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好像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张开嘴,含住。指尖擦过他的嘴唇,微凉。 “你……”江小川嘴里含著糖,声音有点含糊,“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陆雪琪说,目光落在他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上,“好看。” 江小川脸一热,扭过头,不看她了。 心跳有点快,咚咚咚的,他伸手按住左胸,那里依旧是沉寂的冷,可皮肤底下,好像……没那么冰了?是错觉吗? 第七日黄昏,四人终於抵达了空桑山地界。 按下云头,落於地面。眼前的景象,让四人都是一怔。 方圆百里,荒芜一片。只有一座大山,孤零零地矗立在暮色苍茫的天穹之下。 山体险峻高耸,怪石嶙峋,像是被巨斧胡乱劈砍过。 山上几乎看不见绿色,只有些枯黄的荆棘和低矮扭曲的怪树,在呜咽的风里瑟瑟发抖。 残阳如血,掛在天边,昏黄的光线笼罩下来,非但没带来暖意,反而给整座山镀上了一层诡秘阴森的色调。 山脚下空荡荡的,莫说人烟,连只飞鸟走兽都看不见。 “这……这就是空桑山?”曾书书咂舌道,手里的扇子都忘了摇。 齐昊眉头紧皱,望著迅速暗沉下来的天色,沉声道:“看来这附近是寻不到人家借宿了。不如我们即刻上山,一边寻找那『万蝠古窟』的踪跡,一边看看有无合適之处,暂且歇脚过夜。” 曾书书点头:“齐师兄说得是,总不能在荒郊野地露宿。” 江小川看著眼前这座在暮色中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的大山,脑子里警铃狂响! 他可是清清楚楚记得,原著里那铺天盖地、嗜血成性的巨大蝙蝠!晚上上山,那不是送货上门吗? “等等!齐师兄!书书!”他连忙开口: “我看这山邪门得很!天色也晚了,不如……不如我们就在这山脚下找个背风的地方凑合一晚?明天天亮再上山也不迟啊!万一山上有什么……比如很多蝙蝠什么的,晚上岂不是更危险?” 曾书书闻言,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笑道:“老江,你也太小心了!有齐师兄和陆师姐在,就算有几只蝙蝠又有什么好怕的?你还不相信陆师姐的实力?” 他说著,还朝陆雪琪那边挤了挤眼睛。 陆雪琪默然站著,清冷的目光扫过江小川带著担忧的脸,又望向那暮色沉沉的险峻山峦。然后,她迈开了脚步。 月白的身影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径直向著那条蜿蜒崎嶇的上山小路走去。没有言语,行动已是回答。 江小川看著她的背影,张了张嘴,那句“山上真有蝙蝠,很多很多”卡在喉咙里,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无奈地嘆了口气,认命般跟了上去。齐昊和曾书书也隨即跟上。 第71章 別怕 山路难行,乱石嶙峋。 四人都不是凡人,走起来倒也不慢,只是越往上,那股阴森死寂的感觉就越浓。 风穿过怪石的缝隙,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天色完全黑透,只有稀疏的星子洒下一点微光,勉强能看清脚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山腰平台。 齐昊停下脚步,望了望黑沉沉的山体和头顶那片仿佛更浓的黑暗,提议道:“天色已晚,山路难行,不如我们暂且在此歇息,明日再继续搜寻。” 眾人正待答应。陆雪琪却忽然唤道:“且慢。” 三人停下,看向她。 只见陆雪琪自怀中取出一物,那物事在黑暗中散发著淡淡的青铜光泽,正是道玄真人赐下的青云门至宝,六合镜。 曾书书和齐昊皆是一愣。江小川心里却是一跳,隱约猜到了什么。 陆雪琪並未解释,手托六合镜,置於身前,口中开始低声诵念一段晦涩玄奥的咒文。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在寂静的山野间幽幽迴荡。 隨著她的吟诵,六合镜古朴的镜身开始微微震颤,镜面上那黄蒙蒙的光泽逐渐亮起,越来越璀璨,越来越耀眼! 片刻之后,六合镜仿佛化作了一盏拥有生命的神灯,自她掌心缓缓飘起,悬停在四人头顶约二尺处的虚空中。 镜身光芒流转,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淡黄色光晕,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直径约六尺的圆形光罩,將四人稳稳护在中央。 光晕所及之处,黑暗被驱散,脚下的碎石、身旁嶙峋的怪石,都清晰可见。 “这……”曾书书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齐昊眼中露出惊嘆:“六合镜竟有如此妙用!可驱散黑暗,洞幽烛微!陆师妹,好手段!” 江小川看著头顶那温暖的光源,又看了看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嘴唇动了动,低声道:“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会不会……吸引什么东西?” 他话音刚落- “轰!!!”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万千闷雷同时炸响的恐怖轰鸣,猛地从远山背后传来! 那声音並非一下,而是连绵不绝,如同滚雷碾过天穹,又像无数巨大的翅膀在疯狂拍打空气,瞬间撕碎了山野的寂静! 借著六合镜散发出的微光,四人骇然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远山背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云气”正腾空而起! 那“云气”翻滚涌动,铺天盖地,瞬间遮蔽了本就稀疏的星光,散发出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腥臭之气,那恐怖的轰鸣正是从中传出! “我的天……那是……是什么?”曾书书声音发颤,脸色瞬间白了。 齐昊和陆雪琪面色也极为凝重。陆雪琪握著天琊剑柄的手指,收紧了。 曾书书眼尖,猛地伸手指著那片迅速逼近的黑云,失声惊呼:“是蝙蝠!全是蝙蝠!” 话音未落,空中那片庞大的黑云仿佛感应到了下方鲜活的生命气息,猛地一顿,隨即爆发出一阵刺耳欲聋的集体尖啸! 那尖啸声尖锐得能刺穿耳膜,带著疯狂的嗜血欲望!整片黑云竟如同拥有意识般,齐齐调转方向,朝著夜色中这唯一的光源,六合镜撑起的光圈,铺天盖地猛扑而来! 剎那间,原本尚有微弱星光的夜空被彻底遮蔽,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浓烈到极致的腥风恶臭扑面而至,几乎让人晕厥! 曾书书嚇得面无人色,连退两步,背脊撞上光圈边缘,被那柔韧的光幕弹了回来。 齐昊急声大喝:“大家稳住!切勿慌乱!绝不可离开六合镜的光圈范围!此宝定能护我们周全!” 不过呼吸之间,尖啸与轰鸣已近在耳边!在六合镜稳定而温暖的光晕映照下,眾人终於看清了这片“黑云”的真面目。 那竟是无数只体型硕大、通体漆黑的蝙蝠!每一只都比寻常蝙蝠大上一倍有余,只只张著血盆大口,黑漆漆的身体中露出猩红狰狞的口腔和尖利獠牙,眼中闪烁著嗜血的凶光! 然而,六合镜散发的淡黄光晕此刻展现出惊人的威能。 所有扑击而来的蝙蝠,一旦触及光圈边缘,就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坚韧的墙壁,发出“砰砰”的闷响,尽数被阻隔在外! 任它们如何疯狂地衝撞、撕咬、扑击,那层看似纤薄的光幕始终稳如磐石,只是微微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悍不畏死、触及光圈的蝙蝠,黑黢黢的身体上立刻发出“滋滋”的灼烧声,伴隨著悽厉的惨叫,隨即如同下饺子般纷纷坠落在地,挣扎抽搐片刻后便不再动弹,显然已被六合镜的护体神光震毙! 然而,蝙蝠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仿佛无穷无尽,粗略望去,恐有数百万之眾! 儘管光圈周围转眼间已堆积起厚厚一层蝙蝠尸体,散发出浓重的焦糊和血腥味,但相比於那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蝠群,不过是九牛一毛。 这些凶物仿佛没有理智,前赴后继,悍不畏死地持续扑来,將光罩围得水泄不通。 四人被困在中央,虽暂无性命之忧,但周遭儘是狰狞的血口、刺耳的尖啸和令人作呕的腥臭,巨大的心理压力几乎让人窒息。 所幸六合镜不愧为青云门传承之宝,在如此疯狂的衝击下依然光芒稳定,那层淡黄光晕凝如实质,坚不可摧。 不过片刻功夫,光圈外围的蝙蝠尸体已然堆积如山。 此时,光圈上空乃至四周已被蝙蝠层层叠叠地围住,莫说里外三层,便是三百层也不止,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和声音,仿佛置身於一个由疯狂蝙蝠构成的恐怖囚笼之中。 许是意识到徒劳无功,蝙蝠群的冲势逐渐缓了下来,不再像最初那般盲目撞击。 但它们似乎仍不甘心放弃,依旧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困著,不肯散去。 江小川第一时间望向陆雪琪。 只见她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握著天琊的手背,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她的身子在轻轻颤抖。 是灵力消耗?还是……害怕? 江小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是了,她再厉害,再清冷,终究也还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被这么多狰狞嗜血的怪物围困,看著它们前赴后继地撞死在眼前,呼吸著这令人作呕的空气…… 他几乎没怎么想,就朝她走了过去。 陆雪琪察觉到他靠近,抬起眼。 她的眼睛还是清亮的,只是里面映著六合镜的光,和外面那些疯狂闪动的黑影,显得有些空茫。 江小川走到她身前,伸手,轻轻抱住了她。 陆雪琪身体一僵。 “没事的,”江小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轻,带著一种刻意放柔的、安抚的味道:“闭眼,別看。有我在呢。” 陆雪琪没说话,过了几秒,她抬起手臂,回抱住了他,很紧,很紧,她把脸埋在了他肩上。 江小川能感觉到,自己胸口那片冰凉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擂动,咚咚,咚咚,又快又重,震得他耳膜发麻。 他也清晰地感觉到,怀里这个人同样急促的心跳,隔著两层衣物,一下下,撞在他的心口位置,两种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没事的,没事的,”他重复著,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嚇的孩子,“有我在呢,有我在呢,闭眼,別看。” 齐昊和曾书书的面色同样苍白,曾书书甚至忘了调侃,只是死死盯著光幕外那些疯狂蠕动的黑影,喉咙发乾。 江小川抱著陆雪琪,心里却在飞快地转著念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六合镜能护住一时,可陆雪琪的灵力总有耗尽的时候。这些蝙蝠不知疲倦,万一…… “红璃姐。”他在心里呼唤。 “嗯?”红璃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似乎还带著点看热闹的兴致,“小子,艷福不浅啊。” “別开玩笑了,有没有办法?” “办法?”红璃嗤笑一声,“杀出去唄。这些扁毛畜生,看著唬人,其实灵智低微,全靠本能和数量,你身上有我和那俩玩意儿的气息,它们本能会怕,只是被这光圈和血气刺激,才发疯。你衝出去,放开了杀,杀到它们怕,自然就散了。” “杀出去?” 江小川看著外面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蝠群,头皮发麻,“这……杀得完吗?” “杀不完,”红璃说得轻鬆,“杀到它们怕就行,你那桿枪,还有你这身子骨,不就是干这个的?放心,有我在,死不了,正好,你也该活动活动了,修为涨得太慢。” 江小川沉默,他相信红璃。 他轻轻鬆开陆雪琪,陆雪琪身体一颤,依旧抓著他的衣袖。 江小川看著她苍白的脸,和那双映著光、紧紧盯著自己的眼睛,低声问:“相信我么?” 陆雪琪看著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想干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江小川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抬起手,轻轻掰开她抓著自己衣袖的手指,一根,一根。 陆雪琪隱约察觉不对,想重新抓住他,手却落空了。 “等我。”江小川只说了两个字。 第72章 我帅得要命 下一刻,他转身,心念一动,那杆暗红色的弒神枪滑入掌心,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踏出六合镜温暖的光圈! “江师弟!”齐昊失声惊呼。 “老江!”曾书书脸色大变,想伸手去拉,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陆雪琪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她看见那道青色身影,毫不犹豫地、孤身一人,没入了外面那无边无际的、由疯狂蝙蝠构成的黑暗海洋。 然后,外面传来了声音。 不是蝙蝠的尖啸,是另一种声音。 沉闷的、血肉爆开的“噗嗤”声,骨骼碎裂的“咔嚓”声,还有……风被撕裂的锐响。 借著六合镜的光,光圈內的三人,只能隱约看见那道在无边黑暗中疯狂舞动的青色身影,和那一片片不断炸开的、浓稠的血花。 黑色的蝠群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收割,成片成片地倒下,坠落。 血腥味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混合著蝙蝠尸体烧焦的恶臭,透过光幕隱隱传来,令人作呕。 “他……他……”曾书书嘴唇哆嗦著,指著外面,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知道江小川不简单,知道他两年前就能击败齐昊,知道他硬抗了神剑御雷真诀。 可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总是有些跳脱的少年,杀起这些凶物来,竟是如此的……疯魔。 那杆暗红长枪每一次挥出,都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纯粹的力量感和毁灭欲。 没有道法的光华,没有技巧的炫耀,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杀戮。 扫、砸、刺、挑……简单直接,却高效得可怕,枪身所过之处,蝙蝠如同纸糊般碎裂,黑色的血液和残肢四处飞溅。 齐昊的脸色也极为凝重,握著寒冰剑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著外面那道浴血廝杀的身影,心中震撼无以復加,这真的是那个修为跌落到玉清三层的江师弟? 这身手,这狠劲,这仿佛不知疲倦、越战越勇的气势……那些蝙蝠的利齿撕咬在他身上,似乎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连血都渗不出多少,他的身体,到底…… 陆雪琪没有说话。 她只是死死盯著外面,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温热的液体濡湿了掌心,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追隨著那道身影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挥枪,每一次溅血,看著他浑身迅速被污血浸透,看著他在无穷无尽的蝠群中孤身奋战,看著他仿佛不知疼痛、不知疲倦,只是机械地、疯狂地杀戮……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发疼,快得像是要炸开,一种复杂汹涌的情绪,堵在胸口,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害怕吗?是的,怕他下一刻就被那黑色的潮水淹没,怕他力竭倒下。 可更多的,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灼热的、几乎要衝破胸膛的东西,是什么她分不清。 外面的杀戮在继续。 江小川已经杀得精神恍惚,意识不清。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 枪身的每一次震颤,都带来一种奇异的反馈,那些被击杀蝙蝠的精血戾气,一丝丝、一缕缕,透过枪身,透过皮肤,被胸口那颗冰凉的珠子贪婪地吸走,被浑身骨骼深处某种沉寂的东西悄然吞纳。 他感觉不到疲惫,反而有种诡异的、越来越充盈的感觉。 灵力在经脉里奔腾,原本滯涩的关隘被粗暴地冲开。 玉清四层。 他不知道杀了多久。 黑色的蝙蝠尸体在他周围堆积如山,粘稠的血液浸透了脚下的岩石,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味道。 他的头髮、脸颊、衣服,全都糊满了黑红交加的污秽,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只有那双眼睛,在污血之后,亮得嚇人,像是两点燃烧的鬼火。 终於,蝠群的冲势慢了下来,那些嗜血的凶物,似乎也被这疯狂的杀戮和同伴堆积如山的尸体震慑,尖啸声中带上了迟疑和恐惧。 它们不再像最初那样前赴后继地扑上来,而是围著这片血腥的屠场盘旋,不敢靠近。 江小川拄著弒神枪,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浓烈的血腥味,他甩了甩头,试图让昏沉的意识清醒些。他记得,光圈在那边…… 他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一把普通的锄头,走到那被蝙蝠尸体几乎掩埋的光圈位置,开始机械地、一锄头一锄头地,將那些粘稠滑腻的蝙蝠尸体刨开、清走。 黑色的污血和碎肉溅到他身上,他也只是不停地挖,挖。 渐渐地,光圈露了出来,淡黄色的、温暖的光晕,穿透污秽,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光圈里,三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江小川停下动作,拄著锄头,隔著那层光幕,看著里面的三人,他咧开嘴,想笑一下,可脸上的血污乾涸板结,笑容显得有些僵硬扭曲。 “齐师兄,我帅吗?是不是……比你还帅?” 齐昊看著他,看著他脸上那试图挤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看著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乾净的地方,看著他身后那堆积如山的蝙蝠尸体和漫延的血泊……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鼻尖发酸。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哽:“帅。比我帅。” 曾书书也连忙点头,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陆雪琪没说话,她只是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眼眶周围,慢慢地,泛起了一圈极淡的红。 江小川似乎满意了,笑容大了些,虽然依旧难看:“我帅得要命……真的。” 他顿了顿,看向陆雪琪,“雪琪,你……你还有灵力吗?先维持住六合镜,我……我把这些清理乾净。” 陆雪琪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捏诀,六合镜光晕稳定。 江小川继续埋头清理,他动作很快,不多时,光圈周围清理出了一片相对乾净的区域,恶臭也散了些。 陆雪琪手诀一收,六合镜光芒敛去,落回她手中,光圈消失。 几乎是光圈消失的瞬间,陆雪琪就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抱住眼前这个浑身污秽、腥臭扑鼻的人。 她的动作很自然,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衝动。 江小川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了一大步,拉开足足七八丈的距离。 “別过来!”他急声道:“我身上……脏。” 陆雪琪的手僵在半空,她看著他,看著他满脸满身的血污,看著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狼狈的躲闪。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不脏。” 江小川看著她那双清亮的、毫不避讳地看著自己的眼睛,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力地垮下肩膀,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天,不知何时,已经蒙蒙亮了。 惨澹的晨光撕开黑暗,照亮了这片刚刚经歷过血腥屠戮的山腰平台,照亮了堆积如山的蝙蝠尸体,和那个站在尸山血海边缘、浑身浴血的少年。 就在这时 “咻!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呼啸,猛地从东南方向的天际传来!声音迅疾无比,由远及近! 眾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四道顏色各异的光芒,如同流星赶月,正朝著他们所在之处疾速飞来!二黄、一白、一青,光芒耀眼,气势不凡。 光晕散尽,四道身影,分列左右,落在平台之上。 左侧是两位僧人,稍后一人身材极高极壮,浓眉巨目,面色黝黑,不怒自威,身披杏黄袈裟,立於他身前的,则是一位年轻白净的和尚,身形清瘦,面容俊秀,眸子清澈,披著月白袈裟。 右侧则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剑眉星目,颇为俊朗,女的容貌秀美,身姿窈窕。 这四人甫一落地,目光扫过场中,看到那堆积如山的蝙蝠尸体,瀰漫不散的血腥恶臭,以及站在尸堆旁、浑身浴血、腥臭扑鼻、狼狈不堪的江小川时,都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了眉头。 那俊朗男子和秀美女子眼中,更是掠过一丝清晰的诧异,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第73章 晨 大竹峰的厨房,天还没亮透。 灶膛里的火呼呼响,锅盖边沿冒著白气,张小凡蹲在灶前,手里拿著火钳,有一下没一下地拨著火。 他盯著那火看,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他的脸上,眼睛亮亮的,又空空的。 锅里燉著肉。 是昨天在后山打的野兔,剥了皮,剁成块,加了香菇、笋乾,用小火煨了一夜。 江师兄喜欢这个。张小凡想。 以前每次打牙祭,江师兄就蹲在灶边,眼巴巴瞅著锅,说“小凡啊,什么时候好啊”,一边说一边搓手,等肉端上桌,他总是第一个伸筷子,吃得满嘴油,还嘟囔“小凡手艺又长进了”。 可现在…… 张小凡拨火的手停了一下。火光照著他低垂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江师兄下山多久了?八九天了吧。 空桑山……听说那地方邪门得很,蝙蝠多得嚇人,还有魔教妖人。江师兄修为跌了,玉清三层,遇上危险怎么办? 他想起那天七脉会武,江师兄硬接陆雪琪那道天雷的样子。浑身焦黑,头髮竖著,可眼睛还亮著,笑著说“没事”。 怎么会没事。修为都跌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张小凡喉咙动了动,垂下眼,继续拨火,火星子又溅出来,烫在手背上,他也没觉著疼。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但张小凡听见了。他抬起头。 苏茹站在厨房门口,天光从她身后透进来,逆著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纤细的轮廓。她静静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来。 “师娘。”张小凡放下火钳,站起身。 苏茹点点头,目光落在灶台上。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响,香气更浓了。 她走过去,揭开锅盖,白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用勺子搅了搅,又盖上。 “火候差不多了。”她轻声说。 “嗯。”张小凡应了一声,没动。 苏茹也没走,她站在灶边,看著那口锅,看了很久。 厨房里很静,只有柴火的噼啪声和锅里的咕嘟声。 “小凡,”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说……小川他,在外面吃得好吗?” 张小凡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师娘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老实说:“江师兄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就是……爱吃肉,口味重,喜欢辣的。” 苏茹“嗯”了一声,嘴角弯了弯,又很快平了。 “是,他从小就这样。小时候偷厨房的辣子,辣得直哭,还往嘴里塞。”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做。” 张小凡没说话。他想说“陆师姐应该会照顾江师兄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那天擂台上,陆雪琪抱著昏迷的江师兄衝下台的样子。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的东西,他看得懂。 那不是什么“师姐对师弟”的眼神。 他心里有点闷,说不清为什么。他低下头,盯著自己沾了灰的鞋尖。 苏茹也没再说话,她转过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渐渐亮了,鱼肚白,染著点青灰。远处竹林沙沙响,是晨风。 她看著那片天,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窗欞。 “师娘,”张小凡忽然说,“江师兄他……身子骨硬,命大,不会有事的。” 他说得有点急,像要说服谁。 苏茹转过身,看著他,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照著她半边脸,温柔,又有些疲惫。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上的涟漪,一晃就散了。 “我知道,他就是……太让人操心了。” 她说完,没再看张小凡,转身出了厨房。脚步声轻轻,远了。 张小凡站在灶前,看著师娘离开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锅里的肉还在咕嘟响,香气瀰漫,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莫名的情绪压下去,重新蹲下,拿起火钳。 火要小了,得添柴。 …… 前头守静堂,田不易坐在太师椅上,捧著杯茶。 茶是刚沏的,冒著热气,他也没喝,就那么捧著。眼睛盯著堂外院子里的青石板,一动不动。 宋大仁站在下首,垂著手,也不敢说话。其他几个师弟-吴大义、郑大礼、何大智、吕大信、杜必书,都站在宋大仁身后,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堂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田不易忽然“哼”了一声,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啪”一声响,茶水溅出来几滴。 “都杵在这儿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修炼去!一个个的,像什么样子!” 几个师弟互相看看,没人敢动。 田不易瞪起小眼睛,扫了一圈:“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了?” 宋大仁硬著头皮上前一步,低声道:“师父,师弟们是……是担心小川他们。” “担心?”田不易声音高了八度,“担心有用吗?啊? 宋大仁听著,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知道师父嘴上骂得凶,心里其实比谁都担心。不然也不会天不亮就坐在这儿,茶凉了也不喝。 “师父,小川他虽然修为跌了,可身子骨没坏,而且有齐昊师兄、曾师弟,还有陆师妹照应著,应该……应该不会有事。” 田不易没说话。他端起茶碗,凑到嘴边,又放下。茶水已经凉了。 “陆雪琪……”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丫头,倒是靠得住。水月教出来的,本事是有的。就是那性子……” 他没说下去。堂里又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田不易挥挥手,像赶苍蝇:“行了行了,都散了。该修炼修炼,该吃饭吃饭。別跟这儿碍眼。” 几个师弟如蒙大赦,悄悄退了出去。只有宋大仁还站著。 田不易瞥他一眼:“你还有事?” 宋大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起昨天去小竹峰,见到文敏。文敏脸色也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她只说了句“雪琪性子倔”,就匆匆走了。 那句话,宋大仁琢磨了一晚上。 “师父,”他最终只说了一句,“您也……別太担心。小川他机灵,会照顾好自己的。” 田不易“嗯”了一声,没看他,目光又飘向堂外。 宋大仁默默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堂里只剩下田不易一个人。他坐著,一动不动,像尊泥塑。 晨光渐渐移进来,照在他胖胖的脸上,照著他紧抿的嘴唇,和眉间那一道深深的褶皱。 过了很久,他忽然低声骂了一句:“小王八蛋別……” 声音很轻,散在空荡荡的堂里,没了。 …… 院子里,田灵儿在练琥珀朱綾。 琥珀朱綾化作一道红光,在她周身盘旋飞舞,时舒时卷,带起风声。 可那招式,有点乱。朱綾卷出去,力道不是重了就是轻了,收回来时也滯涩。 “灵儿。” 田灵儿手一顿,朱綾软软垂下来,她转过头,看见苏茹站在廊下,静静看著她。 “娘。”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苏茹走过来,拿起她手中的朱綾。 “心不静,招式就乱了。”苏茹轻声说,手指抚过红綾。 田灵儿低下头,没说话。 “在想小川?”苏茹问。 田灵儿肩膀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娘,你说……小川他,是不是討厌我了?” 苏茹看著她,心里一疼,她伸手,理了理女儿额前汗湿的头髮。 “怎么会。小川他……只是还没开窍。” “可他说,他只当我是姐姐,是妹妹。”田灵儿声音哽了一下。 “他还……他还跟陆雪琪那么好。那天,我看见他给陆雪琪擦脸,陆雪琪还让他抱……娘,我心里难受。” 她终於没忍住,眼泪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 苏茹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著她的背。 “傻孩子……感情的事,强求不来。小川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可我喜欢他啊……”田灵儿把脸埋在母亲肩上,声音闷闷的,带著哭腔。 “我喜欢他好多年了……从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想著,长大了要嫁给他……娘,我是不是很傻?” 苏茹没说话,她抱著女儿,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远处。那里,天已经大亮了,云很淡,风很轻。 可她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早晨,那个瘦瘦小小、总爱跟在她身后转的孩子,仰著脸叫她“师娘”,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给他缝衣服,给他梳头,晚上哄他睡觉,他缩在她怀里,小手抓著她的衣角,呼吸均匀绵长。 那时候多好。 “灵儿,有些事,得学会放下。你还小,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田灵儿在她怀里摇头,哭得更凶了。 苏茹没再劝,她只是抱著女儿,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阳光洒下来,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声,和压抑的、低低的啜泣。 … 小竹峰,望月台。 小竹峰后山也是遍布著茂密的竹林,但与大竹峰后山上的“黑节竹”不同,小竹峰上盛產的是另一种奇异竹子——泪竹。 这种竹子顏色翠绿,竹身细长,比一般竹子少了近一倍的竹节,但竹质坚韧之极,號称天下第一,普通樵夫都无法砍断。 但泪竹最著名的地方,却是在竹子翠绿的竹身之上,遍布著一点一点粉红色的小斑点,宛如温柔女子伤心的泪痕,极是美丽。 而小竹峰的名字来歷,也是从此而来。至於望月台,其实是个孤悬在半空中的悬崖,除了后半部与山体相连,大部分都悬在高空。 据说当月色明亮的夜晚,月光会慢慢从山下升起,缓缓爬上望月台,而在月光完全照亮望月台的那一刻,也正是月正当空的时候,而望月台最美丽的时候,也就是在那时。 瞬间月华清辉会突然灿烂无比地洒下,从光滑的望月台岩石上倒射开去,顷刻间照亮整座小竹峰,而在那一刻站在望月台上的人,几乎就像是站在仙境中一般;更有甚者,传说当一甲子方才出现一次的满月之夜那天,竟会让人觉得自己站在明月之上,那感觉之激动,委实令人无限嚮往。 虽然现在是早晨。 晨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水月大师一身月白道袍,立在悬崖边,望著云海翻涌的远方。她站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山巔的剑,清冷,孤峭。 风把她鬢边一丝白髮吹起来,拂过脸颊,她也没去理。目光沉静,却仿佛要看穿那层层云靄,看到极远处。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很稳。是文敏。 文敏走到水月身后半步处,停下,躬身行礼:“师父。” 水月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文敏直起身,也望向师父所望的方向。 云海茫茫,天地辽阔,除了风,什么也看不见。可她似乎知道师父在看什么。 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风呼啸著掠过山崖,带著浸骨的凉意。 “几日了。”水月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风里,有些飘忽。 文敏默然片刻,轻声道:“今日,是第九日了。” 水月又不说话了。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著。 “雪琪那孩子向来稳妥,修为也足,有六合镜护身,又有齐昊、曾书书两位照应,想来……应是无碍的。” 水月目光动了动,依旧望著远方。 “她那性子,太要强。遇事不肯退,寧可向前。” 她顿了顿:“空桑山那种地方……魔教妖人,诡计多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文敏听著,心里也沉了沉。 她知道师父说得对。陆师妹天赋卓绝,心性坚韧,可终究年少,又从未真正经歷过生死搏杀。 那万蝠古窟凶名赫赫,八百年前正魔大战的遗蹟,谁知里面藏著什么凶险。 “青云门此次派出的,皆是年轻一辈的翘楚。龙首峰齐师兄,修为精深,为人沉稳,是领队的不二人选。风回峰曾师弟,机变百出,见识广博。大竹峰那位江师弟……”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前浮现出那少年的笑脸,和七脉会武擂台上,他迎著天雷张开手臂的样子。 她轻轻吸了口气,继续道:“江师弟虽然修为受损,但能硬抗雪琪的神剑御雷真诀而不死,体质定然有异於常人之处。有他在,或许……也能帮衬雪琪一二。” 水月终於转过头,看了文敏一眼。 “你似乎,对那小子评价不低。” 文敏道:“弟子只是就事论事。江师弟……確有过人之处。” 水月转回头,重新望向云海。 半晌,才缓缓道:“那小子……雪琪待他,与旁人不同。” 文敏沉默著,没接话。她知道师父早就看出来了。小竹峰上下,稍微留心的,谁看不出几分? “年轻人,心思活络,本是常事。但修仙之人,道心为上。过早沉溺於俗情,於修为、於心性,都非益事。尤其雪琪,她天资太高,肩上的担子也重。小竹峰的未来,青云门的未来,或许都要看她。我不能让她……行差踏错。” 文敏垂著眼,轻声道:“师父教诲的是。不过……雪琪师妹性子虽冷,心里却极有主意。她……” “正是因为她有主意,我才担心。”水月打断她,语气重了些。 “她那性子,像极了我年轻时候。认定一条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可这世间,不是所有路,都能撞出一条道来的。有些墙,撞上去,头破血流,也未必值得。” 文敏抬起头,看著师父清瘦挺拔的背影。 师父的话里,有担忧,有不赞同,但似乎……也没有全然否定。只是“看他表现”。 风更大了,吹得人衣衫紧贴在身上。远处云海翻腾,像煮沸的水,变幻著形状。 “但愿他们……”水月望著那变幻莫测的云,声音很低,后半句湮没在风里。 文敏知道师父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但愿他们,平安归来。 她也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眼前掠过雪琪清冷的脸,掠过那个叫江小川的少年笑起来时微弯的眼睛。 这两个人,一个像冰,一个像……像什么呢?文敏忽然觉得,那少年有时候像水,看似隨和,底下却有自己的流向;有时候又像石头,看著普通,却硬得硌人。 她轻轻嘆了口气,將这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开。目光重新投向云海深处,那片空桑山所在的方向。 山高水远。前路莫测。 只愿人平安。 …… 大竹峰厨房,肉燉好了。张小凡把肉盛进一个大陶盆里,撒上葱花,香气扑鼻。 杜必书第一个钻进来,吸著鼻子:“香!小凡,手艺又长进了!” 何大智、吴大义他们也跟著进来,围著灶台,眼巴巴瞅著。 张小凡把陶盆端到外头院子里的石桌上。师兄弟们拿碗的拿碗,拿筷子的拿筷子,围坐下来。 肉燉得烂,入口即化。香菇吸饱了汤汁,笋乾鲜脆。可大家吃得有点沉默,不像往常那样抢得热闹。 杜必书扒了两口饭,忽然嘆了口气:“也不知道老六在外头吃不吃得惯。听说空桑山那地方,鸟不拉屎,能有啥好吃的。” 何大智戳著碗里的肉,低声道:“老六身子还没好利索,得补补。这肉……他该多吃点。” 吕大信闷声道:“等他回来,我再打只山鸡,燉汤给他喝。” 郑大礼点头:“对,多打几只。老六爱吃鸡腿。” 张小凡听著,没说话。他夹了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著。肉很香,可他觉得没什么味道。 他想起江师兄临走前,拍著他肩膀说“小凡,等我回来,再吃你做的红烧肉”。他说“好”,江师兄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现在肉燉好了,可吃的人不在。 张小凡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饭粒在嘴里,有点干,咽不下去。 他忽然想起七脉会武,江师兄挡在他身前的身影。那么单薄,却那么坚定。 还有陆雪琪抱著他衝下台时,那双清冷眼睛里深得化不开的东西。 他心里那点闷,又涌上来,堵在胸口。 “小凡,”宋大仁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別担心。小川他会回来的。” 张小凡抬起头,看著大师兄。宋大仁脸上带著笑,可那笑容,有点勉强。 “嗯。”张小凡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他会回来的。张小凡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会。 可是……什么时候呢? 他不知道,只能等。 等太阳升起,等月亮落下,等一天又一天过去,等那个总是笑著叫他“小凡”、爱吃他做的饭、会挡在他身前的人,推开门,走进来,说一句: “我回来了。” …… 夜,深了。 大竹峰守静堂里,灯还亮著。田不易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苏茹坐在一旁,手里做著针线,是一件青布长衫。 她做得很慢,一针,一线,像是在打发时间,又像是在等什么。 堂里很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还没睡?”田不易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有点突兀。 苏茹手一顿,针尖刺进指腹,渗出一小点血珠。她没在意,用指尖按了按,继续缝。 “睡不著。”她轻声说。 田不易“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放下书,端起手边的茶碗,茶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喝,就这么端著。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那小子……命硬。死不了。” 他说得硬邦邦的,像在跟谁赌气。 苏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下,丈夫胖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总是精明的小眼睛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她垂下眼,继续缝衣服。“我知道。” “知道还瞎操心。”田不易嘟囔了一句,把茶碗重重顿在桌上。 苏茹没接话,她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衣服抖开,看了看。 大小应该合適,肩膀这里,得收一点,他瘦,袖口也得改短些,他手没这么长。 她拿起剪刀,开始拆线。 田不易看著她,看了很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重重嘆了口气,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睡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苏茹“嗯”了一声,却没动,她低著头,一针一线,拆了又缝,缝了又拆。 灯光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洒进来,照在青石板地上,一片清冷的光。 山上的夜,静得能听见风过竹梢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语。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有人看著这轮月亮吧。 苏茹抬起头,望向窗外,月光照在她脸上,温柔,又寂寞。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点酸,才低下头,继续手里的针线。 一针,一线。 等。 第74章 清洗 年轻白净的和尚目光最为平和,他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先行开口,声音温润悦耳:“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请问四位施主,可是青云门下?” 齐昊迈步上前,拱手回礼,神色已恢復平日的沉稳:“正是。在下青云门龙首峰齐昊,不知诸位是……” 年轻和尚微微一笑:“小僧天音寺法相,这位是我的师弟法善。” 他侧身示意,法善瓮声瓮气合十见礼:“阿弥陀佛。” 法相又转向右侧那对男女:“这两位是焚香谷的高徒,李洵师兄与燕虹师妹。” 名为李洵的俊朗男子和名为燕虹的秀美女子,闻言只是微微頷首,神色间带著几分天生的倨傲,目光在江小川身上尤其多停留了一瞬,那蹙起的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齐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对焚香谷二人的態度略感不悦,但面上不露,转而向法相笑道:“久闻天音寺法相师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法相谦和摇头:“齐师兄过誉了。小僧资质愚钝,不过是蒙恩师不弃,授以微末法门,实不敢与青云门诸位师兄师姐的英才相提並论。” 齐昊一笑,侧身引见同门,介绍到江小川时,法相眼中掠过一丝瞭然,目光在他身上那惊人的污秽和周围惨烈的战场扫过,合十道:“江师兄,久仰。” 那李洵却忽然冷笑一声,目光斜睨著江小川,语带讥誚:“齐师兄,你们青云一向自称正道领袖,道家真法独步天下,怎地今日一见,门下竟有如此……仪容不整、狼狈不堪之人?莫非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难以应付的麻烦,才落得这般田地?” 此言一出,青云门四人脸色皆是一变! 在李洵讥讽后,陆雪琪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 “李师兄。” 李洵一愣,看向她。 陆雪琪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一尘不染的衣袍和靴子上,又缓缓移回他脸上,声音没有起伏:“你鞋上很乾净。” 短短五个字,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李洵的脸瞬间涨红。 所有人都听懂了言外之意:我们在浴血廝杀时,你在哪里?你有什么资格嘲讽? 陆雪琪说完,不再看他,转身走到江小川身边,拿出自己的手帕,旁若无人地开始帮他擦拭脸上未净的血污。 江小川却像是没听见那讥讽,他挠了挠头。(结果挠下一手血痂)他看了看手,在身上稍微乾净点的地方擦了擦,这才抬起头,对著李洵,嘆了口气,脸上露出惭愧又无奈的表情: “唉!李师兄有所不知啊!实不相瞒,我等昨夜亦遭了大厄!本想为民除害,盪清妖氛,奈何自晨至昏,奋力斩杀,真元都快耗尽了!你看我这一身,便是与那孽畜血战的证明!唉,说起来真是惭愧,那蝙蝠数目实在太多,除之不尽,我等拼尽全力,也仅能將这群凶物逼回洞窟,未能竟全功,反落得这一身污秽。惭愧,惭愧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配上那一身惊心动魄的“血染征袍”和周围实实在在的尸山血海,由不得人不信。 齐昊和曾书书立刻反应过来,连忙一脸沉痛地附和:“是啊,江师弟(兄)所言不虚,昨夜一战,实在惨烈!” 对面四人神色各异。 李洵冷哼一声,嘴角撇著,显然还是不信,但看著那堆积如山的蝙蝠尸体,又无从反驳。 燕虹略显靦腆地低下头,但再看向江小川时,眼中鄙夷淡去,多了几分惊疑和同情。 法相则是面带微笑,看向江小川的目光多了几分真诚的敬佩。 性子耿直的法善,看著江小川“血染征袍”的模样,再听他“奋力血战”、“逼退蝠群”的壮举,黝黑的脸上已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敬佩之情,瓮声道:“江师兄……辛苦了!” 法相微笑道:“原来如此。江师兄为民除害,周途劳顿,想必十分疲惫。不如我们先一同下山,寻个地方歇息,明早养精蓄锐,再一同探这万蝠古窟,如何?” 江小川立刻点头:“法相师兄所言极是!正该如此!”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诚恳:“那个……我確实需要……清洗一下。” 法相含笑点头:“离此三十里外,有一处山泉,颇为清冽隱蔽,江师兄可往那里梳洗。贫僧为江师兄引路。” 江小川道了谢,召出弒神枪,他踏上去,刚要御空,却发现一道水蓝身影,也召出天琊,跟在了他身侧。 江小川:“……陆师姐,你跟著我做什么?” 陆雪琪看著他,眼神平静:“你身上有伤,灵力耗损,孤身一人,我不放心。”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著不容置疑,“叫我雪琪。” 江小川:“……有法相师兄……” 陆雪琪:“我不放心。我担心你。” 江小川沉默了,那句“我担心你”轻轻落下,却像块小石头,砸在他心口那片冰凉上,漾开一点细微的、陌生的涟漪。 法相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温声道:“二位,请隨贫僧来。” 三道光芒前后飞起,掠过荒芜的山野,落在一处偏僻的山丘后,果然有一泓清泉,从石缝中渗出,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清澈见底,周围林木掩映,颇为幽静。 法相早已走到远处一块大石后,背对水潭,盘膝坐下,低诵佛经,显然是为他们护法,也避了嫌。 江小川走到水潭边,看著水中自己那张被血污糊得看不清眉眼的倒影,嘆了口气,他伸手去解衣带,解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动作一僵,缓缓转过头。 陆雪琪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著他,晨光透过林木的缝隙,斑驳地落在她脸上、身上,那双清冷的眸子映著潭水的光,亮晶晶的。 江小川耳根有点热:“那个……雪琪,你……转过去。” 陆雪琪看著他,没动。 “转过去啊。”江小川又催了一句,声音带著点窘迫。 陆雪琪这才“哦”了一声,慢吞吞地转过身,背对著水潭,腰背挺得笔直。 江小川鬆了口气,飞快地脱掉身上那身已经看不出顏色的、糊满血痂污秽的破烂外衣。 冰凉的空气接触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他伸手试了试水温,沁凉,他跳了下去。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 冰凉的泉水瞬间包裹全身,刺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很快,那股清凉就將皮肤上黏腻燥热的感觉带走了大半,很舒服。 他沉入水中,憋了口气,又浮上来,甩了甩头,水珠四溅,然后开始用力搓洗脸上、头髮上、身上那些乾涸板结的血污。 污血化开,將清澈的潭水染成淡淡的红褐色,又慢慢漾开,稀释。 他洗得很专心,没注意到,那个背对著他的、挺直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悄转过了身。 陆雪琪站在潭边,看著水里那个奋力搓洗的少年,清澈的泉水冲走了他脸上大片的污秽,露出原本苍白的肤色,和挺直的鼻樑,还有嘴唇。 水珠顺著他湿漉漉的黑髮滚落,滑过颈项,滑过线条分明的锁骨,滑过肌理清晰却並不夸张的胸膛、腰腹……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移,水面在他腰间荡漾,朦朦朧朧,但有些轮廓,是藏不住的。 陆雪琪觉得脸颊有点发烫,她忽然想起那本…… 她猛地移开视线,看向別处,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咚咚咚,撞得她耳膜发响,鼻子里面,也痒痒的,热热的。 她深吸了口气,用力抿了抿唇,將那点陌生的燥热和鼻端的异样感压下去,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悄悄將视线转了回去。 他没事,好好的。在用力搓洗手臂上一块顽固的血痂,肩膀的线条隨著动作起伏,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陆雪琪看著,心里那点因为昨夜血腥廝杀和方才担心而一直紧绷著的东西,慢慢地,鬆了下来。 一种安心的、踏实的感觉,悄悄瀰漫开,还好,他没事。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直到他差不多洗好了,开始拧头髮上的水,她才像是猛然惊醒,飞快地、悄无声息地,重新转回了身,背对著水潭,腰背挺得笔直,仿佛从未动过。 江小川从水里出来,打了个寒颤,他迅速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一套乾净的黑色衣物。 他手脚麻利地换上,用一块干布胡乱擦了擦湿漉漉的头髮。 收拾停当,他走到陆雪琪身后,轻咳了一声。 陆雪琪转过身,她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清冷模样,只是脸颊还残留著一丝极淡的、未褪尽的红晕,在晨光里看不真切。 “洗好了?”她问,目光在他脸上、身上扫过。 乾净了,虽然头髮还湿著,脸色也还有些苍白,但那股浓重的血腥和污秽气已经没了,只剩下泉水清冽的气息,和他身上那种乾净的、混合著皂角阳光的淡淡味道。 “嗯。”江小川点头,看著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那个……雪琪,有外人在的时候,我暂时……还是叫你陆师姐吧?” 陆雪琪看著他,没说话。 “免得……惹人閒话。”江小川补充道,声音更低了。 陆雪琪沉默了片刻,问:“那没有外人呢?” 江小川看著她清亮的、执拗地望著自己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雪琪。” 陆雪琪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抿平了。 她“嗯”了一声。 法相见他们收拾妥当,便引著二人回去与齐昊、法善、李洵、燕虹匯合。 眾人略作交谈,定下明日清晨一同上山探查万蝠古窟。 次日,天色微明,八人便一同向空桑山上行去,山野荒芜死寂,只有脚步声和衣袂摩擦沙石的簌簌声。 法相等人早到几日,已然寻得了万蝠古窟的確切位置。 眾人跟隨其后,一路小心,终至古窟洞口之前。 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半山洞穴,位於山阴背阳之处。 洞口呈倾斜状,巨大幽深,仅有少许微弱的天光能从洞口斜射而入,照亮入口处极小的一片区域,再往深处,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仿佛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兽之口。 尚距离洞口还有五六丈远,一股阴寒刺骨的冷风便从洞內阵阵袭来,吹得人衣袂翻飞,肌肤生寒,风中隱约夹杂著细碎而持续的“沙沙”异响,如同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摩擦岩石,又似幽魂低语,厉鬼哭泣,令人不寒而慄。 第75章 入洞 齐昊强自镇定,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又望了几眼,深吸一口气,回头对眾人道:“既然如此,我们这便进去查探一番罢。” 眾人皆神色凝重,默默点头。法相接话道:“齐师兄所言极是。不过洞內情况不明,凶险难测,为防不测,还望各位祭出隨身仙器法宝,以备万一。” 生死攸关,无人敢怠慢。 一时间,各色光华亮起,齐昊的寒冰剑莹白生辉,曾书书的轩辕剑紫气隱隱,法相祭出一串深褐色念珠,悬於头顶,法善则是一根巨大的金色狼牙棒,杵在地上,李洵与燕虹各自手持样式奇特的法宝,光芒流转。 陆雪琪的天琊虽未出鞘,但湛蓝的光晕已在她身周隱隱浮现。 就在眾人准备迈步踏入那幽暗洞穴的剎那,江小川脑中猛地一个激灵! 他想起了原著里关於这洞口一段路的描述!那深可没膝、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蝙蝠粪便!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身旁陆雪琪纤细的手腕。 “等等!” 陆雪琪脚步一顿,诧异地回头看向他。齐昊、法相等人也停下脚步,投来疑惑的目光。 江小川心念电转,脸上挤出一个儘量自然的笑容,对齐昊和法相说道:“齐师兄,法相师兄,这洞口通道或许狭长,我和陆师姐在后面断后,以防万一有变故,也好有个照应。” 齐昊和法相不疑有他,点了点头:“也好,江师弟、陆师妹小心。” 趁眾人转身,注意力集中在探查前方黑暗的剎那,洞穴入口光线昏暗,江小川凑近陆雪琪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 “雪琪,我猜这洞口往里一段,地上恐怕积满了……那些蝙蝠的粪便,又脏又臭,可能很深。你肯定受不了。你……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背你过去?免得弄脏了。” 洞穴入口处光线极其昏暗,江小川並未看清陆雪琪脸上的表情,只感觉被他抓著手腕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 他怕她误会或觉得唐突,正想再说点什么,却听见…… “好。” 声音很轻,很平静,就在他耳边响起,没有犹豫,没有疑问,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或羞赧,就那么乾脆地,答应了。 江小川反倒愣了一下。他鬆开她的手,转过身,微微蹲下身:“上来。” 陆雪琪很自然地伏到他背上,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很轻,隔著衣物,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和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的体温,还有那股清冽的、独属於她的气息,瞬间將他包裹。 江小川稳了稳心神,双手托住她的腿弯,將她往上顛了顛,背稳,然后迈开脚步,跟著前面已经走入黑暗的几人,踏入了洞穴。 背后的重量很轻,像一片羽毛,陆雪琪安静地伏著,手臂环著他的肩膀,脸侧靠在他颈窝附近,呼吸轻轻拂过他的皮肤,温热,带著她身上那股清冽的、仿佛能驱散一些污浊气息的味道。 隔著两层不算厚的衣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后背传来的、温软的体温,和某种……柔软的、带著饱满弹性的触感,隨著他走动的步伐,那触感若有若无地蹭著他的背脊。 江小川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有点热。 他赶紧收敛心神,暗骂自己一句:想什么呢!这可是在逃命……呃,是在过粪坑!正经点! 可那念头还是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奶琪……咳,不是,陆师姐她……確实……嗯。 他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脚下踩到了一块略硬的突起,他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小心。”耳边传来陆雪琪的声音,很轻,气息就喷在他耳廓上,环著他肩膀的手臂收紧了些。 “没事。”江小川低声应道,稳了稳身形,继续往前走,后背那片温软的存在感,却更加鲜明起来。 齐昊、法相等人走在前面,注意力都集中在探查前方未知的黑暗和提防可能出现的危险,加之洞穴內回声杂乱,並未留意到身后两人这“有伤风化”的举动。 只有曾书书偶尔回头张望,但因为光线太暗,法宝光芒也各自照亮有限范围,他只看到江小川似乎和陆雪琪靠得很近,並未看清具体情形,还以为两人在低声商议什么。 眾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摸索,果然,刚进入洞穴不过数丈,脚下的触感就陡然一变! “哎呀!”曾书书第一个叫起来,声音充满了痛苦和噁心:“这……这什么玩意儿!软趴趴、粘糊糊的!臭死了!” 齐昊、法善等人也纷纷发出闷哼。 藉助法宝微弱的光芒,可以看到地面果然堆积著厚厚一层、漆黑粘稠的蝙蝠粪便! 一脚踩下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噁心声响,粘稠的污物紧紧吸附在鞋袜上,那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腐败、腥臊和氨气的极致恶臭,瞬间瀰漫开来,几乎让人窒息! 同为女子的燕虹,脸色瞬间惨白,死死捂住口鼻,眼中露出绝望。 而被江小川背著的陆雪琪,双脚离地,乾乾净净。 她的手臂环著他的颈项,脸侧靠在他肩头。鼻尖縈绕的,是他身上乾净的、带著皂角阳光的气息,和一丝……属於他的、淡淡的体温。 虽然还是比常人凉些,但贴著她的脸颊,温温的,很踏实。 耳边是他平稳的脚步声,和略显压抑的呼吸声,那些近在咫尺的恶臭和脚下污秽的世界,仿佛被隔开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走动时,背部肌肉微微的起伏,和透过衣物传来的、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平稳,有力,带著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节奏。 她把脸往他肩上埋了埋,闭上了眼睛。 黑暗和恶臭都被隔绝在外,只有这个背脊,这个心跳,这片小小的、乾净温暖的世界。 就这样,在令人作呕的恶臭和粘稠触感中,前面六人艰难地前行了数十丈距离,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终於,脚下的触感猛然一变!从软烂粘稠变成了坚硬粗糙的岩石! “到硬地了!”齐昊长舒一口气,声音带著解脱。 眾人纷纷加快脚步,踏上了相对乾净坚实的洞內地面,迫不及待地清理脚上污物。 江小川也停下了脚步,他微微侧过头,对著肩上那张近在咫尺的、安静的脸庞,轻声说:“雪琪,到硬地了。” 陆雪琪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江小川近在咫尺的、带著些许汗湿的侧脸,挺直的鼻樑,和微微抿著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然后,她的目光下落,看到了他脚上那双……几乎被黑色污物糊满、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鞋子,和裤脚上溅射的污渍。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攥了一下,有点酸,有点涩,更多的是……一种汹涌的、陌生的暖流,猛地冲了上来,堵在喉咙口,眼眶也跟著热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江小川將她轻轻放下。陆雪琪脚踩在坚硬干净的岩石上,站定。 然后,在江小川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陆雪琪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微凉的、柔软的唇瓣,轻轻地,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很快,一触即分。 江小川彻底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只感觉到唇上那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和鼻尖骤然浓郁的、属於她的清冽气息。 陆雪琪退开半步,看著他完全呆住的表情,脸颊微红,眼神却清亮,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谢谢你。” 江小川张了张嘴,脸上“腾”地烧了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自己的嘴,结结巴巴道:“大、大可不必哈!这、这算什么……” 陆雪琪看著他擦嘴的动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嫌弃我?” “没有!”江小川立刻否认,声音都提高了些,隨即又压低,带著窘迫:“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个……亲吻,是、是极其亲密的人才能……” “我们不够亲密吗?”陆雪琪打断他,看著他,眼神执拗,清澈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他慌乱的脸。 江小川噎住了,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乾乾净净的,只有疑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乾,那些“普通朋友”、“同门之谊”的话,在舌尖滚了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沉默了。 洞穴深处吹来的阴风,呜咽著拂过,远处,齐昊他们清理污物的窸窣声,法宝光芒晃动投下的、摇曳的光影,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只有两人之间,这片短暂的、无声的静默,在瀰漫。 第76章 埋伏 “阿弥陀佛。” 法相低诵一声佛號,他双手缓缓合十,掌心间隱隱有金光流转。 片刻,一颗浑圆的佛珠从他掌心浮起,悬在眾人头顶。 珠子不大,却散发著纯粹温暖的金光,像黑暗中忽然点起的一盏灯,將方圆数丈的洞穴照得透亮,岩壁上水痕的反光,脚下石头的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咦?这是轮迴珠……”焚香谷的李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低声道。 法相微微一笑,语气平和:“李洵师兄好眼力。” 有了光,人心就定了些,一行人继续往深处走,洞穴越来越宽,也越来越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石壁间撞出的回音脚步声嗒,嗒,嗒,敲在心上,让人莫名地绷著。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阔,“轮迴珠”的金光向前铺开,映出两条黑黝黝的岔路,像怪兽张开的嘴,而在两条路的交匯处,立著一块巨大的石碑。 石碑极高,通体黝黑,仿佛从地底长出来的,碑面上,四个暗红色的大字,墨跡淋漓,像是用未乾的血写成的: 天道在我! 笔力虬劲,透著一股蛮横的、要捅破天的狂气。 “哼!”李洵冷哼一声,脸上满是鄙夷,“魔教妖人,倒行逆施,也敢妄称『天道』?不知死活!” 法相却蹙了眉,他上前两步,借著佛光细细打量石碑,语气有些疑惑:“小僧来时,听师尊提及,八百年前此碑已被正道前辈一剑斩裂,分为两半。今日再见,怎会……完好如初?” 一直安静跟在李洵身后的焚香谷女弟子燕虹,忽然轻声开口:“诸位请看石碑下方约四分之处,是否有一道极细的裂痕?” 眾人闻言,都凝神去看。 果然,在石碑底部,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道细如髮丝、斜贯而上的裂痕,若不细看,绝难察觉,裂痕处的石质纹理,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像是旧伤疤。 曾书书看得分明,忍不住点头:“燕师妹观察入微,心细如髮,佩服!” 燕虹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红晕,垂下头,不再言语。 齐昊面色凝重,对眾人道:“此碑既被修復,可见魔教妖人定然已重返此地,並且在此经营。我们这趟,来对了。” 法相点头:“齐师兄所言极是。眼下洞中危机四伏,而我们眼前便遇到了一道难题:这两条岔路,幽深不知尽头,我们……该选哪一条?” 齐昊略作沉吟,看向法相:“法相师兄,令师可曾说过这岔路之事?两条路分別通向何处?” 法相点头,但脸上带著不確定:“家师提过。但也是从上代祖师处得知的传闻。据说当年正魔大战时,这两条岔路后方,皆建有魔教巢穴,互为犄角。至於八百年过去,如今是何光景,哪条是主路,哪条是陷阱,他老人家亦不甚清楚了。” 眾人一时沉默,黑暗里,只有“轮迴珠”的光芒静静照著那两条深不见底的通道。 江小川看著左边那条路,他隱约记得,原著里,左边好像有埋伏。(其实右边都有) “走左边吧。”他忽然开口。 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李洵嘴角一撇,眼中闪过讥誚:“怎么,江师弟是害怕了,想挑条近路?” 江小川懒得理他,只看著齐昊和法相。 齐昊、曾书书、陆雪琪面色都微微变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法相双手合十,温声道:“阿弥陀佛。既然难以抉择,不如分头行事。我天音寺与焚香谷两位走右边,青云门四位走左边。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齐昊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 江小川心里嘆了口气。他知道劝不住。罢了。 …… 陆雪琪走在最前,她左手托著六合镜,淡黄色的光晕如水般洒下,將四人笼在其中,这条路比先前窄了些,两边岩石突兀,像张牙舞爪的影子。 江小川跟在她身后半步,低声道:“小心地下。六合镜能防四周,防不住脚下。” 陆雪琪“嗯”了一声,脚步放得更轻。 忽然,四面八方同时亮起各色光芒! 赤的、绿的、灰的、黑的,像一群蛰伏已久的毒蛇,猛地从黑暗中窜出,齐齐扑向那圈淡黄的光晕! “轰—!” 光芒撞在光幕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六合镜的光幕剧烈晃动,盪开一圈圈涟漪,但终究没有破,陆雪琪身形微微一晃,隨即稳住了。 眾人刚鬆一口气。 江小川脸色一变:“地下!” 话音未落。 “砰!!!” 一股巨力猛地从脚底岩石中炸开! 地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掀翻,碎石乱飞,烟尘瀰漫,四人猝不及防,被那股力量炸得向不同方向倒飞出去! 六合镜的光幕闪烁了一下,骤然黯去。 黑暗中响起一片得意洋洋的呼啸声,夹杂著怪笑。 江小川在空中拧身,脚尖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一点,稳住身形,轻飘飘落地。 他站定,右手虚握,那杆暗红色的弒神枪无声地滑入掌心。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隱约几点法宝的光芒在晃动,还有急促的喘息和兵刃碰撞的脆响,是齐昊和曾书书,他们也遇袭了。 江小川屏住呼吸,耳听八方。 脚步声,很轻,很快,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 他转过身。 面前,影影绰绰站著五六个人,黑暗中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们手中法宝发出的微光,和那一双双在黑暗里发亮的、带著贪婪和杀意的眼睛。 没有废话。 左边一人低吼一声,手中一根獠牙法宝带著风声横扫过来! 右边两人同时出手,一道灰濛濛的刀光,一道惨绿色的鬼火,封住他退路。 江小川没退,他向前踏了一步,手中弒神枪一抖,枪尖精准地点在獠牙力道最弱处。 “叮!” 獠牙盪开。枪身顺势回扫,砸在那道灰濛濛的刀光上。 “咔嚓”一声,刀光碎散。 第三道鬼火已到面前,江小川左手抬起,並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点极淡的青光,轻轻一划。 “嗤!” 鬼火被从中切开,化作两团黯淡的火星,坠落在地,嗤嗤作响。 那几人似乎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快,动作齐齐一顿。 就这一顿的功夫,江小川动了,他脚下一错,身形如鬼魅般滑到左边那人身前,枪桿横扫,砸在那人腰肋。 “砰”的一声闷响,那人惨叫著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下来不动了。 右边两人怒吼,再度扑上,一人手持一对暗红色的短叉,叉尖泛著血光,带著股腥气,直刺江小川心口,令一人祭出一柄三尺来长的黄色飞剑,剑光吞吐,凌厉无比。 用那对短叉是吸血鬼姜老三,那黄剑,应该是刘镐,至於那个使獠牙法宝、长得獠牙外凸的,多半是野狗道人。 他心思电转,手上却不慢,弒神枪化作一片暗红残影,或点或扫,將短叉和黄剑的攻势尽数挡下。 枪身与法宝碰撞,发出密集的“叮叮”声,在黑暗中溅起一溜溜火星。 姜老三的短叉刁钻狠毒,专攻下三路,叉尖那股腥气闻著让人头晕,刘镐的黄剑则走刚猛路子,剑势大开大合,力道沉猛,野狗道人缓过气,也挥舞獠牙加入战团,三人围攻,江小川一时被逼得连连后退,弒神枪左支右絀,险象环生。 但他没受伤,那些看似凶险的攻击,落在他身上,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连皮都没破。只是那股震盪的力道,撞得他气血翻腾,有点难受。 他咬咬牙,正要寻隙反击…… 远处,一道湛蓝色的光华,如同撕裂黑夜的闪电,骤然亮起! 那光纯粹、冰冷、浩瀚,带著一股沛然莫御的威严,瞬间將半条通道照得一片湛蓝! 是陆雪琪。 蓝光所过之处,几声短促的惨叫戛然而止。隨即,那道水蓝身影如御风般掠来,落在江小川身侧。 天琊尚未归鞘,剑身上流淌的蓝光映著她清冷的脸,眉眼如画,却罩著一层寒霜。 她扫了一眼围攻江小川的几人,目光落在姜老三和刘镐脸上。 那几人脸色大变。野狗道人失声叫道:“那边……全死了?!” 陆雪琪没回答,她左手掐诀,右手天琊平举,剑尖遥指前方,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嗡——!” 天琊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剑身上蓝光暴涨,化作一道巨大的、凝实无比的蓝色光剑,横亘在通道之中! 光剑周围,空气扭曲,发出低沉的呜咽。 然后,她挥剑。 蓝色光剑隨之而动,带著摧枯拉朽的气势,向前平推! 所过之处,岩石无声无息地化为齏粉,空气被挤压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姜老三、刘镐、野狗道人魂飞魄散,怪叫一声,拼命向后飞退,同时將手中法宝催到极致,在身前布下一层层光幕。 “轰隆—!” 蓝光与光幕撞在一起,光幕如同脆弱的琉璃,一层接一层轰然破碎! 姜老三的短叉哀鸣一声,血光黯灭,刘镐的黄剑“咔嚓”折断,野狗道人的獠牙法宝脱手飞出,不知撞到哪里去了。 三人如遭重击,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远处,挣扎著爬不起来。 陆雪琪凌空而立,衣袂飘飘。 天琊斜指地面,剑身上的蓝光缓缓收敛,却依旧流转不息,將她周身映得一片朦朧的光晕。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江小川。 江小川张了张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靠,太……帅了吧。 第77章 死灵渊 这时,齐昊和曾书书也解决了各自的对手,飞身掠来,落在两人身边。 曾书书肩上掛了彩,鲜血染红了一片衣袖,但精神还好,齐昊衣衫有些凌乱,气息微促,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魔教妖人,又看向陆雪琪,眼中露出惊嘆。 “没事吧?”陆雪琪看向江小川,声音很轻。 “没事。”江小川摇头。 陆雪琪点点头,转过脸,看向远处挣扎著爬起来的野狗道人几人,眼神再度冷了下去。她握紧天琊,便要向前。 野狗道人、刘镐、姜老三三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狠色,忽然同时掏出一张符籙拍在身上! “嘭!”“嘭!”“嘭!” 三团黑烟炸开,裹住他们身形,化作三道流光,头也不回地朝著洞穴深处疯狂逃窜! 速度极快,眨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其他还能动弹的魔教妖人也如梦初醒,纷纷作鸟兽散,四散逃入岔路阴影里。 “追!”齐昊当机立断,寒冰剑化作白光,追了上去,曾书书也御起轩辕剑跟上。 陆雪琪看向江小川,江小川刚要召出弒神枪,她已经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天琊湛蓝光华再现,裹住两人,化作一道蓝色惊鸿,破开黑暗,紧追而去。 江小川只觉得身子一轻,已被她带著御空飞行,他想说“我自己能飞”,但看了看她紧抿的唇和前方疾速逃遁的三道流光,把话咽了回去。 大敌当前。 这一追,便是小半个时辰。 前方三人如同泥鰍般滑溜,对洞穴路径了如指掌,虽然无法彻底甩掉身后如跗骨之蛆的四人,但也始终保持著一段距离,未被追上。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之际,前方远处的黑暗中,驀地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光亮如同绝望中的灯塔,让逃亡的三人精神大振! “快!前面就是出口!”野狗道人大喜过望,与刘镐、姜老三同时催动全力,如同离弦之箭般,朝著那光亮之处猛衝过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齐昊等人岂能让他们逃脱,也是全力加速,紧追不捨! 前方的光点迅速变大、变亮! 最终,六道身影如同闪电般,先后衝出了幽暗的通道,一跃而入那片光明之中! 强烈的光线刺得眾人眼前一花,隨即,眼前的景象让他们豁然开朗,但紧接著,便被所见的一切深深震撼! 原来这通道的尽头,並非出口,而是一片巨大到不可思议的地下空间! 头顶上方百丈之高,是嶙峋陡峭的岩顶,如同苍穹倒扣。 脚下十丈之下,才是坚实的地面。不远处,一块巨大无比的奇异石头矗立在地面中央,散发出强烈而稳定的白光,如同一个小型的太阳,將整个广阔洞窟照得亮如白昼! 然而,最令人心惊胆战的,並非这块发光的巨石,而是在巨石背后,那白光所能照亮的极限之处,景象骇人! 一道巨大无比的深渊,如同大地被天神劈开的伤口,赫然裂开! 发光巨石的光芒虽然照亮了洞顶和大部分空间,却丝毫无法侵入那深渊之內半分! 从眾人所处的高处望去,深渊之內唯有一片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漆黑,连对岸的轮廓都无法窥见,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和阴森冰冷的寒气,从深渊中瀰漫出来,令人骨髓发寒! 而此刻,在那块散发著强光的巨石前方,赫然已经站立著三个人! 居中一位是满脸虬髯、身材魁梧、眼露凶光的壮汉;其身旁是一位身著彩衣、容貌美艷动人、眼波流转间却带著毒蛇般阴冷气息的少妇;而最边上一人,则是一个面色苍白如纸、身著不合时宜的白色长衫的青年,他眉目清秀,但眼神空洞,周身散发著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邪异之气。 野狗道人、刘镐、姜老三飞身落下,狼狈地停在巨石前,与那三人会合。 六人站成一排,目光冷冷地望向刚刚衝出通道、落在对面一处高耸岩石平台上的青云门四人。 那虬髯大汉瞪著野狗道人,声如洪钟,带著怒意:“废物!怎么搞的?对付几个青云小辈,弄得这么狼狈!” 姜老三捂著胸口,嘴角还有血渍,嘶声道:“年老……年老大,这几个小辈有古怪!尤其是那个用蓝剑的女子,厉害得紧!” 被称作年老大的虬髯大汉冷哼一声,目光如电,扫向对面平台。 江小川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那块发光巨石之上。 巨石表面,赫然以龙飞凤舞、却透著一股狰狞邪气的古篆,刻著三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死灵渊! 他心头一跳,到了。 死灵渊,滴血洞,就在这下面吧?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摔下去……会不会疼啊?这身子骨应该摔不坏,但肯定挺疼的。 对面,年老大踏前一步,声震洞窟:“青云门的小辈!此地乃我炼血堂重地,岂容尔等撒野!识相的,乖乖束手就擒,免得待会动起手来,遭受皮肉之苦!” 陆雪琪握紧天琊,上前半步,挡在眾人身前。 她身姿挺直,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在空旷的洞窟中清晰迴荡:“妖魔小丑,也敢猖狂。今日,便是你等死期。” 齐昊与曾书书齐声应和:“说得好!” 江小川却悄悄靠近陆雪琪,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语速极快:“小心那个穿白衣服、眼神邪气的。他的法宝恐怕不简单。” 他记得,那好像是叫林锋?法宝是山河扇。 陆雪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江小川又补充道:“还有,这个石头平台看著不太稳,待会打起来,万一塌了,谁掉下去都別跟著跳,底下……很危险。” 陆雪琪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在发光巨石的映照下,清澈见底,里面映著他的影子,她又轻轻“嗯”了一声。 对面,年老大见他们窃窃私语,勃然大怒:“找死!” 他猛地踏前一步,右眼骤然变得血红,膨胀凸出,诡异无比! 眼中赤红光芒大盛,一道拇指粗细的赤红血芒,如同毒蛇吐信,嘶啸著破空而至,直射青云眾人! 齐昊早有防备,低喝一声,寒冰仙剑一挥,“咔嚓咔嚓”数声轻响,四道厚实的冰墙瞬间在眾人面前竖起,晶莹剔透,寒气四溢。 “噗噗!” 赤红血芒击中冰墙,发出轻微的声响,前两道冰墙被轻易洞穿,第三道冰墙上出现了两个细小孔洞,血芒穿透而过,但势头已弱了大半,在第四道冰墙前耗尽了力量,消散於无形。 齐昊脸色微变,这赤魔眼的威力,比他预想的要强。 年老大见状,怪笑一声,右眼连眨! “嗖嗖嗖嗖—!” 数十道赤红血芒如同疾风暴雨,朝著四人劈头盖脸射来! 大部分血芒射向齐昊、曾书书,逼得他们连连挥剑格挡,冰屑纷飞。 而针对江小川的,却是连绵不绝,一道道血芒专攻他周身要害,狠辣刁钻。 江小川挥动弒神枪,將射来的血芒一一挡下,枪身与血芒碰撞,发出“噗噗”的闷响,震得他手臂发麻。 这些血芒力道奇大,带著股灼热的邪气,透过枪身传来,让他气血微微翻腾,但他身体强横,硬是扛住了,一步未退。 他甚至还抽空咧嘴笑了笑,朝年老大喊道:“喂,大鬍子,你这红眼病,是熬夜熬出来的吧?得多喝热水啊。” 年老大气得哇哇大叫,赤魔眼射出的血芒更加密集。 赤红血芒如雨点般打来,撞在弒神枪上噼啪作响,江小川手臂震得发麻,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红璃姐,我这枪……能不能变个自动步枪什么的?突突了他们。 脑海深处,红璃嗤笑一声。 想得美。就你那点蓝条,变个弹弓都费劲。老实挡著吧。 江小川撇撇嘴。枪身一转,又扫落三道血芒。 第78章 疼吗 旁边,那个身著白衫、面色苍白的青年,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慢悠悠开口道:“年老大,你这赤魔眼……真是中看不中用啊。连几个青云小辈都对付不了,我看,你这炼血堂宗主之位,不如让给我坐坐?” 年老大和那彩衣少妇脸色同时一变,少妇美目含煞,瞪了林锋一眼,冷声道:“林锋!大敌当前,你胡说什么!” 林锋耸耸肩,目光扫过对面四人,最后落在陆雪琪身上。 他眼中邪光一闪,舔了舔嘴唇:“就这些青云小辈,也算大敌?” 他目光在陆雪琪绝美的脸上流连,带著毫不掩饰的贪婪,“这小娘子倒是不错,抓回去暖床正好。” 江小川眼神一冷。他立刻低声对陆雪琪道:“雪琪,开大,打那个穿白衣服的!” 陆雪琪侧头:“什么是大?” “威力最大的。別留手。”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 但这里是在地下百丈深处,头顶是厚重岩层,无法引动天雷,神剑御雷真诀施展不出。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缓缓举起天琊。 剑身之上,湛蓝光华再次亮起,起初只是薄薄一层,隨即越来越盛,越来越亮! 光芒吞吐不定,如同深海之中酝酿的风暴。 “錚——!” 天琊发出一声清越高亢的龙吟! 剑身之上,万道湛蓝仙气冲天而起,直抵百丈高的洞顶!將整个巨大洞窟映照得一片湛蓝,连那块发光巨石的白光都被压了下去! 万道蓝光在空中急速匯聚、压缩,最终凝成一道纯粹到极致、蕴含著恐怖毁灭力量的蓝色光柱,锁定林锋,轰然斩落! 光柱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爆鸣,虚空仿佛都要被撕裂!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林锋脸上的讥誚瞬间僵住,化为惊骇! 他怪叫一声,再不敢托大,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描金摺扇,刷地展开! 扇面之上,绘著一山、一河、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鹏鸟,画工精致,却透著一股诡异的灵韵。 “山河扇!”曾书书失声惊呼,“这是碣石山风月老祖的看门法宝!” 林锋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扇面之上。扇面顿时光芒大放,其上山川河流仿佛活了过来! 只见扇中那座巍峨大山虚影猛地膨胀,从扇面中挣脱而出,见风就长,眨眼间化作一座百丈高的山丘虚影,挡在林锋身前! 山体凝实,散发出厚重无比的土黄色光芒,给人一种不可撼动之感。 蓝色光柱,斩在了山丘虚影之上。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百丈山丘虚影,与蓝色光柱接触的瞬间,表面便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扩大。 然后,整座山丘虚影,如同沙堆遇到洪水,无声无息地,崩塌,溃散,化为漫天飘零的土黄色光点,徐徐消散在空气中。 蓝色光柱也耗尽了力量,缓缓散去。 陆雪琪从空中飘然落下,脸色苍白如纸。她身形微晃,脚下一软,唇边溢出一缕鲜红的血丝,顺著白皙的下頜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点刺目的红。 江小川心里一紧,一步上前,扶住了她的胳膊。 “雪琪!” 陆雪琪靠在他身上,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哑:“我没事。” 她想站直,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又软了一下。 对面,林锋脸色难看至极。 他手中的山河扇,扇面上那座巍峨大山,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空白。 扇面灵光黯淡,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这件法宝,竟被陆雪琪一剑重创! “天琊……是天琊神剑!” 年老大死死盯著陆雪琪手中的蓝色仙剑,眼中射出贪婪与恐惧交织的光芒:“千年了……炼血堂祖师,就是败在这把剑下!抢过来!一定要把天琊抢过来!” 那彩衣少妇眼中也露出炽热之色。 “给我死!”林锋法宝被毁,惊怒交加,厉喝一声,身化白光,竟是亲自朝著陆雪琪疾扑而来! 人未到,数道凌厉的白色气刃已破空斩至! 齐昊与曾书书同时抢上,齐昊寒冰剑一挥,冰墙再起,將气刃挡住。曾书书轩辕剑紫光大盛,一道凝实的紫色剑罡横扫,逼得林锋身形一顿。 年老大自己扑向江小川和陆雪琪。他看出陆雪琪似乎力竭,而那个用枪的小子一直守在旁边,显然是突破口。 彩衣少妇娇笑一声,手腕一抖,一道粉红色的綾带如同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卷向江小川双脚。 野狗道人、刘镐、姜老三也各持法宝,从不同方向围攻上来。 齐昊和曾书书被林锋拼死缠住,一时脱身不得,心急如焚。 江小川將陆雪琪轻轻拉到身后,自己踏前一步,挡在她面前,弒神枪横在身前,暗红的枪身在发光巨石的白光下,流转著幽暗的光泽。 年老大赤魔眼再开,数道血芒直射江小川面门。 彩衣少妇的粉红綾带已缠上他脚踝,猛地收紧,一股柔韧的束缚之力传来,要將他拖倒。 野狗道人、刘镐、姜老三同时攻向他胸腹、后背、肋下! 江小川不闪不避,他低喝一声,体內灵力疯狂运转,沿著一条奇异的路线奔腾。 玉清四层的灵力不算雄厚,但在他刻意催动下,尽数灌入弒神枪中。 “嗡—” 弒神枪发出一声低沉的震颤,枪身之上,那些黯淡的暗红纹路似乎活了过来,微微发亮。一股冰冷、死寂、却又带著诡异吸扯之力的气息,瀰漫开来。 他手腕一抖,弒神枪化作一团暗红光影,將周身护得水泄不通。 “叮叮噹噹!噗噗噗!” 血芒被枪影绞碎。各种法宝刺在枪影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却无法突破。 彩衣少妇的綾带勒进他皮肉,却只留下几道白痕,无法拖倒他如山的身形。 但攻击太密集了,年老大赤魔眼不停,血芒如雨。 野狗道人几人悍不畏死,疯狂抢攻,彩衣少妇的綾带如附骨之疽,不断缠绕束缚,限制他的动作。 江小川身上开始出现伤痕,虽然不深,但还是染红衣袍。 更多的是震伤,那股反震的力道撞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腾,喉咙发甜,他咬紧牙关,一步不退,將陆雪琪牢牢护在身后。 彩衣少妇一边催动綾带,一边娇声笑道:“小哥哥,何必为了个冷冰冰的丫头拼命呢?瞧你这身子骨,多结实。不如跟了姐姐,姐姐保证让你舒舒服服的,比跟著那丫头有滋味多了……” 她话音未落,一道冰冷至极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在她脸上。 陆雪琪不知何时已调匀了气息,她推开江小川护著她的手臂,一步踏出,与他並肩而立。 她脸色依旧苍白,唇边血跡未乾,可那双眼睛,清亮得嚇人,里面燃烧著冰冷的怒火。 天琊感受到主人的心意,再次发出清越剑鸣,蓝光流转。 “你的嘴,很脏。”陆雪琪看著彩衣少妇,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凛然的杀意。 她举起天琊,剑尖指向缠在江小川脚踝的粉红綾带,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是简简单单,一剑斩下。 剑光如练。 “嗤啦—!” 粉红綾带应声而断!断口处光滑如镜。 彩衣少妇“啊”地一声惨叫,如遭重击,踉蹌后退,心疼地看著手中灵光大损的半截綾带,又惊又怒地瞪著陆雪琪。 “你……你敢毁我缚仙索!” 陆雪琪没理她,她转过头,看向江小川。看到他衣袍上的血跡和苍白的脸,她嘴唇抿了抿,眼中那冰冷的怒火下,闪过一丝极快的心疼。 “疼吗?”她低声问。 江小川愣了一下,摇摇头:“还行。你这不废话,挨打哪有不疼的。” 陆雪琪看著他强笑的样子,没说话。 她转回头,面向重新围上来的年老大等人,握紧了天琊。 这一次,她没有再站在他身后。 她与他,並肩而立。 天琊湛蓝,弒神暗红。 第79章 匕首 彩衣少妇虽失了缚仙索,却不知又从何处摸出一对三寸来长的乌黑短刺,身形飘忽,专攻下三路,那短刺尖端泛著幽蓝,显然淬了毒。 江小川將陆雪琪护在身后,弒神枪舞成一团暗红光影,叮叮噹噹將攻势尽数挡下,他脚下生根,一步不退。 彩衣少妇瞧准一个空隙,身形如鬼魅般滑到他左侧,左手短刺虚晃面门,右手短刺悄无声息,直刺他小腹下三寸! 那地方,是男子要害。 江小川正挥枪盪开姜老三的短叉,察觉左侧风声,想要回防已慢了半拍,他只来得及微微侧身。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兵刃碰撞的间隙里,异常清晰。 短刺结结实实扎在他大腿根往上三寸的位置,没刺进去。 像是扎在了浸过油的牛皮上,只陷进去一点点尖,就再难寸进,倒是那质地寻常的粗布裤子,经不起这力道,从被刺中的地方“哗”地裂开一道大口子,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皮肤上一个浅浅的、正在迅速消失的白点。 彩衣少妇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 先是愕然,然后是难以置信的惊骇,紧接著,那双美目不由自主地往那破口处、再往旁边瞟了一眼,瞳孔猛地缩了缩,脸上竟飞起一抹极淡的、混杂著错愕与某种奇异光彩的红晕。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但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么大……这么…… 江小川低头看了一眼,脑子“嗡”了一声,凉颼颼的。他第一反应是:我靠,差点成太监了!这要真扎进去,以后是不是得改练葵花宝典? 他抬起头,看著那少妇脸上复杂的神色,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姐,看哪儿呢?要收费的。” 话音未落。 一股冰冷刺骨、仿佛连空气都要冻结的杀意,猛地从他身侧爆发开来! 陆雪琪原本苍白的脸,此刻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总是清冷冷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里面翻滚著某种江小川从未见过的、近乎暴戾的寒意。 她目光死死锁在江小川裤腿的裂口,和那个已经看不见的白点上,然后又缓缓移到彩衣少妇脸上。 那眼神,不像在看活人。 “你”陆雪琪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 她没再说话,只是抬起天琊,剑尖指向彩衣少妇。 天琊感应到主人心意,剑身蓝光大盛,发出一声高亢清越的錚鸣! 剑光如瀑,倾泻而下,化作一道凝实无比的湛蓝光剑,撕裂空气,带著毁灭一切的决绝,斩向彩衣少妇! 这一剑,比方才斩破山河扇大山时,更狠,更快,也更……不顾一切。 太快了。快到年老大只来得及吼出半声“小心!”,快到彩衣少妇脸上的红晕甚至还没完全褪去。 “噗!” 一声闷响,像是钝器击打熟透的西瓜。 蓝色光剑从彩衣少妇前胸没入,后背穿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腥红的血雾。 天琊去势不减,又狠狠扎进后方坚硬的岩壁,直没至柄,剑身兀自“嗡嗡”颤鸣,蓝光吞吐不定。 彩衣少妇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碗口大的、前后透亮的空洞,又抬头,茫然地望向陆雪琪。 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大口混著內臟碎块的黑血,她身子晃了晃,软软倒了下去,眼睛还睁著,里面残留著惊骇和一丝来不及消散的、诡异的艷色。 洞窟里,有那么一剎那,死寂。 年老大、野狗道人、姜老三、刘镐,甚至另一边正与齐昊曾书书缠斗的林锋,动作都顿了一下,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狠辣到极致的瞬杀震住了。 陆雪琪站在原地,身子微微晃了晃。 “雪琪!”江小川心头一紧,想过去扶她,又被其他人拦住。 天琊“錚”地一声,从岩壁中自行拔出,飞回她身前,剑尖低垂,蓝光流转,护住主人。 但她握著剑柄的手,在微微发抖,脸色白得嚇人,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泛著青。 方才那一击,显然耗去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甚至可能牵动了之前硬撼山河扇的內伤。 她强撑著,没倒下去。目光却越过挡在前面的年老大,落在江小川身上,看到他裤腿的裂口,看到他还完好地站著,她眼中那骇人的寒意才稍稍退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后怕。 但隨即,那后怕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她身子又晃了一下,这次更明显。 “砰!” 另一边传来巨响,齐昊的寒冰剑与林锋的山河扇硬拼一记,冰屑与土黄色光点乱飞。 林锋扇面已损,威力大减,但仗著修为深厚,依旧与齐昊斗得旗鼓相当,曾书书御使轩辕剑,紫光纵横,不时从旁夹击,逼得林锋连连后退。 就在此刻,忽听远处“唆”的一声破空锐响! 隨即是林锋一声痛呼:“啊!” 眾人余光瞥去,只见林锋左肩被一道紫色剑光洞穿,鲜血淋漓。却是曾书书覷得空隙,轩辕剑突施冷箭,一举建功。 “青云小辈,竟敢伤我!”林锋勃然大怒,面孔扭曲,再也顾不得许多,右手猛地將山河扇剩余半幅狠狠一扇! “轰隆—!!!” 巨响,如同万千闷雷同时在狭窄空间炸开,震得整个巨大山洞嗡嗡作响! 碎石簌簌落下,连那块刻著“死灵渊”的发光巨石都晃了晃。 “林兄,不可……!”年老大脸色剧变,张口疾呼。 话音未落,眾人便觉得脚下猛地一震! 不是之前的打斗震动,而是整个平台,整个山洞,都在摇晃! 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数蛛网般的裂痕“咔嚓咔嚓”地蔓延开来。 再一看林锋手中,那山河扇上原本波涛汹涌的大河图画,此刻已然消失,只剩一片空白。 “哗——!!!” 隨著一声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震耳欲聋的咆哮,眾人脚下的地面轰然龟裂、炸开! 数道粗大无比、裹挟著泥沙碎石的水柱,如同挣脱束缚的怒龙,从地底深处疯狂喷射而出! 水柱衝力之大,將平台上那些磨盘大小的石块都轻易掀起,拋到半空! 只有前方那块刻著“死灵渊”的发光巨石,依旧纹丝不动,散发著稳定的白光,照亮这末日般的景象。 “小心!” “快退!” 惊呼声,怒喝声,被滔天的水声淹没。 青云门四人首当其衝,狂暴的水流从四面八方衝击而来,沛然莫御。 齐昊的冰墙只撑了一瞬便告破碎,曾书书的护身紫光也被冲得明灭不定,两人身不由己,被巨力狠狠向后拋飞,撞在后方石壁上,闷哼出声。 江小川在水柱衝出的瞬间,便下意识地扑向陆雪琪的方向,他离她不远,只隔著丈许。 可水流太快,太猛,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衣袖。 那个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左胸那片冰凉的深处,猛地一缩。 咚。 沉甸甸的,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沉了下去,坠入无边黑暗。 他看见陆雪琪被一道粗大的水柱正面击中。她本就力竭,天琊蓝光护在身前,却被水流冲得一阵乱晃。 她闷哼一声,嘴角又溢出血来,身子像断线的风箏,轻飘飘地向外飞去。 飞去的方向,正是那块巨石背后,那吞噬一切光线的、神秘黑暗的深渊。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黑。 江小川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算计,什么剧情,什么安危,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念头,纯粹得像本能。 他脚下一蹬,不顾侧面姜老三刺来的短叉,甚至不顾那道又將他肩头划开一道口子的赤红血芒。 他向著那道飘向黑暗的水蓝身影,用尽全力,飞了过去。 水流在身边呼啸,碎石擦过身体,他伸出手,伸长,再伸长。 陆雪琪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任由水流带著她,向著深渊边缘翻滚。 她睁著眼,看著那片迅速逼近的黑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茫然的平静,然后,她微微侧过头,似乎想看向他的方向。 手,终於抓住了手腕。 冰凉,纤细,带著细微的颤抖。 江小川心中一松,隨即又是一紧。巨大的衝力带著他们,去势不止,直直朝著深渊坠下! “江师弟——!” “陆师妹——!” 齐昊和曾书书惊骇的呼喊,从遥远的上方传来,迅速被风声和水声淹没。 第80章 下坠 下坠。 耳边是呼啸的风,越来越冷,越来越劲。 眼前是无边的黑暗,浓得化不开,连近在咫尺的人脸都看不清。 只有左腕上传来的、属於另一个人的温度和力道,清晰得让人心头髮颤。 江小川用力一拉,將陆雪琪扯进怀里。 他双臂环住她,身体微转,让自己背朝下,面朝上。 头顶那片唯一的光亮,死灵渊巨石的白光,正在迅速缩小,远去,最终变成一个针尖大的白点,然后彻底消失。 只剩下黑暗,彻底的,纯粹的,仿佛连时间都停滯的黑暗。 下坠的感觉很奇异,起初是失重,心提到嗓子眼,然后慢慢变得麻木,风声在耳边尖啸,又仿佛渐渐远去。 只有怀里身体的温度,和两人交织在一起的、有些凌乱的呼吸声,是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真实。 陆雪琪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她的脸靠在他颈窝,呼吸拂过他的皮肤,温热,带著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傻子。”很轻的声音,几乎被风声撕碎。 江小川没听清,或者说,听清了,但没懂。 他低下头,下巴蹭到她微湿的鬢髮。 “什么?” 陆雪琪没回答,她只是將脸更紧地埋进他肩窝,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江小川以为她晕过去的时候,她的声音又低低响起,带著一丝很淡的、说不清是涩然还是別的什么: “……不是说,谁掉下去,都不要跟著下来么。” 江小川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在平台上,他是这么说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情况紧急”,比如“总不能看著你掉下去”,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都没意思。 最后,他只是“嗯”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黑暗中,他感觉到陆雪琪似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气息拂过他颈侧,有点痒。 “……真好。”她又说,声音更轻了,像是囈语。 好什么?江小川想问,一起掉下来,一起摔死,有什么好? 但他没问,他只是抱著她,感受著怀里身体的柔软和温度,还有左胸那片冰凉之下,那一下下清晰、沉重、固执的擂动。 咚,咚,咚。不快,但每一下都很有力,撞得他有点晕,又有点奇异的安心。 下坠似乎没有尽头,黑暗也没有尽头,时间变得模糊,江小川开始觉得冷,不是外面的风冷,是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噬血珠是凉的,摄魂的骨头也是凉的,平时还能撑著,此刻在这仿佛能冻僵灵魂的黑暗和阴风中,那股寒意从骨髓深处一丝丝透出来,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怀里的人似乎察觉了,陆雪琪动了动,抬起头,黑暗中,他看不见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近在咫尺。 “冷?”她问。 “有点。”江小川实话实说。 陆雪琪沉默了片刻,然后,她鬆开环著他腰的手,摸索著,解开自己外袍的衣带,动作有些笨拙,在不停下坠的黑暗中,並不容易。 “你干什么?”江小川愕然。 陆雪琪没回答。 她只是將自己的外袍扯开一边,然后,重新抱住他,將敞开的、带著她体温的外袍,裹住了他大半个身子。她自己的手臂则从袍子外面环住他,將两人紧紧裹在一起。 温暖,瞬间包围过来,不仅仅是衣袍的温度,还有她身体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物传递过来,带著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著淡淡冷香和血腥的气息。 江小川浑身僵硬,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儘管身体依旧冰冷。 他想说“不用这样”,想说“你自己会著凉”,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左胸那里,擂得更重,更快,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陆雪琪將脸靠回他肩上,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样,暖和点。” 江小川没说话,他慢慢放鬆下来,任由那温暖包裹著自己冰冷的身体。 他將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闻著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风声还在呼啸,黑暗依旧浓重,下坠仍在继续,可这一刻,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我们会摔死吗?”他忽然问。声音在风里有点飘。 陆雪琪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 “怕吗?” “……有点。”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但和你一起,好像……又没那么怕了。” 江小川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的,软软的,又带著点陌生的悸动。 他想说点什么,可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適的话,最后,他只是收紧手臂,將她更牢地圈在怀里。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又下坠了许久,久到江小川开始怀疑,这深渊是不是根本没有底,久到身体的寒冷和疲惫一点点累积,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陆雪琪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我好像,有点晕。” 江小川心里一紧,他想起她之前就受了伤,又强行催动天琊硬撼山河扇,消耗定然极大,在这阴寒刺骨的深渊里,怕是支撑不住了。 “別睡。”他急忙道,声音不自觉地提高,“雪琪,別睡,跟我说话。” 陆雪琪似乎轻轻“嗯”了一声,但气息明显弱了下去,她靠在他肩上,身体微微发软。 这个人……真的好傻,明明自己都伤著,明明下面不知道有什么危险,怎么就……跳下来了? 心里有点酸,又有点,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胸腔里化开了,沿著四肢百骸流窜,烫得她指尖发麻,眼眶发热。 她忽然想起虹桥那晚,他笑著对她说“心中无女人,拔剑自然神”。 骗子。 她轻轻动了动,將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汲取著那一点微薄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鼻尖全是他身上混合著血腥、水汽和一种乾净凛冽的气息。 也好。她模糊地想。 这样一起掉下去,也好。 若是就这么死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人作伴,不用再看他总是躲闪的眼神,不用再猜他心里到底有没有她。 意识涣散的边缘,陆雪琪用最后一丝清明想:可惜,还没听到他亲口说……说喜欢我,不过,这样也好,若是他说了,我怕是会更贪心,想要更多,想要一辈子,现在这样……一起掉下去,一起消失,他就永远是我的了,谁也抢不走。 她將这个有些阴暗、却无比真实的念头轻轻按进心底最深处,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很轻、但很清晰地,在他耳边说了三个字: “……是我的。” 她努力想睁大眼睛,再看一看他的脸,可眼前只有一片混沌的黑,只有耳边的心跳,和腰间那双紧紧环著的手臂,如此真实。 她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回抱了他一下,很轻的一个动作。 然后,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只剩下呼啸的风,和两颗紧紧依偎、一同坠向未知深渊的心。 第81章 无情海 江小川慌了,他用力晃了晃她:“雪琪!陆雪琪!醒醒!” 没有回应,只有细微的、渐弱的呼吸声。 巨大的恐慌,毫无徵兆地攥住了他,比面对万千血蝠时更甚,比刚才坠下深渊时更甚。 他猛地低头,在黑暗中徒劳地想看清她的脸,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 “雪琪……”他声音发颤,抱著她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发抖,“你別嚇我……你醒醒……” 依旧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和无边无际的下坠。 江小川脑子里一片混乱。 “红璃姐—!!!” ……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撞击没有到来。 下坠的速度,似乎在某个瞬间,毫无徵兆地,减缓了。 一股柔和而坚韧的力量,托住了他们。 不,不是托住,是包裹,像是落进了一团温暖而富有弹性的水波里,下坠的势头被一层层化解,消弭。 江小川艰难地睁开眼。 依旧是一片黑暗,但不再是那种吞噬一切的深渊之黑。 这黑暗里,多了些微光,是水光。 下方传来低沉浩渺的水声,哗——哗——,节奏缓慢而永恆。 他和陆雪琪,正被一团暗红色的、朦朧的光晕包裹著,悬浮在半空。 光晕的源头,是悬浮在他们身侧的那杆弒神枪,枪身微微震颤,散发出柔和的红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下方,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漆黑如墨的水面,水面平静无波,却透著股令人心悸的死寂和寒意,这就是……无情海? 红光托著两人,缓缓地、平稳地,向著某个方向飘去。 江小川低头,看向怀里的陆雪琪。 她双目紧闭,长睫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脸色苍白得嚇人,唇上一点血色也无,但呼吸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 他鬆了口气,一直绷紧的神经骤然鬆弛,眼前阵阵发黑,方才强行催动灵力,又被洪水衝击,坠落的恐惧,加上呼唤红璃几乎耗尽精神,此刻安全暂时无虞,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涌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杆散发著温暖红光的弒神枪,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发出声音,眼皮沉重地闔上,意识沉入黑暗。 暗红的光晕,包裹著相拥的两人,沿著漆黑无边的海面,缓缓飘向未知的深处,弒神枪静静悬浮在一旁,红光流转,仿佛有生命般,守护著它的主人,和主人怀中那个清冷的女子。 远处,无情海死寂的波涛,一声,又一声。 …… 黑暗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 陆雪琪睁开眼,眼前依旧一片混沌的黑,她眨了眨眼,睫毛扫过冰冷潮湿的空气。 身体里空荡荡的,灵力涓滴不剩,经脉深处传来阵阵针扎似的细密疼痛。 她躺了好一会儿,神智才从沉重的黑暗里慢慢浮上来。 身下是坚硬湿冷的岩石,硌得骨头疼,远处传来单调的水声,哗——哗,缓慢,沉闷,像是这无边黑暗自身的心跳。 然后她想起了坠落。 想起了洪水,想起了他扑过来的身影,想起了黑暗中紧紧环住自己的手臂,和他身上冰凉又渐渐染上温度的气息。 她猛地侧过头。 江小川就躺在离她不到一臂远的地方,脸朝上,眼睛闭著,一动不动。 暗红色的光晕从他身侧那杆悬浮的长枪上散发出来,微弱,但稳定,將两人周身丈许方圆笼在一片朦朧的暗红里,光晕之外,是吞噬一切的浓黑。 他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额发散乱地搭在眉眼上,胸口隨著呼吸微弱地起伏,很慢,但还有。 陆雪琪撑著手臂,想坐起来,刚一用力,五臟六腑就狠狠一抽,眼前发黑,差点又栽回去。 她咬住下唇,咽下喉头的腥甜,慢慢用手肘支著地,一点一点,挪到他身边。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凉的,和她指尖的温度差不多。 但还好,是活人的凉。 她缩回手,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安稳的梦。 她想起他坠落时把自己护在怀里的样子,想起他翻转身体垫在她下面的动作,想起黑暗中他说“嗯”时,那一声闷闷的、带著点认命意味的回应。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酸酸涩涩地发涨。 她又低下头,视线无意识地扫过他全身。 衣袍被水流和岩石割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污和深色的、已经乾涸发硬的血渍。 肩头、手臂、腰间,好几处布料翻开,底下露出的皮肤上留著深浅不一的划痕和青紫。 他这身骨头硬得不像话,寻常攻击难伤,看来是坠落时被岩石撞击刮擦出来的。 目光继续往下。 然后停住了。 在他大腿靠上的位置,裤腿被撕裂了一个不小的口子,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猛地划开。 破口之下,更里层的布料也未能倖免,同样豁开一道,露出底下…… 陆雪琪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根滚烫。 她猛地移开视线,看向旁边冰冷的岩石,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 黑暗里,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却清晰得挥之不去。 她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稍稍压下了脸上的热意,但心头那点陌生的、慌乱的悸动,却还在。 她又偷偷瞟了一眼,破口还在那儿,她的脸好像又热了点。 就在这时,江小川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噥,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眼神起初是茫然的,没有焦点,望著头顶那片被红光晕染的、低矮的黑暗岩顶。 过了几息,那茫然慢慢褪去,眼珠转动,对上了守在一旁的、正一眨不眨看著他的陆雪琪。 陆雪琪见他醒来,一直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终於缓缓地、长长地舒了出来,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鬆了一丝。 “醒了?”她开口,声音因为乾涩和虚弱,比平时更轻,更哑。 江小川眨了眨眼,像是確认自己没看错,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牵动了脸上的擦伤,疼得“嘶”了一声。 “嗯。你……没事吧?” “没事。”陆雪琪摇摇头。她看著他脸上那点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表情,又问:“疼吗?” “还行。”江小川试著动了动胳膊,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又勉强拼回去,无处不酸,无处不疼。 他齜牙咧嘴地慢慢坐起来,打量四周。 暗红的枪光之外,是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这是……掉到底了?无情海?” “应该是。”陆雪琪的目光隨著他坐起的动作,又不受控制地往那破口处飘了一下,隨即飞快地定在他脸上。 “你那桿枪……护住了我们。” 江小川这才注意到悬浮的弒神枪,枪身黯淡,红光微弱,但確实散发著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著他们,也驱散了周遭一部分阴寒。 他心念微动,想將枪收回,却发现心神与枪之间的联繫极为滯涩,灵力也空空如也,只得作罢。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有下方漆黑海面那单调的水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陆雪琪忽然低声开口,目光望著前方的黑暗,没有看他。 “之前……在平台上,你不是说,谁掉下去,都不要跟著下来么。” 江小川愣了愣,想起自己確实说过这话。 他挠了挠头,指尖碰到凝结的血块,又放下手。 “那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陆雪琪转过脸,看著他,暗红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清亮,执拗,等著他的答案。 “……”江小川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含糊道:“同门之谊嘛。总不能看著你掉下去。” “只是同门?”陆雪琪问,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江小川喉咙动了动。 “……还是好朋友。” 好朋友。 陆雪琪没说话,转回了脸,重新看向前方的黑暗,侧脸的线条在红光里显得有些冷淡。她心里轻轻哼了一声。 谁要跟你做好朋友。 又是一阵沉默。江小川觉得这安静有点难熬,身上又冷又疼。 他试著感应了一下体內的灵力,涓滴不剩,经脉滯涩,他又看向陆雪琪苍白的侧脸,她气息微弱,显然状况更差。 “你……还能御剑吗?”他问。 陆雪琪摇了摇头。“不能。灵力耗尽了。” “我也是。”江小川嘆了口气,环顾四周无边的黑暗和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水,“这下麻烦了。” 陆雪琪没接话。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回了江小川身上。 確切的说是落在他大腿的位置,那个破口,在暗红的光下,若隱若现。 江小川察觉到她的视线,有些疑惑地低下头,顺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身上。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破口。 也看到了破口里面。 他脑子空白了一瞬。 第82章 甜 下一秒,他像是被火烫到一样,整个人猛地一弹,手忙脚乱地併拢双腿,又迅速侧过身,用没破的那边对著陆雪琪,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动作太大,牵动浑身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 “你……你转过去!”他声音都变了调,带著窘迫和慌乱。 陆雪琪看著他这副样子,脸上那点强装的冷淡有点维持不住,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得逞的笑意,但很快又抿平了嘴角。 “转过去做什么?”她声音平静,甚至带著点理所当然。 “反正,该看的,不该看的,之前不都看过了。” “那、那能一样吗!”江小川耳朵都红了,梗著脖子,不敢回头,“那是意外!现在是……总之你转过去!我要换衣服!” 陆雪琪没动,她看著他那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背影,和通红的耳廓,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这里太黑。我看不见你,没有安全感。” 江小川:“……” 他一时竟无言以对,这什么理由! 他憋了半天,猛地转过身,也顾不得那破口了,伸手就去推陆雪琪的肩膀,想强行把她扭过去。 “你转过去!快转过去!” 陆雪琪由著他推,身子却微微使著劲,不肯轻易就范。 他灵力耗尽,力气也虚,推了两下,没推动,两人在昏暗的红光里,一个推,一个微微抵著,姿势有点滑稽。 “好好好,不转就不转。”江小川喘了口气,放弃了,自暴自弃道:“那你……你闭眼!总行了吧?”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闭眼。 目光清凌凌的,落在他脸上,又往下瞟了瞟。 江小川头皮发麻,他实在没办法,背过身,心念一动,想从储物空间里拿套乾净衣服。还好,与储物空间的联繫虽然也弱,但还能用。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粗布衣裤出现在他手中。 他抓著衣服,又僵住了,这怎么换?她还在后面看著呢! 他脑子飞快一转,又掏出一套。 这套是浅蓝色的,料子普通,但乾净,是他在河阳城隨手买的,觉得这顏色有点像她常穿的那身,就多备了一套,没想到用在这里。 他把这套浅蓝色的衣裙塞到身后,塞进陆雪琪怀里。 “给你。你也换。”他声音闷闷的,带著点豁出去的意味:“你身上也脏了,还湿著。” 说完,他不敢再耽搁,也不敢回头確认,手忙脚乱地开始解自己身上那身破烂布条。 动作又快又急,扯到伤口也顾不得了。 陆雪琪抱著怀里那套带著他体温的、乾净的浅蓝色衣裙,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水蓝的衣裙確实沾满了泥污血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寒气一阵阵往里钻。 她又抬眼看向前面那个背对著她、正跟破烂衣服搏斗的背影。 他动作慌张,耳朵依旧通红,肩膀和背脊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上面交错著不少青紫和划痕。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手指轻轻摩挲著怀中柔软的布料,然后,她也开始解自己衣襟的系带,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却依旧落在前方那个背影上。 他慌里慌张地脱下上衣,露出线条清晰却並不夸张的背脊,肩胛骨隨著动作微微起伏。 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苍白,上面除了新添的伤痕,还有些更淡的旧疤,他很快套上乾净的黑色上衣,又去解裤带。 陆雪琪解衣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垂下眼,浓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的情绪,继续解自己的衣裳,只是眼角的余光,仍有一缕,悄悄系在那方寸之间。 江小川完全没察觉,他换得心急火燎,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想著快点完事。 好不容易把乾净的裤子套上,繫紧裤带,他才长长鬆了口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比刚才对付那些魔教妖人还累。 他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转过身。 陆雪琪也刚好將最后一根系带系好。浅蓝色的衣裙穿在她身上,稍微宽大了些,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 湿漉漉的长髮披散在身后,还在往下滴水,脸色苍白,但眉眼在昏暗红光里,有种惊心动魄的乾净。 她抬起眼,看向他,目光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江小川有些不自在地別开眼,清了清嗓子:“换好了?” “嗯。”陆雪琪应了一声,將换下的脏衣袍叠了叠,放在一边。 江小川也把自己的破衣服团了团,扔到脚下,两人之间又陷入一阵沉默。只有弒神枪散发的红光,在黑暗中静静晕染。 过了一会儿,陆雪琪望著周围无边的黑暗,开口道:“这里不知是何处,也不能久留。我们……要不要四处走走,看看有没有出口?” 江小川也在观察环境,脚下似乎是实地,但被黑水包围,远处什么都看不清。空气里瀰漫著阴寒死寂的气息,还有一种……隱隱约约的、令人不舒服的窥视感,但他灵力耗尽,陆雪琪更是虚弱,贸然探索未知的黑暗,太危险。 “先不急著走。”他摇摇头,靠著身后冰冷的岩壁坐下。 “这里暂时还算安全。我们灵力都耗尽了,身上有伤,贸然乱走,万一再遇到什么,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不如先在这里调息,恢復一点灵力再说。等有点自保之力,再想办法找路上去。” 陆雪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现在连站著都有些费力,她点点头,也在他对面不远处坐了下来,隔著一臂的距离。 坐下后,又是一阵无话。 黑暗和寂静放大了感官,也放大了某些不自在。 江小川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打破这令人尷尬的安静。 他想了想,手又探入怀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小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几块拇指大小的、琥珀色的糖,糖块在暗红的光下,泛著润泽的光。 他拈起一块,递向陆雪琪。 “给。” 陆雪琪看著他手心里的糖,又抬眼看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就是很平常地递过来,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她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他掌心,微凉,糖块带著他掌心一点残留的体温。 江小川自己也拈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著淡淡的桂花香,顺著喉咙滑下去,仿佛稍稍驱散了一些体內的阴寒和疲惫,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甜吗?”他含著糖,含糊地问。 陆雪琪捏著那颗糖,没吃。 她看著糖,又看看他眯著眼、有点满足的侧脸,轻轻“嗯”了一声。 “甜。” “你还没吃呢。”江小川转过头看她,疑惑。 陆雪琪的目光从糖上移开,落进他眼里。她的眼睛在红光映照下,很亮,很清澈,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 “我知道。”她说。 江小川怔了怔,知道什么?知道甜?还没吃就知道? 他没太明白,但也没追问。 两人就这样,一个含著糖,一个捏著糖,在寂静的黑暗里,听著单调的水声。 第83章 你为什么对我好 过了好一会儿,陆雪琪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为什么……”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目光落在指尖的糖上。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小川正含著糖,感受著那点甜意驱散嘴里的苦涩和血腥味。 闻言,他转过头看她,她微微垂著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侧脸线条在红光里柔和了些,但依旧带著那股子清冷的意味。 为什么对她好? 他好像从来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从虹桥那晚,她递给他那颗自己做的糖开始? 还是更早,在她还是个十二三岁、冷著脸追著他要“六年之约”的小丫头的时候? 给她编剑穗,给她带零嘴,陪她练剑,听她说话……好像不知不觉就习惯了。 习惯看她清冷的脸上偶尔露出別的表情,习惯她跟在他身边,习惯她身上那股乾净凛冽的气息。 甚至跳下来的时候,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不能看著她掉下去,不能。 “因为你是陆雪琪。” 陆雪琪捏著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他。 “就因为这个?” “嗯。”江小川点点头,很理所当然的样子,“因为你是陆雪琪。” 所以想对你好,无条件地对你好,不需要理由,就是想让你高兴,想让你平安,想让你……別像原著里那样,苦等十年,孤独望月,被那么多人误解,被魔改,被骂。 这些话在他心里翻滚,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看著她,眼神乾净,坦荡,又带著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纯粹的、想对她好的心意。 陆雪琪望著他的眼睛,那里面映著红光,映著她的影子,清澈见底,没有杂质,也没有她渴望的、又害怕看到的某种情绪。 她心里动了一下,想问:江小川,你是不是喜欢我? 像田灵儿喜欢你那样,像话本里写的、那些男子对女子產生的情愫那样?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害怕,害怕问了,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或者更糟,是尷尬的沉默和疏离,就像他对田灵儿那样,开始躲闪,保持距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现在这样……似乎也不错,他会对她好,会护著她,会跳下来陪她一起死。 虽然可能只是因为“她是陆雪琪”,因为同门之谊,因为……是好朋友。 好朋友。她心里又轻轻哼了一声。 “为什么?”她还是执著地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他。 江小川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中那点复杂的、他看不懂的情绪。 他挠挠头,还是那句话: “因为你是陆雪琪啊。” 陆雪琪捏著那颗琥珀色的糖,指尖微微用力,糖块很硬,带著他掌心的余温。 她看著糖,又抬眼看他满足眯起的侧脸,忽然很轻地问:“如果……我不是陆雪琪呢?” 江小川愣了一下,转头看她:“什么?” “如果我换了名字,换了身份,不是小竹峰的陆雪琪,” 她盯著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嘆息,“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江小川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很认真地回答:“会。” 陆雪琪眼睛亮了一瞬。 “因为,”江小川补充道,摸了摸鼻子,“你换什么名字,不都还是你吗?” 陆雪琪看著他坦诚又有点困惑的表情,忽然笑了。 她將那颗糖含进嘴里,舌尖抵著,让甜味一点点化开,嗯,是甜的,和他这个人一样,直白,简单,又莫名让人心安。 因为你是陆雪琪。 黑暗中,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和糖块在舌尖慢慢融化的细微声响。 弒神枪的红光稳定地散发著,將这一小方天地与外面吞噬一切的黑暗隔开。 然而,这片死寂並未持续太久。 “吼—!!” 一声狂暴、嗜血、充满了贪婪欲望的咆哮,猛地从左侧的黑暗深处炸开! 声浪如同实质,震得空气嗡嗡作响,甚至压过了无情海单调的水声! 紧接著,右侧也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枯枝被同时折断扭曲的“咔嚓”声,缓慢,沉重,带著一种非人的恶意! 江小川和陆雪琪同时弹起! 儘管灵力空虚,身体疲惫,但长期修炼和生死搏杀的本能让他们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態! 陆雪琪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踏前一步,將江小川挡在身后,他修为低,又有伤。 但她脚步刚动,江小川已经抢前一步,挡在了她前面。 他背对著她,面对著咆哮传来的方向,身形並不高大,甚至有些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 “別动。”他头也没回,声音低而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站我后面。” 陆雪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看著他紧绷的背脊线条,和微微侧过的、在昏暗红光下显得异常冷静的侧脸,心头那点担忧和自责翻涌上来,又被一种更汹涌的、陌生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没再上前,但握著天琊剑柄的手指,收紧了。 左侧的黑暗中,两点猩红的光芒率先亮起,如同两盏来自地狱的灯笼,充满了暴虐和食慾。 紧接著,一个庞大如山的身影,撞破了黑暗,踏入弒神枪红光照耀的边缘! 那是一头猪?不,那是一个怪物! 体型足足有两三人高,身躯壮硕得如同移动的小丘! 顶著一个硕大无比、獠牙外翻的狰狞猪头,那獠牙长而尖锐,在红光下闪烁著惨白的寒光。 然而它的身躯却如同放大数倍的恶犬,覆盖著一层黢黑髮亮、根根如同钢针般竖起的棕黑色硬毛! 那两点猩红,正是它铜铃般大小的眼睛,里面除了暴虐和贪婪,再无他物。 它粗壮的四肢如同柱子,利爪深深抠进地面,每一步踏出,都让地面传来清晰的震颤,发出“咚、咚”的闷响。 腥臭的涎水从它外翻的嘴角滴落,腐蚀得地面“嗤嗤”作响。 右侧,那“咔嚓”声也近了。 一棵“树”,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確实是一棵树,却生长在这绝无生机的地下深渊。 树干粗壮得惊人,至少要三人合抱,通体漆黑,树皮皸裂如龙鳞,散发著金属般的冰冷幽光。 树枝虬结盘曲,如同无数扭曲的、挣扎的鬼爪,伸向四周的黑暗。 树上没有一片叶子,光禿禿的,死气沉沉,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气。 最诡异的是,这棵“树”的根部,並非扎入土中,而是如同某种多足的生物,由无数蠕动的、如同黑色巨蟒般的根须支撑,缓慢而沉重地向前“挪动”。 树干上,隱约浮现出一张模糊扭曲的、如同人脸般的轮廓,空洞的“眼窝”处,闪烁著两点幽绿的鬼火。 赤眼猪妖!树妖! 第84章 做了什么 “吼!!” 赤眼猪妖率先按捺不住,腥红的眼睛死死锁定站在前方的江小川,后腿猛地一蹬地面! 岩石碎裂声中,它那庞大的身躯竟以与体型不符的迅捷,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低著头,將两根惨白獠牙对准江小川,狂猛无比地衝撞而来! 几乎同时,那树妖也有了动作! 数条最粗壮的、如同黑色巨蟒的根须猛地从地面弹起,带著凌厉的破空声,从不同角度,狠狠抽向江小川! 江小川没退,他左脚后撤半步,身体微沉,右手虚握,那杆一直悬浮的、光芒黯淡的弒神枪“嗡”地一声轻颤,落入他掌中。 他没有催动灵力(也实在没有多余的灵力可催动)他只是握紧枪,盯著狂冲而来的猪妖,和漫天抽来的树根。 “砰!!” 赤眼猪妖的衝撞率先到来,江小川不闪不避,双手握枪,將枪桿猛地向身前一横! “鐺—!”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炸开! 弒神枪枪身弯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江小川双脚死死钉在地上,却仍被那恐怖的巨力推得向后平滑了足足三尺,鞋底在岩石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留下两道清晰的浅痕。 但那两根足以洞穿金铁的惨白獠牙,竟真的被他这朴实无华的一横,硬生生挡了下来! 只在枪桿上留下两点深深的白痕。 赤眼猪妖似乎愣了一下,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它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並不强壮、气息微弱的人类,能正面挡住它的衝撞。 就在它愣神的剎那,那数条树妖的根须也到了! 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在江小川的背上、肩上、腰侧! “啪!啪!啪!” 沉闷的抽打声如同鞭子击打皮革,江小川身体剧烈摇晃,每一下抽打都让他脸色白上一分。 但他没倒下,脚步踉蹌了一下,又死死站定。 “江小川!”陆雪琪在他身后,看得心臟骤缩,失声喊了出来,她想上前,想拔剑,可她体內灵力空空如也,天琊在手,却沉重无比。 “我没事!皮糙肉厚,扛得住!” 他確实扛住了。 噬血珠和摄魂改造过的身躯,坚硬得超乎想像。那些足以抽断寻常修士骨头的根须,落在他身上,只是留下皮肉伤,骨头內臟虽有震盪,却並无大碍。 只是疼痛是实打实的,每一次抽打都像是被烧红的铁条狠狠烙上。 赤眼猪妖被彻底激怒,狂吼一声,再次埋头猛衝,树妖的根须也如影隨形,更加疯狂地抽打缠绕! 江小川就像一块顽石,死死钉在陆雪琪身前。 陆雪琪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每一次因重击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著他…… 她紧紧咬著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来,却感觉不到疼。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无法呼吸,眼眶酸涩得厉害。 她从没像现在这样恨过自己的无力。 就在这时,那树妖树干上模糊的人脸轮廓,幽绿的鬼火闪烁了一下,它似乎意识到久攻不下,改变了策略。 数条最为粗壮坚韧的根须不再抽打,而是如同有生命的黑色巨蟒,骤然加速,趁著江小川格挡猪妖又一次衝撞的间隙,灵巧地绕过枪桿,猛地缠上了他的腰、他的双臂、他的双腿! 根须冰冷滑腻,带著强大的束缚力量,猛地收紧! 江小川猝不及防,双臂被死死捆在身侧,弒神枪几乎脱手,整个人被勒得双脚离地! “吼!!”赤眼猪妖见状,猩红的眼中凶光大盛,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后腿再次猛蹬,低著头,將全身力量贯注於那对惨白獠牙,如同一道腥风,不再是衝撞,而是如同离弦之箭,朝著被暂时束缚、无法闪避的江小川。 身后的陆雪琪,狂噬而去! “小心!!”江小川目眥欲裂,厉声嘶吼! 他被树根死死缠住,一时挣脱不开,眼睁睁看著那猪妖扑向陆雪琪! 陆雪琪就在他身后不远,猪妖来得太快,太猛! 那腥臭的气息和死亡的阴影瞬间將她笼罩。她脸色煞白,下意识地举起了天琊,横在身前,可没有灵力的天琊,只是一柄锋利些的凡铁。 不!不能! 江小川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和恐慌,如同火山般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左胸那片冰凉的深处,那颗沉寂的噬血珠,猛地一缩,然后,疯狂地擂动起来! 咚咚!咚咚咚! 不再是靠近她时那种清晰而固执的跳动,而是一种狂暴的、充满了毁灭欲望的搏动! 与此同时,他全身的骨骼深处,那被摄魂淬炼过的、冰凉的骨骼,也传来一阵奇异的、贪婪的震颤。 “给我滚开!” 他仰天发出一声怒吼!被束缚的双臂猛然发力! “咔嚓!咔嚓嚓!!” 缠在他身上的、坚韧无比的树妖根须,竟被他硬生生、一根接一根地崩断,断裂的根须喷溅出腥臭的黑色汁液! 挣脱束缚的剎那,他右手五指虚空一抓! “嗡!” 那杆跌落在地的弒神枪,仿佛感应到主人滔天的怒意和杀机,枪身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欲盲的暗红血光! 血光冲天而起,带著一股冰冷、死寂、却又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恐怖气息,自动飞入他掌中! 入手冰凉,却滚烫。 枪身在他手中兴奋地颤抖,发出低沉的、如同凶兽甦醒般的呜咽。 江小川眼中一片赤红,几乎看不到眼白。他死死盯著那已扑到陆雪琪身前、张开血盆大口的赤眼猪妖,手腕猛地一振! “咻!” 弒神枪化作一道暗红色的闪电,脱手飞出! 在猪妖的獠牙即將触碰到陆雪琪横著的天琊剑身的前一剎那“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物穿透皮革的闷响。 暗红枪尖,从赤眼猪妖张开的大嘴中贯入,后脑穿出! 带起一蓬混杂著脑浆的、滚烫的鲜血和碎骨! 猪妖庞大身躯的冲势骤然停止,猩红的眼睛瞬间黯淡、凝固,充满了茫然和难以置信。 它那两根无坚不摧的獠牙,距离陆雪琪的剑身,只有不到一寸。 然后,轰然倒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溅起一片尘土。 弒神枪贯穿猪妖头颅,去势不止,带著猪妖的尸体,如同钉死一只苍蝇,“夺”地一声,狠狠扎进后方不远处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中,直没至柄! 猪妖的尸体掛在枪桿上,微微晃动。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江小川暴起挣脱,到掷枪贯脑,不过一两个呼吸。 陆雪琪还保持著横剑格挡的姿势,脸色苍白,瞳孔紧缩,看著近在咫尺、被钉死在岩石上、仍在微微抽搐的猪妖尸体,和那杆微微颤鸣、散发著恐怖血光的弒神枪。 刚才那生死一瞬的寒意,还残留在她皮肤上。 她猛地转头,看向江小川。 江小川掷出长枪后,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栽倒,他勉强站稳,喘著粗气,眼睛依旧赤红,猛地转头,看向那树妖。 树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弒神枪上散发的恐怖气息震慑住了,树干上幽绿的鬼火剧烈跳动,发出一阵刺耳的、如同万千鬼魂哭泣的“吱嘎”声。 它猛地收回所有根须,似乎想要退缩,融入身后的黑暗。 “想跑?!” 江小川狞笑一声,沾满鲜血的脸上带著一股从未有过的狠戾。 他脚下一蹬,身形如鬼魅般射出,瞬息之间已扑到树妖粗壮的树干前! 他甚至没有去拔那钉在岩石上的弒神枪,而是直接伸出了右手。 他的右手五指张开,指尖在暗红血光映照下,竟也隱隱泛著一层诡异的暗红。 然后,他並指如刀,猛地插向树干上那模糊的人脸轮廓! “噗!” 五指竟如同插进一块稍微坚韧些的豆腐,毫无阻碍地没入了漆黑的树干之中! 树妖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几乎要刺破人耳膜的惨嚎! 整棵巨树疯狂地颤抖起来,无数根须如同垂死的毒蛇般胡乱抽打地面,幽绿的鬼火瞬间黯淡。 江小川的手插在树干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赤红的光芒闪烁。 他清晰的感觉到,一股阴寒、庞大、却又带著浓郁生机的“东西”,正顺著他插入树干的手指,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內! 那不是灵力,更像是……精气和生命力! 他左胸的噬血珠跳动得更加疯狂,仿佛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吞噬著这些涌入的力量。 而他全身的骨骼,也传来一阵舒畅的、仿佛被滋养的细微嗡鸣。 树妖的惨嚎声越来越低,挣扎越来越弱,粗壮的树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枯萎、发黑。那幽绿的鬼火彻底熄灭,虬结的树枝无力地垂下,如同瞬间被抽乾了所有水分和生机。 仅仅过了数息。 “哗啦……” 一声轻响。原本粗壮坚硬的树妖,化作了一堆灰黑色的、毫无生机的朽木和飞灰,簌簌落下,堆积在江小川脚边,风一吹,便散了大半。 插在岩石上的弒神枪,似乎也完成了它的“工作”,枪身上那刺目的暗红血光缓缓收敛,最后恢復成之前那种黯淡的、微弱的红光。 赤眼猪妖掛在枪桿上的尸体,也在血光收敛的同时,迅速乾瘪、风化,最后也化作了一蓬灰烬,簌簌落下,只剩那对惨白的獠牙,“噹啷”两声,掉在地上。 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江小川还站在原地,右手保持著前插的姿势,手指上沾满了黑色的、粘稠的树妖汁液。 他眼中的赤红缓缓褪去,恢復了原本的顏色,只是眼神有些空洞,带著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茫然。 他缓缓收回手,看著自己沾满黑红污渍、微微颤抖的手指,又看了看地上那两堆灰烬,和那对孤零零的獠牙。 刚才那暴怒之下,仿佛被本能驱使的、吞噬一切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体记忆里。 他……做了什么? 第85章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江小川!” 陆雪琪的声音將他从失神中唤醒。 他抬起头。 陆雪琪已经衝到了他面前。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后怕,还有一丝……惊悸。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又看到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和满手的污秽,手停在半空。 “你……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小川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狼狈不堪、如同血人般的模样。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只牵动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没事。你……没伤到吧?” 陆雪琪用力摇头,眼眶有些发红。 “我没事。你……”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上,喉咙像是被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江小川顺著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 新换的黑色衣服又成了破布条,混著血、泥、还有树妖黑色的汁液,贴在身上。 “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一下刚才那诡异的吞噬,那血红的枪光,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他只是看著她,低声问:“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比如他刚才那不像人的力量,比如那杆诡异的枪,比如吞噬树妖的举动。 陆雪琪静静地看著他,看著他脸上残留的血污,看著他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带著不確定的神色,看著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然后,她摇了摇头,眼神清澈,坚定。 “没有。”她说,“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道暖流,瞬间衝散了江小川心中那点不安和茫然。 他怔怔地看著她,忽然觉得,身上那些伤,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他咧了咧嘴,这次真的笑了出来,虽然笑容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 “那就好。” 紧绷的神经一松,强烈的疲惫感和眩晕感瞬间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 陆雪琪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 她的手臂纤细,但很有力,稳稳地撑住了他大半的重量。 她身上那股清冽乾净的气息,混合著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涌入他鼻端。 “我……有点累。”江小川靠在她身上,喘著气说,他现在连站著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扶你坐下。”陆雪琪低声道,声音轻柔。她扶著他,慢慢向旁边一块相对平坦乾净的空地挪去。 走到那里,江小川刚要顺势坐下,忽然又停住了。 他心念一动,忍著晕眩和虚弱,又从储物空间里扯出一块厚实的、乾净的深灰色毛毯,抖开,铺在那块空地上。 “坐……坐这个上。”他把毛毯铺好,对陆雪琪说,他自己则打算坐到旁边的岩石上去。 陆雪琪看著他苍白的脸,额头上因为疼痛和虚弱而渗出的冷汗,还有他强撑著铺毛毯的动作,她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坚持:“不用。你坐。” “你坐。”江小川也坚持。 两人对视著,一个脸色苍白虚弱,眼神却执拗;一个清冷如雪,目光里是不容拒绝的坚持。 在这阴寒黑暗的深渊底下,为了一块毯子该谁坐,僵持住了。 最后,江小川实在没力气跟她爭了,他嘆了口气,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不住。 “行行行,都別坐……”他话音未落,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眼前一黑,腿一软,就要栽倒。 陆雪琪连忙用力扶住他,半拖半抱地將他带到铺好的毛毯边,不由分说地按著他坐下。 “你……”江小川还想说什么。 “坐著。”陆雪琪打断他,语气带著罕见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她自己也隨即在他身边坐下,肩膀挨著他的肩膀,手臂依旧撑著他,不让他倒下去。 江小川靠著她,能闻到她发间清冽的皂角味,感受到她身上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的体温,和那一点支撑著他的力量。 他確实累极了,也疼极了,身上冷一阵热一阵,靠著她,似乎真的……舒服一点。 他不再挣扎,顺从地靠著她,闭上了眼睛。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陆雪琪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越来越倚靠过来,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但依旧有些急促。 她微微侧过头,看著靠在自己肩头、陷入半昏半睡状態的他,他脸上脏兮兮的,血污混著黑灰,额发散乱,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著。嘴唇没什么血色,乾裂起皮。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被血粘住的一缕湿发,动作很轻,生怕弄醒他,或弄疼他。 靠著她,不脏。她心里想。 黑暗和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有下方无情海的水声,和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弒神枪不知何时已从岩石中自行拔出,飞了回来,静静地悬浮在两人身侧不远处,散发著微弱而稳定的红光,將这一小方天地与外面的黑暗隔开,也將那些在更远处黑暗中徘徊、窥视、却因畏惧那红光和刚才恐怖气息而不敢靠近的无数阴灵魂影,阻隔在外。 时间在这片死寂的深渊底下,似乎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半个时辰。 “噠。” “噠、噠。”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像是硬物轻轻敲击岩石的声音,忽远忽近,从右侧的黑暗深处,断断续续地传来。 江小川和陆雪琪同时睁开了眼。 眼中的疲惫和朦朧瞬间被警惕取代。 两人身体微僵,却没有立刻动弹,只是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声音不疾不徐,带著一种奇特的、仿佛带有某种韵律的节奏,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更像是……脚步声?但又比人的脚步声更轻,更飘忽。 是谁?还是……什么东西? 在这死灵渊下,除了刚刚被斩杀的两头妖物,难道还有別的活物? 或者说,是比妖物更诡异的存在? 陆雪琪的手,悄无声息地,再次握紧了天琊冰凉的剑柄。 体內依旧空空荡荡,但她已暗暗凝聚起刚刚恢復的、微不足道的一丝灵力。 江小川也绷紧了身体,虽然疲惫欲死,但右手已虚握,与身旁悬浮的弒神枪建立起一丝微弱的联繫。 两人紧挨著,背靠著背,面对著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噠、噠”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黑暗深处,一点柔和的光晕,逐渐亮起,由远及近。 那光並非六合镜那种温润的黄光,也非天琊神剑清冽的湛蓝,更非弒神枪幽暗的血红,而是一种淡淡的、朦朧的、如同月华被薄云过滤后洒落的清辉,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淒迷的味道。 光晕逐渐靠近,终於走出了浓郁的黑暗,踏入弒神枪红光照耀的边缘,与枪光的光晕交织在一起。 走出来的,竟是一个人。 一个少女。 一身水绿色的衣裳,在这单调压抑、只有无尽黑暗与血色光芒的深渊底下,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刺眼。 那绿鲜活俏丽,仿佛將春日枝头最嫩的一抹新芽披在了身上。 细眉如柳,秀目似星,肌肤是欺霜赛雪的白,在朦朧清辉的映照下,几乎透明,泛著玉一般温润的光泽。 嘴角微微上扬,含著一丝若有若无、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灵动,顾盼之间眼波流转,狡黠慧黠,仿佛会说话。 其容貌之精致秀美,竟丝毫不输於陆雪琪,只是气质截然不同。 若说陆雪琪是雪山顶上终年不化的、清冷孤高的寒冰,这绿衣少女便是山涧中欢快跳跃、灵动不羈的溪水。 碧瑶。 江小川瞳孔微缩,果然是她,在这死灵渊下,遇到她,似乎又是某种“必然”。 只是没想到,是在他和陆雪琪都如此狼狈虚弱的时候。 陆雪琪的眉头蹙了起来,握著天琊的手又紧了几分。 这绿衣少女她记得,河阳城山海苑中,与那蒙面女子同桌,言语直率甚至略带刁蛮,能安然出现在这死灵渊下,绝非常人。 而且,这少女此刻看似隨意,步履轻盈,气息平稳,目光清澈,显然並未经歷恶战,也未被这深渊的阴寒死寂所影响,这更让陆雪琪心中警铃大作。 碧瑶拿著伤心花,走出黑暗,目光隨意地扫过这片被暗红光芒笼罩的小小区域,扫过地上铺著的毛毯,扫过那杆悬浮的、散发著令她隱隱有些不舒服气息的暗红长枪,最后,落在了相携而立、浑身血污狼狈、却依旧警惕地盯著她的两人身上。 她的目光在江小川脸上停顿了一下,那双灵动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隨即,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化作一声清脆的、带著毫不掩饰的惊奇和……玩味的轻“咦”。 “咦?” 她上前两步,走得近了些,就站在弒神枪红光范围的边缘,目光在江小川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仿佛在確认什么。 然后,她嫣然一笑,声音如珠落玉盘,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她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带著促狭,“韩、立、少、侠?” 韩立二字,她咬得清晰,刻意。 江小川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嘆了口气。他当日隨口胡诌的化名,没想到在这深渊底下,成了她调侃的由头。 陆雪琪听到这称呼,眉头蹙得更紧。 韩立? 她见这少女目光直勾勾、毫不避讳地落在江小川身上,语气轻浮,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烦恶,向前踏出半步,將江小川更严实地挡在身后,隔绝了那绿衣少女的视线。 “你究竟是何人?” 碧瑶仿佛这才注意到陆雪琪,或者说,才愿意將目光从江小川身上移开。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挡在前面的陆雪琪,目光在陆雪琪绝美清冷却苍白疲惫的脸上转了一圈,又在两人紧挨的姿態上顿了顿,嘴角那抹弧度里,似乎多了点別的什么意味。 但她对陆雪琪那显而易见的敌意和冰冷的质问,似乎並不怎么放在心上。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被陆雪琪挡在身后的江小川身上,对陆雪琪的问话恍若未闻,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清脆,却带上了几分探究: “喂,我说韩立少侠,你们青云门的人,行事都这般……特立独行么?”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江小川身上破烂的血衣,和周围战斗后残留的痕跡。 “在这死灵渊下弄得如此狼狈……看来是经歷了一番『苦战』?” 她顿了顿,向前又凑近一小步,无视了陆雪琪骤然凌厉的目光,盯著江小川的眼睛,问出了真正关心的问题,这次语气认真了些: “请问,你们来这死灵渊下,多久了?可曾……”她眼中闪过一丝热切和期待,“可曾找到那『滴血洞』的蛛丝马跡?” 江小川沉默著,他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待,想起原著中她的执著,她的身世,她后来的结局,心情有些复杂。 他的沉默,在碧瑶看来,似乎成了另一种意味。 见他只是眼神复杂地看著自己,抿唇不语,碧瑶脸上那点笑容渐渐淡了下去,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悦: “喂,我问你话呢!”她撇了撇嘴,那抹惯有的、对所谓“名门正派”的讥誚和隱隱的自嘲浮现出来。 “你们这些正道人士,一个个都是这般傲慢无礼,眼睛长在头顶上,瞧不起人么?” 这话语,这神態,与那夜月下花园中,她说著“你们这些男人啊,都一样”时,隱隱重叠。 “我再说一次!” 陆雪琪见她完全无视自己,一再对江小川言语纠缠,心中怒意勃发,那股因她出现、因她態度、因她与江小川之间那份自己不了解的“相识”而生的烦恶与冰冷敌意,瞬间升腾到顶点! 她猛地再踏前一步,几乎要走出弒神枪的红光范围,与碧瑶正面相对。 天琊剑“鋥”地一声清鸣,出鞘半寸!湛蓝的剑光映亮她寒霜笼罩的俏脸,剑尖直指碧瑶,声音凛冽如刀,再次厉声喝问: “你!究竟是谁?!” 这一次,她周身散发的剑气与杀意,再无掩饰! 儘管灵力虚弱,但天琊神剑之威,九天神兵之利,依旧让这阴寒的深渊凭空多了一抹刺骨的锐利! 碧瑶被她这接连逼问,尤其是这毫不客气的剑锋相指,似乎也彻底激起了性子。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转过头,正眼看向陆雪琪。嘴角勾起,却不是笑,而是一个充满了讥誚、嘲讽,以及深深厌倦的冰冷弧度。 “我啊?” 第86章 对撞 “我啊?” 她轻轻反问,声音依旧清脆。 她看著陆雪琪,看著那指向自己的、湛蓝的剑尖,眼神变得有些空茫。 仿佛透过陆雪琪,看到了无数张类似的脸,听到了无数句类似的、充满厌恶与杀意的质问。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这死寂的深渊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孤凉。 “我可不就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深恶痛绝,恨不得斩尽杀绝的……” 她顿了顿,迎著陆雪琪冰冷的目光,吐出最后三个字: “……魔、教、妖、女、吗?” “妖女”二字,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所有虚假的平静! 陆雪琪眼神冰寒至极,天琊神剑光华大盛,彻底出鞘! 湛蓝的剑光如同一泓秋水,照亮她冰冷肃杀的容顏! 无需再多言,正魔对立,立场分明,此刻狭路相逢,在这死灵渊下,唯有一战! 而碧瑶,在吐出那三个字后,脸上最后一丝表情也收敛了,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她看似隨意地拂了拂另一只手的衣袖。 就在这时!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碧瑶忽然脸色一变,伸手指向陆雪琪身后更確切地说,是指向陆雪琪身后侧方、江小川所在位置的更后方黑暗处,惊呼道: “那位小哥!小心你身后!!有东西!” 她声音急促,带著十足的惊惶,目光死死盯著江小川身后的黑暗,仿佛那里正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扑出! 陆雪琪闻言,心中猛地一凛! 她与江小川相距极近,几乎是背靠背,碧瑶所指,正是江小川背对的方向!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就要迅速转身,看向江小川身后,同时挥剑护住他后心! 然而,就在她心神被那声惊呼所夺、身体刚刚转过一半的剎那! 碧瑶眼中,那抹灵动狡黠之色,骤然化作冰冷的寒芒和得逞的锐光! 她一直看似隨意拂动的左手衣袖中,玉手一翻! 一抹柔和淒迷的白色光华,瞬间在她掌心绽放! 那是一朵花。 一朵洁白如玉、晶莹剔透、仿佛凝聚了月华精魄的奇花。 花朵不大,却精致无比,花瓣边缘带著一抹淡淡的、忧伤的粉晕。 在它出现的瞬间,一股悽美绝伦、却又带著致命诱惑的迷离香气,悄然瀰漫开来,瞬间压过了深渊的阴寒和之前的血腥气。 伤心花! 碧瑶手腕轻轻一抖,动作优美如舞蹈。 那朵洁白悽美的伤心花,化作一道柔和却迅疾无比的白色流光,悄无声息,直射陆雪琪因转身而露出的、毫无防备的后心! 声东击西,出手偷袭,目標直指陆雪琪要害! “无耻妖人!阴险狡诈!!” 陆雪琪虽因关心则乱而被骗,但她毕竟是陆雪琪。 就在转身一半、眼角余光瞥见那抹白色流光的瞬间,无边的怒意和冰冷的杀机轰然炸开! 她清叱一声,天琊神剑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冲天怒意,发出一声高亢清越的錚鸣,湛蓝剑光暴涨,於间不容髮之际,回身反手便是一记凌厉狠绝的格挡! 剑光凝练如实质,带著斩断一切的决绝,迎向那朵悽美的白花! “叮!” 一声清脆无比、却又带著奇异震颤的金铁交击之声,猛地在这寂静的深渊下炸响,声音不大,却异常刺耳,仿佛能直透灵魂! 伤心花所化的白色流光,与天琊湛蓝的剑气狠狠撞在一起! 白芒与蓝光交迸,淒迷的香气与凛冽的剑气四散衝击! 伤心花被天琊这含怒一击,震得向后倒飞而回,光芒微微一黯。 但那股诡异奇特的香气,却已隨著碰撞,更加浓郁地瀰漫开来,丝丝缕缕,试图钻入陆雪琪的口鼻。 陆雪琪身形微微一晃,脸色更白了一分。 她本就灵力耗尽,重伤未愈,全凭一股意志和天琊神兵之利硬挡这一下,气血又是一阵翻腾。 碧瑶偷袭未成,反被陆雪琪那声“无耻妖人”彻底点燃了怒火。 她自幼在魔教长大,听惯了所谓“正派人士”的鄙夷斥骂,本就对“妖女”二字敏感至极,此刻被陆雪琪当面喝骂,更是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好!好的很!”碧瑶俏脸生寒,冷笑连连,眼中再无半分灵动狡黠,只剩下冰冷的怒焰和属於鬼王宗大小姐的骄横。 “既然你口口声声妖女妖女,等一会儿……” 她玉手轻抬,伤心花悬浮於她掌心之上,缓缓旋转,散发著越发淒迷的白色光晕和香气。 她看著陆雪琪,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就让你好好见识见识,妖女的厉害!” 话音未落,她手腕骤然一翻,法诀催动! “嗡!” 伤心花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洁白的光芒瞬间大放! 光芒中,那朵奇花微微一颤,竟幻化出无数朵一般无二、栩栩如生的洁白花影! 花影漫天,如同寒冬腊月里突如其来的、悽美绝伦的暴风雪,又如同无数幽魂泣泪凝成的飞花,带著那勾魂摄魄的迷离香气和隱藏其中的、凌厉冰冷的劲风,如同一张天罗地网,向著刚刚稳住身形、脸色苍白的陆雪琪,铺天盖地笼罩而去! 每一朵花影,都似真似幻,蕴含著足以销金融铁的阴寒之力。 陆雪琪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和胸腔的窒闷。 她清叱一声,不再保留,將体內刚刚艰难凝聚起的、微不足道的最后一丝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天琊神剑! “錚!” 天琊仿佛感应到主人决绝的心意,发出一声响彻深渊的清越剑鸣! 剑身之上,湛蓝色的光华如同沉睡的深海被彻底唤醒,轰然爆发! 光芒之盛,竟將周遭弒神枪的暗红光芒都逼退了几分,湛蓝的剑光冲天而起,在她身前化作一片怒海狂涛般的剑影光幕! 光幕之中,剑气纵横,凛冽如万古不化的玄冰,带著斩妖除魔、涤盪乾坤的煌煌正气,悍然迎向那漫天袭来的、淒迷哀艷的伤心花影! 蓝光与白影,剑气与花香,在这死灵渊下的无边黑暗中,轰然对撞! 那白光来得快,天琊的蓝光也到了眼前,江小川脑子里什么也没想,身子已经动了。 他往前一扑。 手臂一张,猛地从侧后方抱住了碧瑶。 很紧。 碧瑶身子一僵,手里的白光滯了滯。 她大概没料到这一出,愣了一下,隨即大怒,左手手肘狠狠往后一撞,撞在江小川肋下。 江小川闷哼一声,没鬆手,碧瑶更怒,右手一翻,那朵伤心花白光暴涨,直往身后江小川脸上按去。 距离太近,江小川避不开,他也不避,脸微微一侧,那白光就擦著他脸颊过去了。 皮肤上传来一阵灼痛,像是被烧红的铁条烫了一下,但也就一下,伤口处渗出血珠,可血珠刚冒出来,就被左胸深处那股冰凉的吸力抽了回去,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了层薄薄的血痂。 碧瑶怔了怔,她看得清楚,那伤不深,血都没流多少,这人身子是什么做的? 第87章 你也不想让她受伤吧 就这一怔的功夫,江小川右手已经抓住了她握著伤心花的手腕。 碧瑶挣了挣,没挣开,她咬牙,催动法诀,伤心花白光大盛,想要挣脱,可江小川的手像是铁箍,纹丝不动。 然后,他左手鬆开她的腰,飞快地在她右手手腕处一抹。 伤心花不见了。 碧瑶只觉得掌心一空,那股与法宝血脉相连的感应,瞬间断了。 彻彻底底地断了,仿佛这世上从未有过这样一件法宝,她脸色一下子白了,猛地转头,看向江小川。 江小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臂又收紧了些,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很低,带著点喘,但很清晰: “拿来吧你。” 碧瑶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可身后这人力气大得嚇人,她灵力催动,却撼不动他分毫。 那双手臂铁箍般勒著她的腰,胸膛紧贴著她的背脊,陌生的男性气息瞬间將她包裹。 她长这么大,除了父亲,从未与任何男子如此贴近,鬼王宗的男人们要么敬畏她,要么討好她,从没有人敢这样……这样禁錮她。 更让她慌乱的是,这拥抱的姿势,这紧贴的温度,隱约勾起了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片段,很小的时候,似乎也有过这样被人从背后抱住的时刻,很安全,很温暖…… 不对!她是鬼王宗大小姐,怎能被一个青云小子这样挟持! 羞愤与一种陌生的心慌交织,让她挣扎得更用力。 “別乱动。”江小川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贴著她耳朵,气息拂过她耳廓,“再动,待会摸到什么不该摸的地方,那可就不怪我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碧瑶身子一僵,挣扎的幅度小了些,却没停。 她咬著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江小川说,他手臂箍著她的腰,两人贴得极紧。 碧瑶挣扎时,身体难免蹭动,忽然,江小川感觉自己的手掌边缘,隔著那层水绿的衣衫,碰到了一处异常柔软的地方。 他愣了一下。 那触感很清晰,温软,饱满,带著少女身体特有的弹性和温度,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手指微微收拢,轻轻捏了一下。 “啊!” 碧瑶浑身剧颤,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那声音不像痛,也不像怒,倒像是某种猝不及防的、带著颤音的呜咽,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挣扎的力道一下子泄了,身子发软,往后倒进江小川怀里。 江小川也嚇了一跳,但手臂没松,反倒下意识地又紧了紧,把她整个人牢牢圈住。 她的腰很细,隔著衣服能感觉到柔韧的线条,他手指动了动,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声音压低,带著警告:“说了別乱动。” 碧瑶没再动,她靠在他怀里,身子微微发抖,脸颊滚烫,一直烫到耳根。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人冰凉的胸膛,和圈在腰间那双铁箍般的手臂,刚才那一下触碰和揉捏的感觉还残留在胸口,火辣辣的,带著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慌的酥麻。 她从未与人如此贴近,更別提被这样对待,又羞又气,偏偏浑身发软,使不上力气。 江小川抱著她,抬眼看向对面的陆雪琪。 陆雪琪的天琊还举著,剑尖指著这边,湛蓝的光映著她苍白的脸。 她看著江小川抱著碧瑶,看著两人紧贴的姿態,看著碧瑶通红的脸和软倒的身子,眉头紧紧蹙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很冷,像结了冰。 但她的剑,没有刺过来。 江小川知道她不喜,但现在顾不上了,他刚要开口,让陆雪琪先走。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不远处的黑暗中,毫无徵兆地,又亮起了一点光。 那光极其诡异。 虽然也是光亮,却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墨色的暗色调,在浓重的黑暗背景下,几乎让人误以为那是一团移动的、有生命的阴影,光芒幽幽的,不刺眼,却带著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冷。 光芒中,一道人影缓缓飘了出来。 身材高挑,一身黑衣,面上蒙著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很静,深得像幽潭,看不到底,只映著手中那盏散发著暗沉光芒的灯笼,她周身散发著浓重的阴冷鬼气,仿佛刚从九幽地府踏出。 正是山海苑中与碧瑶同桌的那位蒙面女子。 她飘出来,站定,目光落在江小川和碧瑶身上。 在看到江小川抱著碧瑶、碧瑶软在他怀里的瞬间,那幽潭般的眼眸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怒意如同实质般瀰漫开来。 紧接著,黑暗中接连亮起了一道又一道顏色各异、却都透著邪异气息的光线! 眨眼间,又有五道身影显现出来,他们身著统一的黄色衣衫,气息沉稳,眼神锐利,正是那日山海苑中碧瑶的隨从! 此刻,他们竟也全部出现在了这死灵渊之下! 五名黄衣人无声散开,隱隱成合围之势,將江小川和陆雪琪困在中间。 他们手中各自握著法宝,光芒吞吐,锁定了两人。 蒙面女子,目光死死盯著江小川,声音飘忽,带著九幽寒风般的冷意:“放开她。” 江小川没放,他手臂又紧了紧,碧瑶在他怀里轻轻颤了一下。 他看著幽姬,又看看那五名蓄势待发的黄衣人,忽然扯了扯嘴角。 “这位姐姐,” 他开口,声音不大,在寂静的深渊里却很清楚。 “你也不想这位姑娘受伤吧?” 幽姬眼神一寒。 江小川不理她,转头对陆雪琪低喝:“走!” 陆雪琪没动,天琊的蓝光映著她苍白的脸,她看著江小川,摇了摇头。 “走啊!”江小川声音提高,带著急怒。 陆雪琪还是摇头。 她看著被江小川挟在怀里、脸色通红眼神慌乱的碧瑶,又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魔教眾人,最后看向江小川,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我不走。” “大不了,一起死在这儿。” 江小川愣住了。 大不了一起死在这儿。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看著她,看著她清冷脸上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看著她明明灵力耗尽、重伤在身,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背脊。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有些发懵…… 第88章 异变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怀里的碧瑶忽然动了! 她猛地低头,一口咬在江小川箍著她的手臂上,用尽了全力。 江小川手臂一痛,下意识鬆了松。 碧瑶就像一尾滑溜的泥鰍,趁著他手臂鬆动的剎那,腰身一扭,整个人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她动作极快,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子向后飘飞,稳稳落在幽姬身旁。 一站定,她立刻抬手捂住胸口,脸颊红晕未退,眼神又羞又怒,死死瞪著江小川,胸口起伏。 “抓住他!”碧瑶尖声道,声音带著颤。 那五名黄衣人闻言,立刻踏步上前,他们训练有素,步伐一致,手中法宝光芒吞吐,从五个方向缓缓逼近。 江小川后退一步,挡在陆雪琪身前,陆雪琪也上前半步,与他並肩,天琊横在身前,剑光湛湛。 两人一步步后退。 黄衣人一步步逼近。 不知退了多久,江小川忽然脚下一顿,他听见了水声。 不是之前那种单调的、遥远的波涛声。是近在咫尺的、水流拍打岸边的声音。哗——哗,沉闷,潮湿。 他微微侧头,眼角余光瞥见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如墨的水面。 已经到了无情海边。 碧瑶也听到了水声,她怔了一下,转头看向那片黑沉的海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作兴奋。 她转头对蒙面女子道:“幽姨,这里便是无情海了吗?” 那蒙面女子沉默了一下,望著漆黑的海面,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低声嘆了口气,声音飘忽,带著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痴情只为无情苦……不错,这里便是五海之中最神秘的无情海了。” “啊!”碧瑶仿佛没注意到幽姨话中的异样,大是兴奋,道,“我从小就听父亲说过,无情海深藏地底,是九幽之海!而且听他说,死灵渊下的滴血洞,就在这无情海边!” 她眼睛发亮,看向江小川和陆雪琪,“看来我们找了三天,终是快找到了!” 幽姬沉默著,没接话,只是望著海面的眼神愈发凝重。 碧瑶却不以为意。 她转过头,看向被逼到海边的江小川和陆雪琪,脸上重新露出那种灵动又带著冷意的笑:“好,现在我就先擒了你们,再去找那滴血洞!” 说著,她手一挥。 那五名黄衣人脚步加快,手中法宝光芒大盛,就要出手! 江小川看著逼近的敌人,又看看身旁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陆雪琪。 他心里忽然很静,他自己是不怕的,这身子骨硬,打不死,可陆雪琪…… 他想起原著里,无情海边,黑水玄蛇。 不能让她在这儿,哪怕她怨他,恨他。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片冰凉的深处。 “红璃姐。”他在心里唤道。 过了一会儿,红璃懒洋洋的声音才响起来,带著点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戏謔:“哟,这时候想起你红璃姐了?怎么,搞不定两个小丫头,要求援了?” “帮我送她上去。”江小川没理会她的调侃,直接道。 “送谁?那个小冰块?”红璃嗤笑,“你欠我的可大了,以身相许都不够哦。” “好姐姐,”江小川声音低下来,带著恳求,“求你了。” 红璃沉默了一下。 “再叫一声。”她说。 “……好姐姐。”江小川从善如流。 红璃似乎满意了,轻轻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下一瞬,一直静静悬浮在江小川身侧的那杆弒神枪,忽然“嗡”地一声轻颤! 枪身暗红光芒流转,仿佛有了生命般,自动飞起,如同一条灵活的暗红长蛇,在空中一绕,倏地缠上了陆雪琪的腰! 陆雪琪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已被弒神枪牢牢缚住! “江小川!你做什么!”她厉声道,挣扎著想挥剑斩断枪身。 可天琊砍在弒神枪上,只溅起一溜火星,枪身纹丝不动。 弒神枪缠紧陆雪琪,枪身一震,带著她猛地向上飞起,速度极快,如同暗红色的流星逆冲向上方的黑暗! “江小川!你混蛋!”陆雪琪的怒喝声从高空传来,带著颤,带著哭音,“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声音迅速远去,被风声扯碎。 碧瑶、幽姬和那五名黄衣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纷纷抬头望向那道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红光。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沉闷巨响,从无情海深处传来! 整个无情海都为之剧烈震颤,地面疯狂抖动,碎石簌簌落下! 原本相对平静的无情海,瞬间变得狂暴无比! 一个接一个的巨浪毫无徵兆地高高打起,浪头竟有数丈之高,裹挟著毁天灭地的力量,朝著岸边狠狠拍来! 海涛之声震耳欲聋,狂风呼啸,捲起冰冷的海水如同刀割般扑面而来! 岸边所有人,包括江小川在內,都被这天地之威骇得面无血色,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站在最后方的幽姬霍然变色! 她阅歷极丰,瞬间感应到那股来自深海、令人灵魂战慄的恐怖气息,她疾声惊呼,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惊惧: “碧瑶!快退!远离海边!” 碧瑶心中剧震! 她深知幽姨见识广博,连父亲鬼王都对其敬重有加,此刻见她如此失態,知道定然是遇到了无法想像的凶险! 当下不及多想,娇叱一声:“退!” 她身形如同轻燕,急速向后退去!那五名黄衣人也毫不犹豫,紧隨其后,如潮水般向后退却! 侥倖退开的碧瑶等人惊魂未定,纷纷向那突然发生巨变的无情海望去。 这一看,所有人都是倒吸一口冷气,头皮发麻! 只见在那片漆黑如墨、波涛汹涌的无情海深处,缓缓亮起了两盏巨大无比的“明灯”! 那“灯火”闪烁著幽绿的光芒,如同地狱的鬼火,巨大得超乎想像! 但仔细看去,这“灯火”的形状却极其诡异,並非普通的圆形,而是自上而下的瘦长形状,中间更是有著两道垂直的、更加幽深的漆黑缝隙,从中透出冰冷、残忍、毫无感情的凶戾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岸边的……生灵! “是它……是它……”幽姬的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整个人都仿佛筛糠般抖了一下,“这畜生……竟然还没有死!!” 第89章 別搞 碧瑶俏脸煞白,强压住心中的恐惧,颤声问道:“畜生?幽姨,这……这是什么怪物?!” 幽姬死死盯著海面上那越来越近、散发著滔天凶威的两团幽绿光芒,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惧意:“这是……黑水玄蛇!” “黑水玄蛇?!”碧瑶如遭雷击,美眸圆睁,几乎不敢置信,失声惊呼:“这上古魔物……不是在千年前已在西方大沼泽被它的天敌神兽黄鸟杀死了吗?!” 幽姬疾声道:“传闻如此!但今日它却在此出现……老身也不知为何!碧瑶,这黑水玄蛇乃是上古魔兽,凶悍无匹,道行深不可测,非其天敌黄鸟不能除之!我们快退!再晚就来不及了!” 她的语气急促,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然而,他们的反应还是太慢了! 就在幽姬话音刚落的剎那 “吼——!!!” 一声仿佛来自洪荒远古的嘶吼,震得整个死灵渊瑟瑟发抖,黑水玄蛇那隱藏在海水下的庞大无比的身躯猛地一甩! 顿时,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罡风,裹挟著比之前猛烈十倍、高达十数丈的恐怖巨浪,如同天倾地陷般,朝著海岸边残存的眾人,铺天盖地地席捲而来!海浪未至,那蕴含的毁灭性力量已经让空气都为之凝固! “不好!” “快躲!” 惊呼声四起!但在这天地伟力面前,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 巨浪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拍下! “砰!砰!砰!……” 碧瑶失了伤心花,毫无抵抗之力。 幽姬疾掠到她身前,袖中飞出一道淡黄色的圆环状法宝,光芒大放,化作一圈淡黄光罩,將两人护在其中!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人影纷飞,那五名黄衣人连同江小川,在这无法抗拒的力量面前,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般,瞬间被衝散、卷飞! 所有人的阵型、计划,在这一刻被彻底打乱,各自被汹涌的海浪和狂暴的罡风裹挟著,拋向了不同的、未知的黑暗角落…… 江小川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狠狠撞在背上! 他眼前一黑,喉咙发甜,整个人如同被投石机拋出的石块,向后倒飞出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海浪的咆哮,身体在空中翻滚,完全不受控制。 不知飞了多远,“轰”地一声,后背狠狠撞在坚硬的岩壁上! 撞得他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一口血喷了出来。 但没死,骨头没事,就是疼,疼得他齜牙咧嘴,浑身像是散了架。 他晃了晃头,甩开眼前的眩晕感,发现自己撞在了一面陡峭的绝壁上,绝壁光禿禿的,长著些顽强的藤蔓和苔蘚,他下意识地伸手乱抓,抓住了一根从岩缝里长出来的、手臂粗细的枯藤。 枯藤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江小川低头看了看下方,黑漆漆的,不知道多深,他又抬头看了看上方,也黑漆漆的,看不见顶。 他抓著枯藤,掛在绝壁上,喘著气。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右下方不远处,绝壁的阴影里,似乎有个凹陷,凹陷边缘,隱约有极淡的光透出来。 是个山洞? 江小川心里一动,他抓著枯藤,双脚在岩壁上蹬踏,忍著浑身剧痛,一点一点向那个凹陷挪过去。 离得近了,看清了,確实是个山洞,洞口不大,被几块突出的岩石和茂密的藤蔓遮掩著,若不是离得近,绝难发现,洞口深处,隱隱有微弱的光透出,那光很柔和,不刺眼,像是夜明珠之类的光源。 江小川心中一喜,加快速度,终於攀到了洞口,他伸手拨开垂落的藤蔓,探头往里看。 洞不深,一眼能看到底,里面很乾燥,地上铺著厚厚的灰尘,洞顶嵌著几颗发光的珠子,散发著朦朧的光,看起来像是人工开凿的,也许很多年前有人在此隱居过。 他刚想爬进去。 目光无意间向下一扫。 绝壁下方,离海面不远的一块凸出的黑色礁石上,趴著一个人。 水绿色的衣衫,在漆黑礁石上格外醒目。 脸朝下,一动不动,长发散乱,铺在礁石上,隨著海浪的冲刷微微晃动。 是碧瑶。 江小川愣住了。 她怎么会在这儿?幽姬呢?那些黄衣人呢?是被海浪衝散了? 他看著她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昏过去了,也可能……死了。 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想起了原著里她的结局,想起了那十年,想起了她最后躺在鬼厉怀里,渐渐冰冷的身体。 就……有点心疼。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心疼?心疼一个魔教妖女?刚才还差点要了他的命。 可看著她孤零零趴在礁石上,被冰冷的海浪一下下冲刷,那身鲜亮的绿衣沾满了泥污和海草,像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他嘖了一声。 麻烦。 正要移开目光,眼角忽然瞥见远处漆黑的海面上,那两盏巨大的幽绿“灯火”,正缓缓朝这边移动! 黑水玄蛇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游过来了! 速度不快,但那种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山岳,沉沉压来。 江小川头皮一炸。 他几乎没怎么想,抓著藤蔓的手一松,身子向下坠去! 下坠了丈许,他看准下方一块突出的岩石,脚在上面一蹬,缓衝下坠之势,然后再次鬆手,又下坠一段,如此几次,终於落到了那块凸出的礁石上。 礁石湿滑,他站稳,快步走到碧瑶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很微弱,但还有。 他鬆了口气,也顾不上许多,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绕过她后背,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入手很轻,身子软绵绵的,带著海水的冰凉和湿意。 抱起她,江小川抬头看了看上方那个透出微光的山洞,又看了看远处海面上越来越近的幽绿巨眼。 他咬咬牙,一手抱著碧瑶,一手抓住岩壁上的突起,脚下一蹬,身子向上窜去! 他爬得很快,手脚並用,像只敏捷的猿猴,怀里抱著个人,动作却不见迟缓,几个起落,已到了洞口下方。 他看准位置,脚下在一块凸石上用力一踩,借力向上跃起,另一只手准確抓住了洞口边缘,腰腹用力,带著碧瑶一起翻进了山洞。 刚进山洞,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外面“轰”一声巨响! 整个山洞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 江小川抱著碧瑶就地一滚,躲开落石,抬头看向洞口。 只见一条巨大无比、覆盖著漆黑鳞片的蛇尾,如同擎天巨柱,狠狠扫在山洞上方的岩壁上! 岩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无数道缝隙,大块大块的岩石轰然崩塌,滚滚而下! 烟尘瀰漫,碎石如雨。 等震动稍歇,烟尘散去,江小川看向洞口。 洞口已经被崩塌的岩石彻底掩埋,堵死了。 只有岩石缝隙里,透进一丝丝极其微弱的光,和外面海浪沉闷的轰鸣。 被封死在山洞里了。 江小川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著岩壁,怀里还抱著昏迷不醒的碧瑶。 倒是不担心被困死。 他储物空间里的食物和水,省著点用,够吃半年,就是这洞里不知道有没有活水。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碧瑶。她还在昏迷,眉头微蹙,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发白,湿漉漉的头髮贴在脸颊和颈侧,水珠顺著发梢滴落,打湿了他的衣袖。 他把她轻轻放到地上,让她靠著岩壁。又摸了摸她的脉搏,还是很弱,但平稳了些。 安置好碧瑶,江小川也靠著岩壁坐下,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无处不疼,他闭上眼睛,缓了缓。 离她远了,噬血珠又沉寂了。 他忽然想起陆雪琪。 她现在在哪儿?被弒神枪带上去没有?遇到齐昊他们了吗?伤要不要紧? 心里有点慌,又有点空。 他尝试在脑海里呼唤:“红璃姐。” 过了好一会儿,红璃才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比刚才还虚弱了点,但精神似乎还好,带著点看戏的兴致:“怎么,搞定了?那小妖女怎么样了?” “昏过去了。红璃姐,你能……跟雪琪说话吗?弒神枪在她那儿。” “说话?不能。”红璃乾脆道,“隔太远了,感应都弱,不过,传达个简单的意思,勉强可以。” “意思?”江小川精神一振,“什么都能传达?” “看你想传什么,太复杂的,传不过去。大概就……安心,危险,快走,这种。” 江小川想了想。 “能传个『安好』的意思吗?让她知道我没事,別担心。” “可以试试。不过小子,我可得提醒你,我刚帮你送了人,又挡了蛇,消耗不小。这次再帮你传讯,我可真要睡一阵子了。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红璃姐……”江小川声音低下来。 “叫姐姐也没用。”红璃哼道,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怒意,反倒有点戏謔,“算了,看在你刚才那声『好姐姐』的份上。就这一次啊。” “谢谢红璃姐。” “行了,別废话,集中精神,想著你要传的意思,我帮你催动弒神枪。” 江小川闭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心里反覆想著“安好”“平安”“我没事”。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脑海里一丝极其微弱的联繫,仿佛穿过无尽黑暗和岩石,遥遥连向了某个方向。 死灵渊上方,平台。 齐昊、法相、李洵、燕虹等人已经击退了炼血堂,此刻正聚在平台边缘,望著下方深不见底、黑气翻滚的死灵渊,人人脸上都带著忧色。 忽然,一道暗红光芒从深渊中冲天而起,落在平台上。 是陆雪琪。 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身上浅蓝衣裙沾满了血污和尘土,被一桿暗红色的长枪牢牢缠著腰,站在那里。 一落地,她就想往深渊里冲,可那长枪死死缠著她,不让她动。 “陆师妹!”齐昊连忙上前。 陆雪琪看也不看他,只是死死盯著缠在腰间的弒神枪,又看向深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焦灼和……恐惧。 她怕,怕他已经死了,怕那声“绝不独活”成了真。 就在这时,那杆一直静静缠著她的弒神枪,忽然动了。 它鬆开了她的腰,枪身倒转,枪尖朝下,在布满灰尘的岩石地面上,缓缓划动。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两个字。 “安好。” 陆雪琪死死盯著那两个字,眼睛一眨不眨,直到枪尖提起,那两个字清晰地印在尘埃里。 她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溺水的人终於喘上了一口气,眼眶瞬间红了。但隨即,更大的担忧涌上来。 他现在在哪儿?伤得重不重?会不会有危险? 她又要往深渊里去。 弒神枪再次横在她身前,拦住了她,枪尖点地,又划。 这次划得很快,有些潦草,但能看清。 “別搞,待会没灵力了。” 陆雪琪脚步顿住了,她看著那行字,又看看拦在身前的长枪,咬了咬唇,终於没再动。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这枪带她上来,又传讯,消耗定然极大,她不能再让他浪费灵力。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眼睛死死盯著深渊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层层黑暗,看到下面那个人。 弒神枪见她不动了,枪身一软,斜斜靠在她腿边,枪身上的暗红光芒彻底黯淡下去,像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烧火棍。 陆雪琪低头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过冰凉的枪身。 “你……”她开口,声音很轻,带著颤,“要好好的。” 没人回答,只有深渊的风,呜咽著吹过。 她就这样蹲在平台边缘,守著那杆黯淡的长枪,望著无底的黑暗,一动不动。 齐昊等人想劝,可看到她脸上的神情,都默默退了开去。 死灵渊下,山洞中。 江小川感觉那股微弱的联繫断了,红璃的气息也消失了,陷入了深深的沉睡。 他睁开眼,长长吐了口气,传过去了,她应该看到了吧?应该……会听话,不往下跳了吧? 心里稍安,隨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疲惫和空虚。 灵力彻底耗尽了,一点不剩,身上伤口还在疼,骨头也疼,他靠著岩壁,觉得有点冷。 不是外面的冷,是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噬血珠冰凉,摄魂的骨头也冰凉,这具身体,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暖和过。 除了……靠近她的时候。 第90章 干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腕上,还残留著她之前紧紧抓住时的触感,冰凉的手指,用力的攥著。 他甩甩头,不再想,目光转向旁边昏迷的碧瑶。 她还没醒,靠著岩壁,歪著头,湿发贴在脸颊,眉头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不好的梦。 水绿的衣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青涩却已显玲瓏的曲线,领口有些散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上面沾著点泥污。 江小川看了两眼,移开视线,非礼勿视。 他在储物空间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件自己的乾衣服,黑色的,粗布,又拿出块乾净的布巾。 走到碧瑶身边,蹲下,先用布巾擦了擦她脸上的水和泥污,动作不熟练,但很轻,擦乾净脸,露出她原本白皙的皮肤。 她长得很美,和陆雪琪是两种不同的美,陆雪琪是雪,她是水,灵动,鲜活,带著刺。 擦完脸,他看著她还湿著的衣服,有点犹豫。 这样穿著湿衣服,肯定会著凉,这深渊底下阴寒刺骨,她又昏迷著,灵力似乎也耗尽了…… 他想了想,伸出手,去解她衣襟的系带。 手指碰到湿冷的布料,有点僵,他顿了顿,深吸口气,动作加快了些,外衫解开,里面还有一层中衣,也湿透了,他闭了闭眼,摸索著去解中衣的带子。 指尖不小心碰到她颈侧的皮肤,温的,软的,带著少女特有的细腻。 江小川手抖了一下,赶紧收回,他定了定神,不再乱碰,快速解开带子,將那件湿透的中衣也脱了下来,只留下最里面一件贴身的、白色的褻衣。 褻衣也湿了,薄薄地贴在身上,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肌肤的顏色和…… …… 做完这些,江小川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不知是累的,还是別的。 他把碧瑶放平,让她枕著自己叠起来的另一件衣服,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烫,可能是发烧了。 他从储物空间里拿出水囊,扶起她的头,小心地餵了点水,水顺著她嘴角流下一些,他用布巾擦掉。 餵完水,他坐回原来的位置,靠著岩壁,看著她。 山洞里很静。 江小川靠著岩壁,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他能听到碧瑶微弱但平稳的呼吸,能听到岩石深处极细微的、仿佛大地脉搏的嗡鸣,在这个绝对封闭、绝对寂静、绝对孤独的空间里,感官被无限放大。 另一个人的存在,变得如此鲜明,她的体温,她的气息,她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他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在孤岛上,一个人和一只猫都能產生爱情,那在这里呢?一个重伤的正道弟子,和一个昏迷的魔教妖女? 真是荒谬,他想。 睡一会儿吧,等醒了,再说。 …… 碧瑶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眼前是朦朦朧朧的光,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慢慢聚拢。 头顶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嵌著几颗发著微光的珠子,身下是硬的,硌得慌,铺著一层粗糙的布料,带著股尘土和……皂角的味道,很淡。 她眨了眨眼,想动,浑身骨头却像是散了架,每一处都叫囂著疼,尤其是胸口,闷得慌,喘气都费力。 她转了转头。 旁边不远,一个人靠著岩壁坐著,闭著眼,像是睡著了,一身黑衣破破烂烂,沾著乾涸发黑的血渍,脸上也有几道擦伤,头髮乱糟糟地搭在额前。 是那个在河阳城骗她叫“韩立”,在死灵渊下又抱住她、夺了她伤心花的青云门小子。 江小川。 碧瑶脑子“嗡”了一下,昏迷前的画面碎片般涌上来无边的黑暗,滔天的巨浪,冰冷的海水,还有那双紧紧箍住她的、冰凉的手臂。 她猛地坐起身。 动作太急,牵扯到伤处,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眼前又是一黑,她咬著牙,没让自己倒回去,只是呼吸急促了些。 “这是哪?”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 旁边的人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里,显得有点暗,没什么神采,看向她。 “哟,你醒了。” 碧瑶看著他,又环顾四周,山洞,不大,顶上漏下极其微弱的光,外面隱约传来沉闷的水声,洞口被乱石堵死了,只留些缝隙。 “是你。”她盯著他,眼神复杂,有惊疑,有警惕,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这里是哪?” “山洞。”江小川说,语气平淡,像是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你看不出来吗。” 碧瑶一噎,她当然看得出来是山洞,她问的是这个吗? “我为什么会在这?”她问,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质问。 江小川看著她,没立刻回答。他目光在她脸上扫了扫,看到她苍白脸色和乾裂的嘴唇,又移开,看向被堵死的洞口。 “黑水玄蛇掀了浪,你被冲礁石上了,昏著,那畜生追过来,我带你躲进来了。然后山塌了,堵了。” 碧瑶愣住,她看著他平淡的侧脸,脑子里消化著这几句话,被衝上岸,昏了,他看见,带她躲,山塌,被困。 是他……救了她? 她心里忽然有点乱,她是魔教,他是正道,之前他还挟持她,夺她法宝,轻薄她,可现在,他又救了她? 为什么? “你……”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目光下意识地落到自己身上。 身上盖著一件黑色的、宽大的男子外衣,料子粗糙,洗得发白,里面……她手指悄悄探进衣襟,摸到自己贴身的褻衣,湿冷的,但外面的中衣和外衫不见了,换成了这件明显不合身的男式外袍。 她脸色一变,猛地抬头看向江小川,眼神瞬间变得尖锐,带著怒意,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你……”她声音发颤,指著身上的衣服,“这……这是我的衣服?你……你脱的?” 江小川转过头,看著她,她脸上红白交错,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点点头,很坦然:“嗯。湿透了,穿著会病。” 碧瑶胸口起伏,气得说不出话。他……他就这么承认了?还这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江、小、川!”她咬著牙,一字一顿,叫出他的名字。 江小川下意识“嗯”了一声,应完才觉得有点不对,在河阳城,他骗她叫“韩立”。现在她连名带姓叫他,显然是知道了。 他摸了摸鼻子,有点尷尬,但脸上没露出来,只含糊道:“干嘛?” 第91章 乾柴烈火 “你之前在河阳城,为什么骗我?你说你叫韩立。” “好玩啊。” 江小川说,语气隨意,甚至带了点笑意,“不然呢?难道见面就说,『姑娘你好,在下青云门大竹峰江小川』,然后呢?你再说,『幸会,小女子魔教碧瑶』?” 他顿了顿,看著碧瑶瞬间瞪大的眼睛,补充道:“哦对了,你是魔教哪个派系的?合欢派?长生堂?还是……鬼王宗?” 碧瑶脸色变了变,他果然知道她的身份,或者说,猜到了,在河阳城时,他恐怕就已经看出她和幽姨不是寻常人了。 “鬼王宗。”她扬起下巴,语气里带著属於鬼王宗大小姐的骄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我爹是鬼王。怎么,知道我是鬼王宗少宗主,怕了?” 江小川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就是很平常地笑了笑,眼睛弯了弯。 “怪不得。”他说。 碧瑶一愣:“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江小川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很认真地说,“长得这么好看。” 碧瑶:“……” 她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试探,所有属於魔教妖女的骄横和机锋,都被这句直白到近乎无赖的话堵在了喉咙里,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腾”地又烧了上来,比刚才更甚。 她张了张嘴,想骂他轻薄,想说他无耻,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气恼的闷哼。 她別过脸,不再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揪著身上宽大外袍的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语气里带著自嘲,也带著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我伤心花在你手里,现在又伤著,毫无还手之力。你要杀要剐,隨你吧。” 江小川没说话。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隱约的海浪声,和岩石缝隙里渗下的、极其细微的水滴声,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过了很久,久到碧瑶以为他睡著了,或者是在考虑怎么处置她,才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带著点说不清的意味。 “杀你?为什么要杀你?” 碧瑶转过头,看著他,他脸上没什么杀气,眼神也平静,不像在说反话。 “你不是青云门的人吗?”她反问,语气里带著刻意的尖锐,“我是你们深恶痛绝的魔教妖女。除魔卫道,不是你们正派弟子的本分?” 江小川看著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凑近了些。 碧瑶下意识想后退,可背靠著岩壁,无处可退,她看著他靠近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能看清他挺直的鼻樑,和没什么血色的、微微抿著的嘴唇,他眼睛很黑,里面映著洞顶珠子微弱的光,看不出情绪。 他伸出手,手指冰凉,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 碧瑶浑身一僵,想挣脱,可那手指力道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她看著他,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杀你,多可惜。” 江小川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就在她面前,气息拂过她脸颊,带著他身上那股乾净又冰冷的气息,“还不如……” 他顿了顿,拇指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感冰凉,带著薄茧,有点糙。 “还不如留著。”他说,眼神在她脸上流连,语气慢悠悠的,带著点玩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乾柴烈火……” “你!”碧瑶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红得能滴出血来,她猛地挥开他的手,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无耻!下流!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江小川收回手,靠回岩壁,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气急败坏的样子,甚至笑了笑。 “你现在毫无还手之力,法宝也在我这儿。我想做什么,你拦得住?” 碧瑶死死瞪著他,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话,是啊,她拦不住,伤心花被他收了,她现在又伤著,灵力滯涩,他若真要用强,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和一丝破罐子破摔的颓然。 “隨你吧。”她说,声音很轻,带著认命般的疲惫,“反正我现在……也反抗不了。” 江小川看著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那副任人宰割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丫头,平时看著灵动狡黠,骄横得像只小孔雀,此刻这副样子,倒让他想起原著里她最后的结局。 他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宽大的外袍上转了转,忽然问道: “话说回来,碧瑶大小姐,你身为鬼王宗少宗主,鬼王的独生女儿……” 他顿了顿,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你说,你值多少钱?十两银子?五十两?还是一百两?” 碧瑶正在自伤自怜,酝酿悲愤情绪,闻言猛地抬头,像是没听清:“……什么?” “赎金啊。”江小川一本正经地说,还掰著手指头算。 “你看,你身份尊贵,长得又好看,虽然脾气差了点,但应该挺值钱的吧?鬼王那么疼你,我要是给他捎个信,说你在我手里,让他拿银子来赎,你说他能给多少?一百两?五百两?还是一千两?” 他越说眼睛越亮,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在眼前堆成山。 碧瑶:“……” 她先是懵,隨即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怒火直衝头顶! 他……他居然在想这个?! 在想拿她换赎金?! 还一百两?! 她碧瑶,鬼王宗大小姐,就只值一百两? “江、小、川!”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得什么自怜自伤了,指著他的鼻子,声音尖利。 “你……你混蛋!我……我才值一百两?!你眼睛瞎了吗?!”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对,重点好像错了。 她该气的是他居然想拿她换钱,而不是气他估价太低。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她看著江小川脸上那副“难道还能更多”的疑惑表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胸口闷得发疼,眼前阵阵发黑。 碧瑶气得浑身发抖。一百两?她碧瑶,鬼王宗大小姐,从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这个混蛋,居然用一百两银子来衡量她? 但气著气著,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从小到大,別人看她的眼光,要么是畏惧,要么是贪婪,要么是算计。 从来没有人,用这么……市井的方式对待她,好像她不是鬼王宗大小姐,只是街边一个长得还不错的姑娘,可以討价还价。 这种奇异的新鲜感,冲淡了被轻视的愤怒,她瞪著他,忽然想:要是真被他绑了去换赎金,父亲会是什么表情?幽姨会急成什么样?这画面让她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下。 脑海里,某个沉睡的存在似乎被这边的动静惊醒,传来一声极轻的、带著浓浓戏謔的嗤笑。 是红璃,她醒了?还是根本没睡,一直在看戏? 江小川没理会脑海里的声音,只是看著碧瑶气得通红的脸,和那副恨不得扑上来咬他一口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这丫头,生气起来倒是比刚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鲜活多了。 他摆摆手,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隨意道:“行了,逗你的。魔教也不全是坏人,正道也不全是好人,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撇撇嘴,“再说了,你们魔教里我看著不顺眼的,估计还没我们正道里某些人看著碍眼。你知道焚香谷有个叫李洵的吗?嘖,那副眼高於顶的德行,要不是当时同门在旁边,真想给他一枪。” 碧瑶还在气头上,闻言愣了愣。 李洵?谁?她不认识,但听他的语气,似乎对那个焚香谷弟子极为不喜。这算是……在跟她抱怨? 她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散了些,但脸上还是绷著,哼了一声,没接话。 江小川也不在意,看了看她的脸色,问道:“看你精神头还行,应该没受什么內伤吧?就是些皮肉疼?” 他不提还好,一提,碧瑶立刻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疼,之前被黑水玄蛇的罡风和巨浪衝击,虽然被幽姨的法宝挡了一下,但余波也够她受的,后来撞在礁石上,更是摔得不轻。 之前昏迷著没感觉,现在清醒了,疼痛感一股脑涌上来,骨头像是要裂开,五臟六腑也闷闷地疼。 她脸色白了白,额头上渗出冷汗,咬著唇没吭声,但微微发颤的身体和紧蹙的眉头泄露了她的状况。 第92章 意外 江小川皱了皱眉,挪到她身边:“你没事吧?” “用不著你假惺惺!”碧瑶別过脸,声音硬邦邦的,带著赌气的意味。 江小川没理她,手探入怀中,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白玉小瓶。 拔开塞子,倒出一颗龙眼大小、色泽金黄的丹药,丹药一出,一股淡淡的、带著苦涩药味的清香便瀰漫开来。 碧瑶闻到药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丹药灵气盎然,一看就不是凡品。 江小川捏著丹药,另一只手快速捏住碧瑶的下巴,趁她还没反应过来,拇指在她脸颊上一按。 “唔!” 碧瑶被迫张开嘴,那颗丹药被塞了进来。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醇厚的药力,顺著喉咙滑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股刺骨的疼痛和臟腑的闷痛立刻减轻了许多,暖洋洋的,很舒服。 碧瑶呆了呆,咽下药液,才反应过来,瞪著他:“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江小川收回手,看了看手里空了的瓶子,脸上露出一点肉痛的表情,嘆了口气:“春药。” 碧瑶:“……” “若无人帮解,一炷香时间,便爆体而亡。”江小川补充道,语气认真,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碧瑶信他才有鬼,那药力温和醇厚,分明是疗伤圣药,她感受著体內迅速恢復的伤势和暖意,看著他那副假装心疼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卷著衣角,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声: “……谢谢。” “你说什么?”江小川立刻凑过来,侧著耳朵,脸上带著夸张的疑惑,“我没听清。” 碧瑶脸一红,知道他又在戏弄她,別过脸不理。 江小川却不放过她,笑嘻嘻地又凑近些:“我救了你,还给你吃了这么珍贵的药,你就一句谢谢?太没诚意了吧?要不……” 他拖长了调子,眼睛在她脸上扫了扫,“以身相许?” “你做梦!”碧瑶猛地转回头,怒视他,刚刚那点感激瞬间烟消云散,“要不是你拿走我的伤心花,我会这么狼狈?会被那黑水玄蛇逼到这份上?” “伤心花在你手里,你也挡不住。” 江小川坐回去,语气理所当然:“那黑水玄蛇是上古魔兽,道行深不可测,你那伤心花虽好,但跟它比,还差得远。” 碧瑶沉默,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黑水玄蛇的恐怖,她亲身经歷过了。 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就算伤心花在手,她也绝无幸理。 山洞里又安静下来,药力在体內流转,伤势在快速恢復,碧瑶觉得身上没那么疼了,力气也回来了一些。她靠著岩壁,看著对面闭目养神的江小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闭著眼,呼吸平稳,像是睡著了。 但碧瑶知道他没有,他只是在休息,在恢復,他身上的伤也不轻,衣服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肤上青紫交错,还有乾涸的血痂,可他好像不怎么在意,从醒来到现在,没听他喊过一声疼。 这个人……很奇怪,明明是青云门弟子,正道的后起之秀,却对魔教没有那种刻骨的恨意,甚至还会救她,给她疗伤。 嘴上说著轻薄的话,眼神里却没什么邪念,更像是……逗她玩? 碧瑶想不明白,她从小在鬼王宗长大,见惯了正魔之间的廝杀和仇恨,父亲对青云门,尤其是对道玄真人,恨之入骨,门中长辈提起正道,也多是鄙夷和不屑,可眼前这个人,似乎……不太一样。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江小川睁开了眼,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骨头髮出轻微的“喀啦”声,他看了看被堵死的洞口,又看了看洞內。 山洞不大,除了他们待的这片稍宽敞些,往里似乎还有延伸,只是更暗,看不真切。 “走吧。”他说,看向碧瑶。 碧瑶也站了起来,身上的伤好了七七八八,行动无碍了,她拉了拉身上宽大不合体的外袍,皱了皱眉,但还是跟著他。 “去哪?”她问。 “找找看,有没有其他出口。”江小川说,率先朝山洞深处走去,“总不能真在这儿困半年。” 碧瑶跟在他身后,洞里很暗,只有洞顶零星几颗发光的珠子提供微弱的光线,地面不平,有积水,走起来要小心。 走了一段,江小川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扫,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笑。 “话说回来,”他开口,语气轻鬆,像是閒聊,“之前在海边抱著你的时候,感觉……嗯,手感不错。” 碧瑶脚步一顿,脸上“腾”地烧了起来,她想起之前被他紧紧抱住,想起他手指无意间碰到的柔软,想起那一下轻轻的揉捏……那些被她刻意压下的记忆和触感瞬间翻涌上来,清晰得让她心慌。 “你……你闭嘴!”她恼羞成怒,声音都变了调。 “我说真的。”江小川转过身,面对著她,脸上带著那种怀念的表情,还抬手虚虚握了握,像是在回味,“腰很细,很软,还有……” “我跟你拼了!” 碧瑶再也忍不住,尖叫一声,也顾不得什么伤势什么灵力了,猛地朝他扑了过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撕烂他那张胡说八道的嘴! 江小川没想到她会突然暴起,愣了一下,躲闪不及,被她结结实实扑了个满怀!两人脚下都是湿滑的岩石,他站立不稳,被她扑得向后倒去! “砰!” 后背撞在冰冷的岩壁上,有点疼。 身前是温软的身体,带著少女的清香和怒意,紧紧压著他。 碧瑶扑倒他,自己也愣住了,她双手撑在他头两侧的岩壁上,整个人几乎趴在他身上,脸对著脸,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和他微微放大的瞳孔。 她坐在他腰上,这个认知让她浑身一僵,脸上滚烫,心跳如擂鼓。 她能感觉到身下结实紧绷的肌肉,和他身上那股乾净冰冷的气息。 江小川被她压在岩壁上,也有点懵,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因为愤怒和羞窘而泛著动人的红晕,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映著他的影子,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喂,大姐,”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带著无奈,“能不能起开?很重。” 碧瑶脸更红了,重?她哪里重了!但……这个姿势,確实不太对。 她应该立刻起来,离他远远的。 可看著他难得吃瘪的样子,看著他那张总是带著戏謔笑意的脸此刻露出一点窘迫,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带著报復快意的衝动。 她非但没起,反而往下又坐了坐,腰腹用力,將他更紧地压在岩壁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某个地方,有了变化。 …… 碧瑶身体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瞬间涌回,红得几乎要滴血。 她口乾舌燥,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抬眼,看向江小川。 江小川也感觉到了,他脸上也红了,眼神有点飘,不敢看她,身体绷得紧紧的,想动,又不敢动。 这个姿势让她瞬间想起之前在海边那时是他从背后抱住她,手臂铁箍般勒著她的腰,胸膛紧贴她的背脊。 而现在,位置顛倒了,她压著他,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心跳的震动,还有……身下逐渐……的变化。 两种触感在记忆里重叠,那时的拥抱是强迫的、冰冷的、带著威胁的;而现在这个姿势,虽然是她主动,却同样亲密得让人心慌。 更让她心跳加速的是,她发现自己並不討厌这种贴近,甚至……在他別过脸、耳朵通红、难得露出窘態时,她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带著征服感的愉悦。 原来,强大如他,也会有这样的时候,这个认知让她胆子大了起来,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哟,青云门的高徒,这就……受不了了?” 第93章 滴血洞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猛地一颤。那种掌控感,比任何法宝在手都让她兴奋。 江小川身体一颤,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脸更红了,別过头去,脖子都泛著红。 碧瑶看著他的反应,心里那点快意更浓了。 “哟,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嘛,怎么,现在哑巴了?” 她保持著这个姿势,也没动,就这么看著他,看著他越来越红的脸,和那无处安放的眼神,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象。 过了好一会儿,江小川才深吸口气,声音闷闷的,带著点求饶的意味:“……大姐,能起了吗?” 碧瑶哼了一声,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从他身上起来,站起来时,脚下似乎“不小心”又蹭了某个地方一下。 江小川闷哼一声,弓著身子,半天没动。 碧瑶站在一旁,整理了一下身上宽大的衣袍,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目光落在他弓著的背影上,眼神闪烁。 原来,这人也就只会耍耍嘴皮子功夫。 江小川缓了好一会儿,那股燥热和衝动才慢慢平復下去,他直起身,没看碧瑶,耳朵还红著,闷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有点快。 碧瑶跟在他身后,看著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她也没再说话,就这么跟著。 脑海里,红璃幽幽嘆了口气,语气复杂,带著点看好戏的兴致:“嘖嘖嘖,好小子,你也有今天,被个小丫头调戏成这样,嘖嘖。” 江小川没理她,他现在脑子里有点乱,身上还有点不自在的燥热,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的事,专注地打量山洞。 又走了一段,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了些。 是一条长廊,比刚才宽敞许多,两边岩壁上也嵌著发光的珠子,光线亮了些,地面平整,像是人工修葺过,空气里那股潮湿的霉味淡了,多了点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有水声?”碧瑶忽然说。 江小川也听到了,很轻,很细微,叮叮咚咚的,像是水滴落在石头上,从长廊深处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朝著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拐过最后一个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比外面稍显开阔的石室,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正对著他们的那面石壁。 只见从洞顶不知名的缝隙中,渗出一帘清冽的水流,形成一道纤细却连绵不绝的水幕,如同小小的瀑布,叮叮咚咚地落在地面上,匯聚成一个约莫丈许方圆、清澈见底的小水潭,水潭不深,能看到底下铺著的细沙和卵石,水珠落在潭面,漾开圈圈涟漪,在珠子微光的映照下,泛著粼粼的光。 水潭上方,洞顶被水流常年冲刷,岩石显得格外光滑,水线附近,似乎镶嵌著什么东西。 江小川眯起眼睛,仔细看去。借著水光和珠子光,他看到洞顶水线附近,有几块顏色不太一样的石头,暗红色的,在周围青灰色的岩石中,显得格外突兀。 “碧瑶,你看那里。”他指著洞顶,对跟过来的碧瑶说道,“那里有几块红色的石头……样子有点奇怪。” 碧瑶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起初只是隨意一瞥,但当看清那几块石头的顏色和分布时,她心中猛地一跳! 红色……石头……奇怪的排列…… 一个流传已久的传说,瞬间如同闪电般劈进她的脑海! 她立刻收起所有漫不经心的神態,快步走到水潭边,仰起头,凝神向洞顶望去。 果然!在晶莹水珠的冲刷下,可以清晰地看到洞顶的石壁上,镶嵌著七块约莫半个巴掌大小的石头! 这些石头的质地与周围岩石一般无二,唯独顏色殷红如血,鲜艷得诡异,它们分布得歪歪扭扭,乍一看去,竟隱隱组成了一个……古怪的勺子形状?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红色不知歷经了多少年水的冲刷,依旧鲜艷欲滴,甚至连流淌过这些红石的清澈水珠,都被映染成了鲜血般的红色,然后滴落下来,恍若血滴从天而降! 不过,一旦水珠离开了红石的范围,便又迅速恢復了原本的透明无色。 “滴血洞……滴血洞……”碧瑶看著这诡异而震撼的景象,口中无意识地喃喃念著这个魔教寻找了数百年的名字,眼神从最初的惊讶,逐渐转变为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了狂喜! “哈哈!哈!”她忽然喜形於色,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转头对江小川激动地喊道:“找到了!真的找到了!好你个黑心老鬼!居然把滴血洞的入口,藏在了这么个鬼地方!难怪八百年来,我们圣教中人將这空桑山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任何踪跡!真是……真是绝了!” 她兴奋得语无伦次,看向那七颗红石的眼神,充满了炙热和渴望。 多少年了,魔教中人梦寐以求的滴血洞,竟然被她……不,是被她和这个奇怪的青云门小子,误打误撞找到了! 江小川看著碧瑶狂喜的脸,听著她“找到了!真的找到了!”的欢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在原著里,是她和张小凡一起发现的滴血洞,在那个故事里,她是灵动狡黠的妖女,他是憨厚善良的少年,两人在这幽暗的洞中相处,感情悄然滋生。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他,不是张小凡,是江小川,碧瑶还是那个碧瑶,依旧会为找到滴血洞而雀跃,依旧眼中闪著光,只是陪在她身边的人变了,故事也会变吗? 他忽然有点理解那些穿越小说主角的感触。 你熟知所有人的命运,你站在命运的岔路口,你轻轻一推,一切都会走向未知,这种力量让人兴奋,也让人……惶恐。 他甩甩头,把那些杂念拋开,不管怎样,滴血洞找到了,天书第一卷,就在里面。 “找到是找到了,可怎么进去?那七块石头嵌在洞顶,难不成要飞上去按?” 碧瑶闻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了,找到线索只是第一步,打开入口才是关键。 她开始尝试各种方法:运起刚刚恢復不多的法力,凌空击打那几颗红石;试图用灵力隔空移动它们;甚至回忆著父亲和幽姨提过的、关於炼血堂和黑心老人的只言片语,念动几种可能的古老咒语…… 然而,无论她用什么方法,那七颗红石都纹丝不动,洞壁也毫无反应。 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失败,碧瑶脸上的兴奋渐渐被焦躁和沮丧所取代,汗水顺著她的额角滑落,混著洞顶滴下的水珠,打湿了她颊边的碎发。 “怎么会这样?明明线索就在这里!为什么打不开?!”她有些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溅起一片水花。 江小川一直站在水潭边看著,他的目光从洞顶那七颗诡异的红石,移到了地面那个被“血水”滴成的小水潭,水潭清澈,倒映著洞顶的景象,包括那七点刺目的红。 忽然,他心中灵光一闪,像是抓到了什么。 “既然上面看不出名堂,”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很清晰,“你要不要……看看水里的倒影?” 碧瑶正烦躁,闻言一愣,隨即猛地转头看向水潭!对啊!洞顶的排列是“勺子”,可若是倒影呢?水中的影像,有时候会和实物截然不同! 她感激地看了江小川一眼,那眼神亮得惊人,之前的沮丧一扫而空,她不再犹豫,立刻转身,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浅浅的、冰凉清澈的水潭之中。 冰凉的泉水瞬间浸湿了她的绣花鞋和裙摆,寒意顺著小腿往上爬。 她一步步向水潭中央走去,站在那水幕之下,无数透明的水珠从空中飘落,洒在她乌黑如瀑的髮丝上,点缀在她纤细的肩头,又顺著宽大不合体的外袍滑落。 清澈的水珠,沿著她光滑的发梢缓缓滑落,流过她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樑、精致的下巴,最后没入微微敞开的衣领。在水光与石壁微光的映照下,她的肌肤仿佛变得透明,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清丽之美,宛如出水芙蓉,不染尘埃,湿透的黑色外袍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少女青涩却已显玲瓏的曲线。 江小川站在岸边,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他移开视线,看向水潭。 碧瑶此刻无暇顾及自己的形象,甚至没注意到身上衣袍湿透后的窘態,她屏住呼吸,低下头,凝神望向微微荡漾的水面。 果然,洞顶那七颗红石的倒影,清晰地映照在水中,由於水波的荡漾,那倒影的形状微微扭曲,但仔细看去,那七点红光在水中的排列,不再像勺子,反而……更像是一个摊开的……手掌的轮廓! 五颗红石对应五指,另外两颗则位於掌心偏下的位置! 碧瑶心中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看准了位置,缓缓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伸开了自己纤巧白皙的右手,向著水中那“手掌”倒影的位置,按了下去。 她的玉手轻柔地穿过了微凉的水波,向下探去。 红石在水中的倒影隨著涟漪幽幽晃动,水面上波光粼粼,反射著洞壁的光芒,將碧瑶专注而美丽的侧脸映照得微微发亮,仿佛笼罩著一层圣洁又诡秘的光晕。 水潭很浅,碧瑶的手很快接触到了潭底,潭底铺著一层薄薄的沙石,指尖触处,她立刻感觉到手下有五个微微凸起的地方,正好位於她五根指尖的下方! 她心中一阵激动,用手轻轻拂开表面的沙石,果然,下面镶嵌著五块小巧的、隱隱泛著红光的石头,触手冰凉,带著岁月的粗糙感。 找到了,碧瑶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她不再犹豫,运起刚刚恢復的灵力,五指用力,同时向下按去! 然后,她充满期待地抬起头,望向那面光滑的、浑然一体的石壁。 然而…… 山洞里一片死寂,只有永不停歇的“滴答”水声,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石壁纹丝不动,仿佛在无声地嘲笑著她的努力和期待。 碧瑶脸上的狂喜和期待瞬间凝固,如同被冰封一般。 她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迅速被巨大的挫败和不解淹没,怎么会?明明按对了位置,为什么没反应?难道不是这里?还是方法不对?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与岸上江小川的目光相接了片刻,那眼神中带著茫然,一丝无助,还有隱隱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求助意味。 隨即,她又失落地转回头,死死盯著水面,眉头紧锁,像是在拼命思考哪里出了错。 江小川刚想开口,说两句“看来你这鬼王宗大小姐也不过如此”之类的风凉话。 忽然,他看见碧瑶猛地又转回头,死死地盯住水面,眼神锐利起来!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之处,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 她凝神在代表“掌心”位置的那两点红石倒影附近,再次俯身,仔细地用手在潭底摸索,一寸一寸,极其耐心。 果然,片刻之后,她又在那两个位置的下方,摸到了两块同样嵌在潭底、微微凸起的小石!触感和之前那五颗一模一样! 这一次,碧瑶的动作变得异常小心和紧张,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的激动和忐忑都压下去,然后,她先將右手五指稳稳地、用力地按在之前那五颗小石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接著,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左手,用两根纤长白皙的手指,精准地、沉稳地按在了新发现的那两颗小石之上! 七颗小石,被她的双手同时按住!一手五指,一手两指,姿势有些怪异,却隱隱契合了某种古老的、不为人知的韵律。 她屏住呼吸,用尽全身的力气和刚刚恢復的所有灵力,双手同时,狠狠地向下按去! “喀……” 就在她按下的瞬间,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尘封了数百年的机括被触动的“喀”声,在这死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山洞中,幽幽响起。 碧瑶和江小川同时瞪大了眼睛,心臟几乎在同一刻停止了跳动! 他们死死地盯著那面石壁,连呼吸都忘记了,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耳朵,等待著接下来的声响。 “喀喀……喀喀喀……” 那是机关转动、齿轮咬合、尘封的巨石被缓缓挪开的恐怖声响! 隨著声响,在两人紧张到极致的注视下,那面原本浑然一体、光滑如镜的巨大石壁,从中缝处,缓缓地、带著碾碎一切的沉重声响,向內打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起初只有头髮丝细,隨即迅速变宽,一指,一掌,一尺…… 滴血洞! 这魔教传说中的秘藏之地,再度开启! 第94章 担心纸片人罢了 碧瑶缓缓走上岸,水珠顺著发梢和衣角往下滴,在脚边积成小小一滩。她站到江小川旁边,隔著一臂的距离。 “……谢谢。”她说。声音还带著点水汽的润,在空寂的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小川没应声。他侧著脸,看著水潭那边,只留给她一个被湿发贴著的、线条分明的侧脸轮廓。 洞顶珠子那点昏光映在他脸上,碧瑶看见他耳朵根那儿,透著点不太寻常的红。 她眨了眨眼,往前凑了半步,歪过头去看他脸,江小川立刻把头別得更开些,眼睛盯著石壁上一处凹凸,像那上面突然开了花。 “你脸怎么红了?”碧瑶问,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调笑的意味。 她又凑近些,几乎要贴到他肩上,气息拂过他耳廓,“嗯?怎么不敢看我?” 江小川身体僵了僵,他依旧没回头,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咕噥,然后低声说:“……要不,你自己看看你自己呢?” 碧瑶一愣,下意识低头。 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色外袍,刚才在水里走了一遭,早已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衣襟不知何时散开了些,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再往下,湿透的褻衣紧紧贴著肌肤,薄薄的布料透出底下肌肤的顏色,和更隱约的、少女青涩起伏的轮廓,衣料湿透后顏色变深,贴著身子,几乎和没穿差不多。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脸上腾地烧起来,一直烧到脖子根,她猛地抬手拢住衣襟,手指攥得紧紧的。 她想骂人,想尖叫,想把眼前这个混蛋的眼珠子挖出来。 可下一瞬,那些汹涌的羞愤和怒火,又奇异地、迅速地褪了下去。 她想起之前昏迷醒来时,身上就是这件衣服,想起他说“湿透了,穿著会病”,想起他换的时候,也许……早就看过了。 都看过了,现在再捂,又有什么用。 碧瑶鬆开手,任由衣襟敞著,她抬起头,看向江小川,脸上那层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平静得像潭深水。 “走吧。”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转身就往水潭深处走。 江小川看著她的背影,湿透的黑衣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却已有玲瓏曲线的腰身和腿,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蹚进水里,水冰凉,没到大腿,走到水潭中央,那道从洞顶垂下的水帘后面,果然有个黑黝黝的洞口,碧瑶没犹豫,低头钻了进去。江小川跟在后面。 水帘后面是条向上的通道,不算宽,勉强容两人並行,石壁湿漉漉的,长著滑腻的苔蘚,顶上隔很远才嵌著一两颗发光的珠子,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通道曲折,拐了好几个弯,一路向上,除了脚步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再没別的声音。 走了一段,江小川忽然停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衣裙,递过去。 “你衣服湿了,”他说,眼睛看著通道前方的黑暗,“换件。” 碧瑶没接,她看著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带著点玩味,又有点说不清的、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怎么?”她声音轻轻的,在狭窄的通道里带著回音,“想看我换衣服?” 江小川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依旧没看她,但侧脸上那点红晕又透了出来。 过了两秒,他像是终於放弃了什么,肩膀垮下来一点,很乾脆地、带著点自暴自弃的味道,说: “嗯。对。” 碧瑶反倒愣住了。她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痛快,她盯著他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像鬆了口气,又像觉得有趣。 “好啊。”她说,然后,就在这昏暗的、勉强能视物的通道里,她真的开始解身上那件湿透的黑色外袍。 手指碰到冰凉的湿布料,解开系带,外袍滑落,堆在脚边,里面是湿透贴身的褻衣,她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江小川。 江小川在她开始解衣带的时候就猛地转过身去,背对著她,站得笔直,像根钉在地上的木头,耳朵红得厉害。 碧瑶看著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刚才那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劲儿,和他此刻僵硬紧绷的背影一比,显得她倒成了更从容的那个。 她没再犹豫,利落地脱下湿透的褻衣,拿起那件月白色的乾净衣裙,抖开,套上。 料子很软,带著股乾净的、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极淡的、像是皂角的清香,尺寸居然差不多,只是胸臀处稍微宽了一点点,她系好衣带,理了理袖口和裙摆。 “好了。”她说。 江小川没动。还背著身。 “我说,好了。”碧瑶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江小川这才慢慢转过来,眼睛先瞟了一眼她身上合身的月白衣裙,然后飞快地移开,看向地面。“……嗯。” 碧瑶没再逗他,弯腰捡起地上湿透的黑色外袍和自己的褻衣,团了团,顺手塞进他怀里。 “你的,还你。” 江小川抱著那团湿衣服,愣了一下,才默默收进储物空间。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前一后,隔了几步远。谁也没再说话。 又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间圆形的石室,颇为宽敞,他们进来的通道位於石室正中,而石室对侧,赫然还有另一条幽深的通道向內延伸,不知通向何处。 石室左侧,立著两尊巨大的石像,几乎顶到洞顶。 一尊慈眉善目,嘴角含笑,衣袂飘飘,颇有几分宝相庄严,另一尊则面目狰狞,青面獠牙,头生怪角,生有八臂四首,其中一张嘴角竟刻著一缕仿佛正在流淌的鲜血,栩栩如生,邪气森然。 两尊石像前,设著一张古朴的石桌,桌上摆著香炉和几包积满厚灰的香烛,石室另一头,隨意扔著几个陈旧的蒲团,除此再无他物。 碧瑶看到这两尊石像,脸色瞬间变了,之前的散漫和调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 她快步上前,取来一个蒲团,仔细拂去积尘,放在石桌之下,又从桌上香烛包里取出一束尚算完整的,从怀中摸出火石,“啪”地一声点燃。 橘黄的火苗跳起来,映著她专注的脸,她將香烛插入香炉,退回到蒲团前,整理了一下月白衣裙的衣襟,一脸肃然地跪拜下去。 轻烟裊裊升起,在寂静的石室中盘旋,碧瑶匍匐於地,清脆而虔诚的声音在石壁间迴荡: “幽明圣母,天煞明王在上。圣教第四十三代弟子碧瑶,诚心拜见。圣教遭逢大厄,衰微已久,无数教眾,披肝沥胆,为兴圣教,前仆后继。唯愿圣母明王,垂怜苍生,赐我福祉,助我圣教重振声威,渡化眾生,共登长生不死之极乐欢喜境!” 她说完,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头,方才起身,脸上的肃穆稍减,但眼神依旧亮得惊人,残留著激动。 她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江小川,道:“此乃我圣教圣地,不可久留。我们继续探查,看看有无出路。走吧。” 语气自然,仿佛刚才跪拜的不是魔教供奉的魔神,而是再寻常不过的祖宗牌位。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石室对侧那条通道,通道中光线更暗,石壁上的发光颗粒稀疏零落。 这条通道不长,很快又进入另一处宽敞之地,此处与外面那人工修整的石室截然不同,完全是一处天然洞穴。 洞顶垂下无数千姿百態的钟乳石,地面耸立著嶙峋怪石,色彩斑斕,在微光下闪著奇异的光,而在洞穴入口处,赫然立著一方巨大的石碑。 石碑之上,以苍劲无比、力透石背的笔法,刻著十个半人高的大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碧瑶只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似乎对这蕴含某种至理的句子全无兴趣,她径直绕过石碑,走向后面那片密集奇特的钟乳石林。 江小川跟在后面,目光在那十个字上停留片刻,心里动了一下,又归於沉寂,他移开眼,跟上碧瑶。 两人在石笋间穿行片刻,走在前面的碧瑶忽然发出一声轻呼,停下了脚步。 江小川疑惑,刚要问,左胸深处那颗沉寂的噬血珠,毫无徵兆地、猛地一缩。 咚。 沉甸甸的一下,擂在空荡冰凉的胸腔里,隨即,那感觉迅速消散,重新归於死寂。快得像错觉。 他皱了下眉,抬头看去。 洞穴尽头,是一面光滑如镜的石壁,石壁左右两侧,各有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幽深隧道。 而在石壁之下,一方略显突兀的青石平台上,端坐著一具完整的骷髏,骷髏保持著盘膝而坐的姿势,寂然无声,不知在此静坐了多少岁月。 碧瑶初时被嚇了一跳,但身为魔教少主,她很快便镇定下来,她走上前,仔细打量那具骷髏,並未发现什么异常,反而回过头,对江小川露出了一个带著几分戏謔和复杂的笑容。 “说不定这位就是八百年前,威震天下的黑心老鬼呢。” 她说,语气说不清是敬畏还是嘲讽,“没想到,最终坐化於此。” 江小川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却落在骷髏盘坐的青石平台附近的地面,似乎在寻找什么。 碧瑶等了等,见他没下文,撇了撇嘴,转身走向右侧那条隧道。 “我去这边看看。” 江小川看著她背影消失在隧道口,犹豫了一下,他本想去左边,那里面应该是天书第一卷。 可看著碧瑶进去的那条昏暗隧道,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原著里,滴血洞似乎没什么致命机关,但……万一呢? 他嘖了一声,只是担心一个纸片人罢了。 他这么告诉自己,脚下却已转向,跟进了右边隧道。 第95章 合欢铃 隧道不长,很快走到尽头,进入另一间石室。 此室中等大小,一侧立著许多积满灰尘的木架,另一侧堆著些锈跡斑斑、残破不堪的铁器,刀枪剑戟皆有,大多已腐蚀得不成样子。 最上面隨意丟著一把巨大的铁斧,通体锈蚀,却是其中相对完整的一件。 碧瑶身为鬼王宗少主,眼界极高,扫了两眼这些“破烂”便失了兴趣。她转身走到木架边细看。 只见架子上许多格子都贴有標籤,虽然字跡大多模糊,但依稀可辨“五岳神戟”、“观月索”、“离人锥”等名目。 她心中一惊,这些都是传闻中威力不俗的法宝! 她大喜过望,连忙一一查看。 可惜,架上大多数格子都是有名无物,空欢喜一场。 她嘆了口气,仍不死心,逐格仔细查找,几乎快要绝望之际,竟在最后一排一个不起眼的格子里,发现了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盒,而这个格子,偏偏没有贴任何標籤。 碧瑶心中一喜,小心地將铁盒取出,入手颇沉,轻轻摇晃,里面没有响声。 她沉吟片刻,不敢大意,將铁盒放在地上,自己凝神戒备,后退几步。 做好准备后,她才小心翼翼地用灵力,去掀开盒盖。 一按之下,发现盒盖並未上锁! 她眉头一皱,眼中警惕更甚。 【如此重地,珍藏之物,竟不上锁?必有蹊蹺!】 她银牙一咬,不再犹豫,猛地將盒盖掀开! 只听“喀”一声轻响,盒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浓稠如墨、散发著刺鼻恶臭的黑气,猛地从盒中喷射出来,直扑她面门! 碧瑶脸色大变,想要后退已然不急,那黑气来势太快,太诡异! 就在黑气即將触及她鼻尖的剎那,一道身影猛地从旁边撞过来,將她狠狠撞开! 是江小川!他自己却收势不及,大半身子被那蓬黑气喷个正著! “嗤嗤!” 黑气沾染在他的手臂、肩头的衣物上,立刻发出腐蚀的轻响,冒起几缕刺鼻的白烟。 “是『古尸毒』!” 碧瑶踉蹌站稳,看到那黑气的特性,瞬间认了出来,又惊又怒,对著那骷髏的方向骂道:“黑心老鬼!当真黑了心肠,竟用如此阴邪之物守护!” 骂完,她立刻转头看向挡在她身前的江小川,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急颤:“你……你没事吧?!” 江小川皱著眉,抬起手臂看了看。袖子被腐蚀出几个破洞,露出底下皮肤。 皮肤上沾染黑气的地方,微微泛起一层不正常的青黑色,但也就仅此而已。没有溃烂,没有蔓延,甚至……连疼痛都很轻微。 那层青黑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几个呼吸间,就只剩几点淡淡的灰痕,隨即消失不见。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又运转灵力探查体內,毫无滯涩,更无中毒跡象。 “好像……没事。”他挠了挠头,语气有些不確定。这毒,似乎对他这具破身子,没什么用。 碧瑶紧紧盯著他,直到確认他真的脸色如常,气息平稳,不似作偽,那一直悬在嗓子眼的一口气,才长长地、缓缓地舒了出来,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 她没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然后,她才將目光重新投向那打开的黑色铁盒。 盒內铺垫著柔软的丝绸,早已泛黄陈旧,丝绸之上,別无他物,唯有一个约拇指大小、通体呈现金黄色泽、完好如新、精致无比的小小铃鐺。 碧瑶一怔完全没想到以“古尸毒”这种歹毒东西守护的,竟是这么一个看似普通的小铃鐺。 她小心翼翼地將铃鐺取出,放在掌心,左右端详,入手微沉,触感冰凉,铸造得极为精巧,铃身似乎隱有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纹路,但无论她如何感应,也察觉不到丝毫灵力波动,就像个普通巧制的金铃。 她沉吟片刻,终究抵不过好奇,將铃鐺拿了起来,手指捏著系在上面的细细铁链。 “叮噹。” 一声清脆悦耳、仿佛能洗涤心灵的清音,在沉寂了八百年的石室中悠然响起,迴荡开来。 碧瑶拎起铃鐺,看到铃心构造精巧,她少女心性,见这铃鐺精致可爱,心生喜爱,方才因江小川差点受伤而提起的怒气也散了不少,她纤细的手指捏著铃身,轻轻一摇。 “叮……叮噹。” 铃声再次响起,空灵悦耳,在这寂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 她又仔细检查了几遍,依旧感觉不到任何灵力,就像个凡俗的精巧玩物,但转念一想,黑心老人如此慎重收藏,甚至用古尸毒防护,必有非凡之处,或许是自己眼力不够,等出去后询问父亲鬼王便知。 如此一想,她便安心许多,越看这铃鐺越是喜欢。 於是,她將其系在了自己纤细的腰间,转身之际,铃鐺隨之晃动,发出清脆的“叮噹”声,她心中大是得意,仿佛得了件了不起的宝贝。 “这怕是合欢铃。”一直沉默看著的江小川,忽然开口说道,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碧瑶一惊,连忙將铃鐺拿到眼前,凑著石室微弱的光线,仔细看向金铃內侧的铃壁,果然,在內壁光滑的金属上,以极细的笔触刻著三个娟秀的古篆小字。 合、欢、铃。 碧瑶大喜!真是合欢铃!魔教传闻中威力奇大的异宝之一!没想到竟被她在此得到! 狂喜之后,一丝警惕和迟疑悄然浮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江小川,他会抢吗?他若想抢……以他刚才展现出的、不惧古尸毒的诡异身体,和那身怪力,自己现在失了伤心花,恐怕…… 那如果他要抢,她也没办法,碧瑶手指微微收紧,捏住了铃鐺,心里那点刚得的欢喜,蒙上了一层阴影。 江小川却只是看了那铃鐺一眼,目光在她骤然紧绷的脸上停了停,便移开了视线,他转身,朝石室外走去,丟下一句淡淡的话: “你还没炼化,用不了。” 声音消散在石室略带霉味的空气里,他人已踏出石室,身影没入外面钟乳石林的阴影中。 第96章 天书 碧瑶愣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捏著合欢铃的手指鬆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就这么……走了?不抢?甚至没多看一眼? 是因为觉得她炼化不了,拿著也没用?还是……別的什么? 她抿了抿唇,將合欢铃在腰间系好,也跟著走了出去。 江小川径直走向左侧那条隧道。碧瑶跟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左边隧道。 尽头是另一间石室,比刚才那间宽敞许多,却空空荡荡,唯有四周坚硬光滑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开篇便是两个巨大的古篆,天书! 碧瑶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脸上露出极度惊喜之色,忍不住低呼出声:“天书!这是天书啊!” 她急步上前,仰头细看壁上文字。开篇便是:“夫天地造化,盖谓混沌之时,蒙昧未分,日月含其辉,天地混其体,廓然既变,清浊乃陈。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字字玄奥,句句艰深,碧瑶只看了几行,便觉头晕目眩,心神激盪,体內灵力竟不由自主地隨之微微流转,生出种种奇异感应。 她连忙收敛心神,知道这是无上妙法,强记硬背恐怕难以领悟,需静心参详,但此刻身处险地,显然不是时候,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旁边的江小川。 江小川站在石壁前,仰著头,目光缓缓扫过壁上文字,眼神专注,却又有些空茫,仿佛在看,又仿佛没看。 他脸色依旧苍白,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抿起的嘴唇,透出一丝凝重。 他看得极慢,一字一句,仿佛要將那些字都刻进脑子里,这石壁上的《天书》第一卷,內容果然玄奥无比,隱隱贯通佛、道、魔三家至理,阐述天地造化、万物本源,许多地方与他所知所修截然不同,却又隱隱指向同归。 他体內那点微薄的灵力,竟隨著目光移动,自发地沿著某种奇异路线缓缓运转,虽然滯涩,却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好东西,他心想,得完完整整记下来。 记下来以后……说给雪琪听。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天资绝世,悟性必然极高,这东西对她应该大有裨益,自己这半吊子水平,参悟起来吃力,但记下来带回去给她,她定能看出更多门道。 到时候……她修为大进,青云门年轻一辈第一人的位置更是稳如泰山。 自己作为她的……好朋友,偶尔请教请教,蹭点光,抱抱大腿,她应该……不会拒绝吧? 想到陆雪琪清冷的脸,想到她偶尔看向自己时,眼中那点不易察觉的柔和,江小川心里那点因为参悟天书而生的波澜,忽然就平静了些。 左胸一片冰凉死寂,但他忽然觉得,记下这些字,有了点切实的、可以抓住的念头。 他看得越发仔细认真,心神几乎完全沉浸进去,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人。 碧瑶在一旁,起初也跟著看,但很快便觉艰涩难懂,心神损耗,她见江小川看得入神,浑然忘我,连她叫他两声都没反应,心里那点因为找到天书而生的狂喜,渐渐被一种莫名的气闷取代。 找到天书是大喜事,可这混蛋,从进来开始,眼睛就没离开过石壁,连瞥都没瞥她一眼。 得了合欢铃他没反应,现在看到天书,他还是没反应,自己这么大个人站在这里,倒像是成了这石室里的一件摆设。 “喂!”她提高声音,又喊了一声。 江小川恍若未闻,目光依旧粘在石壁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虚划,模仿著某种行气轨跡。 碧瑶等了等,胸口那股闷气越积越厚,她咬了咬唇,忽然转身,大步走出了石室,脚步声在空荡的通道里迴响,带著明显的怒气。 江小川似乎被脚步声惊动,眼珠动了动,但很快又聚焦回石壁的文字上。 他只隱约觉得旁边好像少了个人,但具体少了谁,少了多久,他此刻混沌的脑子里,没空去想。 碧瑶怒气冲冲地回到了那个布满钟乳石的天然洞穴,洞中寂静,只有偶尔的水滴声,那具端坐在青石平台上的骷髏,依旧寂然。 她看著那骷髏,想起刚才在石室里,江小川对她不理不睬、全神贯注於天书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来,她几步走到骷髏前,伸出纤纤玉指,指著那森白的头骨,怒道: “都是你这死老鬼!死了八百年还不安生!弄这些阴毒机关,害得他……” 她顿了顿,不知该怎么形容江小川那副痴傻模样,火气更盛,“……害得他毒坏了脑子!不理人!” 盛怒之下,她袖袍猛地一挥,一股灵力卷出! “咔嚓!咔嚓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具不知静坐了多少岁月的骷髏,瞬间四分五裂,惨白的骨骼散落一地,头骨也滚了出去,撞在旁边的钟乳石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发泄之后,碧瑶胸中的闷气稍平。她看著一地碎骨,心下又微微感到一丝后悔,不明白自己今日为何如此容易动怒。 她轻轻嘆了口气,正欲转身离开这让她心烦的地方,目光却猛地一凝! 原来,方才被骷髏身躯遮挡的石壁下方,此刻暴露出来,竟然也刻著几行字跡! 与石室中《天书》的苍劲古朴截然不同,这字跡娟秀细密,透著一股女子的清丽。 她连忙走近,俯身细看。墙上刻著四行小字: 铃鐺咽,百花凋, 人影渐瘦鬢如霜。 深情苦,一生苦, 痴情只为无情苦。 字跡清丽,却透著一股化不开的哀怨与淒凉,仿佛一位痴情女子在低低泣诉,在时光中凝固了数百年的悲伤。 碧瑶微微一怔,又將这四行字细细读了一遍,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酸涩。 这幽怨之语,为何会出现在魔教重地“滴血洞”中?刻字的人是谁?她又在对谁诉苦? 正当她沉吟思索之际,刚一转身,赫然发现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自己身后,距离极近! “呀!”碧瑶嚇得惊叫一声,本能地后退一步,心跳骤然加速,定睛一看,正是那个刚才让她生闷气的江小川! 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空茫,像是还没从那种沉浸的状態里完全脱离,只是下意识地跟著她走到了这里。 她这一退,腰间繫著的那个精致金铃隨之轻轻震动。 “叮噹。” 一声清脆悦耳的铃音,在空旷的山洞中悠悠迴荡,格外清晰,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寧静力量。 这铃声传入江小川耳中,將他眼中最后一点茫然驱散,他眨了眨眼,眼神恢復了清明,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跟著碧瑶来到了这里,还嚇到了她。 他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目光隨即被地上散落的骷髏和石壁上那新暴露出来的娟秀字跡所吸引。 碧瑶惊魂甫定,见他目光投向骷髏碎骨,以为他要对黑心老人的遗骸不敬,虽然她自己刚才亲手打碎了它,但此刻却莫名生出一种维护之意。她立刻闪身挡在江小川身前,俏脸含霜,冷声道: “哼!我虽对黑心老鬼无甚好感,派系或许也不同,但同属圣教弟子,皆在幽明圣母、天煞明王座前立过重誓。你若想对其法身再行无礼,我断不答应!” 她这话说得义正辞严,背脊挺得笔直,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心虚。 江小川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古怪,似乎觉得她这反应有些好笑,又有些不解。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碧瑶一怔。 她犹豫间,江小川已从她身旁绕过,走向那堆惨白的碎骨,那些骨骼因年深日久,已泛著幽幽的绿光。 方才受碧瑶一击,胸腹以下的骨骼尽数散开,唯有头骨还算完整,落在最上方,两个空洞的眼窝正对著走来的江小川,在微光下显得有些瘮人。 江小川蹲下身,没去碰那头骨,而是伸出手,小心地將那些散乱一地的骨骼,一块一块地,轻轻拢到一起,堆在头骨旁边。 他动作不疾不徐,手指偶尔碰到那些冰凉滑腻的骨头,也没什么表情。 他记得不太清了,但隱约有印象,这骷髏下面,好像还压著点什么。 就在他拢好骨骼,正欲起身仔细看看刚才骷髏盘坐的青石平台位置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因为骨骼被移开,那青石平台光洁的表面,竟也露出了几行之前被遮盖的、同样娟秀却更显仓促无力的字跡! 他忍不住轻“咦”了一声。 第97章 火锅 一直冷眼旁观的碧瑶,闻声立刻凑了过来,好奇地低头看去。 只见那里也刻著几行字,笔跡与旁边石壁上那哀怨的女子字跡颇为相似,但更显潦草衰弱: 芳心苦,忍回顾, 悔不及,难相处。 金铃清脆噬血误, 一生总…… 第四句笔势明显衰弱下去,到了第三个“总”字,已是潦草难辨,最后那一笔更是拖曳而过,戛然而止,仿佛书写之人已然气力耗尽,或是心中悲苦决绝到了极处,无法再续。 洞中一时间陷入了更深的沉寂。水滴声仿佛都远了。 两人看著这未完成的句子,看著那戛然而止的笔划,都隱隱感觉到,这字里行间,似乎隱藏著一桩缠绵悱惻、却又结局淒凉的伤心情事。 女子在旁泣血成书,伤心欲绝,而男子在此,追悔莫及,最终只写下“一生总……”,便再无下文。 江小川看著那个“总”字,有些出神。 一生总……总什么呢?一生总为痴情误?一生总被金铃噬?他默默想著,左胸冰凉,没什么感触,只是觉得这故事有点老套,又有点……说不出的憋闷。 就在这时。 “咕嚕……” 一声清晰的、来自腹腔的空鸣,在寂静的洞穴里突兀地响起。 声音来自碧瑶。 碧瑶脸一红,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腹部,神色有些尷尬。 她的乾粮和隨身物品,早在被黑水玄蛇的巨浪冲走时,就不知去向了,之前情绪大起大落,又受伤又寻宝,还没觉得,此刻心神稍松,飢饿感便汹涌而来。 江小川看了她一眼,那副强作镇定又掩不住窘迫的样子,让他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可怜。 高高在上的鬼王宗大小姐,也会饿肚子,也会脸红。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洞穴中一处相对平坦乾燥的空地,心念一动,面前便凭空出现了一堆东西。 一口不大的铁锅,几个瓷碗,一叠筷子,甚至还有一个简单却结实的铁皮小灶头,和几块劈好的干木材。 碧瑶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变戏法般拿出这些东西,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微张,半晌才咂舌道:“你……你这怀里,都装了些什么啊?” 江小川没理她,蹲下身,熟练地將灶头架好,木材塞进去,手指一搓,一点微弱的火星弹出,引燃了乾燥的木材。 橘红的火光亮起来,驱散了些许洞穴的阴寒。 他又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红褐色的、凝结成块的膏状物,散发著一种浓郁奇特的辛香,这是之前下山前,他特意去找小凡做的“火锅底料”,央他多做了几份,用油纸封好,存在储物空间里,本想路上打牙祭,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他將底料放入铁锅,又拿出一个水囊,將清水倒入锅中。 然后,在碧瑶持续震惊的目光中,他像变戏法一样,又陆续拿出了: 薄薄的肉片,鲜嫩的鱼片,斩成小块的排骨,处理乾净的毛肚,还有一小把绿油油的野菜,几片脆生的藕片,甚至还有两块冻豆腐。 食材算不上多丰盛,但在被困死灵渊底、前一刻还在生死搏杀寻宝探秘的此刻,这摆开的一溜东西,简直奢侈得令人髮指。 火舌舔著锅底,锅里的水渐渐滚开,红褐色的底料融化,翻滚出浓郁的、带著辛辣和牛油香气的白雾。 那香味瞬间瀰漫开来,霸道地衝散了洞穴里原本的霉味和阴冷。 江小川用筷子夹起肉片,在翻滚的红汤里涮了涮,肉片迅速变色捲曲。 他捞起来,放进一个瓷碗里,又涮了两片毛肚,然后,將这碗推到旁边,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碧瑶。 “吃。”他说,自己又拿出一个碗,夹了几片藕和野菜进去。 碧瑶是真的饿了,那香味一个劲往鼻子里钻,勾得她肚子里那条“馋虫”又叫了一声。 她脸上有点掛不住,但看著那碗里油亮诱人的肉片,和锅里翻滚的、令人食指大动的红汤,那点矜持迅速败下阵来。 当下也没有犹豫,她接过江小川递来的另一双筷子,学著他的样子,夹起一片肉,在锅里涮了涮,然后吹了吹,送入口中。 辛辣、鲜香、滚烫,肉片嫩滑,带著汤汁浓郁的味道,瞬间充盈口腔,顺著喉咙滑下,一路暖到胃里。 她被辣得轻轻吸了口气,眼睛里却冒出光来,手下不停,又夹起一片毛肚,涮得恰到好处,脆嫩爽口。 两人都没再说话,围著小灶,就著锅里翻滚的热气和浓郁的香味,默默地吃著,洞穴里只剩下筷子碰碗的轻响,食物入口的细微声音,和锅里汤汁“咕嘟咕嘟”的翻滚声,火光映著两人的脸,在后方石壁上投出晃动的、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碧瑶吃得很认真,额角鼻尖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她吃得很快,但姿態並不粗鲁,反而带著一种少女的专注和满足,偶尔被辣到,她会轻轻吐气,用手在嘴边扇风,眼睛眯起来,又忍不住去夹下一筷子。 江小川吃得慢些,一边吃,一边时不时往锅里添点菜,他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著火,或者看著碧瑶吃。 看她吃得脸颊鼓起,眼睛发亮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天书、因为滴血洞、因为那些陈年往事而生出的沉鬱,似乎也被这暖烘烘的烟火气冲淡了些。 吃饱后,碧瑶放下碗筷,轻轻舒了口气,感觉浑身都暖了起来,连日的疲惫和紧绷都缓解了许多。 她看著江小川默默收拾碗筷,將锅灶等物又一件件收回那个神奇的储物空间,终於忍不住,又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怎么能拿出这么多东西?”她顿了顿,补充道:“连灶头和锅都有。” 江小川没回答,他將最后一点痕跡清理乾净,走到水潭边,就著冰冷的水洗了洗手。 然后走回来,从怀里拿出一方乾净的、月白色的丝巾,递给碧瑶。 碧瑶接过丝巾,触手柔软,她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鼻尖的汗。 丝巾上带著一股极淡的、乾净的阳光气息,和他身上那种冰凉的感觉不同。 她捏著丝巾,没有还回去,抬起眼,看著江小川。 火光已熄,洞里又恢復了之前的昏暗,只有远处钟乳石和洞壁零星的光点。他的脸在朦朧的光里,看不真切表情。 “你为什么……” 第98章 痴情咒 碧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轻,有些犹豫:“对我有点好,又有点不好?” 江小川看向她。 “给我疗伤,带我躲进来,给我衣服换,现在……还给我吃的。” 碧瑶一条条数著,眼睛盯著他。 “可你又抢我法宝,说话……轻薄,在石室里,我喊你,你也不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还是把心里最深的那个疑惑问了出来: “我总觉得……你好像认识我一样,不是知道我是碧瑶,是鬼王的女儿那种认识,是……更早的,说不清的。” 她看著江小川,等他的回答。 洞穴里很静,水滴声,远处隱约的水流声,还有彼此清浅的呼吸。 江小川沉默了片刻,他移开目光,看向洞穴深处那片黑暗,那里是进来时的路,也是不知能否出去的绝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声音平淡,没有什么起伏: “因为你是碧瑶。” 碧瑶一怔。 “什么意思?”她追问。 江小川却不再说了,他转过身,背对著她,面向那两条幽深的、不知通往何处的隧道,沉默地站著,背影在微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又有些固执的僵硬。 碧瑶看著他的背影,捏著手里那方柔软的丝巾,丝巾上似乎还残留著他指尖冰凉的触感,和他身上那种乾净又矛盾的气息。 因为你是碧瑶。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这句话在她心里转了几圈,沉甸甸的,带著许多未解的意味,和一片空茫的迴响。 她没有再问。 洞穴里,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两人之间,那道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的、沉默的距离。 …… 半晌,碧瑶走到那面刻著“痴情咒”的石壁前。 她的手指轻轻抬起,没有立刻去看那些惊心动魄的文字,反而缓缓抚过那四行诗句的刻痕,指腹下的石头冰凉,带著岁月磨礪出的光滑,但在划过那个“苦”字时,她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蹙起眉,低下头,凑近了些,仔细地看。 这个“苦”字,似乎……有点不一样,尤其是下面那个“口”部,凹陷的深度,好像比其他字的笔画要深一些,边缘也更圆润,像是被什么小而坚硬的东西,长久地、反覆地按压摩挲过。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猜想,如同黑暗中骤然划亮的火星,猛地撞进她的脑海!她的心,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立刻伸手,解下了自得到后,便一直系在腰间、时不时隨著动作发出清脆“叮噹”声响的那个金黄色小铃鐺合欢铃。 铃鐺在她掌心,冰凉,沉甸甸的,精巧的纹路在石壁微光下泛著暗淡的金泽。 她將铃鐺拿起,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朝那个“苦”字下方、凹陷的“口”部,缓缓凑了过去。 大小……竟然完全吻合! “果然如此!”碧瑶忍不住一声低低的欢呼,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激起细微的迴响。 她俏脸上绽放出压抑不住的兴奋光彩,眼睛亮得惊人,之前的阴霾似乎都被这发现的惊喜冲淡了许多。 她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有些发颤的手,將掌心的合欢铃,对准那个凹陷,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嵌了进去。 “咔。” 一声极轻微的、带著某种契合感的轻响。铃鐺严丝合缝地卡进了那个“口”中,仿佛它原本就该在那里。 但石壁依旧沉默,光滑的表面映著她期待又紧张的脸,没有任何变化。 碧瑶微微蹙眉,並不气馁,她手指捏住嵌在石壁里的铃鐺,试著轻轻左右转动。 起初,依旧是纹丝不动,只有铃身与石壁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换个方向试试时。 “咔……咔咔……” 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石壁最深处、被尘封了数百年的机括咬合声,突然从厚重的石头內部传了出来! 整个石壁都隨之微微震动,顶上簌簌落下些许积年的灰尘! 碧瑶大惊,以为触动了什么要命的陷阱机关,嚇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將合欢铃从凹陷里拔了出来,同时脚下急退数步,背脊紧紧贴上了后方冰冷的石壁,胸口剧烈起伏,警惕万分地盯著那面开始“活”过来的石墙。 然而,预想中的毒箭、陷坑、或者更可怕的东西並未出现。 只听“轰隆”一声略显沉闷的巨响,那面原本光滑如镜、刻著痴情咒的石壁表面,靠近诗句的那一片区域,竟然塌落下来薄薄的一层石粉,像是一张覆盖了太久的陈旧封皮,终於被岁月撕开。 石粉簌簌落下,露出內里顏色略深、质地似乎也有所不同的新石壁。 而在这新露出的石壁上,同样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只是这些字,比外面那四行诗句要小得多,也密集得多,排列得整整齐齐,透著一股肃穆而诡异的气息。 碧瑶的心跳得更快了。 金铃夫人如此费尽心机,用合欢铃作为唯一钥匙才能开启的隱秘传承,里面藏的,定然是非同小可的绝世功法,或者……惊天动地的秘密! 她压下狂跳的心,小心翼翼地再次靠近,目光迫不及待地投向那些新出现的文字,凝神细读起来。 隨著时间的推移,碧瑶脸上的神色变得阴晴不定。 起初是惊讶和好奇,隨即变成恍然,接著,一种复杂难言的、混合著震撼、悲哀、以及深深感慨的情绪,逐渐取代了最初的兴奋,她的嘴唇微微抿紧,眼神时而锐利,时而恍惚。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將胸腔里积压的惊涛骇浪都倾吐出来,她眼神复杂地看著那些文字,低声惊嘆,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原来如此……这就是传说中,金铃夫人所创的……『痴情咒』。” 她无意识地,轻轻念出了开头那惊心动魄的几句: “九幽阴灵,诸天神魔, 以我血躯,奉为牺牲。 三生七世,永墮阎罗, 只为情故,虽死不悔。” 第99章 不许看 就在“痴情咒”三个字和那四句咒文从碧瑶唇间溢出的剎那。 一直静静站在不远处阴影里,仿佛只是旁观者的江小川,身体猛地一颤!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动了。 等碧瑶察觉到不对,惊愕地转头看他时,他已经几步衝到了她面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別看!” 他伸出手,不是去拉碧瑶,而是直接挡在了她的眼睛前面,手掌冰凉,微微发抖。 碧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弄懵了,下意识地偏头想躲开他的手:“你干什么?” “不许看!”江小川的声音更厉,他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抓住了碧瑶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把她从石壁前拉开,推到旁边,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的视线,將她与那面刻著“痴情咒”的石壁彻底隔开。 碧瑶被他推得踉蹌了一下,站稳后,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苍白得嚇人的侧脸,和他眼中那片尚未完全平息的惊涛骇浪。 她完全不明白,只是一段功法口诀而已,就算再诡异,再偏门,他为何会有如此……失態的反应? “你……”碧瑶张了张嘴,想问。 江小川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 他猛地吸了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剧烈情绪被强行压下去大半,但余波仍在,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骇人的冷。 他鬆开抓著碧瑶肩膀的手,后退了半步,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有点发乾,但努力恢復了平时的语气,只是更生硬: “这……这玩意儿,真是恶毒。” 他指著那面石壁,语速很快,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在解释:“你看见了吗?『以我血躯,奉为牺牲』,『永墮阎罗』……这分明是要女子燃尽一身精血魂魄,去换一个同归於尽的下场!损人不利己,邪门歪道!有什么好看的!” 碧瑶没说话,只是呆呆地看著他。 看著他急促的、试图掩饰什么的解释,看著他脸上那不正常的苍白,看著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真切的惊悸。 他刚才的反应,绝不仅仅是因为觉得这功法“恶毒”。 江小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沉默了几秒,他又转回来,看著碧瑶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 “听著,碧瑶,这东西,你绝对、绝对不可以再看,更不可以去记,去练,听见没有?” 碧瑶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忽然向前凑近了一点,仰起脸,看著江小川紧绷的下頜线,轻声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探究,和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妙的促狭: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怕我学了这『痴情咒』,哪天想不开,为哪个男人去死?” 江小川身体又是一僵,他猛地低头,对上碧瑶近在咫尺的、带著探寻和一丝戏謔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灵动,此刻却像两面镜子,仿佛要照进他心底最慌乱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才不是”,想说“谁管你为谁去死”,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他的沉默,让碧瑶眼中的探究更深了些,她没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又看了看被他挡在身后的石壁,最后,目光落回他脸上。 江小川被她看得头皮发麻,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心慌又涌了上来。 他別开脸,粗声粗气道:“……你別隨便脑补,我只是……不想看你找死。” 碧瑶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说话,石室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两人有些凌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 不知在这不见天日的滴血洞中呆了多久。 没有日出日落,只有永恆的昏暗和寂静,时间变得模糊,只能凭飢饿和睏倦来大致判断。 又到了该歇息的时候,江小川走到那间放著地铺的石室,在相对乾燥平整的角落铺出来的。一张不算厚的棉褥,一床素色的棉被。 只可惜,只有一套。 江小川看著那唯一的地铺,犹豫了片刻。 他弯腰,抱起被褥,转身走到坐在不远处一块青石上、正低头无意识拨弄著腰间合欢铃的碧瑶面前,將东西一股脑塞进她怀里。 “给。”他说,声音有点闷。 碧瑶抱著柔软温暖的棉被,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我用不著。”江小川补充了一句,转身走到石室另一边的岩壁下,靠著冰冷的石头坐下,闭上了眼睛。 “我坐著就行。” 碧瑶没动。 她抱著被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柔软的布料。 她看著江小川靠著岩壁,闭目养神的侧影。 他的姿势並不舒展,甚至有些僵硬,明显並不舒服。 “喂,” 碧瑶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著点笑意,“真不一起睡?这被子……挺大的。” 江小川眼皮都没动一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困。” 碧瑶没再说话。 她抱著被子,走到地铺边,铺好,然后自己钻了进去。 被子果然很柔软,带著阳光晒过的蓬鬆感,將她整个包裹起来,暖意渐渐驱散了石室的阴寒。 她侧过身,面朝江小川的方向,静静地看著。 时间一点点流逝,石室里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碧瑶没什么睡意,只是看著。 看著看著,她发现江小川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虽然幅度很小,但他显然在强撑。 又过了一会儿,他原本挺直的背脊也微微鬆懈下来,靠著岩壁,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他睡著了,坐著睡著了。 碧瑶看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地、无声地掀开被子,赤著脚,踩在冰凉的石地上,走到江小川面前。 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著,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没什么血色,即使睡著了,身体似乎也习惯性地保持著一种防备的姿势,但疲惫终究压倒了一切。 碧瑶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绕过他的后背。 入手是意料之中的冰凉,和属於少年清瘦却结实的骨肉分量,她吸了口气,用上些力气,將人整个抱了起来。 江小川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移动,含糊地咕噥了一声,脑袋无意识地往她肩窝靠了靠,冰凉的额头贴著她温热的颈侧。 碧瑶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抱著他,走到地铺边,动作儘量轻缓地將他放了上去,又拉过被子,仔细地盖好。 做完这些,她站在地铺边,低头看著被棉被包裹、只露出小半张脸的江小川,睡著的他,敛去了平日那点惫懒和偶尔的尖锐,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 她站了片刻,然后,也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被子不大,两人不可避免地挨在了一起。碧瑶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江小川的腰,將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抱著他的时候,碧瑶又疑惑了一下。 这人身上,怎么这么凉?像是捂不热的玉石,但奇怪的是,贴著这冰凉,她心里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定感,她將脸轻轻靠在他颈侧,闻著他身上那股乾净又冰冷的气息,闭上了眼睛。 好久……没有睡过这么踏实了。 …… 第100章 也不错 江小川醒来的时候,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身下是柔软的触感,身上盖著温暖的棉被,鼻尖縈绕著一股清淡的、属於少女的幽香,还有……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猛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月白色的衣料,和衣料下起伏的、温软的曲线。 他的脸,正贴在……某个不该贴的地方。 视线缓缓上移,对上了一双正静静望著他的、带著几分慵懒和戏謔的眸子。 碧瑶侧躺著,单手支著头,另一只手还鬆鬆地环在他的腰上。 见他醒来,她嘴角弯了弯,声音带著刚睡醒的微哑: “醒了?睡得好吗?” 江小川:“…………”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像是锈住了,完全无法处理眼前的状况。 他记得自己明明是靠著墙壁睡的,怎么一睁眼,就在地铺上,还在碧瑶怀里? 碧瑶看著他懵然的表情,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也没急著鬆手,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江小川终於从巨大的衝击中回过神,他猛地往后一缩,想从碧瑶怀里挣脱出来,动作太大,差点滚到地铺外面去。 他手忙脚乱地坐起身,指著碧瑶,手指有点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我……我怎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想说“你是不是馋我身子”,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荒唐,硬生生憋了回去,脸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碧瑶也慢悠悠地坐起来,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鬢髮和衣襟,姿態从容,仿佛刚才抱著人睡的不是她。 她瞥了江小川一眼,语气平淡:“没什么。看你坐著睡可怜,抱你过来而已。” 江小川:“……” 他看著她理直气壮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用你可怜!” “哦。”碧瑶应了一声,没什么诚意。她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在石地上,伸了个懒腰,月白的衣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她转过身,看向还坐在地铺上、脸色变幻不定的江小川,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饿了,今天吃什么?” 江小川瞪著她,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抹了把脸,认命般地从储物空间里掏摸,不一会儿,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个酱色浓郁、油光发亮、看起来就十分诱人的大猪肘子,还是热的,香味瞬间飘散开来。 这是之前在山海苑吃饭时,他多要了一份,顺手打包存起来的。 碧瑶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来。 …… 就这样,在这暗无天日的滴血洞中,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有七八日,或许更久,时间失去了意义。 两人依旧同床共枕,虽然江小川从一开始的浑身僵硬、百般抗拒,到后来半推半就,再到最后……似乎也习惯了。 每天晚上,碧瑶会自然地躺下,伸手环住他冰凉的腰身,江小川起初会僵硬好久,直到困意战胜理智,才会在温暖的包围中沉沉睡去。 醒来时,有时是他先醒,有时是她,但无论如何,两人总是挨得很近。 江小川每天都会去那间刻著天书的石室,对著石壁,一看就是大半天。 那些玄奥的文字,他看得极慢,极认真,像是在用目光一笔一划地临摹。 有时看得入神,周身会泛起极其微弱的、奇异的气息波动,很淡,但碧瑶能感觉到。 他的身体,似乎也在这种日復一日的“观看”中,发生著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气息愈发沉凝,偶尔不经意间泄露的一丝气机,会让碧瑶都隱隱感到心悸。 碧瑶大多时候会跟著他。 他不看天书时,她就在旁边,或把玩合欢铃,或静静看著他,或闭目养神。 她似乎对那直指天地本源的无上妙法兴趣缺缺,反而更喜欢看江小川参悟时,那副全神贯注、眉心微蹙的样子。 渐渐的,在这绝对封闭、与世隔绝的空间里,在日復一日的相对、沉默、分享食物和体温的日常中,碧瑶觉得自己好像……了解了这个人一点点。 他看似惫懒隨意,有时说话气人,但心其实不坏,甚至有点……过分柔软。 他会记得给她留吃的,会把唯一温暖的被褥让给她(虽然最后总是变成两人分享),会在她做噩梦惊醒时,虽然身体僵硬,却也不会推开她死死抓住的手。 他骨子里有种奇怪的执拗。 对那天书是,对某些事也是,比如,他再也没让她靠近过那面刻著痴情咒的石壁,每次经过,都会有意无意地用身体挡一下。 他好像藏著很多心事。 有时看著石壁,眼神会放空,像是透过那些古老的文字,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很远的人,那时,他周身会笼罩著一层淡淡的、她触碰不到的孤寂和悵惘。 碧瑶有时会想,就这样一直呆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没有正魔纷爭,没有鬼王宗大小姐的责任,没有那些血腥的过往和算计,只有这个有点奇怪、有点討厌、又让她忍不住想去靠近的青云门小子,和这片永恆的、安全的寂静。 …… 死灵渊上方的平台。 陆雪琪抱著那杆暗红色的弒神枪,已经在这里站了不知多久。 风吹动她水蓝的衣裙和墨黑的长髮,她却像一尊玉雕,一动不动,只有眼睛,死死盯著下方深不见底、黑气翻滚的深渊。 齐昊、法相、李洵等人后来又尝试下去搜寻了几次。 但死灵渊下地形复杂诡譎,阴灵遍布,更有黑水玄蛇那等上古魔兽盘踞的踪跡,他们不敢深入,几次搜寻皆无功而返。 每次他们面色凝重地回来,对上陆雪琪那双清冷执拗、仿佛燃著幽火的眸子,都只能沉默地摇头。 陆雪琪什么也没说,只是抱著枪的手臂,又收紧一分。 这一日,她怀中的弒神枪,忽然毫无徵兆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很微弱,但陆雪琪瞬间就感觉到了。她猛地低头,看向怀中的长枪。 枪身之上,那一直黯淡的暗红光泽,忽然亮了一下,如同沉睡的凶兽短暂地睁开了眼。 隨即,枪身从她怀中自行飘起,悬在半空,枪尖朝下,指向地面。 陆雪琪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弒神枪的枪尖,开始在布满灰尘的岩石地面上,缓缓划动。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划得很慢,很稳,仿佛执笔之人正凝神书写。 两个字渐渐成型 第101章 说 “安好。” 陆雪琪死死盯著那两个字,胸脯剧烈起伏,像是溺水濒死的人终於抓到了一根浮木。 然而,不等她心头的巨石完全落下,枪尖又动了。 这次划得更快些,有些潦草,但字跡清晰: “只是有点小麻烦,你们先走吧,我很快就能出去找你们的。” 看到这里,陆雪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 小麻烦?什么样的“小麻烦”,能让他在死灵渊下困这么久? 枪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量,然后继续: “陆雪琪那个大傻子,不许乱来,不许乱想。” 陆雪琪眼眶一热,手指猛地攥紧。 “齐师兄,书书,” 枪尖写到这里,似乎犹豫了一下,把“书书”划掉了,改成了“曾师兄”,“帮我把陆雪琪带回青云。” “齐昊师兄,”这次是连名带姓,语气似乎郑重了些,“陆雪琪不肯,请强迫一点,她倔得不行。” 齐昊站在不远处,看著地上逐渐浮现的字跡,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枪尖最后写道,力道似乎重了些:“再过七日,我还能传讯一条,若是陆雪琪不在青云,我定要她好看。” 写罢,枪身上那点暗红光泽彻底熄灭,像是耗尽了所有力量,“噹啷”一声,掉落在陆雪琪脚边,又变回了那根黯淡无光、仿佛烧火棍般的模样。 陆雪琪蹲下身,捡起弒神枪,紧紧抱在怀里,她低著头,看著地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齐昊和法相,眼中泪光已敛,只剩下冰雪般的清冽和决绝。 “回青云。”她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將弒神枪负在背后,召出天琊。 湛蓝仙剑光华流转,载著她,化作一道蓝虹,破空而去。 齐昊和法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也有一丝鬆了口气的意味。 总算……肯回去了。 曾书书挠挠头,看著陆雪琪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地上那行被划掉的“书书”,嘀咕道:“老江这傢伙……什么意思嘛,重色轻友……” …… 滴血洞中,又不知过了几日。 这一日,碧瑶和江小川靠坐在刻著天书的石室里,谁也没说话,各自想著心事。 石壁上的文字散发著微光,映著两人安静的侧影。 碧瑶忽然转过头,看向江小川。她手指无意识地缠绕著腰间合欢铃的细链,轻声问道: “那天……跟在你身边的那个,用蓝剑的姑娘,她是谁?” 江雪琪正在脑海里反覆推演一段天书经文,闻言,思绪被打断。 他转头看向碧瑶,眉头微皱,似乎觉得她这问题有点莫名其妙。 “谁?”他下意识反问。 “就是山海苑里,还有死灵渊上面,那个很漂亮、很冷的,用蓝色仙剑的。”碧瑶描述著,眼睛盯著江小川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江小川明白了她说的是陆雪琪,他无语地瞥了碧瑶一眼:“鬼王宗是没调查过青云门年轻一辈的弟子吗?她叫陆雪琪,小竹峰水月大师座下,我同门师姐。” “只是同门?”碧瑶追问,语气平淡,但那双灵动的眸子却一眨不眨。 江小川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补充道:“……还是好朋友。” 碧瑶“哦”了一声,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她没再追问陆雪琪,反而换了个话题:“跟我说说你在青云山的事吧。” 江小川看了她一眼,见她似乎真的只是好奇,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石壁,隨口说了起来。 他说起大竹峰上那些师兄弟。 说起排行第七的杜必书,嗜赌如命,连给自己炼製法宝,都要炼成骰子模样,还取名叫“神木骰”,赌性可见一斑。 说起大师兄宋大仁,为人最是憨厚稳重,对师弟师妹们极好,就是对上小竹峰的文敏师姐时,总会脸红脖子粗,笨嘴拙舌。 说起文敏师姐,温柔婉约,是青云门里少有的、能让宋大仁那木头开窍几分的人。 说起师娘苏茹,看著温柔,实则教导弟子时极为严格,尤其是对田灵儿,但偶尔流露的慈爱,又让人心生暖意。 说起师父田不易,那张嘴是真的臭,训起人来毫不留情,但护起短来,也是真的狠。 他说起龙首峰的齐昊,年轻一辈的翘楚,行事稳重,颇有大將之风,就是有时候太一板一眼。 说起风回峰的曾书书,跳脱贪玩,满肚子“杂学”,最爱搜集稀奇古怪的东西,还偷偷塞给过他几本“蓝皮书”,说到这里,江小川顿了顿,脸上有点不自然,含糊带过。 他说起张小凡,那个笨笨的、厨艺却好得惊人的小师弟。 说起田灵儿,活泼娇俏,像只快乐的小鸟,是大竹峰的开心果。 他还说起自己养的那只三眼灵猴小灰,脾气古怪,最爱吃的水果是香蕉,但最让它兴奋的,居然是挨自己的“大逼斗”,每次他假装要打它脑门,它不但不躲,反而兴奋得上躥下跳,吱吱乱叫,让人哭笑不得。 他说著说著,语气渐渐放鬆,脸上也带上了些淡淡的笑意。 那些在青云山的日常,那些琐碎的、温暖的、有时也让人头疼的人和事,在这寂静的、与世隔绝的滴血洞里娓娓道来,竟让他生出一种遥远的、恍如隔世的怀念。 碧瑶静静地听著,靠在他身边,没有打断。她能感觉到,他说起这些时,身上那股惯有的疏离和防备,似乎消散了许多。 那些名字,那些琐事,一点点拼凑出他在青云山的另一面,一个她未曾见过、却似乎……很生动的江小川。 他说了很多…… 但自始至终,他没有提陆雪琪。 一个字也没有。 碧瑶注意到了,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在他终於停下,看著石壁微微出神时,轻轻將头靠在了他冰凉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江小川身体僵了一下,感觉到肩头的重量和温度。 他侧过头,看到碧瑶靠著他,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安静的阴影,竟是睡著了。 他沉默了片刻,轻轻嘆了口气。 然后,小心翼翼地动了动,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背,將她轻轻抱了起来,碧瑶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寻找著更舒服的位置。 江小川抱著她,走出天书石室,走过钟乳石洞,回到那间铺著地铺的石室。 他將她轻轻放在棉褥上,拉好被子盖住,碧瑶咕噥了一声,翻了个身,抱著被子继续沉睡。 江小川站在地铺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石室。 第102章 我也要看回来 他身上粘腻,之前战斗的污秽,这些时日的困守,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他记得那水帘后面,有个清澈的水潭。 他走到水潭边,脱下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衣物,迈入冰凉的潭水中。 水很清,也很冷,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沉入水中,又浮起,掬起水,用力搓洗著脸庞和身体,水流冲走污垢,带来清爽,也带走了一些疲惫。 就在他闭著眼,专心清洗头髮时。 “江小川!” 一声带著哭腔的、惊慌失措的呼喊,猛地从石室方向传来,由远及近,迅速逼近! 是碧瑶的声音! 江小川一怔,刚抹了把脸上的水睁开眼,就见一道月白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小兽般,猛地从通道口冲了出来,直扑水潭,是碧瑶。 她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眼神里充斥著巨大的恐惧和慌乱,仿佛天塌了一般。 她冲得太急,甚至没看清水潭里的情形,就那么直直地、朝著站在齐腰深水中的江小川扑了过来! “噗通!” 水花四溅,碧瑶结结实实地扑进了江小川怀里,冰冷的水瞬间浸透了她的月白衣裙。 她不管不顾,双臂死死地环住了江小川赤裸的腰背,脸埋在他湿漉漉的胸膛上,放声大哭,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在了……我以为你丟下我了……呜……”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滚烫的眼泪混著冰凉的潭水,落在江小川的皮肤上。 江小川彻底僵在了水里,他浑身赤裸,碧瑶就这么紧紧抱著他,湿透的薄薄衣裙紧贴在他身上,少女温软的身体曲线和体温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 他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干什么”、“我洗澡呢”,或者直接把她推开。 可听著耳边那崩溃的、充满恐惧和后怕的哭声,感受著怀里身体剧烈的颤抖,和那滚烫的、仿佛能灼伤他冰凉皮肤的眼泪,他所有的话,所有的动作,都卡在了喉咙里,僵在了指尖。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哭声和眼泪,烫了一下,有点慌,有点乱,还有一种……陌生的、让他不知所措的酸涩。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抬起手,握住碧瑶的肩膀,用了点力气,將她从自己怀里稍稍推开,然后转过她的身子,让她背对著自己。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带著无奈,也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我洗澡呢。” 碧瑶被他转过去,哭声小了些,但肩膀依旧一抽一抽的。 她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和水,声音哽咽:“我……我醒来没看见你……我以为……以为你走了……不要我了……” “滚滚滚,”江小川没好气地说,试图用不耐烦掩饰心里的混乱,“我就是洗个澡。你赶紧出去。” 碧瑶没动。她背对著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小声说:“那个……我浑身也湿了。” 江小川:“……那你等会儿。我马上好。” 碧瑶“哦”了一声,还是没动,又过了几秒,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撇了撇嘴,用带著浓重鼻音、却故意显得理直气壮的语气,低声嘟囔道: “……反正,你也看过我了。我……我也要看回来。” 江小川:“……” 这都什么跟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而尷尬。 江小川以最快的速度草草洗完了剩下的地方,然后逃也似的爬上岸,背对著水潭,手忙脚乱地穿好储物空间里拿出的乾净衣物,幸好他之前多备了几套。 穿好衣服,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水声,是碧瑶也在清洗。 他没回头,快步走回了那间有地铺的石室,靠著冰冷的岩壁坐下,闭上了眼睛,努力平復依旧有些混乱的心跳和脸上未褪的热度。 过了好一会儿,碧瑶才回来。她也换了一身乾净的月白衣裙,头髮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还在往下滴水,脸上哭过的痕跡还没完全消去,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 她走到地铺边,没看他,也没说话,默默地躺了下去,拉过被子盖好,面朝里侧,一动不动。 刚才在水潭边的失態,让她有些难为情。 她竟然哭著扑进他怀里,说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话,她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 可脑海里反覆浮现的,是他赤裸的胸膛,冰凉的触感,和那句无奈的“我洗澡呢”。 脸上有点热,她咬了咬唇,把这念头压下去。 石室里很静,她能听见不远处江小川的呼吸声,平稳,但似乎比平时急促一点点。 过了很久,她才翻过身,用那种调侃的语气开口: “喂,先前在山洞里,你不是还说,『孤男寡女,乾柴烈火』吗?怎么现在……怂了?” 江小川没理她。 石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岩壁深处隱约的水滴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江小川以为碧瑶已经睡著了的时候,她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很低,带著一种遥远的、空洞的迴响,仿佛不是从她喉咙里发出,而是从某个很深、很黑的角落里飘出来: “你可知……一个人,在黑暗里,等死的滋味,是怎样的吗?” 江小川闻言,身子猛地一颤!他倏地睁开眼,看向碧瑶的背影。 然而,碧瑶仿佛已经完全沉入了那段可怕的、被她深埋心底的记忆之中,对他的反应毫无所觉。 “我六岁那年……” 她开始讲述,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冰冷的石壁,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岩石和漫长的时光,看到那黑暗绝望的过去,“娘亲带著我,回狐岐山六狐洞,探望姥姥……” “碧瑶……”江小川下意识地想打断她,他不想听。 他知道那段往事是什么,知道那有多残忍,多痛苦,他不想让她再经歷一次,哪怕只是回忆。 但碧瑶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了,她完全被记忆的漩涡吞噬,语气依旧平板,却字字诛心: “……不料正道中人,突然来袭。其中,有天音寺的普方……那个恶僧!他用法宝『浮屠金钵』,硬生生震塌了整个山洞!將我们三人,活活埋在了地底深处……” 江小川痛苦地闭上眼,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亲耳听到她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来,那种衝击,远比任何文字描述都要强烈百倍。 第103章 別走 “……那时我嚇得嚎啕大哭。万幸,有几块巨大的石头,撑出了一点点狭小的空间……我们才暂时没有立刻被压死。但是姥姥……她本来就有伤,没多久……就去世了。” “娘亲在黑暗中,抱著姥姥哭了很久……然后,草草地把她埋在了石头下面。” “我们就被困在那深深的地底……除了岩石缝隙里,偶尔渗出的、冰冷的水滴……四周,全是冰冷坚硬的石头。又黑,又冷……我害怕极了,一直哭。娘亲就抱著我,一遍又一遍地安慰我。她说:『小瑶不怕……爹爹一定会来救我们的……一定会的』” 碧瑶的脸色开始变得惨白,呼吸也急促起来,仿佛重新被拉回了那个黑暗、窒息、绝望的牢笼:“可是……黑暗好像永远没有尽头……爹爹始终没有来……我又饿又怕,哭得没有力气了……娘亲就一直紧紧地抱著我……她的身体,一开始是暖的……后来,也越来越冷……她还在说:『小瑶不怕……娘不会让你有事的』” 说到这里,她的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也开始变得断续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巨大的痛苦: “但是……爹爹一直没来……我饿得快要昏过去了……只能瘫在娘亲怀里哼哼……有一天,我饿得眼睛都发花了……娘亲她……好像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然后……她找到了一块……肉……” “肉”字出口,碧瑶整个人如同被最恐怖的天雷劈中,猛地剧烈一颤,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变成了青灰色!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里面充满了巨大的恐惧、悔恨,和一种足以摧毁灵魂的绝望! “我……我饿疯了……不管那是什么……抓过来就吞了下去……感觉……好舒服……然后就睡著了……那时候……我好像听见娘亲在黑暗里……笑了出来……笑得很轻……很轻……” 她的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滑落,混合著巨大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悔恨,瞬间浸湿了脸颊和衣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后来……每隔一段时间……娘亲就能给我找到一片『肉』……我就这样……活了下来……可是娘亲的声音……却越来越弱……越来越弱……直到有一天……我喊她……她再也不回答我了……” 碧瑶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江小川。 那双原本灵动明媚、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可怕,像是两口被掏干了所有生机和希望的枯井,里面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无助、恐惧,和一种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弃、连至亲都不得不以最惨烈方式“吞噬”后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那眼神,像一把烧红后又在冰水里淬过、淬了毒的三棱刺,狠狠地、毫无保留地扎进江小川的心里,旋转,搅动,让他痛得浑身痉挛,几乎无法呼吸,左胸那片冰凉死寂之下,都仿佛传来了实质的、撕裂般的剧痛!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用那种空洞的、仿佛不属於这个世界的声音,问道: “你知道……等死的滋味吗?” “你知道……身边至亲的尸体,一天天慢慢腐烂……是什么气味吗?” “你知道……永远看不清周围,永远活在黑暗和恐惧里……是什么感受吗?” 江小川张著嘴,想说话,想安慰,想打断这可怕的回忆。 可他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著碧瑶被那段黑暗的往事彻底吞噬。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岩壁上的微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碧瑶仿佛才从那可怕的梦魘中稍微挣脱出来一点点,但神智依旧恍惚,眼神没有焦距,如同梦囈般,继续用那种平板的声音道: “……直到有一天……头顶上突然有光射下来……我嚇得躲到角落……看到洞口越来越大……听见爹爹在喊我们的名字……他跳了下来……挡在了我的面前。” “他没有先看我……而是看向了娘亲……刚才光线太刺眼……我都没看清娘亲怎么样了……等我想看的时候……已经被爹爹挡住了……但是我分明看到……爹爹的身子震了一下……然后就僵在那里……像石头一样……后来跳下来的青龙叔叔、白虎叔叔、玄武叔叔……他们也全都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突然好害怕……比等死的时候还要害怕……我小声地喊:『爹……』” “爹爹慢慢地转过身……三位叔叔排成一排……死死地挡在娘亲的尸身前……我还是看不见娘亲……只能小声问:『爹……娘亲呢?』” 碧瑶每说一个字,身体就颤抖得更加厉害,脸色就更加惨白一分,仿佛那个无助的、即將面对最残酷真相的小女孩,就在眼前重现。 “……爹爹一句话也不说……他的脸色……好可怕……好可怕……我虽然小……但是我能感觉到……他……他竟然想杀了我!杀了他的亲生女儿!” “可是他没有动手……他只是把我抱了起来……离开了那个黑黑的洞……临走的时候……我偷偷从他肩膀上面往下看……看到三位叔叔已经把娘亲埋起来了……只……只露出一只手……可是那只手……那只手……” 话音,戛然而止! 江小川惊骇地看到,碧瑶的脸色瞬间变得死灰一般,双眼猛地向上翻白,瞳孔扩散,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头、灵魂和生命力,直挺挺地、毫无徵兆地晕了过去。 “碧瑶!” 碧瑶双目紧闭,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体冰凉,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显然,回忆带来的巨大刺激和痛苦,已经超出了她心神承受的极限,直接导致了昏厥。 江小川抱著她冰凉的身体,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冷又痛,还带著一种巨大的恐慌。 他连忙手忙脚乱地探她鼻息,摸她脉搏,又试图渡些灵力过去,却发现自己灵力恢復得依旧不多,渡过去也是泥牛入海。 “碧瑶?碧瑶!”他低声唤她,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昏迷中的碧瑶似乎听到了,又似乎只是本能。 她眉头紧紧蹙著,即使在无意识中,也仿佛被巨大的痛苦和恐惧缠绕。 她忽然伸出手,胡乱地、却异常用力地抓住了江小川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別走……”她发出细微的、带著泣音的囈语,眼角不断有泪水渗出,“……別丟下我……娘……爹……別丟下我……” 江小川僵在原地,手臂上传来的疼痛,远不及心里那阵尖锐的酸楚。 他看著碧瑶即使在昏迷中,依旧脆弱无助、泪流满面的脸,看著她死死抓著自己不肯鬆手的样子,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缓缓地、在她身边躺下,任由她抓著自己的手臂,將她冰凉颤抖的身体轻轻揽进怀里,用另一只手,生涩地、一下下,拍著她的背。 就像……很久以前,有人这样安抚过他,或者,他想像中应该这样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不走……”他低声说,声音沙哑,“……不走。睡吧。” …… 第104章 梦幻诛仙 碧瑶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温暖。 第二个感觉,是自己正紧紧抱著什么,抱得很紧,仿佛一鬆手,就会坠入无底深渊。 她缓缓睁开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过了几息,才看清眼前是一片黑色的、粗糙的衣料,鼻尖縈绕著一股乾净的、略带冰凉的气息。 她抬起头。 江小川闭著眼,似乎还在睡,但眉头微微蹙著,呼吸平稳,而她,正整个人缩在他怀里,手臂环著他的腰,脸贴著他的胸膛。 她没有立刻鬆手,就这么静静地,保持著这个姿势,看了他好一会儿。 昨夜的记忆碎片般涌回,那黑暗的洞,冰冷的石头,娘亲渐渐微弱的声音,还有……那只手,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將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才能驱散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江小川其实在她醒来时就醒了,他没动,也不知道该怎么动,直到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又轻轻颤抖起来,他才嘆了口气,睁开了眼。 两人四目相对,碧瑶的眼睛还红肿著,里面残留著惊悸和未散的泪意,但已经恢復了清明,静静地看著他。 “你醒了。”江小川说,声音有点干,他想动,但碧瑶还抱著他,他没挣。 “嗯。”碧瑶应了一声,也没鬆手,她將脸又在他胸膛上贴了贴。 沉默在石室里蔓延,过了许久,江小川才低声问: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碧瑶没立刻回答,她將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依赖: “因为我害怕。” 江小川一怔。 “害怕你再也不回来……害怕醒来的时候,又是一个人,躺在黑暗里,等死。” 碧瑶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江小川心上,“我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能等到有人来救我……或者,等到另一片『肉』。” 她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有水光闪动,却又强忍著没掉下来: “我知道那些事很脏,很可怕……我说出来,你可能会更討厌我,觉得我更像个怪物……但是,我忍不住。在这里,只有你。我害怕……害怕连你也丟下我。” 江小川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看著她强忍泪水的眼睛,看著那里面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孤独,最后,只艰涩地吐出几个字: “……正魔不两立。” 碧瑶眨了眨眼,一滴泪终於没忍住,滚落下来,滑过脸颊,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著自嘲的笑: “我知道。”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力气。 她知道,一直都知道,从他是青云弟子,她是鬼王之女开始,就知道,从山海苑月下初遇,到死灵渊生死搏杀,再到这滴血洞中朝夕相对,她一直都知道。 可知道,和能做到,是两回事。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碧瑶忽然轻声说:“你……能唱上次那个,在山海苑唱的那首……什么诛仙吗?” 江小川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这个。他沉默了片刻,低声哼唱起来,没有伴奏,只有他略带沙哑的嗓音,在空旷寂静的石室里低低迴旋: “深夜惊醒梦回儿时村……睡眼惺忪泪湿透了著枕……只恨年少时天资愚钝……没参透缘分……提笔摺扇写三两悔恨……提著剑今生踏破红尘……只是一个转身又醉倒你的唇……” 他唱得很慢,歌词从他唇间流淌出来,带著一种陌生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悵惘和温柔。 碧瑶静静地听著,將脸靠在他肩头,闭上眼睛。 “今日饮一杯愁滋味不醉不归……明日城门外任谁来刀山火海……世人说什么正邪两派……你的手我也不会放开……今生爱一回恨一回是是非非……来世若再会还与你双双对对……青云山飞过燕你飞过我指尖……” 一曲终了,余音裊裊,消散在石壁间。碧瑶依旧闭著眼,靠在他肩上,许久,才轻声问: “为什么……叫那个什么诛仙?” “梦幻诛仙。”江小川说。 “所以为什么叫梦幻诛仙?”碧瑶追问。 江小川不说话了,为什么?难不成要说,这只是他原来世界里,一个同名游戏的主题曲?这解释,在这里,毫无意义。 他的沉默,让碧瑶也没再追问。她只是更紧地抱了抱他,声音很轻,像梦囈: “算了……就这么和你……死在这,似乎……也不错。” 江小川身体一僵,几乎是立刻反驳:“不会死的。你我都不会。” 碧瑶没接他这句话。她依旧闭著眼,仿佛自言自语般,轻轻念出歌词里的一句:“『世人说什么正邪两派,你的手我也不会放开』……你会放开我吗?” 江小川的呼吸滯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这只是歌词”,想说“我们不一样”,想说很多。 可所有的话,都在她那双紧闭的、睫毛上还沾著湿意的眼睛前,溃不成军,他最终,只是沉默。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瀰漫,比石室的昏暗更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碧瑶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却带著一种执拗的、非要一个答案的坚持: “江小川……你会拋弃我吗?” 会吗? 在离开这滴血洞之后,在回到那光天化日、正魔对立的人间之后,在不得不重新面对彼此的身份和立场之后。 你还会像现在这样,让我靠近,给我温暖,听我那些不堪的往事,在我害怕的时候,抱著我,唱歌给我听吗? 还是会鬆开手,转过身,用你的剑,指著我的喉咙,说“妖女,受死”? 江小川沉默了,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长到碧瑶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的时候,他忽然开了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要不,你加入我们青云门吧。” 碧瑶猛地睁开眼,愕然地看著他。 江小川没看她,目光盯著头顶上方黑暗的岩顶,语速很快,像是早就想过千百遍,又像是临时起意,仓促地编织著一个脆弱的梦: “我可以……以性命为你担保。我去求掌门真人,还有我师父,你……你天赋很好,心地也不坏,只是……只是出身不由己,青云门是天下正道领袖,包容性其实……其实还可以,在那里,你可以不用活得这么累,不用背负那么多,一切都可以……很简单,很轻鬆。” 他甚至开始畅想,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切实际的、近乎天真的热切:“你可以住在小竹峰,或者大竹峰也行,小竹峰都是女弟子,安静,適合你。大竹峰热闹些,有师父师娘,有师兄师弟,还有小灰……虽然它有点怪,但不会伤人。你可以每天修炼,看书,晒太阳,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打打杀杀,不用算计人心,不用……” 话一出口,江小川自己都愣住了,他在说什么?让鬼王宗大小姐加入青云门?这想法荒谬得让他想笑,可眼眶却更热了。 第105章 凭什么 凭什么? 人家凭什么? 碧瑶,鬼王宗的大小姐,鬼王万千宠爱於一身的独生女儿,魔教未来的继承人之一。 她凭什么要放弃一切,叛出鬼王宗,加入与魔教势不两立的青云门? 去忍受可能的白眼、猜忌、排挤? 去適应一种完全陌生的、被条条框框束缚的生活? 就凭他这轻飘飘的一句“我可以担保”?就凭他这微不足道的“性命”? 他凭什么,替她做这样的决定? 又凭什么,认为那样的生活,对她而言就是“好”?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哀,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將他淹没。 他感到眼眶一阵酸涩发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凝聚,然后,挣脱了束缚,悄然滑落。 一滴温热的液体,滴在碧瑶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 碧瑶身体一颤,愕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那滴液体,是温的,甚至有点烫,和她记忆中所有的冰冷、黑暗、绝望都不同。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江小川。 江小川依旧盯著岩顶,但眼角有明显的湿痕,另一滴泪,正顺著他的太阳穴,滑入鬢角,消失不见。 他紧抿著唇,下頜线绷得死紧,整个人僵硬得如同一块正在碎裂的冰。 他在哭。 为她而哭。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碧瑶心中厚重的阴霾和冰层。 她愣愣地看著他眼角不断渗出的、温热的泪水,看著他那张总是带著惫懒或平静、此刻却写满了无力、悲哀和某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痛楚的侧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冻僵了多年的地方,被这滚烫的泪水,烫得蜷缩了一下,又缓缓地、酸酸涩涩地,融开了一角。 他对她……似乎,真的有些不同了。 不是对陆雪琪那种,仿佛鐫刻在灵魂深处的、下意识的亲近、保护和心疼。 看到陆雪琪,左胸的噬血珠会跳,身体会发热,会不自觉地想靠近,想对她好,想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她,那种感情纯粹,炽热,带著宿命般的引力。 也不是对田灵儿那种,兄长对妹妹般的纵容、无奈和守护,是责任,是亲情,是习惯。 更不是对曾书书、齐昊、张小凡他们那种,同门师兄弟之间的情谊和信任。 他对她…… 是知道她原著结局的心疼。 是亲眼看见、亲耳听到她惨痛过往的怜惜。 是身为“正道弟子”却对她產生牵掛的愧疚,是明知道正魔对立、前途渺茫,却无法改变、无法割捨的不忍。 还有……在这个绝对封闭、与世隔绝的绝境里,日復一日的相对,点点滴滴的渗透。 她毫无保留流露的脆弱和依赖,她偶尔闪现的鲜活和狡黠,她身上那种矛盾重重却又异常迷人的特质,大小姐的骄矜和地底倖存者的创伤,魔教妖女的狠辣和少女纯真的渴望…… 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悄然滋生出的,一点点陌生的、危险的、不该有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不敢深究,他此刻,也忽然不敢去分辨。 但她只知道,他此刻在为她流泪。 为她那看不到出路的命运,为他们之间这註定坎坷的关係,为这该死的、无法逾越的正魔鸿沟。 这眼泪,是真的,这温度,是真的。 这就够了。 碧瑶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轻轻拭去他眼角又一滴滑落的泪,动作很轻,带著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江小川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她的触碰烫到,倏地转过头,避开了她的手指。 他抬手,粗鲁地抹了把脸,將那些湿痕狠狠擦去,只留下通红的眼眶和鼻尖,泄露著方才的失態。 “看什么看。”他声音沙哑,带著浓浓的鼻音,別开脸,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碧瑶没说话,她收回了手,依旧静静地看著他,石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和心底那无声的、汹涌的暗流。 过了好一会儿,碧瑶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著点鼻音,却奇异地冲淡了方才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气氛。 “喂,” 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语气恢復了几分平时的灵动,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带著调侃的挑衅:“先前在山洞里,你不是还说,『孤男寡女,乾柴烈火』吗?怎么现在……怂了?不动了?” 江小川身体一僵,没回头,也没吭声。 碧瑶又凑近些,几乎贴著他耳朵,压低声音,带著促狭的笑意:“你之前不是还说……我『手感不错』吗?说说,哪里好了?” 江小川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猛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依旧沉默,只是呼吸乱了几分。 碧瑶却不放过他,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物品: “不过话说回来,你身上倒是冰冰凉凉的,抱著挺舒服,夏天肯定很解暑,要不……你跟我回鬼王宗吧?给我当个抱枕,待遇肯定比你在这青云门当个普通弟子强。我让我爹给你个护法噹噹,怎么样?” 江小川抿紧了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棉褥。 碧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换了个话题,语气隨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对了,我的伤心花,你什么时候还我?” 江小川依旧沉默,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言语功能的石雕。 碧瑶看著他紧绷的侧脸和通红的耳根,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作势要起身: “啊,我想起来了,那面石壁上的『痴情咒』,我还没看完呢。金铃夫人如此珍藏,定然玄妙无比,我得去好好参详参详……” 她话音未落,手腕猛地一紧! 他迅疾无比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轻轻“嘶”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著她。 眼中方才的泪意和混乱早已被一种厉色取代,死死地盯著她,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许、去。” 第106章 离开 江小川的手还死死攥著碧瑶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腕骨生疼。 碧瑶仰著脸,没挣扎,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片陌生的恐惧,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很轻、很轻地问: “江小川。”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江小川身体一僵,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脑子没转过来,愣愣地看著她,过了好几息,他才猛地鬆开手。 “我不喜欢你。”他说,声音乾巴巴的,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碧瑶眨了眨眼,没生气,反而嘴角向上弯了弯,带著点洞察的、执拗的笑意: “你就是喜欢我。你就是在乎我。不然,你怕什么?” 江小川不说话了。 他鬆开她的手腕,別过脸,目光落在旁边冰冷的石壁上,喉结滚动了一下,过了几息,他才转回头,声音有些发乾,带著一种试图平復什么的刻意: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碧瑶看著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静静地等。 江小川靠在石壁上,眼睛望著洞顶那点微弱的光,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编造。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缓: “从前,有个傻小子,资质平平,性格也闷。他入门晚,修为低,在师门里不起眼。后来,他下山歷练,遇到一个姑娘。那姑娘跟他不一样,灵动,鲜活,像山涧里的溪水,叮叮咚咚的,吵得人头疼,又……让人忍不住想听。” 碧瑶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们一起经歷了一些事,被困在一个地方,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江小川顿了顿,“那姑娘是魔教的,跟傻小子天生就是对头。可不知怎么,两人在那与世隔绝的地方,一起找吃的,一起找路,一起说话,一起……熬过黑暗。傻小子慢慢觉得,这姑娘其实没那么坏,她心里也有苦,有怕,只是用一副骄横的样子裹著。” “后来,他们找到了一尊神像。是那姑娘信奉的魔神。姑娘在神像前跪下,很虔诚地祈祷。她求魔神保佑一个人,保佑他平安,保佑他……好好的。” 江小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遥远的涩意,“她大概不知道,那傻小子就在不远处看著。看著她跪在冰冷的地上,为了他这个『对头』,向她的神明祈求。” 碧瑶的眼睛微微睁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你说,”江小川忽然转过头,看著碧瑶,眼神有些空,又有些锐利,“那傻小子,心里会怎么想?他该感激?该愧疚?还是该……离她远远的,免得害了她?” 碧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小川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猛地一凝!他“嚯”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起一阵风。 “雕像!雕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碧瑶被他嚇了一跳,不明所以:“什么雕像?” “那两尊神像!幽明圣母!天煞明王!” 江小川语速极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著她就往外走,“走!去看看!” 碧瑶被他拽得踉蹌,只得跟上,两人穿过钟乳石洞,回到那间供奉著两尊巨大石像的圆形石室。 石室里依旧昏暗,只有神像前那几炷早已熄灭的香烛,和洞顶零星的微光。 两尊石像静静矗立,一慈一狞,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出巨大的、沉默的阴影。 江小川鬆开碧瑶,快步走到那尊面目狰狞、八臂四首的天煞明王神像前,仰起头,死死盯著。 他的目光像刷子一样,从上到下,一遍遍扫过神像的每一寸,尤其是那八条肌肉虬结、作势欲挥的手臂。 碧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但也跟著走上前,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起初只是隨意一瞥,但看著看著,她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她退后两步,目光在幽明圣母和天煞明王两尊神像之间来回移动,比较,思索。 圣教的传说,神庙的规制,神像的形制……无数细节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碰撞。 忽然,她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猛地瞪大! 一个被她忽略已久的、关於圣教古老传说和神像形制的细节,如同黑暗中骤然划亮的火星,瞬间烧穿了所有迷雾! 不对……这神像……少了件东西! 她死死盯住了天煞明王那条最为粗壮、通常被视为力量象徵的右手! 那条手臂肌肉賁张,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力量感,作势欲挥,可是……它的手中,空空如也! “开天斧……”碧瑶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要脱口惊呼!她强行压下瞬间衝上头顶的狂喜,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连呼吸都乱了。 魔教古老传说中清晰记载,幽明圣母抚育眾生,慈悲为怀;而天煞明王则执掌开天闢地、刑罚惩戒之权柄,手持一柄象徵著无上力量、可劈开混沌的“开天巨斧”! 后世所有圣教庙宇,但凡塑造明王神像,这柄开天斧是绝不可或缺的標誌! 炼血堂当年修建这滴血洞圣地,绝不可能、也绝不敢在如此重要的神像上,出现如此明显的“不敬”和疏漏! 斧头原本是有的!只是后来……不见了!或者,这本就是机关的关键所在! 想通了这一点,碧瑶的心却沉了下去。她看著那空空如也的右手,又看了看旁边那尊完好无缺的幽明圣母像,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斧头是钥匙,那斧头……现在在哪? 她猛地转头,看向江小川。 江小川也正看著她,两人目光对上,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那间……堆破烂的石室?”江小川低声道。 碧瑶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去看看。” 两人转身,快步走向那条通往另一侧石室的隧道。 刚踏入那间堆满残破铁器、积满厚灰的石室,碧瑶的目光就急急扫过那堆锈跡斑斑的“破烂”。 刀、枪、剑、戟、鞭、鐧……大多是凡铁,早已腐蚀得不成样子,最上面隨意丟著一把巨大的铁斧,通体黝黑,锈蚀严重,却是其中相对完整的一件。 碧瑶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快步上前,也顾不得脏,伸手就去拖那把巨斧。 斧头比她预想的还要沉重。 她用力一拉,斧头只是微微晃了晃,带起一片簌簌落下的铁锈和灰尘,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她用上全力,双手握住斧柄,脚下蹬地,腰腹用力,闷哼一声,才將那巨斧从一堆破烂里拖出来一小截。 “快来帮忙!”碧瑶急声道,额角已经见了汗。 江小川不及多想,立刻上前。 他走到碧瑶对面,也握住斧柄,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一股浓郁的、带著岁月气息的铁锈味扑鼻而来。 “一、二、三,起!” 两人同时用力,將那柄巨大的铁斧彻底从破烂堆里拖了出来,轰然放在地上。 斧身巨大,几乎有碧瑶大半个人高,斧刃宽阔,虽布满厚厚的锈蚀,却依旧能感受到其惊人的重量和一股沉淀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凶悍气息。 碧瑶喘了口气,看著地上的巨斧,又看看江小川。 江小川会意,弯下腰,双手握住斧柄,低喝一声,腰腿发力,竟是一个人就將那沉重的巨斧扛了起来,扛在肩上。 斧头的重量压得他肩膀微微一沉,但也就仅此而已。他侧过头,对碧瑶示意:“走。” 碧瑶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那间供奉神像的石室。 江小川將巨斧轻轻放在天煞明王神像前的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碧瑶走上前,对著神像恭敬地行了一礼,低声道:“明王尊上,恕弟子无礼,冒犯神像了。”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那巨大冰冷的斧柄。 先是上下摇了摇,纹丝不动。又试著左右拧动,还是没反应。 她蹙起秀眉,手上加力,不再是摇晃斧柄,而是试图推动整个斧头,让它靠向神像那条空著的右臂。 依旧纹丝不动,石室中一片死寂,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不该如此……”碧瑶低声自语,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焦急,“传说和形制都对得上,机关必然在此处才是……” 焦急之下,她也顾不得许多了,双手抵在斧身侧面,用尽全身力气,不是推斧头,而是试图推动斧头连同神像那条粗壮的石质手臂! 就在这时。 一直紧张注视著的江小川,眼睛猛地一亮! 他看见,隨著碧瑶全力推动,那沉重无比的神像石质右臂,竟然伴隨著一阵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嘎吱”声,微微地、极其轻微地,向內移动了那么一丝!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分,但在这死寂中,在这全神贯注的注视下,却如同惊雷炸响! “碧瑶!”江小川激动地大喊出声,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不是动斧头!是扳动神像的整条手臂!” 碧瑶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她立刻鬆开了斧头,和江小川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左一右,站到神像那条空著的右臂两侧,四只手同时抵在了冰冷粗糙的石质手臂上。 “一、二、三,用力!” 两人同时低喝,全身力气灌注双臂,腰腿绷紧,脚下蹬地,开始向上扳动那条沉重无比的手臂! “喀啦啦……喀啦啦啦……” 一阵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岩石摩擦声,从手臂与神像躯干的连接处传了出来,在空旷的石室中幽幽迴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神像那条原本自然低垂、掌心空空的手臂,开始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被两人合力向上抬起! 石质手臂冰凉坚硬,摩擦著掌心,带来火辣辣的疼,但两人都顾不上,只是咬紧牙关,拼命发力。 手臂越抬越高,与神像躯干形成的角度越来越大。那“喀啦啦”的摩擦声也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仿佛整尊神像都在反抗,在甦醒。 当手臂被抬至几乎与肩齐平的剎那。 “轰隆隆隆——!!!” 一阵震耳欲聋、仿佛整个空桑山山腹都要被撕裂、被碾碎的恐怖轰鸣,毫无徵兆地、从神像后方那面光滑完整的石壁深处,猛地爆发出来! 声音如此巨大,如此狂暴,以至於整个石室都为之剧烈摇晃、震颤! 头顶簌簌落下大片的灰尘和碎石,地面仿佛都在跳动! 碧瑶感到双耳瞬间被可怕的声浪灌满,刺痛难忍,眼前发黑,头晕目眩,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身体摇摇欲坠! 与此同时,在两人惊骇的目光中,天煞明王神像后方那面原本浑然一体、光滑如镜的巨大石壁,从中缝处,开始缓缓地、带著一种碾碎一切的、无可阻挡的沉重气势,向两侧分开! 石壁摩擦,发出更加沉闷恐怖的巨响,碎石和粉尘如同瀑布般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一条幽深黑暗、由粗糙不规则的石块堆砌而成的狭窄通道,赫然出现在缓缓分开的石壁之后! 通道倾斜向上,一级级凹凸不平的石阶蜿蜒曲折,迅速没入上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不知通向何方,只透出一股陈腐的、带著泥土腥气的风。 整个石室摇晃得更加厉害! 顶部的石块开始大块大块地脱落,砸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巨响,烟尘瀰漫! 四周的石壁上也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並且迅速扩大、蔓延! “快走!这里要塌了!”江小川嘶声大吼,几乎要喊破喉咙! 他一把抓住还在捂耳发懵的碧瑶的手腕,用力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两人再也顾不得其他,如同两道被绷到极致后骤然鬆开的弓弦,又像是两道被死亡追赶的黑色闪电,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那条刚刚开启的、还在不断掉落下碎石尘土的狭窄通道,埋头猛衝进去! 就在他们前后脚扑进通道的瞬间,身后传来了天崩地裂般的、更加恐怖的崩塌巨响,仿佛有千万吨的巨石同时砸落!他们甚至能感觉到身后涌来的、灼热狂暴的气浪和遮天蔽日的烟尘! 不敢回头!不能回头!只有跑!拼命向上跑! 通道狭窄而陡峭,脚下的石阶凹凸不平,湿滑难行,布满青苔。 头顶不断有碎石和泥土落下,砸在头上、肩上,生疼。 身后是如同洪荒巨兽咆哮般的、越来越近的崩塌声,和滚滚而来的烟尘,呛得人无法呼吸。 黑暗,顛簸,坠落,轰鸣,烟尘……所有感官都混乱了,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手中紧紧攥著的、另一个人的手腕。 跑!向上跑!离开这地狱!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息,也许有一炷香。 肺里火烧火燎,喉咙腥甜,腿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重若千钧,眼前的黑暗似乎没有尽头,只有身后不断逼近的毁灭。 就在两人几乎要力竭倒下时,前方,那永恆的黑暗深处,毫无徵兆地,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光点。 光点!是光! 求生的欲望瞬间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两人嘶吼著,连滚带爬,手脚並用,朝著那光点,疯狂扑去! 光点迅速变大,变亮,从针尖大小,到绿豆,到拳头,最后。 “噗通!”“噗通!” 两人一前一后,几乎是翻滚著,狼狈不堪地扑出了洞口! 刺眼灼目的阳光如同亿万根金针,毫无保留地、狠狠地扎进他们久未见光的瞳孔!瞬间的剧痛和空白让他们惨叫出声,本能地紧闭双眼,泪水汹涌而出。 但紧隨而来的,是温暖,久违的、真实的、带著草木清香的、属於“人间”的温暖,如同温柔的潮水,瞬间將他们冰冷的身体和惊魂未定的心灵包裹。 新鲜得带著甜味的空气疯狂涌入火烧火燎的肺腑,带来近乎眩晕的舒畅感。身下是柔软的、带著湿气和青草气息的泥土,而不是冰冷坚硬的岩石。 “轰隆——!!!” 身后,洞口处,传来了最后一声惊天动地的、仿佛山岳倾覆的恐怖巨响! 大地猛地一震,烟尘冲天而起,如同一朵巨大的、灰黄色的蘑菇云,瞬间遮蔽了那片天空! 无数碎石泥土如同暴雨般从他们头顶飞过,砸在周围的树林和草地上,噼啪作响。 烟尘缓缓散去,两人颤抖著,挣扎著,勉强回过头。 他们逃出来的那个洞口,已经被万钧巨石和倾塌的山体彻底掩埋、封死,只剩下一片狰狞的、新鲜的断崖和堆积如山的乱石。 空桑山的山腹,连同其中隱藏了八百年的爱恨情仇、血腥秘密、无上功法和那座的枯骨,滴血洞,在这一声巨响和漫天烟尘中,被永远地、彻底地埋葬。 第107章 离別……? 劫后余生的两人,瘫倒在洞口外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上,像两条脱水的鱼,张大嘴巴贪婪喘息著。 阳光毫无遮拦的洒落,温柔抚摸著他们。 过了许久,江小川先动了。 他挣扎站起身,抹了把脸,转头看向身旁还躺著的碧瑶。 碧瑶也慢慢坐起来,衣裙早已沾满泥污草屑,头髮散乱,但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就这么定定看著他。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了片刻。谁也没说话。 然碧瑶忽然很轻、很轻地开了口:“小川。” 江小川愣了一下,“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刚才……”碧瑶顿了顿,移开视线,看向旁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野草,脸颊在阳光下透出一点极淡的、不自然的红晕,“……谢谢你。” 江小川看著她侧脸上那点可疑的红晕,和微微闪烁的眼神,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把那点异样压下去,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脸上肌肉僵硬。 他乾脆仰起头,看向头顶那片蔚蓝如洗、广阔无垠的天空,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很舒服。 江小川躺了一会儿,觉得肚子有点空。 他没去碰储物空间里那些存粮,而是翻身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尘土,对还坐在那里的碧瑶说:“饿不饿?我去弄点吃的。” 碧瑶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江小川活动了一下手脚,走进旁边的林子,不多时,拎著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回来了。 他在草地边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捡了些枯枝,熟练地生起一堆火。 又从储物空间里拿出把小刀,就著不远处一条小溪的活水,利落地將兔子剥皮去脏,清洗乾净,穿在一根削好的树枝上,架在火上慢慢翻转烤著。 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轻响,腾起带著焦香的青烟。 兔肉的顏色渐渐变得金黄,表皮微微蜷缩,浓郁的肉香弥散开来,混合著草木燃烧的气息,在这山谷里飘荡。 碧瑶抱著膝盖,坐在火堆对面,静静地看著他忙碌。火光映著她脏污却难掩清丽的脸,和那双沉静的眼眸。她看著江小川专注翻转烤肉的样子,看著他被火光勾勒出的、略显单薄却线条清晰的侧脸,看著他那双沾了灰却稳定灵活的手。 她低头,看著手里香喷喷、热腾腾的兔肉,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但她还是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肉烤得外焦里嫩,咸淡適中,很香。可她吃得没什么滋味。 吃完东西,江小川把火弄灭,仔细清理了痕跡。然后他走到一片阳光最好的草地上,直接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阳光暖烘烘地晒在身上,很舒服。连骨头里的寒意,似乎都被驱散了些。 很快,他就感觉到身边一沉,一个温软的身体挨著他躺了下来,然后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把脸靠在了他冰凉的肩窝。 江小川身体一僵,没睁眼,只是闷声道:“誒誒誒,你是不是馋我身子。” 碧瑶没反驳,反而“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著点理直气壮:“就是馋你身子。怎么,不行?” 江小川沉默了。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柔软,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混合了尘土和青草的气息。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很轻,带著点疲惫,也带著点別的什么: “滴血洞里的事……就当是个梦吧。醒了,就忘了。” 碧瑶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她没抬头,声音从他肩窝处传出来,有点闷,却异常清晰:“凭什么?” “……正邪不两立。”江小川说,依旧是那句话,只是这次,声音里没什么力气。 “那谁对我说的,”碧瑶抬起头,看著他紧闭的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世人说什么正邪两派,你的手我也不会放开』呢?” 江小川猛地睁开眼,侧过头看她,眉头蹙起:“那是歌词!那是歌词!” “我不管。”碧瑶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反正,你是对我说的。” 江小川再次沉默了。他看著碧瑶近在咫尺的脸,看著她眼中那片执拗的、不容置疑的光,忽然觉得一阵无力。他別开脸,重新闭上眼,声音有点乾涩: “让我先休息会儿。” 碧瑶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也没鬆手。但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慢慢鬆开了环著他的手臂,只是依旧挨著他躺著。 江小川感觉到腰间的束缚鬆开,心里却没觉得轻鬆,反而更沉了些。疲惫如潮水涌上,他很快沉沉睡去。 待他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陷入深睡,碧瑶又悄悄伸出手臂,重新环住了他冰凉的腰身,將脸贴在他颈侧,也闭上了眼睛。 阳光温暖,草地柔软,远处有鸟鸣啾啾。两人相偎而眠,像是世间最寻常不过的一对。 …… 大约过了两三个时辰,江小川先醒了过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就感觉到怀里温软的触感和腰间环抱的手臂。 他没动,也没睁眼,只是心里长长地、无声地嘆了口气。 我是真……没招了啊。 又躺了片刻,他轻轻拿开碧瑶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坐起身,碧瑶也醒了,跟著坐起来,默默地看著他。 江小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没有看她,目光望向东边连绵的群山,声音平静,没什么波澜: “我们就此別过吧。” 碧瑶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说话。 “从今以后,你是鬼王宗少宗主,我是青云弟子。以后遇到,我是不会留情的。” 说完,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他转过身,看向碧瑶。 碧瑶坐在地上,仰头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抿得有些紧,沉默了片刻,她开口,声音也很平静: “我的伤心花呢?” 江小川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他心念一动,那朵洁白悽美、散发著淡淡迷离香气的伤心花,出现在他掌心,他走回去,將伤心花递给她。 碧瑶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掌心,微微一顿,她握住伤心花,感受到那股熟悉气息重新回归,灵力也迅速流转起来,之前的滯涩和虚弱感一扫而空。 她没说话,只是低著头,看著掌心的伤心花。 江小川看了她一眼,转身,朝著东方走去。 他边走边想,先去小池镇,看看周一仙和周小环那边怎么样了,六尾和三尾那档子事得处理,得把玄火鉴得拿到手。 希望周一仙那老神棍靠谱点,別把自己搭进去,算算时间,师父师娘他们,还有齐昊、陆雪琪他们,应该已经接到掌门命令,去东海流波山了,魔教这次动静不小,青云门作为正道领袖,不可能坐视不管,自己得了玄火鉴,再去流波山与他们会合,陆雪琪他们……应该都在的。 这么一想,前路虽然凶险,但似乎……也不是很差。 他想著,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些,却没注意到,身后草地上,碧瑶已经站了起来,手中伤心花白光大盛,一股浓郁淒迷的香气骤然爆发,如同有形的白色烟嵐,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追上了他,將他整个笼罩其中! 第108章 关於女儿被黄毛拐走一事 江小川只闻到一股奇异浓烈的甜香钻入鼻端,脑中“嗡”的一声,眼前骤然发黑,天旋地转!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感觉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意识如同坠入冰冷的深潭,迅速沉没。 “噗通。” 他直挺挺地向前扑倒,脸朝下,摔在草地上,不动了。 碧瑶脸色一白,踉蹌了一下,几乎也要摔倒,她用伤心花全力催动这迷魂香气,几乎耗尽了刚刚恢復的所有灵力。 她强撑著,快步跑到江小川身边,蹲下身,小心地將人翻过来,抱进怀里。 江小川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平稳,像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碧瑶抱著他冰凉的身体,手指轻轻拂开他额前散乱的髮丝,看著他安静沉睡的脸,眼神复杂。 有歉疚,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一丝……得逞后的茫然。 就在这时,远处树林中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刚才那白光和香气,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像是法宝光华,就在那边!” “过去看看!小心些,这空桑山附近不太平!” 两个身著青云服饰的年轻弟子,手持仙剑,一脸警惕,从树林中钻了出来。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抱著江小川坐在地上的碧瑶,和她怀中昏迷不醒的同门。 “是江师兄!”其中一个弟子失声叫道,脸色大变,立刻拔剑指向碧瑶,“妖女!你对江师兄做了什么!放开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另一个弟子也厉声喝道:“快放下江师兄!否则別怪我们不客气!” 碧瑶脸色更白,抱著江小川的手臂收紧。 她灵力几乎耗尽,伤心花虽在手,却已无力催动,面对两个全神戒备、修为不弱的青云弟子,她几乎没有反抗之力。 一股绝望涌上心头,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刚把他留在身边,就要被夺走? 就在她心念急转,思索对策之时,异变再生! 一道高大挺拔、身著雍容紫袍、面容儒雅中透著威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徵兆地出现在她身侧不远处。 碧瑶看到来人,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失声喊道:“爹!” 来人正是鬼王宗宗主,万人往。 他负手而立,目光先是扫过碧瑶和她怀中的江小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看向那两名如临大敌的青云弟子,眼神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两名青云弟子被这突然出现的、气息深不可测的紫袍男子骇得连连后退,脸色发白,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们不傻,能这样凭空出现,又让这妖女喊“爹”的,恐怕是魔教中顶尖的大人物! 鬼王目光淡漠,抬起一只手,指尖似有幽光流转。 “爹!不要!”碧瑶见状,急忙喊道,声音带著恳求,“不要取他们性命!打晕就行了!” 鬼王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女儿,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碧瑶咬了咬唇,低声道:“他……他知道了会……而且,留著他们,或许……有用。” 她没说完,但鬼王已然明白,女儿是怕那小子醒来后怨恨,也是想留点筹码。 鬼王心中暗嘆。他收回手,淡淡看了那两名青云弟子一眼。 那两名弟子只觉一股无形巨力当头压下,眼前一黑,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出手,便闷哼一声,软软倒地,昏死过去。 就在这时,又一道身影飘然而至,落在鬼王身后。 一身黑衣,面蒙轻纱,只露出一双幽潭般的眼眸,正是幽姬。 她身后还跟著几名气息沉稳、身著黄衣的鬼王宗弟子。 幽姬的目光首先落在碧瑶身上,见她安然无恙,似是鬆了口气。 隨即,她的视线移到碧瑶怀中的江小川脸上,瞳孔微微一缩,又看向碧瑶,眼中满是惊疑和询问。 她记得清楚,在死灵渊边,正是这小子挟持了碧瑶,夺了伤心花,怎么现在…… 碧瑶迎著幽姬的目光,脸上微微一热,但很快坦然。 她抱紧怀中的人,抬起头,看著幽姬,又看向父亲,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幽姨,爹……我……我喜欢上他了。” 幽姬浑身一震,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鬼王也是眉头紧锁,看著女儿,又看看她怀中那昏迷的青云弟子,眼神复杂难明。 碧瑶吩咐那几名黄衣弟子:“把那两个青云弟子捆起来,带上。” 弟子领命而去。 鬼王走到碧瑶身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昏迷的江小川,又探了探他的脉息,眉头皱得更紧。 这小子体內气息古怪,明明修为不高,肉身却强得离谱,而且……隱隱有股让他都感到心悸的、冰冷却又透著诡异吞噬之意的气息,还有一丝……圣物噬血珠的味道? “此子……不简单。”鬼王沉声道,看向碧瑶,“瑶儿,你可知他……” “我知道。”碧瑶打断父亲的话,目光温柔地看著江小川沉睡的脸。 “我知道他是青云弟子,知道正魔不两立,知道他心里……可能还有別人,但是爹,我喜欢他,在滴血洞里,只有他和我,他救过我,护过我,听我说那些……从来没跟別人说过的往事。他会因为我哭……” 她抬起头,看著父亲,眼中泛起水光,却带著笑:“爹,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要一个人,想留他在身边,想看他笑,想……让他也喜欢我。” 鬼王看著女儿眼中那从未有过的、炽烈而脆弱的光芒,心中又是疼惜,又是恼怒,又是无奈,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是长长嘆了口气,站起身。 “先离开这里再说。” …… 青云山,小竹峰。 竹舍清幽,窗外竹影婆娑,在午后阳光下投出疏淡的影子,隨风轻轻摇曳。 陆雪琪抱膝坐在竹榻上,怀中紧紧搂著那杆暗红色的、黯淡无光的长枪。 她的目光落在枪身上,一眨不眨,仿佛要透过那冰凉的金属,看到枪另一端的那个人。 已经过去很多天了。 自那日收到“安好”的传讯,她依言回到青云,已过去许久,可再也没有新的消息传来,七日之约早已过了,枪身再未亮起,再未划出一个字。 他说的“很快就能出来”,是多久?他说的“小麻烦”,到底是什么麻烦?他……还好吗?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枪身上粗糙的纹路,那里似乎还沾著一点乾涸的、暗褐色的血跡,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每次摸到,心就揪紧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的书桌前,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没有书,没有纸笔,只有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 很多很多剑穗,粗的,细的,编得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的,顏色各异,但大多用的是深蓝、墨绿、玄黑的丝线,都是他编的,陆陆续续塞给她的。她嘴上说著“丑”,却一个个都收了起来,放在这里。 一个青玉玉鐲,一支白玉簪子,一个竹哨,几个吃完的糖盒,洗乾净了,整齐地码著,桂花糖,麦芽糖,松子糖……各种口味。 他好像总觉得她爱吃糖,每次见面,变戏法似的总能摸出一两颗。 她看著这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拿起那个竹哨,凑到唇边,很轻、很轻地,吹了一下。 “咻——” 极其细微的一声,在寂静的竹舍里轻轻盪开,很快消散,窗外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他听不见。 水月大师和文敏师姐时常过来,陪她说说话,宽慰几句。 水月大师如今提起他,语气也缓和了许多,有时甚至会嘆一句“那小子,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折在外面”。 文敏师姐总是温柔地笑著,拉著她的手,说些师门里的趣事。 大竹峰的师娘苏茹、田灵儿师妹、张小凡师弟他们,也时常托人带话,或者亲自过来,询问有没有消息。 道玄掌门派了人再去空桑山寻找,但传回的消息依旧令人失望,死灵渊下地形诡譎,阴灵肆虐,更有黑水玄蛇盘踞的踪跡,搜寻艰难,至今未有突破。 就在昨日,道玄真人於玉清殿召集各脉首座和部分精锐弟子。 陆雪琪也被传唤前去,她到时,殿內气氛肃穆,道玄真人端坐上位,面色凝重,缓缓说出一个震动所有人的消息:东海流波山一带,短短数月间,已有十几个中小正道门派,被魔教妖人突袭、覆灭!魔教此次捲土重来,声势浩大,行事狠辣,正道已到了不得不全力应对之时! 青云门作为正道领袖,绝不可坐视!道玄真人下令,由大竹峰首座田不易、龙首峰首座苍松道人率领,抽调龙首峰、大竹峰、小竹峰、朝阳峰四脉精锐弟子,即刻赶往东海流波山,探查魔教动向,驰援当地正道,相机歼敌! 风回峰首座曾叔常特別出言,要求带上他儿子曾书书一同前往歷练,无人反对。 命令已下,不日即將出发。 陆雪琪默默听著,手在袖中悄然握紧,流波山……他若出来,会去那里吗?他说过,要去找他们的。 …… 第109章 又被碧瑶绑了,不对,为什么是又 江小川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头痛欲裂,像是要裂开一样,第二个感觉,是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才聚拢。 头顶是陌生的、粗陋的木製房梁,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盖著一条半新不旧、带著皂角味的薄被。 他转了转头,看到碧瑶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正静静地看著他。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水绿衣裙,头髮也重新梳过,脸上洗净了,恢復了往日灵动俏丽的模样。 只是眼神有些复杂,带著点疲惫,也带著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醒了?”碧瑶开口,声音平静。 江小川脑子还有点懵,下意识想动,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都被一种暗金色的、不知什么材质的绳子牢牢捆著,固定在床柱上。 绳子不粗,但异常坚韧,任凭他如何用力挣扎,都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勒得皮肉生疼。 他猛地回过神,想起了昏迷前的那道白光和奇异香气,想起了碧瑶。 “你……你偷袭我?!” 碧瑶没否认,只是看著他。 “碧瑶!我好歹还救过你!在滴血洞,在黑水玄蛇嘴边!你就这么恩將仇报?!”江小川气得胸口起伏,挣扎得更用力,手腕脚踝被绳子勒得通红,火辣辣地疼。 碧瑶静静地看著他挣扎,等他力气稍泄,才淡淡开口,声音没什么波澜:“你说的,正邪不两立。” 江小川一噎,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他瞪著她,眼睛都快喷出火来,却又不知该怎么反驳。 这话確实是他说的,就在几个时辰前,在那片草地上。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高大儒雅的紫袍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鬼王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江小川身上,带著审视,也带著一丝探究。 江小川也看向他,两人目光对上。江小川心里一凛,这人气息深沉如海,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迫感。 但他脸上没露怯,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痞、又带著点嘲意的笑: “哟,鬼王前辈。我救了你女儿,不说给个百八十两银子当谢礼,怎么还把我捆起来了?这传出去,对您老人家的名声,怕是不太好吧?” 鬼王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小子,居然一眼就猜出他的身份?还这般镇定,甚至敢出言调侃?他微微挑眉:“你怎知我是鬼王?” “凭感觉。”江小川隨口道,努力想坐起来,但被捆得结实,只能彆扭地仰著头看人,“再说了,能有这般气度的,除了鬼王宗宗主,还能有谁?” 鬼王不置可否,看著他,忽然道:“你资质绝佳,心性亦非常人。留在青云门,不过是个普通弟子,埋没英才。不如加入我鬼王宗,本座可收你为亲传弟子,传你无上大道,他日鬼王宗副宗主之位,亦非妄想。岂不比你在青云门强上百倍?” 江小川“嘖”了一声,表情夸张:“別別別,鬼王前辈,我在青云门待得挺好的。每天晒晒太阳,看看……呃,风景,逗逗猴,自由自在,何必去您那鬼王宗,整天打打杀杀,勾心斗角的,多累啊。” 鬼王笑了笑,意有所指:“我女儿,难道不比那些……风景,更好?你们在滴血洞中同生共死,朝夕相对,感情深厚,若能结为连理,岂非一段佳话?” 江小川下意识地看向碧瑶。 碧瑶也正看著他,眼神幽幽的,带著期盼,也带著紧张,她確实好看,灵动鲜活,有时骄横,有时脆弱,有时又带著点狡黠的温柔。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在滴血洞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抱著她冰凉颤抖的身体,听她哭著说那些黑暗的过往时,他心里不是没有过悸动,不是没有过……一点点非分之想。 但,也仅仅是一点点,在那种绝境里,孤男寡女,相依为命,就算身边是条狗,处久了也会有感情,但那不是喜欢,至少,不全是。 他知道碧瑶的结局,知道那痴情咒,知道合欢铃,知道她最后会躺在那里十年。 他知道自己不该,也不能,对她產生更多的东西,那会害了她,也会……乱了他自己的心。 “鬼王前辈,”江小川收回目光,看向鬼王,语气认真了些。 “在那种密闭的地方,就两个人,天长日久,难免会生出点特別的感情。但那当不得真,就像……就像一条狗,关久了,也会对餵它的人摇尾巴,所以,前辈,看在晚辈好歹救了令嬡的份上,放我走吧,您堂堂鬼王宗宗主,对一个小辈出手,传出去,確实不好听。” 碧瑶一直沉默地听著,听到“就像一条狗”时,她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嘴唇抿得死紧,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鬼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看著江小川,眼神深邃,半晌,他才缓缓道:“本座不会对你出手。” 江小川刚鬆了半口气。 “但我女儿,”鬼王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碧瑶,“可不一定。”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江小川和碧瑶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小川看著碧瑶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心里警铃大作,他太熟悉这种表情了,每次她露出这种表情,准没好事。 果然,碧瑶忽然抬起了头。她眼中迅速积聚起水汽,迅速瀰漫,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汹涌地滚落下来,划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水绿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她看著他,眼泪不停地流,声音哽咽,带著哭腔,颤抖著问: “你就……这么討厌我吗?” 江小川一下子懵了,脑子嗡嗡作响。 在滴血洞里,她哭是因为那些黑暗的过往,他心疼,但知道怎么应对。可现在这哭……算怎么回事? “没有没有!”他连忙否认,声音都急得变了调,“我没討厌你!我……” “那你为什么说我是狗?!” 碧瑶哭得更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在你心里,就和狗一样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有点感情也只是因为关久了?!江小川!你有没有心啊!” “我……”江小川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解释,他说那话,本意是想撇清关係,想让鬼王放他走,没想伤她,可现在看来,好像……適得其反了。 “你说啊!你说你不討厌我!那你喜欢我吗?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在滴血洞里,有没有过一点点……喜欢我?” 碧瑶往前逼近一步,泪眼模糊地盯著他,非要一个答案。 江小川喉咙发乾,看著她的泪眼,心里乱成一团麻,有吗?在黑暗里抱著她颤抖的身体时,在她靠著他睡著时,在她笑著说“馋你身子”时,在她为他挡在痴情咒石壁前时……没有吗?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感觉太混乱,太复杂…… 看著他脸上显而易见的挣扎和茫然,碧瑶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眼泪还在流,但哭声渐渐停了,只剩下无声的、更令人心碎的抽噎。 就在这时,房门又被推开了,幽姬走了进来,她一眼就看到碧瑶满脸泪痕、哭得眼睛红肿的样子,又看到床上被捆得结结实实、一脸尷尬无措的江小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寒光乍现! “瑶儿!”她快步走到碧瑶身边,將她轻轻揽到身后,目光如冰刃般射向江小川,声音冷得掉渣,“你这小子!对瑶儿做了什么?!” 江小川一看幽姬这架势,心里反而一乐,好啊,来得好!他正愁不知道怎么打破这尷尬又沉重的局面呢! “哟,幽姨前辈!”他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虽然被捆著动弹不得,但嘴巴还能动。 “我能对您家大小姐做什么呀?您看她把我捆得跟粽子似的,我想做也做不了啊!倒是您家大小姐,偷袭我,捆我,还哭给我看,您说说,这谁欺负谁啊?” 幽姬被他这无赖样气得脸色发青,指尖幽光闪烁,显然动了真怒:“油嘴滑舌!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不知道天高地厚!” “幽姨!不要!”碧瑶急忙拉住幽姬的手臂,挡在江小川床前,急声道,“不关他的事!是……是我不好!” 幽姬看著碧瑶这副维护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偏偏碧瑶死命拦著,她也不能真对江小川下重手,怕伤了碧瑶的心,一时间僵在那里,胸口起伏,脸色铁青。 江小川见状,更来劲了,继续火上浇油:“哎呀呀,幽姨前辈您別生气嘛!气大伤身!您看您,长得这么美,气质这么好,一生气就不好看了!虽然您蒙著脸我也看不到,但感觉肯定不好看了!要不您把面纱摘了,让我看看您到底有多美,说不定我看著看著,就愿意加入鬼王宗了呢?” “你……你混帐!”幽姬何曾被人如此轻佻地调侃过,尤其还是被一个捆在床上的青云小辈!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尖幽光大盛,眼看就要不顾碧瑶阻拦出手! 碧瑶死死抱著幽姬的手臂,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把她往后拖,一边拖一边哀求地看向江小川,眼神里写著“求你別说了”。 江小川这才悻悻地闭了嘴,但脸上那副“你能拿我怎样”的欠揍表情,让幽姬看得牙痒痒。 …… 第110章 跑路了兄弟,跑路了! 鬼王站在客栈楼上的走廊尽头,负手望著窗外暮色渐沉的远山,眉头微锁。 他心中疑惑未解,那小子资质根骨,是他生平仅见,甚至比当年的青云门万剑一也不遑多让。 可为何修为却只有玉清三四层的样子? 而且他体內气息古怪,肉身强横得不像话,隱隱有股冰冷死寂、却又暗藏恐怖吞噬之意的气息,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於他们圣教圣物噬血珠的波动? 难道……噬血珠在他身上? 可那气息又不太纯粹,似乎被什么更古老、更凶戾的东西压制或融合了。 就在这时,碧瑶轻轻推门走了进来,走到他身边。 “爹。” “嗯。”鬼王收回目光,看向女儿,“那小子,还是不肯鬆口?” 碧瑶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他……他心里有人。” 鬼王沉默片刻,道:“无妨,时日久了,人心总会变,你先將他留在身边,细心照料,以情动之,他非铁石心肠之人,你在滴血洞中与他共患难,他待你亦有不同,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碧瑶咬了咬唇,低声道:“爹,在滴血洞中,我们……找到了天书第一卷。” 鬼王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她,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当真?!” 碧瑶点头:“就刻在一间石室的墙壁上。我看了一些,玄奥无比,应是真品无疑。还有……“她取下腰间的合欢铃,“这合欢铃,也是在那里得到的。” 鬼王接过合欢铃,仔细端详,感受著其中蕴含的灵韵,脸上露出激动之色:“好!好!瑶儿,你立了大功!天书第一卷,有此,我鬼王宗何愁不能大兴!” 他激动地在廊中踱了两步,忽然停下,看向碧瑶,眼神变得锐利:“此事还有谁知?” “只有我和他。”碧瑶道,“他……也看了天书,而且看得很仔细,他似乎……能看懂一些。” 鬼王眼神一凝,这小子果然不简单!他心中那个念头更加坚定。 此子,绝不能放回青云门!若他回去,將天书第一卷之事告知青云,后果不堪设想,而且,以他的资质,若得青云全力培养,日后必成鬼王宗心腹大患! “瑶儿,”鬼王沉声道,“你需得让他彻底留下。无论用什么方法。天书第一卷之事,绝不可泄露半分。至於合欢铃,既是你所得,便是你的机缘,好生炼化。” 碧瑶默默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合欢铃。 …… 夜色渐深,客栈房间里点起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江小川依旧被捆在床上,动弹不得,碧瑶打了盆热水进来,浸湿了布巾,拧乾,走到床边,默默替他擦脸。 江小川別开脸:“不用。” 碧瑶没理他,固执地擦完脸,又去擦他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脖子,动作很轻,很仔细,冰凉的布巾擦过皮肤,带来一丝清爽。 擦完了,碧瑶在床边坐下,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將脸靠在他胸膛上。 江小川身体一僵:“你干什么?” “睡觉。”碧瑶闷声道,抱得更紧了些,“像在滴血洞里那样。” “这样捆著怎么睡?不舒服!”江小川开始挣扎,像条离水的鱼一样扑腾。 “解开!碧瑶,大姐,祖宗!你解开,我保证不跑!这样捆著真的难受,血液不流通,手脚都麻了!你抱著也不舒服啊!解开,啊?求你了!” 碧瑶抬起头,看著他:“你真不跑?” “我跑什么啊我!”江小川一脸诚恳,“我现在灵力还没完全恢復,外面又有你爹和你幽姨看著,我往哪跑?我又不傻!” 碧瑶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最终,她似乎是信了,也可能是心软了。她鬆开他,起身道:“这缚灵绳是我爹亲自施法捆上的,我解不开。我去求爹解开。” 说著,她转身出了房间。 江小川看著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 不多时,碧瑶回来了,身后跟著鬼王。鬼王看了江小川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抬手一招,那暗金色的缚灵绳便如同有生命般,自动从江小川手脚上鬆开,飞回他袖中。 江小川顿时觉得四肢一轻,血液流通,麻木感消退,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脸上露出舒服的表情。 “谢谢鬼王前辈!”他嬉皮笑脸地道谢。 鬼王淡淡“嗯”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並带上了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人,碧瑶重新坐回床边,看著他,江小川这回老实了,没再扑腾,只是扭了扭身子,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躺好,闭上了眼睛。 “睡吧。”他说。 碧瑶看了他一会儿,也吹熄了油灯,脱了外衫,在他身边躺下,伸出手,习惯性地环住他的腰,將脸贴在他冰凉的颈窝。 黑暗中,一片寂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江小川闭著眼,一动不动,像是睡著了,碧瑶也渐渐放鬆下来,困意上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江小川的眼睛,在黑暗中悄悄睁开一条缝,他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碧瑶的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睡熟了。 他轻轻、极轻地,拿开碧瑶环在他腰间的手,碧瑶咕噥了一声,没醒。 江小川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掀开被子,赤著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摸黑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夜风带著凉意灌进来,窗外是寂静的街道和沉沉的夜色。 他心中一阵激动。 跑路了兄弟!跑路了! 他单手撑住窗台,腰腹用力,就要往外翻。 然而,就在他上半身刚探出窗户,一条腿还搭在窗台上的瞬间,他的动作,僵住了。 窗外的屋檐阴影下,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著一道黑衣蒙面的身影。幽姬抱著手臂,斜倚在墙上,一双幽潭般的眼眸,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似笑非笑的光,正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对上。 江小川:“(*???)!!” 幽姬:“(▼ヘ▼#)” 夜风凉颼颼地吹过,捲起几片落叶,打著旋儿,从两人之间飘过。 第111章 憋坏了咋整,你家小姐还得用 江小川身体僵在窗台上,上半身在窗外,下半身在窗內,夜风吹得他脸发凉。 幽姬就站在屋檐阴影下,抱著手臂,静静地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蒙面的黑纱上,映出一点冰冷的反光。 两人对视了几秒。 “那啥,”江小川先开口,声音有点干,“我去上个厕所。” 幽姬没说话,只是看著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瘮人。 “真憋不住了,”江小川补充道,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真诚些,“晚饭喝多了汤。” 幽姬终於动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月光从她身后斜斜打过来,在她脚边投出细长的影子。 “上厕所,”她开口,声音平静,没什么起伏,“翻窗?” 江小川哽了一下。他脑子飞快地转:“这不是……人不生地不熟吗。找不著门。” 幽姬又往前走了一步,她个子高,江小川从窗台往下看,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和那截露在黑纱外的、白皙的脖颈。 “我带你去。”幽姬说。 “別別別,”江小川连忙摆手,“男女有別,这不合適,您告诉我茅房在哪就行,我自己去。” 幽姬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很静,深得像潭水,看不出情绪,但江小川就是觉得,她在笑,不是嘴角的笑,是眼睛里的,那种“我看穿你了”的笑。 “那憋著。”幽姬淡淡道,转身要走。 “哎哎哎!”江小川急了,“憋坏了咋整?你家小姐还得用呢!” 幽姬的脚步停住了,她没回头,但肩膀似乎微微绷紧了一下。过了两秒,她才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江小川。 江小川心里有点发毛,他是不是说错话了?会不会挨打? 但幽姬没打他,她只是沉默地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在月光下,像玉雕的。 她抓住江小川还搭在窗台上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走吧。”她说。 江小川被她从窗台上拽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想挣,但幽姬的手像铁箍,纹丝不动。他只得跟著她往外走。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点月光,幽姬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江小川跟在她身后,看著她黑色的背影,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茅房在一楼后院,是间单独的小木屋,还算乾净,幽姬推开木门,侧身让开。 江小川站在门口,没动,他看看幽姬,又看看茅房里面。 “你不会……”他迟疑道,“想看著我上厕所吧?” 幽姬的脸藏在面纱后,看不清表情,但江小川觉得,她肯定在皱眉。 “赶紧。”她说,声音里多了点不耐烦。 江小川磨蹭著走进去,茅房不大,有个通风的小窗,糊著泛黄的油纸,他站在那儿,手放在裤带上,没动。 幽姬就站在门口,没进来,但也没走,她背对著门,面朝院子,可那身影堵在门口,一点缝隙没留。 “你在这,”江小川说,声音闷闷的,“我上不出来。” 幽姬没回头,也没说话。 “真的,”江小川又说,带著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你这么个大活人站门口,我紧张。一紧张,就……尿不出来。” 幽姬的肩膀似乎又绷紧了些。她沉默了几秒,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不上就回去。” “我上,我上。”江小川连忙道。 他转过身,背对门口,手放到裤带上,动作很慢,很磨蹭,耳朵却竖著,仔细听身后的动静。 过了几秒,他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很轻,但他听见了,幽姬转过了身。 江小川心里一喜。机会! 他飞快地解开裤带,却没真上厕所,而是踮起脚,悄无声息地挪到那个通风小窗边。 窗子不大,但以他的身量,勉强能钻出去,他伸手,轻轻推了推窗框,没锁。 他回头看了一眼,幽姬还背对著门站著,身形笔直。 江小川深吸口气,手撑住窗台,腰腹用力,像条泥鰍一样,悄无声息地从那扇小窗钻了出去。 落地时脚尖先著地,缓衝,没发出一点声音。 夜风扑面而来,带著草木的湿气。他站在客栈后院的阴影里,左右看了看。 院子不大,墙也不高,他几步衝到墙边,手脚並用,三两下翻了过去,落在外面狭窄的巷子里。 跑! 他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字。 沿著巷子,朝著镇子外面,撒腿就跑,赤著脚,踩在冰冷粗糙的石板路上,硌得生疼,但他顾不上了,风在耳边呼啸,肺里火烧火燎。 跑出一段,他忽然想起什么,脚步慢了下来。 我是玉清四层啊,我能御物啊。 他拍了下自己的脑门,暗骂一声蠢。 手往怀里一探摸出一柄普通的铁剑。 他掐了个诀,铁剑“嗡”地一声轻颤,悬浮在离地一尺的空中。 他跳上去,剑身下沉了一下,隨即稳住。 “走!” 铁剑载著他,歪歪扭扭地升空,朝著镇子外面飞去,夜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头髮乱飞。 他飞得不高,也就树梢那么高,怕被人看见,速度也不快,毕竟修为有限,铁剑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飞了约莫三四分钟,他回头看了一眼,客栈早就看不见了,镇子的灯火在身后缩成一小团模糊的光晕,夜空漆黑,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 应该……跑掉了吧? 他刚鬆了口气,就听见身后传来破空之声,很轻,但很快,由远及近。 他心里一紧,回头看去。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夜色中掠过的鬼魅,正以惊人的速度朝他追来,几个呼吸间,就已到了他身后不远处,月光下,能看清那身黑衣,和面纱后那双冰冷的眼睛。 是幽姬。 江小川头皮一炸,催动灵力,铁剑猛地加速,但他那点微末修为,在幽姬面前,就像孩童蹣跚学步,只一瞬间,幽姬就已追到他身侧,与他並排飞行。 两人在夜空中一前一后飞著,距离不过丈许,幽姬没出手,也没说话,就这么跟著他,江小川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实质的冰锥,扎在他背上。 又飞了几分钟,江小川先撑不住了。御剑消耗灵力,他本就还没完全恢復,这会儿已经觉得气海发虚,额头冒汗,他咬咬牙,降下高度,落在一片林间的空地上。 铁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江小川扶著树干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幽姬也轻盈落地,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著他。 两人之间,隔著清冷的月光和夜风。 “幽姬前辈,”江小川喘匀了气,直起身,扯出个笑,“修为真高,晚辈佩服。” 幽姬没理他。 “鬼王宗待遇怎么样?”江小川继续没话找话,“包吃住吗?有年假吗?五险一金交不交?” 幽姬还是不说话,只是看著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江小川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嘴上不停:“其实吧,我觉得幽姬前辈您这样挺好,实力强,话不多,靠谱。就是……”他顿了顿,目光在幽姬身上扫了扫。 幽姬身材高挑,虽然裹在一身黑衣里,但曲线难掩。 腰细,腿长,该有料的地方有料,面纱遮住了脸,但露出的那截脖颈,和那双眼睛,足以让人想像面纱下的容顏绝不会差。 “就是不知道幽姬前辈今年贵庚?”江小川壮著胆子问,“看著挺年轻,身材也好,就是不知道实际年纪……” 他话没说完,幽姬动了。 不是走过来,是瞬移般,一步就到了他面前,江小川甚至没看清她怎么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脖子一紧,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 幽姬抓著他的后衣领,像提小鸡一样把他提在半空,江小川手脚乱蹬,但挣不脱,那手看著纤细,力道却大得嚇人。 “话多。”幽姬终於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她提著江小川,转身,朝著镇子方向飞去,速度快得惊人。 夜风在耳边呼啸,景物飞速倒退,江小川被提著衣领,勒得脖子生疼,喘不过气。 第112章 求求你了碧瑶 几分钟后,他们回到了客栈房间。 碧瑶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看著被幽姬提在手里、狼狈不堪的江小川,眼神冰冷。 幽姬手一松,江小川“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咳了几声,才缓过气。 他坐起来,揉著脖子,抬头看向碧瑶,碧瑶也正看著他,两人目光对上。 “跑啊,”碧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刺骨的寒意,“怎么不跑了?” 江小川没说话,他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捆上。”碧瑶对旁边的黄衣弟子吩咐。 那弟子上前,拿出一条暗金色的绳索。 他没反抗,任由那弟子把他双手手腕捆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绳子收紧,勒进皮肉里,有点疼。 但也就疼一下,很快。 碧瑶显然也察觉到了。她蹙了蹙眉,没说什么。 “把之前抓的那两个青云弟子带过来。”她又吩咐。 不多时,两名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著布团的青云弟子被押了进来。正是白天在空桑山撞见的那两人。 他们看见江小川,眼睛瞪大,露出焦急和担忧的神色,嘴里“呜呜”地哼著,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江小川看著他们,又看看碧瑶,沉默了片刻。 “碧瑶,放了他们。” 碧瑶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他们是无辜的,”江小川继续说,“只是路过,什么都不知道,你抓他们没用。” “你怎么知道没用?”碧瑶反问,语气冷淡,“他们是青云弟子,是你的同门,有他们在手里,你总会老实点。” “我不会。你抓不抓他们,我都会跑,但你抓了他们,就是跟青云门结下死仇,鬼王宗现在,应该还不想跟青云门全面开战吧?” 碧瑶眼神闪烁了一下。 “放了他们,我保证不跑。”江小川又说,语气认真了些,“至少,现在,不跑。” 碧瑶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带著点嘲弄:“你的保证,值几个钱?” 江小川一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確实,他的保证,在碧瑶这儿,可能真不值钱。 “那这样,”他换了个思路,语气软下来,带著点恳求,“你放了他们,我……我听话,你让我干嘛我干嘛,行不?” 碧瑶没立刻回答,她走到那两名青云弟子面前,打量了他们几眼。两人虽然被捆著,塞著嘴,但眼神倔强,瞪著碧瑶,毫无惧色。 “倒是两个硬骨头。”碧瑶淡淡道。她抬手,示意旁边的弟子,“把他们嘴里的布拿掉。” 布团被取出,两人立刻破口大骂:“妖女!要杀要剐隨便!我们青云弟子,寧死不屈!” “对!寧死不屈!” 江小川听得头疼,他冲两人使眼色,眼神里写著“別骂了,先保命”。但那两人正在气头上,根本没看他。 碧瑶听著他们的骂声,脸色越来越冷,就在她眼神渐厉,似乎要发作时,江小川忽然大喊一声: “够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江小川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那两名青云弟子面前,看著他们,一字一顿道:“回去报信。” 那两人一愣。 “回去告诉齐昊师兄,告诉道玄掌门,”江小川继续说,语速很快,“就说我被鬼王宗的人抓了,但暂时没事。让他们別轻举妄动,等我消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说……是我说的。” 那两人对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其中一人点头:“江师兄,我们一定把话带到!” 碧瑶和幽姬在旁边听著,没说话。等江小川说完,碧瑶才冷冷开口:“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他们走了?” 江小川转身看向她,脸上又掛起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碧瑶大小姐,您大人有大量,跟两个小弟子计较什么?他们回去报信,对您也没坏处啊。至少能让青云门知道,我在您手里,好好的,没缺胳膊少腿。这样,他们投鼠忌器,也不敢对您怎么样,是不是?” 碧瑶没理他,只是看向幽姬。幽姬沉默片刻,低声道:“小姐,他说的,不无道理,这两人修为低微,留著无用,放了反而能稳住青云门那边。” 碧瑶咬了咬唇,似乎还在犹豫。 “看我的表现,”江小川趁热打铁,语气更软了,“碧瑶,我保证,接下来半个月,我老老实实的,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不撵鸡,你就放了他们,行不行?” 他凑近些,几乎要贴到碧瑶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点诱哄的味道:“就放了吧,啊?算我求你了,求求你了,碧瑶,求求你了嘛。” 碧瑶被他突然的靠近弄得一怔,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她別开脸,沉默了几秒,终於挥了挥手:“带出去,放了。” “是!”黄衣弟子领命,押著那两名青云弟子出去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江小川、碧瑶和幽姬三人。 江小川鬆了口气,一屁股坐回床上,手腕上的缚灵绳还在,但他不在意了,他看向碧瑶,脸上重新掛起笑:“碧瑶大小姐,绳子能解了吗?勒得怪疼的。” 碧瑶瞥了他一眼:“不解。” “別啊,”江小川开始耍无赖,“我真有事。你得让我去办。” “什么事?”碧瑶问,眼神警惕。 “去趟小池镇。”江小川说。 碧瑶一愣:“小池镇?你去那儿干什么?” “有点私事,”江小川含糊道,“很重要。必须得去。” “什么私事?”碧瑶追问。 江小川挠挠头,编了个理由:“之前欠了个人情,得去还。不然心里不踏实。” 碧瑶盯著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他话的真假。最终,她道:“我跟你一起去。” “別啊,”江小川连忙道,“就咱俩去,行不?別带幽姬前辈,也別带你爹他们。就咱俩。” 碧瑶眼神一冷:“你又想跑?” “不跑,真不跑。”江小川举手发誓,虽然手被捆著,举不高。 “我保证。你就信我一次。就咱俩,像在滴血洞里那样,就咱们两个人,行不行?” 他声音放得很柔,带著点恳求,眼神也认真,碧瑶看著他的眼睛,心里那点防备,不知不觉就鬆了些。 在滴血洞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抱著他冰凉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那是她这么多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段时间。 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 碧瑶眼神闪烁,似乎有些动摇。 “碧瑶,”江小川又唤了一声,声音更轻了,“就咱们两个,好不好?” 碧瑶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小川以为她又要拒绝时,她才终於轻轻点了下头。 “好。” 她走到江小川面前,伸手,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缚灵绳,绳子鬆开,江小川活动了一下手腕,皮肤上连道红痕都没留下。 “谢谢。”他说。 碧瑶没应,只是看著他:“什么时候走?” “现在。”江小川说。 …… 鬼王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著下方院子里,碧瑶和江小川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挨得很近。 幽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宗主,就让小姐这么跟他去?”幽姬低声道,语气里带著担忧。 鬼王没回头,只是淡淡道:“瑶儿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让她去吧。” “可是那小子……”幽姬欲言又止。 “他跑不了,”鬼王说,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绝对的自信,“瑶儿身上,有我下的禁制,他若敢对瑶儿不利,或者试图逃走,我会立刻知道。”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向幽姬:“而且,那小子心里,对瑶儿並非全无感觉,在滴血洞里朝夕相对,同生共死,有些东西,是抹不掉的,让他跟瑶儿单独待一段时间,未必是坏事。” 幽姬沉默,没再说话。 …… 江小川不知道小池镇在哪,碧瑶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就著月光看了看,指了个方向。 “这边。”她说。 两人出了镇子,沿著官道往东南方向走,夜很深,路上没人,只有月光和虫鸣,江小川赤著脚,碧瑶穿著绣花鞋,两人走得不快,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113章 去91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的轮廓,镇子不大,依山而建,黑黢黢的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走近了,看见镇口立著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上面刻著三个大字,小池镇。 字跡已经有些模糊了,石碑上也爬满了青苔,镇子里很静,这个点,人都睡了。 两人走进镇子,街道狭窄,两旁是低矮的土木房子,有些已经很破旧了。路面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著杂草。 逛了一会儿,街角有个卖宵夜的小摊还没收,是个卖餛飩的老汉,正就著油灯,慢吞吞地收拾傢伙。 江小川肚子叫了一声,他晚饭没吃多少,又折腾了大半夜,早就饿了。 他走过去,摸出几个铜板:“老人家,两碗餛飩。” 老汉抬起头,看了他和碧瑶一眼,点点头,没多问,重新生火下餛飩。 两人在摊子前的小凳上坐下,碧瑶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著,目光落在远处黑暗的街角,江小川也没说话,看著锅里翻滚的餛飩,闻著那股热腾腾的香气,忽然觉得心里平静了些。 餛飩很快好了,老汉端上来两碗,清汤,飘著几点葱花,餛飩皮薄馅大,看著就香。 江小川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烫,鲜,他满足地眯起眼。 碧瑶也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著,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一点声音都没有。 吃完餛飩,身上暖和了许多,江小川付了钱,和碧瑶继续在镇子里逛。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镇子渐渐甦醒,有早起的人家开了门,炊烟裊裊升起。 他们逛到一条热闹些的街上,两旁有了些店铺,有卖早点的,卖菜的,卖杂货的,人多了起来,吆喝声,討价还价声,孩子的哭笑声,混成一片,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江小川看见前面有个卖糖葫芦的,草把子上插著十几串红艷艷的糖葫芦,糖壳在晨光下亮晶晶的。 他脚步一顿。 碧瑶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看见糖葫芦,眼里闪过一丝瞭然,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黄金,递给江小川。 “去买。”她说。 江小川看见那锭黄金,眼睛都直了,他一把抓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怕是有十两。 “你……”他看向碧瑶,表情复杂,“你就这么隨手掏出一锭金子?” 碧瑶歪了歪头:“不够?” “不是不够,”江小川把金子揣进怀里,又从里面摸出几个铜板,“是太多,买串糖葫芦,几个铜板就够了,你拿金子,人家找得开吗?” 碧瑶眨眨眼,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看来,买东西给钱,给金子给银子,没什么区別。 江小川摇摇头,拿著铜板走过去,买了四串糖葫芦,他想著,要是遇见周小环,可以给她一串,剩下三串,一串给碧瑶,两串自己吃。 他走回来,递给碧瑶一串。 碧瑶接过,看著手里红艷艷的糖葫芦,没立刻吃,她抬头看向江小川,眼神有点复杂。 “怎么了?”江小川问,自己已经咬了一口,糖壳脆,山楂酸,混在一起,好吃。 “没什么。”碧瑶摇摇头,也咬了一口。糖壳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但下面的山楂又酸得人皱眉,她蹙了蹙眉,但没吐出来,慢慢嚼著。 “好吃吗?”江小川问。 碧瑶想了想,点头:“甜。” “酸不酸?”江小川又问。 “有点。”碧瑶说。 “酸就对了,”江小川笑,“糖葫芦就得又酸又甜才好吃,光甜,腻得慌。” 碧瑶没说话,只是小口小口地吃著。 晨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她今天没穿那身標誌性的水绿衣裳,换了身月白的衣裙,头髮也简单挽著,没什么装饰,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清丽的邻家姑娘,走在清晨的集市上,安静地吃著一串糖葫芦。 江小川看著她的侧脸,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石子投进深潭,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但很快,那涟漪就消失了,潭水重归平静。 他別开眼,继续吃自己的糖葫芦。 两人就这么吃著糖葫芦,在渐渐热闹起来的集市上慢慢走著,谁也没说话,但气氛並不尷尬,偶尔有早起的妇人挎著篮子经过,会多看他们两眼,眼神里带著善意的打量和好奇。 走到街角,江小川脚步一顿。 前面不远处,一个卦摊支在墙根下,摊子很简陋,一张破桌子,一块脏兮兮的布幡,上面写著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仙人指路。 摊主是个穿著洗得发白的道袍、留著两撇山羊鬍的老头,正靠在墙上打盹。 旁边坐著个约莫七八岁、扎著两个冲天辫的女娃,抱著一本比她脸还大的旧书,看得津津有味,不时伸出小舌头舔舔嘴唇。 正是周一仙和周小环。 江小川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碧瑶顿了顿,也跟了上去。 走到摊前,周一仙还没醒,鼾声打得震天响,周小环抬起头,看见江小川,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 “糖葫芦哥哥!”她脆生生地喊,声音里满是惊喜。 江小川笑了,拿出一串糖葫芦递给她:“小环,请你吃。” 周小环接过,甜甜地道谢:“谢谢哥哥!”她咬了一口,幸福地眯起眼。 这边的动静吵醒了周一仙。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江小川,愣了一下,隨即露出那副招牌的、带著点市侩精明的笑容。 “哎哟,这位公子,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他站起来,作揖道,“公子今日气色不错,印堂发亮,定有好事临门!来来来,让老夫为你卜上一卦,指点迷津,只需四两银子……” 江小川摆摆手,打断他:“周老先生,別来无恙。小环又长高了。” 周一仙嘿嘿一笑,捋了捋山羊鬍:“托公子的福,还能混口饭吃。” 他目光瞥见江小川身后的碧瑶,眼睛一亮,“这位姑娘是……” “我朋友。”江小川简单道,没多介绍。 他蹲下身,看著周小环手里的书,“小环,看的什么书?” “还是《神魔誌异》,”周小环奶声奶气道,翻到一页,指给江小川看。 “哥哥你看,这里说,南疆有异兽,名『饕餮』,其状如羊身人面,眼在腋下,虎齿人爪,声音如婴儿,是个大贪吃鬼!” 江小川笑著摸摸她的头:“小环真厉害,认识这么多字。” 周小环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 江小川直起身,看向周一仙,正色道:“周老先生,我上次托您办的事……” 周一仙立刻会意,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公子放心,小老儿一直盯著呢。那黑石洞里的……东西,两个月前来的,就在镇子外十里地。没怎么伤人,就是偶尔偷些农户的家畜,牛羊什么的。镇上人起初怕得紧,后来见没出人命,也就渐渐不管了,只当是山里的野兽。” 江小川鬆了口气,没伤人就好,他真怕来晚了,那狐妖已经害了人命,那就难办了。 “多谢老先生。”他拱手道。 “公子客气,”周一仙摆摆手,又打量了江小川几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公子此来,是为了那洞里的东西?” 江小川点点头:“有些旧事,得去了结。” 周一仙沉吟片刻,道:“那洞不简单。阴气重,邪祟多。公子若要去,最好……小心些。” “我会的。”江小川笑了笑,又摸出一两银子,塞给周一仙,“请老先生和小环吃顿早饭。” 周一仙没推辞,接过银两,嘿嘿笑道:“那便多谢公子了。” 江小川又跟周小环说了两句话,这才转身,和碧瑶离开。 走出几步,碧瑶忽然开口:“你要去降妖除魔?” 江小川脚步一顿,摇头:“不是。” “那去干什么?”碧瑶问。 江小川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去91。” 碧瑶一怔,看向他,眼神里带著不解。 江小川没解释,只是继续往前走。晨光越来越亮,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温润的光,镇子完全醒了,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他咬下最后一颗糖葫芦,酸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 他忽然想,如果日子就这么过,好像也不错。 没有正魔对立,没有生死搏杀,没有那些沉重的前尘往事和未来的不確定。 就只是这样,在一个普通的小镇上,吃一串糖葫芦,逛一逛早市,跟认识的人打声招呼。 但很快,他就把这个念头甩开了。 不可能。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碧瑶,她还在小口吃著那串糖葫芦,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很柔和,察觉到他的目光,她也转过头,看向他。 两人目光对上。 碧瑶的眼睛很亮,清澈,映著晨光,和他自己的影子,她嘴角还沾著一点糖渣,看起来有点傻,又有点……可爱。 江小川心里那潭死水,又轻轻动了一下。 他別开眼,看向前方。 第114章 曼巴肘击 林子里光线暗,树叶密,走起来窸窸窣窣的,江小川走前面,碧瑶跟著,两人都没说话。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林间空地上,凸起个小丘,土是黑的,草也稀疏,小丘一侧,有个洞口,不大,人得弯腰才能进去。 洞口旁边的石头,也是黑的,黑得发亮,像是被什么熏过。 江小川停下脚步,看向洞口。 碧瑶也停下,站在他身侧,手里悄悄握住了伤心花。 洞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呜呜的,从洞口灌出来,带著股阴寒气。 过了一会儿,洞里走出个人。 是个女子,一身素白,黑髮垂到腰际,脸很白,眉细,眼长,嘴唇是自然的红,她站在洞口阴影里,静静看著他们。 “你们,”她开口,声音很柔,带著点沙哑,“是来杀我的么?” 江小川没立刻回答。他上下打量了这女子几眼,然后侧过头,对碧瑶说:“动手。” 碧瑶一愣。她转头看他,眼神里带著疑惑,先前不是说,来救妖的么? 但江小川没解释,只是朝那女子抬了抬下巴。 碧瑶抿了抿唇,没再多问,她手指一动,伤心花自袖中滑出,白光一闪,化作漫天飞舞的洁白花瓣,无声无息,朝著洞口那女子飘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女子脸色一变,身形急退,袖中探出几条白綾,如灵蛇般迎向花瓣,白綾与花瓣相触,发出“嗤嗤”轻响,竟有冰晶凝结。 江小川没看她们交手,他左右看了看,弯腰从地上捡起块巴掌大的黑石头,掂了掂,又扔了,不对,他想,我现在是修士了,用什么石头。 他抬脚,朝著洞口走去。脚步不快,但很稳。 碧瑶的伤心花瓣缠住了那女子的白綾,两人正僵持,江小川从她们旁边走过,径直走到那白衣女子身前。 女子察觉到他靠近,猛然转头,眼中寒光一闪,另一条白綾如箭般射向他面门。 江小川不躲不闪,抬起右手,手肘一曲,向前猛地一顶! “man!” 他低喝一声,手肘结结实实撞在女子颈侧。 “噗”的一声闷响。 女子眼睛一瞪,身子软软往下倒。江小川下意识伸手,想去接她的腰。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碧瑶,她收了伤心花,花瓣消散,她抓著江小川的手,眼睛盯著他,眼神有点冷。 “你干嘛?”她问。 “接住她啊,”江小川说,“摔地上多疼。” “是么?”碧瑶看著他,嘴角扯了扯,“我看你是想占便宜吧。” “我没有。”江小川立刻否认,声音有点虚。 碧瑶完全不信,她鬆开他的手,自己上前一步,弯腰,手臂穿过那女子的膝弯和后背,一用力,將人打横抱了起来,女子身量不轻,但她抱得稳稳的。 江小川看著她,又看看她怀里昏迷的女子,目光在那女子腰间扫了扫,那里似乎藏著什么东西,隱隱有温热的气息透出来,玄火鉴,应该就在那儿。 但他没说,懒得解释。 “走吧,”他转身,看向那黑漆漆的洞口,“里面可能还有。” 碧瑶没说话,抱著那女子,跟在他身后,走进了洞里。 洞口的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像小刀子,洞很深,往下倾斜,黑黢黢的,看不到底。 江小川从储物空间里摸出颗夜明珠,拳头大小,散发著柔和的黄光,勉强照亮前方丈许。 碧瑶抱著人,走在他后面,洞壁湿漉漉的,长著滑腻的苔蘚,越往下走,温度越低,呼吸都带出白气。 碧瑶忽然低声说:“这地方,有点像我小时候……” 她没说完。江小川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下走。 走了约莫百丈,路渐渐平了。但温度开始回升,不是回暖,是热,闷热,像走进了蒸笼,洞壁上开始出现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微微发著光。 前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多,很杂。 江小川举起夜明珠,光亮照过去,照见了洞壁和地面,那里趴著、掛著、爬著许多东西。 有长著五只眼睛、剑齿外露的怪虎,有通体漆黑、水桶粗细的巨蛭,有浑身骨刺、形如穿山甲的妖兽,还有更多奇形怪状、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它们静静待在那里,眼睛在黑暗中闪著各色的光,盯著他们。 江小川停下脚步,碧瑶也停下,往前看了一眼,轻轻“嘖”了一声。 “数目不少,”她低声道,“打起来,要费些功夫。” 江小川没说话,他看了看那些妖兽,又看了看碧瑶怀里昏迷的女子。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女子,又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妖兽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那些发光的眼睛闪烁不定,似乎在交流,过了几息,骚动平息了,妖兽们缓缓向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江小川抬脚,走了进去,碧瑶抱著人,紧跟在他身后。 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妖兽几乎贴著他们的身体,能闻到它们身上腥臊的气味,能感觉到它们呼吸的热气,但没有一只动手。 走出妖兽群,前面是个狭窄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江小川率先钻了进去。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巨大的洞穴,高不见顶,广不见边。 洞穴中央,是一片翻滚涌动的岩浆湖,赤红的浆液“咕嘟咕嘟”冒著泡,热浪如同实质,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发烫,整个洞穴被映得一片通红,光影在洞壁上跳跃,如同地狱的画卷。 在岩浆湖靠近洞壁的一侧,有处天然形成的石窝,像鸟巢,那里温度稍低,有乾燥的岩石地面。 石窝里,趴著个白色的身影。 很大,即使蜷缩著,也像座小山。通体雪白,毛髮在岩浆的红光下泛著柔和的暖色,身后,六条蓬鬆的尾巴无力地垂在地上。 六尾。他闭著眼,眉头紧蹙,呼吸微弱,胸口处有一片不正常的乌青,正散发著丝丝寒气。 江小川和碧瑶的出现,惊动了他。 他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极美的狐狸眼,眼尾上挑,瞳孔是琥珀色的。他先是看到了江小川,眼神警惕而冰冷,然后,他看到了碧瑶,以及碧瑶怀里昏迷的白衣女子。 “三妹!”他失声喊道,挣扎著想坐起来,但身子一软,又倒了回去。 他死死盯著碧瑶,眼中涌起暴怒和绝望,“你们……放了她!” 第115章 我怎么瞎了,噢装可怜 江小川往前走了一步,挡住碧瑶身前。 他看著石窝里的六尾,指了指碧瑶怀里的三尾,声音平静:“你也不想她受伤吧。” 六尾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他盯著江小川,又看看昏迷的三尾,眼中的暴怒渐渐被一种深切的无力取代。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死灰。 “你想要什么。”他哑声问。 江小川没回答,他在脑海里唤道:“红璃姐。” 过了一会儿,红璃懒洋洋的声音才响起来:“嗯?” “他胸口那东西,能弄出来不?” “九寒凝冰刺?能是能,但有点麻烦,我如今这状態,强行动手,消耗不小,你小子拿什么谢我?” “好姐姐,”江小川从善如流,“帮个忙。” 红璃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说。 红璃暂时接管了他的部分身体。 他迈步,朝著石窝走去。 “你做什么!”六尾厉声喝问,挣扎著想挡,却动弹不得。 江小川没理他,径直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离得近了,能看清六尾的脸。很俊美,甚至有些妖异,脸色苍白,唇无血色,但眉眼鼻樑的轮廓,无一处不精致。 江小川看著,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他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碰了碰六尾的脸颊。 皮肤很滑,有点凉。 六尾身体一僵,眼神惊愕地看著他。 江小川的手往下移,按在了他左胸那片乌青之上,触手冰凉刺骨,与周围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 “红璃姐,就这儿。”他在心里说。 下一瞬,他感觉自己的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指尖微微发光,不是灵力那种光,而是一种更幽深、更冰冷的暗红色,那光顺著他的指尖,渗入六尾胸口的乌青之中。 “呃啊——!”六尾猛地仰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他身体剧烈颤抖,胸口那片乌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收缩,最后凝成一点极寒的幽蓝光芒,被江小川指尖的暗红死死缠住,一点点往外抽。 过程很慢,江小川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顺著自己的手指往身体里钻,但他体內那股来自摄魂的冰凉更霸道,將寒意死死挡在外面。 倒是左胸的噬血珠,似乎对这寒意有些兴趣,微微搏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沉寂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息,也许有一炷香,最后一点幽蓝光芒被彻底抽出,在江小川指尖凝成一根寸许长、晶莹剔透的冰刺。 冰刺刚一离体,就“咔”一声轻响,碎裂成无数冰晶,消散在空中。 几乎同时,江小川眼前一黑。 不是闭眼的那种黑,是彻底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黑,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眨了眨眼,还是黑。 “红璃姐?”他在心里问,有点慌,“我眼睛怎么了?” “装的。”红璃的声音响起,带著点疲惫,还有一丝得逞的笑意。 “装可怜。让他们愧疚,那玄火鉴,自然就给你了。” 江小川无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算了,装就装吧。 “那什么时候能好?我不想当瞎子。” “等他们走了再说。”红璃说完,气息就弱了下去,似乎消耗不小,又沉睡了。 江小川站在原地,眼前一片漆黑。他能感觉到身前的热气,能听到岩浆翻滚的“咕嘟”声,能闻到空气中硫磺和狐族特有的、淡淡的腥甜气,但就是看不见。 他试著伸出手,往前摸了摸。手指触到温热光滑的皮肤,是六尾。 六尾似乎已经完全恢復,他坐起身,低头看著自己胸口,那片乌青已经消失不见,只剩皮肤下隱约的青筋。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又运转了一下妖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没了……”他喃喃道,抬头看向江小川,眼神复杂,“你……” “大哥!”一声惊呼响起,是碧瑶怀里那女子醒了。 她一睁眼就看到六尾坐起身,又看到江小川站在旁边,立刻挣扎著从碧瑶怀里跳下来,身形一闪就挡在六尾身前,怒视江小川:“是你!刚才偷袭我!我杀了你!” “三妹,住手!”六尾急忙伸手拉住她,快速將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三尾先是一惊,猛地转头看向六尾胸口,那里果然光滑如初。 她愣了愣,又转头看向江小川,眼中怒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 “真、真的……”她声音发颤,伸手想去摸六尾的胸口,又不敢,手停在半空。 六尾握住她的手,轻轻点了点头。他看向江小川,眼神已经完全不同,充满了感激和困惑:“恩公,你……为何要救我?” 江小川还“瞎”著,他微微侧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没说话。 三尾也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她仔细看了看江小川的眼睛,那双眼睛睁著,但瞳孔没有焦点,一片空洞,她心里一紧,看向六尾。 六尾也发现了,他眉头蹙起,想起刚才江小川指尖那诡异的暗红光芒,和抽出冰刺时江小川身体的微微颤抖。 一个念头涌上来:莫非……是因为救我,伤了眼睛?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沉,他拉著三尾,两人一起,朝著江小川,缓缓跪了下去。 “恩公大恩,小六没齿难忘。只是恩公这眼睛……” 三尾也低声道:“是……是因为救大哥,才……” 江小川听著,心里有点尷尬。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没什么,硬要说为什么的话……玄火鉴吧。” 六尾和三尾同时一震。 “你……你怎么知道玄火鉴?!”六尾失声道,隨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变了变。 江小川“看”向他,虽然眼睛没焦点,但六尾就是觉得,他在“看”自己。 “我不但知道玄火鉴,我还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江小川说,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碧瑶。 六尾看向碧瑶,碧瑶站在那儿,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江小川的侧脸。自从江小川眼睛“看不见”后,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 六尾沉默了片刻(这与她有什么关係,呸呸呸),他不是捨不得玄火鉴,这宝物虽好,但与大哥的性命相比,不值一提,他是怕……怕这宝物给江小川带来灾祸,焚香谷的人,为了玄火鉴,追杀了他们三百年。 “恩公,”他低声道,“玄火鉴可以给你。但此物……是祸端。焚香谷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江小川说,他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她是鬼王之女,她娘是狐族。算起来,她也算半个狐族。” 六尾和三尾又是一愣,齐齐看向碧瑶。 碧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想到江小川会突然提这个。 “她娘是狐族,小时候带她回狐岐山六狐洞……”江小川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他想起碧瑶说的那些过往…… 他沉默了,心情有点沉。 碧瑶看著他沉默的侧脸,手指微微收紧,她往前一步,伸出手,轻轻环住了江小川的腰,把脸靠在他冰凉的肩上。 “没事的,至少现在,我还有你呢。” 江小川身体微微一僵,他没说话,也没推开她,心里那点沉,又重了些,他不可能一直这样的,他会回青云的。这话他说不出口。 石窝里一片寂静,只有岩浆翻滚的声响。 六尾看著相拥的两人,又看了看三尾,三尾也正看著他,眼神温柔,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轻轻嘆了口气,对三尾点了点头。 三尾会意,她走到江小川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双手捧著,递到他面前。 “恩公,给。” 江小川“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纯正的火灵之力,从那东西上散发出来,他伸出手,摸到了。 是个玉环,入手温润,中间似乎刻著什么图案,两端繫著红色的丝穗。他握在手里,暖暖的,透过冰凉的掌心,一直暖到手臂。 他忽然想起陆雪琪送他的那个玉佩,也是玉的,中间刻著个歪歪扭扭的“川”字,也是暖暖的。 他握著玄火鉴,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谢谢。” 三尾摇摇头,退了回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恩公,刚才在洞口,你为何……要偷袭我?” 江小川“看”向她,虽然看不见,但三尾就是觉得他在“看”自己。 “我要是直接说,我是来救你大哥的,你信么?” 三尾一噎,想起自己刚才的反应,脸上有点热,尷尬地笑了笑,確实,不会信。 六尾站起身,对江小川郑重一礼:“恩公,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差遣,小六万死不辞。” 三尾也跟著行礼,江小川摆了摆手。 “走吧,带上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起走。小池镇的人,还要来这林子里砍柴打猎。你们走了,它们没人管,会伤人。” 六尾怔了怔,面露愧色:“公子考虑得是。” 他看向三尾,三尾点点头,转身去驱赶那些收服的妖兽了。 “之后准备去哪?”江小川又问。 六尾沉默片刻,低声道:“十万大山……或许是个去处。” 江小川点点头,像是早有预料。他顿了顿,语气隨意,却字字清晰: “那地方挺不好,考虑清楚,万一……我是说万一,哪天我路过焚香谷,不小心逛到玄火坛,遇见里头那位辈分挺高的前辈……她看见我这玄火鉴……” 他抬眼,看向六尾:“我该怎么跟她解释?就说『小六』被我救了,去了十万大山?她若不信,觉得是我害了你们,我岂不是冤死?” 六尾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盯著江小川,声音发紧:“你……你怎会知道玄火坛……还有『她』……” “你別管我怎么知道。”江小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就告诉我,到时候我提谁,报什么名號,她能信我,不找我麻烦?” 六尾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再开口时,语气已带上了前所未有的郑重:“若真见到她……您只需提『小六』,再说『乾娘收养』,她便明白了。这世上,只有她和我……会懂这几个字。” “成,记住了。”江小川似乎鬆了口气,肩膀也鬆懈下来。 正事交待完,洞內一时安静,只有岩浆翻滚的微响,他瞥了一眼六尾那张即便苍白也难掩俊美的脸,一个念头毫无徵兆地冒了出来。 “对了,”他忽然开口,眉毛一扬,带著点认真的探究,“我跟你比……谁帅?” “啊?”六尾彻底愣住,完全没跟上这跳跃的话题,他看了看江小川,对方的表情居然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第116章 人之常情 “我问,”江小川耐心地重复,还指了指自己的脸,“咱俩,谁更帅?” 六尾:“……” 他张了张嘴,生平第一次遇到这种“救命恩人要求当场比美”的场面。 余光里,三尾正好赶著妖兽回来,也听见了这话,俏脸一红,躲到了六尾身后。 六尾看看江小川,又看看躲在自己身后、却偷偷探头打量江小川的三妹,心里忽然有点莫名的、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他嘆了口气,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淡的、真实的弧度,拱手道: “公子风姿卓然,灵秀內蕴,在下……不及。” “真的?”江小川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转向三尾,“三尾娘娘,你说呢?” 三尾被他点名,耳根都红了,飞快地瞟了六尾一眼,又看看江小川,声如蚊蚋:“比……比我大哥……好看一点点……” 江小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嘴角控制不住地,一点点往上翘,最后定格在一个极其得意、又拼命想忍住的笑上。 “行了,”他努力压著上扬的嘴角,挥挥手,赶苍蝇似的,“快走快走,別磨蹭了。” 六尾看著他这副强装严肃却眉飞色舞的样子,终於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他再次躬身,郑重一礼:“公子,保重。” 说罢,拉起三尾的手,两人身影没入洞外的黑暗,很快,外面妖兽移动的声响渐行渐远,终不可闻。 江小川问“谁更帅”时,碧瑶站在一旁,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混蛋,刚救了人、拿了宝物,正事办完第一件事居然是比美?还能更幼稚点吗? 但当她看到六尾那张即便苍白也俊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听到三尾红著脸说“比我大哥……好看一点点……”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微妙的情绪。 她仔细看了看江小川的侧脸。说实话,单论五官精致,他確实不如六尾。 六尾的美是妖异的、超越性別的,像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而江小川……是另一种好看,眉毛浓但不粗,眼睛亮但不下垂,鼻樑挺但不过分,嘴唇……她想起滴血洞里那个仓促的吻,有点干,有点凉,但很软。 他的好看是活的,带著惫懒的笑意、偶尔的锐利、和那种“我就这样你爱咋咋地”的浑不吝,是人间烟火里长出来的好看,会斗嘴,会耍赖,会因为她哭而手足无措,也会因为別人说他帅而偷偷得意。 这种好看,好像……更让她心动。 她看著江小川强压嘴角却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很想掐他的脸,又想亲他,最后她只是哼了一声,別过脸,耳朵却有点热。 幼稚鬼,她在心里骂,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碧瑶还抱著他,没鬆手,她抬起头,看著他依旧没有焦距的眼睛,声音里带著担忧:“你的眼睛……真的没事?” 江小川摇摇头。 “骗人。”碧瑶说,手指收紧了些。 江小川在心里嘆了口气。他唤道:“红璃姐,帮帮忙,眼睛该好了。” 过了好一会儿,红璃才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忙可不是白帮的。叫声好听的。” “好姐姐。”江小川从善如流。 “不够。”红璃说。 “……那叫什么?” “叫老婆。” 江小川:“……” 他有点尷尬。但反正是脑子里喊,没人听见,他深吸口气,用最软糯、最噁心的声音,在心里喊了一声:“老婆~” 红璃似乎很满意,轻轻笑了一声。下一刻,江小川感觉眼睛一凉,隨即,光重新涌入。 他眨了眨眼,首先看到的是碧瑶近在咫尺的脸,带著担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然后是远处翻滚的岩浆湖,赤红的光,跳跃的影子。都回来了。 “好了。”他说。 碧瑶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瞳孔清澈,有了焦点,她鬆了口气,这才鬆开环著他腰的手,退开半步。 “我们是不是该去流波山了?”江小川说,转身往外走。 碧瑶没动,她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唇。 流波山,青云门的人在那儿,大竹峰,小竹峰,龙首峰,朝阳峰……他去了,还会回来么?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怪:“江小川。” “嗯?” “你……是不是有龙阳之好?” 江小川脚下一个踉蹌,差点被地上凸起的石头绊倒,碧瑶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他站稳,转头看她,表情像是见了鬼:“你胡说什么?” “在洞里,”碧瑶看著他,眼神有点闪烁,“你摸那个六尾的脸,还摸他胸口……” 江小川:“……” 他深吸口气,耐著性子解释:“我就是……有点嫉妒。他长得比我高,比我帅,我心里不平衡,摸两下,找找茬。” 碧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歪著头看他,眼中带著戏謔:“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江小川被她笑得有点恼,也起了玩笑的心思:“那三尾身材比你好多了,特別是那腿,那……” 他话没说完,碧瑶的脸“腾”地红了,抬手就要打他:“你个大色胚!眼睛往哪儿看呢!” “人之常情。”江小川侧身躲开,耸耸肩。 “呸呸呸!”碧瑶气得跺脚,“你怎么看得那么仔细!” 江小川没说话,只是看著她,嘴角勾起一点坏笑。 碧瑶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忽然想起什么,反手一將,哼道:“你还好意思说別人!你那玩意儿,每天早上都硌得我慌!” 江小川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东西?” 碧瑶脸更红了,又羞又气,指著他下身:“就、就那个!” 江小川低头看了一眼,明白了。他老脸也有点热,但嘴上不饶人:“哦,那个啊,那不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么。说明我身体健康,精力旺盛。” “你、你无耻!”碧瑶扑过来要掐他。 江小川一边躲一边笑:“你捨不得。” “我怎么捨不得了!”碧瑶追著他。 “你就是捨不得。”江小川停下来,任由她扑到身前,抬手,轻轻弹了弹她的脑门。 碧瑶捂著额头,瞪著他。瞪了几秒,她忽然泄了气,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好吧,我就是捨不得。” 她上前一步,又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江小川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他没推开,也没回抱,只是任由她抱著,胸口冰凉,感觉不到她的体温,但能闻到她发间的清香,和一点点……糖葫芦的甜味。 “好了,”他低声说,拍了拍她的背,“该走了。再不走,你爹和幽姨该找来了。” 碧瑶“嗯”了一声,没动,又抱了一会儿,才鬆开手,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脸上带著笑。 “走吧,”她说,拉起他的手,“去找我爹他们。”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来路往回走,洞內依旧炽热,但牵著的手,一个冰凉,一个温热。 他们没再说话,但气氛不再沉闷。偶尔碧瑶会说两句抱怨洞里太热,江小川就回一句“心静自然凉”,碧瑶说他站著说话不腰疼,江小川就笑。 吵吵闹闹的,沿著漫长的洞穴,往上走,身后的岩浆红光渐渐远去,黑暗重新笼罩。 …… 第117章 就算碧瑶让他…… 几天后,周一仙牵著周小环,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黑石洞口。 “就是这儿了。”周一仙指著那黑漆漆的洞口,捋了捋山羊鬍。 周小环舔了舔手里最后一颗糖葫芦,仰头看著洞口:“爷爷,里头黑,我怕。” “怕什么,有爷爷在。”周一仙拍拍胸脯,摸出个火摺子点燃,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洞里很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走了许久,下到深处,越来越热,周一仙擦著汗,嘀咕:“这什么鬼地方,这么热。” 终於到了那个巨大的洞穴,岩浆湖还在翻滚,红光依旧,周一仙举著火摺子,瞪大眼睛四处寻找。 桌椅?没有,箱笼?没有,金银珠宝?更没有。 地上空空荡荡,只有碎石和灰尘。 “奇了怪了,”周一仙挠头,“那小子不是说有狐妖么?狐妖呢?宝贝呢?” 周小环蹲在地上,捡了块发红的石头看了看,又扔了。 “爷爷,什么都没有呀。” 周一仙不甘心,又仔细找了一圈,確实什么都没有,別说宝贝,连根狐狸毛都没见著。 倒是地面上有些凌乱的痕跡,像是很多人或兽走过,但没有任何打斗的跡象。 周一仙心里一咯噔,那小子……难道真那么厉害?悄无声息就把狐妖收拾了,连点打斗痕跡都没留下? 他想起江小川那张总是带著点笑意的脸,和那双看似清澈、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爷爷?”周小环扯了扯他的衣角。 周一仙回过神,嘆了口气:“走吧,这儿没油水了。” “哦。”周小环乖乖应了一声,跟著他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翻滚的岩浆湖,小声说:“糖葫芦哥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周一仙脚步顿了顿,没说话,他牵著孙女,默默走出洞穴,走出林子,重新站在了阳光下。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掐指算了算,眉头越皱越紧。 “爷爷,怎么了?”周小环问。 “听说,正魔两道,现在都聚集在东海流波山那边。动静不小。” 周小环眨眨眼:“我们要去吗?” 周一仙看了孙女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空空如也的布袋,咬了咬牙:“去!干嘛不去!那边人多,说不定……嘿嘿。” 周小环撇撇嘴:“爷爷,你怕不是又想去坑蒙拐骗吧?” “瞎说!”周一仙瞪眼,“爷爷那是去……呃,云游!对,云游!顺便看看热闹!” 周小环“哦”了一声,没再拆穿。 她舔了舔嘴角,那里还残留著一点糖葫芦的甜味。 她想起那个会给她买糖葫芦、会摸她头、笑起来有点坏的哥哥。 希望他,平安吧。 她默默想著,握紧了爷爷粗糙的手,一老一少,沿著官道,朝著东方,慢慢走去。 …… 昌合城是座大城,临著东海。 街面宽,人稠,穿什么的都有,道袍,僧衣,俗家打扮,佩著刀剑的,腰里別著葫芦的,三五成群,低声说著话,眼神都透著警惕。 街角,卖糖葫芦的草把子插得满满当当,红艷艷的,在午后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江小川手里拿著一串,刚咬了一口,糖壳脆生生的响。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白生生的,手指细长,指甲盖透著淡淡的粉,那手飞快地一抽,他手里的糖葫芦就没了。 他转过头。 碧瑶站在那儿,一身新换的水绿裙裳,料子好,绣著暗纹,阳光底下隱隱有流光,头髮梳得整齐,簪了支碧玉簪子,耳坠子也是绿的,小小两滴水滴似的,跟著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 她手里拿著那串刚抢来的糖葫芦,学著他的样子,在刚才他咬过的地方,小口咬了一下。 “你……”江小川看著她,又看看自己空著的手,“你不会自己再去买一串?” 碧瑶慢慢嚼著山楂,眼睛弯起来,亮晶晶的。 “你手里的好吃。” 江小川噎了一下,他转头,走到草把子前,又摸出几个铜板。 “老板,再来两串。” 老头笑呵呵地又拔下两串,江小川接过来,一手一串,他看看左边这串,又看看右边这串,选了颗大的,张嘴。 又一只手。 快得像道绿影子。 他手里一轻,两串都没了。 碧瑶一手举著一串,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然后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嘴角沾了点糖渣,她伸出小舌头,飞快地舔掉了。 眼睛还瞟著他,带著点狡黠,和得逞后藏不住的笑意。 江小川这次没立刻说话,他看著她,看了两秒,腮帮子动了动,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又走回草把子前,手一伸,把草把子上剩下的、约莫还有七八串糖葫芦,全拔了下来。 “这些,我全要了。” 老头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那漂亮得不像话的绿衣姑娘,脸上褶子笑开了花。 “好嘞,公子!” 江小川摸出一把铜板,也没数,塞到老头手里,老头捧著铜板,连声道谢。 江小川抱著一大捧糖葫芦,转过身,背对著碧瑶,走到旁边一户人家门前的石阶上,坐下了。 他拿起一串,狠狠地咬了一口,嘎嘣脆,嚼得飞快,咽下去,又拿起一串。 碧瑶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她手里的两串还没吃完。 “生气了?” 江小川不看她,继续吃,咔嚓,咔嚓。 碧瑶在他旁边坐下,肩膀挨著他,月白的裙摆铺在灰扑扑的石阶上。 她把手里吃了一半的两串糖葫芦递到他嘴边。 “喏,还你。” 江小川扭开头。 碧瑶盯著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把手里的糖葫芦塞进他怀里,然后伸手,从自己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块东西。 黄澄澄的,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 金子,不大,但厚实,看那分量,少说也有百八十两。 她把那锭金子,在江小川眼前晃了晃。 江小川嘴里还嚼著山楂,动作停了。 他眼睛跟著那金子,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脖子有点僵。 碧瑶把金子往他腿上一放,沉甸甸的,压得他裤子往下坠了坠。 江小川的视线从金子,慢慢移到碧瑶脸上,碧瑶也看著他,嘴角还沾著点糖,眼睛亮亮的,带著笑,等著。 江小川喉结动了动,把嘴里的山楂咽下去。 他脸上的表情,像化开的糖,一点点,从刚才的硬邦邦,变得软和,然后堆起一个近乎諂媚的、灿烂无比的笑。他飞快地抓起腿上的金子,揣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怕人反悔。 然后,他拿起一串全新的、没动过的糖葫芦,举到碧瑶嘴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来,碧瑶大小姐,尝尝这个,这个看著甜。” 碧瑶“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抖了抖。 她没吃他递过来的,而是就著他手里的,低下头,在他刚刚吃过一口的那串上,又咬了一颗。 江小川举著糖葫芦,自己也笑,嘿嘿的,金子嘛,不寒磣,別说餵糖葫芦,现在碧瑶让他…… 算了,不想了。 第118章 好久没见小姐笑得这么开心了 碧瑶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月牙。 她拿过他怀里那一大捧糖葫芦,自己只留了一串,剩下的全塞回他怀里。 “慢慢吃。都是你的。” 江小川抱著糖葫芦,点点头,很认真地开始吃。 吃了一串,觉得有点腻,就把剩下的、没动过的几串,悄悄收进了储物空间。 留著,以后说不定还能哄哄小环,或者……给別人。 远处,临街茶楼二层的雅间,窗户开著一条缝。 幽姬站在窗边,黑衣黑纱,身形几乎融在屋內的阴影里。 她看著楼下石阶上那两个挨著坐的身影,看著碧瑶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灿烂得过分的笑容,沉默了很久。 “好久没见瑶儿……”她声音很低,像是自语,“这么笑过了。” 她身后,鬼王万人往负手而立,目光也落在楼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青龙。” 旁边一道青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近前一步,是个面容儒雅、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 “宗主。” “流波山那边,情况如何?” “风雨欲来。”青龙声音平稳。 鬼王点点头:“你们先动身,按计划行事。” “是。”青龙躬身,退了出去。 鬼王又看了一眼窗下,碧瑶正把自己咬了一半的糖葫芦,硬塞到江小川嘴边,江小川皱著眉躲,被她伸手掐住了脸颊,强行塞了进去,两人闹作一团。 “幽姬。”鬼王开口。 “宗主。” “看好那小子,过几日,带瑶儿和他一起过来。”鬼王顿了顿,“別让瑶儿察觉我们在看。” 幽姬微微躬身:“明白。” 鬼王不再多说,身影如同水墨融化在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幽姬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楼下那两人起身,抱著没吃完的糖葫芦,慢悠悠地逛进了旁边一条卖杂货的巷子,她才轻轻关上窗缝。 …… 江小川和碧瑶逛了半下午,手里多了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泥人,风车,一包炒得喷香的南瓜子。江小川边走边嗑,瓜子壳吐了一路。 走到一条相对僻静的街,两旁是高墙大院,江小川脚步慢了下来,他看了看前后,又抬头看了看天,天色还早,但太阳已经斜了,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碧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嗯?”碧瑶正摆弄一个刚买的、会摇头的布老虎。 “我……”江小川顿了顿,把嘴里的瓜子仁咽下去,“什么时候能走?” 碧瑶摆弄布老虎的手停住了,她没抬头,过了两秒,才慢慢抬起头,看向他,脸上的笑容没了,眼神有点冷,嘴角却扯了一下。 “你想走?”她问,声音也平了,“现在就可以走啊。” 江小川看著她那双瞬间冷下来的眼睛,缩了缩脖子,他左右看了看,巷子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沙沙声。 “我倒是想,”他嘟囔,声音低下去,“暗地里,不知道多少双你们鬼王宗的眼睛盯著呢。我前脚走,后脚就得被逮回来吧?” 碧瑶不说话了,她盯著他,看了很久,手里的布老虎被她捏得变了形,然后,她猛地转过身,把布老虎狠狠扔在地上,用脚踩了两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喂,布老虎……”江小川看著地上脏了的布老虎,又看看碧瑶气冲冲的背影,嘆了口气,小跑著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了一段。碧瑶脚步很快,江小川得加紧步子才跟得上。 走到街尾,一座三层木楼立在眼前,漆得红艷艷的,门口掛著块大匾——海云楼。 碧瑶径直走进去,里头宽敞,桌椅乾净,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低头拨算盘。 碧瑶走到柜檯前,手一伸,从荷包里又摸出一锭金子,比刚才那块还大些,怕有百两,往柜檯上一拍。 “一间上房。” 金子落在木头檯面上,闷闷的一声响,掌柜的抬起头,看见金子,眼睛亮了一下,又看见碧瑶那张冷若冰霜却美得惊人的脸,和后面跟进来的、抱著糖葫芦瓜子、一脸无奈的江小川,脸上堆起职业的笑:“好嘞,客官,三號房,楼上请……” 他话没说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了那锭金子上。 是江小川,他把碧瑶的手轻轻推开,然后拿起那锭金子,掂了掂,一脸痛心疾首:“太奢侈了!太奢侈了碧瑶大小姐!一间房而已,哪用得著这么多?”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把金子揣进自己怀里(储物空间),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心里想的是,上辈子一克黄金一千多,这一百两……不敢算不敢算,这丫头到底多有钱?她荷包是个聚宝盆吗? 揣好金子,他又摸出几块散碎银子,数了数,大约四十两,放在柜檯上。 “掌柜的,一间上房,要乾净,安静点的。” 掌柜的脸色变了变,看看那四十两银子,又看看被江小川揣进怀里的金子,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什么,只是笑容淡了些,收了银子,递过一把铜钥匙。 “六號,三楼左手最里间。” 江小川拿了钥匙,拽了拽还在生闷气的碧瑶的袖子。 “走了,上楼。” 碧瑶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但脚还是跟著他往楼梯走去。 两人在楼下大堂隨便吃了点东西。 碧瑶吃得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江小川倒是饿了,扒了两碗米饭,又把桌上那盘烧鸡啃了大半。 吃完,他抹抹嘴,看著碧瑶还剩大半的饭碗。 “不吃了?” 碧瑶摇摇头。 “浪费。”江小川把她碗端过来,三两口把剩下的饭菜打扫乾净,连汤汁都没剩。 碧瑶看著他,眼神复杂,想说点什么,又没说。 吃完了,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响,三楼,走廊尽头,六號。 开门进去,房间不小,摆设也精致,有桌有椅,屏风后面是张大床,掛著淡青色的帐子。 碧瑶走到床边,坐下,用手按了按褥子,又躺下去试了试,仰面看著帐顶。 “还行。” 江小川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看看床,又看看碧瑶。 碧瑶侧过身,手支著头,看他。 “站著干什么?过来躺躺试试。” “……我去叫小二送点热水,再要点吃的。”江小川转身要走。 “我们刚吃过。”碧瑶说。 江小川脚步停住,是啊,刚吃过。他站在那儿,背对著碧瑶,站了几秒,然后肩膀垮下来一点。 他走回来,关上门,插上门栓。 走到床边,脱下外袍,扔在椅子上,又脱了鞋,上了床,在碧瑶身边躺下。 第119章 夜里別乱动 碧瑶看著他这一连串动作,没说话,等他躺好了,她才挪过来,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到他胸口。 抱了一会儿,她忽然“咦”了一声,抬起头,手在他胸口摸了摸,又摸了摸自己脸。 “你……怎么暖乎乎的?” 以前抱著他,像抱块冰,现在,隔著衣服,能感觉到温温的体温,不烫,但確实是暖的。 江小川没说话,眼睛看著帐顶,玄火鉴贴胸放著,那股温热一丝丝渗出来,慢慢浸润这具冰封太久的身体。 碧瑶等不到回答,也不问了,重新把头靠回去,暖的,总比冰的好抱。 房间里很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屋子里也跟著暗了。 过了好一会儿,江小川忽然开口,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有些乾涩。 “碧瑶。” “嗯。” “玄火鉴的事,別跟你爹说。” 碧瑶没立刻回答,她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然后,很轻地,嘿嘿笑了一声。 那笑声让江小川心里一紧,他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她,碧瑶也正看著他,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带著点狡黠,和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放心,”她声音放得很轻,气息拂过他下巴,“我不告诉我爹。” 江小川刚鬆了口气。 “只要你,”碧瑶接下去,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清晰地,说,“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 江小川不说话了,他转回头,重新盯著帐顶,帐顶是淡青色的,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变成一团模糊的灰影。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更久。 江小川忽然动了动。 “有点热,別抱了。” 碧瑶的手臂紧了紧。 “我冷。” “……” 又过了一会儿,江小川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又开口。 “碧瑶。” “嗯?” “要不……你给我讲讲,你们鬼王宗的功法?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点,“天书第二卷?” 碧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在黑暗里看著他模糊的轮廓,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带著点別的意味。 “怎么,”她问,气息离他很近,“想通了?” 江小川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好奇,只是好奇。” 碧瑶看了他一会儿,重新躺回去,脸靠著他的肩,她想著,就隨便讲一点皮毛,反正功法口诀玄奥,他只听一次,不可能全记住,就当……哄他高兴? 她开始讲,声音低低的,在寂静的房间里流淌。 讲鬼王宗基础炼气法门的运转,讲几个粗浅的小法术,讲天书第二卷开篇那几句她勉强理解的,她讲得很慢,时不时停一下,想想措辞。 江小川安静地听著,眼睛在黑暗里睁著,脑子异常清醒。 碧瑶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处灵力运转的关窍,那些玄奥又隱隱指向某种本源的字句,如同水流入海绵,毫无滯涩地被他吸收,理解,刻进记忆深处。 原来是这样,魔教功法的路子,和青云门玄门正道果然不同。 他默默记下,一字不落。 碧瑶讲完了,停了下来。房间里重新变得安静。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江小川的反应,以为他听迷糊了,或者睡著了,她轻轻动了动,想换个舒服的姿势。 手刚动,就被按住了。 是江小川的手,他的手心,有了一层薄薄的汗,温的。 碧瑶愣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江小川的另一只手,也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扣著她的,有点紧。 “別乱动。” 碧瑶眨眨眼,她没动,但也没抽回手。 过了两秒,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江小川身体一绷。 碧瑶的手又开始不安分,顺著他手臂,慢慢往上挪。 “碧瑶。”江小川的声音沉了点。 碧瑶不吭声,手继续动,指尖碰到他脖颈的皮肤,温的。 江小川忽然动了,他猛地翻过身,在黑暗里准確地压住碧瑶,一只手把她两只手腕扣在头顶,另一条腿压住她的腿。 碧瑶惊呼一声,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她在黑暗里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脸,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呼吸有点急。 她忽然笑了,得逞的那种笑,眼睛弯弯的,可惜江小川看不见。 “睡觉。”江小川恶狠狠地说,然后就这么压著她,闭上了眼。 碧瑶又挣了挣,手腕被他扣得死紧,她哼了一声,但没再动,过了一会,她也闭上了眼,嘴角还翘著。 两人就这么叠著,睡了。(话说这样睡觉真的没事吗?) …… 流波山南边,临著海,山是石头山,灰扑扑的,被海风吹得光禿禿。 山脚到山腰,凿出了十几个岩洞,大小不一,里头黑,潮,有海风灌进来的呜咽声。 正道中人来了,觉得这地方不错,能遮风,能避人眼目,便住了下来。 洞与洞之间离得不近不远,偶尔能看见人影进出,彼此点点头,不多话。 最边上一个洞,洞口窄,里头倒宽敞些,陆雪琪坐在一块凸起的、还算平整的石头上,怀里抱著那杆暗红色的枪。 枪身冰凉,没什么光泽,像根烧火棍。 她抱得很紧,手指一下下抚过枪身上粗糙的纹路,她盯著看,眼神空茫茫的,像是要看进那金属里头去。 洞里没別人,静得很,只有洞口灌进来的、带著咸腥味的风,呼呼地响。 文敏进来时,就看见这么一副景象。 陆雪琪坐在昏黑里,抱著枪,背脊挺得笔直,像尊玉雕,只有头髮被风吹得轻轻飘。 文敏心里嘆了口气,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看了一天了,歇会儿吧。”文敏声音放得柔,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陆雪琪没动,也没说话,眼睛还盯著那枪。 文敏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点暗褐,她沉默了一下,手在陆雪琪肩上轻轻拍了拍。 “江师弟他……定会没事的。”文敏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他那个人,看著不靠谱,实则心里有数。既传了信说安好,那便是安好。我们要信他。” 陆雪琪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微,但文敏看见了。 “他让我等。”陆雪琪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话,“我等著。” 文敏鼻子一酸,赶紧別开脸,等了一会儿,她才转回来,脸上又带上那种温和的笑。 “是,我们等著。”她说,手从陆雪琪肩上拿开,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两块还温热的烙饼。 “先吃点东西,白日里和那些魔教妖人周旋,你也累了。” 陆雪琪摇摇头。 第120章 梦 “不吃怎么行?”文敏把饼塞到她手里。 “万一江师弟回来,看见你瘦了,该怪我这个小竹峰大师姐没照顾好你了。” 陆雪琪握著饼,没吃,也没放下。 过了几秒,她才低低“嗯”了一声,拿起饼,小口咬了一点,慢慢嚼。 文敏看著她吃,心里那点酸楚又漫上来,她想起前些日子,陆雪琪不是这样的。 虽然也清冷,但眼里有神采,练剑时整个人是亮的,自打江小川掉下死灵渊,消息全无,她就像被抽走了一魂一魄,人还在,魂却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白日里,魔教的人又来骚扰,几波人,穿著奇奇怪怪的衣服,法宝也邪性,在滩涂上、山林里跟正道弟子缠斗。 陆雪琪提著天琊就冲了出去,文敏拦不住,只能跟著。 那一战,文敏是亲眼见著的。 陆雪琪整个人像变了个人,天琊剑光蓝得刺眼,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她招式凌厉,下手狠绝,全没了平日里的克制。 有个魔教的弟子想从侧后偷袭,被她回身一剑,连人带法宝劈成两半。 血溅了她半身,月白的道袍染得斑斑点点,她眼睛都没眨一下,转身又杀向另一人。 七进七出,天琊饮饱了血,蓝光里都渗著红。 魔教的人被杀破了胆,竟一时不敢上前,直到苍松师伯下令,她才提著剑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神空得嚇人。 回到岩洞,她第一件事就是找那桿枪,抱在怀里,坐到角落,再不说话。 文敏知道,她不是在逞威风,也不是在泄愤,她只是怕,怕自己停下来,怕有空隙去想,怕脑子里那个“万一”成了真。 所以要杀,要不停地杀,杀到精疲力尽,杀到脑子里一片空白,才能勉强撑过这一天。 “慢点吃。”文敏看她机械地嚼著饼,忍不住又开口。 陆雪琪停下,看了文敏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茫然,然后点点头,放慢了速度。 她忽然问:“师姐,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文敏一愣,隨即脸有些热。 “就是……”她想了想,声音轻柔。 “不见的时候想,见了又紧张,他笑,你也想笑;他皱眉,你就担心,有什么好的,都想留给他,有什么坏的,都想替他挡著。” 陆雪琪安静地听著,等文敏说完了,她才很轻地“哦”了一声。 “那,”她又问,“如果他心里……有別人呢?” 文敏心里一咯噔,她看著陆雪琪,陆雪琪也正看著她,眼睛清澈,没什么情绪,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雪琪,”文敏斟酌著措辞,“感情的事,强求不得,他若心里真有別人,那……那你也该为自己想想。” “我想了,”陆雪琪说,语气平静,“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陆雪琪没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抚摸著怀里那桿枪,过了很久,她才用很轻、但很清晰的声音说: “他是我的。” 文敏怔住。 她看著陆雪琪低垂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线条清晰,下頜微收,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师妹,或许比她想的,要固执得多,也……决绝得多。 陆雪琪不再说话,她抱著枪,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文敏看著她,嘆了口气,也没再说话,只是陪她坐著。 岩洞里重归寂静,只有水滴声,啪嗒,啪嗒。 陆雪琪闭著眼,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她想起死灵渊边,他扑过来抱住那个绿衣女子,想起他手臂收紧,下巴抵在那女子肩窝,说“拿来吧你”,想起那女子软在他怀里,脸红如霞。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疼得她呼吸一滯。 可她又想起更早的时候,想起虹桥上,他笑著对她说“心中无女人,拔剑自然神”。 想起他一次次塞给她的糖,丑丑的剑穗,还有那个被他隨手玉鐲玉簪……。 想起了空桑山那一句句“別怕,有我在”。 想起在死灵渊下坠时,他紧紧抱著她,用身体护著她,说“別怕”。 还有最后,他用枪把她送上来,在地上划出“安好”两个字。 骗子,她心里说,眼睛却有些热。 她抱紧怀里的枪,冰凉的枪身贴著胸口,那里心跳平稳,一下,一下。 可她知道,自己的心跳,早在看到他跳下死灵渊的那一刻,就乱了。 再也回不去了。 她轻轻吐出口气。 就这样吧,她想。 你若回来,最好,若不回来……我就去找你,天上地下,碧落黄泉,总能找到。 文敏心里更不是滋味,她站起身,走到洞口,看著外面阴沉沉的天,和海那边翻滚的、铅灰色的云。 江师弟,你可得……好好的啊。 她心里默念,不仅仅是为了雪琪师妹,也为了其他…… 你可千万,要回来啊。 …… 大竹峰住的岩洞离小竹峰不远,洞更小些,住了田不易、苏茹、田灵儿、张小凡,还有几个这次跟来的大竹峰弟子。 田灵儿坐在洞口一块石头上,托著腮,望著小竹峰方向,已经望了很久。她今天穿了身火花的衣裙,在灰扑扑的山石间很扎眼,但脸上没什么神采。 田不易从洞里走出来,看见女儿这副样子,胖脸上眉头皱了皱,走过去。 “看什么呢?” 田灵儿回过神,叫了声“爹”,然后又把下巴搁回手上,闷闷道:“看陆师姐那边。” 田不易在她旁边坐下,也看了一眼小竹峰方向。 “担心那小子?” 田灵儿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那小子,命硬得很。”田不易哼了一声,语气硬邦邦的,但眼神深处也藏著一丝忧虑。 “上次不还传了信,说没事么。” “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田灵儿转过头,眼睛有点红。 “这都过去多少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爹,你说他会不会……会不会已经被魔教的人……” “胡说八道!”田不易斥道,“那小子滑溜得像泥鰍,修为是不咋地,保命的本事可不小!再说了,鬼王宗抓他做什么?一个玉清四层的小弟子,有什么价值?要杀早杀了,还留著他传信?” 田灵儿被爹一吼,眼圈更红了,但咬著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爹说得有道理,可心里就是慌,就是怕,这些天,她夜里总做梦,梦见他满身是血,叫她“灵儿师姐”,然后就在她眼前化成一片光,散了,她每次都尖叫著醒来,一身冷汗。 苏茹从洞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个木盘,上面放著几碗清粥和一碟咸菜。 她看见父女俩的样子,轻轻嘆了口气,把木盘放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灵儿,过来吃点东西。”苏茹声音温柔,走过去揽住女儿的肩,“你爹说得对,小川他……定会平安的,我们要相信他。” 田灵儿靠进娘亲怀里,闻著娘亲身上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 “娘……我怕……” 苏茹轻轻拍著她的背,眼神也飘向小竹峰方向,那抹温柔里,藏著极深的、无人能察的波澜。 那孩子……是她看著长大的。几乎算是半个儿子,不,……苏茹闭了闭眼。 “不怕,”苏茹声音更柔,像在哄小时候的田灵儿,“小川最是机灵,定能逢凶化吉,说不定这会儿,正想著法子往回赶呢。” 田灵儿在娘亲怀里点了点头,慢慢止了哭。 她抬起头,抹了抹眼泪,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洞口的张小凡。 “小凡,你也別太担心了。”田灵儿说,声音还带著鼻音。 张小凡转过身,手里还握著那柄暗青色的渊雷剑。 他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著剑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他不担心?他比谁都担心。 是江师兄带他入门,教他功法,在他被所有人看不起时拍著他的肩膀说“你小子行”。 是江师兄给他找来这柄剑,告诉他“想要就去做”。 江师兄是他心里最亮的那束光,是他咬牙坚持的所有意义。 如果江师兄真的出了事…… 张小凡不敢想,他只能更紧地握住剑,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点渺茫的希望。 田不易看著这一洞愁云惨澹的人,心里烦躁,又有些无力。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著外面阴沉的海天。 臭小子,你到底……在哪儿啊? …… 夜更深了。 流波山沉入漆黑的寂静,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单调,沉闷,永不停歇。 陆雪琪抱著枪,靠著冰冷的石壁,睡著了。 她睡得不安稳,眉头蹙著,睫毛轻轻颤动。 梦里,是通天峰的虹桥。 七彩的流光在脚下静静淌过,美得不真实。 江小川站在桥那头,穿著一身墨黑的衣裳,衬得皮肤更白。 他脸上掛著那副惯有的笑,朝她招手。 “雪琪!” 他喊她,声音清亮,带著笑意。 陆雪琪站在桥这头,看著他,没动。 心跳得很快,左胸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擂动,震得她耳膜嗡嗡响。 江小川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动,便自己走了过来,脚步轻快,踩在琉璃桥面上,没什么声音。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乾净的带著点阳光气息的味道。 “发什么呆呢?”他笑著说,伸出手,手指曲起,很轻地颳了一下她的鼻尖。 动作亲昵,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陆雪琪身体一僵,却没躲,她抬起眼,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脸,看著他带笑的、清澈的眼睛。 “你……”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去了哪里”,想问“你还好吗”,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江小川看著她,笑容慢慢淡了些,眼神变得很专注,很柔。 他抬起手,这次不是刮她鼻子,而是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掌心温热,熨帖著她微凉的皮肤。 “傻子。”他低声说,声音里带著她从未听过的、浓得化不开的情绪,“等我回来。” 陆雪琪心臟狠狠一缩。 她想说“我等你”,想说“你一定要回来”,可还是发不出声音,只能看著他,用力地,贪婪地看著,想把他的样子刻进骨血里。 江小川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別的,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呼吸相闻,温度交融。 “好好练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认真,“別让我担心。” 陆雪琪眼眶一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了上来,她用力点头,很重地点头。 江小川似乎满意了,退开一点,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得像海,里面翻涌著她看不懂的万千情绪。 然后,他转过身,朝著虹桥另一端走去。 “江小川!”陆雪琪终於喊出声,声音带著颤。 江小川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朝后挥了挥,身影在七彩流光中,渐渐模糊,变淡,最后像雾气一样,消散了。 “江小川!” 陆雪琪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冰冷的、粗糙的石壁,岩洞里一片漆黑,怀里,那桿枪依旧冰凉,硌得她胸口发疼。 没有虹桥,没有流光,没有那个带笑喊她“傻子”的人。 只有洞外永不止息的海浪声,和左胸深处,一片死寂的冰凉。 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湿冷。 是泪。 她维持著抱著枪的姿势,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孤寂里,一动不动。 只有那滴泪,沿著脸颊的弧度,慢慢滑下,滴落在冰凉的枪身上,悄无声息地洇开,很快就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洞外,海天相接处,泛起一丝极淡、极冷的鱼肚白。 天,快要亮了。 …… 第121章 被玩弄了~ 昌合城又待了三天。 碧瑶拉著江小川把城里能逛的地方都逛了一遍,各种小吃尝了个遍,江小川怀里的金银多了不少,都是碧瑶隨手给的。他每次都一边说“太奢侈”,一边飞快收好。 第四天早上,他们刚走出客栈,准备去东市看人卖艺。 街对面,一道黑色的身影静静站著。 幽姬,还是那身黑衣,黑纱蒙面。她站在那里,像道影子,周围熙攘的人群似乎都自动绕开了她。 碧瑶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淡了些。 幽姬走过来,先看了一眼碧瑶,然后目光落在江小川身上。 “小姐,”她声音平静无波,“该动身了。” 碧瑶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看向江小川。 幽姬手一翻,掌心多了一条绳子。 不是之前那种暗金色的缚灵绳,这条顏色深黑,隱隱有暗红的纹路流转,看著更细,但给人的感觉更危险。 江小川看著那条绳子,脸黑了黑,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伸出两只手,並在一起。 幽姬手腕一抖,黑绳如同活物般飞出,绕著江小川的手腕、手臂、上身、腿脚,飞快穿梭缠绕,几个呼吸间,就把他捆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粽子,只露出脑袋和脚,绳子勒得不紧,但江小川试著动了动,发现体內灵力如同陷入泥沼,滯涩无比,连抬抬手指都费力。 幽姬捆好了,手一抬,江小川整个人就离了地,飘在她身侧。 “走了。”幽姬说,身形飘起,朝著城外方向飞去。速度不快,但很稳。 碧瑶看著被捆成粽子、飘在空中的江小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幽姬的声音淡淡传来:“小姐修为尚浅,长途携人飞行,消耗太大。我来吧。” 碧瑶不说话了,召出伤心花,白光托起她,跟在幽姬身侧。 江小川像个大號行李,被幽姬带著飞。刚开始他还老实,飞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无聊,又或者被捆著难受,他开始说话了。 “幽姬前辈,”他侧过头,看著旁边黑衣女子的侧脸,黑纱蒙著,啥也看不见,“飞了这么久,累不累?要不歇会儿?” 幽姬没理他。 “幽姬前辈,您这面纱,戴著不闷吗?这大太阳的。”江小川继续说,语气诚恳。 “要不摘了透透气?让我也瞻仰瞻仰您老人家的绝世容顏?” 幽姬飞行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滯了一下。 碧瑶在旁边,眉毛竖了起来,瞪向江小川。 江小川浑然不觉,目光在幽姬身上扫了扫。幽姬身材高挑,黑衣裹身,但该有的曲线一点没藏住,腰细腿长,颇为可观。 “嘖嘖,”江小川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幽姬前辈,您这身材,保持得真好。平时怎么练的?有没有什么秘诀,传授传授?” “江、小、川!”碧瑶终於忍不住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杀意。 她催动伤心花,猛地加速飞到江小川旁边,伸手,一把拧住了他的耳朵,用力一拧。 “哎哟!疼疼疼!”江小川歪著脑袋叫唤。 碧瑶拧著他的耳朵不鬆手,气得胸口起伏。 “你再说!你再说一句试试!” 江小川被她拧得齜牙咧嘴,但嘴上不停:“我夸幽姬前辈呢!身材好还不让夸了?哎哟!轻点!耳朵要掉了!” 幽姬一直没说话,只是飞著,但江小川能感觉到,周围空气好像冷了几度,他偷偷瞥了幽姬一眼,发现幽姬蒙著黑纱的脸,似乎转向了他这边。 然后,幽姬空著的那只手,伸进了自己怀里。 江小川一愣,拧著他耳朵的碧瑶也是一愣。 幽姬从怀里掏出一团东西,白色的,布料很软,看著不大,她看也没看,抬手,精准地塞进了江小川还在哇哇乱叫的嘴里。 “呜!呜呜呜!” 江小川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眼睛瞪大,嘴里被塞得满满当当。 第一感觉是温的,带著体温,然后,似乎有点极淡的咸味?更多的,是一股很独特的幽香,冷冷的,又带著点绵长的甜,一个劲往鼻子里钻。是幽姬身上的味道。 他呜呜地哼著,想用舌头把那团东西顶出去,但那布料塞得很扎实,顶不动。 世界终於清静了。 碧瑶鬆开了拧他耳朵的手,看著他被塞得鼓鼓的腮帮子,又看看幽姬,幽姬已经转回头,目视前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 碧瑶盯著江小川,盯著他嘴里那团白色的东西,咬了咬唇,她忽然伸手,捏住那团布料的一角,用力一扯。 “噗”的一声,那团东西被扯了出来,上面还沾著江小川亮晶晶的口水。 江小川大口喘气,呸呸了两声,刚要说话—— 碧瑶动作更快,她把手里的、还沾著江小川口水的那团白色布料,看也不看,又狠狠塞回了江小川嘴里,这次塞得更深,更用力。 “呜!!”江小川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碧瑶塞完了,还不解气,她想了想,把手伸进自己怀里,也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团小小的、水绿色的、布料更轻更软的物事。 然后,她捏住江小川的下巴,把他嘴里那团白色的扯出来,扔到一边,飞快地把自己手里那团水绿色的,塞了进去。 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然后恶狠狠地瞪了江小川一眼,转回头,专心飞行。 江小川嘴里塞著碧瑶那团水绿色的贴身小衣,整个人都傻了,布料带著碧瑶的体温,和一股清清甜甜的、属於少女的体香,混著刚才那点没散尽的幽姬的冷香,一起往他脑子里冲。 他呜不出来了,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类似哽咽的声音。 脑子里,红璃笑得打跌,声音断断续续:“哈……哈哈……笑死我了……不过那味道……闻著不错啊……哪个更香?嗯?” 江小川闭了闭眼,全当没听见。 他放弃了挣扎,像条真正的死鱼,任由幽姬带著,在越来越高、越来越冷的风里,朝著东边那片茫茫无际的、蔚蓝得有些嚇人的大海飞去。 海风很大,带著咸腥的气味,吹得他头髮乱飞,衣袍猎猎作响。 下方,是翻滚的、深蓝色的海水,一眼望不到边。 流波山,还远著呢。 第122章 闭嘴,过来,睡觉 夜是深了,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 一点柔和却凝练的白光,像夜里独自醒著的眼睛,幽幽地悬在一片黑礁上方。 近了看,是盏提在幽姬手中的素色灯笼,光晕不大,刚好笼住下方一小片平整的礁石,礁石被海水冲刷得光滑,泛著湿冷的暗色。 碧瑶先落了下来,水绿的裙摆拂过礁面。 她转过身,幽姬提著灯笼,另一只手虚虚一引,被那黑色绳索捆得结实、飘在一旁的江小川便缓缓落在礁石上,他站不太稳,晃了晃。 海风很大,带著刺骨的咸腥和湿气,呼啦啦地吹。 碧瑶的头髮和衣裙都被吹得向后飞扬。她走到江小川面前,盯著他。 江小川嘴里还塞著那团水绿色的、柔软的布料,鼓鼓的。 他看著碧瑶,没动,眼神平静,甚至有点……呆,像是认命了,也像是懒得再有反应。 碧瑶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捏住那布料的一角,往外一扯。 “噗。” 布料离了口,带著湿亮的水光。 江小川下意识地“嗬”了一声,大口吸进冰冷的、咸腥的空气,他没说话,只是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腮帮子,然后闭上了嘴,眼睛也垂下去,看著脚下漆黑的礁石。 “说话。”碧瑶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江小川不吭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让你说话。”碧瑶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他身上。 她仰著脸,在灯笼幽白的光里,能看清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和他紧抿著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他还是不说话,像块石头。 碧瑶胸口起伏了一下,她伸出手,手指捏住江小川的脸颊,用了点力,將他的脸扳正,强迫他看著自己。 “江小川,你哑巴了?” 江小川顺著她的力道转过脸,眼睛看著她,可那眼神空茫茫的,没什么焦点,也没什么情绪,看了两秒,他又慢慢把脸別开了,转向一旁无尽的黑海。 碧瑶捏著他脸颊的手紧了紧,指甲陷进他皮肤里。 “你故意的是不是?故意气我?” 江小川喉咙里很轻地“嗯”了一声,承认了。 碧瑶气结,手上力道更重,掐得他脸颊肉都凹陷下去。 “你就不能……就不能说句好听的?非要这样?” 江小川终於又转过脸,正视她,他扯了扯嘴角,大概是想做个笑的表情,但因为脸颊被掐著,那弧度显得有点古怪,有点嘲弄。 “说什么?说『碧瑶大小姐你对我真好,捆著我还塞我嘴』?还是说『这海风吹得真舒服,多谢款待』?” 他语气平平,但每个字都像小针,扎在碧瑶心尖上,她手指抖了一下,慢慢鬆开了他的脸颊,那里留下几个明显的红指印。 她盯著他,眼眶忽然就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气极了,委屈极了,又无从发泄的那种红。 她猛地抬手,似乎想给他一巴掌,手举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了,手指蜷缩起来,握成了拳。 僵持了几息,她忽然踮起脚,脸朝著江小川的嘴唇凑了过去。 动作很快,带著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江小川在她凑上来的剎那,头猛地向后一仰,同时腰身极其彆扭地、在被捆成粽子的状態下,硬生生向后弯折了几分。 碧瑶的嘴唇擦著他的下巴过去了。只碰到一点坚硬的、带著胡茬的皮肤。 她扑了个空,身子因为惯性往前栽了一下,被江小川侧身让开,她站稳,回头瞪著他,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你躲什么!”她声音尖了些,带著颤。 “不躲让你亲?”江小川总算又开口了,语气里那点嘲弄更明显,“我嘴里可还留著您老人家的『体香』呢,再亲,怕串了味。” 碧瑶一愣,没太明白:“什么串了味?” 江小川下巴朝旁边沉默如影子般的幽姬抬了抬,脸上露出一点回忆的神色,咂了咂嘴,像是品评:“说起来,之前幽姬前辈塞我那块的料子……嗯,味道似乎特別些。凉丝丝的,带点说不清的幽香,嘖,比你这块清甜的有层次。” 他话音落下,礁石上静了一瞬。 只有海风呼呼地吹,海浪哗哗地拍。 碧瑶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一旁提著灯笼的幽姬。 幽姬握著灯笼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面上黑纱依旧遮得严实,但那站姿,似乎比刚才更僵硬了半分,灯笼的光晕也跟著轻微地晃了晃。 江小川像是才意识到说错话,连忙“哎哟”一声,脸上堆起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对碧瑶道:“开玩笑,开玩笑的!碧瑶大小姐您可千万別当真!我那会儿被塞得迷迷糊糊,哪能分得清什么香味,胡说的,都是胡说的!” 他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碧瑶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她死死瞪著江小川,又猛地扭头剜了幽姬一眼,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样子,像是要爆炸,又像是下一秒就要碎掉。 江小川看著她这副模样,眨了眨眼,忽然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了些,目光在她气得发青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上转了转:“不过说真的,你生气的样子……还挺好看。” 碧瑶胸口那团即將爆裂的怒火,被这句话莫名其妙地一戳,“噗”一下,漏了大半。 她呆了一呆,脸上青白交错,瞪著江小川那副看似诚恳又带著点戏謔的表情,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最终,她只是狠狠一跺脚,从鼻子里挤出一声重重的:“哼!” 声音闷闷的,但那股要杀人的气势,到底是消减了不少。 幽姬这时动了。 她没看碧瑶,也没看江小川,只是提著灯笼走到江小川身侧,空著的手抬起,指尖幽光一闪,那缠绕在江小川身上、散发著不祥气息的黑色绳索,如同活物般自动解开,簌簌滑落,堆在他脚边,然后如有灵性般飞回幽姬袖中。 江小川只觉得浑身一松,滯涩的灵力重新开始缓慢流转,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腕,发出轻微的“喀啦”声。 “此处乃孤岛,四望皆海。”幽姬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你想游回去,儘管试试。” 江小川看了看周围,漆黑的海水在礁石下翻滚,呜咽著,他缩了缩脖子,没接话。 碧瑶还在一旁生闷气,背对著他们。 幽姬放下灯笼,从隨身的储物法器里取出几块硬邦邦的、看著就没什么滋味的乾粮,放在一块略平整的礁石上。 江小川瞥了一眼,皱了皱眉,他没去碰那些乾粮,而是自顾自走到一旁,心念一动,一只肥硕的、已经处理乾净的灰毛野兔,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接著是铁签,是小刀,是几样简单的调料瓶瓶罐罐,甚至还有一小捆乾燥的柴禾。 幽姬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又移向他平静的脸,黑纱后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 这小子身上的秘密,怕是比他显露出来的,要多得多。 江小川没理会她的目光,熟练地生火,串兔,架在临时搭起的石灶上烤。 橘红的火光亮起来,驱散了些许海夜的阴寒,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混著调料的辛香,很快飘散开来,霸道地冲淡了海风的咸腥。 碧瑶的鼻子动了动,肩膀也不那么僵硬了。但她还是没转身。 兔子烤得外焦里嫩,江小川用小刀分成三份。最大的一块,他用乾净树叶托著,走到碧瑶身后,用签子戳了戳她的肩膀。 “喂,吃不吃?” 碧瑶肩膀一抖,没回头,但手却往后伸,精准地抓住了那块肉,拿了过去。 小口咬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眼睛还红著,瞪他一眼,嘴里含糊道:“……难吃。” 说归说,吃得倒不慢。 江小川把另一块递给幽姬。 幽姬默默接过,走到稍远些的礁石边缘,背对著他们,小口吃著,几乎没声音。 江小川自己蹲在火边,啃著最后一块。肉很香,但他吃得有点心不在焉。 目光时不时瞟向东南边的黑暗,那里,越过这片冰冷的海,就是流波山了。 吃完,收拾乾净,江小川又从储物空间里掏摸,一张厚实的、半旧的羊毛毡子,两床素色的棉被,还有两个蓬鬆的枕头。他就在背风处的礁石凹陷里,铺开毡子,摊开被褥。 碧瑶很自然地走过去,脱了绣花鞋,钻进靠里侧的被窝,然后她拍了拍身边空著的位置,看向还在磨蹭的江小川。 江小川嘴角抽了抽,脸上露出惯有的嫌弃:“又来了,我说碧瑶大小姐,您就没有点男女之別的自觉吗?这荒郊野岭,孤男寡女……” “闭嘴。”碧瑶打断他,声音还带著点刚才的余怒,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过来。睡觉。” 江小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如雕像般佇立、显然是在守夜的幽姬。 他认命般嘆了口气,慢吞吞脱了外袍和鞋,也钻进了被窝。 刚一躺下,碧瑶的手臂就横了过来,熟练地环住他的腰,身体贴过来,脸埋在他颈窝。 江小川身体僵了一下,隨即放鬆。 他没回抱,也没推开,只是睁著眼,看著头顶被火光映得微微发亮的礁石穹顶,碧瑶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他没动,听著耳畔规律的海浪声,和怀里少女清浅的呼吸,心里那点刻意竖起的硬壳,悄悄裂开一丝缝,漏进一点复杂的、酸涩的东西。 他闭上眼。 …… 第123章 果然是绝色美人 一连飞了两三日,一座岛屿的轮廓,在雾气中缓缓显现。 流波山。 幽姬提著江小川,径直朝著岛屿北面飞去。 她寻了一处被几块巨大礁石半掩著的山洞,落了进去。 洞不深,潮湿,有浓重的海腥味和霉味,光线昏暗。 幽姬手一扬,那黑色的绳索再次飞出,將江小川结结实实捆在了洞內一根粗糲的石笋上,这次捆得更讲究,让他能勉强坐著,但手脚都无法大幅活动。 碧瑶站在洞口,看著被捆在阴影里的江小川,咬了咬唇,她脸上没了前几日小岛上的怒气,只剩下一种浓得化不开的不舍和不安。 “瑶儿。”幽姬低声提醒,“宗主还在等你。” 碧瑶“嗯”了一声,脚步却没动,她走到江小川面前,蹲下身,看著他,江小川也看著她,没说话。 “我……我去去就回。”碧瑶说,声音很轻,“你……你老实待著。” 江小川扯了扯嘴角,没应。 碧瑶伸出手,似乎想摸摸他的脸,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了山洞。水绿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洞口斑驳的光线里。 洞里只剩下江小川,和静静立在洞口的幽姬。 一时间,只有洞顶渗下的、缓慢的水滴声,啪嗒,啪嗒。 过了一会儿,江小川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洞里显得有点突兀:“幽姬前辈,你们抓著我这么一个玉清四层、普普通通的青云弟子,到底图什么?不如放了我,大家都清净。” 幽姬转过身,黑纱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放你回去?” 她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更改的意味,“你知晓滴血洞天书第一卷,此为其一。你资质根骨绝佳,却修为不显,必有隱秘,此为其二。最重要的是,瑶儿对你……有了感情。” 江小川沉默了片刻,他没反驳,也没承认。 实际上,就在刚才进入这山洞后不久,他左胸深处那片冰凉死寂之下,隱隱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牵引感,很淡,但確实存在,来自南边。 弒神枪陆雪琪带著它,在南边青云门的人,都在南边。 他心思急转,脸上却露出点为难的表情:“那……我现在被这么捆著,吃喝拉撒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憋著吧?” 幽姬道:“有我。” 江小川脸上浮起一层可疑的红晕,也不知是真是假:“男女有別……这,这不合適吧幽姬前辈?” 幽姬静静看著他:“上次在客栈,你藉口如厕,翻窗而逃。” “那不是没跑掉嘛。”江小川嘀咕,隨即又抬起头,看著幽姬。 洞內光线昏暗,但她身姿高挑,黑衣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面纱遮脸,更添神秘。 他胆子忽然大了些,嘴角勾起一点玩味的笑:“幽姬前辈,你老这么看著我……是不是喜欢我啊?” 幽姬身形似乎凝滯了一瞬。 江小川继续道,语气带著点故意为之的轻佻:“不过嘛……除非你先让我瞧瞧你面纱下长啥样。再说了,您今年贵庚啊?我瞧著这身段是顶好的,但这年纪嘛……怕不是得有几百岁了吧?哎呀,这年纪差得有点大,我……” “住口。”幽姬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像是凝成了冰渣。 她活了数百年,经风歷雨,执掌鬼王宗,何曾被人如此轻佻地调侃过年纪和容貌? 偏偏眼前这小子,打不得,杀不得,还是碧瑶的心尖肉。 一股鬱气堵在胸口,她只能生生压下,选择沉默,只是那目光,冷得几乎要將人冻毙。 江小川见她面色阴沉,眼中寒光闪动,却强忍著没发作,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更盛。 他脸上笑容扩大,忽然腰腹用力,被捆著的身体竟以一种诡异的柔韧度,向前倾了几分,同时脚下发力,整个人朝著幽姬的方向“蹭”了过去。 距离瞬间拉近。 幽姬没料到他被捆著还能如此灵活地移动,微微一怔。 就在这一怔的剎那,江小川的脸已经凑到了她面前,近得能看清她黑纱上极细微的织纹,和她那双因惊愕而微微放大的、幽潭般的眼眸。 他没有停下。 他踮起脚,仰起脸,嘴唇朝著她面上那方黑纱,径直“印”了过去。 然而这一次,並非佯装的索吻,他的牙齿精准地咬住了黑纱的边缘,猛地一扯! 轻薄的纱巾应声而落,像一片黑色的蝶翼,飘然坠地。 幽姬整个人僵住了。 面纱之下,是一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容顏。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肌肤胜雪,鼻樑高挺,唇瓣微抿,带著冷艷与威严。 岁月似乎不曾在她脸上留下痕跡,只在那双幽深的眸子里,藏著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沧桑。 江小川怔怔地看著这张脸,脱口惊呼:“果然是绝色美人!” 这一声惊呼,像是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涟漪。 幽姬愣了愣。 她望著眼前这个少年,被捆著,狼狈不堪,却眼神清澈大胆,带著毫不掩饰的惊嘆与欣赏,那目光,乾净得没有一丝邪念,只有纯粹的惊艷。 恍惚间,她想起了许多许多年前。 蛮荒圣殿,那个白衣如雪、手持斩龙剑的男子,也是这般,在揭开她面纱后,朗声笑道:“果然是绝色美人!” 一样的字句,一样的语调。 只是那人的笑,带著睥睨天下的豪气;而这少年的惊呼,却有著初生牛犊的莽撞与真诚。 两幅画面在脑海中重叠,幽姬的心忽然跳漏了一拍,数百年不曾有过波澜的死水,竟被这一句相同的话语,搅动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一抹红云,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她的脸颊。 不是少女怀春的那种娇羞,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是忆及往昔的恍惚? 是被冒犯后的恼怒? 还是……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少年,竟也像当年那人一样,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她层层设防的心防?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此刻的脸,烫得厉害。 而这份滚烫,究竟是因为那个早已逝去的白衣身影,还是因为近在咫尺、正一脸呆相盯著自己看的江小川…… 她不敢深想。 “你们在干什么?!” 第124章 怎么办,我们的事被发现了 一声带著难以置信的尖锐惊呼,在洞口炸响。 碧瑶去而復返,正站在洞口。 从她的角度看去,江小川被捆著,却竭力向前倾身,脸几乎贴在幽姬胸前,而那仰脸凑近的姿態……分明像是在索吻,而幽姬……面纱掉了,脸颊緋红,竟然没有立刻推开? 碧瑶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瞬间,之前江小川那句“幽姨前辈塞我那块的料子味道特別些”,还有他种种躲闪迴避,全都涌了上来,串联成一个让她浑身冰冷的“真相”。 幽姬闻声,立刻便要后退解释:“瑶儿,不是……” “怎么办啊幽姨,”江小川却抢先开口,他甚至又故意往幽姬身上挨了挨,侧过脸,对著洞口目瞪口呆、脸色煞白的碧瑶,脸上露出一种混杂著慌乱、无奈和破罐子破摔的神情,“我们的事……被发现了。” 幽姬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江小川,眼中满是愕然与惊怒,她张口:“你胡……” 碧瑶没让她说完。 “江小川!幽姨!”碧瑶尖叫出声,眼泪夺眶而出,她像是彻底崩溃了,猛地衝上前,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在江小川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石洞里迴荡。 江小川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抬头看向碧瑶,眼神复杂,却没说话。 碧瑶打完,看也没看幽姬,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哭著转身,踉踉蹌蹌地衝出了山洞。 “瑶儿!听我解释!”幽姬大急,再也顾不得江小川,身影一闪便追了出去,洞口光影晃动,很快恢復寂静。 山洞里,只剩下被捆在石笋上的江小川,和脸颊火辣辣的疼。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里那点刻意装出的慌乱和无奈褪去,只剩下沉静,和一丝极淡的歉疚。但很快,那点歉疚也被压下。 “对不住了,碧瑶。”他低声说,像是自语。 紧接著,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 “红璃姐。”他在心里唤道。 过了几息,红璃慵懒中带著点戏謔的声音才响起:“哟,闯祸了?被小相好的打了吧?活该。” “老婆,”江小川从善如流,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带著十二万分的诚恳,“帮帮你老公吧,求求你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红璃似乎被这声“老婆”叫得颇为受用,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鬆快了些:“说吧,又想让你老婆我干什么?” “帮我跟弒神枪说一声,让它赶紧过来。再帮我,把这绳子弄开。” “代价呢?”红璃慢悠悠问。 “好老婆,亲老婆……”江小川毫无节操。 “行了行了,肉麻。”红璃似是被腻到了,但语气里的满意藏不住,“等著。” 与此同时,南边某处,一道暗红色的光芒如同撕裂夜空的流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著北边这座荒僻的山洞疾射而来! 几乎就在暗红光芒没入山洞的剎那,一直静静靠在江小川脚边那堆黑色绳索,突然无声无息地寸寸断裂,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切割。 灵力瞬间畅通无阻! 江小川身体一震,挣开断裂的绳屑,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脚,他一把抓住飞至身前的弒神枪,枪身冰凉,暗红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流动,传来一阵欢欣般的轻颤。 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洞口,那里似乎还残留著碧瑶离去时的泪眼和幽姬焦急的背影。 没有更多犹豫。 他手握弒神枪,灵力灌注,枪身嗡鸣一声,托起他,化作一道並不显眼却迅疾无比的暗红流光,衝出山洞,毫不停留地朝著感召传来的、流波山的南边,破空而去。 海风凛冽,他飞得极快,將北边那座山洞,和洞里刚刚发生的一切,都远远拋在身后。 对不起,碧瑶。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但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走。 …… 另一边,鬼王临时落脚的宽阔山洞內。 碧瑶扑在鬼王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说著刚才所见。 幽姬站在一旁,面色依旧清冷,但眼神里带著罕见的急切和无奈,几次想要插话解释,都被碧瑶激动的哭声打断。 鬼王轻轻拍著女儿的背,目光与幽姬短暂交匯,幽姬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肯定。 等碧瑶哭声稍歇,抽噎著说完,鬼王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瑶儿,你冷静些,幽姬跟隨为父多年,她的为人,你应当清楚,此事,怕是另有蹊蹺。” 碧瑶抬起泪眼朦朧的脸,看著父亲,又看看幽姬,幽姬立刻上前一步,快速而清晰地將方才洞中情形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江小川那突兀的凑近和故意的误导。 碧瑶听著,脸上的愤怒和伤心渐渐被怔忡取代,她不是傻子,只是被那“亲眼所见”的衝击和先入为主的猜忌冲昏了头,此刻冷静下来,回想江小川之前的种种作態,和幽姬素日的性子…… “他……他是故意的?”碧瑶喃喃道,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他骗我?他利用我……甩开我?” 这个认知,比以为幽姬和江小川有私情,更让她心痛,更让她难以接受,她猛地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瑶儿!”鬼王和幽姬同时出声,鬼王抓住了她再次抬起的手腕。 “我蠢……我真蠢……”碧瑶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悔恨,是自厌,“我居然信了……我居然还打了他……” 鬼王按住她的肩膀,沉声道:“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那小子心思机敏,刻意製造混乱,此刻恐怕……” 他目光倏地转向幽姬。 幽姬心中一凛,脱口道:“他身缚『困灵索』,灵力受制,绝无可能自行挣脱!就算想逃,也逃不出多远!” 鬼王眉头却皱了起来,心中那股隱隱的不安骤然放大。 “走,回去看看!” 三人身形疾闪,很快回到那处偏僻山洞。 洞內空空如也,只有地上散落的、已然彻底失去灵光、断成数截的黑色绳索,像死去的蛇,静静地躺在潮湿的地面上。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鬼王和幽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困灵索乃鬼王宗秘宝,坚韧无比,专克灵力,便是他们自己,想要强行挣脱也需费一番功夫,那小子……如何做到的? 碧瑶看著空荡荡的山洞,和地上那些断索,最后一丝侥倖也破灭了,她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被幽姬扶住。 “他走了……他真的走了……”碧瑶声音空洞,眼泪无声地流淌,“他不要我了……” 鬼王面色凝重,看著洞口外阴沉的天色和远处隱约传来的海浪声。 他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按在女儿颤抖的肩上。 “他还在流波山。总会遇见的。” 碧瑶抬起泪眼,望向父亲。 鬼王没有再多说,只是將女儿轻轻揽入怀中。 碧瑶將脸埋在父亲胸前,压抑的、破碎的哭声,终於低低地传了出来,淹没在洞外永无止息的海浪声里。 幽姬默默站在一旁,望著洞口外苍茫的海天,黑纱下的面容一片沉静,唯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波澜。 山洞重归寂静。 只有咸湿的海风,不断从洞口灌入,吹动著地上那些死去的绳屑,微微翻滚。 第125章 出手 江小川御著弒神枪,贴著山脊低飞,暗红的枪身毫不起眼,风很大,带著湿冷的水汽,刮在脸上生疼。 他飞得不快,一边飞,一边用目光扫过下方那些交错纵横的山谷、礁滩、还有被海浪蚀空的岩洞,时不时就能瞥见几道不同顏色的光芒,在雾气里倏忽闪过,撞在一起,爆开一团刺眼的光,然后是兵刃交击的锐响,或短促或悽厉的呼喝,一触即分,或追或逃,很快又没入更深的雾里或山石后面。 正魔两道的人,就在这片湿冷的岛上,像两窝被惊动的马蜂,整天嗡嗡地飞来撞去。 他飞了一会儿,掠过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滩,滩上正有两伙人对峙,法宝的光芒吞吐不定。 江小川放缓了速度,目光落下去。 一边是个穿著灰色僧衣的和尚,中年模样,手持一个乌沉沉的木鱼,正一下一下敲著。 木鱼每敲一下,便盪开一圈淡金色的涟漪,將对面袭来的道道黑气抵住。 另一边,一个獐头鼠目、穿著邋遢道袍的瘦高个,正驱动著一柄惨白色的、形如野兽獠牙的法宝,喷吐著污浊的黑气,拼命攻向那金色涟漪,却被震得连连后退,脸色发白,是野狗道人。他旁边还有个穿著红袍、一只眼睛赤红如血的中年汉子,双手掐诀,那只赤红的眼珠里射出一道灼热的红芒,与木鱼的金光撞在一起,滋滋作响,让那金色涟漪微微晃动,是年老大。 “禿驴!识相的就滚开!”野狗道人尖声叫道,声音嘶哑难听。 法中不答,只是默诵经文,木鱼敲得沉稳。但以一敌二,那金色涟漪的范围正在被缓缓压缩。 更远处站著七八个正道装束的年轻人,有僧有俗,都握著兵器,脸上带著愤懣,却没人上前。 “魔教妖人,无耻至极!竟又以多欺少!”一个年轻道士忍不住喝道。 “就是!法中师兄,我们来助你!”另一人喊道。 野狗道人一边催动獠牙,一边咧开嘴,露出黄牙怪笑:“来啊!你们这些自詡正道的偽君子,不也就会以多打少?嘿嘿,有本事就一起上,道爷我皱下眉头就不是好汉!” “呸!谁跟你们这些妖人讲道义!”一个火红的身影越眾而出,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一身火红的衣裙,在灰暗的滩涂上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正是田灵儿,她身边跟著个穿著朴素青衣、面容敦厚的少年,正是张小凡。 张小凡看著场中,低声道:“大师兄,为何我们这边……不去帮法中师父?” 他身旁一个身材高大、面相憨厚的青年低声道:“小凡,你不懂,魔教中人不讲道义,以多欺少乃是常事,但我们正道中人,若也一拥而上,岂非与他们一般行径?法中师兄修为精深,未必便会落败。”是大竹峰的宋大仁。 田灵儿却不管这些,她看著法中那渐渐缩小的金光圈,又看看野狗道人那副囂张嘴脸,火气“噌”就上来了。她娇喝一声:“法中师兄勿慌!我来助你!” 素手一扬,一道绚烂的霞光自她袖中飞出,迎风便长,化作一条数丈长的琥珀色綾带,綾带上朱红色的符文流转,霞光万道,带著呼啸的风声,径直朝著野狗道人捲去!正是苏茹传给她的琥珀朱綾。 “灵儿!”宋大仁想拦,已来不及。 琥珀朱綾来势极快,霞光灼灼,野狗道人吃了一惊,连忙分心催动獠牙去挡,那獠牙与霞光一碰,竟被撞得歪向一边。 法中压力一轻,木鱼“咚”一声重响,金色涟漪猛然扩张,將年老大眼中射出的红芒也逼退几分。 “多谢田师妹援手!”法中道了声谢,精神一振,木鱼敲击陡然急促。 金色佛光与琥珀霞光一左一右,相互呼应,竟將野狗道人和年老大的攻势渐渐压了回去。 野狗道人手忙脚乱,獠牙左支右絀,眼看又要被霞光扫中,气得哇哇大叫:“好个不要脸的小娘皮!仗著法宝厉害,跟这禿驴联手欺负你野狗爷爷!看你这般护著这和尚,莫非是瞧上了这禿驴的光头,跟他有一腿不成?” 他这话污秽不堪,旁边的魔教中人却哄然大笑,各种下流言语此起彼伏。 田灵儿虽性格娇憨活泼,但毕竟是十八岁的未婚少女,何曾听过如此污言秽语? 顿时气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指著野狗道人,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妖人!满嘴喷粪!我……我杀了你!” 盛怒之下,她不管不顾,將全身灵力疯狂注入琥珀朱綾。 朱綾霞光暴涨,如同一条发怒的赤色蛟龙,不再配合法中,而是独自朝著野狗道人猛扑过去,大有一击將其绞杀之势。 野狗道人要的就是她心浮气躁,见状眼中狡色一闪,獠牙喷出一股浓稠黑烟,身形急退,同时怪叫道:“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吧!小娘皮,你跟这禿驴……” 他话未说完。 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无声无息,却快得如同瞬移,自侧面灰濛濛的天际一闪而至 野狗道人后面的话戛然而止,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他骇然转头,只看到一点迅速放大的暗红枪尖。 他想躲,那杀意已將他牢牢锁定,他想挡,獠牙刚刚抬起。 “噗嗤!” 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铁钎刺进了腐朽的木头。 暗红枪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柄惨白色的獠牙法宝,獠牙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上面密布的邪文寸寸碎裂,整个法宝瞬间黯淡,然后“砰”地一声,炸成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枪势未竭,轻轻一送,撞在野狗道人仓促抬起的右臂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传来,野狗道人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如破麻袋般向后拋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一块巨大的黑礁上,又软软滑落,瘫在碎石堆里,口中鲜血狂喷,眼看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暗红流光一顿,显出形体。 是一桿通体暗红、造型古朴狰狞的长枪,枪身斜指地面,一滴粘稠的黑血顺著枪刃滑落,滴在灰白的碎石上,洇开一小团暗色。 一个人影,顺著枪身来处,缓缓凌空落下。黑衣,身量不算高,脸庞还有些苍白,甚至一边脸颊上带著未消的红肿,他就那么落下来,站在枪旁,伸手,握住了冰凉光滑的枪桿。 滩上一片死寂。 所有的鬨笑、怒骂、兵刃交击声,都停了。 魔教那边,年老大的赤红眼珠死死盯著那杆暗红长枪,又看看生死不知的野狗道人,脸上肌肉抽搐,眼中闪过惊惧。 他二话不说,猛地向后退去,同时口中发出一声尖利呼哨,其他魔教中人如梦初醒,发一声喊,顿时作鸟兽散,竟没一人去管地上瘫著的野狗道人。 转眼间,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一伙人,跑得乾乾净净。 年老大跑出十几丈,又折返回来,衝到野狗道人身边,也顾不得查看,弯腰一把抓住野狗的一条腿,像拖死狗一样將他提起,脚下红芒一闪,头也不回地朝著远处雾中遁去,速度比来时快了何止一倍。 滩上只剩下正道中人,和那个握著暗红长枪、静静站著的人。 “小川?!” “六师兄?!” “江师弟?!” 好几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带著难以置信的狂喜。 田灵儿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甚至忘了收起琥珀朱綾,就那么愣愣地看著江小川,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眼,似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然后,她“啊”地一声尖叫,不是害怕,是极度的惊喜,她丟开朱綾,不管不顾地,像一团扑向灯火的红色飞蛾,猛地冲了过去,一头撞进江小川怀里,双臂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小川,小川!真的是你,你回来了!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语无伦次地喊著,声音带著哭腔,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江小川被她撞得退了一小步,手里还握著弒神枪,有些尷尬地站著。 怀里少女的身体温软,带著奔跑后的热气,和一股淡淡的、属于田灵儿的活泼馨香,他能感觉到她眼泪迅速濡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灵……灵儿师姐,”他喉咙有点干,低声道,“还有……好多人看著呢。” 他其实还有点心虚,他知道田灵儿对他的心思,不只是师兄妹,以前他还能插科打諢糊弄过去,此刻这般紧紧相拥…… 田灵儿却不管,手臂又收紧了些,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我不管,谁爱看谁看!你嚇死我了你知道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你……”她说不下去,又抽噎起来。 江小川身上似乎有极淡的、不属于田灵儿也不属於苏茹的幽香,还有另一种更清甜的少女气息,混合著海风的咸腥,一起钻进田灵儿的鼻子。 他身体的温度也不再是记忆里那种捂不热的冰凉,而是温温的,像正常人一样,但这些细微的异常,都被巨大的失而復得的狂喜淹没了,田灵儿此刻根本无暇细想。 第126章 回来 好不容易,江小川才用没握枪的手,轻轻拍了拍田灵儿的背,又用了点力,將她从自己怀里“剥”了出来。 田灵儿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掛著泪,气鼓鼓地瞪著他,但总算鬆开了手。 法相此时走了过来,脸上带著由衷的惊喜,双手合十,宣了声佛號:“阿弥陀佛,江施主,古人云吉人自有天相,今日一见,果然如是。师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他身旁跟著的铁塔般的和尚法善也瓮声瓮气地附和:“江师兄,好福气。” 法相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江小川,又似有深意地补充道:“这几日,贵派的陆雪琪陆施主,对江施主的安危,甚是掛心。” 江小川心口那处冰凉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隨著“陆雪琪”这个名字,轻轻动了一下,很细微,但確实存在。 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对法相点了点头:“多谢法相师兄掛怀,也……多谢告知。” 宋大仁、何大智等大竹峰的弟子也都围了上来,个个脸上洋溢著喜色。 宋大仁憨厚地笑著,拍了拍江小川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陆师妹她……” 他话说到一半,瞥见旁边田灵儿瞬间瞪过来的眼神,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乾咳两声,转向別处。 江小川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稍远处的张小凡。 张小凡握著那柄暗青色的渊雷剑,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眶早已通红,嘴唇抿得死紧,身体微微发著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江小川走过去,像往常一样,很自然地抬手,拍了拍张小凡的肩膀。 “小凡,我回来了。这些天,修行没落下吧?渊雷剑用得可还顺手?” 张小凡没回答,只是看著他,眼神直直的,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进灵魂深处。 江小川等了等,不见他回答,便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张小凡的下巴,轻轻抬了抬,脸上露出一点惯有的、带著戏謔的笑: “怎么了这是?几个月不见,修炼修傻了?连师兄都不会叫了?” 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冰凉,张小凡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微微一颤,像是终於从某种僵直的状態中惊醒。 他眨了眨眼,大颗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划过沾著灰尘的脸颊,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发出一点嘶哑的、破碎的声音: “江……江师兄……你……你终於……回来了。” 声音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江小川心里那点涩意更浓了,他收起玩笑的表情,又用力拍了拍张小凡的肩膀,这次拍得很重。 “嗯,回来了。” “老江!”一个跳脱的声音插了进来,曾书书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脸上带著夸张的惊喜,几步就衝到近前,一把揽住江小川的脖子。 “我就知道!祸害遗千年!你小子命硬得很,哪儿那么容易交代了!”他挤眉弄眼,压低声音,用周围人都能听清楚的“耳语”道:“对了,陆师姐对你可是一往情深,你是没看见她……咳咳,老江你可真是艷福不浅啊……” “打住打住!”江小川连忙用手肘顶了他一下,打断了他的话,脸上有点热。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曾书书嘿嘿一笑,鬆开他,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上次你让那破枪传信,写什么『书书就算了』,是什么意思?嗯?小爷我哪里不靠谱了?” 江小川白了他一眼:“字面意思,感觉某些人跳脱贪玩,不如齐昊师兄稳重可靠。” “嘿!”曾书书不干了,又伸手过来要揽他脖子,“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 “江师弟。”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齐昊带著林惊羽也走了过来。 齐昊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对江小川点了点头:“恭喜脱困,平安归来。” 林惊羽站在齐昊身侧,看著江小川,眼神明亮,带著毫不掩饰的激动和仰慕。 齐昊伸手,將还掛在江小川身上的曾书书轻轻扒拉开,对江小川正色道:“江师弟既已归来,是否该先去见见陆师妹?她这几日……很是忧心。” 江小川愣了一下,有点疑惑。 自己不是让枪传过讯,报了平安吗? 怎么从法相到宋大仁再到齐昊,一个个都提陆雪琪?而且语气…… 他还未细想,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带著压抑怒气的哼声从人群后传来:“哼!” 人群分开,田不易和苏茹走了过来。田不易胖脸上表情复杂,先是惊讶,然后是如释重负的欣喜,接著又绷起脸,似乎想摆出严师的架子,但嘴角那点控制不住的上扬弧度出卖了他。 他走到江小川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喉咙里咕噥了两声,最终只硬邦邦地吐出四个字:“回来就好。” 苏茹则不同,她眼眶瞬间就红了,几步上前,什么也没说,直接张开手臂,一把將江小川紧紧搂进了怀里。 她的怀抱温暖,柔软,带著师娘身上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颤抖。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这孩子……嚇死师娘了……”苏茹的声音哽咽著,手臂收得很紧,仿佛一鬆开,他就会再次消失。 江小川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没拿枪的手臂,轻轻回抱住苏茹,低声道:“让师娘担心了,我没事,真的。” 苏茹抱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鬆开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脸上重新露出温柔的笑容,只是眼睛还红著。 她拉住江小川的手:“走,先回咱们住的地方,看你这样子,定是吃了不少苦。让师娘好好看看。” 说著,便拉著江小川,转身往大竹峰眾人暂居的岩洞方向走去,田不易背著手跟在后面,田灵儿立刻像小尾巴一样黏了上去,挨在江小川另一边。 张小凡默默收起渊雷剑,跟在一侧,宋大仁、何大智等人也簇拥著。 其他正道中人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有几个小竹峰的女弟子,看著被大竹峰眾人围在中间的江小川,脸上都露出惊喜的笑容,互相低语了几句,便转身急匆匆地朝著小竹峰居住的岩洞方向跑去,显然是要去报信了。 …… 第127章 重逢 与此同时,另一边,小竹峰居住的岩洞內。 陆雪琪刚巡哨回来,月白的道袍下摆沾了些泥点,脸上带著一丝疲惫,她习惯性地走向角落,想拿起那杆一直陪伴她的暗红长枪,握住,心里才能踏实些。 手伸出,却捞了个空。 她一怔,低头看去,角落空荡荡,只有冰冷潮湿的地面。 枪呢? 她脸色瞬间白了,目光急急在洞內扫视,没有,哪里都没有。 那桿枪,从死灵渊回来后,她就没离过身,即使睡觉也抱著,刚才出去前,明明就放在这里! 心像是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窒息般的恐慌瞬间席捲了她,她猛地转身,就往外冲。 就在这时,两个小竹峰的女弟子匆匆跑进洞来,脸上带著兴奋的红晕,差点和她撞上。 “陆师姐!陆师姐!好消息!” 陆雪琪脚步顿住,看著她们,眼神还是空的,心还在狂跳,根本没听清她们说什么。 “江师弟!大竹峰的江小川师弟!他回来了!刚刚在山那边滩上,我们都看见了!好好的,回来了!” 两个女弟子嘰嘰喳喳,声音里满是欢喜。 陆雪琪像是没听懂,怔怔地看著她们,嘴唇动了动:“……什么?” “江小川师弟回来了!现在就在大竹峰那边洞里呢!” 江小川……回来了? 这几个字,像一道迟来的惊雷,劈进陆雪琪混沌的脑海,那桿枪不见了带来的灭顶恐慌,被另一个更巨大的、近乎不真实的惊喜狠狠撞上。 他……回来了? 不是梦?不是幻觉? 狂喜如同爆开的火焰,瞬间烧光了所有思绪。 她甚至忘了问枪的事,身体已经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月白的身影如一道疾风,猛地掠出岩洞,朝著记忆中大竹峰岩洞的方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奔去。 岩洞通道昏暗,湿滑,她却跑得飞快,好几次差点滑倒,又立刻稳住,心跳得快要炸开,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那个消息。 到了,大竹峰的岩洞就在前面,洞口有火光透出,还有人影晃动。 她猛地停在洞口,喘息著,目光急急扫进去。 洞里生著火,暖黄的光映著几张熟悉的脸。田师叔,苏师叔,田师妹,宋师兄,曾师弟,张师弟……还有,那个背对著洞口,坐在火边,正低头喝汤的、黑衣的背影。 那个背影,她看了千百遍,梦了千百遍。 江小川。 他真的在,活生生的,坐在那里。 陆雪琪只觉得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巨大的喜悦之后,是更汹涌的、几乎要將她淹没的酸涩和后怕,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部意志,才將喉头那股哽咽压下去,將眼中瞬间涌上的滚烫逼回去。 不能失態,不能。 她站在洞口的光影交界处,一动不动,只是看著他,目光像是生了根,扎在他背上。 洞里的人察觉到动静,都看了过来。 田灵儿正凑在江小川耳边说著什么,闻声回头,看见是陆雪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下意识地,更紧地抓住了江小川的手臂,仰起脸,对洞口的方向,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地说:“陆师姐,小川他刚回来,累得很,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陆雪琪像是没听见,目光依旧停在江小川背上。 张小凡抬起头,看了一眼陆雪琪,又飞快地低下头,盯著灶里跳跃的火苗。 江小川背对著洞口,在田灵儿抓住他手臂、陆雪琪出现在洞口的那一刻,左胸的擂动就达到了顶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朝著那个冰凉又灼热的地方涌去,他知道她来了。 他放下碗,轻轻拍了拍田灵儿紧抓著他手臂的手,低声道:“我去去就回。” 然后,他转过身。 火光跃动,映著他的脸,有些苍白,带著疲惫,一边脸颊红肿未消,但他的眼睛看过来,对上了陆雪琪的视线。 视线在空中相接。 陆雪琪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极力维持著表面的平静,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江小川站起身,绕过火堆,朝洞口走去,经过田不易身边时,田不易看了他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挥了挥手。 江小川走到陆雪琪面前,隔了几步远停下。 离得近了,能看清她月白道袍上的泥点,她微微凌乱的鬢髮,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她那双清澈却仿佛压抑著惊涛骇浪的眼睛。 “陆师姐,”他开口,声音有点干,“去那边……竹林说话?” 陆雪琪没应声,只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却抓得极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她牵著他,转身就朝著洞外不远处那片在雾气中影影绰绰的竹林走去,脚步很快,很急。 江小川任由她牵著,跟在她身侧。 掌心里她的手冰凉,却在微微颤抖,左胸的擂动,在她牵住他的瞬间,又加重了几分,撞得他心口发麻。 两人很快没入竹林,竹子不高,疏疏落落,叶子在海风里沙沙地响,地上积著厚厚的、湿软的落叶。 一直走到竹林深处,四下无人,只有竹叶摩挲的声音和海风呜咽。 陆雪琪猛地停住脚步,转身。 几乎是同时,她鬆开了他的手,却又在下一秒,张开双臂,狠狠扑进了他怀里。 双臂环过他的腰背,紧紧抱住,脸埋进他颈窝,动作快得没有一丝犹豫,用力得像是要將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江小川被她扑得往后踉蹌了半步,才站稳。 怀里撞进温软的身体,带著她身上清冷的、淡淡的馨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风尘僕僕的气息。 他的身体先是僵硬,隨即,那左胸疯狂的擂动,和怀中真实温软的触感,奇异地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些恍惚,分不清那擂动是自己的,还是她的心跳隔著衣料传了过来。 他愣了片刻,手臂才慢慢抬起,有些迟疑地,轻轻回抱住她。 手掌落在她单薄的背脊上,能感觉到衣料下微微凸起的骨头,和那不可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第128章 相依 “江小川……”陆雪琪的声音闷在他颈窝,带著浓重的鼻音,和一种竭力压制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哽咽,“这是梦吗?” 江小川喉咙动了动,低声道:“不是梦,陆师姐,我回来了,让你……担心了。” “叫我名字。”陆雪琪立刻道,声音执拗。 江小川沉默。 “叫我名字,小川”她又说了一遍,抬起头,从他颈窝里退开一点,仰著脸看他。 眼眶是红的,眼里有未散的水光,眼神却亮得逼人,直直看进他眼底。 四目相对,她眼里那片强撑的平静终於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几乎要將他淹没的情感,担忧,恐惧,失而復得的狂喜,还有更深沉的、他一时看不清的东西。 江小川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微微苍白的脸,看著她泛红的眼,看著她固执的眼神,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乾涩,有点陌生,低声唤道: “雪琪。” 陆雪琪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却很清晰地应了一声:“嗯。” 她顿了顿,像是品咂那个称呼,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低声道:“真好听。” 江小川有点莫名:“这……有什么好听的?” “你別管,”陆雪琪道,又將脸埋回他肩头,手臂收得更紧。 “这些天,我总做梦。” “……梦什么?” “梦虹桥。你站在那头,对我笑,我走过去,你就散了。” 江小川一时无言,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觉得说什么都苍白,最后只低声道:“……梦而已。” “是梦吗?”陆雪琪问,声音很轻。 “嗯。” “那就好。”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抱著,竹叶沙沙,海风穿过竹隙,带来远处隱约的海浪声。 江小川左胸的擂动渐渐平缓了些,但依旧清晰,一下,一下,敲在他的意识里,也似乎敲在她的感知里,她的心跳也很快,隔著衣料,与他胸腔里的律动隱隱呼应。 过了很久,陆雪琪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答应我。” “……答应什么?” “下次,绝对不能再让我一个人,你死了,我绝不独活,绝对。” 江小川心头一震,看著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片近乎偏执的认真和决绝,他张了张嘴,想说“別说傻话”,想说“不值得”,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 他不能答应,他怎么能答应?他这条命,他自己都不知道能活到哪天,她不一样,她是陆雪琪,是青云门百年不遇的奇才,她该有光明的未来,不该和他绑在一起。 “別说傻话。”他最终只是道,“你是小竹峰最出色的弟子,以后要光大青云门的。” “那是以后的事。”陆雪琪立刻道。 “现在也一样。” “现在,”陆雪琪看著他,眼神没有丝毫闪躲,“我只想看著你。” 江小川沉默了,他移开视线,看向旁边在风里摇晃的竹影,不说话了。 陆雪琪也不再逼他,只是重新抱紧他,脸贴著他胸口,这次她安静下来,只是抱著,像是要確认他的存在,確认他的温度。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低声说:“你身体……变正常了。” “嗯?” “体温。正常了,以前……是冰的。”陆雪琪道,声音里带著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安心,温暖的,总比冰凉的好。 “哦,得了点小机缘。”江小川含糊道。 陆雪琪“嗯”了一声,没追问,她抬起头,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红肿的脸颊。“这是怎么回事?” “不小心……磕的。” “疼吗?” “不疼。” 陆雪琪的指尖在他脸颊的红肿处停留了片刻,然后很轻地说:“我疼。” 江小川又一次沉默,心里那点酸涩,漫了上来。 红璃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带著点慵懒的戏謔:“哟,小冰冰这话说的……有点好嗑是怎么回事?小子,你心跳快得跟打鼓似的,隔著本姑娘都听见了。” 江小川没理她,他感受著怀里温软的身躯,和那似乎比记忆中更单薄了些的背脊,低声道:“你瘦了。” 陆雪琪没应。 “对不起。”江小川又说。 陆雪琪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不要你道歉,我只要你……好好的。” 她还是没鬆开,江小川有点无奈,又有点说不清的贪恋这温暖,他静了片刻,道:“雪琪,我有事……要跟你说。” 陆雪琪手臂又紧了紧,脸在他颈窝蹭了蹭,低声道:“你说。我听著。” 但她还是没有鬆开的意思,仿佛一鬆手,他就会消失。 江小川没办法,只好就这么被她抱著,开始低声讲述。 讲滴血洞石壁上看到的天书第一卷,讲那玄奥的字句,讲鬼王宗基础功法的运转关窍,甚至讲了天书第二卷那几句的模糊理解,以及他自己根据这些,隱隱琢磨出的一点、似乎能融合正魔之別的粗浅行气想法,他讲得很慢,很仔细。 陆雪琪安静地听著,脸埋在他肩头,一动不动,只有偶尔,她的睫毛会轻轻扫过他的脖颈。 竹林里只有他低低的、平缓的敘述声,和风声叶声。 不知道讲了多久,终於讲完,江小川停了下来。 怀里的人,久久没有动静。 江小川等了等,轻轻动了动。 “雪琪?” 陆雪琪这才缓缓抬起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空茫,像是还沉浸在那些玄奥的內容里,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別的什么。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才轻声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陆雪琪看著他,眼神渐渐聚焦,清澈的眼底映著他的影子,“要告诉我这些?” 江小川一愣,他挠了挠头,想起原著里那个惊才绝艷、清冷孤高却又命运多舛的陆雪琪,想起她独自在望月台练剑的孤独背影,想起她最后…… 他脱口而出:“因为你值得。” 陆雪琪怔住了,她看著他,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和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 “因为我……值得?” “嗯,”江小川点头,语气理所当然,“你天赋这么好,悟性又高,这些东西告诉你,你肯定能参悟得更深,修为大进,到时候……” “这不算。” 陆雪琪打断他,摇了摇头,眼神执著,“什么值得不值得的。齐师兄,田师妹,张师弟……他们呢?你怎么不告诉他们?” “呃……”江小川被问住了。 他绞尽脑汁,想了想,说:“因为……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啊!” “不算。”陆雪琪立刻否定,眼神清亮,不容他糊弄,“齐师兄他们,也是你好友,为何独独告诉我?” 江小川“啊”了一声,语塞。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执著追问的脸,看著她清澈眼眸里倒映的自己有些窘迫的样子,脑子飞快地转。 最后,他像是豁出去了,半真半假地道:“因为……因为你天赋最好啊!你看,你学会了,修为高了,成了天下第一,那我作为你的……好朋友,不就能抱紧你这根最粗的大腿,以后在青云门横著走了吗?”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有点扯,有点不好意思,眼神飘向別处。 陆雪琪却愣住了,她看著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他那副强作理直气壮又掩不住心虚的样子,眨了眨眼。 然后,她嘴角一点一点,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她没有笑出声,但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柔和下来,眼底那点执拗的追问也化开了,变成了某种温软的、瞭然的东西。 “好。”她轻轻说,声音很柔,“抱大腿。横著走。” 江小川鬆了口气,感觉这关总算糊弄过去了,他脸上也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笑,刚想说什么。 陆雪琪却鬆开了抱著他的手,后退了小半步。 怀抱一空,海风的凉意立刻涌了进来,江小川心里也跟著空了一下。 陆雪琪站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静静看著他,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却让江小川心里猛地一紧: “你身上,有其他女子的味道。” 江小川头皮一麻,来了,他就知道,在滴血洞和黑石洞与碧瑶相处那些时日,又在昌合城同吃同住,后来在孤岛岩洞……气息怕是早已沾染上了。 刚才田灵儿也抱了他,但陆雪琪显然分得清。 他脸上表情僵住,眼神游移,乾笑两声:“或许是灵儿师姐?或许是师娘?刚才她们都……” “都不是。”陆雪琪打断他,眼神清凌凌的,看著他,像是要看到他心底去,“是另一种,很淡,但……不一样。” 江小川不说话了,他抿著唇,垂下眼,看著脚下湿软的落叶,装傻充愣。 陆雪琪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她往前走了半步,又靠近他,然后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点在他的嘴唇上。 微凉的指尖,带著薄茧。 江小川身体一僵,抬眼看向她。 “现在別说,”陆雪琪看著他,眼神很深,里面翻涌著许多他看不懂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片寂静的幽深,“我……不想听。” 她收回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著他唇瓣的温度。 竹林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和叶。 两人相对站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江小川左胸的擂动,在这样近的距离和寂静里,又变得清晰可闻。 过了一会儿,陆雪琪抬起手,天琊神剑连鞘握在手中,她將剑横在两人之间,手指点了点剑柄上繫著的、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编织得歪歪扭扭的深蓝色剑穗。 “旧了。”她说,目光从剑穗移到江小川脸上,“要新的。” 江小川看著那个自己当初隨手编了、硬塞给她的丑丑的剑穗,愣了一下,道:“回青云了,再给你编,这里没合適的线。” “嗯。”陆雪琪应了,收起天琊,目光依旧看著他,“但要记著。” “记著了。”江小川点头。 陆雪琪似乎满意了,她看著江小川,江小川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忽然想起什么,手往怀里(储物空间)一探,摸出两根用油纸单独包著的、红艷艷的糖葫芦。 是之前在昌合城买的,一直留著,他递了一根过去。 陆雪琪看著递到面前的糖葫芦,怔了怔,伸手接过。 油纸剥开,露出晶莹的糖壳,她低头,小口咬了一颗,糖壳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脆响。 “甜。”她说,抬起眼看他。 江小川没说话,只是看著她小口吃糖葫芦的样子。 月光下,她清冷的眉眼似乎也被糖葫芦的红艷映得柔和了些,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自己也剥开油纸,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吃饭了吗?”他问。 陆雪琪摇头。 “那……回我们那边洞里去?我叫小凡再给你做点。” 江小川道:“他手艺不错,刚才的饼和汤还挺香。” 陆雪琪又摇了摇头,她慢慢吃著糖葫芦,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看不够。 “明天见。”她说。 江小川顿了顿,点头:“嗯。明天见。” 陆雪琪將最后一颗糖葫芦吃完,竹籤捏在手里。 她往前又走了一小步,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然后,她微微低下头。 一个很轻、很快,带著糖葫芦清甜气息的吻,落在江小川的嘴唇上。 一触即分。 江小川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脑子里“轰”地一声,一片空白,唇上那点微凉柔软的触感,和残留的甜意,却无比清晰。 陆雪琪已经退开,转身,月白的身影在疏落的竹影间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挺直。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背对著他,轻轻晃了晃手里那根光禿禿的竹籤。 “嗯,”她清冷的声音顺著风飘过来,带著一点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满足,“还是甜的。” 说完,她脚步加快,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江小川还站在原地,手里拿著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半晌没动。 海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拂过他发热的耳根和依旧残留著微妙触感的嘴唇。 他缓缓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然后,很慢、很慢地,吐出了一口一直屏著的气。 第129章 夜凉 夜很深了。 流波山北面的岩洞,洞里燃著几盏兽脂灯,火光昏黄,在粗糙的石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碧瑶躺在一块铺得厚厚的、绣著繁复暗纹的锦缎被褥上,很软,很暖,可她就是觉得冷。 洞外海风呜呜地吹,像谁在哭,潮水涨落的声音,远远近近,没个停歇。 她侧著身子,面朝著冰冷的石壁,眼睛睁著。 她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然后慢慢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出来,顺著鼻樑,流过另一只眼睛,最后没入鬢髮里,凉颼颼的。 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很快就打湿了脸颊下那一小片光滑的锦缎面料,顏色变深了。 怀里空荡荡的,明明在滴血洞,在昌合城那客栈,在小岛上,她也是这样侧躺著,手臂环过去,能搂住一个冰凉又温顺的腰身。 她把脸贴在他后背,听著那平稳均匀的呼吸,心里就踏实,就算他嘴上不饶人,就算他总想跑,可人在怀里,是真的。 现在没了,怀里只有她自己微微蜷缩的身体,和冰凉的锦缎。 她想起白天听到的消息,是几个巡哨回来的圣教弟子说的,在滩上喝酒,骂骂咧咧,说青云门那个杀神陆雪琪的姘头回来了,一枪就废了野狗道人的法宝,还打断了他一条胳膊,语气愤恨,又带著点后怕。 姘头。他们用这个词。 碧瑶当时站在阴影里,听著,手指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她知道他们说的是谁,除了他,还有谁用枪?除了他,还有谁能让陆雪琪那样的人…… 心口像是被钝刀子一下下地割,不锋利,但疼得人喘不过气,他回去了。回到他的青云门,回到他的同门身边,回到……那个陆雪琪身边。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就那么跑了,用那种下作的手段,骗她,利用她对他的在意,头也不回地跑了。 眼泪流得更凶,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细细的抽气声在寂静的洞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很轻,停在身边。 一件带著体温的黑色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是幽姬的声音,低低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小姐,夜里凉。” 碧瑶没动,也没应。 幽姬在她身边的石头上坐下,沉默了很久,洞里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他……心思太活。”幽姬又开口,声音更低了,像是在斟酌用词,“小姐,不值得。” “我知道。”碧瑶终於出声,声音哑得厉害,带著浓重的鼻音。 “我知道他不值得,我知道他骗我,利用我,把我当傻子耍。”她顿了顿,眼泪又涌出来,“可我就是……就是难受。” 幽姬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背,手抬到一半,又停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落在盖著碧瑶的外袍上。 “宗主……很担心你。” “爹担心我?”碧瑶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爹是担心天书第一卷吧?是担心他身上的秘密吧?” 幽姬沉默,没有否认。 碧瑶把脸更深地埋进被褥里,声音闷闷的:“幽姨,你说……他对我,有没有过一点点真的?在滴血洞里,他抱著我的时候,他听我说那些事的时候,他为我……流眼泪的时候。有没有一点点,是真的?” 幽姬久久没有回答,洞外海浪声一阵阵涌来。 “……或许有吧。,但在有些人心里,有些东西,比那一点点『真』,重得多。” 碧瑶不说话了,她知道幽姨说的是什么,是青云门,是正道弟子的身份。是那个叫陆雪琪的姑娘。 那些东西,都比她碧瑶重。 她闭上眼,眼泪却还是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算了,不想了,睡吧,睡著了就不疼了。 可她睡不著,怀里空得发慌,心里堵得难受,她只能维持著侧臥的姿势,一动不动,假装自己睡著了,让眼泪默默流干。 幽姬一直坐在旁边,没有离开。火光映著她蒙著黑纱的侧脸,眼神幽深,望著洞口外沉沉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在更深处的一个洞室里,鬼王万人往负手站在一面石壁前,壁上映出跳跃的火光,却照不亮他眼底的深沉。 天书第一卷……合欢铃……那小子身上古怪的气息和强横的肉身……还有瑶儿那副样子…… 他轻轻敲了敲石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 流波山南面,小竹峰占据的岩洞。 角落里生著一小堆火,柴禾潮湿,烧得噼啪作响,冒著淡淡的青烟。 陆雪琪靠坐在火边的石壁上,怀里抱著天琊,剑鞘冰凉,她却觉得心里滚烫一片,安静不下来。 文敏坐在她旁边,手里缝补著一件月白色的道袍,那是白日里一个师妹被魔教妖人的法宝刮破的,她手指灵巧,针线穿梭,偶尔抬头看一眼陆雪琪。 陆雪琪的眼睛亮得惊人,在跳动的火光下,像是落了星子,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著一点弧度,很淡,但文敏看见了,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师妹这样了。 “还不想睡?”文敏穿好最后一针,低头咬断线头,轻声问。 陆雪琪摇摇头:“不困,师姐,你说……这是梦吗?” 文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著陆雪琪,火光映著师妹清冷的侧脸,那双眼里的光,亮得让她心里微微发酸,又由衷地感到欢喜。 “不是梦。”文敏声音放得很柔,像在哄孩子,“江师弟真的回来了,好好的。我白日里也远远瞧见了,虽然看不清脸,但那桿枪,不会错。” 陆雪琪“嗯”了一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天琊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深蓝色剑穗,旧的,褪色了,但她一直没换。 “明天还能见著的。”文敏把补好的道袍叠好,放在一旁,“早点歇息吧,养足精神,这流波山不太平,明日说不定又有恶战。” 陆雪琪又摇摇头:“睡不著,他好像……变了点。” “嗯?” “身上,有点暖,以前是冰的,现在……抱著的时候,是暖的。” 文敏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白日里听大竹峰弟子说起,江师弟掉下死灵渊后得了些机缘。 是这机缘,让他身子暖了么?那以前……为什么会是冰的?她没问出口,只是顺著陆雪琪的话说:“暖和点好。以前抱著,像抱块冰,怪嚇人的。” 陆雪琪没接话,她又想起竹林里,他身上的那抹陌生的、清甜的气息。 心里那点欢喜,悄悄蒙上一层极淡的阴影,但那阴影很快被她压下去。 至少,他回来了,至少,他怀里是暖的,至少……他最后,是跟著她走的。 其他的,慢慢来,她有的是时间,弄清楚。 “师姐。”陆雪琪忽然又叫她。 “嗯?” “谢谢。”陆雪琪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文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容温柔:“谢我做什么?是江师弟自己命大,福大。” 陆雪琪摇摇头,没解释,她谢的,是这些天文敏师姐无声的陪伴,是那些看似隨口的宽慰,是夜里悄悄给她盖上的外袍,有些好,不用说出来,但心里记著。 “睡吧,我守著你,等你睡著。” 陆雪琪看了文敏一眼,终於点了点头。 她抱著天琊,往石壁上靠了靠,闭上眼睛,可嘴角那点笑意,却一直没散。 洞外,海风依旧,海浪依旧,但今晚的夜,似乎没那么冷了。 大竹峰的岩洞更挤些,因为人少,洞也小,七八个人塞在里面,几乎转不开身,好在大家都习惯了,挤著暖和。 洞中间的火堆烧得旺,驱散了湿冷,火堆旁横七竖八躺著几个人,鼾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响。 田不易躺在最里面,肚皮隨著鼾声起伏,睡得很沉,宋大仁、何大智、杜必书几个,也都睡得四仰八叉,张小凡蜷在灶边,呼吸均匀。 江小川躺在靠洞口的位置,这里风大,但他不觉得冷,玄火鉴贴著胸口放著,温温热热,像揣了个小火炉,身上盖著苏茹硬塞给他的薄被,被面乾净,有阳光的味道。 他睁著眼,看著头顶被火光照亮的、凹凸不平的洞顶,脑子里乱糟糟的,许多画面翻来覆去。 碧瑶最后看他的眼神,愤怒,崩溃,不敢置信,还有深切的绝望。 那一耳光,火辣辣的疼似乎还在脸上。 然后是滩上,田灵儿扑进怀里的温度,张小凡通红的眼眶,师父那句硬邦邦的“回来就好”,还有师娘那个紧紧的、带著颤抖的拥抱。 最后是竹林,陆雪琪扑进怀里的力道,她身上的冷香,她仰著脸固执地要他叫名字的样子,她说“你死了,我绝不独活”时的眼神,还有……最后那个带著糖葫芦甜味的、一触即分的吻。 他忽然有点不习惯,不习惯怀里空著,不习惯没有另一个温软的、带著点执拗的身体贴过来,手臂环著他的腰,脸埋在他颈窝,不习惯耳边没有那清浅的、带著依赖的呼吸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在心里骂了一句。矫情。 “哟,小没良心的。”红璃慵懒带笑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这才几天,就惦记上別人怀里的温度了?在滴血洞抱著那小妖女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念家?” 江小川身体一僵,在心里回道:“红璃姐,您老能不能別突然出声?嚇死人。” “嚇死你?”红璃嗤笑,“我看你是心虚吧。抱著这个想那个,搂著那个又惦记这个。小子,年纪不大,心思挺花啊。” “我没有……”江小川下意识反驳,又顿住,有没有,他自己都不確定。 红璃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慢悠悠道:“有没有,你心里清楚。不过本姑娘提醒你一句,贪心不足蛇吞象。那小妖女性子烈,今天能为你哭,明天就能为你杀人。至於这个陆雪琪……看著清冷,骨子里怕是比那小妖女还执拗。你夹在中间,小心哪天被撕成两半。” 江小川沉默,红璃说得对。 他今天已经感受到了那种“夹在中间”的窒息感。田灵儿的眼泪,陆雪琪平静却不容拒绝的眼神…… “那……红璃姐,我该怎么办?”他难得地,带上了点真实的迷茫。 红璃似乎没料到他这么直接,顿了顿,才懒洋洋道:“怎么办?凉拌。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不过嘛……” 她声音里带上点戏謔,“本姑娘倒要看看,你这小身板,能在这两个丫头中间周旋多久。就当看戏了,挺有意思。” 江小川:“……您可真是我亲姐。” “叫老婆。”红璃纠正。 “……老婆。”江小川从善如流,反正脑子里叫,不亏。 红璃满意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气息重新沉寂下去。 脚步声很轻,停在他身边,是苏茹。 苏茹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声音压得很低:“怎么还不睡?是不是伤口疼?还是哪里不舒服?” 江小川摇摇头,也压低声音:“没有。就是……太激动了,睡不著。”这话半真半假。激动是真的,但睡不著,更多是因为心里那团乱麻。 苏茹看著他,火光映著她温柔的眼眸,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很轻很轻地,一下下拍著他的背,就像以前夜里他做噩梦惊醒,她就这样拍著他的背,哼著歌谣,哄他入睡。 她的手指很软,力道轻柔,嘴里开始哼起一支调子,很老,很平静。是江小川小时候听惯了的。 江小川身体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他闭上眼睛,感受著背上那轻柔的拍抚,和耳边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哼唱。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这温柔的力道,一点点抚平了些。 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师娘,我不是小孩子了。” 苏茹的哼唱停了,拍抚的手却没停,她声音里带著笑,很轻:“在师娘这儿,你永远都是。” 江小川不说话了,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眼睛。过了片刻,他忽然伸手,抓住苏茹拍著他背的手腕,坐起身。 “师娘,你去睡吧。”他说,声音恢復了平时的调子,“我真没事。就是刚回来,有点认床。您在这儿,我更睡不著了。” 苏茹被他拉著手,也没挣,只是看著他,眼神里是洞悉一切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她没戳穿,只是点点头:“好。那师娘回去。你好好躺著,闭上眼睛,什么都別想。实在睡不著……就再叫我。” “知道了知道了。”江小川鬆开手,重新躺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著苏茹。 苏茹又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起身,走回田不易身边,挨著他躺下。田不易的鼾声顿了顿,含糊地咕噥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打起鼾来。 江小川重新看著洞顶。 师娘的歌声好像还在耳边,背上那温柔的触感似乎还没散,心里那点因为怀里空荡而產生的不適,被另一种更坚实的暖意取代,这里是家。 有打鼾的师父,有温柔的师娘,有咋咋呼呼的师兄,有沉默却可靠的小凡,还有……外面竹林里,那个等他、抱他、吻他的姑娘。 他闭上眼,决定不再想了,睡不著,闭目养神也好。 他不知道,就在他对面,田灵儿也一直没睡。 她侧躺著,面朝著他这边,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亮晶晶的,一直看著他。 看他辗转反侧,看娘过去安慰他,看他拉著娘的手让她去睡。 看他最后闭上眼睛,安静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火光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柔和。 田灵儿心里乱糟糟的,她害怕,害怕得要命。害怕小川这次回来,心就变了。 害怕他眼里只看得到陆雪琪,那个天赋好、修为高、长得也冷冷清清却偏偏能让他另眼相看的陆师姐。 凭什么啊,她咬著被角,心里酸涩翻涌。 明明是她先认识小川的,明明他们一起在大竹峰长大,一起练功,一起胡闹,一起挨爹的骂。 明明她长得也不差,修为也不弱,性子也……也挺招人喜欢的吧? 为什么小川,就是看不到她呢? 或者说,看到了,却只把她当妹妹,当需要照顾的小丫头? 可陆雪琪……她有什么好? 整天冷著个脸,话都不多说几句,就知道练剑,除了那张脸,除了那身修为…… 田灵儿越想越委屈,眼眶发热。 但她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不能哭,哭了就输了,田灵儿才不会那么容易认输,就算……就算小川师兄真的喜欢陆雪琪,她也要爭一爭。 近水楼台先得月,她就不信,自己天天在他眼前晃,对他好,他能一直无动於衷。 …… 而在更远些的灶边,面朝石壁蜷缩著的张小凡,眼睛也一直睁著,他没有回头,但耳朵竖著,听著洞里的每一点动静。 师父的鼾声,师娘走动的轻响,江师兄压抑的呼吸,还有……灵儿师姐那边,极细微的、压抑的抽气声。 他握著拳,指甲掐进掌心,江师兄回来了,他比谁都高兴。 可他也看到了白天滩上,江师兄被田师姐抱住时那一瞬间的僵硬和不自然,看到了竹林边陆师姐等在那里的身影,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不懂,但他能感觉到。 他只知道,江师兄回来了,好好的,这就够了,其他的,他不管,也管不了。 他只要握紧手里的剑,努力修炼,不拖江师兄的后腿,能在需要的时候,站在他身边,就够了。 洞外,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 同一个夜空下,有人酣然入睡,鼾声如雷;有人思绪万千,辗转反侧;有人伤心难过,泪湿锦衾;有人高兴兴奋,彻夜难眠;也有人忧愁不已,暗下决心。 说到底,都是自己想得太多。 可人活著,又怎能不想? 第130章 抉择 天刚蒙蒙亮,雾气很重,湿漉漉的,粘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大竹峰的人陆续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巡哨。 田不易站在洞口,活动著胖胖的身躯,眉头皱著,显然对这鬼天气很不满,苏茹默默分发著乾粮,一人一个硬邦邦的饼。 田灵儿眼睛有点肿,但精神头很足。 她心里盘算著,等会儿出发,她就找个藉口,拉著小川走快些,甩开大师兄他们。 这流波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找个僻静地方说说话,应该不难。 顺便……看看能不能碰上落单的魔教妖人,在他面前显显身手。 她正想著,一抬头,看见洞口外雾气里,静静立著一道月白的身影。 是陆雪琪。 她似乎来了有一会儿了,发梢和肩头都凝著细小的水珠。 天琊连鞘握在手中,站得笔直,清冷的脸在晨雾里像一幅淡墨的画。 田灵儿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田不易也看见了,粗声道:“陆师侄,这么早?有事?” 陆雪琪的目光越过田不易,落在后面正在系衣带的江小川身上,然后才转向田不易,微微頷首:“田师叔,苏师叔,今日巡哨,我想请江师兄与我一道。” 田灵儿立刻抢道:“不行!小川要跟我们一起!他是大竹峰的人!” 陆雪琪看也没看田灵儿,依旧看著田不易,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理由:“江师弟修为尚浅,前日又歷经险阻,灵力恐未完全恢復,与我在一处,我更稳妥些。” 这话在理,田不易也知道自己这徒弟现在修为確实不咋地,虽然昨天那一枪惊艷,但谁知道是不是透支了灵力。 陆雪琪的实力有目共睹,跟她在一起,安全係数是高些。 他看向江小川:“小川,你自己说,跟我们一起,还是跟你陆师姐去?” 一时间,洞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小川身上。 田灵儿眼巴巴看著他,眼神里满是期盼和恳求,苏茹也看著他,眼神温柔,却带著一丝担忧,张小凡低著头,默默整理著渊雷剑。 江小川头皮发麻,他看看田灵儿,又看看洞口雾气中那道清冷执著的月白身影。 想起昨天竹林里,她仰著脸说“叫我名字”的样子,想起她最后那个带著甜味的吻,还有她等了他那么久…… 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而且,跟著陆雪琪,確实更安全……吧? 他挠挠头,避开田灵儿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对田不易道:“师父,我跟陆师姐去吧,她说得对,我灵力是没完全恢復,跟著师姐安全点,不拖累大家。” “安全?”红璃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从脑海传来,“小子,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跟著这姑娘,安全是安全,但麻烦更大。没看见那边小丫头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吗?你这是厚此薄彼,以后有得哄。” 江小川心里苦笑:“那我能怎么办?陆师姐都说到这份上了,师父也让我自己选……” “所以说你笨。要我说,你就该找个藉口,把水端平,谁也不得罪。现在好了,选了这边,那边的心彻底凉了。” “……您说得对。”江小川懊恼,“我刚才脑子一热……” “不是脑子一热,是心软。”红璃一针见血,“你对这陆雪琪,心太软。她一看你,一说『跟我走』,你就没辙。小子,你这毛病得改。心软的人,最容易受伤,也最容易……伤人。” 江小川怔住。 心软?对陆雪琪心软?好像……是的。 从在青云山开始,他就对她狠不下心,是因为左胸那颗珠子只有靠近她才会跳?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田不易“嗯”了一声,挥挥手:“行吧,那你自己小心,早点回来。”算是同意了。 田灵儿咬著嘴唇,眼圈又红了,狠狠瞪了陆雪琪一眼,跺了跺脚,转身跑到苏茹身边,背对著洞口。 苏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无声地嘆了口气。 江小川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他走到田灵儿身后,低声道:“灵儿,我……” “你走吧!”田灵儿声音带著哭腔,头也不回,“跟你的陆师姐去!我才不稀罕!” 江小川噎住,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他又看了一眼张小凡,张小凡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点了点头。 江小川这才转身,走向洞口。 陆雪琪一直静静等著,见他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柔和了一丝,她侧身让开,等江小川走出洞口,才对田不易和苏茹再次頷首,转身跟上。 两人前一后,没入浓重的晨雾里。 田灵儿终於忍不住,眼泪掉下来,扑进苏茹怀里。 苏茹抱著女儿,轻轻拍著,目光却望向洞口,望著那两道消失在雾中的身影,眼神复杂。 田不易走过来,粗声粗气地安慰:“哭什么哭!那小子跟著陆雪琪,出不了事!赶紧收拾,准备出发!” 另一边,雾气中。 江小川默默跟在陆雪琪身后半步。走了一会儿,他低声道:“雪琪,我……” “嗯?” “……谢谢你。 陆雪琪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但声音传来,很轻:“嗯。” 走了一段,来到小竹峰弟子们临时聚集的一片稍平坦的礁石滩。 文敏和七八个小竹峰女弟子已经等在那里,正低声交谈著,看见陆雪琪和江小川过来,都看了过来。 “师妹!江师弟!”文敏迎上来,脸上带著温婉的笑,目光在江小川脸上转了转,“气色很好,没事就好。” 其他女弟子也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 “江师弟,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们了!” “就是!陆师姐这些天都没怎么合眼!”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江小川被一群鶯鶯燕燕围著,鼻尖縈绕著淡淡的脂粉香和女孩子身上清爽的气息,他脸上堆起笑,嘴巴像抹了蜜: “文敏师姐好!各位师姐好!多日不见,师姐们风采更胜往昔啊!尤其是文敏师姐,这气色,这神韵,一看就是把咱们小竹峰打理得井井有条,劳苦功高!” 文敏被他逗笑了,嗔道:“就你嘴甜!一回来就贫!” “陈师姐这髮簪新换的吧?好看!衬得师姐脸更小了!” “王师姐修为又有精进吧?这气息,沉稳!” 他挨个打招呼,態度热络又不显轻浮,惹得几个年轻些的女弟子掩嘴轻笑,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陆雪琪站在一旁,看著被围在中间、笑得眉眼弯弯的江小川,听著他嘴里冒出来的一句句討喜话,嘴唇几不可察地抿了抿。 她没说话,只是抱著天琊,静静看著。 江小川夸了一圈,眼角余光瞥见陆雪琪安静的侧影,话锋一转,对著文敏,脸上露出一点“埋怨”:“文敏师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嗯?你说。”文敏好奇。 “我瞧著,雪琪好像清减了些。”江小川指了指陆雪琪,语气认真。 “是不是这些天你们只顾著斩妖除魔,没照顾好她吃饭休息?这可不行啊师姐,雪琪可是咱们小竹峰的宝贝,累坏了,水月师伯怪罪下来,我可替你们说不了情。”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陆雪琪確实比之前更清瘦了些,下頜线条越发清晰。 文敏一愣,隨即失笑,瞪了江小川一眼:“好你个江小川,一回来就怪罪起师姐来了?陆师妹那是担心你,自己吃不下睡不好,怎么能怪我们没照顾好?” 其他女弟子也纷纷附和:“就是就是!江师弟你不知道,陆师姐这些天……” “好了。”陆雪琪忽然开口,打断了她们的话。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却悄然上扬了几分,她看了江小川一眼,那眼神清清冷冷的,却似乎带著一丝极淡的、被取悦了的笑意。 “师姐们莫要听他胡言。”她对文敏等人道,声音平静,“我很好。” 文敏瞭然一笑,也不戳破,对眾女弟子道:“好了,时辰不早,该出发了。还是老规矩,两人一组,互相照应,遇到魔教大队人马,不可恋战,发信號求援。” “是,文敏师姐!”女弟子们齐声应了,又好奇地看了江小川和陆雪琪几眼,这才三三两两,召出仙剑,化作各色流光,朝著浓雾深处不同的方向飞去,很快不见了踪影。 礁石滩上,只剩下文敏、陆雪琪和江小川三人。 文敏对陆雪琪点点头:“陆师妹,江师弟,你们也小心。”她召出自己的仙剑踏了上去,又看了江小川一眼,眼神温柔,低声道:“江师弟,平安回来。” “文敏师姐放心!”江小川拱手。 文敏笑了笑,青光亮起,载著她没入雾气中。 第131章 情殤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大竹峰的人也出发了,分成两组。田不易带著宋大仁、何大智、杜必书往东,苏茹带著田灵儿、张小凡和另一个弟子往西。 走出一段,田不易回头看了一眼西边,浓雾瀰漫,早就看不见苏茹她们的身影了。他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一直皱著。 宋大仁最是憨厚,没察觉什么,何大智心思细些,低声道:“师父,您是在担心师娘她们?” 田不易哼了一声:“担心什么?你师娘修为不弱,灵儿那丫头机灵,小凡也稳重,出不了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我是担心……灵儿那丫头。” 何大智和杜必书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 灵儿师妹对小川师弟的心思,他们这些当师兄的,多少能看出点苗头。 以前小川师弟没开窍,或者说装傻,大家也就当小孩子玩闹,可昨天小川师弟回来,陆雪琪陆师妹那架势…… “感情的事,勉强不得。”田不易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像是在对徒弟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那小子……心里有谁,是他自己的事,灵儿那丫头,性子拗,认死理,怕是要吃苦头。” 宋大仁挠挠头,憨憨道:“师父,我觉得小川师弟对灵儿师妹也挺好的啊。从小就好。” “好是好。”田不易嘆了口气,“但那不是灵儿想要的那种『好』,算了,不说这个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当爹的,也管不了那么多,走,仔细看看,別让魔教的崽子钻了空子。” 几人不再说话,收敛气息,在浓雾和礁石间小心穿行。 而西边,苏茹带著田灵儿三人,走得沉默。 田灵儿一直低著头,不说话,也不看路,好几次差点被石头绊倒,都是张小凡悄悄扶一下,苏茹看在眼里,心里难受,却不知该怎么劝。 有些坎,得自己过,感情这关,尤其如此。 她能做的,也只是多看顾著点,別让女儿做傻事。 与此同时,流波山北面。 碧瑶站在一处较高的黑礁上,望著南面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区域,海风吹得她水绿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长发在风中乱舞。 幽姬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小姐,回去吧,宗主会担心的。而且那边是正道驻地,高手云集,太危险了。” “我就看看,不进去,就在外围看看。” 幽姬沉默,她知道拦不住。 “幽姨,”碧瑶忽然问,声音很轻,“你说……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跟那个陆雪琪在一起?” 幽姬没有回答,答案显而易见。 碧瑶咬了咬唇,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我去看看。” “小姐!”幽姬急道。 “我就远远看一眼!”碧瑶转身看著幽姬,眼睛里是压抑不住的痛苦和执拗。 “就看一眼,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真的跟她在一起。看完我就回来,我保证!” 幽姬看著她通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了解碧瑶,不让她去,她可能会做出更冒险的事。 “……我陪你去。”幽姬最终妥协,但语气严厉,“只能在外围,绝不可深入。若有任何不对,立刻撤离。” “好!”碧瑶眼睛亮了一下,立刻点头。 两人收敛气息,身形如同鬼魅,借著浓雾和礁石的掩护,朝著南面潜去。 她们对正道驻地的分布並不十分清楚,只能大致朝著白天听说发生衝突的滩涂方向摸索,浓雾成了最好的掩护,但也让视线受阻。 一路上避开了几波零散的正道巡哨弟子。 那些弟子修为不高,並未察觉,碧瑶的心跳得很快,既期待又害怕。 期待能看见那个身影,又害怕看见他和別人在一起的样子。 终於,她们接近了一片似乎发生过战斗的碎石滩,滩上空无一人,只有被法宝轰出的坑洞和零星的血跡,早已乾涸发黑。 没有他。 碧瑶心里鬆了口气,隨即又被更大的失落淹没,她不死心,又往更深处摸索了一段,雾气更浓了,几乎看不清三丈外的景物。 忽然,前方传来轻微的破空声和说话声。 碧瑶和幽姬立刻隱在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 是几个路过的朝阳峰弟子,正在抱怨这鬼天气和神出鬼没的魔教妖人。 “……听说昨日大竹峰的江师弟回来了?还一枪废了野狗道人?” “是啊,我也听说了,了不得,看来死灵渊下另有际遇。” “嘖,人家命好,不过话说回来,他跟小竹峰那位陆师姐……嘿嘿,你们看见没,今儿一早,陆师姐就亲自去大竹峰洞口等著了,两人一块儿走的。” “这谁不知道啊,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嘛,听说他们在死灵渊下就……” 几人说笑著,渐渐走远。 礁石后,碧瑶的脸色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抠进冰冷的岩石里,抠出了血。 幽姬担忧地看著她,伸手想拉她,却见她猛地转身,朝著来路,跌跌撞撞地跑去。 “小姐!”幽姬连忙追上。 碧瑶跑得很快,像是后面有恶鬼在追。 眼泪终於控制不住,汹涌而出,被海风吹散在身后,她一直跑,跑到一处无人的僻静礁石后,才扶著冰冷的石头,弯下腰,剧烈地乾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黑色的礁石上。 幽姬追上来,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心疼又无奈:“你这又是何苦……” 碧瑶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眼神却空洞得嚇人。 “我看见了……我听见了……”她喃喃道,声音破碎。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哈哈……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幽姬將她轻轻揽进怀里,拍著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碧瑶终於崩溃,在她怀里放声大哭,哭声被海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幽姨……我心好疼……好疼啊……” 碧瑶在幽姬怀里哭了很久,眼泪把幽姬的衣襟都浸湿了。 最后,她慢慢止住了哭,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掛著泪痕,但眼神里那空洞的绝望,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幽姨,”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不甘心。” 幽姬看著她,没说话。 “凭什么?”碧瑶咬著牙,一字一顿,“凭什么我就得退出?凭什么他们就是『天作之合』?我跟他一起在滴血洞里待了那么久,他给我换衣服,给我餵药,听我说那些从来没人听过的往事,他还……还为我哭过。” 她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泪,看著南边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海域。 “我不会就这样放弃的,就算他选了陆雪琪,我也要让他知道,还有一个人,也在等他。” 幽姬看著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只是紧紧抱著她,一言不发。 第132章 扶摇 流波山南面,某处上空。 雾气淡了些,能看见下方的海水和山林。 江小川踩在弒神枪上,跟著前方那道湛蓝色剑光,飞了莫约一炷香时间,前面的湛蓝色剑光停了下来,悬在半空。 江小川也连忙稳住,停在陆雪琪后方,疑惑道:“怎么了?” 陆雪琪转过身,踏在天琊神剑上,她看著江小川,眉头微蹙:“你灵力不济了。” 江小川挠挠头道:“没有啊。” 陆雪琪打断他,声音清冷,一点也听不出其他意味:“胡闹,若是此时遇见魔教妖人,你待如何。” 江小川不说话了,她其实说得对,这要是真遇见,自己怕是撑不了多久。 陆雪琪驾驭天琊,靠近了些。 湛蓝的剑光与暗红的枪芒几乎挨在一起,她看著江小川,伸出手:“上来。” 江小川一愣:“啊?” “上我的剑。”陆雪琪重复,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收回枪,休息,恢復灵力。” 这……江小川有点犹豫。 “快些,”陆雪琪催促,眼神清凌凌地看著他,“莫要耽误。” 江小川不在犹豫。 他心念一动,弒神枪化作一道暗红流光没入体內,脚下骤然一空,他身体往下坠去。 几乎同时,一只微凉却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带,江小川借力跃起,稳稳落在了陆雪琪身后的天琊剑身上。 江小川几乎能闻到陆雪琪发间清冷的淡香,能看见她后颈细腻的皮肤和几缕被风吹乱的柔软髮丝。 他站稳,手有点不知道该往哪放,正犹豫著,陆雪琪的声音从前传来,很平静: “站稳,扶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小川“哦”了一声,下意识伸出手,扶住了陆雪琪的……腰。 入手纤细,不盈一握,隔著月白的道袍,能感觉到衣料下温热的肌肤和紧实的线条。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催动天琊,湛蓝的剑光骤然明亮,载著两人,破开浓雾,向前飞去,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却异常平稳。 江小川站在她身后,双手扶著她的腰,海风迎面扑来,带著咸腥和水汽,吹动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髮丝纠缠。 他低头,只能看见她挺直的背脊,白皙的后颈,和那截在风中微微飘动的、淡蓝色的髮带,她身上的冷香混合著海风的味道,一个劲往他鼻子里钻。 左胸深处,那片冰凉的沉寂,似乎又隱隱传来一点极其微弱的的悸动。 江小川闭上眼,深吸了口气,算了,不想了,这样……好像也不错,挺稳的,不用自己费神操控,还能恢復灵力。 他乾脆放鬆下来,双手稍稍收紧了些,扶稳陆雪琪的腰,目光望向下方飞速掠过的、灰濛濛的海面和礁石。 陆雪琪感觉到腰间手臂力道的细微变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她没回头,只是將灵力更多地注入天琊,剑光更盛,飞得更稳,在铅灰色的天幕与海面之间,划出一道悠长而明亮的湛蓝色轨跡。 下方,几处礁石缝隙或洞穴中,偶然有魔教装束的人探头张望,一看见那道標誌性的、杀意凛然的湛蓝剑光,立刻脸色大变,缩回头去,屏息凝神,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石头里。 开玩笑,那可是陆雪琪! 过去一个月,死在她剑下的“圣教”兄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这时候出去,不是找死是什么? 至於她剑上似乎多了个人影……关他们屁事! 保命要紧! 於是,这片海域上空,出现了颇为诡异的一幕:一道湛蓝剑光悠然划过,所过之处,原本可能存在的零星骚扰和战斗,全都销声匿跡,海天之间,只剩下风声,浪声,和剑光破空的清越嗡鸣。 竟有几分……难得的静謐与愜意。 …… 海阔天空。 江小川站在陆雪琪身后,双手虚扶著她的腰。 天琊剑飞得稳,湛蓝的光晕笼著两人,破开湿冷的空气,他昨晚没怎么睡,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会儿被这平稳的飞行和耳畔呼呼的风声一催,困意就上来了。 眼皮发沉,一点一点往下坠。 起初他还强撑著,腰背挺直,没过多久,那挺直的背脊就鬆了,脑袋往前一点,额头轻轻抵在了陆雪琪的背上。 他无意识地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呼吸渐渐绵长。 陆雪琪感觉到了背上的重量。很轻,带著点依赖的意味。 她身体微微放鬆了些,让身后的人靠得更妥帖,她甚至稍稍调整了天琊的角度,让飞行轨跡更平缓。 又过了一会儿,江小川大概是睡沉了,扶著她的手鬆了力道,整个人往前倾,几乎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了她背上。 脑袋也从她肩胛骨的位置,滑到了她颈侧,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后的皮肤,有点痒。 陆雪琪犹豫了一下,左手离开剑诀,很轻地、向后环了过去,揽住江小川的腰,將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 江小川睡得迷糊,顺著她的力道往前挪了挪,脑袋一歪,彻底枕在了她胸前。 天琊剑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隨即稳住了。 陆雪琪低头看了一眼,江小川的脸侧贴著她胸口,眼睛闭著。 他睡得毫无防备,甚至微微张著嘴,呼吸均匀,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一阵阵熨在她皮肤上。 她移开视线,看向前方铅灰色的海面,耳根却一点点热起来。 江小川大概觉得这姿势还不够舒服,在睡梦里动了动,环在她腰间的手无意识地往下滑了滑,掌心擦过她腰侧,然后……停在了某个不该停的地方。 软软的,带著衣物下饱满的弧度和温热的体温。 陆雪琪身体猛地一绷,心跳瞬间乱了,像有一面小鼓在胸腔里疯狂地敲,又快又急,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脸颊“腾”地烧起来,烫得嚇人。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出一些画面…… 停! 陆雪琪猛地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海风灌进来,带著咸腥,却吹不散脸上的热意。 她努力想把那些画面赶出去,可越是不想想,那画面就越清晰,连带著被枕著的地方,那触感也变得更加鲜明,甚至……有些难以忽视的…… 她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飘。 她抿了抿唇,很轻、很轻地,用另一只手握住江小川那只不安分的手腕,慢慢往上提,將它从那个要命的地方挪开,重新放回自己腰侧。 做完这些,她才悄悄鬆了口气。可心跳还是很快,脸上热度未退。 她不敢再低头看,只是目视前方,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御剑上。 可胸口那份沉甸甸的、温热的重量,和衣料下清晰传来的呼吸起伏,却时刻提醒著她某人的存在。 海风呼啸,剑光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片静海,刚刚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 第133章 烟火 日头升到正中,明晃晃地悬在天上,驱散了些许雾气,海面波光粼粼,晃得人眼晕。 陆雪琪轻轻唤了一声:“小川。” 没反应。 她顿了顿,声音稍微大了点:“江小川。” 怀里的人咕噥了一声,脑袋在她胸前蹭了蹭,没醒。 陆雪琪低头看著他睡得泛红的脸颊,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很轻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该醒了。” 江小川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慢慢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月白色的衣料,视野被遮挡了大半,鼻尖縈绕著清冷的雪松香,混合著一丝极淡的、属於少女的体味。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脸正贴著某个异常柔软、温热的所在,甚至能感觉到衣料下微微的凸起和心跳的震动。 他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清醒了。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一弹,差点从天琊剑上栽下去。 “小心!” 陆雪琪低呼,几乎是本能地,天琊剑光一转,疾掠而下,在江小川即將摔进海里的前一刻,追上了他下坠的身影。 她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腰和膝弯,用力一带,將人稳稳接住,打横抱在了身前。 湛蓝剑光悬停在离海面不过数尺的地方,微微晃荡。 江小川惊魂未定,躺在陆雪琪臂弯里,仰头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她眉头微蹙,眼神里带著未散的焦急,还有一丝……无奈? 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几秒。 江小川先反应过来,脸“唰”地红了,挣扎著想下来。 “放、放我下来!” 陆雪琪没鬆手,只是抱著他,御剑缓缓升空,朝著不远处一块露出海面的黑色礁石飞去,落地,站稳,她才將人轻轻放下。 江小川脚踩到实地,立刻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他不敢看陆雪琪,眼神飘忽,脸上热度未退,喉咙发乾。 “那、那个……下次我要是再睡著,你、你就把我叫醒,或者把我扔下去也行,別、別……” “没关係。”陆雪琪打断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不是没关係!” 江小川有点急:“这样对你不好,我……” “有什么不好?”陆雪琪看著他,眼神清凌凌的,“我觉得挺好。” 江小川被她这话噎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抬手,想给自己脑门来一下,清醒清醒。 手刚抬到一半,就被陆雪琪拉住了。 “別打。”陆雪琪说,声音低了些,“我心疼。” 江小川身体一僵,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看著陆雪琪平静却执著的眼睛,看著她耳根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可疑的红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慌。 他垂下眼,不说话了。 陆雪琪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鬆开了他的手,转身走到礁石边,看了看天色。 “正午了,歇会儿吧。” 话音刚落,她肚子里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咕嚕”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海天之间,格外清晰。 陆雪琪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更红了。 江小川愣了一下,隨即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强行忍住。 他摸了摸鼻子,手往怀里一探,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 “给,先垫垫。” 油纸包里是几块糕点和肉脯,看著就硬邦邦的,没什么水分。 陆雪琪接过,没立刻吃,只是看著他。 江小川已经转过身,面对著大海,手又在怀里掏摸起来。 这次掏出来的东西就多了。 一口黑乎乎的小铁锅,几个粗瓷碗,一把勺子,甚至还有个小砧板和一把菜刀,叮铃哐啷,堆在礁石上。 陆雪琪眼睛微微睁大,看著这堆凭空冒出来的傢伙什,有点发愣。 江小川没注意她的表情,挽起袖子,走到礁石边缘,盯著下方清澈的海水看了几秒,然后纵身一跃,“扑通”跳了进去。 “江小川!”陆雪琪嚇了一跳,往前走了两步。 海水翻涌了几下,江小川冒出头,手里抓著两只张牙舞爪的大青蟹。 他甩了甩头上的水,把螃蟹扔上礁石,又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 如此反覆,等他湿淋淋地爬回礁石时,身边已经堆了一小堆“战利品”:三四只巴掌大的青蟹,五六只肥美的海虾,两条还在蹦躂的海鱼,几个黑乎乎的海胆,甚至还有两个比他手掌还大的鲍鱼和几只生蚝。 陆雪琪看著这堆活蹦乱跳的海鲜,再看看江小川那身湿透的、贴在身上的黑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江小川抹了把脸上的水,嘿嘿一笑,又从怀里(储物空间dddd)摸出个木桶,里面是清澈的淡水,接著是油盐酱醋几个小罐子,一小包米,甚至还有几颗青翠的小白菜和一把葱姜。 陆雪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她看看那堆齐全得过分的炊具调料,又看看江小川,眼神里是明明白白的疑惑。 江小川把所有东西摆好,拍拍手,一抬头,对上陆雪琪的目光。 他脸上得意的笑容滯了滯,想起什么似的,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看向陆雪琪,眼神里带著点试探和期待。 “那个……雪琪,要不……你来?” 陆雪琪看著他湿漉漉的头髮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堆新鲜的、还带著海水腥气的食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嗯。” 她走到那堆东西前,蹲下身,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纤细的小臂。她先处理那几条鱼,动作利落,去鳞,剖腹,取內臟,清洗,一气呵成。然后是蟹虾,鲍鱼生蚝。 江小川蹲在旁边看,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只能负责生火。 他用礁石垒了个简易的灶,捡了些乾燥的木屑和木材,用火摺子点燃,火苗躥起来,驱散了海风的湿冷。 陆雪琪將米淘洗乾净,放入锅中,加了適量的水,架在火上慢慢煮,另一边,她用另一个碗调了简单的酱汁,將处理好的鱼和虾蟹码放在洗净的贝壳上,淋上酱汁,又切了些薑丝葱段铺上去,海胆和生蚝则直接放在火边烤。 等待的功夫,江小川又御起枪,飞到不远处海岸边的椰林,摘了两个青皮椰子回来,用匕首削开顶部,露出里面清澈的汁水。 粥香混著海鲜的鲜甜气息,渐渐在礁石上瀰漫开来,海风一吹,飘出去老远。 不多时,粥煮好了,米粒开花,稠稠的,烤的海鲜也滋滋冒油,散发出诱人的焦香,陆雪琪將烤好的海鲜取下,装在洗净的贝壳里,又將煮好的粥分盛到两个碗中。 “吃饭。”她说,將一碗粥和装著海鲜的贝壳推到江小川面前。 江小川早就饿了,接过碗,先喝了一大口粥,米粥熬得火候正好,绵软顺滑,带著米粒本身的清甜,他又夹了块烤鱼,鱼肉雪白,外层微焦,內里鲜嫩多汁,酱汁的咸鲜恰到好处地烘托出鱼的本味,虾蟹肥美,海胆甘甜,生蚝滑嫩。 他吃得很香,几乎是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含糊地称讚:“好吃……真好吃……雪琪你手艺又精进了……” 陆雪琪坐在他对面,小口喝著粥,她没说话,只是看著他吃,嘴角微微向上弯著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江小川很快吃完自己那份,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又眼巴巴看向陆雪琪面前那碗还没动多少的粥。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默默將自己那碗粥推过去一半。 “够了够了!”江小川连忙摆手,脸上有点热,“我吃饱了,真的!” 陆雪琪没收回,只是用勺子將自己碗里剩下的粥又拨了些过去。 “你吃。” 江小川看著她平静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 他吃完最后一口,满足地摸了摸肚皮,长长舒了口气,心情变得很好,好到话也多了起来。 “这螃蟹真肥,蟹黄肯定多……虾也新鲜,肉质紧实……这粥熬得真好,比我熬的强多了……雪琪你真厉害,什么都会……”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脸上带著笑,眼睛亮亮的,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都鬆弛下来。 陆雪琪安静地听著,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她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眉飞色舞的样子,眼神柔和。 江小川说够了,这才想起收拾。他抢著把碗筷贝壳收拾乾净,用剩下的淡水冲洗了,然后一股脑全收进了储物空间。 礁石上又变得乾乾净净,仿佛刚才那顿丰盛的海鲜大餐从未存在过。 他看了看天色,离傍晚还早。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两张乾净的粗布,铺在相对平整的礁石上。 “坐会儿,歇歇再走。” 他自己先在一张布上坐下了,伸直了腿,舒服地嘆了口气。 陆雪琪看著那两张並排铺开的布,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两个人……坐一张就行了吧,两张,有点浪费。” 江小川愣了一下,转头看她,陆雪琪却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侧脸线条清晰,耳根似乎又有点红。 第134章 心动 他眨了眨眼,没反驳,只是默默將其中一张布收了起来。 “哦……好。” 陆雪琪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挨得很近,手臂几乎碰到一起,海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清冷的香气。 坐了一会儿,陆雪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怀里……怎么能放那么多东西?” 江小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挠挠头,含糊道:“这个……秘密。” “我能知道吗?”陆雪琪转过头,看著他,眼神清澈,带著纯粹的疑惑。 江小川对上她的目光,喉咙动了动,移开视线。 “以后……以后再告诉你。” 陆雪琪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看向海面。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和田师妹……说清楚了吗?” 江小川脸上的轻鬆瞬间消失了。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还没。找不到合適的机会。而且……怕伤了她。” “还是得说清楚。”陆雪琪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拖得越久,伤得越深。” “我知道。”江小川苦笑,“我会的。” 陆雪琪不再说,她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其实也怕,怕说清楚,怕一旦挑明,眼前这短暂的、平静的相处,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怕他眼里没有她,怕她像田灵儿一样,表白之后,得到的只有疏远和尷尬。 她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至少还能在他身边,看著他,和他说话,偶尔……还能像刚才那样,靠得近一些。 再过几年吧,也许再过几年,等他再长大些,等她修为再高些,等他……眼里能更多地看到她。 如果他一直看不到呢?如果他心里装著別人呢?比如……那个在他身上留下气息的女子。 陆雪琪眼神暗了暗,但很快,那点暗色又被更深的执拗取代,没关係,如果他不喜欢她,那她就努力让他喜欢。 如果还是不行……那就把他关起来,关在一个只有她的地方,让他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只有陆雪琪,日子久了,总会喜欢的吧。 她这边心思百转,江小川心里也同样不平静,他看著陆雪琪沉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美食而升起的欢愉,又沉了下去。 他知道,陆雪琪是九天明月,清冷高洁,是他记忆里那个喜欢了无数遍的纸片人女神。 而他呢?一个来歷不明的孤魂,一颗冰冷的心,一具靠外物维持温度的躯壳,还惹了一身情债,他有什么资格,去肖想那轮明月? 可心口那片冰凉,在靠近她时,又会不爭气地跳动。 那跳动是因为天琊,还是因为……她这个人? 他分不清,也不敢深究。 两人各怀心思,沉默地坐著。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单调地重复。 过了一会儿,江小川忍不住,偷偷侧过头,想看一眼陆雪琪。 却不料,正对上陆雪琪看过来的目光,她似乎也在出神,眼神有些空茫,直直地看著他。 江小川心里一跳,慌忙想转开视线。 “你在躲什么?”陆雪琪却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我……我没躲。”江小川硬著头皮,对上她的眼睛,“我在看。” “看什么?” “看你。”江小川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有点轻佻,补充道,“……好看。” 陆雪琪怔了一下,隨即,嘴角很清晰地向上弯起。 那笑容很浅,却瞬间点亮了她清冷的眉眼,像冰层下忽然漾开的春水,清澈动人,她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仿佛落进了细碎的阳光。 江小川看著她的笑容,一时有些看呆了。 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模糊褪色,只剩下眼前这张含著浅笑的、清丽绝伦的脸。 他忘了移开视线,忘了呼吸,只是怔怔地看著。 陆雪琪见他这副模样,笑容更深了些。 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单手托著腮,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带著点戏謔地看著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愉悦和一点点……得意? 江小川被她看得脸上发烫,终於回过神来,狼狈地別开脸,心臟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了几下。 又休息了片刻,陆雪琪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该走了。” “嗯。”江小川也站起来,收了粗布。 他犹豫了一下,道:“这次……我来御枪吧,你上午御剑那么久,歇歇。”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没拒绝,只是点了点头道: “好。” 江小川召出弒神枪,暗红的枪身悬浮在离地尺许处,他先跳上去,站稳,然后朝陆雪琪伸出手。 陆雪琪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借力跃上枪身。 枪身微微一沉,隨即稳住,她往前挪了半步,手臂很自然地环住了江小川的腰,身体贴在他背上。 江小川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这个姿势,这个从背后环抱的触感……太熟悉了。 在滴血洞,在小岛,在昌合城的客栈……碧瑶总是这样抱著他。 他喉咙有点发乾。 “怎么了?”陆雪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贴得很近,气息拂过他耳廓。 “……没什么。”江小川深吸口气,压下心里那点异样,催动灵力,弒神枪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载著两人缓缓升空。 陆雪琪抱紧了他的腰,脸轻轻靠在他背上。 她能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心里那点因为上午亲密接触而升起的隱秘欢喜,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但很快,那阴影就被更深的疲惫和安心取代,一个多月了,自从他失踪,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昨夜虽然因为他回来而兴奋,其实也没怎么睡沉。 此刻,靠在这个温暖踏实的背上,听著耳畔呼啸的风声,鼻尖縈绕著他身上乾净的气息(那点陌生的甜香似乎淡了许多),紧绷的神经渐渐鬆弛下来。困意如潮水般涌上,眼皮越来越重。 她轻轻蹭了蹭他的后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江小川正专心御枪,忽然感觉背上的重量又沉了些,环在腰间的胳膊也鬆了力道。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只见陆雪琪靠在他背上,眼睛闭著,长睫垂落,竟然睡著了,她睡得很沉,甚至微微张著嘴,清冷的脸上是毫无防备的恬静。 他愣住了,这还是他第二次见陆雪琪睡著的样子,还是那么安静,那么……脆弱。 和平时那个清冷执拗的陆雪琪,判若两人。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他放慢了御枪的速度,让飞行更加平稳。 暗红的枪芒划破铅灰色的天空,朝著流波山飞去,枪上前前后后相贴的两人,一个睡得无知无觉,一个僵著身子不敢乱动,只有海风不知疲倦地吹著,將他们的衣袍和髮丝,缠绕在一起。 第135章 心跡 下午的搜寻和上午差不多,没遇到成队的魔教妖人,只远远看见过几道仓皇逃窜的影子。 江小川也没追,只是记下了大致方位,傍晚时分,他们在另一处僻静海湾停下,简单吃了点乾粮。 江小川本来想再抓点海鲜,被陆雪琪以“天色已晚,该回去了”为由阻止了。 回到流波山南面正道驻地时,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的残霞,两人在山洞前分別。 “明日……”陆雪琪看著他,“还一起吗?” 江小川看著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白皙清丽的脸,点了点头道:“嗯。” 陆雪琪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小竹峰的岩洞,月白的身影很快没入昏暗的洞口。 江小川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发了会儿呆,才转身走向大竹峰那边。 还没走到洞口,就看见田灵儿站在外面,正和一个小竹峰的女弟子说著什么,见他回来,田灵儿立刻停下话头,看了过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冷淡。 江小川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 “灵儿师姐。” 田灵儿“嗯”了一声,没像往常那样笑著迎上来,只是淡淡地看著他。 “有事?” 江小川看了看旁边那个好奇打量他们的小竹峰女弟子,低声道:“能……单独说几句话吗?去那边林子。” 田灵儿脸色白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 她看著江小川,眼神复杂,她大概猜到了,他这副神情,肯定和陆雪琪有关,陆雪琪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让他迫不及待要来跟自己“说清楚”? 她胸口一阵发闷,像是堵了团湿棉花,喘不过气。 她声音更冷了些:“不去。我累了,要休息。” 说完,她不再看江小川,转身就要进洞。 “灵儿,”江小川叫住她,声音里带著点恳求,“就几句话。” 田灵儿脚步停住,背对著他,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还是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我说了,不去。你要说什么,就在这儿说。” 江小川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竖起耳朵的小竹峰女弟子,嘆了口气。 “……算了。你休息吧。” 他不再多说,绕过田灵儿,走进了大竹峰的岩洞。 田灵儿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直到听见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洞里,才慢慢鬆开了紧握的拳头。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月牙形的红印,她眨了眨眼,把涌上眼眶的酸涩逼回去,也低头走进了洞里。 洞里,张小凡正蹲在灶边,默默看著锅里翻滚的米粥,见江小川进来,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憨实的笑:“江师兄,回来了。饭快好了。” “嗯。”江小川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看著灶里跳跃的火苗。“辛苦了,小凡。” “不辛苦。”张小凡摇摇头,犹豫了一下,问,“江师兄……吃过了吗?” “……吃过了,和陆师姐一起吃的。” 张小凡“哦”了一声,低下头,用木勺慢慢搅著锅里的粥,没再说话,火光映著他年轻的侧脸,那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黯了。 这时,田不易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小川,过来。” 江小川起身,走到田不易和苏茹所在的里侧,田不易靠坐在石壁上,苏茹正在缝补一件衣服。 “师父,师娘。”江小川叫了一声。 田不易看著他,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了指旁边一块石头。 “坐。” 江小川坐下。 田不易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和灵儿……怎么回事?” 江小川心里一紧,知道躲不过去了,他深吸口气,也压低声音:“师父,我……我对灵儿师姐,没有那种感情,我想……跟她说清楚,不想让她再……” “我知道。” 田不易打断他,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疲惫和无奈:“我看得出来。可是小川,我就灵儿这一个女儿。” 江小川垂下眼,不说话了。 “你现在別说。”田不易揉了揉眉心,“至少现在別直接说,你刚回来,又跟小竹峰那位……走得近,现在正道里,风言风语已经不少了,你再跟灵儿闹这么一出,你让她脸往哪儿搁?让她以后在青云门怎么做人?” 江小川张了张嘴,想辩解,最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田不易看著他,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挥挥手:“行了,你先回去吧,这事……以后再说。” 江小川却没动,他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著田不易,声音更低了:“师父,魔教这次来流波山,不是为了寻常的正魔摩擦。” 田不易眉头一皱:“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这山里的东西,一种上古异兽,叫夔牛。” 田不易眼中精光一闪:“夔牛?你怎么知道?” 江小川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失踪那些日子,被鬼王宗的人掳了去,是鬼王的女儿救了我,我……是从她那儿,还有鬼王宗一些人的谈话里,断断续续听来的,鬼王万人往,这次亲自来了流波山,就是为了这夔牛。” 田不易盯著他,眼神锐利,带著审视:“鬼王的女儿……救你?她为何救你?你又为何能听到这些?” 江小川喉咙发乾,脸上有点热,他避开田不易的目光,盯著地面,声音几不可闻:“因为……我好像……把她……给『泡』了。” 田不易:“……???” 苏茹缝衣服的手也停了下来,抬起头,愕然地看著江小川。 岩洞里一片寂静,只有灶火噼啪的轻响。 田不易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无法理解。 第一反应:我听错了。 第二反应:这兔崽子说什么胡话? 第三反应:鬼王的女儿?看上这小子?图他啥?图他修为低?图他爱偷懒?图他……脸还行? 第四反应:等等,这小子刚才是不是用了“泡了”这种混帐词?! 第五反应:所以这小子掉下死灵渊没死,是被魔教妖女救了?还跟人……有了首尾?! 第六反应:青云门大竹峰弟子,跟鬼王宗大小姐……这他妈是话本里才有的戏码吧?! 第七反应:灵儿知道吗?不对,灵儿肯定不知道,知道了还不得哭死? 第八反应:掌门师兄知道了会怎么想?苍松那个老杂毛知道了又会怎么借题发挥? 第九反应:我当初怎么就收了这么个玩意儿?! 第十反应:……可他现在好好地坐在这儿,没缺胳膊少腿,好像还胖了点? 无数念头在田不易胖乎乎的脑袋里撞成一团,最后都化为了深深的无力。 他活了百来年,经歷过正魔大战,见过无数风浪,自认也算见多识广,可眼前这情况,实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张了张嘴,想骂,看著江小川那副“我也很无奈”的哭丧脸,又骂不出口,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適。 最终,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有气无力的:“……你小子,到底有什么……” 他其实想问“你到底有什么魅力”,但这话太丟人,问不出口。 第136章 原因 “我不到啊。” 江小川哭丧著脸,也豁出去了:“她就是……就是喜欢我,我有啥办法……” 田不易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胖脸上表情变幻,惊愕,茫然,难以置信,最后都化为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他看看江小川,又看看同样一脸懵的苏茹,最终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江小川赶紧滚蛋。 江小川如蒙大赦,赶紧起身溜回了洞口附近。 他坐在自己的铺位边,发了会儿呆,又看向田灵儿那边,田灵儿背对著他侧躺著,一动不动,像是睡著了。 江小川犹豫再三,还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田灵儿没反应,但江小川看见她眼皮在轻轻颤动,睫毛也是湿的。 他嘆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轻轻放在田灵儿手边,里面是他之前用炼製的简易奶糖,加了点蜂蜜,甜而不腻。 “灵儿,这个……给你吃。” 田灵儿身体僵了一下,没动,也没吭声。 江小川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只好站起身,又轻手轻脚地走了回去。 他刚离开,田灵儿就慢慢睁开了眼,她看著手边那个小油纸包,咬了咬唇,还是伸手拿了过来,打开。 里面是几颗乳白色、拇指大小的糖块,散发著淡淡的奶香和甜味。 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著奶的醇香,一直甜到心里,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她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臂弯里,默默吃著糖,一颗,又一颗。 苏茹在不远处看著,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她走过来,在田灵儿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 田灵儿没抬头,只是把手里的油纸包往苏茹那边递了递。 苏茹摇摇头,没接,她看著女儿微微耸动的肩膀,无声地嘆了口气。 江小川回到自己铺位,看见苏茹在安慰田灵儿,心里更不是滋味,他想了想,又走到苏茹身边,也摸出一个小油纸包,塞进苏茹手里。 “师娘,你也吃,女孩子……应该都喜欢甜的。” 苏茹愣了一下,看著手里的小油纸包,又抬头看看江小川,火光下,少年脸上带著点討好的、小心翼翼的笑,眼神清澈,还带著未散的愧疚。 她心里一软,又有点酸,她打开油纸包,也拿起一颗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带著暖意。 “师娘不年轻了,还吃什么糖。”她低声说,语气却柔和。 “在我心里,师娘永远十八岁。”江小川脱口而出。 苏茹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轻轻点了点江小川的额头。 “就你嘴甜。” “真的,师娘又年轻又漂亮,走出去,別人肯定以为你和灵儿师姐是亲姐妹。” 苏茹被他哄得脸上笑意更深,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她笑骂了一句:“没大没小!”心情却莫名好了许多。 她隨手从油纸包里捏起一颗糖,看也没看,往后一丟,糖块划了道弧线,准確落在正靠坐在石壁上、一脸“我在思考人生”的田不易怀里。 田不易被糖砸醒,拿起一看,眉头皱起,嘟囔道:“甜不拉几的,有什么好吃……” 说著,却把糖塞进了嘴里,咂摸了两下,又看向苏茹,声音含糊:“……还有没?” 苏茹白了他一眼,没理他,自己又拿了颗糖,慢慢吃著,甜味在口腔里瀰漫,冲淡了心里的烦闷。 夜渐渐深了,岩洞里鼾声又起。江小川躺在自己的铺位上,睁著眼,看著黑黢黢的洞顶。 嘴里仿佛还残留著下午海鲜的鲜甜,和椰子水的清润,怀里似乎还残留著天琊剑上,那个温热依偎的重量。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红璃姐。”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过了几息,红璃慵懒的、带著点睡意的声音才响起来:“嗯?大半夜不睡觉,又想哪个小姑娘了?” “没有。”江小川闷声道。 “没有你叫我干嘛?”红璃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扰人清梦,天打雷劈哦。” “我睡不著。”江小川说,声音低下去,“有点……不开心。” 红璃沉默了一下,然后,江小川感觉左胸深处那片冰凉的沉寂,似乎微微盪开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涟漪,一股温和的、难以形容的气息缓缓瀰漫开,不暖,但奇异地抚平了心里那点焦躁。 “哟,我们家小没良心的也会不开心了?”红璃的声音放软了些,带著点哄孩子的意味。 “说说,谁又惹你了?陆雪琪那丫头今天不是对你挺好的么,又给你做饭,又靠著你睡觉,田不易那胖子也没骂你,张小凡那小子看著你也跟看宝贝似的,你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江小川没立刻回答,他听著洞外远远的海浪声,过了很久,才低声问:“红璃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红璃似乎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知道我心里想什么,知道我的一切,为什么一直跟著我,帮我?” 江小川问,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我就是一个……莫名其妙来到这里的孤魂野鬼,资质还行,修为低下,还总惹麻烦,你图什么?” 岩洞里静悄悄的,只有鼾声和海浪,红璃很久没说话。 就在江小川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又要用什么其他之类的浑话搪塞过去时,红璃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很平静,平静得有些空洞。 “我啊……本来,什么都不算的。” 江小川一怔。 “没有形状,没有意识,甚至没有『存在』这个概念。 就是……一点最纯粹的『锋利』,一点凝结到极致的『杀意』,在一大片什么都没有的『虚无』里,飘著。 飘了多久?不知道。 时间在那里没有意义,没有前,没有后,没有上下左右,就是飘,一直飘,直到彻底散掉,或者被別的什么吞掉。” 她的声音很平缓,像在讲別人的故事。 “后来,有一天,我『感觉』到附近有东西,另一个……快要被那片『虚无』彻底吞没的『存在』,很弱,很散,像风里的烛火,下一秒就要熄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靠』了过去,然后……他抓住了我。” 江小川屏住呼吸。 “抓得很紧,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然后,我们就……缠在一起了,我的那点『锋利』,他那团快要散掉的意识,还有周围混乱的、破碎的时空乱流……全都搅在了一起,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死了一次,又活过来,我有了『意识』,虽然很模糊,我看见了一道裂缝,很细,闪著光,通向另一个地方,我们……我们就钻了进去。” “再后来,就到了这里,你的身体……当时破破烂烂的,几乎不能用了,我花了很大力气,把那些碎片拼起来,调整,修补,身高嘛……顺手改矮了点,免得你太扎眼,资质也稍微优化了一下,不然以你原来的底子,修炼到死可能也摸不到玉清四层的边,其他的……你都知道了。” 她停了下来,不再说了。 江小川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有点发酸,发胀,他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原来是这样。 “谢谢你,红璃姐。” “叫老婆。”红璃立刻纠正,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懒散。 “老婆。”江小川老老实实地改口。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低声唤道:“红璃姐……” 红璃似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意识的连结传来,带著点无奈的纵容。 “傻不傻,別太感动了,我也没做什么伟大的事,再说了,你现在是我罩著的,我不对你好对谁好?放心,小子,这个世界上,我才是唯一那个……懂得你全部的人,从你还是那团快要散掉的意识时,就懂了。” 江小川鼻子更酸了,他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很轻、很柔地拂过他的脸颊。没有风,但他就是感觉到了。 “睡吧。”红璃的声音低下去,像哼唱摇篮曲,“我就在这儿。一直在。” 江小川闭上眼,心里的那团闷气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却又让人安心的疲惫。 他听著耳畔规律的鼾声和远处的海潮,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一片漆黑的温暖里。 第137章 十年之约? 一周后。 流波山南麓,一片背风的礁石后,海浪拍打著不远处的黑岩,溅起白沫。 江小川站在那儿,看著前方负手而立、道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苍松道人。 苍松背对著他,身形挺拔,如孤松临崖。 “红璃姐,”江小川在心里问,喉咙有点发乾,“我这身子骨,真的扛得住吧?不会被他一巴掌拍死吧?” “死不了。”红璃的声音懒洋洋的,“疼是肯定会疼点的。怎么,怕了?” “不怕。”江小川吸了口气,挺直背,玄火鉴在胸口微微发烫,给他一点虚浮的底气。 苍鬆缓缓转过身,他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电,落在江小川身上,带著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江师侄,特意寻我至此,有何要事?”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江小川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抬头,直视苍松的眼睛,开口: “苍松师伯,你是不是……勾结了魔教万毒门?” 话音落下,礁石间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苍松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眼神骤冷。 “江师侄,此话何意?平白污衊长辈,可是大罪。” 江小川没接他关於污衊的话茬,自顾自说下去,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是因为……万剑一,万师伯的事吧。” 苍松身形猛地一震! 虽然依旧站得笔直,但江小川清楚地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成了拳,但他脸上还是那副肃然的样子,甚至浮起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江师侄!你可知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万师兄的名讳,也是你能隨意提及的?若无凭据,休怪师伯治你一个詆毁尊长、扰乱宗门之罪!” 江小川依旧不理他的质问,目光转向远处灰濛濛的海天,像是自言自语: “五年前,草庙村外。那个和天音寺普智神僧交手,用出『神剑御雷真诀』的黑衣人……是师伯你吧。” 苍松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去一分,但瞬间又恢復如常,他盯著江小川,眼神深得像寒潭,一言不发。 江小川转过头,重新看向他,语气很平,甚至带著点感慨: “龙首峰上下,乃至青云门中,多少弟子敬仰苍松师伯,都说您执法严明,处事公允,是掌门真人的左膀右臂,是我青云栋樑。” 他顿了顿,又说道:“惊羽师弟,更是將您视为再生父母,敬若神明,您將斩龙剑传给他……是把他当作第二个万师伯来看了吧?” 听到“林惊羽”和“斩龙剑”,苍松脸上的平静终於出现一丝裂痕,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 但他依旧没有承认,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江师侄今日找我,便是来说这些无稽之谈的么?若再无他事,便请回吧,门规森严,不是让你在此信口雌黄的。” 江小川往前踏了一小步,拉近距离,仰头看著苍松阴沉的脸:“师伯还是不肯认吗?” “我认什么?认你这小儿的胡言乱语?” 苍松眼神一厉,抬手似乎就要教训,“田师弟便是这般教导弟子的?看来今日,师伯要代他好好管教管教你!” 江小川没躲,只是看著他抬起的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在苍松耳边: “万剑一师伯,还活著。” “什么?!” 苍松猛地探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扼住了江小川的脖颈! 力道之大,瞬间让江小川呼吸困难,脸色涨红,他被提得双脚微微离地,对上苍松近在咫尺的、因极度震惊和激动而扭曲的脸。 “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苍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颤抖,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 江小川被他掐得眼前发黑,肺部火烧火燎,但他还是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我……说……万师伯……还……活著……” “他在哪?!”苍松低吼,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江小川说不出话了,只是艰难地摇头。 苍松死死盯著他,眼神里翻涌著惊涛骇浪。 两人僵持著,只有海风呜咽,半晌,苍鬆手上的力道慢慢鬆了,將江小川放回地上。 江小川踉蹌了一下,捂著脖子剧烈咳嗽,好一会儿才喘匀气。 “你……如何得知?”苍松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底下压抑的暗流更令人心悸,他盯著江小川,像要把他从里到外看穿。 江小川揉了揉生疼的脖子,扯了扯嘴角,没回答。 怎么说?说我看过剧本?他低下头,拍打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当起了谜语人。 又是长久的沉默,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礁石。 苍松忽然开口,声音很冷:“你的目的,说。” 江小川抬起头,看著他:“青云门,非道玄真人一人之青云,而是青云眾人之青云,弟子希望,师伯不要因一己旧怨私慾,行差踏错,毁了青云千年基业。” “你懂什么!” 苍松猛地打断他,脸色骤然变得激动狰狞,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颤抖:“当年之事……你知道什么!道玄他……他……”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想起了极其痛苦的往事,后面的话却哽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的、悲愤的冷笑。 “黄口小儿,也配在此大放厥词!” “当年的事,自有隱情。”江小川迎著他逼人的目光,声音平稳,“或许,並非师伯所想那般。” “隱情?”苍松眼神讥誚,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告诉我,有什么隱情,能让他对万师兄下那样的毒手?!能让他將万师兄……將万师兄……”他说不下去,眼圈竟微微泛红。 他猛地吸了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盯著江小川,一字一句道:“我若此刻杀了你,会如何?” 江小川与他对视,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气:“师伯杀不了我。” 他有红璃姐,他心里想。 苍松眯起眼,目光如刀,在他身上刮过。 江小川挺直背站著,不闪不避。 僵持。风更冷了。 许久,江小川再次开口,声音清晰:“十年,给我十年时间,我能让师伯,亲眼见到万师伯。” 苍松浑身一震,死死盯著他。 “前提是,这十年,师伯不能叛出青云,不能与魔教勾结,做好您的龙首峰首座,十年后,若师伯见到万师伯,届时如何向掌门真人陈情、认罪,皆由师伯自决。” “我凭什么信你?”苍松声音乾涩。 “机会就在师伯面前。”江小川摊了摊手,“信,或不信,选择在您,弟子言尽於此。” 苍松不再说话,只是用一种全新的、极其复杂的目光打量著眼前这个少年。 田不易那个懒散徒弟,他当然知道,资质是好,比林惊羽还好,曾经一人击败过入魔的普智,两年前击败了齐昊,七脉会武硬抗神剑御雷真诀这些他都知道,但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跳脱懒散的少年,竟然知道如此多的隱秘,还敢站在他面前,说出这样一番话。 礁石上只剩下风声。 半晌,苍松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下去一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瞬间苍老了许多。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然平復,只剩下深沉的疲惫。 “我……应下了。”他声音很低,带著一种认输般的无力。 江小川心里鬆了口气,脸上却没表现出来。他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事,师伯身上,有从万毒门得来的东西吧?比如……七尾蜈蚣。” 苍松猛地抬头,眼中惊骇再难掩饰:“你连这都知道?!” 江小川不答,只是伸出手。 苍松脸色变幻,犹豫片刻,终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寸许长的玉盒,打开,里面趴著一只尾部分叉著七条细尾的狰狞蜈蚣,一动不动,似在沉睡。 江小川原本想接过来直接捏死,红璃的声音忽然在脑中响起:“等等,小子,这东西……你吃了试试。” “啊?”江小川一愣,在心里问,“吃?这玩意儿能吃?” “让你吃就吃,磨蹭什么,有我在,死不了。”红璃不耐烦。 江小川看著那狰狞的蜈蚣,头皮发麻。 但想到红璃的话,他一咬牙,心一横,伸手抓起那只沉睡的七尾蜈蚣,在苍松惊愕的目光中,一把塞进了嘴里,囫圇吞了下去。 喉咙里一阵冰凉的滑腻感,很快消失,什么感觉也没有。 苍松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像是看一个疯子,半晌,他才涩声问:“你……你没事?” 江小川咂咂嘴,摇摇头:“没感觉。” 苍松像是瞬间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踉蹌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礁石上,怔怔地看著江小川,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手,脸上神情似哭似笑,复杂难言,短短片刻,他仿佛真的老了几十岁。 江小川朝他拱了拱手,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这片礁石。 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沉重复杂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魔教万毒门总坛。 幽暗的大殿中,毒神猛地睁开眼,看向身前香案,香案上供奉著一个同样的玉盒,盒中,另一只七尾蜈蚣,忽然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啪”地一声轻响,甲壳碎裂,汁液横流,瞬间僵死。 毒神脸色骤然阴沉如水,眼中寒光四射。 殿下,一身白衣、面容阴柔的秦无炎垂首而立,见状,眼中也掠过一丝惊疑。 七尾蜈蚣,天生一对,同命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毒神盯著那只死去的蜈蚣,从牙缝里缓缓挤出几个字,带著刺骨的寒意: “好……一个苍松!” 第138章 七星剑 又一周后。 焚香谷的李洵和燕虹赶到了流波山。 正道这边,青云门来的人最多,天音寺和焚香谷只来了部分精英弟子,再加上一些闻讯赶来助拳的中小门派,人数倒是与盘踞在北边的魔教眾人勉强相当。 李洵依旧穿著那身纤尘不染的华丽袍服,器宇轩昂,一来便隱隱以焚香谷代表自居,与齐昊、法相等人商討对敌之策,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小竹峰弟子所在的方向,尤其是在那道清冷如雪的月白身影上流连。 他记得空桑山下,那个青云门女弟子惊艷绝伦的容顏和冰冷迫人的剑光。如今再见,似乎更清冷了些,也……更夺目了。 几次“偶遇”,他试图搭话,谈论魔教动向,探討道法玄妙,陆雪琪只是淡淡点头,偶尔回应一两句,便不再多言,目光更多是落在不远处那个总爱和其他女弟子说笑、或者蹲在灶边和张小凡嘀嘀咕咕的黑色身影上。 江小川最近有些奇怪,陆雪琪能感觉到。 他依旧会和她一起巡哨,吃她做的东西,但那种似有若无的、刻意的疏离感,她又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像以前那样坦然,反而多了点小心翼翼,有时候说著话,眼神会飘开。她不明白为什么。 但她没问,只是每天清晨,依旧准时出现在大竹峰岩洞外,等他,看他磨磨蹭蹭出来,然后一起御剑(或御枪)离开。 看他和其他师姐师妹说笑时,她会微微蹙眉,然后走开些,默默擦拭天琊,等他察觉,看过来,她又会移开视线,假装在看海。 李洵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股因被无视而起的鬱气更浓,看向江小川的目光,便时不时带上些审视和隱晦的冷意,只是碍於身份场合,不好发作。 这一日,两拨人又在滩涂上遭遇,一番小规模斗法,互有损伤,各自退去,回到驻地,眾人正在处理伤处,清点损失,忽有巡哨弟子来报,说魔教派人,在山前插了一柄剑。 眾人赶去一看,只见一柄样式古拙、隱有七星纹路的长剑,倒插在沙石之中,剑穗在咸湿的海风中微微飘荡。 田不易、苏茹等人一见那剑,脸色顿时变了。 “是七星剑!”苏茹低呼一声。 旁边有年轻弟子不解,年长的便低声解释,此乃掌门道玄真人年少时的佩剑,后来传给了门下大弟子萧逸才。如今他的佩剑竟出现在魔教手中…… 眾人心头皆是一沉。 果然,不久后,魔教那边传来话,声音用灵力远远送来,在群山中迴荡,带著不加掩饰的恶意和嘲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青云门的偽君子们听著!你们那位偽装潜入的弟子,已被我圣教鬼王宗宗主识破擒拿!要想他活命,很简单,让你们大竹峰那个姓江的小子,明日午时,独自一人,到北面黑风崖来换!过时不候,就等著给这位萧师侄收尸吧!哈哈哈哈哈……” 笑声渐远,留下满地死寂。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看向人群中的江小川。 田不易和苏茹脸色铁青,齐昊眉头紧锁,曾书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林惊羽握紧了拳,张小凡脸色发白,下意识往江小川身边靠了靠,文敏担忧地看著江小川,又看看旁边浑身寒气直冒的陆雪琪。 田灵儿更是急得眼圈都红了,一把抓住江小川的胳膊:“小川!你不能去!肯定是陷阱!” 江小川没说话,只是看著远处灰濛濛的、魔气隱约繚绕的北面山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过於平静了。 陆雪琪一直紧紧盯著他,从听到那句话开始,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的脸,此刻见他这副样子,她心头那根一直绷著的弦,骤然拉紧,勒得生疼。 “魔教妖人,诡计多端,绝不可信!”齐昊沉声道,“江师弟,此事需从长计议,稟明师长……” “我去。”江小川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小川!”苏茹失声,田不易猛地看向他。 江小川转过头,看向田不易,眼神平静,甚至还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田不易胖脸上肌肉抽搐,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著自己这个徒弟,看了很久。 岩洞前的风很大,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 许久,田不易重重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闭上眼,挥了挥手,颓然道:“你……自己小心。” “爹!”田灵儿不敢置信。 江小川又看向苏茹,苏茹眼中含泪,嘴唇颤抖,终究没说出阻拦的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舍。 “我跟你去!”张小凡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还有我!”曾书书也喊道。 “都別添乱!”田不易厉声喝道,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江小川身上,声音低沉,“让他自己去。” 江小川对张小凡和曾书书摇了摇头,给了他们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他目光掠过人群,在触及那道月白身影时,微微顿了一下。 陆雪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看著他。 海风吹乱她额前的髮丝,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和紧抿的唇,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深得像寒潭,里面翻涌著他看不懂的、浓得化不开的情绪,死死锁在他身上。 江小川心头莫名一悸,下意识想避开那目光,他迅速移开视线,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著那名等候在旁的魔教使者走去。 “带路。”他对那使者说,声音平淡。 使者怪笑一声,转身朝北面行去。江小川跟在他身后,黑衣身影很快没入崎嶇的山石和渐浓的雾气中。 眾人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没有人注意到,在江小川身影消失后不久,另一道月白的、极其轻灵的身影,如同融入雾气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掠出驻地,向著北面,远远地、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第139章 条件 阳光刺眼,明晃晃地照著黑风崖,昨夜的湿气没了,只剩下乾热的石头味和海风颳来的咸腥。 江小川站在崖口,他眯了眯眼,崖上人不多,十几个黑衣的鬼王宗弟子散站著,没见青龙,也没见那个总让人喘不过气的身影,幽姬抱著手,立在靠里的崖边,黑纱蒙面,像个影子。然后,他就看见了碧瑶。 水绿的衣裳,在灰黑的崖石和黑衣人群里,很扎眼,头髮梳得整齐,簪子也亮,脸上看著还行,就是嘴唇抿得有点紧,她也在看他。 江小川心里那点没著没落的感觉,被太阳一晒,更燥了,他抬手,遮了遮额前的光,扯出个笑,:“哟,碧瑶大小姐,气色不错啊。萧师兄呢?我这大老远跑来,总得让我见见人吧?” 碧瑶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眼神有点空,又有点沉,里面像藏了很多东西,被那身鲜亮的水绿衣裳裹著,看不真切,她看了他几息,才抬了抬手。 两个黑衣弟子从后面崖石下带出个人,那人一身魔教弟子衣衫,沾了灰,袖口破了,头髮也散了几缕,脸上有点倦色,但五官生得极好,他看见江小川,眉头立刻皱紧,张口想说什么。 “萧师兄是吧?”江小川抢在他前头开口,目光在他脸上扫了扫,心里嘀咕,是挺俊,他转向碧瑶,脸上那点笑淡了些,“人我见了,活的。是不是该放他走了?” 碧瑶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阳光最亮的地方,水绿的裙摆拂过灰扑扑的地面。 “你走过来。” 江小川脚步没动,眉毛一扬:“走过去?碧瑶大小姐,你这可就不地道了,我人都来了,你还想耍什么花招?要不你先放人,我站这儿跟你聊?” “我要真想耍花招,”碧瑶看著他,声音平平的,“现在就可以让幽姨打晕你,捆了,带回去。用不著跟你废话。” 江小川噎了一下。他瞥了眼旁边像根柱子似的幽姬,心里掂量了掂量,老老实实抬脚,朝她走过去。 走到离她还有三四步远,他停下,碧瑶又往前走了半步,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还有她眼底那点极力压著的、说不清是怨是怒还是別的什么的东西,她抬起手,指尖带著一点点凉意,轻轻碰了碰他之前被打的那边脸颊。 “还疼么?”她问,声音忽然软了点,像在昌合城客栈里,她半夜迷迷糊糊贴过来时的囈语。 江小川身体僵了一下,別开脸,避开她的指尖,语气带了点无奈和无语:“大姐,这都多少天了,早好了,你那一下是挺疼,但也不至於留到现在。” 碧瑶的手停在半空,没收回,她盯著他別开的侧脸,看著他微微滚动的喉结,和那副“你怎么又提这茬”的表情。 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混杂著委屈、不甘和被欺骗的怒火,忽然就往上冲。她往前又凑近了些,几乎贴到他身前,仰著脸,气息拂过他下巴。 “你就这么不愿意待在我身边?我有钱,有很多很多钱。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找来。我长得……也不差吧?身子你也看过,摸过,抱过。追我的人,从青云山排到狐岐山。江小川,我到底哪里不好,让你这么想跑,这么……骗我?” 江小川被她逼得又往后仰了仰,脸上那点无奈变成了哭笑不得:“不是,碧瑶,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正道中人,修无情道的,我……” “无情道?”碧瑶打断他,嗤笑一声,眼圈却有点红了,“你修无情道?在滴血洞里抱著我睡的是谁?在小岛上让我靠著你取暖的是谁?在昌合城,我亲你的时候,躲得比兔子还快,耳朵红得跟什么似的,也是修无情道?” 江小川老脸一热,有点掛不住:“那、那不是你自己凑过来的吗?我那是……那是……” “是什么?是可怜我?是应付我?”碧瑶猛地抬手,食指用力戳在他胸口,一下,又一下,戳得他往后退了半步,“江小川,你就是个没良心的!狼心狗肺!白眼狼!” 她戳得很用力,指尖隔著衣服,撞在他胸骨上,那里一片温热的平坦,江小川心里动了一下,想,我本来就没有心。 他伸手,握住了她还在戳他胸口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在阳光下晒了这么久,还是凉的,他握得不太紧,但也没鬆开。 “碧瑶,”他叫了她一声,声音低下去,“別闹了。人我能带走了吗?” 碧瑶被他握住手腕,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脸,看著他眼睛里那点熟悉的、让她又恨又贪恋的温吞和无奈,胸口那团火忽然就烧成了另一种滚烫的、不管不顾的东西。她吸了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去,脸上重新掛起一点嘲弄的、带著恶意的笑。 “可以啊。”她说,声音恢復了平时的娇脆,甚至拖了点尾音。 “放了他,简单。但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 碧瑶没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嘴唇,那嘴唇涂了点淡淡的口脂,在阳光下泛著水润的光。 江小川愣住了,他看著她,又看看那边被押著的、眉头紧锁的萧逸才,再看看碧瑶脸上那副“你占大便宜了”的表情,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弯。 这……这算什么?世界上还有这种好事?亲一下就能换个人?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真的?”他迟疑著问,眼神里满是怀疑,“就这么简单?你不会……嘴上涂了毒吧?或者亲完翻脸不认帐?” “美得你!”碧瑶白了他一眼,脸上那点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別的,“亲一下,我就放了他。我说到做到。” “你刚才还说了『考虑』。”江小川提醒她。 碧瑶有点不耐烦了,挣了挣被他握著的手腕:“你怎么这么囉嗦!亲不亲?不亲我可反悔了!” 她往前又凑了凑,仰著脸,眼睛直直看著他,水绿的眸子亮得灼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急切,渴盼,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江小川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唇,那点水光晃得他有点眼晕,他喉咙动了动,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但萧逸才还在那边看著,幽姬也在不远处…… 他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握著碧瑶手腕的手微微收紧,另一只手抬起,似乎想扶住她的肩,又停在半空,他慢慢低下头,朝著那点水润的光凑过去。 就在他的唇快要碰到她的时候—— “住手!” 一声清冷的、带著压抑不住的惊怒的厉喝,如同冰锥,猝然刺破崖上燥热的空气! 江小川浑身一僵,动作顿住,猛地扭头朝声音来处看去。 一道月白的身影,如同撕开阳光的利刃,从侧面一块巨石的阴影后疾射而出! 陆雪琪手持天琊,剑未出鞘,但整个人散发出的寒意和杀意,让崖上的温度瞬间骤降,她脸色苍白,只有一双眼,死死盯著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人,里面翻涌著江小川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怒焰。 碧瑶在听到那声“住手”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冰冷的笑意,在江小川扭头、动作停顿的剎那,她原本被他握住的手腕巧妙一旋,挣脱出来,同时另一只手猛地勾住他的后颈,用力往下一按! 江小川完全没防备,被她带得往前一栽。 嘴唇撞上另一片柔软。 带著淡淡甜香的、温热的柔软。 碧瑶的唇。 她甚至没有立刻分开,而是就著这个姿势,极快地、用力地吮了一下他的下唇,然后才鬆开手,往后退开半步。 “啵。” 一声极轻的、在死寂的崖上却清晰无比的细响。 一缕曖昧的银丝,在两人分开的唇间拉出,被阳光一照,亮得刺眼。 江小川彻底懵了,保持著微微前倾的姿势,僵在原地。 唇上那点温热湿软的触感还在,混著碧瑶身上熟悉的甜香,一股脑往他脑子里冲,他愣愣地看著碧瑶,碧瑶也看著他,嘴角向上弯起,勾出一个嫵媚又带著恶意的弧度,甚至还伸出舌尖,极快地在自己的下唇舔了一下,將那点水光卷进口中。 然后,她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向不远处僵立著的、浑身散发出恐怖寒气的陆雪琪。 “我当是谁呢,” 碧瑶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和得意:“原来是你啊,他的同门师姐,陆雪琪。陆师姐,打扰別人亲热,可不是名门正派该做的事哦。”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得更加明媚,“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他亲口对我说的哦,在滴血洞里,他说他那个同门的陆师姐啊,人美,剑利,就是……太冷了,不好亲近。”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像羽毛搔过耳廓,却带著毒。 第140章 针锋相对 陆雪琪握著天琊的手,指骨捏得咯咯作响。 月白的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她看著碧瑶,又缓缓转过视线,看向还僵在那里的江小川,看著他嘴唇上那点未乾的水痕,和他脸上那副茫然又震惊的表情。 她眼里那片怒焰,一点点沉下去,沉成一片深不见底、冰封万里的寒潭。 “妖女。”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渣,每个字都淬著杀意,“我杀了你。” “錚——!” 天琊出鞘!一道湛蓝到刺眼的剑光,如同九天落雷,带著撕裂一切的决绝,朝著碧瑶当头斩下! 剑光太快,杀意太盛,碧瑶脸上的笑容甚至来不及完全收起,眼中已映出那片死亡的蓝色。 “幽姨!”她急退,同时尖声叫道。 一直静立如影的幽姬,在陆雪琪拔剑的剎那已然动了。 她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横在碧瑶身前,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只袖袍一拂,一道幽暗凝实的黑色光华便撞上了那道湛蓝剑芒!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气浪炸开,捲起地上的碎石尘土。 幽姬身形一晃,后退半步,黑纱下的眼神微微一凝,陆雪琪则被震得向后飘退丈余,落地时脚下踉蹌了一下,脸色更白,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剑尖依旧死死指向碧瑶,眼中的杀意有增无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雪琪!別动手!” 江小川这时才猛地反应过来,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住了陆雪琪握剑的手腕。 入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他急声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你打不过幽姬前辈!而且萧师兄还在他们手里!” 陆雪琪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如刀,刮在他脸上。 她没说话,只是用力,想挣开他的手,但江小川抓得很紧,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几乎是用身体挡住了她和碧瑶之间。 “碧瑶!”江小川转过头,对著碧瑶喊,声音里带上了点气急败坏,“够了吧!人也亲了!该放人了吧!” 碧瑶站在幽姬身后,拍了拍胸口,像是惊魂未定,但脸上那点恶意的笑又浮了起来。 “刚才那下可不算。” 她歪了歪头,目光在江小川和陆雪琪紧握的手上扫过,眼神冷了冷:“你师姐嚇到我了,我改主意了。” “你!”江小川一口气堵在胸口。 陆雪琪挣扎得更用力,天琊剑上蓝光吞吐不定。 江小川死死按著她,脑子飞快地转。 他忽然鬆开一只手,不是去拦陆雪琪,而是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脸上露出那副惯有的、有点无赖又有点混不吝的表情,对著碧瑶道: “碧瑶大小姐,您这是要赖帐啊?传出去不好听吧?鬼王宗宗主千金,说话不算话?再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碧瑶脸上转了转,语气放软了些,带上了点哄骗的意味:“你看,我人都在这儿了,你还怕我跑了不成?先放了萧师兄,咱们有话好好说,行不行?” 碧瑶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陆雪琪出现而升起的暴戾和破坏欲,奇异地被抚平了些。 她就吃他这套,明明知道他在耍滑头,在拖延,在哄她,可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副“我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她就是狠不下心。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江小川脸上,又移到被他死死拦在身后、眼神冰冷如刀的陆雪琪身上。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带著尖锐的刺痛和一种扭曲的快意,她抬起眼,直直看向江小川的眼睛,声音很轻,但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江小川,我就问你一句。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点真心的感情?在滴血洞里,那些日子,你抱著我,听我说话,为我……做的那些事,到底是不是真的?你说实话,说了,我立刻放了他,也放你们走。” 崖上一片死寂,连风都好像停了。 江小川感觉到,握在自己手里的、陆雪琪的手腕,瞬间绷紧,冰凉得嚇人。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像实质的冰锥,扎在他背上。他也能看见,碧瑶眼中那点强撑的、近乎孤注一掷的亮光,和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这个问题,当著陆雪琪的面,问出来了。 他喉咙发乾,嘴唇动了动。 滴血洞里的黑暗,怀里的颤抖,那些混乱的、夹杂著怜悯、责任、愧疚和绝境中本能慰藉的日日夜夜,还有碧瑶脸上毫不掩饰的喜欢和依赖,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想起她最后那记耳光,和泪流满面的样子。 良久,他垂下眼,避开了碧瑶的目光,也避开了身后那道冰冷的注视,很轻,但很清晰地说了一个字: “……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到陆雪琪的手,彻底失去了温度,像握著一块冰,也看到,碧瑶眼中那点强撑的亮光,猛地炸开,变成一种近乎虚脱的、混合著巨大喜悦和更深悲凉的茫然。 碧瑶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在寂静的崖上迴荡,却莫名让人觉得心头髮酸。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住,抬手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泪花,对著押著萧逸才的那两个弟子挥了挥手。 “放了吧。”她说,声音还带著笑后的微喘,“看在……看在同床共枕一个多月的份上,人还你们,走吧,下次见面,我可不会再放过你了,江小川。”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慢,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和决绝。 两个鬼王宗弟子鬆开了萧逸才。 萧逸才揉了揉被捆得发麻的手腕,看向江小川,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道:“江师弟,多谢。” “同床共枕……一个多月?” 一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缓缓响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淬著冰。 陆雪琪不知何时挣开了江小川的手,她站在那里,月白的道袍在阳光下白得刺眼,脸色却比道袍更白。 她看著碧瑶,又缓缓转向江小川,眼神空茫茫的,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又像是要把他整个人,连皮带骨,都看穿,看透。 “你说什么?”她问碧瑶,声音很轻,却让江小川头皮一麻。 碧瑶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勾起,露出一个甜蜜又恶毒的笑,她甚至往前走了半步,离江小川更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他身上。 “我说,孤男寡女,在暗无天日的滴血洞里,待了一个多月。乾柴烈火的,你说我们能做什么?” 她眨了眨眼,语气天真又残忍:“陆师姐,你是聪明人,你猜猜?” 第141章 睡了? “够了!”江小川猛地喝道,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一把抓住陆雪琪的手腕,另一只手拽住刚走过来的萧逸才,扭头就朝崖下走。 “走!” 陆雪琪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没反抗,也没说话,只是任由他拉著,一步步离开黑风崖,走到崖口,她回过头,最后看了碧瑶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冰寒。 碧瑶站在原地,看著三人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最终只剩下木然。 阳光照在她水绿的衣裳上,明晃晃的,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幽姬走到她身边,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小姐……” “我没事,幽姨。”碧瑶低声说,声音有点哑,“我们回去吧。爹那边……也该开始了。” …… 弒神枪载著三人,飞得不算快,江小川站在最前,控制著方向,萧逸才坐在后面,闭目调息。陆雪琪站在中间,离江小川半步远,手虚扶著他的腰,指尖冰凉,没有一点力道。 一路无言,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飞了约莫一炷香,萧逸才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江师弟,”他说,“今日之事,多谢。你与那鬼王宗女子之事,我信你有不得已的苦衷,不必多言。” 江小川喉咙一哽,没想到萧逸才会主动提起,还这么说,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萧师兄,我……” “不必解释。”萧逸才打断他,声音温和却坚定。 “你为救我,涉险前来,此情我记下了。至於其他,是你的私事。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著歉意:“当日死灵渊边,我偽装炼血堂弟子在另一侧与法相师弟、李洵师弟他们周旋,未能及时察觉你们遇险,实是惭愧。还好你福大命大,平安归来,否则我……” “萧师兄言重了。”江小川连忙道,“当时情况混乱,怪不得师兄。我和陆师姐都好好的,这就够了。” 萧逸才“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背后那道冰凉的、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一直黏在江小川背上,让他如芒在背。 快到正道驻地时,远远能看到聚集的人影,江小川降下高度,找了个僻静处落地。 脚刚沾地,田灵儿就第一个冲了过来,眼睛红红的,上下打量他:“小川!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宋大仁、何大智等人也围了上来,脸上都带著鬆了口气的喜色,张小凡站在人群后面,看著他,脸上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 田不易和苏茹走了过来,田不易看了一眼江小川,又看了看他身后脸色苍白、一言不发的陆雪琪,和虽然狼狈但气息平稳的萧逸才,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回来就好。” 他看向萧逸才,道:“逸才,辛苦了。可有大碍?” 萧逸才拱手:“多谢田师叔关心,只是些皮肉小伤,灵力损耗,调息几日便好。” 苏茹走到江小川面前,伸手理了理他有些凌乱的衣襟,眼神温柔,低声道:“没事就好。先去歇著吧。” 江小川心里一暖,点点头:“嗯,师娘,我……” 他话没说完,手腕忽然一紧。 是陆雪琪,她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力气却很大,抓得他有点疼,她没看任何人,只是低著头,声音平平地说:“跟我来。” 说完,也不等江小川反应,拽著他就走。 田灵儿“哎”了一声,想跟上去,被苏茹轻轻拉住了,苏茹看著两人离开的背影,又看看女儿焦急不解的脸,心里嘆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江小川被陆雪琪拽著,一路沉默地走到了海边,这里离驻地有些距离,只有嶙峋的黑礁和永不停歇的海浪。 陆雪琪停下脚步,鬆开了他的手。她背对著他,面朝著灰濛濛的大海,海风吹起她月白的道袍和墨黑的长髮,背影挺直,却莫名显得单薄。 江小川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著她的背影,心里那点因顺利救回萧逸才而升起的轻鬆,早就荡然无存,只剩下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 过了很久,陆雪琪转过身。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只是眼睛很红,她看著江小川,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他嘴唇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江小川觉得嘴唇上那点早已不存在的触感又开始发烫。 然后,她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丝帕。 丝帕很乾净,带著她身上清冷的淡香,她抬手,用丝帕的一角,很轻,很慢,但很用力地,擦过江小川的嘴唇。 从左到右,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像是要擦掉什么不存在的、让她无法忍受的痕跡。 江小川身体僵住,没动,任由她擦。 擦完了,陆雪琪收回手,看著雪白帕子上那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属於碧瑶口脂的粉色痕跡,她盯著那点粉色,看了几秒,然后手指收紧,將帕子狠狠攥进掌心。 “你……”江小川喉咙发乾,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不问我什么吗?” 陆雪琪抬起眼,看向他,眼神很静,静得让人心慌。 “我信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信你有苦衷,信你不是自愿的。” 江小川心里一松,刚想说“谢谢”,就听到她下一句话。 “但我有件事,想问问你。”陆雪琪看著他,一字一句,问得很慢,很清晰,像在確认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你和她,睡了?” 江小川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无法理解。 他愣愣地看著陆雪琪,看著她平静得近乎异常的脸,和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你……你说什么?”他乾巴巴地问,声音都变了调。 陆雪琪没重复,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等待他的回答,海风吹过,扬起她颊边一缕髮丝,拂过她苍白的脸颊。 江小川终於反应过来,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又迅速褪去血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荒唐。 “不是……雪琪,你……你什么意思?我……” “字面意思。”陆雪琪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但江小川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江小川看著她,看著那双清凌凌的、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冰雾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强迫自己用最清晰、最直接的方式回答。 第142章 如果 “是。” 他说,看到陆雪琪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立刻接下去: “但不是你想像的那种,滴血洞很黑,很冷,我和她都受了伤,那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晚上是睡在一起。我抱著她,她靠著我,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看著陆雪琪的眼睛,继续道:“后来离开滴血洞,在空桑山外,我让她放我走,她不肯,偷袭我,把我抓了回去,之后在鬼王宗据点,在小岛,在昌合城……她都和我住一间房,睡一张床,但真的只是睡觉,我要是想对她做什么,或者她想对我做什么,早就不止这样了,我用弒神枪给你传讯,说遇到一点小麻烦,就是这个麻烦。” 他一口气说完,觉得胸口发闷,又补充了一句:“她叫碧瑶,是鬼王宗宗主,万人往的女儿。” 陆雪琪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一直看著江小川,像是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 等他说完了,她沉默了很久,才很轻地问: “你喜欢她吗?” 江小川心头一震。 他想起黑风崖上,碧瑶问他“有没有一点真心的感情”,他回答“是”。 也想起滴血洞里,碧瑶哭著说那些黑暗往事时,他心里真实的疼惜和悸动。 还有昌合城的糖葫芦,小岛上的烤肉,那些混杂著愧疚、怜悯、责任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吸引的日日夜夜。 喜欢吗? 他不知道,至少,不是陆雪琪问的、她以为的那种“喜欢”。 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翻滚的海浪,声音低下去,带著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无力:“我不知道,雪琪,感情的事,很复杂,在那种环境下,两个人相依为命,有些东西……说不清楚。”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原著里的陆雪琪,那个清冷孤高,纵使相爱之人或许不喜欢自己,也能祝福心爱之人幸福的陆雪琪,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转过头,看向陆雪琪,问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喜欢上了她,你会怎么样?” 他以为陆雪琪会沉默,会伤心,或许会祝福……(?) 但他错了。 陆雪琪听到这句话,脸上那点强装的平静,瞬间碎裂。 她眼睛猛地睁大,里面有什么东西迅速聚集,翻滚,最终凝结成一片近乎绝望的冰冷,她看著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可悲的梦。 “你们才认识多久?”她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尖锐,“一个月?两个月?不可能。” “如果呢?”江小川固执地问,心里那点试探变成了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慌乱。 “没有如果!” 陆雪琪斩钉截铁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绝无可能!” 她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月白的身影在灰黑礁石间快速移动,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海风吹来,带著咸腥,也带来她最后那句话冰冷的余音。 江小川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礁石,心里也空荡荡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 回到小竹峰暂居的那个岩洞,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洞里没点灯,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天光。 陆雪琪靠著冰冷的石壁,慢慢滑坐下去,她抱著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洞里很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外面隱约传来的海浪声。 “你和她睡了?” “你喜欢她吗?” “如果我真的喜欢上了她,你会怎么样?” 那些话,还有黑风崖上,碧瑶亲吻江小川的画面,江小川唇上那点刺眼的水光,碧瑶甜蜜恶毒的笑,还有那句“同床共枕一个多月”……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她脑子里,心里,反覆搅动。 她以为等他回来就好了,以为那些不安和猜测,只是自己胡思乱想,以为他们之间,总归是有些不一样了。 可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担心得日夜难眠的时候,他和另一个女子,在暗无天日的地底,相拥而眠,度过了整整一个多月。 那个女子亲他,他虽不情愿,却也没有推开,那个女子问他有没有感情,他当著她的面,说“是”。 同床共枕。 有感情。 那她算什么? 这九年,她算什么? 那些她悄悄珍藏的、以为独一无二的瞬间,又算什么? 一个可笑的、一厢情愿的傻子吗? 心臟的地方,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疼得她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著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她想起竹林里,她对他说:“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那是真的,如果他不在了,这世间於她,再无任何意义。 可是,如果他活著,心里却装著別人,和別人亲吻,和別人同床共枕,和別人有感情…… 那比死更让她难以忍受。 一个清晰的、冷酷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浮现在她脑海里,带著令人战慄的寒意,却又异常坚定。 如果江小川喜欢上了碧瑶。 如果江小川选择了碧瑶。 那么…… 她会先杀了碧瑶。 用天琊,斩下那个女子的头颅,毁掉那张明媚恶毒的脸,抹去所有她存在过的痕跡。 然后…… 她会杀了江小川。 不会让他痛苦。 找个安静的地方,趁他睡著,或者不备。 很快,不会疼,然后,她就在他身边躺下,用同一把剑,刺穿自己的心臟。 生不能同衾,死便同穴。 谁也抢不走,谁也不能抢走。 她不要成全,不要祝福,不要看著他和別人白头偕老。 她只要他,活生生的,眼里只有她的江小川,如果得不到,那就一起毁灭,乾乾净净,彻彻底底,只属於彼此。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著她的心臟,让她浑身战慄,却又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快意。 她慢慢抱紧自己的手臂,指尖深深掐进皮肉里。 可就在这时,脑海里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 是竹林里,江小川看著她的眼睛,低低地叫了一声“雪琪”,是他抱著她,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是死灵渊下坠时,他紧紧把她护在怀里,说“別怕”。 她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 两个念头在脑海里撕扯。 一个说,杀了他,他就永远是你的了,另一个说,你捨得吗? 她当然捨不得,她比谁都捨不得。 可她更捨不得,看他被別人抢走。 她睁开眼,眼底的疯狂没有褪去,只是沉得更深,她轻轻开口,声音很低,在黑暗的岩洞里迴荡: “陆雪琪,你疯了。” 顿了一下,她又说:“疯就疯吧。” 洞外,天色彻底黑透,浓云不知何时聚拢,遮蔽了星月,海风越来越大,带著湿冷的水汽,预示著即將到来的风暴。 远处,隱隱有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 …… 第143章 变故 后半夜,变故突生。 没有任何预兆,流波山南面,各处魔教人马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涌出,法宝的光芒划破夜空,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的惨叫声瞬间撕碎了夜的寧静。 “敌袭——!” 示警的厉啸尖锐刺耳。正道驻地瞬间大乱。 江小川从睡梦中惊醒,抓起枕边的弒神枪就衝出了岩洞。 洞外已经乱成一团,各色法宝光华在夜空中交错碰撞,映亮了一张张或惊惶、或愤怒、或狰狞的脸。 “小川!这边!”田灵儿的喊声传来。 江小川循声望去,看到田不易、苏茹、张小凡、宋大仁等人已经聚在一处,正与一群魔教妖人战在一起。 田不易胖硕的身形异常灵活,赤焰仙剑化作一道火龙,將一个光头壮汉逼得连连后退。 那光头手持一柄破烂的摺扇,扇面已损,却仍能挥出滔天巨浪和狂风。 旁边还有个乾瘦如骷髏的老者,浑身冒著诡异的血光,指挥著五道模糊的鬼影,发出啾啾怪啸。 苏茹手持一柄淡青仙剑,剑光如练,护在田不易侧翼,与端木老祖扇出的风浪水龙缠斗,脸色凝重。 另一边,苍松道人手持一柄普通仙剑,剑光森然,正与一个浑身冒著绿气的矮小老者激斗。 两人显然早有旧怨,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更远处,齐昊的寒冰剑、曾书书的轩辕剑、林惊羽的斩龙剑、法相的轮迴珠、法善的铁棒、李洵的九阳尺、燕虹的青灵石…… 各色法宝光华闪耀,与魔教眾人战作一团,难分难解。 鬼王、青龙、幽姬等人,则静静立在一处较高的山崖上,並未出手,只是冷眼俯瞰著下方的混战。 碧瑶站在鬼王身侧,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中搜寻,很快锁定了那道熟悉的黑衣身影。 鬼王看著下方那些年轻的正道弟子,尤其是青云门那几个,眼中掠过一丝欣赏,对身旁的青龙低声道:“青云门这一代,倒是出了不少好苗子。资质、心性、法宝,皆是上乘。可惜了我们圣教……” 青龙沉默点头。 江小川没空注意那些,他挥动弒神枪,暗红的枪芒吞吐,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所过之处,寻常魔教弟子非死即伤,他且战且走,很快与张小凡、田灵儿等人匯合。 “小凡,灵儿师姐,跟紧我!”江小川低喝一声,枪出如龙,將两个扑上来的魔教弟子挑飞。 张小凡手持渊雷剑,剑法虽稚嫩,但胜在沉稳,紧紧护在江小川身侧,田灵儿的琥珀朱綾化作漫天霞光,將另一侧袭来的攻击尽数挡下。 战斗异常激烈,不断有惨叫声响起,有魔教的,也有正道的,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 苏茹寻了个间隙,一剑逼退端木老祖扇出的一道水龙,急声对离她不远的江小川等人喊道:“小川!带著灵儿、小凡他们,先走!去东海昌合城匯合!快!” “师娘!”江小川急道。 “听话!”苏茹厉声道,眼中满是焦急和决绝,“我们自有脱身之法!你们留下反而拖累!快走!” 田不易也吼道:“臭小子!带他们走!” 江小川看了一眼场中局势。 其他同门虽在奋战,但魔教人多势眾,且鬼王宗那几个顶尖高手还未出手…… 他咬了咬牙,对张小凡和田灵儿道:“走!” “可是爹和娘……”田灵儿急得眼泪直流。 “相信师父师娘!”江小川低喝,一枪扫开扑来的三个魔教弟子,当先朝著战圈外衝去,张小凡一把拉住田灵儿的手腕,紧跟而上,宋大仁、何大智、杜必书等人也各自摆脱对手,朝著他们靠拢。 突围並不容易,魔教弟子如潮水般涌来,试图將他们截下。 江小川將弒神枪舞得泼水不进,暗红枪芒所至,血肉横飞,他专挑那些修为不高、拦路的魔教弟子下手,务求一击毙命,打开通路。 张小凡和田灵儿紧跟在他身后,一个用剑,一个用綾,將两侧袭来的攻击挡住。 奇怪的是,有些魔教弟子,尤其是鬼王宗的人,看到江小川衝来,眼神闪烁,竟下意识地避让几分,攻击也有些束手束脚。 江小川起初没在意,直到他一枪挑飞一个长生堂弟子,转身时眼角瞥见一个鬼王宗弟子正举刀砍向一个朝阳峰弟子,看到他衝来,那弟子动作明显一滯,刀锋偏了三分,只是划破了那朝阳峰弟子的衣袖,隨即像是被什么烫到般急速后退,混入人群中不见了。 江小川心里一动。 这不是第一个,这一路衝杀,至少有四五个鬼王宗的人,在与他照面时出现了类似的迟疑和避让,他们看他的眼神也很奇怪,不是看敌人的凶狠,而是一种……混合著敬畏、好奇、和一丝说不清道明的曖昧? 甚至有人悄悄对他使眼色,示意他往某个方向突围。 他忽然明白了,是碧瑶,只有碧瑶,能让鬼王宗的人对他“手下留情”。甚至可能,她私下吩咐过什么。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五味杂陈,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大小姐脾气的隨心所欲? 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他压下心里那点异样,借著这微妙的“便利”,更快地撕开包围圈,只是握著枪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 他一边冲,一边目光急扫,寻找其他可能陷入重围的同门,看到文敏被两个魔教弟子缠住,险象环生,他立刻调转方向,一枪刺穿其中一人的后心,又一脚將另一人踹飞。 “文敏师姐!走!” 文敏脸色苍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朝著外围衝去。 江小川如法炮製,又接连救了几个被围的同门,將他们送出战圈。他下手狠辣,枪枪致命,毫不留情,杀得浑身浴血,黑衣几乎被染透。 那股源於弒神枪本身的凶戾之气,混合著他此刻冰冷的杀意,竟让一些魔教弟子心生惧意,不敢过分逼近。 就在他刚將两个朝阳峰弟子送出包围,稍稍鬆了口气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远处一道水绿的身影,正与一道月白的身影激烈缠斗在一起。 是碧瑶和陆雪琪。 碧瑶手持伤心花,白光如雪,花瓣纷飞,带著淒迷的香气和冰寒之气。陆雪琪手持天琊,剑光湛蓝,冰冷刺骨,招招直取碧瑶要害,杀意凛然,竟是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碧瑶显然不是对手,在陆雪琪狂风暴雨般的剑势下,左支右絀,节节败退,水绿的衣裳已被剑气割破数处,渗出点点血跡。 而更远处的高崖上,鬼王、青龙、幽姬,都静静地看著这边,幽姬身形微动,似乎想出手,却被鬼王一个眼神制止。 江小川心头一紧,陆雪琪这状態不对,她眼中的杀意太盛,几乎没有任何防守,全是同归於尽的打法。 而碧瑶……他看出碧瑶其实並未全力出手,伤心花的威力似乎有所保留,更像是在周旋和闪避。 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陆雪琪真要杀了碧瑶,鬼王绝不会坐视,到时…… 他不再犹豫,身形如电,朝著两人交战处疾冲而去。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很快连成雨幕,雷声在云层中隆隆滚动,电光不时撕裂漆黑的夜空。 江小川衝到近前,恰好看到陆雪琪一式凌厉无匹的直刺,天琊剑尖吞吐著刺骨的蓝芒,直取碧瑶心口,碧瑶似乎力竭,伤心花回防稍慢,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住手!” 江小川暴喝一声,弒神枪脱手掷出,如同暗红流星,后发先至,“鐺”地一声巨响,精准撞在天琊剑身之上! 巨大的力道让陆雪琪剑势一偏,擦著碧瑶的肩膀划过,带起一溜血珠,碧瑶闷哼一声,踉蹌后退。 江小川已飞身赶到,一手接住弹回的弒神枪,另一只手看也不看,一把揽住陆雪琪的腰,將人猛地带进怀里,同时脚下发力,弒神枪托著两人,化作一道暗红流光,头也不回地朝著与正道撤离相反的方向,疾射而去!速度快得只在雨幕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陆雪琪被他紧紧搂在怀里,脸贴著他被血和雨浸透、却依旧温热的胸膛,愣了一瞬,隨即剧烈挣扎起来。 “放开我!我要杀了她!”她声音嘶哑,带著哭腔和滔天的恨意。 “杀什么杀!你找死吗!”江小川死死箍著她,不让她乱动,一边拼命催动灵力御枪,速度快到极限,在夜雨和山峦间穿梭。 “没看见鬼王青龙幽姬都在那儿看著?你再动手,下一秒死的就是你!” 陆雪琪挣扎不动,仰起脸看他。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髮和脸,顺著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眼睛红得嚇人,死死瞪著他,声音颤抖:“你……你关心她?你怕我杀了她?” “我关心你!”江小川没好气地吼道,雨水灌进口中,呛得他咳嗽了一声。 “我要不关心你,管你死不死!你能不能动动脑子!” 陆雪琪不说话了,只是瞪著他,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几秒,她忽然不再挣扎,反而伸出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湿透的、带著血腥和雨水气息的怀里,肩膀微微耸动。 江小川感觉到胸前的湿意更重了。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將下巴轻轻抵在她湿漉漉的发顶。 御枪飞了不知多久,直到身后的喊杀声和法宝光华彻底消失在夜雨和山峦之后,江小川才放缓了速度。 雨还在下,雷声渐远,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陆雪琪闭著眼,靠在他胸前,一动不动,像是睡著了,但睫毛还在轻轻颤动。 “喂,”他低声唤道,“差不多行了。能自己御剑了吗?” 陆雪琪没睁眼,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的腰,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带著点鼻音: “不能。没灵力了。” 江小川:“……” 这话她自己信吗?刚才跟碧瑶打的时候,那剑光凌厉得,像是没灵力的样子? 但他没戳穿,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继续御枪,在茫茫夜雨和漆黑的海天之间,朝著大致是东南的方向飞去。 脸贴著他的胸膛,听著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陆雪琪闭著眼,心里却一片冰冷的清明。 刚才那一瞬间,她是真的想杀了碧瑶。 天琊刺出的那一刻,她脑子里没有任何关於鬼王、关於生死、关於后果的考量,只有一片灼热的、要將那个绿衣女子彻底从世上抹去的杀意。 如果不是江小川拦著,那一剑已经刺穿了碧瑶的心臟。 然后呢?鬼王会当场杀了她,或许也会杀了江小川。 那就一起死吧,像她刚才在岩洞里想的那样,乾乾净净。 可是江小川拦住了她,用那种凶巴巴的语气吼她,却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带著她逃离。 他的怀抱很暖,手臂很有力,即使在大雨中飞得这么快,也很稳,她忽然又不想死了。 至少不想现在死,不想和他一起死在这里。 她要活著,好好活著,变强,变得比所有人都强。 强到鬼王、青龙、幽姬加起来也拦不住她杀碧瑶,强到江小川眼里只能看到她,心里只能装著她,强到……如果他还是选择碧瑶,她可以把他关起来,锁起来,让他永远也逃不掉。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微微战慄,不是害怕,是一种混合著罪恶感和巨大快意的兴奋,她更紧地环住他的腰,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江小川,这是你逼我的,是你说“如果我喜欢上了她”的,是你让我知道,失去你,比死更可怕,那你就別怪我……用我的方式留住你。 即使用锁链,用牢笼,用你的命。 第144章 休整 又飞了一会儿,前方雨幕中隱约出现几道遁光,看方向也是朝著昌合城那边去的。 江小川御枪靠近了些,认出是几个天音寺和焚香谷的弟子,还有两个朝阳峰的人。 他们看到江小川,又看到他怀里抱著的、闭目不动的陆雪琪,脸上都露出惊讶,隨即又变成恍然和一丝“我们都懂”的微妙神情。 “江师兄,陆师姐这是……”一个朝阳峰弟子问道。 “哦,陆师姐刚才力战脱力,没灵力了。”江小川面不改色地解释。 “我带著她先走一步。” 几个弟子点点头,其中一个天音寺的和尚还宣了声佛號:“江师兄辛苦了,陆师姐也辛苦了,你们先走,我们隨后就到。” 江小川点点头,不再多言,加快速度,很快將他们甩在身后。 又飞了一段,前方一道青光迎了过来,是文敏,她御剑飞到近前,看到江小川怀里的陆雪琪,脸上露出担忧:“陆师妹怎么了?受伤了?” “没受伤,就是灵力耗尽了,累的。” 江小川说著,御枪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將怀里的陆雪琪往文敏那边送,“文敏师姐,你带著陆师姐吧,我去前面看看还有没有掉队的同门。” 文敏连忙伸手接住陆雪琪,陆雪琪被换到文敏的剑上,身体微微一僵,但没睁眼,也没说话,只是低著头,默默站稳。 “好,那你小心。”文敏对江小川点头。 “嗯。”江小川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低著头的陆雪琪,调转枪头,化作暗红流光,眨眼间就消失在茫茫夜雨之中。 文敏扶著陆雪琪,感觉她身体冰凉,还在微微发抖,以为她是力竭后受寒,柔声道:“陆师妹,靠著我些,我们很快就能到昌合城了。” 陆雪琪轻轻“嗯”了一声,却没靠过去,只是自己站直了身体。 她抬起眼,望向江小川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雨幕,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 “师姐,我们走吧。”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文敏看了她一眼,心里嘆了口气,没再多说,催动仙剑,载著两人,也朝著昌合城方向飞去,很快没入雨夜。 她们刚离开不久,后方极远处的流波山方向,漆黑的夜空中,毫无徵兆地炸开一道耀眼欲盲的炽白雷光! 那雷光是如此巨大,如此恐怖,瞬间將半边天空映得亮如白昼,即使隔著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仿佛源自洪荒的磅礴威压和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 雷声滚滚,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碾过天际,碾过海面,也碾过每一个逃离流波山的人的心头。 但,那都与此刻在夜雨中疾驰的、侥倖脱身的人们,暂时无关了。 雨,下得更大了。 …… 昌合城的客栈挤满了人。 从流波山撤下来的各派弟子,大多受了伤,掛了彩。 大堂里瀰漫著血腥味、药味,还有湿衣裳捂出来的餿味。 伙计端著热水和乾净的布巾穿行,脚步匆匆,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见惯了。 江小川站在二楼走廊,看著下面。 苏茹刚给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青布衫,穿在身上松垮垮的,不太合身。是临时买的。 他原来的黑衣在夜战里浸透了血和雨水,硬邦邦的,脱下来时扯著伤口,苏茹用剪子绞了,扔了。 “別看了,回屋躺著去。”苏茹走过来,手里端著一碗刚熬好的药汤,热气腾腾,味道苦涩。 “你內伤不轻,灵力耗得厉害,得养几天。” 江小川接过碗,没喝,先问:“师父他们呢?” “你师父和苍松师兄在前面商议,后续如何,是回青云,还是再等等看。” 苏茹嘆了口气,眉间带著倦色:“流波山那边……动静太大,掌门师兄定已知晓,会有示下,你先顾好自己。” 江小川点点头,仰头把药汤灌了下去,苦,从舌根一直苦到胃里,他皱了皱眉,把空碗递迴去。 苏茹接过碗,看著他苍白的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抬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 “去歇著吧,有事叫你。” 江小川“嗯”了一声,转身回了房。 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他在床边坐下,听著窗外隱约传来的、码头方向的嘈杂人声和海浪声。 流波山是暂时回不去了,那道雷光……他想起最后回头时看见的那片炽白,心里沉了沉,夔牛出世,鬼王宗的谋划成了大半,接下来…… 他摇摇头,不再想,想也没用。眼下最重要的,是回青云。 接下来的几天,昌合城渐渐空了,伤势轻的、师门有令的,陆续都走了,大竹峰的人多留了几日,等他恢復。 江小川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里打坐调息,玄火鉴贴著胸口放著,温温热热,一点点修復著受损的经脉和內腑。 红璃一直没出声,许是睡了。 偶尔田灵儿会跑来,坐在他床边,也不说话,就盯著他看,眼睛还红著,像是哭过。 江小川被她看得不自在,问:“怎么了?” 田灵儿摇摇头,过了会儿,又低声说:“小川,你以后……能不能別总这样?” “哪样?” “別总是一个人冲在前面,別总让人担心,这次要不是陆师姐……” 江小川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田灵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站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著他说:“我知道我比不上陆师姐,可你……你也別太不把自己当回事。” 门轻轻关上,江小川坐在床边,看著合拢的门板,发了会儿呆。 张小凡每天按时送来三餐,话不多,放下就走,但每次都会偷偷看他几眼,確认他没事,才低头离开。那眼神里的情绪,江小川不懂。 楼下大堂角落,周一仙愁眉苦脸地蹲在条凳上,手里攥著几枚铜钱,顛来倒去地数。 周小环趴在他旁边的桌子上,小手托著腮,眼巴巴望著门外街上卖糖葫芦的老汉。 “爷爷,船还是不肯开吗?”周小环问,声音糯糯的。 “开个屁!”周一仙没好气地啐了一口,“那帮船老大,一个个胆子比针眼还小!说流波山那边又是打雷又是闪电,海里还有怪物叫,给再多银子也不去!呸!一群鼠目寸光的玩意儿!” 他数了数手里的铜钱,又看看孙女眼馋糖葫芦的样子,嘆了口气,摸出两个铜板,塞到周小环手里。“去,买一串,別多吃,晚上牙疼。” 周小环眼睛一亮,抓了铜板就往外跑,跑到一半,又回头,小声问:“爷爷,糖葫芦哥哥……他们是不是也住这里呀?我看见好多穿道袍的哥哥姐姐……” 周一仙一愣,抬头看了看楼上。方才那个穿青衫的少年,他瞥见一眼,侧脸有点熟。 是那小子?他回来了?看著……好像没事? “大概吧。”周一仙含糊道,挥挥手,“快去快去。” 周小环“哦”了一声,蹦跳著出去了,周一仙看著她小小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铜钱,摇摇头。 第145章 归途 第四天早上,田不易召集眾人,说掌门有令,各脉弟子先回青云,流波山之事,容后再议。 眾人收拾行装,准备动身,客栈外,各色剑光亮起,陆续升空,朝著西北方向飞去。 江小川召出弒神枪,暗红的枪身悬浮在离地尺许处。他刚要踏上去,旁边一道月白身影走近。 陆雪琪看著他,目光在他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青衫上停了停,又移到他脸上。 “一起?” 江小川愣了一下,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陆雪琪没说什么,召出天琊,湛蓝的剑光映著她清冷的脸,她先踏上去,然后看向江小川。 江小川收了弒神枪,跃上天琊,站在她身后,手抬起,有些犹豫地,虚虚扶在她腰侧。 陆雪琪没回头,只是催动天琊,剑光升起,平稳地朝著青云山方向飞去。 飞了一会儿,江小川忍不住低声说:“谢谢。” 陆雪琪没应。 又飞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散在风里:“衣服,不合身。” 江小川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青衫,確实宽大了些,袖子长了一截。他扯了扯嘴角:“临时买的,没得挑。” 陆雪琪沉默片刻,说:“回去,我给你做。” 江小川心头一跳,连忙道:“不用不用,太麻烦了,我……” “不麻烦。”陆雪琪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江小川噎住,不说话了。 他感觉到扶在她腰侧的手心下,隔著月白的道袍,传来温热的体温,和布料下纤细柔韧的腰身线条。 他脸上有点热,想鬆手,又怕掉下去,只好僵硬地维持著这个姿势。 陆雪琪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几不可察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很细微的动作,但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近了许多,她发间清冷的雪松香混著风的气息,钻进他鼻子里。 江小川身体更僵了,呼吸都放轻了些。 一路无话。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数日后,青云山脉的轮廓出现在天际,连绵的青山在云雾中若隱若现,最高的通天峰直插云霄,虹桥如练。 飞了几天,眾人都有些疲惫,速度慢了下来,各脉弟子开始各自聚拢,准备回山。 江小川站在天琊上,远远看见前方一道青色剑光,载著几个龙首峰弟子,正朝著龙首峰方向飞去。 为首那人身形挺拔,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是苍松,旁边跟著的林惊羽,一身劲装,腰佩斩龙,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英气勃勃。 江小川心里一动,对前面的陆雪琪道:“雪琪,停一下。” 陆雪琪依言放缓速度,江小川御起弒神枪,脱离天琊,朝著龙首峰眾人飞去。 “苍松师伯。”他飞到近前,拱手道。 苍松转头看他,眼神深沉,没什么表情。 “江师侄,何事?” 江小川看了一眼他身旁的林惊羽,道:“想向师伯借个人,用一会儿。” 苍松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在江小川脸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后方停在天琊上、静静望过来的陆雪琪。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 “谢师伯。”江小川转向林惊羽,“惊羽,跟我来一下。” 林惊羽愣了一下,看向苍松,苍松挥了挥手。林惊羽这才御剑跟上江小川。 江小川带著林惊羽,又飞向大竹峰眾人那边,田不易和苏茹见他带林惊羽过来,都有些疑惑。 “师父,师娘,”江小川落地,对田不易道,“我带著小凡和惊羽,去个地方,晚点回山。” 田不易看著他,胖脸上没什么表情,小眼睛眯了眯。 他看了看林惊羽,又看了看旁边有些不安的张小凡,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点点头,没多问,只道:“早些回来。” “我也去!”田灵儿立刻喊道。 “你去做什么?”江小川看她,“没什么好玩的,就是去转转,你跟师父师娘回去歇著。” “我不!我就要去!”田灵儿跺脚。 苏茹拉了拉女儿的手,柔声道:“灵儿,听话,小川有事,你別跟著添乱。” 田灵儿看了看江小川,又看了看娘亲温柔却不容拒绝的眼神,撇了撇嘴,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江小川看向陆雪琪,陆雪琪还站在天琊上,隔著一段距离看著他,眼神清澈,带著询问。 “陆师妹,”文敏御剑飞到陆雪琪身边,低声道,“我们先回小竹峰吧,师父该担心了。” 陆雪琪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江小川身上。 “你们先回。我晚些。” 文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江小川,心里明了,轻轻嘆了口气,没再劝,只道:“那你自己小心,早点回来。” “嗯。”陆雪琪点头。 文敏带著其他小竹峰弟子,朝著小竹峰方向飞去。 江小川见陆雪琪留下,也没说什么,他召出弒神枪,对张小凡和林惊羽道:“上来。” 张小凡和林惊羽依言跃上枪身。 江小川又看向陆雪琪,陆雪琪御剑靠近,与他並行。 “走吧。”江小川说了一句,催动弒神枪,化作一道暗红流光,朝著青云山外、西南方向飞去,陆雪琪的天琊湛蓝剑光紧隨其后。 田不易看著三道流光消失在天际,胖脸上神情复杂,苏茹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让孩子们去吧。有些事,总得去了结。” 田不易嘆了口气,没说话。 草庙村在青云山东南方,御剑不过半个时辰。 村子比五年前看著齐整了些,倒塌的房屋大多重建了,只是用的木料新旧不一,有些墙上还留著烟燻火燎的痕跡。 正是午后,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老人坐著晒太阳,看见天边几道流光落下,先是嚇了一跳,待看清来人,顿时激动起来。 “是……是小仙长!小仙长回来了!” “还有小凡!惊羽!” “那位是……哎呀,是位仙女!” 老人们颤巍巍地起身,围了上来。几个在田里忙活的汉子也丟下锄头跑了过来,脸上带著淳朴又敬畏的笑容。 “小仙长,您可回来了!” “小凡,长高了!壮实了!” “惊羽也精神了!好!好啊!” 村民们七嘴八舌,热情得让江小川有些招架不住。 张小凡和林惊羽被几个相熟的叔伯拉住,问长问短,两人眼圈都有些红,哽咽著应答。 陆雪琪安静地站在江小川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掠过这些激动的村民,又落在远处村舍和田野上,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江小川好不容易从村民的包围中脱身,走到田边。 田里的庄稼长得正好,稻穗沉甸甸的,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他蹲下身,捏起一撮土,在指间捻了捻,土质尚可,但算不上肥沃。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上辈子在农科频道扫过几眼的杂交水稻,堆肥,轮作…… “若是用那杂交的法子,选强壮的父本母本,或许能多打些粮食……”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泥地上划拉著什么。 旁边一个老农听见,好奇地问:“小仙长,您说什么杂交?” 江小川回过神,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没什么,瞎琢磨,老伯,村里现在日子还好过吗?” “托仙长的福,还好,还好!”老农连连点头。 “青云门每年都派人来送种子,送农具,前两年还帮著打了口深井,旱季也不怕了,就是……唉,就是孩子们没地方读书,村里就一个老秀才,眼睛花了,也教不动了。” 江小川心里一动,他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打开,里面是黄澄澄的金子,正好一百两,这是碧瑶在昌合城隨手塞给他的,他一直没动。 他把布包递给老农:“老伯,这钱您收著,在村里盖个像样的学堂,请个正经的先生,剩下的,买些好种子,好农具,让孩子们都能读书,地里也能多收些。” 老农看著那金灿灿的元宝,手都抖了,不敢接:“这……这可使不得!小仙长,这太多了!我们怎么能要您的钱……” “拿著吧。”江小川把布包塞进他手里,语气平静,“这钱……来路还算正,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让孩子们好好读书,將来有出息,比什么都强。” 老农捧著金子,老泪纵横,就要跪下,江小川连忙扶住他:“別跪,我受不起。您去跟村里管事的商量商量,抓紧把学堂办起来。” “哎!哎!多谢仙长!多谢仙长!”老农抹著泪,抱著金子,颤巍巍地往村里跑,边跑边喊,“村长!村长!小仙长给咱们盖学堂的钱啦!” 村民们又是一阵轰动,看向江小川的目光更加崇敬感激。 江小川心里却有点复杂。 这钱是碧瑶的。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又和村民们说了会儿话,问了问村里的近况,听说当年活下来的人,如今日子都还过得去,心里稍安。 第146章 供奉 又在村里转了转,和相熟的村民说了说话,村子重建后,格局和原来差不多,只是有些细节变了,比如村东口…… 江小川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脚步,看著前面,愣住了。 村东口原本有座破败的草庙,年久失修,都快塌了,可现在,那庙翻新了。 墙刷得白白的,瓦也换了新的,庙门敞著,里面居然还供著香火,青烟裊裊。 这没什么,村里人信这个,修个庙正常,可问题是…… 江小川眯起眼,仔细看了看庙里供奉的神像。 那神像泥塑的,穿著道袍,是个少年模样,眉眼…… 怎么越看越眼熟? 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走进庙里。 这下看清了,泥塑的神像盘坐著,脸上带著点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弯著,又有点说不出的神气。那五官,那神態…… 臥槽?! 这他妈不是我吗?! 江小川整个人僵在庙门口,脑子里嗡嗡的。 他瞪著那尊和自己有七八分像的泥像,又看了看泥像前摆著的几盘水果点心和燃著的香,表情像是见了鬼。 陆雪琪跟进来,看了看泥像,又看了看江小川,清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罕见的错愕。 “这……这是怎么回事?”江小川喉咙发乾,扭头问跟过来的一个村民。 那村民是个中年汉子,搓著手,脸上带著憨厚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这个……小仙长,大伙儿商量著,您对我们村恩重如山,救了那么多人,还自己……那个啥。我们就寻思,给您立个像,受点香火,保佑您平平安安的,也保佑咱们村子。” 江小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说“我不需要”?说“这太荒唐了”?看著村民淳朴热切的眼神,他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一句:“愧不敢当……真不用这样……” “要的要的!”另一个闻讯赶来的老妇人插话,眼眶泛红,“小仙长您是活神仙,要不是您,咱们村早没了,立个像,让娃娃们也知道,是您救了咱们,是大恩人!” “是啊是啊!” “小仙长您就別推辞了!” 其他村民也围过来,七嘴八舌。 江小川看著那一张张真诚的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混在一起,最后只剩下沉甸甸的、让人鼻子发酸的暖意,和更深的惭愧。 他何德何能,救人是该做的,没救下所有人,现在反而被当成恩人供奉起来…… 他深吸口气,对著泥像,也对著村民们,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各位厚意。我……受之有愧。” 村民们慌忙还礼。 村后山坡,是草庙村的坟地。 五年前新添的坟塋,如今已被青草覆盖,只有墓碑依旧冰冷。 张小凡和林惊羽各自跪在一座坟前,烧著纸钱,低声说著什么,纸灰被山风捲起,打著旋,飘向远处。 江小川站在稍远些的地方,靠著一棵老松树,静静看著,陆雪琪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张小凡和林惊羽单薄的背影上,眼神里有一丝悲悯。 她记得这两个孩子,五年前,她救下江小川,在青云山,见过他们。 那时他们还是懵懂孩童,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眼神里全是恐惧和茫然,如今,他们都长成了挺拔少年,入了青云,有了修为,可跪在父母坟前时,那背影里的孤寂和悲伤,一点没少。 不知过了多久,纸钱烧尽了,张小凡和林惊羽又磕了三个头,才慢慢站起身,两人眼睛都红著,脸上有泪痕。 江小川走过去,拍了拍张小凡的肩膀,又拍了拍林惊羽的。 “行了,別哭了,爹娘在天有灵,看你们现在好好的,会高兴的。” 张小凡用力点头,用袖子抹了把脸,林惊羽別过头,吸了吸鼻子。 “你们俩,”江小川看著他们,语气认真起来,“既然进了青云,拜了师,就好好修炼,別想那些有的没的,惊羽,你是百年难遇的资质,又有斩龙剑,將来成就不可限量,但记住,剑是利器,也是责任,心要正,路才稳。” 林惊羽肃然点头:“是,江师兄,我记住了。” 江小川又看向张小凡,语气温和了些:“小凡,你资质或许不如惊羽,但心性坚韧,踏实肯学,渊雷剑在你手里,未必就比斩龙差了,好好练,別急躁,一步一步来。” 张小凡眼圈又红了,重重点头:“嗯!江师兄,我会的!” “还有,草庙村的事,过去了,仇要记,但別让仇恨蒙了眼,你们的路还长,要往前看,好好活著,活得堂堂正正,比什么都强。” 张小凡和林惊羽似懂非懂,但都用力点头。 江小川看著他们年轻却已带上风霜的脸,心里嘆了口气。 他忽然伸手,在张小凡脑门上弹了一下,又转身,踮起脚,在林惊羽额头也敲了一记。 “走了,回山。”他说完,转身朝山下走去,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张小凡和林惊羽摸著被敲的额头,愣了一下,隨即,嘴角都弯了起来。那点沉痛,似乎被这熟悉又粗暴的安慰冲淡了些。 陆雪琪看著江小川的背影,又看看两个破涕为笑的少年,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她默默跟上江小川,走在他身侧,不远不近。 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投在山道上,交叠在一起。 …… 回到青云山,已是傍晚,各峰弟子各自散去。 江小川將林惊羽送回龙首峰,又带著张小凡回了大竹峰,守静堂前,田不易和苏茹正在等候,见他们回来,苏茹迎上来,仔细看了看江小川和张小凡,见两人无恙,才鬆了口气。 “师父,师娘,我们回来了。”江小川行礼。 田不易“嗯”了一声,摆摆手:“回去歇著吧,明日早些起,功课別落下了。” “是。” 江小川和张小凡告退,往弟子房舍走去,经过厨房时,一道灰影“嗖”地窜了出来,直扑江小川面门! 江小川下意识抬手一挡,那灰影灵巧地一扭,落在他肩头,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脖颈。 是小灰,三眼灵猴蹲在他肩上,三只眼睛滴溜溜转,伸出爪子就要抓他头髮。 “去去去!”江小川没好气地把它扒拉下来,在它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又皮痒了?” 小灰“吱吱”叫了两声,似乎很不满,但也没再扑,只抓著他裤腿,仰头看著他,黑溜溜的眼睛里透著亲昵。 大黄摇著尾巴凑过来,蹭了蹭江小川的腿。 江小川看著这一猴一狗,心里那点从草庙村带回来的沉闷,散了些。 他弯腰,揉了揉大黄的脑袋,又塞了颗自己炼的奶糖给小灰,小灰抓著糖,兴奋地“吱吱”叫,窜回大黄背上,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张小凡在旁边看著,憨憨地笑了。 “傻笑什么,回去练功。”江小川白了他一眼,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屋子还是老样子,简洁乾净。 他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发了会儿呆,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五顏六色的丝线,还有几块小小的、温润的玉石。 他拿起丝线,手指有些笨拙地穿梭、打结。 编了许久,外面天色彻底黑透。烛火跳动,映著他专注的侧脸。 终於,一个深蓝色、夹杂银色丝线、末端缀著一小块淡青色温玉的剑穗,在他手中成型。 他拿起剑穗,对著烛光看了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抿平。 第147章 种子 小竹峰。 “雪琪。” 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陆雪琪转身,看见师尊水月大师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正静静看著她。 “师父。”陆雪琪躬身行礼。 水月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她手中的天琊上,看著那个旧剑穗。 “今日,是隨他去了草庙村?” “是。”陆雪琪低声应道。 “见到了什么?” “村人感念其恩,为他立祠供奉。” 陆雪琪顿了顿,补充道:“他很不自在,险些让人拆了庙。” 水月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极淡,很快消失。 “他倒是……实诚。” 陆雪琪没说话。 水月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雪琪,你自幼性子清冷,一心向道,为师从不多问你的私事,只是……有些事,有些人,一旦沾上,便是牵绊,是劫数,你需自己想清楚。” 陆雪琪抬起头,看著师尊月光下,水月的脸平静而深邃,眼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让她自己抉择的淡然。 “弟子明白。”陆雪琪声音很轻,却清晰。 “明白就好。”水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若是想带他来坐坐,也无妨,只是莫要耽误了修行。” 陆雪琪怔住,看著师尊离去的背影,耳根微微发热,她咬了咬唇,低低应了一声:“是。” 走进竹舍,关上门,脸上热度迟迟不消。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著竹叶的清香,她望著大竹峰的方向,那里灯火零星,看不真切。 江小川现在在做什么?睡了吗?还是像她一样,看著窗外,想著什么? 她想起他今天在草庙村,看著那尊泥像时,脸上那种混杂著惊愕、窘迫、惭愧的复杂表情,想起他蹲在田边,认真搓著泥土的样子,想起他给张小凡和林惊羽脑瓜崩时,那副故作严肃又掩不住关心的神態。 这个人,有时候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懒散,耍滑,怕麻烦。 有时候又像个歷经沧桑的老人,眼神里藏著很深的东西,对谁都好,又对谁都隔著一层。 有时候,他看她的眼神,会让她心跳加速,以为他终於要靠近了,可下一秒,他又会移开视线,缩回他自己的壳里。 真让人……又爱又恨。 夜色深沉,青云山各峰,渐次陷入沉睡。 只有通天峰,玉清殿后堂,还亮著灯火。 道玄真人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田不易坐在下首,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边缘。 “不易,”道玄缓缓开口,声音平和,“你今日来,是为了你那小徒弟的事?” 田不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掌门师兄,小川他……和那鬼王宗女子之事,我已问过,那女子对他……確有几分执念,但小川绝无叛门之心!他自幼在青云长大,心性质朴,断不会……” 道玄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我自然信他。” 他睁开眼,目光温和地看著田不易,说道:“那孩子,是你我看著长大的,性子跳脱些,但重情义,有担当,流波山之事,他捨身换回逸才,已说明一切,魔教妖人诡计多端,善於蛊惑人心,你让那孩子自己多留个心眼便是,不必过於苛责。” 田不易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鬆了下来。 “多谢掌门师兄体谅。” 道玄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道:“倒是他与小竹峰陆雪琪那丫头……我看著,倒有几分意思,雪琪性子清冷,难得对一人如此上心,你觉著呢?” 田不易愣了一下,没想到道玄会突然提起这个。 他想了想,斟酌道:“孩子们的事……顺其自然吧,雪琪师侄是极好的,只是……小川那混小子,有时候缺根弦,未必懂得。” “懂得也好,不懂也罢,缘分到了,自然就懂了。” 道玄放下茶杯,语气隨意道:“只要不行差踏错,不耽误修行,由他们去吧,青云门,也该有些喜事了。” 田不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又坐了片刻,田不易告退,道玄看著他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温和渐渐敛去,眼神变得深邃。 过了约莫一炷香,萧逸才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行礼:“师父。” “逸才,坐。”道玄示意他坐下,“空桑山,流波山之事,辛苦你了。” “弟子分內之事。”萧逸才坐下,犹豫了一下,道,“师父,江师弟与那鬼王宗女子之事……” “为师知道了。”道玄淡淡道,“那女子是鬼王万人往独女,名碧瑶,她对小川,怕是动了真情,此事,你如何看待?” 萧逸才沉吟道:“江师弟心性坚定,应不会被魔教蛊惑,只是那女子身份特殊,又对江师弟执念甚深,恐成祸端,弟子以为,当提醒江师弟,保持距离,以免日后麻烦。” 道玄却摇了摇头,笑了:“逸才,你行事沉稳,思虑周全,这是好的,但情之一字,最是难解,小川那孩子,看著惫懒,实则心思通透,他若真对那女子无意,自会处理妥当,他若有意……” 他顿了顿,眼里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那也是他的造化,他的劫数。” 萧逸才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师父,那碧瑶毕竟是鬼王独女。若江师弟真对她……有了情意,日后正魔衝突,他该如何自处?鬼王又是否会利用这层关係……” 道玄缓缓捻著念珠,目光深远:“逸才,你看事情,总是看得太『实』。” 萧逸才一怔:“请师父指点。” “鬼王万人往,雄才大略,心机深沉,他若真有意利用女儿掌控小川,在流波山便不会轻易放人,更不会让碧瑶当眾表露情意,授人以柄。”道玄淡淡道,“他这么做,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对这女儿宠溺至极,任由她胡闹,要么……”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精光:“他另有图谋,或许,他是想用这『情』字,在小川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一颗在关键时刻,或许能影响青云、影响正魔局势的种子。” 萧逸才心头一震:“师父是说……鬼王在布局?” “未必是布局,但定然有所思量。” 道玄笑了笑,笑容里带著洞悉世事的沧桑:“情之一字,最是难测,也最是锋利,用得好,可抵千军万马。鬼王是聪明人,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他看向萧逸才,语重心长:“所以,我们不必阻拦,也不必推动,静观其变即可,小川那孩子,心性质朴,却有他自己的缘法和定力,我们做长辈的,看著,护著,在他行差踏错时拉一把,便够了,至於將来是造化还是劫数……那要看他自己怎么选。” 萧逸才若有所思,躬身道:“弟子明白了。” 他退出后堂,心里却沉甸甸的。师父看得太远,想得太深。 而江师弟……他想起黑风崖上,江小川看向碧瑶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复杂,和回答“有没有真感情”时的沉默。 那颗种子,或许已经种下了,只是不知道,会长出什么。 第148章 青云山心理诊疗记录·陆雪琪医师首诊报告 第二天,江小川起了个大早,编好的剑穗揣在怀里,他御枪直接去了小竹峰。 来过几次,算是轻车熟路。 江小川硬著头皮,走到陆雪琪的竹舍前,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陆雪琪清冷的声音:“谁?” “是我。” 里面静了一下,然后脚步声响起,门开了。 陆雪琪站在门內,穿著月白的常服,头髮简单挽著,像是刚起身不久,看见他,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恢復平静。 “这么早?” “啊,睡不著,就来了。”江小川有点不自在,从怀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剑穗,递过去,“给,答应你的。” 陆雪琪的目光落在那剑穗上,深蓝色的丝线编织得紧密整齐,流苏柔顺,在晨光下泛著细腻的光泽,很精致,看得出用了心。 她伸手接过,指尖无意间擦过江小川的手心,微凉的触感,让江小川手指蜷缩了一下。 陆雪琪拿著剑穗,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向他,嘴角很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好看。” 江小川心里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点笑:“你喜欢就好。那个……我走了,你忙。” 说著,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陆雪琪叫住他。 江小川停下,回头。 陆雪琪看著他,眼神清澈,带著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坐会儿吧。陪我……说说话。” 江小川愣住,这……不太好吧?大清早的,孤男寡女,在屋里说话? 他正犹豫,陆雪琪已经侧身让开。 “进来。” 江小川只好硬著头皮走进去,竹舍里陈设简单雅致,一张竹床,一张竹桌,两把竹椅,窗边一张琴案,墙上掛著一柄连鞘长剑,是天琊,空气里有淡淡的、属於陆雪琪的清冷香气。 陆雪琪关上门,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清水,一杯推到他面前。 “坐。” 江小川在竹椅上坐下,捧著水杯,有点侷促,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独处的场面,尤其是和……陆雪琪。 陆雪琪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个剑穗,在手里轻轻摩挲著,没说话。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昨天,”陆雪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草庙村,你看那泥像时,好像……不太高兴。” 江小川没想到她会提这个,苦笑了一下:“也不是不高兴,就是觉得……受之有愧,我没做什么,反而被供起来,怪彆扭的。” “他们感激你。”陆雪琪说。 “我知道。”江小川低头看著杯中的清水,“可我觉得,我没资格受这份感激,那时候……我要是再强一点,再快一点,或许能救下更多人。” 陆雪琪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脸上那抹清晰的愧疚和黯然,她沉默片刻,道:“你尽力了。” “尽力不够。”江小川摇头,声音低沉,“有些事,不是尽力就够了。” 陆雪琪不说话了,她想起在流波山,他拼死救萧逸才,救同门,最后还衝过来救她,他总是这样,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好像所有人的生死安危,都该他负责。 傻,真傻。 可她就是喜欢他这份傻,喜欢他看似隨便实则比谁都重情重义,喜欢他明明自己一身麻烦还总想著別人,喜欢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鬱和温柔。 “江小川。”她叫他的名字。 江小川抬起头,看向她。 陆雪琪看著他,很认真地说:“你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不是你的错。” 江小川怔住,他看著陆雪琪清冷却异常认真的眼眸,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又有点暖。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个,师父师娘只会说“回来就好”,同门只会说“多谢”,张小凡林惊羽只会用依赖的眼神看著他,好像他天生就该是强大的,该是无所不能的,该是永远站在前面保护別人的。 可他不是,他会怕,会累,会无能为力,会愧疚,会迷茫。 只有陆雪琪,看穿了他坚硬外壳下的脆弱,平静地说:你不是神。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移开了视线,眼眶有点热,他怕再看下去,会失態。 陆雪琪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看著江小川低垂的眉眼,看著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她能感觉到他那一刻的脆弱,那个总是嘻嘻哈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江小川,那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眼神冰冷的江小川,此刻像个做错事又强撑著不哭的孩子。 她很想伸手,去碰碰他的脸,指尖拂过他微红的眼角,抹去那点可能存在的湿意,或者,像在流波山的雨夜里那样,紧紧抱住他,把脸埋进他颈窝,用体温告诉他:我在,我懂,你不是一个人。 可她克制住了,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现在还不行。会嚇跑他,他像只敏感的、受过伤的小狗,需要一点点靠近,需要很多很多耐心。 所以她只是静静坐著,看著他,用目光无声地传递著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没关係,江小川,做不好也没关係,救不了所有人也没关係,你只要好好地、平安地在我身边,就够了。 至於那些他救不了的人,那些他愧疚的事……如果以后还有,她会陪著他一起面对,如果他要背负,她就帮他一起背,反正她的命是他救的,早就和他绑在一起了。 生同衾,死同穴,说好了的。 屋里又陷入安静,但气氛不再僵硬,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 又坐了一会儿,江小川觉得该走了,他站起身:“那个……我该回去了,师父可能找我有事。” 陆雪琪也站起身,点点头:“嗯。” 刚走出竹林,迎面差点撞上一人。 清淡的檀香味传来,江小川抬头,看见水月大师静静立在道旁,正看著他,眼神平静无波。 江小川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空白,他僵硬地行礼:“水……水月师伯……” 水月看了他片刻,目光落在他还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有些慌乱的脸上,又瞥了一眼竹林深处那点暖黄的灯火,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从他身侧走过,朝竹舍方向去了。 江小川僵在原地,直到水月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才猛地回过神,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他不敢多留,召出弒神枪,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小竹峰。 陆雪琪站在竹舍门口,手里还握著那个新编的剑穗,看著江小川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胆小鬼。 然后她看见师尊从另一侧的小径缓步走来,月白的道袍在晨光中纤尘不染,水月的目光淡淡扫过她手中的剑穗,又看向她,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 陆雪琪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静。 她微微躬身:“师父。” 水月走到她面前,停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向江小川离开的方向,很轻地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一丝难得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无奈和纵容。 “年轻真好。”水月说,声音很轻,像自语。 然后她看向陆雪琪,眼神重新变得清冷平静:“剑穗编得不错。比之前那个好。” 陆雪琪耳根微微发热,低声道:“谢师父。” “修行別落下了,”水月只留下一句,“下次他再来,不必躲在屋里说话,竹林里有石桌石凳,敞亮些。” 说完,便离去。 陆雪琪站在原地,握著剑穗的手指收紧。 年轻真好。 师父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块温热的石子,投进她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漾开圈圈涟漪。 她想起师父年轻时的事。 听说师父也曾有过喜欢的人,后来……后来怎么样了,没人知道,也从来没人敢问。 她忽然明白,师父那句“年轻真好”,不只是感嘆,更是……一种无声的祝福。 祝福她,能拥有师父当年没能拥有的东西。 陆雪琪眼眶有点热。她深吸了口气,把那股涩意压下去。 晨光照在她清冷的脸上,那抹极淡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她低头看著手中深蓝银线的剑穗,又抬头看向大竹峰方向,眼里有什么东西,柔软而坚定地沉淀下来。 下次,就不让他跑了。 第149章 玉清殿降压药紧急採购通知 回到大竹峰自己屋子,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真实得很。 他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想起刚才水月那平静的一瞥,又想起陆雪琪系剑穗时认真的侧脸,心里乱糟糟的。 算了,不想了。 …… 通天峰。 江小川站在玉清殿外,看著那两扇沉重的大门。 门虚掩著,里面光线幽暗,有股沉沉的檀香味飘出来,混在山风里,有点呛鼻。 他站了一会儿,抬手,理了理身上的衣服,他深吸了口气,抬脚,迈过高高的门槛。 殿里空旷,静得能听见自己靴子踩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的声音,轻轻的,篤,篤。 几缕天光从高高的窗欞斜射进来,照亮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道玄真人坐在最里面的蒲团上,闭著眼,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神游天外。 他穿著那身墨绿的道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尊玉雕的神像。 江小川走到近前,离著七八步远,停下。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站著,等。 心里那点没著没落的感觉,被殿里这股沉静的、带著压迫感的气氛一压,反而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一片空茫茫的平静。 过了约莫一炷香,也许更久,道玄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很平和,没什么重量,但江小川觉得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小川。”道玄开口,声音不高,带著点久未说话的微哑,“有事?” 江小川躬身,行了个礼:“掌门师伯,弟子……有事稟报。” “说。” 江小川直起身,没绕弯子,直接道:“第一件,是关於张小凡。” 道玄“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小凡他……”江小川顿了顿,声音平稳,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身负天音寺『大梵般若』功法,是五年前草庙村惨案那夜,普智神僧临入魔前,传於他的。” 殿里静了一瞬,只有穿堂而过的山风,呜呜地响。 道玄看著他,眼神没什么变化,依旧平静。 “你如何得知?” “事后,小凡將此事告知於我。”江小川答,语气坦然:“弟子见他心性纯良,又无过错,便让他隱瞒此事,只暗中修习。是弟子擅作主张,请师伯责罚。” “擅作主张……”道玄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私学他派功法,乃是修真界大忌,轻则废去修为,逐出宗门,重则……处死,你可知?” “弟子知道。”江小川低下头,“但此事因弟子而起,若非弟子当日……” “够了。”道玄打断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要看清他此刻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看了很久,他才缓缓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很深,带著一种沉重的疲惫。 “此事,我会与天音寺交涉。普智师弟当日……唉,小凡那孩子,心性质朴,此事怪不得他,你既替他担了,便担到底吧。” 江小川心头一松,又立刻绷紧,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还有何事?”道玄问。 江小川抬起头,看著道玄的眼睛。那双眼深邃,平静,底下藏著太多他看不透的东西。 他吸了口气,继续道:“第二件,是关於苍松师伯。” 道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弟子知晓,苍松师伯因当年万剑一师伯之事,对师伯您……心怀怨懟,甚至……私下与魔教万毒门,有所牵连。”江小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 “弟子已与苍松师伯谈过,以『十年后,让他亲见万剑一师伯』为条件,换他这十年安守本分,不再行差踏错。” 这一次,殿里的寂静更沉了。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道玄脸上的平静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眼神锐利如刀,扎在江小川脸上。 “万剑一……”道玄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寂静里,“他早已身死道消,尸骨无存,你拿什么让他见?” 江小川迎著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弟子不知万师伯身在何处,但弟子相信,他还活著,就在青云山,某个地方。” 道玄盯著他,久久不语。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审视,怀疑,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 半晌,他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里面已恢復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潭水底下,暗流更急。 “此事,我自有计较。”他只说了这一句,不再多言,但江小川知道,他听进去了。 “第三件,”江小川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带著点不易察觉的涩意,“是关於弟子自身,与……鬼王宗宗主之女,碧瑶。” 道玄目光微凝。 “弟子与她……”江小川顿了顿,像在找合適的词,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在魔教滴血洞中,一同被困月余,后来又被她掳去,相处数日,弟子对她……確有不寻常之感,这缕罪孽情丝,弟子斩不断,至少现在,斩不断。” 他承认得很乾脆,没有辩解,没有推脱,殿里的檀香味似乎更浓了,浓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还有,”江小川抬手,指了指自己左胸的位置,“弟子这里,没有心。” 道玄瞳孔微微一缩。 “当年草庙村,弟子心臟被普智神僧击碎。”江小川声音平静,像在说別人的事。 “是……一位神仙姐姐,以魔教至宝『噬血珠』代替,勉强保住了弟子的命,所以弟子体温常年冰凉,且……无法如常人般心动,只有在靠近特定之人或物时,这颗『珠子』才会有些许反应。” 他顿了顿,看向道玄:“弟子在滴血洞中,见到了刻於石壁之上的『天书第一卷』,其开篇有云:『夫天地造化,盖谓混沌之时,蒙昧未分,日月含其辉,天地混其体,廓然既变,清浊乃陈。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久……』” 他开始背诵,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那些玄奥古朴的字句,带著一种直指本源的力量,缓缓流淌出来。 “此卷天书,並无具体修行法门,更像总纲,阐述天地至理,弟子愚钝,只记下这些,但隱约觉得,其中道理,或许与我青云门祖师所悟之『无名古卷』,乃至本门『太极玄清道』,有相通之处,鬼王宗手中,应还有『天书第二卷』。” 他说完了,大殿里一片死寂。只有他刚才背诵的那些字句,仿佛还悬在空气里,带著沉甸甸的分量。 道玄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脸上的平静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凝重,他看向江小川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自己看著长大的孩子。 第150章 道玄真人:我替徒弟扛下,我光荣 秘密,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足以震动青云,搅乱正魔。 过了很久,久到殿外日影都悄悄挪动了一截,道玄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压出来: “江小川。”他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可知,你今日所言,任何一件,都足以在青云门掀起滔天巨浪?” “弟子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说瞒著,不好吗?”道玄看著他,目光如炬。 江小川沉默了片刻,殿外的风声好像小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他看著道玄眼中那抹深不见底的复杂,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於到了极限,软塌塌地垂下来,再也提不起劲。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脚下光可鑑人的金砖地面,上面模糊地映出自己有些苍白的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带著点疲惫的沙哑,低低地说: “因为弟子信师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后面几个字,更轻,却像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因为……弟子累了。” 累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可落在道玄耳中,却重得像山,他看著眼前这个少年,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看著他脸上那抹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深重的疲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田不易把这孩子抱回青云山时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一团,不哭也不闹,只睁著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安静地打量著这个陌生的世界,眼神里有好奇,有茫然,还有一丝他当时看不懂的沉寂。 一转眼,就这么大了,大到能一个人扛著这么多秘密,这么多牵扯,这么多理不清、斩不断的情丝与罪孽,走到他面前,平静地一件件摊开,然后说,我累了。 道玄又嘆了口气,这次嘆得很重,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的鬱气都吐出来,嘆息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响,显得格外苍凉。 “你今日所言,我会仔细思量。”他最终说道,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但底下压著惊涛骇浪,“张小凡之事,我会与天音寺交涉,苍松……我自有计较,至於你……” 他顿了顿,看著江小川,眼神变得严肃,带著掌门的威严:“私学他派功法、隱瞒重大秘密、与魔教女子纠缠不清,数罪併罚,罚你在太极洞禁闭三十年,未经允许,不得踏出大竹峰半步。” 三十年。 对凡人来说,是大半辈子,对修道之人,不算太长,但也绝不短,足够让很多东西改变,足够让一些人遗忘,也让一些事沉淀。 江小川怔了怔,他抬头看向道玄。道玄也正看著他,眼神很深,里面有很多他一时看不懂的东西,但唯独没有真正的怒意,也没有杀机。 他忽然明白了,太极洞就在大竹峰,说是禁闭,其实只是不让他隨便离开大竹峰,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保护,把他圈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避开即將可能到来的风暴,也避开那些理不清的麻烦。 他心里那点沉重的疲惫,忽然就散了些,涌上来的,是一种复杂的、带著点酸涩的暖意,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袍,对著道玄,郑重地,深深地,躬身行了一礼。 “弟子……谢师伯。” 道玄摆了摆手,没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像是倦极了。 江小川直起身,又看了道玄一眼,转身,一步步退出大殿,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篤,篤,篤。 走出殿门,外面天光正好,云海在脚下翻涌,远处群山如黛,山风猛地灌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吹散了大殿里那沉鬱的檀香味。 他站在廊下,看著眼前浩瀚的云海,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吐出来,好像把心里压了很久的、沉甸甸的东西,也吐出去了一些,他觉得轻鬆了点,虽然前路依旧迷茫,虽然麻烦还是那么多,但至少……不用一个人瞒著了。 他御起弒神枪,暗红的枪芒划破云海,朝著大竹峰方向飞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回到大竹峰,他没回自己屋子,先去守静堂后的竹林找了张小凡,张小凡正在林间空地上练剑,渊雷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暗青色的流光,虽不花哨,但一招一式很稳,带著股扎实的劲头。 看见江小川来,张小凡收了剑,擦了把额头的汗,憨憨地叫了声:“江师兄。” “练著呢?”江小川走过去,隨手捡了根竹枝,在地上划拉了几下,“来,坐下,跟你说点事。” 张小凡依言坐下,有点疑惑地看著他。 江小川没看他,眼睛看著地上被竹枝划出的凌乱线条,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把天书第一卷那些字句,又慢慢背了一遍,背得很慢,一边背,一边用竹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写著。 张小凡开始有些茫然,听著听著,眼神渐渐专注起来,那些玄奥的字句,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力量,与他体內默默运转的大梵般若真气,隱隱產生了一丝极微妙的共鸣,不衝突,不排斥,反而有种……说不清的、仿佛源自同根的呼应感。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久……”张小凡喃喃重复了一句,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理解。 “別想太多。”江小川停下,丟了竹枝,拍了拍手上的土,“这东西很深,我也就记了个大概,你记著就行,以后修炼时,自己慢慢琢磨,说不定……对你有点用。” 张小凡用力点头,眼神亮亮的:“嗯!我记住了,江师兄!” 江小川看著他认真的样子,笑了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好好练,以后师兄我要是混不下去了,就靠你罩著了,抱你大腿。” 张小凡脸一红,连忙摇头:“江师兄你別开玩笑了,我、我哪能……”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江小川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我回去了。你接著练。” 他转身往守静堂方向走,走到堂前,看见田灵儿正坐在台阶上,双手托著腮,鼓著腮帮子,气呼呼地看著他,火红的裙子铺在灰扑扑的石阶上,很显眼。 江小川脚步顿了顿,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哟,这是谁惹我们家大小姐生气了?”他歪头看她。 “你!”田灵儿立刻转头瞪他,眼睛圆溜溜的,“回来就躲屋子里,又跑去通天峰,现在又去找小凡!就是不理我!” 江小川失笑,摇摇头,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到她面前:“给,赔罪。” 田灵儿瞥了一眼,没立刻接,但眼神已经瞟过来了,江小川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乳白色的奶糖,圆溜溜的,散发著淡淡的甜香。 田灵儿哼了一声,这才伸手拿过油纸包,捏起一颗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著奶香,一直甜到心里,她脸色缓和了些,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哼,就会用糖哄我,下次不灵了!” “那下次不哄了。”江小川作势要拿回剩下的糖。 “哎!”田灵儿立刻把油纸包藏到身后,瞪他,“给了我就是我的!不准拿回去!” 江小川看著她护食的样子,笑了,笑著笑著,又觉得心里有点发涩,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和繚绕的云雾,没再说话。 田灵儿看著他侧脸,看著他嘴角那点笑慢慢淡下去,变成一种她看不懂的沉静,她忽然觉得嘴里的糖没那么甜了。 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问:“小川,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江小川回过头看她,摇了摇头:“不走,掌门罚我禁闭,三十年,不能出大竹峰,以后……天天都能看见我了,烦不烦?” 田灵儿愣住了。 禁闭?三十年?她眨了眨眼,看著江小川平静的脸,连忙低下头,含糊道:“烦……烦死了,谁要天天看见你。” 可抓著油纸包的手指,却收得很紧。 禁闭的消息很快在大竹峰传开,眾师兄弟都有些错愕,但看看江小川平静的样子,再看看师父田不易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胖脸,也都明白了七八分。 没人多问,只是杜必书拍了拍江小川的肩膀,说了句“也好,清静”,何大智塞给他两本新找来的杂书,宋大仁憨憨地笑,说“想吃什么跟大师兄说”,张小凡没说话,只是练剑更勤了。 第151章 等我 太极洞就在大竹峰后山,说是洞,其实是山腹中一处天然形成的宽阔石室,冬暖夏凉,灵气也比外面浓郁些,大竹峰弟子平日修炼,也常来此。 所谓禁闭,不过是让江小川常住在这里,不经允许不得离开大竹峰地界而已,门都没有,只有个简单的石门帘。 江小川收拾了点隨身物品,搬了进去,石室里很乾净,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个蒲团。 他把东西放好,在蒲团上坐下,试著运转了一下灵力,玄火鉴贴在胸口,温温热热,他闭上眼,开始调息。 接下来的几天,很平静,他大部分时间在打坐调息,偶尔看看书,或者在洞外的小平台上活动一下筋骨。 大竹峰一切如常,师父师娘和师兄们偶尔会来看看他,送点吃的用的,田灵儿来得最勤,有时候是送饭,有时候就是跑来坐一会儿,也不说话,托著腮看他打坐,或者自己摆弄带来的小玩意儿,江小川由著她。 直到第三天下午,他在洞外平台上,远远看见一道月白的身影,沿著山径,快步朝这边走来,是陆雪琪。 她走得很急,月白的道袍下摆拂过路边的杂草,手里握著天琊,脸色有些发白,眉头蹙著。 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她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 陆雪琪走到近前,停下脚步,看著他,她气息有点急,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她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眼神里有担忧,有急切,还有一丝被压抑著的慌乱。 “江小川。”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点紧。 “雪琪。你怎么来了?” “我去了竹林,去了你屋子,都没找到你。”陆雪琪盯著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我问了田师叔,他说……掌门罚你禁闭,三十年,在这里。” “嗯。掌门师伯说我犯了好几条门规,该罚,不过就在大竹峰,也不算……” “为什么?”陆雪琪打断他,往前走了半步,离他很近。 她仰著脸看他,清澈的眼眸里映著他的影子,和清晰的焦灼:“你做了什么?是不是因为流波山的事?因为……碧瑶?” 江小川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看著她眼底那片毫不掩饰的担忧,喉咙有点发乾。 他移开视线,看向旁边的山石,低声道:“不全是,还有一些……別的事,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掌门师伯罚得对。” “不对。”陆雪琪立刻道,声音很执拗,“你救了萧师兄,救了那么多人,自己还受了伤,就算……就算你和那妖女有什么,也罪不至此,三十年……太久了。” 江小川心里那点涩意又漫上来。他摇摇头:“雪琪,別问了,掌门师伯自有考量,我在这里……挺好的,清静,適合养伤,也適合修炼。” 陆雪琪不说话,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力道不小,抓得他腕骨有点疼。 “江小川,”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更改的决绝,“你等我。” 说完,她鬆开手,转身就走,月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径拐角,步伐比来时更快,更急。 江小川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山径,手腕上被她抓过的地方,还残留著冰凉的触感,他心里乱糟糟的,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预感在两天后得到了证实。 苏茹师娘来看他,给他带了些新做的点心和乾净的衣物,她坐在石桌边,看著他小口吃著点心,眼神温柔,又带著点复杂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无意般提起:“小川,你可知……陆师侄前日,去通天峰了。” 江小川手一顿,点心停在嘴边。 “她在玉清殿前,跪了一天一夜,求掌门收回成命,减轻对你的责罚,水月师姐去拉她,她也不肯起,后来……是水月师姐强行把她带回去的。” 江小川手里的点心,忽然就咽不下去了。 他想像著陆雪琪跪在玉清殿前冰冷石阶上的样子,一天一夜,她就那么跪著,为了他,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又酸又疼,还夹杂著说不清的恐慌。 “她……她没事吧?” “水月师妹带回去后,便將她禁足在小竹峰了。”苏茹嘆了口气,看著他,眼神里满是怜惜和一丝更深的东西,那东西沉沉的,柔柔的。 “你这孩子……唉,陆师侄那性子,你……你自己要心中有数。” 江小川低下头,看著手里咬了一口的点心,再也没了胃口,他心里那团乱麻,更乱了。 又过了两天,是个晴天,太阳明晃晃地照著,大竹峰弟子大多在各自修炼或做事,峰上很安静。 江小川在太极洞外的平台上,慢慢活动著手脚,心里想著陆雪琪跪在玉清殿前的样子,想著苏茹师娘那句话,心神不寧。 忽然,他耳朵动了动,远处的竹林方向,传来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衣袂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不是大竹峰弟子惯常的脚步声,更轻,更灵巧,带著点刻意隱藏的小心翼翼。 他眉头一皱,停下动作,凝神听去。 那声音时有时无,在竹林里绕来绕去,像是在找路,又像是在躲避什么,过了一会儿,声音朝著后山这边来了,越来越近。 江小川心里警铃大作,他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退到太极洞口一块凸出的山石后,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著声音来处。 一个水绿色的身影,从竹林边缘闪了出来,她似乎对这里不熟,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看到了这边的石洞和平台,眼睛一亮,脚步轻盈地朝这边走来,阳光照在她身上,那身水绿的裙裳鲜亮得晃眼,头髮梳得精巧,簪子闪著光,脸上带著点好奇和警惕,东张西望。 是碧瑶。 江小川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怎么上来的?青云门守卫呢?她怎么找到大竹峰的?还找到了这里?! 碧瑶已经走到了平台边,她看见了石洞,也看见了洞口的石门帘,她歪了歪头,似乎在判断,然后,她躡手躡脚地走到洞口,侧耳听了听里面,没听到动静。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掀开了门帘一角,探头往里看。 就在她掀开门帘的剎那,江小川从山石后闪出,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捂住她的嘴,用力將她拖进了山洞里面! “呜!”碧瑶嚇了一跳,下意识挣扎,但江小川动作更快,捂著她的嘴將她按在冰凉的石壁上。 石洞內光线昏暗,碧瑶瞪大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江小川惊怒交加的脸,先是愣住,隨即,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喜,又变成狡黠。 江小川死死捂著她的嘴,不让她出声,侧耳听了听外面,还好,没惊动別人。 他这才鬆了口气,但心立刻又提了起来,他瞪著碧瑶,压低声音,又急又气:“你怎么上来的?不要命了!” 碧瑶被他捂著嘴,说不出话,只是眨巴著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眼神里带著点得意,又有点委屈,她扭了扭身子,示意他鬆手。 江小川犹豫了一下,慢慢鬆开捂著她嘴的手,但另一只手还扣著她的手腕,没放。 “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碧瑶活动了一下嘴巴,先是“呸呸”了两声,像是嫌他手脏,然后才抬起下巴,哼道:“你们青云门安逸了百年,守山的弟子一个个懒洋洋的,本小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能发现?” 她说得轻鬆,但江小川知道绝没这么简单,青云门再不济,也不是菜市场。 她能神不知鬼不觉摸上来,还准確找到大竹峰后山,肯定是费了极大心思,冒了极大风险。 “你……”他又急又气,更多是后怕,“你赶紧走!趁现在没人发现!快!” 碧瑶看著他急切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不但没走,反而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他身上,仰著脸看他,声音压低,带著点甜腻的蛊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干嘛急著赶我走?你……担心我啊?” 第152章 青云山影帝的诞生 “我担心你个大头鬼!”江小川没好气,想推开她,又不敢太用力,怕她闹出动静。 “我是担心我自己!你要是被发现了,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洗不清就不洗唄。”碧瑶撇撇嘴,眼神在他脸上转了转,忽然软了下来,带著点恳求的意味。 “江小川,你跟我走吧,这里不安全,我爹……他迟早会知道的,到时候,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走?去哪儿?”江小川皱眉。 “去鬼王宗啊!”碧瑶眼睛亮起来,“我会跟我爹说,让他重用你,你想要什么,修炼资源,法宝功法,我都能给你找来,比在这破青云山当个普通弟子强多了!” 江小川想也没想就摇头:“不可能,我不会去鬼王宗。” 碧瑶眼神黯了黯,咬了咬唇,又换了个说法:“那……不去鬼王宗也行。我们离开这里,南疆,海外,去哪儿都行,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就我们俩,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不修仙了,不管正魔了,就……就像普通人那样,种点田,养点鸡,然后……” 她脸微微红了红,声音更低了,带著少女的羞涩和憧憬。 “生几个孩子……” 江小川愣住了,他看著碧瑶泛红的脸颊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有点痒,有点涩。 那个画面太具体,太真实,像一束温暖的阳光,猝不及防地照进江小川冰冷黑暗的內心荒原,有一瞬间,他几乎要点头了。 他仿佛看到了,南方某个温暖湿润的小村庄,几间朴素的竹屋,屋前一小块菜地,种著青青的蔬菜,院子里几只鸡在悠閒地啄食,大黄趴在地上晒太阳,小灰在它背上跳来跳去,傍晚时分,炊烟裊裊升起,他扛著锄头从田里回来,碧瑶繫著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沾著一点麵粉,笑著喊“吃饭了”,屋里传来孩子的啼哭,她手忙脚乱地跑进去,抱出一个裹在襁褓里、眉眼像她又像他的小娃娃…… 没有正魔廝杀,没有阴谋算计,没有沉重的责任和还不完的债,只有最简单的一日三餐,春夏秋冬,生老病死。像个最普通的凡人,过完最平凡的一生。 那是他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却也是这辈子最不可能实现的幻梦。 他猛地闭上眼,把那个温暖到刺眼的画面从脑海里强行撕掉。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冰封的决绝。 与此同时,碧瑶还在喃喃自语: “你说叫什么名字好呢?你觉得江念怎么样?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都很好听呢……” 江小川打断碧瑶道:“碧瑶,別闹了,不可能的。” 碧瑶脸上的红晕和期待瞬间褪去,变成苍白。 她瞪著他,眼圈慢慢红了,里面涌上泪光,但被她死死忍著。 “江小川!你就这么狠心?青云门有什么好,他们罚你禁闭三十年,把你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山洞里,你还护著他们,!” “那是我的事。”江小川別开脸,不去看她要哭不哭的样子,硬著心肠道,“你快走。再不走,我叫人了。” “你叫啊!”碧瑶忽然火了,眼泪掉下来,声音也带了哭腔,“你叫人来抓我啊,让他们看看,青云门大竹峰弟子,私会魔教妖女,看看到时候谁更说不清!” 江小川头疼欲裂,他知道碧瑶的脾气,真逼急了,她什么都做得出来。他不能让她在这里闹开。 碧瑶见他沉默,以为他动摇了,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又软下来,带著哭音和哀求:“江小川,你跟我走好不好,就我们两个,远离这些是是非非,我保证,以后都听你的,再也不任性了,好不好,我们……我们私奔吧?” 私奔? 江小川看著眼前哭得梨花带雨、却执拗地抓著他的碧瑶,心里那团乱麻忽然被一道冷光劈开。 他想起道玄那深不可测的眼神,想起流波山最后那道恐怖的雷光,想起鬼王、青龙、幽姬站在高崖上俯瞰战场的模样,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浮出的冰山,冰冷而沉重地撞进他脑海里。 原著里,魔教四派联合攻打青云山,就在不久之后,碧瑶此刻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前兆? 鬼王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他放任碧瑶上来,是想做什么,利用碧瑶带他走?还是…… 他看著碧瑶哭红的眼睛,看著她眼里纯粹的、不顾一切的爱恋和急迫,他忽然明白了,碧瑶是偷跑上来的,她是真的急了,怕他被青云门处罚,怕他有危险,所以不顾一切想带他走,甚至想出了“私奔”这种荒唐又决绝的主意。 可这样一来……如果魔教真的即將攻山,碧瑶留在青云山,太危险了,无论是对她自己,还是对青云,都是个巨大的、不可控的变数。 不能让她留在这里,必须让她离开,立刻,马上。 可是怎么让她走? 强行赶?她肯定不会听,叫人?那会立刻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间闪过,冰冷,但有效。 对不起了,碧瑶,他在心里默默说。 他脸上露出犹豫和挣扎的神色,看著碧瑶,眼神复杂,过了几秒,他像是终於下定决心,很轻地嘆了口气,低声道:“你……真的想带我走?” 碧瑶眼睛猛地亮起来,用力点头,泪珠还掛在睫毛上:“嗯!真的!” “不管去哪里?不管以后怎么样?”江小川又问,声音很轻,带著不確定。 “不管!”碧瑶急切地道,“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行!以后……以后我们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江小川看著她充满希冀的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愧疚像毒草一样疯长,但他没有退路。 他点了点头,像是终於屈服,声音很轻:“好。” 碧瑶瞬间狂喜,几乎要跳起来:“你答应了?你真的答应了?!” “嗯。”江小川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著她,然后,忽然往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 碧瑶浑身一僵,隨即彻底软了下来。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她的头脑,她几乎是颤抖著伸出手,回抱住江小川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 他身上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温温热热,带著她熟悉的、让她安心的气息,她闻著他身上的味道,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欢喜的泪。 他终於……终於肯跟她走了。 “江小川……”她哽咽著,在他怀里含糊地叫他的名字,手臂收得更紧。 江小川抱著她,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背,像是安抚。 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抬起,掌缘凝聚起一丝极微弱的、凝练的灵力。 他目光沉静,看著怀里毫无防备的碧瑶,看著她因为喜悦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不忍,但隨即被更深的决绝覆盖。 就是现在。 第153章 玉清殿的捆绑play 他抬起的手,快如闪电,又轻柔得像一片羽毛,精准地切在碧瑶后颈某个穴位上,力道控制得极好,足以让她瞬间失去意识,又不至於真的伤了她。 碧瑶身体一软,哼都没哼一声,抱著他的手鬆开,整个人软倒在他怀里。 眼角的泪还没干,嘴角甚至还带著一点来不及完全绽放的、惊喜的笑意,就这么晕了过去。 江小川接住她软倒的身体,手臂稳稳托住。 怀里的重量很轻,带著少女的柔软和温香,他低头,看著她昏迷中恬静(甚至还带著笑)的侧脸,心里那点愧疚和刺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他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强行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去。 他动作迅速地將碧瑶打横抱起,公主抱在怀里,入手轻盈,他另一只手飞快在她腰间和袖中摸索了一下,摸到了伤心花和合欢铃,毫不客气地扯下来,塞进自己怀里,然后,他抱著碧瑶,快步走出太极洞。 外面阳光刺眼,他左右看了看,確定无人,立刻召出弒神枪,暗红的枪身悬浮在离地尺许处,他抱著碧瑶跃上去,灵力催动,弒神枪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化作一道並不显眼的暗红流光,紧贴著山脊林木,朝著通天峰方向,疾射而去。 他飞得很快,很稳,儘量避开可能有人注意的路线。 怀里的碧瑶安安静静地躺著,呼吸均匀,长睫垂落,像个熟睡的孩子,江小川低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专心御枪,风吹起两人的头髮,纠缠在一起。 通天峰,玉清殿。 江小川抱著碧瑶,落在殿前广场上,值守的弟子看见他,又看见他怀里抱著个水绿衣裳、昏迷不醒的陌生少女,都愣住了。 “江师弟,你这是……” “我要见掌门师伯!急事!”江小川顾不上解释,抱著碧瑶就往里走。 弟子们面面相覷,但看他神色凝重焦急,便也没敢真拦,只是赶紧进去通传。 很快,道玄真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著一丝疑惑:“让他进来。” 江小川抱著碧瑶,大步走进后堂静室,道玄正坐在蒲团上,看见他抱著个绿衣少女进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小川,你这是……”道玄目光落在碧瑶脸上,顿了顿,眼神微凝。 “掌门师伯,”江小川將碧瑶轻轻放在旁边一张椅子上,让她靠著椅背。 然后转身,对著道玄躬身行礼,语速很快但清晰:“弟子有要事稟报!此女乃鬼王宗宗主万人往之女,碧瑶,她方才偷偷潜入大竹峰,寻到弟子,意图蛊惑弟子叛离青云,与她私逃,弟子从她言语中探知,魔教四派,鬼王宗、万毒门、合欢派、长生堂,似已暗中联合,意图不日大举进攻我青云山!此次绝非寻常骚扰,恐是倾巢而出,意在……覆灭我青云道统!” 道玄脸色骤然一变,目光锐利如电,看向昏迷的碧瑶,又看向江小川:“此言当真?你从何得知?” “碧瑶方才情急之下透露,鬼王已知弟子被罚禁闭,甚为不悦,言青云『安逸百年,自寻死路』,且她急於带弟子离开,言语间对青云山防多有轻视,似篤定山门將破。” 江小川快速说道,半真半假,但关键信息点出:“弟子猜测,鬼王纵容其女上山,或许也有藉此探查我青云虚实、扰乱视听之意图,甚至……碧瑶本人,可能也是其计划中的一环,只是她不自知。” 他顿了顿,补充道:“弟子已將她隨身法宝收缴。” 说著,拿出伤心花和合欢铃,放在一旁。 道玄看著那两样魔教至宝,又看看昏迷的碧瑶,脸色沉凝如水,他沉默著,手指无意识地捻著道袍袖口,显然在急速思考江小川这番话的可信度和可能带来的后果。 就在这时,椅子上的碧瑶忽然“唔”了一声,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眼神先是迷茫,隨即聚焦,看到了站在面前的江小川,和上方的道玄真人。 她愣了一下,记忆瞬间回笼。 被骗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她心里,她看著他站在道玄面前,一副恭顺稟报的样子,再看看这陌生的、庄严肃穆的静室,一切都明白了。 怒火,委屈,被欺骗的耻辱,还有更深切的、心碎般的绝望,瞬间衝垮了她的理智,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刚甦醒还有些腿软,晃了一下,但她不管,眼睛死死瞪著江小川,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尖声骂了出来: “江小川,你……你这个混蛋,骗子,无耻小人!你竟然……你竟然又骗我,还打晕我,把我带到这儿来,呸!你们这些正道人士,就是虚偽,假仁假义,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尽干些下作勾当,噁心,我呸!” 她骂得又急又狠,眼泪却不爭气地涌出来,糊了满脸。 她想衝过去打他,但身子发软,脑子也嗡嗡的,只能站在原地,用尽全身力气瞪著他,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 江小川被她骂得脸色也有些难看,但没还嘴,只是皱眉看著她,低喝道:“闭嘴,碧瑶,休得在掌门师伯面前无礼!” “无礼?我跟你们讲什么礼!”碧瑶更气,声音都破了音,“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否则等我爹打上来,定要將你们青云山夷为平地!把你们这些偽君子一个个……” “够了!”江小川见她越说越不像话,生怕她激怒道玄,也怕她说出更多不该说的。 他左右一看,见旁边条案上有几卷备用的空白宣纸,旁边还有用来镇纸的乾净软布。 他一个箭步上前,扯过一张软布,揉成一团,又顺手从腰间(实则是储物空间)摸出一截以前捆东西剩下的、结实的细绳,转身就朝碧瑶走去。 “你……你想干什么?!”碧瑶见他拿著绳子和布团过来,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想往后退,但身后是椅子,退无可退。 江小川动作极快,一手抓住她两只手腕並在一起,另一只手熟练地用绳子绕了几圈,捆住。 碧瑶奋力挣扎,但她刚醒,力气不济,又是女子,哪里挣得过江小川,捆好了手,江小川拿起那团软布,捏开她的下巴,不顾她的呜咽和怒瞪,直接塞进了她嘴里,堵得严严实实。 “呜!呜呜呜!!”碧瑶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眼睛瞪得更大,里面全是愤怒、屈辱和不敢置信的泪光。 她被捆著手,堵著嘴,像个真正的囚犯一样,站在那儿,只能用眼神表达她的恨意。 世界终於清静了。 道玄真人从头到尾静静看著,没有阻止,直到江小川做完这一切,退到一旁,他才轻轻嘆了口气,目光落在碧瑶身上那截绳子和她嘴里的布团上,又移到江小川脸上,眼神复杂。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小川,先给她鬆绑吧。如此对待一个女子,终非我正道所为。” 江小川有些犹豫,看了看还在“呜呜”怒瞪他的碧瑶,低声道:“掌门师伯,这……不太好吧?她毕竟是魔教妖……鬼王之女,万一鬆开了,她又吵又闹,或者……” 道玄摆了摆手,语气带著一种奇特的、近乎宽容的坚定:“她毕竟……年纪尚轻,且未曾直接伤我青云弟子,我青云门乃天下正道楷模,行事当光明磊落,岂可效仿魔教那般,行此粗蛮捆绑、口塞布团之举?鬆绑吧。” 江小川见道玄態度明確,只好应道:“那……好吧。” 他上前,先小心地取出碧瑶嘴里的布团,布团一离口,碧瑶立刻“呸呸”几声,狠狠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瞪他,只是没再大声叫骂,大概是刚才被堵嘴的经歷让她心有余悸,也或许是道玄在场,她多少顾忌了些。 江小川又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绳子,绳子一松,碧瑶立刻活动了一下被勒出红痕的手腕,狠狠剜了江小川一眼,但果然没再放肆,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看他们,胸口还因为生气而微微起伏。 道玄真人沉吟片刻,目光在江小川和碧瑶之间扫了扫,缓缓开口道:“行了,此事贫道大致知晓了,碧瑶姑娘……” 他顿了顿,看向江小川,语气带著询问,“你打算如何处置?” 江小川闻言,挠了挠头,看向旁边气鼓鼓的碧瑶,又看看道玄,试探性地问道:“掌门师伯,您看……能不能用她来……跟鬼王谈谈条件,比如,让他退兵,或者至少……投鼠忌器?” 道玄真人闻言,失笑摇头:“小川,我青云门立派千年,靠的是正道修为,浩然正气,歷代祖师庇佑,以及门下弟子同心戮力,岂能效仿魔教那般,行此挟持人质、威胁逼迫的下作手段?此非正道所为,亦非退敌良策,不妥,不妥。” 碧瑶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又忍不住扭回头,冷哼道:“装什么清高!假正经!” 道玄只当没听见,目光依旧落在江小川身上。 江小川尷尬地笑了笑,他知道道玄说的是真心话,也是青云门一直以来的行事准则,至少明面上是。 “那……弟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放她回去……总归是不太好吧?万一她回去报信,或者鬼王以为我们扣押了她,反而更激化矛盾……” 道玄真人意味深长地看了江小川一眼,那眼神深邃,似乎看透了很多东西。他缓缓道:“此事……既然是你將她带来的,便由你自行斟酌处置吧。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调侃的意味,“小竹峰陆师侄那边……你待如何解释?” 江小川一听“陆师侄”三个字,浑身一僵,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一副生无可恋、大难临头的模样。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陆雪琪手持天琊、面罩寒霜、眼神冰冷地朝他走来。他嘴里发出无意义的、痛苦的哀嚎:“额……嗯……额额额……头疼!师伯您就別提这茬了……弟子、弟子想想就……” 他抓耳挠腮,愁眉苦脸,方才稟报军情、捆人塞嘴的那点乾脆利落劲儿全没了,只剩下一个为情所惧的少年窘態。 碧瑶在一旁,听著“陆师侄”这个名字,看著江小川这副瞬间变怂的样子,刚刚平復一点的怒火“噌”地又冒了上来,气得脸都白了,狠狠跺了跺脚,別过脸去,牙咬得咯咯响。 道玄真人看著江小川这副抓狂的模样,脸上居然露出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近乎“好自为之”的笑容。 他摆了摆手,不再逗他,恢復了掌门的威严:“行了,退下吧,贫道即刻便召集各脉首座与长老,商议应对之策,你……好生安置碧瑶姑娘,莫要再动粗,但也需看顾妥当,莫让她再生事端,或……走脱了。” “是,弟子明白。”江小川如蒙大赦,连忙行礼,然后有些头疼地看向还在生闷气的碧瑶。 他走过去,低声道:“走吧,碧瑶大小姐。別瞪了,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碧瑶狠狠瞪他一眼,又看看上方面无表情的道玄,知道现在硬碰硬没好果子吃。 她咬了咬唇,虽然极不情愿,但还是迈开步子,跟著江小川往外走,脚步很重,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两人前一后,刚退出静室,走到外面的廊下。 还没想好接下来把这麻烦精安置去哪儿,忽然,远处天际传来一声尖锐急促的呼啸! 紧接著,一个值守弟子从玉清殿前广场方向疾奔而来,脸色惊惶,还没跑到近前,就嘶声喊道: “报,掌门真人,山下巡哨急报!大批魔教妖人突然现身,正从数个方向,猛攻我青云山门,人数眾多,法宝杂乱,杀气冲天,鬼王宗、万毒门、合欢派、长生堂的人……都、都来了!” 那弟子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变形,在空旷的山巔廊下迴荡,刺得人耳膜发疼。 江小川脚步猛地顿住,浑身一僵。 碧瑶也愣住了,停下脚步,愕然看向山下方向。 虽然从这里看不到山门,但空气中,仿佛已经能隱隱感觉到那股从山下瀰漫上来的、混乱而暴戾的肃杀之气。 真的……来了。 这么快。 道玄的命令刚刚下达,首座长老们还未召集,魔教……已经打上山了。 光天化日,猝然而至。 江小川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碧瑶。 碧瑶也正看著他,脸上愤怒未消,又添上了惊愕和一丝茫然。 四目相对。 山雨,已至。 第154章 鬼王桑,你也不想你女儿受伤吧 殿外响起一声厉喝:“什么人!” 声音很年轻,带著惊怒,是守殿弟子的嗓子。 紧接著是“砰砰”几声闷响,像重物撞在什么东西上,然后是衣袂破空、倏然落地的声音,很轻,很快,不止一人。 “哐当——!” 玉清殿那两扇沉重的大门猛地被撞开,几个穿著青云服饰的弟子翻滚著跌进来,倒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门口的光被挡住。 四道人影,逆著殿外明晃晃的天光,站在那里,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只是那么站著,殿里的空气就像瞬间凝成了冰,沉甸甸地往下压,檀香味似乎都被衝散了,只剩下一种粘稠的、带著腥气的肃杀。 左边是个穿白衣的,身段窈窕,冷冰冰的,像座玉山,右边是个穿著墨绿袍子、身形挺拔的中年人,面容儒雅,只是眼神深得不见底,中间两个,一个穿著花花绿绿、顏色刺眼的袍子,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神浑浊,却带著毒蛇般的阴冷;另一个穿著暗金色的道袍,面容枯槁,眼神锐利如鹰。 魔教四大宗主。 玉阳子,毒神,三妙仙子,鬼王万人往。 他们目光扫过殿內,落在道玄身上,又掠过江小川,最后,齐齐定格在椅子上的碧瑶身上。 碧瑶也转过头,看见门口四人,特別是看见鬼王,脸上血色“唰”地褪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鬼王的眼神瞬间变了,担忧,急怒,懊恼,还有一丝极快闪过的、被强行压下的慌乱,他握著摺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毒神先开了口,声音嘶哑乾涩,像两片砂纸在摩擦,脸上却挤出个笑容,对著道玄拱了拱手:“道玄老友,百年不见,更胜往昔啊,风采依旧,可喜可贺。” 道玄缓缓睁开眼,看向毒神,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隨即恢復平静:“毒神?你竟然还活著。” “哈哈哈!”毒神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带著一股畅快又阴森的意味。 “正是我这个老不死的!百年前青云山,败在你青云剑下,侥倖未死,苟延残喘至今。今日再见,看老友你神完气足,道行精进,更胜往昔,真是不胜欣慰,欣慰啊!” 他嘴里说著“欣慰”,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鉤子,在道玄身上刮。 他说话间,殿门外脚步声杂沓,人影晃动,又有数十人鱼贯而入,无声地散开,站在四大宗主身后,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著各异,但个个眼神精悍,气息沉凝,身上都带著血腥气和久经廝杀养出的煞气,殿里的空间仿佛瞬间被塞满了,光线都暗了几分。 幽姬站在鬼王宗眾人前列,依旧一身黑衣,黑纱蒙面,她一进来,目光就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江小川身上。 那目光很沉,很冷,像冰层下缓慢流动的暗河,里面翻滚著极其复杂的情绪,最后都凝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她看著江小川,又飞快地看了一眼旁边脸色惨白、微微发抖的碧瑶,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蜷了一下。 青龙站在她身侧,脸色凝重,目光在道玄和江小川之间逡巡,万毒门那边,百毒子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眼神怨毒地扫视著殿內青云眾人。 殿外远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爆炸声、惨叫声,隱约传来,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了的、血腥的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青云山各处,都打起来了。 田不易、苏茹、水月、曾叔常、天云、商正梁……各脉首座长老,此刻多半正在各自峰头御敌,或是在赶来的路上。 魔教这是算准了时机,趁著青云眾人分散,直扑玉清殿,想先拿下道玄,再逐个击破。 道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抬了抬,指尖对著江小川的方向,很细微地摆了摆,嘴唇没动,但江小川看懂了他的意思:快走。 江小川没动,他站在那儿,看著门口黑压压的人群,看著四大宗主,看著脸色惨白的碧瑶,看著幽姬那深不见底的目光,脑子里念头飞转,像大风里的落叶,乱糟糟的,抓不住一个。 他目光落在碧瑶身上。 碧瑶也正看著他,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是空的,茫然的,像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嘴唇,泄露著她的恐惧。 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像黑暗里浮出的冰山,撞进他脑海。 他忽然动了。 一步踏前,伸手,一把將椅子上的碧瑶拽了起来,手臂环过她的腰,將她紧紧箍在自己身前。 碧瑶“啊”地低呼一声,猝不及防,跌进他怀里,她身上那点清甜的、带著花香的少女气息瞬间涌来,混著她微微的颤抖和冰凉的体温。 江小川另一只手虚空一抓,暗红的弒神枪无声无息出现在手中。 枪尖一转,冰冷的锋刃,轻轻抵在了碧瑶白皙脆弱的脖颈上。 动作快,稳,没有一丝犹豫。 殿里瞬间安静,连殿外的喊杀声都似乎远了些。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江小川和他怀里的碧瑶身上,聚焦在那点抵著少女咽喉的、暗红冰冷的枪尖上。 幽姬浑身一僵,黑纱后的眼睛猛地睁大,向前踏了半步,又硬生生止住,手指捏得骨节发白。 鬼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儒雅的面具碎裂,眼底翻涌著惊怒、担忧,还有一丝极其隱晦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意外? 他握著摺扇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江小川没看碧瑶,他不敢看。 他能感觉到怀里身体的僵硬和冰凉,能感觉到她瞬间屏住的呼吸,能感觉到那细微的、绝望的颤抖,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鬼王的目光,喉咙有点干,但声音被他压得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他惯有的、带著嘲弄的调子: “鬼王前辈,”他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您……也不想自家的千金,受伤吧?” 第155章 鬼王:我来攻山,隨便看我女儿被处刑 话音落下,殿里死寂。 毒神和玉阳子几乎同时,眼珠微微一转,余光瞥向鬼王,那眼神里的意味很清楚:大局为重。 鬼王胸口起伏了一下,他死死盯著江小川,盯著他脸上那副强装的镇定,盯著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盯著他不敢垂眸看怀中人的僵硬侧脸。 看了几息,鬼王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冷,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和怒意,他转向道玄,声音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道玄真人,这便是你青云门教出来的好弟子?行事如此无耻下作,挟持弱质女流,以作人质?这便是你们自詡的正道风骨?当真让万某……大开眼界。” 道玄盘坐蒲团上,眼帘微垂,声音平和无波:“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鬼王宗主率眾攻山,杀我门人,又岂是君子所为?小川所为,不过是为求自保,护我山门,若论起『无耻』二字,鬼王宗主怕是当仁不让。” “哼!”鬼王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不再看道玄,重新將目光钉在江小川脸上。 他往前走了半步,距离拉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江小川的皮肉,看进他心底最深处。 “江小川,”鬼王的声音压低了,带著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力度,和不容置疑的篤定。 “瑶儿对你如何,你心里清楚,在滴血洞,在小池镇,在昌合城……她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鑑,我不信,你对她,当真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心,半分半点的情意,我不信……你真下得去手。” 他盯著江小川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放下枪,我以鬼王宗宗主之名保证,只要你放下枪,不插手今日之事,我绝不为难你,也绝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甚至……你若愿意,待我圣教攻下青云,我可许你鬼王宗副宗主之位,甚至是下一个鬼王,如何?” 话很轻,带著诱哄,也带著不容抗拒的压力,鬼王在赌,赌这个少年对碧瑶,並非全无情意,赌他狠不下心,赌他……只是个被推到绝境、色厉內荏的孩子。 江小川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不只是手,胳膊,腿,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怀里的碧瑶似乎感觉到了,她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更细微地颤抖起来,两股颤抖透过相贴的身体传递,分不清是谁的。 江小川能闻到碧瑶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能感觉到她脖颈肌肤的细腻和温热,能感觉到她胸腔里那颗心臟,隔著两人的衣料,在疯狂地、杂乱地擂动,震得他手臂发麻。 假的,都是假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是鬼王之女,是敌人,是筹码。现在心软,死的就是他,是青云门无数同门。 可另一个声音在尖叫:她是碧瑶,是在滴血洞抱著你哭的碧瑶,是在昌合城跟你抢糖葫芦的碧瑶,是刚才在山洞里,哭著说要跟你私奔、找个地方种田养鸡生孩子的碧瑶,她才十六!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喜欢你!她有什么错?! 两个声音在脑子里廝杀,扯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死死咬著牙,齿根都渗出血腥味,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一个笑。 “……真的吗?” 话音未落,他握著枪的手,几不可察地,往前送了半分。 只是半分,很轻,很快。 “嗤——” 极轻微的一声,像针尖刺破熟透的果子。 暗红的枪尖,刺破了碧瑶颈侧娇嫩的皮肤,一点鲜红,冒了出来,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眼,很小,只有米粒大,但確確实实,是血。 江小川浑身剧烈地一抖!像是被那点红色烫到,握枪的手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又死死定住。 他能感觉到怀里碧瑶的身体瞬间绷紧,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然后,开始更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冰凉的水滴,大颗大颗,砸在他环著她腰的手臂上,很快洇湿了衣袖。 她在哭,无声地,崩溃地哭。 江小川眼前也模糊了,不是泪,是血往上冲。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迴荡,嘶吼,撞击:对不起…… 她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啊。 碧瑶也在抖,眼泪决堤一样往外涌,模糊了视线。 她能感觉到脖子上那点刺痛,和温热的液体滑过的触感,不是很疼,但那种冰冷锋利紧贴要害的恐惧,和被最信任、最喜欢的人亲手伤害的绝望,比任何疼痛都更摧心裂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破碎的哽咽。 她仰起脸,泪眼朦朧地看著江小川近在咫尺的、苍白的侧脸,看著他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嘴唇,和那双死死盯著前方、不敢垂眸看她的眼睛。 为什么啊,江小川。 她在心里无声地问。 你说过,对我有感情的,你说过的。 为什么……为什么又能对我举起枪? 为什么能刺破我的皮肤? 为什么能让我流血? 就为了你那些同门? 为了你那个冷冰冰的陆师姐? 为了这该死的、跟我爹爹不死不休的正道立场? 那我算什么? 江小川,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啊?! 毒神和玉阳子又瞥了鬼王一眼,那眼神里催促的意味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 鬼王心头一凛,知道不能再拖,他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揪心的担忧,目光急急转向一旁静立的三妙仙子,眼神里带著恳请。 三妙仙子一直没说话,只静静站著,冷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尊玉雕的观音,接收到鬼王的目光,她眼波几不可察地流转,视线落在了江小川脸上。 合欢派秘传,魅心之术,无声发动。 那目光很淡,很冷,不像寻常媚术那般带著露骨的勾引,反而有种高山雪莲般的清冷和疏离。 只是那清冷底下,藏著更深的、不动声色的牵引和蛊惑,像月光下的寒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能让人不知不觉沉溺。 江小川下意识地回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 三妙仙子身子猛地一颤,幅度很小,但站在她身侧的玉阳子还是察觉到了,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第156章 乱战 只见三妙仙子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冷若冰霜的眼眸里,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古怪的、近乎惊骇的涟漪。 她红唇几不可察地抿紧,双腿微不可察地併拢了些,那冷艷的脸上,竟浮起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近乎……狼狈的潮红? 但很快,那抹红晕和涟漪都消失了,她重新恢復成那副冰山美人的模样,只是再看向江小川时,眼神深处,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探究和……警惕? 江小川脑海里,红璃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江小川没理会红璃,他只觉得这三妙仙子长得確实好看,气质也特別,但……也就那样。 还没陆雪琪耐看,他很快移开目光,重新盯向鬼王,只是握著枪的手,依旧在抖。 玉阳子见三妙仙子那边没动静,有些不耐,踏前一步,声如洪钟,带著不加掩饰的得意和威胁,对著道玄喝道:“道玄,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看清楚了,如今我圣教精锐尽出,你青云门首尾难顾,败局已定,听我一句劝,交出诛仙古剑,率眾投降,我或可看在往日情分上,饶你青云道统不灭,只诛首恶,否则,今日便是你青云灭门之时!让你这玉清殿,血流成河,鸡犬不留!” 道玄缓缓站起身,他身形不高,甚至有些清瘦,但此刻站在那里,却像一座拔地而起的孤峰,带著千年来沉淀下的、不容褻瀆的威严。 他目光扫过殿內魔教眾人,最后落在玉阳子脸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带著斩钉截铁的决绝: “邪魔外道,也配谈『道统』二字?我青云门立派千年,歷经风雨,道统不绝,正气长存,想让我青云投降,交出诛仙?休想!今日,便让尔等见识见识,何谓……青云风骨!” “冥顽不灵!”玉阳子大怒,厉喝一声,“动手!” “杀——!” 殿內魔教眾人齐声暴喝,各色法宝光芒骤然亮起,带著腥风血气,朝著道玄和江小川这边狂涌而来! 鬼王宗的人稍微迟疑了一瞬,但见其他三派都已动手,也只能咬牙跟上,只是攻击大多刻意避开了被江小川挟持的碧瑶。 江小川心头一紧,手臂本能地勒紧碧瑶,弒神枪依旧抵著她脖子,厉声道:“退后!都退后!不然我真杀了她!” 可除了鬼王宗的人攻势稍有凝滯,万毒门、长生堂、合欢派的人根本不管不顾,法宝光芒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急! 毒神桀桀怪笑,挥手间一片惨绿色的毒雾瀰漫开来;玉阳子手中阴阳镜一晃,一黑一白两道死光交错射来;三妙仙子袖中飞出一道粉红色的软綾,带著靡靡之音,直取江小川面门。 江小川急了,额头冷汗涔涔。 他挟持碧瑶,本是想让鬼王宗投鼠忌器,最好能逼退魔教,至少也能拖延时间。 可现在看来,除了鬼王宗的人略有顾忌,其他三派巴不得他立刻杀了碧瑶,好让鬼王彻底死心,全力攻山! 怎么办?难道真要杀了碧瑶? 这个念头一起,他手臂就是一软。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碧瑶。 碧瑶也正仰著脸看他。 脸上泪痕未乾,眼睛又红又肿,眼神却是空的,麻木的,像两潭死水,只有眼泪还在无声地、不停地往下流。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被彻底碾碎的绝望和心死。 仿佛在说:杀吧,江小川,你杀了我吧,反正我的心,已经死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小川心臟的位置,猛地一抽,剧痛,那痛不是来自噬血珠,是来自更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地方,痛得他眼前发黑,呼吸一窒。 就在他心神剧震、手臂发软的剎那—— 一直死死盯著这边、蓄势待发的幽姬,眼中寒光暴闪,身影如鬼魅般倏然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江小川身侧,她出手如电,一掌印在江小川肋下! “砰!” 一声闷响。 江小川只觉得一股阴柔却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肋骨位置皮肉剧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殿柱上,又滑落在,怀里一空,碧瑶已被幽姬抢回,紧紧护在身后。 “噗——”江小川喉咙一甜,想吐血,但那口血刚涌到喉咙口,左胸深处那片冰凉死寂之下,猛地传来一股诡异的吸力,將那口血又硬生生吸了回去,只在嘴角留下一点暗红的痕跡。 他撑著地,咳了两声,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 幽姬抱著碧瑶,急速后退,回到鬼王宗阵营中。 碧瑶被幽姬揽著,依旧呆呆的,眼神空洞地看著跌坐在殿柱下的江小川,眼泪流得更凶,却不再发出一点声音。 鬼王见碧瑶脱险,明显鬆了口气,但看向江小川的眼神,却更加冰冷复杂。 他不再犹豫,一道凌厉无匹的黑芒斩出,直劈道玄! “掌门师伯!”江小川急喊。 道玄却已不看他,身形飘然而起,避开鬼王一击,袖袍一拂,一道清光迎上。 与此同时,他口中发出一声清越长啸,声震云霄:“青云弟子,何在?” 啸声未落,玉清殿外,破空之声大作! 数十道各色剑光,如同流星赶月,自各峰方向疾射而来,纷纷落在殿前广场,又快步冲入殿內! 田不易浑身浴血,赤焰仙剑火光熊熊,当先踏入,看见殿內情形,胖脸一沉,二话不说,挥剑就朝最近的魔教妖人斩去! 苏茹紧隨其后,手中仙剑化作一道淡青流光,护在丈夫身侧。 水月大师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手持白色仙剑,面色冰冷如霜,一步踏入,目光在殿內一扫,看见道玄无恙,又看见跌坐在柱下的江小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剑气勃发,杀向魔教人群。 苍松、曾叔常、天云、商正梁……各脉首座长老,浑身带伤,但眼神凌厉,杀气腾腾,纷纷冲入殿中,各寻对手,战在一处! 年轻弟子们也冲了进来。 陆雪琪手持天琊,月白道袍上沾著血污,一进殿,目光就急急搜寻,很快锁定了柱下的江小川。 她脸色一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身形一闪,已掠至江小川身边,蹲下身,伸手扶住他肩膀,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你怎么样?” 第157章 碧瑶:我应该在车底 田灵儿和张小凡也冲了进来。 田灵儿看见江小川被陆雪琪扶著,嘴唇动了动,眼神一黯,但很快看向殿內混战,咬牙召出琥珀朱綾。 张小凡握紧渊雷剑,目光飞快地在江小川身上扫过,確认他还能动,心里那点涩意被更急的担忧压下,也立刻转身,迎向扑来的魔教弟子。 林惊羽手持斩龙剑,碧光吞吐,护在苍松身侧,剑法凌厉,已颇具锋芒。 齐昊寒冰仙剑一挥,一道冰墙拔地而起,暂时挡住数件法宝,对身后弟子喝道:“结阵!护住受伤同门!” 曾书书没了平日跳脱,轩辕剑淡紫光芒大盛,化作数道剑影,穿梭飞舞,拦住几个合欢派女弟子,嘴里还不忘喊:“妖女看剑!” 宋大仁带著吕大信、郑大礼等大竹峰弟子,结成简单的剑阵,死死守住一角。 文敏则领著小竹峰女弟子们,剑光如练,在另一侧与魔教眾人缠斗,她手中剑不停,目光却不时焦急地瞥向江小川方向。 水麒麟的怒吼和惊天动地的水浪轰鸣从殿外传来,显然也已加入战团,正与毒神、三妙仙子战得激烈,道玄身形飘忽,玄功运转,清气浩荡,与鬼王、玉阳子战在一处,虽是以一敌二,竟一时不落下风。 …… 殿內彻底乱了,法宝光芒交织碰撞,气浪翻腾,惨叫声、怒喝声、兵刃交击声、法术爆裂声混作一团,鲜血飞溅,断肢横飞,浓郁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檀香。 江小川被陆雪琪扶著,咳了几声,撑著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陆雪琪满是担忧的脸,心里那点因碧瑶而起的剧痛和茫然,被眼前更急迫的生死危机暂时压下。 他摇摇头,扯出个有点难看的笑:“我没事,皮厚。” 陆雪琪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担忧,心疼,后怕,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被他强行压下的东西。 她没多说,只重重点头,鬆开扶著他的手,转身,天琊神剑蓝光大盛,化作一道惊天长虹,杀入战团! 剑光过处,魔教弟子非死即伤。 江小川深吸口气,压下胸口闷痛,也召出弒神枪,暗红枪芒吞吐,他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插入战团。 他没有去寻那些顶尖高手硬拼,而是游走在战场边缘,专挑那些修为稍弱、正围攻青云弟子的魔教妖人下手。 枪出如龙,狠辣刁钻,往往一枪毙命,虽然更多时候,他是在“挡”。 没办法,修为不高,但皮实耐揍。 一个小竹峰女弟子被两个长生堂弟子逼得险象环生,眼看就要丧命刀下。 暗红枪芒一闪,“噗噗”两声,那两柄刀被磕飞,江小川挡在那女弟子身前,后背硬接了一个万毒门弟子拍来的一掌。 闷响声中,他身体晃了晃,嘴角又渗出血丝,但反手一枪,將偷袭者刺了个对穿。 “江师弟!”那女弟子惊呼。 “没事,师姐小心。”江小川头也不回,又扑向另一处。 齐昊正被三个魔教长老围攻,寒冰仙剑左支右絀。 一道暗红枪芒斜刺里杀出,精准地挑开一道袭向他肋下的黑芒,江小川与齐昊背靠背,低声对著不远处曾书书笑道:“书书,行不行啊?” 曾书书在不远处挥剑逼退一个对手,闻言笑骂:“滚蛋!男人不能说不行!” “灵儿师姐!你小心左边!”江小川瞥见田灵儿那边有危险,急喝一声,同时一枪逼退面前对手,想去救援,却被另一个魔教弟子缠住。 田灵儿听见他的声音,心头一暖,琥珀朱綾霞光暴涨,將左侧袭来的法宝盪开,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但更多是担忧:“你也是!” …… 他一次次替同门挡下攻击,一次次用身体硬抗法宝轰击。 闷响不断在他身上炸开,衣服很快破损,露出底下微微发红、却诡异得没有破皮的肌肤。 只是疼,钻心的疼,像被重锤反覆砸击,但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咬著牙,眼神冰冷,枪枪夺命。 魔教的人很快注意到了这个打不死、还异常凶悍的黑衣少年,看他一次次硬抗攻击毫髮无伤,眼神都变了,像看怪物,带著惊惧。 有人试著用法术轰击,火焰、冰锥、毒雾落在他身上,除了让他动作稍缓,衣衫更破,皮肤微微发红外,竟不能造成实质伤害! 陆雪琪在战团中衝杀,天琊剑下亡魂无数,但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隨著那道在人群中穿梭、一次次用身体挡住攻击的黑衣身影。 每听到一声闷响落在他身上,她心就狠狠揪一下,手中剑更狠,更急,眼神里的心疼和某种压抑的暴戾,几乎要溢出来。 碧瑶被幽姬紧紧护在战圈之外,呆呆地看著战场,看著那个在刀光剑影中辗转、一次次被打得踉蹌、却一次次挺直脊背、护著同门、浑身浴血的少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偶尔还能对同门扯出个难看的笑,说两句玩笑,可她知道,他一定很疼,那些攻击打在他身上的闷响,她听著都觉得心惊肉跳。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看著,看著那个不久前还用枪抵著她脖子、刺破她皮肤的少年,此刻像个真正的战神(或者说,像个不知道疼的怪物),在为他守护的东西拼命。 心里那点被背叛、被伤害的恨和绝望,似乎被更尖锐的、混杂著心疼、不解和更深眷恋的痛楚覆盖,她咬著唇,眼泪又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江小川脑子里,响起了一个慵懒的声音。 “哟,小主人,打得挺热闹啊。” 江小川心头猛地一跳,差点被侧面袭来的一柄飞斧砍中,连忙侧身避开,在心里急吼:“红璃姐,你终於醒了!外掛呢?快,顶不住了!” “外掛?”红璃似乎愣了一下,隨即嗤笑,“想什么呢。老娘现在就是一道残魂,能保住你不死就不错了,还外掛。” 江小川心里一沉。 “不过嘛……”红璃话锋一转,语气带著点得意,“之前吸了你那么多灵力,又吞了那道天雷,还睡这么久,也不是白睡的,给你……炼了两颗小玩意儿。” 话音刚落,江小川感觉手心一沉。低头一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两颗龙眼大小、圆滚滚、色泽暗金、表面有细微云纹流转的丹药。 丹药一出现,就散发出一股极其精纯温和、却又磅礴浩瀚的灵气,只是闻著,就让他精神一振,胸口闷痛都轻了几分。 “这是……”江小川一愣。 “补天丹。”红璃懒洋洋道,“名字我瞎起的,效果嘛……一颗大概能抵你五年苦修,把你之前跌落的修为补回来,还能略有精进,两颗嘛……嗯,你懂的,没副作用,放心吃。” 五年苦修,一颗抵五年!江小川眼睛瞬间亮了,他之前七脉会武决赛硬抗陆雪琪的神剑御雷真诀,重伤跌落境界,后来被红璃吸走灵力疗伤,修为便落在玉清三层,这两颗丹药下肚,岂不是立刻就能回到玉清九层,甚至……触摸到上清的门槛? 玉清九层,在眼下的战场,算是不错的战力了,至少自保能力大增,也能多杀几个魔教妖人。 他握著丹药,心头火热,就想往嘴里塞。 但动作做到一半,停住了。 玉清九层……够吗? 他看向战场,道玄独战鬼王、玉阳子,水麒麟对抗毒神、三妙,各脉首座长老各自捉对廝杀,年轻弟子们也在拼命。 多他一个玉清九层,或许能多杀几人,多救几个同门,但能改变战局吗?能击退魔教吗?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道在战团中最为耀眼的月白身影。 陆雪琪,天琊神剑在她手中,如同九天落雷,湛蓝剑光所向披靡。 但她毕竟还年轻,修为距离上清还有一线之隔,面对魔教那些积年老魔的围攻,她剑法虽利,却已显出一丝疲態,额角见汗,呼吸微促。 若是……她能突破上清呢? 第158章 陆雪琪:我嘴都张开了你给我这个?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他脑海里的迷雾。 原著里,陆雪琪在九年半后,突破上清境界,自己和她天赋相差无几。两颗补天丹,抵得上十年苦修,如果给她…… 她身负天琊这等九天神兵,又有天书第一卷,根基扎实,悟性绝顶,若得此丹药之助,必能一举突破! 一个手持天琊、初入上清的陆雪琪,在这战场上的作用,绝对远超一个玉清九层的自己! 几乎是瞬间,江小川就做出了决定。 他不再犹豫,手握丹药,身形在战场中穿梭,借著弒神枪的锋锐和自身肉身的强横,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朝著陆雪琪的方向靠去。 陆雪琪刚一剑斩了一个合欢派长老,气息微乱,正要回气,忽觉身旁人影一闪,江小川已贴了过来。他浑身是血,脸上带著惯有的、有点赖皮的笑,语气却急促:“雪琪,张嘴!” 陆雪琪一愣,下意识地微微张口。 江小川手指一弹,那两颗暗金色的丹药,精准地投入她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两股暖流,顺著喉咙滑下。 “你……”陆雪琪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就感觉那两股暖流在腹中轰然炸开,难以想像的磅礴精纯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冲入她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原本有些滯涩的灵力运转,被这股洪流一衝,瞬间畅通无阻,並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暴涨、凝练! 她周身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 然后,仿佛突破了某个无形的屏障,一股更加浩大、精纯、带著凛然剑意的气息,从她身上冲天而起,月白的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髮丝飞扬,周身隱隱有湛蓝色的电光流窜! 上清境! 陆雪琪猛地睁开眼。眼中神光湛然,清澈冰冷,仿佛能洞穿虚妄,她感觉到体內从未有过的充盈力量,和对天地灵气更加清晰敏锐的感知。 手中天琊,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突破,发出一声欢欣的清越剑鸣,剑身蓝光大放,照亮了她清冷绝伦、此刻却因惊愕和茫然而显得有些生动的脸。 “江小川,你……”她转头看向江小川,不明白他为何將如此珍贵的丹药给自己。 江小川看著她突破,心里鬆了口气,脸上笑容大了些,带著点得意和催促:“別搞別搞,我要去帮其他师兄弟呢,雪琪你先去,试试上清境的威力!让这帮魔教的傢伙见识见识,什么叫天才!” 说完,他不由分说,用力想扯开陆雪琪不知何时又抓住他衣袖的手。 陆雪琪下意识抓紧,他却泥鰍般一滑,已经脱身出去,提著枪又杀向另一处战团。 她站在原地,握著天琊的手紧了紧,看著他又冲入战团的背影,眼神复杂。 她不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湛蓝流光,杀入魔教人群最密集处! 天琊剑光,比之前凌厉了何止一倍! 剑势如虹,带著初入上清的沛然灵力和凛冽剑意,所过之处,魔教弟子如割麦般倒下。 三名魔教长老见状,联手扑来,法宝光芒交织成网,要將她困杀。 陆雪琪眼神冰冷,不闪不避,天琊一抖,挽出七朵湛蓝剑花,分刺三人要害! 剑花与法宝光芒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团和气浪,那三名长老竟被逼得连连后退,脸色骇然! 好一个陆雪琪!好一柄天琊神剑!初入上清,便有如此威势! 周围青云首座长老,察觉到此地异状,感受到陆雪琪身上那明显属於上清境的强大气息,都是又惊又喜。 田不易哈哈大笑:“好!好丫头!不愧是我青云俊杰!” 道玄在激战中也瞥来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江小川在另一边扛伤害,抽空看见陆雪琪大展神威,一人独战三名魔教长老不落下风,甚至隱隱压制,眼睛都亮了,嘴里嘀咕:“不愧是我女神……不是,不愧是陆雪琪!威猛!霸气!” 他正看得起劲,忽然眼角余光瞥见,战圈边缘,被幽姬护著的碧瑶,正呆呆地看著这边,目光落在陆雪琪身上,又移到他身上,眼神空洞,泪已流干。 而陆雪琪,似乎也注意到了碧瑶。 她眼中寒光一闪,手中天琊猛地爆发出更刺目的蓝光,一式凌厉的横扫千军,將面前三名魔教长老齐齐逼退数步! 隨即,她身形一转,竟不再理会那三人,化作一道湛蓝惊鸿,朝著碧瑶和幽姬所在之处,疾射而去! 剑尖所指,杀气凛然! 她要杀碧瑶! 江小川心头一紧,想也不想,也朝著那边衝去! 他速度极快,在人群中左衝右突,硬挨了两下攻击,终於赶在陆雪琪剑光落下前,衝到了幽姬和碧瑶附近。 陆雪琪见江小川衝来,剑势微微一滯,江小川趁机贴近,背对著幽姬和碧瑶,面对著陆雪琪,急声道:“雪琪!別衝动,大局为重!” 说话间,他手指在袖中飞快一弹,两样东西悄无声息地滑出,精准地落入了身后碧瑶怀中。 碧瑶正茫然看著陆雪琪杀来的剑光,忽觉怀中一沉,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伤心花,还有合欢铃。 她的法宝,江小川……还给她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挡在她身前、背对著她的那道黑衣身影。 他脊背挺直,衣衫破烂,血跡斑斑,却像一堵墙,拦住了陆雪琪冰冷的杀意,也拦住了……或许还有其他人的恶意。 江小川没回头,只是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碧瑶,拿著你的东西,快走,离开青云山,走得越远越好,別再回来了!” 碧瑶握著失而復得的法宝,指尖冰凉,她看著江小川的背影,看著他破烂衣袍下微微渗血的伤口,看著他因为急促说话而轻轻颤动的肩膀,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的画面。 他给她丹药时的急切,他衝过来挡在她身前的决绝,他现在叫她快走的担忧…… 他到底……是恨她,还是……在乎她?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第159章 结束 眼泪又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咬著唇,用力点头,又摇头,声音哽咽破碎:“江小川,你……” “別废话!走!” 碧瑶看著他的侧脸,心里那团乱麻,忽然被一股尖锐的、不管不顾的衝动撕开。 她猛地抬手,伤心花白光大盛,万千花瓣虚影,朝著近在咫尺的江小川,当头罩下! “江小川!你这个混蛋!” 她流著泪尖叫,伤心花的攻势却凌厉无比,带著她所有的委屈、愤怒、不解和绝望。 江小川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对自己出手,猝不及防,加上距离太近,只来得及侧身,用肩膀硬接了这一下。 “砰!” 白影撞在他肩头,炸开,他闷哼一声,被撞得踉蹌后退两步,肩头衣衫碎裂,露出底下红肿一片的皮肤,他愕然抬头,看向碧瑶。 碧瑶一击得手,却没有继续,只是站在原地,握著伤心花的手在抖,眼泪疯狂往下掉,死死瞪著他,声音嘶哑:“你为什么不还手?你不是很能扛吗,你打晕我的时候不是挺狠吗,你现在装什么好人?你这个混蛋!骗子!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碧瑶看著江小川被自己打得踉蹌后退,肩头红肿一片,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怒火,终於发泄出来一些。 可发泄之后,是更深的空虚和茫然。 她真想杀了他吗? 她问自己,答案是不知道,她只知道,看见他在自己身前,看见他把法宝还给自己,看见他叫自己快走,她心里那道被他亲手刺破的口子,好像……没那么疼了。 可她恨他,恨他骗她,恨他利用她,恨他让她流血。 她握著伤心花的手在抖,眼泪疯狂往下掉,嘴里骂著最狠的话,可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如果他刚才躲开了呢?如果他反击了呢? 那她是不是就能死心了? 可他没有,他就那么站著,挨了她这一下。 这个混蛋,她心里骂,连让她恨他都做不到。 她一边骂,一边哭,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於找到发泄口的孩子。 陆雪琪见碧瑶竟伤了江小川,眼中杀意瞬间暴涨到顶点! 她不再看江小川阻拦的眼神,身形猛地拔高,凌空踏出七步!手中天琊高举向天,剑身嗡鸣震颤,引动九天雷云! 她脸色肃穆,口中念念有词,周身湛蓝电光繚绕,与天上隱隱传来的沉闷雷声呼应! 神剑御雷真诀! 鬼王一直在关注这边,见陆雪琪竟在此时、此地,施展出青云门镇山奇术,目標直指碧瑶,脸色大变! 他再也顾不得与道玄缠斗,厉喝一声,身形如电般射出,瞬间挡在碧瑶身前! 同时双手掐诀,一口古朴的青铜小鼎自他袖中飞出,见风就长,瞬间化作房屋大小,鼎身刻满狰狞古兽图案,散发出洪荒凶厉之气,正是伏龙鼎! 伏龙鼎刚刚涨大,悬在鬼王和碧瑶头顶,天上雷云中,一道水桶粗细、炽白刺眼的恐怖雷霆,已顺著天琊剑尖的牵引,轰然劈落! “轰隆——!!!” 震耳欲聋的炸响!炽白雷光狠狠劈在伏龙鼎上! 鼎身剧震,发出沉闷痛苦的嗡鸣,表面光华乱闪,那些古兽图案仿佛活了过来,扭曲挣扎。 鬼王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咬牙挺住,双手印诀不变,死死撑起伏龙鼎。 好一个陆雪琪! 好一个天琊! 初入上清,施展神剑御雷真诀,竟能让手持伏龙鼎的鬼王受创! 雷霆余波四散,將周围地面炸出数个焦黑大坑,离得近的几个魔教弟子惨叫都没发出,就化作了飞灰。 江小川被气浪掀得又退了几步,看著空中持剑而立、衣袂飘飘、恍如雷神的陆雪琪,又看看下方嘴角溢血、却死死护著碧瑶的鬼王,心头震撼。 …… 不知打了多久。 天昏了,地暗了,玉清殿早就没了殿顶,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柱子倔强地立著,地上到处都是尸体,青云弟子的,魔教妖人的,混在一起,血流成河,凝固成暗红色的痂,空气中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糊味和法术残留的刺鼻气息。 还站著的人,不多了。 青云这边,道玄道袍破损,气息微乱,但眼神依旧锐利,田不易、水月、苍松等首座长老,个个带伤,脸色苍白,但握著剑的手很稳。 年轻弟子们,田灵儿、张小凡、林惊羽、齐昊、曾书书……都掛了彩,相互搀扶著,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未散的杀意。 魔教那边,损失更惨重,来时浩浩荡荡数十高手,此刻还能站著的,不足二十。 四大宗主,鬼王受伤,毒神、玉阳子气息萎靡,只有三妙仙子稍好,但也脸色阴沉。 玉阳子环视战场,看著满地同门尸体,又看看虽然伤亡不小、但顶尖战力犹存、且多了一个上清境陆雪琪的青云眾人,眼神变幻,他知道,今天拿不下青云了,再打下去,就算能拼掉青云,魔教这些精锐,恐怕也要折损殆尽。 他咬了咬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甘的嘶吼:“撤!” 魔教眾人早就萌生退意,闻令如蒙大赦,搀扶起重伤的同门,化作道道遁光,仓皇朝著山下逃去,来时气势汹汹,去时狼狈不堪。 毒神在遁走前,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苍松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和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鬼王深深看了江小川一眼,目光复杂,又看了一眼被幽姬扶著、依旧呆呆流泪的碧瑶,嘆了口气,转身化作黑芒消失,三妙仙子临走前,目光又在江小川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古怪,隨即也飘然离去。 廝杀声,终於渐渐停了。 只剩下风声,呜咽著穿过废墟,捲起地上的灰烬和血腥。 江小川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上各处延迟传来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双腿一软,就要栽倒。 一双手臂,及时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他下滑的身体。 是陆雪琪,她身上也沾满了血污,月白的道袍几乎看不出本色,脸上带著激战后的苍白和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锁在他脸上,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后怕。 她將他小心地抱在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他的身体很重,带著血和汗的湿冷,但她抱得很稳,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一鬆手,他就会消失。 江小川意识有些模糊,感觉到熟悉的、清冷的雪松香气,混合著血腥味,縈绕在鼻尖。 他费力地睁开眼,对上陆雪琪近在咫尺的、满是忧色的眼眸,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 陆雪琪看著他苍白如纸的脸,看著他紧闭的、微微颤抖的眼睫,看著他嘴角未乾的血跡,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呼吸一滯。 她抬起另一只手,想碰碰他的脸,指尖却悬在半空,微微颤抖,最终只是很轻、很轻地,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替他拂开黏在脸上的髮丝。 田灵儿站在不远处,身上也有伤,脸上带著泪痕。 她看著被陆雪琪紧紧抱在怀里的江小川,看著陆雪琪眼中毫不掩饰的、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和心疼,嘴唇动了动,想走过去,脚步却像灌了铅,抬不起来。 心里那点因为劫后余生而升起的喜悦,瞬间被更深的、冰凉的涩意覆盖,她別过脸,用力咬了咬嘴唇,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 张小凡握著渊雷剑,站在田灵儿身侧,目光也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握著剑柄的手指,收紧,鬆开,又收紧。 最终,他低下头,默默转身,开始帮著宋大仁师兄,收拾同门的遗体。 废墟,血腥,残阳如血。 陆雪琪抱著昏迷的江小川,坐在焦黑的断柱旁,一动不动。 风吹起她散乱的髮丝,拂过她沾著血污却依旧清冷绝伦的脸。 她低头,看著怀里人安静的睡顏(?),看著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眼神深得像寒潭,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凝固。 远处,倖存的青云弟子们,开始默默收拾战场,救治伤员,收敛同门尸骨,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天,快黑了。 第160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龙首峰一处院子,院里有棵老松,针叶子绿得发暗。 天阴著,云压得低,像是憋著一场雨,又迟迟下不来。 风倒是大,穿过松针,呜呜地响,听得人心里也跟著发空。 屋里人不少,道玄坐在上首,还是那身墨绿道袍,脸上看不出什么。 下头两边,田不易、水月、苍松、曾叔常、天云、商正梁……各脉首座长老差不多都到了。 屋里没点灯,窗纸透进来的光灰扑扑的,映著一张张或沉凝、或疲惫、或犹疑的脸,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木头味,混著一点极淡的、没散乾净的药气。 道玄说了些话,关於重建,关於伤亡,关於往后,声音不高,平平的,一句是一句,说到魔教这回伤了元气,大抵能太平一阵子时,屋里静得很,只有外头松涛一阵紧过一阵。 然后他说到了江小川。 “那孩子,”道玄顿了一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身上有些……异处。” 田不易的胖脸绷著,小眼睛眯了眯,苏茹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道玄说到了那颗心,不,不是心,是噬血珠。 说到了滴血洞里的天书,他说得慢,字字清楚,屋里那股沉滯的空气,却像是被这话搅动了,隱隱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涌。 果然有人开口了,是个面生的长老,坐在靠门边的阴影里,声音乾涩,带著质疑:“噬血珠乃魔教至宝,凶戾无比,怎可为心?天书更是……縹緲难言,此子身负此等物事,又与鬼王之女纠缠不清,掌门,是否该……详加查问?以免……” “以免什么?” 苏茹的声音截断了那话头,不高,甚至算得上柔和,可那调子里的东西,让屋里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她脸上没什么怒色,只是嘴角那点惯常的、温婉的笑意没了,眼神清凌凌的,看著那长老:“张长老是觉得,我大竹峰教出来的弟子,会与魔教勾结?还是觉得,那孩子战场上豁出命去救同门,都是做戏?” 那长老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挪了挪身子:“苏师妹,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苏茹不让他说完,声音依旧平和,却字字如钉。 “噬血珠为何成了他的心,他自己只怕也不甚明了,天书是他从绝境中带出,未曾隱瞒,今日掌门既已问明,他便和盘托出,这也要怪罪?至於碧瑶……” 她顿了顿,眼里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像是痛,又像是別的,最终只淡淡道:“那孩子心软,重情,在那种境地下生出些牵连,是他的不是,可要说他因此就会叛了青云,张长老,”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没什么温度,“你信么?” 屋里更静了,道玄垂著眼,没说话。 田不易喉咙里咕噥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把胖大的身子往椅背里沉了沉,目光沉沉地看著那发言的长老。 水月在这时开了口。她坐得笔直,月白的道袍纤尘不染,声音也像她的人,清冷冷的:“雪琪那孩子,性子如何,我清楚,她认定的人,不会错。” 她没看任何人,只望著前方虚空某处,像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那孩子,我见过几回,心性质朴,担得起事,有些际遇,是劫是缘,难说得很,一味疑他,非我正道所为。” 田不易像是终於找到了话头,粗声道:“就是,那小子是我看著长大的,从小什么德行我不知道?懒是真懒了点,怕死也是真怕死,可大是大非上,从来不含糊,草庙村那次,流波山这次,哪回不是把同门性命看得比自己重?你们……”他胖手一挥,指向屋里,“谁家徒弟有他这份担当?嗯?” 让田不易没想到的是,苍松竟也缓缓点了点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深得像古井,声音低沉:“此子……確非常人,但心性不恶,噬血珠之事,或有天命,此番守山,他出力甚巨。”他没说更多,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懂了。 曾叔常捋了捋短须,也笑道:“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回来没少念叨他江师弟,战场上那副拼命劲儿,我是瞧见了的,年轻人,有点自己的缘法,不是什么坏事,只要心向正道,便是我青云弟子。” 这么一来,原先那点窸窣的质疑声,便像是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悄没声息地沉了底,再也翻不起浪。 道玄抬眼,目光在眾人脸上缓缓掠过,最后停在虚空,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他才道:“既如此,此事便到此为止,小川仍是我青云弟子,禁闭之期……容后再议,眼下当务之急,是重建山门,安抚受伤弟子,都散了吧。” 眾人起身,鱼贯而出,苏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仍坐在那里的道玄。 道玄也正看她,目光相接,苏茹微微頷首,转身走了出去,外头风更大,吹得她衣袂飞扬,她没立刻走,站在那棵老松下,看著灰濛濛的天,站了好一会儿。 田不易走过来,粗厚的手掌握住她的手,入手冰凉,他什么也没说,只用力握了握,苏茹回过神,对他笑了笑,那笑里有些疲惫,但眼神是暖的。 狐岐山,鬼王宗总坛。 石室里光线幽暗,只角落一盏长明灯跳著豆大的火苗。 碧瑶坐在石床边,身上还是那身水绿的裙子,只是皱巴巴的,失了鲜亮,头髮也没好好梳,几缕髮丝粘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眼睛看著空处,没有焦点,手里无意识地揪著裙子上一个线头,揪紧了,又鬆开,再揪紧。 鬼王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走进去,脚步声在石室里迴响,碧瑶像没听见。 “瑶儿。”鬼王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涩。 碧瑶眼珠动了动,看向他,眼神空茫茫的,过了几息,才像是认出来,很轻地“嗯”了一声。 鬼王在她身边坐下,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嘆了口气,这口气嘆得很沉,带著无力。 “吃点东西吧,幽姬说你这几日都没怎么进食。” 碧瑶摇摇头,没说话,目光又飘向空处。 鬼王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混著疼,搅得他五臟六腑都难受。 杀千刀的小子,他在心里骂,看著人模狗样,下手比谁都黑,心肠比谁都硬,骗瑶儿,伤瑶儿,最后还……还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把瑶儿当筹码,魔教里都找不出几个这么无耻的玩意儿。 可这话他不能说,看著女儿空洞的眼神,他什么重话都说不出,他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女子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坐著,眼里没了光,他心里猛地一揪,疼得他闭了闭眼。 “爹。”碧瑶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像怕惊动什么。 “嗯?” “他……”碧瑶咬了咬嘴唇,眼里浮起一点微弱的水光,“他是不是……也挺难的?” 鬼王一愣,隨即一股邪火直衝头顶。 难?他难个屁!他难就可以那样对你?话到嘴边,看著女儿那小心翼翼、带著希冀的眼神,又硬生生压了下去,变成一声更沉重的嘆息:“瑶儿,你……” “我知道,他坏。” 碧瑶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他骗我,利用我,还……还拿枪指著我。” 她抬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颈侧那个早已消失、只在她心里留了疤的位置。 “可最后……他把伤心花和合欢铃还给我了,在那么乱的时候,他还记得还给我……他还叫我快走……” 她抬起脸,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可眼里那点光却奇异地亮了些。 “爹,他是不是……心里还是有我的?只是……只是他没办法,是不是?” 鬼王看著她泪流满面却执拗地寻找一丝希望的样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 说那小子是个人渣,是故意吊著你? 说他还你法宝或许只是愧疚,或许另有所图? 看著女儿眼里那点摇摇欲坠的光,他说不出口。 第161章 碧瑶的逻辑学 “幽姬。” 他转向门口,一直静静立在那里的黑影应声上前。 “你陪陪瑶儿,劝她吃点东西。” “是,宗主。” 鬼王又看了碧瑶一眼,转身走出石室。 石廊幽深,脚步声迴荡,走了不远,一道模糊的黑影从转角处浮现,躬身一礼,是鬼先生。 “宗主。” “嗯。”鬼王脚步未停。 鬼先生跟在他身侧半步后,声音压得极低:“伏龙鼎……四灵血阵,我已初步参详,此阵若能成,確有逆转乾坤之能,只是所需四灵精血,极难寻觅,宗主,您看……” 鬼王脚步顿了一下,幽暗的光线里,他侧脸线条冷硬,过了片刻,他才道:“知道了,容我再想想。” “是。” 鬼王继续往前走,背影在幽深的石廊里,显得有些孤寂,四灵血阵……逆转乾坤……他脑海里闪过青云山上那惊天动地的雷光,闪过道玄深不可测的眼神,闪过那个黑衣少年冰冷执枪的模样,力量……他需要力量,足以碾压一切、守护想守护之人的力量,可是…… 他甩甩头,將这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大步离去。 石室里,幽姬端著一碗还冒著热气的粥,走到碧瑶身边坐下,柔声道:“小姐,喝点吧,趁热。” 碧瑶没接,只是看著她,忽然问:“幽姨,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坏透了?” 幽姬手一僵。 她看著碧瑶苍白的小脸,心里那点对江小川的恼恨几乎要压不住,那小子岂止是坏,简直该千刀万剐,可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他……行事確有不当之处,小姐,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如此掛心。” “哪里不当了?”碧瑶却追问,眼神执拗。 幽姬被问住了,迟疑道:“他……他欺骗小姐感情,利用小姐,还、还伤了小姐……” “那是他没办法!”碧瑶立刻道,声音大了些。 “在青云山,他师父师兄师姐都在,他能怎么办?难道真要跟我这个『魔教妖女』私奔吗?那他成什么了?” 她逻辑清晰起来,眼里闪著一种奇异的光。 “他最后把法宝还我,叫我快走,是怕我留在那儿有危险!他是为我好!” 幽姬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粥碗差点打翻,她瞪著碧瑶,像是第一次认识她:“小姐,你……你怎么能这么想?他那是把你当棋子,用完就扔,怕你连累他!” “才不是!”碧瑶摇头,很肯定地说。 “他要是只想利用我,用完就扔,干嘛还要还我法宝,干嘛还要冒险叫我走,直接把我交给道玄不就行了?”她越说越觉得有理,脸上甚至浮起一点极淡的红晕。 “他是因为心里有我,捨不得我,又没办法,才……才那样的,对,就是这样!” 幽姬感觉自己胸口发闷,喘不上气,她捂著心口,看著碧瑶那双亮得异常、充满坚信的眼睛,只觉得一阵晕眩,这丫头……这丫头是中了什么邪? “幽姨,你怎么了?”碧瑶见她脸色不对,忙伸手扶她。 幽姬靠在碧瑶肩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虚弱地道:“小姐,你……你这是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啊……” 碧瑶却笑了,那笑容有些惨澹,却又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执著:“不是迷魂汤,幽姨,是我自己想明白了,他喜欢我,才会弔著我,不然他为什么只吊著我,不去吊別人呢,他心里肯定是有我的,捨不得彻底断了,才这样的。” 幽姬:“……” 碧瑶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慰她,声音梦囈般:“他喜欢我,吊吊我怎么了?我愿意的呀。” 幽姬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倒在碧瑶怀里。 “誒?幽姨?幽姨你怎么了?”碧瑶嚇了一跳,慌忙抱住她,摇晃著,“来人!快来人啊!” …… 大竹峰后山的竹子,经了一场秋雨,叶子更绿了些,地上积著层湿漉漉的、金黄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没什么声音。 江小川走在中间,左边胳膊被田灵儿挽著,右边胳膊被陆雪琪扶著。 他表情有点僵,试著抽了抽胳膊,没抽动,田灵儿挽得很紧,陆雪琪扶得很稳。 他嘆口气:“额,灵儿师姐,雪琪,我真没事了,你看,这都能自己走了。”他抬了抬脚示意,结果踩到一片湿滑的叶子,身子晃了一下。 两边胳膊立刻被攥得更紧。 “你看你看!”田灵儿瞪他,“还没好利索呢,逞什么能!”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扶著他的手微微用了点力,將他身形稳住。 张小凡跟在三步远后面,低著头,看著脚下落叶,不吭声。 “小凡,”江小川回头叫他,“你也別跟著了,回去修炼吧,我这儿真不用人。” 张小凡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继续跟著。 江小川无奈,只好任由这诡异的“护送”继续。 竹叶沙沙地响,风里带著雨后的清润和竹子的微涩气息,他左边是火红的裙子,右边是水蓝的道袍,鼻尖縈绕著两种不同的、却都让他有点不自在的香气。 田灵儿忽然开口,声音带著点不满和探究:“小川,你刚才叫她什么?雪琪?”她侧过脸,盯著江小川。 江小川头皮一麻,乾笑两声:“啊,这个……是,是陆师姐让我这么叫的,好朋友嘛,叫名字亲切点,是吧雪琪?”他看向右边。 陆雪琪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竹隙透下的天光里,只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好朋友?”田灵儿声音拔高了些,“那我呢?你怎么不叫我名字?就叫我师姐?” “那不是……尊敬你嘛。”江小川赔笑。 “我不管!”田灵儿跺了跺脚,落叶被踩得沙沙响,“我也要你叫名字!叫我灵儿!” 江小川被她晃得胳膊疼,只好道:“好好好,灵儿,灵儿,松点松点,胳膊要断了。” 田灵儿这才满意了些,哼了一声,手上力道鬆了点,但没放开。 陆雪琪一直没说话,只是扶著江小川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空著的那只手抬起,很自然地拂去江小川鬢边不知何时沾上的一小片竹叶,动作很轻,指尖擦过他耳廓,有点凉。 田灵儿看见了,眼睛立刻瞪圆:“你!” 陆雪琪像是没听见,拂完了叶子,手又收回去,依旧稳稳扶著他。 江小川觉得气氛有点怪,乾咳一声,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颗糖,看也没看,顺手就塞进了旁边陆雪琪的嘴里。 陆雪琪一愣,糖已经化在舌尖,奶香混著淡淡的甜,她眨了眨眼,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没说话。 田灵儿气坏了,拽他胳膊:“我也要!” 江小川被她拽得一歪,连忙又摸出一颗,递过去:“给给给。” 田灵儿却不接,张开嘴:“啊——” 江小川无语,只好也塞进她嘴里。田灵儿含著糖,脸颊鼓起来,瞪了陆雪琪一眼,眼里写著“我也有”。 陆雪琪嘴里含著糖,看著前方,脸上的那点笑意却慢慢淡了,糖好像……没那么甜了。 第162章 青云第一闷骚的自我修养 江小川瞥见她嘴角那点弧度没了,心里嘀咕,又怎么了? 他想了想,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雪琪?” 陆雪琪转过头看他,眼神清凌凌的,没什么情绪。 “那个……糖不好吃?”江小川试探著问。 陆雪琪摇摇头,默然片刻,才低声道:“剑穗……有些脏了。” 江小川“哦”了一声,恍然,原来是为这个。 天琊剑柄上那个深蓝带银线的剑穗,是上次大战前他新编的,沾了血和灰,確实该换了。 他立刻道:“脏了就换,我那儿还有丝线,回去就给你编个新的。” “现在就去。”陆雪琪说,语气平静,却不容更改。 “哎?”江小川还没反应过来,田灵儿先不干了。 “现在去什么去!”田灵儿拉住江小川,“你伤还没好全呢,编什么剑穗!回去躺著!” 陆雪琪看著她,声音依旧平稳,“只是编个剑穗,不费神。” “那也不行!” 江小川被两人夹在中间,头大如斗,他挣了挣,这次用了点力,总算把两条胳膊都抽了出来,往旁边跳开一步:“行了行了,都別爭,我自己回去编,很快的,灵儿你该干嘛干嘛去,小凡你也回去。” 他看向陆雪琪,放缓了声音,“雪琪,你先回小竹峰,我编好了给你送过去,行不?” 陆雪琪看著他,没说话。 过了几息,她忽然上前一步,伸手牵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软,但握得有些紧。 “我跟你去,看著你编。”她说,然后不由分说,牵著他就在回走。 “誒?等等!”田灵儿想拦,陆雪琪脚步很快,牵著江小川几下就拐过了一片竹林,不见了。 田灵儿气得在原地跺脚,看著两人消失的方向,眼圈有点红,张小凡默默走到她身边,低声道:“灵儿师姐,我们先回去吧。” 田灵儿咬著唇,没理他,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转身,气呼呼地走了,张小凡看了看江小川离开的方向,又看看田灵儿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握了握拳,转身找了块乾净的石头,坐下,开始打坐,他没走。 …… 他的手比她大,手指修长,温暖,陆雪琪牵著他的手,指尖能清晰感觉到他手背皮肤下血管的轻微搏动,和透过皮肤传来的、属於活人的温热,这温度让她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地方,被一点点填满。 她想起在流波山雨夜,他紧紧抱著她御枪逃离时,她脸贴著他胸膛,隔著湿透的衣物,也能感觉到这份温暖。 还有更早,在死灵渊坠落时,他用身体护著她,那怀抱起初是冰的,后来不知怎的,就暖了。 现在,这份温暖被她握在手里,真实的,属於她的。 她手指微微收紧,將他手握得更牢些,像是怕这份温暖会从指缝漏走,指尖无意识地,在他掌心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触感让她耳根微微发热,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细密的悸动,像有小虫在爬,痒痒的,又带著点让她心慌的愉悦。 她不敢侧头看他,只目视前方,脚步平稳。 可全部心神,都系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僵硬,和几不可察的、想要抽离的细微力道,她装作不知,只是握得更紧了些。 走慢点,再慢点,这段路,长一点,再长一点。 江小川被陆雪琪牵著,一路回了大竹峰弟子房舍他的屋子,手一直被牵著,他想抽出来,陆雪琪握得紧,他也就由她了。 屋里和他离开时差不多,简洁,乾净,陆雪琪牵著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鬆了手,自己先坐下了,就坐在他床沿上,然后抬头看他,眼神示意:编吧。 江小川摸摸鼻子,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拉开抽屉,里面有好几个小格子,放著各色丝线、玉珠、小工具。 他挑出深蓝和银色的丝线,又选了颗小小的、润泽的青玉珠子做坠头,手指捻起丝线,开始穿梭,打结。 陆雪琪就坐在床边,静静地看著他。 她的目光,从他眉眼,滑到他挺直的鼻樑,再到那双总是带著笑意、此刻却认真的唇,她的视线在那里停留得久了些。 想起黑风崖上,碧瑶强吻他时,那唇被迫贴上另一片柔软的样子,想起在海边,她用自己的帕子狠狠擦过他嘴唇,想擦掉那不存在的痕跡。 心里那点阴暗的念头又浮起来:想碰碰那里,不是用手帕,是用自己的唇,像碧瑶那样,但不一样,要很轻,很小心,不让他疼,不让他怕,然后告诉他:这里,是我的,只有我能碰。 她看著他的喉结,隨著吞咽动作轻轻滚动。 看著他一小截从衣领露出的、线条清晰的锁骨,看著他在灯光下泛著柔光的侧颈皮肤……想碰,想咬,想留下点什么,属於陆雪琪的印记,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是她的。 这念头让她呼吸微乱,指尖发烫,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他移动的手指,可那双手也好看,骨节分明,灵活地穿梭在丝线间,她想起这双手握枪时的狠厉,挡在她身前时的坚定,还有……偶尔会无意识搭在她腰侧时的温热。 全身的感官仿佛都在此刻甦醒,叫囂著对眼前这个人的渴望,可她只是静静坐著,像一尊玉雕,只有微微蜷缩的脚趾,和袖中轻轻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內心滔天的暗涌。 …… 很快,一个新的剑穗在他手中成型,深蓝为底,银色丝线缠绕出简单的云纹,末端缀著那颗青玉珠子,比之前那个更精致些,他拿起来,对著窗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递给陆雪琪:“给,看看喜不喜欢。” 陆雪琪接过,手指摩挲著那颗微凉的青玉珠,又看了看编织紧密的结扣,点了点头:“好看。” 江小川笑了:“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以前我编了给你,你总说丑,让我下次编个更好的。” 陆雪琪也微微弯了弯唇角:“当时確实丑。”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田灵儿气鼓鼓地站在门口,显然没听张小凡的劝,还是找来了。 她瞪著陆雪琪手里的新剑穗,又看看桌上那些丝线,抿了抿唇,哼道:“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玩意罢了,也值得这么巴巴地编。” 江小川一愣,挠挠头,笑道:“灵儿说的是,確实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一点心意。” 陆雪琪眼神黯了黯,没说话,只是將新剑穗仔细系在天琊剑柄上,替换下那个沾了血污的旧穗,旧穗也没扔,被她小心地收进了袖中。 田灵儿见他赞同自己,心里那点气顺了些,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看到陆雪琪手腕上露出一截青玉鐲子,样式古朴。 她又是一惊,指著那鐲子:“这……这也是你送的?”她看向江小川。 江小川看了一眼,点头:“嗯,以前在河阳城集市上看到的,觉得挺衬她,就买了。”他又指了指陆雪琪发间那支样式简单的白玉簪子,“那个也是。” 田灵儿脸色白了白,胸口起伏,她一直以为江小川只给她送过那些小玩意儿,糖啊,点心啊,自己做的木雕小动物啊。 没想到……他给陆雪琪送了这么多东西,剑穗,手鐲,簪子……还都是贴身戴著的,她忽然觉得嘴里刚才那颗糖,泛起点苦味。 江小川看看田灵儿发白的脸,又看看垂眸不语、只安静抚摸著新剑穗的陆雪琪,觉得这屋里气氛又有点不对了。 他乾咳一声,站起身:“那什么,剑穗也编好了,雪琪你找我有事?没事的话,我……” “有。”陆雪琪忽然开口,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再次牵起他的手,“师父说,想见见你。” “啊?”江小川一愣,“水月师伯?现在?” “嗯。”陆雪琪点头,牵著他往外走,“现在就去。” 田灵儿急了,拦在门口:“等等!水月师伯见他做什么?他伤还没好,不宜走动!” 第163章 预防诈骗 “只是去见见,说几句话,不碍事。”陆雪琪平静地道,脚下不停,拉著江小川绕开田灵儿,出了门。 田灵儿追出去:“我也去!” 陆雪琪没理她,召出天琊,拉著江小川踏了上去,湛蓝剑光亮起,载著两人冲天而起,眨眼就消失在大竹峰方向。 “江小川!陆雪琪!”田灵儿追到崖边,只看到天际一点迅速缩小的蓝芒,气得眼睛都红了,狠狠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天琊飞得稳,江小川站在陆雪琪身后,手扶著她纤细柔韧的腰,风很大,吹得两人衣袂猎猎,髮丝纠缠,他这会儿才慢慢回过味来,道玄好像还罚他禁闭呢?虽说是在大竹峰范围內禁闭,但这跑去小竹峰……算不算违反? “雪琪,”他凑近些,在她耳边问,“道玄师伯那边……” “无妨。”陆雪琪声音混在风里,有些飘,但很清晰,“只是见见师父,很快。” 江小川便不再多说,剑光很快落在小竹峰,竹林幽幽,一如既往的清寂静謐。 陆雪琪收了天琊,依旧牵著他的手,往竹林深处走,却不是去往常议事或见客的竹轩,而是径直走向她自己的竹舍。 竹舍掩在几丛翠竹后,门虚掩著,陆雪琪推开门,牵著他进去,又反手关上了门。 江小川左右看看:“水月师伯呢?” 陆雪琪鬆开他的手,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杯水,递给他:“师父……或许有事耽搁了,等等吧。” 江小川接过水,喝了一口,是凉的,带著竹叶的清气。 他在椅子上坐下,陆雪琪也在床边坐下,两人一时无话,屋里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沙沙的轻响,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慢慢移动。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外面毫无动静,江小川有些坐不住了:“水月师伯……还没忙完吗?要不我改日再来?” “再等等。”陆雪琪说,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或许就快来了。” 江小川只好又坐下,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影渐渐西斜,屋里光线暗了下来,陆雪琪不知何时点了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昏暗,她走到江小川面前:“饿了吧?我去做点吃的。” “啊?不用麻烦,我……” “不麻烦。”陆雪琪说完,转身出了竹舍,去了旁边的小厨房,没过多久,她便端著一个木托盘迴来了,上面两碗晶莹的白米饭,两碟清爽小菜,一碟嫩笋炒肉片,一碟清炒菜心,还有一小碗飘著几点油星的青菜豆腐汤,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江小川是真饿了,看著那些菜,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他有点不好意思,陆雪琪將饭菜摆好,递给他筷子:“吃吧。有些清淡,你將就些。” “不將就,不將就,很好了。”江小川接过筷子,道了声谢,便埋头吃起来,菜確实清淡,但火候正好,笋片脆嫩,菜心鲜甜,肉片滑爽,豆腐汤清淡適口,他吃得很快,很香,一边吃一边含糊地夸:“好吃……雪琪你手艺真好……” 陆雪琪小口吃著饭,偶尔夹一筷子菜,目光却大多落在他身上,看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看他满足地眯起的眼睛,她嘴角不自觉地,一直带著一点很柔的弧度。 吃完饭,陆雪琪收拾了碗筷,又拧了块温热的布巾过来,很自然地替他擦了擦嘴角,江小川愣住,脸上有点热,接过布巾自己胡乱擦了两下:“我自己来,自己来。” 陆雪琪也不坚持,收了布巾,又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竹林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几间竹舍透出零星灯火。 “这么晚了……”江小川也看向窗外,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水月师伯今天……是不是不会来了?要不我还是先回去吧,改天等师伯有空了再来拜见。” 他说著就要起身。 “別走。”陆雪琪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稳,她看著他,昏黄的灯光映著她清丽的脸,眼神很深,像两潭静水,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天黑了,不好走,就在这儿休息吧。” 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这怎么行!我回大竹峰很快的,御枪一会儿就到,而且,我睡你这儿……不合適,太不合適了。” 他脸上更热了,眼神飘忽,不敢看她。 “没什么不合適,你身上有伤,不宜奔波,就在这里將就一晚,师父或许明日一早便来了。” “可是……”江小川还想挣扎。 “你怕什么?”陆雪琪看著他,忽然问,眼神清凌凌的,带著点探究,“怕我对你做什么?” “不是!”江小川立刻否认,脸却烧得更厉害,“我是怕……怕玷污了你的床铺,而且,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我的床铺,我说了算。”陆雪琪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执拗,“名声?我不在乎。”她顿了顿,看著他窘迫的样子,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你放心,我不碰你。” 说完,不等江小川再反对,她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江小川本就站著,被她一推,向后跌坐在床上。床铺柔软,带著她身上独有的清冷香气,瞬间包裹了他。 “你先睡会儿。”陆雪琪站在床边,低头看著他,“若是师父来了,我叫你。” 江小川坐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对啊,他明明是来见水月师伯的,怎么说著说著,就坐到陆雪琪床上了? 还要在这儿睡? 这不对劲,很不对劲。 可是……身下的床铺很软,很舒服,鼻尖縈绕的香气让他紧绷的神经莫名鬆了些。 连日的疲惫,伤势未愈的虚弱,还有刚才那顿可口的饭菜带来的满足感,一起涌上来,他眼皮有点沉。 陆雪琪转过身,背对著他:“我不看,你换身乾净衣裳吧,穿著外衣睡不舒服。” 她说著,走到桌边,吹熄了油灯,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江小川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算了,睡就睡吧,反正陆雪琪说了不碰他。 而且他是真的累,也真的不想再折腾回大竹峰了,他摸索著,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套乾净的白色中衣,料子柔软,窸窸窣窣地快速换上,然后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被褥柔软,带著阳光晒过的蓬鬆味道,和更浓郁的、属於陆雪琪的气息。 他躺下,枕著散发著清香的枕头,长长舒了口气,身体陷入柔软的包裹,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想著“水月师伯怎么还没来”,但意识已经不受控制地,迅速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陆雪琪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听到床上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她才缓缓转过身,走到床边。 借著窗外微弱的天光,她能看见江小川侧躺著的轮廓,他睡著了,眉头微微蹙著,像是梦里也不安稳。 白色的中衣在暗处很显眼,衬得他脸更苍白了些,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著。 第164章 冰山美人 陆雪琪在床边坐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动作很轻地脱了外衣和鞋子,只著中衣,掀开被子另一角,也躺了进去。 床不大,两人躺下,距离很近。 陆雪琪侧过身,面对著他,黑暗是最好的掩护。 陆雪琪侧过身,面对著他沉睡的轮廓,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臂,很轻,很慢地,环过他的腰。 手指先碰到他中衣柔软的布料,然后是布料下温热的身体,她指尖微微颤抖,顺著他的腰侧线条,缓缓收拢,將他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 他的身体比她想像中更结实。 她將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他背脊完全贴在自己胸前,两人的身体曲线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她能感觉到他……每一处轮廓都清晰可辨。 一股陌生而滚烫的热流,瞬间窜遍她全身,脸颊烧得厉害,心跳如擂鼓。她咬了咬唇,將脸埋进他后颈。 那里皮肤细腻,带著他特有的、乾净的气息,混著一点皂角清香,她轻轻蹭了蹭,鼻尖擦过他颈后细小的绒毛。 然后,她做了更大胆的动作——將一条腿抬起,轻轻搭在他腰侧,这个姿势让她能更完全地包裹住他,像藤蔓缠绕树木,像海水淹没礁石。 她的膝盖无意间蹭到他大腿外侧,隔著衣料,能感觉到他腿肌的紧实和温热。 江小川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咕噥了一声,无意识地动了动,陆雪琪身体一僵,屏住呼吸,但他只是在她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脑袋往后靠了靠,恰好枕在她胸前柔软处。 那一瞬间的触感,让陆雪琪浑身一颤,某种陌生的、尖锐的愉悦,混合著巨大的羞耻,狠狠击中她。 她闭上眼睛,將脸更深地埋进他发间,手臂收得更紧,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对,就是这样,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她的手掌,原本只是虚虚搭在他腰间,此刻缓缓下移,隔著中衣,贴上他平坦紧实的小腹,那里的温度更高些,隨著他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她指尖动了动,想再往下探一点,又硬生生止住,不行,会嚇到他,慢慢来。 她就这么抱著他,腿缠著他,手贴著他,脸埋著他。 用自己身体的每一寸,標记他,占有他,黑暗里,她嘴角弯起一个近乎偏执的、满足的弧度,碧瑶说“同床共枕一个多月”时那种刺痛,此刻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报復的快感取代。 看,他现在睡在我的床上,被我抱著,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无意识的依赖,都是我的,你那些“不得已”的过去,算什么? 她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拿回一点,他本该给她的东西。 怀里的人似乎睡得更沉了,呼吸均匀悠长,身体完全放鬆地依偎著她,陆雪琪也闭上眼,脸颊贴著他微凉的髮丝,感受著胸膛前沉甸甸的、令人心安的重量。 …… 天亮了。 陆雪琪醒了。 她醒得总是很静,眼睛先睁开,然后意识才一点点从深眠里浮上来,最先感觉到的是沉,左半边身子,从肩膀到腰侧,都沉甸甸的,压著份不轻的重量,她怔了一下,侧过脸。 是江小川。 他面朝著她侧躺著,一条胳膊横过来,搭在她腰上,不松不紧地圈著,脑袋微微歪著,额发有些乱,散在她颈窝边,隨著呼吸,髮丝轻轻搔著她皮肤,有点痒。 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著,嘴角似乎还掛著一丝极淡的、近乎无意识的笑意,整张脸在晨光里,白净,柔和,褪去了平日那股惫懒跳脱,只剩下一种安静的、近乎青涩的少年气。 陆雪琪看著他,看了很久。 心里先是涌起一股温热的、几乎要將她淹没的欢喜,像寒冬里猛地灌进一口滚烫的蜜水,烫得心口发颤,他回抱她了。 不是她单方面地缠著、圈著,是他,在睡梦里,无意识地,伸出手臂,抱住了她。 这欢喜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就被另一种更沉、更尖锐的东西刺穿了。 在滴血洞,在黑石洞,在昌合城……他也这样抱过碧瑶吗? 在那些她不知道的、黑暗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日日夜夜里,他是不是也这样,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紧手臂,將那个绿衣的少女更紧地搂进怀里? 碧瑶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醒过来,不敢动,怕惊扰了他,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他的睡顏,心里被巨大的、隱秘的欢喜填满?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她心窝最软的地方,疼得她呼吸一滯,刚刚涌起的温热欢喜,瞬间凉了一半,混进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和难过。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下,才很轻、很轻地,落在他眉骨上。 顺著那清晰的线条,慢慢描摹,眉毛不算特別浓,但形状很好,鼻子挺直,大小適中,嘴唇……陆雪琪的目光在那里停留。 唇色是淡的,唇形清晰,此刻微微闭著,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让他看起来有种近乎懵懂的温和。 她看了片刻,然后,像被什么蛊惑了,又像是积攒了太多无处安放的情绪,她微微抬起头,凑过去,极快、极轻地,在那双淡色的唇上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像羽毛拂过水麵,连涟漪都来不及漾开。 陆雪琪的脸颊“腾”地热了,心慌得厉害,她立刻躺回去,屏住呼吸,侧耳听,江小川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没醒,她鬆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不能再躺了,她得起来,趁他还没醒,趁这尷尬又甜蜜的隱秘时刻还没被戳破。 她试著,轻轻地,想把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挪开。 没挪动。 他睡得沉,手臂却圈得有些牢,她加了点力气,又怕弄醒他,动作便显得迟疑,这么一挣一停的间隙,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 江小川在睡梦里似乎觉得姿势不太舒服,无意识地皱了皱眉,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寻找更舒服的位置,他的鼻尖蹭过她锁骨上方的皮肤,温热的呼吸全喷在她敏感的颈窝里。 然后,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颤动了几下,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聚焦。 陆雪琪近在咫尺的脸,她清澈的眼眸里映著自己刚睡醒的、茫然的影子,鼻尖全是她身上清冷的雪松香,混著一丝极淡的、属於少女的、暖融融的体息。 他的手臂……还圈在她腰上,掌心下,隔著薄薄的中衣,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截腰肢的纤细和温热。 江小川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紧接著,更糟糕的感觉从身体下方传来。 一片湿凉黏腻的触感,无比鲜明。 他脑子里“轰”地炸开,昨晚那些混乱的、旖旎的、带著滚烫体温和喘息声的梦境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梦里的脸,分明就是眼前这张清冷绝丽、此刻却染著淡淡红晕的脸。 他抱著陆雪琪睡了一夜。 他梦*了。 春梦对象是陆雪琪。 这几个认知像连环惊雷,劈得他魂飞魄散,天塌了,地陷了,世界末日了。 他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整个人触电般往后一弹,差点从不算宽的竹床上翻下去。 “我、我、我……”他张著嘴,脸色煞白,瞪著陆雪琪,一个字也说不完整,只剩下无意义的单音。 陆雪琪被他这剧烈的反应弄得一愣,隨即坐起身,月白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一线,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在晨光里白得晃眼。 她理了理微乱的髮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耳根的红晕未散,语气听起来还算平静,只是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细微的不自然: “醒了?昨晚……我太困了,不小心就……”她顿了顿,没说完,目光落在他惊恐万状的脸上。 她太困了,不小心就睡著了,所以同床共枕,只是个意外,责任在她。 江小川脑子里乱得像锅粥,听她这么说,那点因为自己“齷齪梦境”和“禽兽行径”而升起的滔天愧疚,瞬间找到了倾泻口。 是了,是他占了人家的床,害得人家没地方睡,只能“不小心”跟他挤一起,他还对人家做了那种梦,早上还……还抱著人家不撒手! “对不起!”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声音又急又响。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睡那么死,我不该……我不是故意的,真的,雪琪,你、你千万別误会,我、我……” 他语无伦次,恨不得以头抢地,证明自己的清白(虽然似乎已经没什么清白可言了),所有的责任,理所当然地,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第165章 陆雪琪:师父的召见版本更新日誌 陆雪琪看著他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又是一愣。 这个傻子……她心里那点因为联想到碧瑶而升起的酸涩难过,忽然就被他这副蠢样子衝散了些,甚至有点想笑。 他慌什么?怕她生气?还是怕她……误会他別有用心? 她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忍住,一个很浅、但清晰的笑意,从眼底漾开,漾到了唇角。 江小川正沉浸在自我批判的深渊里,冷不丁看见她笑了,顿时懵了。 笑?笑什么?觉得他这副样子很可笑?很滑稽? 不对……陆雪琪不是会嘲笑別人窘迫的人,那她笑什么? 陆雪琪见他呆住,也意识到自己笑了,脸上那点热度又爬上来一点。 她低低咳嗽了两声,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態,掀开被子下床。 “先起来吧。去……换身衣裳,洗漱一下,该用早膳了。” 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他裤子某处,又迅速移开。 江小川顺著她的目光低头一看,脸“唰”地红透,手忙脚乱地扯过被子盖住,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自己有衣服!我换!我马上换!” 他几乎是滚下床的,背对著陆雪琪,手忙脚乱地从储物空间里掏出一套乾净的黑色弟子常服,囫圇往身上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陆雪琪已经走到屏风后,窸窸窣窣地也换好了那身月白的常服,头髮简单挽起,用那支白玉簪子固定。 走出来时,见江小川已经穿好了,只是衣带系得歪歪扭扭,头髮也乱糟糟的,她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要替他整理。 “我自己来!自己来!”江小川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开,脸还红著,手胡乱扒拉著自己的衣带和头髮。 陆雪琪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没坚持,只是走到门边,拉开了竹舍的门。 清晨带著竹叶清润气息的凉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那一夜酝酿的、曖昧又尷尬的空气。 “走吧。” 江小川低著头,跟在她身后半步,像个犯了错被家长领著去认错的孩子。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住,迟疑地问:“那个……雪琪,水月师伯……不是要见我吗?” 他总算从早上的巨大衝击里找回一点神智,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过夜了。 陆雪琪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没回头,望著门外青翠的竹林,默然片刻,才用那种一贯平静的语调说: “师父……许是有事,耽搁了。”她顿了顿,像是思考,又像是组织语言,声音低了些。 “其实……师父只是说过,你若想来坐坐,隨时可来並非……一定要今日见你。” 江小川:“……哦。” 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水月师伯只是说过“可以来坐坐”,不是“今天要见你”? 那陆雪琪昨天……是理解错了? 还是……他甩甩头,不敢深想。 算了,反正来都来了,觉也睡了(虽然睡得心惊肉跳),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两人前一后,沉默地往小竹峰弟子用膳的竹轩走。 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练剑或做早课的小竹峰女弟子,看见他们,都愣了一下,隨即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但很快都恢復如常,纷纷行礼。 “陆师姐早。” “江师弟早。” 声音如常,眼神里的好奇和探究却藏不住,在两人之间悄悄打转。 江小川头皮发麻,硬著头皮一一回礼,脸上火辣辣的,头垂得更低,陆雪琪倒是坦然,微微頷首,神色清冷如常,只是耳根那点未褪尽的红,到底泄露了些许不同。 走进用膳的竹轩,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文敏也在,看见他们进来,目光在江小川通红的脸和陆雪琪平静却泛红的耳根上转了转,眼里掠过一丝瞭然,隨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对江小川点了点头。 其他女弟子也大多如此,好奇,但克制,各自安静用饭。 江小川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亦步亦趋地跟著陆雪琪,在她常坐的位置旁边坐下——那里显然是给他留的,空著。 他拿起筷子,头几乎埋进碗里,机械地扒拉著碗里的清粥小菜,食不知味。 陆雪琪起初似乎也有些微的不自在,但见他这副鸵鸟样子,心里那点忐忑反而渐渐散了。 她小口喝著粥,偶尔夹一筷子面前的素菜,动作斯文,只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旁边那颗几乎要埋进碗里的脑袋。 水月大师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用著早膳,她的目光淡淡扫过角落里的两人,在江小川通红的耳根和陆雪琪不自觉柔和下来的侧脸上停留一瞬,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喝粥。 只是握著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桌面。 一顿早饭,在一种诡异又微妙的安静中吃完,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竹窗外隱隱的鸟鸣。 放下碗筷,水月起身,经过江小川身边时,脚步略缓,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很淡地说了句:“你……不错。”然后,便施施然走了。 江小川茫然抬头,只看到水月一片月白的衣角消失在竹轩门口。 不错?什么不错?是说他在青云保卫战里表现不错?还是……別的什么?他完全摸不著头脑。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女弟子们互相交换著眼神,窃窃私语。 陆雪琪耳根又红了些,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表情,只是伸手,轻轻拉了一下江小川的袖子。 “吃好了?回去吧。” “哦,好。”江小川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对文敏和其他女弟子胡乱点了点头,跟著陆雪琪快步走出竹轩。 走到外面,被清晨带著竹香的凉风一吹,江小川才觉得脸上的热度退了些。 他挠挠头,对陆雪琪说:“那个……我该回大竹峰了,嗯……今早的粥,没你做的好吃。” 他实话实说,小竹峰的伙食清淡是清淡,但比起陆雪琪的手艺,总觉得少了点说不出的味道。 陆雪琪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就在这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刚才还明媚的晨光,不知何时被不知从哪儿涌来的乌云遮住,风也变了,带著湿气和凉意,吹得竹林哗哗作响。 “要下雨了。”陆雪琪抬头看了看天。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起初稀疏,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密密的雨幕。 竹叶被敲打得簌簌作响,地上很快积起一小洼一小洼的水。 江小川暗骂一声,这贼老天,专跟他作对,他出来时没带伞,这雨看著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正犹豫是顶著雨冲回去,还是等雨小点,天际猛地一亮,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乌云,紧接著—— “轰隆!!!” 一声惊雷,仿佛就在头顶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江小川嚇得浑身一哆嗦,脖子下意识缩了缩,脸色发白。 他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都说渣男会被雷劈……碧瑶……田灵儿……陆雪琪……他这算不算?老天爷这是要收他?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他因为惊嚇而微微颤抖的手,是陆雪琪,她的手很稳,带著令人安心的力道。 “雨太大了,还有雷。”陆雪琪握著他的手,转头看他,眼神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先回竹舍避避雨吧。” “不、不用了吧……”江小川想抽手,没抽动,看著陆雪琪近在咫尺的、被雨丝打湿了些许的、清丽绝伦的脸,心跳漏了一拍。 他忽然很没出息地承认,自己就是好色,对著这张脸,他记忆里喜欢了无数遍、此刻鲜活地就在眼前的脸,他说不出更狠的拒绝。 而且,雨真的很大,雷声滚滚,听著就嚇人。 见他犹豫,陆雪琪手上力道微微加重,牵著他,转身就往竹舍方向走。 “走吧。” 江小川被她牵著,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雨砸在两人身上,很快打湿了肩头,陆雪琪的月白衣裳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背影,江小川看著她的背影,又看看两人交握的手,脑子里乱糟糟的,最终还是自暴自弃地想: 算了,反正……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第166章 我要验牌 回到竹舍,关上门,將哗哗的雨声和隱约的雷声隔在外头,屋里还残留著清晨离去时未散尽的气息,混合著雨水的湿气,形成一种独特私密的空间感。 江小川站在门口,身上湿了一半,头髮也滴著水,看著屋內熟悉的陈设。 尷尬和紧张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比刚才在雨里更甚,他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陆雪琪走到里间,拿了块乾爽的布巾出来,递给他:“擦擦。” “哦,谢谢。” 江小川接过,胡乱在头上脸上擦著,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陆雪琪。 陆雪琪自己也拿了块布巾,慢慢擦著发梢和脸上的雨水,擦完了,她走到窗边,看著窗外被雨幕笼罩的、一片迷濛的竹林。 屋里很静,只有布巾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两人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陆雪琪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著点试探:“你……紧张什么?” 江小川擦头髮的动作一顿。 “我又不会吃了你,放鬆些。”陆雪琪转过头,看著他,眼神清澈,嘴角似乎带了点极淡的笑意。 江小川:“……” 他大脑又宕机了,这话……这话怎么接? 说“我没紧张”?鬼才信。 说“我怕你吃了我”?好像更不对。 见他这副呆样,陆雪琪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她抿了抿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放下布巾,朝他走过来。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小川看著越来越近的月白身影,呼吸一滯,下意识想后退,脚跟却抵到了门板,退无可退。 “你、你……你……” 陆雪琪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他,然后,她伸出手,双手按在他肩膀上,用了点力,將他往后推。 江小川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踉蹌后退两步,腿弯撞到床沿,身体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到了床上。 “坐好。”陆雪琪说,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命令的味道。 江小川傻了眼,坐在床沿,仰头看著她,完全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陆雪琪在他身侧坐下,然后……伸手,搭在了他肩膀上,手指不轻不重地按捏起来。 江小川:“!!!”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块僵硬的石头,那微凉却柔软的指尖,隔著湿漉漉的衣料,按在他肩颈的穴位上,带来一阵陌生的、混合著酸痛和奇异的酥麻感。 “你、你、你……”他“你”了半天,脸涨得通红,舌头打结,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陆雪琪低著头,专注地按著他的肩膀,从肩颈,慢慢按到后背紧绷的肌肉。 她的手法其实很生疏,就是凭著感觉,这里按按,那里捏捏。但她的手指很稳,力道控制得小心翼翼。 “放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柔,像羽毛搔过心尖。 “你身上旧伤未愈,又淋了雨,肌肉都绷著。我给你按按,会舒服些。” 江小川脑子里嗡嗡的,一半是震惊,一半是那种陌生的、被触碰的悸动,他能闻到陆雪琪身上清冷的香气,因为靠得近,能感觉到她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能看见她低垂的、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我、我自己来就行……”他憋了半天,终於憋出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陆雪琪没理他,手指按到他后背某个位置,她稍稍加了点力。 “嘶——”江小川猝不及防,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 陆雪琪立刻鬆开手,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弄疼你了?” “没、没有……”江小川別开脸,不敢看她近在咫尺的、带著担忧的眼睛。 不是疼,是……是太奇怪了,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看著他通红的侧脸和躲闪的眼神,陆雪琪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眼底那点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带著点促狭的笑意,她微微凑近了些,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轻轻说:“小川,你耳朵好红。” 江小川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著她。 看著他瞪圆的,写满不可置信的眼睛,陆雪琪脸上的笑意终於藏不住,从眼底蔓延到嘴角,绽开一个清晰带著些许顽皮和得意的笑容。 那笑容冲淡了她眉眼间惯有的清冷,让她整个人都明亮生动起来,像冰雪初融,春花乍绽。 江小川看著她的笑容,看呆了,心跳,毫无徵兆地,漏跳了好几拍。 他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又看傻了,顿时恼羞成怒(虽然主要是羞)。 他刷地站起身,退开两步,拉开距离,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 “你、你站好!”他指著陆雪琪,声音还有点不稳。 陆雪琪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眼神里还带著未散的笑意,似乎在问:然后呢? 江小川看著她这副“任君处置”的样子,更气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绕著陆雪琪,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 嗯,月白的常服,普通材质,但穿在她身上,就是好看,身姿挺拔,如修竹,如寒松,胸……呸呸呸,非礼勿视!腰很细,腿很长,脸……脸就不用说了,清丽绝伦,眉眼如画,此刻还带著点笑意,更添了几分生动。 是陆雪琪,没错。 牌没问题。 “看完了?”陆雪琪挑眉,似乎觉得他这副“验明正身”的样子很有趣。 “看、看完了!是你是你,没被掉包。”江小川硬邦邦地回答,移开视线,脸上热度未退。 陆雪琪又笑了,这次是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带著点愉悦的,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 江小川立刻后退,后背抵住桌子,退无可退。 “你、你又想干嘛?” “不干嘛。” 陆雪琪停在他面前一步远,微微歪头,看著他: “就是觉得……你刚才的样子,有点可爱。” 江小川:“……” 他死了,他选择原地去世,被陆雪琪说可爱,这比被雷劈了还惊悚。 看著他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陆雪琪终於良心发现(???),不再逗他。 她退开些,走到桌边,倒了杯水,自己喝了一口,又倒了杯,递给他。 “喝点水,压压惊。”她说,语气恢復了平时的平静,只是眼底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 江小川木然地接过水杯,一口灌下去,凉水入喉,稍微浇灭了一点脸上和心头的燥热,他握著空杯子,低著头,看著杯底一点残留的水渍,脑子依旧混乱。 陆雪琪……好像真的不一样,至少和记忆里那个不一样。 这真的是陆雪琪吗?还是他其实还在那个荒唐的春梦里没醒? 他偷偷抬眼看她,陆雪琪正站在窗边,看著外面连绵的雨幕,侧脸沉静,雨光映著她的脸,柔和了线条,却依旧美得不真实。 江小川心里嘆了口气,管她是不是梦,管她变成什么样,这张脸,这个人,就在这儿,他好像……真的拒绝不了。 鬼王宗,狐岐山 石廊幽深,灯火昏黄,映著墙壁上狰狞的兽首浮雕,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三妙仙子一身白衣,纤尘不染,静静立在鬼王宗会客的石厅中。 她身后站著几名合欢派女弟子,皆容貌姣好,气质偏冷,为首一名女弟子,约莫二十岁年纪,穿著鹅黄色的衣衫,眉眼精致,顾盼间自有风流,只是此刻也低眉顺目,安静站著。 鬼王从內间转出,脸上带著惯常的、儒雅温和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凝重。 “三妙仙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仙子此来,所为何事?” 三妙仙子微微頷首,算是回礼,她的声音如其人,清冷如玉击:“鬼王宗主客气,本座此来,一是为青云山之战后,我圣教各家损伤,特来与宗主商议往后局势,二来……”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鬼王,“听闻贵宗碧瑶小姐,日前得了我合欢派金铃夫人流传下的法宝,合欢铃?” 鬼王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他以为三妙是来要回合欢铃的,合欢铃確是合欢派之物,流落在外多年,此番被瑶儿在滴血洞中得到,也算机缘,但到手之物,岂有轻易归还之理? 更何况,瑶儿对那铃鐺…… 鬼王缓缓道,语气听不出情绪:“確有此事,小女机缘巧合,怎么,仙子是欲取回?” 三妙仙子摇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法宝有灵,自择其主,碧瑶小姐能得合欢铃认主,是她的造化,亦是此铃机缘,本座並非为此而来。” 她话锋一转:“合欢铃既已认碧瑶小姐为主,便与她气运相连,我合欢派中,恰有几门功法,与合欢铃相辅相成,不知碧瑶小姐,可愿修习?” 鬼王眼中精光一闪。 不是要铃,是送功法?有这等好事? 他心下警惕,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笑道:“仙子美意,万某代小女心领,只是小女年幼,修为浅薄,恐辜负了仙子厚爱,也辱没了合欢派高深功法。” 三妙仙子淡淡道,“鬼王宗主过谦了,碧瑶小姐天资聪颖,身兼鬼王宗与……天书之妙,前途不可限量,若有合欢派功法相辅相成,他日成就,必在我等之上。” 她刻意在“天书”二字上,语气微微加重。 鬼王心头一震,天书!她果然知道!或者说,魔教高层,对此事多有猜测,她此刻提起,是试探,也是筹码。 三妙仙子继续道:“青云一战,我圣教看似势大,实则各怀心思,伤亡惨重,长生堂、万毒门,其心难测,贵宗近年来发展迅猛,又有天书之助,假以时日,必成我圣教中流砥柱,我合欢派势弱,愿与贵宗结盟,互为依仗。” 她看了一眼鬼王的神色,补充道,“本座可亲自传授碧瑶小姐合欢派『魅心术』与『缠绵丝』两门真法,此二法配合合欢铃,威力倍增,至於本派其他绝学……” 她指了指身后那名鹅黄衣衫的女弟子,“这是小徒金瓶儿,天资尚可,日后可让她与碧瑶小姐多多亲近,互相切磋印证。”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图已十分明显。 结盟,送功法,甚至送出下代核心弟子(金瓶儿)作为纽带。 所求的,不过是依附鬼王宗这棵可能因天书而愈发茁壮的大树,在未来的魔教格局中,谋得一席安稳之地。 鬼王沉吟不语,利弊很清楚,合欢派虽势弱,但底蕴犹在,三妙仙子本人更是深不可测。 得其功法,对瑶儿確有裨益,结盟也能稍稍牵制长生堂和万毒门。 只是……这功法,会不会有什么隱患?三妙此人,心思深沉,绝非易於之辈。 就在他权衡之际,石厅侧面的帷幕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道水绿的身影转了出来。 是碧瑶。 她看起来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些,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茫然,而是沉淀了一种更深的、复杂的情绪。 她走到鬼王身边,对三妙仙子行了一礼:“碧瑶见过三妙前辈。” 三妙仙子目光落在碧瑶身上,细细打量。 少女身姿窈窕,容貌绝丽,眉宇间那股天生的骄矜与灵动並未完全被近日的打击磨灭,反而混合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鬱,更添风情。 尤其她身上隱隱流转的气息,竟真的与合欢派功法有著微妙的呼应,且根基之扎实,远非同辈可比。 “碧瑶小姐不必多礼。”三妙仙子语气难得缓和了些,“方才所言,小姐可听到了?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第167章 雨水穿石,春藤缠树 碧瑶抬头,看向鬼王,鬼王对她微微点头,示意她自己决定。 碧瑶默然片刻。 碧瑶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坚定:“晚辈愿意,多谢前辈厚爱,晚辈定当用心修习,不负前辈期望。” 三妙仙子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之色。 “很好,那你便隨我来吧,瓶儿,你也来,与她认识一下。” 金瓶儿上前一步,对碧瑶盈盈一礼,笑容娇美:“碧瑶妹妹,我是金瓶儿,日后请多指教。”她看著碧瑶,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友善。 碧瑶看著她明媚的笑脸,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心里却想,合欢派的弟子,果然都长得好看,不知道江小川那傢伙,会不会也喜欢这样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一刺,连忙压下。 青云山,大竹峰 守静堂里,田不易胖脸上表情古怪。刚刚长门弟子前来诉说:江小川禁闭之罚取消,可自由行动,另,近日多雨,各峰弟子注意安全,安心修行,无事不必外出。 田不易嘟囔道:“这就……取消了?掌门师兄这罚得……跟没罚似的。” 苏茹在一旁做著针线,闻言笑了笑:“本来也就是做个样子,护著那孩子罢了,如今风波暂平,自然该取消了。” “哼!”田不易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 “那小子,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儿撒欢呢。” 苏茹但笑不语,她心里明镜似的,那孩子这会儿,八成还在小竹峰。 果然,到了午后,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苏茹放下针线,对田不易道:“我去小竹峰看看。” 田不易胖脸一拉:“你去做什么?那小子有手有脚,还能丟了不成?” “毕竟是自家孩子,总得去看看才放心。”苏茹温声道,拿起手边的伞。 “而且,我也有些日子没见师姐了,正好说说话。” 田不易挥挥手,算是同意了,只是嘴里还咕噥著:“白菜被猪拱了,还得上门去看猪……” 苏茹失笑,摇摇头,御起仙剑,化作一道淡青流光,往小竹峰去了。 到了小竹峰,径直去寻水月,水月正在自己的静室里打坐,见苏茹来,也不意外,起身相迎。 两人在静室窗边坐下,窗外是雨打竹林,沙沙作响。 “师姐,小川那孩子……昨日可是在此?”苏茹开门见山。 水月点头,语气平淡:“在雪琪那儿。” 苏茹鬆了口气,又有点无奈:“这孩子,真是……给师姐和雪琪添麻烦了。” “无妨。”水月道,目光看向窗外雨幕,“雪琪愿意。” 苏茹顿了顿,看著水月平静的侧脸,低声道:“师姐,你觉著……这两个孩子,如何?” 水月沉默片刻,才道:“小川心性质朴,担得起事,虽有些……异处,但心向正道,对雪琪亦是真心。” 她转过头,看著苏茹,说道:“雪琪那性子,你我都知,只要那孩子不负她,我便无话可说。” 苏茹心里一暖,知道这是水月明確的表態了。 “不易那边,也就是嘴硬,心里其实对雪琪是极满意的,只是……唉,总觉得自家养大的小子,被別峰最出色的姑娘拐跑了,心里不是滋味。”她说著自己也笑了。 水月嘴角也弯了弯,极淡:“他那点心思,谁不知道。”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看看窗外,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哗哗的,天色也更暗了。 苏茹看了看天色道:“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师姐,我先回去了。” 水月也看了一眼窗外,道:“雨大,不如歇一晚,明日再回。” 苏茹犹豫,她本是想来看看江小川,再回去的,但雨確实太大了。 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脚步声,还有隱约的说话声,是陆雪琪和江小川。 两人走到静室外廊下,正在说话。 “……我真得回去了,雨小点了。”是江小川的声音,带著点急切。 “雨还大,不安全。”陆雪琪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可我都待了一天了!” “那就再待一晚。” “这……这不合適吧?师娘说不定都来找我了。” “苏师叔若来,自有师父招待。” “我……” “今晚还是睡床。” “那怎么行!那是你的床!” “我的床,我说了算。” 对话隱隱约约传来,苏茹和水月对视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苏茹更是扶额,这丫头,平时冷冷清清,没想到对这小子,倒是霸道得很。 苏茹起身,走到静室门口,推开门。 廊下的两人闻声转头,看见苏茹,都愣住了。 “师娘?”江小川张大了嘴。 “苏师叔。”陆雪琪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但很快恢復如常,躬身行礼。 苏茹看著两人,江小川头髮还有些湿,表情侷促,陆雪琪站在他身边,月白的衣裳衬得她身姿挺拔,眼神清澈,雨幕在他们身后构成朦朧的背景,两人站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苏茹心里那点无奈,忽然就散了,孩子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走吧。 苏茹对著江小川温柔道:“雨太大了,我今晚在你们水月师伯这儿歇一晚,你也是,就听雪琪的,再留一晚吧,明日天晴了再回去。” 江小川:“……是,师娘。” “好了,都別站这儿了。”苏茹笑著摆摆手,“雪琪,带小川去用晚膳吧,我与你师父再说会儿话。” “是。”陆雪琪应道,看了江小川一眼。 江小川垂头丧气,像只斗败的公鸡,跟著陆雪琪走了。 看著两人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苏茹回到静室,对水月笑道:“得,看来今晚,不止我一个要叨扰师姐了。” 水月摇摇头,眼里却有淡淡的笑意:“隨他们去吧。” 是夜,雨未停,反而下得更急了,敲打著竹舍的屋顶和窗欞,哗哗作响。 竹舍里点了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一隅黑暗。江小川坐在桌边,面前摊著一本杂书,半天没翻一页,陆雪琪坐在床边,手里拿著天琊,用软布细细擦拭。 气氛有点尷尬,又有点诡异的平静。 “那个……雪琪。” 江小川终於忍不住,指了指地上他刚刚铺好的、从储物空间拿出来的被褥。 “我今晚真睡这儿,你……你睡床。” 陆雪琪擦拭剑身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江小川鬆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他甩甩头,把这点不合时宜的情绪甩开,脱了外衣,钻进地铺的被子里。 被褥是新的,乾燥柔软,但到底比不了床,他侧身躺著,面向墙壁,闭上眼睛,努力培养睡意。 陆雪琪擦完了剑,將天琊放在好,她吹熄了灯,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雨声潺潺。 她走到床边,坐下,脱了鞋,和衣躺下,床铺柔软,带著阳光晒过的味道,和她身上清冷的香气。 她侧过身,面朝著地铺的方向,黑暗中,能隱约看到地上那一团隆起的轮廓。 他离她不过几步远,安静地躺著,呼吸声在雨声的间隙里,隱约可闻。 陆雪琪看著那团轮廓,看了很久,心里那点因为他不肯上床而起的些微气闷,渐渐被一种更绵长、更柔软的思绪取代。 没关係,他不肯上床,他害羞,他慌乱,他找藉口……都没关係。 她有的,是时间,是耐心。 青云山很大,岁月很长,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一年,两年。 总有一天,他会习惯她的气息,习惯她的靠近,习惯她的床,习惯……她这个人。 就像雨水滴穿石头,就像春藤缠紧乔木。 慢慢来,不著急。 总有一天。 陆雪琪闭上眼睛,嘴角带著一丝极淡的、篤定的弧度,在熟悉的雨声和那人隱约的呼吸声中,沉沉睡去。 地上,江小川在黑暗里睁著眼,听著头顶床上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无止无休的雨声,心里乱糟糟的。 左胸深处,咚咚咚。 脑海里,反覆回放著白日里她近在咫尺的笑顏,她按在肩上的微凉指尖,她清冷却带著一丝柔和的嗓音。 他嘆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著新布气味的枕头里。 这都什么事儿啊。 …… 第168章 玉清殿爆炸新闻 玉清殿里。 道玄坐在上首,普泓坐在他下首左面,两边坐著青云几位首座,田不易,水月,苍松,曾叔常,天云,商正梁。 陆雪琪站在水月身后半步,月白的道袍垂著,一丝皱褶也无。 普泓身后只站了法相,还有另外两个老僧,眉眼低垂,手里捻著佛珠。 殿里很静,只有外头隱约的风声,穿过高高的殿檐,呜呜地响。 普泓先开了口,声音不高,温润平和,他说了很久,从当年普智下山前往青云,说到草庙村那一夜,说普智如何被噬血珠邪力侵染,如何走火入魔,说到那晚的雨,那晚的血,那晚的惨叫。 青云眾人听著,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田不易的胖脸绷著,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水月眼帘低垂,只看著自己面前三尺地面,苍松背著手,手指在袖子里无意识地捻著,曾叔常捋著短须,眉头蹙著。 陆雪琪静静站著,目光落在前方道玄的座椅扶手上,那上头雕著云纹,看久了,纹路有些模糊,她脑子里却异常清晰,普泓说的每一个字,都化成画面,一幅幅砸进她脑子里。 她指尖在袖中蜷了蜷,又鬆开。 普泓说完了,最后一个字落下,殿里更静了,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阿弥陀佛。”普泓宣了声佛號,“此事,確是我天音寺之过,普智师弟一念之差,铸成大错,累及无辜,罪孽深重,老衲……代天音寺,向青云,向草庙村枉死的乡亲,赔罪了。” 他说著,站起身,对著道玄,对著青云眾人,深深躬下身去,他身后法相和两个老僧也跟著躬身。 道玄没动,只抬了抬手:“神僧请起,此事……非天音寺之过,神僧不必如此。” 普泓直起身,嘆了口气,又道:“还有一事,老衲听闻,贵派大竹峰田师弟门下,有一位弟子,名叫……张小凡?” 田不易喉咙里咕噥了一声,上前半步,粗声道:“不错,张小凡是我门下,神僧问他作甚?” 普泓看向田不易,目光复杂:“田师弟,那位张小凡施主,他……他所修的,除了贵派的太极玄清道,可还有……別家功法?” 田不易脸色一沉,没立刻答话,只盯著普泓。 道玄缓缓开口:“田师弟,但说无妨。” 田不易吸了口气,声音闷闷的:“是,那小子,身负天音寺的『大梵般若』。” 这话一出,殿里原本沉凝的气氛,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起了波澜,曾叔常、天云、商正梁几人都面露惊色,目光齐刷刷看向田不易,又看向普泓。 苍松眉头动了动,没说话,水月依旧垂著眼。 普泓点了点头,脸上並无意外,只有更深重的愧色:“正是,当年普智师弟,痴迷於『佛道双修』之念,临终前,將大梵般若功法,传於了年幼的张小凡施主,此举……亦是他的私心,他的过错,张小凡施主对此毫不知情,一切罪责,皆在普智,在天音寺。” 他顿了顿,看向道玄:“道玄掌门,此事……天音寺绝无藉此插手青云门內事务之意,老衲今日坦言,一是为全盘托出,以示坦诚,二来……” 他目光扫过青云眾人。 “张小凡施主身兼两家之长,虽是机缘,亦是隱患,若贵派有何处置,天音寺……绝无异议。” 道玄沉默片刻,才道:“小凡那孩子,心性质朴,此事確非他之过,他既入我青云,便是我青云弟子,功法之事,贫道自有计较,神僧不必掛怀。” 普泓合十:“阿弥陀佛,道玄掌门宽宏,老衲代普智师弟,谢过了。” 殿里又静下来,那点波澜似乎慢慢平復下去,但空气底下,有什么东西还在缓缓流动。 普泓看了看道玄,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关於贵派另一位弟子,江小川施主。” 陆雪琪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目光从云纹上抬起,落在普泓脸上。 田不易也猛地看向普泓,胖脸上肌肉抽了抽。 道玄“哦”了一声,声音平稳:“神僧请讲。” 普泓缓缓道:“那夜,普智师弟为噬血珠邪力所控,神志癲狂,江小川施主为护草庙村百姓,挺身而出,以玉清境修为,硬撼已入魔的普智师弟……”他声音低下去。 “老衲听倖存的村民所述,江施主……身负重创,心脉被噬血珠邪力所破,本以为……本以为江施主已然陨落,后来听闻江施主平安迴转青云,老衲心中既是疑惑,亦是……万分欣慰,无限敬佩,此等捨身取义、凛然无畏之心,实乃我正道楷模。” 他顿了顿,看向田不易:“田师弟,江施主他……如今可安好?当初心脉受损,不知是如何……” 田不易没立刻回答,只是看向道玄。 道玄缓缓捻著手中拂尘的玉柄,默然片刻,才抬眼看向普泓,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小川那孩子,確是心脉被破,但机缘巧合,那颗噬血珠……如今,就在他体內,代替了原本的心臟。” “!” 普泓脸上那一直维持著的平和瞬间碎裂,瞳孔骤缩,捻著佛珠的手指猛地停住,他身后法相和两个老僧也霍然抬头,脸上儘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陆雪琪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眼前一阵发黑。 噬血珠……成了他的心? 那颗至凶至邪的珠子,在他胸口,代替了心臟在跳动? 所以……所以他靠近自己时,左胸那强烈的悸动,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噬血珠感应到了天琊的气息? 原来……是这样。 心口又酸又涩,还带著点尖锐的疼,她一直以为,那心跳是因为她,可现在……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点腥甜,才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站直,目光重新垂下去,盯著地上金砖的缝隙,一动不动,只有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普泓缓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乾涩:“噬血珠……为心?这……这如何可能?那珠子凶戾无比,邪气冲天,寻常修士靠近便可能被侵蚀心神,如何能……能置於体內,代替心脉?江施主他……他如今……” “性命无碍,心脉之处,再无寻常心跳,至於日后如何……且看他的造化吧。” 普泓默然良久,才重重嘆了口气,合十道:“阿弥陀佛……江施主福缘深厚,亦是我正道之幸,只是……” 他抬起头,看向道玄,神色郑重,说道:“噬血珠毕竟非同小可,凶性难驯,长期置於体內,即便暂时无碍,恐对江施主日后修行、心性,皆有大患。我天音寺有一阵法,名为『金刚环』法阵,集数位修为精深的弟子结阵,可引动佛门至阳至正之力,压制邪祟凶戾之气,不知……道玄掌门可否允准,让江施主隨老衲回天音寺一趟?敝寺愿倾力相助,以金刚环法阵,助江施主稍稍压制噬血珠凶性,或可减轻日后隱患。” 第169章 心碎归心碎,该出任务还得出任务 道玄沉吟不语,目光看向田不易。 田不易眉头紧锁,胖脸上神色变幻。 他当然担心那小子的安危,噬血珠在体內,就像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玩意儿,天音寺的金刚环阵法他也有所耳闻,確是佛门镇压邪物的不二法门,可让那小子去天音寺…… “神僧美意,田某代小徒心领。”田不易开口道:“只是此事……还需问过那小子自己,他如今在大竹峰静修,不如……” “田师弟,”道玄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此事关乎小川安危,也需问过小凡的意思,神僧方才提及,欲带小凡回天音寺,了却普智神僧一桩心愿,並让他……再见普智法身一面。” 田不易一愣,看向普泓。 普泓点头,脸上悲悯之色更浓:“正是,普智师弟临终执念,一为佛道双修,二为草庙村罪孽,他將大梵般若传於张小凡施主,是其一,他法身如今供奉於寺中,曾言……若有朝一日,草庙村倖存者或青云门人至,可见他法身,可……任意处置,纵是挫骨扬灰,亦是他应得之果,老衲想带张小凡施主回去,让他见上一面,或许……能稍解他心中鬱结,至於去与不去,自然全凭张小凡施主自愿。” 道玄点了点头,对田不易道:“既如此,便让人去大竹峰,唤小川和小凡过来吧,此事,由他们自行抉择。” 田不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闷闷“嗯”了一声。 道玄目光在殿中扫过,正要开口点人。 一直静立在水月身后的陆雪琪,忽然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掌门师伯,弟子愿往。” 道玄看向她,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水月,水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也好,那便劳烦陆师侄走一趟。” “是。”陆雪琪应了,转身,月白的衣袂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走向殿门。 …… 陆雪琪御著天琊,朝著大竹峰飞去。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她脑子里反覆回放著那句话“那颗噬血珠,如今就在他体內,代替了原本的心臟。” 原来如此。 那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天琊。 她咬了咬唇,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可那又怎样? 他的心是假的,可他对自己的好是真的。 那些都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速度。 她不在乎他的心是真是假,她只要他在。 …… 大竹峰,守静堂旁弟子迴廊。 江小川靠在门框上,看著堵在门口的田灵儿,有点头疼,火红的裙子,梳得整整齐齐的髮髻,脸上气鼓鼓的,眼睛瞪著他,眼圈还有点红。 “灵儿,我真得跟你好好说说。”江小川抓了抓头髮,试图让语气听起来严肃点。 “说什么?” 田灵儿別过脸,不看他。 “说你怎么又跟陆雪琪跑小竹峰去了?说你怎么一消失就是好几天,回来也不先找我?” “不是……我是说,咱们之间……” “咱们之间怎么了?” 田灵儿猛地转回头,盯著他,声音拔高了些:“咱们不是一起长大的吗?不是最好的师姐弟吗?你以前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给我,有什么好玩的都带著我,我被人欺负了你第一个衝上去……这些,都不算了吗?” “算,当然算。”江小川连忙道,“你是我师姐,是我亲人,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看……” “谁要当你妹妹!”田灵儿打断他,眼圈更红了,声音带了哭腔。 “江小川,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喜欢你,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了,我不要当你妹妹!” 江小川看著她又快哭出来的样子,心里那点烦躁变成了无奈和愧疚。 他嘆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灵儿,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我对你,真的只有兄妹之情,以前是我糊涂,没早点跟你说清楚,耽误你了,真的对不起。” 田灵儿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著没掉下来。 “没关係……没关係的,小川,没有那种感情,我们可以慢慢培养啊,我们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我们有那么多回忆,我们还有以后,很长很长的以后……”她说著,自己似乎也被这设想打动,眼神亮了些,往前凑近一步。 “我会一直对你好的,比陆雪琪对你好一千倍,一万倍!你不喜欢我哪里,我改,我都改,好不好?” 江小川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带著泪光和希冀的脸,心里那点愧疚更重,但也更清楚,不能再含糊了。 他摇头,语气坚定:“灵儿,你很好,真的,不需要为任何人改变,是我配不上你,你会遇到更好的人,一个真正把你放在心上、疼你爱你的人,那个人,不是我。” “我不要別人!我只要你!”田灵儿终於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她伸手抓住江小川的胳膊,抓得很紧。 “是不是因为陆雪琪?你是不是喜欢她?你说啊!” 江小川被她问得一愣,喜欢陆雪琪?那个清冷孤高、默默等待的陆雪琪,他当然喜欢,那是他年少时的白月光。 可现在这个……主动得有点嚇人,性格也和记忆里不太一样的陆雪琪? 他不知道。 有时候觉得她烦,总是突然靠近,总是做些让他措手不及的事。 可有时候,看著她清冷的侧脸,看著她偶尔流露的固执和笨拙的温柔,心里又会有种奇怪的、说不清的感觉。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这片刻的迟疑,落在田灵儿眼里,却成了默认。 她眼神黯了黯,隨即又涌上更强烈的不甘,她忽然踮起脚,朝著江小川的嘴唇凑过去。 江小川脑子里警铃大作! 被陆雪琪搞出来的“亲吻应激反应”瞬间触发,他想也没想,猛地侧头。 温软的唇瓣,擦著他的脸颊过去,留下一道湿热的痕跡。 田灵儿亲了个空,僵在那里,脸瞬间涨红,隨即变得惨白。 就在这时——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小川和田灵儿同时转头。 陆雪琪站在门口,一身月白道袍,面容清冷,眼神比平时更冷,她目光在江小川脸上擦过的红痕上停留一瞬,又扫过田灵儿惨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最后落回江小川脸上。 “道玄掌门有令,传你与张小凡,即刻前往玉清殿。” 田灵儿像是被这突然的闯入和陆雪琪的眼神刺到,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往前一步,挡在江小川身前,瞪著陆雪琪:“陆雪琪,你干什么,没看见我们正在说话吗!” 陆雪琪看也没看她,只盯著江小川,重复道:“即刻前往。” 第170章 天音寺一游 江小川也被她这突然出现和冷冰冰的態度弄得有点懵,但听到“道玄掌门”和“玉清殿”,心里一紧,知道必有要事。 他推开田灵儿挡著的手,对陆雪琪点头:“知道了,这就去。” 他又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眼神破碎的田灵儿,心里嘆了口气,低声道:“灵儿,对不起,我回来再跟你说。” 说完,绕过她,快步走向门口。 田灵儿想抓住他,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来,只是看著他的背影,眼泪流得更凶。 陆雪琪在江小川走到身边时,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力道不小。 “走吧。”她说著,拽著他就往外走,脚步很快。 江小川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挣了挣,没挣脱。 “雪琪,你鬆手,我自己能走。” 陆雪琪没理,只是拽著他,穿过迴廊,走向守静堂前的空地。 刚走到空地,对面一间房舍的门也开了,张小凡走了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陆雪琪抓著江小川手腕的手上。 “小凡,”江小川看见他,连忙道,“掌门师伯传我们去玉清殿,快,一起。” 张小凡点了点头,默默召出渊雷剑,暗青色的剑光流转,他跃了上去。 陆雪琪也召出天琊,却依旧没鬆开江小川的手,拉著他一起跃上湛蓝的剑身。 “喂,我……”江小川想说自己有枪。 “別动。”陆雪琪低喝一声,手上力道加重,操控天琊,化作一道蓝光,冲天而起,朝著通天峰方向疾射而去。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小凡的渊雷剑光紧隨其后。 剑光很快,风很大,江小川站在陆雪琪身后,手腕还被她攥著,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和微微的颤抖。 他想问她怎么了,为什么脸色这么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看著前方越来越近的通天峰轮廓,心里那点因为田灵儿而起的烦乱,渐渐被对玉清殿之事的猜测取代。 天琊落在玉清殿前广场上,陆雪琪鬆开手,当先走向殿门,江小川揉了揉有些发红的手腕,跟了上去,张小凡也落下,默默跟在后面。 推开沉重的殿门,里面一股沉凝的气氛扑面而来。 道玄,普泓,几位青云首座,还有几个天音寺老僧,目光齐刷刷落在进来的三人身上。 江小川目光一扫,心里咯噔一下,这阵仗……他下意识看向田不易,田不易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弟子江小川(张小凡),拜见掌门师伯,各位师伯师叔。”两人上前行礼。 陆雪琪走回水月身后站定,眼帘低垂,不再看任何人。 道玄缓缓开口,將普泓所言,天音寺之意,简明扼要说了一遍,包括普智之事,大梵般若之事,噬血珠之事,以及天音寺愿以金刚环阵法相助,並带张小凡回去一见普智法身的提议。 他说完,看著江小川和张小凡:“此事,关乎你二人自身,去与不去,皆由你二人自行决断,你们……如何想?” 张小凡低著头,沉默了很久。 殿里很静,都能听到他略微加重的呼吸声,终於,他抬起头,看向普泓,又看了看田不易和道玄,声音不大,却清晰:“弟子……愿往天音寺。” 道玄点了点头,又看向江小川:“小川,你呢?” 江小川脑子里飞快转著。 天音寺?金刚环阵法压制噬血珠?听起来好像没坏处。 而且……无字玉璧!第四卷天书! 小说里张小凡就是在那里悟出来的,陆雪琪她天资绝顶,若是去了,说不定……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点头道:“弟子也愿往。” 道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欣慰,刚要开口。 江小川却又道:“不过掌门师伯,弟子有个不情之请。” “讲。” “弟子想……请陆雪琪师姐,一同前往。” 江小川说著,看了一眼水月身后垂眸不语的陆雪琪:“此去天音寺,路途不近,弟子修为低微,又身有……隱患,想请陆师姐一路照应,护我周全。” 道玄微微挑眉,看向普泓。 普泓合十道:“阿弥陀佛,陆师侄修为精深,剑气凛然,若有她同行,自是稳妥,老衲並无异议。” 道玄又看向水月和陆雪琪:“水月师妹,雪琪,你们意下如何?” 水月看了一眼身侧的弟子,陆雪琪已经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江小川,眼神里那片冰冷似乎融化了些,涌动著复杂的情绪。 她没等水月回答,便上前一步,对著道玄和普泓躬身:“弟子愿往。” 声音乾脆,没有一丝犹豫。 道玄点头:“既如此,你三人便隨普泓神僧前往天音寺,一路上,需谨言慎行,凡事听从神僧安排。” “是。”三人齐声应道。 事情定下,眾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散去准备,田不易拉著江小川和张小凡到一边,仔细叮嘱了一番。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青云山门处,数道流光升起,朝著西方天际而去。 为首的是普泓、法相和两位天音寺老僧的佛光,其后是江小川的暗红枪芒,陆雪琪的湛蓝剑光,以及张小凡的暗青色剑光。 张小凡飞在最后,看著前方那两道几乎並行、偶尔交错的身影,嘴唇抿了抿,加快了速度。 一路无话,偶尔停下歇息,也是默默用些乾粮清水,江小川试著跟陆雪琪说话,陆雪琪只是淡淡应著,目光经常落在他身上,又很快移开,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小川心里嘀咕,怎么从昨天开始,她就怪怪的? …… 月余后,须弥山遥遥在望。 山势巍峨,云雾在半山腰缠绕,確实有佛门圣地的气象,顺著漫长的石阶上山,空气渐渐清冷,隱隱能听到山顶传来的、浑厚悠远的钟声。 天音寺比青云门显得更古朴厚重,青灰色的殿宇依山而建,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僧人们穿著朴素的僧衣,步履沉稳,见到普泓等人,合十行礼,目光在江小川三人身上略一停留,便平静移开。 普泓先安排三人在客舍住下,歇息一日。 次日一早,便带著江小川和张小凡,来到后山一处僻静的禪院,禪院很小,只有三间矮房,院中一棵老松,树下石桌石凳,积著薄薄的灰尘。 陆雪琪被留在禪院外等候,普泓推开中间那间禪房的门,对江小川和张小凡道:“两位施主,请。” 禪房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天光,房里几乎空无一物,只有地上一个陈旧的蒲团,靠墙一张矮几,几上供著一尊小小的木雕佛像,佛像前,端坐著一个僧人。 僧人身穿破旧却洁净的僧袍,双手结印置於膝上,眼帘低垂,面容枯槁安详,像是睡著了,正是普智。 张小凡站在门口,看著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身体微微发抖,手攥成拳,江小川也看著普智,胸口那颗冰凉的珠子似乎微微缩紧了一下,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 普泓站在门边,低声道:“普智师弟法身在此,他临终有言,若草庙村倖存者或青云门人至,可见他法身,可……任意处置,老衲在外等候。” 说完,他深深看了两人一眼,转身走出禪房,轻轻带上了门。 禪房里更暗了,只有小窗投下的一束光,正好照在普智安静的脸上。 张小凡慢慢走到普智面前,停下。他看著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抬起手,似乎想打下去,手举到一半,又颤抖著停住,眼泪毫无徵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为什么……”他声音哽咽。 “为什么要杀我爹娘……为什么要杀村里人……你传我功法……就是为了这个吗……为什么……” 他语无伦次,只是哭,肩膀抖得厉害。 江小川站在他身边,看著哭泣的张小凡,又看著安坐不动的普智,心里那点因为回忆而升起的怒火和寒意,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是恨吗?有一点。 是怨吗?也有。 可看著眼前这具早已失去生机的躯壳,那些激烈的情绪,又好像找不到著落点。 他想起那晚的雨,那晚的疼,那晚的绝望。 “小凡。”江小川开口,声音有些哑。 张小凡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 江小川深吸一口气,指著普智的法身,忽然道:“老禿驴!你看什么看!我**你**,你****,我***” 张小凡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江小川继续骂,声音越来越大,什么难听挑什么骂,把他上辈子在网上学的、这辈子在市井听来的污言秽语,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他骂得唾沫横飞,脸色涨红,胸口那颗珠子隨著他激动的情绪微微发热,他不仅仅是在骂普智,也是在骂那晚无能为力的自己,骂这该死的命运,骂这操蛋的世道。 张小凡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骂得脖子都红了,看著他眼里隱隱的水光,然后,张小凡也猛地转向普智,跟著骂起来,他骂得没江小川那么溜,翻来覆去就是“坏人”、“混蛋”、“你为什么”,声音嘶哑,带著哭腔,但一句比一句大声,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委屈、恐惧、愤怒,全都吼出来。 禪房外,陆雪琪静静立在老松下,听著里面传来的、混杂著哭腔的怒骂声,一声接一声,穿透薄薄的门板,她垂著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天琊冰凉的剑柄。 普泓和法相站在稍远处,默然合十,低诵佛號。 骂声持续了將近一个时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和喘息。 禪房里,江小川骂累了,撑著膝盖喘气,张小凡也骂不动了,蹲在地上,抱著脑袋。 两人看著面前依旧安坐、仿佛对外界一切毫无所觉的普智法身,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人死了,骂再多,他也听不见,恨再多,他也感觉不到。 江小川走过去,拍了拍张小凡的肩膀。 “人死债消,就这样吧。” 张小凡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著江小川,又看看普智,茫然地点了点头。 江小川走到门边,拉开门。 天光涌进来,有些刺眼,普泓和法相走过来,看向屋內。 “好了?”普泓问。 “嗯。”江小川点头,声音还有点哑,“人没了,说再多也没用,让他……入土为安吧。” 普泓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屋內低头不语的张小凡,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两位施主能放下执著,是普智师弟之幸,亦是自身之福,老衲这便安排,为普智师弟法身,行奉安之礼。” 三日后,普智法身被安葬於后山一处僻静山坡,面向草庙村方向,无碑,无铭,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和周围青草一样,默默生长。 又过了几日,普泓带著三人,来到后山深处。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面巨大的、光滑如镜的白色石壁,静静矗立在绝壁之上,高逾七丈,宽四丈,浑然天成,石壁表面光洁,映著天光云影,却空无一字,这便是无字玉璧。 玉璧前有一片小小的平台,青石铺就,岁月磨洗得光滑。 “江施主,张小凡施主,陆施主,” 普泓指著玉璧道,“此乃我天音寺圣地,无字玉璧,相传其中蕴含天地至理,佛门真諦,於此静坐感悟,或有所得,江施主,你体內噬血珠凶戾,可於此地,借玉璧祥和之气,稍作安抚。老衲这便安排寺中弟子,结金刚环法阵,助你压制珠中邪力。” 江小川看著那面巨大的玉璧,心里激动。 他对普泓道:“神僧,弟子有个想法,这玉璧机缘难得,弟子修为浅薄,悟性愚钝,於此静坐,怕是浪费,不如……让陆师姐代我在此感悟?她天资卓绝,修为精深,定能有所收穫,弟子就在旁边,有诸位大师阵法护持,应当无碍。” 第171章 张小凡:其实台下的观眾就我一个 普泓闻言,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陆雪琪,寻常修士若闻此等圣地机缘,无不趋之若鶩,他竟主动相让? 陆雪琪也看向江小川,眼神复杂。他让自己来,是为了这个? “江施主,你確定?”普泓问。 江小川点头,一脸诚恳道:“確定,宝物赠英雄,机缘赠天才嘛,给我也是白瞎。” 普泓沉吟片刻,又看了看无字玉璧,终於点头:“也好,那便请陆师侄,於玉璧前静坐,张小凡施主,你身负大梵般若,亦可於此感悟,或能精进,江施主,请隨老衲来这边。” 江小川对陆雪琪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加油,然后跟著普泓走到平台一侧。 八位天音寺僧人早已在此静候,见他们过来,分立八方,盘膝坐下,手中各持一串古朴念珠,低声诵经。 道道柔和的金色佛光自他们身上升起,彼此勾连,形成一个淡金色的、隱约有梵文流转的光环,將江小川笼罩其中,江小川在光环中心坐下,只觉得一股温暖祥和的佛力缓缓渗透进来,包裹住胸口那颗冰凉的珠子,珠子似乎微微躁动了一下,旋即在那股庞大佛力的压制下,渐渐安静下去。 他闭上眼,尝试运转太极玄清道,灵力流过经脉,比平日顺畅了些,胸口那股阴寒的滯涩感也轻了不少。 另一边,陆雪琪走到无字玉璧前,盘膝坐下,天琊横放膝上,她抬眸,看著光滑如镜的璧面,里面映出自己清冷的倒影,和身后苍翠的山色流云。 她收敛心神,缓缓闭上眼,体內太极玄清道灵力自然流转,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江小川说“噬血珠成了他的心”时,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和他靠近自己时,左胸那剧烈悸动。 天书第一卷的玄奥字句,和第二卷开篇寥寥数语,以及自身修炼的感悟,此刻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心湖中缓缓沉浮。 张小凡也在稍远些的地方坐下,闭上眼睛,默运大梵般若,淡淡的金色佛光在他体表隱隱浮现,与玉璧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祥和气息隱隱呼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又渐西斜。 笼罩江小川的金色光环稳定而持续,八位僧人诵经声低沉悠长,如潺潺流水。 江小川能感觉到,胸口那颗珠子,在佛力持续不断的冲刷和压制下,似乎……变小了一点? 或者说,是其中那股凶戾躁动的气息,被佛力洗涤、安抚,沉淀了下去,连带著,他经脉中灵力的运转,也越发流畅自如,玉清四层的瓶颈,悄无声息地鬆动了,灵力水到渠成般衝过关隘,攀上玉清五层,势头未减,竟隱隱触摸到了六层的边缘。 他睁开眼,看向无字玉璧方向。 就在他睁眼的瞬间—— 一直平静的无字玉璧,璧面忽然荡漾起水波般的涟漪! 紧接著,万丈金光自玉璧中心迸发! 那金光如此纯粹,如此浩大,带著佛陀讲法般的庄严与慈悲,瞬间照亮了整个山壁,將陆雪琪的身影完全吞没! 金光中,无数金色古篆文字浮现,如活物般流动、组合,阐述著直指本源的天地至理,隱隱有梵音吟唱,响彻山谷。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是第四卷天书!真的显现了! 江小川心头狂跳,死死盯著那片刺目的金光,试图看清那些文字,可光芒太盛,他只能看到模糊的金色洪流,但他能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奥气息,正从玉璧方向瀰漫开来。 张小凡也被这惊天异象惊醒,愕然抬头,看著金光中若隱若现的古篆,脸上露出茫然又震撼的神色,他体內的大梵般若自动加速运转,与那金光梵音隱隱共鸣。 八位结阵的僧人也面露惊容,诵经声微微一顿,隨即更加响亮,佛光更盛,护住阵中的江小川,也稳住心神,不被异象所撼。 金光持续了约莫一盏茶时间,才缓缓收敛,最终完全没入玉璧之中,玉璧恢復光滑如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平台上,陆雪琪依旧盘坐著,但她的样子,已经和之前截然不同。 月白的道袍纤尘不染,在渐渐柔和的夕阳光芒中,似乎流淌著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缓缓睁开眼。 眸中神光湛然,清澈深邃,仿佛能倒映出天地万物,原本就清冷绝丽的容顏,此刻更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神性的静謐与高远。 眉宇间那沉淀下一种更从容更坚定的东西,就连身姿,似乎也比之前更挺拔了些,坐在那里,便如雪山之巔静立的青莲,不染尘埃,凛然不可侵犯。 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也变了,几种气息完美交融,形成一种独特而强大的气场。 她……好像长高了一点?江小川下意识地比较了一下视线高度,心里嘀咕。这玉璧还带增高效果的? 陆雪琪的目光,穿越平台,直直落在江小川脸上,那眼神很深,里面翻涌著许多他看不懂的情绪,最后都沉淀为一片柔和的波光,她看著他,嘴角向上弯了弯。 就这一个极淡的笑,便让江小川心头一跳,脑子里“轰”地一下,有点发懵。 我靠,更好看了。这谁顶得住。 普泓和法相快步走过来,看著陆雪琪,脸上又是惊嘆,又是欣慰。 “阿弥陀佛……陆施主果然是天纵奇才,竟能引动玉璧真义,领悟无上妙法,此等机缘,千古罕有,恭喜陆施主,道行大进。” 陆雪琪起身,对著普泓微微欠身:“多谢神僧。” 声音也比之前更清越了些,带著一丝空灵的余韵。 她又看向江小川,目光落在他身上,江小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恭喜啊雪琪,看来收穫不小。”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 江小川脸一热,想抽手,陆雪琪握得很紧,他偷眼看了看旁边的普泓和法相,两个老和尚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看见。 张小凡也走了过来,看著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移开了视线。 普泓看向江小川,眼神温和:“江施主,金刚环阵法已运行数个时辰,老衲观你气色,噬血珠凶戾之气已被压制不少,修为亦有所进益,此阵法需循序渐进,不可一蹴而就,今日便到此为止,日后若有需,可再来天音寺。” “多谢神僧!”江小川连忙道谢。 普泓点点头,又看向张小凡:“张小凡施主,大梵般若可有进境?” 张小凡低头道:“回神僧,弟子……略有所感。” “善。”普泓捻须微笑,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江小川和陆雪琪牵著的手上停留一瞬。 他忽然道:“江施主心性质朴,悟性通达,於我佛门教义,似有天然亲近,不知……可有意在我天音寺盘桓数载,精研佛法?敝寺虽无青云道法玄妙,於修心养性、镇压外魔一道,或可对施主有所裨益。” 江小川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陆雪琪已上前半步,挡在他身前半个身子,清冷的声音响起:“神僧美意,心领,小川乃我青云门大竹峰弟子,师承田不易师叔,青云道法,足以护他修行周全。” 普泓被这直白的回绝弄得一怔,隨即失笑,合十道:“是老衲失言了,陆施主莫怪,老衲绝无他意,只是见江施主心性难得,一时惜才罢了。” 江小川也连忙笑道:“神僧说笑了,我这人六根不净,贪吃贪玩,喜怒哀乐一样不少,可做不来和尚。佛法太高深,我参不透,还是老老实实回青云,该吃吃该喝喝,该看妹……咳咳,该修炼修炼。” 普泓哈哈一笑,不再多言,又寒暄几句,便领著眾人下山。 回到客舍,简单收拾。次日一早,三人便向普泓辞行。 下山的路,石阶漫长,陆雪琪依旧牵著江小川的手,走在前头,她步子大,江小川得稍微加快脚步才能跟上,张小凡默默跟在后面几步远。 走了一段,江小川忍不住小声嘀咕:“雪琪,你是不是……又长高了点?我感觉你牵著我,像……像妈妈牵儿子似的……” 他本是隨口吐槽,声音压得极低。 走在前面的陆雪琪脚步忽然顿住。 江小川差点撞到她背上,连忙剎车:“怎么了?” 陆雪琪转过身,低头看他,她確实比他高了不少,垂眸看下来,带著点俯视的意味,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好看得有点不真实。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眼神里有点他看不懂的东西在流动。 江小川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乾笑两声:“我、我瞎说的,你別在意……” 陆雪琪忽然弯下腰,凑近他,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一丝罕见的、促狭的意味: “那……叫声『妈妈』听听?” “!!!” 江小川脑子里“轰”的一声,脸瞬间红透,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血液好像都衝到了头顶。 他猛地向后跳开,一把甩开陆雪琪的手,话都说不利索了:“陆、陆雪琪!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脸烫得能煎鸡蛋,心臟的位置咚咚狂跳。 他再不敢看陆雪琪,也顾不上后面的张小凡,手忙脚乱地召出弒神枪,跳上去,暗红枪芒暴涨,化作一道流光,“嗖”地一下躥出去老远,眨眼就消失在前方山道拐弯处,那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江小川脑子里,红璃笑得打跌:“哎哟喂,笑死老娘了,叫妈妈?哈哈哈,有点意思,太有意思了!老娘喜欢!” 江小川脸红脖子粗,在心里怒吼:“闭嘴,不许笑,没有喜欢,不许喜欢!” 他御枪飞得飞快,山风呼呼刮在脸上,却吹不散脸上的滚烫。 心里把陆雪琪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可骂著骂著,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她凑近时,那带著促狭笑意的、清丽绝伦的脸,和那低低的、带著热气的声音…… 要死了要死了,江小川你把持住,那是陆雪琪! 虽然现在性格有点跑偏但依然是陆雪琪,你不能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他这边脑子乱成一锅粥,拼命加速,试图用速度甩掉那可怕的画面和声音。 后方,山道上。 陆雪琪站在原地,看著那道仓皇逃窜、迅速消失的暗红流光,嘴角那点促狭的笑意慢慢扩大,最终变成一个清晰的、柔和的弧度。 阳光落在她眼里,亮晶晶的。 她心情很好。 张小凡走到她身边,看了看江小川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陆雪琪,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召出渊雷剑。 陆雪琪也召出天琊,跃了上去,她没有立刻催动,而是看向张小凡,淡淡道:“走吧。” “嗯。”张小凡应了一声,御剑而起。 陆雪琪这才催动天琊,湛蓝剑光一闪,便追上了前方那道已经变成一个小点的暗红流光,她加快速度,几个呼吸间,便已追上。 江小川正闷头狂飞,忽然感觉身后蓝光逼近,还没反应过来,一道月白身影已轻盈地落在他身后的枪身上。 紧接著,一双柔软却有力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带著她身上清冷香气和一丝暖意的身体,紧紧贴上了他的后背。 “!” 江小川浑身一僵,差点从枪上栽下去。 “陆雪琪,你干什么,下去!自己御剑!” 陆雪琪没理,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声音混在风里,带著点笑意,清晰地传进他耳朵:“我不,叫一声,就放开你。” 江小川脸又红了,这次是气的。 “你做梦,陆雪琪你够了啊,快放开,小凡还在后面看著呢!” “他看不见。”陆雪琪说著,侧脸蹭了蹭他柔软的髮丝,呼吸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叫一声,就一下,反正现在没人。” “我不叫,死也不叫!”江小川梗著脖子,耳朵红得滴血,身体因为她的贴近和呼吸而微微发抖,后背能清晰感觉到她胸前的柔软和温度,鼻尖全是她的气息,脑子又开始发晕。 “真不叫?”陆雪琪的声音低了些,带著点诱哄,又带著点不容拒绝。 “不叫,你杀了我吧!” 陆雪琪不说话了,只是抱紧他,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很轻地,嘆了口气。 那口气嘆得江小川心里莫名一颤。 然后,他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臂,鬆开了些。 还没等他庆幸,陆雪琪带著笑意的声音又响起来,贴著他耳朵,气声道: “那……回去再叫。” “……” 江小川眼前一黑,差点真从枪上掉下去。 他咬著牙,拼了命催动灵力,弒神枪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速度再次飆升,朝著青云山方向,亡命般飞去,只想赶紧回到大竹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再也不出来。 身后,陆雪琪稳稳抱著他,將脸贴在他温热的后背上,听著耳边呼啸的风声,看著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夕阳將云层染成金红,给那相依而飞的两道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边。 张小凡的暗青色剑光,远远缀在后面,沉默地,跟著。 第172章 陆雪琪的温柔闭关预告 一个月后,青云山遥遥在望。 三道流光落下,现出身影,江小川收了枪,看向陆雪琪,她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立在一座山峰前,山风吹得她衣袂微扬,侧脸在正午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我回去了。”张小凡低声道,只是看了江小川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渊雷剑光再起,暗青色的光芒朝著大竹峰方向掠去,很快变成一个小点。 江小川看著张小凡消失的方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一路回来,小凡话很少,总是一个人落在后面。 正想著,手腕一紧。 陆雪琪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送我回小竹峰。” 手指收得有些紧,不容他挣脱。 江小川嘆了口气,认命地被她拉著走,一路上偶尔遇到其他峰弟子,远远看见他们,都停下脚步,投来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有认识陆雪琪的,更是瞪大了眼,看看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又看看陆雪琪那张清冷依旧的脸,像是见了鬼。 江小川脸上有点热,想抽手,陆雪琪握得更紧,他侧头看她,她目视前方,御剑平稳,好像那些目光都不存在,只是耳根似乎有点红,很淡,不知道是不是阳光照的。 陆雪琪的手指收得很紧,她侧头看向那些驻足观望的各峰弟子,目光平静地扫过,然后转回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看够了?” 三个字,清清冷冷,像冰珠子砸在石板路上。 隨后又低声补充一句: “以后就这样,谁看,我挖谁眼睛。” 几个年轻弟子嚇得脖子一缩,匆匆走开,边走边低声议论: “那就是小竹峰的陆师姐?不是说性子清冷,不近男色吗……” “你懂什么,那可是大竹峰的江小川,当年七脉会武……” “嘘——小声点!没听见陆师姐说什么?想被挖眼睛啊?” 声音渐行渐远,江小川听得脸上发烫,想抽手,陆雪琪却握得更紧,侧头看他,眼里带著一丝戏謔:“怎么,怕人说?” “不是怕……”江小川嘟囔,“是丟人,被你这么牵著,像遛狗似的。” 陆雪琪脚步一顿,转头看他,眉梢微挑:“狗?” 江小川一噎,连忙改口:“不是,我是说像、像被押送的犯人……” 陆雪琪看著他慌乱的样子,唇角弯了弯,没再说话,只是牵著他的手,改成十指相扣的姿势,握得更紧了些,指尖扣进他指缝,严丝合缝。 算了,江小川放弃挣扎,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御剑不过几分钟,回到小竹峰。 竹林还是那片竹林,风过时沙沙地响,竹舍掩在深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水月大师站在竹舍前的小院里,背对著他们,正看著一株新竹,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 “师父。”陆雪琪鬆开江小川的手,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水月师伯。”江小川也拱手。 水月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在江小川脸上多停了一瞬,点了点头:“回来了。” 陆雪琪直起身,道:“是,弟子此行,获益匪浅,於天音寺无字玉璧前略有所悟,道行小进。” 水月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欣慰,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陆雪琪又补了一句:“多亏了小川。” 江小川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是雪琪自己悟性好,用功,跟我没关係。我就是个看热闹的。” 水月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没接话,目光转向江小川,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才缓缓道:“听闻你体內那物,被天音寺佛法压制了些?” 江小川老实点头道:“是,好多了,多谢师伯掛怀。” 水月“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看著陆雪琪:“既有所得,便好生巩固,去吧。” “弟子告退。”陆雪琪又行了一礼,转身,很自然地又牵起江小川的手,拉著他往自己竹舍方向走。 “誒,等等。”江小川被她拽著走,一边回头对水月道,“师伯,那我也先……” 水月已经转回身,继续看那株新竹,像是没听见。 江小川被陆雪琪一路拽到竹舍门口,她推开门,拉他进去,反手关上门,还落了栓。 “咔噠”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竹舍里格外清晰。 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看著陆雪琪转过身,一步步走近,她背对著窗,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雪、雪琪,你干嘛关门?”江小川下意识往后退,脚跟碰到竹製的墙壁,退无可退。 陆雪琪走到他面前,停下,低头看他,距离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清冷的淡香,和她呼吸时温热的气息,她確实长高了不少。 “我有话对你说。”陆雪琪道,声音很平静。 “什么话不能在外面说……” 江小川小声嘀咕,后背紧贴著墙,冰冰凉凉的竹壁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我还得回大竹峰呢,师父师娘肯定等著。” “急什么。”陆雪琪说著,忽然抬起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的墙壁上,手臂修长,將他整个人圈在了她和墙壁之间。 江小川:“!” 这个姿势太有压迫感了,他几乎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带著体温的热意,和她垂眸看下来时,那双清亮眼眸里深不见底的情绪。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有点干:“陆雪琪,你、你想干什么?” 陆雪琪没回答,只是又凑近了些,嘴唇几乎贴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慄。 “叫妈妈。”她低声说,声音里带著一点笑意,一点诱哄,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江小川脑子里“轰”的一声,脸瞬间烧起来。 他瞪大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她白皙的侧脸和微红的耳垂,舌头有点打结:“你、你做梦,不可能!” 陆雪琪也不恼,只是保持著这个姿势,呼吸拂在他耳畔,慢条斯理地道:“这次在天音寺,我闭关有所悟,道行精进不少,但所得甚多,还需时日巩固、消化,所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著些失落的东西:“我得闭关一段时间,很长。至少……几年。” 江小川愣住了,闭关?几年?他心里那点羞恼忽然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慌乱,几年见不到她…… 陆雪琪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慌乱,她知道,机会来了。 於是她垂下眼睫,声音更轻,更软,带著刻意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几年,我见不到外面的人。你……你会想我吗?” 她抬起眼,眼圈微红,眸子里水光瀲灩,像清晨荷叶上的露珠,一碰就要碎掉,这不是装的,想到几年见不到他,她是真的难受。 江小川喉咙发乾,看著眼前难得露出脆弱一面的陆雪琪,心里那点防线摇摇欲坠。 “我……我当然会……” “可你会忘了我。” 陆雪琪打断他,声音带著哽咽:“我不在,田灵儿会天天缠著你,文敏师姐会照顾你,其他峰那些师妹会偷偷看你……几年时间,足够你认识很多人,遇见很多事,到时候,你心里还有我的位置吗?” 她步步紧逼,每一句都戳在他最心虚的地方。 江小川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陆雪琪看著他无言以对的样子,心里那点难受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覆盖。 “所以,”陆雪琪又开口,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静,只是更软了些。 第173章 等我,等我娶你 “临走前,我想听你叫一声。就一声。” 江小川脸还红著,心里却有点软了。 他別开脸,小声道:“不行……这、这太奇怪了,我又不是瓦学弟……” “瓦学弟是谁?”陆雪琪问,声音里带了几分好奇。 “没谁!”江小川连忙道,心里暗骂自己说漏嘴。 陆雪琪也不深究,只是静静看著他,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慢慢浮起一点水光。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著他,眼圈微微泛红,嘴唇轻轻抿著,平日里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褪去了,露出底下一点脆弱的、破碎的东西。 江小川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酸酸涩涩的,有点难受。 陆雪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收回撑在墙上的手,转身走到床边,蹲下身,在床板某处按了按,取出一个小小的、用绸布包著的东西,她走回来,將绸布包递到江小川面前。 她声音很轻道:“给你的,早就准备好了,本来想等你生日再送,可我要闭关,等不到了。” 江小川愣愣地看著那个绸布包,没接。 陆雪琪也不催,只是拿著,手指微微蜷著,她看著他,眼神很认真,还带著刚才那点没散尽的、破碎的水光。 江小川心里嘆了口气,伸手接过。绸布很软,带著她指尖的温度。 他打开,里面是一个玉如意。玉质温润,入手微凉,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江小川连忙推回去。 陆雪琪没接,只是看著他,眼圈更红了些,嘴唇抿得更紧,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水光越来越盛,像是下一刻就要溢出来。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著他。 江小川心头一软,那股酸涩的感觉又涌上来,他握著玉如意的手紧了紧,低头看著那温润的玉色,喉结滚了滚,低声道:“……谢谢。” 陆雪琪眼睛亮了亮,那点水光迅速褪去,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又凑近了些,几乎贴著他,声音压得更低,带著热气:“那……现在能叫了吗?” 江小川:“……”他就知道! 他看著陆雪琪近在咫尺的、带著期待和一点点狡黠的脸,又看看手里温润的玉如意,心里天人交战。 叫一声,好像也没什么? 反正就她一个人听见。 可这称呼也太……太羞耻了! “能、能不能换一个?”江小川试图討价还价,声音越来越小。 陆雪琪偏了偏头,似乎在认真思考。 阳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她想了想,道:“那……叫娘子?” 红璃在意识海里“嘖”了一声。 江小川没理红璃,只是看著陆雪琪。 娘子……好像比妈妈好一点?可也……也差不多羞耻啊! 他沉默了很久,竹舍里很静,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和他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不对,肯定是胸口那颗珠子跳得快了。 陆雪琪也不催,只是静静等著,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寸寸描摹他的眉眼,鼻樑,嘴唇,那目光很专注,很柔软,像温水,一点点將他包裹。 红璃在意识海里翘著腿,嘖嘖有声:“叫啊,愣著干什么?人家姑娘都说到这份上了,闭关几年见不著,临別想听句好听的,你这扭扭捏捏的,像话吗?” 江小川在心里怒吼:“闭嘴,你知道这称呼意味著什么吗!” 红璃:“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你俩名分定了唄,小子,老娘告诉你,在这世道,一个姑娘敢让你这么叫,就是把身家性命、清誉名声全押你身上了,她陆雪琪什么人?小竹峰首徒,未来首座,青云门百年不遇的天才,她让你叫,是把自己从云端拽下来,踩进你这滩浑水里,你还矫情?” 江小川愣住了。 他看向陆雪琪,她正静静看著他,眼圈还红著,那点水光在眸子里晃,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她背后是窗格漏下的光,整个人像一株立在悬崖边的雪莲,美得惊心,也孤绝得惊心。 红璃的声音低下去,带了几分罕见的认真:“叫吧。別辜负了。” 江小川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小声道:“你……低头。” 陆雪琪很听话地弯下腰,凑近他。她的髮丝垂下来,拂过他脸颊,带著清冷的竹叶香。 江小川踮起脚,凑到她耳边,她的耳朵很白,耳垂小巧,透著淡淡的粉。他靠得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更清晰体香的味道。 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说完,他飞快地缩回头,整张脸烧得厉害,耳朵烫得能煮鸡蛋,他都不敢看陆雪琪,低著头盯著自己脚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雪琪眼睛弯成了月牙,得寸进尺地又凑近了些,几乎贴著他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声音太小了,没听清,再说一遍,要大声点,带点感情,像真的在叫娘子那样。” 江小川猛地抬头,瞪著她。 她脸上带著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著,那笑容明媚得有些晃眼。 他忽然有种被耍了的感觉,恼羞成怒,也顾不上什么羞耻不羞耻了,伸手就去推她:“陆雪琪你!” 陆雪琪被他推得后退两步,他也不管,追上去继续推,嘴里嚷嚷著:“我跟你拼了!” 陆雪琪一边退一边笑,也不还手,只是看著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眼睛里的笑意越来越浓,退到床边时,她像是没站稳,身子晃了晃,往后仰倒。 江小川下意识伸手去拉她,脚下却被什么东西一绊—— “啊!” 他整个人往前扑倒,不偏不倚,压在了陆雪琪身上,手忙脚乱中,右手下意识往下一撑—— 触手一片温软,饱满,弹性十足。 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觉到底下柔软的轮廓和……惊人的尺寸。 江小川整个人僵住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羞耻,什么恼怒,全飞了,只剩下掌心那一片温软滚烫的触感,和指尖下微微的、富有弹性的起伏。 好软……好大……一只手根本握不下…… 他愣愣地低头,看著自己按在陆雪琪胸口的手,月白的道袍下,那处隆起被他按得微微变形,掌心的热度透过衣料,烫得他指尖发麻。 时间好像静止了。 竹舍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和他自己越来越响的、擂鼓般的心跳——是心跳,还是噬血珠在跳?他已经分不清了。 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像被烙铁烫到一样弹开手,整个人从陆雪琪身上滚下来,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我我……” 陆雪琪坐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脸上红晕未散,却看著他,忽然问:“手感如何?” 江小川:“!!!” 他脸“唰”地红透,结结巴巴:“什、什么手感,我不知道,我、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是吗?”陆雪琪挑眉,慢条斯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被按得有些皱的衣料。 “可你刚才,按得挺用力的。” 她抬起眼,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促狭的笑意:“而且,好像……还捏了一下?” “我没有!”江小川急得跳脚,耳朵红得滴血,“那是意外,意外!我、我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谁知道呢。” 陆雪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凑近他通红的脸,压低声音:“不过,既然摸了,就得对我负责。” 江小川:“!!!” “再叫一声娘子,”陆雪琪看著他,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不然,我就告诉师父,你摸我……” “別!”江小川嚇得魂飞魄散,想也没想就扑上去,一把捂住她的嘴。 手按在她柔软的唇上,温热,湿润,带著她呼吸的热气,他像被烫到一样,又缩回手,脸更红了,耳朵红得要滴血。 陆雪琪被他捂著嘴,也不挣扎,只是看著他,眼睛里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等他鬆开手,她才慢悠悠地道:“叫不叫?” 江小川看著她,又看看自己刚刚捂过她嘴的手,心里一片乱麻,他认命地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飞快地道:“……娘子。” “嗯。”陆雪琪应了一声,声音里带著满足的笑意。 “行了,不逗你了。”她说著,退开一步,让出通往门口的路,“回去吧。师父师娘该等急了。” 江小川如蒙大赦,转身就要去开门,手刚碰到门栓,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雪琪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手臂环在他腰间,脸贴在他后颈,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皮肤,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 “等我。”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很轻,很认真,带著温热的气息,一个字一个字,烙进他耳朵里,“等我修为再高一点,我娶你。” 说完,她扳过他的脸,低头,在他唇上很轻很快地亲了一下,柔软的唇瓣一触即分,温热,带著她独有的清冷香气。 然后她鬆开手,退后一步,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著。 江小川整个人都傻了,呆呆地看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唇上那点温软的触感还在,像羽毛拂过,痒痒的,麻麻的。 “去吧。”陆雪琪说,替他拉开门。 江小川像游魂一样飘出去,脚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 江小川跑出十几步,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竹舍门还开著,陆雪琪倚门而立的身影在午后阳光下有些朦朧,然后,他看见旁边竹林小径的拐角处,一片月白衣角一闪而过。 是水月师伯。 江小川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水月师伯……刚才一直在外面?那、那他们关著门说的那些话……“叫娘子”……“我娶你”…… 他眼前一黑,感觉社会性死亡正在向他招手,不敢再停留,连滚带爬地离去。 疯了,真是疯了。 第174章 听我说谢谢你 水月站在竹舍门口,看著自家徒弟微红的脸颊、还没完全平復的呼吸,和那双眼睛里尚未褪尽的难得一见的柔软笑意。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玩够了?” 陆雪琪动作一顿,整理衣襟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她转过身,看向师父,脸上红晕未消,却已恢復了平日的清冷模样,只是眼神里那点柔软的余韵,怎么也藏不住。 “师父。”她躬身行礼,声音平稳。 水月看著她,目光在她唇瓣上停留一瞬,又移开,看向窗外那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林,半晌,她才道: “几年闭关,是真是假?” “真的。”陆雪琪直起身,目光坦然。 “玉璧所得,浩瀚如海,弟子需时间消化。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 水月转过身,看著她,眼神复杂:“故意说长,骗那小子?” 陆雪琪抿了抿唇,没否认,她走到窗边,看著江小川逃跑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竹林,捲起几片枯叶,她低声道: “弟子……怕。” 水月一怔。 她这个徒弟,从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练剑受伤不怕,下山除魔不怕,面对强敌不怕,可现在,她说“怕”。 “怕什么?”水月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陆雪琪看著窗外,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怕我闭关时,他被人拐跑了,怕他忘了我,怕我出来时,他已经……是別人的了。”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水月,眼神清亮而坚定,带著一股近乎执拗的、不容动摇的光: “所以,我要在他身上,烙下我的印记,让他记得,他是我陆雪琪的,无论我闭关多久,无论他在哪里,和谁在一起,都要记得,他答应过我,要等我出关,等我……娶他。” 水月看著徒弟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和近乎偏执的执著,心里嘆了口气。 这孩子,平时冷冷清清,一副万事不縈於怀的模样,可一旦认准了什么,便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不,是撞了南墙也要把墙拆了继续走。 她想起很多年前,陆雪琪刚上山时,也是这般执拗,练剑练到手指出血,包扎好了继续练,背心法背到晕倒,醒来接著背,如今这份执拗,用在了情之一字上,不知是福是祸。 “那『我娶你』也是骗他的?”水月又问,声音里带著试探。 陆雪琪摇头,神色认真:“不是骗,是真的,等我出关,修为足够,我就去大竹峰提亲。” 水月被这话噎了一下,瞪著她,半晌才道:“胡闹!哪有女子上门提亲的,传出去,你让小竹峰的脸往哪搁?让青云门其他峰怎么看?” “那就让他们看。”陆雪琪神色平静,语气淡然,说出来的话却石破天惊:“我陆雪琪行事,何须在意他人眼光,他若愿意嫁,我便娶,他若不愿……”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危险的光: “我便绑了他,关在小竹峰,关一辈子,直到他愿意为止。” 水月:“……” 水月看著徒弟眼中不容动摇的执念,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离开,留下一句:“隨你吧,別玩脱了就行。” 陆雪琪看著师父的背影,忽然开口:“师父。” 水月脚步一顿,没回头。 “谢谢您。” 陆雪琪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谢谢您……一直由著我。” 水月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你是我徒弟,不由著你由著谁。”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那小子……还行,別太欺负人家。” 说完,她加快脚步,消失在竹林深处。 陆雪琪站在原地,看著师父消失的方向,嘴角弯了弯,然后她转身,看向江小川逃跑的方向,轻声说: “师父让我別太欺负你……可你跑什么?我又不会真的吃了你。” 她低头,看著自己刚才亲过他的嘴唇,眼里漾开温柔的笑意。 “不过,慢慢来,反正,你跑不掉。” 回到大竹峰,守静堂前,田不易和苏茹都在,田灵儿不在。 田不易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小声嘀咕了句什么,江小川没听清,大概是“又被那丫头拐走了”之类的。 苏茹走过来,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目光在他通红的脸上停了停,没说什么,只是温和地问:“累不累?饿不饿?厨房还热著饭。” “不、不饿。”江小川连忙摆手,脸上的热度还没退,“师娘,我、我先回房了。” “去吧。”苏茹点点头。 江小川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守静堂,往自己房间走,走到半路,他脚步慢下来,想起田灵儿,以那丫头的性子,肯定在等他。 他放轻脚步,悄悄摸到自己房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没动静,他鬆了口气,正要推门,身后忽然传来张小凡的声音: “江师兄,你回来了。” 江小川嚇了一跳,转身,看见张小凡站在不远处,手里提著个水桶,像是刚去后山打了水回来,看著他。 “啊,小凡啊。”江小川乾笑两声,“我、我刚回来。你怎么……” 话没说完,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田灵儿站在门內,依旧是那身鲜红的红色裙子,梳得整整齐齐的髮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她看著江小川,又看看他身后的张小凡,抿了抿唇。 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有点尷尬地挠挠头:“灵儿,你、你怎么在我房里?” 田灵儿没回答,只是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绣著竹叶的香囊,塞进他手里,香囊针脚细密,带著淡淡的草药香。 “给你的。”她说,声音有点哑,眼睛看著別处,“我、我回房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著他,低声道:“江小川,別躲著我,我不缠著你了。” 第175章 墨雪 田灵儿背对著他,脚步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著浓浓的鼻音:“才怪,江小川。” “我说不缠了,是骗你的,我会缠著你,缠一辈子。 你现在不喜欢我没关係,你喜欢陆雪琪也没关係。 我会等,我会变强,我会变得比陆雪琪更好,更好更好。 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喜欢我为止,等到你眼里有我的那一天为止。” “如果等不到……那我就缠你一辈子,你去哪,我去哪;你喜欢谁,我就对谁好;你要娶谁,我就……我就给你当伴娘,看著你娶別人。” “反正,这辈子,我田灵儿,缠定你了。” 她加快脚步,火红的裙角在拐角处一闪,消失了。 …… 江小川握著手里还带著她体温的香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有点难受。 张小凡站在不远处,手里提著沉重的水桶,桶里的水因为他的静止而微微晃动,映出破碎的天光和他的倒影。 他看见田灵儿从江师兄房里出来,眼睛红肿,看见她將那个精心绣制的香囊塞进江师兄手里,听见她说“別躲著我”,然后跑开。 他也看见江师兄握著那个香囊,愣在原地,脸上是复杂的、混合著愧疚和无奈的神情。 张小凡垂下眼,看著桶里晃动的、破碎的倒影,水里映出他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抿得有些紧,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粗糙的木製桶柄硌著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江师兄教他练剑时不耐烦却认真的样子,想起江师兄把唯一一块糖让给他时满不在乎的笑,想起江师兄在战场上浑身浴血却挺直的背影。 也想起田灵儿师姐偷偷练剑到深夜的样子,想起她看著江师兄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收到那个丑香囊时开心得跳起来的样子。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缓慢地、反覆地碾过,不很疼,但闷闷的,沉沉的,透不过气。 他提起水桶,转身往厨房走,脚步很稳,桶里的水隨著他的步伐有节奏地晃动,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张小凡走到江小川身边时,停下脚步,低声道:“江师兄,香囊……很漂亮,灵儿师姐绣了很久。” 他没看江小川,只是看著前方空荡荡的迴廊,声音没什么起伏。 张小凡:“她手上,被针扎了好多下,有一次扎得深,流了很多血,她没哭,只是说『要是小川戴上就好了』。” 说完,他没等江小川反应,提著水桶,继续往厨房走去,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很长,沉默得像一座山。 …… 日子一天天过,平淡,也忙碌。 江小川每天修炼,练枪,偶尔去后山转转,看看那片竹林,田灵儿真的没再来缠他,只是在吃饭时,会默默给他多夹一筷子菜,然后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饭,张小凡还是老样子,沉默,勤快,做饭,修炼,佛道双修,几乎没什么休息时间,他瘦了些,也高了些,脸上稜角更分明了。 偶尔听田不易提起,苍松师伯被掌门罚了,关在通天峰后山思过,龙首峰暂由齐昊打理,田不易说这话时,眉头皱著,像是想不通,江小川心里却清楚,万剑一就在通天峰后山的祖师祠堂,苍松过去,或许能见到,掌门这么做,总有他的道理。 他也没多想,这些事,离他还远。 陆雪琪闭关了,江小川去过几次,他也没经常去,只是偶尔去,偶尔都会带点小东西。 一个编得歪歪扭扭的剑穗,一块后山捡的、形状奇怪的石头,几片火红的枫叶,用细绳串了,掛在竹舍门口,偶尔,他会进去,替她打扫一下竹舍,擦擦桌子,拂去琴上的灰尘,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该这么做。 两年时间,一晃就过。 江小川二十岁了,身高没怎么长,站在大竹峰一眾师兄弟里,还是最矮的那个,但模样长开了些,更俊俏些了。 修为倒是长进不少,玉清九层,离上清只差临门一脚,在青云年轻一辈里,算是顶尖了。 田不易对此很满意,胖脸上经常带著笑,只是看见他时,还是会习惯性哼一声,说两句“臭小子”。 这天,守静堂里,田不易和苏茹都在。 江小川站在堂下,背了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零碎东西。 他要去焚香谷,这事他想了很久,也准备了很久,为了那只困在玄火坛下的九尾天狐,也为了……他心里某个模糊的念头。 田不易背著手,在堂前踱了两步,停下,看著他:“想好了?” 江小川点头:“想好了。东西都收拾好了。” 田不易盯著他看了半晌,胖脸上没什么表情,小眼睛眯著,然后他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玉瓶,塞进江小川手里。 “拿著。”他说,声音粗声粗气的。 “路上小心,打不过就跑,別逞能。” 江小川低头,看著手里两个玉瓶。是田不易视若珍宝的大黄丹,疗伤圣药,他自己平时都捨不得用,这两瓶,怕是老头所有的存货了。 他心里一暖,又有点酸。他拿起一瓶,推回给田不易:“一瓶就够了。我命硬,死不了,您留著,万一……” “让你拿你就拿著!” 田不易瞪眼,把玉瓶又塞回他手里,还用力按了按,“囉嗦什么!” 江小川看著老头瞪圆的小眼睛,心里那股酸涩更重了,他没再推辞,將玉瓶小心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苏茹走过来,替他理了理衣襟,手指拂过他肩头並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温柔。 她看著他,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只是低声道:“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冷了添衣,饿了吃饭,別亏著自己。” 说著,她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小袋银子,塞进他手里:“穷家富路,多带点钱,总没错。” 江小川握著那袋沉甸甸的银子,喉咙有点堵,他想说不用,师娘,我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点头,用力点头。 苏茹看著他,想了想,转身进了內室,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捧著一柄剑。 剑不长,约莫二尺,比寻常剑器短一尺,剑鞘古朴,通体晶莹如秋水,剑脊处,隱约可见一道笔直青痕。剑未出鞘,已能感觉到一股清冽的寒意。 是墨雪,九天神兵之一。 苏茹將剑递到江小川面前:“拿著。” 江小川一愣,连忙推拒:“师娘,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让你拿著就拿著。”苏茹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持。 “出门在外,有柄好剑,总多几分保障,你惯用枪,这剑……留著防身也好。” 第176章 离別情 她看著江小川,眼神温柔,又带著不容拒绝的关切。 江小川看著那柄剑,又看看苏茹微红的眼圈,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涨涨的,又酸又暖。 他伸手,接过剑,入手微沉,冰凉,剑鞘上似乎还残留著苏茹掌心的温度。 “多谢师娘。”他低声道,声音有点哑。 田不易在旁边撇了撇嘴,没看那剑,只是粗声粗气道:“九天神兵,好生用著,別丟了我们大竹峰的脸。” “是,师父。”江小川应道,將墨雪小心背在背上,和弒神枪交叉。 他转身,朝守静堂外走,走到门口,停下,转身,看著堂中並肩而立的田不易和苏茹。 他退后一步,撩起衣摆,对著两人,恭恭敬敬,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地,冰凉的石板,带著熟悉的、守静堂的气息。 田不易和苏茹都愣住了,田不易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別开脸,挥了挥手:“滚滚滚,赶紧滚,別在这儿碍眼。” 苏茹眼圈更红了,偏过头,用手帕按了按。 江小川起身,又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大步走出守静堂,阳光很好,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挡眼睛。 红璃在脑海里懒洋洋地开口:“不就是去一趟焚香谷,救那只狐狸嘛,至於搞得和生离死別一样。” 江小川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干嘛打扰气氛。 至於为什么没见到其他师兄弟,他们都在修炼。 张小凡也是,佛道双修,还要负责大竹峰一日的饭菜,忙得脚不沾地,休息时间几乎没有,田灵儿也在努力修炼,比以前用功多了。 陆雪琪……还在闭关,两年了,一点消息也没有,他偶尔去小竹峰,竹舍门口掛著的剑穗和枫叶还在,落了灰,又被风吹乾净,他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关,只是每次去,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那片竹林,听听风声,然后离开。 他走到大竹峰前山空地,召出弒神枪,暗红色的枪身在阳光下流转著幽暗的光泽,他跃上去,回头,又看了一眼守静堂的方向。 堂门开著,能看见田不易和苏茹並肩站在门口,正望著他。 他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催动灵力。 暗红色枪芒暴涨,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朝著南方,疾射而去,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吹散了眼角那点莫名的湿意。 …… 日头有些偏西了,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积著层金黄落叶的泥地上,晃出些明明暗暗的斑。 田灵儿走在前头,脚下踢著一块圆溜溜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撞在一根粗竹子上,又弹回来些,她走过去,又一脚踢开,琥珀朱綾松松垮垮缠在臂上,红色裙子下摆沾了点泥点子。 张小凡跟在她身后三步远,手里提著个空了的木桶,桶沿还滴著水,他目光落在田灵儿踢石子的脚上,又移开,看向前头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竹梢。 “他就这么走了。”田灵儿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没回头。 张小凡“嗯”了一声。 “招呼也不打一个。”田灵儿又踢了一脚石子,这回力气大了些,石子“啪”地打在另一根竹子上,碎成几瓣。 她停下,转过身,看著张小凡,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只是鼓著腮帮子:“你说,他是不是烦我了?嫌我总缠著他?” 张小凡摇头,很慢,很认真:“不是,江师兄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他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田灵儿追问,声音拔高了些,带著委屈。 张小凡沉默了一下,目光垂下来,看著地上碎裂的石子,他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江师兄他……大概是捨不得。” 田灵儿一愣:“捨不得?” “嗯。”张小凡点头,抬起眼,看著她。 “捨不得师父师娘,捨不得大竹峰,捨不得……我们,要是当面告別,他怕自己……会改主意,不走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田灵儿看著他平静的脸,心里那点委屈和怒气,像是被戳了个小口子,慢慢漏掉了一些。 她咬了咬嘴唇,小声问:“真的?” “我猜的。”张小凡老实道,“但江师兄心软,他总这样。” 田灵儿不说话了,手指无意识地揪著裙子上的流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哼”了一声,別过脸:“算他还有点良心。” 可嘴角那点弧度,到底是没压住,微微弯了起来。 气氛鬆快了些,两人又走了一段,田灵儿像是想起什么,隨口问:“哎,小凡,你现在修为到几层了?” 张小凡脚步顿了一下,才道:“玉清六层了。” “啊?!” 田灵儿猛地转身,眼睛瞪圆了,上下打量他。 “六层了?真的假的?你两年前不才四层吗?” 张小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低低“嗯”了一声。 “可以啊!”田灵儿拍了他胳膊一下,力气不小,拍得张小凡身子晃了晃。 她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还有一丝……不太明显的、被比下去的不服气。 “都赶上我了!我这两年练得那么苦,也才到六层,你怎么追上来的?” 她確实很勤奋,自打两年前那日后,她练功比谁都拼命。 田不易嘴上不说,眼里是欣慰的。苏茹看著心疼,劝过几次,劝不动,也就由她去了。她憋著一股劲儿,想要变强,想要…… 可她没想到,资质平平、总是闷不吭声的张小凡,竟然不声不响地,也到了六层,和她一样了。 张小凡提著空桶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他想起无数个深夜,別的师兄弟都睡了,他还在后山空地,一遍遍练剑,运转大梵般若,想起经脉被两种不同灵力冲刷时的滯涩和胀痛,想起…… “就……多练了会儿。”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乾巴巴的。 田灵儿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噗嗤”笑出声,那点不服气散了些,拍拍他肩膀。 田灵儿瞪著眼道:“说!是不是江师兄偷偷给你开小灶了?” 张小凡摇头:“没有,江师兄下山前,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小凡,修炼是自己的事,別为了任何人,只为你自己。』”张小凡复述,声音很平静,“我记住了。” 田灵儿愣住了,这话……江小川好像也对她说过,在很久以前,她缠著他的时候,她当时没在意,只觉得是他敷衍。 她看著张小凡平静的脸,忽然问:“那你……是为自己练的?” 张小凡沉默了一下,点头:“嗯。” “骗人。”田灵儿撇嘴,眼睛却弯了弯,“你肯定也是想让他看见,和我一样。” 张小凡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提著桶往前走:“该回去了,师姐,晚上还要修炼。” …… 第177章 感情这事,谁说的清呢 小竹峰,午后。 演武场上,十几个白衣女弟子在练剑,剑光清亮,身形翩躚,起落间带起竹叶簌簌地响。 水月站在场边,背著手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开口,声音清冷: “手腕下沉三分。” “气走丹田,不要用蛮力。” “这一式,要快。” 被点到的弟子连忙调整,额上沁出汗,也不敢擦。 一道浅绿身影从山道上来,步子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苏茹走到场边,站了一会儿,等水月指点完一个弟子,才轻声唤: “师姐。” 水月转头看她,点了点头,对场中弟子说:“今日就到这儿,各自回去,好生体会。” “是,师父。”眾弟子收剑行礼,三三两两散了。 水月这才走向苏茹,两人並肩往竹林深处走,竹叶密密,遮了多半日光,只漏下些斑驳的影子,落在两人衣上、脸上。 “怎么有空过来?”水月问。 “过来坐坐。”苏茹说,笑了笑。 “灵儿那丫头,自从小川下山,就闷在房里练功,话都少了,我瞧著闷,出来走走。” 水月“嗯”了一声,没接话。 两人走到一处小亭,亭是竹製的,有些年头了,柱子泛著深褐的光,中间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水月先坐下,苏茹也坐了。 “小川下山了。”苏茹说,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划了划,“今早走的。” 水月说,语气淡淡的:“知道,那小子,走之前来了一趟,在雪琪门口站了半晌,掛了个丑不拉几的剑穗,又走了。” 苏茹笑起来:“这孩子,有心。” “有心?”水月哼了一声,“我看他是心虚,怕雪琪出关找他算帐,躲出去了。” 苏茹一愣:“算帐?算什么帐?” 水月看了她一眼,脸上表情有点怪,像是想笑,又忍住。 她端起石桌上不知谁留的半盏凉茶,抿了一口,才慢慢说: “两年前,雪琪闭关前那日,我在竹舍外头。” 苏茹眨眨眼,等著下文。 水月放下茶盏,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摩挲:“听见里头,那小子叫雪琪『娘子』。” 苏茹眼睛睁大。 “还不止,”水月继续说,语气更怪了,“一开始,雪琪让他叫『妈妈』。” 苏茹“噗嗤”笑出声,又连忙掩住嘴。 苏茹想像了一下田不易知道后的反应,也忍不住摇头失笑。 笑著笑著,又想起水月刚才那句话,“让叫『妈妈』”,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雪琪让叫妈妈……那我算什么?……算了,就当小两口的情趣。 “你笑什么。”水月瞪她,自己也忍不住,嘴角弯了弯。 “我那时在外头听著,差点没推门进去。” “然后呢?”苏茹笑著问,眼睛亮亮的。 “然后那小子不肯叫,雪琪就哄,说自己要闭关几年,捨不得,临別想听一句。” 水月说著,摇摇头,“那小子心软,磨蹭半天,还真叫了,叫得小声,气声,可我听见了。” 苏茹笑得前仰后合,手指著水月,话都说不利索:“师姐、师姐你……你就一直在外头听著?” “不然呢?”水月没好气,“难道还推门进去,说『你们继续』?” 苏茹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擦擦眼角笑出的泪花:“这孩子……真是……” “还没完。”水月又说,表情更古怪了。 “叫完『娘子』,那小子害羞,要去推雪琪,结果两人绊了一下,摔床上了。” 苏茹又睁大眼。 “我听见里头咚一声,然后那小子急急忙忙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水月学著江小川的语气,学得不像,但苏茹又笑起来。 “再然后,雪琪问他,『手感如何』。” 苏茹这次没笑,只是抿著嘴,眼睛弯弯的。 “那小子都快哭了,说『我什么都没感觉到』。”水月说著,自己也笑起来,摇摇头。 “雪琪就说,『既然摸了,就得负责。再叫一声娘子,不然我就告诉师父』。” 苏茹轻轻“啊”了一声。 “那小子嚇坏了,扑上去捂她嘴,又鬆开,最后真又叫了一声。”水月说完,长长吐了口气,靠在竹椅上。 “我听著里头没动静了,才走的,再听下去,我怕我这师父的脸没处搁。” 苏茹笑了半晌,才轻声说:“雪琪这丫头……真是隨了你了。” “隨我什么?”水月瞪眼。 “主动啊,”苏茹笑,“当年你和万师兄,不也是你……” “打住。”水月抬手,截住她的话,脸上难得闪过一丝不自然。 “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苏茹笑著不说话了,只是看著亭外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像在笑。 “对了。”苏茹忽然说,“我把墨雪给他了。” 水月转头看她:“墨雪?你那柄剑?” “嗯。”苏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画著圈。 “他这趟下山,不知要去多久,去哪儿,有柄剑防身,总是好的。” 水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是真疼他。” 苏茹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看著亭外,日光透过竹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 “给他剑,一方面护著他,”苏茹慢慢说,声音轻了些。 “一方面,也是告诉有些人,这孩子背后站著谁,想动他,先掂量掂量。” 水月看著她:“你怕魔教的人?” “魔教……”苏茹顿了顿,摇头,“鬼王宗应该不会,毕竟那位千金,和他也有些牵扯。” 水月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她端起茶盏,发现里头空了,又放下。 “师姐,”苏茹轻声说,“你放心,小川那孩子,我心里有数,他若真和那位有什么,莫说你不同意,我和不易第一个不答应。” 水月脸色这才缓了些,哼了一声:“雪琪资质样貌,皆是世间绝顶,那小子除非眼瞎,不然没理由不选雪琪。” 苏茹笑著附和:“是是是,雪琪那般人物,谁能不喜欢。” 水月看了她一眼,忽然说:“那你家灵儿呢?” 苏茹脸上的笑淡下去,她转过头,看向亭外更深的竹林,看了很久,才轻轻嘆了口气。 “灵儿那孩子……”她声音低下去,带著点无奈,也带著点心疼,“从小就要强,喜欢什么,非得得到不可。现在……” 她没说完,只是又嘆了口气。 水月也没再问,两人就这么坐著,看著亭外竹影摇晃,听著风声颯颯。 过了很久,苏茹才又开口,声音轻轻的,像自语: “感情这事,谁说得清呢。” …… 第178章 前辈(不好看,不重要,可跳过) 通天峰后山,祖师祠堂。 暮色透过高高的、积著灰的窗欞,斜斜地射进来几道,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偌大的祠堂里,只闻“沙沙”的扫地声,一下,一下,规律而绵长。 苍松握著把半旧的扫帚,正一丝不苟地扫著殿角一处不易察觉的积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刻板,但那双总是深沉冷厉的眼睛里,此刻却奇异地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满足? 像是回到了某种久违的、安心的状態。 他扫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这不是扫地,而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目光偶尔抬起,瞥向祠堂深处,那里,一个穿著灰布旧袍、断了一臂的老人,正背对著他,静静擦拭著供桌上的一尊灵牌。 老人动作很慢,指尖拂过灵牌上每一个凹陷的字跡,像在抚摸易碎的珍宝。 他背影佝僂,却自有一股歷经沧桑后沉淀下的、渊渟岳峙的气度。 过了一会儿,道玄的身影出现在祠堂门口,他没进来,只站在门槛外,目光在苍松和那断臂老人身上停了停,对苍松道:“龙首峰那边,你去一趟,有些事,需你解释。” 苍松停下扫地的动作,看向道玄,又看了一眼那断臂老人的背影,点了点头,放下扫帚,转身出了祠堂。 断臂老人,依旧背对著门口,擦拭灵牌的动作未停,只淡淡问了句:“何事?” 道玄走进来,在供桌前停下,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灵牌,缓缓道:“你那斩龙剑,如今在一个叫林惊羽的弟子手中,是苍松给的。” 万剑一擦拭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惊羽……这名字不错。剑,使得如何?” “天资卓绝,心性赤诚,是块好材料。”道玄道。 “只是性子刚直了些,欠些磨礪。” 万剑一转过身,昏黄的光线里,他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未熄的火焰,他看著道玄,没说话。 道玄也看著他,两人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相接,无声地交流著什么。过了几息,道玄才缓缓道:“你若想见见,便让苍松带他来吧,只说是……祠堂洒扫的老人,指点他一二。” 万剑一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极淡,转瞬即逝,他重新转过身,继续擦拭灵牌,只“嗯”了一声。 …… 龙首峰,守静堂侧殿。 林惊羽“嚯”地站起身,脸上带著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 他看著面前端坐的齐昊,声音有些冲:“齐师兄,我还是不明白!师父他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何要被罚去后山祠堂扫地?这两年,我问了掌门师伯多少次,次次都含糊其辞!” 齐昊嘆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卷宗。他比两年前更沉稳了,眉宇间隱隱有了首座的气度。 他看著眼前这个英气勃勃、却因不解和义愤而显得有些焦躁的师弟,声音放缓了些:“惊羽,掌门师伯如此安排,自有深意,师父去后山,未必是罚,或许……是另有要务,你莫要再为此事,屡次上通天峰质询了,对掌门,对师父都不好。” “要务?扫祠堂算什么要务?”林惊羽不服,手握紧了腰间的斩龙剑柄。 碧绿的剑鞘传来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將剑交到他手中时,师父那双深沉难解的眼眸,他心里更是憋闷。 齐昊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惊羽,你是我龙首峰百年不遇的奇才,掌门师伯,还有师父,对你都寄予厚望,有些事,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明白,眼下,你最该做的,是专心修炼,莫要辜负了这柄斩龙,也莫要辜负了师伯们的期待。” 林惊羽胸口起伏了几下,看著齐昊恳切的眼神,那股无处发泄的鬱气,终究还是慢慢压了下去。 他別过脸,低声道:“……我知道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著光,有些模糊。 林惊羽和齐昊同时转头看去。 是苍松。 他穿著寻常的墨绿道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落在林惊羽身上时,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师父!”林惊羽眼睛一亮,迎上前。 齐昊也躬身行礼:“师父。” 苍松对两人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林惊羽:“惊羽,隨我来。” “去哪儿?”林惊羽疑惑。 “通天峰,祖师祠堂。”苍松道,语气平淡,“有位前辈,想见见你。” …… 通天峰后山,石阶漫长。暮色更浓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淡的紫红。 苍松走在前头,步伐沉稳,林惊羽跟在他身后半步,心里满是疑惑。 前辈?祠堂里扫地的老前辈?见他做什么? 走在前头的苍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林惊羽耳中:“惊羽。” “师父?”林惊羽连忙应道。 “待会儿见到前辈,多看,多听,少问。”苍松脚步未停,“他问你什么,答什么,不问,便安静站著。” 林惊羽迟疑:“师父,那位前辈到底是……” “一个本该死了的人。”苍松打断他,声音里带著林惊羽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他能指点你,是你的造化,莫要辜负。” 林惊羽心头一凛,不再多问。 他看著师父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师父这两年在祠堂扫地,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少了些阴沉冷厉,多了些他看不懂的平静。 踏入祠堂,光线骤然昏暗,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的香烛味和淡淡的灰尘气息。 供桌前,一个穿著灰布旧袍、断了一臂的老人,正背对著他们,慢吞吞地整理著香炉里的灰烬。 “前辈,人带来了。”苍松停下脚步,对著那背影,语气是林惊羽从未听过的……恭敬? 老人缓缓转过身。 林惊羽抬眼看去,是个很老的老人,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断袖空荡荡地垂著。 唯有一双眼睛,平静,深邃,看过来时,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古潭,让林惊羽心头莫名一凛。 这就是前辈?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有些邋遢的断臂老头啊。能指点自己什么? 林惊羽心里那点期待,瞬间凉了一半,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些许怀疑。 万剑一的目光,却越过苍松,直接落在了林惊羽脸上,又缓缓下移,落在他腰间的斩龙剑上。 那目光很静,却仿佛有实质,一寸寸抚过碧绿的剑鞘,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林惊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苍松在一旁,忽然伸出手,按在林惊羽后颈上,往下轻轻一压。 林惊羽猝不及防,“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凉坚硬的金砖地上,生疼,他愕然抬头:“师父?” “叫前辈。”苍松按著他,声音低沉,不容置疑。 林惊羽看著面前那断臂老人平淡无波的脸,又看看苍松师伯肃然的眼神,心里那点不服气瞬间被压了下去,只剩下满腹的茫然和一丝被强按著低头的屈辱。 他咬了咬牙,低下头,对著那老人,闷声道:“弟子林惊羽,拜见……前辈。” 万剑一看著他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淡淡道:“起来吧。” …… 第179章 恶搞(不重要,不好看,可跳过) 南疆,某处人跡罕至的山谷。 夜色已浓,星子疏疏朗朗地缀在墨蓝天幕上。 山谷深处,竟有一方不大的温泉,热气氤氳,白雾裊裊升起,在月光下泛著朦朧的光。 泉水“咕嘟咕嘟”冒著细小的气泡,水汽蒸得人皮肤发烫。 江小川整个人浸在温热的泉水里,只露出肩膀以上,水汽润湿了他黑色的短髮,黏在额角。 他背靠著池边一块光滑的石头,闭著眼,脸上是久违的、彻底的放鬆,水波轻轻荡漾,拂过皮肤,带来细腻的触感,胸口的玄火鉴贴著皮肤,温温热热,將暖意丝丝缕缕渗进四肢百骸,驱散了南疆夜里的湿寒,也让他原本冰凉的体温,维持在一个舒適的、暖融融的状態。 泉水没到他胸口,水汽模糊了水下的景象。只能看见他线条流畅的肩颈,和因为热水浸泡而微微泛红的皮肤。 “嘖,身材不错嘛小主人。”红璃懒洋洋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 “这细腰,这锁骨,这腿,这手……等以后有了身体,一定把你……嘿嘿嘿。” 江小川眼皮都没动一下,只当没听见,这两年,他早习惯了红璃时不时的胡言乱语。 “小冰冰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嘖嘖,怕是鼻血都得流出来。”红璃继续叨叨,语气促狭。 “你说她闭关出来,看到你被南疆的风吹糙了,会不会心疼?哦不对,她可能更想把你按在哪儿,好好『检查』一下,看看少了块肉没有……” “红璃姐。”江小川终於开口,声音被水汽蒸得有些哑,带著无奈,“你能安静会儿吗?让我泡会儿。”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红璃嘴上应著,语调却依旧带著笑。 江小川重新闭上眼,任由温暖的泉水包裹。 这次下山,他没急著去焚香谷,也没立刻打听玄火坛,赶了快一个月的路,风尘僕僕,他想先歇歇,这处温泉是他偶然发现的,隱蔽,安静,正好。 就在他意识快要沉进那片暖融融的舒適里时。 异变陡生!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的控制权在瞬间被剥离,像是灵魂被猛地从躯壳里扯了出来,拋到一边,只能眼睁睁“看”著。 “看”著自己的身体,依旧靠在石头上,但那双闭著的眼睛,却缓缓睁开了。 睁开的眼里,褪去了他惯有的懒散和清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带著漫不经心笑意的慵懒风情。 “他”低下头,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自己浸在水中的身体,目光顺著流畅的肩颈线条下滑,掠过水麵下朦朧的胸膛轮廓,然后…… “!!!” 江小川的意识“轰”地一声,像是被天雷劈中! “不!不行!放开!红璃姐你放开!” 他在意识里疯狂嘶吼,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可那股吸力如同冰冷的铁钳,將他死死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著羞耻和陌生刺激的电流,顺著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江小川感觉自己快要疯了,意识都在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手感还行。” 红璃操控著他的身体,甚至愜意地调整了一下靠著的姿势,意识里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玩味和恶劣的笑意。 “就是胆子太小了点,这就哭了?” 感受到意识里江小川那濒临崩溃的颤抖和绝望,红璃才像是终於满意了,那股冰冷的吸力骤然一松。 控制权瞬间回归! 江小川猛地夺回身体,巨大的羞愤和无力感让他眼前发黑,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想也没想,几乎是手脚並用地从温泉里爬出来,带起哗啦一片水花,冰冷潮湿的空气瞬间包裹住赤裸的身体,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慄,却压不住脸上和身上滚烫的热度。 他踉蹌著扑到放衣服的石头上,手忙脚乱地抓起墨雪剑,“鋥”地一声拔剑出鞘! 冰冷的剑锋在月光下流转著秋水般寒冽的光,他双手握剑,剑尖颤抖著指向他自己,指向身体里那个“可恶”的“存在”,眼睛通红,声音嘶哑破碎,带著哭腔: “红璃姐!你、你再这样……再这样一言不发就突然……我就……我就……” 他“我就”了半天,巨大的羞耻和委屈堵在喉咙口,最终只憋出一句毫无威慑力的,“我就不理你了!” 意识里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红璃的声音才慢悠悠响起,依旧带著笑,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心虚。 “哟,真生气啦?” “你说呢!”江小川吼了出来,眼泪终於不爭气地掉下来,混著脸上的温泉水,一片狼藉,他握著剑的手抖得厉害。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 红璃语气软了下来:“下次不这样了,行不?我保证,不突然嚇你了。” 江小川喘著气,通红的眼睛瞪著虚空,没说话。 “不过嘛……”红璃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戏謔起来。 “你刚才说的是『突然』。那要是……不突然呢?” 江小川一愣。 “就是,我事先跟你说,『小主人,姐姐想摸摸』,你同意的话,是不是就可以?”红璃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诱哄。 江小川脸“腾”地又红了个透,下意识想反驳,可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那极致羞耻的画面和触感还在反覆冲刷。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看,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啦?”红璃立刻打蛇隨棍上,声音里带上笑意。 “我、我没默认!”江小川急道,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那你就是不同意?”红璃问,语气忽然低了下去,带著点失落,一点委屈。 “唉,也是,我就是个没身体的孤魂野鬼,救了你那么多次,帮了你那么多,现在连摸摸自己未来夫君都不行……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散了算了……” 她说著,意识里的存在感竟然真的开始微微波动,变得有些不稳。 江小川心头猛地一紧,他知道红璃多半是装的,可万一呢? 她救过他,帮过他,在他心里,早已是亦师亦友亦……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存在,他不能看著她“散”。 “你、你別乱来!”江小川急了,也顾不上羞耻了,脱口而出。 “我、我又没说不可以,就是……就是不能像刚才那样!” 意识里的波动瞬间稳了下来。 红璃的声音重新响起,带著得逞的、压抑不住的笑意:“那就是可以咯?” 江小川別过脸,脖颈都红透了,握著剑的手鬆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自暴自弃般,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嗯。” “真乖。”红璃满足地嘆息一声。 江小川却觉得,自己好像……又被绕进去了,他懊恼地咬了咬嘴唇,收起墨雪剑,胡乱抓起地上的衣服往身上套,手指碰到温热的皮肤时,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脸上热度久久不散。 他穿好衣服,抱著膝盖坐在温泉边的石头上,把发烫的脸埋进臂弯里,夜风吹过湿漉漉的头髮,带来凉意,却吹不散心里的躁动和那挥之不去的、诡异的……轻鬆感? 现在,虽然方式恶劣得让他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但那股莫名的烦躁和紧绷,好像真的……消散了不少。 “舒服了?”红璃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这次没了戏謔,反而带著一种奇异的温柔。 江小川身体一僵,埋在臂弯里的脸更热了,没吭声。 “傻小子。”红璃轻笑,“行了,不闹你了,今晚好好休息。” 江小川“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他在石头上又坐了一会儿,等脸上的热度退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朝著临时找的、不远处一个乾燥的山洞走去。 躺在铺著乾草的石板上,他睁著眼,看著洞顶模糊的阴影,身体是放鬆了,可心里却有点乱。 红璃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说起来,小冰冰闭关两年了。你说她出关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江小川(装睡in):…… 红璃的声音带上几分兴致勃勃:“我猜啊,肯定先检查你修为,要是没到上清,估计得罚你,怎么罚呢?跪搓衣板?不对,青云山没搓衣板,那就是……罚你陪她练剑,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江小川忍不住道:“雪琪才不会。” “哦?那她会怎么罚?像今天这样,把你按在哪儿,亲自“检查”身体?说起来,你俩进展到哪一步了?亲过了,摸过了,下一步是不是该……” 江小川翻身,声音有些羞恼:“红璃姐!睡觉!” 红璃忍住笑意道:“好好好,睡觉。不过小主人,我提醒你,小冰冰出关后,修为肯定暴涨。你要是不努力,以后床上谁上谁下,可不好说哦。” 江小川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乱想,意识沉入黑暗前, 呼吸渐渐均匀。 意识深处,红璃“看”著他沉静的睡顏,无声地笑了笑。 傻小子,等著吧。等老娘有了身体……她舔了舔並不存在的嘴唇,眼神幽暗。 有你哭的时候。 第180章 太土了吧,小白 离焚香谷老远的一处山涧,水声哗哗的,倒是清净。 江小川趴在一块被水流磨得光滑的大青石板上,上半身光著,背上、肩膀上好几道红痕,有些地方还破了皮,渗著血丝,瞧著有点惨。 他齜牙咧嘴,额头抵著冰凉的石面,嘴里嘶嘶抽著气。 旁边蹲著个人。 她手里捏著个翠绿的小玉瓶,正用指尖挑出些清凉的药膏,轻轻抹在江小川背上的伤处,动作很轻,可药膏沾上破损的皮肉,那滋味还是让江小川浑身一激灵。 “疼疼疼……小白你轻点!”江小川叫唤,声音闷在石头里。 “对不住,”被叫做小白的女子手上顿了顿,声音也轻轻的,像山涧的水汽,“我……我没控制好力道。那一下,是误会。” “误会,好大一个误会。”江小川吸著气,想起玄火坛里那惊天动地的一扑,还有砸下来的碎石热浪,后背更疼了。 “您老人家被关了三百多年,手劲可真没落下。” 小白抿了抿唇,没接话,只是手上动作又放柔了些,指尖拂过少年紧绷的背肌,触手温热,玄火鉴掛在他胸口,隔著点距离,都能感到一股融融的暖意透过来。 她垂著眼,仔细地涂抹。 这身体看著瘦,线条却流畅,肌理分明,是常年修炼留下的痕跡,只是此刻横著几道新鲜的伤痕,破坏了那份匀称。 药膏抹上去,清清亮亮的,带著草木香气,慢慢渗进去,江小川的抽气声渐渐小了,只是身体还微微绷著。 “好了。”她收回手,將药瓶塞好,放在江小川手边。 江小川鬆了口气,慢慢坐起来,抓起旁边叠好的、他自己的黑色外袍,胡乱披在肩上。 他没急著穿,只是拢著衣襟,坐在石板上,屈起一条腿,手隨意搭在膝头,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隨手从储物空间里掏出个水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不是什么酒,是水。 “我说,”他咽下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转头看向旁边的女子,天光晦暗,但足够看清她的脸。 那是张极美的脸,柔唇,媚眼,巧鼻,婉眉,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便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只是那眉宇间,沉淀著一种挥之不去的、极淡的倦怠和沧桑,像古井里落了灰,依旧清澈,却没了鲜活气。 “小白?” 江小川叫她,语气里带著点不確定,又有点戏謔。 “你真就叫小白啊?九尾天狐,因为是白狐,就叫小白?这也太……隨便……太土了吧?” 小白,这名字是她自己说的。 江小川问她,她看著自己被玄火链锁住、伤痕累累却依旧雪白的狐身,说,就叫小白吧。 小白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双嫵媚的眼睛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深,像两泓不见底的潭。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依旧柔柔的,没什么波澜:“名字不过是个称呼,你见过我白狐真身,叫我小白,也没什么不妥。” 她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平復:“倒是你,江小川,这名字……也未见得多雅致。” 江小川一噎,摸了摸鼻子,有点訕訕的:“我那是……我师父起的,他说贱名好养活。” 小白不置可否,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移开,望向更深的黑暗。 “小川川,”她忽然说,声音轻轻的,像自言自语,“以后,就叫你小川川好了。” 江小川嘴角抽了抽:“这称呼……怪彆扭的。” “我乐意。”小白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江小川被噎了一下,悻悻地转回头。 “行吧,你美你有理。” 夜风吹过,带著灰烬和远处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他拢了拢衣襟,忽然问:“以后去哪?” 小白没立刻回答,她抱膝坐著,下巴搁在膝盖上,月白的裙子堆在脚边,像一朵夜里悄然绽放的、有些萎靡的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不知道。” “不去找六尾和三尾?”江小川问,“他们应该还活著。应该在南疆十万大山深处,那地方……虽然乱,但藏身容易。” 小白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小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夜风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很快散了。 “不去打扰他们了,好几年了,说不定……小狐狸都生了一窝了。” 她说完,自己先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落在寂静的夜里,却莫名让人心里发涩。 江小川看著她,她侧脸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柔和,又脆弱,长长的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移开目光,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东西。 是个玉环,巴掌大小,通体温润,呈淡淡的玄赤之色。 玉环中间,镶著一片小小的似镜非镜、赤红顏色的薄片,薄片中央,雕刻著一个形状古拙的火焰图腾,玉环两边,还繫著两个红色丝穗。 此刻,那玉环在他掌心,散发著柔和而稳定的温热,那热不烫,像冬日里拢著的一捧暖阳,透过他冰凉的掌心,丝丝缕缕地往手臂里渗。 玄火鉴。 …… 南疆的天,阴沉了好些日子了。 自从那天夜里,焚香谷方向传来闷雷似的巨响,地面都跟著抖了几抖,这天色就没敞亮过。 不是乌云,是那种灰里泛著赤黄的浊气,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像是把天烧穿了个窟窿,又勉强用脏布补上了,还往下滴著脓水似的。 焚香谷里头具体出了什么事,外人说不清。 只晓得那动静大得嚇人,火光冲了半宿的天,百里之外都能瞧见那片不祥的红,后来焚香谷自己说是地火异动,天灾,挡不住。 可这话谁信?天灾能闹出这么大阵仗?何况焚香谷那地方,守著玄火坛,摆弄火焰几百年了,还能让自家地火给掀了屋顶? 流言就像这南疆湿热的瘴气,悄没声地就漫开了。 有说是异宝出世,引动了地脉;有说是焚香谷自己炼什么邪门玩意儿,遭了反噬;更离谱的,说是谷主云易嵐被他哪个徒弟给宰了,眼下正乱著。 焚香谷自然是极力否认,对著青云门、天音寺派来问询的弟子,端出好茶好水,陪著笑脸,一口咬定是意外。 可转过身,对著南疆地面上那些忽然多起来的、探头探脑的影子,手段就硬了,明里暗里,刀光剑影多了起来,好些个生面孔进了十万大山,就再没出来。 谷里的弟子更是倾巢而出,像撒豆子似的散进莽莽山林,个个脸色紧绷,眼神像鉤子,不知在搜什么,又或者,在找谁。 这片向来蛮荒少人烟的土地,一下子热闹得有些诡异,天上时不时掠过几道或正或邪的遁光,地上也多了许多步履匆匆、眼神警惕的旅人。 空气里,除了湿热的土腥气,似乎还多了点別的,躁动不安的,山雨欲来的味道。 第181章 嫌弃 他拿著玄火鉴,递到小白面前。 “这个,还你。” 小白没接,只是看著那玉环,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看了好一会儿,她才抬眼,看向江小川:“我要这东西做什么。” “这是你的东西。”江小川说,手又往前递了递。 “我的东西?”小白重复了一遍,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这次是真的带上了一丝嘲弄,不知是嘲弄他,还是嘲弄自己。 小白还是没接,她看著那玉环,目光复杂,像看一个久別重逢、却已面目全非的故人。 “我要这东西干什么。” 她低声说,像在问自己:“三百年了……就为了它,狐族几乎……死绝了,这三百年来,我不知后悔了多少次,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又抱紧了膝盖,把脸埋进去一点。 江小川没收回手,依旧举著玄火鉴,玉环在他掌心,静静散著暖光,映著他没什么血色的手指。 “拿著,是你的,就是你的,要不要,怎么处置,是你的事,但我不能拿。” 小白从臂弯里抬起眼,看他,少年的脸在玄火鉴微弱的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是清亮的,执拗的。 她看了他片刻,忽然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玄火鉴。”江小川说。 “知道它有什么用吗?”小白又问。 江小川想了想:“能放火?挺暖和的。” 小白差点被他这回答气笑了。 她坐直身子,盯著他,一字一句道:“玄火鉴,万火之精,本身已是世间罕见的纯阳至宝,若再配合焚香谷玄火坛下的八凶玄火法阵……”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种江小川从未听过的、冰冷的锐意:“有毁天灭地之能。” 江小川“哦”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还点了点头。 “然后呢?”他问。 小白一滯。 江小川把玄火鉴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小白同志,”他开口,语气居然很认真,带著点说教的味道:“我说你啊,思想觉悟有问题,动不动就毁天灭地,干什么?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我的梦想,是世界和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补充道:“然后好好躺平。” 小白彻底愣住了,她看著眼前少年一本正经的脸,又看看他手里那足以在天下掀起腥风血雨的至宝,再看看他脸上那副“你思想不对得改改”的表情,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人……真是个怪人,不,怪人都算不上,就是个……奇怪的,难以理解的小傢伙。 过了好半晌,她才有些无奈地、轻轻嘆了口气,伸出手,接过了那温热的玉环。 入手沉甸甸的,带著少年掌心的微凉,和玉质本身恆久的温润,三百年的囚禁,三百年的灼痛,三百年的恨与悔,似乎都凝聚在这小小的环里了。 “就当是……”她摩挲著玉环上古老的火焰图腾,低声说,“我替你保管吧。” 江小川像是鬆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一点。 “隨你。”他说著,就要收回手,准备把披著的衣服穿好。 就在这时,小白忽然动了。 她毫无徵兆地倾身过来,月白的裙裾在青石板上拂过,带起细微的窸窣声,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在江小川骤然放大的瞳孔里,迅速逼近。 江小川浑身一僵。 几乎是条件反射,他猛地往后一缩! 动作太快,背撞在冰凉的石板上,疼得他齜牙,但此刻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全是陆雪琪那张清冷的脸,和那个猝不及防、带著血腥味的、强势的吻。 又来?! 他汗毛倒竖,手已经下意识挡在身前,声音都变了调:“你干嘛?!” 小白停住了,离他不过一尺远,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冷的,有点像雪后松枝,又带著点奇异甜香的气息。 她看著他如临大敌、几乎要跳起来的样子,那双嫵媚的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诧异,又像是……瞭然? 她没有再靠近,只是保持著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看了他慌乱的脸片刻,然后,伸出了双臂。 不是吻。 是一个轻轻的、带著试探的拥抱。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很轻,几乎没有用力,月白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在昏黄的光里白得晃眼,她的下巴,轻轻搁在了他只披著外袍的、赤裸的肩头,髮丝垂落,拂过他的颈侧,有点痒。 江小川整个人都僵住了,像块石头。 鼻尖全是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气息,清清冷冷的,又带著暖意,还有隔著薄薄衣衫传来的属於女性的温软的触感。 “你……”他张了张嘴,喉咙发乾,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在盘旋: 不是陆雪琪…… 但好像……更可怕了! 陆雪琪好歹是直接的、强硬的,这位…… 这算什么?温柔的陷阱? “不带这么搞救命恩人的……”他听到自己乾巴巴的声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试图挣扎,手臂动了动,却又不敢真的用力推开。 背上的伤口被衣料摩擦,一阵刺痛。 小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抱著他。 她的呼吸很轻,拂在他颈侧的皮肤上,温热,拥抱的力道,也真的很轻,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可偏偏就是这种轻,这种全无侵略性的靠近,让江小川浑身不自在,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个拥抱並没有持续太久,也许只有几息,也许有十几息,在江小川感觉漫长如一个时辰后,小白鬆开了手,退了回去。 她坐回原来的位置,依旧是抱著膝盖的姿势,只是微微偏著头,看著他。 目光里带著点探究,点好奇,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 江小川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又挪了挪,手忙脚乱地把滑落的衣襟扯好,胡乱系上带子。 脸上有点发烫,他不敢看小白,眼神飘向旁边黑黢黢的树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夜风吹过,带著灰烬,远处又有法宝光华掠过,很快消失。 小白看著他这副模样,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深了一点点。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著点笑意:“小川川,你脸红了。” “谁、谁红了!”江小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声音都拔高了。 “我是热的!这鬼地方,灰大,呛的!” “哦。”小白应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显然不信。 她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又落在他胡乱系好的衣带上,那衣带系得歪歪扭扭,打了个死结。 江小川被她看得浑身发毛,那股不自在劲儿又上来了。 他咳嗽一声,试图转移话题,也试图扳回一城,找回点场子,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看小白,嘴里嘟嘟囔囔:“再说了,你被关了三百年,三百年没洗澡了吧?身上不知道有多少……呃,陈年老垢,我、我嫌弃。”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声音也大了点,还故意皱了皱鼻子:“而且,我听说,狐族都有点……那什么,狐臭,你有没有?”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不妙。 因为小白脸上那点极淡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江、小、川。”她慢慢地说,一字一顿,声音还是柔的,但里头夹了冰碴子。 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起身就想溜。 可他快,小白更快。 他刚有动作,眼前月白的影子一晃,带著那股清冷的甜香,就扑到了眼前。 他下意识往后仰,脚下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一滑,整个人就向后倒去。 小白似乎也没料到他这么不济事,或者说,她本意可能只是想揪他耳朵,或者给他一下,见他后倒,下意识伸手想拉他。 结果就是—— “哎哟!” “嗯……” 两声闷哼,几乎是同时响起。 第182章 又晕了? 江小川结结实实摔在青石板上,而小白,因为伸手拉他,被他下坠的力道一带,也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跟著扑倒下来,不偏不倚,正压在他身上。 月白的身影,覆盖了黑色的衣衫。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江小川感觉到嘴唇碰到了什么。 温软的,带著弹性,还有一股极淡的、好闻的甜香,不是脸,不是脖子,是…… 他视线往下移了移。 此刻,他的嘴,正不偏不倚,衣料有些滑,有些凉, 江小川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无数个惊雷同时炸开,炸得他魂飞魄散,七窍生烟。 他猛地鬆开嘴,然后,眼睛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不省人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陆雪琪知道了会杀了我,不,不用陆雪琪,这只几千岁的老狐狸现在就会撕了我…… …… 世界重归黑暗,安静,只有远处隱约的风声,和近在咫尺的、另一道同样紊乱的呼吸。 小白还压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她低头,看著自己胸前,月白衣襟上,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小片被口水濡湿的、顏色略深的痕跡。 而痕跡中心,隔著衣料,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牙齿磕碰带来的轻微的触感。 她再抬头,看向身下少年紧闭的眼,惨白的脸,和那副“我已死有事烧纸”的安详表情。 她沉默了。 良久,良久。 夜风吹过,拂动她披散的长髮,发梢扫过江小川冰凉的脸颊。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撑起手臂,从他身上起来,坐到了一边,月白的裙子有些凌乱,她也没整理,只是抱著膝盖,看著远处天边那块赤黄色的、不祥的云,又看看身边挺尸般的少年。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耳朵尖,在昏黄黯淡的天光下,慢慢地,慢慢地,晕开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红。 …… 焚香谷,一处僻静小院。 上官策猛地从榻上坐起,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太阳穴一阵阵钝痛,他抬手捂住头,指下是坚硬冰冷的触感,还带著湿黏,是血,已经半凝固了。 记忆像是碎裂的琉璃,混乱地扎进脑海。 玄火坛…… 地动山摇…… 刺目的白光…… 那个突然出现的模糊的身影…… 还有后脑袭来的、沉重而精准的一击。 不是法宝,也不是什么高深道法。那感觉…… 硬邦邦,沉甸甸,带著稜角。 像是…… 板砖? 上官策浑浊的老眼里猛地爆出一团精光,隨即被滔天的怒意取代。 他低吼一声,一掌拍在身旁的矮几上,“咔嚓”一声,坚硬的黑檀木矮几应声碎裂,木屑纷飞。 “是谁……到底是谁!”他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在寂静的小院里迴荡。 不仅有人潜入禁地,打晕了他,更重要的是…… 玄火坛下的封印,空了! 那个被镇压了三百年的妖孽,不见了! 他强忍著眩晕和暴怒,仔细回想。 能打开玄火链的,只有焚香谷秘传的法诀,或者…… 玄火鉴本身! 秘传法诀绝无外泄可能,谷中知道此法诀的,不超过三人,那只能是……玄火鉴!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翻滚,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充满阴谋和未知的网,他头痛欲裂,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必须找到那妖狐!必须找回玄火鉴!还有那个偷袭他的贼子!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 他挣扎著起身,踉蹌走到门边,推开房门。 门外,天色阴沉,远处天边那片赤黄的云霞,依旧诡异地悬掛著,像一块洗不净的污渍。 谷中气氛肃杀,弟子来往匆匆,脸上都带著凝重和疲惫,搜索已经持续数日,一无所获,那妖狐和贼人,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上官策望著阴沉的天色,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逃到哪里…… 我上官策,定要將你碎尸万段! …… 一日后·焚香谷外五百里无名清泉。 这是一处山谷深处的清泉,藏得隱蔽,泉水是从石缝里沁出来的,积成不大的一汪,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泉水是活的,微微冒著热气,是温泉,水面飘著些落叶,被水汽蒸得发软。 泉边有棵老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如盖,投下一大片浓荫。 树根虬结,一半扎在土里,一半裸露在外,被泉水常年浸润,生著滑腻的青苔。 江小川就靠在这树根上。 他还昏迷著,身上盖了件黑色的外袍,是他的,脸色比那天好了点,但依旧没什么血色,唇色很淡,合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睡熟了。 离他不远的泉水里,有人。 是小白。 她站在齐腰深的泉水里,背对著岸,乌黑的长髮湿透了,贴在光裸的背脊上,发梢漂在水面,像散开的水草。 泉水清澈,映出她纤细的腰肢,和没在水下若隱若现的圆润的曲线。 氤氳的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身影,只留下一个朦朧的美好的剪影。 她掬起一捧水,浇在肩头,水珠顺著光滑的皮肤滚落,在昏黄的天光下,泛著珍珠般细腻的光泽。 她洗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洗去三百年来玄火坛烙在骨子里的灼热冰寒和锁链的锈蚀气息。 偶尔,她会侧过头,看向岸边树下那个昏迷的身影,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看向水面。 水面倒映出她自己的脸,嫵媚的眉眼,挺翘的鼻,柔润的唇,她看著水中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水面上。 涟漪盪开,倒影碎了。 她又掬起一捧水,用力搓了搓脸,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也一起搓掉。 不知过了多久,岸边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 是呻吟,很低,带著刚醒来的沙哑和迷糊。 小白的动作顿住了,她没有回头,依旧背对著岸边,只是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江小川醒了。 眼皮很重,像灌了铅,他费力地睁开一条缝,映入眼帘的是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昏黄色的天空。 脑子还混沌著,像塞满了浆糊,他眨眨眼,试图回想发生了什么。 记忆像退潮后的沙滩,一点点显露出来。小白涂药……斗嘴……他嘴贱……小白扑过来……他摔倒……然后…… 然后…… 然后就晕了? 江小川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所有的睡意和混沌瞬间被炸得灰飞烟灭! 他“噌”地一下坐直了身体,盖在身上的黑袍滑落,露出底下只穿著单薄中衣的身体,凉意袭来,他却浑然不觉,一张脸先是“唰”地红了,然后又“唰”地白了,最后定格在一种羞愤欲死、恨不得原地消失的青白交错上。 他、他他他……他好像……咬了…… 不不不,是隔著衣服,隔著衣服!不算!对,不算! 他拼命给自己洗脑,可那一瞬间的触感,温软的,带著弹性的,隔著薄薄衣料传来的……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泉水方向。 氤氳的水汽里,一个美好的、朦朧的、未著寸缕的背影,正对著他。 乌髮如瀑,肤光胜雪,腰肢纤细,没入水下的部分,曲线惊心动魄…… 江小川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更大,脑子里“嗡”的一声,又是一片空白。 他猛地扭回头,速度之快,差点把脖子扭断,心臟似乎在胸腔里狂跳。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在心里疯狂念经,手忙脚乱地去捞滑落的黑袍,想把自己裹起来,或者乾脆蒙住头,可越是慌,手越是不听使唤,那黑袍的带子不知怎么缠住了树根,扯了两下没扯动。 就在这时,泉水那边传来“哗啦”一声轻响。 是出水的声音。 第183章 以身相许啊 江小川浑身一僵,扯衣服的动作顿住,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屏住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捕捉著身后的每一丝动静。 有水珠滴落的声音,有衣物窸窸窣窣的声音,有赤足踩在湿润草地上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紧不慢,正朝著他这边过来。 越来越近。 江小川的后颈汗毛倒竖,脊背绷得笔直,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闭著眼,心里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一遍,只求身后那位姑奶奶赶紧穿好衣服,或者直接消失。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了。 一股清冷的带著水汽的甜香,飘了过来,縈绕在鼻尖,还有……一种刚刚沐浴过的温热的气息。 “醒了啊。” 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近,柔柔的,带著点刚出浴的慵懒,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江小川猛地睁开眼,却没敢回头,他盯著眼前粗糙的生著青苔的树皮,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乾涩的音节:“……嗯。” “醒了就醒了,装什么鸵鸟。转过来。”小白的声音里笑意更明显了,还带著点戏謔。 江小川不动。 “我数到三。”小白的声音依旧柔,但里头多了点別的意味,“一。” 江小川手指蜷了蜷。 “二。” 他肩膀塌下去一点。 “三”字还没出口,江小川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没转身,没回头,甚至没看小白一眼,拔腿就跑!朝著泉水相反的方向,闷头狂奔!黑袍子还缠在树根上,他也顾不上了。 小白显然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愣了一瞬,看著那道黑色的、略显单薄的背影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树丛后,她眨了眨眼,然后,轻轻地、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哼笑。 “跑?”她自言自语,弯腰拾起地上那件被主人遗弃的黑色外袍,拍了拍上面沾著的草屑。 月白的裙子已经穿好,只是头髮还湿著,贴在脸颊和颈侧,她將黑袍搭在臂弯,不紧不慢地,朝著江小川逃跑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步伐轻盈,落地无声。 江小川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水汽里朦朧的背影,氤氳的,美好的,未著寸缕的……停!打住! 他猛地甩头,试图把那些画面甩出去,脚下不停,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跃过一条潺潺的小溪,又钻进了一片更密的林子。 只想跑,离那泉水远点,离那只几千岁还“为老不尊”的老狐狸远点! 一直跑到肺部有点疼,他才喘著粗气,慢下脚步,扶著一棵大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层层叠叠的树木和灌木,没有人追来的跡象。 他鬆了口气,背靠著粗糙的树干滑坐下来,大口喘气,清晨林间的空气清冽,带著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冲淡了鼻尖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 还好,甩掉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个柔柔的、带著笑意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了: “跑这么快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江小川浑身一僵,他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头。 小白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倚著另一棵树,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月白的裙子已经干了,鬆鬆地罩在身上,衬得她身段愈发窈窕。 湿发披在肩头,还在往下滴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臂弯里搭著他的黑袍,脸上带著笑,那笑意从嫵媚的眼里漾出来,一直漾到微微上翘的嘴角。 她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江小川瞪著她,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脸上刚刚褪下去一点的热度,又“腾”地烧了起来,连耳朵尖都红了。 “你、你跟著我干嘛!” 他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又急又气,还带著点被当场抓包的羞恼:“我可没多余的钱养你啊!我自己都穷得叮噹响!” 小白偏了偏头,湿发隨著动作滑到肩侧。 她看著他,眼里笑意更深,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恩公救命之恩,” 她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带著点刻意的、软绵绵的腔调。 “妾身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了。” 江小川:“……” 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脸都憋红了。 好半晌,他才喘过气来,指著小白,手指都在抖:“谁、谁要你以身相许了!我救你是因为……因为……” 他“因为”了半天,也没因为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恼羞成怒地吼: “反正不用你报恩!你离我远点就是报恩了!” “哦?”小白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那股清冷的甜香又飘过来,混著水汽,直往江小川鼻子里钻。 “可我已经跟定恩公了呢。”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 “恩公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恩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恩公睡哪儿……”她顿了顿,笑意盈盈,“我就睡哪儿。” 江小川头皮发麻,连连后退,背又撞到了树上。 “你、你別过来!” 他色厉內荏道:“我警告你啊,我可是青云门弟子!正派人士!你、你再这样,我、我……” “你怎样?”小白又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他身上。 她微微俯身,看著他因为羞愤而涨红的脸,吐气如兰: “用你们青云门的道法,收了我这只『妖孽』?” 江小川语塞。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嫵媚的眼里映出他慌乱的模样。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玄火坛下,巨大的白狐,伤痕累累,却依旧清亮的眼睛。 他別过脸,声音低了下去,带著点无奈,还有点自暴自弃:“我收不了你,你走吧,別跟著我了。” 小白却不退反进,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著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怕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江小川身体一僵。 “之前在玄火坛,我刚脱困时,可是什么都没穿呢。” 小白的声音带著笑,又轻又软,像羽毛搔刮著耳廓。 “恩公那时候,看得可是眼睛都没眨一下,连我身上的衣服,都是恩公给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虽然料子差了点,款式也土。” 江小川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脖子都梗红了。 “我、我那不是故意的!”他急道,试图辩解,“当时情况紧急!我、我闭眼了!闭了一半!” “哦?”小白拖长了调子,“闭了一半啊……那还是看了嘛。” 她直起身,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看了就看了,我又没怪你。反正……”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因为奔跑而略显凌乱的中衣上扫过,尤其在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的一小片锁骨上停了停,才慢悠悠地说: “你身材也不错,虽然矮了点,瘦了点,但还算匀称,看了也不亏。” 第184章 老前辈 “你——!” 江小川气得眼前发黑,指著她,手指抖啊抖,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能恨恨地放下手,扭过头,咬牙切齿。 “我不跟你说了,你爱跟就跟,反正別指望我管你饭!”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像是要甩掉什么瘟神。 小白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跟上,湿发在晨风里,慢慢干了,蓬鬆地披在肩后。 走了一段,江小川闷头赶路,不说话,小白也没说话,只是不远不近地跟著,脚步轻盈。 又走了一段,江小川忽然停下,没回头,闷声问:“你多少岁了?” 小白脚步顿了顿,走到他身侧,偏头看他:“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江小川依旧不看她,盯著前面被踩倒的草。 “我听……听人说过,三尾妖狐,大概百年道行,六尾的,要千年,九尾……” 他顿了顿,终於转过脸,看著她,眼神里带著点认真,点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你修到九尾,得几千年了吧?” 小白脸上的笑意淡了点。她看著江小川,没说话。 “几千岁的老……” 江小川把“老妖怪”三个字咽回去,换了个稍微委婉点的。 “老前辈,你觉得……”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语气古怪。 “我会喜欢你?” 小白沉默了。 林间的风吹过,拂动她的长髮和月白的裙摆。 她静静看著江小川,看了很久,那双嫵媚的眼里,笑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江小川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她忽然动了。 没有预兆,猛地扑了过来! “江小川!” 她声音里带著怒意,还有一丝被戳到痛处的羞恼。 “你找死!” 江小川大惊,他刚才问完就后悔了,正提防著,见状立刻往旁边一闪。小白扑了个空,但反应极快,手一伸,就抓住了他中衣的袖子。 江小川想挣,可她那看著纤细的手指,力道却大得惊人,“刺啦”一声,半幅袖子直接被扯了下来,露出底下白皙瘦削的手臂。 “喂!我的衣服!”江小川心疼地大叫。 这中衣虽然普通,但也是苏茹师娘给准备的,就两件。 小白才不管,抓著那半幅破袖子,又扑了上来。 这次江小川没完全躲开,被她抓住了另一只胳膊。 两人顿时在林间扭打成一团。 虽然其实主要是小白在扑打,江小川在狼狈躲闪和格挡。 “几千岁怎么了,几千岁吃你家大米了?!” 小白一边试图挠他,一边怒道,早就没了刚才那副慵懒媚態,倒像只被踩了尾巴炸毛的猫。 “我没说吃大米,我就是陈述事实!你年纪就是比我大,大好多!”江小川护著头脸,嘴里还不忘回懟。 “年纪大经验丰富,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懂什么!” “我毛长齐了!早长齐了!” 小白揪他耳朵,道:“哦?那我检查检查?” 江小川炸毛道:“你变態啊,老妖……老前辈!” 小白手下一重道:“再叫一声『老』,我把你毛拔光,让你真成『没长齐』。” “你讲不讲理,年纪大还不让说了!” 扭打中,不知谁绊了一下,两人又滚作一团。 这次江小川被压在下面,小白“骑”在他腰上,手里还抓著那半幅破袖子,气喘吁吁,鬢髮散乱,月白的裙子也沾了草屑泥土,有些狼狈,但眼睛亮得惊人,怒气冲冲瞪著他。 江小川也喘著气,脸颊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通红,他瞪著身上的小白,刚想说什么,忽然觉得脸颊一痛。 是小白凑了过来,恶狠狠地,在他左脸上,咬了一口。 不重,但也不轻。 牙齿磕在皮肉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带著湿意的牙印。 江小川懵了。 小白咬完,似乎也愣了一下。 看著那牙印,又看看江小川呆滯的脸,怒气像潮水一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混合著懊恼和……得逞的神情? 她鬆开他,从他身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又理了理散乱的长髮,瞬间又恢復了那副慵懒淡然的模样,仿佛刚才扑打咬人的不是她。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还躺在地上、捂著脸发愣的江小川,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把手里那半幅破袖子扔回给他。 “还你。” 她说,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点笑意:“年纪大,就是牙口好。” 江小川:“……” 他躺在地上,看著小白月白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又看看手里那半幅残破的袖子,再摸摸脸上那个清晰的、带著点刺痛的牙印。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这叫什么事儿啊! 与此同时,江小川脑海深处,一个慵懒的、带著点戏謔的女声,轻轻“嘖”了一下。 是红璃在自言自语。 “又来一个,这小子的桃花,是开在狐狸窝里了么?先是鬼王宗那个绿衣小丫头,黏糊得紧,现在又来只几千岁的九尾老狐狸,看著端庄,动起手来倒是不含糊,又抱又咬的……” 她“看”著外面江小川捂著脸、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无声地笑了笑。 “小冰冰啊小冰冰,你再不出关,你家后院怕是要起火咯。” 江小川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直到脸上那点刺痛和怪异的感觉消退了些,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捡起那半幅破袖子,看了看,嘆了口气,塞进怀里,又摸了摸脸上的牙印,还好,没破皮,就是有点肿,估计得消一会儿。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更破的中衣,认命地朝著小白消失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远,就看见小白坐在一棵倒伏的枯树上,正拿著根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地上的蚂蚁。 听到脚步声,她没抬头,依旧拨弄著蚂蚁,只是淡淡问了句:“现在干什么?” 江小川走过去,在她旁边隔了点距离坐下,没好气:“打只猎物,吃东西,饿死了。” “吃什么?”小白问,依旧没抬头。 “吃狐狸。”江小川恶狠狠地说。 小白拨弄草茎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瞥了他一眼:“狐狸肉不好吃,骚。” 江小川哼了一声,別过脸,不说话了。 第185章 图我身子 小白把草茎扔掉,拍了拍手,又问:“吃完呢?之后干什么?” “降妖除魔。”江小川硬邦邦地回答。 小白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地问:“我也是妖。你要降么?” 江小川不说话了。 他盯著地上忙忙碌碌搬运食物的蚂蚁,看了很久,才低声,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你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小白追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不知道。”江小川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反正……你跟別的妖不一样,你没杀过……吧?” 最后那个“吧”字,问得有点不確定。 小白看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杀过。”她说,声音很平静,“三百年前,焚香谷的人杀了我很多族人,我带著玄火鉴逃,他们追,一路上,杀了不少。” 江小川身体微微一僵。 “不过,”小白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被关在玄火坛底下,想杀也杀不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江小川却听得心里有些发毛,又有点不是滋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闷闷地“哦”了一声。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只有林间的风声,和远处隱约的、不知名鸟类的啼叫。 过了一会儿,江小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在这儿等著,我去弄点吃的。”他说著,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这次,小白没跟,只是坐在枯树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 江小川这次运气不错,没多久就拎著一只肥硕的山鸡回来了,山鸡已经处理乾净,毛拔了,內臟也掏了,他在泉眼边把山鸡洗了洗,又找了点乾燥的树枝,生了一堆火。 火苗躥起来,驱散了林间的阴冷和湿气,橘红色的光跳跃著,映著两人的脸。 江小川从储物空间里掏出些瓶瓶罐罐,盐,一些磨碎的、不知名的香料,还有个小刷子。 他熟练地把调料抹在山鸡上,然后用削尖的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青烟,香气很快就瀰漫开来。 他又拿出两个竹筒,里面是清澈的液体,闻著有淡淡的果香,是之前在小镇上买的果子榨的汁,放在储物空间里,能保鲜。 小白坐在火堆对面,抱著膝盖,安静地看著他忙碌,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明明灭灭,让那双嫵媚的眼,时而清晰,时而隱在阴影里。 山鸡烤得金黄,外皮焦脆,香气扑鼻。 江小川扯下一只鸡腿,递给小白,小白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著,她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回忆。 江小川自己也扯了条鸡翅膀,大口啃著,他吃得快,但不算狼狈,只是专注,火光映著他沾了油光的嘴角,和脸上那个还没完全消退的牙印。 吃了半晌,小白忽然开口,声音在柴火噼啪声里,显得有些轻:“你手艺一般。” 江小川啃鸡翅膀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啃。 小白看著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她本以为他会反驳,或者不服气,没想到他这么坦然就承认了。 “不过,”她又咬了一小口鸡肉,慢慢嚼著,咽下去,才接著说,“我吃著,觉得还行。” 江小川这次头也没抬,含糊道:“你被关了三百年,味觉早退化了,吃什么都香。” 小白拿著鸡腿的手,僵在了半空。她看著江小川,火光下,她的脸色似乎沉了沉。 但很快,她又恢復了平静,只是声音冷了点:“三百年,三百年,江小川,你张口闭口就是三百年,是嫌我老,还是提醒我,我被关了多久?” 江小川没察觉她语气的变化,或者说察觉了,但没在意。 他啃完了鸡翅膀,把骨头扔进火堆,发出“嗶啵”一声,然后拿起竹筒,喝了口果汁,才说:“没什么,就是实话,你要是哪天吃到我师姐,哦,叫陆雪琪,她做的饭,或者我师弟张小凡做的,你就知道什么叫好吃了,我那点手艺,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陆雪琪?张小凡?”小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你的同门?” “嗯。”江小川点点头,又扯了块鸡胸肉,塞进嘴里,含糊道,“师姐做饭好吃,师弟也做得好,我嘛,凑合能吃就行。” 小白没再问,只是小口吃著鸡腿,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有些出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著点隨意:“说起来,你为什么要救我?” 江小川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冒著生命危险,闯焚香谷,破玄火坛,打晕看守,放了我。”小白一条条数著,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別人的事,“还与焚香谷交恶,图什么?” 她抬起眼,看向江小川,火光在她眼里跳动,让她的目光有些莫测。 “图玄火鉴?可你早就拿到了,又给我了。” 她微微倾身,隔著火光,看著江小川有些躲闪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蛊惑,又带著点自嘲: “难道……是图我这个人?图我这被关了三百年的、几千岁的、老狐狸的身子?” 江小川被果汁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他放下竹筒,一边拍著胸口顺气,一边瞪著小白,眼神里写著“你有病吧”。 “呸呸呸!” 他好不容易顺过气,连呸几声。 “谁图你身子了!我、我那是、那是……我乐意!我爱干嘛干嘛,你管得著吗!” 小白看著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刚才那种淡笑,也不是怒笑,而是真的愉悦的笑声。 她笑了一会儿,才停下,用指尖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说:“好,我管不著。” 江小川哼了一声,扭过脸,不看她,拿起竹筒,又灌了一大口果汁,试图把那股莫名的燥热压下去。 火堆噼啪作响,山鸡的香味混著果香,在空气里飘散,远处,焚香谷方向的天空,那块赤黄色的云,似乎又淡了些。 小白吃完最后一点鸡肉,把骨头扔进火堆。 她看著跳跃的火苗,忽然说:“说起来,我们狐族,和鬼王宗,还有些渊源。” 江小川看向她。 “鬼王宗现任宗主”小白缓缓道,声音里带著点追忆的意味,“他的妻子,是我一个妹妹。” 江小川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哦”了一声。 小白看著他,问:“你不意外?你不惊讶?” “有什么好意外的。”江小川说,语气隨意。 “碧瑶跟我提过一点。她娘是狐族,带她回过狐岐山六狐洞……”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拿起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溅起,又落下。 小白注意到了他瞬间的沉默,和那丝极快掠过的、复杂的情绪,她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著。 江小川盯著火苗,看了很久,才低声,像是自言自语:“碧瑶是鬼王的女儿,那要是按辈分……” 他忽然转过头,看著小白,眼睛眨了眨,带著点试探,点玩笑:“你是不是该让她叫你……姨?” 第186章 离 小白看著他,没说话,火光在她脸上跳跃,看不清表情。 江小川说完,也觉得这话有点扯。他摸了摸鼻子,移开目光,从储物法宝里又掏出些东西,是两个叠好的、厚厚的布卷,还有两床薄被,还有帐篷。 他把帐篷抖开,找了处相对平坦乾燥的地方,开始支起来,很快,两个小小的、並排的帐篷就支好了,他又把薄被分別放进两个帐篷。 小白一直静静看著,没说话,也没帮忙,只是目光在他拿出的帐篷和被褥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他忙碌的背影上。 “明天干什么?”等江小川忙完了,坐回火堆边,她才开口问。 江小川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跳跃的火苗,想了想,说:“吃喝玩乐。” 小白挑眉:“不是说要降妖除魔?” 江小川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傻吗”。 他没好气地说:“世界上最厉害的妖怪就在我旁边坐著,我还降个屁的妖,除个屁的魔,嫌命长吗?” 小白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慢慢弯起,像是被他的话逗乐了,火光映著她弯起的眉眼,竟冲淡了那层始终縈绕不散的、沧桑的倦意,显出一种鲜活的、生动的美。 江小川看著她笑,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自在地別过脸,低声嘟囔:“笑什么笑,本来就是。” 小白没理他,只是笑著,看著跳跃的火,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轻声说:“嗯,是挺厉害的。” 江小川没接话,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和草屑,走向其中一个帐篷。 “我睡了。你自便。”他头也不回地说,弯腰钻进了帐篷,拉上了帘子。 帐篷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归於平静。 小白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火堆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她才起身,走到另一个帐篷前,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帐篷里舖了乾草,上面放著薄被,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混著草木的清新。很简陋,但很乾净。 她在被褥上坐下,抱著膝盖,没有躺下,只是静静地坐著,听著旁边帐篷里传来的、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夜色渐深,林间起了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小白在黑暗里,睁著眼,坐了许久。 ……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次日,天刚蒙蒙亮。 小白睁开眼,帐篷里很暗,只有帘子缝隙透进一点灰白的日光。 她坐起身,侧耳听了听。 旁边帐篷里,没有呼吸声。 很安静。 她心里微微一动,掀开帘子,钻了出去。 晨光熹微,林间瀰漫著薄薄的雾气,空气清冷,带著露水和草木的气息。 她走到旁边那个帐篷前,伸手,掀开帘子。 里面空空如也,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只有乾草上,留下一个浅浅的、人形压痕。 江小川走了。 不告而別。 小白站在帐篷前,看著里面空荡荡的铺位,看了很久,晨风吹动她月白的裙摆和未束的长髮,拂过脸颊,有点凉。 昨夜种种,涌上心头,他彆扭的关心,笨拙的涂药,气急败坏的躲闪,被咬后的呆愣,还有烤山鸡时专注的侧脸,说起同门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光,以及最后那句“世界上最厉害的妖怪就在我旁边坐著”…… 鲜活的人,鲜活的情绪,鲜活的……温度。 三百年玄火坛的黑暗、灼热、冰寒、孤寂,像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林间清冷的晨风,未燃尽的灰烬的余温,帐篷里阳光晒过的味道,和掌心似乎还残留的、玄火鉴的温热,以及……脸颊上微微緋红。 鲜活。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鲜活”了。 小白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然后,她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很轻,消散在晨风里,听不出是恼怒,还是別的什么。 她转身,没再看那空帐篷,也没收拾,只是循著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属於少年的、混合著青草和淡淡药味的气息,朝著林外走去。 步伐依旧轻盈,一只真正的、在晨雾中漫步的白狐。 南疆多山,也多散落的村落,这些村落大多依山傍水而建,规模不大,村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民风或淳朴,或彪悍。 距离焚香谷异变已过去数日,但那股躁动不安的气息,依旧隱隱瀰漫在南疆的空气中,只是对於偏远村落的寻常百姓来说,天边的赤黄云彩再诡异,也比不上一日三餐来得实在。 这是个不大的村子,藏在两山之间的谷地,只有一条土路与外界相通,时近正午,村里有些热闹,是赶集的日子。 虽说是“集”,也不过是村头一块空地上,稀稀拉拉摆著几个摊子,卖些山货、野味、粗布、盐巴之类,村民不多,三三两两地围著,討价还价,声音不高,带著南疆特有的、有点拗口的腔调。 江小川就蹲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乾瘦的老头,用草秆扎著个架子,上面插著几十串红艷艷的糖葫芦。 糖衣晶莹,在並不明亮的日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山楂个大饱满,裹著厚厚的糖,看著就让人口舌生津。 江小川眼睛盯著那糖葫芦,一眨不眨,他换了身乾净的青色布衣,是寻常南疆百姓的款式,脸上那个牙印已经消了,只留下一点极淡的红痕。 头髮用根布条隨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著就像个清秀的、有点呆气的邻家少年。 “老伯,这个怎么卖?”他指著一串糖衣最厚、山楂最大的,问。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说了句土话。 江小川没完全听懂,但大概明白是三文钱,他低头,从怀里掏出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钱,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了,把最大的那串糖葫芦拔下来,递给他。 江小川接过,眼睛一亮,糖葫芦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糖衣脆硬,散发著甜丝丝的香气,他迫不及待地送到嘴边,张嘴,咬下最顶上那颗。 “咔嚓——” 糖衣在齿间碎裂,清脆的响声。甜味瞬间溢满口腔,接著是山楂微微的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 他满足地眯起眼,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嚼著。甜,酸,凉,还有一点点山里野果特有的清香,简单的快乐,顺著味蕾,一直蔓延到心里。 他举著糖葫芦,转身,准备边走边吃,顺便看看集上还有什么別的零嘴。 刚转身,还没迈步,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夺走了他手里的糖葫芦! 动作之快,力道之巧,江小川甚至没看清那只手从哪里来,只觉得手上一空,甜味还在嘴里,糖葫芦没了。 他愣住了,嘴里还含著半颗山楂,鼓著腮帮子,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然后,一股怒火“噌”地窜上头顶! 光天化日! 朗朗乾坤! 竟敢抢小爷的糖葫芦! 还是刚咬了一口、最大最甜的那串! 简直!岂有此理! 他猛地转头,怒目而视,张嘴就要骂:“哪个人敢抢小爷的——!” 话,卡在了喉咙里。 身后,站著一个女子。 第187章 跟著 月白的裙子,依旧窈窕,乌黑的长髮未束,松松披在肩后,发梢隨著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柔唇,媚眼,巧鼻,婉眉。 此刻,那双嫵媚的眼睛正微微弯著,看著他,眼里带著毫不掩饰的、促狭的笑意。 她手里,正拿著那串糖葫芦,最顶上那颗,缺了一小口,正是江小川刚才咬的。 而她,正慢条斯理地,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舔那缺口的边缘,然后,张开嘴,恶狠狠地,对著那颗缺口的山楂,咬了下去。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比刚才江小川咬的那口,更响,更清脆。 她嚼著,眼睛却一直看著江小川,看著他瞪大的眼,鼓起的腮帮子,和那副见了鬼似的、震惊到空白的表情。 然后,她咽下那口糖葫芦,伸出舌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沾了糖渣的唇角,才开口,声音柔柔的,带著点笑意,又带著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好吃么?小、川、川?” 江小川:“……” 他嘴里的半颗山楂,“咕咚”一声,囫圇吞了下去,噎得他直翻白眼,他猛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指著小白,手指抖啊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周围几个村民好奇地看过来,指指点点,卖糖葫芦的老头也咧著嘴笑,大概觉得是小两口闹彆扭。 卖糖葫芦老头笑呵呵道:“小娘子,追相公吶?年轻就是好。” 小白瞬间变脸,眼眶一红,拽住江小川袖子,道:“相公,你別扔下我和孩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江小川如遭雷击,道:“谁、谁是你相公!哪来的孩子!” 小白抹不存在的眼泪,道:“昨晚……你明明说会负责的……”声音不大,刚好让周围村民听见。 村民们眼神变了,指指点点:“看著挺俊的小伙子,怎么这样……” “就是,娘子这么漂亮,还跑……” 江小川百口莫辩,不知道说什么,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等到他好不容易顺过气,看著小白得意洋洋举著糖葫芦、小口小口吃得欢快的样子,再看看周围村民的眼神,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衝头顶,他猛地转身,拨开人群,埋头就往村外冲! 没脸了!没脸了! 这老狐狸!阴魂不散! 他跑得飞快,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不知道是气的,是还是別的什么。 小白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紧不慢地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咬进嘴里,嚼了嚼,咽下,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將光禿禿的竹籤隨手扔在路边,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晨光渐亮,驱散了山谷里的薄雾。 土路上,一个青色的身影在前头没命地跑,一个月白的身影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路边的野草掛著露珠,被惊动的蚱蜢跳开,隱入更深的草丛。 糖葫芦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尖。 而拿著糖葫芦的人,已经追上了那个想要逃跑的少年,並且,看样子,不打算再让他轻易溜走了。 …… 路不好走,多是土路,被前些日子的雨泡得鬆软,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的,路旁长著些叫不出名的草,叶子肥厚,绿得发暗,偶尔有蜥蜴从脚边窜过去,钻进石头缝里,不见了。 江小川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他换了身南疆人常穿的青色粗布衣裳,头髮用根同色的布条在脑后松松束著。 小白走在他身后半步,不紧不慢地跟著,她还是那身月白的裙子,在灰扑扑的山路上显得格外扎眼。 裙子下摆已经沾了泥点子,边缘还有些破损,是被树枝刮的,她也不在意,只是偶尔提起裙摆,迈过水洼。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动草木的沙沙声。 前面山坳里,隱隱能看见一片屋舍的轮廓,是个寨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灰褐色的屋顶掩在树荫里,升起几道细细的炊烟。 “前面有个寨子。”江小川开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小白一眼。 小白也停下来,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点头:“嗯,看见炊烟了,有人家。” “你……”江小川犹豫了一下,目光在她裙子上扫过,“你这身衣服,太显眼了,进寨子的话,怕惹麻烦。” 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眼里带了点笑:“那你说怎么办?” 江小川从怀里摸出些散碎的银子和铜钱,他数了数,抬头道:“寨子里应该有卖衣裳的铺子,去买身普通的。” “你付钱?”小白挑眉。 “不然呢?”江小川没好气道,“你身上有半个铜板吗?” 小白笑了,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挽住他胳膊,江小川身体一僵,想抽出来,她挽得紧。 “那就走吧,小相公。”她声音柔柔的,带著笑意,“给我买新衣裳去。” 江小川耳朵有点热,別过脸,闷头往前走,胳膊被她挽著,能感觉到她手臂的温度,和身体柔软的触感,他想甩开,又觉得那样太刻意,只好由她去了。 寨子比远看著大些,土路变成了石板路,被踩得光滑,路两边是些低矮的木屋,有的开著门,摆著些山货、盐巴、粗布,空气里飘著饭菜的香气。 正是晌午,寨子里人不多,有几个蹲在屋檐下抽旱菸的老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小白身上停了停,又低下头,继续抽菸。 还有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路边玩泥巴,看见生人,也不怕,只是睁著乌溜溜的眼睛看。 江小川拉著小白,找到一家卖衣裳的铺子,铺子很小,门脸破旧,里头光线昏暗,掛著一排排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掌柜的是个乾瘦的老妇人,正坐在柜檯后面打盹。 听见脚步声,老妇人睁开眼,看见两人,愣了一下,隨即堆起笑:“两位客官,买衣裳?” “嗯。”江小川点头,目光在掛著的衣裳上扫过,“给她挑一身方便走路的。” 老妇人上下打量小白,眼里闪过一丝惊艷,但很快掩饰过去,从架子上取下两套衣裳,一套是靛蓝色的粗布裙,一套是深灰色的裤装。 “姑娘试试?”老妇人递过来。 小白接过,在身前比了比,又看向江小川:“哪套好看?” 第188章 我是他娘子 江小川瞥了一眼:“都行,你自己喜欢。” “那你喜欢我穿哪套?”小白不依不饶,眼睛弯弯地看著他。 江小川被她看得不自在,隨口道:“蓝色的吧,衬你。” 其实他根本没仔细看,但小白似乎很满意,拿起那套靛蓝裙子,走到里间去换,帘子拉上,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 江小川站在外面,目光盯著地上一个裂缝,老妇人又坐回柜檯后面,眯著眼打盹。 铺子里很静,只有里间换衣的声音,和外面偶尔传来的鸡叫声。 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 小白走出来。 靛蓝的粗布裙子,款式简单,没什么花纹,腰身收得紧,衬得她腰肢纤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长发用根木簪子隨便綰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没了那身月白衣裙的仙气,倒添了几分山野的鲜活。 她走到江小川面前,转了个圈,裙摆盪开一个小小的弧度。 “好看吗?”她问,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江小川看著她,点了点头,很乾脆地说:“好看。” 小白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脸颊因为笑意泛著淡淡的红。 她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他面前,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促狭:“多好看?比你的陆雪琪还好看?” 江小川一愣,隨即摇头,语气自然:“那倒没有,在我这儿,她排第一,碧瑶排第二,你嘛……” 他顿了顿,很认真地想了想,“排第三吧,哦不对,我师娘得排第三,你第四,我师父……算了,他不算。” 小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看著江小川一本正经数数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气闷。 她伸手,戳了戳他胸口:“喂,你这人,会不会说话?” “我说实话啊,”江小川一脸无辜。 “陆雪琪確实好看,碧瑶也好看,我师娘也好看,你……”他又看了她一眼,点头,“也好看,但总有个先后嘛。” 小白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瞪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噗嗤”笑出声。 她摇摇头,不再纠结这个,转身走到柜檯前,对老妇人说:“就这套了,多少钱?” 老妇人报了价,江小川付了钱。 小白把换下的月白衣裙叠好,抱在怀里,那裙子料子好,虽然沾了泥,但洗洗还能穿。 两人走出铺子,日头正烈,晒得石板路发白小白走在江小川身边,新裙子摩擦出沙沙的轻响。 她侧头看了看江小川,忽然问:“你说,青云门千年不遇的奇才喜欢你,师父师娘的女儿喜欢你,魔教千金喜欢你,现在又多了个九尾天狐要以身相许……” 她顿了顿,眼睛弯起来,“下次是不是该轮到仙界的仙女了?” 江小川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她,小白也正看著他,眼里满是戏謔的笑意。 他摸了摸鼻子,有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可不,说明小爷我还是很有魅力的。” 说完,自己先笑了,摇摇头。 “算了,一个就够头疼了,还仙女呢。” 小白看著他得意的样子,觉得有趣,她停下脚步,伸手,捏住他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江小川一愣,想躲,她捏得紧。 她凑近了些,仔细打量他的脸。 少年的脸在日光下白净,线条柔和,眉毛不浓不淡,眼睛是好看的,此刻因为惊讶微微睁大,鼻樑挺直,嘴唇是淡色的,此刻因为被她捏著下巴,微微张著。 確实好看,不是那种张扬凌厉的好看,而是清俊的,乾净的,看著舒服,尤其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像山里的泉水。 小白看了半晌,鬆开手,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笑道:“是挺好看的,细皮嫩肉,眉眼也生得好。”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姐姐我不亏。” 江小川被她捏著脸,本来有点不乐意,但听见她说自己好看,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 他拍开她的手,別过脸,小声嘟囔:“知道就好。” 小白笑得更欢了,伸手揉了揉他头髮,把他束髮的布条都揉乱了。 江小川“哎”了一声,躲开,手忙脚乱地重新束髮,两人正闹著,前面路口转出几个人。 是三个年轻人,穿著焚香谷弟子的服饰,深红色的衣袍,腰间佩剑,他们正挨家挨户地盘问著什么,神色严肃,目光警惕。 江小川和小白同时停下脚步。 那三人也看见了他们,目光在小白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江小川身上。 其中一人走过来,拱手道:“两位,打扰,我们是焚香谷弟子,奉命在此盘查可疑之人,敢问两位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江小川定了定神,也拱手回礼:“在下青云门大竹峰弟子,江小川,这位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小白,正想说“是我姐姐”,小白已经抢先开口,声音柔柔的,带著点笑意: “我是他娘子。” 江小川:“……” 焚香谷弟子也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一个青云弟子,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说是夫妻,倒也说得过去,只是这女子……未免也太好看了些,而且气质也不太像寻常村妇。 另一个焚香谷弟子皱眉,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盯著江小川:“青云弟子?可有凭证?” 江小川从背后解下用布裹著的墨雪剑,掀开一角。 古朴的剑鞘,通体晶莹如秋水,剑脊处一道笔直青痕隱约可见,即便未出鞘,也能感觉到一股清冽寒意。 “墨雪剑,九天神兵,是我师娘所赠。”江小川淡淡道。 焚香谷弟子脸色微变,九天神兵,做不得假。 他们又仔细打量江小川,少年看著年纪不大,但气息沉稳,眼神清明,不似作偽,而且能得师长赠予九天神兵,在青云门中地位定然不低。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神色缓和下来,为首那人拱手道: “原来是青云门的师兄,失敬,近日谷中不太平,我等奉命巡查,叨扰了。” “无妨。”江小川点头,將墨雪重新背好。 这时,第三个焚香谷弟子忽然开口,语气带著怀疑:“江师兄,你说这位是你娘子,可我看二位……年纪似乎相差不大?而且这位姑娘,气质不凡,不似寻常女子。” 他目光如炬,盯著小白,小白也不躲,只是微微笑著,挽紧了江小川的胳膊,身子往他身上靠了靠,一副依赖的模样。 江小川心里骂了声,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看了那弟子一眼,忽然抬起右手,凌空虚划。 指尖过处,空气微微波动,一个淡淡的、由清气凝聚而成的太极图案,缓缓浮现,悬在半空,图案缓缓旋转,散发出精纯平和的道家气息。 太极玄清道。 那弟子脸色一变,连忙躬身:“是在下多疑了,江师兄勿怪。” 江小川收起手势,太极图案缓缓消散。 他看著那弟子,忽然笑了笑,笑容有点冷:“误会解开了就好,不过……” 他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几位师兄盘查辛苦,只是我这初来南疆,身上盘缠带得不多,方才买衣裳花了不少,接下来几日怕是……” 第189章 你怕我吗 他没说完,只是看著他们。 三人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这是要“赔罪钱”。 为首那人脸色有点难看,但看了看江小川背后的墨雪,又想起刚才那个太极图案,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个小钱袋,递过来。 “一点心意,江师兄莫要推辞。就当是……给贤伉儷的茶水钱。” 江小川接过,掂了掂,满意地点头:“那就多谢了。” 他收起钱袋,拉著小白,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那三人笑了笑,“对了,替我向云谷主问,就说青云门江小川,路过宝地,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说完,不再停留,快步离开。 走出寨子,上了山路,四下无人了,江小川才鬆了口气,他鬆开小白的手,抹了把额角的虚汗。 “嚇死我了。”他嘀咕,“还以为要打起来。” 小白看著他,眼里满是笑意:“你不是挺镇定的吗?还要了钱。” “不要白不要。”江小川理直气壮,“他们先怀疑我的,我收点精神损失费,怎么了?” 小白笑出声,她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眼睛弯弯的:“喂,我刚才说我是你娘子,你不高兴?” 江小川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高兴什么?要是传回青云,陆雪琪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 “哦——” 小白拖长了调子,凑近些,气息拂过他耳畔:“原来是怕师姐啊,那碧瑶呢?她也扒你皮?” “都怕,”江小川老实道,“一个用剑扒,一个用伤心花扒,都疼。” “那我呢?”小白看著他,声音放轻了些,带著点诱哄,又带著点试探,“你怕我吗?” 江小川脑子一热,想也没想,抬手就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山路上格外清晰。 手感不错,有弹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江小川就感觉一股巨力迎面袭来! 他根本没看清小白怎么动的,整个人就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砰”地撞在一棵大树上,又滑下来,摔在地上。 后背撞得生疼,眼前金星乱冒,他躺在地上,咳了两声,感觉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小白的身影出现在他上方,她蹲下身,看著他齜牙咧嘴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有点红。 她伸手,把他扶起来,动作倒是轻柔。 “对不住。”她说,声音听起来挺诚恳的,“你突然摸我,嚇到我了,条件反射。” 江小川被她扶著坐起来,喘著气,瞪著她:“你、你下手也太重了吧!” “谁让你乱摸,”小白理直气壮,但耳根更红了,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下次想摸……提前说一声,別突然来。” 江小川:“……谁还想摸了!” 小白看著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忽然笑了,她伸手,揉了揉他撞疼的后背,力道很轻:“还疼吗?” “废话!”江小川没好气。 小白不说话了,只是扶著他站起来,又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两人继续往前走,气氛有点微妙,江小川不说话,小白也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走了一段,江小川忽然问:“南疆是不是有个地方,叫天水寨?” 小白点头:“有,离这儿不远,往东走两三日路程。” “还有个七里峒?” “嗯。再往深处走,就是七里峒,是苗人聚居的地方。” 江小川想了想,说:“带我去天水寨看看吧。听说那地方热闹,想去看看。” 小白侧头看他:“你去那儿做什么?” “玩玩。”江小川说,语气隨意,“反正没事干。在南疆转转,总比闷在青云山强。” 小白看了他片刻,点头:“好。我带你去。” …… 两日后,天水寨。 寨子比之前那个大得多,建在两山之间的平地上,一条河从寨中穿过,河水浑浊,泛著黄。 河上有几座木桥,人来人往,寨子里房屋密集,多是木楼,有些年岁了,木头泛著深褐色,街道是石板铺的,被踩得光滑,两旁挤满了摊贩,卖什么的都有:山货、药材、兽皮、盐巴、布匹、吃食…… 空气里混杂著各种气味,浓烈得有些呛人。 人很多,男女老少,穿著各色衣裳,有的背著背篓,有的牵著牲口,挤挤挨挨地在街上走,说话声、討价还价声、小孩哭闹声、牲口叫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江小川和小白走在街上。 小白换了那身靛蓝裙子,依旧掩不住身段窈窕,容貌出眾,走在人群中,引来不少目光,有惊艷的,有好奇的,有不怀好意的,她也不在意,只是微微笑著,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她牵著江小川的手,手指纤长,温热,握得有些紧。 江小川想抽出来,动了一下,没抽动,他侧头看她,小白也正看他,眼里带著笑意,手指收得更紧了些。 “別闹。”她低声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小川看著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又看看周围投来的目光,心里嘆了口气,认命了,反正也甩不开,牵就牵吧。 两人就这么牵著手,在人群里慢慢走,看摊贩叫卖,看小孩嬉闹,看老人蹲在墙角抽菸,江小川偶尔停下,买串糖葫芦,或者买包炒栗子,分给小白一半,小白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眼睛弯弯的,像是很开心。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面人群忽然分开一条道,三个汉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穿著花里胡哨的衣裳,敞著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三人脸上带著酒气,眼睛发红,目光在人群里乱瞟。 看见小白,三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哟,哪儿来的小娘子,长得可真水灵。”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咧嘴笑,露出黄牙。他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摸小白的脸。 小白往后躲了躲,身子往江小川身上靠,声音柔柔的,带著点怯意:“相、相公……” 江小川头皮一麻。 那汉子听见“相公”二字,愣了一下,目光落到江小川身上,看见是个清秀少年,个子还不高,顿时嗤笑一声:“就他?这小身板,能当你相公?小娘子,不如跟哥哥我走,保你吃香喝辣……” 说著,又要伸手。 江小川嘆了口气,他鬆开小白的手,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他没看那汉子,只是目光平静地看著前方,右手抬起,虚空一抓。 墨雪剑从背后飞出,落在他手中,剑未出鞘,但那股清冽寒意已经瀰漫开来。 周围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纷纷后退,让出更大一片空地。三个汉子也愣了一下,但仗著酒劲,没退。 “小子,想动手?”横肉汉子狞笑,从腰间抽出一把砍刀,“爷爷我今天……” 话没说完。 江小川动了。 他手腕一抖,墨雪连鞘刺出,剑身化作一道青光,快得看不清轨跡,直刺那汉子胯下! 汉子大惊,想躲,但那剑太快了,他只感觉胯下一凉,低头一看,裤襠被剑尖划开一道口子,凉颼颼的,但皮肤没破。 剑尖停在他胯下一寸处,不动了。 江小川握著剑,目光平静地看著他,淡淡道:“滚。” 声音不高,但带著一股冷意。 汉子脸都白了,酒醒了大半,他低头看看裤襠,又看看抵在那里的剑尖,腿一软,差点跪下,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也嚇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动。 “我、我滚,我滚!”汉子声音发颤,连连后退,裤子掉到脚踝也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跑了,他那两个同伴也跟著跑了,转眼消失在人群里。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著江小川,眼神里带著敬畏。能御剑,剑法还这么快,肯定是修仙之人,惹不起。 江小川收回墨雪,重新背好,江小川收了剑,看也不看他们,拉起小白的手就走。 第190章 住宿 走出巷子,周围人纷纷避让,看江小川的眼神都带了敬畏,江小川鬆开小白,没好气道:“下次再这样,你自己解决。” 小白笑:“怎么解决?也拿剑嚇他们?” “你还需要剑?”江小川瞪她,“你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们。” “那多没意思。”小白又牵他手,这次江小川挣了挣,没挣开,她握紧了,声音带笑,“我就喜欢看你护著我。” “谁护你了,”江小川別过脸,“我是嫌麻烦。” “是是是,”小白应著,手指在他掌心挠了挠,“我家小相公最厉害了。” 江小川耳根发烫,甩开她的手,大步往前走,小白笑著跟上去。 “下次再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小白挑眉,往前一步,几乎贴到他身上,仰著脸看他,气息拂过他下巴:“怎么个不客气法?你又打不过我。” 江小川一噎,他瞪著小白,忽然伸手,在她腰上轻轻掐了一下。 小白“呀”了一声,身子一颤,耳朵红了,她瞪他,但眼里带著笑:“你掐我?” “就掐了,”江小川理直气壮,“打不过,还不能掐了?” 小白看著他,忽然笑了,她伸手,捏了捏他脸颊,语气宠溺:“行,让你掐,不过……” 她凑近,声音压低,“你看我,也不算老吧?腰还细,皮肤也滑,嗯?” 江小川被她捏著脸,含糊道:“是是是,您老不算老,年轻貌美,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小白满意地鬆开手,又牵起他的手,“走,找地方吃饭,饿了。” 两人在街上又转了转,找了家看起来还算乾净的客栈客栈不大,两层木楼,楼下是饭堂,摆著几张旧桌子,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趴在柜檯后打盹。 小白一连报了十几个菜名:“土燜黄雀,三段蛇肠,烤熊尾,烤秋叶,五小虫,黑心果……” 掌柜的听得一愣一愣的,擦了擦汗,赔笑道:“姑娘,您说的这些……小店大多做不了,土燜黄雀和烤熊尾倒是有,黑心果也能弄来,其他的……真没有。” 小白有些遗憾,但还是点了土燜黄雀、烤熊尾和黑心果,又要了两碗米饭。 等菜的时候,江小川打量著客栈。饭堂里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都在低头吃饭,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空气里飘著饭菜的香气,还有木头受潮的淡淡霉味。 菜很快上来了。 江小川饿了,大口吃著,小白吃得慢,小口小口的,但眼睛一直弯著,像是很满足。 吃完饭,江小川叫来掌柜:“开两间房。” 掌柜的还没说话,小白已经开口:“一间就行。” 江小川看她:“一间怎么行?” “怎么不行?”小白看著他,眼神无辜,“你身上没钱了,省著点花,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我怕你半夜跑了。” “我跑什么跑!”江小川瞪眼。 “那你开两间。”小白不鬆口。 “开就开!” “开了我就去你房里睡。” “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起来,掌柜的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露出“我懂我都懂”的笑容,也不插话。 最后江小川败下阵来,他打不过小白,说也说不过,还能怎么办? “一间就一间!”他咬牙,付了钱。 掌柜的笑眯眯地领著他们上楼,开了间房,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床倒是够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客官好好休息。”掌柜的退出去,关门前还朝江小川挤了挤眼。 江小川当没看见,他走到床边坐下,看著小白关上门,走过来。 “你睡床,我打地铺。”他说著,手往怀里一探,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一捲铺盖,被子,褥子,枕头,一应俱全。 脑海里红璃长嘆道:“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人家三千岁狐妖,肤白貌美大长腿,主动要跟你一间房,你居然拒绝?!” 江小川正在铺地铺,闻言说道:“不然呢?” 红璃有点气:“不然?你应该说『掌柜的,要一间上房,床要大,被要软,隔音要好』!然后晚上等她睡著了,偷偷爬上——” “我要睡觉!” 红璃循循善诱道:“小子,听姐一句劝,修仙路漫漫,道侣很关键,陆雪琪是正宫没错,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这狐狸现成的,热乎的,对你还有意思,收了她,你不亏,大不了以后跟师姐说,这是你在南疆收的『灵宠』,化形了而已。” 江小川无奈说:“陆雪琪会信才有鬼!” 红璃:“那你就说,是她强迫你的,你一个柔弱少年,怎么反抗得了千年道行的九尾天狐?” 江小川想像陆雪琪听到这话的表情,打了个寒颤:“……那我感觉我会死得更快。” 红璃恨铁不成钢道:“怂!活该你打地铺! 小白看著他变戏法似的拿出这些东西,眼睛亮了亮,她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好奇地看著他怀里:“你这里面,到底能装多少东西?下次不会掏出个大美人吧?” 江小川没理她,自顾自铺地铺,铺好了,他脱了外衣,钻进被子里,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睡了。”他说。 小白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也脱了外衣,上了床,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躺下,侧过身,面对著江小川的背影。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小白轻声问:“江小川,我这么个大美人躺在这儿,你就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 江小川没动,闷声道:“有。” “什么想法?” “想睡觉。” 小白笑了,声音在黑暗里很轻:“骗人,你又不是太监。” 江小川不说话了。 小白等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带著点诱哄:“其实,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的,我不反抗。” 江小川翻了个身,面朝她。 黑暗中,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想什么呢,”他说,语气无奈,“就你这修为,我想做什么,你能让?” 小白愣了愣,隨即笑出声,她抓住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你可以试试嘛,说不定我就让了呢。” “我想做什么都可以?”江小川问。 “可以。”小白点头,眼里有光,像是期待,又像是別的什么。 江小川看她,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甜香,混著皂角的清爽味道,他伸手,手抬到半空,小白睫毛颤了颤,却没躲。 然后那手落下来,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想得美,”江小川说,转身走回地铺,掀开被子躺进去,面朝墙,“睡觉。” 小白愣住,抬手摸了摸额头。不疼,就是有点痒,她看著墙角那团鼓起的被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声,笑声低低的,在屋里盪开。 “江小川,”她说,“你真有意思。” 墙角那团被子动了动,没回话。 小白吹了灯,也躺上床,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漏进一点月光,朦朦朧朧的,两人都不说话,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过了许久,久到江小川以为她睡著了,她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囈: “青云山很远么?” “嗯。” “狐岐山呢?” “也远。” “那你说,她们现在在做什么?” “谁?” “你师姐,还有碧瑶?” 江小川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修炼吧。” “修炼啊……”小白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修炼有什么好,冷冰冰的。” 江小川没接话,屋里又静下来。窗外传来隱约的虫鸣,远处还有打更的梆子声,南疆的夜,深了。 第191章 昨晚发生了什么 青云山,小竹峰。 夜色已深,竹海在风里起伏,发出潮水般的沙沙声,水月站在廊下,望著远处沉沉的夜色,眉头微蹙。苏茹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件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 “师姐,夜里凉。” 水月“嗯”了一声,没动,苏茹也顺著她的目光望去,远处是通天峰的方向,隱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雪琪闭关多久了?”水月忽然问。 “快两年三个月了。”苏茹轻声说。 水月沉默,苏茹看她神色,犹豫片刻,还是说:“师姐是在担心小川?” 水月没否认,只道:“那孩子下山也快三个月了,一点消息没有。”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苏茹宽慰,“小川机灵,又有墨雪护身,不会有事。” “机灵?”水月哼了一声。 苏茹不说话了,焚香谷玄火坛异动的事,早已传遍天下,青云门自然也得了消息,只是具体情形不明。 两人在廊下站了许久,夜风吹得竹叶哗哗响,像下雨,远处有弟子巡夜的脚步声,轻而稳,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水月心里那点不安,却挥之不去。 “灵儿呢?”水月又问。 “也在闭关,”苏茹说,“自从小川下山,她就拼了命修炼,说等小川回来,要让他刮目相看。” 水月嘆了口气,没再说话。 …… 狐岐山,鬼王宗。 幽姬端著托盘,轻轻推开石门,石室里空旷,只有一张石床,一个蒲团,碧瑶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周身有淡淡青光流转。她瘦了些,下巴尖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幽姬放下托盘,是一碗清粥,两碟肉,她没出声,只静静站在一旁,过了约莫一炷香,碧瑶才缓缓睁眼,眸中青光敛去,恢復成清澈的黑。 “幽姨。”她起身,声音有些哑。 “歇会儿吧。”幽姬將粥推过去,“你爹让我来看看你。” 碧瑶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小口喝著,粥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入口,她喝得很慢,像在数米粒,幽姬看著她,心里嘆气,以前虽然也修炼,但总还带著少女的活泼,现在却沉静得让人心疼。 “瑶儿,”幽姬轻声开口,“修炼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急不得。” 碧瑶“嗯”了一声,没抬头。 幽姬知道劝不动,也不再劝,只看著她把粥喝完,肉也吃了些,才收拾碗筷,临走时,她又回头:“你爹说了,过些日子,带你去南疆走走。” 碧瑶动作一顿,抬眼:“南疆?” “嗯。”幽姬点头,“焚香谷那边不太平,或许……有好处。” 碧瑶沉默片刻,点头:“好。” 幽姬这才退出石室,轻轻带上门。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一声嘆息。 …… 天水寨,客栈。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进青灰色的光。 小白先醒了,她侧过身,看著睡在地铺上的江小川,少年面朝她侧躺著,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著,他睡得沉,呼吸均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看著看著,小白心里动了动,她手指掐了个诀,身后无声无息地,探出一条毛茸茸的、雪白的大尾巴,尾巴轻轻晃了晃,悄无声息地伸过去,尾尖扫过江小川的鼻尖。 江小川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无意识地抬手,在鼻子前挥了挥,尾巴缩回去,等他手放下,又伸过去,扫他脸颊。 江小川又挥手,这次力气大了些,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尾巴躲开,等他安静了,又凑过去,这次扫他耳朵。 来回几次,江小川终於被弄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条白色的大尾巴在眼前晃。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尾巴,用力扔到一边。 “別闹……”他含糊道,翻了个身,还想睡。 尾巴又凑过来,这次不扫了,改用尾尖戳他腰,江小川怕痒,身子一颤,彻底醒了,他坐起来,瞪著蹲在床边、一脸无辜的小白,和她身后那条还在晃的尾巴。 “你干什么?”他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和浓浓的怨气。 “叫你起床啊。”小白理直气壮,尾巴收回去,不见了,“太阳晒屁股了。” 江小川看了眼窗外,天刚亮,他倒回地铺,用被子蒙住头:“还早,再睡会儿。” “別睡了,起来吃饭,逛街。”小白不依,伸手去扯他被子。 两人拉扯了几下,江小川认输,爬起来,一脸怨气地穿衣服,小白就坐在床边,托著腮看他,眼睛弯弯的。 “你昨晚做梦了吗?”她忽然问。 “做了。”江小川没好气。 “梦见什么了?有没有梦见我?”小白眼睛一亮,凑过来。 “梦见了。”江小川系好衣带,隨口道,“梦见把你睡了。” 小白一愣,隨即脸颊微红,她凑近些,在他身上嗅了嗅,然后撇嘴:“撒谎,没那味道。” 江小川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味道?” “就……那个味道。”小白眼神飘忽,耳朵更红了,“男人做完梦,会有的味道。” 江小川耳根发热,强作镇定:“我洗了澡。” “洗澡也洗不掉那味儿,”小白抬眼看他,眼里促狭,“江小川,你不行啊。” 江小川被口水呛到,脸通红。 她托著下巴看他,声音软软的: “不过没关係,我不嫌弃。” 江小川看著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小白,你有病啊?” “你有药?” “我没有。” “那不就得了。”小白笑眯眯的。 两人下楼吃了早饭,又上街逛,天水寨比之前那寨子繁华,街上卖的东西也多,小白看见什么都新鲜,这个摊子看看,那个摊子摸摸,江小川跟在她身后,偶尔掏钱买点小玩意儿。 逛到晌午,两人找了家饭馆吃饭,小白又点了一堆菜,吃得不亦乐乎,江小川看著她吃得开心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弯。 吃完饭,继续逛,下午太阳大,晒得人发晕,两人找了个茶摊,坐下喝茶,小白小口抿著,目光落在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身上,有些出神。 “在想什么?”江小川问。 小白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哪样?” “就这样。”小白看著他,眼睛亮亮的,“逛逛街,吃吃饭,晒晒太阳,不用想著逃跑,不用想著报仇,也不用被锁在岩浆边上。” 江小川看著她,没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苦,但回味有点甘。 两人就这么在茶摊坐了一个下午,看日头渐渐西斜,看街上行人渐少,看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晚上回客栈,还是那一间房,江小川打地铺,小白睡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聊南疆的风物,聊青云山的琐事,聊狐族的往事,聊著聊著,声音渐低,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白天逛街,吃饭,喝茶,看景,晚上回客栈,一人睡床,一人打地铺,聊会儿天,然后睡觉,平淡,简单,甚至有点……枯燥。 两人在寨子里逛遍了,去后山看瀑布,水从百丈高处衝下来,砸在深潭里,轰鸣如雷。水汽瀰漫,沾湿了衣裳,小白站在潭边,仰头看著,看了很久,江小川问她看什么,她说,看水,水有什么好看的?江小川问,小白说,水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人拦得住。 也去赶集,每月十五,寨子外有集市,各寨的人都来,卖什么的都有,江小川买过一把牛角梳,送给小白,小白当时没说什么,只接过去,在手里摩挲了很久,夜里江小川醒来,看见她坐在窗边,就著月光梳头,一下一下,梳了很久。 还去听了次儺戏,寨子里的祭典,戴面具的巫师跳著诡异的舞步,鼓点密集,火光跳跃,小白看得认真,江小川却觉得吵,拉著她提前走了。回去的路上,小白说,那舞步里藏著古巫族的祈愿,求雨,求丰收,求平安,江小川问,灵么?小白笑了笑,没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平淡,却也热闹。 两人似乎都没觉得无聊,小白总是笑眯眯的,对什么都感兴趣,江小川虽然嘴上嫌她烦,但陪她逛街吃饭,也没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偶尔小白还是会逗他,叫他“小相公”,或者“小川川”,江小川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习惯,有时候小白叫他,他还会“嗯”一声,自然得像本该如此。 两人之间有种奇怪的默契,小白逗他,他嘴上嫌弃,但不会真的生气,他偶尔掐她一下,或者弹她额头,她也不会恼,只是笑著瞪他,像两个玩伴,又像……相处久了的小夫妻。 同睡一屋,但分铺而眠,小白逗得再过分,他最多红著脸瞪她,不会越雷池一步。 小白也不急,就这么陪著他,逗著他,看著他慢慢习惯自己的存在。 又一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屋里昏昏的,小白醒了,侧身看著地铺上的江小川,他面朝她睡著,被子滑到腰际,露出精瘦的腰身和一小截脊背,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小白手指动了动,尾巴又探出来,轻轻扫他脸颊,江小川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无意识地伸手,想挥开尾巴,但这次,他手在空中停了停,然后,忽然往前一伸,抓住了尾巴。 不是挥开,是抓住,抓得很紧。 小白一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江小川忽然用力一拽!小白猝不及防,被他从床上拽了下来,跌进他怀里。 脑海中红璃突然兴奋:“来了来了,经典桥段!睡梦中本能拥抱!按照话本发展,接下来该是——” 地铺不大,两人滚作一团,江小川眼睛还闭著,但手臂紧紧环著小白的腰,把她箍在怀里,脸埋在她颈窝,蹭了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呼吸又沉了下去。 小白整个人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少年温热的身体,紧贴著她,手臂有力,箍得她有点喘不过气,他的呼吸拂在她颈侧,温热,带著刚睡醒的潮湿,还有他身上的味道,乾净的,带著点青草和阳光的气息。 她心跳得有点快,不是害怕,是……別的什么。 红璃:“对对对,搂紧点,等等,手放的位置不对,应该往下挪三寸——” 她抬眼,看著近在咫尺的、江小川安静的睡顏。他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著,呼吸均匀。 鬼使神差地,她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像羽毛拂过水麵。 红璃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看到了什么,偷袭,这是偷袭!裁判呢?这不算,等等……她好像就是裁判,不管了,小子,快醒醒,反攻,按住她亲回去,让她知道谁是攻!” 江小川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咂了咂嘴,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脸在她颈窝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红璃哀其不幸:“……你没救了,送到嘴边的肉都不吃,活该你一辈子打地铺。” 小白被他紧紧抱著,动不了,她听著他平稳的呼吸,感受著他胸膛的起伏,心里那点慌乱慢慢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软的安定。 她闭上眼,也往他怀里缩了缩,尾巴不知什么时候收了回去,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 两人就这么相拥著,睡了过去。 日上三竿,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明晃晃的。 江小川醒了。 他是被热醒的,怀里有个温软的身体,紧紧贴著他,手臂环著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江小川愣了几秒,脑子慢慢清醒,昨晚的记忆涌上来。 他好像……做了个梦?梦见了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抓住了什么,然后…… 他低头,看向怀里。 小白还睡著,靛蓝的裙子有些凌乱,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长发散在枕上,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颊边,她睡得很沉,脸颊泛著淡淡的红,嘴角微微弯著,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江小川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空白。 他、他怎么会抱著小白睡觉?还睡在一张地铺上?昨晚发生了什么?! 第192章 全都要 他想动,但小白抱得紧,他轻轻挣了挣,小白“嗯”了一声,不但没松,反而往他怀里又蹭了蹭,手臂收得更紧。 江小川浑身僵硬,动也不敢动,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和温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甜香,混合著睡眠特有的暖意。 他瞪大眼睛,看著屋顶,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就在这时,小白醒了。 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濛,看到江小川近在咫尺的脸,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容慵懒,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早啊,小相公。”她声音软软的,带著笑意。 江小川看著她,喉咙发乾,声音有点抖:“你、你怎么在这儿?” “你问我?”小白挑眉,手指在他胸口画圈,“昨晚是谁把我从床上拽下来,死死抱在怀里不撒手的,嗯?” 江小川脸“唰”地红了:“我、我没有!” “没有?”小白坐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那我现在怎么在你被窝里,难不成是我梦游,自己钻进来的?” 江小川语塞,他確实记得,自己昨晚好像抓住了什么,然后……他看向小白,眼神惊疑不定。 小白看著他慌乱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但很快掩去,她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声音低下去,带著点委屈:“你昨晚……抱得可紧了,我想挣开的,又怕伤到你,就、就由著你抱了。” 江小川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他、他真的做了那种事?趁小白睡著,把她拽下来抱著睡?还、还……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声音发乾,脑子一片混乱,“我做梦了,我……” “做梦?”小白抬眼看他,眼睛水汪汪的,“梦见什么了?梦见……我了?” 江小川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嫵媚的眼睛里映著他慌乱的模样,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別过脸,不敢看她。 小白看著他通红的耳朵和紧抿的嘴唇,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更盛了,但她没再逼问,只是轻轻嘆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头髮。 “算了,”她说,声音柔和下来,“抱就抱了,又没少块肉,不过……” 她看著他的眼睛:“下不为例,再这样,我可就真生气了。” 江小川看著她,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嗯。” 小白笑了,凑过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 “好了,起床。”她说著,起身下床,穿好鞋子,走到窗边推开窗。阳光涌进来,照亮一室灰尘。 江小川还坐在地铺上,愣愣地看著她的背影,脸上被亲过的地方,有点热,有点麻。心里乱糟糟的。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著一点陌生的触感,柔软的,温热的。 他忽然抓起小白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然后,牵著自己的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小白愣住了,她回头,看著江小川脸上迅速浮现的红印,和他那双清澈却迷茫的眼睛。 “你干什么?”她皱眉,想抽回手。 江小川没放,只是看著她,声音有点哑:“再打一下。” 小白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看到少年眼里的挣扎,迷茫,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痛苦?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顺从地抬手,又给了他一下。力道不重,但足够疼。 “啪。” 江小川闭了闭眼,脸上火辣辣的,但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和罪恶感,似乎真的……轻了一些。 他鬆开小白的手,低下头,声音很轻:“谢了。” 小白看著他,没说话,她伸手,轻轻抚过他脸上的红印,指尖微凉。 “舒服点了?”她问。 江小川点头,没看她。 小白笑了,捏了捏他另一边没肿的脸颊,语气戏謔:“怎么,你有这癖好?喜欢被人打?” 江小川脸一下子红到耳根,他瞪了小白一眼,推开她的手,起身穿衣服。 “你才有癖好!”他背对著她,声音闷闷的。 脑海里红璃说:“听姐一句劝,你才二十岁,別把自己活成苦行僧,陆雪琪很好,碧瑶也不错,这狐狸精……也挺有意思,既然命运把她们推到你身边,何必非要选一个?” 江小川低声在脑海中回应:“你是说……” 红璃斩钉截铁道:“全都要!” 江小川噎住。 红璃理所当然道:“別瞪眼,我说认真的,修仙界实力为尊,强者三妻四妾少了?青云门那些首座,暗地里谁没几个红顏知己?咳咳,总之,你有噬血珠,有太极玄清道,有墨雪剑,还有我这个大腿指点,未来必成大能,多几个妻子怎么了?” 红璃语重心长道:“陆雪琪是你白月光,得供著;碧瑶是你硃砂痣,得疼著;这狐狸精是你捡来的宝贝,得宠著,哦对了,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田灵儿~,只要你有本事让她们和平共处——” 江小川打断红璃:“怎么和平共处?拿天琊、伤心花、狐狸尾巴、琥珀朱綾打麻將吗?” 红璃噎住,隨即大笑道:“有道理!那就看谁贏得多,谁当大房!” 江小川看著窗外小白背影,沉默良久:“……歪理邪说。” 红璃笑道:“是不是歪理,走著瞧,但你现在,是不是没那么想打自己耳光了?” 江小川摸了摸脸,確实,那点罪恶感被红璃一通胡说八道冲淡不少:“……吃饭去。” 小白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她没再逗他,只是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慢慢喝著。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听著远处隱约的叫卖声,又回头看看正在穿衣服的、耳朵还红著的少年。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温软的感觉。 像是……漂泊了很久,终於找到一处可以暂时歇脚的港湾。 虽然这港湾有点小,有点破,还有个动不动就打自己脸的、奇怪的小傢伙。 但,好像还不错。 她笑了笑,仰头,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第193章 七里峒 数日后一处山道。 两侧石壁硬,灰扑扑的,不时有石头突出来,黑褐色,像獠牙,得低著头走,不然脑袋要撞上,石壁上湿,有水珠往下滴,嗒,嗒,慢得很,滴得多了,地上就聚成小水洼,水清,能照见人影,一晃就碎了。 壁上生苔,青绿,暗处多,一丛丛的,带著股湿冷的味儿,钻进鼻子里。 小白走在前头,靛蓝裙子下摆沾了泥,深一块浅一块,她走得不快,偶尔停下,伸手拂开垂下的藤蔓。 江小川跟在她后头,隔两三步,他背上的墨雪用粗布裹著,只露个剑柄,他时不时抬头看石壁,看那些水珠,看苔,不说话。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忽地一亮。 阳光泼下来,白晃晃的,刺眼,两人都眯起眼,抬手挡,光里有细尘飞舞,金的,亮的,绕著圈,像晕。 待眼睛能睁开了,才看见天,天蓝,乾净,没云,日头刚起不久,还温柔,晒在身上暖。 远处有声音传来,嗡嗡的,闹,是人声,还有別的,听不真。 二人往前看。 山窝窝里,一片地,平,开阔,土是褐红的,肥,有溪,水清,从深山里头流出来,弯弯绕绕穿过这地,溪两边,屋连著屋,都是苗人的样式,木头搭的,四方,顶斜,上头盖著厚厚的茅草或是黑瓦,屋角掛著东西,白的,一瞅,是骨头,兽骨,大的小的,有的还带著角,狰狞。 溪上三座桥,最近的是木桥,两根粗木头並著,用藤捆了,横在水上,简单,中间是石桥,大石块垒的,墩子粗,桥面铺石板,厚实,最远那座也是石桥,却不同,是小石块砌的,没墩子,是拱的,像中土的样式,在这南疆山里,显得突兀。 小白看了会儿,说:“那拱桥,是汉人修的。” 江小川“嗯”了一声。 两人顺著道往下走,道是土路,被踩得实,两边有草,绿油油的,越往下,人越多起来。 多是苗人,男人壮,肤色深,穿著靛蓝或黑的短褂,露出结实的胳膊,女人戴银饰,头上,颈上,手腕上,叮叮噹噹的,走路时响,衣裙顏色艷,红,蓝,绿,绣著花,密密的。 他们看见江小川和小白,都看过来,目光直,没什么遮掩,好奇多,敌意少,看了几眼,又各自忙去。 路旁有摊,兽皮多,摊在地上,灰的,黄的,带斑纹的,还有肉,新鲜的,掛在那儿,血珠子往下滴,再走几步,有卖小玩意儿的,玉,珠子,银饰,摆在小木板上,亮闪闪的。 小白停下,蹲在一个皮货摊前,摊主是个老苗人,脸上皱纹深,像刀刻的,他指著地上几张皮子,嘴里嘰里咕嚕,手比划。 小白听,点头,也回了几句,音调怪,但老苗人听懂了,咧嘴笑,露出黄牙。 她拿起一张灰鼠皮,毛厚,软,在手里摩挲,又拿起一张豹皮,斑纹漂亮。 她回头,对江小川说:“这里的皮子好,便宜,要买些么?” 江小川没说话,走过来,蹲下,他看了看皮子,又看了看摊上別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有角,不知是什么兽的,弯弯的,尖,有骨雕的小玩意儿,鸟,兽,粗糙,但有味道。 他指了几张皮子,豹皮,狼皮,还有张白狐皮,又指了几个骨雕,老苗人眼睛亮了,嘴里说得更快,手比划著名价钱。 江小川从怀里摸出钱袋,数了碎银,递过去,老苗人接了,掂掂,笑得更开,把皮子卷了,骨雕用草绳串了,递过来。 江小川接过,手一翻,东西不见了。 老苗人愣住,揉揉眼,又看看江小川空著的手,嘴里嘀咕了句什么,大概是“汉人法术”之类。 小白笑,起身,往另一个摊去,那是卖玉饰的,摊主是个苗人妇女,头上银饰多,沉甸甸的,摊上摆著玉环,玉佩,项炼,珠子,不算精细,但玉质温润,带著南疆特有的青绿色。 小白拿起一只玉环,对著光看,玉色清,里头有絮,像云,她又拿起一串项炼,珠子圆,大小不一,用皮绳穿著。 江小川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他目光落在一条手炼上,银链子,坠著颗小小的红玉,雕成狐狸模样,臥著,尾巴盘著。 他拿起那手炼,看了看,又看看小白的手腕,她手腕细,白,戴这个应该好看。 摊主妇女说著什么,手比划价钱,江小川数了银钱给她,把手炼递给小白。 小白愣了一下,接过,眼里有光闪了闪,她把手炼套在腕上,银链衬得皮肤更白。 红玉小狐狸臥在那儿,乖。 她抬起手腕,对著光晃了晃,问:“好看么?” 江小川看著,点头:“好看。” 小白又笑,眼睛弯成月牙,她拿起刚才看的玉环,递给江小川:“这个给你。” 江小川接过,是枚青玉环,不雕花,素净。他看了看,套在拇指上,大了,又试食指,刚好,玉环温润,触手生凉。 他没说谢,只“嗯”了一声。 小白也不在意,又去看別的摊,她看银饰,看绣品,看陶罐,看草药。 江小川跟在她后头,偶尔停下,买点什么,有时是几包草药,有时是块绣著奇怪花纹的布,有时是串风乾的果子,买了,就收进怀里,不见了。 路人看他们的目光,渐渐有些变化,尤其那些男人,看小白的眼神,多了些別的,有惊艷,有贪婪,有蠢蠢欲动。 一个汉子,膀大腰圆,脸上有疤,带著两个同伴,拦在路前,他盯著小白,嘴里说著什么,音调上扬,不怀好意,他同伴也笑,目光在小白身上扫。 小白没理,想绕开,那汉子伸手,要抓她胳膊。 手没碰到。 墨雪出鞘三寸,青光一闪,寒意骤生,剑悬在那汉子咽喉前三寸,不动,江小川站在小白身侧,手按剑柄,没看那汉子,只看剑。 汉子僵住,脸上横肉抽搐,他同伴也愣,往后退了一步。 周围静了,路人停步,看著,有孩子哭,被大人捂住嘴。 江小川没动,剑也没动,过了几息,他手一抬,墨雪归鞘,青光敛去,他看那汉子一眼,目光淡。 汉子额上冒汗,嘴唇哆嗦,往旁边让开,他同伴也忙让路。 江小川拉小白手腕,往前走,人群分开,没人拦。 走出十几步,小白低声说:“其实不用……” “麻烦。”江小川打断,鬆开手。 小白看看他侧脸,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 第194章 像做梦 他们在七里峒住下了。 租了间木楼,两层,临溪,楼虽旧,木头顏色深,踩上去吱呀响,但乾净,窗推开,能看见溪水,能看见对岸的屋,能看见远处山。 一楼是堂屋,有桌有椅,有灶,二楼是臥房,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一个柜,床上有被。 小白喜欢这屋,她说,比客栈好,有烟火气。 她买了米,买了菜,买了油盐,早上起来,生火做饭,她不会,但学得快,第一次煮粥,糊了,黑乎乎一锅。 她看著锅,皱眉,然后倒掉,重来,第三次,粥成了,白,稠,米香。 她盛一碗给江小川,江小川接过,喝一口,没说话,但喝了半碗。 小白眼睛亮,自己也盛了碗,坐他对面,小口喝,喝一口,看他一眼,嘴角翘著。 “咸淡如何?” 江小川又喝一口,平淡道:“刚好。” “米粒呢?软硬可合口?” “嗯。” “菜呢?会不会太老?” 江小川放下碗,看她:“你到底想问什么?” 小白托腮,语气隨意道:“想问……我家小相公满不满意。三百年来第一次给人做饭,总怕做得不好,把人饿瘦了。”她伸手戳他脸颊,“本来就没几两肉。” 江小川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有些心慌道:“不瘦。” “那……明日还想吃我做的饭么?” 他沉默片刻。 “不想。” “真的?” 白日里,两人在寨子里逛。 看苗人织布,线是自染的,蓝的,红的,黄的,在木机子上穿梭,看苗人打银,小炉子烧著,银块熔了,用小锤敲,敲出花样,叮叮噹噹,看苗人酿酒,糯米蒸了,拌了酒麴,封在坛里,说等些日子就能喝。 小白什么都好奇,什么都问,她学了苗语,学得快,没几日就能说几句简单的,卖糍粑的阿婆喜欢她,每次见著她,都多给一块,用芭蕉叶包了,热乎乎递过来,小白接,笑,用苗语说谢,阿婆就笑,缺牙的嘴咧著。 江小川话少,大多时候是跟著,看,有时小白和苗人说话,他听不懂,就站一旁,看溪水,看山,看天。 有孩子跑过他身边,撞了他一下,手里拿的风车掉了,孩子愣,看他,他弯腰,捡起风车,递迴去,孩子接过,咧嘴笑,跑了。 傍晚,他们回木楼,小白做饭,有时是粥,有时是米饭,炒个野菜,煮个汤,菜是集市上买的,或是她自己在溪边摘的,她认得许多野菜。 江小川帮著生火,或是提水,有一回生火,烟大,呛得他咳嗽,小白从灶后探出头,脸上沾了灰,笑他,他抹把脸,手上也黑了一道,小白笑得更欢,眼睛弯弯的,很是好看。 饭后,天没全黑,他们坐在溪边石头上,看对岸灯火渐亮,多是油灯,昏黄的光从窗里透出来,一团一团的,映在水里,碎成金片。 有时有月亮,弯弯的一鉤,清冷冷的,月光照在溪上,粼粼的,像撒了银粉。 小白不说话,就坐著,腿曲著,下巴搁在膝盖上,江小川也坐著,手里拿根草,无意识地折,远处有苗人唱歌,调子怪,高高低低,听不清词,但好听。 “像做梦。”小白忽然说。 江小川看她。 “在玄火坛时,”小白声音轻,像怕惊扰什么,“我常做梦。梦见太阳,梦见树,梦见人,醒了,还是冰块,铁链,冷。”她顿了顿,“现在真晒到太阳了,好舒服。” 江小川没说话,手里草折断了。 小白转过头,看他。月光下,她脸白,眼亮,像蒙了层纱。 “江小川,”她叫他的名字,很轻,“谢谢你。” 江小川喉咙动了动,想说“不用”,但没说出口。 小白也没等他回,又转回去,看溪水,过了会儿,她哼起歌,调子柔,词是苗语的,听不懂,哼著哼著,声音低下去,睡著了。 江小川坐著,没动,夜风吹过来,带著溪水的湿气,和远处炊烟的味儿,他听著她均匀的呼吸,很轻,很稳。 月余,苗人的节到了。 寨子里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门口掛上彩布,红黄蓝绿,鲜艷,溪边空地上,架起火堆,木柴垒得高,夜里要点,摊贩多了,卖吃食的,卖酒的,卖小玩意儿的,人挤人,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小白拉著江小川挤在人群里,她戴了银饰,是前几日买的,头上一圈小银铃,走起路来叮叮响,手腕上还是那串红玉狐狸链,衬得皮肤白。 她看见卖酒的摊,一大坛一大坛摆著,泥封著,贴著红纸,苗人汉子围在那儿,用竹筒打了酒,仰头就喝,喝罢抹嘴,哈哈笑。 小白眼睛亮,拉江小川过去,她指著罈子,用苗语对摊主说了句什么,摊主是个壮实汉子,看她一眼,又看江小川,咧嘴笑,说了句什么,递过来一个竹筒。 小白接过,闻了闻,酒气冲,她也不惧,仰头喝了一口,喉头动了动,咽下,脸没红,眼更亮,她对摊主竖起拇指,又说了一句。 摊主哈哈笑,又递一筒。 江小川皱眉,拉她:“少喝点。” 小白笑,把竹筒递给他:“你尝尝,甜的。” 江小川接过,抿一口,酒烈,辣,但回味是甜的,有果香,他又喝一口。 小白已和摊主说起话来,手势比划,笑声清亮,周围苗人汉子围过来,有人递酒给她,她接,喝,不推,喝完,又递还,又说笑,汉子们看她爽快,都笑,又递。 江小川站在一旁,看她,她脸上渐渐染了红,眼波流转,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她笑,和那些汉子碰竹筒,仰头喝,喉颈线条流畅,银饰叮噹响。 有汉子喝多了,伸手要揽她肩,她身子一旋,轻巧避开,手肘似是无意一撞,那汉子踉蹌退了两步,她笑,又递酒过去,那汉子也笑,接了,不再动手。 江小川看著,手里竹筒握紧。 人越围越多,小白已喝了不知多少筒,脸上红晕更深,但眼清明,脚步稳,有汉子不服,要和她拼酒,搬来大碗,倒满,小白不惧,接过,一碗接一碗,周围喝彩声阵阵,苗语吼著,热闹。 有苗人汉子大著舌头,用生硬汉话说道:“姑娘,好酒量,嫁,嫁人没?我,我家有牛,三头!” 小白笑著把碗中酒一饮而尽说道:“牛留著下崽吧,我已嫁了。” 她回身,指向人群外的江小川。 “喏,那就是我家小相公。” 第195章 小趴菜 眾人齐刷刷看向江小川,目光审视,江小川面无表情。 另一汉子摇头:“太瘦,不,不好生养!” 小白挑眉:“谁说的?我家小相公……” 她走近江小川,忽然伸手在他腰腹一摸,坏坏一笑:“瞧著瘦,摸著有肉,结实著呢。” 江小川身体一僵,周围爆发鬨笑。 小白趁机又喝一碗,对那汉子挑眉:“还比么?” 汉子认输摆手,眾人笑得更欢。 江小川抓住她手腕。 小白回头,眼波盈盈:“嗯?” “別喝了。”江小川说。 小白笑,凑近,酒气拂在他脸上,热的,甜的:“怕我醉?” 江小川没答,夺过她手里那碗,仰头喝了,酒烈,烧喉咙,他皱眉。 周围静了一瞬,隨即爆出更响的喝彩,汉子们拍手,吼叫,竹筒敲著地面,咚咚响。 小白愣住,看著他。 江小川把碗一放,拉她就走,她跟著,踉蹌了一下,他扶住,身后喝彩声还在,有人递酒过来,他摆手,不接。 挤出人群,到溪边,人少了,风一吹,酒意上来,小川脚步晃了晃,小白忙扶住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抢我酒做什么?” 江小川摇头,想说话,舌头打结:“你……你喝太多……” “我千杯不醉。”小白说,扶他在溪边石上坐下。 江小川坐著,看溪水,水里灯影晃晃,晃得他晕。 他抬手按额头,嘟囔:“我……我也能喝……” 小白蹲在他面前,仰脸看他,他脸红了,眼也红,呼吸里有酒气,她伸手,碰碰他脸颊,烫的。 “傻子。”她低声说,声音柔。 江小川抓住她手,握紧,他看著她,眼神有点飘,但很认真:“小白……” “嗯?” “你……你没事吧?” 小白笑了,眼里有水光闪:“我没事。” “那就好……”江小川点头,头重,往下栽。 小白忙托住他下巴,他靠在她手心,嘟囔:“小白……你放我下来……” “你坐著呢。”小白好笑。 “我没醉……”他摇头,晃得更晕,“我千杯不醉……” 小白不说话了,看著他。 他闭著眼,嘴里还在念叨:“小白……你好看……” “嗯。” “你身材好……” 小白脸微热。 “你人好……” “……” “小白……” “我在。” “你別走……”他声音低下去,像梦囈。 小白心一颤。她看著少年靠在自己手心,脸红扑扑的,睫毛长,在眼下投出阴影,他嘴唇微张,呼吸里带著酒气。 她看了很久,伸手,將他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他哼了一声,蹭了蹭,找了个舒服姿势,不动了。 小白站起身,將他打横抱起,他轻,比她想的还轻,她抱著他,往木楼走。 路上还有人,看他们,目光好奇,小白不理,抱著他,脚步稳,他窝在她怀里,脸贴著她颈窝,呼吸拂在她皮肤上,热热的,痒。 小白抱著他,穿过依旧喧闹的节日人群,沿著溪边,走向他们赁下的那栋木楼,月光很亮,清清冷冷地洒下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交叠的影子,溪水哗哗,盖过了远处的鼓乐人声。 走到木楼附近时,旁边另一栋稍大些的客栈里,二楼一间临溪的窗户,吱呀一声推开了,一道水绿色的身影凭窗而立,望著底下潺潺的溪水,和更远处那片跳跃的篝火光芒,神情寥落。 夜风吹动她额前的髮丝,她微微蹙著眉,像是沉浸在什么心事里,並未注意到楼下经过的、抱著人的身影。 窗內传来低沉温和的男声,带著关切:“瑶儿,夜里风凉,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回去。” “嗯。”凭窗的绿衣少女,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虚空的某处,没什么焦距。 “爹,幽姨,你们也早些休息。”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你呀,”幽姬的声音响起,带著疼惜。 “来了这几日,门都不怎么出,整日闷在房里修炼,今日过节,好歹下去看看热闹?” 碧瑶沉默了片刻,摇摇头:“不了,热闹是別人的。” 她声音更轻了些,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说服谁,“一切……都没有他重要,我要他,就得有能站在他身边、让他再也无法推开我的力量。” 窗內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是鬼王,他没再劝,只道:“那好,明日一早便回,你……莫要太过逼迫自己。” “女儿明白。”碧瑶说完,轻轻关上了窗。將那一片不属於她的热闹与暖光,隔绝在外。 …… 楼下,小白抱著熟睡的江小川,已走到自己赁的木楼前,她摸出钥匙开了门,抱著人,脚步轻快地上了二楼。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开著,月光和溪声一起淌进来。 小白把江小川轻轻放在床上,少年睡得沉,被放下也没醒,只是无意识地皱了皱眉,咕噥了一声,侧过身,蜷缩起来。 小白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问客栈的伙计要了热水和乾净的布巾。 水很快送来,一大木桶,还冒著裊裊白气,小白试了试水温,正好,她拧了热布巾,走回床边,坐下。 先是给他擦脸,动作很轻,布巾拂过他泛红滚烫的脸颊,额头,鼻尖,下巴。擦去薄汗和酒气。 擦完脸,小白犹豫了一下,手指搭上他衣襟的系带,顿了顿,还是解开了一层层褪下…… 小白看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拧了布巾,从他颈侧开始,一点点擦拭,肩膀,手臂,胸口,腰腹,布巾所过之处,皮肤因为温热和摩擦,泛起更深的红,他睡得沉,只在布巾擦过腰间敏感处时,无意识地缩了缩,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鼻音。 擦完上身,小白又给他套上一件乾净的、柔软的细棉中衣。系带时,手指不经意划过他胸口。 她动作停了停,指尖在那处停留了片刻,才继续系好衣带。 然后是脚…… 洗完了,用干布擦乾,脚心温热,脚趾因为热水的浸泡,微微泛著粉红。 她把水端出去倒了,又换了盆乾净的温水进来,这次是手…… 做完这些,她才端起桌上一直温著的浓茶,坐回床边,扶起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 第196章 小色胚 他睡得沉,身体软绵绵的,很顺从,小白端著茶杯,凑到他唇边,低声哄著:“小川川,张嘴,喝点茶,解解酒。” 他嘴唇动了动,没睁眼,但听话地微微张开了嘴,小白小心地倾斜杯沿,让温热的茶水流进他嘴里,他本能地吞咽,喉结滚动,餵了几口,大概是嫌苦,眉头皱了皱,別开头,不肯再喝。 小白也不强求,放下茶杯,让他重新躺好,盖好被子,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她坐在床边,又看了他一会儿,他睡得安稳,呼吸均匀,脸上醉酒的红潮褪了些,露出原本乾净清俊的轮廓,只是嘴唇被酒和茶润泽过,显得格外红润饱满。 屋子里很静,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溪流声,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酒气,茶香,水汽,还有她身上那股清冷的甜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私密的氛围。 小白伸手,指尖很轻、很轻地,拂过他额前汗湿的碎发,然后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快,一触即分,像羽毛拂过,几乎没有重量。 她直起身,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屋子里暗下来,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朦朦朧朧地照进来,她走到屋角,那里有个用布帘简单隔出的小小空间,是洗漱的地方,就著月光,就著木桶里剩下的、已经微凉的水,她快速擦洗了一下身体,换上了一身乾净的、柔软的白色细棉寢衣。 然后走回床边,掀开被子另一角,躺了进去,床不大,两人並排躺著,距离很近,她能感觉到身侧传来的温热的体温,和他身上乾净的皂角气息,混著淡淡的酒味。 她侧过身,面对著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臂,轻轻环过他腰间,將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全是他的气息,乾净,温热,让人安心。 “总要付点报酬,是吧。”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解释这个拥抱的理由,嘴角却弯了起来,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將他完全圈进自己怀里,形成一个保护的、占有的姿態。 闭上眼睛,睡意很快袭来,奔波一日,又喝了那么多酒(虽然对她来说不算什么),照顾醉鬼,到底也是耗神的,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 半夜。 小白是被一阵奇怪的感觉弄醒的。 不是声音,是触感,胸口传来湿漉漉的、温热的感觉,还带著点……被啃咬的、细密的刺痛。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勉强能看清轮廓,她低下头。 江小川不知什么时候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变成了面朝她的姿势,脸埋在她胸前。 小白身体瞬间僵住,一股陌生的、酥麻的、带著点细微疼痛的电流,从被他咬的地方猛地窜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小腹深处涌起一阵陌生的燥热,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 她第一反应是想把他推开,手抬起来,碰到他滚烫的脸颊和柔软的髮丝,动作却顿住了。 想起上次,在客栈地铺上,他只是不小心抱了她一夜,醒来后就惊慌失措,还抓著她的手扇自己耳光,满脸的愧疚和挣扎。 要是现在把他弄醒,让他看见这幅情景…… 小白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身体里那阵陌生的躁动,那湿热的触感还在持续,像羽毛搔刮著最敏感的心尖,让她浑身发软,心跳也乱了几拍。 最终,她没有推开他,只是手臂收紧,將他更用力地搂进怀里,让两人身体贴得没有丝毫缝隙,仿佛想用这种更紧密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拥抱,来压制、或者说,转移那要命的、羞人的触感。 她把脸埋进他带著皂角清香的发顶,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再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因为那持续不断的、湿热的啃噬而微微战慄。 夜色深沉,溪水潺潺,怀里的人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兀自在梦中啃著他的“鸡腿”,啃得香甜。偶尔还咂咂嘴,咕噥一句含糊的梦话。 小白就著这羞人的、陌生的触感,和怀里真实温热的身体,强迫自己重新入睡,只是这一夜的后半段,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 清晨,阳光从窗缝漏进来,一道白,落在床上。 小白先醒,那里还疼,她低头看,牙印还在,周围淤了点青,她碰了碰,嘶一声。 江小川还睡著,面朝她,蜷著,像孩子,他睡相安静,睫毛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嘴唇微张,呼吸均匀。 小白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起身,动作很轻,没惊动他。 她穿衣,系带,把里衣拉高些,遮住牙印,又找了块布巾,沾水,擦掉胸口留下的痕跡,擦乾净了,对镜看看,遮得严实,看不出。 做完这些,她回床边,江小川还没醒,睡得很沉,她俯身,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快,一触即分。 “小色胚,”她低声说,眼里有笑意,“这就当是你的赔礼。” 她起身,出门,下楼,灶里火熄了,她重新生火,煮粥,粥滚了,米香飘出来,她切了野菜,炒一盘,又煮了蛋。 饭做好,日头已高,她上楼,推门,江小川刚醒,坐床上,揉著眼,头髮乱翘。 “醒了?”小白走过去,把布巾浸湿,拧乾,递给他,“擦把脸,吃饭。” 江小川接过,胡乱擦了脸,下床。他走路还有点晃,酒没全醒。 两人下楼,对坐吃饭,粥白,菜绿,蛋嫩,江小川埋头吃,不说话。 小白看著他吃,自己小口喝粥。喝了几口,她开口:“下回別喝那么多了。” 江小川抬头,嘴硬:“我能喝。” “能喝什么,”小白笑,“一碗就倒。” 江小川不说话了,低头喝粥。 小白也不再说,给他夹菜,两人安静吃饭,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窗外,溪水哗哗,有妇人洗衣的捣衣声,有孩子嬉闹声,日头暖,光从窗欞照进来,落在桌上,亮堂堂的。 第197章 月 日子一天天过,像溪水,不急不缓。 小白和江小川在七里峒住下了,像是真要长住,小白买了锅碗瓢盆,买了种子,在楼后一小块空地种了菜,苗人教她,她就学,浇水,施肥,除草,菜苗嫩绿,一天天长高。 她还学做苗人的衣裳,买了布,买了针线,坐在窗下缝,针脚粗,歪歪扭扭,但她不嫌,拆了重缝,缝好了,给江小川看,江小川看看那件勉强能称得上衣服的东西,沉默。 小白也不恼,笑:“第一次嘛,下回就好了。” 她果真又缝,拆了缝,缝了拆,半月后,她缝出一件短褂,靛蓝色,绣了简单的花纹,像模像样,她递给江小川:“试试。” 江小川接过,穿上,大小刚好,布料软,穿著舒服。 小白绕著他看,左看右看,点头:“好看。” 江小川低头看身上的褂子,靛蓝,粗布,但针脚密实,他抬手,摸了摸衣襟上的绣花,粗糙,但能看出是云纹。 “谢了。”他说。 小白笑,眼弯弯的:“就一句谢?” 江小川看她:“那要怎样?” 小白凑近,仰脸看他:“亲我一下。” 江小川后退一步,耳根发红:“別闹。” “就闹。”小白不依,又凑近。 “我缝了半个月,手都扎破了,你看。”她伸出手,指尖上有几个针眼,细小的,已结了痂。 江小川看著她指尖,沉默片刻,忽然抓住她手腕,低头,在她指尖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快,像羽毛拂过。 小白愣住,指尖上传来的触感,温的,软的,她看著江小川,他別过脸,耳根红透。 她笑了,没再逗他,只反手握了握他的手,低声说:“傻子。” 江小川抽回手,转身往外走:“我去溪边走走。” “等等,”小白叫住他,拿起那件短褂,“穿著去,让他们看看。” 江小川顿了顿,接过,穿上,下楼了。 小白站在窗边,看著他走出楼,走到溪边,蹲下,看水,靛蓝短褂在他身上,合身,衬得他肩宽腰细。 有苗人路过,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苗人指著他衣服,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夸,他摇头,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她做的”。 小白看著,嘴角弯著,眼里有光。 夜里,两人在溪边坐,月光好,圆圆的,掛在天上,清辉洒下来,溪水粼粼的,像铺了碎银。 小白哼著歌,调子柔,是苗人的小调,她学来的,哼著哼著,她停下,说:“那天你喝醉,说了好多话。” 江小川看她。 “你说我好看,说我身材好,说我人好。”小白数著,眼里有笑,“还说,让我別走。” 江小川不说话了,低头,看自己脚尖。 “是真心话么?”小白问,声音轻。 江小川沉默,风吹过,溪水哗哗,远处有蛙鸣,一声一声。 过了很久,久到小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但清楚: “是。” 小白看著他,月光下,他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他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著。 “我知道。”小白说,声音柔得像水。 江小川抬眼,看她。 小白笑著,眼里有月光,碎碎的,亮亮的。 “你说的时候,眼睛很亮,不像是醉话。”她顿了顿,“就算是醉话,也是真话。” 江小川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小白也不等他,只仰头,看月亮。 月亮很圆,明晃晃的,照得四下都亮。 她看了会儿,轻声说:“在玄火坛时,我常想,若能出去,我要做什么,我想了很多,要晒太阳,要看花,要喝酒,要穿好看的衣裳,要吃很多好吃的。” 她转头,看江小川:“现在,我都做到了,还多了些没想过的。” “比如?”江小川问。 “比如,”小白笑著说,“给你缝衣裳,给你做饭,看你吃我做的饭,穿我缝的衣。”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更柔了,“比如,和你坐在这儿,看月亮。” 江小川看著她,月光下,她脸白,眼亮,嘴角弯著,柔柔的,……好看……很好看,他心口的位置,噬血珠静悄悄的,没动静,但他觉得,那里好像有点暖,有点软。 他別过脸,不敢看小白,他著看溪水,说:“月亮有什么好看。” “好看,”小白说,也看溪水,“水里也有月亮,两个,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水里。” 江小川看水里,月亮倒映著,晃晃的,碎碎的,但圆。 “哪个是真的?” 小白笑著说:“都是真的,也都不是真的,天上的月亮是真的,但它太高太冷,摸不著,水里的月亮是假的,一碰就碎,但它就在手边,有温有凉。” 说著,她捡起一块石子,投入溪中,月影碎成万千金片,又慢慢聚拢。 小白轻声道:“江小川,你要哪个?要天上那个真的但够不著的,还是要水里这个假的但能捧在手里的?” 江小川没有回答,许久过后,他缓缓开口:“你呢?” 小白將头靠在他肩上,声音依旧悦耳:“我要水里这个,碎了,就等它再聚起来,聚不起来……就再看天上的,反正月亮总会升起,我也总在等。” 江小川看著水中晃动的月影,沉声道:“若水里的月亮,永远聚不起来了呢?” 小白依旧笑著,她说:“那就再造一个湖。” “若天不亮,月亮永远不升起了呢?” “那就等天亮。” “若天再也不亮?” 小白沉默片刻,轻声道:“那我就去天上,把月亮摘下来。” 江小川转头看她,月光中,她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说真的,”小白说,“三百年岩浆没烧死我,三百年锁链没困住我,三百年寂寞没逼疯我。若我想要什么,天不给,我就去抢;地不给,我就去挖;你不给……” 她顿了顿,笑意温柔,“我就等你给。” 她握紧他的手:“但江小川,我知道你会给,因为你是那种……寧愿自己碎掉,也不愿別人因你受苦的人。” 江小川喉结滚动,不知道说些什么:“我可能会让你等很久。” “我有的是时间,”小白说,“三年,三十年,三百年……我等得起,只要你回头时,我还在。” 两人都不说话了,静静坐著,风吹过,带来远处炊烟的味道,和溪水的湿气,蛙鸣一声接一声,虫也叫,吱吱的,热闹。 小白往江小川身边靠了靠,肩膀挨著他肩膀,他没躲。 她就这么靠著,轻声说:“江小川。” “嗯。”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江小川没答。他看著水里晃晃的月亮,看了很久,才低声说: “嗯。” 第198章 好 日子慢,但也快。 转眼,在七里峒住了两月余,菜地里的菜长成了,小白摘了,炒了,煮了汤。 她手艺渐好,菜不再糊,饭不再夹生,江小川每顿都吃,有时添饭。 她还学会了酿酒,糯米酒,封在坛里,说等来年开坛喝。 江小川说,等不到。 她说,等得到。 两人还去山里。 南疆山深,林密,有兽,有鸟,有泉,他们爬山,小白腿长,走得快,常在前面,回头等他。 江小川不疾不徐,跟在后面,看树,看石,看苔,有时遇见山泉,水清,凉。 小白脱了鞋袜,踩进去,水没到她小腿,她弯腰,掬水喝,然后回头,对江小川笑:“甜,来喝。” 江小川走过去,也掬水喝,水確是甜。 他们还在山里过夜,生一堆火,烤打来的野物,小白会认野菜,采来煮汤,汤鲜,肉香,就著月光吃,吃饱了,躺草地上看星星,南疆的星空,亮,密,像撒了一把碎钻。 小白指给他看,那是北斗,那是牛郎织女,那是天河,江小川看著,听著,偶尔“嗯”一声。 有时下雨,他们躲在山洞里,洞不大,但干。 两人挤在洞口,看雨丝密密地落,看山雾漫起来,白茫茫的,雨声哗哗,像无数细碎的珠子砸在地上,小白不说话,江小川也不说,就静静看雨。 雨停了,山洗过一样,绿得发亮,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湿漉漉的,他们下山,踩著一地落叶,沙沙响。 日子就这么过,平淡,但满,像溪水,潺潺的,不急,但一直流。 这日,又赶集。 寨子里热闹,人挤人,小白拉著江小川,在一个银饰摊前停下,摊主是个老银匠,手枯瘦,但灵巧,正拿著小锤敲打一块银片,叮叮的,脆。 摊上银饰多,鐲子,项炼,耳环,簪子,亮闪闪的。 小白看中一根簪子,银的,簪头雕成狐狸模样,臥著,尾巴盘著,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红宝石,亮。 她拿起来,对著光看,狐狸雕得精细,毛髮都清晰,眼睛红,像活的,她喜欢,问价,老银匠说了个数,小白掏钱,买了。 她递给江小川:“帮我簪上。” 江小川接过,看了看她头髮,她今日梳了简单的髻,用木簪綰著。 他拔下木簪,她头髮散下来,黑,亮,像缎子,他用手拢了拢,重新綰起,插上银簪,狐狸臥在发间,红眼睛亮亮的。 小白对著摊上铜镜照,左照右照,笑:“好看么?” “好看。”江小川说。 小白转头,对他笑,眼弯弯的:“你买的都好看。” 江小川別过脸,看別处,耳根有点红。 两人又逛,买了米,买了肉,买了盐,正要回去,忽然听见前面喧譁,一群人围在那儿,吵吵嚷嚷。 挤进去看,是个汉子,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抽搐,周围人慌,指指点点,但没人上前,有个妇人跪在旁边哭,喊著什么,是苗语,听不懂,但看神情,是那汉子家人。 小白看了一眼,对江小川说:“是癔症,被山魈惊了魂。” 江小川看她:“你能治?” “试试。”小白说著,走过去。 她蹲下身,手指搭在汉子腕上,片刻,又翻看他眼皮,看舌苔,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银针,长短不一。 她取了一根,在汉子眉心扎下,轻轻捻动,汉子抽搐渐止,但还没醒,她又取一根,扎在人中,再一根,扎在虎口。 三针下去,汉子不吐白沫了,呼吸平稳下来,小白又在他胸口按了几下,手法特殊,按完,汉子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周围人静了,隨即爆出惊呼,那妇人扑上来,抱住汉子哭,又对小白磕头,嘴里说著什么,大概是谢。 小白摆手,起身,对江小川说:“走吧。” 两人挤出人群,往回走。 走出一段,江小川问:“你还会医术?” “在玄火坛三百年,无聊,就琢磨这些。”小白说,“就自己试,拿自己试。”她笑著说,“反正死不了,就瞎折腾。” 江小川看她侧脸,她说著,像在说別人的事,但他想起玄火坛那严寒,灼热,那铁链,那日復一日的孤寂。 三百年,自己试药,自己扎针,他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 小白却像知道他想什么,转头看他,笑:“都过去了,现在不是挺好?” 江小川点头:“嗯。” 回到木楼,小白做饭,今日买了肉,她切了,和野菜一起炒,很香,又煮了汤,汤里放了蘑菇,鲜。 吃饭时,她说:“那汉子是进山打柴,撞见不乾净的东西了,南疆深山,精怪多,以后咱们也小心些。” 江小川“嗯”了一声,给她夹了块肉。 小白看看碗里的肉,又看看他,笑,夹起来吃了。 夜里,江小川在楼下擦剑,墨雪出鞘,青光莹莹,照得一室清冷,他用布细细擦,从剑尖到剑柄。 小白坐在一旁,就著灯缝衣服,是给江小川缝的,又一件短褂,靛蓝色,这回绣了竹叶。 两人不说话,但气氛静,美好,只有擦剑的沙沙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擦好了,江小川归剑入鞘,抬头,看见小白低头缝衣的侧影,灯下,她眉眼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她手指灵巧,针上下穿梭,线拉得紧,还密。 他看了会儿,忽然说:“你眼睛,夜里看得清么?” 小白抬头,笑:“看得清,狐狸眼,夜里能视物,” 她顿了顿,说道,“怎么?” “没什么。”江小川移开视线,“怕你费眼。” 小白笑了,没说话,继续缝,过了一会儿,她说:“江小川。” “嗯。” “等这件衣裳缝好了,咱们去山里住几天吧,我寻了个好地方,有温泉。” 江小川愣了一下:“温泉?” “嗯,山里发现的,水热,泡著舒服。”小白说。 “你也该鬆快鬆快,整日不是修炼就是擦剑,不闷么?” 江小川想了想,说:“好。” 小白又笑,低头缝衣,嘴角弯著。 窗外,月已上中天,明晃晃的,溪水声哗哗,远处有狗吠,一声两声。 夜深了。 第199章 泪 又过几日,衣裳缝好了。 小白给江小川换上,靛蓝短褂,绣竹叶,合身。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点头:“好看。” 江小川低头看看,竹叶绣在衣襟,袖口,疏疏的几片,青线,不扎眼,但雅,他抬手,摸了摸竹叶,针脚密,平整。 “谢了。”他说。 “就一句谢?”小白挑眉。 江小川看她,没说话,忽然伸手,在她发间那根狐狸簪上轻轻碰了碰,银簪凉,他指尖温。 小白愣住,隨即笑,眼里有光。 两人收拾了东西,进山。 小白说的那地方,在深山,路不好走,但景好,林密,树高,藤蔓垂掛,鸟声清脆。 走了一个多时辰,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谷地,不大,有泉眼,热气腾腾,水是碧色,清澈见底,泉边有石,平,滑,可坐。 小白放下包袱,舒口气:“到了。” 江小川四下看看,谷地四面环山,树木葱鬱,泉眼在中央,热气氤氳,空气里有硫磺味儿,但不重。 泉边生著些花草,叫不出名,开著小小紫花,一簇簇的。 “脱了衣裳,下去泡泡。”小白说著,已开始解衣带。 江小川转身,背对她。 小白笑:“怎么,还害臊?” 江小川不答,只站著。 身后传来窸窣声,是衣物褪下的声音,然后水声,小白踏入泉中,轻嘆一声:“舒服。” 江小川站了会儿,也解衣,他脱得慢,一件件,叠好,放在石上,然后踏入泉中。 水热,但不烫,刚好。 泉水滑,像丝绸裹著身子,他坐下,水没到胸口,热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渗进皮肤,渗进骨头,舒坦。 小白在对面,靠著石壁,闭著眼,脸上有薄薄的红。 水汽氤氳,她长发散在水里,黑得像墨,衬得肩颈更白,水面下,身子若隱若现,曲线起伏。 江小川別开眼,看別处。 泉边有棵老树,根虬结,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树上有鸟窝,雏鸟嘰嘰叫,等著母鸟餵食。 “江小川。”小白叫他。 “嗯。” “过来。” 江小川不动。 “过来嘛,”小白声音软,像带著鉤子,“我给你擦背。” 江小川还是不动。 小白不说话了,水声轻响,是她走过来。 水波荡漾,碰到他皮肤,温的,滑的,她在他身后停下,手落在他肩上,轻轻按。 “转过去。”她说。 江小川迟疑了下,转身,背对她。 手落在他背上,带著水,温的,她手指细长,但有力,按在他肩颈,一下一下,揉,捏。 他背脊绷著,但很快,在她手下放鬆下来。 “这儿硬,”小白说,手指按在他肩胛一处,“平时总绷著?” “嗯。” “修炼绷的?” “嗯。” 小白不再问,只专心按。 她手法好,力道適中,按得他骨头都酥了,他闭上眼,感受著那双手在背上游走,从肩到腰,每一处都照顾到。 按了约莫一刻钟,小白停手,说:“转过来。” 江小川转身,水波荡漾,两人离得近,他能看见她脸上细细的水珠,和她眼里氤氳的水汽。 她看著他,嘴角弯著,眼波流转。 “我也要。”她说。 江小川愣住。 “你给我按。”小白转过身,背对他,“礼尚往来。” 江小川看著她光洁的背,水珠从她肩颈滑下,滑过脊沟,没入水中,他喉结动了动,抬手,落在她肩上。 她肩窄,但骨肉匀停,皮肤滑,像最好的绸缎,他手有些僵,轻轻按下去。 “用力些,”小白说,“我没那么娇气。” 他加了力,按在她肩上。 她“嗯”了一声,像猫叫,慵懒的,他手一颤,力道鬆了。 “別停,”小白说,声音带著笑,“继续。” 江小川继续按,从肩到背,到腰,她背脊线条流畅,腰细,不盈一握。 他手按在她腰侧,能感觉到肌肤的温热和柔软。 “江小川。”她叫他,声音低,像耳语。 “嗯。” “你心跳了么?” 江小川手一顿。 “我听听。”小白说著,转过身来,面对他,水波荡漾,她身子在水下若隱若现,她凑近,耳朵贴在他心口位置。 那里,噬血珠静静躺著,没动静。 小白听了会儿,抬头,看他,眼里有笑意:“没跳。” 江小川別过脸。 “但你脸红了。”小白说,手指碰了碰他脸颊,烫的。 江小川抓住她手腕,想拉开,但没用力,她手腕细,滑,在他掌心里,像一尾鱼。 两人对视,水汽氤氳,模糊了视线。 她眼里有水光,有笑意,有別的什么,深,看不透。 他眼里有慌乱,有挣扎,有隱忍。 “小白。”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別这样。” “哪样?”她问,另一只手抬起,抚上他胸口,掌心贴著他肌肤,温的,“这样?” 江小川呼吸一滯。 “还是这样?”她凑近,唇几乎贴上他的,气息拂在他脸上,热的,带著泉水的湿气。 江小川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唇,红,润,微微张著,他喉结滚动,手下意识收紧,握得她手腕发疼。 但最终,他鬆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別这样。”他又说一遍,声音低,但清楚。 小白看著他,看了很久,眼里笑意淡去,但没恼。 她收回手,退开,靠在石壁上,闭上眼。 “好。”她说,声音平静,“听你的。” 水声哗啦,是她撩水,浇在肩上,脸上,水珠从她下頜滴落,滑过颈,没入水中。 江小川站著,看著她。 水汽氤氳,她脸在雾气里,模糊,但美。 他心口,噬血珠静悄悄的,没动静。 但他觉得,那里好像被什么攥住了,紧,闷。 他转身,出了泉,拿起石上衣衫,背对她穿上,穿好了,他说:“我去走走。” “嗯。”小白没睁眼。 他走了,脚步声渐远。 小白睁开眼,看著水面,水波荡漾,映著天,映著树,映著她自己的脸。 她看了许久,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泉水,还是別的。 江小川在山里走,没目的,只是走。 林深,树密,阳光从叶隙漏下来,斑斑驳驳,地上落叶厚,踩上去沙沙响,有鸟在叫,清脆,一声一声。 他走著,脑子里乱。 小白凑近的脸,她眼里的笑意,她唇的温度,她掌心的触感。 他抬手,按在心口,他知道他的心,早就碎了,现在是噬血珠在撑著。 可刚才,小白贴著他心口听时,他分明觉得,那里紧了一下,闷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树上,树皮糙,硌著背。 他仰头,看天,天被树叶割成碎片,蓝的,碎的。 他想起陆雪琪。 想起她清冷的眼,想起她练剑时的专注,想起她偶尔笑时,唇角那一点点弧度,想起在青云山…… 也想起碧瑶,想起她绿衣翩躚,想起她眼里的倔…… 现在,又多了个小白,千年狐妖,被锁在玄火坛三百年,他救了她,她跟著他。 她会做饭,会缝衣,会治病,会逗他,会在他喝醉时抱他回房,会在他睡熟时偷亲他,会在他心口听那颗不跳的心。 乱。 他闭上眼,深深吸口气,林间空气清冽,带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他缓缓吐出,睁开眼,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剑,杀过人,也救过人。 牵过陆雪琪的手,抱过碧瑶,也抱过小白。 手上沾过血,也沾过水,沾过土,沾过她的泪。 他不知道该往哪走,该牵谁的手,该抱谁。 第200章 睡 站了许久,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沉,但没停。 回到泉边,小白已起来,穿好了衣裳,坐在石上梳头,长发湿漉漉的,披在身后,她用木梳一下下梳著,水珠滴落。 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只说:“回来了。” “嗯。” “饿不饿?我带了乾粮。” “不饿。” 小白梳好头,用簪子綰起,是那根狐狸簪。 她转过身,看江小川,他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的乱,藏不住。 她看了他一会儿,招手:“过来。” 江小川走过去,她拉他坐下,从包袱里拿出布巾,给他擦头髮,他头髮也湿,贴在额上,颈上,她擦得仔细,一缕一缕,擦乾了,又用手指梳顺。 “江小川。”她叫他。 “嗯。” “我不逼你。” 她声音轻,但清楚:“你想怎样,就怎样,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想我,就说,不想,就不说。” 江小川沉默。 “但有一句,我得说。”她停下手,看著他侧脸。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救了我,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也不是因为你是什么青云弟子,就是喜欢你,喜欢你这个人,喜欢看你吃饭,看你练剑,看你傻乎乎的样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但你不必现在回我,也不必觉得欠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你只管做你想做的,选你想选的,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江小川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 小白笑了笑,继续给他擦头髮,动作轻柔。 “好了,不说这个,今晚在这儿过夜,我带了毯子,铺在泉边,暖和,明早看日出,听说这儿的日出,特別好看。” 她不再说话,只专心擦头髮,擦乾了,又拿出梳子,给他梳顺,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江小川闭上眼,感受著她的手指在发间穿梭,感受著梳齿划过头皮,轻柔的,带著暖意。 风吹过,林叶沙沙响,泉眼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水汽氤氳,远处有鸟叫,清脆的,一声一声。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天渐渐暗下来。 夜里,两人铺了毯子在泉边,並排躺著,毯子厚,软,隔了潮气,天上有星,密,亮,像撒了一把碎钻,没月亮,但星光足够亮,能看见彼此的脸。 小白侧身躺著,面对江小川。 她没睡,睁著眼,看他,他平躺著,闭著眼,但呼吸没睡著的平稳。 “江小川。”她叫他,声音很轻。 “嗯。” “你睡过女人么?” 江小川睁开眼,看她,星光下,她眼亮,像有星子碎在里面。 他沉默片刻,说:“没。” “哦。”小白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问,“想试试么?” 江小川呼吸一滯。 小白笑了,伸手,戳了戳他脸颊:“逗你的。” 江小川抓住她手指,握在手心,她手指凉,他手心热。 “不过,”小白任由他握著,声音低下去,“如果你想,我可以教你,我活了几千年,什么都会。” “你……试过么?” “试过什么?” “男人。” 小白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小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如果我说试过,你会嫌弃我么?三千年,我睡过的男人,比你见过的女人都多。” 江小川身体僵住,手指无意识收紧。 小白感觉到他的僵硬,轻笑道:“骗你的。” 她翻过身,面对他,在星光下看著他:“我没睡过任何人,狐族重贞洁,比人类还重。” 她伸手,指尖轻触他脸颊:“我守了几千年,等了几百年,在玄火坛又熬了三百年,不是因为多贞烈,是因为……” 她指尖停留在他唇边,“我得確定,那个人不会在我脱下衣裳后,把我的皮毛也剥下来,做成毯子。” 江小川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惊慌失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说三字: “我不会。” 小白笑著说:“我知道,所以我才问你,想不想试试。” 她凑近,气息拂在他脸上。 “但你不愿意,不愿意也好,我还能多骗自己几天,说你是正人君子,不是嫌弃我老。” 他沉默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江小川,想看个东西么?” 江小川抬眼看她。 小白也不解释,只是站起身来,往后退了几步,退到泉边的空地上,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她身上,她闭了闭眼,周身忽然涌出一阵极淡的白光。 那光不刺眼,柔得像雾,像纱,从她身体里渗出来,一层一层地把她裹住。 然后她的身形开始变了。 一头两人高的白狐立在月下。 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蓬鬆如云,毛尖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银辉。 她低下头看他,那双眼睛还是小白的眼睛。 清亮的,含笑的,温柔的。 江小川仰头看著她,没说话。 他在玄火坛见过她的真身。 如今她站在月光下,皮毛白得像雪,蓬鬆得像云,九尾轻摇,带起微微的风,吹得泉边的紫色小花一阵轻颤。 “愣著做什么。”小白开口了,那声音从这样巨大的身躯里发出来,却还是她的调子,懒洋洋的,带著点逗弄。 江小川走上前。 他伸手,手指碰到她前腿的皮毛。那毛极软,比最上等的狐裘还要细滑,他的手指陷进去,触到皮毛下温热的肌理,她身上是暖的,比温泉的水还暖。 她低下头,鼻尖凑近他,轻轻嗅了嗅,那鼻息是热的,拂在他脸上,带著一股淡淡的清甜。 江小川的手顺著她的前腿往上,慢慢抚过她的肩,她的颈侧。 她的毛很长,他的手指几乎要没进去,指尖触到一层极细极软的绒毛,贴著她的皮肤,暖得烫手。 她的手,不,他的手停在她颈侧,忽然感觉到她整个身体微微一颤,那颤动极轻,像一阵电流从她皮毛下滚过,传到他的掌心。 “这里,”小白的声音低了些,没了方才的促狭,反倒有些哑,“有点敏感。” 江小川没说话,只是放轻了力道,指腹顺著她的颈侧慢慢滑过去,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探索。 她的呼吸变重了些,胸腔里传来极低的震动,不是吼,是某种被压住了的呜咽,闷在喉咙深处,没有发出来。 他继续往下,手绕过她的前腿,摸到她的身侧。 那里的毛更厚,更密,他的整只手掌都陷了进去,像探进了一片温热的白云。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肋骨上轻轻划过,隔著皮毛,力道刚好,不重,却让她身体深处某个地方忽然收紧了一下。 “江小川。”她叫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嗯。” “是你摸我上癮,还是我太喜欢被你摸?” 江小川的手一顿。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埋在雪白的皮毛里,像是被吃进去了一样,他没有回答,手也没有拿开。 他绕到她身后。 九条尾巴垂在那里,像九道银色的瀑布,微微摆动,他走近时,那些尾巴摆动的幅度大了些,有几条往旁边让了让,像是在给他让路,又像是在害羞。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离他最近的那一条。 那条尾巴猛地一颤,整条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蓬了一倍不止,小白没有出声,但他听见她的呼吸忽然断了半拍。 他又碰了一下,这次更轻,指腹顺著尾巴尖往上,逆著毛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捋过去。 那条尾巴在他手里抖得厉害,却没有挣开,只是绷著,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江小川……”小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著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故意的。”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只是继续摸著那条尾巴,手指从尾巴根一路滑到尾巴尖,把那层炸开的绒毛重新捋顺。 那尾巴在他掌心里软下来,不再抖了,只是偶尔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像是某种本能的反应,压都压不住。 他摸完一条,又去摸另一条。 这一条比刚才那条更敏感,他手指刚碰上去,整条尾巴就往回缩,捲成一个小卷,躲开了他。 他追上去,轻轻握住尾巴中部,那条尾巴在他手心里挣扎了一下,然后慢慢鬆懈下来,尾尖无意识地勾住了他的手腕。 他愣住了,低头看著那截雪白的尾巴尖,绕在他手腕上,力道很轻,像是一个试探的拥抱。 他就这么站著,手握著她的尾巴,手腕被她的尾尖圈著,整个人被九条蓬鬆的尾巴包围在中间。 月光从那些尾巴的缝隙间漏下来,碎碎的,银银的,像站在一团温柔的云里。 “够了啊。”小白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闷,像是把脸埋在了什么里面,“再摸下去,我要站不住了。” 江小川鬆了手。 他从她尾巴的包围圈里走出来,走回她面前。 那颗巨大的狐狸脑袋低垂著,眼睛里有水光,亮得不像话,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片刻,白光又起。 那光比刚才更柔,更轻,像一层薄纱从她身上褪去,从头顶一直滑到脚底,她的身形在白光中缩小,缩小,皮毛褪去,躯体重新勾勒出人的轮廓。 白光散尽时,她站在那里。 一丝不掛。 江小川別开眼,他已经看过一次了,在玄火坛她化成人形时,也是这般模样。 现在他……噬血珠贴著的那个位置,忽然闷了一下。 小白光著脚踩在草地上,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每一寸曲线都镀上了一层淡银色的光。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按在他胸口。 “你摸了我的尾巴。”她说。 江小川看著她,等她说下去。 “该我摸你了。” 江小川往后退了半步:“摸什么?” “你说呢。”小白往前走半步,重新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一尺之內。 “礼尚往来,你给我按背,我也给你按了,你摸了我尾巴。” 她顿了顿,眼里泛起一层促狭的光,“我也得摸你。” “我又没有尾巴。” “你有別的。” 江小川又不说话了。 “怎么,”小白歪著头看他,“你的尾巴摸不得,我的尾巴就能隨便摸?” 江小川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起刚才自己的手埋在那些尾巴里不肯出来的样子,自知理亏,最后只挤出一句:“……不一样。” 他不说话了,也不动了。 她的手从他胸口往下滑,滑过他的腰,滑过他的小腹,然后停住了。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停著,像是在给他时间,又像是在品味他忽然绷紧的身体。 然后她动了。 她的手握住他,力道不轻不重,像方才他摸她的尾巴那样,认真的,探索的,不疾不徐的。 她的指腹感觉到他在她掌心里激烈地跳动,和正常人一样,甚至比正常人更烫,她低头看了一眼,唇角弯得更深了。 她的手上下动了两下。 那动作极其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甚至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就像他方才隨手擼她尾巴那样。 拇指在顶端轻轻刮过,指腹沿著侧面滑下去,再收回来,力道刚刚好,不紧不慢。 江小川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寸,又硬生生撑住了。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抓住她的肩膀是想推开她,还是想借力站稳,他自己也分不清。 一种陌生的、失控的感觉从他身体深处衝上来,像被闪电劈中了脊椎。 “小白。”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哑得不像他自己。 小白停下手,抬眼看他。 他的脸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连胸口都泛著红。 他的眼睛里全是慌乱和隱忍,和方才那个冷静摸她尾巴的人判若两人。 她笑出了声。 “对、对不起。”江小川咬著牙,別过脸去,不敢看她。 “对不起什么?”小白笑著问。 “它……”他几乎说不下去,“它不听话。” 小白愣了一瞬,然后彻底笑开了。 她笑得弯了腰,笑得胸前那两团丰盈的软白晃得像风中的玉兰,一波一波地盪开,在月光下白得晃眼。 江小川把脸別得更开了些。 小白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站直了身子,看著他那个彆扭的样子,眼里满是欢喜与促狭。 “江小川。” 她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烧红的耳廓,声音又轻又软,像在哄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你这人,有时候,真可爱。” …… 清晨,鸟叫声惊醒了他。 睁开眼,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灰蓝灰蓝的,泉眼还在冒热气,白雾氤氳,小白不在身边,毯子空著。 他坐起身,四下看,小白在不远处,背对他,站在一块大石上,面朝东方。 她穿著那身靛蓝裙子,头髮用簪子綰著,背影窈窕,在晨光里,像一幅剪影。 他起身,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小白没回头,只说:“快出来了。” 江小川顺著她目光看去。 东方天际,灰蓝里透出一点金,渐渐的,金边扩大,染红了云,云是淡紫的,镶著金边,一层一层,叠著。 忽然,一道金光刺破云层,太阳露出一点边,红,亮,但不刺眼。 接著,整个跳出来,圆圆的,红彤彤的,掛在天边。 天地间骤然亮起来,山峦,树木,泉水,都镀上一层金,雾气在金辉里升腾,变幻,像有生命。 小白静静看著,眼里映著朝阳,亮得惊人。 她脸上有光,柔和,温暖,风吹过,她髮丝微扬,簪子上狐狸眼睛红红的,也像在发光。 江小川看著她侧脸,看了很久,才移开视线,看向朝阳。 “好看么?”小白问。 “好看。” “在玄火坛三百年,我每天都想,若能再看一次日出,死也值了。”小白声音轻,像自言自语,“现在看到了,觉得,活著真好。” 江小川没说话,只看著朝阳。 太阳已完全升起,金红褪去,变成耀眼的金白,天蓝了,云白了,鸟叫声更密了。 “江小川。”小白叫他。 “嗯。” “谢谢你,”她说,转头看他,眼里有光,有水汽,有笑意,“谢谢你带我看日出。” 江小川看著她,看了许久,说:“不用谢。” 小白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他手暖,她手凉,她握得很紧,像怕他抽走。 但他没抽走,只回握,也紧。 第201章 问 谁也没有说话,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十指扣得並不紧,却有一种安安静静的牢固,像是已经这样站了很多年。 江小川垂眼,看著两人交握的手指,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小白。” “嗯?”她侧过脸来,晨风拂起鬢边碎发,一双清灩的眼波里倒映著越来越亮的霞色。 “如果……”江小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快要被泉水声盖过去。 “我是说如果,以后我回青云了,你怎么办?” 小白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小川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才开口,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日天色不错:“跟你回去啊。” 江小川一愣,偏头看她:“青云不让妖……” “我不上山,”小白笑了,笑容迎著光,乾净而明亮。 “就在河阳城,开个小铺子,你下山採购,或是下山歷练,路过时进来喝碗茶,若你师门问起,就说——”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就说是个故人。” 江小川沉默片刻,低声说:“若他们认出你是妖……” “那我就走,”小白的眼神出奇地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去下一个镇子,再开一间,你来了,我就在,你不来,我就等。” 她停了停,声音沉下去,却不带半分委屈,反而有种穿过漫长光阴之后的通透:“三千年,我学会最有用的本事,就是等。” 江小川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不公平。” 小白摇了摇头。 她低下头,也用目光去看两人交握的手,看得很认真,像在辨认掌纹里藏著的那些看不见的命数,然后轻声说:“感情里没有公平,只有愿意,我愿意等你,与你无关。”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落进他眼睛里:“你愿意让我等,才是恩赐。” 江小川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又开口了,声音更轻了几分,却一句比一句清晰: “其实我最怕的,不是你娶別人,不是你忘了我,是你明明想我,却因为什么狗屁门规、道义,不敢来见我。” 那句话落进晨风里,竟比所有山泉鸟鸣都更震耳。 江小川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会来。” 小白怔了一瞬,隨即笑了,她没有出声,只是弯起唇角,眼眶里却有水光猝不及防地漫上来,被旭日一照,亮得惊人。 她没有去擦,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 两人就这么站著,握著手,看那轮朝阳彻底脱出山脊,把整片山谷照得亮亮堂堂。 泉水依旧叮咚,鸟鸣清脆得像是天地间最乾净的声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风是暖的,手是热的,谁都没有鬆开。 …… 回苗寨的路上,山道蜿蜒,两旁的野芭蕉叶还掛著昨夜的露水,小白提著裙摆跳过一道浅浅的山溪,忽然回过头来,眼珠一转。 “江小川,若有一日,陆雪琪和碧瑶同时掉水里,你救谁?” 江小川脚步一顿,隨即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她们都会水。” “我是说如果。” “不回答假设问题。” 小白几步追上来,和他並肩而行,侧过头去看他的脸色:“那换个问题。” “若我掉水里,你救么?” 江小川瞥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你会水。” “我装不会。”小白眨眨眼,神情里带著几分不讲道理的狡黠。 “那你装。” 小白被噎了一下,气笑起来,几步跑到他前面,倒著走,一面走一面指著他:“你这人,说句『救』能死啊?” 江小川停下脚步,看著她。 那一刻山风忽然安静下来,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斑斑点点落在她脸上,他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说:“会救。” 小白正得意,却听见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你会不会让我救,是另一回事。” 小白愣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明朗,像某种被阳光融化的薄冰。 “是了。”她点点头,神色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和温柔。 “我这么厉害,该我救你才对。” 她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力道不重,却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亲昵: “下次你掉水里,我救你,不过——”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救上来,你得以身相许。” 江小川把手从她臂弯里抽出来,表情没什么变化,耳根却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不劳费心,我会水。” 小白大笑,笑声惊起路边树丛里几只不知名的山雀,扑稜稜飞向远处的山脊。 她也不再去挽他,只是背著手跟在他身后,眉眼弯弯地说:“江小川,你有时候,真可爱。” …… 是夜,木楼里点著一盏油灯,灯焰轻轻摇晃,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木板墙上。 小白就著那团昏黄的光,低头缝一件新褂子,料子是月白色的,她走针极慢,极仔细,一针一线绣著袖口的竹叶纹样,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痕跡,几缕银髮散落下来,垂在脸庞,她也顾不上去拢。 江小川坐在对面,墨雪横在膝上,剑身出鞘三寸,青光莹莹,一室清冷。 他用一块软布,从剑尖开始,一寸一寸地擦下去,动作很慢,力道极轻,像是怕惊破这满室的安静。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但气氛是静的,美好的,只有擦剑时软布摩挲剑脊的沙沙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此起彼伏,竟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灯花忽然“噼啪”爆了一下。 小白放下手里的针线,抬起头。 “江小川,还有一个问题。” 江小川没有停手,依旧用那种沉缓的节奏擦著剑身,只是应了一声道:“说。” 她张了张嘴,像是在唇齿间把那句话含了一会儿,才很轻很轻地吐出来:“若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青云门之间选一个,你会选谁?” 擦剑的手停住了。 剑身上青芒流转,映在他骤然凝固的指节上。 屋里的静忽然变得很重,重到能听见灯油燃烧的嘶嘶声,能听见远处苗寨深处隱约的犬吠。 刚才那声灯花爆开的余韵,好像还在空气里微微震颤。 许久,江小川说:“不会有那一天。” “如果呢?”小白追问,语气还是那么轻,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只有灯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得灼人。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我会想办法,让那一天不来。” 小白笑了。 那笑意从唇角开始,慢慢漾开,漾到眼底的时候,已经被水光浸透了,亮得像碎了一层的星子。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含著那层笑,轻声说:“狡猾。”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个答案,我接受了。” 她重新拿起针线,低下头,又开始缝那件褂子,针穿过布料,线跟在后面,发出细细的声响,节奏重新变得安稳而绵长。 过了很久,久到江小川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她才轻声说: “江小川,若真有那一天,你选青云门吧。” 江小川抬起眼:“为什么?” 小白没有抬头,手指翻飞,针线穿梭不停,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因为我不想你后悔。” 她顿了顿,针尖扎进布面,拉出一道笔直的线:“你救我的时候,我没问过你愿不愿意,现在,我也不该逼你选。”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了手,抬起头,一双眼睛清澈得惊人,直直看著他。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小白看著他,认认真真地,像是要把这一刻牢牢刻进彼此的目光里: “选青云门可以,但別忘了我,偶尔,夜深人静时,想起在南疆,有个叫小白的狐狸,给你缝过衣,做过饭,等过你。” 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却让整间木楼都温柔起来。 “这就够了。” 江小川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灯焰晃了三晃,久到远处依稀传来一声不知名的夜鸟啼鸣,他才低声说:“好。” 他垂下眼,继续擦剑。 动作很慢,很轻。 软布一遍遍拂过剑脊,青光明明灭灭,照著他的脸。 小白也低下头,继续缝衣,嘴角带著淡淡的笑,那一针一线,不疾不徐。 灯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木板墙上安静地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第202章 四年了 苏茹站在廊下,手里拿著那件未缝完的小衣。 针线在手里,半天没动一下,月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布料上,把上头歪歪扭扭的针脚照得分外清楚。 她低头看了一眼,方才走神,缝错了两针。 她拿针尖挑开线头,重新来过,动作很慢,像是每一针都要想很久。 挑完了,她却没继续缝,而是抬起头,看向远处那条蜿蜒的山道。 山道上空空荡荡,只有风推著几片枯叶,从石阶上沙沙地滚过去,她看了很久,久到手里的针又停了,久到廊下那盆兰草的影子从她脚边移到了门槛上,她才轻声开口。 “师姐,雪琪那孩子,还没出关么?” 水月站在她身侧,背著手,也看著同样的方向。 风吹过,她月白的道袍微微扬了扬,衬得整个人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 安静,清冷,锋芒尽敛。 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四年了。”苏茹说。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手里那块柔软的布料,指腹在针脚上来回抚过,像是在数日子。 “这孩子,也太拼了些。” “她心里有事。” 水月的声音不高,目光仍旧望著远处。 山道尽头连著竹林,竹林后面是云雾繚绕的峰峦,层层叠叠的,看不清更远的地方。 风吹过泪竹林,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那里低语,又像什么也没有。 “憋著一股劲儿,”水月说,语气平淡,却字字分明,“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苏茹转头看她。 水月的侧脸在廊檐的阴影里,轮廓很硬。 她没有转头,也没有迎上苏茹的目光,只是依旧看著那个空荡荡的方向,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你劝过么?”苏茹问。 “劝?” 水月嘴角动了动,那弧度极浅,像是想笑,又终究没有笑出来,只留下一个苦涩的痕跡,转瞬即逝。 她终於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苏茹,眼底的平静里藏著某种只有同门师姐妹才能读懂的疲惫。 “那孩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劝了,也是白劝。” 不是没劝过,是劝了,劝不动,是说了,说不过,是看著她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却什么也做不了。 水月顿了顿,目光落在苏茹手里那件小衣上,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缝衣的人心思根本没放在针线上。 她看了看衣裳的大小,心里有了数,问:“你家那小子,还没信儿?” 苏茹的眼神黯了黯。 她摇了摇头,手里那根针又停了。 “没有,下山两年了,一点消息没有,前年还有人说在南疆见过他,后来就再没听说了。”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小衣,手指捏著那根细针,指节微微泛白。 “不易嘴上不说,心里也急,夜里总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的。” 水月沉默了。 两人就这么站著,廊下很静,远处有弟子练剑的呼喝声隱隱约约传过来,像隔了一层什么,朦朦朧朧的,听不真切。 “那小子,”水月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命硬,死不了。” 苏茹抬起头看她。 水月却不再说了。 她转过身,往堂屋里走,脚步不紧不慢,腰背挺得笔直,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留了一个背影,在廊下那片月光里,显得格外清瘦。 “雪琪这次闭关,本该上月就出来的。” 苏茹一怔,手里的针线跟著停了:“那怎么……” “又领悟了什么。” 水月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不高不低,不悲不喜,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正因为太淡了,反而让人心里一紧。 苏茹手指一紧,那根针不偏不倚扎进指腹,渗出一小点血珠,殷红殷红的,落在月白色的布料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她没有管,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小衣,问: “危险么?” “不知道。” 水月答得乾脆,乾脆得近乎残忍,她转过身来,面对著苏茹,逆著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有些逼人。 “她自己选的,本来都打算出关了,天意弄人,偏在这时候有了感悟,她想强行停下,可……” 她顿了顿,喉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梗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有股力量,不让她停。” 苏茹的心口猛地一紧,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水月,等她把话说完。 “她拼命反抗过。” 水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看著苏茹,眼神很深,深到可以看见底下翻涌的那些东西担忧,心疼,还有一种只有做师父的人才有的、说不出口的无奈。 “我在石室外守著,能感觉到里头灵力的波动,很乱,很急,她在挣扎。像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可周围全是水,什么都没有。” 她停了停,声音更低了,“可人力抵不过天意,最后还是被按回去了。” 廊下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竹叶落地的声音,那一小点血珠在苏茹的指腹上凝住了,暗红暗红的,像一颗极小极小的痣。 水月朝前走了两步,走到苏茹面前,伸出手,拿过那件小衣。 她低头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有的地方缝得太紧,布料都揪在了一处;有的地方又太松,线头翘著,像是一个心不在焉的人隨手扎上去的,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衣裳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递迴给苏茹。 “她说,她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水月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那一瞬极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她別过脸去,看廊外那片竹林,像是在看什么別的东西,“怕晚了,人就被拐跑了。” 苏茹的喉咙忽然发乾,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说南疆那个姑娘,想说那姑娘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想说自己那个傻儿子看人家时眼睛里全是光,想说他写了信回来,一笔一划地写,说想娶她。可这些她都没说出口。 她说不出来。 她看著水月,水月也看著她。 两人的眼里都有同样的东西,担忧,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针刺一般的心疼。 她们是师姐妹,是同门,是看著彼此从小姑娘变成如今模样的人,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一看对方的眼睛,就全明白了。 “那孩子。”苏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小衣。 针线穿梭,比刚才快了些,不,是乱了些。 针尖几次扎偏,线也缠了一回,她拆开重来,手指微微发抖。 风大了些。 泪竹叶哗哗地响,一浪接著一浪,像潮水从山上涌下来,涌进廊下,涌进两个沉默的女人之间。 水月忽然又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那阵风裹著吹过来的,轻到苏茹要抬头去看她的嘴唇,才確定她真的说了话。 “你知道么,那孩子闭关前,来找过我。” 苏茹捻针的手指一顿,针尖停在半空,离布料只差一寸。 “说什么了?” 水月看著远处的竹林,眼神忽然变得很悠远,像是穿过了那片竹林,穿过了这些年,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她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可那个姿势里,却有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疲倦,是很深很深、埋了很多年的疲倦。 “她问我,『若是喜欢一个人,但那个人心里装著天下苍生,装著重担责任,装著师门道义,就是……装不下她,该怎么办。』” 苏茹手里的针线放下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说”,可她忽然发现自己问不出来。 因为她几乎能猜到,她的师姐这个一辈子硬邦邦、冷冰冰、从来不谈风月的女人会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水月沉默了很久。 那种沉默和方才的沉默不一样。方才的沉默里是担忧,现在这份沉默里,是另一件东西是回忆,是旧伤,是一个人在岁月的尘埃里翻了很久,终於翻到了压在心底的那一页。 她终於开口了。 “我说”她转头看向苏茹,眼里有一种罕见的温柔,那种温柔不是柔情,而是悲悯,“那你就把自己也变成他放不下的责任。” 苏茹怔住了。 她看著水月,嘴唇微微张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认识这个女人几百年年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表情。 “师姐,你……” 水月看著她,那个眼神像是在说你也觉得不对,是不是?你也觉得自私,是不是? 可她说出来的话却是另一句。 “很自私,对吧?” 她笑了,很淡的笑,曇花一现,旋即又被风吹散。 “可我看得出来,那孩子快把自己逼疯了,她需要个念想,哪怕这个念想是错的,是自私的,也比没有强。” 她重新看向竹林,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绿,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风撩起她鬢边几缕花白的碎发,她没有去拢,只是背著手站在那里,身量依旧挺拔,却让人看著心里发酸。 “有时候我在想,”她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天地听。 “咱们修道,修的是超脱,是自在,可你看咱们这些人,哪个真超脱了?哪个真自在了?” 她停了停,风吹得她的道袍猎猎作响。 “不过是把情啊爱啊,换了个名字,叫责任,叫道义,叫师门传承,换身衣裳,就不是它了?” 苏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那件小衣,上面有她方才扎破手指留下的那一点暗红。 她看了很久,才轻声说:“可人活一世,总得有点牵掛。” 水月点头,这一次,她没有再拿话去碰。 “是啊,”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落在风里,“所以我不劝她放下,我让她抓紧。” 她回过头来,看著苏茹,眼角的细纹里盛著落日的余暉,看起来竟有几分温柔。 “抓紧了,疼了,才知道该不该放,该怎么放。” 风忽然又大了一阵,泪竹叶哗哗地响,铺天盖地的,像是竹林里藏著一片看不见的海。 苏茹被风吹得眯了眯眼,却看见水月转过身去,面向那片泪竹林,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听见水月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极轻极轻,若不是廊下太静,若不是风正好停了一瞬,她几乎就要错过了。 “就像当年,我没抓紧那个人。现在……” 她停了很久,久到苏茹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连疼的机会都没有了。” 苏茹站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握住了水月的手。 那只手握起来很凉,骨节突出,苏茹握著,觉得像握住了一截冬天的树枝硬的,瘦的,被风吹了很久的。 她没有鬆手。 “师姐……” 水月把手抽了回去。 动作很轻,没有挣,只是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从苏茹的掌心里退出来,然后她转身,往堂屋里走,走了几步,在门槛前站住,没有回头。 “夜了,回吧。” 她抬脚跨过门槛,走进屋內,那道清瘦的背影被门槛的阴影吞了一半,月光落在她的肩头,把月白色道袍上细细的纹路照得分明。 苏茹站在廊下,看著那道背影一点一点没入屋里的黑暗中,月光薄薄地铺在青石地面上,像撒了一层霜。 远处,泪竹林还在哗哗地响著,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 第203章 石室 石室里只有顶上嵌著几颗明珠,发著幽白的光,照得四壁清冷,壁上什么也没有,光禿禿的石面,被打磨得平整,映著人影,淡淡的。 陆雪琪坐在石室中央的蒲团上。 白衣,黑髮,眉眼如画,四年光阴,没在她脸上留下痕跡,只那双眸子更深了。 她闭著眼。 周身灵气流转,肉眼可见的淡青色和金色光芒,如水流般绕著她缓缓旋转,光芒所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她本该上月出关的。 只需推开那扇石门,走出去,便是新的天地,可就在起身的前一瞬,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不,不是光,是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她怔了怔,下意识去追,去解。这一追,便又坐下了。 坐下,便起不来了。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按著她肩膀,温和,但不容抗拒,有个声音在心底说:此时该悟,便需悟,此时不该出,便不能出。 她挣扎过。 用尽全部心神,想衝破那层桎梏,可越是挣扎,那桎梏便收得越紧,灵气在体內横衝直撞,几乎要破体而出,她闷哼一声,唇角渗出血丝。 最终,她放弃了。 不是认命,是明白了此时强行出关,道基必损,损了道基,便追不上他了。 她得变强。 强到能站在他身边,强到能护著他,强到……能让他眼里只有她。 於是她静下来,沉进去,天书第一卷的总纲在脑海里舖开,第四卷的佛法如涓涓细流,与那忽然浮现的第二卷文字交织、融合,像是拼图,原本散落的碎片,一点一点,拼凑出完整的图案。 她“看”见了。 ……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缓缓將手按在胸口,那里,心跳得平稳,却空落落的。 “小川……”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石室里盪开,撞在四壁,又弹回来,空空地响。 四年了。 他在哪里?是胖了,还是瘦了?是笑著,还是皱著眉?有没有……想起她? 想得出神,指尖无意识在膝上划著名,划来划去,划出三个字,等他来。 划完了,她才惊觉,慌忙抹去,可那三个字像是刻在了石面上,抹掉了痕跡,抹不掉印子。 她盯著那处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你快点啊……”她对著虚空,像是对他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再慢,我就……等不了了。” 不是等不了他。 是等不了自己了。 她怕自己再闭关下去,出来时,他已经牵著別人的手,站在她面前,笑著说:“雪琪,这是我妻子。” 光是想想,心就揪紧了。 她重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將杂念压下,灵气再度运转,比之前更快,更疾,她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一点出关。 快一点找到他。 快一点……把他抢回来。 石室恢復寂静,只有明珠的光,幽幽地照著白衣女子,和她周身流转不息的灵气。 …… 狐岐山,鬼王宗。 石室的门开了,一道水绿色的身影走出来,站在廊下 四年了,碧瑶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也长高了,以前只到爹爹肩膀,现在已到他耳朵了,身量抽开了,褪去了少女的圆润,多了几分清瘦的稜角。 鹅黄的裙角在视线里晃了晃,碧瑶抬眼,看见金瓶儿站在不远处,正笑盈盈看著她。 “恭喜呀,碧瑶妹妹。”金瓶儿走过来,上下打量她,眼里有惊嘆,“这才几年,修为竟精进至此,合欢铃也炼化了?了不得。” 碧瑶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她目光落在金瓶儿脸上,这张脸依旧明媚娇艷,可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些別的东西,沉沉的,看不透。 “瓶儿姐怎么来了?”她问,声音有些哑,太久没说话。 “来看看你。” 金瓶儿走近些,靠在她身边,“顺便告个別,师父给了个任务,要去东海一趟,不知何时能回。” 碧瑶“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金瓶儿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我听人说,你这么拼命修炼,是为了一个人。” 碧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是个青云门的小子,对吧?”金瓶儿侧头看她,眼里带著探究,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叫江小川?” 碧瑶没答,她转过身,背对著金瓶儿,看著石室內。 里头很空,只有一张石床,一个蒲团,墙壁上光禿禿的,什么也没有,可她看著,眼神却渐渐飘远了,像是透过墙壁,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金瓶儿看著她的背影,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她嘆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碧瑶的肩。 “我不问了,”她说,声音柔和下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只是……” “別太苦了自己,有些事情,强求不来的。” 她起身,走到桌边,也看向那铃鐺,“师父让我去一趟东海,寻样东西,临行前,来看看你。” 碧瑶“嗯”了一声,又垂下眼,看铃鐺。 “这一去,少说数年,”金瓶儿说,“碧瑶妹妹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的?” 碧瑶摇头。 “那……可有什么想要的?东海那边,稀奇玩意儿多。” 碧瑶还是摇头。 金瓶儿不问了,她站了一会儿,看著碧瑶,碧瑶只盯著铃鐺,像是那铃鐺里有另一个世界,她陷在里面,出不来。 半晌,金瓶儿轻轻嘆了口气。 “瑶儿,”她声音低下去,软软的,像在哄孩子,“人活一世,该放下的,就得放下,放不下,苦的是自己。” 碧瑶没说话。 金瓶儿等了等,见她不接话,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手按在石门上,又回头看了一眼。 碧瑶还坐在那儿,对著灯,捏著铃鐺,灯光將她的影子投在壁上,孤零零的,一动不动。 金瓶儿推门出去了。 石门合上,將光隔绝,石室里又暗下来,只有桌上那盏灯,还跳著,將碧瑶的影子在壁上拉长,缩短,又拉长。 碧瑶盯著铃鐺,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她极轻地笑了一声。 笑得很苦,很涩。 “放下……”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放得下么?” 她闭上眼,脑海里便浮出那个人,不高,只到她下巴,可她得仰头看他,不是身量,是心,她把心捧得高高的,仰著头,等他来拿。 可他不要。 他推开她,说正魔不两立。 她偏要。 正魔不两立?那她就让正魔两立。让这天下,再无正魔之分。 她睁开眼,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亮得骇人,她收起铃鐺,起身,推门走出去。 第204章 小媳妇 自那之后,碧瑶一行人辗转西南,一连挑了七个魔道小派,有负隅顽抗的,被她斩於花下,有见势投降的,被收编入鬼王宗,她手段凌厉,杀伐果决,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但奇怪的是,她只对魔道中人狠辣,若遇上正道弟子,或被掳掠的百姓,她便收手,甚至出手相救。 后来,消息渐渐传开。 说鬼王宗出了个“痴公子”,手段狠辣,杀人如麻,却对正道弟子网开一面。 又说她时常对著某个方向出神,眼神痴痴的,像在等什么人,还有人说,她杀人时狠,不杀人时痴,是个怪人。 於是“痴公子”的名號,便传开了。 也有人叫她“血公子”,因她杀人见血,从不留情。 鬼王宗內,鬼王听著这些传闻,只沉默。 幽姬站在他身侧,低声稟报:“小姐这几个月,又瘦了。” 鬼王“嗯”了一声,看著窗外,窗外是连绵的群山,云雾繚绕,看不真切。 “她在逼自己,”鬼王说,声音很沉,“逼自己变强,逼自己狠,逼自己……忘了那个人。” 幽姬默然。 “可忘不掉,”鬼王继续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越是逼,越是记得牢。杀人时狠,是因为心里苦,不杀人时痴,是因为心里那个人,总在眼前晃。” 他转过身,看著幽姬:“你说,我若杀了那小子,她会如何?” 幽姬一惊,抬头:“宗主,不可!小姐她……” “我知道,”鬼王打断她,苦笑,“她会恨我一辈子,说不定,还会隨他去。” 他走到桌边,手按在桌上,指节发白。 “可我不杀他,看著她这般折磨自己,我心里……”他顿了顿,没说完。 幽姬垂下眼,低声道:“宗主,或许……或许那人心里,也有小姐。” 鬼王没说话。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很轻,带著无尽涩意: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正魔两道,隔著的不是山,不是海,是天堑,他若选她,便是叛出青云,天下共诛,她若选他,便是背离鬼王宗,自绝於魔道。” “这世间,容不下他们。” 窗外,云雾翻涌,遮住了山,也遮住了天。 …… 山很深,至於深到什么程度呢——抬起头,看不到天。 树冠一层一层地叠上去,高的压著矮的,矮的托著高的,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绿帐。 阳光从那些层层叠叠的叶隙间漏下来,筛过不知多少道光斑,稀稀疏疏的。 那些树也高,树干笔直地往上躥,两三个人合抱不住,藤蔓从树冠上垂下来,粗的如儿臂,细的如指头,有的枯死了,硬邦邦地悬在半空,有的还活著,湿漉漉、滑腻腻的,缀著几片蔫蔫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它们横七竖八地掛在林间,像一张张破了又补、补了又破的绿色渔网,把前路遮得严严实实。 地上铺著厚厚的落叶,不知积了多少年。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腐叶味,混著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极淡的、说不上来的甜腻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地下慢慢发酵,慢慢烂掉。 江小川走在前面。 他手里握著一根隨手摺来的树枝,不粗不细,刚好够用来拨开那些挡路的藤蔓。 小白跟在后面,离他三步远。 她穿了一身白衣裳,在这片绿得发黑的林子里格外扎眼。 两人在这十万大山里,已经走了一年,这十万大山里,除了凶兽,还有异族。 异族长得怪,有的像鱼,腮帮子一掀一掀的,身上滑溜溜的覆著鳞片,有的像熊,膀大腰圆,一掌能拍断碗口粗的树,有的像虎,獠牙从嘴唇里戳出来,黄澄澄的,掛著腥臭的涎水。 它们见了人就扑上来,眼睛红红的,像两团烧著了又熄不掉的炭火,嘴里发出含混的、黏腻的嘶吼,涎水从嘴角拉成丝,滴在落叶上,冒起一股白烟。 江小川不客气,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有时用墨雪剑。 青光一闪,那光极冷极薄,像一片月光忽然被抽成了丝,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 弧线过处,一颗头颅无声无息地飞起来,在半空中转了半个圈,脸朝上,那双血红的眼睛里还残存著扑过来时的凶光,嘴还张著,獠牙上掛著涎水,然后重重砸在落叶上,弹了一下,滚了两滚,被一丛灌木接住,歪在那里,眼睛慢慢变成灰白色。 血从断颈处喷出来,喷得老高,像一束忽然绽放的红色烟花,洒在树叶上,滴滴答答往下淌,身体还站著,晃了两晃,才轰然倒地,砸起一片落叶。 有时用弒神枪。 枪出如龙,枪尖贯穿胸膛,从后背透出来,带出一蓬血雾和碎肉。 他不收枪,就这么挑著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手腕一翻,甩出去,身体飞出去,砸在树干上,“咔嚓”一声,树断了,人也断了,断成两截,软塌塌地滑下来,在树皮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有时他什么兵器也不用,就靠一双拳头。 一拳砸在胸口,骨头碎裂的声音闷闷的,再一拳砸在脸上,鼻樑塌了,塌得乾脆利落,像一脚踩烂了一颗熟透的果子,眼珠子爆出来,红的白的混在一起,溅得到处都是,溅在他拳头上,溅在他衣襟上,溅在他脸上。 他打得很凶。 不是嗜血的那种凶,他的眼神是冷的,面色是平的,呼吸是稳的。 但他每一拳砸下去,都带著一股狠劲儿,像是心里憋著一团火,那火烧了很久很久,烧得他五臟六腑都疼,却无处发泄。 小白就在旁边看。 她靠在树干上,双手抱在胸前,一身白衣在这片杀戮场里纤尘不染。 看他杀,看他打,看他满身是血,眼都不眨,她的眼神很平静,既不兴奋,也不恐惧,更不厌恶。 她是九尾天狐,活了几千年,见过的杀戮比这多得多,也残酷得多,但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平静底下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柔的,软的,像泉水底下的水草,静静地漂著。 等他打完了,杀光了,她才从树干上直起身,走过去,从袖口掏出一条手帕,抬手给他擦脸。 手帕是白的,棉的,她缝衣裳剩下的边角料裁的,上头什么都没绣,乾乾净净的。 她擦得很轻,从额头擦到眉骨,从眉骨擦到鼻樑,从鼻樑擦到下頜,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累不累?”她问,声音软软的,像是撒娇,又像是在哄。 江小川摇头,接过手帕,自己擦。 他擦得比她用力,擦过的地方皮肤都红了,白手帕很快染成了红色,从边角开始,一点一点往里洇,洇到最后只剩中间一小块是白的。 他不在意,擦完了,隨手把手帕塞进怀里,说:“脏了,回头洗了还你。” 小白笑了。 “一条手帕,还什么还。”她说。 江小川不接话,只往前走,小白跟上去,快走两步,和他並肩。 “今天去哪?”她问,歪著头看他。 “往前,”江小川说,“听说前面有片沼泽,里头有只大蛤蟆,会喷毒。去看看。” “蛤蟆有什么好看的。” 小白撇嘴,嘴角往下撇的时候带著一点不屑,还有一点撒娇,那种“你寧肯看蛤蟆也不看我”的撒娇。 “肉又糙,又腥,烤著吃燉著吃都不好吃。” “不为了吃,”江小川说,“看看它有多毒。” 小白看他一眼,不说话了。 她懂,他不是真想看蛤蟆有多毒。 他是想找镇魔古洞,这一年,他变著法地往深山老林里钻,见洞就进,见窟窿就探,说是磨炼,其实是在找。 找那个传说中的、镇著兽神的古洞,他嘴上不说,但他的脚底板比他的嘴诚实,每次听说哪个方向有个山洞,他的步子就会快上几分,快得他自已都察觉不到。 她不知道他非要找那地方做什么。问过,他不说,只摇头,她就不问了。 他不说,她就不问,他不给,她就不抢。 有些东西,不是追来的,是等来的,他愿意告诉她的那一天,自然会开口。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只需要做一件事,跟著他。 他杀兽,她在旁边看,他累了,她递水,他伤了,她包扎。 像个小媳妇。 想到这儿,小白嘴角又弯了弯。 她喜欢这三个字,小媳妇。 虽然他从没叫过,从没提过,从没给过她任何一个和这三个字挨得上边的名分。 但她不管,她在心里给自己封了。 她的小相公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著,三步远,回头就能看见,伸手就能够到。 她是他的小媳妇。她在心里又说了一遍,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甜丝丝的,像含了一颗刚从蜂巢里抠出来的蜜糖。 “笑什么?”江小川的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脚步,半侧过身,歪著头看她。 他脸上那几滴没擦乾净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小点,像几颗生锈的铁砂。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起伏,但眼睛里有疑问,还有一丝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好奇? 可能不是好奇,可能是別的什么。 小白的笑没收,反而更深了,她从自己的小日子里回过神来,眼珠一转。 “没什么。”她说。 然后她快走两步,从三步变成零步,身子往他那边一靠,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自然而然地穿过他的臂弯,挽住了他的胳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一千次一万次一样。 她的手扣在他小臂上,指尖轻轻搭著他內侧的肌肉,不紧,但也不松,刚好让他抽不走。 “小相公。”她叫他,这三个字叫得又软又糯,尾音还带著一个往上翘的弧,像一把小鉤子。 “我饿了。” 江小川的身体僵了僵。 他偏过头看了看她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那只手白得像一截新剥的莲藕,指甲是淡淡的粉色,乾乾净净的,没染蔻丹,他看了一瞬,没吭声。 “才吃过。”他说,语气乾巴巴的。 “又饿了,”小白理直气壮,理不直气也壮,“走路累,饿得快。” 江小川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无奈,没有不耐烦,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收回去,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边角被压得皱巴巴的,他递给她,动作很隨意,像是递一根隨手摺的树枝。 小白接过,也不客气,当面就拆。 油纸一层一层剥开,露出一小堆黑乎乎的东西。 肉乾,切成不规则的小块,表面乾裂,顏色深得发乌,边缘微微泛著白。 她捏起一块,肉乾硬得硌手,她歪著头看了它一眼,目光有点狐疑,但还是放进嘴里。 嚼了一下,又一下。 嚼著嚼著,她的表情变了,先是眉头皱了一下,因为那东西咸得发苦,硬得硌牙。 然后眉头慢慢鬆开,因为嚼烂了之后,竟从那些粗糲的纤维里嚼出了一点肉的本味。 她眯起眼,笑了,那是真心的笑,从嘴角一路漾到眼底。 “好吃。”她说。 她又捏起一块,这一回没有放进自己嘴里,她举著手,把那块黑乎乎的肉乾送到他嘴边,凑得很近,近到肉乾的边角几乎碰到他的下唇。 “你尝尝。”她说,“我餵你。” 江小川的脖子往另一侧偏了偏,脸別开半寸:“不吃。” “尝一口嘛。”小白不依。 他別开脸,她就追著送,那块肉乾稳稳地追著他的嘴,他往左偏,她就往左追,他往右偏,她就往右追。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捉弄人的快乐,“我餵你~张嘴,啊~” 江小川躲了几个来回,终於躲不过了。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像是投降,又像是在说“你贏了”。 然后他张开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喉结滚了一下,咽下去了。 “咸了。”他说,语气篤定,像是在断案。 小白把剩下半块塞进自己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那是他咬过的,边角还带著一点点湿痕。 她嚼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眯成缝,像是吃到了什么山珍海味。 “不咸,”她说,“正好。” 江小川不跟她爭,只往前走。 小白挽著他的胳膊,一边嚼肉乾,一边哼起小调来。 那调子是苗寨里学来的,调子软,词儿荤,一句比一句大胆,一句比一句露骨。 她哼得高兴,摇头晃脑,挽著他的手臂也跟著轻轻晃,像是两个人在跳什么只有她知道的舞。 江小川听著,耳根有点热。 那热气从耳垂开始,慢慢往上漫,漫过耳廓,漫过颧骨,漫到整只耳朵都变成了淡淡的红色,他不打断,不评论,不扭头看她。 只是脚步比刚才慢了小半个节拍,刚好合上她哼的那个调子。 密林深处,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 不,不是一前一后,是並排。 她挽著他,他由她挽著,藤蔓从头顶垂下来,被他用树枝拨开,又在她身后合拢,像一道道绿色的帘幕次第落下,把他们走过的路一点一点地遮起来。 第205章 怕你死 两人就这么走著,穿林过溪,翻山越岭。 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无声无息,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古木,漏下来的光斑驳陆离,像是碎了一地的金箔。 饿了就啃两块肉乾,渴了掬一捧山泉,累了便寻棵老树,靠著坐下来,谁也不说话,只听风穿过林梢,沙沙作响,像在诉说什么古老的故事。 路上遇见过凶兽。 有次是一头浑身漆黑的巨蟒,盘在涧边,三尺来长的信子吞吐不定,腥风扑面。 江小川拔剑便上,小白就站在不远处,双手拢在袖中,歪著头看。 她不出手,只是看著,目光懒懒的,像在看一个孩童学步。 可若是他真遇了险,比如巨蟒突然暴起,蛇尾横扫千军,她便动了,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见一道白影掠过,紧接著便是“轰”的一声闷响,巨蟒连惨叫都来不及,头颅已碎成齏粉,庞大的身躯抽搐了两下,便软塌塌地瘫在地上,没了气息。 “我自己能行。”有次杀完一头熊羆,江小川蹲在溪边擦剑,血顺著剑槽往下淌,在清水里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小白坐在一块大青石上,两条白皙玉足晃啊晃的,闻言笑了笑:“我知道。” “那你为何总跟著?” “我乐意看著。”她歪著头,眼睛弯成月牙,“你打架的样子,挺好看的。” 江小川没再说话,他知道,她说“看著”,其实是怕他受伤,可她不说破,他也不点破。 两个人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明白了反倒没意思。 只是有她在身后,他確实心里踏实。 这感觉很奇怪,明明他是个男人,该是他护著她才对,可到头来,倒像是她在护著他。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却又不得不承认,有她在,真好。 好得像寒夜里忽然多了一堆火,像走了很久的路忽然看到一户人家。 夜里,他们寻了个山洞过夜。 洞不大,勉强能容两个人蜷著身子躺下,洞口朝南,能看见外面的天光。 江小川去拾了些乾柴来,生了堆火,火苗躥起来,舔著枯枝,噼噼啪啪地响,映得洞里明明暗暗,影子在石壁上忽长忽短地跳。 江小川坐在火边,解下墨雪剑和弒神枪,一块一块地擦。 擦得很仔细,从剑尖到剑柄,从枪头到枪尾,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小白靠著石壁,安静地看他擦,火光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那双眼睛便也跟著一亮一灭,像两颗嵌在夜幕里的星子。 有时看著看著,她会忽然凑过来,挨著他坐下。 挨得很近,胳膊贴著胳膊,腿贴著腿,中间连张纸都插不进去。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不是脂粉的那种俗香,是草木的、花果的、山野的,说不清道不明,却好闻得很,像春天刚化冻的溪水,像雨后初晴的竹林。 江小川身体绷紧了些,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反倒擦得更用力了。 布条擦过剑身,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在寂静的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相公。”小白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像带著笑意。 “嗯。” “你擦这么用力,剑都要被你擦薄了。” 江小川动作一顿,侧头看她。 她正托著腮,笑盈盈地望著他,眼里映著跳动的火光,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整条银河。他別开眼,继续擦剑,擦得更用力了。 小白也不恼,反而又凑近了些,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呼吸拂在他耳畔,热热的,痒痒的,像羽毛轻轻扫过。 “小相公,”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软,软得像要化开,“我冷。” 江小川放下剑,利落地脱下外袍,递给她。那袍子厚实,还带著他的体温。 小白不接,只摇了摇头:“袍子冷,我要你抱著。” 江小川的手僵在半空中,火堆里“噼啪”爆了一声,几点火星溅出来,落在灰烬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小白不说话,只是看著他,眼里的笑意淡了些,但没退,还是那样安静地、耐心地看著他,像是在等一朵花开,不急不躁,篤定得很。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江小川收回手,將外袍披回自己身上,然后伸手,將她揽进怀里,用袍子把两个人都裹住。动作生硬,像是头一回抱人,手臂僵得像两根木头。 小白却顺从地靠过来,胸口贴著他,脸埋进他颈窝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便不动了。 “暖和了?”江小川问,声音低哑,像含著砂砾。 “嗯。”小白应了一声,轻轻闭上眼睛。 江小川抱著她,手有些不知该放哪里,犹豫了半天,最终落在她腰上。 那腰很细,细得不盈一握,他一只手就能拢住,手搭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小白却动了动,脸又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呼吸拂在他皮肤上,更热了,湿热的气息像一小团云。 “小相公。”她低声说,声音闷闷的,带著些倦意,像是在梦里说话。 “嗯。” “你喜欢我么?” 江小川没答。 洞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堆偶尔的“噼啪”声。 小白等了很久,没等到回答,也不追问,只是在他怀里又蹭了蹭,便安静了,呼吸渐渐均匀绵长,像是睡了。 江小川低头看她。 火光映著她半边脸,睫毛细密纤长,在眼下投出两片淡淡的阴影。 她睡得很安稳,嘴角微微翘著,像在做什么好梦,大约是梦见了春暖花开,梦见了漫山遍野。 他看了很久,久到火星都暗了几回,才缓缓抬头,望向洞外。 洞外是墨沉沉的夜,远处有点点绿光,是兽群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鬼火,窥伺著这洞里的一点温暖,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手在她腰上又紧了紧。 喜欢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抱著她的时候,心里踏实,看她笑,心里暖和,看她凑近,心头便跳。 这算喜欢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放开,不想放开这温暖。 就像溺水的人不想放开浮木,就像行夜路的人不想放开那盏灯。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 他们遇见过鱼人族。 那些东西鱼头人身,遍体青鳞,从深潭里涌出来,密密麻麻,少说有上百只。 江小川提枪便上,与它们在潭边廝杀,打得浑身湿透,血水混著潭水,分不清哪是鱼人的,哪是他自己的。 最后用弒神枪挑翻了它们的首领,一枪钉在岩石上,那些鱼人才一鬨而散,逃回深潭里去了。 小白就站在岸边看,手里抱著他的乾衣裳,等他打完,递上去,笑著说:“小相公真厉害。” 那笑容乾乾净净的,像是他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他们遇见过熊人族。 那些傢伙力大无穷,个个像座小山,一掌拍下去,合抱粗的大树应声而断,木屑纷飞。 江小川犯了倔脾气,非要与它对轰拳头,轰得手臂发麻,虎口震裂,鲜血顺著指缝往下滴,最后还是用了墨雪剑,一剑从它喉咙里穿进去,剑尖从后脑勺透出来,那巨熊才轰然倒地。 小白给他包扎,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边缠布条一边念叨:“下回別硬拼,你是炼气士,不是体修,跟熊比力气,你是猪脑子么?”语气凶巴巴的,手却轻得不像话。 他们还遇见过虎人族。 那些东西迅捷如风,来去如电,爪牙锋利得能撕裂铁甲。 江小川与它周旋了整整一个时辰,身上被抓出好几道口子,最后他用弒神枪,一枪把它钉死在地上,枪尖穿透了它的心臟,钉进泥土里三尺深。 小白给他上药,药粉撒在伤口上,烧灼般的疼痛激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嘶”了一声,小白手一抖,顿住,抬头看他,眼里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疼?”她问,声音微微发颤。 “不疼。”江小川说。 “骗人。”小白低下头,继续上药,动作比方才更轻了,“下回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江小川看著她的发顶,没说话,她的头髮很黑很亮,像上好的绸缎,在火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药上完了,小白用布条给他缠伤口,一圈一圈,缠得很紧,紧得勒肉,像是要把他的皮和骨头勒在一起,缠完了,打个结,抬起头,很认真地看著他,说: “江小川,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江小川因疼痛微微皱著眉:“什么?” “我怕你死。”小白低下头,继续收拾药瓶,不看他,声音平静得很,手却在微微发抖。 “我不是怕你死了,我就活不了,我活了几千年,什么没见过?亲人死,朋友死,族人死……我都过来了,死没什么可怕的。” 她把药瓶的塞子塞好,一个一个码进包袱里,码得整整齐齐,然后她抬起头,看著他,眼眶微红,但没有哭。 “我怕的是,你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人叫我『小白』了。” 江小川怔住了。 小白笑了,眼里尚存著水光,可那笑容却很好看,像雨后初晴时从云缝里漏下来的第一缕阳光: “他们都叫我『九尾天狐』,叫我『前辈』,叫得恭恭敬敬的,隔著八丈远,只有你,叫我『小白』。好像我真的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狐狸,会饿,会冷,会撒娇,会……会害怕。”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他脸上那道新添的伤疤,从眉梢一直划到颧骨,触感凉凉的、软软的。 “所以你別死,至少,別死在我前头,我怕我忘了当『小白』是什么滋味,又变回那只冷冰冰的、什么都不在乎的九尾天狐。” 江小川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的声音发紧,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你不会忘。” 小白摇了摇头,笑容里多了一丝苍凉:“我会,活得越久,忘得越快,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事,过了一百年,就模糊了,过了一千年,连轮廓都不剩了,小相公,你知道千年有多长么?足够沧海变桑田,足够山岳夷为平地,足够我把所有在意的人都忘得乾乾净净。”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地收拢。 “所以你得活著,时不时叫我一声『小白』,提醒我,我是谁。” 她顿了顿,又往前倾了倾身子,离他更近了些,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自己的倒影。 “江小川,你要好好的。” “……嗯。” “好好的,別受伤,別拼命,別……別让我担心。” “……好。” 小白这才真正笑了。 眼里的水光慢慢退去,又亮了起来,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整条银河。 她凑过来,飞快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还没有落稳,便又飞走了。 然后迅速退开,转过身去收拾那些早已收拾好的药瓶,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江小川愣在那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留著柔软的触感,温温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他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火堆里的柴又塌了一截,才低声说: “你也是。” 小白的背影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里,带著笑。 就这样,他们在十万大山里,走了一程又一程。 冬天的雪,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的叶,四季在他们身后轮转了一圈又一圈。 山道漫漫,夜路长长,但身边有个人陪著,再远的路也不觉得长了。 第206章 镇魔古洞 一年后的某个黄昏。 他们在十万大山里走了整整一年,翻过多少山,跨过多少溪,连小白都记不清了。 那些日子像一串念珠,每一天都相似,却又每一颗都不同,有时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著,有时换过来,他在前,她在后,但无论如何,两人之间的距离从未超过十步。 这一日,他们穿过一片密林。 小白走在他前面,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江小川问。 小白没答,只是歪著头,像是在听什么,过了片刻,她回过头来,神情有些古怪:“前面……有东西。” 江小川握紧了墨雪剑,走到她身边,两人並肩穿过最后一片树丛,拨开垂落的藤蔓。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谷地,四面环山,山峰陡峭如刀削,將这一方天地围得严严实实,像一口巨大的深井。 谷中无树,只有齐膝的野草,在暮色中泛著枯黄的光,风吹过来,草浪起伏,沙沙作响。 谷地的正中央,有一座山洞。 洞口不大,约莫一人高,两人宽,黑黝黝的,洞口周围寸草不生,裸露的岩石呈深褐色,像是被什么灼烧过,又像是被血浸透了,年深日久,褪成了这种暗沉的顏色。 但真正让江小川停住脚步的,不是那洞,而是洞口前立著的那尊石像。 那是一个女子。 石像很高,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身形修长消瘦,衣袂飘飘,像是正被风吹著,將要乘风而去。 她微微仰著头,面朝洞口,又像是望著洞口上方那片狭长的天空,面容已经模糊了,不知是岁月的风化,还是雕刻者有意为之,只隱隱约约能看出眉眼的位置,和一抹淡淡的、似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奇怪,不是欢喜,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悲悯。 像是她看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夕阳从西边的山口斜斜照进来,给石像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光很暖,很柔,落在她身上,竟像是活的一般,在她衣袂的褶皱间流淌,在她模糊的面容上徘徊,她就那么静静地站著,站在这荒无人烟的深谷里,不知站了多少年。 江小川停下脚步,看著那石像,看了很久。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吹得他的髮丝拂过脸颊,他一动不动,像是也被什么定住了,变成了另一尊石像。 “是这儿了。”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小白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著那尊石像。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有一丝恍惚。 “这就是……玲瓏?”她问。 “应该是。” 江小川点了点头,朝石像走去,小白立刻跟上,脚步比他还要快半步,像是要抢在他前面挡著什么。 石像雕刻得极精细,那些衣褶,那些飘带,那些被风吹起的髮丝,无不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可偏偏是面容,偏偏是最重要的面容,却模糊了。 可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这是个极美的女子。 眉若远山,目若秋水,鼻樑挺秀,唇线分明。 即便只是隱约的轮廓,也足以让人想像出那张脸曾经的倾国之姿,而那抹悲悯的笑意,更是刻进了石头的纹理里,刻进了时间的褶皱里,任凭风吹雨打,千年不灭。 她就那么站著,望著洞口,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江小川走到石像前,仰头看著。 夕阳的光从石像背后照过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光晕,朦朦朧朧的,像是佛寺里那些菩萨身后的光环,他看了很久,久到小白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回过神来。 他忽然觉得,这石像……像是活的。 不是真的活,是那种感觉,感觉她在看他。 那双模糊的眼睛后面,似乎有一双真正的眼睛,正透过石头,安静地、温柔地、悲伤地看著他。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莫名其妙,毫无来由。 他伸出手,想碰碰石像的底座。 指尖刚触到石头。 一股凉意,从指尖直窜上来。 那凉意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像是一下子被人扔进了冰窖里,又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钻进了身体里。 凉意顺著手臂蔓延,沿著经脉流淌,瞬间流遍了全身,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牙齿咯咯作响,想缩手,却发现手不听使唤了,像是被粘在了石头上。 那凉意在他体內转了一圈,从指尖到肩膀,从肩膀到心臟,从心臟到四肢百骸,最后,匯聚在他的额头。 眉心处,忽然一热。 不是灼烧的那种热,而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地、慢慢地,贴上了他的额头。 很轻,很快。 像是一个吻。 他猛地收回手,踉蹌后退了两步,手捂著额头,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还残留著那种柔软的触感,温温的,像是有个人刚刚亲过那里。 “怎么了?”小白脸色一变,上前一步扶住他,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袖中的暗器,警惕地环顾四周。 江小川摇了摇头,慢慢放下手,再次看向那尊石像。 石像还是那尊石像,一动不动,面容模糊,夕阳的光还是那样暖暖地照著她,她还是一样地站著,望著洞口,神情悲悯。 刚才那感觉,像是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这石像……不对劲。”他说,声音有些发涩。 “怎么不对劲?”小白的手还扣著暗器,目光在石像和洞口之间来回扫视。 江小川没有回答,他只是盯著石像看,看了许久许久,像是要从那张模糊的脸上看出什么来,然后,他忽然转身,看向洞口。 洞口黑黝黝的,有风从里面吹出来。 他盯著洞口,心里那股莫名的吸引力,越来越强。 那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一个人在洞里叫他,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心上,又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他胸口,另一头在洞深处,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拉著他往里走。 他想进去。 这念头来得突然,却强烈得可怕,强烈到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脚,已经在往前迈了。 “小相公!”小白一把拉住他,声音里带著少见的焦急。 “別急!这洞古怪得很,咱们先看看再说。” 江小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衝动,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盯著洞口,目光像是要穿透那片黑暗,看到最深处去,小白也盯著洞口,眉头紧皱,指尖微微发光,像是在感应什么。 就在此时。 洞口前,忽然凌空生出一团白气。 白气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凝成了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高大男子的轮廓。 白气继续凝聚,五官显现了,衣甲显现了,手中所持的兵器也显现了。 那男子右手持一把巨剑,剑身宽阔,几乎有门板那么宽,左手握一面大盾,盾面上刻著古怪的纹路,像是什么古老的符文。 他整个人由白气构成,半透明,在风中飘摇不定,像隨时都会散去,可他的五官却异常清晰,眉目如刻,神情肃穆,带著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这是一个凶灵。 江小川握紧了墨雪剑,剑身在鞘中嗡嗡作响,小白也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九条尾巴的虚影在她身后若隱若现。 那凶灵成形之后,没有看小白,目光径直越过她,落在江小川身上。 他看了很久。 那种目光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终於等到的人。 和那石像一模一样的悲悯。 然后,凶灵缓缓开口了,声音空洞: “你,终於来了。” 江小川怔了一下:“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凶灵说,“你却不认识我。” 江小川更懵了。 他看向小白。小白也摇了摇头,眉头皱得更紧了。 凶灵又看向小白,这一次,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冷了几分。 “狐妖?”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悦,“你为何在他身边?” 小白的眉毛挑了起来,她冷笑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他是我小相公,我自然在他身边,你又是谁?凭什么拦在这儿?好狗不挡道,听过没有?” 凶灵没有动怒,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小白和江小川之间来迴转了两圈,最后,缓缓开口: “我乃巫女娘娘座下护卫,奉娘娘之命,在此守候。” 他重新看向江小川,目光沉静如古井: “娘娘等你很久了,隨我进洞吧。” 江小川没有动,他的手握著墨雪剑,指节微微发白。 “娘娘?玲瓏娘娘?”他问,“她等我做什么?我与她素不相识,等我一个后生晚辈做什么?” “你进去便知。”凶灵说。 他转过身,朝洞口飘去。 白气构成的身体在空中飘摇,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走到洞口前,他停下来,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江小川犹豫了。 这洞古怪,这凶灵也古怪。 玲瓏娘娘等了他千年?这话怎么听怎么荒唐。 他一个穿越过来的人,一个青云门的小弟子,有什么值得一个巫女娘娘等三千年的? 他不想进去。 可心里那股吸引力,越来越强了。 强到他几乎站不稳,脚底发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著他,要把他拖进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问:“我若不去呢?” 凶灵沉默了一下。 那片沉默很长,长得像是凝固了。风从洞口吹出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然后,凶灵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空洞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江小川的心上: “那便离开,此地无人强留。” 顿了顿。 “只是……” 他回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江小川,里面没有任何感情,可正因为没有感情,才更加让人不寒而慄: “兽妖破封,天下涂炭,因果在你。” 江小川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了。 兽妖。 兽神。 那个在原著中掀起了滔天浩劫的存在,那个杀死了无数正道精英、几乎毁灭了整个天下的。 因果在他? “你少危言耸听!”小白厉声道,声音里带著罕见的怒意。 她上前一步,与江小川並肩而立。 “什么兽妖,什么涂炭,关我们什么事?小相公,我们走,这鬼地方邪性得很,莫要听他胡言乱语!” 她拉起江小川的手就要走,可她拉了一下,没拉动。 江小川站在原地,像生了根一样。 他看著凶灵的背影,又看看那幽深的洞口,再看看洞口前那尊悲悯地望著天空的石像,眉心那点冰凉的触感似乎还在,若有若无,像一个印记,烙在了他的魂魄上。 凶灵的话,石像的异样,內心深处那股莫名涌现的、想要进去一探究竟的衝动。 兽神。 八凶玄火阵。 玲瓏的血肉与魂魄。 巫族的使命。 黑木的执念。 无数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碰撞,像是一堆被打乱的拼图,正在一块一块地自己拼合起来,他隱隱约约看到了一个轮廓,一个与他有关的、他从未想过的轮廓。 因果在他…… 什么因果? 是他穿越到此的因,导致了兽神破封的果? 还是他今日退缩的因,將导致来日苍生涂炭的果?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今天他转身离开,此后每一个夜晚,他都会梦见这尊石像。 梦见这双悲悯的眼睛,梦见那句“因果在你”,梦见那个黑黝黝的洞口,梦见那道白气凝成的身影,用空洞的声音说。 你终於来了。 而他会问自己:如果我当时进去了,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会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扎一辈子。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这一生的勇气都吸进去,然后,他看向小白。 小白正死死拉著他的手臂,指尖掐进他手臂的肉里,生疼。 她的眼睛红了,有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来,她的嘴唇在发抖,可她不说话,只是看著他,拼命地摇头。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小白,”江小川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你听著。” “我不听!” 第207章 进去 小白终於哭了出来,眼泪夺眶而出,顺著脸颊往下淌。 “你跟我走,我们现在就走,离开这儿,回中原,回青云,去哪儿都行!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盖间房子,种几亩地,我织布,你砍柴,就是別进去!” 她哭得像个孩子,没有九尾天狐的风度,没有活了几千年该有的从容,她只是一个害怕失去的姑娘,害怕到声音都变了调。 江小川看著她,心里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如果,”他开口,“我是说如果,今天我不进去,將来有一天,兽神破封,生灵涂炭。” 他顿了顿。 “而你,或者师父师娘,或者青云的师兄师弟,或者……” 他顿了一下,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滚,还是说了出来: “或者陆雪琪,死在这场浩劫里。” 小白愣住了。 “那时候,我该怎么办?” 小白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摇头,拼命地摇头,像这样就能把他说的话摇散,像这样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可以自私,可以懦弱,可以转身就走。”江小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 “但有些事,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鬆开她的手。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一颤,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可最终还是鬆开了。 他后退一步,对著她,深深一揖。那一揖弯得很低很低,额头几乎触到了膝盖。 “若我三日未出,麻烦你去青云,告诉我师父师娘,徒儿不孝。” 他直起身,顿了顿,又说: “也告诉陆雪琪……让她,別等了。” 江小川抬手,摸了摸她脸:“听话。” 小白还是摇头,抓住他手:“我陪你。要死一起死。” “別说傻话。”江小川抽回手,转身朝洞口走。 小白要跟上,却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不是被定身,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在洞口,將她隔绝在外。 “小相公!”小白喊,声音带了哭腔。 江小川回头,看她一眼,笑了笑:“等我。” 说罢,转身走进洞口,身影没入黑暗。 小白扑到洞口,却被那股力量弹开,摔在地上,她爬起来,又扑,又被弹开,一次又一次,直到力竭,瘫坐在地,望著黑黝黝的洞口,眼泪掉下来。 “江小川……”她低声喊,声音哽咽,“你出来……你出来啊……”” 洞里没有回应。 只有风,从洞里吹出来。 她忽然觉得很冷。 那种冷,不是衣服能挡住的,不是火堆能烤暖的。 那种冷,是从心里面往外冒的,是一个人待在这荒山野岭、举目无亲、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冷。 她活了几千年。 几千年。 她见过沧海变桑田,见过无数人出生、长大、老去、死去,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能平静面对了。 可是这一刻,坐在这黑黝黝的洞口前,她发现自己还是那个刚修成人形的小狐狸,会害怕,会哭,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蜷起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 …… 洞里很黑,江小川燃起一张符纸,符火幽幽,照亮前方,是条甬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壁光滑,像是被什么打磨过,泛著幽幽的光,地上铺著石板,石板上刻著花纹,很古老,他看不懂。 他沿著甬道往前走,脚步很轻,呼吸也放轻,墨雪剑握在手中,剑身泛著青光,照亮前路。 甬道很长,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亮光,他加快脚步,走出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巨大的洞窟。 洞窟中央,是个高台,高台上摆著个石棺。 石棺很大,棺盖半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高台四周,散落著白骨,密密麻麻,铺了一地,有人骨,有兽骨,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江小川站在洞口,看著这满地的白骨,心里发毛。 那凶灵飘在他身边,指著高台:“上去。” 江小川没动:“上去做什么?” “娘娘在等你。”凶灵说。 “娘娘在哪?” “在石棺里。” 江小川看向石棺,棺盖半开,里面空空如也。 他皱眉:“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上去,便有了。”凶灵说著,推了他一把。 江小川猝不及防,往前一个趔趄,脚下“咔嚓”脆响,不知踩碎了多少枯骨,他稳住身形,猛地回头,眼神凌厉。 那凶灵却已飘至高台边缘,只余一个朦朧的背影,不断示意他上前。 心中警铃大作,但事已至此,退路莫名消失。 江小川深吸一口气,握紧墨雪,一步步踏上高台,脚下白骨不断碎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在这空旷死寂的洞窟中迴响,更添几分诡譎。 他走到高台中央,站在了那巨大的黑色石棺前,棺身冰冷,刻满了他无法理解的古老纹路,那些纹路仿佛在缓缓流动,带著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他凑近棺口,里面漆黑一片,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 “躺进去。”凶灵的声音直接在他耳边响起。 “什么?”江小川豁然抬头。 “躺进石棺,娘娘在等你!”凶灵重复,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说了,里面是空的!”江小川的手按上了剑柄,灵力开始流转。 “躺进去,便有了。” 凶灵话音未落,身形骤然溃散,化作一团浓郁粘稠的白气,瞬间將江小川全身裹住! 那白气阴寒刺骨,带著强大的束缚之力,江小川大惊,想要挣扎,却发现四肢百骸的灵力瞬间凝滯,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 白气推著他,不容抗拒地將他推向石棺,按著他躺进那冰冷彻骨的棺內。 背脊触及棺底的剎那,寒意如同活物,疯狂地钻入他的骨髓,他想嘶喊,想反抗,却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著上方那厚重的棺盖,缓缓移动,遮蔽了最后的光亮。 “等等!”在意识被冰冷和黑暗完全吞噬前,他用尽最后力气在心底吶喊,“这到底是……” “去见娘娘。” “咔嚓。” 棺盖严丝合缝。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死寂,绝对的冰冷。 意识仿佛被冻结,又仿佛在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拉长,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无尽的坠落感和眩晕感,混合著时空错乱的噁心。 无数破碎的光影、扭曲的画面、嘈杂的噪音在他“眼前”飞掠而过,速度快得无法捕捉任何信息,只留下混乱和痛苦的印象。 第208章 玲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砰!” 一声闷响,夹杂著水花溅起的哗啦声。 天旋地转的感觉骤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撞击感和窒息感,他好像从高处摔了下来,砸进了水里! 冰冷的液体瞬间灌入口鼻,江小川猛地挣扎起来,出於求生本能,手脚胡乱地扑腾,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浮出水面。 “咳!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著,猛地从水中抬起头,甩开脸上的水,贪婪地呼吸著温暖湿润的空气。 视线模糊,水珠不断从睫毛上滴落。 他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巨大的浴池中,池水温暖,泛著淡淡的乳白色和草药香气,他脚下是光滑的池底 脑子还是一片混沌,穿越时空的眩晕感和窒息的痛苦交织,他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子,离开水面,右手胡乱地向旁边一按,想借力站起。 入手处,並非预想中冰冷的池壁或光滑的玉石地面。 而是一片惊人的、带著体温的细腻柔软,弹性十足。 江小川懵了,手下意识又按了按,想確认自己摸到了什么,那触感……? “啊——!!!”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惊叫,陡然在他耳边炸响,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无边的羞愤,以及一丝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江小川被这尖叫嚇得魂飞魄散,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他猛地转头,朝著声音来源看去。 这一看,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氤氳的水汽中,一个女子正半坐在浴池里,与他近在咫尺。 她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天降之物”惊呆了,绝美的脸上血色尽褪,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瞪得极大,正死死地盯著他,不,是死死地盯著他那只还按在某处的手。 女子墨黑的长髮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背脊和胸前,水珠顺著精致的锁骨滑落,蜿蜒过起伏的雪白弧度,没入荡漾的乳白色池水中,若隱若现。 她的肌肤在温热的水汽和池水映衬下,白皙得仿佛会发光,容貌之美,堪称惊心动魄,眉宇间却自有一股不容褻瀆的凛然气度。 而江小川的右手,正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按在人家左侧的胸口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有水珠从他发梢滴落,敲打水面的轻响,和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女子似乎终於从极致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她的目光缓缓从那只“罪恶之手”上移开,对上江小川同样写满惊恐和茫然的双眼。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不知是气是怒还是羞,嫣红的唇瓣颤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那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显得有些扭曲: “你……是、谁?!” 江小川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连手指都忘了收回,巨大的惊恐和荒谬感淹没了他,但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心底却莫名升起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这眉眼……这轮廓……这即便盛怒之下也难掩的气质…… 镇魔古洞洞口那尊面容已模糊、却依旧能感受到其绝世风姿与悲愴守护之意的石像! 一个名字如同惊雷,在他彻底空白的脑海里炸开。 古巫族第十一代巫女娘娘,玲瓏! 他此刻正按著的……是玲瓏的……?! “嗡”的一声,江小川只觉得眼前彻底一黑,最后的念头是:完了,这回死定了,而且会死得很难看,很不体面,非常之不名誉。 …… 洞外,小白死死盯著洞口,那团蓝光亮起时,她心口猛地一揪,想衝进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弹了回来,摔在地上,她爬起来,再次冲向洞口,结果一样。 禁制,而且是很强大的禁制,以她的修为,竟然破不开。 她站在洞口,看著那逐渐黯淡下去的蓝光,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渗出血来。 凶灵的身影从洞里飘出来,比刚才淡了许多,几乎透明。 他看也没看小白,径直飘到玲瓏的石像前,虚幻的身影缓缓跪下,对著石像,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娘娘,”他低声说,声音里带著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丝解脱的欣慰。 “您终於可以见到他了,我的使命……完成了。” 说完,他抬起头,最后“看”了石像一眼。 那两团幽深的火焰,渐渐熄灭,构成他身体的白气,开始一缕缕飘散,融入四周阴冷的山风里,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白怔怔地看著凶灵消散的地方,又看看那尊沉默的石像,最后看向黑黝黝的、再无一丝光亮的洞口。 小相公…… 江小川…… 她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山谷里阴风呼啸,捲起地上的枯叶,打著旋儿,从她身边掠过,远处传来野兽的嚎叫,一声接一声,悽厉而悠长。 她抱著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微微颤抖。 …… 狐岐山,鬼王宗。 碧瑶坐在窗前,手里拿著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空洞。 心里空落落的,像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抬手,按住心口,那里也空,也冷。 幽姬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碗安神汤。看见碧瑶的样子,她脚步顿了顿,轻声道:“瑶儿,早些歇息吧,明天还有事呢。” 碧瑶“嗯”了一声,没动。 幽姬把汤放在桌上,走到她身边,顺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又在想他?”幽姬低声问。 碧瑶没答。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囈:“幽姨,你说,他现在在做什么?会不会……也在想我?” 幽姬看著她苍白的侧脸,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痴色,心里一酸,她伸手,轻轻揽住碧瑶的肩膀。 “会的。”她说,声音温柔,却带著自己也不信的无力,“他一定也在想你。” 碧瑶靠在她肩上,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没入鬢髮,不见了。 窗外,夜还很长。 …… 南疆,十万大山,镇魔古洞外。 小白依旧坐在地上,抱著膝盖,夜已深,星子疏疏朗朗地缀在天幕上,洒下清冷的光。山谷里静得可怕,连野兽的嚎叫都停了。 她抬起头,看向洞口。 洞口黑黝黝的,像一张巨兽的嘴,吞噬了她的小相公,也吞噬了所有的光。 她看了很久,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然后走到玲瓏的石像前,仰头看著。 石像依旧安静地立著,眉眼低垂,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弧度,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 “你把他还给我。”小白开口。 石像无声。夜风呜咽,穿过山谷,捲起她的髮丝,拂过她冰冷的脸颊。 天快亮了。 第209章 囚禁? 江小川被揍得很惨。 鼻青脸肿,嘴角破了,眼角也青了一块,他坐在地上,靠著墙,喘著粗气,看著眼前这个女人。 玲瓏坐在他对面,也在喘气,她穿上了衣服,是巫族的服饰,顏色艷丽,绣著古怪的花纹。 头髮还湿著,披在肩上,往下滴水,她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睛很大,瞳孔是深褐色的,这会儿正瞪著他,里头有火。 “说,你从哪来的?”玲瓏开口,声音还带著点颤,是气的。 江小川舔了舔嘴角的血,腥的。他咧了咧嘴,扯到伤口,疼得“嘶”一声。 “我说了,从一个洞里来。”他道,“洞里有个石棺,我躺进去,再睁眼就到这儿了。” “哪个洞?” “就……镇魔古洞。” 玲瓏眉头皱起来:“镇魔古洞?没听说过。” 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 “那……那附近有没有什么特別的山洞?”他试探著问,“里头有石棺,有白骨,还有个凶灵守著?” 玲瓏盯著他看了很久,看得江小川心里发毛,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 她盯著他眼睛,一字一句说道:“再说一遍,你是怎么来的?” 江小川硬著头皮又说了一遍。 说他和小白在十万大山里找镇魔古洞,找到个有石像的洞口,凶灵让他进去,他进了洞,看见石棺,躺进去,就到这儿了。 他说得顛三倒四,有些地方含糊过去,比如他为什么找洞,比如小白是谁,玲瓏没打断,就听著,眼睛一直盯著他。 等他说完了,玲瓏没说话,起身在屋里踱步。 屋里不大,摆设也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还有个大浴桶,就是江小川刚才掉进去的那个,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响。 她踱了两圈,停下来,看著他。 “你说你从未来来,”她道,“有什么证据?” 江小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证据,他能有什么证据? 说他知道她会创造兽神?说他知道她会死,说他知道几千年后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不能说。 说了她可能真会杀了他。 “我没有证据,”他说道,“你爱信不信。” 玲瓏盯著他,忽然伸手,掐住他脖子,手很凉,力道很大,掐得他喘不过气。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她声音很冷。 江小川被她掐得脸涨红,眼睛往外凸,他伸手去掰她手,掰不动,他抬腿去踢她,被她另一只手按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我……”他艰难地开口,“我其实是你未来的……朋友……” 玲瓏手鬆了松。 “朋友?”她挑眉。 “对,朋友,”江小川喘著气,“很好的朋友。你……你以后会需要我帮忙,所以你现在不能杀我。” 玲瓏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江小川以为她真要掐死他,然后她鬆了手,站起身。 “我不需要朋友,”她道,“尤其是你这种来路不明的。” 她走到桌边,倒了杯水,自己喝了,江小川坐在地上,摸著脖子咳嗽。 “那你想怎么样?”他问。 玲瓏没回头,背对著他。 “你是第十一代巫女娘娘,”江小川道。 “应该不能隨便杀人吧。” 玲瓏身体僵了僵。 “你知道的不少,”她说道,转过身,看著他,“谁告诉你的?” “你不用管,”江小川道,“反正我知道。” 玲瓏脸色变了变。 “所以你不能杀我,”江小川撑著墙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杀了我,你就当不成巫女娘娘了。” 玲瓏盯著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冷,有点嘲。 “你以为我在乎?”她道,“巫女娘娘,谁爱当谁当去。” 江小川愣了愣。 “我在乎的是,”玲瓏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眼睛,“你怎么知道这些?你到底是谁?” 江小川不说话了。 两人就这么对峙著,谁也不让谁。 窗外有鸟叫,嘰嘰喳喳的,很热闹,屋里却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最后还是玲瓏先移开视线。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外头是山,连绵的山,绿得发黑,有风吹进来,带著草木的味道。 “你先在我这儿住下,”她背对著他道,“哪儿也不许去,要是敢跑,哼。” 她没说完,但江小川听懂了。 要跑,就得死。 …… 江小川就这么在玲瓏屋里住下了。 玲瓏给他弄了张地铺,就铺在墙角,白天她在屋里研习巫法,他在墙角打坐,晚上她睡床,他睡地铺,两人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理谁。 有时候玲瓏会出门,去祭坛,去和其他巫族长老议事,她出门前会把门锁上,窗也封死,还在屋里下了禁制。 江小川试过破禁,破不开,玲瓏的巫法比他高太多,他这点修为,在她面前不够看。 他就老老实实待著,等她回来。 有时候她回来得晚,身上带著伤,有次手臂上划了道口子,深可见骨,血把袖子都染红了,她也不喊疼,自己坐在床边,撕了块布,咬著牙包扎。 江小川看不过去,走过去说“我帮你”,她瞪他一眼,说“滚”。 他就滚回墙角。 等她包好了,他才问:“怎么伤的?” 玲瓏不吭声,把带血的布扔到地上,躺床上睡了。 江小川看著那布,看了一会儿,起身去捡起来,拿到外头洗,水是凉的,布上的血洗了三遍才洗乾净,他拧乾了,晾在窗外,回屋继续打坐。 第二天玲瓏醒了,看见窗外晾著的布,没说话,中午吃饭时,她扔给他一个果子。 果子是红的,拳头大小,闻著香,江小川接住了,看看她,她低头吃自己的,不看他。 他就吃了,果子很甜,汁水多,吃完了嘴里还留著香。 “谢谢。”他道。 玲瓏“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有时候玲瓏会问他话,问他是哪儿人,家里还有谁,怎么修的道,江小川半真半假地答,说自己是孤儿,被青云门收养,学了点道法,玲瓏听了,不置可否,只“哦”一声。 第210章 第一次 有时候她也会说起巫族的事,说哪个长老又为难她了。 那个长老姓孟,是个乾瘦的老太太,眼神像鹰,说话刻薄,总在祭坛议事时挑玲瓏的错处,说她太年轻,说她不通人情,说她当不好这个巫女娘娘。 玲瓏不服气,当面顶回去,回屋就摔东西。 说祭坛里的巫神像又裂了,那神像是黑石雕的,高约三丈,面目模糊,据说每一任巫女娘娘临终前都会往神像里注入灵力,积了上千年,石头承受不住,就从底座往上裂,裂纹像蛛网,年年修补年年裂。 长老们说这是不祥之兆,玲瓏不信,夜里偷偷摸进去看,说里头有东西在动,像活的一样。 说她最近在研习一种新巫法,很难,总失败。 那是上古传下来的禁术,叫“唤灵术”,能召唤死去之人的魂魄。 她翻遍了巫族的残卷,在子夜练,在荒郊练,在祭坛的密室练,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有一回她把自己炸得满脸黑灰,头髮烧焦了半边,江小川给她上药时,她一声不吭,只是攥紧了拳头。 她说这些时,声音很淡,像在说別人的事,江小川就听著,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其实他听得並不认真,他那时候在想小白,想小白有没有吃早饭,想小白有没有按时睡觉,想小白会不会也在某个夜晚,想起他。 想完了小白,又想陆雪琪,想她挥剑的样子,想她抿嘴的样子,想她那天小竹峰竹舍里说的话。 那些话他一个字都不敢忘,刻在骨头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胸口那块噬血珠烫得慌。 有次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著他。 “你怎么不问?”她道。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要当巫女娘娘,”她说道,“问我累不累,苦不苦,想不想逃。” 江小川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他问过自己这些问题,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 他看著她白天在祭坛上端庄威严,晚上回到屋里就瘫在椅子上不想动弹,看著她被长老们刁难后,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夜,看著她研习巫法失败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哭,哭完了擦乾眼泪,第二天照常去祭坛。 他都看见了,他都懂。 可他知道,她不需要他问。 她需要的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有人在她身边,不问她为什么,不问她要怎样,就这么待著。 “你想说吗?”他问。 玲瓏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这次笑得有点苦。 “不想。”她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他。 她站了很久,久到江小川以为她睡著了。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我怕我说了,就真的忍不住了。” “你出去吧,我要换衣服。” 江小川就出去了。 站在门外,听著里头窸窸窣窣的换衣声,他抬头看天,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有鸟飞过去,翅膀划破空气,发出“呼啦”一声。 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那种感觉说不清楚,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胸口那块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想要破土而出,又被他自己一脚踩了回去。 …… 第一次。 玲瓏第一次对他放下戒备,是在他们相识的第三个月。 那天下著大雨,巫族的祭坛建在山巔,雨大的时候,山洪会顺著山脊往下冲,把通往祭坛的路衝垮,玲瓏那天去了祭坛,迟迟没回来。 江小川在屋里等,等到天黑,等到雨越下越大,他想了想,翻出屋里唯一的一把油纸伞,出了门。 路很难走,泥石流把台阶冲得七零八落,有些地方得手脚並用地爬,不知道为什么,灵力用不了,法宝也用不了,红璃姐听她说似乎是有事了。 他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掌心磨出血,伞被风颳走了两次,又捡回来。 等他爬到祭坛的时候,看见玲瓏一个人坐在祭坛的台阶上,浑身湿透,缩成一团。 不是不能回去,她有巫法护体,风雨伤不了她。 但她没走,因为她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屋里,不想面对那个被她关著的、来歷不明的男人。 江小川没说话,走过去,把伞撑在她头顶。 玲瓏抬头看他,雨水顺著她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是泪。 “你来干嘛?”她问,声音很冷。 “接你。” “我又不用你接。” “我知道,”江小川说。 “但我想接。” 玲瓏盯著他看了很久,雨太大了,伞太小了,他的半边身子都在雨里,衣服贴在身上,头髮滴著水,狼狈极了。 她忽然站起来,一把抢过伞,举到他头顶。 “你傻不傻?”她说,“伞都不会打。” 江小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说什么。 两个人共用一把伞,一前一后,从山巔往山下走。 路不好走,玲瓏好几次差点滑倒,江小川就伸手扶她,她没甩开,也没瞪他,只是在他扶住她手腕的时候,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鬆了。 那天回去之后,玲瓏破天荒地给他倒了碗薑汤。 “喝,”她说,“別病了,病了还得我照顾你。” 江小川接过来,喝了一口。 泪目了。 姜放多了,好辣。 玲瓏看著他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又迅速拉平。 “不好喝就倒掉,”她说。 “好喝,”江小川说,咕咚咕咚把一整碗灌下去,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玲瓏转过身去,不看他。 但她耳根红了。 江小川没看见。 他正忙著擦眼泪。 …… 玲瓏的厨艺,实在是不怎么样。 她从小锦衣玉食,虽然是困在山里的锦衣玉食,但总归有人伺候。 做饭这种事,轮不到她动手,她心血来潮要给江小川做饭,纯粹是因为有一次她路过厨房,看见厨娘在炒菜,觉得“好像也不难”。 结果第一次做,就把锅烧穿了。 第二次做,把厨房点著了。 第三次终於做出来一碗麵,江小川吃了第一口就沉默了。 “怎么样?”玲瓏期待地看著他。 “……咸了。” 玲瓏不信,自己尝了一口,表情瞬间扭曲。 她把整碗面倒掉了,重新做,这次她少放了盐,但放的水少了,煮出来一坨麵疙瘩。 “算了,”江小川说,“我来做吧。” 玲瓏瞪大眼睛:“你会做饭?” “会一点。” 江小川会做饭,这是他在青云山上养成的习惯,之前张小凡没上山,杜必书的饭菜也就勉强能吃,至於吕大信做的饭菜……,他第一次吃了后寧愿饿著也不吃。 他一个人在厨房里捣鼓来捣鼓去,慢慢就会了。 第211章 时间 他煮了一锅野菜肉丝粥,炒了两个小菜,又烙了几张饼。玲瓏吃第一口的时候,眼睛亮了。 “好吃!”她由衷地讚嘆。 从那以后,玲瓏就不自己做了,她负责採买食材,江小川负责做,两个人一起吃,吃完了江小川洗碗,玲瓏就坐在旁边看。 她看得特別认真,好像洗碗是什么了不起的学问。 “你老看什么?”江小川问。 “我在学,”玲瓏一本正经地说,“以后我自己洗。” “你学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学不会?” “因为你连碗有几个面都分不清。” 玲瓏气得踢了他一脚。 …… 玲瓏研习新巫法失败的时候,脾气特別大。 江小川见过她摔了三个碗、两个茶壶、一个花瓶,还把自己的梳妆檯给掀了,那些瓶瓶罐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脂粉扬得到处都是,呛得人直咳嗽。 她坐在床边,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想哭。 江小川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碎片。 “你別捡了,”玲瓏说,“让其他人来。” “其他人也是人,扎了手不疼啊?”江小川头都没抬。 玲瓏不说话了。 他捡完碎片,又去拿扫帚扫地。扫到一半,玲瓏忽然说:“对不起。”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江小川“嗯”了一声,继续扫。 “我说对不起!”玲瓏提高了声音,带著点恼羞成怒的意思。 “我听见了,”江小川把垃圾倒进簸箕里。 “没事。” 玲瓏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他从来不生气,不抱怨,不跟她吵,她发脾气,他就收拾,她骂人,他就听著,她说对不起,他就说没事。 好像什么都撼动不了他。 好像他对什么都不在乎。 “江小川,”她问,“你有没有发过脾气?” 江小川想了想。 “有。”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那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她不喜欢我,我就发脾气,跟现在的你差不多。” 玲瓏愣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我就没脸再发脾气了,”江小川笑了笑,“因为砸完东西,我还得自己收拾。” 玲瓏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笑得有点涩,有点苦。 …… 江小川来这个时代的第一年中秋,玲瓏带他去山顶看月亮。 巫族不过中秋,但玲瓏知道外头的人过。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壶酒,两个杯子,还有一些乾果蜜饯,铺了一块布在山顶的大石头上。 月亮很圆,很大,掛在半空中,亮得像个银盘子。山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但玲瓏不在乎,她披了一件厚斗篷,把帽子拉起来,只露出一张脸。 江小川喝了口酒,是果酒,甜甜的,没什么度数。 “你以前怎么过中秋?”玲瓏问。 “跟朋友一起,”江小川说,“喝酒,吃月饼,赏月。有时候也打架。” “打架?” “比试,”江小川解释,“我们那儿有规矩,逢年过节,同门之间可以切磋。输了的请客。” 玲瓏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很有意思。 “你有朋友,”她说,语气里有一丝羡慕,“真好。我从小到大,一个朋友都没有。” 江小川喝酒的动作顿了顿。 “那些长老的子女呢?不跟你玩?” “他们怕我,”玲瓏说,“我天赋太高,三岁通灵,五岁御兽,他们觉得我是怪物。再说了,我是巫女娘娘,谁敢跟巫女娘娘做朋友?” 她说著,低头拨弄手里的杯子。月光照在她的手指上,那双手很好看,纤细修长,骨节分明。 江小川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想说你可以当我朋友?”玲瓏抬起头,眼睛里映著月光,“別说。说了我就不信了。” 江小川沉默了一会儿。 “吃蜜饯,”他把碟子推过去,“桂花味的,你应该喜欢。” 玲瓏拿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她说。 第三年冬至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南疆很少下雪,十万大山更是十年难遇一次,但这年冬至,鹅毛大雪从天而降,一夜之间把整座山都盖成了白色。 玲瓏早起推开门,看见满世界的白,愣了好一会儿。 “下雪了。”她说,声音里有种孩子气的惊喜。 江小川裹著被子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不以为意:“下雪而已,没见过?” “没见过这么大的,”玲瓏说,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融化。 “我小时候下过一次,只下了半天,薄薄一层,还没踩就化了。” 她说著,忽然跑出去,踩在雪地上,一脚一个脚印,她跑了几步,回头看他,笑得像个小孩。 “江小川,你来!” 江小川看著她,觉得有点陌生。 他认识的玲瓏,总是沉稳的克制的心事重重的,眼前这个在雪地里撒欢跑的人,不像巫女娘娘,倒像谁家的小姑娘。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玲瓏蹲下来,开始堆雪人。 她堆得不太熟练,雪球滚了半天才滚大,安上去歪歪扭扭的,眼睛用两颗石子代替,鼻子用一根树枝代替。 “像不像你?”她问。 江小川看了一眼那个丑得让人想哭的雪人,面无表情地说:“不像。” “像,”玲瓏认真地说。 “跟你一样,板著脸,不说话,看著就不討人喜欢。” 江小川没反驳,蹲下来,重新堆了一个。 他堆得快,三两下就堆出一个像模像样的雪人,圆滚滚的身子,圆滚滚的脑袋,眼睛、鼻子、嘴巴都规规矩矩的。 “这个像你。”他说。 玲瓏看了看雪人,又看了看他,忽然脸红了。 “我哪有这么圆!”她嗔道。 江小川难得地笑了一下。 那是玲瓏第一次看见他笑。 …… 玲瓏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那种一点一滴的像春天冰雪消融一样的变。 她开始跟江小川撒娇,嫌他晒的药草太乱,嫌他煮的茶太苦,嫌他不陪她说话。 “江小川,你陪我聊聊天嘛。”她会这样说,声音软软的,像小孩子。 江小川就放下手里的事,跟她坐在一起,听她说。 说长老们又干了什么蠢事,说祭坛里的花开了,说她今天又失败了但没关係明天继续,说她想吃糖葫芦但巫族没有糖葫芦。 第212章 外面 “糖葫芦是什么?”她问。 “山楂串成一串,裹上糖浆,酸甜的。” “好吃吗?” “好吃。” “你做给我吃。” “我不会。” “那你学。” “……” “算了,”她撇撇嘴,“不为难你了,你连红薯都煮糊过,还做糖葫芦。” 江小川:“……” 但是有一天,江小川真的弄来了一些山楂。 他不知道从哪儿找到的,巫族地界上没有山楂树,他大概是用了什么法子从外头弄来的。 他把山楂洗乾净,用竹籤串起来,熬了糖浆,裹上去。 做得不好看,糖裹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山楂还戳破了几颗。 但他端到玲瓏面前时,玲瓏愣住了。 “你做的?”她问。 “嗯。” “你不是说不会吗?” “学了,”江小川面无表情,“不难。” 玲瓏拿起一根,咬了一口。 糖有点焦,有点苦,山楂有点酸。 她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吗?”江小川问。 玲瓏没回答。她低著头,看著手里那根歪歪扭扭的糖葫芦,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上面。 “怎么了?”江小川有点慌,“不好吃就不吃了,你別哭啊。” “好吃,”玲瓏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但她在笑,“江小川,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江小川看著她哭,看著她笑,看著她满脸是泪地啃那根焦糊的糖葫芦。 他心里那个地方,越来越烫了。 …… 第四年的一个夜里,江小川被一阵低低的啜泣声惊醒。 他住的地方离玲瓏的屋子不远。 自从玲瓏不锁他之后,他就搬到了隔壁的一间偏房,两个人隔著一堵墙,夜里安静的时候,连翻身的声音都能听见。 他披了件衣服,走到玲瓏门前,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 他透过缝隙看进去。 玲瓏蜷缩在床上,抱著被子,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她哭得很压抑,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怕被人听见。 江小川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框。 “玲瓏?” 哭声骤然停了,过了一会儿,玲瓏沙哑的声音传来:“进来。” 他推门进去。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玲瓏坐在床上,背靠著墙,脸上泪痕未乾,眼睛红肿。 “做噩梦了?”江小川问。 玲瓏摇摇头,又点点头。 “梦到我娘了,”她说,声音很轻。 “梦到她被烧的时候,她叫我的名字,叫我救她,可我动不了,我就站在那里看著她烧,看著她的皮肤变黑,头髮烧成灰,嘴一张一合地叫我的名字……” 她说不下去了。 江小川曾听玲瓏说过,玲瓏她娘以前似乎也是巫女,更一个男人跑了,后来活活烧死在祭坛前。 江小川在床边坐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他似乎从来不会安慰人。 以前小白哭的时候,不对,小白没有哭过,是碧瑶,那时在滴血洞他是怎么做的呢?好像是陪著她。 他想了想,把手伸过去,放在她肩膀上。 “那不是你的错,”他说。 “你当时才多大?三岁?四岁?你能做什么?” “可我什么都没做,”玲瓏说。 “我甚至没有为她哭,她死的时候,我站在祭坛下面,一滴眼泪都没掉,周围的人都夸我,说我沉得住气,说我有巫女的气度,我那时候还觉得高兴,因为我被夸了。” 她捂著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高兴什么呢?那是我娘啊。” 江小川的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 “你当时太小,不懂,”他说,“现在你懂了,所以你会哭,这不晚。” 玲瓏抬起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怜悯。 “江小川,”她忽然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小川愣了一下。 “我没对你好。” “你有,”玲瓏说,“你帮我採药,给我做饭,听我发牢骚,看我发脾气,从来不抱怨,我娘死了以后,再也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 江小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是对我好,”他最后说,“你是没被人对你好过。” 玲瓏看著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天夜里,她在江小川身边哭了很久。 江小川没走,就那么坐著,让她靠著自己的肩膀,她哭累了就睡著了,睡梦中还抓著他的袖子,不肯放手。 江小川看著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长长地嘆了口气。 …… 玲瓏也和他谈起巫女娘娘这件事。 “其实我不想当,”她有一次说,声音很轻。 “我想去外头看看,听说外头有海,有沙漠,有很高的山,有很多很多人,可我不能去,我一辈子都得待在这儿,侍奉巫神,统领巫族,直到死。” 江小川听著,没说话。 “你不想说点什么?”她问。 “说什么?” “说……说外面其实也没什么好的,”她说道。 “说人多了麻烦,说海会淹死人,沙漠会渴死人。” 江小川想了想。 “外面確实没什么好的,”他说道。 “但也没那么坏,海很大,很蓝,看著心里就开阔,沙漠很热,但有绿洲,有水,有树,人多了是麻烦,但也有热闹的时候,过节时街上张灯结彩,小孩跑来跑去,大人喝酒划拳,也挺有意思。” 玲瓏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你去过?” “去过。” “那……”她迟疑了一下,“你以后能带我去看看吗?” 江小川不说话了。 玲瓏眼里的光黯下来,她別开脸,看向窗外。 “算了,”她道,“当我没说。” 从那以后,她就不再说想出去的事了。 她还是每天和以往一样,只是偶尔,江小川能看见她坐在窗边,望著外头的山,望著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看就是半天。 他知道她在看什么。 可他不能说。 因为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迟早要回去,回到属於他的时代,回到小白身边,回到青云,回到…… 一想到她,他心里就堵得慌。 那姑娘现在在干嘛呢?还在青云闭关吗?还是已经出关了,在满世界找他? 他不敢想。 …… 第213章 玲瓏的告白 五年,就这么过去五年。 江小川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玲瓏对他有意思。 可他不能回应。 一来他心里有人。 小白还在外头等他,陆雪琪还在青云等他。 虽然他也不知道陆雪琪等不等他,但他心里是是惦记著的。 二来玲瓏是巫女娘娘,必须是处女,不能动情。 三来……他是要回去的,回不来的那种。 所以他装傻。 可玲瓏不傻,她看得出来他在躲。 有次她做了一桌子菜,都是他爱吃的。 她观察了很久,知道他爱吃肉,爱吃辣,爱吃甜。 红烧排骨、辣子鸡丁、糖醋鱼、麻婆豆腐、酸辣汤,满满摆了一桌,她摆好了碗筷,叫他来吃。 江小川坐下,埋头吃,不说话。 玲瓏给他夹菜,一筷子又一筷子,把他碗堆得冒尖。 “够了够了,”他说道,“我自己来。” 玲瓏放下筷子,看著他。 “江小川,”她说道,“你是不是討厌我?” 江小川嘴里塞著肉,含糊道:“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躲著我?” “我没躲。” “你就有,”玲瓏盯著他,“你看,你现在都不敢看我。” 江小川抬起头,看著她。 她眼睛很大,很亮,里头映著他的影子,她今天穿了身浅绿的衣裳,衬得皮肤更白,头髮鬆鬆地挽著,插了根木簪子,簪头雕了朵小花,很精致。 他忽然想起小白,小白也爱打扮,爱穿鲜亮的顏色,可小白是张扬的美,像一团火。 玲瓏是安静的美,像一汪水。 而陆雪琪呢? 他想,陆雪琪是冰,是雪山上的一块冰,冷得不敢靠近,可一旦化了,就是清泉,就是溪流,就能把人淹死。 “我没有躲你,”他说道,“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他道,低下头,扒拉著碗里的饭。 “玲瓏,你是巫女娘娘,你有你的责任,我……我不是这儿的人,我迟早要走的。” “去哪儿?” “回我该回的地方。” “带我一起走,”玲瓏道,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江小川手顿了顿。 “你疯了,”他说道,“你是巫女娘娘,你不能走。” “我不当了,”玲瓏说道,“谁爱当谁当去,我跟你走,去外头,去看海,看沙漠,看很多人,我们……我们可以找个地方住下,种点地,养些鸡,生几个孩子……” 她说得很快,像在背早就想好的话。 可说著说著,声音就低下去,眼眶也红了。 这些话她肯定在心里想过很多遍,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在无数个发呆的午后,她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咀嚼,每一句都打磨得光滑鋥亮,就等著有一天说给他听。 可真说出来时,才发现每说一个字,心就疼一下。 “江小川,”她看著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江小川沉默了。 屋里很静。 他现在觉得胸口那块地方,烫得很,烫得他想伸手去摸,看看是不是著火了。 “玲瓏,”他说道,声音有点哑,“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我有喜欢的人了,”他说道,“不止一个,我心里装著別人,装得满满的,没地方放你了。” 玲瓏看著他,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桌上。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是个骄傲的人,从不轻易在人前哭。 可此刻她忍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那我挤一挤,”她说道,声音发抖,但语气很倔,“我不占地方,你给我个角落就行。” 江小川鼻子一酸。 “你傻不傻,”他说道,“你是巫女娘娘,是巫族百年来天赋最高的人,你该有更好的未来,不该……” “不该什么?”玲瓏打断他,眼泪流得更凶。 “不该喜欢你?不该想跟你在一起?江小川,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跟你喜不喜欢我,没关係。”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仰头看著他。 “我知道你要走,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我知道我可能等不到你,”她说道,声音哽咽,但很清晰。 “可我还是喜欢你,我喜欢你给我洗带血的布,喜欢你看我发脾气时的样子,喜欢你听我说话时认真的表情,我喜欢你,喜欢到……喜欢到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认了。” 江小川看著她,说不出话。 玲瓏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在抖。 “江小川,”她道,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你抱抱我,好不好?就一下。” 江小川没动。 玲瓏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应,鬆了手,站起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是我继任巫女娘娘的日子,”她道,“你会来吗?” 江小川沉默。 “算了,”玲瓏说道,声音很轻,“你別来了。我怕我看见你,就不想当这个娘娘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关,风吹进来,带著夜里的凉意。江小川坐在桌前,看著一桌子菜,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块肉,塞进嘴里。 肉是咸的,咸得发苦。 …… 第二天,天还没亮,外头就热闹起来。 鼓声,號声,人声,混在一起,吵得很,江小川一夜没睡,坐在地铺上,听著外头的动静。 玲瓏一早就被人接走了,几个巫族侍女进来,给她梳妆打扮,穿上了华丽的巫女服,戴上了沉重的头冠,她一直没看他,也没说话,就坐在那儿,任人摆布。 等收拾好了,她被人簇拥著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很短,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麵,没留下痕跡。 然后她就走了。 屋里空了,静了,只有桌上那桌没动过的菜,还摆在那儿,已经凉透了。 江小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头是祭坛的方向,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他能看见玲瓏被人簇拥著走上高台,能看见她跪在巫神像前,能看见长老们把象徵权力的权杖交到她手里。 然后所有人跪下,高呼“娘娘”。 声音很大,震得山都在响。 江小川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回到屋里。 他开始收拾东西。 第214章 离开 收拾好了,他坐在床边,等。 等天黑,等仪式结束,等所有人都睡了,他才能走。 他不能去跟玲瓏道別,他怕去了,就走不了了。 天黑透时,外头的动静终於小了,鼓声停了,人声散了,只剩风声,呼呼地吹。 江小川背上包袱,走到桌边,犹豫了一下,拿起笔,铺开纸。 他想写点什么,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留下了几行字。 不是没话可说,是话太多了,写不下,也是不敢写,怕写了,就真的走不了了。 他把信压在油灯下,转身走向窗户。 推开窗,然后,离开。 夜色很浓,月亮被云遮著,只透出一点朦朧的光,他借著这点光,在树林里穿梭,往记忆里的方向走。 他曾趁著出去採药寻找过那个山洞,可惜十万大山太大,他也寻找了很久。 他得回去。 回到属於他的时代,回到小白身边。 至於玲瓏…… 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祭坛的方向还亮著灯,朦朦朧朧的,像一颗星。 “对不起,”他低声道,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扎进黑暗里。 …… 玲瓏继任巫女娘娘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江小川分享。 她提著裙子,一路小跑,从祭坛跑回屋子。 头上的冠太重,她跑得气喘吁吁,可心里是高兴的,她想告诉他,她当上娘娘了,虽然她不想当,但这是第一步。 等她在巫族站稳脚跟,有了权力,她就能安排后路,就能跟他走,去外头,去看海,看沙漠,看很多人。 她推开屋门,笑著喊:“江小川,你看我……” 声音卡在喉咙里。 屋里是空的。 地铺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那桌菜还摆在那儿,已经凉透了,结了层白花花的油,窗户开著,夜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灭。 玲瓏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走进去,走到桌边,伸手摸了摸椅子。 椅子上还有余温,她走到床边,摸了摸被子,凉的。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外头是黑漆漆的夜,什么也看不见。 “江小川?”她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更大声:“江小川!” 还是没人应。 她忽然慌了,在屋里转圈,掀开被子看床底,打开柜子看里头,甚至趴在地上看桌下。 没有,哪儿都没有。 江小川不见了,连同他那几件破衣服,那个小包袱,都不见了。 她衝出屋子,在院子里找,在树林里找,在附近的山洞里找,她喊他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到嗓子哑了,喊到眼泪掉下来,还是没人应。 天快亮时,她回到屋里,瘫坐在地上。 屋里还残留著他的味道,淡淡的,像草木,又像阳光,她抱著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不出声。 他走了。 真的走了。 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这么走了。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泪流干了,眼睛肿了,才慢慢抬起头。 她看见桌上放著一封信,压在油灯下,刚才没注意。 她爬起来,扑到桌边,拿起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玲瓏,我走了,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是从遥远的未来意外来到这里的,我得回去,你好好当你的巫女娘娘,別想我,也別找我,你值得更好的人,更好的未来,保重。 江小川。” 玲瓏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花,字都模糊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 “江小川,”她道,声音嘶哑,“你真是个混蛋。” 你连“我喜欢你”都不敢写。 你连“再见”都不敢写。 你就写了个“保重”。 保重。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可她觉得有千斤重,压在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把信折好,折得很小很小,小到能藏在手心里。 然后她把它放在胸口,贴著小衣,贴著心口那块皮肤。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 “我会等你,”她低声道,“一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我会一直等,等到你回来为止。” 玲瓏开始寻找长生之法。 她翻遍了巫族所有的典籍,问遍了所有长老,甚至偷偷去外头,找那些隱居的修士,找那些传说中的秘境,她想知道,人怎么才能活千年,活到江小川回来的那一天。 可没有答案。 长老们说,巫女娘娘寿元数百年,已是极限,修士们说,长生是逆天而行,要遭天谴,典籍里说,古往今来,求长生者,皆不得善终。 玲瓏不信。 她日夜钻研巫法,试图从中找到延寿的方法。 她试过用灵药,用阵法,用禁术,甚至用活人献祭,虽然很快就放弃了,她下不去手。 可都没用。 她的道行越来越高,巫法越来越强,可寿元不见增长。 她对著镜子,看著镜子里那张依旧年轻,却隱隱透出死气的脸,心里发慌。 她等不到千年。 怎么办? 她坐在屋里,抱著膝盖,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江小川笑起来时的眼睛。 她想起江小川说过的话,他说他从未来来,知道她会创造一种新物种,一种由戾气所化、不死不灭的怪物。 “你別造那个,”他当时说,很认真,“会出事的。” “能出什么事?”她问。 “会死很多人,”他道,“包括你自己。” 她当时不信,觉得他胡说,可现在,她忽然有了个念头。 如果……如果她能创造一种生命,一种能活很久很久的生命,然后把她的记忆、她的感情、她的执念,都传给那个生命,那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长生? 那个生命会代替她,活到千年后,活到江小川回来的那一天。 然后告诉江小川,玲瓏在等他。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铺开纸,拿起笔,开始写,写她构想的巫法,写她需要的材料,写她所有的计划和决心。 写到天亮,纸写满了,墨用干了。 她放下笔,看著窗外的朝阳,眼里有了光。 第215章 回来了 玲瓏造出了兽神。 在十万大山深处,一个隱蔽的山洞里,她用天地戾气,用自身精血,用毕生巫法,创造了一个新的生命。 那是一个婴孩,小小的,软软的,闭著眼,蜷成一团,他身上有戾气缠绕,黑色的,像雾,可他的脸是乾净的,白嫩的,像普通的孩子。 玲瓏把他抱在怀里,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是她创造的生命,是她的孩子。 她给他取名,龙念川,龙取自她名字里的“瓏”,念川,是念著江小川。 她想,这算是她和江小川的孩子,虽然江小川不知道,虽然江小川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 她把龙念川带回巫族,藏在她的屋子里,她对外说是捡来的孤儿,长老们虽有微词,但碍於她是娘娘,也没多说什么。 她偷偷养著他,教他说话,教他走路,龙念川长得很慢,几年了,还是婴孩模样,可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快,他会叫她“娘”,会抱著她的脖子撒娇,会指著窗外的鸟,奶声奶气地问“那是什么”。 玲瓏心里软成一片。 她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养著他,等他长大了,告诉他一切,让他去找江小川,替她等,替她爱,替她……活到千年后。 可事情没按她想的来。 龙念川身上的戾气越来越重,他哭的时候,屋里的东西会无风自动,他生气的时候,眼睛会变成红色,他睡著的时候,黑色的戾气会从他身上溢出来,把整个屋子都染黑。 玲瓏试过压制,试过疏导,试过用巫法净化,都没用。 那戾气是天地所生,是他的根本,去不掉,也压不住。 她开始慌了。 她想起江小川的话,他说她会创造一种怪物,一种会害死很多人的怪物。 她看著怀里熟睡的龙念川,看著他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心里一阵发冷。 这是怪物吗? 这是她的孩子啊。 …… 龙念川还是出事了。 那天玲瓏去祭坛议事,把他一个人留在屋里。 她设了禁制,以为万无一失,可等她回来时,屋里一片狼藉,禁制破了,龙念川不见了。 她疯了一样去找,最后在后山找到了他。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脚下躺著几个巫族少年,都受了伤,有的断了胳膊,有的吐了血。 龙念川站在他们中间,身上戾气翻涌,眼睛红得滴血,正抬著手,要对最后一个少年下手。 “住手!”玲瓏衝过去,一把抱住他。 龙念川被她抱住,愣了一下,身上的戾气慢慢散去,眼睛也恢復成深褐色,他抬头看她,脸上还带著泪。 “娘,”他说道,声音哽咽,“他们……他们骂我是怪物,说我是没爹的野种,还拿石头砸我……” 玲瓏抱著他,手在抖。 她看向那几个受伤的少年,又看向怀里哭得抽噎的龙念川,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她错了。 大错特错。 …… 玲瓏把龙念川带回了山洞。 就是她创造他的那个山洞,也是江小川来时的那个山洞,她在山洞里找到了那个石棺,和江小川描述的一模一样,她躺进去试了试,石棺没反应,她又试了几次,用了各种巫法,石棺还是没反应。 她明白了什么。 她等不到了。 她在山洞里还找到了別的东西,是一个阵法,刻在地上,很复杂,很古老,根据石壁上的描述,那是八凶玄火法阵,旁边还放著一面铜镜,是玄火鉴。 她看著阵法,看著铜镜,心里有了决定。 她把龙念川叫到身边,摸著他的头,声音很轻。 “念川,”她说道,“你想见你爹吗?” 龙念川眼睛一亮:“想!娘,爹在哪儿?” “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玲瓏道,“要见到他,得等很久很久,等到你长大,等到娘……等到娘没办法陪你的时候。” “那要等多久?” “千年。” 龙念川愣住了,他还小,不知道千年有多长,但他知道,那是很久很久。 “娘不能带我去找爹吗?”他问。 玲瓏摇头:“娘去不了,但你可以,等你长大了,活到千年后,就能见到你爹了。” “可我能活那么久吗?”龙念川问,“我会死吗?” 玲瓏看著他,眼眶红了。 “不会,”她道,声音有点哑,“娘会让你活到千年后,见到你爹,告诉他……告诉他娘在等他。” 龙念川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 “好,”他道,“我听娘的。” 玲瓏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 …… 玲瓏骗了龙念川。 她让他躺进八凶玄火法阵中央,告诉他,会有点痛,但忍一忍就好了,等痛过了,他就能睡一觉,睡醒就能见到爹了。 龙念川很乖,躺了进去,闭上了眼。 玲瓏站在阵外,手里拿著玄火鉴,手在抖。 “娘,”龙念川忽然睁开眼,看著她,“你会一直陪著我吗?” 玲瓏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会,”她说道,声音哽咽,“娘会一直陪著你,一直一直。” 龙念川笑了,又闭上了眼。 玲瓏深吸一口气,举起玄火鉴,催动阵法。 火焰腾起,八条火龙从阵法中衝出,咆哮著扑向阵中央的龙念川,龙念川被火焰吞没,发出一声惨叫,但很快又没了声音。 玲瓏咬著牙,继续催动阵法。 一天,两天,三天…… 火龙日夜焚烧,可阵中央的龙念川还在,虽然被烧得面目全非,可他还活著,还在喘气。 玲瓏快撑不住了,她的灵力在流失,她的精血在燃烧,她的生命在流逝,可她不敢停,停了,就前功尽弃了。 第七天,她终於明白了。 兽神是天地戾气所化,不死不灭,要杀他,得先让他有肉体,有了肉体,才能杀死。 可她到哪儿去找肉体? 她看向阵中央的龙念川,又看向自己。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苦,也很释然。 她走到阵边,伸出手,摸了摸龙念川被烧得焦黑的脸。 “念川,”她说道,声音很轻,“娘陪你。” 她拔出匕首,割下自己的肉,剔下自己的骨,扔进阵中,肉和骨一接触到火焰,立刻燃烧起来,化作点点金光,融进龙念川的身体。 龙念川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焦黑的皮肤脱落,长出新的血肉,断裂的骨头接续,变得坚硬,残缺的五官重塑,恢復成原来的样子。 他睁开眼,看著玲瓏,眼里有疑惑,有不解。 “娘?”他说道,声音嘶哑,“你在做什么?” 玲瓏没回答,只是继续割肉剔骨,一块,又一块,一根,又一根,她割得很快,很急,血从她身上涌出来,流了一地,把阵法都染红了,可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累,很累,累得想睡。 最后一块肉割下,最后一根骨剔出,她站不住了,瘫坐在地上。 …… 玲瓏消散了,但没完全消散。 她还有一缕残魂,很弱,很淡,像风中的烛火,隨时会灭。 她飘出山洞,飘到洞口,想再看看这世界,再看看……她等的那个人会不会来。 可她没有力气了,残魂越来越淡,快要散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出现了。 是巫族的一个年轻人,叫阿木。 他是奉命来找玲瓏的,找了好几天,终於找到了这里,他看见玲瓏的残魂,嚇了一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娘娘……”他说道,声音发颤。 玲瓏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江小川说过的话,他说他那时,看见有个凶灵在洞口守著,说是等他来。 原来是他。 原来一切都是註定的。 她笑了笑,用最后的力气,对阿木说了她的嘱託。 她说她要在这里等一个人,等千年。 她说千年后,会有个年轻人来,带著一桿枪,一柄剑,还有一个狐狸,她说要引导他进洞,要让他见到她,要让他们……相识,相知,相恋。 “他若不肯进洞,”她说道,“你就告诉他,兽妖破封,天下涂炭,因果在他。” 阿木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说记住了,记住了。 玲瓏又看了看洞口,看了看这十万大山,看了看这方天地。 然后她闭上眼,残魂化作点点星光,落在洞口,凝成了一尊石像。 石像的模样,是她最美的样子,眉目如画,衣袂飘飘,望著远方,像在等什么人。 阿木在石像前跪了三天三夜,然后起身,自裁,化作凶灵,守在洞口。 一守,就是千年。 …… 江小川从石棺里爬出来时,脑子还是懵的。 他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久到忘了时间,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要躺进这破棺材,他在棺材里转了很久很久,每一天都在想怎么回去,每一天都在想小白,想青云,想……玲瓏。 玲瓏。 想到这个名字,他心里就堵得慌。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还是那个山洞,还是那个高台,还是那满地白骨,凶灵不见了,石像还在洞口,静静立著,望著天。 他回来了。 回到属於他的时代了。 他跳下高台,踩著白骨往外跑。 骨头在脚下“咔嚓咔嚓”响,像在哭,又像在笑,他跑得很快,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跑到洞口,他停下,喘著气,看著外头的天。 天是亮的,是白天。 太阳很大,很刺眼,他眯了眯眼,才適应过来。 然后他看见了小白。 小白坐在潭边的那块巨石上,背对著他,望著潭水。 她瘦了很多,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头髮也乱糟糟的,像很久没梳,她抱著膝盖,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江小川眼眶一热,喊了一声:“小白!” 小白没动。 江小川又喊了一声,更大声:“小白!” 小白身体震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脸很白,很瘦,眼睛很大,里头空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眼珠子才动了动,像活过来一样。 “小……相公?”她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是我!”江小川衝过去,扑进她怀里。 小白被他撞得晃了晃,却没倒。 她低头,看著怀里的人,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头髮,他的肩膀,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真的是你?”她说道,声音发颤,“我不是在做梦?” “不是梦,”江小川说道,“是我,我回来了。” 小白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江小川脸上,滚烫的。 “你混蛋,”她说道,声音哽咽,“说好三天,我等你两年半,七百多个日夜,我数了五百多个『正』字,数到后来,我都忘了自己在数什么。” 江小川愣住了,两年半?他在玲瓏那儿待了五年,可这儿只过了两年半? 时间不对。 但他没工夫想这个。 他抱著小白,抱得很紧,很紧。 “对不起,”他说道,“对不起,小白,对不起……” 小白没说话,只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浑身发抖。 她抱著他,像抱著失而復得的宝贝,不敢鬆手,怕一鬆手,他又不见了。 两人抱了很久,久到太阳都偏西了,潭水都泛起金光了,小白才慢慢鬆开手。 她低头看著江小川,眼睛肿得像核桃,可里头有了光,亮晶晶的。 “你瘦了,”她说道,摸了摸他的脸,“也黑了。” “你也是,”江小川说道,抬手擦她的眼泪。 “瘦了,没肉了。” 他说著,眼睛往她胸口瞟了瞟,又往她腿上瞟了瞟。 小白脸一红,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不重,但留下了牙印。 “小色胚,”她说道,声音还带著哭腔,“一回来就使坏。” 江小川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就好色,”他说道,“就好你这口。” 小白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又掉下来,她再次把他拥进怀里,这次更用力,把他整个脑袋都按在自己胸口。 江小川闷哼一声,挣扎道:“够了够了,喘不过气了……” 小白这才鬆开他,擦擦眼泪,拉著他的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像在確认他是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第216章 游子 小白这才鬆开他,擦擦眼泪,拉著他的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像在確认他是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你没事吧?”她问,“洞里有什么?有没有受伤?有没有……” “没事,”江小川打断她,“我好好的,一根头髮都没少。” 小白鬆了口气,又想起什么,问:“那……那石像呢?那个什么娘娘呢?你见到她了吗?” 江小川脸上的笑淡了些,他看向洞口那尊石像,石像还立在那儿,静静望著天,悲悯又温柔。 “见到了,”他低声道,“也不算见到……” 他没往下说,鬆开小白的手,走到石像前,仰头看著。 石像还是那尊石像,可他总觉得,她在看他,眼神温柔,又悲伤,像玲瓏最后看他那一眼。 他心里一酸,张开手,抱住了石像。 “对不起,”他说道,声音很轻,“玲瓏,对不起。” 石像没动,可有一滴泪,从石像眼角滑落,滴在江小川肩上,温的。 玲瓏残魂在他意识深处,轻轻嘆息:“傻子,谁要你说对不起。” 她看著这个拥抱自己的男人,这个她等了千年、念了千年、恨了千年也爱了千年的男人。 他还是老样子,或者说根本没有变过。 玲瓏残魂喃喃道:“千年了,江小川,我等你千年了。” 千年,石像风吹日晒,看云捲云舒。 千年,凶灵守著洞口,看花开花落。 千年,她的一缕残魂困在石像里,看日升月沉。 就等这一刻。 等他来,等他抱她,等他……回家。 江小川没察觉,他抱了一会儿,鬆开手,后退一步,看著石像。 “我回来了,”他说道,“你……你还好吗?” 石像当然不会回答。 江小川看著看著,忽然觉得石像在笑,不是脸上在笑,是那种感觉,感觉她在笑,笑得很温柔,很满足。 然后他就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耳边。 “欢迎回家。” 江小川一愣,四下看看,没人,小白在潭边,没过来。 他以为自己幻听了,摇摇头,转身要走,就在这时,石像忽然“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江小川嚇了一跳,回头看去。 石像上的裂缝越来越多,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然后“哗啦”一声,整个石像碎了,碎成一地石块。 江小川目瞪口呆。 “我可没碰你啊,”他说道,有点慌,“我就是抱了一下,你可別碰瓷啊……”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一道白光从碎石中飞出,没入他体內,与此同时,天地间一丝黑气也钻了进来,融进他身体。 她终於解脱了,从石像里出来,化作一道光,没入他体內。 与此同时,那丝跟隨她千年的戾气,那是龙念川的一缕本源戾气,也跟了进来。 她在他意识深处,看见了一个红色的身影,她也看见了那丝黑色戾气,乖乖地盘踞在角落,像在等待什么。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还看见玲瓏最后那缕残魂,在他脑海里,对他笑。 “我们一家人,”玲瓏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温柔又满足,“终於团聚了。” 江小川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小白跑过来,看看碎石,又看看他,担心道:“小相公,你怎么了?没事吧?” 江小川回过神,摇摇头。 “没事,”他说道,拉起小白的手,“我们走吧。” “走去哪儿?” “离开这儿,”江小川说道,看向远方,“南疆玩够了,你想去哪儿?” 小白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江小川想了想。 “去看海吧,”他说道,“东海很大,很蓝,有鱼,有船,有海岛。” “好,”小白说道,“去看海。” 江小川笑了笑,祭出弒神枪,跳了上去,小白也跟著跳上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江小川身体僵了僵,突然想起陆雪琪,她也曾这样抱过他,在青云,在虹桥上,在他御剑带她飞的时候。 他摇摇头,甩开那些念头。 他真是个混蛋,配不上陆雪琪,也配不上小白,更配不上玲瓏。 可他没办法,他就是这么个人,贪心,懦弱,又自私。 他催动弒神枪,枪身泛起暗红光芒,载著两人冲天而起,往东飞去。 小白抱紧他,闭上眼,嘴角弯弯的。 玲瓏的残魂在他脑海里,静静看著,看著他们飞远,飞向东海,飞向……她永远也去不了的远方。 她笑了笑,在角落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抱膝,像很多年前,在屋里等江小川回来时那样。 只不过这次,她不用等了。 她就在他身体里,在他意识里,在他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里。 他活著,她就活著。 他死,她就死。 再也不分开了。 玲瓏残魂闭上眼睛,嘴角带笑:“这样也好,不能陪你生,就陪你死,不能陪你看海,就陪你看你眼中的海,江小川,这一次,你甩不掉我了。” 她沉入意识深处,睡了。 睡得很安稳,很满足。 像漂泊千年的游子,终于归家。 …… 那缕蜷缩在意识角落的黑色戾气,忽然动了动。 一个很轻、很稚嫩的声音,在玲瓏的残魂旁响起,像在说悄悄话。 “娘……” 玲瓏正在沉睡,或者说,是沉浸在江小川此刻感知到的、御枪飞行时掠过耳畔的猎猎风声中,这声音让她微微一颤,从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態里脱离出来。 她“看”向那缕戾气。 它依旧盘踞在那儿,黑雾凝成的轮廓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点点,像个蜷缩的婴孩。 “娘,”那声音又响起,带著点困惑,但很清晰,“刚才……爹抱著那尊石像的时候,他看石像的眼神……真好看。” 玲瓏残魂沉默。 “爹的眼睛里有光,有难过,有不舍,还有……还有好多念川说不清的东西,但念川觉得,爹那样看石像的时候,心里一定很软,很软。” 它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 “爹他……一定很喜欢娘吧?像娘喜欢爹那样喜欢。” 玲瓏残魂没有形体,但她感觉到一种类似“窒息”的悸动,她“看”著那团代表著自己孩子最后痕跡的黑雾,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217章 选青云还是选东海 喜欢吗? 江小川看石像的眼神,是喜欢,还是愧疚?是怀念,还是因为因他而存在的石像的感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那一刻,当江小川抱住石像时,她这缕残魂,感受到了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圆满。 这就够了。 她用意识传递出微弱的波动:“念川,你爹他……是个很好的人。” “嗯!”戾气欢快地应了一声,隨即又低落下去。 “可是娘,爹好像……很难过,他一直很难过,那个白衣服的姐姐抱他的时候,他难过,现在飞在天上,他也难过,念川能感觉到。” 玲瓏再次沉默。 她当然也能感觉到,江小川的情绪,透过这具身体,清晰地传递到寄居於此的每一个“住客”心里,那是一种沉甸甸的、混杂著愧疚、迷茫、眷恋和某种决绝的复杂心绪。 …… 御枪飞行已有半月。 脚下的山川从南疆的险峻奇崛,渐渐变为中土的平缓秀丽,村落城镇多了起来,阡陌纵横,人烟渐稠。 江小川站在弒神枪上,小白从后面抱著他的腰,脸贴著他的背,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有风声。 这日,飞过一条宽阔的江面,对岸已能望见连绵的农田和远处城池的轮廓,中土,到了。 江小川忽然让弒神枪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望著前方那片沃野,握著枪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小白察觉到了他的停顿,抬起头,下巴搁在他肩头,轻声问:“怎么了?” 江小川没回头。 他望著青云山的大致方向,虽然还远在天边,但他知道就在那里,大竹峰的黑竹林,用膳厅的饭菜香,师父的喝骂,师娘的温柔,还有…… “我……对不起,小白,我……” “你心里有她,对吧?”小白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你那个陆师姐,而且,你想回青云,对吧?” 江小川身体一僵。 他没说话,没承认,也没反驳。 沉默就是答案。 小白抱著他腰的手臂,稍稍鬆开了些,但没完全放开。 她將脸重新埋回他背上,深深吸了口气,那气息里满是他的味道,还有长途飞行后风尘的气息。 “我知道。”她闷闷地说,声音透过布料传来,有点模糊。 “在洞外等你的那些年……不,那些日子,我除了数石头,看水,想得最多的就是,你出来后,会怎样,我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你会这样。”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欢愉。 “像个丟了魂的傻子,看我的眼神都在飘。” 江小川喉咙发紧。 “你想回去,想见她,想回那个有师父师娘师兄师姐的地方。” 小白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那是你的家,是你的根,我懂。” 她抬起头,双手用力,把他扳得半转过身,面对著她。 海风吹拂著她的长髮,有几缕沾在微红的眼角。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但你说过的,要带我去东海,你说,『去看海吧,听说东海很大,很蓝,有鱼,有船,有海岛。』” “江小川,”她叫他的名字,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他。 “话是你说的,现在,中土到了,青云山不远了,你师姐……可能就在那里等你,你呢?” 她盯著他,目光灼灼,不容闪避。 “你是要现在转头回青云,去找你的陆师姐,回你的家,还是继续往东,去东海,履行你对我,一个等了你七百多天、差点等成望夫石的狐狸——的承诺?” 江小川迎著她的目光,那双总是含著狡黠、泼辣或嫵媚的眸子里,此刻只有一片清澈的执拗,还有深藏其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她在怕,怕他选择回头,怕她这七百多个日夜的等待,最终比不上青云山的一缕月色,比不上那位陆师姐的一个眼神。 心口的位置,噬血珠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那里本没有心,却又被太多东西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地发疼。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小白眼底那点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抱著他腰的手,也慢慢滑落。 就在她的手即將彻底鬆开时,江小川忽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用力,指节有些白。 然后,他拉著她的手,重新环在自己腰上,握紧。 “抓紧。”他说,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斩断什么的决然。 他转过身,面向东方,不再看青云山的方向,脚下弒神枪暗红光芒一闪,速度骤然提升,破开云层,朝著太阳升起的方向,疾驰而去。 海风猛烈起来,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小白被他重新拉著手环住腰,整个人贴在他背上,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慢慢、慢慢地向上弯起。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背脊,手臂收得很紧,很紧。 泪水无声地濡湿了他后背的衣衫,温热一片。 她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他,像是要嵌进他骨血里。 江小川目视前方,云海在脚下翻腾,远天蔚蓝,一望无际。 他选择了东海。 选择了承诺。 可心里那个沉甸甸的结,並没有因此而鬆开半分,他只是把它暂时压了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用更多的风,更快的速度,更遥远的路途去覆盖。 但有些东西,是盖不住的。 比如愧疚,比如思念,比如那一声无声的、对青云方向的“对不起”。 …… 意识深处,玲瓏的残魂静静“看”著这一切。 她“听”到了小白的话,也“感受”到了江小川那瞬间剧烈的挣扎和最终的决定。 陆师姐? 玲瓏捕捉到了这个称呼,是那个“陆师姐”吗?江小川醉酒时,抱著她,含糊喊出“对不起”的那个名字?他心上的人? 原来,他不止有小白,不止有她,他还有一位“陆师姐”,在青云山,在他的“家”里,等著他。 玲瓏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酸涩吗?有一点,意外吗?似乎也不,江小川这样的人,像一团温暖又捉摸不定的风,註定不会只属於一个人,她早就知道,不是吗? 可知道归知道,亲耳“听”到,亲身体会到他为另一个女子挣扎、愧疚,那种感觉……还是像有细小的针,在並不存在的心尖上,轻轻扎了一下。 她“看”向角落里那团安静的戾气,龙念川残留的意识。 这孩子……刚才还在为“爹喜欢娘”而欢喜。 如果他知道,爹心里除了娘,还有別人,甚至可能……更喜欢別人,他会怎么想? 玲瓏残魂轻轻“嘆”了口气。 不,不能让他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这缕戾气,是龙念川最后的痕跡,纯粹,脆弱,又带著兽妖本源的那点偏执和暴戾。 它因对“爹娘”的眷恋而暂时温顺,可如果让它感知到“爹”的心里装著別人,甚至可能因为別人而“拋弃”娘,它会怎样? 它会怨,会恨,会暴走。 它会伤害他。 哪怕只是一缕微弱的戾气,它若疯狂反噬,会对江小川造成什么影响,玲瓏不敢想。 她不能让任何可能伤害到江小川的东西存在。 哪怕这东西,是她自己的孩子。 玲瓏残魂的意念,缓缓飘向那团黑色戾气,温柔地,將它包裹。 她用意识传递著最后的话语,充满怜爱和不舍:“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戾气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动:“娘?” 玲瓏的意念更加柔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睡吧,娘陪著你,永远陪著你。” 黑色的戾气渐渐平静下来,那点微弱的意识波动,也慢慢沉寂,最终,归於彻底的、死寂的平静。 它还在那里,还是一缕戾气,但里面那点属於“龙念川”的灵性,那点会说话、会感知、会为“爹喜欢娘”而欢喜的残念,被玲瓏亲手,温柔而彻底地,抹去了。 从此,它只是戾气,只是兽神本源力量中无意识的一缕,再不会说话,再不会思考,再不会……因爱生忧,因爱生怖。 玲瓏的残魂做完这一切,仿佛耗尽了力气,变得更加黯淡,更加微弱,她缩回意识深处那个属於她的角落,静静蜷缩起来,像一片即將消散的薄雾。 她除掉了可能威胁江小川的隱患。 也亲手,彻底杀死了自己孩子的最后一点痕跡。 龙念川,这次,是真的,没了。 …… 第218章 街吻 又飞行了月余。 东海之滨,昌合城。 这座滨海大城一如既往地热闹。 江小川牵著小白,走在熙攘的街上,两人都换了寻常布衣,收敛了气息,看起来就像一对容貌出眾些的寻常旅人。 小白自那日之后,话多了些,会指著路边新奇的玩意儿问东问西,会拉著江小川尝各种小吃,似乎想把之前两年半沉默等待的时光都补回来。 但她眼底深处,总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像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江小川儘量陪著她,说笑,玩闹,可他自己心里也堵著,笑容难免有些勉强。 两人之间,看似亲密,却总隔著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谁也不敢或不愿去戳破。 直到江小川看见那个扛著草靶子,上面插满红艷艷糖葫芦的老汉。 他脚步顿住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糖葫芦,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壳,在阳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想吃?”小白见他盯著糖葫芦出神,问道。 江小川回过神来,没说话,直接走到老汉面前。 “老人家,这些,我全要了。” 老汉一愣,看了看草靶子上至少三四十根糖葫芦,又看看江小川,以为自己听错了:“全……全要?” “嗯,全要。”江小川摸出一小块银子,递过去。 老汉喜出望外,忙不迭地把所有糖葫芦取下,用油纸胡乱包了,沉甸甸一大包,递给江小川,嘴里连声道谢。 江小川接过,从油纸包里抽出两根,一根递给小白,一根自己拿在手里,剩下的,他左右看了看,趁没人注意,手一晃,那包糖葫芦就消失不见。 小白拿著那根糖葫芦,没吃,只是看著他。 江小川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山楂的酸和糖壳的甜在嘴里化开,还是记忆里的味道,可不知怎的,却品不出当年的滋味了。 他见小白不动,问:“不吃?” 小白摇摇头,把糖葫芦递还给他:“你吃吧,我不太想吃甜的。” 江小川看著她有些苍白的侧脸,心里那点堵著的东西,更沉了。 他知道,她不是不想吃甜的,她是不开心。 因为他的犹豫,因为他的心事重重,因为他此刻看著糖葫芦时,眼里可能闪过的她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怀念。 他是真的畜生,他在心里骂自己。 他接过小白那根糖葫芦,拿在手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小白却忽然凑近。 她的动作很快,很突然,江小川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唇上触到一片温软。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驻足侧目,有人低声嬉笑,江小川脑子懵了一下,手里的两根糖葫芦差点掉在地上。 小白吻得很用力,身体紧紧贴著他。 江小川僵了片刻,没有推开。 良久,小白才退开。 两人唇间拉出一道曖昧的银丝,在阳光下闪了闪,断了。 小白看著他,眼尾微红,呼吸有些不稳,胸口起伏著。 江小川舔了舔发麻的嘴唇,看著她,问:“开心点了吗?” 小白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开心又如何?不开心又如何?” 江小川看著她那双狐狸眼,里面倒映著自己的影子,还有些別的,他看不懂,或者,不敢懂的情绪。 他沉默了一下,抬手,用指腹蹭掉她嘴角一点可疑的水渍,低声说:“不开心的话……可以再来一次。” 小白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隨即,她眼底那点阴翳像是被风吹散了些,漾起一点真实的笑意,但很快又被某种更深的情绪覆盖,她踮起脚,又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 “那我要是说……我一直不开心呢?” 江小川抬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得寸进尺是吧?开玩笑的看不出来啊?这么多人!” 小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意终於抵达眼底,如同冰雪初融。 她捉住他弹她额头的那只手,拉到唇边,伸出舌尖,在他指尖上,极快极轻地舔了一下。 湿漉漉,软绵绵,带著灼人的温度。 江小川浑身一颤,像过电一样,猛地抽回手,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瞪她:“你……” 小白却已退开两步,恢復了那副狡黠灵动的模样,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仿佛在回味,然后冲他眨眨眼:“糖葫芦,挺甜的。” 她说完,转身,哼著不知名的小调,朝前走去,步伐轻快,红色的衣摆像一簇跳动的火苗。 江小川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刚刚被舔过的手指,那里仿佛还残留著湿热的触感。 他的嘴角无意识上扬几分。 他快走几步,追上小白,把手里那根原本属於她的糖葫芦,塞回她手里。 “吃了,別浪费。” 小白接过,咬了一口,嘎嘣脆,糖壳碎裂的声音很响,她眯起眼,满足地嘆了口气,然后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 “你也吃。” 江小川看著她咬过的那个缺口,低头,就著她的手,也咬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滋味,这次,似乎真的尝出点甜味来了。 两人並肩走著,分食著一根糖葫芦,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一时竟有种寻常小夫妻逛街的错觉。 谁也没注意到,不远处一个茶摊旁,两个穿著青云门普通弟子服饰的年轻人,正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们,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那……那是江师兄吗?”其中一个瘦高个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 “好、好像是……” 另一个矮胖些的,结结巴巴,“可他身边那女子是谁?怎、怎如此……孟浪?” 他想起刚才那当街一吻,脸都有些红。 “而且,江师兄不是和陆师姐……” 瘦高个说到一半,猛地捂住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陆师姐还在山上等他呢!这要是让陆师姐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骇和……一丝兴奋(关於大八卦的兴奋)。 “不行,得赶紧回去稟报!” 瘦高个当机立断,丟下茶钱,拉起同伴就走。 “这事太大了!” 矮胖弟子一边被拉著走,一边还忍不住回头,看向那对渐行渐远的、分食糖葫芦的背影,喃喃道: “江师兄他……胆子可真大啊……” …… 江小川最终没有带小白去那些传说中的海外仙山,比如流波山,比如蓬莱。 他带著她,御枪在茫茫大海上飞了很久,直到找到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岛。 岛不大,树木葱蘢,有乾净的沙滩,有淡水溪流,有海鸟棲息,也有几棵椰子树。 他们在岛上住了下来。 一住,就是两个月。 这两个月,像是偷来的时光,没有青云,没有责任,没有陆师姐,也没有玲瓏,只有海,只有沙,只有星空,只有彼此。 小白似乎彻底放下了心事,变回了最初那个灵动、狡黠、有时又带著点天真野性的狐狸。 她会拉著江小川在清晨赶海,捡拾被潮水衝上来的贝壳和海星。 会在午后教他爬椰子树,虽然江小川用御物术更简单,但小白偏要他用爬的,然后在树下笑得前仰后合。 会在夜晚燃起篝火,逼著江小川烤鱼,虽然每次都烤得半生不焦,她却吃得很香。 他们搭建了一个简陋的窝棚,勉强遮风挡雨,大部分时间,就躺在沙滩上,看云捲云舒,听潮起潮落。 江小川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是真心的笑,不是勉强。 和小白的交谈也多了。 小白听著,笑著,有时也会问几句,但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某些话题。 第219章 欲望 这日夜晚,星光很好,海面平静如镜,倒映著漫天星河,两人並排躺在沙滩上,都没说话。 小白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小川。” “嗯?” “你真的……对我一点欲望都没有吗?” 江小川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没吭声。 小白侧过身,用手肘撑起脑袋,在昏暗的星光下看著他,他的侧脸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嘴唇抿著。 “我是个女人,还是个挺好看的女人。”小白继续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们同吃同住,睡一个窝棚,你每天早晨……那里精神得很,我都知道,可你就是不碰我,连抱都抱得小心翼翼。” 她顿了顿,问:“你是不是……不行啊?” 江小川猛地转过头,瞪她:“胡说什么!” 小白看著他有些气急败坏的脸,反而笑了,带著点恶劣:“那你怎么解释?嗯?柳下惠,坐怀不乱,江大圣人。” 江小川扭回头,看著星空,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有欲望,跟被欲望牵著走,是两回事。”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欲望都控制不了,那跟畜生有什么区別?” 小白沉默了片刻。 “可我不是人,”她缓缓说,声音低了些。 “我是狐狸,我们狐狸,喜欢了,想要了,就会去爭,去抢,去要,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也没那么多道理可讲。” 她靠得更近些,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廓。 “江小川,我要是现在想要你,你打不过我。” 江小川没动,也没看她,只是望著星空,说:“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小白的声音带著蛊惑,手轻轻搭上他的腰侧,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 “你才认识我多久,了解我多少,你知道我活了多少年,经歷过什么,我想要什么的时候,会怎么做?” 江小川依旧没动,任由她的手放在那里。 过了半晌,他才说:“我知道,你不会强迫我,因为你是小白。” 小白的指尖,停顿了一下。 江小川忽然翻了个身,面对著她。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像倒映著星子。 “你很好,小白。”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好到……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好到我不敢隨便碰,怕碰坏了,怕……辜负了。” 小白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有自己的影子,还有一片她看不清的、深沉的迷雾,她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又有点发胀。 她哼了一声,用来掩饰那一瞬间的悸动,手却顺著他的腰侧滑下去,在他小腹下方,某个早已精神抖擞的部位,不轻不重地,摸了一把。 硬得烫手。 江小川浑身剧震,脸“腾”地红了,幸亏夜色深,看不真切,他猛地往后缩,差点滚下垫著的简陋草蓆。 “你……”他声音都变了调。 小白却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手指还回味似的捻了捻:“你看,它可比你诚实多了,憋著不难受吗?要不要……我帮帮你?” 她说得直白,眼神更是大胆地在他身上扫视,尤其在某个部位停留了片刻。 江小川像被火烧了屁股,猛地弹起来,弯腰掩饰著身体的尷尬,结结巴巴道:“不、不用,我、我去趟那边,你、你早点睡!”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朝著小岛另一边黑漆漆的树林跑去。 小白在他身后,笑得花枝乱颤,声音在寂静的海岛上飘出老远:“真不用啊?岛上就我们两个,又没別人看。” 江小川跑得更快了,背影狼狈不堪。 小白笑著笑著,慢慢停了下来,她躺回沙滩上,看著漫天星河,嘴角还噙著笑,眼神却一点点凉了下去,变得空旷而寂寞。 “傻子。”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他,还是骂自己。 她拉过旁边江小川盖过的带著他气息的薄毯,把自己裹紧,蜷缩起来,像一只终於找到温暖巢穴,却依然感到寒冷的小狗,不对,她应该是狐狸。 …… 江小川一直跑到小岛另一头的礁石滩,冰冷的海水没过脚踝,被夜风一吹,才勉强把那股燥热压下去。 他掬起海水,狠狠洗了把脸,又灌了几口,才觉得心跳平復了些。 他靠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上,望著远处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两个月,他过得很快乐,是从未有过的放鬆和……平静,小白像一团火,热烈而直接,烧掉了他心里许多阴霾和沉重。 可越是快乐,越是平静,他心底那份愧疚就越是清晰,越是沉重。 对玲瓏的,对小白的,还有……对青云山上,那个人的。 他不知道陆雪琪现在怎么样了,是否还在闭关,是否……还在等他? 他不敢想。 每次想到,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闷闷地疼。 “我真他妈是个混蛋。”他低声骂自己,一拳捶在身旁潮湿的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海风呜咽,像是回应。 他在礁石滩坐了不知多久,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才起身,慢慢往回走。 走到窝棚附近时,他脚步顿住了。 远处的沙滩上,靠近树林的边缘,似乎有动静。 此时天光微亮,景物朦朧。他眯起眼,凝神望去。 只见一个穿著破烂道袍、留著两撇山羊鬍的老头,正拉著一个约莫十五六岁扎著双丫髻的小姑娘,在沙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样子颇为狼狈,像是在躲避什么。 老头一边跑一边回头骂骂咧咧,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霉运!真是倒了血霉!……小环你快点!” 那小姑娘跑得气喘吁吁,怀里还紧紧抱著本厚书,正是周小环。 七年过去,小丫头长大了不少,眉眼长开了,依稀能看出未来美人胚子的影子,只是此刻小脸嚇得煞白。 而在他们后方不远处的半空中,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正在与几团灰扑扑不断变换形状的雾气缠斗。 那鹅黄身影是个女子,身段窈窕,面容姣好,只是此刻鬢髮散乱,脸色苍白,手中一柄短刃光芒黯淡,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那几团灰雾发出“喋喋”的怪笑,不断朝她扑击,每次碰撞,都让她身形剧震,嘴角溢出鲜血。 “妖灵?”江小川眉头一皱。 看那灰雾的气息,並非实体妖兽,而是某种阴秽之地滋生的、专噬人魂魄的妖灵。 那鹅黄衣裙的女子,似乎是被妖灵侵入了体內,正在与体內的妖灵以及外部这些妖灵爭斗,岌岌可危。 第220章 妖灵 周一仙和周小环怎么会在这里,那鹅黄衣裙的女子又是谁?看起来不似正道,也不像寻常魔教妖人,功法路数有些古怪。 眼看那女子又被一团灰雾击中后背,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周一仙急得跳脚,却束手无策。 周小环忽然大声喊道:“爷爷!用『还魂阵』!可以把她魂魄定住,把妖灵逼出来!” 周一仙一跺脚:“还魂阵?那玩意儿要耗施法者阳寿的,你才多大?不行!” “可不用,这位姐姐就要魂飞魄散了!”周小环急道。 就在周一仙犹豫,周小环焦急,那女子即將被灰雾彻底淹没的瞬间,一道暗红色的流光,如同撕裂晨雾的陨星,骤然从江小川所在的方向激射而来! 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砰!” 一声闷响,只见江小川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那鹅黄衣裙女子身旁,没有祭出弒神枪,也没有动用任何法术光华,只是简简单单,一拳轰在女子小腹! 女子猝不及防,被打得弯下腰,又是一口血喷出,血中竟夹杂著丝丝灰气。 那几团围攻的灰雾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仿佛受到刺激,更加疯狂地扑向江小川和那女子。 江小川看也不看,反手一巴掌,带著凌厉的掌风,直接將最近的一团灰雾扇得扭曲溃散,同时,他抬起一脚,踹在女子腿弯。 女子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你……”她艰难抬头,看向这个突然出现、不由分说就对她拳打脚踢的青衫少年,眼中先是茫然,隨即是震惊。 这脸……好眼熟。 还有他背后那杆刚刚飞回、悬浮著的暗红色长枪! 碧瑶房间里,那幅画,那个被碧瑶珍藏的、少年背影的画面,以及后来多方打听到的,关於他及其法宝的描述! 是他!真的是他! 江小川却没空理会她眼中的惊涛骇浪,他动作不停,拳、脚、肘、膝,狂风暴雨般落在那女子身上,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却又巧妙地避开了要害,更像是一种……蛮横的驱赶和震盪。 “砰!砰!啪!咚!” 令人牙酸的肉体撞击声不绝於耳。 那鹅黄衣裙的女子,本也是容貌出眾、身段风流的美人,此刻却被江小川毫不怜香惜玉地打得东倒西歪,鼻青脸肿,髮髻彻底散乱,鹅黄衣裙沾满沙土和血跡,模样悽惨无比。 “啊!”又是一拳砸在肩头,女子痛呼出声,体內一股灰气被震得逸散出少许。 周一仙和周小环早已看呆了,站在原地,张大嘴巴,忘了逃跑。 “这、这……”周一仙指著那边单方面“殴打”的场面,山羊鬍一翘一翘。 “这他娘的是什么路数?” 周小环却眼睛一亮,拍手道:“糖葫芦哥哥,是糖葫芦哥哥!” 她认出了江小川,虽然七年过去,江小川模样气质有所变化,但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就在这时,那女子体內最后、也是最顽固的一团灰气,在江小川接连不断的重击震盪下,终於被逼得脱离出来,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就要遁走。 “想跑?”江小川冷哼一声,一直悬浮在旁的弒神枪“嗡”地一声颤鸣,枪尖迸发出一缕极其细微却让人神魂战慄的暗红煞气,如毒蛇吐信,瞬间追上那团灰气,一穿而过! “吱——!” 灰气发出最后一声短促悽厉的尖叫,彻底消散在清晨的海风中。 沙滩上,只剩下江小川轻微的喘息声,以及那鹅黄衣裙女子痛苦的呻吟。 她瘫倒在沙滩上,衣衫凌乱,满脸是血,原本姣好的脸蛋此刻肿得老高,眼圈乌青,鼻子流血,嘴角破裂,狼狈得连她亲妈来了恐怕都认不出。 江小川这才停手,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拳头,看著地上惨不忍睹的女子,挠了挠头,他刚才情急之下,只想用最直接粗暴的方法,以自身拳脚劲气震盪对方经脉魂魄,將附体的妖灵逼出、打散,倒是没注意下手轻重。 好像…… 打得有点狠了。 他蹲下身,想查看一下对方的伤势。 那女子却挣扎著,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儘管疼得齜牙咧嘴,眼神却已恢復了清明,只是看向江小川的目光复杂无比。 她艰难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努力想做出个行礼的动作,声音沙哑破碎:“多、多谢……恩公……救命之恩,不知恩公……尊姓大名?” 江小川看著她这副尊容,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摆摆手道: “我叫江小川,是青云弟子,刚才情况紧急,下手没轻重,姑娘你……没事吧?” 说著,他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青云门常用的治疗外伤的瓷瓶,丟给她,“这是伤药,外敷內服皆可。” 那女子,接过瓷瓶,手指微微颤抖。 江小川,果然是他! 碧瑶心心念念、找了七年的人,鬼王宗暗地里也在搜寻的人,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东海的一座荒岛上,还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救”了她。 她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个应该算是笑容的表情(虽然看起来更可怕了),哑声道:“原来是江……江公子,小女子……姓林,单名一个瓶字,多谢江公子赠药。” 江小川点点头,也没多想,林瓶?这名字有点怪,不过人没事就好。 他站起身,看向不远处的周一仙和周小环,脸上露出笑容,走了过去。 “周老先生,小环,好久不见。” 周一仙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上下打量著江小川,咂咂嘴: “小子,七年不见,你这……身手见长啊?就是这救人方式,咳咳,挺別致。” 他看了眼那边挣扎著坐起来、默默敷药的金瓶儿,嘴角抽搐。 金瓶儿恶狠狠瞪了一眼周一仙,若不是他胡言乱语,她怎会被妖灵入体! 周小环却已蹦跳著跑过来,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江小川: “糖葫芦哥哥,真的是你,你没事,太好了!” 七年过去,小丫头长高了不少,脸蛋褪去了幼时的圆润,显出少女的清秀,眼睛依旧又大又亮,充满灵气。 江小川笑著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又从“怀里”掏了掏,摸出三根用油纸小心包著的、依旧鲜亮红润的糖葫芦。 一根递给周小环,一根递给走过来的周一仙,还有一根,他犹豫了一下,走到金瓶儿面前,递了过去。 “林姑娘,也尝尝?压压惊。”他语气带著点歉意,毕竟把人打成这样。 金瓶儿看著递到眼前的红艷艷的糖葫芦,又抬头看看江小川那张带著歉意和些许尷尬却依旧清俊的脸,再感受著脸上身上火辣辣的疼痛,一时间心情复杂到无以復加。 这算什么事,把她暴打一顿,差点毁容,然后递过来一根糖葫芦,说是压惊? 哄小孩呢? 可她看著江小川那双乾净(至少看起来乾净)的眼睛,里面没有算计,没有邪念,只有单纯的“打了人不好意思所以给点甜头”的意味。 她沉默了片刻,伸出沾著血和药膏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根糖葫芦。 糖葫芦冰凉,山楂红艷,糖壳晶莹。 她捏著那根细竹籤,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很轻微,很快又消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不过是……哄小姑娘的伎俩罢了。她金瓶儿什么没见过,岂会被一根糖葫芦收买,当务之急,是脱身。 她垂下眼帘,低声道:“多谢江公子。” 江小川摆摆手,又跟周一仙和周小环聊了几句。 “此地不宜久留,那些妖灵虽散,阴气未绝,可能还会滋生。”江小川看看天色说道。 “我送你们回大船附近吧。” 周一仙自然求之不得。 江小川祭出弒神枪,让周一仙和周小环站上去,又看向金瓶儿:“金姑娘,还能走吗?要不要……” “不必了。”金瓶儿勉强站起身,虽然浑身疼痛,但行动已无大碍,她体內功法特殊,恢復力不弱。 “小女子自有法子离开,不劳江公子费心,今日救命赠药之恩,他日必当报答。” 她说著,对江小川行了一礼,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要將他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转身,踉蹌著,却步伐坚定地朝海岛另一侧走去,很快消失在礁石林木之后。 江小川看著她的背影,总觉得这女子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眼下,先把周一仙和小环送到安全地方再说。 他催动弒神枪,暗红光芒载著三人腾空而起,朝著之前路过时看到的有船只活动的海域飞去。 …… 第221章 对战 就在江小川送周一仙和周小环离开荒岛的同时。 他和小白暂住的那座小岛东侧,沙滩上。 小白正盘膝坐在一块礁石上,百无聊赖地看海,等江小川回来。 昨夜之后,两人之间那层膜似乎被戳破了些,但又多了点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心里有点乱,需要吹吹海风。 忽然,她心有所感,猛地抬头看向天际。 一道湛蓝流光,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而来,其势凌厉,其意冰寒,带著毫不掩饰的磅礴的怒意和……某种急切的搜寻之意。 流光瞬息即至,落在沙滩上,光芒散去,现出一个高挑清绝的身影。 白衣如雪,清冷如月,容顏绝世,只是那张倾城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眼眸深处,却跳动著两簇灼人的火焰。 她手中握著一柄天蓝色仙剑,剑未出鞘,却已有凛冽剑意瀰漫开来,將周围沙滩上的细沙都逼得向外滚动。 正是陆雪琪。 她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礁石上的小白。当看清小白的面容,感受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与江小川相处沾染的若有若无的气息时,陆雪琪瞳孔骤然收缩。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询问。 “呛啷——!” 天琊神剑,悍然出鞘!湛蓝剑光照亮半个沙滩,凛冽剑气直指小白! “他在哪?”陆雪琪的声音比海风更冷,比剑锋更利。 小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杀气和质问搞得一愣,但隨即眯起了那双嫵媚的狐狸眼,缓缓从礁石上站起身。 她比陆雪琪矮一点,但气势丝毫不弱,甚至因为那与生俱来的妖魅和歷经岁月的沉淀,更添几分深不可测。 “你谁啊?” 小白歪了歪头,语气带著点漫不经心,眼神却已冷了下来。 “找我小相公,有事?” “小相公”三个字,如同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 陆雪琪身上原本就冰冷磅礴的气势,轰然炸开,周围空气温度骤降,细沙表面甚至凝结出薄薄白霜! 她握剑的手瞬间收紧,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的美眸,此刻翻涌著滔天的怒火妒火,还有一丝被背叛的尖锐的疼痛。 “你叫他什么?”陆雪琪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天琊剑尖微微颤抖。 “小、相、公、啊。”小白清晰地、缓慢地重复了一遍,甚至还刻意加重了语气,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妖嬈的弧度。 “怎么?你有意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杀了你!”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陆雪琪身影骤然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小白面前,天琊神剑带著撕裂一切的湛蓝光华,直刺小白心口! 这一剑,含怒而发,毫无保留,是奔著一击必杀去的! 小白瞳孔微缩,好快,好强的剑! 这女子看起来年纪不大,修为竟如此精深? 而且这路数……是青云门的太极玄清道! 可其中,为何又夹杂著一丝魔教功法的气息,甚至还有一点佛门禪意的影子? 三种截然不同本该互相衝突的功法,在她身上,竟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融合在了一起,非但没有相互削弱,反而產生了某种质变,威力倍增! 1+1+1,远大於3! 小白不敢怠慢,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同时素手一挥,一道炽热凝实的白色妖力匹练呼啸而出,迎向天琊剑光! “轰!” 妖力与剑光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气浪炸开,將周围沙滩炸出一个大坑,海水倒灌而入。 小白被震得向后滑出数丈,胸口气血翻腾,眼中惊色更浓。 这女子的道行,竟恐怖如斯! 而且剑术之精妙,法力之凝练,简直骇人听闻,她可是有千年道行的九尾天狐(虽然重伤未愈,但根基犹在),这女子才多大? 陆雪琪同样被震退几步,握剑的手微微发麻,但眼中杀意更盛。 这妖女,果然不简单,难怪能迷得江小川乐不思蜀,连青云都不回,连她……都不找! 一想到两个月前,那个回山报信的弟子,吞吞吐吐说出“江师兄在东海,与一美貌女子举止亲密,当街拥吻”时,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心口剧痛,喉头腥甜,差点当场呕出血来。 闭关七年,拼了命地修炼,融合三派功法,忍受非人痛苦,只为早日出关,只为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保护他,拥有他。 可出关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却是他和別的女人,在东海之滨,卿卿我我! 她瞬间御剑下山,不顾师父水月的阻拦,不顾同门的惊愕,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他,问清楚,然后……杀了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她在东海找了足足半个月,流波山,蓬莱岛,大大小小的岛屿,几乎翻了个遍。 心中的怒火、焦灼、恐惧、委屈,日日啃噬著她,就在她几乎绝望,怀疑那弟子是否看错时,她感受到了这座小岛上,那股熟悉的让她魂牵梦縈、又让她痛彻心扉的气息。 以及,另一道陌生的妖异的,与江小川气息纠缠不清的女子气息! 她来了。 然后,就听到了那三个字。 小相公。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清冷,所有的克制,在那一刻,轰然崩塌。 唯有杀意,滔天杀意! “妖女受死!”陆雪琪清叱一声,天琊剑光华大盛,无数湛蓝剑芒如暴雨梨花,笼罩小白全身每一处要害! 剑芒之中,竟隱隱有梵唱低吟,又有血影幢幢,正邪交融,威力倍增! 小白面色凝重,不敢再留手。 她身形闪动,在原地留下道道残影,双手掐诀,炽热的白色狐火汹涌而出,化作一面火焰巨盾,挡在身前。 同时,她身后虚空之中,隱隱有数条巨大的、毛茸茸的白色狐尾虚影摇曳,搅动天地灵气。 “轰轰轰轰——!” 剑芒与狐火疯狂对撞,爆炸声不绝於耳。 整片沙滩被炸得千疮百孔,附近的椰子树被逸散的剑气或妖力扫中,纷纷断折,燃烧。 海水被激起数丈高的浪涛,又哗啦啦落下。 两人从沙滩打到半空,又从半空打到海面,所过之处,剑气纵横,狐火肆虐,巨浪滔天。 小白越打越心惊。 这女子简直是个怪物,道法精深不说,战斗本能也强悍得可怕,招式狠辣凌厉,招招致命,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而且她体內那股融合了三派功法的奇异力量,似乎对妖力有某种克製作用,让小白束手束脚。 陆雪琪同样震惊。 这妖女道行之高,妖法之诡异,远超她预料。 若非她这七年闭关,另闢蹊径,將天书功法、青云道法、甚至一丝从“无字玉璧”中领悟的佛力强行融合,恐怕早已落败。 而且,这妖女似乎还未尽全力,那隱而不发的火精之力,给她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 两人一时间竟斗得旗鼓相当,难分胜负。 湛蓝剑光与炽白狐火交织碰撞,將这片海域搅得天翻地覆。 …… 第222章 修罗场 匆匆御枪返回小岛。 还没靠近,就感受到远处传来的剧烈灵力波动和冲天杀气。 他看到了什么? 小白,妖力全开,狐火滔天,身后几条巨大的狐尾虚影摇曳,每一击都带著毁灭性的力量。 陆雪琪,天琊剑光如虹,身法如电,那剑光中竟然夹杂著金色佛光和黑红色血气,三色光华流转,威力大得嚇人。 两人从沙滩打到半空,又从半空打到海面,所过之处,剑气纵横,狐火肆虐,巨浪滔天,完全是你死我活的拼命打法! 江小川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臥槽,修罗场,活生生的修罗场,要死要死要死!”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话本里的经典桥段: 两女爭夫,大打出手,男主劝架,被误伤,卒,或者,两女达成共识,先联手干掉渣男,再互相残杀。 江小川浑身发抖,不管是哪种,他都死定了! 但他不能跑,跑了,小白可能会死(陆雪琪真的会杀人),或者陆雪琪可能会死(小白也不是吃素的),不管谁死,他都得完蛋。 江小川一咬牙,一跺脚,抱著必死的决心冲入战场:“住手!都住手!” 此时陆雪琪正高举天琊神剑,剑指苍穹,周身雷光缠绕,天际乌云翻涌,一道道紫色雷霆在云层中蓄势待发,正是青云门镇派神通,神剑御雷真诀! 然而,当江小川的身影突然闯入她的视线,挡在那个妖女面前时,陆雪琪瞳孔骤缩。 那道即將落下的天雷,硬生生停住了。 她强行中断了真诀,反噬之力让体內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天空中的乌云不甘地翻滚了几息,最终缓缓散去,雷光消弭於无形。 天琊剑锋停在江小川眉心前三寸,湛蓝剑芒吞吐不定,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背后,小白的巨爪也擦著江小川的后背堪堪收回,炽热的气浪灼得他衣衫发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江小川看著距离额头只有三寸的天琊剑尖,感受著背后擦过的炽热,膀胱一紧,差点尿裤子:完了,我要死了。 幸好。 “江小川!” 陆雪琪看清来人,冰冷的眼眸瞬间涌上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狂喜,有委屈,有愤怒,有痛楚,最后统统化为汹涌的、几乎要將她淹没的思念和……质问。 她握剑的手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你……你果然在这里!” 小白也鬆了口气,隨即心头火起,衝著江小川喊道:“你跑哪去了,这疯女人突然衝出来就要杀我,你认识她?” 江小川一个头两个大,先是对著陆雪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陆师姐,好久不见,你……你先冷静,把剑放下,有话好说……” 陆雪琪听到“陆师姐”三个字,眼神骤然一寒,手中天琊非但没放下,反而又逼近了一寸,剑尖几乎要碰到江小川的皮肤。 “叫我雪琪。” 她盯著他,一字一句。 江小川喉咙发乾,看著她那双翻涌著可怕情绪的眼睛,半晌,没敢吭声。 小白这时也走了过来,双手抱胸,虽然衣衫有些凌乱,髮丝也被剑气割断几缕,但气势不减。 她上下打量著陆雪琪,尤其是那高挑的身段和即便在激烈打斗后依旧无损的惊人美貌,心里暗自嘖了一声: 这女人,果然是个绝世美人,身材也比自己……咳,不相上下,难怪小相公念念不忘。 但嘴上却不饶人,对著江小川,语气带著刻意的亲昵和挑衅: “小相公,这难道就是你提过的那位『陆师姐』?也不怎么样嘛,一见面就打打杀杀,跟个疯婆子似的。” 陆雪琪猛地转头看向小白,眼中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天琊剑嗡嗡作响,湛蓝光芒暴涨。 “你叫她什么?” 陆雪琪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再叫一遍试试?我撕烂你的嘴!” “我就叫,怎么了?” 小白丝毫不惧,反而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江小川身上,对著陆雪琪扬起下巴:“小相公,小相公,小相公!我不仅叫,我还亲过,抱过,睡……” “你闭嘴!” 陆雪琪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绝美的脸庞因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她猛地看向江小川,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小川,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江小川只觉得脑袋都要炸了,左边是陆雪琪冰冷刺骨、饱含质问的目光,右边是小白柔软身躯贴上来的温热触感和那挑衅的眼神。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小白说的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 说他们確实同吃同住几年,但发乎情止乎礼? 说小白亲过他,但那是她主动的? 说他们没睡过,但每天晚上都躺在一个床上? 这些话,在陆雪琪此刻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下,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像狡辩。 他的沉默,无疑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陆雪琪心里。 陆雪琪看著他低垂的眼帘,躲闪的眼神,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很冷,带著无尽的嘲讽和心碎。 “好,很好。”她点头,连说了两个好字,天琊剑的光芒却黯淡了下去。 她不再看小白,只是盯著江小川,声音平静得可怕:“跟我回家。” 回家,回青云,回大竹峰,回……她身边。 小白一听,立刻炸毛:“凭什么跟你回家,他是我的,小相公,你说,你跟不跟她走?” 陆雪琪没理会小白的叫囂,只是看著江小川,重复道:“我们回家。” 江小川低著头,看著脚下被剑气狐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沙滩,看著细沙在自己靴子下被碾出深深的痕跡。 他谁也不敢看,不敢看陆雪琪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和期待,也不敢看小白眼中那强装镇定下的慌乱和脆弱。 他只觉得置身於冰火两重天,一边是汹涌的、几乎要將他烧成灰烬的妒火和执念,一边是炽热的、带著绝望温度的爱恋和占有。 这就是……传说中的修罗场吗? 江小川心里瑟瑟发抖,恨不得立刻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臥槽,好可怕! 比面对玲瓏,比面对黑水玄蛇,比面对任何强敌都可怕一万倍! 玲瓏的残魂在他意识深处,静静“看著”这场闹剧。她“感受”到江小川那快要崩溃的情绪,“听”到两个女子为了他剑拔弩张的对话。 她本该心酸,本该难过,可不知为何,看著江小川那副手足无措、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窘迫样子,她竟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 这小子,桃花债欠得可真不少。 不过,这位陆师姐……玲瓏“看”著陆雪琪那清冷绝艷的容顏,那高挑出眾的身姿,那为了江小川不惜与人大打出手、甚至放下所有骄傲和矜持的强势,心里默默点了点头。 眼光不错,这女子,配得上他。 只是……也太凶了点,以后小川的日子,怕是不好过,玲瓏残魂有点忧心忡忡地想。 第223章 解释 陆雪琪见江小川依旧低著头不说话,耐心终於耗尽,她收起天琊,忽然上前一步,在小白愤怒的惊呼和江小川错愕的目光中,一把將江小川打横抱了起来! 江小川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等等,这个姿势不对。 不,是这个剧情不对。 小说里不是这么写的,小说里应该是男主左拥右抱,或者男主霸气地一手一个拦住,或者男主痛苦地大喊『你们不要打了』然后吐血昏迷…… 为什么是我被公主抱? 为什么是我像个行李一样被夹在胳肢窝底下? “你干什么,放下他,他不是自愿的!”小白急了,衝上来就要抢人。 陆雪琪冷冷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中的寒意和警告,让小白动作一顿。 隨即,陆雪琪脚下天琊剑自动飞起,落在她脚下,湛蓝光芒大盛。 “江小川,”她低头,看著怀里僵硬得像块木头的江小川,声音依旧很冷,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们回家。” 说完,不等江小川反应,也不等小白阻拦,天琊剑化作一道璀璨的湛蓝流光,冲天而起,朝著西方青云山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蓝色光痕。 “陆雪琪,你个疯婆子,把他还给我!”小白气得跺脚,也立刻化作一道白光,御空而起,紧追不捨。 她此刻也顾不得隱藏身份、会不会被正道发现了,她只知道,江小川被那个疯女人抢走了! 海风吹过,捲起沙滩上的灰烬和沙尘。 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剑气与妖力。 江小川被陆雪琪紧紧抱在怀里,鼻尖縈绕著她身上特有的幽香,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他僵硬地抬起头,越过陆雪琪的肩膀,看向后方。 小白化作的白光,在蔚蓝的天幕下,紧追不捨,越来越近。 他能看到她脸上焦急、愤怒、还有……一丝绝望的神色。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只能对著那个方向,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然后,他把脸埋进陆雪琪的肩窝,不再去看。 他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忍不住让她停下,会忍不住回头,会忍不住…… 陆雪琪感受到他埋首的动作,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抱著他的手臂,收得更紧。 她低头,看著怀里鸵鸟般缩著的人,看著他露出的、通红的耳根,眼中翻涌的冰冷怒意,终於慢慢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失而復得的近乎偏执的占有。 她抱著他,御剑飞行,速度快到极限。 身后,小白的呼喊和追赶,渐渐被风声淹没。 小白追了一段,眼看那道蓝光越来越远,速度之快,竟比她全力御空还要快上一线! 她咬著牙,將法力催动到极致,却依然无法拉近距离。 终於,那道蓝光消失在天际,再也看不见了。 小白停在海面上空,望著西方空荡荡的天空,胸口剧烈起伏,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 海风吹起她凌乱的长髮,拂过她苍白的脸颊。 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带著点自嘲,带著点茫然。 然后,笑著笑著,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砸在下方的海面上,瞬间消失不见。 她抬起手,擦了擦脸,湿漉漉一片。 “哭什么。”她对自己说,声音沙哑,“没出息。” 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 她在原地停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將海面染成一片淒艷的血红。 然后,朝著陆地的方向,御空飞去。 目標,河阳城。 既然青云山她去不了,那就在河阳城等。 等他回来,或者……等不到他,就杀上青云山去要人! …… 湛蓝剑光划破长空,在云层中穿行。 陆雪琪抱著江小川,飞得很稳,很快,她脸色依旧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一丝內心的不平静。 江小川一直没说话,像只鵪鶉一样缩在她怀里。 不知飞了多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星斗满天。 陆雪琪才缓缓降低速度,落在一座无人荒山的山顶。 山顶有块平坦的巨石,她將江小川放下来,自己也收了天琊,站在他面前。 夜风吹动她的白衣和长发,在月光下,美得不似凡人,却透著一种冰冷的疏离。 她看著江小川,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顶,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解释。”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威胁,没有逼迫,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最后的通牒意味。 她在等。等江小川给她一个解释。 关於那个妖女,关於“小相公”,关於所有她不知道的这七年发生的事。 陆雪琪心里其实很乱,她怕。 怕江小川的解释是她无法接受的,怕他真的爱上了那个妖女,怕他这七年,早就忘了她。 可她脸上依旧冰冷,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她最后的保护色。 如果解释让她无法接受,哪怕心会痛死,她也要维持最后的尊严。 但她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天琊剑被她紧紧握著,剑鞘冰凉,却压不住手心的冷汗。 陆雪琪盯著江小川低垂的头,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如果他承认爱上了那个妖女,她怎么办,杀了他,还是杀了那个妖女,再杀了他,然后自杀? 如果他解释说是被强迫的,是误会,她信不信? 这七年,他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为什么不回青云,为什么和別的女人在一起? 如果他……根本不想解释,或者解释不清,她怎么办? 陆雪琪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这半个月的疯狂寻找,刚才的激烈战斗,七年的苦苦等待,好像一瞬间抽乾了她所有力气,她只想听他说句话,哪怕一句“对不起”,或者“我想你”。 可是没有。 江小川只是低著头,沉默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陆雪琪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几乎要断裂,说话啊,江小川,你说话啊,骂我也好,骗我也好,说点什么,別这样沉默,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残忍。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陆雪琪终於,眼底那点冰冷,开始出现裂痕,她上前一步,伸手,抬起江小川的下巴,强迫他看著自己。 她的动作有些粗暴,指尖冰凉。 陆雪琪看著江小川通红的眼眶,和脸上未乾的泪痕,心里那点冰冷的愤怒,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让她不知所措的疼痛。 她鬆开手,后退一步,声音依旧很冷,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江小川,”她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解释,或者……永远別解释。”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也是她最后的,卑微的祈求。 解释吧。 求你了。 第224章 喜欢 荒山的风有点凉,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 江小川看著眼前的人,一时忘了呼吸。 七年了。 他脑子里空了一瞬,只剩下这个念头,然后更多的念头才涌上来: 她怎么找到这里的,她出关了,她……好像又长高了些,不对,是自己没长,但最重要的是。 陆雪琪静静站在那儿,月白的衣袍,墨黑的长髮,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的脸还是那样,像是冰雪仔细雕出来的,每一处线条都乾净利落,找不到半点瑕疵。 可又和记忆里不太一样,眉眼还是那副眉眼,鼻子还是那个鼻子,嘴唇也还是淡淡的顏色,可凑在一起,怎么就……这么扎眼呢? 不是那种艷光四射的扎眼,是清冷冷的,像山巔积了千年的雪,被晨光一照,晃得人眼睛发酸,心里发慌。 她好像更……他找不到词。 好看?太普通了,美?有点俗,就是好看,好看得让他有点挪不开眼,喉咙发乾,舌头像是被冻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陆雪琪一直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看到他嘴唇微动,她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像寒潭里突然落进一颗小石子,极快地漾开一点微光,又立刻被深不见底的墨色吞没。 她等著,背脊挺得笔直,手指蜷在袖子里,没人看得见。 “雪琪……”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清清楚楚映著自己有点呆愣的脸,他脑子一热,没管住自己的嘴,话就这么溜出来了:“……你好好看。” 话音落地,他自己先懵了。 山风好像停了那么一瞬。 陆雪琪脸上那层冰雪似的表情,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缝。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没懂。 然后,一抹极淡的、胭脂似的红,从她耳根后面,悄无声息地爬上来,迅速蔓延到脸颊,再到脖颈,她没动,可整个人好像都僵了一下。 江小川脸上也跟著“腾”地烧起来,热度直衝头顶。 他手忙脚乱地比划:“不是,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完又觉得不对,这不是说人家不好看吗? 他更慌了。 “不是,我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真的好看……呸呸呸!不是……哎我……额……” 他语无伦次,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捡回来吞回去。 陆雪琪看著他手舞足蹈满脸通红的样子,眼里那点茫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的,带著点恼,又带著点別的什么的眼神,那层薄红还掛在她脸上,没消下去,反而因为她抿紧了唇,显得更清楚了。 “別想矇混过去,江小川。”她开口,声音还是冷的,但仔细听,底下压著点什么,不太稳。 连名带姓,江小川心里一哆嗦,停下了徒劳的解释,肩膀垮下来。 风又吹起来,带著山间草木和尘土的味道,两人之间隔著几步远,都没说话,江小川看著地上被风吹得打转的枯叶,陆雪琪看著他头顶的髮丝。 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小川觉得脸上热度都快被风吹凉了,他才吸了口气,抬起头,没看陆雪琪,看著旁边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你闭关之后……我在大竹峰,又待了两年。修炼,跟以前一样,后来……下山歷练,去了南疆。” 他停顿了一下。 “在南疆,出了点意外,认识了……小白,她……救过我,也坑过我,后来,我就……缠上了,甩不掉,一起……住了几年。”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顿。 陆雪琪没打断他,只是听著,脸上的红潮慢慢褪了,又恢復成那种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眼神更深,更静,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暗流汹涌。 等他说完,又过了一会,她才开口,声音平平的:“你喜欢她吗?” 江小川肩膀颤了一下。 他盯著那块石头,石头缝里有棵枯草,在风里抖。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 “不知道?”陆雪琪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可江小川听得后颈发凉。 她往前踏了一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江小川,你的喜欢,就这么……” 她似乎顿了一下,在找一个合適的词,最后吐出来的字眼带著冰碴子。 “……这么廉价吗?谁陪著你,你就喜欢谁?” 她的目光像针,扎在他身上。 “碧瑶是这样,那个小白,也是这样,是吗?” 江小川猛地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知是窘的,还是別的。 他看著陆雪琪,看著那张好看得让他心慌意乱,此刻却冷得像面具的脸,一股邪火,混杂著长久以来的憋闷、自厌,还有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猛地窜上来。 “是!”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点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我的喜欢就这么廉价,谁陪著我,对我好,我就喜欢谁!怎么样?” 他直直地盯著她,胸膛起伏: “我就是这样的人,见一个对一个,没心没肺!”他越说越快,像是要把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角落都掏出来,在太阳底下晒烂。 “我怕死,贪財,好色,又懒又馋,贪嗔痴慢疑,我样样俱全,我就是配不上,配不上碧瑶,配不上小白,更配不上你陆雪琪!” 他吼完了,喘著粗气,眼睛更红了,死死瞪著陆雪琪,像是要等她的审判,或者乾脆等她的天琊一剑劈下来,一了百了。 陆雪琪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人,看著他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看著他眼里那种混合著愤怒自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的亮光。 她设想过很多种他辩解的样子,推脱的样子,甚至沉默的样子,唯独没想过,他会这么直接地,嘶吼著承认。 “谁陪著……就喜欢谁?” 她喃喃地重复,冰封的眼底,那湖面下的暗流,忽然剧烈地翻涌起来,撞碎了一层薄冰,一个念头,像破土的嫩芽,带著不容忽视的尖锐,猛地扎了出来。 如果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 那岂不是……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烫了一下。 心底那块七年积压的寒冰,似乎被这滚烫的念头灼出了一个洞,滋滋地冒著白气,她看著江小川,看著他梗著脖子,一副“要杀要剐隨你便”的倔样,忽然觉得有点…… 想笑。 但她忍住了,只是嘴角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喜欢过我吗?”她问,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重量,压过了风声。 江小川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气势一滯。 他张了张嘴,那股邪火像被戳破的气球,嗤一下漏光了,只剩下一点灰烬似的疲惫和茫然。 “……喜欢过。”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当然喜欢过。雪琪,你那样的人……谁会不喜欢。” 是了,陆雪琪这样的角色,谁会不喜欢? 只是眼前的这个陆雪琪,好像……和记忆里那个清冷孤傲將所有心思都藏在心底只会默默等待的师姐,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陆雪琪听到那三个字,眼神猛地亮了一下,像暗夜里骤然点起的火把。 那光亮灼热得惊人,烧得她心口发烫,烧得她七年苦修铸就的冷静自製,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近到江小川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味道,能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江小川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晚了。 第225章 又来? 陆雪琪伸出手,一把扣住了他的后脑。她的手指穿过他脑后的髮丝,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头。 江小川只看到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在眼前急速放大,然后,嘴唇上传来温软而微凉的触感。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是吧?又来? 他眼睛瞪得老大,能看见陆雪琪近在咫尺的轻轻颤动的眼睫。 她的呼吸拂在他脸上,带著一种清甜的气息。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 陆雪琪退开一点,依旧扣著他的后脑,两人的额头几乎相抵。 她的气息有些不稳,脸颊又浮起那层薄红,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看进他眼睛里。 江小川终於找回一点神智,脸上烧得厉害,他偏开头,想挣脱她的手,没挣开。 “……別这样,陆雪琪” 他声音发乾,带著点狼狈。 “我不值得,我……不配。” “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 “配不配,也轮不到你做主。” 她鬆开扣著他后脑的手,还没等江小川喘口气,另一只手已经穿过他的膝弯,微微用力,轻而易举地將他打横抱了起来。 熟悉的姿势,熟悉的腾空感,江小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放我下来,陆雪琪,我自己能走!”他手脚並用地挣扎,腿在空中乱蹬。 开玩笑,他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还是用这种姿势抱著,像什么样子! 陆雪琪没理他,手臂稳得像铁铸的,任他怎么扑腾,身形都不带晃一下,她抱著他,转身,一步步朝山下走去,步子迈得稳,速度却不慢。 江小川挣扎了半天,又是推又是扭,可抱著他的人纹丝不动,他甚至能感觉到手臂下那柔韧却蕴含著惊人力量的肌理,他累得气喘吁吁,身上都冒了层薄汗,陆雪琪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他彻底没脾气了,像条脱水的鱼,瘫在她怀里,自暴自弃地说:“我饿了。” 声音有气无力。 陆雪琪脚步没停,甚至没低头看他,只是唇角似乎很轻微地弯了一下。 “忍著。”她说,又补充道,声音里带著一种罕见的近乎戏謔的意味。 “……或者,我餵你点別的。” 江小川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別的?” 陆雪琪终於低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从他脸上扫过,然后意有所指地,极快地掠过自己胸前,又移开。 “饿不死你。” 江小川的脸“腾”一下,刚刚消下去的热度,以更凶猛的姿態捲土重来,瞬间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红了。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变了调:“陆雪琪你!” 他“你”了半天,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羞愤交加,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刚才那个惊鸿一瞥的画面和她那句话的回音。 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这还是那个清冷出尘不苟言笑的小竹峰陆雪琪吗? 陆雪琪见他这副模样,眼里那点微不可察的笑意深了些,抱著他的手甚至很轻地顛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怀里这团“食物”的分量。 江小川被这一顛,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一声断了,热血“轰”地衝上头顶,烧得他眼都红了。 “陆雪琪你別以为我不敢啊!”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著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虚张声势。 陆雪琪脚步不停,甚至没再看他,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个音,尾音微微上扬,带著十足的挑衅和……一丝隱约的期待。 “你来呀。” 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江小川耳朵里,却像是点燃了最后的导火索。 …… 脑海中,玲瓏的魂体,有眼睛的话,大概已经瞪得溜圆,下巴掉在地上。 她“看”著外面发生的一切,魂体一阵波动,最后凝固成一种极致的、无声的震惊和茫然。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现在的人,都……这么狂野的吗? 不对,是这个叫陆雪琪的女娃,她……她怎么……玲瓏觉得自己几千年…… 不,加上死后这几千年的见识,都有些不够用了。 她默默地將自己的感知缩了缩,假装自己不存在。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虽然好像已经“视”了很多了。 …… 御剑飞行是不能一直持续的,何况还带著个人,虽然大部分时间,是陆雪琪御剑抱著江小川飞行。 晚上,会找山洞、破庙或者乾净的林间空地休息,江小川试过逃跑,没一次成功。 陆雪琪似乎总能提前预判他的方向,或者在他跑出不远后,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回来。 他后来也懒得跑了,因为累。 睡觉是个问题。 陆雪琪很自然地在生好的火堆旁铺开一张厚厚的兽皮,然后拍拍旁边的位置,看著他。 江小川一开始寧死不从,缩在离火堆最远的角落,抱著膝盖打哆嗦。 然后半夜,他会迷迷糊糊感觉到自己被抱起来,挪到温暖的火堆边,塞进带著清冽气息的怀抱里。 他挣扎,那手臂就收得更紧,腿也缠上来,把他锁得动弹不得,试了几次后,他放弃了。睡就睡吧,暖和。 就是每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像个八爪鱼一样扒在陆雪琪身上,或者被她当抱枕一样箍在怀里时,还是会面红耳赤,然后在她清亮的目光注视下,訕訕地爬开。 吃的方面,陆雪琪的厨艺…… 依旧惊为天人。 她似乎总能找到一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野菜、菌菇,或者打到一两只山鸡野兔,然后用隨身携带的简单调料,做出让江小川恨不得把舌头也吞下去的美味。 烤得外焦里嫩的肉,撒上不知名的香料,熬得奶白的蘑菇汤,鲜得掉眉毛,甚至用野果和蜂蜜烤出鬆软的小饼,江小川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在心里哀嘆,完了,胃也被拿捏了。 陆雪琪话不多,但会看著他吃。 有时候会问“咸淡如何”,或者在他嘴角沾了东西时,很自然地伸手用指尖擦掉,江小川从最初的僵硬,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偶尔的……习惯。 嗯,习惯真的很可怕。 他有时候会看著火光映照下陆雪琪沉静的侧脸发呆。 她会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用眼神询问,江小川就赶紧移开视线,假装看火,或者看星星。心里乱糟糟的。 就这样,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大部分时间沉默,偶尔有简短的对话。 江小川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最后只剩象徵性的抗议,陆雪琪则始终如一,强势,沉默,照顾得无微不至,不容拒绝。 第226章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一周后,青云山巍峨的山脉,已经在望。 陆雪琪没有直接飞回小竹峰。 她带著江小川,落在青云山前山一条人跡相对多一些的山道上,然后收起了天琊。 她依旧牵著江小川的手(江小川挣不开),改为步行。 走了没多远,迎面遇到几个下山的青云弟子,看服饰是龙首峰的。 他们本来在说笑,一抬头看到陆雪琪,顿时像被施了定身法,话卡在喉咙里,眼睛发直,脸也慢慢红了。 陆雪琪在青云门內,名声太响了。 修为高绝,容貌更是公认的仙姿绝色,只是平日里太过清冷,几乎从不与同代弟子交往,只可远观,此刻骤然在山道上遇见,几个年轻弟子只觉得呼吸都紧了。 然后,他们才注意到陆雪琪手里还牵著一个人,一个比陆师姐矮了快一个头的少年,穿著普通青云弟子的服饰,正一脸生无可恋地被陆师姐拖著走。 这是……江小川江师兄?那个七脉会武上大放异彩,后来又下山了好几年的江师兄?他回来了?还和陆师姐……牵著手? 几个弟子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陆雪琪停下脚步,看向他们,直接开口,声音清冷,没什么起伏:“你们觉得,他配得上我吗?” “啊?”几个弟子齐齐傻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小川也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看著陆雪琪的侧脸。 她在问什么? 陆雪琪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甚至换了种问法:“或者,我陆雪琪,配得上他吗?” 她问得极其认真,仿佛在探討什么道法真諦,而不是这种……这种问题。 几个弟子回过神来,看看陆雪琪那张清冷绝艷此刻却带著不容置疑神色的脸,又看看旁边一脸懵逼但眉目清秀据说天资极高的江小川,几乎是本能地、爭先恐后地回答: “配得上,当然配得上!”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江师兄天资卓绝,有情有义,陆师姐仙姿绝世,修为高深,简直是天生一对!” “对对对,再般配不过了!” 他们说的倒也是实话。 江小川当年在七脉会武上的表现,硬接神剑御雷真诀的壮举(虽然事后变成焦炭了),加上他平日里在门內人缘不错,口碑確实很好。 至於陆雪琪,那是青云门多少年轻弟子的梦中神女,虽然没人敢宣之於口,这两人站在一起,拋开身高差有点萌之外,还真说不出哪里不配。 陆雪琪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拉著还在发愣的江小川继续往前走,留下几个弟子在原地面面相覷,兴奋又八卦地低声议论起来。 接下来的一路上,陆雪琪如法炮製。 遇到落单的弟子,或者三两成群的,她就走过去,直接问: “你觉得他配得上我吗?”或者“我配得上他吗?” 回答大同小异。 有震惊的,有脸红的,有结巴的,但最终都点头如捣蒜,说“配得上”“般配”“神仙眷侣”。 江小川从一开始的震惊羞愤,到后来的麻木,最后甚至有点想笑。 他看著陆雪琪那副认真“徵集民意”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玲瓏在脑海里,也沉默了,她看著这一切,看著这个清冷绝艷修为高深的女娃,用这种近乎幼稚却又执著得可怕的方式,一遍遍向旁人確认,向这个世界宣告,甚至可能……是在向她自己確认。 这个陆雪琪,主动得……让她这个千年老魂都有些汗顏。 陆雪琪似乎对这个“民意调查”的结果很满意,她不再询问,脚步却转向了大竹峰的方向。 大竹峰,守静堂。 田不易正端著茶杯,吹著浮沫,苏茹坐在一旁做著针线。 几个弟子在堂下或坐或站,小声说著话,张小凡坐在最角落的凳子上,低著头,看著自己的鞋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道清冷的身影,牵著一个垂头丧气的少年,径直走了进来。 堂內一静。 田不易抬眼,看到陆雪琪,眉头下意识一皱,再看到她手里牵著的那个缩著脖子想降低存在感的江小川,眉头皱得更紧了。 “师父,师娘。”江小川硬著头皮,挣开陆雪琪的手(这次居然挣开了),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礼。 心里把陆雪琪骂了一百遍,这女人到底想干嘛! 苏茹放下针线,笑容温柔:“小川回来了?陆师侄。”她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笑意加深。 宋大仁、何大智等师兄也纷纷围上来,惊喜地拍著江小川的肩膀: “小师弟!你可算回来了!”“没事吧?这些年跑哪去了?” 张小凡也抬起头,看向江小川,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看到江小川身后的陆雪琪,那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他重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衣角。 他心里有些乱,看到江师兄回来是开心的,可看到他和陆师姐一起出现,还牵著手……那种熟悉的、隱秘的酸涩和自卑又漫了上来。 他默默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守静堂,往后山走去,他需要静静。 陆雪琪对著田不易和苏茹,微微行礼,然后,在所有人或好奇或惊讶的目光中,她再次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安静的守静堂。 “田师叔,苏师叔。” 她看向田不易和苏茹,目光坦然,“我与小川,可还相配?” “噗——”田不易一口茶喷了出来,咳得惊天动地,苏茹也愣住了,手里的针线差点扎到手。 江小川以手抚额,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陆雪琪!你到底是不是正常人啊! 田不易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脸憋得通红,指著陆雪琪,又指著江小川,鬍子一翘一翘,半天没说出话来,这、这成何体统! 苏茹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开心,花枝乱颤。 她看著陆雪琪,又看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江小川,眼里的笑意暖融融的。 她走上前,拉住陆雪琪的手,柔声道:“配得上,自然是配得上的,雪琪这般人物,能看上我们家这皮猴,是他的福气。” 陆雪琪对著苏茹,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然后转向还在吹鬍子瞪眼的田不易,再次开口:“下个月,我会来大竹峰提亲。” 说完,她伸手,重新抓住还没从“提亲”两个字里回过神的江小川的手腕,对苏茹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等、等等!” 江小川被她拖得一个趔趄,终於反应过来,惊叫道:“陆雪琪,你疯啦!提什么亲,我还没同意呢!” 田不易终於喘匀了气,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脸更红了,怒道:“胡闹!简直是胡闹!” 苏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著田不易的背给他顺气: “好了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看雪琪多好,又漂亮修为又高,还能製得住小川,多好……” 其他师兄弟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 杜必书忍不住小声对旁边的吕大信说:“小师兄可以啊,不声不响就把小竹峰的冰山……哦不,陆师姐拿下了,还要来提亲?嘖嘖……” 陆雪琪已经拉著魂飞天外的江小川走出了守静堂。 江小川脑子里嗡嗡作响。 提亲?对他?陆雪琪来大竹峰提亲?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第227章 我记得 走了几步,他才猛地想起。 墨雪剑!他还没把墨雪仙剑还给师娘!刚才光顾著震惊和丟脸了,他想转身回去,手腕却被陆雪琪攥得死死的。 “剑……墨雪……”他试图提醒。 “回头再说。”陆雪琪头也不回,拉著他走得飞快。 “不是,陆雪琪,你来真的啊?”江小川被她拖著一路疾行,忍不住又问。 陆雪琪没回答,只是御起剑,方向,是小竹峰。 小竹峰,静竹轩。 水月大师正在静坐调息,感应到陆雪琪的气息,还带著另一个熟悉的让她微微皱眉的气息,睁开了眼睛。 陆雪琪拉著江小川走了进来,江小川还处於“被提亲”的衝击中,一脸呆滯,眼神发直。 “师父。”陆雪琪行礼。 江小川被陆雪琪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肩膀,才如梦初醒,慌忙跟著行礼,动作僵硬:“水、水月师伯。” 水月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江小川:“回来了?” “是……”江小川訥訥道。 陆雪琪开口,依旧是那个问题,言简意賅:“师父,他配得上我吗?” 水月沉默地看著她,又看看神游天外的江小川,没说话。 江小川还在喃喃自语,声音极低,带著自我怀疑:“真的……配得上吗?” 水月的眉头再次蹙起,她看向江小川,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惯有的清冷和审视:“你如今,修为几何?” 江小川下意识回答:“回师伯,玉清境第九层。” 水月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很快隱去,玉清九层,距离上清仅一步之遥,这修炼速度,確实骇人,她继续问:“法宝?” 江小川呆呆回答:“九天神兵,墨雪仙剑,还有……一柄奇特的枪。” 水月微微点头。 她又问,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江小川心底:“你可愿,为了雪琪,付出一切?乃至性命?” 江小川几乎没犹豫,顺著她的话就答:“愿意。”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水月看著他那副呆呆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目光坚定、毫不退缩的徒弟,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如此,你自问,配得上吗?” 江小川脑子还没从“提亲”和一系列问题中转过弯,顺著水月的问话,下意识地点头,喃喃道:“配得上……” 说完,他猛地瞪大眼睛,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 等等!他刚才说了什么,配得上,他配得上陆雪琪,他在水月大师面前说了“配得上”?他是不是疯了? 水月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些,虽然很快又恢復了平直,她看向陆雪琪,点了点头,意思是,可以了。 陆雪琪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明显亮了一下。她对水月道:“师父,下月,我会去大竹峰提亲。” 水月想像了一下田不易听到这个消息时可能的表情,嘴角再次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 她挥了挥手,语气平淡:“为师知晓了,此事,我自会与你苏茹师叔商议,你们先下去吧。” “是,师父。”陆雪琪拉著还处於石化状態的江小川,退出了静竹轩。 走在清幽的小竹峰山道上,竹叶沙沙作响。 江小川被山风一吹,终於从一连串的打击中回过神来,他猛地甩手,这次用了全力,居然真的从陆雪琪手里挣脱了出来。 他后退两步,看著她,胸口起伏:“陆雪琪,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说了我还没同意,你这是……你这是强买强卖!” 陆雪琪静静地看著他,没急著去抓他,只是问:“那你想怎样?回大竹峰,然后呢?去找那个小白,还是去鬼王宗找碧瑶?” “都不是,”江小川烦躁地抓了抓头髮,“我谁也不想找,我现在就想一个人静静!” “那为何不愿与我一起?” 陆雪琪走近一步,江小川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了一根粗壮的竹子。 “小竹峰很静,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 “那不是我的家,”江小川提高声音,“我的家在大竹峰,而且,我还没答应你的……你的……” “提亲”两个字他说不出口,脸又红了。 陆雪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度。 “你不愿?”她盯著他,眼神锐利,“因为谁?小白?碧瑶?还是別的什么人?” “没有別人!”江小川被她逼得有些恼火。 “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你根本不了解我,陆雪琪,你看到的我,只是你想像中的我,我不是什么好人,我有很多秘密,很多你根本无法想像的……” “我不了解你?”陆雪琪打断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篤定。 “江小川,我们从八岁认识,到现在,快十八年了。 你第一次来小竹峰,躲在田师叔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看我们练剑的样子,我记得。 虹桥上,你笑嘻嘻对我说『六年后再打』,气得我想揍你的样子,我记得。 雷雨夜,你像个落汤鸡一样,结结巴巴跟我讲『云彩打架』,我记得。 你躲我的那三年,我记得。 七脉会武,你硬抗神剑御雷真诀,浑身焦黑躺在地上,还对我挤眼睛的样子,我记得。 空桑山,死灵渊,滴血洞,流波山,通天峰……你每一次受伤,每一次对我笑,每一次气我,每一次护在我身前……”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江小川就往后缩一点,直到后背紧紧抵著竹子,退无可退。 陆雪琪停在他面前,两人近得呼吸可闻。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江小川,这十八年,我一天都没忘,你说,我不了解你?” 江小川被她眼里的光震住了。 那光芒太亮,太沉,承载了太多他不敢细看的东西,他偏开头,避开她的视线,声音低下去,带著一丝无力:“那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个世界,你看到的我,甚至你自己,可能都是假的呢?” 第228章 秘密 他问出这个问题,心里一片冰凉。 他想起了自己“外来者”的身份……这一切,对陆雪琪而言,何其不公。 陆雪琪沉默了片刻,山风吹过竹林,沙沙声更响。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砸在江小川心上:“世界或许是假的,但,陆雪琪对江小川,是真的。” 江小川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她。 这话……怎么听著有点耳熟? 世界是假的,但爱是真的? 他看著陆雪琪那双清澈又执拗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惊慌失措的脸。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纠结、逃避、自认为的保护,在这个女人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无力。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鬱结和犹豫都吐出去,肩膀垮了下来,一直挺著的背脊也微微弯曲。 “陆雪琪,”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带著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又有一丝如释重负。 “带我去一个……绝对没有別人能听到的地方,我把我最大的秘密告诉你听完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要不要这样。” 陆雪琪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江小川以为她会拒绝,或者乾脆打晕他拖走,但她最终点了点头,伸手重新握住他的手腕,这次力道轻了些。 “好。” 她没有带他去小竹峰的会客静室,也没有去什么密室,而是直接带他回了自己的竹舍,那间江小川以前来过不止一次的、陈设简单清冷的屋子。 关上门,陆雪琪走到床边,在床下某个位置,用脚尖轻轻一踢,又按了一下某个机括。 只听“咔噠”一声轻响,床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洞口,有石阶隱约可见。 江小川眼睛都直了。 他来过这里好几次,偷过点心,塞过乱七八糟的小礼物,甚至躺过她的床,却从来不知道,这床底下居然另有乾坤! “这是……?”他指著洞口,声音有点干。 陆雪琪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很早以前就准备了,想著万一哪天你不听话,或者想跑,就关进去。” 江小川:“……” 他看著那幽深的洞口,后背发凉。 囚禁?地牢?玩这么大? “我……我现在说后悔,还来得及吗?”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明白:你觉得呢? 江小川咽了口口水,认命地嘆口气:“走吧。” 陆雪琪率先走下台阶,江小川跟在她后面。 石阶不长,很快就到了底,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四壁光滑,嵌著几颗夜明珠,散发著柔和的冷光,照得室內一片朦朧。 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个石凳,除此之外,空无一物,乾净,冷清,像个……高级囚室。 江小川环顾四周,嘴角又抽搐了一下,陆雪琪还真是……言出必行。 陆雪琪走到石桌旁,点亮了桌上的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给冰冷的石室添了一丝暖意,她自己在石床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看著江小川。 江小川没坐,他走到石室中央,背对著陆雪琪,面对光禿禿的石壁,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好像这样,能给他一点勇气。 然后,他开始说了。 从一个叫做“草庙村”的普通小山村说起,说两个倖存少年,张小凡和林惊羽,说一场源於高僧普智执念的惨烈血案,说一个资质平庸、名叫张小凡的少年,如何拜入青云门大竹峰,如何得到一根奇特的“烧火棍”,说七脉会武的惊才绝艷,与那位清冷师姐的暗生情愫,说死灵渊下的生死与共,滴血洞中的天书传承,与一位绿衣少女的意外重逢和情根深种,说流波山的雨,正魔大战的残酷,真相揭露的悲愤,绿衣少女为爱魂飞魄散、仅余一魄的绝望,说少年叛出青云,化身鬼厉,十年浴血,寻遍天涯只为復活挚爱,说天帝宝库前的重逢与对峙,说南疆兽神之乱,说诛仙剑下的顿悟与抉择,说幻月洞府的幻象与真实,说最后的放下与回归…… 他说得很慢,很详细,像是在复述一个看过很多遍的故事。 他说张小凡的坚韧与悲情,说碧瑶的炽热与牺牲,说田不易的护短,说苏茹的温柔,说道玄的挣扎,说鬼王的野心,说小白的嫵媚与不羈……甚至周一仙的市侩,小环的天真,野狗道人的忠心,他都提到了。 他说那个故事里的陆雪琪。 清冷孤傲,沉默隱忍,將深情埋藏心底,一等就是十年,在望月台孤影煢煢,最终在草庙村废墟上,与归来的张小凡相视一笑,携手新生,有了一个叫张小鼎的儿子,过著平淡却也满足的生活。 他说那个故事的结局,正邪消弭,恩怨渐远,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或圆满,或遗憾,但终究是落幕了。 他说了整整一天一夜,油灯添了又添,夜明珠的光始终柔和。 他不敢回头去看陆雪琪的表情,只是面对著石壁,把自己知道的、关於那个“故事”的一切,和盘托出。 包括他是如何“知道”这个故事的。 他说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像看戏文一样,“看”过了他们所有人的一生,他说自己像个孤魂野鬼,莫名其妙掉进这个世界,他说他胸口的噬血珠,浑身的摄魂骨,还有那杆与他性命相交、如今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的弒神枪灵红璃,他说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的心是颗珠子,骨头是凶物,他只是一个可悲的闯入者。 最后,他甚至提到了玲瓏。 说自己在南疆意外去到了几千年前,遇到了那个惊才绝艷的女子,那个创造了兽神又將其封印的巫女玲瓏。 他说自己对玲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仰慕,像是同情,又像是別的什么,但他说玲瓏早就死了,死得不能再死,兽神也不会再出世,让她不用担心。 全部说完,他嗓子已经干哑得像破风箱,浑身虚脱,额头上满是冷汗,后背的衣衫也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 但他却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好像压在心口多年的一块巨石,终於被搬开了,无论结果如何,他不再是一个人背负这个秘密了。 他慢慢转过身,腿有点软,扶著冰冷的石壁,看向陆雪琪。 第229章 真假 陆雪琪依旧坐在石床上,姿势似乎都没怎么变。 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的表情隱藏在光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定定地看著他,里面翻涌著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恍然、痛楚、怜惜……最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石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两人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脑海中,玲瓏她“听”著江小川的讲述,那个关於“原著”,关於“故事”,关於“穿越”的惊天秘密。 她想起江小川之前偶尔的怪异言语,原来如此……原来,自己所在的世界,在另一个“故事”里,有著既定的轨跡和结局,而眼前这个少年,竟然来自“故事”之外。 她感到一种荒诞的震惊,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释然,她沉默了,彻底地沉默了。 许久,久到江小川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快震破耳膜,陆雪琪终於动了。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抱胸。 她看著江小川,眼睛一眨不眨,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响起,没有波澜: “所以呢?” 江小川愣住了。 所以呢?这是什么反应? 他设想过陆雪琪的无数种反应:震惊,不信,愤怒,觉得他疯了,甚至拂袖而去……唯独没想过,是这样平静的一句“所以呢”。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准备好的所有解释、所有懺悔,在这三个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陆雪琪没等他组织好语言,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別人的事情: “所以,你想告诉我,在你看到的『故事』里,我叫陆雪琪,是青云门小竹峰的弟子,喜欢一个叫张小凡的人,等了他十年,最后和他成亲生子,在草庙村隱居?” 江小川僵硬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想告诉我,碧瑶为了救那个张小凡魂飞魄散,张小凡为了救碧瑶叛出青云,化身鬼厉,杀人无数?” 江小川又点头。 “所以,你想告诉我,你来自另一个世界,知道我们所有人『原本』的命运,你顶替了某个角色,或者凭空出现,你的心是噬血珠,骨头是摄魂棒,你身体里还住著一个叫红璃的枪灵,她救了你,修补了你,甚至可能对你有意,而你现在觉得亏欠她,因为你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她,让她沉睡?” 江小川继续点头,喉咙发紧。 “所以,”陆雪琪顿了顿,目光如炬,盯住他的眼睛。 “你想用这个『故事』,用你的『来歷』,用你的『不同』,来告诉我,你不值得,不配,让我离你远点,是吗?” 江小川被她说中心事,狼狈地垂下眼睛,默认了。 陆雪琪忽然站了起来,她个子高,在这不算宽敞的石室里,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她走到江小川面前,停下,低头看著他。 “江小川,”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著千钧之力,“你听著。” “我八岁那年,第一次在小竹峰见到你,你躲在田师叔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乌溜溜的,看著我们一群练剑的师姐,那时候我在想,这个大竹峰的小师弟,真可爱。” “虹桥上,你跑过来,笑嘻嘻地对我说『六年后七脉会武再打』,把我气得要命,偏偏说不过你,那时候我想,这人真討厌。” “雷雨天,我躲在山涧石头后面,怕打雷怕得要死,你像个落汤鸡一样出现,手里拎著两条用草绳串著的鱼,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结结巴巴地跟我讲什么『云彩摩擦』,『正负电荷』。 我一句没听懂,但听著你磕磕巴巴的声音,看著你滑稽的样子,忽然就觉得,雷声没那么可怕了,后来雨小了,我靠在你湿透的肩膀上睡著了,很短暂,醒来时,你僵著身子一动不敢动,还傻乎乎地问我怕不怕,那时候我想,这人……好像也没那么討厌。” “你后来送我的东西,一盆小小的梅花,一盒桂花糖,一盒胭脂,还有一个……丑得要命的剑穗。 梅花我养在窗台,每天浇水,桂花糖很甜,我捨不得一次吃完,胭脂太艷,我没用过,剑穗我掛在天琊上,从来没丟过,不管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不值钱的,我都留著,因为是你送的。” “七脉会武,你用身体硬接我的神剑御雷真诀。 我看著你站在那里,仰著头,眼里没有害怕,只有兴奋。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连这样的一击你都能接住,那是不是证明,你和我,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我所有那些说不出口的心思,你……都接得住?” “你修为跌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守在床边,觉得天都要塌了。 你醒过来,还编瞎话骗我,说什么体质特殊,傻不傻。” “空桑山,万蝠古窟,你把我护在身后,自己衝进蝙蝠堆里,杀得浑身是血,我隔著光幕看著,心跳都快停了。 你杀完了,像个血人一样走回来,还问我『帅不帅』,脏得要命,可我觉得,一点都不脏。” “死灵渊,无情海边,你把我扔上来,自己掉下去,那时候我在上面,觉得整个世界都黑了。江小川,你个混蛋。” “流波山,你跟我讲天书,讲那些玄奥的道理,讲你的想法。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通天峰,你给我的丹药,你挡在我身前……每一次,每一次。” 陆雪琪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数著珍藏的珠子,一颗一颗,清晰分明,那些江小川记得的,不记得的,琐碎的,惊心动魄的细节,从她口中娓娓道来,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情绪,只是平静地敘述。 “你告诉我,这是假的吗?”她问,逼近一步。 江小川下意识地摇头。 那些都是真的,是他亲身经歷的,刻骨铭心。 “你告诉我,我对你的好,是假的吗? 我等你七年,是假的吗? 我在山道上问那些师弟『配不配』,是假的吗? 我说要娶你,是假的吗?” 江小川继续摇头。 “那你告诉我,” 陆雪琪停在他面前,近得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和她眼底那深不见底、却灼热无比的情绪。 “『故事』里的陆雪琪,会做这些吗? 会追著你跑遍大半个天下,会把你从別的女人身边抢过来,会抱著你不撒手,会强吻你,会……准备地下室想著关你,会到处问別人『配不配』,会直接跟师父师娘说要提亲吗?” 江小川愣住了,他仔细回想那个“原著”里的陆雪琪。 清冷,隱忍,默默等待,將爱意深埋心底,直到最后才……。 不会,那个陆雪琪,绝对不会做出他眼前这个陆雪琪所做的任何一件事。 “你看,”陆雪琪的声音低下去,带著一种奇异的温柔,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故事』是故事,我是我,你喜欢『故事』里那个清冷孤傲、默默等待的陆雪琪,是吗?” 江小川怔怔地点头,那是他少年时的白月光,是他对美好爱情的想像。 “可我不是她。”陆雪琪斩钉截铁地说,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指尖微凉,动作却带著珍视的意味。 “我是陆雪琪,是等你七年,等得快疯掉,所以决定不再等,要亲手抓住你的陆雪琪,是会吃醋,会生气,会把你关起来,会到处宣告所有权,会逼你,也会……想要你的陆雪琪。”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过他的脸颊,眼神专注得令人心颤: “江小川,你听清楚,世界或许是『故事』,但站在你面前的这个我,是真的。 我对你的每一分好,每一分喜欢,想嫁给你的每一分念头,都是真的,是从我这里,长出来的,不是从什么『故事』里抄来的。” 可她的心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尖锐地疼。 每次他说起“小说里的陆雪琪”时,眼里那种温柔的光,像针一样扎著她。 他心疼那个等了十年的女人,可怜她孤寂的背影。 他从来看不见,站在他面前的这个陆雪琪,也等了七年,七年里,她走过他走过的每一条路,看过他看过的每一轮月亮,在无数个深夜里把“江小川”三个字写在纸上又撕碎,怕被人发现,更怕没人知道。 他可怜那个故事里的影子,谁来可怜她? 那个影子至少被写进了书里,被千千万万人铭记,被他在少年时奉为神明。 而她呢? 她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会哭会笑会疼会闹,却只是一个“不原作”的替身。 他看她的时候,眼睛永远在透过她,望向另一个女人。 陆雪琪忽然笑了一下,带著淡淡的嘲讽,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眼底藏著的是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你说那个陆雪琪,等张小凡等了十年,最后在草庙村相视一笑,岁月静好?” 江小川愣愣点头:“……嗯。” 陆雪琪眼神锐利:“那是她蠢。” 江小川急切地抬头看向陆雪琪:“不是蠢,她是知道张小凡的苦衷,碧瑶为他魂飞魄散,他背负著这条命,怎么能安心回来?她理解他,所以才等,那不是懦弱,是……是成全!” 陆雪琪静静看著他,眼神不变:“哦?理解?成全?” 她往前走一步,逼视著他: “那我告诉你,碧瑶没死透,还剩一魄被合欢铃收著,张小凡这十年杀人无数、搜集天材地宝,就为復活她,你故事里的陆雪琪,知道这些吗?” 江小川一愣:“她……后来应该知道。” 陆雪琪冷笑道:“知道,还等? 看著他为另一个女人疯魔,看著他手上沾满鲜血,看著他离青云、离她越来越远。 然后自己站在望月台,等?” 她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这不是理解,是自虐。是把自己活成了他悲情故事里的背景板。” 江小川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说什么:“可那就是她爱的方式……” “那她的爱可真便宜。” 陆雪琪截断他,眼神灼灼:“十年青春,换一个『理解』的牌坊?江小川,你听好。” 她伸手,指尖点在他心口:“如果有一天,你为了小白,或者碧瑶,或者任何別人,要离开我,去做危险的事,甚至可能回不来。” 她凑近,一字一句,气息拂在他脸上: “我会跟你一起去,绑也要绑在一起,要死一起死,要疯一起疯,理解?我不需要理解,我只要你在我看得见、摸得著的地方。” 江小川喉咙发乾:“如果……如果我不愿意呢?” 陆雪琪平静地看著他: “那就关起来。 关到你想通为止。 江小川,我不是故事里那个菩萨。 等一朵花开还要看缘分。 我是陆雪琪, 我要的花, 自己摘, 自己养, 自己守著开。” “碧瑶很可怜,也很傻,我承认。 如果她想凭藉过去的什么情分,或者別的,来你面前上演生死相隨的戏码,试图动摇你…… 我不会放过她。”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凛冽的寒意。 “小白,一只狐狸罢了,她若安分守己,我不介意你养著,她若不安分……”陆雪琪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至於玲瓏,”她顿了顿,语气更淡,“几千年前的人了,早死了,无所谓。” “红璃,”她看著江小川的眼睛,“一个枪灵,连身躯都没有,她救了你,修补了你,我记她这份情,但她若真想让你『以身相许』……” 陆雪琪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清浅,却带著一种绝对的近乎霸道的自信:“也得问问我同不同意。” 江小川彻底呆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陆雪琪,听著她一句句,將他所有的顾虑所有的“不配”,所有的“秘密”都轻描淡写地击碎化解,或者…… 乾脆纳入她的版图,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心底却有什么东西,冰封的,坚硬的,正在悄然碎裂、融化。 陆雪琪的手从他脸上滑下,落到他肩膀上,微微用力,將他拉近,直到两人呼吸相闻。 “江小川,”她看著他,目光清澈见底,映著他茫然的脸。 “抱也抱过,亲也亲过,摸也摸过,看也看过,不该看的,该看的,不该摸的,该摸的,好像都做过了。” 江小川的脸“轰”一下又红了,急道:“我什么时候看过你……” “是我看过你。” 陆雪琪平静地打断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狡黠,“该看的,不该看的,我都看了。” 江小川:“!!!” “所以,”陆雪琪总结陈词,语气理所当然,“我得对你负责。” 江小川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这、这逻辑是不是哪里不对? 通常不应该是男人看了女人,男人负责吗? 怎么到她这里就反过来了? 而且……那是为了救他吧? 是不得已而为之吧? 怎么听起来像是他吃了天大的亏一样? “不是,我……”他想辩解。 “还有问题?”陆雪琪挑眉。 江小川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没有戏謔,只有一片坦然的认真。 他忽然觉得,所有的语言,所有的道理,在这个女人面前,都苍白无力,她自成一套逻辑,一套以“陆雪琪想要江小川”为核心的、坚不可摧的逻辑。 他挫败地低下头,肩膀垮下来,沉默在石室里蔓延,只有灯花偶尔的噼啪声。 第230章 喜欢谁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自己乾涩的声音响起,带著最后的挣扎和迷茫:“雪琪……你喜欢的真的是我?这个胆小,好色,贪財,怕死,懒惰,一身毛病,心里还装著別人的……我?” 他抬起头,看著她,眼神里带著前所未有的脆弱和探寻。 陆雪琪没有立刻回答。 她静静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的不安,看著他试图挺直却终究有些佝僂的背脊,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喜欢的,是虹桥上对我嬉皮笑脸说要『六年后再打』的你,是雷雨夜明明自己也怕,却还要结结巴巴安慰我的你,是七脉会武上硬接神雷、浑身焦黑还对我挤眼睛的你,是死灵渊下抱著我的你,是空桑山把自己弄得浑身污血、还问我帅不帅的你,是给我讲那些乱七八糟故事、送我丑剑穗的你,是会躲我、会气我、也会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挡在我身前的你。” “江小川,你听好。” 她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我喜欢的就是眼前这个你,会害怕,会犯错,会偷懒,会有小心思,心里装了很多人,会纠结,会自厌,但也……会对我好。 会让我心疼,会让我觉得,这世间除了大道长生,还有別的值得追寻的东西的你。” “真实的,活生生的,不完美的你。” 她的话像暖流,一点点渗进江小川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想要涌出来,他用力眨了眨眼,憋了回去。 看著他这副样子,陆雪琪的眼神柔和下来,那层清冷的冰雪似乎彻底融化了,只剩下春水般的暖意。 但她没打算就此放过他,有些事,必须说清楚。 “现在,轮到你了。” 她鬆开手,后退半步,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 “江小川,你喜欢的,是『故事』里那个清冷孤傲、等待张小凡十年的陆雪琪,还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 “眼前这个,会强吻你,会逼你,会把你关起来,会到处说你要嫁给我,会吃醋,会不讲道理,但……只对你这样的,活生生的陆雪琪?” 问题拋了出来,石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江小川看著她,看著这个与“故事”里那个完美形象截然不同,强势、主动、甚至有些“蛮横”的陆雪琪,她不再是他记忆里或想像中那个需要呵护、需要等待的月光,她变成了灼热的太阳,主动照耀他,温暖他,甚至……有些烫人。 他张了张嘴,那个“故事”里的形象太过根深蒂固,那是他最初的心动模板。他听见自己乾涩的声音说:“……故事里的。” 话音未落,陆雪琪眼神一暗,隨即燃起更灼人的火光,她猛地上前,再次將他抵在冰冷的石壁上,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江小川闷哼一声,试图偏头,却被她牢牢固定住。呼吸被掠夺,思绪被打乱,只剩下唇齿间滚烫的纠缠和攻城略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江小川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时,陆雪琪稍稍退开一点,两人的唇间拉出一道曖昧的银丝,她的气息有些不稳,眼神却亮得惊人,再次问道:“喜欢哪个?” 江小川大脑缺氧,嘴唇红肿,下意识地:“故事里的……” 陆雪琪眼神一厉,再次吻了下来。 这次的吻更加深入,更加缠绵,也更加霸道。 她的手不知何时探入了他的衣襟,微凉的指尖抚上他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慄,江小川浑身发软,仅存的理智在燃烧。 一吻结束,陆雪琪抵著他的额头,鼻尖相触,喘息著问:“现在呢?喜欢哪个?” 江小川眼神迷离,脸颊酡红,几乎要站不稳,全靠身后的石壁和陆雪琪的手臂支撑。 他凭著残存的本能,喃喃道:“……故事里的。” 陆雪琪不再问了。 她直接用行动表明態度。 吻,一次比一次深入,一次比一次绵长。 手下的动作也越来越大胆,从衣襟探入,抚过胸膛,划过小腹……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火苗。 江小川的意识在滚烫的浪潮中浮沉。 他开始分不清现实和“故事”,分不清哪个陆雪琪才是他真正渴望的。 他只觉得热,渴,还有某种陌生的、汹涌的渴望在身体里衝撞。 终於,在又一次漫长到几乎让他晕厥的亲吻后,陆雪琪的气息喷在他滚烫的耳廓,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江小川……说,你喜欢哪个?” 江小川眼神涣散,嘴唇红肿发亮,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瘫软在陆雪琪怀里。 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也烧成了灰烬,他凭著本能,仰起头,凑近她同样湿润红肿的唇,气息不稳地,含糊地,吐出让陆雪琪心臟狂跳的几个字: “眼……眼前的……喜欢你……眼前这个……” 陆雪琪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看著他迷离的眼,酡红的脸,听著他无意识的呢喃,眼底翻涌的浪潮慢慢平息,化为一片深邃的、饜足的温柔。 她没再吻他,只是將额头轻轻抵住他的,两人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记住了。” 她低声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满足。 “是你说的。” 江小川已经没力气回应了,他靠在她怀里,昏昏沉沉,只觉得累,又觉得某种沉重的枷锁似乎鬆开了。 脑海中,玲瓏的魂体,早已背过身去,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但那些声音,那些动静,还是无法完全屏蔽,她听著外面石室里终於渐渐平復的喘息和低语,心情复杂难言。 震惊么?早已震惊过了。 无语么?確实有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和……淡淡的欣慰? 这个叫陆雪琪的女娃,真是……厉害啊。 用最直接、最蛮横、也最有效的方式,把那个喜欢胡思乱想、自我贬低的小子,从牛角尖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不管未来如何,至少此刻,他们是真实的,鲜活的,彼此拥有的。 玲瓏的魂体,似乎也几不可察地,轻轻嘆息了一声,这声嘆息里,有无奈,有感慨,有……羡慕。 第231章 放心 晨光透过竹窗的缝隙,漏进来几缕,斜斜地照在江小川脸上。 他动了动眼皮,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水蓝色的布料,上面绣著极细的云纹。 他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脸正贴著这片布料,而布料之下,是温热的规律起伏的柔软。 他猛地一僵。 记忆回笼,地室里那些话,那些吻,还有后来…… 他小心翼翼地,极缓慢地抬起一点头。 陆雪琪闭著眼,呼吸匀长,还在睡。 她侧躺著,一只手臂环过他肩膀,將他整个人拢在怀里,江小川的额头抵著她下巴,鼻尖几乎碰到她锁骨。 她的脸近在咫尺,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线条,在睡梦中柔和了许多,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樑挺直,唇色是淡淡的粉,有几缕黑髮散在她颊边,隨著呼吸轻轻颤动。 江小川看得有点呆。 直到陆雪琪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陆雪琪眼神初醒时有些朦朧,很快便清明起来,她没有立刻鬆开他,也没有移开目光,就这么静静看著他,手臂甚至收紧了些。 “醒了。”她声音带著刚睡醒的低哑,很轻。 江小川喉咙动了动,嗯了一声,他想动,可浑身都僵著,不敢乱动。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目光从他眼睛,慢慢扫到鼻樑,再到嘴唇,停留片刻,又移开,像是確认什么,又像是单纯地想看。 江小川被她看得脸上发烫,终於忍不住,小声说:“那个……能、能先放开我吗?” 陆雪琪没放,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平静:“放心,昨晚,我们只是睡觉。” 江小川一愣。 陆雪琪继续道:“在你没点头之前,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江小川脸更热了,挣扎著想坐起来。 陆雪琪这才鬆开手臂,由著他起身。 江小川手忙脚乱地爬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背对著床铺整理自己凌乱的衣服,他能感觉到陆雪琪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像有实质,烧得他脊背发麻。 “我、我该回去了。”他低著头说,不敢回头,“师父师娘肯定担心,还有师兄们……” “吃了饭再走。”陆雪琪也坐起身,靠在床头,衣服领口微微敞著,露出一截锁骨,她没在意,只是看著江小川僵硬的背影。 “今早应该有你喜欢的桂花糕和枣泥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小川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他確实饿了,而且……现在这个状態,他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大竹峰那一摊子事。 陆雪琪下床,走到他面前,她比他高出一大截,垂眼看他,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又抚平他肩上一点皱褶。 江小川僵著脖子,任由她摆布。 “別怕。” 陆雪琪说,手指碰了碰他耳垂,很轻,“回去好好说,师父师娘都是明理的人。” 江小川含糊地嗯了一声。 陆雪琪收回手,转身去屏风后换衣服。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传来,江小川盯著地面,耳朵却竖著,直到声音停了,陆雪琪转出来,已是一身整洁的水蓝衣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綰起,露出白皙的脖颈。 “走吧。”她说,牵起他的手。 江小川被她拉著,出了竹舍,沿著小逕往饭堂走,清晨的小竹峰很静,只有鸟鸣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偶尔碰到早起练功的女弟子,对方先是惊讶,隨即抿嘴笑著低头快步走过,眼角余光却偷偷瞟过来。 江小川脸臊得通红,想抽手,陆雪琪却握得更紧。 “她们在看……”他小声嘟囔。 “看就看,”陆雪琪语气平淡,“迟早要知道。” 饭堂里人不多,几个女弟子正在用早饭,见他们进来,声音瞬间小了下去,隨即又响起低低的窃笑和议论。 陆雪琪面不改色,拉著江小川在靠窗的桌子坐下,很快有弟子端上吃食:两碗热腾腾的枣泥粥,一碟桂花糕,几样清淡小菜。 江小川埋头吃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陆雪琪倒是从容,慢条斯理地喝著粥,偶尔抬眼看他,见他吃得急,便夹一块桂花糕放到他碟子里。 “慢点。”她说。 江小川含糊应著,速度却一点没减,他只想快点吃完,快点离开这令人坐立难安的地方。 终於吃完最后一口粥,他放下碗,擦擦嘴,抬头看陆雪琪,陆雪琪也刚好放下筷子,拿帕子拭了拭嘴角。 “我、我走了。”江小川站起来。 陆雪琪也起身,送他到小竹峰山门,晨雾未散,远处的竹林笼罩在薄薄的青色里,她停下脚步,看著他。 “真不用我陪你回去?”她问。 江小川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开什么玩笑,她要是跟著,师父怕是当场就要拔剑。 陆雪琪没坚持,只是上前一步,抬手捧住他的脸,俯身,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一触即分。 江小川呆住,脸腾地红了。 “去吧。”陆雪琪鬆开他,往后退了一步,眼里有很淡的笑意,“记得我说的话。” 江小川胡乱点头,转身就跑,几乎是落荒而逃,跑出老远,还能感觉到唇上那点微凉的触感,和背后那道一直跟著他的目光。 …… 大竹峰,守静堂。 田不易坐在上首,脸黑得像锅底,手里端著茶杯,却不喝,只是盯著杯里浮沉的茶叶,眼神沉得嚇人。 苏茹坐在一旁,手里拿著针线,正在缝一件小肚兜,她垂著眼,一针一线,不紧不慢,偶尔抬眼看看田不易,又低下头去,嘴角抿著一丝极淡的笑。 堂下站著几个弟子,宋大仁,何大智,杜必书,吕大信,郑大礼,吴大义,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张小凡没在,一早就去后山砍竹子去了,说是砍竹子,其实是躲清静。 田灵儿还在闭关,对外面这些风雨一无所知。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堂外,片刻,江小川磨磨蹭蹭地挪了进来,低著头,不敢看田不易,只小声叫了句:“师父,师娘。” 田不易没应,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哐”一声闷响,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光洁的桌面上。 江小川肩膀缩了缩。 苏茹停了针,抬头看他,笑了笑,声音柔和:“小川回来了?吃早饭了没?” “吃、吃了。”江小川连忙道,偷偷瞟了田不易一眼,田不易仍沉著脸,看都不看他。 “过来坐。”苏茹拍拍身旁的凳子。 江小川挪过去,挨著凳子边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个等待训话的孩童。 田不易终於开口,声音沉沉的,带著压抑的怒意:“你还知道回来?” 江小川头垂得更低:“弟子知错。” “知错?”田不易冷哼一声,“你错哪儿了?” 江小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错哪儿了? 错在不该被陆雪琪掳走? 他脸红了红,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小声道:“错在……不该夜不归宿,让师父师娘担心。” “就这?”田不易声音提高了几分,目光如刀,刮在他脸上。 “陆雪琪那丫头,昨天在这儿说的话,你可听见了?” 江小川喉咙发乾,硬著头皮:“听、听见了。” “她说要来提亲。”田不易盯著他,一字一顿,“你怎么说?” 堂下几个师兄都竖起了耳朵,偷偷抬眼瞄过来。 第232章 生气 江小川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著田不易,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弟子……没有意见。” “砰!” 田不易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他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指著江小川,手指都在抖:“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江小川站起身,走到堂中,直直跪下,腰背却挺得笔直。 他看著田不易,眼眶微红,声音却稳:“弟子说,弟子没有意见,陆师姐她……很好,弟子愿意。” “愿意?”田不易气得鬍子直翘,在堂上来回踱了两步,猛地转身瞪著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愿意?你问过老子了没有,问过你师娘了没有,问过大竹峰上上下下了没有,她说要娶你,你就让她娶?你是大竹峰的弟子,不是她小竹峰的童养媳!” “师父!”江小川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腰背依旧笔直。 “弟子知道,弟子的命是师父师娘救的,弟子的道是青云门给的,大竹峰的恩情,弟子一辈子也还不完,可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可是人心只有一颗,它去了哪里,弟子自己也管不住,陆师姐她……她对弟子的好,不是施捨,是真心,弟子对她也一样。” “真心?对你好?”田不易怒极反笑,笑声里却带著压抑不住的痛心。 “她对你好?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拉著你四处问『配不配』,跑到守静堂来,说要提亲!这是对一个男人该做的事吗?你是大竹峰的弟子,不是她陆雪琪的物件!她想怎样就怎样,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脸面?有没有想过大竹峰的脸面?” “师父!”江小川急声道,声音带了哭腔,却依旧清晰。 “陆师姐她只是……性子直,不会那些弯弯绕绕,她没有看轻弟子的意思,从来没有,她寧愿自己背负所有閒话,也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她在意弟子,不是弟子高攀了她,这样的女子,弟子……弟子怎能辜负?” 田不易一时语塞,胸膛起伏著,眼神里的怒意渐渐染上了一层复杂的情绪。 江小川跪著没动,额头抵住冰冷的地面,磕了一个头,声音发闷: “弟子知道,弟子此举,让师父蒙羞,让师门为难,弟子不愿背弃师门,更不敢顶撞师父,可是……”他抬起头,泪光在眼中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一字一句像是从心口碾过去,“若这世上真的容不下弟子这点心意,弟子愿意领受任何责罚,只是……只是別让弟子说『不愿意』,弟子……说不出口。” 话音落下,满堂沉寂。 几个师兄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著江小川,宋大仁嘴唇动了动,却被田不易铁青的脸色嚇得没敢开口。 苏茹手里的针线停了下来,她看著江小川,眼神复杂。 田不易愣在原地,死死盯著江小川,眼睛慢慢红了,他胸口剧烈起伏,手指著江小川,抖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 “混帐——!!” 声如雷霆,震得房梁似在颤动。 “师父息怒!”宋大仁几个嚇得齐齐跪下,“小师弟他年纪小,不懂事,师父千万別往心里去!” “是啊师父,小师弟昏了头了,您消消气……” “小师弟,快给师父认错!快啊!” 几个师兄七嘴八舌地劝,一边磕头一边给江小川使眼色。 江小川却只是跪著,腰背挺得笔直,眼圈通红,眼泪终於无声地滑了下来,滴在青石地面上。 他不说话,也不肯低头。 田不易看著他那副样子,喉头髮紧,猛地一拂袖,一股大力涌出,跪在地上的宋大仁几人惊呼一声,全被卷出了守静堂,“砰砰”几声摔在院子里,滚作一团。 “都给老子滚出去!”田不易吼道,声音里却透著一丝嘶哑。 堂內只剩下田不易、苏茹,和跪著的江小川。 田不易喘著粗气,盯著江小川,声音低哑下来,像是脱了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江小川喉咙哽得发疼,他用力点头,声音带著哭腔,却很稳:“弟子知道,弟子……愿领受一切责罚。只是心意已定,不敢欺瞒师父。” 田不易看著他那双含泪却不肯躲闪的眼睛,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涌上来,他举起了手,掌心真气涌动,可看著那颗低垂的、执拗的脑袋,这一掌怎么也落不下去。 苏茹轻轻嘆了口气,放下针线,走到田不易身边,按住他抬起的手,温声道:“不易,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路。” 田不易猛地转头看向苏茹,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猛地甩开袖子,背过身去。 江小川又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沉闷的一声:“弟子不孝,多谢师父师娘多年的养育之恩,弟子……一辈子记得。” 他慢慢站起身,膝盖跪得发麻,踉蹌了一下,站稳,从怀里掏出那柄墨雪仙剑,双手捧著,递到苏茹面前,声音哑得厉害:“师娘,这剑……是师娘所赐,弟子如今不配用了,请师娘收回。” 苏茹没接,她看著江小川通红的眼睛,哭得发红的鼻尖,还有那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嘆了口气,把剑推了回去。 “拿著吧。”她声音温柔,带著嘆息,“就当师娘提前给你的成婚礼。” 江小川手一抖,墨雪差点落地。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茹,苏茹却已低下头,重新拿起了针线,不再看他。 田不易背对著他们,肩膀僵硬,始终没有说话。 江小川攥紧了墨雪,冰凉的剑鞘硌得掌心发疼,他对著田不易和苏茹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守静堂。 院子里,几个师兄互相搀扶著站起来,身上沾了灰,有些狼狈,见江小川出来,都围上来,想说什么,可看见他满脸泪痕、失魂落魄的样子,又都咽了回去,只默默让开一条路。 江小川没看他们,低著头,穿过迴廊,往自己屋子走。 迴廊还是那条迴廊,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生著浅浅的青苔。 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廊柱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好像他昨天才从这里跑过,嘻嘻哈哈地去厨房偷点心。 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 屋子里很乾净,桌椅床铺一尘不染,窗台上那盆小小的绿植还活著,叶子翠生生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连他隨手扔在床头的两本閒书,都还摆在原位。 他走到床边,坐下。 床板硬硬的,被子叠得整齐,带著阳光晒过的乾燥味道,他摩挲著墨雪冰凉的剑鞘,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他想起师父铁青的脸、颤抖的手指、嘶哑的声音,想起师娘那句“就当师娘提前送你的成婚礼”,想起师兄们担忧又无奈的眼神。 他低下头,看著手中冰凉的剑,喉头又涌上一阵酸涩,慢慢弯下腰,將脸埋进掌心。 窗外,阳光正好,大竹峰上鸟鸣声声。 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艺,在这里遇见了一生最在意的人,可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让师父失望,第一次让整个大竹峰为难。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只知道有些路,一旦选了,就不能回头。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江师兄?”是张小凡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江小川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儘量让声音正常些:“进来。” 门被推开,张小凡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著一碗水,放在桌上,然后站在那儿,看著江小川,眼神里有担忧,有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江师兄,你……你没事吧?”张小凡低声问,“我听说……听说你和师父吵起来了。” 江小川摇摇头,没说话。 张小凡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衣角,声音更低了:“我也听说……陆师姐她……她要来提亲的事。” 江小川抬起头,看著张小凡,张小凡低著头,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透露出几分不知道是什么的情绪。 “小凡,”江小川开口,“我……” “江师兄不用说了,”张小凡打断他,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我明白的,陆师姐她……她很好,她对你好,你也喜欢她,这就够了,我……我祝福你们。” 他说完,飞快地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江小川看著重新关上的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著,闷闷地疼,张小凡那个强挤出来的笑容,那躲闪的眼神,还有那句“祝福”,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口。 他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小偷,偷走了本该属於別人的东西,还要假装无辜。 可他又能怎么样呢?陆雪琪不是物件,不是谁让给谁就能接过去的,感情这种事,哪有道理可讲。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屋里光线暗下来,窗外传来师兄们压低声音的说话声,脚步声,还有厨房飘来的饭菜香,一切都和以前一样,热闹,琐碎,充满烟火气。 …… 守静堂里,田不易还保持著背对门口的姿势,一动不动,像尊石雕。 苏茹缝完了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將手里的小肚兜举起来,对著光看了看,绣的是一对胖乎乎的鲤鱼,围著莲花戏水,针脚细密,活灵活现。 她將肚兜叠好,放在一旁,这才起身,走到田不易身边,伸手,轻轻按在他僵硬的肩膀上。 “行了,人都走了,还气呢?”她声音柔柔的,带著笑。 田不易肩膀动了动,没回头,闷声道:“那混帐东西……竟敢说……,老子白养他这么多年!” 苏茹绕到他面前,仰脸看他,田不易別开脸,不肯与她对视,耳根却有点红。 “你呀,”苏茹伸手,戳了戳他胸口,“明明心里就不是那么想的,非要摆这副臭脸,嚇唬孩子做什么?” “我怎么不是那么想了?”田不易瞪眼,“他为了个女人,竟敢顶撞师父,我还不能生气了?” “是是是,你能生气。”苏茹顺著他话说,眼里笑意却更深,“可我怎么记得,当年有个人,为了娶他师妹,连命都可以不要呢?” 田不易一愣,老脸涨红:“你、你胡说什么!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苏茹歪头看他,眼神狡黠,“万师兄心悦我,你也知道,万师兄对你有恩,你也记著,可当年某人啊,就是梗著脖子,跑到万师兄面前,说『师兄,对不住,师妹我要定了,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要娶她』,是不是你,田不易?” 田不易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更红了,鬍鬚一翘一翘,半天才憋出一句:“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苏茹笑著挽住他胳膊,靠在他肩上,声音放软了:“不易,你看小川今天那样子,像不像当年的你?为了心里那个人,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 田不易身体僵了僵,没说话。 苏茹继续道:“雪琪那孩子,我瞧著是真心对小川好,性子是直了些,强势了些,可心眼实,这样的媳妇,打著灯笼都难找,小川性子软,有她护著,未必是坏事。” “可……”田不易皱著眉,声音低下去,“可她毕竟是女子,哪有女子向男子提亲的道理?这、这成何体统?传出去,大竹峰的脸往哪儿搁?” “体统?”苏茹轻笑,“体统能当饭吃,还是能换来一个真心实意对小川好的人?当年你娶我,不也有人说你癩蛤蟆想吃天鹅肉,说你配不上我?你可曾在意过?” 田不易不吭声了。 苏茹嘆了口气,拍拍他手臂:“儿孙自有儿孙福,小川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咱们做师父师娘的,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何必做那恶人,让孩子记恨一辈子?” 田不易沉默良久,终於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隨他们吧,”他闷声道,转身往內堂走,脚步有些蹣跚,“老子不管了,管不了!” 苏茹看著他的背影,摇头失笑。这老傢伙,嘴硬心软,明明已经鬆口了,还非要摆个架子。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件绣好的小肚兜,指尖摩挲著细腻的布料,眼里浮起温柔的笑意。 鲤鱼戏莲,连生贵子。 但愿那俩孩子,能顺顺噹噹的。 第233章 提亲 数日后。 小竹峰,静竹轩。 水月大师放下茶盏,看著对面坐著的苏茹,唇角微微弯著,眼里有暖意。 “这么说,田师弟是同意了?” 苏茹笑著点头,替水月续上茶:“他那脾气,师姐还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小川那孩子跪了一晚上,他嘴上骂得凶,心里早软了,就是拉不下脸,非要等师姐你亲自去,给他个台阶下。” 水月再次弯了弯嘴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既如此,过两日,我便带雪琪过去,把这事定下。” “有劳师姐了,”苏茹顿了顿,又道,“掌门师兄那边……” “我已同掌门师兄说过。”水月淡淡道,“师兄很高兴,说这是青云门的大喜事,当好好操办。” “只是,”水月放下茶盏,看向苏茹,语气多了几分郑重,“雪琪那性子,你也是知道的,若有什么出格之处,还望田师弟和师妹多担待些。” 苏茹失笑:“师姐这话说的,雪琪那孩子,我看著就喜欢,直来直去,不藏私心,比那些弯弯绕绕的强多了,小川能得她青睞,是他的福气。” 水月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 又过几日,水月果然带著陆雪琪上了大竹峰。 田不易依旧板著脸,坐在上首,端著架子,可当陆雪琪恭恭敬敬奉上茶,叫了一声“田师叔”时,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到底还是接了过去,抿了一口,算是认了。 苏茹在一旁看得想笑,强忍著,打圆场道:“好了好了,茶也喝了,这事儿就算定了,雪琪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常来大竹峰走动,別客气。” 陆雪琪应了声是,目光却飘向一旁垂手站著的江小川,江小川低著头,耳根通红,不敢看她。 水月又与田不易说了几句场面话,定下了大致章程,便起身告辞,陆雪琪跟著师父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江小川一眼,那眼神清清亮亮的,带著毫不掩饰的欢喜。 江小川被她看得心慌,赶紧低下头,假装看自己的鞋尖。 等水月和陆雪琪走了,田不易才哼了一声,对江小川道:“瞧你那点出息!人都走了,还看什么看?” 江小川訕訕地笑,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 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青云七峰。 小竹峰上下喜气洋洋,陆雪琪平日虽清冷,但对师妹们从无苛责,人缘颇好,如今她要成亲,对象还是那个常来串门、嘴甜又会来事的大竹峰小师弟(兄),师妹们自然是高兴的,走在路上,常有三两女弟子聚在一起,低声说笑,目光时不时飘向陆雪琪的竹舍方向。 “听说了吗?陆师姐真的要娶江师兄了!” “早知道了!师父都去大竹峰提过亲了,田师叔也点了头!” “哎呀,真没想到,陆师姐那样的人,居然会主动……嘻嘻。” “江师兄真是好福气。陆师姐多好看啊,修为又高,性子也好。” “就是就是!不过江师弟也不错呀,长得俊,脾气好,还会做点心呢!上次他来,还给我们带了桂花糖!” “说起来,咱们什么时候能吃到喜糖呀?陆师姐会不会亲自做?” “说不定呢!我昨儿还看见陆师姐下山去了,回来时提了好大一个包袱,里面装的好像是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什么的……” “哎呀,那不就是『早生贵子』嘛!陆师姐想得可真周到!” …… 陆雪琪从迴廊那头走来,几个正说得起劲的女弟子立刻噤声,站直了身子,齐声叫“陆师姐(妹)”,脸上却都带著掩不住的笑。 陆雪琪点点头,脚步未停,走过她们身边时,却忽然停下,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离得最近的那个圆脸师妹。 “拿著,分了吧。”她声音依旧平淡,可嘴角弯弯。 圆脸师妹愣了一下,接过纸包,打开一看,竟是几块精致的喜饼,做成鸳鸯戏水的形状,还点了红点,香甜的气味飘出来。 “呀!是喜饼!”几个师妹又惊又喜,连忙道谢,“谢谢陆师姐!” 圆脸师妹壮著胆子,小声问:“陆师姐,那……那江师兄他,知道您准备这些吗?” 另一个师妹也好奇问道:“对啊师姐,江师兄是什么反应?他……他高兴吗?” 陆雪琪脚步一顿,没回头,但耳根微红: “他……” 她想起那天早上那个仓皇逃跑的背影,嘴角不自觉扬起: “他跑了。” 几个师妹瞪大眼,惊声说道:“跑了?!” 陆雪琪转身,看著她们,眼神平静中带著一丝玩味: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篤定: “三月后,他得站在玉清殿上,和我拜天地。” “跑一次,我抓一次,跑到天涯海角,也给他抓回来。” 说完,她转身继续走,留下几个师妹在原地目瞪口呆,隨即爆发压抑的低笑。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她水蓝色的衣裙上洒下斑驳光点,她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散。 文敏从另一头走来,手里拿著一卷帐册,似是刚从库房出来,看见陆雪琪,她停下脚步,笑著道:“恭喜师妹,得偿所愿。” 陆雪琪也停下,看著文敏,眼里笑意真切了几分:“多谢师姐。” 文敏看著她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喜色,心里也替她高兴,温声道:“日子定了吗?” “还没,师父和掌门师伯在商议,”陆雪琪道,“应该就在这几月。” “那快了。”文敏点头,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我听说,掌门师伯的意思,是想把典礼办在通天峰玉清殿,广邀天下正道,好好热闹一番。” 陆雪琪微微蹙眉:“会不会……太张扬了?” “张扬些好,”文敏笑道,“你和小川都是青云门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你们的婚事,自然要办得风风光光,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也是青云门的脸面。” 陆雪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不在意排场,但若能给他一个风光盛大的婚礼,她是愿意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文敏便拿著帐册匆匆去了,陆雪琪站在原地,看著文敏的背影消失在竹径尽头,这才转身,往自己竹舍走去。 她的竹舍扩建了。 旁边又起了两间屋子,一间做书房,一间做客房,用迴廊连起来,围出一个小小的庭院,院里移了几株梅树,这个时节还没开花,只有光禿禿的枝椏,但她想,等冬天,梅花开了,坐在窗前就能看见,小川应该会喜欢。 她推开主屋的门,屋里收拾得很整洁,窗明几净,桌椅床柜都是新打的,带著木料的清香,床上铺著崭新的被褥,大红的锦缎,绣著並蒂莲和鸳鸯,是师父前几日让人送来的。 她走到床边坐下,手抚过光滑的锦被,指尖划过细腻的绣线,心里那点欢喜,像初春的溪水,慢慢涨起来,涨得胸口满满的,快要溢出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几颗红枣,几粒花生,两颗桂圆,一把莲子,她拈起一颗红枣,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握紧。 早生贵子。 她脸有点热,將东西重新包好,塞进枕头底下,又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远处是大竹峰的方向,山峦叠翠,云雾繚绕。 她在心里默念那个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第234章 传遍天下 几日后,通天峰传来消息,道玄掌门亲自定下,三月之后,於玉清殿为陆雪琪与江小川举行合籍大典,请帖如云,广邀天下正道同贺。 消息一出,青云门上下便彻底忙碌起来。 七座山峰间,弟子们步履匆匆,往来奔走,连山风拂过竹林时带起的沙沙声响,都像是按捺不住的窃窃私语,空气里飘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气,仿佛整座青云山都在为这场百年难遇的盛事而微微发烫。 请帖如雪片般飞出青云山。 它们掠过通天峰的云海,穿越大竹峰的竹涛,飞向天音寺的晨钟暮鼓,飞向焚香谷的烈焰长空,飞向天下大大小小的正道门派,一时间,青云门陆雪琪与江小川的婚事,成了修真界最热门的话题,茶余饭后,修行间隙,人人都在议论这场即將到来的盛典。 有人讚嘆郎才女貌,有人感慨青云门如日中天,也有人暗自揣度,这场联姻背后,究竟藏著怎样的深意。 河阳城新开了家小小的茶楼。 两层的木楼临街而立,檐下掛著竹帘,风过时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谁在拨弄一架看不见的琴,门楣上悬著块朴素的木匾,上书“忘尘轩”三字,字跡飘逸,却又不失筋骨,仿佛落笔之人心中有丘壑万千,却只肯露出云烟一抹。 茶楼生意红火,三教九流的客人往来不绝。 掌柜的是个女子,生得极美,眉眼间却无半分张扬之意,只穿一袭素白衣裙,懒懒地倚在柜檯后头,她一手支颐,一手漫不经心地拨弄著算盘珠子,指尖偶尔停驻,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是思绪早已飘到了別处,眼波流转间,自有风情万种,只是那份风情里,总带著几分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偶尔她抬眼,看向门外那条通向远方的官道,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什么。 她在等一个人。 她知道他会来,只是不知,何时来,以何种面目来。 这一日,茶楼里照例人声喧譁。 一个熟客坐在临窗的位置,茶喝了三盏,话匣子便关不住了,扯著嗓子朝柜檯方向喊:“老板娘,听说了吗?青云门那有人,要成亲啦!阵仗可大了!” 小白拨算盘的手不停,珠玉相击,声声清脆。 她头也不抬,只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又像是什么都不曾放在心上。 那熟客浑然不觉,兀自说得眉飞色舞:“可不是嘛!广发请帖,听说连天音寺的神僧、焚香谷的仙长都请了!嘿,这可是正道近百年来最热闹的喜事!老板娘,你说是不是天大的好事?” 小白终於抬起眼来。 她的目光越过柜檯,越过满堂茶客,落在那熟客脸上,唇角微微一弯,似笑非笑:“喜事?” 那笑意极浅极淡,像是春风拂过水麵时泛起的第一道涟漪,转瞬便散了。 熟客哪里察觉得到这其中的微妙,只当老板娘来了兴致,越发说得起劲:“当然是喜事!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听说那新娘子,是青云百年来最出色的弟子,美得跟天仙似的!新郎官也不差,大竹峰田不易的关门弟子,听说天赋极好,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茶凉了,”小白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截断了对方的滔滔不绝,“给你续上?” 熟客一愣,低头看看自己杯中,茶確实有些凉了,忙不迭点头:“啊?哦,好,多谢老板娘,多谢。” 小白从柜檯后走出,拎起茶壶,步履轻盈地走到桌边。 她微微倾身,壶嘴倾斜,一股滚烫的水流注入杯中,热气蒸腾而起,氤氳在她面前,模糊了她的眉眼,也模糊了她脸上那似有若无的表情。 熟客道了谢,又灌了一口热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说起来,老板娘这般人才,怎么不开个酒楼,偏开这茶楼?凭你的模样,开个酒楼,那还不得日进斗金?” 小白放下茶壶,指尖在壶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茶楼好。” 顿了片刻,又道:“等人。” 熟客没听清,伸著脖子问:“什么?” 小白笑了笑。 这一回,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是古井里的水,风吹不起一丝波澜。 她摇摇头,轻声道:“没什么。您慢用。” 她转身走回柜檯,重新坐下,继续拨弄算盘。 啪嗒,啪嗒,算珠碰撞,声声入耳。 等人。 等一个或许不会来的人,等一场或许不该等的结局。 但等这件事,本身就有著说不清的意义,就像这茶楼,偏偏要叫“忘尘轩”,明明忘不了,却又盼著能忘,明明知道不该等,却偏要等。 他若来,第一眼就能看见这扇门,这块匾,这个人。 他若不来…… 小白的手指顿了一顿,隨即又若无其事地拨下去。 至少,我在这里。 …… 万里外,狐岐山。 金瓶儿穿过曲折的迴廊,足音在青石地面上轻轻迴响,她绕过几丛不知名的幽兰,来到一处洞府前。 洞府石门紧闭,金瓶儿在石门前停下脚步,抬手想叩,指尖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而熟****儿回头,见鬼王负手走来,黑袍翻卷,面色沉静如水。 “宗主。”金瓶儿敛衽行礼,低下头去。 鬼王走到她身边,目光越过她,落在紧闭的石门上,沉默了片刻,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將远处的松涛声一併送来。 “可是有事寻瑶儿?”他终於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金瓶儿点头,压低声音道:“属下得到消息,那人……在东海出现了,属下想稟报小姐,或许……” “不必了。” 鬼王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得像是截断一道流水,他看著石门,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石壁,看见里面那个盘膝打坐的身影:“瑶儿正在闭关紧要关头,莫要打扰她。” 金瓶儿欲言又止,她抬起头,看著鬼王平静的侧脸,嘴唇微微翕动,终究还是低下头去:“是。” 鬼王嘆了口气,那声嘆息极轻极短,若不留神,几乎会以为是风声。 他转过身来,看著金瓶儿,语气缓了缓:“瓶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瑶儿的心思,我也清楚,但如今……不是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金瓶儿,望向远处云雾繚绕的山峦:“让她安心修炼吧,外面的事,自有我处理。” 金瓶儿终於忍不住抬起头,她看著鬼王,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宗主,小姐她……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水滴落在石板上,一颗一颗,掷地有声:“到那时,她若知道我们瞒著她……” “知道又如何?” 鬼王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缓缓转过身,背对著金瓶儿,也背对著那道紧闭的石门,黑袍在山风中微微鼓动,衬得他的背影格外孤绝。 “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总好过她现在去送死。” 他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却字字入骨,金瓶儿站在他身后,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在一点点收紧。 “青云门广发请帖,天下皆知。”鬼王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带著一股浸骨的凉意。 “那人要娶的,是青云门百年一遇的奇才,是道玄亲自点头的未来,瑶儿现在去,算什么?抢亲?闹场?”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喜,只有一种老辣而清醒的冷意:“道玄会让她活著离开通天峰吗?青云七峰会放过她吗?” 山风忽然大了起来,松涛如怒,漫山遍野地呼啸而过,鬼王的手缓缓握紧,指节泛白,像是在攥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只有这一个女儿。”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却偏偏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金瓶儿的耳朵里。 “我可以为她与天下为敌。” 他转过身来,看向金瓶儿,眼神锐利如刀,那一瞬间,金瓶儿看见他眼底深处翻涌著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到近乎灼热的东西。 “但不能看著她……自寻死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像是一层无形的霜,落在肩头,冰凉而沉重。 良久,鬼王收回目光,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只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瓶儿,你记住,有些消息,该烂在肚子里,就烂在肚子里。” 他转过身去,重新望向那道紧闭的石门。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號令万千魔教弟子的鬼王,只是一个站在女儿闭关洞府前的父亲,一个即將用谎言筑起高墙、將自己最珍视的人围在里面的父亲。 “若有一天,瑶儿真的知道了,要怪,就怪我一人。”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对金瓶儿说的,又像是对石门后面那个不諳世事的女儿说的,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但至少现在……让她安心闭关吧。” “就当是做父亲的,最后能为她做的一点……自私的事。” 山风依旧,松涛不****儿站在他身后,望著他孤独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有再说。 她低下头,无声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迴廊曲折,足音渐远,洞府前,只剩下鬼王一人,静立如松,与那道始终沉默的石门相对无言。 万字特別篇 天刚亮,青蒙蒙的,陆雪琪醒了。 手往旁边一摸,空的,凉的,她睁开眼,看著旁边空了一半的竹床,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穿衣,挽发,动作比平时快了些。 推开竹舍门,晨风带著竹叶的清气灌进来。她没停留,径直往大竹峰飞去。 守静堂前静悄悄的,只有大黄趴在台阶上打盹,小灰蹲在它背上,抱著颗果子啃,看见陆雪琪来,大黄摇了摇尾巴,小灰“吱”了一声,继续啃。 苏茹从屋里出来,手里端著个木盆,看见陆雪琪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雪琪来了?这么早。” “苏师叔早。”陆雪琪微微躬身,“小川……在么?” “小川?”苏茹放下木盆,擦了擦手,“他啊,前几日就说有事,下山去了,也没说去哪,神神秘秘的,你找他有事?” 陆雪琪摇摇头,又点点头。 “没什么要紧事,师叔可知他何时回来?” “这倒没说。”苏茹看著她,眼里带著温和的笑意,“许是就在这一两日吧。等他回来,我让他去找你?” “不必麻烦师叔,弟子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出守静堂的院子,回了小竹峰,直接去寻水月大师。 水月正在竹轩里抚琴,琴音泠泠,像山涧流水,见陆雪琪进来,琴音未断,只抬眼看了看她。 “师父。”陆雪琪走到近前,行礼。 琴音缓缓止住。水月看著她:“有事?” 陆雪琪低声道:“弟子……想下山一趟,去河阳城,买些……针线丝絛。” 水月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清越的泛音,她看著陆雪琪低垂的眼睫,看了片刻,才道:“去吧。早些回来。” “是。”陆雪琪应了,转身出了竹轩。 她没有立刻御剑,先回了自己竹舍。 从箱笼里翻出一件半旧的、顏色暗沉的粗布衣裳,是以前下山歷练时穿的。又找了顶边缘有些破损的斗笠。 换上衣裳,戴上斗笠,遮住大半张脸。对镜照了照。 这才召出天琊,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青光,朝著河阳城方向飞去。 河阳城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被鞋底磨得光滑,两旁店铺的幌子在风里懒洋洋地晃,人流稠密,贩夫走卒,男女老幼。 陆雪琪压了压斗笠边缘,顺著人流往前走。目光在街两边的店铺、摊贩、行人脸上扫过。 没有。 茶楼里没有,客栈门口没有,街边卖小玩意的摊子前也没有。 她走得很慢,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晌午过了,日头偏西,她还在走,脚有点酸,但她没停。 路过一个糖葫芦摊子,插在草把上的糖葫芦红艷艷的,在午后的光里亮晶晶的,她脚步顿了一下。 “姑娘,来一串?”摊主是个头髮花白的老汉,笑眯眯地问。 陆雪琪看了看那些糖葫芦,伸手指了指:“要两串。” 老汉利落地取下两串,用油纸包了,递给她,陆雪琪接过,付了钱,拿在手里,她低头看了看,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中心最热闹的那条街,人更多了,挤挤挨挨的,她侧著身子,小心地避让,目光依旧在人群里搜寻。 还是没有。 太阳又往下沉了些,天边开始泛出橙红,手里的糖葫芦,油纸被捏得有点软了。 陆雪琪站在街口,看著面前川流不息、却无一熟悉的人潮,站了很久。 斗笠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有些紧,心里那点从早上就空著的地方,好像被风吹得更空,凉颼颼的。 她转过身,慢慢往城门方向走,脚步有些沉。 与此同时,大竹峰后山。 “好了没?好了没?”江小川蹲在灶边,盯著张小凡手里那个……巨大的、圆圆的东西。 那东西放在一个大木盘里,表面是乳白色的,看起来软软的,铺著一层切成小块、五顏六色的鲜果。 最顶上,用某种深色的、像是果酱的东西,歪歪扭扭地写著几个字:陆雪琪天天开心。 张小凡额头上都是汗,手里的木刮刀小心地修整著边缘。 “快、快了,江师兄,你別急,这『奶油』是你说的要打发的,好不容易才弄成这样子,抹平要慢点……” “我知道我知道,你慢慢弄,弄好看点。”江小川嘴里说著,人已经站起来,在小小的厨房里踱步,搓著手。 “时辰不早了,我得赶紧过去,小凡,谢了啊,回头师兄给你弄好吃的。” 张小凡低著头“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 他看著蛋糕上那几个字,心里有点涩。 江师兄写的,江师兄什么时候写的?是昨晚连夜练的吗?那些水果,是他一大早去后山摘的,还是去河阳城买的?这“蛋糕”,江师兄说叫“生日蛋糕”,是海外传过来的稀奇吃食,说了好多遍做法,自己试了好几次才成…… “江师兄,”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陆师姐……会喜欢吧?” “那必须啊!”江小川一拍大腿,脸上露出点得意的笑,隨即又垮下来。 “就是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我早上回去就没见著人,水月师伯那儿也没有……可別是生气了吧?我没告诉她我今天回来……” 他嘀嘀咕咕,没注意张小凡更低的头。 田灵儿抱著胳膊,靠在厨房门口,腮帮子鼓著,眼睛瞪著江小川的背影。 “哼!就知道你的陆师姐!我的呢?” 江小川回头看她,挠挠头:“灵儿,你的什么?” “生日蛋糕啊!”田灵儿跺脚,“我生日的时候你怎么不给我做?” “你生日的时候……”江小川卡壳了。 田灵儿生日是几月来著? 他好像……送了个自己雕的小木鸟?还是几包糖?记不清了。 “下次,下次一定给你做个更大的!” “谁稀罕!”田灵儿扭过头,眼圈有点红,跑了出去。 “誒?灵儿?”江小川喊了一声,田灵儿没回头。 他嘆了口气,又看向张小凡:“好了没?真得走了。” 张小凡最后抹平一处,放下刮刀,退后一步看了看,点点头:“好了,江师兄。” “太好了!”江小川眼睛一亮,手一挥,那个巨大的、铺满水果的蛋糕连同木盘,瞬间消失,被他收进了储物空间。 “我走了!小凡,帮我跟师父师娘说一声,我晚点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衝出厨房,弒神枪召出,暗红流光一闪,朝著小竹峰方向疾射而去。 张小凡走到门口,看著那道迅速消失在天际的流光,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蹲下身,开始收拾灶台上的一片狼藉,麵粉,鸡蛋壳,打发的奶油溅得到处都是。他一点一点,慢慢地擦。 小竹峰,陆雪琪的竹舍。 门虚掩著,江小川轻轻推开,里面没人,陈设简洁,一尘不染。 “雪琪?”他唤了一声,没回应。 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他把那个巨大的蛋糕从储物空间拿出来,小心翼翼放在竹桌上,蛋糕太占地方,几乎把整个桌面都盖住了,他左看右看,觉得放这儿好像不太对,又想不出放哪儿好。 算了,先找人。 他退出竹舍,御枪直奔水月大师的居所。 水月正在竹轩前侍弄几株兰花,见江小川急匆匆落下,脸上没什么意外。 “水月师伯,”江小川行礼,急声道,“雪琪……陆师姐可在?” 水月放下手里的小水壶,看了他一眼:“雪琪一早下山了,说是去河阳城买针线。” 河阳城?! 江小川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错过了! 他早上从河阳城那边回来的,为了取最后一批定做的烟花,还特意绕了点路,怕撞见青云的人,结果雪琪去了河阳城?! “她、她什么时候去的?说了何时回来吗?”他声音有点急。 “早上便去了。”水月语气依旧平淡,“未曾说何时回。” 江小川看了眼天色,日头已经西斜,天边那抹橙红更深了。 时辰快到了! 他计划好傍晚时分的烟花,河阳城外那片山坡视野最好…… “弟子告退!”他匆忙行了一礼,转身就跳上弒神枪,暗红枪芒暴涨,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朝著河阳城方向衝去,快得像一道撕裂暮色的流星。 水月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迅速消失在天际的暗红流光,又看了看小竹峰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年轻人啊。 河阳城。 江小川在城门口落下,收了弒神枪,快步走进城,暮色渐浓,街上行人比白日少些,但依旧不少。 店铺开始点起灯笼,晕黄的光一团一团,映著匆匆归家的行人。 他沿著街道快步走,目光焦急地扫过每一个迎面走来、或是路边驻足的行人。没有那身月白,也没有斗笠粗衣的身影。 “雪琪!陆雪琪!”他忍不住低声喊起来,声音在逐渐喧闹起来的夜市背景音里,很快被吞没。 他拐进另一条街。 这是河阳城最繁华的夜市所在,此刻正是上客的时候,各色小吃摊子支起来,香气混著热气,瀰漫在空气里,人流比刚才那条街更密。 江小川在人群里挤著,目光像梳子一样篦过,卖餛飩的摊子前,没有,卖烤肉饼的炉子边,没有,捏麵人的老人跟前,围著几个孩子,没有。 心里那点著急,慢慢烧成了焦灼。 天色越来越暗,灯笼的光连成一片,在他焦急的眼里晃成模糊的光晕,她会不会已经回去了?还是去了別的什么地方?河阳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这样找,无异於大海捞针。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西边最后一点天光也沉下去了,深蓝色的夜幕铺开,几颗星子疏疏地亮起来。 江小川站在街心,看著四周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和灯火下来来往往、面目模糊的人群,忽然觉得很无力。 准备了那么久,烟花,蛋糕,还有……他想跟她说的话,难道都要错过了吗? 他深吸口气,压下心头那阵烦躁和失落,转身,朝著城门方向走去,再找最后一遍,从城门开始,沿著城墙根。 与此同时,城墙根下,另一道身影也在慢慢走著。 陆雪琪手里还拿著那两串糖葫芦,油纸包已经彻底软了,糖壳大概也化了,黏糊糊地沾在纸上。 她没理会,只是慢慢地走,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有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她找了一天,从城东到城西,从清晨到日暮,没有。 他不在河阳城,或许,他根本就没打算来找她,所谓的“有事下山”,或许只是……不想见她。 这个念头像根细小的刺,扎进心里,不深,但存在感鲜明,带著点绵密的疼,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色,夜幕低垂,星子渐明,该回去了。 她握了握手里的糖葫芦,转身,也朝著城门方向走去。 两人一个在城墙內,一个在城墙外,隔著厚厚的城墙,朝著同一个方向——城门,慢慢走著。 暮色將他们身影拉长,投在青石板路上,沉默地移动。 城门在望。 江小川加快脚步,几乎是跑出城门,城外比城內暗些,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他站在官道旁,四下张望,没有人影。 他胸口闷得厉害,一种说不出的沮丧和空落涌上来。 准备了那么久,想像过她看到烟花、看到蛋糕时的样子,或许会惊讶,或许会高兴,或许……会和平时不太一样,可现在,全乱了。 他靠著城门边冰冷的石壁,滑坐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晚风吹过,带著野地里的凉意。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城门另一侧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动了动。 他猛地抬头。 一个戴著斗笠、穿著粗布衣裳的身影,正从城门里走出来。 脚步不快,微微低著头,手里似乎拿著什么东西。身形……很熟悉。 江小川心臟位置猛地一跳! 是陆雪琪! 他“腾”地站起来,想也没想,朝著那个身影就冲了过去。 陆雪琪正低头走著,心里那点空落和涩意像潮水,一阵阵漫上来,她没注意前方,直到一道黑影带著疾风,猛地撞到眼前,紧接著,一双有力的手臂狠狠环住了她的腰,將她整个人死死按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 斗笠被撞歪了,滑落在地,陆雪琪惊愕地睁大眼,鼻尖瞬间充斥了熟悉的味道,是他。 她僵住,手里的糖葫芦“啪嗒”掉在地上。 江小川抱得很紧,手臂箍得她肋骨都有些发疼,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呼吸又急又重,带著跑过来的喘息,喷在她皮肤上,温热,潮湿。 “找、找到你了……”他声音闷闷的,从她颈窝传来,带著显而易见的慌乱和后怕,“嚇死我了……我以为你走了……” 陆雪琪怔怔地被他抱著,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他温热的呼吸和急促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直到他手臂真实的力道勒得她生疼,她才慢慢回过神。 他……在找她? 他抱她抱得这么紧…… 心里那片空落和冰凉,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用力的拥抱瞬间填满,熨烫,那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化了。 她没有动,任由他抱著,手慢慢抬起,迟疑了一下,轻轻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脸埋进他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是他,真的是他。 “你去哪了……”江小川还在嘟囔,手臂鬆了点,但没放开,抬起头看她,脸上还带著未散的焦急,“我回小竹峰没找到你,水月师伯说你来河阳城了,我……” 他话没说完,忽然顿住,因为陆雪琪也正抬头看著他,暮色里,她眼睛很亮,像是盛著刚刚升起的星子,清澈地映著他的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似乎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 江小川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唇上一软,温热的,带著她身上清冷香气的柔软,贴了上来。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他彻底僵住,眼睛瞪圆,看著近在咫尺的陆雪琪。 陆雪琪亲完,退了小半步,依旧看著他,眼神很静,耳根却悄悄红了,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拉住了他一只手腕。 江小川脑子还是懵的,下意识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你……” “先走。”陆雪琪低声道,拉著他,转身朝城外更暗处快步走去。 江小川被她拉著,踉蹌跟上。 走了几步,才想起什么,猛地站住:“等等!不能走这边,要去那边!”他指著河阳城外另一侧,离城不远不近的一处小山坡。 陆雪琪回头看他,眼里带著疑惑。 “来不及解释了!快!”江小川这回反应过来了,反客为主,一把將她打横抱起。 “呀!”陆雪琪低呼一声,下意识揽住他脖子。 江小川抱著她,跃上早已召出的弒神枪,暗红枪芒一闪,载著两人冲天而起,朝著那小山坡的方向疾射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陆雪琪被他稳稳抱在怀里,脸颊贴著他温热的胸膛,她能听到他稍快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乾净的气息,混合著一点点……烟火的味道? 她微微抬头,看著他紧绷的下頜线,和盯著前方、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的侧脸,心里那点疑惑,被一种更满的、暖洋洋的东西覆盖,她没问,只是更紧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山坡不高,很快到了,江小川抱著她落下,却没收枪,弒神枪悬停在离地丈许的空中,稳稳的。 “站好。”江小川说著,想把她放下来。 陆雪琪没鬆手,依旧揽著他脖子,仰脸看他,眼神清澈,带著点执拗:“累。” 江小川一愣:“……累什么?” “找了你一天。”陆雪琪声音很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点极淡的委屈,“腿酸。” 江小川喉结动了动,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映著渐浓的夜色,和一点点……属於他的影子。 他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有点软,有点涩。 “那……那你扶好。”他最终妥协了,没把她放下去,只是调整了下姿势,让她能更稳地靠在他怀里。 一手环著她的腰,一手捏诀,控制著弒神枪,又升高了些,直到能將整个河阳城的轮廓尽收眼底。 城池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如星子洒落,蜿蜒的城墙勾勒出模糊的边界,远处山峦的剪影沉默地伏在更深的夜幕下,晚风大了些,吹动两人的衣袍和髮丝。 “看那边。”江小川指著河阳城东门外一片开阔的河滩方向,声音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雪琪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夜色里,那片河滩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就在这时—— “咻——啪!” 一道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紧接著,一团炽亮的金色光点猛地窜上高空,在深蓝天幕的最高处,轰然炸开! 化作无数道流泻的金色光雨,簌簌落下,照亮了半边天空。 陆雪琪眼睛微微睁大。 还没等她看清,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赤红,碧绿,湛蓝,紫金……各色光点爭先恐后地躥上夜空,在不同的高度、不同的位置接连炸开! 巨大的花朵,舒展的流苏,飞舞的光蝶……绚丽的光彩交织、碰撞、迸溅,將整片夜幕渲染得如同梦幻的织锦,爆炸的闷响连绵不绝,盖过了风声,映亮了脚下沉睡的城池,也映亮了两人相拥的身影。 光与影在陆雪琪清丽的脸上跳跃,变幻。她仰著头,看著那片几乎要灼伤眼睛的绚烂,一眨不眨。瞳孔里,倒映著漫天流转的华彩。 江小川也看著烟花,嘴角不自觉地,一点点上扬,成了,虽然一波三折,但总算赶上了,他偷偷低头,想看看陆雪琪的表情。 却正对上陆雪琪看过来的目光。 她没有在看烟花,她的眼睛,一直看著他,漫天流转的、璀璨到极致的火光,在她清澈的眼底,都化为了沉静的底色,而底色之上,清晰映著的,是他自己的脸,还有他眼底,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为烟花顺利绽放而浮现的一丝柔和笑意。 江小川怔住。 陆雪琪看著他怔忡的样子,嘴角也弯了起来,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实,像冰层下悄然绽放的花,她忽然凑近,在他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上,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是一触即分,她含住了他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然后,舌尖试探地,抵开他因为震惊而来不及闭合的齿关,滑了进去。 “!!!” 江小川脑子里“轰”的一声,全身血液仿佛瞬间衝上头顶,又猛地冻结,唇齿间全是她清冷又柔软的气息,带著一点点陌生的、属於她的温度和湿润。 他完全僵住,眼睛瞪得老大,看著近在咫尺的、陆雪琪微微颤动的长睫。 他想推开,可一只手还环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捏著诀控制著弒神枪,而且……而且这是在天上!掉下去怎么办?! 他不敢动,只能僵硬地承受著这个突如其来、又深入得可怕的吻,陆雪琪的舌尖在他口腔里生涩地探索,勾缠著他的,带著一种近乎执拗的力道,她的呼吸渐渐乱了,拂在他脸上,温热,急促。 江小川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不是因为这个吻,是因为这完全超出他预料的发展。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唇舌间陌生而汹涌的触感,和鼻尖縈绕的、独属於她的冷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也许很漫长,直到江小川觉得胸腔发闷,呼吸不畅,陆雪琪才慢慢退开,唇分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曖昧的水声。 江小川猛地喘了口气,脸涨得通红,看著陆雪琪,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 陆雪琪脸颊也泛著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看著他,声音带著点微喘,却很清晰:“对不起。” 江小川:“……”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强吻他?? “我错了,下次还敢。” 江小川:“……” 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不能討厌我。”陆雪琪盯著他,补充道,手还紧紧抓著他胸前的衣料。 江小川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写满“我认错但我不改”的脸,心里那点震惊和羞恼,忽然就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淹没了。 他能怎么办?打她?骂她?好像都……不太对。 他別过脸,看著远处还在零星绽放的烟花尾巴,闷闷地说:“下次……不许这样了。”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怀里的人身体微微一顿,然后,一股清晰的、带著雀跃的悸动,从她紧贴著自己的胸口传来。 是她的心跳,变快了。 他疑惑地转头,看见陆雪琪眼睛更亮了,嘴角的弧度加深,用力点头:“嗯!” 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 等等,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说的“不许这样”,是指强吻,不是指“下次”啊! “不是,我是说……”他想解释。 “没有下次了。”陆雪琪立刻接话,眼神黯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带著点狡黠,“你说不许,就不许。” 江小川:“……”他张了张嘴,看著陆雪琪那张明明清冷却硬是透出点“得逞”意味的脸,彻底没词了。算了,跟她说不通。 他认命地嘆口气,收紧环著她腰的手臂,操控弒神枪,调转方向,朝著青云山小竹峰飞去。 回去的路上,陆雪琪没再乖乖站著,她整个人都软绵绵地趴在他背上,双手从他腰间穿过,在身前交握,紧紧搂住他的腰,脸贴著他温暖的后背,能听到他平稳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令人心安的味道。 晚风很凉,但被他挡了大半,他的后背虽然不宽阔,但温暖,让她忍不住蹭了蹭。 “雪琪,站好。”江小川试图掰开她环在腰上的手,声音有点无奈。 “累。”陆雪琪在他背上含糊道,手收得更紧,“飞稳点,我睡会儿。” 江小川:“……”御剑(枪)还能睡觉? 好像似乎也许…… 可他到底没再掰她的手,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地,用另一只空著的手,覆在了她交握在他腹前的手上,微微收紧,握了握。 陆雪琪趴在他背上,嘴角无声地弯起,闭上眼睛。 晚风拂过耳畔,带著烟火消散后淡淡的硝石味,和他身上温暖乾净的气息,很安心。 回到小竹峰,落在陆雪琪竹舍前,夜色已深,竹林里黑黢黢的,只有她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就当是早上她离开时,忘了熄的灯。) 江小川收了弒神枪,陆雪琪也鬆开了手,但依旧牵著他一只袖子,两人前一后进了屋。 门关上,將夜色和凉风隔在外头。屋里暖黄的光晕,將一切都蒙上一层柔和的边。 然后,江小川和陆雪琪同时看到了那个几乎占据整张竹桌的、巨大的、铺满五顏六色水果的蛋糕。 陆雪琪脚步顿住,看著那个奇形怪状、但显然花了极大心思的东西,愣住了。 江小川脸上有点热,挠挠头,走到桌边,指著蛋糕道:“这个……是生日蛋糕。海外传来的,过生辰时吃的,我让小凡做的,他手巧。上面水果是后山摘的,新鲜,字……字是我写的,丑了点,你將就看。” 他语速有点快,眼神飘忽,不太敢看陆雪琪的表情。 陆雪琪慢慢走过去,站在蛋糕前,低头看著顶上那几个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认真的字 —— “陆雪琪天天开心”。 看了很久。 “本来……”江小川继续道,声音低了些:“本来叫了齐昊、林惊羽、曾书书,还有大师兄他们,文敏师姐,还有几个小竹峰的师姐,想晚上一起过来,给你庆生的,热闹点,结果……没找著你,我也没跟他们说清楚时间,估计……” 他顿了顿,有点懊恼地拍了下自己脑袋:“都怪我,没提前跟你说一声,光想著给你个惊喜了,结果搞成这样……”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一边说,一边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两个小木碗和木勺,又从桌上拿起一把乾净的竹刀,小心地切下一大块蛋糕,装进一个木碗里,递给陆雪琪。 “尝尝?小凡试了好几次,味道应该还行。就是这『奶油』不好弄,是用鸡蛋和糖打的,可能有点腻……” 他说著,又给自己也切了一块,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含糊道,“嗯,还行,就是水果有点酸……” 他自顾自吃著,评价著,没注意陆雪琪一直没动,只是端著那碗蛋糕,静静看著他。 直到江小川咽下嘴里的蛋糕,一抬头,发现陆雪琪还端著碗,愣愣地看著他,才疑惑道:“怎么了?不喜欢?还是……这蛋糕样子太怪了?” 陆雪琪摇摇头,放下木碗。 她往前走了半步,离江小川很近,目光落在他嘴角——那里沾了一点白色的奶油。 江小川被她看得不自在,下意识想用手背去擦:“我脸上有东西?” 陆雪琪却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想抬起的胳膊。 然后,她倾身,凑近,在江小川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微凉柔软的唇,再次贴上了他的嘴角,舌尖极快、极轻地,舔去了那点奶油。 江小川浑身僵住,手里的木勺“哐当”掉在桌上。 陆雪琪退开一点点,看著他瞬间石化的脸,舔了舔自己的嘴角,像是在回味,然后很认真地说:“味道不错。甜的。” 江小川:“…………” 他脸“腾”地红透,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上似乎还残留著她舌尖湿软微凉的触感,和那一点点……奶油的甜腻。 他看著陆雪琪近在咫尺的、清冷却带著一丝探究和满足的脸,看著她又很自然地拿起木碗,舀了一勺蛋糕,送进自己嘴里,慢慢吃著,眼睛还看著他,仿佛刚才那个惊世骇俗的举动再平常不过。 江小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乾,一个字也挤不出来,血液好像在往头顶冲,耳朵里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眼前陆雪琪的脸开始模糊、旋转…… 他腿一软,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觉是陆雪琪惊呼一声,丟开木碗,扑过来接住他的手臂,和他跌入一个带著清冷香气的、柔软的怀抱。 再醒来时,天光大亮,阳光从竹窗格里斜射进来,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发疼。 江小川皱著眉,慢慢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竹舍屋顶,和……侧躺在身边,一手支著头,正静静看著他的陆雪琪。 她穿著月白的中衣,头髮鬆散地披在肩头,在晨光里泛著墨黑的光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很清澈,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见他醒了,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江小川脑子懵了几秒,昨晚的记忆才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烟花,强吻,蛋糕,又被舔嘴角……然后他晕了?! 他“蹭”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衣服穿得好好的,是昨天那身黑色衣服,有点皱,但整齐,又猛地转头看陆雪琪。 陆雪琪也坐起身,中衣领口微微敞开一线,露出精致的锁骨,她理了理微乱的长髮,语气平静地解释:“你昨晚突然晕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江小川脸一热,尷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晕了?被亲一下,舔一下嘴角,就晕了?!这也太没出息了! “后来,”陆雪琪继续道,声音没什么起伏,“文敏师姐,齐师兄,林师弟,曾师弟,张师弟,还有宋师兄他们,都来了。” 江小川眼睛瞪大。 都来了?!那他晕倒的样子…… “他们看见蛋糕,很高兴。听说你晕了,很担心。”陆雪琪说著,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竹桌。 昨晚那个巨大的蛋糕不见了,只剩下两个空木碗和勺子。 “我把蛋糕分给他们吃了,他们都说好吃,问你怎么样了。” 江小川脸更热了,简直想以头抢地。 社死,绝对的社死!在那么多同门面前晕倒,还是因为……那种原因! “我、我没事!”他乾巴巴地说,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这才发现自己昨晚是睡在陆雪琪床上的,盖著她的被子),跳下床。 “我就是……就是昨天太累了,没休息好!对,没休息好!”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套上靴子,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就往身上披,动作慌乱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我先回大竹峰了!师父师娘该找我了!”他头也不回,丟下这句,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召出弒神枪,暗红流光一闪,人已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阵风。 陆雪琪坐在床上,看著他仓皇逃离的背影,直到那抹暗红彻底消失在天际,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微皱的中衣,又看了看凌乱的床铺,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身侧还残留著他体温和气息的床单嘴角,一点一点,弯起一个清晰的、柔和的弧度。 …… 江小川脑海里,一个慵懒带笑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嘖嘖,没出息的小子,舔个嘴角就晕,等老娘以后有了身体,能让你晕的招数多著呢,到时候你岂不是要天天躺著?” 江小川正御枪飞得飞快,闻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心里怒吼:“闭嘴!红璃姐!不许说!没有以后!” 红璃嗤笑一声,不再理他。 …… 竹舍里,陆雪琪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竹林青翠,鸟鸣清脆,她看著大竹峰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床铺,將被褥抚平,枕头拍松,又將桌上那两个木碗和勺子拿到屋外小厨房,仔细洗净,做完这些,她才回屋,对镜梳发,换上那身月白的常服,用那支白玉簪子將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 刚收拾停当,竹舍的门被轻轻叩响。 陆雪琪开门,水月大师站在门外,目光在她脸上扫了扫,又瞥了一眼屋內,淡淡道:“那小子,走了?” “嗯。”陆雪琪应道。 “走得倒快,”水月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抱怨,又像只是隨口一说,“过生辰也不请我。连说都不说一声。” 陆雪琪垂眸,没接话。 第235章 喜糖 又过了几日。 陆雪琪御剑下了青云山,往河阳城去。 她记得小川说过,河阳城东街有家老字號,做的桂花糖和花生酥最好。喜糖要备些,虽说修道之人不重这些俗礼,但既是成亲,总该有些喜庆的样子。 清晨的河阳城刚醒,青石板路上还湿漉漉的,摊贩支起棚子,蒸笼冒著白气,陆雪琪收了天琊,落在城门外,步行进去。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衣裙,样式简单,长发用木簪松松綰著,额前垂下几缕,可即便如此,走在街上,仍是惹眼。 太惹眼了。 高挑的身段,清冷的容貌,腰间悬著那柄即使收敛了光华也依旧不凡的仙剑。 她从长街这头走到那头,沿途的嘈杂声渐渐低下去,只剩目光,一道道,黏在她身上,又在她目光扫过去时慌忙躲开。 卖菜的大婶忘了吆喝,撑著扁担看呆了眼,茶馆二楼临窗的书生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茶杯斜了,茶水滴在袍子上也没察觉,几个蹲在街边吃早点的汉子,张著嘴,烧饼掉在地上。 陆雪琪仿若未觉,径直走到东街那家糕点铺子前。 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低头拨算盘,抬眼看见她,愣了一瞬,手里的算珠“噼啪”掉在柜面上。 “姑娘……您、您要什么?”掌柜的忙站起身,声音有点抖。 “桂花糖,花生酥,各要二十斤。”陆雪琪说,声音清凌凌的。 “二、二十斤?”掌柜的咽了口唾沫,“姑娘,这……” “不够?”陆雪琪抬眼看他。 “够!够够够!”掌柜的连连道,转身朝后头喊,“快!桂花糖花生酥,各二十斤!不,各二十五斤!挑最好的装!” 后头传来伙计慌乱的应和声。 陆雪琪等著,目光落在柜檯玻璃罐里各色糖果上,红的,绿的,黄的,裹著糖霜,亮晶晶的,她想起他吃糖的样子。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就这一下,掌柜的看傻了,旁边几个探头探脑的街坊也看傻了。 “姑娘……您这是,办喜事?”掌柜的壮著胆子问。 “嗯。”陆雪琪应了声,没多言。 “恭喜恭喜!”掌柜的搓著手笑,“姑娘这般人物,新郎官定是人中龙凤!” 陆雪琪又嗯了一声,目光转向门外。 街上人渐渐多了,都往这铺子凑,远远站著,不敢近前,只伸著脖子瞧,有低低的议论声飘过来。 “这是仙女下凡吧……” “怕是哪个修仙门派的仙子……” “你看那剑,定不是凡物……” 陆雪琪蹙了蹙眉。 伙计扛著两大布袋出来,沉甸甸放在柜檯上,掌柜的忙道:“姑娘,您看,都在这儿了,上好的桂花糖,花生酥也酥得很,一点没碎。” 陆雪琪伸手捏了块花生酥,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甜,香,脆,她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上。 “多了多了!”掌柜的忙道。 “不用找。”陆雪琪说完,一手提起一袋,转身出了铺子。 两大布袋,少说也有五十斤,她提著却像提两片羽毛,步履轻盈,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目送她蓝衣的身影渐行渐远。 走到街口,陆雪琪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见一间茶楼。 两层木楼,檐下掛著竹帘,门匾上三个字:忘尘轩。 茶楼生意不错,这个时辰,一楼已坐了大半,有行脚的商贩,有閒逛的文人,也有几个看起来流里流气的汉子,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往柜檯那边瞟。 柜檯后站著个女子,白衣,懒懒地倚著,一手支颐,一手拨弄算盘珠子,侧脸极美,眼尾微微上挑,透著股漫不经心的风情。 小白。 陆雪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看向那几个汉子。 一个敞著怀、露出胸口黑毛的汉子站起身,晃晃悠悠走到柜檯前,胳膊肘撑在檯面上,凑近了,嘿嘿笑:“老板娘,一个人看店多闷,哥哥陪你聊聊天?” 小白眼皮都没抬,继续拨算盘。 汉子脸色沉了沉,伸手去挑她下巴:“跟你说话呢——” 话音未落。 没人看清怎么回事,那汉子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两张桌子,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汉子瘫在碎瓷片里,捂著胸口,咳出一口血,惊骇地瞪著小白。 另外几个汉子霍地站起,手摸向腰间。 小白这才抬眼,扫了他们一眼,声音软软的,却凉:“滚。” 几个汉子被她眼神一刺,后背发凉,互相对视一眼,扶起地上那个,灰溜溜跑了。 茶楼里静了一瞬,隨即议论声嗡嗡响起。 “看见没?这老板娘厉害著呢……” “听说前几日也有不长眼的来闹,被老板娘一脚踹出门,躺了三天没下床。” “嘖嘖,长得跟天仙似的,下手这么狠……” “我听说啊,这老板娘以前也有个相好的,后来跑了,跟別人成亲去了,她这才开了茶楼,在这儿等著呢。”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她自己没说,但有人听她夜里一个人喝酒,哭著喊什么『负心汉』……” “唉,也是个可怜人……” 议论声很低,但陆雪琪听清了。 她站在街对面,看著柜檯后的小白,小白又低下头拨算盘,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点苍白,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像没睡好。 陆雪琪提著两袋喜糖,穿过街道,走进了茶楼。 茶楼里霎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又在她和小白之间来回逡巡,两个极美的女子,站在一处,茶楼都亮了几分。 小白拨算盘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著陆雪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冷,像结了冰。 陆雪琪走到柜檯前,將两袋喜糖放在脚边,看著她,开口:“好久不见。” 小白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生意不错。”陆雪琪又说,目光扫过茶楼。 小白还是没吭声,只盯著她,眼神像刀子,一寸寸刮过她的脸,她的衣裳,最后落在她脚边那两大袋东西上。 “买的什么?”小白终於开口,声音有点哑。 “喜糖。”陆雪琪说。 小白的手指蜷了一下,指甲刮过算盘珠子,发出刺啦一声响。 她垂下眼,盯著算盘,半晌,低低笑了声:“哦。” 陆雪琪没接这话,只说:“我下山来买些东西,路过,看看你。” “看我?”小白抬眼,眼里有嘲弄,“看我这个没人要的可怜虫?” “你不是可怜虫,”陆雪琪语气平静,“你只是没等到想等的人。” 小白笑容淡下去,眼神更冷了:“陆雪琪,你是来炫耀的?” “不是,”陆雪琪摇头,很认真地说,“我只是觉得,该来看看你。” 小白盯著她,像要看穿她皮囊底下藏著什么,看了很久,她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得肩膀都颤,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陆雪琪啊陆雪琪,”她摇著头,像在嘆,“你真是……让人討厌不起来,也喜欢不起来。” 陆雪琪不说话。 第236章 茶 小白笑够了,抹了抹眼角,那里有点湿,她深吸一口气,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问:“喝茶吗?” “好。”陆雪琪点头。 小白从柜檯后走出来,领著陆雪琪上了二楼,进了一间临窗的雅座,竹帘半卷,能看见楼下街道,人来人往。 小白亲自泡茶,手法嫻熟,热水衝进白瓷壶,茶叶舒展开,清香飘出来,她倒了两杯,推一杯到陆雪琪面前。 陆雪琪端起,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回甘。 两人对坐著,一时无话,楼下街市的嘈杂声隱隱传上来,更衬得这方寸之地安静。 最后还是小白先开口:“什么时候成亲?” “三月后。”陆雪琪说。 “在哪儿?” “通天峰,玉清殿。” 小白哦了一声,指尖摩挲著杯沿,慢慢说:“阵仗真大。” 陆雪琪看著她:“你来吗?” 小白手一顿,抬眼:“我去做什么?看你们拜堂?喝你们的喜酒?” “你若想来,我请你,”陆雪琪说,“上青云山,住些日子。” 小白笑了,笑得有点淒凉:“陆雪琪,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请我去青云山?请我去看你们怎么恩爱?请我去给自己心里捅刀子?” “你可以不来观礼,”陆雪琪说,“只来住住,青云山景致不错,小竹峰很清静。” “然后呢?”小白盯著她,“每天看著你们出双入对,看著你牵他的手,看著他对你笑?陆雪琪,你觉得我有多贱,要这样作践自己?” 陆雪琪沉默片刻,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小白声音高了点,又压下去,带著颤,“施捨?同情?还是觉得,反正他已经是你的人了,让我在旁边看著,也翻不出什么浪?” 陆雪琪摇头,很认真地说:“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好。” “有什么不好?”小白扯了扯嘴角,“我开我的茶楼,等我想等的人。他不来,我就一直等,等一辈子也行。” “他不会来了。”陆雪琪说。 小白脸色一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雪琪看著她,眼神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篤定:“他三月后要和我成亲,在玉清殿,当著天下人的面,道玄掌门主婚,七脉同贺,他穿著喜服,和我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之后,他是我的夫君,我们会住在一起,修炼在一起,吃饭睡觉都在一起,他会叫我娘子,我会叫他夫君,我们会一起活很久,几百年,几千年,直到死。” 她每说一句,小白的脸就白一分。说到最后,小白握著茶杯的手指节都泛了青。 “所以,”陆雪琪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但依旧清晰,“別等了,放手吧。” 小白盯著她,眼睛红了,却没掉泪,她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放手?”她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嚼什么苦涩的东西,“陆雪琪,你说得真轻巧。” 她倾身向前,盯著陆雪琪的眼睛,一字一句问:“若换做是你,你放得了手吗?” 陆雪琪与她对视,半晌,说:“我不会让自己落到要放手的地步。” 小白一怔。 “我若喜欢一个人,”陆雪琪继续说,声音很平,却像石头砸进水里,沉甸甸的,“我会去追,去抢,去把他留在身边,我不会等,不会给他机会喜欢別人,不会让自己有『放手』这个选项。” 她看著小白,眼神清亮:“所以,我理解不了你为什么要等,但我尊重你的选择,只是,別等了,等不到了。” 小白看著她,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许久,她靠回椅背,仰头看著天花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陆雪琪,你真狠。”她说。 “我只是说实话。”陆雪琪说。 “实话最伤人。”小白扯了扯嘴角,重新坐直,看著陆雪琪,眼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锐利。 “你就不怕,我真去了青云山,搞点破坏?或者,乾脆在你们成亲那天,把他抢走?” “你不会。”陆雪琪说。 “这么篤定?” “小川说过,你很好。”陆雪琪看著她,眼神很静。 小白愣住。 “他说你很好,”陆雪琪重复,“所以,我相信你很好。” 小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看著陆雪琪,看著这个清冷如雪的女子,看著她眼里那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信任,忽然觉得喉咙哽得难受。 她低下头,盯著杯中沉浮的茶叶,许久,才哑声说:“他真这么说过?” “嗯。”陆雪琪点头,“在南疆的时候,他常提起你,说你救过他,说你对他好,说你……是个很好的人。” 小白笑了,笑著笑著,眼角滑下一滴泪,很快被她擦去。 “傻子。”她低声骂,不知是骂江小川,还是骂自己。 两人又沉默下来。 窗外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有孩童的嬉笑声,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轆轆声。世俗的热闹隔著竹帘透进来,更显得这雅座里安静得压抑。 半晌,小白抬起头,眼圈还红著,脸上却有了点笑,很淡,很苦。 “陆雪琪,你说,如果……如果是我先遇见他,是不是现在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就是我?” 陆雪琪看著她,看了很久,轻轻摇头。 “没有如果。”她说,“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小白怔怔看著她,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得眼泪都出来。 “是啊……没有如果。”她抹著眼泪,肩膀一颤一颤,“我怎么会问你这种傻问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看著她哭,看著她笑,看著她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抖得厉害。 许久,小白平静下来,抬起头,脸上泪痕未乾,却已没了哭相,她看著陆雪琪,眼神很空,很静。 “陆雪琪,我恨你,”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但我更羡慕你。” 陆雪琪沉默。 “你得到了他,”小白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得到了我最想要,却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所以,”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祝你幸福这种话,我说不出口,我没办法祝你幸福,因为你的幸福,是我的刀子。”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看著陆雪琪的眼睛,慢慢说:“但我可以答应你,不会去闹,不会去抢,不会让他为难。” 陆雪琪看著她,轻轻点头:“谢谢。” “不用谢我,”小白別开脸,看向窗外,“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他既然选了你,我认。” 陆雪琪站起身,提起地上的喜糖,看著小白:“我走了。” 小白没回头,只挥了挥手,像赶苍蝇。 陆雪琪走到楼梯口,又停下,回头说:“青云山,小竹峰,你想来,隨时可以来。” 小白没应。 陆雪琪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茶楼外的街市声里。 小白依旧看著窗外,看著街上熙攘的人流,看著那个蓝衣身影消失在拐角,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涩,才收回目光,低下头,看著杯中早已凉透的茶。 茶水倒映出她的脸,苍白,憔悴,眼圈通红。 她盯著水里的影子,看了半晌,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很苦。 苦得她皱起眉,却笑出了声。 “没有如果……”她喃喃,指尖抚过杯沿,那里还残留著一点余温,很快也凉了。 “是啊,没有如果。” 她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阳光正好。 第237章 成亲 三月光阴,弹指即过。 这一日,通天峰上,人山人海。 玉清殿內外,张灯结彩,红绸从殿檐直掛到云海广场,绵延数里,各峰弟子往来穿梭,端著果盘,捧著酒罈,脸上都带著笑,云海广场上摆开了数百张桌子,一直延伸到虹桥那头。 天音寺的僧人,焚香谷的来客,还有其他大小门派前来观礼的道友,早已入座,低声谈笑,目光不时瞟向玉清殿方向。 吉时將至。 殿內,道玄真人端坐主位,一袭青色道袍,面带微笑,左右下首,是各脉首座,田不易绷著脸,坐得笔直,苏茹挨著他,时不时低声说句什么,他才勉强扯扯嘴角,水月大师坐在另一侧,神色平静,眼里却有淡淡喜色。 殿外忽有司仪高唱:“新人到——” 鼓乐声起,笙簫齐鸣。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伸颈望去。 只见虹桥那头,缓缓行来一队人。 当先一人,高挑清冷,一袭大红喜服,金线绣著云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她未戴盖头,长发高綰,簪著金凤步摇,额前垂下细碎流苏,衬得一张脸愈发白皙如玉,眉眼如画。 陆雪琪。 她一步一步走来,步履沉稳,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带著极淡的笑意,身后,八名小竹峰女弟子抬著一顶朱红软轿,轿帘垂著,看不清里头。 人群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低低的惊嘆。 “那就是陆雪琪?果真……天人之姿……” “是她!青云百年来最出色的弟子,年纪轻轻已到上清境!” “嘖嘖,这般人物,竟是她娶亲,真是……” “你懂什么,人家乐意!” 软轿在殿前停下,陆雪琪走到轿前,伸手,掀开轿帘。 里头,江小川端坐著,也是一身大红喜服,金冠束髮,面如冠玉。 他被陆雪琪牵著手,从轿中出来,站在她身边,比她矮了一头,脸微微红著,低著头,不敢看四周。 两人站在一起,一高一矮,一冷一温,却出奇地和谐。 道玄真人含笑点头,示意司仪继续。 司仪清了清嗓子,高唱:“一拜天地——” 陆雪琪牵著江小川,转身,对著殿外苍天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对著道玄及眾首座,躬身下拜。 田不易看著江小川弯下的脊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苏茹在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夫妻对拜——” 陆雪琪与江小川面对面站定。 陆雪琪看著江小川,眼神很柔,嘴角笑意深了些,江小川抬眼,对上她的目光,脸更红了,却也没躲,慢慢弯下腰。 两人对拜。 礼成。 钟声轰鸣,笙乐大作。 殿里殿外,欢呼声、道贺声潮水般涌来,江小川直起身,眼前有些花,陆雪琪已伸手过来,牵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握得很紧。 “走吧。”她低声说,拉著他往外走。 人群自动分开道,目光追著他们,窃窃私语,笑声,羡慕的,感慨的,也有眼红的。 江小川任由她牵著,穿过大殿,走到殿外高高的石阶上,下面是云海广场,黑压压全是人,仰著头看,日光刺眼,他眯了眯眼,陆雪琪侧身,替他挡了挡光。 “看。”她说。 江小川顺著她目光看去,广场尽头,八人抬的大红轿子停在那儿,轿帘绣著金凤,在风里轻轻晃,那是陆雪琪安排的,她说,要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把他从小竹峰接来,那时他只当她说笑,没想真抬来了,还抬上了通天峰。 “喜欢么?”陆雪琪问,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江小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点点头。 陆雪琪笑了,嘴角弯起,眼里那点暖意漫开,整张脸都亮起来。 她牵紧他的手,一步一步,走下石阶,红毯从殿前一路铺到轿前,她走得很稳,他跟著,脚步有些飘,像踩在云上。 …… 宴席摆在云海广场,上百张桌子,一眼望不到头,酒菜流水般上,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江小川被陆雪琪牵著,一桌一桌敬酒,他杯里是茶,陆雪琪杯里是酒,来敬的人多,说吉祥话的,灌酒的,拍肩的,挤眉弄眼的,陆雪琪挡了大半,她酒量好,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江小川跟在她身边,偶尔抿口茶,笑得脸僵。 眼角余光,总往某个方向瞟,那袭白衣,坐在角落一桌,不声不响,只是喝酒,一杯接一杯,倒得急,喝得也急,旁边有人想搭话,她理也不理,只盯著杯中酒,像要盯出个洞来。 江小川心里发闷,手里茶杯攥得紧。 “累了?”陆雪琪察觉,侧头看他,眼里有询问。 “没。”他摇头,扯出个笑。 又敬了几桌,到年轻弟子这边,曾书书挤过来,一把搂住江小川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老江,可以啊!真让陆师姐娶到手了,我还当你小子不开窍呢!” 江小川被他勒得咳嗽,忙去掰他手,陆雪琪在一旁看著,眉头蹙了蹙。 “曾师弟,”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曾书书立刻鬆了手,嘿嘿乾笑。 “陆师姐,恭喜恭喜!”曾书书拱手,又凑近江小川,压低声音,“哎,说真的,你俩谁上谁下——唔!” 江小川一把捂住他嘴,脸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 曾书书被他捂著,眨巴眼,呜呜两声。 旁边林惊羽走过来,端著杯,脸上带著笑,眼里有些复杂,他看江小川一眼,举杯:“江师兄,陆师姐,恭喜。” “多谢林师弟。”陆雪琪举杯,与他碰了碰,一饮而尽。 林惊羽也干了,放下杯,顿了顿,说:“往后……好好的。” 江小川点点头:“嗯。” 文敏也过来,拉著江小川的手,仔细看他,她拍拍江小川的手,柔声说:“小川,要幸福。” “谢谢文敏师姐。”江小川看著她,又看看不远处正与齐昊说话的宋大仁,心里疑惑,这两人怎么还没成?但场合不对,他没问。 人群外围,张小凡站著,手里端著一杯酒,没凑过来。 他今日换了身稍新的青袍,头髮束得整齐,脸上带著笑,但那笑像是画上去的,浮在表面,底下是空的。 他看见江小川被曾书书搂著脖子闹,看见陆雪琪微微蹙眉,看见江小川脸涨得通红去捂曾书书的嘴,他看见林惊羽走过去敬酒,看见文敏拉著江小川的手说话,看见所有人脸上都带著笑,真诚的,敷衍的,羡慕的,嫉妒的。 那些笑像一层雾,隔在他和他们之间。 他站了很久,久到手里那杯酒都快被焐热了,才慢慢走过去,脚步有些沉,像踩在泥里。 曾书书正闹得欢,见他来,一把揽住他肩膀:“小凡,快来!灌老江一杯,这傢伙不厚道,闷声干大事啊!” 张小凡被他带著往前踉蹌一步,手里的酒洒出来些,沾湿了袖口,他站定,抬头,对上江小川的眼。 江小川看见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里闪过很复杂的东西,许多话堵在喉咙口,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张小凡先笑了,那笑比刚才真切了些,至少眼里有了点温度,他举起杯,声音不高,但周围忽然静了静,不知为何,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在等什么。 “江师兄,陆师姐,”他说,像在念经文,“恭喜。” 陆雪琪看著他,眼神平静,举杯:“多谢张师弟。” 张小凡没看她,只看著江小川,看了两秒,然后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酒很烈,烧过喉咙,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湿意被逼了回去。 “好好的。”他又说,声音低了些,像嘆息,又像嘱咐。 江小川鼻子一酸,重重“嗯”了一声,也把自己杯里的茶喝了,茶是温的,他却觉得从喉咙烧到胃里。 张小凡放下杯子,没再看他们,转身走了,背影在人群里晃了晃,不见了。 曾书书挠挠头,小声嘀咕:“小凡今天怪怪的……” 林惊羽瞥他一眼,没说话,只拍了拍江小川的肩。 江小川盯著张小凡消失的方向,手里茶杯攥得死紧,陆雪琪的手覆上来,轻轻握住他的,指尖微凉,却很有力。 他转头看她,她摇了摇头,眼神在说:別追。 天音寺的和尚也来了,法相、法善,还有普泓上人。 普泓白眉白须,笑呵呵递过一串佛珠,说是贺礼,江小川接过,道谢,法相看著他,眼神温和,说了几句吉祥话,法善在一旁憨笑。 也有不认识的,过来敬酒,说著奉承话,眼里却藏不住嫉恨,江小川只当没看见,陆雪琪更不在意(大喜之日),该喝喝,该淡淡。 一圈走下来,腿都软了,陆雪琪扶他在一旁稍坐,自己去应付又一波敬酒的人。 江小川坐著,看她在人群里,脊背挺直,举杯,饮酒,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大红袍子衬得她肤色更白,像玉琢的。 他心里那点闷,慢慢散了,伸手拿过桌上酒壶,想倒一杯,手腕被按住。 转头,小白不知何时过来了,站在他身边,手按著他手腕。 她脸上有醉意,两颊飞红,眼波流转,比平日更艷,却也更脆,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你酒量不行,別喝。”她声音有点哑,带著酒气。 江小川看著她,喉咙发乾:“小白,你……” “我没事。”小白鬆开手,拿起自己那坛酒,对著嘴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滑过下巴,没入衣领。 她抬手抹了抹,笑,眼里水光瀲灩,“我千杯不醉。” 江小川想起南疆那个夜晚,溪边,她也曾这么说过。 “你喝太多了。”他低声说,想去拿她酒罈。 小白手一抬,躲开,她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问:“江小川,你是自愿的么?” 江小川一愣。 “若我现在问你,愿不愿跟我走。” 小白往前一步,凑得近,酒气混著她身上的香,扑在他脸上。 “天涯海角,我有玄火鉴,我是九尾天狐,没人拦得住,你走不走?” 她眼里有期盼,有决绝,有孤注一掷的亮。 江小川看著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著,疼,闷,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小白,对不起。” 小白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她后退一步,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没事,”她轻声说,像对自己说,“我早知道。” 她抱起酒罈,又要喝,江小川伸手去拦,手在半空,被另一只手截住。 陆雪琪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他身边,握著他的手腕,她看向小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端起自己那杯酒,递过去。 “小白姑娘,敬你。”她说。 小白看著她,又看看那杯酒,笑了,她放下酒罈,接过,仰头,一口乾了,酒很烈,她呛了下,咳嗽,眼里咳出泪。 “多谢。”她把空杯放回桌上,转身要走,脚步有些踉蹌。 “小白。”江小川喊她。 小白没回头,摆了摆手,身影没入人群里。 江小川盯著她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闷,又回来了,沉甸甸的,他端起桌上那杯陆雪琪没喝的酒,想喝,手腕又被陆雪琪按住。 “你不能喝。”陆雪琪说,从他手里拿过酒杯,自己喝了。 “她……” “喝醉了,待会我让人送她去小竹峰客房休息。”陆雪琪放下杯,牵起他的手,“走吧,还有几桌。” 江小川被她牵著,往回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人群熙攘,那袭白衣,再也寻不见了。 …… 宴席闹到月上中天,才渐渐散了。 江小川被灌了不少茶,肚子胀,脑子却清醒得难受。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他站在玉清殿前,看下面云海广场,杯盘狼藉,弟子们正收拾,红绸在夜风里飘,灯笼光晕黄,照著满地狼藉,有种热闹后的荒凉。 陆雪琪走过来,手里拿著件披风,给他披上。 “累了?”她问。 “有点。”江小川拉紧披风,夜风確实凉。 “回去吧。”陆雪琪牵起他的手,往小竹峰方向御剑走。 “小白姑娘,”陆雪琪忽然开口,声音在静夜里很清晰,“我安排她在客房歇下了。” “嗯。”江小川应了声,顿了顿,“谢谢你,雪琪。” 陆雪琪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肤色冷白,眼里却有暖意。 “谢什么,”她说,伸手,拂开他被风吹到额前的一缕发,“我们是夫妻。” 夫妻。这两个字,她说得自然,江小川听著,心里却像被烫了下,他看著她,她也在看他,目光很静,很沉,像要把人吸进去。 他忽然想起脑海里还有个玲瓏,成亲拜堂时,玲瓏一直没出声,这会儿,却轻轻嘆了口气。 “恭喜。”玲瓏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第238章 换身 回到小竹峰竹舍,红烛高烧,映得满屋暖红,窗上贴著大红喜字,被子上绣著鸳鸯,桌上摆著合卺酒,还有几碟点心,一切都是红的,喜气的,却也陌生。 陆雪琪关上门,將喧闹隔在外面,屋里静下来,只听得见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她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递一杯给江小川。 “合卺酒。”她说。 江小川接过,两人手臂交缠,凑近,酒气混著她身上清冷的气息,往鼻子里钻,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长睫在眼下投出阴影,鼻樑挺直,唇色是红的,被酒润过,泛著水光。 他心跳得厉害,手有些抖,酒洒出来几滴。 “怕么?”陆雪琪问,声音低低的。 江小川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不知道是怕还是不怕。 陆雪琪笑了,凑近,就著他手里的杯,抿了一口,他也学她,抿了一口,酒很辣,从喉咙烧到胃里。 放下杯,陆雪琪看著他,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他脸颊。 “江小川。”她叫他的名字,很慢,很清晰。 “嗯?” “你是我的了。” 她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她低头,吻住他。 她撬开他牙关,舌尖探进来,带著酒气,缠住他的,江小川脑子嗡一声,手不知该往哪放,最后抓住她衣襟,攥得紧。 吻了很久,陆雪琪才鬆开,额头抵著他额头,呼吸有些乱,她看著他,眼里有火光跳动,很亮,很烫。 “我……”她开口,声音哑了,顿了顿,从怀里掏出样东西。 江小川低头看,是本蓝皮册子,边角磨得发白,他愣住,这书…… 陆雪琪脸颊泛红,別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留下的。” 他脸腾地烧起来,说话都结巴:“你、你留著这个做什么……” 陆雪琪不答,只把书塞进他手里,然后伸手,开始解他衣带。 江小川浑身僵住,手里攥著那本书,像攥著块炭,衣带被解开,陆雪琪的手按在他腰侧,隔著薄薄衣料,掌心温度烫人。 “等、等等……”他往后缩,背抵到床柱。 陆雪琪跟著欺近,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將他困在床柱和自己之间,她比他高,这个姿势,他几乎陷在她阴影里,她低头看他,呼吸拂在他脸上,带著酒香。 “等什么?”她问,声音低哑,眼里有笑意,也有別的。 江小川说不出话,只看著她,烛光在她身后,给她轮廓镀了层金边,她头髮散下来几缕,垂在颊边,隨著呼吸轻轻晃。 她脸颊緋红,眼里水光瀲灩,唇微微张著,呼出的气都是烫的。 很好看,他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脸更热了。 陆雪琪又吻下来,这次更急,手也探进他衣襟,抚上他胸口,江小川浑身一颤,手里那本书掉在地上,啪一声轻响,他顾不上了,手抓住她衣襟,胡乱扯,想將她拉近,又像是推拒。 衣衫一件件滑落,堆在脚边,床上铺著大红锦被,绣著鸳鸯,在烛光下红得刺眼。 陆雪琪將他放倒在床上,自己跟著覆上来。肌肤相贴,两人都颤了下,她身上很凉,像玉,可贴著他的地方,很快就烫起来,江小川闭著眼,不敢看,手不知该往哪放,最后环住她脖子,將她拉低。 吻从唇移到下巴,再到脖颈,陆雪琪在他颈侧吮了下,留下个红印,她满意地看了看,又低头,含住他,江小川浑身一激灵,轻哼出声。 “雪琪……”他哑著声喊她。 “嗯。”她应,手往下探,抚过他腰侧,又滑到腿间。江小川浑身绷紧,脚趾蜷起。 就在此时,屋里红光一闪。 一个人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床边。 陆雪琪动作一僵,猛地抬头,江小川也睁开眼,看见床边站著的女人,脑子空白了一瞬。 那是个极美的女人,穿著一身红衣,身材高挑,曲线丰腴,眉眼穠丽,唇角噙著笑,正饶有兴致地看著床上两人。 陆雪琪反应极快,扯过锦被盖住自己和江小川,將他紧紧搂在怀里,眼神冷下来,盯著不速之客。 “你是谁?”她声音里带著未褪的情慾,更添冷厉。 红衣女子挑眉,目光落在江小川脸上,笑意更深:“小主人,不认得我了?” 这声音…… 江小川瞪大眼:“红璃姐?” “是我。”红璃点头,往前一步,凑近些,打量陆雪琪,眼里闪过惊艷,“小冰冰,我家这个还真被你追到手了,有点意思。” 陆雪琪抱紧江小川,浑身戒备:“你想干什么?” “別紧张,”红璃摆摆手,在床边椅子上坐下,翘起腿,姿態慵懒。 “我不是来坏你们好事的。只是有件要紧事,得现在说。” “说。” 红璃收起笑,神色正经了些:“小主人,你知不知道自己身体怎么回事?” 江小川愣了下,从被子里探出点头。 “你的心,是噬血珠。”红璃缓缓说,一字一句,“你的骨,融了摄魂棒,当年是不得已,如今我凝了身躯,能帮你取出来了。” 陆雪琪眼神一凝:“取出来?如何取?” “法子有两个。”红璃伸出两根手指,“一是直接取,但摘心削骨,痛楚非常。” 江小川脸色白了白。陆雪琪抱他的手紧了紧:“第二个法子?” 红璃看向陆雪琪,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笑了:“第二个,你来替他受。” “我?” “对。你们换身,你进他身,他进你身,我在外施法,將噬血珠和摄魂棒从他体內剥离。痛,你来受。” 江小川立刻摇头:“不行!不可以” “我可以。”陆雪琪说,声音很稳,“就这个法子。” “雪琪!” “我说了,可以。”陆雪琪低头看他,眼神不容置疑。 “可是……” “没有可是。”陆雪琪抬头看红璃,“现在施法?” 红璃点头,起身,走到床边,双手结印,指尖泛起红光,她看一眼床上两人,轻笑:“闭眼。” 江小川还想说什么,陆雪琪已伸手捂住他眼睛,他眼前一黑,只觉一股热流从眉心涌入,迅速流遍全身,身体像被撕裂,又像被拋入虚空,失重感袭来,他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第239章 洞房 陆雪琪没有出声。 她闭著眼,眉头紧紧蹙著,牙关咬得死紧,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那痛像是有人把手探进胸膛,生生將心摘出,將骨剔出,又狠又准,不留余地。 她闷哼了一声,指甲掐进掌心,身体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喊出来。 疼。 钻心剜骨,不过如此。 不过片刻,痛楚如潮水般退去,陆雪琪长长吐出一口气,睁开眼,发现自己已在江小川的身体里,而那具原本属於她的身体,正躺在身侧,闭著眼,还没醒过来。 红璃收手,看了一眼两人,点了点头:“成了,噬血珠和摄魂棒都在我这里。” 陆雪琪没接话,低头看身边闭著眼的“自己”。 等江小川醒吧。 醒来之后,这洞房,才算真正开始。 再醒来时,他躺在床边,身上盖著锦被,他动了下,觉得不对,身体很轻,胸前沉甸甸的,腿间空落落的,他抬手,入眼是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腕骨秀气,指尖圆润。 这不是他的手。 他猛地坐起,低头,胸前一片雪白,两团柔软隨著动作晃动,他脑子轰一声,僵硬地转头,看向身边。 另一个“他”在那里。 换身了。 他,江小川,现在在陆雪琪身体里。 而陆雪琪,在他的身体里。 “感觉如何?”陆雪琪她开口,却是江小川的声音。 江小川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清冷悦耳,是陆雪琪的嗓音:“还、还好……” 陆雪琪,下了床,走到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是江小川的脸,此刻因著那眼神,显出一股別样的冷冽,她抬手,碰了碰脸颊,又低头看手,看脚,看全身。 “原来你是这样的。”她低声说,语气有些新奇。 江小川也跟著下床,走到镜前。 镜子里是陆雪琪的脸,美得惊心,此刻却因著他的表情,显得呆愣愣的,他抬手摸脸,指尖触到细腻的皮肤,又赶紧缩回手,脸红了。 “我、我们什么时候能换回来?”他结巴著问。 “一日后。”红璃的声音传来,她坐在桌边,正悠閒地喝茶,仿佛刚才施法换身的人不是她,她放下茶杯,看向两人,眼里闪著促狭的光,“对了,有件事忘了说。” 两人转头看她。 “玲瓏还活著。”红璃慢条斯理地说,“一直在小主人你脑海里,看现场直播呢。” 江小川:“……?” 陆雪琪:“……?” 红璃抬手,凌空一抓。 一道虚影从陆雪琪眉心被扯出,落在地上,凝成一个半透明的女子身影,正是玲瓏,她此刻满脸通红,眼神飘忽,不敢看床上两人。 “嗨……”玲瓏乾笑,挥手打招呼,“那、那个,恭喜啊……” 江小川脑子嗡嗡的,指著玲瓏,手抖:“你、你一直……” “看了多久?”陆雪琪冷声问。 “也、也没多久……”玲瓏眼神乱飘,“就从你们拜堂开始……哎哟!” 红璃又一抓,將她塞回江小川眉心:“行了,继续看吧,不打扰你们洞房了。” 说完,她身形一闪,化作红光,没入陆雪琪眉心,回脑海里去了。 屋里静下来。 江小川和陆雪琪面面相覷。江小川看著自己那张脸,露出陆雪琪的表情,陆雪琪看著自己那具身体,露出江小川的表情,诡异,又尷尬。 “现在……”江小川开口,是陆雪琪的声音,软软的,带著迟疑。 陆雪琪走过来,伸手,將他打横抱起,江小川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她脖子。 “现在,”陆雪琪低头看他,用他的脸,露出一个笑,“洞房。” 她將他放回床上,自己跟著覆上来。江小川看著自己那张脸凑近,心里彆扭得要命,偏开头:“等、等等!” 陆雪琪停住:“等什么?” “我、我现在是你,你是我……”江小川语无伦次,“这、这怎么……” “怎么不行?”陆雪琪挑眉,伸手捏住他下巴,將他脸转过来,“你是我夫君,我是你娘子,夫妻之事,天经地义。” “可是……” “没有可是。”陆雪琪打断他,低头,吻住他。 这个吻,是江小川的身体,陆雪琪的魂,吻著陆雪琪的身体,江小川的魂。 诡异,又刺激,江小川脑子里一团乱麻,身体却诚实地起了反应,陆雪琪的手探进衣襟,抚上柔软,江小川浑身一颤,轻哼出声,声音是陆雪琪的,软糯糯的,他自己听了都脸红。 “別……”他推她,手按在她肩上,触手是单薄的肩骨,是他自己的身体,他像被烫到,缩回手。 陆雪琪抓住他手腕,按在头顶,她看著他,眼里有火,有笑,还有別的什么,沉沉的,让人心慌。 “江小川,”她叫他的名字,用他的声音,低哑的,带著情慾,“你知不知道,我想这一天,想了多久。” 江小川看著她,看著自己脸上露出那种神情,陌生,又熟悉,他心里那点彆扭,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悸动,他不再挣扎,任由她动作。 衣衫尽褪,江小川看著自己那具身体,瘦,白,胸前……,腿间……他闭上眼,不敢看。 陆雪琪却看得仔细,手抚过他胸前,腰侧,腿间,每一寸都不放过。 “原来你摸起我来是这样的。”她低声说,带著笑。 江小川脸烫得要烧起来,偏过头,咬住嘴唇。 陆雪琪俯身,吻他耳垂,脖颈,一路往下。手也没閒著,在他身上点火,江小川呼吸急促,身体不受控地颤抖,轻吟从喉间溢出,一声接一声,都是陆雪琪的嗓音,又软又媚,他听了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雪琪……”他哑著声喊她。 “嗯。”她应。 江小川羞得蜷起脚趾,伸手捂住脸,陆雪琪拉下他手,吻他手心,然后分开他腿,將自己抵过去。 “等等!”江小川忽然想起什么,睁大眼,“安、安全措施……” 陆雪琪停下,看著他,眼神无奈又好笑:“你我现在这身子,怎么有孕?” “可、可是……” “没有可是。” 第240章 三天 许久,江小川哑著声开口,语气复杂:“我居然……被自己……” 陆雪琪低笑,吻他额头:“感觉如何?” “怪怪的……”江小川嘟囔,脸埋在她颈窝,“又……还不错。” 陆雪琪又笑,手在他背上轻抚,两人静静躺了会儿,她忽然起身,下床,从柜子里翻出条白色丝巾。 “做什么?”江小川问。 陆雪琪不答,走回床边,用丝巾蒙住他眼睛,在脑后繫紧。 “这样,”她俯身,在他耳边说,气息温热,“就看不见了。” 眼前一片黑暗,触感更敏锐。 江小川感觉到她又覆上来,吻他,手在他身上游走,丝巾遮了眼,看不见那张属於自己的脸,羞耻感少了许多,身体却更敏感,他轻哼著,主动迎上去。 这一夜还长。 …… 次日醒来,身体已换回。 江小川睁眼,看见熟悉的帐顶,愣了下,抬手,是那双瘦小、指节分明的手,他鬆了口气,又有些悵然若失,转头,陆雪琪睡在旁边,闭著眼,长睫垂著,脸颊有淡淡红晕,睡顏安静。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她脸颊,温的,软的,他嘴角弯了弯,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下。 陆雪琪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见他,眼里浮起笑意,伸手將他搂进怀里。 “早。”她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 “早。”江小川窝在她怀里,鼻尖蹭著她颈窝,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混著昨夜情慾的味道,脸又红了。 …… 之后三日,陆雪琪没让他下床。 起初江小川还抱怨,说腰酸,腿软,没力气,陆雪琪便帮他揉腰,揉腿,揉著揉著,又揉到別处去,江小川被她弄得气喘吁吁,最后也懒得抱怨了,由著她折腾。 他发现陆雪琪在这事上,有种异样的执著和掌控欲,她熟悉他身体的每一处敏感,知道怎么弄他能让他最快软下来,怎么让他哭,怎么让他求饶,她像在探索一片新领地,不厌其烦地尝试,记录他的反应,然后在下一次,做得更好。 江小川有时被她弄得受不住,呜咽著推她,说不要了。 她便停下来,吻他汗湿的额,说好,不做了,可手还流连在他身上,这里摸摸,那里捏捏,没一会儿,又把他撩拨起来。 江小川气得咬她,她又笑,说夫君咬得好,再用力些。 第三日夜里,事毕,两人交颈而眠,陆雪琪忽然起身,下床,拿了天琊过来。 “做什么?”江小川迷迷糊糊问。 陆雪琪不答,掀开被子,分开他腿,冰凉的剑尖抵上大腿內侧细嫩的皮肤,江小川一激灵,清醒了。 “雪琪?” “別动。”陆雪琪按住他,手腕微动。细微的刺痛传来,江小川轻嘶一声,低头看。 剑尖在他腿根划出三个字——陆雪琪。 天琊剑气所刻,伤口极细,血珠渗出来,很快凝住,留下浅浅的红痕,像纹上去的。 陆雪琪收剑,低头,在那伤痕上吻了下。舌尖舔过,带起一阵战慄。 “我的。”她低声说,像宣布,又像確认。 江小川看著她,看著她在烛光里显得异常认真的侧脸,心里那点不满,忽然散了。 他伸手,抚了抚她脸颊,轻声说:“嗯,你的。” 陆雪琪抬眼看他,眼里有光闪了闪,她俯身,吻住他,很轻,很温柔。 至於那床大红锦被,自然是不能要了。 第二日就被陆雪琪收起来,塞进箱底,换了床新的。 江小川问起,她面不改色,说沾了东西,洗不净。 江小川想起那上面的痕跡,脸红了红,没再问。 脑海里,玲瓏三日没出声。 红璃倒是时不时冒出来,点评两句,又缩回去,说看乐子看得开心,过几日再来找小主人玩,江小川拿她没法,只能隨她去。 三日后,江小川总算能下床走动了。 陆雪琪扶他在院子里散步,走得很慢,走两步歇一歇,梅花开了几朵,疏疏落落掛在枝头,在风里颤著。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带著点嘲,带著点凉。 “哟,能下床了?我还以为你要躺个十天半月呢。” 江小川和陆雪琪同时转头,看见小白斜倚在院门边,双手抱胸,看著他们。 她今日穿了身白衣,头髮松松綰著,脸上施了薄粉,却掩不住眼下的青黑,她看起来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神也更冷,像淬了冰。 陆雪琪鬆开扶著江小川的手,往前一步,挡在他身前,看著小白,声音平静:“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小白挑眉,走进院子,目光在江小川身上扫了扫,又落在陆雪琪脸上,扯了扯嘴角,“来看看新郎官,不行?” 江小川脸一热,低下头。 陆雪琪没接话,只看著她。 小白走到梅树下,伸手摺了一枝梅花,拿在手里把玩,花瓣簌簌落下。 她低著头,看著那些花瓣,半晌,才说:“陆雪琪,你真厉害啊。” 陆雪琪不语。 小白抬眼,看著她,眼神很空:“三天,整整三天,门都没出,你也不怕把他折腾死。” 陆雪琪抿唇,依旧不说话。 小白笑了,那笑很淡,很凉:“行,你们是夫妻,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我管不著。” 她顿了顿,將手里那枝梅花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碎,抬眼看陆雪琪,眼神锐利:“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说。”陆雪琪道。 “你留我在青云山,是真的想让我住下,还是只是可怜我,施捨我?”小白盯著她,一字一句问。 陆雪琪与她对视,许久,才说:“你可以住下,小竹峰不缺一间屋子。” 小白挑眉:“以什么身份?朋友?客人?还是……”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一只你养著玩的小狐狸?” 陆雪琪沉默片刻,说:“隨你。” 小白愣住。 “你想是什么身份,就是什么身份。”陆雪琪继续说。 “你想走,隨时可以走,你想留,这里有你一间屋子,一日三餐,不会短你。” 小白盯著她,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可陆雪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一片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为什么?”小白问,声音有点哑。 “不为什么。”陆雪琪说,“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好。” 小白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出来,她抬手抹了把脸,看著陆雪琪,点头:“好,好,陆雪琪,你真是……让我无话可说。” 她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看著陆雪琪,说:“我住下但你別后悔。” 陆雪琪摇头:“不会。” 小白又看向江小川,眼神复杂,看了很久,才说:“江小川,你娶了个好妻子。” 江小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小白已转身,朝院外走去,边走边挥手:“给我收拾间屋子,要向阳的,安静点的,对了,我要吃烧鸡,晚上记得给我送来。” 声音渐远,人影消失在竹径尽头。 江小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转头看陆雪琪,小声问:“雪琪,你真要留她住下?” “嗯。”陆雪琪点头,牵起他的手,往屋里走,“她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可是……” “没有可是。”陆雪琪打断他,回头看他,眼神很静,“小川,她是你朋友,对你好过,我不能赶她走。” 江小川心里一暖,握紧她的手,嗯了一声。 陆雪琪看著他,眼里有淡淡的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说:“回去吧,起风了。” 两人並肩往回走,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梅花在风里轻轻颤著,香气淡淡,散在空气里。 第241章 木已成舟 小白就真的在小竹峰住下了。 陆雪琪给她收拾了一间竹舍,在院子西侧,挨著厨房,向阳,安静。 小白也不客气,住了进去,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醒了就使唤小竹峰的女弟子给她送吃的,要烧鸡,要烤鱼,要酒,要最好的。 女弟子们起初有些不满,但被小白三言两语哄得团团转,后来竟也乐意伺候她,还常凑在一起,听她讲外面的趣事。 她偶尔会晃到陆雪琪和江小川的竹舍,倚在门边,看他们吃饭,看他们练剑,看陆雪琪给江小川梳头,看江小川笨手笨脚地给陆雪琪煮茶。看完了,也不说话,转身就走。 有一日,她又来,倚在门边,看著院里那株梅树,忽然说:“陆雪琪,你就真不怕,我住在这儿,哪天把他抢走?” 陆雪琪正在给江小川束髮,闻言,手没停,只淡淡说:“你抢不走。” 小白挑眉:“这么自信?” 陆雪琪没答,只低头,在江小川发间簪上一支木簪,理了理,才抬眼,看向小白,眼神很静,很稳。 “他是我的。”她说,声音不大,却像石头砸进水里,沉甸甸的。 小白看著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很空。 “行,你的。”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边走边挥手,“晚上我要吃叫花鸡,记得让人给我送来。” 江小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转头看陆雪琪,小声说:“雪琪,你……” “嗯?”陆雪琪低头,继续给他束髮。 “你对她真好。”江小川说。 陆雪琪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觉得好?” “嗯。”江小川点头,“换做別人,肯定不让她住下。” 陆雪琪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对你很好。” 江小川愣住。 “在南疆,她救过你,照顾过你,”陆雪琪继续说,声音很平,“虽然她不说,但我知道,你心里,也记著她的好。” 江小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陆雪琪已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低声说:“所以,我对她好,是替你还。” 江小川心里一颤,抱住她,脸埋在她怀里,闷声说:“雪琪,你真好。” 陆雪琪回抱住他,没说话,只轻轻拍著他的背。 窗外,阳光很好,梅花开得正好。 …… 小白坐在自己屋前的台阶上,仰头喝酒,一口接一口,直到酒罈见底,她才放下,看著那株梅树,看了很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傻子。”她说,不知是说谁。 风吹过,梅花簌簌落下,落在她肩上,发上,她伸手,拈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看了半晌,轻轻吹走。 花瓣打著旋,飘向远处,消失在竹径尽头。 …… 成婚后第七日。 竹舍里很静,红烛早就熄了,只剩一点残芯立在铜台上,凝著冷掉的烛泪,月光从窗格子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块惨白的光斑,像打碎的玉。 江小川靠在陆雪琪胸前,闭著眼,胸口微微起伏。 陆雪琪的手搭在他腰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著名。 她的呼吸微乱,但还好,睁著眼,看著帐顶,眼神很空,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屋里还残留著情慾的味道,黏稠的,温热的,散在空气里,被褥凌乱,一半拖在地上,一半还裹在身上,江小川觉得有点冷,往陆雪琪怀里缩了缩。 陆雪琪察觉到,手臂收紧了些,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她身上的温度很高,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江小川把脸埋在她颈窝,鼻尖蹭著她皮肤,闻到淡淡的皂角味,还有情事后的微腥。 “雪琪。”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嗯。”陆雪琪应了一声,手指停在他腰侧。 江小川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移了一点,照到他眼皮上,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我有时候觉得,”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像在斟酌。 “我配不上你。” 陆雪琪没说话,但江小川感觉到,她搭在他腰上的手,僵了一下。 屋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不知什么虫在叫,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然后陆雪琪的手动了,她抬起手,捏住江小川的脸颊,用了点力,往外扯了扯。 江小川“唔”了一声,睁眼看她。 陆雪琪也在看他,月光从侧面打过来,照著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隱在阴影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深,深得像潭水。 “木已成舟。” 她开口,声音很平,很稳,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你再说什么也没用。” 她顿了顿,手上又加了点力,江小川觉得脸颊有点疼,但他没躲。 “你要是敢反悔,我砍死你。”陆雪琪盯著他,一字一句说。 江小川不说话了,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脸慢慢红了,他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出两小片阴影。 陆雪琪鬆开手,指尖在他脸上揉了揉,动作很轻,和刚才捏他的力道完全不一样,她嘆了口气,声音软下来。 “再说了,”她说,语气里带了点嘲,又带了点傲,“这世间,还有谁配得上我?” 江小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闭上嘴,把脸重新埋进陆雪琪颈窝。 陆雪琪的手又落回他腰上,轻轻拍著,像在哄小孩,拍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也以为,我会孤独终老一辈子?” 江小川愣了愣,抬起脸看她。 陆雪琪没看他,看著帐顶,月光在她眼里流转。 “我没有……”江小川小声说。 “你有。” 陆雪琪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你们都有,师父,师叔,师姐,连掌门师伯都有,你们都觉著,我陆雪琪这辈子,就该一个人,一把剑,守著青云,守著这身修为,最后老死在哪个山洞里,或者死在什么妖魔手里,就算了了。” 她顿了顿,转头看他,眼神很认真。 第242章 强强强 “可我不是,我也是人,我也会怕冷,怕黑,怕一个人,我也会想,有个人能陪著,能说说话,能在我练剑练到手臂抬不起来的时候,给我递杯水。” 江小川看著她,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雪琪又转回去看帐顶。 “你修为资质不输我,又年轻,”她说著,声音里带了点笑意,“虽然个子矮了点,但长得周正,对我好。” 她侧过身,面对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江小川,你说,你哪里配不上我?” 江小川鼻子一酸,眼睛有点热,他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他想了想,好像……確实是这样,他修为是不如她,但也不差,他是没她高,但……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 “可是……” “可是什么?”陆雪琪问,手指在他脸上轻轻划著名。 “可是你……”江小川咬了咬嘴唇,声音更低了,“你不该是这样的。” 陆雪琪的手停住了。 屋里又静下来,这次静得有点嚇人,江小川能感觉到,陆雪琪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沉下去,沉得有点重。 过了很久,陆雪琪才开口,声音很轻: “你又想起她了?” 江小川不说话了。 陆雪琪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笑,那笑很浅,很淡,像风吹过水麵,漾开一圈涟漪,很快就散了。 “江小川,”她低声说,语气里带了点无奈,又带了点別的什么,“你啊……” 她没说完,一个翻身,把江小川压在身下。 江小川惊呼一声,手下意识抓住她手臂,陆雪琪低头看他,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隱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嚇人。 “我是谁?”她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江小川心尖上。 江小川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鼻子,看著她微张的唇,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哑著声说: “陆雪琪。” “哪个陆雪琪?” “我的陆雪琪。” 陆雪琪笑了,这次的笑,很深,很真,从眼底漫出来,漾满了整张脸,她低头,吻住他。 …… 到最后,他瘫在床上,像一滩烂泥,眼睛红肿,嘴唇破了,渗著血丝,他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看著帐顶,眼神涣散。 陆雪琪躺在他身边,侧著身,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指尖在他腰间轻轻滑动。 “明天……”江小川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想回一趟大竹峰。” “好。”陆雪琪应得很乾脆。 江小川愣了愣,转头看她:“你……不问我去做什么?” “你想说就说。”陆雪琪说,手指还在他腰上划著名,一圈,又一圈。 江小川抿了抿嘴唇,又把头转回去,看著帐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 “就是想回去看看师父师娘。成亲那天……师父脸色不太好。” 陆雪琪“嗯”了一声,没说话。 两人又躺了一会儿,江小川觉得身上黏腻得难受,想爬起来去洗洗,陆雪琪按住他,说“別动”,自己起身,下床,去外间打了盆热水回来。 她拧了布巾,给江小川擦身子,动作很轻,很仔细,从脸到脖子,到胸口,到腰,到腿,江小川闭著眼,任由她摆布。 布巾温热,擦在身上很舒服,他迷迷糊糊地想,陆雪琪以前也会这样伺候人吗?应该不会吧…… 擦到腿根时,陆雪琪的动作顿了顿,江小川睁开眼,看见她正低头看著他腿根那三个字,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照在那处,浅红色的字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陆雪琪伸出手指,在那字痕上轻轻抚过,江小川颤了一下。 “还疼吗?”她问。 江小川摇头:“不疼了。” 陆雪琪没说话,又看了一会儿,才继续给他擦,擦完了,她把布巾扔回盆里,自己也简单擦了擦,然后爬上床,把江小川搂进怀里。 …… 脑海里。 玲瓏抱著膝盖,坐在一片虚空中。周围是茫茫的雾气,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远处,隱约有光透进来,那是江小川眼睛看到的世界。 她坐了很久,一动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空,空得像什么都没想,又像想了太多,塞满了,反倒空了。 日日夜夜,听著心爱之人和另一个人缠绵,听著他的喘息,他的呻吟,他的哭,他的求饶,听著陆雪琪一遍遍说“你是我的”,一遍遍要他,一遍遍把他逼到崩溃边缘。 玲瓏觉得,自己也要崩溃了。 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像有只手在里头攥著,拧著,把五臟六腑都搅成一团。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想喊,也喊不出声,她只是一缕残魂,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著,看著,受著。 有时她会想,当年若是她强硬一点,直接把他…… 不,不行。 他那样的人,不会喜欢强迫,就算得到了人,得不到心,又有什么用? 可有时候,看著陆雪琪那样对他,看著他明明被折腾得狠了,却还是往陆雪琪怀里缩,还是会小声说“雪琪,轻点”……玲瓏又会想,也许,也许他並不是真的討厌那样? 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强硬一点,把他压在身下,告诉他,你是我的,你逃不掉。 玲瓏闭上眼,把脸埋在膝盖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一片寂静里,格外清晰,玲瓏没抬头,她知道是谁。 红璃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玲瓏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鬆下来,把脸埋进红璃胸口,红璃身上有淡淡的香,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很好闻,暖暖的,让人安心。 “还难过呢?”红璃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带著点笑。 玲瓏没说话。 红璃嘆了口气,手指在她头髮上轻轻顺著。 “我劝过他,”红璃说,语气隨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全都要,左拥右抱,多好,可惜他不肯。” 玲瓏还是没说话。 “你啊,”红璃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当年要是强硬点,直接把他强了,说不定现在孩子都好几个了。” 玲瓏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看著红璃,红璃也在看她,脸上带著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他不会喜欢我的,”玲瓏低声说,声音有点哑,“就算得到了人,也得不到心,有什么用?” 红璃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你还是不了解他。”她说。 玲瓏愣住。 “他那个人啊,”红璃鬆开手,往后靠了靠,手枕在脑后,看著头顶茫茫的雾气。 “性子软,耳根子软,心也软,你对他好,他知道,你强要他,他一开始可能会反抗,会生气,但时间久了,他也就认了。”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玲瓏,眼神里有种洞察一切的狡黠。 “而且啊,他嘴上说著不要,心里可爽了,你信不信,要是当年你直接把他强了,说不定现在,他早就离不开你了。” 玲瓏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她垂下眼,低声说: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是没用,”红璃点点头,很乾脆地承认,“但好玩啊。” 玲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把脸埋回膝盖里。 红璃笑了笑,也不在意。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说: “行了,你继续做你的忧鬱女神吧,我去逗逗那个小狐狸。” 说完,她身形一闪,消失在雾气里。 玲瓏抬起头,看著红璃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气,又把脸埋回去。 …… 院子里。 小白坐在石阶上,手里拎著个酒罈,罈子已经空了,但她还拎著,晃一晃,听里头残酒撞击坛壁的声音。 夜很深了,月亮西斜,星光暗淡,风吹过院子里的竹子,沙沙地响。 空气里还有白日残留的暖意,混著夜露的凉,吹在身上,不冷不热,正好。 可小白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仰头,把空酒罈倒过来,对著嘴倒了倒,最后几滴酒液落进嘴里,又苦又涩,她皱了皱眉,把酒罈扔到一边。罈子滚了几圈,撞在墙角,碎了。 碎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小白盯著那些碎片,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捂住脸。 屋里又传来声音。 压抑的哭声,求饶的声音,还有陆雪琪低低的,一遍遍的“你是我的”,隔著一扇门,一道墙,但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像刀子,一下下往她心上捅。 小白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掐出血印,她咬著牙,浑身都在抖。 她想踹开门衝进去,把江小川拉出来,带他走,走得远远的,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她想捂住他的耳朵,告诉他別哭了,別求了,我在这儿,我带你走。 可她不能。 江小川说过,小白很好,不会这样。 小白这样想,又觉得可笑。 好?好有什么用?好能让他喜欢你吗?好能让他推开陆雪琪,跟你走吗? 她抓起旁边另一坛酒,拍开泥封,仰头就灌,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来,流过下巴,流过脖颈,流进衣领里,她喝得急,呛到了,剧烈地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 可她还在喝,一口接一口,像要把自己灌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这么喝,可伤身子。” 小白动作一顿,放下酒罈,转头。 月光下,一个红衣女子斜倚在竹子上,双手抱胸,正笑吟吟地看著她。 那女子生得极美,眉眼穠丽,身材高挑,一身红衣在月光下像团火,烧得灼人。 小白眯了眯眼,盯著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喝酒。 “你是谁?”她问,声音哑得厉害。 “我啊,”红璃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也拿起一坛酒,拍开泥封,喝了一口,“我是他老婆。” 小白动作又顿住了。她慢慢转过头,看著红璃,眼神有点懵。 “老婆?”她重复了一遍,像在確认这个词的意思。 “对啊,”红璃点头,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抹了抹嘴,笑著说,“就是妻子,娘子的意思。” 小白更懵了,她看看红璃,又看看屋里,又转回头看红璃,眉头皱得死紧。 “那陆雪琪……” “別纠结这个,”红璃摆摆手,打断她,语气隨意,“反正就是一个称呼嘛,你要是喜欢,你也可以自称是他娘子啊,无所谓。” 小白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后扯了扯嘴角,笑了,那笑很淡,很凉,一吹就散。 “我没兴趣。”她说,转回头,继续喝酒。 红璃也不在意,就坐在她身边,陪著她喝,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酒液入喉的声音,咕咚咕咚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喝了一会儿,红璃忽然开口: “这么喜欢他?” 小白动作一顿,没说话。 “喜欢到寧愿在这儿听墙角,把自己灌醉,也不敢进去抢人?”红璃又问,语气里带了点嘲。 小白攥紧酒罈,指节泛白。她咬著牙,低声说: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红璃点头,很乾脆地承认,“但我懂一件事,喜欢就去抢,抢不到就下药,药不倒就强上,反正总得试一次,才不枉喜欢一场。” 小白转头看她,眼神很冷。 “你以为谁都像你?” “像我有什么不好?”红璃挑眉,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凑近小白,压低声说。 “我告诉你,他那人啊,看著软,其实心里可享受了,你要是当年在南疆直接把他……” “闭嘴。”小白打断她,声音很冷。 红璃笑了,往后靠了靠,不再说话。 两人又沉默著喝了一会儿。小白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他说我很好。” “嗯?” “他说,小白很好,不会这样。”小白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 “所以我不能这样,我不能让他失望。” 红璃没立刻接话。 她仰头喝了口酒,酒液顺著嘴角流下,她也不擦,任由它滑进衣领,然后她放下酒罈,转头看小白,眼神很锐,像刀子: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小白没说话,只是喝酒。 “你太要脸了,”红璃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针。 “你要他喜欢你,可你又怕他不喜欢你,你不敢说,不敢抢,只敢等著,等著他某天忽然回头,看见你还在原地,然后感动,然后选你。” 她凑近小白,酒气喷在她脸上: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忽然』?就算有,也轮不到你。” 小白身体僵住,手指攥紧了酒罈,指节发白。 “你看看陆雪琪,”红璃往后一靠,语气带著嘲。 “她要不要脸?她管你难不难过,管他愿不愿意,她看上了,就去抢,抢到了,就锁死,她会在乎『他说我很好』这种话?不会,她只会让他知道” 红璃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是我的,你的好,你的不好,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小白猛地转头,眼睛红了,但不是哭的红,是怒的红: “那和强盗有什么区別?!” “有啊,强盗抢了东西,还会心虚,她不会,她只觉得,这本就是她的。” 红璃笑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低头看小白: “所以你看,你要的是『爱情』,她要的是『所有权』,你要的是『他心甘情愿』,她要的是『他在我身边』。” “你说,”红璃转身往外走,声音飘过来,“最后贏的会是谁?” 第243章 好好过 第二天,江小川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格子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淡淡的竹叶香,混著昨夜残留的情慾味,有点腻,但又不难闻。 陆雪琪已经起了,正坐在梳妆檯前梳头,她只穿了件白色中衣,长发披散在背后,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江小川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撑著坐起身,身上还是酸,他嘶了一声,皱起眉。 陆雪琪听见声音,转过头看他。 “醒了?”她问,声音有点哑,但很柔和。 “嗯。”江小川应了一声,掀开被子,想下床,脚刚沾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陆雪琪眼疾手快,闪身过来扶住他。 “慢点。”她说,扶他在床边坐下。 江小川脸有点热,小声说:“我没事。” 陆雪琪没说话,蹲下身,给他穿鞋,江小川想躲,被她按住脚,她动作很轻,很仔细,把鞋给他穿好,又理了理裤脚,然后站起身,说: “先去洗漱,然后吃饭。” 江小川点点头,站起身,慢慢往外间走。 洗漱完,回到屋里,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清粥,小菜,还有两个馒头,陆雪琪坐在桌边等他,见他进来,给他盛了碗粥。 两人默默吃饭。 吃到一半,江小川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说: “我待会儿去跟师父那。” 陆雪琪点点头:“我陪你。” “不用,”江小川摇头,“我自己去就行,你……你去看看小白吧,她昨天喝了好多酒。” 陆雪琪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江小川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小声说: “我就是……有点担心她。” 陆雪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嗯”了一声,说: “好。” 吃完饭,江小川换了身衣服,出门往水月大师的住处走,陆雪琪收拾了碗筷,也出了门,往小白的屋子去。 水月大师的竹舍在竹林深处,很安静,周围种满了泪竹,风一吹,沙沙地响,江小川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里头传来水月大师的声音。 江小川推门进去,水月大师正坐在窗边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抬眼看他。 “师父。”江小川走过去,行了一礼。 水月大师打量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往下,在他脖颈处扫了一眼,那里有块红印,是昨晚陆雪琪留下的,江小川察觉到她的目光,脸一热,下意识拉了拉衣领。 “坐。”水月大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江小川坐下,有点侷促,水月大师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谢谢师父。”江小川接过,捧在手里,没喝。 “找我有事?”水月大师问,声音很平静。 “我……我想回一趟大竹峰,”江小川小声说,“来看看师父师娘。” 水月大师点点头:“应该的,成亲那天,你师父脸色是不太好,你回去看看,宽宽他的心。” “嗯。”江小川应了一声,低头看著茶杯里的水,不说话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水月大师看著他,忽然开口: “雪琪……没欺负你吧?” 江小川一愣,抬头看她,脸更热了,连忙摇头: “没、没有,雪琪她……她对我很好。” 水月大师看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那笑很淡,很浅,但眼里有暖意。 “那就好。”她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看著江小川,声音压低了些,“若是她欺负你,你来告诉我。我替你教训她。” 他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说: “谢谢师父。” 水月大师摆摆手,没再说什么。江小川又坐了一会儿,喝了茶,说了些閒话,然后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水月大师忽然叫住他。 “小川。” 江小川回头。 水月大师看著他,眼神很温和,声音也很温和: “好好过。” 江小川重重点头:“嗯。” 他推门出去,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然后御起枪,往大竹峰去。 陆雪琪走到小白屋前时,门关著。她敲了敲门,里头没应,她又敲了敲,还是没应。 她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关著,帘子拉著,只有一点光从门缝透进来,勉强能看清东西,小白坐在桌边,背对著门,手里拎著个酒罈,正仰头往嘴里灌。 地上滚著好几个空酒罈,东倒西歪的,空气里酒气衝天,混著別的什么味道,有点餿。 陆雪琪皱了皱眉,走过去,伸手把她手里的酒罈拿过来。 小白没反抗,任由她拿,她转过头,看著陆雪琪,眼神有点涣散,脸上有泪痕,头髮也乱了,几缕黏在颊边,她看著陆雪琪,看了很久,然后扯了扯嘴角,笑了。 “你来干什么?”她问,声音哑得厉害。 “少喝点。”陆雪琪说,把酒罈放到一边。 “凭什么?”小白挑眉,语气里带了点挑衅。 陆雪琪看著她,看了几秒,然后说: “他会担心。” 小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垮下来,她低下头,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才低声说: “他会担心,就不会把我拋下。” 陆雪琪沉默了片刻,在桌边坐下,看著小白,说: “他只是不善言辞。” 小白嗤笑一声,抬起头,看著陆雪琪,眼神很冷: “不善言辞?他在南疆的时候,花言巧语可不少,哄得我团团转,我还真以为他……” 她没说完,又低下头,肩膀垮下去。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看著她,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人呼吸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陆雪琪才开口: “少喝点吧,他真的担心你。” 小白没应。 陆雪琪站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閂时,身后忽然传来小白的声音,很轻,很哑: “他真的……担心我?” 陆雪琪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说: “真的。” 说完,她推门出去,关上门。 屋里又暗下来,小白坐在黑暗里,盯著地上那些空酒罈,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很淡,但眼里有了点光。 …… 江小川御枪回到大竹峰时,正是近晌午,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他落在守静堂前的空地上,收了飞剑,理了理衣服,然后往里走。 守静堂里,田不易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苏茹坐在旁边,手里拿著针线,在缝什么东西,见江小川进来,两人都抬起头。 “师父,师娘。”江小川走过去,行了一礼。 田不易“嗯”了一声,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他,苏茹则放下针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拉著他手,仔细看他。 “瘦了。”苏茹说,眉头皱起来,“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没有,”江小川连忙摇头,“雪琪她……她做饭挺好吃的。” 苏茹这才笑了,拉他在旁边坐下,又给他倒了杯茶。 “雪琪那孩子,看著冷,心是细的,你跟著她,我们放心。””苏茹说。把茶杯推给他。 “谢谢师娘。” 田不易咳嗽了一声,看了苏茹一眼,苏茹会意,站起身,说: “小川,你跟我来,师娘有事跟你说。” 江小川一愣,抬头看她:“什么事?” 苏茹脸有点红,没说话,只拉著他往外走,田不易在后面又咳嗽了一声,说: “去吧去吧,听你师娘的。” 江小川一头雾水,跟著苏茹出了守静堂,往后院走。 苏茹走得很急,一直把他拉到他们臥房门口,然后推门进去,又反手把门关好,还上了閂。 屋里很暗,只有一点光从窗户透进来,江小川站在门口,看著苏茹,心里有点慌。 “师娘,到底……什么事啊?” 苏茹转过身,看著他,脸更红了。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声音很小: “小川,你……你和雪琪,那个……圆房了没有?” 江小川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说: “圆、圆了……” “那……”苏茹脸也红得厉害,但还是硬著头皮问,“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江小川一愣:“什么怎么做?” 苏茹急得跺脚:“就是……就是夫妻之间,那些事……” 江小川明白了,脸爆红,连忙说: “知道知道,师娘,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苏茹打断他,走到他面前,压低声说。 “你师父拉不下面子教你,只好我来,我告诉你,这夫妻之事,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里头讲究多著呢,要是弄不好,伤身不说,还、还影响感情……”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越红,但还是强撑著,从怀里掏出本小册子,塞到江小川手里。 “这个你拿著,回去好好看看,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別、別不好意思……” 江小川低头看著手里那本小册子,封面上什么都没写,但摸著挺厚,他脸烫得能煎鸡蛋,拿著册子的手都在抖。 “师娘,我真的知道……”他小声说。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苏茹瞪他。 “你看过吗?你学过吗?我告诉你,这可不是闹著玩的,要是……”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从姿势到频率,从注意事项到保养方法,说得江小川头都大了,脸红得能滴血,最后苏茹说累了,停下来,喘了口气,看著江小川,眼神很认真: “小川,师娘是过来人,知道这里头的门道,雪琪那孩子性子强,你多让著她点,但也別太由著她胡来,要是、要是她太过分,你来告诉我,我去说她。” 江小川脸更红了,低著头,小声说: “师娘,雪琪她……她对我挺好的……” 苏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 “傻孩子,”她说,声音很轻,“行了,回去吧,记得看册子,啊?” 江小川点点头,把那本小册子塞进怀里,像揣著块炭,他行了一礼,转身要走,苏茹又叫住他。 “小川。” 江小川回头。 苏茹看著他,眼神很柔和,声音也很柔和: “好好过。” 江小川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嗯。” 他推门出去,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快步往外走,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走到守静堂前,田不易还在那儿喝茶,见江小川出来,他咳了一声,放下茶杯,说: “你师娘……跟你说清楚了?” 江小川脸又红了,点点头:“说清楚了。” 田不易“嗯”了一声,摆摆手:“去吧去吧,好好过日子。” 江小川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著田不易,小声说: “师父,您……您也保重身体。” 田不易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声音有点哑: “知道了,去吧。” 江小川这才转身,御枪离开。 大竹峰在脚下越来越小,江小川低头看著,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他摸了摸怀里那本小册子,脸又红了,连忙把手拿开,专心御剑。 陆雪琪从外面回来时,江小川已经在了,正坐在桌边发呆,见她进来,他回过神,站起身: “你回来了。” “嗯。”陆雪琪应了一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看著他,“见过师父了?” “见过了,”江小川点头,给她倒了杯茶,“师娘她……给了我本书。” 陆雪琪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他:“什么书?” 江小川脸一红,支支吾吾地说:“就……就那种书……” 陆雪琪明白了,眼里闪过笑意,但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两人默默喝了会儿茶。江小川想起什么,问: “你去看小白了?” “看了,”陆雪琪放下茶杯,看著窗外,声音很平,“劝她少喝点,她不听。” 江小川抿了抿嘴唇,小声说: “她……她还好吗?” 陆雪琪转回头看他,看了几秒,然后说: “下午你自己去看看吧。” 江小川一愣。 陆雪琪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背对著他,说: “她问你,你是不是真的担心她。” 江小川心里一紧,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看著她侧脸: “你怎么说?” “我说真的,”陆雪琪转回头,看著他,眼神很平静,“她笑了,笑得挺开心。” 江小川心里一松,但隨即又揪起来,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不说话了。 陆雪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 “去吧,”她说,声音很轻,“跟她说清楚。” 江小川抬头看她,眼里有犹豫。 “可是……” “没有可是。”陆雪琪打断他,声音很稳,“有些话,得你自己说。” 江小川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重重点头: “嗯。” 下午,江小川去了小白的屋子。 门开著,小白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根草,在逗蚂蚁,她换了身乾净衣服,头髮也梳过了,脸上洗得乾乾净净,只是眼睛还有点肿,脸色也苍白。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江小川,愣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笑了。 “来了?”她说,声音还有点哑,但比早上好多了。 “嗯。”江小川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就看著那些蚂蚁,在草茎上爬来爬去,过了好一会儿,小白才开口: “你希望看见我喝酒吗?” 江小川转头看她,她也转过头,看著他,眼神很认真。 江小川想了想,说: “喝酒可以,適量。” 小白笑了,那笑很淡,很浅。 “那你喜欢过我吗?”她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江小川心上。 江小川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下头,看著地上的蚂蚁,过了很久,才低声说: “都过去了。” 小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散开,她转回头,看著那些蚂蚁,看了很久,才轻声说: “所以,你喜欢过。”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小川没说话,算是默认。 小白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但笑声很短,很快就散了,她扔了手里的草,拍拍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江小川。 “江小川,”她说,声音很平静,“你真的很好,我希望你好好的。” 江小川抬起头,看著她,她也在看他,眼神很清,很亮,像雨后的天空。 “你也是,”江小川说,声音有点哑,“小白,你也好好的。” 小白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说: “好。” 她转身进屋,关上门,江小川坐在门槛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慢慢往回走。 …… 又过了两天。 晚上,江小川和陆雪琪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到玲瓏和红璃,江小川忽然想起什么,说: “她们俩……总不能一直待在我脑海里吧?那不是一点隱私都没有?” 陆雪琪“嗯”了一声,侧过身,看著他: “你想让她们出来?” 江小川点点头:“总得有个解决的法子。” 陆雪琪想了想,说: “那叫她们出来,问问。” 江小川“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在心里喊红璃。 红璃很快就出来了,倚在床边,笑吟吟地看著他们: “怎么,想我了?” 陆雪琪皱了皱眉,坐起身,看著她: “你们总不能一直待在小川脑海里,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你们出来?” 红璃挑眉,走到桌边坐下,翘起腿,姿態慵懒: “有啊,我凝个形出来不难,玲瓏嘛……她只剩一缕残魂,出来就得散,除非找到合適的载体。” 陆雪琪看向江小川,江小川也坐起身,看著红璃: “那……玲瓏怎么办?” 红璃耸耸肩:“凉拌,要么继续在你脑海里待著,要么找个东西寄居,比如玉佩啊,簪子啊什么的,不过那样她就不能隨便走动了,得跟著那东西。” 江小川抿了抿嘴唇,看向陆雪琪。陆雪琪沉默了片刻,说: “叫玲瓏出来,问问她。” 红璃“嘖”了一声,抬手,凌空一抓。一道虚影从江小川眉心被扯出,落在地上,凝成玲瓏的半透明身影。 玲瓏有点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看著陆雪琪,眼神平静,但手指绞在一起,暴露了她的紧张。 陆雪琪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平静: “谢谢你之前照顾小川。” 玲瓏一愣,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陆雪琪顿了顿,继续说: “至於那件事……算了,当我没说,你……隨意吧。” 玲瓏又是一愣,然后扯了扯嘴角,笑了,那笑有点苦,有点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我本就无处可去,”她低声说,“能在小川脑海里,看著他,也好。” 江小川低下头,不说话了。 陆雪琪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红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说: “陆雪琪,你还真有点正宫娘娘的气势啊。” 陆雪琪蹙了蹙眉,看著她,没说话。 红璃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盯著她的眼睛,笑得不怀好意: “怎么,不服?我告诉你,我比你更了解他,我知道他喜欢什么,討厌什么,知道他胸口有颗痣,知道他……” “够了。”陆雪琪打断她,声音很冷。 红璃挑眉,直起身,抱臂看著她: “怎么,说不过就凶我?我告诉你,你威胁不了我,我和小川性命相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动我,就是动他。” 陆雪琪盯著她,眼神很冷,但没说话。 江小川看看陆雪琪,又看看红璃,小声说: “红璃姐,你別说了……” 红璃哼了一声,转身走到江小川身边,伸手就要抱他。陆雪琪眼疾手快,把江小川往怀里一拉,躲开了。 红璃抱了个空,也不生气,反而笑了,凑过去,一把抱住他们俩。 陆雪琪身体一僵,就要动手。红璃凑到她耳边,低声说: “打啊,使劲打,反正我和小主人一损俱损,你打我就是打他。” 陆雪琪动作顿住,咬牙看著她,眼神像刀子。 红璃笑得更大声了,抱著他们晃了晃,然后鬆开,转身,化作红光,没入江小川眉心,回脑海里去了。 走之前,还丟下一句: “行了,不打扰你们恩爱了,我找小狐狸玩去。” 屋里又静下来,陆雪琪抱著江小川,抱得很紧,身体还有点僵。江小川拍拍她的背,小声说: “雪琪,別生气了……”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把脸埋在他颈窝,闷闷地说: “她欺负我。” 江小川一愣,然后笑了,揉揉她的头髮: “没有,红璃姐就是爱开玩笑……” “她就是想抱你,”陆雪琪抬起头,看著他,眼神有点委屈,“我看得出来。” 江小川看著她,看著这个平日里清冷孤高的陆雪琪,此刻像个小孩子一样,委屈巴巴地告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凑过去,在她唇上亲了一下,低声说: “我只给你抱。” 陆雪琪眼神软下来,低头,回吻他。吻了很久,才鬆开,看著他,小声说: “真的?” “真的。”江小川点头,很认真。 陆雪琪笑了,那笑很浅,但眼里有光,她重新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低声说: “这还差不多。” 第244章 骗子 又过一段时间。 这天早上,陆雪琪起来时,忽然觉得有点噁心,她衝到门外,乾呕了几声,却又什么都没吐出来。 江小川跟出来,拍著她的背,担心地问: “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陆雪琪摇摇头,直起身,擦了擦嘴,脸色有点白,她皱著眉,想了想,然后抬手,搭在自己脉上。 江小川看著她,心里有点慌,过了好一会儿,陆雪琪放下手,转头看他,眼神有点复杂。 “怎么了?”江小川问,声音都有点颤抖。 陆雪琪抿了抿嘴唇,然后笑著说: “我好像……有喜了。” 江小川愣住,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陆雪琪的手,声音都变了调: “你说什么?!” “我说,”陆雪琪看著他,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一字一句重复,“我好像有喜了。” 江小川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看著陆雪琪,看著她带笑的脸,看著她温柔的眉眼,看著她眼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忽然想起洞房那晚,她说的话。 “你我现在这身子,怎么有孕?” 他盯著她,眼睛慢慢红了,咬牙问: “你骗我?” 陆雪琪眼神闪了一下,別开脸,小声说: “我那不是……怕你担心嘛。” “陆雪琪!”江小川吼了一声,声音都劈了,他抓著她的肩膀,“你知道生孩子有多痛吗?有多辛苦吗?你怎么能……” “你生过?”陆雪琪忽然转回头,打断他,眼神很平静。 江小川一愣:“当然没有……” “那不就得了。”陆雪琪说,语气理所当然,“你又没生过,怎么知道有多痛多辛苦?” 江小川被噎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一团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著陆雪琪,看了很久,才哑著声说: “我……我担心你。” 陆雪琪眼神软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声音也软了: “我知道,对不起。” 江小川眼圈更红了,他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把脸埋在她肩窝,闷闷地说: “你就是个骗子……” 陆雪琪笑了,轻轻拍著他的背: “嗯,我是骗子。” 两人抱了一会儿,江小川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著陆雪琪: “你说,你想要孩子?” 陆雪琪点头:“想,想要和你的孩子。” 江小川心里一颤,看著她,看了很久。 …… 两人又抱了一会儿,江小川忽然鬆开她,转身就往屋里走,陆雪琪一愣,跟进去: “你去哪?” 江小川没理她,走到床边,坐下,闭上眼睛,在心里喊红璃。 红璃很快就出来了,倚在门边,笑吟吟地看著他们: “又怎么了?大白天的,不至於吧?” 江小川睁开眼,看著她,很认真地说: “红璃姐,你能把我和雪琪的身体换过来吗?” 红璃挑眉:“换过来?干什么?” “她怀孕了。”江小川说,声音很稳,“我要替她受。” 屋里静了一瞬。 红璃看看江小川,又看看陆雪琪,然后笑了,拍手: “好啊!这主意好!我早就想看看,男人生孩子是什么样了!” 陆雪琪脸色一变,一把抓住江小川的手: “不行。” “为什么不行?”江小川转头看她,眼神很坚定,“上次掏心剥骨,你都替我受了,这次,该我替你。” “那不一样,”陆雪琪咬牙切齿,“那是痛,这是……” “这也是痛,”江小川打断她,反握住她的手,声音软下来,“雪琪,你为我受了那么多,这次,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好不好?” 陆雪琪看著他,看了很久,摇头: “不行,我不同意。” “雪琪……”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陆雪琪声音很冷,很硬,没有商量的余地。 江小川抿了抿嘴唇,看向红璃: “红璃姐,你能强行换吗?” 红璃挑眉,看向陆雪琪,陆雪琪也看向她,眼神很冷,带著警告。 红璃笑了,摊手: “能是能,但她不同意,我不干。强扭的瓜不甜,强换的身不爽,再说了,她要是事后找我算帐,怎么办,你拦住她?” 江小川咬牙,转回头,看著陆雪琪,放软声音: “雪琪,乖,听我一次,好不好?” 陆雪琪摇头。 “就一次,就这一次。” 陆雪琪还是摇头。 “雪琪……” “不行。” 江小川看著陆雪琪,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对红璃说: “红璃姐,换。” 红璃一愣,看向陆雪琪,陆雪琪也愣住了,看著江小川,眼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別的什么。 “小川,你……” 她话没说完,红璃已经抬手,指尖泛起红光,她看了看江小川,又看了看陆雪琪,然后嘆了口气: “行吧,反正你们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 狐岐山深处,鬼王宗禁地的石室石门,在沉寂了不知多少时日后,终於在一阵低沉的轰鸣中,缓缓向一侧滑开。 一股阴冷的、带著石屑味道的气流从门內涌出。 金瓶儿立在门外不远处,倚著冰冷的石壁,不知等了多久,她今日换了身鹅黄的新衫子,头髮也仔细梳过,簪了支素银簪子,听见石门声响,她立刻站直了身子,目光投向那幽深的洞口。 先是脚步声,很轻,很稳,接著,一抹水绿色的裙角从昏暗的光线里淌出来,然后是整个身影。 碧瑶走了出来。 她似乎长高了些,身量更显修长,原先略圆的脸颊清减下去,下頜的线条变得清晰,甚至有些锐利,皮肤是长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大眼睛里,此刻沉静得像两口深潭,映不出什么光亮。 原本娇憨的神气褪去了,换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著疲惫与某种冰冷的疏离感,气质沉了下来,像蒙了层薄霜的玉石,凉沁沁的。 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无形的、生人勿近的气息瀰漫开。 第245章 糖葫芦 “恭喜瑶儿出关,道行大进。”她声音清脆,带著恰到好处的欢喜。 碧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有些空,像是隔了层雾,辨认了片刻,才慢慢聚焦,她似乎想笑一下,但没能成功,只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也有些哑,像是许久未说话了。 “等了许久?”碧瑶问,目光扫过金瓶儿。 “不久。”金瓶儿笑,上前很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 触手冰凉,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估摸著你该是这几日出来,我便日日来瞧瞧,可巧,今日就碰上了。” 碧瑶任由她挽著,没挣脱,也没更贴近。 两人並肩往外走,甬道幽深,石壁上嵌著的长明灯將她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外面……怎么样了?”碧瑶问,眼睛看著前方昏暗的甬道。 金瓶儿笑容不变:“还能怎样,青云山那一战后,咱们圣教各家都伤了元气,如今多是蛰伏,宗主雄才大略,这些年已將炼血堂收归麾下,我合欢派自然也与鬼王宗同心同德,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长生堂与万毒门,终究是心腹之患。” 碧瑶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极轻微地点一下头。 走出一段,快到甬道尽头,光线亮了些,碧瑶忽然停下脚步。 金瓶儿也跟著停下,侧头看她。 碧瑶转过脸,那双沉静的眸子看向金瓶儿,很慢地问:“他……有消息么?” 甬道里一时静极,只有长明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金瓶儿挽著碧瑶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她脸上明媚的笑容像是僵了一瞬,但很快又舒展开,甚至比刚才更灿烂些。 她眨了眨眼,带著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惋惜:“谁?哦,你说那个青云门的小子啊……” 她嘆了口气,摇摇头,“自那之后,便再没听说了,想来在青云山吧,正魔殊途,瑶儿,你也该……” 碧瑶没说话,只是看著她,那目光平静,却让金瓶儿后面劝慰的话,悄无声息地咽了回去。 沉默又蔓延开来,比刚才更沉,更滯。 金瓶儿觉得挽著的手臂,似乎更凉了。 过了一会儿,碧瑶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前方光亮处,轻轻说了句:“是么。” 再无他话。 她举步继续往外走,金瓶儿忙跟上,快走出甬道时,金瓶儿忽然“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一串糖葫芦,红艷艷的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壳,在甬道尽头透进来的天光下,闪著诱人的光泽。 “瞧我,差点忘了。” 金瓶儿將糖葫芦递到碧瑶面前,笑容里带著点献宝似的意味。 “路过山下县镇,瞧著新鲜,想著你或许爱吃,就买了,尝尝?” 碧瑶的目光落在那串糖葫芦上,凝住了。 昌合城…… 街角…… 插得满满的草把子…… 晃眼的太阳…… 嘎嘣脆的糖壳…… 那只飞快抢走糖葫芦的、白生生的手…… 还有那人被抢了糖葫芦后,瞪圆了眼、又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画面清晰得刺眼。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接过,竹籤子握在手里,冰凉。 她送到唇边,迟疑了一下,张口,咬下一颗。 糖壳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细响,甜味漫开,接著是山楂的微酸。 金瓶儿看著她,眼神里藏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碧瑶慢慢地嚼著,糖是上好的冰糖,熬得透亮,山楂也选得大,去核乾净。 很好吃。 可她嚼著,只觉得那甜味腻在舌尖,化不开,酸味过后,是淡淡的涩。 不是那个味。 她吃了两颗,停下,拿著糖葫芦的手垂在身侧。 “不好吃?”金瓶儿问,声音轻轻的。 碧瑶摇摇头。 “饱了。”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金瓶儿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和那没什么血色的唇,心里那点闷,又重了些。 她没再劝,只是笑道:“那给我吧,丟了可惜。” 说著,很自然地从碧瑶手里拿过那串只吃了两颗的糖葫芦,就著她咬过的地方,也咬了一颗,细细吃起来。 碧瑶没说什么,抬步走出了甬道。 山风吹来,扬起她水绿的裙角和几缕髮丝。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闭关石室里那种陈腐的、凝滯的气息,似乎还在肺里盘踞。 “瓶儿,”她望著远处重叠灰暗的山影,轻声说,“陪我走走。” “好。”金瓶儿咽下口中的山楂,快步跟上,手里的糖葫芦还举著。 两人沿著山道慢慢走。 时而有巡逻的弟子经过,见到她们,都恭敬地垂首退到一旁。 碧瑶不看他们,目光有些空茫地掠过冰冷的石壁、嶙峋的山岩、远处深不见底的山涧。 风吹得紧了,带来远处隱约的、野兽的嚎叫,或是练功弟子呼喝的声音,混在山风里,听不真切。 走到一处突出的山崖边,碧瑶停下。 下面是翻滚的云海,被风撕扯成絮状,更远处,云海的尽头,是连绵的山影。 碧瑶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轮廓上,一动不动,风把她额前的髮丝吹得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也像是毫无所觉。 金瓶儿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看著她单薄挺直的背影,看著她望向青云山方向那痴痴的、却又空无一物的眼神,心里像是被针细细地扎,密密的疼。 她看著手里还剩小半的糖葫芦,红艷艷的顏色,在此刻灰暗的天光山影背景下,显得突兀又可怜。 “瑶儿,”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这又是何苦。” 碧瑶像是没听见,依旧望著那个方向,过了很久,久到金瓶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极轻、极慢地说: “想著他,不苦的。” 声音飘忽,像是自言自语。 金瓶儿攥紧了手里的竹籤。 “可他若心里没你,你这般想著,便是拿刀子一遍遍戳自己的心。” 碧瑶终於动了动,微微侧过脸,一缕髮丝滑过她没什么血色的唇瓣。 “我心里有他,便够了。” 她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几乎要被风吹散,“他总会知道的。” “知道又如何?”金瓶儿往前走了一小步,与她並肩,也望向青云山的方向,语气里带了点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 “他是青云门的弟子,你是鬼王宗的千金,正魔不两立,这道理,七年前你不懂,如今还不懂么?就算他知道,就算他……他心里也有你一分半分,又能怎样?他能叛出青云?还是你能舍了鬼王宗?” 碧瑶沉默著,只是望著远方,山风猎猎,吹得她衣袂狂舞,像要乘风归去。 “我能等。”很久,她才说。 三个字,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却又异常清晰固执地钻进金瓶儿的耳朵。 “一年,十年,一百年,等到正魔不再势同水火,等到……他肯回头看我一眼。” “若他永远不回头呢?” 金瓶儿转头看她,目光锐利起来。 “若他身边早已有了旁人呢?瑶儿,你別忘了,青云门小竹峰上,还有一位……” “別说了。”碧瑶打断她,声音依旧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金瓶儿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看著碧瑶苍白的侧脸,那紧抿的唇线,和眼中那执拗到近乎绝望的光,所有劝解、所有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她最终只是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悠长而无奈,消散在风里。 一滴冰凉的东西,落在碧瑶的手背上。 她低头看。 又一滴。 第246章 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下雨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水滴,很快便密集起来,沙沙地打在岩石上,激起细小的尘土,灰濛濛的天幕被雨丝切割得更加模糊,远处的青山的轮廓,也渐渐隱没在雨雾之后,再也看不真切。 冰凉的雨点打湿了她的头髮、肩膀,水绿色的衣衫顏色深了一层,贴在身上,更显单薄。 金瓶儿抬起手,想用袖子为她挡一挡,碧瑶却已转身,沿著来路,慢慢往回走,脚步依旧很稳,背挺得笔直,只是那背影落在渐密的雨帘中,无端透出浓得化不开的孤寂。 雨越下越大了。 鬼王宗大殿,灯火通明,却因著过於空旷和高耸的石顶,显得气氛沉肃。 鬼王万人往坐在上首主位,手里把玩著一只碧玉茶杯,目光落在殿外连绵的雨幕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青龙站在他下首,抱著手臂,闭目养神,幽姬则静立在一根巨大的石柱旁,阴影笼著她半边身子,面纱低垂,看不清神色。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不疾不徐。 三人几乎同时抬眼望去。 碧瑶走了进来,发梢和肩头还带著湿漉漉的水汽,她走到殿中,对著上首的鬼王盈盈一礼:“爹爹。” 鬼王看著她,目光在她清减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沾湿的衣衫,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鬆开,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出关了?好,好,看来此番闭关,收穫不小。” “略有进益。”碧瑶回道,语气恭敬,却疏离。 鬼王点点头,像是隨口问道:“方才去何处走动了?可遇到瓶儿那丫头了?” “遇见了,说了会儿话。”碧瑶答得简短。 “嗯。” 鬼王不再多问,转而道:“你来得正好,炼血堂已归附,合欢派亦与我宗结盟,如今圣教之中,唯有万毒门与长生堂,仍是我鬼王宗一统圣教之大碍。” 碧瑶抬起眼,看向鬼王:“爹爹的意思是?” “万毒门毒神那老鬼,经营日久,根基深厚,门下毒物诡异难防,急切间恐难图之。”鬼王缓缓道,手指轻轻敲著扶手。 “倒是长生堂,自玉阳子以下,並无甚出色人物,不过是倚仗玉阳子一人支撑门面,若能除此人,长生堂必树倒猢猻散。” 碧瑶眼中闪过思索之色:“斩首?” “不错。”鬼王頷首,“由我、青龙、幽姬联手,速杀玉阳子,其门下弟子,群龙无首,不足为惧,届时,你率宗內精锐,清扫余孽,务求一击必中,速战速决。” 幽姬立在阴影里,听著,目光落在碧瑶身上。 少女站得笔直,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冷静而坚毅,与七年前那个骄纵任性的小姐,已然判若两人,只是那眉眼间挥之不去的沉鬱,和越发单薄的身形……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碧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然后点头:“女儿明白了,何时动手?” “需详加筹划,確保万无一失。”鬼王道,“此事不急在一时,你刚出关,先好生调息,稳固境界,具体事宜,稍后再议。” “是。”碧瑶应下。 她似乎想说什么,又停住,目光在鬼王、青龙、幽姬脸上缓缓扫过,三人都神色如常,与往常並无二致。 殿內安静下来,只有殿外哗哗的雨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碧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隨口一提:“有些饿了,叫人……做些肉食送来吧,清淡些便好。” 鬼王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似是惊讶,又似是痛惜。 他很快点头,对侍立一旁的弟子吩咐。 弟子领命而去。 碧瑶又行了一礼:“女儿先告退了。” 她转身,水绿色的裙摆划过冰冷的地面,一步步走出大殿,走入外面苍茫的雨幕中。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帘后,鬼王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才慢慢褪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他看向幽姬。 幽姬也正望著殿外,面纱之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著清晰的疼惜,她察觉鬼王目光,微微垂首,低声道:“又瘦了。” 青龙也睁开眼,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那眼神,同样沉重。 七年前那个混小子…… 幽姬眼前闪过客栈窗台上那张惊慌又强作镇定的脸,想起他被自己提著衣领飞行时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想起山洞里他扯下自己面纱后那句脱口而出的“果然是绝色美人”,还有碧瑶误会时那记响亮的耳光…… 脸颊似乎又隱隱有些发热(红温),她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压下心头那丝不合时宜的波澜。 那混帐东西,惹了瑶儿,自己倒一走了之,回了他的青云山,听说还…… 她打住思绪,不愿再想下去,只是看著殿外茫茫大雨,心中那钝钝的疼,越发清晰。 碧瑶回到自己房中,房间布置得雅致,却冷清,她屏退侍女,走到巨大的铜镜前。 镜中人面色苍白,眉眼间凝著散不去的冷意,她抬手,解开外衫的系带,水绿色的外衫滑落,紧接著一件件…… 镜中映出只著藕荷色小衣的胴体。身量確实比七年前抽高了些,更显挺拔。 肩膀薄了,腰肢细得不盈一握,胸前…… 她垂眸,看著镜中那起伏的曲线。並不小,甚至因为清瘦,显得愈发饱满挺翘,一只手怕是握不住的。 她记得滴血洞里,那人从背后抱住她时,手臂蹭过的触感,也记得他后来被自己扑倒压在身下时,那瞬间的僵硬和……反应。 他说过,他喜欢……大的。 碧瑶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又顺著脖颈,缓缓滑下,掠过精致的锁骨,停在心口上方,皮肤冰凉。 她现在,气质也该是冷冰冰的了,像他喜欢的那位陆雪琪一样,她长高了些,身姿也更挺拔,应该……也有几分像了吧? 他……会喜欢这样的么? 镜中的人影,眼神空洞了一瞬。隨即,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空洞被一种更深的、执拗的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一件件穿回衣服,系好衣带,动作慢而稳,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冰冷的雨丝夹著风灌进来,扑在她脸上。 她望著青云山的方向,儘管此刻什么也看不见。 等著我,她在心里说,不知是对谁说,还是对自己。 等我把长生堂料理乾净,等我……变得更强。 第247章 不懟 “腿酸。”江小川(陆雪琪身体)歪在竹榻上,皱著眉,手搭在已然隆起明显的腹部。 五个月了,小傢伙长得挺快,时不时在里面伸伸胳膊踢踢腿,闹得他坐臥不寧。 陆雪琪(江小川身体)立刻放下手里的书卷,走过来,在榻边坐下,將他一条腿轻轻抬起,搁在自己膝上,手指不轻不重地按捏著小腿肚,他手法已很熟练,力道適中,指尖温热。 “这里?”他低声问,抬眼看她(他)。 “嗯……往上点,对对,就那儿,嘶……轻点轻点!”江小川吸著气,指挥著。 陆雪琪便放轻了力道,耐心地揉。 阳光透过竹窗欞,洒在他(她)低垂的眉眼上,此刻沉静专注,竟有种別样的温柔。 江小川舒服地哼哼两声,眯著眼看他,看著看著,忽然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瘦了。”他嘀咕,“肯定没好好吃饭。” 陆雪琪由他捏著,手下不停:“你吃得好便行。” “那怎么行?”江小川不满,“这是我的身子,你得替我好好养著,等我换回来,要是发现少了一两肉,唯你是问。” “好。”陆雪琪应得很快,嘴角上扬。 江小川近来愈发嗜睡了,常常说著话,便歪在榻上昏昏沉沉睡去,一睡就是大半日,陆雪琪便守著,有时替他打扇,有时只是静静看著,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小白是第一个察觉不对的。 她常来蹭饭。 起初只是觉得,这“陆雪琪”口味变得刁钻起来,一会儿想吃酸的,一会儿又嫌杏子太酸,一会儿盯著盘里的清蒸鱼发愣,嘟囔著要是红烧就好了。 而“江小川”则沉默了许多,做饭的手艺也巨变,味道极好。 直到有一次,她看见“江小川”蹲在院子里,小心翼翼地给“陆雪琪”洗脚,温水氤氳著热气,“陆雪琪”雪白的玉足被他握在手里,细细擦拭。 而“陆雪琪”则懒洋洋靠著椅背,手里拿著本道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著,偶尔伸出脚尖,轻轻蹭一下“江小川”的手腕。 “江小川”会抬头看她(他)一眼,眼神无奈,却纵容。 小白站在迴廊的阴影里,手里提著的、刚从小竹峰后山摘来的、水灵灵的脆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忽然想起,似乎很久没听到“江小川”用那种带著点討好又藏著狡黠的语调叫她“小白”了。 也很久没看到“陆雪琪”用那种清冷的、不容置疑的眼神扫过她了。 还有……小白的目光,无法控制地落在“陆雪琪”那日渐隆起、即便穿著宽鬆道袍也难以完全掩饰的腹部。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猜想,在她脑中炸开。 她没惊动屋里的人,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过了几日,她状似无意地在红璃浮现虚影、缠著“陆雪琪”说话时,冷不丁问了一句:“红璃,你家小主人,近来可好?” 红璃正叼著“陆雪琪”一缕头髮玩,闻言头也不回:“好得很,能吃能睡,就是脾气见长,都是某人惯的。” 小白看向正在给“陆雪琪”剥葡萄的“江小川”。 “某人”动作顿了一下,默默將剥好的葡萄餵到“陆雪琪”嘴边。 小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泛上密密麻麻的酸涩。 她找了个机会,直接问了他们。 彼时“陆雪琪”正靠在软枕上打盹,腹部盖著薄毯。 “江小川”坐在榻边,手里拿著针线,笨拙地缝製一件小衣,看那大小,绝非成人所穿。 面对小白直截了当的疑问,“江小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陆雪琪”也醒了,没否认,只是伸手,与“江小川”十指相扣。 “为什么?”小白听到自己的声音乾涩。 “江小川”(陆雪琪)抬起眼,看向她,眼神清澈平静:“他怕我痛。” 短短四个字。 小白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著眼前这对顶著彼此皮囊、却共享著同一份亲密与默契的男女,看著“陆雪琪”腹部那个昭示著新生命存在的弧度,只觉得心口那个地方,空空地漏著风,又塞满了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甚至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无力的钝痛。 她默默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去厨房,熬了一蛊安神的汤,端了进来。 从此,小院里,时常多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夜色深浓,竹影婆娑。 江小川侧躺著,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隆起的腹部,孩子似乎睡了,很安静,陆雪琪从背后拥著他,温热的手掌贴在他腹侧。 “雪琪。”江小川忽然低声开口。 “嗯?” “我总觉得,小白她……和书里说的,不太一样。” 陆雪琪没应声,等他说下去。 “书里的小白,活了几千年,什么没见过,理智得很,可现在……”江小川犹豫了一下。 “她看我的眼神,有时候让我觉得……”他不知该怎么形容。 陆雪琪沉默了片刻,手掌在他腹侧轻轻摩挲了一下,淡淡道:“爱情使人愚昧。” 江小川不说话了,这话他没法接。 一片寂静中,红璃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带著一贯的戏謔: “要我说,小主人,你这人就是死心眼,看看,一个两个,都为你神魂顛倒的,要修为有修为,要容貌有容貌,性子嘛,也各有各的妙处,何必苦著自己,也苦著別人?不如全都要了,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不美么?” 江小川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陆雪琪身体骤然绷紧。 她(他)猛地睁开眼,声音像是结了冰:“红璃,你胡说什么!” 红璃的虚影乾脆在床边凝实了些,她侧躺著,手支著头,笑眯眯地看著拥在一起的两人,目光尤其在陆雪琪那张阴沉发黑的脸上转了转: “我哪有胡说?难道不是?玲瓏妹妹的心思,你別说你不知道,小白姑娘那眼神,嘖嘖,我看了都心疼,还有那鬼王宗的碧瑶小丫头,听说还在对你念念不忘呢。更別说……” 她拖长了调子,眼神飘向江小川(陆雪琪身体)。 “既然都放不下,何不统统收了?反正你现在用的是小冰冰的身子,大不了將来,让她也……” “红璃!”陆雪琪声音里已带了怒意,想坐起身,却又顾忌著怀里的江小川,动作硬生生止住。 红璃却不怕,反而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江小川(陆雪琪身体)的脸,呵气如兰:“小主人,你说是不是呀?你捨得看她们一个个为你伤心?” 江小川被她逼得往后缩,奈何肚子碍事,动弹不得,只能尷尬道:“红璃姐,你別闹……” “我怎么是闹呢?”红璃伸出虚化的手指,点了点江小川(陆雪琪身体)的鼻尖,又作势要摸他的肚子。 “我这是在为你排忧解难呀,你看,小冰冰现在用的是你的身子,我是你的本命法宝,与她性命相连,你呢,用的是小冰冰的身子,你们俩现在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也分不开,再多几个,无非是这房里热闹些,有什么不好?” 陆雪琪(江小川身体)气得脸色发白,偏偏红璃又与江小川性命相连,打不得骂似乎也没用。 她盯著红璃那副“你能奈我何”的笑脸,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冷冷道:“红璃,你莫忘了,我如今用的,是他的身子。” 红璃挑眉:“所以呢?” 陆雪琪(江小川身体)盯著她,一字一句道:“你这般亲近他,与我亲近他,有何分別?” 红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笑得花枝乱颤,虚影都波动起来:“哎哟,我的小冰冰,你这才想起来?我与他性命相交,魂魄相融,从某种意义说,我便是他,他即是我,我亲近他,便是亲近我自己,而你……”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陆雪琪(江小川身体)一眼,“你现在用的是他的身子,那你亲近的,到底是他,还是……你自己呢?” 这话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倏地钻进陆雪琪耳中,她(他)猛地怔住,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握著江小川手臂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江小川感觉到手臂上的力道,也听到了红璃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头大如斗。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得沉下声,带了点罕见的严厉:“红璃,回去。” 红璃撇撇嘴,虚影晃了晃,却没消失,反而得寸进尺般,伸出虚化的手臂,虚虚环抱住江小川(陆雪琪身体),脑袋靠在他肩头,对著脸色铁青的陆雪琪(江小川身体)做了个鬼脸:“我就不,我和我家小主人亲近,天经地义,有本事,你打我呀?” 陆雪琪(江小川身体)气得指尖都在发抖,周身气息都冷了下来。 江小川是真有些恼了,他心念一动,强行沟通识海深处与红璃的本命联繫,带著不容抗拒的意志:“回去,现在。” 红璃身体一颤,她抬起脸,看向江小川,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嫵媚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委屈、不甘,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受伤,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带著点撒娇般的哀怨:“小主人……你凶我……” 江小川硬起心肠,不看她那双眼睛,重复道:“回去。” 红璃瞪著他,又瞪了眼神情冰冷的陆雪琪,哼了一声,鬆开了虚抱的手臂,但她也没立刻消失,就那样虚虚贴著江小川,脸埋在他颈窝处,维持著这个姿势。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竹叶沙沙响。 江小川能感觉到陆雪琪身体的僵硬和胸膛的剧烈起伏,也能感觉到红璃那虽然虚幻却无比清晰的、赌气般的“拥抱”,他夹在中间,腹中的小傢伙似乎也感受到母亲(父亲???)的心绪不寧,轻轻动了一下。 他嘆了口气,无奈地抬手,虚虚拍了拍红璃的背,声音放缓了些:“红璃姐,你先回去,好吗?” 红璃不动,也不吭声。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红璃的虚影才极不情愿地、一点点变淡,最终化作一点微光,没入江小川眉心,只是在彻底消失前,她丟下一句带著浓浓鼻音的哼唧:“我去找玲瓏妹妹了,不理你们了!最后再说一句小主人,你太贪心,又太心软。” “你谁都想要,又谁都不敢要,你谁都对不起,又谁都不想对不起。”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室內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两人略显凌乱的呼吸声。 江小川鬆了口气,感觉到身后陆雪琪的身体依旧紧绷著,他轻轻动了动,转过身,面向她(他),伸手抚上“自己”那紧蹙的眉头:“別理她,红璃姐就是……嘴坏,心不坏的,她逗你玩呢。”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眸色深深,里面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怒气,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嗯”了一声,重新將他揽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他发顶,不再言语。 …… 红璃的话像毒蛇,钻进她耳朵,钻进她心里,在里面產卵,孵化出密密麻麻的恐惧。 『你亲近的,到底是他,还是你自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用这双手拥抱他时,她会想起这是他的手,是他拿过枪的手,是他为她做过饭的手,是他曾经笨拙地、小心翼翼触碰她的手。 当她亲吻他时,她会想起这是他的唇,是他说过『我喜欢你』的唇,是他笨拙回应她的吻的唇,是他曾经因为紧张而咬破过的唇。 她抱得越紧,越觉得怀里的人陌生,因为她抱著的,是她自己的皮囊,而她真正的爱人,此刻正用著她的身体,在她的怀里,挺著他们的孩子。 多么荒谬。 多么……可怕。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发现自己对江小川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时,做的那个梦。 梦里她变成了一棵树,江小川是一只鸟,落在她枝头。 她很高兴,用枝叶轻轻抚摸他,可他忽然飞走了,飞向另一棵树。 她急了,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她拼命摇晃树枝,想把他追回来,可根扎在地下,她动不了。 她只能看著,看著那只鸟,落在另一棵树上,和那棵树的枝叶缠绕在一起,亲密无间。 那只鸟,曾经在她的枝头停留过。可它会不会,有一天,又飞向別的树? 她不知道。 她只能抱紧他,用这双不属於她的手,抱著这具不属於她的身体,听著肚子里那个小小的、属於他们俩的生命,轻轻的心跳。 然后一遍遍告诉自己: 他是我的。 只是我的。 必须是我的。 哪怕要斩断所有的枝丫,哪怕要烧掉整片森林,哪怕要和他一起,在火里化为灰烬。 他也是我的。 第248章 生產 水月大师自然是知晓的,苏茹过来探望了几次,也瞧出了端倪。 文敏受水月之命,隔三差五便送来些温和滋补的灵药。 苏茹来时,也会带些自己做的、易於入口的糕点和燉汤,她们看著“陆雪琪”一日日慵懒嗜睡,腹部渐隆,而“江小川”沉默而细致地照料著一切,眼神里的心疼与温柔藏也藏不住。 起初只是欣慰,欣慰这两人终於修成正果,感情甚篤,但渐渐地,水月和苏茹都觉出些不同来。 “雪琪”的性子,似乎跳脱隨和了许多,而“小川”则沉静得不像话,尤其照顾“雪琪”时,那眼神动作,竟让水月恍惚觉得,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照顾苏茹师妹的影子。 终於有一日,苏茹送来新做的茯苓糕时,忍不住拉著“江小川”到一旁,低声问:“小川,你跟师娘说实话,你和雪琪……是不是用了什么……特別的法子?” 陆雪琪沉默了一下,知道瞒不过这些看著她们长大的长辈,便点了点头,简略道:“是,用了秘法,换了身体。” 饶是水月和苏茹见多识广,也被这话震得半晌无言。 水月目光复杂地看向榻上摸著肚子、正小口吃点心的“陆雪琪”,又看看眼前这个“江小川”。 良久,才嘆了口气:“胡闹。” 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更多的是无奈和心疼。 苏茹则是担忧:“这……这能换回来吗?对孩子可有害处?” “生完孩子,便能换回。”陆雪琪答道。 水月和苏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瞭然。 她们早有猜测,如今算是证实了,至於谁主动的…… 大都猜都猜得出来。 水月走到榻边,看著“陆雪琪”那明显隆起的腹部,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又板起脸道:“你也是,既有了身子,便好生將养,少胡闹。” 又转向陆雪琪,语气严肃。 “你既占了人家身子,让他替你受罪,便需好好待他,若让我知道你欺负他,我定不轻饶。” 陆雪琪垂首应道:“是,师父,弟子省得。” 水月看著她那恭敬中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心虚的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终究没再多说,只嘱咐了几句好生休息的话,便与苏茹一同离开了。 自此,小竹峰上这桩“奇事”,在水月和苏茹这里便过了明路,两人来往得更勤了些,只是每次看到顶著对方皮囊的两人,神情总有些微妙的古怪。 小白蹭饭蹭得愈发理直气壮。 她似乎爱上了“江小川”(陆雪琪)做的饭菜,哪怕是最简单的清粥小菜,也能吃得眉眼舒展,有时她会倚在厨房门边,看“江小川”繫著围裙,熟练地生火、淘米、切菜,那专注的侧影,让她有瞬间的恍惚。 似乎她也曾经幻想过这样的日子。 …… 时间转眼即逝,很快便到了生產的时间。 竹舍里还瀰漫著淡淡的血气,混著热水和草药的温涩味道,窗开著一条缝,风溜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陆雪琪用“江小川”那双手,笨拙却异常小心地,用温水浸湿的软布,一点点擦拭著床榻上那人汗湿的脖颈、脸颊。 床榻上,江小川闭著眼,脸色苍白得像褪了色的花瓣,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几缕湿发黏在额角,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狠狠拧过一遍,连呼吸都透著虚浮的无力。 红璃坐在床尾,低著头,手里拿著一块乾爽的软布,正细细擦拭两个小小襁褓。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拂过婴儿细嫩的皮肤时,停了一停,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归於平静,两个小傢伙不哭不闹,只偶尔发出一点细弱的哼哼,眼睛还未完全睁开,小小的拳头攥著,贴在腮边。 陆雪琪擦完了,將布巾扔进旁边铜盆,俯身,手撑在江小川身侧。 她用“江小川”的眼睛看著他,或者说,看著此刻躺在那里、属於她自己的身体。 那张脸是她看了二十年的脸,此刻却因极度的疲惫和痛苦,显出一种陌生的脆弱。 她伸手,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发,指尖碰了碰他冰凉的额头,又往下,很轻地碰了碰他紧闭的眼瞼。 “小川。”她开口。 江小川眼睫颤了颤,没睁开,只从喉咙里溢出一丝模糊的气音。 “怎么样?”陆雪琪又问,手指滑到他脸颊,碰了碰,“还好吗?” 江小川终於费力地掀开一点眼帘。 视线起初是涣散的,慢慢才聚拢,对上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自己的脸,此刻却嵌著一双属於陆雪琪的、盛满担忧和……某种深沉东西的眼睛,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成功,只极轻地动了下头。 “还……好。” 陆雪琪盯著他,看了好几息,像是要確认他这话里有没有水分。 然后,她直起身,走到红璃旁边。 红璃没抬头,將手里擦拭乾净的两个襁褓递过去,陆雪琪接过来,一手一个,抱得有些僵硬,但手臂很稳。 她走回床边,坐下,身子微微侧著,將两个小小的包裹,轻轻放在江小川枕边。 “看看。”她说。 江小川慢慢转过脸,烛光暖黄,映著两个並排躺著的小小肉团,皮肤还红红的,皱巴巴,像两只小猴子,但眉眼轮廓,已能看出些精致的影子。 他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没什么力气的手,指尖颤巍巍的,碰了碰其中一个的脸颊,软的,温的。 他指尖停在那里,不动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回视线,看向陆雪琪,苍白的脸上,很慢地,绽开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 “真好看。”他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清晰了些,“和你……一样。” 陆雪琪没看孩子,只看著他,看著他脸上那个笑,她嘴角也弯了弯,很细微的弧度。 “嗯。” “叫……什么?”江小川问,目光又落回孩子们脸上,来回逡巡。 陆雪琪静了一下,才开口,声音平直,像早就演练过无数遍:“哥哥,江云舟,妹妹,江月瑶。” “江云舟……江月瑶……”江小川低声重复,念了两遍,又念了一遍,眼底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映著烛火,亮晶晶的,他吸了吸鼻子,看著陆雪琪,笑得更开些,带著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纯粹的欢喜。 “真好听,雪琪……真厉害。” …… 脑海里,一片寂静的深处,玲瓏“看”著。 透过江小川的眼睛,看著那两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孩,看著他们无意识地咂嘴,看著他们细弱的呼吸让胸口微微起伏,看著江小川指尖颤抖著碰触他们时,脸上那种近乎神圣的、柔软的、她从未见过的笑意。 那笑意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著她早已不存在的、却依旧会痛的心。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有她,有孩子,有这间竹舍,有窗外的竹林和风。 没有我。 这个认知清晰得残忍,她等了数千年,她等到了,可那个人心里,早就住满了別人。 这两个小东西,会哭,会笑,会叫他爹爹,会缠著他要糖吃,会在他怀里撒娇,他们会一点点长大,长得像他,或者像陆雪琪,他们会分走他全部的注意,全部的爱,全部的未来。 而她,玲瓏,只能躲在识海深处,看著他为人父,看著他与挚爱廝守,看著他拥有她永远无法触及的、鲜活的、温暖的人生。 她想起千年前,她还活著的时候,他还在她身边的时候,也曾幻想过这样的场景,烛光,婴啼,爱人温柔的眼,和交握的手。 可现在…… 她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连触碰资格都没有的、可悲的旁观者。 江小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抚摸著孩子脸颊的手指顿了顿,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玲瓏立刻收敛所有情绪波动,將自己更深地埋进黑暗。 不能让他知道,不能让他为难,不能让他……觉得愧疚。 他已经够累了。 况且这是自己选择的路,能陪伴他身边。 够了。 这就够了。 …… 陆雪琪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点,她看著江小川,慢慢说:“是不是,比什么……张小鼎,好听?” 江小川愣了一下,隨即失笑,这一笑牵动了身下某处,疼得他“嘶”了一声,眉头皱起,但笑意却没散。 “你……你怎么这么记仇……” 他喘了口气,才接上:“是是是……雪琪取的,都好听……最好听……” 陆雪琪这才真的笑了笑,她伸手,用指腹轻轻抹去他眼角笑出来的那点湿意。 红璃一直坐在床尾,看著那两个小东西,这会儿,她伸出手指,极轻地,戳了戳哥哥云舟的脸蛋,小傢伙嘴巴动了动,没醒。 她又去碰妹妹月瑶的小手,那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把她的手指攥住了一点,红璃看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软了一瞬,她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向床上那两人。 “行了,刚生完,鬼门关走一遭,省点力气,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她又低头逗了逗两个孩子,指尖凝出一点极淡的、温暖的红光,拂过两个小傢伙的眉心,两个孩子睡得似乎更沉了些,小脸上浮现出一点舒服的红晕。 江小川无奈地看了陆雪琪一眼。陆雪琪也摇了摇头。 红璃逗弄了一会儿,身形渐渐变淡,像融化在烛光里,消失了。 第249章 竹林小径 屋里静下来,只剩下江小川略显粗重的呼吸,和两个孩子细微的哼唧。 门外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交谈,是水月大师、苏茹师娘,还有小白,她们等了一夜了。 江小川看向陆雪琪,用眼神示意。 陆雪琪蹙眉:“你……” “真没事,”江小川打断她,声音虽弱,但坚持,“让师父、师娘,还有小白……看看孩子。她们担心。” 陆雪琪又看了他片刻,確认他除了疲惫虚弱,暂无大碍,才点了点头。 她俯身,小心翼翼地把两个孩子抱起来,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比刚才稳了些,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江小川一眼。 江小川对她笑了笑,很轻地摆了摆手。 陆雪琪这才转身,拉开门。 门外廊下,水月、苏茹立刻上前一步,小白站在稍后些,背靠著竹製的廊柱,见门开,抬眼望过来,目光先落在陆雪琪抱著的襁褓上,停顿一瞬,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內床榻的方向,才重新落回孩子身上。 “生了?”水月压低声音问,脸上是掩不住的关切。 “嗯。”陆雪琪侧身,让开一点。水月和苏茹立刻凑过来,借著屋里透出的烛光和廊下风灯,看向两个孩子。 “哎呀,真小……”苏茹声音放得极柔,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 “眉眼像雪琪,好看。”水月仔细端详著,脸上也露出笑意,隨即又看向陆雪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那关切里便多了几分复杂和不易察觉的尷尬,“小川他……怎么样了?” “无事,在歇息。” “那就好,那就好。”苏茹连连点头,目光又黏回孩子身上,“真是……辛苦他了。” 这话说得也有些彆扭,毕竟对著的是“江小川”的脸。 小白一直没说话,只静静看著,这时,她才走上前,她没看陆雪琪,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妹妹月瑶的脸颊,小傢伙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 “什么时候……”水月问得含蓄。 陆雪琪明白她的意思:“明日,等他身子好些。” “不急,不急,”水月忙道,“让他好生將养,换回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苏茹也点头:“是,身体要紧。” “嗯。”陆雪琪应了一声。 小白逗了逗云舟,又看了看月瑶,自始至终,没问江小川如何,也没看陆雪琪,直到陆雪琪抱著孩子准备回屋,她才极低地,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真像你。” 不知是说孩子像陆雪琪,还是別的什么,陆雪琪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抱著孩子进去了。 门轻轻合上。 …… 三个月后。 小竹峰的竹子还是那么绿,那么美,风一过,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海。 小白坐在听竹轩外的石凳上,手里拿著个拨浪鼓,轻轻摇著。 面前两个小小的摇床,並排放著,云舟醒著,黑葡萄似的眼睛跟著拨浪鼓转,不哭不闹,月瑶也醒了,小手小脚不安分地蹬著,嘴里“啊啊”地发出些无意义的声响,似乎想去抓那晃动的鼓槌。 小白摇著鼓,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脸上,又像是穿过他们,落在很远的地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摇著鼓,一下,又一下。 竹舍里静悄悄的,没有江小川和陆雪琪的身影。 小竹峰后山,有一条僻静的石子小径,蜿蜒在竹林深处,通向一处小小的断崖,崖边有块平整的巨石,能看到很远的山色,平日里少有人来。 此时,有两个人,正慢慢走在这条小径上。 前面的是陆雪琪,她已换回了自己的身体,一身白衣如雪,身姿挺拔,比身后的人高出大半个头。 山风拂过,扬起她鬢边几缕髮丝,她眉眼含笑,像初春化开的溪水,清凌凌的,映著天光。 她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向后伸著,稳稳牵著身后的人。 身后是江小川,他也换回来了,穿著寻常的青色道袍,身形清瘦,比陆雪琪矮了不少,被她牵著。 他长发未束冠,只松松编了一条辫子,垂在身前。 那是陆雪琪早上给他编的,他嘴角噙著一点笑,那笑意很温和,落在眼角眉梢,让他原本只是清秀的容貌,莫名多了种让人心安的味道。 石子路不平,江小川脚下绊了一下,很轻微,陆雪琪立刻停步,回身,手臂很自然地扶了他一把。 “小心。” “没事。”江小川站稳,抬眼对她笑。 陆雪琪没鬆手,就著回身的姿势,低头看他。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碎金似的洒下来,落在他脸上,睫毛上,还有那微微弯著的眼睛里,他也在看她,眼神清澈,带著依赖和全然的信任。 陆雪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不走了。 “怎么了?”江小川问,也跟著停下。 陆雪琪还是看著他,目光从他编好的辫子,移到光洁的额头,再到挺秀的鼻樑,最后停在那双总是带著笑、此刻盛满疑惑的眼睛上,她看得专注,像是第一次见,又像是要刻进心里。 “真好看。”她说,声音不高,融在风里,竹林声里。 江小川怔了怔,脸上有点热,眼神飘忽了一下,嘟囔道:“天天看,还没看够……” “看不够。”陆雪琪答得乾脆。 她低下头,很自然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唇瓣温热,一触即分。 江小川耳根红了,飞快地左右瞟了瞟,竹林深深,除了他们,只有风过竹梢的声响。“干什么……万一叫人瞧见……” “瞧见就瞧见。”陆雪琪重新牵起他的手,转身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君,谁敢说什么。” 江小川不说话了,任她牵著,跟在她身后半步,也是,现在这个时候,弟子们多在用功,谁跑这后山来,就算偶遇一两个,也都是熟人,点个头,问声好,也就过去了,陆雪琪都不在意,他扭捏个什么劲。 第250章 平淡 一路无话,只听得见脚步声,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阳光渐渐烈了,透过竹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陆雪琪停下,抬手,用袖子替他擦了擦额角並不存在的汗。 “回吧?” “嗯。” “想吃什么?”陆雪琪牵著他往回走,问。 江小川认真想了想:“青椒肉丝,糖醋里脊,炒个白菜,再弄个蛋花汤。” “好。” …… 回到小院时,小白还在摇著拨浪鼓,见他们回来,她抬眼看了看,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又垂下,继续逗孩子,脸上没什么波澜,像是早就习惯了。 江小川鬆开陆雪琪的手,走了过去,脚步比刚才快了些,陆雪琪则径直去了厨房,很快,里面传来淘米洗菜、锅碗轻碰的声响。 江小川在摇床边蹲下,先看了看云舟,小傢伙睁著乌溜溜的眼睛看他,又转头去看月瑶,月瑶正努力想抓住小白手里的鼓,小脸红扑扑的。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柔软的脸蛋,抬头对小白笑道:“小白,今天云舟和瑶儿乖不乖?没闹你吧?” 小白停下摇鼓,抬眼看他,他蹲在那里,仰著脸,笑容温软。 “云舟很安静,”小白开口,声音平平,“月瑶有点皮,总想抓东西,不过还算好带,没怎么哭。” “辛苦你了,小白。”江小川说。 小白沉默了一下,这句话,她听过太多遍了,每次听,心里都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不很疼,但那种细密的、绵长的酸涩,会瀰漫很久。 “不辛苦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飘,“我愿意的。” 话出口,两人都静了静,江小川脸上的笑容滯了滯,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避开小白的视线,低头去看孩子,手指无意识地卷著月瑶襁褓的一角。 半晌,小白又开口,语气恢復了些平常的慵懒,甚至带了点戏謔:“倒是有件事啊,小川川。” “嗯?”江小川抬头。 小白看著他,嘴角弯了弯,眼里却没多少笑意:“你晚上……叫的声音,能不能小点儿?吵著我睡觉了。” 江小川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噎住,眼神慌乱地瞟了一眼厨房方向,压低声音,窘迫道:“我……我都儘量……捂著嘴了……” 这狐狸耳朵都这么好的吗? 小白像是知道他想什么,挑了挑眉,慢悠悠道:“狐狸的耳朵,可是很灵的,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江小川脸更红了,简直要冒烟,支吾道:“我……我知道了……儘量,儘量……”声音越来越小。 小白不再逗他,转回头,继续轻轻摇著拨浪鼓,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江小川又蹲了一会儿,脸上的热意才慢慢褪下去,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把月瑶抱起来,又看看云舟,对小白说:“我带他们进去餵……餵一下。” 小白“嗯”了一声,没抬头。 江小川抱著月瑶,又俯身用另一只手臂把云舟也小心搂起,一左一右抱著,有些笨拙地往屋里走,孩子们很轻,软软地贴著他,带著奶香和阳光的味道。 进了屋,掩上门,他將两个孩子並排放在床上铺好的软垫上,月瑶似乎知道要开饭了,哼哼唧唧地动著小嘴,云舟则安静地睁著眼看他。 江小川从旁边矮柜上取过两个小小的、温著的玉瓶,里面是陆雪琪提前挤好、用法术温著的奶,他坐下来,靠在床头,先抱起月瑶,將特製的、极小巧的瓶嘴凑到她嘴边,小傢伙立刻含住,用力吸吮起来。 抱著女儿温软的小身子,看著她全心全意依赖自己的模样,江小川心里软成一片,可不知怎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 是换回身体后不久,陆雪琪因为……嗯,某些原因,两个孩子根本吃不完,胀得难受,那时……她是怎么说的来著? “不能浪费。”她把他拉过去,声音低低的,带著不由分说的意味。 他窘得不行,可拗不过她,也……半推半就。 那股独特的香味,还有她那时在他耳边,带著喘息,又强忍著某种情绪,逼他叫出的那声…… 江小川猛地回神,脸一下子烧得厉害,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仿佛那味道还在,隨即他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些旖旎又羞耻的记忆甩出去。 真是……想什么呢! 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怀里的小傢伙身上,月瑶已经吃完了一瓶,正满足地咂咂嘴,眼皮开始打架,他轻轻拍著她的背,等她打了小小的奶嗝,才把她放下,又抱起云舟。 餵完奶,拍完嗝,將两个小傢伙並排放好,盖好小被子,云舟很快也睡著了,呼吸均匀。 江小川坐在床边,看著两个孩子安静的睡顏,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点尷尬和燥热才慢慢平復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充盈的安寧。 他俯身,在两个孩子额头上各亲了一下,很轻,然后才起身,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陆雪琪正將炒好的青椒肉丝装盘,动作利落,听到脚步声,她没回头,只道:“洗洗手,等著,马上好。” “嗯。”江小川应了,去旁边水盆舀水洗手。 很快,三菜一汤摆上了竹舍中间的小桌,青椒肉丝油亮,糖醋里脊红润,炒白菜清爽,蛋花汤飘著几点油星和葱花,简单,但香气扑鼻。 小白也坐了过来。 三人围著小桌,安静吃饭。 饭后,江小川帮著收拾了碗筷,陆雪琪去洗碗,小白又逗了一会儿孩子,见两个小傢伙都睡了,便起身,说自己回后山了。 “慢走。”江小川送到门口。 小白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深处。 陆雪琪洗好碗出来,用布巾擦著手,走到江小川身边,和他一起站在廊下,看著小白离去的方向,天色渐晚,竹林里起了薄薄的暮靄。 “小白她……”江小川开口,又停住,不知该说什么。 陆雪琪没接话,只是伸手,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將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江小川顺势靠在她身侧,头枕著她肩膀。 两人都没再说话,静静看著最后一抹天光被暮色吞没。 第251章 残阳如血 与此同时,与青云山小竹峰这片寧静隔著千山万水的蛮荒之地,却是另一番景象。 残阳如血,泼在荒凉斑驳的断壁残垣上,这里曾是长生堂的山门所在,如今只剩破碎的巨石、倒塌的殿柱、和瀰漫不散的血腥气。 几道身影快如鬼魅,在废墟和尚未完全倒塌的石殿间交错、碰撞,灵光爆闪,气浪翻滚,將本就残破的建筑进一步撕裂。 其中一道灰影手持一面黑白两色、流光诡异的古镜,左支右絀,怒吼连连,三道身影分站三角,將他死死缠著,更远处,鬼王凌空而立,双手负后,面色沉静地看著战局,偶尔袍袖一拂,便有一道凝实的黑气如毒龙出洞,袭向玉阳子必救之处。 玉阳子头髮披散,道袍破损,嘴角溢血,他猛地將阴阳镜对准青龙,镜面黑光一闪,青龙闷哼一声,护体清光剧烈摇晃,手中清光戒光芒大放,才堪堪抵住。 白虎怒吼,虎魄刀斩出惨白光刃,直劈玉阳子后心,玉阳子回身,镜面一转,白光射出,与刀芒相撞,炸开一圈气浪,幽姬鬼魅般从他身侧阴影中浮现,手中短刺直刺他肋下,玉阳子狼狈躲闪,肩头仍被划开一道血口。 “鬼王!”玉阳子嘶声怒吼,声音在废墟上迴荡。 “背信弃义!昔日在明王圣母座前,你我也曾歃血为盟,共扶圣教!今日你竟袭我山门,诛我弟子,你不怕明王圣母降下圣罚,不怕圣教列祖列宗不容吗?!” 鬼王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圣教一统,大势所趋,玉阳子道友,你若肯降,我未必不能留你一脉香火。” “放屁!”玉阳子目眥欲裂,阴阳镜狂舞,黑光白光交错乱射,逼得青龙三人稍稍后退,“想要我长生堂千年基业?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废墟另一片区域,碧瑶站在一处半塌的石殿顶上,水绿衣衫在带著血腥气的风中猎猎作响,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下方,数十名长生堂弟子正与鬼王宗、合欢派的修士混战在一起,法宝光芒乱闪,呼喝惨叫声不绝。 碧瑶抬手,伤心花自腕间飞起,白光暴涨,瞬间化作万千悽美绝伦的白色花影,如一场逆行的暴雪,朝著长生堂弟子最密集处呼啸捲去,花影过处,血光迸现,惨叫声陡起。 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掐诀,合欢铃凭空浮现,悬於她身前,轻轻一晃。 “叮铃——” 铃声並不刺耳,甚至有些悦耳,却带著一股直透神魂的诡异力量,下方混战的人群中,不少长生堂弟子身形齐齐一滯,眼神瞬间涣散,动作慢了下来。 碧瑶眼中,粉色光芒一闪而逝,冰冷,不带丝毫情感。 合欢派秘传——魅心术。 那些眼神涣散的长生堂弟子,脸上骤然浮现挣扎之色,但很快,那挣扎被一片茫然和隱隱的狂热取代,他们猛地转身,手中法宝、兵刃,竟朝著身旁依旧清醒的同门,狠狠招呼过去! “你干什么?!” “刘师弟!你疯了?!” “啊——!” 惊呼、怒骂、惨叫声更加激烈,原本就处於下风的战局,瞬间彻底崩溃,大半长生堂弟子被同门反戈,腹背受敌,顷刻间死伤狼藉。 碧瑶冷漠地看著下方炼狱般的景象,手指一动,伤心花所化花影迴转,將几个试图冲向她的长生堂好手绞杀,她目光抬起,望向远处鬼王与玉阳子激战的核心处。 玉阳子披头散髮,浑身是血,阴阳镜光芒黯淡了许多。 青龙的乾坤清光戒狠狠砸在他后心,他狂喷一口鲜血,向前扑倒,白虎的刀光掠过,將他一条手臂齐肩斩断!幽姬的短刺无声无息,抵住了他后颈。 玉阳子趴在地上,断臂处血流如注,他挣扎著抬头,看向缓缓自空中落下的鬼王,眼中满是怨毒和绝望,嘶声道:“鬼……鬼王……我降……我愿降,长生堂……愿归附鬼王宗!只求……只求留我一命!” 鬼王落在他身前丈许处,看著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摇了摇头。 玉阳子瞳孔骤缩。 鬼王抬手,虚空一按。 一只巨大的、完全由黑气凝结的鬼爪,凭空出现在玉阳子上方,带著令人窒息的威压,狠狠拍下! “不——!!!” 惨叫戛然而止,地面猛地一震,烟尘混合著血肉碎骨瀰漫开来。 烟尘稍散,地上只余一滩模糊血肉,和几片阴阳镜的碎片。 青龙、白虎、幽姬收势后退,落在鬼王身后,各自调息,身上都带著些伤,但不算太重,鬼王缓缓收手,看著那滩血肉,沉默片刻,开口道:“清理乾净,降者不杀,顽抗者,诛。” “是!”周围鬼王宗弟子轰然应诺,士气大振。 碧瑶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水绿衣衫纤尘不染,在血腥与废墟中,显得格外刺眼。 长生堂弟子的惨叫声渐渐低下去,化作零星的呻吟,最终归於死寂,风吹过,捲起血腥气和尘土,扑在她脸上。她没动,只是站在那里,看著。 看什么? 看满地残肢断臂?看玉阳子化作的那滩血肉?看那些被她用魅心术控制、自相残杀的同门,临死前眼中最后的茫然与恐惧? 不,她看到的,是昌合城街头的糖葫芦,是滴血洞里的生死相依,是流波山夜雨中的拥抱,是玉清殿上,江小川看著她,说“对不起”时,那双盛满愧疚、却无比坚定的眼睛。 江小川。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她心里最软的地方,烫得她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七年闭关,她以为能把他忘掉,或者至少,能把那种痛忘掉,可没有,时间只是把那些记忆酿成了更烈的酒,喝下去,烧穿喉咙,烧穿胃,烧穿一切。 所以她出来,用血腥和杀戮,来麻痹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她的思念。 可没用。 杀的人越多,手上的血越热,心就越冷,因为每杀一个人,她都会想:如果是江小川站在对面,我会不会也这样毫不犹豫地出手? 答案让她恐惧。 会。 她会,哪怕心在滴血,哪怕魂飞魄散,她也会,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记住她,记住这个叫碧瑶的妖女,曾经多么爱他,又多么恨他。 鬼王走到她身边,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隱去,只淡淡道:“做得好,回去吧。” 碧瑶微微頷首,没说话。 她转身,跟著鬼王离开,脚下踩过粘稠的血,踏过碎裂的骨,水绿裙摆拂过废墟,留下一道淡淡的、带著血腥味的痕跡。 没人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破了皮肉,渗出血来,混进地上的血污里,分不清彼此。 也没人听到,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念著那个名字: 每念一遍,心就更冷一分,眼神就更决绝一分。 她想,快了。 长生堂已灭,鬼王宗一统圣教的大势快了。父亲的下一个目標,是万毒门,是青云,是正道,是……他所在的地方。 到那时,她会站在他面前,用这双沾满血的手,抓住他,问他: “现在,你还能推开我吗?” 如果他还敢说“对不起”,她就杀了他。 然后,再杀了自己。 黄泉路上,她也要拽著他,一起走。 碧瑶抬起头,看向东方,那里是青云山的方向。 天边,残阳如血,泼了她一身。 她也如血。 第252章 求你別离开我 夜已深,小竹峰静悄悄的,连风都歇了脚步,只有远远的山影沉在墨蓝的天幕下,像一道温柔的屏障。 云舟和月瑶自然在隔壁房间,由小白照看,竹舍主屋內,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拢在薄薄的灯罩里,將满室的暗都逼退到墙角,只留下一圈温暖而曖昧的边界。 江小川坐在床边,衣襟微微敞著,露出一截锁骨,他看著陆雪琪背对著他,站在妆檯前,將最后一根髮簪轻轻抽出。 那头如墨的长髮便哗地散落下来,像一道无声的瀑布,垂至腰际,衬得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愈发白皙清绝,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透著莹润的光。 她抬手拢了拢发,动作很轻,很慢,然后她转身,走到桌边,背对著他,开始解外衫的系带。 那系带是墨绿色的,细细的一根,系成一个精致的结,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捏著那根带子,缓缓拉开。 “雪琪……” “嗯?”陆雪琪没回头,继续解衣,外衫的领口鬆开了,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线条优美,隱没在更深处的衣料里。 “那个……今晚……” 江小川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身下的被面,那是大婚时铺的锦被,大红色,绣著鸳鸯戏水的纹样,手指搓过去,能感觉到丝线细细的凸起。 “能不能……歇一晚?” 陆雪琪解衣带的动作停住了。 很突然地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屋里很静,能听见灯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极细微的虫鸣,一递一声,不知疲倦。 她转过身。 灯火在她身后,她的脸隱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为什么?”她问。 “就……有点累。”江小川移开视线,去看墙角那只青瓷花瓶,去看地上自己影子歪歪扭扭的形状,去看任何地方,就是不看她。 陆雪琪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地收拢,將他困在其中。 过了几息,她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像冰层下面涌动的暗流: “我们是夫妻。” 江小川的手指蜷了蜷。 “夫妻之间,行房事,天经地义。” 陆雪琪朝他走来,赤足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她停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还是说……”她微微俯身,长发从肩侧滑落,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带著清冷的香气,她的气息拂过他额发,温热的,却让他后背一阵发凉,“你不爱我了?” “不是!”江小川立刻抬头反驳。 他撞上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像不见底的寒潭,却又在瞳仁深处映著一点跳跃的灯火,灼灼的,烫人的,像是冰面下藏著一团永不停歇的火,那火焰映在他眼底,也映在她眼底,將两个人同时点燃。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是什么意思?”陆雪琪追问。 她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的床沿,微微前倾,將他困在方寸之间,她身上清冷的气息混合著一种熟悉的、令他心悸的味道笼罩下来,是沐浴后残留的皂角香,是她独有的、冷冽如雪山的气息,还有……某种让他头皮发麻的、属於侵略者的气息。 “我想要你。”她直白地说。 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某种暗哑,像丝绒擦过刀刃,软,却锋利。 江小川的脸腾地热了起来,心跳也乱了几拍,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咚咚,震得他耳膜发嗡。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什么都好,说今天真的太累了,说明天还要早起,说云舟和月瑶万一醒了,但陆雪琪却已不再给他机会。 她低头,吻住了他。 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席捲他所有的呼吸和思绪,她的舌尖温热而霸道,舔舐过他每一寸齿列,捲走他所有的抗拒和藉口。 她一只手撑在他身侧,另一只手探进他衣服下摆,掌心温热,抚上他的腰侧,指腹缓缓摩挲。 江小川闷哼一声,身体下意识地软了,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他的手抵在她胸前,想推开,又没什么力气,那只手软绵绵的,倒像是在欲拒还迎。 烛火噼啪轻响了一下,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溅起一点火星,转瞬即逝。 衣衫簌簌滑落,一件,又一件,交织堆叠在床边地上,青色和白色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昏黄的灯光在墙壁上投出晃动交缠的影,两个影子时而分开,时而重合,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压抑的喘息,断续的呜咽,木床细微的、有节奏的吱呀声,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在这寂静的夜里反覆吟唱。 还有女子低哑的、一遍遍在耳畔响起的、带著命令和诱哄的呢喃,像魔咒,像蛊毒,一遍一遍地刻进骨头里。 “叫我的名字。” “小川……看著我。”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身体內部长出来的,密密麻麻,將他裹住,淹没。 最后一切归於平息。 只剩沉重的呼吸,和汗水濡湿皮肤黏腻的触感。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曖昧的、属於两个人独有气味,混著烛火的烟气,混著窗外飘进来的竹叶清香,混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温热。 陆雪琪从背后拥著他。 她的手臂横过他腰间,將他紧紧圈在怀里,像护著什么珍贵的、隨时可能丟失的东西。 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骨头硌著他的肌肤,有点疼,又莫名地安心,她的呼吸喷在他颈侧,滚烫的,一下一下,像羽毛,又像烙铁。 江小川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闭著眼,由她抱著,身体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起来,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著疲惫,但心底某个角落,又有什么东西安安静静地塌了下去,软软的,暖暖的。 过了很久。 久到江小川以为她睡著了,久到窗外的虫鸣都换了一茬,久到那盏小灯的火苗越来越低,快要燃尽,他才听到她极低、极清晰的声音,带著事后的沙哑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满足,响在他耳畔: “你是我的。” 江小川没睁眼。 他只是在她怀里,极轻地,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將脸埋进她颈窝里。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索著,攥住了她一缕长发,缠绕在指尖,然后,呼吸渐渐均匀,彻底沉入黑暗。 但陆雪琪没有睡。 她睁著眼,在黑暗里,看著怀中人沉睡的侧脸。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朧朧的,像一层薄纱,映出他脸颊柔和的线条。 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微微翘著,偶尔颤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鼻翼轻轻翕动,身体放鬆地蜷在她怀里,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著她的衣襟,抓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 就像云舟和月瑶。 睡著时抓著她手指的模样,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信赖。 陆雪琪看著。 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从他的眉心,滑到鼻樑,到唇峰,到下巴,到喉结,又慢慢游回来,像一条温柔的河流,一遍一遍地冲刷著河床。 她的眼神里有温柔的、柔软的东西,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泛起细碎的涟漪,但更深的地方,在瞳孔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暗涌,是漩涡,是见不得光的、浓稠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然后,她极轻地、用唇碰了碰他的额头。 像是怕惊醒他,又像是怕自己不这么做就会碎掉。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低得像是说给自己的心听的: “我知道你累。” 陆雪琪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几乎要把他嵌进自己身体里,肋骨抵著肋骨,心跳贴著心跳,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鼻尖抵著他的脉搏,嗅著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混合著皂角的清爽、淡淡的奶香,和她留下的、情事后的、潮湿的属於欢愉的气息。 “我知道你心里,还装著別人,碧瑶,小白,玲瓏。” 每一个名字都念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我知道你觉得对不起她们,觉得欠了债,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她顿了顿,抬起脸。 月光正好从窗欞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点冷冽的星火,那里面有占有,有偏执,有恐惧,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深情。 “那就当个混蛋。”她说。 “对我好,对她们坏,爱我,辜负她们,把你的心、你的人、你的愧疚、你的不舍、你所有的好和不好,都给我。”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像绷得太紧的弦。 “我替你当这个恶人,我替你挡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不甘。” 手指抚上他的脸颊,很轻很轻,像触碰易碎的瓷器,又像捧著一捧即將从指缝漏走的水。 “碧瑶若来,我杀她,小白若怨,我受著,玲瓏若爭,我抢,天下人若骂你负心薄倖,我便告诉他们,是我逼你的,是我用剑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只爱我一个。” 她说著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惊人,但他如果在醒著,他会听出来,那平静之下,是万丈深渊。 她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颤抖。 “小川,你只要做一件事。” 她顿住了。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她咬著唇,唇瓣被咬得发白,像是要把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硬生生压回去。 “別离开我。” 四个字,带著哽咽,带著哀求,像是一个曾经天下无敌的剑客、此刻却脆弱得像一片秋叶的女子所有的卑微。 “別像张小凡离开『陆雪琪』那样,离开我。” 她的眼眶红了。 没有眼泪落下来,但那双眼睛里的光碎了,像是冬天湖面的冰被石头砸了一下,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无声无息,却触目惊心。 “我可以是陆雪琪,也可以不是,你可以是江小川,也可以不是。”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会散。 “但你不能不要我。”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怀中人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安稳的,踏实的,像这世间唯一不变的东西,和她自己如雷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是要把胸腔撞破。 过了很久,久到月光移了位置,从她的眼睛移到他的睫毛上,她才极低地、自嘲般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你看,我才是那个疯子。” 然后她闭上眼,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像迷途的孩子抓住最后一盏灯。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流淌过寂静的竹林。 竹叶沙沙,像嘆息,像低语,像这天地间所有不可言说的秘密,都化作了夜风,穿林而过,一去不返。 那盏小灯终於燃尽了最后一点油,火苗跳了两下,不甘心地熄了。 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一个均匀,一个紊乱。 一个沉入无梦的深眠,一个睁著眼,守到天明。 第253章 望月台 阳光透过窗格,在地上切出斜斜的方影。 红璃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拎著个包袱,布料是某种光滑的绸,暗沉沉的黑。 她看著陆雪琪坐在床边,正低头给江小川梳头,从髮根梳到发梢,动作细致。 “小冰冰。”红璃叫了一声。 陆雪琪没抬头,继续梳,江小川倒抬眼看了看,有些窘,想动,被陆雪琪按住肩膀。 “別动。”她说。 红璃笑了一声,走进来,把那包袱放在桌上。 包袱摊开一角,露出里面一截黑色,薄薄的,泛著点细碎的光。 “给你的。”红璃说。 陆雪琪这才抬眼,目光落在那黑色上,停了停,又看红璃。 “什么?” “衣裳。”红璃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我从別的世界弄来的。那边女人穿这个,说是……”她顿了顿,眼里闪过戏謔,“男人都喜欢看。” 江小川耳朵尖有点红,想扭头看,陆雪琪的手指轻轻按了按他头顶。 “什么样式?”陆雪琪问,语气很平。 “你穿就知道了。” 红璃放下茶杯,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江小川眨眨眼,“小主人,你会喜欢的。” 她走了,竹舍里静下来,只剩木梳划过髮丝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 陆雪琪梳完了最后一綹,手指拢了拢,不知从哪摸出根青色髮带,替他松松系了,然后她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件黑裳。 抖开。 是件裙子,很奇怪的裙子,短,紧,料子薄得透光,黑丝织的,裹在手上能看见底下皮肤的肉色,还有两条长长的袜,也是黑的,丝一样滑。 陆雪琪拎著裙子,看了半晌,眉头微微蹙著。 “这……怎么穿?”她低声说,像是自问。 江小川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看著那裙子,喉咙有点干。 他认得,这是另一个世界的物事,黑丝,包臀裙,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 “红璃姐她……”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就爱胡闹,你別理她。” 陆雪琪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看裙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喜欢?”她问。 江小川没说话。 陆雪琪看他耳根红了,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她把裙子叠好,重新包回包袱里,放在衣柜最底下。 “先放著。”她说。 许多天过去了。 那包袱一直压在柜底,陆雪琪没动,江小川也没提,日子照旧过,修炼,带孩,做饭,吃饭。 小白还是常来,抱著云舟或月瑶,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摇著拨浪鼓,红璃偶尔冒出来,逗逗小白,又缩回江小川识海里,和玲瓏说话,玲瓏大多时候沉默,只静静“看”著,看江小川逗孩子笑,看陆雪琪给他夹菜,看日头从东到西。 一日夜里,月光明晃晃的,泼得满地都是银。 云舟和月瑶早睡了,在隔壁屋,小白陪著,陆雪琪收拾了碗筷,擦乾手,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 “今晚月色好。”她说。 江小川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旧书,闻言抬头:“嗯?” “去望月台。”陆雪琪走过来,抽走他手里的书,合上,放在桌上。 “穿厚些,夜里风凉。” 江小川愣了愣,望月台……那是小竹峰有名的景,据说月夜最美,他还没在夜里去过。 “就我们俩?” “嗯。”陆雪琪从柜里取了件薄披风,青色的,给他披上,系好带子,她的手指拂过他颈侧,温热。 两人出了竹舍,沿著后山小径走。月色好,路看得清,石子路上印著竹叶的影子,碎碎的,一晃一晃,泪竹在夜里看不大清顏色,只听见风过时沙沙的响,像谁在低语。 路渐陡,石阶盘旋向上,陆雪琪走在前,步子稳,却不时回头,伸手牵他,江小川把手递过去,她握紧了,手指扣进他指缝,很紧。 走了一炷香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是处悬崖,孤零零悬在半空,三面是空的,只后面连著山体,崖面平整,光溜溜的,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这就是望月台了。 江小川站定,吸了口气。 真开阔。 往前看,是层层叠叠的山影,在月光下勾勒出深一道浅一道的墨痕,远处有云,薄薄的,被月光照得透亮,缓缓地流,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渊,黑沉沉的,有雾气在底下浮,像海。 而头顶,一轮满月,又大又亮,近得仿佛伸手能够著,月光清清白白洒下来,没遮没拦,泼了满崖,岩石是亮的,人是亮的,连衣裳的纹理都照得清清楚楚,那光不刺眼,是柔和的,清冽的,像水,浸得人骨头髮酥。 江小川看得呆了,好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真美……” 陆雪琪没看月,在看他。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上,鼻尖上,镀了层银边。 他眼睛睁得圆,亮晶晶的,映著月亮,也映著远处山影。 风吹起他鬢边的髮丝,青色的披风在身后轻轻飘。 她看著,嘴角慢慢弯起来。 望月台再美,也不过是石头和月亮,可他站在这里,这石头这月亮,才有了意思。 江小川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她,转过头。 这一转头,就怔住了。 陆雪琪站在他身后三步远,一身白衣,月光从头到脚笼著她,像是从月亮里走出来的。 她没束髮,长发用根素银簪松松綰著,有几缕散在肩头,被风拂著,微微飘,眉是墨画的,眼是寒潭浸的,唇是硃砂点的,可那墨那潭那硃砂,此刻都融在月光里,软了,柔了,清冷冷的,又泛著暖。 她也在看他,眼里的光比月光还亮。 江小川心跳漏了一拍,脑子里空了一瞬。 他想,这月亮,是不是因她才这么亮的? 陆雪琪见他呆住,脸上渐渐浮起一层薄红,从颊边漫到耳根,在月光下,像白玉上晕了胭脂,她往前走了两步,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好看吗?”她问,声音轻轻的,落在风里。 江小川回过神,脸一热,別开眼,喉咙滚了滚:“好看。” 他说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第254章 都喜欢 这么好看的人,这么好的月色,怎么偏偏就轮到自己了? 他是什么人?不过是个运气好些的过客,占了別人身子,偷了別人人生,还贪心地想要更多。 陆雪琪……她本该是云端上的人,怎么就被自己拽进这烟火红尘里了? 这念头一起来,就压不下去,他眼神黯了黯,垂眼看著地上两人的影子,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陆雪琪见他转头,那点笑意淡了些,她不喜欢他躲开她的目光。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轻轻转回来,逼他看著自己。 “怎么了?”她问,指尖抚过他眼角。 江小川抬眼,撞进她眼里,那双眼太清,太亮,像能照见他所有齷齪心思,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陆雪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这傻子,又在胡思乱想了。 她嘆了口气,手臂一伸,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他的脸撞在她胸前,软软的,香香的,她下巴抵著他发顶,声音从胸腔震出来,闷闷的,却有力: “別乱想。” 江小川被她箍著,动弹不得,鼻尖全是她的气息,清清冷冷的,又带著体温,他没说话,手慢慢抬起来,环住她的腰。 “是我娶了你,”陆雪琪又说,一字一句,敲在他耳膜上,“不是你要的我,是我要的你,懂吗?” 江小川脸埋在她怀里,点了点头。 “孩子都有了,还想跑?”陆雪琪又说,声音里带了点笑,很轻,却沉。 江小川摇头,抱得更紧了些。 两人就这么抱著,在望月台中央,月光泼了满身,风大了些,吹得衣袂翻飞,猎猎的响。 远处有夜鸟叫,一声,两声,又远了。 半晌,江小川闷闷地说:“有点冷。” 陆雪琪鬆开他,手还揽著他肩膀:“回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嗯。” 陆雪琪弯身,手臂穿过他膝弯,一把將他打横抱起来,江小川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她脖子。 “我自己能走……” “路黑,我抱著稳当。”陆雪琪说,抱著他转身往回走,她步子稳,手臂有力,抱著他像抱片羽毛。 江小川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她去了,次数多了,他也惯了。 他靠在她肩上,看著月光下她清晰的下頜线,忽然问: “要是我哪天变了,变得不好看了,脾气也坏了,你……还喜欢吗?” 陆雪琪脚步不停,目视前方,答得很快:“喜欢。” “骗人。”江小川小声嘟囔。 陆雪琪低头看他一眼,月光下,她眼里有笑意,很淡,却真。 “不骗你。”她说,“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要是变成老头子呢?” “喜欢。” “要是变成丑八怪?” “喜欢。” “要是……变得不像我了呢?” 陆雪琪脚步停了停,低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眼睛亮亮的,等一个答案。 “你就是你。”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声音散在风里,却每个字都清楚,“变成什么样,都是你。” 江小川不说话了,把脸埋进她颈窝,她的气息包裹著他,暖暖的,安心的。 回到竹舍,陆雪琪轻轻把他放在床上,扯了被子盖好。 “等我一下。”她说,转身往屏风后走。 江小川坐起来,看著她背影消失在屏风后,才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去摸枕头底下。 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枚玉戒指,素圈,没花纹,玉质温润,在灯下泛著淡淡的青。 这是几年前在南疆买的,那时还没成亲,他逛集市看见,觉得適合她,就买了,一直没机会给,拖到现在。 他握著戒指,手心有点汗,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他心跳快了些。 过了好一阵,陆雪琪出来了。 江小川抬眼看去,呼吸一滯。 她换上了那件黑丝包臀裙,裙子紧,裹著她身子,从胸到腰到臀,曲线毕露。 料子薄,灯光透过来,能看见底下肌肤的肉色,朦朦朧朧的,两条腿裹在黑丝袜里,笔直,修长,在灯下泛著细碎的光。 她没穿鞋,赤足踩在地上,脚踝纤细,脚背雪白。 头髮散下来了,泼在肩后,几缕垂在胸前,衬得那黑色更黑,皮肤更白。 她站在那,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里有光,灼灼的,像烧著火。 江小川喉咙发乾,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陆雪琪开口,声音有点低,有点哑,“红璃说你会喜欢。”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床前,低头看他:“喜欢吗?” 江小川愣愣点头,点了两下,才找回声音:“喜欢……很喜欢。” 陆雪琪弯腰,双手撑在床沿,凑近他,她的脸在灯下,眉眼清晰,唇色嫣红,黑裙的领口开得低,俯身时,一片雪白晃眼。 “不管我什么样,都喜欢?”她问,气息拂在他脸上,热热的。 “嗯。”江小川点头,眼睛不知该看哪,脸烧得厉害,“不管你什么样,都喜欢。” 陆雪琪笑了,很浅的笑,眼里那点火却烧得更旺,她伸手,指尖碰了碰他脸颊,慢慢滑到下巴,抬起。 “夫君,”她低低叫了一声,声音又软又哑,“是不是该歇息了?” 江小川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乱糟糟的,这才想起手里的东西,他慌忙把戒指递过去,手有点抖。 “这个……给你。” 陆雪琪目光落在他掌心,停了停,接过。 玉戒指凉凉的,躺在她手心,她看了看,没戴,转身走到梳妆檯前,拉开抽屉,放进去。 江小川瞥见那抽屉里,满满当当,全是小东西。 有剑穗,各种顏色,各种样式,有玉簪,青玉鐲子,玉佩,也都是他买的,或是在外头瞧见有趣,带回来给她的,零零碎碎,堆了半抽屉。 她都收著。 江小川心里一软,还没来得及说话,陆雪琪已经转身回来,俯身,吻住了他。 这个吻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道,她的手探进他衣襟,温热掌心贴上他腰侧,江小川闷哼一声,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没人管了。 灯吹灭了。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朧朧的,映出床上交叠的人影,和那身黑裙滑落时,泛著的、细碎的光。 第255章 美好的日子 日子就这么过。 大部分时间在修炼,云舟和月瑶大多交给小白带著,小白乐意,抱著这个逗逗那个,坐在院里的石凳上,一坐就是半天。 有时红璃会出来,倚在门边看,看一会儿,忽然开口: “小白白,你这样子,真像个娘。” 小白手一顿,拨浪鼓停了,她没抬头,继续摇,声音平平:“要你管。” 红璃笑,走过来,挨著她坐下,伸手去逗月瑶,月瑶抓住她手指,往嘴里塞。 “像就像唄。”红璃由她咬著,另一只手戳戳云舟的脸。 “反正你也乐意。” 小白不说话,只摇著鼓,阳光很好,透过竹叶,洒下一地碎金,两个孩子咿咿呀呀,伸手去抓光斑。 偶尔,小白会抬头,看向竹舍,窗户开著,能看见里头两个人影,並肩坐著,手里拿著书,或是对坐调息,靠得近,肩膀挨著肩膀。 她看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摇鼓。 红璃顺著她目光看去,笑了笑,没再说话。 夜里,陆雪琪不知怎么琢磨的,许是参悟天书有了心得,竟创出一套双修法门,效果意外的好,灵力运转比独自修炼快上不少,且阴阳调和,对两人都有裨益。 只是苦了江小川,常常累得第二日爬不起床,被小白似笑非笑地看一眼,耳根红一天。 他修为卡在玉清九层很久了,剩下的只是水磨工夫,急不来,陆雪琪倒是一日千里,早已超越水月,如今到了什么境界,连江小川也说不清,只知她气息越发沉凝,御剑时剑光清亮如练,倏忽千里,比从前快了不知多少。 有一回,两人对坐调息完毕,陆雪琪忽然睁开眼,看著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江小川问。 “我在想,”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套功法……是否只对女子有利。” 江小川一愣,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修为进境虽然不慢,但比起陆雪琪坐火箭似的往上窜,这差距,实在有些离谱。 “那怎么办?”他挠挠头,“要不……你改改?” 陆雪琪垂下眼,想了想,说:“我再参悟参悟。” 此后她又琢磨了几夜,翻来覆去地改,折腾到后半夜才睡,江小川心疼,说別改了,慢慢来就是,她不听,非得改到两人都受益不可。 又过了半月,她终於改了新版,试了一回。 效果是好些,可江小川还是累,陆雪琪皱著眉,又改,改来改去,最后发现,根本问题不在功法,是她要得太多了。 这没法改。 陆雪琪沉默了很久,说:“那便少些。” 江小川看她,她面无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点委屈,像做了什么重大牺牲。 他忍不住笑,伸手去揉她头髮,她偏头躲了躲,没躲开,就让他揉著,抿著嘴,不说话。 此后她果然克制了许多,虽然还是比他勤,但至少,他不用日日扶著腰走路了。 …… 那黑裙子,陆雪琪后来又穿过几次,有时是黑丝,有时红璃又拿来白丝,或是別的奇怪衣裳。 江小川起初还面红耳赤,次数多了,也渐渐惯了,直到有一回,他实在累了,缩在被子里嘟囔:“能不能不穿这个……” 陆雪琪正对镜理衣,闻言转头看他:“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江小川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就……偶尔,也想寻常些。” 陆雪琪静了静,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手探进被子,摸到他后背,轻轻抚了抚。 “那便不穿了。”她说。 此后,那些衣裳再没出现过,红璃也没再拿来新的。 江小川有时会想,她其实穿什么都好看,但他没说出来,有些话,不说比说好。 其实江小川更喜欢寻常时候。 喜欢陆雪琪牵著他的手,在竹林里慢慢走,听风过竹梢的沙沙声,看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喜欢她御著天琊,他站在她身前,转身抱著她的腰,脸埋在她肩头,看脚下云海翻涌,看远处群山如黛。 她会飞得很稳,很慢,绕著青云七峰,一圈又一圈,有时飞得高了,穿过云层,头顶是碧蓝的天,脚下是茫茫的云,世界只剩他们俩。 那时他会觉得,就这样一直飞下去,也很好。 可陆雪琪似乎更喜欢夜里。 喜欢那种时候,她將他圈在身下,看他眼里泛起水光,听他断断续续叫她的名字。 只有那时候,她才能真切地感觉到,这个人是她的,从身到心,从髮丝到指尖,都是她的。 拥抱也好,牵手也罢,小白可以做,红璃可以做,甚至玲瓏在识海里,也算一种陪伴。 只有这件事,只有夫妻之间才能做,只有她可以。 所以她要得多,要得勤,要得他常常討饶,又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有一天傍晚,他们坐在竹舍外的台阶上看夕阳,两个孩子已经睡了,小白在屋里收拾,红璃不知去哪儿了,识海里很安静。 江小川靠著陆雪琪的肩膀,看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像泼了顏料。 “雪琪。”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陆雪琪偏头看他:“你想一直这样?” “想。”他说,“就这样,在青云,有你有孩子,偶尔看看夕阳,偶尔飞一圈。” 陆雪琪沉默了一会儿,说:“正道还需要我。” 江小川点头:“我知道,我不是说不让你管事,就是……別太忙,別总想著斩妖除魔,別总把自己当铁打的,偶尔回来,歇一歇。” 陆雪琪看著他,暮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冷硬的轮廓染得柔和了些,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 “好。”她说。 江小川笑了笑,靠回去,风从山脚吹上来,带著草木的气息,远处有鸟叫,一声两声,渐渐歇了。 “江小川。” “嗯。” “你会不会觉得……”她顿了顿,“我太黏你了?” 江小川想了想,说:“你知道我从前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你太强,什么都不需要我,打架你比我厉害,修炼你比我快,我怕有一天你发现,有我没我,好像没区別。” 陆雪琴的手指紧了紧。 “你黏我,”江小川说,“我才觉得,你需要我,你不需要的时候,我才怕。” 陆雪琪没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长发垂下来,落在他手背上,凉凉的,滑滑的。 过了很久,她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 江小川没听清,侧头去问,她已闭了眼,像是睡著了。 他笑了笑,没再问,就那样坐著,让她靠著,看最后一点光从天边收尽,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 江小川不烦她黏人。 他知道,她只是太爱了,爱到不知该怎么表达,只好用这种方式,一遍遍確认,一遍遍烙印。 他也不远离她视线,偶尔和小白说几句话,也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背上,静静的,沉沉的。 不是不信他,是不信別人。 连他做饭,她也要在灶边陪著,递个柴,洗个菜,或是就站在一旁看,江小川不恼,由她去。 有时炒菜溅了油,她比他快,一把將他拉到身后,衣袖一拂,那油点子便凝在空中,化作一滴水,落回锅里。 小白像是渐渐回了从前模样,又开始逗他。 在他择菜时凑过来,指尖捻起一根菜叶,在他耳边吹气:“小川川,这菜老了,不好吃。” 或是他洗衣时,蹲在旁边看他搓衣裳,忽然说:“你这手,比姑娘家还细。” 江小川大多时候装没听见,或是抬头,衝著竹舍喊一声:“雪琪——” 陆雪琪便从屋里出来,倚在门边,目光淡淡扫过来,小白就笑,摆摆手,走开了。 陆雪琪也不追究,只当没听见。 她知道江小川心里没別人,身子更没別人。 小白说几句,不痛不痒,她懒得计较,偶尔红璃会从江小川识海里冒出来,虚虚的影子坐在小白身边,托著腮,学小白语气:“小白白,你这酸气,隔三里地都闻见了。” 小白瞪她,她笑得更欢,伸手去捏小白脸颊,手却穿过去,捏了个空,她也不在意,嘻嘻笑著,又缩回去,找玲瓏说话去了。 玲瓏大多时候沉默。 她蜷在识海深处,静静“看”著外头的一切,看江小川逗孩子笑,看陆雪琪给他夹菜,看日头升起又落下。 她像一抹影子,一道回声,存在,却不打扰,红璃有时会挨著她坐下,也不说话,只陪她一起“看”。 看久了,红璃会说:“何必呢。” 玲瓏不答,红璃又说:“等了几千年,就为看著他跟別人恩爱?” 玲瓏还是沉默,过了很久,久到红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她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好,就好。” 红璃看著她,忽然觉得,玲瓏不是放不下,是根本不想放。 放不下,还能看著,放了,连看都没得看了。 她嘆了口气,虚虚拍了拍玲瓏的肩,没再说话。 第256章 乾娘 孩子一天天长大,会爬了,会坐了,会咿咿呀呀叫“爹”、“娘”了。 小白带得多,云舟和月瑶见她比见江小川还亲,伸著手要抱,往她怀里钻。 有一日,陆雪琪看著小白一手抱著一个,坐在廊下晒太阳,两个孩子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咯咯地笑。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小白。” 小白抬头。 “让云舟和月瑶,认你做乾娘吧。”陆雪琪说,语气平淡。 小白愣住了,抱著孩子的手紧了紧,月瑶不舒服,扭了扭,小白赶紧鬆了些力道,低头看孩子,没说话。 江小川正在院里晾衣裳,闻言也转头,看向陆雪琪,又看看小白。 “我没意见。”他说。 他本也没什么家庭地位,家里事大多陆雪琪说了算,况且,他確实觉得亏欠小白,她带孩子尽心,比他还细心,孩子也亲她,认个乾娘,也好。 小白还是不说话,只低著头,手指无意识摸著月瑶软软的头髮,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圈有点红,脸上却带著笑,很淡,却真。 “好啊。”她说。 於是就这么定了。 没仪式,没宴请,只陆雪琪倒了三杯茶,一杯给小白,一杯给自己,一杯给江小川,三人碰了碰杯,喝了,小白放下杯子,把云舟和月瑶搂得更紧些,脸埋进他们软软的颈窝,蹭了蹭。 “叫乾娘。”陆雪琪对孩子说。 云舟和月瑶还小,只会模糊的音节,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什么,小白却笑了,眼角有泪光,一闪而过。 从那以后,小白带孩子更上心。有时江小川想抱,她还捨不得,说“再让我抱会儿”。 江小川就由她去,自己坐在一旁,看著她们三个,心里那点愧疚,稍稍淡了些。 小白不过分的要求,他都应,但小白却很少提要求,大多时候只是静静陪著,看著,偶尔逗逗他,看他脸红,她就笑。 一日,江小川从柜底翻出个长条木匣,打开,里头躺著柄剑,通体墨绿,剑身隱有流光,是墨雪,他拿著剑,走到院里。 陆雪琪正在练剑,天琊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湛蓝光华,时疾时徐,时如游龙,时如惊鸿,见他来,她收了势,剑光一敛,归入鞘中。 “怎么?”她问,额上有细汗。 江小川把墨雪递过去。 陆雪琪看著剑,没接。 “我有天琊。”她说。 “我知道,”江小川说,把剑又往前递了递,“这个给你。” 陆雪琪还是没接,目光从剑移到他脸上。 “为什么?” 江小川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墨雪剑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有弒神枪了。” 红璃在他识海里哼了一声:“算你小子有良心。” 江小川没理她,抬眼看向陆雪琪,声音轻轻的,却清晰: “就像我……有你就够了。” 陆雪琪怔了怔,看著他,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眼睛很亮,清澈的,映著她的影子。 她忽然笑了,接过剑,手指抚过剑身,冰凉。 “好。”她说,把墨雪也佩在腰侧,和天琊一左一右。 此后她练剑,有时用天琊,有时用墨雪,两柄剑,一蓝一绿,在她手中宛若一体,江小川坐在廊下看,觉得赏心悦目。 苏茹常来小竹峰。 有时带著新做的点心,有时带著给小孩子的衣裳鞋袜,她坐在院里,抱著云舟或月瑶,逗他们笑,眼角皱纹都舒展开。 水月大多时候在闭关,偶尔出来,看见苏茹,两人便坐在一处说话,声音低低的,江小川听不真切,只偶尔飘来几句。 “雪琪那孩子,对外人性子冷,但对小川是真好。”水月说,手里端著茶,目光落在远处竹林里,陆雪琪正牵著江小川的手,慢慢走。 “是真好。”苏茹点头,轻轻拍著怀里的月瑶,“就是……唉,委屈小川了。” “委屈什么?”水月瞥她一眼,“我看他乐在其中。” 苏茹笑了,摇头:“也是,这孩子,看著软和,心里有主意,他愿意,比什么都强。” 水月喝了口茶,目光又飘向远处那对身影,看了很久,才低声说:“雪琪有福气。” 苏茹也看过去,轻轻嘆了口气:“小川也有福气,能得雪琪如此,是他的造化。” 水月不说话了,只慢慢喝茶。 她其实有些可怜江小川,被自己徒弟这么攥在手心里,走哪跟哪,连和小白多说几句话,那丫头都要盯著。 可看他眉眼间的笑意,又不像勉强,或许,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吧。 她不再多想,只偶尔指点几句修炼,大多时候不打扰。 陆雪琪修为早已超过她,她这个做师父的,反倒要徒弟提点,好在陆雪琪敬她,该尽的礼数一样不少,水月也就安心闭关,偶尔出来看看徒孙,日子倒也清净。 田不易还在生气。 气江小川嫁出去就不回门,气他三年多只回了一次大竹峰。 苏茹劝过几次,劝不动,也就由他去。 只自己常往小竹峰跑,看看儿子,看看儿媳,再看看两个小的,回去跟田不易说,田不易板著脸听,听完哼一声,扭头就走。 可苏茹知道他惦记,有时她从小竹峰带回些江小川做的糕点,田不易嘴上说“谁爱吃这甜腻东西”,手却伸过去拿,一口一口,吃得仔细。 有时她说云舟会叫“爷爷”了,田不易眼睛亮一下,又暗下去,嘟囔“又不是叫我”。 苏茹就笑,戳他额头:“你啊,就是嘴硬,想儿子就去看看,又不远。” 田不易不吭声,背著手在屋里转圈,转了半天,憋出一句:“不去!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 苏茹摇头,不再劝。 倒是宋大仁、吕大信、杜必书几个师兄弟,偶尔会来小竹峰。 说是奉师命送东西,实则是来看江小川,几个大男人,围著云舟和月瑶,手足无措,想抱又不敢抱,只嘿嘿傻笑。 何大智还带了自製的拨浪鼓、小木马,手工粗糙,但用心,江小川留他们吃饭,陆雪琪下厨,炒几个菜,师兄弟几个围一桌,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只是不提田不易,江小川不问,他们也不说。 只临走时,宋大仁拍拍江小川肩膀,嘆口气:“师弟,有空……回去看看师父,他嘴上不说,心里记掛你。” 江小川点头,心里发酸。 他不是不想回,是不知怎么回。 当年那场婚事,田不易气得差点掀了桌子,是他跪著求,苏茹哭著劝,才勉强点头。 可自那以后,师徒间便生了隔阂,他怕回去,怕看见田不易失望的眼神,怕听见那句“你还知道回来”。 就这么拖,拖到孩子都会走了,他也才仅仅踏回大竹峰一次。 第257章 出关 两年后的一个清晨,文敏来了。 她御剑落在小院外,身后还跟著两位女弟子,都是小竹峰一脉的师姐,江小川认得,一个姓於,一个,姓兰。 陆雪琪正在院里教江小川练一套新剑法,见他姿势不对,手把手纠正,两个孩子坐在廊下软垫上,小白拿著布老虎逗他们,见文敏来,陆雪琪收了手,看向她。 “文敏师姐。” 文敏点头,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落在江小川身上,顿了顿,又看向陆雪琪,神色有些凝重。 “掌门传唤,”她说,“让青云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弟子,即刻前往玉清殿。” 陆雪琪眉头微蹙:“何事?” “不知,”文敏摇头,“只说是急事,各峰都通知了。” 陆雪琪沉默片刻,看向江小川,江小川也看她,眼里有询问。 “你也去。”陆雪琪说。 江小川愣了愣:“我?可我不是……” “你是,”陆雪琪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跟我一起。” 文敏身后的於师姐笑起来,打趣道:“江师弟自然要去,如今谁不知道,小竹峰陆师妹的夫君,可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了。” 她说著,目光在江小川脸上转了转,又笑,“別说,几年不见,江师弟是越来越俊了,瞧瞧这气度,这眉眼,比从前更招人疼了。” 兰师姐也笑,接口道:“就是,以前见了我们还知道叫师姐,嘴甜得很,现在倒害羞了,往雪琪身后躲什么?” 江小川被说得耳根发热,下意识往陆雪琪身后缩了缩,陆雪琪侧身挡了挡,看向文敏:“现在就走?” “嗯。”文敏点头,“事不宜迟。” 陆雪琪便对小白道:“小白,云舟和月瑶劳你照看。” 小白抱著月瑶,点头:“去吧,放心。” 陆雪琪又看江小川一眼,江小川会意,回屋取了弒神枪。 红璃在他识海里懒懒道:“又要打架?麻烦。” “未必。”江小川心里回她,背上枪,走出屋。 陆雪琪已祭出天琊,湛蓝剑光悬浮在半空,她先跃上去,站稳,转身向江小川伸手,江小川握住,借力跃上,站在她身前。 他转身,很自然地抱住她的腰,脸靠在她肩头,这动作做了千百遍,熟稔得很。 陆雪琪嘴角弯了弯,御剑而起,文敏和於、兰两位师姐也各自御剑,三道剑光紧隨其后,四道流光划破晨雾,往通天峰方向去了。 於师姐看著前方天琊上相拥的两人,摇头笑:“瞧瞧,黏糊的,以前还当我们面害羞,现在倒好,当著师姐的面就抱上了。” 兰师姐也笑:“可不是,不过话说回来,雪琪这丫头,眼光是真毒,当初多少人惦记江师弟,偏叫她得了手。” 文敏在前头,闻言回头瞪她们一眼:“少说两句,赶路。” 两人吐吐舌头,不再说话,只相视一笑,眼里有羡慕,也有祝福。 …… 大竹峰, 田灵儿出关了。 她推开静室的门,阳光泼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八年了,她在里头待了八年,除了送饭的师兄,没见过旁人,如今出来,只觉得外头的天格外蓝,风格外清,连竹叶的沙沙声,都格外好听。 她深深吸了口气,觉得浑身灵力充盈,举手投足间有风雷之势,玉清八层,她做到了,八年苦修,没白费。 她脚步轻快,穿过迴廊,往厨房去。 这个时辰,娘该在厨房,爹应该在守静堂打坐,她先去厨房,想给娘一个惊喜。 厨房里没人,灶冷著,她愣了愣,转身往守静堂去。 堂里也空著,只有张小凡在擦拭桌椅,见她进来,停了手,站起身。 “师姐,你出关了?” 田灵儿点头,四下看看:“爹和娘呢?” “师父和师娘去通天峰了。”张小凡放下抹布,走过来,“掌门传唤,各峰首座都去了。” “通天峰?”田灵儿眨眨眼,“出什么事了?” “不知,”张小凡摇头,顿了顿,又说,“掌门也让年轻一代出色的弟子去,宋师兄和我等会儿也要动身。” 田灵儿“哦”了一声,没太在意。 她心里惦记著別的事,眼睛在堂里转了一圈,没看见想见的人,又问:“小川呢?下山歷练还没回来?” 张小凡擦桌子的手停住了,他慢慢直起身,看向田灵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田灵儿没察觉,还在自顾自说:“都八年了,该回来了吧?上次他走就没打招呼,这次回来,看我不说他……” 她说著,转身往外走,“我去他屋里看看,说不定躲屋里修炼呢。” “师姐。”张小凡叫住她,声音有点干。 田灵儿回头:“嗯?” 张小凡看著她,看了好几息,才低声说:“江师兄他……三年前就回来了。” 田灵儿眼睛一亮:“回来了?在哪?是不是又躲哪偷懒去了?我去找他!” 她说著就要往外冲,张小凡快步上前,拦住她。 “师姐。”他又叫一声,声音更干,像砂纸磨过。 田灵儿终於察觉不对,停下脚步,看著他:“怎么了?” 张小凡垂下眼,不敢看她,只盯著自己鞋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江师兄他……三年前,和陆师姐成亲了。” 田灵儿怔了怔,没反应过来:“成亲?和谁?” “……陆雪琪,陆师姐。”张小凡说完,飞快地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 田灵儿愣在那儿,像没听懂,过了好几息,她才慢慢眨了下眼,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你胡说什么,”她说,声音飘忽,“陆师姐?小竹峰那个陆雪琪?她……她不是……她怎么会……” “是真的,”张小凡声音发涩,“是陆师姐娶的江师兄,婚事在通天峰玉清殿办的,当时师父气得……气得不行,现在……现在气消了些,但还是……” “现在?”田灵儿打断他,眼睛直直盯著他,“现在怎么了?” 张小凡喉结滚了滚,声音更低了:“现在……孩子都两岁多了,龙凤胎,一个叫云舟,一个叫月瑶。” 第258章 十年 田灵儿不动了。 她站在那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明晃晃的,像一柄无声的刀,剖开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睁得很大,空洞洞的,像两个窟窿,映不出任何东西,嘴唇微微张著,想说什么,没发出声,只喉咙里滚过一个含糊的气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张小凡看著她,心里揪得疼,他伸手想扶她,嗓音发涩:“师姐……” 话音未落,田灵儿猛地挥开他的手,那一下用了极大的力气,“啪”的一声脆响,张小凡手背立刻红了一片。 她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个门框都震了震,她没觉出疼,甚至没听见那声响,只死死盯著张小凡,眼眶泛红,一字一句问: “你再说一遍。” 那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每个字都冷得彻骨。 张小凡闭了闭眼,又睁开,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肩头那朵绣著的云纹上,声音乾巴巴的: “江师兄和陆师姐,三年前成亲了,陆师姐娶的江师兄,现在孩子两岁多了,龙凤胎,取名叫江云舟、江月瑶,师父当时很生气,现在好些了,但还是不让江师兄回大竹峰,师娘常去看他们,回来说孩子很可爱,说江师兄瘦了些,但精神还好,陆师姐待他极好,极好……” 他每多说一句,田灵儿的脸色就白一分,说到“龙凤胎”时,她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像被针刺,说到“极好”时,她脸上已没了血色,白得像冬日里一场大雪过后的空地,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 嘴唇哆嗦著,上牙磕下牙,发出极细微的“咯咯”声,眼睛却一眨不眨,仍盯著张小凡,像要从他脸上盯出个洞来,盯进他那颗心里去,看看他是不是在骗她,是不是在和谁合起伙来编排一齣戏。 “不可能……”她喃喃,声音轻得像梦囈,摇头,先是轻轻地摇,后来越摇越快,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没有说完,身子晃了晃,像一棵被砍断的树,直直往后倒去。 张小凡一把扶住她,只觉得她身子轻得不像话,又轻又冷,像抱著一捧雪,他急声唤:“师姐!师姐!” 田灵儿靠在他怀里,眼睛还睁著,却没了焦距,只茫然看著屋顶,过了好一会儿,田灵儿猛地推开他,力气大得出奇,张小凡踉蹌了两步才站稳。 她自己站直了身子,动作有些僵硬,她理了理衣襟,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又抬手拢了拢散落的鬢髮,做完这些,她才抬起头来看向张小凡,脸上那点茫然已褪得乾乾净净,换上一种近乎狰狞的平静。 “掌门不是传唤吗?”她说,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走吧。” 张小凡愣住,总觉得哪里不对,心里隱隱发慌:“师姐,你这样子……” “我没事,”田灵儿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的,平得嚇人。 “不是要去玉清殿吗?走吧,別让掌门久等,长辈面前失礼,总归不好。” 她说著,转身往外走,脚步很稳,稳得不像真的,每一步都像是量好了尺寸才落下去的,背挺得笔直,肩胛骨像两把刀,从薄薄的衣裳下面支出来,走到门口,她停住,没回头,只问: “他们在哪?小竹峰?” “……是。”张小凡低声道。 田灵儿点了点头,她没再说话,迈步出去。 阳光照在她身上,火红的衣裳像团燃烧的火,可那火是冷的,没有温度,像画上去的火焰,再烈也是假的。 张小凡看著她背影,心里发沉,沉得像坠了铅,他快步跟上去,穿过迴廊,在院子里遇见了宋大仁。 宋大仁正蹲在院子里逗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野猫,见田灵儿出关,面露喜色,嘴一张就要喊“小师妹”,可看见她脸色,那个“小”字就噎在喉咙里了,上不去下不来,呛得他咳了一声。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师兄,”田灵儿先开口,声音还是平的,“掌门传唤,我们走吧。” 宋大仁看看她,又看看张小凡。 张小凡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眉头拧成一个结,宋大仁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坠了下去,沉到底,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面上不显,只点头,语气如常:“好,走吧。” 三人御起法宝,田灵儿的琥珀朱綾化作一道红芒,冲天而起,速度极快,快得像在逃。 宋大仁的十虎剑和张小凡的渊雷剑紧隨其后,三道流光,朝著通天峰方向掠去,在青云山的云海里划出三条长长的尾跡。 没有人知道田灵儿在想什么。 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盯著前方,眼睛一眨不眨,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狂舞,长发在脑后飞扬,像一面黑色的旗。 琥珀朱綾的红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明明暗暗之间,谁也看不清她眼底到底是什么神色。 宋大仁在后面看著,心里不是滋味,传音给张小凡:“她知道了?” 张小凡点头。 宋大仁沉默了很久,又问:“都说了?” 张小凡又点头。 宋大仁不再问了。 宋大仁无声地嘆了口气,催动十虎剑,跟上前面那道红芒。 …… 狐岐山,鬼王宗。 大殿里,鬼王万人往负手而立,看著面前巨大的伏龙鼎。 鼎身古朴,刻著繁复花纹,隱隱有血光流转,幽姬和青龙站在他身后,碧瑶站在稍远些,靠著殿柱,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金芒现世,黄鸟必出。”鬼王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里迴荡。 “伏龙鼎上这句铭文,所指便是西方大泽,黄鸟乃上古异兽,是四灵血阵的关键,此番前往,势在必得。” 幽姬和青龙齐齐躬身:“是。” 鬼王转身,看向碧瑶:“瑶儿,你也去。” 碧瑶抬眼,看向父亲,脸上没什么表情:“去做什么?” “黄鸟非同小可,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鬼王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况且,青云门想必也会派人前往,你去了,或许能见到想见的人。” 碧瑶眸光动了动,没说话。 鬼王不再多言,挥手:“准备一下,即刻出发。” 幽姬和青龙退下,碧瑶仍靠著殿柱,没动,鬼王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后殿走,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只道: “十年了。有些事,该了结了。” 碧瑶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她看著父亲背影消失在殿门后,才慢慢直起身,走到窗边。 幽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低声唤:“瑶儿。” 碧瑶没回头,只问:“幽姨,这次去,会见到他吗?” 幽姬沉默片刻,道:“或许会。” 碧瑶望著窗外雾气,很久,才极轻地、自言自语般说: “十年了……你还好吗?” 风吹过,捲起她鬢边一缕髮丝,她抬手,將那缕发別到耳后,指尖冰凉。 不知怎的,心跳有些快。 第259章 通天峰 晨雾被剑光撕开,又缓缓合拢。 通天峰到了。 她先落地,站稳,很自然地回身,朝仍站在剑上的江小川伸出手,江小川握住那只微凉的手,借力跳下,落地时微微趔趄了一下。 腿麻了。 陆雪琪手臂一带,他便轻轻靠在她身侧,被她稳稳扶住。 “哟!瞧瞧这是谁!” 一个带著笑、略显跳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小川抬头,看见曾书书摇著一把摺扇,从汉白玉广场的另一头溜溜达达走过来,脸上是十年如一日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他几步凑到近前,扇子也不摇了,拿在手里,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把江小川打量了两遍,嘴里“嘖、嘖”有声。 江小川今日穿了身淡青长衫,料子软,衬得人清瘦,头髮束得齐整,鬢边两根小辫子编得细致,尾梢缀著粒米珠大小的白玉珠子,隨动作轻轻晃。 那是陆雪琪今早给他编的。 “了不得了不得!” 曾书书摇头晃脑,眼睛在江小川脸上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定格在他明显比几年前更润泽了些的脸庞上,惊嘆道。 “老江啊老江,这才几年不见?嘖嘖,陆师姐这是拿什么仙露琼浆养著你呢?瞧瞧这气色,这皮肉……我说陆师姐,” 他转向陆雪琪,挤眉弄眼。 “您这可真是会养人,看把咱们江师弟养得,跟棵水灵灵的小白菜似的,啊不,比小白菜可金贵多了!” 江小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鼻子,又觉得这动作有点傻,放下手,摸了摸后脑勺,乾笑两声: “书书,你就別取笑我了。” 陆雪琪没说话,甚至没看曾书书。 她只是握著江小川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然后便拉著他,转身往玉清殿方向走。 步子不快,但很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要將江小川与曾书书隔开的意味。 曾书书对她的冷淡浑不在意,或者说早就习惯了。 他嘿嘿一笑,摺扇“唰”地打开,扇了两下,迈著轻快的步子就跟了上去,与走在稍后些的文敏和於、兰两位师姐並行。 “文敏师姐,两位师姐,早啊。”他笑嘻嘻地打招呼。 文敏对他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带著惯有的温和与疏离:“曾师弟也早,风回峰的师兄弟们都到了么?” “到了到了,我师父领著,早进去了,我这不是看时辰还早,出来溜达溜达,透透气嘛,没想到就碰上你们了。” 曾书书说著,目光又不自觉地往前飘,落在前面那对並肩而行的身影上。 陆雪琪身量高挑,比江小川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微微侧首,正低声对江小川说著什么,江小川仰著脸听,然后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点很浅的弧度。 曾书书用扇子轻轻敲了敲自己下巴,压低声音,用只有旁边三人能听到的音量感慨: “瞧瞧,黏糊的,以前在七脉会武那会儿,陆师姐多冷一人啊,话都不愿多说半句,现在可好……嘖嘖,所以说啊,这成了家的人,就是不一样。” 文敏脚步似乎顿了一下,很短,几乎察觉不到。 她目光平视前方,看著广场尽头巍峨的玉清殿飞檐,语气没什么起伏:“陆师妹与江师弟伉儷情深,是好事。” 於师姐在一旁抿嘴笑了笑,兰师姐则轻轻“咳”了一声,瞥了曾书书一眼,意思是你少说两句。 曾书书耸耸肩,果然不再多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前瞟。 他其实挺好奇,这俩孩子都生了一对儿了,怎么瞧著还跟新婚燕尔似的? 陆雪琪那护食的劲儿,隔著几丈远都能感觉到。 老江也是,一副被吃得死死的模样…… 不过,看他那样子,好像也挺乐在其中? 他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別人的日子,冷暖自知,他瞎琢磨个什么劲。 走在前面的江小川,確实没太在意曾书书说了什么,他正听著陆雪琪说话。 “手怎么有点凉?”陆雪琪低声问,指尖在他手背摩挲了一下。 “有吗?可能早上风大。”江小川握了握她的手,感觉她的掌心温热,自己的手反而有些凉意。 “嗯。”陆雪琪应了一声,手指微微用力,將他的手更紧地包在掌心里。 “曾书书话多,烦,不必理他。” “他也只是开玩笑。”江小川笑笑。 他知道陆雪琪不喜曾书书跳脱的性子,更不喜他总把目光黏在自己身上打量。 其实曾书书也没什么坏心,就是爱凑热闹,嘴贫,但他也没替曾书书辩解,只由著陆雪琪牵著他走。 快到玉清殿前宽阔的石阶时,另一侧的天空又掠来几道流光。 流光敛去,现出三个人影。 为首的是个身穿红衣的少女,容顏娇艷,眉宇间却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和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正是田灵儿,她身后跟著宋大仁和张小凡。 田灵儿几乎是刚落地,目光就急急扫过广场,然后,定格在了不远处正迈上石阶的那两道身影上。 一高一矮,一冷峻一温润,手牵著手,高的那个微微侧著头,似乎在听矮的那个说话,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柔和,矮的那个仰著脸,嘴角噙著一点笑,那笑容…… 田灵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骤然收缩,疼得她呼吸一窒。 那是她熟悉、又陌生的江小川。 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可似乎又有些不同。 轮廓好像更分明了些,皮肤依旧白皙,但褪去了少年时那种略显单薄的青涩,多了些润泽的光。 最关键的是他周身那股气度,那种……安然、沉静,甚至带著点被仔细呵护浸泡在幸福里才会有的、不自觉流露出的柔软。 还有他看陆雪琪的眼神。 田灵儿从没见过江小川用那样的眼神看一个人。 专注的,依赖的,带著毫不设防的亲近,那是浸在蜜里、泡在暖阳下的眼神。 而陆雪琪…… 田灵儿的目光移向那个清冷绝艷的女子。 她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白衣如雪,面容清冷,身姿挺拔如竹,不,还是有点变化的。 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意淡了些,看向江小川时,眼底深处有极细微的、融冰化雪般的暖意,而且…… 她看起来依旧苗条清冷,完全不像生养过两个孩子的人。 第260章 灵儿师姐 他们就这样牵著手,一步一步走上石阶。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一个清冷如仙,一个温润如玉,並肩而行,那么自然,那么契合,仿佛天经地义就该如此。 好一幅神仙眷侣的模样。 田灵儿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脑子里嗡嗡作响,张小凡之前的话又一次在耳边炸开。 “江师兄他……三年前就回来了。” “和陆师姐成亲了。” “孩子都两岁多了,龙凤胎……” 原来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以为自己出关后会看见一个或许有些变化、但依旧是她记忆里那个温和爱笑、会叫她“灵儿”、会由著她胡闹的江师兄。 她甚至想过,或许他歷练归来,眉宇间会添些风霜,但那又怎样? 她可以陪著他,抚平那些风霜。 可她没想过会看到这样的画面。 没想过他身边会站著那样一个人,没想过他看別人的眼神会是那样的,没想过他周身会縈绕著那样一种…… 属於另一个家、另一个人的气息。 为人夫,为人父。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她心口。 “小师妹?”宋大仁见她站著不动,脸色苍白得嚇人,担心地唤了一声。 张小凡也担忧地看著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他看向石阶上那对身影,心里嘆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田灵儿猛地回过神。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到胸口发疼,然后抬步,朝著玉清殿走去。 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回来,甚至努力挤出了一个与往常无异的、带著点娇俏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发僵。 她走得很快,几步就越过了宋大仁和张小凡,甚至越过了正和文敏他们说话的曾书书,直直朝著殿门走去。 江小川和陆雪琪正要迈入高高的门槛。 像是心有所感,又或许是田灵儿的目光太过直接,江小川脚步微顿,下意识地侧头,朝旁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看见了田灵儿。 那张明媚的、熟悉的、此刻却带著一种极力掩饰却依旧透出苍白的脸,撞进他视线里。 江小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那么一瞬,很短,短到除了紧握著他手的陆雪琪,或许没人能察觉。 陆雪琪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但也只是一瞬,又缓缓鬆开,只是依旧牢牢握著,没有放开。 田灵儿已经走到了近前。 她看著江小川,看著这张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的脸。 八年了,他轮廓更分明了些,下頜线清晰得像用刀裁过。 皮肤还是白,但不是少年时那种带著点病气的苍白,是润泽的,被好好养著的白。 最重要的是眼神。 那种温软的、沉静的、浸在某种安稳幸福里的眼神,像一池被春阳晒暖的水,波光粼粼,却深不见底。 这不是她记忆里的江小川。 她记忆里的江师兄,眼神是跳脱的,带著点小狡猾,偶尔会躲闪,会脸红,会在她凑近时耳根泛红,会结结巴巴说“灵儿別闹”。 那是青涩的,未定的,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梅子,酸中带涩,却让她想咬一口。 而眼前这个人……是熟的。 熟透了,被人摘了,放在玉盘里,用蜜醃了,浸透了甜,那甜从骨子里透出来,渗进每个眼神,每个笑容,每一声呼吸里。 田灵儿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重得像要裂开。 可脸上的笑容不能垮,声音不能抖,她甚至逼著自己,让语调再上扬一点,带上点属於“田灵儿”的、理所当然的娇俏: “小川,好久不见呀!” 她等著。 等那句熟悉的、带著点无奈又纵容的“灵儿”。 等那个会揉她头髮、会笑著嘆气说“你又胡闹”的江师兄。 然后她听见他说: “灵儿师姐。” 四个字,清清朗朗,温和有礼,带著恰到好处的、对同门师姐的尊重,没有无奈,没有纵容,没有她等了八年的、任何一点超越同门的情愫。 只有“师姐”。 田灵儿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那么一丝。 很细微,细微到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嘴角肌肉那一瞬间的抽搐,但她很快稳住了,甚至让笑容更深了些,眼睛弯成月牙: “你变化真大,我刚才差点没认出来呢!” 她说这话时,目光飞快地扫过他全身。 扫过他明显被精心打理过的鬢髮,扫过他衣领处一丝不苟的褶皱,扫过他和陆雪琪紧紧交握的手。 陆雪琪的手指骨节分明,握得很紧,像在宣示什么。 然后她看见江小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歉意,有感慨,还有一种…… 提起自家人时才会有的、自然而然的亲近。他说: “哪有,都是我家娘子会照顾人。” “我家娘子”。 “我家娘子”。 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针,扎进田灵儿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甚至能听见“嗤”的一声轻响,是皮肉被烫焦的声音,可她脸上笑容没变,只是眼睛里的光,黯了那么一瞬,快得像错觉。 她又逼著自己,让那光重新亮起来,亮得有些突兀,有些刺眼。 她张了张嘴,想说“陆师姐对你可真好”,或者“你们看起来真般配”,又或者“孩子多大了,一定很可爱吧”。 任何一句正常同门该说的、得体的话。 可她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维持著那个笑容,看著江小川,看著他那双温润的盛满歉意的眼睛,看著里面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快要裂开的脸。 就在这时,钟声响了。 “当——” 浑厚清越的钟声从大殿深处传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將她从那种濒临崩溃的僵持中拽了出来。 她猛地回过神,和其他人一起转身,敛容,面向大殿深处。 道玄真人和萧逸才,一前一后,从后殿缓步走了出来。 道玄真人一身墨绿道袍,长须垂胸,面容清癯,目光温润平和,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严,萧逸才落后半步,神情恭谨。 眾人齐齐躬身行礼:“拜见掌门真人,萧师兄。” 道玄真人目光在殿中一眾年轻弟子身上缓缓扫过,在掠过江小川和陆雪琪时,似乎多停留了那么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笑意。 他微微抬手,声音平和:“都起来吧,不必多礼,都坐下说话。” 眾人应“是”,但大多数人都还站著,年轻一代弟子齐聚玉清殿,又是掌门亲自召见,谁也不好意思真的大喇喇先坐下。 第261章 不怨 江小川本来见前面有蒲团,想挨著陆雪琪坐下,但左右一看,大家都还站著,他也只好跟著站定。 陆雪琪察觉他的动作,手臂微微一带,將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江小川便顺势半靠在她身上,借著她身子的支撑,站得轻鬆了些,这个姿势很自然,透著依赖和亲昵。 田灵儿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看著江小川几乎被陆雪琪半揽在怀里的样子,看著他微微侧首、耳语般对陆雪琪说了句什么,然后陆雪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她飞快地转开了视线,盯著大殿地面光滑如镜的金砖,只觉得那上面的反光有些刺眼,刺得她眼睛发酸。 道玄真人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也不勉强,自顾自在正中主位的蒲团上坐下,萧逸才侍立一旁。 “逸才,”道玄真人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来说吧。” “是,师父。”萧逸才应了一声。 他上前一步,目光沉稳地扫过殿中眾人,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诸位同门,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有一件紧要之事,需我青云门年轻一代最为出色的弟子前往处置。”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眾人神色都严肃起来。 萧逸才略顿,等声音稍息,继续道:“近日,天下间纷传,西方大沼泽之內,忽有奇异光芒冲天而起,数日不绝,恐有惊世异宝,或是上古遗蹟现世,本门得知此事后,曾派人查探,虽未深入,但已可確定,消息並非空穴来风。” 他语气转沉:“天降灵物,本是有德者居之,我青云门身为正道领袖,亦无意强求,然,据可靠线报,魔教诸派,近来亦是蠢蠢欲动,大批精锐正暗中集结,意图西进,染指那大泽中的事物!” “什么?” “魔教妖人,好大的胆子!” 殿中顿时群情激奋,不少年轻弟子脸上露出怒色,低声喝骂。 萧逸才抬手虚按,待眾人声音稍低,才沉声道:“若是寻常宝物,倒也罢了,但据古籍记载,西方大泽深处,凶险莫测,更传闻有上古异兽、诡秘传承,此等事物,若落入魔教手中,被其利用,必是遗祸苍生,为虎作倀!我青云门既为天下正道魁首,自当仁不让,绝不容邪魔外道得逞!” “对!” “萧师兄说得对!”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年轻弟子们热血上涌,纷纷出声应和。 萧逸才脸色稍缓,点了点头,又道:“此为其一,其二,”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郑重,“据闻,天音寺与焚香谷,此番也已派出门下精锐弟子,前往大泽。” 他目光扫过眾人,缓缓道:“十年前流波山,我三派同气连枝,共抗魔教,然,时移世易,这些年私下里的较劲,诸位或多或少,也当有所耳闻,天音、焚香两派,对我青云这正道领袖之位,未必没有想法,此次大泽之行,我青云弟子,不光要防范魔教,亦要提防他派『切磋』之心,此行,关乎我青云门声誉,还望诸位师弟师妹,同心协力,莫要墮了我青云名头!” “掌门真人放心!我等必不辱命!” “正是!定叫那些魔教妖人,还有天音寺焚香谷的人,见识见识我青云道法的厉害!” 道玄真人端坐蒲团之上,看著殿中一张张年轻而激昂的面孔,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他缓缓起身,道:“大泽凶险,魔教狡诈,你等皆是我青云未来砥柱,需得万分小心,彼此照应,切不可逞强冒进,凡事以保全自身、查清真相为首要。逸才。” “弟子在。” “具体事宜,由你安排,儘早动身吧。” “是,师父。” 道玄真人不再多言,对眾人微微頷首,便转身,步履从容地朝著后殿走去,墨绿道袍的下摆轻轻拂过光洁的地面。 待掌门身影消失在殿后,殿中的气氛才略微鬆快了些,但依旧凝重,眾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方才听到的消息,神情间既有兴奋,也有紧张。 宋大仁犹豫了一下,还是朝著江小川和陆雪琪这边走了过来,张小凡也跟在他身后。 “小师弟,陆师妹。”宋大仁先是对陆雪琪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江小川,脸上露出惯有的敦厚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侷促。 “这次去西方大泽,听说路途遥远,凶险未知,你们……云舟和月瑶那俩孩子,怎么办?” 他是大竹峰的大师兄,性格憨厚朴实,心里惦记著小师弟的两个娃娃。 虽然师父田不易至今对江小川“嫁”去小竹峰的事仍有芥蒂,不怎么愿提,但苏茹常去,回来总念叨两个小傢伙多么可爱,大竹峰上下其实都知道了,心里也喜欢,宋大仁这次来,除了公事,也是想问问孩子。 江小川闻言笑了笑,语气轻鬆:“有小白呢,她照顾孩子细心,我们放心。” 宋大仁“哦”了一声,搓了搓手,似乎有些话不知该怎么说。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陆雪琪,陆雪琪只是安静站著,目光落在江小川侧脸上,並没有接话的意思。 张小凡见状,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江师兄,大师兄的意思是……师父他,其实挺想云舟和月瑶的,只是……”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只是师父拉不下脸,不肯来小竹峰,江小川似乎也因为当年的事,有些不敢回大竹峰。 江小川沉默了一下,他明白张小凡的意思,想起田不易那张总是板著的、气哼哼的脸,还有苏茹每次来看孩子时,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心里也有些发酸。 那是他师父,是把他带上山,教他本事,给他遮风挡雨的人,这么多年了…… 他抬眼,看向宋大仁和张小凡,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真诚的歉意:“是我不好,一直没带孩子们回去看看,这样吧,这次出门前,我让师娘……让我娘,带著云舟和月瑶回大竹峰住几天,师父若是喜欢,就让孩子们多住些时日也无妨。” 他没说“我回去”,只说“让孩子们回去”,宋大仁和张小凡都听懂了。 宋大仁点点头,憨厚地笑了笑:“那敢情好,师父见了俩娃娃,肯定高兴。” 张小凡也露出笑容,刚想再说什么,陆雪琪却轻轻拉了拉江小川的手。 “该回去了,”她声音不高,清清冷冷的,目光看向殿外,“收拾一下,儘早出发。” 江小川“啊”了一声,对宋大仁和张小凡歉意地点点头:“大师兄,小凡,那我们先回小竹峰了,你们也多准备,路上小心。” “你们也是,一路小心。”宋大仁和张小凡连忙道。 陆雪琪不再多言,牵著江小川,转身朝殿外走去。 天琊湛蓝的剑光再次亮起,两人踏上,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田灵儿一直站在不远处,看似在听旁边几个龙首峰弟子议论,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离开过那个方向。 她看著宋大仁和张小凡走过去说话,看著江小川脸上露出那种温和的、带著歉意的笑容,看著陆雪琪拉他离开,看著他们並肩御剑而去,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没入云层,再也看不见。 她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笑容,终於一点点褪去,胸口那里,空落落的,又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又闷又疼。 不怨的,田灵儿,你不怨的。 你早该知道的。 八年,不是八天。 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他成亲,他生子,他眼里有了別人,都是应该的。 你只是……只是没赶上。 只是他成亲的时候,没叫你。 只是他人生那么重要的时候,你不在。 只是……他刚才叫你“灵儿师姐”。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手指在袖中用力掐了掐掌心,很疼,但这点疼,压不住心里那阵一阵的绵密的抽痛。 第262章 难受 曾书书不知何时溜达到了张小凡身边,用扇子轻轻碰了碰张小凡的肩膀。 眼睛望著江小川和陆雪琪消失的方向,摇头晃脑,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戏謔: “嘖嘖,看见没?老江这家庭地位,一目了然啊,陆师姐说走,绝不敢多留一刻,所以说啊,这成了家的男人,嘖嘖……” 张小凡皱了皱眉,扯了他一下,低声道:“曾师兄,別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曾书书一摊手,一脸“我说的是大实话”的表情。 “你看刚才,陆师姐一个眼神,老江那叫一个乖觉,还有啊,你是没注意,刚才田师妹过去打招呼的时候,陆师姐那手,握得那叫一个紧……哎哎,小凡你別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张小凡懒得理他,转身去找宋大仁了。 曾书书撇撇嘴,扇子摇得哗哗响,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独自一人站在窗边、望著外面云海的林惊羽身上,眼睛一亮,又凑了过去。 “惊羽!好久不见!听说你在祖师祠堂得了大机缘?快跟师兄说说……” …… 大竹峰,守静堂后,田灵儿的房间。 苏茹轻轻推开房门,看见女儿坐在窗前,背对著门,肩膀微微耷拉著,望著窗外一丛青竹发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显得那背影有些孤零零的。 “灵儿。”苏茹走过去,声音温柔。 田灵儿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苏茹在她身边坐下,看著她没什么血色的侧脸,心里嘆了口气。 女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怎会不知道灵儿心里在想什么,在痛什么,八年闭关,出来已是物是人非,那种感觉,她虽未亲身经歷,却能想像一二。 “灵儿,”苏茹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髮。 “有些事,强求不来,小川他……如今过得很好,雪琪那孩子,是真心待他,他们有了云舟和月瑶,一家子和和美美,你……” “娘,”田灵儿忽然开口,打断了她,声音有些乾涩,却很平静,“我不是怨他。” 苏茹停住话头,看著女儿。 田灵儿依旧看著窗外那丛竹子,阳光在竹叶上跳跃,晃得人眼睛有些花。 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说给苏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不怨他和陆师姐成亲,真的,陆师姐很好,修为高,人……对他好,他过得开心,就好。”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一丝掩饰不住的、细微的颤音:“我怨的是……他为什么不叫我。” 苏茹一怔。 “他成亲,那么大的事,在玉清殿,当著那么多人的面……” 田灵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浓重的鼻音,眼圈一点点红了,但她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全天下都知道了,大竹峰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就我一个人不知道,我在那黑漆漆的洞里,什么都不知道……我出关了,才知道,哦,原来他已经是別人的夫君,是別人孩子的爹了。” “灵儿……”苏茹心里一酸,伸手將女儿揽进怀里。 “不是不叫你,是你在闭关啊,那是紧要关头,如何能打断你?你爹当时气得……唉,总之,是没法子,雪琪那孩子性子……执拗,婚事是她一手操办的,她说要娶,便是要娶,当时的情形……” “我知道。” 田灵儿把脸埋在苏茹肩头,声音闷闷的,“我都知道,我就是……心里难受,娘,我心里难受。” 苏茹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难受就哭出来,別憋著。” 田灵儿没哭,只是肩膀微微抖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却没什么泪痕。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没事了,娘,真的,我就是……就是一时没转过弯,现在好了。”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檯前,对著模糊的铜镜理了理有些乱的鬢髮,又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那苍白的脸上显出点血色。 “这次去西方大泽,我会小心的。”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对身后的苏茹说:“我会好好完成任务,不会给大竹峰丟脸,也不会……不会给青云门丟脸。” 苏茹看著她强作坚强的背影,心里又是疼惜,又是无奈。 她知道女儿没放下,只是在逼著自己放下,或者,用別的方式去面对,她张了张嘴,最终只道: “万事小心,你爹那边,也嘱咐了你大师兄和小凡,会照应你,遇事多与同门商议,莫要逞强。” “知道了,娘。” 另一边,田不易的书房里。 田不易背著手,在书案前来回踱步,苏茹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杯热茶。 “灵儿怎么样了?”田不易停下脚步,看向妻子,眉头皱著。 “还能怎么样?心里憋著,不肯说。” 苏茹把茶放在书案上,嘆了口气,“那孩子,性子倔,像你,看著嘻嘻哈哈,其实心里主意大著呢,这回……怕是伤了心了。” 田不易重重“哼”了一声,脸色难看:“那小子……当初我就说不行!那陆雪琪……哼!现在倒好!”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苏茹白了他一眼。 “孩子们都好好的,云舟月瑶多可爱,灵儿她……总会想通的,时间久了,就好了。” “想通?” 田不易又哼了一声,语气却没那么硬了,带著点烦躁。 “她那性子,能想通才怪!从小就认死理,一根筋!看上了那臭小子,十年八年都转不过弯来!现在好了,人家娃都俩了,她还……” “行了行了,”苏茹打断他,“你少说两句,灵儿心里已经够难受了,你就別在这儿火上浇油了,大仁和小凡呢?你嘱咐过了没?” “嘱咐了。”田不易走到书案后坐下,端起茶杯,又放下。 “让他俩看好灵儿,別让她犯傻,也別让人欺负了,还有,遇著那臭小子……咳,遇著小川和雪琪,也……也互相照应著点,毕竟同门,又是去那么远的地方。” 苏茹看著他彆扭的样子,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老傢伙,明明心里惦记著,嘴上就是不饶人。 “知道就好,孩子们都大了,有他们的造化,我们做长辈的,看著,护著,就行了。” 第263章 要平安 小竹峰。 要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衫,一些丹药,几样用得顺手的法器,还有些零碎。 江小川手一碰,那些物件便消失在空气中,被他收进了只有他自己能感应到的储物空间里,外表看去,两人仍是轻装简行,陆雪琪依旧只背著天琊,腰侧悬著墨雪。 院子里,小白一手抱著一个孩子,云舟在她左边,月瑶在她右边。 两个小娃娃似乎知道爹娘要出远门,格外黏人,小手紧紧抓著小白的衣襟,乌溜溜的大眼睛却眼巴巴地望著江小川和陆雪琪,不哭不闹,但那小模样看得人心头髮软。 陆雪琪走到小白面前,蹲下身,先轻轻摸了摸云舟的脸,又摸了摸月瑶,她的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轻柔,两个孩子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想抓她的手指。 “辛苦你了,小白。”陆雪琪抬头,看著小白,很认真地说。 小白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带著点慵懒,也带著点说不清的意味。 她掂了掂怀里的孩子,说:“放心吧,孩子交给我,毕竟……” 她顿了顿,目光在江小川脸上轻轻掠过,又回到陆雪琪脸上,语气平常,“我还是她们乾娘呢。” 陆雪琪“嗯”了一声,没再多说,站起身,转身欲走。 小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著点漫不经心,却又像藏著针: “雪琪。” 陆雪琪回身,看向她。 小白依旧抱著孩子,一手轻轻拍著月瑶的背,目光却落在陆雪琪脸上,嘴角噙著一丝很淡的、难以捉摸的笑。 “这次去,危险吗?”她问,像是隨口一提。 “未知。”陆雪琪答得简短。 “哦。”小白点点头,低头用下巴蹭了蹭云舟软软的头髮,声音更轻了些,“那……你会护好他的,对吧?”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陆雪琪看著她,看了两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他是我的夫君。” “我知道。” 小白笑了,那笑容里终於透出一点真实的涩意。 “所以我才问,毕竟,你这人吧,护起食来,是挺厉害的。”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陆雪琪的眼睛,不再掩饰眼底那复杂的情绪。 有关切,有担忧,有不甘,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可能未察觉的挑衅。 “但有时候,护得太紧,反而容易伤著。” 小白慢慢说,手指无意识地卷著月瑶的一缕胎髮。 “就像握沙子,握得越紧,流得越快。” 陆雪琪的眸光几不可察地冷了一瞬,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小白,周身那股冰冷的气息似乎更凝实了些。 院子里一时静极,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两个孩子细微的哼唧。 江小川站在一旁,只觉得头皮发麻。他能感觉到两个女人之间那种无声的、紧绷的气场。 他想打圆场,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陆雪琪才开口,声音依旧很平,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子落地: “我的沙子,我握著,流不流,怎么流,我说了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小白怀里的两个孩子,又回到小白脸上,补充了一句: “孩子交给你,我放心,但人,我会自己带回来,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小白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看著陆雪琪,看了很久,最终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无力,有点认命,又有点別的什么。 “最好如此。”她低声说,然后低下头,不再看陆雪琪,只专注地逗弄怀里的孩子,仿佛刚才那场简短却刀光剑影的交锋从未发生。 陆雪琪不再停留,江小川看了看小白,又看看陆雪琪的背影,最终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在踏上飞剑前,他忍不住回头,又看了小白一眼。 小白抱著孩子,站在廊下,阳光透过竹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微微低著头,侧脸线条柔和,目光温柔地落在怀里的婴孩脸上,仿佛刚才那个言语带刺、目光锐利的女子只是幻觉。 可江小川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是小白,是等了他很多年,最后只能以“乾娘”身份留在他生命里的小白,是她心里那团未曾熄灭的火,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灼烧。 他心里一酸,不敢再看,转身抱紧了陆雪琪的腰。 天琊剑光冲天而起。 小白抬起头,望著那道迅速消失在天际的湛蓝流光,脸上的温柔渐渐褪去,化作一片空茫的沉寂。 她怀里,月瑶咿咿呀呀地伸出手,想去抓她垂落的一缕髮丝。 小白低下头,看著女儿酷似江小川的眉眼,很轻、很轻地嘆了口气。 “要平安回来啊……”她低声说,不知在对谁说。 “不然,我怎么办。” 最后一句,轻得被风吹散,无人听见。 …… 两人去拜別水月,水月在静室里打坐,见他们来,睁了眼。 “师父。”陆雪琪行礼。 江小川也跟著行礼。 水月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一圈,落在江小川身上:“此去凶险,你修为尚可,但临敌经验不足,凡事跟在雪琪身后,莫要逞强。” 江小川蛐蛐道:“我也不弱……” 水月瞥他一眼:“玉清九层,是不弱,可你实战过几次?上次下山,还是三年前。” 江小川不说话了。 陆雪琪唇角弯了弯,牵住他的手,对水月道:“师父放心,我会护著他。” 水月点头,又看了江小川一眼,摆摆手:“去吧,早些回来,孩子还小。” “是。” 两人退出静室,陆雪琪御起天琊,江小川跃上去,站在她身前,转身,抱住她的腰。 天琊剑光湛蓝,冲霄而起,江小川把脸埋在她颈窝,深吸了口气,是她身上好闻的味道。 “嗯,是不弱。”陆雪琪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点笑意。 “谁昨晚在床上哭兮兮的,向我求饶来著?” 江小川脸腾地红了,脑袋埋得更深,闷声道:“……闭嘴。” 陆雪琪低笑,胸腔震动,传到他身上,他手臂收紧,脸贴著她衣襟,布料柔软,底下是温热的肌肤,心跳沉稳。 风在耳边呼啸,云在脚下翻涌,他闭上眼,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第264章 大王村 离死亡沼泽还有半日路程的东方,有个叫大王村的地方。 这个平日里安静偏僻的小村庄,这几日忽然变得热闹起来,穿著各色服饰、带著兵刃法器的修真之士来来往往,茶馆酒肆人声嘈杂,连带著村里的物价也涨了不少。 村口,一棵老槐树下,站著两个人,当先一个,身著水绿衣衫,容貌绝美,只是眉宇间凝著一股化不开的郁色,眼神望著村中人来人往的街道,却又像是透过这些,望著极远的地方,是碧瑶。 她身侧稍后,站著个鹅黄衣衫的女子,身段风流,面容姣好,只是此刻眉头微蹙,看著碧瑶的侧脸,欲言又止,是金瓶儿。 碧瑶痴痴地望著村中某处,那里似乎有个卦摊,一个老者和一个少女正被几人围著,她没看那卦摊,目光空茫,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十年了……不知道他想没想我,还记不记得我……” 金瓶儿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嘆了口气,抬手捂住脸,一副“没眼看”的表情,语气无奈里带著心疼: “我的大小姐啊,这都十年了,您还想著呢?那没良心的,说不定早就……” “瓶儿。”碧瑶打断她,声音依旧很轻,却带著认真,“你不懂。” 金瓶儿放下手,看著碧瑶清瘦了些的侧脸,和那双美眸里沉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执著与痛楚,一时语塞。 是啊,她不懂。 她金瓶儿,合欢派妙公子,见惯了风月,也见惯了虚情假意。 像碧瑶这样,十年如一日,为一个男人痴守,为一个渺茫的希望跋山涉水、出生入死,甚至不惜与父亲爭执…… 她真的不懂。 “我不懂爱情。”碧瑶忽然又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嘲,又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她终於將目光从虚空收回,落在金瓶儿脸上,那双美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 “但我懂他,他不会忘的。” 金瓶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三年前,东海那座荒岛,那个清晨,沙滩上,那个青衫少年不由分说、拳拳到肉的“救治”,还有最后递过来的、那根冰凉又酸甜的糖葫芦。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虽然早已恢復光洁,但似乎还能感觉到当初那火辣辣的疼,和那之后心里泛起的、一丝荒谬的涟漪。 那个傻子……救人的方式都那么別致,把人打个半死,再给根糖葫芦…… 她甩甩头,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拋开,正事要紧。 就在这时,前方街道传来一阵中气十足、带著点江湖骗术特有夸张腔调的吆喝: “预知五十年前程,能断三百年运势!铁口神相,笔判阴阳,欲知后来日子,且来看上一相!” 碧瑶和金瓶儿都怔了一下,循声望去。 只见街边墙角,一张破旧木桌,旁边插著根竹竿,掛了块洗得发白、写著“仙人指路”四个大字的帆布。 竹竿旁,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道袍、留著两撇山羊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气质的老者,正捋著鬍鬚,口若悬河。 他旁边,一个穿著碎花布衣、容貌俏丽却一脸生无可恋的年轻女子,正趴在桌子上,眼皮耷拉著,昏昏欲睡。 不是周一仙和周小环又是谁? 周一仙带著小环浪跡天涯,本事没见长,招摇撞骗、哪儿热闹往哪儿凑的性子倒是十年如一日。 前些日子听说死亡沼泽有异宝出世,各路人物齐聚,立刻嗅到了“商机”,不顾小环反对,拖著她一路辗转,来到了这大王村。 可惜,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这地方现在是来了不少修真之人,可这些人要么是名门正派弟子,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周一仙是个江湖骗子,眼神里都写著“离这老神棍远点”,要么是魔教中人或散修,行事谨慎,更不会轻易相信陌生人。 至於本地村民,倒是可能信,但周一仙开口就是“祖传秘制辟毒香囊,深入死沼必备,只要十两银子一个”,村民们摸摸乾瘪的钱袋,也只能摇头走开。 所以,任凭周一仙喊得口乾舌燥,摊子前依旧门可罗雀,小环已经从最初的无奈,进化到了麻木,只想赶紧收摊找个地方睡觉。 周一仙正喊到“本仙人得祖师真传,能克制天下剧毒,今死沼之內,沼气剧毒,只要诸位配上了我所卖的这个香囊,必定百毒不侵、金刚不坏……”,忽然觉得面前光线一暗。 他精神一振,以为生意上门,抬头堆起笑脸:“这位客官,您是想看相还是求籤?老夫我……呃……”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站在桌前的,是两位女子。 一位水绿衣衫,容貌绝美,气质清冷中带著难以言喻的郁色,另一位鹅黄衣裙,身段窈窕,眉眼含春,只是眼神流转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两个女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尤其是那水绿衣衫的,明明年纪轻轻,周身却隱隱笼著一层似有似无的血煞之气,虽淡,却让周一仙这老江湖心里打了个突。 小环也被惊动,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来人。 目光先落在金瓶儿脸上,眨了眨眼,又移到碧瑶脸上,看了两秒,眼睛忽然微微睁大。 碧瑶也正看著她。 十年过去,当初那个扎著冲天辫、舔著糖葫芦的小丫头,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间依稀还有小时候的影子,但更添了几分灵秀。 “小环姑娘,”碧瑶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还认得我么?” 小环又眨了眨眼,似乎在回忆,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带著点不確定: “你是……碧瑶姐姐?十年前,在小池镇,和糖葫芦哥哥一起的那位姐姐?” 碧瑶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点了点头:“难为你还记得。” 周一仙在旁边听著,眼珠转了转,看看碧瑶,又看看小环,没吱声,心里却快速盘算起来。 糖葫芦哥哥?是说当年那个青云门的弟子? 这水绿衣衫的姑娘,当年是跟那小子在一起的?好像是? 看样子,身份不简单啊,还有旁边那个鹅黄衣服的,也不是省油的灯。 金瓶儿也笑了笑,上前一步,语气熟稔:“小环妹妹,越长越水灵了,可还认得我?” 小环看向金瓶儿,这次没怎么犹豫,脆生生道:“认得,你是瓶儿姐姐。” 她记得这个漂亮的姐姐,虽然只见过一两面,但印象很深。 金瓶儿笑意加深,伸手想捏捏小环的脸蛋,想起这是在大街上,又收了回来,只笑道:“小嘴真甜,姐姐哪有你好看。” 小环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目光在碧瑶和金瓶儿之间转了转,最后又落到碧瑶脸上,犹豫了一下,小声问: “碧瑶姐姐,你们……也是要去死亡沼泽吗?” 碧瑶“嗯”了一声,没多说,目光落在桌上那几张泛黄的符纸和几个粗製滥造的香囊上,又看向周一仙: “老先生,请为我们二人,各测一字。” 周一仙闻言,立刻挺直腰板,捋了捋山羊鬍,努力摆出仙风道骨的模样:“好说,好说,不知两位姑娘,要测何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