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曹操,我真没想夺嫡》 第1章 曹家二郎颇有手段 兴平元年。 兗州济阴,定陶菏泽。 近百人的队伍行驶在官道上,车轮碾过鬆软泥土,春风吹来草木气息。 可车厢內的人,半点也感受不到愜意。 “眾人皆醉......我更是直接喝大,脑袋还在晃?” 軿车顛簸不止,震得曹鑠天旋地转。 他睁开眼,入目是古旧逼仄的木车厢,麻布帷幔,粗糙茵席。 轰—— 记忆骤然翻涌,脑袋快要炸开。 我穿越了? 曹鑠前世是个孤儿,秉性恬淡,小富即安,反內卷先锋,躺平达人。 一日约三两好友喝酒,结果直接喝穿。 再睁眼,就成了歷史上早夭的曹操次子,也叫曹鑠。 此身与曹昂曹芝,一母同胞,都是侍妾刘夫人所生。 刘夫人早逝,丁夫人身为正室又无所出,遂抚养曹昂与曹芝,视为嫡出。 唯独体弱多病,品行恶劣的曹鑠,被丟给妾室卞夫人抚养。 名分上,他就是个不尷不尬的庶子。 也正因如此,曹家家眷早已从譙县迁徙至兗州鄄城团聚。 唯独他像是被人彻底遗忘,拖了一年才得以启程。 若非原主体弱至极,连日顛簸直接死在车上,也轮不到他鳩占鹊巢。 “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曹鑠熟读三国志裴注三国演义英雄志新三国......再加一肚子某点三国网文。 他自然清楚,此去鄄城正撞上一个惊天大变局的前夕。 其祖父曹嵩已被陶谦所害,曹操以此为藉口,大举兴兵,二伐徐州。 可谁也没料到,一向被视作心腹的陈宫,竟暗中勾结吕布,在兗州发动政变。 背刺偷家,是乱世军阀的斩杀线,一步踏错,直接下线。 曹操还算幸运,有荀彧坐镇后方,虽丟了大半郡县,好歹保住鄄城。 可就算等到回军,也足足花了两年时间,才击溃吕布陈宫张邈一伙。 期间更是爆发蝗旱大灾,惨到要靠人肉充飢。 若无这二三年蹉跎停滯,曹老板估计早就一飞冲天。 这些大事,曹鑠现在没空去想。 他这具身子瘦如竹竿,虚弱不堪,再继续这么狂顛,骨头都得散架。 “停停!我说停停!” 曹鑠趴在车窗叫喊。 这丁仪就是个大傻叉!人都死在车上了!还这么火急火燎赶路? “慢些!二郎啊——” 曹鑠年十四未成人,无字,家中排行老二,又以“恶郎”闻名於县,遂人皆称其二郎,属於是蔑称...... “如今道路不靖,流寇四起,天黑前赶不到下站亭驛,恐遇贼人!” 丁仪年刚十五,却端著一副老成持重的腔调,说著冠冕堂皇的理由。 即便听见曹鑠哀求,也只喊慢不喊停。 摆明没把他放在心上。 曹鑠自嘲。 若车里坐的是曹昂曹芝,哪怕是曹丕曹彰曹植,丁仪也不敢如此放肆。 偏偏坐在这里的,是地位低微,声名狼藉的自己。 地位低是明摆著的,恶名嘛......曹鑠懒得细想,怕忍不住给自己两巴掌。 这么说来,丁仪怠慢他还算是情有可原? 曹鑠把头探出车外,语气轻描淡写: “此去鄄城最多二三日,正礼兄將与大姐久別重逢,可备其喜好之物?” “大姐”二字一出,丁仪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速速策马凑上来,如闻花之蜂蝶,急不可耐。 曹鑠太清楚了! 这位將来的曹魏名士,此时也只是一个情竇初开的纯爱舔狗。 但凡听到有关曹芝之事,他那为数不多的智商,立马就得降到负数。 恰在此时。 一阵春风卷著马蹄扬尘扑来,迷了曹鑠双眼。 而丁仪那张脸,径直凑了上来。 两颗斗鸡眼忽挤忽瞪,一条香肠嘴又嘟又鼓,那是相当滑稽,恐怖嚇人! “我去!把你的丑脸拿开!” 他下意识就是反手一巴掌,纵享丝滑。 “啪——” 清脆的响声炸开,路边的队伍齐刷刷顿住脚步。 眾人先是震惊,隨即眼底又藏著几分难以掩饰的窃喜与爽快。 丁仪懵了,捂著脸,半天没反应过来。 家父丁冲!敢在我面前无礼? 曹鑠自己也愣了一下,他真不是故意的,纯粹是被嚇出来的本能反应。 可巴掌已经落下,再解释也晚了。 丁家为沛国大族,又与曹家世代联姻,眼下更是曹操极力拉拢的对象。 非必要,也不能把未来的丁家家主得罪死。 电光火石之间,曹鑠灵机一动,轻咳一声:“姐夫,大姐她......就喜欢这个。” “不小心”说出口的“姐夫”二字,使得丁仪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 只剩下急切! “二郎何意?” “你懂的......” 曹鑠含糊其辞,视线一转,却发现围观眾人皆有幸灾乐祸之情。 他心中已有计议,若这丁仪不好忽悠,那也只能撕破脸皮...... 一旁的丁仪脸色懵懂,一想到曹鑠在譙县的名声,顿时恍然大悟。 二郎淫邪好色之名远近皆知,体弱多病就是这么来的,我非常羡慕......是鄙视他! 但不得不说,男女一事还是二郎比较懂! 难道是阿芝有这类古怪癖好? 他曾偷听父亲提过豪门大族中不乏此类情趣逸闻,男欢女爱,食色性也,他能理解...... 別说! 若这巴掌是阿芝打的,我好像......还真觉得有点爽。 若非如此,给二郎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打我,这叫以身示范,让我提前適应吶! 再不得不说,二郎这句“姐夫”叫得我是回味无穷吶。 曹鑠看不透丁仪的奇葩脑迴路,却能从他陶醉的表情看出...... 完蛋! 他该不会觉醒了奇怪的属性吧? 曹鑠连忙指著官道两侧的草丛: “大姐亦爱山野牡丹,若正礼兄亲手採摘奉上,投其所好......” “二郎,多谢!” 生起异样滋味的丁仪不等他说完,匆匆翻身下马,屁顛屁顛跑去採花。 队伍,就这么顺理成章停了下来。 远处的眾人听不清二人对话,只看见曹鑠当面甩了丁仪一巴掌。 而丁仪非但不怒,反而鞍前马后殷勤得不行。 “敢这么打丁郎君?那可是丁家长子!” “打得好!我早就看那丁仪不爽!该打!” “譙县恶郎,横行乡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眾人窃窃私语,暗暗欣喜,终於可以歇歇脚咯。 这丁仪只顾著赶路,半点不体恤人,我等早已睏乏,他却视而不见? 如今曹鑠一句话让队伍停下,在眾人心里,瞬间就比丁仪顺眼百倍千倍。 离得近的领队之一曹真,將二人闹剧,尽收眼底。 素来严肃的他,此刻肩膀微微抽动,正在拼命憋笑。 曹真幼年失孤,位卑,为曹操族子,也是曹鑠族兄。 他力大勇猛,心细如髮,颇得人心,是此行队伍的实际主心骨。 这近百人的队伍,可不是专门护送曹鑠。 大部分是与曹真交好的譙县子弟,皆年轻人,结伴前往鄄城,投靠曹操军伍。 少部分则是丁仪家的门客奴僕。 而曹鑠嘛......几乎孤身一人,更像是顺路。 队伍大多听曹真號令。 丁仪不过是仗著自己身份,並为队伍提供粮草,表面领导罢了。 “不愧是一对譙县活宝......”曹真转而不屑。 他与二人虽未深交,却都在譙县长大,对他们的性格特色,颇为了解。 一个是无恶不作的少妇克星,一个是痴情专色的纯爱舔狗。 都是出了名的胸无大志,不务正业! 也正因如此,曹鑠才能三言两语拿捏住丁仪。 你能想像? 实际上丁仪是为了早点见到曹芝,所以才不管不顾,把人活活顛死在车上。 这种蠢事他就干得出来! 同样! 你若告诉曹鑠哪家少妇姿色迷人,他今晚就能爬上別人的房梁。 但现在,他不一样了。 忽察觉一道锐利眼神正在打量自己,曹真脸色陡然警惕。 “真......子丹啊!將輜车上的肉乾麦饼都发给兄弟们,填填肚子。” “二郎?” 曹真看了眼远处採花的丁仪,略有迟疑。 而曹鑠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没有呵斥,没有威压,却有一股让人信服也不敢违背的气场。 此刻曹真竟忽然觉得—— 眼前这位二郎,好像比丁仪顺眼得多,也靠谱得多。 “诺!” 猛然间他又想到—— 刚才曹鑠利用了丁仪“闻芝色变”的致命弱点,才能牵著他的鼻子走。 但就算他不能化解这一巴掌的衝突。 最后无非翻脸,却也必將在气势气场,道德道理上压制住丁仪。 因为他早就察觉出底层眾人的怨气,並悄然站在同一立场。 所谓眾怒难犯,必能顺势而为。 曹真心中惊嘆:正如此时我也被他拉拢拿捏!这恶郎,颇有手段! “二郎吩咐,大家抓紧时间吃喝休整!” 曹真高声传令,分发粮食。 眾人心中感激,现在不仅能歇脚,还有的吃喝。 对曹鑠的认可度,肉眼可见往上涨。 比起只顾著献殷勤的丁仪,这位恶名昭著的曹二郎,反倒更有人样。 “我只希望这一路平平安安......” 曹鑠这一巴掌纯属情不自禁,虽然出乎预料,但还是很有好处! 既解气!又能拉近与队伍的关係。 丁仪有一件事说的对。 现如今流寇蜂起,別以为这里是曹操地盘,就觉得高枕无忧。 不信你去问曹嵩? 曹鑠可不想这么早就去见他的便宜祖父。 想要安全达到鄄城,自然还得队伍眾人卖命。 要真遇到贼人怎么办?当然是子丹上,难道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我啊? 没过多久。 丁仪捧著一束牡丹花回来,如获至宝。 曹鑠也没亲自下车,去与眾人套近乎。 然而与此前处境截然不同,时有队伍中的旧邻故友,主动来到车旁问安。 更有自称车马嫻熟的车夫牛金,愿为曹鑠驾马。 可以肯定的是,接下来的曹鑠,不会再无人问津,而被车马顛死。 歇饱喝足,休整完毕的队伍再次启程。 但没人想到,这小小插曲,竟在半日后,让这支队伍不至於全军覆没。 那时他们才真正明白。 曹二郎,是真有手段! 第2章 我真不是曹鑠啊 远观青山如黛,水泽匯聚成湖,近旁林木抽芽,田野接天辽阔。 “真不错,这里的空气真不错。” 曹鑠擦擦嘴角水渍,慢悠悠转出车厢。 一旁驾马的车夫牛金,慌忙挪了挪屁股,手中韁绳却悄悄攥紧了几分。 牛金出身卑贱,年少失孤,性格懦弱,不爱言语,从小只与牛马为伍。 曹鑠朝他微微点头,隨意靠在车厢,躺平身姿,轻轻吹起口哨。 竟是累到舒服的睡著了。 前方。 后知后觉的丁仪正与曹真並马齐行,传出呵叱声: “家父身在长安朝廷,乃黄门侍郎!天子近侍!” “......” “丁家全靠我勤俭持家,子丹倒是大方,一声令下就把口粮分出大半?” “队伍多我譙县子弟,整日急行早已睏乏,若空著肚子,一旦遇险......” “我的粮!” 丁仪咬牙低吼,气得五官扭曲。 你譙县子弟与我何干?饿著肚子也能赶到鄄城,何必白白浪费粮食? 再者!你用我筹集的粮草,却成全了二郎的恩惠,我冤大头啊? 丁仪满心憋屈,逮著曹真出气。 二人不欢而散。 须臾。 行驶的队伍慢了下来。 原来是前方的官道因战乱、年久而失修。 五尺宽的道路被雨水衝垮,荒草侵占,缩成一条窄径,路面坑洼不平,车辙深陷。 见此曹真建议丁仪踏两侧麦田而过。 可丁仪素来迂腐,此时又在气头上,当即怒斥曹真,不愿踩踏田野青苗。 於是整支队伍被硬生生挤在一条狭窄道路,队形散乱,首尾不能相顾。 小路崎嶇,车轮猛地撞上一块青石,车身剧烈一顛,差点把曹鑠甩了下去。 牛金脸色煞白,连忙伸手去扶。 曹鑠没有起床气,只是稳稳扶著车辕,目光扫视前方: “如今正是春耕,田里怎么堆著这么多麦草垛?” 道路两侧的田地里,数十个农夫模样的人,正在弯腰播种。 可田埂间却立著一座座两人高的麦草垛,数量眾多,显得格外扎眼。 “冬麦秋种夏收,近年春多酷热,已到了割麦的时候......” 牛金解释著春冬小麦的差別。 曹鑠微微点头,却皱眉,总觉得这些草堆有些不对劲。 离道路最近的两名农夫频频擦汗,眼神闪烁,不断打量著缓缓靠近的队伍。 “现在兗州的日子可不好过,被姓曹的接管......” “曹操纵容青州兵肆虐我兗州,又杀名士边公,正宗狗军阀!” “这个王八蛋狗军阀的儿子曹鑠更是王八蛋!” “曹鑠久居譙县,你怎知他为人?” “我闯荡淮泗多年!这曹鑠恶名昭著,横淫乡里,连六十岁老嫗都不放过!” “丧心病狂!岂有此理!” “今日我等也算为民除害,先杀曹鑠,再杀曹操!为边公报仇!” “我等伏兵三百,皆壮勇之士,敌入伏而丝毫不察,优势在我!” 前方。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丁仪还在催促队伍快走。 可狭窄道路早已把队伍拉成一条吃撑了的长蛇,哪里还能快得起来? 他还要扬鞭指著曹真怒斥。 忽然! 田埂间一名农夫猛地高举手臂,厉声狂吼: “兄弟们!动手!诛杀曹鑠!” 剎那间—— 一座座麦草垛轰然炸开,条条持刀壮汉从里面猛扑而出。 大半身著皮甲,少数披著札甲,竟还有数十张强弩,在阳光下寒光闪烁。 “诛杀曹鑠——” 群情汹涌! 喊杀震天! 四面合围! 悍然发难! 真有贼人?丁仪当场僵在马上,脸色惨白,浑身血液像是凝固了一般。 靠后的曹真却瞬间冷静下来,握紧环首刀,厉声大喝:“找死!” 可当他放眼一望,贼人四面埋伏,有备而来。 而己方队伍拉长散乱,猝不及防,人心惶惶! 纵使曹真勇猛过人,这一刻也不由心头一沉。 “二郎!快躲进车里!” 队伍中间的马车上,牛金嚇得手脚发软。 却连忙张开双臂,想要將曹鑠护在身后。 不料! 曹鑠更像是嚇傻了一般,非但不躲,反而稳稳站在车辕上。 瞬间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牛金急得伸手去拉,却被曹鑠接下来的一句话,硬控在半空中。 只见他双指併拢,直指前方马背上的丁仪,扯开嗓子。 用一种焦急到破音的声音大喊: “敌无马!二郎有马!还不快跑!快跑啊,二郎!” 那一声担忧急切的呼喊,竟硬生生压过了四面的杀声。 刚刚回过神的丁仪猛地一怔,伸手指著自己,整个人都懵了。 我是谁? 我在哪? 要去哪? 丁仪当场陷入自我怀疑。 曹真却瞬间心领神会。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稳如泰山的曹鑠,又猛地转头,朝著骑兵队厉声大喝: “有马的都跟上!护送二郎突围!” 二十余名骑兵一听,当即策马朝著丁仪围去。 “我不是曹鑠!” 丁仪几乎要哭出声来。 我不是曹鑠! 他才是曹鑠! 你就是曹鑠! 贼首眼睛一亮,长刀直指被骑兵簇拥的丁仪,厉声大吼: “兄弟们!冲!他就是曹鑠!” 你不是曹鑠,为何骑著最显眼的骏马? 你不是曹鑠,为何眾人都要护著你呢? 你不是曹鑠,为何要说自己不是曹鑠? 就是你! “快追!別让曹鑠跑了!” 情急之下生死之间,人往往无法冷静思考,忙中出错。 眾人死命护著谁,谁就是曹鑠——这就是贼人们最简单的判断。 “二郎快跑!” 骑兵们已经围了上来,连声催促丁仪逃命。 “我真的不是曹鑠啊——” 丁仪在风声箭声中,彻底凌乱。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踩踏田野青苗,猛地一夹马腹,朝著前方疯狂逃窜。 身后的贼人没有马匹,只能迈开双腿,张牙舞爪,跟在马后玩命狂追。 马车上曹鑠抱著胳膊,望著这一幕荒诞场面,嘖嘖称奇: “我这是......犯了多大事?这么多人追著杀我。” 一旁的牛金看傻了。 二郎被几百人围杀,竟还如此从容不迫?还有心思看热闹? 此等勇气令我万分敬仰! 他转头一看才发现,马軛上的韁绳,不知何时已被曹鑠悄悄割断。 敌人不上当? 那我就跑唄! “二郎!” 曹真並没有跟著骑兵去掩护“丁二郎”,而是趁乱快步退到曹鑠车旁。 这一刻。 他下意识地想来徵询曹鑠的决断。 是趁乱撤离,还是? 正常情况下,曹鑠必定走为上计,可他身体虚弱,走不了多远。 其次, 若放任丁仪不救,回去没法和曹操以及丁夫人交代。 他目光扫过田野上乱鬨鬨的贼眾,镇定地像是时间停止,而后淡淡开口: “贼有兵器甲冑,却全无军纪,乌合之眾也!子丹,可敢反击?” 曹真一愣,猛然抬头! 眼前的曹鑠眉飞入鬢,目若朗星,竟有勃勃英气! 隨即他脸上掠过一丝惭愧。 我自詡勇力过人,心思縝密,立志从军建功。 可真到生死关头,论反应决断,竟全都不如眼前不务正业的曹二郎。 若是连勇气也无,怕是要被二郎看不起! “真敢!” 曹真拱手震声应道,转头扫视身边还剩下七八十人的队伍。 试图激发他们的勇气。 忽! 曹鑠指著田野间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们快看!那人被自己绊倒了!狗吃屎啊!” 一名贼人慌不择路,摔在泥地里,四仰八叉,模样滑稽。 他笑得前仰后合,原本还略为紧张的队伍眾人,也忍不住跟著哄然大笑。 曹真瞪著惊嘆的眼睛注视曹鑠。 “二郎未雨绸繆!叫我等吃饱歇足,兄弟们!这般货色,有何可惧?我带头!” 隨后一声大喝,士气瞬间被点燃。 反正迟早也要上战场,不如先拿贼寇练练手! 眾人迅速整队列阵,跟隨曹真,朝著贼人身后,猛扑过去。 牛金手足无措,內心忐忑,涨红了脸想要跟著衝杀出去,可双腿却不听使唤。 “留下护我!” 曹鑠脚踩车辕,双目远眺,就好像完全没有看到牛金的窘迫。 隨后他的眉头又不安皱起。 观贼不过散兵游勇,不足为惧,可为何有军队制式武器呢?还能提前埋伏? 第3章 少说废话一个不留 爱情诚可贵,性命价更高。 亲手採摘並插在马套上的牡丹花,已被丁仪扯得片片凋落。 此刻他撒丫子狂奔,勒得座下马匹嗷嗷大叫。 “曹鑠休走!” 身后贼人也在嗷嗷大叫,追得“丁二郎”屁股尿流。 原野上迴荡著两股疯魔般的叫喊。 好在丁仪善马术,上身短,躲过数十支乱射的冷箭,与贼人渐渐拉开距离。 “好你个栽赃嫁祸的曹鑠!你非人哉!” 丁仪唾沫横飞,崩溃大骂。 他万万没想到,曹鑠竟然如此无情无义无理取闹! 好在。 曹鑠並没有见死不救。 贼伙追得欢畅,丝毫不察队形大散,至精疲力竭时,譙县曹子丹登场! “敌疲我进!隨我杀贼!” 曹真身先士卒,举刀大喝,声若雷霆炸响,气势夺人。 眾人热血激涌,紧隨其后,骤然掩面杀去。 正如曹鑠所料,敌虽有制式武器,却毫无军纪,乃乌合之眾。 此刻狂追,不顾身后,待其力竭,战力无几。 而我眾人歇饱喝足,亦持刀剑,甲不足却士气旺盛,正是一击破敌之良机! “呔!” 长刀横扫,势如排山倒海,一虬髯壮汉被曹真一刀撂翻。 果然力大无穷! 接著反手一挑,一人被削飞头盖。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大开大合!刀刀毙命! 曹真战得浑身燥热,满脸通红,一双丹凤眼被鲜血溅染,乍一看还以为是关云长! 忽! 一假死躺地之敌,欲飞身力拽將他扑杀。 结果——跳起来还不及曹真膝盖,一脚大地践踏,头颅在脚底板下碎裂。 群贼见之不无惊骇,避之不及,作鸟兽散。 而我眾人无不振奋,愈战愈猛! “子丹真能打十个?” 喊杀声伴隨著落日余暉渐渐平息。 铺满青苗与黄穗的田野上,流淌著许许暗红水流。 贼人或溃败受屠,或丟盔请降,或四处逃窜......大局已定! 曹鑠正要下车往前,见尸体血气,断臂残肢,顿感身体有恙,大口喘气。 牛金展背下蹲,结结实实充当人形载具。 又拍著臂膀上的脏污,怕被嫌弃。 “二郎料事......运......我,背二郎前往!” “哈哈!可別把我甩在路上咯。” 曹鑠自然跨步而上,又与其閒谈一二,缓解著各自的不適感。 与此同时。 夺路而逃的丁仪,也发现身后战况,终於鬆了一口气。 正要引骑而回,找曹鑠兴师问罪。 气冲冲的他先声夺人:“曹鑠你这个见......” 可话未出口。 就觉得烫嘴。 只见眾人包括自家门客奴僕在內,全都齐刷刷拱卫著,连站都站不稳的曹鑠。 “二郎何故害我!” 丁仪依旧愤愤不平,却不敢再直呼其名。 然而—— 当他引骑经过眾人时,却无一人像此前那样为他垫脚下马。 一怒之下。 他爆炸了! “曹鑠!奸诈小人!害我苦也!” 瞬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丁仪。 连来不及逃跑,被俘虏的十数贼人,也吃惊的望著他。 不是? 他真不是曹鑠? “咳咳......” 曹鑠面露歉意,正要向前解释。 却见曹真满脸血渍,瞪著要杀人的眼神,冷冷盯著丁仪,字字鏗鏘道: “丁郎君!休要无理取闹!今日若无二郎!你我!所有人!都得死在这!” 此前,面对丁仪的颐指气使,曹真为稳固大局,可以忍气吞声。 而此刻,他再也受不了丁仪的愚蠢无知! 若非二郎半日前令队伍停歇休整,我等岂是三百贼人对手? 又是你丁仪迂腐不肯践麦而过,陷入埋伏,可谓是十死无生之局面! 幸得二郎隨机应变,智取贼人,否则大家都得一起死! 曹真之言引得眾人同仇敌愾,皆死死看向丁仪。 与你丁郎君同行五日,却不如和二郎两个时辰......你再敢詆毁二郎半句试试? 正要下马的他被卡在马腹,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一时间尷尬极了。 “那也不能拿我......” 丁仪將头埋低,气焰肉眼可见地熄灭。 一怒之下就怒了一下。 “正礼!情非得已!情非得已!” 曹鑠拖著疲惫身躯,亲自来到马侧,伸手要扶他下马。 此时不下台阶,待会可就没法下咯。 无能委屈又无处发泄的丁仪,竟然呜呜哽咽,半拉半扯投入曹鑠怀抱。 “呜呜呜......” 算了算了! 你二郎了不起! 丁仪虽意难平,却发自內心觉得,別说!二郎还挺可靠! 又闻一声咒骂传来: “曹鑠狗贼!有本事杀了我!我要多说一句,就不是淮泗大侠路边!” 被俘虏的一名贼首,被羈押至曹鑠面前。 他终於知道—— 眼前的空虚公子才是真正的曹鑠,顿时羞愧,无地自容。 “你字一条?” “哼!” 路边听不懂曹鑠之言。 却能明白这是赤果果的嘲讽。 几乎全甲三百人,还有三十张硬弩,却被一句喊话欺诈,溃如山倒。 路边一条嘛。 路边有苦难言,我还以为你们会被嚇得溃散,谁知竟敢反击? “叫你追!我叫你追!” 丁仪擼起袖子,抡圆手臂,拳打脚踢往路边身上使劲招呼。 直到累得气喘吁吁。 路边也不喊一声求饶。 “是谁指使你?为何要杀我?” 曹鑠刚一伸手。 识趣的丁仪就叫囂著若非二郎拦我,看我不把你打死! “无人指使!你曹鑠恶名远扬!我杀你乃为民除害!天意也!” 路边唾血大笑。 “如何提前埋伏?如何有这等军器?废话就少说点吧......” 曹鑠语气虚弱。 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路边身上的札甲,落在地上的一张硬弩。 路边不为所动。 “你不怕死?却要眼睁睁看著生死相托的兄弟们......死在眼前?” 曹鑠话锋陡然凌厉。 出来混的大侠是不是要爱兄弟? 我略懂一些折磨人的手段! 曹真心领神会,拽著一名俘虏丟在路边眼前,一脚踩在他的脑袋上。 也一脚踩进路边的底线! “狗贼曹鑠!卑鄙无耻!啊!” 路边寧死不屈,却不经挑拨,更见不得同伴惨死。 丁仪的拳头没有力气。 曹鑠的言语却真能杀人诛心。 “是谁指使你?为何要杀我?” 曹鑠不耐烦蹙著眉。 伴隨著的,是曹真削去俘虏耳朵传来的惨叫。 “曹鑠!我要杀了你!” 路边挣扎著快要崩溃。 曹鑠转过头去,曹真痛下杀手。 呲呲! 俘虏耳边的刀刃引向脖颈,溅射起血液,染红路边双目。 “我说!我说!我不愿苟活,但请放了我的兄弟们!” 强硬的路边怯弱喊道。 曹鑠回过头来。 最后一次问道:“是谁指使你?为何要杀我?” “我曾受边公恩惠,乃为恩主报仇!情报甲器皆为济阴太守吴资提供......” 路边如实道来。 其言边公,正是不久前,被曹操夷灭三族的兗州名士边让。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即为游侠。 “放屁!吴资为曹兗州麾下济阴太守!怎会助你!” 闻吴资之名,丁仪嚇得后退半步,厉声呵斥。 而曹鑠心中暗嘆,果然如此。 “句句属实!还请曹二郎放过我等弟兄!” 路边的义气连曹真都暗自敬佩,可他深知斩草除根之理。 犹豫难择间,看向曹鑠。 不料曹鑠只是淡淡一句: “一个不留......” “啊!” 路边目眥欲裂,拼命挣脱,要扑上去咬死眼前这个冷漠狠绝的小人。 或是异於常人又无比正確的冷静决断,使得曹真一时愣神。 竟被路边衝过身侧! 电光火石间,牛金悍然挡在曹鑠面前,血气瞬间直衝头顶。 昔日为人不耻的二郎如今已被眾人拥戴,而胆小的我啊,什么时候才能勇敢起来? 他心一狠,迎面扑向路边,手无利器,只凭莽劲,將其活活咬死! 丁仪瞠目结舌,短短时间,震惊三连。 惊讶於济阴太守吴资,竟然敢参与刺杀曹操的家眷? 惊讶於这区区车夫竟能为曹鑠拼命,爆发恐怖战力? 惊讶於曹鑠能够风轻云淡地说出,一个不留这句话! 他虽然有点蠢但也不蠢......今日不是我死,就是路边死,哪有放过一说? 可曹鑠那份极致冷静,还是让他从心底生出一股畏惧。 而曹真再次羞愧难当,又开始觉得,二郎该看不起我了! “阿金!” 曹鑠伸手拉开撕咬如獒的牛金,望著他血肉模糊,面目可憎的脸,却无半点厌弃。 牛金傻笑著:“我会护著二郎的!” 二人相识不过半日,却有了生死与共的信任。 曹鑠没有看一眼已经死绝的路边。 更不会说出“路边啊不是我害了你,是这个乱世害了你”这句话。 “子丹!收缴贼人甲器,即刻前往林中休整,不得有误!” 他拉著牛金站起身来,而曹真丁仪以及眾人,却都下意识低头听命。 第4章 我们都听二郎的 微风穿过树梢,带著新叶与血腥气,一点点被暮色冲淡。 地上残草微湿,队伍在林间休整,甲冑擦拭、兵刃入鞘声低低响起。 曹鑠依在青石,额头冷汗渐干,呼吸张弛有度,似在平復著一波三折的心悸。 “二郎真厉害!好威风!我我,我嘴笨......” 一旁牛金跪举水囊,又挠头憨笑。 他本想学那些伶俐奴僕,讚美主上,结果只说出一个真厉害,好威风。 “水囊举那么高,我够得著?” 曹鑠佯嗔一声。 牛金诚惶诚恐,忙將双手缩到胸前,又把水囊递了出去。 可当曹鑠伸脚踢了踢他的膝盖,他这才明白,二郎从没把我当下人。 “你嘴可不笨,能咬死人!哈哈哈!” 曹鑠接过水囊,咧嘴一笑。 隨口一句调侃,在牛金耳中却胜过千般嘉奖。 林间风大,吹得他眼眶发红。 而当曹鑠好似多此一举,认真说出嘉奖他的话语时—— “阿金你车马嫻熟,又勇气过人,將来定有一番成就!” 牛金却急忙摇头,“我不要什么成就,我这辈子就给二郎当车夫!” 曹鑠轻轻点头,重重拍了拍他肩膀,再次確认!此人可托生死! 英雄不问出处,牛金虽是车夫出身,地位卑贱,但其忠诚与勇气令人佩服。 曹鑠的安全感又添三分。 我只想平安到达鄄城,怎么就这么难? 一阵脚步声踏碎林间寂静。 曹真与丁仪带人清完战场,脸上都掛著沉甸甸的忧虑。 丁仪踱步走来,嘴里喃喃著:“死啦死啦......” “若为战时,你这叫蛊惑军心,按罪当斩!”曹真狠狠剐了他一眼。 显然。 当从路边口中得知,济阴太守吴资,竟暗中提供情报与军器,参与刺杀曹鑠。 曹鑠非但不逃,反而收缴甲器,就地休整,无疑说明—— 这事闹大啦! 丁仪小心坐到曹鑠身边,咽了口唾沫,小声试探: “二郎,我看路边是在胡说,吴资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曹操是兗州刺史!吴资是治下济阴太守,他怎么可能!又怎么敢做这事? 不要命啦?! “丁郎君!我等行程早已暴露!你说是谁漏的风声?” 曹真咬牙怒视丁仪,抑制著把他揍成猪头的衝动,呵斥他竟是如此愚蠢! 贼有制式武器又提前设下埋伏,说明队伍行踪早已暴露。 或许就是昨夜停宿己汜亭时,被当地亭长泄露。 此地为济阴定陶境內,九成八与太守吴资脱不了干係。 而路边的口供更是铁证! “莫非是我们队伍中出......” “奸细”二字还未出口,曹真的拳头几乎就塞进丁仪嘴巴。 “队伍多我譙县子弟!” 你倒不如说我曹真是奸细! “不知正礼有何建议?” 曹鑠抬手按住曹真,语气平静,似乎已经料到丁仪接下来的建议。 丁仪做贼心虚般左右张望,眾人离得稍远,压低声量道: “二郎,管他是不是吴资,咱们先到鄄城,快马加鞭也就半天!何故停滯?” 原来他並非真的愚蠢。 今贼有走脱者不下二十,若吴资得知曹鑠一行没死,那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一开始丁仪是不知道。 但一看曹鑠的准备,又是扒死人甲又是林间歇息。 这不就说明吴资还得来上一波?杀人灭口! 若是牵扯到刺杀曹眷之事,而將来被曹操得知—— 他这个济阴太守算是做到头了,得下去跟边让坐一桌。 我丁仪可以不相信吴资,但不能不相信二郎呀! 就算是二郎多虑,我丁仪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那准没错! 他是对的,先保住性命再说,到了鄄城一切好说。 但问题是!曹鑠身体虚弱,根本就没法快马加鞭! 还半日?一个时辰就得死马上! 你丁真曹仪可以先带著二十骑人马跑路,我曹鑠做不到啊! 其他没马的人同样也做不到! 忽一声低喝,如林间惊雷,“丁仪!” 曹鑠骤然撑地跃起,指著丁仪痛骂: “要走你一个人走!我绝对不会丟下我的同乡子弟们!” 单薄的身躯撑地过猛,站起来而摇摇欲坠,然赫赫之声却斩钉截铁。 周围眾人齐齐一震,情绪瞬间被点燃,踱步声隱忍而躁动。 他们按刀看向丁仪,满眼鄙夷与愤怒。 再望向斑驳光影里的曹鑠,不少人已是热泪盈眶。 都说二郎恶贯满盈,可今日见之,分明是情谊深重!义薄云天吶! 丁仪嚇得脸色发白,惊惧哑然,“不是......” 你吼辣么大声干吗呀? 我妹说我一个人走啊! 二郎你叮错了吧?昂? “我也不走!只要有二郎在!我们都能抵达鄄城!” 曹真昂首而立,声如金石。 年轻的譙县子弟纷纷嘶吼: “我不走,我也不走!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眾人或许还没弄清楚事之巨细,林间却穿盪著一股名为凝聚力的风向。 丁仪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他更怕被群情生吞,整个人蔫成一团。 “我听二郎的......” “我们都听二郎的!” 呼声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曹鑠脸上映著夕阳,红彤彤,一半羞愧,另一半是被少年热血烫得动容。 他本是为了自保,才不得不把所有人绑在一起。 可事到如今,他只能拼尽全力,带大家活下去。 “诸位!正是济阴太守吴资,指使路边伏杀我等!” 曹鑠目光扫过眾人,悲悯而决绝。 不论吴资是帮凶还是主谋,都必须把他钉死为主谋,如此人心才能齐! “我料他必会杀人灭口!若不能团结,四散奔逃,只会被逐个斩杀!” 路边是真路边一条。 而吴资好歹是济阴太守,三五百匹战马还是有的。 一旦吴资骑兵追击,而在场的眾人各自逃命,下场就是难逃一死。 “唯有就近寻一高地固守,再派人前往鄄城求救,则你我皆可活命!” 此刻曹鑠气质昂扬,举手间挥斥方遒。 仿若置身沙场,其言如军令,不动如山。 “我们都听二郎的!” “我们都听二郎的!” 眾人下意识向曹鑠围拢,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们只知道,今日若无二郎,我等已是死尸。 今蒙二郎不离不弃,我等又何惧一死?不要小看我们譙县子弟的血性! 曹鑠拉住发怔的丁仪:“正礼!你马术高超,就由你前往鄄城搬救兵!” 二郎你? 丁仪双目颤抖瞪著曹鑠,全身鸡皮疙瘩乍起。 我就说! 二郎心里还是顾著我的! 此刻他真诚且祈祷说道:“二郎......这事会不会真和吴资没关係?” “我倒希望自己多虑。” 曹鑠没多说。 眾人不知道的是......这事或许还牵扯到即將发生的兗州大叛乱。 吴资就是陈宫吕布一伙的! 只有这样推断,吴资才敢参与刺杀曹眷之事! 一旦这样推断,那吴资更不能放过曹鑠,必杀人灭口! “正礼,速去!告诉我大哥!请他出兵救我!” 曹鑠抓紧丁仪手心,再三叮嘱,一定要告诉曹昂。 因为他的同胞大哥曹昂,是真在乎他的生死! “快走!休要耽误我与二郎大事!” 曹真怒斥道,也再次表明自己的决心。 “牛金!你也去,护好正礼!” 曹鑠又拉过牛金。 倔强的他不想鬆手,却被严厉一瞪,瞬间明白自己的使命。 毕竟丁仪这人有点不靠谱......还是二郎周到吶! “二郎......” 丁仪也抓著曹鑠的手不放,眾志成城独我先走?竟也想留下来同生共死。 直到曹鑠不轻不重甩他一巴掌,他才狠狠咬牙:“二郎等我!” 他拉著牛金,取了韁绳,翻身上马,朝著鄄城方向狂奔。 猛然。 身躯疲惫又精力交瘁的曹鑠,身子一软,靠向曹真。 “子丹!其实我......” 他知曹真心细,遂打算坦白自己的用心。 可曹真却稳稳扶住他,双眼溢满敬意,臂膀坚实无声,只轻轻一句: “二郎不必多言,把最危险的地方交给我!” 第5章 猎杀开始了 定陶郡府內,一声尖利怒喝刺破长夜。 “拙劣的路边!我给他二百甲三十弩,竟还被一群家眷杂役反杀?” 案几上的羊形双管烟灯,排烟流畅。 灯火摇曳中的吴资,却面色涨红,气急败坏,胸口剧烈起伏。 早知如此,便该学那张闓,直接动用本部兵马截杀曹氏家眷! 如今倒好,后患已生,一旦泄露,大事尽毁! 吴资所谋大事,正是与陈宫吕布张邈等人密谋,意图顛覆兗州。 今曹操亲率大军再伐徐州,后方空虚。 吕布已自河內挥军,抵达陈留,与张邈合兵一处。 只待东郡陈宫一声令下,则济阴东平山阳等郡,群起响应。 兗州转瞬易主! 正是借著这股大势,吴资才敢参与刺杀曹鑠。 既能为边让报仇,博取名声,又能向吕布陈宫张邈等人递上投名状。 偏偏他干大事而惜身,只想假借他人之手,先藏身幕后。 本以为路边三百壮勇,加上自己提供的情报与军器,足以埋伏並全歼曹眷。 谁能想到,竟是这般结局? 更气的是,逃回的倖存者,连自己是如何溃败的都说不清楚! “若是让那曹鑠活著逃回鄄城,荀彧一旦警觉,我便是兗州罪人!” 吴资捶手顿足,囧字眉拧成一团,满脸焦躁。 此事关乎整个兗州大局,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错。 “父亲!” 门外传来年轻莽撞的声音,吴构不待通传,径直推门闯入。 他身材魁梧,臂粗如柱,一掌拍在案几上,木案差点崩裂。 “儿子都听说了,不用多想,杀人灭口!” 吴资面露不满,强压咳嗽:“你看?又急?” 吾儿九岁能扛鼎,十岁捉虎豹,飞將吕奉先之勇,亦不过如此! 然而性格急躁,好大喜功,目中无人,做事易虎头蛇尾,还需歷练。 吴资思索片刻道:“此事干係重大,需得先派人前往陈留,告知张孟卓。” 而吴构咧嘴嗤笑,满脸不屑:“父亲多虑!” 他咳嗽著放低声量: “我料曹眷早已溃散,骑者不过二十,正疲於奔命!如丧家之犬!” 隨后掌作刀起: “父亲只需授我二百骑,定能追死!再把濮水一堵,保证无人可到鄄城!” 闻言吴资再度沉思。 修书向张邈主动稟报,乃顾全大局,亦是暴露无能。 区区不足百人的家眷队伍,竟还搞不定?传出去张邈陈宫吕布该怎么看我? 吾儿之言未尝没有道理? 可以肯定的是曹鑠一行並非全骑,遇此事变,必人心各异,而四散逃离。 二百精骑还追不上二十惊骑? 再將濮水封堵,就算不能即刻全歼曹眷,亦能截困杀之,不误大事! “我儿不仅勇武,更兼智谋!速去!” 吴资暗道吾儿开智,料敌於先也。 为父我岂能再多虑惜身? “待取曹鑠狗头,添与父亲作酒樽!” 吴构抱拳躬身,雷厉风行,转身出门。 说到底曹鑠一行只是家眷杂役乡勇子弟,或许有些能耐能反杀拙劣的路边。 可在百人敌的吾儿面前,不堪一击也! 纵然吾儿急躁,可我的二百老练精骑,也不是吃素的! 吴资抚须自得,指尖摩挲著玉面杯,仿佛已触碰到曹鑠的头盖骨。 定陶城门缓缓开启。 夜色如墨,二百精骑早已肃立城下,甲光映著零星火把,寒气逼人。 人人头戴兜鍪,身披札甲,腰环鞶带。 左侧悬环首刀,右侧负长矛,身后角弓箭壶整齐齐备! 马马皆是良驹,高头健硕,鬃毛油亮。 偶尔一声长嘶,震得夜色都微微颤动! 这不是徵募的郡兵,而是吴资耗费数年,养出的自家精锐部曲,刀上见过血,阵上见过仗。 除了些许骄悍难管,毫无弱点! “吾扬名立万!便从诛杀曹操之子开始!” 吴构一身亮甲,手持长矛,勒马立於阵前,意气飞扬。 隨后戾声一笑,声音里满是轻慢:“此番出击,遇敌即斩,不留活口!” “诺!” 二百骑兵齐声应喝,声震四野! 在他们看来,此战不过是走一趟猎场而已。 “出发!” 吴构马鞭一扬,大队骑兵轰然出动。 马蹄踏碎寂静,如一股黑色洪流,散发凶煞之气,顺著官道疾驰而去。 猎杀开始! 然而—— 他们追了一个时辰,可官道以及官道附近,竟然不见半点曹眷路过的痕跡。 猎物没了? 吴构顿时不耐烦,二百骑兵也有些意兴阑珊。 军假司马諫言: “莫非曹眷没有北逃?就地溃散?不如派人返回交战之地探查?” 吴构却生不满。 你在质疑我的判断? “继续北追,直至濮水!” 吴构独断专事,一意孤行。 二百精骑奋力急驰,一路追至濮水渡河口,依旧一无所获。 “依我等骑兵脚力,若曹眷北逃,早该寻得踪跡。” 军假司马再諫。 “今天时不利,不如原地休整,待天亮再寻,反正已堵死濮水......” 闻言吴构眉头紧锁,脸色微红。 他终於认可了军假司马的上一个諫言。 却对第二次諫言再生不满。 “岂有守株待兔之理?隨我原路返回再追!” 既然判断出曹眷並没有北逃至此,那就还在济阴定陶境內。 当速速杀之,免生后患! 此言一出,骑兵们皆有愤懣,为了杀一个曹鑠扬名,就不顾我等疲惫? 连夜急追数十里,黑灯瞎火,人马睏乏,又要立刻折返? 別说我们不干,就连马都不干! 军假司马亦有悻悻。 若是一开始就听我见,派人探查,分兵二路,哪有现在的疲於奔命? 將无能累死三军,这话一点也没错。 骑兵们勒著马匹原地踏步,竟连方向也不愿意调转。 气得吴构怒而大骂:“吴家养你们数年,竟是如此怠慢?” 火光摇曳,他的身躯更显得魁梧雄壮,正发怒颤动。 其勇武之名眾所周知,不少骑兵见之畏惧,连忙调转马头。 可依然有些老卒充耳不闻。 吴构心中冷笑一声,暗道为將者无非恩威並施,方能发號施令。 “诸位?若助我擒杀曹鑠,待回定陶,我以金帛赐之!绝无虚言!” 看在钱的面子上,骑兵们才收起懈怠,调转队形。 “留五十骑在此,封锁濮水,十骑向北,探查句阳鄄城方向!” 吴构吸取之前思虑不周的教训。 在封堵住濮水,並广派斥候向北探查的情况下,才率领主力骑兵返回。 此刻的他更加意气风发,洋洋得意,浑身上下散发著强者的自信。 仿佛些许突发意外,才恰恰彰显出他对局势的掌控力。 后半夜,一百四十骑跟隨著吴构折返,行至荷泽附近。 开始沿今日战场周围,搜索林间,道口,湖泽,土岗。 可一夜疾驰的疲惫,不会因为吴构的恩威並施而全部消失。 懈怠在所难免,再加上天黑,搜索半天仍是无果。 一骑队十数人,耐不住疲惫无聊,见远处透出几点灯火,犬吠隱隱炊烟残息。 甲叶碰撞与马蹄踏踏的刺耳声音,在村中响起。 紧接著惨叫声,哭喊声,兵刃劈砍声,士兵的狞笑,搅碎了漫漫长夜。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直到见了白。 当吴构得知麾下骑兵竟然还有空烧杀掳掠,气得七窍生烟。 军队劫掠乃乱世常情,可哪有济阴军劫掠济阴郡的? 再者!我们正在办大事呢! 吴构当场就要斩了这些个骄兵悍將,场面差点失控。 忽有情报传来,“报!西面二里!大荷山!发现曹眷踪跡!” 事已至此,吴构只能既往不咎,欲令违法者戴罪立功,这怎么不算为將有能? 他再次为自己的掌控力感到得意。 虽有些些波折,却丝毫不能影响我杀死曹鑠! 接下来那就简单咯。 “集结全军!隨我杀向大荷山!” 猎杀终於开始了。 可究竟谁是猎物? 第6章 我还真读过孙子兵法 天色已亮,晨曦穿透大荷山的枝叶,驱散残存的霜露。 这座坐落於菏泽之畔的小山,算不上险峻巍峨,却胜在地形奇特。 南侧紧邻沼泽,泥泞不堪,人马难行。 西侧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 北侧则是悬崖峭壁,天然屏障。 只有东侧有一片缓坡,坡下一条不大不小的土路,路窄且陡,极易扼守。 这便是曹鑠与曹真带著八十余人,寻得的藏身高地。 昨夜天黑路滑,仓促之间,只能做些简单防御。 眾人连夜砍伐周边树木,製成粗陋交叉架,即拒马,横於土路中间。 又削出数十根尖尖木刺,埋在路两旁的枯草下,仅用浮土轻掩。 土路通往的南坡是主力阵地,居高临下,筑以土垒,架著四十余张硬弩,箭矢一一摆好。 亦备有巨石滚木尖刺等远程器械。 余人分工明確,一部分守住沼泽边缘,防止敌人从侧面迂迴。 一部分清理出临时警戒岗,每半里便设一名斥候,紧盯山下动静。 “这就是二郎说的简单防御一下?” 只歇片刻就早起的曹真,依旧精神饱满。 他望著坡上坡下的防御工事,握紧刀柄,惊嘆连连。 昨夜天黑尚且看不出此布置是否成效。 此刻天朗气清,眺望真切,分明是扎扎实实的行军驻营之章法! 更令曹真佩服的是,曹鑠思虑周全,既防备侧翼,又广设眼线。 “难道二郎真是天才?” 太阳尚未升起,他就伸手抹额,竟被惊出冷汗。 他想到,自昨日遇伏开始。 曹鑠展现出的未雨绸繆,急中生智,冷静从容,把控人心,料敌於先...... 再到今日之深諳兵法,种种种种,无不令人骇然。 这还是恶名昭著,不学无术的曹二郎? 曹真摇头长嘆,想不明白......却还记得昨夜曹鑠睡前的交代。 他整理身上甲冑,微微昂起胸膛,按刀朝著土垒歇息地走去。 此时眾人大多靠著土垒小憩。 昨夜一夜忙碌,砍木削刺布防警戒,人人面带倦色。 他们的甲冑上还沾著泥土与草屑,手中长刀却依旧握得紧实。 即便睡著,眉头也微微蹙著,神色间满是警惕。 “咳咳!曹平夏侯亮,率二什二十人,前往下方检查路障!” 曹真凝目正色,沉声喊道。 眾人惊醒,纷纷起身集结,手脚极快,无半点拖沓。 曹真细道:“拒马柴障要绑紧,记住土坑位置,不要自己踩进去!” 隨后指著土垒石堆上的弓弩。 “张大何三!率一什十人,去检查弓弩,受潮的弓弦要擦乾。” 八十多人已按曹鑠要求,排列编队,伍什队屯百人制,便於战时指挥。 见几人衣甲不整,曹真上前亲手拾掇整理,又重重拍了拍他们胸膛。 最后才喊话道:“我等虽是同乡手足,然有懈怠者!休怪我严惩!” 眾皆闻之正色。 而曹真有些微微惊讶。 昨夜曹鑠的交代,就有请他严肃法纪,若发现懈怠者,可適当惩戒,以正视听。 可此时他,竟看不到眾人有一丝懈怠。 连平日里与之交好的曹平夏侯亮,也没有打马虎眼。 曹真无不感慨: 將得力三军受益,这句话一点也没错。 其所指之將並不是自己,而是曹鑠。 眾人不是睁眼瞎。 岂能看不见曹鑠身上的领袖气质? 其与眾上下一心,则可同生共死,行事有章法,则不敢有懈怠者。 “我们都听二郎的”可不是说说而已! “二郎吩咐!留足半日口粮即可,吃喝完毕,立刻回到自己岗位!” 待曹平夏侯亮张大何三等人检查工事完毕,曹真开始分发粮食。 並严格遵从曹鑠之令,留足半日口粮,余则通通吃光,人人吃饱。 想起曹鑠未起,他拎著水囊夹著布裹,来到靠近树林的青石旁。 “哈!噗!哈!噗!” 呼嚕声震天响地,曹鑠正蜷缩著身子熟睡。 身上仅盖著一件粗布披风,面色依旧苍白,却睡得格外香。 “二郎倒是波澜不惊......” 曹真放缓脚步,蹲下身,將水与乾粮放在一边。 见曹鑠没完没了......他轻轻唤道:“二郎,二郎?” 他声音极轻,深知曹鑠辛苦疲惫。 曹鑠缓缓睁开眼,短暂闭目养神,咳嗽两声,“子丹何事?” “该,进食了。”曹真回道。 可曹鑠分明见他面露为难,语带吞吐,莫非急情? 谁知他小心翼翼,好奇问道:“二郎读过孙子兵法?” 曹鑠愣了一会,感触良多,“我还真读过孙子兵法......” 当然是在前世,不过不是学来打仗,而是处世。 他可以不负责任的说,只要你把孙子兵法读透,赚够三千万根本不是难题。 当然如果不小心穿越了,那也能派上用场。 “果然如此。” 曹真长舒一口气,解了心中疑惑。 隨之脸上又泛起羡慕之情。 曹鑠见之愕然,曹真没读过孙子兵法?这不是將来的曹魏名將吗? 他有所不知。 曹鑠作为譙县大族,曹操次子,即使是庶子,也很容易读到家族藏书。 而曹真年少失孤,地位卑微,年轻时很少有机会接触士族圈。 若他从军立功之后,才有可能。 曹鑠看著水囊与包裹,笑了笑:“想学?我教你?” 他的语气有些直白,惊得曹真五官定格,一时不知所措。 我真能受二郎指点一二?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没等曹真反应过来,曹鑠就朗朗出口。 他一边念,一边伸手去拿水囊。 曹真咻地一声!先一步俯身递上。 又怕麦饼乾涩,恨不得先在自己手心浸泡之后,再送进曹鑠口中。 “此为始,计篇......未战先算,通过五算七计,先进行战略评估。” 当曹真正襟危坐细细聆听之时,曹鑠却忽然卡了壳,忘记原文。 只好以自己的理解加以传授。 “一曰道,道者,令民与上同意,故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畏危也。” 曹鑠开始讲解五算,即道天地將法。 “咳咳......子丹可有所悟?” 曹鑠想先听听曹真的见解。 可別误人子弟咯! 曹真眯眼晃脑,措辞道:“我以二郎或將与吴资一战分析如何?” 闻言曹鑠惊讶。 子丹不愧是名將之姿,就得实践出真章! “我不知吴资详情,却知二郎与眾上下一心,眾可为二郎死!二郎得道!” 曹真侃侃而谈,引得曹鑠频频点头。 曹鑠继续说道:“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 “二郎天黑前便寻得此地倚为险要,就算吴资及时追击,也將受困於黑夜!” 曹真顿了顿。 伸出食指补充道: “並第一时间令丁仪牛金赶赴鄄城求援,先机亦天时,二郎得天!” 二人早有默契。 对话毫无停滯。 “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 “二郎择此险地,设防御工事,易守难攻,纵敌至亦望之兴嘆,二郎得地!” 问对滔滔不绝。 “將者,智、信、仁、勇、严也。” “二郎俱得!得將也!” 曹鑠怀疑曹真有拍马屁的嫌疑......不过加上曹真这个副指挥官,可谓俱得。 他继续说道:“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 “二郎编排队列,嘱我严明法纪,留半日口粮而饱食,二郎得法!” 此时曹真更加清晰明白,昨夜曹鑠的叮嘱。 虽然严明法纪没用上,但不能不考虑。 且留半日口粮,正是对形势判断后,做出最有效用的粮草管理。 “凡此五者,將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者不胜。故有七计......” 曹鑠满脸欣慰。 我这也算名將之师? “主孰有道?將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眾孰强?士卒孰练?” 曹真昂首挺胸回道: “纵不知敌详情,然二郎得道得天得地得將得法,至极致!此战必胜!” 此刻曹真终於明白! 为何曹鑠明明身体虚弱,遇此险情,反而镇定从容。 不是装镇定,假从容! 而是他真才实干,內心有数、强大自信,自然能够散发出强者气息。 “二郎!请受我一拜!” 曹真双腿跪坐,双手作揖,弯腰抵地,行大礼。 此言传身教,授人以立身之本,等於把上位者大族的核心学问,白送给一个寒门。 这份恩情,他能记一辈子! “以子丹之姿,迟早能学到天下所有的兵法......” 曹鑠伸手將他扶起,脸色坦荡,毫无挟恩图报之情。 然而正是这份赤诚,令曹真更为感动。 “这並不能影响二郎对我的恩情!” 曹真也没有说出以死相报之类的大言。 可二人眼中的情谊早已水乳交融。 “今日身体疲惫,他日我再与子丹交流作战篇。” “定洗耳恭听!”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斥候浑身是汗,气喘吁吁跑了过来,神色急切: “二郎!曹君!有百余精骑,人强马壮,装备精良!正朝著大荷山赶来!” 闻言空气凝滯,眾皆神色一凛。 曹真毫无惧色,一如之前,“把最危险的地方交给我!” 却见曹鑠面色淡然,“此战我来指挥!” 第7章 曹昂是个好大哥 话分两头。 “二郎!你不要死!我马上就到鄄城啦!” 远在百里开外的鄄城,终於迎来丁仪的身影。 他骑在马背上,头髮凌乱,衣衫尽湿,脸上焦急,马鞭不停。 牛金紧隨其后,座马却精疲力竭,带著他一头栽进泥地。 “丁郎君快走!別管我!” —— —— 春阳穿窗,鄄城州府侧室,暖意融融,案上摊著军务简牘,炉中燃著淡香。 曹昂身著胡服,坐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目英气,正与荀彧请教。 “荀司马,可知东阿令枣祗?其治下民有所耕,多积屯谷粮。” “子脩前去东阿不过二三日,析微察异也。” 对面荀彧素衣宽袍,面容清和雅致,唇角噙著浅淡笑意。 他的腰间繫著一枚蕙芷香囊,沁人心脾。 曹昂轻轻叩响起几案,目光专注,“何不效仿枣县令,以安青州流民?” 他出仕不久,领別部司马,徒有建制而无实编。 曹操出征徐州就没带上他,遂留守鄄城,协助司马荀彧,处理一些军需內务。 前几日他奉命前往东阿督运粮草时,发现东阿的屯粮远胜其他县。 待探查询问得知,原来是县令枣祗,在东阿推行屯田制。 若在整个兗州推行屯田,安置曹操收留的三十万青州人口,岂非大有可为? 荀彧沉吟片刻: “东阿县时为黄巾所侵,而遭重创,遂人少地足,又有仲德为县望......” 却没有接下去说。 东阿县的屯田是特例,地多人少,又有程昱出面协调,自然能政行令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可想要在兗州全郡推行屯田,你得问问兗州的大族豪强们答不答应。 曹昂也是大族出身,岂能不知夺人土地如杀人父母? 他颇为气馁,顿案轻嘆。 荀彧此前只闻曹昂勇武过人,善於军事,却不想也有如此真知政见。 虽然不够成熟全面,却也非常难得。 他微笑安慰道:“今仲德为寿张令,正治理寿张县,凡事循序渐进......” 话音未落,闻急促脚步切切踏来。 丁仪蓬头垢面,浑身脏污,在曹济搀扶下,还是稳不住身子,重重摔在地板。 “子脩!大事不好!二郎遭伏!生死不明!” 他不识荀彧,焦急慌张,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嚎啕大哭。 曹昂讶然惊起,伸手扶住,“正礼勿慌!细细道来。” 他看著还算镇定,实则手背青筋暴起。 祖父从父已经遇害,怎么还有贼人要害我二弟?岂有此理! 春暖花香的厅堂,顿时汗臭熏天,嘈杂难寧,荀彧却连眉头也不皱。 又察觉丁仪心神混乱,说不出个所以然。 於是轻声问道:“事发定陶县?” 闻言丁仪瞠目结舌,惊讶不已,你怎么知道?你谁呀? 却也令他找到思绪,镇定下来。 荀彧当然不知道,就隨便问问,不是定陶,那接下来就是乘氏己氏挨个问...... “那为何二郎君生死不明,你却在这?” 荀彧又问到关键。 “是吴资!我等在菏泽附近遭遇埋伏,二郎智取贼人,又料定......” 丁仪跟著荀彧的引导娓娓道来。 听闻曹鑠“指鹿为马”智取贼人,曹昂还觉得正常。 我二弟就是这么坑人! 然而听到曹鑠通过细节,並路边口供,判断必有吴资同谋,料敌先机。 却第一时间让丁仪搬救兵,自与曹真等人留守待援。 曹昂怀疑丁仪在说谎。 我二弟有这么高智商? 正常反常与否,都无法影响此时曹昂的救弟心切,他厉声喝道: “安民!速往后院取我甲冑佩刀!” 曹济闻命没做片刻停留。 而曹昂又立即转身拜倒在地,“荀司马!请派兵助我!” 荀彧仰头看向堂外,眉头微锁,忽觉得春日渐寒,风雨將来,深深吸了一口。 曹昂再道:“五十骑即可!” 荀彧立刻转身扶起他,郑重道:“我令骑都尉曹纯率二百骑与你同去!” 曹昂感激莫名,再次拜谢。 正要拉起丁仪询问,可知曹鑠具体所在。 他却已经累得晕了过去,只说了一句,“应在菏泽附近高处!” “子脩!速去速回!” 荀彧又交代一句。 曹昂这才有所惊觉,頷首退步快出,急急跑往后院。 而荀彧唤来小吏,令他速去寿张,请程昱赶来鄄城。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最多让仲德白跑一趟...... 久不见曹济取甲冑配剑刀来,曹昂急得亲自前往后院。 “关键时刻!安民为何拖拖拉拉?” 刚至中苑拱门前,就看见廊下丁夫人,逮著曹济问话。 丁夫人身著暗纹玄色深衣,领口袖口缀著素玉镶边,鬢边插一支高高翠玉簪。 她面容大方端庄,却眉眼竖纹,散发著威严。 眼前的曹济被镇得像是龟孙子一样,抱著札甲佩刀,瑟瑟发抖。 “子脩要去何处?” 曹昂的急切脚步被丁夫人一个眼神制住。 曹济鬆了一口气。 曹昂却提著胆。 “母亲......二弟途中遇险,我正要与子和,率骑前往接应!” 闻言丁夫人只是惊了一下,隨后若无其事道:“子和去便可!”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却令人不敢质疑。 “母亲,我......” “子脩!你到底还要为你的胞弟料理多少麻烦事!” 丁夫人凝眉逼问,目不斜移,怒而胸膛起伏,不能平息。 竟有些应激! 其言相当无情,她是曹操正室,法理上所有的曹操儿子都得叫她母亲。 她却称呼曹鑠为“你的胞弟”,好似曹鑠和她一点关係都没有。 但其实也是情有可原,曹鑠实在太过恶劣! 从小到大,曹昂可没少为曹鑠擦屁股。 就如他十岁时,与当地游侠王標之妻勾搭,才十岁!大哥的女人你都碰? 遂被堵在市坊的杀猪摊,差点让人当猪给剁了。 是曹昂单枪匹马,一人勇挑十八,救出曹鑠。 又如十一岁时,被隔壁陈国的柘县大族许氏挟持,也是因为女人...... 又是曹昂带著譙县族人前往柘县把曹鑠赎回,还赔礼道歉,受尽羞辱。 再如十二岁时,汝南黄巾余党劫掠譙县,曹家结坞自保。 而曹鑠不知死活,竟还在外面游荡,得知贼人来犯,这才急奔家中。 却差点引狼入室,把身后追赶的黄巾贼带到坞堡內。 再是曹昂出堡营救,將黄巾贼阻挡在外。 这次不是因为女人,纯属倒霉,十三岁时......诸如此类事不计其数。 若他仅仅是品行恶劣,胡作非为,丁夫人也不会极尽厌恶,恨不得其死。 偏偏他总是要拖他大哥曹昂的后腿! 曹昂是嫡长子,是丁夫人寄予厚望的儿子,是將来曹家的继承人! 他哪有那么多的心思,也不该花时间浪费在一个废物胞弟身上。 丁夫人阅歷诸事,深知迟早有一天,曹昂会被曹鑠拖累死! 此刻。 曹昂不敢直视丁夫人的眼睛,却咬牙不回答,沉默就是態度。 “別让你的孝悌毁了你!曹昂!” 固执的曹昂令丁夫人气不成声,言语间竟还有淡淡威胁。 今天我可以叫你子脩,明天我也可以叫你曹昂。 没有我这个正室,哪来你这个嫡长子? 却也包含浓浓厚爱,在以孝治天下的东汉,丁夫人这话算是大逆不道。 简直是推心置腹! 曹昂言辞赤赤道: “母亲!吾为长兄!友爱兄弟有何错?今日若是三弟四弟遇险,吾亦如此!” 哐当一声! 他就地磕头,长拜不起,去意决绝。 “我知母亲爱我护我,今有荀司马之令,与子和同行,无忧也!” 丁夫人浑身颤抖,却长嘆一口气。 看向一旁的曹济,语气亲和道: “安民!还请护著子脩......” 变脸之快嚇得曹济寒蝉若噤,连忙点头。 说罢不再理会曹昂,调头挥袖,朝著西苑走去。 可她心里却盘算著今后如何让曹昂远离曹鑠。 忽想到曹操亲弟曹德一家遇难,或许可將曹鑠过继给曹德家...... 望著丁夫人离去的背影,曹济感嘆一声,拉起曹昂劝告道: “子脩!丁夫人待你比生母还亲,你往后还是不要忤逆她!” 曹昂不答,就地让曹济为他披掛,动身前来了句,“二弟毕竟为我胞弟!” 曹济无奈。 连丁夫人都劝不动,他又能怎么劝? 二人收拾妥当,再招来曹休,三人立刻出州府,与曹纯二百骑匯合。 並带上留在城门处的牛金。 “公子!马累!我不累!我带你们去找二郎!” 第8章 无能狂怒引颈受戮 晨风吹动著大荷山草木,沙沙异响。 甲叶碰撞声,马蹄踏踏声,混杂著空气中的山腥味,让人喘不过气。 “不想曹眷寻此险地?亦设防御工事?” 吴构率领一百四十骑来到山前。 土路不大不小,骑兵无法入山,遂派出斥候探查,得知敌情一二。 但这並没有引起他们的警惕。 我等精锐,何惧区区家眷队伍? “待我略施小计!” 吴构与眾俱下马,持刀矛弓箭,列队,进入山中。 见土路以拒马拦之,他令二十人前往搬移,百余人留后,张弓搭箭。 但凡对方敢露头,则其凭藉良弓硬弩,精湛射术,必形成远程火力压制。 届时或可先除路障。 或可一鼓作气杀上山去! “二郎!敌军出动!搬撤拒马柵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待其靠近第三排拒马,再来报我!” 曹鑠背倚土垒,不慌不忙。 並没有急於凭藉高地优势,爭一时之锋。 啊啊—— 去搬拒马的吴构士兵,被两侧陷阱土壕吞噬躯体,发出惨烈叫声。 “二郎!敌军大意!陷路两侧陷阱者十人!” “稳住!令曹平往南侧沼泽道,防敌佯攻!” 曹鑠依然没有下令射击,又让曹平率五人增防南侧。 而吴构真要从南侧偷袭。 他见路有三排拒马,两侧壕沟陷阱,短时间內必然无法杀到南坡阵地。 屠杀区区家眷队伍,还得鏖战一个时辰? 吴构无法接受这样的胜利! 遂生一计,增派二十士兵向前,继续循规蹈矩,解除路障。 实则暗中令三十士兵,寻南侧小径,穿山越沼,来一个声东击西,绕后偷袭。 不过很快哈。 南侧传来噩耗。 急躁的他並没有对沼泽路线进行排查。 结果又白白损失身穿重甲而陷泥沼的十几士兵。 时多有士兵抱怨叫苦,而吴构却强调,只需片刻,必能杀穿整片山! 他再派十人卸甲,继续从南侧沼泽突围。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於有人摸清沼泽路线,爬上山坡。 嘿嘿! 曹平的大刀早已饥渴难耐,率十余人等候坡道久已。 “我叫你卸甲!卸甲!卸甲!再卸!” 惨叫声惊得鸟兽尽散,消息传到山前,吴构的脸僵成冰块。 可他强装镇定,称此为分兵之计,敌之兵力不是被我分割二处? 然而麾下士兵们却有了火气,个个身躯渐疲,面生怨怒。 我军死伤三十余人,优势尽显? 敌毫髮未损!渐露疲態? 还有这种贏法? 士兵们发出大声地窃窃私语,让吴构脸上有些掛不住。 又有军假司马諫言: “我军整夜疲劳,著甲折返近百里,眼下岂有余力强攻?” “折返”二字令吴构面色阴沉。 “不如派人请吴济阴出兵围困,何苦强攻易守之地?” “派人”二字又令吴构更难堪。 你是不是故意戳我痛处? 痛才能令人醒! 直到此时,吴构方才警醒,这曹眷队伍中有高人吶!竟能防备得如此周到? 莫非就是曹鑠? 可他向来不肯轻易屈服,更扬言要杀曹鑠扬名,岂能半途而废? “父亲与我说,尔等是百战精锐,今日退却之事传出,岂非丟人现眼?” 吴构厉声反激眾人。 心有羞耻感的士兵,不愿墮了威风,愤而举刀,再燃战意。 可却有大部分老卒,不为所动。 吴构再次用出他的重赏大法,“若斩曹鑠者!我赏他千金!” 別说,这法子真有用。 区区乌合之眾,纵然凭藉地形维一时之固,也难挡我等精锐陷阵也! “诸位快看!我军已破敌三重拒马,我將亲战!” 吴构再接再厉,拔刀出鞘,身先士卒,朝著山坡衝去。 士兵们见状,皆奋起熊熊战意。 正当此时! “二郎!敌已靠近第三排拒马!” “射箭!给我狠狠射箭!射箭!” 咻—— 咻—— 隱忍不发的曹鑠终於找准时机,待敌突进最广射程范围,才下令射箭。 南侧高坡颯颯冒出身影,手握长弓强弩,箭如雨点浇落,瞬间射倒一片! “挡住!敌箭矢不多!我等俱甲!撑住!” 吴构暴跳如雷,暗道曹鑠可恶,立刻喊话稳定军心。 並於空隙之间,猿臂高举! 咻! 此一箭倒飞三丈空中,射死高坡上一人,正中眉心! 主將发威,士兵们士气大振,深知此时就是反击之时,纷纷张弓搭箭。 在狭窄道路上,他们队形散乱,却也能默契形成先后有序的有效射击。 不愧是精锐! 接二连三的箭矢射击,压製得连草木都不敢冒头。 曹鑠背靠土垒,听著箭声搅动风声,迅速朝夏侯亮做了个暂停手势。 夏侯亮心领神会,俯身前进,示意射手们,暂避锋芒。 “哈哈哈!敌无箭矢!缩头乌龟也!” 山路下响起吴构的狂笑。 他又指向变陡的坡道,厉声道: “衝上去五人便可杀敌三十!衝上去十人便可杀敌百人!给我冲啊!” 反击得手的士兵们士气正盛,更兼作战经验丰富。 不用吴构提醒,便知此刻,就是衝上阵地的良机。 眾皆吶喊嚎叫,如洪水倒流,欲冲堤坝。 只可並行三五人的陡坡,挤满了人,爭先恐后,欲取价值千金的曹鑠脑袋。 当有一人率先爬上南坡,一只手臂已经掛到土垒边缘,正要露出兴奋的脸。 下一秒—— 映照在他双眼里的,却是另一张兴奋的脸。 “曹真在此!速速受死!” 平整的刀刃在平整的土垒落下一个平整的头颅。 曹真双眼眯成一条平整的线,发誓没有人能够让他抬眼。 衝上来五个死五个! 衝上来十个死十个! 这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此刻的他宛若一个武状元! “夏侯亮!速速射箭!没有箭矢就给我扔石头!滚木!尖刺!” 曹鑠依旧没有冒头,却比任何人都清晰的判断出局势,抓著土墙,用力嘶吼。 眾人再次挺直腰板,奋而抄起所剩无多的箭矢,又从高坡倾泻而下! 直到射光最后一支箭,连手中的弓弩也被当做投掷物。 接著迅速蹲下起身,合力抬起巨石滚木,捡起尖刺,用力往下砸。 一人忽被暗箭射中胸膛,脚步颤抖,可抬著巨石的双手反而死死攥紧,嘴角没鬆一口气! 直到將巨石滚落,他才蹲下大口喘气。 我不会痛而惨叫,我只会砸得你们惨叫! 也就曹鑠没叫他们直接跳下去,但凡有令,那是真敢赴汤蹈火! 一番远程打击,提前化解了吴构想要结阵衝杀曹真等人的阵势。 而曹真仍旧驻守在山坡第一道口,近战割草,杀得尸体滚滚滑坡。 如此忽远忽近的打法......快得令吴构应接不暇,憋屈的就像被捆绑四肢。 任人羞辱! 无能狂怒! 他心有不甘,啐了口唾沫:“战局岂会如此?” 曹鑠狗贼!有本事出来我们平原做过一场?躲在山里算什么本事? 军假司马惊慌諫言:“我方死伤惨重!得退!得退啊!” 此高地易守难攻也就罢了,偏偏敌指挥从容,又猛士守口! 我等根本就冲不上去,恐有覆灭之危! 此刻吴构兵力已经余额不足,不到五十人。 前面的人被堵在山道口上不去,后面的人进退两难,隱有崩乱之跡。 “乌合之眾!不过几十步,三丈高!待我衝上山头!可敌百人也!” 吴构丝毫不察双手正在颤抖,也根本不知道战况变化能有多快。 他抬眼望去,正好瞥见一张刚刚冒出来的脸,在人群里特別显眼。 竟是那么的春风得意,又可恶无比! “吴资!乃公曹鑠在此!诸位!杀下山去!別让他跑咯!” 曹鑠迎风叫喊,剑指山下大骂。 居高临下自然视野极佳,他早就识破敌军溃跡,遂展开奋力反击。 痛打落水狗! 吴构怒火攻心,你竟然还敢反击?岂有此理! “隨我反击!” 曹真得令,举刀高喊,眾人霎时围聚而至。 在队伍编为一屯时,他们早就是合格的士兵,也自信绝不差於任何人。 “杀啊!” “杀啊!” “杀啊!” 呼声若雷,震慑山林,六十余人杀將下来,如滚滚泥石流! 曹鑠的料敌於先,指挥有度,曹真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已令眾人士气大振,战意汹涌。 顿有水火无敌,无人可挡之兵势! 吴构士兵见之骇然惊惧! 如此军心士气,如何能贏? 竟不想我等才是猎物?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上啊!给我上啊!” 吴构的智商跟不上多变的战场形势,此刻濒临崩溃,怒而失智。 竟连斩怯战者二人,欲要止颓。 结果—— 依旧难挡怯战之群情,更使得士兵们愈发恐慌,加速军队崩乱。 敌已进退维谷! 那就引颈受戮! “曹真在此!速速受死!” 勇猛的曹真杀得人头滚滚,血色翻涌。 而九岁能扛鼎,十岁捉虎豹,其勇不下吕布的吴构。 正被自己人挤得伸不出四肢,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家士兵被狠狠屠戮,他却无能为力。 “將士们!拿起武器!反击!取曹鑠头颅,我赏他万金!万金!” 吴构叫破喉咙都没用。 士兵没把他的脑袋砍下,献给曹鑠乞降,就算不错了。 还万金万金? 真当钱是万能的? 时已午后—— 狭窄山路铺满残肢断臂,血水不流,匯聚成池。 “就这?” 曹鑠顶风而立,脚踩土垒,弹指间镇压住整座大荷山。 第9章 杀人诛心说了你又不爱听 剪一段时光缓缓流淌,流进暮色中血色荡漾。 遍地尸体化作大荷山的养料,今夏一定会开出最鲜艷的荷花。 “我们胜了?” “我们胜了!” 南坡上的欢呼此起彼伏。 眾人不敢相信,脚下的血路是被自己杀出来的。 什么狗屁精锐? 我们打得就是精锐! 欢呼中又在各自寻找著熟悉的面孔,最后匯聚成庆幸和踏实的喜悦。 不仅胜了,还是大胜! 微风带著血腥气,吹拂著曹鑠散乱的髮丝,他正默默数著攒动的人头。 没一会,苍白的脸上露出欣慰与释然,鬆了一口气。 “二郎!我们做到了!” “二郎!我们都活下来了!” 曹鑠的身躯很单薄,落在山坡里就像一棵快被风吹倒的树。 可此刻在眾人眼中,他就像那颗掛在山边的太阳,永远会带来希望。 “二郎威武!” “二郎威武!” “二郎威武!” 眾人纷纷叫喊著向曹鑠围拢。 可围过来之后,却有些手足无措,只瞪著熠熠发亮的眼睛,直直看著他。 这种自发默默的凝聚力,胜过千金万金。 此刻被俘虏的吴构,竟还不觉得自己败得其所,反而生起浓浓嫉妒与仇恨。 “报!敌已全歼!抓获吴资之子吴构!” 曹真与曹平夏侯亮三人,合力羈押著双臂被绑的吴构,来到曹鑠面前。 吴构无视周围眾人的怒目,眼神直勾勾盯著曹鑠。 血糊满了他的脸,却能看到清澈的桀驁不驯,愚蠢的寧死不屈。 曹鑠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四肢发达,估计著嘴也很硬...... 果不其然,吴构啐了口血,仰头道:“你就是曹鑠?不过如此。” 周围眾人闻言怒起,恨不得一人一口唾沫將他淹死。 一旁曹平更气得亮出巴掌,通背展臂,结结实实呼在吴构脸上,血水四溅。 可他的脖颈仿佛也是铁铸的,脑袋岿然不动。 又突然咧嘴齜牙,作势朝著曹平隔空撕咬。 嚇得曹平退了一步,面红耳赤,引得吴构哈哈大笑。 “我说,你怎么还有脸活著?” 曹鑠轻声开口,却直击吴构灵魂。 他的脸上还掛著血渍,看不出是否脸红,语气却有些颤抖: “你不过侥倖!运气好罢了!” “你嘴是真硬,逞强有意思?” 曹鑠懒得和这种人废话。 偏偏吴构非得和眼前这个,站著都和自己跪著差不多高的小儿,掰扯两句。 就好像在证明,自己並非一无是处,至少我誓死不从。 “別摆出一副强者姿態!我吴构绝不会向你曹鑠低头!我不服你!” 吴构怒目圆睁,朝著曹鑠嘶吼,试图激怒他。 啪嘰—— 曹真又当场甩了吴构一巴掌。 显而易见的实力碾压,你竟然还不服? 你又算什么东西,外强中乾!还非得让你服气? “此地离定陶城不足十里,你以为你已经稳了?家父兵马最晚明日就到!” 吴构放声大笑,肆无忌惮恐嚇著周围眾人,最后把目光钉在曹鑠身上。 我只不过比你们早死一天而已! “不是?你还不知道?” 曹鑠面露夸张惊讶,双眼充斥著厌蠢情绪。 “我军中善马者二人,昨日傍晚就赶赴鄄城求援,今日我援军就到。” 曹鑠一脸大发慈悲,答疑解惑。 话音未落,吴构骇然张嘴,双目僵硬,竟一时间被定在原地,不得动弹。 这句话的杀伤力不仅是我援军早到,我一点事都不会有,你恐怕要失望了。 更是赤果果的展现出何为曹鑠料敌先机,何为吴资父子败局已定。 “你竟如此之快猜到我要来?” 此刻的吴构终於感到一丝心灰意冷。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慢了一步! 此子竟有如此算计? 眼前的曹鑠终於引起他的三分佩服,可仍有七分不屑。 他伸长脖颈,挺胸抬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隨后冷哼一声,继续嘴硬: “可我还是要说,纵然你此次逃过一劫,无需二月,也必死无疑!” 曹真已经忍耐不了如此装逼之人,眼神示意曹鑠。 直接砍了算了! 偏偏曹鑠又改了主意,微微抬手。 曹真会意,与曹平夏侯亮將吴构压紧实了些。 曹鑠这才踱步向前,好奇问道:“哦?为何无需二月,我必死无疑?” “哈哈哈!哈哈哈!” 忽吴构嘲讽大笑起来,笑声放肆,酣畅淋漓,令人毛骨悚然,也莫名其妙。 我就不说! 你就怀著疑惑,惴惴不安等死吧! 哈哈哈哈! “咳咳......” 曹鑠咳嗽两声,眼角微眯: “陈留张邈,东郡陈宫,温侯吕布,济阴吴资,东平薛礼任城李封......” 就像报菜名,又像念悼词,他將这几人名字一一道来。 更加莫名其妙。 更加毛骨悚然! 哈——哈 呃呕—— 吴构的喉咙里突然发出古怪闷响,像是堵著一块石头,憋得他满脸肿胀。 隨后,嘴角止不住颤慄,鼻头迅速耸动,双眼急剧收缩。 整张脸被无尽的恐惧,肆意疯狂地压榨,直至濒临窒息。 这一刻吴构好像看到了上帝......如果他知道上帝是什么的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是怎么知道...... “你!你!你......” 吴构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身,掛著曹真三人,硬是给他站了起来。 他的身材很高大,挡住夕阳,把曹鑠瘦小的身躯全部笼罩。 可不过一秒! 轰然倒塌! 七窍流血的头颅重重砸在曹鑠脚边,五体投地! 这是认知维度的彻底碾压!就好像你在三体人面前那样恐惧和无能为力。 “色厉內荏,说了你又不爱听......” 曹鑠眼色睥睨向下,看的却不是吴构的脸。 这样渺小的人,入不了他大眼。 曹鑠的风轻云淡,与吴构的恐怖死状,形成鲜明对比,令眾人倒吸冷气。 他?就这么死了?被二郎你给说死了? 眾人看向曹鑠的眼神,又多了三分畏惧五分崇拜,恐怖如斯! 我家二郎还用摆出一副强者姿態? 举手投足全是强者气派!太带派啦! “砍了他的脑袋,就掛在大荷山。” 曹鑠呼出一口气,连忙找块地坐。 今日超强度输出,有些伤神,早快扛不住了。 却见眾人围著吴构尸体蠢蠢欲动,似不仅要割他脑袋,还要分尸泄愤。 曹鑠连忙阻止,“喂喂喂!死都死了!別折腾啦!” 眾人只好作罢。 倏忽。 又有急情来报,“二郎!又有骑兵追来!” “这么快?” 曹鑠眉目凝起。 却不知来的是曹昂还是吴资。 第10章 你还是我们认识的二郎吗 “快!再快一些!再快一些!” 濮水北岸,百骑奔驰。 曹昂救弟心切,不断催促,令並骑同行的曹纯,悻悻不乐。 若是紧急军情,如此疾行也就罢了。 可为了救一个曹二郎,值得我们这样疲於奔命? 他扯著嗓子大喊:“子脩!急驰疲惫,恐不堪重负!” 曹纯的语气並非劝阻,而是命令。 其为实领骑兵的骑都尉,职权远在曹昂之上。 而且他是曹炽嫡子,辈分高曹昂一辈。 “子和!此事並非只关係二郎,实为公事!若慢上片刻,恐负荀司马之託!” 曹昂岂能不知曹纯情绪? 於是就拿公事说事。 “那也不......” “荀司马令!速去速回!” 曹纯还想开口,却被硬生生堵了回去,这口气比灌了口大风还难受。 曹昂毕竟是曹操嫡长子! 他只能心中怒骂该死的曹二郎!害我等如此辛劳!待见面看我不先揍你一顿! 曹纯长辈不说,更是继承殷实家业的嫡子,不用和曹仁一样跟隨曹操战场用命。 年纪轻轻就闻名乡里,十八岁入朝廷担任黄门侍郎。 若是太平盛世,前途不比曹操差。 他自然有资格厌恶並揍曹鑠一顿。 “报!前面......前面发现不明骑兵!” 定陶鄄城两地来回急奔的牛金,丝毫不觉疲惫。 竟还快人一步,充当起探路先锋。 只要给他一匹赤兔马,三日纵横八百里,也並非不可能。 “牛金!你且暂歇!” 曹昂得报皱起眉头,却乾脆利落有了决断。 他看向落后半个身位的曹济曹休,喊道:“安民文烈!跟紧我!” 三骑跃然当先,如离弦之箭驰去。 曹纯见之恼怒,“子脩你!” 倒不是责怪曹昂自作主张,而是他深怕自己又出言阻拦,所以乾脆问也不问。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吶? 无奈之下曹纯挥舞旗帜,迅速调兵,令五十骑跟上曹昂三人。 而他也顺理成章,引余骑缓速慢行,暂歇片刻。 忽见前方,牛金只匆匆喝了口水,摸著马脖子耳语几句,竟还要扬鞭,继续加速。 曹纯不禁惊奇,这小子是真能跑! 更生起爱才之心,不如到我骑部来? “你为何人?骑术相当嫻熟,可愿到我骑部任什长?” 曹纯引骑向前,颇有些屈尊紆贵,更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谁知。 “我......我为二郎车夫,我这辈子就给二郎当车夫......” 牛金心忧曹鑠,连诚惶诚恐的表情都没展露,惹得曹纯自討没趣,相当愤怒。 给二郎当一辈子车夫? 这种没志气的话你也说得出来? 曹纯倒也没有为难牛金,哼的一声不再理他。 队伍缓速歇息片刻,隨后又立刻赶了上去。 而前方,曹昂的马上早已掛著五个头颅,曹济曹休也不赖,也各掛了三。 “子和!此正是追杀二郎的吴资骑兵!我稍微一诈,他们便露出马脚!” 原来曹昂率骑奔向这伙不明骑兵时,大叫曹鑠在此。 敌骑纷纷惊慌,曹昂则当机立断,直接掩面衝杀,又追上几名逃骑,询问才知。 闻听確为吴资,曹纯也不敢怠慢。 全军渡过濮水,屠杀吴资骑兵三十余,又追击查问一番,得出最后结论—— 曹鑠正被吴构围攻於大荷山! “全军加速!” 曹昂忧心忡忡,带领全骑全速,杀向大荷山。 半个时辰后。 来到山前东面,不闻喊杀之声,却嗅到漫天血腥气。 入口处,流淌不绝的血水匯入湖泽,惊得曹昂差点跌落马下。 二郎!二郎!啊!啊!二郎啊!啊!啊! “子脩......情况不对劲呀!你看这些马匹?” 曹休洞若观火,立马察觉到,入口处有数十匹受惊战马,朝著东面狂奔。 一时间眾人无法判断情形,也不敢冒然进入山口。 曹休毛遂自荐,愿率数人谨慎入內,牛金请求同行,眾人持刀挺进。 土路泞泥不堪,横陈尸体,死状恐怖,箭矢刀剑旗帜散落,一片狼藉。 曹休等人见之无不骇然。 竟是如此惨烈? 又这般诡异寂静? 曹休刚抬头望向南坡,却响起熟悉叫喊,嚇得他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文烈?!” “子丹?!” 曹休回过神来,又惊又喜,急忙朝路边坡道跑去。 曹真也顺势从坡上滑了下来,把臂相聚,欣慰不已。 二人年少相识,交情不浅。 “这这?你说这?你说你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曹休吞吞吐吐,双眼儘是不可思议。 想不到子丹你年岁比我还小,竟然干出这种大事? “可是子脩来援?二郎果然没说错......” 曹真没有立刻解释,拉著曹休就要去见曹昂。 恰好此时,曹昂等人得到牛金通报,率领眾人进入山口。 见眼前一幕,同样是瞠目结舌,大吃一惊。 不是说来援救的吗? 怎么都死光啦? 谁干的? “子丹!二郎安否?” 曹昂紧紧牵住曹真的手,东张西望,四处寻找。 却唯独没看见他脸上的淡然。 而曹纯望著四周惨状,再看向南坡阵地,转圜间,似乎已经推演出此地发生的战况。 他嘴里嘖嘖不停,连连惊嘆,短须都要被捋光。 而看向曹真的双眼,正在熠熠发亮。 “早闻子丹年纪轻轻却力大如虎,心细如髮,不想竟如此惊艷我等?!” 他的心里哪还有什么曹鑠,满心都是讚扬曹真。 隨后就能顺理成章把他拉进自己的骑部。 这地上躺著的尸体少说百人,皆都著甲持弓,乃精锐也! 而曹真凭藉著还没参军的队伍,就能大败精锐。 简直是难得的人才!军队的骨干! “子脩......二郎暂无大碍,正在歇息。” 曹真先回答曹昂,令其鬆了一口气。 却又把曹纯震惊到僵在原地,“此役全凭二郎谋划智取,吾无寸功也!” 啊? 嘶! 捋须的手被突然嚇到,不受控制,硬生生拔下鬍鬚,疼得曹纯嘶呀大叫。 “子丹何故谦虚如此?谁不知二郎他......” 他尷尬一笑,又瞪著双眼扫过眾人。 你们说这可能吗? 曹昂也与曹休曹济面面相覷。 绝无此种可能! 眾人又把目光投向曹真。 子丹你最好把话说清楚一点! “是二郎料吴资於先,稳固军心,请丁正礼牛金返回鄄城求援......” 曹真娓娓道来。 这些话丁仪也跟曹昂曹济说过,可直到出曹真之口,才有那么一点可信度。 “又是二郎带领我等寻此险地,连夜布置防御,固守待援。” 这两天发生的事,比曹真所有的记忆都要更刻骨铭心。 他语气真挚,充满佩服,听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同时,也很动容。 “今日一战,二郎临阵指挥,准確把控战局变化,不急不躁!” 曹真口中的曹鑠,好像不是眾人认识或听闻的那个恶郎。 而是韩信!白起!周亚夫! 忽泣声起,向来稳重严肃的他,竟然感而落泪。 “我等几乎是无损而歼敌百余!二郎说过!会带著我们回到鄄城的!” 或是作战一日使曹真精力交瘁,情绪易动。 或是这巨大的胜利令人喜极。 又或是曹鑠真的说到做到,带著大家活了下来。 而这,也是曹真一直想要做的! 他其实还在克制。 將心中那句“若我曹真三生有幸,也想成为二郎这样的人”藏在心底。 他的情绪慢慢感染眾人。 曹昂曹纯曹休曹济,以及在场的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生起敬意。 更加对曹真口中的曹鑠產生浓厚好奇。 二郎? 你还是我们认识的二郎吗? 第11章 二弟长大了 血色漫山,夕阳晚照。 曹鑠脸颊红彤彤的,很舒服,不小心又累到睡昏了过去,发出噗哈噗哈的呼嚕声。 南坡阵地的眾人仍没有懈怠,各自驻守。 青石旁也有数人寸步不离守护著曹鑠。 须臾。 曹真带领曹昂曹休曹纯曹济牛金等人,来到南坡,未见曹鑠其人却先闻其声。 “二郎这两日就没合过眼,疲惫不堪,我等身累,其为心神之累也!” 曹真心有不忍,连忙解释。 却引得曹纯哈哈大笑:“我能从此鼾声听出,此乃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此刻可恶的二郎在他眼里,竟然有些可爱...... 傍晚的风总是带点醉人气息,曹昂望著虚弱熟睡的曹鑠,忽眼眶湿润起来。 他也已经有一年多时间没见到胞弟,自是有思念之情。 可更多的是,顽劣的胞弟终於长大懂事,不用再为他担心了。 “让二郎再睡会,我等先进驻此地,休整一番。” 不久前还和曹纯说著“荀司马令,速去速回”的曹昂,此刻却令军队暂驻。 曹纯还能不明白吗? 都是为了他二弟唄! 倏忽。 青石旁一名守卫,也累倒了身体,摔在地上,吵醒了曹鑠。 他迷迷糊糊睁开双眼,揉眼一看,夕阳下分明站著几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大哥?!” 曹鑠第一时间认出曹昂,就好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还未起身,眾人便迎了过来。 牛金弯腰小跑,率先来到曹鑠身旁,埋头不语,紧紧侍卫一旁。 可分明看到一根竖起来的大拇指从地上长了出来。 这是曹鑠对他的认可。 曹纯总算是知道,这牛金为何要一辈子当二郎的车夫。 他握起拳头,却不是真要揍曹鑠,而是在他肩膀轻轻一锤。 “我大兄常说,少时经常犯错的人,將来都会有大成就,二郎你开窍啦?” 曹纯的大哥曹仁,就这么跟他说过曹操。 曹操年轻时可没少干蠢事,那名声比曹鑠好不了多少。 当时的他也是庶子,庶长子。 奈何嫡子曹德晚生,家族终归还是要有壮年人来顶梁,这才转头培养曹操。 倾力培养之人,是蠢材也该开窍,何况是经常试错的曹操? 曹纯所言確实也有三分道理。 “你是?” 曹鑠一句你是当场把曹纯尬住。 不是! 你小子不就三五年没见我吗? 曹纯闷闷不乐,你听不出我在夸你吗?“二郎要叫一声叔父,曹子和是也!” “噢,这位是从兄文烈吧?” “二郎还记得我?” 曹休匪夷所思,我幼年就和母亲避难吴地,我们最多见过一两面吧? 却也有一丝受宠若惊,二郎你今天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曹纯更加不乐,难道我平平无奇? “呃......我刚才听到子丹喊你名字。” 闻言曹休尷尬挠头,却好像瞬间与曹鑠拉近关係。 曹纯哈哈大笑,这二郎还挺有意思! 隨后又与曹昂经常相伴的曹济见礼,原来他就是曹安民,他话不多,只与曹鑠点头一二。 可曹鑠不知道,曹济素来目中无人,除了丁夫人......能让他点头问好的人可不多。 直到最后。 曹鑠才看向曹昂。 虽然是第一时间认出,喊了大哥,可大哥真到了眼前,他反倒是不好开口。 曹昂也有一丝陌生感,但他没有在意。 或许正如子和所言,二郎开窍了。 “二郎长大了。”曹昂握住曹鑠的手,很有力气。 “这次又麻烦大哥了。” 曹鑠一如之前每次犯错那样,低著头看脚。 而曹昂吸了吸鼻子,笑了出来。 如往常那样,双手抱住他的脑袋摇晃两下。 只不过这次,又郑重帮他整理那副不合身的甲冑。 “二郎,子丹都与我说了,为兄別部正缺人手,可愿为我出力?” 曹昂性格直爽,当即邀请曹鑠为自己效力。 还有比展露才干的胞弟更可靠的人手? 不过这只是其中原因之一。 他更希望曹鑠以后找个正事干,不能再像此前那样庸庸碌碌。 闻言曹鑠却看向曹真,不吝讚美之词。 “此战子丹作战勇猛,杀敌不下五十!临阵镇定,从容有度,又得人心......” 盛讚之词滔滔不绝,听得曹真怔怔无言。 原来二郎这么看得起我? 此战曹真极为关键,若无曹真,曹鑠也不过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当得起任何讚美! “子丹有大將之姿,可为大哥臂膀!” “若子丹不弃,我愿倾心相付,可二郎你难道不愿为我出力?” 曹昂皱眉凝目,子丹虽好,可你才是我的亲兄弟啊! “二郎!今明公正欲大展宏图,你等兄弟自该齐心合力,为父效力......” 长辈曹纯板起脸色,义正言辞教训道。 顺便掺杂著一丝曹真被抢的鬱闷......你们兄弟俩真是气死我了! 曹鑠踱步一二,身子有些站不稳,牛金曹昂都第一时间伸手去扶。 他猛猛喘息两口,说道:“我太想为大哥效力啦!只是......” 以曹鑠阅人无数之经验,完全可以斩钉截铁说出,在人品这一块,没有人能比得上曹昂。 不信你去问问曹操?再问问曹丕? 纵使是像自己这样的废物胞弟,他都不曾拋弃,反而更加爱护。 此情怎能不叫人动容? 纵然曹鑠暂时没有什么远大理想,可帮胞兄出出力,还是力所能及的! 可问题是......我这具废物身体,连站起来都得先晕三秒,蹲下去就能倒地。 “我的当务之急,是先长到一米七......” 说罢,曹鑠不省人事。 眾人一看,这下就明白了。 呃......子脩啊,二郎说的不无道理。 这连上炕都费劲,还咋上战场? “牛金安民,你们去寻一马车来,多找些软垫,再去打些生肉,弄点清水。” 曹鑠有此心,已令曹昂欣慰感动。 他急忙派人去寻马车,又再三叮嘱。 牛金自不必多说,那是鞍前马后。 而曹济也不仅仅是唯命是从,也是真心想要照顾好曹鑠。 因为曹鑠终於做了一件对曹昂大有帮助的事。 曹真与这支队伍对曹昂来说,可不是雪中送炭吗? 若待二郎身体恢復,再为子脩出谋出力,岂非大有可为? 曹休跟隨曹真去打扫战场,期间询问起战场细节,听罢更对曹鑠钦佩不已。 说来令人羞耻,我曹休其实还没打过仗...... 曹纯没事干,忽然就看见山坡高掛的吴构头颅。 “这小子我见过!当年和他父亲来过鄄城復命,囂张狂妄的很!” 待从曹平口中得知,吴构是被曹鑠三句话乾的七窍流血而死。 曹纯大呼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暮色四合。 曹鑠身体好转一些,曹昂谨慎决断道: “吴资或因其子之死而报復!此地不宜久留,照顾好二郎,我等即刻返程!” 眾人別无异议。 但其实——吴资已经没有报復的资本与心气。 定陶郡府中。 传来吴构被杀,二百精锐部曲几乎全灭的消息。 此刻已不是一声尖利嗓音,能够抒发吴构的悲痛情绪,声声不绝! “啊!啊!啊!吾儿啊!吾儿!啊!啊!我的家底部曲啊!啊!” 优秀长子英年早逝固然令他伤心欲绝。 可二百精锐骑兵的损失更让他痛到无法呼吸! 二百善战部曲,二百战马二百札甲二百刀剑矛弓...... 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几乎就是现如今一郡之军的家底! “曹鑠!我要杀了你!” 吴资悲痛嚎叫。 更加悔不当初! 若一开始就直接派二百骑兵袭击,而非假借路边之手。 会不会就没有这么多悲惨之事? 可谁又能想到! 区区曹鑠以及一行家眷队伍,竟然如此难缠? “但绝不是现在......” 吴资咬牙隱忍。 就算现在还有余力出击,又有什么用呢? 他的长子已经死了,二百精锐部曲丧失,无法挽回! 若再失去理智。 就是他吴资灭亡之时! “备马!我要去陈留!” 为今之计! 唯有尽力挽回大局,弥补自己过失,坚定加入到反曹联盟的阵营中。 推翻曹操,便可报仇,建立新兗州,定一雪前耻! “陈留张邈,东郡陈宫,温侯吕布,东平薛礼任城李封......我济阴吴资!” 吴资冷笑。 曹操!曹鑠! 你们都给我等著! 第12章 初至鄄城(求追读) 阳光漫过河面,好像夏天已经来了。 “二郎快看!那是瓠子河,我们快到鄄城啦。” 牛金轻勒韁绳,马儿咴儿咴儿叫唤。 史记载,舜耕於歷山,陶於河滨,渔於雷泽,正是鄄城县一带。 过了瓠子河,鄄城城池便近在咫尺。 “我现在只想要一张不会动的床......静静躺躺。” 曹鑠面色苍白如纸,四肢乾瘦发颤,连掀开帷幔透气,都用尽全力。 车厢里多了几张软垫,可近百里顛簸,依旧令他痛苦不堪。 他倚撑车窗,自嘲著,这车厢怎么和盒子那么像? 似这等酒色之躯,当真是成冢中枯骨! 心中骤然涌起一股迫切与狠劲! 从今日起,戒欲!我要百日筑基! 什么天下大事,人生目標?都不如自己的身体重要! 须臾。 队伍后方响起一阵马蹄,曹昂率领殿后骑兵,赶来匯合。 “果如二郎所料,吴资並未派兵追击。” 曹昂勒马靠近曹鑠车旁。 “有大哥你亲自断后,他岂敢再追?” 曹鑠虽料定吴资不敢轻举妄动,仍劝曹昂引骑殿后以防万一。 若吴资还敢胡搅蛮缠,那曹昂非得直接冲了他的定陶城不可。 曹纯在旁笑曰,“子脩勇武,二郎机智,曹家未来可期!” 不知不觉,又自然而然,在眾人眼里,曹鑠的分量早已不同往日。 骑兵渡过瓠子河,鄄城轮廓愈发清晰。 不同於沿途小城的夯土矮墙,作为兗州州治重镇,鄄城城墙是典型的砖包城。 夯土为芯,外侧包著青灰城砖,墙面规整,高达数丈,墙顶垛口林立,隱约能看到巡逻士卒的身影。 若此时曹鑠没昏睡过去。 定会发出二字惊嘆,坚固! 四字欣慰,这下安全啦! 南城门巍峨高耸,白天竟也紧闭。 守城骑都尉任峻在城头瞭望片刻,確认是曹纯所部,才亲自出城迎接。 “子和,子脩,可接回二郎?军队竟毫髮无损?怎么还多了近百人马?” 任峻观察入微,亦百思不得其解。 两天前明明出城二百骑,怎么回来三百骑? “这还得多亏了二郎。” 曹纯抚须不语。 任峻更加好奇。 却听曹昂面色凝重问道:“姑父亲守城门?” 任峻是曹操堂妹夫,独领別部,深受信任。 今曹操率大军亲征徐州,而他负责驻守句阳,督运句阳乘氏等县粮草。 如今却出现在鄄城,还亲自驻守城门,显然异常。 任峻想起正事,“荀司马有令,若子和子脩返回,速速前往州府回復!” 闻言曹纯曹昂不敢耽搁,引曹真等轻骑几人,並曹鑠马车先行入城。 另令曹济曹休,率军陆续入城,进驻城西军营。 当曹鑠马车经过任峻眼前,他本以为车內的二郎至少也会掀开帷幔,向长辈见礼问安。 谁知。 竟是一声不吭,逕往城门通道去。 虽然我也没把二郎你放在眼里,可你怎么能不向我请安? 任峻素来稳重,倒不会因为这种小礼小节,就要拦路刁难小辈。 可他一旁的长子任先,却年轻气盛,咬牙叱骂。 “早闻曹二郎不学无术,今见之更是无礼之徒!” 骂声不大,却刚好传到驾车的牛金耳中。 咬死过人的牛金,戾气未消,狠狠瞪了任先一眼,目光凶戾如噬人恶犬。 任先年仅十五,从军不久为佐吏,哪见过这般眼神? 一时心惊,隨即涨红了脸,恼羞成怒。 一个小小车夫竟敢如此目无尊卑? 他挺身便要喝骂:“贱仆你给我......” 话未出口,便被任峻伸手拦住,一道冷厉眼神逼得他戛然而止。 目送马车入城后,任先愤愤道:“父亲!如此恶僕!可想而知曹二郎他......” 任峻並未斥责儿子衝动,心中本也有气,只是碍於公事方才制止。 若是平时,他当场就得把牛金拉下来用鞭子抽! 他长嘆一声,慍怒道:“明公雄才大略,怎会有如此顽劣之子!” 一旁整队入城的曹休看得分明,上前恭敬一揖: “骑都尉有所不知,二郎他一路顛簸,呃,时常陷入昏睡......” “文烈是想说,车軲轆压得咯噔响!他也听不到?” 任先冷呵一声。 若非看在曹休是曹昂亲隨,他语气只会更刻薄。 “確实如此。” “哼!” 任峻也冷冷扫了曹休一眼。 知你文烈与人为善,可也不用这么为二郎解释吧? 忽有一声沉厚嗓音响起: “骑都尉刚才问,怎么多了近百人马?” 沉默寡言的曹济,一开口就比磨磨嘰嘰的曹休管用。 “是二郎以百人乡勇击溃吴资二百骑兵精锐所得!” 闻言任峻父子瞬间瞠目。 惊讶的表情如出一辙,是亲生的...... 百人乡勇击溃二百骑兵精锐? 怎么可能! 你倒不如说你曹济单杀吕布! “安民!你可看见那车夫辱我!” 曹济不好惹,任先就梗著脖子强辩。 “那车夫忠心护主,日夜折返鄄城定陶上百里!如此忠义之士!岂会辱你?” 曹济性子刚直,不怕得罪什么骑都尉任峻。 反而认为他斤斤计较,简直心胸狭隘。 任先就不说了,易怒蠢货一个。 “我......” 任先还想爭辩,又被任峻厉声瞪回。 任峻此刻终於明白,曹纯所言是什么意思,这还得多亏了二郎? 虽难以置信,却不得不信。 以他的阅歷,岂能看不出曹休曹济对曹鑠的敬佩与袒护? 这俩人都自视甚高,可不会轻易服人。 隨之而来便是震惊,不是说二郎不学无术吗?传闻误我! 接著羞愧脸红,原来二郎真是昏睡,这才没向我行礼,我竟如此小器? “逆子!待你休沐,亲自去州府,寻二郎道歉!” 任峻变脸速度极快。 惊得任先僵在原地。 他身为长辈,不便向晚辈当面致歉,能令儿子登门,已是极有诚意。 曹济曹休面色平静,心中却颇为畅快,早已將曹鑠视作自己人,自然不容他人置喙! “或许他根本没听到?” 想明白过来的任先小声嘀咕,虽有悔意,仍忿忿不平。 任峻狠狠呵道,“过则勿惮改!必须去!” 实则也包藏了他作为父亲的用心良苦。 任先也是庶子,非任峻与正室曹氏所生,將来前途有限。 若二郎真有文烈安民所言那般,何不藉此机会结交? 二郎,你要小弟不要? 庶子给庶子当小弟,合情合理。 此时的曹鑠刚刚睡醒,根本不知城门外发生的事,睁眼就是偌大的州府大门。 他刚刚下车,就让牛金先去找丁仪,没让他跟著自己进府。 作为恶郎兼庶子的他,家庭地位有亿点低。 我都不受待见,牛金跟著不得受尽羞辱? 第13章 庶子待遇(求追读) 州府坐南朝北,前堂后寢,中轴对称,內外隔离。 进门便是宽阔的前庭,青石路两侧各植著几株古槐,枝繁叶茂。 前庭尽头是大堂,飞檐翘角,青砖黛瓦,为曹操处理公务的核心区域。 两侧是各曹公廨,青砖砌墙,白灰抹面,门窗简洁,是府中属官处理杂务,等候传召之地。 曹鑠现在没有兴致打量,累得只想找个地方静静躺躺。 贴心的曹昂早就安排妥当,进门便令小僕去唤来管家张监奴。 吩咐他,引曹鑠到自己房间歇息,不得懈怠。 而曹昂与曹纯曹真,先去大堂,向荀彧回復紧急军情。 原本想带著曹鑠一起復命,毕竟他才是第一当事人。 不过瞧他摇摇欲坠的模样,只好缓缓。 於是曹鑠跟隨张监奴,穿过前庭后侧的一条抄手游廊,前往后院。 “大郎君的房间在东苑,从这里先到中苑......” 张监奴年过五十,衣著简洁干练,正向初来乍到的曹鑠讲解后院布局。 后院格局分明,以中苑为尊,东西两侧各有东苑与西苑。 此刻曹鑠头晕气短,走两步路便要喘三口气。 前面的张监奴刻意放慢脚步等候,却也没有搀扶的意思。 他曾为曹嵩亲仆,后为曹操管事,能亲自为庶子引路,已算是友善了。 “张伯事务繁忙,不若唤个小僕引我,瞧我这身子,怕是要耽误张伯不少功夫。” 曹鑠扶著朱红廊柱坐下。 一句寻常话,却让张监奴微感诧异。 他自然不是刚认识曹鑠,可以说是看著长大,以前什么德行还能不知道? 张监奴微微俯身,轻抬手肘露出笑意:“二郎君先歇歇,歇好了我扶著二郎君走。” 曹鑠哪能歇好了再走? 拉著他的手臂就起身。 二人走得很慢,曹鑠指尖扣得很紧,脚步微晃却令张监奴觉得异常稳健。 阅人无数的他似觉得曹鑠不同往日,心头一动,侧目望去。 正与曹鑠目光相撞。 那一脸人畜无害的淡笑,竟让他莫名侷促。 就好像自己心中那点的不满和敷衍,以及对曹昂交代的忌惮,早被他看穿。 二人来到月洞门,却见中苑前庭站坐著几人,看著像是提前得报,堵门来的。 怎么不说迎接呢? 你区区庶子,还得丁夫人卞夫人环夫人周姬全来迎接? “二郎君......” 张监奴低头轻语,下意识想要提醒曹鑠。 来者不善! 冲你来的! 然而曹鑠握著张监奴的手没有半分颤抖,连步伐都无些许停滯。 张监奴眉梢一挑,反应神速,当即拉住曹鑠,先声向丁夫人请安。 可曹鑠依旧未开口,只静静打量著眼前眾人。 丁夫人端坐正中,端庄肃穆,眉间隱带纹路。 一身暗纹玄色深衣,领袖口镶著素玉,鬢间一支高翠玉簪,主母威严尽显。 目光扫过曹鑠时,带著明显的厌恶与不耐。 卞夫人立在一侧,淡紫锦裙,妆容素雅,仅一支珍珠釵綰髮,神色沉静內敛。 视线落在曹鑠身上,没有厌恶,却也没有半分关切。 仿佛被她抚养多年的曹鑠只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环夫人穿得最为惹眼,一身桃红色锦裙,头上插满了珠翠,妆容艷丽,眉眼间带著几分张扬。 周姬一身素白色衣裙,没有过多装饰,髮髻简单,面容清秀,却有几分怯懦。 她双手紧紧攥著衣角,看向曹鑠,有几分担忧,却不敢说话。 阶下两个孩童,正是三弟曹均,四弟曹丕。 曹均年十岁,身形单薄,头髮乱糟,面有孤僻,懒得看曹鑠一眼。 曹丕年八岁,著宝蓝色儒袍,腰间系香囊,小小年纪就束髮裹幘,一副大人模样。 他双手背腰,仰著鼻孔看著曹鑠,嘴角不屑撇了撇,非常欠揍。 除不在此处的父亲曹操,大哥曹昂,大姐曹芝,小妹曹婉,五弟曹彰,六弟曹植,这就是曹操一家人。 此时曹操还没有很多妻子...... 不过也够曹鑠喝一壶。 环夫人望了眼丁夫人神色,呵道:“二郎连礼仪都忘记了吗?” 清丽嗓音满是嫌弃之意。 可眾人听来反而觉得正常。 “儿问母亲安,见过诸位夫人!” 曹鑠懒得和她们纠缠,当即拱手作揖。 丁夫人面无表情,察觉到张监奴竟然是扶著曹鑠进来的,有些讶异。 周姬伸手推了推曹均,他这才不情不愿向自己的二哥请安。 轮到曹丕,他却大声笑道:“二兄又惹祸事?竟是如此狼狈?好臭噢......” 童言无忌...... 可周围的奴婢们,皆轻掩口鼻,嫌弃曹鑠身上的味道,並窃窃私语,嘲讽轻笑。 却没有一个主上出来呵斥,连礼仪都忘记的奴婢。 此情此景,连作为旁人的张监奴,都汗流浹背。 要我说二郎就该留在譙县,何苦迁来鄄城? 今之处境,仇人见了都得释怀,债主见了都得捐款。 他已然猜到眾人为何堵门。 前几日丁夫人便命他整理曹操亡弟曹德旧事,意欲择一子过继。 曹德是曹嵩嫡子不假,可连曹嵩都死了,现在的曹家,曹操才是主家。 那这个人选自然是最不被重视的曹鑠。 但丁夫人的根本目的,是让眾人排挤曹鑠,更要逼他安分识趣,远离曹昂。 却见。 曹鑠只是轻轻瞥了曹丕一眼,面不改色,就好像没有听到她们的嘲笑。 丁夫人又是一奇,只当他劫后惊魂未定,反应迟钝。 她见张监奴欲言,先开口道:“张伯辛苦了,先下去吧。” “呃......” 正要说出曹昂交代的张监奴,只好行礼告退。 却又鬼使神差,转头看了曹鑠一眼,发现他的脚步依然是那么稳健。 再听到丁夫人与曹鑠的对话。 他能確认,二郎君当真不一样了。 “母亲若无吩咐,儿先告退歇息?” “你来得仓促,房舍尚未安排。” “隨意即可......” “带他去东苑柴房。” 不是? 这么隨意? 曹鑠咳咳一声发现,睡柴房就算了,可谁带我去柴房啊? 僕婢们纷纷躲闪,寧可违逆主母之命,也不愿靠近曹鑠半分。 好像离他近一些会中毒。 这事也不能全怪她们......以前的曹鑠,不说了! “小翠,你带二郎去吧......” 周姬垂首轻声,唤来贴身小婢。 环夫人本欲呵斥,见丁夫人默许,便按捺下来。 作为曹鑠养母的卞夫人,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而曹丕的態度何尝不是她的態度? 不过曹鑠现在可没空陪她们勾心斗角。 他拱手向眾人告退,又多看了周姬一眼。 她和曹鑠的生母刘夫人,都是小婢出身,以前是同事。 也正因如此,她始终保留对曹鑠的一丝善意。 小翠正要引著曹鑠走向东苑,却发现他既不恼怒,也不委屈,总掛著淡淡笑意。 其实曹鑠真没把这些事放心上。 他不认为以前的曹鑠恶劣,现在自己就该理所应当承受这些排挤。 但也没必要去爭什么,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与之爭。 不要被別人的眼光影响自己的节奏,他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来个充足的睡眠! 第14章 终於可以静静躺躺 “小翠是新来的?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婢女小翠像是受惊的蝴蝶,在东苑花丛小径,埋头快步,好像身后跟著痴汉。 曹鑠实在跟不上,只好开口攀谈。 “回,回稟二郎君,婢子是新来的。” 小翠声若细蚊,头也不敢回,脚下反倒又快了几分。 直到曹鑠忍不住,柔声请她慢些,少女顿时面红耳赤,急得就要跪地求饶。 府中婢女早流传著关於曹鑠的邪恶传说...... 不得不令刚满十六,涉世未深的她,提心弔胆。 好在曹鑠並没有生气,也无任何无理要求,只是单纯请她慢些引路。 小翠悬著的心稍稍放下,她本就单纯,曹鑠三言两语温和宽慰,便彻底消了疑虑,慢慢同他交谈起来。 交谈得知,小翠是东阿人,去年家中断粮,底下还有两个年幼弟弟,父母无奈,只得把她卖身为奴。 她长得不好看,辗转许久无人肯要,还是周姬见她心地善良,才买作贴身婢女。 “到,到了......” 小翠指著眼前堆满柴禾的小院,眼底满是同情。 院门口杂草丛生,墙壁斑驳掉土,稍不注意,就会被灰尘袭脸。 “不碍事,有地方静静躺躺就行。” 事已如此......曹鑠轻轻摇头,挪开堵在门边的枯木,侧身挤了进去。 院內更是破败。 一口枯井歪在角落,周遭散落著麦穗乱草柴堆,破旧木门吱呀作响,推开必有蛛网虫豸落下来。 “我,我手脚快,我来收拾一下!” 这本不是小翠分內之事,却於心不忍,当即挽起衣袖。 她身子和曹鑠一样乾瘦,力气却不小,麻利地搬开挡门的木桩,推门进屋。 转头憨笑道:“二郎君!屋里柴火不多,太好了!” 可没过一会,她额头上的大汗一滴也不少。 曹鑠浑身乏力,只能瘫坐在地上歇息,心里虽有些过意不去,却也无力搭手。 她的手脚真的很快。 瞥见房间里已经腾出一块不大不小的地方,曹鑠叫喊著小翠歇歇,可她就好像没听见。 直到院外传来几声脚步,来了几位僕从,说是来帮忙。 待询问才知,是张监奴派来的。 有了几位僕从帮手,小翠这才歇了下来,却急忙说是要抓紧时间回去侍奉周姬,没有半点邀功请赏。 曹鑠伸手拉住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拇指大的玉器,“赏你的,不得推辞。” 小翠心头一喜,这是头回有人这般认可她,可隨即又慌了神,手足无措。 她从未受过赏赐,不知该收还是该拒,急得眼眶发红,快要哭出来。 曹鑠瞧出她的窘迫,放软了声音叮嘱:“藏好咯,待你得空回家探亲,能换不少粮食。” 一想到能给家里换来不少粮食,而曹鑠又一脸不容置疑,她才双手颤抖著接过,藏进衣襟。 “那个小翠啊,食堂在哪?” 现在是有地方睡了,可吃还没著落呢! 吃什么啊? 曹鑠准备待会来一个惊天大觉,一觉睡到天亮,再美美饱餐一顿。 小翠来不及行礼叩谢,慌忙指著西边回道:“西苑往北,一直走便是。” 说完就跑了。 回去半路她才猛然回过神,二郎君问的应该是在哪里吃饭,不是庖厨位置...... 可一身汗渍的她,已经没有时间回去和曹鑠解释。 摸了摸衣襟里的玉器,她决定明天亲自给二郎君送饭。 这边小院经眾人收拾,总算褪去破败,有了几分能住人的样子。 “代我谢过张监奴。” 他没有再拿出玉器感谢这几位僕从。 不是他已经没有玉器......是张监奴自会赏赐他们。 僕从谢过之后便离开了。 曹鑠终於可以静静躺躺了。 不会乱动的床就是舒服,一躺就睡著,保准一觉到天亮。 —— —— 却说曹昂与曹纯曹真来到大堂侧室,向荀彧匯报军情,却意外发现寿张令程昱也在。 本就察觉局势异样的曹昂,顿时不敢怠慢。 先將曹真引荐给二人,隨即让他细细讲述此行遭遇。 曹真从曹鑠打了丁仪一巴掌说起,直到三句话让吴构七窍流血才结束。 纵如曹昂曹纯,也是头一次清晰完整地听到,现在的全新版本。 二人再次不可思议,二郎才干远超想像啊! 程昱抚须,沉声评价,“二郎君奇才也。” 荀彧没有说话,眼神里却带著讚许。 他们可不关心曹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即使略有耳闻也不在意。 转而荀彧目光一沉,一针见血问道:“子丹,你可知二郎君当时,对吴构说了什么?” 他认为,曹鑠仅凭三言两语把吴构乾死,可能关乎此次事態的严重性。 毫无疑问,吴资谋反板上钉钉,都派出优秀长子吴构袭杀曹鑠,不造反还是闹著玩? 可谋反牵涉多广,同党有谁,正是眼下急需查清的要事。 “当时我就在身边!可是好像没听清楚......” 曹真遗憾捶手。 实不相瞒,我也想知道! 那吴构囂张狂妄,结果被二郎反懟一句,直接气死,谁不好奇他到底说了什么? “那吴构真被二郎说死?会不会是子丹当时太用力把他勒死?” 曹纯到现在还是不信。 曹真连连否认,肯定他就是被嚇死的。 “若非二郎状態堪忧,我本该第一时间带他来復命。” 曹昂嘆道。 却闻程昱拍案问道:“那子丹可知,吴构对二郎君说了什么?” 不愧是程昱,逻辑能力很强。 “这我知道!” 曹真举起食指眼睛发亮。 终於想起有用的信息。 “吴构当时对二郎说,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不出二月,你也必死无疑!” 闻言荀彧脸色惊变。 程昱当机立断,諫言道:“文若!请明公回军吧!” 曹昂曹纯曹真闻言大惊。 事情大到要请明公回军的地步? 荀彧静如雕塑,竟一动不动,隨后郑重扫视眼前三人。 “你们立刻返回军营,此事不得声张,外松內紧,一切如常!” “诺!” 三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纷纷正色。 曹昂原本还打算匯报完军务,便去拜见母亲丁夫人,为曹鑠说几句好话,证明他早已改头换面。 可如今事关大局,只得暂且放下私事,谨遵荀彧调遣。 三人领命逕往府外朝军营去。 程昱再次諫言,“我知大军折返非同小事,可事涉张邈郭贡......” 若无准確判断,哪敢轻易请曹操回军? 那可是数万大军,哪那么容易说回就回? 荀彧並非优柔寡断之人,只是要考虑的因素太多。 他回道: “我请仲德赶来鄄城时,已令句阳任峻返回,又令长垣夏侯渊探查陈留张邈,至於豫州刺史郭贡......” 他总觉得事情或许没这么简单。 沉吟片刻:“或许二郎君会知道点什么?” “也罢......急不得,便先见见他。” 程昱点头赞同。 第15章 我一般不打小孩 今天天气真好,春风拂过,在小翠脸上漾出一对浅浅酒窝。 她拎著食盒,悄悄往东苑柴房走去,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生怕被人瞧见自己是给曹鑠送吃食。 不是对曹鑠有甚非分之想,而是他的名声太差,和他多说两句话会被人鄙视...... 可一想到昨日曹鑠送了自己一块玉器,说能换不少粮食,小翠便觉得。 二郎君应当和周夫人一样,是个心善之人。 给好人送吃的,便也不怕被人看见了。 只是她来得太早,或者说曹鑠睡得太晚,刚到小院,就听到房间里传来闷呼嚕声。 哈噗哈噗! 小翠不敢也不愿吵醒他,本想放下食盒便走,又怕被飞鸟啄食弄脏,只好傻傻立在门口等候。 可没把曹鑠等醒。 却先等来了又一个面带春风之人。 院子外的花丛小路,八岁曹丕双手背腰,昂首挺胸,正迎风起舞。 忽咬牙切齿,低声啐道:“令人作呕的废物!总算不用再拖累我和母亲了!” 说罢,畅快地吐出一口气。 他口中的母亲不是主母丁夫人,而是他的生母卞夫人。 曹鑠七岁之后便被卞夫人抚养,那时候曹丕刚出生。 可自他出生以来,从来没有在曹鑠身上感受到一丝兄长的爱护。 反而因为曹鑠的为非作歹,使得卞夫人和曹丕蒙受眾多轻蔑与羞辱。 至少卞夫人教子无能的標籤是板上钉钉,而曹鑠如此恶劣,那与他薰陶长大的曹丕又能好到哪里去? 若非曹丕搬迁鄄城后,在曹操面前展现出优秀潜质——六岁射箭,七岁骑马,八岁博览群书。 那么——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轻则卞夫人在无子的环夫人面前,都抬不起头。 重则卞夫人和曹丕的一生或许都要被曹鑠给毁了。 这不是危言耸听,卞夫人出身也很低微,曾为歌姬。 而如今,勤勉上进的曹丕深得曹操喜爱,那个令人厌恶的曹鑠,也终於要被赶出家门了。 曹丕此来正是替丁夫人跑腿,来召见曹鑠。 他早已知晓,丁夫人是要將曹鑠过继出去。 曹丕素来小心思不少,前几天就偷听到丁夫人与张监奴议论过继之事。 於是等曹鑠回来之后,便有意无意守在中苑附近。 恰今日丁夫人遣仆来召曹鑠,曹丕自告奋勇。 我將亲手操办你的退役仪式! 是......过继仪式! 曹丕慢悠悠踱进小院,眉头忽然一皱,看见周姬的贴身婢女小翠正守在屋门口。 屋內还隱约传来他二哥愚蠢的呼嚕声。 “你奉周夫人之命来送食?” 曹丕走到小翠面前,居高临下,语气倨傲威严。 眾夫人之中周姬身份最低,他半分也不忌惮。 小翠性子单纯,见状缩了缩肩膀,慌乱之下竟说了实话: “不是周夫人吩咐,是我......” “大胆!小小奴婢竟敢私取食物?” 曹丕一眼瞧出她的紧张不安,眼珠一转,当即想藉机给曹鑠一点顏色瞧瞧。 哐当一声! 小翠嚇得当即跪地,泪洒当场,连连磕头求饶,手下却下意识护住食盒。 可—— 藏在衣襟里的玉器不小心掉了出来。 她的心臟也跟著掉了出来。 曹丕眉梢一挑,嘴角勾起冷笑,眼里散发著变本加厉的狠色,指著地上玉器,怒喝道: “哪里偷来的!你不仅私取食物,还敢偷窃贵物?” 一项项罪名落在老实人头上,重如千斤,能压死人。 小翠呼吸急促,脸皮颤抖,哆嗦著挤出泣声,“我没有偷窃......” 曹丕挥袖上前,目光锐利地盯著她,“你一小婢,若非偷窃,此物何来?” “我......” 该轮到小翠说实话了,她却偏偏不爭气,想著或会连累二郎君。 啪嗒——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惊飞了枝头飞鸟,连风声都似静了几分,屋內的呼嚕声也戛然而止。 “你既不说,那就隨我去见母亲!將你逐出府去!” 曹丕咄咄逼人,还故意提高声量。 如此威势,岂是小婢能够抵抗? 小翠匍匐在地,嚇得抽泣不止,几乎喘不上气。 曹丕却只觉得自己此刻威风凛凛,不由得挺胸冷笑,全然没听见身后房门被推开的咯吱声。 “瞧把你能的,这玉器我送的。” 曹鑠眯著眼,语气平淡。 若是曹真在场,一定会觉得熟悉,吴构死前也是面对这样的眼神。 曹丕愣了一下,隨即嘲讽道:“果然本性难移,到了鄄城还跟婢女廝混。” “你真是不知轻重啊......” 曹鑠睡了惊天一觉,觉得四肢很有力气,想要活动筋骨。 那我也不知轻重好了。 连小小曹丕都搞不定,我算个什么恶郎? “怎么?还敢打我......” 曹丕仰起不知天高地厚的鼻孔。 你可知父亲现在除了大兄最喜欢我? 而母亲可是最討厌你的! 你要是不怕死儘管来吧! 话音未落,曹鑠一记弹腿直接將他踹飞,连退数步,重重撞在枯井边。 乾脆利落! 小翠刚要抬头,就听见曹鑠沉声呵斥:“把头转过去!不许看!” 嚇得她把脸严实埋进地面。 “你竟敢!你!咳咳......” 曹丕满脸不可置信,万万没想到曹鑠说动手就动手。 哎呦喂! 你是真敢踹啊! “待我告知母亲......定將你!定將你!” 颤抖的双指就像挑衅的信號。 这还得了? 曹鑠上前一把揪住曹丕衣襟,將他的头按在井沿上,五指用力,在他脸上掐出几道红印。 七八岁的小鬼最烦人了! 我一般不打小孩。 除非忍不住。 曹鑠俯身歪头,与曹丕四目相对,唇角微挑:“那我先杀了你便是。” 眼中没有半分兄弟情谊,只有是兄弟就砍死你的杀意。 “你不敢!” 曹丕双目圆睁,牙关紧咬,依旧嘴硬。 可对上曹鑠那双平静如冰的眼睛,他心底骤然发寒。 这眼神,他在集市杀猪的屠夫身上见过。 曹鑠手上丝毫不停,抓著他就要往井里推。 “救命!救命啊!” 曹丕高声大喊,试图引起院外行人注意。 可这小院偏僻得很,別说路人,连飞鸟都不愿停留。 “叫破喉咙也没用,嘿嘿嘿......” 曹鑠笑了出来。 曹丕叫得越大声,他笑得越兴奋。 枯井不算深,可在曹丕眼中,却如同万丈深渊,掉下去便是粉身碎骨。 我天之骄子,何故与这废物换命? “二兄!我错了!我错了!” 曹丕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终於卸下大人偽装,变回了一个受惊孩童。 可曹鑠岂能不知? 他只不过又套上另一层偽装。 啪—— 一声脆响在井边迴荡,曹鑠甩了他一巴掌,字字诛心: “你不是错了,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井底的回音,连绵不绝,一层一层击溃曹丕的心。 他的肺部像是被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吸不进一丝空气,只能发出短促而轻微的抽气声。 这就是恐惧的滋味吗? “我怕辣!我怕辣!二兄!二兄!” 曹丕放弃挣扎,身体像烂泥瘫在井边,四肢一片冰冷。 “你这小子一肚子坏水,我的恶名有你一半功劳,没少告密吧?” “今日之事我若再告密,便叫我不得好死!” “叫声好二兄。” “好二兄......” “你这脸伤腹伤哪来的?” “自,自己摔的......” “哎呀呀!没摔疼吧?” 曹鑠瞬间变脸,伸手扶起曹丕,替他拍去身上尘土,擦去眼泪。 曹丕低著头,乖乖享受著二哥的爱护。 似有些不好意思,幸福到颤慄...... 把头紧紧埋低的小翠,全程不敢抬眼,可一开始的急促呼吸,此时竟神奇地平復了。 正在此时。 忽闻院外脚步响起。 第16章 我愚蠢的弟弟啊 有人来了?! 小翠瞬间绷紧神经,比方才被曹丕呵斥威嚇时,还要惶恐几分。 怀里食盒抖出汤水,浸湿了衣裙,她却浑然不觉发烫,只觉得天仿佛要塌下来,一切都完了。 枯井离院门不远,曹丕脚趾死死抠著地面,脖颈紧绷,想转头去看,想放声高喊。 偏偏他不敢。 因为曹鑠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眼神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还微微扬著嘴角,带著几分鼓励意味。 四弟!精神点!別丟份!好样的! 二兄你! 你怎么能如此从容? 你的心就这么硬吗? 当真不怕我喊出来? 短短一瞬,曹丕心中百转千回,只敢微微侧头瞥了眼井口,最终埋下了头,选择沉默。 来人的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监奴走得匆忙,人未到声先至: “二郎君!二郎君!荀司马有请!” 院门里的画面定格成一张照片。 婢女小翠匍匐跪在房间门口,像是犯了错受了委屈。 一口枯井旁,曹丕鼻青脸肿,低头不动,四肢颤抖,好像也犯了错受了委屈。 唯有曹鑠神色淡然,抬眼望了过来。 张监奴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哪一条腿先迈进院子。 只记得自己退后的脚步十分认真。 曹鑠没有应声,场面一时诡异得安静。 他转头盯著曹丕,静静看了三秒。 “呵呵呵......这跤摔得我是真疼!差点就掉井里,幸有二兄及时发现,衝过来救我还把小婢撞到......” 曹丕尷尬挤出笑声。 笑声很乾燥,比枯井还干。 也很好解释了案发现场。 小翠听得一愣一愣,满心匪夷所思,险些忍不住抬头看看,事情当真如此吗? 难道公子丕已被二郎君感化? 太好啦! 而张监奴可没心思插手兄弟之爭......再重复道:“二郎君,荀司马有请。” “四弟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 曹鑠问向曹丕。 心绪未定的他竟然说道,“母亲有请......” 这个请字,彻底宣告他在曹鑠面前失去勇气。 张监奴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昔日曹操也曾这般教训过曹德,只是手段粗莽,闹得人尽皆知。 他竟忽然觉得——我昨日派人来帮衬二郎看来是没做错。 但也没做对。 本该是第一时间向丁夫人稟明曹昂的吩咐,不管丁夫人態度如何,这才是对的。 “四弟说说,我是先去见荀司马,还是先见母亲?” 曹鑠又问道。 在曹丕看来,这分明是服从性测试...... “自然是公事要紧,先见荀司马......” 话语间,他竟还带著几分艷羡。 即使因公相请,可能得荀彧相邀,乃是豫州士族子弟的莫大荣幸。 看著曹丕腰间掛的香囊,曹鑠已知。 这小子怕也是大偶像荀彧的迷弟,士族圈就是如此。 可他却摇了摇头:“我得先吃饭。” 说罢朝院门瞥了一眼。 张监奴没有再催。 他心知昨日曹鑠便该去见荀彧,只因身体虚弱才暂缓。 此刻不让他吃饱,这般状態去见荀彧,也难谈融洽。 曹鑠转身走向屋门,短短几步路,在张监奴眼中,却依旧沉稳有度。 他本是僕役出身,在主君面前惯於低头察言观色,只凭脚步便能判断一个人的气度心性。 而曹丕心中,却翻涌著复杂情绪。 恐惧与恨意自不必说,竟还夹杂著一丝令他羞愧难当的敬佩。 我乃天之骄子,怎会敬佩这个废物二哥? 可他真的气场好强! 可恶! 曹鑠上前扶起小翠,动作轻柔,语气却十分冷淡: “小翠,以后不必再来看我了。” 正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今日若非他看曹丕不顺眼,且早起需要活动下筋骨......可不就让小翠身败名裂,被逐出府? 他捡起地上的玉器,接过食盒时,又悄悄塞回小翠手中。 “吃一堑长一智,你先回去吧。” 小翠只觉得玉器烫手,却又紧紧攥在手里。 因为她觉得除了周夫人,只有曹鑠是真心待她。 她对曹鑠並无儿女私情,只当这般良善之人,本就如此。 “婢先请告退......” 曹鑠打开食盒,目送小翠离去。 目光顺带扫过曹丕,见他始终不敢抬头看小翠一眼。 “四弟吃了没?过来一起吃?” “吃过了......” 这哪是问我吃没吃过饭? 分明是问我长没长教训! 曹丕还是低著头来到曹鑠面前,等候兄长发落。 他岂能不明白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 曹鑠刚教的。 “你倒是有些城府,察言观色,见风使舵,有点手段,可想对付我?” 食盒里的食物並不丰盛,可曹鑠依旧大快朵颐,三两下扫光。 却意犹未尽道:“我再教你一件事,要对付一个人,先要思虑周全,再一击毙命!” 这番教诲在曹丕眼里却是赤果果的恐嚇。 “我......” 曹丕委屈极了。 我已经完全屈服啦!你还要我怎样?能怎样? 非要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 “我愚蠢的弟弟啊,哈哈哈!帮我把院子收拾乾净再走。” 曹鑠轻笑一声,重重拍了拍曹丕的肩膀,隨即出门跟上张监奴。 仇恨吧! 憎恨吧! 我愚蠢的弟弟啊! 院子里,曹丕如同一只被拔光了毛的败鸡,心底最后一点倔强,也被看得一清二楚。 在曹鑠面前,他仿佛被血脉压制,觉著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可骄傲的我啊,当然不会从此屈服,做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他默默收拾著院子里的残局。 临走前,望著那口枯井,双手沾了尘土,往脸上身上胡乱抹了几把。 今日是我曹丕摔倒! 可曹鑠你给我记住!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这一日不会太久,因为你很快就会被过继出去! 曹丕伸手抚过脸上掌印,用力一按,痛得齜牙咧嘴,却哼哼顿挫,癲笑了起来。 无名指与小指之间,藏著一颗隱忍而不甘的眼睛。 “张伯久等,多亏张伯昨日派人来帮衬,不然我哪能睡个好觉?哪能起这么早?” 前往前堂的路上,曹鑠隨口一句感谢。 落在张监奴耳中,却多了几分深意。 难道二郎是想说,今日之事我也有份? 呃......还是我造成不成? “二郎君放心!我待会再派人给院子添点家具。” 张监奴不是个多嘴的人,从不掺和主君家事。 正如他不会將今日之事宣扬,亦不会把丁夫人將要过继曹鑠之事告知。 他也是有一点眼光的人,不然曹嵩曹德都死翘翘,而他却能成为昔日庶长子,今兗州刺史曹操的管家? 所以他会派人给曹鑠院子添点家具。 第17章 我说全郡皆反(求追读) “曹二郎这般难请?” 时已春末,暑气渐盛,窗外的银杏树叶片乾枯发黄,却不及程昱那张脸的枯黄半分。 若是曹鑠再不来,他的脸就该著火了! 今潁川名士,兗州司马荀彧,东阿名士,寿张县令程昱,联袂相请! 竟然还有人敢怠慢一个时辰? “仲德稍安,今日总是能出结果的。” 或许是荀彧腰间佩戴的香囊散发著安神气息,程昱脸色稍稍缓和。 他也並非自视甚高之人,实在是大事紧急,岂能拖延? 说曹鑠曹鑠到。 他身形瘦弱,身著简朴单衣,面容清秀,却一眼看出,亏空得厉害。 若非昨日曹昂等人先向荀彧程昱介绍过曹鑠。 必给二人带来纵慾过度,酒色之徒的第一印象。 “不好意思,早上我四弟差点摔进井里,我为了救他,耽误了些功夫......” 看似曹鑠在说些有的没的。 实则他就是在说些有的没的...... 说罢双手作揖拜道:“小子曹鑠,见过荀公程公。” 程昱身材异常高大,坐著比曹鑠弯腰还高。 荀彧平平无奇......就是有点帅。 “二郎君无需多言,请就坐。” 荀彧伸手相请,邀请同坐,並沏好了茶水,备了点心。 看著並没有把他当成未成年小辈。 程昱刚才还急得很,现在也很友善地移来蒲团。 “既如此......我也就不客气了。” 曹鑠碎步向前,朝著二人点头谢过,可坐下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吃点心,还狼吞虎咽。 程昱直皱眉头,却关怀道:“二郎君没有早食?” 曹鑠摆摆手,“不瞒程公,以我的家庭地位,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点心。” 曹丕这小子阴得很,得先找两张护身符。 这小子还有要求? 程昱转头看向荀彧,荀彧笑道:“待会我让人做些点心,给二郎君送去后院。” 前堂办公处本就有庖厨,荀彧却不说让他带些回去,反倒要派人送往后院。 显然他是读懂了曹鑠“家庭地位”这四个字。 家庭地位,从来不是仅凭內部爭斗就能得来。 正如东汉举士,亦需藉助他人名望,方能水涨船高。 这小子將来的孝廉茂才是没跑了......程昱暗道。 “鑠小聪明耳,竟让荀公程公相请,不胜惶恐!但问!知无不答!” 曹鑠立刻端正態度。 既说他此前应对吴资父子是小聪明,今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点心也是小聪明。 看似我有点绕弯子,实则我直截了当。 荀彧与程昱相视一笑,並没有在意,反倒觉得这少年多了几分鲜活有趣。 奇才嘛,性格奇点也正常。 “二郎君觉得,吴资谋反之事牵涉多广?” 程昱直言不讳问道。 吴资谋反是板上钉钉,牵涉多广意味著事態严重性,是否到了不得不请曹操回军的地步。 荀彧和程昱心中实则有了答案,却仍不敢妄断。 至少得先听听曹鑠这个第一当事人的想法。 “程公不必忌讳,叫我二郎即可。” 曹鑠一语双关道。 不用彆扭的喊我二郎君,恶郎也好,二郎也罢,我都听习惯了。 再者我知无不言,那你们也不该讳疑忌问。 程昱咂摸著嘴,好傢伙还被你给上了一课? 荀彧正要细问,谁知曹鑠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全郡皆反也!” 恰时春雷炸响,屋外淅沥沥下起了雨,程昱脸色阴沉,荀彧愁眉不展。 这事难道比我们想像的还要严重? 他们已经做好了请曹操回军的准备,荀彧甚至已经写好信,就等著八百里加急。 可所料最差情况,不过是吴资张邈,联合豫州刺史郭贡,內外联合谋反。 而曹鑠竟然说,全郡皆反?! 简直震惊! 难以置信! 若全郡皆反,那绝非曹操回军便能轻易平息。 必然会掀起滔天巨浪,前途堪忧啊! “二郎何以这样认为?” 程昱带著质疑连忙追问。 荀彧也俯身向前。 本来只是想向二郎你確认一下,结果还问出大问题来?该不会是你胡说八道吧? “二位何以不这样认为?” 曹鑠严肃反问道。 他能够理解,即使智谋稳重如荀彧程昱,也会不可思议。 曹操两年前刚得兗州士民拥护,令饱受战乱的兗州,焕发生机,无异於兗州救世主。 结果你说两年后,所有的兗州士民都要造反? 这根本不可能嘛! 但歷史就是如此。 此事干係重大,曹鑠不得不如实道来,即使缺乏事实依据,还有可能把自己身份搞得神神鬼鬼。 但岂能无动於衷? 轻则影响曹操发展,他这个曹二代不能享福。 重则兗州是要死上几十万的人,连他说不定都得被迫吃人肉。 当然他也儘可能让这件事,有事实依据,总不能说我是穿越者吧? 再者万一穿的不是正史呢?新三不就没有桃园结义...... 所以他的这句反问就显得很有含金量。 “吴资乃张邈举荐济阴太守,此事一定与张邈有关,然东平薛礼,任城李封素与张邈不合!” 程昱不再忌讳,举例质疑。 整个兗州除了鄄城以及曹操的发家地东郡,是曹操委任亲信掌控。 其他郡几乎全是兗州人,这是彼时曹操入主兗州的妥协之举。 但他並没有那么傀儡,依然採取分化拉拢的方式治理兗州和兗州人。 如程昱所言,其他郡並非是一团和气,是有矛盾利益之爭的。 “那父亲他有没有做过什么事,引起眾怒的呢?” 曹鑠指的是,曹操夷灭兗州名士边让三族之事。 但这或许能让原本互为仇人的各方暂时放下恩怨,却不足以让他们精诚合作。 必然涉及利益相关! 荀彧忽然想起那日曹昂提起的东阿屯田,顿时就明白。 若是青州兵涉及的兗州土地之爭,倒是有可能逼得各方联合,群起攻之。 可兗州现在也就东阿范县寿张几地推行屯田。 这事尚在初步推行,兗州大族豪强会这么应激? 显然程昱也想到了,他再针对性反驳,举例。 “纵然有动机,可张邈並不能服眾,豫州刺史郭贡根基浅薄,也无人从中联络,全郡反不了!” 他的头上冒起尖尖热气。 兗州有可能全郡皆反,兗州全郡皆反不太可能...... 没这个能力你知道吗? 就说最有可能领头的二人,陈留太守张邈,豫州刺史郭贡。 张邈財大气粗,兗州老前辈,曹操都靠他起家的,可他现在还是陈留太守,曹操都兗州刺史啦! 这人就不行。 豫州刺史郭贡是长安朝廷李郭刚派来的人,名望有限,人生地不熟,关东人是不可能与他同流合污的。 没有服眾的领头人,这就全郡反不了。 再者。 就算硬捧著张邈郭贡,这种联络全郡而不被发现的事,谁能办成? 第18章 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曹鑠心头急切,恨不得直接点出。 若吕布为领头人,而陈宫负责联络,这事不就成了? 但直接说出来容易,却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解释。 於是他换了种说辞, 问道:“昔日父亲他是如何入主兗州?” 程昱已然知晓曹鑠不是在无的放矢,他也不会刻板回答。 都是在针对性求证,去主动探索一切可能性。 他说出曹操入主兗州的关键原因。 “刘岱不敌青州黄巾,而明公力克,陈宫先取得鲍信认可,又联络兗州各地,使明公入主兗州。” 其一就是曹操能打,混乱的兗州需要一个能打的主公。 其二就是陈宫,其交友广泛,颇具苏秦张仪纵横之才。 荀彧深深看了曹鑠一眼。 也像程昱那样,不问会不会,就问有没有可能,遂说道: “陈公台乃明公亲信心腹,又有谁比明公善战?” 此时陈宫在曹操心目中的地位不下荀彧,正和东郡太守夏侯惇,治理最重要的东郡。 他能反? 曹操先打服青州黄巾,打跑黑山贼,把袁术追得躲在淮南,徐州陶谦也怕得瑟瑟发抖。 谁能敌? “文若或许不察,陈宫此人善妒......” 程昱轻声开口,点破关於曹操荀彧陈宫的三角关係。 这个三角不太稳定。 从作为曹操大本营的鄄城,是荀彧来守家,就能看出,亲信心腹亦有差距。 “难道兗州周边就没有善战豪杰?” 曹鑠再问道。 你们既然能判断出陈宫有疑,那自然可以再大胆一点猜。 闻言荀彧深吸一口气,面露从未有过的凝重。 要说比明公善战,又恰在兗州周边的,恐怕只有暂居河內的吕布了。 “我闻吕布从河北逃亡时,途经陈留,再至河內......” 这件事看著並不稀奇,正如张邈收留韩馥一样,凡是跟袁绍有仇的人,他都爱结交。 如今看来,或是早有预谋。 “文若!不能再等!立刻请主公回军!” 不等荀彧说完,程昱便急声打断。 即便兗州的事態没有曹鑠所说那般严重,他也坚持要请曹操回军。 就算只有吴资张邈郭贡,內外联合谋反,也需明公亲自回军镇压为妥。 现在要是加上陈宫吕布,那兗州便是黑云压境,旦夕城摧! “二郎何以这样认为?” 荀彧再次追问,神色愈发郑重。 儘管是以结论推断过程,每个环节都值得深思质疑,颇有些牵强,但確確实实有这个可能。 只要有一丝隱患,那就不得不防! 所以荀彧非常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得到这样的结论? 不要再反问我们啦! 此刻曹鑠诚恳回道:“我觉得像吴资这种蠢货,若不藉助万无一失的大势,他不敢杀我。” 但这也不足以导致曹鑠做出这样大胆的结论。 於是他只能说出:“吴构临死前我诈了他一下,他自己说的......” 合理了!都合理了! 如此曹鑠深藏功与名。 “二郎今日之言,如拨云见日,令我等茅塞顿开!” 荀彧恭谨作揖,程昱连忙抬手。 无不表达感激佩服之情。 然而曹鑠直接退了三步,亦拱手拜道,“荀公程公之言,亦如拨云见日,令我茅塞顿开!” 拿了剧本就敢胡乱断言? 非也! 没有荀彧程昱的分析求证,曹鑠哪敢板上钉钉?若是判断有误,那他罪孽不轻。 我是指点了你们,可你们也指点了我啊。 曹鑠可没有因为穿越者的身份,就觉得高人一等,也不敢看轻任何一个古人。 但凡把他和荀彧程昱同时丟在战国时代,混得好的一定是他们。 刚坐下来的曹鑠略显无礼,可要走了,反而真性情。 荀彧与程昱对视一眼,皆暗道,二郎当真有过人之处,奇才也! 三人若非討论紧急之事,而是閒谈经学,评品人物,此刻必定会开怀大笑,相得益彰。 “程公,虽骤雨突至,树叶却愈发嫩绿,荀公,不要忘记给我送点心。” 曹鑠知道自己的差事办完了,接下来就看荀彧和程昱的了。 也不停留。 临走前看似调侃两句,都什么时候呢,你还惦记你的点心?! 实则是对荀彧和程昱的宽慰,事已如此......著急是没用的。 按理说以他的身份不適合出言宽慰荀彧程昱......可二人却真的得到慰藉。 他们从一开始也没把曹鑠当做小辈,现在更没把他当做小辈,曹鑠自己也没把自己当小辈。 本质上就是就事论事。 可谓君子之交。 “二郎!用我的伞......” 荀彧起身相送,伸手去唤。 程昱也站了起来,差点把曹鑠嚇得后仰。 察觉到荀彧或有挽留之意,程昱开口道:“二郎何不在府中任事?” 你小子不是嫌自己的家庭地位低吗? 出来做事,谁敢小看你? 曹鑠撑起伞,短嘆一句,“我要是能长高到程公的肩膀也不错......” 你们有你们的烦恼,我也有我的烦恼啊。 要是这辈子就曹操那么高,那真得完蛋。 可一想到曹昂那么高那么帅,他又放下心来。 再者我还未成年呢!一个个著急什么? 现在我抱堆竹牘天天坐公廨里,对时局也没任何用处,不如屈身守分。 荀彧目送曹鑠离开,隨后又唤来小吏,准备了一盒点心,並两卷自己註解的论语。 吩咐他待会送到后院。 其实荀彧有的是办法提高曹鑠的家庭地位,就隨便讚美两句,明天就能传得曹家后院满天飞。 可他还是尊重曹鑠,似窥见他內心中的躺平真諦...... 以二郎的智慧难道不懂爭取? 他只是不想有求於我,求於人必受制於人,恩更是如此。 “二郎真实在啊......” 程昱非常羡慕曹鑠提出重大问题,却可以抽身不管的豁达。 不是他不负责任,而是他不为责任所扰。 就好像他提出的重大问题只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他的当务之急是长高是成年。 这就是他的实在。 都说事已至此先吃饭吧,但真能一口一口吃饭的人能有多少? “仲德,眼下局势必陷入万分艰难,我立刻请主公回军,你去稳住范县东阿!暗中行事。” 荀彧程昱陷入更大的焦头烂额。 但他们行事依然有章法。 第一时间就是请曹操回军,更准確点是先请曹操本人回来。 范县东阿作为曹操屯粮大基地,是除了鄄城外最先要保住的地方。 而这一切还得暗中行事,因为你根本不知道现在的兗州人还能不能信,更会引起恐慌。 隨后。 荀彧又立刻让陈留郡的长垣夏侯渊直接回军,再令濮阳的东郡太守夏侯惇回军。 前日令句阳任峻回军也是如此,鄄城兵力太少!又最重要! 不是非等曹操回来了才做这些事,必须往最坏的情况去做应对。 他已经猜到,兗州的这场血雨腥风要被提前掀起。 不要以为你的敌人很蠢,人家也是会隨机应变的。 更何况若真有吕布陈宫参与的话,就算提前应对,也难以改变全郡皆反的事態。 可千难万难,也要迎头而上! 第19章 天下事国事家事不如私事 作为曹操正室,丁夫人居於中苑主屋,屋舍宽敞规整,陈设简约端重。 正中设一张漆木长案,案上只青铜灯盏与书卷帛书,无过多珠翠装饰。 墙面悬掛素色麻布帷帐,用以分隔內外,帐边缀少量玉饰,微风过处轻响,不张扬却显威严。 她正打理著窗边的一株兰草,却看见窗外鼻青脸肿的曹丕,正步履蹣跚跑来。 眉头一皱。 这是发生甚么事啦? “儿请母亲早安。” 曹丕双膝跪地,行大孝礼。 他比较做作......每日如此。 “丕儿脸上这是?” 丁夫人坐到案几旁,伸手唤著曹丕上前。 若非他出声,这猪头一样肿胀的脸还真有点认不出来。 “二兄小院偏僻,路不好走,我自己不小心摔到井边......” 爱说点小谎的曹丕,第一次因为说谎而脸红。 他缩了缩脖子,又俯身下拜,“荀司马请二兄问话,遂暂时不能来此......” 闻言丁夫人看了眼门外,眉头微蹙。 暗道荀君找二郎能有什么事?或也只是问话而已。 曹丕刚抬起头,见丁夫人蹙眉,以为自己办事不利,又把头埋了下去。 “丕儿先退下吧。” 丁夫人没有责怪曹丕,却也对他的摔伤不多关怀。 只是有些奇怪,摔能摔成这样? 她没有在意。 自告奋勇的曹丕如今是自作自受,就算没有在曹鑠面前承诺保密,他也绝不好意思说自己被曹鑠给痛扁。 太丟人了! 他默默退出房屋,往他生母卞夫人西苑走去,既去请安,也是去疗伤。 而丁夫人又召来婢女,令她前往前庭候著曹鑠,待曹鑠见完荀彧,就把他召来。 婢女来得晚了,没等到曹鑠,却遇到小吏奉荀彧之命给曹鑠送吃食和经书。 她连忙跑回来告知丁夫人。 “我昨日便察觉二郎有些变化,今日竟得荀君赠礼?” 丁夫人哑然无语。 就说那曹丕是如何如何敬仰荀彧,还学人家穿搭,可荀彧何曾理会过他? 今荀彧若只是问话曹鑠,何必送吃食与经书? 丁夫人不得不承认,曹鑠定然不同往日。 可依然没有改变想要把他过继到曹德家的想法。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十四年的为非作歹,岂能数日转变? 良辰吉日都选好了,就等曹操点头,又岂能半途而废? 丁夫人又派婢女去召曹鑠。 曹鑠正在院子里舒展筋骨,修炼著一门名为全国第十二套广播体操的神功。 来的婢女倒是客气了些,路上还主动介绍起各处院落位置。 没一会曹鑠来到丁夫人主屋。 他微微屈身见礼,隨后保持著一定距离,低头看地。 “二郎可知我今日召你何事?” 丁夫人从內室走出,端坐在窗户侧的木榻上。 隨后指著榻前五步左右的位置,而曹鑠只能硬著头皮跪坐上去。 这样丁夫人就能居高临下將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而他却不能抬头。 你召的我,还问我什么事? “母亲......有话不妨直说?” 曹鑠实在不想纠缠家长里短。 天下事国事我都没空关心,何况家事? 若木榻上坐著环夫人,定然呵斥他,二郎竟对母亲如此疏远怠慢? 可丁夫人却只是皱了皱眉,清了清嗓子,“真要我直说?” “直说。”曹鑠回道。 丁夫人直言不讳道:“汝从父遇难而无后继,我想做主將你过继如何?” 闻言曹鑠面色微惊。 不是惊讶二郎要变大郎,而是惊讶这种事还得问我? 这事难道不是父母决定即可,还需要问过继子的想法? 这还是封建社会吗? 他有所不知......法理上丁夫人和曹操就能做主,但他的生母刘夫人对丁夫人有恩。 曹昂子凭母贵不假,但,无子不行!正室丁夫人也是需要儿子的。 她或许非常厌恶曹鑠,却不能对不起刘夫人和曹昂,所以才有多此一问。 虽然就算曹鑠不答应也要过继,但怎么不算商量呢? 丁夫人不能坏了恩义啊! “但凭大人做主。” 曹鑠乾脆利落的回话,令丁夫人惊得差点滑落木榻。 不是二郎? 我刚试探你就答应啦? 此刻丁夫人竟有一丝错觉,觉得眼前的二郎怎么看起来比丕儿顺眼多了? 她一时间接不上话。 “母亲有话不妨直说?” 曹鑠跪著有些难受。 而丁夫人愈发不好开口,就好像自己是跪著,曹鑠是坐著。 “你与子脩同胞兄弟,若非家族继后之事,我实在不愿......” “但凭大人做主。” 曹鑠又道。 “汝从父生前最得汝祖父疼爱,家资不菲,过继之后......” “但凭大人做主。” 曹鑠再道。 这可是你说的? 一言为定! 二人相谈甚欢。 丁夫人也难得露出笑意,“二郎身体瘦弱了些,这几日我叫奴婢们燉些山参补补。” “多谢母亲!若母亲没有其他吩咐,儿请告退?” 终於有一件值得曹鑠高兴的事了。 那就是燉些山参补补! 我太需要补补啦! “去吧。” 丁夫人起身,竟然还把曹鑠送到门口,又目送他离开。 忽感慨一声,“若二郎都这般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我又何苦对不起刘氏与子脩呢......” 可还是那句话。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十四年的为非作歹,岂能数日转变? 良辰吉日都选好了,就等曹操点头,又岂能半途而废? 丁夫人面露欣慰,想起曹昂,觉得自己终於为长子剷除大累赘。 又愣道,子脩回府已两日,怎不来向我请安? 些些疑惑还是被眼前喜悦给掩盖,她就盘算著曹操什么时候能够回来,此事宜早不宜迟! 曹鑠没有先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当场让丁夫人的婢女去燉些山参补补。 他真不在意过继之事。 或者说不去想。 他並非就愿意二郎变大郎,实在是自己说了不算。 若曹操与丁夫人都答应,他说不行又有什么用? 你要过继我,是你的问题!关我什么事? 想要我內耗?没门! 再者不是还有曹老板吗? 这事哪能丁夫人说了算。 其实曹鑠也很想和丁夫人说,我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不敢说是人中龙凤,至少不会像从前那样顽劣不堪。 可她能信? 平心而论,他觉得丁夫人人挺好......但凡她肯耍点阴险心思,她有的是手段让曹鑠早夭。 现在却还愿意找个合適归属,真挺好。 至於曹操人好不好,算是沉迷筑基的曹鑠,不多的好奇点。 他也该回来了。 —— —— “阿母,疼!疼呀......” 西苑卞夫人房间,曹丕趴在卞夫人腿上,脸上疼痛令他眼泪哗啦,抽泣不止。 卞夫人小心翼翼上药,却突然厉叱一声,“忍著!” 曹丕明白,脸上的伤要忍著,心里的委屈也要忍著。 只要父亲一回来,我就还是那个受喜爱器重的儿子。 而曹鑠呢?怕是父亲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將他过继出去! 我曹丕以后有的是手段报復你! 但他万万没想到,曹操会回来的那么快。 第20章 曹操星夜返程 徐州迎来初夏,比酷热更加可怕的是,曹操的屠刀。 三月至今。 曹军入泰山琅琊,连下三城,兵锋直指开阳即丘,不需半月就能杀到陶谦老巢郯城。 比起一伐徐州,此次攻势更加犀利。 残阳如血,泼洒在开阳的夯土城墙上。 三万曹军列阵於西门外,甲冑森然,戈矛映日,连营绵延数里,將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曹操立马於阵前最高处的望楼之下,一身鱼鳞札甲,外罩猩红披风,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他身材不高,却肩宽背厚,腰背挺得笔直。 面容轮廓分明,有鼻子有眼,厚髯不长,有些粗獷。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很亮。 犹如黑夜中的萤火虫,百步外的放大镜,直教城楼上的曹豹,手扶女墙,脸色惨白。 他能清晰地看到曹操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急切,而是一种俯瞰螻蚁般的漠然与冷酷。 曹操缓缓抬手,麾下士卒瞬间鸦雀无声。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撞在城墙上: “曹豹!听著。 今日你开城投降,我保你一城无事。 若待到明日合围既定,城破之日——鸡犬不留,闔城尽屠!” 话音落下,他微微偏头,目光掠过城头,仿佛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件。 身后亲卫皆垂首屏息,无人敢动。 三万大军,竟连一声马嘶都听不到。 曹豹牙关紧咬,手心全是冷汗。 这不是危言耸听! 初平四年曹操一征徐州,彭城一战,泗水为之不流。 这是血的教训! 曹豹畏惧到不敢回话,可身为陶谦亲信,岂能开城投降? 他已拿定主意,今晚就跑! 暮色渐沉,曹军营中开始燃起篝火,点点星火,如同死神的眼睛,死死盯著开阳城。 曹操勒转马头,回到军帐,正畅怀大笑。 “吾料今夜曹豹必然弃城而走......” “明公高见!料敌於先,今取开阳再下郯城,定叫那陶谦老儿不得好死!” 身后跟著谋士戏忠,身材消瘦,颧骨高耸,已提前恭贺曹操杀死陶谦,夺取徐州。 陶谦可不是什么厚道人! 初平三年,他发兵助力公孙瓚,屯兵兗州发乾,以逼袁绍。 不声不响就朝我兗州进兵?真是没把我曹操放在眼里! 遂被击破。 也就有了后来的曹操一伐徐州。 初平四年末,曹操父亲曹嵩,从琅琊赶去兗州享福,结果被陶谦指使张闓截杀,去另一个地方享福。 拿家人泄愤就有点过分了! 所以就有这次曹操二伐徐州。 当然。 曹操本来就想拿下徐州。 “我听说刘备田楷奉公孙瓚之命,赶来相助陶谦?” 曹操脱下披风,卸去臂甲,坐在案旁,饶有兴致提起刘备的名字。 二人早就相识,又各为袁绍公孙瓚从属,此前也在黄河附近高唐发乾,交战过。 “刘玄德颇有勇名,却不过螳臂当车也。” 在戏忠眼里,刘备就是一勇將耳。 这时候的刘备名声並不响亮,就一挺能打的。 岂不闻袁术后来直接发问,刘备是谁?我不认识他。 “若取徐州,本初见我势大,而袁公路今在淮南......” 曹操隨即略过刘备不提,说起远虑。 这关东大势,无非是二袁之爭。 简单说就是袁绍曹操两兄弟,外加场外啦啦队刘表,正面与袁术公孙瓚陶谦打擂台。 今若曹操夺取徐州,又得与袁术正面为敌,而袁绍岂能看著小弟做大? “兗徐四战之地,又夹黄淮二袁之间,可谓万难。” 戏忠分析道。 俗话说得中原者得天下,可只有中原那就是群起攻之。 更不用说曹操现在连半个中原也没有。 “然袁车骑尚未平定河北前,不敢南下,袁公路尚未平定江东前,不敢北上。” 戏忠並不悲观。 “时不待我,明日轻取开阳,再拔军围攻郯城!” 曹操昂首抚须,伸手摊开徐州东海郡舆图,开始研究如何攻破郯城。 远虑是好事,可若执著於虑,那就会丧失行动力。 正当此时。 帐外曹仁面带惶惶,传来急报,言为兗州鄄城发来。 见其神色,曹操略有不满,子孝隨我数战,竟还如此沉不住气? 他不知......曹仁亲眼看到传信斥候,双目爆裂,猝死马背。 “怎会?怎会!怎会如此?!” 当曹操亲眼看到荀彧的亲笔信,竟也绷不住平日威严之貌,双手颤抖,拍案大叫。 文若说吴资张邈联合郭贡侵我兗州也就算了。 什么叫或將全郡皆反? 不管是理性还是感性,曹操都绝对不相信! 他们拿什么反我? 他们又为何反我? 可曹操也知道,若非有此跡象,荀彧不会在这关键时刻请他回军兗州。 他现在的脑子有点乱,不知道这是什么基本原理......遂將信件转阅戏忠。 戏忠反而镇定异常,凹陷的双目不停转动,说道:“文若稳健,若无九分把握,不敢妄断也!” 他自然也和曹操一样难以置信。 可荀彧难道会无中生有? “正如明公所言,袁公路今在淮南,我等若取徐州反倒惹人耳目,若失兗州则......” 见曹操犹豫不决,戏忠以其言而諫之。 如此一衡量,曹操当机立断。 “曹仁!速速调集所有骑兵,隨我星夜返回鄄城!” 刚刚脱下的披风臂甲又被曹操穿在身上。 此刻他的心中哪还有什么曹豹开阳,陶谦郯城? 恨不得飞回兗州鄄城,一探究竟! 曹仁得令,刻不容缓。 而曹操又与戏忠交待道:“志才!我令曹洪于禁等將唯你是从!务必使大军缓缓撤退。” 戏忠郑重拱手,“忠愿效死力!” 他作为曹操谋主,本职是出谋划策,参谋顾问,不涉及统兵职权。 而今曹操却全权令他做主,即是信任。 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若真如荀彧所言全郡皆反,那说明大部分兗州人已经没法用了。 此时若不紧紧拉住潁川人,那曹操可就无人可用。 当然......曹洪等將也只是名义上唯戏忠命是从,意思表达到就行了。 曹操盖饭的名场面没发生,因为他不是陈操......是因为根本来不及吃饭! 入夜就率领曹仁二千骑,火速赶回鄄城。 而戏忠並没有让大军立刻整理返程,仍按计划攻取开阳城后,再徐徐退兵。 可依然把守城的曹豹给嚇走了。 与此同时。 反曹者联盟也隨机应变,提早发力! 第21章 反曹联盟齐聚陈留 陈留郡陈留县。 郡府门前驶来一架軺车,一只粗糙手掌掀开帷幔,露出一张刚直的国字脸。 从东郡至陈留至少百里路,可他脸上看不出一丝疲惫。 下车后,步履鏗鏘,逕往府中走去。 “是公台来了?” 府中大堂雕樑画栋,描金绘彩。 地上铺著厚实金地毯,四角立著鎏金铜灯,正中一张梨花木大案,案上摆著玉盏犀角杯与卷册。 此间主人张邈,年过四十,身著絳色锦缎宽袍,暗织云纹,一副贵气做派。 闻陈宫脚步,他率先起身相迎。 案侧的吕布张超吴资也连忙起身。 “孟卓兄?离约定起事之日尚有半月,何事急召?” 陈宫浓眉一蹙,便发现对面的吴资神情异样,眼神躲避。 哐当一声! 很快哈,吴资面有戚戚,欲上前跪地请罪,却將案几上的卷册撞到。 “公台!我为兗州罪人也!呜呜呜......” “贤弟,务要自责!” 张邈双手死死扶著吴资,眼神却侧瞥陈宫,竟也有些恳求。 一旁吕布见状,颇为震惊,心头一动,郑重打量起陈宫。 这吴资好歹是济阴太守,而陈宫不过是东郡都尉,竟敬畏如此? 连我贤兄张邈也得看他脸色? “在下吕布,见过公台兄!” 吕布面白无须,却非粉底液將军,其肩宽腰窄,身形高大威猛,神采英俊。 强龙不压地头蛇,又逢落难潦倒之际,他自然谦卑,见谁都是兄。 “温侯大名,如雷贯耳,今见之不同凡响也。” 陈宫作揖回礼,最后才勉强请吴资先行起身。 眾人入座详谈。 待张邈郑重为吕布介绍起陈宫,他这才得知,原来是陈宫力劝张邈迎自己入兗为州牧。 而诸如与张邈有讎隙的东平薛礼,任城李封,也是陈宫从中化解矛盾,再撮合联手。 说白了,反曹联盟就是陈宫促成的! 吕布看向张邈的眼神有些埋怨。 我说贤兄,这么牛逼的人物,你现在才介绍我认识? 他刚从河北袁绍处逃亡河內时,就经过陈留,与张邈结识,立誓结为兄弟。 而陈宫是后来才劝张邈迎吕布入兗。 他俩此前確实不认识。 张邈说,我不是怕你俩踢开我嘛...... “吴济阴,说事吧。” 陈宫態度刚正,直入话题,看向对面的吴资,或多或少猜到了什么。 可等吴资把自己欲杀曹操次子,结果却把自己长子送了的事,娓娓道来。 陈宫双眼里的厌蠢情绪多过惊怒。 不是我说? 你连一个未成年人都搞不定,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和我谈论兗州大事? “此事怪异啊,谁知那区区曹鑠竟然如此难对付?” 吴资小声解释。 可他越解释,一旁眾人越鄙视他。 张邈的弟弟张超急躁道,“因你事泄,我等所谋,功亏一簣?” 张超为前广陵太守,討伐董卓期间,滯留陈留。 偷袭兗州反曹一事,他比他大哥张邈更加尽心尽力。 “荀彧机智不假,可纵使他有所察觉,焉能料到我兗州全郡皆反?吾斗胆諫言,当速速起事!” 吴资正襟危坐,鼓起勇气建议道。 闻言张邈张超略微迟疑。 而吕布暗自兴奋,却不露声色。 眾人皆看向陈宫,“我本欲等曹操大军困於徐州,再行起事,则万无一失,今......当速速起事!” 陈宫並没有因为吴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否定他的所有建议。 他从来都有著自己雷厉风行的判断力。 曹操出征徐州才一个多月。 正常情况下自然不急。 可现在吴资已经暴露,迟则生变! “公台?来得及吗?” 张邈惴惴不安。 他颇为畏惧曹操,二人交情很深,但隔阂也不少。 张邈得罪过袁绍,又收留过韩馥,袁绍三番两次叫曹操杀了他。 曹操虽然不肯,还对张邈托妻献子,但张邈知道,万一曹操想杀自己,那必无路可走。 这也是他要背叛曹操的原因之一。 “粗略估计,曹操征徐大军,此时正在琅琊开阳,纵然曹操现在就率骑兵返回鄄城,也需十日。” 陈宫没有回答张邈,而是掐著手指计算。 “十日是我等最后时限,然荀彧有智而迟,吾料我等最少有半个月时间准备!” 曹操二伐徐州走的是泰山道,根据兵力自然能判断出他的行军路程。 而荀彧作为鄄城后方大將,也不是说他智迟......而是他要顾虑的因素很多。 陈宫料定他不会迅速做出反应,至少也要耽搁三五天。 十天半个月虽然匆忙,但並非来不及。 却闻吕布握拳震声道: “请贤兄出兵助我,我率五千骑步,直接拿下鄄城,无需十日也!” 十日?八日五日即可! 他不是在吹牛,真有这个实力! 但问题是,他刚从河北飘零回来......暂居河內受张杨庇护,兵马实在不多。 “奉先勇烈!就算濮阳夏侯惇,长垣夏侯渊,句阳任峻合兵鄄城,亦不过三千兵马!可一击毙命也!” 陈宫看向吕布的双眼正熠熠生辉。 相见恨晚吶! 要对付一个人,要思虑周全,更要一击毙命! 只要吕布够快,说不定还能赶在夏侯惇夏侯渊任峻之前,杀到鄄城。 彼时或可直接击破城池,拿了曹操將士家眷,胜负即分。 亦可围点打援,待全郡响应,不管曹操什么时候回军,都可立於不败之地,稳操胜券。 “鄄城坚固,兼荀彧此人滴水不漏,非我不识奉先之勇,然若一击不成,必遭反击,不若徐徐图之?” 张邈也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可也不能孤注一掷吧? 不是不发,而是稳发慢发优发,有次序的发。 陈宫眼珠子一转,似已窥见他的小心思,但没有急於反驳。 因为张邈兵强马壮,他若不想出兵相助,谁也没办法。 而且他说的也算有些道理,若是拿不下鄄城,反被荀彧反击,则全郡还会望风响应? 高收益往往伴隨著高风险。 “不知孟卓兄有何看法?” 陈宫问道。 张邈抚须自得道,“我与梁国的豫州刺史郭贡有些交情,当以利诱其攻鄄城,而我等先取东郡。” 闻言吕布眉头微皱。 不是说奉我为兗州牧吗?怎么还有个豫州刺史瞎掺和? 贤兄你难道不知道我和李郭朝廷的人有仇? 张邈安抚道:“谁人不知奉先为国诛贼?忠肝义胆!却遭二袁嫉妒,使英雄无立锥之地!” 顿了顿。 “今为兄既起誓迎奉先为兗州之主,断不会背信弃义!我邀那郭贡,为我等前驱罢了。” 此言真心实意! “若郭贡攻鄄城,而我等先取东郡,加陈留济阴任城东平,则鄄城已成孤城,全郡必定响应,万无一失!” 张超也赞同张邈之见。 这难道不比直击鄄城更保险吗? 陈宫吕布对视一眼,各自思量权衡一番,皆点头赞同。 “既如此,吾请张稚叔再出兵马助我,与公台取东郡!” 吕布拱手看向张邈陈宫。 “吾去信东平薛礼任城李封,並濮阳鄄城內应,邀群起,静待时势。” 陈宫拱手道。 “吾立刻传信梁国郭贡,请他率军直驱鄄城!並將为奉先公台兵马提供钱粮!” 张邈拱手道。 “吾將率军三千待命,响应奉先与公台,进击长垣,逼近鄄城!” 张超拱手道。 “吾將於济阴定陶开道,迎郭贡进兗州!必杀曹鑠!” 吴资拱手道。 眾议既定。 陈宫与吕布同往东郡,欲先取濮阳夏侯惇。 而吴资返回定陶,准备恭迎郭贡入兗。 有趣的是,临別前吕布拉著吴资的手说道: “我听说你的长子像我一样勇猛,却遭曹鑠暗算,等我杀进鄄城,必捉他为你报仇!” 吴资感动不已,当即表示,但温侯有命,我吴济阴无不从也! 这一幕刚好被陈宫看见。 在前往东郡途中,陈宫在吕布面前偶有感嘆,“张孟卓为人信义,却终究靠不住......” 吕布微微一笑,与之四目交缠,“那就靠我,和公台你了!” 第22章 吕布陈宫天作之合 时值春末夏初,骤雨初歇,官道上泥泞湿滑,马蹄踏过溅起连片泥水。 濮阳城外,瓠子河南,一队甲士阵列整齐,正缓缓向东行进。 为首一將,身高八尺,面容刚毅,正是曹操最为倚重的大將,夏侯惇。 他身披札甲,腰挎长刀,时不时引马转头,观察身后。 一旁的部將韩浩,同样披甲执矛,神色肃穆。 千余名精锐步骑中,夹杂著数十辆粮车,车上满载粮草军械,用粗麻绳牢牢捆缚。 皆是从濮阳仓中调出,运回鄄城。 就在昨日,夏侯惇接到荀彧急令—— 兗州情势骤变,吴资谋逆牵连甚广,恐有大变,令其即刻放弃濮阳,率部轻装回援鄄城。 夏侯惇虽性情刚猛,但也稳健,深知此非小事,不容有失。 当即与韩浩尽起千人精锐,押运粮草,即刻启程。 只是粮草輜重沉重,行军速度终究快不起来。 队伍刚出濮阳城十余里,行至一片林木稀疏的丘陵地带,前路忽然一阵骚动。 “將军!前方尘土大起,似有骑兵奔袭而来!” 斥候飞骑而至,声音急促。 夏侯惇眉头一蹙,眼有寒光骤起,勒住马韁,沉声道:“列阵!准备迎敌!” 军令传开,千余士兵迅速停下脚步,简易守阵。 韩浩却纵马至夏侯惇身侧,低声道: “將军,此地开阔,无险可守,又带著粮草,若是强敌来袭,恐於我不利。” 竟是要劝夏侯惇壮士断腕,直接丟弃粮草,先跑回鄄城再说。 若夏侯惇知道来者是吕布的话,他一定会照做。 可惜...... 他声如洪钟:“某自隨主公起兵以来,大小数十战,何曾惧过强敌!管他来者是谁,只管杀將过去便是!” 话音未落,远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已然席捲而来。 旌旗猎猎,迎风作响,最前方一面大旗上书一个斗大吕字,张扬霸道,气势冲天。 正是吕布! 他手持长戟,座下骏马,身姿雄武,面容英挺,眉宇间傲气凌人。 目光扫向夏侯惇阵列,眼中並无半分忌惮,反倒多了几分戏謔与战意。 “公台情报及时,今日必生擒这夏侯惇!” 侧后陈宫一身青黑深衣,腰束革带,神色沉冷,正冷静观察著夏侯惇军阵势。 一时间还没接话。 隨后疾声道:“夏侯惇见温侯在此,必定心惊,速速攻之!” 原来陈宫与吕布返回东郡途中,就时刻与夏侯惇身边內应暗通情报。 知其今日回军鄄城,於是他们也改道堵在离狐。 夏侯惇见状,心头猛地一沉。 早知先渡河,奈何聪明反被聪明误! 拍断大腿啊! 荀彧当然跟他说过陈宫有疑,可他只以为陈宫身在东武阳,遂从瓠子河南面行军。 岂料陈宫这人神出鬼没,竟然从陈留而至? 还带著吕布?! 有心算无心,在东郡,夏侯惇註定要栽在陈宫手里。 “陈宫!尔竟敢叛主谋逆!” 夏侯惇怒声大喝,声震四野。 但吕布可没空陪他骂战,长戟一挥,周身气势暴涨,全无半分拖泥带水。 “全军出击!踏平曹军!” 三百骑骤然掩面杀去,如潮水般汹涌而出,马蹄声震彻天地,喊杀声直衝云霄。 吕布一马当先,奔腾如飞,长戟横扫而出,气势无可匹敌。 几名曹军悍將上前阻拦,不过数合便被戟挑落马下,血染沙场。 “夏侯惇在此!” 曹军皆惧吕布之勇,独夏侯惇,还敢拍马衝出,虽身陷险境,却无半分惧色,反倒激起一身悍勇。 吕布无人可敌? 那是没碰上我夏侯惇! 他长刀挥舞,寒光闪烁,迎面便撞上吕布麾下先锋骑兵,刀光起落,瞬间便斩落数人。 吕布马快戟猛,如入无人之境,径直朝著夏侯惇杀去,口中狂喝:“夏侯惇!可敢与某一战!” 二人拍马迎战,长刀与长戟戟轰然相击,金铁交鸣之声刺耳至极。 交手数合,夏侯惇只觉双臂发麻,虎口剧痛,心中大惊,吕布果然名不虚传! 眼角瞥见军队溃散愈烈,他一时失神,差点撞上吕布戟刃。 多亏韩浩率部赶来帮手。 “將军!敌军势猛!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韩浩拼死杀至夏侯惇身侧,浑身浴血,高声急呼。 夏侯惇心中又痛又怒,心知再战下去,只会全军覆没,非但无法回援鄄城,连自己也要葬身於此。 “撤!” 亲卫拼死掩护,夏侯惇韩浩引溃军而逃。 “这就是曹操的东郡太守?” 吕布张狂嗤笑。 眼中杀意更盛,当即就要拍马追击,“夏侯惇休走!定要取你首级!” 话音未落,陈宫策马赶至,伸手拦住,沉声道:“奉先,不可追击!” 吕布眉头一皱,勒住马韁,耐住性子问道:“公台为何阻拦?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陈宫目光望向夏侯惇败逃的方向,神色冷静,缓缓说道: “夏侯惇此人,性情刚猛,逼之过急,必会拼死反扑,此地离鄄城不远,恐有荀彧接应军队。” 他顿了顿,抬手一指濮阳城方向,“挥师攻取濮阳,顺势拿下东郡,稳固根基才是当务之急。” 奉先啊?你不是说兗州要靠你和我吗? 东郡正是你我之根基! 吕布深知陈宫所言句句在理。 就让那豫州刺史郭贡去鄄城试试水。 孟卓贤兄都知道坐山观虎斗,我吕布岂能著急? “公台所言极是!是我心急了!” 吕布谦虚拱手。 他当即调转马头,高声下令:“全军转向!攻取濮阳!占据东郡!” 陈宫看著吕布果断下令,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奉先之勇,冠绝天下,又能从善如流,当机立断,配合自己的谋划,取兗州便指日可待。 天下亦未尝不可? 或许他已经忘记......当年他也是这么欣赏曹操。 三百骑当先二千军隨后,调转方向,朝著濮阳城席捲而去。 只留下战场上遍地尸骸,丟弃的军械,燃烧的粮草,以及夏侯惇残部仓皇远去的烟尘。 损兵折將,狼狈不堪,夏侯惇没脸回去见荀彧。 粮草就算了,千人精锐只剩五百。 可不回去又能去哪? 荀彧派遣的接应军队曹纯部,很快就遇到夏侯惇,把他接回鄄城。 “二郎所言確凿,陈宫吕布......倒是相合。” 得知败情,荀彧心中鬱闷。 人家任峻多听话?早早就率军回鄄城。 就说最远的长垣夏侯渊,一接到命令也是什么都不管,立刻回军。 就你夏侯惇濮阳最近,偏偏要带著粮草器械一起走,直接回来能被袭击? 或许也是因为夏侯惇觉得路程近,而东郡粮草器械眾多,不带走怪可惜的......他这个人就是节俭! 荀彧也只能好生安抚夏侯惇,谁叫他是曹操最信任的人呢? “元让部今在何处?” “正在城西別营......” “隨我前去,杀人!” 荀彧眉眼凝紧,画风突变。 当夜与夏侯惇诛杀十几人內应。 “陈宫吕布没有追击鄄城,可鄄城並不安全。” 荀彧判断兗州將迎来至暗时刻,且鄄城很快就会直面兵锋。 第23章 曹操一句话嚇走三万兵 吕布陈宫大破夏侯惇,占据濮阳,夺取东郡,漫天烽火燃起,正式拉开兗州全境叛乱的序幕。 紧接著,陈留太守张邈,令其弟张超进军长垣,隨即昭告兗州全郡—— 奉迎温侯吕布为兗州牧,歃血为盟,共誓诛杀曹操,匡扶兗州正道! 济阴太守吴资率先举旗响应,东平薛礼,任城李封,山阳蔡基,济北毛暉徐翕,纷纷弃曹归吕,接连倒戈。 短短数日,整个兗州除了偏远闭塞的泰山郡,几乎尽数叛离。 昔日曹操苦心经营的根基,转瞬之间分崩离析。 更令人寒心的是, 兗州从事许汜王楷,泛嶷赵庶李邹刘何陈卫张弘......等一眾將吏,皆公开与曹操决裂,倒向吕布麾下。 昔日的亲信与下属,此刻尽成敌寇。 留给曹操的,只有鄄城东阿范县寿张这四个地方。 处境依旧很惨。 好在曹操正星夜赶回兗州,只要他出现在鄄城,那些见风使舵,骑墙观望者,岂能不动摇而重新站队? 兗州全郡皆叛,看著势头大,且曹操不在老家,显得骇人可怕。 但只要曹操一回来,大军再回来,解决主要矛盾吕布,则无数个次要矛盾都能慢慢收拾。 然而此刻。 只有三千兵马的鄄城,没等到曹操返回,却先要直面郭贡的三万大军。 四月八日。 鄄城附近早已坚壁清野,高耸城墙上,望塔迎风而立,墙垛间弓弩密布,驻守就位的士兵神色肃然。 荀彧身披札甲,立於南门之上,脸色严峻如铁,又沉稳从容。 这几乎是他此生唯一一次亲临战阵,褪去平日的清雅温润,多了几分临危不乱的將帅之风。 一旁诸將皆至,夏侯惇夏侯渊曹纯任峻曹昂曹济曹真曹休,清一色曹操家族武將。 此刻的鄄城城墙,可不敢给外姓人防守。 “报!敌旗帜豫州刺史,郭!” “观敌军阵,不下三万人也!” “已渡过瓠子河,朝我南墙!” 传令兵来往不断,向荀彧等人匯报敌情。 诸將闻言皆有紧张,唯独荀彧面无表情,再探再报! 曹昂按捺不住急切,拱手请命,“荀司马!吾去望塔观敌虚实!” 隨后便与曹济攀上望塔。 “兗州的事!他郭贡插什么手?” 夏侯惇攥紧拳头,狠狠砸在墙垛上。 兗州全郡皆叛已够棘手,郭贡竟还来趁火打劫,偏偏曹操尚未返回,这情形,任谁心中都得打鼓。 “这该如何是好......” 任峻看著眼前黑压压的大军,已经完全遮挡住瓠子河面,不由得捶胸顿足,焦躁。 夏侯渊神色凛然,“不过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忽在此时,曹纯竟嘀咕著,“早知我把二郎抓来,说不定他有什么办法......” 此言落在夏侯惇夏侯渊耳中,只觉得匪夷所思。 你在说什么啊? 二人只当他开玩笑缓解气氛来的。 若曹鑠真在此处,办法无非也就学学荀彧,拾人牙慧。 而望塔上的曹昂,却是先找到了一个办法,他离著地面还有一丈高,便顺著滑梯跳了下来。 隨后来到荀彧与眾人面前,拱手请战。 “荀司马!郭贡兵力虽多,却为乌合,我见其两侧薄弱,当出东门,以骑袭之,必一战退敌!” 眾人闻言惊骇。 子脩啊!那可是三万大军?你真敢出城袭击? 荀彧却讚赏点头。 作为豫州人,他对豫州刺史郭贡的实力颇有了解。 他哪来的三万大军?现在的豫州残破不堪,根本没有粮草养得起。 恐怕也是临时得张邈援助,勉勉强强凑个人头,喊个热闹而已。 但, 也绝不可轻视这位来自凉州的悍將。 “子脩善察,亦勇烈也。” 荀彧先是讚赏曹昂,不惧强敌,观察入微,並敢於出击。 但他又说道,“若不战而屈人之兵,岂非善哉?” 眾人疑惑。 如何不战而屈人之兵? 荀彧自若一笑,“他会请我。” 眾人更加惊讶! 有这么神? 真这么神! 当郭贡引本部精锐三千,来到鄄城前,见城高池深,城前拒马重重,城上防御完备。 他当即捶手,张孟卓不是说鄄城防御不足,军心涣散吗? 我看著怎么不像?! 我是来捡漏的,可不是来当炮灰的! 可拿了张邈十万石粮草,郭贡也不能一声不吭,调头就走。 於是他便先试探一番,令军队城前结阵,摆出欲攻城池的阵仗。 却不见城墙有何异动,反而能远远瞥见有人想要出城作战。 郭贡这下坐不住了,连忙引数骑亲驱城前,扬起蒜头鼻,大声叫嚷,“司马荀彧可在,请来我军一会!” 墙上眾將闻言惊诧,果如荀司马所料?! 转而纷纷劝阻,哪有一城之大將孤身入敌营? 这郭贡真是好大的脸! 荀司马万万不可啊! 曹昂坚持道,纵使这郭贡已结阵,仍空虚也,再出城骑袭,未尝不可? 荀彧劝道:“纵然骑袭击退郭贡,我等同样损失不轻,东郡吕布再来攻城若何?” “我料郭贡此时计策未定,没有决心,只要我出城,那他必定会退兵,保持中立。” 夏侯惇夏侯渊反驳道,“就在这城头喊话不行?” “郭贡出身凉州,桀驁且卑微,我若不出城,他不仅以为我等软弱,更会恼怒,则其必定会挥军攻城!” 荀彧分析道。 正因为他桀驁,所以欺软怕硬,正因为他自卑,所以会认为荀彧不给他面子...... 不得不说荀彧是真周到! 他已经有九成八把握,自己出城完全没事。 可別忘了,荀彧是潁川荀氏,郭贡是豫州刺史。 说句有点夸张的话......但凡郭贡还想在豫州混,杀了他亲爹都不敢杀荀彧。 眾人只以为这是犯险,实则十拿九稳。 若是曹鑠在此,也只能说,知道我为什么不出面了吧?荀彧在啊! 正当诸將还在苦苦劝说荀彧,忽闻北面传来一阵马蹄。 惊雷滚滚,震耳欲聋,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顿时將荀彧眾人,以及城下的郭贡,都惊得心头一震! 是谁来了? “明公!前有二三万军队围我鄄城!” 来者正是曹操曹仁率领的二千骑兵,他们日夜兼程,比陈宫预想的十天归期,还快了两天。 曹操此刻浑身散发著凛冽的杀意。 一路上,他早已听闻兗州全郡皆叛的消息,心中的怒火与屈辱,几乎要將他吞噬。 我曹操当真有这么失败? 全郡皆反啊! 可他仍稳住暴躁与怒火,“敌攻我鄄城南,则必是豫州郭贡也!” “举我旗帜,加速向前,无我命令,不得进攻!” 曹操一马当先,亲率亲骑疾驰在前,其余骑兵紧隨其后。 马蹄踏过泥泞的官道,溅起漫天尘土,声势浩大,地动山摇。 黄沙漫天之中,曹字大旗於高空中猎猎作响,迎风招展,搅动天地风云,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梟雄之气。 “郭贡!若识趣退兵,我曹操既往不咎,否则瓠子河不流!” 曹操的声音,与將士们的齐声吶喊,在旷野中迴荡,虽未到鄄城二里,却已带著千钧之力。 马蹄声如闷雷骤响,气势如迎风巨浪,威逼之下,郭贡瞬间嚇得魂飞魄散。 这鄄城易守难攻就罢了,怎么还有曹操的骑兵啊? 这情况和张邈说的完全不对! 那就別怪我失信咯! 郭贡来不及多想,引军后撤,甚至做好了被曹操追击的准备。 没过多久。 曹操却突然令骑兵减速,没有追击郭贡,就这样把他放跑了。 实则曹骑早已是强弩之末,星夜奔驰,长途跋涉,人马俱疲,困顿不堪。 郭贡三万虽乌合,但他本人出身凉州为悍將,麾下至少也有三五百精骑。 若此时再与郭贡交锋,纵然得胜,又拿什么面对全郡之敌? 曹操大军可还未返程,而鄄城是他唯一希望,若因激进而丟失鄄城,那真得直接下线。 这也是荀彧没有同意曹昂出击,而自愿出城与郭贡相见的根本原因。 在大军还没返回兗州之前,鄄城不得有一点闪失! 第24章 我早就说过二郎不同常人 鄄城东门內,曹操翻身下马,忽觉身上甲冑重如千钧,双腿抖成筛子,可面容却镇定如冰,不敢丝毫露怯。 荀彧率诸將群臣,纷纷来迎,曹操执其手,涕零,“幸得文若保守鄄城!否则,吾今日无家可归矣!” 他好久才鬆手,转而扫视眾人,对夏侯惇夏侯渊曹纯任峻曹昂曹济曹休曹真等將頷首讚许。 稍稍迟疑片刻,再与兗州別驾毕諶,从事魏种薛悌,眾属官们,点头示意。 “哈哈哈!” 一声朗声大笑突然响起,打破了城门前压抑沉重的氛围。 曹操抚頜,发出底气十足的浑厚声: “布一旦得一州,不能据东平,断亢父泰山之道,乘险要我,而乃屯濮阳,吾知其无能为也。” 简单说就是吕布不行。 大家別灰心! “待我大军三日而返,定叫那吕布束手就擒,引颈受戮!” 曹操伸出三个手指头,言词鏗鏘,语气坚定,嘴角勾露蔑笑,尽显强大自信。 眾见之,纷纷正色,人心渐定,斗志昂扬。 隨后。 曹操令曹仁率骑入城,又令各將各吏各司其职,他则与荀彧来到州府大堂议事。 “呼呼呼......” 刚刚踏进侧室,曹操的身躯再也扛不住甲冑重量,扶著兵欗,踉蹌一步,面有苍白,猛猛喘气。 荀彧连忙上前搀扶,神色戚戚,他深知曹操不止是身累,更心累也。 我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竟引得全郡皆反? 我有哪里对不起张孟卓陈公台?为什么如此伤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上天要这么对待我啊! ...... 纵使內心再强大之人,面此绝境,也难免陷入自疑。 可曹操只是趁著卸去甲冑的片刻时间,仿佛也卸去所有的自怨自艾自怒自疑,双眼变得重新犀利凶狠起来。 他牵著荀彧的手,一起坐在案旁,“这段时间多亏文若。” “我已请仲德前往稳固东阿范县二地,並扼守苍亭津,又使治中驻守寿张。” 荀彧主动匯报工作。 此刻,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程昱正全力奔走。 他先令东阿令枣祗率领吏民闭门坚守,又亲往范县,说服范令靳允坚定地站在曹操这边。 隨后亲自率军堵住黄河渡口苍亭津。 而兗州治中毛玠,则迅速进驻寿张,维稳后方。 “文若吾之子房也!” 曹操听罢又郑重感谢。 荀彧之应对堪称完美。 最重要的便是守住鄄城,果断放弃濮阳长垣句阳等地,集中兵力。 隨后则保护东阿范县,则曹操三万大军返回后,才有粮草,才有机会反击。 又守住苍亭津与寿张,使得四战之地的鄄城,后续不会遭受多面夹击。 鄄城北为黄河,南为大野泽,今再守住东面苍亭津与寿张,则只剩西向一面之敌。 荀彧做的不止这些,如他第一时间察觉夏侯惇部必有敌內应,速速剷除以安人心。 而如今日,就算曹操没有把郭贡嚇跑,那也一定会被荀彧说跑。 再如,诸多细碎防务,人心安抚,他皆处理得井井有条,面面俱到......就这么说吧—— 曹操当场给他磕一个都不过分! 荀彧却並未居功自傲,语气依旧从容平和,又提出眼下的应对之策: “今明公返回鄄城,贼盟必定人心惶惶。可速去信东平任城山阳,晓諭薛礼李封蔡基等人,陈明利害。纵然不能使他们倒戈来投,至少也能让他们作壁上观,不急於与明公正面对抗,为我军爭取时间。” 荀彧有条不紊將思路道来。 “待大军返回之日,先击退濮阳吕布,拔除心腹大患,其余郡县,便可慢慢收復,循序渐进,稳扎稳打。”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就好像吃了口香糖,闻得曹操那叫一个舒坦。 仿佛全郡皆反也不是什么大事嘛。 “文若不愧王佐之才,运筹帷幄!更加料事如神!” 曹操翻箱倒柜般措辞讚美荀彧,喝了几口茶,劫后余生之感愈发强烈。 说到底还是文若你发现得早啊! 若晚一步,曹操都觉得自己有可能回不到鄄城,我成流浪者吕布了? 荀彧谦虚一笑,“若非二郎启发,不敢妄断。” “嗯?” 曹操顿时呆愣原地,手中茶杯停在半空,两颗黑眼珠子在热气繚绕中转来转去,满脸疑惑。 “这和二郎有何关係?” 荀彧此前给曹操的亲笔信中,因军情十万火急,只言明局势危急,自己已做部署等。 並未过多提及曹鑠的作用。 此刻,他才缓缓將曹鑠遭遇吴资伏杀,却將之反杀。 以及诈出吴构死前之言,推测出陈宫吕布事涉谋反,理清局势等情况,娓娓道来。 一丝一毫,不曾遗漏。 闻言曹操大吃一惊,隨即眼中爆发出浓浓欣喜,猛地拍案大笑,声音爽朗,满是骄傲。 “我早就说过二郎不同常人,看到了吧?” 原来在曹操眼里,曹鑠往日那些恶名昭著,胡作非为,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他年轻时,比曹鑠还要顽劣,可如今,不也成了一方诸侯? 年少轻狂,人之常情。 更何况,曹鑠顽劣的外表下,藏著这般聪慧才智与沉稳胆识,这才是最难得的。 “不瞒文若,我数次回家,妻妾皆对我说,二郎惹是生非,谨严教之。我却说,二郎必成大才!不用管!” 曹操抚须得意,就好像他慧眼如炬,早知如此。 实则內心也有疑惑,我十四岁时肯定比二郎更恶,但也绝没有二郎如此天纵奇才。 別看曹鑠只是反杀吴资二百骑兵,就像那句话,不就是撞死一个警察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撞死警务处长呢。 可曹操非常清楚其中的含金量。 若是正常情况,就算二千步卒都没办法全歼二百骑兵,而曹鑠仅用百人壮勇就做到了。 別一整就提什么吴资吴构轻敌,这也在曹鑠计算之內! 更令曹操惊讶的是,曹鑠竟然还帮荀彧程昱理清局势? 或许可以这么说,曹鑠虽然没有阻止兗州叛乱,这真没法阻止......但却有效提高將来收復兗州的希望。 一旁荀彧静静聆听,並未插话,心中也为曹鑠感到由衷开心。 有了曹操的认可,还怕什么家庭地位有亿点低? 忽曹操感嘆一声,“天下纷乱,家何安?” 似回想起早年天下未乱,而自己在家相妻教子的寧静时光。 “吾最疼爱的便是子脩,二郎与阿芝,今子脩茁壮,阿芝也到婚嫁之年,连二郎也展露奇才,令我欣慰!” 曹操陪伴子女的时间並不多,往后更少。 但曹昂曹芝曹鑠却是他看著长大的,也是差不多刘夫人病逝曹鑠七岁,曹操才投身大事,聚少离多。 “若非文若长子仅四岁,你我可为姻亲之好!” 显然曹操不仅是在抒发自己对家庭子女的感情,也是在拉近与荀彧的私交。 我在你面前说我家事,还说我最喜欢哪个子女,自然是感情好。 因为他已经深刻体会到,荀彧真是名副其实的大才!不是潁川汝南南阳那批人吹出来的花瓶名士。 现如今兗州这种局面,他更得紧紧拉拢住荀彧。 “自,愿与明公结姻亲之好,今明公日夜奔波上百里,身体乏累,还当静歇。” 荀彧自然愿意接受曹操好意,却也瞧出他面容疲惫,油灯熏得眼眶打泪,身体快到极限,请他早点歇息。 “倒是劳累文若,要留府中公廨。” 曹操撑案起身,与荀彧相互扶持出室。 送走荀彧后,他本想回房间,再整理整理思绪,看些军情检查防务,却想到自己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休息。 鄄城不能丟,而我曹操更不能倒下啊! 於是他招来张监奴,令其掌灯引路,前往后院歇息。 去的自然是自己与正室丁夫人的房间。 目送曹操进入中苑主屋,张监奴忽忧心短嘆,如二郎君这般才俊,主公不能不察吧? 第25章 吾子奇才岂能过继 “夫人歇否?” 曹操轻轻推门而入,话音刚落,丁夫人便已迎了上来。 她一眼察觉出曹操的疲惫和愁绪,连身上睡衣都没来得及整理,快步上前,伸手搀扶,柔声引他进屋。 见屋舍宽敞规整,陈设简约端重。 曹操暗道夫人持家有道,严格遵从我简朴治家的理念,当赏! 他粗厚的手掌颇为灵活,一个泥鰍入洞,衣襟顿开。 丁夫人脸颊微微泛红,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穿过帷帐,来到內室,帐边缀少量玉饰,掀开若金戈响动,榻上两团锦褥,似壕沟土垒,这是要打仗? “今夫君操劳兗州大事,身心俱疲,莫要因小失大,好生歇息吧。” 丁夫人不愧是正室,都敢当面拒绝曹操。 她將曹操扶坐在榻边,抽身转到门口,恰好婢女端著一盆温热洗脚水,静静等候,显然是早有准备。 “夫人怎知我今夜在后院歇?” 曹操晃了晃脑袋,脸上带著几分得意,明知故问。 他虽疲惫,却仍不忘打趣自家夫人,享受这份情趣与温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丁夫人端过铜盆,亲自跪坐在榻前,俯身要为他洗脚。 跑了上百里路的脚,就是臭,她轻掩口鼻,白了曹操一眼,可手上的动作依旧温柔。 曹操舒服地呻吟一声,更加得意,“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显然丁夫人並不知道曹操今晚会宿后院,但却时刻令婢女准备著,虽面露嫌弃,却一点也不生分。 激动变感动的曹操也无那方面心思,待丁夫人揉搓差不多,拉著她躺在榻上,就想静静说话,稳稳睡去。 “夫君,大事我不该问,只望夫君勿要忧思过度......” 丁夫人眉眼间的竖纹此刻倒如温柔秋水,手抚曹操胸膛,哄小孩子入睡般。 她自然知道如今兗州大致情形,更知曹操压力大。 本想在曹操回来的第一时间,就表明要把曹鑠过继给曹德家的想法。 如今也只能按捺不提。 可曹操明明闭著眼,却好像知道丁夫人有心事,反问道,“夫人似有心事,不妨直说,莫要憋在心里。” 我曹操现在没法一下子解决兗州大事,可家事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他不会因为大事焦头烂额就搁置所有其他小事,反而想著能解决一件事就先解决一件事。 这何尝不是顶级思维? “夫君,亡弟曹德家中无后,我想著,择府中一子过继给他,延续香火,不知夫君意下如何?” 丁夫人先试探问道。 “我与他毕竟是兄弟,都依你......” 曹操渐起鼾声,有些迷迷糊糊。 他和曹德关係很差,但毕竟是亲兄弟,亲弟弟都没了,拿个儿子给他传后很合理。 且曹德的生母,曹操的母亲,也是丁氏族人,这事,让丁夫人拿主意,他也放心。 “既如此,我便將二郎过继......” 曹操虽说都依你,但丁夫人还是得谨慎提出人选。 也正是她谨慎,才不至於闹出什么难堪与笑话。 “你说什么?!” 睡死鼾中惊坐起,曹操一个激灵挺起腰背。 恰在此时床头灯盏燃尽,可丁夫人却分明在他脸上看到惊讶与不满。 “夫君何以如此动怒?莫非妾做错了什么?” 丁夫人反应速度很快哈,连忙自称妾,非妾室,乃是谦称。 她心中满是疑惑与不解。 “吾子奇才,岂能过继?” 黑暗中曹操的双眼依然很亮。 以他的阅歷,虽然不常在家,也定然发现丁夫人对曹鑠的偏见与误解。 只是平日里未曾点破,今日听闻她要將曹鑠过继,积压的情绪瞬间爆发。 就算二郎没有展露奇才,我也不同意把他过继,现在更加不行! 曹操的语气太过生硬,惹得丁夫人也生出几分愤懣,积压已久的委屈与不满也忍不住倾泻而出。 “甚么奇才?爬寡妇墙,掳人妻?数次惹祸险害家人?” “夫人!” 闻言曹操闷声喘气,面有羞红。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骂我曹操呢! 这些事......不好意思,我全都干过。 丁夫人冷哼一声,背过身去,还把曹操身上的被褥抽走。 屋內一时陷入沉默,片刻后,丁夫人的肩头微微颤抖,渐渐传来压抑的抽泣声,语气中满是委屈。 “我不问前堂大事,自然不知二郎变化,夫君却藉机埋怨我,无非是我不能......” 她摸著肚子的手肘竖得很高,令曹操见之心疼。 “些些误解,解开便好,夫人何故旧事重提?” 曹操伸手揽住丁夫人,面有愧疚。 其言旧事便是丁夫人不能生育之事。 “那夫君与我说说二郎怎么就奇才了呢?” 显然丁夫人並不蠢,本就发现曹鑠有些改变,又见曹操反应强烈,必得对曹鑠刮目相看! 那她自然也得以进为退,转移话题,重提旧事令曹操愧疚。 接著借坡下驴,再摆出小女人姿態就行了。 过继不了就算了,怎么能让夫君误解我呢? “他呀,也就率领著我百来个譙县子弟,击杀吴资二百俱甲骑兵而已,又不小心窥悉这兗州叛乱的阴谋。” 曹操抚须自得,明明是从荀彧口中得知,却好像自己才是当事人。 趁著丁夫人瞠目结舌之际,他把被褥抽了过来。 “竟,竟有此事......” 丁夫人惊讶失色。 想过曹鑠或因险情改变性情,可万万没想到,会像曹操说的这么离谱。 “二郎连刀剑都提不动?如何击杀二百俱甲骑兵?” 她倒非质疑,实乃不可思议。 “遂言之奇才也!” 曹操拍拍丁夫人肩膀,明白她的心思,却也不多解释。 又道:“因我之过使夫人不能生育,然刘氏为你侍婢,她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闻言丁夫人吸吸鼻子,诚恳认错道:“是我操之过急。” 她已经有些后悔拿不能生育之事在曹操面前提及,没有人能够屡次承认自己的过错。 过去的就过去了,她已打定主意,此事绝不再提。 转而又责怪起曹昂,这么重要的事子脩你肯定知道,为什么不与为母说啊? 你不是最爱护你的胞弟吗?怎么不来向我证明? 二郎你怎么也不为自己澄清? 丁夫人颇为自恼,觉得自己有点像小丑......险些操之过急,酿成笑话。 如今过继曹鑠之事自然是无疾而终,她本想先观察观察曹鑠,可转念一想。 奇才应该是奇才,连夫君也这般在意他,若能为子脩助力?岂不美哉? “夫君!明日便是二郎生日,二郎就要十五岁了,为他加冠成年如何?” 丁夫人的態度转变和她变脸的速度一样快。 过继仪式不办了。 直接办加冠仪式! “这个可以有,我还是能抽些时间出来......” 曹操鼾声又起,终於睡著。 而丁夫人却辗转反侧,半夜偷偷起床,把为曹昂缝製的袍服,改小,凑合用。 第26章 曹鑠字子璘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早起的曹鑠正在打八段锦,“两手托天理三焦,左右开弓似射鵰......” 一身短打尚带微汗,便有婢女来请,引至中苑。 大堂內,朱木樑柱高耸,青砖铺地洁净,正壁悬著一幅山川河水图,案几上香炉青烟裊裊。 两侧分列坐席,曹操妻妾子女按尊卑次序静候,廊下僕役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今天是有什么大事?” 曹鑠目光一扫,竟是闔家齐聚。 除了已经见过的丁夫人卞夫人环夫人周姬,曹均曹丕,以及刚从军营赶回来的曹昂。 还有—— 大姐曹芝,愈发亭亭玉立,风姿绰约,眉眼间几分娇俏明艷,简直大美女。 难怪丁仪那小子念念不忘。 可惜她心不在焉,曹鑠从她面前经过都懒得看一眼,不过曹鑠很开心,再过两年,我的建模也不差。 曹彰才五岁,长得虎头虎脑,很有力气,主动向曹鑠打招呼,很有礼貌。 二岁的曹植则被卞夫人牵著,没走七步就摔倒在地,不哭不闹。 四岁的曹婉躲在周姬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其母也为婢,已逝世,她便由周姬抚养长大。 要说身份低微,她比曹鑠还低。 当然还有最后出场的曹操,他身著藏青色胡服,简朴干练,脑袋大脖子粗,果然是曹老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虽为大事所扰,他却还是带著威严且慈祥的微笑。 顿时。 堂內妻妾子女,纷纷起身行礼问安,一片恭敬之声。 曹鑠就站在曹丕身旁,发现他蜷缩肩膀,双腿颤抖,呃......二哥我有这么可怕? 实则他暗藏一丝跃跃欲试,想著,待曹操询问子女们起居学业时,以最快速度滑跪向前。 表现,表现! 可惜,今天的曹操没閒工夫逐个问对。 曹丕有点失望。 父亲突然回来,我不得已......昨夜背了一晚的尚书盘庚上,今日却没派上用场!哎哎!困死我啦! 可接下来他就精神了。 “二郎?上前来!” 曹操一开口则堂中寂静,他先看向丁夫人,眼中微带讚许,隨即朝曹鑠招手。 瞬间。 曹鑠就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难道是?过继仪式? 底下的曹丕脸色骤变,压抑著期待感与得意忘形,狠狠捏紧指节,盯著曹鑠的背影,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哈哈哈!果然不出我所料,父亲回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將曹鑠过继! 正当曹丕为自己的猜测以及表情管理,洋洋得意时。 他冷然发现! 主位上,丁夫人嘴角噙著淡淡笑意,竟是对曹鑠露出难得一见的温情。 而曹操看向曹鑠的眼神,更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器重。 这......这不对吧?! 曹丕懵逼。 “若非你母亲提醒,我竟不知今日为二郎生日,来人!取緇布冠,皮弁与冠身来。” 曹操继续沉声说道,又一边打量起眼前曹鑠。 二郎身子骨是弱了些,长得也马马虎虎,比我还丑些,就这双眼睛......很有力气!像我! 曹鑠挠了挠头,真不明白眼前的矮矬子,是怎么生出曹昂曹芝这样的帅哥美女。 隨后又暗道,我都不知自己生日,丁夫人倒是记得清楚。 能不清楚吗?不清楚怎么过继? 呃......当然现在不过了。 打量並暗自揶揄完曹操,他又偷偷瞥了眼丁夫人。 不得不说,这丁夫人也是神人啊,情绪转变如此之自然?毫无一丝尷尬? 直接无缝衔接? 过继仪式变加冠仪式? 怎么会? 不可能! 曹丕哑麻呆住了,如遭雷击,瞪大双眼,怀疑是昨夜熬夜出现幻觉。 別看这加冠仪式只有家人参与,一般都需要邀请宾客,请几位名士吹吹牛什么的。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换种说法就是,曹操扛著天大的压力,却还能抽空为曹鑠加冠,这含金量懂了吧? 懂的都懂! 显然曹丕是懂的,一股巨大的落差与酸涩直衝头顶,他脚步虚浮,身形一晃便要跌倒。 却见卞夫人一手抱著曹植,却还能伸出一手,稳稳撑住了他。 可她素来稳重內敛的脸,却也控制不住抽抽,扭曲。 一旁的环夫人眉头紧蹙,心中暗自腹誹,想不到二郎竟得夫君如此高看? 哼!没什么了不起的! 待我怀孕生子,必是聪慧过人,最得夫君偏爱! 她瞥见卞夫人神色晦暗,促狭开场白,“姐姐平时都化这么浓的妆吗?不像我每天素顏朝天妆都不会化。” 卞夫人懒得理她......却忍不住回懟,“妹妹自称素顏朝天妆都不会化,其实面脂铅粉眉黛膏一样也没落。” “今二郎加冠,为何你愁眉不展?” “无他,子多烦恼......” 无子的环夫人败下阵来。 对面的周姬则悄悄鬆了口气,为曹鑠感到欣慰,隨即又似想到什么,伸手將曹均紧紧揽在臂弯。 而曹均扭动著身子,不甚乐意,懂事的曹婉却更紧地抱住了她的大腿。 曹彰仰著小脸,全神贯注,满眼嚮往,恨不得也能早日长大加冠,成为父兄一般的人物。 大姐曹芝依旧神游天外,心不在焉,对堂中事漠不关心,就像被谁勾了魂。 而站在曹鑠身侧的曹昂,此刻双目发亮,满脸真切欢喜,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频频对曹鑠点头示意。 他咳嗽一声,示意曹鑠此时应当向前,受礼。 曹鑠进步,先加緇布冠,由丁夫人戴上,送上祝福:“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倒是挺符合现如今痛改前非的他。 以及丁夫人对他的期望。 隨后。 在张监奴一声声祝辞中,曹操又再为曹鑠加皮弁,寓意可从军理事,三加爵弁,示可入仕祭祖。 “兗州危亡之际,家国多难,汝当立志,为国分忧,为家担当。” 曹操震声道。 “汝往日虽有过失,今幡然醒悟,有勇有谋,堪为曹家子弟,今日为汝行冠礼,取表字——子璘!” 鑠为金光,璘为玉光,金玉齐辉,皆是美盛光明之意。 子没別的意思,就是高贵男子的意思。 曹鑠鬆了一口气,还好没叫什么曹少璘。 在张监奴的示意下,他躬身跪地,行三叩之礼。 “儿谢父亲赐字,谢父亲母亲为我冠礼。” 曹操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依旧锐利,却带著一丝期许,“子璘,汝已成年,当知责重。” 曹鑠先唯唯再诺诺,面带喜悦,转头与曹昂分享,“吾自当为父兄分忧!” 曹昂欣慰之余,不由得看向丁夫人,就好像在说,我二弟天下无敌!呃......我二弟怎么样? 见此,丁夫人自然欣喜,子脩总掛念著二郎,可二郎也掛念著子脩啊,二郎真是越看越顺眼。 她双手捧冠服一套赠与,看著有些宽鬆,却也是她连夜亲手缝製的。 曹鑠再谢过,自然也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说什么我现在住的还是柴房改造小院,身边连一个奴僕也没有。 只要他想,这点小要求不再是问题。 加冠礼罢。 曹操心繫大事,转身往外走,全程除了为曹鑠加冠赐字,再没问候其他子女一句,也没与夫人们多言半句。 却突然转头,看了曹鑠一眼,发现他脸上除了有些许笑意,竟连一丝张扬得意也无。 暗道,也不枉我百忙抽空,二郎胸有平湖也。 可过不了多久,曹鑠就会让曹操明白什么是,雷霆暴躁,杀人如麻! 第27章 陈宫有神计万无一失 东郡濮阳。 郡府大堂里传出一声嘲讽,“可笑的郭贡,闻曹操返兗,竟嚇得连滚带爬?” 吕布一把將手中竹牘摜在案面,竹片飞溅,发出啪啪脆响。 他双腿盘坐,一手撑著大腿,脑袋不住地左右摇晃,嘴里呵气连连,满脸不屑。 心中却是连贤兄张邈也一块埋怨,这就是你找的帮手?前驱?简直是胡闹! 早知郭贡如此不堪大用,不如把他手中的粮草悉数给我,再出兵助我一臂之力。 凭我吕布之勇,定能一举拿下鄄城,绝不给曹操半分喘气的机会! “哎!没想到荀彧和程昱的动作那么快!” 走廊外响起陈宫的脚步和懊恼声,他风尘僕僕,眉头紧蹙,手按腰剑,迈步入內。 吕布连忙起身迎接,问道:“公台此回东武阳不利?” 陈宫摇摇头,冷哼一声,坐在案几旁,连喝三口水这才缓过劲来。 二人自击败夏侯惇,掀开兗州叛乱序幕后,便在东郡大展拳脚,先后夺取濮阳白马顿丘,以及东武阳。 而在郭贡进兵鄄城期间。 吕布坐镇濮阳,竖起新兗州牧旗號,收拢人心,招贤纳士,又徵募士兵,厉兵秣马,声势日渐壮大。 陈宫则返回东武阳,本想率领家族部曲,夺取苍亭津这一战略要地,为后续进攻东阿范县乃至鄄城铺路。 谁知还是来迟了一步,苍亭津早已被程昱领兵堵得严严实实,连一只鸟都飞不过去。 “我还笑荀彧智迟,不想是我智迟......” 陈宫与吕布娓娓道来,最后拍大腿自嘲。 就算没能拿下鄄城,只要占据苍亭津,就把握住渡河主动权,可隨时入侵东阿范县,並两面夹击鄄城。 现在嘛。 郭贡屁用没有,曹操提早回到鄄城,又保有东阿范县寿张以及苍亭津,等要地。 再等他大军返回,那反曹联盟的优势可就要消耗殆尽! “我料曹操大军返回至少还要半个月!不如我亲自率军围攻鄄城?” 吕布向来果断。 別听曹操说什么三日之內大军即归,那是骗人的嘴。 吕布的判断才是合理的。 既然郭贡不堪其任,苍亭津也拿不下来,那只能我出手咯! 陈宫正犹豫,愁眉不展,忽闻堂外小吏来报,言有陈公私信,自鄄城而来。 “奉先,容我去去,就来!” 陈宫眼睛一亮,起身便急匆匆朝著堂外走去,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 不过片刻,他就兴冲冲跑了回来,嘴里大叫著,“奉先吶奉先!天赐良机!当速速出兵围攻鄄城!” 噔噔噔噔噔噔! “公台?是何良机?” 吕布疑惑问道。 刚才还愁眉犹豫,现在就迫不及待? “奉先有所不知......”陈宫俯身探头。 低语道:“今鄄城有我內应,而曹操大军尚未归来,只待我等率军围城,便可里应外合!破城诛杀曹贼!” 吕布眉梢一挑,疑虑未消,“公台內应不是没了消息?此时又?” “此前我之內应多安插夏侯惇身边,想来我等与其一战后,已事泄被诛尽。” 陈宫推测道。 “然此时之鄄城內应,乃是我好友王楷暗中联络,又在鄄城居要职,且绝对绝对绝对不会被曹操怀疑!” 陈宫缓慢抚须三遍,眼神一次比一次稳健,每一声绝对都更加篤定。 奉先我就这么跟你说吧。 鄄城,囊中之物也! “身居要职,又绝对不会被曹操怀疑?” 吕布眉头微蹙,这下是纯好奇。 怎么?曹操身边也有像我这样的人才? 呃......吕布先后背叛杀死丁原董卓,可不就是身居要职,又绝对不会被怀疑,所以才有机会嘛。 “奉先,此事甚密,我向其保证过......恕我暂时不能直言相告。” 陈宫拱手道歉。 隨后浓眉大展,双目熠熠,拍著胸脯道: “不过我可向奉先保证,此次必可攻破鄄城,诛杀曹操!若不然!我就当场把这张案几吃咯!” 案几有点大。 可依然大不过陈宫的语气。 吕布与陈宫相识虽晚,可这几日朝夕相处,並肩作战,早已生出志趣相投的知己之感。 既然公台立下如此重誓,我又怎能不信? “好!张文远已率三千兵马从河內赶来,我再请张孟卓派兵三千助我,加我等东郡五千兵力,万人围鄄!” 吕布二话不说,当场表態。 如此言听计从,令陈宫直嘆,奉先英明贤主啊! 他继续对吕布说: “此次攻打鄄城,可向张孟卓多要些粮草,亦可趁机,兼併收拢赵庶李邹刘何张弘等部曲。” “这不好吧......呃?” 吕布挑眉一瞥。 心里却笑开了花,公台高明,深得我心也! “兗州牧自然行兗州牧事!” 陈宫理所当然回道。 “前路漫漫!我与公台携手共闯!” 二人执手相笑,情意浓浓。 —— —— 四月十一日。 天刚蒙蒙亮,濮阳城外,鼓声震天,旌旗猎猎。 吕布率八千军队出濮阳,向东挺进,直扑鄄城。 与此同时,张邈令长垣张超率三千军队,前来离狐助战。 而吴资不请自来,率定陶军三千参战。 此次攻鄄城,虽兵力不如三天前之郭贡,然主帅吕布勇武无双,军师陈宫胸有神计,麾下皆良將精兵。 其志必得也! 闻听吕布陈宫率万余兵马来攻,曹操不敢懈怠,亲至西门外瓮城,布置城防,调度守军。 昔日君臣,相见已是仇人。 见陈宫身影跃然马上,曹操扶墙,剑指大骂,“公台!你还有脸来见我?!” 陈宫勒住马韁,仰头大骂,声音洪亮,“孟德!若无我,你能入主兗州?可你如何待我?区区东郡守备。” 竟比曹操还要愤怒! 倒打一耙! “你杀我友人边文礼,夺我兗州土地,孟德!你简直不讲规矩!你还有脸来见我?!” “你!你你......” 曹操被陈宫懟得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一时无法反驳。 一个照面就被陈宫薄杀。 还是我曹操对不起你陈宫? 好像还真是! “休得猖狂!” 曹操怒火中烧,猛地拔出佩剑,就要翻身上马,率领骑兵出城,欲出其不意,打他们一个立足不稳。 荀彧连忙相劝,“此乃陈宫诱敌之计也!若明公出城击之,必受埋伏!” 曹操冷静下来,抚须道,“险些受激,幸有文若提醒!” 为何二人都认定这是陈宫在诱敌呢? 鄄城坚固,守军兵力加上曹操刚回来不久的二千骑兵,有五千人。 若按部就班攻城,非五万大军,不能攻取。 吕布才一万五千兵马,若循规蹈矩,这辈子也拿不下鄄城。 遂必以奇攻。 “今日就放曹操一马,然五日之內,必教他城破人亡!” 陈宫立於阵前,望著城墙上的曹操,眼中满是狠厉。 他果然早已在歷山附近设下埋伏,就等曹操忍不住出城追击,到时候,吕布就会亲自教他做人。 现在曹操没上当,但躲过初一,却躲不过十五。 因为他永远找不到那个“身居要职,又绝对不会被怀疑”的內应,没有人可以找到! 接连三日。 吕布军列阵城外,甲冑森然,戈矛映日,连营绵延数里,將西门围得水泄不通。 军队每日都在製作攻城用的衝车云梯等器械,不慌不忙,看著就像准备著一场攻城大战。 可,荀彧却察觉情况不对劲,敌之从容甚是反常,有妖也! 他急忙去找曹操,再晚真要出事了! 第28章 今天是哪个弟弟欠揍 一百零一斤微瘦空虚二公子,不想出门在自家院子乱逛的一天,餵——老哥—— “他强由他强,我今天提肛。他横任他横,我今天提肛。” 今天你提肛了吗? 天刚蒙蒙亮,早起的曹鑠正在小院里修行,八段锦不打了,改打九阳神功提肛诀。 经过这些日子不懈锻炼,他算是已经摆脱空虚公子的称號。 虽说看著依旧偏瘦,可浑身肌肉紧实了不少,单手拿下三个曹丕,不成问题。 提肛罢,曹鑠隨手抄起院角两块石砖,一手一块,扎稳马步,开始深蹲练腿。 这是他第一天开始力量训练,仅深蹲十下就累得双腿打颤,气喘吁吁。 算了明天再练......知难而退的曹鑠擦拭洗漱一番,换了身衣裳,前往东苑大堂吃早饭。 隨后正要去向丁夫人请安,不料路上却看见丁仪的身影,正如发情的母猪一样朝著后花园跑去。 不用多想,他一定是去找曹芝的。 “多情自古空余恨,舔狗必一无所有......” 曹鑠忍不住感触良多,似已经看到丁仪爱情路上的坎坷。 倒也没有责怪他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来看自己。 据说他骑马过度双腿报废,在家里躺了十天,伤刚好呢,就来找曹芝了。 “二郎君,主母今日早出,前往城中道观祈福。” 来到中苑主屋门口,曹鑠被告知丁夫人不在,於是便转身回东苑。 可刚走到曹均房间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爭吵声,夹杂著器物碎裂的脆响,格外刺耳。 “谁叫你来看我!我很快就不是你的儿子了!” 哐当—— 食盒重重摔落,温热粥饭洒了一地,陶碗竹筷碎裂,瓷片溅得到处都是,狼藉狼藉。 曹均指著门口的周姬,双目圆睁。 眼神里既有难以掩饰的不舍,更多的却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与责怪,仿佛要將所有委屈都倾泻在她身上。 周姬双眉耷拉著,脸上满是愧疚与无措,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声音哽咽道: “均儿,阿母没用,阿母地位卑微,没能给你爭来体面,是阿母对不起你。可你已三日未食,这如何......” 她说著,试探著伸出手,想要拉住曹均衣袖,想要抱抱他安抚他。 可曹均却猛地一扬手,狠狠甩开了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周姬一个踉蹌,险些摔倒。 “从小到大你只会说这句话!只会说对不起我!” 曹均咬著牙,梗著脖子,声音嘶哑,眼中翻涌著恨意。 可话音刚落,他却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绝望,“现在好了!我要被过继了!我应该高兴的!哈哈哈哈!” 向上扬起的嘴角,却噙著突然奔涌而出的泪水,从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周姬猛地低下头,用袖口死死捂住眼睛,抹去朦朧,可泪水却依旧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 她的心,就像这满地碎裂的陶碗竹筷一样,碎得一片狼藉,连拼凑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何尝愿意让儿子被过继? 可她出身低微,在府中无依无靠,连保护自己儿子的能力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看著他被送走,只能一遍遍地说著对不起。 四岁的曹婉紧紧抱著周姬的大腿,小小身子微微颤抖著,抿著嘴唇,强忍著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用力挤压著巴掌大的小脸,努力让自己的五官听话,可眼眶还是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 她下意识地蹲下身,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去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和竹筷,动作笨拙又认真。 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点周姬的难过,就能让曹均消气。 “滚!都给我滚!” 曹均彻底情绪失控,看到曹婉蹲在地上,怒火更盛,猛地一脚將她推倒在地。 曹婉踉蹌著摔倒在碎瓷片旁,一只小手不小心被锋利的碗口划破,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指尖。 她疼得身子一缩,却咬著嘴唇,不敢哭出声,也不敢让周姬看到。 连忙將受伤的小手藏在怀里,用衣袖死死捂住,眼神里满是恐惧与委屈。 “均儿,你怎么能......” “滚!都是因为你!我才今天这样......给我滚!” 周姬惊呼一声,连忙想要上前扶起曹婉,可手刚伸到半空中,却又被曹均的嘶吼声慑在原地。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扎在周姬的心上,令她自责而痛苦。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略显突兀的声音,带著几分尷尬的笑意: “哇......好多人啊......” 曹鑠觉得自己有些冒昧。 正当曹均怒目移来,他的眼神却瞬间变得凌厉起来,微笑道:“三弟,伤人的话不能对最亲的人说哦。” “呵呵呵......那就对你说好了!”曹均气笑了,眼神里满是戾气,指著曹鑠的鼻子。 “就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这个废物!本来要被过继的人是你!结果你现在成了奇才,就换成我了!” 若说曹均怒骂周姬曹婉或许还有些情非得已。 而现在可就是火力全开,“你还有脸来教我?滚!你给我滚出去!” 他面红耳赤,胸口剧烈起伏,骂得相当激动。 可被骂者曹鑠仿佛不为所动,反而弯腰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淡香布帛。 “还好早上顺手牵羊拿了一块......” 曹鑠低声嘀咕了一句,轻轻拉住曹婉藏在怀里的小手。 接著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右手左手慢动作重播,两个来回伤口包扎完毕。 动作轻柔且熟练,曹婉全程没哭,只是睁著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曹鑠。 刚开始只是好奇,二兄是怎么发现我受伤? 接著便是感动和开心,我终於是一个被人心疼的小妹了。 周姬见此一幕,嚇得连忙蹲下身,拉住曹婉的另一只手,紧张地询问: “婉儿,疼不疼?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让阿母看看......” 曹均也愣住了,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羞愧难当,耳根都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红晕。 他刚才太衝动,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推倒曹婉时,她手被划伤。 偏偏刚才还不在场的曹鑠却发现了。 “没有人愿意被过继,谁愿意离开主家,去做家族分支的孩子?” 曹鑠站起身,走到曹均面前,眼神不再凌厉,反而带著几分兄长的慈祥与友善,语气平和。 “比起不愿意被过继,三弟,你真正怕的,是再也不能陪在你阿母身边,再也见不到她,对不对?” 曹鑠站在门口看了这么久,早已將一切看得明明白白。 曹均性格孤僻,不像曹丕那般阴险好胜,也不像曹彰那般活泼外向。 对他来说,留在主家还是去分家,其实並没有太大区別。 他真正在意的,是被过继之后,就再也不能日日陪伴在周姬身边,再也不能喊她一声阿母。 这份不舍,转化成了愤怒,又借著愤怒,伤害了自己最亲近的人。 “关,关你什么事!” 曹均咬著牙,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曹鑠的目光,语气也弱了几分 “这说明你本心不坏。” 曹鑠说著,眼神突然一沉,脸色骤变! 不等曹均反应过来,如来神掌从天而降,“啪嘰”一声,劈头盖脸!砸得曹均目瞪口呆。 “但你严重缺乏管教!简称欠揍!” “你,你你你!” 曹均蜷缩著身子,眼神慌忙打量著曹鑠,绝对不是他对手......瞬间怂了。 遂转头向周姬求救,谁知她置若罔闻,双手紧紧抱著曹婉受伤的小手,刻意的,目不斜视。 “你怎么能对生母说出滚这个字?四弟那么恶劣的人也说不出来啊!” 啪嘰! 曹鑠一脸痛心疾首,你可以说曹丕坏,但曹丕真挺孝顺。 “你怎么能对小妹说出滚这个字?四弟那么恶劣的人也说不出来啊!” 啪嘰! 曹鑠又痛心疾首,曹丕或许会殴打婢女,但真不会对小妹动手。 “你怎么能对二兄说出滚这个字?四弟那么恶劣的人也说不出来啊!” 啪嘰! 曹鑠再痛心疾首,这曹丕是真不敢说。 四巴掌下去,曹均直接被拍得瘫倒在地,捂著头顶,疼得齜牙咧嘴。 这也证明了曹鑠这些日子的锻炼,果然没有白费,我现在有的是力气! “我,我知道错了......可又能怎么样?我还是要被过继,还是要离开阿母......呜呜呜......” 曹均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满是委屈与绝望。 他比曹丕老实,早对二哥的教育彻底心服口服。 二兄啊!你说的对!可是,我没有机会再改了! 曹鑠看著他痛哭流涕的模样,又看了看身后的周姬。 她早已泪流满面,每一次曹鑠抽打曹均,她的身子就会忍不住抽搐一下。 “那我就试试吧。”曹鑠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他以前从来不会做这种没有把握,却轻易答应別人的事。 可今天,看著这母子三人的模样,他实在於心不忍。 或许只是曹鑠说两句话的事,却能挽回周姬曹均曹婉这辈子最珍视的东西,怎么不试试? “二兄你?” 曹均愣住了,眼中满是惊讶。 “二郎不要做傻事......” 周姬也连忙擦乾眼泪,出声劝告。 虽然二郎你如今已被重视,但这绝不是你说两句就能改变的事,莫要误己! “我只说试试,你们別多想。” 曹鑠挠头就走,似乎也觉得这是麻烦事。 房间里又剩下最初的三人,曹均跪在周姬面前,声泪俱下,“就算我被过继,阿母永远是我的阿母......” 周姬再也忍不住,抱著他,失声痛哭起来,所有的委屈自责心疼,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曹婉看著相拥而泣的母子俩,脸上露出了甜甜笑容,小手轻轻拍著周姬的后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著她。 可她转头看向门口时,却发现,曹鑠的一只脚,还露在门沿外,没有完全走开。 呃......二兄还没走? “这下真的努力试试了。” 多疑的曹鑠又確认了下,头开始疼了。 第29章 大意了被曹操怒骂 前堂侧室,曹操一夜未眠,巡视完城墙与军营后,方才沉沉睡去,可没睡多久又醒来了。 刚睁开眼,便望见门口侍立等候的荀彧,当即扬声召他入內。 他一边吩咐婢女端来铜盆清水,打理洗漱,一边凝神静听荀彧的紧急奏报。 荀彧躬身垂首,立在曹操身侧,语气恳切: “明公,吕布与陈宫绝非庸人,他们定然知晓,我军主力最晚十日之內便会折返鄄城。” 话锋一转,他顿了顿,轻声追问,“可他们为何仍要僵持围城,做这无用之功?” 闻言,曹操双手顿在盥洗铜盆中,眸光一闪,脑中飞速盘算。 “莫非,他们是在等候张邈薛礼李封蔡基等人合兵一处,欲行围点打援之策?” 荀彧並未反驳,曹操所言,確有几分道理。 但他还是坚持道: “明公已去信薛礼李封蔡基等,即便尚未回復,我以为,他们也未必会这么快与吕布绑在一处同生共死。” 毕竟,截至目前,尚无任何跡象表明薛礼等人有出兵相助吕布的意图。 所谓合兵围点打援,只是有可能,但可能性並不大。 曹操搓搓双手,取过一旁沾了凉水的麻布,在脸上狠狠抹了几下,一夜疲惫瞬间消散大半,神色愈发清明。 隨后,他引著荀彧至案几旁落座,开门见山:“文若不妨直言,你心中另有考量?” “我以为,吕布与陈宫必有十足把握,能在我军主力折返鄄城之前,先行破城!” 荀彧刚一落座,便再度挺直上身,语气中急切与篤定。 若非如此,根本说不通吕布陈宫为什么在做无用功,正常情况下十天內能攻取鄄城?不能! 等曹操三万大军返回,那就更加不能。 那么现在他们是在闹著玩?徒耗钱粮士气体力?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曹操语气坚决,眸光骤然锐利,下意识扫了一眼刚刚退下的婢女,又瞥了瞥门口值守的守卫。 声音压低了几分,“除非......” “若是里应外合,再坚固的城墙又有何用?” 荀彧顺势点明,语气凝重。 我怀疑我们城中出了奸细! 想要迅速破城,里应外合就是自古以来的不二法门。 “这几日,我既肃整城內,斩杀了不少心怀异心之人,也安抚了一眾惶恐军民,竟仍有內应潜藏?” 曹操伸手抚过案上堆叠的案牘,指尖轻点,似在脑海中逐一清点可疑之人,神色愈发沉鬱。 说是说竟然还有?心里却早在排除异己。 “能在破城之事上发挥关键作用,且不易被察觉的人,本就不多。” 善解人意的荀彧再次提醒,暗中缩小了排查范围。 明公啊,你自己心里难道没数吗? “毕諶啊毕諶,我实在不愿意相信......” 曹操先是咬牙低语,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隨即重重嘆息一声,目光不自觉投向窗外。 窗外不远处正是兗州別驾毕諶的办公公廨。 可这份凝视並未持续太久,他忽然瞥见—— 曹鑠正在室外的走廊上徘徊往復,像头驴一样原地转圈,似有心事。 曹操与荀彧对视一眼,隨即吩咐下人,將他唤入室內。 “二郎,你今日前来,可有要事?” 曹操语气还算平和,带著几分疲惫与烦闷,却也难掩对曹鑠的关注和上心。 曹鑠躬身行礼,一本正经道:“父亲!今鄄城形势我略有所闻,儿才不足,却也想著为父亲分忧。” 实则,他本想去求丁夫人,请她收回过继曹均之议,可丁夫人不在家,於是溜达溜达著就溜达到前堂来。 他觉得自己有点心急,丁夫人今天不在家,明天就在家了嘛。 要是拿这种事来烦曹操,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可来都来了,总要尝试一下,试探试探也好,於是他便先义正言辞的说,我是来为父分忧的! “哦?如此甚好,我倒有一事,可问问你。” 曹操嘴角微扬,沉吟片刻,便將吕布陈宫率军围困鄄城西门,却按兵不动之事告知曹鑠。 隨即问道,“依你之见,他们这般举动,究竟有何意图?” 虽然曹鑠已经成年,但还未出仕,理论上曹操此问属於父子之间的考校。 但荀彧都说,自己和程昱受到过曹鑠的启发,所以曹操也是颇为期待曹鑠的回答。 可依然没料到,他几乎不经思索,脱口而出,“父亲无需多疑,城內必有內应!” 荀彧抚须讚嘆,二郎不愧奇才。 “二郎倒是好快的见解啊。” 曹操也面露讚许,语气中带著几分欣慰。 “旁观者清,正因为我知道的少,所以才判断得快。” 曹鑠谦虚躬身。 他正想著,接下来或许能与曹操荀彧一同分析內应的可疑人选,顺势提及曹均之事,那样就能你好我也好。 这就是曹鑠惯用的先示好再求个便宜的手段。 可曹操却忽然抬手,示意他退下。 显然,曹操心中已然有了怀疑的对象,此刻无需曹鑠再多言。 可他虽应声起身,却显得有些拖泥带水,转身时犹犹豫豫,动作迟缓得堪比树懒,显然是心有不甘。 “二郎还有事?” 曹操蹙眉,察觉到他的反常,开口问道。 曹鑠摇了摇头,脸上却挤出几分訕笑,那模样,分明是有事隱瞒,很装。 “说吧,为父还有事要处理,你若不说,可就没机会了。” 曹操的语气依旧平和,似还有些攛掇逼迫,一时间让曹鑠掉以轻心。 竟误以为此刻可以提及私事,当即跪地叩首,直言请求。 “今早,我途经三弟房间,见他痛哭不止,细细询问才知,他是不捨得父亲母亲,还有诸位兄弟姊妹……” 曹操此前並未知晓,丁夫人又有了將曹均过继给曹德的想法...... 可听曹鑠这般拐弯抹角的表述,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缘由。 他不动声色问道:“我记得你和均儿不怎么相处吧?竟为他说情?再不如实道来,我便不再听你多言。” 见曹操虽忙於公事,却仍愿意耐心询问自己的私事,曹鑠心中一暖,还以为他人很好,於是再直言实情。 “周夫人往日待我素来友善,我不忍见她与三弟母子分离,恳请父亲......” 天外没有乌云,却仿佛听到一声雷动,曹操突然变脸,厉声怒骂,“逆子!此事岂是你可求情的?滚!” 我曹......我尼玛! 曹鑠当场懵在原地,心中满是错愕,哪有人变脸这么快的啊? 我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啦? 曹操的变脸速度很快,但曹鑠撤退的速度更快。 在听到滚字的那刻,头也不回,拔起双腿,就往室外起飞,片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后,他才幡然醒悟,暗自懊恼,大意啦! 我一庶子,还是有点好色的庶子,岂能当著曹操的面为他的妾求情? 这不是让曹老板误会嘛!这很容易让他误会我和周姬有一腿的啊! 可事实上,曹操並未这般想。 他还是相信曹鑠的人品......是相信他不敢绿自己!之所以动怒,是因为荀彧还在场,会让荀彧误会。 就算有家丑,那也不能外扬啊! 其实,荀彧心中唯有公事,压根未曾多想。 可曹操心思縝密,生怕旁人窥见端倪,更不愿让曹鑠因一时失言,落人口实。 再者,他本就对曹鑠寄予厚望,便想用这般严厉的方式教训他,既是警告,也是期许。 今日他能因私废公、隨口求情,日后若是身居高位,岂不是更易失了分寸? 这份心思,复杂难明,曹操自己也未曾全然说清,只知曹鑠今日確是失言,理应惩戒。 “明公,当务之急,可先派人暗中监视毕諶,待收集到確凿证据,再动手拿人不迟。” 荀彧当即开口,將话题拉回公事,神色恭敬,仿佛方才曹操与曹鑠的爭执,他从未听见一般。 你父子刚刚说什么?我都没听见。 “若非文若素来恭良自持,我此刻怕是早已按捺不住,要对毕諶严刑逼供了!” 曹操抬手重重捶在案几上,怒声呵斥,心中的怒火与烦躁,尽数倾泻而出。 —— —— 被曹操怒骂一顿,於曹鑠而言,倒不算什么,他向来拥有超绝屏蔽力,转瞬便能拋诸脑后。 可曹均之事无法推进,才是最让他头疼的。 曹鑠向来如此,若是旁人逼著他做事,他反倒会生出逆反之心。 可若是自己心甘情愿想去做,便绝不会轻易放弃。 “看来,这事终究还是得找丁夫人......” 曹鑠喃喃自语,又走到中苑,看看丁夫人回来没,可刚到前庭,就听到一声悲痛欲绝的猪叫声。 闻者伤心! 听者落泪! 他心中一怔,连忙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丁仪掛著两行清涕,神色狼狈地从后院飞奔而出,连脚步都有些踉蹌,显然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滴天? 这么快? 这么惨? 这是发生甚么事啦?! 第30章 丁仪失恋惨遭打击 后花园,浓荫蔽日,蝉鸣阵阵。 曲径两旁,蔷薇开得正盛,粉白嫣红缀满枝头,微风拂过,飘落青石路。 池塘,碧叶亭亭,粉荷初绽,锦鲤摆尾,搅碎池光,垂柳依依,枝落水面,隨风轻晃。 好清,好幽,好静,好好。 可当丁仪的身影闯进月洞门,似掀起几分暗流涌动的尷尬与酸涩。 他今天很帅,著宝蓝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脸上带著几分刻意的意气风发。 进门后,他终於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曹芝身著淡粉色罗裙,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手里捏著一支荷叶,却眼神放空,心不在焉。 过了会,她不知想到什么,眉宇间涌现几分难以掩饰的娇羞与甜蜜。 丁仪见之大喜。 她在对我笑咦! 我刚来她就笑! 丁仪脚步轻了几分,来到池塘旁,语气深情温柔,“阿芝,你我多年不见,可我感觉就过了几天而已。” 曹芝缓缓回过神,抬眼瞥了他一眼,有些惊讶,神色平淡,带著疏离,“丁?呃,你在这里做什么?” 丁仪丝毫未察觉她的冷淡,依旧兴致勃勃说道: “我有件事想问你,其实昨天晚上就想问你的,那个时候太晚,怕打扰你睡觉,昨天我一晚上没睡著觉,今天也茶不思饭不想的,很想在你口中亲自听到,其实说到这我心里也有了答案,你也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了,那你既然都知道了,我也就不说了......” 闻言曹芝皱起眉头,头顶大號问,你嘰里咕嚕说什么呢? 非得我说明白? 丁仪略显羞涩,像从前那样,拉著曹芝衣袖,眼神热切,满是期待。 他说道:“阿芝,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说,最仰慕冠军侯那样马背上的英雄,说大丈夫当执弓跨马,驰骋沙场。我记著呢,这些年我日日练习骑马射箭,从未间断,你看,我现在骑术箭术都有小成,二郎在最危险的时刻都相信我的骑术!以后我一定能像冠军侯那样,建功立业,护你周全!” 两颗斗鸡眼忽挤忽瞪,一条香肠嘴又嘟又鼓。 曹芝差点就像她的弟弟曹鑠那样,当场送给丁仪丝滑一巴掌。 她只是抽回衣袖,语气依旧冷淡,多了几分不耐,“我已经不仰慕马背上的英雄了。” 说著眼神又开始飘向远方,心不在焉的模样愈发明显。 忽有鲤鱼跃舞水面,丁仪的心不安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可他却还是硬著头皮,鼓起勇气,目光真挚,语气带著几分卑微的恳求: “阿芝,从小到大,我就爱慕你,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我想请姑母做主,將你许配给我,我一定会对你好,一辈子都对你好,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说罢,他紧张地看著曹芝,手心都冒出了汗,脸上又满是期待。 曹芝终於忍不住了,先翻了个白眼,两颊气得红晕,语气绝情得没有一丝余地。 “丁仪!你別自作多情了,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此刻的她......终於记起丁仪的名字。 丁仪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著曹芝: “你,你说什么?阿芝,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我们小时候那么要好,你说过,喜欢骑射厉害的英雄,我都做到了,你怎么会不喜欢我呢?” 曹芝的神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扭曲不解。 而丁仪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挣扎著站起身,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带著几分颤抖。 “我听二郎说,阿芝喜欢牡丹,喜欢打人......我天天给阿芝送牡丹,让阿芝你鞭打!若你已经不仰慕马背上的英雄,那我就不再骑马,我一定会变成阿芝喜欢的样子......” “不必了!”曹芝用力甩开他的手。 二郎说的话你也敢信? 我喜欢的是蔷薇不是牡丹,我也从不打人!可丁仪你若死缠烂打,那休怪我打死你! “阿芝!你说!你快说啊!你喜欢我什么样子?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变给你看!我变给你看!” 丁仪著急到要跳脚。 “我以前是仰慕马背上的英雄,可现在,我更仰慕饱学经诗,温文尔雅的名士才子......” 曹芝不愿再与丁仪浪费时间,遂打算直言了当,令他死心。 可话还未说完,丁仪就急著说: “那,那我再去学经诗,我也做名士才子,好不好?阿芝,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他叫魏种......” 一股热血轰地一下衝上头顶,脸颊和耳根瞬间变得滚烫,但四肢却一片冰凉。 丁仪眼前的一切开始晃动,模糊,不是因为泪水,而是极致的悲伤让大脑產生了短暂的晕眩。 “魏种是谁?我......”丁仪的身体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却还是倔强问道:“我哪里比不上他?” “公济他,兗州鄄城大族,出身比你好,父亲先举他孝廉,茂才可期,今为兗州从事,前途无量,他高大英俊,文采斐然,亦胸怀家国,真才实干,我们已经互相爱慕,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纠缠我了。” 字字诛心! 丁仪所有的期待与幻想,被无情地击碎了。 他只觉得心臟一阵剧痛,仿佛被人撕裂伤口。 丁仪啊丁仪,非得问清楚才甘心? 人家高富帅,全方位碾压你,连你最拿得出手的士族出身都比不过,自取其辱? “魏种!魏公济!” 丁仪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猛地转过身,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跌跌撞撞地朝著园外跑去。 被伤过的心还可以爱谁,没人心疼的滋味,我给你的爱已经被掩埋,我捨不得这样放开...... 曹芝看著他狼狈逃窜的背影,脸上无半分同情,轻轻撇了撇嘴,低声嘀咕了一句:“真是自作多情!” 隨后她呼来小婢小美,將自己的贴身丝巾,揉进她的手心,吩咐她找个机会出府,替她送给魏郎君。 此刻曹芝的眼神才又温柔起来,嘴角再次勾起甜蜜笑意。 可丁仪却再也振作不起来。 他狼狈逃窜的模样,猪一样悲伤的叫声,恰好被曹鑠撞见,果然是——自古多情空余恨。 “事缓则圆......先去看看正礼吧。” 曹均一事虽是当务之急,但曹鑠也深知著急没用,得慢慢来。 於是他当即换了身衣服,配剑出门,去找丁仪,去安慰安慰他...... 只不过他刚出州府大门,门闕后就有一双眼睛紧紧盯著他。 第31章 我非得把魏种打残废 丁仪家的府邸离州府並不远,曹鑠出门之后,右拐,直走,左拐,再一直走就到了。 刚到大门口台阶,就迎面遇到牛金。 “太好啦,是二郎,我们有救了!”他也正要去寻曹鑠。 “金啊?正礼他怎么样啦?” 曹鑠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顺口问了句这段时间在丁府过得如何。 牛金一五一十道来,说丁仪对他很好,没把他当做下人,好吃好喝招待著他。 接著面带焦虑。 “二郎,丁郎君刚回来不久,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叫他他也不回答,我怕他......” “带我去看看。” 说著,牛金侧身引曹鑠入府,穿过前院,径直来到丁仪的寢居外。 房门紧闭,屋內静得出奇。 牛金瞪大双眼,二郎!丁郎君他该不会? 曹鑠咳嗽一声,隨后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正礼兄,是我!” 屋內终於传出一声闷闷的,带著哭腔的鼻音。 这就是空虚公子,譙县恶郎,少妇克星的含金量。 其他事你可以叫我二郎,男女感情之事你得叫我什么?军师! 丁仪急需曹鑠的开导。 可却只有哭腔,依旧没开门。 显然,这次他伤得比较重。 曹鑠示意牛金耳朵趴在窗外,只要丁仪没有想不开,那就先让他哭个够。 半个时辰后,泪水终於哭干,没声音了,曹鑠牛金推门而入。 臥房窗明几净,陈设简单。 一张书案堆的全是些许箭术图谱与杂记,墙角立著弓架,掛著牛角弓与几支箭。 一箩竹筐里是皮革兽毛芦苇等製作软马鞍的材料。 他真的很喜欢骑马射箭。 “丁郎君,二郎来看你了,你说句话啊?” “呵呵呵......我不如他,我不如他啊......” “丁郎君!二郎在这呢,你转头看一眼?” “他高大英俊,文采斐然,亦胸怀家国,真才实干?” 牛金跪坐在榻边,叫唤著一脸痴呆,两行泪痕,三句不离他的丁仪。 丁郎君疯了吧? 丁仪的答非所问,把牛金嚇得不轻。 他连忙转头向曹鑠求救,得二郎你出手了。 曹鑠已经听出来了,也听明白了。 “正礼兄?” 曹鑠走到榻边,伸手在丁仪眼前晃了晃,发现他真有些魔怔了,失魂落魄,处於灵魂出窍状態。 怎么叫都没反应。 就算摇著他的手臂大叫,你清醒一点啊!也不行。 於是曹鑠拿出绝技,开始做法吟唱: “正礼我问你!用毒蛇的毒毒毒蛇,毒蛇会不会被毒死?用蜜蜂的蜜蜜蜜蜂,蜜蜂会不会被蜜死?用奶牛的牛牛牛奶,奶牛会不会被牛死?” 用魔性的节奏能不能给魔怔的人去魔。 答案是好像可以。 丁仪眨了眨眼睛,耳朵动了动,好似忘记什么曹芝魏种,开始思考起—— 用毒蛇的毒毒毒蛇,毒蛇会不会被毒死? 站著的牛金则在思考著用奶牛的牛牛牛奶,奶牛会不会被牛死?不是?什么是奶牛的牛? 只有曹鑠已经开始下一轮发问。 “正礼骑术高超,我想请教,为什么我练完后,腿特別酸?” 丁仪愣了一下,二郎你算问到我专业对口了,於是脱口而出回道:“你是不是练到腿啦?” “好啊正礼!你终於没事啦!恭喜你!” 曹鑠大喜过望,抓住丁仪的双手。 智商恢復是情绪恢復的第一步! “恭喜什么?” 丁仪冷哼一声没好气道。 “恭喜你被我恭喜到啦!” 曹鑠咳咳一声修正道: “恭喜正礼兄认清了女人,从此以后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呜呜呜.....可我!可我......” 泪水已干,可丁仪悲伤不减。 他心头思绪杂乱,道理我都懂,可学不会啊!放下岂是那么容易?认清便能撇清? 有时候我也想像二郎你一样风流多情,那样就不会被伤了...... “二郎?你还有什么话教我吗?” 丁仪的心情有些缓解了。 可依然需要曹鑠的鸡汤来解渴。 二郎你再多说两句嘛。 “啊,一定要记住啊,作为一个过来人,我是已经过来了,没有什么困难是没有困难的,但是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你都要记住,你的后背永远在你背后,当你撑不住的时候一定要撑住,除非撑不住......” 曹鑠的一席话让丁仪听了一席话。 牛金不断点头,受益匪浅。 “二郎所言甚是!我已经感受到二郎带给我的力量,可我就不明白!那魏种到底好在哪?阿芝偏爱慕他?” 丁仪捶打著自己没用的身体,跺脚出气。 噢—— 牛金终於明白,原来丁郎君是被这魏种夺了所爱。 他年纪也不大,更不懂什么情情爱爱,只知道受了委屈就要討回来,当即攥拳道: “这狗魏种!竟夺丁郎君所好?只要丁郎君发话,我打死他!” 牛金同仇敌愾,面红耳赤,令丁仪好生感动。 可他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衝动,二郎不喜欢衝动没有脑子的人。 他转头看向曹鑠,却发现曹鑠正在发怔,嘴角嘶嘶呀呀,在思考著什么。 “这魏种是哪个魏种?什么来歷?” 曹鑠蹙眉问道。 “二郎!求求你帮我教训个人!二郎!就是这个魏种!” 丁仪惊坐而起,立马精神了。 可曹鑠却突然严厉叱吒,“我问你这魏种什么来歷!一五一十道来!” 丁仪咽了口唾沫。 不是二郎你怎么还来气了呢? 他如实交代。 魏种是鄄城大族,兗州名列前茅的世家,现在是兗州从事,並被曹操举为孝廉,將来的茂才也是板上钉钉。 可以说前途无量! 再加上什么高大英俊,文采斐然,胸怀家国,真才实干,自然与曹芝男才女貌,门当户对。 轮得到丁仪你这个妖怪反对? 呃......曹鑠现在关心的可不是这个。 而是——这魏种不是投靠吕布了吗?不是已经逃了吗?怎么还在鄄城? 关於这个魏种,歷史上有一件趣事,兗州叛乱,曹操基於过往信任公开断言:“唯魏种且不弃孤也。” 结果迎来光速打脸,魏种跑了......曹老板震怒,当眾立誓:“种不南走越,北走胡,不置汝也!” 曹鑠怎么可能忘记这么有趣的事? 他想起今早曹操召他问他之事,脑袋飞速流转,眼睛变得凛冽起来。 歷史上曹操敢公开断言,唯魏种且不弃孤也。 也就是说,只要魏种还在鄄城,就算曹鑠跑到曹操面前指认,曹操大概率打死曹鑠也不会相信他会背叛。 “那自然是要人赃並获......嘿嘿嘿!” 曹鑠沉吟著摸向腰间的剑,转头看向丁仪,“这狗杂种家在哪?!” 闻言丁仪目瞪口呆。 “二郎你?!他叫魏种......” “这魏种勾搭我大姐,还令正礼你如此伤心欲绝,我不给他一点教训,我还是恶郎?!” “呜呜呜!二郎!你是我真兄弟啊!” 此刻丁仪痛哭流涕。 失恋带来的所有不良情绪,皆被曹鑠一力镇压。 “我也去!” 牛金振臂高呼。 然而,前来稟报详情的僕人却说—— 这魏种家高门大宅,门客奴僕少说三五十个,我等区区不足十人,连人家前庭都进不去! “二郎!不行就算了吧......” “正礼在激我?” 曹鑠怒斥丁仪。 这种小计还能瞒我? 可惜......今日我非痛揍魏种不可! 正当曹鑠实在不得已,要派牛金去军营找曹昂叫人,门外却有个叫任先的,请求一见。 第32章 到处都我小弟(加更求追读) “二郎在否?二郎在否?” 丁仪府邸门外,传来任先的叫喊,竟是一路跟隨著曹鑠,来了这里。 曹鑠出州府大门时,躲在门闕后偷偷观察的就是他。 半月前,他曾在曹鑠不知情的情况下得罪了曹鑠,其父任峻一直让他抽空登门道歉,恰在今日休沐。 闻声,曹鑠丁仪牛金三人来到门口。 却见牛金凝眉瞪目,怒而质问道:“你竟敢跟踪二郎?有何意图?” 在丁仪家喊曹鑠在吗?显然牛金不傻,很机智,又认出任先便是当日进城时,詆毁曹鑠之人,遂威逼。 “兄弟见谅!家父任骑都尉,与二郎表亲,当日误解二郎,出言詆毁,今来真诚道歉,无其他意图!” 任先本年轻气盛,却也略知曹鑠事跡,又知曹操为他加冠取字,必是有本事之人,遂能服气。 於是態度放得很低。 “是表哥吗?表......哥......哈哈哈!” 曹鑠露出灰太狼般的笑意。 深情款款地跑上前握住他的双手。 不瞒表哥,我现在正缺人手呢,那么巧的?! “呃,二郎,今日我是来道歉的......” 任先不知曹鑠竟然是如此心胸宽阔,热情亲和之人,一时间有些害羞。 “我接受道歉,不过想请兄长帮个忙。” “二郎直说!绝不推辞!” 任先当即拍著胸脯表態。 你真以为我来道歉的啊?我是奉家父之命来结识你的!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奉汝父之命来结识我的啊? 曹鑠敢直接出口求助,自然有把握。 “这鄄城內可有街道游侠,集市恶少?我需要人手!” 曹鑠直言不讳,你认不认识当地黑社会? 任先双眼一亮,举起食指,二郎你算问对人啦!我当佐吏之前就是黑社会! “等我片刻!” 任先伸手握住曹鑠手心,重重点头,隨后转身就往门外跑。 而曹鑠也没閒著,立马让丁仪以及他的僕人去摆酒肉宴席。 就三样东西,简简单单,案几,酒,肉,摆在前庭的走廊和青石过道上。 “二郎,这任郎君该不会跑了吧?” “不能,我已经感觉到了......” 还没半个时辰,院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丁仪与牛金面面相覷,暗道,二郎当真是天生的领袖,到哪都有人拥护。 不多时,任先便带著五十余名游侠恶少匆匆赶来。 个个都是短打打扮,腰间或佩刀,或拄棍,身形矫健,眼神锐利,浑身透著一股桀驁不驯的剽悍之气。 他们刚踏入前庭,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案桌上摆满酒肉,酒液醇厚,肉香四溢。 任先也没想到,曹鑠办事这么讲究。 曹鑠早已等候在旁,见眾人到来,立刻上前拱手相迎,笑容爽朗,全无半分世家子弟的骄矜。 “诸位兄弟,当年我在譙县混的时候......” 曹鑠开始吹牛。 边说边邀请眾人入座,“仓促之间只有酒肉,诸位见谅!” 丁仪站在曹鑠身侧,虽眼眶依旧泛红,却也强打精神,对著眾人拱手示意。 牛金任先则忙著招呼眾人落座,与大家倒酒。 “二郎爽快!” “二郎大气!” 游侠恶少们不拘小节,交口称讚起曹鑠。 我们肯来就不会走,二郎有事儘管吩咐就是,却还是酒肉犒赏,当真豪爽! 眾人吃肉喝酒,曹鑠端著酒碗,走到前庭正中。 先將碗中酒一饮而尽,碗底朝天,隨后將酒碗重重放在桌案上。 “诸君?今日有一事相求。”曹鑠双眼扫视眾人,眾人会意点头,要人手不就是打架? 可曹鑠接下来却说道:“想必大家也知道魏种吧?” 此言一出,眾人送往嘴里的酒肉,都在手里停滯。 鄄城的游侠恶少,自然认识鄄城大族魏种。 “仗著自己是大族豪门!就敢勾搭我大姐!夺我好友丁君所爱!我曹二郎打的就是他!” 曹鑠振声道。 以上抑扬顿挫,情绪饱满的发言,其实重点就三字,我曹二郎。 我曹操次子自然不怕什么鄄城大族魏种,你们自然也不用怕。 底下顿时就有人呼喝,“二郎今日厚待我等,我等岂能退缩?管他天王老子!通通打杀了他!” “对!对!对!” “都听二郎的!” “要得!要得!” 曹操拍了拍手,啪啪两声,隨后拱手向眾人。 “今日我不把魏种打残废,绝不罢休!此事若成,我欠诸位一个人情!此事若泄,我一力承担!” 別看曹鑠身材还是有些瘦,可身上的恶霸气质那是相当丰满。 宣泄对魏种的仇恨,也是在表达即將发生殴打的烈度,潜意思是告诉眾人,我来真的,你们也给我认真点。 这不是小打小闹,是要出人命的! 所以才有曹鑠后面说的,此事若成,我曹二郎欠你们游侠恶少一个人情,此事若泄,我一力承担。 游侠恶少们可不傻,相反比任先丁仪牛金更能听懂曹鑠的意思。 “干了!” 眾人面面相覷,隨后齐声应和,皆注目曹鑠,纷纷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拋开曹鑠曹二郎的身份,仅仅今日之气度,也令这些游侠恶少们心折,跟著他混不会错! 酒碗碰撞的清脆声响,响彻前庭。 半个时辰后已是酒足饭饱,个个热血沸腾,眼神灼灼,气势如虹。 曹鑠放下酒碗,抬手一挥,声音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出发!” 而丁仪牛金任先,也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 怎么曹鑠搞得不像是为丁仪出头,才去教训魏种,反而像单纯的去收拾魏种?还要闹出人命? 丁仪被感动蒙蔽,认为虽然有点异常,但二郎都是为了我!为了我! 牛金才不管什么对不对劲,护著二郎就对了! 任先更不能退缩,人手都是我叫来的,还能走不成? 他们想的没错,曹鑠若是只为丁仪出头而教训魏种,至於酒肉犒赏?激动演讲?人到齐就直接出马! 显然他是在有备无患,就算遇到难测之事,也要先保证自己人人心一致。 五十人的队伍从丁仪家出发,前往城东街道魏种家,一路滚雪球......不少落单的游侠恶少听闻后纷纷加入。 队伍直接扩充到近百人。 这也引起当地巡逻治安的门下贼曹的注意。 曹鑠正挥鞭回来,就遇到一头戴弁冠的执法人员。 “我是负责城东街道警卫的门下贼曹,我刚才看到你隨地小遗,与在公眾地方,聚眾持刀!” “不小心而已,给次机会?” “你触犯了汉律贼律,涉及群盗危害治安......” “我噠!” 后摇不是道歉而是在蓄力,优雅永不过时。 一套丝滑小连招,曹鑠踹飞这位门下贼曹,甩了甩不存在的刘海,引得身后丁仪张牙舞爪,振奋不已。 不先把城东街道的门下贼曹搞定,那怎么入室殴打,把魏种打残废? 第33章 在我曹二郎面前装 午后日头斜斜悬在天际,光影成剑,照进鄄城东街的魏家府邸。 魏家是鄄城大族,宅院占地颇广,门楼高耸,黑瓦覆顶,朱漆大门厚实,不用力撞,根本打不开。 前庭里,青石板铺地平整宽阔,两侧遍植石榴海棠,艷红粉白缀满枝头,曹鑠小院正缺这些绿植装修。 甬道旁立著数株苍劲古柏,树荫浓密,投下大片凉荫,这搬不走。 东侧设花架,藤蔓缠绕,西侧是青石鱼池,锦鲤摆尾戏水,水声叮咚,可很快,就不復这般清雅与华贵。 此刻的魏种,端坐在西跨院的书房中。 他年方二十三四,身形高大挺拔,面如冠玉,鼻樑高挺,美髯飘逸,双眸锐利,顾盼间自有风流气度。 身著素色锦袍,腰束玉带,长发束起,鬢角整齐,既有文士之儒雅,又兼官吏之沉稳干练。 举手投足间更有几分矜贵高傲,也难怪曹芝会对他倾心不已。 院外,风吹梧桐响,他执笔蘸墨,笔尖在黄纸上飞速游走,字跡工整凌厉,字字清晰。 无人察觉,他的脸上竟涌现出扭曲阴鷙。 “今夜,北城门为我所控,待子时,我举火为號,公台可与温侯,破城而入,一举奠定兗州大局......” 魏种写到得意处,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笑意,隨即狠狠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曹操啊曹操,你自以为识人善用,对我信任有加,可你到死也不会相信! 与陈宫吕布暗通款曲,要置你於死地的人,竟是我魏种! 我早就发誓,要让你为你的傲慢和独断,付出惨痛代价! 魏种笔锋一顿,落下书信的最后一句,正要抬手吹去墨跡,再仔细扫视一遍確认无误,忽闻—— 轰隆! 一声巨响从前庭传来,震得窗欞微微颤动,好似参天古柏倒地。 紧接著是踹门声,杂乱脚步声,各种喝骂声,器物碎裂声...... 直到惊恐的尖叫,一路由远及近,朝著西院疯狂逼近。 魏种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怎么回事?!” 他话音刚落,一名衣衫凌乱,脸上带伤的家僕连滚带爬衝进院內,惊恐万状哭喊:“郎君!不好了!不好了!曹,曹二郎带著一群人打上门来了!” “曹二郎?” 魏种一愣,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伸手,將案上写好的密信快速塞进博古架上一个玉杯口中。 隨即脸色沉下,眼中闪过不屑与恼怒,挎剑出门。 真是欺了天了! 在兗州鄄城这块地方,没有人敢上门找我魏种麻烦! 別说是曹家二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是曹操本人都不行! “狂妄!”魏种立在廊下,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袍,恢復平日里的高傲气度。 “我倒要看看,他曹二郎有几个胆子,敢在我魏家撒野!” 院门外又是一阵轰然巨响,院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木屑飞溅。 “各位!今天全场消费由曹二郎买单!不要客气!放开手脚!” 一道身影当先迈步而入,身形不算高大,却气势逼人,正是曹鑠。 他一身短打劲装,腰间束带,头髮隨意束起,手持长剑长棍,一呼百应,活脱脱流氓头子。 身后丁仪鼻青脸肿,还带著悲愤。 牛金手持短棍,亮出牙齿嘶吼,气势汹汹。 任先则领著数十名游侠恶少,个个摩拳擦掌,棍棒在手,將整个西跨院围得水泄不通。 “就你魏种?你门客家僕已经溃败!快跪下向我求饶!” 丁仪看著台阶上的魏种,人模狗样的,把他气得不轻。 都是人,为什么他就那么帅? 当即开始狐假虎威,勒令魏种给自己舔脚趾头。 方才一路从前庭打进来,魏家的门客家僕根本不堪一击,是曹鑠多虑了......或者说是他们太强。 在曹鑠的带领下,诸位游侠恶少没有后顾之忧,纷纷大展拳脚,一路势如破竹,直接杀到魏种所在。 可魏种难道会怕这个? 他仰仗的从来不是自己家的三五十个门客奴僕。 而是身份地位! “子璘?我给你一个机会,向我道歉,今日事,我既往不咎。” 魏种根本没把丁仪放在眼里,竟连一丝目光都懒得投向他。 而是直接居高临下,凝眉盯著正对面的曹鑠,嗓音自然倨傲,施以威压。 曹鑠加冠取字之事近在几日前,还没广为流传。 而魏种却直言不讳,既用语气彰显了自己高人一等的姿態。 也无形中宣示著自己对曹家內部之事的掌控力,恐嚇威慑之意。 闻言丁仪面红耳赤。 捫心自问,今日若非曹鑠在场,光魏种这一句话,就能让丁仪窝囊地滚回家。 这句话的背后,就是魏种身份地位带来的强大压迫感。 他转头看向曹鑠,眼神有点担忧。 牛金任先与眾游侠恶少,以及魏种的几名家僕,也纷纷看向曹鑠。 “你知我字?那可知我名號?譙县恶霸!我不管你是什么豪门大族,今日定將你打残废!” 曹鑠目光扫过魏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开口便是毫不客气的垃圾话。 “哈哈哈哈!” 魏种听完,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不屑与鄙夷。 眼神像在看一个跳樑小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原以为你曹二郎颇有过人之处,为奇才,却没想到闻名不如见面啊。” 魏种收住笑声,出言反嘲,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 你真是没有脑子,拙劣且愚蠢! “於公,我为兗州从事,朝廷官吏,你竟带人私闯我宅,打砸伤人,已触犯法律,论罪当严惩!” 魏种向前走了两步,高傲头颅从屋檐下伸了出来,阳光映照下,显得那么伟光。 “於私,我乃兗州魏氏大族宗主,是曹公心腹重臣,经举孝廉入仕,乃是曹氏门生,呵呵......” 又闻一声嗤笑! 若非曹鑠真的愚不可及,魏种一般情况下是不会笑出来的。 就这么说吧,曹操就算是掐死你曹鑠,都不敢轻易得罪我,你曹鑠连这点分寸都不懂? 还敢上门找事,简直是自寻死路! “念及我对曹公的敬重,也念及我与阿芝的情谊,子璘,你还有三个数的时间,向我道歉认错!” 魏种伸出三根手指,眼神睥睨,扫视著在场眾人。 又將手指隔空点在曹鑠脑袋上,仿佛轻轻敲三下,就能让这个愚蠢的紈絝子弟幡然醒悟,认清自己的处境。 说起曹芝,丁仪就来气,恨不得一马当先,衝上去把魏种一拳干到,然把他当狗骑在身下。 可他看著魏种的三个手指头变成两根,双腿不爭气,颤抖起来。 牛金听得咬牙切齿,只要曹鑠一声令下,他就会像咬死路边那样,把魏种狠狠咬死。 而任先的双眼不断在魏种曹鑠身上流转,神色复杂。 他甚至在心中暗自思忖。 若是曹鑠选择向魏种低头认错,也算明智之举,毕竟魏种实在惹不起,二郎啊,不行就算了,不必硬撑! “我承认......” 曹鑠语气似乎软了下来,可双眼却冷得像冰。 忽然也笑了出来,藏著几分诡异,几分狠厉,让人捉摸不透。 第34章 你有这个实力吗 “你成功把我惹火了,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装?” 曹鑠活这么大,从没见过魏种这般装腔作势的装货,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竟被他气得泛起层层波澜。 是真的动怒了! 可下一秒,他却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翻涌著京式桀驁—— 我穿越过你穿越过吗?我喝酒喝过去过你喝过吗?我死过一次你死过吗?我野外生存把二百人干了你干过吗?我为了兄弟就敢打死你你敢吗...... 想在我曹鑠面前装! 你有这个实力吗? 摇头晃脑不是在装,而是在寻找角度......曹鑠身形骤然,启动!如豹箭步向前。 抡起如猿长臂,似铁,手腕如棉,又似刀。 啪嚓! 在魏种惊愕至极的目光中,扬手就是一记狠狠的通背耳光! 眾所周知,通背拳在抽耳光大赛里的威力有多大...... 就这种发力方式啊,当场就把魏种抽得脑瓜子嗡嗡,直流口水。 “就你兗州大族,还举孝廉?长得高就能用鼻子看我?我顶!” 啪—— 曹鑠怒极,又是反手一巴掌,右手扇左脸,正手反抽,直接抽飞魏种手里的剑,把他的下巴顶到天。 清脆响亮的两巴掌,让整个西院彻底安静。 魏种又被这一巴掌抽得偏过头去,这下两边脸颊都瞬间红肿,对称了。 他嘴角破裂,两丝鲜血溢出,整个人都懵著,难以置信地看向曹鑠,眼中满是震惊,突破认知的震惊! “放肆!你信不信我砍你的头!” 咦?你说什么? 不等魏种反应,曹鑠抬腿一脚,狠狠踹在他小腹上。 “要是再让我听到砍你的头,我就扎聋你的耳朵!” “啊!你......” 魏种惨叫一声,身形如同断线风箏,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门槛,疼得浑身蜷缩,脸色惨白。 曹鑠步步紧逼,上前揪住他的衣领,笑著把他的脸转到正面,和自己的笑脸摆在一起,看向院子里的眾人。 “魏种,上一次敢这么跟我叫囂的叫吴构,坟头草也该长出来了......” “曹鑠!呵呵呵......今日你不把我打死,明日死的就是你!” 魏种被打得头晕目眩,却依旧嘴硬,眼神凶狠地瞪著曹鑠,语气里满是怨毒。 曹鑠很喜欢这种顽强,因为这样就能......“正礼!你先上!下手先轻点,诸位也不要著急!排队慢慢来!” 闻言丁仪大喜,一个恶狗扑食冲了上来,骑著魏种,专门往他脸上招呼。 “让你装!让你勾引阿芝!让你看不起我!” 游侠恶少们摩拳擦掌,嘿嘿直笑。 “曹鑠!还有你们!得罪了魏家,就別想有好下场!” 魏种被打得鼻青脸肿,眼冒金星,惨叫连连。 再也没有半分先前的英俊瀟洒、高傲气度,只剩下一张很硬的嘴。 一顿胖揍,曹鑠咳咳一声,眾人先停下手脚。 他伸手在魏种身上摸索一番,当即把丁仪嚇了一跳,二郎!光天化日,人这么多!你想干吗? 曹鑠没搭理猥琐的丁仪,而是转头对魏种说道,“没藏身上?” 魏种愣了一下。 “哦?你这书房不错,让我看看有没有藏著什么好东西......” 曹鑠看向书房內,又缓缓转头,邪魅一笑,却分明在魏种脸上看到惊恐慌张。 这么不经诈? 一个眼神就分清大小王! 接著他推门而入,而魏种抱著头瑟瑟发抖起来,曹鑠的背影与稳健的脚后跟,令他肝胆俱颤。 此刻他才有些意识到,曹二郎跟愚蠢这两个字唯一的关係,那就是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显得很愚蠢。 曹鑠不再看他,径直走进书房。 屋內陈设考究,正中一张梨花木大案,上铺绒毯,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两侧立著博古架,摆满玉器,玉杯,书卷,屏风与四壁皆掛著山川湖水字画。 北向內室,雕工精细的直欞窗边,是一张小憩的床榻。 “识字的都进来,给我搜。” 曹鑠的声音很平淡,远不如杀气腾腾的丁仪喊声。 却更如一把锐利尖刀,削铁如泥,轻轻一划拉,刺进魏种心臟。 你究竟要搜什么?你难道有备而来?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此刻魏种丝毫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疼痛,更感受不到骑在身上丁仪的体重。 他的內心已经要被曹鑠彻底碾碎,被恐惧抽扯。 哐当声骤起,十几人进屋开始搜查,他们也不知道曹鑠要搜什么......搜就对了。 而曹鑠负手而立,手指尖摩挲著剑柄,眼神一扫一瞥一定,但见案上砚台未乾,显然刚刚有人在此速写。 他大步上前,翻开箱笼,抽屉,书卷夹层,仔细搜查。 任先牛金也挺有眼力见,二郎莫非醉翁之意不在酒?遂跟著进屋,帮忙搜寻。 只有丁仪仍然骑著魏种出气,却也真不敢下死手,不说事后连累二郎,连我搬出家父丁冲怕也不管用! “应该是能搜到什么东西的......” 眾人搜寻一番无果,曹鑠蹙眉喃喃。 他刚才当面诈了魏种一下,其下意识露出的恐惧惊慌,以及眾人搜查房间,他突然默不作声。 都证明曹鑠的判断是大有可能的。 可万一真搜不到什么东西呢? 曹鑠伸手懟了懟太阳穴,寧可杀错不能放过,得罪了魏种还想活? 那只好......先杀人再栽赃,认真做事的曹鑠,非常残忍!杀伐果断! 突然! “轻些!这好像是战国时期的勾连云纹玉杯!” “我就看看......没往怀里揣......” 任先呵斥一位想要顺手牵羊的恶少,结果抢过玉杯时,竟有揉成团的黄纸掉在地上。 纸掉地上是不会有声音的,可门口的魏种,却心有所思,目之可及地刚好看到。 这一刻他面如死灰,浑身剧烈颤抖,眼中只剩下绝望。 微微移目,恰好碰到曹鑠注视他的双眼,恐惧瞬间遍布全身,心中寒冷如深冬,令他忘记所有的皮肉之痛。 若曹真在场,一定会发现,这四目交缠的画面,和大荷山那天黄昏很像。 真正的强大,不是像吴构那样四肢发达,勇武有力,也不是像魏种这样,依仗著身份地位,自视高人一等。 那究竟什么是强大呢? 曹真说不清,只能说你看看二郎就知道了。 曹鑠向前走了两步,眾人搜查的动作不约而同停了下来,静謐得可怕。 他捡起地上的书信,摊开也就巴掌大,眼神变得冰冷刺骨,嘴角却飞扬起来。 转头眼角余光如鹰顾,死死盯著魏种,“这下我可以说清了,而你呢?” —— —— “女郎!不好啦!大事不好!二郎带著百八十人,去魏郎君府上寻衅!” 州府曹家后院。 曹芝的小婢,慌慌张张从魏种府邸外逃回,手心里曹芝的贴身丝巾都捂出汗来,这下送不成了。 “我看到很多魏仆被打得头破血流,逃出府外!还听说......魏郎君被二郎啪啪两耳光......” 小婢挥舞手臂,边学边讲。 而曹芝顿时气得双颊通红,就好像挨巴掌的是自己。 “二郎!竟敢惹我头上来了?定是那丁仪挑唆!” 曹芝挽起衣袖,蹙眉间,已经想到办法搭救魏种,再狠狠惩处曹鑠和丁仪。 她令小婢去把曹丕找来,隨后亲自吩咐他,让他去给曹操打小报告。 “丕弟呀,你可知魏公济何人?这是你结交他的机会,父亲在前堂忙於大事,我女子不便前往。” 若是从前,曹丕定然没有二话,能够结交魏种,求之不得,屁顛屁顛就得去告密。 可现在......大姐啊,你可知二兄何人? 你四弟还是你四弟,可你二弟不是从前那个二弟咯! “如今二郎已是父亲最看重的庶子,我听说父亲回来没跟你说过一句话?” 曹丕毕竟年轻,经不起攛掇,挣扎犹豫一番,还是选择乖乖当大姐的狗。 二兄啊二兄,连魏种你都敢打? 那就別怪我主持公道咯! 第35章 二兄他这次死定了 前堂大堂內,忙碌的曹操,现在才开始进食午膳。 他一手执箸扒拉米粒,另一手,翻动案上堆叠的案牘,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住。 这些案牘,全是关於兗州別驾毕諶的人脉脉络,近年行踪与行事详情的密报。 曹操实在难以置信! 自己倾心委以重任,引为心腹臂膀的一州別驾,竟会暗中与陈宫吕布暗通款曲,图谋不轨? 可一想到毕諶是个孝子,他的老母族人都在东平,今东平已叛,陈留太守张邈又是东平人,一旦家人被挟,毕諶很难不就范。 毕竟没有多少人能像朱灵一样“公私分明”。 朱灵当年为袁绍效力,率军攻鄃城季雍,遇到季雍援军公孙瓚,以其母亲和亲弟,要挟诱降他。 他不为所动,继续攻城,最后力战攻陷鄃城,也生擒季雍,然而一家都被杀害。 在以孝治天下的东汉,不孝之人岂会忠? 这种事很难说得清。 朱灵后来在袁绍麾下就混不好,被袁绍派给曹操援军后,就不打算回河北,长留曹操麾下。 至於有没有其他原因而滯留,那就不得而知。 “你若当真身不由己,直接向我请辞,言明缘由,我难道会不准?” 曹操嘴里蹦出带壳米粒,气得拿竹牘狠敲案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你毕諶直接和我说,我老母家人有可能在张邈陈宫吕布手里,我想回家看看。 我会不准?我会亲自送你出城! 可你非要暗中勾结逆贼,吃里扒外,置我於死地? 此等背叛,我绝不容忍! 若非荀彧极力劝阻,劝他先寻確凿证据,不可轻举妄动。 曹操早已下令將毕諶抓来,严刑逼供,吐尽实情。 “也不知文若找到证据没有......” 说荀彧荀彧到。 竟还顺手,把门外走廊像头驴一样徘徊的曹丕给带了进来。 荀彧看曹丕可怜,半天没人搭理,且大门宽阔,正对堂內曹操主座,曹操早就看见了,也懒得理他。 曹丕踏入大堂后,大气不敢出,不敢紧隨荀彧上前,只缩在门內一侧,垂首肃立,神色局促不安。 “明公,我从上午开始便派人盯著毕諶,也令小吏趁他外出搜寻公廨,竟毫无端倪......” 荀彧躬身垂首,语气中带著几分疑惑与不解,如实稟报。 按理说只有毕諶这个级別,身居高位,手握实权,才有能力与吕布陈宫里应外合。 也唯有他,有被挟持家人,被迫反水的动机。 可为何偏偏毫无痕跡? “嘖......我亲自找他对质!” 曹操嘖了一声,乾脆利落道。 內应是不是他,我一诈就能诈出来,找证据这种事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明公稍安,此刻他外出前往军营犒军,要过一个时辰才能回来。” 事態紧急,荀彧也同意道。 曹操微微頷首,这才抬眼扫向门內的曹丕,语气不耐,带著几分审视。 “怎么?你也有事来求我?” 曹鑠今天一大早就在曹操侧室外面晃悠,有事相求。 现在曹丕又在大堂外晃悠,显然也是有事相求。 於是曹操的態度愈发不好,儘是些给我添堵的孽子!知不知道为父现在大事临头! “父亲......” 曹丕吞吞吐吐,心中打鼓。 父亲对我的態度很不美丽呀! 可他从曹操的神情以及“也”字,已然猜到,不久前,曹鑠定是刚惹怒过曹操。 於是他直言稟报导,“我在后院听外出的奴婢们说,二兄他,二兄他......” “他怎么了?”曹操猛地加重语气,浓眉紧蹙,嘴角微微抽动。 曹丕轻轻抬头一瞥,心里有了底,继续说道:“二兄他带著鄄城的游侠恶少,近百人!去魏公济家打他!” 曹操闻言,双眼骤然圆睁,瞳孔骤缩。 什么叫,打他? “竟有此事?” “我也不敢相信二兄他......可儿担忧坏了父亲大事。” “你下去吧。” 曹操挥了挥手,语气冰冷,神色阴沉得可怕。 曹丕一时错愕。 可当他退出堂外走廊,就听到愤怒的咆哮,“逆子啊逆子!子孝!文博!率军把他给我抓回来!” 曹仁朱灵领命而去,带著二百名甲士,风风火火地衝出州府,直奔魏种府邸而去。 曹丕笑了,好在二兄此次惹的祸非同小可,否则我也得被父亲追究。 “二郎敢冒大不韙,为均儿向我求情,丕儿看似为公,却对兄弟无情吶......” 曹操是没有当面追究曹丕是何用心,又是从哪里知道的消息,但背后却和荀彧感慨诉说。 瞧他那忙慌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魏种是他二哥呢,原来曹鑠才是他二哥啊? 荀彧没有插嘴,谁说不是呢? 我见他还小,好心把他领进大堂,结果却是来告二郎状的?早知道把他晾在外面! 但荀彧人好啊,还是说道:“公子丕年纪尚浅,还未歷练......” 隨后疑惑问道,“我近日都在州府,记得这是二郎君第一次出门吧?他怎么认识公济?” 他虽未明著为曹鑠求情,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然明了,此事定然有人在背后挑唆。 否则,一个从未出过门的少年,怎会凭空结识游侠恶少,以及魏种?还敢带著上百人围堵魏种府邸? “先让子孝去看看吧,来人!去左厢候著,毕別驾回来第一时间来报!” 曹操也是將信將疑,派曹仁去一探究竟。 並叫小吏隨时关注毕諶行踪,不能因为私事而误公事。 若这事是真的,那私事也要变公事,他绝不会放过曹鑠。 正因为魏种是兗州大族,为曹操统治兗州发挥重要作用,遂才被举为孝廉,算是曹氏门生。 说好听点,魏种是曹操仰赖的得意门生,说不好听点,魏种是曹操捧在手心里,供著的祖宗。 特別是眼下这种局面,曹操更需要兗州有声望的人来为自己撑场面稳人心。 —— “大姐!大姐!太好啦!父亲已经派人去抓二兄!二兄他这次......” 曹丕如踩风火轮,一溜烟跑回后院向曹芝请功。 一个不留神差点把心里话说出来。 二兄他这次死定了! “丕弟做得不错,此事过后我会为你引荐魏公济,在母亲面前也会为你说好话,再报再探。” “大姐深谋!弟佩服至极!这就去!” 曹芝有功必赏,曹丕马屁不停。 哪有什么高级的权谋? 只告密就问你吃不吃得消? —— 与此同时。 “二郎啊二郎,子和昨天一见面就和我说起你,你可不要令我难做啊!” 曹仁与朱灵率领二百名甲士,一路疾驰,很快便压至鄄城东街道。 刚踏入街口,便遇到街道门下贼曹跌跌撞撞,迎上来,哭丧著脸告状,说自己被曹鑠一脚踹飞。 接著说,曹鑠又带著上百人杀进魏种府邸,我拦都拦不住! 曹仁皱著眉头,来到大门口,只看被撞得惨烈的门板,当即又伸手摸额头,冷汗直流。 这下场面真要变得难看起来咯! “速速入府!擒拿曹鑠!” 曹仁不敢违抗曹操之令,当即震刀高喝,二百人鱼贯而入,札甲攒动声不绝於耳。 第36章 不可能魏种绝不会叛我 “二郎!莫要误己,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叔父我定会在明公面前,为你缓颊求情!” 曹仁与朱灵率二百甲士直入魏府,一路畅通无阻,可刚抵西跨院外,竟被一群游侠恶少死死拦住群起相抗。 二百人被堵在院墙和院门外,寸步难进。 来的急,没带弓弩,只能干瞪眼。 不是! 你们混黑社会的,不怕我们正规军? 曹仁朱灵当场懵逼。 若是连一个曹鑠都拿不回去,还要回府搬救兵,他们在曹操面前那可就顏面尽失,丟人丟大了! 可二人心中又奇。 不就是一群乌合之眾吗?何以此刻眾志成城,如军心一般齐整? “什么叔父不叔父?报上名来!容我向二郎匯报!” 守在院门口的一位游侠,也是神经大条,大大咧咧,竟然对曹仁朱灵这两位校尉级將军,口出狂言。 现在杂號將军还没泛滥,校尉是挺值钱的。 “校尉曹仁!你!你去稟报吧......” 曹仁本欲勃然大怒,转瞬又强行按捺。 都是自家子弟,不必刀兵相见,先礼后兵嘛......我向来都是以德服人。 “完蛋啦!是曹仁!我小时候没少挨他打!”骑在魏种身上的丁仪,终於捨得下来了。 他慌慌张张闯进书房,却见曹鑠立在场中,神色风轻云淡。 任先牛金皆双目放光,望著曹鑠,满眼崇拜。 “二郎事发啦!完蛋啦!你扛得住吗?” “不是正礼?你还没发现啊?二郎料事如神啊,这魏种,心怀不轨!私自通敌!” 任先朝著丁仪努嘴,示意他看看曹鑠手里的密信。 丁仪怔住了,原地石化,正要伸手,而曹鑠却径直迈步出门。 跨过门槛时,他淡淡瞥了一眼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魏种。 没有炫耀,没有得意,却有一种令人自惭形秽,不敢直视,彻底屈服的气场。 “叔父啊,你怎么在这?” 曹鑠挤出人群,走出院门,迎面见到曹仁。 曹仁二话不说,上前便要拿人。 不料曹鑠身后的游侠恶少,现在不能叫游侠恶少了,而是手下! 手下们齐齐挺身拦阻,眼神凛然,摆明了要护主。 曹仁又气又憋,身为长辈,朝廷校尉,竟在一群市井子弟面前如此憋屈。 “二郎,魏公济如何?明公已知此事,跟我走一趟吧。” 却仍强压火气,语气还算平和,並直指事態关键,你该不会把他打死了吧? “半死不活的......” “拿下!” 朱灵骤然拔刀,鏗然出鞘,刀锋嗡鸣,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意扑面而来。 他见曹仁还是顾忌亲族情面,便主动出手,要替曹仁拿下曹鑠。 半死不活那就是可以拿人了! 二百甲士纷纷拔刀亮剑,曹鑠手下们这才真正心惊,他们面对的,是身经百战、杀人如麻的精锐悍卒。 “不用怕,都自己人。” 曹鑠丝毫不惧,並掏出魏种密信,摇头嘆气道: “这魏种勾结陈宫吕布,今夜欲开城北门,里应外合夺我鄄城。” 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消弭。 一语落下,满院皆惊,人人面面相覷,惊呼声此起彼伏。 啊?啊!啊啊声不断,不会吧?不会吧?啊?啊! 连曹鑠的手下们也是此刻才知全貌,我们跟著二郎,乾的竟是这等护国守城的大事?! 眾人顿时昂首挺胸,意气风发,再看那二百悍卒,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傲然。 穿上札甲就变精锐啦? 跟对老大才是精锐! “这,这......你说这?二郎你说,啊?” 曹仁秒变结巴,一句话磕磕绊绊说不清。 难以置信,太震惊啦! 他甚至怀疑曹鑠是栽赃嫁祸......那可是明公的心腹门生魏种啊! 朱灵当即还刀入鞘,悄悄碰了碰曹仁手臂,示意他先验看密信。 曹仁回过神,行事立刻雷厉风行。 “二郎,你所言若真,我必如实稟报明公,若有半句虚言,我亦只能公事公办。” 他当场接过曹鑠手中的密信,却没有去看。 而是对朱灵和曹鑠吩咐道,必须先照顾稳住魏种,待我速往州府通报明公后,再请明公来定夺。 曹鑠坦然自得,別无异议,还贴心地让一位手下为曹仁引路,后院有马厩,出门更快。 留下的朱灵,则进院寻找魏种。 昔日那个英俊帅气,才干过人的兗州从事,此时已经被打得爹妈都认不出来。 刚开始朱灵还有些愤懣,二郎君你下手怎么能这么狠呢? 可很快,他发现,魏种竟然没有向自己控诉曹鑠,都不爭辩了吗?这事八九不离十了! 更令人不明觉厉的是,往日魏种那副傲然气质,此刻在曹鑠面前,犹如蚍蜉那般卑微见底。 朱灵转头看向曹鑠,嘴角嘖嘖抽著冷气。 “明公!明公!急事!急事!” 曹仁去时步行,归时策马狂奔,若非前堂不容驰马,他几乎要直衝曹操案前。 此时曹操正听小吏稟报,说毕諶已从军营返回,正要召来当麵摊牌。 曹仁这般莽撞闯入,让他眉头深锁,子孝久经战事,怎还如此急躁? 你之急事难道还能比我急? “怎么?那逆子还敢把公济打死不成?” 曹操能想到的最坏情形,莫过於此。 曹仁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那方揉皱的黄纸。 “二郎从魏种书房搜出通敌密信,请明公亲览,以辨真偽!” 哐当—— 哎呦—— 曹操一听,整张脸骤然拉长,圆脸变成长脸,五官俱震! 他盘坐的双腿一软,下意识猛地站起,狠狠撞在梨木大案上,巨响迴荡大堂。 他疼得低呼出声,一时仪態尽失。 连一旁的荀彧也惊得失足,踢到案角,面色剧变。 “不可能!绝对绝对绝对!无此种可能!” 曹操拍案厉喝,伸出手掌,五根手指都在摇头,坚称此事绝对没有可能。 魏种是他任东郡太守时亲举孝廉,本年初便打算以兗州刺史身份再举其茂才,论名分,是正经曹氏门生。 在东汉,背叛举主,与叛国背君无异,必遭天下唾弃,身败名裂。 魏种身为世家大族,不可能不懂这规矩。 更何况,二人私交甚篤,常常把酒言欢,秉烛夜谈,无话不谈,是心腹中心腹。 曹操寧可怀疑毫无异动的毕諶谋反,也从未有一刻疑心过魏种。 “明公,密信已在眼前,是非曲直,必须一查究竟。” 荀彧长嘆一声,心中已生出不妙预感。 密信都到眼前了,还能不看? 他有一种直觉,恐怕曹鑠所言不假,隨后便是强烈好奇以及深刻自责。 为何二郎能一眼看破魏种有异,我等身居高位,竟险些酿成大错? 曹操挺胸踱步,內心不断强撑,是二郎无中生有,公济绝对不会反我! 他倒不是更相信外人而不相信自己的儿子,而是一旦此事確凿,那对曹操的打击,怕是有一点痛哦。 与其说......不如说,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连心腹门生都背叛自己的失败! 他伸手接过黄纸,展开一看,那熟悉无比的字跡刺入眼帘。 曹操双手猛地颤抖,脚步虚浮,连退两步,目眥欲裂。 “何以至此!何以至此!” 怒涛般的恨意与失望直衝头顶。 “我要当面质问魏种!” 曹操连甲冑都来不及披,隨手挎剑,蹬上鞋履,直奔魏府而去。 曹仁当即率亲卫紧紧跟上,荀彧也一改平日从容,神色慌乱,快步紧隨。 第37章 二郎有功但我有我的打算 刚从军营犒军归来的兗州別驾毕諶,立在州府大堂外,一脸茫然,莫名其妙。 明公不是说召见我吗?人呢? 偌大的大堂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准確点说,走廊尽头的墙角草丛里,还缩著一个浑身僵硬的人,正是曹丕。 此刻的他已嚇得石化,一群飞鸟掠过,一泡鸟屎落在他发顶,竟也浑然不觉。 不是二兄胡作非为,寻衅魏种吗? 怎么父亲勃然大怒,说要当面质问魏种? 曹丕心头猛地一沉,顿觉大事不妙。 当即拔腿狂奔,向后院找曹芝报信。 “丕弟,你当真没有听错?魏公济可是深得父亲器重啊。” 闻讯曹芝难以置信问道。 “绝不会错!”曹丕语气篤定。 “若真是二兄过错,此刻他早被锁拿回府,已被父亲打得哭天抢地,可现在,父亲是去魏府对质魏种啊!” 曹芝柳眉紧蹙,指尖轻点太阳穴,急急思索。 能令父亲勃然变色,急欲寻其对质,恐非小事,或关乎生死! 此刻她的智商超过二百。 可接下来就跌到负数,“丕弟,你再帮大姐一回,速去城西军营找到大哥,只有他才能帮我。” 她明知可能是魏种犯有重大过失,却还在绞尽脑汁搭救他。 愚蠢的女人啊! 我怎么就给她当狗腿? 曹丕何等机灵,“哎呀!我的飞雀马上要生小马了,我得帮忙接生,走先!” 当场寻了个藉口抽身遁走。 理由非常扯淡,必定惹怒曹芝,但他更怕自己牵扯太深,被魏种连累,更得被曹鑠狠狠清算。 他心中早已悔得肠子都青了。 一开始就不该接受大姐的蛊惑,此事本与我无关之,我非得插手做甚? 大姐愚蠢,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愚蠢的我,拿什么和二兄斗? 曹丕当场甩了自己一巴掌。 痛定思痛! 而曹芝无奈,只能亲自出府,去找曹昂。 请他速速前往魏种府邸查看情况,若事態严重,也务必留得魏种性命。 —— —— 此刻,曹操一手持配剑,一手捏密信,率领著五百甲士,浩浩荡荡抵达魏种府邸门前。 他令曹仁率军驻守府外,严禁閒杂人等靠近。 自与荀彧,以及刚来的夏侯惇,率百人亲卫入府。 “元让,城北守將之一的校尉王冲,是魏种的妹夫吧?” “正是。” 曹操的眉头皱成麻绳,胸膛禁不住剧烈起伏。 夏侯惇与荀彧对视一眼,皆暗暗嘆气。 他们很快穿过前庭甬道,只见前院內一片狼藉。 遍地碎木残片,隨处可见斑驳血跡,连数株苍劲古柏都被连根撬倒,场面触目惊心。 不知为何,这场景看得曹操很解压。 没过一会就来到了西院。 “二郎何在?还不引我去?” 曹操亮出浑厚嗓音,那股身居上位的威压,当即让曹鑠手下们畏惧。 他们只一眼,便知此人是兗州话事人,我们老大二郎的生父,遂纷纷躬身避让,主动让出通路。 朱灵率先上前拜见,伸手指向廊下,“明公,魏种便在那。” 只见魏种瘫坐於地,手肘勉强撑著门槛,气息微弱,狼狈不堪。 “文博,將无关人等暂且请退,严守西院。” 曹操目光如刀,一眼便锁定了魏种。 昔日推心置腹的举主与门生,此刻四目相对,还用对质?看一眼就知道是非曲直啦! 魏种低著头,不打算为自己辩解,无疑束手就擒,认罪伏诛之姿態,连声招呼都不敢打。 曹操仰头闭目,强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没有上前怒斥,追问。 方才出府时,他何等愤慨激昂,可亲眼確认背叛的剎那,满心只剩一片死寂的惭愧。 他万万没想到,魏种真会背叛他! 他怒极,痛极,却依旧保持著绝对的冷静与理智。 朱灵拱手领命,当即率甲士驱散院內的曹鑠手下们,並亲自把守院门口。 但手下们只是退出西院,並没有退出府邸,而是聚集守候在前院。 曹操见之称奇,二郎甚得人心吶!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人是曹鑠蓄养的死士,原来只是刚认识一天的同行啊。 闻听曹操声音,曹鑠从书房里快步走出,躬身行礼,態度恭谨,“见过父亲!” “二郎,你立大功了!” 曹操上前一步,双眼精光熠熠,毫不掩饰对曹鑠的欣赏。 语气全然不见早间让他滚时的暴戾,只剩真切讚许,相当自然。 “可说挽鄄城於危亡,救兗州於倾覆!” 曹操嘖嘖称讚,摇头不止,忍不住伸手,拍拂去曹鑠肩膀上的灰土,怕他脏,隨后用力捏紧,怕他受伤。 二郎啊!总是向你索取,却不曾说谢谢你......微不足道的关心收下吧! 每个儿子都在说愿为父分忧,每个臣子都在说愿为主分忧,可靠嘴分不了忧。 看看曹鑠,不声不响就给曹操分了天大的忧,若非父子,他当场磕一个也不过分。 “父亲难道不先质询魏种吗?” 面对曹操第一次展露出对儿子的极大欣赏与厚爱,曹鑠依旧心平气和,宠辱不惊。 他甚至还很冷静地请曹操確认一下魏种究竟谋反没有,別那么著急夸我嘛。 一旁的夏侯惇也为他的从容感到惊讶和敬佩。 这哪里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反应? 而荀彧抚须点头,似又窥见曹鑠內心中的躺平真諦......即他本来做这件事就不是为了得到曹操夸奖。 所以曹操夸奖他的时候,他就能不卑不亢,从容自若。 “还用问吗?” 曹操又瞥了眼魏种,面有戚戚。 真不知道二郎你用了什么手段,能让昔日繽纷多彩的孔雀,褪去引以为傲的羽毛。 他眼睛一眯,问向曹鑠,“为父倒是好奇,你是如何察觉魏种有异?” 不愧是曹操,很快就能看出,必是曹鑠出人意料地察觉到魏种有异,所以魏种才会懵逼......是彻底屈服! 夏侯惇与荀彧也同时侧目,目光紧紧落在曹鑠身上,满是探究。 “说来只是巧合,不敢瞒父亲,叔父与荀司马......” 曹鑠娓娓道来。 “我意外撞见大姐与这魏种交往甚密,以我过往阅歷推测,这魏种必是渣男!想给他一点教训,谁知?” 他抬手指向曹操手中那团密信,谁知就搜出了这个。 这理由比曹丕的坐骑要生孩子还离谱。 曹操与荀彧夏侯惇相视一眼,自然不信这等巧合说辞,却也没有追问。 因为接下来怎么处理这件事。 才是更加重要的的事! “正礼?来鄄城半个月,竟不来拜访我?你是伯达家的长子?不错不错,你是牛金吧,我听说过你!” 曹操目光转向曹鑠身后的丁仪任先牛金,示意他们可以向前。 隨后笑意温和道:“今日你们皆有功劳,院外诸位青壮子弟亦有功劳,一律有赏!” 这番举动,明著是犒劳眾人,实则是为曹鑠撑场面,替他收拢人心。 曹操很看重曹鑠,奇才毋庸置疑,更重要的是那份远超同龄人的心性。 他真不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就说他麾下许多的官吏將士,都远远不如还未出仕的曹鑠。 曹操现在处境艰难,自然希望有能力的自家人出来分忧,曹鑠已经证明过自己,值得信赖。 他已决定此事一了,就让曹鑠速速出仕,不管为將为吏还是为谋。 为了奖赏曹鑠以及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於是曹操旧事重提,也不旧,就是今天早上的事,“过继一事,等我添子再说!” 言下之意,便是答应曹鑠的请求,不將曹均过继给曹德。 在我曹操还没再生儿子前,不要再提过继这两个字! “能为父亲分忧,才是头等大事!” 曹鑠当即一番父慈子孝的表態,言辞恳切,几欲动容。 他没有因为曹操的夸奖陷入得意忘形,听到不用將曹均过继,內心才真正喜悦起来。 这一天可把我累的...... 这事算是圆满结束了吧? 曹操满意点头,眾人也欣慰讚嘆。 可出乎意料的是,曹操有功必赏,有过却不罚。 他望著无人过问的魏种,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唯有出自自身利益的全部考虑。 他走上去,要把魏种扶起来。 丁仪任先牛金看傻了,明公你这是干吗? 而曹鑠看了眼早已退守院外的朱灵等禁卫甲士,对这一幕倒是没有意外。 第38章 如何呢又能怎 “公济,还有何话可说?” 曹操缓步走到魏种面前,伸手欲將他扶起。 可魏种浑身剧痛,根本无法立身,只得蜷缩著蹲坐在廊柱之侧。 “臣不忠不义,愧对明公栽培,只求一死,以谢罪责!” 魏种脖颈僵硬难抬,却仍强撑著昂起头,先痛陈己罪,再坦然求死,一副愧悔无地,以死谢罪的模样。 看得人竟生出几分惻隱! 此刻,身后眾人见状,心思各异,皆已隱隱猜到曹操的打算。 荀彧暗自頷首,明公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果有梟雄之量。 夏侯惇心中微嘆,孟德,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快意恩仇的少年郎了。 牛金眉头暗皱,与任先对视一眼,明公这是要......委屈二郎? 丁仪茫然不解,愣住了。 曹鑠神色平静,无喜无怒,可目光扫过魏种时,竟恍惚瞥见一丝似曾相识的得意之色,一闪而逝。 就在这时,曹操一声长嘆,语重心长,缓缓开口: “管仲曾射桓公带鉤,仇同弒君。桓公释其缚而用之,遂九合诸侯。汝之叛,甚於管仲乎?孤之度,岂不如小白?” 咳噌一声细响,丁仪脚下一滑,踩空台阶,险些一头磕在地上,幸好曹鑠伸手稳稳將他扶住。 他惊得魂飞魄散,双目颤抖,不是二郎!曹伯父还要原谅这魏种不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谋反大罪啊!险些酿成鄄城大危机!兗州倾覆啊!就这么原谅了? 那你我!成什么了啊! 此时的丁仪终於反应过来,曹伯父就这么窝囊吗?家父以前可是说他嫉恶如仇的啊! 曹鑠依旧稳稳地扶著丁仪,更防止他不小心怪叫出声。 正礼啊......虽然我也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但要说难受,恐怕父亲他更像吃了一嘴的苍蝇,比你我更难受。 他能明白曹操的用意,这不仅是千金市马骨,也是在展现他对所有兗州人的宽仁大度。 今与吕布为首的反曹联盟,相爭相持,惨被压制。 爭取更多兗州人的支持投靠站队,对曹操来说至关重要。 只要曹操能够不计前嫌原谅魏种,则能令观望者归心。 可若直接杀了魏种,则观望者再也不敢倒向曹操了。 都说曹操有很多外號,什么曹老板人妻曹......应该再加一个原谅曹。 纵观曹操一生,被人狠狠伤害又选择原谅之事,不计其数。 不知名的有魏种毕諶,知名的有陈宫陈琳刘备关羽...... 就说张绣吧,纵然是曹操有过在先,但长子侄子保鏢都被张绣乾死,最终曹操也得为了大局原谅他。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是曹操脾气好,是实在没办法啊! 正如此刻,他不得不压制住自己的愤怒痛恨,一切向利益看齐。 曹鑠能理解。 荀彧转头一瞥,暗道二郎好稳的心境啊。 “明公!呜呜......明公不问我为何反叛,令我羞愧无地,汗顏入骨!我何德何能,敢受明公宽宥!” 魏种骤然放声痛哭,泪水混著脸上的青紫伤痕滚落,模样淒楚可怜,闻者动容。 他浑身动弹不得,却拼尽全力,以头撞向廊柱,欲以死谢罪,绝不敢苟活。 此情此景,看得丁仪咬牙切齿,心中怒骂,装!你接著装! 可戏已开场,曹操也只能陪著演下去。 他脸上露出动容不舍之色,急忙將佩剑丟给夏侯惇,赤手空拳上前,亲手扶住魏种,姿態坦诚至极。 任谁都能感受到他不计前嫌的宽恕之心。 可偏偏魏种又哭诉起来。 “我罪该万死,纵然明公宽宏大量,饶我不死,可日后......也无顏再见二郎了!” 此言一出,素来沉稳的荀彧都险些呕出声。 好一个厚顏无耻之徒! 明明是你通敌叛主,被二郎撞破,挨了一顿打,如今反倒摆出一副受害者模样,暗指二郎下手狠辣? 不如直说要二郎给你赔罪! 曹操面色不动,心中却已翻江倒海,利益权衡瞬息万变。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曹鑠,目光复杂,三分恳求,七分施压。 夏侯惇也隨之望去,生怕曹鑠不懂其中深意,坏了大局。 丁仪揪心地看著他,任先无奈地看著他,牛金听候指令地看著他。 唯有荀彧移开目光,不愿再给曹鑠半分压力,尽显君子之风。 “父亲胸襟如海,儿万分仰慕,亦愿效仿。” 曹鑠先是讚美曹操,学习曹操。 隨后走到魏种面前拱手道歉。 “方才......確是我下手重了些,多有得罪。公济兄,我给你赔个不是,揉揉伤处?” 曹鑠不卑不亢,亦能屈能伸。 曹操为了大局顾虑都能委屈自己,他没道理比曹操更加摆谱,忍忍就算了。 人都给你打成这样,轻飘飘道句歉那有什么? 要是魏种说要揍曹鑠一顿,那指定不行...... 二郎堪当大任,令我欣慰啊! 曹操抚须頷首,眼中满是讚许。 夏侯惇也面露欣慰,赞其沉稳有度,荀彧再次讚嘆二郎心境,稳如泰山。 唯独丁仪急得瞪起斗鸡眼,满心不甘。 怎么回事二郎!连你也屈服了吗? 可他心中也清楚,曹鑠能为他做到这一步,已是情深义重,便是当场磕一个都不为过。 曹伯父都打算原谅魏种,二郎还能当眾杀了他不成? 丁仪无奈嘆气。 就在眾人皆以为此事就此揭过时,魏种却再度发难,得寸进尺,故作坦荡道: “我知二郎与丁郎君对我颇有误会......” 咳咳又顿顿。 “可我与阿芝,本是两情相悦,並非我刻意纠缠。今日把话说开,也算是解了彼此心结。” 嘶—— 曹操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胸膛骤然鼓起,怒意已难掩饰。 你真是没完没了啊! 真是给你台阶你不走,反倒想踩著台阶登堂入室? 夏侯惇手握双剑,指节发白,强压著当场斩杀魏种的衝动。 荀彧又看向曹鑠,眼神凝重。 “魏种!休要得寸进尺!我算是听出来,你乾脆直说让曹伯父把阿芝许配给你唄?” 曹鑠还能稳得住。 可丁仪稳不住了! “我只是想解开误会......” “正礼闭嘴!收回你的话!” 魏种故作委屈,低声辩解,却被曹操打断,既是怒骂丁仪,也是让魏种適可而止。 “我有劣跡!不敢求明公宽恕,更不敢奢望求娶阿芝,但我可对天起誓,今后为明公效死!明公,信否?” 魏种又伸出三个手指头,对天起誓,却好像不小心挑衅似的对著曹鑠丁仪等人晃了晃。 语气看似谦卑,实则暗藏心机。 一句话,既借曹芝之事反將曹鑠丁仪一军,噁心他们。 又向曹操拋出筹码。 我已立誓效忠,可我有叛跡,你未必敢信。 不如將我与你曹氏利益绑定,让我成为你的女婿,如此君臣相系,坚如磐石。 就算以后要监视我控制我,不是也容易多了吗? 突然传来一道笑声,曹鑠忍不住了,都被我打成这样了,又给你装了起来? 吃定曹操不想杀你唄?! 这种出身高贵之人,永远对自己的身份地位影响力有著盲目的自信,却不知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道理。 踏!踏! 两道沉稳脚步声骤然响起。 曹鑠缓步上前两步,目光飞快扫过曹操,隨即手腕一翻,竟直接抽走夏侯惇手中的曹操佩剑! 动作快如闪电,连夏侯惇这等沙场老手都来不及反应,毕竟,谁敢擅夺曹操佩剑? 剑光一闪,寒芒乍现! 曹鑠用剑抵住魏种的胸膛。 隨之曹操当即怒喝,声色俱厉,“二郎!你要做什么?!” 而魏种有恃无恐,没有一块好肉的脸庞上,竟又再多了一丝得意之色。 他轻声细语,直视曹鑠道,“如何呢?又能怎?” 第39章 杀人如麻惹怒曹操 曹鑠手里的配剑,距离魏种的胸膛只有零点零一公分,凛冽威压如深冬寒冰,瞬间浸透他的四肢百骸。 深入骨髓的恐惧,令他瞬间回忆起方才被痛殴的羞辱,身躯下意识瑟缩,一瞬间,差点又要跪著唱征服了。 可仗著曹操的宽恕纵容之意,他心里的底气渐足。 更凭著曹操那一声“二郎你想干什么”的声色俱厉,他竟敢抬眼迎上曹鑠的目光。 那一句语气轻佻,暗藏挑衅的——如何呢又能怎? 当真是听得令人火冒三丈,真被他气笑了。 一副无辜受害人的模样下,是他砸断骨头连著筋的傲慢底色。 只要给他一点阳光他就灿烂,给他一点洪水他就泛滥,给他一个支点,兴许他也能翘起整个地球...... 但我曹鑠, 给你脸了? “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你又在挑战我的容忍度?” 曹鑠的语气平静得可怕,静得能清晰听见走廊里,眾人急促的心跳声。 丁仪的心跳最剧烈,胸腔里仿佛揣了只乱撞的小鹿,急得额头冒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二郎!算了算了!不必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啊! 牛金双拳紧握,指节发白,眼神死死盯著魏种。 二郎不可轻举妄动啊,若要杀这狗杂种,我来便是! 任先气血飆升,面红耳赤。 他本也年轻气盛,见曹鑠在曹操面前依旧意气,在魏种面前照样生杀予夺,当真是帅的一批!我辈心往之! 可—— 曹操双目圆睁,怒视曹鑠,再次厉声咆哮:“逆子!尔敢!” 伴隨著他的怒吼,院外的亲卫甲士纷纷握紧刀剑,脚步蹀躞,神色紧绷,似隨时准备入內拿下曹鑠。 夏侯惇满脸惊色,惊嘆曹鑠胆大包天,用明公的剑斩明公要保的人? 荀彧没有表露神態,他发现事情並没有这么简单,细细观察著三方博弈。 魏种自不必多说,曹操的宽恕,成为他最大的倚仗,看似在曹鑠的剑尖上跳舞,实则稳如泰山。 而曹操虽然摆明要原谅魏种,並怒斥曹鑠的拔剑举动,但他只是骂得响,手脚可丝毫未动。 或许他没想到曹鑠会拔剑,但拔了之后,便有意纵容,以威慑要挟魏种,使其速速乖乖就范。 反正他觉得自己能控制住场面,不妨让二郎闹一闹。 曹鑠呢?他在博什么?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连他都忘记自己想要干什么,只因魏种此刻已然没了对他的半分惧意。 “看来,二郎终究是不能原谅我。明公,若要杀我,悉听尊便,若要留我,还请明公信我一片赤诚!” 魏种转头瞥了眼曹操,愴然闭目,泪水萧萧。 实则,他还是在逼迫曹操,给了道选择题。 別整那些没用的,杀就乾脆一点,不杀就把曹芝嫁给我,就这么简单,能答应答应,不答应就划走! 今日之事,他若不能在曹鑠面前討回顏面,即便活著,也只是个被你征服的废物,与死无异。 曹操瞳孔里闪烁著忽明忽暗的黑亮,两颗玛瑙似的眼珠子转个不停。 他心中盘算著。 若魏种从此以后全心全意为我效力,不敢说能成为管仲,半个程昱还是有的。 拋开干才,他的身份地位影响力比程昱还有用,也是我最急需的! 沉默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要杀也要等把他利用乾净,以后再杀。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兗州,击退吕布,不能因为自己的好恶,就枉顾全体利益,利益利益还是利益! 曹操思忖片刻,已然决定妥协,先答应魏种的条件。 正当他眼神微动,点头示意曹鑠收剑之际,二郎?你懂我意思? 却见曹鑠依旧目光如刀,死死锁住魏种,没有半分退让之意。 “你是不是还想问我,敢不敢杀你?” 曹鑠嗤笑一声杀意凛然。 曹操答应了。 我答应了吗? 魏种再度转头看向曹操,又回过头来,对曹鑠露出胜利者的轻笑,“你不敢。” 你曹二郎固然了不起,能神不知鬼不觉识破我计,还把我痛揍一顿,我佩服你的手段与力气。 但,如何呢又能怎? 在我的身份地位影响力面前,你依旧无能为力! 我已然谋反,你的父亲却依旧选择宽恕我,甚至愿意將长女许配给我。 你费尽心机揭露我,並为丁仪出头,可最后不还是一场空? 你贏了吗? 没有! “我承认......你还是这么能装。” 那你贏了? 没有! 滋!滋滋滋啦—— 曹鑠不露任何多余表情,全身都在用力,左手反握剑柄,右手施以全力,推! 曹操的佩剑锋利无比,当剑尖以四十五度角斜斜刺入时,更是势如破竹,削铁如泥,不可阻挡。 剑尖瞬间刺穿魏种的胸膛,利刃贯穿前后,径直钉在地面上。 他眉头紧蹙,瞳孔骤缩。 没有惨叫,没有求饶,一击毙命! 他的双眼死死圆睁,脸上还掛著胜利的微笑,还未来得发出恐惧的尖叫,以及不可思议的呜呼。 就这样彻底凝固住了。 一个因曹操的傲慢而决意谋反之人,终究还是因自己的傲慢,葬送了性命。 还是那句话。 在我曹二郎面前装? 你有这个实力吗? 曹鑠出剑的速度並不快,却令满院之人,始料不及,皆瞠目结舌,呆若木鸡。 “逆子尔敢!你真下手了?” 曹操勃然大怒,气得浑身发冷发抖,急得跳脚。 乃公费了这么多心思,演了半天的宽宏大量,忍辱负重哇!只为拉拢兗州士族,稳定人心! 结果逆子你一剑就完事啦? 杀与不杀,该由我说了算!我说了算!我说了算啊! 他转身便要去夺夏侯惇的佩剑,却发现身旁早已没了夏侯惇的身影。 元让人呢?啊? 曹操的怒火愈发炽烈,隨手捡起地上的剑鞘,朝著曹鑠的脸颊狠狠砸去! 剑鞘上的配饰划破曹鑠脸颊,一道细小却狰狞的伤口瞬间浮现,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来。 这一砸並不重,却带著折辱,点燃了曹鑠的怒火。 他清楚地知道,人在下意识做出来的动作,往往就代表他的真实情感。 不管我做了多大事,立了多大功,在曹老板眼里,永远都是他可以隨意折辱,轻则喊滚,重则打砸的儿子。 方才曹操还对他讚不绝口,夸他力挽狂澜,许诺他个人私情。 现在呢,任由魏种得寸进尺,对他再三羞辱,这就算了。 可一言不合,拿起剑鞘就是往他脸上丟! 曹操不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主,却是一个喜怒无常的父亲。 曹鑠是一个在乎人格尊严的人,也是一个在乎人格尊严的人子。 一次两次我可以忍受,长此以往,那还得了? 若为封建儿子,不如让我去死。 “我把魏种骨子里的傲慢试出来了,也把父亲骨子里的软弱试出来了,你喜欢跪著要饭?我膝盖硬得站。” 他非但没有跪地求饶,反而抬眼迎上曹操的怒火,雷霆暴躁,厉声顶撞。 此言,更是比世间所有的刀刃都要锋利,狠狠扎进曹操的心臟。 他黝黑的面容瞬间涨得通红,红得几乎要滴血,怒火灼烧著他的理智,比烧开的沸水还要滚烫。 这辈子,从未如此破防过! “逆子!你杀人杀得爽了是吧?!” 曹操怒吼著,声音都在颤抖。 “你可知,你这一剑下去,毁我多少盘算?我软弱?今日我便先杀了你这个逆子!” 他几步衝下走廊,直奔院门口,一把抽出亲卫腰间的佩剑。 “鏗”的一声出鞘,寒光凛冽,转身便要朝著曹鑠衝去。 院內眾人万万没想到今日事竟然会演变成这样? 二郎!你是真敢啊? 敢杀魏种就算,连父亲都敢骂? 可曹鑠依旧死猪不怕开水烫,那叫无欲则刚!突然开口: “父亲可知魏种为何谋反?” 第40章 轮到我骂你了曹老板 曹鑠问的问题直击要害,引人屏息。 就连杀意滔天的曹操,也不由自主顿住了脚步。 是啊!他始终想不明白,魏种为何要反? 身为兗州顶尖大族,声望,前途,財富,田宅,奴僕,女色......应有尽有,他到底图什么? 就算曹操最终败於吕布,魏种再投再降,地位依旧尊贵,分毫不受影响,他究竟为何非要谋反? 是啊!为何要反啊? 不仅曹操百思不得其解,连荀彧也毫无头绪。 趁曹操驻足的间隙,丁仪任先牛金悄然移步,先后挡在曹鑠身前,还算他们有义气。 荀彧倒是没有挺身阻拦,只竖起耳朵,一副我就与明公听听二郎要怎么狡辩的模样。 但愿你能说得过去。 可他不知,曹鑠並非在解释,而是在宣泄火力! “因为魏种乃魏相之后,世代士族门阀,累二千石,他看不起我们譙县曹氏乃阉宦之后,父亲举他孝廉还要举他茂才,对他来说不是恩典,而是奇耻大辱!他正统儒学传家之士族,又怎肯屈身侍奉阉宦之后?” 曹鑠一语振聋发聵,满院寂然无声。 这解释乍一听很扯淡。 实则就是魏种与曹操矛盾的根源。 魏种並非只因成为曹氏门生便决意反叛,而是从一开始便心存牴触,不甘屈从,却被曹操强行拔擢。 日久相处,他又深感曹操傲慢独断,处处受制於人,逆反之心愈演愈烈。 说到底,魏种谋反,根本就是耻於与阉宦之后为伍。 这番话,听得曹操胸口几乎炸开,怒火直衝天灵盖。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逆子!你难道不是我儿子,阉宦之后你也敢当眾说出口?” 鬨堂大孝了家人们,说自己是阉宦之后? 你不要脸! 我还要脸! 他跨步上前,长剑直指曹鑠,大叫:“今天我非杀了你不可!” “今日若对魏种妥协,天下人只会当我曹家是软骨头!连谋逆叛贼都能宽恕,日后反叛必层出不穷!若杀我能让父亲清醒,让曹家少走弯路,我也算不负祖父曾祖父的余荫!” 曹鑠冷哼一声。 我祖上就是阉宦怎么啦? 没有祖上余荫,哪有现在你曹操? 他不否认,刚才自己確实有些一时衝动,这魏种太贱,而宝剑锋利啊,不小心就刺了进去。 但曹鑠绝不认错,杀了就是杀了。 原谅魏种固然有好处,可杀了他未必就没有好处? 以绝后患嘛。 还能让曹操认清自己,多好? “不要给我东拉西扯!我才是曹家家主!何时轮得到你来教我当家?” “父亲你现在不过刚成为家主,刚成为兗州刺史,却是比袁车骑还大的权欲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称王称帝了呢,刚刚得了三十万青州人口,就敢转头与袁车骑闹嫌隙?你忘了当年在东郡寄人篱下的日子?那时候的你何等谦逊,唯才是举,从善如流!可现在全兗州都要反你!你敢说自己没错?你变得骄矜刚愎不得人心,呵呵......父亲无非因我越权,触犯你的威严罢了,家並非只有家主组成,家有諍子不败其家,国有諍臣不亡其国!” 多的曹鑠也就不说了,他的话怕是已经触及曹操的灵魂。 不是二郎?这说的还不够多吗? 丁仪任先牛金嚇得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荀彧面色微沉,二郎你这么说会不会太伤他了? 杀人杀爽了,骂人也骂爽了......实乃曹鑠有感而发。 以曹老板的资质,若非他容易膨胀,在关键时刻看不清自己,他是很有希望在有生之年平定乱世的。 他第一次膨胀就是收青州三十万人口,当了兗州之主,然后就连袁绍都不放在眼里,何况其他兗州人? 然后就有兗州全反,自己差点掉线。 当然曹鑠也是抒发自己的怒气怨气。 我费心费力的到底在为谁付出啊? 不否认,我主要目的都是为了自己。 可难道我做了这么多事,你曹操都看不到,就不能容忍我的一时衝动? 曹鑠不管了,先痛骂曹操一顿出出气再说,要是曹操只是打他一顿,那他就受著。 若真要杀他......那应该也杀不成。 此时曹操已经气得七窍生烟,呼吸急促。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器重的儿子,竟有如此大逆不道,句句戳心! 戳心吗? 实话啊! “没有你?我们曹家还亡了不成?” “难说。” 啊—— 欺天啦! 曹操怒极失声,如野兽般衝上廊阶,铁山一靠击飞牛金,顺势一脚踹倒任先,只剩丁仪拦路。 “伯父!要杀便先杀我!今日之事全因我而起!您要杀二郎,先踏过我的尸体!” 丁仪浑身颤抖,嚎啕大哭。 却始终不愿意让开脚步。 除了只会骑马射箭,他还是很讲义气的。 曹操上前,一个铁肘,当场把他撂倒在地。 不要以为曹操没有武力,前期也是经常亲自衝锋陷阵滴。 眼前只有曹鑠,父子之间仅仅七步距离。 “二郎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若我不是父亲的儿子,父亲会如此动怒吗?不会!你公私不分!” “还有吗?” “你重利轻义,为了权宜利益,不惜迁怒有功之人!” “还有吗?” “你近小人远直臣!我心直口快,魏种包藏祸心,你却因我杀此奸佞而加怒於我?” “还有吗!” 曹操目光冷厉如刀。 “请父亲杀了我之后,能够认清自己,莫要大业未成便骄矜自满,如今日兗州全郡皆叛。也请父亲能够认清他人,勿將身家性命寄託於不堪信任之徒,如今日之魏种,我话说完,请父亲动手吧!” 曹鑠昂首挺胸,正气凛然,一派諍臣諍子风骨。 然而。 他的脚步却缓缓挪向魏种的尸体身后。 地上血流成滩,滑腻一片,只要曹操踏上来,必定摔个狗吃屎,他便能趁机夺路而逃。 可曹操目光如炬,早已看穿他的小动作,当即声东击西,长剑直刺曹鑠脖颈。 速度不快,他能躲,然就在此时,夏侯惇骤然现身,以剑鞘硬生生挡下这一击。 “孟德!我也丟失濮阳,犯过错,可你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何不给二郎一次机会?” 正常情况下夏侯惇只在私下喊曹操表字,公开喊,那真是用交情求情了。 他与曹操的私交堪比演义里的桃园结义,二人是感情铁铁的好兄弟。 只说,夏侯惇带著刀剑去曹操臥室都没问题,可见一斑。 “元让!给我让开!” 曹操语气冷绝,挥剑再劈。 轮到荀彧正要上前劝解,却听院门口传来曹昂的喊声,“父亲!剑下留人!” 他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一个滑跪跪在曹操身前,把曹鑠挡在身后。 “大哥?你怎么在这?” 曹鑠面露欣喜。 太好了是大哥,我有救了! “我......” 曹昂一时语塞。 他转头一瞥,才看见地上的魏种尸体,顿时心头一紧。 片刻便想明白,定是曹鑠杀了魏种,曹操要治他死罪。 隨后便头疼欲裂,只因刚刚曹芝来寻他,请他前来查探究竟,还嘱咐他无论如何也要保住魏种性命。 现在好了,胞弟杀了胞妹要保的人,胞兄头能不疼? “问你呢子脩!你怎么在这!” 曹操怒喝,赶紧给我闪开。 “纵然二弟有错,何至於此?父亲!我为兄长而教导无方,都是我的错!” 曹昂硬著头皮回道。 曹鑠摇头,“此事与大哥无关,让开便是,让父亲杀了我!” “这可是你说的!” 曹操身体如保龄球撞衝去,力量十足,又速度不减,长剑当头劈下。 电光火石之间,曹昂双手硬生生抓住剑刃,鲜血顺著指缝汩汩滴落。 “子脩!” “大哥!” “二郎!还要和明公置气吗?受伤的可是公子啊!” 荀彧终於出面调停,你俩也就光打雷不下雨,啥事没有,受伤的全是子脩啊! “哪里走!” 曹操暴怒怪叫! 曹鑠得其提醒,拔腿就跑,一开始还有些晕头转向,直到跟著夏侯惇从南面的小门出了院。 “二郎啊二郎!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明公气成这样,你真是......” 夏侯惇也气得不轻。 他实在不愿见到父子相残,方才出手相护,並非全然偏袒曹鑠。 “好啦,我这就走,拜託叔父照看我那些手下兄弟们,父亲有气朝我出就行,不要为难他们。” 换作旁人,定要痛骂曹鑠不识好歹。 闹成这样,竟还惦记著手下?还敢提要求? 可夏侯惇偏偏吃这一套。 他本就义薄云天,体恤部下,见曹鑠自身难保,仍掛念著一眾无名手下,心中顿生敬佩。 “行了!我和子孝交代过,你出府之后,可以先去我家,也可以先去他家避避风头。” 夏侯惇催促曹鑠速速离开。 曹鑠想了想说道: “多谢叔父们,我想父亲很快就会消气,还是回自己家吧,我虽叛逆,也没有不认他这个父亲啊!” 夏侯惇暗道,二郎如此懂事,怎么一开始就非得闹起来? “二郎?算了!你走吧!” 夏侯惇欲言而止。 我头一次看到孟德气成这样不假,却也是头一次见他气成这样还能对你手下留情。 二郎你在当儿子方面也有过人之处啊! 他命朱灵护送曹鑠出府,朱灵低声提醒,“二郎君,若明公真有杀意,是不可能放你出来的。” 曹鑠拱手谢过。 他心中清楚,曹操只是顏面尽失,下不来台,还不至於真的当眾杀子。 到了府门,与曹仁简单道別后,曹鑠快步往州府而去,他这一天总算是累完了。 可曹操接下来还得忙,他终会明白曹鑠除了有时候会当面顶撞父亲外,真是哪哪都好。 就说今日无他,鄄城岂能安在?又如何將计就计击退吕布陈宫? 第41章 曹操已经开始后悔了 夏侯惇回到西院,趁势为曹鑠缓颊: “明公,二郎已经离去,我还想让他去我家暂避,可他执意要回自己家,毕竟是父子嘛......” 方才被曹鑠一番痛斥,曹操心神激盪难平,只觉头晕目眩,夏侯惇荀彧曹昂连忙上前搀扶。 “你们皆是我至亲至信之人,二郎说的......对吗?” 此时连丁仪任先牛金也退出院外,曹操面对最亲近的三人,吐露心扉。 一个是自幼一同长大的髮小,一个是亲生嫡长子,一个是同心共济的股肱之臣。 他的心境骤然低落,自徐州归来之后,他一直不愿深思兗州全境背叛的缘由。 一旦深究,他那股杀伐果决的锐气便会动摇,旁人便不再畏惧他。 可今日,从曹鑠口中直言道出,一切皆因他骄矜狂妄,失却本心,才引得眾叛亲离。 曹操不由得陷入自我怀疑。 你们心中想必也清楚一二,为何从来无人对我直言?偏偏只有二郎敢如此犯上? 家有諍子不亡其家,国有諍臣不亡其国,想想还是有道理的。 夏侯惇与荀彧哪里敢轻易作答,答与不答,答是与不是,皆不妥当。 却闻曹昂言辞纯厚正直回道: “父亲?二郎说了什么?我没听见,他才刚刚成年,若说错话那不是很正常吗?父亲不要往心里去。” 他確实没听到曹鑠和曹操说了什么。 但在夏侯惇荀彧看来,这就是完美答案,对错与否全凭明公你內心自己决断,我们就当没听见过。 我们不仅没听见二郎骂你的话,也没看见你要拿剑嚇儿子,今天皆大欢喜,共诛內贼魏种耳! “子脩倒是好快的消息,竟敢私自离开军营?” 曹操缓过神来,没有追问,转而厉声斥责曹昂,却取来乾净布帛,亲手为他包扎手上的伤口。 “伤口很浅,根本就是皮肉伤,父亲......” 而曹昂只说小伤无需父亲掛怀,並选择善意隱瞒,没有说自己是因为曹芝而来,却刚好撞上为曹鑠求情。 他算是发现了,胞弟胞妹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曹操扶著廊柱稍作调息,抬头望去,夜幕已然低垂。 忽—— 他走到魏种尸身旁,拔出贯穿其胸膛的佩剑。 一声闷响,尸体颓然倒地,曹操犹不解恨,抬脚狠狠踹出七下,犹自暴怒,又举剑再刺。 本就浑身受伤,鼻青脸肿,胸口开洞的魏种,这下更是面目全非,死了还要被鞭尸? 事已至此......我曹操还故作宽宏做什么?还收著做什么? 我早就想砍死你这个拙劣腌臢的蠢货!还敢在我面前得寸进尺?还敢看不起我曹操出身?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拋开曹鑠怒骂时的语气,其內容有九成八是真的,有七八成连曹操自己都不得不承认。 他將满腔鬱气尽数发泄在魏种尸身之上,包括曹鑠突发疾病臭骂父亲,也是因为被魏种气的! “今日之事!一个字也別透露出去!违者必杀!” 曹操收拾整理好衣容,来到院门口,扫视丁仪任先牛金,以及朱灵等將士头领。 不仅仅是父严子逆的事不能透露出去,也包括曹操鞭尸......是今日全部发生在魏种府邸的事全都不能透露! 因为曹操要將计就计,请敌入瓮! 他先取出魏种未及送出的密信,交付荀彧,令其暗中布置施行,荀彧当即出府。 又令夏侯惇与曹仁朱灵率军先赶去城北门楼控制局势。 而他还留在府中,特意把丁仪等人召来问话。 “正礼,我在你和二郎的身上,看到曾经的汝父和我的影子啊,这样的感情可以长存!” 他看得明白,丁仪对曹鑠死心塌地,甚至愿以死相护。 丁仪作为丁家下一代家主,继续与曹家深交,自然甚欢。 “伯父!你別怪二郎就行,他都是为了我......” 丁仪说著,几欲落泪,还不小心抹在曹操身上。 曹操咳嗽两声,隨后又对任先说道: “今日那些游侠,皆是你召集而来?你身为军中小吏,却行此违规之事,先回府闭门思过。” 此言看似斥责,实则另有深意。 任峻庶子,麾下佐吏能有何前程?唯有带著这批手下们追隨曹鑠,方能有所作为。 任先或许要等回家请教父亲,方能领会曹操的栽培之心。 “你是牛金,不错不错......” 曹操对牛金印象颇深,这般忠心耿耿的亲隨,实在难得。 识趣的他就没有像曹纯那样冒昧,开口就问要不要跟我干,当然他要是问了,答案也是一样。 曹操对丁仪等人的態度就是对曹鑠的態度,不说立刻释怀,但也没有隔夜仇,以后还是要用的。 若是连家中逆子都无法驯服?何以征服天下四方? 曹操的胸怀与格局还是非常宽阔。 夜幕四合之际。 曹操换上甲冑,直接前往城北,並调集夏侯渊曹纯兵力聚集北城墙。 “陈宫神机妙算?我必叫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曹操一声令下,当即开始清算以城门校尉王冲为首的魏种党羽,只擒首恶,不究胁从。 紧接著荀彧赶到,“明公放心,静待子时。” —— “奉先!好消息!鄄城內应来信,今晚子时,便可从城北杀进城中,诛杀曹操!” 陈宫很快收到荀彧授意魏种亲信送出的原封密信,欣喜不已。 “如此仓促?” 素来行事迅猛的吕布,也觉时间太过紧迫,天色將暮,即刻便要行动? “此乃魏种亲笔书信,绝不会有假。” 事到如今,陈宫终於道出內应之名,正是兗州从事,曹氏门生,魏种! “里应外合之事,本就贵在神速,岂能从容谋划?对手可是曹操与荀彧。” 吕布闻言大惊,这就跟我当年诛丁原董卓一样啊,这曹操能想到? 当真是天助我也! 竟不想不到一个月时间就能击败曹操,夺取整个兗州? 正所谓人在低谷,往后的路都是上坡,可他没想到,自己这是要一步登天吶! “好!我將亲自率军,开始行动!” 吕布即刻点齐五千步骑,只待子时城门火起,便挥军杀入城內。 子时已到。 北门果然火光冲天,隱约传来喊杀之声。 不久。 见瓮城门大开,吕布军欢声雷动,诸將纷纷称讚陈宫神机妙算,军师!才比萧何!智比张良! 隨后眾將都开始爭先恐后,爭夺先锋大將的位置。 如此唾手可得之功,岂非抢破脑袋? “又要选新一届先锋了,大家怎么想?” “很多將士都点头了,说是全力支持我。” “这么说你一定出来选了?” “魏校尉为军团上黑山,对军团有功,大家帮帮忙。” “不就干了几个黑山贼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干了黑山渠帅呢。” “温侯,你支不支持我做先锋?” “你有那么多人支持,我岂能不支持?” 骑兵悍將魏越正炫耀著自己当年跟隨吕布成廉在河北,十几骑大战数万黑山军的事跡。 彼时是吕布飘零生涯中最为艰难的一段日子。 如张辽高顺郝萌宋宪魏续侯成......都留在河內,只有魏越成廉陪在身边吃苦。 如此资歷,自然有很多人只支持,吕布也只能支持,魏越这小子骑马跨柵栏的动作是真帅,先锋非他莫属! 结果—— 当魏越骑著骏马,瀟洒地越过城墙前柵栏,从空荡荡的城门杀进瓮城,大叫著,“王冲何在!魏种何在?” 四面城墙之上,却骤然燃起无数火把,亮如白昼。 曹操手提两颗首级,径直拋下,声震四野,“在此!” “狗贼!受死!” 曹昂挽弓劲射,火箭划破黑暗,正中魏越面门,真是戴了头盔都没用。 霎时间,箭如雨下,火油倾泻,小小瓮城瞬间化作一片火海。 魏越所部千余人仓皇失措,无法有序退出,自相践踏,死伤惨重。 曹操乘胜追击,令夏侯渊曹仁曹纯隨即率骑兵出城追击,大破吕布军先锋。 敌溃兵反衝本军阵营,而曹军再趁势掩杀,斩获敌首级三千余。 “若无二郎,形势逆转也!” 曹操已经开始后悔了。 明明是这样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將倾的奇功,我却因为二郎是我的儿子,就觉得平平无奇,理所当然。 我怎么能用剑鞘砸他的头呢? 我真不是人啊! 第42章 陈宫气急败坏吕布强顏欢笑 “军师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怎么会有曹军埋伏?完全失算!” “是完全撞进!掉进!落进!別人陷阱!蠢如牛马!” “我与魏校尉手足情深,不想他竟然身首异处,我要为他报仇!” “我军精锐折损三千,若非温侯亲出断后,后果不堪设想!” 吕布军中大帐,新败之下,诸將怨言四起,纷纷指向陈宫。 我们什么时候败得如此悽惨过?被人堵在瓮城如同猪羊宰杀,被追兵驱赶如同丧家之犬,实乃奇耻大辱! 张辽高顺成廉郝萌宋宪魏续侯成这些旧將跟隨吕布久已,皆桀驁,多有不满倒也罢了。 然而如赵庶李邹刘何张弘这些新投之將,也面露怨色。 战前陈宫信誓旦旦,言之凿凿,什么曹操绝对绝对绝对不会怀疑,不然我就把这张案几吞了...... 结果却一败涂地,吞啊?吞一个我看看?当真是期望越高,失望便越大。 “不可能......即便荀彧程昱同在鄄城,也断断料不到魏种会叛曹......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陈宫这个人好面子,在眾將指责下,早已两颊通红,掛不住脸。 可依然挡不住脑子里跳出来的匪夷所思。 嘀嘀咕咕,思来想去就是想不明白。 “哈哈哈!我军虽败,诸位难道未曾看出?” 吕布强顏欢笑,虽也暗怪陈宫,却深知日后行事仍需仰仗他,当即开口缓和气氛。 “曹操麾下骑兵精锐,也仅能破我三千人马,无力扩大战果!即便其主力回师,战力依旧有限!” 此言並非单纯自我安慰,確有几分道理。 吕布已打定主意,此战失利,便即刻退回濮阳固守。 纵使曹操大军返回鄄城,也对他无可奈何。 我只是没攻破鄄城而已,並不代表曹操已经大胜特胜! “全军即刻撤往濮阳,不得延误!吾亲率骑兵断后,量曹军也不敢来追!” 三千精锐的损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足以震动万人军队的军心,並严重削弱整体战斗力。 於是吕布选择果断撤退。 论心性坚韧,能屈能伸,他远胜陈宫。 我飘零半生什么没见过,这多大挫折? “奉先,恕我固执。我要亲至城下,探明究竟!” 陈宫生性执拗,此事若不解开疑惑,即便回到濮阳,也必寢食难安、心痒难搔。 吕布无奈,只得与他同往,令成廉高顺张辽先率大军返回。 鄄城城前。 “曹操何在!你是如何识破魏种的?” 陈宫直抵城下,开门见山,高声喝问,眼中没有城墙前尸横遍野的自己军队尸体,只剩浓浓疑竇。 仿佛一己得失之惑,远胜过將士生死。 “公台?区区一个魏种,我家顽劣次子便能识破,何须什么奇谋妙计,何足道哉!” 曹操抚须自得,望著城下陈宫气急败坏,灰头土脸的表情,他笑得要扶住墙垛。 当真是通体舒畅,连呼吸都觉清爽。 一念及此,他又暗自愧疚,自己对曹鑠,未免太过严苛。 若无二郎,此刻公台之气急败坏不就转移到我脸上了吗? 即便二郎擅杀魏种,也掩不住他的奇天大功! “曹?曹鑠?又是曹鑠!” 陈宫与吕布面面相覷,惊疑不已。 这不就是一个多月前,把吴资吴构父子拿捏得死死的那个曹二郎吗? 吕布甚至还拉著吴资的手保证,待我杀进鄄城,取曹鑠狗头为你报仇。 现在嘛......这曹鑠確实有点难杀。 他还能识破魏种? 凭什么啊! 对啊!凭什么啊! 二人百思不得其解,只当是曹操故意出言羞辱,可心底,却已將曹鑠二字刻得更深。 “孟德!休要以为你已稳操胜券!” 陈宫丟下一句狠话,与吕布悻悻退走,奔回濮阳。 这一趟出兵,前后不过十日,仓促而来,空手而归,匆匆忙忙,白跑一趟。 非但未能攻破鄄城,诛杀曹操,反倒损兵折將,狼狈西撤。 就连顺带吞併收编赵庶李邹等人部曲的小目標,也未能达成。 非说有什么收穫的话,那就是坑了盟友张邈不少粮草。 且曹操杀死魏种,必令兗州其余大族豪强更加坚定地倒向反曹联盟。 你魏种谋反被杀,还能怪曹操?当然! 在他们眼中,魏种之死,绝不会归咎於其谋反,只会指责曹操心胸狭隘,不能容人。 据此,陈宫与吕布迅速定计,速取不成,便转为持久对峙。 曹操手中仅余四县之地,却供养著即將返回的三万至五万大军,粮草必成致命短板。 所以不用著急,因为曹操会先著急。 鄄城外大军尽数撤退,曹操並未下令追击。 他已清晰意识到,吕布麾下骑兵战力极强,战法嫻熟。 骑兵之强弱,全繫於主將將略,没有经验的主將,即便兵甲精良,也难成气候。 论骑兵,吕布堪称当世翘楚,麾下又多精锐骑將。 曹操自忖眼下非敌手,只能静待主力回师,以兵力优势取胜。 “文若啊,若昨夜入瓮城的是吕布,此非一战而平兗州?” 曹操立在城头,迎风慨然嘆道。 既嘆息昨夜怎么敌军先锋不是吕布亲任,又惭愧,我其实还是小看了二郎的奇天大功! 他的內心甚至已经开始为曹鑠找补,二郎一定是觉得將计就计就能杀死吕布,所以还留著魏种做什么? 说一千道一万,曹操就是讚赏器重曹鑠的才干。 更由於二人意气相爭,他心中怀揣一丝愧疚,这份愧疚令他对曹鑠更加依赖和信任。 “明公,二郎此人,其实心性至简,赤子之心,以诚相待,便得其诚。” 荀彧此言,已略逾臣僚本分,毕竟曹鑠是曹操之子,他却在教曹操如何与之相处。 但他不得不说! 荀彧看得透彻,曹鑠所作所为,並非为博取功名,谋求地位。 这般不求封赏之人,不该只以寻常赏罚之法治之。 简言之,可以对他多几分纵容。 “孝经言,父有爭子,则身不陷於不义,吾岂不知?” 曹操喟然道。 “然諍为直言劝諫,而非无理取闹,二郎乃奇才,非怪才!有才而不驯,仍需严加管教。” 他愿意退让包容,却不会失却父君威严,只会在纵容之余,严加约束。 荀彧闻言,暗自欣慰。 他虽欣赏曹鑠,却也承认,有这般儿子,著实令人头疼。 “志才所率大军先锋,已抵东平,该准备反击了!定要剷除奸佞,收復兗州!我要把我失去的拿回来!” 曹操眺望向东,双目燃起熊熊烈火。 昨日曹鑠一番话虽然难听,但曹操受益匪浅, 他要拿回的不只是属於他的地盘兗州,也有曾经那个激流勇进又不失虚怀若谷的曹奋武。 “当然......我会把二郎对我的信任先拿回来!他该出仕了!” 曹操抚须欣然。 “明公,今危急存亡,吾却见勃勃生机,近在眼前也!” 感受到曹操身上散发出的蓬勃之气,以及对曹鑠的重视態度,荀彧难得激动。 曹鑠这个看似无足轻重的人物,却在一来兗州就牵涉大局,每每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 荀彧无疑对他充满期待。 第43章 毕諶嚇服了又是二郎功劳 “臣特来向明公请罪!” 清早的州府大堂,曹操刚从城上军营返回,在侧室小憩未久,兗州別驾毕諶便已登堂请罪。 只见他双膝跪地,满面悽惶,神色哀戚至极。 曹操打著哈欠,见状陡然一惊,鞋袜半搭便连忙上前搀扶 你兗州大族,堂堂別驾,好端端的跪著做什么? “明公,我......” 毕諶眼窝不深,泪水却汹涌而出,几乎要以手捧掬,牙关颤抖,语声哽咽。 “卿与我相知多年,非止君臣,亦是故交,有何难事,但说无妨。” 曹操眼角微挑,似已窥知七八分,语气温和地拉著他同至案前坐下。 毕諶这才从袖中取出书信,双手颤巍巍奉上。 “此乃张邈所遣密信,他命东平薛兰,擒获我老母妻子,要挟我背叛明公!” 曹操接过信,却未拆阅,只稳稳按住毕諶的手。 “人之常情,不相远也。卿大可离去,是我请卿自便,非卿负我。” 他语气平静自然,胸襟气度尽显。 此前吕布军围鄄城,他本就担忧毕諶受胁叛应,如今对方主动坦诚,曹操便愿成人之美。 夏日燥热,此言却如清泉入心,温润妥帖。 毕諶感激涕零,顿首叩案,泣声道:“我当以死自效。” 曹操一怔,心头愕然:“卿素以孝名闻於兗州,竟愿为我置至亲家人於险境?” 他鼻头一酸,动容落泪。 歷史上,曹操就这么被毕諶给骗哭了......当毕諶说出,我当以死自效。曹操为此涕泣流泪。 结果第二天,毕諶直接跑了,曹操惨遭愚弄。 可如今!毕諶言辞恳切,绝非虚情假意。 他真想要留下为曹操效死! 一切皆因曹鑠悍然不惧胁迫,当场斩杀魏种,震慑人心。 毕諶就被震慑了,既害怕又佩服。 魏种身死已数日,吕布大军亦败退回濮阳,虽曹操严令封锁內情,流言蜚语依旧。 毕諶身为兗州別驾,自然能探知更多真相。 他本以为曹操不会杀魏种,结果被曹鑠杀了?曹鑠人还没事? 无论如何,最终不都说明曹操的態度吗?逆我者亡! 若毕諶只是害怕,大可以向曹操主动坦白自己的难处后,与曹操体面分手离开。 但他对此事更加佩服,既佩服曹鑠,也佩服曹操。 任谁也想不到,魏种会反叛曹操,却偏偏被曹鑠揪出来,你说神不神奇吧? 除了曹鑠之奇才外,谁又能不说,是曹操命硬呢? 所以毕諶权衡一番后,不但选择主动坦白,还坚持要留下来效忠到底。 今曹鑠识破魏种杀之,而曹操又將计就计击退吕布?等到大军返兗,难道不是胜券在握? 那我毕諶还走什么?投什么吕布? 我在曹操麾下已经是兗州別驾啦,到了吕布麾下还能当兗州刺史不成? 兗州人当不了兗州刺史......就算能当,吕布还能让他当? 简而言之,或许大部分人投靠吕布都会有好前程,可毕諶已经得到曹操的信任和重用,有好前程了。 若非重大利益,没道理再去重新获取別人的信任和重用,这代价太大了。 可即便如此,你毕諶孝子闻名,能放任老母不管? “明公!我有一计,既可助明公克復东平,又能保全我老母妻子,两全其美!” 毕諶睁大双眼,眼里尽慷慨激昂,正义凛然。 曹操刚拭去眼角湿润,闻言猛地抬眼,惊声脱口而出,“竟有此事?!” 还有这种好事? 他认识毕諶三年了,还是第一次发现他是如此忠诚且智谋。 你为了我可以不管老母妻子?你朱灵啊你? 你还能两全其美,既为我拿下东平,还能保全自己的老母妻子?你张良啊你? 別驾,你今天是给我一个惊喜是吧? 毕諶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薛兰名列八俊,却徒有虚名,有才望而无德,其占据东平,却治军残暴,盘剥士族,东平民怨早已沸腾。 吾乃东平本地大族,宗族门生故吏遍布境內,多有不满薛兰者! 我可暗中遣人联络宗族旧部,假意將我欲叛曹之事告知薛兰,使其放鬆戒备。 再以营救家小为名,亲入东平城內,於起事之日打开城门,以为內应。 同时,明公遣一支精锐,星夜兼程奇袭东平,內外夹击,薛兰可擒,东平可定!” 曹操抚案而起,眼中精光爆射,“妙计也!倒不用星夜兼程奇袭东平,吾大军先锋戏志才正在东平附近!” 这简直太妙了啊! 但凡能成为別驾治中的人,在本地都非常有影响力。 毕諶说自己能在老家东平,联络宗族旧部为內应,那就一定能。 而且別看魏种谋反被杀刚发生不久,毕諶再回东平当內应就会被薛兰怀疑,恰恰不会! 那些反曹联盟的兗州人都会认为正是魏种被杀,使得毕諶是真心要叛离曹操,怎么会给他当內应呢? “卿......愿为我冒此风险?” 曹操回过神来,拉著毕諶双手关怀道。 可黝黑的眼珠子在毕諶身上缓缓移动,似乎还包含著审视之意。 “明公!若我二心!教我不得好死!” 不料毕諶直接发誓,嚇得曹操伸手要捂他的嘴巴,同时,感动得泪流满面,再次哭得一塌糊涂。 “卿去东平后,若事可为便按计划行事,若事不可为,我允许你立刻投降薛兰!以自己和家人性命为重!” 曹操拉著毕諶的手,摩挲揉捏,依依不捨。 此言真挚动人,毕諶竟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他虽是被魏种之死震慑,因害怕且佩服,所以才选择站在曹操这边,然而曹操这句话,直教他生死相许。 就像曹操说的,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毕諶你这么忠诚和智谋呢?出工不出力? 人家毕諶也有话说,我以前也没发现明公你这么体恤下属啊!现在来得及! 竟想不到,认识三年的君臣,直到今日才开始真正交心。 而这一切的契机......还是因为曹鑠不顾曹操意见,把魏种给宰了。 曹操与毕諶相对泪流之际,也不禁感慨起—— 我原以为二郎杀了魏种,只会使得眾多观望者站到我的对立面...... 不想也使得原本心向我者,更加坚定地站在我这边! 或许杀了魏种会使得兗州大多数大族豪强,如薛兰李封蔡基毛暉徐翕等这些人,彻底站到曹操的对立面。 但也会令毕諶毛玠程昱薛悌王必等,这些少数兗州大族豪强,坚定站在曹操这边。 大多数和少数,孰轻孰重看似明了,实则不然。 大多数,你曹操就算不杀魏种,他们会立刻倒向你?依然观望,只不过权衡利弊的天平向你倾斜一点而已。 而少数,就如今日之毕諶,还不够坚定? 假的“我当以死自效”变真的“我当以死自效”啦! 为什么曹鑠杀了魏种,就能让这些少数兗州大族豪强,坚定站在曹操这边? 他们既然没有第一时间加入吕布陈宫张邈联盟,那说明对曹操还保留期待。 將来兗州的利益必定是要重新爭夺分配的,各仕曹操吕布的兗州人,本来就是爭夺利益的敌对双方。 若曹操跪著巴结那些大多数,那这些少数成什么了? 简而言之,杀死魏种的坏处或许更多,但目前为止还未显现。 而好处虽少,却已显现,若毕諶能助曹操夺回东平,可不就增加击败吕布的胜算了吗? 至於更多的坏处,以后慢慢再说,若连兗州都拿不回来,还谈什么以后? 就算我曹操没杀魏种,那群高高在上的传统世家大族,也依然看不起阉宦之后的曹家! 二郎说得对! 都给我去死吧! 曹操想起自己曾经被汝南袁氏袁忠,龙亢桓氏桓邵,欺负看不起的时候,气得能捏碎拳头。 这俩都是东汉顶级士族,当时的他真惹不起,只能无能狂怒。 二郎的衝动暴躁,怕是遗传的我。 曹操其实真不软弱,他杀的另一个名士边让,情形和魏种很像。 陈留边氏也受曹操祖父曹腾提携。 可后来边让却当眾看不起曹操,对曹操入主兗州颇有微词,曹操一怒之下就夷灭边让三族。 要说雷霆暴躁,曹操比曹鑠有过之而不及。 结果也看到了......出气是挺爽的,没半点好处,这次教训使得他对魏种多有忍让。 二郎啊!不是为父我软弱我怂,是我怕辣! 现如今曹操不仅后悔,还不断找补,甚至都感同身受,並自我反思了。 “我让朱文博与卿同去东平,多保重!还有......对外要说是二郎识破魏种谋反,但是我杀了魏种!” 曹操把毕諶送到大堂外,派朱灵和他一起去东平,寻戏忠谋划具体,並叮嘱他多保重。 而且还要发挥他兗州別驾,世家大族的舆论引导能力,骂名我曹操来背! “明公体恤下属,亦爱护子女!令我佩服至极!” 毕諶就好像今天刚认识了曹操,怎么有一股浓浓的英明气息? 曹操能很明显感受到毕諶对自己的態度变化。 二郎说我以前,当了兗州刺史后不得人心,恐怕是有点道理的...... 这毕諶的態度转变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当我开始以诚待之,其以忠奉我也! 曹操一直把毕諶送到州府大门,当他返回大堂时,脑子里全是如何向曹鑠委婉道歉,並让他心甘情愿出仕。 却意外听到亲近隨从史涣和史阿,以及近卫们,正在议论曹鑠。 第44章 要是再让我听见你们议论二郎 州府大堂侧旁,有一间简陋偏房,是值守近卫轮换休息之地。 上午值守间隙,几个近卫卸了甲冑,鬆了束带,围坐在木案旁歇脚,话音渐渐飘开。 坐在案首的,是曹操的亲信隨从史涣,他生得身材魁梧,面膛黝黑,正闭目养神,大热天竟也不卸甲。 案侧坐著一个细眼近卫,名叫史阿,他身材偏瘦,却十分结实,端起粗陶碗的右手虎口,布满厚厚老茧。 他灌了一口凉水,隨意靠在椅背上,一手搭在桌沿说道: “公刘,那日你身怀他务,不在魏种府邸,不知发生的事有多精彩......” 史阿隨意抹去頜须上的水渍,压低声音对史涣说道。 “史阿!那日我虽不在,可事后亦知明公之令,休要多嘴!” 史涣眉头拧紧,直呼其名警告道。 可史阿也不恼怒,仍双目熠熠道,“难道你不好奇,我说与你听,你再闭嘴如何?” “別以为你剑术高超我就不敢打你!” 史涣怒视史阿,拳头咯吱作响。 案侧其他近卫却都习以为常,没有反应,他们二人自从在洛阳相识,成为曹操的门客后,就经常这样。 准確来说,出身游侠的史涣一开始就是曹操门客,后曹操在洛阳任官,才又收史阿为门客。 一个年轻近卫带著期待眼神望著史阿,不是要向他学习剑术,而是很喜欢听史阿讲故事。 不管是以前向洛阳王越学剑等值得炫耀之事,还是隔壁阿姨给小王介绍了对象之事...... 只要是史阿说出口,那就很有意思。 史君你就说说那天的事有多精彩,我那天也不在。 “那日在魏种府邸,我虽守在西院外二十步,你知道的......” 史阿指著自己的耳朵笑了笑,竟会动! 很快又迎来史涣的臭脸警告,可史阿仿佛没看到,就好像自己要说的,根本不是专门讲给他听的。 “公刘啊,都是游侠出身,你怎么就这么刻板严谨?噢!我知道了!你要隨时保护明公的安危嘛......” 史阿指著史涣的札甲摇头。 你说你呀,休息就好好休息,还穿著札甲做什么? 他话锋一转,“你可知,那日明公遇险?” “什么险?!”闻言史涣额头凝起三条皱纹。 这么说他就会好奇了。 “明公差点被二郎君给气死,这算不算险?” 霎时,案侧包括那个年轻近卫在內的眾人,纷纷竖起耳朵,怎么个说法? 史阿欲言又止,一个壮年近卫催促道,“说嘛说嘛,只要我们几个不说出去,也不算违抗明公之令。” “我只看到二郎君从南面小门跑出来的!发生甚么事啦?” “我当时也在院外,却没听到院子內发生什么,快说快说。” “別的不说,二郎君的手下们是真忠心,守在前庭,我赶都赶不走,害我被朱校尉骂......” 眾人议论纷纷,最后把目光齐聚史阿身上。 连史涣也没再说什么明公之令。 於是史阿便从曹鑠突然杀死魏种开始。 “我竟不知原来二郎君也是用剑高手,电光火石间,一声嗡鸣!剑出如龙......” 一直说到曹鑠开始顶撞曹操,而曹操用剑鞘丟他。 倒也没说曹鑠骂得多么难听,曹操气得拿剑追他,如此激烈,但也听得眾人精神振振。 “我看那魏种就该杀,分明是在挑拨明公与二郎君关係嘛!” “对对对!恬不知耻,谋反失败,竟然还敢求取明公长女?” 眾人又开始发表自己的看法,都比较正能量,明公肯定是没错的,二郎君或许有错,但都是魏种的错! 偏偏史涣冷哼道,“目无尊长,肆意妄为!竟不知天高地厚?连父亲都敢忤逆?” 他素来是曹操最忠心的拥躉,常年隨侍左右,见不得任何人詆毁曹操。 更心痛曹鑠身为曹操的儿子,竟然顶撞自己的父亲? 可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没有丝毫声响。 曹操面色沉凝地站在门口,身后跟著两名亲卫,周身散发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屋內所有人见状,嚇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地叩首,“明公恕罪!” 额头紧紧贴在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出来,史阿,不要每一次都讲明公恕罪,要记住嘛。” “好......” 曹操示意眾人起身,並让史阿上前。 “你几岁了?” “二十三......” 闻言曹操脸色僵硬,忍不住眉角颤抖。 “你既耳听八方,又岂能不知我早已站在门外?你就这么不想当我的亲卫?又想去游歷?” “明公恕罪......” 史阿又立刻跪了下去,这下再也不敢装傻或耍滑头了。 “公刘!我不许你如此评价二郎!” 接著,曹操厉目直视史涣,语气比呵斥史阿更加严厉。 “还有你们!要是再让我听见你们议论二郎,我就斫你们的头!” “明公恕罪!我等违抗明公之令,妄加议论公子,口出狂言,罪该万死!” 史涣更是心头一紧,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连忙躬身请罪,语气里满是懊悔。 当了曹操门客亲卫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被骂得这么惨。 显然眾人已知曹鑠在曹操心目中的地位,远超想像。 一群人当真是听故事听入迷了,难道就没有发现,事情过去几天,曹鑠一点事都没有吗? 那份无声的重视,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衝击力。 曹操的目光落在史阿身上,语气稍缓,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史阿,你不是说二郎也是用剑高手吗?明日起由你担任他的剑术老师,若他剑术不成,你就不准离开!” 闻言史阿感觉天要塌了。 我讲故事比较夸张,他哪里懂什么剑术?我根本没看到他出剑! 想出门继续闯荡的理想怕是这辈子都得搁置了。 “还有,此为我常用伤药,明日去后院,帮我带给二郎,连我那匹神雀马也一併牵去。” 曹操从袖子掏出一小瓶药膏,顺势把史阿扶起来,细细交代道。 “不是我要囚住你,乃今世道纷乱,你能去哪游歷?侍卫是枯燥了些,给二郎当老师,替我看好他。” “多谢明公!” 史阿頷首领命,隨即便先行告退。 他当年在洛阳遇难,得曹操出手相助,便投身为门客今为亲卫,但他性情散漫,哪里当得了亲卫? 於是他只能找机会故意犯错,让曹操把他赶走。 为什么不直接说呢?一是曹操捨不得他的剑术,二是史阿欠曹操的恩情还没还完。 现在嘛,曹操已经说明白了,教成曹鑠剑术,任你自由。 史阿领命而去,而史涣的冷汗还没流完,他很后悔,刚才怎么就不卸甲歇息呢?现在热得要爆炸啦! “公刘先卸甲吧......” 看在史涣如此尽忠职守的份上,曹操竟然亲自帮他卸甲。 完事,还吩咐他跟著自己前往大堂侧室。 来到侧室,曹操走到案几前,將一封早已写好的书信,亲手交给史涣。 “公刘,你的忠心我能不清楚?但是有时候你太过耿直,容易说错话!” 曹操语重心长告诫道。 “我不允许你评论二郎,难道仅仅是袒护二郎?也是在保护你啊!” 曹老板的嘴皮子也是相当能扯......闻言史涣感动得一塌糊涂,亦受益匪浅。 这是亲信隨从,不能隨时呵斥,也就为了曹鑠骂他一两次,但也得及时安抚! “现在要麻烦公刘你帮我亲自去趟徐州......” 曹操將信交给史涣,他定睛一看,竟然是写给沛国相陈珪的,沛国在豫州,但沛国相陈珪在徐州。 “当年我为了让袁忠举子脩为孝廉,可谓东奔西走,今怎可对二郎厚此薄彼?” 原来是为了给曹鑠举孝廉。 若非曹昂现在还只是孝廉,曹操倒是想一步到位,直接让豫州刺史郭贡举曹鑠为茂才,这样还更快一些。 “定不负明公所託!” 史涣虽然耿直,但也实在,绝不会问曹操,今与徐州为敌,还去求陈珪? 难道曹操会没考虑?都在信里! 也不会疑惑曹操,今兗州危局如此,怎么明公你还在为自己家事奔走? 明公自有明公的思量,这何尝不是向徐州展示我曹操的从容不迫?再者为二郎举孝廉谁说就是家事? 更不会质疑曹操,明公让我亲自跑这么一大趟,就是为了给二郎举孝廉这种小事? 他只会认为这是曹操对曹鑠以及自己的绝对器重和信任! “此去路途遥远,公刘不要著急,但是一定要快......” 呃......曹操的安慰挺安慰史涣的。 他当即叫上几位亲信近卫,略微准备一番,即刻启程。 隨后曹操又派人去梁国,请豫州刺史郭贡举荐曹昂为茂才。 曹操意识到自己这几天的举动,实在是对曹鑠太过偏爱。 又得对外保密当日父严子逆之事,还得把杀魏种的骂名揽在自己头上,更得防止有心人无心人议论曹鑠。 给他送伤药,送马,送老师,给他举孝廉......简直是三顾茅庐之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曹鑠是老子呢。 但曹操並不觉得自己卑微,正如他当日豪言,我要先拿回二郎对我的信任。 他更相信!曹鑠一定会对得起自己的器重和期待,不亏的! 对曹鑠偏爱,这是好事,但其实又不是好事,要是太过火,就算曹昂没意见,丁夫人也该有意见了。 所以曹操也顺带帮曹昂搞一个茂才。 当然,他也是藉机和郭贡交流一下,毕竟他要准备反攻濮阳吕布,周边可不能树敌太多。 “不出所料,二郎明天就该主动来见我了......” 比起期待毕諶能不能两全其美,与朱灵戏忠拿下东平,曹操似乎更加期待明天曹鑠会不会来见自己。 第45章 我曹丕的人生被截胡了 后院马厩。 地面铺著细碎青石,隔出一列列乾净厩舍,檐下悬著避蝇的艾草束,空气中混著鲜草豆粕与淡淡马汗气息。 曹丕正蹲在厩前,细心照料著自己的爱马飞雀。 此马是曹操从军中良驹里挑出赠予他的,身形匀称矫健,肩高挺拔,毛色呈温润的栗色,油光水滑,四蹄踏雪,额间一簇白毛如星,体態神俊,跑起来如飞雀般轻盈。 几天前,他没有骗曹芝,他的马確实要生孩子了。 如今它刚诞下一匹小马驹,温顺垂首,曹丕轻抚它颈间鬃毛,神色间满是自得。 “去年,父亲第一次教我骑马,我双腿刚跨上马背,就知道自己是万中无一的骑术天才!” 曹丕正与身旁几个马夫高声说笑,吹牛炫耀。 “於是父亲就从军中,精挑细选出这匹独一无二的飞雀,赠送与我。” 马夫们纷纷点头附和,果然是精挑细选!独一无二!称讚著公子丕不愧是主公最疼爱的儿子。 曹丕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得意极了。 正吹嘘间,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曹鑠慢悠悠走来,身旁跟著一个身形挺拔的精悍男子,正是近卫中以剑术闻名的史阿。 二人牵著一匹马,刚入马厩范围,周遭空气仿佛都亮了一截。 此马名唤神雀,取神雀呈祥,类同凤凰之意,乃是曹操平素最珍爱的坐骑。 它通体一色赤红如焰,不见半根杂毛,日光下流光溢彩,宛如披著火云。 颈间鬃毛长而柔顺,垂落如赤锦流苏,尾鬃披散,走动时如凤凰起舞,神骏非凡。 又肩颈宽阔,骨架雄奇,双目清亮,顾盼间自有一股威灵异气,气势直接压得周遭几匹马纷纷低首避让。 瞬间,全体马夫们的目光皆对准神雀,头摇不止,嘴嘖不停。 这才是精挑细选!独一无二! 而曹丕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论神骏,论毛色,论血统,论气度,眼前神雀都如凤凰临凡,將曹丕那匹飞雀,衬得宛如寻常凡驹。 曹操的坐骑,你说呢? “这马......” 曹丕抬头看向曹鑠,心中生起不好的预感。 曹鑠正在发呆,想著给神雀改名字。 史阿在旁沉声回道,“是明公所赐,名唤神雀,今后便由二郎君乘骑。” 一句话,让曹丕脸上血色尽褪,又瞬间涨得通红。 “像我长得这么帅,再骑这么帅的马,一上战场那不得完蛋?全场注目啊!哎!我是真不想要......” 曹鑠喃喃自语,把神雀牵进马厩。 身侧的曹丕彻底哑麻呆住,二兄你说的还是人话吗?你说这话不是故意气我的吧? 他还未缓过神,又听史阿与相识的马夫低声私语,说自己已被曹操免去近卫之职,专门做曹鑠的剑术老师。 曹丕心头猛地一酸,妒火翻涌。 父亲把自己心爱的神雀给了二兄,又把府中一流剑士派去做他专人师父,而我呢!我呢?! 这份厚爱原本是我的,我的! 现在全被二兄截胡啦! 若曹鑠能听见他的心声,定然会咦得一声,四弟你说对了,史阿本来是你的剑术老师。 他並未在意曹丕神色变幻,只吩咐马夫好生照料擼小凤,便要与史阿返回院子习剑。 神雀打了个响鼻,表示对曹鑠刚刚为它起的新名字,非常不满意! 神雀多么高端大气上档次,擼小凤什么鬼? 曹鑠没理它,名字小一点对你有好处懂不懂? 神雀这种名字都敢取?我是不敢骑! “四弟?要不要一起学剑?” 曹鑠转身离开马厩时,隨口问道。 他眼下缺个陪练,若是天天只跟史阿对练,迟早要被压製得喘不过气。 闻言曹丕下意识双眼一亮,右脚迈出半步,嘴角轻启却又抿了上去,强装冷淡道: “不了,我还要向母亲请安。” 曹鑠也不勉强,与史阿转身往小院走去。 路上史阿调侃道:“二郎,我听说明公还要为你举孝廉。” “哦。” “二郎,公子丕好像很怕你?” “嗯。” “二郎,你能不能和我多说几句话?” “好。” 曹鑠对史阿的名字如雷贯耳。 本以为是个高冷得道的剑术家形象,没想到是个散漫话癆,自来熟的游侠。 “二郎?我还以为你会著急去求见明公呢,还沉得住气和我学剑?” 史阿饶有兴致打量著曹鑠,暗道,不愧是敢当面把明公要保的人一刀乾死,有种! 面对父亲如此厚爱,他竟然还有心思和我去学剑? “练完剑再去。” 今天的曹鑠之所以高冷话少,除了怀疑史阿也是曹操派来监视......监督自己的,也因为他真想学剑。 曹操送的伤药要是再迟一点,曹鑠的伤口就癒合了。 送的骏马神雀很帅,但他不敢骑。 也就请的剑术老师深得其意。 “不满史君,我从小就有一个成为剑术家的梦想......” “果真?” 史阿大吃一惊,你世家大族,曹操次子,还梦想成为剑客? 可他分明从曹鑠双眼里看出认真的態度,遂喜不胜收。 原本以为也是个苦差事,谁知遇到知己? “某之剑法,传自洛阳王越,乃当世步战第一剑,不尚花巧,专以快,准,稳,狠四字立足......” “我准备好了!” 小院里热火朝天,剑风颯然。 那边的曹丕站在马厩旁,望著擼小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此刻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蜷缩在阴影中的虫子,在曹鑠面前失去了所有的光亮与存在。 飞雀亲昵地蹭他手背,他一把甩开,铁青著脸,转身径直往中苑主屋去了。 “丕儿这是怎么了?何以愁眉苦脸?” 主屋里,丁夫人也正愁眉不展。 昨日曹操突然和她说,为曹德过继子嗣的事暂且搁置,以后再议。 她实在不解,曹鑠是奇才,不能过继也就罢了,周姬的亲子曹均,不是正合適吗? 可曹操不同意,她也只能暂且放下。 “母亲早安,今早在马厩遇到二兄,父亲把自己的坐骑送给他了,那匹马比我的飞雀还要神骏......” 曹丕说著,眼眶一红,差点哭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撒谎,直白地流露出对曹鑠的羡慕与嫉妒。 “好啦,二郎有功,汝父赏赐,有什么可嫉妒的?” “儿知错,若母亲没有吩咐,儿先请告退。” 丁夫人轻声训斥,曹丕立刻低头认错,隨即躬身退了出去。 待曹丕走后,丁夫人却凝起眉间竖纹。 暗道,连子脩都不曾得夫君授之亲骑,二郎已经如此受器重?备受期待了吗? 上午,她去后花园散步,又突然撞见卞夫人和环夫人閒话。 往日里二人总爱爭风吃醋,这般平和谈心,倒是少见。 环夫人说起今早在中苑撞到一个轻佻男子,之前都没见过,呵斥一问才知是去给曹鑠教授剑术的史阿。 卞夫人感慨道,“早知二郎身怀奇才,得夫君偏爱,我这个养母便该善待他,悔不当初啊......” “怎么?二郎还能与子脩爭个高下?” 嘴没把门的环夫人真是什么都敢说。 即使二人周边还有几名一看就很嘴碎的婢女。 也不用婢女传话了,丁夫人当场就听见了,直接扭头就走。 嫌你穷怕你富,有时候连家人都是这样,曹鑠得曹操器重厚爱,又让后院的家人们“同仇敌愾”。 连向来识大体的丁夫人,一旦涉及到嫡长子曹昂利益相关,也变得自私起来。 她已拿定主意,今晚就向曹操试探並施压。 二郎啊二郎,我以为你是来辅助子脩的! 第46章 我为龙子脩为虎二郎为豹也(求追读) “二郎体质实在太弱,仅这七式剑招,就使得一塌糊涂。” “......” “不过二郎深諳快准稳狠四字要诀,假以时日,必成大家!” “真的吗?我不信。” 午后暑气蒸腾,曹鑠与史阿结束了练剑。 曹鑠邀他同往东苑用食,又亲自將他送出州府,这才转身往大堂去见曹操。 堂外几株老槐树浓荫蔽日,叶片被晒得打蔫,蝉鸣聒噪不休,此起彼伏撞在青砖墙上,衬得堂內愈发寂静。 门外侍卫示意曹鑠无需通传,可径直入內。 他迈步而入,堂內门窗半掩,风轻拂,透著几分微凉,解暑解暑。 可突然—— “啊,是曹諍子来了?” 曹操端坐案后,身著胡服,上身挺拔如松,一手指尖轻叩案几,一手举著一杯粟米茶,目光落在曹鑠身上。 曹鑠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嘴角咧开的弧度,能把整个樽杯吞下。 “啊,不敢......” 曹鑠低著头,汗流浹背。 绝没有刘邦见项羽时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麋鹿兴於左而目不瞬。 唯有尷尬......窘迫! 就好像昨天你刚发条朋友圈,我这一生如履薄冰,结果第二天,呦呵,这不是薄冰哥吗? “还有你不敢的?” 明明私下里,曹操早已用各种方式向曹鑠示好,偏爱之意溢於言表。 可一旦当面,语气依旧倨傲,张口便是“曹諍子,还有你不敢的”之类的夹枪带棒,半点不服软。 当然曹鑠可以理解,梟雄嘛,即便知道自己有错,也绝不会当面低头认错。 “父亲啊!那日我真是被魏种这个狗贼气昏了头,遂才出言不逊!今特来请罪!” 曹鑠躬身向前,拜倒在地,往日里的桀驁与锋芒尽数收敛。 他深知曹操为自己付出了许多,即便有些安排不合自己心意,可这份和解的诚意,远超他的预期。 都做到这种地步,曹鑠难道还耿耿於怀? 曹操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小小二郎,拿捏! 果如文若所言,二郎心性简单,很好相处嘛。 他抬手示意曹鑠起身,“起来吧。二郎,那日之事,你虽衝动,却也没错,魏种通敌谋反,本就该杀,你直言进諫,亦是为了曹家,为了兗州。往日是为父对你太过严苛,不怪你。” 话音落下,堂內的寂静更显温情,窗外的蝉鸣仿佛也远了些。 曹鑠抬首,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没想到曹操亦会承担部分责任......但怎么不算坦诚相待? 他其实还想解释—— 曹老板啊,我以前是个孤儿,也不知道怎么和父母相处,不小心就怒骂出口,真不是有意骂你! 虽然这番诡异的解释没说出口,可脸上却掛著真挚的歉意,曹操见之,也终於释怀了。 他身子微倾,招手让曹鑠进前,隨后直言不讳道: “二郎乃奇才,为父对你寄予厚望。” 总说曹鑠是奇才,奇才二字的含义是指具有独特才能且不可复製的人,其才能常异於大眾认知。 可以说是相当高的评价。 “今日召你前来,是想让你出仕。” 闻言曹鑠早有所料。 骂了曹操反而被偏爱,还想全身而退? 这比无事献殷勤还可怕! 得出来当牛做马! “或留在我身边,掌文书,献良策。要么独领一军,任別部司马,统兵征战,建功立业。” 曹操的安排也挺合適,简单说就是当谋士还是当將军。 但这其实不是正常入仕途径,要是有可能曹操也得给曹鑠来一套举孝廉入朝为郎,外放为官的流程。 可今为战时,且兗州危难,哪有办法这么搞? 人先顶上,流程以后再补! “吾......” 曹鑠略一思忖,把头埋在地面,隨后抬头直说道,“父亲,我曾答应大兄,去他別部帮衬帮衬......” 闻言曹操眉头习惯性一皱,沉思著没有立刻表態。 而曹鑠也不再多解释。 留在曹操身边肯定不自在,曹操既君又父,伴君如伴虎嘛。 说是掌文书,献良策,但曹鑠毕竟是曹操的儿子,实际就是得天天跑腿,以及隨时当出气筒。 距离產生美,他真不愿意和曹操多待,相反曹昂会更加倚仗和纵容他,那多自在? 而且眾所周知,隨曹操左右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乱世战事都危险,可至少曹昂真会舍己为弟,这安全感还用比较? 至於为什么不独领一部,曹鑠认为自己的身体还是不够强壮,容易被琐事拖垮,先发育发育再说。 曹丕就是从十岁起,追隨曹操四处出征,屁事没干,就体验军旅生活,结果把自己的寿命搞得短短的...... 不单单是军中生活艰难,小小年纪就见识战爭残酷,能没有心理阴影? 曹鑠认为自己也还小,不著急独当一面。 而且他觉得曹操是故意考验他,才多说了这么一个选择,其实就是想让他待在身边掌文书,献良策。 “为什么?” 曹操良久问道。 “吾毕竟初出茅庐,当脚踏实地,从基层做起!且,为兄长效力难道不是为父亲效力吗?” 曹鑠坦然回道。 闻言曹操凝视著他,眼中满是讚许。 “二郎的心性更令我讚嘆!你甘愿辅佐兄长,不贪权势,不慕虚名,难得,令我欣慰至极!” 曹操没有看到曹鑠不愿意留在自己身边掌文书献良策,只看到曹鑠没有因为自己的偏爱而膨胀。 甚至都没有一丝想要和曹昂爭一爭的想法。 伟大无需多言! 曹鑠垂首,恳切道:“父亲英明神武,大哥勇猛果断,我不才,也愿为父兄,为我们曹家奉献自己!” 別管他內心是不是真的要奉献自己,但说出来那是相当振奋激昂。 曹操哈哈大笑,猛地拍案而起,声如洪钟,语气豪迈,满是英雄气概: “我为龙,子脩为虎,二郎为豹也!” 什么?龙?龙可是...... 曹鑠懂曹操意思,理解成曹家三杰就对了。 而且在曹操的语境里,龙虎豹並没有高低之分,只是象徵的特长不同而已。 “二郎明日就要去军营报导,不可拖延。” 曹操迫不及待,再次確认叮嘱。 “父亲,我还想去召集表哥牛金,以及那些手下们呢......” 曹鑠请求道。 任先牛金以及那些游侠恶少,要是愿意跟著曹鑠干,那他指定得带著他们一起干。 既是助力,也是一份心意,他可没忘记当初对游侠恶少们许诺的人情。 至於丁仪是丁家长子,是不可能从军伍开始仕途的。 “准了!我给你三天时间,务必安顿妥当。” “儿臣遵令!”曹鑠已经自称臣子。 曹操满意地將他请退,望著他的背影,眼底满是期许。 —— —— 入夜。 曹操回到后院歇息。 有了上次的教训,丁夫人不敢再直抒己意,而是开始旁敲侧击。 我听说夫君你给二郎送药送马送老师......试探还未试完,曹操早就心知肚明。 他感慨道: “夫人,你可知我已使豫州刺史举子脩茂才?” 闻言丁夫人面有喜色。 “你又可知,我本意让二郎追隨我身边,或独当一面,可他非要辅助子脩不可!过二三日也要去军营。” 闻言丁夫人大惊失色,难以置信。 又顿时面红耳赤,羞愧难当,恨不得怒扇自己两巴掌,我真不是人啊!岂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万万没想到,曹鑠竟然如此懂事,不能说是懂事,天性纯良也!良到令人心疼的地步! “夫君你自己睡吧,我还要连夜为二郎缝製几件衣裳。” 曹操的小手被无情推开,丁夫人下了床榻,开始挑灯夜缝。 甚至埋怨曹操,二郎要去军营的事怎么不早说,我也好提早准备。 “夫人你自己缝吧!我去环氏房间!” 曹操气得也起床更衣,趁夜赶去西苑环夫人那。 丁夫人没有在意,仍小心翼翼引著蚕丝。 油灯昏暗,针尖刺破了她的指尖,鲜血渗出,她也只是轻轻放在嘴里嗦了嗦止血,揉了揉熬得发红的眼睛,又抓紧手中针线,加快了缝製速度。 此刻。 她对曹鑠的感情,已经不再依託於他对曹昂有用,而是他本来就是个值得真心相待的好孩子。 第47章 今天姐姐也想挨揍 “阿芝,魏种谋逆,已然伏诛,你又何必为此伤怀......” “丁仪,若要我释怀,你便將当日之事原原本本告知於我。否则,我如何放得下他,又如何接纳你?” “啊!事情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你说是二郎杀死公济?父亲本已打算原谅他,可二郎还是执意杀了他?” “呃。” “我要杀了你这个始作俑者!” “啊!” ...... 后花园池塘,浓荫可蔽烈日,却挡不住曹芝心头翻涌的悲戚,美人落泪,曲径蔷薇,枝头粉红,顿无顏色。 可怜的丁仪以为自己机会来了,结果被一个淒婉泪流,两句欲擒故纵,三下就把曹鑠卖得乾乾净净。 亭中痴女一怒,欲要丁仪血溅五步,剑影搅碎池光,惊得飞檐上一只黄鸝振翅,落荒而逃。 “我去!哪来这么肥的黄鸝?一头撞树上了?” 曹鑠和史阿正在小院里练剑,忽见一只肥鸟惊惶撞树,不由得愕然出声。 史阿嘿嘿一笑,说是天赐美味,莫要浪费,不如烤来下酒。 “史君,过两天我就要去军营,你和我一起去吗?” “我考虑考虑......” 史阿只有教授曹鑠剑术的义务,没有当贴身保鏢的明確义务。 曹鑠也不强求,隨口一问,便继续练剑。 不多时,婢女小翠慌慌张张奔入院中,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道: “二郎君!我不是故意来找你的......呃,那个!本来是奉周夫人......可是现在,呃,女郎要杀了丁郎君!” “呃,小翠你先坐石凳上歇歇。”曹鑠也顿住,伸手虚扶她到石凳上歇息。 “你是说我大姐要杀正礼?在后花园?” 小翠连连点头,脸色煞白。 “史君,劳你照看一下小翠,我去去就来。” 曹鑠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觉头大如斗。 丁仪该不会和曹芝说是我杀了魏种吧? 他腰间挎剑,快步向后花园而去。 “你与二郎君?是那种关係?” 院子里,史阿打量著小翠。 她的皮肤偏黄,身材平平,模样普通,除了一双乾净圆眼,颇惹人怜惜,可谓毫无姿色。 “你这个猥琐的男子!二郎君乃正人君子!不许你詆毁他!” 小翠平日怯懦胆小,可此刻为护曹鑠,竟一反常態,厉声反驳。 史阿摸了摸鼻子又问道:“你和二郎没关係?” “和你有什么关係!” 史阿收起散漫隨意的语气:“我说这位小婢,你別误会,我见二郎待你颇为敬重,故而隨口一问。” “二郎君他......” 小翠很快放下戒心,缓缓说起曹鑠初入曹家那日的种种。 史阿听得津津有味,暗嘆这位杀伐果决的二郎,竟还有如此平易温和的一面。 想起方才曹鑠隨口相邀,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愿隨曹鑠同往军营。 他觉得当曹鑠的贴身保鏢,应该比当曹操的贴身保鏢有意思。 “小翠,我烤鸟手艺一绝,且莫走,一同尝尝。” “这不好吧......” 史阿自来熟,对直率的小翠也颇有好感,当即拉著她在院中拾柴生火,准备野炊。 而另一边的后花园,早已是闹翻了天。 凉亭內,曹芝仗剑守住唯一廊道出口,將丁仪逼至石案之后,进退无路。 “丁仪!你今日休想活著走出后院!” “阿芝!魏种已经死啦,你醒醒吧!” 丁仪缩在案后,心惊胆战。 他深知曹芝精於投壶,掷剑之术更是精准狠辣,一个不慎,头顶就得变尖尖的。 “曹芝!你竟敢如此放肆,欲杀正礼不成?!” 丁夫人的怒喝自月洞门传来。 卞夫人环夫人周姬,曹均曹丕曹彰曹婉等人,悉数赶到,僕从婢女围满池塘岸边,人人惊骇失色。 谁也未曾想到,一向温婉的曹芝,竟会持剑杀人? “母亲!你可知,是这丁仪挑唆二郎,亲手杀了魏种!” 曹芝泪如雨下,握剑的手不住颤抖。 脑海中闪过昔日与魏种两情相悦,情意朦朧的时光,此刻只剩锥心刺骨的痛楚,再无半分甜蜜。 “是二郎杀了魏种?” 丁夫人眉头紧蹙,与眾人面面相覷。 她们只知曹鑠识破魏种阴谋,立下大功,遂受曹操嘉奖,却不知,人竟是他亲手所杀。 唯有曹丕並不意外,心中反倒暗自庆幸,那日自己及早抽身,未曾捲入其中。 他摇了摇头,看看现在的大姐?和疯了有什么区別? “魏种谋反,二郎杀之何错?你竟为一谋逆之辈,变得如此失智?” 丁夫人指著曹芝,气得声音发颤,厉声呵斥。 “那母亲可知,父亲本已决意宽恕魏种,可二郎依旧违逆父意,当场將他斩杀!” 曹芝双目赤红,血泪欲落,模样悽厉。 一旁的丁仪看得心痛如绞,竟还在为她伤情。 眾人再度譁然,心中惊疑,难道二郎真是出於私怨,非要置魏种於死地? “逆女休得胡言!二郎绝无违逆主公之意,此事必是汝父默许,魏种本就该死!” 丁夫人立刻厉声驳斥,竭力稳住人心,不容任何对曹鑠不利的流言滋生。 “反而是你!竟变得如此丧心病狂!快快放下配剑!否则休怪我严惩你!” 她快气疯了。 丁仪是她侄子,也是丁家长子,自己的女儿竟然为了一个逆贼,当眾持剑相逼。 实在荒唐至极,令她顏面尽失! “呵呵,无非是他先死,我再死罢了......” 曹芝惨然一笑,缓缓转头,目光决绝望向丁仪。 那冷漠的模样,当场惊得丁夫人等人魂飞魄散,阿芝你要做什么?怎可如此痴傻? “阿芝!不要想不开啊,都是二郎的错!” 环夫人心直口快,见曹芝神色不对,慌忙出言相劝。 “错?我错在哪?” 恰在此时,曹鑠缓步走入园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除了丁夫人,其余人皆下意识退步,让出路来。 曹鑠没跟环夫人计较,目光径直投向曹芝,声音平静: “大姐?这是我来鄄城,第一次和你说话吧?” “我不信你是因公杀他!”曹芝猛地转身,反握剑柄,目光冰冷如刀,死死盯住曹鑠。 二人眉眼极为相似,比曹昂更有同胞之相。 曹鑠轻笑一声,坦然承认,“对。” “你与他素不相识,竟是为了丁仪?” 曹芝厉声追问。 “为了你......” 此言一出,曹芝骤然僵住,满脸难以置信,“为了我?” 就连丁夫人卞夫人环夫人等人也都尽数怔住。 二郎杀了阿芝心慕之人,还说一切都是为了她? 难道还是姐弟情深吶?! 第48章 是二郎啊刚才我说话有点大声 “对!我虽然也不怎么看得起你,但你,也不是魏种这种色厉內荏,外强中乾,內心怯弱无能之徒,能配得上的,所以我就把他杀了,还是说大姐,和他一样?呵呵......” 曹芝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池塘边的曹丕早已双腿发颤,脊背发凉。 这种对话语气的压迫感,他太熟悉了。 他已经知道,曹芝的下场,必是被二兄接下来字字如刀的话语,碾得毫无还手之力。 卞夫人与环夫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惧,慌忙转头看向丁夫人,嘴唇微动,欲劝她制止曹鑠。 怎么二郎看著根本没有劝说的意思?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丁夫人却未插话,暗中抬手拽过曹彰,眼神示意他伺机上前,夺下曹芝手中的剑。 “你看不起我?你也配看不起公济?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竟敢如此羞辱他!” 曹芝被彻底激怒,浑身颤抖,尤其是瞥见曹鑠那副垂眸睨视,下頜轻抬的轻蔑模样。 她怒火焚心,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掷剑,將他当场刺穿。 “哦?你可以问问正礼,当日魏种跪在我脚下时,是何等卑微怯懦,恐惧到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曹鑠轻摇著头,嘲讽道。 “阿芝!二郎说得对!” 丁仪见状连忙补话。 “魏种若真有本事,怎会被二郎一眼识破?他在二郎面前,连半分骨气都没有,早嚇得魂飞魄散了!” “闭嘴!他不是你说的这样!” 曹芝怒喝一声,剑尖再度转向丁仪,杀意凛然。 “他第一次冲我伸出三根手指,限我三数之內道歉,你猜怎么著?” 曹鑠无视她的怒火,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 “我笑笑,上去一个闪电五连鞭,將他踹翻在地,打了他三个嘴巴子......” 顿了顿。 “我问他,房间里藏著什么吧?他嚇瘫了,说不出话了。” 曹鑠指尖捻起栏杆上残留的果屑,隨手一掷,丟进池塘。 池中游鱼竟嚇得四散逃窜,连上前吃食的勇气都没有。 曹芝脚步踉蹌,再度转身,牙关紧咬,目眥欲裂,可曹鑠连一个眼神都未分给她,继续说道: “他第二次又伸出三根手指,发誓说今后绝不再反,还求父亲將你许配给他。” 曹鑠的声音並不大声,却令曹芝以及身后眾人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父亲已然动容快要答应,他便转头挑衅我,我忍不了,用父亲的配剑从他高昂胸膛,贯穿!辣么长!” 曹鑠抬手,比划著名曹操配剑的长度,隨后低笑出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被我折磨得奄奄一息,死得更是悽惨,鲜血溅得我满脸都是,哈哈哈!突然就死了啦!” 丁夫人等人背对著曹鑠,看不见他的神情。 可正对著他的曹芝,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脸上那抹近乎癲狂的冷漠。 她只当是自己气得双腿发软,绝对不是被曹鑠周身散发的冰冷气场,压得浑身脱力。 “你这个狂恶之徒!我,我!” 曹芝仗剑向前衝去,可脚步虚浮,步履蹣跚,连握剑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 “大姐,你爱慕敬仰的魏种,在你看不起的二弟面前,不过是个任人宰割的废物。” 曹鑠捧腹大笑,“你为了这种废物要死要活?你真是要把我笑死了,哈哈!” 身后,丁夫人眉头紧锁,卞夫人环夫人周姬皆脚步发乱。 曹均偷偷给曹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趁机溜到廊道栏杆旁,隨时准备上前。 曹丕轻轻摇头,心中默默念了一句,哐当! 果不其然。 哐当! 一声脆响,曹芝手中的剑脱手落地。 她双腿一软,重重摔在地上,面红耳赤,四肢冰凉,浑身的力气与所有骄傲,都被曹鑠的话语碾得粉碎。 我竟然为了这么一个废物要死要活? 曹鑠挑了挑眉,示意丁仪趁机逃出凉亭。 他心领神会,踮著脚尖,小心翼翼地从曹芝身边溜过,可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停住,满脸担忧地回望。 “丁仪......捡起地上的这把剑,帮我刺向二郎......” 泪水模糊了曹芝的双眼,此刻,她对魏种的情意早已淡去,剩下的,全是对曹鑠的滔天恨意。 恨他用这般刻薄的话语,將她的尊严踩在脚下,杀人诛心。 “帮我刺他,我就嫁给你,说到做到......” 丁仪猛地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隨即握紧拳头,咬牙,暴喝。 “二郎是我丁仪的知己好友!曹芝你给我记住,从今往后,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两行泪水从丁仪脸上滑落,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连一句招呼都未跟曹鑠打。 或许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卑微,曹芝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曹鑠弯腰俯身,对准曹芝的双目,“你看起来像是丧家之犬,我听说你要先杀了正礼,再了结自己?” 曹芝低头无言以对。 曹鑠走上前去,一脚把她的配剑踢到池塘里。 转头,语气凌厉如刀,“你能看上魏种已经够蠢了,还想为他殉情?愚不可及!丟人现眼!” 曹芝抬头,迎上曹鑠双眼,那双眼平静无波,冷得像冰,没有半分同胞情谊,只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多说一个字,下一刻,耳光就会狠狠甩在她脸上。 比这更可怕的是他那能將人逼疯的言语羞辱,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曹芝,別让同胞兄弟都看不起你,滚回去,洗洗睡吧。” 曹鑠转头,瞥见早已站到自己身边的曹彰,淡淡吩咐,“五弟,扶著大姐去休息。” “哦!”曹彰看了眼掉进池子里的配剑,当即切换任务,去扶曹芝。 心中暗道,二兄气场真可怕,我腿都有点颤抖。 “今天是我错了......可你给我记住曹鑠!你给我记住!呜呜呜......” 被自己的亲弟弟羞辱教训,被自己的弟弟狼狈搀扶,在全家人面前丟尽顏面,失去尊严。 曹芝还能有勇气活下去,全靠对曹鑠的恨意。 我愚蠢的姐姐啊,仇恨吧!憎恨吧! 曹鑠摇摇头,目送曹彰扶著曹芝离开,感慨道,真想不到自己的大姐对魏种如此痴情? 也对,谁年轻的时候没碰到过一两个令你刻骨铭心的渣男和渣女? “先去歇息吧。” 曹芝经过丁夫人身旁,想要跪地请罪,丁夫人却侧眼瞥了她一下,眼神冰冷。 等你情绪稳定,事后再找你算帐! “夫人,二郎这么说,会不会太伤阿芝呢?” 卞夫人面露不忍,望著曹芝被搀扶离去的落寞背影,忍不住嘆息。 “若非二郎,今日我定饶不了她!” 丁夫人罕见地怒斥卞夫人。 曹芝虽是她养大疼爱的女儿,可若是敢做出出格逾规,辱没曹家顏面之事,她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要不是曹鑠骂得狠,曹芝今天少说都得没半条命,不是她自我了结,就是被丁夫人了结。 “啊,是二郎啊,刚才我说话有点大声。” 见曹鑠从廊道走来,环夫人嚇得立刻换了脸色,堆起笑意打哈哈,眼底的惊惧藏都藏不住。 在场眾人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曹操会器重曹鑠,不说別的,是一狠人......不能得罪!至少不能当面得罪! “还特意把剑带过来,没用上......” 曹鑠取下腰间的长剑,还挺重,得双手握著才稳。 这话一出,曹均与曹丕不约而同地快步上前,爭相躬身,“二兄!小弟愿为你捧剑!” 曹均早已从周姬口中得知,丁夫人不再提过继之事,又知晓曹鑠识破魏种阴谋,为曹家立了大功。 显然,这都是曹鑠为了当日承诺,而努力,他怎能不感激涕零,主动示好? 至於曹丕则就是下意识动作,只要二兄在面前,那他必定每时每刻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不敢主动献殷勤,那至少也不能没有眼力见。 而卞夫人环夫人周姬曹婉等女子,皆惊讶掩嘴,二郎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还想杀了阿芝不成? 唯有丁夫人读懂了曹鑠的意思,曹芝最终没能鼓起勇气对胞弟出剑,他自然也无需拔剑抵挡。 “母亲,诸位夫人,弟弟妹妹们,我先走一步,去看看正礼兄。” 曹鑠心中惦记著丁仪。 好兄弟虽然很蠢,但做父亲的,怎么能不关心好兄弟呢?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这是好事啊......” 丁夫人感触良多,到了成年的年纪,人总是会长大的,二郎如此,正礼阿芝如此。 第49章 剑已配好不得不入江湖 曹鑠刚回到小院,就发现史阿和小翠在烧烤,二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让人不忍打搅。 不过他今天要出门,去安慰丁仪,顺便召集任先牛金以及街头的手下们,身边需有史阿隨行护卫。 谁知道鄄城內有没有魏种家的旧部忠僕,等著刺杀他? “史君,你该不会是为了小翠,才愿意隨我去军营的吧?” 路上。 史阿突然说自己愿意陪曹鑠去军营任职,当然是曹鑠任职,他跟著当贴身保鏢。 於是曹鑠便藉机调侃。 “也算是吧。” 史阿咧嘴一笑,没有否认。 二人穿街过巷,右拐直行,再转左道,不多时便抵达丁仪府前。 “太好啦!是二郎,我们有救啦!” 刚踏上台阶,牛金便迎面快步而来,神色急切,他也正想要去找曹鑠。 “二郎,丁郎君这次回来......” “呃,我都知道了。” 曹鑠抬手轻按,示意我都明白,顺势將牛金引荐给史阿认识。 他並郑重请求史阿道:“此为我手足亲隨,还望史君日后一併指点他剑术。” 闻言牛金瞬间动容,几欲落泪,史阿亦肃然頷首应下。 三人穿过前堂,径直来到丁仪寢室外。 曹鑠没有顾忌礼节,推门直入。 臥房依旧窗明几净,陈设简单。 书案堆的还是那些箭术图谱与杂记,墙角立著弓架,掛著牛角弓与几支箭。 一箩竹筐里是新的皮革兽毛芦苇等製作软马鞍的材料。 “正礼,多余的话我便不说了,还是那句,作为过来人,我是已经过来了......” “二郎!不必多言!我知道的。” 曹鑠的一席话还没说出来,丁仪已经学会抢答。 他並未如那天痛哭失態,反倒强撑著挺直腰杆,竭力压抑著眼眶湿热,做一个坚强的男人。 “二郎,我听说你要入军营?” “正礼如何知晓?” “昨日我去拜见过曹伯父。”丁仪缓步走到墙角,取下那柄牛角弓。 他从来没在外人面前展示过射术,可弓上却一尘不染,显然日日精心养护。 指尖轻抚弓身,轻拨弓弦,嗡鸣清亮,丁仪轻嘆,咧嘴一笑,双手捧弓,恭敬递向曹鑠: “二郎,总是向你索取,却不曾说谢谢你,直到此时此刻,才懂得你不容易。” 曹鑠动容,正要摆手拒绝。 “此弓虽非神兵,却最容易上手,当年家父请的宫中匠师为我初学打造。” 丁仪双眼充满回忆,神情有些落寞,可看向曹鑠时,又变得精神振作,饱含期待。 “二郎即將赴营,便赠予你,聊表我心。” “这如何是好?” 曹鑠双手郑重接过,试著张臂轻拉,弓身柔韧趁手,確有上手即顺手的感觉。 “还有这些。” 丁仪蹲下身,与牛金一同搬过案上杂记,將厚厚一摞骑术射术笔记,堆叠整齐。 “这是我多年潜心整理的骑射心得,託付给二郎了。” 曹鑠暖心不已。 他深知这些笔记凝聚丁仪数年心血,字字皆是经验,或许算不上顶尖,却最適合自己参习。 可谓千金难换! 丁仪乾咳一声,避开牛金与史阿,突然凑到曹鑠身旁,捂嘴贴耳,轻声说道: “二郎將来要是......我一定......若违此誓教我不得好死!” 即使从容镇定如曹鑠,也听得双目微睁。 不是丁仪,你说这个干吗?我可没那么大志向,也不想那么早累死...... 当然他更加感动,拍著丁仪的肩问道: “正礼兄以后什么打算?” “我,我打算潜心学问,闭门读经,以后,当个名士吧。” 丁仪仰起头,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眼泪没有直接流下来,似已被,明媚而忧伤的太阳晒乾。 曹鑠心中一痛。 正礼啊,还是放不下我大姐,你说你这? “二郎不要误会,其实我从小就喜欢读经学书,只不过因为阿芝,这才骑马射箭,我是回归初心。” 丁仪连忙解释。 兄弟啊,骗骗我可以,不要把自己也骗了。 曹鑠点头应下,也只能露出相信的表情。 事到如今,他对丁仪也唯有祝福,於是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答应我,以后吃饭一定要用嘴,走路一定要用腿,你努力不一定会有结果,但没结果一定是没结果,每个成功男人背后都要一条脊椎,无论你成功还是失败,你的屁股永远在你背后,所以你要记住,別管记住什么,你只要记住就完了。” 不知道丁仪记没记住,牛金已经记住了。 二郎看似说的都是废话,实则都是朴实无华的手足情谊与处世道理。 史阿也发现,原来二郎只是在我面前话少,在別人面前也是话癆。 “二郎你也是!” 丁仪终於忍不住落泪。 却並非因为失败的爱情,而是因为成功的友情。 牛金感触良多,暗道二郎与丁郎君並非志趣相投之人,却也能產生弥足珍贵的友谊。 当真是,二郎具有很强的包容性! 史阿再一次刷新对曹鑠的看法,他原以为曹鑠顶多不过是个小曹操,却没想到竟有这么多面。 当真是,复杂而又真挚之人。 恰在此时,家僕入內稟报: “丁郎君,门外来了一伙人,是任君他们。” “是表哥吗?哈哈哈!表哥好快的消息啊!” 任先与当日那些游侠恶少,现在的手下们,都来了。 曹鑠喜不胜收,当即迈步出迎。 “我等见二郎安然无恙,喜难自抑也!哈哈哈!” 任先与眾人开怀大笑,纷纷出言问候曹鑠。 曹鑠又开始吹牛,说什么家父嘴硬心软,能拿我怎样? “诸位都来了?庆功宴还没摆呢!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在这,喝酒吃肉!再与诸位续前缘!” 曹鑠振臂一呼,热情迎客入门,隨即大摆宴席招待。 眾人何乐不为?欢声雷动,纷纷落座,肆意吃肉,把酒言欢。 宴中,曹鑠坦言自己即將入军营效力,与眾坦诚相告並邀请。 若愿与我建功立业,当为同袍,同心戮力,若愿任侠自由,亦是手足,天涯比邻。 曹鑠没有强求,但凭个人意愿,人各有志,无有高低,他一视同仁,都视为好兄弟好手下。 最终有五十人选择追隨曹鑠从军。 余下之人虽不惯军伍束缚,亦齐声起誓,但凡二郎有召,我等必以死相报。 宴席直至入夜方散。 世人常道,人生如逆旅,剑未配好,出门已是江湖。 而曹鑠如今却是,剑已配好,不得不入江湖。 第50章 这是我们的军队虎豹营 曹家后院,眾人齐聚为曹鑠送行。 “母亲,弟弟妹妹们,我只是去军营而已,不是去边疆......” 中苑大堂內。 曹鑠捧著丁夫人亲手缝製的贴身衣物,转头望向门外,两车輜重堆得满满当当,不由得一阵头疼。 你们应该知道军营在哪吧?就在鄄城里,城西,一个时辰就能来回,不是出远门哇! 奈何丁夫人与眾弟弟妹妹情真意切,非得赠礼,添上行装。 连曹婉都把自己製作的陶人玩具送给自己,想来是她为表感激而做出的最大诚意。 再加上丁仪所赠良弓,骑射笔记等物,竟硬生生凑成两车輜重。 “国事艰难,子脩与二郎都在为父分忧,我等妇孺,为家略尽绵薄耳,二郎安去,不必掛念家中。” 丁夫人扫视曹均曹丕曹彰等人,最后看向曹鑠。 曹鑠微微頷首,把弟弟妹妹叫了出来,先是嘱咐他们每天都要向母亲请安,学习礼仪学问。 最后教导道: “许多复杂之事,其实简单。许多简单之事,却又复杂。想要与得到之间,还差二字,做到。” 曹均曹彰曹婉听得似懂非懂。 曹丕却字字入心。 这是他挨过曹鑠教训后,第一次敢抬头直视对方,郑重地点了点头。 在他看来,二兄这番话,分明是说给自己听的。 虽常被二兄打压,可每一次都痛得深刻,也受益良多。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该说不说,想到往后二兄不常在家,我心中竟有些空落?可紧绷的心神,总算能稍稍鬆弛。 曹丕的心理活动很丰富。 “母亲,儿不孝,往后不能时常前来请安。” 曹鑠规规矩矩向丁夫人行礼,神色平静,宠辱不惊。 门外帮忙装车的僕从婢女们,无一不恭敬顺从,曹鑠一个抬手,就能引起十几道隨时待命的眼神。 可他依然平易近人,毫无颐指气使。 在眾人目光相送之下,他与史阿任先牛金及一眾手下在后院北门会合,逕往城西军营而去。 丁夫人望著曹鑠的背影,想起他初从譙县来鄄城那日。 眾人轻视嘲讽,当眾施压,他却不卑不亢,浑不在意。 如今满门敬重,他依旧淡然自若,不为外物所动。 不是他没有情绪,没有好恶,而是他从来不会因为別人的眼光而打乱自己的节奏。 “你们,今后要多向二郎学习。” 丁夫人对子女沉声叮嘱。 因为二郎这样的人,日后必成大器! 廊柱之后,曹芝默默佇立,指尖死死抠住木柱,心中暗誓,总有一日,要让这位胞弟付出代价。 —— —— “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二郎要来军营啦!” “什么?!” 军帐內。 曹济曹休曹真三人窃窃私语,曹真最为欣喜,当即奔出大营门口探信。 而曹济得知曹鑠立下大功,仍愿前来辅佐曹昂,心中既敬且佩。 他快步冲入曹昂帐中,出口便是,“子脩!二郎要来了,我这个军假司马理应让二郎担任。” “安民是怎么知道的?” 曹昂手捧兵书,强作镇定,徐徐抬眼。 “文烈从任勇为那听说的,又召集五十亲壮来,如此,我怎好窃居副贰?” “若二郎愿居此位,委屈你倒也无妨。只是,此事再议。” 曹昂与曹济素来亲厚,直言不讳。 安民你想让,我二弟恐怕还不想当啊,我得想个法子让他当副贰...... 午后。 曹鑠与史阿牛金任先,领五十余手下来到军营。 远望,依城而建的军营依城而建,周长很长,气势磅礴很有气势。 高大营柵环绕四周,外挖壕沟,插满尖刺,青黑色曹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瞭望塔上哨兵林立,帐篷鳞次櫛比,井然有序,人声甲冑碰撞声,操练声交织,肃杀又规整。 曹鑠入营之时,主將夏侯惇亲自出迎,各部將士纷纷驻足观望。 眼下留守军营的五千余將士,多曹操家族武將部曲,没有人不知道,来的是曹二郎。 他们交头接耳,好奇又讚扬之。 绝对不是因为他是曹操的次子!绝对不是! 而是前几日,他识破內应魏种,力保鄄城,大破吕布军。 循著主干道往里走,喧囂声愈发清晰,渐渐来到营区东侧,这里便是曹昂別部的驻扎地。 矮柵围起一方区域,柵门处两名士兵持刀值守,查验口令。 柵內四十顶青灰色军帐整齐排列,帐外悬掛甲冑兵器,空地上有士兵操练,马厩里战马低嘶。 “二弟,来了!” “二郎!来了!” 曹昂携曹济曹休曹真等人快步出迎,热忱相待,就好像曹鑠本来就属於这里。 毕竟曹昂所部四百余人,有曹真所屯百人,都是和曹鑠同生共死过的譙县子弟。 “大哥!安民兄,文烈兄,子丹,我可想死你们啦,我刚离开家,却又回了家!” 曹鑠的喜悦发自內心。 这里不就是他另一个家吗? 曹鑠笑意真切,上前与曹昂执手相携,又拍了拍曹真臂膀,笑说他近来长胖了。 隨后郑重將史阿牛金任先引荐给眾人。 其中属任先最为激动,说实话,若无二郎,我这辈子都没机会和子脩安民文烈他们混在一起。 但我现在不需要了,我这辈子跟定二郎了。 眾人掀开主军帐,落座之际,曹济推著曹鑠就坐左首。 “今二郎加入我部,当为副將,军假司马!” 曹休曹真自齐齐点头,全无异议。 然而曹鑠却噫得一声,严肃道,“我於军务生疏,毫无军中阅歷,此职愧不敢当。” “大家都服二郎,怎么就不行?”曹济曹休曹真纷纷劝说。 双方僵持不下,於是曹昂出面道,“既如此,便依二弟。安民仍居军假司马,二郎为曲军侯。” 曲军侯统辖一曲五屯,约五百人,曹昂所部未满编,一曲大致二百人。 而曹昂继续任命,曹真仍为屯长,任先亦领屯长,二人所部百人与五十人,尽归曹鑠麾下。 曹休另领一曲二百人,为军侯。两曲合计五百人,皆归司马曹昂,军假司马曹济统领节制。 史阿不任官职,牛金为什长,皆为曹鑠亲卫。 “大哥?这?” 曹鑠一头黑线。 这和让我当副將有什么区別?还能不能偷懒呢? “二郎不必多言!” 曹昂拍了拍他肩头,笑意神秘,尚有后话。 话音刚落,帐外脚步声起,曹休引两名亲兵捧著两面崭新旌旗躬身入內。 一面黑缎为底,金线绣猛虎昂首,雪豹腾跃,两兽相护,气势凌厉。 一面青旗绣硕大曹字,旗角缀火焰纹,威严庄重。 曹休上前一步,拱手道:“我幼时与母亲流落吴地,略通针线,子脩?二郎,怎样?” 他指著大旗问道。 曹鑠一怔,没想到你曹休还有这种艺术细菌? 他转头看向曹昂,暗道大哥还挺中二,怎么?父亲也和你说过,“我为龙子脩为虎二郎为豹也。” “虎喻勇猛,豹意机捷,虎豹相合,既显我部锐气,也明说!这便是你我兄弟二人的军队!” 曹昂目光灼灼,望著曹鑠。 曹鑠心中那点羞耻感,此刻微不足道,荡然无存! 大哥与眾人如此用心,我又不是个扫兴的人! 他哈哈大笑,更加中二道:“哈哈哈!虎豹好啊!太好啦!我要这天再也遮不住我们兄弟俩的眼!” “若非军中不能饮酒,我当换大盏!” “愿隨子脩二郎建功!虎豹营天下无敌!” “兗州不大,创造神话!噔噔噔噔噔噔噔......” 帐內眾人,热烈激昂,少年意气,直衝云霄。 只是谁也未曾料到,扬名天下的机会,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 第51章 家宴罢赴东平战场 四月底,曹操的三万大军陆续从徐州撤回,集合在东平国寿张一带。 兗州別驾毕諶,已与朱灵赶至寿张无盐附近,与戏忠所部前锋匯合,欲行诈降之计,里应外合破无盐城。 在曹操看来,拿下东平,已是板上钉钉,不费吹灰之力也! 於是乎,他有意增派一支骑兵前往东平战场。 如此唾手可得的战绩与军功,自然要安排给自己的两个儿子去。 —— “啊?二二二,二兄?” 州府后院。 早起的曹丕,正在中苑前庭,学曹鑠每日锻炼身体。 不知练得是什么招式,两个肩转后,他感慨道,二兄不在家的日子,就连空气也清新了不少。 可转头一看,嚇得差点跳出心臟。 连接前堂的抄手走廊里,曹鑠笑著打招呼,“四弟你好,又见面了?哥的长剑有点沉。” “愿,为二兄捧剑!”曹丕顿觉空气又凝滯了起来。 他双手捧著剑,试探著问,“二兄怎么又回来呢?” 曹鑠捏了捏曹丕肩膀,暗道练得不错,长肌肉了,隨后回道,“想你了唄,你想二兄没?” “想了......”曹丕低下头,抿著嘴不敢多言。 有时候他真不愿意和曹鑠多说话,可不说些什么,他反而越怕。 好在二人单独相处的时间並不长,曹鑠先来到中苑大堂。 大堂內,丁夫人与张监奴布置著案几地毯铜灯等摆设。 卞夫人带著婢女端来粟饭鱼膾羹汤果蔬等吃食。 环夫人和周姬带著僕从开窗,端来装著冰块的铜盆,用来解暑。 显然今天是曹家家宴。 家人陆续到齐,曹操与曹昂也从前堂一同走来。 “二郎与丕儿还真是兄友弟恭呀,不错......” 曹操见曹鑠和曹丕相处得非常愉快,得意抚须。 家中子女都如此团结,曹家岂能不兴盛? “父亲,我听说阿芝被母亲禁足,今日家宴,何不......” 曹昂话音未落,就被曹操冷哼打断。 你还好意思为她求情?逆女持剑威逼丁家长子,欲先杀丁仪再自裁,这种事她也能做得出来? 我曹操怎么生了这么一个愚蠢的女儿? 他没搭理曹昂,换上一张笑脸踏进大堂,堂內宽敞明亮,地面铺青砖,宴会准备早已就绪。 堂中摆几案坐席,皆一人一案,分席而坐。 曹操入座正中主案,左侧以正室丁夫人为尊,卞夫人次之,右侧环夫人周姬等夫人。 曹昂坐丁夫人身后侧案,曹鑠则坐卞夫人身后侧案。 一眾子女,除了犯错禁足的曹芝,年纪尚幼且生病的曹植,均已到齐。 “今日闔家团聚......” 曹操举杯开场,声音朗朗。 可曹鑠转头瞥见,曹昂愁眉不展,轻声吹了声口哨,二人挤眉弄眼。 直到丁夫人咳嗽一声,示意二人规矩一些,曹鑠这才收回目光,心中已是瞭然。 显然,曹昂必然是为曹芝没有参加家宴之事而担忧烦恼。 看在大哥的面子上,曹鑠只能帮一帮大姐。 席间酒菜丰盛,眾人吃喝笑谈,气氛渐酣。 正热闹间,曹操目光一落,瞥见曹鑠趁人不备,悄悄拿起两枚完整的橙,用绢帕裹了,往怀中一塞。 动作虽轻......却没能瞒过他的眼睛。 他放下酒杯,伸著手指像是抓到了小偷,调侃开口:“二郎,怀中藏的什么?” 曹鑠一怔,只得取出绢帕,两枚鲜橙滚在案上。 满座目光都聚了过来,丁夫人卞夫人皆是一愣,二郎是爱吃橙?宴后拿不行吗? 对面的环夫人周姬面面相覷,眾兄弟姐妹瞠目结舌,二郎,二兄还挺贪吃...... 只有曹丕悄悄抬眼,二兄此举必有深意。 隨即心中乐开了花,哈哈哈哈!二兄你终於也有犯傻的时候啦! 你岂不闻陆绩怀橘?此东施效顰,必惹得父亲不悦,今天要看你笑话了哦二兄! 突然!曹丕惊得挺直腰背,把自己嚇了一跳,连我都觉得傻的事,二兄能做? 只听曹鑠回话道,“回父亲,是给大姐留的。” 闻言曹操变得面无表情,乍看令人觉得,他生气了。 於是环夫人便嘖嘖说道,“二郎,你明知阿芝失礼受罚,正在禁足,何必再提,惹大家不快。” “大姐有错,自有家法处置。可我身为胞弟,当日对她言语过激,难道我就没错吗?” 曹鑠眉眼紧蹙,嘴角深抿,整张脸都是於心不忍。 眾人看傻了,不是二郎,那天我们可都在现场! 我们看你骂得挺投入的嘛?哪有半点错? “我藏这些橙,便是要留给大姐向她道歉,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心有悔恨也!” 曹鑠捶胸,哀嘆连连。 眾人將信將疑。 可曹操必定会相信,他感嘆道: “你骂她,是为她不走歧路,你记她,是为兄友弟恭。刚正不失柔,威严不忘亲,很好。” 曹操扫视眾人,再道:“今日家宴,本就是为闔家和睦,万事兴旺!” “夫君所言甚是。”丁夫人连忙应和。 “若阿芝知错能改,不必禁足。”曹操吩咐道。 闻言曹昂终於鬆了一口,又朝曹鑠挤眉弄眼,还是二郎有办法! 他所求本就不是让曹芝入宴,只是希望能减轻对她的责罚。 “你们都要向二郎学习,知道吗?” 曹操教导眾子女道。 子女们皆点头称是。 诸位夫人心思各异,却也不得不承认,二郎真是越来越显眼,受器重了呢。 而曹丕非常鬱闷,骂大姐最凶的是你,对大姐最好的也是你? 独你一人是忠弟,良弟,贤弟? 还真是......拋开个人情绪不讲,曹鑠的行为確实对得起同胞大姐。 “呵呵,二郎你真了不起!你清高!打我一巴掌再给我一颗橙?你给我记住!” 宴后,曹芝终於收到曹鑠为他藏的橙。 虽然很甜,但她绝不会忘记曹鑠给她带来的痛苦。 —— 中苑主屋,曹操召见曹昂曹鑠,在家里谈公事。 “今我大军三万已到达东平,而別驾毕諶,可诈降为无盐城內应,拿下东平,稳操胜券也。” 父子三人对案而坐。 曹操说话时双眼焕发光彩,语气坚定,自信满满。 “我欲派一支骑兵为大军策应,子脩,二郎,便由你二人所部,率骑前往。” 东平的三万大军几乎没有骑兵,骑兵主力早就被曹操提前带回鄄城,此刻正需一支轻骑配合戏忠。 里应外合攻破无盐城,乃板上钉钉,可到时候追击薛兰,也得骑兵吧? 曹操所思甚远,已经想著如何扩大胜利果实了。 “遵命!” 曹昂拱手领命,心中清楚,这是父亲特意给他们刷军功的机会。 他从不是那种故作清高,拒送上门功劳的人,本自以精锐之师,顺手拿战绩再正常不过。 曹纯就是没打什么硬仗,却升了骑都尉,而于禁乐进最能打的两个,都才是陷陈都尉呢。 但这並非说明曹操赏罚不明,只是给机会的差异而已,乃人之常情。 总不能让兗州刺史的嫡长子次子,真一刀一枪自己去拼战功吧? “怎么二郎?” 曹操见曹鑠半晌没动静,以为他不乐意。 “我没事!遵命!” 曹鑠当然没事。 战绩军功嘛,就算刷了也不影响將来的歷史地位,铁血两分也是分,非得四仰化三铁? 只是他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 曹老板啊,你自信的模样让我觉得有点怕。 真就走一趟这么简单? 第52章 好戏即將开场 东平国国治无盐城,也称东平城,离鄄城百里左右,骑兵疾驰,最多二日便可抵达。 曹昂所部虎豹营,尽出二百骑兵,日夜兼程赶赴东平寿张,与戏忠大军匯合。 路上,將士们雄心壮志,意气飞扬,恨不得立刻飞到目的地,再杀他东平薛兰一个,片甲不留。 只因这支军队是主公长子次子的军队,冠名虎豹,成军之日起便有超越寻常的集体荣誉感。 他们渴望鲜血,渴望立功,出人头地!证明自己! 然而现实,是一盆冰冷的水,能浇灭比酷暑还要躁动的少年热血。 “子脩二郎快看!已至济水口,那便是军营!” 曹济引骑从前路折返,勒马扬手,指著身后高声呼喊。 东平湖与汶水交匯之处,地势开阔,水网交错。 二百余骑一路疾驰,尚未接近大营,便已望见天地之间,一片连绵十数里的营盘。 远看时,营寨傍水而筑,依寿张城而守,柵墙连绵不绝,旌旗如林,遮天蔽日。 一座座营帐密密麻麻铺展开去,从湖畔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平林,占地之广,竟如又一座平地拔起的城池。 “这就是明公的大军吗?雄壮也!” 曹休曹真任先並肩眺望,眼中满是自豪。 夕阳之下,营垒黑压压一片,炊烟裊裊升腾,与水汽搅在一起,气势雄浑,令人望之生畏。 “怎么了二郎?” 曹昂察觉曹鑠异样,关切询问。 他面色苍白,嘴无血色,显然是有些水土不服。 真不是他孱弱,第一次穿著札甲狂奔一天,是你你也得水土不服。 “无事,咱们还是赶紧去军营匯合吧。” 曹鑠轻摆双手,强压下不適。 曹昂隨即召来曹休,令他先行入营通报,隨后亲率二百骑兵加速疾驰,朝著三五里外的大营奔去。 二人率部靠近营门,甲冑鏗鏘,马蹄隆隆。 曹休事先通报,守营士卒又验过符令,当即放行。 一入大营,方才远观的雄浑壮阔,近看却显出了分明差別。 中军处,营帐排列齐整,道路分明,士卒巡弋有序,甲械摆放规范,一派肃整严明。 可再往东侧,北侧一看,便是青州兵驻地,景象顿时截然不同。 营帐东倒西歪,杂乱无章,不少士卒三五成群席地而坐,嬉笑喧譁,毫无军纪。 营內柴草乱堆,杂物遍地,连壕沟都挖得浅陋敷衍,更有甚者公然在营中喝酒嬉闹,全然不似正规军。 一眼望去,乱象丛生。 “哇,好多人啊。” 曹鑠看在眼里,淡淡感慨,当军营很乱的时候,看起来就好多人。 曹昂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低声解释: “二郎不知,青州兵向来如此......不过不用担忧,他们忠诚且作战勇猛,且戏军师岂会不察?” 言下之意便是,虽然看著有些隱患,但问题不大。 二人率骑往中军方向行进,所过之处,引来了无数异样的目光。 与曹鑠初入鄄城城西军营时的礼遇,截然不同。 此刻营中无论哪部將士,皆用不屑,厌恶,鄙视的眼神打量著他们。 曹济愤愤不平,圆睁双目,怒瞪每一个与他对视之人。 曹休与任先有些神色侷促,轻咳两声,感觉莫名其妙。 曹真与牛金则神色沉稳,行止不乱。 史阿毫不在意,始终紧隨曹鑠身后,目光警惕,护其周全。 “二郎有所不知,鄄城军营皆我等亲族部曲,而眼前军营......” 曹昂又贴心解释。 “父亲一伐徐州时,便后派子和部骑兵前往支援,与我等处境无二。” 曹鑠闻言,心中已然明了。 这三万大军,青州兵与青州將领就得占一半,另一半便是兗州兵和兗州將领。 整个营中也就曹洪一个自家人,自然没有亲切感。 而且,他们认为这刚来的骑兵,必如上次曹纯那样,啥硬仗没打,专门来刷战绩抢功劳的。 態度能好才怪了。 “无碍,还是找个驻扎地休息吧。” 曹鑠心態淡然,无需曹昂调解,便已坦然適应。 不多时,前方已有一行人快步迎了上来。 为首一人身形清瘦,面色疲惫,看著是谋士气质,却外披札甲,正是临时大军主帅戏忠戏志才。 他身旁一人,膀阔腰圆罗圈腿,頜下短须如针,正是曹洪。 另一侧则是兗州別驾毕諶,儒雅持重,以及校尉朱灵,身姿挺拔,神色肃然。 戏忠望见曹昂,曹鑠,当即含笑拱手:“二位公子率骑赶到,大军又添一股锐力,可喜可贺!” 他仅淡淡瞥了曹鑠一眼,便將目光尽数投向曹昂。 “主公早已吩咐,等候二位多时,已择南侧扎营地,无需辛劳,即刻入驻。” 显然戏忠也知道曹操这么安排的目的。 大胜在即,分润点功劳给明公的儿子嘛,这都不知道怎么当谋主? 他甚至昨日已经让其他部的士兵,帮曹昂部搭建好驻地帐篷等,直接拎包入住。 “戏军师为主帅,此行吾奉命而来,亦当奉命行事!” 曹昂拱手朗声道,语气鏗鏘。 他没推辞这份特殊待遇,却也暗示意,后续议事作战,还请一视同仁。 戏忠微微頷首,心中暗赞,公子昂不愧直爽果敢著称。 隨后曹昂又与毕諶作揖见礼,毕諶连忙回礼。 不想他倒是主动笑著对曹鑠说道,“二郎君,你可能没见过我,可我见过你好几次啦。” “哦?毕公在哪里看到的我?” “正是州府大堂,不想此次在此地正式相见。” “不敢不敢。” 见毕諶对曹鑠颇为敬重,甚至带著几分好感,戏忠心中顿生疑惑,向他投去问询的目光。 毕諶咳咳两声示意,我事先不知二郎君也来此,遂没跟志才你介绍,待会得空再与你细说。 曹昂又向曹洪朱灵见礼,曹鑠紧隨其后。 曹洪自然熟悉曹昂,但对曹鑠熟悉又陌生,却还是摆出该有的上司兼长辈姿態,勉励他一番。 转头间,却见朱灵与曹鑠见礼过后,还互相頷首示意,神色间颇有几分默契。 再加上毕諶对曹鑠的態度,善於察言观色的曹洪暗道,二郎当有过人之处。 双方简单引荐完毕,戏忠开口道: “二位来的倒巧,诸將也已在中军大帐等候议事,我这便引二位入帐。” 眾人当即动身,前往中军大帐。 曹昂令曹休曹真,先率部进驻南营地,自引曹鑠曹济参会。 他素来听闻戏忠行事雷厉风行,此番刚到便召集诸將议事,显然是攻取东平城之事很顺利,或有新进展。 正要转头询问毕諶,忽然一骑从军营大门,直奔二三里地,来到眾人前。 “毕公,毕公从子毕贤已至汶南,待相会。” 闻言毕諶与戏忠对视一眼,皆露喜色。 戏忠说道:“此事宜早不宜迟,別驾但去参详具体,择定良机里应,我与诸將在此商议外合之策。” 毕諶拱手一別,朱灵与其同往。 当曹鑠跟隨眾人进入中军大帐,正打算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偷偷打盹,不料却成为全场焦点笑料。 第53章 我成粉底液將军了 中军大帐简洁宽阔,地面铺著厚实黑毯,帐顶悬掛数盏多枝铜灯,帐中设一张宽大黑漆主案。 案上摆著兵符令旗舆图笔墨,却空无一人,因为那是曹操的主位。 主案两侧,分列著十余张小案,除了左首右首位置空著,其余皆已坐满將领。 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帐壁上悬掛著的东平国全域舆图。 上面標註著无盐城防,东平山势与汶水渡口,墨跡新鲜,显然是刚標註不久。 当曹鑠与曹昂曹济,隨戏忠曹洪入帐,脚步刚落,帐內原本低声的议论,便戛然而止。 十数道目光齐刷刷射了过来。 与方才入大营时一般无二,大多带著审视,轻视,甚至毫不掩饰的鄙视与敌意。 只不过此时距离更近,咫尺帐中,压迫感更强。 “诸將,二位公子奉明公之令,率骑兵前来助阵,与我等共同商议攻打东平城。” 戏忠向诸將介绍起曹昂与曹鑠,只点明二人为明公之子,並无特殊指示。 待二人拱手见过眾人,刚要落座於左侧稍末位置,却仍引起帐內一声不屑的嗤笑。 “军师,末將性子直,有一事不明也!” 只见右侧座位有一將拱手而立,他身形高大,面容桀驁,额前一缕乱发垂落,頜下斜撇著几缕长须。 他站著,身子微微后仰,半歪著头,斜眼看人。 “我等青州兵將士,自隨主公征战以来,出生入死,浴血拼杀,如今攻打东平,正是建功之时,为何又有什么公子前来掺和?抢风头不成?” 他不等戏忠许可,便拍案宣泄,满腹愤懣倾泻而出。 一言既出,满帐譁然。 明知眼前二位公子是明公之子,竟还敢直言衝撞?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家都知道的事,你怎么给说出来啦? 摆明了想闹事! “谢司马的话是什么意思?质疑明公的决断?” 戏忠面色虽带疲惫,目光却锐利如刀,稜角间透出冷厉,一开口便直中要害。 青州兵狂得没边。 只服曹操一个人。 “今我大军三万,却无三百骑兵可用。明公深知此弊,特遣二位公子率精锐骑兵前来,是助战!非掺和!” 帐內一时肃然。 谢司马谢纳,闻言还想顶撞,却被一旁的何灵咳嗽声打断。 二人身侧,依次还坐著李卫,吴歆,杜亥三人,职位都是司马,却无人敢轻视。 这就是不为人知的青州兵核心將领。 “青州兵恣肆骄狂,远胜传闻......” 曹昂怒嘆一声,与曹济曹鑠入座左侧稍末。 他是曹操嫡长子不假,但也就是个別部司马,曹操又不在,在场就曹洪一个曹家武將,谁会惯著他? 此时的曹操集团,还是具有非常明显的个人部曲性质。 “哼!” 曹济闷哼一声,攥紧大腿,强忍怒火。 而曹鑠打了个哈欠,淡淡道,“青州兵嘛,不奇怪。” 或许他比现在的所有人,包括曹操,都更加了解青州兵。 史记载,曹操宛城之战败后,青州兵劫掠火併同僚,疑似于禁部曲,反正是自己人的部曲。 于禁气得不行,把他们给突突了。 连自家军队都能劫掠火併,什么素质可想而知。 而如今。 青州兵刚和曹操去討伐徐州,准备大展拳脚把徐州洗劫一番,谁知兗州被袭,又得匆忙回军。 兗徐来回上千里路,这两个月啥都没干,功劳没捞到,洗劫没洗到,光一个劲赶路,谁能没有怨气? 不用说青州兵,就连此时,坐在他们对面的兗州兵于禁乐进楼异等人,也有怨气。 好不容易盼来攻取东平,分取战功之机,却突然来了两位公子分功,谁能甘心? 又或者说,是早已不满,刚好被曹昂曹鑠撞上了。 “大哥安民,挡著我点,我睡会......” 连日奔波睏乏至极,曹鑠眯眼便欲小憩。 他本就不愿参会,只想和曹休曹真先往营地,可身为公子,不去又得说你傲慢,高高在上。 抢功就算了,连人都不出面? 已入座左首的戏忠直入正题,开始预先布置攻打东平城方略。 “毕別驾不日就可假降入东平城內,联合宗族门生旧部,与我军里应外合。” 正常情况下,诈降等计谋,不会在军事会议上,当眾说给將领们听。 不过此次事机紧迫,成败只在数日之间,步骤简易,不必严守机密。 “只需遣一支千人精锐,步骑协同,便足以取下东平城。” 里应外合拿下一座不到二千人的东平城,何须三万大军? 后续收復占领整个东平国,或才有大军用武之地。 戏忠话语未落就迎来一阵冷笑,又是谢纳,他嗤笑道,“果然是来抢风头的,骑步千人嘛。” 青州诸將纷纷哼哼唧唧,摇头晃脑,面露不满。 对面的于禁乐进楼异等人,也都沉默冷对。 “谢司马,三番两次?你意欲何为?想要扰乱大军军心?” 戏忠尚未开口,右首曹洪已拍案怒指谢纳,厉声喝斥。 你当我曹洪不存在是吧? “恰恰相反!我在稳定军心!” 谢纳大言不惭道,与曹洪大眼瞪小眼。 “息怒息怒!曹校尉息怒......” 坐在他们中间的何灵身材矮小,却颇有威望,忙居中劝解,打圆场缓和气氛。 话音未落,他眼珠一转,目光骤然落在对面末席,曹鑠竟然在眯眼睡觉,这个时候你睡得著觉? “非我等要违抗主公之命,可你们瞧......” 何灵食指一指,全体目光匯聚,齐齐看向曹鑠。 “酣然大睡,面如敷粉,其可为將,也称精锐?” 曹鑠正梦见自己被食人族抓了,拿去水煮。 开水烧得他皮肤冒泡,突然醒来,原来让他皮肤冒泡的是眾人的目光。 发生甚么事啦? 今日曹鑠脸色本就苍白,又刚好坐在帐顶悬掛的铜灯下,那真是白上加白。 果如何灵所言,面如敷粉也! 我成粉底液將军了? “我还道是女子误入军中,嚇了一跳。” 杜亥憨胖粗壮,一脸认真,话语一出,满帐顿时哄堂大笑,前仰后合。 连素来严肃的于禁乐进,也忍不住嗤笑出声。 法不责眾,眾人一笑,便不算公然冒犯。 你小子我记住你了! 曹鑠面不改色,改不了,太白了。 而曹济怒目握拳,指节咯咯作响。 “我听说你们青州兵都是悍將,有本事出来单挑?何必学妇人嚼耳根子?爭口头之锋?” 却见。 曹昂霍然起身,壮硕身躯挡在曹鑠身前,冷目环视眾人,厉声反击。 是男人就出来战斗,嘰嘰喳喳难道不是女子? 诸將略有震慑。 “久闻公子昂勇猛果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何灵出言盛讚,可语气一转,眼睛又给他扫到曹鑠身上。 “然我等所虑,乃为大局也!” “兄长不必与他们多言!我只问一句,凭什么我等拼死血战,立功机会却永远排在你们后面?” 李卫拍案而起。 “对!哪一次不是我等抬著飞梯往城墙冲,哪一次不是於乐二位都尉奋勇先登?” 吴歆语气极具煽动。 于禁乐进虽不动声色,楼异等人却已面露共鸣。 曹操麾下外姓將领,待遇远不及家族武將,此乃不爭之实。 唯有此时此刻,青州兵仗著人多,敢公然发难。 “你们!” 曹昂怒极,是真想把这些人夹在胳膊里揍。 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拉住了他。 “何司马,我早已麻痹,诸位,在帐中睡著惹你们笑话,那我回到营帐睡好了,戏军师!我先请告退!” 曹鑠侧身走出,语气平淡,一句早已麻痹,听得眾人不明所以。 他径直请退,更让诸將嗤笑。 被我等骂怕了?还算你知道羞耻!哈哈哈!青州兵將领们昂首挺胸,十分解气,尤为得意。 于禁和乐进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也露出轻蔑笑意。 唯有戏忠曹洪暗自庆幸,这要是闹起来,怕是明公来了都收不了场。 又道,二郎面有平湖,临辱不惊,所思深远,乃为大局,有奇才大智慧也。 “今日之议暂罢!”戏忠宣布道。 曹鑠拉著曹昂曹济便要离去。 曹昂虽不解,仍依言而行。 可一出大帐,曹济猛地甩开曹鑠的手。 二郎你这是怎么回事? 第54章 我就是这么鹤立鸡群 “二郎?不当面反击就算了,怎么能当缩头乌龟呢?你真是......我!” 曹鑠曹昂曹济三人折返南边营地。 帐內,曹休曹真任先牛金史阿等人正围坐待命。 曹济怒火中烧,咬牙切齿,胸中愤懣如暑气狂飆,几乎要將营帐掀顶。 眾人满脸困惑,往日沉稳的曹济,从未如此易怒,究竟发生了何事? 谁知曹鑠半句解释也无,早已饿成表情包,连忙吩咐牛金,先去盛三碗肉沫汤六块麦饼,祭祭五臟庙。 曹济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对著曹鑠劈头数落:“我往日那般敬重二郎,万万没想到,你竟如此怯懦!” “噫!安民兄此言差矣!谁都会怯懦,唯独二郎不会!” 曹真当即出言维护。 牛金任先没有说话,但他们的脚步很衝动。 曹济冷哼一声,开始絮絮叨叨。 一旁眾人也总算是听明白了前因后果。 连平时性情和善的曹休,也忍不住大骂,“该死的青州兵,如此猖狂?” “够了安民!” 曹昂此前先去巡查了营地,此刻掀帘而入,抬手便要敲曹济两个脑瓜崩,打开你的脑袋想想! 二郎这般行事,岂能没有缘由? “咳咳,我从二郎身上学的第一件事就是,眾怒难犯,別说子脩和二郎,就是明公在场恐怕也不好收场!” 曹真的年纪比曹济曹休都小,可见识却不小。 话虽夸张,但理是这个理。 “那也不能......”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曹济刚想反驳就被史阿冷语打断: “我曾长期隨侍明公,深知青州兵素来桀驁难制,被逼急了,当场作乱也並非不可能。” 曹真与史阿的话,恰恰说中了曹鑠的隱忧。 青州兵看似只是羞辱他与曹昂,准確来说只是他......但看问题要看本质。 实则是宣泄对自身处境的不满,甚至藏著对曹操的隱隱怨懟。 眾怒难犯,若僵持下去,局面只会愈发不可收拾。 主动退让,不是认怂,是给对方一个冷静的机会。 就算要反击,是不是也要抽回拳头蓄力?形势不对,当场立刻反击,必毫无力气,反而会愈加难堪。 即便青州兵本无反心,也会因羞恼难平而破罐破摔,无需等到日后宛城之乱,今日便可能当场譁变。 尤其此刻曹操不在营中,临时主帅戏忠虽有谋略,但说到底只是个参谋顾问,难以压制眾多青州兵。 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祸。 只有牛金暗自思忖,想来是二郎今日水土不服,状態不佳,否则以他的性子,岂能忍下这口气? 曹操都不怕,怕你青州兵? “咳咳......”曹鑠连喝两碗肉沫汤,吃下四块麦饼。 曹济气得吃不下,那他只能多吃点。 待腹中充盈,他才缓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 “你都不用开口,就往那一站,你就已经得罪很多人了,因为你的容貌你的气质,是他们一辈子都无法拥有的......君乃九天凤,彼辈皆凡禽,不识君羽之贵,惟喧喧而嗤笑耳。” 眾人闻言,皆面露怔然。 二郎装起来的时候是真帅啊,不是! 是二郎年纪最小,可这份心性与格局,却无人能及啊! 曹鑠口中的你与君,看似对著曹济说,实则涵盖了在场眾人。 可在眾人眼中,这话分明是说他自己。 他以旁观者的视角道出此言,更添了几分鹤立鸡群的超脱,也更具说服力。 被人笑不是因为自己可笑,而是因为別人不知道你的厉害。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以后有的是手段收拾青州兵,这么说,安民兄能释怀不?” 见曹济仍有芥蒂,曹鑠又温言开解。 不是不反击,而是有计划的反击,缓击,慢击,稳击,有次序的击。 曹济的衝动,曹鑠全然理解,人皆有怒极失智之时,只是未遇真正触动底线之事。 若是曹济自身受辱,反倒未必会如此暴怒,这份维护之心,曹鑠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他怎么会生安民兄的气呢? 曹昂懟了懟他肩膀。 受委屈的是二郎,却反倒要他来开解你?你还矜持什么?大丈夫当胸怀开阔! “二郎,我一时衝动,行事鲁莽,向你郑重道歉!” 曹济当即躬身拜倒,神色真挚。 他猛然想起,往日自己曾鄙视任先易怒鲁莽,暗骂其愚蠢,可此刻的自己,与任先又有何异? 一想到自己在曹鑠眼中,或许也是个无能狂怒,易怒的蠢货,他便羞愧得满脸通红。 “你的歉意我已经接受了,呃!” 曹鑠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引得帐內眾人哄堂大笑。 此前的凝重气氛一扫而空。 帐中还剩一碗肉沫汤,曹昂本想分给曹济,此刻却故意端起一饮而尽,让他饿一夜,算是衝动的惩罚。 入夜,整日疲惫的眾人都去歇息。 曹鑠与曹昂同榻而眠,帐內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二郎?我总觉得,此行,恐怕不会太顺利。” 曹昂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今日初入大营,便见乱象丛生。 诸將各怀不满,离心离德,临时主帅戏忠一看就是力不从心。 无需深思,直觉就告诉他,此事存在隱患。 他感慨著,父亲不是让我们来刷军功,而是考验吧? 隨即,呃了一声,恐怕就连父亲自己,也未曾料到营中如此情况,就像他不能料到兗州全郡皆叛。 “二郎?睡著了?” “嗯,大哥不用担忧,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海来,阿木......” 曹鑠早已困得睡熟,话音含糊不清。 见他如此坦然安心,曹昂心中忧虑也稍稍消散。 虽说大军隱患重重,但好在有毕諶的诈降妙计,里应外合之下,胜算仍是板上钉钉。 更何况,薛兰素来不善军事,麾下兵力不足两千,面对三万曹军,理应万无一失。 —— —— 汶南郊外的一处毕氏坞堡,距离曹军寿张大营,仅有十余里。 昨日,毕諶便与朱灵率领十数轻骑抵达此处,与自己的从子毕贤会面。 毕贤一见毕諶,就说道:“从父,多日前收到你的书信,我便已暗中联络宗族旧部,谋划內应之事。” 又言,其父毕明已经向东平相薛兰,表明毕諶以及东平毕氏投诚之意。 薛兰欣然应允,就等著毕諶隨时赴约。 毕諶心中稍定,当即定下计策,自己与朱灵兵分两路,他亲自前往东平城,面见薛兰完成诈降。 朱灵则返回寿张大营,与戏忠匯合,待他在城內稳住阵脚,便即刻出兵,行里应外合之计,一举拿下池城。 然而—— 仅仅过了一夜,意外突发。 毕明被斩杀,毕諶的老母与妻子被薛兰擒获的消息,快马传至坞堡,毕諶大惊失色,浑身冰凉。 紧隨其后,薛兰使者带著一封书信赶来,掷於毕諶面前。 “汝诡计多端,竟妄图诈降於我?区区小计,岂能瞒过我眼?今汝一家十七口,宗族九十余人,性命皆在我手。若不令曹军尽数退出东平地界,休怪我手下无情,夷灭毕氏,让你毕諶沦为孤魂野鬼!” 毕諶捧信在手,双手颤抖,震惊与恐惧交织。 我之动机无疑,难道是行事不密? 心中又满是疑惑,为何会败露? 他思来想去,唯一的可能,便是宗族旧部中出了內鬼,或是行事不够隱秘,被薛兰察觉了端倪。 可薛兰望有余而才不足,他能如此敏锐洞悉? 一时间,毕諶痛哭流涕,手足无措。 曹操临行前曾叮嘱过他,若诈降之事顺利,便按原计划行事。 若事有不谐,可以自身与家人性命为重,见机行事,即便直接投降薛兰,也无需顾虑。 可眼下的问题是,曹军三万大军已然进驻东平,岂能因他一家老小,便放弃即將到手的城池与军功? 即便没有他的內应妙计,三万曹军对阵不足两千的薛兰,也绝非难事,在他们看来或许也就顺手的事。 可事情若如此法发展。 毕諶的老母妻子该怎么办? “毕公,事已至此,汝可自由去留。” 隨行的朱灵见他悲痛欲绝,脑中也闪出痛苦回忆,缓缓开口说道。 可毕諶却神色凝重,仍然坚持,“此事非同小可,当先告知戏军师,或是请示明公之意,再做决断。” 他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朱灵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朱灵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正是如此,才给毕諶警醒。 明公派朱灵与我同行,难道没有深意? 事到如今,我真的可以自由去留吗? 他选择返回寿张大营,听从戏忠,或者再请示曹操的意思。 天刚蒙蒙亮。 “二郎!大事不好!快快隨我去中军大帐!” 曹昂匆匆闯帐。 曹鑠震惊,这才来第二天,就大事不好啦? 第55章 飞將冲天鸣將骇人 时间,昨日。 地点,东平城。 东平城池东西约三里,南北近二里,夯土城墙高约四丈,基宽三丈,通体赭黄坚实。 城周掘两重护城壕,四门皆有瓮城,城前拒马,铁蒺藜,城上女墙,马面,箭塔,雷石滚木......防御完备。 西门城楼高耸,窗牖洞开,可远眺汶水汤汤。 一人凭几而坐,年方十八,身长七尺,面如冠玉,眉清目朗,眸沉如渊。 他头戴緇布冠,身著素色深衣,外罩轻甲,腰悬玉具剑,举止温雅却隱带锋锐。 正是兗州山阳大族,东平国国相,八俊之一的薛兰独生子,薛永薛茂长。 旁立数名亲卫,甲械鲜明,身姿挺拔,皆屏气凝神,连呼吸都不敢过重,生怕惊扰了公子的筹谋算计。 薛永指尖轻抚案上书卷,乃孙子兵法始计篇。 並未逐字逐句细读,而是闭眸凝神,以心推演。 时而屏息凝思,时而蹙眉沉吟,时而唇角微扬,轻笑不语,时而低嘆出声,似有取捨。 一举一动间,儘是运筹帷幄的沉稳。 须臾。 斥候甲冑带尘,快步登楼,打破了楼內的寂静。 薛永抬眼,声清而稳:“讲。” 斥候单膝跪报: “稟公子!曹军三万已在汶水北岸,东平湖口附近扎营,连营十数里。” 薛永闻言点头,斥候继续说道: “曹军刚从徐州回师,人马疲惫,粮草不丰。中军严整,但东北侧营地青州兵,营盘混乱营帐歪斜,巡哨鬆散,壕浅柵疏,全无军纪。果不出公子所料,戏忠並不能制约青州兵,公子料事如......” 斥候见薛永面色微缓,心头一动,便要顺势奉上溢美之词。 然话音未落,薛永眉眼骤然一挑,眸中闪过一丝锋利寒芒,如利剑出鞘。 斥候心头一凛,连忙收声低头,不敢多言,继续稟报导: “我等斥候按公子吩咐,故意示弱,露出侦查破绽,欲骄其心懈其防,可曹军全然不把我等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脑子思索著还有哪些要情没有交代。 补充道:“另探,鄄城有二百骑兵今日刚刚抵达寿张曹营。” 薛永听罢,面色平静,眸中无波,只轻轻嗯一声,手指轻叩案边,似在筹划。 他心中暗道: 我东平城兵力不足二千,家父素来无善战之名,曹军轻视我等,也在情理之中。 事实是,薛兰根本就没打过仗,毫无战阵经歷。 可其子薛永不同,自幼便展露惊人军事天赋,饱读兵书、深諳谋略,精於算计。 东平城今日这般固若金汤的防御,皆出自他之手。 其父曾言,大兴吾家者必此子。 你曹军不轻视我,我又如何击败你呢? “只要来的二百骑不是曹操本人,那么......” 薛永低声自语,唇角划过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眼底藏著胸有成竹的篤定。 后半句未说出口,却自有一股掌控全局的傲气。 话音未落,又有一门客持剑疾步登楼,“公子,我等跟踪毕贤出城,他已经到了汶南毕家堡。” 半晌,薛永缓缓合卷,墨眸微抬,望向西边天空,淡淡吐出二字: “收网。” 声不高,却如冰刃落案。 薛永起身,扶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传我令,四门紧闭,增哨加岗,敢泄城中消息者斩。 即刻擒拿毕明及內应逆党,同谋者杀无赦,將毕諶家小看押,不得擅杀。 將家父这份亲笔信送到汶南毕家堡毕諶手中。 城中二百三一匹战马,须日日悉心饲养,勤加打理,若有半分懈怠,定斩不饶!” 亲卫斥候门客,不明觉厉,望著薛永从容不迫,运筹帷幄的模样,心中儘是敬畏。 薛永走出门楼,望云捲云舒,唇角微扬: “有鸟止於南方之阜,其三年不动,將以定志意也。其不飞,將以长羽翼也。其不鸣,將以览民则也。是鸟虽无飞,飞將冲天。虽无鸣,鸣將骇人。” —— —— 次日。 汶南毕家坞堡的消息传至寿张大营。 毕諶形容枯槁,惶惶如丧家之犬,策马奔回大营,一见戏忠,便悲从中来,慨然涕下: “军师!大事不好!吾诈降之计已然败露,吾从弟毕明被杀,吾之老母妻子皆被薛兰擒获,呜呼......” 戏忠闻言,大惊失色,身子微微一震 怎会突然泄露? 毕諶满面自责,哽咽道: “是我操之过急,本该先假意归降,入城取得薛兰信任,再暗中联络宗族旧部起事,可我急於求成,提前联络旧部,反倒露了马脚,才致计谋败露,悔不当初啊!” “事已至此,別驾无需自责。只是眼下,箭在弦上,不好收回吶......” 戏忠长嘆一声,憔悴疲惫的脸色更加灰暗。 若事先无毕諶诈降之计,三万大军本不意强攻东平,陆续退回寿张鄄城范县东阿即可。 可如今!前功尽弃? “军师!勿要顾及吾之家人,当以大局为重!” 毕諶老泪纵横,哭得愈发伤心,语气中既有忍痛割爱的决绝,亦有几分言不由衷的无奈。 戏忠好生安慰毕諶一番,心中已然有了大致决断。 可他毕竟只是临时主帅,难以一言决断。 遂当即下令,召集所有將领前往中军大帐议事。 议事的消息传到南边曹昂部营地时,曹鑠刚刚起身,滴水未进,便被曹昂急匆匆拉著往中军大帐赶。 他不禁抱怨,恐怕不能愉快地刷战绩呢。 还是昨天的中军大帐,却多了两个人,神色惨澹的毕諶,眉头紧锁的朱灵。 曹鑠军职最低,依旧坐在左侧末座。 经过一夜休整,他面色已然恢復,不再苍白,双目清亮,全无昨日睏倦之意,周身气质悄然蜕变。 连青州兵將领都不主动挑他理,或者也是因为事態紧急。 果不其然。 戏忠说出毕諶之计泄败,我等轻取东平城计划落空,接下来该如何决断,请诸將陈抒己见,共商良策。 帐內顿时譁然,诸將议论纷纷。 “末將主战!继续战!” “然也!就算不用计谋,我等拿下区区东平城,有何难?” “对!难道东平还能比费国临沂开阳难攻?” 青州兵將领吴歆李卫杜亥,慷慨激昂,踊跃请战。 兗州兵將于禁乐进楼异等人也不甘示弱。 就在此时,谢纳拱手出列,昂首挺胸,目中无人,语气狂傲: “末將主攻!枯坐此地何益?应该朝薛兰迎头杀去!” “煞笔......” 左侧末座的曹鑠忍俊不禁。 笑声不大,却恰逢帐中议论稍歇,寂静之下,清晰地传入谢纳耳中。 他怒而转头盯住曹鑠,“你在说什么?!” “我二弟说谢司马,善兵!” 曹昂见状,当即开口解围,与曹鑠相视一眼,二人哈哈大笑。 这分明是嘲讽我! 谢纳怒火中烧,擼起衣袖便要上前发作。 就在此时,曹鑠猛然收笑,抬眸直视谢纳,语气恭敬: “不过我有些疑惑,敢问谢司马,该如何先登,又该如何朝薛兰迎头杀去?几日可下城池?” “我等青州兵悍勇,不惧生死......” 谢纳话音未落,曹鑠语气陡然变得严厉,带著几分针锋相对的锋芒,“我问你几日可下?” 场间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齐刷刷匯聚在曹鑠身上。 眾人赫然发现,眼前的曹鑠,已然不同昨日。 举止沉稳,言辞锐利,周身散发著从容不迫的气场,淡淡笑意中带著几分镇定。 更令人惊奇的是他那双眼睛,似蕴含运筹帷幄的底气。 谢纳脖颈浮起青筋,咬牙反问道,“几日可下?与你何干?你也知兵?” “你既主攻,岂能无军令状,难道你一百天拿下东平,我们也等你一百天?呵呵......” 曹鑠冷笑一声,语气掷地有声。 此言合情合理,场中诸將皆都点头。 左首戏忠暗暗讚赏,曹鑠的发问乃顾全大局,也是为昨日的自己小出一口气。 你谢纳不是说要主攻?那你立军令状,几日可下,明明白白交代清楚。 “还请军师定夺!” 曹昂立刻拱手向前,看向戏忠。 谢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先瞪曹鑠,再瞪曹昂。 你们兄弟真是一对...... 我不过是表达一番战意,何时说过要立军令状? 他虽有些桀驁不驯,但也知道,军令状即生死状。 我怎么能拿自己性命和部曲去冒险? 人家还没想好呢! 见谢纳陷入窘境,身旁的何灵连忙起身,目光转向曹鑠,语气带著几分试探与反问: “既然谢司马暂无定论,那不知二公子有何高见?不妨直言,也好让我等听听?” 第56章 不如直接撤军 “不如直接撤军!” 此言一出,帐內瞬间炸开锅,譁然之声震得帐顶铜灯,微微晃动。 还有主退的? 好意思说出来? 戏忠端坐左首,眉头骤蹙,眼中满是讶异,对面曹洪按在刀柄上的手猛地一紧,眸中闪过难以置信。 连军师兼临时主帅戏忠,以及曹洪都有些讶异。 更不用说,主战的青州兵將领以及兗州兵將领们,他们或怒目圆睁,或面色一沉。 何灵率先发难,语气尖刻,满是讥讽: “若毕別驾之计未曾败露,二公子此刻怕是要爭先请战,抢著做先锋?” 帐內响起一片嗤笑与冷哼,诸將看向曹鑠的目光,淬著刺骨鄙视与敌意,那眼神仿佛在说: 你这欺软怕硬的小人!计成则抢功,计败则避战,这般自私自利,简直令人不齿,可笑至极! 宽阔的中军大帐,竟容不下一句不同意见,满帐戾气几乎要將人吞噬。 曹鑠神色坦然,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开口: “战事关乎数万將士性命,兗州安危,绝非意气之爭。我无意与诸位將领针锋相对,只是据实而言。” 可何灵越发纠缠。 “这么说,二公子是暗指我等不识好歹,无理取闹,不顾大局?” “你看?你又这样。” 曹鑠轻轻摇头,隨即神色一正,目光如炬,缓缓扫视全场。 “敢问诸位,是拿下东平城重要,还是回军鄄城重要?是当前大敌吕布重要,还是东平薛兰重要?” 他语气陡然变得有力,带著振聋发聵的反问,“为了些许战功,竟枉顾兗州安危?”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诸將心上,引得眾人愤愤不平,怒目相向。 你这分明是倒打一耙!究竟是谁急著抢功,谁心里清楚! “全军有五部万六人的性命在我肩上担著,我等在前线用命,二公子稳坐后方,也敢奢谈兗州安危?” 何灵胸膛起伏。 “说撤退就撤退?我反对!” 谢纳李卫吴歆杜亥等人纷纷出言附和,反对之声如暴风雨袭脸。 “我反对!就算是主公次子,那又如何?少来压人!” “我也反对!別以为你今天没敷粉,就不是敷粉將军!” “我等杀过人的比你曹二郎吃过的盐还多!你有什么资格提出建言?” 对面的于禁乐进楼异没有出言,却用沉默施加压力,顿时帐內就有群起攻之之態势。 曹昂虽也不清楚曹鑠为何主退,却要挺身维护。 先见右侧的朱灵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声如洪钟,震得全场寂静: “二郎君杀的人你们杀不了,他杀的人你们不敢杀。” 闻言眾人蹙眉。 我不信! “二郎君曾以百人乡勇全歼吴资之子吴构二百精骑,你们能做到吗?” “吹牛!” 当场就有杜亥高声反驳。 然而朱灵根本没搭理他,继续说道:“魏种都知道吧?明公得意门生,却被二郎君识破谋反,当场格杀!” 闻言。 眾人或瞠目或结舌,面面相覷,不可思议。 他们內心里或许看不起曹家武將,但对朱灵颇为服气,他为人信义,说一不二,资歷深厚,战功赫赫。 可依然不敢相信,昨天军议能睡著的曹鑠,会像朱灵说的这么杀伐果断? “吾计虽败,可一开始也是因为二郎君杀死魏种,令我幡然醒悟,看清局势,遂竭力谋划东平之局......” 兗州別驾毕諶也站出来为曹鑠说话。 曹操曾交代他,对外要说魏种是被自己杀的,但他一时激动,遂情真意切,字字恳切,如实道来。 闻言一旁戏忠与对面曹洪对视一眼,面露震惊。 二郎真把魏种杀了? 暗道,难怪昨日他能那么快退让,真有过人之处! 可为何今日就不退不让呢? 昨日状態差又理亏,刚好撞別人枪上,自然暂避锋芒。 今日占著道理,就事论事,一心为公,自然可以大声说话。 “连明公以及荀司马,程寿张都评价我二弟为奇才,难道是虚名吗?哼!” 曹昂的语气中满是骄傲与愤怒。 曹鑠连忙开导,“大丈夫不提当年勇,大哥,你和他们说这些做什么?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诸將看著曹鑠这般从容不迫,不骄不躁的模样,鄙夷与敌视渐渐淡了几分,有了些许改观。 可依然有牴触。 “固然如二公子所言,吕布才是当前大敌,然我等若齐心协力,必能速速拿下东平!” 李卫仍不服气道。 “所以又回到一开始问的,到底多少日可攻下城池?立个军令状?” 曹鑠微笑,又让诸將面如土色。 紧接著他向毕諶恭敬请教道: “敢问別驾,明公向来料事周全,必有预案,可有说过,若计划不顺,该如何?” 此言一出,毕諶心中瞬间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微泛红。 此间眾人唯有二郎还关心计划失败的我啊。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朱灵,又转头望向戏忠,神色犹豫,咬著唇,迟迟不敢开口。 直到曹昂再问,他才说道: “明公曾嘱咐我,若计划顺利,速速拿下东平,若计划不顺,教我隨机应变,必要时可向薛兰投诚。” 毕諶离开座位,到曹昂面前,双手將薛兰的亲笔信恭敬奉上。 转头对曹鑠的眼神中满是感激与恳切。 轮到曹鑠阅信的时候,毕諶对诸將说道: “薛兰拿我家人要挟大军撤出东平,我虽有顾忌,忧心忡忡,但绝对可为大局,捨己为公!” 毕諶言辞赤赤,又转头看向戏忠。 提出最为稳妥的方案: “如今计败,是攻是退,事关重大,不如遣使快马前往鄄城,请示明公定夺,如何?” 其实。 这就是戏忠的决断,他没有倾向於进攻以及撤退,唯有请曹操定夺。 若曹操意在进攻,那他就与诸將奋力朝著薛兰迎头而去。 若曹操想要撤退,那他也能拿出曹操之令,压制想要进攻的诸將们,不至於闹得上下离心,军心涣散。 “自当如此!” 曹洪也出声应和。 朱灵也无异议。 于禁乐进楼异也都点头。 可何灵谢纳等青州兵將领依旧不肯鬆口。 直到戏忠开口: “遣骑加急鄄城,来回最多也不过三天时间,若明公同意继续进攻,並不耽误后续行动。” 他扫视青州兵诸將,“难道明公之令也等不了吗?” “军师!我就不明白,主公令你相机决断,我等三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东平城给淹咯,还请示主公作何?大家齐心合力,备战几日,必能下也!” 谢纳仍愤愤不平,却被何灵伸手拉了回来,用力摇头。 至少还有机会等主公决断,而不是直接撤军,不是吗? 再者,主公待我等宽厚容让,规矩逾越一两次可以,但每次都如此,那下场恐怕是不得好死。 现在是得倚仗你,將来呢? 这是连丁夫人都深諳的道理。 “那便如此决定!” 戏忠当机立断,派遣快骑返回鄄城请示曹操。 他鬆了一口气,又突然捂著胸口,压制住剧痛,装作若无其事。 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把这数万军队从徐州如期带回,又让他身心俱疲,精疲力竭。 作为曹操的首席谋士,出谋划策不在话下。 可真让他当主帅,却容易陷入好谋无断,难笼人心的尷尬境地。 这就是很多聪明人却偏偏没法当主公的原因。 主公可以谋略不高明,武力不高强,但一定要有向心力凝聚力与人格魅力。 能镇得住麾下诸將,能定得住混乱局势,这份能耐,绝非轻易可得。 议事已毕,诸將陆续散去,身侧冷哼不绝,曹鑠却浑然未觉。 他的注意力,仍然没从薛兰写给毕諶的亲笔信中,回过来。 这信好像有点问题呀! 看似出言激烈,狂躁急切,实则,一般心虚的人说话才大声,遂薛兰心虚胆怯。 可再仔细想想,明明识破毕諶诈降,为什么反而这么急切地表现出心虚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故意的? 示弱之人必怀奸计! 一开始。 人们还以为曹鑠所諫,不如直接撤军,是为了和主战的青州兵將领们置气。 是为了以自身激进提议为铺垫,掩护戏忠提出的请示主公之策顺利通过。 可后来才知道,这才是最稳健的应对。 第57章 防范於未然之神 曹鑠与曹昂走回南面营地,一路心不在焉,浮想联翩,差点被碎石绊倒。 “二郎在想什么?” 曹昂伸手扶住他,面露疑惑。 “大哥你说,我们现在还有办法,让大军直接撤退吗?”曹鑠抬眸,目光凝重。 曹昂未细究其深意,只据实答道: “今日即便没有你我进言,军师也能费点时间,说服眾將,遣骑往鄄城请示,可也仅此而已。” 言下之意,能做到请示,已是眼下极限。 “想要让诸將以及大军立刻撤军,非父亲之令不可。” 没有曹操命令,就想要直接撤军? 那诸將与將士们,断无可能应允。 “我料父亲得报之后,亦会顾全大局,顾及毕公及其家人安危,选择撤军。” 忽曹昂浓眉微蹙,“二郎在担忧什么?” “向鄄城请示需要三天,我正是担心这三天內......” 途经一队巡逻士兵,曹鑠骤然压低声音,五指一扣,拉著曹昂快步往自己营帐走去。 二人刚入营门,便见帐前將士群情激愤,叫骂声此起彼伏。 原来是受了委屈。 “这狗青州兵!竟然在我等营地东面挖溷厕,不知道现在是夏中吗?” “將士们连吃饭都一股骚臭味!连我都,呕——” “我等几人刚才去找他们理论,结果反遭耻笑!” “竟然言我等虎豹营,乃豚犬营,岂有此理!” “什么?!这狗青州贼,再去!找个说法去!” “算了算了,他们人多势眾......” 曹昂营地东北两面紧邻青州兵营地,眾人一眼便认定是对方故意寻衅。 几拨人前去交涉,尽数受辱而归。 “文烈,你带人去东侧查验,若確证青州军违反营规,將圊溷擅挖入我营地界,即刻来报。” 曹昂面有怒气。 却先命曹休实地勘察,確认厕坑距离,核实是否为青州兵刻意刁难。 军营中挖茅坑是一件很严格的军法,稍有不慎便会引发疾疫,事关全军生死,绝不能含糊。 “安民,你去安抚军心,切不可急躁滋事!” 曹昂努力沉心静气,先辨缘由,再作处置。 一缕刺鼻恶臭自东北风势中飘来,钻入曹鑠鼻间,反倒让他精神一凛。 他当即拉著曹昂入帐,继续刚才话题: “大哥,我担忧东平薛兰,会在这三天內偷袭我大军营地。” 曹昂正为曹鑠斟上凉水,自己也饮了半盏,闻言猛地呛咳,一口水全喷在曹鑠脸上。 “二郎?你没开玩笑吧?” 曹鑠抬手抹去脸上水渍,心中无奈暗嘆。 这就是他在刚才会议中,没有坚持立刻撤军的缘由。 看到了吧,连信重我的亲大哥也觉得我在开玩笑。 戏忠曹洪朱灵毕諶,以及青州兵兗州兵將领,哪个能信? “大哥,我绝非戏言。” 曹鑠神色肃然,將薛兰亲笔信推至案上。 “此信言辞看似凶悍威逼,旁人则会以为薛兰心虚胆怯。可在我看来,是刻意示弱!诱我大军轻慢无备!” 曹昂正襟危坐。 可神色依旧难以置信。 他说道,“你知道的,我心中亦有不安,却万万想不到,薛兰竟敢偷袭我三万大军大营?” 昨日刚入大营,乱象丛生,又见各將领桀驁不驯,心思不合,此为实情不假。 但曹昂从来没有想过,薛兰敢偷袭我三万大军。 需知,就算是这样子的大军,都打得陶谦麾下精锐丹阳兵,丟盔弃甲。 这次去徐州半路而返,是没碰上猛人刘备,不然也得把他打得哭天喊地。 你可以说他们军纪不整,人心不齐,但绝不能说他们没有战斗力。 眾所周知,薛兰在兗州是个知名大名士,但也是个知名战五渣。 这样的他,不足二千的兵力,敢偷袭?能偷袭?怎么偷袭? “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我用兵从来不问会不会,只问有没有可能。” 曹鑠端起水碗一饮而尽,重重顿在案上,指节发力,陶碗边缘应声裂开细痕。 “换作我是薛兰,便敢鋌而走险,夜袭大营!此战可威震四方!” 曹昂並非固执之人,可依旧难以接受这般判断。 反问道,“那为何薛兰不將计就计,让毕公诱我等大军入城设伏?这难道不比夜袭大营稳健?” 曹鑠回道: “计谋越复杂成功率越低,高明的计谋往往很简单,薛兰只要写这么一封信,来示弱,就可在三天之內出其不意袭我大营薄弱,却没有人可以察觉,这难道不可怕吗?” 已识破毕諶,却不揭穿,將计就计,利用毕諶诱曹军入城设伏,看似高明,实则太过复杂! 可只要示弱成功,便可出其不意,一击之,简单有效高明。 曹昂听在耳中,只觉字字切理,心生敬畏,却依旧难以摆脱固有认知。 薛兰?真有如此城府与胆魄? 並非曹昂轻敌,实在是固有印象根深蒂固。 古往今来,多少雄杰皆因轻敌而一败涂地。 “二郎想要如何做?大哥全力支持你。” 曹昂虽未完全信服,却毫不犹豫站在二弟一侧。 平心而论,曹鑠並无十足把握断定薛兰必袭。 只是自鄄城出发之时,见曹操胸有成竹,过於自信,他便暗中留了一分警惕。 入营之后,青州兵军纪涣散,诸將桀驁跋扈,新旧怨气积攒,更让他產生不好预感。 还有这封信......如此种种,还不值得顾虑一下? 既然有顾虑,那就得防范。 他只是往可能最坏的情况去推测,说出来,来获取曹昂以及其他人的认可,从而能施行有效防范。 防范於未然嘛,穿越的第一天就这么干过。 “稍后你我一同去拜见戏军师,请他戒备全军三日,並紧盯东平城內动静。” 曹鑠见大哥毫不犹豫支持,心中一暖,直言决断。 为何刚才军议上不提防备之事?不说继续直接撤军,加紧防备还不能说? 说了,也会让诸將们產生逆反心理。 为什么要加紧防备? 粉底液將军说薛兰会偷袭我们大营?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们了。 所以,只好私下再次去沟通劝諫。 “这三天之內,我部將士,停止操练,夜晚披甲睡觉,时刻警惕。” 曹鑠恐人微言轻,遂眉头一蹙,沉思片刻补充道。 披甲睡觉是很累的,相当於没睡,所以要停止白天的操练以及其他耗费体力的活动。 “此事不难!不过三日辛劳,將士们撑得住!” 曹昂心中一疑。 请戏忠戒备全军三日,並紧盯东平城內动静,如此已是万无一失。 怎么我部还要时刻警惕? 二郎稳健到令我觉得可怕! 但这並非什么艰难要求,他当即当即应下。 “二郎这般持重稳健,实在令我嘆服。” 曹昂已经不纠结薛兰到底会不会偷袭大营,早已陷入曹鑠的稳健艺术中。 即便此举略显多虑,也远胜於临危无备。 谨慎从不是过错,而是为帅者必备之心。 二人议定午后便去拜见戏忠,在此之前,又召曹济等心腹入帐,进行部署。 第58章 眾人皆醉我穿甲睡 眾人齐聚帐內。 曹休最后一个踏入,衣摆沾著淡淡骚臭,刚站稳便被任先史阿几人调侃打趣,满脸嫌弃。 “子脩,二郎,我去东面溷厕看了,並非青州兵故意在我营畔掘厕,不过是东北风大,將秽气吹了过来。” 曹休如实稟报,“我已令厕兵另择稍远之地重掘,既不违营规,也能稍减恶臭。” 军营里有专门管理厕所的士兵,確保厕所的位置不能太近更不能太远,太近容易生病,太远就不想去。 眾人闻言皆淡淡頷首,似已经不在意这小小臭味之事。 曹休更加惊讶发现,你们怎么都卸了甲? 今,天气炎热不假,但虎豹营每天都有操练戍卫等任务,都是要著甲执行。 “文烈先把甲脱了歇歇。”曹昂示意他入座,隨即抬眸扫过眾人。 “三日之內,我部需戒备拉满,白日罢去操练戍卫,夜间必当披甲而臥,不得有半分懈怠!” 眾人面面相覷,却不敢多言,纷纷领命,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曹鑠。 无需多问,眾人皆隱约察觉,这必是他的主意。 尤以曹真最为雀跃,攥紧拳头,满脸跃跃欲试。 他一无所知,但他可太知道曹鑠了,可谓料事如神。 一旁曹济瞥见他这模样,好奇问道,“子丹这是做什么?” 曹真朝他神秘頷首,挑眉道,“二郎此举,定有深意,我等遵子脩之令便是!” 眾人虽心有好奇,却也不再多议,只暗暗揣度,姑且按令行事,心底藏著几分浅浅的莫名期待。 曹昂细致排布好眾人轮值班次,曹鑠忽然转向曹济,开口问道: “安民兄,早上有没有查到青州兵將领们的底细?” 原来曹济早上没去开会,是有別的任务。 当时他暗自感慨,二郎报仇竟这般急切?心中也燃起几分快意。 於是他很卖力,找到曹洪部的几个老乡,把何灵等人的底细问清楚。 “何灵原为青州北海人......” 曹济將青州兵主要將领的来歷经歷性格为人等,娓娓道来,虽不全面,但大致有个印象標籤。 “二郎想怎么报復他们?”他面有期待询问道。 这骚臭之事可以不挑青州兵的理,旧仇也可以暂时搁置,可他们竟然说我们是豚犬营? 曹济不能忍! 曹昂轻咳两声,安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稳重,都是同僚,说什么报復? “我的兗州刺史父亲,將来总会对付他们的,当然,要是我有机会提前......” 曹鑠此言未免不够霸气,还要等將来? 但事实就是如此,儘管他们当面侮辱曹鑠,曹操得知后也只会暂时忍气吞声。 现在就对青州兵严加管教,不断压制,那谁来对付吕布?怎么拿回兗州? 若他们能在伐吕之战中立功,又在曹操面前表现出如狗般忠心。 或许曹操也只能苦一苦二郎,对他们既往不咎。 其实,单凭只忠心曹操一人,就会令曹操对他们再三容忍。 所以曹鑠要对付他们还真不是很容易,除非有个很好的机会...... “好了,你等退下听命吧,我与二郎还要出营一趟。” 曹昂清退眾人,与曹鑠吃过午饭后,便即刻动身,再度前往中军大帐。 刚至帐外,守卫便上前稟报,戏忠军师身染微恙,正在歇息。 但守卫们可不是青州兵將领,对曹操二位公子敬重有加,不敢怠慢,立刻入帐通报。 戏忠得知,撑著病体召见二人,没有任何不满与怠慢,甚至还感谢起早上二人的諫言。 若非曹鑠提出直接撤军之见,他还得多花费些心力口舌,才能压制住主战诸將的气焰。 “青州兵如此桀驁,明公他知道吗?” 曹鑠没直言正题。 他非常好奇,曹操到底对青州兵是什么態度。 “明公如何不明?无非七分倚仗三分忌惮。” 戏忠直言不讳,却没有细说。 曹鑠听明白了,曹操创业初期確实需要倚仗青州兵,这也是他敢跟袁绍大小声的资本。 而忌惮,恐怕是当时降服青州兵时,有过口头承诺,若对其太过严格,失信,恐引起人心异变。 曹鑠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而曹昂见戏忠身体有恙,於是直言了当。 “今日求见军师,乃有担忧也。” 曹鑠接上话,把自己的担忧细细说来。 戏忠大吃一惊,当场剧咳不止,良久才缓过神来。 “子脩与二郎神思敏捷也,此等隱患確实不可不察,我这便召曹朱二位校尉前来。” 戏忠很给面子。 当场召来曹洪朱灵,令曹洪率领八百人前往汶东据点,盯防东平城,又令朱灵巡视各营,加强守备。 曹昂曹鑠谢过戏忠,先请告退。 “戏军师亦顾全大局,实乃幸事!” 曹昂感慨道。 如此一来,曹鑠的担忧完全就不用担忧了。 可曹鑠却说,“眾人皆醉,但愿薛兰真是个战五渣......” “这还不够?”曹昂疑惑。 “大哥有没有听到戏军师刚才喊你表字喊我二郎?” 曹鑠敏锐察觉到。 戏忠虽依言布置,却並非真心认同他的担忧,不过是顾及公子身份,加之其天生谨慎,才顺势而为。 曹洪领命出营时,连招呼都未与他们打,神色间分明带著不满。 或许他在想,明公最快两天最晚三天就会有指令,你俩闹什么呢?还得我亲自走一趟? 唯有朱灵神色淡然,巡视各营本就是他的本职,到时候多叮嘱几句罢了。 或许正如曹昂所说,这难道还不够? 曹鑠不知道。 只能回到自己的营地,做好自己,让本部白天什么都不干,晚上穿甲睡觉。 第一晚,大营安然无恙,未有丝毫异动。 第二天,曹鑠与曹昂巡视了一圈大营。 发现各营的守备並没有因为朱灵的严嘱,而加强多少,东侧北侧的青州兵营地,还是老样子。 曹洪传回消息,说自己已经进驻汶东,盯死东平城。 可尚有余力的斥候,似乎说明,曹洪他人还没到汶东,就派人提前交差。 戏忠病得更重了,毕諶都得隨时陪在他的身边,连曹昂曹鑠都不好意思再打扰他。 只要再等一天或者两天,曹操的命令就会传到大营。 到时候大家就有了新的目標,或继续攻打东平,重燃斗志,或返回鄄城寿张范县东阿,收拾心情。 可在此之前,完全是一副漫无目的的懈怠状態。 唯独曹鑠心忧,害怕被这群人给害死,只能要求本部,必须给我穿甲睡觉! 第二晚。 前往鄄城的斥候,提前两个时辰,回到鄄城,见到曹操。 而从东平城中,似有大鸟振翅飞出,身披星火,速如闪电,沿著东平山南麓,一路向西! 第59章 曹操大惊亲赴东平 鄄城。 夜幕四合之际,曹操还没下班,和荀彧在州府大堂,磋商兗州大事,火光摇曳,映得二人神色颇为轻鬆。 “文若,待大军攻克东平,班师回军,必能震慑各郡县诸逆,稳我兗州根基。” 曹操语气鏗鏘,掷地有声。 可话音刚落,他眉头微蹙,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只是我军三万主力,加之各县地方驻军,每日粮草消耗甚巨,不可不察!” 荀彧闻言,从容回道: “稟明公,鄄城府库所余粮草,加之东阿范县寿张三县调运余粮,可供大军二月之用。” 这体量的粮草,可供五万大军支撑两月,折算下来足有三十万石。 以曹操眼下仅存四县的地盘而言,算是绝境中的奇蹟。 “二月,二月,够了!够了!” 曹操抚须大笑,眉宇间的凝重一扫而空,双眼自信放光芒。 三万大军,二月粮草,绰绰有余! 东平唾手可得,吕布亦可速破,兗州全境指日可待。 就在此时。 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曹仁大步闯入,神色急切,言有东平斥候加急而至。 曹操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转头与荀彧对视一眼,隨即放声大笑: “哈哈哈!莫非是別驾与志才合力,已拿下东平城,送来捷报?” 他难掩喜色,当即起身步至大堂中间,挥手令曹仁: “快,將斥候带进来!” 荀彧亦紧隨起身,目光望向门外。 须臾。 一名斥候浑身尘土,甲冑歪斜地被引了进来,面色苍白如纸,气息急促,脸上看不到惨色,但也无喜色。 “不是捷报?” 曹操眉头微蹙。 “稟报明公!戏军师派我送来书信,请明公阅览。” 斥候喘著粗气,声音沙哑,双手奉上一个包裹紧实的书信。 曹操接过书信,指尖触到信封的厚重,並未急於拆开,而是示意曹仁扶斥候一旁饮水歇息。 隨后他才缓缓拆开书信,目光快速扫过,眸中光芒不断转动,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最后面无表情地將书信递予荀彧,淡淡说道: “別驾诈降內应之策已然败露,志才束手无策,写信来请我定夺后续进退。” 却难掩一丝不解,隨口说道:“我令志才相机决断,又嘱託別驾若遇不测则保守应变,怎反倒问我?” 曹操不是责怪戏忠没有主见,而是看出一丝端倪。 恐怕是戏忠他根本镇不住军心,当不了大军的主心骨。 荀彧看完书信,就中肯说道:“明公,此乃志才首次统领大军,恐有不足之处。” 言下之意就是不能服眾。 曹操頷首二下,令斥候再上前来,询问他,青州兵將领们最近是不是有些为非之举。 斥候咳嗽了声,將这几天军营发生的两次重要会议,如实道来。 听闻青州兵將领何谢等人,竟然当眾羞辱曹鑠。 曹操气得顿足咬牙,怒声喝道:“何谢诸將不是在羞辱二郎,而是在怨懟我也!” 他瞬间看透本质。 “我从徐州返回兗州时太过匆忙,未能及时安抚与压制!” 曹操捶手嘆息。 眼下还得靠青州兵,必不能大动干戈,最多口头警告教训一番。 “文若?依你看,青州兵当真狂妄吗?” 曹操突然询问荀彧,就好像自己不知道一样。 旁观者清,曹操因为要倚仗他们,往往就会选择性忽略,而荀彧或许更清楚。 “请明公恕我直言,眼下確实离不开青州兵,然將来,若处置不当,必成祸患。” 曹操闻言明了。 连文若都这么说了,可见他们平时是相当狂妄啊。 曹操心中计较一番,继续询问斥候。 当他得知青州兵將领以及兗州兵將领皆主战,继续討伐东平后,更加知道戏忠的难处。 或许一开始在徐州时还能发號施令。 可三万大军从徐州返回兗州,时间近一个月,其威望必隨著將士们的怨气而降低。 渐渐的,曹操心里生出担忧。 以他为主帅的经验,能比任何人都更加敏锐感受到,三万大军正游离在军心离散左右。 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或许只需要一次有衝突的商议,或是一次敌袭,或仅仅是一场酷热的天气......说不定就会崩溃。 曹操继续询问细节,斥候说起曹鑠。 “二郎君与青州兵將领们针锋相对,提出不同建言,建议大军直接撤退。” 他当时就在中军大帐內旁听,也算是戏忠用心之处,能更加还原情报现场,让曹操参详。 闻言曹操惊讶,与荀彧面面相覷。 “二郎如何说?”曹操追问。 “二郎君说当前大敌乃吕布,教诸將勿要贪功,顾全大局,还询问別驾,问出明公对別驾的嘱託。” 斥候如实说道。 “二郎有主见吶!”曹操欣慰,但又嘖嘖捶手。 怎么就没有人听二郎的呢? 大军出现这种情况,当然是直接撤军为好,志才与诸將都无防患之心? 可一想到东平薛兰,曹操似乎觉得好像也无所谓。 对!我的大军可能有军心涣散的风险,可薛兰是什么人,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战五渣。 就算我大军直接崩溃,也轮不到去害怕薛兰。 然而,当他听斥候补充,说是薛兰写了一封信给毕諶,看似恐嚇威逼,字里行间却难掩心虚胆怯时。 曹操心中担忧骤然再现,我识薛兰,他根本不会以这种语气给毕諶写信! 他猛地抓住斥候手臂,急急问道:“那封信在哪?” 斥候说信被曹鑠拿了,但自己可以逐字背出。 曹操听罢,骤然看向荀彧,手指微微颤抖。 “文若,青州兵军纪本就涣散,又积累怨气,与志才以及诸將不合......此为败军之跡啊!” 他朝著门外看了一眼,恰夕阳落下,夜幕彻底笼罩鄄城,深沉如墨,压得人喘不过气。 “薛兰不善战,人所皆知,可难道东平城里,连一个可用之才也没有?” 曹操喃喃自语,心中满是疑虑与猜测。 “明公,这恐怕不至於吧?” 荀彧面露难色,不敢相信曹操的判断。 可他越不敢相信,曹操越篤定,“那我问你!” “吴资会料到二郎之奇才?魏种会料到二郎之奇才,连陈宫吕布都不能料到!我怎么敢保证东平城里没有像二郎这样的奇才呢?纵然只有二郎十分之一,那也足以令我大军致命也!” 曹操惊惶不定。 他仍没有十足的把握,做出这样险恶的判断。 他只知道,自己的大军情况不妙,或许是自己多疑,但不能不防范。 万一出了问题,那怎么击败吕布?怎么夺回兗州?直接下线! 正因为容错率低,而曹操多疑,所以他—— “不论如何!最多辛苦我两日,我要即刻前往东平!” 曹操当机立断道。 原以为是让子脩二郎去刷战功,现在情况严重到连我都要亲自出马? 这是完全正確的决定,即使仅仅发现戏忠不能做主镇压诸將,诸將连曹鑠都敢当面顶撞,曹操也会亲往。 路上,他不断安慰自己。 一定不会出现最坏的情况! 第60章 这將是我薛永的高光时刻 鄄城到寿张大营,近百里路程,而东平城到寿张大营,不到二十里。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將东平城赭黄色的夯土城墙染得一片昏沉。 风卷著城垛上的尘土,呜咽著掠过雉堞,带著入夜前的肃杀。 薛兰倚著墙垛,身形佝僂得几乎要与城砖融为一体。 他年近六旬,华发乱糟,老眼浑浊昏花,面容沟壑纵横,颧骨高耸,嘴唇乾瘪。 唯有眉眼间残存著一丝,作为八俊之一的名士清雅。 可身上穿著的札甲实在违和,看上去很重厚,因为他身躯单薄瘦小,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哪里像个统御一方的国相?反倒像个在乱世中苟活,勉强披起甲冑保命的逃荒富家翁。 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善战的气息,唯有藏在甲冑缝隙里的怯懦,藏都藏不住。 用曹操的话说,早已是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模样。 这样的人確实不用担心。 可他身旁立著的少年,却与他形成了天壤之別。 被薛兰寄予厚望,必兴吾家的薛永,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亮,面如冠玉却不掩锋芒。 眸中盛著与暮色相融的沉毅,周身意气风发,自带运筹帷幄的气场。 他同样身著札甲,甲片光洁,腰悬玉具剑,指尖轻叩城墙,目光沿著汶水向西,望去曹军大营。 很远,但又很近。 “茂长,三思啊......” 薛兰声音沙哑乾涩,带著气若游丝的颤抖,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薛永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曹军虽疲惫混乱,可终究人多势眾!三万吶!我二百骑兵,夜袭三万大军,与自投罗网何异?” 薛兰不懂军事,在他看来,二百对上三万,简直是骇人听闻,想都不敢想。 偏偏他儿子就想这么干。 薛永缓缓抬手,轻轻拂开父亲的手,语气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声线清越,穿透了城墙上的风: “父亲,正因其人多势眾,才会骄纵轻敌。曹军刚从徐州回师,人马疲惫,青州兵营盘混乱,巡哨鬆散,我料!今夜正是他们防备最鬆懈之时。”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锐利锋芒。 “兵者,诡道也。他们绝不会料到,我等敢以二百骑,夜袭三万大军!” 薛兰望著意气风发的独生子,自豪不已。 却正因为他是独生子,又忧心忡忡。 “茂长,只需固守此城,纵曹军三万,亦不能轻取,何以主动出击?” “连父亲都如此认为,那曹军更是万万不能预料,此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此战,必能大胜也!” 闻言薛永反而变得兴奋起来。 正如薛兰所言,防守很稳健,主动出击有风险,正常人都不会主动出击。 可薛永,反其道而行之,连天意都捕捉不到! “可......可终究是兵力悬殊啊!”薛兰似有老泪在眼眶里打转,浑浊目光里满是恐惧。 他一生只懂经书文墨,从未经歷战阵,面对三万曹军,早已嚇得心神不寧。 此刻见儿子坚持要以身犯险,更是魂不守舍。 薛永望著父亲老態龙钟,惊慌失措的模样,没有不齿,没有不舍,唯有坚定。 曹军又怎能料到,这样保守的父亲,会有我这样一个心比天高的儿子呢? 此战必胜! “父亲放心,我早已筹谋妥当。二百余骑皆是我精心挑选之精锐,个个以一当十,今夜只扰其大营,乱其军心,则敌自乱,我等绝无闪失。” 他抬手,再次轻拍父亲手背。 他很难向不懂军事的薛兰解释,这其实不是二百对三万那么简单。 而是只要袭击曹营薄弱,放火烧杀,曹营无备,不知敌何处来,何其多,则必混乱,炸营譁变,自相残杀。 “父亲!你总说我將大兴薛家,可今为乱世,时代变了,皓首穷经不能大兴家业,唯有,执剑沙场!” 薛永双目凛冽,握紧剑柄。 “父亲!快看!是东北风!天乾物燥,连风也在助我啊!” 说罢,薛兰不再多言,望著薛永转身朝著城墙下走去。 他步伐沉稳,身姿矫健,暮色將他身影拉得很长,映在城墙上,如一把即將出鞘寒刃,锋芒毕露。 城墙內侧的空地上,二百余骑早已整装待发。 肃静无声,唯有战马偶尔的喷鼻声,打破了入夜前沉寂。 准確说,共二百三十一骑兵,个个身形魁梧,面色黝黑,脸上坚毅,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他们皆著札甲,甲片打磨得光亮,腰间束著宽皮带,头戴兜鍪,有的持刀,有的持矛,全副武装。 战马雄健剽悍,毛色油亮,耳尖竖起,肌肉线条饱满,经过几日精心饲养,此刻精神饱满。 马两侧还悬掛著备用铁刀与弓弩,弩箭,短匕首,水囊,一身装备齐全。 薛永下了城墙,翻身上马,目光缓缓扫过队列中的每一位骑兵,清越声音,此刻多了几分沉凝与激昂。 “诸君!同袍!” 他抬手,指向西面曹军大营方向,眸中闪过一丝冷厉。 语气沉重却字字清晰,直击人心: “你们可知,城外那三万曹军,是何等豺狼虎豹?他们刚从徐州回师,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徐州百姓,尸横遍野,村落尽毁,稍有反抗,便会被屠尽满门!今日他们兵临东平,若我等缩在城中,坐以待毙,待他们攻破城池,东平城便是下一个徐州!你们的父母妻儿宗族,都会被他们屠戮殆尽,尸骨无存!” 说到此处,薛永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却又藏著胸有成竹的篤定: “我知道,你们心中有惧,三万敌军,很多!可我要告诉你们,此战,我们必胜之战!因为曹军疲惫,军心涣散,尤其是东北侧的青州兵营,全无军纪,今夜,便是他们防备最鬆懈的时刻!” 他放缓语气,目光坚定地望著每一位骑兵,字字掷地有声。 “他们绝不会料到,我等二百余骑,会夜袭他们三万大军!他们会被嚇得大乱军心,我等引骑冲营,烧其粮草,敌必乱作一团,自相践踏!” 话音稍顿。 薛永语气多了几分豪迈与期许,带著鼓舞人心的力量: “诸君!同袍!今,天乾燥又起东北风,这是上天对我们勇气的认可和嘉奖!我!將带领你们走向胜利!” “愿隨公子出征!誓死不退!” 二百余骑本就是薛家豢养之死士,准確说是薛永的死士。 此刻齐声高呼,声音震彻云霄,带著视死如归的决绝,衝破了暮色的笼罩。 他们纷纷抬手按在刀矛上,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畏惧。 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隨公子夜袭敌营,拼死一战! 薛永翻身上马,剑出鞘半寸,寒光一闪,映著他傲然神气的脸庞,这將是我薛永的高光时刻! 世人根本不会想到,灭曹操者,乃薛家麒麟子!我!薛永! 他抬手示意,声音有力:“出发!” “驾!” 城门缓缓打开,二百骑兵齐声喝喊,策马扬鞭,马蹄踏地,隆隆作响。 暮色彻底笼罩大地,二百骑兵身影,却如火鸟如闪电,如一道彗星,划破夜色,向著曹军大营,奋勇杀去。 第61章 我的二百骑將破三万曹营 “老大,我们这样......真的没事吗?该怎么和主公交代?” 暮色彻底吞噬天地,寿张曹营的灯火稀稀拉拉,散落於汶水北岸的旷野之上。 与中军大营的严整不同,北侧青州兵营地,还是老样子。 营帐歪扭,或半塌著,或直接铺在地上,壕沟浅得能一脚跨过,柵栏倒歪,巡哨士兵很久都不见踪影。 唯有几处篝火噼啪作响,映著营地里散落的军械与杂物,杂乱无章,宛如一片临时搭建的流民窝棚。 可以理解,他们前身就是青州的黄巾流民。 营地深处。 何灵谢纳吴歆三人正围坐在一处篝火旁,吃著偷猎来的熟肉,喝著汶水里取的冰水,正閒聊抱怨。 “我出来混的要跟谁交代?不就是没有肃静待命吗,这点军纪,也能扯到跟主公交代?” 谢纳抬手就拍在吴歆脑门上,手上的油脂蹭得他头髮黏腻打结,满脸不屑,语气冲得很。 入夜后,营中保持肃静待命,是一件比挖厕所,更重要更严格的要求。 有时候就是因为一起小小的骚动,就会引起整个军营的譁变与炸营。 显然,此时的青州兵將领,何灵谢纳吴歆,虽然没有喝酒,但也已经严重违反军纪。 但他们全然不在意,或许这就是青州兵营地特有的鬆弛感......我们军纪就是这样!很乱,但绝不会自乱! “我是说!我等顶撞羞辱二公子之事,该如何向主公交代!” 吴歆急著摆头,声音都提了些,急忙纠正。 “我原先以为这小子一无是处,没想倒是不动如山,我等如此羞辱,他怒也不怒?” 谢纳额前一缕乱发垂落,语气里掺著诧异,还有点不服。 而他们的老大何灵,放下肉,擦了擦嘴角的油,语气沉了些,却透著理所当然的执拗: “我等发誓效忠主公不假,可也得为自己的地位爭取啊!” 人数眾多的青州兵,其核心將领,就是五个司马而已,你敢信? 他们在战场上出的力,不下都尉于禁乐进楼异,可待遇却仍比他们差。 待遇比曹家武將差就算了,怎么连兗州人也比不过? 说白了,他们拿曹鑠出气,就是借题发挥,暗地里怨懟曹操,想爭点话语权。 可真说曹操薄待他们,也不全是。 曹操对他们宽纵得过分,连討伐徐州时,都不得不允许他们肆意洗劫,烧杀掳掠。 这不是为曹操洗地,说什么都是青州兵乾的,和曹操没关係。 青州兵也是你曹操的兵,屠徐州之事就得算在曹操头上。 但也不能忽视一个事实,青州兵就是屠杀徐州中的大主力。 要是曹操再给他们高的地位,以他们的骄纵性子,指不定要翻了天。 “这个办法好!我等又没找公子昂麻烦,不过是个次子,主公总不至於为了他,跟我们青州兵翻脸!” 谢纳一听,当即拍手叫好。 “就是!现在兗州离了我们青州兵,能挡得住吕布?主公心里有数!” 吴歆连忙点头附和。 连何灵也这么认为,我们又不是顶撞主公的嫡长子,就一次子而已,怎么?下次不爽还懟你! “这次来的要还是曹纯,你看我揍不揍他吧?前次伐徐州,就是他抢了我部功劳!” 谢纳又开始抱怨,喋喋不休。 “还有军师!光会哄骗我们!到了东平国后,我就清醒了,我再也不听他的鬼话了!” 吴歆闻言点头,“脏活累活全是我们青州兵在干,可主公却对我们最差......” “噫!也不能这么说,主公还是主公!若无主公,我等哪有地方可安家?” 何灵允许他们抱怨任何人,但不能牵涉到曹操。 说到底,我们能闹脾气,爭地位,但能离得开主公?没主公,我们这些流民,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抱怨著白日里的不快,全然没察觉,夜色中,一股凛冽的杀气正悄然逼近。 就在这时,一阵东北狂风突然席捲而来,力道迅猛,“哗啦”一声,將他们身旁的帐门狠狠掀开。 风裹挟著尘土与草屑,似还有火星味,瞬间灌进帐中,吹得篝火火星四溅,差点將营帐引燃。 “这妖风!”谢纳骂了一句,不耐烦地起身,伸手就要去拉紧帐门。 可他刚走到门口,便突然听到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如惊雷般震彻大地,脚下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他浑身一僵,心中陡然一沉,我也没喝酒啊,哪来的幻觉?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方才骄纵与懈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猛地停下动作,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马蹄沉重迅猛,分明是一支精锐骑兵,正朝著营地疾驰而来! “不好!”谢纳低喝一声,猛地掀开帐帘冲了出去。 夜色不明不暗,点点星光,可营地北侧,已然燃起了熊熊大火,烧得谢纳瞳孔颤抖。 火光中,无数黑影策马奔腾,刀光闪烁。 嘶吼声,惨叫声,马蹄声,火光燃烧的噼啪声,一瞬间突然就涌了出来,交织在一起。 “敌袭?是敌袭?” 谢纳失声大喊,眼耳所见所听,可他仍然难以置信。 怎么会有敌袭?哪来的敌人? 他寧愿相信敌袭来自曹鑠的疯狂报復,也不相信是来自东平城的敌人。 “点燃火箭!往杂物輜重营房射!东风北风助我!诸位!杀入敌营!” 营地北侧,薛永手持长剑,策马疾驰在最前方。 此刻他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青涩,唯有沉稳与杀伐果断的锋芒。 他带骑兵从东平城夜出后,没走汶水北岸的官道,那是曹军重点布防的地方。 反倒绕到东平山南麓,一路向西疾驰,悄无声息地越过了曹洪驻守的汶东据点。 可就算曹洪用心探查,能覆盖南北十里的敌情,也挡不住他这二百骑兵的速度,挡不住这齣其不意的突袭。 “杀啊!杀啊!” 二百余骑精锐紧隨薛永其后,马蹄踏地,势如破竹。 他们个个悍勇得很,借著夜色和突袭的优势,像猛虎衝进羊群,撞破柵栏就杀了进去。 骑兵所过之处,营帐被马蹄踏碎,木柱断成两截。 来不及反应的青州兵,要么被战马撞翻在地,要么被刀光抹了脖子。 惨叫声此起彼伏,没完没了。 薛永抬手挥剑,剑光一闪,便有一名慌乱逃窜的青州兵应声倒地,他高声喝令:“举火烧天!” 二百余骑齐声应和,纷纷掏出隨身携带的油囊,狠狠扔向周边的营帐粮草杂物。 火星一沾油跡,“轰”的一声就窜起老高,果真是举火烧天! 大火借著狂风,迅速蔓延开来,越来越旺,將整个青州兵营地都笼罩在火光之中。 青州兵本就毫无防备,又因军纪涣散,此刻更是乱作一团,士兵们惊慌失措,四处逃窜。 有的衣衫不整,有的甚至来不及拿起武器,只能徒劳地哭喊奔跑,全然没了白日里的悍勇模样。 没甲的士兵等於一群羊,被夜袭之后就变成受惊的一群羊,被火烧之后,就变成受惊的一群烤全羊。 而薛永麾下的二百余骑,此时就是饿肚极了的狼。 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火光冲天,整个青州兵营地,乱了!乱了!彻底乱了,自相残杀了! 混乱很快蔓延开来,从北侧营地,波及到中军,而更加迅速遭殃的是,东侧的杜亥李卫营地。 “快跑!来不及了!快跑!” 杜亥望著北面火海,以及从北面溃逃而来的士兵,还有他们身后驱赶的敌骑,早已嚇得不知所措。 哪里还顾得上组织抵抗? 李卫尚且还在呼喊著將士们快快披甲,拿起武器,而杜亥,却带领著本部,望西面逃去。 西面,正是曹昂部的营地。 怪异的是,曹昂的营地,此时竟然没有传出一声恐慌声。 就连素来严整的中军,此刻都被北侧的大火混乱波及,闹出骚动。 可偏偏曹昂部纹丝不动,和周边的喧囂格格不入。 因为,他们是穿著札甲睡觉的! 此地不是你杜亥逃命的天堂,而是所有怯战者的地狱! 虎豹骑!准备就绪! 第62章 眼前之人皆是敌人我要贏绝不停 今夜星光闪闪,曹昂的爱护之心满满,见曹鑠巡营许久不肯歇息,便掀帐出来相陪。 “二郎?能从你的脸上看到一丝担忧,属实难得......” 他上前笑著打趣,想松一鬆气氛。 曹鑠正与曹真等人巡哨,见大哥过来,挥手让部下先行。 今夜风大,风卷过帐角,掀开一角帐帘,露出里面披甲枕戈的士兵。 “大哥,我睡不著,出来走走,看看营地戒备,今夜东北风太急,心中不安。” “我陪你。” 曹昂拍了拍他肩,不多追问。 二人隨口说起家中曹芝,曹昂嘆道,“往日阿芝对你不甚上心,此番出征,却特意叮嘱我多看顾你。” 曹鑠眉头一蹙。 该不会是大哥你编的吧? “大哥,我明白的,我以后......” 他刚要开口,北方骤然传来隱约蹄声。 初时细微,转瞬便如惊雷滚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紧接著,一道赤红火光,陡然从北方天际升起,迅速蔓延。 转瞬之间,便照亮了半边夜空,浓烟滚滚,顺著风势,朝著西面南面扑来。 空气中,渐渐瀰漫开烟火与血腥的气息。 喧譁,惨叫,哭嚎轰然炸开,曹鑠曹昂,同时僵住,脸上神色瞬间变得凝重,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曹昂猛地转头,望向北方火光冲天的方向,失声惊呼,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却又带著几分篤定的敬佩:“不好!是敌袭!二郎,你是对的!你是对的!薛兰竟真的敢深夜来袭!” 这一刻他彻底服了。 我二弟料事如神! 而曹鑠啐了声,该死,眸中又露锐利之锋芒,没有半分慌乱,当即沉声道: “大哥,事不宜迟,即刻集结全军!敌袭突发,我看大营都得乱,我部必须稳住阵脚!” “好!”曹昂应声,语气激昂。 当即转身,高声呼喊: “敌袭!敌袭!全军集合!速去召曹济曹休曹真任先诸位將领,即刻至帐前空地集合!” 都不用传令兵,原本和衣而臥的士兵,瞬间起身,动作利落,纷纷拿起武器,穿戴整齐,朝著帐前集结。 没有半分拖沓! 曹昂与曹鑠快步走向空地前,神色凝重,周身透著临危不乱的气场。 片刻之间,曹济曹休曹真任先诸位將领,皆至,个个甲冑齐全,神色急切,脸上满是惊惶与疑惑。 却又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热血激昂! 敌袭突发,虽是危机,却也是立功之机。 曹济率先开口,语气急促,手中紧握环首刀,眼中闪光: “方才听闻马蹄声,又见火光冲天,莫非敌袭?袭北侧青州兵营地?” “正是!” 曹昂声音洪亮,语气急促,却又带著几分沉稳,“大局系我等之身,诸位?今夜敢为虎豹否?” “枕戈待旦,不就是为了今夜?” 平日性情平和的曹休,忽热血涌上头顶,语气慷慨,双手颤抖。 一句话点燃全体士兵的情绪。 是啊!不就是为了今夜? “二郎你神机妙算!未雨绸繆!子脩你勇猛难挡,我等誓死跟从,那天下,何事不可为?” 曹真双目喷火,握拳青筋暴起。 子丹你小子真是令我热血沸腾啊! 一旁的曹鑠呼吸颤抖,差点脱口而出,当浮一大白! “愿隨子脩二郎!上刀山下火海!” 曹济与任先异口同声道。 “我!我也一样!” 牛金更是按捺不住,厉声呼应。 “愿隨司马!军侯!上刀山下火海!” “愿隨司马!军侯!上刀山下火海!” “愿隨司马!军侯!上刀山下火海!” 二百骑兵列阵整齐,甲光映夜,战意冲天。 刚集结完毕,战意就瞬间爆发,还说什么啊!上! 就在此时,一阵混乱的呼喊声与脚步声,突然从东侧传来,越来越近,伴隨著士兵的哀嚎与逃窜的身影。 眾人转头望去。 只见青州兵將领杜亥,带著几百名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青州兵,慌不择路地朝著这边营地奔来。 个个惊慌失措,乱作一团,不知道的还以为被多少骑兵追杀。 原来,他们身后,只有十数名薛永的精锐骑兵。 这就是所谓的自乱阵脚。 见此。 曹鑠眸中闪过一丝冷厉,当机立断,上前一步。 手中长剑直指杜亥,声音冰冷,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厉声勒令: “杜亥!即刻停驻!约束你的部下,不许再往前一步!否则,我將你就地斩杀!” 杜亥所部,已然成为溃兵,狼狈逃窜就算了,还妄图衝进这边营地,躲避追杀。 这必然会扰乱衝散,刚刚集结完毕的虎豹营阵型! 那么,该见识见识曹鑠的杀人如麻了。 杜亥此刻早已被恐惧冲昏了头脑,哪里听得进曹鑠命令,依旧带著部下,疯了一般朝著营地內衝来。 他嘴里还嘶吼著:“你这敷粉將军!別挡我!快让开!你不想逃,我还想逃。” 周围將士皆是一怔。 曹鑠环视眾人,与曹昂目光一碰,曹昂微微頷首,默许全权处置。 “弓来!” 牛金应声滑跪向前,双手奉上牛角弓。 曹鑠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多言,摘弓,搭箭,引弓,放弦,一气呵成,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咻”的一声,箭矢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地穿透了杜亥胸膛。 杜亥浑身一僵,脸上惊恐凝固,隨即轰然倒地,当场气绝。 或许他根本想不到,当日被他嘲讽为女子的曹鑠,竟半句废话不多说,杀人不眨眼! 我原以为二郎很大度,没想到......一旁的曹济牙关颤抖。 他认为曹鑠难免有一些公报私仇的意味,可那又如何?杀得好! 实则,就算来的是其他人,曹鑠也照杀不误,想衝垮我的营地?那就全是我的敌人! 全场陷入死寂。 那些逃窜的青州兵,见杜亥被斩杀,愣住,慌乱的脚步一时停下,面面相覷,不敢贸然前进。 然而曹鑠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以杀止败,就得杀得比敌人更狠,才能止得住。 他目光冷厉地扫过全场,声冷如铁: “此刻大营已崩,挡在我们眼前的,只要是人,都是敌人!衝出去!杀向火海!杀向敌骑!杀向所有人!” 对面青州兵闻言瑟瑟发抖。 己方將士则有种毛骨悚然的激动。 曹昂心头剧震,不说二郎料事入神,镇定自若之类,只说他,真狠吶! 可他深知,自己二弟说的是对的,大营要炸了,根本没办法稳住,所有挡在虎豹营前面的,都是敌人! 这恰恰是破局唯一之路! “爭强好胜是我的天性,我说要贏,自损八百也不喊停!將士们!跟紧我!” 曹昂扯过幘巾束额,提盔戴甲,扬首挺刃,翻身跃马,意气直衝云霄。 连曹鑠都为之一动。 我大哥是真帅啊! 曹济曹休曹真任先牛金史阿,他们看的分明。 一边是曹鑠的冷静狠绝,断以立威,一边是曹昂的驍勇意气,锐不可当。 虎豹二字,在二人身上彻底活了过来。 二百余骑,热血炸开,浑身发烫,要爆了,齐声狂吼: “我等即为虎豹!” 曹昂不再多言,挥刀前指,“杀!” 第63章 是我的二百骑要踏平你的东平(求追读) “驾!” 曹昂一马当先,长枪破风,策马直衝,一身锐气如黑潮卷出,挡者披靡。 曹鑠紧隨其后,领著曹休曹真曹济等將与二百余骑,如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混乱的东侧营地。 又如—— 龙捲风摧毁停车场! 溃逃的青州兵被虎豹骑一路碾压斩杀,没有任何道理,只因,你挡住我的眼睛啦! 血腥当头,他们终於惊觉,身后的薛永骑兵远不如眼前这支铁骑可怖。 求生本能瞬间压过恐惧,纷纷掉头,抄起兵器反衝向身后之敌。 东侧营地之乱,瞬间平定! 虎豹骑再接再厉,杀向北侧营地,与薛永主力骑兵,在营地之间过道相遇。 “吾乃曹昂!敌將何人?你之出其不意,在我二弟面前,无所遁形也!” 曹昂吼声震彻战场,长枪横扫,力透千钧,敌兵触之即溃,无一人能挡他一合,血花残肢,翩翩搅拌。 曹济悍不畏死,径直撞入火海,片刻便提著两颗首级跃火而出,五指指甲掺著血肉。 曹休弓马嫻熟,远射穿胸,近刺透甲,闪电偷袭,招招致命。 “子丹!勇为!上前助战!不必顾我,史君牛金护著我呢!” 曹鑠此刻被四位猛將拱卫,最大威胁是周围攀升的温度,让他热得流汗。 他冷静挥令,把战力尽数压上前线,务必要一击破敌! “这虎豹营,不是豚犬营啊?” “曹公子是真猛啊!虎威!” “我看曹二郎就是在公报私仇!他杀的自己人比敌人还多!” “少说废话,想活命,就往前冲!” 营地过道,散乱的青州兵不敢再逃,反而跟著他们前两天还看不起的二位曹公子的军队,朝著北面杀去。 李卫此前没有跟著杜亥一起溃逃,此刻也很识时务,挥军跟进,卷向敌阵。 薛永的骑兵本靠突袭,製造混乱,占尽上风,一见曹军反扑如潮,阵型当即动摇。 “曹骑反应为何如此之快?!” 北侧早已是尸山火海。 薛永正沉浸在一战成名的狂喜中。 以为风助火势,营乱无备,只需再推进一步,便能踏破曹军中军,全歼三万大军,名震天下。 可南面骤然杀出一支精锐铁骑,为首大將怒喝名號,如惊雷炸响。 “吾乃曹昂!敌將何人?你之出其不意,在我二弟面前,无所遁形也!” “曹昂?你二弟?曹鑠?” 薛永站在远处,望著已经冲入敌阵,並所向披靡的曹昂身影。 他那双一贯运筹帷幄,稳如深潭的眼睛,骤然爆发出惊骇,错愕,难以置信。 继而被狂怒与不甘烧得通红。 有没有搞错! 曹骑怎么可能会反应如此神速? 除非他们著甲而臥,隨时待命。 那不是说明? 难道我在曹鑠面前真的无所遁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汝之豚犬骑兵,在吾虎豹面前,速速跪下!” 曹昂如黑风卷火,硬生生压得薛永部前锋骑,哭嚎溃散,威势几乎將火海都压得一暗。 薛永双拳紧握,指节发白,脸色铁青如冰,火光都烘不暖他心底的寒意与狂躁。 “吾乃薛永!是猪狗还是虎豹,决一生死才知道!休狂!” 他当即厉声高喊,收拢死士骑兵们,要与曹昂硬碰硬,决一死战。 “好!薛兰竟养出你这么个胆大包天的儿子!今日我便剖开你的胸膛,看看你胆子究竟有多大!” 曹昂仰天大笑,挥枪直指薛永,曹济曹休曹真任先如虎狼合围,碾压而去。 阵中,曹鑠转头看向远处中军方向,似已被大火波及,混乱起来。 严格来说,此战已经算是败了,没法再力挽狂澜了。 但!虎豹骑没败! “薛永?还没去投靠刘备吗?那就没机会了哦!” 曹鑠厉声高呼,朝著薛永所在恐嚇怒骂。 隨后振臂,“大哥!诸將!大营已崩,不能挽回,眼下直接杀至东平城,取薛永薛兰首级方休!” “杀至东平城!取薛永薛兰首级方休!” 一声喝出,军心大振。 身后身侧,无数骑影掠过曹鑠,杀入战场。 远处薛永闻声,如遭雷击,浑身一震,惊得魂飞魄散,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吾之战马正是刘公提供! 刘备已经入驻小沛,给陶谦当保安,而薛永薛家就在山阳,沛国隔壁,有所勾搭很正常。 可曹鑠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能不知道?我还知道你后来跟刘备入蜀,蜀汉败后,你的薛氏迁居河东,成为后来的关中八大姓薛氏。 但不好意思,可能没有后来了! “狂妄!我先拿你大哥的首级!” 薛兰气急败坏,逐渐失控,挥军猛衝。 可战机一失,再无逆转可能。 和我虎豹骑硬碰硬,你有这个实力吗? 他的二百余骑,瞬间陷入青州溃兵与虎豹骑的夹击之中,死伤惨重,节节败退,锐气尽丧。 “转东面去!別让他们跑咯!” 曹鑠虽然没有参与衝锋。 却一边指挥骑队箭射刀劈,收紧包围圈,一边引领乱军封堵退路,每一次號令都精准踩在薛永的死穴上。 “怎会如此?” 薛永心头冰凉,满眼绝望与不甘。 曹昂之猛,挡无可挡。 曹鑠观局如神,扰心夺气,步步紧逼。 “虽未全胜,可烧毁曹军半壁大营,亦足以扬名!” 他强行自我安慰,面目扭曲,咬牙下令撤退,带著残骑狼狈向东平狂奔。 曹昂哪里肯舍,策马狂追,声震四野:“薛永休走!纳命来!” 二百虎豹骑紧隨其后,一路追杀,夜色中,马蹄声,刀砍声,嘶吼声,滚滚向东。 “追杀薛永!踏平东平!” 曹鑠继续振臂鼓舞,还不够! 与此同时,中军大帐。 戏忠面如死灰,魂飞魄散。 朱灵急报,东北两面火势已逼至中军,必须即刻向西南撤去。 楼异再报,何灵谢纳吴歆的溃兵衝撞于禁乐进部曲,自相残杀,內訌四起。 完了!完了!全完了! 戏忠捶胸顿足,悔恨欲绝,双目赤红,几乎气倒。 悔不重视子脩与二郎之言啊! 竟小瞧薛兰,料不到他真敢以二百骑奇袭三万大军?! 又逢今夜天乾物燥,而东北风盛行? 当真是天助敌也! 若非毕諶在旁死死拉住,他恨不得当场自戕谢罪。 一旦大军就此溃败,他不仅会成为薛永扬名的垫脚石,遗臭万年,更会毁了曹操一生基业,成千古罪人! 戏忠现在能做的只有,“传令朱灵!即刻整军,向西撤出大营,退守寿张城,务必把伤亡降到最低!” 第64章 我二弟已经看穿你了(求追读) 汶东军营,扼守东平与寿张之间要衝,规模虽小,驻军不多,却是盯防东平敌情的咽喉之地。 可曹洪率军进驻已逾一日,却从未將东平城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薛兰不过是个只会龟缩城中的老儒,怎敢捋曹军虎鬚? 是以,薛永率领二百东平骑,从东平山南麓悄然西出,奇袭寿张大营时,他毫无察觉。 直到西边天际被大火烧得通红,半边夜空都染著炽烈赤光,曹洪再迟钝,也终是惊觉不对。 “大事不好!曹校尉!疑似敌骑突袭寿张大营,观火势蔓延之態,恐已全线溃败!” “什么?!全,全线......” 斥候急报撞进汶东营帐。 曹洪身子一软,险些瘫坐在案前,頜下短须因惊悸而根根倒竖,嘴巴张得极大,仿佛要吞下眼前的惊讯。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失声嘶吼,眼底满是慌乱与难以置信。 哪来的什么敌骑啊?莫非是从济北泰山而来?总不可能是从东平出来,还从我的眼皮子底下经过吧? 曹洪並非反应愚钝,实则不愿意相信。 “还被二郎说准了不成?” 一念及此,他浑身一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双腿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瞬间清醒,自己镇守汶东,却形同虚设,若大营真的溃败,他有可能就是罪魁祸首! 此刻他六神无主,手足无措。 回援寿张大营?本营仅有千余兵力,回去亦是杯水车薪。 坐以待毙?好像真没事做。 “报报!我要报报!营北三里,有一群骑兵追著另一群骑兵,往东平城而去!” 又一斥候撞进营帐,撞进曹洪怀里,这一撞,反倒撞醒了慌乱的他。 “莫非是子脩骑兵?” 他判断力尚在,曹军之中,唯有曹昂部有上百精锐骑兵。 当下不再迟疑,挎刀掀帐,翻身上马,亲率三百精锐,要去探个究竟。 下半夜,残月破云而出,清冷月光洒在官道,却被震天马蹄声搅得支离破碎。 薛永带著百余残骑,一路向东亡命狂奔,曹昂率领的百余虎豹骑紧追不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东平山以南,汶水北岸,惊天追逐。 “薛永!你以为你逃得掉?” 曹昂身先士卒,明显拉开身后的曹济曹休曹真任先五个身位,犹如离弦之箭,锋芒毕露。 一名薛骑妄图逞能,施展回马枪,却被曹昂反手一掷长矛,精准贯穿后背。 那骑惨叫一声,被矛尖带著脱马飞出,重重钉在地面,当场气绝。 骏马踏过尸体,曹昂猿臂舒展,行云流水抄回染血长矛,人马矛合一,再度加速,如一道黑色闪电劈去。 “此人有霸王之勇!公子快走,我等断后!” 曹昂的悍勇,早已嚇得薛骑肝胆俱裂。 却仍有几名忠心薛骑咬牙回身,自愿留下阻挡,为薛永爭取撤退时间。 可曹昂並非孤军奋战,曹济曹休曹真任先等人紧隨而至。 愈战愈勇的虎豹骑如滔天巨浪,瞬间席捲而来,薛骑的防御阻挡不堪一击,顷刻间便被碾成齏粉。 “虎豹骑!雄起!杀到东平!杀到东平!把我们的旗帜插上东平城头!” 稍稍落后的曹鑠,高声吶喊,激励著身边的每一位骑兵兄弟。 每有一骑超越他的身位,他便知道,胜算又多一分。 “请把我的骑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人头留下!” 曹鑠喊得嗓子都哑了,但並非沉浸在情绪输出中无法自拔。 相反,他已经掌控了局势。 “大哥!诸位將士!死死咬住薛永,切勿放他逃脱!我隨后便来!” 曹鑠已然察觉到敌我骑兵,进入汶东据点范围,曹洪就在这里。 今日若不顺势把东平城攻下,对曹军以及曹鑠来说,依然是失败。 曹鑠率牛金史阿引著二三十骑,转向曹洪军营的方向。 恰在此时,曹洪出营。 嘈杂的马蹄声喊杀声搅得他晕头转向,根本分不清谁追谁。 直到曹鑠的喊话传入耳中,悬在心头的巨石才稍稍落地。 双方接阵,开门见山: “叔父,情况我来不及解释,带上全营兵马,跟我杀向东平城。” 曹洪虽急,却仍沉住气追问:“今大营是何情况,戏军师朱校尉毕別驾,兗州青州將领呢?” “全死了。” 曹鑠懒得跟曹洪废话,即使他是自己的叔父。 他面无表情,意有所指再道,“有些事没有四两重,可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你说对吗叔父?” 全......全死了? 曹洪如遭雷击,整张脸瞬间垮了下来,瞳孔骤缩,满眼惊骇。 二郎你是怎么风轻云淡说出这种话的?你发狠的模样真是令我害怕。 可他反应很快,当即躬身回道: “对!我虽为校尉,但不知详情,愿率本部兵马,听从二郎指挥!” 一个校尉能听从曲军侯指挥,不仅因为这曲军侯是曹操的次子。 也因为“你说对吗叔父?” 大营被袭,固然有曹操本人,到临时主帅戏忠以及诸將的责任,从上到下就是轻敌。 但你曹洪可是率领兵马镇守汶东,你没盯住东平城,是最直接的责任! 那也有可能是最大的责任! 这个意思你懂吧? 曹鑠此言看似是威胁,实则是给曹洪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感谢还来不及! “叔父?可说好了,短则一日天,长则三五日,你都得听我的?” “好!没问题!” 曹洪当场答应。 已经產生的罪责是肯定逃不掉,大营军师校尉將领等人,全死了......就算没死,也全是罪人。 只有曹昂曹鑠是功臣,能跟著曹鑠立功最好,说明我也算功臣......跟著曹鑠犯错,他也能分担几分,不亏! 只要能拿下东平城,怎么不算將功赎罪? 二郎啊!你真是我的救星! 隨即,曹鑠引著二三十骑,与曹洪千余步军,朝著东平城疾驰而去。 然而—— 出乎预料的是,生猛的曹昂,直接把东平城杀穿了。 却说他引著百余骑,穷追不捨。 近二十里的路程,几乎没有多余停歇,就好像刘海柱拿著砍刀追著黄老邪,不把他砍死决不罢休。 “薛永!你之出其不意,在我二弟面前,如跳樑小丑!无所遁形!我二弟已经看穿你了!” 曹昂浑身浴血,脸上甲冑上沾满了敌骑的鲜血,面目模糊,却依旧吼声震彻四野,气息雄浑,毫无疲態。 他一遍遍强调薛永不如曹鑠,便是要彻底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此刻的薛永,早已被追得惶惶如丧家之犬,衣衫襤褸,狼狈不堪。 可比起这般狼狈,他心中更多的是滔天愤怒悲痛不甘,是被命运戏耍的无能为力。 既生永何生鑠? 你是上天派来克我的吗? “吾屈身守分多年,定志意长羽翼览民则,仿佛就是为了今日而生,可为什么天意如此弄人?!” 薛永一时失神,一支迅猛的箭矢从身后破空而来,精准射中他后背,箭鏃穿透甲冑,深入肌理。 他闷哼一声,身子一晃,险些栽落马下。 “公子撑住!马上就到东平城啦!” “诸位跟住!马上就杀进东平城!” 第65章 这是你曹鑠的高光时刻 东平城西门楼,灯火如昼,墙道上,火把松明,噼啪作响,映得城头守兵的身影,忽远忽近。 忽闻城下传来急促的呼喊与马蹄乱响,守候多时的薛兰心头巨震,猛地佝僂著身子探向城下。 只见残骑狼狈奔逃,有人嘶声大喊: “公子中箭受伤!我等掩护公子回城,快开城门!” “吾儿!” 一声悲呼衝破喉咙,那佝僂瘦弱的身躯仿佛瞬间被悲愤撑得高大,薛兰双目赤红。 他全然不顾幕僚劝阻,厉声下令:“快开城门!隨我出城接应!” 幕僚急得跪地苦諫:“国相三思!敌骑追得甚急,此刻开门,必引虎狼入城,东平城休矣!” 可薛兰已然疯魔,挥手拂开幕僚,字字决绝:“若吾儿殞命,我活著何用?东平城留著又何益?” 城门吱呀作响,缓缓洞开。 “此乃破城良机!隨我杀!一鼓作气,踏平东平!” 曹昂浑身浴血,长枪染满猩红,双目燃著战焰,早已杀得忘我。 曹济曹休曹真任先紧隨其后,虎豹骑如脱韁猛兽,借著冲势,跟著薛永的溃骑,顺著西门通道猛衝而入。 势不可挡! 刀锋劈砍的脆响,士兵的哀嚎,战马的嘶鸣,响彻东平城的夜空。 虎豹骑一路横衝直撞,杀穿西街,踏平巷陌,直捣东平治府,衝破公堂大门。 薛兰拼死护著中箭的薛永,却被曹昂一枪刺穿胸膛,当场倒地毙命。 薛永见状,目眥欲裂,拼尽最后力气从乱军之中突围,慌不择路地从东门逃窜。 可虎豹骑哪肯罢休,一路追击,终究將他生擒活捉,押回治府。 夜色渐褪,东方泛起鱼肚白,晨风吹过西城墙头。 那面染满鲜血的“虎豹”大旗猎猎作响,血珠顺著旗面滴落,如雨坠地,在墙根积成暗红的水痕。 当曹鑠曹洪率领千余骑步赶至城下时,只见东平城已被虎豹骑彻底掌控。 城门大开,城內虽一片狼藉,却已无半分抵抗之声。 城头上,曹昂拄著长枪,笑著大喊,“二弟!这胜势如你所愿!” 曹鑠仰头望去,对著城头竖起大拇指,朗声道:“吊利!” “你们兄弟俩真是一对......虎豹!” 身旁的曹洪惊得下巴脱臼,双眼圆睁,嘴里喃喃自语。 原本以为你们兄弟俩是来刷战功的,现在嘛,確实是刷到战功了,却是独一份的战功。 “叔父,烦请你派兵进驻东平城,严守街巷,不得侵犯黔首百姓,安抚民心。” 曹鑠语气虽谦和,却带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在曹洪眼中,这早已不是请求,而是必须遵行的指令,他连忙躬身应道: “二郎放心!我即刻派兵,绝不伤百姓分毫!” 这不就,什么也没干,就蹭到功劳了吗? 虽然好像还不够將功赎罪,但跟著二郎,情况不就好转起来? 曹洪率领千余步军踏入东平城,穿过城门通道,踏过满地血污,沿著城內街道前行。 一路之上,尸横遍野,血水成渠,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令人胆寒,可更多的,是对虎豹骑对曹氏兄弟的敬畏。 这般悍勇,这般决绝,不愧是明公的儿子啊! 行至治府门前,曹洪突然停下脚步,对著曹昂躬身垂首,声音哽咽,满脸自责: “子脩!我罪责难逃,我驻守汶东,不察东平城敌情,致使敌骑袭我寿张大营,酿成大祸,呜呼......” 堂堂一名校尉,在曹昂曹鑠司马和军侯,以及晚辈面前,卑微得抬不起头,泪水混著脸上尘土,狼狈不堪。 也有可能是装的。 曹昂困累不已,双目却依旧神采奕奕,他早已瞥见曹鑠递来的眼色,当即故意板起脸,语气冷淡: “哼,此事,我只会如实向父亲稟报,不敢有半分隱瞒。” 曹洪嚇得肩膀剧烈耸动,脸色惨白,正要再苦苦哀求,曹鑠適时开口,语气缓和: “大哥,也不能全怪叔父。薛永夜袭,走的东平山南麓,並非从汶东经过,叔父未能察觉,也情有可原。” 曹昂听罢淡淡道:“那就听二郎的。” “对!就听二郎的!”曹洪如蒙大赦,连忙附和。 实则心里又开始吐槽,你兄弟俩真是一对笑面虎,不就是想我听你们指令吗?至於这么嚇唬我? 我都已经答应二郎啦! 或许他不知道,曹鑠接下来想要做的事,有多么超乎他的预料。 曹鑠要借他的势他的职,清算青州兵。 我是可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一旦有机会,我不吃牛肉! 就在这时,曹真快步走来,躬身稟报导:“子脩,薛永说,临死前想见二郎一面。” 曹鑠看向曹昂,问道:“大哥,你的意思是?” 曹昂淡淡开口:“我已杀了他父亲薛兰。” “如此......” 三人一同前往东平治府大堂。 路上,曹鑠心中还想著,这薛永也算人才,当真是胆大包天,出人意料。 若他肯投降,或许可以劝曹昂不计前嫌。 可如今,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薛永断然不会投降,也罢,一家人,总要整整齐齐。 大堂內,曹济正脱去浸透鲜血的札甲。 身上几道刀痕枪伤清晰可见,皮肉外翻,可他眉头都未蹙一下,神色淡然,仿佛那些伤口与自己无关。 而被拴在樑柱上的薛永,全身血流如注,原本面如冠玉,眉清目朗的少年郎,此刻已然皮肉开绽。 他右手臂因坠马而反向折断,扭曲变形,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便会断绝。 曹济本想大发慈悲,一刀了结他,让他少受些折磨。 可薛永却死死撑著,恳求一定要见曹鑠一面,否则死不瞑目。 当曹鑠走进大堂,薛永艰难地睁开双眼,一眼便认出了他。 他就站在那,不用开口,他的容貌他的气质,就是鹤立鸡群。 “我没想到你比我还年轻......” 薛永的声音嘶哑破碎,每说一句,嘴里便冒出一串血泡。 “我还是杀了你吧?” 曹鑠於心不忍。 可薛永却摇了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道: “所有人都看轻家父,所有人都料想不到我会如此胆大,为何偏偏是你?你能看穿我的计划?” 曹鑠轻轻呼出一口气,缓缓回道: “不能说我看穿你,而是,我大营军心不稳,营地混乱,难道不该严防?” “这不是主要......” 薛永笑了笑,笑容里满是不甘,反驳道。 “是那封信,我觉得很奇怪。” 曹鑠又补充道。 “是吗?” 薛永又笑了,眼神里带著一丝瞭然,却依旧没有信服。 “其实......”曹鑠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 “其实我从鄄城出发的时候就知道了。” 看似最离谱的回答,偏偏令薛永瞠目结舌。 他浑身一僵,脸上的不甘疑惑,瞬间被呆滯取代,竟没有半句反驳。 不远处的曹济於心不忍悄悄问曹昂,“子脩,二郎这么说会不会太伤他了?” 显然他知道薛永不是怕死,只是想在死之前,知道自己是怎么败的,如此才能甘心。 结果二郎却和他说,“其实我从鄄城出发的时候就知道了。” ?? 你这不是杀人诛心吗? 连曹济都看不下去了! 这薛永好歹也算值得敬佩的对手,二郎你就不能让人家,死得瞑目吗? “我觉得他能瞑目。” 曹昂轻轻嘆了口气,目光落在薛永身上。 呆滯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脸上再无半分不甘与痛苦。 “这是你曹鑠的高光时刻啊......”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史书太小,装不下的太多。” 说完最后一句话,又听完最后一句话,薛永的头微微一垂,气息彻底断绝,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曹鑠短嘆一声,这句话算是对薛永的临终关怀,也是时刻警醒自己,不要轻视所有人。 还有!我真没说谎,我最大的危机感,是来自曹老板的过度自信......不管你信不信。 敌城已破,敌首已亡,东平城的硝烟渐渐散去,可这场风波,却並未就此落幕。 曹休来报,说有于禁乐进,押送何灵谢纳溃部,听闻有友军部曲夺取东平城,遂正往此处匯合。 押送?有意思! 曹鑠双眼一亮,都不用我主动去找,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大哥,你与诸位將士先歇息一番,我与叔父去迎接他们。” 第66章 现在你要叫我什么 东平城外,尘土飞扬,一行千余人的残军踉蹌前行,甲冑残破,旌旗歪斜,挺狼狈。 为首于禁,面方口阔,眉眼拧成一团死结。 身上札甲布满刀痕箭孔,乾涸血渍结块成痂,紧紧黏在衣料上,衬得他神色愈发沉凝。 身旁乐进,身材短小精悍,一双阴鷙眸子的周围,血渍早已乾涸发黑,几道划伤横贯脸颊。 他戾气缠身,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狠劲。 “于禁!乐进!速速放开乃公!待我集结周边部曲,定將你部碾成齏粉,將你二人碎尸万段!” 被绳索押缚著的谢纳,额前髮丝頜下鬍鬚,都被大火烧得焦黑捲曲,脸上还留著烧伤的燎泡。 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驁气半点未减。 他挣扎著壮硕身躯,唾沫横飞地痛骂著,眼底满是怨毒与不甘。 原来,昨夜北侧青州兵营地遭薛永火攻奇袭时,何灵谢纳吴歆三人惊嚇中,也曾拼死集结部曲抵抗。 可顺风火势如燎原,非人力可挡,混乱更是愈演愈烈,溃兵如潮水般奔逃。 三人无奈,只能带著残部仓皇逃窜,却迎面撞上了乐进的部曲营地。 溃兵失控衝撞,双方瞬间大打出手,友军变仇敌。 彼时于禁的营地就在附近,恐被混乱波及,只能被迫提前出兵反击,与乐进部合力,击溃何灵谢纳吴歆。 而此时的曹军大营早已成一片火海,混乱不止,于禁、乐进来不及往西南方向撤退,便索性率军向东。 一路上收拢溃兵,偶然听闻友军已攻占东平城,便即刻改道,前来投靠合军。 只求能有一处安身之所,也好向曹操復命。 “再敢多嘴,我一刀劈了你!” 乐进猛地侧目,双眼赤红如血,死死瞪著谢纳。 手中长刀握得指节发白,刀身微微颤抖,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昨夜一战,他的部曲损失近半,那些士兵都是他从东郡带出来的家乡子弟,情同手足。 未曾战死沙场,反倒死於自家友军的刀下,这份愤恨,早已在他心中积成了滔天怒火。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于禁,重重闷嘆一口气,眼底满是不甘。 若非于禁死死阻拦,他昨夜不仅要当场斩杀吴歆,更会一不做二不休,將何灵谢纳二人一同斩决。 这不仅是为了泄愤,更是因为双方已然结下死仇。 乐进是个狠人,杀就杀了,大不了到时候请明公再治我的罪,杀了我也行! 然而于禁有所忌惮,毕竟是青州兵將领,文谦你一下子杀了三?你不想活?我还想活! “你二人残害同僚,火併友军!待我见到主公,必请主公治你们死罪!” 何灵猛地转头,恶狠狠地颳了眼缚押他的士兵,隨后朝著于禁乐进破口大骂,声音尖利刺耳。 他不怕把人逼急? 若他们急的话,早就杀了他与谢纳,不会等到现在。 青州兵嘛......总是仗著自己人多势眾,常常有恃无恐。 “是吴歆率先衝撞我军营地,你二人隨后附和,此事曲直,到了主公面前,自有公断。” 于禁骑在马背上,神色纹丝不动,语气平静。 这也是他阻止乐进杀何灵谢纳的原因,杀了吴歆一人还好,可以解释辩白。 三都杀了,那不管乐进是对是错,曹操都得杀了他。 正说话间,前方斥候疾驰折返,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稟报导: “都尉!东平城已被二位公子率骑夺取,我已通报,城內回应,让我部稍作等候,即刻有人出城接应!” “什么?!”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场眾人瞬间僵住,满脸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于禁与乐进面面相覷,瞳孔骤缩,脸上的沉凝与戾气,瞬间被惊愕取代。 他们一路上看到沿途的尸骸血跡,隱约能判断出有精锐骑兵追逃,可听到確凿消息,还是嚇了一跳。 要知道,昨夜大营大乱,连他们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將都自顾不暇,只能狼狈逃窜。 而曹昂曹鑠不过是两个年轻子弟,还是被眾人认为是来刷军功的,麾下仅有二百余骑。 却能在乱局中稳住阵脚,不仅击退了敌袭,还乘胜拿下了东平城? 被羈押著的何灵谢纳,更是如遭雷击,脸上的囂张与桀驁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不解。 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担忧。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曹昂曹鑠这两个毛头小子,怎么会有如此能耐? 若是东平城真的被他们掌控,那他们这些曾经羞辱过曹鑠的人,下场恐怕不会太好...... 不多时,军队抵达东平城西门。 抬头望去,城头之上,“曹”字大旗与“虎豹”战旗迎风猎猎,爭相飞扬。 又听到城內將士们,都在高呼司马勇猛,军侯机敏,我等为虎豹等等欢呼之词,震彻云霄。 传入眾人耳中,更添几分震撼。 “我此前轻视二公子也!” 于禁勒住马韁。 “令我等羞愧难当!” 乐进也重重嘆了口气。 二人不约而同想起第一次见到曹鑠时,竟然对他轻蔑地露出嘲笑。 此刻皆顿觉无顏相见,无地自容。 丟人啊!人家刚来军营,我们就群起攻之,说他们是特权待遇,轻蔑排挤之意显露无余。 现在呢?大营混乱,自詡久经沙场的诸將,忙著自相残杀,人家都把东平城拿下啦! “谢司马,我们,该怎么办,那曹二郎,该不会记恨我们先前羞辱他的事,找我们报仇吧?” 谢纳身旁同被缚押的青州兵,闻是曹昂曹鑠部占领东平,嚇得他从舌头到肠道都在颤抖。 而谢纳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故意提高声音,昂起胸膛,装作底气十足的模样: “慌什么!放心好了,除了主公,谁敢杀我们?” 话虽如此,他手心却早已冒出冷汗,心跳快得几乎要衝出胸膛,他嘴上硬气,心里却早已没了底。 何灵也面色凝重,眉头拧成一团,愁容不展,双手紧紧攥著拳头,指尖泛白。 直到他抬眼望去,看到东平城出城接应的人马中,竟有曹洪的身影,悬在心头的巨石才稍稍落地。 就算那曹二郎不懂事,曹校尉还能不懂事? 我们青州兵人多势眾,主公也要掂量掂量。 安啦! “所有军队,全部停在护城河外,不得擅自靠近!诸位將领,可至城下议事!” 一道清越却带著威严的声音,穿透欢呼声,清晰地传入眾人耳中。 第67章 宇宙大將军 眾人抬眼望去,只见曹鑠按剑立於城头之下,身姿挺拔,神色平静。 身旁曹洪曹济史阿牛金等人环伺拱卫,身后数十虎豹营將士,个个神色肃然,气场强大。 于禁与乐进对视一眼,心中已然察觉不对劲。 曹鑠不过是个曲军侯,曹洪身为校尉,却侧身拱卫在他身旁,显然现在的局面,大概是曹鑠说了算。 二人不敢怠慢,当即令各自部曲停驻在护城河前,严加戒备。 隨后带著十几名亲卫,押著何灵谢纳等人,缓缓向前走去。 “曹校尉!曹校尉!於乐二人不分青红皂白,杀我同袍吴歆,今还要置我等於死地!” 人还未到城下,何灵便率先挣脱士兵的押缚,瘫软著身子哭喊起来,声音悽厉,满脸委屈。 可曹洪却眼皮都未抬一下,全当没听见,侧身瞥了眼身旁的曹鑠。 见他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心中顿时瞭然。 二郎心里自有分寸,想来最多也就是解解气,不会闹出太大动静,我就不多插手了,免得惹祸上身。 你说什么? 我听不见! 曹洪像是空气一样,却就得飘在曹鑠身旁。 而曹鑠朝左右的史阿牛金递了个眼色,隨后故作怒容,对著于禁、乐进厉声呵斥: “於都尉乐都尉,你们二人好大的胆子,何司马谢司马皆我同僚,为何要將其羈押?还不快速速放开?” 闻言。 何灵谢纳瞬间大喜过望,脸上的委屈与慌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得意与囂张。 他们竟天真地以为,曹鑠是想藉机討好青州兵,想借著他们的势力巩固地位。 二人纷纷扯著脖颈叫囂起来。 唾沫横飞地控诉于禁乐进的“罪行”,添油加醋地诉说自己的“无辜”。 “二公子明鑑!我等昨夜只是率部暂避混乱,根本没有衝撞他们的营地!” “是啊二公子!是于禁乐进二人藉机公报私仇,还斩杀了吴歆吴司马!” 于禁乐进眉头紧蹙,脸色愈发难看。 他们虽心中不服,可面对曹鑠的呵斥,再看看一旁像走错地方的曹洪,终究是硬著头皮,上前一步。 躬身解释道: “二公子,此事並非二位司马所言那般!昨夜青州溃兵失控,衝撞我二人营地,我部將士死伤惨重,无奈之下才被迫反击,斩杀吴歆。” “放屁!我等不过是暂避锋芒,什么叫衝撞友军?根本没有这回事!” 谢纳猛地站起身来,梗著脖子反驳。 何灵又趁机哭诉。 声泪俱下: “二公子,吴司马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却被乐进残忍斩杀!我等一心想著儘早回军,助力主公击退吕布,顾全大局,可于禁乐进二人却藉机发难,呜呜呜......” 曹洪听得想笑。 你这是要挟二郎啊,还是要挟明公? 这俩傻子还没搞清楚状况呢。 曹鑠缓缓抬手,按住腰间长剑,一步步走到于禁乐进面前,目光锐利如刀,直视著二人。 当著所有人的面,再次沉声问道: “於都尉,乐都尉,你们老实说,昨夜,是不是何灵谢纳二人率领溃兵,衝撞了你们的营地?” 于禁浑身一僵,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敢如实回答。 曹鑠此刻的语气,平静却带著威压,竟有几分曹操的影子。 要不要把事情闹大? 他犹豫不决。 乐进却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著曹鑠,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缩:“是他!是他!就是他!” 曹鑠微微一笑。 从这也能看出于禁和乐进的性格差异。 “昨夜,杜亥也想衝撞我虎豹营营地,被我就地射杀。” 曹鑠话音缓缓落下,带著一股刺骨寒意。 史阿身形一闪,一脚狠狠踹在谢纳膝盖上,他惨叫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地上,鲜血瞬间渗出。 “曹鑠!你想干什么?” 紧接著,牛金上前一步,一把掐住谢纳脖颈,將他脑袋狠狠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曹鑠!想杀了我不成?” 突如其来的发难,让谢纳瞬间慌了神,一股恐惧从脚底窜遍全身,连股间都渗出了冷汗。 他依旧壮著胆子叫囂,声音却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 当他猛地抬头,目光对上曹鑠的侧脸。 那侧脸阴鷙狠辣,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如同一尊索命修罗。 曹鑠缓缓俯身,凑近谢纳,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砸在谢纳的心上: “我一个曲军侯,议事时睡著,算是什么大事?本来,也轮不到我来发表看法,你说对吗?” 周围瞬间陷入死寂,于禁乐进嚇得面容僵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看样子,是要报先前被羞辱之仇! 二公子你当时应该没看到,我们嘲笑你吧?呃...... 曹洪曹济忽也满脸担忧,捏了一把汗,生怕曹鑠一时衝动,杀了谢纳何灵,得罪青州兵,惹出大麻烦。 二郎別太过火啊! 周围的十几名亲卫,也都提心弔胆,纷纷握紧手中武器,大气不敢出,生怕牵连到自己。 唯独曹鑠没有任何情绪,目光紧紧锁住谢纳,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一种看待废物漠视渺小的眼神。 源源不断地涌向谢纳,一点点吞噬著他的骄傲与驁气,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与恐惧。 “但毕竟,也算我违反了军纪。” 曹鑠顿了顿。 谢纳抖了抖。 “所以,你叫我粉底液將军,我不挑你的理。” 似有剑声搅动风声。 “可现在,你要叫我什么?” 没有怒吼,没有呵斥,却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谢纳的骄傲与驁气,在这份威压与羞辱之下,渐渐崩塌,他崩溃了,破防了,傻了,疯了! “就是敷粉將军!就是敷粉將军!就是敷粉將军!” 滋啦—— 一声刺耳的利刃入肉声,打破了现场的死寂。 谢纳的脖颈很粗,曹鑠的长剑也不如曹操配剑锋利。 可学过天下第一步战剑术的他,早已深諳发力之道,早已找准了最致命的位置。 剑尖竖直,从喉结左侧精准刺入,刚见血珠渗出,便猛地转动手腕,在脖颈间剜开一个狰狞血洞。 当谢纳伸手去摸的时候,会发现脖子没了,在流血中把自己嚇死。 躺在地上的尸体想要张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是漏水了。 曹鑠甩了甩剑身上血珠,鲜血溅落在地上,晕开一片暗红。 他缓缓转头,看向早已嚇得魂飞魄散的何灵。 眼睛微微张大,脸上露出一丝亢奋笑意,似笑非笑,模样恐怖至极。 那笑容里,还是没有半分温度,还是只有刺骨的杀意。 “何灵,现在你要叫我什么?” 来自地狱的索命低语,再次响起,在死寂的空气中迴荡。 在场所有人,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嚇得彻底僵住,又被冰冻一般,动弹不得,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反应。 何灵浑身抖得像筛糠。 先前的囂张与底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著谢纳的尸体,看著曹鑠那张恐怖的笑脸,下意识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额头紧紧贴在地上,浑身冷汗直流,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宇......宙!宇宙大將军!” 第68章 我不吃牛肉 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何灵口中的宇宙大將军,那就是超越空间与时间的——最强! 二公子!我何灵愿称你为最强! 昔日里有恃无恐,自视甚高,天不怕地不怕的青州兵实际统领,何灵。 此刻,就像一条老狗一样,趴跪在曹鑠面前。 额头死死抵著脚尖,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虔诚地请求宽恕,犹如犯了错的信徒。 他不怕曹操的威严,因为藏在威严下的是,可以商量。 却怕眼前这疯起来连自己都怕的曹鑠。 因为那股不受规矩约束的狠劲,彻底碾碎了他所有的倚仗,让他从骨子里生出卑贱与恐惧。 “二......公子......” 谢纳的鲜血顺著地面蔓延,缓缓浸过于禁乐进的鞋底,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 二人浑身僵立,眼睛望著何灵,被冻住,嘴唇哆嗦著,面面相覷。 想说什么,却如鯁在喉,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们杀过的人比曹鑠吃过的盐还多,可偏偏此时,反倒有些畏惧。 就好像在曹鑠面前,他的规矩才是规矩。 曹洪坐不住了,硬著头皮上前一步,声音发虚,却强装镇定地高声道: “二郎!杜亥吴歆趁乱衝撞友军,死有余辜!谢纳当眾顶撞诸將,轻慢明公,亦是死不足惜!”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早已慌得不成样子。 也不知怎么回事,在曹鑠的气场下,他连大声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只盼著曹鑠能適可而止,別再杀何灵,免得闹出无法收拾的大乱子。 “对!曹校尉说的对!曹校尉说的对!” 何灵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嘴角掛著口水和血沫,连连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 曹济虽未言语,却也上前半步,双眼死死盯著曹鑠,眼神里满是急切的提醒。 二郎,仇已经报够了! 杀了谢纳已然够出格,再杀何灵,恐难向明公交代。 莫要因一时意气,误了自己啊! 史阿和牛金没有说话,垂手肃立,双眼直勾勾望著曹鑠,周身气场紧绷,等待示意。 曹鑠看著趴在地上的何灵,缓缓开口: “何灵,你猜猜,我会不会杀你,要是猜错了,我就杀了你。” 他语气陡然放缓,似是卸下了几分狠劲,却让在场眾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提心弔胆,大气不敢出。 这问,看似温和,实则字字诛心,如同最残忍的折磨。 明明没有选择,却要假装拥有选择,那种无力感,比直接宣判死刑更令人崩溃。 何灵微微侧眼,瞥见史阿那双布满厚茧的虎口,又望见牛金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睛。 他紧绷的拳头猛地鬆开,肩膀垮了下去,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认命的绝望,不再挣扎,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我猜......二公子不会杀我。” “对不起,你猜错了。” 曹鑠眯起双眼。 如果何灵猜对了呢,那么就是,“恭喜你,猜对了,那就去死吧。” “啊——” 何灵彻底破防,崩溃的嘶吼声震彻城门下,状若疯癲,却依旧保留著最后一丝清醒。 “我已经完全屈服啦!你究竟还要我怎么样!” 他深知曹鑠必杀自己,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 说时迟那时快! 矮小身躯如鵜鶘振翅般猛地窜起,双手五指成爪,带著临死前的疯狂,直扑曹鑠的脖颈,妄图同归於尽! 可他不知,自己还是被曹鑠耍了。 史阿眼中寒芒一闪,身形鬼魅般窜出,一剑刺中何灵脚踝,把他钉在原地。 牛金紧隨其后,上前,双手如蟒蛇缠绕,折断何灵手臂。 “何灵趁乱劫掠火併同僚部曲,被擒后拒不悔改,当眾侮辱顶撞有功之臣,竟还丧心病狂,行刺主公之子!此等乱臣贼子,当诛!” 曹鑠双手捧起染血的长剑,高高举起,神色肃穆,仿佛在祈求上天见证正义,声音鏗鏘有力,振振有词。 那模样简直就是正义之子! 话音落,剑猛地挥下,寒光一闪,何灵头颅应声落地,鲜血喷涌而出,溅得满地都是。 曹洪瞬间被嚇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若非曹济及时伸手扶住他,当场就得瘫坐在地上。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又气又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二郎啊二郎,你真眥睚必报?不顾大局? 原本以为你是我的救星,能带我戴罪立功,可如今功才立了分毫,你就接连斩杀青州兵两大核心將领? 这是带我往火坑里跳啊! 我曹洪的命,苦的就像车轮底下的野草,我苦的就像石头缝里的黄连吶! 踏踏! 踏踏! 咔嚓! 咔嚓! 曹鑠身后的虎豹营將士,齐齐踏步向前,脚步声震彻地面,手中利刃寒光闪烁。 转眼间,便將何灵谢纳隨缚的几名亲卫尽数斩杀,城门下又添了几具冰冷尸体,血腥味愈发浓重。 “於都尉?乐都尉?你们说?我这是在公报私仇吗?” 曹鑠收起剑,转头看向于禁乐进,发现他们已经呆愣很久。 于禁嘴唇反覆抿动,眉头紧蹙,心中犹豫不决。 乐进猛地攥紧拳头,咬著牙齿,压抑著心中翻涌的激动与敬佩,高声嘶吼: “二公子秉公行事!绝不是公报私仇!” 在他看来,曹鑠未雨绸繆,反击东平,拿下城池,早已令人佩服。 而又杀伐果断,直接斩杀谢纳何灵,不顾后果,错就是错,对就是对,更让他五体投地。 二公子!真性情! 我乐进服你! “二公子秉公行事!无可指摘!” 于禁也连忙反应过来,躬身应声,语气恭敬,心中早已被震撼填满。 眾人只看到曹鑠残忍虐杀,却看不到何灵谢纳是如何狂妄自大? 衝撞火併友军,板上钉钉,竟然还敢否认?谢纳还敢当面侮辱曹鑠,何灵还想同归於尽? 曹鑠不是没有给他们活下去的机会。 是他们自己没把握住! “叔父?你觉得呢?” 曹鑠转头,目光落在面如土色,魂不守舍的曹洪身上,语气平淡。 “我不要我觉得,你觉得就好......” 曹洪苦著脸,声音有气无力,整个人都很苦。 忽然! 曹鑠轻笑一声,语气坚定,掷地有声: “是不是公报私仇,我自会向明公交代,断不会牵涉尔等!” 曹鑠先是像串供威逼般,询问眾人,可得到满意的答案后,却反而自己,供认不讳。 他心里清楚,无论何灵谢纳犯了多大的错,都轮不到他一个曲军侯来处置。 杜亥吴歆是情急之下,不杀不足以稳大局,尚可辩解。 可何灵谢纳已是阶下囚,本应交给曹操审判,他却擅自截杀,既是不顾大局,更是违抗曹操的威严。 他主动揽责,便是將这场君臣相悖的风波,缩小到父子之爭的范围,不让在场眾人受到牵连。 在场的曹洪,于禁,乐进,等人闻言,皆是心头巨震。 看向曹鑠的目光中,除了震惊,更添了几分深深的敬佩。 如果说曹鑠只是一个眥睚必报之人,那相当令人厌恶。 可他是奇才啊,遂又令人畏惧。 可他有担当啊,遂又令人敬畏。 “於乐二位都尉,请你们驻军城外,收拢溃兵,安抚军心,待情报传到寿张,鄄城,再做定夺。” 曹鑠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终於露出几分轻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一旁的曹济,看著眼前的一切,心中忽然一动。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曹鑠便曾吩咐他去调查所有青州兵將领的底细。 当时他只当曹鑠是为了知己知彼,为报復做准备。 可如今看来,曹鑠似乎盘算妥当,判断好了哪些人该杀,哪些人可留。 你看,那稀里糊涂跟隨虎豹营杀穿乱营,一路杀到东平城的李卫,不就活得好好的吗? 二郎莫非在一箭双鵰? 曹济不明觉厉! 第69章 掩护我方二郎 东平城內一处宅邸,曹昂与曹休率军破开院落封锁,解救出毕諶老母妻子,以及其他族人。 比起反杀薛永,拿下东平城,解救毕諶家人,也对大局至关重要。 此举既能令毕諶感念厚恩,从此死心塌地归附曹氏。 又能对外铺陈说辞,將东平战事,引导成为臣救亲的义举,借宽仁之名,横扫兗州舆论,大涨声望。 为曹操拉选票...... 正当曹昂要把这个好消息告知曹鑠,曹鑠却先派人,传来坏消息。 “子脩!二郎把何灵谢纳都杀了......” 曹真匆匆入內稟报,眉宇紧锁,小心翼翼,怕曹昂生气。 可曹昂只是短嘆一句,“原来二郎是故意支开我......” 他本有心代为遮掩过错,分摊罪责,可心底清楚,刻意回护,只会勾起曹操猜忌,反倒加重曹鑠惩戒。 於是他即刻传令曹休草擬大捷军报,通篇铺陈曹鑠未雨绸繆,料敌破局的卓绝智计。 刻意压低自己领兵破敌的战功,以赫赫功绩为曹鑠铺垫,只求將功折罪。 曹休曹真並肩立在旁侧,目睹曹鑠要办坏事前先支开曹昂,曹昂得知曹鑠办了坏事,更一片护弟苦心。 他们满心感慨,此手足之情艷羡我等! —— —— 东平城的捷报正传往寿张城。 而寿张城內,早已被惨败的阴霾死死笼罩。 悽厉军报撕裂长空: “报!主营尽数焚毁!青州兵东北两座营地燃作焦土,青州各部,於乐二部,骑步诸营,不知所踪!” 黑烟滚滚盘踞寿张城上空,焦灰漫天翻卷,眼前连绵连片的大军营垒,尽数沦为断壁残垣,满目颓败狼藉。 大营紧邻汶水与东平湖口,水系阻绝火势蔓延,否则不得烧个三天三夜?寿张城池都得遭殃! 戏忠倚住城墙壁垛,身躯摇摇欲坠,脊背佝僂,自责与愧疚汹涌翻涌,几乎將他心神击溃。 一旁的朱灵,毕諶,以及兗州治中毛玠,佇立一侧,面色皆惨白如纸,浑身被绝望裹挟。 “万人已退守寿张城內,溃兵正陆续收拢,全军尚存两万余眾,局势未到绝路,不必过度颓丧。” 朱灵的安慰令眾人更加颓废...... 大营輜重全被烧毁,士气更是惨遭打击,纵然还剩二万大军,也如丧家之犬! 还怎么和吕布爭夺兗州? 这消息要是传到东郡濮阳,吕布陈宫先得笑掉大牙不可,三万曹军不战自溃?自取灭亡?还有这种好事? 紧接著,消息传遍整个兗州,兗州的反曹联盟成员们,还是先得嘲笑一遍。 又见你曹操损兵折將,必齐心协力,不再观望,群起攻之,趁你病要你命。 “大势倾颓至此,纵是羞愧难当,也只能强撑残躯,收拾残局,断不可颓然赴死。” 戏忠沉沉长嘆,本就清瘦的面容愈发枯槁憔悴。 “我已遣人奔赴鄄城,向明公请罪,眼下唯有全力收拢溃兵,严控局势,及时止损,方能勉强稳住根基。” 闻言朱灵默然,他难以想像,曹操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会震惊惊讶到,变成什么形状。 毕諶也懊悔不已,一开始就是他提出的要一举两得,智取东平,后来计策泄露,反被出其不意,酿成大错。 他也有不可推卸的罪责。 毛玠早被荀彧请到寿张城主持大局,这事看似和他没关係,他都不在寿张大营里。 但对东平失察,对薛兰失察,没有起到监察警醒之责,也是败因之一。 他的心绪同样沉重压抑。 正在眾人鬱郁之时,忽有斥候,火速登城来报。 戏忠神色惊变,连忙问道,“我命你奔赴鄄城稟奏败讯,为何半日便仓促折返?” 斥候神色侷促,“我在半路就碰到明公了......” 一语落地,城墙死寂。 乌云骤然压顶,沉甸甸的惶恐瞬间裹挟眾人,宛若千斤巨石轰然悬於头顶,压得人呼吸滯涩。 曹操终究会知晓败局,可谁也想不到,这消息刚送出去半天,人都已经来了? 提前到来的威压,最令眾人心神不寧,站立难安! 惶恐未歇,城东方向又一骑斥候飞驰入城,打破死寂。 眾人惊疑不定,连忙迎接。 斥候是个大嗓门,高声疾呼,声震城楼: “启稟军师!二位公子统领虎豹营,千里奔袭反杀敌骑,诛杀薛兰薛永父子,全取东平城池,曹洪部曲与青州李卫所部亦协同助力,於乐二部也已率军前往匯合驻守!” 一道曙光骤然撕裂漫天阴霾,金光破雾洒落,凝滯气氛瞬间消融。 眾人紧绷的面容瞬间舒展,眼底死灰褪去,重焕生机。 医学奇蹟! 戏忠激动得身形踉蹌扑上,死死攥住斥候臂膀,指尖发颤,声调颤抖:“此言当真?” 眾人纷纷倾身探头,屏息凝神,唯恐听错半句。 “千真万確,曹公子坦言,此役!全仰赖我二弟未雨绸繆,有备无患,料敌先机,果决反击!” 斥候挺胸昂首,语气鏗鏘,一身有胜气质尽显。 “好啊!好啊!好个二郎君啊!” 戏忠热泪纵横,泪湿衣襟。 不是因为一己罪责开脱,而是庆幸曹操根基得以保全,兗州危局骤然逆转。 毕諶与毛玠四目相对,转瞬齐齐振臂高呼,语声激昂:“天佑曹公,幸甚至哉!” 朱灵连连頷首,捻须惊嘆,满心难以置信。 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种逆转的可能? 眼下。 曹军虽折损惨重,但东平国尽数收入囊中只是时间问题,或许没赚,但好像也不亏。 而且还能在兗州声势上,大大挽回颓势! 甚至从长远来看,还是大赚特赚。 至少,以后的曹军,绝对不会再轻敌了不是吗? 朱灵暗嘆,这是好事啊! “当日便该听从二郎君諫言,直接下令大军撤退,何至於落得大营焚毁的下场。” 戏忠心绪翻涌,幡然醒悟。 “纵然要先请示明公定夺,也该严守二郎君所提防备部署,断不会给敌军夜袭可乘之机。” 一桩桩决策失误在脑海盘旋,步步踏错,层层疏漏,才酿成大祸。 说到底就是当时不够重视曹鑠。 “万幸二郎君坚守本心,坚持己见!未曾因眾人轻视怠慢而鬆懈防备,方才有今日绝境翻盘的转机!” 戏忠大讚道。 眾人纷纷頷首,由衷敬佩曹鑠这份不隨波逐流,逆势坚守的沉敛心性。 “谁又能想到呢?二郎当真神奇也!” 毕諶至今不敢相信,薛兰敢出兵偷袭三万大军?完全是超越认知! 可神奇的二郎,竟然神奇地防备住了,还神奇地反击了,当真是太神奇啦! “我一时还不知该如何面对明公,现在总算好了......” 毛玠长舒浊气,劫后余生的鬆弛感漫遍全身,连日跌宕起伏的心境,终於得以平復。 朱灵眉眼飞挑,“昔日我奉明公之命前往魏种府邸,第一次见到二郎君时,便知道他非同寻常!” 眾人闻言忍不住发笑,笑向来刻板守己的朱灵,竟然也甘愿放下身段吹捧別人。 可接下来,他们笑不出来了。 斥候再度稟报导,“二公子把青州兵將领何灵谢纳,当场斩杀於东平城下......” “呵呵,哈哈,啊?” 眾人脸色骤变,接连咳嗽掩饰失態,神情错愕惊骇,心绪再度疯狂过山车般骤转直下。 “请你说清楚!” “彼时曹校尉,於乐都尉都在场......” 斥候娓娓道来,眾人闻言纷纷蹙眉咂舌,左右为难。 沉寂片刻,戏忠率先稳住心神,沉咳一声,挺身而出: “二郎君显然是功大於过!至少也是功过相抵!若有过,则是我等之过!” “对!对!我等要说句公道话!公道话啊!” 毕諶得知闔家老小也因此而被妥善救下,安顿在东平城,感念滔天恩情。 当即表示,你们一定要说公道话!公道话懂吧? 显然朱灵和毛玠也懂,心照不宣,若无曹鑠逆势翻盘,眾人皆要背负丧师败军的重罪。 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二郎君帮我减罪,我们自然也要帮他减罪。 青州兵是不好惹,但只要曹操愿意,施展他的领袖魅力,不管是安抚打压示弱制衡许诺承诺......等等手段。 只要曹操努努力,一定能够平息曹鑠杀死何灵谢纳的隱患。 苦一苦明公,还能让二郎君为此受难不成? 眾人嗯嗯点头,打算到时候为曹鑠帮帮场子,那叫公道话! 此时的曹操,正狠狠扬鞭抽击马背,朝著寿张城疾驰而来。 第70章 二郎令我欢喜令我忧 “明公!慢点!请明公放缓马速!” 范县以东十里官道,烟尘滚滚,二百骑如离弦之箭向东疾驰。 为首曹操面色铁青,眉宇间拧著滔天焦灼,马鞭挥得啪啪作响,一骑绝尘,將隨行部曲甩在身后。 副將曹仁拼尽全力,策马追赶,好不容易勉强追上他的身位,话音刚落,便被厉声怒斥。 “十万火急!如何能慢?再让我听到慢这个字,我斫你的头!” 曹操的嘶吼声撕裂长空,尾音尖利颤抖,宛若被踩住尾巴的困兽,快要崩溃破防了。 方才途中遇戏忠所遣斥候,传来寿张大营遭袭,全营焚毁,死伤无算,全军惨败的稟报。 如一把烈火,瞬间点燃了他心底暴躁,五臟六腑都被灼烧,忧心焚焚,如坐针毡。 他万万不曾想,原本唾手可得的大胜,竟会演变成一场万劫不復的惨败。 东平没拿下就算了,连三万大军也损兵折將? 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要是传到吕布陈宫耳中,定然会被他们给活活笑死! 我还能夺回兗州吗? “速速加速!速速速速加速!” 曹操急红了眼,欲扬鞭抽马,催速,却因心神大乱,不小心,一鞭捶在自己大腿上,剧痛瞬间窜遍全身。 他咬著牙,憋气鼓腮,脸色涨得通红。 明公!別这样! 曹仁心疼不已。 眾人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扬鞭呵叱坐骑,紧隨其后。 奔腾蹄声,震彻官道,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夕阳西下,曹操一行二百骑,终於望见了寿张城的轮廓。 可隨之映入眼帘的,却是东边天际线绵延不绝的黑烟,裹挟著燃烧后的杂物,滚滚升空。 一路蔓延至寿张城上空,侵蚀了曹操双眼,变得颓败。 “怎会如此!” 曹操痛心疾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嘆。 身子瞬间虚浮无力,几乎支撑不住,任由座马驮著自己,踉蹌奔至寿张城门前。 戏忠朱灵毕諶毛玠等人早已率眾在大门迎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明公!吾不能稳定军心,又轻视敌军,疏於防备,以至铸成大错,死罪难逃!” “明公!我等皆罪责难逃!” 戏忠等人面色戚戚,垂首肃立。 曹操下马的姿势不是翻身,而是笔直滑落在地,踉蹌著站稳身形。 他目光扫过眼前眾人,哪一个不是他信重推崇的人才? 可偏偏,就败了呢? “志才,你说你呀,你说你!文博!还有你!你呀你!治中別驾你们!你们吶!你们真是!” 曹操伸出手指,指著眾人,咿咿呀呀半天。 看似,看似说了很多话,实则什么都没说。 实则,看似什么都没说,实则说了很多话。 “啊,哈——” 曹操深吸一口气,走到眾人面前,从左到右,从戏忠到毛玠,握住他们的手。 掌心的温度带著一丝颤抖,语气却陡然放缓。 “败就败了,没什么大不了!” 他朗声轻笑,笑声里有惋惜,有不甘,有痛心,却绝非假装坚强。 临了又轻轻嘆了口气,眼底的焦灼却褪去几分,多了些沉敛。 “是我轻敌,故尔等轻敌,此败令我刻骨铭心,也会令尔等痛定思痛,过去的就不说了,哈哈。” 他摆了摆手,朝著东边天际挥了挥,似是要挥散那漫天黑烟,也挥散心中的鬱气。 “明公......”毕諶踱步侧身,神色侷促,小心翼翼道,“我等皆罪人,可二郎君他......” 话语未落,曹操浑身一僵,双腿发软,惊呼,“二郎怎么啦?啊?” 曹仁连忙扶住他,怒视毕諶。 明公好不容易撑住,就算有什么坏消息,你待会再说嘛! “呃......”毕諶也意识到自己小心翼翼的语气,容易让人误会。 遂声音浑厚有力道: “明公息怒,二郎君安然无恙!明公应当也知晓,彼时二郎君力主大军撤退,可我等皆未放在心上......然二郎君未雨绸繆,有备无患,反覆提醒我等严加防范,可我等无能,终究未曾重视!可他並未因此懈怠,反倒逆势坚守本心,昨夜敌军夜袭之际,他稳住本部虎豹骑,率军反杀,如今已然拿下东平城,阵斩薛兰薛永父子,逆转了全局!” 毕諶有条不紊,娓娓道来,每一句都在讚扬曹鑠的智计与果敢。 曹操闻言,如遭雷击,当场僵在原地,浑身动弹不得。 他那斗大的双眼瞪得溜圆,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疑惑与茫然,那副模样,竟透著几分天真单纯,傻了。 愣了许久,才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声音乾涩沙哑:“此言当真?” “明公!千真万確!” 戏忠朱灵毕諶毛玠,异口同声回答道。 语气鏗鏘! 眼神坚定! “二郎君料事如神,运筹帷幄,从容果决!” “公子昂勇猛无双,斩將夺旗,陷阵先登!” 眾人交口称讚。 临了临了,毕諶话锋一转,躬身笑道: “说到底,还是明公英明吶!若非明公早早派遣二位公子前来相助,怎能逆转绝境,保住兗州根基?” 眾人先瞠目结舌,再恍然大悟。 对啊!还是明公英明吶! 原本还带著几分侷促,难以置信的曹操,顿时抽搐了一下嘴角,眼珠子飞快转动。 心底的惊喜与得意瞬间喷涌而出。 隨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彻城门,连日来的疲惫焦灼痛心,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虽然我本意是派子脩二郎来刷战功,但你就说有没有刷到战功吧? 还是无人可及的战功啊! 不愧是曹家三杰,我为龙子脩为虎二郎为豹也! 曹操开怀大笑,拍著大腿,语气里满是骄傲与欢喜。 “子脩二郎在何处?速速召来,我要嘉奖他们!” “二位公子现在东平城,安抚军心,驻守城池,若明公召见,我这就派人去请。” 戏忠躬身应答,顿了顿,神色微微一沉,似是有难言之隱。 “明公,还有一件事......” “哦?” 曹操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眾人,语气轻快。 你们还要给我一个惊喜是吧? “吴歆杜亥二人,於昨夜敌袭混乱之际,衝撞友军营地,吴歆为乐进斩杀,杜亥为二郎君所杀......” 戏忠缓缓开口,语气沉稳。 曹操摆手道: “此为稳住局势,顾全大局,该杀!” 戏忠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何灵谢纳当时也有参与,被於乐二位都尉击溃擒拿,欲请明公发落,然!” 曹操眉头一蹙,“然如何?” “二人矢口否认罪行,谢纳穷凶极恶再次侮辱二郎君,何灵丧心病狂欲杀二郎君,皆被二郎君斩杀。” 戏忠如实说道。 曹操眉头拧成一团麻绳,二郎啊二郎,你真是令我欢喜令我忧! 他若有所思盯著戏忠,“志才?尔等?皆欲为二郎开脱?” 不愧是曹操,心思縝密,一眼便看穿了眾人心思。 穷凶极恶,丧心病狂这样的词,也能拿来秉公匯报?明显带著个人情绪嘛! “明公!我不敢欺瞒!我不能担任一方主帅,即便形势逆转,也罪责难逃!恳请明公责罚!” 戏忠坦然直言道。 “但我还要说句公道话,从始至终,二郎君从未主动去招惹青州兵將领,实在是忍无可忍......” “够了!” 曹操猛地抬手,当场打断戏忠的话,语气冰冷,神色威严,周身散发出不容置喙的气势。 “立刻把曹鑠给我押缚来寿张城!” 眾人闻言,皆大惊失色,纷纷想要开口求情,可戏忠却率先沉咳一声,躬身叩首,沉声应道:“遵命!” 曹操內心暗道,还是志才懂我啊。 虽然他也非常五味杂陈,二郎总是先带给我惊喜,再带给我惊嚇。 但怎会真的惩罚逆转形势的功臣呢,更何况,曹鑠他还是个......曹操的次子! 只是眼下局势混乱,三万大军溃散,而青州兵群龙无首,五个核心將领已有三人死於曹鑠之手。 若是此刻不对曹鑠摆出严惩姿態,恐怕会激起青州兵残余势力的叛乱。 到时候,別说曹鑠,就连曹操自己,也会陷入险境。 在此之前,先苦一苦二郎,顺便磨一磨他那为所欲为的性子! 曹操望著东边东平城的方向,眼底闪过疑惑震惊愤怒无奈等情绪,但更多的是骄傲与期待。 第71章 我不委屈 当曹操的命令“立刻把曹鑠给我押缚来寿张城!”传到东平城后。 就像一颗石头砸进水里,看著有水花溅起,很快就沉了下去。 曹昂带著二百虎豹营骑兵,“押缚”著曹鑠前往寿张城。 一路遇到的每股青州兵溃部,皆是垂首敛肩,连半个屁都不敢放。 这可是穿甲睡觉,遇敌不乱,疯起来连自己人都杀,还一路追杀敌骑不放,直到拿下东平城才肯停下脚步的虎豹骑! 实力摆在眼前,即使曹鑠杀死何灵谢纳的消息渐渐传开。 青州兵心中纵有不满,也只能压在心底,绝不敢当面衝撞,滋生祸乱。 而曹操这道羈押令,也给了群情微怒的青州兵一个体面台阶。 和于禁乐进一同驻扎在东平城外的,青州兵核心將领李卫,已经成为独苗。 他更是噤若寒蝉,半句怨言都不敢有。 他心底似明镜,自己若敢有半分不满,別说他本人,就连本部三千青州兵,也会被曹鑠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这不是危言耸听。 他连何老大谢老二都敢杀啊! 李卫是真怕了,不然为什么于禁乐进要驻扎在我部附近? 就等著我不满,杀我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再者,青州兵核心將领就剩我一个,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李卫是对的,因为很快曹操就会提拔他为校尉,並提高青州兵们的待遇等等。 半日之后。 曹鑠曹昂一行抵达寿张城,当他们军队的矫健身姿,从漫天黑烟,一片焦土中疾驰而出。 出城迎接的曹操以及戏忠等人,更加直观感受到,若无这支精锐如虎豹之骑兵,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奏乐!” 曹操当即抬手,高声下令,语气中满是激昂与骄傲。 迎接军队即刻奏响鼓乐,鼓声鏗鏘,號角嘹亮,並不喜庆,而是壮阔,响彻寿张城头,迎接凯旋的胜利者。 虎豹营將士皆是初出茅庐,却一战成名,获此殊荣,个个昂首挺胸,身姿挺拔。 又目光灼灼,望向他们的主帅曹昂与曹鑠,眼底满是荣光。 两军接阵,曹昂曹鑠等將,刚翻身下马,曹操就带著眾人迎了上去。 “子脩!汝之初战震惊整个兗州!为父为你自豪啊!” 曹操握著曹昂双手,不吝讚美之词。 曹鑠智计虽精妙,但若无曹昂之勇,那也是万万不能一鼓作气击退敌军,反攻下东平。 “全是二弟运筹帷幄,料事如神......” 曹昂连忙躬身,语气谦逊。 曹操每夸他一句,他便反夸曹鑠十句,句句恳切,反倒夸得曹操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与好笑。 他刻意不接话,也不去看曹鑠,转而看向曹济,“安民!你茁壮长成,我不负你父所託呀!” 曹济父亲是曹操从弟,临死前把他託付给曹操照看,算半个儿子。 “若父亲在世,能看到二郎茁壮长成,立下奇功,那就好了......” 曹济拙劣的求情,令曹操脸色瞬间沉下。 安民你这也能扯上关係? 你父根本就没见过二郎! 隨后,曹操又將目光投向曹休曹真任先。 “文烈,子丹,勇为,皆我年轻一辈翘楚啊!” 可他们却异口同声回道: “明公谬讚,若论翘楚,非二郎莫属!此次大胜,全赖二郎谋划,我等不过是尽绵薄之力。” 曹操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失败。 你们该不会以为我真要惩罚二郎吧?句句都在求情? 你们把我当什么人吶!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开口不惩罚曹鑠,那么曹昂曹济等眼前这些人,都可以用自己的功劳去折罪。 但曹操內心是欣慰的,家族武將,年轻一辈如此团结,怎么不令人泪流满面? 他看了牛金和史阿一眼,就不开口嘉奖了。 想必他们也得说出什么都是二郎的功劳之类。 他索性看向全体的虎豹营將士。 “我听闻你们自號虎豹,今日一战,果然名不虚传!尔等个个悍勇无畏,奋勇杀敌,立下赫赫奇功,你们的功劳,我必一一铭记在心,定会大力嘉奖,厚赏尔等!望尔等再接再厉,不负我与眾人的期望,再创佳绩!” “我等愿为明公效死!” “我等愿为明公效死!” “我等愿为明公效死!” 虎豹营將士齐声吶喊,声音震彻云霄,个个將胸膛挺得更直,头颅昂得更高。 曹操与戏忠等人皆都欣慰敬佩不已,显然这就是精锐! 最后,曹操才將目光转向角落里的曹鑠。 別以为你在角落,我就看不到你,像你这么出眾的人,刚出场,就能引起所有人的目光。 “二郎,你擅杀何谢之事,尚需调查,暂且將你收押,待我查明,必赏罚分明,绝不偏袒!” 曹操原本还想严厉质问,可看曹昂等人態度,再想前几日戏忠等人態度。 说句不好听的,我曹操也怕引起眾怒......当所有人都在掩护二郎,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二郎真没错? 他摆出公正的態度,先查清楚再说。 曹鑠闻言有些意外,这次这么温柔? “但凭明公处置!” 他没有辩解,没有喊冤,一副全然顺从我不委屈的模样。 这般姿態,反倒让在场眾人都鬆了口气,也算皆大欢喜。 曹操心中嘿嘿一笑,你们都上当了吧。 我虽然不打算严惩二郎,但必须得磨磨他的性子,先关他十天紧闭,好好反省。 这十天里,曹操亲自主持东平大局。 第一件事便是嘉奖虎豹营。 主將曹昂直接升格为校尉,麾下各级將领依次升职,虎豹营部曲正式扩充至千人,更配备了全军最好的战马与甲器,待遇最优。 这本就是曹操早已盘算好的事,此次借著大胜的契机,顺理成章,无可指摘。 第二件事,陆续收拢溃兵。 经过连日清点,三万大军虽损失惨重,却仍剩余二万二千余人,死伤八千余人。 虽令人痛心,却也尚在可承受范围之內。 曹操下令,將溃散士兵一一收拢整备重新编排阵型,安抚军心,补充粮草輜重,儘快恢復军队的战斗力。 第三便是人事任命,令毕諶入驻东平城收拾残局,毛玠继续镇守寿张城安抚人心。 提拔李卫为校尉,任命其为曹洪的副將,令二人率军陆续收復东平国境內的其他县城。 此举既彻底掌控了整个东平国,也借征战之功,安抚了青州兵的情绪。 诸事皆按计划推进,井然有序,只有调查曹鑠之事,根本没有进展。 其实就曹操一句话的事。 这日,他忙完公务,想起已有十天没见过曹鑠,心中有些担忧,遂去寿张县府的东院探望。 路上听守卫说,曹鑠整整十天就没出过房间,他当即嚇了一跳。 难道是我疏忽,二郎心生委屈,闹了脾气? 他连忙加快脚步,推门而入,却见屋內景象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 曹鑠面露“忧鬱”,垂头坐在床榻上,神色落寞。 而一旁的史阿牛金曹真三人,个个瑟瑟发抖,脸色发白,大气不敢出。 “委屈是吧?” 曹操蹙眉问道。 曹鑠脸色当即变得委屈: “我不委屈,我有什么可委屈的,我有什么资格委屈?即便委屈,又有谁在乎?” “二郎,这个不像你的风格呀?” 曹操越来越觉得奇怪。 “那我想问,你的人当眾羞辱我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忘了,我是什么样的人,父亲你不能忘!我寧愿被敌人一枪dia死,也不接受你们对我的不信任!” 闻言曹操懵了。 二郎在应激什么?难道看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但他还是放缓语气说道: “此事已经查清楚了,何谢二人目无王法,穷凶极恶,二郎你杀之无错,但下不为例!” “儿深感父亲教诲指导!我定然下不为例!” 二郎怎么像是在赶我走? 忽! 曹操眉眼一挑,目光流转间,定在史阿藏在身后的右手上,语气陡然变得严厉: “手里藏著什么?!” 史阿素来胆大包天,可在曹操面前,却格外怯懦,被他一喝,嚇得浑身一哆嗦。 手中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竟是一副六博棋的骰子与棋盘。 曹操怒目圆睁,厉声质问,“二郎什么时候开始玩六博的?” “前九天吧......” 曹鑠不再一副忧鬱脸,也不委屈了,一副认命了老实交代的表情。 “再给我关十天紧闭!回到鄄城也照样关!” 曹操暴怒,挥袖而出。 古者与曹作博,为六博棋,类似今日的棋牌娱乐,本也不算什么大错。 问题是曹操明令禁止家人聚眾玩六博,若发现严惩不贷。 因为他小时候天天玩,荒废学业,玩物丧志,深知其中危害! 我以为二郎你在反省自己,结果天天在玩六博?还九天前就开始玩?十天都在玩?! 曹操出了院子又有些懊悔。 年轻人难免玩心重,更何况二郎刚立下奇功,被关十天,本就有些委屈,他倒也诚实,没有骗我。 再者回到鄄城后,就要与吕布正面开战,正是用人之际。 上阵父子兵,二郎这般有勇有谋,若是一直被关紧闭,未免太过可惜? 曹操正要掉头回去,走到窗边,就听到屋內传来一阵欢呼声。 “太好了!父亲终於走了!继续博!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该死!人还没走远,你们又博上了? 曹操气得浑身发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朝著撑开的窗户扔了进去。 “砰”的一声,砸在棋盘上,隨后转身就跑,怒气冲冲地逃之夭夭。 第72章 这里曹丕已经不耐烦了 东平战火燃尽,硝烟缓缓散去,此役罢了,曹操携胜之势,率军折返鄄城。 这几日,盛夏暑气蒸腾,格外的热。 荀彧领鄄城群臣將吏,肃立城门之外,整冠束袖,静候大军凯旋。 他已经提前接到曹操的捷报,却不料,东平战事一波三折,跌宕起伏。 但好在曹鑠再次发挥奇用,曹昂展现出惊人之勇,使得此役有惊无险,逆势翻盘。 虽然又发生曹鑠立功后,就会胡作非为的情况......可荀彧认为。 二郎每次看似都在肆意妄为,实则必有深意。 “二郎该不会是想......” 荀彧垂眸沉吟,喃喃自语。 他的思绪,被一骑斥候传报打断。 曹操与曹仁曹昂曹鑠等人率骑先至,尘土翻涌,铁骑奔腾。 后续大部队则由戏忠朱灵统辖,缓缓押后,輜重绵延,稳步入城。 “吾等恭迎明公凯旋!” 荀彧率眾躬身行礼,声线整齐肃穆。 夏侯惇夏侯渊曹纯任峻等人,早已列队等候,目光不约而同齐刷刷落向曹操身侧两道年轻身影。 皆暗自嘖嘆,眼底翻涌由衷讚美,虎父无犬子! 曹操眉眼舒展,胸中傲意翻涌,顺势褒奖二子,言辞恳切,字字夸耀。 也隱隱流露出,都是我生的好教的好啊! 眾人皆以为然。 曹昂之勇不就是遗传曹操的吗? 当年曹操敢孤军追剿董卓精锐,直面徐荣劲旅。 也曾孤身冲入数万青州黄巾乱军之中,以身搏杀,悍气撼敌。 曹鑠之智也有曹操的痕跡,就连杀人如麻也是如出一辙。 “明公远征劳苦,城中早已备妥安置诸事,还请即刻入城休整,休养兵马,蓄势蓄力。” 荀彧適时迈步上前,躬身恭请。 曹操頷首应允,率眾缓步入城。 荀彧刻意放缓步履,悄然落后眾人半步,刻意落至曹鑠身侧。 二人並肩缓行,压低语声,附耳私语,眉眼微动,秘谈不休,无人听清二人言谈字句。 曹操偶有侧目瞥见这一幕,眉头骤然紧蹙,心底暗自生疑。 文若什么时候与二郎如此亲密? 荀彧素来分寸自持,一般不与曹操的儿子们交往,也没空去交,可曹鑠例外。 因为他看出,曹鑠骨子里的隱士风骨,就像他的从父荀靖一样。 非是避世山林,不问世事的隱,而是心无羈绊,无欲则刚的通透,世事荣辱,功过得失,皆难扰其心神。 大白话就是躺平了,爱咋咋地。 与这样的人相交,很轻鬆,一点也不累。 “二郎,你杀何灵谢纳,该不会是想在家偷懒吧?” 走著走著,荀彧骤然抬臂,一把攥住曹鑠手腕。 把他嚇了一大跳,他面露惊讶,这你也知道? 曹鑠示意荀彧小声说话,好不容易延长十天假期,可不能断了! 是的,曹操又令他闭门思过十日。 这样他就有时间,好好陪陪自己亲爱的姐姐,弟弟,妹妹了。 —— —— “三弟,水会自己飞到哥的手里吗?看你整天头髮乱糟糟的,以后每天都要给我出去晒太阳!” 一日。 曹鑠与曹均在东苑大堂吃饭,见曹均又变回孤僻,不懂事的模样,他便提点两句。 孤僻不是罪过,多晒晒太阳总没错。 曹均捧完水后,立马就出去晒太阳,结果因为今年的夏天有点长,太阳很毒,当场就中暑了。 “大姐今天状態不错,应该没想著杀人吧?哦,正礼兄闭门读书,没有人能让你隨便拿捏了。” 又一日。 曹鑠在后花园里练剑,转角偶遇曹芝,其眉眼凝霜,目藏戾气,周身縈绕浓烈仇视与敌意。 於是他只能放软语態,温和问候。 谁知,明明语气很友好,却直接把曹芝气跑,据说她气得三天吃不下饭。 “五弟,你这力气不行啊,和大哥差得远,大哥都能手撕敌人!” 再一日。 曹鑠去学骑术,遇到马场曹彰,正扎稳马步,打熬气力。 明明小小年纪,却能举起磨盘,气力远超常人。 可曹鑠寥寥数语,激得他面红耳赤,发誓將来也要手撕敌人。 “小妹,我听说荀司马家的长子也才四岁,和你同龄,哪天到了潁川,我带你找他结伴玩耍。” 又一日。 庭院廊下,曹鑠和曹婉开玩笑,逗她开心。 可他却话锋陡转,故作凝重压低嗓音,描摹骇人模样,说那小子有两双眼睛三张嘴,嚇得曹婉逃之夭夭。 “六弟,別以为你年纪小,我就惯著你,自己把鼻涕给我舔乾净!” 再一日。 闔家家宴,这次不仅曹芝参加,生病痊癒二岁多的曹植也参加,就坐曹鑠身边。 见曹鑠不说话好欺负,他便把自己的鼻涕口水蹭抹在曹鑠身上。 不料曹鑠转头,一个寒冽冷眼,就嚇得他嚎啕大哭。 在家几日,曹鑠与家人们的感情非常亲密,大哥曹昂自不必多说,姐姐弟弟妹妹们,个个都很喜欢他。 当然怎么能少了羈绊深厚的曹丕呢。 一日。 盛夏午后,暑气稍缓,曹家后院校场空旷清净。 曹丕深感当日曹鑠教诲,“想要和得到中间是做到”,於是他近日,除了用心读书,就是苦练弓射。 也想著,文可理政安邦,武可挽弓杀敌,早晚有一日,也能为父兄分忧。 五十步箭场之上,少年引弓搭箭,接连射出十支羽箭,六中靶心,箭术稳步精进。 一旁僕从纷纷拱手称讚,溢美之词不绝於耳。 曹丕胸中豪气翻涌,非常想找人一比高下。 倒也凑巧。 曹鑠与史阿牛金正朝著校场走来。 “每天不是八段锦就是太极功,又得学骑马又得学剑术,还得习经书读兵书,都没时间学箭了。” 一听到曹鑠的声音。 曹丕肩头微僵,下意识垂落眉眼,已经不耐烦了。 “四弟也在?想不想学我的高超箭术?我教你?” 曹鑠抬眸淡淡瞥他一眼,出口却很热忱。 曹丕扯出一抹浅淡笑意,礼貌頷首,沉默不语,暗自戒备。 见状,曹鑠也不强求。 他接过木弓,抬手的动作略显僵硬,拉弓时力道鬆散,眼神散漫,全然没有凝神瞄准的模样。 曹丕不敢出言指教,心中却冷哼一声,腹誹不止。 这要是能中,我当场把这支箭吃掉! 可下一秒,曹鑠周身气韵骤变。 呼吸骤然沉敛,心神合一,杂念尽消,指尖稳扣弓弦,剎那间气场凝定。 嗖—— 破风声骤然响起,羽箭疾驰而出,势劲十足,不偏不倚,精准钉入靶心正中,箭尾微微震颤。 “这......这也能中?” 曹丕神色瞬间僵住,满脸错愕。 心底却如惊涛骇浪翻涌,不由自主暗自惊嘆,二兄,好厉害! 还未等他反应,曹鑠隨手抽出箭支,连发三箭。 三箭破空,次第而至,一箭叠一箭,尽数穿心落於红点之上,箭术精准,力道沉猛。 与一旁的箭靶与箭,高下立判。 全场寂静,僕从噤声,曹丕怔怔望著那叠落的箭羽,心神大震。 “我听说四弟,六岁的时候就学会射箭?” 曹鑠徐徐发问。 曹丕面颊瞬间涨得通红,心头紧绷,误以为二兄又要开始羞辱我了,脸先红为敬。 不料曹鑠语气温和,一改往日戏謔:“名呢,一定要副实,四弟,想学吗?我教你?” 曹鑠的箭术比起曹昂等人,还是差距不小。 但这不到五十步的距离,拳头一样大的靶心,对於实战射杀过杜亥的曹鑠来说,也算小菜一碟。 他本就有点射术天赋,更兼丁仪多年研学心得尽数传授,根基扎实,技巧通透。 教一个小小曹丕绰绰有余。 “我......想学!” 曹丕心绪翻涌,犹豫片刻,终是重重頷首,眼底燃起渴求。 不同於上次曹鑠邀请他一起学剑,这次,他似乎已经明白,自己的二兄或许是他这辈子也追不上的目標。 他能正视自己与曹鑠之间的差距,却也不曾放弃超越他击败他的想法。 不再抗拒,不再执拗。 曹鑠朝著他招了招手,正要讲解要诀,却闻张监奴急忙来报,“二郎君!明公急召,令直接前往军营!” 曹丕鼻尖微酸,轻轻喟嘆一声,眼底掠过一抹失落。 曹鑠用手指戳了下他的额头,抱歉道,“下次吧四弟。” 第73章 反攻吕布分兵陈留 鄄城大营壁垒森严,甲戈林立。 中军主帅大帐雄踞营心,玄色厚幔垂落,沉穆威严,气场迫人。 帐门两侧,比平日里多了许多披甲宿卫,他们手握长戈,身姿如松,目光冷厉。 待曹鑠缓步趋近,一眾宿卫目光微敛,不约而同微微頷首,暗含敬重。 站在帐门前,曹鑠又整理了一遍衣容,束髮裹巾,目若朗星,眉飞入鬢,身著札甲,挺拔如松,风骨凛然。 掀帘入帐,就瞬间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虽然没有每个人都站起来迎接,但頷首示意间全是敬佩与折服。 我从不开口,因为战绩会说话。 “入座吧。” 帅案之后,曹操声线沉敛,言语简淡,直接示意曹鑠就位。 现在他的职位是军司马,坐在本部校尉曹昂身后。 转头见。 正中横置一张宽大乌木帅案,层层兗州郡县舆图平铺展开,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標註清晰。 案侧坐著荀彧戏忠王必薛悌等文臣谋士,正严肃整理著案头堆叠的简牘军令,军情密报。 底下两侧坐的都是核心武將,甲冑碰撞的轻响细碎低沉,诸將屏息敛神,神色凝重,无人肆意喧譁。 显然,今日军议,只有一个目的。 要开始反攻濮阳吕布了! “歷时两月辗转征战,我军终得重返兗州故土。势必清算陈宫张邈,击杀吕布!” 曹操端坐主位,身形不算魁梧,脊背却挺如岩石,周身梟雄气魄,锐利锋芒,沉沉压覆全场。 “陈宫背主,张邈叛盟,吕布窃踞我土,血债纍纍。此番,必当清算逆臣,击溃强敌,一雪前耻!” 帐下诸將齐齐振袖拱手,战意轰然迸发,怒吼声此起彼伏,士气汹涌沸腾。 我们等这一天很久了! 曹操话锋陡转,语气顿挫,目光扫过全场: “东平一役,警醒你我,沙场交锋,万不可小覷任何敌手。若非子脩二郎,今如何?恐已折戟沉沙!” 他眼神落定在曹昂曹鑠二人身上,满帐文武隨之侧目相望。 一道道目光匯聚而下,全是认可。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往日眾人只当曹昂是曹操嫡长子,身份显贵,却无太过亮眼的实绩,不过是宗室子弟隨军歷练。 曹鑠更不必说。 可东平一役彻底顛覆所有人的认知,夜营遇袭,全军大乱......是曹昂曹鑠有备无患,临危不乱...... 简言之,最终逆转形势。 如此还能有谁不服? 有意思的是,拋开曹昂不谈,诸將竟对曹鑠有一种不敢轻易冒犯的畏惧感。 就好像,就算你现在得罪他没什么事,可他一定会紧紧盯著你不放,並让你付出惨重代价,惹不起! “轻敌乃兵败之源,畏敌亦为取祸之根。我不会轻视吕布,但也绝对绝对绝对不惧他!” 曹操抑扬顿挫,字字鏗鏘。 简言之就是战略层面藐视敌人,战术层面重视敌人。 诸將受益匪浅,频频点头。 曹操指尖轻叩案上舆图,声响低沉,打破寂静,浑厚嗓音响起: “吕布盘踞濮阳,联眾与我对峙,一日不除,兗州便无我等安身之地!” 又抬手,指尖落点直指濮阳方位,语气凌厉: “吕布虽擅骑多精锐,然我军兵力占优,当全军进攻,强攻濮阳,彻底拔除这心腹大患!” 一声军令落地,帐下诸將精神齐齐一振,同样战意轰然,士气汹涌,却更多了一丝理智。 正如曹操所言,不轻敌亦不惧敌。 或许是不经意间看到曹鑠蹙眉,曹操忽然发问,“二郎有何不同见解?儘管直言无妨。” 曹鑠稍作迟疑。 只要击败吕布就能夺回兗州,这是曹营当前共识。 连曹鑠也这样认为,可问题是,吕布可不好正面击败啊。 他在曹操示意畅言的目光中,缓缓欠身回话: “兗州地方,歷代大规模征战五十余次......今我等只余一郡国三五县,地狭粮寡,物力匱乏,长久与吕布僵持,於声势粮草补给等方面皆大为不利。以眼下局势而论,我也赞同明公与诸位之见,强攻濮阳,直击吕布。” 不出意外后面就得跟著但是二字。 “但是,若出动大军强攻濮阳吕布,届时陈留张邈定陶吴资,以及山阳等地伺机偷袭我鄄城,该如何?” 曹鑠说的是后顾之忧不假。 实则也是他主张不同。 与曹操及眾人速战速决,强攻决战,抓主要矛盾的思路不同,曹鑠更倾向缓图渐进,从次要矛盾入手。 先行扫清周边郡县,蚕食周边势力,收拢土地粮草,壮大根基,再集中全部力量,与吕布展开最终决战。 原因很简单,正面真打不过吕布。 且吕布还是凭城坚守,曹操想要击败他的难度,直线上升。 长此以往,两军极大概率陷入胶著对峙,彼此消耗,谁也难以彻底击溃对方。 不如趁机先拿下周边郡县,就算將来陷入僵持,也能保存更多的实力与底气。 这叫实事求是! “由文若留守鄄城,別驾治中驻东平寿张,仲德控制范县东阿,怎么会有后顾之忧呢?” 曹操反驳道。 他已然洞悉曹鑠缓攻深耕的深层用意。 可二郎啊,你以为先拿下其他地方很简单?耗时耗力耗人心! 曹鑠若有所思,片刻后,点了点头。 对曹操来说,如果不能保证缓图渐进的成功率,那等不到和吕布终究对决,就得把时间力气人心都耗光了。 眼下不论哪种主张,或许没有好坏对错。 更看重的是选择之后的执行力。 曹操一开始就知道了,而曹鑠现在才知道。 “吾受教!” 曹鑠敛神拱手,姿態恭谨,顺势应下军令。 眾皆意见一致,隨即曹操开始排布分兵战略,条理清晰: “东郡陈留近在咫尺,欲攻东郡,必防侧面陈留,遂我意分兵。” 他手指案上舆图,扫视眾人。 “由我亲自统领主力大军两万,正面压境,直扑濮阳城下。” 紧接著,目光落向左侧,看向夏侯惇,沉声下令:“分兵三千以夏侯惇为主將,总领侧翼陈留战事。” 话音落下,夏侯惇跨步出列,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末將听令!” “汝之目的是严防陈留出兵策应东郡,切断张邈与吕布联络!” 曹操目光锐利,又看向曹昂曹鑠,“曹昂曹鑠二人,隨军辅佐於你左右,协同作战,共扫陈留。” 这次就不是刷战功了。 而是实打实的严峻任务。 张邈这个人没什么大才干,但他麾下是真有强兵悍將,连吕布陈宫都得请他出兵出粮相助。 “末將听令!” 曹昂曹鑠出列领命。 后续诸路將领依次授命,层层军令下达,分工明確,整张反攻布局彻底敲定。 临了曹操鼓舞士气道: “此危急存亡之际,愿与诸位將士並肩死战,扫清叛逆,平定兗州,共筑大业!诸位,可有信心?” “愿隨明公死战!踏平濮阳,大破吕布!” 剎那之间。 帐下诸將齐齐抱拳拱手,齐声怒吼,声浪滚滚激盪,战意衝破层帐,直衝长空。 眾人各司其职,各去准备。 “二郎在家休息够了?都胖了不少。” 曹鑠跟隨曹昂回本部营地,不料遭到大哥揶揄。 隨后,曹昂敛去笑意,眸光闪烁著勃勃野心: “虽然父亲没有同意二郎的諫言,不过我想,如果替父亲拿下陈留,未尝不可?” 闻言曹鑠大惊,“大哥,你这是看得起我,还是看得起自己?还是看不起张邈?” 陈留的体量,张邈的家底。 就这么说吧,他要是全力支持吕布,那根本就没曹操什么事,得马上去请袁大哥搬救兵啦! 曹昂竟然说拿下陈留? “如子丹所言,你我兄弟齐心,虎豹营合力,天下还有什么难事呢?” 曹昂昂首挺胸,豪气干云,目光灼灼。 曹鑠不能扫兴,只能说,“试试?” 第74章 张邈严重嫉妒曹操 陈留郡,陈留县。 府中大堂雕樑画栋,描金绘彩,满堂锦绣,却衬不住主位之上,张邈脸上的颓败沉鬱,黯淡无光。 他年近五旬,鬢边已染霜白,起身背手佇立场间,焦躁地来回踱步。 目光无意识间落在案上堆叠的军情卷牘上,泛黄简牘密密麻麻,字字刺目,瞬间扯动他紧绷的心弦。 这正是从他老家东平传来的军情。 看了一篇又一遍。 “我本意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啊。” 张邈喃喃自语,指节死死攥紧。 “我请薛兰拘押毕諶家小,不过是以人质相挟,逼毕諶背曹投诚,断曹操左膀右臂,乱其人心,瓦解其声势,仅此而已。一桩简简单单的算计,怎会步步失控,风波迭起,跌宕连环,最后落得这般田地?” 张邈挥甩宽袖,却仍觉得全身透不过气。 兗州人皆知,是张邈指使薛兰拘押毕諶家小,这本来就不是光彩的事。 结果还失败了?丟人是肯定的。 更重要的是—— 你薛兰只是族灭而已,我张邈可是连家乡都没了啊! 张邈也是东平大族,在陈留当太守而已,他在东平也有自己经营的家底,可如今全没了。 怎么不令人心痛? 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用来形容张邈,也很合適。 “孟德啊孟德,你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好?” 张邈仰头闭目,眼里都是不甘,又捶足顿胸,都是愤怒,最后望著门外的天空,面露无奈。 想当年,关东联盟討董时,他与曹操引兵追击董卓,在滎阳汴水遭遇董卓部將徐荣,孤军深陷重围,大败。 连陈留人卫兹,曹操的天使投资人,张邈介绍的......都浴血死战,力竭殉身,埋骨荒郊。 此必死之局,偏偏绝境之中,曹操硬生生杀出重围,死里逃生。 往后数年,祸乱再起。曹操联手鲍信,领兵围剿青州黄巾军。 而曹操又一时骄敌轻敌,贸然轻骑突进,大部队尚未合围,便孤身杀入乱军腹地,深陷数万黄巾重围。 刀枪如林,乱兵环伺,四面绝杀,依旧是十死无生的危局。 可忠烈鲍信,捨命断后,以身挡刃,惨烈战死,用性命为曹操撕开一线生机。 曹操再度绝境脱身,逢凶化吉,逆势翻盘,收拢黄巾余部,组建青州兵,一步步壮大势力。 昔日与其相交甚厚的张邈,都不得不说一句。 孟德你的命是真硬! 亦正如今日,兗州全境郡县,蜂起反叛,明明就是碾压局,偏偏又到处让曹操绝处逢生。 吴资吴构刺杀曹鑠,行事疏漏,导致密谋提前泄露。 张邈暗通豫州刺史郭贡,许以重利,邀其领兵奇袭鄄城,又恰被回军的曹操一句话嚇走。 陈宫王楷邀鄄城魏种为內应,里应外合,开门献城,这本是天衣无缝,万无一失的绝杀之策。 到头来依旧被曹鑠识破阴谋,魏种败露被杀,吕布军遭曹操將计就计,只能战败,黯然退守濮阳。 更令人嘆息的还有此次东平。 薛兰之子薛永,胆大包天,出人意料,仅凭两百精骑,连夜奔袭,直衝三万曹军大营。 眼看便能重创曹军,將曹操彻底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 又有曹氏兄弟,临危破局,逆势反击,薛永兵败战死,东平全盘失守。 桩桩事,所有针对曹操的绝杀之计,尽数落空。 拋开实力不谈,这难道不是匪夷所思的运势? 遂日復一日加深著张邈心中的偏见与无力。 敌人运气好,不就说明自己没信心? “我以前真不知道,孟德还有个奇才次子?” 又是一声悠长嘆息从喉咙发出,张邈肩头颓然垮落,这些事中几乎都有曹鑠在发挥作用。 或许人老了就这样,什么大事小事都得先嘆气。 他与曹操没翻脸前,那关係是真铁。 曹操在第一次征討陶谦前对家人说:“我如果回不来,你们可以去投靠孟卓。” 结果曹操凯旋,见到张邈,二人垂泣相对,他们的关係就是这样的亲密,令人动容。 张邈对曹操的家人,特別是几个儿子,那是相当清楚。 可万万没想到曹操在譙县老家,还有个这么厉害的次子? 反杀吴资之子吴构就算了,可至今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识破的魏种以及薛永。 “孟德长子也有惊人之勇啊......” 张邈转头垂眸,目光又落於案头的军情密报,其言,曹昂一夜疾驰二十里,如秋风扫落叶荡平东平城。 如此长子次子,曹氏兄弟,当真是令他羡慕嫉妒不已。 反观自己膝下诸子,自幼养於富贵乡中,沉迷清谈浮华,整日宴饮聚会,品评风月,空谈义理。 无半分沙场血性,无半点治国之才,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乱世之中,皆是庸碌之辈,难成大器。 如此比较,张邈气得连鬍鬚都要爆炸了。 他或许不知道,龙生龙凤生凤......这个道理,你八厨张邈本就是个浮华之人,你儿子能强到哪里去? 对曹操严重的嫉妒,也是张邈反叛的重要原因之一。 大堂之內,愁云笼罩,他沉浸在自怨自艾中,心神恍惚,满目悲戚,也像是快埋进土里的人。 就在此时,急促的脚步声穿透地板。 来者正是张邈麾下军司马,赵宠,身形魁梧,面色黝黑,性情刚烈躁进,行事鲁莽,是陈留军中得力战將。 “主公!急报!” 赵宠抬头沉声急报。 “曹操麾下大將夏侯惇,统领骑步三千兵马,进犯陈留,兵锋直指长垣城。” 张邈闻言大吃一惊。 数日前,吕布帐下谋士,前兗州从事许汜,就来到陈留,提出精准预判。 断言,曹操休整完毕,必会分兵两路,一路强攻濮阳,一路迂迴陈留,剪除侧翼羽翼。 “速速遣人,急请许军师,董先生入府,即刻前来大堂,共议战事,谋划御敌之策!” 张邈连忙去请许汜,以及他的谋士董访。 片刻之间,两道身影接连步入大堂。 “张公?吾所言如何?曹军进犯陈留了吧?” 许汜年纪三十多,身著宝蓝色儒服,头戴进贤冠,身子骨很轻,感觉整个人都在飘。 他捋著八字鬍,未及落座行礼,便率先开口,语气傲然,大言不惭。 紧隨其后的董访,年岁未满三十,身形挺拔,面容沉静冷峻,颇有城府。 他就是董昭的亲弟弟,与他哥一样都以城府智谋著称。 一侧的司马赵宠,见许汜这般傲慢无礼的姿態,心底瞬间生出强烈不满。 竟用这种语气和我主公说话? 第75章 我有典韦可擒曹氏兄弟 “许军师料事如神,快快请坐。” 张邈性情素来宽厚隱忍,深諳藏锋之道,纵使心中不悦,面上依旧维持和气。 隨后坦言自己的担忧: “吾弟驻守长垣,虽有三千精锐,但非战將,亦久疏战阵,恐非那夏侯惇之敌,不知吕贤弟有何指教?” 这番话语,看似示弱求指教,实则步步为营。 张超率三千精锐驻守长垣,儘管张超军事无能,但三千士兵可是披甲率几乎百分百的精锐。 若无数万主力猛攻,仅凭夏侯惇三千之眾,根本难以撼动长垣防线。 张邈故意这么说。 就是要直接探明代表吕布而来许汜的意图和底线。 果不其然,许汜当即开口,拋出条件。 “温侯早已洞悉全局,知晓唇亡齿寒之理。曹操主力强攻濮阳,温侯正面硬抗,牵制曹军大半主力兵马。然则连续征战,粮草耗损巨大,还望张公筹措十万石粮草,资助濮阳大军。” “刚给十万石不久,现在又十万石?” 许汜话音刚落,尚未等张邈与董访开口,一旁的赵宠瞬间勃然大怒,厉声怒斥。 怎么?人家曹操本来就是去打你濮阳吕布的! 现在你说是你帮我们牵制住曹军主力? “张公,二位,需知与曹操正面为敌的可是温侯吶!彼此互助,供给粮草,这是什么非分之求吗?” 许汜不急不缓,淡淡辩驳道。 你张邈以及其他兗州人,既然把温侯推在台前,也总得好好支持吧? “若温侯能够派遣一支骑兵,从白马渡濮水南下长垣,里外呼应夹击夏侯惇......” 董访突然开口道。 “解危急后,十万石粮草定然奉上。” 他说完话,许汜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忌惮与审视,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许汜伸出两根手指。 “如此也行,不过需要顶著曹操大军的压力,冒险行军,必得绕道,如此粮草损耗......” 得加钱。 赵宠怒髮衝冠,正要再度出言驳斥,董访抬手轻轻阻拦,示意其稍安勿躁。 “长垣若失,则陈留与东郡断了联繫,以后再想借粮,也没道路可走啊。” 直白透彻的利弊剖析,瞬间击中核心要害。 许汜神色骤然一肃,暗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说的还真对。 是眼前的十万石粮草二十万石粮草重要,还是时刻与张邈联繫,隨时互帮互助重要? 显然是后者。 但许汜还不肯妥协,还想爭取好处,遂说最后底线。 “我听闻曹操二子,曹氏兄弟曹昂曹鑠,亦隨夏侯惇出兵,二人智勇,所属虎豹营精锐,长垣孤立无援,形势岌岌可危。温侯心怀同盟大义,明知前路凶险,依旧愿意分兵驰援,只为保全联盟,共诛曹贼。这般赤诚之心,还望张公深明大义,鼎力相助。” 吹曹昂曹鑠是为了突出长垣形势危急,更是为了突出吕布的明知前路凶险,却赤诚之心。 许汜直接看向张邈,欲以真诚打动他。 张邈闻言感嘆不已,说来说去,还是要我出二十万石粮草唄? 他虽然家底很厚,深不可测的厚,可上次被郭贡骗了一次,有些难受。 再者现在兵荒马乱,时不时就要发旱,粮草可太贵重了,有些不舍。 就在张邈蹙眉沉吟、进退两难之际。 却见赵宠厉声大喝,“何惧曹氏兄弟,我帐下壮士有典君,提一双戟八十斤,必擒二子!击退夏侯惇!” “哦?” 张邈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与好奇。 “莫非是杀了己吾李永,孤身嚇退四五百人的典韦典君?” 张邈缓缓頷首,思绪翻涌,对典韦之名,他早有耳闻。 典韦是当地有名游侠,张邈这个乐善好施的八厨,怎么会没听过? 再有昔日討董卓,张邈军营牙门旗粗壮沉重,旗杆高大,寻常数名壮汉合力都难以举稳, 唯独典韦踏步上前,单手擎旗,稳如泰山,狂风之中纹丝不动,一身力气,举世罕见。 今不正好可以用来抵挡夏侯惇以及曹氏兄弟? 张邈眼底阴霾散去大半,瞬间下定决心,眼中闪过喜色,当即下令: “速速传我命令,即刻召典韦入堂见我!” 不多时,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阔步踏入大堂。 典韦身高八尺有余,虎背熊腰,肌肉虬结,面黄粗獷,目光中有一股被压製得微不可察的煞气。 张邈起身亲迎,当场赏赐百金,精工宝剑一柄,温言勉励,厚加笼络,许诺战后必当破格提拔。 典韦谢赏,神色肃穆,感念知遇之恩,愿以血肉之躯死守长垣,力战曹军。 张邈再不犹豫,当即调遣兵马,令赵宠典韦率二千精锐驰援长垣张超。 被晾在一旁的许汜,並没有面露任何不满。 心底却叱骂张邈,竟然如此鼠目寸光,不就十几二十万石粮草吗?这都捨不得? 也罢!看看你的猛士能有多猛!要真能击退三千曹军,那我这粮草不要也罢。 若不能,那你总该给了吧? “张公!吾恳请前往长垣,为张广陵出谋划策!” 许汜竟然也想去长垣。 董访眼神示意张邈,不要答应。 你许汜去了不是添乱吗? 可张邈却说,“许军师不畏兵戈凶险,我怎么能不允许呢?吾弟会听从你的计谋的。” 他是这么想的,要是典韦真能发挥奇用,擒拿曹氏兄弟,击退夏侯惇,那自然最好。 若不成,也只能靠著张超的三千精锐,慢慢坚守。 又或者,届时再答应许汜的要求,有了吕布的骑兵相助,必能万无一失,將曹军击退。 张邈正是如此步步算计,层层兜底,保守稳健,进退有据,他认为自己相当全面。 董访见状忧心忡忡,却知晓他心意已决,再多劝諫也是徒劳,只得默然闭口,不再多言。 主公这么做也没错,就算失去长垣,最多也是断了与吕布联繫。 说不定还暗合主公一直以来想要坐山观虎斗的心思...... 难道,夏侯惇曹昂曹鑠三千兵马,还能吞下整个陈留郡不成? —— —— 却说曹操亲率诸將,大军二万,正面杀进东郡,攻打濮阳。 荀彧任峻曹纯王必万潜等將吏,三千兵马留守后方。 而夏侯惇率领本部二千兵马,与曹昂曹鑠虎豹营千人,共三千人,杀进陈留。 刚刚扎营驻寨与长垣城对峙。 就听说张超麾下有个猛將叫刘羽的,外號刘五矛,要来单挑斗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