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第一刀》 第1章 深更半夜进產房 “爹……” 万长发猛地坐起,心如擂鼓,大口喘息。 冷汗浸透了粗布单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他抹了一把脸: “爹,又梦到你了!” 老爹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啊? 万长发摸著自己的脖子低吼一声。 你敢信吗? 这是他第三次带著记忆来到大明。 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是梦中的场景, 那是洪武八年农历四月十五。 原身在凤阳中都建设工地上,活活累饿而死, 刚穿越的自己因为会医术, 被从苦役转成医丁后,被指派专门去收敛死去的民夫尸体。 结果第一具尸体,就是原身亲爹,当时出离了愤怒的他, 一拳揍扁了那个拿著鞭子高高在上的监工, 结果下一秒,自己的脖子一凉,噶了。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依然是在那个泥泞的工地上, 这次他长记性了,面对死去的老爹, 他咬破了嘴唇没出声,默默的把老爹的尸体装上板车, 然后在运往万人坑的路上想求监工开恩让他简单埋葬一下老爹时, 监工的二话不说,一刀又结果了性命。 这是第三次,三年前,当他再次醒来,他终於明白, 在洪武八年的中都建设工地上,底层役夫的眼泪都是罪过。 於是,他在亲手把老爹扔进万人坑时,自己也跟著跳了下去...... 靠著前世的医术,这次,终於活了下来,也终於发现了老爹的秘密—— 唉... 摸过火摺子,点亮桌上的缺角油灯。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这间被称为“长发医馆”的破屋。 还有床头那个被擦拭的一尘不染的红木药箱。 万长发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 前世,这双手属於国內最年轻的双料医学博士,妇科圣手, 拿过无数把手术刀,从死神手里抢回过无数產妇和婴儿。 今生,这双手属於一个疯疯癲癲的野郎中。 一个在应天皇城外偏僻巷子里,靠著医术討生活的疯子郎中。 从箱子里摸出那把长命锁,万长发摩挲著陷入了回忆。 三年前当他给老爹净面,整理身上破烂不堪的衣服时, 他才发现到死都紧紧抱著肚子的老爹, 根本不是在保护自己的肚子, 而是在保护一个被血浸透的桐油布包,里面正是这把小小的旧银锁, 锁面正中只一个小篆“常”字,笔画端正。 背面鏨“长生安乐”四字,掛鼻处像是一面旗帜。 说实话,当初他还不认识,是他临摹下来请教了好几位老先生才知道,那是个篆体“常”字,而不是“万”字 万长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长命锁上不刻“万”字,却刻了个“常”字。 每每噩梦惊醒,他都会问自己一次——难道自己不是万老爹的孩子? “砰砰砰!” 破旧的木门被砸得震天响,伴隨著悽厉的哭喊。 “万大夫!万大夫救命啊!翠花不行了!” 万长发混乱的思绪瞬间清醒。 他一把掀开被子飞速穿衣,抄起床头的木箱,大步过去拉开门。 门外,隔了三家的王大婶扑通一声跪在水洼里,披头散髮满脸是泪: “万大夫,求您发发慈悲! 翠花生了一天一夜,孩子卡在里头出不来! 稳婆说……说要上鉤子了!” 上鉤子! 万长发瞳孔骤缩。 在这个时代,遇到胎位不正的难產, 稳婆为了保住大人或者强行引產, 会用生锈的铁鉤伸进去,硬生生把胎儿扯出来, 幸运的—— 大人能活,大多数时候,一尸两命! “走!” 万长发没有半句废话,提著木箱就往王家跑。 王家屋门紧闭,窗户用厚厚的棉被封死,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 万长发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 热浪夹杂著血腥臭扑面而来。 昏暗的油灯下,產妇翠花脸色惨白如纸,进气多出气少,身下的草垫已经被鲜血浸透。 床边,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妇正挽起袖子。 她手里赫然拿著一把粗糙的铁鉤,鉤尖上还沾著黑褐色血污。 “老实媳妇儿,別怪婆子我心狠,这胎是横著的,再不掏出来,你也得死!” 刘婆子嘴里念念有词,手持铁鉤就要往里探。 “住手!” 万长发大喝一声,几步跨到床前。 刘婆子嚇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男人,顿时像踩了尾巴的母鸡一样尖叫起来: “喂喂喂,你是男人,怎么能进產房?! 这要是衝撞了神明,孩子是会变成厉鬼的! 王老实,你还不把他赶出去!” 缩在墙角的王老实是个憨厚的汉子,此刻早嚇破了胆,结结巴巴道: “万……万大夫,快,快出去,这使不得啊!” 万长发懒得废话,直接飞起一脚,正中刘婆子的心窝。 “哎哟!”刘婆子惨叫一声,庞大的身躯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重重砸在门框上。那把生锈的铁鉤噹啷落地。 “你个杀千刀的疯子! 这是產房!你看女人的身子,你安的什么心!” 万长髮根本不看她。 他將木箱放在桌上,利落打开。 里面有整套的手术器械,每一把都闪闪发亮、几卷粗细不一的羊肠线、以及一坛高粱烈酒。 “把窗户打开!全打开!你想憋死她吗?”万长发衝著王老实怒吼。 王老实愣住:“可是……著了风……” “开窗!我让你开窗!” 万长发拿著手术刀指著老实的王老实,眼神像饿狼。 王老实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去扯下窗户上的棉被。 夜风灌入,屋里的腥臭气顿时散去不少,翠花微弱地咳嗽了一声,眼皮动了动。 万长发拍开酒罈泥封,將清冽的酒液倒在盆里。 刘婆子还在门边叫骂: “造孽啊!败坏妇道啊!他要碰翠花的身子了!” 王大婶低声劝阻著: “刘婶子,你少说两句吧,我不想我儿媳孙子一尸两命!” “你糊涂啊,他是个男人,还是个疯子!” 万长发此刻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將双手浸入烈酒,他亲自提纯的酒精刺激著皮肤,这样能洗去大部分细菌。 在这个时代,人命贱如草芥,女人的命更是连草芥都不如。 一句“男女大防”,就能让无数產妇在绝望中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管不了这天下,也改变不了世人的愚昧,但他站在床前,这里就是他的手术台。 擦乾手,万长发从箱子里取出一副用羊肠製成的薄手套,熟练地戴上。 接著,他拿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白色棉布,覆住口鼻。 第2章 刚出產房,雁翎刀就搭在了脖子上 万长发走到床前,掀开被子。 王老实捂住脸不敢看,刘婆子的骂声也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想看疯子怎么收场。 “胎位横產,胎心微弱,宫口已开全。” 万长发迅速做出判断。 “翠花嫂子,听得到我说话吗?” 翠花艰难地睁开眼,气若游丝: “大夫……救孩子……” “放心吧,孩子和你,都死不了。” 万长发深吸一口气,只手探入。 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內倒转术需要医生在极小的空间內, 凭藉手感將横位的胎儿硬生生转成头位或臀位。 一分一毫的偏差,都可能导致子宫破裂,大出血。 但他不怕。 穿越带来的绝对肌肉记忆,让他的手稳如泰山。 “呃——”翠花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忍住。王老实,按住她的腿!” 一寸,两寸。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胎儿的肩膀,摸到小小的脊背,找到胎足。 “抓住了。” 万长发目光一凝,手腕发力,极其精准地向下一扣,同时另一只手在產妇腹部外施加反向推力。 极其轻微的骨骼错位声后,胎位正了! “来,嫂子,用力!听我的指挥,吸气,呼气,吸气,用力!” 母性的本能,让翠花死死咬住嘴唇,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哇——” 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声,让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王老实愣住了,摁住媳妇儿腿的双手力道丝毫没减。 被万长发一巴掌排开后,“嘿嘿嘿”不知道是哭是笑, 脸上却全是眼泪。 稳婆刘婆子张大了嘴巴,活见鬼一样看著万长发手里那个浑身是血的男婴。 她接生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横胎还能硬生生在肚子里转正的! 这疯子果然会妖法! 万长发熟练地剪断脐带,处理好伤口,將婴儿包好递给王大婶。 紧接著,他迅速按压產妇腹部,促进胎盘娩出,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多余。 直到確认翠花脉搏虽然虚弱但已经平稳,万长发才扯下口罩,长长出了一口气。 脱下羊肠手套,扔进盆里,他转过头,冷冷地看著瘫在地上的刘婆子。 “那把铁鉤子,你用它杀过多少人?” 刘婆子嚇得直往后缩: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那是接生! 接生! 经过我手接生的孩子没有五百也有三百!” “死了二百?” 万长发冷笑一声,从箱底摸出一本泛黄的帐册。 这是他从万人坑中爬出来后,从凤阳到京城,三年来亲眼见到的大明市井中稳婆的“战绩”。 里面记录著张王李赵各姓稳婆因为无知致人死亡的案例。 一串串名字,就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也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和一双双绝望的父母,麻木的丈夫,还没来得及领略这个世界的眼睛...... 啪! 帐册砸在刘婆子脸上。 “城南李家媳妇,城东赵家女儿,还有三个月前巷子口那个卖豆腐的张嫂。 三个月,光是你,就用这把生锈的破铁鉤,掏死了四个產妇,五个婴儿。” “你这是接生吗? 你这是杀人!故意杀人! 午夜梦回,你难道就不怕他们回来找你索命吗? 要知道,那些婴儿, 都是活生生的生命!” 刘婆子浑身发抖,哆嗦著发出绝望的反驳: “你胡说,你胡说! 祖祖辈辈都是这么接生的! 你胡说!” 虽是反驳,气势却越来越弱,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她都不敢看万长发的眼睛,连滚带爬地衝出了院子。 连那篮子鸡蛋都没敢要。 万长发冷哼一声,转身去收拾药箱。 王大婶抱著孙子扑通跪下,连连磕头: “活菩萨!万大夫,您真是活菩萨啊!” “別来这套,我不信佛。” 万长发擦净柳叶刀,放进箱子, “诊金二两银子,外加一只老母鸡。 少一个铜板,明天我来砸你家锅。” 一改方才沉著冷静的神医模样,这会儿的万长发整个一个市侩毒蛇的油腻男形象。 不过,邻居王大婶倒是不在意,別人不知道,她最清楚不过。 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就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小神医。 只可惜她是男儿身,自己若不是因为儿子太老实,家里也实在是拿不出银子给儿子娶填房,也不会抹下脸来去求一个男人救儿媳。 唉,天亮了,这事儿传出去,还不知道要被街坊四邻怎么指点呢! 万长发才不管別人怎么想他。 他巴不得所有人都看不见他才好—— 反正他明天的伙食有著落了。 这趟莫名其妙的循环穿越之旅,这个万恶的旧社会! 他没有別的穿越者的雄心壮志,什么改变世界,封王拜將,叱吒风云,经过两次被咔嚓的经歷,他现在只想装疯卖傻,吃饱喝足,不受拘束的过好每一天就好了。 这世界,就让朱重八去折腾吧,关他一个疯子何事?! 提起木箱,跨出门槛,准备回去洗个澡,舒舒服服睡到大天亮,然后等著王大婶子把杀好的肥鸡送上门。 突然,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噠噠噠噠噠——” 再细听,不是一匹,是一群。 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 万长发以为是巡夜的,头也不回的继续朝著隔壁的家走去。 直到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条巷子, 將自家门前的积水映得血红。 而那血红的积水面上还有自己晃荡著的影子时, 万长髮脚步一顿,眉头皱起。 还没等他回头,就感觉自己的脖子上冰凉一下。 他的整个身子立时僵住了! “你就是那个敢进妇人產房的疯医?” 身后之人的嗓音听上去就像是前世武侠电视剧里的大反派。 他刚要张嘴否认,结果身后人又来了句: “太子妃难產血崩,太医院束手无策。 来人,把这疯医押进宫! 救不活太子妃,就让他去见佛祖!” 万长发微微握拳,才稍微动一下身子,就感觉脖子上的刀锋刺破了皮肤! “军爷,能否容在下转过身来问句话?” 他刚才说的是太子妃? 老朱最爱的太子朱標的妃子? 不会是电视剧里那个因为生子后血崩的太子妃常氏吧? 他这个医学生,对歷史的了解只限於后世的电视剧和短视频科普。 可是他记得那位是生完后死的,现在这人说是难產,这是还没生下来? “废什么话,带走!” 第3章 陛下是想跟草民进產房一观吗?! 万长发被夹在两骑之间,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那个头头儿姓毛。 他跟马上的人几乎是肩膀挨著肩膀, 他都不知道这马是怎么训练的,竟然不怕撞在一起?! 鼻孔里钻进来糙汉子身上的汗臭味儿,再加上顛簸,让万长发的胃翻江倒海。 刚进皇城外城门,实在忍不住, “呕!” 他身侧两个军汉几乎同时拔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別耍花样儿,小子,別怪大都督没提醒你。 今晚东宫若是见不到活人,你这颗脑袋,连带泥马巷所有大夫的脑袋,全得掛在城墙上!” 万长发来了脾气,肠子都要被顛出来了。 你们还踏马威胁我?! 老子是嚇大的吗?! 他啐了一口,冷笑一声: “毛大人,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 要是把我的手嚇著了, 你们的太子妃就真去见阎王了。 到时候,你以为你还能囂张吗?!” 毛驤被噎得差点上不来气: “真是个疯子! 你们俩个,慢点儿! 把他顛死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切……狐假虎威的东西…… 东宫春和殿外 二十几个太医齐刷刷跪在初冬的冰雨里,官帽早已湿透,一个个抖得筛糠。 整座大殿静謐的嚇人。 毛驤拉著万长发的衣袖,快步踏入大殿,单膝跪地。 “上位,人带到了。” 万长发跨入殿內,顿时感到气压降低,身体不由打了个冷战。 飞速扫了一眼,发现十步之外坐著两个人,其中一个穿著明黄色常服,不怒自威,一张黑红脸庞不算英俊,却也英武逼人。 这就是朱元璋啊,果然够冷! 他身边端坐著一个中年妇人,妇人没有精致的妆容, 也没穿华丽的宫装,只是普通粗布衣裙,却让人一眼就能安心下来。 千古贤后! 而巨大的楠木屏风前,一个红色长袍的俊美男子脸色苍白,站得笔直。 看得出他虽极力隱忍压制自己的情绪,眉间的焦急和担忧依然让人不忍直视。 没来由的,朱元璋猛地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压迫感十足的开口: “你能救血崩的太子妃吗?” 万长发被老皇帝的举动嚇到了,他本能又机械地点了点头。 猛地鬆开他,第二句质问又接踵而来: “怎么救?!” 万长发生气了! 就你有脾气是吧?! 你是皇帝你了不起是吧?! 你tmd这是求人的態度吗?! “陛下想跟草民进產房一观吗?!” 万长发一肚子火没处撒,刚好发在老朱身上! “大胆刁民,放肆!来...” “重八!” “父皇!” 电光火石之间,朱標挡在了两个人中间。 马皇后也跟了过来。 “草民万长发,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元璋满眼不可思议,只见那个刁民对自己横眉冷目,却对自己的妹子行了个晚辈大礼! 好你个刁民!! 你不拜朕却拜皇后?! 他心里酸酸的来了一句: “哼,你倒是会拜山头!” “此子目无君上,狂妄至极!臣请陛下治他蔑视皇权的重罪!” 跪在一旁的刘毓刘太医惯会见风使舵。 万长发眼皮都没抬一下: “呦呦呦,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目无君上了?! 小心马屁拍不成拍到马蹄子上,踢死你!” “你!” 朱元璋不愧是朱元璋,他竟然被气笑了,从马皇后身后转过来,指著他问: “那你为何拜咱妹子?! 这不是打你自己的脸吗?!” “草民非是为自己,而是替天下女子拜的! 敢问陛下,这普天之下,芸芸眾生,谁,又不是女人生的呢?!” “啊?” 朱元璋一愣——你他娘这话说的让咱无言以对啊…… 马皇后心中大为惊骇,面上不动,伸出双手: “起来吧孩子。 重八,快让他进去吧。” “哼!你要是救不活老常大哥的闺女,咱要你好看!” 朱標赶紧打岔: “万长发,孤不问你的来歷。 孤只要常氏平安,至於孩子,就看天意罢。 若你真能救活太子妃......” 万长发看著这位歷史上永远的意难平太子, 心中那股对朱家皇朝的厌恶稍微收敛了三分。 他打断朱標的话: “太子殿下,我敢来,就能保证他们母子平安,否则,就算刀按著脖子,我也不会踏进这皇宫半步。 还请殿下允许草民,为太子妃实施手术,剖腹取子!” “什么?!” 春和殿內几乎所有人都脱口而出! 合著牛皮吹那么大,就一招剖腹取子!? “荒唐!” 太医院使蒋用文跳了起来,抖著山羊鬍子,指著万长发就骂: “你这是偷换概念! 刚说完保证太子妃母子平安,话音未落,你就要剖腹取子!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 太子妃千金贵体,岂容外男褻瀆?!” 万长发直接开懟: “又尼玛是男女大防! 那是你心臟!老东西! 我问你, 清誉能止血吗? 礼教能保命吗? 请问这位太医,先贤圣人孙思邈说过『长幼妍媸』是啥意思? 难道不是说男女一律平等对待吗? 还有,先秦的《黄帝內经·素问》中不也说过,医者对待男女病患,只需分生理结构不同看诊, 但是不能以男女大防耽误病情吗?! 作为医者,你奉行的难道不是救命第一原则吗?! 人都要死了! 一尸两命! 你还学那些穷酸腐儒,恪守礼数干嘛? 想屁吃吗! 照你这么说,你残害龙嗣是不是该千刀万剐呢?!” 一顿输出,把大明最尊贵的几位看了个目瞪口呆! 刘毓指著他的鼻子骂: “你,你,你简直是市井泼皮! 无赖至极! 不可理喻! 好,拋开男女大防不说, 老夫问你,剖腹取子,你是能保大还是能保小?!” “什么保大保小? 废物才做选择,老子大小都能保! 滚开!!” 万长发一把推开他,就要去拿自己的红木箱。 结果这老东西噗通一声跪在朱元璋面前砰砰砰就磕头: “陛下! 不能剖腹取子啊,陛下! 此子居心不良,欺君罔上,欲对太子妃大不敬,有辱皇家顏面啊陛下!” “滚开!” “砰!” 万长发最討厌別人质疑他的医术。 他二话不说,抬起脚,就把刘毓给踹了出去。 朱元璋彻底被万长发这一通给吸引住了! 这疯子,果然不同! 这脾气,咱喜欢! 结果,没忍住,一拍大腿,来了句: “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啊…” 再看万长发,根本不管昏死过去的刘毓,他像没事人一样,打开红木箱,拿起一块白色棉布口罩,牙齿咬住系带,在脑后利落地打了个死结。 四层闪闪发光的手术器械依次拉开,直接闪瞎了殿內眾人的狗眼… 哦,还有两双龙眼! “哇,他那个刀咋这么亮……” “不是,太医院也没这么好的工具……” “这东西哪里有卖的……” 戴好口罩,万长发锐利清澈的目光从朱元璋,马皇后的脸上缓缓掠过,最后停在朱標脸上,盯著他开了口: “太子殿下,太子妃是您的妻子,草民进去了。 “请吩咐人多多准备蜡烛、滚水、止血帛。” 万长发推开產房大门,头也不回地又丟下一句: “滚进来一个有眼力见儿废话少的太医,其余人,给我闭嘴! 若是影响到我,我这手术刀割开的,就不是太子妃的肚子,而是他的喉咙。” 第4章 剖腹取子,母子平安 “陛下,太子殿下,请允许臣进去做万大夫的助手!” 太医楼英噗通跪倒请求。 朱元璋摆摆手,反正都进去一个了,也不差多一个。 关键这是那小子要求的。 进入產房,万长发发现, 太子妃常氏已经陷入了半昏迷,脉搏细若游丝。 “一群废物!庸医! 就这还舔著个老脸跟老子讲男女大防呢! 愚蠢!无知!” 孕妇情况万分危急! 万长发一边骂,一边把装有高浓度烈酒的用猪尿包製作的简易喷雾器递给跟在身后进来的太医: “你,用力挤压,对著產床四周喷洒!” 这里没办法营造无菌环境,只好用土办法了。 接著给常氏餵下自製的麻沸散, 先用烈酒泡手消毒,带上自製的羊肠手套,再给病患消毒,先下几针止血, 再下几针麻醉,一秒,两秒...... 数秒结束后,万长发打开自己的宝贝,看著已经双眼发直的楼英吩咐: “一会协助我,只要我喊,你就从第一层开始从左往右递给我,千万別拿错了知道吗?!” “是!师傅!” 万长发一旦带上手套,就秒进入工作状態,对楼英的那句师傅压根儿就没听进去,他已经拿起第一把手术刀,没有任何犹豫。 刀锋划过皮层: “止血钳!” 然后止血钳迅速钳夹出血点止血,隨后钝性分离腹直肌,打开腹膜,消毒棉布止血,再切开子宫壁...... 上千台手术台上的操作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手术刀在他手里,就像是常人手中的筷子,游刃有余。 动作行云流水,楼英看得眼花繚乱,神经高度紧张,连呼吸都保持最谨慎的状態,生怕一个呼气,影响了眼前人的动作。 “给我擦汗!” 楼英只是顿了一下,才把伸向红木箱里的手转向细棉布,小心的给万长发擦掉额头鬢角的汗水。 此时,万长发二十三岁,而楼英四十六岁...... 万长发感受到了楼英的小心翼翼和屏气凝神, 心里也不禁对这个第一次给自己打下手的年轻太医颇有好感。 一般医者见了这般场景,惊诧和慌乱是必然的,可他还算淡定。 楼英楞神不过一吸,耳畔就传来乾脆的指令: “接著!” 浑身青紫的婴儿递到楼英手上, 他赶紧双手接过。 “轻拍后背,侧放,右手消毒,抠出他嘴里的羊水和秽物...” 终於,孩子发出小猫一样的啼哭 “活了!活了!” 楼英惊喜莫名。 也是习惯使然,直接朗声对外匯报: “启稟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孩子出来了! 是位皇子!”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 “真的生了?!” “太子妃呢?!” 產房外终於有了声音。 朱標紧绷的身体突然鬆弛下来,马皇后则双手合十,眼眶湿润。 朱元璋也呆住了,紧握天子剑剑柄的手缓缓鬆开,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依然跪在一旁的刘太医瞪著摔肿的眼睛,张大著嘴巴,先问的是“太子妃呢?!” 他此刻关心的是太子妃是否已经死了...毕竟,剖腹取子,十死一生,生的那个永远都是腹中的孩子...... 然而里面再也没有了声音。 孩子递出来了... 血水一盆盆端出来了... 染血的被褥抱出来了... 乾净的被褥一床床送进去了... 產房內却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外面的人才鬆了的那口气,又不禁提了起来。 刘太医感觉自己的半边身子都没那么疼了! 楼英此时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盯著万长发那双比绣娘还灵活的手。 穿针引线,开始缝合创口。 他惊讶的不是万长发细密如同尺子画出来的针脚,也不是那些细如髮丝的羊肠线的韧劲。 最最震惊他的是剖宫產切开的组织竟然要分七层缝合! 这彻底打破了他引以为傲的所有认知和骄傲。 这个被外界疯传的疯医不会是神仙下凡吧? 半个时辰后,终於结束,直到看到常氏呼吸平稳,从麻醉的状態清醒过来,万长发才推门而出。 他黑著脸非常不高兴... 他几乎一夜未睡, 再加上入宫前,在马背上吐了个三荤四素,此刻他是又累又饿,疲惫至极。 不但浑身湿透,再沾满了血污,当然没有好心情。 “娘娘,殿下,大人孩子都保住了。 请殿下派人盯著太子妃,看有没有发热。 一旦发热要完全按照我吩咐的去做。” 说完,走到案台前,完全不理会一旁的朱元璋! 朱元璋:他竟然忽视朕的存在! 真是岂有此理! 胆大包天! 万长发这会儿是真累了,他飞快的收拾著药箱, 只想赶紧去洗个澡,睡个饱。 朱標恭敬地走上前: “万大夫,你是太子妃和皇子的大恩人,想要什么……” “殿下。” 万长发直接打断了他: “请先给我找间屋子沐浴。” “好。” 朱標赶紧答应。 “这个混帐!一点儿礼数都没有!” 朱元璋十分不满。 这小子太狂傲,几次无视自己这个皇帝! 马皇后推了推他,低声嗔怪: “行了,本来就不是皇宫中人,不懂宫廷礼数也是正常。 再说人家孩子都累成啥样儿了,先让人家休息去吧。” “来人,吩咐御膳房给万大夫准备膳食...” 宫女太监们开始忙碌起来。 万长发在太监的引领下,来到一处偏殿。 殿內早就备好了热水, 大木桶旁还站著两位宫女。 他卸下全身防备,坐在木桶温热的水中。 身边有两个宫女伺候, 搞得他还有点儿不好意思—— 不过,温水冲刷著他的头髮,柔弱无骨的指腹按摩著他的头皮,肩头...舒服的让他思绪飘得有点儿远, 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呢,尼玛这皇家的日子果然舒服啊。 渐渐的,他在极度放鬆中,睡了过去。 宫女不敢打扰这位三皇孙的救命恩人。 只好不停的给他填热水。 两刻钟后, 朱標亲自拿著金疮药赶了过来。 他是在万长发被毛驤带进来时, 就发现了他脖子上浅浅的伤口的。 不用问,他也知道那定是亲军都尉府的人去“请”人家时,不小心弄的。 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太子妃和孩子身上,没人注意,也没时间管。 现在自己的爱妃和皇子都保住了,他自然要亲口来说声谢谢。 而且,他觉得这位疯医的本事,可不止接生这么简单。 宫女要行礼问安,被他制止了。 “万大夫,孤带了……” 朱標推开屏风,话语却戛然而止。 雾气繚绕中,万长发背对著他。 朱標的目光,瞬间凝固在了万长发的左肩后侧。 在那里,有一块形状极特殊的暗红色胎记,形似振翅翱翔的飞鹰。 这种胎记…… 怎么跟爱妃身上的一模一样?! 大婚当天,他还调侃爱妃,说她是天选凤凰命, 说他们二人是天生一对呢。 朱標呼吸急促,死死盯著那个正在闭目养神的男人。 眼前的疯医,古怪的脾气,无视权贵的洒脱,出神入化的医术…… 他到底是谁? 来自哪里? 难道跟常家有什么联繫? 方才他的一切行为,都是刻意偽装的? 他的医术又师承何人? 就连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入不了他的法眼,那他的师门,岂不是...... 大明地位最稳、心机最深的储君,此刻心中翻涌起惊天骇浪。 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查清一切,揭开眼前的面纱了。 疾步回到东宫,直接吩咐下去: “让毛驤来见孤。” 第5章 挨二十板子也不当官儿?! 文华殿內,朱元璋第三次询问: “他还在睡?” “启稟陛下,是的,奴婢刚从偏殿回来。”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两股战战,他从卯时中开始奉皇命每隔一刻钟就去偏殿盯著神医,等他醒来要第一时间匯报给陛下。 如今都巳时一刻了,那位还没起来。 皇爷的脸色愈发难看,小太监的心越发颤抖。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快保不住了。 “懒惰,狂妄,一无是处的愚民!” 朱元璋气鼓鼓的评价万长发。 朱標不动声色,继续看自己手中的奏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父皇,老头子这是看中人家了,不然,可没资格让他这么在意。 “老大!” “陛下!” 朱元璋和门外的禁军侍卫几乎同时发声,父子俩对视一眼。 终於来了?! “御医楼英求见。” “是常姐姐发高热了?” 朱標第一时间就意识到可能是爱妃出状况了。 “宣!” 朱元璋眉头紧皱,常老哥丫头这个坎儿,可別过不去啊。 “臣楼英参见陛下,太子殿下。” “可是太子妃?” 楼英: “非也,太子妃在卯时初確实发起了高热,臣严格按照万神医的吩咐处理,且已经餵下了万神医的药丸,如今,高热已经退了下去。 臣来是求陛下一个恩典的。” “嗯?” “陛下,臣昨日见万神医医术出神入化,实在心痒难耐,恳请陛下恩准,准臣辞去去太医院职位,追隨神医而去。” “你!?” 朱元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楼英可是他废了好大的劲儿才留在宫里的医术精湛的大夫。 怎么只看了那混蛋一场手术,就要辞去太医之职?! 这个疯子竟然有这么大魅力...... 睡到日上三竿,万长发终於醒来。 一个宫女才亲自伺候他穿衣洗漱,另一个就已经端来早膳, 造孽啊! 万长发心里感嘆——这就是人上人的生活吗? 看著精致碗碟里的清粥小菜,又骂了一句“切,劳模果然还是劳模。” 他风捲残云吃了个乾净。 “万大夫,陛下传唤。”小太监在门外第十次开口。 文化殿內,內敛奢华,淡淡的龙涎香味儿让人浑身舒坦。 若是没有那张黑著的老脸,万长发高低得伸个懒腰。 朱元璋端坐在御案后,朱標侍立一旁。 “草民参见陛下,太子殿下。”万长发弯腰拱手。 朱元璋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儿的开门见山: “万长发,你救了太子妃和三皇孙,立下奇功。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咱金口玉言,绝不含糊。” 万长发眼睛一亮,好,这可是你说的!待会儿別后悔! 他调整表情,一本正经: “回陛下,草民是个粗人。 就不说什么分內之事那种虚头巴脑的废话了,草民要黄金万两,一座不透风不漏雨的宅子一座,最好是三进的,至於地点嘛,草民早就看好了,就选在秦淮南岸,文德桥西侧,临河宅院最好。” 朱元璋的脸更黑了。 黄金万两? 建国十一年了,他都没见过这么多黄金,他是真疯! “你倒是真敢开价。”朱元璋冷笑。 “多吗?多可以少给点儿,五千两也行,实在不行,三千两也行。” 万长发今天非常好说话。 朱元璋看他那个混不吝欠揍的样儿,就想狠狠踹他一脚! 一千两黄金,那也折合四千多两白银呢!! 自己朝堂上一个一品大员的年俸禄也才不到一千两! 而且还不都给现银! 他这是来敲竹槓的!! 朱標见老爹喘气儿声都粗了,赶紧打圆场: “万大夫,黄金万两实在数目太大。 不如这样,太医院院使之职空缺,孤做主,让你接任。正五品官职,光宗耀祖。” “不去。”一秒都没有犹豫! 贼痛快! “为何?”朱標愣住。 “我家人都死绝了,孤身一人,我光的哪门子宗,耀谁家的祖?!” 万长发这句话盯著老朱的眼睛,几乎是咬著牙说出的这句话。 “没有家人?” 这倒是让朱元璋父子有点儿意外,不过,是太子提议留下你的,你那恨不得吃了朕的眼神是闹哪样儿? 朕得罪过你吗? 小兔崽子! “堂堂三尺男儿,就算没有家人,你的后人也会与有荣焉啊,怎么能如此没有志气?” 老朱竟然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气愤。 若非这小子有大才,他早就给点儿银子撵人了。 “人人都说草民是个疯子,草民也没打算成家,草民家又没有皇位要继承,所以,草民只爱黄白之物。” 万长发一副市侩嘴脸。 “出息!” 朱元璋抄起手边的奏摺就要扔出去,但最后一瞬,他却停住了! 只见万长发双眼直直盯著自己,那眼神像是要把自己给活活撕了! 不对劲! 这个小子不对劲! 那眼神透著对自己或者对皇宫的厌恶和嫌弃,甚至还有刻骨的恨!! 他戎马一生,看人极准。 这小子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仇恨,戒备。 想到这里,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若是对皇权不满,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今儿也不能放他走了! 免得节外生枝。 於是,朱元璋突然变了脸色,拿起桌上一份文书。 “万长发,你可知大明律令规定, 地方行医,需持官府颁发的医籍勘合,无证行医,按律当笞二十。” 看著万长发闪烁的眼神,朱元璋心里终於舒坦了一些。 就不信你能逃出朕的手掌心! “父皇!” 隨即看到了老爹瞪过来的狠厉眼神,后半句话就憋了回去。 朱標心里明镜儿似的——本朝压根儿没有这个制度,除了官方医官——太医院、地方药局、军医外,民间行医靠的全是祖传手艺,师徒相授,哪里需要行医资格了? 但是他不能拆老爹的台,因为老爹这是打定主意要用皇权强迫人家了。 哎呀,哪有这么对待恩人的? 万长发眼神微眯,差点儿脱口骂出来—— 老朱啊老朱,你这耍无赖的样子还真有我装疯卖傻时的精髓! 大明別的制度他迷糊,但是跟医疗医术相关的制度他可是门清儿—— 现在是洪武十一年,民间行医什么时候需要行医资格了? 他这明显是耍无赖报復自己! 见他似乎愣住了,朱元璋缓和了口气: “念在你救了皇孙和太子妃有功,咱给你两条路—— 第一,留在太医院,咱赐你新医籍,再赏你白银五百两 第二,按律法,出去领二十大板,然后滚出皇城。” 面对老爹这不地道的做法,朱標刚想拦著,结果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扑通”一声,万长发直接在大殿中央趴下,四肢平摊。 “全大明您说了算,草民选第二条,来吧!” “你!你混帐!” 朱元璋猛地站起,龙袍带翻了御案上成堆的奏摺,眼见就要衝出去踢死这个不知好歹的混蛋。 他本想嚇唬嚇唬他,让他知道知道好歹,可谁知这是一个滚刀肉! 油盐不进啊! 真是气死他了! 朱標此时顾不得了,一步拦在暴走的老爹面前,双臂展开,一把就拦腰抱住了老朱。 “父皇息怒!交给儿臣,交给儿臣。 来人! 把他拖出去!杖责二十!” 两名仪鸞司校尉衝进来,拉起万长发就往外走。 在朱元璋身后的贴身太监李二虎,赶紧看太子爷的眼睛。 果然,太子爷在跟他使眼色。 他立刻点头躬身贴著墙根跟了出去。 然后对著其中一位小旗耳语了一番。 又立刻转身退到文华殿门口监刑。 第6章 师傅,徒儿来给你治伤 文华殿丹墀下,万长发被按在暗红色的长条凳上时,两眼一闭,嘆了口气——果然不能跟老朱家人沾边儿! 这救了个人,诊金没拿到,屁股却要开花! 没办法,保住屁股就保不住脑袋,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 为了自由,只能委屈屁股了。 “公子,咱们开始了,你喊得大声点儿啊。” 耳边突然传来一句悄悄话。 万长发心说,你不说,我也会大声喊,最好让全应天的人都听见才好。 让他们都看看,老朱家卸磨杀驴的丑恶嘴脸! “砰!” 棍子下来了,万长发都咬著自己的外袍准备好了。 结果,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个小兄弟是在跟他传达什么。 於是,他用尽吃奶的劲喊了起来 “啊...卸磨杀…人…了” 执行的校尉手一抖,委屈的看著监刑的李二虎,二虎爷爷,我真没用劲儿啊...... 殿外传来万长发十分夸张的哀嚎。 老朱被朱標推到龙椅上,气得呼哧呼哧喘粗气。 他杀伐半生,什么硬骨头没见过。 但这种寧可挨板子也不要官当的滚刀肉,他还是第一次见。 哦,对了,还有方才来辞职的楼英。 这两个犟种还真是一个德行! 万长发的嗓门儿不小,再加上他故意为之,喊声让老朱的老脸有点儿掛不住。 不禁埋怨太子朱標: “你也是,咱就是那么將他一军,你就不会拦著点儿? 咱看你是越来越回去了!” 朱標:我?我拦得住吗? “是儿臣的错,父皇息怒。 不过,他屡次顶撞父皇, 多少要给他点教训。” “你!唉......” 老朱心里堵得慌,好不容易遇到个人才,还他娘的是个犟驴! “父皇是什么时候去查的?” “啊?” 老朱差点儿没反应过来。 隨即敷衍了一句: “在你母后听那个奶娘提起他的时候,咱就让毛驤去查了。 別说是常家丫头了,就是咱这皇宫,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 他还不稀罕,哼,不知好歹!” “爹您就没看出什么不对吗?” 朱標这么一说,朱元璋终於忽视了外边渐渐弱下去的哀嚎。 把思绪转回到朱標的脸上; “他恨咱。他看咱的眼神,没有半点敬畏。 他说他没有家人了,难道他的家人是因为咱而死? 若真是这样,此人留著是个祸患。” “父皇想杀他?” “咱看出来了,他有大才。 太医院那帮废物加起来也不如他一根手指。” 朱元璋摇头嘆气: “但不能为咱所用,便不能留。” 朱標走到御案前,轻声开口。 “父皇,若是杀了他,常家那边恐怕会寒心。” “常家?” 朱元璋皱眉: “就算他救了常氏,一个大夫而已,常茂那没心没肺的小混蛋,才不会放在心上。 至於常家丫头,你还哄不好吗?” 朱標微笑著摇摇头: “父皇,您就没发现他长得像一个人?” 朱元璋一愣,看著老大那欠揍的知道什么却还卖关子的样子,弯腰就要脱鞋, 谁知道朱標比他动作更快,立马离他三尺远。 朱元璋冷静下来,不由开始仔细回想万长发那张桀驁不驯的脸。 剑眉星目,轮廓分明。 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蛮横劲。 一个名字突然在朱元璋脑海中炸开。 “伯仁……”朱元璋一拍大腿,猛地抓住朱標的袖子! 那震惊程度,是朱標这十年来第一次见。 “可是! 老常大哥都走多少年了? 他今年多大?” “父皇不是查了,他今年二十三岁。” “不能吧,当年的开国公府有几个孩子,咱还能不清楚吗?!” 朱標一边给老头子按揉太阳穴,一边轻声匯报: “父皇,不仅是长相。 儿臣哪敢如此鲁莽。 他左肩后侧,有一块飞鹰胎记。 与常姐姐身上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常姐姐的在右肩,他的在左肩。 昨夜他从產房出来去沐浴时,儿臣亲眼所见。 儿臣当时就感觉不对劲, 已经让毛驤去查了。 现在,只要再確定一下,常茂几兄弟是否也有类似胎记,就能確定。” 朱元璋彻底麻了。 大明第一猛將开平王常遇春,当年暴卒军中。 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为了补偿这位出生入死的老伙计, 这才让他的爱女进了东宫, 同时才对常茂那个不学无术的小畜生百般照顾。 如果这小子真是伯仁的种…… 可比常茂那个兔崽子强上百倍! 这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 尤其是他的性格,用著可比淮西那帮子武將顺手多了! 哎呀,老常大哥啊,你可真是朕的恩人! 朱元璋一拍大腿,猛地站起来。 “娘的!不早说! 快, 快叫他们停下啊! 別打坏了! 毛驤呢?! 立刻派人暗中护著他! 那小子少一根汗毛,咱摘了他的脑袋!” 朱標看著老爹暴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自己总算走在老头子前面一步! 宫门外。 最后一板子终於打完。 仪鸞司试百户蒋瓛进来匯报: “陛下,太子殿下,二十大板已执行完毕。” 朱元璋气急败坏的骂了一句: “混蛋!谁让你们打那么快的?! 滚出去,领罚二十板子!” 蒋瓛一脸懵逼,不是太子爷让打的吗?? 他看向太子朱標。 朱標一挥手: “没事儿,传令下去,准备马车把万公子送出宫,记住,別让人知道车里是他。 然后,再挑两个身手好的,暗中保护他,告诉他们,若是万公子少一根毫毛,他们就不用回来了。” 蒋瓛赶紧磕头谢恩: “谢殿下恩典!” 然后捂著屁股跑的飞快。 ...... 万长发没想到,打完屁股,还有马车坐。 隨即一想,自己屁股都开花了, 如今是坐不了轿子,也骑不了马,只能趴著。 不坐马车除非他们抬著把自己送回去。 这么一想,也就心安理得了。 趴在车上,他心里疯狂骂后世那些短视频和网文作者: 谁踏马说朱標仁厚的? 刚才就是他在老朱说完之后亲自下令打自己板子的! 他仁厚! 他仁厚个姥姥! 他不知道的是,他之所以还能如此清醒的骂人,人家之所以没把他的褻裤给脱下来打,正是因为太子朱標的特殊关照。 不然,若是给他来个“武打” 二十大板下去,別说有精力骂人了,能留口气都算人家手下留情。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还有呢。 马车到了他家还没有一刻钟。 昨晚给他做助手的楼英就笑呵呵的进来了。 “你?你怎么来了?老朱这是打一巴掌给颗甜枣吗? 告诉他,我不吃这套!” “师傅,徒儿是奉命来给师傅治伤的。” “师,师傅? 你喊谁师傅呢?” “您啊,师傅,昨晚在东宫,您答应了的!” 楼英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万长发狐疑: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我怎么不知道? 再说了,你是御医,还用得著认我这个野郎中做师傅? 传出去,怕不是被人笑掉大牙! 行了,赶紧走吧,这点儿小伤,我自己就能治,用不著你们。” 万长发自然是知道儒医楼英的。 这位可是大明医术顶尖的人物,而且不驱富贵,只一心做学问。 他是学医的,怎么可能不知道神仙太公的鼎鼎大名。 他可是明代《医学百科》的著作者。 这种大拿做自己的徒弟? 也就吹吹牛皮还行,若自己当了真,不被世人骂死,也得被老朱给阴死。 摸了摸脖子,嗯,还是別来一次冰凉了...... “您教了我缝合之术,就是我师傅。” 楼英满脸狂热: “师傅,那羊肠线如何製作?还有您那那些刀具,都是从哪儿来的……” 第7章 十万个为什么楼英 跟著楼英一起来的,还有老朱父子的诊金——白银一百两。 “太子殿下说,最多三日,就会把您要的秦淮河边院子的地契送来。” 万长发还以为这趟皇宫白去了呢,没想到朱家父子还算讲究, 虽然只有区区一百两,也算他没白挨这顿板子。 至於地契,得了吧,他才不会吃这种大饼。 这承诺就跟老朱发的那些免死铁券一样—— 最终解释权还不是他朱重八说了算?! 他要是信了才是傻子。 “银子送到了,你怎么还不走?!” 万长发费力的抬头看楼英。 …… “什么?你,你,你说你已经辞去了太医的工作?! 那老朱,啊,不是,你们的皇帝答应了?!“ 万长发一口水全都喷了出来,枕头湿了一大片。 楼英点点头: “陛下自然是要骂一顿徒儿不知好歹之类的话, 不过,徒儿坚持,陛下也就答应了,陛下还是很讲道理的” 万长发微抬起上身,明显不相信楼英的鬼话。 老朱若是讲道理,那他就是活菩萨。 再三確定楼英真辞职了后,万长发不由为他庆幸: “嗯,不过你辞职就算对了,在外面多好,无拘无束,吃喝不愁,总比在太医院强,哪天被阴死的都不知道。” 这话刚好说进楼英心里。 他是医者,实在看不惯那些自恃身份的院使,太医们为了名声和官职,视人命如草芥的做派。 就算没有师傅,他也早有离开之心。 “师傅,徒儿已经没地方去了,你不会还要赶我走吧?” “我赶你走,你走吗?“ “自然不会!” “那不是废话吗?!” 无论万长发如何不愿意,他一个二十三岁的骚年,收了一个四十六岁的徒弟,已成既定事实。 反正有伤在身,万长发也乐得有人伺候。 只好不情不愿的接受了比自己爹还大的徒弟对自己毕恭毕敬的照顾 ...... 与此同时,皇城外城的一处民宅內。 刘毓悠悠醒来,人胸口剧痛, 昨晚那一脚,万长发几乎踢断了他的肋骨。 陛下虽然准了自己休养,却也没惩罚那个疯子。 朱家人果然如相爷所说——刻薄寡恩!! 后窗传来三长两短的敲击声, 他轻咳一声,窗户被人轻轻推开,一个黑衣人闪身进来。 “相爷问,事情办得如何?” 黑衣人声音低沉。 “出了变故。” 刘太医咬牙切齿, “从宫外找来一个野郎中,竟然救活了太子妃。” 黑衣人眼神一冷: “相爷的计划不容有失。 那郎中是什么来头?” “不知。但他医术极高。 剖腹取子,竟然能保全母子平安! 陛下惜才如命,若是他得陛下青眼,留在宫中,恐怕会生出许多麻烦”。 刘太医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你是说三年前的那件事?” “正是。” 三年前,诚意伯刘基病重,胡惟庸带著太医去诊治,结果他们前脚才走,刘伯温后脚就升了天, 那个太医就是刘毓。 “此人绝不能留。”刘太医眼中闪过杀机。 黑衣人点头: “明白。” 万长发还不知道自己一个无名小卒已经上了当朝左丞相的黑名单。 他此刻正在为十万个为什么而苦恼。 长发医馆后院。 万长发趴在竹榻上,屁股上敷著楼英捣碎的草药,丝丝凉意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师傅,您看我用沸水煮过的羊肠线,韧性怎么这么弱?” 楼英捧著个小本子,问出了今天第三十五个为什么。 “闭嘴,让我睡会儿。” 万长发眼皮都没抬,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好学之人? 这傢伙只要睁开眼,就变成了十万个为什么! “师傅为什么会弄到如此精美的手术刀?” “那是我三年来用所有的积蓄才打造出来的,不然我为何还住在这破地方?” “那个烈酒为什么还要提纯? 提纯的原理是什么?” “提纯出来的叫酒精! 酒精,都说过多少遍了? 猪脑子。” “师傅,一根竹竿两头连著两个瓦罐是干什么用的?” “哎呀,那是简易版蒸馏设备。” “什么是蒸馏?” “你给我闭嘴!”...... 楼英对万长发的臭脾气丝毫不在意。 他嘴角上扬,精神百倍! 已经七天了,他也算摸著点儿师傅的脾气,嘴硬心软! 他最是一个看不得別人受苦——尤其是因为病痛折磨的苦。 同时,他也见识到了师傅那广博的医疗理论和医学知识。 还有这小院里奇奇怪怪的设备。 最让他震惊的是,在师傅这里,大蒜竟然有那么神奇的功效! 师傅说,这个大蒜素是这个时代最厉害的什么“抗生素!” 他不知道大蒜素为什么就成了抗生素,但是他相信师傅的话。 因为,他来的第二天,一个缠腰龙都快要死了的人,师傅只是用了大蒜素內服外敷,那个人就活了过来! 这些方法和手段,都是他的祖辈和古籍中提都没提过的东西。 这些东西让他眼界大开,更加確定自己遇到师傅是老天的恩赐,命运的指引。 他发誓致死都要追隨师傅,完成自己少时的宏愿——完成一部旷古烁今的医学集大成著作。 与此同时, 马皇后正在春和殿看太子妃右肩上的飞鹰胎记。 “我的儿受苦了。 本宫倒是不知道你这里竟然还有块胎记, 你还別说,看上去倒是像只凤凰! 跟標儿还真是天生一对呢。 记得当年,伯仁和你父皇在军中听说本宫和你母亲怀孕了,还一起给你们打了银锁呢。 唉,也难为他们两个大老爷们儿了,对你们俩倒是上心的紧。” 常氏听到婆婆这么说,心中不禁警铃大作,这胎记像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像凤凰! 皇后娘娘才是凤凰。 她还如此年轻健朗,自己身上带著凤凰的胎记,岂不是嫌死的慢?! “母后说笑了,哪里是凤凰, 儿臣幼时,家母一直说是蝴蝶,而弟弟们则反驳说他们身上的是老鹰。 是儿臣没用,让母后担心了。 都生了三个了,竟然还会难產。” “叮!” 一句无心之语,却在马皇后的心里投下千斤巨石! 果然,常茂那几个小子身上是有的! 是啊,常氏已经生下了雄英和两个女儿,按说,不应该这么难生才是。 可是那天,那个万神医什么都没说啊。 她相信他不会看不出来,应该是看出来了不敢说吧。 想到万神医,马皇后才想起自己今天来的真正目的,她握著常氏的手,温和的宽慰: “別瞎说,你最是懂事乖巧,这都是命, 不然,本宫怎么就听见了奶娘的閒聊,才知道原来就在皇城西,有个疯医, 刚好这个神医还真有本事,剖腹取子,还能保全你们娘俩的命? 话说回来,那个神医跟你和標儿不但是同年, 竟然也是怀远县人,他老家就住在县城西五里外的槐树村。 难为那孩子有一身出神入化的医术。 你们在老家的时候,没听说过那里有个神医吗?” 第8章 对不起,抓了个天子亲军校尉 看见了常氏的胎记,马皇后回了坤寧宫。 常氏在怀远县待到十五岁,她说她从来没听过有姓万的神医。 就连郎中也没有姓万的。 至此,万长发的身世更加扑朔迷离。 朱元璋听著皇后的敘说,看著面前摊开的文书—— 毛驤发动了上千人去查万长发的底细。 怀远县有个万长发,是个远近闻名的败家子, 他上边有五个姐姐,都是普通农户。 母早丧,父亲万钱在洪武八年死在凤阳中都工地上。 父亲死后,作为医丁,同样被徵用在中都工地的他, 突然失踪,当时工部报上来的是死亡。 但是,四个月后应天出现了一个同名同姓的疯医。 疯医登记的祖籍地,和怀远县上槐树村的那个败家子万长发一个字都不差。 只是疯医说他没有家人。 又一个月后,凭藉神仙一般的医技和卖药材的钱, 此万长发买下了泥马巷那处只有三间茅草屋的小院子。 “属下查到此人医术通神,手段惊悚,尤擅妇科,诊金昂贵—— 不过也分人,若是病人家里实在贫苦,他分文不收,还倒贴药材;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但若是富贵人家,他就会狮子大开口,让人既爱又恨。 他脾气不好,尤其是在行医过程中,若是有人质疑他的医术,他会十分暴躁,会不计后果跟人急眼。” 老朱低笑一声,难怪啊,黄金一万两,哼! 他把朕当成摇钱树了! 倒是会看人下菜碟儿。 看来,咱给他的那五百两银子诊金,还不得被他怎么骂呢。 “意思是他老爹万钱只是个挖药材的,而他竟然是个败家子? 那他的医术从何而来?” 毛驤摇头: “属下没查到,或者说他压根儿就不是怀远县上槐树村那个万长发。 只是恰巧编了个一模一样的祖籍。”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查到的就是这么个情况,虽然有点儿离谱。 如果他是万钱的儿子为什么突然医术通神,还不认五个姐姐? 如果他不是万钱的儿子,那他为何要假造人家的身份?! 他到底是谁? 到底跟常家有没有关係? 若是没有关係,那他身上的胎记又作何解释?! 老朱不相信巧合。 他从最底层起家,八岁之前,夏季几乎就没穿过衣服, 胎记,尤其是一辈子都去不掉的胎记,就没有一模一样的! 更何况,这种家族烙印一般的东西! 还真是让人头疼啊。 “重八,仅仅就是两块相似的胎记而已,或许只是巧合, 这世上,有两个毫不相干却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跟双生子似的,都不奇怪,更何况只是一块胎记。” 马皇后隨口一句话,让老朱顿时茅塞顿开。 对啊,双生子! “毛驤,去郑国公府,暗中调查开平王夫人当年生產太子妃时,还有没有丫鬟僕妇在世, 记住,此事,一定要隱秘进行!”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毛驤转身出去,差点儿撞到闯进来的皇孙朱雄英: “小殿下慢点儿!” 朱雄英充耳不闻,继续飞奔进去。 殿內,朱元璋正三两步走到马皇后面前,张开双臂,就给了马皇后一个大大的拥抱: “妹子,你真是咱的福星!” “皇爷爷,羞羞! 放开我奶奶!那是我奶奶!” 得,这个小祖宗,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老朱一脸黑线。 马皇后被朱元璋抱得莫名其妙。 来不及问他又发什么疯,赶紧推开他,招呼已经放学的大乖孙: “大孙,快过来让奶奶抱抱。” “哈哈哈,乖孙,来,亲一个。” 朱元璋挡在马皇后身前,蹲下身,等著大乖孙的香吻。 “不!爷爷臭。” 四岁的朱雄英穿著酱红色的小龙袍, 迈著小短腿,头上是两个小啾啾, 唇红齿白的,胖乎乎的小手握成拳头, 像头小豹子,顛顛儿的绕开老朱, 经过老朱身边时,还不忘挥一拳打在老朱的王冠上, 然后咯咯笑著扑进马皇后的怀里。 “哼,你个臭小子,全天下, 也就你小子敢说朕臭。 看我不打你!” 说著站起身伸开蒲扇一般的大手作势要打他的心肝宝贝。 “奶奶救命!” 朱雄英抱著马皇后的脖子喊。 老朱凑过去,狠狠吸了一口大乖孙的侧脸, 然后三个人笑成一团。 跟在身后的朱標站在门口摇头又嘆气。 父皇和母后太宠溺这个孩子了。 简直无法无天。 “爹,娘...你们太惯著他了...” 见朱標来了,老朱起身: “走,標儿,咱有话跟你说。” 爷俩起身离开。 结果,爷俩才到文华殿落座, 毛驤哭丧个脸去而復返。 “皇爷,殿下。” “怎么了这是?怎么这副德行?!” 朱元璋和朱標都很意外。 “启稟皇爷,殿下,属下失职, 属下派去保护万公子的人被他给绑了......” “你说什么?! 谁绑了谁?!” 朱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难道还会武功不成?!” 朱元璋更惊讶,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毛驤的手下,那可是亲军都尉府的人! 千挑万选的天子亲军。 那里面最怂的,也能一个打五个京营精锐啊。 他一个白白净净的郎中,哪里来的本事? “仔细说说。” 老朱脸色非常难看。 “昨夜,咱们的人发现有人潜入万公子的西厢房, 把一包东西藏在了药架子底下, 属下的试百户蒋瓛紧跟著就过去给换了出来。 谁知道,蒋瓛还没撤退, 就被出来方便的万公子给用一块白色的帕子捂住了口鼻, 然后蒋瓛就失去了神智,到现在还在麻袋里装著呢。” 朱標强忍住笑意,板著脸问道: “你们现在还有人在泥马巷盯著吗?” “有,属下得到消息就赶紧又派了一个过去。 皇爷,殿下,属下能不能把蒋瓛给偷回来? 他机灵能干,是校尉当中的佼佼者。” 毛驤哭丧著个脸,虽然没面子, 但那可都是自己亲自挑选的手下, 一个个的都宝贝著呢。 这些人不但要身手好,还要脑子机灵, 心性还要坚韧,否则, 根本无法完成某些阴损见不得光的任务。 谁知道,万公子竟然如此轻而易举的就把他给撂倒了! 真是丟人! 把亲军都尉府的脸都丟尽了。 但若是就此捨弃这么颗好苗子, 实在是有点可惜啊。 “噗!” 朱標实在忍不住了。 这个万兄弟还真是让人惊喜连连。 全大明还没有让亲军都尉府的人如此吃瘪的呢。 “去吧,见机行事。 別让他发现你们的真实身份就好。” 朱元璋也不禁感慨—— 果然这个才像伯仁的种! 哪里是常茂那个吃喝嫖赌, 五毒俱全的紈絝样子。 一点儿乃父风范都没有。 “是,属下替蒋瓛谢皇爷, 殿下恩典,属下这就去办!” 毛驤转身刚要走,又被朱標叫住: “等等!” “把这份地契交给万公子。” 第9章 我的儿啊,娘对不住你! 就在毛驤在皇宫里为蒋瓛求情的时候,泥马巷长发医馆的门正被敲得震天响。 “砰!砰砰!” 前堂本就破旧的木门被人猛地撞开。 “万大夫!救命啊!” 邻居王大婶披头散髮地扑进来,跌在地上, “老实不行了!吐了好多血! 万大夫快去给看一眼吧。” 万长发猛地睁眼, “师傅,您歇著,我去看看。” ...... 邻居王家院子。 王老实蜷缩在泥地上,双手死死捂著肚子,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 地上赫然是一大滩发黑的污血。 楼英紧只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面色发青,唇甲发紫,腹痛如绞。 这是肠痈暴发之症! 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哎吆!谁啊?!” 他话音才落,头上就挨了一个暴栗子! 一回头,发现原来自己的宝贝师傅跟了过来。 万长发没理他,蹲下身,强行掰开王老实的嘴。 “放屁。肠痈吐什么黑血?” 然后指著王老实的牙床: “你好好看看他的牙齦。” 楼英凑近一看,愣住了。 在王老实暗红色的牙齦边缘,清晰地浮现著一条细细的蓝黑色线条。 “这是重金属中毒。” 万长发篤定的说道。 隨即他双目如电般看向王大婶。 “我记得你大儿媳生產时,你儿子跑遍了西城都没能请来稳婆,最后不得已你求到了我家,我为了照顾你的脸面,穿著女装给他接生。 七天前,你二儿媳横位难產,稳婆要下鉤子,眼看就要一尸两命,也是你半夜敲开了我长发也医馆的房门,我忙活了一个半时辰,帮她接生,母子平安。 王大婶,我万长发自认,自从搬到这泥马巷来,对你家不说有恩,可也没把你家孩子扔井里吧? 你今儿这是又唱的哪一出呢?!” 王大婶不敢看万长发的眼睛,只是低著头伏在二儿子身上抽抽搭搭的哭泣。 “好!既然你不说,那这人,我也不救了! 徒弟......” 话音未落,巷子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 “应天府办案!閒杂人等闪开!” 一个满脸横肉的带刀捕头,领著八九个如狼似虎的衙役衝进院子。 捕头腰刀出鞘半寸,盯著万长发冷笑: “有人去府衙首告,泥马巷野郎中万长发,用毒药害人性命! 来人,给我去他医馆里搜!” 几个衙役如狼似虎地衝进隔壁的医馆,一阵翻箱倒柜的打砸声传来。 万长发站在原地,抱起双臂,就像在看別人的笑话一样,不急不恼。 楼英急了: “胡说八道,我师傅还没给他用药呢! 你这是诬告!” “徒弟,闭嘴!” 万长发一把拉过楼英,让他站在自己身后。 开玩笑,傻子都能看出这是陷害! 他在万人坑里呆了十天,爬出来,又在这泥马巷里混了三年,什么样的医闹没见过。 用如此拙劣的手段想栽赃陷害自己,他们还真是不拿豆包当乾粮啊。 想想自己今日得罪过的人,好像除了那个太医也没別人了。 哎,就说不能挨老朱家的边,挨上准没好事儿。 不多时,一个衙役举著个土黄色的纸包跑出来: “头儿!在西厢房药柜最底下的暗格里搜到了! 藏得极深!” 捕头接过纸包,掂了掂,满脸得意: “万长发,人赃並获,你还有什么话说?” 楼英急的不行,可是看自己师傅云淡风轻的样子,只好憋得脸通红的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万长发挑了挑眉: “你確定那是毒药?” “证据確凿,你还嘴硬!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你,去找条狗来试试!” 捕头儿胸有成竹。 一个衙役立刻跑出去,不多时拿肉包子引来一条巷子里的野狗。 衙役捏开狗嘴,把纸包里绿豆大的药丸倒进去一半儿。 所有人都盯著那条狗。 王大婶连哭都忘了。 一息,两息,三息。 野狗打了个喷嚏,不仅没倒下吐白沫,反而双眼发红,精神抖擞。 它突然转过身,一把抱住那衙役的右腿,腰部开始疯狂耸动。 胡同里的人全都傻在当场! 衙役拼命甩腿: “哎哎哎!滚开!死狗!” 捕头懵了,看看狗,又看看手里的纸包: “这……这是什么毒?” 万长发“扑哧”笑出声。 “那是老子自己配的十全大补六味地黄丸加量版。 捕头大人,你是不是最近起夜频繁,腰膝酸软,办那事儿力不从心? 要不要来两口?”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顿时爆发出一阵鬨笑。 捕头脸涨成了猪肝色,一把將纸包摔在地上: “休要逞口舌之利! 就算药没搜到,王老实也是吃了你开的药才吐血的! 你脱不了干係!” “嗯,王老实確实是中毒,不过这毒可不是我下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咱们可不会无故抓人!” 万长发还是那副不急不恼的模样: “官爷,那也不能你说是我下毒就下毒吧? 我有证据证明这毒不是我下的,且,我已经把那贼人抓住了。” “什么?!” 这下人们更蒙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有邻居蹲下问王大婶: “你家老实媳妇儿不是才生了个大胖小子,怎么就中毒了? 真是这万大夫开的药吗? 万大夫虽然脾气古怪,不过,他的医术,全西城的人可都知道。 那可不孬。” 王大婶心虚的看了一眼万长发,长嘆一口起,摇摇头,眼泪吧嗒吧嗒的又掉下来。 她也是有苦难言啊。 她一个泥腿子老婆子,除了老大媳妇在宫里做奶娘赚那点儿银子,家里也没什么收入,那贵人以来就扔下一百两,还掳走了她的两个孙子,她能怎么办。 只能昧著良心做这个缺德事儿了。 不然,她的两个孙子就没命了啊。 可是,当著府衙的人,她能说什么,她敢说什么?! 苍天啊...... 捕头也被万长发这一招给搞晕了。 上头只说让他来抓人,可没说,抓几个啊。 怎么这疯子大夫提前抓住了?! 这下可怎么办? 他现在是黄泥巴掉裤襠,说不清了。 “別狡辩,你说你抓住了贼人,在哪里?若是交不出来,別怪咱们给你罪加一等!” 万长发拍了拍楼英: “小英子,你去后院柴房,把那个麻袋拖出来。” 楼英一头雾水,但还是跑了过去。 片刻后,楼英哼哧哼哧地拖出一个粗布麻袋,扔在地上。 麻袋解开,里面竟然五花大绑著一个穿黑衣的精壮汉子。 嘴里塞著一块散发著怪味的破抹布,双眼翻白,显然是刚醒过来。 第10章 委屈的蒋瓛 麻袋里的正是亲军都尉府的试百户蒋瓛。 昨晚他奉命潜入医馆,刚把那个来歷不明的黑衣人放在暗格里的真毒药拿走,换成了一包地黄丸。 正准备撤退时,就被起夜的万长发发现。 万长发二话不说,从背后用一块浸满自製高浓度乙醚的毛巾捂住他的口鼻。 可怜他空有一身绝顶武功,连个屁都没放就被撂倒了,也不知道这郎中用的什么药,他现在还不能说话。 简直丟死个人,回去肯定少不了老大一顿胖揍! 此刻,蒋瓛看著万长发,疯狂眨眼,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试图暗示自己的身份。 是自己人啊大哥,別误会! 万长发走过去,“啪”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还敢冲我拋媚眼?!就是这孙子! 昨晚鬼鬼祟祟在我屋顶上爬,被我抓个正著。 王老实的毒,八成就是他同伙下的!” 蒋瓛眼泪都快下来了。 尼玛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老子是来救你的啊! 要不是老子把毒药换了,你现在已经被拿下了! 你还打我?! 捕头看著地上的黑衣人,心里咯噔一下。 面前这疯医不认识,他还是“识货的”! 被绑的这傢伙一看就不是普通市井毛贼。 倒像是...暗卫,杀手啥的。 在京城混,尤其是在皇城西西华门附近这片,什么事儿该真管,什么事儿该虚张声势的管,他还是门儿清的! 西华门这一片儿,住著的可全都是大明顶级勛贵—— 魏国公府,宋国公府,信国公府,郑国公府... 再往外一圈就是永昌侯府,潁川侯府... 你就说这几家里,谁家还没有几个暗卫杀手之类的?! 这小子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看来不止得罪了相爷,还有別的勛贵啊。 这倒是让他感觉棘手了。 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班头,可別得罪了那些杀神。 要知道就算是左相,也不敢对这些勛贵假以辞色。 每一个他都得礼让三分。 “你说是他下的毒,有何凭证?” 捕头硬著头皮问。 万长发指著地上的王老实: “王大哥牙齦上的蓝线,是长期服用含有铅、砷等矿物毒素的表徵。 这种毒,发作极慢,初期如风寒,后期如肠痈。 昨晚他突然发作,定是因为有人往他的吃食里加了催发药引。 这贼昨晚潜入我家,定是想把剩下的毒药藏在我这里栽赃!” 楼英在一旁,越听脸色越白。 他死死盯著王老实的症状,又凑过去闻了闻王老实吐出的黑血。 血腥气中,夹杂著一丝极淡的、类似苦杏仁的甜味。 楼英突然浑身一震,如坠冰窟。 “师傅……” 楼英声音发颤,一把抓住万长发的袖子。 “怎么了?” 楼英凑到万长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青紫、腹绞、黑血、蓝线……这症状,这毒理, 和三年前,诚意伯刘基刘大人的脉案,一模一样!” 万长发瞳孔微缩。 什么? 刘伯温? 那个传说中被胡惟庸毒死的大明国师? 万长发扫了一眼地上的蒋瓛, 又看了一眼脸色阴晴不定的捕头。 他本以为这只是刘毓那帮庸医的私人报復, 没想到,这背后竟然牵扯著大明建国以来最恐怖的政治谋杀案! 有人在用当年毒死刘伯温的配方,来对付他一个市井郎中? 万长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老朱啊老朱,你还真是个瘟神。 这事儿,得赶紧了了! 不然,牵扯进去,可就麻烦了。 他可不想再被老朱打板子。 他刚要说话,结果那捕头见势不妙, 感觉事情超出了自己的控制。 他猛地拔出腰刀,指著万长发: “一派胡言! 来人,把这妖言惑眾的疯医和这黑衣贼人一併带回大牢!严加审问!” 七八个衙役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就把万长发给捆了个结结实实。 楼英这次倒是很激灵,他在衙役们扑过来的瞬间,脚下一滑,钻进人群,转眼就消失在了人群之外。 万长发本来还想嘱咐一下自己这个便宜徒弟赶紧去找人来捞自己。 结果扫视一圈,都没看到。 不由暗骂一声: “好傢伙,大难临头各自飞吗?” 万长发被衙役们押著就走。 王大婶扑在儿子身上哭得肝肠寸断。 “老实啊,我的儿啊,娘对不住你......” 人群里挤过来两个挑夫模样的汉子, 其中一个肩上的扁担一滑,担子里的杂粮撒了一地,围观百姓哄一下围了上来。 看热闹哪有捡吃的实惠?! 一下子,就拦住了衙役的去路。 在人群外,另一个挑夫把担子往柴草垛里一塞,转身跑的飞快。 毛驤从皇宫出来,立刻安排五个人去把蒋瓛给偷回来。 五名校尉换上常服混在人群中,大摇大摆的往泥马巷而去。 结果,才走到洪武路,就被前来报信儿的暗卫给踹了一脚 “还不快走,万公子被人绑了!” 臥曹! 五个人几乎同时飞了起来,也顾不得绕开路旁拥挤的摊贩和人群, 嘴里喊著:“亲军办案,避让避让!” 人挡推人,摊位挡著就跳过去。 一时间鸡飞狗跳,尖叫连连。 副千户刘忠一边跑还一边询问: “什么情况?你咋不拦著?” 孙二:“我这不是怕暴露吗?再说了眼看都要没事儿了, 谁知道府衙的人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就给绑了!” 转过一个街角,几人就听到了前方传来骂骂咧咧的对骂声: “快点走,磨蹭什么!” “你们这是明晃晃的诬陷!” “都有人证了,你们还抓人?还讲不讲道理?” “懒得跟你废话,上边有人说你犯罪就是犯罪!” “谁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还不一定呢,小子,等著吧!” “放肆,你还敢顶嘴!?” 衙役们举起佩刀,刚要给万长发点儿教训,就听到一声厉喝: “都给我住手!!” 李班头,你这是拿的什么人,犯了什么事儿啊?” 刘忠的声音不高,目光扫过那群衙役,脸色非常难看。 李先脸色骤变,对方认识自己?! “你是什么人,也敢管府衙办...?”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赶紧闭上了嘴巴,因为,人家根本不跟他废话,直接亮出了亲军副千户的腰牌! “是谁让你们抓的人?可有公文?可有证据?” 李先浑身一哆嗦,支支吾吾道: “是……是有人报案,说……说长发医馆用错药害了人……” “放肆,这位可是朝廷重犯!” “大人冤枉啊,我是好人!” 万长发不明白今儿到底是哪柱香没烧对,这怎么还成了“朝廷重犯了?” “没你们啥事儿了,把人犯交给我们吧。” “是是,是,大人您请...” 李先哪里敢跟天子亲军掰扯,双手抱拳,乖乖把人交给了对方。 “不是,哎哎,我不是罪犯吗?你们怎么能......” “闭嘴!”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这样的人竟然还是神医? 他连自己人和反派都分不清! 刘忠没好气儿的吼了一嗓子。 同样被押解的蒋瓛终於看到亲人了。 眼泪哗哗流。 呜呜啦啦示意亲人先给自己解绑。 却没想到,这几个狗腿子,全都围在万长发身边,解绑的解绑,检查的检查。 还一个劲儿的询问: “別害怕,我们是来救你的。” “你没受伤吧?” 万长发眼珠子一转: “你们是楼英找来帮我的吗?” 对方一听,太医楼英? 先是一愣,隨即点头: “是是是!我们送万公子回去?” “不用,替我谢谢太子殿下。” 第11章 这才是真正的楼英 几个便衣校尉齐刷刷拱手, 眼神里透著古怪的恭敬。 被当成楼太医找来的帮手了? 也好,只要没暴露身份就行。 不然算失职处分可严重了。 万长发拍了拍被绑的通红的手腕,头也不回抬脚就走。 这帮人出现得太巧,身手步法整齐划一,连应天府衙门都对他们恭敬有加。 就算他再愚钝,也知道这是太子的人了。 俗话说,天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老朱家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看来,得想办法离开应天! 万长发回到泥马巷时,才发现家中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 药柜倒了三个,锅碗瓢盆碎了一地,满屋子都是药渣和泥水混在一起的中药味。 他那套蒸馏设备倒是没碎,大概是那帮衙役不认识这玩意儿,懒得砸。 万长发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散落的器具。 手术刀没丟。 他数了三遍,四层十六把,外加四把特製的刀柄,一把不少。 这才鬆了口气—— 在他眼里,这些东西比他的命都值钱。 “师傅!” 楼英从门口跑进来,身后还跟著一个背著药篓的半大小子。 “跑都跑了,还回来干嘛?”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万长发头也不抬地揶揄他。 “师傅,我这叫留得青山在!” 楼英丝毫不觉得丟人,蹲下来帮著收拾, “我没跑,我出去找人了。 不过,还没等我找到衙门口,就听说您被人截走了。” “截走?”万长发抬头瞪了他一眼: “说得我好像是个娘们儿似的。” 楼英不接茬,把药篓往地上一放: “师傅,王老实还在隔壁躺著呢,他身上那毒——” “知道,王大婶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估计也是被胁迫的。 哎,他是谁?” 万长发一抬下巴,看向他身后那个半大孩子。 楼英身后跟著一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小伙子,皮肤黝黑,一米七左右,长手大脚,五官除了那双黑灿灿的眼睛之外,都很普通。 “哦,师傅,他叫青和,这是我从老家带来京城的小廝, 他识字,也懂药材,我把租来的宅子退了, 以后就跟著师傅混了,所以,连带著把青和也带过来了。 青和,叫师祖!” “师祖好!” 小伙子很懂礼貌,规规矩矩站著叫人还给他鞠了一躬! 万长发像是被烫到了脚一样,原地跳起,双手胡乱在胸前摇晃: “我去!別別別!什么就师祖?! 我才二十三岁,收了你这个老哥儿做徒弟已经够扎眼的了, 好傢伙,你再给我整这么大个徒孙来, 这太嚇人了。” 谁知一直在万长发麵前好脾气的楼英却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本正经的打躬作揖说到: “不不不! 师傅,学无先后,达者为师。 不能乱了规矩。 这个辈分,是绝对不能乱的,不然,以后传出去,人家会说我们师门没有规矩的。” “什么师门? 我压根儿也没打算收徒弟,是你死皮...非要跟著我...” 楼英急了: “错!师傅! 您医术通神,活人无数,然一人之力终有穷时。 我先祖一直教导我——医道非私器,乃苍生之福、万世之功。 师傅难道没听过那句: 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 师傅之术,可安社稷、护生民,若仅一身独善,未免可惜。 传一艺而活万命,授一人而安一方,此乃大丈夫济世之举, 正所谓: 一人行医,所救有限; 一脉相传,所利无穷。 上可辅国安民,下可济世活人。 师傅若肯收徒传艺,便是以一人之智,成万世之功,此乃大仁、大义、大德。 他日史书工笔,自有我医门浓墨重彩的一笔。” 好傢伙! 这一番话说的那叫一个慷慨激昂,血脉賁张! 他就说歷史上大名鼎鼎的神仙太公怎么会是一个混不吝, 还有点儿老顽童趣味的粘人精呢! 这才是真正的楼英吧?! “甭管如何,反正我是师傅的开山弟子是没跑了! 你,青和,就是我的开山大弟子。 咱们师门,现在就已经传了三代了,师傅,您看多好...” 万长发哑口无言,这真是那个史书上的楼英吗? 做学问的,不是都很清高孤傲的吗? 这个像周伯通的傢伙,真的会著书立说? 他微微嘆了口气,摇摇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走,先把人救了再说。” “哎,好嘞!” 王家院子里,王老实已经昏迷不醒。 王大婶儿已经哭干了眼泪。 嘴里一直机械的嘟囔著: “娘对不起你啊,娘对不起你......“ 见万长发来,也没个反应。 万长发看了楼英一眼,楼英立刻对青和下令: ”看著她,別让她过来捣乱。” 瞧! 上道儿! 万长发掰开王老实的嘴,又仔细查看了指甲和眼白。 牙齦上那条蓝黑色的线比刚才更深了。 “砷中毒,慢性蓄积,至少三个月。 昨晚有人给他下了催发的药引,加速了毒素爆发。” 万长发对楼英说, “给我拿绿豆、甘草、土茯苓,再去后院井里打一桶新水。” 楼英飞快地去准备。 万长发转头看向缩在墙角的王大婶。 “王大婶,你大儿媳当奶娘的那个贵人,是在皇宫里吧?” 王大婶浑身一颤。 “你的两个孙子,是不是被人带走了?” 王大婶终於撑不住了,膝盖一软,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万大夫!对不住! 我是被逼的! 那人说只要我把你骗出来, 等衙门的人把你抓走,就把我两个孙子还回来! 我要是不照做,两个娃就……就……” 万长发从官差出现在巷子口时,就已经猜了个七八分。 他虽然年轻,可三世为人,看人还没走过眼。 王大婶一家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户, 平时树叶儿掉下来都怕砸到脑袋的主 怎么可能会为了银子害人,除非有人胁迫他们。 再联想到自己莫名其妙被老朱父子给抓去救人, 那就不难猜了。 他听说过王大婶的大儿媳去给贵人家做奶娘,没想到竟然是去宫里! 这么一想,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了。 王家儿媳在宫里说了自己的神仙医技,刚好赶上太子妃血崩,自己被皇宫里的人抓去救人。 结果自己得罪了太医刘毓,刘毓气不过设计报復。 一切似乎都解释通了,可是,还有一处对不上,那就是—— 王老实的毒不是最近七天才下的,最少也得有三个多月了。 三个多月前就开始布局? 难道刘毓还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不成? 那是扯淡! “王大婶您还记得那人什么模样吗?” “没、没看到脸,戴著斗笠,声音像个读书人。 扔下一百两银子就走了……” 万长发没再追问。 读书人。 一百两银子。 能调动应天府衙役的关係。 用的还是毒杀刘伯温的配方。 这条线,已经指向一个他不愿意碰的方向了。 楼英端著药碗回来。 万长发接过,先灌了王老实一碗催吐汤,等他把胃里残存的黑血全部呕出,又餵下解毒的方子。 “三天內只能喝米汤。” 万长发擦了手,站起来, “王大婶,孩子我救不了,但是老实兄弟,我可保他一命。” 第12章 豪宅到手 “简直是畜生! 竟然掳走无辜的孩童做人质!” 楼英气愤填膺。 似乎又有些不甘: “师傅,那两孩子,真的救不回来了?” 万长发摇摇头: “我不知道,不过,咱们现在更多的应该是咱们自己的安危。 我还是劝你,离开我最好。” “那是不可能的!” “我也是!” 楼英斩钉截铁,青和紧跟著附和。 万长发看了一眼巷子口: “关於王老实中毒跟谁曾经相似的事,不要再多说一个字。 有些事,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楼英打了个寒颤,闭上了嘴。 他之所以辞去太医院的工作,师傅的神技只是其一,暗潮汹涌的朝堂才是主要原因。 他家祖训就是专心著书立说,救民於水火,而非是投机钻营,专门为特权人物服务。 看来,如今想独善其身,恐怕难了。 但是能追隨师傅,他无怨无悔! 入夜。 万长发躺在还算完整的竹榻上,盯著房梁发呆。 结果一翻身,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一摸,竟然是那把长命锁! 它本来是在自己的红木箱子里来著。 看来是衙役打翻木箱,把他甩到了床上。 拿起银锁,拇指摩挲著上面的篆体“常”字。 万长发不禁嘆了口气“唉”。 三年了。 他一直在逃避面对这个字。 老爹到底是从哪里得到这枚银锁? 若不是他的,为什么死都在保护它? 万钱不识字,一辈子在怀远县挖草药、卖草药。 佝僂的背,粗糙的手,还有临死前紧紧护在肚子上的那个保存完好的油纸包。 一个挖药材的老农民,为什么会拼了命保护一把刻著“常” 字的银锁? 难道是打锁的人欺负他爹不识字把万字刻错了?! 迷迷糊糊只见, 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万长发没动,只是把银锁塞回枕头底下。 脚步声停在窗外,然后轻轻叩了三下。 “万公子,毛都督让属下送一样东西过来。” 万长发翻了个身,依旧没动。 窗缝里塞进来一个油纸信封。 他等脚步声远去,才坐起来,拆开信封。 竟然是地契! 秦淮南岸,文德桥西侧,临河三进宅院。 地契下面压著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跡端正清秀—— “万大夫,孤说话算话。另,令尊之死,孤已知晓。择日详谈。” 令尊之事,已知晓? 万长发的手指微微收紧,把纸条揉成了团。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老朱爷俩把秦淮河岸边,寸土寸金的院子给了他, 这就是不打算放过他了。 “太子爷啊, 你能查到啥? 查到我爹是被你爹的亲家活活打死的? 还是能查到我是跳进万人坑才活下来的? 切......” 万长发无比相信, 就算朱元璋父子动用整个亲军都尉府的人去查, 他们也查不到万人坑里的累累白骨! 想起万人坑,万长发彻底失眠了! 万老爹惨死,自己两次被杀却没穿回现代世界的场景轮番在他脑海復盘。 把他折磨的都快疯了! 天快亮时,他做出了决定—— 搬家,必须搬家! 实在不行就远离应天! “收拾东西,我们搬家!” “师傅,往哪搬? 是不是太子爷答应了你要的院子?” 楼英像个哈巴狗一眼,前窜后跳。 一点儿也没有四十多岁中年男人的稳重。 万长发一愣,感觉整个后背瞬间患上了强直性脊柱炎! “师傅?” “师傅,我出去雇两辆车去。这么多东西,一辆车不够。” 楼英很上道儿,他得为师傅分担麻烦。 而搬家,最是麻烦。 “英子哥,咱们被监视了,你知道吗?” 万长发看上去一点儿也没有得偿所愿的欣喜。 蹲在房后偷听的暗卫一对视线,完蛋,暴露了! 医馆內,楼英看著地契,眼睛瞪得老大,紧张的咽了口口水: “师傅,秦淮河畔的三进宅子? 那可是寸土寸金的地界! 您不会想要拒绝这份恩裳吧? 至於监视,全大明的官员,有谁不被监视的? 咱们又不贪赃枉法,光明磊落的行医,怕他干嘛?” 小青和站在一旁,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两个鸡蛋。 “你想说什么?” 万长发逗他。 “师祖。” 青和挠挠头,有点儿不好意思。 楼英瞪他一眼: “想说什么就说,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好扭捏的。” 青和得到鼓励,开始大大方方发表自己的看法: “师祖,书上不是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吗?』 您就是不要这院子......” “嘿,你小子还会拽文了? 你还別说,这几句话,恰逢其时! 师傅你说他说的对是吧?” 楼英夸完了自己的徒弟,又转过来討好的看著万长发。 “也是,皇帝的恩裳,只能谢恩,不能拒绝! 搬!为什么不搬?!” “有人不是想把我按死在这泥马巷吗,我偏要去秦淮河边起高楼。 去吧,雇两辆马车,搬家! 他奶奶的! 我还就不信了!” “好嘞!搬家!” 与此同时,皇城外,左丞相府。 刘毓跪在青石板上,冷汗湿透了后背。 屏风后,一道阴冷的声音传出: “抓住的人被截了?谁干的?” “回相爷,看腰牌……是亲军都尉府的人。” 刘毓声音发颤。 “毛驤的狗?” 屏风后的胡惟庸冷哼一声, “一个野郎中,怎么会惹来亲军都尉府的庇护? 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相爷,那小子看出了王老实中的毒,那个已经辞职的御医甚至提到了……提到了三年前的脉案。” 空气瞬间凝固。 “废物。” 胡惟庸语气平淡,却透著彻骨的寒意: “蠢货,老夫当初是怎么告诫你的,让你先不要轻举妄动! 你非说太子杖责了他,肯定不会管一个民间郎中! 现在好了,在这紧要关头惹出这等乱子,还让他看出三年前......” “哗啦”一声,屏风后有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传来,刘毓哆嗦了一下。 时间似乎停止了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屏风后再次传来毫无波澜的声音: “既然你已经暴露,那就自己了断吧。 別牵连到老夫,否则... 不过你放心,家里人老夫安排。” 说完,再无动静! 刘毓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抬头看向精美的屏风。 ”相爷...” 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万长发不就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野郎中吗? 连太子妃的產房都敢进的登徒子! 不! 我还有机会! 我不能坐以待毙! 那夜东宫的事被朱家父子要求守口如瓶,若是他以此来换一条活路,应该不会很难吧? 他挣扎著起来,踉蹌著从后门离开了胡府。 ...... 第13章 刘毓死了! 长发医馆搬家了,不过没搬太远,就在秦淮河畔。 整个皇城西边那一片的百姓口口相传。 更有受过万长发医治的百姓自发过来帮忙。 “万神医啊,搬到那么贵的地方,可別给咱们这些老街坊涨诊金啊。” 一个老汉挑著行礼絮叨著。 “不会,刘大爷,您放心吧,您那个老寒腿,我包了!” “好,好,好!” “长发啊,这几个红皮鸡蛋拿著吧,祝你乔迁之喜。” 王大婶虽然精神不济,还是煮了是个鸡蛋送给了他。 “大婶儿,您留著给老实兄弟补身子吧,他这身子得养好些日子呢。” “你不要就是嫌少。” “得,我拿著还不行吗?” 万长发自从第三次穿回来,除了死在面前的万老爹,就不记得原身的一切了。 所以,在他几世的记忆里,他一直都是孤单的。 可是在泥马巷这三年, 虽然他脾气臭的很,但是淳朴的街坊四邻最懂他。 他在此刻感受到了那份久违的浓浓的温暖。 感觉自己眼睛进了沙子,万长发慢走几步,附在王大婶耳边悄悄说了一句: “您放心吧,会有人帮您找孙子的。” “哎,哎,好孩子,你要保重啊...呜呜呜...” 王大婶差点没忍住跪地磕头。 万神医果然还是那个活菩萨。 別人不知道,她却清楚的很—— 他为何搬到秦淮河边上去? 还不是他最擅长的是给女人看病? 那里的女人都是些苦命的...... 哎吆我的老天爷哦,可要保佑我孙子和这孩子长命百岁。 光棍的家好搬,若非是那些千奇百怪的设备,一辆马车走一趟就齐活儿。 现在两辆马车走一趟,也就都搬过来了。 楼英指挥青和安置东西。 万长发站在新宅的庭院里,想像著这里变成繁忙的医院的情景。 “楼英,明天去定做牌匾,就叫——大明第一综合医院。 前院分诊,中院住院,后院放设备和吃住。” 楼英拿著小本子狂记: “师傅,何为综合?何为住院?” “以后慢慢教你。” 万长发伸了个懒腰...对著墙头上的某一处问道: “兄弟,要不要下来喝一杯,庆祝我乔迁之喜?” ...... 当天夜里,皇宫文华殿內 朱元璋和朱標正在听毛驤带回来的最新情报: “刘毓死了?” “属下的人见他从左相府出来后,回家仅仅半个时辰,就直接去了秦淮河的醉红楼。 一个时辰后,死在了妓女李惜儿的房间里。” “死因是?” “仵作说是饮酒后心悸而亡。” “哼! 倒是会遮掩!” “下去吧,保护好万公子。 他搬过去了?” “是,属下还要跟皇爷说一件事。” 毛驤满脸通红。 他从军中成长起来,一直到进入京营,进入皇宫,直到坐上亲军都尉府大都督僉事, 这么多年,都没有这一个月內吃的瘪多! 那个该死的万长发,把他五军都督府的,脸打的肿的都不能再肿了! “昨日万公子安置新家后,直接喊臣的属下下去喝酒...” “噗!” 一直保持端方仪表仪態的朱標第二次在毛驤和老爹面前破防。 朱元璋则吹鬍子瞪眼睛的骂了一句: “小兔崽子,他倒是机灵。” 朱標强忍著笑,摆摆手: “没关係,知道就知道了。 继续保护就成。 孤觉得,他早在洪武路被你的人, 从应天府衙役手里接管过来的时候就猜到了。” “是! 那左相那边?” “增加人手! 那两个孩子找到了吗?” “在刘府,臣已经安排人手趁著刘毓府上办丧事趁乱把孩子救出来。” “去吧。” 毛驤退了下去。 朱元璋却沉下了脸: “老大,你说凤阳是不是还有咱们不知道的內情?” “父皇的意思是?” “刘毓就算是要报復那一脚之仇, 有的是办法和阴损手段, 这点小事儿,他没必要去向胡惟庸匯报。 这里面定是还有咱们不知道的內情。” “您是说,他压根儿不只是教训一下而已,而是想要万长发的命?!” 朱標被这个假设给嚇到了! 隨即反应过来低呼一声: “难道,万长发手里有他们害怕的东西?” 朱元璋讚许的看了看自己的好大儿点点头: “嗯,老大你说的没错,你別忘了, 当年督造中都时,韩国公可是总负责人, 而韩国公,也是胡惟庸的儿女亲家!” 朱標不说话了,如此一来,表面上跟万神医没什么关係的几件事, 每一条线索似乎又都跟这个『来歷不明』的神医有关。 他到底是谁? 来自哪里? 那一身技艺又是从何而来? 哪里有人失踪了四个月后就变成神医的? 他知道父皇一旦起了疑心, 不追查个水落石出,是不可能的。 看来,又要死人了,死好多好多人那种...... 朱標在这担心那些大臣的命呢,朱元璋却来了句: “常家那丫头最近精神怎么样? 让蓝夫人进宫来一趟吧。” “常姐姐身体恢復的还行,精神尚可。 如果让岳母进宫,想必她也会开心一些。” 朱元璋一听,这就是还不太好啊: “不行,就再叫那个兔崽子进宫一趟,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他不是说吃他配的药就会彻底好了吗?” 老朱说完,当时心里一惊! 抬眼看朱標的时候,发现儿子也在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著自己。 爷俩心照不宣,却都变了脸色! ...... 洪武十一年腊月初一, 一大早,万长发还没起床,楼英就像个报时的公鸡一样准时出现在门口。 “师傅,外头来了一群人,排场很大。” 万长发翻了个身:“多大?” “八匹马,十六个隨从,领头的穿著斗牛服。 我看那个补子,应该是个国公。” “让他滚。” “师傅,他把咱们巷口给堵了。” 万长发骂了一句,不情不愿的爬起来, 隨便套了件外衣,趿拉著鞋走到前堂。 院门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上, 正百无聊赖地拿马鞭敲自己的靴子。 此人生得浓眉阔面,身材魁梧, 只是脸上这眼睛让人一眼万年——想忘都忘不了 这人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差別有点儿让人无法忽视。 除了这特徵鲜明的双眼之外,整个人无论身材气质,倒是颇有几分武將气度。 只是那一脸玩世不恭的表情和脖子上掛著的金炼子, 生生把武將气质拉成了街头混混。 万长发一看这派头,心里“咯噔”一下。 握草,雌雄眼? ——茂太爷郑国公常茂!? 这傢伙的標籤有点多—— 开国六公之一常遇春的长子、十四岁袭爵郑国公,太子妃常氏的亲哥、大明顶级紈絝茂太爷。 跟岳父对著干,最后双双干下野,被削爵发配龙州,客死他乡。 常茂正打量著面前这座还算看得过去的宅子,嘴角撇了撇。 “你就是那个疯医万长发?” 第14章 大小眼常茂出场 “看病掛號,不看病走开,別挡著我做生意。” 万长发靠在门框上,一脸困意。 常茂眉头一挑,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万长发麵前。 两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三尺。 常茂足足比万长发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打量著他。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你长得还挺俊。” 常茂绕著万长发转了一圈,像在牲口市场挑骡子, “就是你救了本公爷的姐姐?” “是。” “嗯,看不出来,你这小身板也能给人开膛破肚?” 楼英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这位郑国公说话也太糙了。 这可是在大门口,远处还有往来行人呢! 皇帝陛下让他们所有人都保密,他倒好,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 到时候,別让皇家的人怪罪到他师傅头上才好。 他刚要上前提醒这位爷小点声, 却被万长发抬手拦住了。 万长发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国公爷是来看病的,还是来看我的?” 常茂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万长发肩上。 这一巴掌力气极大,换个普通人肩胛骨不断,也得错位, 或者一个大趔趄是跑不了的。 但是,万长发却只是肩头微沉,纹丝没动。 常茂的笑容微微一僵。 这小子的根骨,不对。 他是武將之后,从小习武,手上有多大劲儿心里清楚。 这一掌虽是试探,寻常文人根本顶不住。 这个大夫看著文文弱弱,筋骨却硬得很。 “吆呵,有点儿东西。” 常茂收起笑,正色道: “本公爷来是告诉你,你救了我姐和外甥,常家欠你一个人情。 这是一千两银票,拿著。” 他从袖中掏出一沓宝钞,往万长发手里一塞。 万长发低头看了一眼。 大明宝钞,面值一百两,十张。 他双手递过去,不卑不亢: “国公爷,不好意思,我只收现银。” “嘿,你小子还挑上了! 谁他娘的出门抬著一千两银子?! 爱要不要,不要拉倒!” 万长发也不恼,毕竟,诊金老朱家给了。 至於常家,这算是意外之喜。 但是洪武宝钞,还是算了吧。 反正自从他穿越过来之后,就没见过谁愿意要那玩意儿的。 他是学医的,不懂这金融行当里的弯弯绕, 反正大傢伙都说它不好,那它肯定是不好。 所以他,拒收。 “国公爷赏小的,小的十分感激,若是没什么事儿的话,慢走不送。” 常茂来的匆忙,身上还真没带现银。 就这么回去,总感觉自己脸上掛不住。 於是,他长臂一伸,拦住要退回院子的万长发: “行,算是本公爷欠你的,三日內,定会让下人送现银过来。 那咱们这人情就算两清了... 你小子最好不要满世界嚷嚷去, 若要是被公爷我听到有人詆毁俺姐,俺饶不了你!” 万长发无语的看著这个不学无术的常家掌门人,缓缓摇摇头—— 你不来,好像也没人知道,你来我这大门口一晃荡,那可就保不齐了。 这个锅,老子不背。 但是他知道自己跟这个浑人说不清楚。 只好摆摆手跟了一句: “嗯,公爷,清不了。” 常茂脸色一变: “別得寸进尺,本公爷今儿就是没拿现银出来,几个意思?” 万长发竖起两根手指: “一千两是你谢我救三皇孙,你外甥的。 但是太子妃的命,得另算。” “你敢跟我討价还价?!” 常茂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 身后十六个隨从同时按刀。 “我不是跟你討价还价。” 万长发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字道,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我没敢在宫中透露半个字儿的秘密—— 你姐姐的难產,不是意外。” 一句话把楼英嚇了一个趔趄! 楼英:师傅,您不让我们点炮仗,您自己搁这扔炸弹这是!? 他拽了一下万长发的袖子,不过师傅没有任何反应。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周围温度瞬间降至冰点,秦淮河的水都不流了。 常茂一时间呆愣住了,隨后那只大一点的眼珠子的瞳孔猛然收缩。 再然后,他右手缓缓握拳,身体绷紧,隨后,万长发就听见了“咯吱咯吱”咬牙的声音。 楼英蹬蹬蹬后退三步,青和却悄悄上前一步,站在万长发身侧。 “掉脑袋的事,我不会胡编乱造,信不信由你。” 若不是怕这个紈絝突然暴起捏碎自己, 万长发见势不妙,赶紧加了一句。 常茂几乎在暴起的最后一瞬,控制住自己撕碎这个混蛋的衝动。 咬牙问道: “你说的是真的?!” 万长发没有回答,他已经转身走回院门里,隨走隨说—— “你若想知道是谁动的手脚,就带上你的人, 去查查太医院刘毓最近三个月都见过谁。” 院门在常茂面前砰的一声关上。 常茂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阴沉, 又从阴沉变成了冰冷。 他缓缓转身上马。 “走。去太医院。” “公爷,这——” “本公爷说,去太医院!” 马蹄踢踏,十七骑捲起满地尘土,呼啸而出。 楼英哆嗦著看著自己的师傅。 “师傅,太子妃的难產,真不是意外?” 万长发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我给她做手术的时候,在她床头柜子上的药碗里,闻到了麝香的味道。” 楼英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 麝香。 孕妇的催命符。 有人在太子妃的安胎药里下了麝香,诱发早產和胎位异常。 如果不是万长发恰好出现,太子妃和三皇孙,就是一尸两命的结局。 而能接触太子妃安胎药的人—— 只有太医院。 常茂带人去了太医院的消息, 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皇城。 郑国公提著刀闯进太医院,把刘毓的值房砸了个稀烂。 刘毓自然不在…… 常茂扑了个空,更加暴怒,直接把太医院的匾额给劈了。 这事儿闹到了朱元璋面前。 老朱没发火。 他只问了一句: “常茂为何去找刘毓?” 毛驤跪在地上,把调查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匯报。 “今日蓝夫人出宫后半个时辰, 郑国公便去了秦淮河万公子的新宅院, 回来就直接去了太医院。”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 “从今天起,咱需要你作为咱的耳朵, 人手不够,就赶紧选人,什么丫鬟,婆子,家丁,师爷,三教九流,你来安排。” “是所有被盯著的人都需要这么安排吗?” “嗯。” 毛驤:“属下遵命!” 得! 这下有的忙了! 他们现在监视的可不止胡相一派! 整个皇城西那一片的勛贵们,几乎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现在又加了一个总是让他吃瘪的万公子。 毛驤都有心里阴影了! 那个祖宗的处事方式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此刻让毛驤头疼的万祖宗,正忙得不可开交。 第15章 「笑病」怎么治? 秦淮南岸,文德桥西。 一座三进的大宅院焕然一新。 门头上掛著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牌匾—— “大明第一综合医院”。 字是楼英写的,顏体,端正大气。 万长发穿著一身乾净的青色长衫,靠在门口的石狮子上,手里捏著一把瓜子。 “师傅,吉时已到,放炮仗吗?” 楼英穿著师傅逼他穿的白大褂,兴奋地搓手。 “放!”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引来了不少路人。 秦淮河畔多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以及寻欢作乐的文人骚客。 看到这么个古怪的名字,纷纷驻足。 “综合医院?这是什么?医馆吗?” “听说是个神医,专治各种疑难杂症。” “吹牛吧?这么年轻?” “听说他是个疯子,不正经,就爱看妇女病! 快走,快走! 別让他盯上了。” 人群议论纷纷。 说什么的都有。 万长发拍了拍手,走上台阶,清了清嗓子。 “各位,泥马巷胡同的长髮医馆乔迁新址, 正是更名为“大明第一综合医院”, 好叫诸位明白,综合医院,就是全科医院。 男科,妇科,儿科,骨科,哎呀,反正我们这啥病都治! 这么说吧,別处能治的我们能治, 肯定比別人治得好; 別处不能治的,我们也能治,治不好不收钱; 但是,来我们这看病必须遵守一下三条规矩: 第一,先掛號,后看病。急诊优先。 第二,疑难杂症,治不好分文不取。 第三,找茬儿闹事者,打断腿。” “喂,你们这三个男人,怎么看女人病啊? 別是打著看病的幌子,做皮肉生意的吧?” “哈哈哈......”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嗓子,引起一阵大笑。 “青和,过去问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记下来, 把他放到黑名单第一的位置上。下半身动物。” “啥是黑名单,师祖?” “就是这种人,给多少钱,都不给他看病!” 万长发如此一解释,鬨笑声笑了很多。 他的话音才落,就听到人群外传来一声十分夸张的,哭笑不得的女人声音: “哎哟喂——长发大夫在不在? 快给老娘瞧瞧这要命的病哟——” 隨著刺耳的声音,从围观的人群中挤进来一个待圆滚滚的妇女, 此人四十多岁,头后挽著一个纂,纂的一边斜插著两朵细绒花, 另一边一缕红绢帕子垂在耳后。 脸盘滚圆,搽著厚厚的廉价脂粉,一笑起来两腮上鬆弛的肉便堆作两团。 嘴角一颗比黄豆还大的黑痣,痣上还长出两根长毛。 滚圆的身子倒是没耽误她脚下走路生风。 扭搭著来到万长发麵前。 “这不是城西的张媒婆吗?” “张媒婆,你这鼻子倒是灵的很,这是来给万郎中说媒来了?” “这回你可得说实话,长发医馆这位,这里可是有毛病。你可別坑害了人家姑娘。” 有个中年汉子指著自己的脑子挤眉弄眼的跟张媒婆说。 “钱老么,闭上你的臭嘴! 老娘还轮不到你来教做事。” 说完,照著钱老么的大腿根儿狠狠掐了下去。 “哎吆,你这婆娘,弄我那儿,干哈?” 引得人群一阵鬨笑。 张媒婆转过脸来,没事儿人一样,对著万长发福了福身子,快人快语的说到: “我这也不知道是咋地了,每日辰时起,不由自己地大笑不止,少则半个时辰,多则一个时辰,笑得我是浑身发软、眼泪直流,止都止不住。 万大夫,您看看,我这胳膊都被自己掐紫了,可就是止不住。 每次笑完之后,又浑身酸疼,三五日都缓不过来。 这城南城北的大夫都找遍了,他们有的说是上火,有的说是堵住痰了,还有神婆说我这是邪祟上身,可是药也吃了,符纸也烧了喝了,还是笑啊。 这笑可要了我的命嘍。 我听你刚说,专治疑难杂症,治不好不要钱是吧?” 万长发微微一笑指著楼英: “这种小病,不用我出手,我徒弟就能治! 先说好了,诊金五两,包括药费,治不好双倍退还,进来吧。” 张媒婆一愣,这么贵? 但是一想自己东家西家花的加起来,十五两都不止了。 只好叮问一句:“ 他若治不好你来治,你再治不好,就双倍退还,说话算话!” “那是自然!” 楼英直接把人引到诊室开始搭脉: “你这是肝鬱脾虚。 笑归心经,却不能泻心火,因为这病的根源在肝。 您长年累月说媒拉縴,说实话,是两头儿受尽閒气,但是您又不能发作, 日久天长,肝气鬱结,克伐脾土。 您每日辰时大笑,正是肝经当令之时—— 丑寅卯后,辰为胃经,但肝气乘机发作; 其他郎中只见您“笑”,不见您“郁”,治心不治肝,自然治不好。” 號完脉,万长发已经在一旁开好了方子: “逍遥散加陈皮、半夏,增强化痰之力 加太子参,扶正固本 加鬱金,助柴胡疏肝,且能清心”(药方是作者在网上搜索,请不要轻信哦。) 三剂后当见效,笑减大半。 再服三剂巩固,改服逍遥丸调理半月,即可痊癒。” 张媒婆等著取药的功夫,嘮嘮叨叨: “哎呦喂,要是早知道你这能治,那双红姑娘也不必搭上性命了, 可惜了滴,花骨朵一样的年纪,就因为办事儿的时候止不住笑, 就被那个该死的刘太医给害死了。” “你说谁被谁害死了?” 万长发和楼英两个人全都抬头看著她。 把张媒婆嚇了一跳; “干嘛?人都死了,你们也能救活?” “刘太医呢?” “也死了!” “啊?” 在万长发的追问下,才知道媒婆嘴里的那个太医,竟然真的是刘毓。 他掐死了姑娘后,自己也光溜溜,直挺挺地噶了?! “我听衙门里的人说的。” “醉红楼的妈妈这回可倒了大霉了,好好的开门做生意, 结果摊上这么档子事儿,搭上一个姑娘不说,还被罚了三百两银子, 你说晦气不晦气?! 那个刘毓,今儿出殯。这会儿都快起灵了吧?” 万长发懒得听媒婆在那叨叨,拉起青和就往外跑: “英子,看家,青和,走,咱们去看热闹去。” 刘毓家在距离泥马巷两条窄街外的最北边。 步行到胡府也就是二十分钟左右的脚程。 万长发跟青和赶到的时候,一群人浩浩荡荡已经抬著棺材转过一条街道,刚好到泥马巷的巷子口了。 他拉著青和蹲在一处农家的土墙上看热闹。 结果在人群中看到两个熟悉的背影正逆著人群往街道的另一头疾走而去。 那不是被自己装麻袋那个傢伙吗? 他这是去哪儿? 万长发知道自己身边和宅子周围有老朱的人盯著。 其中就有这个蒋瓛。 如今,他不盯著自己,改去盯著刘毓家了这是? 他决定跟上去看看,於是一脚把青和踹下土墙: “快走!” 第16章 你爹是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混蛋来的? 万长发拉著青和追了不到一百米,就看不见蒋瓛的影子了。 明明自己上次很容易就把这傢伙撂倒了的? 他这是? 系统升级了? “师祖,咱们去哪儿?干嘛不跑了?” 青和张大著嘴喘粗气。 “追不上,走吧,回去赚钱。” 青和挠挠脑袋:那咱们刚才跑的那么快算啥? 锻炼身体吗? 万长发才不管青和怎么想,自从被噶了两次, 第三次万幸活下来之后,主打一个隨心所欲。 只要能为难別人,就绝不为难自己。 反正他也回不去,在这儿又打不过洪武大帝。 吃饱喝好,舒坦,得了! 快到春节了,大街上往来穿梭,虽然没有后世眼花繚乱的鲜明色彩, 倒也是热热闹闹,吵吵嚷嚷的。 首都,在什么朝代都是繁华的象徵。 只是这繁华里藏著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就没有人能算的清楚了。 就比如刘毓刚害完自己就死在了青楼里, 还连带了一个苦命的姑娘, 在他看来,这绝对不是意外。 难道是老朱爷俩乾的? 为自己报仇? “切!” 万长发摇摇头,不可能,老朱爷俩閒出屁来了,这么看得起自己? “师祖,师祖,您看那是谁?” 青和拽著他的袖子,打断了他的思绪。 结果,让他惊掉下巴的是, 蒋瓛怀里抱著个孩子就在前面! 而他们,已经不知不觉回到了医院大门口。 “我去,真是服了! 这是?王大婶的孙子?” “嗯,他们身上都有伤,你给看看。 尤其是这个小的,我看快要完蛋了。” 万长发在诅咒刘毓是“畜生,猪狗不如”的愤怒发泄中, 为两个娃娃治伤。 同时还不忘吐槽: “这巍巍大明连两个孩子都保护不了!” “到底还要死多少人,才能换来太平日子?!” “这鬼日子真他娘的受够了!” 嚇得蒋瓛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万小爷,万公子,万祖宗,求求你,不要说了。 万一被皇爷知道我听见了这么多,我就完蛋了...... 正在天人交战的蒋瓛,被一声炸雷一样的怒吼给嚇了一个趔趄, 等他分辨出那是谁的声音后,脚尖一点儿,“飞”上了房顶。 “万长发!滚出来!” 万长发皱眉。 这才一天不到,又来了? 院门被一脚踹开。 常茂大步走进来,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这次他身后只跟了两个人,没有那么大的排场。 一进门儿,就一把提溜起万长发的衣领子,去了后院儿。 万长发:这畜生,力气可真大! 他和常茂之间唯一的话题就是太子妃的病,所以,就算能反抗,他也不敢当著那么多病患的面跟这个蛮牛纠缠。 等到了后院,终於忍不住骂了出来: “你有病就治! 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青天白日的!” 常茂才不管那么多。 若不是看外边院子里人太多,他一进门就问了。 不过,他浑是浑,还知道轻重。 关於自己太子妃姐姐的事,自然是不能在大庭广眾之下说的。 把万长发懟到最里层院子的堂屋,常茂阴沉著嗓子低声质问: “你说太子妃的安胎药里有麝香?” “我说的,怎么了?!” 万长发整理自己的衣服。 他实在是不想惹麻烦,不然,就凭自己的力气,打不过,也能跟他拼上一拼! 这个混帐二世祖! 太欠揍了! 常茂气呼呼的把一沓纸扔在地上: “我让人查了刘毓开的所有药方,安胎药的方子里,没有麝香。” 万长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 “我说你爹那么勇猛又治军有方的人,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脑子的?! 你下毒会把毒药写进方子里吗? 你脑子是不是有泡啊?!” “什么意思?!” 万长发简直服了这位的脑迴路,就这还不明白。 此刻他终於感觉到老朱还真是个好人。 为了常遇春,他能忍这个棒槌做国公。 我滴妈呀! 强忍住要暴揍他一顿的衝动,万长发耐心的解释: “意思是,方子肯定是乾净的, 有人在抓好的药里,额外加了东西, 至於是御药房的人,或者是经手熬药的人,那就不知道了。” 常茂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有证据吗?!” 万长发实在是懒得跟这个混不吝说话。 走到药箱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瓶口用蜡封著。 “那天做完手术,我让楼英把太子妃喝剩的药渣收了一碗。” 他把瓷瓶递给常茂, “你拿去找个靠得住的大夫验一验。 若是验不出来,拿给宫里的太…… 哎呀,算了,拿给太子殿下吧。” 常茂那双大小眼一起冒火,盯著万长发,一手接过瓷瓶,揣进怀里, 一只手指著万长发的鼻子, 牙根儿咬得咯吱响: “万长发,你第一天就知道这事儿, 为什么当时不直接告诉太子? 你可知道我姐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你这是帮凶你知道吧?” 嘿,他脑子这会儿又好使了。 万长发无奈,看著黑铁塔一样的男人,此刻焦急委屈的像个孩子,只好耐心解释: “第一,我是个民间郎中,进宫一趟差点没命。 你觉得我说了会有人信吗? 第二——你是太子妃的亲弟弟。 有些事,由你来查,比我去告状有用一万倍。懂?” 常茂沉默了。 可是他也不知道这事儿该怎么办啊。 那天他来找万长发送谢礼,回去就被母亲给骂了一顿。 说他行事太乖张什么的。 他是国公,十四岁就袭爵的最年轻的国公爷, 给一个野郎中送礼干嘛不能大大方方的? 母亲只是骂他,又没人教他怎么做。 第一次听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人,轻声细语的跟自己说话。 常茂很受用。 他不由认真地打量面前这个年轻人。 然后问出了一点儿都不符合他人设的一句话: “你到底什么来路?为什么我母亲不让我跟你来往?” “啊?你母亲......” 万长发差点问出你妈还活著啊? 不是说她在常遇春死后三年,蓝夫人就死了吗? 他在前世看过一个博主说,若非蓝氏死的早,蓝玉和常茂可能也不会落得那个下场。 不过无所谓了,毕竟,自己来了,而且死了两次都没能回去。 打了一个磕巴: “我是怀远县槐树村一个挖药材老头的儿子。” “我不信。” “你信不信关我屁事!” 常茂被噎住了。 他握著瓷瓶转身就走。 到了院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常家的恩情,不是一千两银子能了的。 你若有事,可以来找本公爷。 本公爷可以为你撑腰!” “多谢了。不过我这人命硬,用不著。 还有,你最好听你妈的话,少来烦我。” 常茂才不管他用不用,他说会罩著他,就一定做得到! 常茂走了, 楼英凑过来,低声道: “师傅,您为什么要帮常茂?他又不是什么好人。” 万长发把药箱暗格关上,扣好铜锁。 “我不是帮他。我是在借刀杀人。” 楼英一愣。 “刘毓死了,你觉得是意外吗? 不是! 那他的后台是谁,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但常茂肯定知道。 他常家的势力、人脉、在军中的关係—— 那是咱们这种升斗小民一辈子都够不著的。 让他去查,让他去闹,比咱们自己蹚浑水安全一万倍。” 楼英恍然大悟,隨即又担忧道: “可是师傅,万一常茂查到最后,发现这事儿跟胡相有关——” 万长发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那就更好了。狗咬狗,一嘴毛。” 第17章 双生子 皇宫文华殿 亲军都尉府的特务头子毛驤,正向朱元璋匯报绝密情报: “皇爷,关於万公子身世一事,属下有了新的线索。” 朱元璋终於放下硃笔。 “说。” “属下在怀远县西北三十里的包家集村找到了一个洪武三年自动请辞回家的僕妇,姓周,今年六十九岁。 此人当年是开平王夫人蓝氏院里的粗使婆子, 她跟蓝氏的贴身婆子同住一个村。 郑国公府上几个少爷出生的时候,她都在。” 毛驤从袖中取出一份按著红手印的口供,双手呈上。 “据周婆子交代——大小姐出生那年,蓝夫人在怀远老宅生產时,其实生下的是一对双生子。 长女就是如今的太子妃,另一个出生是死婴,当场就让下人拿破布裹了,扔去了乱葬岗。 这件事,只有她和那个已故去的贴身婆子还有蓝夫人他们三个人知道。” 果然是双生子!!! 文华殿內, 朱元璋盯著毛驤呈上的口供,手指在御案上敲得篤篤响。 “死婴?” 朱元璋声音低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的意思是蓝嫂子当年生下的另一个死婴,可能就是万公子,他没死?” “回皇爷,周婆子说,那死婴生下来浑身青紫,没有呼吸。稳婆说是个死胎,怕衝撞了刚出生的长女,便用破布一裹,交给了府里一个採买的下人拿去乱葬岗扔了。” 毛驤额头贴地, “属下查了当年那个採买下人的籍贯,正是怀远县人。 而属下怀疑,万公子的养父是否刚好在附近採药? 当时是五月,怀远县的天气不冷不热……” 一切都对上了。 朱標站在一旁,深吸了一口气,激动的直搓手。 常姐姐的双生弟弟,开平王常遇春的嫡长子。 当年被当成死婴丟弃,却命大被採药人救活。 他激动的补充道: “爹,如果儿臣没猜错的话,那个万钱不识字,他家里有五个女儿,却没儿子,捡到个男婴,可不得当成眼珠子一样护著?”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站起来拍著朱標的肩膀,点点头。 不过他生性多疑,单凭一个婆子的话来佐证还不够: “这个事儿,万长发的几个姐姐应该有知情的,他那五个姐姐还在世吗?” “这个,属下的人还没回来。” “继续,查的清清楚楚,若有可能,就想办法弄来京城一个, 咱倒是要看看,那小子是装失忆,还是在跟咱演戏!” 正说著话,李二虎从门外进来,轻轻走到朱元璋身边,递给他一张刚刚送进皇宫的纸条。 “皇爷,外边递进来的。” 朱元璋接过一看,张嘴就骂: “放肆,小畜生太混帐!” 嚇得李二虎噗通跪在地上,以额触地,不敢抬头。 “传郑国公进宫!” 半个时辰后。 常茂顶著个鸡窝头,官服上还沾著太医院门匾上的木屑,大步跨入文华殿。 “臣常茂,叩见陛下,太子殿下!” 常茂跪得笔直,脖子一梗, “陛下要罚便罚! 太医院那帮庸医,敢在臣姐姐的药里下麝香,臣没把他们全宰了,已经是给皇家留面子了!” “砰!” 一方端砚擦著常茂的头皮砸在地上,墨汁溅了他一脸。 “混帐东西! 谁让你去砸太医院的? 打草惊蛇的蠢货!” 朱元璋破口大骂。 常茂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不服气地嘟囔: “那万长发说了,就是有人要害俺姐! 他还给了臣证据呢! 说是让臣找人看,实在不放心就交给太子...殿下...” 说到最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人当枪使了! 成了妥妥的大冤种啊! 顿时满脸涨红,眼神躲闪的再也没了方才的理直气壮。 万长发,孙子,你竟然敢玩我! 等著滴! 朱元璋冷笑一声,走下台阶,照著他的屁股就是一脚: “咋了,喊啊,翻过蛋来了?哼! 你说说你哪点儿像伯仁的种? 干啥啥不行,吃喝嫖赌第一名! 脑子都长屁股上了!” 常茂委委屈屈,又气不过: “就是那个疯子万长发太狡猾了! 俺还问他那天他为啥不说,他说他说了没人信!” 骗子! 大骗子! 根本就是怕被皇爷骂! 让俺来顶雷! 朱元璋实在是懒得跟他置气: “朕警告你,別再去招惹他,否则,朕扒了你的皮!” 常茂以为没啥事儿了,刚要磕头谢恩,结果透顶上却传来朱標不疾不徐的声音: “来人,给孤扒了他的上衣!” “啊?太子,姐夫?” 常茂猛抬头,看著也不像是生气的姐夫朱標。 满脸的不可置信。 原来他闯多大的货,都是姐夫帮他兜底的。 这次,皇爷都没计较,他怎么还一反常態的要收拾自己?! 朱標看到了他的震惊,直接把眼神错开,再不看他。 外边进来两个亲军,一左一右,三两下就扒开了常茂的上衣。 爷俩同时看向他的双肩—— 一只展翅欲飞的飞鹰胎记! 清清楚楚烙在皮肉上! 父子俩对视一眼,眼中的瞭然一闪即过,这下实锤了。 “你们俩,一人打他一拳,下去吧。” 两个亲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说,这是什么惩罚? 但是太子发话了,他们也不敢不听啊。 於是,两个人只好硬著头皮一人给了高高在上,睚眥必报的国公爷一拳。 然后还贴心的帮常茂把衣服拉上。 “臣,能滚了吗?” 常茂也感觉莫名其妙,同时还觉得十分丟脸。 这特么叫什么事儿啊? “滚!记住咱的话!“ 打发走这个铁憨憨, 朱元璋转身盯著朱標,把朱標盯毛了: “父皇,您干嘛那么盯著儿臣?” “你最近都忙什么呢?” 朱標一笑: “父皇知道了? 儿臣不是故意隱瞒您的,想著查到东西再跟您匯报。 刘毓之死,不明不白。 如今太医院人心惶惶。 底下的臣子们说什么的都有。 儿臣是不信什么『马上风』猝死的鬼话的。 这分明是杀人灭口。 所以儿臣派人暗访了几个最后见到恩师的那些老臣。 又翻看了几次恩师的脉案,可是您也知道,明面上,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所以......” “所以,你怀疑刘毓派人陷害万长发时,被万长发发现了什么? 是想让万长发再进宫一趟?” 朱標垂首: “父皇,不止如此,常姐姐的身子依然不好,儿臣担心......” “就怕那小混蛋不说实话啊...还有,刘毓死了,如果让人看到他再次进宫,那就是把他往风口浪尖上推。 你得把局做圆了。 常茂那个棒槌,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儿臣晓得。” 第18章 来大单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三更天,秦淮河上画舫连绵,丝竹声声。 文德桥西的“大明第一综合医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 万长发正和楼英、青和围在火盆前討论药方, “又是急症!” 三个人已经习惯了这种半夜被叫魂儿的节奏。 青和直接飞跑去开大门,他才拔下门閂,大门就被人撞开, 冷风裹挟著浓烈的血腥气灌入堂屋。 一个浑身是血的魁梧汉子跌跌撞撞衝进来,怀里死死抱著一个大肚子女人。 “救命……神医,救命!” 汉子双腿一软,扑通摔倒在地上,显然是支撑不住了。 楼英赶紧上前给孕妇搭脉: “呼吸微弱,脉象散乱,羊水破了,大出血啊。师傅!” 万长发的注意力则在男人身上,他身上全是血,裸露在外的一看就是钝器伤,这是抢出来的孕妇?! “快,抬进手术室,准备!” 楼英和青和把人往產房抬,万长发盯著那年轻男子: “你是她什么人?” 男子扑通跪下: “小人是李府护院,叫张三。 她是……她是丁管家的小妾。” “丁?丁斌?韩国公府的大管家?“ 好傢伙,人在家中坐,瓜从天上来啊这是。 我去! 来大单了! “师傅!!!”手术室中传来楼英变了调的惊呼。 万长发没空再问,转身进了產房。 產房內,楼英已经剪开妇人的衣裙。 万长发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这妇人身上,新旧伤痕交错。 手腕上有捆绑的淤青,后背全是倒刺鞭痕,大腿根甚至还有大片烫伤的烂肉。 “真他娘的畜生。” 楼英小声骂了一句,手上动作却依然稳当。 万长发戴上羊肠手套,开始检查。 “胎位不正,横產。 宫口已开全,胎心微弱。” “上催產汤,准备侧切。”万长发声音极冷。 半个时辰后。 微弱但清脆的婴儿啼哭声响起。 是个女孩。 楼英熟练地剪断脐带,处理妥当,把孩子包好。 “师傅,母女平安。” 万长发点点头,处理完毕后,洗净手,走出產房。 张三还跪在院里,见他出来,连连磕头: “万大夫大恩大德!小人给您磕头了!” “起来。” 万长发坐在台阶上: “说说吧,怎么回事,李府不可能没有稳婆的, 你一个看家护院的,拼了命把管家的小妾偷出来,图什么?” 张三不敢起来,跪在地上,上下牙直打鼓: “小人五年前被卖到李府做护院。 万娘子……是去年秋天,丁管家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 万长发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呢?” 张三声音越来越低: “丁管家纳了第三个妾后,那玩意儿就不行了,半年前买下春晓做妾。 他逼俺……逼俺和春晓同房。 春晓怀上后,他又嫌她不乾净,天天变著法儿打她。 俺知道,他这是想等孩子生下来,去母留子,再把俺灭口。“ “三日前他请了稳婆住在院子里,还在后院挖了坑。 俺花掉了所有积蓄,才买通了几个兄弟,拼了命,才把春晓偷出来。 大夫,求您救救她,孩子活不活无所谓,只要把大人救活了就行,俺这条命给您!” 万长发看著眼前这个血葫芦一样的汉子,內心很是震动。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 这世道,偏偏是这种泥腿子最讲情义。 “別废话,阎王爷今天不收人,都活了!” “你说她姓啥?她也姓万?” 张三点头: “是啊……那天她跟我说她叫万春晓, 老家是怀远县上槐树村的,家里人都死光了, 她出来寻亲,稀里糊涂的就落到了人牙字手里,然后被卖给了丁管家。” “什么?上槐树村?!万,万春晓?!” 轰! 万长发脑海深处突然炸开一片混沌, 无数破碎的画面接连闪过—— “长发,把这半块饼吃了,姐不饿。” “长发,爹被征去做苦力了,你去哪儿找他啊……” “长发,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顶立门户啊,大姐被婆婆逼死了...” “长发......” 原身的记忆? 我靠! 这个妇人不是原身的亲姐吧? 万长发转身又衝进產房,仔细看那妇人的脸! 多年来的职业习惯,让他很少仔细观察病人长啥样儿,尤其是女患者,只要坐在诊室,他满脑子都是病理,病症,病程,病人的体徵啥的。 除非病在头上,脸上,他才会特意仔细观察。 妇人此时面如金纸,瘦脱了相,眉头紧皱,但是左眉毛间那颗红色的小痣上那根白色的眉毛赫然清晰! 记忆如潮水一样,汹涌澎湃,全部都被激活了 —— 眼前这个骨瘦如柴、满身伤痕的女人,是万钱的第五个女儿,与原身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五姐——万春晓 爹说他和五姐是双生子,但是姐姐只比他早出生半个时辰,他们的娘就是因为生了他们两个大出血才没的! 万长发的手指微微发颤,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 他娘的! 这操蛋的穿越之旅啊...... 怎么还遗漏了半截记忆呢?!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戾气。 韩国公府的大管家,很快就会找来。 他必须马上做出决定,是认亲惹来不可预知的麻烦, 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舒心日子? 反正原身早就死在了凤阳工地上,他只不过是鳩占鹊巢的现代打工人。 “啪!” 突然,他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想什么呢! 既然占了人家的身子,就得接著这段因果! 转过身,又来到张三面前,俯视著他: “你既然敢送她来,就该知道,你回不去了。” 张三惨然一笑: “小人知道。 小人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 能救万娘子一命,也不枉她跟我一回,这辈子,值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小人……小人还有以后?” 说完张三似乎下定了决心,郑重其事地对著万长发又磕了一个头: “万神医,我知道您医术通天,您想办法就说春晓死了吧,一尸两命。 国公府那边的债,我来偿。” 万长发倒是没想到张三一个护院,倒是比那些穿著人皮的畜生还有担当。 这叫什么来著——尘埃里亦可藏星火。 甭管怎么说,孩子是无辜的,其实,张三也是无辜的, 包括原身和自己, 都是无法掌控自己的可怜人罢了。 既然是原身的五姐,那也是他的因果,这趟浑水,他不趟也得趟了! “废话多,滚进去,不要露面,不要出来。 青和,给他治伤!” 话音才落,院门外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劈啪声。 “围起来!连只苍蝇都別放跑!” 大门被暴力踹开。 七八个手持棍棒的家丁衝进院子,为首的是个留著八字鬍的乾瘦青年,大约三十岁左右,眼神阴鷙。 正是丁斌。 丁斌瞥了一眼大马金刀坐在太师椅上的万长发, 抬了一下手,阴阳怪气的说道: “万神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別多管閒事。 太师府的家务事,你也管不起。 识相的,把人交出来。 把孩子给我,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19章 诊金,黄金一万两! 丁斌的话音落地,院子里静得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万长发抬了抬眼皮,身子动都没动。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丁斌,只是用指甲剔著另一只手的指甲缝,慢悠悠地说: “你是谁? 大半夜的,带著人闯进我的医院,口口声声要我交人——交什么人?” 丁斌脸色一沉: “万长发,別装糊涂。 爷爷我可是一路追著血跡找来的! 我府上的逃妾,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就在你这儿。” “逃妾?” 万长发终於抬起头,嘴角掛著一丝笑, “你府上的妾,怎么会跑到我这儿来? 我是开医院的,又不是开妓院的。” “你——” 丁斌被噎了一下,隨即冷笑: “万长发,我觉得有必要跟你再说一遍我是谁......” “我知道,你不就是韩国公府的大管家嘛?” 万长发站起身,慢悠悠走到丁斌面前,盯著那双三角眼,故作夸张地拍了拍胸口: “看你这鼻孔朝天的架势,难不成你是李善长本人? 哎呦喂,嚇死宝宝了! 韩国公,您老怎么来了?!” 丁斌嚇得差点儿咬了自己舌头: “你,你,你別胡说八道,谁说我是韩国公了!?” 万长发收起刚才的表情,嗤笑出声: “哦,原来你不是韩国公啊,那你是谁? 哦,韩国公府的管家嘛,那么请问了, 太师他老人家知道你来我这儿狗仗人势撒野吗?” 丁斌:我曹见鬼了! 我从来没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他见过愣的,见过横的,却从来都没见过自说自话,让他无言以对的—— 这小子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 他还怎么说? 只好气得哆嗦著用带著白玉扳指的手指著万长发的鼻子,“你,你,你”个不停。 而他身后的家丁则像是要围攻猎物的狼,一个个跃跃欲试。 只等著头狼一声呼哨,就扑上来撕碎万长发。 丁斌眼珠子咕嚕嚕一转,他知道这小子是个疯子,医术不错。 这三年,在皇城西这片拄著的权贵几乎都找他看过病。 这疯子敢拿太师说事儿,別是背后有谁给他撑腰吧? 为了不牵扯老太师,他立马换了一张嘴脸,一改方才的囂张气焰,企图用“钱”来扳回一局。 “好好好,就算你是大夫,那么现在,你接完生了吧? 我来接我的人回家,这没毛病吧? 你说诊金多少,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这总没错了吧?” 可是他哪里知道,万长发已经认出了可怜的產妇竟然是他仅存於世的亲人。 见万长发不说话,丁斌感觉有门儿了。 “我知道万神医医术通神,诊金高昂,没关係,既然咱们求到您这了,多少我都认。说个数吧……” 万长发乐了,他伸出一根手指: “十两?” 万长发摇头,丁斌瞪圆了那双三角眼; “一百两?” 万长发还摇头。 丁斌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劈叉了: “姓万的,你该不会想要一千两吧?! 一个贱婢,加上他肚子里的孽种,全卖了也不值五十两,你竟然敢跟老夫要一千两?!你咋不去抢钱庄?!” 万长发双手一摊,朗声说到: “哎呀呀,那么大一个国公府的管家,怎么还急眼了呢,你就是这么为老太师办事儿的? 嘖嘖嘖,韩国公真是好脾气,要是换作我,你倒贴给我钱,我都不敢用! 我怕你出去给我丟人。” 丁斌要气炸了! 他紧咬后槽牙,极力压制著自己爆发的怒火,眼睛因为愤怒挤成了一条线儿: “你!姓万的,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千两没有!最多一百两,今天这人,你到底交还是不交?” 万长发收起脸上的戏謔,直视著那根线儿一本正经: “丁大管家,气大伤肝,容易猝死!!! 我给你算笔帐。 第一,你府上的妾,是自己跑来求我接生的,不是老子去你府上抢出来的。 对吧? 第二,进了医院,她就是我的病人。 我万长发行医有个规矩——病人进了我的门,生死都由我管。 你敢动她一根头髮,就是砸我的招牌。 我这个人,別的本事没有,就是医术好,所以,对招牌口碑,也特別在意。 第三,既然我保了她们母女平安, 那诊金自然是我说多少就是多少, 你站稳了! 听好了!! 我说的可不是一百两,更不是一千两, 是一万两!!! 而且,是黄金!! 不是白银! 记住,我不要宝钞哦。” “你!你说什么?! 你在耍我?!” 丁斌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乡野郎中,压根儿就没想放人! 他这是连太师的面子也敢不给。 而且他说什么“母女平安?” 那个贱人生的是个赔钱货,竟然不是儿子? 如果是女儿,他不要也罢,但那个给他戴绿帽子的张三,必须得带回去, 看他不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万长发,你果真不放人是吧?” 万长发也不说话,只是摊开双手,手心朝上,意思再明显不过—— 有钱掏钱,没钱滚蛋! 心里却在骂:给你?等著一年后被胡惟庸案连累吗?! 洪武四大案了解一下? 留著你的钱买棺材去吧。 丁斌完全失去了耐心,他儘量控制住自己身子的颤抖: “好,你有种。 那个贱婢我可以不要,那送他来的李三呢? 你总要给我吧?” 万长发又是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模样: “丁大管家,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我这只有一个孕妇,没有什么张三李三王麻子! 你家要是丟人,你就去应天府报案, 要是你不知道衙门口朝哪开,我可以领路。 就收你十两带路费就好。” 丁斌被气的胸口疼,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撂下一句: “好!很好!小子,你有种,今天的事,咱们走著瞧!走!” 一行人迅速退去。 就像他们从未出现过一样。 院门重新关上,火把的光亮消失在巷子尽头。 楼英从诊室门后探出头,確认人走远了,才跑出来: “师傅,您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人懟走了!” 万长发没说话,站在院里,看著那扇被踹坏的门。 青和也跑出来,兴奋地搓手: “师祖,您刚才那气势,简直比常茂那个国公爷还威风!” “威风个锤子。” 万长发转身往回走: “去,把门修好。明枪好躲,暗箭难防啊。 这帮狗东西还会再来的。” 说完,一脚踢到旁边的木墩子上,骂了一句: “真tm操蛋!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万长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师祖!师祖!有人请你上门去看诊!” 青和的大嗓门里都透出银子的味道。 万长发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让他滚。” “师祖,不行啊,好像是宫里来的。” 万长发蹭地坐起来。 这么快? 李善长不会进宫告他的御状了吧? 半个时辰后,万长发穿戴整齐,顶著两个熊猫眼来到前堂。 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內侍,態度十分客气: “万大夫,太子殿下有请,请万大夫进宫为太子妃复诊。” 万长发皱眉: “太子妃还没好利索?” 內侍苦笑: “万大夫有所不知,太子妃產后一直不大安稳, 太医院的几位大人轮流看著,却总不见大好。 殿下心里著急,这才请万大夫再辛苦一趟。” 万长发沉默了一会儿。 五姐的事还没处理完,丁斌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时候进宫—— 他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內侍察言观色,低声道: “万大夫放心,您这医院,殿下早就派人照看著呢,保证炼製苍蝇都飞不进来。” 万长发挑眉看他——天子亲军当保安? 好像有点儿牛逼啊。 內侍笑了笑,没有多说。 万长发也笑了: “行,走吧。” 第20章 太子妃的药之前有人动过,现在依然有人动 万长发闭著眼,靠在马车车厢上。 活了三世,本打算做个逍遥的郎中,吃饱喝足赚点金子,苟活寿终正寢那天,看看能不能再穿回去。 结果,自己不惹事,事儿上赶著惹他! 老朱家这一池浑水,他算是彻底蹚进去了。 马车驶入皇城,在东宫门前停下。 万长发被太监引到春和殿,殿內地龙烧得极旺,暖烘烘的。 朱標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对著一摞小山高的奏摺揉眉心。 常茂杵在一旁,顶著俩黑眼圈,也不知是几夜没睡,这个德行。 万长发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草民万长发,叩见太子殿下。” “万公子免礼。” 朱標放下奏摺,抬眼打量著万长发。 “万大夫,常氏这几日身子一直不见大好,夜里总是惊梦,盗汗,连饭也吃不了几口。 唉,太医院换了几拨人,开的方子都不见效。 孤只能再劳烦你一趟。” “草民分內之事。” 万长发跟著朱標走向內殿。 內殿的拔步床上,常氏靠著迎枕,脸色比上次生產完还要灰败几分。 万长发走到床前,告了罪后,將手指搭在常氏的腕脉上。 脉象细涩,重按无力,还带著一股奇怪的滯涩感。 万长发眉头一皱。 他收回手,又仔细看了看常氏的眼白和舌苔, 隨后目光落在床头那碗还冒著热气的汤药上。 “娘娘產后血虚,难產伤了元气,太医院开的方子一味地恶补,殊不知娘娘反而虚不受补,反而导致恶露不尽。” 他打开药箱。掏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 “这是我配的生化汤加减,每天一剂,连服七天。 请记住,只服用这一种即可,其他乱七八糟的药全停了。 七日后,我再来复诊。 娘娘饮食上也要注意清淡为主,不可贪一时之功,补得太过,反而於凤体无益。“ “还有,平时多开窗通气,稍微走动走动,晒晒太阳,別见风就行。” 大宫女双手接过药瓶,感激地冲万长发福了福身。 收拾完药箱,跟著朱標来到前厅,眼神往左右瞟了瞟。 朱標会意,大手一挥,所有宫女太监全都悄悄退了出去。 “殿下,请容草民说句实话。” 万长发严肃的表情,让朱標心里咯噔一下。 “万公子请讲。” 万长发似乎酝酿了一下,然后平静的扔下了一颗炸弹: “殿下,作为医者,草民不吐不快。 如果哪句说的不中听了,还请殿下恕草民无心之过。” 朱標温和的一笑: “万公子放心,孤不是父皇。 你儘管直言。孤不怪你就是。” 万长发: “太子妃的身体在一年之內,是绝对绝对不能再受孕了,如果受孕,神仙难救。” 怕朱標面子上掛不住,万长发补了一刀: “我配的药丸都是我亲手炮製的, 如果你娘娘吃了还是不见好转, 那就不是药的问题,殿下明白吗?” 朱標隨即变了脸色! “你的意思是,爱妃现在吃的药,现在还有人动手脚?!” 问完后又不禁无奈苦笑: “万公子的医术,孤信得过, 孤会一查到底!” 说著,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入手温润,沉甸甸的牌子,亲手递了过来: 还请万公子不要推辞,收下这块腰牌,以后出入皇宫也方便些。” 万长发接过来一顛,嚯,这是象牙的? 奶白色的牌身透著淡淡的牙纹, 顶端雕著几朵捲曲的云纹,手艺挺细,云尾巴还带著勾。 牌面刻著字,楷书,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东宫侍医万长发佩”。 翻过来,背面字更多: “朝参东宫悬带此牌 无牌者依律论罪 借者及借与者罪同 出宫不用 洪武十一年腊月给” 侧面还各有两个小字:“东字壹號”。 万长发盯著那个“壹”字看了半天,又看看正面那个“侍医”。 侍医。 不是御医,不是太医,说白了,就是没有编制, 纯纯的东宫私人健康顾问。 万长发咧嘴笑了。 这玩意儿,说值钱吧,象牙的,搁后世能换套大平层。 说不值钱吧,除了进东宫屁用没有,出宫不用——人家写得明明白白,这就是个区域网vip卡啊。 “殿下,这玩意儿,是专门给我定做的?” “给你的。” 朱標放下茶盏,嘴角带著温和的笑, “按规矩,朝参官才可佩牙牌。你虽无官职,但救太子妃母子有功,孤特赐此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记住,只能在东宫用。 若拿去皇宫其他地方,门卫不认,可別怪孤没提醒。” “东字壹號……这是头一块?” “东宫的第一块。” 万长发麻溜把牌往袖子里一塞,拱手抱拳: “多谢殿下赏!” 万长发在朱標身上,第一次感受到了“仁厚,儒雅”具象化了。 他身份如此尊贵,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骄奢淫逸之態, 对人是那么温和,只要跟他在一处,就让人如沐春风—— 真是招人稀罕啊。 这简直就是大明的终极白月光啊! 难怪翻遍正史,野史,连永乐大帝篡位后改过的史书里,都找不出他一个黑点儿! 只可惜,天妒英才。 万长发嘆了口气,罢了。 要不自己顺手给他看看? 就当是还礼了。 想著,万长发就朝著朱標伸出手: “殿下,我看您神情倦怠,草民也给您號一下脉吧。 就当请平安脉了。” 朱標自然是十分乐意,要知道这可是神医,不是太医院那帮子庸医能比的。 他非常配合的走到茶桌旁伸出手。 朱標今年二十四岁,正是青春年少,血气方刚的年纪,说实话身体应该没有什么毛病。 但是万长发却知道如果他不出手干预,这傢伙只有十五年的寿命可活。 这可是所有华夏明粉心口永远的硃砂痣,意难平啊! 別说为了大明,就单单是为了自己后半辈子好过, 他说什么也要干预一下,既然常茂他妈都还活著......是吧? 然而手刚搭上脉门,万长发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万公子,怎么了?但说无妨。” “臣诊殿下左脉细弦而数,右脉濡弱不及,尺脉虚浮无根,寸脉微躁,关脉滯而不畅。 观殿下舌象,淡红边有齿痕,苔薄白而微腻, 此乃积劳暗耗、心脾两虚、肝气鬱滯、肾元渐亏之候。” 朱標楞了一下:“孤不过偶感疲惫,歇憩便好,何至公子所言这般?” “殿下您这是明显的重度社畜...咳咳,劳心过度之症!” “臣敢问殿下,最近是不是睡不踏实,总做梦,半夜醒了就再也睡不著? 白天看摺子时间一长,就心慌气短,头晕眼花,吃啥都没味儿,还总觉得肚子胀? 还有,坐久了腰酸背痛,稍微走远点就觉得腿发软?” 朱標默然片刻,頷首: “確有此事,孤只当是国事繁巨所致。” “殿下!此非急症,这是『虚劳渐损说白了就是慢刀子割肉!』 殿下您身系国本,天天这么熬,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眼下尚可调理,要是在这么拼命...... 精气耗尽,伤及根本,折寿是肯定的! 少则八年,多则十年,到时候,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 “逆子!你身体有恙为何不请太医诊治,你是要气死老子吗?!” 万长发嚇得一个哆嗦,瞬间变脸——握草!你这人进屋怎么不敲门啊?! 还有没有素质了! 第21章 他急了,他急了! 朱元璋风风火火的衝进来,紧张一把薅住朱標的肩膀,上下左右一通打量。 看得万长发直翻白眼儿! 拜託,他是累的,又不是受了外伤! “父皇,您干嘛?” “你给老子好生坐著!” 说完,猛地转过身来盯著万长发,焦急的问: “你刚说的是真的? 他才二十四岁,脉象竟已至此?!” 万长发偷偷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儿回懟: “陛下您可以质疑我的人品,却不能质疑我的医术。 不是我吹,放眼整个大明,敢跟我在医术上叫板的,还没出生呢!” 万长发说完,本以为会迎来老朱的嗤之以鼻,或者是变相的臭骂。 没想到,今天老朱似乎心情超好。 他既没骂他,也没吹鬍子瞪眼睛,反而是非常好脾气的嘿嘿一笑: “你小子,够狂妄,不过,咱喜欢! 只是,那標儿的身子,该吃什么药,又该如何调理才能好起来?” 嘿,真是活久见啊,老朱什么时候如此低声下气过? 万长发虽然狐疑,不过看著不可一世,说一不二的老朱如此紧张的样子,万长发心里舒坦多了。 还有你害怕的事儿是吧? 好,你看小子我怎么治你! “简单!四个字:带薪休假!” 万长发掰著手指头: “也就是少操心,多睡觉,少干活,多摸...休息,静养三个月,保准生龙活虎。 不过,要是不听话还这么黑白连轴转,我,也没辙...” 老朱频频点头,急著追问: “不用开几副猛药调理调理吗?” 万长发双手一摊: “陛下,是药三分毒,能休养好的病,为啥非要吃药?!” 朱元璋沉脸看向朱標,语气少有的严厉,又著急又紧张: “听见没有! 从今往后,朝事暂分付六部,你每日只许理两个时辰政务,余下时间静养休憩,谁敢来烦你,咱灭他九族!” 万长发嘴角直抽抽:又来了,动不动就灭人家九族,果然还是那个朱元璋! 万长发故意嚇唬他: “陛下,不是暂时静养,就是三个月以后,也不能再这么熬了。 像陛下如此龙精虎壮之龙体,亘古罕见。” 万长发没说出口的话是—— 人家当皇帝都是为了享福的,您是来当劳模的,生產队的驴都没您能干! 还真是活久见!! 但是为了自己刚长好的屁股,他这次选择在心里蛐蛐他。毕竟,屁股是自己的。 朱標觉得万长发有点大惊小怪: “父皇,这怎么行!每天那么多摺子......“ 却被朱元璋霸气的打断: “你给咱闭嘴!听这小子的! 什么江山社稷!你要是累垮了,咱要这江山有个屁用!” 万长发总算相信了那句: “朱元璋只有一个儿子,其他的都是皇子”的说法了。 难怪后世有人调侃说,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一个儿子造反不但不会被咔嚓,他老爹还会亲自给他递刀,那个人就是朱標。 果然如此! 万长发实在看不下去了,你们父子能不能別在我这个孤儿面前上演父子情深戏码?! “行了,陛下且放宽心,太子殿下脉相虽虚,却无绝气之兆,只需静养调摄,便可安然无恙,无需大动干戈,亦不必惊扰朝野,静养便是最好良药。” 朱元璋这才稍缓神色,沉声吩咐: “便依万公子所言,静调养身,不得有违。” “如此,那草民就撤了。” 万长发起身告辞。 结果还没等老朱答应放他走,外边就进来一个宫女; “陛下,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请万公子去坤寧宫一趟。” “皇后娘娘?请,我?” 万长发用手指著自己鼻子,满脸写著“你逗我玩呢?” 宫女微微福身: “是的,万公子,娘娘亲手熬的粥,说是请公子过去尝尝。” “尝,粥?” 万长发脑子瞬间宕机, 该不会是“鸿门宴吧?” 却又感觉马皇后和眼前这对父子不一样。 或许是他多心了吧。 见他那如临大敌的警惕模样, 朱標温和地笑了笑: “万公子不要多心,自从你上次,那样...离开皇宫后, 母后就骂了父皇一顿,然后一直念叨你,若是公子没有什么要紧事, 就劳烦公子去坤寧宫坐一坐,好让母后宽心,如何?” 堂堂太子殿下都这么说了,难道他还能说很忙? 装逼装大了,屁股会开花的! “皇后娘娘看得起草民,是草民的福气,草民恭敬不如从命,走吧。” 万长发弯腰躬身行礼,抬脚就走。 朱元璋和朱標对视一眼,两个人心照不宣点了下头—— 这小子是被打怕了? 可看他那个德行,也不像啊。 其实在万长发进宫前, 或者更准確的说是在丁斌闯进万长发的医院要人时, 亲军都尉府的暗卫, 每隔半个时辰就往皇宫里送一次消息。 所以,老朱和朱標在今早的朝会之前, 就已经得到了万长发那边的所有消息。 当听到蒋瓛说他跟一个国公府的管家也要“黄金一万两”时, 老朱乐出了声,乐得鬍子都一翘一翘的: “老大你看,他又跟丁斌要一万两黄金, 你说这小子是不是掉钱眼儿里了? 还是他对黄金一万两有什么执念?” 朱標却没有老爹那么乐观,他觉得这一万两和他跟父皇要一万两完全是两码事: “爹,儿臣倒是觉得,这次,他是故意的。 他知道丁斌肯定拿不出这笔钱, 就算是拿得出来,也一定不会给他。 事出反常必有妖,儿臣觉得那个孕妇一定与万公子有著不同寻常的关係。 不然,以他的尿性,在勛贵圈子里住了三年,他是不会主动招惹韩国公府上的人的。”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你还別说,好大儿的脑子就是好使。 “你不说,咱倒是没注意这个细节,蒋瓛说, 那个孕妇也姓万, 而且也是怀远县人。 老大,你说那个孕妇不会是这小子的家人吧?” 朱標点点头:“很有可能。 不然凭万公子那洒脱隨性不受拘束的性子,只会狠狠宰一笔银子,而不会惹火上身。” “对啊,那个混蛋从一来,就在皇城西那片儿买了院子, 他对那些公侯勛贵,不可能不了解啊......” 这么一分析,朱元璋就坐不住了。 毛驤那个废物, 他的人去怀远县暗访还没回来呢!? “来人,毛驤死哪儿去了,让他滚来!” 老朱感觉自己又被万长发气到了—— 自己的天子亲军耗费人力,財力去查他的底细。 结果,他倒是命好,接个生,就找到家人了! 这踏马的都叫什么事儿啊? 偏偏自己还不能主动去问! 毛驤被亲卫喊回来后,一路疾驰,回到皇宫文华殿,就被朱元璋给骂了个狗血喷头: “你的亲军都尉府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人就在咱眼皮子底下转悠,你连个屁都没查出来! 能干不?!” 毛驤心里那个恨啊,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怎么他又跑在了我前面?! 万!长!发! 你踏马是老子的克星吗?! 怎么,每次都这样?! 每次! 老子刚拿到情报,你那边就已经完事儿了! 若是差的多了也行,每次都是刚好就差那么一小点儿! 他刚拿到属下的消息啊,就差那三五个时辰啊..... 但是他表面上一丁点儿都不敢表现出来,只好砰砰砰磕头谢罪: “皇爷恕罪,臣刚拿到怀远那边的消息,就急著赶进宫来了,都在这里,您请过目。” 朱元璋接过来,一目十行一看,身子一晃! 差点儿摔倒。 “父皇!小心!” 朱標眼疾手快,接住了老爹的身子。 “怎么了?” 毛驤替老朱回答: “属下查到,万公子的四个姐姐全都不在了......” “轰......” 第22章 他这是以身入局! “轰!” 朱元璋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像被大铁锤狠砸了一下。 他一把扯过毛驤手里的密折,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手背上的青筋直突突。 “洪武二年,大姐被婆家折磨致死,尸骨无存。 洪武四年二姐、三姐逢灾荒,饿死在去凤阳乞討的路上。 洪武七年四姐……四姐全家被凤阳中都督建营的监工丁斌活活打死……” 朱元璋念著念著,声音卡在喉咙里。 “全...全家啊...” 文华殿內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突然,“砰!”的一声! 御案被一脚踹翻。 奏摺、硃笔、砚台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墨汁溅在金砖上,溅得满地都是,像是人乾涸的血跡。 “父皇息怒!小心身子!” 朱標手疾眼快,扶住差点儿摔倒的老爹。 顺手捡起地上的奏摺,匆匆几眼,便也被扼住了喉咙一般,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中途停建的中都城,本来就是父皇心头的一块心病—— 被文臣詬病,被言官指摘,被私下埋怨,被淮西所有勛贵联合起来暗地里对抗...... 桩桩件件,都在打大明国朝的脸。 却没想到一个身怀绝技的郎中, 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硬生生撕开了这血淋淋的黑幕。 “难怪啊...”朱標脑子里豁然开朗 难怪万公子第一次进宫,全身都是敌意! 而且对父皇那是一点儿都不客气! 还带著深深的恨! 原来癥结在此。 “好!好得很!” 朱元璋却已经出离了愤怒,他胸口剧烈起伏,指著殿外怒骂, “咱的大明朝,咱老兄弟的亲骨肉,一家七口,死得就剩下一个半! 这凤阳中都,到底埋了多少冤魂?!” 毛驤趴在地上,大气儿不敢出。 朱標闻言也不禁眼眶发红。 常姐姐的双生弟弟,本该是国公府最尊贵的世子, 却在乡野吃尽苦头,不仅如此,养他长大的家人还落得如此悽惨的下场。 突然朱元璋阴阳怪气的问了一句: “毛驤,他五姐呢? 你不说他有五个姐姐吗? 这里面怎么没有他五姐的消息?” 毛驤哆嗦著回答: “陛下,在后面那一页上, 他五姐於洪武八年前往凤阳寻亲失踪,属下的人没查到她的消息。” “废物!蠢货! 你查个屁! 朕来告诉你吧,他五姐在去凤阳寻他的时候,被人牙子给卖了!” 朱元璋骂完还不解气,上去照著毛驤的屁股就踢了一脚! 毛驤的身子晃了晃,愣是没敢倒下,又规规矩矩站好。 心里不由暗自吐出一口气—— 好险! 今天这狗命保住了! 这么多年伺候皇爷的经验告诉他, 只要皇爷还肯动手或者动嘴打骂他们这些下人, 那一般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如果皇爷莫名其妙的笑了,那就不好说了! 最好的结果是咔嚓了你一个人的脑袋, 最坏的结果是,户部黄册上所有跟你有关係的人,都有可能消失! 陛下如今还捨得踢他一脚,他立马磕头认罪: “皇爷息怒,彆气坏了身子! 属下这就去查到底是哪个吃了豹子胆的人,买了万公子的五姐!” “是韩国公府。” 朱元璋没好气儿的回答他。 “啊?!” 毛驤这下彻底懵逼! 朱標见他爹又要去踢毛驤,赶紧拦著: “父皇息怒。 毛都督他们也尽力了。你先下去侯著吧。” 毛驤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太子殿下,您就是我亲爹啊...... 毛驤退出去了。 朱標这才开始冷静的分析: “父皇,如今几乎完全可以证明,神医万公子和怀远县那个败家子,就是同一个人! 也绝对能证明,丁斌的那个妾室,就是万公子的五姐, 这也就说明了,他明知道丁斌的背景,却依然要针对他,他是在保护自己的家人。” 朱元璋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老大啊,你只说对了一半儿,他不但是认出了他五姐,咱觉得他还知道是谁害了他家人。” 这次轮到朱標不认同了,他分析到: “他未必知道全貌,但他一定查到了凤阳凤阳的黑幕。” “老师当年总理中都营建之事。 丁斌是韩国公的家奴。 万公子开口要一万两黄金,不是贪財,他是要打韩国公的脸,他在逼丁斌背后的主子跳出来。” 朱元璋眯起眼睛,杀意在眼底翻滚。 “他这是拿自己当饵,以身入局! 这小王八蛋,胆子比天还大! 他就不怕李善长碾死他?” “所以儿臣以为,他可能是常家子嗣这事儿,最好不要太早揭开。否则......” 朱元璋看著爱子的眼睛,也反应过来: “標儿,你说的对! 你是担心他心里有怨。 怨这世道不公,怨朝廷没护住百姓。 害他家破人亡。 对对对! 先不能让別人知道他有可能是常家子。 一旦让別人知道,於他,於朝堂,都不是好事儿...... 他不认,他就是一个民间大夫。 但是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討债,咱不放心,“ 老朱深吸一口气: “老大啊,你且看著吧,如今端看那个小混蛋要如何借力使力了。 如果朕没看错的话,就算是常家上赶著,他怕也不想认呢。 更何况,当初蓝嫂子到底是因为什么把他扔了,还未可知呢......” 朱標心里咯噔一下: “父皇...为何会有此疑问... 不是说是出生是死婴吗?! 这不会有什么疑问吧?” 朱元璋沉默了。 蓝氏当年为何隱瞒不报,即使是死婴,以常遇春和自己的关係,此事不该隱瞒,也没什么可隱瞒的,在那个乱世死个婴儿,太正常不过。 可事实却是,在此万长发出现之前,別说皇室了,就连常氏族亲,都没有一丁点儿口风透出来。 这就导致两个结果,一个是当年適逢战乱,一个死婴,常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还活了一个。 只是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这个想法,有点点站不住脚。 死的那个是男孩儿,还是妥妥的嫡长子! 蓝夫人应该时时掛在嘴边才是。 第二,就是蓝氏故意隱瞒,估计连常遇春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存在。 那么问题似乎就有点儿严重了,蓝氏为何要隱瞒? 她的目的是什么?! 这是父子俩都不愿想的方向,却也是父子俩不得不面对的雷区。 第三,万长发对皇室的態度,明显是他知道点儿什么,那是恨,刻骨的恨,这又是为什么? 仅仅是因为万钱的死跟皇室有关,还是他已经明確的知道了四个姐姐全都因皇室而死?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可能是常家子呢? 朱標知道老爹的疑心病又犯了,没办法,只好先打岔: “父皇,先解决丁斌的问题才是主要的。 丁斌当时没砸了医馆,他也是摸不准万公子的底细,他一定会再去的,” 朱元璋点头,半晌,他坐回龙椅,对著门外:“毛驤。” “臣在。” “派人盯死李善长和丁斌。 万长发要是少了一根汗毛,咱扒了你的皮! 还有,凤阳那边,给咱往祖坟里查。 中都督建营的帐册、用人,挨个过筛子!” “遵旨!” “另外,关於他的身世,先摁下。 他既然想玩,咱就看看这小混蛋能翻出多大浪。 让他放手去干吧,天塌下来,咱给他兜底!” 转过头却对朱標说: “你去你母后那里一趟,让你母后试试他到底知道多少...” 这就是万长发进宫之前发生的一切,对此,万长发是一个字儿都不知道 …… 第23章 喝粥、抱大腿 坤寧宫。 万长发再次见到马皇后,那股熟悉的亲切感,依然占据了上风。 他端著青花瓷碗,看著碗里熬得软烂的红豆粥,有些出神。 如果在大明非得抱一个大腿做靠山,那马皇后绝对是vip榜首。 第二是太子朱標。 第三是燕王朱棣。 至於老朱,他都排不上號儿...... 这坤寧宫里,没有想像中的威压,没有金碧辉煌的排场。 马皇后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素色常服,头上只插著一支木簪, 坐在他对面的暖炕上,手里还拿著纳了一半儿的鞋底。 活脱脱一个邻家老太太。 “趁热喝,这红豆是自家庄子上种的,养胃。” 马皇后笑得慈祥,眼角堆起几道温和的浅浅的细纹。 “谢娘娘。” 万长发喝了一口。 很甜,暖意顺著喉咙一直滑进胃里。 前世他是孤儿,这辈子原身也是个苦命娃。 这种长辈看著晚辈吃饭的眼神,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体会过几次。 “孩子,今年多大了?” 马皇后一边穿针引线,一边拉家常。 “回娘娘,二十三了。” “成家没?” “回娘娘的话,还没呢。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挺好。” 万长发打了个哈哈。 马皇后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听著他一口一个回娘娘的话,抬眼看他,目光里透著怜惜: “你不要拘束,我这不是前朝,没有那么多规矩。 听標儿说,你老家是怀远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万长发端碗的手指微微一顿。 套话? 也罢,估计昨夜发生的一切早就传进了朱氏父子的耳朵中。 既然如此,他隱瞒也没什么用。 刚好借著皇家的权威来跟丁斌要人,换五姐一个自由身,不然,自己以后怕是在应天府寸步难行! 韩国公可是开国六公之首。 他不相信自己能玩得过那个老狐狸。 歷史上,胡惟庸案爆发十年后,李善长才倒,那还是因为朱標半道下车造成的。 如今这局面,不好说啊...... 他放下碗,扯出一个隨意的笑: “不怕娘娘笑话,草民之前因为父亲的死受了刺激,忘却了之前的事,还是从昨夜才忽然记起一些。” 万长发眼眶一红,演技瞬间上线: “家里的大姐死了,二姐三姐四姐不知下落。 娘娘想必已经知道昨夜在草民的医院里发生了什么。 那个躺在草民医院里,只剩半条命的產妇,是草民的五姐。 他还不知道救她的就是她的亲弟弟。 是草民没用,浑浑噩噩三年,自己的亲姐姐就在身边遭难,草民竟然不知道! 我可真是没用!” 万长发声泪俱下,那叫一个真情流露。 躲在屏风后偷听的朱標朱元璋,对视一眼,不由都有点儿动容。 他竟然是真失忆,看来万钱的死对他打击挺大的, 若是让他知道那三个姐姐也不在了,还不知道他要疯到什么程度。 唉,造孽啊…… 马皇后眼底闪过一丝水光。 她放下鞋底,嘆了口气: “苦命的孩子。” 隨即对著他招了招手: “你过来。” 万长发迟疑了一下,起身走到炕边。 马皇后拉住他的手。 那双手粗糙、温热,带著薄薄的茧子。 “好孩子,不管你以前受了什么委屈,也不管你到底是谁,本宫只知道,你救了常氏,救了熥儿的命,你就是我朱家的恩人。” 万长发心里一震。 这老太太,话里有话啊。 “这应天府的水深呢,你孤身一人,医术又好,开那么大个医馆,难免招人眼红。” 说著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以后遇到麻烦,別自己硬扛。 本宫给你块牌子,你直接进宫找婶子。 谁敢欺负你,婶子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婶,子?” 大明朝的开国皇后,主动提出做他的婶子? 饶是他三世为人,也不禁诚惶诚恐到失態。 万长发喉咙哽咽,眼睛有些发酸。 他晕晕乎乎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规规矩矩地跪地磕头: “晚辈,侄儿,多谢娘娘护佑。” 抬起头,眼泪终於是止不住掉了下来,哽咽道: “只是,牌子就不用了,太子已经给晚辈一块了。应该够用了。” 马皇后的眼睛也湿润了。 她刚才那番话,是对著万长发说的,同时也是对著屏风后那爷俩说的。 她知道朱重八那个皇帝说话办事有太多考量,她怕...... 所以她先把线划到这儿,免得到时候,朱重八拿后宫不得干政来堵她的嘴。 伯仁啊,你这个儿子,本宫替你护著! 万长发心中的大石头终於落地。 这可是大金腿,金大腿,终於抱结实了。 从今往后,只要不踩老朱的底线,他就可以大明横著走! 李善长,胡惟庸,你们等著吧! 走出坤寧宫的时候,冷风一吹,万长发脑子彻底清醒了。 不对,刚刚皇后娘娘说的那句』无论你是谁『是啥意思? 难道还有一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人?! 才走出皇城大门,万长发就掏出那块玉牌,对著太阳照了照。 没发现蒋瓛像个幽灵一般从身后跟了上来好心提醒: “公子,您这样招摇,会引来贼的。” 万长发戏謔的问了一句: “你说这玩意儿能换多少银子?” 蒋瓛缩了缩脑袋,紧憋著笑意,脚底一滑,没影儿了 ……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外。 一顶青呢小轿稳稳停在汉白玉台阶下。 韩国公李善长掀开轿帘,踩著太监的后背下了轿。 他虽已年过六旬,但精神矍鑠,一双细长的眼睛里藏著精明和算计。 昨夜丁斌回府后,把事情原原本本匯报了一遍。 一万两黄金? 李善长当时就笑了。 一个乡野郎中,哪来的底气敢跟韩国公府叫板? 但今早传来的消息,让他笑不出来了。 太子身边的大太监,今早亲自把那郎中请进了皇宫。 一个野郎中,能劳动东宫的大太监亲自去请,这排面,他李善长都不多。 李善长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所以,他来了,打著恭喜皇帝的名头。 “宣韩国公覲见——” 殿门大开。 李善长低著头,迈过高高的门槛。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里拿著硃笔,连头都没抬。 “老臣李善长,叩见上位。” 李善长行了大礼,连称呼都用上了当年打天下时的旧称。 “百室啊,起来吧。” 朱元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这大冷天的,不在府里抱孙子,跑宫里来干什么?” 第24章 仗势欺人 李善长虽比朱元璋年长,又已致仕归家,可这面上的规矩,那是挑不出一丝错处。 他站起身,满脸堆笑,深深一揖: “老臣听闻太子妃母子平安,特来向上位道喜! 天佑大明,上位又添皇孙,此乃万民之幸,社稷之福啊!”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嗯,老常大哥给咱生了个好闺女,常家丫头这胎生得不容易。 太医院那帮子废物,差点没保住伯仁唯一的闺女。” “说起来,咱都有些惭愧,若不是……” 话说到最要紧的节骨眼上,老朱不说了。 对面的李善长那个气啊—— 上位你多说两三个字能累死咋滴?! 紧接著就听朱元璋嘆了口气,话锋一转: “说起来,咱还得谢谢那个民间郎中。 要不是標儿机灵,从宫外请了人来,咱这大孙子和儿媳妇,怕是都悬。” 李善长心头一动——上位主动提了! 他立刻顺著话头往下探: “民间竟有如此神医? 敢问上位,是何方人士? 老臣倒想结识结识,日后府上有个急症,也好有个依仗。” 朱元璋摆摆手,一脸嫌弃: “结识什么?一个疯疯癲癲的野郎中,见了咱都不知道磕头, 打完板子才老实了几天。咱看他就是欠收拾。” 李善长一愣: “上位……打了他?” “打了。” 朱元璋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说: “怎么,百室心疼了?” 李善长赶紧赔笑: “老臣不敢。只是……那郎中既救太子妃有功,上位为何……” “为何打他?” 朱元璋放下茶盏,似笑非笑, “咱打他,是因为他不守规矩。 咱留著他,是因为他確实有几分本事。 至於他是谁,在宫外如何行事——” 他拉长了尾音,盯著李善长: “咱不管。只要他老老实实给咱看病,咱就容他在应天待著。” 李善长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著像是说那郎中,可怎么句句都像在点自己? 他不敢再往深里探,立刻换了个话头: “上位圣明。 对了,老臣还有一事—— 老臣府上管家丁斌,昨日办错了差事,也说得罪了一个郎中, 可別是上位说的那个吧? 呵呵呵,如果真是他,这倒是巧了不是。 上位您看……” 朱元璋抬手打断他: “百室啊,你府上一个管家跑了个妾,多大点事? 也值得你堂堂韩国公亲自跑一趟?” 他站起身,走到李善长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咱应天府两条腿的你奴籍女子或者是良家女子多得是,再买一个或者娶一个不就得了? 至於若真是那郎中—— 他要是敢讹你的钱,你告诉咱,咱帮你收拾他。” 李善长心里一凛——我用你帮我?! 你这分明是在警告我! 是怕老夫亲自动手收拾他! 唉...... 既不让动那郎中,又不让提那妾的事,还说什么“讹钱”…… 他抬头看向朱元璋,那双眼睛里,分明写著四个字: 到此为止。 李善长立刻跪地: “老臣明白。老臣治家不严,让上位费心了。” 朱元璋摆摆手: “行了,你的心意朕知道了,回头让標儿去谢你。 这大冷天的,又到了年下,早点回府歇著吧。 临安要是敢惹你生气,你告诉咱,咱替你教训她。” 李善长磕头告退。 出了乾清宫,冷风一吹,李善长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那郎中到底是什么来头? 上位竟然连那个妾都要保? 不然怎么直接说再买一个奴籍的女子得了? 不对! 上位还说了“娶”一个! 良家女子! 哎呀,大事不好! 丁斌那个蠢货! 那个妾不会是良家子吧?! 看来,上位不是非要保那个妾, 只是暂时没想过要动那个郎中而已。 上位这是在敲打他管家不严, 纵容手下买卖两家妇女,这在本朝可是犯法的! 李善长越想越后怕! 丁斌这事,不能再明著动了。 候在阶下的太监赶紧上前搀扶,李善长摆了摆手,强撑著站直身子。 出了皇城大门,韩国公府的八抬大轿早就停在街边。 轿夫见主子出来,立刻压下轿杆。 李善长盯著那顶华贵的青呢小轿看了两秒,摇摇头。 “老夫走回去。” 轿夫和隨从们面面相覷,不敢多言。 这大冷天的,国公爷都快七十的人了,走回府? 李善长不理会旁人的目光,迈开双腿,一步步往回走。 每走一步,他的脑子里就迴响起朱元璋那句冷得掉冰碴子的话—— “应天府別的没有,两条腿的奴籍和良家女子多得是!” 果然,就是这句话——含沙射影! 可是那个郎中要一万两!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单单是皇室的救命恩人,可没有这么大的脸。 打完还护著他?! 总不可能是上位的私生子吧? 不可能! 就上位那个护犊子的模样,早就派人把医馆给保护起来了。 可是…… 李善长越走,心跳得越快,腿肚子控制不住地转筋。 他才归家两年,外边的世界就如此魔幻了吗? 就在李善长满脑子问號的时候, 另一边,几乎跟他在皇宫擦肩而过的万长发的马车刚拐进文德桥西的巷口。 “嗯,什么味道?” 万长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心中警铃大作! “停。” 车夫勒住韁绳。 万长发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掀开窗帘。 大明第一综合医院门前的青石板路上, 正在发生一场械斗! 不用想,肯定是丁斌的的人, 正和十几个穿短打的汉子绞杀在一起。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短打汉子下手极黑,刀背专挑关节砸。 ——是老朱派来的暗卫。 韩国公府的人倒了一地。 丁斌躲在石狮子后面,脸色煞白,跳著脚大喊: “给我打!往死里打! 出了人命太师兜著!” 万长发微眯著双眼,心中感慨—— 有大腿就是好啊, 反正也不用担心,韩国公府的家丁,私兵再牛逼, 也打不过皇家的暗卫啊。 他打算坐在车里看好戏。 结果就听一声怒骂: “住手!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敢当街持械斗殴! 还有没有王法了?!” 万长发扭头一看,从自己的车后面窜出来一人一骑。 马上坐著一个清瘦的老者。 正气得山羊鬍子一抖一抖的,朝著混乱的人群衝过去! “刘大人?” 赶车的认出了老者。 没等万长发反应过来,就见老者像一片落叶一般,从马上摔了下来! “不好!” 马车四周突然窜出来好几条黑色的人影儿。 几个呼吸之间,就控制住了局面。 其中一个“飞”到万长发麵前, 黑著脸飞快的匯报: “爷,是丁斌的乾儿子李福射中了刘任刘大人。” “我曹!那个老头是应天府府尹大人刘任?!” 暗卫点头。 “这下热闹了!” 万长发一脚踹开车门跳了下去。 暗卫们立刻为他挤出一条安全通道。 万长发顾不得那么多,高声招呼: “楼英!青和!推平车出来!快!!” 第25章 送上门儿的投名状 万长发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老者跟前。 一个在京兵马司的士兵正慌乱地捂著老者的胸口, 血水顺著指缝往外涌。 “交给我,我是万长发!” 万长发一把推开士兵,单膝跪地,双指搭上老者颈动脉。 脉搏微弱,跳动极快。 袖箭扎在右侧锁骨下方两寸,没入极深。 伤口周围的血液呈暗黑色。 涂了毒。 “师祖!车来了!”青和推著带轮子的木板车狂奔而出。 “抬上去!进一號手术室!先准备解毒,再消毒!” 万长发双手托住老者后背,和青和合力將人搬上平车。 走进第一进院子的堂屋门口,万长发停住脚步。 他对亦步亦趋跟著自己的几个陌生面孔说道: “这里交给你们了,记住,他们的人,一个都不许漏掉! 让他们的人给老子待在原地等著! 若是敢移动半步, 诛九族!” 暗卫们大吃一惊! 甚至有个傢伙嚇得都后退了半步。 “诛,诛九族这话他怎么能说?!” 其他几个也是被嚇到失语, 不过,他们的心里素质和职业习惯, 让他们愣怔不过一秒就恢復了常態。 先记著这茬儿吧, 总归先管眼前。 因为上边说了—— 皇爷说的若是这位少了一根头髮丝儿,他们就提著脑袋去復命。 至於这位言行是否僭越,那跟他们就没关係了。 他们只负责这位的人身安全。 於是,在万长发扔下这么句大逆不道的话之后, 隨行暗卫中的一个直接来到丁斌面前,面无表情的来了一句: “丁管家,你完了。 你竟然敢当街刺杀朝廷三品大员! 现在让你的人待在原地,谁敢动一下,万公子说了——诛九族!” 丁斌头上的瓜皮帽不知去向,头髮散乱闻言瞪著三角眼回懟: “他以为他是皇子?我可是国公府的管家!” 那领头的官差冷笑一声,刀柄“砰”地懟在丁斌肚子上: “大明律,白日聚眾持械衝击医馆,形同劫掠! 別说你是个奴才,就是国公爷亲自来, 这应天府的规矩,也得讲!” 丁斌心虚极了,两只三角眼来回瞟,却找不到一个焦点! 怎么就误伤到刘任那个蠢货了呢?! 这下不好办了...... 此时,医院手术室內 “师傅,他不行了! 箭头好像有毒!” 楼英在一旁提醒。 万长发扒开刘任眼皮——瞳孔已经缩成针尖。 又掰开嘴,舌苔乌紫,口涎止不住地往外淌。 “乌头碱。”他吐出三个字。 楼英懵了: “师傅,乌头是毒药,这解不了!” 万长发手已探进药箱,摸出一个青瓷瓶, “甘草绿豆汤,浓煎!快!” 这是最基础的解毒方,虽不能直接解乌头碱,但能护住脾胃,延缓毒发。 烈酒泼上伤口,伤者浑身抽搐。 万长发指尖搭脉——心律已乱,结代频发。 他脑子里飞快转著:乌头碱,作用於迷走神经,毒理类似现代医学的钠通道激动剂。 古代无阿托品,但《本草纲目》载,洋金花、莨菪子有类似作用——可现在去哪儿找? 来不及了。 他抽出银针,刺入內关、神门、足三里,强行稳住心脉。 又取出一包自製的“解毒散”——绿豆、甘草、生薑、防风粉备用。 这是他能配出的最快解药。 “师傅,有用吗?”楼英手抖。 “试试。”万长发把解毒散灌进伤者嘴里,盯著瞳孔。 三息,五息,十息——瞳孔没再缩小,但也没放大。 稳住了。 他吐了口气,戴上羊肠手套,打开那只从不离身的红木箱。 “剪刀。” 楼英递上。 万长发挥著那柄最窄的柳叶刀,沿著箭头边缘切下。 血涌出来,他用纱布压住,刀尖贴著箭杆往下探,碰到骨头——箭头卡在脛骨边缘。 “止血钳。” 钳口咬住血管,血止住了。 他换了另一把弯头的刀,从骨缝里勾住倒鉤,手腕一抖。 “啵”的一声闷响,箭簇带著倒刺从肉里退出来,落在白布上,沾著血,还掛著细细的肉屑。 “羊肠线。” 穿针,缝合,打结,收刀。 全程不过半盏茶。 楼英看得眼睛发直——那套刀他摸了无数次,可握在师傅手里,就跟活了似的。 他要努力练习,爭取早日帮师傅分担。 “別愣著。” 万长发摘下手套,扔进铜盆, “熬一副托里消毒散,三碗水煎一碗。 再去抓药:洋金花、莨菪子、防风、甘草,各三钱,熬成浓汁,一个时辰后灌下去。” 他可不能死! 经过这半盏茶的功夫,他已经想到了一个为五姐报仇的法子—— 丁斌,你死定了! 韩国公啊,这事儿可真不赖我, 是你们把脖子伸过来让我砍的。 他看著昏迷不醒的刘任,脑子里飞速盘算。 原本还在盘算怎么跟丁斌要回五姐和张三的身契, 这下好了,户籍科科长自己躺手术台上了。 但是,刘任不能马上醒。 如果他现在醒了,顶多算个“误伤”。 李善长拼著老脸进宫哭一顿,再推出个替死鬼,这事儿说不定就糊弄过去了。 但如果刘任“重伤濒死”,甚至“假死”呢? 那李善长就得天天在油锅里煎著。 老朱也能借题发挥,而他就能把韩国公府的底裤都扒下来。 尤其是那个丁斌,老子要把他千刀万剐! 万长发想起惨死的四姐一家,心里直抽抽,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楼英。” 万长发两眼放光,看上去心情愉悦: “出去告诉外头的人,就说刘任中了见血封喉的剧毒,暗器伤及心脉。 我已经尽了全力,但人只剩一口气了。 隨时可能咽气。” 楼英愣了一下: “师傅,他明明已经……” “闭嘴。照我说的做。” 万长发眼神一沉。 楼英打了个寒颤,立马低头: “是!” 万长发拿起托盘里刘任的牙牌,用布擦乾净血跡,揣进自己袖子里。 医馆外。 几个刘任的手下听到楼英的话后瞬间慌了神,赶紧推出去一个去亲军都尉府匯报。 老大要完,只好去找老大的老大—— 大都督僉事毛驤。 在京兵马司的大批官兵此时已经赶到,將整条巷子围得水泄不通。 带队的將领是亲军都尉府的千户赵虎,他满头大汗, 正指挥手下把韩国公府的家奴一个个捆成粽子。 丁斌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那个放冷箭的李福,已经被几个短打汉子卸了下巴,挑了手筋,像条死狗一样拖在地上。 收拾完残局,赵虎对著优哉游哉的万长发一抱拳: “万公子,打扰了,请允许在下去看一眼刘大人。” “赵千户客气,你们才是辛苦,你说这些人,好好的过日子不行吗? 非得没事找事儿。 唉,我都不好意思麻烦你们。 你们多忙啊。 来,套上这个防护服,跟我进来......” 第26章 在老夫面前,你还嫩点儿 李善长步行走到自己府邸门口,刚要抬脚上台阶,就听到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 “不好了!相爷!出大事了!” “砰!”门房管家耿子忠把那个气喘吁吁的家丁踹了出去。 “没规矩的东西,相爷好好的,哪里就不好了?! 有事儿不会慢慢说?!” 家丁捂著胯骨,疼的齜牙咧嘴,涕泪直流: “小的知错,是丁管家,丁管家被应天府的士兵绑了!” “轰!” 李善长眼前一黑,身形一晃,差点儿一头栽倒地上! “相爷!” 好在跟在他身后的家丁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蠢货!莽撞!” 回来匯报的家丁倒豆子一般,把发生的事儿说了一通。 “他竟然把应天府府尹给误伤了?!” 李善长亮眼发黑! 那可是朝廷命官,三品大员啊! 这祸,闯大了... 但是他立刻冷静了下来! 上位啊,你太会演戏了。 老夫差点儿就信了,你只是看中那郎中的医术! 没想到,你都派人暗中去保护他了! 自己家的家丁都是什么身手,他还是清楚的。 能够把他家五六十號家丁全都撂倒了,那能是在京兵马司的普通士兵吗?! 分明是亲军都尉府的暗卫! 分析利弊之后,李善长来不及进府换便服,黑著脸冷声吩咐: “走!去那家医馆看看!” 无论如何,事情闹到如今这个地步,作为韩国公府的主子,他不出面,这场祸事是压不下来了。 只能祈求丁斌那个畜生还没被押走,也好让自己做出个姿態,否则,他韩国公的脸面真的被撕碎了。 青呢小轿像是被装上了风火轮,风风火火的赶到了秦淮河边。 李善长在距离万长发医院大门口五十米外下了轿,脚底生风一般,奔到了医院门口! 还好...... 惹祸的畜生都还在,只是一个个被绑成了粽子...... 李善长只觉得自己一口老血往上涌,忍了再三,也没忍住,“噗!” 喷了出来,在大明第一综合医院门口的青石板上绽放成一朵刺眼的罌粟花。 “千户大人慢走!” 大门推开,亲军都尉府的千户赵虎在一个俊郎的年轻人陪同下,走了出来。 “哎吆,老太师!您这是怎么了!?” 赵虎想不认识,也不行,赶紧再最初的震惊过后,立刻上前双手要扶李善长。 却被李善长的家奴卢仲谦客气的挡开: “不用麻烦大人了。” “草民万长发见过韩国公, 韩国公您这是病了吗?” 万长发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言辞恳切,只是那上扬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丁斌一看,如同见到了亲爹,连滚带爬地咕蛹过去,鼻涕眼泪流了满脸,想说什么,却因为下巴被卸了,说不出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万长听了,脸蛋子都抖三抖。 真捨得啊,这是。 全场死寂。 连那几个亲军都尉府扮的官差都愣了一下。 丁斌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只是呜呜呜的哭著,双眼露出恐惧和绝望。 他最怕的结果还是来了。 太师这是要捨车保帅了。 李善长气得浑身发抖。 他刚从乾清宫那冰冷的地砖上爬起来,脑子里全都是朱元璋那句“应天府两条腿的良家女子多得是”。 他一路走回来,冷风吹透了骨头,满脑子都在想怎么跟这个姓万的野郎中撇清关係。 结果倒好! 他不但把人丟到了这里,伤了三品大员, 还被官差按在地上打! 他的老脸都被他丟尽了! 整张脸火辣辣的疼! 那赵虎是毛驤手下的人! 这哪里是府衙的官差! 你个蠢货! 他气得恨不得拔剑砍了这个畜生! 奈何场合不允许。 从他们被绑住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不单单是他韩国公府的下人了, 他们现在是嫌犯!! 就算他是太子太师,也不能隨便插手司法! 藏好心里的万千情绪,他恨铁不成钢的开口大骂: “畜生!瞎了你的狗眼!” 李善长一脚踹在丁斌心窝上,將他踹翻在地, “老夫平日怎么教你的? 安分守己,遵纪守法! 你竟敢仗著国公府的名头,当街寻衅滋事!” 丁斌彻底傻了,太师这是彻底放弃他了。 他双眼一闭,眼角的泪都流不出来了.....哀莫大於心死! 太师啊,既然你如此不近人情,那就別怪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万长发站在台阶上,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著这场主僕反目的好戏。 这是大义灭亲?断尾求生? 还是...... 心里暗爽:老朱这大腿,抱得值啊!这狐假虎威的感觉,简直不要太爽。 李善长踹完丁斌,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的愤怒,转过身,看向台阶上的万长发。 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拱了拱手: “万神医,老夫治家不严,让这刁奴惊扰了神医,老夫……给你赔礼了。” 哗—— 围观的百姓瞬间炸了锅。 堂堂韩国公! 开国六公之首! 竟然给一个秦淮河边的野郎中低头赔礼?! 这天是要塌了吗?! 万长发却连腰都没弯一下,只是淡淡地弹了弹袖子上的灰: “太师您可嚇死草民了! 犯错的是他丁斌, 跟太师您有何相干。 您老放心,我这个人不但医术好, 人品也不赖,孰是孰非分的清,辩得明。 太师如果想要补偿草民, 昨日的诊金一万两黄金, 太师就帮忙付了吧。” 李善长没想到都已经过了一宿了, 他还坚持要一万两, 虽然恨不得撕烂了他那张嘴, 但还是强压著火气阴惻惻的说到: “小友说笑了,国公府拿不拿得出这笔诊金倒是在其次, 老夫想问,如果老夫拿的出,小友你放人吗? 连大带小,还有那个护院张三!” 小畜生! 你还真当老夫这么多年是靠运气爬上去的吗?! 他早就算定了,这个郎中敢护著那个贱人,这其中一定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或许他们认识,或许他们是亲戚,或许是老乡! 反正老百姓就爱认那个情义之类的没用的东西。 他敢跟国公府叫板,绝对不是他张狂不知深浅! 疯医的名號他也不是没听过。 拿他当傻子耍?! 小子你还嫩点! 第27章 青和天塌了——我叫姑奶奶?! 果然,万长发脸上的戏謔猛地一收。 他狮子大开口要一万两, 本就是为了把人扣下。 没想到李善长这老狐狸道行太深,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底牌,直接拿话將住了他。 不过,就这么认怂? 那绝不是万神医的风格。 面子可以不要,但羊毛必须得薅! 紧接著,就见刚才还一副寧死不屈模样的万长发,光速变脸。他 他往前迈了一步,笑嘻嘻地拱手: “相爷这话说的,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天经地义! 我一个开医馆的,留著一个快死的妇人和孩子干嘛? 费米又费药的。” “你!你……” 李善长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混帐东西竟然反將一军! 本以为拿捏住了这野郎中的软肋,谁成想,这小王八蛋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这下,轮到他韩国公骑虎难下了! 一万两黄金,国公府不是拿不出。 可为了一个惹祸管家的逃妾,豪掷万金? 这要是传到上位耳朵里,他李善长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正当气氛僵持到极点时,万长发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楼英,参见相爷。” 李善长循声望去,眼皮猛地一跳。 楼英? 这位医术卓绝、极受上位器重的前太医院院使,怎么会在这儿?! 还没等他发问,楼英就像没看见他眼底的震惊似的,转身对著万长发恭恭敬敬地弯下了腰: “师傅,您就別跟太师开玩笑了。” “丁斌如今已是戴罪之身,那妇人就算被相爷带回去,也是个累赘,弄不好还得受牵连。 大人熬得住,那刚出生的婴儿可受不了这折腾。” 楼英语气恳切,一副完全替大局著想的模样: “依徒儿看,不如太师和师傅各退一步。 师傅您少要点金子,请太师把那妇人和张三的身契抵给咱们医馆。” “咱们这儿刚好缺打杂的,太师府里调教出来的人,用著也放心。 师傅您看呢? 太师意下如何?” 万长发心里疯狂给楼英点讚,面上却装腔作势地一脚踹在楼英腿肚子上: “喂喂喂! 你可是我徒弟,胳膊肘怎么往外拐呢?! 一个半死不活的妇人带个奶娃,能顶个好劳力吗? 我亏大了我!” 李善长站在台阶下,心里的惊涛骇浪简直能把秦淮河掀翻。 鼎鼎大名的楼太医,竟然认了这个疯子当师傅?! 他那长满心眼的脑子瞬间飞速运转: 楼英在这儿,是巧合,还是上位的眼线? 甭管是什么,楼英这个台阶,递得太是时候了! 刚好解了他骑虎难下的死局。 “好!就依楼太医所言!” 李善长赶紧就坡下驴,咬著后槽牙说道: “万神医,老夫也不占你便宜。 回去老夫就派人把这俩人的身契送来,再补给你五百两黄金,全当是给神医压惊了。 如何?!” 万长发知道火候到了,见好就收。 “別人的面子我可以不给,但老太师是大明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草民就算是再钻钱眼儿里,也得给老太师这个面子。” 万长发猛地一拍大腿: “成交!” 李善长听著这马屁,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尼玛的五百金! 你还嫌亏?! 咋不撑死你个小畜生! 他黑著脸,连半句客套话都懒得跟万长发扯了,猛地转头,盯著一旁看戏的赵虎: “赵千户! 把这些惹是生非的狗奴才送交应天府,按大明律,严惩不贷!” 赵虎这种亲军都尉府的千户,自然不会被他嚇住,但表面功夫还得做足,低眉顺眼地抱拳: “是!相爷慢走!” 李善长一甩大袖,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看著依旧挺拔,可那脚步,怎么看怎么透著一股虚浮的踉蹌。 万长发站在台阶上,扯著嗓子冲那背影挥手: “太师敞亮!慢走不送啊! 下次府上再有女眷生孩子,记得还来找我啊,给您打九折!” 李善长身形一晃,险些当街破防。 他没敢回头,脚下的步子倒腾得更快了。 正主一走,看热闹的百姓也作鸟兽散。 那几个领头的“官差”深深看了万长发一眼,一言不发,利索地押著丁斌等一眾家丁撤了。 “师祖,牛逼啊!” 青和两眼放光地凑上来,大拇指快懟到万长发脸上了, “五百两黄金!咱们发財啦!” 楼英却低著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声囁嚅: “师傅,我刚才自作主张,您不会怪我吧? 我是怕真把韩国公得罪死了,他事后报復咱们……还有……” “停停停!” 万长发被他念叨得头疼,这老头简直是十万个为什么! 他假装沉下脸: “你想先知道哪个问题的答案?” “啊?就……韩国公报復咱们?” “报復?” 万长发冷笑一声,隔著衣服摸了摸袖子里那块沉甸甸的象牙腰牌。 “他李善长现在估计连觉都睡不踏实,满脑子都在猜老子的后台到底是谁,哪有空管我。” 转身走进院子,万长发脸上的戏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厉。 李善长这种老狐狸,今天吃了这么大个哑巴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明面上不敢动,暗地里指不定怎么查自己的底细呢。 不过,查就查吧。 原身是个死人,自己是个带著外掛的穿越者,他李善长就是把大明翻个底朝天,又能查出朵什么花来? “还有啊,师傅,” 楼英跟在屁股后面,依旧不死心, “后院那个娘子到底是谁啊?您为什么冒著得罪国公府的风险,也非要保下她?!” 万长髮长嘆了一口气。 唉,谁说古人好糊弄的? 这一个个的,拔根头髮都是空的,全踏马成精了! 青和也凑上来,忽闪著两只黑亮的大眼睛,一脸八卦地欠欠儿道: “师祖,你该不会是看上那个漂亮姐姐了吧?” “砰!” 万长发毫不客气地赏了他一个暴栗: “你给我闭嘴! 那是我亲姐! 你以后不能叫姑姑,得叫姑奶奶!” 青和捂著脑袋,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正想笑,突然反应过来。 “啥?姑姑?姑…奶奶?!” 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还以为医馆里终於来了个能陪自己玩的漂亮姐姐,从昨晚开心到现在,嘴都没合拢过。 合著弄了半天,自己跟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成了一个辈分?! 唉,这操蛋的人生啊…… 万长发没理会青和的哀嚎,转头看向一旁已经彻底石化的楼英,没好气地吼道: “楼英!你个混蛋! 当初我就说咱们各论各的,你非要拜师!” 楼英被这一嗓子吼得回了魂,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稀泥,和得有多精准! 那是师傅的亲姐姐啊! 亲姐姐! 他猜到了师傅可能是路见不平,也猜到了万娘子可能是师傅的同乡,唯独没敢往亲姐弟这层关係上想! 这剧情,属实有点玄幻了啊…… 见楼英张著嘴还要问,万长发眼珠子一瞪,拿出了一院之长的威严: “你们两个!现在,立刻,马上! 去把院子里外都给我打扫乾净! 尤其是门口那些死狗血,多衝刷几遍! 晦气!” “还有,明天去找个铁匠,把大门给我包一层铁皮! 他娘的,三天被砸坏两回,老子这大门招谁惹谁了?!” “好嘞!师傅!” “遵命!师祖!” 师徒俩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屁顛屁顛地跑去收拾残局了。 万长发站在原地,目光投向后院的方向。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起脚,大步朝后院走去。 第28章 姐弟相认 万长发走进后院,掀开门帘缝儿看了一眼—— 万春晓还在昏睡,孩子窝在她身边,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张三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浑身的伤还没处理完, 右胳膊上缠著布条,渗出一片暗红。 他听到动静,猛地转头,看到是万长发,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闪过他悄悄出来,低声匯报: “万大夫,他们没衝进来。” “我知道。 你又受伤了,赶紧让青和去给你包扎一下。” 张三出去了。 “嗯...” 万长发听见屋子里的五姐醒了。 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该面对的,总得面对。 推开门,屋內瀰漫著淡淡的药味。 万春晓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 她身旁,刚出生的女婴正睡得香甜。 听到开门声,万春晓费力地转过头。 “谢大夫救命......你,” 当她的目光落在万长发脸上时,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感到全身绷紧,连呼吸都忘了... 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著, 眼泪夺眶而出,顺著眼角没入鬢髮。 无意识的想要挣扎著起来,抖成一团的嘴唇,喏喏的抖落出几个嘶哑的字: “你,你,你是...是...长……长发吗?” 声音嘶哑,带著惊喜,委屈,不敢置信和震惊。 万长发站在床前,看著眼前这个骨瘦如柴、满身伤痕的女人, 脑海中原身的记忆再次翻涌。 那个把半块粗粮饼塞进他手里, 自己却饿得咽口水的五姐。 那个在寒冬腊月,把唯一一件破棉袄披在他身上,自己冻得直哆嗦的五姐。 那个在自己闯祸后被父亲责打,一边骂自己不懂事, 一边护在自己身上为他扛下所有鞭子的五姐啊...... 万长发眼眶一热。 他没有原身的感情,但此刻,这具身体的本能,却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走上前,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万春晓那只布满老茧和勒痕的手。 心底的疼如刀割一般,声音也带著前所未有的哽咽和懊悔: “五姐,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我没死......” 千言万语他竟然不知从哪儿说起。 万春晓猛地反握住他的手,死死地抓著,污垢满满的手指甲掐进了万长发的肉里,仿佛一鬆手这个弟弟就会再次消失。 “老六,长发,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啊!呜呜呜......” 她嚎啕大哭,积压了多年的委屈、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一边哭,一边用满是伤痕的手拍打万长发的胳膊: “老六, 长发啊! 你去哪了! 你知不知道爹死了! 大姐死了! 二姐三姐四姐都没了! 咱家……就剩咱俩了啊!” “五姐,五姐,小心身子,你,四姐是怎么死的?!” 万长发心如刀绞! 他是家里的老么,又是男孩儿,虽然日子苦,却从没苦过他。 五个姐姐是典型的扶弟魔! 原身也理所当然的享受著亲人的人血馒头,养成了怀远县城的紈絝! 原身的记忆里, 爹和大姐的死他是知道的, 二姐三姐四姐怎么也都死了吗?! 他跟大姐二姐三姐的感情不深, 只有四姐五姐跟他年龄相近, 又是徭役害死的吧? 那时候正值老朱建造中都, 整个凤阳府五州十三县的百姓死了一大半儿! 再加上连年的乾旱,水害,瘟疫......十室九空连续了多少年...... 想到瘟疫! 万长发心里的恨比痛更真切—— 万人坑里,人都还活著啊..... 在五姐的哭声中,他內心的戾气却在一点一点累积, 穿越以来,没掉过一滴眼泪的他,今日的泪水却不受控制的恣意滚落,目光渐渐变得冰冷 —— 李善长,丁斌,凤阳中都的监工,还有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权贵。 这笔帐,他会一个个找他们算清楚! 就算是死了的,他也要把那些畜生的骨头撅出来搓成渣子餵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青和压低的声音: “师祖,韩国公府的马车来了,送金子来了。 两大箱子!” 万长发拍了拍五姐的手背,站起身。 “姐,你好好歇著。 你放心吧,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 咱家的帐,一笔一笔,我会全都討回来。” 不等万春晓阻拦,他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 大门內, 两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一字排开。 万长发走上前,踢开其中一口箱子的盖子。 黄澄澄的金条,在冬日的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青和,楼英。” “在!” “把金子抬进地窖。” 万长发眯起眼睛,看著皇城的方向, “有了这笔钱,咱们的医院,该扩建了。” 大明朝的这潭浑水,既然蹚进来了,那就搅他个天翻地覆! 半个时辰后, 皇宫,御书房。 “你说什么? 那老匹夫不是才从咱这滚回去吗?!” 朱元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毛驤满头冒冷汗,跪在地上不敢吱声,他想说,还不都是那一万两黄金惹出来的事儿。 搞得他的亲军都尉府现在整天跟在那小子屁股后面给他擦屁股! “砰!” 朱元璋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洗里的黑水溅出老高。 嚇得毛驤一激灵! “放肆!丁斌好大的胆子! 当街刺杀应天府尹! 他李善长是想造反吗?!” “皇爷息怒! 属下调查了附近的暗卫, 他们说是丁斌手下的护院李福放的冷箭。 李福如今已经被咱们拿下。 刘大人目前在万大夫的医馆里抢救,生死未卜。” 老朱气得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背著手来回踱步。 嘴里嘟囔著: “那小子医术通神,应该能救的回来,救得回来。” 李善长身份特殊,虽然他討厌他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 不过,他不想跟这个老傢伙撕破脸, 偶尔敲打一下也就罢了。 毕竟,自己的女儿嫁了他儿子。 若是动李家,就等於动女儿还有外孙后半生的幸福。 这对於护犊子的老朱来说,虽然不是不能接受,不过却也不乐见其成也就是了。 被按在暖阁休息的朱標出来了。 “父皇,此事蹊蹺。 韩国公府的家奴再跋扈, 也不至於敢当街刺杀正三品大员。 这就是个意外。” 老朱瞪了朱標一眼: 不是让你休息吗,你怎么又出来了?! 隨即更加气不过这些没事找事儿的人: “老子管他是不是意外! 刘任要是死了,李善长就是主使! 刘任要是没死,李善长也是治家不严,纵奴行凶!” 朱標嘆了口气: “万公子那边怎么说?” “万大夫对外宣称,刘大人中了剧毒,伤及心脉,只剩一口气了。 臣的下属千户赵虎亲眼所见,还在昏迷著。” 毛驤如实回答。 朱元璋愣了一下。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沉默良久,突然乐了。 “这小王八羔子,跟咱玩心眼呢。” “他那医术,阎王爷都不敢跟他抢人。 刘任要是真救不活, 他万长发敢把人留在自己医馆里? 怕不是早就扔出来,关上大门撇清关係了! 他这是拿刘任的命,给韩国公挖坟呢!” 朱標也反应过来,苦笑道: “的確是万公子的风格,他这是在逼父皇下场。” “李善长到底是怎么惹到他的呢?” 朱標喃喃自语: “看来,这病根儿还是在中都啊......” 朱元璋也意识到了: “按说,就算是他养父死在了工地上, 他也不至於敢如此肆无忌惮的报復老狐狸的...... 他又不是不知道李善长的地位和身份,这个混蛋......”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挥: “毛驤!” “臣在!” “传旨!在京兵马司立刻封锁韩国公府! 任何人不得进出! 把丁斌和那个放冷箭的护院,直接押进詔狱! 给咱往死里审!” 第29章 暗流涌动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原本寧静的文德桥西巷瞬间被密集的马蹄声踏碎。 韩国公府门前,几百名披坚执锐的亲军都尉府官兵呼啸而至。 这些甲士皆皂衣玄甲,兜鍪压眉,面罩半遮,腰悬长刀,手持长戟。 人人面无表情,煞气森然。 带头的校尉长刀出鞘,指著巍峨的府邸大门高声呼喝: “奉旨封府!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斩!” 韩国公府,四面落锁。 李善长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没喝。 桌上摊著一张写了一半的请罪摺子,墨跡未乾。 他提著笔的手稳得很,可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第二行。 “老爷,外头的人说了,只许进不许出。 连採买的小廝都被拦回来了。” 管家卢仲谦弓著腰站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 李善长放下笔。 “丁斌进詔狱了?” “押进去了,还有李福。” 李善长闭上眼睛。 詔狱,那是毛驤的地盘。 进去的人,嘴再硬,三天之內也得把祖宗十八代交代得乾乾净净。 丁斌知道的太多了。 中都营建那些年,採买、征丁、销帐,经他手的烂事不是一桩两桩。 这些事单拎出来,桩桩都够砍头。 若是被毛驤撬开了嘴…… 李善长睁开眼,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仲谦,去厨房,让人备一碗红烧肉,两壶好酒,再加一碟花生米。” 卢仲谦一愣: “老爷,这是……” “丁斌在咱们府上干了二十年,临走,总要吃顿好的,还有,那郎中跟老夫呀那个逃妾和护院张三的身契,那东西,老夫也不知道在哪儿啊......” “临走......” 卢仲谦后背一凉,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他听懂了。 相爷这是让他看著办,甭管是明著去问身契的藏匿地点,还是暗地里派人送去饭菜, 结果都是—— 酒里下药,让丁斌在詔狱里“畏罪自尽”。 老相爷的一贯作风是:死人的嘴,最严实。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天黑之前就飞遍了半个应天城。 韩国公府被封,丁斌下詔狱,应天府尹刘任生死未卜。 三件事串在一起,炸得满朝文武人心惶惶。 虽然国朝初立,不过淮西和浙东两大派系还是遵循著歷史规律,暗地里的较量是此起彼伏,暗潮汹涌。 此时的淮西勛贵们一个个缩在府里装死, 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替李善长说话。 唯独有一个人,坐不住了。 左丞相胡惟庸的府邸西长安街西华门外,离皇城不过两三条街。 此刻,他正在后花园的暖阁里,听著心腹幕僚涂节的匯报。 “……刘任中了剧毒,那个姓万的郎中说伤及心脉,今晚是生死关。 若能挺过去,明日便能开口说话。” 胡惟庸端著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手里把玩著一枚羊脂玉蝉,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恩师老了,竟然被一个野郎中逼到了这一步。 传影三来!” 片刻功夫,一个黑衣劲装的男子,笔直地站在桌案前。 胡惟庸將玉蝉放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刘任不能活。” “他若是活了,上位顶多敲打敲打韩国公府,这把火烧不旺。” “他若是死在万长发的医馆里,这杀官灭口的罪名,恩师就必须得背瓷实了。” 黑衣男子抱拳询问: “相爷,那万长发如何处置?” 胡惟庸摩挲著指甲,冷哼一声。 “一个走运的郎中罢了,不必理会。” “杀完刘任,顺手把医馆一把火烧了,造成畏罪潜逃的假象。” “去吧,动作乾净点,事后把刀留在现场,用韩国公府的制式短刀。” 黑衣男子点头,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胡惟庸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腊梅开得正盛,冷香袭人,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 恩师,別怪我,自古成大事者,无不如此...... 涂节咽了口唾沫: “相爷的意思是……逼太师站队?” 胡惟庸冷哼一声: “人老了,胆子却越来越小了! 老夫明里暗里找了他多次,他都无动於衷。 这次,他不想帮我,也得帮我。” 涂节低下头:“属下明白。” 胡惟庸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温和得体,像极了朝堂上那个礼贤下士的胡丞相。 “老师教了我二十年,最重要的一课就是—— 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 机会来了,別犹豫,该出手时就出手。” 此时的万长发医院第三进院子 万春晓的情绪终於稳住了。 她靠在枕头上,怀里搂著熟睡的女婴,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却不再哭了。 万长发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著张三端著一碗药,一勺一勺餵她。 “慢点喝,別呛著。” 万春晓看著他,嘴唇动了动: “老六,你……这些年到底怎么过来的?” “说来话长,等你身子好了,我慢慢跟你讲。” “还有,再过两天,你和张大哥的身契就拿回来了。 到时候,你们就都是良民了。” “真……真的?” “嗯。” 万长发笑了一下,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小娃娃的皱巴巴的脸蛋: “姐,你就安心在这儿养著。从今往后,我养你。 至於他,你若是不愿意,就各过各的。” 张三端著空碗看看万长发,又看看万春晓,脸涨得红紫,憋出一句: “万娘子说了算......” 万春晓没有犹豫,断然开口: “若没有他,我活不到今天,况且,他还是孩子的父亲。” 万长发乐了: “那就好,以后,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等我有时间,就托人出去寻找几个姐姐们的孩子。” 万春晓抱著孩子,眼泪又掉了下来,只是这回,是笑著掉的。 万长发出了后院,脸上的笑收得乾乾净净。 楼英已经在前厅等著了。 “消息放出去了?” “放了。” 楼英压低声音, “按您说的,跟赵千户的人透了口风—— 刘大人今晚是生死关,挺过去明天就能开口。 这话,半个时辰之內,应天城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 万长发点头: “刘大人呢?” “搬到地窖的密室里了,睡得跟死猪似的。 那药您配得也忒猛了,他怕是明天中午才能醒。” “醒不醒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晚那张空床。” 万长发拍了拍楼英的肩膀, “去,把那个稻草人扎好,银针插上,被子盖严实。 再点一盏豆油灯,光线暗一点。” 楼英犹豫了一下: “师傅,您为啥会觉得今晚有人来?” 第30章 感谢大体老师! “刘任活著,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个麻烦。” 万长发靠在门框上,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边最后一抹酱红色正被铅灰吞掉,像一道没来得及缝合的伤口。 “李善长怕他死,因为他活著,李善长顶多是个治家不严的罪过; 可若他死了,朝堂上可有好多人,等著拿李善长的人头当踏脚石呢。 如今韩国公李善长被封在府里动不了。 你猜,现在朝廷上有谁不想让他好过?” 万长发本意是,歷史上胡惟庸屡次拉拢李善长, 都被这已经位极人臣的老狐狸拒绝了。 最后才不得不走曲线救国的道路,拉拢李善长的弟弟李存义。 希望到最后,李善长能助他一臂之力。 他是穿越来的,他知道再过九个月,胡惟庸就作到头了。 他却没想到楼英竟然变了脸色: “您是说……” “別猜了,今晚就知道了。” 这些老狐狸,太精了...隔墙有耳啊。 他转身往后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侧过头,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楼英,你去看看五姐睡了没有。 她要是醒了,给她热一碗小米粥,记得少放糖,她牙不好。 孩子要是哭了,別抱,轻轻拍著就行,刚出生的娃,骨头软。” 楼英愣了一下。 一秒钟前还在分析谁要杀谁的人,下一秒就开始操心小米粥放多少糖。 这种割裂感,他跟了万长发这么些天,愣是习惯不了。 “……是,师傅。” 明天,他高低得出去买一个婆子回来伺候五小姐! 用自己的钱买! —— 皇宫,乾清宫。 毛驤跪在地上,匯报完万长发那边的布置。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乐了,是那种被他好大孙逗乐的真乐。 “这小混蛋,太坏了!“ 语气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他这是钓鱼都钓上癮了。” 毛驤小心翼翼地问: “皇爷,要不要加派人手?” “加什么加。” 朱元璋摆摆手, “外围的人撤掉一半,留个口子。 鱼塘围得太严实,鱼怎么进来?” 毛驤领命,起身要走。 “等等。” 朱元璋叫住他, “今晚不管钓上来什么,先別声张。 让那小子自己折腾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小混蛋到底要干嘛! 毛驤一头雾水的下去了,皇爷这到底是要保他还是要锻炼他啊...... 子时。 秦淮河上的画舫都熄了灯,整条文德桥西的巷子安静得只剩风声。 医院大门紧闭,门口两盏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三道黑影从巷尾的墙头翻了进来。 身法极快,落地无声。 领头的是个精瘦汉子,腰间別著一柄窄刃短刀,刀柄上刻著一个“韩”字。 他们摸到后院第三间屋子外,透过窗纸看见里头一盏昏黄的油灯,床上躺著一个人,被子盖到脖子,露出满头银针。 领头的汉子比了个手势。 三人同时破窗而入! 短刀直刺被褥—— “噗!” 刀尖扎进去的触感不对。没有血,没有骨头的阻力,只有乾草的鬆软。 领头汉子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撤身—— “啪!” 一声机括轻响,廊下暗簧齐弹, 壁间连灯次第引燃,满堂烛火骤然齐明, 方才还昏沉的厅堂,剎那亮如白昼。 万长发站在门口,手里举著一个猪尿包特製的喷壶,笑的像个弥勒佛。 对准领头汉子的脸就是一喷。 “嗷——!” 茱萸水混合石灰粉,正中面门。 领头汉子双手捂脸,惨叫著往后栽倒。 另外两人拔刀要衝,左右两侧的暗门同时弹开, 四个隱藏的暗卫扑了上去。 隱藏在房樑上的张三则从天而降,他抡著一根门閂,照著其中一个的膝盖就是一棍。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不到十个呼吸,三个刺客全部被按在地上。 万长发蹲下身,捡起领头汉子掉落的短刀, 翻过来看了看刀柄上的“韩”字,笑了。 “有意思。 杀人还带名片,你们主子挺讲究啊。” 他又从领头汉子腰间摸出一块铜牌,擦乾净一看——牌子背面刻著两个小字: “影礼”。 万长发的笑容凝固了。 他慢慢站起身,把铜牌攥在手心里,沉默了很久。 “影,礼?” 这是什么玩意儿? 暗號? 代號? 还是什么组织的身份象徵? 他看过的古装电视剧里,杀手一般都有个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用来在自己人中互相印证。 莫非,他这个也是? 影礼是个什么身份? 好傢伙,这没名没姓没指向, 这是怕別人知道他们的主子是谁?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肯定是! 他原以为自己捅的是韩国公府这一个马蜂窝, 没想到还真有人想要刘任死。 是谁呢? 不会真的被他猜中了吧? 在明知道自己身边有暗卫保护的前提下, 还敢鋌而走险?! 胆肥了。 若真是左丞相胡惟庸, 这把他可玩大了。 万长发把铜牌揣进怀里,转身看向四个暗卫。 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双手合十,语气诚恳得像个庙里的住持: “你们下去吧,我是大夫,得先救人——即使他们是杀手,也得先救活了再审。 医者仁心嘛,佛曰——万般苦,眾生渡。” 四个暗卫:“......“ 不是,你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翘著呢大哥,你知不知道? 哎,算了。 反正头儿吩咐了,只要保证他的人身安全,其余的任他折腾。 四个人颇有默契,几乎是同时一跺脚,就“飞”了出去。 “酷!好身手!” 万长发还张开双臂假装学了一下, 结果脚后跟蹦了两蹦,身子——纹丝没动。 倒掛在房檐边上的赵虎差点没绷住—— 这人到底几副面孔啊? 刚才下杀令的时候冷得像冰碴子,现在学人飞又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万长发没发现赵虎, 他飞不起来,只好转身走进手术室, 让青和把领头汉子绑在手术台上。 从药柜里取出一个青瓷瓶,倒出小半碗浑浊的液体。 “这是什么?” 青和好奇地凑过来闻了一下,当场被呛得连退三步。 “这叫听话神仙水。” 看著青和惊讶的黑眼珠,万长发好心的解释了一番: “就是曼陀罗汁加了点好东西, 喝下去之后,你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 比詔狱的夹棍好使一百倍。” 青和: “哇,好厉害!” 可这不是下三滥才用的手段吗? 师祖你確定你是正人君子?” 万长发才不管会不会带坏徒孙,他粗鲁地掰开领头汉子的嘴,把药灌了进去。 一炷香后,汉子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放大,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口水。 “你叫什么?” “影……影三……” “啪!” 一巴掌下去: “你撒谎,你不是影礼吗?” “那是咱们影字队的排行,仁义礼智信,我老三,平常就叫影三...” 我去! 还影字队的! 看来,还有別的梯队的唄? 这编制,这排面,比他上辈子在医院见过的那些科室主任都讲究。 这暗號和身份,怎么那么熟悉呢? “谁派你来的?” “胡……胡相爷……” 果然! “来干什么?” “杀……杀刘任……用韩国公府的刀……烧医馆...” “我操你大爷!” 青和听得头皮炸开,下意识骂出了声,骂完又赶紧捂住嘴。 青和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看向万长发。 万长发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嚇人。 他拍了拍影三的脸: “我问你, 刘基的死是不是胡惟庸乾的?” 影三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吐出几个含混的字: “相爷说...陛下说,刘基说话不好听...他是在为陛下分忧...” 果然......歷史也不全是小姑娘写的! 最起码这一点就不是。 老东西还真不做人啊, 分明他是他心怀不轨, 怕刘基挡了他的路,还美其名曰为陛下分忧? 怎么舔著个脸说出来的?! 不过,老朱和他都不是好东西!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一个递刀,一个磨刀。 刘基死得不冤吗?冤。 但在这些人眼里,死个把能臣,跟下了盘棋丟了颗子似的,翻篇就忘。 “还有,他家祖坟冒青烟那事儿......” 万长发问了好多,事无巨细,从胡惟庸私通外邦到暗杀朝臣,从贪墨军餉到私养死士,一桩一桩,全都掏了个乾乾净净。 手术室里安静了很久。 万长发站起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笔走龙蛇,刷刷刷写完之后, 又拿出一张宣纸,將铜牌垫在下面, 用墨锭轻轻一蹭,拓印下那一行小字。 写完,找出印泥,拉过那汉子的手,在纸上和拓印的纸张上分別按了手印。 然后把纸折好,连同拓片一起塞进信封,用蜡封了口。 想想,觉得不够,又坐下来连著写了三份“口供”,同样按上手印后,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一份进宫。 ——一份存底。 ——一份,找个地方藏起来。 留一手,才安心。 这是他上辈子在医疗纠纷里学到的铁律: 证据这东西,永远是多多益善。 做好这一切,对著目瞪口呆的青和说到: “来,师祖教你认穴位, 他指了指绑在手术台上、已经彻底断片的影三, “针灸嘛,得多练。 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好的大体——” 他从针包里抽出一根银针,在烛光下转了转, “不用白不用。 放心扎,扎坏了算师祖的。” 青和咽了口唾沫。 看看手术台上那个人,又看看万长发那张笑眯眯的脸。 总觉得这笑容背后,藏著什么不太善良的东西。 但他还是乖乖接过了针。 ——毕竟,师祖说得对。 这种练手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针灸,放心扎...... 第31章 將计就计 丞相府, 涂节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他从来没见过自家相爷这副表情——震惊,愤怒,困惑。 这么多年来,他机关算尽,步步为营,被弹劾过,被算计过,被排挤过,但是派出去的杀手一去不回,还是头一遭! 影三三人,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倒让他乱了方寸。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心里发毛。 “一个野郎中。” 胡惟庸把纸团扔进炭盆,火苗躥起来,舔舐著纸团的边缘, “难道他知道影三是我的人?” 涂节硬著头皮开口: “相爷,影三身上带著铜牌……” “铜牌背面的暗记,只有我府上核心的六个人认得。” 胡惟庸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嚇得涂节大气儿都不敢喘。 “他一个开医馆的,半夜抓了人, 第一时间就能辨认出铜牌上的暗记? 再说了,影三的身手,放眼应天城排得进前十?” 涂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胡惟庸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星四溅。 “要么,他背后有人在指点。要么——” 胡惟庸顿了顿。 “是上位派出了宫中的暗卫在他身边......” 涂节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宫中暗卫……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调动的。 涂节皱著眉头,“影三他们就算折了、伤了,好歹也得有个响动传出来。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怎么跟凭空蒸发了一样?” 胡惟庸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著扶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嗒、嗒、嗒——” 涂节对这个节奏太熟悉了。 每当相爷出现这个动作,就意味著他在重新布局。 “相爷,要不要再派人去打探一下消息?” 涂节试探著问。 “派。” 胡惟庸抬起眼皮,“但是给我挑机灵的,別再派那些莽夫。混在百姓堆里,远远听著就行。谁要是再给我莽撞行事——” 他没把话说完。 涂节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接话了。 影三是相爷府上影字辈六人中的佼佼者,功夫之高,放在京城的暗卫圈子里都能排得上號。 这样的人,都是一去不回。 放眼应天城,除了皇城大內那帮吃皇粮的…… 还有谁家养得起这种能吃人的暗卫? 涂节不敢再往下想。 胡惟庸的手指停了。 “得换个法子去盯那个邪门儿的什么医院了。” 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茶凉了。 可涂节听出来了——相爷没打算收手。 他只是换了打法 ……次日清晨 万长发蹲在后院的水井边刷牙。 没错,刷牙。 他用猪鬃毛和竹管做了一把牙刷, 蘸著细盐搓了半盏茶的工夫, 让青和看得一愣一愣的。 “师祖,这玩意儿真能防牙疼?” “废话,等你到了四十岁牙掉光了, 喝粥都塞牙缝,你就知道后悔了。” 青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门牙,缩回了脑袋。 万长发漱完口,擦乾手,抬头看了一眼医馆对面的茶摊。 三个生面孔。 一个嗑瓜子的,一个假装看书的, 还有一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嗑瓜子的那位,两只眼睛盯著医馆大门, 瓜子壳儿全吐在了自己鞋上都没察觉。 假装看书那个更绝,书拿倒了。 墙根底下那位倒是演得像, 可大冷天穿一身单衣蹲在阴面晒太阳,晒的是北风吗? 万长发嘴角微抽。 这帮人,要么是刚从城南扒堆子里扒拉出来的, 要么就是哪个犄角旮旯里现找的临时工。 跟前两天那三个夜行衣的职业杀手, 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影三招供的內容他早就烂熟於心了。 胡惟庸的暗卫体系分三个梯队: 第一梯队六人,影字辈,专管要命的活儿; 第二梯队十二人,暗字辈,负责刺探消息; 第三梯队,人数不定,从外面临时雇的杂鱼,连胡惟庸的面都见不著,用完即弃。 眼前这仨,连第三梯队都算不上。 估摸著是从那个茶楼里隨手雇来的临时演员。 胡惟庸这是在试水温。 不敢再下重手,又捨不得放弃,只好先派人远远地盯著。 , 万长发心里瞭然,面上半点不露。 他拍了拍手上的水渍,晃晃悠悠往前厅走。 楼英已经备好了今天的出诊药箱。 “师傅,外面那几个人,从昨天下午就来了,换了两拨。” 楼英压低声音匯报。 “知道。” 万长发接过药箱查看了一遍,头也不抬地说, “別理他们,该干嘛干嘛。 不过你等会儿出去买药材的时候, 走文德桥东面那条巷子,故意绕一圈。” “为啥?” “看看有没有人跟著你。 如果有,你就正常走,別回头。 有人会替你处理。” 楼英心头一凛,不敢多问了。 蒋瓛的人从昨夜就接到了万长发的提醒。 暗卫们分成三组,一组盯医馆,確保院內万无一失; 一组盯外围那几个杂鱼,只看不动; 第三组——反向跟踪,顺藤摸瓜,找出他们的落脚点。 万长发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你来盯我,我就用你给我去摸你主子的底。 ...... 上午的坐诊一切如常。 秦淮河边的百姓们对前两天的械斗津津乐道, 来看诊的人比平时多了三成—— 其中一半是来看热闹的。 万长发懒得搭理那些凑趣的, 挨个看完正经病人后, 啃了半个冷馒头, 正盘算是不是该午睡一刻钟, 张三从后院过来了。 “万……万大夫。”张三还改不过来口。 “叫我什么?” “六……六爷。” “去你的,叫舅舅。 不对,你比我大,以后叫我兄弟就行。 什么事?” 张三挠了挠后脑勺: “外头来了个妇人, 说是妇科的毛病,指名要找你看。” “指名?” 万长发筷子一顿, “谁介绍的?” “说是城南赵家嫂子介绍的, 我去问了青和,青和说上个月確实给赵家嫂子看过一回带下病。” 万长发放下筷子, “请进来吧。” 推门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 穿著半新的靛蓝褙子, 手里攥著一方帕子,低眉顺眼。 看打扮,中等人家的主妇。 看气质,不太对。 万长发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瞬。 这妇人虽然刻意佝著肩, 但走路的步幅均匀,落地先脚尖后脚跟。 不是干粗活的人。 指甲修得齐整,虎口没有老茧,掌心也很光滑。 手腕內侧有一条极浅的勒痕, 是长期戴手鐲的印记。 中等人家的主妇? 手鐲留痕这么深,戴的不是铜鐲子。 “坐。”万长发拉过一张凳子。 妇人坐下,帕子绞成了麻花。 “万大夫,我……我是產后一直不好, 血一直断断续续的,都快三个月了。 吃了好几副药也不管用。” “哪位大夫开的方子?” “城南的王大夫。” “王良才?” “对对,就是他。” 万长发点头。 王良才他知道,那是个中规中矩的大夫, 开方子四平八稳,不会出大错, 但碰到棘手的妇科症候就两眼一抹黑了。 “把手伸出来。” 妇人將右手搁在脉枕上。 万长发三指搭上寸关尺,闭眼。 脉象——细滑略数。 舌象——舌淡红苔薄白,舌尖微红。 肝鬱气滯,兼有血瘀。 典型的產后恶露不绝。 这病不算复杂,王良才开的方子应该是生化汤加减, 思路不算错,只是漏了疏肝一味。 但万长发没急著开方。 因为脉象里还藏著別的东西。 脉搏的频率偏快,每分钟约九十次。 正常范围內,但偏高。 呼吸浅促,不是气短,是紧张。 左手搭脉时她的掌心微微出汗,可眼下是腊月天。 心率偏快+掌心出汗+呼吸浅促。 这不是病人对医生的正常紧张。 这是说谎的生理反应。 万长发睁开眼,表情从容。 他鬆开手指,拿起桌上的毛笔,在纸上写了几味药名。 “產后瘀血未净,肝气不舒。 我给你换个方子,加味逍遥散合失笑散,吃七天,七天后再来复诊。” 第32章 反水都是自己人 妇人接过方子,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下前厅的布局——药柜的位置、后院的门、通向二楼的楼梯。 一扫而过,极快。 但万长发捕捉到了。 普通病人看方子,只看方子。她看方子的时候,眼球先向左移了三十度。 左移——调取视觉记忆——她在记位置。 万长发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但他什么都没表现出来,甚至还多问了一句家常: “嫂子家住城南哪一片? 回头我让徒弟去送药,省得跑一趟。” “不用不用!” 妇人连忙摆手, “我自己来拿就行,不敢劳烦万大夫。” 推辞得太快了。 万长发笑了笑: “成,那您七天后来。”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万长发站在窗后,看著她出了巷口,左转,径直走向文德桥。 那个“晒太阳”的墙根底下的男人,在她经过后不到三息,也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同一个方向。 同一个节奏。 万长发转过身,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 “楼英。” “在。” “城南赵家嫂子。” “怎么了?” “明天你亲自走一趟,问问她最近有没有人打听过咱们医馆的事。问仔细了。” 楼英应声出去。 万长发坐回椅子上,將那张写了方子的纸重新摊开。 方子下面,他又写了一行小字—— “產后三月,恶露不绝,脉细滑数。” 然后在“三月”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她说產后三个月。 可她右手脉象里的滑脉已经很弱了, 以她的体质,恶露最多拖两个月。 三个月还在流,要么是她身体有別的暗疾,要么—— 她根本没生过孩子。 万长发將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胡惟庸,你这老狐狸,派来的细作倒是机灵,可惜——你不懂医。 在我面前撒谎,你得先把脉搏骗过去。 入夜。 秦淮河上起了雾。 万长发靠在前厅的躺椅上,闭著眼睛, 手里把玩著那枚从影三身上搜出来的铜牌。 铜牌背面刻著一个极小的“礼”字。 影三在受刑前交代——六个影字辈暗卫的铜牌, 分別刻著“仁义礼智信忠”六个字。 影三是“礼”。 而那个妇人今天来的时候, 万长发注意到她脖子上掛著一根红绳, 红绳坠入衣领深处,看不到末端掛著什么。 但他猜得到。 不是铜牌。 是比铜牌更低级的联络信物。 因为她不值得用铜牌。 万长发翻了个身,嘴角弯了弯。 胡惟庸,你的第一梯队被我关在地窖里吃了三天白粥, 现在派个第三梯队的临时工上来摸底? 这步棋,走得太急了。 急,就会露出破绽。 而破绽,就是命门。 他闭上眼,脑子里开始推演接下来的棋路。 七天后,这个妇人会再来复诊。 到时候,才是真正收网的开始。 秦淮河上的雾越来越浓。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 赵虎的人送来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落脚点已锁定。” 万长发將纸条凑近烛火, 看著它烧成灰烬。 跟踪那几个杂鱼的暗卫,已经找到了他们的窝点。 顺藤摸瓜的第一步,完成了。 接下来,就看胡惟庸还有什么牌可以打。 万长发翻了个身,刚准备睡下。 窗外突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赵虎低沉的嗓音在窗外响起: “万大夫,詔狱那边传来消息,韩国公府有人去给丁斌送饭了。” 万长发猛地睁开眼,眼底睡意全无。 “大半夜送饭? 这是送饭,还是送行啊。” 他翻身下床,抓起外衣披上, “走,赵千户,带我去詔狱看场好戏。” 两刻钟后,詔狱。 地下三层的石牢里,空气潮湿阴冷,墙壁上渗著水珠。 铁柵栏后面,丁斌蜷缩在角落里,浑身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已经被审了一整夜。 毛驤手下的人对他这个昔日高高在上的太师府大管家丝毫不客气, 詔狱里的刑具没用一半儿,也差不多用了三分之一, 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不是他嘴硬,是他不敢说。 他太清楚李善长的手段了——说了,死得更快。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丁斌抬起头,看见一个狱卒端著一个托盘走过来。 托盘上放著一碗红烧肉,两壶酒,一碟花生米。 肉燉得酥烂,酱色油亮,香气在阴冷的牢房里格外刺鼻。 丁斌盯著那碗肉,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太师府上的用具。 两个粗瓷碗—— 满大街的小摊上都能买到。 这是为了方便销灭物证! 太师这是要他的命。 狱卒把托盘从柵栏底下的缝隙推进来,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丁斌坐在那里,盯著那碗红烧肉,盯了很久。 红烧肉。太师知道他爱吃红烧肉。 他从最底层一步步爬到管家这个位置。 老太师教他认字,教他算帐,教他怎么跟官府的人打交道, 怎么替主子办那些见不得光的差事。 他以为自己是太师的心腹。 是左膀右臂。 是不可或缺的人。 现在他明白了。 他只是一条狗。 一条知道太多秘密的、该死的狗。 丁斌伸出手,颤抖著拿起筷子。 筷子在手里抖得厉害,夹了三次才夹起一块肉。 他把肉送到嘴边,闻了闻。 除了酱油和八角的香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砒霜。 丁斌闭上眼睛,眼角滚下两行浊泪。 太师连毒都用得这么讲究,怕他吃不下,特意做成了红烧肉的味道。 他张开嘴。 “啪!” 筷子被一只手从侧面打飞,红烧肉摔在地上,滚进了墙角的污水里。 丁斌猛地睁眼。 万长发蹲在他面前,嘴角掛著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笑。 “丁管家,这么好的红烧肉,可惜了。 不过我劝你別吃——砒霜拌红烧肉, 味道是不错,就是吃完七窍流血的样子不太好看。” 丁斌瞪大三角眼,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身后,赵虎带著两个亲军都尉府的人站在牢门口,面无表情。 “你……你怎么进来的?!” 万长发没回答,倒是他身后的赵虎冷冷开腔: “陛下有旨,万大夫查案,亲军都尉府上下皆需配合。 詔狱的门,自然为万大夫敞开。” 万长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笑眯眯地接话: “听见没? 我是拿了vip通行证大摇大摆走进来的。 要不是我来得巧, 你现在已经是一具七窍流血的尸体了。” 说完已经伸手捏起地上那块沾了泥水的红烧肉, 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隨手扔掉。 “砒霜的量不大,大概三钱。 吃下去不会立刻死,先是腹痛,然后呕血,最后內臟溃烂。 整个过程大约两个时辰。” 他擦了擦手,蹲下来,平视丁斌。 “你的太师,要你死得像是畏罪自尽。 死了之后,所有的脏事烂事都扣在你一个人头上。 他李善长乾乾净净,继续当他的韩国公。” 丁斌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冷的。 “你骗我。”丁斌嘶哑著嗓子,“太师不会……” “不会?” 第33章 你是那个跳进万人坑的年轻人?! 万长发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抖开,懟在丁斌眼前。 “看看这份名单,你全家老小, 一个没落,太师已经安排他们集体上路了。” 丁斌死死盯著那张纸, 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 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全是他活生生的血亲! 五个媳妇,三个闺女...... 甚至还有大闺女的婆家! 他这辈子,就像个笑话—— 大难临头,太师不仅要毒死他, 连他的根都要拔乾净—— 连八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丁斌浑身发抖,铁链撞得哗啦作响, 嘴唇哆嗦著挤出几个字: “不可能……太师待我恩重如山,怎么会……”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著万长发。 “废话。” 万长发冷笑一声: “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墙壁上渗出的水珠“吧嗒、吧嗒”砸在长满绿苔的石板上。 万长发就那么蹲著, 静静地熬著丁斌的心理防线。 他相信像丁斌这样的下属,不可能不知道李善长这样的老狐狸的手段, 对付知道自己太多秘密,且又威胁到自己利益的心腹, 他们的选择从来有且只有一个—— 那就是让他们永远闭嘴! 而这么多年,丁斌做这种事还少吗?! 现在只不过是风水轮流转,轮到他自己罢了。 果然, 过了良久,丁斌缓缓抬起头。 “你想知道什么?我又有什么好处?” 万长发笑了。 谁说逼供非要用酷刑的? 一点儿都不人道。 “我能保你和你最小的女儿活著。 其他人,我救不了。 至於我想知道什么,你听好了。” 万长发瞥一眼牢房外间的赵虎, 千户大人距离他们有十五步之遥, 而他在来的路上给了他一块“加了料”的肉乾,此刻他正在打瞌睡。 “凤阳。” 两个字,丁斌的肩膀抖了一下。 “洪武二年到洪武八年,中都督建,太师负责总揽工程。 你是他的管家,帐目经你的手。” 万长发蹲著没动,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我想听听,那六年里,死了多少人。” 丁斌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你查不到的。” “我知道查不到,所以我来问你。” 丁斌闭上眼,靠在潮湿的墙壁上。 万长发没催他。 审讯这种事,越催越紧,越紧越假。 他后世在急诊室里见过太多濒死的人—— 真正要交代后事的,都得给他一段沉默的时间, 让他自己把心里那口气理顺了。 丁斌理了很久。 久到詔狱的灯油快烧乾了, 火苗只剩指甲盖大小, 把丁斌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当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像是怕惊动墙缝里的什么东西。 “徵调的民夫,册子上报的是十四万。实际到场的,不到九万。” 万长发的表情没变。 “少的五万人呢?” “根本没徵到。” 丁斌睁开眼: “太师让各府报满额,朝廷按人头拨口粮和工钱。 五万个空额,每人每月三斗米、二百文工钱……六年。” 万长发在心里算了一下,没出声。 “到场的九万人里,” 丁斌继续说,“活著离开凤阳的,不到四万。” “五万人死了?” “病死的、累死的、饿死的、冻死的……都有。” 丁斌的声音越来越低: “死了不上报,名册上照样领口粮。尸体不出营——” 他顿住了。 “填进地基里了。”万长发替他说完。 丁斌没否认。 牢房里安静了几息。远处隱约传来其他牢房里犯人的呻吟声,若有若无。 万长发的呼吸很稳。他的手也很稳。 但是他的后槽牙咬得很紧。 “我问你一个人。” 万长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洪武五年营中有一个医丁,叫万钱,怀远县人,驼背,是个挖草药的。你认不认识?” 丁斌愣了一下。 他仔细看著面前这张被油灯照得半明半暗的脸。 年轻,乾净,眉眼间带著一股说不上来的锐气。 看了很久。 突然,丁斌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嘴巴张著,发不出声音。 他认出来了。 不是认出了万钱。 是认出了万长发。 “你……你是……” 丁斌的声音变了调,带著一种不可置信的恐惧, “万人坑……那个推著板车跳下万人坑的年轻人!!” 万长发没说话。 他不需要说话。 他只是直直地看著丁斌, 那种目光,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而是一种经歷过死亡之后才有的、极其平静的审视。 丁斌见过很多种眼神。 李善长发怒时的眼神,胡惟庸阴狠时的眼神, 那些被他推进坑里的民夫临死前的眼神—— 恐惧的、绝望的、咒骂的,什么都有。 但他从没见过这种。 这种“我死过,所以我不怕你”的眼神。 “万钱...” 万长发开口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爹。” 丁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他是因为什么才被你们打死的?” 丁斌的牙齿在打架: “他……他发现了死人不销册的事, 去找工头理论,说要去告官……我的人怕事情败露……” “怎么死的?“万长发又问了一遍。 “……活活打死的。” 丁斌的头几乎埋进了膝盖里, “然后推进二號坑。” 万长发皱著眉低声笑了,呵呵呵的那种, 然后拿著手术刀对著丁斌的颈动脉一刀一刀的划著名, 就像是国画大师在画画。 手稳得毫釐不差—— 每一刀都只切开表皮,绝不深入一步,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告诉丁斌, 每一个字都带著恨不得毁天灭地的恨意: “你知道吗,就算你们那么毒打他,他也没死,又活了三个时辰, 他一直想要跟我说什么,却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当划开第九十九刀后,他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 做完这些,万长发的情绪平静了下来, 感觉脸上有两道凉凉的东西划过, 像小虫子在爬...... 他转过身,面朝牢房的石墙。 墙上渗著水,一滴一滴往下淌,流进石缝里,看不到去向。 他站了很久。 脑海里父亲临死前急切又懊悔的深情怎么都挥之不去。 就那么死死盯著自己的脸,最后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手指向了自己的腹部! —— 那里面, 是那个浸满了鲜血的桐油布包!!! 他到底要告诉自己什么呢?! 身后,丁斌趴伏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石板,突然说了一句: “我有一个帐本。” 第34章 毛驤:让他別出来晃悠了行吗?! 丁斌的声音从地面传上来,闷闷的, “太师让我销毁所有文书, 但我留了一本底帐,替自己留条后路。 洪武八年撤离凤阳的时候,我把它封在油布里, 塞进了营地北边靠近凤凰山根的一颗櫟树的树洞里。 如果那棵树没被砍伐,应该还在。” 万长发终於转过身。 “上面记了什么?” “六年的粮餉出入,空额名册,死亡人数,以及—— 每一笔银子最终流向了哪些人。” 万长发蹲回丁斌面前。 “现在,记住我说过的话。 你的小女儿,我保。 现在,把这份口供原封不动,一个字不差的抄写一遍。 然后,按上手印。”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万神医,好了。” 万长发接过两份记录了丁斌如何买卖良家女子, 如何逼迫五姐借种生子后又屡屡毒打虐待的供词, 摺叠好,揣进怀里一份,另一份拿在手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向牢门。 那是他在跟五姐相认后,就已经准备好了的东西。 现在,只不过是拿来给老朱一个交代罢了。 至於凤阳惨案——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自己身边充其量就两个大夫,一个张三, 连个跑腿快的人都没有, 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淮西吃人的勛贵? 他的脖子很快就会迎来第三次冰凉...... 持刀的人不一定是胡惟庸,李善长之辈, 极有可能是老朱家父子—— 敢隨意插手朝堂之事,打乱老朱的计划,就是找死...... 他要积累自己的势力, 引导老朱去抽死剥茧, 然后等待那个绝佳的时机—— 现在是洪武十一年腊月二十八,还有九个月, 等到那架马车碾过胡惟庸儿子的脖子, 就是他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开始...... 经过赵虎身边时, 这位千户大人正靠著墙柱子打瞌睡, 口水都流到了胸甲上。 “赵兄,走了。” “啊?嗯...完事儿了?” 赵虎揉著惺忪的睡眼,微皱著眉头起身, 大脑还一片混沌,却还是依靠职业习惯看了一眼坐在里面的丁斌, 和牢房门锁是否锁好。 確定一切都没有问题后, 这才抬脚跟上已经走出去的万长发。 出了詔狱大门,万长发递给了他一张纸: “口供,我家里还有两份, 一起送给赵兄做登天的梯子怎么样?” 詔狱外的冷风一吹, 赵虎混沌的脑子终於清醒了过来, 不过嘴巴还是没跟上节奏; “嗯嗯,” 等他消化反应过来之后, “啊...”了一声,隨即站在原地不动了! “你说什么?” 万长发笑了: “我说跟我去拿另外两份证据, 赶紧上交,放我那怕是夜长梦多。 好傢伙,亲军千户给我当保鏢,可真受不了。” 赵虎蒙了十几个呼吸之后, 才意识到万长发在说什么。 內心狂跳之后紧紧跟上万长发的脚步: “你都审出什么来了? 万神医,我这两天总是是不是犯困, 你说怎么回事儿? 能不能借用您的神手给我看看?” “不用看,就是缺觉...夜里少盯著我,多睡会儿就好了。” “啊?” ...... 时间倒退回半个时辰前, 韩国公府,內宅书房。 朱元璋的封锁令让整座国公府变成了一座华丽的牢笼。 门口的亲军都尉府士兵三步一岗, 进出的每一个人都要搜身盘查。 但李善长是谁? 大明开国第一文臣。 在朱元璋还是个放牛娃的时候,就替他理粮草、定军心的人。 封锁一座宅子就想困住他? 即使是亲军都尉府內,也有他的人。 就在刚刚,卢仲谦从暗道收到了一个嚇得他腿发麻的消息: “老爷,刚刚得到消息,半个时辰前,那个疯医去了詔狱。” “你说什么?谁递进来的消息?” “是相爷。” 李善长胸口剧烈起伏,花白的鬍子就像是有风吹来一样,乱抖一气。 他前脚刚启动暗线送一碗加了料的吃食进去。 “詔狱那边的人可靠吗?” “老爷放心,永城侯家的人今日也去了詔狱探视, 咱们的人跟著掺在里头,不会引人注目。” 李善长没有接话,站在原地犹如老僧入定一般。 只是飘扬的鬍鬚和绷紧的面容, 让卢仲谦不敢直视。 书房的暗门在书架后面,通往一条地道, 从国公府东墙底下穿出去,出口在两条街外的一座破庙里。 “带八个人,走暗道今夜出城,走浦口渡口,即刻赶往凤阳。” 李善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著两颗核桃,声音不紧不慢。 “到了之后,找到当年留守中都的旧人, 让他们用尽一切办法, 把丁斌当年的住所附近一里地之內, 清扫乾净!” “清,扫?” 卢仲谦没能领会老太师的意思。 李善长疯狂转动手中的核桃,目光如电, 语气决然: “尤其是可能跟他相识,相好之人, 无论男女老幼,活口不留!” 卢仲谦领命,刚要转身: “吩咐下去,注意尾巴!” “是!老爷!” 待卢仲谦下去后,李善长对著屏风后喊道: “真是废物,暗中动不了那小子,那就明著来!” 屏风后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但是李善长却坐下了,端起桌上的茶,轻轻啜饮了一口...... 大约半个时辰后,正在值房忙碌的毛驤被灌进来的冷风吹了个激灵: “混蛋!这门再撞两回,就彻底报废了!到时候你去跟户部那帮穷鬼交涉去啊!” 赵虎火急火燎的闯了进来: “大都督,大事!” “外围传回来消息,半个时辰前, 浦口渡口,九骑快马一路往北, 方向好像是凤阳! 还有这些,这都是万公子那边拿下的!” “是谁的人?!” “属下猜测应该是韩国公府,因为这碗红烧肉是送给丁斌的。” 毛驤来不及细看那些口供,脑子飞快转动后第一时间做出判断: “快!让人去追了吗?!” “属下已经启动了应急方案,咱们六组的人,已经跟上了。” “呼!乾的漂亮!” 毛驤终於鬆了一口气,隨即一拳砸在桌面上,茶碗弹起来,差点飞出去,恨恨的骂道: “他娘的,那个万公子是瘟神吗? 怎么净给老子惹事儿!? 谁能告诉我,他到底要干嘛?!” “你去告诉蒋瓛,给我把那祖宗盯死了, 让他给老子老老实实待在医院, 別再出来晃悠了行吗?!” 赵虎:“您確定咱们能行?” 毛驤骂骂咧咧的起身: “我確定个吊毛! 皇爷的意思是保护他人身的绝对安全! 可没说让他隨便乱晃! 你们不会想办法拖住他吗!?” 赵虎:你也说他是个祖宗,打不过人家就吼我们...... 毛驤原地转了好几圈,头都要炸了,他掰著手指头数著这位身上的护身符—— 太子钦赐的东字壹號象牙腰牌。 皇爷金口玉言的保命口諭。 皇后娘娘亲手给的懿旨。 还有个疑似常家血脉的身世。 四张王炸。 张张能炸翻整个应天府。 这孙子,到底是要干嘛?! 怎么感觉他要捅破天呢?! 他甩了甩头,抓起桌上的口供,大步走了出去。 文华殿的灯还亮著。 第35章 他在拿朕当枪使?! 文华殿內。 毛驤跪在金砖地面上,面前摆著三样东西。 影三的口供。铜牌拓片。带毒红烧肉的检验报告。 朱元璋一件一件翻看,速度不快,但每一页都没落下。 影三的口供看完,他把纸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凉了,也没叫人换。 “胡惟庸养了多少死士?” “据口供所述,至少三百人,分散在应天、苏州、杭州三地。 代號影字序列,影三是其中排位靠前的。” “毒害刘基的事,还有別的佐证吗?” “口供中提到,下毒用的药从太医院流出, 经手人是胡惟庸的门客陈寧。此事臣正在查。“ 朱元璋嗯了一声,把铜牌拓片拿起来对著光看了看。 “影礼“二字,铸工精细,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 “知道了。下一个。“ 毛驤把红烧肉的检验报告递上。 这份报告写得极其专业,砒霜含量、致死剂量、投毒位置—— 红烧肉的肥肉层被注入了砒霜溶液, 表面看不出异常,只有切开才能发现顏色偏灰。 检验人竟然是应天府的临时仵作—— “检验仵作:张七。见证行人:李二狗、王铁柱。” “送饭的人呢?” “就是一个普通狱卒,用了刑,什么也没说。” 朱元璋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 正常,一般干这种脏事儿的,都知道必死无疑。 其实不用审,也知道是谁授意的。 到这一步,一切都在他预判之內。 无非是灭口丁斌,怕他说出不该说的。 “还有別的吗?“ 毛驤犹豫了一下。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毛驤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跟了朱元璋十几年,太清楚这种眼神意味著什么—— 你犹豫,就是有话没说。 有话没说,就是在替谁遮掩。 替谁遮掩,就是该死。 “臣……有一事不解,斗胆请陛下明示。” “说。” “万长发去詔狱见丁斌后,韩国公府连夜从暗道派出九骑,方向是凤阳。” “臣已按陛下旨意派人跟踪, 但臣有一事想不通——丁斌的口供中, 只提买卖良家女子与虐待之事, 並无任何涉及凤阳的內容。 可李善长偏偏急著派人去凤阳……” 他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朱元璋的手指停在茶碗边沿上,没有动。 殿內安静了十几息。 “你的意思是,万长发在丁斌嘴里掏出了別的东西,但没给咱看。” 毛驤:?皇爷您关心的不应该是李善长去凤阳干嘛吗? 怎么又牵扯到万公子了? 不过这疑惑仅仅是心中的几个年头一闪而过, 隨即反应过来后,头低的更深了: “臣不敢妄言。” “你这不已经言了?” 毛驤:“臣万死...” 朱元璋冷哼一声打断他的废话: “他给赵虎的这份口供,你看过了?” “看过了,只提买卖良家、借种生子,虐待孕妇一事,再无其他。” “起来吧。” 朱元璋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光已经大亮了,腊月的阳光照进来, 在金砖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 “那就是说,这个万长发跟丁斌谈了凤阳的事,心里门儿清,但—— 一个字都没往上递。” 毛驤不敢接话,他哪里知道啊,他又不是顺风耳。 朱元璋转过身,看著毛驤,忽然笑了一声。 那个笑容让毛驤头皮发麻。 “你手底下的人,还能不能干了? 一个郎中在你眼皮子底下审了一晚上犯人, 掏出来的东西比你多,藏起来的东西也比你深—— 咱养你们,是吃乾饭的?” 毛驤额头上的汗顺著鼻樑滴到了地砖上。 “臣办事不力,请陛下——” “別放那没味儿的屁!” 朱元璋摆手打断他,转身对李二虎一努嘴: “请太子来。” 一刻钟后 朱標进来的时候,头髮倒是束了, 但明显还没睡醒。 看不出不高兴,却也不是十分精神—— 好不容易休息了几天,刚有点儿精神, 侧妃吕氏就三催四请的把他留在了昭和院缠绵半宿, 结果还没睡饱又被老爹给急三火四的召来了。 “你怎么这副德行?” 老朱见惯了儿子仪表堂堂的伟岸模样, 对这副尊荣有点儿不满。 朱標开口就问: “啥大事儿?爹?” 老朱强压下对爱子身子的担忧,把几份口供递给他: “看看吧,你那个...” 说一半儿,又调转话头: “看看吧,这才几天,那个小混蛋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朱標耐著性子看完,抬头: “影三口供没问题,胡相的事也不意外。 灭口丁斌也不用深究背后主使,只是这份口供...” “怎么了?” 老朱眼底的讚许藏都藏不住: “这份口供不对劲。” 朱標敲了敲桌面: “万公子跟丁斌单独待了少说一个时辰,出来只给了这些东西? 按照他说的,当年他爹万钱就是死在凤阳工地上, 而他不可能不知道丁斌这个名字。 既然时移世易, 如今丁斌被他算计入狱, 他怎么可能不问关於他爹的事?! 更別说別的了。” 朱元璋看著儿子,等他继续。 “太师连夜派人去凤阳。 他不是怕丁斌供出买卖人口的事—— 那种事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他在怕啥?” 朱元璋的脸色终於从阴鬱变得平和, 又渐渐变得明朗,最后都要笑出来了—— 就差当场夸两句:看,这是俺的好大儿了。 “老大你的意思是, 那小混蛋一定从丁斌嘴里问出了凤阳的事。 但他没写进口供,没告诉赵虎,也没打算告诉咱?” 朱標抬起眼摇摇头: “爹,他不是忘了,他是故意的。” 朱元璋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 “为什么?” 朱標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肯定万长发的做法一样点著头分析到: “他在害怕,或者说他是故意在避嫌,亦或者他很知足, 因为他知道,能搞死丁斌已经是他能力范围內最大的收穫了。 至於其他的,他要么压根儿没想到, 要么就是他不想得罪高高在上的贵人们。” 朱標难得地笑了一下,语气里带著一丝真心实意的欣赏: 他这个人,还真是有趣儿的很吶。 懂分寸,知进退, 不贪心,医技还好, 真是难得...” 能让太子朱標认同的人不少, 因为他仁义儒雅,温和宽厚,对谁都能说两句好话, 但是能让这位殿下拿出“真是难得”四个字的人却很少。 因为他温和的皮囊下藏著锋芒和冷静的睿智。 他的心机和果决一点儿都不输给他老爹。 殿內的烛火安静地燃著,却被突如其来的风给吹的晃了两晃! 老朱从座位上站起,低声骂著: “他好个屁! 咱算是看出来了, 这个小混蛋就是在拿朕当枪使! 谁给他的胆子!” 毛驤这个特务头子的脑子快被这爷俩给绕晕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皇爷怎么又翻脸了?! 嚇得他和李二虎两个恨不得隱身在大殿烛火的阴影里。 朱標无语的看著突然发飆的老爹,一个劝阻的话都说不出来。 朱元璋盯著儿子那欲言又止的样子,突然就收了火气—— 再怎么说,这个也是他唯一成器又有本事的小舅子, 於是杀伐果断的老朱一秒钟又把自己哄好了, 缓缓开口: “標儿。” “在。“ “你爹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儿子—— 脑子忒好使!” 朱標? 您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朱元璋站起来,在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 “毛驤。” “臣在。” “调赵虎带二十人,走陆路,直奔凤阳。 他比谁都快。 到了之后,不管李善长的人找到了什么——都给朕截下来。 朕倒要看看,三年过去了,哪里到底还有啥见不得人的!” “臣,遵旨!“ 毛驤转身下去了, 朱標也赶紧溜回去睡回笼觉去了。 朱元璋看著爱子的背影,却对李二虎低声吩咐: “去看看太子今天宿在谁那儿。” 第36章 刘任醒了 求推荐票、月票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楼英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师傅,刘大人醒了。” “醒了好。” 万长发脱下外袍扔给青和, “醒了就餵药,別让他下床。” “不是……” 楼英吞吞吐吐: “他醒了之后,第一句话就问,自己怎么在地窖里。 第二句话问,外面是不是在打仗。 第三句话——” 楼英苦著脸。 “他说要见你,说你如果不给他一个解释, 他就是爬也要爬到应天府, 去告你非法拘禁朝廷命官。” 万长发乐了。 “这老头,中了毒箭差点死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感谢恩人,却要告我? 哈哈哈哈,有趣儿,我去看看。” 地窖的病床上, 刘任半靠在床上,花白的头髮散乱, 脸色蜡黄,眼睛却在冒火。 看到万长发进来,刘任一拍床板。 “万长发你个疯子! 你好大的胆子! 老夫堂堂正三品应天府尹, 你把老夫藏在地窖里, 却对外宣称老夫命悬一线? 你这是欺君你知道吗?! 就算你是老夫的救命恩人, 老夫绝不包庇!” 万长发:好一个海青天! 他搬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刘大人,您先消消气,气大伤身。” “你少跟老夫打马虎眼!” 刘任鬍子都气歪了, “老夫问你,你为什么对外说老夫快死了?!” 万长发翘起二郎腿, 从袖子里掏出那枚刻著“礼”字暗记的铜牌, 在刘任眼前晃了晃。 刘任没看清: “这是什么……” “昨晚子时,三个刺客翻墙进了我的医馆, 照著你的病床就是一顿乱刺!” 嚇得刘任捂著自己的伤口哆嗦了两下。 万长发把铜牌放在床边, “刀是韩国公府的制式短刀,人不知道是谁派来的。” 刘任的手攥紧了被角。 “韩国公要杀我? 不!这明显是嫁祸韩国公?” “不愧是府尹大人,这脑子够用。” 刘任沉默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应天府尹, 在淮西和浙东两派之间走钢丝, 靠的就是不站队、不得罪人。 可这一次,他连队都没站, 就差点被人给灭了。 这是把自己当成筹码了?! 他奶奶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万长发。” 刘任终於回府了严肃: “你救了老夫的命,这份情,老夫认。 但你把老夫藏在地窖里装死, 这件事,你必须给老夫一个说法。” 万长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前,弯下行礼: “刘大人,您活著,对韩国公来说是个好事儿—— 他顶多治家不严。 对那个暗处的人来说是个坏消息—— 他的刺客失手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但如果外面所有人都以为您快死了呢? 李善长慌,那个人也慌。 慌的人才会犯错。 犯错的人——” 万长发直起身。 “才会露出马脚。” 刘任眯著眼盯著他: “你在钓鱼。” “我在给您报仇。” 万长发纠正他, “您在我门口被人射了一箭, 这事儿传出去,我大明第一综合医院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以后谁还敢来看病?” 刘任差点被他气笑了。 “你这是为了你的招牌?” “招牌就是医者的命。” “刘大人,您就安心在我这儿躺两天。 等外头的鱼上了鉤, 您再活过来,到时候您就是死里逃生的大功臣。 皇上论功行赏,您怎么著也得升个半级吧?” 刘任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这个混帐,每句话都是歪理,可偏偏每句歪理都踩在了点子上。 “两天。” 刘任竖起两根手指, “最多两天。 两天之后,老夫必须出去。 否则,老夫就算爬,也要爬到御前参你一本。” 万长发竖起大拇指。 “成交。” 搞定倔老头刘任, 万长发疲惫地推开后院的门。 院子不大,朝阳正照进来,把半面墙晒得暖融融的。 张三搬了个小凳,坐在墙根儿底下,背上的伤用白布裹著, 露在外面的皮肤上还能看到一道道旧痕。 他听见门响,下意识站起来, 动作牵扯到背上的伤,咧了咧嘴, 又硬撑著站直了。 “坐下。” 万长发抬手压了压。 屋里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哄孩子的声音。 万长发撩帘进去,万春晓正抱著孩子在屋里慢慢走动。 她比前两日瘦了一圈,颧骨上的淤青还没褪乾净, 但眼睛亮了,整个人不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看到万长发,她站住了。 “六弟。” 这两个字她喊得轻,却稳。 不像头一回认亲那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万长发走过去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 小丫头睡得正熟,粉红的小嘴一咂一咂的。 指头比他小拇指还细,攥成一个小拳头,搁在脸蛋旁边。 他盯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好几息。 上辈子他在福利院长大。 院里的孩子多,阿姨少, 谁哭得最凶就先餵谁。 他从小就不爱哭,因为哭了也没用。 后来读书,学医,工作,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 “家”这个字,他认识, 但从来没拥有过。 穿到这具身体上之后,他才知道万家有五个姐姐。 可还没来得及见上一面,人就没了四个。 现在,他抢回来了一个。 “六爷。” 张三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门帘边, 探进来半个脑袋,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怕吵醒孩子。 “孩子该起名了。” 万长发看了他一眼。 这个汉子身上还带著伤, 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看著屋里的母女, 里头全是小心翼翼的在意。 不是奴僕对主人的卑怯, 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女人和孩子的那种笨拙的、 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在乎。 万长发收回目光,低头看著小丫头。 叫什么好呢。 他想了几个名,又一个个否掉。 太文縐縐的不行, 这丫头生下来就经歷了一场生死劫,用不著那些花里胡哨的。 “就叫念安吧。” 张三愣了一下:“念安?” “张念安。”万长发重复了一遍,“平平安安的念安。” 万春晓低头看著怀里的孩子,嘴唇抿了抿,眼眶又红了。但这回她没哭,笑著把孩子往万长发麵前递了递。 “念安。好名字。” 万长发伸手碰了碰那只攥紧的小拳头。小丫头在睡梦里哼了一声,拳头攥得更紧了。 他笑了一下。 转身出门的时候,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阳光很好,张三又坐回了小凳上, 背靠著墙,脸上的表情鬆弛了不少。 屋里传来万春晓跟孩子说话的声音, 听不清说的什么,轻轻柔柔的。 万长发把这一幕记在心里头。 然后把脸上所有的柔和收了个乾乾净净。 走到前厅时,青和正拿著扫帚扫地, 看见他,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 “师祖,蒋瓛的人在胡同口换了一拨。 还有,刚才有个婆子来打听刘大人的伤势, 我按您说的,哭丧著脸说快不行了, 那婆子转身走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万长发接过青和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凉的。 “看清了?” “看清了,我故意追出去送了两步,看得真真儿的。 那婆子出了巷口,往东拐的,东边第三条街——” “胡惟庸的外宅。” 万长发替他说完。 青和猛点头。 万长发把茶碗搁下,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灰濛濛的街面。 腊月二十九了。 年关將至,应天城里家家户户在贴门神、掛桃符。 卖炮仗的摊贩推著车从巷口过去了, 整条街都是硫磺味。 还有九个月...... 第37章 万长发第一次破防 只有他万长发知道—— 九个月后的秋天,胡惟庸的儿子会死在一架马车的轮子底下。 老朱会暴怒。 然后一切都会像推倒的牌九一样,稀里哗啦地崩塌下去。 在那之前,他得做三件事。 第一,把医馆的底子打扎实,人手必须扩充—— 光靠楼英、青和和一个带伤的张三,连看家都不够。 第二,刘任这条线不能断。 这个倔老头是正三品地方官, 不属於任何派系,用好了就是一把现成的好刀。 第三,凤阳。 丁斌说的那棵櫟树,那本底帐。 他不知道老朱派没派人去,但他知道李善长一定派了。 那本帐上的名字,每一个都沾著万人坑里的血。 包括他爹的。 他现在还不能碰。 但他会等。 刚要去后院眯会儿,昨晚半宿没睡,实在是太困了。 却没想到青和顛顛儿的跑过来,忽闪著两个漂亮的大黑眼珠子,兴奋的直蹦噠: “师祖,快看!咱们发財了!“ 万长发一只脚已经踏上了台阶,回过头去看青和, 结果,映入眼帘的情景直接把他给嚇了一个趔趄,整个身子失去重心,朝著地面就扑了下去。 青和一个箭步铲过来,直接垫在了万长发的身下。 两个大男人叠罗汉一样叠在了一起。 又赶紧搀扶著站起来。 万长发赶紧揪著青和看他有没有受伤: ”臭小子,你没事儿吧?“ 青和齜牙咧嘴的拍拍身上的土,摇著头: “没事儿师祖,你快去招呼他们吧。” 万长发就是因为看见了大门口呜呜泱泱的人才吃惊摔下台阶的。 这会儿他抬眼看著涌进来的人群, 不由眯起了眼睛,他们这是来领鸡蛋的? 这时一个瘸著腿的老汉走到他面前,恭敬的还鞠了一躬,颤颤巍巍的说道: “万神医,麻烦你给看看这条腿还能治不?“ 万长发还没从震惊中转过神来, 自从他这个医院开业以来,虽说每日也有不少久看不好的患者前来问诊, 但是也从来没有一天一下子来这么多人啊? 他还以为是来闹事儿的呢。 合著真是来看病的? 他对著青和摆摆手,让他带著老汉去诊室找楼英, 然后对著人群问了一句: “你们都是来看病的吗?! 我这诊金可是贵啊。“ 他本以为一句话能像往常一样,劝退一大半儿添乱看热闹的。 没想到,人群里有个告高个子的妇人来了句: “你这不是医院吗? 我们不是来看病的,难道还是来赶集的不成?“ “噗!” 惹得人群轰的笑成一片。 我去了! 就这闹哄哄的笑声,看著也不像是有病的样子啊? 不对,他们是有病! 万长发一时想不通这其中的关窍儿,索性吼了一嗓子: “张三,出来发號,让他们凭號入內!” 然后一甩袖子就进了自己的诊室。 洪武十一年腊月二十八, 是万长发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四年, 將会成为他永生难忘的一天,不是因为什么惊天大案, —— 而是因为这一天,病患多的让他差点儿把尿包憋崩了! 而且,最奇怪的是,所有人都拿著现银来看诊, 一文不多,一文不少的全都给。 没有一个赊帐的。 他在这个世界看了四年的病,这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最后忙到,还没出月子的五姐都抱著孩子出来抓药了。 小念安被药味儿熏得直皱鼻子,愣是一声没哭。 大概是继承了她舅的倔驴脾气—— 哭也没用,不如省点力气喝奶。 一直到申时末,队伍还一眼望不到头儿。 没办法,只好强行关门下班。 大明第一综合医院,全院三个大夫,两个打杂的,还有一个吃奶的, 全都累的倒在了炕上,跟六条咸鱼是的,一动不动。 饿著肚子,直接睡死过去。 再次醒来是腊月二十九的清晨。 门外传来震天响的敲门声时, 万长发盯著房顶看了足足三息,才终於反应过来, 不对! 太不对了! 这是有人故意搞他吧? 虽然给银子,那也不对劲儿。 他对著空荡荡的房顶吼了一嗓子; “喂,上边有活的吗?下来一个。“ 片刻后,蒋瓛强忍著笑,从房樑上轻飘飘落到院子里, 溜达到门口,抱著胳膊靠在门框上 “万公子,您有什么吩咐?” “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蒋瓛炸了眨眼: “啊?保护你的人身安全啊? 怎么了? 你受伤了?“ 万长发一看他那个憋著坏的样子,火腾的就上来了: “我没受伤比受伤还严重! 说说吧,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儿?“ 万长发万分確定,他知道点什么。 果然! 果然蒋瓛捂著嘴低声笑了出来: “万公子,有时候吧,人太聪明了,不太好。” 他的话音未落,万长发攥起拳头就要给自己的帅脸来一下。 “哎哎哎,別別別,万神医,万大哥,万公子,万祖宗,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蒋瓛嚇得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滴妈呀,这要让他自己把自己打了,他们这帮子校尉还不得被皇爷给扒了皮!“ 死死架住万长发的胳膊,一口气全招了: “昨日咱们就撒出去人打听了, 这些人全是附近农庄上的佃户, 说是他们的东家大发慈悲,给他们过年的恩赏。 但是这个银子只能看病,不能做別的用。 而且,只要看病,无论花多少,都是东家掏钱。“ 蒋瓛说到这,、又憋不住了,嘴角上扬: “这不,这些人平时断胳膊断腿都不捨得花银子买药的主儿, 就都顛顛来找你了。 既然有人掏钱, 他们这些泥腿子当然要从头到脚看个全乎了。 而且还要找应天府看病最厉害的神医。” 我曹! 这踏马谁这么损啊?! 恩裳也能当武器?! 银子是真银子,病人是真病人,诊金照收,无懈可击。 你说不看吧?人家是真有病。 你说看吧?三个大夫看到明年开春都看不完! 这不是花钱整人吗? 这是花別人的钱,既行了善,又整了人! 而且还让同行眼红呢! 高——实在是又损又阴又高。 他不会也是穿越过来的吧?! 万长发是又好气又无奈,有种有劲没处使的憋屈, 没好气儿的瞪了蒋瓛一眼: “放开。” 蒋瓛鬆开双手,却没敢离开他半步。 生怕这位,一个不顺心再来个自毁容顏,害自己丟了小命儿。 ”万公子,你说咱们也不会诊病,也不会配药,真是啥忙都帮不上。“ 蒋瓛也很无奈,没办法,哪怕他是干別的行当呢, 他们也能通上手, 这大夫,可不是人人都当得滴,弄不好,那可是要出人命滴。 万长发朝著大门一努嘴儿: “你去挡一下,我得好好想想对策。” “喂,我咋挡? 人家是真来看病的,而且还给现银,我们没理由挡啊。“ 万长发: “那是你们的事儿,我不管。” 第38章 丁斌死了 蒋瓛是真没挡过这种阵仗。 刺客他挡过,死士他挡过,三品大员他都拦过。 但一群拖家带口、抱著鸡蛋篮子、嘴里喊著“万神医我腰疼”的老农,他真没挡过。 关键是他不能亮身份。 亮了身份,这帮佃户跑得比兔子还快, 明天整个应天城都知道皇帝的亲军都尉府在给一个民间郎中看大门。那乐子可就大了。 於是蒋瓛只好扯了件半旧的褂子套上,站在门口充伙计。 “排队排队!今儿號满了!明儿再来!” “凭啥明儿再来?我这膝盖疼了三年了!” “三年都等了还差一天?” “差!今天东家给报销,明天可不给了!” 蒋瓛一噎。 他堂堂亲军都尉府校尉, 嘴皮子功夫在詔狱里能把犯人说哭, 此刻竟被一个豁了门牙的老太太懟得无话可说。 他扭头看了眼院子里的万长发。 万长发正蹲在台阶上啃冷馒头,一脸生无可恋。 嘴里嚼著馒头,脑子里转著弯儿。 这个幕后“东家”,到底是谁? 不像李善长的手笔。 李善长这会儿自顾不暇,哪有閒心搞这种弯弯绕绕。 也不像胡惟庸。 胡惟庸要搞他,直接派刺客,不会这么拐弯抹角。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有人在试探他的底细。 用最温柔的方式,最无害的手段, 把他的人手配置、接诊能力、甚至暗卫数量,全都摸个一清二楚。 谁呢? 万长发咬了口馒头,没想出来。 正琢磨著,蒋瓛忽然收了嬉皮笑脸,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攥著一张窄纸条。 万长发一看他的表情,馒头就不香了。 “说。” 蒋瓛压低声音,弯腰凑近他耳边: “丁斌死了。” 万长发嚼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顿了那么一下。 然后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 “怎么死的?” “被人宰的。” 蒋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凶手一个人,摸进詔狱,避开三道明哨两道暗哨,用短刀抹了丁斌的脖子。 事后被巡夜的校尉撞见,搏斗中身受三处刀伤, 没有被生擒——咬碎了藏在牙槽里的毒囊,当场毙命。” 万长发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了下去。 噎得有点疼。 “身上搜出什么没有?” “什么都没有。” 蒋瓛摇头苦笑: “衣服是街面上隨处能买到的粗布衣裳, 短刀是普通铁匠铺的货色,没有腰牌,没有信物, 连针线的缝法都查不出地域特徵。” 万长发沉默了。 詔狱。 那可是詔狱啊。 大明朝最不可能被渗透的地方,直属皇帝, 由亲军都尉府直辖,进出要三道令牌, 巡夜校尉全是毛驤的亲信。 一个人,单枪匹马摸进去,杀了人,还差点全须全尾的走出来。 这不是普通的刺客。 这是死士中的尖子。 “毛驤呢?” 蒋瓛苦笑了一声: “你说呢?皇爷龙顏大怒,毛驤跪在文华殿外头,到现在还没起来。” 万长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丁斌死了。 他亲手撬开的那张嘴,永远闭上了。 好在口供和血书已经拿到了, 好在那份关於凤阳底帐的情报已经传递出去了。 堪堪算是存了个底。 但丁斌活著和死了,价值完全不同。 活人可以对质,可以翻供, 可以在朝堂上指著李善长的鼻子说出每一笔脏银的去向。 死人只是一张纸。 纸这玩意儿,谁都能说他是假的。 “凶手是谁的人?”万长发问。 蒋瓛摇头: “不知道。但能往詔狱里塞人的,整个大明不超过三家。” 两人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说出口。 皇帝自己、李善长、胡惟庸。 皇帝不可能杀自己的证人。 李善长之前已经试过用毒红烧肉灭口,失败了,这次换了更高明的手段? 还是胡惟庸? 丁斌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涂清截粮、万人坑、帐目造假…… 这些事牵连的不只是李善长一个人。 万长发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赵虎到凤阳了吗?” 蒋瓛愣了一下: “应该快了。锦衣卫的快马比韩国公府的人早出发了两个时辰。” “那就还来得及。” 万长发的语气平静下来。 丁斌死了,但帐还在。 只要那棵櫟树下的油布包还在,丁斌这条命就没白搭。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门口依然排著长队的病人,忽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没什么温度。 “蒋瓛,帮我个忙。” “你说。” “去告诉那些病人,今日本院义诊,分文不取。 让他们把银子省下来过年。” 蒋瓛一怔: “你疯了?不收银子,那东家的钱……” “他花他的,我不收我的。” 万长发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倒想看看,那位大善人听到这个消息,脸上是什么表情。” 蒋瓛张了张嘴,忽然竖起大拇指。 高。 你不是要拿银子试探我吗? 我不接。你的银子原封不动退回去,你的布局一拳打在棉花上。 而且义诊的名声传出去,万氏医馆在百姓中的口碑直接封顶。 损招对损招,阳谋破阴谋。 蒋瓛转身刚要去传话,又折了回来。 “还有件事。”他的表情变得凝重, “刚才和纸条一起送来的,有毛驤的口信。” “念。” “原话是——告诉那小子,老子求求他了,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別给老子再惹事。” 万长发挑了下眉毛。 毛驤这是求到我面前了吗? 我干啥了我?! 不知道他干啥的还有皇城西丞相府胡府的一位。 腊梅的冷香被穿堂风裹进书房,混著炭盆底焦木的苦味儿。 胡惟庸没点灯。 他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枚玉蝉。捏了大半宿,指尖都磨热了。 涂节是四更天进来的。 胡惟庸没看他,盯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问了一句:“影三呢?” 涂节的声音发乾: “回丞相,影三、影六、影九,三人自腊月二十五夜间出发后,至今无一人回信。” “詔狱呢?” “属下託了刑部的关係查过,詔狱近日新押入的犯人名册上,没有这三个人。” “尸体呢?” “应天城內外的义庄、乱葬岗,都派人查了,一个没有。” 胡惟庸的拇指在玉蝉的腹部来回摩挲。 三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不在詔狱,不在义庄,不在任何一个他能想到的地方。 就像从人间蒸发了。 这不对。 影三是他手下排名第三的暗卫,刺杀、潜伏、反跟踪,样样拿手。 影六和影九虽然差一筹,但也是从尸堆里筛出来的好手。 三个人同时折进去,要么是碰上了比他们更强的对手,要么—— 是被人设了套。 “那个医馆呢?”胡惟庸问。 第39章 那小子是从填埋坑里爬出来的?!跪求推荐票票 相府书房內。 胡惟庸站在紫铜盆前,双手浸在清水中。 门轴转动声响起,涂节快步跨入,反手將门閂合拢。 “相国,人折了。”涂节低头出声。 胡惟庸洗手的动作没停。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说清楚。谁折了?” “影仁。” 涂节停顿半秒,“他进了詔狱,把毒饭菜换了。丁斌吃了,断了气。 但影仁撤退时,撞上了巡夜的亲军都尉府校尉。” 胡惟庸双手离开水盆。 旁边伺候的小廝递上干帕子。 胡惟庸擦净水渍,挥手让小廝退下。 “毛驤抓活的了?” “没有。影仁跑不脱,咬了领口里的毒囊。” 胡惟庸將帕子丟进托盘。 “脸毁了吗?” “毁了。身上所有的字號、牌子去之前就清理过。 毛驤查不到咱们头上。” 胡惟庸走到书案后坐下。 “丁斌一死,李善长那边就算断了根。 李善长肯定以为是皇上下的手。 这案子成了无头案。” 胡惟庸手指敲击桌面, “医馆那边呢?影三他们去补刀,得手了吗?” 涂节腰弯得更低。 “影三、影六、影九,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胡惟庸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 “三个精锐,去杀一个半死不活的刘任, 连具尸骨都找不回来?” “属下今天派人去医馆外围盯了一整天。 应天府没有兵马调动,巡街的武侯也没有异样。 那院子里连个血腥味都没飘出来。” 涂节声音发紧, “最反常的是,那医馆今天早上照常开门了。” 胡惟庸抬头。 “照常开门?” “不仅开门,那郎中还支起棚子搞义诊。 半个南城的穷鬼都去排队领汤药。” 涂节咽了口唾沫, “相国,咱们昨天雇去捣乱的那些佃户,里面掺杂了一多半儿別的泥腿子,属下派人去查,竟然差不到是谁家的狗,结果全被他用白看病打发了。” 胡惟庸冷哼一声。 “拿我给佃户的赏银,买他自己的名声。这郎中倒是个做买卖的奇才。” 涂节不敢接话。 “这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大夫。” 胡惟庸目光沉冷, 把刘任留在医馆医治,没有皇上的默许?本身就是个局。 我出招,刀断在局里。 你查这郎中的底细,查出什么东西了?” 涂节从宽袖中抽出一份密封的卷宗,双手递过书案。 胡惟庸接过,拆开火漆。 里面是一张旧路引,还有几份户部的户籍誊抄件。 “怀远县人。失忆三年。万长发。” 胡惟庸念出卷宗上的字, “这有什么蹊蹺?” “这份路引是偽造的。” 涂节直起身, “属下动用了户部存档房的暗线, 把大明建国以来所有登记在册的『万长发』翻了个遍。 怀远县確有此人,但那个万长发是个混不吝的败家子, 三年前掉进过冰窟窿后,就没了踪跡,有人说他去了凤阳工地,有人说他淹死了。 现在应天府的这个,大概率就是那个万长发,也或许是冒名顶替。” 胡惟庸翻过一页纸。 “冒名顶替。他真名叫什么?” “也叫万长发。” 涂节指著另一份誊抄件, “洪武八年,凤阳中都的民夫名册。这是个医丁, 他爹叫万钱,是个驼背的铃医。奇怪的是,这个万钱正是怀远县那个败家子的爹……” 胡惟庸目光定在“凤阳中都”四个字上。 “洪武八年的凤阳。”他念出声。 “是。当年中都大建,调派十四万民夫。 营地起了瘟疫,粮食又断了,每天死几百人。 监工把死人全部扔进城北的填埋坑。” 涂节声音发虚, “名册上记录,这个万长发因为染病,和他爹一起被填了坑。” 胡惟庸坐直身体。 “一个被死人堆埋了三年的人,爬出来,摇身一变成了应天府的神医?” 涂节用力点头。 “属下找当年凤阳逃出来的几个役夫认过了画像。 那相貌对得上。 这小子当年命硬,没咽气,硬生生从死人堆里抠开土爬出来的。” 书房里陷入死寂。 炭盆里的火光跳动,映在胡惟庸脸上,忽明忽暗。 胡惟庸脑海中迅速串联起所有信息。 洪武八年。中都营建。 李善长督造。丁斌管帐。 而负责调度江浙一带賑灾粮去凤阳的人,正是他的妻弟涂清。 当时朝廷拨下三十万石米,涂清在途中以水脚耗损为名,折色变卖了八万石,换成现银拉回了应天府。 这笔银子,一半填了李善长那边的缺口,另一半直接进了丞相府的私库。 凤阳死掉的那几万人,不是病死的,是活活饿死的。 “他在查洪武八年的旧帐。”胡惟庸开口。 涂节擦去额头的冷汗。 “相国,他不仅在查,他已经查到了。” 涂节上前一步, “他针对丁斌,绝不是为了什么韩国公府的逃妾。 他知道丁斌当年经手了粮餉帐目。 丁斌手里,极可能有份底帐!” 胡惟庸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他抽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旧信件和几本私帐。 “他救刘任,激怒李善长,逼李善长灭丁斌的口。 他又算准了我也会去杀丁斌抢帐本。” 胡惟庸抽出信件, “他在詔狱外看著咱们两拨人自相残杀。 等咱们把水搅浑,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丁斌的口供。” 涂节脸色煞白。 “那影三他们失联……” “他故意留著刘任的命,引我去刺杀。 他活捉了影三,把影三当成了证人。” 胡惟庸將信件捏成一团, “他要把我养死士、毒杀刘基的罪名, 和当年凤阳贪腐案绑在一起,一起送到毛驤的案头。” 胡惟庸猛地转身。 “毛驤现在查到哪一步了?” “锦衣卫封锁了城门,正在全城搜捕脸上有烙印的死士。 咱们安插在应天府衙门的眼线也被拔了两个。” “不够快。” 胡惟庸走到炭盆前,將手中的信件扔进火里。 纸张迅速捲曲,腾起黑烟。 “相国,您这是做甚?” “烧。把涂清当年送来的所有信件、私帐,全部烧毁。” 胡惟庸返回书架,將匣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 涂节急忙阻拦。 “相国!这可是牵制李善长和淮西勛贵的底牌啊! 没有这些帐,以后怎么號令他们?” 胡惟庸一把推开涂节。 “糊涂东西! 復仇的鬼都敲门了,你还想著號令谁?” 他指著地上的帐本, “这东西现在不是底牌,是催命符! 只要这帐还在我府上,万长发就能通过毛驤, 顺藤摸瓜把咱们全部钉死在菜市口!” 涂节跌坐在地。 胡惟庸亲自將帐本一本本丟进火里。 火势大盛,烤得人脸发烫。 “他在暗,咱们在明。他用阳谋,咱们就只能断腕。” 胡惟庸盯著跳动的火焰, “传话给涂清,让他立刻去大理寺自首。” 涂节瞪大眼睛。 “自首?相国,那可是您夫人亲弟弟!” “就因为是亲弟弟,才必须他去死。” 胡惟庸声音没有波澜, “让他去认罪,就说当年治水不力,倒卖官粮,全是他一人所为,与相府毫无干係。 他在牢里咬死不认別人,我保他家眷三代富贵。” 涂节浑身发抖,叩首应下。 帐册烧尽,化作一盆灰烬。 胡惟庸用火钳搅动灰烬,彻底捣碎。 他洗净手,整理好官服的下摆。 “那郎中以为拿住了我的痛脚。他错了。” 胡惟庸坐回太师椅, “这大明朝的天下,终究是要讲规矩的。 他不按常理出牌,我就用大明律压死他。” “相国打算如何对付这万长发?”涂节爬起身。 “医馆外面的眼线,全部撤掉。一个人都不留。” 胡惟庸端起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 涂节领命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胡惟庸独自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下意识地抓紧扶手。 “万钱的儿子……”他低声自语。 脑海中浮现出洪武八年那份盖著硃砂印的名册。 名册上那一排排猩红的叉,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双双从泥土里伸出来的手。 胡惟庸睁开眼,目光冷冽。 “爬出坑的死人,就该老老实实当鬼。敢来应天府借尸还魂。” 他冷笑一声, “本相就在这城里,再给你挖个十万人的大坑。” 第40章 不让人过年的都不是好人跪求推荐票 洪武十一年腊月三十清晨,春节到了。 也不知道是万长发的义诊策略奏了效,还是因为今天是春节, 反正今天一早,大明第一综合医院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青和跑进跑出贴春联, 楼英则跟张三和蒋瓛等人在后院儿对付刚买回来的那口猪, 就连五姐万春晓,都围上了围裙, 在厨房忙活著。 只有万长发,像条上了岸的带鱼, 趴在温暖的被窝里,一动不动。 终於不用动脑子,看诊了。 这两天可把他累坏了。 他听著外面的各种动静,分析著是青和那小子,还是厨房五姐的锅铲相撞的声音。 感觉此刻是那么幸福! 听,青和那小子又跑进来了! 等到他感觉不对劲儿,青和已经撞开门冲了进来: 孩子小脸惨白,说话结结巴巴: “师,师,师祖......“ 万长发一个鲤鱼打挺从被窝里坐起来,飞快的穿上衣服,这才问: “慢慢说,天塌了还有你师祖我顶著。” “外面,外面来了一对官差,说,说,说传唤您去应天府呀问话......” 孩子被嚇懵了,说话都磕巴了。 “传唤我?” 青和咽了口唾沫,急切的不行: “来的人说,他们新来的代理府尹王珉。 传唤事由是——调查正三品应天府尹刘任大人遇刺受伤一案, 要求万长发即刻前往应天府衙门配合问询。” 蒋瓛端著五姐洗好的乾菜正要去后院儿, 突然感觉到了危险, 立刻把菜盆放在脚下, 快步扑倒前院, 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公子,我去撵他走!” 万长发抬手按住他。 王珉。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胡惟庸的门生,洪武九年的进士, 原任刑部主事, 前年刚调入应天府任通判。 应该是打著调查刘任受伤的事儿来的。 没关係,杀猪沿用牛刀? 刘任“重伤昏迷”, 应天府没了主心骨, 朝廷临时指派代理府尹——合情合理。 但偏偏派了胡惟庸的人。 时间卡的也太巧了。 丁斌前脚死在詔狱, 后脚王珉就拿著传唤文书找上门。 这哪是调查刘任的案子? 这是胡惟庸在钓鱼。 传唤一个民间郎中, 按理说根本不值得动用官方文书。 但如果万长发拒绝, 就等於公然对抗官府—— 除非有更大的靠山出面拦截。 但是蒋瓛出面,那就暴露了。 万长发站在腊月的寒风里, 望著大门外那面绣著“应天府”三个字的旗子。 忽然就笑了。 “请外头那位差官进来坐坐。” 他拢了拢袖子, 语气隨意得像在招呼街坊邻居, “大冷天的,总得喝碗热茶再说事儿。” 蒋瓛盯著他的后脑勺, 感觉自己浑身都不自在。 他太了解这个笑容了。 上回万长发这么笑的时候—— 丁斌进了詔狱, 李善长吐了血, 韩国公府被封了门。 这次,不知道谁又要倒霉了...... 半个时辰后, 应天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嘴里含著雪,看著挺威风。 万长发裹著棉袍下了马车, 先抬头看了看那块“应天府”的匾额, 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沾泥的布鞋,嘖了一声。 跟在身后的青和紧张得手心冒汗,低声问: “师祖,咱真进去啊?” “人家发了请帖,不来不礼貌。” 万长发拢了拢袖子,迈步就往里走。 那领头的差官显然没料到一个民间郎中能这么坦然, 愣了一下才跟上去引路。 穿过仪门,过了大堂,没往二堂走, 而是拐进了西侧的籤押房。 万长发扫了一眼—— 不升堂,不过堂,在籤押房里“问询”。 聪明。 升堂就是正式审案, 传唤一个救人的郎中升堂, 传出去不好听。 籤押房是私下谈话,进退都有余地。 籤押房里烧著炭盆,暖得很。 一张黄花梨书案后头坐著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面白无须,头戴乌纱,身板挺直, 正低头翻看一本卷宗。 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这是下马威。让你站著等, 等到你开口叫他,主客之势就定了。 万长髮根本不吃这套。 他径直走到旁边的官帽椅前坐下, 拍了拍扶手上的灰,转头对门口的差官说—— “兄弟,有热茶吗? 外头冷得直哆嗦。” 差官一脸错愕,下意识看向案后的王珉。 王珉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终於抬起头。 万长发托著下巴,冲他笑了笑: “王大人,您这籤押房暖和是暖和, 就是茶水服务差了点。” 王珉盯著他看了三息,放下笔。 “万郎中好大的胆子。 本官传你问话,你倒先坐上了。” “坐著说话省力气,站著我腿疼—— 昨儿看了一整天的诊。” 万长发理直气壮, “王大人有话直说,我那边还排著队呢。” 王珉没有动怒, 甚至嘴角微微上扬。 “既然万郎中爽快,那本官就直说了。” 他翻开卷宗, “洪武十一年腊月二十四日, 应天府尹刘任大人巡视途中遇袭, 中箭坠马,被送入你的……大明第一综合医院。” 他念到这个名字时停了一下, 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荒诞。 “至今已过四日。刘大人伤势如何? 是否清醒? 能否会客? 为何不移送太医院救治?” 四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扎得深。 伤势如何——是试探刘任到底是死是活。 是否清醒——是確认刘任能不能开口说话。 能否会客——是想派人进医馆亲眼验证。 为何不移太医院——这一刀最毒。 民间郎中收治三品大员而不移交官方医疗机构, 往轻了说是逾矩,往重了说, 可以扣一个“私藏朝廷命官”的帽子。 四板斧。 不是三板斧。 这个王珉,比他预想的要难缠。 万长发没急著回答。 他等差官战战兢兢端了碗茶进来, 接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口。 凉的。 故意的。 他也不在意,咂了咂嘴,把碗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轻轻搁在了王珉面前的书案上。 一枚象牙色的牙牌。 不是太子给他的那面“东字壹號”腰牌。 是刘任的官牙牌。 正三品,应天府尹,牙牌编號清清楚楚。 王珉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什么?” “刘大人的牙牌。” 万长发的语气隨意得像在说天气, “刘大人中箭当日清醒过一次, 亲手將此物交给我,托我代为保管。 同时口述了几件公务上的要事, 嘱我择机转呈上峰。” 他顿了顿,看著王珉的眼睛。 “王大人,您是代理府尹, 算不算刘大人的上峰? 要不要现在听听?” 第41章 你家不过年吗?求推荐啊啊啊 籤押房里安静了一瞬。 王珉的手指在卷宗上轻轻叩了两下。 万长发太懂这个微表情了——这老狐狸大脑正在疯狂计算。 刘任的牙牌在自己手里,这本身就是一份无形的背书, 说明那位正三品京官对自己有著绝对的信任。 更要命的,是“口述要事”这四个字。 刘任重伤之际到底说了什么? 有没有点出刺杀案幕后的真凶? 有没有供出某些见不得光的名字? 王珉根本不敢赌。 “万郎中。” 王珉再开口时,语气硬生生柔和了两度。 “刘大人遇刺一案,朝廷极为重视。 你我都是为了查明真相,请相信本官此举绝非针对你本人。” 他顿了顿,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只是走个程序,本官需要一份刘大人的详细伤情报告,以方便应付上头问询。” 万长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理解,走程序嘛。但王大人, 有件事我得给您提个醒——” 他竖起一根手指。 “刘大人遇刺那天,亲军都尉府的人可就在现场。 凶器、人犯、物证,当场就被他们连锅端了。” “这案子从头到尾,皇上心里门儿清。” 紧接著,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行刺地点是我的医馆。而我的医馆,目前正被亲军都尉府严密保护。” “刘大人的伤情细节,那是妥妥的皇案机密,压根不归应天府管。” 王珉的脸色终於变了。 没惊,没怒。 纯粹是被人死死卡住脖子、断了所有退路后的憋屈。 他现在算是骑虎难下了。 硬查吧?查出来的东西绝对烫手,碰不得; 不查吧?胡惟庸那边他又交不了差。 “万郎中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 万长发站起身,拿回刘任的牙牌,不紧不慢地揣进袖兜里。 “王大人想要伤情报告,没问题。但得走亲军都尉府的官方渠道。” “您受累,给毛大都督发一道公文。只要他老人家批了,我立马提笔就写。” 这招就叫祸水东引,直接拿毛驤当挡箭牌。 王珉要是真敢去找毛驤走程序,就等於把胡惟庸想摸底的底牌,直接摊在了老朱的龙书案上。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果然,王珉沉默了好半晌。 最终,他端起那碗已经冷透的茶,硬著头皮呷了一口。 “万郎中说得在理,是本官考虑不周了。” 他放下茶碗,挤出一抹笑意, “不过本官也得提醒一句——三日之內, 若刘大人伤情仍未有官方定论,按大明律例, 本官有权派仵作上门验伤。 这是应天府的份內职责,与皇案无关。” 三天。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后通牒。 万长发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瞥了王珉一眼。 “三天,足够了。” 走出仪门时,腊月夹著冰渣子的风狠狠抽在脸上, 万长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看来,得赶紧让刘任“满血復活”了。 马车平稳地驶出长安街,万长发隨手掀开后窗的帘子扫了一眼。 一个扛著糖葫芦把子的小贩,已经不远不近地跟了他们三条街。 万长发麵无表情地放下帘子。 对面的暗格里,蒋瓛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 “盯上了。不是锦衣卫的暗桩,也不是毛驤的人。” “胡惟庸的眼线?” “不好说。” 蒋瓛收起了往日那副笑面虎的模样, “也可能是昨天那个砸钱搞义诊的神秘东家。” 万长发瘫靠在车壁上,心累得直揉眉心。 我本无意扰春风,奈何春风太多情啊! 这都叫什么破事儿! 自从进了趟皇宫,剧情走向彻底脱韁了。 他本来只想安安静静搞个医馆,顺手报个仇, 结果这帮古代大佬非要拉他玩高端局! 现在倒好,三天之內: 他得让刘任活蹦乱跳地出来站台; 他得把凤阳那边的核心情报弄到手; 还得查清楚,那个花钱请全城佃户看病、顺带派人跟踪他的神秘东家,到底憋著什么坏水。 马车突然顛簸了一下。 万长发睁开眼,瞥见车门缝里被人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一张摺叠的纸条。 蒋瓛眼疾手快,捡起来展开一瞧,突然乐出了声。 “怎么了?” 蒋瓛把纸条递了过去。 上面只有四个字,簪花小楷,透著股不容拒绝的威严—— “皇上有请。” 万长发直接无语了。 不是,大明朝不放法定节假日的吗?! 今天可是大年三十啊! 大过年的玩007,老朱你这资本家做派简直绝绝子! 万长发满肚子牢骚,却连个“不”字都不敢说。 老朱这时候传唤他,绝不可能是为了看头疼脑热, 更不可能是给太子妃复诊。 八成是因为死在詔狱里的丁斌。 唉,衝动是魔鬼,报个仇惹出一身骚。 半个时辰后,马车稳稳停在武英殿外。 万长发被太监领进大殿时,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后面用早膳。 一碗杂粮粥,两碟黑乎乎的咸菜,外加半个粗面干馒头。 堂堂大明开国皇帝,这伙食標准看得万长发都觉得寒酸。 “草民万长发,叩见陛下。” 朱元璋连眼皮都没抬,呼嚕呼嚕地把碗里的粥喝了个底朝天。 接著又掰开干馒头,把碗底的米汤蘸得乾乾净净,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偌大的宫殿里,死寂一片,只有老朱吃东西的声音。 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威压,毫无遮掩地砸下来。 换个心理素质差的官员,这会儿估计已经抖得尿裤子了。 万长发老老实实地跪在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盯著身前三尺的地面。 “吃过没?” 朱元璋冷不丁冒出一句。 “回陛下,还没顾上。” “那就在这看著咱吃。” 朱元璋隨手拿过帕子擦了擦嘴,顺势抓起桌上的一本摺子。 “啪”的一声,摺子被砸在万长发麵前的地砖上。 万长发没敢乱动。 “打开看看。” 万长发捡起摺子,翻开。 是赵虎呈交的,关於丁斌的口供抄本。 “你那天晚上,在詔狱足足待了一个时辰。” 朱元璋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喜怒。 “丁斌那狗奴才,在李善长身边跟了二十年, 就只跟你交代了这些破事?” 来了。正戏开场了。 第42章 你连你爹咋死的都没问一嘴吗? 万长发合上摺子,双手恭敬地捧过头顶: “回陛下,草民只是一介悬壶济世的郎中。去詔狱,只为查实五姐当年受辱的真相。” “丁斌供认了买卖良家、逼迫借种、草菅人命等罪状,草民录下口供后,便第一时间交予了赵千户。” “是吗?” 朱元璋站起身,顺著御阶一步步走下来。 “他没跟你提点別的?你连你亲爹万钱是怎么死的,都没顺嘴问一句?!” 万长发心里“咯噔”一下。 老朱你这人不讲武德啊! 看破不说破,大家还能做朋友,你非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唉,我是一个医生,不是演员啊...... 他知道自己不能怂,这会儿拼的就是演技。 万长发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著三分茫然,七分恰到好处的激愤: “洪武八年,家乡大旱,父亲死於非命。 草民自然知道丁斌当年是凤阳工地的大监工, 这笔血债肯定有他的份!” “可那都过去三年了! 反正他进了詔狱早晚是个死, 至於最后是因为什么罪名而死, 草民根本不在乎! 草民只要结果。” “至於陛下问的別的……草民真的一概不知。” 朱元璋走到他面前,停住脚步。 一双绣著金线的黑缎皂靴,稳稳停在万长发的视线里。 “你不知道?” 朱元璋嗤笑了一声,声音陡然转冷。 “万长发,你敢在太医院的废药渣里翻证据, 敢在秦淮河上钓胡惟庸的死士, 敢把当朝国公逼得当街暴打管家!” “你这么长袖善舞、心智近妖的人, 丁斌嘴里能掏出什么油水,你会不知道?!” 空气瞬间凝固,仿佛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万长发后背瞬间湿透了。 他知道,这时候绝不能露怯,更不能顺杆爬著承认。 承认了,就是犯了欺君之罪; 承认了,就是妄图把大明皇帝当枪使! 他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的一声,声音悽厉: “陛下明鑑!草民確实懂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 可那都是为了在这吃人的世道活命! 为了给受尽屈辱的姐姐討个公道!” “草民一家死绝,只剩五姐这半条命, 草民恨不得生啖了韩国公府那帮畜生的肉!” “可草民说到底,只是个看病抓药的郎中! 除了治病救人、下点蒙汗药,草民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朝廷的浑水,草民不懂,也不敢懂!” 这番话,七分真情流露,三分拼死撇清。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万长发觉得里衣已经被冷汗彻底泡透了。 “好一个不懂,也不敢懂。” 朱元璋忽然冷笑出声。 “你不递刀子,你倒是会递线头。 你把李善长逼得狗急跳墙, 让他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 “万长发,你当朕是你手里那把杀人的刀?!” 万长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愧是开局一个碗、结局一统天下的狠人! 自己那点“借力打力”的千层套路, 在老朱眼里简直跟透明的一样! 他咬紧牙关,死死抵住地砖: “草民惶恐!草民万死不敢生出此等大逆不道之念!” “行了,別搁这儿演了。” 朱元璋一甩袖子,转过身,大步走回龙椅前坐下。 “凤阳那边的脏水,朕已经派锦衣卫去查了。” “如果是真的,朕会杀得他们人头滚滚。” “但如果是你小子无中生有,敢借朕的手去报你的私仇——” 老朱猛地抬眼,眸中杀机毕露,宛如实质: “朕诛你九族!” 万长发来了倔脾气,他直起腰, 毫不退让地迎上那道足以杀人的目光: “草民的九族,早在洪武八年就死绝了。” “如今万家只剩草民与五姐两人, 项上人头在此,陛下隨时可取。” 一句话比老朱刚刚吃下去的粟米麵餑餑还噎人。 “你!” 老朱刚要发火,却又把伸出来的手慢慢缩了回去。 瞪得溜圆的大龙眼里的杀气瞬间就被阴笑代替。 他一小步一小步退回到自己的龙椅前,慢慢坐下。 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老一少。 一个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大明帝王, 一个是带著现代智慧的穿越神医。 两人隔著高高的御阶,针锋相对。 良久。 朱元璋突然笑了—— 这个德行,还真是跟伯仁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说著,他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份压著鲜红御印的密折。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怀远人,父母皆死於徭役天灾。” 朱元璋扬了扬手里的摺子。 “前些日子,朕给怀远县令下了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密旨,让他去查抄你们万家的旧宅。” 万长发猛地攥紧了拳头,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你猜,” 朱元璋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得像要將他活剥了, “县令在你们万家那塌了半边的破院子里,挖出了什么?” …… 万钱是个採药的,家里穷得叮噹响, 五个闺女嫁出去四个死了四个, 最后连他自个儿都死在了凤阳工地上。 那破院子里能有什么? 几捆发霉的草药根子? 半袋子虫蛀的粗粮? 朱元璋没有打开密折。 他转身走回御案,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 取出一个靛蓝色的粗布包袱。 包袱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 上头还有几块洗不掉的黄泥印子。 一看就在土里埋了不短的年头。 朱元璋刚要解开包袱皮—— “陛下!万神医在哪儿,万神医...快!快啊......” 一声比死了亲爹还力竭的嘶吼撕破安謐, 毛驤像个天雷火球一样衝进了文华殿。 “陛下!皇长孙殿下——噎住了!脸、脸都紫了!太医们没办法!” 毛驤不是一个会失態的人。 能坐上亲军都尉府指挥使这把交椅, 他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 哪怕天塌下来,第一反应也是看看能不能拿碎片拼个碗。 但此刻衝进文华殿的毛驤, 甲冑歪斜,靴子上沾著碎冰, 连御前跪拜的规矩都顾不上了。 朱元璋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所有的帝王威仪在那一瞬间碎得乾乾净净, 手里的油布包吧嗒掉在了地上, 隨著一句“在哪?!” 长腿已经跨过御案,龙袍带翻了岸上所有的奏摺, 砚台,笔墨,哗啦啦全部掉在了地上! 毛驤的“在坤寧宫”话音未落,老朱人已经衝出了殿门。 万长发愣怔不过一秒,也已经本能的“飞”了出去。 由於跪得有点久,脚还是麻的, 他以为是脚上的新鞋不合適, 索性一脚一下蹬了,赤脚往前冲, 经过老朱身边的时候, 已经忘记了君臣有別的恐惧, 还拉了老朱一把! 第43章 谢~谢~ 坤寧宫外的御道上, 太监在跑,侍卫在跑, 端著炭盆的小宫女被撞翻在雪地里也来不及扶。 大年三十上午的的紫禁城一眨眼,陷入了混乱。 万长发一边跑,一边合计—— 四岁男童,气道异物梗阻。 黄金抢救窗口:四分钟。超过四分钟,脑缺氧不可逆。超过六分钟—— 他加快了步子。 从毛驤跑进文华殿到现在,至少过去一分半。 从文华殿到坤寧宫,跑步约两分钟。 也就是说,等他到的时候,这个孩子最多还剩半分钟。 —— 坤寧宫內殿,满室哭喊。 六名太医围成半圈,中间矮榻上仰臥著一个四岁的男孩。 脸是青紫色的,嘴唇发乌,胸口急促地起伏,却几乎吸不进一口气。 喉头髮出极其微弱的“嗬嗬”声, 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马皇后仪態全无,髮髻散乱,跪在榻边,死死攥著孙子的小手。 她嘴唇煞白,少有的严厉声音在发颤: “快!你们快想办法!” 太医院院判蒋用文满头大汗, 一只手撬孩子的嘴,另一只手拿银镊子往咽喉探。 镊子碰到咽壁,孩子猛地一挣,乾呕一下。 呕不出来。 异物卡得太深,镊子根本够不著。 “不然倒过来!把殿下倒过来拍背!?” 旁边一个太医吼道。 两个宫女手忙脚乱地去抓孩子的脚踝—— “放手!” 万长发一进门就看见了这个要命的方法。 赶紧制止。 所有人齐齐转头。 他已经赤著脚衝到了榻前。 视线在朱雄英面部停留了不到两秒—— 瞳孔扩散,口唇紫紺,吸气时肋间凹陷。 声门处有异物但未完全堵死, 还有微弱气流通过。 脑子里立刻做出了最基本的判断—— 异物不规则,卡在声门与气管交界处。 这个年纪的孩子倒悬拍背, 异物极可能顺重力滑入更深的支气管。 银镊子盲探更是要命——再戳两下,咽喉水肿,彻底堵死。 “都滚开!” 他一把拨开蒋用文的手, 將朱雄英从榻上抱起来。 蒋用文大惊: “你要干嘛?!你敢——” “他让你~退下,你给~咱~他~娘的~滚开!” 朱元璋气喘吁吁的低吼传来, 蒋用文跪伏在地,所有太医齐刷刷趴下颤抖。 万长发右膝跪地,將朱雄英翻转过来, 让孩子后背紧贴自己胸口,头微微前倾。 左手握拳,拳眼精准抵在孩子肚脐上方两横指的位置。 右手包住拳头。 然后—— 向內、向上,短促有力地衝击。 第一下, 孩子的小身体猛地弓起。 没出来; 万长发调整拳头位置,略微上移半寸。 第二下, 朱雄英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胸腔里有了一丝鬆动+ 没出来! 马皇后的指甲已经掐破了自己的掌心。 朱元璋的手死死扣著门框,五根手指已经没了血色。 站在门口一动不敢动,眼珠子恨不得冒出火来盯著万长发怀里的宝贝。 第三下, 万长发加大了力度, 整个前臂的力量灌入拳头, 精准地向上一顶—— “呕——!” 一块核桃大小的蜜饯, 裹著黏稠的涎液,从朱雄英口中弹射而出, 落在金砖地面上,弹了两下, 滚到蒋用文膝盖旁边。 “呜哇——!” 孩子张大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这哭声,绝对是应天府坤寧宫大年三十最好听的声音! 马皇后一下子泄掉了全部的紧张和力气,直接晕了过去。 “娘娘!” 两个老嬤嬤跪在她身边,赶紧扶住她。 “妹子!” 老朱身形一晃,快步衝到床边, 一把抱起马皇后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蒋用文颤颤巍巍跪爬过来,刚要用丝帕隔著掐马皇后的人中, 就被老朱蒲扇一般的大手给扇了回去。 然后老朱自己掐了下去。 这边, 万长发迅速把孩子翻过来,单手托住后脑, 食指和中指伸入口腔,確认咽喉內没有残留碎块, 隨后指尖搭上颈侧頜下动脉—— 脉搏有力。 呼吸恢復。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轻轻拍著孩子的背: “哭吧,使劲儿哭,能哭出来就是好事。” 朱雄英哭得昏天黑地, 两只小手死死揪住万长发的衣襟, 揪出了两道口子,也不鬆手。 万长发看了一眼已经缓过气来的马皇后, 再看向盯著自己的老朱: “娘娘没事儿,就是情绪起伏太大,脱力了。” 朱元璋鬆了口气,轻轻把妻子放到床上。 然后转过脸来,扫视了一眼满屋子的废物,一脸嫌弃。 这个半辈子都在杀人的帝王, 此刻脚步虚浮,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来到万长发身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孙子的脸。 是热的, 是活的, “乖孙......” 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万长发刚要把孩子递给他,结果, 只是极短的一瞬。 短到万长发感觉自己只是喘口气儿的时间, 就见老朱已经转过身面对殿內,问了一句: “那个蜜饯,” 四个字,声音不大,甚至过於低沉, 但是,殿內所有哭声急剎车一般全部停下。 “谁给的?” 一个年轻宫女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了, 身子抖成了筛子,却还硬著头皮跪爬向前稟报: “回……回陛下,是、是昭和院送来的年节果盒…… 殿下闹著要吃,奴婢就……就……” “昭~和~院~” 朱元璋轻轻重复了一般这三个字儿, 像是不知道有这个宫殿一样。 在场所有人的汗毛齐齐竖了起来。 万长发垂下眼,昭和院—— 太子侧妃吕氏的居所。 朱元璋没有再追问,只是侧头看了毛驤一眼。 毛驤无声领命,退了出去。 马皇后挣扎著坐起身,对著万长发招手, 万长发赶紧要把朱雄英递给她: “婶子,没事儿了。” 结果没想到,朱雄英这个小不点儿,竟然抓著万长发的衣领不撒手。 还把自己的脑袋往万长发的脖颈处蹭了蹭。 万长发以为孩子是被嚇到了, 还没缓过劲儿来。 他轻轻拍著小傢伙的后背,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起来: “乖,没事儿了,去找你奶去。” 朱雄英离开他怀抱的瞬间,还撅起小嘴儿,贴了一下他的脸: “谢~谢~” 然后抽抽搭搭的扑进马皇后的怀里, 还不忘叫一声:“皇~奶~奶~” 马皇后的眼泪再次决堤...... 孩子哭累了,歪在她肩头打著哭嗝。 万长发像是被傻子摸了一样, 抬手摸著小傢伙亲的地方, 呆鹅一样回味那中奇妙的感觉。 好有礼貌的小傢伙! 马皇后抬头看向万长发, 心里咯噔一下—— 血缘关係,如此神奇吗?! 乖孙雄英可从来没对任何一个太医如此亲近过...... 她压下心中惊骇,顺口问了一句毫无来由的话: “长发啊,你上次留给太子妃的药丸,她一直按时在吃。 可这几日咳嗽又重了些,昨儿夜里还呕了一回。” 万长发忘记了这是在皇宫大內,本能的“啊?” 了一声,隨即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上次亲手制的药丸,原料自选,丸药自搓, 从头到尾绕开了太医院所有环节。 药丸百分之一万没问题,常氏的情况不该反覆啊? 除非——药丸进了东宫之后, 在“服药”这个环节上,或者是饮食上,依然有人做手脚。 不是,朱標还没查出来呢?! 真,额,废物! 第44章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马皇后静静地看著万长发,眼神平静, 平静到里面什么都没有, 又什么都有。 万长发一个字都没问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颗湿漉漉的蜜饯。 一颗蜜饯,一碗药, 来路不同。 去处可能相同。 唉,真他娘的累!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陛下,草民请旨——今日为太子妃殿下复诊。”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片刻。 “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诊完之后,到文华殿来。朕还有事儿要问你。” 万长发回看了一眼老朱,心里嘀咕—— 不是给我看那个包袱里的东西吗? 怎么又变成了有事儿要问? 还有啥事? 能不能过完今天,再说? 但是老朱完全没有心思领会这个小狐狸的心思。 他要把今天这些废物全都咔嚓了! 走到门口的万长发突然听到老朱在他身后来了一句: “万长发。” “草民在。” “朕又欠你个人情,不过咱没有一万两黄金给你。” 万长发张了张嘴—— 那你废什么话?! 不过出了口的却是: “诊金,小殿下方才已经给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抬脚就走。 “嗯?!” 老朱狐疑的看了看依然再抽搭的大乖孙, 他给的什么...... 马皇后却一副瞭然於胸的模样—— 果然外甥肖舅! 看看这血缘关係,大乖孙一个贴贴就值一万两金! 老朱的眼神在自己妹子和大乖孙的身上来回瞟了好几眼, 也没明白,万长发这个钱虱子为啥突然大方了一回。 他寧可相信母猪上树, 都不相信万长发救人后不要黄金! “妹子,他给啥了?” 老朱指著马皇后怀里的朱雄英问...... 马皇后白了他一眼,假装没听见...... 而走出大殿的万长发此刻正被人在身后追著喊: “公子,鞋,鞋......” 马皇后身边的大宫手里捧著一双崭新的靴子追了上来。 “多谢姑娘。” 万长发毫无形象的坐在殿门前的台阶上, 穿鞋子的时候,才感觉到两只脚早已经失去了知觉。 但他什么也没说,站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十指修长,没有丝毫颤抖。 只有他自己知道,直到蜜饯被吐出来的那一刻之前,他这双手—— 从来没有这么怕过,哪怕前世第一次拿手术刀实习, 都没这么怕过—— 他都不敢想像,如果今天他没进宫, 结果会怎么样...... 东宫寢殿。 万长发跪坐在常氏床前, 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 已经整整一炷香没动过。 脉象细弱如丝,时有时无。 不是產后亏虚——是毒。 慢性的毒,日子一天天过,毒也一天天渗,像蚂蚁啃骨头, 一点一点蚕食著这具本就虚弱的身子。 他鬆开手,站起身。 朱標守在门口,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他。 万长发对他摇了摇头。 朱標脸色铁青: “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 万长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张药方。 “娘娘的饮食、汤药、器物,草民全验过了。” 他掰著指头数—— “米是新米, 菜是当天采的, 肉是现杀的,也没问题, 水井就在东宫內,周围有四个內官十二个时辰在监视, 每天还有专人先试喝。 所有太医院的汤药全都停了, 草民的药丸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顿了顿。 “连殿下使用的薰香,餐具都验了,没毒。” 朱標的下頜咬得死紧: “那常姐姐为什么一直不好?还越发严重了?!” 万长发没答。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角落里跪著的春杏。 常氏的掌印大宫女,负责试毒的人。 三天了。 这姑娘三天没吃没喝,跪在这儿,就等一个结果。 朱標已经撂下话——查不出原因,第一个死的就是她。 此刻她脸色比病床上的常氏好不到哪儿去, 嘴唇乾裂,膝盖下面的金砖都跪出了两道湿印子。 “春杏。” 万长发叫她。 春杏浑身一哆嗦,抬起头,眼眶红得要滴血: “万神医……” “你试毒的时候,用的是什么?” “就……就是娘娘日常用的那双银筷。 每餐奴婢都先用筷子尖夹一口试过, 若有毒,奴婢自己该中毒了。 可、可奴婢什么事都没有……” 万长发点了下头,没再问。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双银筷, 举到灯下翻来覆去看了看。 银光鋥亮,没有一丝髮黑的痕跡。 银筷验毒——只能验砒霜。 这个常识,他比在场所有人都清楚。 可问题是,如果不是砒霜呢? 如果是某种不含硫的慢性毒呢? 或者……毒压根儿就不在饭菜里? 他把筷子放下。 “殿下,草民需要回去想想。明日再来。” 朱標皱眉:“你要走? 东宫有的是房间,就住下吧。” 万长发无奈的苦笑了一下, 朱標啊朱標,別跟你爹学! 总想著把我困在这四方城中! “殿下,第一,今儿是春节; 第二,草民是外男,不便久留宫中。” 万长发拱了拱手,理由说得光明正大, “况且,有些事草民得静下来, 从头到尾再捋一遍。 在这儿,有些事儿没办法静下心来想。” 朱標沉默了几息,抱歉的点点头——今儿过年啊...... “那,万公子要儘快......” “殿下放心,一有消息,草民第一时间就会亲自来东宫匯报。” 万长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春杏。 那宫女跪在地上,头垂得极低,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抖。 不是她。 万长发心里已经有了这个判断,但没说。 现在说什么都太早了。 ...... 半个时辰后。 医馆。 大年三十的应天府,家家户户贴门神、掛桃符, 街上飘著硫磺和燉肉混在一起的味道。 青和蹲在门口贴春联,看见他回来,笑嘻嘻蹦起来: “师祖!过年好!” 万长发没搭理他,径直进了诊室,“啪”一声把门关上。 他在书案前坐下,抽出一张纸,提笔。 三天来排查过的所有项目,一条一条写下来。 食物——无毒。 来源可查,烹飪过程无外人接触。 水——无毒。东宫自有井,专人看守,专人试喝。 药——无毒。 器皿——无毒, 碗、盘、勺、壶,釉面查过,材质查过,全没问题。 薰香——无毒。 日常焚香、衣物薰香,都正常。 接触者——无人有下毒的动机和机会。 试毒银筷——无毒。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