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港剧时代》 第一章 港漂 1991年，香港。 骆克道上汽车早早地堵成了长龙，鸣笛一片，蚂蚁似的行人都在急匆匆的行路。 霍晟搭著六路电车，在菲林明道站下了车，穿过兆安中心，匯入熙攘的人流。 在香港生活已经快两个月了，他还是没能適应这座庞大城市的一切。 即使这里已在高速发展的时代之路上飞驰，但对於出生在z时代的霍晟，仍只是一片充满落后感的洪流之地。 上辈子，霍晟活到了三十多岁。 在某知名大学编导专业毕业之后，就进入首都一家影视製作公司，负责创作电视剧剧本。 到了2026年，自媒体当道，长剧市场不景气，短剧市场倒是热得发烫。公司的钱越来越不好挣，在一个天气温和的下午，hr一阵嘘寒问暖过后，直接就给他开了。 他心情烦闷，喝了一顿酒，再睁眼，就意外来到了这座正处於黄金时代的城市，被迫当起了港漂。 霍晟，19岁，父母都是广东顺德人，78年的时候跟著同乡挤在蛇皮袋里，沿著海岸就漂过来了。 两口子经同乡介绍，在港深线的货船上做工，不巧碰上颱风爱伦挟著十號颶风信號，像漂萍一样卷进了海里。 原身就此变成了孤儿，中三没念完就輟学出来打零工。 好不容易积攒了点儿老婆本，像眾多把股市看作是实现美梦的舞台的年轻人一样，將全部家当扔了进去化作一叠叠交割单，期待能一飞冲天。 可惜，海湾战爭打响。 香港股市经济大面积崩盘，原本昂扬向上的港股恒生科技一落千丈，好不容易赚到的积蓄付之东流。 他心如死灰，乾脆隨了他爸妈去。 人生草草收场，这才让霍晟这来自三十余年后的外来客，有了新的人生。 “哐当——” 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回忆。 路边的野猫们不知怕人，三两只窜进垃圾桶里翻找食物。 霍晟收回目光，不急不慢沿著焊在大楼外面的铁楼梯爬上二楼，进入一家名叫“金雀楼”的门头。 这地方明面上是酒吧，实际只要进门点一杯盐水，就可以领略菜单上没有的特殊项目。 现在还没到“金雀楼”正式营业的时间。 服务生扎堆挤在角落吹水，沙发是领班和妈咪才有资格待的地方，而陪酒小姐们，还没有起床。 霍晟换上服务生制服，衬好马甲，扎齐领结，跟著混进了角落无聊的咸鱼堆。 一群人正閒著无趣，不知是谁看到他招呼一声，“阿晟，来这么晚？” “睡过咗头。” “鬼信，一定是昨天带空单的陪酒小姐回家，玩到天光啦——” 说完，没等霍晟回答，侍应生间响起了几声意味不明的荡漾笑声。 “我哪里有钱可以发给这班美女？” 他对这类玩笑见怪不怪，在金雀楼上班，捡漏没单的小姐回家本就是常有的事。 何况霍晟长了一副酷似秦汉的脸，平日里更受陪酒女郎青睞。 “嘁——” 其他人见他確实不像一夜春宵，没了兴致，转而议论道：“你们听说了吗？今天上午，股票交易所楼顶上又有经理跳下来了。” “瞎，这股市真是害人不浅。” “股灾来了，我看这次就连菜场阿婆都栽了跟头，把风险转嫁到了我们普通小市民头上，菜心涨到一颗10蚊！” “扑街，码头上的鬼佬两送饭都要收我二十块！” 一群人挑起现下最时兴的话题，嘰嘰喳喳的发了一堆关於最近物价飞涨的牢骚。 霍晟在一旁心不在焉的听著。 在香港生活了快两个月，他在金雀楼工作了也快两个月。 上辈子，他在餐馆端过盘子，在超市摆过货架，在烧烤摊做过暑假工，烟燻火燎烧了一整个月。 直到正式上班前，体面的不体面的工作，都做了不少。 不过，在夜场上班，还是第一次。 虽说如此，霍晟的表现却不错。大概是出於对每一份工作应有的责任感，服务生分內的事他都很利落的完成了，同事之间关係维持的不错，客人们也很喜欢他。 说他是店里的金牌服务生，也不会有人反驳。 照这么下去，说不定可以在金雀楼当上领班…… 不过，这也太丟穿越者的脸了吧。 事实上，刚来香港时，霍晟信心满满，觉得凭著三十多年的超前眼光，换份体面工作不难。 可惜，现实是堵没有缝隙的墙。 体面的工作需要校友网络，需要社会信用，再不济也需要一纸毕业证书。而他，没有一张可以被认可的入场券。 就连做写字楼后勤和仓库搬运这样简单的工作，都需要先拜码头。否则没有担保人，老板就会担心你不懂规矩、可能偷东西，又做不长久。 以他的学歷和身份，基本不可能得到一份体面的工作。 作为一个可以认清现实，目標明確的人，在搞明白眼下的处境后，霍晟只考虑了三分钟马上改变策略，决定一边找地方打工，一边拾起自己的老本行，撰写剧本。 毕竟现在香港还有大把的好电视剧没拍，现在全成了他的东西—— 不然一个中三肄业生，没本钱没人脉，学人家白手起家吗？ 还是养活自己在说吧，眼看连下个月住在哪里都不清楚。 但有一个问题，自己一个服务生，就算剧本写的天轰地裂，投到tvb人家也未必会看。而就算看了，也不会是主要监製亲自把关，他们只看被工作人员筛选出的本子。万一他遇见的是哪个没审美的编剧，直接当废稿扔进垃圾桶，那才是欲哭无泪。 现在，找到能让他搭上tvb的桥樑才是关键。 好在金雀楼生意不错，在兰桂坊这片儿算得上数一数二的酒吧。待上两个来月，真让他找到了一张熟面孔。 霍晟抬眼看向门口。 这会儿服务生们的閒聊稀疏下去，像一壶烧开的水慢慢晾凉。有人歪在角落打盹，有人百无聊赖地翻著昨天的赛马报。 金雀楼的灯球还没亮，音乐还没开，空气里浮著一股消毒水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气味。 “叮铃——” 门上风铃摇曳，一位熟客走了进来。 霍晟忙站起身，斟了慢慢一杯威士忌，走过去，招呼道： “晚上好，刘先生。” 第二章 一份剧本 刘青云现在还是个tvb的高级龙套。 今晚，他刚下了一部名叫《与郎共舞》的夜戏，无所事事，到金雀楼喝酒。 说起来，这还是刘青云83年入行之后，头一次出场做主演。 不过就算是男主，片酬也少的可怜。 香港电视业如今被邵氏捏得死死的，像他这种熬出资歷却还没熬出头的老人，压榨起来最得心应手，一个月到手也就9000蚊左右。 饿不死的程度罢了。 这会儿，看到霍晟递过来的酒，刘青云一把接过，笑嘻嘻打起招呼，“阿晟，还是你够意思。要是换其他人，杯里至少留两成空气给我。” “不用客气，” 霍晟到旁边的椅子坐下，“这里又不是我的生意。” “你坐下咗事啊？” “陪客人聊天，也是工作的一种嘛。” “做这份工？叫你们店的靚女来仲好啦。” “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听了霍晟的话，刘青云笑了笑。 他在tvb待的时间长，足有八九个年头了，对霍晟这种长相上镜的人格外留意，每次来都主动和他攀谈。久而久之，成了霍晟为数不多算得上熟悉的客人。 虽说和金雀楼的服务生没什么可深交的，但漂亮的姑娘可不会光顾他的座位。有人陪，对他来说总没错。 寒暄了几句，霍晟见他杯子都要见底，才聊起正事，“刘生，接下来恐怕要耽误你一些时间。” “嗯？”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刘青云闻言有些好奇，侧头看向他，“什么事？” 霍晟没有直说，反而问道，“听说最近刘生打算离开tvb，准备去拍电影了？” “你怎么知道？” 刘青云有些古怪的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这也不是秘密，便笑著承认：“確实有这件事，怎么了吗？” 现在正处90年代初，香港电影票房火爆、產量高，电视演员转电影已经成为主流趋势，电影公司需要更多的演员，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刘青云不想错过——况且七八年了，tvb已经开始捧新人，可他一直拿不到好的资源。 和他一样想法的人很多，根本不稀奇。 而霍晟正是通过现在正发烫的香港电影，猜测身处tvb冷板凳上的刘青云，理应產生想要出走tvb的心思——这是tvb演员的多数心理现状。 见猜测没有问题，霍晟又关心地问道，“刘生你要转投电影公司，不就又要重新开始打拼？” 刘青云形象不佳，和刘德华、梁朝伟这种tvb出走的演员硬体上天壤之別，又没门路，这时候想要出走，確实是和重新出道没什么两样。 听他这么问，刘青云脸上的笑意收敛，踌躇道：“是要再熬几年，但总要碰碰运气吧。” 正是合適的时机！ 霍晟深吸一口气，十分专注的望著刘青云，认真道，“或许，我能帮你。” “你？” 刘青云吃了一惊，一瞬间刚提起的酒都忘记喝——这位年轻的服务生难不成在电影公司有门路？还是说他是某位大姐大的圈养的后生？ 我的长相被某个大姐大注意到了，要把我也一起养了？ 是珠城电影公司的梁李少霞还是百嘉峯影业的禤嘉珍？ 禤嘉珍最有可能，听说过她特別喜欢霍晟这种长得帅的年轻人。 或许现在口味变了，也喜欢我这种长相老实的…… 一瞬间刘青云就激动起来，他出身普通，又没有作品出名，正愁没有人脉支持，马上追问道，“帮我的意思是指……” “是指这个，”霍晟不清楚他的脑迴路，说著话，从制服內袋里摸出一叠纸——对摺的，边缘有点皱，但叠得整整齐齐，缓慢推到了刘青云面前。 刘青云低头看了看，奇怪问道：“这是什么？” “一份电视剧剧本。” “……” 刘青云顿时大失所望，跟著霍晟赘入大姐大的美好幻想瞬间破灭，完全没有打开看的想法，恨铁不成钢道： “阿晟，你一个服务生，写什么剧本？再说了，我要去电影公司发展，你给我电视剧剧本做什么？” “既然你现在没有名气，不妨再拍一部电视剧，这样转到电影业起步不是更好？” 霍晟笑道。 “拍电视剧又不是过家家！” 刘青云鬱闷的灌了一口酒，闷声闷气道，“再说了，出名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拍一部戏，最重要的是故事好看，有了这个基础，演员展示演技，才能被观眾看见，而且那也是要有个好角色，我这么个万年龙套……” “不是有一部主演了吗？” “五集短剧，算什么主演！” 刘青云苦笑的继续说道：“而且现在tvb已经不怎么接受外来剧本的投稿，就算是出名的武侠、漫画，大多也是用我们製作部自己的编剧改编，要不你还是去亚视碰碰运气吧。” 霍晟听的连连点头，他当然清楚刘青云说的是真的，要是不清楚，他也不用在金雀楼换两个月菸灰缸了。 不过，香港电视行业虽然现在被称为双雄爭霸时期，只有tvb和亚视两家电视台是免费频道，但是其中tvb占据市场收视份额的70%-80%，亚视只占有20%-30%，且持续下跌。 现在去亚视可不是好选择。 霍晟没向刘青云详细解释，而是微笑道，“我的这份电视剧剧本就是个好故事，里面恰好有个角色很適合你，戏份重，够让你发挥自己的演技。 而且聊了这么久，就算你不信我，多花点时间看看我的剧本也无妨嘛，大不了，我再请你喝一杯。” 说完，霍晟又斟了一满杯威士忌，连同剧本一起往前推了半寸，“就当看故事下酒了。” 刘青云愣了愣，半晌，缓缓拿起剧本。 这要是什么陌生人，八成他敷衍几句就没有下文了，但人也认识，酒也倒上了…… 而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看倒显得自己矫情，又不是什么大忙人，不至於连翻几页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他也没有多认真，霍晟这种情况並不少见，这几年大多都是这种生活不如意的年轻人，觉得做编剧是一件相当简单的事，想像了个似是而非的故事就妄想可以一飞冲天。 见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刘青云嘆了口气，隨手翻了翻，准备大概看一下就提醒这个年轻人——编剧不是那么好乾的，tvb製作部的编剧哪个不是几十年熬出来的，你这才不到二十，怎么可能创作出打动人心的作品？ 早点著眼实际，在金雀楼好好工作才是正道！ 刘青云一边腹誹著，一边翻开这本印著《大时代》字样的剧本。 但他看著看著，有点挪不开眼了。 第三章 大时代 故事的开始是在六十年代末。 这一时期，大批內地人移居香港，人口猛增，入不敷出。面对沉重的生活压力，市民对港英政府没什么奢望——在这个金钱城市，“追求个人財富”才是头等大事。 而在所有金融投机项目中，股票市场无疑是经济的晴雨表和竞技场。 当时的香港，股票交易所只有香江会一家。 香江会是英国人的天下，他们只手遮天。华商们希望通过將企业上市来筹集资金，可上市申请却屡屡被英国人驳回，引起了许多有实力的华人经济不满。 其中，就以方进新和陈万贤为首。 他们不甘心华人在金融领域始终处於被动地位，於是联合一眾有识之士奔走，创立属於华人自己的证券交易所——华人交易所。 交易所的成立，让市场更加火热。 那段时期外部稳定，內部利好不断，世界资金涌入香港，恒生指数最高猛升7倍，成交量狂飆16倍，甚至有人喊出“只要股票不要钞票”这样的话。 股市市场如万马奔腾，高潮迭起，市民们越加狂热。 “鱼翅泡饭”就是出自这里。 与此同时，这同样也是一个贪污盛行的年代。 华人交易所主席陈万贤利慾薰心，暗中勾结总华探长龙成邦、大梟周济生，利用职权大肆进行內幕交易，將交易所变成牟取暴利的工具。 一日上班，方进新在自己的办公室发现黄河实业公司偷偷塞给了他一笔黑钱，让他痛心不已。 当年他力主创立华人会，是希望有潜质的公司上市集资发展香港的经济，让市民老百姓投资有其地。 可现在一边是把交易所当做敛財工具的主席和股东委员，一边是利慾薰心头脑发热的股民。 眼下无论哪只股票上市，都会以二三十倍的价格被股民抢走，已经远远超过了股票本身的价值。 股市，离崩盘已经不远了。 …… 看到这里，刘青云忍不住嘆了一口气——这段开头和这段时间的香港股市市场十分相似，也是一样的经济繁荣，引得市民们纷纷投身股市，寻金美梦几乎淹没一切，宛若遍地黄金。 可惜突如其来的海湾战爭，打碎了股民们的美梦。 这大概能引起许多观眾的共鸣，算是不错的题材选择了。 不过，越是宏大的时代背景，人心就越复杂。霍晟作为一个年轻人，恐怕无法把这个时代下的各种人物的纠葛都描写出来。 更何况其中还蕴含著复杂的经济知识，这不是一个服务生可以具备的。 可惜了，看上去真是个不错的题材，换上经验丰富的编剧一定可以成就一部好剧。 刘青云肚子嘀咕著，但手忍不住，继续往下翻。 …… 方进新有个相识三十年的老友，叫作丁蟹，是方进新奶妈李婆婆的儿子，从小一块儿长大。 丁蟹自幼习武，天赋异稟，还夺得了省港澳拳王的称號。 不过拳王的名號没让丁蟹过上好日子——老婆离他而去，自己带著四个儿子住在破屋子里。 而他的老婆会离他而去，不是因为贫穷，是因为丁蟹性格上的偏执。 是哪种偏执呢？ 比如有一回，丁蟹的儿子偷东西被抓，是方进新去警局领的人。回来之后，丁蟹把儿子叫到跟前，当著方进新的面说： “你是给弟弟们偷吃的，有血性，没有错！” 方进新在旁边被这种奇葩的管教方法所惊诧，无奈道了句“神经病”。 话音刚落，丁蟹的儿子抄起椅子就朝方进新砸过去。 丁蟹看著方进新躲开椅子，非但没骂儿子，反而一脸认真地对方进新说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我拿你当兄弟，谁敢在我面前说你一句不好，我一拳打死他。” 顿了顿，他眼神变了，语气里带上一丝责备： “可是你飞黄腾达之后，怎么对我这个三十年朋友？你好好反省一下吧。” 明明是方进新帮忙去警察局领人，丁蟹却让对方反省，这是什么道理？ 在心理学上，这种情况可以归於偏执型人格障碍。 大概因为早期丁蟹的母亲更加喜欢聪明善良的方进新，从小有任何事情总是偏袒方进新，而责怪儿子。 后天又接连受挫，因为没有条件受良好教育，导致家徒四壁经常被人看不起，只能靠打黑拳为生，所以丁蟹的內心是很自卑的。 为了掩饰这些，他就会用很多从母亲那里听来的朴素道德来美化自己。 认为自己是很善良很有情义的人，固执地把所有失败推諉给客观因素，无论遇到什么自己不想接受的结果，总有一套自己的理由。 比如他一直掛在嘴边说方进新对不起他，是因为有一年大年初一，他早上六点带著四个儿子去给方进新拜年。 结果方进新那晚没回家，根本不知道这事，让他们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丁蟹没敲门，也没问，直接带著儿子走了。 之后逢人便说：“方进新有钱就变了，看不起穷朋友。” 有人问他：“你敲门了吗？” 他摇头。 “你后来问过他吗？” 他冷笑：“有什么好问的？大年初一早上六点，我在他家门口站著，他不知道？他心里没数？” 说完，他又加一句：“我拿他当三十年兄弟，他这么对我，但我对得起良心，我不计较。” 然后他真的搬了家，不再和方进新来往。 这种行事作风就像生活中认识的一些人，那些永远有理、永远委屈、永远觉得全世界都欠他们的人。 不过丁蟹更加不同，他不是那种阴鬱的、满脸写著“我吃亏了”的人。 他很坦荡，坦荡得让人害怕。 根本和他讲不通道理。 而这样的丁蟹，居然还有个高中生女朋友。 女孩子叫罗慧玲。 她哥哥和丁蟹比赛时被打死了。丁蟹登门赔罪，一天一趟，风雨无阻。 罗慧玲年纪小，看他这么诚心，竟觉得这是个恩怨分明的好人，开始和他拍拖。 但很快，她发现了丁蟹性格的偏执。 她想分手。 可每次刚开口，丁蟹的反应都让她把话咽回去—— “你是不是因为我去找前妻才生气？”他问，表情诚恳，“我不是因为想她才去找她的，不是的。我一见面就拿开水烫她，真的。” 罗慧玲贴著墙，害怕的说不出话。 丁蟹看她这样，嘆了口气，高举双手，像投降一样： “好吧，我认输了。结婚，我跟你结婚。我不是不负责任，我没赚够钱，你也没念完书……既然你不介意，我马上和你结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温柔：“你不要再说赌气的话了，我不会离开你。” —— 一瞬间，刘青云这个三十来岁的五大三粗男人都忍不住背上汗毛直立了！ 罗慧玲这样一个高中生，在丁蟹这样的逻辑下，恐怕一辈子都无法摆脱他…… 你打不过他，因为他是拳王。 你吵不贏他，因为他的道理永远自洽。 你躲不开他，因为他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所以永远不会放过你。 点解？如果生活中遇到这种奇葩，真是够倒霉的。更何况是方进新和罗慧玲这种善良的人，偏偏遭遇这种事，真是好人没好报！ 不过，这人物，確实有点意思！ 第四章 没有档期 刘青云在阅读剧本，看的全神贯注。 坐在他旁边的霍晟渐渐放下心——他既担心刘青云看不出剧本价值，又怕他对这剧本不感兴趣。 这不可不防，演员会演戏和会挑剧本是两回事。 在tvb，挑选演员和其他地区差別很大。其他地区大多是制播分离，由製作公司先向经纪公司发送故事大纲，再邀约试镜。 这是演员和製作公司双向选择的过程。 但tvb的情况完全不一样，tvb用的都是电视台自產自销、全合约制的自家演员，只要监製定下方向，再从演员卡里挑选適配的，简单试镜就可以开拍。 换句话说，就是刘青云根本没有机会挑剧本，平常都是tvb给什么就拍什么。 这就很有风险了。 万一刘青云只是个脑袋空空的演员，看不出这份电视剧剧本的含金量，霍晟就只能再多花一两个月时间，去重新物色可以让他搭上tvb的人选。 不过，最坏的结果没有发生。 刘青云已经完全沉浸在故事里，一目一行看的十分仔细，半个来小时才抬起头。 “这故事很……” 他细细看了一遍，这剧本先不说故事饱满，题材贴切现实，专业性高。就是仅从他最熟悉的人物刻画上看，也足够深刻復丰富，明显是个很不错的剧本，他实在找不到任何问题，称讚道： “不瞒你说，这是八年演员生涯以来，在我手上看到过最出色的剧本。” 霍晟笑了笑，“多谢夸奖。” “不是客气。” 刘青云摇了摇头，道：“我都想踹丁蟹两脚。” “可你打不过他。” “是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刘青云点了点头，隨即端起那杯早就被冰块稀释透的威士忌，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剧本上。 “你是想让我帮忙，把这个递进台里製作部？” “对。” 霍晟点头。 刘青云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开口：“我在tvb混了八年，递个东西还是递得进去的。” 这种话一般后面都要加上一句可是，霍晟內心默念。 果然，等了半晌，刘青云抬起头看他，有些纠结，“可是……就算我递进去了，他们看到是新人写的，也未必有档期能拍。” 香港电视行业受日剧影响深远，但在排播上，並没有严格按四季划分，而是通过时间节点，分为几个重要档期及常规轮播。 比如，合家欢连续剧会被集中安排在1、2月份的春节档； 而青春活力的年轻向剧集则占据在7、8月份的暑期档； 最后，就是最重要的11月，大製作、全明星阵容，高收视预期剧集匯集於此，称作台庆月。 根据节点不同，拍摄的剧集內容也有所偏重。 霍晟提供的这个剧本，时间跨度长，人物命运沉重，內核更是探討大时代下的欲望与代价…… 它不適合贺岁，也很难在暑期吸引只想看轻鬆恋爱的年轻人。 至於常规轮播，更无需考虑，那是排给超过一百集的老掉牙情景剧的。 这么一想，真是可惜了。 能看出来，霍晟是个很好的苗子。 刘青云虽然不看好这个剧本能拍出来，但也起了爱才之心，准备推荐他去tvb做编剧助理。 今天帮帮他，也不花什么力气，也许十年二十年后，这就是一条很好的人脉，感觉很划算。 但还没等想好如何措辞相劝，霍晟就已经开口了，“我知道，现在常规档期不適合放这部剧。” 刘青云见他心里有数，鬆了口气，正准备开口勉励两句，结果话还没出口，霍晟又说道，“所以，我想把它放在台庆月。” 刘青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台庆月。” 霍晟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青云看著他，一时不知道这年轻人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台庆月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台最顶尖的剧集才能上的场子，是邵先生亲自盯的项目，是拿来压亚视、抢收视、爭面子的。 他一个服务生，第一次写剧本，张嘴就要上台庆？ 刘青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嘆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阿晟，你当电视台排挡是街市买菜，先到先得？” 霍晟笑了笑，“不试试怎么知道，明年tvb二十五周年银禧台庆，不是到现在都没有確定下来吗？” “……” 刘青云愣了一下，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外。 银禧台庆，他当然知道。 全台上下都在盯著，几个监製为了爭这个档期，明里暗里斗了多少回合。 “你……”刘青云顿了顿，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你想打明年的主意？” “已经確定拍什么了吗？”霍晟问。 “那倒没有。” 刘青云摇了摇头，缓缓道，“只听过风声，说要拍古装宫斗，但实际上头一直没定，几个监製各有各的想法。 有的想做豪门恩怨，有的想做都市爱情，还有的想试水科幻……” “明明有这么多题材可以选择，但迟迟未定……”霍晟顿了顿，笑道，“刘生，你知道为什么吗？” 刘青云一愣：“为什么？” “因为邵先生不满意。” 霍晟说得很篤定，“古装宫斗、豪门恩怨、都市爱情——这些年年都有，不稀奇。 银禧台庆，邵先生想要的当然是能戳中香港人神经的东西，今年股市崩成这样，外面天天有人跳楼，你觉得什么题材最能切中人心？” 邵逸夫这个人，霍晟曾在大学一门叫做“华语影视產业分析”的课上深入研究过。 拍电视拍了一辈子，邵逸夫最厉害的不是製作，而是观察，观察观眾最想看什么。 七十年代社会积压反建制情绪，他就拍武侠剧；八十年代经济起飞，草根看著半山豪宅既羡且妒，他就拍豪门恩怨。 现在是一九九一年，香港人又最怕什么呢。 不是穷，而是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股市一夜之间能让人上天也能让人跳楼。这种时候，观眾想看的不是古装宫斗，是一面镜子，照见自己的焦虑和欲望。 而《大时代》，就是那面镜子。 刘青云听完，微微发怔。 前两天他在片场偶然听到过製作部的人私下发著牢骚，说邵先生发过话，台庆剧不要老调重弹，要拍就拍点紧扣当下，有社会共鸣的东西。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他低头看向一直被他按在手下的这份剧本—— 以股市兴衰为舞台，写尽人性贪婪、家庭伦理、时代变迁，几乎完美切中了这个需求。 看起来…… 就像是为了明年的台庆月量身定做的一样。 第五章 好角色 “哦？” 刘青云不禁有些惊讶的看了霍晟一眼。 难不成霍晟连银禧台庆都想到了，专门创作了这个题材？ 很懂电视製作的风向啊！ 这让他才真正重视起来，第一次认真打量了一下霍晟这个人。 长相上无可挑剔，一副电影公司最喜欢的演员脸，但这不是关键，最重要的是对面这个人的眼神——很平静，毫无预想中的焦虑或失望，只是通过眼睛可以看到“专注”那两个字。 他望著人时，似乎全部注意力都在你身上，有种坚毅感，但偏偏神色很平静，像是本身並没有什么情绪。 他看了一会儿，竟然微微生出一种对方很值得信任的感觉，於是又拿起剧本，更加认真的思考起来。 这种完美契合当下社会现状的题材，邵先生是否喜欢？难道真的可行？ 霍晟则终於开始游说。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的身份，就算你帮我递进位作部，只能保证不会马上丟进废稿堆，但很可能在助理编剧或初级编审那里就被拦下。” 刘青云边看边默默点头，这是大实话，没问题——他只能帮忙和熟悉的编剧说说好话，真正能够左右结果的，还是那群製作部的编审，还有製片主任。 虽然是邵先生喜欢的题材，但如何让他看的到才是关键。 霍晟看到刘青云点头认可，语气更诚恳了，“所以，与其一层一层走正常流程，不如直接交到监製手上，由他来立项，才有机会。” “哈？” 刘青云听完又是一惊，“你当我是天王老子啊，要是能直接跟监製搭话递本子，我还在这儿演八年龙套？” “不至於一句话都说不上吧？” “你要说点头打招呼，那当然没什么问题。但你要是让我拿著剧本直接凑过去让监製看，那坏我们这行的规矩。” 刘青云苦笑一声，继续说道： “到时候监製看在情面上，隨便翻上两页，看得上还好，看不上了，我这张老脸可就彻底臭了。 以后人家看见我的演员卡，第一反应还能是我合不合適这个角色吗？” 说到这儿，刘青云还有些心酸。 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当年一个训练班的同学，刘嘉玲都成影后了，吴启华也已经演上男一號，其他要么转行做生意去了，要么早就不见人影。 只有他还在这儿，演著不上不下的角色，拿著不高不低的薪水，攒著不多不少的人情。 倘若监製不看好这个剧本，那真是白白进了一趟烂泥坑，就这么点脸面，用错了地方，说不定就没了。 霍晟明白他的顾虑，静静听著，等他说完，才认真说道： “我明白，递进位作部，你说几句好话，这事儿拖累不到你。 但直接递给监製，就代表了你自己的立场，这是在拿未来的前途做赌注，万一监製不喜欢，你这步棋就走死了……” 刘青云缓缓点头，他向来低调不搞派系，这样贸然出头，很伤名声。 “可你本来就想要离开tvb了，不是吗？” 霍晟的话鏗鏘有力，落地有声，还充满了诱惑力。 “明哲保身在这个行业是出不了头的，不如就博这一次。你现在的处境，再耗下去，无非还是演配角，熬到合约到期。 可如果《大时代》成了，我可以用这个剧本承诺，你拿到的不会是一个小角色，这个角色，一定配得上你这八年的沉淀，我对剧本有信心！” 他当然有信心，《大时代》在播出时就取得了33点的收视率，创造丁蟹效应延续三十年，每逢郑少秋新剧播出恆指必跌；2015年深夜重播时更以凌晨档收视衝破歷史纪录，让全港40万人熬夜追看——这就是为什么霍晟会选这部剧的原因。 不过这些他无法告诉刘青云，只能看他愿不愿意帮忙了，毕竟相不相信服务生写的剧本能拍出好剧，贏得监製的青睞，还要看他自己的判断，別人保证的天花乱坠也没用。 他只能等刘青云自己做出决断，而刘青云还是没有把剧本还给他，只是按在手下反覆敲打著，迟疑道：“是哪个角色……” “男一，方展博。” “方展博？” 刘青云仔细回忆起这个角色的戏份。 他是方进新的儿子，八岁丧父，长大以后用自己的炒股天分为全家报仇，承担整个故事后半段的男主戏份，可以说相当重要了。 只不过他还是微微有些失望，他感觉丁蟹这个角色才是整个故事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只不过人还是要懂得知足比较好。 方展博已经是个很好的角色了，一旦演的好，肯定会出彩，何况还有机会上台庆月。 角色，就是唯一能让演员大声说话的本钱，也是悬在演员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没有演员会错过任何一个可以出演好角色的机会。 事关职业前途，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刘青云低头沉思，两道粗眉皱在一起又鬆开，鬆开又皱在一起，纠结了很久，久到隔壁那桌客人都走了才抬头问道，“你想把剧本交给哪个监製？” 他做出选择了，认为霍晟说的对，这么多年恪守本分也没捞到什么好角色。 就算失败了，大不了去电影公司从头做起。 而且这剧本很不错，故事相当有意思，人物又有记忆点，值得去冒一次险。 不过，把剧本交给哪个监製又是个难题。 李天胜？老牌监製，拍武侠剧是一把好手，这题材怕是对不上他的胃口。 簫笙？资歷深，什么题材都涉猎，因此手头戏约不断，一年到头停不下来。 王天林？人家都要退休了…… 至於梁家树、曾励珍，刘青云想都不敢想，这两派系打的水深火热你死我活，他一个不搞派系的，凑上去递本子，人家以为这是他的投名状。 刘青云越想越觉得头大。 这些监製各管一摊，各有各的路数，把本子递错了人，不但白费功夫，还浪费人情。 霍晟听到他的问话，深感自己选的目標果然给力，想要演戏的欲望能战胜一切，接著便推荐道： “我有一个人选，不仅有兴趣看这种来路不明的剧本，而且有能力推动它，甚至对抗一些內部的阻力。” 刘青云愣了一下，他脑子里刚才过的那一串名字里，哪里有这种人，不禁好奇问道，“是谁？” 霍晟笑了笑，缓缓开口。 “韦家辉。” 第六章 三天 “韦家辉？” 刘青云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隨即点了点头。 倒是个合適的人选，竟把他给忘了——不是因为他名不经传，恰恰相反，韦家辉是tvb非常有影响力的监製，虽然不处於珍、粱的派系之中，但因为製作的连续剧风格强烈，口碑和收视都有保证。 两年前大火的《义不容情》就出自他手。 而之所以没有想起他，是因为去年年初，韦家辉曾被林百欣以高出tvb数倍的薪酬和创作自主权，挖到亚视。 直到前几天，才被邵先生又挖了回来。 这种能来来回回跳槽的，一般都是人才。 刘青云相当服气这个人选，不由有些钦佩的望向霍晟。 这个年轻人短短一晚上就顛覆了所有过去的印象。 过去还以为他是个绣花枕头，只中看不中用，没想到今天从头到尾都被他牵著走，偏偏还心服口服，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相信我，韦家辉就是最合適的人选。”霍晟仍在劝说。 他可以这样篤定，是因为心里清楚，韦家辉本来就是《大时代》真正原著编剧和监製之一。 或许tvb里还存在其他適合的人选，但作为他在香港的第一次试水，不需要那么多冒险，保持在正常的运行轨道上，减少风险，才是霍晟目前最需要的。 刘青云同样觉得韦家辉简直就是量身打造的人选，深深的鬆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既然如此，我爭取儘快把剧本交给韦监製。” 霍晟其实很急迫，但面上不露，微笑道，“谢谢，刘生。” 不过，霍晟的经济情况实在是差劲，忙碌了两个月只到手一个月的的工资，到现在连下季度的房租都没有钱付。 他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大概多久会有消息？” “三天，最多三天！” 以防韦家辉有事不在总部，刘青云多留了几天时间。 说完，他仔细把剧本收好，站起身来，用力地拍了拍霍晟的肩膀：“不管成不成，到时候我都会通知你。” “好，我等三天。” 说完，霍晟留下了楼下公用电话的联繫方式。 刘青云接过来，有些疑惑，“你没有传呼机吗？” “暂时还没有。” bb机对於他来说太过奢侈，赚来的工资只够买些维持生存的生活用品和食物，更別提大哥大那种稀罕物。 打个电话还得排队，霍晟不由在心里怀念起那个过去从不离身的智慧型手机。 “既然想进tvb，最好有部能隨时联繫到你的传呼机，剧组的时间可是很紧张的。” 刘青云奉上今天最后一个建议，转身离开了金雀楼。 现在的他根本没有心思再留下来喝酒了，原本只是个无所事事的夜晚，没想到竟成了涉及职业生涯的关键一步。 他只想儘快回去整理心情，早些见到韦家辉。 只剩霍晟站在原地，轻轻舒了口气。 很好，计划出乎意料的顺利，也许三天以后，这份工作就能到手了。 …… 高兴了片刻，霍晟又回到店里，继续迎来送往，不停地斟满客人的酒，撤换桌上的空盘与菸灰缸。 在消息没有落定以前，他仍然只是一个普通的服务生。 直到打烊时间，霍晟才回到休息室，换下制服，没忘拿起自己的菱格雨伞，走出店里。 这个下班时间，刚好能赶上最后一班六路电车。 摇摇晃晃行过九站，在炮台山下了车。 霍晟钻进老街狭窄的小巷子，拐来拐去，直到在一栋不规则的破旧唐楼前停住脚步。 电气道89號。 这是一栋足有40多年楼龄的旧房子，四层的小楼被隔成十二间屋子，中间用薄薄的石灰墙隔住。 霍晟踩著破木板搭建的简陋台阶，慢慢向上走。 深夜归家，上楼梯的时候就算再小心翼翼，仍然不可避免的发出“吱哑”的乱响。 住这种地方的，都是些作息不规律的租客，房东也懒得管。 当然，这样的房子，要是对这些事太过计较，恐怕也招揽不到房客。 三楼的302室是他住的那间。 把雨伞留在室外，打开门，霍晟握住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灯绳，昏暗的灯光洒向这四平大小的地方。 房间里就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电烧水壶及几个杯子碗碟，墙角是一个单人床铺和一个斑驳的角柜，除了这些之外，基本上都被原主卖掉换成钱投进股市了。 书桌上堆著一些泛黄的稿纸以及几截禿头铅笔，是霍晟自己慢慢添置的。 他从角柜里摸出一片生锈的刀片，就著昏暗的灯光，慢慢將铅笔削尖。 直到笔桿头轻脚重，在指间勉强可以转上几圈，霍晟开始反省今晚和刘青云说过的话有没有问题。 这是他找工作的方法——確定目標、面对现实、制定计划、严格执行，最后，就是平静的等待结果了。 现在，已经迈出了向tvb进发的第一步，虽然只是以编剧为目標，但只要进展顺利，完全可以转为编审，再找机会一步一步升监製、创作主任。 再到最后，从电视跨界到电影也不无可能。 这可能是一个漫长的苦熬过程，却还有一线曙光，算是他这种没有身份没有学歷的偽香港人最好出路。 虽然很难，还好霍晟不缺的就是耐心和向上冲的毅力，他从普普通通的小镇家庭开始，考上首都知名大学，毕业就进入电视製作公司上班。 现在，他穿越到了91年的香港，也是一样的行事风格，为了找工作已经把能做的一切都做了。 霍晟想了一会儿，觉得到这一步没有什么问题，就不再纠结，转而拿出一叠稿纸，刷刷往下擼了几行。 “贪心输钱贏，输血不输钱。人人去输血，杀人不颳风，下雨去离岛，离家喝牛奶，见人领遗產，出狱嫌钱腥，快乐无人格，出家没工钱，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叶天这心法真是拗口啊，但是又不能改写，算了，先记下来好了。” “主题曲，曾经破碎过的心，让你今天轻轻贴近……这歌不能丟。” 在见韦家辉以前，他要把能记得的关於《大时代》的一切，通通写下来。 毕竟凡事別偷懒，有备才能无患。 第七章 通过了 三天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 刘青云没有再在金雀楼露过面，霍晟则继续守著两点一线的日子，晚上坚持在酒吧打工，等凌晨归家，趴在桌上拼命拼凑那些快要碎成渣的记忆，一直到困了才回床上睡觉。 就这么日夜顛倒的忙了三天，连出场不过四集的龙套人物小传都快要写完了。 霍晟还没等开始担忧刘青云那边是否將本子递给了韦家辉，楼下房东就来找他了。 “阿晟，有你的电话。” 房东在门外喊了一声，咚咚咚敲了三下就走，也不管里面有没有人，听没听见。 这年头没有传呼机的年轻人很多，房东、小报摊代接电话很普遍，不过是义务劳动服务，敲了一下门就走了。 霍晟这会儿还在补觉，听见后手忙脚乱套上衣服，快步走到二楼那间坐北朝南的宽敞屋子。 向房东道了声谢后，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儘量平稳地问道：“你好，我是霍晟，请问是哪位？”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才被人接起。 “是我，刘青云。” 他的语气听起来十分轻鬆，“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 “我想你大概在睡觉，但还是想要儘快通知你。” 刘青云语速比平时稍快，“阿晟，你最好提前准备一下。” “是韦家辉同意了？” “没错！” 刘青云现在相当兴奋，先不管这个剧本是否真的会在下年的台庆月播出，自己又能不能拿到方展博的角色，但已经能让他看到足够的希望——韦家辉的破格同意，代表了这个剧本有足够价值，而本子是由他来递的，这代表他和霍晟已经捆在了同一条船上。 如果进展顺利，这將是自己的演员生涯里最了不起的一大步。 毕竟台庆剧的主演机会，平常都是万梓良、黄日华这样的视帝才够格上的，哪里轮得上他这种小人物。 这让刘青云收到韦家辉的消息后一阵激动，马不停蹄地就来联繫霍晟，微带激动地说道： “和设想的一样，刚开始韦监製拿到剧本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不过在我的坚持要求下还是看了，看起来是觉得我不务正业……不过不出多久，他就让我带你去见他。” 他说著说著沉吟了一下，“明天早上九点，阿晟你能到tvb总部来一趟吗？不知道是不是影响你的休息，但我想还是越早越好。” 我现在去也没问题，不过不能这么说！ 霍晟笑道：”好，明天早上九点钟，我一定准时到。” “那太好了。” 刘青云也鬆了一口气，主要是他和霍晟也不怎么熟，他这边已经把自己的脸面豁出去了，霍晟要是不见了或是再有什么其他要求，那就很为难了。 至於拿著稿子跑路这种事，刘青云还真没怎么敢想—— 这会儿香港还受英国影响，版权法非常严格，稿子这类的属於戏剧作品，是自动受版权保护的，要是霍晟留后手防著他，自己可就身败名裂了。 现在霍晟这边也一切妥当，他马上又关心起了別的问题，“韦监製肯见你，是因为你的故事確实有吸引力。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可能会问得很细，关於人物动机、时代背景、甚至一些金融操作的细节，他这人对作品要求很高。” “我明白，你放心。” 霍晟道。 虽然关於《大时代》的一切需要努力用记忆拼凑，但自己的专业基础终究还是让人很有底气的，他自信不会出问题。 而且，为了不让韦家辉怀疑《大时代》的灵感来源，这几天他还特意去图书馆翻过旧报纸，查过当时关於股灾的相关事件，虽然七十年代初的资料並不好找。 “那明天上午九点钟见，记得穿正式一点！”刘青云又叮嘱了一声。 “好！” 对面掛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霍晟在旁边握了握拳。 过程很顺利，终於有个可以干上正经工作的机会了，不用一直日夜顛倒，还要担心交不上下个月的房租。 融入这个世界的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可喜可贺! 他脸上的表情很愉悦，电话旁摇扇子的房东有些好奇的看了他一眼。 在房东的印象里，这位房客总是一脸高亢的去往股票交易所，一待就是一天，再一脸阴沉的回来。 前一阵子听说找了个夜场的工作，没想到现在看起来阳光了不少。 他放下扇子，探过身好奇道：“阿晟，是有什么喜事吗？” 霍晟已经准备回去了，闻言笑道：“准备换一份工作。” “那真是好事。”房东也挺高兴的，毕竟这栋楼隔音不好，他每天晚出早归，挺影响其他人睡眠的。 “哪里的工作？还是半夜上班吗？有保险吗？福利待遇好不好？” “在tvb。” 霍晟迟疑道，“福利待遇什么的，应该还可以吧？” 90年代香港社会保险怎么样，霍晟还真不了解，毕竟金雀楼这种地方，不会关心你老了以后睡在桥洞还是公寓。 “哦？” 房东先是一脸不可思议，上下打量了霍晟一眼，恍然大悟道，“你是要去tvb做临时演员吧？” “不是临时演员，”霍晟笑了笑，“是编剧。” “那不都是科班出身才能做得工作吗？”房东一脸不可置信，怀疑道，“阿晟，我可是要提醒你，不论什么工作，你交不上房租，我可不会留你。” 房东五十多岁了，大概觉得霍晟找工作找疯了，编出这样的谎话，想让他在下次收租时多宽限几天。 霍晟应了一声，觉得实在没有向他仔细解释的必要，笑著点了点头便走了。 要是事情顺利，到时不用房东说，他自己就会很快的离开这里。要是给他自己定个小目標的话，他想住到有独立厕所的房子里。 他一路想著，回到房间又不慌不忙的检查了一遍自己这些天做的准备——剧本大纲、人物小传、前三集的大概场景剧本。 见每一样都摆放整齐、毫无紕漏，强迫症的心里才踏实不少，重新躺回床上，闭上双眼。 心里期盼明天能是个大晴天，好让他的人生也一帆风顺起来。 第八章 久仰大名 翌日，是个大晴天。 开了个好兆头，霍晟心情不错，觉得心想事成，一定有好事发生。 他给水壶加上水，拧开机械旋钮。等著水烧开的空档儿，在角柜翻出一袋金味三合一营养麦片，撕开袋口，倒进碗里。 水壶一烧热，盖口边就嘶嘶冒出白气。 这种麦片没什么滋味，跟小时候吃的“卡乐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但胜在抗饿，一袋顶一上午，霍晟已经连续吃了几个星期。 吃完饭，他换上唯一一身西服，將这几天写好的稿子仔细叠好，装进半旧的双肩包，又对著镜子用手梳了梳头，刮好鬍鬚，便锁上门，赶去片场。 刘青云给的地址在西贡清水湾那里，刚好可以坐楼下那趟港岛巴士。 摇摇晃晃行过十多站，约莫不到九点半，他就赶到了距离片场一百多米的tvb总部，站在门口等著刘青云，顺便仔细看了看他可能要工作的地方。 tvb总部原本建在九龙塘的广播道上，和香港电台、商业电台、亚洲电视台和佳艺电视台挤在一起，因而得名“五台山”。 但由於五台山地方有限，第一代的tvb总部只能挤在香港电台旁一个小山坳里，整个总部只有一栋行政楼，已经不能满足日常拍摄需要。 於是在1988年，tvb租用了电视企业和邵氏位於大埔仔的用地，移址清水湾，修建清水湾电视城。 这座电视城分为行政区、製作区及外景街区三个区域，现在他所处的位置，正是邵氏行政大楼门口。 旁边另有一栋矮楼，是tvb的电视广播大楼。 两栋楼虽然名字气派，但建的不高，都只有四层。不过年头很新，用了时下流行的圆拱造型作为顶窗造型。 华丽的浅灰与米白相间外墙搭配大面积的玻璃，入口处设有tvb三色台標，底层设置大堂、银行和保安岗，搭配环形阶梯。 不愧是香港第一电视台，足够气派。 霍晟正看得起劲，心里盘算著tvb下一次搬家是什么时候，刘青云姍姍来迟。 远远的，就高声打起招呼：“阿晟，等很久了吗？” 霍晟迎了上去，笑道：“没有，刚刚到而已。” 刘青云今天穿了一件时髦的灰色西装，戴著一副金丝边框眼镜，不像平日风格，一看就是在《与郎共舞》的片场刚出来，一副精英做派。 两人在门口客气了几句，刘青云就引著霍晟往里面走，一副导游样，边走边笑道：“我给你介绍一下咱们总部，这楼一楼有员工餐厅，二楼新闻编辑部，三楼是製作部，导演还有你们编剧没戏的时候都在这里工作，至於四楼嘛，就是几个监製和邵先生的办公室了。” 霍晟听完，很感兴趣的问道，“那平时剧组拍完戏，编剧需要一直待在三楼办公吗？” 刘青云沉吟了一下，委婉道，“编剧是很需要灵感的职业，除了助理以外，拍戏之后大多数编剧都会选择在家里或者是外地办公。” 霍晟瞭然的点了点头，本来就不是朝九晚五的活儿，拍戏时累得爆肝，平日里还要求准时上班，就太不人性化了。 换句话说，就是只要完成了你的kpi，编剧爱去哪里待著就在哪里待著好了，非常自由。 他一边想著，一边继续听刘青云说话。 “不过，tvb里大多数编剧老师都不会太悠閒，一年至少要写出两部作品，甚至有的编剧可以写出四部，否则很快就会被淘汰掉。” “这样啊。” 霍晟连连点头，刘青云是在提醒他进来以后也不能鬆懈。 不过这一他並不担心，反正自己脑子里那些剧本够拍十来年了。 两人说著话，转眼就到了四楼第三间房间门口，刘青云指了指里面介绍道，“这里就是韦监製的办公室了。” 说完，咚咚咚敲了三下。 “请进！” 门没锁，两人吱呀一声推门而入。 里面是个宽敞的办公室，但东西很乱，地上桌上满是稿纸，墙上也贴满了分镜设计，一个青年人正伏案书写，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眼神里还带点儿没从剧本里抽出来的恍惚。 韦家辉今年29岁。 没错，这个在tvb里，听起来相当德高望重的人物，这会儿还算得上是个青年。 他19岁时进入tvb编剧训练班，没结业就转了正，负责83版《神鵰侠侣》的单元改编。 一步一个脚印，二十三岁升编审，二十五岁就成了tvb最年轻的创作主任之一。前年监製了第一部电视剧《义不容情》，红遍香港。然后被挖去亚视，今年年初才又被请回来，以监製身份与曾励珍、梁家树共同筹备银禧台庆。 这会儿，他手里正捧著《大时代》，旁边密密麻麻记了一堆东西，看样子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边看，一边忙不迭记下自己迸发的灵感，甚至有的地方已经开始设计分镜、创作台词。 他看了看霍晟，有些蒙神，疑惑道，“你是？” 霍晟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刘青云的身影，才自我介绍道：“我叫霍晟，是《大时代》的作者。” “嚯！” 韦家辉猛地站起身，语气里带著惊喜，嘆道：“你终於来了。” 他绕过办公桌快步走近，上下打量了霍晟几眼，有些诧异的开口道，“冒昧问一下，你今年多大？” “十九岁！” “年少有为啊！” 韦家辉顿时一嘆，自己25岁那会儿，就已经算是tvb最年轻的编剧了，没想到还有更有天赋的。 拍电视剧这一行，无论什么工作都是吃经验的，年纪大意味著阅歷多，霍晟十九岁就能写剧本，听起来跟苏联用了二十年就成世界第一似的。 “你好，初次见面。”感嘆完，韦家辉主动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我是韦家辉。” 霍晟回握住他的手，笑道：“久仰韦监製大名，我非常喜欢看你指导的《义不容情》。” 確实久仰。 只不过关於《义不容情》霍晟只是有个大概印象，但他总不能说，我在2022年院线欣赏过你指导的《神探大战》吧！ 第九章 贪 “本来昨天就想要见你的，怕太过仓促，你还没准备好……” “坐坐！” 韦家辉看起来十分热情，拉来两把椅子，笑道：“我收到这个剧本之后，就特別兴奋，但又有些疑惑，正好你来了，帮我解一解迷。” 霍晟接过椅子坐下，客气道，“多谢了，韦监製。” “別客气，我又不是台里那些老古董。” 韦家辉扶了扶眼镜，继续道：“那咱直奔主题，可以和我说说你的创作思路吗？” 霍晟一直准备著，这会儿当然不露怯，直接说道： “在今年股灾之初，我破產了。” “因为我的贪婪，不满足，攒了好几年的钱，一夜之间全没了。 当时我真是万念俱灰，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不过，难道死亡就能解决问题？那就只是懦弱的表现，真正的勇敢者要在自己的苦难上重新站起来。 所以那以后，我心里就一直想创作一部戏，不是那种简单的商战，或者家族恩怨。而是一部能把香港这二三十年股市风云、把那种一夜天堂一夜地狱的疯狂拍出来的戏！” “我顺著这个灵感继续琢磨，慢慢写成了这个剧本。” 这话一出，韦家辉当即眼前一亮。 就在年前，他同样也投身股市，同样大亏一笔，也同样动过类似的念头。 正因如此，他觉得这个故事特別符合自己的胃口，哪哪都满意，简直和自己写出来似的。 真是知音！ 韦家辉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聊。 “霍生，不瞒你说，读了你这个剧本，我对丁蟹这个人物印象很深。 他和方进新做了三十年兄弟，最后却把对方打死，还觉得自己占著理。你写出这种角色，初衷是什么？” 说完，没等霍晟回答，自己接道，“你应该知道，丁蟹是个很特別的角色，荧幕上从来没出现过。这是种冒险，也是我的担忧，不知道这种无法打败的反派，观眾会不会买帐？” 这问题很现实，霍晟思索片刻，认真道，“影视作品，应该是观眾生活的投影，观眾在其中感同身受，自然就会爱看。” 韦家辉边听边默默点头，这是事实——拉康的镜像理论说过，只有观眾在剧里看见自己，才会愿意走进故事。 “而丁蟹並不是脱离现实的人物。” 霍晟看到韦家辉点头认可，继续说道，“可能乍一看丁这个角色很夸张，但其实我们在生活中，都曾遇到过这样的人。 他们伤害了你，你去对峙，去解释都没有意义，他们会在心中构建出一套合理化自己的敘事。他们看不见你的伤口，只看得见需要被维护的自我形象。 丁蟹，就是这样的人。 这种人並不少见，我相信每一个观眾都会在这个角色身上找到一些感触。” 韦家辉听的很认真，作为tvb最年轻的监製，他对电视创作的的求知慾相当旺盛，能有机会听到其他人独到的见解，他轻易不会放过。 等霍晟说完，韦家辉觉得没什么问题，又开口道，“这个故事我仔细看了三遍，整体非常满意。” 看起来要说“不过”了，霍晟静静等待著。 果不其然，韦家辉沉吟半晌，才道：“不过有一点，我建议把矛盾再推狠一点，戏剧张力再强一些。 丁蟹一家这么狠，方家几姐妹只是被悄悄送走，逃过一劫，这样的剧情是不是太仁慈了？ 应该更……更残酷一点！” 又来了！ 霍晟心中暗嘆，韦家辉的老毛病，宿命论、暗害美学一定要出现，好像主角不家破人亡就不够惨！ 霍晟深知这一点，原版《大时代》里，方家三姐妹正是被从楼顶拋下，惨死街头。 因为这段过於惨烈，播出后观眾投诉电话打爆tvb，险些逼得剧集停播。 所以霍晟才特意修改，让三姐妹被秘密送往湾岛，留一线生机，好让方家的结局看起来不让观眾不適。 就这样，矛盾还是產生了——原作者韦家辉思路上仍然希望方家一惨到底，以体现股市的无情。 霍晟明白韦家辉的想法，认真说道：“韦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你想要表现出命运对对人性的考验，毕竟天意是无情的。” “嗯，差不多！” 韦家辉又多了点儿欣赏，小伙子很上道。 “只不过……” 霍晟赞同了他的宿命论，又话锋一转，“方家全死，虽然能够体现天意无情，但观眾看来，只会觉得压抑、绝望，看完只剩痛感，没有迴响。 可如果我们写好人没有死绝，而是咬牙撑下去了。受过伤，见过恶，吃过苦，却依然恪守本心，这会不会才是更深一层的矛盾表现？ 宿命还在，黑暗还在，但人有自己的韧性，选择对抗宿命，这样观眾才会照见自己——即使被命运所压，仍有一线希望。” 韦家辉听完有点儿服气了，这確实是事实，自己的风格是有些不受观眾喜欢，但没人解释的像霍晟这么通透。 他微微点头，“我懂了，天意无情不假，但人要反抗，戏才更有张力。” “是这个道理。” 霍晟悄悄鬆了口气。 无论如何，他都要说服韦家辉，不要再让《大时代》重新面临投诉下架的命运。 这可是他的第一部作品，不容有失。 紧跟著，韦家辉又谈了谈其他地方的几处看法，说出自己的修改意见，语气诚恳，毫无藏私。虽然霍晟看起来年轻，没经验，但很多地方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偶尔也会抬手指出自己的坚持，十分认真。 討论了一个多小时，眼看越聊越投机，韦家辉神色不禁认真起来：“霍生，我很喜欢这个故事，它具备成为一部里程碑式作品的潜力。如果tvb要做，我希望由我来牵头。”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坦诚，“现在，我想听听，你有什么要求。” 他做出自己的选择了，对《大时代》充分认可。现在，同样的，需要霍晟来选择。 这是一个不用说出口的交易，霍晟托刘青云把剧本送来，总不可能是做善事的，他需要让霍晟得到他想要的回报。 而且，通过对话，韦家辉已经对《大时代》势在必得，哪怕是霍晟狮子大开口，恐怕也要爭上一爭。 霍晟听到他的问话，深感韦家辉不愧是独立在派系之外的人，没有那么多婆婆妈妈，循规蹈矩，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把剧本收起来…… 接著，便毫不客气道： “我要做《大时代》的唯一主创编剧和联合编审！” 第十章 合作愉快 人，该贪的时候，就得贪一点，俗称放胆去贏。 如果他们在討论的是《我本善良》这种小製作，霍晟或许不会提这个要求。 但既然已经给出《大时代》，那就必须要贪一点，他可不准备把这种可以留名万代的代表作，送给別人当嫁衣。 到时候，有这样一部成功的作品，他就算是正式进入这个半封闭的电视行业了，那么无论以后在tvb做编剧亦或是另找伯乐，都会容易很多。 名声是他现在唯一可以养活自己，乃至走向成功的重要资本，必须要拿全了，全到让人无话可说，无法质疑。 而一直在旁边安静扮演背景板的刘青云，小吃了一惊。 虽然他向来知道霍晟是个不走寻常路的年轻人，但入行八年了，还真没见过哪个新人上来就这么要的。 没等他出声提醒，韦家辉就已经迟疑的开口了： “霍生，你可能对电视剧的製作流程並不熟悉，一个剧组只有一个主创编剧，那不太可能，毕竟故事不短，你自己能写的过来吗？” 他质疑完了，怕霍晟误会自己的诚意，连忙又补充道：“当然，建组过后你一定是首席主创编剧，但如果没有其他主创编剧一起写的话……” 香港电视剧拍摄歷史已经很长了，早就不是最初那种三行台本就敢开拍的年代了——那时的电视剧粗製滥造，拍的和小品似的，全靠当场发挥。 经过这么多年发展，tvb的影视製作分工已经非常明確。仅编剧来说就有编审、首席主创、主线主创、分集主创、台词编剧、编剧助理…… 比如一部二十集的剧，编审负责定大局、卡节奏；首席主创负责写大纲，定下一二集的基调，保证十、十一集剧情別跑偏，二十、三十集保证整个故事表达出该表达的內涵；然后其余的集数由分集主创负责。 再讲究一点，还有专门的台词编剧一句一句的抠台词，画龙点睛。 韦家辉入行十年了，当初同样是从编剧助理做起，一步步到普通编剧、主创，一直做到现在的监製，还没见过谁想一个人包揽所有剧集创作的。 要知道，现在tvb没有任何一个剧组，主创编剧团队少於三人。 “霍生，”韦家辉向前坐了坐，语气依然温和：“唯一主创编剧，意味著你要独立负责將大纲分解成三十集、甚至四十集的场景剧本，而每一集的內容都要有独立的起承转合，又要服务於整体。 你要为每个主要角色设计完整的人物成长弧线，確保几十集下来，他们的转变是合理且有力量的……这些，你都可以做到吗？” 韦家辉不在乎直接空降做主创是否坏了规矩，如果霍晟想要，他甚至可以给副监製的地位。 现在，他更担心的是，这种安排是否影响《大时代》的拍摄，这才是重中之重。 霍晟明白他的顾虑，但很坚持：“韦监製，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他不关心职务高低，也不在乎薪酬待遇。反正进了剧组，就算他不想吃饭，韦家辉也非得让他吃饱不可。 那他关心的就是未来——他需要这个一鸣惊人的机会，需要独立编剧並创造收视的噱头。 尤其是在tvb这种人生地不熟又派系复杂的地方，万一其他主创编剧是个老资格，和他抢成果怎么办？ 也许不会，但能有不出意外的机会，还是谨慎比较好。 至於工作量的问题，霍晟倒不怎么担心。整个电视剧已经拍好放在脑子里了，把它们实现在纸面上並不困难。 难不成，开题考试还能把答案抄到西伯利亚去？ 他相当自信，说出的话鏗鏘有力：“我已经对这个故事从头到尾的拍摄效果有了完整的设想。由我来守护整部戏的灵魂贯穿始终，是避免作品在漫长製作过程中偏离內核的最好方式。” “……” 他坚持这一点，韦家辉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觉得霍晟有才气，有见解，同时《大时代》非常合心意，比自己原来准备的科幻题材好上不少——那个他本来就不是很看好，打算一边打磨一边物色其他作品。 霍晟確实有潜力，但他这个要求十分让人为难。他心里想著办法，剧本却被他牢牢地按在手下。 “这样，”过了半晌，韦家辉终於开口，“我可以答应你。但在项目最初阶段，我会安排一位经验非常丰富的资深编审与你搭档。前期的人物小传、分集大纲、主题定位，由你主导，他辅助。” “没问题。” “但是……” 韦家辉垂著眼瞼，迟疑道：“要是你在做主创编剧的过程中力有不逮……” 一个人干四五个人的工作，无论怎么想都太夸张了吧，写剧本又不是照著已知的东西往下编，光是想像剧情就要花掉不少脑细胞…… “那再找主创编剧我没有意见。”霍晟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反正他肯定能写得出。 “好！” 韦家辉觉得这办法十分稳妥，既给了霍晟承诺，又为项目上了一道保险。 他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站起身，伸出了手：“那合作愉快，霍生。” “合作愉快。” 霍晟握住他的手。 “我会马上开始准备拍摄《大时代》的方案，爭取儘快建组。”见已经敲定了合作，韦家辉马不停蹄进入工作狂状態，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参与到台庆月的竞爭当中。 没有人比他更想看到成片是什么样子。 他不由的望向霍晟，准备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想说的，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他想要马上开始工作了。 霍晟秒懂，无心待在这里打扰他的思路，直接起身告辞，“那就先这样，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韦家辉点点头，转身拜託道：“青云，麻烦你带霍生去下面的人事部，我电话通知他们。” “好的。” 刘青云笑著转身，微微鞠躬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晟，走吧，我带你去签约。” 第十一章 合约 到了香港两个多月，这下霍晟终於从水中轨跡不定的小船，变成了陆地上的有轨电车。 刘青云和他一起出来，拍了拍肩膀，“恭喜你，霍老师，转眼就成了主创编剧。” 霍晟摆了摆手，“叫我阿晟就行。” 刘青云长得挺老成的，一叫老师，愣是给他叫大了几十岁的样子，霍晟受不住。 “那可不行，以后得靠你提携了。” 刘青云想和霍晟搞好关係，毕竟角色的事还没有著落，一边介绍一边带著他往前走。 “总部很大，你慢慢认，有什么事儘管找我，咱们先去签约，等合同確认了，台里这两天就能给你派助理了，到时候有什么事情都能让他帮你办。” “我还有助理？” “是啊，你是主创，地位很高的。” 说话间，他把霍晟带到了二楼拐角的一间办公室，门口掛著“人事部”的牌子，里面就是个大型格子间。 有了韦家辉的绿灯，面试环节只是走个过场。 人事部同事已经接到了电话，態度很热情，简单问了几个基本情况，很客气的说道：“霍先生，这是您的合约，请您过目一下。” 霍晟接过，翻开细看了起来，发现tvb为他提供的薪资条件比预期中好。 首先是全职合约制，时长两年，期间要接受tvb的分配，每月领固定工资16000港幣——这很不错了，刚出校门的大学生，目前在香港月薪10000元左右。 除此之外，合约里还约定了这期间所有作品的版权及衍生版权都归tvb所有，霍晟仅有署名权。 这也是香港电视平台的惯例。 就拿电视剧拍摄打比方，香港电视剧一般都是电视台投资拍摄的，外来资金占比很少，那电视台自然要占来自本地gg和发行这类版权收益的大头，一般能有70%-90%不等。 而剩余的10%-30%左右，则会留下分给监製，再由监製酌情分配给剧组创作组的人，也就是兼职、导演、主创编剧、编审、其他编剧、主演、担当演员以及作曲家、剪辑师这类后期创作人员。 每个人份额不定，看资歷和贡献大小，不同片子情况也不同，算是鼓励大家好好工作，努力加班，爭取做出高收视作品，奖金一样的性质。 粗粗看了一圈，霍晟对这条件比较满意。 他现在毫无名气，作为新人能拿到这种合约就不错了，估计是赶上筹备台庆剧，他又看起来有点水平，跳过试用期，韦家辉直接给他调到主创编剧的档位了。 至於独占版权，別做梦了，又不是拍电影自己组个草台班子就衝到国际拿奖去了。 电视台不投钱不给播放渠道，再好的剧本都是废纸，不值一提。 但这合约唯一不好的地方就在於，期限只有两年，並非像是其他资歷深的编剧，一签就是六年的长约，福利资源都可以逐年增长。 其实就是人事部门还是有些不信任霍晟吧，这么一个外来不知根知底的年轻人，万一是个银样蜡头枪，猛一看挺厉害，真要用了不顶事，那不是白白浪费资源吗？ 但也行吧，刚开始不能要求太高，霍晟看完觉得没什么问题，准备要签字，旁边的刘青云已经问道：“阿晟，合同有什么问题吗？” 他这是注意到霍晟在看“两年”的时候额外停顿了一会儿，怕他有异议——毕竟霍晟刚从酒吧这种地方出来，肯定是想要一个长期稳定的工作，两年的合同很不够看。 但作为新人，既没有参加编剧培训班，又没有学歷，能马上签约已经是韦家辉为他破格爭取的最好条件了。 tvb作为大电视台，在这方面经验丰富，两年时间不多不少，正好能试试他的奇思与才华，万一真是个不错的苗子，再续约也不迟。 毕竟整个香港，没什么电视台能和他们竞爭嘛！ 霍晟虽然年轻，但刚在21世纪被裁员回家，深知这些公司的尿性，已经习以为常，直接微笑道：“没问题，我这就签。” 说完，在人事部同事的指挥下，依次在文件上填写姓名、年龄、住址、银行帐户这些个人信息，算是暂时卖给了tvb。 签完合约，人事部同事热情的和他握了握手，给他留了一份合约，便直接送客了。 刘青云有些担心霍晟多想，一边带他往外走，一边安慰道：“阿晟，只要你证明了自己的才能，一份长期甚至终身合约肯定没问题。但暂时只能这样了，別在意。” 霍晟理解，现在经济不景气，任何地方都怕养閒人，只是笑道，“不用担心我，刘生，我觉得合约很好，你多费心了。” 顿了顿，他又真诚地说道：“谢谢你。” 能这么顺利找到工作，挤进这个圈子，刘青云至少要占一半的功劳，冒了风险，这是必须谢一声的——哪怕刘青云只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著想，双方其实是在互相利用，但他作为受益人，这份人情一定要记下。 听了这话，刘青云心里悄悄鬆了一口气。 他之前一直担心霍晟事成之后会过河拆桥——这种事在圈子里见得多了，新人刚出头时一口一个“刘哥”，等站稳了脚跟，连招呼都懒得打。 霍晟看起来年轻归年轻，但为人真的很不错。 “不用客气，阿晟，或许以后还要托你照顾呢。” 刘青云笑道。 “一定。” 霍晟不想互相的客气下去了，显得太过生份，马上换了话题，“那接下来需不需要向哪里发什么调入申请？” “得等建组之后再说。” “那还要再做些什么吗？” “韦监製现在大概在准备项目企划书。” 刘青云解释道，“等审批通过之后，由他来选定一位导演，一位联合编审，再由导演选演员，再前期准备……” “听起来有的等了。” “不算是，”刘青云话锋一转，“虽然听起来很复杂，不过tvb一年要拍四十多部戏，哪里有那么多时间等，做起来很快的，审批、选角、搭景，都是流水线作业，三五天就能定下来。 “这倒是隱隱约约有听说过……” 霍晟点了点头。 “那个过后再说，”刘青云扯了下和自己严重不搭嘎的领带，提醒道： “眼下还有另外一件事更加重要。” “什么？” 霍晟疑惑的看过去。 刘青云又露出了自己那排白牙，笑眯眯地说道： “你啊，要准备搬家了！” 第十二章 搬家 “搬家？” 霍晟一愣，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是啊，搬家。” 刘青云见他不明白，索性停下脚步，“你现在住在哪里？” “电气道。” “嘶……” 刘青云知道这地方，北角最热闹的地段，立著的全是四十年以上的旧楼，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感嘆道：“住宿条件很艰苦啊！” “拜託，我只是个酒吧服务生，能住在什么好地方。” “这倒也是……” 刘青云点了点头，细心解释：“你住的电气道在西贡，和清水湾跨了三个区。咱们拍戏又不是一天两天的，短则一月，长则一年，到时候拍摄的时候，得和编剧隨时沟通，万一是在凌晨半夜，你住得远了哪行？” “这样啊！” 霍晟听了同样觉得很有道理，以前租住的寮屋是因为离金雀楼近，租金又便宜，现在不用这么紧巴巴，完全可以挑个更合適的公寓。 於是点头赞同道，“那这两天我就找房屋中介，看看附近的公寓。” “不用那么麻烦。” 刘青云摆了摆手，“tvb就有免费的员工宿舍，虽然条件普通，但胜在离得近，很方便。” “还有这种福利？” 霍晟有些意外。 “嗯，主要是给外地来的艺员和幕后新人准备的，方便跟组。” 刘青云解释道，“况且，你现在是剧组的唯一主创编剧，就算我不提，韦监製也会因为想让你住进tvb宿舍而再找你的。” 霍晟一愣，不明白这是什么脑迴路，奇怪道：“住在哪里监製也要管？” 在tvb拍个电视剧难道还要封闭式管理，这也太夸张了。 “为了安心创作啊！” 刘青云理所当然道：“到时开拍，韦监製和其他主创团队也会住进去。这样你们做了邻居，他就不用担心你前一天跑去哪里宿醉，第二天找不到人。” 他顿了顿，幸灾乐祸道：“尤其你现在还立了军令状，要把全集都写出来。等项目一定，韦监製这种工作狂，说不准都想把你和导演一起捆在裤腰带上，只安安静静创作，其他什么都不要做。” “这也行啊？” 三个大男人整天形影不离，听起来还挺奇怪的。 “开玩笑的，哪能真限制你自由。” 不过，玩笑归玩笑，和监製、导演天天待在一起的安排，倒是正中霍晟下怀。 住在tvb，可以平常多待在剧组，仔细观察一下tvb是怎么高效率组建剧组的，监製又是怎么在剧组指导工作的—— 编剧入行，可未必要干一辈子编剧，转职导演或是监製的人多了去了。 何况，他上辈子虽然是编导专业，但一直待在製作公司，没有这种隨著剧组工作的经验，很有必要学习一下。 特別是现在回到了90年代的香港，以前学的那些东西极有可能水土不服。 所以，霍晟觉得这实在是个好机会，豪华公寓什么的可以先放放，转头向刘青云问道，“宿舍怎么申请？” “嗯……” 刘青云略微思索片刻，沉吟道：“你现在是签约主创编剧，应该符合条件，直接拿著合约去找行政部就行。” 於是两人又折返回行政部，在格子间里签字盖章打电话，一套流程走完，钥匙很快到手。 “走吧，送佛送到西，我简单带你逛逛。”刘青云热心帮忙。 他还只是龙套，空閒时间一大堆。 俩人一起往南走。 tvb面积不小，生活区夹在了行政楼和外景拍摄区的中间，足足有三栋楼。 面向正中央的，是一栋素色混凝土修建的h形大楼，共有十层，1-2层有医务室，往上全是格子一样的宿舍，六人间，上下铺，是给工作组和刚刚签约的艺员居住的地方。 另两栋楼不高，其中一栋有六层，是政府屋邨式长条楼，里面是標准双人间。 还有一栋楼只有四层，敦厚楼建筑，长矩形设计，外面看不出什么名堂。 “一部电视剧从筹备开始，所有摄影、美术、服装、道具等等都会住在这里，” 刘青云边走边介绍，“他们有的住六人一间，有的住两人一间，那你猜猜，谁能住单间？” “监製？” “监製算一个，还有呢？” “主演？” “普通艺员住六人间，小有名气的住双人间，只有当红演员，才有资格住单间。” 刘青云说著，语气里带酸：“不过，主演在这住的情况不多，他们更愿意住在离这儿不远的丽豪酒店。” “那这栋楼岂不是很空？” “谁说的？” 刘青云摇了摇头，仔细说明：“tvb里，大家习惯把监製、导演、首席主创叫成铁三角。 铁三角是决定一部剧质量的关键人物，其次才是演员。所以导演和主创编剧都有资格住单间——这是tvb的传统。” 看来tvb只是不把小演员和场务当人看，对创作阶级还是相当尊重的。 霍晟觉得自己路走宽了，很感兴趣的问道：“那你知道韦监製会启用哪个导演来拍《大时代》吗？” 在tvb这种製作体系下，监製有属於自己的班底很正常，通常都是配有导演、摄影的，知根知底，配合默契。 其实按道理来说，这套班底里合该还有几名主创编剧，只是这次遇上了野生怪胎，不仅空降，还不要其他主创，实在是让人无奈。 刘青云沉吟了一下，委婉道：“韦监製的团队里没有真正的导演，只有一两个比较有经验的执行导演。” “为什么？” “因为韦监製喜欢自己导戏，” 霍晟瞭然的点了点头，这意思就是说韦家辉和姜文一个毛病，喜欢夺导演的权。 不过，不算坏事。创作铁三角，其中有一个不靠谱的这部戏就危险，神仙都救不回来。 现在韦家辉喜欢亲自出马，至少能保证质量。 他心里琢磨著，跟著刘青云上楼梯，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停在了其中一扇黄色木门前。 “到了，就是你的宿舍！” 打开门。 房间在4楼，顶天儿。 八九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套木製桌椅，一个衣柜，一个铁皮置物架，桌上备了一摞空稿纸，墙上悬著台老式吊扇，叶片边缘有些锈跡。 靠门那面墙有个小门，推开是独立卫生间，窄得几乎转不开身。一个蹲厕，一个洗脸池，墙上掛著个电热水器。 瓷砖是八十年代那种黄白相间的方块，缝隙有些发黑，但整体还算乾净。没有淋浴间，角落里搁著个红色塑料水桶和瓢。 提前被打扫过，被褥也是新换的，还有台电视机，隨手拧开，正在演tvb的电视剧《横財三千万》。 估计没有人换过频道，毕竟一不小心看到的就是敌台了。 霍晟瞅著相当满足，毕竟刚来香港就住进了寮屋，用了两个月的公共厕所，拉屎的时候还得排排坐，现在独立卫生间，还有啥挑的？ 当编剧真棒！ 马上回去退租，搬过来住！ 刘青云暂时充当助理角色，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问：“还满意吧？有什么不舒服的或是需要补充的，告诉我，我通知行政部。” 霍晟点了点头，笑道： “刘生，今天又给你添麻烦了。” “叫我青云就行。” 刘青云左右看了看，笑道，“那咱们今儿就先到这里？” 霍晟今天面试成功，马上要开始准备拍戏的剧本了，而且还要搬家。 至於刘青云，等《与郎共舞》正式杀青，他就要开始磨练演技，提前准备进入方展博的状態——虽然手头上有霍晟给的承诺，但至少在面试的时候，要发挥出自己的实力好让他们服气。 他可不是偶像派！ 霍晟自然不可能有什么意见，两人在宿舍稍作休息，便一起出门，准备分道扬鑣，各去忙各的。 第十三章 梁家树 不过，刘青云真的很客气。 他作为霍晟进入tvb的领路人，自觉担负起一些本来不该做的事，给霍晟提供了很多方便。 两人一起从宿舍出来，沿著楼梯往下走，刘青云还在说一些琐碎的事，“回头你住进来了，可以去行政楼的食堂吃饭。两送饭十五块，下午茶十块。等拍戏的时候就不用你自己花钱了，一日三餐剧组发盒饭。” 霍晟走在旁边儿一个劲儿的点头。 刘青云长得虽说像个屠猪户，五官粗獷得跟刀刻出来似的，但其实特心细。 郭蔼明就该是你对象！ 他正想著，迎面突然碰上一个戴著眼镜，四十来岁的男人，从楼下上来。 刘青云立马停下脚步，微微鞠躬打了声招呼，“梁监製，您好。” “嗯。” 那人微微点头，眯起的眼睛扫向霍晟，上下打量了一番，诧异道，“来新人了？” “是的，他叫霍晟，是韦监製新戏的主创编剧。” 说完，刘青云转身向霍晟介绍道：“阿晟，这是梁家树监製。” 霍晟听完眉毛一抖。 名人啊！ tvb里响噹噹的人物，製作部总监，手里握著大把资源，台里真正说得上话的实权派，是唯一能和珍姐battle的另一大派系之首。 原本他只是助理总监，不过邵逸夫见曾励珍一家独大，就把他破格提拔，与珍姐平起平坐。 古天乐、吴卓羲、胡杏儿都在他的麾下。 现在，梁家树就站在自己面前，各种事跡走马观花的过了一遍，当事人却毫无察觉，只是仔细打量了一下霍晟，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这么年轻，就提拔来做主创？” 梁家树声音不高，不过能听出淡淡的轻视之意，“韦家辉自己就嫩，还带个更嫩的，不怕把戏搞砸？” 话一出口，霍晟眉头微皱。 虽然早就预想会遇到井底之蛙出来踩他两脚，但真遇到了，还是觉得有点头疼。 刘青云则沉默了一下，勉强笑道：“阿晟虽然年轻，但剧本確实写得不错，韦监製看了很满意，这才破格用的。” “是吗？” 梁家树推了推眼镜，笑道：“韦家辉放著曾瑾昌这样有水平的编剧不用，反倒选个和他一样没资歷的年轻人，这就是在亚视学回来的东西？” “新人也需要个机会……” “韦家辉就这么想的？”梁家树不耐烦的打断道，“难怪是摊扶不上墙的烂泥，他好像最近刚扑了一部戏吧，叫什么来著？真是失败，连10%的收视都到不了。” 刘青云脸色有些僵硬，但还是態度恭敬，“是叫作《暴雨燃烧》，虽说收视一般，但是口碑还不错……” 梁家树隨意挥了下手，笑道：“连10%都突破不了，谈什么口碑。真不知道邵先生找他回来抢台庆剧做什么。” 接著，他饶有兴趣的又说道：“不过，选了这么个毛头编剧，估计他也拿不到什么资格。” 这確实也是实话，韦家辉现在刚从亚视回来，在台里本来就没有什么派系人脉，现在还启用了个新人。 扑街监製+菜鸟编剧，这组合怎么看都像是已经自动退出市场了。 但事实归事实，说出来就太不讲究了，何况还是本人不在的情况下。 刘青云深深吸了一口气，態度依然很好的站在那里，谁让自己的职业生涯全在监製的手上，说封杀就封杀了，绝对不会给你两次机会。 “行了。” 梁家树的眼睛扫向刘青云，他只是衝著韦家辉犯得牢骚，对刘青云倒是没有意见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带了点儿施捨： “青云，正好遇见了，我手上《人鬼狐》还差个小角色，戏份不多，但能露脸，你要不要过来试试？” 刘青云愣了一下。 搁在平时，梁家树的戏，就算是龙套他也会慎重考虑。 可现在，《大时代》马上就要立项，方展博那个角色还在前面等著，他怎么可能会去接別的戏？ 刘青云深吸了一口气，“多谢梁监製关心，过段时间可能就要进组了，暂时没有办法去了。” “哦？”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刘青云和霍晟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刘青云脸上，“难怪和毛头编剧待在一起，看来你要去拍韦家辉的戏了？” “是的，承蒙梁监製看重，有机会一定合作……” “呵。” 梁家树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不耐烦打断道，“行，看来你已经决定好了，那你加油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后悔了隨时来报导，不过到时候角色可就不是现在这个了，你明白的。” 说完，不等他回话，更没搭理霍晟，就大步走了。 等他走远了，楼道里安静下来。 “你还好吗？” 霍晟问道。 其实他刚才他就想说话的，至少帮忙声援几句，他的团队意识还挺强的。 只不过刚想开口，就看到刘青云偷偷对他摇了摇手，看起来像是怕他年轻气盛，和梁家树犯了爭执，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製作部总监，算起来还是霍晟的顶头上司，得罪不起。 不过懂归懂，心情不佳还是在所难免。 梁家树就差指著他们俩的鼻子说，这戏是垃圾了，韦家辉懂个鸟戏？ 非常让人无语。 而刘青云过了半晌才抬起头，深吸了两口气，调整好心態，反而安慰道：“不要放在心上，梁监製的嘴就是有点儿……” “我是没事，不过你拒绝上他的戏没关係吗？” 霍晟关心道。 刘青云继续和他往外走，微笑道：“没什么，顶多就是少两部龙套戏份，梁家树的老婆芭姐是艺人总监，最爱卡我们的片约。” 原来是管演员的，难怪这么横。 看样子，刘青云早就习惯这种待遇了，被监製训斥或是讥讽像是平常事——因此最开始提议他去帮忙给监製递剧本，才显得如此纠结。 tvb的职场环境，真是相当差劲。 霍晟瞭然的点点头，又问道：“他和韦家辉不对付吗？” “是的。” 刘青云想了想，道：“最开始，珍姐和梁家树两个人都招徠过韦监製，但被韦监製拒绝了。 珍姐还好，手下能干的人很多。但是梁家树那会儿手下没人可以用，因此心里不太舒服。” 霍晟默默点头，不在派系之中就要忍受针对，看来韦家辉的处境並不好过。 他不再纠结这点，转而询问道，“刚才他说的《人鬼狐》是什么情况？” “是梁家树第一部古装武侠剧，听说请了不少当红演员来出演，想要上明年的台庆档。” “都有谁？” “好像有吴镇宇、吴咏红……” “哦。” 霍晟瞭然的点了点头，刚才他仔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自己连《人鬼狐》这个名字都没什么印象。 可想而知，大概是部仗著人脉堆砌的戏，扑的要命，不足为惧。 他並不將这种人放在心上，执著於派系，不看重剧作本身的人，最后没一个好下场的。 霍晟直接笑道，“那回头我们贏给他看，给他个深刻教训，告诉他菜鸟照样做出收视爆款，让他以后对你客气点。” 刘青云无语了片刻，打败梁家树这种派系大佬，大概只有霍晟这种愣头青才能说得出口，不过心里还是很受用的，跟著笑道：“加油，咱们一定行的。” “肯定能行！” 霍晟深吸一口气。 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已经得知了韦家辉找了个菜鸟编剧的消息，绝对不止梁家树一个人，他只是更有底气的当面说了出来，还有不少人搞不好现在在背地里偷偷的笑话。 不过，这反而激起了霍晟的斗志。 本来只是想在tvb拍部好戏，站稳脚跟。但现在，越是不被人看好，他就越要去做得更好—— 他要当好这个编剧，让自己製作的电视剧被世人看到！ 第十四章 辞职 不愉快的插曲过去，时间已经不早。 霍晟制止了刘青云的继续相送，在路口乘上六路电车，晚上七点，他准时回到了金雀楼，准备辞职。 作为金雀楼的金牌服务生，一声不吭直接开溜，就太不讲义气了，至少要和经理说一声。 而且今天正好是发工资的日子！ 那可是整整10000块，霍晟不辞辛苦了两个月才得来的成果，下个月的生活全要靠这笔钱来支撑。 不过，他也没有换上服务生制服，再做一晚工的想法，只是来到员工休息室，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安安静静地等著经理。 这反常举动很快引起了许多同事的注意，他们嘻嘻哈哈的凑上来，七嘴八舌地打著招呼。 “阿晟，还不换衣服干嘛呢？” “再不起身，小心被经理骂哦。” 霍晟笑了笑，回道：“今天就不上工了，我来辞职。 “啊？” 几个人小吃一惊，互相对视了一眼，原本的热情肉眼可见地消了下去。 看他们的眼神就知道，肯定想歪了。 毕竟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毫无理由的辞职，必定会有谣言產生——要么说霍晟买股票亏得血本无归，被逼得外出躲债；要么说霍晟勾引富婆，事情败露只能跑路。 五花八门，其义自见。 因此大家表情不约而同变得古怪起来，塑料同事情在这一刻彰显的淋漓尽致。 霍晟懒得多说明，见时间差不多了，逕自来到经理的办公室，把自己的来意告诉他。 经理有点儿捨不得他。 不仅是有优秀的工作能力，把工作处理的井井有条，而且自从他来金雀楼工作之后，店里的女客人也变多起来。 “不知道是在外面惹了什么祸，连工作都要丟掉跑路。” 经理一阵惋惜，不过，说了几句场面话以后，还是大方的把两个月薪水结算出来交给了他。 一切结束的顺理成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还是那道铁楼梯，离开金雀楼，霍晟深呼吸了一下，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著兰桂坊惯有的酒气和香水味。 奇怪的是，在tvb签下合约时，他都没有產生的归宿感，在这一刻，却突然冒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这会儿才好像真正从一个飘来香港的孤鬼，变成了属於这里的人。像是有个突然出现的扳道工，把他的人生引向了一条没有走过的轨道。 虽然前路不知道会怎样，但他还是充满期待。 …… 金雀楼失去了他的耶路撒冷。 而tvb里，只是製作部多了一个无人问津的新人主创编剧而已。 不过，要说真的无人在意，就有些妄自菲薄了。 至少韦家辉就因为霍晟，几天都没有消停过。 他从接到《大时代》这个本子起，原来的策划就已经丟进废纸篓—— 那个策划平平无奇，就算拍出来，也大概率是一部毫无记忆点的作品，根本无法在台庆剧的角逐中脱颖而出。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接纳了霍晟，韦家辉也就放开手脚，顺著《大时代》的故事框架，熬夜打磨出了一份详细的企划书。 里面不仅明確了剧集的核心剧情、人物设定，还加上了收视市场分析、目標人群以及估算好的需要申请的资金、器材、人员。 这份企划书，代表了他已经决定，用《大时代》来参加角逐明年的台庆剧选拔。 结果，邵逸夫在看过他提交的企划书之后，给出的却是明確的反对。 “台庆档怎么可能给一个新人编剧写的本子？” 邵逸夫看过企划，皱著眉道：“他没有任何一部播出的作品，没有任何业內资歷。明年台庆剧是重中之重，不像平日，我不同意你冒险的做法。” 稳妥的做法哪有什么看点。 韦家辉在心里默默想道，嘴上却说：“我认为这是件值得一试的事，霍晟虽然是新人，但写法老练，比其他编剧强上不少。” “就算你这么说，” 邵逸夫向后靠进皮椅，道，“我们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会写故事的人，我们需要的是稳定。 台庆剧牵扯全年部署、gg招商、全台资源，它不是练兵场。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著？用他，等於把明年最大的赌注，押在一个零记录的新人身上。 你觉得，那些熬了十年、十五年，等著上一个台阶的编剧们会怎么想？董事会那些看报表的人会怎么问？” “恕我直言，按资排辈到底有什么用？” 韦家辉语气坚决，“重要的是戏好不好看，能不能打响。按部就班，论资排辈，我们去年那部台庆剧《笑傲在明天》口碑如何，收视如何，您也清楚。 《大时代》不一样——” “你说的这些需要成绩来证明，但他没有。” 邵逸夫沉声道，“风险太大，我不同意。” “六叔。” 韦家辉身体微微前倾，仍旧坚持己见，“我知道风险，所以我用我的监製职位担保。我看重的不是他这个人，是这个本子，是它可能带来的反响。 台庆剧需要稳妥，但更需要破局。这个机会，给他，也等於是给我们自己一个机会。” 韦家辉没有霍晟的先知外掛，他不懂《大时代》一定会成功，但他有魄力。 他顿了一下，斩钉截铁地补上最后一句： “如果您觉得用他风险太高，那这个风险，我来扛。我坚持用这个本子，也坚持用他，请你不妨给我们一次机会，就赌上我们两个的职业生涯。” 办公室骤然安静，只有冷气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邵逸夫看著眼前这位以“鬼才”著称、此刻却异常执拗的爱將，目光重新落回那份企划书上，久久没有言语。 他请韦家辉回来，就是因为他相信这个人有能力做出成绩。 过去三年，台庆剧一部比一部平庸，观眾的口碑一年比一年差。再这样下去，別说压过亚视，连自己的基本盘都守不住。 或许，tvb真的需要韦家辉，也需要霍晟这个新人来破局。 “你確定？” 半晌，邵逸夫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沿，看著韦家辉。 “確定。” 韦家辉说。 邵逸夫沉默了片刻，揉了揉眉心，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情愿但又不得不做的决定。 “行。” 他开口了，“那就试试看。” 韦家辉心里一松，微微鞠躬：“多谢六叔。” “別急著谢。” 邵逸夫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那份企划书翻了翻，轻声道： “让这个新人好好写，我只是同意你拍，但能不能上台庆档，要看片子说话。” 第十五章 助理 翌日，天蒙蒙亮。 霍晟简单收拾了行李，就搬进tvb的宿舍，正式开始了上班生活。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职业生涯被韦家辉一起赌上去了，虽然本来就不怎么值钱。 但既然已经决定自己一个人包揽三四个人的工作，自然不能懈怠。 而且现在韦家辉还没有传来消息，閒著也是閒著，只能做这个—— 霍晟叼著笔头，伏在桌前埋头写著。 “天台铁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丁蟹大步走出，身后四儿子垂头丧气跟隨。风卷著尘土掠过，恒生指数电子屏闪烁著红色反弹曲线，与丁家惨白脸色形成刺眼对比……” “办公室落地窗外，联交所天台清晰可见，方展博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著方进新、罗慧玲的黑白照片。” 霍晟现在写的这些，在行话里叫“场景剧本”，和当初他交给刘青云看的、类似於小说的剧本大纲，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剧本大纲像讲故事，时间线是顺的，一章接一章，读起来不费脑子，刘青云一看就知道这本子在讲什么故事。 而他现在在写的场景剧本，就不管这一套了，是完全跟著镜头走的。 也许在场景剧本里，上一段方进新一家人还围坐一起吃年夜饭，下一段就只剩方展博坐在空荡的屋子里发呆了。 时间也许隔了十年，但在同一个场景发生，就被放在一起了，以方便导演转化为镜头台本。 而且场景剧本十分枯燥，没有人物解读，没有心理活动，没有大段的背景说明，完全以台词为主，动作景物描写为辅，平白直描，脑补能力稍弱一点的人，看起来会特別无聊。 这就很考验编剧本身的业务水平了，堪比高空建树，在自己的脑子里上演连续剧。 但好在霍晟专业素质没得说，写起来下笔如风，不带停的。 就这么整整宅了五天，一路把剧本推进到了罗慧玲向方进新表白的关键情节。咚咚咚三声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霍老师，请问您在里面吗？” 门外传来一道清脆乾爽，但很陌生的声音。 霍晟有些好奇，起身打开房门。 门外正站著一个年轻女孩。 她留著时下流行的长中分直发，一身宝蓝色流苏大翻领西装，內搭亮绒面高领衫。穿搭深受《今生无悔》里周海媚的影响，显得干练又时尚。 霍晟愣了一下，疑惑道：“你是？” “我是您的助理，寧婉。” 女孩微微躬了躬身，笑道，“霍老师，没有您的联繫方式，所以贸然来拜访了。” 霍晟一拍脑门，才猛然想起，自己的传呼机还没来得及买，难怪对方找不到自己。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劳烦你特意跑一趟上门找我。” “不用客气，霍老师。” 寧婉摆了摆手，笑道，“我本来就是您的助理，协助您这段时间的工作，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尽情吩咐我来做。” 看来韦家辉那边已经搞定了企划，甚至说是《大时代》剧组也已经按照流程慢慢运转了，连自己的助理都已经到位。 他点了点头，笑道：“不用一直称呼我为老师，直接叫我霍晟就好。” 哈？ 寧婉听了这话，有些错愕。 虽然对方看起来年纪可能比自己还要小，但是编剧这种行业，论资排辈是非常森严的，没有谁会拿年龄压人，讲究的是作品以及职称。 更何况霍晟算得上是她的直系领导了——就算安排她每天过来打扫宿舍，寧婉也只能无条件服从。 结果，对方不仅没有想要使唤她的意思，看起来还相当客气。 寧婉还是有些摸不准，只是更加恭敬道：“这不太合適，您可是组里的首席主创。” 话说到这份上，霍晟也不再客气了，算默认了，微笑道：“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寧婉是今早上班时才收到通知，安排她去《大时代》剧组报导的。 她四处打听，得知是偶像韦家辉的剧组，相当兴奋。不过，等她去找到韦家辉时，对方才说这次编剧老师並非他本人，而是一个叫做霍晟的傢伙。 霍晟是谁？ 寧婉紧咬著牙关，没问出口，生怕韦监製觉得她没有见识，连“霍晟”是谁都不知道。 於是，寧婉只拿了个地址就过来了。 一见面，就惊讶於霍晟的年轻，但还是镇定的走著流程。 “霍老师，韦监製想要找你一起討论两件事。一件是带你认识一下咱们组的执行导演和副导演；另一件是要开第一次製作会议，敲定一下后续的筹备事宜。” 导演韦家辉已经找好了，tvb的製作体系就是这一点好，企划一旦通过，找人找物都很方便。 “好的，你稍等一下。” 霍晟瞭然的点了点头，把桌上的钢笔和笔记本揣进兜里，跟著寧婉走出了宿舍楼，往西边製作区走。 这里是tvb製作电视剧的主场地，里面竖著高高的移动布景，搭著简易的拍摄棚，还有工作人员来回忙碌著，搬运道具、调试设备。 两个人一边走著一边閒聊，倒没有再谈工作上的事，主要是互相熟悉，加强了解。 毕竟接下来的日子里，寧婉作为助理，要和首创老师朝夕相伴，打好关係，是必须要做的事。 而閒聊间，霍晟也了解到了不少关於自己这位助理的消息。 寧婉是大屿山人，前年刚从香港中文大学中文系毕业，正经的科班出身，通过考试顺利进入tvb，目前是台里年纪最小的编剧助理。 能在这个年纪能当上助理，虽然比不上霍晟和韦家辉，但已经快人一步，算得上是有天赋的编剧苗子了，只要稍加培养，就能是个不错的帮手。 霍晟心里琢磨著，跟著寧婉走进位作大楼，到了一间大格子间前。 寧婉停下脚步，指著门口的牌子，笑道：“霍老师，到了，这就是咱们剧组的临时办公场地了。” 霍晟定睛一看，只见格子间门口的墙上，已经贴上了醒目的“大时代剧组”標籤。 韦家辉的工作效率真的很快，没几天功夫，场地就已经搞定了。 这要是换成霍晟上辈子的製作公司，估计只够组织个动员大会的…… 第十六章 製作团队 寧婉直接推开了门。 里面不少工作人员在忙碌著，有的在整理器材，有的在统计道具，还有的在对接工作，井然有序。 格子间的尽头，还藏著一间小小的会议室，门口虚掩著，隱约能看到有人在交谈。 霍晟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已经有三个人在等，听到动静都站起身来。 韦家辉站在其中，笑道：“阿晟，你来了，给你介绍一下。 这两位是袁英明、林玉芬导演，分別担任我们的执行导演和副导演，负责《大时代》的拍摄工作。 袁导、林导，这位是霍晟，剧组的唯一主创编剧，咱们要拍的故事，就是他写的。” “霍主编，你好。” 袁英明和林玉芬都很客气，主动过来握了握手。 霍晟用力回握，客气道：“叫我阿晟就好。” 这两人的名字，霍晟都不陌生。 袁英明是tvb里很有资歷的导演，参与拍摄过黄日华版的《天龙八部》、古天乐版的《神鵰侠侣》，拍摄经验极其丰富。 而站在旁边，看起来默默无闻的林玉芬，也绝不是无名之辈。 即使她现在只在《义不容情》里担任过副导演，名气不如袁英明。但未来林玉芬会进军內地，执导《花千骨》、《步步惊心》、《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等一系列爆剧。 这阵容—— 连霍晟这种心思縝密，谋而后动的性格，都忍不住感嘆，这把稳了！ “今天还有一名联合编审没有来，叫作曾瑾昌，过段时间再见面。” 韦家辉向霍晟介绍了下情况，才笑眯眯地说道：“好了，三位，坐下说话吧！” 寧婉借著几人说话的功夫已经冲好了咖啡，一人递过去一杯之后，悄悄出去了。 一张长桌，四把椅子，製作团队最核心的成员围坐一起。 韦家辉手上捧著咖啡，不急不慢的说道：“各位这几天应该已经熟读过剧本了，有什么意见或是建议，咱们今天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说完，空气安静了两秒。 “咳。” 袁英明轻咳一声，率先开口道：“既然韦监製说了，那我就提一些看法。” 袁英明在几年前就死心塌地跟著韦家辉干了，对韦家辉的决定一向拥护，但不代表就可以放任自己的合作伙伴是个不靠谱的傢伙—— 听说首创编剧是个野生的，年纪还特別小，所以他这几天工作起来都没有底。 他转头向霍晟客气问道：“我听韦监製说，霍主编你打算自己一个人独立完成剧本写作？” “是的，这是我提出来的要求。” 霍晟不急不慢的尝了口咖啡，速溶的，甜的他忍不住呲了下牙。 “恕我直言，霍主编应该是之前没有在哪家电视台任职过吧？” “tvb是我待过的第一家电视台。” “那霍主编以前写过场景剧本吗？” 袁英明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不要误会，我非常认可你写的《大时代》，故事好，人物扎实，这个我看得出来。 只不过做主创编剧，可不像写故事那么简单。”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已经拿出了老前辈的架势，摆明想要插手剧本主创权。 霍晟放下咖啡杯，笑道：“袁导是担心我没有经验吗？” 袁英明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隨即坦率地点了点头：“抱歉，只是你確实年轻，又没有系统学习过编剧。我担心你不能按时完成任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再添一位主创编剧，辅佐你把故事呈现成场景剧本，这样能更稳妥一些。” “恐怕不行。” 霍晟直截了当的拒绝，“除非没有办法如期交付剧本，否则不能再增加主创编剧，这是我和韦监製约定好的事。” 他表情很诚恳，但態度很坚定，明確表示不会让步。 “……” 袁英明沉默了一会儿。 他本来以为这会是一场谈判，至少要有拉扯有商量，但没有想到对方根本没有和你討价还价的意思，这让他有些熄火。 袁英明又踌躇的瞧了一眼韦家辉，发现他不发一言，並没有想要帮腔的意思。 他沉吟了半天，试探道：“那按照进度，第一、二集的场景剧本，这几天能不能先写出来？” “已经写好了。” 霍晟见他不再像菜市场阿婆一样纠缠，爽快多了，利索的从口袋里掏出剧本，直接递了过去，客气道：“请多多赐教。” “这么快？” 袁英明失声问道。 他其实不是什么坏心眼，原本那话的意思只是想要催一催霍晟，让他这几天写出点成果让他看看，如果质量不佳，大家就再上一次谈判桌，目的不过是为了把剧拍好。 结果对方明显有备而来，而且备的不少，接过来沉甸甸的。 既然有，袁英明也不客气，马上翻了起来。 韦家辉也很想看看霍晟交的“作业”，但苦於被袁英明全都攥在自己手里，无奈转过头说道：“阿晟，和你说一下剧组的当前情况。” “好的，韦监製。” “叫我家辉或是小宝就行。” 韦家辉笑呵呵道：“邵先生已经同意了我的企划，现在咱们剧组算是正式成立了。道具和拍摄团队这几天都在陆续进场，摄影棚已经清理完毕。 你的办公室就在会议室左手边第二间，平常想在这里或者宿舍写作都行，有事我会找你。” 霍晟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韦家辉继续说道：“我计划这部戏在明年8月前结束拍摄，所以打算在二十天后，也就是下个月10日就开拍，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见？” 这时间很紧张，韦家辉单独提出来的意思估计是想要提醒霍晟不要磨蹭，加大马力写出剧本，绝不能耽误拍摄。 霍晟闻弦歌而知雅意，配合道：“没有问题，我会尽力完成。” 韦家辉还不清楚霍晟的业务水平，但对他的態度很满意——过去合作的主创编剧没有一个不是三请四催才交稿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那边袁英明终於把那一叠稿子翻完了。 他长长吁了口气：“对不住了，阿晟。 之前是我偏见，你的专业能力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可以说是很完美，我找不出问题。” 霍晟笑道：“袁导过奖了。” 韦明辉在旁边拿过其中一张稿纸扫了几眼，同样鬆了口气，说实话，他心里也忐忑。 现在看到霍晟交出来的东西，那颗悬著的心总算落了地。 “看来没什么问题了。” 他放下稿纸，端起咖啡杯，笑道，“提前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四个人以咖啡代酒，遥遥碰了一下，代表合作已成，氛围瞬间比刚才好上不少。 韦家辉对团队和睦的气氛很满意，又继续说道：“那就这么定了，明年一月正式开拍，剩下二十几天，各司其职。” 他看向袁英明：“袁导，回去你把阿晟写出来的前五集剧本整理成分镜台本。” 袁英明点了点头。 韦家辉又转向霍晟：“阿晟，你別停下，继续往下写。时间紧，咱们用飞纸仔的形式，边写边拍，有问题隨时找我。” 霍晟应了一声。 “那就这么定了，明年一月正式开拍，大家做好准备。” 韦家辉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接下来我们谈谈选演员的问题。” 第十七章 选角 选角是副导演的工作，由林玉芬来主持。 她早有准备，从桌子下取出两沓演员资料。 一沓是tvb自有艺人的，另一沓是有合作关係的，整整齐齐码在桌子中间。 “这里是艺人资料，我们选演员，优先挑台里的，台里没有的再从外面找，毕竟便宜嘛！” 老生常谈了，其他人都轻车熟路，这话主要是讲给霍晟听的。 “那我们就先確定丁蟹的演员吧，这个角色演好了，戏就成了一半。” 韦家辉说到这个话题，忽然嘆了口气，“本来我脑子里已经规划好了，这个角色就找万梓良演，结果艺人部告诉我，邵先生不允许他再接戏。” 这话一出，眾人皆沉默。 今年八月拍摄《大家族》的时候，李添胜监製生生把40集的剧情压缩到了25天的工期，每天工作18小时以上，逼的演员睡片场地板。 万梓良在连续熬大夜、台词混乱、镜头重影的情况下忍无可忍，穿了件白t恤，上面用红漆写下“祈求鸡毛司令赐场期”，在电视城里面巡游，搞得全港皆知。 最后李添胜调整了排期，这事儿才算过去。 整件事虽然以tvb妥协告终，但实际上再也没有戏能请万梓良出演。 简而言之，被封杀了。 如此，丁蟹这个角色就很难挑了。 刘玉芬问道：“韦监製，你觉得丁蟹该是什么样的？我们一起再找找。” “第一要身材要强壮，对戏的时候才有压迫感；” 韦家辉竖起三根手指，“第二要长相凶狠，得让人感到害怕； 第三，演技要过硬。丁蟹骨子里面是自卑的，偏执的，那我们就要表现出那种疯狂，一般演技的肯定不行，得往几个演技出名的演员上面找找。” “那不就是个凶神恶煞的坏蛋嘛！” 林玉芬翻了翻资料，问道：“任达华怎么样？” “他不合適。” 韦家辉摇了摇头。 “徐锦江呢？够压迫。” 袁英明问。 “嗯，徐锦江身材魁梧，有点儿那个意思，但是不够……” 韦家辉卡在那里，说不准那种玄妙的差异感来自什么地方，转头问道：“阿晟，丁蟹是你创作的，说说你的观点。” 霍晟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听他们绕弯路，这会儿被cue，才作思考状，缓缓开口：“身材和眼神上我赞同你的看法，长相么，我觉得最好找个长相正派一些的！” “正派？” 袁英明有点儿疑惑，“丁蟹坏的都要流油了，怎么成正派了？” “你们想啊，丁蟹是那种一看就是坏人的人吗？” 霍晟不急不慢道，“恰恰相反，他连自己都骗了，觉得自己讲义气、重感情、说话做事都占著理。 这样的人，会像个坏人吗？” 韦家辉若有所思，在本子上写了一笔，问，“还有吗？” “假如我们真找徐锦江来演这个角色，一出场观眾就会觉得这人坏，不会跟著丁蟹的逻辑走，那我们后面的戏就白搭了。 观眾也不会在他做出那些荒唐事的时候，產生巨大的反差感。” “嗯，这个有道理！” “而且不只是要找外表正派的，演技上还得能演出那种又憨又轴、又疯又理直气壮的劲儿。” “既要长相纯良，又要为人狠毒，让观眾摸不透？” “誒，对！” 霍晟轻轻敲了敲桌子，韦家辉不愧是第一监製，一点就通。 “那咱们就找找长相正派，身材魁梧，演技老练的。” 韦家辉定了意见，四个人又是一顿乱翻。 “郑则仕怎么样？” “有点偏胖，力量感差，没有孔武好斗的劲儿。” “吕良伟呢？” “拜託，我们又不是在找商业精英！” “这个行啊！” 林玉芬拿出一份资料：“梁家辉肯定能拍的出来丁蟹那股子疯！” “嘿，別说，梁家辉还真行。” 袁英明也应道。 “梁家辉不行。” 韦家辉摆了摆手，“他今年十来部电影的片约，哪有空演电视剧？” “唉，那黄秋生呢？” “还可以，邀请来试试吧！” “多挑一些，试镜时好好选一选。” “可以。” 几人又是一通乱翻。 “唔。” 韦家辉翻到其中一页停了下来，迟疑道：“你们说，秋官怎么样？” “郑少秋？” 袁英明手上动作一顿，迟疑道：“虽说秋官身高有180，演技不成问题，但是……” “但是会不会有点儿太顛覆了？” 林玉芬接过话茬：“我完全想像不出香帅像个疯子一样说自己有恩必报！” 韦家辉摇了摇头：“我倒觉得秋官演丁蟹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关键在於他会不会同意演这么个神经质的角色。” “不试试怎么知道？” 林玉芬出主意，“前年秋官出离婚丑闻以后就戏约减半了，这会儿想换个赛道，重新打个漂亮的翻身仗也说不准。” “那我去亲自请他试试，” 韦家辉嘆了口气，“我预想到丁蟹难找，没想到这么难！” “唉！” 四人无奈。 “那丁蟹的事我们先放放，接著是男主方展博，各位有推荐吗？”林玉芬问道。 香港也是人情社会，都在一个行业里打拼，难免有三五个朋友，同等条件下照顾有关係的也算是潜规则了。如果製作组里有朋友想参演，只要合適，大家都是不介意的。 霍晟早就做过承诺，自然不会逃票，坦诚道：“我有一个推荐人选。” “哦？” 韦家辉微笑道：“你想说的人是青云吧。” “是的，”霍晟语气认真，“方展博这人前期颓废麻木，后期隱忍果决，是个很复杂的角色，和刘青云身上的市民气很像。即使我不认识刘青云，也会觉得他是合適的人选。” 韦家辉点了点头，“我同意，青云在外形和演技上的都符合，我比较放心。” 监製和主创都这么说了，其他两人自然不会反对。 林玉芬在纸上记了一笔，笑道，“那我就通知刘青云来试镜了。” 不过，主角的试镜可不能只找一个人来，林玉芬又和二人商量，很快定了林保怡和郭晋安作为备选。 至於最后方展博由谁来演，又是什么標准，那是完全没有公开公正可言的，但就这样了。 第十八章 周慧敏 剩下的角色戏份不到危及剧组生死存亡的地步，大家都放鬆了不少。 有一搭没一搭的挑著，选的基本上都是tvb自己的演员。 比如饰演罗慧玲的蓝洁瑛，饰演龙纪文的新晋港姐郭蔼明…… 只能说製作团队的权利真的很大。 特別是监製，要是能把导演和编剧都收服了，甚至可以独自决定全部出演阵容，根本没有什么金主爸爸出来说话的份儿，这是其他地区难以想像的。 当然，作品扑街了监製同样要负主要责任。但有这权利，那些小演员估计得把他们当再生父母看。 霍晟对其他选角毫不热衷。 他已经占了方展博的名额，其他角色还是要尊重其他三位意见，毕竟谁都有两三个朋友嘛！ 但他也没閒著，满是兴趣的开始翻演员资料。 和以前的经验很不一样，tvb製作体系下做什么都很方便。 就连选角都跟翻菜单似的，每个人都有完善的资料，里面附带內部评语，一人一张表，足足有几千张。 排在最头上的，当然是咖位最大的。 万梓良本来在第一页，现在被撤换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黎明、温兆伦、邵美琪。 排在后面的，各方麵条件都不太好，但也不乏潜力股——比如黎耀祥还在《今生无悔》里跑龙套，欧阳振华连师奶的面都见不到，蔡少芬今年刚刚获选港姐季军。 这些人都是未来会大火的演员，霍晟重点记了一下，很有兴趣做个宝藏挖掘者。 他在那边玩星探游戏，另外三人也没閒著。 很快，丁家四兄弟和方家三姐妹的试镜演员都选好了，只等负责艺人管理的人电话通知，问对方有没有兴趣，档期合不合適。 只唯一剩下阮梅这个角色。 韦家辉几人面面相覷，神情不约而同地微妙起来，谁都没有先开口。 阮梅是个第六集才出场的女性角色，因为家里贫困、为人节俭，取了个外號叫“小犹太”。 她性格安静温和，心地善良，没什么心机，但从小身体不好，有心臟病，容易受惊嚇，也经不起折腾。 和方展博是邻居，歷经种种事后，慢慢喜欢上了他。 方展博落魄时，她虽然节俭抠门，但还是把自己存的钱都拿出来帮他。方展博去湾岛躲难，她不离不弃，仍然在香港等著。后来方家遭难，她也始终陪在身边，不求富贵，只求一人。 不过，二人刚要迎来幸福结局的时候，小犹太却心臟病发作，死在了方展博怀里。 这样一个角色—— 贤妻扶我凌云志、抠门却愿倾其所有、貌美又痴情、结局还意难平。 可以说，能被观眾喜爱的要素都拉满了。 任何一个懂电视製作的人都可以夸下海口，小犹太绝对是整部《大时代》里最出彩、最受观眾喜欢的角色！ 因此让谁来演，成了个大问题。 几人心里都清楚这一点，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过了半晌，林玉芬抬头问道：“这个阮梅，有什么要求吗？” 袁英明揉了揉脑门，纠结道：“说不上来，看起来很简单，但又觉得挺难的……” 韦家辉也头大，看了霍晟一眼，“你怎么看？” 霍晟沉吟片刻，说道，“阮梅这个角色很重要，最好不要找个普通的美女来演，至少得是个……女神，你们懂吗？” 三人齐齐一怔，摇了摇头。 “她不仅要漂亮，还要让人產生嚮往，要让所有的男观眾看完电视剧，羡慕方展博，恨自己生不逢时。 就是这种感觉。” “……” 贫困，节省，清纯，漂亮、温柔…… 这些词都不够，现在还要要加上“女神”。 集万千美好的形容词於一身，可选范围就小了很多。 小到只有一个人符合標准。 所有人脑袋里同时浮现了一个身影—— 周慧敏。 1991年，她无疑是全香港最红的明星，四棲全面巔峰，亚洲顶级偶像，红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模仿的程度。 由她来出演…… 韦家辉和袁英明对视一眼，都觉得这角色合適，合適的很诡异。 两人笑了笑，揶揄道：“阿晟，你这角色，根本就是照著周慧敏写的吧？” 林玉芬也瞬间会意，同样笑了笑。 她是如今火遍香港的玉女掌门，俘获霍晟这么个19岁小伙子的心再正常不过，几人不仅不牴触，甚至还有想撮合的意思。 霍晟张了张嘴，很想要反驳，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原版小犹太这个角色，本身就是为了周慧敏量身打造的。 她出自单亲家庭，靠妈妈打零工拉扯大，家境贫困，养成了节俭的习惯，圈里人都叫她“慳妹”，是少有的，不爱穿名牌，作风朴素的女艺人。 再加上性格柔弱和玉女头衔，统统符合標准，由她来出演，必定能吸引观眾的喜爱。 总之，这是个事实。 霍晟一时之间沉默了，端起咖啡默默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韦家辉则微笑著拍了板：“周慧敏演小犹太，再合適不过了。 回头我跟宝丽金接触一下，台里合作过很多次，演个角色不成问题。” 但袁英明合上笔记本，心里估算了一下片酬，又对比了一下预算，微感不妙，向韦家辉问道： “家辉，邵先生批给咱们多少钱？” 韦家辉手上动作一顿，苦笑道：“八百万。” 在tvb，製作团队没有拉赞助的权限，所有资金由台里全额拨款，丰俭由人，具体多少要看邵逸夫是否看好。 在霍晟的记忆里，原版《大时代》投资预算应该是1000万。 显然，邵逸夫並不看好自己这个新人编剧，蝴蝶扇动了翅膀，直接把预算压低了两百万。 八百万，听起来不少。 但是对於《大时代》这部涉及十多个关键人物，40来集的戏来说，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袁英明嘆了口气，“那预算要省著点用了。” “是啊。” 韦家辉点了点头，沉吟道：“如果重要角色確定下来由秋官和周慧敏来演，那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其他的角色就儘量都找我们自己的演员，片酬压的低一些。” 他也实在没什么好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既然决定要把钱花在重要角色身上，就得和其他的知名演员说再见了—— 试镜的时候，演技只要差不多，谁片酬可以降就用谁。 副导演林玉芬倒是个信心十足的乐天派，笑道：“不要这样子，剧本很有趣，角色也很有魅力，韦监製有能力，袁导也能拍的好看，一定没问题。” 韦家辉也笑了，“那我们就一起加油，克服困难吧！” 几人点头。 这场长达四个多小时的製作会议，终於走到了最后。 韦家辉敲了敲桌子，笑道：“那今天製作会就开到这儿。关於选角，纸上看的终究没有说服力，我们要不怕麻烦，只怕选错。 等確定试戏时间，咱们再见见真章。” 第十九章 民初街 翌日，霍晟告別宿舍，正式开始了按时上班的日子。 他的办公室在格子间里面第二间，和监製、导演挨在一起。 这正和了霍晟的心意，他一边写剧本，一边儘可能的观察韦家辉和袁英明这两人的工作。 韦家辉大部分时间都不在格子间里，但却能从人员变动上看得出，他做事很有规划有条理。 首先，他组建了剧组的美术组，由美术指导牵头，联合美术设计师，很快就把拍摄场景设计出来了，並且已经开始著手改造方家老屋、丁家豪宅这些主要拍摄场所—— 肯定不能直接设计建造一栋楼，tvb各个年代的屋子都有，只要稍做改动，让观眾看著不串戏，就能直接拿来用。 其中唯一有些费钱的场景是股票交易所。 tvb以往没有哪部戏是將大量场景设置在那里的，因此只能由《大时代》剧组自己掏钱，在清水湾片场找了一间閒置的银行场景，进行彻底改造。 紧接著，財务组也到位了。 他们是整个剧组里为数不多由tvb直接管理，不归剧组管的部门。 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是为了防止监製以权谋私。 当天下午，tvb就派来了一个中年男会计和一个年轻女出纳，他们到位以后很快就把那八百万划到了帐上，並且开始製作预算表。 没这一步，整个剧组难以运转。 而预算表中最让人在意的，自然是工资。 tvb一直实行底薪加奖金制度，即工作人员由tvb日常发一份基本工资，保证美术、场务这样的普通工作人员饿不死。 再由剧组另给一些奖金分红，从製作预算里出。 比如霍晟每月可以领的16000元就是基础工资，由tvb统一发放，平时没戏拍也是这些钱。 至於想要额外的奖金或绩效，就得从剧组帐目上走。 简而言之，就是进组工作越多，收入就越高。 不过遗憾的是，邵逸夫並不看好《大时代》这个项目，预算卡的很紧，能多余出来的奖金不多。 还好这里大部分工作人员都是韦家辉的固定班底，同甘共苦的精神是有的，没人抱怨。 而隨著剧组人员陆续到位，霍晟还发现了一件很奇妙的事，那就是在tvb的职场文化里，编剧的地位比他想像的高得多。 他刚来的时候还担心自己是个新人，没学歷没经验，其他人极有可能像梁家树一样，不把他放在眼里，根本难以服眾。 但这么久下来，霍晟发现白担心了。 因为他是主创团队的一员，不论美指还是会计，见了他，不管年龄大小，全都会尊重的叫一声“霍主创”或者是“霍老师”。 韦家辉和袁英明不在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格子间的最高领导人。 有什么问题都会过来敲敲他的办公室，稟告一声，即使霍晟给不出任何意见。 这让霍晟有些不习惯，毕竟上辈子当编剧的时候，不说金主，演员都比他有地位，说改台词就改了，根本不知会你，惨过乙方。 而这份不习惯，还影响了一个人，就是助理寧婉。 寧婉同样不习惯。 在她印象里的编剧老师，要么把助理当私人保姆使唤，买咖啡，念报纸，打扫宿舍卫生…… 怎么舒服怎么来。 要么把助理当成人形打字机和电脑，口述一段助理在旁边记一段，抑或是隨便找个问题就让你查资料查到手软。 总之就是可以隨意差遣的工具人，居家或者工作的不二之选。 但霍晟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他大部分时间只窝在办公室里安静的写剧本，早午晚三餐寧婉送过去了，还会客气的说声谢谢，稿子碰都没让她碰过。 这和其他主创编剧很不一样。 既尊重助理，又勤奋过人，关键还相当有才华，寧婉在帮忙整理办公室的时候偷偷看过，几乎没有废稿，都是成熟的情节构成，里面还夹杂著很多她打破脑袋都想不出的是巧思。 难怪和自己差不多大就能成为主创编剧了，真的很让人服气。 寧婉不知不觉把偶像韦家辉改为了霍晟。 真是很有才华的编剧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获得他的信任啊！ …… 霍晟对以上心理活动全然不知。 其实他也很想在办公室里歇口气，而不是像个码字的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但他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袁英明这几天已经带著拍摄团队进场了。 摄影指导、灯光师、收音师、场务……大多是一起拍过《义不容情》的老班底，彼此熟门熟路，简单敲定了工资和项目分工，就一头扎进了摄影棚，忙得脚不沾地。 霍晟非常想一起过去。 要以当监製为目標，就算不精通各环节，起码得知道个大概，不然等剧组出了岔子都反应不过来。 但韦家辉给他布置的剧本任务没写完，他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只能接下来的两天里，一直埋头写剧本。 还没等他写完，寧婉找到他，“霍老师，韦监製和袁导喊你去片场一趟。” “怎么了？” 霍晟疑惑。 “场景已经建出来了，韦监製说想让您去看看有没有问题。” 能出门放风了！ 霍晟大喜，立马站起身，抻了抻经过几天久坐变得僵硬的腰，紧隨著寧婉到了位於民初街的“丁家旧宅”。 这还是他第一次去清水湾片场。 1961年邵氏兄弟在自己行政大楼旁边建造了当时最大的私营影城——清水湾片场。 八十年代邵氏电影停產后，tvb就把这里改建为清水湾电视城，足足设置了十六个录影厂，总面积超过6500平方米。 直到2003年，无线电视总部迁往將军澳电视广播城，清水湾片场才逐渐被荒废。 不过虽然號称是城，就外观来说，更像是20世纪香港与上海的街景的大杂烩，教堂、戏院、商行、茶楼、当铺混在一块，是tvb拍摄民初剧的常用取景地。 《上海滩》里许文强与冯程程初见就是在清水湾的民初街拍摄的。 整条街错综复杂，他们费了好大的劲，又问了路边一个搬道具的场务，才找到方向，最后停在一栋破旧的唐楼前。 这里就是丁蟹和罗慧玲的住处，两户比邻。楼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墙皮斑驳脱落，楼梯扶手生了锈，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韦家辉已经站在门前，正和美术指导说著什么。 “抱歉，来得有点晚了。” 霍晟打了个招呼，而韦家辉並不在意，见他们来了，把图纸往胳膊底下一夹，笑著招呼道， “阿晟，你看看，我们这景摆的怎么样？” 第二十章 搭景 霍晟没急著答话，走进屋里转了一圈。 景棚里光线有些暗，头顶悬著几盏工作灯，把不大的空间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空气里有股新锯木头的味道，混著油漆未乾的刺鼻气息。墙角堆著几块没用完的板材，地上散落著木屑和报纸边角料。 韦家辉靠在门框上，看起来很是自得，笑了笑，“怎么样，我们这景搭得还行吧？” “確实厉害，”霍晟回过头，笑道，“连墙上贴的旧报纸都是股市消息。” 几乎每个剧组正式开拍前总要为戏里人物搭些景。 不讲究的剧组，美术指导自己弄一弄就得了，讲究的剧组，必须由导演和编剧共同完善细节。 现在没有后世那种条件，动輒花几个亿搞什么1：1实景搭建，现种花草，只为一个戏服务。 同一间房你用完了我再来用很正常。 今天是《大时代》里是丁蟹的破公寓，明天就变成《笑看风云》里包赞的出租屋。 但韦家辉拍戏讲究，不仅让美术指导重新修整，还要导演和编剧一起过一遍，把细节抠到位。 而霍晟得到监製和全组人的尊重，自然愿意出出力。 袁英明从楼梯上走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正好阿晟来了，帮忙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改的。” “好。” 霍晟笑了笑，“你们是从导演的角度搭的，那我就从编剧的角度来说。” “请讲！” “我的设定里丁蟹落魄的时候是拳王，身上有旧伤。” 霍晟隨手指了指空荡荡的桌面上，建议道，“家里应该常备一瓶跌打药油。” “是有道理！” “还有，” 霍晟在墙角捡了双隨意丟在地上的拳击手套，拍了拍灰，笑道：“你们觉得他有四个儿子，地方小，东西应当杂乱。但没考虑丁蟹的性格，他的控制欲强，家里的摆设要有秩序。” “拳击手套不能隨意丟在地上，一定要规整掛在墙面显眼处。” 韦家辉和袁英明对视了一眼，都有点儿意外。 霍晟把手套掛回墙上，退后一步看了看位置，又走到椅子边，指著旁边的墙面。 “还有这里，一般人家晚上睡不著都会靠在这儿抽菸，墙上该有一片熏黄的痕跡，不用太明显，用抹布稍微擦上点儿就行。” “厉害。” 袁英明摸了摸下巴，笑道，“我有时候真怀疑阿晟的年纪。” 他之前信不过霍晟，想过要多加些主创编剧来分权，和霍晟有过一些矛盾。 但当自己真用上场景剧本的时候，过去的那些不愉快立马烟消云散了—— 霍晟的场景剧本很让导演舒服，合理的基础动作、画面、台词都很完美，几乎没有漏洞，简直像是试拍后又反覆改进的一样。 是个很有才能的编剧。 他得出了和寧婉相同的结论。 霍晟在后世系统学习过，有很多歷史总结的经验，现在全用上了，继续说了几个容易被忽视，又能在镜头下显露的细节。 美术组的人站在旁边，紧张地盯著他的表情，生怕他下一句就是大批特评。 “已经很不错了，” 霍晟笑了笑，“只是有些设定还没在剧情里体现出来，怪我写得不够细。” 美术指导明显鬆了口气，连忙道，“多谢霍主创指教。” 韦家辉在旁边拍了拍手：“美指，你把刚才说的那些地方整改好，赶在正式开拍之前把景搭出来。” “好的，韦监製。” “辛苦了，各位。” 霍晟也冲美术组的人点了点头。 袁英明见他忙完，忙在手里拿出一叠复印件，递过去，“阿晟，听说你一直在闭关写剧本，就没打扰你。前三集的分镜台本已经做好了，你看看。” “没关係，下次直接找我就行。” 其实我很想出门，请儘管来打扰吧！ 不过这话不能说。 霍晟低头接过，隨手翻看起来。 分镜台本顾名思义，就是把编剧写出来的场景剧本具像化，变成镜头语言下的故事连环画。 袁英明在这方面很老练，线条利落，机位安排得一目了然，连景別的转换都標得清清楚楚。 霍晟看了几页，感觉基本和前作无误，没什么问题，就合上了台本，笑道：“辛苦了，袁导，我没什么意见。” 在导演工作上，他现在主要多看多学，发表意见什么的就算了。 “我们可要在一起工作一年，別那么客气了，叫我英明就行！” 袁英明大手一挥，笑得很爽快。 “好。” 霍晟笑了笑。 韦家辉对这种团队奋进前行的气氛很满意，又继续说道：“两位明天记得空出时间，要试戏，演员都约好了。” “都有谁？” 这是副导演的工作，林玉芬接过话茬：“上午的时间试镜的角色比较多，有方家三姐妹和丁家四兄弟，还有方展博。下午就是一些不方便群体试镜的角色了，刘松仁和苗侨伟都答应来试试方进新。 还有就是丁蟹和小犹太——”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看了韦家辉一眼，这可不是她能调配试镜的演员。 韦家辉接著说道，“秋官和周慧敏已经答应了，宝丽金那边很好说话，一听是台庆档，马上就给人了。” “已经確定是台庆剧了吗？” 霍晟疑惑。 “本来不確定。” 韦家辉悠閒地靠在墙上，双手一摊，“但是秋官和周慧敏都同意了，就很有概率是台庆剧了，所以也不算骗人。” 霍晟嘴角一抽，监製的路道阻且长，感觉又学会了一招。 “不过，秋官就不必试镜了。周慧敏的档期也比较紧张，明天下午直接过来开见组会。” 韦家辉看著霍晟，意味深长道，“到时候你多跟她聊聊角色，毕竟小犹太是你写的，你最清楚该怎么演。” 这话说得很是冠冕堂皇，但霍晟还是敏锐察觉到了一丝奇怪的意味。 他还没来得及接话，袁英明在旁边已经笑出了声。 “家辉说得对。” 袁英明一本正经地点头，“阿晟，你要多和演员沟通，为了工作嘛。” 工你个大头鬼。 香港人民也这么热衷媒婆事业？ 第二十一章 83届艺员班 邵氏艺员训练班，向来被称作香港影视的黄埔军校。 1971年，邵逸夫租下影帝吴楚帆的花园洋房，开办第一期艺员训练班，系统教授表演、台词、舞蹈、武术与主持。 晚上安排学员跑龙套、做助理、轮班实习。 后来改成全年制，从一千多人里挑十几个，淘汰率比考大学还狠。 而这些人不负眾望，在七八十年代撑起了港剧半壁江山，也撑起了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 直到1983年，训练班由邵氏改为tvb独办后，就少有人提及。因为相比於过去的辉煌，现在的星光稍显暗淡。 於是1983年，艺训班正式从全日制改为业余制。 83届艺训班，在册十二人，成了艺训班最后的荣光。 …… 《与郎共舞》最后一场戏杀青。 刘青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清水湾片场附近的一家茶餐厅。 这里是他们83届艺训班的战略根据地，店面不大，客人挤得满满当当，墙上贴著发黄的菜单，空调嗡嗡响著，冷气却不太够。 刘青云推门进去的时候，角落里那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来了来了！” 陶大宇第一个招手，嗓门很大，带点儿公鸭腔：“快坐快坐，正等你呢。” 刘青云脱了外套，挤进卡座。 桌上摆著几杯冻柠檬茶，碟子里还剩半块菠萝油，看来已经待了一阵了。 “你们聊什么呢？” 刘青云问。 “聊试镜啊。” 陶大宇颇为得意，往前探了探身子，小声道：“我收到艺人部的通知，明天试韦家辉的戏！” “哦，谁啊？” “丁家四兄弟的老大，丁孝蟹！” “你们呢？” “我也收到通知了。” 蓝洁瑛小声嘀咕，“好像说是叫罗慧玲吧。” “我是陈滔滔。” 龙炳基在一旁道。 刘青云看了他们一眼：“那不错啊！” “你呢你呢？”陶大宇追问，“听说韦家辉亲自点的你名？” “哪来的消息这么灵通？”刘青云笑道，“试镜方展博，没定呢。” “那肯定是你啊！” 陶大宇一拍桌子，“韦家辉都点名了，还能跑？” 刘青云笑了笑，没说话。 获得角色的经歷太过神奇，说来话长，还是不说得好。 蓝洁瑛叉起一块菠萝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话说回来，这戏到底讲什么的？艺人部就只说监製名，其他什么都不讲，搞得神神秘秘的。” “商战年代戏，横跨几十年的。” 刘青云道。 “横跨几十年？”陶大宇眼睛一亮，“看来我这次能去上！” “凭啥啊？” 龙炳基疑惑。 “记得老师当初怎么评价我的吗？说我长相老成，最合適年代戏了，既能扮年轻，又能装沉稳的！” “你拉倒吧。” “真的！”陶大宇不服气，“上次韦监製拍《义不容情》的时候我戏份太少了，这次我一定得抓住机会。” “唉，我可就完蛋了！” 龙炳基一脸丧气，道：“我走搞笑路线的嘛，哪里有拍商战的样子，演个被人坑的傻有钱还差不多。” “那你让吴君如带你去拍喜剧嘛！” “人家忙著拍《家有喜事》呢，哪里有空管我这个老同学。” 这话一出，喧囂的茶餐厅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明明都是一个班出来的同学，他们还在tvb夹缝生存，苦苦寻找出头的机会。刘嘉玲就已经事业爱情双丰收了，不仅和梁朝伟稳定恋爱，且凭藉《阿飞正传》提名金像影后，形势一片大好。 可惜去年发生的那档子破事…… 而吴君如同样登上大荧幕，和周星驰合作电影无数，坐稳当下香港的喜剧一姐宝座。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沉默不多久，龙炳基率先打破安静，笑了笑：“算了，不说她们，说说咱们自己吧。韦家辉这戏，听说片酬压的很低啊。” “多少？” “具体不清楚，但肯定低於平常。你们说去还是不去？” “这叫什么问题？” 陶大宇不可思议，道：“韦家辉的戏，谁不想上？別说片酬低，不给钱都有人抢著来。而且今年这行情，有戏拍就不错了。” 这话没问题，今年股市崩了，gg收入跌了一大截，tvb全台都在缩预算，过去一个演员一年能上六七部戏，现在能有两部片约就算不错。 有的剧组甚至停了工，演员在家乾等，白白浪费光阴。 “可不是嘛，” 蓝洁瑛靠著椅背，嘆了口气，“我上半年就拍了一部戏，剩下的时间全閒著，再这么下去，房租都难交。” 本来她也有一手好牌，和梁朝伟，刘德华都有合作，半只脚已经踏进电影圈。 结果飘了，拒绝续签tvb合约，惨被雪藏五年。 现在復出，已经没有过去的风光。 “所以我当时就答应了。” 陶大宇说得斩钉截铁，“钱不钱的无所谓，有活儿干就行。” 龙炳基点了点头，“咱们这届出来的，谁不是这么熬过来的？有戏拍就谢天谢地了，还挑什么？”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著，只有吴启华开始时就没出过声。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攥著筷子，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茶餐厅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老吴，怎么不说话。” 陶大宇问，“你也收到通知了吧？” “收到了。”吴启华抬起头，笑了笑，“丁旺蟹。” 刘青云看过剧本，点了点头，“挺適合你的。” 吴启华年轻俊朗，一双狐狸眼，亦正亦邪，確实符合做律师的丁家老三气质。 “怎么好像有心事？” 陶大宇又问。 吴启华沉默了一下，迟疑道：“梁监製……那边也找我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人鬼狐》那个戏？” “嗯。” 吴启华点了点头，“梁监製的戏，片酬给得也还行，戏份不轻，男三。” 这话一出，几个人的表情都有点微妙。 梁家树的戏，钱多，曝光高，还是重点剧，这条件放在平时，谁都不会犹豫。 但现在的问题是，韦家辉这边也在找人。 梁家树，还是韦家辉，这是个问题。 “你自己怎么想？” 蓝洁瑛轻声问。 吴启华沉默了一会儿，终於开口：“说实话，我更想去《人鬼狐》那里，梁监製说了，这部戏是衝著台庆去的，曝光率不会低。而且……” 吴启华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我听说这次韦监製不是和曾瑾昌一起，而是找了个新人编剧，过去没写过东西。” 台庆剧只有一部，吴启华更相信豪华製作《人鬼狐》。 刘青云沉默了。 他相信霍晟归他相信，他没办法替他人决定命运，他只能赌上自己的人生。 其他人也没说话，他们连选择权都没有。 其实吴启华现在的谨慎不是没有理由的，去年他才被骗签约，演了一部《某某团之某某宝鑑》，大获成功，票房两千万。 火是火了，但自此被贴上“三级片男主”的標籤，因而他接戏格外谨慎，生怕再走错一步。 “唉。” 吴启华沉思良久，下定决心，“我还是去人鬼狐吧。” 陶大宇心直口快，“那岂不是说，咱们要对打了？”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人鬼狐》和《大时代》已是明显的竞爭之势，毕竟台庆剧只有一个，有成，就有败。 十年了，同学里有的成了影后，有的片约无数，有的销声匿跡，有的已经不在了。 谁又清楚哪条路是对的？ 职场本就是由无数个选择构成的，正確的选择让人步步高升，最终达到青云之顛。 而错误的选择让人挫折不断，最终，沉沦底层。 第二十二章 试镜 十二月的香港，晴如初春。 试镜会的时间定在上午十点钟，霍晟还是按照习惯，早早的过去。 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发现门前已经等著两排人。 有男有女，有熟悉的面孔，也有从未见过的，齐齐坐在走廊两侧，手里统一拿著霍晟提前准备好的剧本节选，看的认真。 听见脚步声，有人抬起头来，看见霍晟，以为是同样来试镜的演员，就又淡漠地低下头。 剩下几个八卦的，好奇的多打量了几眼。 “阿晟——” 而刘青云看到霍晟来了，惊喜的站起身，刚喊出口就意识到不对，立刻收了声。 他清了清嗓子，微微鞠了一躬，语气变得正式起来：“霍主创，您好。” 他的声音引起了这两排人的注意，而在剧组里，能被称为“主创”且会出现在这里的只有一种人——《大时代》的主创编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霍晟身上。 真年轻啊！ 几乎所有人都这么感嘆了下，又都像排练好了一样动作整齐一划，全体起立，一起问候道：“霍主创，您好。” 二十多个人同时开口，声音在走廊里迴荡。 霍晟眼角一抽，他哪见过这种阵仗。 说真的，他上辈子参加过不少试镜，但是能感受到自己掌握演员命运的地方，只有tvb。 沉默了片刻，霍晟点了点头，“你们好。” 这些演员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重新坐下，而霍晟只能默默加快脚步从这些人中间穿过去。 今天上午试镜的这些人都是些没有名气，常年龙套的小演员，而且全约在tvb，靠电视台吃饭，和剧组的主创编剧身份差距巨大，上下阶层分明，要是换了有名气的大演员或有资歷的老演员，应该就不会这样了。 霍晟推门进了会议室，里面还空无一人，他自觉选了右边第二个位置坐下。 常理来说，监製的右手边该是编审和主创编剧的位置，但霍晟是个奇葩，把两份活儿都干了，旁边那把椅子只能空著。 等了十来分钟，韦家辉、袁英明和林玉芬姍姍来迟。 “咱们开始吧？” 韦家辉扫了一眼会议室。 “好。” 其他三人一齐应了一声，接著就有工作人员便开始往里面叫人。 港剧挑演员，首先要神似。 比如说，演律师就得端正严肃，演黑社会就得痞气阴鷙，这是气质上的要求，能通过演技弥补。 先要神似，才要求形似，只要不是什么特別离谱的人物设定，外形基本不构成障碍。 所以，tvb的职场剧口碑一直不错， 当然，形似也不是没要求，但凡涉及到爱情戏，製作团队也会適当照顾观眾喜好，小犹太、龙纪文都要挑年轻漂亮的。 “监製好！老师们好！” “我叫陶大宇！” 第一个进来的就是陶大宇，他与韦家辉、袁英明在《义不容情》合作过了，自我介绍很熟稔，这次试镜的是丁家长子丁孝蟹，忠青社的龙头。 他站定，念了一段台词。 “黑社会有好人有坏人，你要跟好人，不要跟坏人！”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霍晟很认真的充当一个评审的角色，还在本上记了几句，待他出去，韦家辉问意见，“你们觉得怎么样？” 袁英明摸了摸鼻子想了想，迟疑道：“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像丁孝蟹的霸气有谋略，倒是挺有衝劲的。” “阿晟，你呢？” “形象不错，也有功底，但气质不太合適，没有丁孝蟹的有勇有谋，感觉更適合演老二丁益蟹。” “丁益蟹？” 韦家辉眼睛亮了一下，“是有这个感觉，让他回来再试试！” 他对丁家四子很看重，愿意多花点时间试一试，顺便也体现尊重编剧的判断。 立刻有工作人员去叫陶大宇回来了，重新塞给他一份丁益蟹的人物小传和台词。 陶大宇很敬业，或者说他很渴望得到《大时代》的角色，哪怕是配角也可以，丝毫不介意被换角色，鼓足干劲又来了一次，然后就有些忐忑的出去了。 试镜其实很折磨人，等待选择和被否定的感觉很是难受。 “这回怎么样？” 韦家辉问。 “这回行了，先待定丁益蟹吧！”袁英明比较满意的样子，开始在本子上记了起来。 紧跟著，一个个青年演员进来，一个个试戏。 適合不適合都是明面上的东西，製作团队的观点差不多都统一，只有在方家二女儿方婷的人选上有点儿不同意见。 方婷在方家三姐妹里属於戏份比较多的角色。她不像大姐方芳那样被生活磨得粗糲暴躁，也不像小妹那样单纯易碎。 她乾净、有教养、有自尊，却偏偏爱上了丁孝蟹。 这是经典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爱情线，承担了下一代里方家和丁家的爱恨情仇，是非常重要的灵魂角色。 过来试镜的演员有李丽珍、黎姿和袁洁莹。 等她们一一表演完，韦家辉靠在椅背上，问：“感觉怎么样？” “李丽珍是最好的。” 袁英明实话实说，但评判表演比较主观性，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很正常，他又问道：“家辉，你觉得这三个人谁最合適？” “我也觉得李丽珍的表现更好一点，但她的片酬要求……” 韦家辉翻了翻演员资料，有些纠结。 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演员全部都用最適合的，但紧张的预算又提醒他，还是要懂得取捨比较好。 “差很多吗？” “李丽珍是外部演员，片酬不能谈，黎姿是我们自己的全约艺人，又是新人，算下来能便宜一半。” 袁英明沉吟了一下，他是希望能用演技已经成熟且更神似的李丽珍，但也不能不管监製的死活——监製要统筹整个剧组的开支，这里多付了，下一个要节省的，估计就得亏待在拍摄上了。 “那还是选黎姿吧。”他笑了笑，“差不了多少，演技上调教调教问题不大。” “那就这么决定了。” 韦家辉也没太执著，拍戏有时候就是要主观因素为客观因素让路，没什么好说的。 霍晟没在意，李丽珍本来是原版《大时代》里方婷的饰演者，现在预算低了，没想到先被牺牲的是她。 不过黎姿也很有潜力，不至於拉胯。眼下选一个性价比高的更明智，不然演员占用太多预算，整体质量反而会下降。 几个重要的配角搞定了，接下来就是男主角方展博的选拔。 这个倒比上面那些，还要省事一点。 第二十三章 后台很硬 这辈子，刘青云还没有走过这么硬的门路，霍晟就坐在台子上，给他平添了很多信心。 霍晟同样很期待，刘青云毕竟是香港影坛公认的演技天花板，四届金像奖影帝。 虽说现在还是个龙套，但业务能力大概能把前面那些人吊起来打。 “韦监製好！” “袁导演好！” “霍主创好！” 刘青云进来先挨个鞠了一躬。 “不用这么正式。” 韦家辉摆了摆手，语气轻鬆，“谢谢你，给我推荐了这么好的编剧和剧本。” “您客气了，我就是跑个腿。” “行，如果准备好了就开始吧。” 韦家辉也不囉嗦，直接开题。 刘青云点了点头，先正了正身子，隨后闭上眼睛。 会议室安静下来。 约莫五秒钟，他重新睁开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点憨厚和木訥的眼睛沉暗下来，已然涌起了丝愤怒的殷红。 “我爸死的好惨……我妈死的好惨……我全家，都被整的好惨……” 他用一种僵直的角度，看著前方，像是在看早已不在的亲人，声音压的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嗓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从小就不信命，以为我只要够拼，够狠，就什么都能拿回来。可是我斗不过天，斗不过运，搞得最好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完，深吸了一口气，那双殷红的眼睛轻轻一颤，却没有落泪，而是把所有痛恨与不甘全部憋成了恨—— “我不报仇，我这辈子，都不算人！” “……” 会议室中，一时寂静无声。 刘青云本身就有天赋，再加上提前练习了很久，表演不能说毫无瑕疵，但別说拍电视剧了，就是拍电影都绰绰有余了，很有感染力，只用一段独白就能把在场的人带进剧情里。 袁英明本来抱拳坐在那里心不在焉，听到一半，突然愣了愣，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在本上写写画画起来。 刚才他在看刘青云表演的时候，脑补了一下拍摄过程，有几个很妙的镜头想法，打算直接记下来。 而韦家辉同样有些惊住了，刘青云属於“生活流演技”，很符合他的审美。 他的眼睛愈发亮，笑道：“青云，你先出去吧，回头准备准备。” 这话就意思很明显了，刘青云压住嘴角，连连鞠躬：“辛苦各位了！” 等人一走，四人马上开会。 袁英明先开口，语气篤定：“第一，像角色；第二，戏好。確实是方展博的不二之选，我看后面的人就不用试了。” “同意。” “同意。” 霍晟笑了笑，刘青云沉淀八年，终於得到了应有的机会。 韦家辉在本子上划了一笔，“那就这么定了。” 隨著方展博演员的確认，一上午的试镜算是告一段落，没有留给其他可能的机会，確定了《大时代》的演员： 男主刘青云，饰方展博。 女主蓝洁瑛，饰罗慧玲，方展博的“母亲”。 男配邵仲衡、陶大宇、吴启明、郭政鸿；女配郭蔼明、吴咏红、黎姿、杨羚。 这边確认，艺人部的同事们当场通知演员，早备档期。 没错，当场，出了门就通知了。 tvb的效率真是快疯了，一点儿资本运作的时间都不给。 至於方进新的试镜和周慧敏的见组会一起放在下午，请了殿堂级前辈刘松仁和苗侨伟，当然不能和其他小辈挤在一起。 …… 上午试镜结束。 霍晟和刘青云一道去tvb食堂吃饭。 刚开始几天霍晟只宅在宿舍，后来又有寧婉天天帮他打饭，真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不多。 不过这里的师傅手艺一流，粤式菜餚都会，北方炒菜也略通一二。 这会儿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那边有位置，坐那儿吧。” “嗯。” 两人打了饭，选了一处人少的地方坐下来。 刘青云扒了两口饭，忽然停下来，看著盘子里的叉烧发了会儿呆。 “这就定了？” 他抬头看霍晟，迟疑道，“我是说……男主角，就这么定了？” “不然呢，再给你开个发布会？” 霍晟夹了块排骨，笑道：“就是片酬不要有太多期望，先以爭取机会为主吧。” “这没什么。” 刘青云摆了摆手，忽又小声说道：“那女主角是谁啊？” “你希望是谁啊？” 霍晟斜了一眼。 “咳咳。” 刘青云佯装正经，“我今早看见来试戏的有今年港姐——” “郭蔼明啊？”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刘青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目光飘忽，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她试的是哪个角色来著？” “龙纪文。” 刘青云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那不是和我有感情戏吗？” “別露出那种表情，屌丝了啊。” “我也就是想想，让我真跟她说话我还不敢呢。” 刘青云四处瞧瞧，压低声音讲：“我可听说人家是在国外学造火箭的，哪像我，中五就輟学了。” “嚯！” 霍晟淡定回覆：“比我厉害啊，我才上到中三。” 霍晟是刘青云从酒吧捞出来的，情况都清楚，不以为然道：“不说咱俩，就这整个食堂，上过高中的都不超过五个。” tvb艺训班的门槛是中学毕业就能进，因此这里遍地文盲。什么五虎將、四大天王，通通中五学歷，只靠每年的港姐能稍稍提升一下整体水平。 “刘青云！” 说话间，蓝洁瑛端著饭过来了，一屁股坐在对面，上下打量了刘青云一眼，喊道：“你看看你这副尊容，怎么是我演你妈？” “年龄而已，都是浮云！” 刘青云摸了摸下巴，笑道：“等我刮刮鬍子，差不多——” “差不多什么差不多？” 蓝洁瑛白了他一眼，“我就比你大一岁而已，回头播出去，观眾不会觉得咱俩不一辈的吧？” “叫你妈我还觉得亏呢！” “能当我儿子你就知足吧！” 蓝洁瑛咬了口鱼，这时才注意到旁边的霍晟，忙道，“霍主创，你也在啊！” 霍晟点了点头，“蓝姐好。” 蓝洁瑛放下筷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刚才没注意，光顾著骂刘青云了，您別介意啊。” “您太客气，叫我阿晟就行。” 蓝洁瑛今年28，经歷两任男友自杀，又被tvb封杀过，早就没有当年的清高。 论职务，霍晟是编剧，论年龄，霍晟最小。 这相处起来，真不是一般矛盾。 蓝洁瑛自是不愿意，又在那里客套了一番。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叫了“阿晟”。 气氛总算不是那么尷尬。 蓝洁瑛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目光在霍晟和刘青云之间转了一圈，眼神里带著点好奇。 “对了，你们俩怎么认识的？我看你们关係挺熟的。” 刘青云和霍晟对视了一眼。 “这个……” 刘青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之前在兰桂坊那边的酒吧喝酒，阿晟在那儿当服务生。我俩聊了几句，他觉得我適合演方展博，就把剧本给我看了。” 蓝洁瑛筷子停在半空，表情有点微妙，“酒吧服务生？” “嗯。” “酒吧服务生写的剧本，让一个跑龙套的递上去，现在竟然要竞爭台庆档了？” 刘青云嘿嘿笑了两声， “现在看，好像就是这么回事。” 第二十四章 你演错了 饭后，霍晟又回了会议室。 韦家辉等人都在，林玉芬忙著给上午的演员们定片酬，签约，协调档期。 等约签好了，接下来就是袁英明的工作。 比如带著这些人一起读剧本，给他们的表演定个基调；又比如製作好拍摄计划，什么时间谁的戏等等…… 至於下午的见组，则是简单看看演员是否符合角色，聊聊演员对角色的理解、角色怎么拍，在正式签约前互通有无。 霍晟照例坐在右二位，心里也挺期待。 俗话有云，“玉女代代有，掌门只此一个”，九十年代出过不少玉女，刘晓慧、黎瑞恩、王馨平……都红过一阵子，却都抵不过周慧敏。 他既然来了，自然想要好好见一见当下香港最火的掌门人。 等了没多久，忽听外面一阵骚动。 跟著脚步声响起，到了门口忽然停住。 两道身影出现在眾人眼前，霍晟以及製作团队的目光都向门口投去。 周慧敏和自己的经纪人一同出席了这场见组会。 她一身白裙，没戴什么装饰，脚上是一双帆布鞋，身量中等，168左右。 巴掌大的鹅蛋脸，刘海整整齐齐地覆在额前，似乎带点自来卷。再下面是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黑白分明，清透得像山涧里的水。 笑起来乾乾净净的，不带一点攻击性，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舒服，这点殊为难得。 “韦监製好！” “各位老师好，我是周慧敏！” 这位二十四岁的当红偶像微微鞠躬，向他们打了声招呼，声音轻柔，很是谦逊。 “你好你好，请坐！” 韦家辉站起身迎接，介绍起来：“这位是袁导，我们台的资深导演。” 而后又转头介绍道：“这位是主创编剧，霍晟！” “你好，初次见面。” 周慧敏顺著韦家辉的介绍看过来，目光落在霍晟身上，不由得微微一愣。 不为別的，这位霍主创看上去实在太年轻了，跟印象当中那些人到中年，不苟言笑的编剧们完全不同。 她很快收回目光，在对面坐下。 见组正式开始。 韦家辉把阮梅的人物小传摊开在面前，问道：“关於我们的戏，公司都和你说了吧？” “陈经理和我说了，谢谢您的看重。”周慧敏笑著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我们计划明年八月前拍完，你的戏份会集中拍摄，大概要占用四个月时间，能安排开吗？” “应该可以的。” 周慧敏略一思索，侧头看向身旁的经纪人，见对方轻轻点头，才正式应道，“档期没问题。” “那就好。” 韦家辉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片酬方面，我已经跟宝丽金那边沟通过，一共四十集，总价五十万，具体细节我们之后再细谈。” 周慧敏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以她如今的身价，拍一部电影片酬已近七十万，工期也不过两三个月。 而《大时代》一拍就是四个月，酬劳却只有电影的一半出头。 接这样的戏，足可见宝丽金陈少宝对《大时代》里小犹太的角色很满意。 韦家辉又问了几句档期和拍摄安排的事，渐渐转入正题。 “你应该看过故事大纲了吧？” 韦家辉放下手中的笔，笑著问道：“可不可以简单谈谈你对《大时代》整体的看法？” 问题略有了些深度。 周慧敏低头琢磨了下，才开口：“这部戏讲的是两个家庭几十年的恩怨，方家和丁家因为上一辈的仇恨，一路纠缠爭斗的故事。” “你是怎么理解阮梅这个角色的？” 周慧敏微微侧头，斟酌片刻：“她是个很善良、很痴情的女孩。 家里穷，身体也不好，但为了喜欢的人，愿意把自己辛辛苦苦攒的钱都拿出来，甚至是生命，挺让人心疼的……” 听完这话，霍晟的眉头不禁一皱。 韦家辉同样觉得有些不妥，不確定问题出在哪里，为了再次验证，於是道：“请你表演一段阮梅拿出全部积蓄给方展博的剧情。” 周慧敏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竞爭，但还是需要隨机表演一段，看看是否適合，这没什么好说的。 她当即低下头，酝酿了几秒，再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她把手里捲成一卷的纸包捧在胸口，往前递出去，声音软软的，带著哭腔： “展博……这是我所有的钱了……你拿去用吧……” 话音刚落，眼泪掉得很准时，一颗一颗的滚落，十分漂亮。 可惜，这完美的哭戏没有得到的想像中的讚扬声。 韦家辉沉吟片刻，正想开口，忽然一个声音插进来，道： “抱歉——” 周慧敏一愣，这个声音很陌生，抬起头，发现说话的是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年轻编剧。 霍晟看了她一眼，语气不算重，但话很直接，“周小姐，你恐怕连最基本的角色理解都没有做好。” 他的话毫不留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坐在对面的周慧敏不禁愣住了。 她想过会被导演挑剔，想过会被监製加要求，唯独没想过会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编剧当面否定，而且否定得这么不留情面。 说实话，她不是那种靠脸火了，就不思进取的人。 恰恰相反，她对待工作十分认真。 收到《大时代》的剧本后，她回去认认真真地看了好几遍，读到深处还为了小犹太落了几滴泪。 然而，现在好不容易说出自己的感悟，却被这个编剧轻飘飘的一句话给否定了。 周慧敏有点儿被打击到了，可心里又有些不服气，柔和的脸蛋第一次露出几分不忿。 她抬头看向那个年轻到不可思议，或许还要比自己小几岁的主创编剧，脸微微涨红，问道： “霍编剧，请问我演的有什么问题吗？” 她想听听看霍晟到底有什么高论——这段阮梅为爱付出所有积蓄的情节，简直是烂大街的戏码，再简单不过，怎么会错？ 霍晟没有察觉到周慧敏的心情，只顾著说自己的。 “你只看到了阮梅的表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是说你没有认真的做功课，正相反，听你说完我能感受得出来，你有认真看完剧本，也用心感受了角色，態度很端正。” 一开始毫不留情的否定，现在又改口夸奖她的態度。 周慧敏偷偷撇了撇嘴，心里却对他到底会提出什么意见，变得更在意了。 霍晟继续道：“问题也在於此。 你只是像观眾一样，认为这个时候拿出所有积蓄的阮梅只是在附和对方，把她的行为简单地拆解成『因为喜欢方展博，所以付出一切』。 在你的表演里，她变成了一个只懂恋爱、为了恋爱驱动所有行为的人。” 说到这儿，他忽然点名道：“周小姐。” “哎？！” 在那里暗戳戳不忿的小掌门，突然被点名，仿佛平常是好好小姐的人难得说別人一句坏话，却突然被抓了个正著。 这让她反应激烈，肩膀一缩，看上去像是只被踩到了尾巴的小猫。 第二十五章 走著瞧 “在你的理解里，阮梅这个角色除了喜欢方展博，还有其他角色魅力吗？”霍晟没有在意这位当红偶像的反应，慢条斯理道。 “……” 周慧敏一下子被他给问住了。 说她善良，说她痴情，这些好像都是建立在喜欢方展博上的。 而霍晟慢慢展开这个话题，“我在写这个角色的时候，没有想把她塑造成一个只为了爱情就牺牲生命的人。” 周慧敏还是没说话，可是神情却发生了些微的变化。 霍晟不紧不慢，接著说：“你只浅显的看到了人物的表面，觉得她只是个恋爱脑，又傻又善良。 但恰恰相反，小犹太是这部戏里，最坚强的角色。” “这怎么可能？” 周慧敏急问道。 她不是不喜欢小犹太，只是这个角色的性格，恐怕和坚强什么的毫无关係吧？ 霍晟笑了笑，道：“方展博会因为逃避困难，跑去湾岛，但阮梅不会。她从小患病，让她有了生命的韧性——她倔强、不服输。 即使生了重病也不放弃，拼命攒钱救自己。她喜欢了方展博，就认准了他，不论在遇到什么困难，她都会毫不犹豫的克服。” “她可不是柔弱的人。” 周慧敏一怔。 霍晟说的没错，自己拿了剧本，想当然地给阮梅贴了善良痴情的標籤，根本没有细究过，小犹太自己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攒钱的时候在想什么？她等方展博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怕过？ 她抿了抿嘴，有点儿难堪。 霍晟没在意她的反应，又往上加了一击：“你过去那种理解带来的表演，只会削减阮梅这个角色的魅力，让她变成工具人，而不是给角色带来生命力。” 周慧敏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这种羞耻远比暗地里悄悄说人坏话结果被抓个正好更让她难以忍受，仿佛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东西被贬低为一文不值，可偏偏对方说的话又都在理。 或者该说，是一直以为富有价值的东西，实际上根本一文不值。 她放在桌面下的手，使劲绞著自己的裙摆。 “你只是把剧本当作小说看，根本没有意义。” 霍晟每一句话都很重，但是每一句话都说在点子上，更可恶的是，每一句话的语气都很温和。 ……让人想对他生气都生不起来，想暗地里骂他傲慢都骂不到。 而一直坐在旁边的经纪人王姐，听了霍晟这番发言，也重新拿起人物小传翻了翻。 她越看越觉得，这个问题確实存在，而且不能忽视。 演员吃不透角色，演出来就容易浮在表面。 这个角色宝丽金很看好，但如果只是个普通的恋爱脑，那就大可不必了。 王姐只能默默点头：“確实是存在这样的问题。” 而霍晟把周慧敏的人物解读一顿否定，当然不是为了欺负大明星，或者是想要装个那啥。归根结底，是担心她错误的演绎削减角色的魅力。 阮梅一旦毁了，后面的悲惨剧情会让观眾撑不下去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韦家辉和袁英明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还想要撮合呢，现在没结仇就不错了。 “如果你还愿意演这个角色，希望你可以重新做一下角色拆解工作。別把自己代入进去，不是说大家都觉得你像，你就可以隨心所欲，要沉进故事里。” 霍晟给出了最后的忠告。 …… 周慧敏愣在那儿，沉默了好一阵。 她从小学习刻苦，样样都要爭第一。长大以后进了娱乐圈，被人叫做“玉女掌门”，她也没有懈怠，反而更拼命地证明自己不是花瓶。 说唱功不行就整夜在录音室磨唱功，说演技不行就在片场和前辈不停的排练。 谈恋爱的时候，前男友陈德彰炒股赔光了家底，她一句怨言都没有，接更多通告、拍更多戏，想把窟窿补上。 结果人家嫌她太要强，自己走了。那时候全港媒体都在写她“被拋弃”，她也没掉过一滴泪。 她骨子里从不软弱。 说实话，她本来有些瞧不上小犹太——那种省吃俭用、等著男人回头的女人，跟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现在，她反而真心想要演好这个角色。 越是被否认，就越要证明自己。 周慧敏抬起头，看向霍晟，语气平静：“霍主创，你说的这些，我回去再消化一下，请给我时间。” 霍晟点了点头：“好，有什么疑惑可以再问我。” 周慧敏没有多说，低头把人物小传收进包里，动作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韦家辉在旁边轻咳一声，笑道：“那行，慧敏，这边没问题的话，回头我们会和你的经纪人对接合同。” “没问题。” 周慧敏站起来，微微躬了躬身，“那我们先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霍晟一眼。 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袁英明挠了挠头，小声嘀咕：“还以为她会不愿意演了呢。” “怎么会？”韦家辉白了他一眼，“人家是专业演员。” 他转过头，看向霍晟，笑道：“看你试镜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以为你对演员不感兴趣，怎么下午这么严格？” “因为刘青云可以理解透角色，但是周慧敏不能。” 霍晟顿了顿，继续补充道，“阮梅这个角色，理解偏了就是偏了。现在改来得及，进了组再改就来不及了。” 他是真的担心，没有经过试戏的演员，如果没有吃透角色就进组，对未来的拍摄是种负担。 而且，要是周慧敏因为几句正常的角色討论就打退堂鼓，那也没什么可惜的的。 最多，他们再坚持几天，重新物色合適的演员。 韦家辉赞同的点了点头，他在周慧敏表演时同样发现了问题。 现在周慧敏仍然坚持要演，而且听进去了那些话，走在了正確的路上，这对《大时代》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行了，继续吧。” 韦家辉翻开面前的演员资料。 接下来的见组会倒没有再出什么波澜。 刘松仁和苗侨伟表现出了殿堂级演员该有的素养，收到剧本之后都做了自己理解的书面小传，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尤其是刘松仁，对角色的理解非常透彻，几句话就把方进新的挣扎与无奈说得明明白白。 霍晟听完，心里踏实了不少。 最终几人决定由刘松仁饰演方进新。可惜他还要参加《鹿鼎记》剧组的拍摄，只能集中拍摄他的戏份，其他演员让让路。 不过还好是採用飞纸仔模式，方进新的剧情本就集中在前面，倒也没什么大问题。 会议结束，韦家辉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那先这样，演员基本已经全部决定，距离开拍还有八天，大家继续加油。” 第二十六章 开机大吉 演员名单一定下来，韦家辉和袁英明就忙得脚不离地了。 只有霍晟的生活没什么变化，好像那天的试镜根本没发生过一样，照旧两点一线，坐在办公室里闷头写作。 在忙忙碌碌中，第4-8集的场景剧本也已经完成，只等最后打磨一遍，就能“飞纸”送到袁英明手里，让他转化成分镜台本。 然后终於到了剧组正式开拍的日子。 他也终於第一次进了被精心搭景成股票交易所的摄影棚。 这摄影棚原来是个银行，占地面积挺大的，能有500多平方米。 美术指导把原来的设施基本清了个空，现搭了三十来个交易柜檯，每个檯面上都摆著电话模型——那会儿还没有实现电子化，股票买卖由客户下单再打电话给自己的券商经纪人，最后把指令传给交易所的出市代表。 棚顶做了挑空设计，正中央掛著一块大型电子屏，红红绿绿的数字循环滚动，不过具体让哪只股票涨跌，由製作组说了算。 再往上是一圈环轨，架著移动摄影机和悬掛式灯光，用来营造交易所里特有的紧张气氛。 韦家辉还物尽其用，把原来银行的柜檯改造成小隔间，设计成不同的办公室，剩余的还可以提供演员临时休息。 演员在摄影棚里，大半时间都在等戏，不找个地方把他们关起来，一转眼就找不著人了。 霍晟很好奇的过去转了一圈，休息间只有3、4平大小，环境比起內地差了不止一星半点，里面只设置了几个塑料板凳，连沙发都没有一个，tvb仍旧延续了不把演员当人看的一贯作风。 等他参观的差不多，韦家辉就开始叫他了，“阿晟，这边。” 霍晟快步走了过去，发现韦家辉正在指挥人摆供桌，桌上铺了一层丝绒红布，正中间搁著一只手臂大小的烤乳猪，四个角分別摆著苹果、橙子、甘蔗、香蕉。 最前面供著个香炉，还是空的。 霍晟参加过后世內地的开机仪式，那时已经简化过好几轮了，只摆香炉和水果，再找媒体来拍几张照片，吆喝明星一起拜一拜。 只是烤乳猪他就没见过了，便向韦家辉问道：“为什么要供奉乳猪啊？” 韦家辉在一旁整理贡品，笑道：“拜神供奉烤乳猪，看起来金红、油亮，红红火火的，俗话说好头好尾，寓意顺风顺水，图个好意头。” “那咱们拜的是哪个神？”霍晟又问。 韦家辉虔诚地拜了拜，轻声道：“是华光大帝。” 霍晟回忆了一会儿，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韦家辉知道他是刚入行的新人，便直接给他解释起来，“我们这行，很多幕后老师傅都是粤剧出身，把戏班子的规矩带了过来——以前的戏棚全是竹木搭、极易失火，戏班又常坐船跑码头，也怕火。 而华光大帝是戏行的祖师爷，开机前拜一拜，求个防火、平安、无灾。” 霍晟听得连连点头，但还是觉得有点儿牵强——这华光大帝像是从戏曲班子那儿硬拼过来的。 但拜关公肯定不对头，估计拍电视剧的人连夜翻了不少杂书，也找不到正统保佑拍电视的神，才借了华光大帝来用。 韦家辉见他不以为意，仔细叮嘱道：“阿晟，不可不信啊，尤其是咱们这部戏，又是跳楼，又是惨死的，还有股市暴跌，煞气很重，更要拜神求平安。” 霍晟笑了笑，点头：“好的，韦监製。” 韦家辉看吉时差不多了，便招呼剧组的工作人员和主要演员都过来，开始举办开机仪式。 郑少秋、刘松仁、周慧敏都很给面子，悉数到场。 整个剧组的人按职位和资歷高低站成一排。 韦家辉站在最前面，手上拿了三支香，面向华光大帝三鞠躬，再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一拜，最后插入香炉，嘴里念念有词，祈祷拍摄顺利、收视节节高升。 霍晟虽然觉得这个神是拼凑来的，但並不反感，也学著韦家辉的样子四处拜了拜，心里希望《大时代》能取得好收视，至少不要比原版差太多。 真的有点虚，少了整整两百万的预算，肯定是要在拍摄质量上做文章，虽说相信合作同伴的业务能力，但蝴蝶一扇翅膀，谁又能说得准哪里出意外？ 毕竟观眾喜欢看什么，本来就是一种玄学…… 霍晟默默的祈祷，不过不是求华光大帝，而是希望这群观眾给力一点。 等仪式结束，韦家辉又拎来一把刀，招呼道：“英明，阿晟，过来切猪，大家一起吃。” 霍晟凑到跟前，又忍不住了，不是他大惊小怪，而是有些东西真的不懂，轻声向身边的袁英明问道：“为什么要切了分掉？” 刚供奉给华光大帝，就要留下自己吃吗？ 河还没过完就拆桥啊！ “大概是让大家都沾沾喜气吧？”袁英明也拿不准的样子，隨口道，“反正传统就是这样的，就当是华光大帝分给我们的吧。” 霍晟没话说了，华光大帝可能常年只吃素，毕竟剧组给他剩下的都是些苹果香蕉什么的…… 不等他腹誹完，韦家辉就指挥三人的手合握在刀柄上，沉声喊了一嗓子：“好头好尾，顺顺利利，开机大吉！” 霍晟被带得身子往前一倾，赶紧收住神，跟著用力往下切。 一刀下去，从头到尾，丝毫不差，烤乳猪的表皮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油星四溅。 韦家辉鬆开手，让场务把乳猪端走切成小块，很快装了几大盘子端回来。工作人员和演员们纷纷围上来，你一块我一块地分著吃。 霍晟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早就凉透了，肉有点柴，满嘴都是油。 他嚼了两下，味道实在谈不上好，又抬头看了看周围——刘青云蹲在墙角啃得正香，周慧敏捏著纸巾擦嘴角，连郑少秋都拿著一块小排细嚼慢咽，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 没有人觉得这乳猪好吃，也没有人抱怨。 这和好不好吃没关係，这是个仪式，走完了，大家心里就踏实了。 霍晟把手里那块咽了下去，又伸手拿了一块，入乡隨俗，没什么好矫情的。 到这儿，仪式还没有结束。 韦家辉又招呼摄像搬来摄影机，掀开盖在上面的红布，大喊了一声： “开机大吉！” 全场一起鼓了鼓掌，脸上都有笑容，似乎举行仪式后，士气真的猛加了200。 第二十七章 大奇蹟日 至此开拍仪式才算是结束，进入了正常拍摄环节。 韦家辉开始指挥采音、灯光进行调整，袁英明带著摄像走位，化妆师给刘青云补妆。 林玉芬不知道从哪里领出来一群身套红马甲、打领带的路人演员，开始指挥他们站在柜檯里面，充当人肉背景板。 同时，周慧敏穿著咖色的连衣裙，和郭蔼明一齐出现在了场边。 今天开机仪式，演员来了不少，效率至上的韦家辉计划直接拍摄两场重头戏。 一场是“大奇蹟日”股市终极对决，另一场是丁蟹四子跳楼惨死。 这两场戏都是整部剧的命门。一场能让观眾看到方展博十年血仇得报，大快人心；另一场则把股市的疯狂与覆灭推到极致，映射主题。 对於製作组来说，这样的安排省心省力，同一个场景，全员到位，不需要再另外排演员档期。 但对於演员，却是个巨大的挑战。 没有日常戏作为情感积累，演员直接进入巨大的情绪里，很容易演得空洞、用力过猛，甚至把角色演成歇斯底里的笑话。 比如吴某的，“苏韵锦，你这里欠我的拿什么还？” 面对这种情况，郑少秋、刘松仁等老艺术家自然没有问题，就连刘青云也已经进入状態，找了个角落安静蹲著，任由化妆师给他上白底，抹的一脸憔悴。 至於丁家四子邵仲衡等人，正忙著对台词，两场戏都在同一场地拍摄，忙而不乱，甚至配合挺默契的。 看来看去，好像只有周慧敏在那里呆站著，不知道想些什么。 …… 那天见组结束，周慧敏走出会议室，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姓霍的编剧，真的很討厌。 明明年纪不大，说话却毫不留情面。只有外表看著温温和和，实际做派却比那些总是板著脸的监製们还要严厉。 入行有六年了，她不是没被人批评过，但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年轻人，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说“你连演员最基础的事都没有做好”，还是头一次。 可是，当慍怒的心情消散，回想起霍晟指出的问题，周慧敏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这让她更难受了。 她从小就被夸学艺术有天分，不论是表演还是唱歌，上手都很快，就连钢琴都能靠自学达到专业水平。 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参加新秀歌唱大赛，就被演艺公司看中，只是因为妈妈不同意才作罢。十九岁又参加电台业余dj大赛，拿了亚军，顺利出道。 刚入行，宝丽金帮她打名气，上来就合作刘德华、林子祥这样的前辈。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有能力的。 可现在，只是一部简单的戏，一个简单的角色，她信手拈来的表演，却被对方指出连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好。 更可气的是，霍晟说得对。 而正因为知道对方说得对，她才更憋屈。 凭什么霍晟就可以一眼就能看出她没想透的地方？ 她心里拧巴了好几天。 直到经纪人对她说，开机仪式当天就有她的戏份，还是最重要的“大奇蹟日”。 拍戏，只是她日以继夜工作的一部分，可一想到要在霍晟的注视下拍戏，不知道会被他如何评价，她就觉得有些紧张。 她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拍摄的时候那个討厌的人千万不要在场。 这样想是有理由的。 见组那天，霍晟是和监製、导演一起出席的，这说明他至少是编审或者掌管大纲的主创编剧。 那么跟著拍摄、纠正细节的分集编剧，应该不可能是他。 可惜，她想破脑袋都想不到——《大时代》这个剧组相当奇葩，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编剧，就是霍晟。 周慧敏彻底无语了，盯著自己的鞋尖，心里愈加紧张起来。 …… “这边这边，动作快点！” “哎，那边那个，你踩摄像机的线了！” “各人员就位！” 拍摄准备就绪，霍晟搬了把椅子坐到了韦家辉旁边，履行自己跟场的职责。 韦家辉没有强制要求他待在办公室或是拍摄现场，毕竟霍晟一直以来都按时交稿，写出来的剧本质量也很高，基本不需要现场修改。 很快，刘青云也准备好了，直接走到交易所的中心，而导演韦家辉指挥摄像机对准了他。 场务冒了出来，拿著场记板站在镜头前叫道：“第一场第一幕，3，2，1……” “action！” 摄影棚整个儿亮了起来，象徵股价的大屏幕数字不断地跳动。 这场“大奇蹟日”的戏，讲的是港股因战爭恐慌而暴跌，丁蟹父子倾尽所有做空股市，方展博则多方筹藉资金，全力做多。 最终，港股戏剧性暴涨约4000点，方展博贏下这场赌局。 刘青云已经进入角色。 他穿了一身深色衣服，正经打著领带，像个赌徒一样盯著屏幕，眼睛里全是血丝。 数字越来越高，全场演员一齐发出欢呼：“涨了，涨了！” 他像是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先是连同其他人一起振臂高呼，宣泄自己激动的心情，跑遍全场。 而后又跑到无人处捶地哭泣，嘶哑著嗓子喊出了最想要分享这个消息的名字，“阿梅！阿梅！” 直到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展博”，他才又惊喜的重新抬起头…… “咔！” “很好！” 袁英明盯著监视器，满意的点了点头——刘青云在没有对话，没人搭戏的情况下，既將这种情绪表达的淋漓尽致，又克制有度，不可为没有天赋。 他觉得这条已经很好，但为了保险起见，又拍了一条备用，才算过了。 下一条要拍阮梅在交易所找到方展博，两人相拥在一起的情节。 刘青云一上来就炫技，扔了四个二下场，让周慧敏肉眼可见的更是紧张起来。 製作组可不管这些，场务再次出现，高喊：“第一场第二幕，3，2，1……” “action！” 周慧敏拧紧发条，一瞬间焦急起来，在交易所里寻觅著，大声喊道：“展博！展博！” 直到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喜上眉梢，急急忙忙跑过去。 她这么一跑，袁英明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等两人抱在一起，他直接喊：“停，停！” 袁英明摘下耳机，严肃道： “慧敏，你表情那么激动是干嘛？！” 第二十八章 NG 很多人觉得港剧拍得快，一定不注重细节，演员很好混。 其实是误解。 首先，拍的快是受制於tvb制播一体的运营模式，既要负责製作，又要负责播出。 翡翠台黄金档要全面排满，周周更新，这个档期是提前锁死的，没有拖延的机会。 不是製作组不想像內地一样一部戏拍好几年——你慢下来了，出不了片，难不成拿亚视拍的戏顶黄金档？ 再说演员好不好混。 正常来说，tvb一部20集的戏，通常只给两到三个月的时间去拍摄。 这意味了每天至少要拍摄12个小时，完成正片半集的播出素材。 可是一场戏，光是灯光、机位、收音、布景全部摆好，就要花费不少时间。 演员ng一次，就要全部重来一次，耽误的是全组的进度，全部人都要跟著一起加班。 周慧敏是个要强且自尊心高的人，平时为了不ng都会私下偷偷练习很多次，只为了不想害那么多人的努力白费。 这时袁英明一喊，她立马就慌了，忙道： “对不起导演，我再来一次。” “1，2，3，action！” 场记板再次落下。 周慧敏调整了一下表情，刻意收敛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扑向了刘青云的怀里。 “停！” 这次坚持了两分钟，袁英明觉得稍强一点，但还是不满意，指点道：“不对，情绪太平了。” “对不起。” 周慧敏低下头，耳朵有点儿发烫。 第三次。 周慧敏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还没等进入情绪，袁英明就已经摆了摆手。 “你先休息一下，找找感觉，我们先拍下一场。” 他说完，转头和摄像低声交代了两句，没再看周慧敏。 所有工作人员一下子又动了起来，见怪不怪的调整机位、搬道具，谁也没多看这位当下最火的女明星一眼。 她一个人站在场中央，显得有点儿茫然无措，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影子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但袁英明没骂她，只是反覆ng，这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恍惚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你只看到了表象。” 是那个年轻编剧说的话。 那天在见组会上，他就是这么一字一句，语气平静的点评她的表演。 当时她还有些不服气，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差。可现在站在镜头前，被ng了不知道第几次，她忽然觉得他说得对。 她真的只看到了角色的表象。 那一刻涌上心头的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挫败感。自我被否定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过了她所有的骄傲。 果然，是她自己演技太差劲了，连最基本的东西都做不好，耽误了大家的时间。 真是够失败的。 她这样想著，愣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忽然，一片阴影遮住了头顶的灯光，和孤零零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方便吗？” 霍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旁边，手里还拿著剧本，语气倒是很隨意，“走吧，这里一会儿还要拍摄，我们去旁边聊两句。” 周慧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討厌的编剧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是来安慰人的，也不像是来教训人的，就是很平常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过，周慧敏还是做好了被批评的准备跟过去的。 霍晟却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问道：“今天身体不舒服吗？” 周慧敏下意识摇头，又觉得不礼貌，改口道，“没有，我很好。” “哦。” 他点点头，接著问：“那就是状態不佳了？” “……” 周慧敏下意识要否认，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了。要是这样无视自身感受的谎，她不会撒。 她確实状態不好，从早上站在场边开始，就一直很紧张，越是想演好，越是演不出来。 “没关係。” 霍晟默认她是情绪不佳，开导了一句：“状態不佳而已，谁都有状態不佳的时候，別那么紧张。” 在ng这件事上，他意外的很好说话，大概是还没有经歷tvb排档期的折磨。 而且，现在袁英明在忙著拍下一场戏，而韦家辉早就悄悄离开，去准备第二天的外景场地了。 作为製作组第三人，他理应来帮忙调解一下演员的情绪。 普通的错误可以批评，但是这种状態上的不对劲儿，越是严厉越是起反效果。 而这种温和，確实让周慧敏一直紧绷的情绪稍微放鬆了一点。 这个编剧好像没有想像当中的那么不近人情。 跟霍晟在见组会上交流到现在开始拍摄，她心里对这个编剧的评价就一再翻转又翻转。 以为他很討厌的时候，发现他其实很不错。以为他脾气挺好的时候，却又被他给批评。 这辆风评的车翻来转去，让她头晕目眩。 周慧敏最开始在心理上对霍晟產生的牴触，反而增添了对他的关注，对他所表现出来的每一面，都格外在意，这种无形当中的东西影响了她的判断力。 “先休息一下。” 霍晟把剧本合上，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示意周慧敏坐下，“你现在的状態，再坚持下去，只会越演越糟。我们还想让你演好小犹太呢，不能让你现在就牴触拍戏。”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不知道他自己已经被周慧敏牴触过好几次了。 “对不起。” 周慧敏低声道。 霍晟对这种反覆的道歉不知道如何回应，而且他也没觉得周慧敏有什么需要道歉的。 他只能沉默，顺手又翻开了剧本。 周慧敏看著他完全无视自己的样子，忽然问了一句：“霍编剧，我很差劲吗？” “差劲？” 霍晟抬头，微微皱眉，“状態问题而已，別想太多。” “不是。” 周慧敏摇了摇头，咬了咬嘴唇，“我是说，我这个人，作为演员来说，是不是演技很差？”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点委屈的。她不是不努力，她回去之后把阮梅的人物小传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连台词都背得滚瓜烂熟。 可一站在镜头前，怎么就是不对呢？ 第二十九章 层次 霍晟听完这话，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有感而发。” 这个红透香港的玉女掌门，此刻低著头，肩膀微微內收，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不是的。” 他毫不犹豫的否认道，语气比平时要缓和许多：“你要是这么想自己，那就大错特错了。” “我，袁导还有宝丽金，都没有觉得你差劲。恰恰相反，我们都认为你能演好，能给我们带来惊喜，才会这样严格的要求你。” “否则，”他补了一句：“你以为我们现在处心积虑地纠正你的表演，是閒著没事做吗？” 最后这句带著点玩笑的意思，但语气很认真的。 “……” 周慧敏听了他的话，却没有感到振奋。 如果她现在的这种表现，是在他们处心积虑下才得到的结果，那岂不是更加印证了自己的不堪重任。 而这副样子落到霍晟眼里，用脚底板想想也知道，她钻牛角尖了。 霍晟把剧本合上，往椅背上一靠，温声道，“你知道你刚才的表演，问题出在哪儿吗？” “在哪里？” “你先谈谈，当时你在演戏的时候什么思路？” “我觉得……” 小掌门低了低头，慢慢开口：“阮梅终於找到方展博了，看到他大仇得报，如愿以偿，她很高兴，所以我要演出这种高兴。” “那你担心了吗？” “担心？” “你担心方展博了吗？” 霍晟问完，解释道：“大奇蹟日之前，阮梅知道方展博在跟丁家赌命。 她心臟不好，还是坚持来了交易所，站在那里几个小时，看著数字上上下下，每一次下跌她都觉得自己要撑不住了，这些你想了吗？” “我……” 周慧敏有些沮丧，囁嚅著说不出话。 霍晟看著她，问道：“你又直接跳过了小犹太自己的故事，只把目光放在了方展博身上，是不是？” “我……” 小掌门张了张嘴，睫毛轻颤，半晌才低声道：“我確实没有想那么多。” “那现在你觉得应该要怎么表演？” 她沉思片刻，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刚才的表演，问道：“我应该先表达对方展博的担心，再和他一起高兴？” “对！” 姑娘愣神间，霍晟继续道，“你想演好一个角色，一定要把上下文吃透，揣摩人物心理，情绪不是独立存在的，它有前因后果。 阮梅前面担惊受怕了一整天，看到方展博的那一刻，第一反应肯定是担心还好你没事，然后才是高兴。 你跳过了前面那一层，直接演高兴，所以看起来很表演的很单薄，没有层次。” 原版《大时代》周慧敏在这一段就表现的差强人意，像是个木头一样，根本没接住刘青云的戏。 霍晟正好借著这个机会，纠正一下周慧敏的演法。 “那怎么才能表演出层次来？” 周慧敏急问道。 “你拆过礼物吧？” “当然。” “你收到礼物盒子，先猜里面是什么，这是好奇。打开一条缝，瞄了一眼，心跳加快，这是期待。全拆开，看到东西，笑出来，才是高兴。” 霍晟看著她，“这三个情绪是连在一起的，不是你先演好奇，再演期待，最后演高兴。你得让观眾看到你从好奇变成期待、从期待变成高兴的那个过程。 中间那条线，就叫作层次。” 层次感，分层次，但绝不能割裂，我先来个惊讶，惊讶完了再接著欢喜，这是菜鸟演员的演法。 真正的层次感，一定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包含，又互相清晰。 周慧敏眨了眨眼，心里把这个比喻翻来覆去的想，眼神慢慢亮了一点。 “我好像有点儿懂了。” “嗯，只要代入这个公式，就比较容易了。” 霍晟点了点头。 “我想试试。” 她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可以。” 霍晟说完，自觉只懂理论，但是真正要演戏还是一窍不通的，便补了一句：“要不找刘青云过来跟你搭一下？” 他转头看向场边，目光穿过人来人往的场务，落在角落里的刘青云身上。 他正微微弯腰，以一种非常彆扭的姿势，跟郭蔼明讲戏。 黝黑的脸上泛著不太明显的红晕，动作生硬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看起来像孔雀开屏。 明明手里拿著剧本，嘴上说著方展博的台词，眼睛却时不时往郭蔼明那边飘。 霍晟看了两秒，默默把头转了回来。 “算了。” 他朝小掌门抬了抬下巴，“咱们自己再试一遍，別管我，就当镜头在对面。” “嗯！” 周慧敏熟读过剧本，知道这会儿应该做什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酝酿了几秒。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焦点变了。 不再是看著霍晟，而是用一种稍稍斜视的角度，看著前方。 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从紧绷慢慢鬆动，像是想確认什么，又不敢確认。 “不对。” 她自己先摇了摇头，“还是差了一点。” 她继续深呼吸，这次还不如上次，表情十分古怪，自己就觉著不行：“太复杂了，我抓不到。” “那我们简化点。” 霍晟想了想，“你別想三层了，就想一件事——看到方展博贏了，你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就演这块石头落地的感觉。” 周慧敏点了点头，又试了一次，这回就简单多了。 她没有再刻意去拆分情绪，只是看著霍晟，脑子里想著“他没事”。她的肩膀先是绷著，然后慢慢松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还没笑出来。 周慧敏的眼睛本就大且有神，不用过多表现，直接看著对方再略微收一收，便能体现得差不多。 “不错不错！” 俩人接连排了几次，虽还有些不足， 但已经进步惊人。 “真的？”周慧敏抬起头，眼神里带点儿不確定。 霍晟乐了。 他已经有点儿琢磨透这个小掌门的性格了，外柔內刚，骨子里很倔，有股不服输的心气，和小犹太如出一辙。 “我骗你干嘛？” 他说，“你自己刚才没感觉吗？那口气松下来的时候，你自己不也放下心了。” 周慧敏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好像……是有一点。” “那就是了。” 霍晟把剧本递给她，“记住刚才那个感觉，再来一条，给袁导看看。” 第三十章 学徒 “第一场第二幕，3，2，1……” “action！” 话音刚落，周慧敏从交易所的人群中挤了出来。 她的目光在每一张脸扫过，步子又急又碎，咖色裙摆隨著她的脚步一盪一盪的，像只受惊的蝴蝶。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忽然，她看到了刘青云。 眼睛一亮，脚步顿了顿，没急著扑过去，而是先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確认没伤，肩膀才往下塌了半寸，像卸了块石头。 “展博——” 她小跑过去，带点踉蹌，扑进他怀里，两只手死死攥著他背后的衣服，脸埋进去，半天没动，把绷了一整天的情绪，轻轻地、慢慢地放了下来。 监视器后面，袁英明愣了两秒，没有喊卡。 他转头看了霍晟一眼，笑道：“可以呀，还会教演员演戏。” “我自己都不会演戏，哪会教啊。” 霍晟笑了笑，“就只是帮忙揣摩了一下角色，调节调解心情。” 周慧敏一旦吃透角色，表演起来就很有灵气，脸上表情自然又丰富，层次过渡地也很流畅。 在霍晟看来，她表现的比原版的时候要好不少。 而且她长得真是很漂亮，十分吸睛，简直像是把周围的路人演员强制隱身了。 “哦？” 袁英明显然十分满意，笑道，“有两下子，帮忙节省了不少时间。” 说完转头，终於喊了一声： “过了！” 场地瞬间一片喜气洋洋，工作人员都鬆了一口气，感觉今天可以按时下班——剧组不讲人道的，只讲进度。 大家本来以为无法完成今天的拍摄进度，谁也別想走，全留下来加班，而没人喜欢加班。 当社畜，別说早下班，哪怕能按时下班，那就值得一声欢呼了！ 而周慧敏还站在原地，回味刚才那种莫名其妙又一气呵成的感觉，觉著非常奇妙，不再像以前那么惶惶不安。 “不错啊，有这感觉了，进步很快。” 刘青云笑呵呵地过来，夸奖道。 周慧敏转过身，没有因为对方过去跑龙套就看低他，而是认真地说：“谢谢，你也带动了我。” 刘青云摆了摆手，露出一口白牙：“別客气，你演的好和我没关係，太谦虚了。” “是真的很好，我要向你学习。” 刘青云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估计我是你合作过的最难看的男主演了。” “嗯……我和郑丹瑞也演过《小男人周记》。” 说完她抿了抿嘴，有点不好意思。 不会撒谎的弊端，就是学不会高情商的发言。 刘青云愣了一瞬，隨即乐了：“合著我险胜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没真计较，笑著摆摆手：“行，我去准备下一场戏了。” 下面要拍摄方展博坐在办公室，敬香檳怀念父母的桥段。 周慧敏点了点头，虽然说著话，心里还沉浸在初摸门道的喜悦中。 她忽然觉得，那个姓霍的编剧好像也没那么討厌了。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四处瞄了瞄——霍晟正坐在导演椅上，和一个年轻的女生交头接耳，不知道说些什么。 周慧敏撇了撇嘴，收回目光。 今天是第一场戏，接下来，剧组会集中拍摄前七集，主要是刘松仁和郑少秋的对手戏。 她的戏份排在后面，暂时不会来拍摄了。 …… “霍老师，我想跟著您学习，您看行吗？” 和霍晟说话的女生，是小助理寧婉。 今天开机仪式，她也在现场。 作为助理，她一直站在霍晟的身后，看他给周慧敏讲戏，和袁英明討论剧情，一个人把编剧、现场指导、心理辅导的活儿全乾了。 两场戏拍下来，她也都仔细观摩过了，虽然还不精通，但也能感受到整个故事节奏紧凑，每一场戏人物关係扎实，代入感极强——这些是学校和培训班根本学不到的东西。 这是真才实学！ 第一次做编剧助理，就能跟著如此厉害的编剧老师，照理来说，应该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 可是跟了霍晟一个月，她每天就是送饭、跑腿、整理稿纸。 別的主创编剧身边都跟著一两个助理，早开始帮著查资料、写分场了，只有她还在打杂。 每次看到霍晟忙的脚不沾地，她都想过去问问有什么能帮忙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捉摸不透霍晟的性格，虽然看起来很和善，但感觉边界感特別强，一直很客气。 这样下去，如果她再不主动请求，等《大时代》拍完，霍晟身边未必还有她的位置。 助理编剧多的是，换一个也不难。 tvb体系下，培养编剧是以老带新的，助理编剧先帮著主创查资料、改稿子，边干边学。 等掌握了一定的创作技巧后，就可以尝试分集编剧了，至於將来是出师加入別的剧组，还是提拔为第二主创还是台词编剧，这个再说。 韦家辉是希望剧组里编剧多一点的，霍晟要是有个什么急事儿之类的，剧组也不至於直接瘫痪停摆，那样谁都吃不消。 寧婉就是他为霍晟准备的学徒，可惜好像霍晟没懂，真拿她打杂了。 霍晟本来正在看监视器里刚才的表演片段回放，忽然听见这话，小吃一惊，问道，“学习？学什么？” 寧婉很不好意思的鞠了鞠躬，“想向您学习怎么写好剧本，怎么做好编剧。” “抱歉。” 霍晟愣了愣，下意识回绝道：“我没有什么能教你的东西，我其实……” 他现在也没把握自己创作出高收视率的好作品，不然他就自己写原创剧本了，哪用得著厚著脸皮搞文抄，但这不好和寧婉解释。 而寧婉很坚持。 “霍老师，您不要再谦虚了。 我真的很佩服您的创作实力，真的很想跟您学习，哪怕不作学徒，就当个帮忙记稿的场务也好。” 她坚持完了，突然想起现在自己可能没有得到霍晟的信任，怕霍晟怀疑她是想要偷稿子，连忙又补了一句：“我可以签保密协议！” 她急了，声音都高了不少，“签什么都行，培训协议、保密协议，或者……” “不用，不用。” 霍晟连忙摆手，“剧本现在拿出去也没什么意义。” 《大时代》都开机了，现在偷稿子除了能让霍晟累死重新再写一份以外，再没什么用了。 而且霍晟自认看人还是有点准的。 和寧婉相处了一个多月，这姑娘一直很守规矩，从不乱进他的办公室，工作上又很严谨，连每天帮忙送的盒饭都会注意不要重复，荤素搭配。 在他看来，寧婉不是偷剧本的那种人。 第三十一章 三大板块 “我是真心想向您学习的。” 寧婉见霍晟迟疑，立马站直了身子，语气恳切。 “为什么这么想学？” 霍晟抬头看她。 “我是大屿山出来的，家里没什么背景。”寧婉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起来就很诚恳。 接著她又详细解释道，“我在中大毕业，考进tvb，当助理编剧，以为可以自己创作剧本。可进来才发现，学校教的那点东西，根本不够用。 我跟著您一个月，天天送饭跑腿，不是我不想学，是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我不想就这么混下去，好不容易进了这行，我想写出点儿真东西。” 霍晟眨了眨眼睛，默默消化这些信息量。 首先，他对这种“主动求学习”的行为，倒不是特別反感。如果有需要的话，他也会做，不会选择当什么高风亮节。 毕竟天下这么大，能人这么多，你主动去寻求被欣赏，主动去寻求机会，总是好过乾等著伯乐来找你的，天下哪有那么多伯乐？ 就算够多，马都排著队等著见伯乐呢，哪个伯乐有空来找你？ 其次，他能看出寧婉是个好学耐劳的人，而编剧恰恰是个需要吃苦的职业。 毕竟一个故事繁冗复杂，不吃点儿苦写不出来。 寧婉能在1991年，就考上了號称精英教育的香港中文大学，足可见背后不知道有多少汗水和泪水做基础，不知道受了多少累吃。 这说明她不会轻易退缩。 最后，其实霍晟也想找个资歷不深的编剧帮帮自己—— 主要是他现在既要赶进度，抄每集至少一万字的场景剧本。又得在现场跟拍，应付导演和监製突如其来的奇思妙想，实在是分身乏术。 至於靠打字提高速度，现在香港还没有实现电脑普及，一台486电脑就要上万港幣，抵得上好普通工人几个月工资。 在tvb，同样是稀罕物。 现在寧婉主动请求想当学徒，那意思就是自愿过来当一个免费劳动力，可以隨意尽情压榨——帮忙手擼剧本，做点琐碎小事，无疑可以让他提高不少效率，从书桌前解放出来。 好处真是不少。 可问题是，他和寧婉其实差不多大，感觉当人家老师真的有点过份了，而且就算同意寧婉来学习……自己还真白使唤人家么？ 肯定要教点东西的，但只凭自己在后世学习的那些的总结性论文，能不能教好人家？ 这万一把人家坑了，也太不好意思了…… 霍晟一直没说话，脑子里一直在转圈，分析利弊。 寧婉看著他，又补了一句：“请您给我个机会！不行我就走人，绝不浪费您时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霍晟迟疑了一下，犹豫道：“我可以试著教你……但能不能有成果，我无法保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得把丑话说在前面，做老师还是头一回。 寧婉听到这话则大大鬆了口气，用力的鞠了一躬：“您太谦虚了，请相信我，我会努力的！” 霍晟盯著她看了一会儿，沉吟片刻：“这样吧，你先和我一起准备《大时代》的场景剧本。平时有什么不懂的，隨时问我，我儘量解答。” 寧婉十分高兴，笑道：“霍老师，谢谢您！” 霍晟没接话，还有点儿纠结没完全消散。 不过既然答应了，就不想再磨嘰。他站起身，和袁英明知会了一声，把手上的剧本拢了拢：“走吧，这里太吵了，回办公室说。” 寧婉赶紧跟上。 两人穿过片场，绕过几堆正在拆景的场务，一路没怎么说话。 霍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脑子里已经有开始在制定计划了。 首先要了解自己这个学徒的能力在什么范围，制定一个学习的目標；其次是想想目標切不切实际，自己能不能帮的上人家；然后是制定计划，把需要做的练习和工作按阶段分解成独立任务；最后就是严格执行了。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计划制定的没问题，思路清晰，心里踏实不少。 不知不觉也已经到了製作大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啪。” 霍晟开了门，伸手按亮灯。 办公室不大，东西堆得有点乱，桌上摊著稿纸和参考书。 他提了把椅子放在自己书桌旁边，转身看了一眼寧婉，“坐吧，明天我让人再搬张桌子进来。” “好的。” 寧婉听话坐下，有点紧张，腰背挺得笔直。 “放鬆点儿，我又不是很严厉的人。” “是！” 寧婉马上应声，但姿势一点儿没变，被钉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霍晟摇摇头，懒得再说，隨手从抽屉里抽出第八集的剧本，翻到其中一页，递过去道：“先试试你的水准。 前面的剧情不说了，下面讲方展博他爸被丁蟹打死之后，他一蹶不振，私下赌马。 你来设计一下具体情节。” 寧婉接过剧本，如获至宝，手在封面上摩挲了好几下，才翻开仔细看了看。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想了想，说道：“我想接下来应该要让方展博在赌马上显露天赋吧？毕竟他是方进新的儿子。” 霍晟听了不置可否，“確实，天赋是一定要有的，可如果他现在就崭露头角，那会不会太轻鬆了？ 你这样写，虽然提前了衝突会更强烈，但电视剧敘事主要看结构，提前了会破坏结构，得不偿失。” “霍老师，你说的这个结构是指什么呢？” “这个啊，一般电视剧创作都是分三块的，你没注意到吗？这个不太好解释，我给你举个例子……” 他回忆了一下，拿笔在废纸上画著，笑道：“咱们以《大时代》为例吧，一共40集，分为三大篇，第1-6集竖立人设，阐明背景；7-29集，搞点波折，让观眾揪心；30-40集推主线、冲高潮。” “原来是这样啊，好像很多戏都是这个结构。” “是啊，这是经过市场反覆检验过的成熟经验，即便是再差劲的故事，用这种结构来製作，至少可以保证不至於拖沓无聊到不知无云，或者乾脆偏离了主线。” 寧婉眼睛一亮，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要记。 霍晟顺口说完了，有些困惑，向寧婉又问道：“在学校老师没讲过吗？” “没有。” 寧婉眼睛里亮亮的，“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呢！” 第三十二章 方逸华 霍晟默默点头。 自己在学校学的这些三板斧，现在竟然还没有全面传开，又或者目前各家电视台都是各有套路，自成体系，只是换了种说法？ 他好歹算完整看过內地和香港电视行业的发展歷程，读过不少总结性的综述和论文。 以事后者的眼光来看，这些东西其实很简单，算是基础中的基础。但对当下正在经歷的人来说，好像就有点厉害了。 他一边想著，一边隨口讲了些穿越前，学校里教的一些研究成果—— 说白了，就是后世烂了大街的剧本写作套路。 用这个，不说能写出多好的剧本，至少能帮寧婉少犯低级错误。 等霍晟讲完，寧婉已经记了满满一大页，密密麻麻的小字从纸头排到纸尾，连页边空白都没放过。 霍晟看了看，“行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再记下去，你本子都不够用了。” 寧婉抬起头，眼睛里带点儿意犹未尽，“那我回去再琢磨琢磨，明天早点来。” 霍晟摆了摆手，笑道： “不用早来，按时到就行。明天你把剧本核一遍视角、逻辑，把小的bug和错字改了，不懂的圈出来问我，改著改著就会了。 实践里学，比光听课快。” 寧婉没想到自己刚上来就能接到这么重要的任务，有点没自信，犹豫道：“我可以吗？” 霍晟直接道：“先试一下吧，如果效果不错，你暂时就先负责干这个。” 寧婉深吸一口气。 “我一定尽最大努力，霍老师！” “加油。” 第二天，两人就正式进入了工作状態。 霍晟在前面写出每一集的细纲，寧婉就跟在后面润色修改。 渐渐的，霍晟感觉竟然不错——难怪tvb要搞编剧团队制，原来用起来这么爽！ 有了寧婉的帮忙，霍晟的写作进度猛然提升了一个档次，有望在下个月前完成前二十集的第一遍草稿。 至於分集细节和细抠台词，这个可以一边教寧婉一边慢慢完善——肯定还需要修改多次的，导演和监製也会提要求。 就这样，霍晟的办公室，从一个人自闭变成了两个人一起自闭，全都在埋头写作，时间的流逝几乎让人注意不到，几乎能说一声平静无波，但刚刚跨年进入1月的tvb却打得火热。 首先是在大肆回望过去一年。 香港年度收视冠军依旧花落tvb，由梅小青监製，黎明、周海媚领衔主演的时装爱情《今生无悔》夺得，平均收视36点，大结局创歷史记录，直逼40点，引全港轰动。 黎明和周海媚两人凭藉这部戏，一个直接升咖四大天王预备役，另一个坐稳tvb当家花旦，火爆程度隱隱追上周慧敏。 另外《灰网》、《大家族》成绩同样突出，三部戏並称“三驾马车”，撑起tvb黄金一年。 可以说，1991年tvb在香港电视行业，仍然是霸主地位，电视剧、综艺、音乐三方面都表现很好，在全天时段、黄金时段以及黄金档三大收视率战场中保持领先优势。 不过，亚视同样不遑多让。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1989年地產大亨林百欣和郑裕彤入主亚视，带来大批资金，让亚视一下子富裕起来了。 他们抓住tvb长期以来压榨艺人弱点，用三倍，或者五倍的价格挖艺人去亚视。 光是1991年一整年，就挖走黄日华、曾华倩、关礼杰、沈殿霞、邓萃雯、吕颂贤…… 搞得观眾一不小心换错台，都未必能发现自己看到亚视去了。 再就是去年9月份，亚视碰巧踩中了市场，香港电影《赌圣》《赌神》《赌侠》带火了赌片，亚视顺势推出由袁仁康监製，陈庭威、万綺雯主演的《胜者为王》，平均收视22点，创造自身台史记录。 不要觉得22点很少，这要拿平常的基数来看——tvb常年稳定收视30%，亚视10%，也就是说，亚视用一部戏，把tvb的惯性观眾抢来了三分之一！ 而且抢的还是1991年台庆剧《怒剑啸狂沙》的观眾。 这不是跳起来打tvb的脸吗？ 最终，tvb虽然还是在收视上领先，但亚视已经把份额从1:9追到了4:6。 这当然让tvb顏面大失，但真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收视率这东西谁都不敢打包票，对手一时爆火算不上什么，但坏就坏在有人落井下石——除了和tvb相关联的《香港电视》等报纸外，其它报纸都对现在的香港电视格局大肆评价，大有把亚视捧上天的意味。 这是舆论上的对决——观眾们看到这样的新闻，原本就算没有看亚视的习惯，现在也高低把台调过去，尝尝咸淡。 这种奋勇直追的压迫，搞得整个tvb紧张兮兮的，上上下下都有点儿备战1992年的意思了。 其中最急的，莫过於方逸华。 邵逸夫除了大事，一般情况都退至幕后。而方逸华作为tvb的现任总管，业绩压力很大，毕竟电视台最根本的目的还是赚钱，而想赚钱就得有收视率，有收视率就得有好戏。 现在亚视那边gg收费低廉，收视又节节高升，已经严重影响到tvb的进项了。 今年的台庆剧不容有失！ 她直接把梁家树、韦家辉call到办公室。 两人推门进去的时候，方逸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沓报表，脸色不太好看。 “方姐。” “坐。” 两人对视一眼，在沙发两端坐下。 方逸华又忙了两三分钟才抬起头，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直接问：“听六叔说，你们两个人在准备竞爭今年台庆剧？” “是。” 两人同时应声。 “现在什么情况？” 梁家树清了清嗓子：“我这边《人鬼狐》正在拍摄当中，预计六月结束。” “《大时代》刚开机，前几集拍得还算顺。” 韦家辉跟著说道。 方逸华微微点头，忽然问：“听说你请到了郑少秋？ “是，秋官档期配合的不错。” “什么时候能拍完？” 韦家辉沉吟道：“计划八月完片。” “八月？” 方逸华眉头一皱，道：“那时候就太晚了，今年宣传、招商、排期都要提前，我们得步步抢在亚视前面，《怒剑啸狂沙》你们已经看见了，我不想再发生这样的事。 现在家树进度领先，家辉你要抓紧。台庆档不是儿戏——”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三月底，我就要看到前十集的粗剪，两部都要，有没有问题？” 《人鬼狐》开机早，梁家树估算了一下时间，自觉没什么压力，笑道：“方姐开口了，我肯定没问题。” 但《大时代》才刚刚开机，韦家辉有些为难，迟疑道，“方姐，三月底只剩两个多月，前十集光后期剪辑、配音、混音，时间就很……” 方逸华抬手打断他，“时间紧就加班，人手不够从其他组调，设备不够我去批，我只认结果。” 她看向韦家辉，“你的戏能不能做到？” 这要是还头铁说不能，估计连竞爭的机会都没了。 他只能应道：“可以，但我需要剪辑团队优先排期，配音棚也不能跟別人抢。” “行。” 方逸华回答得乾脆，转头看梁家树，“你那边有什么需要？” 梁家树笑著摆手：“不用，我的人手够用，倒是韦监製那边，如果需要帮忙，可以开口。” 这摆明了在说自己游刃有余，但韦家辉就和没听到一样，笑道：“多谢好意，我自己能搞定。” 方逸华看了两人一眼，“行了，那就这样。 三月底，我坐在剪片室里看前十集。谁的好用谁的，至於另一部，就去深夜档好了。” 听了这话，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又几乎是同时开口： “知道了，方姐。” 第三十三章 深夜档 清水湾片场。 好些剧组同时在这里开工，嘈杂声此起彼伏。只有联交所这边的摄影棚里，气氛相当压抑，所有工作人员都有些心不在焉。 消息已经传开了。 三月底前必须完成前十集粗剪，由方逸华亲自验收。 到时，《大时代》与《人鬼狐》只有一部能留在台庆档。 虽然人人都明白，这已经是既定结果，现在无论怎么做也改变不了了，但还是很惆悵。 霍晟也有点儿无语。 李添胜背了一辈子“鸡毛司令”的骂名，说他如何如何苛待演员和工作人员，不让休息。现在看来，该出来挨骂的，是tvb高层才对！ 韦家辉刚从方逸华办公室出来，就在摄影棚里宣布了这个决定，现在同样毫无思路，嘆了口气向两位主创招呼道： “英明，阿晟，跟我来一下。” 他带著两位主创进了会议室，微微蜡黄的脸满是愁云，把拍摄总计划表递给他们。 “我初步擬了个计划，你们看看这样行不行？” 他有些沮丧，闷声闷气道：“梁家树那边已经拍了六集了，咱们才刚开机七八天，进度差距这么大，你们说，《大时代》还有机会在台庆月播吗？” 他担心的是很现实的问题。 原本《大时代》的拍摄节奏很舒服，得益於韦家辉的拍摄体系和袁英明妥善的调度，每天八九个小时左右就能完成预期拍摄进度。 按原计划，八月底杀青，剪辑循序渐进，正常甚至提前半个月交片都没什么问题。 现在被打乱计划，两个多月就要赶出十集成片。 这把计划全都打乱了，而且很多案面工作都要重做。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就连摄影棚的工作人员都不是因为加班才垂头丧气，加班在tvb很普遍，不在公司睡三个月都不好意思称自己在tvb上班。 大家更在乎的是，三月底就要，要怎样才能按时完成？ 要怎么才能比得上樑家树已经快要完成的进度？ 就算勉强做完了，呈现的质量又怎么能比得过《人鬼狐》？ 这种调整不但对三位主创的人影响巨大，对普通工作人员和演员，同样有著一定的影响，这关係到他们是在这个剧组打短工还是当长工。 方逸华如果认为《大时代》这部戏不够格，直接腰斩，整个团队就得散伙，他们只能另找剧组了，不然就是躺在家里领半死不活的基本工资。 而且还有一个资歷的问题。 你在一个台庆剧中当美术指导还是在一个常规档期甚至是深夜档电视剧中当美术指导，这写到档案里，可是天差地別的，严重影响未来资源。 他们本来就是因为相信韦家辉，自愿降薪进组的，现在连能实现追求的希望都没有，那真是纯白干了。 事关切身利益，人心浮动，白天的拍摄连续出了不少不该犯的小错误，还大大影响了本就紧张的拍摄进度。 袁英明暴跳如雷，气氛十分僵硬，最后韦家辉不得不亲自赶到了摄影棚压阵，这才出现了开头那一幕。 袁英明则放下拍摄计划表，嘆了口气。 “只能尽力加班了，我会和拍摄团队好好说说，多加些加班费，现在控制预算先放其次了。 声音也先做临时音轨吧，不卡画面。再把调色统一基础亮度，不求精细，能看就行。” 韦家辉赞同的点了点头，又加了点儿意见，“咱们可以再自己把前十集的场单过一遍，哪些戏可以压缩，哪些绝对不能动，哪些可以先拿掉审完再加。 这几条做到，差不多能省出三分之一的时间……” 袁英明拿著笔哗哗在那儿记。 两人计划的这些都是导演范畴內的工作，既然没有办法反抗，只能躺平享受折磨了。 霍晟还是挺有团体荣誉感的，这会儿看老袁很是命苦，也不好意思閒著，直接拿起拍摄计划表看了起来。 每部戏开拍前，监製都会做一份总计划。 多少天拍完、花多少钱、哪些场景集中拍，匯成一张表，给导演、美术、服装、外景统筹所有人用。 韦家辉现在重新做了一份，一天计划拍摄时间，长的有15小时，短的有11小时，总之都不轻鬆。 就这样，拍完前十集的播出素材，最早也要二月底。 然后袁英明就可以从地狱节奏里解放出来，继续拍下面的內容，换韦家辉去剪辑室里泡著做后期了。 没错，只留给拍摄一个月，剩下一个月都是给后期工作的。 1992年tvb拍摄还是在用磁带拍摄，只能线性剪辑，慢得很，工序特多。 每天拍的带子得有几十盘，要按集、按场编號，核对剧本有没有漏拍、错拍。一集45分钟，精剪一集就要大半天，十集剪完估计要两个周。 还有现场收音很多不能用，主角、配角要回厂补配，一批次配完也要几天到一周。 以及脚步声、关门声、碰撞声，全要后期贴。 然后最繁琐的就是字幕，需要人工手打，逐帧核对。 最后再保证每集亮度、声音大小一致，適合播出。 等监製、导演检查检查，有问题还得返工。 可惜了！ 这要是换成2026年，数字设备再加上ai介入，只是要个粗剪，估计一个周就能完成。 霍晟还在那里胡思乱想，另外两人却已经认命了。 “至少要赶在3月底交出粗剪，这样起码还可以挪去深夜档，不至於整部片被斩掉。” “其实深夜档的观眾数量也不少……” “那就这样吧，按计划表来，开始工作吧！” 韦家辉敲了敲桌子，就算是散会了。 他不是个好高騖远的人，现在吃了开机晚的亏，只能预备著被挪到深夜档放了。 实在没办法了，总不能去烧梁家树摄影棚里的带子吧？ 而霍晟怔了一下，突然觉得有点儿不太对了。 这就散会了？你们就打算这样了，不再做点什么了？接下来我们该想想办法，怎样继续保质保量完成《大时代》才对！ 这两个人已经心气不足，只想先度过眼下的难关，这很正常，他能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他却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哪怕韦家辉和袁英明的选择也不算错。 目前拍摄进度良好，演员选的也不错，一定不能前功尽弃，让tvb高层毁了一部戏！ 这部戏上不了台庆，要么腰斩，要么拉去深夜档，那都不是他能接受的。 这可是《大时代》！ 而且港剧黄金时代每一年都是宝贵的，出名必须趁早，不然他要求唯一编剧，累得像狗一样，到底图了个什么？ 绝对不能失去信心，失去目標。 这涉及到他的计划进度，他的根本目標，他就顾不上两位主创现在的心情有多鬱闷了，赶紧说道：“韦监製，袁导演，按照现在的计划表，我们的戏质量还有保证吗？” 韦家辉已经在整理东西准备加班了，这会听见又嘆了口气，“剪辑可以后面再调，但是现场拍摄的话，容错太低了，演员和场景什么的……到时候只能凑合凑合了。” 霍晟听完，心里咯噔一下。 《大时代》转眼就要成粗製滥造的小短片了？ 不行，绝对不行！ 第三十四章 找办法 “等一下！” 霍晟又拦住了將要起身的韦家辉和袁英明。 “我们在组建团队的时候，是以台庆月播出为目標努力的，现在只是因为上层的决定，就要自己放弃对质量的追求？” 他抬头看向两人，顾不上平时的低调谦逊了，也不管確定拍摄计划是监製的权力了，直接说道：“这样下去，就算三月勉强做出来了成片，也贏不了吧？” 韦家辉只能又重新坐下，沮丧的看了他一眼，“难道还能再做什么吗？” 他感觉现在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是尽人事听天命，最多再拼一拼，只睡四五个小时，后期上儘量扬长避短一下。 袁英明也跟著嘆气。 “阿晟，不是我们要放弃台庆和质量，是时间就这么多，得先保证能交得出东西，交不出来，连比的资格都没有。” 有目標是好事，但现实就是很残酷的。 霍晟不喜欢这样，继续道：“我的意思是，在不影响质量的前提下，再找其他办法提高速度，而不是先放弃质量去赶进度。” 韦家辉嘆了口气，和袁英明对视了一眼，怀疑霍晟刚刚入行，看不懂专业性质的拍摄计划表。 而袁英明摇著头给他点出了几个关键数据，无奈道：“阿晟，有这目標是好的，我们也很想这样，但现在真的没办法了。 就算我们可以两班倒，演员也受不了。” 他对霍晟还是有点欣赏的，话没说得太重。 梁家树又不是吃乾饭的，怎么会被这样一部需要赶工，连质量都无法保证的戏给击败了？ 对方又不是什么小监製，那可是现在的製作主任！ 年轻人还是不愿意接受现实，头脑发热！ 他们已经被磨掉心气，认为不可能，霍晟不到不以为然，反而更认真了，说道： “是的，我明白梁家树很强，可是我们的戏也不弱！现在势头那么好，演员又都很合作，难道我们就这样放弃吗？” 韦家辉更奇怪了，张口想问问还能做什么，袁英明插嘴了，奇怪问道：“阿晟，你是有什么想法吗？” 霍晟也没隱瞒，直接说道： “我看了计划表，拍摄和后期同样不能敷衍了事的情况下，为什么不试试边拍边剪？” “边剪边拍？” 韦家辉听完这话，和袁英明面面相覷，不知道主创编剧这是突然发了什么羊角风，疑问道，“你要边剪边拍？” 这提议听起来就是个悖论。 不说1992年，就是到了2026年，拍戏流程也一直是先拍后剪的。 而之所以这样的原因很简单——剪辑师必须看到实际拍出来的素材，才能判断每场戏的节奏。 一场戏剪多少秒，演员说完台词后该停多久再切下一个镜头，这些不是出素材能精確算出来的。 剪辑师要等导演全拍完，看到演员的真实语速、情绪转换的幅度、镜头运动的快慢，才能决定哪里该快、哪里该慢、哪里需要留白。 如果边拍边剪，第一集先把节奏定死了，后面拍出来的素材语速、情绪、镜头节奏很可能对不上，整部戏的情绪就会断裂，观眾看著会非常彆扭。 所以行业惯例永远是等全部拍完，所有素材摆在眼前，再从头到尾一气呵成地剪，保证从头到尾情绪连贯、节奏统一。 “那不行的。” 韦家辉毫不犹豫的拒绝道：“阿晟你可能不清楚，边拍边剪不清楚每一集的边界，节奏很容易崩盘的。” “节奏可能会乱確实是个问题。” 霍晟也不迴避这一点，依旧轻声说道：“但可以找办法解决，我想试著在创作过程中就把剪辑思路设计出来。” 剪辑这件事，看过原片的人最有发言权。要不是霍晟实在玩不来那个老古董sp录像机，他都想自己直接上。 可韦家辉不知道他的底细，也很难接受这么冒险的做法。 他摇了摇头，“阿晟，我知道你想让《大时代》上台庆，我们谁不想？但不能乱来。 到时候剪的乱七八糟，方姐连后面的钱都不会批，这戏就彻底腰斩了。 现在这样，至少还能去深夜档……” 霍晟就知道韦家辉一定不同意，当下也没有急著反驳，而是回了自己办公室，拿出新一集的剧本，隨手翻开其中一页，说道： “就拿这场戏来说。方展博在楼下吃盒饭，阮梅在旁边叠纸鹤。” 韦家辉和袁英明对视一眼，不清楚他想做什么。 霍晟想了想，慢慢道： “前三十秒只拍环境，破旧楼道，昏暗灯光，电车声从远处传来。不要台词。” 霍晟语速不快，但很篤定，“中间一分钟，两人各干各的，没有对视，观眾会觉得他们是一起的。 最后三十秒，方展博抬头看阮梅，阮梅没抬头。 第一声电车铃响，方展博低头；第二声铃响，阮梅的手指停一下。” 说完，他补了一句：“编剧写剧本也要看节奏，什么时间人物该做什么，每句台词念完要停几秒，每个情绪转换要留多少白，这个节奏是否恰当，我试了很多次，不会有错的。” 韦家辉低头看著那两行字，又抬头看他，思索了片刻。 他干了几年的导演，拍了上百场戏，当然知道刚才霍晟说过的话，转换成画面，是什么样子。 袁英明也皱起眉头，重新打量霍晟。 他是执行导演，每天泡在片场，对时间和镜头的敏感度很高。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那场戏的画面，竟然觉得霍晟说的每一帧都对得上。 “你写剧本的时候，就把剪辑的活儿也干了？” 韦家辉问道，声调都大了不少。 “每一场我都想过。” 霍晟说，“不只是这场。前十集所有戏，什么时间人物该做什么、说完台词停几秒、情绪怎么转，我都有数，我可以事先把这些標註出来，让剪辑师按照我说的来剪。” 他知道这么做看起来很奇葩，很不在编剧的范畴里，但是没有办法，他不能眼睁睁看著《大时代》夭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韦家辉和袁英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复杂的东西。 没有完全信服，但起码不会轻易否定了。 第三十五章 那个谁 韦家辉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而袁英明摸著后脑勺犹豫道：“这可行吗？后期工作可不简单……” 虽然听起来很完美，好像挺有可行性的，但他还是有点想反对。 而且，霍晟当编剧是没得说，但是干剪辑能行吗？ 应该不成吧，没听过谁家编剧能在写作的时候直接编好怎么剪的，这不是胡闹吗？ 可別偷鸡不成蚀把米，把深夜档也败坏掉了！ 韦家辉也拿不准。 目前为止，霍晟的风评一直很好，连唯一主创这么艰苦的工作，都没见他抱怨过，还完成的毫无问题，基本不用怎么改动，台词拿起来就能用。 万一他在这方面也很厉害呢？谁也说不准。 他们一起沉默了，不赞成也不反对，这让霍晟有些无奈了。 传统观念不好打破，后世那些粗製滥造的短剧，剪都不剪，拍完直接就上架的都有，哪管你什么节奏快慢，他们俩是没见过。 他头也铁，继续劝：“可能这样做的效果不一定完美，但至少能加快成片速度，袁导那边也能保住拍摄质量——只有这样，我们才有机会爭今年的台庆。” 他顿了顿，轻声嘆道：“也许你们会觉得，去不了台庆档，去深夜档也可以，但我们已经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不试著去做的更好？ 那么多演员和工作人员，因为相信我们，才选择来《大时代》……” 听了这话，韦家辉轻嘆了一口气。 袁英明也喃喃道：“是啊，青云的演技真的很有潜力，老林他们这个月也只拿了六千蚊。” “袁导，事在人为，去做才有机会！” 霍晟向前探了探身：“我是新人编剧，你们又刚从亚视回来，如果我们能挑战这么厉害的对手，拿下台庆剧，没什么比这更能证明我们的价值了！” “好的演员阵容不会常有，这次失败了，下次人家还愿不愿意来就说不准了。 我想做好戏，我想要今年的台庆档。至於你们想不想，那就要问自己了。” “我的话说完了，两位，该你们了。” 霍晟闭嘴了，等待两位主创作出决定，只有他想努力是不够的，必须这两个人点头才行。 而袁英明精神有些恍惚，想掏烟，但又想起来走得太匆忙忘记带了，只能在那里揉脑门。 是啊，现在放弃是不是有些太早了？明明已经做了最好的准备，大家也都很看好这部戏。 只要上了台庆档，最好的宣传资源砸下来，反响一定很大，到时说不准，他们可以自己香港剧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机不可失啊！ 另一边，韦家辉低头抬头，想来想去，拿不定主意，最后望向了霍晟，判断他到底什么意思。 但看著他那篤定的表情，韦家辉好像突然回到了第一次面试那天，霍晟提出要做唯一主创时的样子，恍然明白了。 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目標明確，要在这个圈子里闯出一片天地。 他的野心很大，他对这部戏要求很严格，他想要积极主动的解决困难，而不是保守以待梁家树的摄影棚著火。 积极主动，最大努力去抢夺胜利果实吗？还可以做得更多吗？战胜梁家树吗？ 边拍边剪可不可行？ 台庆，如果真拿到台庆…… 如果拿不到，会有什么损失吗？ 他脑海中各种念头起伏不定，十几秒之后，他突然转头看向袁英明。 “英明，我也想把台庆档抢过来，你呢？” 袁英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也同意！” 两人决定了，要和霍晟一起，把台庆档给抢回来！ …… 霍晟的坚持很成功，拿出的实力也够强，成功的把韦家辉和袁英明，爭取到了抢档期的战车上。 韦家辉是坐言立行的性格，虽然他搞不清楚霍晟为什么这么执著，但他们利益是一致的，同伴想要积极进取，这不是什么坏事，只要別发疯就行。 霍晟並不像疯子，他演示了几个场景的剪辑思路，说起来一套一套的，还能自圆其说，很有尝试的价值。 也许只是太想成功？反正不是什么坏事。 谁不想成功呢？韦家辉也想在香港电视行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一旦坚定了信念，就直奔製作部，预约了下星期的剪辑室。 袁英明则继续拍摄，为了保证质量，为了贏下台庆剧，要求更加严格了，一帮演员被他骂得死去活来。 不是说现在赶工就是让你可以隨便演演，要是没有专业性，ng过多，就把你们全吊死在摄影棚！ 霍晟依旧不急不躁，坐在导演监视器旁边，把前十集的场景剧本重新翻开，在每一个需要剪辑的地方细致地標註时长。 还好一直没有偷懒，又有寧婉帮忙，让他能挤出时间做这些本职工作以外的事。 一个团队最怕的不是进度慢，是心不齐。现在统一意见了，而且明確了大家要拿到台庆档的目標，能感觉出韦家辉和袁英明的状態又不同了。 之前他们有点放鬆了，现在重新斗志满满，一如当初。 连工作人员和演员都能感受到这份决心，和他们一起丝毫不懈怠的努力著。 不过说真的，他挺喜欢领导一个团队的，可以为整个团队制定计划，確定目標，感觉超爽的。 要不是tvb的监製一定要有资歷，他当初就想办法直接当监製了…… 霍晟就这样在摄影棚待到下午快六点，看了一天袁英明的拍摄，听了一天他的怒吼。 片场里千头万绪，导演就是核心，事事都和他相关，他没那个耐心也没那个时间细声细气和每个人说明，最快的办法就是吼著大家干！ “我自有打算，你听令行事就行了，少囉嗦，快干活，赶紧赶进度！” 在片场，导演的气场也很重要啊，一定要培养权威感。 霍晟把这一点记在心里，看了看表，转头就往办公室去了。 摄影棚这边已经没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了，按计划，他要回办公室继续教寧婉写剧本，顺便赶赶下一集的进度。 再就是他想回去翻翻报纸，看看有没有合適的投资渠道，解决一下生活质量问题。 穿来了这么久，第一桶金还是没挖到，真是愁死人了，想投资都没本钱。 他一边盘算著多久能攒够以钱生钱的钱，一边进了製作大楼，搭上了电梯。 但电梯门刚要合拢，又被人用手挡开了。 紧接著，就进来了一个人。 他也没在意，还是在低头想自己的事。 但那人按了一下电梯按扭后，看了他一眼，突然问道： “你是韦家辉剧组的那个……那个谁来著？” 第三十六章 电梯很忙 tvb的製作区面积很大，前门是片场，后门是製作大楼。 製作大楼一共九层，一楼二楼是食堂，会议室还有健身房。三楼往上就是办公区，每层都有好几个大格子间，分给各个剧组使用。 毕竟不是每个工作人员都要蹲在摄影棚里，像霍晟这样的编剧，还有財务、统筹之类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 製作大楼里，开工的剧组不少，走廊不时有人抱著文件小跑经过，上上下下的传带子。 这一阵，郑伊健和邵美琪的《龙的天空》正在赶工，李克勤和袁咏仪的《他来自天堂》也在隔壁格子间里忙活。 据说《红日》那首歌，就是李克勤拍这部戏时在停车场ng，得来的灵感。 还有刚来的《火玫瑰》剧组，刚刚立项，正在上上下下的运东西，牢牢霸占著右边的电梯。 霍晟站在左边电梯里，脑子里还在盘算以钱生钱的事，就听见身旁那人问道：“你是韦家辉剧组的那个……那个谁来著？” 他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真是冤家路窄，和他一起在电梯里的，正是《人鬼狐》的监製，梁家树。 其实也不能说是冤家路窄，大家剧组办公室都在这栋製作大楼里，这快一个月了才碰上一次，算是频率相当低了。 他不喜欢这个人，但他也不想给韦家辉惹麻烦，隨口回道： “我是霍晟。” 梁家树对他有点印象，態度倒不像对刘青云那样隨意。 刘青云是tvb的全约演员，能不能拍戏全凭监製点头，他是可以隨隨便便就训两句的。 霍晟是主创编剧，属於tvb比较受尊重的创作人，和他挨不上关係。 但他比霍晟年纪大不少，自觉身份也高，说话也不怎么讲求礼数。 他笑了笑，说道：“哦，你叫霍晟，我对你有印象。上次就是你跟在刘青云后面吧？那个韦家辉特意找来的新人编剧吗？这些天我总听人提到你。” “是我。” 霍晟表情淡淡的。 他不想多事，但对让《大时代》深陷危机的人也喜欢不起来，表现得很冷淡，拒人於千里之外，就差直接翻白眼了。 这里是公司，喜怒不露於顏色是基本要求，没必要恶语相向，搞得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他本以为对话就到此为止了，算是路途偶遇说几句閒话。 但没想到梁家树站在那里打量了他一会儿，突然饶有兴趣地问道：“我说，小子，有没有兴趣现在来我这边？我这里刚好需要一个分集编剧。” “……” 霍晟无语了，你这连基本的寒暄都没有，就直接挖墙角吗？你脸这么大？ 他直接摇头道：“谢谢，我对现在的工作很满意，不打算换。” 別说本身就很烦这个人了，就是他现在唯一主创干得好好的，怎么可能转回头去干个分集编剧，让別人蹭他的功劳？ 打死他也不能去。 更何况现在《大时代》正在加急赶工，梁家树的心思真的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唯一主创编剧要是走了，估计《大时代》剧组可以直接掛白旗投降了。 到时韦家辉还要花时间重组编剧团队，肯定要乱套，三月底等著方逸华骂吧，说不定还要降职。 梁家树心思很明显，被拒绝了也不在意，表现得挺有风度，好像今天心情不错，压力不大，微笑道：“那真是可惜了，我听內部消息对你评价不错，感觉你可以更有前途的，想给你个机会试试，你不愿意就算了。” 顿了顿，他又笑道：“你还年轻，在我的派系庇护下，会成长得更快，將来成就会更高。等你在tvb时间长了，就明白了，干编剧这一行，人脉很重要。 这邀请长期有效，哪天想通了，可以隨时来找我。” 他要去的楼层不高，说了几句话的工夫就到了。 门一开他就直接往外走去，相当瀟酒，一派春风得意。 好像已经胜券在握，正在回收马上要到手的战利品。 …… 电梯门重新关上。 不锈钢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哐”，继续上行。 霍晟独自站在电梯里，暗骂了声晦气，不过也没生气，和这种人连生气都不值得。 可惜现在《大时代》还剪不出来，自家腰板不够硬。不然话题拐一下，聊聊《人鬼狐》拍得怎么样，剧情够不够看，保证能呛死他。 在电视台，剧集本身的质量才是根本。这货除了沾了早开机的光，还蹭了蹭《倩女幽魂》的热度，其他一无是处。 自言自语了半天，归根结底，《大时代》还是要提升速度。 那除了边剪边拍，还有什么办法能在短时间內提升速度呢？ 他又低头考虑了起来，打算借先知优势，再动点歪脑筋。 他是迫切需要一部成功作品的，还不能是一般的小成功，只有真正的大成功，才能让他在这异地他乡站稳脚跟，能在这儿毫无人脉的圈子里有名有姓。 很快，电梯“叮——”的一声又响了。 他下意识走出了电梯，一迈步就觉得哪里不对劲，脚下的地毯从灰蓝色变成了暗红色，花纹也粗獷了许多。 貌似走错楼层了。 再一抬眼，发现又遇见熟人了。 香港最火的小掌门周慧敏，此刻正低著头站在那里，嘴唇抿的紧紧地，不发一语。 旁边一个男人手上拿了一束花，正在殷勤地和她讲话。 霍晟纳闷，今天不知怎么了，tvb群英薈萃，热闹的不得了，平常遇不见的，都能聚在一起。 但他也不是没有眼力见的人。 自己明显来错地方了，还乱入了什么八卦现场，当即一个后撤步，想退回电梯间。 但周慧敏耳力不错，也很警觉，听到电梯有人出来后看了一眼，脸瞬间就涨红了。 这下好了，本来还能装作没看见，可这会儿四目相对，再转身走就显得不太有礼貌了。 霍晟只能强行站定，和她打招呼，“真巧啊，周小姐。” 周慧敏同样很尷尬，抿了抿嘴。 “好久不见，霍编剧。” 第三十七章 挡箭牌 周慧敏很忙。 在事业巔峰的她，今年当之无愧是个忙碌的年份。 光是年初，就有《大时代》《中神通王重阳》两部戏在拍，还有电影《女校风云》和一张国语唱片要宣传。 就在刚才，她才结束了《武林幸运星》的配音工作。 连轴转的工作强度让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哪怕只是等电梯的短短间隙，她也希望可以是安静的，至少能发发呆，放空一下紧绷的精神。 可惜，不知怎么，她的行程被一起在《摩登时代》主持过的搭档倪震知道了，千里迢迢追过来，捧了一束花，嘰嘰喳喳说了一堆话。 至於具体讲了什么…… 抱歉，她现在真的没有精力去听。 这个男人在第一次见面时，就高调向媒体宣称要追求她，毫不顾忌周慧敏是否会因此產生困扰。 港媒也跟著起鬨，胡诌八扯了许多花边新闻，满足市民的八卦心情。 当时，她和乐队主唱陈德彰还在一起，平白被扣上了出轨的头衔，两人因此生出了很多嫌隙。 直到前段时间，陈德彰炒股败光家当，又嫌身份地位悬殊，主动提出分手。 港媒大肆传扬，倪震觉得机会来了，不死心，又死缠烂打地追上来。 老实讲，周慧敏对这个花花公子並没有什么好印象，但碍於情面，只得保持礼貌，有一句没一句的应付著。 她的目光越过倪震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落地的玻璃窗上。夕阳正沉下去，把窗框的影子拉得很长。 稍不注意就走神了。 这时，电梯到了，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下意识看过去，却发现不远处站著一个人，显然目击了这场闹剧。 周慧敏脸上一热，有种被陌生人窥到八卦的羞耻。 也是在这一瞬间，她认出来，这个误入场景的人是霍晟。 上一次两人见面还是在开机仪式那一天。 因为霍晟的帮忙，她才逃过了反覆ng的命运，只是还没等她去道谢，霍晟就已经带著寧婉走了。 没想到下一次再见，又是这样尷尬的时候。 任谁看倪震捧著一束花的样子，都会脑补出一堆爱恨情仇的故事吧？ 或许这个人也会相信报纸上的猜测，觉得她是个私生活混乱，言行不端的女人。 想到这里，周慧敏心里更彆扭了。 她想起第一次在会议室见到霍晟时的情景。 他毫不留情地批评她的表演，让她觉得这个人傲慢、难说话、独断专行。 因为印象不够好，第一次开机被ng的时候，周慧敏是做好了再次被他批评的准备的。 结果，霍晟非但没有说她，反而认认真真看了她的表演。不仅看了，还有条有理的跟她分析存在的问题，找解决的办法。 这本来该是一件好事，可原先周慧敏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准备忍受这个很难说话的编剧一段时间，结果对方並不想跟她干架，反而用他手里的刀，给她切西瓜。 周慧敏有一种卯足了劲，结果却使不出来只能別憋回去的微妙感脚。 把他当成是个坏人，结果他人还不坏，在鬆一口气之前，先感到一阵走了眼的失落。 人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生物。 但是—— “你演的太做作了。” 当霍晟以不容反驳的语气纠正她的错误时，周慧敏又不禁生出一丝想把“霍编剧不是坏人”这个念头收回去的想法。 虽然不是个坏人，但也肯定不是个温柔的人。 所谓人有千面，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当红掌门人对这个编剧的感官有些微妙，但她还没意识到。 第一次见他时，心理上留下的牴触，反而让她在拍《大时代》以后，增添了对霍晟的关注。 也正是这种加倍了的关注，才使得她格外在意霍晟的看法。 霍晟完全不晓得周慧敏对他这复杂的感官。 在他看来，两人除了在片场，其他时间，是互不相干的陌生人。 偶然相遇，打个招呼，就到此为止而已。 何况对方还是这样一个尷尬的情况。 霍晟微微点了点头，就回到电梯间，准备离去。 正在这时。 “霍编剧——” 周慧敏在电梯关闭前，想到什么，忽然叫住了他。 “可以等一下吗？” 她说。 “怎么了？” 霍晟没想到周慧敏突然叫住他，伸手匆忙卡住电梯门，看著她。 而捧著鲜花的倪震有些奇怪出现的这人是谁，愣在一旁默观著。 周慧敏並不在意他，只看著霍晟，“最近《大时代》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嗯？” 霍晟一怔，“你怎么知道？” “经纪人给我发了通告单，问我可不可以提前进组。” “哦。” 霍晟点了点头，“是有些问题，不过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你档期紧张，按原计划来就行。” “那真是太好了。” “嗯……” 霍晟搞不清楚，她到底是在庆幸自己不需要繁忙的日程下提前进组，还是本身就是善於为他人著想的个性，寒暄道：“你今天怎么来tvb了？” “来做配音，顺便……有件事想拜託您。” “什么？” “我这段时间太忙，没有时间练习。想请您今天帮我看看戏，这样在片场能拍得快一点。” “这……” 霍晟有点儿纳闷。 演员提前研读剧本是该做的，但一般都是私下自己琢磨，和编剧没什么关係。 他下意识想拒绝，寧婉还在办公室等他，有剧本要改，细纲要写，很多事堆著，还挺忙的。 但话到嘴边，瞥了一眼旁边那个捧著花的男人，又反应过来。 周慧敏並没有提前沟通说要见面，也不清楚他到底在製作大楼还是摄影棚，这个请求显然是临时起意的。 难道是为了摆脱这个神秘送花男？ 霍晟眨了眨眼，有些悟了。 这种超级大美女身边有一两个甩不掉的苍蝇，太正常了，估计是想要让他来帮忙客串一下挡箭牌。 举手之劳而已，不算什么问题。 他看了那边一眼，语气隨意，“我接下来没什么事，可以帮你，去办公室吧。” 说完，又怕对方担心，补了一句：“办公室里有其他人。” “好的。” 周慧敏没有半点犹豫，轻轻点了点头，抬步走进电梯。 转过身来，又像是刚刚不小心疏忽了一样，非常礼貌的微微鞠躬，抱歉道，“不好意思倪先生，我现在有工作要忙，恐怕不能和你一起吃晚饭了。” 倪震嘴角一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第三十八章 缺心眼 “叮——” 霍晟瞟了一眼电梯按钮上的数字，確认没走错，才迈出去。 小掌门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像只被捡回来的小动物，带著点儿拘谨。 两人谁也没提刚才的事。 霍晟想著那毕竟是他们之间的问题，谁知道在说什么，搞不好自己这种陌生人一问很尷尬。就只是带著小掌门回了他的地盘门口，直接问道：“你还要进去吗？” “……” 周慧敏沉默了一下，明白对方已经看出了她的意图，自愿当了挡箭牌。 “谢谢。” 她抿了抿嘴，轻声说道。 “举手之劳而已。” 说完，霍晟一把推开门。 周慧敏却没动，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那……我再待一会儿，可以吗？” 时间太短，倪震可能还没离开。 出去的话，万一碰上…… 说实话，碰上也没什么，但尷尬是真的。这等於明晃晃告诉他，刚才那是演戏，就是为了躲他。 “没关係，想待多久都行。” 霍晟在这方面很善解人意，彻底推开门，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他笑了笑，补了一句：“只要你不嫌吵就行。我要教助理写剧本，说的话在外行听来可能有点无聊。” “没关係。” 她顿了顿，又很礼貌的说，“谢谢你收留我。” 办公室里，寧婉已经准时到了，正趴在桌上翻资料。 听见门响，她赶紧站起来，脸上掛著惯常的笑容，结果一看清来人，笑容直接僵住了。 老师后面跟著当红偶像。 这是什么情况？ 一瞬间信息量爆炸，让寧婉顿时有点结巴：“霍老师，周……周小姐。” “你好。” 周慧敏打了声招呼。 霍晟隨意地挥了下手，示意寧婉坐下，“她要在这里暂时待一会，不用管她，我们做我们的事。” 说完，他真的就不管了，让周慧敏在沙发上坐下后，就和寧婉討论起下一集的剧情。 “22集的细纲，你认真看完了？” “嗯。” 寧婉强制自己回神，听得十分专注。 “那你觉得这一集，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她犹豫了一下，指著剧本上的批註，“剧情特別紧张，情绪一直揪著，就是说不上来门道。” “上次和你说了整部戏分三大板块，那这一集你有看到什么结构吗？”霍晟问。 “没太看出来，只觉得情节一环扣一环。” 寧婉微微皱眉，有些疑惑。 霍晟手指点著剧本，慢慢讲解：“这就是编剧最基础也最关键的三层结构，咱们拆开说。” “首先第一层，铺垫情绪和处境。开头没有激烈衝突，只写展博的愧疚、方家的委屈、玲姐心里的不安。 先把人物状態摆稳，后面的矛盾爆发才不突兀，观眾才能共情。” 寧婉隨即问道：“那中间部分呢？” “第二层，慢慢收紧矛盾、往上拱节奏。方敏的悲剧爆发，丁蟹突然回港纠缠玲姐，暗线全都翻到明面。 一点点加压、攒情绪，不让戏平著走，张力自然就出来了。” 寧婉点了点头，豁然开朗：“那最后医院那段对峙，就是最后一层？” “是的。” 霍晟在黑板划了一道线，“第三层，集中引爆全段高潮。前面所有铺垫和蓄力，全都落在医院劫持这场戏里，情绪顶到顶点，收尾再留悬念勾住观眾。” 他顿了顿，最后简单总结：“一集剧本就是先铺垫人物和矛盾，再层层推进衝突，最后引爆高潮，逻辑顺了，戏自然就好看了。 你回去顺著这三层，再捋一遍这个剧本，就明白了。” 寧婉听著收穫满满，奋笔疾书。 而旁听的周慧敏还是第一次接触编剧的实际工作。 很不简单，人物、场景、对白，各个都得严丝合缝地扣住人物的性格与处境。 难怪霍晟那么在意角色理解。 她想著，忽然有点理解第一次见面时，他的严格了。 真是复杂的学问。 不过，毕竟这些属於大段的文字工作，再怎样新鲜，听过一阵后，还是有些无聊。 她默默地把视线挪到霍晟的脸上。 这是一张即使闯荡演艺圈也完全够用的脸，鼻子鼻樑挺直，下頜线利落，五官端正得像刻出来的。 港媒都说黎明帅，但周慧敏和他实际相处下来，又觉得他缺少一种深层次的魅力。 港媒还说倪震有才气，遗传了倪匡的文采，但长相上又有点儿欠缺。 才子如果很丑，那也是挺遗憾的。 而眼前这个人，年纪这么小，却懂得这么多，四十集的戏，他像搭积木一样，一集一集码得整整齐齐，才华横溢又长的不赖。 她不禁有些恶趣味的想，等他出了名，港媒一定说不出他缺乏什么吧。 哦，对了，性格有点不好。 想到这里，她偷偷吐了吐舌头，暗自腹誹，思路不停地发散。 一会儿飘到大时代这部戏里，一会儿又盯著眼前的这个人。 直至到最后，眼皮越来越沉，在霍晟的讲课声中，不知不觉合上了眼睛。 无论长到多大，老师的讲课声永远是最好的安眠药。 …… 霍晟讲完一个段落，停下来喝口水，余光扫到沙发上。 周慧敏歪著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睡得很沉。 这姑娘真有点儿缺心眼啊，別人地盘上也敢睡的这么死。 不过看她那样子，眼底下一片青黑，最近大概是真忙坏了。 霍晟吐槽完，默默把声音放小了些，连寧婉也善解人意地压低了音量，但她更多是对上课的兴奋。 “霍老师，” 她压低声音，“你刚才说的那个『以点带面』，我以前在学校从来没听过，是您自己想出来的吗？” “不是我想的。” 霍晟翻了一页剧本，“是看多了片子总结出来的，你看够一千部，也能总结出来。” 寧婉掰著手指头算了算，脸一下子垮了：“我才看过不到一百部……” “继续看。” 霍晟头都没抬，“回去我给你列个片单，一天看一部，三年就看完了。” 寧婉嘴角抽了抽，小声嘀咕：“一天看一部……我还有时间睡觉吗？” “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学。” 霍晟瞥了她一眼。 寧婉被噎住了，低头假装在看笔记。 霍晟没再理她，继续往下讲。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的说话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沙发上的周慧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睡得更沉了。 第三十九章 为什么 “嗡嗡嗡——” 周慧敏口袋里的摩托罗拉microtac嗡嗡作响，打破了保持已久的安静。 不得不说，小掌门现在是个標准的富婆，霍晟连传呼机都还没有买，而她一部手机就要三万。 她迷迷糊糊摸出来，按了接听键： “餵？” “你在哪？” 电话里传来经纪人王姐的声音。 “我？” 周慧敏揉了揉眼睛，脑子还没转过来，“我当然在家啦——” “你在说什么？阿姨都找到我这儿来了，说联繫不上你！” “嗯……？” 听了这话，她猛地惊醒，扑通一下险些摔下沙发，看到头顶的日光灯，面前的书架、桌上摊开的稿纸，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我，我在tvb。” 周慧敏整理了一下思绪，清醒多了。 “等著，我去接你。” 王姐说完就掛了。 不知道自家艺人发的什么疯，大晚上不回家，竟然在tvb睡觉。 怕她出事，王姐直接就往清水湾赶。 周慧敏攥著手机，慢慢直起身子，仍然低著头，企图蒙蔽自己在几乎根本没有私下交流的“陌生人”面前睡著了，而且还睡的特別死的事实。 “醒了？” 霍晟在书桌前批註剪辑时长，头也没抬的问道。 “嗯。” 周慧敏小声应道，又问，“寧婉呢？” “她赶最后一班车回家，早就走了。” “哦……” 周慧敏盯著自己的脚尖，恨不得找个什么缝隙钻进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霍晟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过了五六分钟，他做完手头的工作，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站起来，说道：“走吧，我送你去大门口。” “不，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你经纪人来接你啊？”霍晟问。 “嗯。” “我送你出去吧，外来车辆不能进位作区。”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不用了，离得不远。” 周慧敏道。 说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格子间外面黑漆漆一片，走廊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关了，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她刚迈出一只脚，又缩了回来。 “我还是送你吧。” 霍晟看她这样子，又说了一遍。 周慧敏顿了片刻，才道：“那谢谢你了。” 霍晟点了点头，走前面带路。 製作大楼里很安静，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 走出去，又像步入了另一个世界，民初街的空间很狭窄，建筑物多，就更显得夜黑的浓重。 两人也不太熟，很安静地走路，每到路口的时候，霍晟就稍稍等一等，她转变方向后再跟上去。 又拐过一条巷子，视野开阔起来，远处邵氏行政大楼亮著几盏灯，昏昏黄黄的。 “谢谢。” 走著走著，周慧敏忽道。 “嗯？”霍晟奇怪。 “谢谢你那天告诉我小犹太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不然我也演不出来。” “你上回不谢过了么。” 霍晟笑道，又犹豫了下，道：“其实我不会演戏，只能说说理论上的东西，教的东西，嗯，挺一般……” “可你教得挺好的，就是说话很直接。”周慧敏偏头看著他。 “哦，我就是有点儿强迫症。第一天那么说你，对不住啊。” 丫还有点不好意思。 “没关係，我还要谢谢你。” 她顿了顿，说道：“我一直都想真正的表演好某个角色，一帧画面也行。” 周慧敏站在那，似停泊在月光的缝隙里，面容更加皎洁，道：“我一直想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 她话音刚落，就看这人猛地伸手，搭上自己的胳膊，然后一拽，就被他扯到另一边。 前面是《燃烧岁月》剧组做的假水井，预製水泥圈埋在地下，露出井口，里面接著小水泵。 这会儿天黑，看不清路，周慧敏险些栽进去。 不过还是脚下绊到蓝色塑料布，掀起一道水痕。 “哗啦！” 霍晟咧了咧嘴，低头瞅著裤子很鬱闷。光顾把她拽过去，自己忘躲了，身上沾了不少。 “扑哧！” 周慧敏知道自己不该笑，但实在忍不住。 他摇摇头，嘆了口气，道：“走吧。” “我到了。” 这姑娘一手掩著嘴，一手往前方几米远的大门指了指。 “啊？车来了吗？” 霍晟確实很尷尬。 “没呢，不过你还是先走吧，这么湿著挺冷的。”周慧敏劝道。 “送佛送到西，不差这一会儿了。” “嗯。” 话题到这儿，算终止了，两人一阵沉默，又產生了那种莫名其妙的尷尬。 霍晟站得稍稍靠前，看著夜色下的街道，期待从那车流中能儘快驶来一辆皇冠。 周慧敏则微微低头，白色的运动鞋一下下踢著脚边的长条石。 “喂！” 车子乾等不见，安静了好久，她忽然抬头唤了声。 “怎么了？”他转过身。 “我，我以后来tvb还可以去你那里吗？”周慧敏眨了眨眼睛，却没有看他。 “来做什么？” 霍晟疑惑。 “我发觉，”她抿了抿嘴，“你说话挺催眠的。” 霍晟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你是说我讲课很无聊的意思？” 周慧敏轻声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车鸣声打断，刺眼的车灯扑面而来。 霍晟笑道，“行了，你上车吧，挺晚的了。” “嗯，那拜拜。” “拜拜。” …… 周慧敏上了车，关门的动作很轻。 开出去几米，王姐问她，“刚才那位，好像是《大时代》的主创编剧？” 当经纪人的，在圈內要不断和人打交道，认人的能力要强过一般人，见过一次，就不怎么容易忘记。 周慧敏答道：“是的。” “你今晚和他在一起吗？那是怎么回事？” 王姐跟了她很久，有什么都直问。 不过，周慧敏却有些敷衍的回了句：“没什么。” 说完，闭上眼睛休息了。 经纪人见状，也只能隨便她，把这事给放一边儿去。毕竟时至今日，身为当红偶像，她的自主权越来越大。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周慧敏闭著眼，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著刚才那句话。 道別的时候，她问霍晟是否可以再去他的办公室。 话说出来，她自己也觉得有些意外，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对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人这么说。 这样的话，几乎就是。 在承认自己还想再见到他啊。 第四十章 剪辑 霍晟那天在会议室里，鼓励韦家辉和袁英明的话，说的相当热血澎湃。 但想法再美好，具体怎么边剪边拍，老实讲他自己也没干过。究竟如何顺理成章的开始，还是个问题。 他只能像个刚开始学走步的小孩，一切都要从摔跟头和小心翼翼保持平衡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里，霍晟除了盯拍摄、写剧本，剩下的时间全泡在製作大楼的资料室里。 80年代起，tvb学习曰本，开始使用一种既便宜又可以重复使用的载体，叫做betacam sp。 相当於现在的“顶配u盘+硬碟”。 但betacam sp不是透明胶片，不塞进机器里放，看不出拍了什么。 所以霍晟只能在场记那里复印了前十集的场记单，上面密密麻麻记著每天拍了多少条带子，每条素材的大致內容，还有素材带的编號。 他標得很仔细，同场戏要反覆对好几遍，生怕標错了位置。 寧婉还是雷打不动的来送饭，看他脚不沾地的翻场记单，忍不住问，“霍老师，您在做什么呢？” “预剪辑。” 霍晟头都没抬。 “您还会剪辑？”寧婉震撼。 “不会。” 他摇了摇头，“正在学习中。” 霍晟的学习能力很不错，到第三天，手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標註好的剧本。 第一集到第十集，每场戏用什么素材、大概在什么位置、建议剪多长，全写在上面。 这就算前期准备工作暂时结束。 袁英明那边也没閒著。 一周的时间，他带著剧组连轴转，把前三集需要的外景和內景拍了个七七八八。 每天收工后，素材带整整齐齐地码在摄影棚门口的架子上，標籤上写著日期和场次，再由专人，也就是导演助理刘宇，护送到霍晟办公室。 霍晟再把这些betacam sp的带子收集起来，堆在架子上，標籤上仔细註明拍摄的日期和场次。 刘宇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皮肤晒得黝黑，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很有场记的样子。 而且很话嘮，十四岁就在tvb摸爬滚打了，练得一身邵氏的江湖味。 “霍主创，带子送来了。” 他把铁皮箱子往桌上一搁。 “辛苦了。”霍晟还在翻场记单。 “没什么，份內的事。” 刘宇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顺手从口袋里掏出盒烟，又想起什么，抽出一根递给霍晟，“您来一根。” “我不抽菸。” 霍晟摇头。 “您不介意吧？”刘宇又问。 “没关係。” 霍晟说完，隨口问起剪辑的事，“tvb的剪辑室你了解么？” 刘宇点上烟，吸了一口，这才放鬆下来，“那怎么可能不了解？tvb的剪辑室，一般除了剪辑师，我去的应该是最勤的。” 说到这里，刘宇还有点小骄傲，“咱台里剪片的老梁，看到我都烦。” 霍晟扯了扯嘴角，不明白被人烦有什么好骄傲的，他又继续打探道：“老梁脾气怎么样？” “那是相当火爆。” 刘宇笑了笑，“所以我劝您剪片子的时候千万要小心，不然要是出了点错，后面非常麻烦的。那么多带子，后期改的话，光是倒带、打点、重新录都要费很大力气。 我记得那一年拍《义不容情》那会儿，就出过问题。” “嗯？” 霍晟没听过韦家辉过去的事，好奇道：“发生什么了？” 刘宇哈哈一笑，“当时片子都粗剪好了，但是韦监製觉得有一段配乐不对，非要改。老梁那时大发雷霆，当眾表示坚决不改。” “后来改了么？” “当然改了。老梁也就是嘴上说一说，监製说要改，他不可能不给改的。” 霍晟点点头，这么听来，倒也还行。 两人大概聊了一会儿，其实主要是刘宇一个劲儿的在那说，说著说著就跑题了，还好他明天还有拍摄，不宜睡得太迟，结束了聊天，回宿舍洗漱。 到了第二天，霍晟就把素材带送去剪辑室转录上载。 最近剪辑室活不多，不用排队。早上把前十集的素材带送过去，晚上就拿到了粗编用的母带。 拿到母带的时候，霍晟鬆了口气。 上载这活儿也不简单，万一录像机磁头磨损、带子缠绕、信號丟失，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问题，导致素材白拍，对於《大时代》可就是雪上加霜了。 这种事在tvb隔三差五就会碰上一次，不稀奇。 等这些事忙完，霍晟才终於初步看到袁英明拍出来的成果。接下来就是剪接，到这一步就比较困难了。 tvb的剪辑室在製作大楼三层，他乘电梯下去，找到门口，门上的玻璃窗贴著磨砂纸，看不清里面。 霍晟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推门进去，屋里烟雾繚绕，老梁正叼著烟，对著两盘带子发愁。 听见门响，他头都没回，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谁啊？” “我是《大时代》的编剧，霍晟。” 老梁这才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里带著点审视：“你就是韦监製说的那个要边拍边剪的？” “是。” 霍晟把剧本和场记单放在桌上，“我做了些准备工作，您看看。” 老梁没看，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你说你一个编剧写你的剧本，我剪我的片子不好吗？外行人成天异想天开。” “我知道。” 霍晟笑了笑，“要是有办法，我也不愿意这么干。” 老梁斜眼看他，“赶进度也不是这么个赶法，这不是瞎胡闹么？” 霍晟没急著接话。 他知道老梁不是故意为难，是真的觉得这个做法不靠谱——在1992年的tvb，没人这么干过，听起来確实像天方夜谭。 他翻开剧本第一页，指著旁边的標註：“不多麻烦您，就先试一场。您看这里，第三场，方进新住院那场戏。 我查了场记单，这条素材在b-03带上，时间码12分34秒到15分22秒。您不用一盘一盘翻，直接调这段就行。” 老梁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烟叼在嘴里，转身把b-03带塞进放机。倒带、打点。监视器上的时间码停在12:34:00。 画面跳出来了，方进新躺在病床上，丁蟹坐在床边絮叨，正是那场戏。 他回头看了霍晟一眼，来了点儿兴趣。 “往后拖，到15分22秒。”霍晟说。 老梁照做，画面停在方进新闭眼流泪的瞬间，情绪刚好顶到顶点。 “就这一段，直接录到成片带上。” 霍晟说。 老梁没吭声，把这一段录了进去。然后他回过头，重新打量霍晟。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准？” “写剧本的时候，我把每场戏的时长都卡过了。”霍晟说。 老梁沉默了几秒，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行，那你把每场戏的素材位置都给我標出来，我照著你的来。” “已经標好了。” 霍晟把厚厚一沓纸放在桌上，“这是前三集的时间码索引，每场戏用哪盘带子、从哪到哪，都写清楚了。” 老梁翻了翻，越翻眼睛越亮。 他抬头看霍晟，咧嘴笑了一下：“嘿，你小子，有点儿东西，我干了几十年，没这么省心过。” “能行就成。” 霍晟心里的想法得到验证，也踏实了，笑道：“那咱们就继续按这个方法来。” 第四十一章 不远了 接下来三天，霍晟每天下午都泡在剪辑室里。 老梁按他的標註一截一截地拼素材，他坐在旁边，看著监视器上的画面一点点连起来。 头两天，老梁还会回头问一句这里接不接得上，到了第三天，他乾脆问都懒得问了。霍晟提前標註的位置，拼上去严丝合缝，根本不用再次调整。 霍晟的脑子里有成片，第一集的內容又比较短，因而不需要太多临场发挥，整个剪辑过程还算顺利。 而且这段时间霍晟在剪辑室也学了不少东西，偶尔能搭把手，帮忙递递带子，核对时间码，老梁也不嫌他碍事了。 在这段时间以前，霍晟对九十年代的线性剪辑只有模糊的猜测。 真正上手才发现，录像带剪辑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不再是对著屏幕点滑鼠，而是手动倒带，找素材，录成片。 转场只有硬切和淡入淡出，想做滤镜？拍摄的时候就得加好，后期改不了。 很多看起来神秘的行业，真正钻进去，才知隔行如隔山。 在加班加点之下，霍晟和老梁一起花了三天时间，终於把第一集粗剪出来了。 当然还没有彻底完成，后期需要演员过来配对白，贴音效，打字幕。 不过到了这一步，最麻烦的活儿算是告一段落，霍晟一颗心也基本上定了下来。 第四天傍晚，第一集粗剪正式出炉。 剪辑室有两台监视器，一台是剪辑时用来確认画面的技术监视器，屏幕小，分四区。 另一台是连著录机的大监视器，屏幕更大，顏色也经过校准，专供审片。 老梁把成片带倒退到开头，按下播放键，两人都有点儿激动的搓了搓手。 监视器上画面跳出来。 正是开机仪式那天拍的大奇蹟日。 交易所里，一群身穿红马甲的人正一脸激动地望著大屏幕，一起倒数：“3、2、1——” 报价板上的数字从9050点开始疯狂跳动。欢呼声炸开了锅，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跪在地上。 登时让人沉浸在股市一上一下的刺激当中。 监视器继续播放著，丁蟹带著儿子们爬上联交所大楼顶层，相继跳了下去。 而后画面开始回闪，转到六十年代末的香港。 股票交易所里，英国人坐在主席台上，神色倨傲。方进新和陈万贤据理力爭，最后不欢而散。方进新站在交易所门口，对著人群说：“华人证券交易会，正式成立。” …… 四十五分钟，一眨眼就播完了。 霍晟时隔六七年，再次看到《大时代》。 这种感觉很奇妙，虽然一切都是按照他的预想一步一步实施的，但总会有一些地方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差別。 有些东西不是你看了答案就能找到过程的，还是需要反覆尝试，在脑海里一遍一遍模擬组合，不然根本不知道人家是怎么搞出的这效果，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搞出更好的效果。 这一次，可能是有霍晟游刃有余的编剧工作来兜底，让袁英明和韦家辉有了更多时间和心思去打磨，可以腾出手来炫技。 还有周慧敏的演技更加细腻，某些镜头的转接变的更加亮眼。 正是这细微的差別，让霍晟有了和这部戏丝丝入扣的关联。 它不再是上世纪的，遥远的，某部神作。而是和他相互交映，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老梁作为观眾，靠在椅背上，下意识又点了根烟。 他在剪辑室工作了几十年，看过的片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好和坏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敢肯定，《大时代》是部好戏，是霍晟他们几个花了大心血拍的。 要是能马上看到下一集就好了，不知罗慧玲最后有没有逃掉。 两人都有些感慨，一时坐在那里不说话了。 过了半晌，霍晟才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梁，把片子倒回去，我叫韦监製和袁导过来看看。” 说完，推门走了。 等韦家辉和袁英明到的时候，老梁已经准备好。 俩人忐忑了一路，但霍晟愣是一句话没透露。毕竟再怎么夸耀，一切还是眼见为实。 “开始吧。” 韦家辉紧紧抿著嘴，紧张的不得了， 老梁点了点头，按下播放，监视器上的画面又从第一帧慢慢播放到最后一帧。 播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录像机散热风扇嗡嗡转著，像在喘气。 袁英明几天连轴转下来，嗓子有点干，沙哑道，“这是……边拍边剪剪出来的？” 问完，自己先乐了，“怎么看著比正常剪出来还要好？” 韦家辉没说话，盯著监视器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霍晟，笑容慢慢溢出来。 “就是这样！” 他激动道：“阿晟，我想要的效果就是这样，这就是《大时代》！” 霍晟点了点头，笑道，“家辉哥满意就行。” “这么说，咱们真能三月底交片了？” 袁英明透了揉脸，有点不可思议。 “能。”霍晟说。 “咱能抢台庆档了？” “能。”霍晟又说。 袁英明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悬了好几天的心终於放下了。 他转头看了看韦家辉，又看了看霍晟，咧嘴笑了一下。 “行。” 他说，“这样子，就算到时候输了，我也心服口服。” …… 好消息很快传回剧组。 眾人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说誓死效命那是扯淡，指望这帮人过劳死也不现实，但工作热情確实涨了不少—— 至少加班时抱怨的频率降低了，对剧集的质量也更上心了。有时候被要求返工某个细节，也不再私下嘟嘟囔囔。 接下来的几天，霍晟一边继续批註剪辑节点，一边赶写后面的剧本。 等他把前二十集的场景剧本主要工作收尾时，拍摄进度正好到了第六集。 除了要继续批註剪辑节点，他基本閒了下来。 韦家辉想给他放个假，让他处理处理私事，调养一下身体，恢復恢復脑力，为接下来的剧本写作做准备。 霍晟拒绝了，说自己身体不错，也没什么私事，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在摄影棚帮忙，继续跟场。 他那副隨时准备过劳死的架势，把韦家辉感动得不行。 他破天荒地趁著有空开始传授他一些其他专业知识，甚至还让他看了看外景怎么搭，安排他带著演员排了几次戏。 这对霍晟来说还是头一回。 以前在內地跑剧组，人家根本没给过这种机会，更別说监製在旁边知无不言地指点。 就这样，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霍晟在片场上如鱼得水，干得一包欢乐，收穫颇多。 因为相对顺利，进度竟然略有超前，大概还剩一周不到的拍摄量，加上后期製作也就一周多点的工夫。 然后就是春节，剧组休息了两天，霍晟过了一个相当孤单的年，连饺子都没吃到——他不会包，tvb的食堂也不卖。 假期一过，所有人重新上阵，时间也终於到了92年3月，离《大时代》和《人鬼狐》决战的日子，不远了…… 第四十二章 整点儿 审片室。 “要是没什么需要再调整再修改的，明天就定这版，往上交了。” 韦家辉按下播放机的stop键，转头看向其他两名主创，面色很紧张地问道。 霍晟摇了摇头，其实这话主要也不是在问他，他本来就参与了大量粗剪工作，自然不可能有太大意见。 这话主要是问袁英明。 而袁英明盯著监视器上定格的画面，反覆看了几秒，终於从椅背上直起身，搓了搓脸，直接说道，“辛苦了，就定这版吧！” 三人今天关在审片室里看了前十集，坐了大概七八个小时，都对这版粗剪很满意。 虽说是粗剪，但质量已经非常接近成片，除了部分音效还没调到位，其他地方挑不出什么毛病。 韦家辉点了点头，將录像带取出，放进了一个黑色匣子里，郑重的锁上了。 他没急著走，继续坐在桌边，勉强振奋起精神，笑道：“看这么久也饿了，说起来咱们从开机还没聚过，要不趁著今天，一起喝点儿？” 袁英明这会儿也感觉腹中空空，点了点头。 霍晟虽说没什么胃口，但看两人都有意借酒消愁，也笑道：“行，整点儿！” 清水湾片场附近有条西贡墟海鲜街，是tvb职工收工宵夜首选。 等韦家辉把底带稳妥放好，三人一路晃荡过去，路边大排档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们点了盘避风塘炒蟹和滷水拼盘，外加冻生力啤酒。 霍晟没吃过香港的滷水，好奇的数了数，里面是一些鹅肉，鸡蛋，还有豆腐乾和五花腩，用老汤底煮的，有一股油腻的香气。 韦家辉看他样子，以为是饿了，给他夹了块不知道是鹅舌还是鹅胗的东西，“阿晟，別光看，先吃点儿。” 霍晟笑道：“好，那我不客气了。” 经过一段时间接触，他们关係亲近不少，这里面他最小，韦家辉和袁英明都把他当弟弟，平时也很是照顾。 不一会儿，六大扎冰冻生力上来了，三人不墨跡，先干一口再说。 三月末的香港夜里，正是微凉沁人，榕枝吐嫩，晚风带咸，半扎冰啤下肚，大家都熨帖不少。 韦家辉笑著开了话题，“阿晟，这还是你来了tvb以后第一次出来吧。” “是啊。” 袁英明感嘆了一下：“阿晟虽然只有十九岁，但比我们沉得下去。我十九那会儿还跟著社团打架呢。” 韦家辉嗤笑了一下：“是跟著打架还是挨打呢？” “就你知道的多，来喝酒！” 两人合作多年，很了解彼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三人又干了一口，韦家辉问，“阿晟，还没聊过，你最喜欢谁的电视剧？” “我，我没啥喜欢的。” 霍晟能说自己最爱看的电视剧是《大佛普拉斯》么，所以只能装傻。 韦家辉有些难以置信：“写本子这么猛，平时不爱看剧？” 霍晟实话实说：“看了也是在拉片，很少真去看电视剧演了什么。” 韦家辉放弃了跟他对话，低头喝了一大口酒，半晌不语，再抬头时，脸上已经见红了。 他终於有些迟疑地问出口：“你们觉得《大时代》……能行吗？” 袁英明和霍晟谁也没吭声，韦家辉也没再问，大排档上一时寂静无声，犹如坟场。 用专业眼光来看，这片子的质量肯定是没话说的，远超一般tvb口水剧的水准，但问题是，它並非要交给观眾检验，而是由方逸华或是组委会那一小撮人来决定《大时代》的生死。 他们不是专业的评审员，口味千奇百怪，喜不喜欢，谁也不敢保证。 哪怕霍晟是穿越来的也不能。 韦家辉和袁英明的功力深厚，拍得很好，剪辑也都不错，演员没有拖后腿的，都奉献了自己最高的水平。 就他的感觉来说，比原版要强，但合不合方逸华的口味，鬼知道。 是看得津津有味还是嗤之以鼻？ 难说啊难说！ 三人不说话，又干了一口。 袁英明掏出了盒三五，递了一根给韦家辉，转头又递给霍晟一根，手伸到一半才想起他不抽菸，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给。 但霍晟主动伸手接了过去，还顺手拿打火机点著了火，试图用一手烟抗衡二手菸的伤害。 登时一阵烟雾繚绕。 越是没怎么付出过努力的人，越是对自己信心十足。反倒是那些真正下了苦功的人，就会越担心这些努力全打了水漂，心情纠结痛苦，难以用语言表述。 他们已经把能做的一切都做了，尽了最大的努力，那越到结果出来前的那一刻，压力就会越大，心里就会越憋闷。 袁英明本来头髮就不多，这一阵一焦虑就揉脑门，肉眼可见禿了不少。韦家辉则戒菸失败，又开始吞云吐雾了。 目前，《大时代》主创中唯一还算正常的，倒是霍晟这个菜鸟编剧。 不过，要是没有《大时代》那段光辉的歷史成绩，他也未必能这么正常。 压力巨大啊！ 那边，韦家辉烟抽了几口就依依不捨的放下了，袁英明倒是一口接一口的嘬完了，把菸头按死在桌上，嘆口气问道，“《人鬼狐》那边怎么样了？” 霍晟也一头雾水，恨自己阅片量还是太少了，《人鬼狐》是什么鬼，真是一根毛都想不起来了，口碑又如何？ 对敌人的不了解让他在这种情况下很被动。 韦家辉苦笑一声：“具体內容不知道，只听说是改编《聊斋志异》，他们两周前就已经完成，连配乐都买好放上去了。” “方姐那边什么態度？” “不清楚，但梁家树向来受方姐照顾，你们是知道的。” 袁英明有心理准备，但冷酷的现实还是让他觉得心里不舒服。 在tvb，没有派系真是后娘养的，谁都不待见。 桌上的气氛更沉重了，明明拍的不错，但就是心里没底。 韦家辉又自己灌了自己一口，勉强振奋起精神，安慰道，“你们压力不要太大，明天的工作也要做好，就算实在进不去台庆，也不要担心什么，我们不爭一朝一夕，在深夜档也能经营口碑。” 袁英明点了点头，而霍晟无力吐槽，別安慰我们了，你压力看起来是最大的，黑框眼镜都没挡住脸上的黑眼圈，赶紧回家好好睡一觉吧。 他嘆著气，说道：“家辉哥，你也不要压力太大，大家都看著呢。” “我明白！”韦家辉点了点头。 他们这三个失败了负责背锅的，偷偷在酒桌上互相安慰了一会儿，算是互相帮著减压，但减没减压说不好，关係又是好了不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共患难了。 第四十三章 忐忑 “老板，再来三扎！” 夜渐深，三人的话慢慢多起来了。 袁英明似忽然想起一个很好玩的话题，兴致勃勃地问：“阿晟，你知道家辉前些年怎么拍戏吗？” “不知道。”霍晟摇摇头。 袁英明放下酒杯，笑眯眯地说：“他写《义不容情》的时候，跟六叔说，要让主角丁有康，亲手把他女朋友从火车上推下去。” 霍晟听的一愣。 “六叔当时就问他：你疯啦？那是女主角啊！” 袁英明模仿两人的语气：“家辉油盐不进，回了一句，推了才好看。” “六叔又问，那后面戏还怎么拍？” “结果这傢伙说，后面的戏再说，总之先推！” “扑哧——” 霍晟正抿著酒，一口喷了，盯著韦家辉看。 这也太是他的风格了。 韦家辉辩解道：“后来那场戏是不是成了名场面？” 袁英明一笑，“经典是经典，推完第二天，六叔打电话来骂，说观眾都寄信投诉。 结果家辉说，投诉就对了，证明他们记住了！” “六叔也无语了，问他，你怎么不把丁有康养母也杀了，让他们全家都下地狱？” “结果，你知道家辉说了句什么吗？” 袁英明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不知道。” 霍晟摇摇头。 袁英明笑道，“当时韦家辉特惊喜，和六叔说，你怎么知啊？我正准备这么写呢！” “哈哈哈哈！” 霍晟脑袋都大了，问道：“那这戏最后怎么收场，总不能一直杀下去吧？” “收什么场？” 韦家辉在旁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到最后我也收不住了，乾脆让丁有康被判死刑，一了百了。” “那观眾没再来投诉？” 霍晟跟个好奇宝宝一样。 韦家辉摇摇头，苦笑道，“怎么没找？这片虽然火了，但他们都说是大烂片！” 说完，他情绪有点激动，“我当年考tvb编剧训练班考了两次才进，毕业后在停车场打工熬了三年，每天抄剧本到凌晨，连饭都吃不上。 写《流氓大亨》那会儿，只剩最后一场戏的预算，製片非要砍掉结局，我靠三天三夜没合眼重写了一遍，才把戏保下来！” 袁英明理解他的心情，拍了拍他肩膀，拿起扎啤两人干了一口。 “砰”的一声，韦家辉很用力地把杯子撂在桌子上。 霍晟嚇了一跳，袁英明摆摆手，道：“没事，他酒量差。” 韦家辉似自言自语，又似对著两个人说，“去年我离开tvb，人人都骂我贪亚视的高薪厚禄。其实我就想拍点自己想拍的，管它什么商业不商业，有错吗？ 我去亚视，拍了《还看今朝》，拍了《暴雨燃烧》，结果呢，全都没人看。《大时代》是最后一次，阿晟这个本子，写的是我想拍的。 再失败，我就出去闯荡，出去拍电影！” “唉！” 袁英明多多少少还有些了解，知道这是大环境所致，韦家辉想表达的东西不容於tvb，只能嘆了口气。 霍晟完全不了解情况，左看看右瞅瞅，不知道如何安慰是好。 九扎生力能有十来斤，韦家辉酒量小，喝了两扎多就撑不住了，趴在桌上，喝了杯水，缓一缓。 剩下的大部分让袁英明喝了，霍晟有一口没一口地陪著。 二人继续聊，不说那些糟心事，转到了很愉快的话题，又说起接下来的拍摄。 刘松仁已经杀青回去拍《鹿鼎记》了，正式进入刘青云做主演的阶段，郭蔼明根本不会演戏，片场每天鸡飞狗跳的。 吃吃喝喝，从九点多直到十一点多，韦家辉又清醒了，对刚才的乱语有点不好意思。 明天还要工作，作为导演的袁英明就提议散了。 霍晟和韦家辉都住宿舍，他扶著还有点脚软的韦家辉回了屋，然后自己回隔壁往床上一躺，却怎么也睡不著。 他一直觉著韦家辉是个很闷很沉静的人，没想到心里藏著这么多事。 要是明天失败，算不算自己是害了他？毕竟要不是自己插手，他们大概会得到tvb高层的更多信任，用不上这么麻烦的抢夺档期吧？ 而自己呢，如果这次大时代移到深夜档，打不出想要的成绩，接下来又该如何走下去？ 霍晟越想越深，翻来覆去的睡不著。 他来了香港，在这异地他乡很孤单，现在和韦家辉他们成为朋友，无论哪个角度上，都不想大家白费力气。 但这种情况，是他如何列明计划，认真执行也解决不了的事了。 他只能又如同最初的那天夜里那样，心中期盼明天，能是个晴朗的天气吧。 …… 92年3月29日，上午。 韦家辉昨晚睡得迷迷糊糊的，但第二天，还是早早就提著黑匣子到了广播大楼的会议室。 在门口等了一会，梁家树才姍姍来迟。 又过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来了几人，有总经理何定钧，副总经理何顺忍，总监曾励珍还有王天林等老牌监製。 最后，方逸华竟是搀扶著邵逸夫一起到场。 这场小型审片会，正式开始。 先播的是《人鬼狐》。 故事讲的是侠士燕采臣以除魔卫道为己任。 他结识了女扮男装的冷秋练，又和前来刺杀他的狐妖狐湘湘相恋，湘湘最终为救他牺牲。 与此同时，杀手石三郎冒名藏身，与女鬼聂爱儂相爱。 后来天鹰教主出现，把冷秋练变成小鸟，燕采臣为救爱人，踏上对抗天鹰教主的路途。 简单来说，就是人爱上妖，妖爱上狐，狐爱上鬼，鬼爱上人……的故事。 十集內容太长，审片一般都是完整看第一集，再快进或是隨机挑选一集，最后再看第十集。 就算是这样，《人鬼狐》播完也花了两三个小时。 会议室里的人都有点疲惫，有人开始翻册子，有人低头喝茶。 “换。”方逸华说。 工作人员利索地把带子取出来，换上《大时代》的。 画面重新亮起来。 画面以大奇蹟日为开始，到丁孝蟹和方婷的爱情作为结束。 屏幕变得暗淡，鸦雀无声。 韦家辉忐忑不安的在沙发一端坐著，不知道这部作品的结局会是什么。 这真是没法子预判的——单从质量上看，他毫不担心。可是这玩意儿，还涉及到了某些派系，某些办公室政治。 看韦家辉不顺眼的，看梁家树不顺眼的，甚至是看曾励珍不顺眼的，这种人太多了，逮住机会就噁心你一把，习以为常。 而且，台庆档的资源本就几家盯，人家可能就等著你拍完片，上了竞选台，再嘎嘎一顿操作，正好把你踩下去。 在tvb，拍戏像韦家辉这样纯粹的，终究是少数。 第四十四章 选片 何定钧是tvb现任主管制作部的经理，戏剧组总负责人，后来当了集团总经理兼任董事。 他坐在下面，看完两部片子，心里已有定论。 大家也不废话，播完就討论。 “家辉啊！” 一个名叫潘嘉德的监製开口了。 他的资歷可不低，在tvb待了17年，和梁家树关係密切，坐在粱一旁，已表明態度，开口道： “你也在台里待了10年了，怎么还这么拍戏？” “我怎么拍戏了？” 韦家辉眉头一皱。 “製作水准不低，这点我承认，但是……” 潘嘉德顿了顿，笑道：“你看看你们拍的东西，一上来就是跳楼，一家老小全死光。台庆档是什么日子？你让观眾喜气洋洋的看这个？ 股市暴跌、满桌子的遗像、丁家父子从楼顶往下跳，你说这够不够晦气？咱们台要的是台庆档的气势，你这个戏倒是先把丧气给衝上去了。” “……” 他每说一句，韦家辉的表情就难看一分，等於在玄学上把《大时代》批的狗屁不是。 这属於將心计，邵逸夫相当看重风水八卦。 梁家树没吭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戚其义坐在对面，看了潘嘉德一眼。 他和韦家辉、邓特希並称“无线三杰”，以商战、宫斗为长，代表作《金枝欲孽》《天地男儿》《妙手仁心》等等等等，数不胜数。 他手上夹著支烟，没点，审片时用来消磨困意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会儿手下意识在滤嘴上一下一下地捻，等潘嘉德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潘监製说的有道理，台庆档的剧，確实要考虑观眾情绪，不能一味往死里拍。” 他顿了顿，又抬起头：“但话又说回来，台庆档的功能是什么？是撑门面，也是探风向。年年合家欢，观眾不腻，我们自己不腻？ 《大时代》的问题我清楚，家辉的问题我也清楚，哲学上人性的黑暗到底存不存在，我先不谈，但它的价值，潘监製看没看到？ 它敢把镜头对准股市崩盘时的眾生相，敢让主角输得一无所有，敢让观眾难受，这种不討好的选择，恰恰是台庆档稀缺的。 观眾不是傻子，光餵糖水，喝两口就倒了。你给他苦茶，他反而能品尝出味道。” 他拿起那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至於晦气，那是情绪，我是不信的。用情绪这种模稜两可的东西卡戏，我们以后怎么敢拍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潘嘉德嘴唇动了动，却无从反驳。 梁家树脸色微变，但自己不好开口，坐他旁边的是他老婆芭姐，萧笑鸣，艺人部经理。在tvb干了快二十年，管著全台艺员的生杀大权，身份不比何定钧低。 她把记事本往桌上一放，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大，但看著比梁家树还霸道几分： “各位，一部戏上不上台庆档，不单是这一部戏的事。韦监製刚从亚视回来，在那里拍了两部戏，成绩都不太好看。 这样子，我不清楚，《大时代》还能延续tvb的风格吗？”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在谈风险控制，实际上是提醒其他人。 韦家辉刚从亚视回来，凭什么一回来就拿台庆档？ 韦家辉微微闔上眼瞼，严格来说，他確实算得上tvb的叛徒。 而坐在角落里的曾励珍立马接话了，“芭姐考虑得周全。不过韦家辉是方董事请回来的，既然是方董事请的，那必然还是有才能的。” 曾励珍不见得待见韦家辉，但她更討厌梁家树，这时候出来唱反调，她乐得顺手。 说到现在，这场审片会上想表的態都表了，要站的队也站了。 方逸华的目光从曾励珍脸上扫过，又看了看芭姐，最后落在何定钧身上。 “定钧，你是製作部经理，你来说。” 何定钧把笔记本合上，沉吟了几秒：“我没什么好说的，戏怎么样归究到底，要看质量。 《大时代》的剪辑节奏、镜头语言、演员表演，明显高出一档。” 他说完，靠回椅背，不再多言。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方逸华和邵逸夫身上 方逸华微微点头，笑道：“都说完了，那我说说我的看法。” “tvb做了二十五年台庆剧，年年都想要收视，也年年都想要口碑。简单说就是两手抓，一手抓市场，一手抓品质。 市场是根基，没有观眾看，什么都是空话；但品质是命脉，光有市场没有品质，那是无源之水，撑不了几年。” 她顿了顿，更像是在借著审片开会。 “这些年，tvb一直在拓宽市场。从香港到东南亚，从东南亚到北美、欧洲，只要有华人的地方，就有我们的剧。 这是几代人打下来的江山，不容易。但市场做大了，內容跟不上，那等於开了店没货卖。 所以这几年我在想，我们的製作到底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支笔，又抬起头。 “《大时代》我看了，是有些暗黑。但一部戏的价值，不是看它红不红火，热不热闹，是看它能不能在观眾心里留下东西。 tvb一年拍几十部戏，大部分是快消品，观眾看完就忘。但台庆剧不是快消品，它应该是我们这一年拿得出手的东西，是让观眾记住tvb的东西。” 她把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 “《人鬼狐》不差，热闹，安全，放在任何时候都能播。但《大时代》这种戏，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拍出来的。 它敢碰股市，敢写人性，敢让主角受苦，敢让观眾难受，这些都不是討好的选择，但恰恰是这些不討好的东西，才让一部戏有了分量。” 方逸华喝了口水，缓缓气，继续道： “tvb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討好观眾，是走在观眾前面。观眾还没想到的，我们先想到；观眾还没看腻的，我们先换花样。 这个道理，邵先生用了二十五年，证明是对的，《大时代》走的就是这条路。”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话说到这份上，大家都门儿清了，这不仅是方逸华的意思，更是邵逸夫的意思。因此，他们在片刻的沉默后，纷纷表明了態度： “赞成！” “赞成！” “赞成！” “方姐讲的有道理！” 几乎眨眼之间，基调已定，和谐一统。 邵逸夫垂下眼，布满斑痕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著。 安静，比刚才更漫长的安静。 终於，邵逸夫抬起头，缓缓开口，“台庆，就让《大时代》上吧。” 一锤定音。 至於《人鬼狐》，又回到了让霍晟一根毛都想不起的深夜档。 第四十五章 电脑 下午，方宅片场。 《大时代》剧组上下，又都有些心神不寧了。 这种心情很像高考出分前，虽然已经是既定结果，现在无论怎么做也改变不了，但还是想早点知道。 袁英明也没呵斥他们，他自己也在担心，这大概算是人之常情，谁也免不了。 万眾期待中，开完审片会的韦家辉回来了，一改平日的稳重，走的很急。 刚一踏入摄影棚，別说场务工作人员，就连正在拍戏的刘青云他们，都情不自禁向他望去。 韦家辉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示意大家瞩目，隨即高声宣布： “我们是，台庆剧！” 霍晟瞬间鬆了口气，说实话，就算他是穿越来的，这几天过的也很是焦虑。 而摄影棚寂静了片刻，立马响起了一片欢呼和掌声！ 太好了！ 从这一刻起，《大时代》身价飆升，全组人员集体升咖，从谁都能踹一脚的路边草，摇身一变，成了tvb今年的命根子。 韦家辉放下手，也跟著鼓了两下掌，一脸含蓄的笑容，在一片喧闹议论中，他朝两位核心主创招了招手，“英明，阿晟，跟我来一下。” 他带著两人进了导演休息室，瘦削的脸上满是红光，把一份资料递给他们，儘量沉稳地说道： “方姐已经把档期表排给我们了，八月杀青，之后业务部对接gg招商，十月五號黄金档正式播出！” 话说完，他终於按捺不住兴奋，没了在工作人员面前的沉稳，喜悦道：“我们成功了！” 虽说单拎出去都是能让小演员敬仰的大人物，但这一刻，和刚入行拍上戏的小场记没两样。 袁英明放下排期表，满足的舒了口气，欣慰道，“太好了，总算没白辛苦一场，今晚终於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韦家辉点点头，笑道：“辛苦两位了，能拍出这么好的作品。” 袁英明也是一脸轻鬆，玩笑道：“是阿晟的剧本扎实，家辉，你这次是捡到宝了。” 霍晟也连忙跟上客套。 这和游戏结算一样，是必须参加的，不然显得协作性不高。 他谦虚道：“主要是你们筹备周全，拍的好。” 他们三个开始转著圈互相拍职场马屁，算是贏了台庆档的庆祝仪式，一连转了三圈，韦家辉才停，乐道： “好了好了，这是咱们共同努力的结果，接下来一样要认真对待，质量要跟上台庆剧的规格。” 霍晟和袁英明自然点头应是。 这话没错，拍戏是一场马拉松，还要跑一百多天，后面当然要保持质量，创造更好的成绩，否则拿了台庆档也是羞耻。 “还有件事。” 韦家辉的情绪很高，又兴奋道，“方姐给我们加预算了，两百万。”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尤其是对导演来说。 袁英明忍不住笑道，“这下好了，能让摄像老林他们拿点钱回家交差，听说他老婆成天怀疑他把工资都花到马槛去了。” 一楼一凤在这时很流行，光是砵兰街就有上百家马槛。 他们三个人关起门来说私话，讲讲这些没关係，韦家辉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们一起商量看看，这部分资金怎么利用。” 首先，演员的片酬已经是定死了，没有办法，也没听说过哪家剧组还会给演员加钱的。 而演员片酬本来就让他们省出来了，现在又加了预算，转眼成了狗大户，反倒不知道怎么花了。 袁英明沉吟片刻，“可以在拍摄製作上再追加投入。” 他对这钱有当仁不让的使用权，毕竟拍摄质量上来说是没有尽头的，只要有钱，就能越拍越精美，连电影质感也能给你搞出来。 而编剧只要买盒钢笔就能用一年，花不了几个钱。 韦家辉点了点头，“除了补充拍摄预算，要不把盒饭改成三送饭，再提高一下月度奖金？” 袁英明想了想，“两送饭已经不错了，能吃饱就行。还是多发奖金吧，上班是来吃苦的，吃太好並不会感到幸福，换成钱实在一些。” 韦家辉也同意，笑道：“行，那我通知財务把奖金算一算，这一阵子大家也挺拼的，该鼓励一下。” 这事到这里就说的差不多了。 而只需要钢笔的霍晟，忽然开口了，“那个……要是有多余的钱，我想买台电脑。” 韦家辉和袁英明都愣了一下。 现在电脑没普及，他们连打字都不会，这时都小吃一惊，异口同声问道：“你要电脑干嘛？” “写剧本。” 韦家辉和袁英明面面相覷，不知道他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写剧本为什么要用电脑？ tvb所有编剧都是纯手工写作，而且寧婉这个助理是干什么吃的？ 他们有点接受无能，不知道电脑有什么可必须的，纯属是拿预算买了个玩具。 但大家相处这么久了，而且霍晟对这部戏贡献巨大，既包揽所有编剧工作，又拯救剧组於水火，好像给他买个玩具也没什么。 “阿晟，你会用那玩意吗？”袁英明还是有点疑惑。 “还行，打字不难。” 霍晟其实是想上网，但是没办法对这两个人解释，说道：“这样写作和修改都会更快一些，如果不合適的话，我等发了奖金再买。” 他也是一时意动，想上网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赚钱的门路，不是很迫切。 韦家辉摆了摆手：“买个电脑而已，哪能让你自己掏钱。” 拍戏的人心都细，不然驾驭不了那么多剧情线。 韦家辉就住霍晟隔壁，当然知道他的经济状况——到现在连呼机都没买，行李也少得可怜。 袁英明也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管他是买电脑还是neo街机，霍晟想要买就是了，他又不是那种天天要这要那的人。 到这里，製作会议开完了。 不只是確定了排期，全组人员还將根据职位身份不同发放不等的月度奖金，而霍晟稀里糊涂混了一台电脑。 这还挺有意思的，他得好好研究一下，四八六正牌机要三四万一台，不能这么买。 三六八也行，到时候弄一台性能好点的，上上远古网页—— 听说这时候网络都不敢放像素图片，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第四十六章 上网了 香港四月的天气非常湿热，回南天极久，霍晟住著很不习惯。 宿舍墙砖上掛满细密的水珠，擦掉一会儿又渗出来。 街角的木棉花倒是开了，比往年早了十来天，却蔫蔫地掛在枝头，花瓣边缘泛著锈色，像被潮气沤烂了。 不过，《大时代》剧组丝毫没有受到这种天气的影响，一行人喜气洋洋的出门拍外景去了。 原因无他，今天是社畜最喜欢的工资日。 霍晟当然也收到了自己这个月的16000元，再加上剧组新补的奖金，一共34000元。 他算了笔帐，来tvb已经四个月，前三月进帐每月差不多两万元，再加上原来的一点积蓄，已经要凑够十万块了。 这算是有了一些底气，他可以初步完成自己的目標。 那就是在香港安个家。 其实一直以来，他在这里都没有什么安全感。 无论是谁突然被送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都会担心恐慌，只是他这种人不会表现在脸上。大概要等生活的时间更长一点，在香港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才能勉强化解。 但他现在手里这十万块钱，说少不少，说多呢也买不了啥正经东西，房子更別提了。 1992年香港楼市已经涨了好几轮，太古城一套五百多呎的单位要价超过两百万，普通中產上车盘也得百来万起步。他手里这点钱，连郊区村屋的首付都不够。 虽说可以供楼，和银行借钱，二十年慢慢还。但是霍晟入职tvb时间太短，银行认不认他的收入证明还两说。 唯一能摸得著的，是那种六十年代建的老唐楼，在深水埗、旺角一带，一间百来呎的劏房，大概三四十万。 不过那种地方，楼上住人楼下卖咸鱼，走廊灯泡坏了半年没人换，楼下砵兰街晚上十点过后比白天还热闹。 所以，他必须要想办法，以手上这十万块再生钱。 但具体怎么利用还是个问题。 首先，股票是不想碰的。上辈子他就不喜欢，这辈子原主更是因为炒股自杀，他对这东西深恶痛绝。 而且现在经济不景气，许多股票都是要等十几年才能回收几百倍收益的长线股，现在买回来，未必有房价涨得快。 其次，霍晟虽然不怎么看足球，但想著买阿根廷总没错。结果一打听，香港的世界盃彩票根本没开始发行。 至於拿上十万块钱去搞外贸，搞金融，拜託，他上辈子只懂写稿，穿个越就能变身理財圣手，不大现实。 想来想去，感觉没什么思路，霍晟决定先搞定自己的电脑，在网上找找有没有什么发財的门路。 他直接去找会计。 结果这年头资金流转速度不太行，额外的资金还是没到帐。不过会计表示韦家辉都交代好了，如果他急著用钱，可以先从別的预算里走，回头等资金到帐后抹平就行。 霍晟自然没意见，填表申领走程序，从保险柜里领了现金后，带上寧婉就去买电脑了。 这事交给別人他不放心，寧可自己跑一趟。 反正这些天他艰苦奋斗下来，已经把《大时代》前三十集內容全部搞定，够拍好一阵子，连韦家辉都不怎么到处找他了。 香港的“黄金电脑商场”就在深水埗，是出了名的“砌机”圣地。 霍晟直奔那里，很快就挑好配件买了回来。 这年头，品牌机贵得离谱，一台康柏486dx33就要卖港幣3.3万元，顶普通工薪阶层一年多的工资。 但深水埗那边组装一台同等配置的，只要八千块上下，这钱省得不是一星半点，他自然选后者。 选配完，他顺便去办了网际网路服务，又去报帐还余款，重新报申领，走了好大一套程序后，这电脑就成了剧组配发给他的办公工具。 然后他就把电脑搬回办公室，自己动手组装。这种原始货色他其实没怎么摸过，但看著说明书，倒也没难倒他。 很快就在书桌上把机器拼好了，又拉来电话线，装上了“猫”。网速理论上能有33.6kbps，但实际跑起来嘛，有没有3k都难说。 这电脑花了八千多港元，作业系统跑的是windows 3.1，图形界面，比dos好使不少。 霍晟试了试，心里默默比较了一下——大概比他穿越前接触最早的那个windows 95型號要差一大截，但在这年头，已经算是好东西了。 不过，想靠“微软”股票发家致富的梦想基本黄了，它要等95出现，才能迎来一波大涨…….. 这无关紧要，未来机会多得是，没有张三也有李四。 他又开始敲著键盘，拿著滑鼠研究现在的网际网路，结果发现眼前的內容原始得近乎简陋。 没有网页，没有瀏览器，更没有全球资讯网，屏幕上只有纯文字界面，除了大学资料库、gopher文字目录与科研机构的档案，几乎没有成型的中文內容，更谈不上什么网站。 所谓的上网，其实就是登入usenet新闻组——这年代唯一的全球性论坛，靠文字帖子交流。 他隨手敲入指令，进入了香港本地最热闹的几个討论区：hk.music、hk.entertainment。 版面里全是繁体中文，密密麻麻滚动著发烧友、电台dj、唱片业人士、大学生的閒聊，討论最近的剧集、新歌、乐坛动態。 有种以前“百度贴吧”的感觉。 霍晟漫无目的地研究了一会儿，感觉以现在的网络条件，想靠网际网路做生意，搞信息差发財也根本不现实。 基础设施太差，用户太少，內容太贫瘠。 但他也没完全失望。 蚊子再小也是肉，有枣没枣先打两桿。 万一有其他灵感呢，对於他来说，能找的门路不少。 他正准备退出论坛，转去別处看看，目光却忽然停在hk.music版面新发出的一条帖子上。 “陈慧嫻《归来吧》大碟大热，《飘雪》超好听！原曲係日本歌改编！” 霎时间，整个 hk.music版面马上被《飘雪》这首歌刷屏。 新闻组没有楼中楼回復功能，想发言只能直接发帖，这样下来很容易一页全部都是同样的话题。 现在，整页都感嘆香港乐坛如今半壁江山都靠翻唱日本曲子，还有不少人在说好多日本经典旋律，香港仍未买版权，简直是埋住嘅金矿。 看到这里，霍晟挪著滑鼠的手，停顿了一下。 第四十七章 容易受伤的女人 所谓香港乐坛的黄金时代，一半是香港星光，另一半，是日本的旋律撑起来的。 这话一点错没有。 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香港唱片公司一年要推几十张专辑，本地作曲人根本写不过来，只能去日本买现成的曲子，填上粤语词直接发。 结果这样糊弄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粤语九个声调，念起来自带起伏，跟日本流行音乐的旋律线严丝合缝。 中岛美雪、玉置浩二、桑田佳祐这几个名字，撑起了香港乐坛的半边天。 热门金曲里，十首有六七首都来自他们的原曲改编，比如《漫漫人生路》《风继续吹》《千千闕歌》《每天爱你多一些》…… 而《大时代》的主题曲《容易受伤的女人》也改编自中岛美雪1977年的歌曲《ルージュ》。 前两天，韦家辉领到了不少预算，製作会议上还张罗：“是不是该买主题曲了？” “这事不急，” 袁英明笑了笑，“秋官和慧敏都是歌手，可以优先考虑他们的歌。” “不够，三段感情线最好要三首歌。” “嗯，那等最后剪辑出来再看看哪种风格，买回来就行了。” 当时霍晟在忙著整理场景剧本，没注意想。 这会儿上网看见这群人叨咕日本歌曲版权，忽然心中一动，猛的一拍大腿，“靠，怎么把这茬忘了！” 剎时间，一种在在潘家园捡漏的兴奋感冲刷著全身，丫抱著砖头似的电脑屏幕晃了好几下，仿佛中了世界盃彩票。 这首歌在原来的时间线，是先由新艺宝买下版权，再由王菲演唱，发布专辑，火了以后，最后才被tvb买下当主题曲的。 现在，霍晟完全可以卡在日本波丽佳音公司和新艺宝中间，抢先把这首歌曲的香港独家改编权拿下，接著什么都不用做，等著唱片公司上门谈就好了。 这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 首先，《ルージュ》这首歌在日本相当不火，且年代久远，波丽佳音要价不会太高，只需几万块。 其次，《容易受伤的女人》这首歌爆火，销量四白金，横扫颁奖礼，还让王菲一夜之间跃升与林忆莲、叶倩文齐名的一线歌手。 这得卖的多好！ 霍晟把怀里的板砖屏幕摆正，重新登陆hk.entertainment论坛，仔细翻找相关新闻。又叫寧婉拿来今年几本过期的《香港电视》《明报周刊》。 可惜，里面没有任何关於中岛美雪这首歌被哪家公司拿下的消息。 当然，这种事可能也不会登报。 霍晟想了想，不能拖，指不定什么时候新艺宝就行动了。 他连忙出了製作大楼，往摄影棚奔，韦家辉正在那里协调盒饭，今天拍外景，得往外边儿送。 “阿晟，怎么了？” 韦家辉远远的看见他，笑著问道。 “家辉哥，你有没有认识的做日本音乐版权代理的公司？” 韦家辉是他觉得唯一可能和版权公司有联繫的人了，毕竟作为监製，需要购买插曲，主题曲什么的。 “你找他们干嘛？”韦家辉很茫然。 “帮朋友问问。” 霍晟面不改色。 “哦。” 韦家辉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沉吟片刻：“专做日本版权的我不清楚。不过有一家公司是嘉禾跟日本波丽佳音合资的，他们手里有大部分日本歌曲的版权。想买什么版权，找他们就行了。。” “是哪家？” “叫嘉音唱片，你朋友去找他们，可以报我的名字，我一般都和他们谈。” “明白晒！” 霍晟没当即就去，先在电话黄页上查了嘉音唱片的地址，又去图书馆翻了翻相关的行业杂誌，把日本波丽佳音在香港的业务模式摸了个大概。 九十年代初，日本波丽佳音已经开始在香港，台湾，新加坡设点，系统化地授权中岛美雪、松任谷由实等歌手的作品。 香港唱片公司想翻唱，基本都要过他们这一手。 而且圈子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同一家日本版权方，给唱片公司的翻唱名额有限，通常是全世界分三首歌的quota，谁先抢到算谁的。 这就意味著，如果有人已经拿走了《ルージュ》的改编权，他再去就晚了。 这事儿越快越好。 他当机立断，第二天上午就出现在了嘉音唱片门口。 这家公司位於中环，在一栋老式的商业大厦里。 霍晟又换上了面试那套唯一还算人模狗样的灰色西装，旧皮鞋擦的鋥亮，配上沉稳的姿態，无形中大了几岁。 他直接走到前台，递上自己的名片。 “tvb？” 前台小妹很狐疑，但身份不是假的，遂把他领到了相关负责人的办公室。里面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陈，头顶微禿，名片上写著“版权部经理”。 “您好，陈经理。” 霍晟跟他握了握手，道：“是这样的，我们剧组想要买中岛美雪的《ルージュ》改编权，您也知道，现在日本歌曲很流行。” “《ルージュ》……几十年前的歌了吧？” 陈经理也奇怪，一般买改编权的，都是找这两年新出的歌，《ルージュ》出版足足二十年了，早就过时。 “我们剧组正好拍的就是过去的故事，老歌恰到好处。” “哪部戏？” “韦家辉监製的《大时代》。” “韦家辉？” 陈经理点了点头，態度比刚才缓和了不少，又问了句：“你们tvb买这首歌，是打算自己找人唱，还是跟唱片公司合作？” “先买下来再说嘛！” 霍晟知道他还是担心，比划了下，“韦监製说，如果合適，可以找宝丽金或者华纳的歌手来唱，实在不行，我们台里自己也有华星唱片，总之不会让曲子閒著。” 他这一说，对方就心里踏实了。 这下身份正当，理由合適，陈经理的表情微微一松，一下子热情很多，他翻开桌上的文件，又问：“你想要这首歌哪部分版权？” 霍晟点点头，“香港地区的独家改编权，包括填词、灌录、发行，全部。” “大概可以，这首歌的quota还没满。”陈经理说著，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沓档案，慢悠悠地翻了翻。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一页上，眉头轻轻一皱。 “哎？”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疑惑道，“这首老歌，怎么前几天也有人来问过？” 第四十八章 抢先下手 “哪家公司？” “新艺宝。”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霍晟心里一沉，脸上倒没露半分，笑问：“卖出去了吗？” “没有。” 陈经理翻了翻桌上的文件，“你来的挺是时候，他们只是先电话了解了一下，估计这两天他们就要来谈。”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要是想拿，最好抓紧，我们这边原则上先到先得。” 霍晟鬆了口气，问道： “怎么个拿法？” 陈经理翻开一份文件，推过来：“有两种方式。一种是预付加分成，就是你先付两万预付款，以后这首歌在香港產生的版税，我们按三七开分帐，你拿七，我们拿三。” “另一种呢？” “一次性买断。八万块，香港地区五年独家改编权。之后这首歌在香港赚的每一分钱，都跟我们没关係了，你自己全拿。” 这不需要思考，前期这六万块钱差价相比未来的收益微乎其微。 “我选买断。” 霍晟直接道，“八万，今天我就能给。” 陈经理愣了一下：“你不还价？” “不需要。” 霍晟笑了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合同里要写明，我拥有这首粤语改编词的全部版权。” 陈经理皱了皱眉：“改编词的版权原则上归填词人所有，跟你买不买改编权没关係。” “我知道。” 霍晟说，“我的意思是，我作为被授权方，有权自行找人填词，並且这首词的使用权归我。 將来我把歌转卖给唱片公司，连词一起卖，不经过你们。” 陈经理盯著他看了几秒。 对於他来说，买改编权的人他见过不少，但把词曲拆开，把后续转卖的路都想得这么清楚的，还是头一回。 这年轻人不像来给电视剧买歌的，更像个精明的版权贩子。 不过这不关他的事。 陈经理思考半晌，拿起电话拨了个號码，阿里嘎多的用日语跟那边说了几句。 霍晟听不懂，只能干坐著等。 陈经理掛了电话，嘆了口气：“可以。不过有个条件，原曲作者中岛美雪的署名权必须保留，不能刪改。而且改编词不能歪曲原曲主旨。” “没问题。” 这事算成了，合同打出来，厚厚一沓英文条款。 霍晟英文还行，一条条看过去。虽然不是学法律的，但这种时候不能马虎。 八万块不是小数目，是他到了香港的第一桶金。 陈经理也不催，坐在对面喝茶。 过了好一阵，霍晟把合同放下，抬起头：“行，就按这个来。” 陈经理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翻开合同，指著其中一行： “授权期限五年，香港地区独家。这五年里，任何香港公司想用这首歌的粤语版，都必须经过你的授权。包括填词、灌录唱片、发行、公开表演、ktv点播、影视插曲，全算在內。 你一次性付清八万，后续不用再给我们一分钱。” 霍晟点点头，又確认了改编词版权的条款。 陈经理用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把刚才电话里確认的条件写进去。 霍晟在最后一页签了字，从包里拿出八叠千元纸幣，一万一叠，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 陈经理点了一遍，锁进保险柜，把合同副本递给他。 “合作愉快。” 霍晟握了握他的手，把合同揣进怀里，走出大楼。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八万港幣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不过拿来换《容易受伤的女人》在香港地区五年的独家改编权很值。 而且现在改编词版权同样在他手上，將来卖给新艺宝的时候，连词带曲一起卖，可以多要些条件，主动权在他这里。 至於新艺宝那边儿，就无所谓了，反正著急的不是他。 …… 尖沙咀，广东道18號。 两棵细叶榕守卫著这栋灰色写字楼，夹在珠宝店和钟錶行中间，门口掛著一块铜牌，上面刻著“cinepoly records新艺宝”。 一大早，梁荣骏开著辆蓝鸟来上班，他前几年刚从美国念完书回来，是新艺宝最年轻的唱片监製。 “梁生早！” “早啊！” 梁荣骏上了十五楼，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新艺宝人不多，製作部、宣传部、发行部加起来不到四十个人。 旗下艺人更是寥寥，只有beyond和几位小咖，按理来说製作专辑的时间很宽裕，但他每天过的都非常紧张。 主要是因为有个刚从美国回来的新人，她的经纪人张罗著要为她做一张有特色的专辑。 这个新人叫王靖雯。 话说，她这两年经歷还挺曲折的，先是91年的时候，唱片约从新艺宝转出到了罗大佑的“音乐工厂”，赴美进修。 而后又和罗大佑那边理念不合，今年年初解约，经恩师戴思聪介绍，经纪约签给了陈家瑛，唱片约又重回到了新艺宝。 陈家瑛这个女人，以前带过陈百强，很是精明能干。 拿下经纪约第一件事就是让王靖雯把英文名从shirley改成faye，说这个顺口。 第二件事，就是喊新艺宝为她打造一张有歌手特色的专辑。 她对王靖雯很上心，隔三差五就来电话催歌。 梁荣骏从公司曲库里翻了不少歌出来，一首一首地听，一首一首地筛，结果前前后后听了不下几十首，最后挑出来四五首，觉得还行，但谈不上特別满意。 本地的作曲资源太稀缺了，没什么好歌。 没办法，他又打起了欧美，日本那边儿的主意，搜罗来一堆版权清单，其中就有一页是嘉音唱片发来的日文传真。 “中岛美雪……” 梁荣骏一翻传真，停下来多看了两眼，这名字他当然知道，香港乐坛翻唱她的歌不少，几乎翻一首红一首。 他眯起眼睛，把那页纸抽出来凑近了看，手指顺著清单往下划，前面那些有名的都跳过去了，直到视线落在最底下。 《ルージュ》。 “哎，1977年的歌了，不知道怎么样。” 他把传真纸搁在桌上，伸手去够耳机，按下播放键。 旋律从耳机里流出来，不急不慢，像一个人在耳边低语。不是那种一听上口的曲调，耐听，更像陈年的酒，后劲十足。 尚可。 他得出这个结论，就把那页传真抽出来搁在一边，想著回头再说，手头还有別的歌手在赶专辑，一来二去就搁下了。 这一搁，就搁到了现在。 刚才他又把那页传真翻出来，戴上耳机，把中岛美雪的原版翻来覆去听了好几遍。 第一遍觉得还行，第二遍觉得有点味道，听到第三遍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歌非拿不可了。 他拿起电话，在传真上找到號码，拨通了嘉音唱片的电话。 “你好，我是新艺宝梁荣骏。 想问一下，中岛美雪那首《ルージュ》，版权还在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梁生，这首歌已经卖出去了。” 梁荣骏一愣：“卖出去了？谁买的？” “tvb的一个编剧，姓霍，说是韦家辉监製新戏的主题曲。” 梁荣骏没接话，扶了扶眼镜。 编剧买歌？这事儿听著就不太对劲。 “那他们签了？” “签了，昨天刚签的，香港地区五年独家。” 梁荣骏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那个人有说要转卖吗？” 陈经理笑了笑：“这我就不清楚了，您得自己问他。” 掛了电话，梁荣骏盯著那页传真纸发了好一会儿呆。 上个月画的圈还在，原子笔的痕跡已经有点淡了，要是当时早点定下来，这歌就是新艺宝的了。 这种明明可以得到但却失之交臂的心情，非常让人意难平。 他想了想，把那页纸抽出来，叠好，揣进西装內袋里。 “阿梁，你去哪？” 隔壁的同事探出头问了一句。 “出去一趟。” 梁荣骏抓起桌上的钥匙，头也没回的出门了。 第四十九章 罗慧玲 从尖沙咀到清水湾二十几公里。 梁荣骏著急忙慌的赶，用了三十分钟就到了。 他到了tvb门口，结果被保安拦下，也没著急，在值班室登记完，顺便打听了点儿消息。 “啊sir，我是新艺宝的唱片监製，你们这里有个姓霍的编剧吗？” “姓霍？你搞错了吧，不记得有这號人。”一个保安道。 “没有？那韦家辉呢？” “韦监製当然知啦！” 保安一拍巴掌，恍然道：“你说的是小霍主创吧？他刚来tvb，不小心忘记了。” “小霍？” “系呀系呀，霍编剧还不到二十岁就做了台庆剧的主创和联合编审。” “主创，编审……” 搞什么，这么厉害怎么会去买歌，而且编剧不是写故事的吗？ 梁荣骏没等反应呢，保安就热情的给他指了条往民初街去的路，道：“他们在拍大时代，今天没出外景，你去那里找他吧！” …… 说来也巧，今天排戏正好排在罗慧玲惨死这一场。 罗慧玲再次被丁蟹缠上，那枚她和方进新的定情戒指被夺走，在爭抢中，她不慎被赶来的警察一枪打在心口。 霍晟还记得，罗慧玲弥留之际，仍然执著的想要拿回自己的戒指，这时《容易受伤的女人》歌曲响起，不知成了多少人心中的回忆。 韦家辉坐在监视器后面翻了翻剧本，又抬头看了看天，忽然冒出一句：“感觉不够深刻。” 霍晟懂他，笑了笑道：“再加点东西？” “加点儿氛围。” “下雪怎么样？” 韦家辉登时眼睛一亮：“妙啊！” 俩人一唱一和，给袁英明弄蒙了，“大佬们，六月下什么雪？” “就是想要这种反差。” 韦家辉把剧本放下，在监视器屏幕上点了点，“我要让观眾深刻记住罗慧玲死的样子，你想想，大热天飘雪，谁记不住？” 袁英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嘆了口气：“行，你们说了算。场务，去弄点泡沫碎，多搞几台鼓风机。” 这时候的tvb，电脑特技尚未普及，懂的人少，成本也高。想要搞雪景，不外乎两种土办法。 要么用鼓风机吹碎纸屑，要么从高处洒发泡塑料球。 这就导致演员飈著戏，嘴上还沾著塑料球。 不过这都算进步了。 霍晟以前在资料里看过，六十年代邵氏片场拍雪戏，还是用盐和化肥铺在地上冒充积雪，七十年代才改成了泡沫颗粒，拍完满地的白色小球，场务扫半天。 內地倒是一直坚持用化肥造雪景，2000年拍《集结號》的时候用了100吨化肥，还把演员搞得集体中毒，上吐下泻。 他正想著，场务收到通知，已经开始清场。 道具组往地上铺白布，鼓风机架在棚顶，几个工作人员拎著大袋子往上爬，袋子里装的不知道是泡沫还是纸屑。 霍晟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位置，这玩意进鼻子里不好收拾。 袁英明哭丧著脸，在旁边指挥机位。搞场景一来一回的，虽说效率高，但也耽误拍摄时间。 蓝洁瑛这时化好妆出来了。 脸色苍白，嘴唇上涂了一层灰紫色的唇膏，眼窝用阴影打得很深，整个人看起来像大病了一场。 她穿著罗慧玲那件旧外套，手里攥著一枚道具戒指，走到场中央站定，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霍晟看著她，忽然想起听刘青云说过，蓝洁瑛是体验派演技，入戏深。每次拍完哭戏都要缓很久，有时候收工了还在状態里出不来，一个人坐在化妆间发呆。 这样的人向来戏好，但是命途都挺坎坷的。 这时场记板落下，袁英明喊了开始。 郑少秋猛的衝上来，抢戒指，推搡。蓝洁瑛被他拽得踉蹌了几步，死死攥著手里的戒指不撒手。 她的嘴唇在抖，眼眶泛红，但没有哭出声来。那种憋著的劲儿，不是演出来的，是整个人都在跟著角色往下坠。 “砰——” 道具枪响了一声，蓝洁瑛身子一震，慢慢往下滑。她跪在地上，手指在地上摸索，找那枚被抢走的戒指。 镜头推近，她的脸上全是汗，混著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咔！” 一条过了。 蓝洁瑛还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助理忙跑过去扶她，但她好像没感觉似的，还是低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缩成一团。 场务已经开始收拾地上的碎屑，鼓风机也关了。霍晟平静的望了一会儿，转头去场务那里倒了杯热水，走了过去，等她出戏。 过了半晌，蓝洁瑛才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妆也花了。 “蓝姐，刚才那条演得真好。”霍晟笑著把水递过去。 “是吗？” 蓝洁瑛接过水，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 “嗯，跟罗慧玲本人一样，比我想表达的还要丰富。” 蓝洁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戒指，没接话。 霍晟也不急，抬头看著棚顶还没关的灯。光很亮，照得地上的碎屑白花花的，真和雪一样。 蓝洁瑛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喃喃说了句：“罗慧玲的命真苦。” 霍晟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说：“蓝姐，戏拍完了就完了，別老想著了。” 蓝洁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勉强笑了笑：“我没什么。”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蓝姐。” 他忽然又开口。 蓝洁瑛侧过头看他。 霍晟笑了笑，话锋却没来由的一转：“入戏太深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能让你多体会多留意，生活里是否有人真的像丁蟹。” 蓝洁瑛微微一怔。 “有些人，看起来非常讲义气，好像是对你很不错的样子，其实只是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而已。” 霍晟语气平静，像在聊天气，“为了避免被他们伤害，还是离远一点比较好。” 这话题转折太大，完全风马牛不相及，让蓝洁瑛有点儿蒙。 谁像丁蟹？ 谁要害她？ 但霍晟明显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点了下头算是结束就走了。 虽说要尊重他人命运，也管不了那么多人的死活。但蓝洁瑛真的很敬业，为了《大时代》很拼，这其实也算是在帮他。 现在提醒一两句，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他想表表心意。 接下来的拍摄平静无波，霍晟留在棚里应付韦家辉时而冒出的奇思妙想。 自从剧组变有钱了以后，韦家辉就特別能作，一会儿要加机位，一会儿要改剧情，根本不管大家死活了。 霍晟有点儿无奈，但还是理解，和韦家辉袁英明聊了聊下面的拍摄想法，就准备回去重新改剧本了。 结果刚走两步，就看著个閒杂人等，鬼鬼祟祟的站在摄影棚里，四处打量。 第五十章 卖歌 “你好，有什么事？” 霍晟算是路过，直接问道。 梁荣骏在摄影棚附近徘徊有一阵了，见来人是个年轻人，道：“我找一位姓霍的编剧。” “你是哪位？” “我叫梁荣骏，是新艺宝公司的。” 竟然亲自过来了。 霍晟心里一动，主动伸出手，笑道：“我就是霍晟。” “您就是？” “对，我就是。” 梁荣骏见了鬼一样，虽然有心理准备，但现实见这年纪也太小了，不管是上培训班还是上大学，恐怕都不够，他仍然不確定，“您还是主创编剧？” “嗯，我们正拍著呢。” “真是年轻有为啊。” 梁荣骏感嘆一声，虽说他是唱片公司的，但是对这行基本有一定的了解，小小年纪能在tvb得到这个职位，真是稀奇。 “请跟我来。” 霍晟看棚里嘈杂，领他往製作大楼去，一边走，一边明知故问道：“梁生今天来，是找我有什么事？” “哦，是这样的。” 梁荣骏跟在霍晟后面，“听说您前几天在佳音唱片买了中岛美雪那首《ルージュ》的改编权是吗？” “是的。” “我们公司最近在为一个新人歌手製作唱片，想要问问您有没有转卖这首歌的想法？” 梁荣骏直言不讳。 “转卖？”霍晟摇了摇头，“梁生，我没打算转卖。” 梁荣骏眉头皱了一下，急道：“我们可以在您出价基础上再加五万。” “这首歌我自己也很喜欢，买下来的时候就计划好了，要留著自己用。”霍晟推开製作大楼的玻璃门，侧身让了让，等梁荣骏进来才鬆手，“我们这部新戏《大时代》，十月份就要播了，主题曲一直没定。 这首歌的旋律，跟戏里几段感情线特別搭。” 梁荣骏跟上来，忽然问了一句：“刚才那段飘雪的戏吗？” “你刚才看了？” “在棚里等的时候瞄了几眼，”梁荣骏说，“画面和旋律的契合度很高。” 霍晟有些意外，“你还懂这个？” “其实和我们拍mv是一样的。” 梁荣骏笑了笑。 他算香港最顶尖的独立音乐製作人，王菲，张国荣，beyond，陈奕迅许多神专都出自他手，相当懂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霍晟按了楼层，电梯开始缓缓上升。 逼仄的空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缆绳拉动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梁荣骏靠在电梯壁上，耐不住好奇，主动问道：“那你们找到合適的歌手了吗？主题曲总不能没人唱吧。” “这个嘛，还没定。” “如果你不介意，我倒是可以推荐一个人。” 梁荣骏沉吟了一下，道：“有个叫王靖雯的歌手，刚从美国回来，声音很有辨识度，不是那种流水线出来的歌手。 很適合这首歌，也適合您这部戏。” 霍晟看梁荣骏像只自己乖乖进笼子的绵羊，笑道：“那太巧了。”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合作。” 梁荣骏继续说，“我们负责编曲、录音、后期一条龙。到时候，你授权给我们，我们付你版税，主题曲免费授权给你们用，大家都不吃亏。”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 霍晟推开门，把梁荣骏领进自己的办公室，寧婉不在，桌上堆著一摞稿纸。 “坐，別客气。” 霍晟拉过一把椅子，又去柜子里翻了翻，找出半包茶叶，拿两个杯子泡了茶。 梁荣骏坐下来，双手接过杯子，没急著喝，问道：“霍生，我刚才说的合作方式，你觉得怎么样？” “版税怎么分？” “这个好说，行业惯例，批发价3%。” “3%少了。” 霍晟摇了摇头。 梁荣骏的笑容收敛，迟疑道：“霍生，三个点已经是正常行情了。” “那是只买曲的行情。” 霍晟靠在椅背上，不由得笑道，“梁生，如果我只是把改编权转给你，你找人填词，3%没什么好讲的，但现在不是这样。” 梁荣骏眉头微皱：“那你是想？” “我自己填词。”霍晟说，“词版权归我，整首歌词和曲，都在我手里。 你拿到的会是一首完整的作品，不需要再找其他人填词。” “你自己填词？” 梁荣骏疑惑：“你填过词吗？” “没有，但文字方面我是专业的。” 霍晟说，“你要是担心，我可以现在就把前一段歌词写给你，你再考虑聊下面的事。” 梁荣骏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你是说……现在写？” “对。” 霍晟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稿纸，拿起笔，“给我十分钟，虽说我的词曲不单卖，但消除你的疑心，可以让我们合作起来更愉快。” 这有点儿超出梁荣骏的计划。 本来到tvb，找个编剧谈买歌就挺奇怪的，现在还要把歌词一起打包了，更是奇怪中的奇怪。 他盯著霍晟看了两秒，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的，请写吧。”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霍晟低头，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梁荣骏端起茶杯，慢慢喝著，目光落在霍晟的笔尖上，没说话。 过了约莫一刻钟，霍晟放下笔，把那张纸递过去。 梁荣骏接过来，低头看。 “曾被破碎过的心，让你今天轻轻贴近。 多少安慰及疑问，偷偷的再生。 情难自禁我却其实属於， 极度容易受伤的女人……” 《容易受伤的女人》本就是潘源良大师的填词作品。 技术上没得说，严格贴合粤语九声与旋律走向，没有倒字拗音，咬字流畅好唱。 结构又工整对称，句式长短精准適配乐句，语言极简无堆砌，是商业流行曲填词的標准范本。 而情感上，克制不煽情，层层递进写出用情至深，想断难断的卑微与敏感，人物形象柔软真实，不狗血又极具穿透力。 霍晟没什么可担心的，把歌词第一段落原原本本的抄下来，还装模作样的喟然长嘆，没听对面有动静，一抬头。 嘖。 梁荣骏已经自己无声的搁那儿哼唱了好几遍，歌词捧在怀里，满意的不得了。 第五十一章 第一桶金 霍晟摸了摸鼻子，想笑，又不礼貌。 他越喜欢，就越能卖个好价。 “太好了！” 半晌，梁荣骏一字一句都確认没问题了，嘆道：“歌词部分也很精彩，我还以为出来的效果会很过时呢，没想到合在一起浑然天成。尤其是副歌，真好。 这样一首歌，拿来做专辑主打或是电视剧主题曲一定都会大受欢迎。” 真不愧是搞音乐的。 霍晟一个標籤贴上去，除了搞音乐的，没人这么说话。 “现在乐坛都在搞先锋，反倒没人写首让听眾共感的通俗情歌了。写得好的，更是少之又少。” 梁荣骏把歌词纸捏在手里，眼神炯炯道：“你这首《容易受伤的女人》，词浅意深，句句落在心口上，难得。如果你肯把这首词交给新艺宝，我保证，歌手不会辜负它。” “言重了，我是新人，词能勉强用得上就很好了。” “那，另一半歌词什么时候能有？” “三天。” “同样的水准？” “同样的水准。” 梁荣骏听了，把歌词折好，放进西装內袋，靠在椅背上，盯著霍晟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来之前他就打定主意，要拿下这首歌，现在连曲带词一次性解决了。 正所谓千金买马骨，梁荣骏觉得差不多了，笑道：“我十分乐意和你合作，5%的版权费，tvb也有唱片公司，想必你应该了解行业情况。” “ktv，公开表演还有影视插曲这部分呢？” “老规矩五五分，《大时代》的主题曲我们不参与，全归你。” 真不愧是搞音乐的，就是大方！ 霍晟再次感慨，主动伸出手，笑道：“合作愉快。” 心里也暗喜，ok，长期饭票到手！ 《容易受伤的女人》销量光是1992年一年就有15万张，还是湾岛当年销量最高的粤语唱片，再加上新马等地区，仅是唱片销售一年就能收到30多万的版税收入。 再加上现场演奏，还有在ktv、电台、商场等地方的播放频次极高，这部分收入大概有10多万。 8万本金直接翻了好几番，光是1992这半年就能拿到將近50万。 更別提还有长尾效应，《执迷不悔》这些专辑里还会追加收录《容易受伤的女人》，到时继续叠加分成。 性价比极高，总计能赚200万左右，而且他轻鬆愉快。 最最重要的是，这次的成功代表了霍晟可以藉助这种模式，再收购一批版权。比如《曖昧》《人间》《执迷不悔》…… 跟著天后一路起飞。 呜呼！ 那边梁荣骏也挺满意的，从西装內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拿起桌上的笔，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霍晟。 “这是条件摘要，你留底，回头我让法务擬正式合同。” 霍晟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那就先这样，细节等正式合同出来再对。” “好的。” 梁荣骏站起来，拎起公文包，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三天后词出来，你顺便来我们录音棚看看吧。歌手试唱，你也听听效果，有哪里不对当场改，省得来回传话。 再说，歌是你的，词也是你的，你不来，我们唱出来你万一不满意，回头又得扯皮。” 霍晟想了想时间，不影响拍摄，点了点头：“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了，三天后见。” “三天后见。” 梁荣骏拍了拍公文包，转身走了。 …… 回去第二天，梁荣骏就开始正式製作专辑。 这张王靖雯的第四张专辑叫《coming home》，预计发行时间是8月份，5月就要全部录完，霍晟卖的正是时候。 专辑一共收录十首歌，其中六首翻唱，四首原创。 翻唱曲目里，除了中岛美雪那首《ルージュ》，还有几首来路各异的曲子。 有marino perez的西班牙语歌《soy libre》被填上了潘源良的词，改成了《把钥匙投进信箱》；还有美国歌手yuri的原曲被周礼茂重新填词，成了《miss you night & day》；日本歌手epo的作品被林振强填词，变成了《这些那些》。 原创的四首歌里，有陈少琪填词的《不相识的约会》和《重燃》，还有两首英文歌，《kisses in the wind》和《浪漫风暴》。 都挺扑街的，大多是r&b/美式风格，属於王靖雯早期个人特色，粉丝都不怎么乐意听的那种。 曲目定了，具体编曲的人选跟著一起尘埃落定。 卢东尼接了《容易受伤的女人》和《把钥匙投进信箱》，唐奕聪做《浪漫风暴》和《开心眼泪》，王利名做《重燃》和《不相识的约会》。 梁荣骏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个写在曲目表旁边，斟酌片刻。 卢东尼是香港顶级的编曲人，王靖雯第一张专辑里的《无奈那天》就是他编的，合作过几次，默契已经有了一些。 其实梁荣骏对这张专辑有想法，但没到特別满意的程度。 十首歌，风格杂，r&b的底子还在，翻唱占了六首，原创的几首又不够出挑。 他听过很多遍，觉得每一首都还行，但说不上哪首能让王靖雯改变。 虽然这些歌曲编曲都很不错，但是他一直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一个能把整张专辑串起来的情绪，缺一个让听眾听完就记住的瞬间。 霍晟那几句“人渐醉了夜更深”，词浅，意深，句句落在心口上。他反覆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就是这个了。 他把那页传真纸收好，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陈家瑛的號码。 陈家瑛做事利索，说话乾脆，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alvin，怎么样？” 陈家瑛的声音带著点期待。 “歌曲都定下来了。”梁荣骏说。 “主打歌是哪一首？” “《容易受伤的女人》。” “谁写的？” “改编自中岛美雪的《ルージュ》，词作者是个新人，但写得不错。整首词两天后交稿，到时候你们来佐敦南京街的avon录音室，让静雯试试。” “什么人写的？”陈家瑛问。 “tvb的……编剧。” 梁荣骏自己说完，也觉得挺莫名其妙的，“你別管那么多啦，反正我觉得挺好的。” “好。” 陈家瑛没再追问，掛了电话。 第五十二章 王靖雯 中二时期的天后不知道大家见过没。 王靖雯今年22岁，一头黑直中长发，杏眼微挑，身材瘦高。虽说鼻子有些扁，嘴唇有些厚，但拼在一起有种让人过目不忘的味道。 她出道三年，从来没红过，前面三张专辑毫无悬念的扑街了。 经纪公司没办法，把她送去美国进修，结果回来之后中二病犯了，嚮往更先锋，更自我，更酷的音乐，张口闭口都是要做自己。 真挺中二的。 梁荣骏对她很是头痛，霍晟没来以前，他在佐敦南京街的avon录音室，跟陈家瑛还有王靖雯说话。 “霍先生不是圈里人，本来他买版权是为了自己的电视剧的插曲，是我亲自去tvb，把歌谈回来的。 你们也知道，tvb有自己的华星唱片公司，不缺歌手，他不满意大不了就换人，我们不行，市面上没好歌。” 陈家瑛道：“梁总监，你放心，我跟靖雯来之前就说过了，心態要摆正，要努力的唱好这首歌。” 梁荣骏点点头，又道：“这个人我接触下来，还是很有分寸的。但人很年轻，又是tvb台庆剧的主创和编审，可能有一些傲气。 靖雯，你別犯毛病。” 陈家瑛道：“梁总监，靖雯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是有点倔，但基本上还是懂事的。” 梁荣骏点头道：“希望大家关係搞好一点，这首歌到时要上戏里宣传。那可是tvb的台庆档啊，以前都是甄妮，叶丽仪才能唱的，现在机会在我们手里，就看靖雯这次表现了。” 王靖雯全程一句话没说，脸上不动声色，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但心里很不服。 中岛美雪那首《ルージュ》，她回去仔细听过了。1977年的產物，唱法传统，旋律很套路。 那上半段歌词她也看了，不懂梁荣骏为什么会对这个作者讚赏有加。 什么叫极度容易受伤的女人，还有什么请珍惜我的心，怎么会有编剧写出来的歌词这么小女人，这么卑微？ 估计拍出来戏也不能是什么好戏。 “吱呀——” 录音室的门被推开了。 梁荣骏还准备说什么，一眼瞅见霍晟，登时嚯啦一声站起来，笑著迎到了门口：“霍先生来了。来来来，我来陪你们互相介绍一下。 这是霍晟，歌曲的版权方和词作者。 霍先生，这是我们的歌手，王靖雯。这是她经纪人，家瑛姐。” 王靖雯稍稍抬起眼帘，瞥了一眼面前的男人。 似乎和之前那些作词者都有所不同，年纪没那么大，微笑著，平平常常的，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看著她的样子，仿佛带著点好奇。 “你们好，我叫霍晟。” 年轻人笑著说道，把手伸了过来。 王靖雯还在犹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陈家瑛已经上前握住了手，笑著说：“霍先生，你好。” “家瑛姐，久仰了。” 陈家瑛同样出身tvb，17岁开始做助理编导，不到30岁就做了《欢乐今宵》的监製，后来嫁给了tvb高层林赐祥，转行做经纪人，妥妥的前辈。 不过带的艺人是个小扑街，她也就变得格外客气。 梁荣骏见他们寒暄完毕，很迫不及待的问道：“霍先生，词带了吗？” “带了。” 霍晟从包里抽出一页稿纸，递过去。梁荣骏接过来一字一句斟酌，眉头逐渐舒展，“好词，水准一如既往。” 说完，又笑著递给王靖雯：“你看看，下半段，一会儿就要唱。” 王靖雯轻轻接过，走马观花地看，不出所料又是“不管一切是疑问，快乐是情人”这种风格。 这个人年龄看起来只有20岁，写的歌倒有40岁。 她腹誹完，把稿纸放回桌子上。 “怎么样？”梁荣骏问。 很老土。 话已经到了嘴边，但王靖雯想了想梁荣骏刚才的嘱咐，硬生生憋了回去，挤出来两个字，“还行。” 梁荣骏鬆了口气，看了霍晟一眼，赶紧说道：“那试试吧，霍先生也在，正好看看过不过关。” 陈家瑛在旁边点了点头：“对啊，先试一遍，找找感觉。” 事已至此，王靖雯没有等到高声吶喊自己要摇滚要流浪的机会，只得拿起词谱，推开隔音间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她戴上耳机，站到麦克风前面。灯亮了，照在她脸上，眉眼清雋，在灯光下显得很有气场。 梁荣骏坐回调音台前，按下对讲键：“靖雯，不是正式录音，隨便唱，先找找感觉。” 王靖雯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人渐醉了夜更深，在这一刻多么接近。 思想彷似在摇撼，矛盾也更深……” 天后的声音眾所周知很有特色，有点儿像零度的清粼泉水，自带清冽和纯净的效果，唱腔还有一种隨性的自我。 霍晟是很喜欢听她唱歌的，但说实话，现下她的表现有些惨不忍睹。 声音是出来的，但没进去。调是对的，拍子也对，但就是不对，像是在合唱团最后一排装模作样唱和声的。 梁荣骏皱了皱眉，紧张的看了霍晟一眼。 唱到副歌，问题更明显了。 “请珍惜我的心”那句，唱得乾巴巴，像完成任务。 別说感情了，连基本的起伏都没有。 梁荣骏按了暂停，对著麦克风说：“靖雯，放鬆一点，情绪再进去一点。” 王靖雯在隔音间里很配合的点了点头，没说话。 结果第二遍，还是不行。 这次比第一遍还紧，像是越急越出不来，声音憋在喉咙里，听著都难受。 陈家瑛在外面干著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梁荣骏嘆了口气，摘下耳机，转头看了霍晟一眼，苦笑了一下：“不好意思，霍先生，靖雯今天状態不太好。” 陈家瑛也在旁边帮腔：“是啊，平常不会这样，可能是太紧张了。” 霍晟靠在椅背上，盯著玻璃那边的王靖雯看了几秒。 她站在麦克风前，低著头，看不清表情，只有嘴角微不可察的弯了弯。 霍晟也跟著笑了笑。 丫的，这要换个不知情的人，真可能被外面两个人忽悠住了，以为王靖雯状態不好，唱不出来呢。 但霍晟不是，他知道王靖雯在香港乐坛以后是怎么左一拳右一脚当上天后的。 现在，像个新手一样，乾瘪、敷衍、毫无灵魂，骗鬼呢。 他没理那两人，直接按下控制室的麦克风开关，逕自问道： “你不喜欢这首歌？” 第五十三章 锚点（周二求追读！ 录音室里一时寂静。 梁荣骏和陈家瑛面面相覷，什么情况这是？ 不过都是千年的狐狸，反应极快，陈家瑛赶紧接话道：“霍先生，靖雯特別喜欢这首歌，半夜都在听呢。” 喜欢还唱的像奔丧？ 霍晟目光穿过玻璃，落在隔音间里的王靖雯身上，不懂为什么她会把自己的成名作唱成这样，於是又按下对讲键，问道：“不喜欢的原因是什么？” 隔音间里安静了几秒。 王靖雯抬起头，隔著玻璃看著霍晟，表情没变，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但嘴唇抿了一下，犹豫要不要说真话。 陈家瑛赶紧打圆场：“霍先生，靖雯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 “家瑛姐，”霍晟打断她，语气温和，“我想听她说。” 在tvb工作，只能算是霍晟在香港站稳脚跟的一条道路。 要真想发家致富，还得在其他地方下功夫。王靖雯算是他计划里的长期饭票以及在香港买房的经济来源要是因为他的介入出现什么意外，那就得不偿失了。 “我不喜欢。” 静默半晌，王靖雯隔著玻璃门，终於开口了。 她抬手摘下一侧耳机，掛在脖子上，目光直直地看著他，“旋律很过时，主歌进副歌的转换单调，一听就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变奏。” 梁荣骏的嘴角抽了一下，陈家瑛一把捂住脸。 霍晟微微頷首，“还有呢？” 王靖雯愣了一下，又继续道：“歌词也很俗套，通篇苦情，一味示弱，唱起来很没意思。” “原来是这样。” 霍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从专业角度上看，你讲的倒也没错。” 王靖雯微微一怔，搞不懂霍晟什么意思。 梁荣骏说过这人年纪轻轻，身居要职，或许有些傲气。她已经做好了搞砸的准备，得到的反应无非会是“你懂什么”，或是“不唱就走”…… 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抬起头看向对方，一下子忍耐著的不服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涌了上来，说道：“那你还让我唱？” 霍晟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玻璃门前，隔著一道门框，两个人面对面站著，距离拉近了一些。 “你这么看不上这首歌。” 他低头看著她，不由得笑道，“那你觉得，我买下这首歌作为新戏的主题曲，观眾会不会买帐？” 梁荣骏终於没忍住，插了一句嘴：“霍生，她一个新人，哪里懂市场……” 没等他说完，王靖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不会。” 她迎著他的目光，语气乾脆，“能和这首歌相辅相成的戏，或许八十年代会有人看，现在，早就没人愿意看了。” 听完这话，霍晟还没说什么，陈家瑛已经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伸手拽了一下樑荣骏的袖子—— 不知道现在重新去选主打歌还来不来得及。 霍晟好整以暇的看著王靖雯，“那你觉得，什么东西才有市场？” “独立的，有性格的。” 她抬起下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京城女孩特有的倔强，“女人不一定要在爱情里受伤，同样可以不屑一顾。” 这话说完，王靖雯就有点儿后悔了。 她本来不想说这么多，他又不是唱片公司的，他只是一个买了歌让她唱的人。 但这个人一直在问，一直在问。 而且看著她的眼神很奇怪，不仅一点生气都没有，反而像是在探究什么。 她抬起头，等待他的下文。 “好。” 霍晟说。 王靖雯皱了皱眉：“好什么？” “你觉得俗，觉得没市场。” 霍晟重复確认了她的话，“你觉得观眾们不会买帐。” “对。” 王靖雯说。 霍晟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她的判断，然后偏了偏头，朝门口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那就去看看。” 王靖雯一愣，“看什么？” “片场。” 霍晟说，“看看我戏里通篇苦情，一味示弱的女主角，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看看我的戏，我的歌到底有没有市场。”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站在录音室里猜，猜对了猜错了，都只是猜测而已，说明不了问题。” 王靖雯看著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又不是傻子，这是在激將法。 但他做得很坦荡，没有藏著掖著，也没有拿版权方的身份压她，他把她的判断当一回事，甚至认真到愿意带她去验证。 这是什么展开？ “去不去？” 霍晟偏了偏头，朝门外示意了一下，“词是从故事里长出来的，不是凭空编的。你看了，或许会知道歌词为什么这么俗。” 梁荣骏在后面咳了一声：“霍生，这……” “梁生放心，不会耽误她时间。” 霍晟笑了笑，“反正在这里浪费时间，她也是唱不出来的。” 说完，眼睛还看著王靖雯，“怎么样，去吗？” 王靖雯隔著玻璃盯著他看了几秒，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在耍她。直到看到霍晟仍然坚持，她把词谱合上，抱在胸前，从隔音间走出来，站在霍晟面前。 王靖雯比他矮一点，只能仰著头问道，“什么时候？” 霍晟笑了一下： “现在。” …… 佐敦横跨清水湾三个区。 霍晟没有带她打车的想法，慢悠悠的往巴士站走。 王靖雯不明就里，只能跟著他，两人之间隔著大概一米的距离。霍晟的步伐控制得很好，跟著他並不吃力。 平日的上午，街上人不多，柏油马路被照得闪著灰色的光。霍晟什么也不说，像是漫无目的，王靖雯终於忍不住追上去：“我们怎么去？” “嗯……” 霍晟辨別了一下方向，“搭九巴91號。” “不，不坐车吗？” “没钱。” 霍晟诚实道，“而且你现在知名度又不高，就算大大方方的走在中环的街头，也不会有那种被人认出来的麻烦。” “时间就是金钱呀。” “但是扑街的时间比较不值钱啊！” 这话王靖雯无从反驳，鞋子重重摩擦在泊油路面上，像是上面有某人的脸。 好在佐敦站离录音室不远，穿过四条长街就到了，霍晟买了两张去清水湾的票。 虽说今天是工作日的上午，巴士却也很拥挤，到了西环，两位师奶下了车，霍晟和王靖雯挨著坐下来。 能在满载的巴士找到位置，心情相当愜意。 巴士走走停停，摇摇晃晃，稍不注意，相邻的两个人就会胳膊碰到对方。一到这时，王靖雯就有些不自在。 霍晟倒是全不在意，仿佛连坐在他身边的这个人是谁都不在意，盯视著车窗外的景色。 他来了香港，要么忙著在酒吧打工，要么宅在tvb写剧本，很少像今天这样，不再局限於工作和生活范围之內，更像是出来旅行的游客，在香港逛一逛。 不过，这种瀏览还是无法让他真正喜欢上这座城市，只能让他慢慢习惯。 那种无根性，还是难以消除。 很矫情的一个词。 其实霍晟知道，即使他不和王靖雯说那么多，梁荣骏和陈家瑛大概也能找到降服天后的方法，让她乖乖唱歌。 但霍晟莫名就是想要看她说说心里话。 王靖雯在见到霍晟时，感受到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霍晟第一次见到她，同样有。 那是一种同在异地，见到相近的人才会產生的熟悉感和亲切感。 他们同样出身自京城，同样被迫要在香港生存，同样焦头烂额。 霍晟没有因为王靖雯的否认而生气，因为他知道，王靖雯只不过是想用唱喜欢的歌这种方式，来找回一些自我。 他也一样。 自从来了香港，一直忙著找生存之道，忙著存钱买房子，他需要一个锚点来支持自己。 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跑到这里，总想要抓住点什么。 这种感觉，说不上来。 如果非要说，谁可以懂的话。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正和他一样，盯著窗外发呆的天后。 或许只有她吧。 第五十四章 干炒牛河 王靖雯是18岁那年来的香港。 她自小在京城长大，高中毕业被厦门大学生物系录取，本来该去念书的，但因为父亲工作调动，只能弃学赴港，改学时装模特。 之后得到恩师戴思聪的赏识，签约新艺宝，改名王靖雯，正式出道。 公司给她的定位是香港標准玉女偶像，要淑女的唱港式流行情歌。 是的，王靖雯刚出道时竟然也是玉女。 再后来就是都知道的事了，出一张专辑扑一张专辑，用著不属於自己的名字，化著不属於自己的妆，唱著不属於自己风格的音乐。 一件件事都在打击她，让她在自我否定当中逐渐失去了自我，只能偷偷的用自己的方式和公司对著干。 结果，这一回不仅没有成功，反而还坐上了去清水湾片场的车。 王靖雯盯著窗外，默默后悔。 到底为什么要同意…… …… 两人各想各的，四十多分钟，巴士到站。 但这不是跋涉的结束，他们还得上清水湾道，再沿著下坡经过影业路路口，走五分钟到银影路，再再往前，才能到邵氏门口。 好在中间半途有个坑口街市，可以稍微绕个近路。 但街市里鱼龙混杂，摊位挤著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一个卖花的小贩眼尖，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走著，立刻凑上来拦住去路。 “靚仔，不给女朋友买枝花？” 霍晟脚步顿了顿，看了那小贩一眼，笑笑：“下次再来照顾生意。” 听起来像是完全不放在心上。 什么女朋友…… 王靖雯撇了撇嘴，眼睛盯著他的肩膀，恨不得在上面盯出个窟窿来。 “饿不饿？找个地方吃午饭吧。” 这时，霍晟回头看她，隨口说了句。 听了这句话，王靖雯皱了皱鼻子，显然没有心情。 看到她这副表情，霍晟慢条斯理的说：“你想跟我在tvb食堂吃？” “走。” 她挤出来一个字。 两人进了一家还算乾净的茶餐厅，霍晟在角落里坐下，王靖雯跟著坐到对面。 一份干炒牛河，一份海南鸡饭。 “刚才这一路过来，你有想到什么吗？”饭还没上来，霍晟先丟给她一个球。 王靖雯措手不及，眼看著那个球从她手边脱走，骨碌碌滚远了，这才回了一句：“想到什么？” “录音室的时候。” 霍晟说，“你批评了我那么多，不会出了门就全忘了吧。” 王靖雯沉默了一下。 她当时一瞬间情绪上来，说的还挺痛快的，结束就有点儿后悔了。 家瑛姐现在大概还和梁荣骏待在录音室面面相覷呢，不知道怎么收场。 想到这里，她有些懊恼，看向霍晟，“我在想，你为什么不反驳我。” “某些方面，你说得不算错。”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来？” 霍晟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笑了笑：“因为我觉得，你可以把你口中一文不值的歌唱好。” “你觉得我能唱好？” 王靖雯没想到录音室里那样的表现还能被他认可。 “你的声音很好听。” 霍晟坦诚道，“可惜没有好好用它。” “好像不是什么好话。” “是不算好话。”霍晟承认的很爽快。 他往桌前靠了靠，话锋一转，“你在录音室里说过，这首歌旋律过时，歌词俗套。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歌才有灵魂？” 王靖雯略作思考，“至少要有思想，要独立，要有先锋性。” “就是啊。” 霍晟点点头，“如果我是製作人，肯定要找歌手为你唱前卫摇滚，让你买单。” 王靖雯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可惜你不是听眾。”霍晟看著她，“你现在是新艺宝的签约歌手。” “……” “你评判一首歌的时候，用的是你自己的標准。” 霍晟说，“旋律过时，歌词俗套，你说得都没错。但你的標准，不是听眾的標准。” 王靖雯抬起下巴。 “那又怎么样？”她表情倔强，“他们喜欢听什么，我就得唱什么？” 霍晟看著她，没说话。 “你出道三年，出了三张专辑。”他忽然问，“你红了吗？” 王靖雯表情僵了一下，“……没有。” “那你想红吗？” 王靖雯沉默了几秒。 她当然想红，小时候起她就喜欢唱歌，从京城来到这里以后，更是把唱歌当做唯一的寄託，她迫切需要被人认可。 只是，她不想用自己不喜欢的方式去获得。 霍晟看她的表情，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所以现实是，你连听眾都没有。” “你！” 霍晟没在意她的情绪，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喜不喜欢，跟这首歌会不会红，是两回事。” “两回事？” “你想做自己，想唱自己喜欢的歌，没问题。”霍晟靠在椅背上，语气篤定，“但你要先有资格。” 王靖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就像现在，你不喜欢公司给你的定位，不喜欢这首歌，嫌它小女人，嫌它卑微，嫌它套路——” 霍晟看著她，“但是现实是你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就算你今天去了片场，再不喜欢，回去你也改变不了什么，因为你没得选。” “我……” 王靖雯若有所思。 “等你红了，有名了，才有话语权，才有资格做你想做的事。” 霍晟一笑，举起例子连自己都打，“到时候，可能是换我求你，来唱我的主题曲。怎么样，听著挺带感的吧？” “……” 是挺带感的。 王靖雯没有回答，但显得若有所思。 她无意识地用吸管拨弄著杯子里的冰块，冰块嘎啦嘎啦，碰的响个不停。 霍晟的话，她心里理解了。 仔细想想，自己在香港待了五年。一边寻找能找回自我的机会，一边又不断地失去自我。 长期纠结在一些小事上，跟公司较劲，跟歌较劲，反而把更长远的目標给忽视了。 还挺傻的。 而这一点，霍晟在录音室里就已经看透了。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搬出版权方的身份强制要求她，反而很坦然地接受了她的批评，带她走了这么一段路，说了这么多话。 没有向她证明那首歌不老土，而是有意开导她。 这个人…… 她抬起眼，看了霍晟一下。 他正低头摆弄桌上的筷子，没看她。 不一会儿，海南鸡饭端上来了，紧接著干炒牛河也到了，配著汤匙，油亮亮地冒著热气。 霍晟拿起筷子，把牛河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吧。” 王靖雯收回目光，拿起筷子。 香港人吃河粉习惯用筷子夹住，再用汤匙托著底，怕滴到满身都是。 王靖雯显然不是这样。汤匙被晾在一边，她一筷子一筷子直接夹，吃得很隨意。 霍晟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他是觉得挺亲切的，但王靖雯一无所知就是了。 第五十五章 小犹太 两人都飢肠轆轆，吃起饭来还挺香的。 霍晟吃东西的时候不怎么抬头，专注在自己碗里。王靖雯也不出声，一筷一筷地夹牛河，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又低下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完饭，霍晟见时间差不多，问，“你现在还要和我一起走吗？” 王靖雯正用纸巾擦嘴角，听见这话手停了停。 话说了这么多，其实去不去片场已经不重要了。她心里已经不再牴触那首歌，但也没有迫切想要回去录歌的意思。 她放下纸巾，好奇道：“你在拍的是什么戏？” 她只听梁荣骏说起来很重视霍晟，但具体对他其实一概不知。 “就是一部关於70年代股市的作品而已。” “你自己写的剧本？” “嗯。” 霍晟不置可否。 王靖雯盯著他看了两秒，这人从见面到现在就是这样，问到自己的事就很敷衍，问到她的想法就追著不放。 这算什么，好像只有他很懂自己的样子。 “那就去看看吧，我坐了那么久的车才来的。” 王靖雯语气淡淡的，说完就站起来了。 “可以。” 霍晟自无不可，他的目的已经达成，剩下的时间就当陪她了，毕竟天后扑街的时间也挺难得的。 他也站起来，从桌上抓了找零的硬幣，往口袋里一揣。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茶餐厅。 街上太阳比刚才更晒了些。这一次，王靖雯没有犹豫，直接跟上了他，霍晟也放慢脚步。两人不知不觉，变成了只差一个肩膀距离的状態。 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王靖雯之前来过tvb，而且是常来。 这年头，只要是在香港发过歌的歌手，都必须在《欢乐今宵》这样的电视节目露露脸。 不过到拍戏的摄影棚还是第一次。 这里比综艺科录製节目的地方乱很多，因为拍戏的场景是需要不停转换的，道具箱之类的隨便扔在地上，一眼上去杂乱无章。 “隨便看。” 霍晟不以为意。 王靖雯撇了撇嘴，还是选择跟在他的身后。 韦家辉正蹲在监视器前面忙著和摄影师交代，抬头看见霍晟突然回来，愣了愣：“阿晟，不是今天有事请假了吗？” 话音刚落，视线就越过霍晟肩膀，又看到跟在他身后的王靖雯身上。 本来就小的眼睛眯起来，笑道：“这位是？” 王靖雯身材高挑，穿得简单，但和香港这里的女生看起来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事情提早结束了。” 霍晟没说具体情况，隨口道：“这是新认识的朋友。” “是吗？” 韦家辉也不知道真信了还是假信，对王靖雯笑了笑，“你好，我是韦家辉。” “你好，我叫王靖雯。” 她话很少，招呼打到这里就算是结束了。 韦家辉转而向霍晟说道：“早知道你白天过来，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怎么了？” “今天要拍小犹太去世的那场戏，慧敏状態很难找，英明带他们去排戏了。” “和我有什么关係？” “不知道，我感觉你讲戏，慧敏就理解的很好，英明讲戏，她就很难懂。” “……” 霍晟有些无语，正要说什么，摄影棚的门又开了。 刘青云先进来，穿一件灰扑扑的戏服，袖子卷到手肘，脸上还带著妆，脸色很不好。 后面跟著周慧敏。 她还穿著戏里的衣服，一件素色连衣裙，头髮披著，脸上的妆也没卸，眼角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两人刚从草地那边排完戏回来。 袁英明紧隨其后，正低头跟两人说什么，大概是在讲刚才那场戏的细节。 周慧敏一脸认真的听著，睫毛上还掛著一点没干的泪，不经意抬起头，目光先落在了本来不在现场的霍晟。 嘴角还没来得及上扬，隨后又扫过了站在霍晟身后的王靖雯。 王靖雯也看著她。 对视了两秒钟，周慧敏才反应过来，隨即一笑，“靖雯，很久没见了。” 王靖雯也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1990年的时候，王靖雯参加第三季季选，演唱《everything》，主持人正巧就是周慧敏。 两人属於老相识，不过那时候王靖雯是参赛歌手，周慧敏已经是当红偶像了。 说是旧相识，其实也就是台上台下的关係。 打完招呼，周慧敏视线回到了霍晟身上。 “霍编剧，今天不是请假了吗？” “哦，提前忙完了。”霍晟说。 “那就好。” 她笑了笑，眸子里跳动著些许不明的情绪，“今天的戏很重要，你在我会安心一些。” 语气很平常，话也很平常，但在场的人都有些胆战心惊。 刘青云在旁边咳了一声。 他看了看霍晟，又看了看王靖雯，又看了看周慧敏，伸手拍了拍霍晟肩膀，压低声音： “你怎么敢把人带到这边来啊？” “你在说什么？” 霍晟懒得理他。 王靖雯没注意这些眉眼官司。 她正打量摄影棚里的布景——草地，长椅，灯光打得很柔，像黄昏的顏色。 她对拍戏这事有点好奇，以前只在电视机里看过成品，没见过现场是什么样子。 几人正说著话，袁英明喊了一声： “方展博，阮梅准备！” 周慧敏没再多停留，重新调整状態，转过身往布景那边走。 灯光暗下来，全场安静了。 草地上。 周慧敏靠在刘青云肩上，脸色白得像纸，睫毛垂著，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化妆师给她上了层粉，把原本红润的脸色盖得乾乾净净，白得有点嚇人。 “展博……” 声音很细很轻，断断续续的，一口气又一口气的接不上来。 刘青云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收紧了一点，指节都泛白了。 周慧敏慢慢睁开眼睛，看著他。 小犹太不再继续撑著了，跑了很久很久，终於可以停下来了。 她释然的笑了一下。 王靖雯看著那个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我成日同你讲，我最怕黑?。” 周慧敏停了停，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而家唔怕啦，有你喺度。” 说完，眼睛慢慢闭上了。 手从刘青云手里滑下来，落在长椅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刘青云低著头，一动不动。 镜头推近，他的肩膀开始抖。 一下，又一下。 第五十六章 王菲 “好！” 袁英明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嗓子，当先拍起了手。 眾人纷纷跟著鼓掌，作为小犹太这个角色的终场戏，周慧敏和刘青云都贡献了自己超常的发挥，围观群眾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王靖雯站在原地，仔细观赏，一动不动。 这条一次性过了。 周慧敏从长椅上坐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 刘青云也站起来，揉了揉鼻子，別过头去缓了好一会儿。工作人员开始走动，有人递水，有人调整灯光。 霍晟走过去，在监视器前蹲下来，跟韦家辉低声说道，“你听过《红河谷》吗？” “加拿大那首民谣？” “对。” 韦家辉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 “很配这里啊！” 霍晟轻轻哼了两句，“请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不要离別得这样匆忙，想一想你走后我的痛苦，还有那热爱你的朋友……” 韦家辉眼睛一亮，猛拍大腿，“买，买这首！” 霍晟被他拍得一激灵，笑了笑。 “还有什么推荐？”韦家辉追问道。 “有是有。” 霍晟摇头晃脑，不说实话，“等下次开会再一起听听。” 韦家辉瞪他一眼：“跟我还卖关子？” “唉，真得再等一阵！” ……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片场里的灯亮起来，白炽灯的光打在布景上，把草地和长椅照得有点不真实。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道具搬走，电线捲起来，刚才还热热闹闹的片场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刘青云换了自己的衣服从化妆间出来，一件深色t恤，头髮还带著点汗。他看见霍晟还站在监视器旁边跟韦家辉说话，就走过去。 “阿晟，等下一起吃饭？”他拍了拍肚子，“饿死了，排了一下午的戏。” 霍晟刚要说话，周慧敏从化妆间出来了。 她换了件浅色上衣，头髮扎了个低马尾，脸上的妆卸得乾乾净净，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听见刘青云的话，脚步顿了顿。 霍晟刚好开口：“今天算了，要送人回去。” 周慧敏手指无意识地捏了一下衣角，见郭蔼明也从化妆间出来了，道，“青云哥，霍编剧不陪你，我和蔼明陪你一起吃？” “行啊。”刘青云说。 周慧敏也不是第一次当steven了，刘青云和郭蔼明两个人的关係日渐升温，整个剧组都看得出来。 三人一起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周慧敏停下来看了王靖雯一眼，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王靖雯也回了下。 她这会儿虽说是个扑街歌手，但自始至终修的是一身隨性自我的脾气，全然没有因为自己在名气上低了谁一头而有什么特別之举。 刘青云跟在她后面，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霍晟一眼，嘴角弯了弯，比了个口型：真行啊，你小子。 霍晟回了个无声的“去你大爷”。 从tvb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街灯亮起来，照得马路上一块一块的光，像被切开了似的。夜风有点凉，带著海水的咸味，从清水湾那边吹过来。 王靖雯抱了抱胳膊，她今天穿得不多。 霍晟抬头看了看天，“不坐巴士了，打车吧。” 他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红的。车门拉开，王靖雯先钻进去，霍晟跟著坐进来，和司机报了佐敦录音室的地址。 车子驶出去。 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霓虹灯、招牌、过街天桥、等巴士的人、收工的上班族、牵小孩的师奶。 香港的晚上总是很亮，亮得让人觉得白天和黑夜没什么区別。 王靖雯侧著头看窗外，夜色氤氳，也不知道是在看风景还是在发呆。 安静了好一阵。 她忽然开口了，“对不起。” 今天观摩了一场拍摄，她才有些懂了《容易受伤的女人》。 “不要骤来骤去，请珍惜我的心”，她之前一直觉得是卑微的，是示弱的，是一味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 但当她看著周慧敏闭著眼睛躺在长椅上，嘴角还带著那点笑，才忽然明白，这不代表卑微，而是被伤得太多了，伤到没有力气再躲，终於承认自己累了。 还以为自己很酷呢，其实什么都不懂，毫无道理的把人家批评了一通。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霍晟也不需要她详细解释为什么道歉。 车窗上倒映著她的脸，街灯的光一道一道从她脸上滑过去，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王靖雯又开口了。 “你去过京城吗？” “……” 霍晟不知作何回答，一时之间沉默了。 王靖雯也没准备听他说什么，自顾自的说道：“我从小在胡同里长大，我妈是煤矿文工团的女高音，但小时候她不让我唱歌，觉得小孩子该好好念书。” 她顿了顿，“后来我考上厦门大学生物系了。” 霍晟侧过头看她。 “生物系。”王靖雯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什么，“录取通知书都拿到了。” “后来呢？” “我爸调来香港，我就跟著来了。” 她一向话少，这会儿不知道怎么了，觉得很有安全感，话匣子打开了，继续道： “我来了香港才知道，原来我的本名太大陆化了，不容易被香港人接受。公司请大师帮我起名王靖雯。” 车窗外的光一道一道从她脸上滑过去。 “刚到香港那阵子，我一句粤语都听不懂。我爸的朋友请吃饭，一桌人讲粤语，我坐在那儿像个傻子。后来我就每天跟著电视机学，看国语字幕，听粤语发音，一句一句地学。” 她转过头，看著霍晟。 “你听过我出道那张专辑吗？” 霍晟摇了一下头。 “我很努力。”王靖雯说，“努力在当一个合格的香港式玉女。” “专辑出完一张扑一张。公司让我笑我就笑，让我穿什么就穿什么，让我叫什么就叫什么。” 她靠在座椅上，后脑勺抵著车窗，盯著车顶，“我以前在bj的时候，以为自己挺有主意的，来了香港才发现，我连不喜欢什么，都没有权利。” “……” 霍晟看著这张脸，也不禁一嘆。 或许对於有些人，听从公司，是无所谓或是求之不得的事。但对於真正忠实內心的人来说，这不亚於一次一次磨灭自我。 王靖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王菲这个名字，真的比王靖雯难红吗？” 霍晟看著她。 车窗外的霓虹灯映在她脸上，一明一灭。 “和名字无关。” “嗯？” “你会红的。”霍晟篤定道：“你会红的天下皆知，会让王菲这个名字被所有人记住。” “你这么相信我？” “你又努力又有天赋嘛。” 霍晟笑了笑，“说不准，到时候真要卖交情，让你来给我唱主题曲。” 王靖雯也跟著一起笑了笑： “没问题，如果我红了，以后你的每一部戏，我都会给你唱。”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不切实际，看了一眼夜色，轻轻摇了摇头，“可惜不现实。” “不相信？” 霍晟笑了笑，“或许，你唱了我那首歌，真的会红透香港，而我，就是第一个记住你名字的人。” 王靖雯转过头看他。 “王菲。” 他叫了一声。 王菲怔了一下。 这两个字她已经很久没听见了。 公司的人叫她王靖雯，家瑛姐叫她王靖雯，梁荣骏叫她王靖雯。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被人叫王菲是什么感觉。 她盯著他看了两秒，笑了笑，真正的自己由衷说了一句： “谢谢。” 第五十七章 畅销 有两种方法可以快速拉进人与人的距离。 一种是共同做一件事，不管好事还是坏事；另一种是交一次心。 王菲此刻便如此，说完一大通，又觉得不好意思，索性看著窗外不理人了。 霍晟也没再说什么，闭目养神。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继续向前开。 等他们回到录音室的时候，已经快要七点钟。 梁荣骏和陈家瑛还坐在录音室里枯等。 两人今天上午被王菲那几句话嚇得够呛，也不知道霍晟把她带去tvb，想要怎么调教。要是再等一会还不回来，作为大家长，他们就只能自己去tvb把孩子领回来了。 还好此时，门开了。 两人同时回头，王菲走进来，表情跟走的时候差不多，还是那副高冷疏离的样子。但陈家瑛对王菲十分了解，只是盯著她看了两秒，就隱约察觉有些不对劲。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王菲的心情好像不错。 陈家瑛有些好奇的把视线转向后面的霍晟，笑道：“霍生，怎的去了这么久？” “家瑛姐，不好意思，带她去片场转了转，耽搁了时间。” “没有的事。” 陈家瑛赶紧客气道：“是靖雯给你添麻烦了。” 两人互相客套，梁荣骏犹豫了一下，问道：“霍生……现在怎么样了？” 霍晟没回答，手指了指另一边。 王菲已经走进隔音间，拿起耳机，隔著玻璃看了梁荣骏一眼。 “我们试试吧。”她说。 梁荣骏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按下对讲键，试探著问了一句：“可以了？” 王菲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耳机戴上。 霍晟坐在椅子上，有点儿期待正常水准的王菲。 这个时期的天后声带闭合不大，是標誌性气声唱法，唱起歌来气息稳定，能更好的表达情绪。 另外不要觉得王菲是纯天赋型选手，她在唱粤语歌的时候下过苦功，粤语咬字清晰柔和，句內轻重起伏自然，可以像说话一样敘事温柔。 总体来说，是一个不爱唱抒情歌，但天生就適合唱抒情歌的歌手。 “ready！” 梁荣骏调试完毕。 王菲轻轻闭上眼睛，对著麦克风，酝酿情绪。 过了几秒，前奏渐进，她的歌声缓缓淌出。 “人渐醉了夜更深，在这一刻多么接近。” 光是第一句出来，梁荣骏和陈家瑛就立时瞪大了眼睛。 技巧上和上午並无分別，但声音里多了许多温度。 都市情爱里无非就是脆弱，克制和无奈。这些词写出来是六个字，唱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原本她在唱歌时，声音是竖的，一句一句往下推。现在的声音却变成散的，软的，像把水倒进水里。 再配上王菲自己独有的嗓音。 只能称绝。 一首歌唱完，录音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梁荣骏摘下耳机，转过头看著霍晟，陈家瑛也看著他。 两人只有一个念头。 这首歌，真的可能会是王菲的翻身之作！ …… 《大时代》拍摄如火如荼，眨眼到了八月初。 这日凌晨，镭射厂的货车连夜穿梭，一车车专辑往各区赶送，爭取上午十点铺满香港唱片行和影音店。 铜锣湾。 八月正热，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走在上面能感觉到鞋底微微下陷。 空气里黏著一层薄薄的湿气，刚从冷气房里出来的人，肩上、胳膊上，立时蒙上一层温吞吞的闷。 街上的上班族行色匆匆，偶尔有人掏出纸巾按按额头，又塞回手袋里。 影音店的玻璃门推开又关上，冷气从门缝里漏出来，路过的人脚步不自觉地慢一慢，像是被那点凉意勾了一下。 店里的人不少。 大半是附近写字楼趁午休溜出来的年轻女人，穿著套装裙，半跟鞋，手里攥著刚在隔壁买的三明治纸袋。 她们站在货架前，一张一张翻，碰到中意的就抽出来看看封底曲目，再放回去，反覆几次。 “有林忆莲的新碟么？” “没有！” “叶倩文呢？ “下月才上！” “那还有什么新专辑？” 梁秀珍的手指从最佳推荐那一排专辑慢慢划过去。 她在铜锣湾一家物流公司做文职，午休时间有限，吃完饭还剩一刻钟，照例来影音店转一圈。 店员从货架上抽出一张，递过来，“有王靖雯！” “没听说过，谁啊？” “新艺宝的，beyond师妹！” 梁秀珍看著专辑封面上黑色中长发的女生有些犹豫。想想又算了，买吧！ 虽说这个歌手没什么名气，但beyond如雷贯耳，而且家里的那几盒带子成天放同样几首歌，早就腻了。 她花40块买了一张《conminghome》，回家吃过饭后，在床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专辑拆了。 卡带分a/b面，各五首歌。 《浪漫风暴》、《miss you night＆day》、《容易受伤的女人》…… “什么呀？” 她翻了个身，抽出自己的walkman隨身听，把卡带插进去，按下play键。 第一首歌《浪漫风暴》是首快节奏的都市舞曲，节奏轻快。 第二首《miss you night＆day》是首中慢板r＆b，温柔，安静。 虽说两首歌都有可圈可点之处，能看出歌手的功力以及製作公司对待作品的用心，但不巧两首都不是梁秀珍喜欢的风格。 现在香港的年轻女孩们，更喜欢听《情人知己》这一类的苦情歌。 看来这次开盲盒失败了。 但买都买了，就此停住感觉有些浪费，只能一首一首的听听看了。 她有些懊悔的翻过身，快进到第三首歌。 前奏进来，没过几秒钟，梁秀珍就下意识把头从枕头上抬起来，重新把耳机线理好，下意识感嘆了句：“好好听的玻璃情歌！” 这时代的香港女性上班要面对老板，下班要面对家事，感情里还要面对一个又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夜晚。 《容易受伤的女人》精准的戳中了她们的少女心事，听起来如梦如醉，和王菲的声音共情共感。 “……” 梁秀珍保持一个姿势，一动不动，歌曲跳转到下一首，她又重新拨回来。 手动单曲循环。 “长夜有你醉也真，让我终於找到信任。不管一切是疑问，快乐是情人。” 这一句词，顿时让梁秀真回忆起上一段无疾而终的恋情，暗自心碎。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床上爬起来，泪流满面，擤了一把鼻涕。 “我真是个容易受伤的女人。” 她把带子倒回去，又听了一遍。 …… “梁生？梁生！”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有大事！” 《cominghome》刚上没多久，负责发行的同事就火急火燎的往新艺宝15楼窜，在走廊里逮住刚从录音室出来的梁荣骏。 “爆了！爆了！” “什么爆了？咱公司水管又爆了？” “不是啊梁生！是专辑，靖雯的专辑爆了！” 梁荣骏脚步一停。 “你慢点说，怎么回事？” “hmv经理亲自打电话来，几家店都卖光了，同时缺货！不止hmv，唱片行、影音店都通知要再进货！” “缺多少？” 那人比了个手势。 “初步统计，起码五万张。” 噝！ 梁荣骏倒吸一口凉气。 去年，王菲那张《youre theonly one》才卖了不到一万张，就连beyond上月刚出的《继续革命》也才卖出5万张左右。 现在一下增卖五万张，涨了五倍！ 第五十八章 杀青 王菲这张专辑，霍晟早有预计的热销。 《容易受伤的女人》在香港迅速流传，又顺著货运的路线慢慢流到广州。王菲一夜之间成了市面上可以比肩林忆莲、叶倩文的流行歌手。 唱片断货，每条街的k房都有人日夜在唱。 而这些获得的收益，都將化作版税碎片，年底由cash，也就是香港作曲家及作词家协会，匯到霍晟的帐户上。 霍晟心情大好，狠狠奖励自己买了一个翻盖二哥大手机。 只能打，不能接，简直是这个时代拯救社恐的一大利器。 紧接著八月还有另一件大事，那就是《大时代》的拍摄终於要结束了，等最后一场戏杀青，就要举行关机仪式。 韦家辉当眾表示仪式结束会有红包派发，这引来了一片欢呼和掌声，在场的工作人员纷纷表示要为了剧组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高兴了一阵，场务扯开架势干活，忙叨布景，道具。拍摄团队布轨，安置弱光、补光，確认摄像机走位和演员走位，等著自然光线合適了就马上开拍最后一场戏。 “慳妹，你不要跑，我该死，我混蛋！” “你放手，你不要碰我，我不要再见到你！” 最后一场戏，是小犹太的外婆惨死，加上龙纪文和方展博三人修罗场的狗血戏码。 话说《大时代》这部戏和现在的网文乍一看背道而驰，男主方展博除了天赋高一些以外，几乎一无是处。 长相平平无奇就算了，被丁家四兄弟欺负了，他还只能选择逃跑。 但是，又有一些方向相通。 比如在安排方展博受折磨的同时，做了一些平衡，加入了另一种元素，就是弗洛伊德说过的，剧中最有魅力的女孩最后都会爱上主角。 阮梅和龙纪文两女爭一男，也是《大时代》的一大亮点。 到时观眾看的是否开心还不知道，但刘青云是挺开心的，左边是港姐冠军，右边是玉女掌门。 等周慧敏哭完，另一边郭蔼明也上场了，深吸一口气，急走几步，站定在刘青云面前，很是凶狠的样子喊道：“方展博，你卑鄙，你下流，你无耻，你花心！” 噝！ 霍晟都觉得这演技有些辣眼睛。 郭蔼明算是整部戏里现场ng最多的，因为太想把自己的第一部作品演好了，以至于越来越绷著，放不轻鬆。 袁英明这几个月糟了不少罪。 一个人刚刚接触表演，那只有两种路子可走：一种靠技巧，一种靠天赋。 等成熟了之后，摸索出適合自己的风格，才能逐渐脱离开这些基础的东西。 技巧，要学习，要积累；天赋，要悟性，要灵感………郭蔼明呢，不懂技巧，天赋也略差，所以就卡壳了。 而周慧敏呢，学过技巧，又略有天赋，试了两遍以后，进步神速。 等她顺利说完最后一句台词：“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过！” 袁英明大喊一声。 一场戏过后，眾人不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反而都静默无声，似在等著一个仪式。 韦家辉又带著他的烤乳猪登场了，指挥场务把供桌摆好，拜的还是华光大帝加上土地，算是感谢他们这段时间的照顾。 等一切结束，韦家辉环顾一周，男女老少，演员助手，打杂剧务，都聚集在此处。 他也是心情澎湃，感慨万千，先稳了稳情绪，然后大声道：“大时代，杀青！” “啊哦！” “太好了！” “终於杀青了！”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又蹦又跳，快把联交所的顶棚掀了。 这半年多，他们经过了太多的事情，从即將夭折又提档台庆，此刻情绪都迸发了出来。 韦家辉等大家稍微平復心情，双手压了压，笑道：“话不多说，感谢大家这么长时间以来的辛苦和努力，今晚在九龙城花园酒店摆煞科宴，隨便吃隨便喝，谁都不许缺！”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欢呼。 …… 晚七点。 霍晟和韦家辉他们一车过去的，下来就看到了花园酒楼专门在门口设置的横幅红毯。 上书几个大字，“《大时代》顺利煞科。” 上了楼，推开门，一阵喧闹扑面而来。大时代剧组包了整整一层，里面摆著二十几张大桌，上上下下百十號人的位子，一个都不少。 依霍晟估计，哪怕是花园酒店主动打折，韦家辉也要至少掏十万经费以上，算是把《大时代》剩下的钱全填进去了。 这属於把能留给监製自己的奖金拿来吃饭了，但韦家辉毫不在意的样子，几人直奔主桌。 这会儿来的人已经不少，正喝著茶閒聊，发现主创团队来了，纷纷起身问好，不过没了在电视台的紧绷感，都很轻鬆。 霍晟本来就没什么架子的，这时更不会摆严肃脸，笑著一一打招呼，还看见了早早坐在了角落一席的寧婉。 等到了位置，发现座次排得很讲究。郑少秋等人已经在座，起身客气招呼：“韦监製，袁导，霍编，你们可算来了，快坐！” 韦家辉在最中心，霍晟还是在他左手边。 巧的是，左侧年轻演员扎堆，他挨著的正好是周慧敏这个第一女主和刘青云这个第二男主。而第一男主郑少秋则紧靠著导演，在右方位。 周慧敏已经换了便装，浅蓝针织衫，头髮散下来披在肩上。 见霍晟过来，她正把他的碗筷按照习惯重新摆了摆，抬头对他笑了笑，“你来了。” “来了。” 霍晟拉开椅子坐下。 像这种群宴，特別是有领导在场，程序往往是固定的。 先是韦家辉这第一號人物的號召之下，眾人不管喜不喜欢喝酒，酒精过不过敏，先一起干了一大杯白酒，算是保持了集体的一致性，之后才根据个人情况，或换啤酒，或换红酒，或换饮料，儘管隨意。 然后就是同桌的熟络一番，挨个去敬领导酒，再然后自己找对象，表示亲近亲近，喝杯酒聊几句。 最后就是原本就相熟的，三三两两凑在一块聊到散局。 此时的程序就是进展到第二步，以韦家辉为中心，身边人流不断，一杯一杯的敬。 当然了，找袁英明和霍晟的也不少，其中不乏一些不出名的小演员和找工作的混进来碰运气。 毕竟一百来號人，很难严格的筛选所有到场人员的身份。 这些人明显事先做过功课，对霍晟这种年轻英俊又未婚的tvb新晋编剧很感兴趣。 反正对她们来说，肯定比袁英明那头微禿有吸引力。 “霍先生，能敬你一杯吗么？” 隨著轻嗒嗒的高跟鞋声，一位长腿白裙的水灵妹子翩然走近，微微弯腰道。她个子颇高，约摸有173公分，是港姐的参赛选手，態度有礼，印象倒是蛮好。 霍晟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还没等放下杯子，就又过来一个，排著队似的站到他旁边。 第五十九章 新的开始 “霍编剧，我也敬你一杯。” 敬酒这种事，答应了第一个，那就是开了个闸口。 霍晟只能无止境的喝下去。 不仅如此，还要应付她们的搭訕。 有的妹子比较直接，眨了眨眼，就欺到了他身侧数寸，笑道：“我是你的粉丝呢，真高兴今天能见你。” “呃，戏还没上呢。” “我是你之前作品的粉丝！” “这是我第一部戏。” “……” 妹子掩嘴笑了笑，道：“第一部戏就能上台庆，霍编剧太厉害了，我再敬你一杯。” 本来霍晟也不矫情，有人敬酒就儘量陪著喝一杯。他平时是不喝的，但这种喜庆的日子不想显得太特立独行。 但来的人太多，什么酒神也招架不住。 那妹子还在说个不停，忽然一只手伸过来，端了杯酒递到霍晟面前。 “试试这个。” 周慧敏不晓得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微笑道。 霍晟正愁呢，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差点没喷出来。 兑了水的米醋！ 不过再怎么难喝，也比酒要好得多。 他一口一口应付著，甚至还有些想吃饺子。 见霍晟很配合，周慧敏的胆子大了起来，看到他不想接话便主动接过了话头，三言两语就把妹子们能说的话全堵死了，只能败退而走，另选目標。 这里很快就清静了，霍晟倒是很好奇，笑道：“平时真没看出来，原来你这么会说话。” 周慧敏弯了弯嘴角：“我习惯了，其实艺人之间的腌臢事不少，各种排挤，各种斗嘴平平常常。” 她顿了顿，垂下头：“其实斗嘴还是好的，我喝的水里还被人放过玻璃渣，吃亏吃多了，自然就懂了。” 霍晟愣了愣，失去了说笑的心思，“什么时候的事？” “刚出道比赛的时候，已经很久了。”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霍晟一阵沉默。 她家境贫苦，十八岁就背著家里独自参加比赛出道，小小年纪承受许多港媒的流言蜚语，其间辛苦，不必多言。 周慧敏说完了，抬头一看霍晟面色严肃，马上觉得不合適了，恢復玉女笑容道：“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今天是杀青宴，我要恭喜你。” “我也要恭喜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嗯……” 周慧敏扒著手指数了一下，“还有四部戏要拍。” “这么多？” “是啊，”她点点头，“趁现在大家还喜欢我，我要多努力一些。”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问道：“……霍晟，你觉得我最近表演的怎么样？” 这还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不错啊，大多都是一条过。” “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现在的水准，比我第一次见你时强太多了。” “我，算是一个演员了么？”她仍旧不自信。 “嗯，很好很好的演员。”霍晟笑道。 周慧敏听了，抿著嘴，眼睛亮了一下，问道：“那有机会的话，可以再演你的戏吗？” 其实以她现在的咖位，不缺戏拍，也不用主动討戏，能主动说这话算是一种信任了。 “行啊。” 霍晟笑了笑，“到时片酬可要便宜一点。” 周慧敏眼睛一亮，难得真心笑的很开怀，“那我们说定了。 两人接著聊了好久，这位平日总是很温柔的玉女掌门，借著酒劲和兴奋，难得说了许多话。霍晟同样讲了很多自己在金雀楼时的艰苦，在那破唐楼里，一天三顿用烧水壶泡麦片吃。 杀青宴从不到七点开始，过了三个小时还没散场。 大部分人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三三两两凑在一块扯皮。几个工作人员喝多了，在一边大喊大叫，有个跳起了莫名其妙的舞蹈，还有个直接掛椅子上睡著了。 而且到这时还不算完，三五成群吆喝著要续摊接著喝，一副今朝有酒今朝醉，喝死一个算一个的架式。 霍晟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到了这时候，他反而是最清醒的人。 看著还能自己走路的去续摊了，这些人还强行架走了不少不省人事的傢伙，又把已经喝醉了的袁英明和林玉芬装上了计程车，然后陪周慧敏下楼。 经纪人王姐已经在等，没发生什么醉酒送回家拉拉扯扯的狗血事。 周慧敏上车前回过头，对他摆了摆手，动作很轻。 霍晟转身上楼，准备把刘青云也送走。 而刘青云今晚兴致特別高，东倒西歪，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沉默了半天后才用力说道：“阿晟，谢谢！” 他抽了抽手没抽出来，只能笑道：“你醉了，我帮你叫辆车，你赶紧回家。” “我没醉！”刘青云用力强调了一句，然后又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组织好了语言，但仍然是重复了之前的话，“谢谢你，阿晟。” “这没什么，换谁都会送你的。”霍晟想叫计程车，但抽不出手，只能劝解道：“有话明天再说。” “我不是在说这个，我是在说之前的事。”刘青云仍然不肯鬆手，坚持道：“还记得……呃，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当然记得。”霍晟无奈道。 刘青云摇了摇头：“是你给了我机会，阿晟，谢谢……是你给了我机会证明了自己，我真能演好一个角色，没人能瞧不起我了。” 酒精让他说话语序混乱，前言不搭后语，算是基本失去了逻辑能力。 霍晟借著刘青云说话分神的机会，抽出了手，招手叫车，同时笑道：“青云，我们是朋友，不要客气……好了，这个以后再说，你先回家，好好睡一觉。” 刘青云没再反抗，很顺从的被塞进了计程车里。 直到最后，要安置的醉鬼只剩下韦家辉。他酒量一向不好，刚才强撑著保持秩序，现在彻底趴窝了，眼神涣散，死扒著霍晟不放。 又上了一课啊，原来聚餐没喝醉的那个才是最倒霉的，要给所有醉鬼擦屁股。 他一边这么吐槽著，架著韦家辉，一边打车返回tvb。也许是酒精的力量，他难得也放鬆了下来，斜倚在了靠背上，出神的望著窗外。看著远处亮著白色橙色光芒的维多利亚港猛然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零点了，马上又要有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第六十章 新想法 第二天，霍晟醒来后有些眩晕。 他昨晚，確切的说是今天凌晨，一点多钟才回宿舍，二点多钟躺下，然后一觉睡到了大中午。 宿醉之后，不管睡多久，状態都不会太好。当然他身体倍儿棒，受到的干扰很小，只是觉得脑袋发沉。 这种时候，要是有一杯蜂蜜水就能缓解很多。可惜作为一个长期住在宿舍的人来说，没这种奢侈调味品，找了半天，只能用毛巾热敷了一会儿额头。 没多大鸟用，算是聊胜於无，更多像一种心理安慰。 等状態恢復，他换了套衣服就去上班了。 他现在手头有点儿钱，有空的时候去铜锣湾买了些现在流行的衬衫和牛仔，早就没有当初只能两套衣服换著穿的窘相。 略微收拾一下，完全像一位年轻有为，干练利落的电视台人士，算是彻底融入了环境。 等他到了製作大楼，直接去了自己办公室。 格子间里的气氛也很轻鬆，只有会计和几个文员在处理一些剧组收尾的琐事。 现在只剩下些剪辑，配音这种工作，都是韦家辉和袁英明他们几个把关。 其他人可以轮流放假休息一月多的时间，去约个会，陪陪老婆女朋友，或者安安稳稳睡点懒觉，算是补偿之前几个月的连续加班。 霍晟其实也没什么事，可以在宿舍想待到几点就待到几点，只偶尔在配音有问题的时候，改点儿台词什么的。 不过电脑在办公室，翻盖二哥大又不好玩，在宿舍发呆还不如回来上班。 閒来无事，他找了一份tvb的节目编排表，研究起来。 这东西也叫节目指南，就是电视台用来计划下个周期档期安排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无线翡翠台除去以月份划分剧集主题，具体播出时段也有讲究。 首先，工作日的19:00-19:30雷打不动播新闻； 19:30-20:30就是俗称的黄金档，要播台里的大製作，类似《大时代》《今生无悔》这样的重头戏，监製也必须是韦家辉、曾励珍这种头牌。 20:30-21:30是“第二线剧集“，像是王心慰、刘家豪这样的二线监製，都要挤在这一小时里爭位置。 再往后21:30-23:20是综艺科的时间。 有意思的是，tvb並不把周末当什么黄金时段。 周末一整天的节目大多是重播，唯独晚上22:00-23:00固定安排一档期给“实验单元剧”。 这个时间段观眾最少，属於深夜档中的深夜档，算是专门留给新人监製练手用的试炼场。 在这里播出的单元剧短则一集一个故事，长则三五集讲完，给新人试手，也让观眾换换口味。 比如这个周期，安排的就是郑丹瑞监製的《小小大男人》。 很隨意了，郑丹瑞过去连导演都不是，完全是演员跨界监製，自己利用人脉找了关之琳，李嘉欣等女明星演单元剧。 没有眾多规矩束缚，霍晟盯的就是这个时段。 按照他的计划，他不打算一直当个跟在监製后面的编剧，编审。想要真正做出自己的东西，就必须在一部戏里成为当仁不让的一號位。 这还挺困难的。 在tvb，就算是晋升最快的韦家辉，从编剧跨行到监製，都熬了十年。 还好他有先见之明，《大时代》的拍摄前期铺得很不错，要来了唯一编剧和联合编审的名头。 虽说现在戏还没播，按资歷他仍是个空有职务的新人，但只要《大时代》发挥正常，造成该有的轰动，他就有资格去爭一爭这个实验单元剧的名额。 再不济，让韦家辉帮忙掛个监製的名，自己做实际主创，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过，这条路也不是说完全畅通无阻。 实验单元剧再怎么冷门，终归是正儿八经的製作项目，排期权牢牢掌握在戏剧分部手里。 这恰恰是霍晟现在最头疼的问题。 tvb的派系山头林立，他作为韦家辉招徠的新人，都不用出门嚷嚷，直接就贴上了韦家辉的標籤。 而主管排期的曾励珍，外號灭绝师太，恰好就是tvb派系斗爭里一等一的高手。 她从助理编导一路做到戏剧分部副总监，捧红过周润发、刘德华、梁朝伟，在台里的根基不是一般的深。 她完全掌控著黄金档排期，监製任免和预算审批。嫡系遍布製作部，连梁家树的派系都被挤压到边缘档与非黄金时段。 虽说现在韦家辉和她井水不犯河水，明面上客客气气，但涉及利益，就说不准了。 换句话说，他越想拿这个项目，就越容易被卡。 霍晟转著笔，盯著节目表上那块空白的区域，沉默了片刻。 如果不走这条路，自己继续跟著韦家辉干，估计想当监製不成问题，就是时间漫长，至少还要五年。 这可是港剧最辉煌的五年…… 现在实验档的路虽然不好走，但总比在这里浪费时间熬资歷强。 他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越想眼睛越亮。 別人能走通的路，没理由他走不通。 大不了等到《大时代》成绩出来，拿著实绩去找人谈。到那时候，不管山头不山头，收视率会说话。 他把节目表合上，下定决心就不再犹豫，直接铺开一张纸，开始思考。 下一部戏要拍什么好呢？ 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是《寻秦记》。穿越题材，项少龙意外回到战国，绝对够新鲜，有噱头。 但这戏的演员阵容很难凑，项少龙要能文能武，连晋要阴鷙狠辣，乌廷芳和琴清一个娇俏一个清冷，tvb现在能凑出这套班底吗？凑出来也得是大製作。 他一个新人监製，想都不要想。 不然把《金枝欲孽》拍一拍？宫斗鼻祖，开创撕逼剧的先河。 但就是宫廷戏要搭景，要服装，要气派，tvb的古装街拍个市井戏还行，真要拍出紫禁城的巍峨来，估计连块像样的地毯都铺不起。 实验档那点预算，能给个每集二十万预算都当是曾励珍对他照顾有加了。 拍个古装街景都能把底裤赔进去。 霍晟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古装全部pass，还是拍职场剧吧。 医生？ 《妙手仁心》那类，只要手术室，病房，搭景成本很低。但专业门槛太高，手术场面要拍得像样，得有医学顾问撑场，他暂时没这个资源。 警察？ 这一类能拍的真不少，《陀枪师姐》、《刑事侦缉档案》、《鑑证实录》都算不错的选择，但內容体量上动輒二十集起跳，主线贯穿始终。 实验单元剧就一个钟，塞不了那么多东西。 还有什么呢？ 一时之间许多时装剧在霍晟脑子里翻翻滚滚。 律政呢？ 他脑中突然蹦出这个题材，既而陷入沉思。 说起律政戏，不得不提过去tvb那部神作。 它只用了三四个主景就拍了一整季，外景不用怎么出。主角穿西装打领带往桌前一坐，靠嘴就能撑一整集。 而且一集一个案件，正好扣在单元剧的播出模式上，从开庭到宣判，四十五分钟讲完，中间穿插主角群的人物关係和日常，案子独立又有主线推进。 小成本，竞爭少，好通过，好拍摄，而且剧本质量极高，简直像是为了自己这种新人量身定做。 有搞头！ 他还没和韦家辉通过气，不知他会不会支持他想要自立门户的想法，但此刻念头落地，不如直接做个企划出来再说。 霍晟打定主意，提笔就写。 只剩下笔尖的沙沙声，在办公室不停迴响。 第六十一章 壹號皇庭 霍晟一连三日都闷在办公室里。 格子间里剩下的职工都很稀奇，其他人休假，怎么小霍编剧比拍戏那会儿还要勤奋，起早贪黑的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到了第四天。 霍晟终於不再自闭，敲开了韦家辉那间行政大楼办公室的门。 “阿晟，你怎么来了？” 韦家辉正盯著监视器检查成片，听见敲门声一抬头，笑道：“后期有我跟英明就行了，你回去多睡几天。” “歇够了。” 霍晟带上门，在旁边坐下，“家辉哥，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韦家辉看了他一眼，伸手把监视器暂停，好奇道：“什么事？” “我这里有了点下部戏的灵感。” “哦？” 韦家辉愣了愣，隨即笑了，“我们这才杀青几天，后期配音还没弄完呢，你就已经开始想下一部了？” “灵感这东西，说来就来了。” “什么灵感，说来听听！” “是关於律政题材的。” 霍晟清了清嗓子，道：“我准备写部打官司的戏，涉及法官，律师，师爷，沙展这些职业，他们各有各的专长，下了班喝酒吹水，上了庭往死里辩。” 韦家辉听完了，问：“不就是打官司，有什么好拍的？” “不只是官司，还有其中延展出来的各类故事。有抗辩就有矛盾，家庭暴力，教师猥褻女生，医疗事故，权贵作恶，青少年犯罪……这些都可以拿出来讲讲。 毕竟一件事上，有正面就有反面，我们通过打官司来探討，才是它的真正可观性。” “……” 韦家辉听完，默然不语，站起来走了几圈，道：“听起来是不错，但对编剧来说，律政戏可没有那么简单，不是找几个人穿西装站在那里念台词就行。 你也说了，以多方抗辩为真实卖点，那法庭上那些交叉质证，一句接一句的逻辑攻防，都很重要，写岔一处可就全垮了。” “我知道。” “那你还选它？” 霍晟耸了耸肩，道：“有难度不代表做不到，恰恰相反，就是因为题材有难度，才有机会。 我刚才说的那些能上法庭的犯罪，师奶观眾会非常好奇而且容易共情，市场潜力极大。但因为有难度，根本没人拍。” “交叉质证那些怎么办？” “我可以偽装成师爷去法院听审，也可以花点钱找探员聊聊，这些都不成问题。” 嗯？ 韦家辉一愣，隨即反应过来，饶有兴致的看著他：“合著你早就计划好了，有什么打算？” 霍晟迎著他的目光，坚定道：“我想试试自己拍。” 韦家辉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我知道按资歷还轮不到我。”霍晟道，“但《大时代》这次，我全程跟下来，剧本、现场、后期，该趟的流程都趟过一遍，学了不少东西。我想趁这个机会，试试能不能再往前走一步。” 韦家辉靠在椅背上，轻轻摇了摇头。 “你小子想的也太夸张了点，哪有那么容易。咱们台里十八名监製，哪个不是熬了十年才坐到那个位子？ 他们的戏都还在排队等档期，我就算想举荐你，也没法让你插队，多少人盯著呢。” “不不，我没想著能要个正常档期。” 霍晟说，“只要能去实验单元剧那个档期就行。” “单元剧？”韦家辉眉头微微皱起，“那个时间段可没多少观眾，收视率上不去，你下一部会更难。” “这也没办法，想要高收益，只能高风险。” 说著，霍晟从包里掏出了几摞纸，递过去：“我想按照单元剧的结构，一集一案，正好扣在实验档的播出模式上。案子独立，人物关係贯穿始终，观眾漏一集也不影响追下一集。 这是总体企划说明，这是我简单写了几个案件和法庭对话……” “哦？” 韦家辉有些惊讶的看了霍晟一眼，连计划都很全面，滴水不漏。 他接过那几摞纸，一页一页认真翻起来。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他看完最后一段，才把企划放下。 “预算怎么解决？”他语气比刚才和缓了些，认真的替他盘算，“我怕到时珍姐不会给你多少钱。” “我想过了。” 霍晟说，“我计划全剧就用三个主景，法庭、律师楼、酒吧。设备三机拍摄，机器不动演员动，搭景钱又省一大截。 演员全用十八线，律政剧卖的是案件和对白，不必靠大牌撑场。” 韦家辉听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著他，像是在重新掂量这个跟他合作了大半年的年轻人。 过了半晌，他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往桌上一拍：“企划放我这儿，我仔细看看。” 说完，又补了一句：“要是没什么大问题，我帮你去申请。” 霍晟一愣。 他原本以为韦家辉会觉得他异想天开，没想到对方连申请档期的事都直接揽了下来。 这是毫无私心的帮助。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没说出话，半晌才道：“家辉哥，多谢你相信我，给我这个机会。” 韦家辉摇了摇头：“阿晟，是你给了我机会。” “我从亚视回来，很久都找不到方向，直到你拿著本子来找我。”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很喜欢《大时代》这部戏，也很希望你能一直留下来帮我，但我能感觉得出来，你有更大的野心。” “……” 霍晟想说什么，韦家辉抬手止住了。 “其实不能说是野心，该说是进取心，你刚来就想好了要做什么，不会永远留在我身边当个编剧，这没什么不好……我会儘量提供帮助的，这是我该做的。” 霍晟暗嘆了口气，他还以为自己隱藏的很好，没想到韦家辉心里都明白，只是嘴上不说。 这个世界上，果然没有谁是傻瓜。 他抬起眼，看了韦家辉一眼。 “谢谢。” “不要客气。” 韦家辉摆了摆手，笑道：“我们不是派系，我们是朋友。等申请档期结束，如果成功了，人员上有什么需要我的，儘管开口。” …… 离开办公室。 蹬蹬蹬下楼，霍晟心里有些感慨，还有不可避免的激动。 《壹號皇庭》这部戏，是tvb第一次尝试拍职场剧。 当时高层怀疑师奶们不喜欢看专业戏，只能投到深夜档试水。但意外广受好评，在深夜时段取得了30%的收视率，引起了电视台对职业剧的重视，不再敷衍了事。 后来这戏口碑越来越好，乾脆挪到了黄金时段，开始了每年一季的拍摄过程，最高的时候拿过35%的有效收视率。 这就是霍晟为什么要选这部戏的原因。 只要这戏稳定发挥，他就算是完成了编剧到监製的丝滑过渡。 甭管这个监製身份是不是tvb里论资排辈最末的那一个，但身份的跨越本身就是无比重要的。 那时再想转投正常时段，拍些真正想拍的东西，轻而易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