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战国:我真不想当天下人!》 第一章 刚来就做新郎,还有这好事? 对於一个穿越者来说,高梨赖治是无比幸运的。 他没有一点痛苦,就被大运送到了日本战国时代,北信浓国人高梨家当少主。 这可比什么流民,普通人开局可好太多了。 而且他还有新手大礼包,刚来第一天就娶了个漂亮老婆,矮是矮了点,但长得漂亮,一张標准的鹅蛋脸,还有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 身材也是极好的,纤瘦匀称,那小腰盈盈一握,腿型上大下小,比例十分顺畅。 这大腿丰腴臀必翘,再加上她练武劳作,很紧致。 特別是他这老婆只有十八岁,自他出了校园就没见过在人伦之事紧张羞涩的女孩了。 这和技师妹妹的风味完全不同,也不是人妻少妇可以比擬的,这是独属於青春的味道。 今晚这感觉让他回到了那段青葱岁月。 虽说他这开端不错,但是这一切都是有前提的。 他这老婆可不是白得的。 他那便宜岳丈名叫村上义清,那也不是一般的人物,人称信浓四大將之一。 这可不是夸夸其谈,那是他自己打出来的名声。 就说那甲斐之虎武田信玄,现在叫做武田晴信,那可是在日本战国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后来建立幕府的德川家康可是被武田信玄打的差点死在战场上。 就是这样赫赫有名的名將,那可是两次惨败於自己的岳丈手上,死了不少名將,可谓是损失惨重,差点把武田信玄打自闭了。 但是吧,自己这岳丈打仗猛是猛了点,可玩心眼不是武田信玄得对手。 武田家的综合实力比村上家强太多,今年户石城一战,要不是和自家高梨家联盟,结果还真不一定。 现在两家联姻结盟,高梨家和村上家守望相助,武田家要打村上家,那他高梨家是不能坐视不管的,必须得出兵支援。 这就是討了这个老婆的代价。 不过这件事情是无法避免的。 他高梨家在北信浓,村上家在中信浓,武田信玄已经攻克了东部,南边以及西边。 拿下村上家之后,武田家就会杀入北信浓。 正所谓唇亡齿寒,高梨家也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和村上家结盟。 打仗一事,对於他这个情场浪子来说,是一件比较陌生的事情,对他来说,他还是对女人比较熟悉。 他穿越之前,那可是尊贵的凯迪拉克车主。 那鹏城的足道店他没有去过?便是三十多的熟妇他也是吃过的! 就是人称千人斩,那也不算过分。 就比如他怀里熟睡的妻子,那滋味就和他玩过的女孩女人的手感完全不同。 他已经问过了,自家妻子从小就要做事,而且还要练武,学习薙刀术。 因此,像这样的运动少女,身上是有些肌肉的,这就导致触感十分紧致,摸起来偏硬。 但是因为体脂率的缘故,一开始是软的,触感回弹十分迅速。 在现代,他也品尝过健身教练,瑜伽教练,体育生,这些运动女孩之间的紧致那也是有著一些差別。 比如说体育生妹子的肌肉很紧致,紧致中带著一丝韧性。 瑜伽教练就是软,软中带点韧性,弹性十足。 而健身教练的触感就值得回味了,有点紧致,但不会很硬,而且颇有些韧性的软,但很坚挺,弹性远比瑜伽教练的好。 按照他的手感来说,自然是健身教练大於运动少女大於瑜伽教练大於体育生。 当然,这个健身教练的体脂率不能低於20%,太低了,就没了女人的美感。 於富,也就是他的老婆,给他带来了这个时代的女人滋味,对他来说,这种滋味很是新奇。 这让他对这个世界多了很多兴趣。 好在,他对这个时代並非完全陌生,以前玩过太閤,信野,他也知道不少东西。 比如日本战国三大夫人,战国第一美女等等。 他还是有深刻记忆的。 比如说这战国第一美女织田市,那可是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得妹妹。 他很想知道,上市是什么感觉? 除了她之外,还有其他的女人,有机会他也是想品尝品尝。 不过这都是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高梨家现在不过是北信浓几万石的小大名而已,武田家可是如同一把利刃悬在头上。 要是解决不了武田家,那他就要被武田家给解决了。 他要是想尝遍那些美人,那就得先想办法壮大自己的实力。 他记得武田家可是在川中岛地区,与越后之龙上杉谦信打了五次合战。 而川中岛地区就在他们隔壁的隔壁,相距不过十几公里远! 也就是说,自家那便宜岳父肯定是被武田信玄给攻灭了。 这就是国力差距的体现了,武田信玄可以输上好几次,而他那岳丈一次都输不起啊。 所以,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难题就是帮助自己的岳丈挡住武田信玄得进攻。 有自家岳丈挡在前面,高梨家才能安心发展。 不过高梨家实力也一般,加上村上家也不一定是武田信玄得对手。 所以还是得请更强的大腿来。 他都不用想,脑海里就蹦出了他的名字,上杉谦信。 歷史上这两位可就是一对苦命鸳鸯,在北信浓廝杀了十几年才分出胜负。 为了这场胜利,武田信玄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极其惨烈! 赖治心想,一边让岳丈挡在前面,一边向上杉谦信求援,让他来帮助高梨和村上两家一起对抗武田信玄,这样胜算把握很大。 不过,这也不能小瞧了武田信玄,信玄这人太阴了,什么招都玩的出来。 他也不能完全依靠外人,最重要的还是要发展自身的实力。 可他现在还只是高梨家的少主,在他头上还有他那便宜老爹高梨政赖。 现在高梨家上下都得听他老爹的,他这个少主的权力很小。 所以要想完成自己的计划,实现自己的抱负,那还得等他当上这高梨家实际的掌权者才行。 到头来,他一切想法的第一步是要爭取老爹的信任。 想要获得老爹的信任,他就得做出一番成绩来,要不然当爹的不会轻易放权给他的。 “看来得像个办法,干上一件大事混个功劳才行啊。” 他思来想去,在自家肯定是没有机会了。 至於岳丈家那边,还真有一个机会。 等过几天陪於富回娘家,他也跟著去看看。 第二章 岳父的羊毛我薅定了 他想要的机会就在户石城。 户石城,位於上田盆地东北部,建於东太郎山伸入盆地的支脉之上,北侧与伊势山相邻,扼守葛尾城通往中信浓的要道。 东、西两面环山,形成天然防御屏障。 城南侧为陡峭崖壁,仅能从西南方向攀爬强攻,此地也成为武田军主攻方向,但伤亡惨重。 户石城因其地势高峻、通道狭窄,敌军难以展开大规模兵力,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 这也是村上义清敢和武田家对抗的底气。 若是户石城丟失,武田家就可沿著千曲川边的道路进攻西北面的狐落城和岩鼻城,这两处虽然建造山坡上,却没有户石城那般有地形之险。 1551年五月,户石城丟失之后,村上义清眾叛亲离,很快就败了。 而如今已然是三月。 赖治要想在北信浓过好自己的生活,那户石城绝对不能丟,村上义清也不能败。 他已经和父亲高梨政赖问过情况了,户石城內由村上义清的心腹重臣山田国政为主將,吾妻清纲和矢泽赖纲为副將。 山田国政和吾妻清纲都是村上家家臣,而矢泽赖纲只是名义上属於村上家。 他和手底下三百人的佐久眾並不听从村上义清调遣。 而这个矢泽赖纲出身自海野家,与真田幸隆是兄弟关係。 他都不用想就清楚了户石城丟失的原因,肯定和这个矢泽赖纲脱不开关係。 而且高梨政赖还提起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山田国政和矢泽赖纲因为战利品分配不均大吵了一架。 但是矢泽赖纲依旧待在户石城內。 高梨政赖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村上家既要又要,捨不得佐久眾的战斗力,捏著鼻子留著矢泽赖纲。 赖治只觉得无语,难道自己这老岳丈就不会想个办法干掉矢泽赖纲,再收了佐久眾? 既然自己这岳丈做不到,那他这个做女婿的就发发孝心解决此事。 他不仅要解决矢泽赖纲这个麻烦,顺便还得收拢一下佐久眾。 这些人都是佐久郡国人豪族残党,他们与武田家是血海深仇。 他要想抵挡武田家的进攻,就得多多收拢这种与武田家有著死仇的人手。 既然村上义清不知道这些人的价值,那就当他是解决户石城隱患,收的利息好了。 至於解决矢泽赖纲的办法,十分简单。 赖治智珠在握,在决定了初步计划后,便找到了父亲高梨政赖。 “父亲大人,过几日就是於富回娘家的日子,我正好代表父亲前去拜见一下,顺便去看看户石城的情况。” 高梨政赖有些惊讶,他感觉到儿子有些变了,之前就找他问户石城的事情,如今还主动要去做事,这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这个长子只会做点表面功夫,只要自己不盯著,就是个偷懒的性子。 这几年更是沉迷女色,与他的几个弟弟相比,那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没想到这成了婚,就变了性子。 这样的变化对他来说是好事,他很欣慰儿子有这样的变化。 “嗯,难得你主动要做事,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赖治连忙行礼:“父亲大人放心,儿子不会让你失望的。” 几日之后,这天一早,赖治就做好了准备, 日本战国到处乱战,像高梨家这样靠近山区的势力,是要小心山贼的。 除了赖治自己的几个侍从武士,高梨政赖安排了家臣山田飞驒守带了近百人护卫。 上百人得队伍护著乘坐於富得轿子,以及搭著礼品的车队,便从高梨家出发了。 他们这一路沿著千曲川往川中岛方向走,经过岛津,落合,粟田等地方豪族,进入村上家领地。 这村上义清的居所在埴科郡的葛尾城,那户石城就是葛尾城的东大门,户石城一丟,武田晴信就能杀到村上家腹地。 这地方豪族那都是墙头草,你村上家几万石领地,被武田家几十万石打到了腹地,这些墙头草自然是树倒猢猻散。 想到此,他的內心就有些急迫了。 他这刚到了葛尾城,就在大舅哥村上政国的带领下进入城內,在內城居馆广间內,见到了自己的岳父村上义清。 村上义清长的五大三粗,皮肤黝黑,一脸络腮鬍,他一见到赖治,就大声道:“贤婿来了,快坐。” 村上义清说话的声音很大,那姿態確实如於富所说比较性情,不拘束。 他当即行礼拜会,与村上义清寒暄起来。 不过他也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 在宴席上,他趁著拍村上义清的马屁提起了户石城:“岳父大人,小婿听了您在户石城打的武田军丟盔卸甲这等盛事,那真是心驰神往,想去户石城看看。” 村上义清哈哈一笑:“贤婿,户石城有什么好看的,且在我这多住几日。” 他便回道:“是这样的,这几日父亲大人听说山田大人与矢泽大人不对付,所以让小婿来確认一下。” 村上义清不以为意:“刑部大辅大人多虑了,有我在能有什么事呢?” 他说著还看了一眼赖治,见赖治表情有些僵硬,便转口说道:“不过,既然贤婿要去看,那就看一下,国政,明天你带贤婿一起去。” “是,父亲大人。” 第二天一早,他就和村上政国一起前往户石城。 他们沿著千曲川边的道路,一直往南走,到了上田原附近,政国指著远处一黑点说:“贤弟看那。” 赖治寻著政国所指的方向:“那边是上田原,是父亲大人第一次击败武田晴信的地方。 这一战,武田晴信损失坂垣信方和甘利虎泰两名臣。” 赖治连连点头:“喔,此事小弟早已耳闻,武田晴信狂悖无道,正需要岳父大人教训。” 村上政国哈哈大笑,对此表示认同。 隨后一行人转而向西北小道走去,没多久,赖治就可以看到远处陡峭山崖上的户石城。 到了城下,他们就得下马,沿著崎嶇不平的山路,慢慢往上走。 刚到城门口,吾妻清纲就已经在等候。 他见到村上政国,立马上前行礼:“拜见少主大人,山田大人已经在內布置好了迎风宴,还请您隨在下前往。” “那真是有劳吾妻大人,山田大人了。”村上政国回了一礼,“这位便是我的妹夫,高梨家少主,高梨赖治大人。” 吾妻清纲行礼道:“在下吾妻清纲,拜见高梨大人。” “吾妻大人。”他礼貌回应了一下。 不过他看吾妻清纲的脸色似乎不太对劲。 第三章 我有一计… 他便试著问了一句:“吾妻大人,我看你额头都出汗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吾妻清纲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在下身体没事,高梨大人您是第一次来户石城吧?不如在下为您介绍一下?” 他看著吾妻清纲闪过一丝慌乱的神色,再加上他这要拖延时间的建议,他心中確定城里出事了。 这可是天助我也。 吾妻清纲之所以要拖延时间,只怕是山田和矢泽在城內吵架,他只能硬著头皮来迎接,顺便拖延时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说明山田和矢泽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只要让村上政国知道,再上报给村上义清,那便宜岳父必然要支持他处理掉矢泽赖纲。 没了矢泽赖纲,佐久眾就群龙无首,这可就给了他拉拢的机会。 自己必须让村上政国看到山田和矢泽吵架的事情。 “户石城就不看了,我们还是先去见山田大人吧?” 吾妻清纲瞳孔一缩,有些迟疑,不知道该怎么办。 村上政国看吾妻清纲支支吾吾的,有些不满道:“吾妻大人,你还在磨蹭什么,走啊。” 吾妻清纲无奈,只能走在前头引路。 没多久,他们就到了前院,这时候里面传来矢泽赖纲的喊声:“山田国政,你在神气什么? 之前武田军数千人马围攻户石城,是我佐久眾拼死奋战,折损了二十多人才守住。你山田国政又做了什么? 没有我佐久眾,你什么都不是!这户石城没有我佐久眾,你守得住吗!” 山田国政不甘示弱,骂道:“没有我村上家收留你们,你们就是一群丧家之犬!” 矢泽赖纲喝道:“山田国政,別看只有你们村上家,大不了我带著人去投了武田家!” “放肆,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下一刻,两人不欢而散,矢泽赖纲怒气冲冲的走了出来,连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村上政国看到这一幕,再加上刚刚听到的那些话,哪里压得住怒火,立刻骂道:“大胆贼子,真是太放肆了!” 屋內的山田国政听到屋外的声音,立马走出来查看,一看是村上政国来了,立马向村上政国抱怨。 村上政国安抚了一下山田国政,就和赖治就前往山田国政安排的院子休息了。 房间內,村上政国便说道:“幸好我和贤弟一起来了,未曾想城內的情况如此恶劣,这远超父亲大人的掌控了。” 赖治心中一喜,有了矢泽赖纲和村上政国打助攻,村上义清只怕会听从自己建议干掉矢泽赖纲了。 他立马说道:“確实太危险了,这矢泽赖纲可是真田幸隆的弟弟,真田幸隆现在是武田家的武將,我看他今天说的这话,不一定是假的。 兄长大人,户石城位置实在是险要,没了户石城,武田家就可杀到村上家腹地,那葛尾城可就危险了。” 村上政国也是觉得心惊,户石城是万万不能出事的。 可他摇摇头道:“贤弟,你不知道我们的难处,我们也想换掉矢泽赖纲,但是无人可替啊。” 他闻言,故意皱眉,低头思考,过了片刻,对大舅哥说道:“小弟理解岳丈大人和兄长大人的想法,只是户石城过於重要,不能留下一点隱患。 至於,如何解决矢泽萨摩守这个隱患,小弟倒是有些想法。” 村上政国来了兴趣,他问道:“贤弟可说来听听。” 他反问道:“这佐久眾的目的是什么?” 政国一思索,回道:“打败武田家为自己报仇。” 他又问:“我们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政国再答:“干掉矢泽萨摩守这个隱患。” 他嘴角微挑:“那我们把这两个结合起来,佐久眾的仇敌武田家杀死了矢泽萨摩守,结果会是什么呢?” “嗯?”政国瞬间被打开了一扇门,“要是武田家杀死了矢泽萨摩守,那佐久眾肯定会更加愤怒!” 可隨后他又有些迟疑:“可武田家为什么要杀矢泽萨摩守呢?” “借武田家得名头暗杀便是。”赖治微微一笑:“还请兄长大人回去和岳丈大人商议一下,此事只能你我和岳丈大人三人知晓。” 政国也是想明白过来,他用力点点头:“好,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村上政国去得快,回来的也快,他传达村上义清的话,说:“贤弟,父亲大人同意了,按照你的办法解决掉矢泽赖纲,你说什么时候动手?” 赖治点点头说:“嗯,不急於一时,要是我们刚好到了,矢泽赖纲就死了,那我们的嫌疑很大。 这样,我们先待一段时间,我去接触一下佐久眾再说。” 村上政国不以为意,直接同意了。 殊不知,这是赖治自己的小心思,也就是要拉拢佐久眾成为自己的部下。 佐久眾都是出自佐久郡內国人豪族,都是被武田家击败,或者灭族的势力残党。 比如神津就是北佐久国人笠原清繁的家臣,他们带著年仅两岁的少主,试图復兴笠原家。 还有来自南佐久郡的大井家,望月家,黑泽家,平原家等等大大小小十几家势力。 这些人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標聚集在一起。 赖治作为北信浓高井郡的人,与这些佐久眾並不是太熟。 但他有把握解决此事。 翌日,赖治拿出一笔钱来交给山田飞驒守:“飞驒守大人,麻烦你带些人去买些酒和吃的,顺便看看能不能找些游女,我有用处。” 山田飞驒守是高梨政赖派来辅佐的,是政赖的心腹,他有些不解:“少主大人,你呢何必为了村上家的事情操劳呢?要不是此番联盟,我们和村上家可是宿敌。” 赖治自然知道这一点,他解释道:“飞驒守大人,今时不同往日,武田晴信已然消灭諏访家,又击败了守护大人,如今佐久,小县尽失於武田家之手。 今日若我坐视村上家被灭,来日,武田家进入北信浓,我高梨家又该如何自处?” 山田飞驒守心中巨震:这…这还是那游手好閒的少主吗? 难怪主公敢让少主前来村上家! 他行礼道:“少主大人所言真是让人振聋发聵,是在下目光短浅了。” 赖治微微一笑,他理解山田飞驒守的顾虑,毕竟原身確实太平庸了,没给家里人留下什么好印象。 所以他才费尽心思前来户石城处理矢泽赖纲,收服佐久眾。 只有作出这番攻击才能洗刷自己的形象。 第四章 请客吃饭 山田飞驒守很快就买来了好酒,也请来了几十个游女。 赖治没找大舅哥,自己跑去找矢泽赖纲。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矢泽赖纲见赖治是来请客吃饭的,便也没有为难他。 赖治亲手送上礼品:“萨摩守大人,在下久仰大名,您之前在户石城痛击武田家真是让人大快人心。 还有佐久眾眾人也都是我信浓的英雄好汉,在下钦佩之至,不知萨摩守大人可否赏脸,一起吃个饭?” 矢泽赖纲看了看其他几个到场的佐久眾头目,点点头说:“既然是高梨大人的好意,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赖治哈哈一笑,立马让山田飞驒守让人带来了游女和美酒佳肴。 即便是矢泽赖纲,在看到婀娜嫵媚的游女后,板著的脸也露出了笑容。 而其他人笑的更开心了,纷纷举起酒杯高喊:“多谢高梨大人!” 赖治也毫不客气,举起酒杯回应:“诸位吃好,喝好,玩好!在下先干为敬!” “好,高梨大人好酒量!” 大伙一看高梨赖治放得开,他们也就不再客气,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赖治也是拿著酒杯到处敬酒,他顺便还交游女玩了点新花样,这让佐久眾眾人惊奇不已。 矢泽赖纲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想太多了。 他按下心思不表,隨即玩弄起身边的游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次犒劳宴主宾尽欢,有了这次犒劳,他和佐久眾之间的距离就缩小了许多,他在佐久眾这里刷了个脸熟。 而他对佐久眾也有了更深的认识。 在这近三百人的队伍里,也是分了好几个山头,比如矢泽赖纲这边有七八十人,都是海野三家的残党。 另一部则是大井家残党,主要是南佐久郡人,这一伙足有上百人。 而另一伙就是神津兄弟组织的北佐久郡人,也有著近百人。 其中对武田恨之入骨的就是神津一伙人,他们的亲族几乎被武田家斩首,家眷被当做奴隶发卖,双方已然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了。 而矢泽赖纲这一伙人就不同了,海野三家之一的禰津家有女儿嫁给武田信玄为侧室。 同时望月家有武田信玄侄子为家主,真田家更是武田信玄手下得力大將。 至於大井家则介於两者之间。 了解了这些,他便觉得这佐久眾也是可以拉拢分化的。 特別是神津贤良这一党,值得深入接触,先搞定这一派,以为助力。 …… 在户石城对面三千多米外就是真田家驻守的松尾城。 真田家当主真田幸隆,早年间因为海野家灭亡而被迫逃亡上野,投奔了箕轮城的长野业正。 1548年,关东管领率领八万大军,在武藏河越城被刚刚继承家主之位的相模之狮北条氏康以八千人击败。 真田幸隆眼看关东管领家不行了,而这时候得知武田信玄已经拿下了信浓诸多领地。 他便投奔了武田信玄。 几年之间,他为武田信玄的信浓攻略立下诸多战功,得到了真田乡一千六百贯封地。 但这还不够,真田幸隆想要恢復旧领,还需要功劳,而户石城就是他的目標。 只是自己手中兵力不足以攻克户石城,只能智取。 松尾城內,作为武田信玄使者的山本勘助前来松尾城拜会真田幸隆。 广间內,山本勘助笑著问:“真田大人,如何,可有想出对付户石城的办法?” 真田幸隆微微一笑:“山本大人,托您的福,经过这几个月的筹备,我已经有五分的把握了。” 山本哈哈一笑:“真田大人真是谦虚啊,你说只有五成,我看只怕是十成把握了吧。” 真田幸隆矜持一笑:“借你吉言。” 山本点点头,嘴角微挑:“真田大人是打算用恢復海野家之策,得到了族人的支持吧?” 真田幸隆微笑回应:“不愧是山本大人,看来你已经得到了消息。” 山本哈哈一笑:“只是恰逢其会。” 真田也不再遮掩,直接说道:“嗯,强攻户石城是不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智取。 户石城內有不少我海野家旧党,只要说服他们,里应外合,这户石城再坚固,也没用了。” 山本点点头:“如此看来,户石城不足为惧了。 在下这就回去告知主公,做好准备。” 真田送走了山本勘助之后,便立刻叫来春原若狭守两兄弟:“若狭守,忍眾已经和深井栋广联繫上了,你们带著我的书信亲自去见他,让他找到赖纲。” 春原若狭守立刻行礼道:“哈,主公,在下明白了。” 春原若狭守立刻出发,在忍眾的帮助下潜入了户石城內,见到了深井栋广,並把真田幸隆的书信交给他。 “深井大人,拜託了。” 深井栋广接过书信点点头:“嗯,且等在下消息。” 深井栋广隨即找到常田隆永一起去见矢泽赖纲。 常田隆永也是真田幸隆得弟弟,过继到了常田家,就像赖纲过继到矢泽家一样。 深井栋广则是海野家家臣,因为海野家灭亡才依附村上家。 此番二人来找矢泽赖纲,便是把真田幸隆要光復海野家的想法告诉了矢泽赖纲。 正好矢泽对村上义清有怨,他都没有犹豫就一口答应:“嗯,与其在村上义清这混蛋手下仰人鼻息,还不如跟隨兄长大人光耀门楣!” 常田隆永大喜:“有了您的帮助,那兄长就可以得偿所愿了。” 矢泽赖纲点点头,他思索了一下说道:“最近,城內来了村上义清的女婿,高梨家的少主高梨赖治,还有村上政国,你让兄长小心些。” 常田隆永沉吟一声:“嗯,这个情况我会稟报给兄长的。” 几人没有多言,隨即散去。 深井栋广立刻返回自己的小院,將矢泽赖纲的书信交给春原若狭守。 若狭守在当晚就翻出城离去。 真田幸隆看了书信,大为欣喜,有了族弟和郎党们的支持,拿下户石城只是时间问题。 至於矢泽赖纲提起的高梨赖治以及村上政国的事情,他思考了一下,感觉其中有些不对劲,这行为不太符合村上义清的举动,但是又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还是小心为上,探查一番。” 第五章 玩战术的,一个比一个脏 时值三月,春天来了,正是万物交…復甦的季节,那城外景色鬱鬱葱葱,勃勃生机。 如此春色,正是远游得好时候。 有了上次请客吃饭的交情,赖治便邀请神津贤良兄弟一起出城玩耍。 神津贤良几人当即答应。 赖治又说:“如此好天气,正是打猎的好时候,到时候再找棵樱花树下,一边休息,一边赏花如何?” 神津贤良点头道:“高梨大人安排的极好,我们没有意见。” 赖治便立刻叫山田飞驒守去安排。 隨后他换了一件狩衣,上了套袖,接著拿上自己的四半弓,就和神津兄弟出城前往附近的山头打猎。 赖治虽然是穿越来的,但是原身还是有些武艺基础的。 而且他足有一米七五的身高,在一眾一米五左右的人里属於绝对的高个,只是力量毫无优势。 在箭术方面也是成绩平平,三十米內能上靶,打猎也算够用了。 不过这也让他自己都忍不住吐槽,就这能耐上了战场怕不是第一个被干掉。 他已经做了计划,等回了高梨家,一定要加强武艺训练。 现在正好通过打猎熟悉一下。 神津兄弟养了几条猎犬,可以很快找到山林中的猎物。 一发现林中山鸡野兔,他们都示意赖治先行射箭。 他也没推辞,当即拉弓搭箭射出去,只是没能射中目標,反倒惊扰了猎物。 神津贤良也跟著射出一箭,正中兔子躯干,猎犬立马衝上去压住,没让猎物跑了。 “神津大人,射的好啊。”他由衷的讚嘆了一句。 神津贤良拱拱手,表示谢意。 隨后几人一路猎杀,也是打到了三只野兔,两只野鸡。 赖治一看有肉可以吃,早已忍耐不住,笑道:“这都一上午了,不然我等找个地方休息休息。” 神津贤良不可置否,一行人隨即走出山林,找了一处草地准备午饭。 赖治早就做了准备,立马招呼手下侍从,侍从立马拿出了油瓶,盐还有酱油。 神津贤良哈哈一笑:“还是高梨大人想的周到。” 赖治接话道:“论武艺我可能不行,但要是说吃喝玩乐,诸位可不如我啊。” 他说著就拿出了酒来。 几人更加高兴了。 只是他们没有注意,山林里一直有人在盯著。 他看著恰意得几人,轻哼一声,隨即离开返回松尾城。 城內,忍者匯报导:“主公,我们已经盯了好几日,这个高梨政赖每日都是在寻欢作乐。 另外他在自己的院子里练习著武艺和箭术,才能平平。 今日他们出城打猎没多久,就找了一处草地,又是在吃喝。” 真田幸隆闻言只是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就挥手让他退下了。 下方的春原若狭守笑著说:“萨摩守大人还是太敏感了,这个高梨赖治分明就是一个紈絝子弟,不值一提。” 真田幸隆点点头说:“这个高梨赖治確实是一个才能平庸的人不需要太多关注,你去告诉赖纲,让他做好准备。 等他守夜之际,我们就安排兵马突袭,送他一场胜利。 想来有了此次战败,那山田国政,村上政国就不会怀疑赖纲。 而且户石城的守军会更加志得意满,疏於防范,如此赖纲才能更加轻鬆的配合我们拿下户石城。” “是,主公。”春原若狭守,当即离开松尾城,再一次来到户石城拜见矢泽赖纲,告诉他做好准备,到时候会按照计划动手。 只要按照这个计划行动,到时候矢泽赖纲在户石城的威望会更高。 另一边在春原若狭守离开户石城后,一直在监视矢泽赖纲的忍者立刻向村上政国匯报情况。 隨后村上正国找到赖治说:“贤弟,真田家的人又来找矢泽赖纲了。” “哦?”赖治应了一声官道:“兄长大人可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村上政国回道:“不太清楚,只知道他们三日之后就会动手。 那个真田家的使者说会让矢泽赖纲的声望提高。” 他闻言,思虑了一下,隨即说道:“原来如此,我想能够让矢泽赖纲提高声望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打败了武田军。” “打败武田军?怎么可能?”村上政国语气中带著一丝嘲笑。 “並非没有可能。” 赖治的一句话就让村上政国变了脸色。 村上追问道:“贤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便解释:“兄长大人不要忘了那松尾城內的真田幸隆可是矢泽赖纲的兄长,如果他们两兄弟配合,真田幸隆假意输给矢泽赖纲,这事不就成了吗?” 村上政国幡然醒悟:“我怎么忘了他了,可是他们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呢?” “很简单,佐久眾的敌人是武田家,矢泽赖纲打败了武田军,那自然能够提高他在佐久眾人心中的威望,同时还可以打消我们对他的怀疑。 而且真田幸隆这是在用攻心之计,把矢泽赖纲塑造成打败武田家的英雄,就在大家有希望打贏武田家的时候。 然后再破坏这个形象,让矢泽赖纲投敌叛变,配合真田幸隆夺城。 你想想,连矢泽赖纲这样的人都投了武田家,其他人还会有抵抗之心吗?顷刻间,大傢伙的士气就崩了。” 村上政国听了之后只觉得毛骨悚然:“这个真田幸隆真是太阴险了,他怎么想出如此毒计? 这可如何是好?贤弟,我们应该怎么办?” 他微微一笑,抬手一按,示意村上政国冷静:“兄长大人不必担心,真田幸隆的计策虽然毒辣,但已经被我们识破,我们可以將计就计。” “怎么將计就计?”村上政国有些糊涂了。 “很简单,我们就配合他们完成这个造神计划,然后在他们实施夺城行动之前暗杀矢泽赖纲,再嫁祸给武田家,这样就合情合理了。” 村上政国看著赖治的笑容,整个人都惊呆了。 “好哇,这可真是个好办法,如此一来都不需要我们去解释了。”村上政国想明白了,有些兴奋。 “矢泽赖纲刚刚打贏武田军就被暗杀,大家自然以为是武田家恼羞成怒,才派人来暗杀。 以武田晴信的名声,大家绝对会这么想。” 赖治点点头:“正是如此,兄长大人暂且不要提及此事,我们暗中布置即可。 现在你可写信给岳父大人,让他派来可信任的心腹高手来配合我们完成暗杀之事。” “好,我这就去安排。”村上政国立刻起身离去。 第六章 你的命运进入倒计时 矢泽赖纲的命运已经定下,赖治便把心思放在了神津兄弟身上,一旦矢泽赖纲身死,佐久眾就会群龙无首。 他必须抢在这之前,和更多的佐久眾有联繫,这样才能在佐久眾群龙无首的时候,自己能成为他们的选择。 就在打猎完第二天,赖治又找上了神津贤良兄弟。 他刚到他们的小院,相熟的武士便说道:“高梨大人,神津大人他们正在招待大井大人他们。” 他闻言眼前一亮,大井党是佐久眾里势力最大的一伙,在三个派系里,属於中立一派,对他来说也属於可以拉拢的一派。 不过他也不能强行进去,他便说道:“既然神津大人正在宴客,那在下就先行告辞了。 还请冈田大人和神津大人说一声。” 冈田这几日可没少承赖治的情,他连忙说:“高梨大人稍待,不如在下先去问一声如何?” 赖治故作犹豫了一下:“那…那就多谢冈田大人了。” 说完,他还拿出一包吃的和一小瓶酒:“一点心意,冈田大人不要推辞。” 冈田眼前一亮,立马收下东西,隨即进去匯报。 很快,他就跑回来:“高梨大人,神津大人请您进去。” “好,多谢冈田大人。”他心中一喜。 以退为进还真是好用,刚刚就算被拒绝也不算尷尬。 他跟著冈田进入小院正厅,神津贤良两兄弟正和大井家几位武士商谈。 为首的大井武士是內山城大井家出身,內山城是佐久郡大井宗家,另外还有小诸,岩尾等分家。 神津贤良所在的笠原家在领地上与大井家是邻居,因此两方势力交往密切。 大井清隆也认得赖治,都不需要神津贤良说,他便行礼与赖治寒暄。 赖治笑著说:“在下叨扰,没有打扰到诸位吧?” 神津贤良喝著美酒,笑道:“高梨大人来的正是时候,我们刚还在想著怎么轻鬆一下呢。” 大井清隆点点头:“是啊,村上家太小气了。” 神津贤良立马看向赖治,赖治跟著说:“是啊,我那岳父什么都好,就是小气。 我说买点好吃好喝的慰劳大家,他就说浪费钱,这些钱都得用在对抗武田家之上。 但是在下以为,慰劳大家那也是为了对抗武田家,所以就自掏腰包了。” 神津贤良和大井清隆立刻举起酒杯:“高梨大人大义,敬您一杯!” 赖治立马回敬。 接著几人聊起了其他话题,说到打败武田家,建功立业之事。 赖治便说:“在下来户石城,就是想立下功绩,好让家中刮目相看。” 神津贤良疑惑道:“高梨大人有什么难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赖治故作为难,嘆了口气:“还是不说了,免得打扰诸位雅兴。” 神津贤良立马不答应了:“高梨大人这是不把我们当朋友啊。” 大井清隆也跟著说:“高梨大人直言便是。” 赖治又嘆了口气,这才说:“之前在下在家中游手好閒,不被家老们看好,反倒是我几个弟弟不错。 若我不是嫡长子,受父亲喜爱,只怕早就做不了这少主了。 此番来这户石城,就是想立下功绩。 在下见诸位都是勇武之士,所以便想结交诸位,到时候等武田家来了便借诸位之力,立下功勋。” 神津贤良和大井清隆一听,连连点头。 神津贤良说道:“原来如此,高梨大人不必为此介怀,討伐武田家是我们共同之愿,只要能打武田家,在下一定鼎力支持。” 大井清隆,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赖治大喜,连忙说:“那在下就多谢诸位了,那武田晴信卑鄙无耻,我高梨家与他不共戴天!” “好,说的太好了,高梨大人,你我满饮此杯!”神津贤良立刻高潮,向赖治敬酒。 席间气氛也是推向高潮,几人喝的十分尽兴。 有了这次会面,赖治与神津贤良,以及大井清隆他们关係更进一步。 接下来两日,他都与几人宴请游玩,还认识了其他人,大家相谈甚欢。 他更是向眾人强调他和武田晴信之间有著不可调和的矛盾。 而这时间也到了真田幸隆与矢泽赖纲约定的时间。 计划前夕,村上政国找到赖治,有些焦急道:“贤弟,你怎么还有心思和神津贤良他们喝酒,我可都紧张死了。” 赖治连忙安抚道:“兄长大人不必惊慌,这几日我其实都看了,山田大人不信任矢泽萨摩守,一直派人看著呢,不会出事的。” 村上政国还是有些不信,只是看赖治都这么说了,也只能忍耐下来。 到了深夜,户石城外曲轮虎口爆发惊喊声。 很快,整座户石城便热闹起来,大伙纷纷来到外曲轮城头上。 只见外面有著不少火把,还有六文钱旗帜在火光中飘扬。 村上政国几人看到外面的军队正在撤退,己方这边,矢泽身边的人正在欢呼,庆祝胜利。 矢泽赖纲志得意满地看向山田国政:“诸位不必担心,前来偷袭的真田军已经被我击退了。” 常田隆永立马吹嘘道:“好在今晚有萨摩守大人在,要不然我们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 其他人也不知情,纷纷夸讚矢泽赖纲。 山田国政看到这一幕,再看到矢泽赖纲那得意的神情,他不满地轻哼一声,面无表情地说道:“萨摩守大人真是厉害,有你在,户石城无忧矣。” 矢泽赖纲也是皮笑肉不笑:“呵呵,山田大人谬讚了。” 赖治看气氛差不多了,也该到下一步的计划了。 他立马上前一步:“今日萨摩守大人识破武田军计谋,真乃大喜事,在下建议,必须得给萨摩守大人办个庆功宴。 这一来,是提振大傢伙士气,这第二嘛,自然是要打压一下那真田幸隆。” 神津贤良立马站出来支持:“高梨大人这个提议不错。” 其他人也是纷纷支持。 只是山田国政一想到在宴席上看到令人厌恶的矢泽赖纲,他便想拒绝。 好在赖治提前给了村上政国眼色,村上政国抢在山田国政面前宣布:“可以,明天晚上就办庆功宴。” 眾人立马一阵欢呼。 赖治也是微微一笑,矢泽赖纲一死,自己的计划就完成了一半,到时候再拉拢一下佐久眾,他的目標就圆满完成了。 虽说事情还没有结束,但他已经料定了结局。 这几日的事情可不是白做的。 第七章 冤枉你的人知道你有多冤枉 第二天晚上,庆功宴在赖治的张罗下开始了,山田国政只待了一下就走了,他不想见矢泽赖纲那嘚瑟的表情。 赖治则藉机在宴席上和佐久眾的人喝酒聊天,联络一下感情。 村上政国这边也是喝了几杯酒就走了。 没了村上家人在场,大家自然放的更开,矢泽赖纲说话就更加肆无忌惮,完全没把赖治放在眼里。 赖治听著矢泽赖纲说著村上家的坏话,並没有生气,反而笑呵呵地和神津他们一起附和。 他並非为了接下来的事情隱忍,而是自家这便宜岳父又不是什么好人。 两家结盟是因为武田家太强了,两家迫不得已抱团取暖。 要是村上家没了危险,那以两家几十年来的夙怨,这联盟可就没那么牢固了。 而且他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让佐久眾看到自己对村上家的態度。 让他们知道高梨家是高梨家,村上家是村上家。 这矢泽赖纲一死,佐久眾分裂,再加上佐久眾对村上家的感官不好,如此他就成了佐久眾新的选择。 那矢泽赖纲只当是赖治软弱,而不是其中计较。 矢泽赖纲见赖治不为村上家爭辩,也是戏謔的问道:“高梨大人,这村上大人可是你岳父,你也不爭辩一句?” 不等赖治说话,神津贤良便说:“萨摩守大人,你和其他人的恩怨何必牵连到高梨大人身上呢?” 矢泽赖纲眉头一皱,他看向神津贤良:“我没有问你。” 这大家一看气氛有些不对,赖治连忙出面说:“二位,二位,何必因此事伤了和气?来,继续喝酒。” 他说著,还对矢泽赖纲敬酒:“我先敬萨摩守大人一杯!” 矢泽赖纲已然没了兴致,他隨意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就没再搭理赖治。 赖治呵呵一笑,隨即又和神津贤良他们喝了起来。 这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都喝的差不多了,便就散了。 赖治则拉著神津贤良他们回去继续喝。 宴席上,神津贤良还为赖治打抱不平,说:“要不是高梨大人您息事寧人,今天这事在下肯定撑你。” 赖治搂著神津贤良的肩膀说:“为了一点小事爭吵,不值当。 不过我还是很感谢神津大人,够义气!” “哈哈哈,那是。”神津贤良笑的开心,继续与赖治喝酒。 而另一边,有些醉醺醺的矢泽赖纲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內,在一番洗漱之后,这才进入自己的臥室休息。 门外走廊上还有一名侍从武士坐著,以为警备。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们喝酒庆功的时候,一名忍者已经潜入臥室內了。 忍者是江户时代的名字,在这个时代,忍者有各自的叫法,比如乱波,透波,忍眾等等。 这名忍者已经潜伏很久了,他穿著灰色的忍者服,躲在房樑上,因为身形瘦小,不过一米三的身高,体重才六七十斤,恰好被横樑完全遮挡。 他听到了矢泽赖纲的动作,听到了他那鼾声,他没有急於动手,而是一直在等,等到天色昏暗,连月光都没有了,他才下了横樑,来到了矢泽赖纲面前。 这会矢泽赖纲睡的深沉,就连屋外的侍从武士都开始打哈欠了。 忍者立刻拔出忍刀,立刻把矢泽赖纲抹了脖子,矢泽赖纲瞬间惊醒,但气管破裂让他喊不出声音来。 但是他的挣扎声还是引起了门外武士注意。 他立刻拉开门往里看:“主公!” “有刺客!” 忍者转身丟出一个燃烧著火光的药丸,药丸很快冒出大量浓烟,忍者隨即逃遁。 这时候小院內的动静已经波及到了其他地方,常田,深井等人都被惊醒,纷纷跑了过来。 这时候赖治和神津贤良姍姍来迟,几人身上还有著酒气。 山田,村上政国几人也到了,只是矢泽赖纲早已经死去多时。 “这是谁干的?” 大井清隆等人立马询问情况。 常田隆永立马看向山田国政:“肯定是你!” 不等山田说话,赖治就大声道:“这不可能吧,要是山田大人,那他就不应该早早离席,而是一直待著,这样才能洗清嫌疑!” “而且马上就要到五六月,武田家可能来攻打户石城,山田大人怎么敢在这种时候做傻事呢。 无凭无据的,常田大人可不能乱说。” “是啊是啊。” “不错不错。” “高梨大人说的对。” 其他人觉得很有道理,纷纷附和。 村上政国立刻接话:“肯定是武田家乾的,他们这是在打击报復!” 神津贤良一听,立马骂道:“又是武田晴信这个卑鄙小人,这肯定是他干的!” 大傢伙一听武田晴信的名字,纷纷点头。 赖治一看大家都这么认可武田晴信的名声,立马跟著说:“我看肯定是因为昨天萨摩守大人击败了武田军的偷袭,武田晴信恼羞成怒就让城內细作暗杀了萨摩守大人!” 神津贤良继续接话:“没错,肯定是这样,这绝对是武田晴信这个卑鄙小人做得出的事情!” 周围人一听,觉得太有道理了。 这一定是武田家报復性的暗杀。 常田隆永听著,和深井栋广对视,两人眼中都看到了对方的焦急! 计划明明进行的好好的,矢泽赖纲怎么就被暗杀了? 这下手的人肯定是村上家! 可现在他们百口莫辩!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著一眾人把凶手定为武田家,而且还有神津贤良在那叫喊,激起了大家对武田家的仇恨,他们更加没法辩解了。 而且还有高梨赖治和神津贤良一直在那带节奏,他们根本插不上话!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他们必须得去找兄长商议。 第二天一早,常田隆永和深井栋广就以送矢泽赖纲回乡安葬为由直接带著人离开了户石城。 这下神津贤良和大井清隆有些茫然了,佐久眾近三百人,海野一派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们这些佐久郡人,接下来,谁来当这个大哥? 而且村上家对他们也不好,他们並不想待在户石城继续为村上家卖命了。 就在神津贤良头疼的时候,赖治又来找他了。 第八章 这绝对不是我大哥,他没那么聪明! “神津大人,高梨大人来了。” 房间內,神津贤良正和大井清隆相对而坐,四眼茫然。 刚刚他们正在討论矢泽赖纲死后,他们该如何自处。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什么好想法。 这会门外武士的匯报,让神津贤良脸色一喜。 “快请高梨大人进来…算了,我亲自去。” 神津贤良迫不及待的就离开了房间,来到小院门口迎接赖治。 不过二三十米路途,他眨眼间就到了门口,一看到拿著酒菜的赖治,他喜上眉梢,招手大喊:“高梨大人,快快请进。” 赖治看到神津贤良那表情,心中一笑,事情不出自己所料,这来的正是时候。 他笑著上前:“神津大人,你怎么亲自来了,哈哈哈。” 神津贤良也没瞒著:“高梨大人,不瞒你说,我有一件要紧事和你说呢,走,大井大人也在等你呢。” “大井大人也在?”他都有些压不住嘴角了,事情还真是有些顺利。 他跟著神津贤良进入房间內,正好看到大井清隆愁闷的表情。 “哈哈,大井大人,不要发愁了。”神津贤良上前坐下,看向赖治,“高梨大人,我们刚刚正在討论该何去何从呢。” 他听著,放下酒菜交给一旁的侍从去处理,他点点头问:“那你们是怎么打算?海野家那批人可都护送矢泽赖纲的尸身离开了。” 神津贤良笑道:“之前我还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在下和大井大人商议了许久,也没有什么想法。 不过在下现在知道该怎么选了。 高梨大人可有兴趣留在这户石城?” “在下吗?”赖治心中一喜,他看向大井清隆:“大井大人呢?” 大井清隆看著赖治,心中正在考量,他和神津一样,对於村上家的行为不满,但要是离开户石城,他们也无处可去。 若是高梨赖治做了他们佐久眾笔头,凭藉其村上家女婿身份,以及高梨家少主身份,他们的日子会好很多。 他只好说道:“在下和神津大人意见一样,还请高梨大人帮帮忙。” 赖治一看大井清隆也这么说,那他也没有太客气,直接说道:“嗯,既然神津大人和大井大人都这么说了,在下就不矫情了。 其实在下前来户石城就是要立下功勋,证明自己。 神津大人,大井大人,我们的共同敌人是武田家,接下来还请二位助我一臂之力。” 神津贤良面露喜色:“高梨大人太客气了,接下来就拜託您了。” 赖治点点头,隨即起身离去。 他回到自家房间,便立刻询问:“飞驒守大人回来了吗?” 高梨与兵卫行礼道:“回稟少主大人,飞驒守大人还未回来。” “嗯,你亲自去盯著,一旦见到飞驒守大人,就立刻带来见我。”赖治板著脸,挥了挥衣袖,接著便坐在那,如老僧坐定。 高梨与兵卫没有多言,立刻退了下去。 他发现这些时日的少主与以往不同,特別是办正事的时候,让他有种如临深渊的感觉。 但是平常吃喝玩乐与一起又差不多。 作为陪同少主长大的他一时间分不清楚,哪个才是他认识的少主。 不过他很高兴这个让他有压力的少主,毕竟作为少主的侍从武士,少主越厉害,他才能跟著飞黄腾达。 赖治自然注意到了侍从武士的態度,从一开始他就注意了,但是他不是原主,再怎么偽装也会露出破绽。 所以他索性就不装了,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反正人就在你们面前。 老父亲以为是他成家之后的转变,手下人觉得是少主之前是装的。 所以,他无需遮掩,只要他做出了功绩,这一切变化自然会被人理解。 现在山田飞驒守已经回到了高梨家,向父亲高梨政赖匯报户石城的情况了,他现在需要老父亲的支持,助他完成最后一步。 …… 高梨氏馆,高梨政赖看著山田飞驒守上交的书信,大为惊讶:“这真的是赖治做的?” 山田飞驒守点点头:“主公,您是知道在下的,在下可没有这样的智计和谋略。” 高梨政赖哈哈一笑,只是他有些不敢置信,自己的儿子有这样得谋略,就好像在做梦一样。 坐在主位的高梨政赖是高兴了,可是下面的不少人可就不高兴了。 高梨赖亲高梨政赖三男,是赖治同胞兄弟,赖治若不行,就由他最有可能继承高梨家。 在他身边可是有不少高梨家臣支持的。 他们一看家主对高梨赖治做的事情如此高兴,自然担忧家主对赖治更加喜爱。 间山城主高梨盛光笑著询问:“主公,不知少主做了何事,让您如此高兴?” 高梨政赖满面红光道:“前段时间,你们也都知道赖治他陪同於富回村上家的事情吧?” 高梨赖亲立马接话:“父亲大人,此事人尽皆知,而且兄长自去了村上家之后,就一直让人来索要钱財,至今足有近五十贯!” “五十贯?这么多!” “少主大人不会又在挥霍吧?” “唉,少主大人不当家不知油盐柴米贵啊。” 高梨政赖闻言,大好的心情没来由的多了一层阴霾,他笑容稍减,將手中书信递出:“给他们看看吧。” 一名小姓立刻上前,接过书信递给最近的高梨赖亲。 赖亲仔细一看:“这怎么回事?这是大哥做的?” 高梨盛光看到赖亲如此失態,便伸手拿过书信一看,他越看越心惊,这还是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生性惫懒的少主吗? 高梨政赖看到他们这震惊的模样,心中大快:“你们看清楚了?” 高梨赖亲听到父亲的询问,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兄长会有这样的才能,心中有些慌乱,便直接说:“父亲大人,这绝对不是兄长大人的手笔,他身边肯定是有人在出谋划策!” 高梨政赖笑道:“有这样的人为你大哥出谋划策不是很好吗?” 高梨盛光担心赖亲回答不好,便接话道:“主公,少主大人他什么才能,我等人尽皆知,如此擅长阴谋诡计的人,待在少主大人身边,在下担心少主大人会被人蛊惑。” 赖亲连忙附和:“是啊,父亲大人,儿子是担心大哥他被人骗了。” 第九章 盟约就是厕纸 高梨政赖摆摆手,看向山田飞驒守:“飞驒守,你说一下吧。” 山田飞驒守便说道:“此番是在下一直跟著少主大人,这些计策都是少主大人布置的,就连村上家都是听从少主大人的计划行事。” 高梨盛光愣住了,山田飞驒守可是家主心腹,不会在家主面前说谎的。 难道之前少主大人一直在藏拙吗? 他脸色难看的看向赖亲,如果少主真是这么厉害的话,赖亲大人还有机会竞爭家主之位吗? 只怕不太可能了! 而同样是赖治的弟弟,高梨政赖的次男高梨秀政的反应就不同了,他看向父亲高梨政赖,满脸笑容庆祝道:“父亲大人,儿子可要恭喜您了! 如今大哥浪子回头,为高梨家出谋划策,真是可喜可贺。” 高梨政赖听著秀政的庆贺,脸上笑容更盛,秀政的话可是说到他的心里去了。 他宠爱赖治,使得赖治之前的生涯平庸无能,这让家中不少人对此颇有微词。 如今赖治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他自然是脸上有光。 他立马宣布:“赖治在户石城做的很好,既然他要我助他一臂之力,那我自然不能退缩。 飞驒守,等我写封信,你先去葛尾城交给村上,然后再回户石城。” “是,主公!”山田飞驒守立马应下。 …… 回到户石城,飞驒守已经离开了快一天了,这算一下时间,快马加鞭的话,一天足以来回。 他並未等太久,与兵卫就带著山田飞驒守回来了。 飞驒守风尘僕僕,他没得及换衣服,就被与兵卫带来。 赖治立马起身迎接:“飞驒守大人,这一路辛苦了,事情怎么样了?” 山田飞驒守满脸笑容,跟隨赖治一起坐下,他行礼道:“少主大人,主公已经按照您的要求,给村上大人写了一封信,村上大人已经看过了,她没有什么意见。” “嗯,那就好。”赖治点点头,心中鬆了口气。 山田飞驒守想了想,还是劝道:“少主大人,在下以为村上家不一定会拒绝。 毕竟我们留在户石城,是为村上家分担压力,他肯定乐意。” 赖治笑道:“我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可我不是白帮忙的,我肯定会找我那岳丈收利息的,呵呵…” 山田飞驒守听著这冷笑,有些不寒而慄。 隨后,赖治就找到村上政国说了此事。 村上政国显然有些不开心,说:“贤弟啊,这些人对我村上家有大用啊。” 赖治笑著回道:“兄长大人,此事我当然知道,只是神津大人和大井大人盛情邀请,我也不好拒绝。 其实我是可以取代矢泽赖纲的位置,带著佐久眾留在这户石城的。 这件事情,兄长大人可以先回葛尾城,看看岳父大人的意见。” “嗯,我知道了。”村上政国眉头一皱,隨即应下就离开了。 第二天,村上政国立刻返回葛尾城,他见到村上义清就把佐久眾的事情说了一遍。 村上义清板著脸:“喔?佐久眾的人怎么说?” 村上政国脸色难看道:“那些人都认可了赖治。” 村上义清点点头,隨即拿出一封书信递给村上政国:“今天送到的,是高梨政赖写给我的信。” 政国打开书信一看,上面正是高梨政赖支持赖治接管佐久眾的话,希望村上家可以同意。 “这怎么可以!” 政国看著有些生气。 村上义清摆摆手:“我这个女婿看来没有之前我们认为的那么简单。 既然赖治要留在户石城,那就让他待著吧,我们只需要前方防线不崩掉就行了。 仔细想来,说不定我这女婿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想法呢?真是阴险吶。” 村上政国立刻变了脸色,骂道:“混蛋,他居然敢耍我们?” 村上义清却没有生气:“不必如此失態,这封信上说的很好,赖治只是谋划户石城来对付武田晴信,城依旧在我们手里,这就足够了。 最重要的是,有赖治这样的阴险的人,才可以对付武田晴信。” “而且有赖治在我们手里,高梨家就得出力,我们就不用担心高梨家背刺我们了。” “原来如此,还是父亲大人英明!” 政国脸色一喜,没了之前的愤怒。 隨后,政国就带著村上的命令来到了户石城,宣布了一件事。 那就是赖治成为了佐久眾的笔头。 刚好,赖治手里有著他老爹安排的护卫队伍一百一十多人,加上佐久眾,人数三百出头。 这让他心花怒放。 只要在户石城打一仗,立个功勋,那神津和大井这批人就会对自己心悦诚服。 而且,这近二百人並不归属一方诸侯,他们的跟脚还在武田家的领地上。 也就是说,这伙人要是跟他去了高梨家,那就是独属於他的势力。 这必须得笼络住。 赖治直接就进入了矢泽赖纲住的地方,虽说这主臥室有些晦气,但对於他来说也是可以刷一下存在感的。 他直接在这臥室旁的广间接见了神津和大井等人。 “各位,今天我等聚於此,都是为了报仇雪恨。 虽说我和诸位有些不同,但是武田晴信是我们的共同敌人。 武田晴信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此番之事只是他们的前奏,再过一个多月,武田晴信必然捲土重来。 在这之前,我们要做好准备,希望诸位与我一起努力!” 神津贤良闻言,斗志满满:“高梨大人,有什么事您儘管吩咐,在下绝不推辞。” “好。”赖治点点头,他对著山田飞驒守点头示意,山田飞驒守立刻起身走出去。 没一会,他抱著一个木盒进来,放在赖治面前。 赖治当著眾人的面,打开了盒子,里面都是金子。 “各位,这里是三十两金子,接下来我会用这笔钱改善大家的伙食,只希望诸位刻苦训练,以更厉害的面貌对付武田家。” 这下连大井清隆也动容道:“高梨大人实在是太客气了,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赖治点头一笑,果然钞能力开道还是最有效果。 安抚住了神津和大井他们,他才回到自己的后院休息。 他一进入院內,於富就听到声音,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赖治连忙上前拉著於富的手:“夫人,今天有你这三十两金子的支持,可是帮了我很大的忙啊。” 於富微微一笑:“能帮到夫君就好,如果您还有什么需要,就和妾身说。” “有你这位贤妻,夫復何求啊?”赖治莞尔一笑,接著说起了各种好话,哄的於富迷失在甜言蜜语里了。 第十章 不是我军无能,是敌军太狡猾 松尾城,真田幸隆看著死去的矢泽赖纲,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攻略户石城,恢復海野家荣光的关键在於矢泽赖纲里应外合! 多么巧妙的计划,隨著矢泽赖纲的死,一切都破灭了。 他强忍著失落和悲痛,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隆永,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常田隆永哭丧著脸,带著哭腔说:“兄长,我们也不知道,赖纲大人他参加了庆功宴后就被人暗杀了。 村上家的女婿高梨赖治说是武田家的人干的,那佐久眾的神津贤良他们恨透了武田家,跟著附和,大家就都信了。 他们说是因为赖纲大人击退了武田军,这才被报復。 可我们都知道,这是假的,只是我们不能说啊。” 春原若狭守只是听著就已经气的牙痒痒了:“可恶,一定是村上家乾的,然后嫁祸给我们!” 常田隆永接话道:“这肯定是村上家乾的,就是那个高梨赖治提出要办什么庆功宴,结果庆功宴晚上,赖纲大人就被暗杀,绝对是他们干的!” 真田幸隆听著,脑子一下子就炸开了。 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愧疚的情绪似乎要溢出整个胸膛,他笑了几声,在这个广间內显得很突兀。 大家都看了过来,只见真田幸隆笑的有些淒凉。 春原若狭守连忙安慰:“主公,切莫急坏了身子。” 常田隆永连忙跟著安慰:“兄长,此次不成,我们再想其他办法吧。” 真田幸隆摆摆手:“此次事败,还害了赖纲性命,都是我的错啊。” 春原若狭守急道:“主公,这怎么能怪你呢,分明是敌人太狡猾了!” 真田幸隆点点头:“不错,这次的敌人很狡猾,我们都被骗了。 赖纲说的不错,那个高梨赖治和村上政国来的时间太蹊蹺了,我应该更加重视才对。 赖纲早就提醒过我了,只是这村上政国和高梨政赖偽装的太好,我完全没有发现破绽啊。” 常田隆永也跟著说:“对啊,他们两个偽装的太好了,特別是那个高梨赖治,整天就只知道欢天酒地,未曾想心思如此深沉狠辣。” 真田幸隆脸色变得严肃,他立马说道:“我必须得上报给主公!” 他立刻交代春原几人守好松尾城,他亲自带著人前往甲斐。 甲斐作为武田家的领国可以追溯到鎌仓时代,到了室町时代,这里依旧被武田家治理。 进入战国时代,武田家衰落,家族內部多次出现內乱,直到武田信玄的父亲信虎,他经过一系列战爭,统一甲斐。 之后信虎对外扩张,他选择先北后南,但並未取得什么战国,反倒是武田晴信初战就取得了漂亮的战绩。 信虎因为后期执政意欲集权,再加上与长子的矛盾,武田晴信抓住机会,以下克上,把信虎给流放了。 上位后的武田晴信在內政上採取多项新政改革。 比如修建水利工程,建立德政改善民生,改良税收制度,搜寻金矿创收,再加上他对外战爭连连获胜,把武田带出了甲斐这个山沟,声望早已经超过了他的父亲信虎。 现在的武田家在武田晴信的治理下国富民强,兵精粮足,国內可谓是一片勃勃生机的景色。 只是真田幸隆的对户石城攻略失败,让这份荣耀蒙上了一层阴影。 武田晴信听著真田幸隆的匯报,眉头微微一皱。 周边的家臣们也是脸色不太好看。 毕竟真田幸隆没能拿下户石城,那他们就得拿命去打。 可这样的结果是什么呢?他们只怕会像小山田那样重伤病死在床榻上,又或者像横田战死沙场。 武田晴信见气氛不对劲,便开口询问:“怎么,都没有话说吗?” 作为晴信的弟弟,武田信繁连忙接话,免得大哥难堪:“兄长,这一次的敌人十分棘手,如果按照真田大人的推断,此人谋略极为厉害。” 山本勘助接话道:“高梨赖治能隱忍二十来年,心智绝非一般人可比,主公,若继续以谋略对付此人,想要拿下户石城的机率不大。” 武田晴信听著分析,点点头道:“户石城拿不下,那攻下村上家就更加无从谈起了。 诸位,我恨啊,恨不得立刻杀了村上义清!” 山本勘助连忙劝諫:“主公,还请息怒。 如今村上家凭藉户石城,再加上高梨家援助,强攻没有任何好处。 不过,我们还可以换个方向。” “哦?”武田晴信眯了眯眼,“勘助,你的意思是?” 山本勘助微微一笑:“信浓守护,小笠原长时!” “自盐尻峠一战,小笠原长时主力尽丧,对我们来说,已经不是什么威胁。 我们攻下小笠原长时的领地,从西边攻入村上家也是可以的。” “呵呵,是个好办法。”武田晴信终於露出了笑容。 “就且让村上义清再活几天。” …… 户石城內,赖治带著高梨家百来人与佐久眾一起训练。 他自己也拿著四半弓在靶场里练习箭术。 为了应对这高强度的训练,他可是投入了不少钱,无论武士还是足轻,每天都能吃一顿肉。 日本自平安时代开始,因为佛教的缘故,是禁止吃肉的,最多吃鱼肉和鸟类。 但是这对於山沟沟里的东国武士来说,就是狗屎。 赖治根本不在乎这点繁文縟节,想要变得强壮,就必须吃肉。 不过想要有足够的肉食,他还得组织一支队伍去打猎,或者去找那些山民,用盐或者粮食换。 他根本就不计较那点钱財,对他来说,只要能够得到回报,这些付出都是值得的。 村上政国和山田国政看著不远处校场上,赖治带著一群人跑步,还有人在站军姿,有的人在障碍跑。 他们不禁摇摇头:“这些训练方法真是闻所未闻,他这样做真的有用吗?” 面对村上政国的询问,山田国政笑道:“哼,这样也能叫练兵吗?纯粹是在浪费钱粮。 我看这个高梨家少主,根本就不懂军法,只会玩玩阴谋诡计了。” 第十一章 高梨大人高见! 校场上,只跑了两千米的队伍就停下来休息,这个距离对於现在的身体素质来说已经是高强度训练了。 赖治整理出来的训练方式並没有完全照搬,而是做了適合这个时代的刪减。 对於赖治的训练方式,神津贤良和大井清隆还是有些不理解的。 坐下来休息的神津贤良问道:“高梨大人,这样训练不知有何道理?” 赖治没有藏私,直接说道:“军略讲求“合之以文,齐之以武”,一支军队若只靠个人勇武,终究成不了气候。真正能打硬仗的,必然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令行禁止的队伍。 就像武田晴信旗上那四个字,不动如山。 这可不是光守得住的意思,而是全军上下法令严整、进退如一,任凭局势变幻,心里不慌,阵脚不乱,这样的军队,便不可战胜。 再说,再过一个月,武田家一定会对信浓动手,依我之见,武田晴信这回不会再硬啃户石城,多半会先取筑摩、安云,拿下守护大人的领地,绕开户石,从侧翼包抄村上家。 我们必然不能让武田晴信得逞,到时候要出兵支援守护大人,与武田军野外浪战,我军可比得上武田军?” 神津贤良和大井清隆闻言,没有情绪上头,因为他们听著赖治说的,对他们来说,这是压箱底的经验! 就刚刚赖治说的这段话,他们只要全部记住,然后教给子孙,那就是家学,高人一等。 神津贤良有些不敢置信道:“高梨大人,您和我们说这些没有什么问题吗?” 赖治有些没反应过来:“嗯?怎么了,不太明白吗?” 大井清隆也有些不好意思接话:“高梨大人,我们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这些家学说出来,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赖治愣了一下,这种东西在现代是隨处可见的,什么人都能胡诌几句。 只是在古代,特別是日本,连武士都有可能是文盲的情况下,这种和打仗有关的经验之谈更是珍贵! 他微微点头,隨即摆手道:“这不是家学,是我自己琢磨的,分享给大家也没事,我们继续说武田军的事情,说说你们的感受。” 神津贤良心中有些感动和敬佩,他脸色严肃,认真地回道:“不瞒高梨大人,我等与武田军多次交战,对此深有感触。 武田军实在是厉害,我们在野外浪战毫无胜算。” 大井清隆跟著说:“武田军的足轻眾普遍比我们高大一些,打仗的时候,力气大,还持久,军阵紧密,我们苦战一番根本就难以破阵。” 神津贤良接话道:“不止如此,他们的武士猛將很多。” 大井清隆连连点头。 赖治点点头:“所以这就我带你们训练的原因,只有一个多月了,只有我的这个训练才能在最短时间內,让大家彼此熟悉,並且养成听从军纪的习惯。” “原来如此,高梨大人高见。” 神津贤良和大井清隆明白了赖治得用意,就不再多言。 接下来,他们反而比赖治还要上心,比赖治的要求还要苛刻。 这种训练,让村上政国有些看不下去。 他找到赖治,有些苦口婆心地说道:“贤弟,我知道你要立下功绩,但是也不要操之过急,慢慢来便是。 这些时日,你如此严苛佐久眾,只怕会出大问题。 况且我等在户石城內坚守,你不必如此急躁。” 赖治知道村上是好意,便解释道:“兄长,是不是岳父大人也觉得武田晴信会继续攻打户石城?” 村上政国笑道:“不管他打不打,只要有户石城在,我村上家已经高枕无忧了。” 赖治摇了摇头,嘆了口气:“兄长还是小瞧了武田晴信。 依我之见,武田晴信要是知道拿不下户石城,他肯定会换一条路。 去年,他在攻打户石城之前,已经击败了西边筑摩郡的守护大人。 今年他只怕会出兵安曇郡,彻底扫清守护大人的残余势力。 武田晴信若完全占据村上家西边的筑摩和安曇两郡,那对村上家以及我高梨家都大为不利。 武田晴信不仅可以攻击村上家,而且还可以调略北信浓川中岛地区的国人豪族,將你我两家分割,到时候,败局已定!” 村上政国听著赖治的分析,脑子里稍微过了一下地图,心中慌了一下,额头隨即冒出冷汗。 按照这个计划去攻略,村上家就会被武田家从东西南三面包围,要是再调略北边的国人豪族,那村上家就彻底没了生路! 村上政国有些慌乱的说:“守护大人没那么容易被打败的吧?” 赖治微微摇头:“守护大人什么情况,兄长还不知道吗?” 村上政国立马沉默了。 在去年九月户石城之战前两个月。 武田晴信领兵进入諏访,隨即翻越盐尻峠杀入筑摩郡內。 信浓守护小笠原长时领兵三千仓促迎战,隨即战败退入林城。 之后又有四千五援军前来,但依旧被武田军击败,小笠原长时失去了大部分实力。 在武田军围攻之下,小笠原长时只能放弃林城逃亡,向村上家求助,而筑摩郡被武田家占据。 所以说,一旦武田家继续攻击小笠原长时的势力,他们是根本挡不住的。 只是村上政国还有些不死心,说道:“难道仁科家要看著守护大人战败不成?” 仁科家是北安曇郡的地头蛇,乃是平氏之后,在北安曇郡已有四五百年歷史。 赖治很不看好这种地头蛇,为了家族存续,他们肯定不会支持小笠原长时。 “兄长,这可不能抱一点侥倖的心理,你还是回去和岳父商议一下吧。” 村上政国有些魂不守舍地离开了,他刚到自己小院前,就撞上了山田国政。 山田看他面色不对,便问道:“少主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村上政国就把刚刚和赖治的对话说了一遍。 山田国政不以为然的笑道:“我还以为怎么了呢,这高梨赖治能懂什么呢,不过是夸夸其谈,我看您啊,不要太过担心。” 村上政国听著,稍微好受了些。 不过他第二天还是回到了葛尾城与村上义清商议。 村上义清却是说道:“我会帮他?这傢伙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不必著急。” 第十二章 立住人设! 户石城,从葛尾城回来的村上政国便说了村上义清的决定。 “贤弟,守护家的事不是我们该担心的。 守护家在信浓数百年,怎么会没有一丝底蕴呢? 你就不必操心此事了,训练的事情还是先放一放吧。” 赖治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对於村上义清这种人来说,只关注眼前利益才是常態,不到危急关头,根本不会改变。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目的,那就是打造自己的人设,一位高瞻远瞩的谋略大才。 不说对標诸葛武侯这些牛人,但至少也不能比对手武田晴信差,这样才能笼络信浓国眾。 所以,即便他知道村上家不听,他还是要劝。 “兄长,话不能这么说,大家都是信浓人,怎么能看著武田晴信消灭我们潜在的盟友呢?” 村上政国不以为意:“我觉得守护家不会输的太快,正好让守护家和武田家消耗,让我们有了喘息之机,我想这就是父亲大人的想法吧。 贤弟,虽然说你在处理矢泽赖纲的事情上,做的很不错,但是在这些事情上,你还是太年轻了。” 赖治听著,恨不得直接翻白眼,你村上义清能打有个屁用啊,出来混是要讲势力的! 势单力薄,终究是个小瘪三,难怪最后输给了武田晴信。 好在他情绪管理极好,对於这种人只需要顺著,哄著就好了,反正只要达到自己目的就可以了。 “兄长说的是,小弟考虑確实没有岳父大人和兄长想的周详。” “只是在下觉得守护大人只怕挡不住武田家的进攻,这才是最紧要的。” 村上政国看赖治这么固执,便有些不耐烦的摆手:“贤弟太过杞人忧天了。” 他不再和赖治纠缠,直接就走了。 村上政国一走,神津贤良和大井清隆就来询问情况。 赖治也没藏著掖著,把刚才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神津贤良愤愤不平:“村上家就是这样的,高梨大人您也是一片好心。” 大井清隆跟著担忧道:“要是守护大人真的像高梨大人您说的挡不住武田家攻势,那局势就真的不利於村上家,而且连北信浓都危险了。” 他嘆了口气:“该做的,该说的,我都已经做了,至於以后如何,就看天意。 但是即便天不助我,我也不会放弃!” 神津贤良一拍大腿,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慨:“说得好!高梨大人,您这番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武田晴信那廝,狼子野心,分明是要吞併整个信浓,村上家以为让守护家去挡在前面就能高枕无忧,可武田家灭了守护家,下一个不就轮到他村上头上?” “您能看清这一步,是真正把信浓百姓的將来放在心上的。可嘆……有些人偏偏要等到火烧到眉毛,才知道什么叫疼。”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赖治,语气里多了一分坚定:“高梨大人,您儘管往前看,往后有什么事,我神津贤良,绝不含糊!” 大井清隆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神津大人说得不错,高梨大人这番见识,实在令在下佩服。” “既然村上大人眼下听不进这些话,那说再多也无用。 高梨大人若是有什么谋划,在下虽不才,也愿尽一份力。 有些事,未必非得村上大人点头才能做。” “哈哈哈,大井大人说的不错。”神津贤良有些没把村上家放在眼里一样,“我们要做什么,他们管不著!” 赖治微微一笑,这事成了一半,等武田家击败小笠原长时,神津贤良和大井清隆这些佐久眾会对他更加信服,不再留念村上家。 同时也立住了自己的人设。 日本人是慕强的,別看武田晴信揍的信浓人嗷嗷叫,但是很多人都佩服武田晴信的谋略。 如果自己也立住了和武田晴信一样厉害的谋略,那信浓人会先支持出身信浓的自己。 要想谋求发展,乡党的信任和支持是必不可少的。 到时候,村上家要是败亡,村上家残党就会先想到他高梨赖治。 不只是佐久眾,村上家知道,最终的是要让高梨家也知道。 与神津贤良和大井清隆聊完之后,他就立马写信,叫来山田飞驒守:“飞驒守大人,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麻烦您回去一趟。” 山田飞驒守接过书信:“少主大人请吩咐。” “我料想武田晴信接下来不会和村上义清硬碰硬,他转而会对撤退到安曇郡的小笠原守护动手。 以守护家目前的实力,必然挡不住武田家的,仁科家或许会向武田家投降,届时北信浓就没了屏障,武田家必然要攻略北信浓,我高梨家必然危险。 此番回去,你將书信交给父亲大人,请他一定要出兵支援守护大人,同时要安排细作前往北信浓各家国人豪族,盯著他们。” “在下明白!”山田飞驒守当即带上几人就离开了户石城。 第二天,山田飞驒守就回到了高梨氏馆。 他將书信交给高梨政赖,並把赖治的分析说了一遍。 高梨政赖看著,脸色不太好看。 而下方的高梨赖亲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暗道:这真的是我大哥?之前设计除掉了矢泽赖纲,现在还分析局势! 再这样下去,自己还怎么爭家主之位! 他看向了高梨盛光,微微皱眉示意。 高梨盛光也是脸色阴沉,他可是把宝压在了高梨赖亲身上,绝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著。 他立马开口说:“主公,少主大人所说都是无凭无据的猜想,我们怎么能主动去帮守护家呢? 而且,支援所需兵马粮草,战后的赏赐抚恤,这可不是小数目,还请主公三思!” 高梨赖亲连忙接话:“是啊,父亲大人,大哥他不当家不知油盐柴米贵,张嘴就这么一说,但是我们不能像大哥那样衝动。” 高梨政赖看了一眼二人,没有说话。 反倒是高梨秀政为赖治辩解:“父亲大人,大哥他也是为了高梨家著想,虽说是有些不太合適,但心是好的。” “秀政,你懂什么!”高梨赖亲直接呵斥。 高梨秀政闪过一丝愤怒,隨即恢復神色,一脸委屈的模样:“三弟,我只是觉得大哥说的没错。” 高梨赖亲毫不客气道:“你闭嘴,你不过是大哥的跟屁虫而已!” “赖亲!”高梨政赖终於出声打断,“对你二哥客气点。” 高梨赖亲闻言,没再说话。 “今日之事,容我考虑一下再说,飞驒守,你先回去,有了决定我会派人去户石城的。” 第十三章 亲兄弟,两肋插刀! 评议散去后,赖亲就迫不及待地找著盛光几人去商议。 赖亲小院內,他与间山城主高梨盛光,壁田城主高梨丰前守,泽端城主星川备前守几人密议。 高梨赖亲满脸焦急:“诸位,你们也都看到了,最近我那兄长不知从哪搞来了一个谋士,十分不简单! 再这样下去,只怕等我那名门之后的嫂子生了下一代,那我就更加没机会爭取家主之位了。” 高梨丰前守满脸凝重:“嗯,赖亲大人说的极是,我们必须得阻止,但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特別是主公。” 星川备前守看向高梨盛光:“间山殿可有什么办法?” 其余两人也看向了高梨盛光。 高梨盛光摸著鬍鬚,看了一下三人,眼睛一眯,小声道:“办法自然是有,但是如丰前守大人说的,必须小心,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高梨赖亲急忙询问:“盛光大人,是何办法?” 高梨盛光笑道:“很简单,赖治大人想要我军出兵支援守护家,我们只需要阻止即可。 至於赖治大人处理的户石城的事情,我们可以派人去户石城告诉佐久眾,矢泽赖纲是被赖治大人设计暗杀的不就可以了吗?” 赖亲闻言大喜:“妙啊,到时候佐久眾肯定要闹事,我那大哥就得灰溜溜的跑回来了,哈哈哈!” “妙计啊,还得是盛光大人!” “如此,赖治大人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紈絝了。” 几人纷纷笑了起来,之前凝重的气氛瞬间成了欢乐的海洋。 赖亲没有犹豫,当即就安排人前往户石城。 这一日,户石城內,先是大井一党有人开始流传矢泽赖纲是被村上家暗杀嫁祸给武田家的。 “听说了吗,矢泽萨摩守大人是被村上家暗杀的!” “不可能吧,你听谁说的?” “我去茅房听山田国政大人手下聊天知道的!” “什么?这不是真的吧?” “谁知道呢,听说是那个高梨家的少主出的主意。” “真的?快和我说说!” 就这样,言论先从大井一党传出去,很快就传到了大井清隆耳中。 大井清隆立马意识到不对劲,他立刻找到神津贤良和神津贤道两兄弟。 “两位,你们可听说了,矢泽萨摩守大人是村上家暗杀的,计划是高梨大人提的这种事?” 神津贤良立马驳斥道:“这肯定是武田家的阴谋报復!” 神津贤道没那么激动,他反问道:“此事我们也有耳闻,只是没有什么证据,都是道听途说,不太可信。” 大井清隆犹豫道:“只是这传言也不完全是胡编乱造啊。” 神津贤良不乐意了:“大井大人,高梨大人是什么人,我们还不清楚吗?这绝对是武田家的诡计。 你要是不信,我们可以直接去问高梨大人,我相信他绝不是那种人!” 大井清隆闻言反倒是迟疑了。 可神津贤良不允许武田家的诡计伤害高梨赖治,非得拉著大井清隆去。 “大井大人,清者自清,你怕什么,我们直接问高梨大人,解除误会。” 大井清隆就这样被神津贤良拉著去见赖治。 赖治正好出门,就看到神津贤良拉著扭捏的大井清隆过来,便问道:“二位这是怎么了?” 神津贤良立马回道:“高梨大人,是这样的,最近有人谣传矢泽萨摩守大人是您布下计划,让村上家暗杀了他。 我说这肯定是武田家的诡计,大井大人不太信,所以我就来亲自问问,解除误会。” 赖治闻言愣了一下,武田家还干了这事,什么情况,武田晴信还要来送助攻?不太可能吧。 他点点头:“既然大家都来了,那就进来吧。” 几人回到了正堂內坐下。 赖治一坐下,便解释道:“其实说起来,这传言也没有错,是我定下的计划,请岳父大人安排忍眾暗杀了矢泽赖纲。” “什么?”神津贤良愣住了,他没想到还真是这样。 大井清隆也懵了,他没想到赖治就这么承认了。 神津贤良不敢置信,瞪大眼睛质问:“这是为什么啊?高梨大人!” 赖治嘆了口气:“本来这事过去了,我们不打算提起,没想到会有今日,那我就不瞒各位了。 具体情况是这样的,我得知消息,山田大人与矢泽赖纲之间有矛盾,所以来户石城。 结果当天就听到矢泽赖纲说再惹恼他就带著人去武田家。 我们担心有问题,就安排人盯著他,然后发现深井栋广带著真田家的春原若狭守会面。 他们定下了武田家就奇袭了户石城被矢泽赖纲击退的计划,让矢泽赖纲博取信任。 我没得办法,只能设计利用庆功宴暗杀矢泽赖纲。” 他说著就给山田飞驒守示意,飞驒守隨即拿来了几封书信:“这是真田幸隆给矢泽赖纲的书信,你们可以辨別真偽。” 赖治跟著解释:“暗杀那晚,忍眾从他房间里找出来的。” 神津贤良兄弟和大井清隆连忙仔细查看。 飞驒守还拿出了真田幸隆的一些书信交给他们辨別笔记。 这些书信內容无关紧要,是赖治之前安排人偷来的。 只是神津贤良兄弟和大井清隆对比这些字跡,发现確实一模一样。 赖治嘆了口气:“此事若是传开,只怕是会打击佐久眾士气,所以我们是暗中进行的。 矢泽赖纲死后,常田隆永和深井栋广心虚,这才带著海野一党走了。” 神津贤道点点头:“难怪他们走了这么久一直没回来,其实我们早就该想到,真田家,禰津家,望月家都在武田家手下做事,矢泽赖纲与其联繫才是正常的。” 神津贤良跟著说道:“高梨大人,你做的对,要是让矢泽赖纲与真田幸隆互相勾结,那户石城就危险了!” 大井清隆也连忙道歉:“抱歉,高梨大人,在下不知道其中原委,此事是在下做错了。” 赖治连忙摆手:“不碍事,此事知道的人少,大井大人有所误会是正常的。 只要误会解除了就可以了,大家也要和其他人说说,不可因此事而出了乱子。” 神津贤良连忙拍著胸脯保证。 大井清隆也是点点头。 隨后三人就退下了。 赖治却是开始沉思,若此事没有解决好,我,村上家都会有所损失。 而武田家知晓所有情况,做了此事也没什么利益。 但要是自家和自己有矛盾的人做了此事呢?他只知道部分情况,然后嫉妒自己立功,威胁到了他,所以他出手破坏! 高梨赖亲,原身的同胞弟弟! 赖治轻笑一声:我愚蠢的弟弟啊。 第十四章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他想来户石城立功,就是因为家內纷爭。 原身虽然聪明,但是性格惫懒不堪,喜欢玩乐。 什么勾引侍女,偷看娇媚寡妇洗澡,带著小弟们在乡下欺男霸女之类的都是他的日常生活。 正因这样,他的同胞兄弟赖亲就不一样了,那是从小刻苦训练,学习文化,武家礼仪。 两兄弟在別人眼里,就如织田信长与织田信行兄弟俩一样。 很多家老是支持赖亲的,因为赖亲在他们眼里才有武士的模样。 可赖治呢,除了嫡长子的身份,其他的一无是处。 不出意外,这家主之位是要落到赖亲身上的。 可现在赖治不一样了,一个新的灵魂占据了这具身体。 现在的他可不是原身那样胸无大志。 北信浓这种山沟沟里能有什么美女?这个原身就没吃过好的。 他是要走出这个山沟沟,见见外面的世界,看看外面的美人。 所以,他不得不爭取这个家主之位。 可赖亲肯定是不会放弃的。 我愚蠢的弟弟啊,希望你不要自找死路。 赖治在心中感慨了一句,隨后就开始处理矢泽赖纲一事的后续。 他自然是不会默默忍受的,反正矢泽赖纲是他设计干掉的,那他自然毫不客气地顺著流言,揭穿矢泽赖纲死因。 佐久眾內自然掀起轩然大波。 大家都没有想到矢泽赖纲居然要投靠武田家,这对他们来说是不可饶恕的事情。 他们纷纷斥责怒骂已经死了的矢泽赖纲,支持赖治及时干掉了矢泽赖纲,挽救了户石城。这就让山田国政很不满了。 广间內,山田国政不满道:“少主大人,这算什么事?现在城內上下都在夸讚那个高梨家少主。 可是暗杀矢泽赖纲是主公下的命令,是我们派人做的,结果没人提!” 村上政国摆摆手:“父亲大人觉得暗杀这种事情还是別拿到檯面上来说,让赖治领了名声也没什么,都是自家人。” “什么自家人?”山田国政愤愤不平,“我看他就是来占便宜的,现在佐久眾只跟著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还有他现在还在那担心守护家的事,搞得好像他才是这信浓的守护一样!” 村上政国对於赖治的行为也有些不满,但他还不能强行阻止,他只好说:“年轻人爱著他很正常,等他吃了亏就知道厉害了。” “哼,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现在不少人还在挨饿,他那几百人吃的不比诸侯们差了。”山田国政还在那愤愤不平抱怨。 村上政国不想再听,起身走到庭院间。 这天气越来越炎热,庭院內的蝉鸣声越来越激烈。 今年天气与去年不同,去年六月洪涝,七八月颱风,庄稼欠收。 再加上武田军侵攻,村上家內的领民普遍处於青黄不接,挨饿的时候。 这也是村上义清不想帮小笠原长时的一个原因。 可是对於赖治来说,这不是他该考虑的,他只考虑一件事,那就是做这件事对自己有多少好处,而且还不能亏。 现在,他已经通知了村上家,还有自家,就剩下小笠原家了。 他打算亲自去一趟,刷一下脸。 虽说小笠原长时势力衰退,可再怎么说脑袋上也顶著信浓守护这个大义。 拉拢小笠原家,有好处。 处理矢泽赖纲的事情耽搁了一些时间,他看这日子晴朗,是该走一趟了。 小笠原长时的直领筑摩郡已经丟了,他现在退到了南安曇郡的家臣领地了。 去年,武田晴信在户石城大败,小笠原长时立马进入平瀨城,遥望筑摩郡,联络旧臣,打算夺回旧领。 赖治已经提前打探了消息,来到了平瀨城。 平瀨城城主名叫平瀨义兼,是小笠原家家臣,他现在让出自己的居馆给小笠原长时居住。 赖治来到平瀨城,是在平瀨家臣丸山政知的带领下,先面见了平瀨义兼,隨后平瀨义兼带著他面见小笠原长时。 小笠原长时,信浓守护,是室町幕府安排在信浓的最高长官。 应仁之乱后,室町幕府逐渐衰败,各地守护逐渐被地方实权国人下克上驱逐或灭亡。 小笠原家也面临这种情况,好在小笠原家有底蕴,精锐部队骑射无双,这就让小笠原家迅速由守护大名成为了战国大名。 但是地方国人豪强已经不再听从小笠原家命令,势力龟缩到了筑摩郡和安曇郡两地。 至於北信浓,村上家,海野家,佐久郡,諏访家等等国人处於独立状態。 可即便如此,小笠原家作为信浓守护,地方国人豪族明面上还是很尊重这位守护的。 因为只有守护才有资格向幕府匯报情况,治理地方也更加名正言顺。 就像赖治要见小笠原长时,那也是要经歷层层通报才行。 在平瀨义兼的带领下,他才在广间內等候小笠原长时的会见。 他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就听到奏者番高呼:“信浓守护,小笠原大膳大人到!” 大膳,即大膳大夫,是朝廷官职。 广间內眾人听到唱名,纷纷低头行礼。 小笠原长时走到主位上坐下,挥手道:“免礼。” 赖治这才抬头看向小笠原长时,长时长得並不高,只有一米五几,但是双臂有些长,身材雄厚,一看就知道是个悍將。 而这也正常,小笠原长时本人就是精通骑射的猛將,他率领小笠原家精锐骑射部队,打贏过饭富虎昌率领的武田家赤备! 而且他还能在战马上拿著大太刀在马上作战,连斩武田家十八名武士! 武田晴信能打贏小笠原长时,並非绝对实力碾压,而是看准了战机打败了小笠原长时。 只能说小笠原长时有勇无谋,和村上义清是一样的。 这时候,平瀨义兼向小笠原长时介绍:“主公,这位是高井郡中野城主高梨刑部大辅政赖大人之子高梨源五郎赖治大人。” 小笠原长时微微点头:“嗯,赖治,你来找我是有武田军的军情要告诉我?” “是,守护大人!”赖治点头行礼,“武田晴信是我信浓共敌,在下得知武田晴信要攻打安曇郡的消息,就立马前来匯报了。” 小笠原长时闻言,怒道:“好胆!武田晴信这小子,我还没有去找他麻烦,他还想来找我的晦气! 哼,他去年在户石城惨败,这回来打我,是把我当软柿子,此次我定叫他有去无回!” 第十五章 赖治的一石数鸟的计划 啊,是是是。 赖治听著小笠原长时的胡言乱语,心中腹誹。 他此来是有著自己紧要的事情要做,对于敏感的小笠原长时,他自然是顺著来。 “守护大人流鏑马术,举世无双,区区武田晴信肯定是手到擒来。 只是,这武田晴信善用阴谋诡计,且人多势眾。 守护大人您的手下即便各个以一敌百,也会有力有不逮的时候。” 小笠原长时听著,有些不喜地打断:“小子,你的意思是要我向村上求援吗?可我已经找过他了。” 赖治摇了摇头:“守护大人误会了,在下並不是代表岳父大人来的,而是代表我高梨家。” “喔?”小笠原长时的表情瞬间放鬆,略带一丝笑意问:“你高梨家愿意出兵支援?” “当然!”此事虽然还没有定论,但並不妨碍他夸下海口,“家父当然是愿意支援。 只是家中一些人鼠目寸光,还在劝阻,如果守护大人能给点好处,那样父亲大人就可以说服家臣们,支援守护大人了。” 小笠原长时闻言,轻哼一声,这分明是来趁火打劫的。 他没好气道:“你们高梨家想要什么?我现在可没有领地给你们了。” 赖治嘴角微挑:“守护大人又误会了,我高梨家不需要守护大人您的领地,只是希望守护大人任命家父为北信浓守护代即可。” 这北信浓包括四个郡,分別是水內,高井,更级,植科。 这四郡之地表高约二十一万石。 更级和植科是村上义清家,足有八万石,高梨家在高井郡內,有著四万左右石领地。 其他还有落合,市河,岛津,原,粟田等大小国人豪族分布在水內和高井两郡。 最强的是村上家,巔峰时有过十万,如今尚有九万石。 其次是粟田家五万石,接著便是落合和高梨家。 可见整合北信浓势力,也是一股不小的地盘。 这也是赖治下一步要做的事情。 拿到守护代只是第一步,后续自然是利用这个大义名分来吞併其他势力。 而且,他索要这个大义名分还有其他好处。 有了这个大义名分,父亲高梨政赖一定会出兵,作为盟友的村上义清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到时候自己就有机会离开户石城,等打完了仗,他就直接带著佐久眾回了高梨家,他那岳父就奈何不得了。 可以说,这里面的算计有很多。 小笠原长时自然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是有些犹豫,守护代这东西可不能轻易给出去。 赖治看出了他的犹豫,便劝道:“守护大人,现在最紧要的是抵挡武田军的侵攻,只是一个虚名就能换来三五千兵马援助,这可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小笠原长时心动了,一个虚名换来这么多援助,似乎值了。 他点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但我要看到你们高梨家的诚意。” 赖治心中一喜,行礼道:“还请守护大人写封信,在下这就返回高梨家,让高梨家展示诚意。” 小笠原长时没有耽搁时间,他马上写了一封书信给赖治。 赖治拿了书信便起身告退。 刚走出小院,就见一名侍女陪同著一位长相俏丽的女孩走了过来。 走在前头的丸山政知连忙行礼:“在下丸山政知拜见小弓小姐。” 小弓是小笠原长时的女儿,她这会是来找父亲的,恰好碰上赖治一行人。 “喔,是丸山大人啊,您身后这位是?” 不等丸山政知介绍,他便主动介绍道:“在下是高井郡高梨政赖长子高梨源五郎赖治,拜见小弓小姐。” 小弓回礼道:“原来是高梨赖治大人。” 赖治看著回礼的小弓,虽然不知道一个女孩子为什么是这个名字,但是女孩长相和小笠原长时不同,比起自家妻子於富,小弓样貌略胜一筹。 他微微一笑:“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先走一步了。” 小弓也是微笑回应:“高梨大人请自便。” 丸山政知连忙行礼,隨后领著赖治往外走。 等走到看不见小弓,赖治这才开口询问:“丸山大人,不知这位小弓小姐可有婚配?” 丸山政知立刻板著脸:“此事不是高梨大人该问的,城门到了,请您自便。” 赖治看丸山政知这吃醋的表情,心中暗笑一声,隨即带著手下离开。 一天后,赖治就带著人回到了高梨氏馆。 高梨政赖得到消息还有些不知所措,他根本就不知道赖治怎么就回来了。 不过,在他看到小笠原长时写的书信后,他明白了,儿子这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看书信:“守护代,赖治,你没弄错吧!” “没有,父亲。”赖治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他都已经说了无数遍了,嘴巴都快乾死了。 “父亲大人,这个守护代可不是白拿的,是要付出卫国一样沉重的代价。” 高梨政赖连连点头:“能当上守护代一职可是光耀门楣的事情,我一定会支援守护大人。” 赖治也没有想到父亲的反应如此之大,居然直接就同意了。 不过这也是一件好事。 高梨政赖当即就召开家中评议,来到正厅广间內,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在那討论,不知道家主叫他们来做什么。 即便是高梨盛光这些家老也没有得到消息。 这时候,奏者番大声喊:“主公到!” 眾人立马安静下来,看向主位。 只见高梨政赖和赖治一起出席,这让高梨赖亲脸色变得很难看,就连高梨秀政也感觉到了莫名其妙。 他俩都只有一个问题:大哥怎么在这? 高梨政赖很快就告诉了他俩答案:“各位,我要说一件大喜事,经过赖治与守护家商谈,此番我军若是能在武田军对其他发起进攻的时候支援他,守护大人就赐予我守护代一职。” “什么?守护代!” “天吶,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少主大人真是厉害啊,这下我高梨家要脱胎换骨了!” 赖亲听著周围人对赖治的夸讚,眼睛都要羡慕红了。 第十六章 警告,下马威 “这只是一个虚名,父亲大人不要给大哥给骗了,出兵可是要真金白银的!” 在一眾欢快的气氛內,赖亲却是直接给所有人泼了冷水。 高梨盛光听到这话,心中咯噔一下,连忙看向主位上的高梨政赖。 高梨政赖果然变了脸色,他不由得暗嘆一声:哎呀,我的赖亲大人,你今天真糊涂啊! 果然,高梨政赖冷声道:“闭嘴,你也是个大人,怎么说话也不过过脑子,好好向你大哥学学!” 赖亲被高梨政赖这话给骂懵了,他没想到父亲居然这么大反应。 他一时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脸色憋的通红。 高梨盛光哀嘆一声,连忙行礼:“主公息怒,赖亲大人也是为了家中著想。” 高梨政赖轻哼一声:“哼,真不知道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诸位,这可是赖治爭取来的好机会,我们只需要出兵,就可让守护大人任命我高梨家为北信浓四郡守护代,你们可知道其中深意吧!” 守护代,就是代表守护行使守护所有权力! 也就是说,高梨家拿到这守护代之职,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在北信浓四郡收税,治理地方。 虽说连守护都已经名存实亡,守护代更加不堪。 但是有了守护代一职,高梨家才能名正言顺地对外扩张。 这才是高梨政赖和赖治都看重的地方。 高梨盛光连忙接话:“此事固然是好,只是守护大人並没有把印信交给我们,还做不得数。 在下担心,这不过是守护大人空口白牙誆骗我们,还请主公三思。” 高梨政赖看向了赖治。 赖治便解释道:“出兵才能表现我们的诚意,但出兵不代表我们一定要和武田家开战。 我军可先行作壁上观,等守护大人难以为继,需要援兵之际,我们等著守护大人把守护代一职送来即可。” 高梨政赖哈哈一笑:“还是赖治考虑的仔细,赖亲,你要多向你大哥学习。” 赖治闻言,一脸微笑看向弟弟赖亲,赖亲只觉得这微笑是在挑衅! 可他再怎么生气,现在也是无可奈何,他只能看向那些支持他的高梨家臣们。 可这会,他们都在低头思考。 反倒是那些中立的家老们说话了。 高梨分家之主,山田城高梨忠直说道:“此事不管怎么说对我高梨家都是利大於弊,在下支持此事。” “在下也支持此事!” 余下几个担任城主的家老也纷纷出言同意。 高梨盛光几人一看大势已去,便也低头,不再出言阻拦。 高梨政赖一锤定音:“好,此事就这么定下了,赖治担任此次总大將,诸位可要好好辅佐,不要耽误这件大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赖亲听著父亲的命令,嘴巴紧闭,拳头也攥紧,身子都气的颤抖了。 高梨政赖说完就起身离开了。 赖治则起身来到弟弟赖亲面前:“赖亲,你啊,还得多学。” 赖亲听著这明晃晃的嘲讽口气,气的胸膛都要炸了,他立刻抬头怒视赖治:“你少得意!” 他看著赖亲这面目,眼神渐冷,略带警告的语气:“赖亲,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派人到了户石城搞事,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赖亲气势一滯,但是一想到自家大哥肯定没证据,他便梗著脖子道:“你少来教训我,你这样的人怎么承担的起高梨家的重任?” “我什么样的人?”赖治隨即反问。 赖亲不假思索道:“你这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紈絝子弟,简直是武家耻辱!” “啪!” 赖亲刚说完,赖治的巴掌就扇他脸上。 “混帐,你敢对我这个哥哥无礼,今天我要好好教训你!” 他攥起拳头就对赖亲拳打脚踢,赖亲毫无防备,直接被打翻在地。 在场的高梨家臣们都懵了。 好在高梨盛光眼疾手快,连忙起身大喊:“少主大人息怒!” 其他几人立刻起身上前將赖治和赖亲拉开。 躲在后面的秀政看著心中舒畅,这会也上前来说话。 赖亲已经被赖治打的满脸是血,人还是懵的。 赖治居高临下看著赖亲:“听好了,赖亲,再有对我不敬,可就不是动手打你了。 你最好给我认清楚,我是你大哥,而你永远只是我的弟弟,最好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 他抬眼看向了扶著赖亲的几位家老,眼神中带著一丝警告的意味。 除了高梨盛光,其他几人都在躲避赖治的目光。 赖治轻哼一声,转身离去。 高梨忠直看著,笑道:“少主大人自成婚后就不一样了,气质不同以往啊。” 小內城主高梨房光接话道:“这些日子来看,少主大人有勇有谋,我等不能用以前的目光去看了。” 山田飞驒守跟著说道:“这次少主大人可是在村上义清手中占了大便宜。” “是啊是啊,能从村上手里占便宜,少主大人厉害啊。” “不错不错。” 其他人纷纷附和。 这让高梨盛光几人如芒在背! 而已经缓过劲来的赖亲只觉得这些话像尖刀一样在他心口剜肉一般! 痛!太痛了! 广间內的闹剧好似只是小插曲一样,但影响並不小。 至少此事传开之后,没有人敢轻视赖治这位少主了。 毕竟赖亲刚被赖治给打了,这可是下马威啊! 谁敢在这个时候去和赖治作对。 因此,赖治传达集结兵马粮草命令很快就传达了下去。 高梨氏馆內,一名名传令兵跑出去,他们在乡野道路上呼喊:“奉主公之命,速速前往中野城集结!” 那些在道路边上田地里的农民听到之后会立刻上报给武士老爷们。 各地的武士纷纷整理装备,清点自备的粮草,还有手下的杂兵,接著就拉著杂兵装备粮草前往中野城。 中野城是一座平山城,就在高梨氏馆边上,是高梨家发家之地。 平常时,高梨家会住在高梨氏馆,过得舒適。 但现在集结兵马,自然要在中野城检阅兵马。 高梨家四万石领地,每万石出兵两百三十二人,再加上高梨家直属兵力,兵力超过千人。 不过在出兵之前,赖治还得走一趟户石城,他得带走佐久眾,这才是他要出兵支援小笠原长时的另一个目的。 第十七章 借了可要还啊! 赖治拿著父亲政赖的书信来到了葛尾城。 村上义清对於女婿的突然来访有些奇怪,他已经知道赖治去了小笠原家,只是他不知道赖治来自己这里做什么。 不过他还是接待了赖治。 赖治立刻递上书信:“岳父大人,这是父亲大人写给您的书信。” 一名武士立刻上前接过书信,然后送到村上义清手中。 义清看了一眼封面,隨即拆开,抓著边沿一甩,用另一只手托著信的另一边,快速瀏览,並看了一眼花押。 “嗯,刑部大人的意思我知道了。 只是贤婿,这佐久眾可是守护户石城的重要力量啊。” 赖治对此早就想好了话术,他立刻反驳道:“岳父大人,此番出兵是要在武田军攻打安曇郡,我们才会出兵。 武田军若是攻打安曇郡去了,那户石城就不会遭到武田军的攻击,小婿带走佐久眾也没什么问题的。” 村上义清一时间语塞,不知怎么回答。 他接著说道:“岳父大人,若是安曇郡有失,武田军就可以进入川中岛地区,届时我高梨家危矣。 去年九月,武田军攻打户石城甚急,家父想到唇亡齿寒,所以才会放下多年恩怨与岳父大人您化干戈为玉帛。 如今局势对我高梨家不利,难道岳父大人无动於衷吗?” 村上义清怎敢承受这样的帽子,他连忙摆手:“贤婿言重了,我怎么会是忘恩负义之人呢,若是武田军出兵安曇郡,你便带佐久眾去吧。” 赖治嘴角微挑:“那就多谢岳父大人了。” 村上义清还有些迟疑,他追问道:“贤婿,你可得让佐久眾回来啊。” 赖治微微欠身:“岳父大人,小婿知道,佐久眾自是户石城的重要倚仗。 此番出兵,全因局势所迫,待战局稍定,小婿自当与岳父大人从长计议,妥善安排,绝不会出事的。” 村上义清闻言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便写下一份文书交给赖治。 赖治当即拿著书信前往户石城。 户石城內,自赖治离开之后,佐久眾的训练就由神津贤良兄弟和大井清隆负责。 即便赖治走了,佐久眾的伙食依旧很丰富,他们也很认真的训练。 只是山田国政看著花钱如流水的佐久眾,心里很不爽。 这佐久眾的一个足轻,吃的不比他这个城主差,这让其他的武士看了,自然会对比,这就让山田国政有些难堪。 因为赖治是村上义清得女婿,作为义清的家臣,他自然要给家主几分面子,只能忍著。 而现在赖治离开了有两天,山田国政就再也忍耐不住了。 这天,山田国政来到城门口检查,只见一名佐久眾武士陪同几个人拉著两匹驮马来。 前面一匹马上是四裱粮食,后面则是鱼乾,肉等。 山田国政上前质问:“做什么的?” 武士连忙上前:“拜见山田大人,在下奉命,运送这几日的粮草进来,这些都是我佐久眾採购的。” 山田国政直接上前看了看,四裱粗粮,后面还有鹿肉,鱼乾,鸡蛋这些东西。 这让他看的都要流口水,暗道:吃的真他妈丰富! “都是好东西,正好最近城內要搞盂兰盆节,东西我收下了。” 武士闻言,脸色立马就变了,他急道:“山田大人,这是我佐久眾的补给!” 山田国政不耐烦道:“我知道啊,等下我让人给你们送一批粮草过去就行了。” 说著,他就挥手让手下去拿。 可是武士寸步不让,梗著脖子:“山田大人,恕在下难以从命!” “混帐!你敢阻拦我?”山田国政大怒,他早就看这些人不顺眼了,一群丧家之犬,有什么好神气的。 武士连忙行礼:“在下內心绝不想对山田大人失礼,但是职责所在! 如果山田大人执意要拿走这些粮草,那在下只有在这里自尽,才能有所交代了。” “好,好一个职责所在!好一个自尽,你在威胁我?”山田国政怒极而笑,他已经伸手摸向刀柄了。 “怎么了,今日这城门口很热闹啊。” 远方斜坡处,赖治踩著木屐上了山,正好看到这一幕。 山田国政看见赖治回来了,不得不收手。 那武士一见是赖治来了,就好似见到了救星一样,连忙行礼:“高梨大人,您回来了!” 赖治点点头,挥挥手:“先把粮草送进去吧。” 山田国政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赖治好像没有看到一样,走到山田国政面前:“山田大人,以大欺小不好吧,你有什么不满的地方,直接来找我就好了,不要为难我的人,不然我很难办的。” 山田国政看著赖治这態度,一时间气的牙痒痒,但是这事毕竟是自己理亏在先,他只能冷哼道:“高梨大人,你可要记住,这里是村上家的领地!” “喔,多谢山田大人提醒。”赖治微微一笑。 山田国政当即甩袖离去。 赖治轻笑一声,跟隨运输粮草的队伍一起返回佐久眾的驻地。 他们刚回到驻地,那武士就和神津贤良他们说了城门口的事情。 神津贤良立马向赖治道谢:“高梨大人,刚刚真是多谢您了,要不是您及时出现,只怕我那郎党就要付出生命了。” 赖治摆摆手:“誒,都是兄弟,不要说这些见外的话。 现在我是你们的笔头,难道还能见自己人被欺负不成吗? 再说了,那山田只怕是冲我来的,你那郎党也是无妄之灾。”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您。”神津贤良再次道谢。 赖治笑了笑,转移话题道:“不说这件小事了,我这次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请讲。” “我已经和父亲大人说好了,武田军出兵安曇郡,我高梨家就会支援守护大人。 同时,我会率领诸位一起前往安曇支援守护大人,討伐武田,不知神津大人可愿与我一起去?” 神津贤良毫不犹豫地说道:“高梨大人,不用说了,我们肯定会跟你一起去! 只要是打武田,我们绝对要帮帮场子!” 第十八章 胜利只在阵前 天文二十年五月,小笠原长时虽然从赖治这里知道武田军会来攻打安曇郡。 但是他认为武田军在去年九月的户石城一战中损失惨重。 所以他决定先发制人,於平瀨城集结旧部,得了两三千人,隨后在七月初就向深志城进军。 深志城內由马场信春担任城主,守备此城。 虽说小笠原兵马来势汹汹,但马场信春更不是一般人。 马场信春可是武田四大名臣之首,武田二十四將之一,原名叫教来石信房,因为屡立战功,被提拔为侍大將,並允许继承已经绝嗣的甲斐名门马场家苗字。 马场信春没有辜负武田晴信的信任,他只用本部五百守兵就挡住了小笠原家两千多人的进攻。 同时,他已经派人向武田晴信求援。 七月,正是稻穀成长期,再过个把月,稻穀就要成熟了。 武田晴信得知深志城被攻击,当即说道:“小笠原长时真是会挑时候,此正是我军出兵之际!” 这时候出兵的时机很巧妙,一个多月后,野外稻穀就熟了,武田可以叫军队收割小笠原领內的庄稼。 这叫就食於敌,而没了粮食的小笠原领內子民就会逃散,小笠原实力必然大减。 此番武田家集结七千人马,自躑躅崎馆出发,之后抵达諏访,到了諏访他便在上原城內休息。 諏访姬早已经在等候。 晴信只和諏访姬温存了一夜,第二天就翻越盐尻峠进入筑摩郡,支援深志城。 小笠原长时在得知武田军主力將到,只好收兵退回安曇郡,严阵以待。 武田晴信进驻深志城內,面见马场信春听取情况,得知小笠原军不过两三千人,便决定继续进军。 翌日,武田军进入安曇郡。 彼时,赖治带著佐久眾回到了中野城。 现在城內有武士杂兵一千二百多人,小荷驮队一百多人以及十五匹驮马。 赖治在知道武田军进军安曇郡之后,就立刻派遣使者前往小笠原家。 平瀨城广间內,担任使者的是赖治的弟弟高梨秀政,他向小笠原长时行礼道:“守护大人,我高梨家已经集结两千人马,隨时可以支援。” 小笠原家臣,中塔城主二木重高语气不好道:“什么叫隨时可以支援?你们应该立刻出兵!” 高梨秀政板著脸,大声回应:“丰后守大人何出此言!” “当初我高梨家与守护大人说好,只要表现出我高梨家诚意,守护大人则赐我高梨家北信浓四郡守护代。 如今我军齐聚中野城,筹备了至少一个月的兵粮,已经展示了十足的诚意,现在该守护大人兑现承诺了。” 小笠原长时冷笑一声,抬手用扇子指著高梨秀政喝道:“好胆,你不怕我现在杀了你吗!” 高梨秀政闭上眼睛,伸长脖子:“首级在此,请斩我头。 有守护大人一家陪葬,在下死不足惜!” 周围人一听,纷纷大怒,还有武士已经拔刀起身要动手。 小笠原长时哈哈大笑:“好好好,你哥哥伶牙俐齿,没想到你竟有如此胆色。 好,当初我已经应承,自然没有反悔的道理。 来人,將印信交与他。” 这印章其实並不重要,主要还是要有守护承认,也就是守护亲自写的任命书。 印信结合,这守护代一职就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高梨秀政看了印信之后,才向小笠原长时拜別。 离开平瀨城,山田左卫门尉有些惊讶道:“秀政大人还真是让人意外啊,平常见您被赖亲大人欺辱也不敢反抗,今日竟然有如此胆色,在下佩服!” 高梨秀政微微点头一笑:“左卫门尉谬讚了,赖亲毕竟是我弟弟,所以我才忍让他。 小笠原等是外人,在下岂能让人折辱我高梨家之名?” 山田左卫门尉连连点头说:“是如此,秀政大人说的没错。” 高梨秀政闻言,心中暗笑,今日一番表演就是为了博取这位父亲心腹家臣的好感。 弟弟赖亲狂傲无礼,哥哥赖治虽有才能,但不容同胞弟弟,而他在外有勇有谋有胆色,在內兄友弟恭。 等赖治和赖亲互相爭斗,而他则可默默发育积攒实力和名声,渔翁得利! 秀政一行人回到中野城,將印信交给高梨政赖,政赖大喜。 山田左卫门尉还当著眾人的面诉说了秀政的壮举,引得眾人一阵夸讚。 赖亲闻言,气的牙痒痒,明明平时被他隨意羞辱的秀政,居然干出了自己的功绩,这是在羞辱他啊! 赖治只是微微一笑,只觉得有趣,记忆里的秀政就是跟在他后面的跟屁虫,被弟弟赖亲欺负的受气包,是其他人眼中的老好人。 这前后变化,只能说明,人不可貌相,秀政是个有城府的。 有趣,有趣,自己的两个弟弟都不是省油的灯! 赖治感慨了一句,隨后就商议出兵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赖治就被夫人於富叫醒,在於富和侍女们的协助下,赖治穿上了一套昂贵的腹卷铁甲。 腹卷是胴丸和腹当结合而成,造价和工时远远少於大鎧,可以大规模装备,因此成为主流甲冑。 再加上腹卷方便骑马,像赖治这样的高级武士都穿腹卷铁甲。 也就是一些歷史悠久的武家会穿祖传大鎧,但一般不参与作战。 赖治在穿好甲后,就从与兵卫手中接过太刀,另一只手抱著自己的兜帽。 他刚起身,於富就带著人跪在一旁行礼:“祝愿夫君武运昌隆,得胜而归!” “嗯,我走了。”赖治点点头,大步走出了自己的小院。 很快,他就来到了城中校场上,这里有著近一千五百人列阵,校场上人头攒动,旌旗飘扬,好不壮观。 他刚走上高台,上千人齐刷刷看著他,一旁的神官开始向上天祈祷算卦。 只是那神官算完卦支支吾吾不肯说话。 这让眾人脸色大变。 赖治冷笑一声,一把推开神官,拔刀喝道:“胜败不在神佛,只在阵前! 户石城一战,武田损兵折將,元气大伤,却不自量力前来进犯。 如今我有一千五百勇士,粮草充足,刀枪锋利,合该一往直前击破武田家,展示我信浓勇武! 听好了,此番若胜,在座诸位人人有赏!” “誒,誒!” “喔!” 下方眾人受到鼓舞,再加上赖治发话有赏赐,他们立马欢呼应和,发出胜吼! 第十九章 年轻人不要纸上谈兵 赖治自中野城出发,沿著千曲川,向筑摩安曇方向进军。 他派遣使者沿途告知前方国人豪族,免得这些人误会,闹出事情。 好在这些人都已经知道了小笠原家与武田家的战事,对於高梨家出兵支援一事虽有议论,但没有横加阻拦。 高梨军一路畅通无阻,进入筑摩郡北部刈(yi)谷原城外停下。 此处城主是小笠原家臣太田长门守,他並未投靠武田家,反而自己领兵前往平瀨城与小笠原长时匯合。 如今城內由其子太田弭兵卫把守。 赖治派遣使者,带著守护代印信进入城內与弭兵卫沟通,隨后弭兵卫亲自出城,迎接赖治入城。 高梨家兵马进入城內空地休息。 城內广间,太田弭兵卫和赖治相对而坐,他问道:“太田大人,如今前线战况如何?” 太田弭兵卫回道:“我军正在野野宫城与武田军对峙,若是让其攻破野野宫,那平瀨,中塔就都危险了。” 赖治点点头:“还请太田大人派人去一趟野野宫,告知守护大人,我高梨军不会直接前往。” 他拿出一封书信交给弭兵卫:“这是我的计划,请您务必交到小笠原大人手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太田弭兵卫点点头,立刻安排人护送书信前往野野宫。 赖治回到自家营地后,立马布置饭绳山忍眾带著他的书信前往野野宫去见小笠原。 他之所以这么安排,是考虑到武田晴信不是一般武將,他肯定会安排忍眾拦截內外消息。 他安排给太田弭兵卫的书信即便被武田家抢了去也没事。 至於他自己安排的才是最重要的。 小笠原军不过两千多人,他这才一千五百人,兵力不到武田军一半。 正面交战毫无胜算。 所以他决定进军武田军侧翼,威胁其后路,迫使武田军分兵。 如此,小笠原凭藉地利固守,只要撑上一两个月,村上义清一定会坐不住,再加上他时不时劝一劝,只要村上义清动兵,武田晴信就得撤军。 当然这个计划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別被武田军各个击破。 野野宫,明科乡。 武田军阵內,一名百足眾骑著快马冲入军阵空地,不等马停,他就已经下马,大喊:“紧急军情!” 前方足轻立刻让开道路,百足眾快速奔跑,很快跑到中军帷幕前:“打扰了!” 他立刻掀开帷幕走了进去。 帷幕內,武田晴信正在看著地图,左右武田信繁,信廉,秋山,原,穴山,小山田等武將。 百足眾一进来,他们就看了过来。 武田晴信缓缓抬头:“什么事?” 百足眾举起一封带著血跡的书信:“启稟主公,这是我们截获的一封书信,是刈谷原城方向送往野野宫的。 我们派人前往打探,发现刈谷原城出现了高梨家兵马,人数上千。” 武田信繁闻言,拿起一面旗帜摆到刈谷原城方向。 “敌军在我军右侧,若是来支援,不过是废些手脚,也可解决。” 武田晴信没有回答,他是在看这封带著血跡的书信,只见上面写:我军联合兵力不足武田军一半,正面交战,难以获胜,不如守护大人吸引武田军注意力,我高梨家可绕道攻击会田乡的虚空藏山。 若我军拿下虚空藏山城,就可截断武田军后路与两道,同时还可以北上与守护大人夹击武田军,此战必然能胜。 他看完后,久久不语,只是將书信交给信繁等人查看。 这信传了一圈,最终落在末席的山本勘助手上。 山本沉吟一声道:“虚空藏山城上有守军三百,一旦有事还可阻挡一阵,足够我军派出別动队支援。 此策看起来不错,真要实施,只怕有很大难度,不足为惧。” 武田信繁闻言,摇摇头:“有这么一支敌军在侧翼,总归是要小心的。” 武田晴信沉吟一声:“確实不能放任这支敌军,得派出一支別动队盯著,必要时可以先击溃这支援军,打击小笠原长时的士气。” 春日虎纲当即请缨:“主公,就让在下带兵去盯著吧。 春日虎纲,日后名叫高坂昌信,武田家二十四將之一,在北信浓建造海津城期间,多次击退上杉谦信的进攻,因此名震甲信,被人称为武田第一战略家。 他作为侍大將,可领一百五十名武士作战,有足够的资格担任別动队大將。 不过他和武田晴信之间还有些桃色新闻。 春日虎纲年轻时就在武田晴信身边做近侍,再加上他容貌不俗,故而有人说两人之间有断袖之癖。 而且还有春日虎纲吃醋,武田晴信写信安慰的书信流传。 至於真假,那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他的本事是实打实的。 武田晴信考虑一下,便点头道:“虎纲,命你带兵两千,阻击这支別动队,顺便震慑村上家,如有必要,可以击溃敌军。” “哈!”春日虎纲连忙行礼应下。 他立刻起身离开中军,点上两千兵马就离开了本阵。 而在野野宫城內,赖治安排的忍眾將书信送达城內。 小笠原长时正在查看,只见书信上写:还请守护大人忍耐一些时日,我高梨军在侧翼吸引武田军部分注意力,以武田晴信的性子,必然不会坐视,他必然会派遣一支別动队来阻拦我军。 届时,还请守护大人派使者前来刈谷原城,与在下一起去葛尾城,面见村上义清大人。 若能说动村上义清大人,我军就可多线出击,逼迫武田军再次分兵。 届时守护大人与武田晴信决战,以守护大人的鎦鏑马队,必然能击破武田军,如此我军將大获全胜! 小笠原长时看著,觉得有些纸上谈兵,他把书信递给二木重高,平瀨义兼等人查看。 二木重高摇摇头:“年轻人经验不足啊,村上义清怎么可能会帮我们?” 小笠原长时笑道:“要是武田晴信会分兵,那我可以听他的。” “哈哈哈…” 其他人跟著笑了起来。 “报!” 一名带甲武士快步跑了进来,身上甲叶摩擦作响,引起眾人注意。 “启稟守护大人,我军发现武田军出动了一支约两千人的別动队向筑摩郡去了!” “什么!”广间內,眾人笑意瞬间没了,反倒是一阵惊讶! 他们没想到,武田晴信真的分兵了! 第二十章 高梨大人说的对! “武田晴信怎么就分兵了?” 二木重高还是有些难以理解,武田晴信这个人阴险狡诈,他做什么事情都很难有人猜到,现在一个年轻人就猜到了,这不是显得自己无能么? 不少人都是这个感觉,所以脸上都有些过意不去。 小笠原长时却是呵呵一笑:“真是英雄出少年吶,这个赖治还挺聪明。 嗯,就按照他说的办,重高,就让你儿子担任我的使者,前往刈谷原城,告诉赖治,我同意他的作战计划了。” 二木重高和重吉连忙行礼应下。 重吉眉头微皱,他倒要看看这个赖治是什么人,让他父亲丟了脸面。 小笠原长时继续说道:“现在武田军分兵,我们在兵力上少了许多压力。 大家都做好准备,一旦武田军对我军发起攻击,我们一定要给他迎头痛击,让他知道我们得厉害!” “是,守护大人!”平瀨,二木,岛立等家臣纷纷行礼。 別看小笠原长时几次被武田晴信打败,就觉得小笠原长时是个庸將。 这人纯粹是一个顺风就浪的人。 盐尻峠优势兵力,他浪了,被武田晴信打了个偷袭,死了上千精锐。 后面林城保卫战,集结起来的主力战力比不上武田军,兵败如山倒。 就在这个时候,被逼入绝境的小笠原长时亲自上阵,带著他的流鏑马队干翻了饭富虎昌等武田猛將,他本人拿著野太刀阵斩十八名武田武士,带著人马突围而去。 只怕武田晴信也没想到小笠原长时这么猛,本阵差点被小笠原长时给车翻了。 要不是他手下兵马多,小笠原长时就要先於上杉谦信和武田晴信面对面干一架了。 所以小笠原长时再怎么败退,他手底下也有一批忠臣。 之前面对八千武田军,他们都不怕,现在武田军分兵了,就更不怕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小笠原长时也是暗自发狠,此番交战,必然让武田晴信付出代价! …… 刈谷原城,太田弭兵卫急急忙忙找到赖治,一脸惭愧地说:“高梨大人,实在对不住,在下派出去送信的小队已经被击溃,书信也被夺了去,对不起!” 赖治摆摆手道:“没事,我再派人去送吧,太田大人安排一名嚮导就好了。” 太田弭兵卫嘆了口气:“现在武田军应该知道我们的布置了。” 赖治顺著他的话说:“嗯,武田晴信一定不会放任我军威胁其侧翼。 只要他分兵,我们也算是替守护大人分担了一些压力。” 太田弭兵卫点点头,脸上表情好看了许多。 没一会,有武士跑来匯报:“少主大人,守护大人派来使者,已经到了城外。” 太田弭兵卫立马起身:“在下去迎接一下。” 隨后弭兵卫来到城门口,就见二木重吉上前来。 弭兵卫行礼道:“是重吉大人吶,快请进。” “弭兵卫大人,请!” 两人互相谦让一起进入城內。 他们进入广间后,二木重吉就注意到了赖治,他第一时间打量赖治,眼神闪过一丝嫉妒。 这人比他高,比他帅,比他聪明,这被压一头的滋味不好受。 太田弭兵卫没注意这些,他第一时间为赖治介绍:“高梨大人,这位是二木重吉大人,重吉大人,这位是高梨赖治大人。” 二木重吉便和赖治互相行礼打招呼。 寒暄了几句后,二木重吉便拿出小笠原长时的书信递给太田弭兵卫:“在下是代表守护大人而来,对於高梨大人的计划,守护大人已经同意。” 他看向高梨赖治:“不知高梨大人可有计谋应对武田家的別动队?” 赖治微笑道:“这就要看领兵的人是谁了。” 二木重吉请教道:“赖治大人,此话何意啊?这要是来了武田家的猛將就不打了?” 赖治抬手示意:“重吉大人稍安勿躁,我这么说,並非畏惧武田家得猛將,而是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一旁的太田弭兵卫惊讶道:“高梨大人还读孙子兵法吗?那武田晴信就是读了孙子兵法就这般厉害。 听说他那大旗上风林火山真言就来自於孙子兵法。” 赖治笑道:“不错,他的真言来自於孙子兵法的军爭篇,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说的就是军队行军打仗的变化。” 二木重吉听著眼神有些阴翳,而太田弭兵卫十分佩服的点点头:“原来如此,真是受教了。” 二木重吉微笑道:“呵呵,高梨大人还真是博学多才,只是你刚刚说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又是什么呢?” 他回道:“这句话可以这样理解,了解了自己的才能以及优缺点,並且了解了敌人的才能和优缺点,这样作战就不会失败了。 比如说,武田家派来原虎胤这样得猛將,我就可以展示脆弱的一面,吸引他攻击我,从而进入我的埋伏。 如果是高坂昌信这样的武將,我就需要小心谨慎应对。 这就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了。” 太田弭兵卫直接行礼:“这么珍贵得经验,赖治大人毫无保留说给我们听,在下真是无以为报!” 二木重吉也跟著行礼,但他真是不情愿,可是他又不得不佩服这写话语,说的太有道理! 难怪武田晴信如此厉害! 那读了孙子兵法的高梨赖治就和武田晴信一样厉害了? 羡慕,嫉妒啊,我也想读孙子兵法! 只可惜,像孙子兵法这样兵书在中国古代就被限制流传,而日本战国这样艰苦的环境,只怕很多人听都没听过。 赖治还不知道二木重吉被他给打击到破防了,他还在等著武田军的消息。 过了片刻,山田飞驒守走了过来,他行礼道:“少主大人,侦番来消息了,武田军派出了约两千人,由侍大將春日虎纲领兵而来!” “什么?竟然是春日虎纲吗?”太田弭兵卫眉头一皱,表情有些凝重。 二木重吉眉头一挑,介绍道:“此人可是武田晴信近侍出身因为屡立战功被武田晴信擢拔为侍大將! 此人心思縝密,作战勇猛,从无败绩!” 赖治听著连连点头,春日虎纲嘛,能不厉害吗?日后他驻守海津城,连军神上杉谦信都奈何他不得。 人称武田家第一战略家! 他这是一上来就对上一张ssr神將卡! 二木重吉看赖治板著脸,心中暗道:有春日虎纲这种战无不胜的武田猛將来,看你怎么办! 第二十一章 现在我布置如下 来的是春日虎纲这种智谋兼备的良將,他就得改变作战计划。 好在他准备了两个作战计划,足以应对现在的局面。 他看向飞驒守询问:“春日虎纲的进军路线呢?” 飞驒守上前,在地图上指出来说道:“春日部自野野宫附近的武田军阵,沿著会田街道,朝犀川而来。” 他仔细一看,会田街道南北两侧都是山头,只有这一条坦途,东边尽头就是犀川,犀川上有有一渡口,这就是唯一一条路。 当然,北部山地內也有山谷,但是走这条道很容易被埋伏。 春日虎纲从一开始就没想走这一条道。 而犀川东岸是松本盆地东北部的延伸区域,是犀川衝击而成的冲积扇地带,十分平坦。 冲积扇北部就是一座山头,刈谷原城依山而建,俯瞰这片地区。 赖治指著地图道:“春日虎纲只要守住犀川上得渡口,就可阻挡我军。 若是我军现在过河死守渡口,只怕最终会被武田军歼灭。” 二木重吉听著,心中一喜,他连忙说道:“高梨大人多虑了,我军尚有一千五百人,不太可能轻易败给武田军的。” 赖治都没有搭理二木重吉说的话,这一千五百人可是高梨家的家业,全死了,你二木重吉会心疼? 他直接摆手:“重吉大人,此战何须与武田军硬碰硬?我们现在先去村上家一趟。” 二木重吉皱眉道:“去村上家做什么?村上大人这个人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没有好处,他不会出兵的。” 赖治点点头:“我知道,你就放心跟我走吧。” 二木重吉无奈,只好跟著赖治到了葛尾城,两地相距不远,他们骑快马也就一个多时辰就都到了。 村上义清得知女婿赖治带著小笠原家的使者来了,便有些好奇地接待了他们。 广间內,村上义清开门见山道:“贤婿,如今武田晴信发兵攻打平瀨城,你不去支援守护大人,来我这做什么?想要我支援守护大人吗?” 他笑道:“岳父大人,小婿自然是来给你送好处来了。” 村上义清闻言一喜,有好处?那支援一事也就可以谈谈了。 “喔?贤婿,有什么好事啊?” 赖治笑道:“岳父大人,只要您出兵支援守护大人,事后,守护大人就將小县和佐久赏赐给您,作为您的封地。” 村上义清的微笑瞬间凝固:“贤婿,你在给我开什么玩笑,小县和佐久都在武田家手里呢!” 二木重吉闻言也是一阵冷笑,这话怎么说的出口啊!太会画饼了。 赖治抬手示意:“岳父大人別急,且听小婿解释。” 村上义清眼看是自家女婿,他决定还是听听,便点点头示意继续。 赖治继续说道:“岳父大人,如果您能出兵,那我军与武田军之间人数上便没有太多劣势。 有守护大人吸引武田军注意力,你我两郡夹击其侧翼,威胁武田军后路,武田军久战必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武田军接连户石城,安曇郡两败,那在小县和佐久郡势力大减,这不就是您夺取两郡地机会吗? 再加上守护大人许可,小县,佐久郡近十万石领地唾手可得!” 村上闻言,已经有些心动了。 赖治继续分析:“若是此次让武田晴信占据安曇郡南部,那川中岛地区就成了武田军下一个目標,到时候我高梨家危险,岳父大人也会先入武田家三面包围。 两个选择,两种不用结果,还请岳父大人三思。” 村上义清自然知道哪个选择好,但他还想多要一点:“听说守护大人封你家为北信浓守护代了?” 赖治点头道:“確实如此,岳父大人也想要?” 村上义清微微一笑,显然很心动。 赖治直接点头:“好,东信浓守护代一职將会是岳父大人您的。” 二木重吉听著,有些忍不住道:“高梨大人,你这…” 赖治直接抬手打断:“重吉大人,现在是我做主,你只是协助我。” 二木重吉闻言很是生气,他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对待过!但脸上只是焦急的表情。 可他心中想的是等回去平瀨城,他一定要告状! 村上义清哈哈一笑:“好,只要印信一到,我就马上发兵支援。” 赖治隨即带著二木重吉离开葛尾城,回到刈谷原城后,他就写了一封信交给二木重吉,让他立刻从北边走山路回去。 二木重吉立刻离开了刈谷原城。 他回到平瀨城后,就向小笠原长时仔仔细细的说了所有的经过。 小笠原长时看完赖治所写的书信,直接说道:“赖治说的也没错,反正小县和佐久不管在谁手里都和我没关係,反正不是在我手里。 现在我们最重要的是击败武田军,夺回我的领地,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小笠原长时立刻写了封村上义清为守护代的公文,以及战后赏赐他小县和佐久之地。 二木重吉带著印信回到了刈谷原城。 这时候,春日虎纲早已经在西岸布阵,他出发前就已经研究过地形,所以一到了犀川渡口,他就开始布阵。 手下一眾武將纷纷请战,想要渡河作战。 春日虎纲指著对岸:“你们看对岸稻田,足以埋伏上千人马,若是敌军趁我渡河,出兵攻击,我军必败。 而且要是我趁机放水,那一片平原都会成为泥泞之地,我军將寸步难行,届时进不得又退不得,危矣!” “诸位,我们的任务是阻止这支敌军威胁我军侧翼,守住犀川渡口,我军就高枕无忧。” “再者,村上义清领地距这里不远,那高梨家和村上家已然联姻,我们也需要防备村上的军队。” 眾將闻言,不得不偃旗息鼓,听从春日虎纲布置,固守犀川渡口。 而回到刈谷原城的二木重吉將印信交给赖治:“高梨大人,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希望你能完成你的作战计划,让我军获胜。” 赖治哈哈一笑:“放心吧,重吉大人。” 他派人將印信交给村上义清,义清也不含糊,当即召集两千人马前来刈谷原城与赖治匯合。 村上军一到,二木重吉就开始催促道:“高梨大人,我们该出兵了。” 赖治还没说话,村上义清就大声道:“出兵?你瞎了? 看看西岸的武田军,他们防备森严,我们一渡河就是挨打! 要渡河你们去,我肯定不会做这种傻事!” 二木重吉铁青著脸,怒火中烧,双眼直视村上义清,村上义清也是瞪著眼睛看著。 赖治见状,只好拍手道:“不要吵,都听我说!” 村上义清轻哼一声看向赖治,二木重吉咬了咬牙,拳头鬆了又紧,態度有些强硬。 赖治没有理睬,说道:“对付这支武田军,我早已经做了计划,现在我布置如下。” 第二十二章 信浓の麒麟儿! “岳父大人,你部分做两部分,一部打村上家旗帜,一部打我高梨家旗帜。 然后在犀川东岸渡口布阵,对西岸武田军进行袭扰,吸引其目光即可。 弭兵卫大人,你部去弄一些稻草人,多做旗帜布於城头,虚张声势。” 村上义清皱眉:“贤婿,你这是疑兵之计?为何还要我的兵马在渡口佯攻?” 赖治笑道:“岳父大人只需按计行事,等此战结束,在下自会解释。” 二木重吉插话:“那高梨大人做什么?” 村上义清瞪他一眼:“你只是个使者,问那么多做什么!” 二木重吉脸色铁青,正要发作,赖治抬手打断:“重吉大人和我一起行动,诸位,大敌当前,以战事为重。” 赖治起身就往外走,二木重吉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他回到自己的部队之中,大家已经做好了准备。 接著他便去换上狩衣,套上笼袖,披上腹卷铁甲,接著小腿上绑上绷带勒紧。 赖治一身戎装,甲冑鋥亮,立於阵前高处,目光扫过麾下將士,声如洪钟,掷地有声:“诸位!此一役,当斩敌破阵、威震四方,让天下皆知我等武勇,令高梨之名响彻信浓!” 话音未落,全军將士热血翻涌,齐齐振臂,吼声震天:“愿隨少主死战!” 赖治抬手按在刀柄之上,大手一挥,厉声断喝:“全军!出阵!” “出阵!” 先锋军大將山田左卫门尉大喝一声,率先开拔。 紧接著其余方阵缓缓移动。 赖治之前让村上义清在犀川渡口吸引注意力,让太田弭兵卫布置疑兵,都只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让春日虎纲以为他和村上义清的兵马都在这刈谷原城。 而他现在带兵北上,从北边的崇山峻岭间翻越山路前往野野宫。 在他出发之前,他就已经安排人前往北部山区探路,饭绳山忍眾匯报发现了武田军零星的侦番。 不过更北一些的山区就不见探子,那地方山路崎嶇,人跡罕至,丛林之中有野兽出没! 可这对於高梨家兵马来说是小意思。 高梨家所在高井郡也是山地地区,手下士卒各个都是在山地如履平地的熟手。 所以他才敢布置这样的计划。 赖治带著部队抵达北部山区,只见山头连绵不断,他亲自带著佐久眾上前,越过先锋军,走在前头。 山田飞驒守立刻上前劝阻:“少主大人,您是总大將,还请坐镇中军!” 赖治驻足回望身后阵列,目光扫过眾家臣与士卒:“此山险峻、林中猛兽潜藏,需有人先行开路。 我为总大將,此策是我布置,若畏缩在后,何以令三军信服? 今日我便亲领佐久眾翻越此山,为全军踏出一条通路!诸君且看,何为武士之胆!” 周围一眾高梨家臣大为惊讶,这还是昔日那个只知道玩乐的少主吗? 赖治不再多言,他带著人走上那陡峭的山路,目標直指会田乡的野野宫! …… 野野宫城外,南边是一大片平原区,这片平原区夹在两边山脉之间,在野野宫城前闭合,如同喇叭状。 小笠原长时把守此处险要之地,使得武田晴信寸步难行。 武田晴信已经派遣阵奉行打探了四周地形,確信了没有其他路可以走之后,他便决定在此击败小笠原长时。 这一日,武田晴信布置兵马,进攻小笠原长时,长时早已等待多日。 一听武田军要开战,他立马带著人就出城下山,依託山脚布阵。 武田晴信未曾想小笠原长时还敢出城之战,心中大喜,连忙下令前锋的饭富部,小幡部开始攻击。 战斗一开始,小笠原军三面都被武田军压制。 二木,平瀨等人看见战况,纷纷劝諫长时:“守护大人,我军兵力太少,不如退守野野宫城?” 长时起身拔刀喝道:“我看武田军皆插標卖首之徒,有何惧哉! 诸位,不必惧怕,且隨我一同出战!” 平瀨义兼一拍大腿:“守护大人威武,在下愿隨您出战!” 其他人跟著响应,纷纷跟隨小笠原长时衝上战场。 长时带著自己的流鏑马队就朝武田先锋杀去,只见这些流鏑马武士坐在马上,向三十步外敌军放箭,箭箭射中要害。 饭富虎昌等人惊骇,不敢与流鏑马队硬碰硬,只能叫人竖盾对射,但是流鏑马队於战场上左右驰骋,避开这个乌龟壳,打的其他武田部將大乱。 长时一刀砍死一名武士喝道:“跟我冲,拿下武田晴信这个奸贼!” 一百余流鏑马武士跟隨长时直奔武田本阵。 武田晴信脸色大变,立刻指挥部队阻拦,还有铁炮兵於本阵前列阵。 长时丝毫不惧,继续率军突击。 可是铁炮部队一齐射,几名流鏑马武士落马被杀,长时心疼的要滴血。 但他快速突击,杀入铁炮部队之中,周围长枪足轻立刻围上来阻击。 长时无奈,只能先撤再战。 眼看各部队与小笠原长时缠斗,小笠原军有些后继乏力,武田晴信这才鬆了口气。 可就在战场东边山上,一支部队正在观战。 来者正是赖治的兵马。 赖治立於高坡之上,俯瞰下方烟尘滚滚的战场,眼见小笠原长时率精锐突击受挫、攻势渐衰,武田军气焰正盛。 他扬声对身旁眾將道:“武田晴信自以为胜券在握,殊不知此刻正是我高梨军登场的绝佳时机! 传令下去,全军整队,隨我从东侧突袭武田本阵!取晴信首级,就在今日!” 神津贤良,大井清隆这些佐久眾看到下方武田军,各个兴奋不已,他们嚎叫著跟著赖治就往前冲。 山田飞驒守招呼旗手竖起高梨家大旗,指挥高梨本队跟著衝锋。 高梨军的动静在第一时间就被武田晴信看到了,武田信繁看到突然出现的敌军,惊讶道:“那好像是高梨家的军队!他们怎么出现在这里!” 有人大骂:“春日大人在做什么!” “难道春日他败了?” “春日无能,致使我军兵败啊!” 武田晴信立马开口:“春日没有败,敌人是从北部山区过来的,好个胆大之徒,敢行此险招!” 山本连忙劝道:“主公,有了高梨军支援,我军难以为继,趁著高梨家还未进入战场,速速转进当为上策!” 武田晴信点点头,他的本阵很空虚,也很危险,一旦被突袭本阵,自己死了,这一仗就彻底输了。 他果断下令:“撤军!” “令百足眾速去传令虎纲,让他快撤!” 武田晴信毫不犹豫,当即起身上马撤退,武田信繁立刻指挥部队开始后撤。 武田军各部看到中军大旗移动,不再恋战,开始有序撤退。 但小笠原军和高梨军咬的紧,原虎胤,秋山信友等猛將带队阻击,这才让武田军主力撤退。 赖治等人只能追著武田殿军穷追猛打数里路。 武田军丟盔卸甲,一路溃逃,连原虎胤,秋山信友这些人都狼狈的骑马狂奔,根本不敢停留。 此战武田大败! 长时勒住战马,望著武田军溃逃的烟尘,不禁抚掌大笑,语气中满是激赏与嘆服: “赖治!你这一手神兵天降,真是神鬼莫测! 若无你奇兵突袭,今日我等恐已败于晴信之手! 此乃首功,你智略无双,真乃信浓麒麟儿!” 神津贤良、大井清隆等佐久眾武士见状,更是热血沸腾,纷纷高举太刀,朝著赖治的方向高呼,声震四野: “少主大人天纵之智!从今往后,信浓天下,谁不闻我高梨威名!” 高梨军士卒山呼海啸:“少主万胜!武运昌隆!” 第二十三章 小弓居然成了未亡人? 野野宫正面战场上,武田军已然败退,武田晴信在撤退前就让百足眾给春日虎纲传信。 百足眾是武田晴信精挑细选得精锐,从野野宫到犀川渡口十几公里得距离,百足眾只花了一个多时辰赶到。 “我乃主公麾下百足眾!” “春日大人何在!主公有令,速速撤军!” 有武士看到那赤色旗帜上的白色蜈蚣,立马跑去匯报。 春日虎纲急忙走出来,看到不远处过来的赤甲武士,立马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撤军!” 百足眾回道:“高梨军突然出现在战场上,局势逆转,主公已经撤退了!” “怎么会?”春日虎纲大惊,高梨军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 可转瞬间他明白了过来:“我就说村上义清只是袭扰,这很反常,原来是佯攻! 那刈谷原城头上的人影只怕是假的!” 左右家臣连忙询问:“主公,我们现在?” “准备撤退,忠兵卫,你带队烧毁渡口殿后。 旗帜不要带走,给我竖起来迷惑敌军。” 春日虎纲下达命令后,便带领主力撤退。 村上义清还没有收到野野宫方向的捷报,就这样放走了春日虎纲的部队。 没多久,春日虎纲部就和武田晴信在深志城会合。 一见面,春日虎纲当即俯身请罪,满面愧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武田晴信望著麾下爱將,轻轻摇头,语气沉缓却无半分苛责: “此战之败,非你之过,是我小覷了高梨赖治,未曾料到这后生竟有如此胆魄与智谋,敢行翻越险山的险招,打了我等一个措手不及。” “此番折损兵马、丟失锐气,已是定局。 你在渡口虽被其疑兵所惑,却也保全了大部兵力,已是有功无过。” “自今日起,全军退守深志城,坚壁清野、固守不出。 暂且养精蓄锐,待整军备战完毕,来年再与高梨、小笠原之辈,一决胜负!” 武田晴信自经歷了上田原惨败之后,已经是一名合格的统帅,不再因为一次失败而患得患失。 此战,经过初步统计,全军上下战死十六名武士,一百三十八名军役眾,伤者逾二百。 比起户石崩,损失已经很少了。 …… 比起深志城的沉闷,野野宫城內就不同了,打扫完战场的小笠原军和高梨军瓜分战利品。 庆功宴上,小笠原长时对赖治多加夸讚,信浓麒麟儿多次提起。 这让二木重吉很是嫉妒,凭什么高梨赖治是信浓麒麟儿,难道他重吉就不是吗! 他看赖治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又想到自己被村上轻视,这对翁婿甚是可恶。 他当即举杯对小笠原长时敬酒道:“守护大人,此一战,在下以为这都是因为您鸿运齐天。 高梨大人计策虽好,但是过於弄险,稍有偏差,战局大不相同。 高梨大人,你觉得呢?” 二木重高一看儿子责问高梨赖治,他也没管太多,跟著开腔:“是啊,今天这一战真是太危险了,还好守护大人奋战,我军上下用力,方能取胜!” 长时没有说话,而是抬眼看了看赖治和二木重吉。 赖治微笑著,抿了一口酒,他看著二木重吉,抬手点了点:“重吉大人不理解我的谋略很正常,毕竟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击败武田晴信的。” 二木重吉气的瞪大了眼睛,这话让他无法反驳! 他强忍著怒气,问道:“还请高梨大人指教!” 赖治笑道:“那我就简单说两句,第一,是让武田家分兵,削弱他在主战场上的兵力,保证两军兵力相差不大。 第二,正面战场只有守护大人两千多人,就可以让武田晴信放鬆警惕,在战局胜利快锁定的时候投入所有后备队,为我军突袭取胜创造绝佳条件! 重吉大人,你可了解了?” 不等其他人接话,神津贤良他们就已经开始鼓掌喊道:“不愧是少主大人,此等计谋怕是连武田晴信也想不到!” “少主果然是信浓の麒麟儿!” “为了这次胜利,敬少主大人一杯!” 高梨家的欢快,让二木重吉气的眼睛都要红了! 长时见状,免得宴会尷尬,他连忙岔开话题,继续与赖治喝酒。 这菜过五味,酒过三巡之后,赖治便起身去解手。 他在一名小笠原家武士的引领下步入后院。 迴廊之下,月色清冷,只见庭院深处立著一道纤瘦身影,正对著孤月低泣,哭声淒婉,令人心折。 赖治驻足,目光落在那女子背影上,语气低沉问道:“她是?” 武士低声回稟:“是小弓小姐,她夫君今日在阵前,为武田铁炮所伤,不幸战死了。” 赖治眼中精光一闪,心头微动,竟是那位一面之缘、风姿绰约的小弓美人,如今竟成了独守空闺的未亡人。 他轻嘆一声,缓步上前,语气温和:“夜深露重,小姐还要保重身体。” 小弓闻声回头,见是赖治,连忙敛衽行礼,泪痕未乾:“高梨大人。” 赖治微微頷首,目光在她含泪的面容上停了一瞬,语气愈发柔和:“在下听闻此事,心中也觉不忍,小姐若不嫌弃,可愿与在下说几句话?有些事,说出来或许会好受些。” 小弓垂首,声音哽咽:“大人有心了……只是命数如此,小女子不敢有怨。” 赖治看著她苍白脆弱的侧脸,眼中掠过一丝怜惜,语气愈发轻柔:“在下明白,此时说什么都是多余。 只是……小姐若觉得孤苦,不必事事都一个人扛著,这世间,总还有人愿意陪小姐分担。” 他说著,取出一方锦帕,双手递到她面前,指尖並未刻意触碰,只静静等著。 小弓犹豫了一下,接过手帕,偏头拭泪,声音低微:“多谢大人……” 赖治望著她微微泛红的耳根,语气温和而坚定:“往后若有难处,小姐尽可来寻在下,不必独自对著冷月垂泪,那太伤身子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个只属於两人的秘密:“在下虽不才,却也不忍看小姐这般受苦。” 小弓闻言,手中的帕子微微一紧,低著头半晌没有出声。 片刻,她才轻声道:“大人与妾身不过数面之缘,却说出这般话来……” 她抬起头,眼睫上还掛著泪珠,目光匆匆一瞥便又垂下:“妾身本以为,今夜之后,再不会有人过问这些了。” 赖治没有急於接话,而是在那静静倾听。 小弓攥著那方锦帕,半晌才又道:“大人好意,妾身心领了,只是妾身如今这般身份,实在不宜与大人多言,恐惹人閒话。” 她说著,后退了半步。 抬起头,目光在赖治脸上飞快地掠过,唇瓣微动,最终只低低道了一句:“大人早些歇息罢。” 说罢转身就走,只是那方锦帕还攥在她手里,未曾归还。 赖治看著小弓离去的背影,嘴角微挑,那方手帕,她未曾归还,是不记得呢,还是故意的呢?有意思! 他不再多想,隨即让那武士带著自己去茅房。 他俩一走,二木重吉面色铁青从拐角处站出来,他紧咬牙关,攥紧拳头:“该死的高梨赖治!你想对小弓小姐做什么啊,混蛋!我绝不允许!” 第二十四章 所到之处,民眾夹道欢迎! 赖治方便回来后,宴会差不多就结束了,他带著手下前往安排好的小院休息。 房间內,飞驒守递上饭绳眾打探来的消息。 武田晴信和春日虎纲已经退回深志城。 此番武田家並未伤及元气,五十余万石的实力足够他来年还会捲土重来。 他必须趁著武田休整的时期,抓紧时间扩展势力。 他看完情报,就点燃烧了,明天该告辞离去了。 至於岳父那边就不去了,免得他开口索要佐久眾。 还有此番大胜武田军,他在家中,在这信浓也是有了初步的名望,政治上的第一桶金。 接下来就该回去拿下家中大权,大施拳脚。 想来他的两个弟弟怕是要受到他这个大哥的关爱了。 赖治感嘆了一句,便洗漱休息了。 而另一边,散去酒宴的小笠原长时叫著几位家臣密议。 主位上,长时眯著眼睛道:“此一战,我军虽胜,但未能夺回旧领,武田军损失不大。 那赖治,看著年轻,但心思,智谋,都已经崭露头角,若是不死,只怕是下一个武田晴信,你们觉得该如何处理?” 二木重高立马进言:“主公,此子心思灵活,智谋不俗,若是不除,只怕高梨家要在此子手中兴盛,万不可留!” 平瀨义兼连忙说道:“如今大敌当前,还需赖治大人这等良將相助,此事还需三思。” 太田长门守跟著说道:“不错,解决武田晴信,为主公夺回旧领才是最重要的。 况且,不只是高梨家,村上家此次也得了便宜。 那村上,高梨二家本是夙怨,只是因为武田家威胁在侧才联盟,等解决了武田家,两家只怕又是敌手。 届时,我等还可联合村上应对高梨,这也不失为一条上策。” 长时听罢,一拍大腿:“不错,是这个理。 呵呵,村上义清也是野心勃勃之徒,高梨家是北信浓四郡守护代,村上家领地在高梨家治下,而村上是东信浓守护代,他岂能听从高梨家指挥,两家日后必会爭斗。” 平瀨义兼,太田等人连忙行礼:“主公英明!” 二木一看,只好无奈行礼:“主公英明!” 翌日一早,赖治就向小笠原长时辞行,长时出言挽留,但赖治以农收在即,必须得回去,长时这才放行。 临行前,小弓派遣侍女找到赖治,隨即赖治来到后院门口,见到了一身俏的小弓。 小弓递出了昨晚的手帕,顺便还赠送了一个香囊当做谢礼。 赖治接过那方带著余温的手帕与暗香浮动的香囊,指尖微顿,抬眼望向眼前俏立的佳人,眼底漾开几分温柔笑意:“小弓小姐这份心意,在下收下了。 此去山高路远,不知归期,往后若有牵掛,或是有任何需在下效劳之处,儘管写信来。 无论身在何方,只要见信,在下必当回应。” 小弓垂著眼帘,掩去眸中情绪,语气平淡得如同寻常寒暄,听不出半分逾矩:“大人路上保重,万事小心。 若大人不嫌弃,往后閒时小弓便写些近况,权当解闷,也盼大人在外一切顺遂。” 说罢,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去,只留一身素净背影,分寸得体。 赖治微微一笑,隨即转身离去。 二木重吉躲在角落阴影里,冷冷地看著这一幕。 小弓小姐的香囊……他追求了她三年,她成婚时他送了厚礼,她守寡后他托人递过话…… 她从未给过他任何东西。 而现在,她把香囊给了高梨赖治。 二木重吉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痛,太痛了… … 拜別了小弓小姐,赖治就带著兵马离开了野野宫城,他依旧走山区绕开刈谷原城返回中野城。 可村上义清还在刈谷原城等待。 等了两天后的村上不见女婿回来,就问太田弭兵卫。 弭兵卫疑惑道:“村上大人,高梨大人他早就回去了。” 村上一听,脑袋嗡的一下,隨即气的大骂:“这个混蛋,把我的佐久眾带走了,他这是打算不还了!” 一旁的家老屋代急道:“主公,臣这就去把那小子追回来。” “现在哪里还追的上那小子!” 村上咬咬牙,现在是追不上了,只能派人去高梨家討要了。 好小子,我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你可別让我逮到! 村上隨即气呼呼的领兵离去,太田弭兵卫看的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另一边,赖治带著兵马返回中野城,城外街道上早就有將士家属迎接,他们都已经知道了少主领兵击败了名將武田晴信。 他们纷纷举起自己做的咸水饭糰,伸手欢呼,庆祝这场胜利。 高梨赖治端坐於战马之上,意气风发,他嘴角噙著从容笑意,目光扫过街道两侧夹道相迎的民眾,抬手轻挥致意。 人群之中,一眾武家少女早已芳心大乱,望著那道挺拔英武的身影,呼声愈发炽热滚烫。 “少主大人!看这边!身姿如此伟岸,容貌这般俊朗,世间再无二人啊!” “不愧是我高梨家的少主!竟能力克武田晴信那般军神,勇武无双,叫人怎能不倾心!” “啊!少主大人的目光扫过来了!妾身……妾身心都要跳出来了!” 更有性情热烈的少女,捧著盛满吃食的木盘,不顾矜持挤到阵前,仰著緋红的脸颊高声恳请: “少主大人凯旋!请尝尝小女子亲手捏的御手洗糰子,为大人接风!” “少主!请用妾身做的麦饭!愿大人武运长久!” “还有我!少主大人,尝尝我的!” 赖治眉梢微扬,眼底掠过一丝玩味。这些少女虽热情似火,满眼皆是对自己的倾慕,却终究少了几分成熟女子的风情韵味。 他隨手取过几样,浅尝輒止,温声赞了句“手艺甚好,心意难得”。 只这一句温和讚许,便引得眾少女如闻仙音,瞬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与欢呼,眼中的爱慕几乎要溢將出来。 待少女们离开,他就把手里饭糰丟给旁边的神津贤良等人,笑道:“这可是少女们亲自做的,別浪费了。” 神津贤良几人哈哈大笑:“多谢少主大人!” “跟著少主大人有饭吃!” “愿为少主大人效死!” 赖治哈哈一笑,带著队伍继续向前。 第二十五章 图谋岛津,开疆拓土! 立於城门的赖亲,望著前方万眾簇拥、意气风发的兄长赖治,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心底妒火熊熊燃烧。 那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將他吞噬,无数个弒兄夺位的恶念在脑海中反覆廝杀。 他百思不得其解,武田晴信乃是甲斐赫赫有名的“军神”,至今罕逢敌手,胜多败少,为何偏偏会折损在兄长手中? 这世道,何其不公! 武田晴信,何其无能! “赖亲大人,少主大人来了。”一旁的高梨盛光看赖亲走神,连忙小声提醒。 “赖亲大人不必著急,少主大人只是贏了一仗,你看看,佐久眾都被他带回来了,这可是个麻烦,等会可藉机提起此事,在主公面前,向少主大人发难。” 赖亲一听,眼前一亮,这才缓和了脸色上前迎接大哥赖治。 赖治见弟弟赖亲面带僵硬笑意上前,当即翻身下马,大步迎上前,语气带著得胜后的从容与几分深意: “赖亲,劳你在此等候相迎,为兄甚慰。” 他目光微扫,语气轻扬,带著毫不掩饰的锋芒: “此番我大破武田晴信,凯旋归城,你心中,想必也是欣喜的吧?” 赖亲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袖中双拳紧攥,妒火与怒火在心底翻涌。 碍於周遭眾人目光,他只得强压戾气,咬牙躬身,声音乾涩: “兄长大胜而归,威震一方,小弟……自然欣喜万分。” 赖治朗声长笑,不再多言,径直与赖亲错身而过,玄色阵羽织拂过赖亲脸庞,意气风发地率部入城。 行至本丸广间,赖治大步上前,向著上首端坐的高梨政赖垂首行礼: “父亲,儿子回来了。” 政赖双目精光熠熠,抚掌大笑,满是欣慰: “哈哈哈!我高梨氏的麒麟儿凯旋,何须多礼!” 他神色振奋:“你大破武田晴信的捷报早已传遍领內,此番一战,我高梨家之名,已在信浓诸国彻底立足扬威!” 家臣高梨丰前守连忙躬身奉承道:“此皆赖主公鸿福庇佑、运筹帷幄,方有此大捷,实乃高梨氏之幸!” 赖治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转而向政赖正色进言:“父亲,武田虽遭小挫,但主力未损,甲斐根基尚在。 我料来年必起大军报復,信浓风云未定,我等仍需厉兵秣马,早做万全之备。” 一旁落座的赖亲闻言,面色一沉,当即按捺不住,厉声发难: “兄长说得何其轻巧!如今领內仓廩本就空虚,兄长此番又带回两百余外乡浪人,家中米粮支应已是捉襟见肘,压力倍增啊!” 家臣高梨盛光亦隨之附和,语气带著几分说教: “少主大人,行军打仗与治国领民大不相同,钱粮民生乃是根本,少主还需多向主公与家中宿老请教才是。” 赖治等的便是此刻,心中筹谋已久的计策正待拋出,当即沉声开口: “这两百余眾的粮餉何足为惧?尔等以为,我会无备而战?” 高梨盛光闻言顿时面露迟疑。 赖亲立刻追问:“兄长有何良策?” 赖治心中冷笑,暗忖这弟弟果然如预想般跳出来“搭台”。 既然如此,便休怪为兄借势行事、手段凌厉了。 他转向主位的政赖,神色肃然,直言稟奏: “父亲,此前儿子向守护大人求取守护代一职,並非只为说服家中出兵,实则另有深谋。” 政赖闻言双目精光乍现,敛去笑意,神色瞬间凝重,静待下文。 赖治见父亲已然会意,便继续朗声陈词: “儿子早已经派人探查,邻边岛津氏家主年幼,族中大权尽落分家之手。 其中岛津泰忠暗怀异心,意欲暗通甲斐武田晴信,此为国內奸佞! 我高梨氏既受封北信浓守护代,镇守一方,岂容此等叛臣贼子祸乱疆土?” “儿子请命,愿率本部兵马,配以新附的佐久眾二百人,即刻出兵,清剿岛津泰忠,震慑宵小!” 政赖闻言拍膝大讚,声震广间: “好!我儿有此气魄,真乃高梨之幸!此战你有几成胜算?” 赖治目光如炬,沉声应道:“十拿九稳,必取岛津泰忠首级!” 赖亲一听,心中窃喜不已,只当兄长是大胜之后狂妄自大。 他立刻上前假惺惺劝諫,实则欲看兄长出丑:“大哥切勿轻言!那岛津亦是信浓有数的国人,根基深厚,大哥还是三思而行,莫要因骄致败。” 赖治淡然一笑,语气篤定,不容置疑:“有劳弟弟掛心,这岛津家,我吃定了。” 高梨盛光见状连忙躬身吹捧,满脸諂媚:“壮哉!不愧是守护大人亲封的信浓麒麟儿,少主此等气魄,无人能及!” 其余家臣见状,亦纷纷附和称颂。 政赖见爱子信心满满,当即拍板决断,慨然允诺: “既然你心意已决,为父便准你出征! 家中再拨三百精兵予你,助你一臂之力,放手去做便是!” 赖治立刻道谢:“多谢父亲!” 待评定散去,赖亲见大局已定,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 他寻得无人之处,密召高梨盛光,低声问道:“盛光大人,兄长此番执意伐岛津,我们是否该暗中遣人,將消息密报给岛津泰忠?” 高梨盛光闻言,连忙摇头,神色凝重地劝阻:“万万不可!此事干係重大,若走漏风声,被少主擒获实证,您的武名与前程便尽毁了。” 赖亲闻言眉头紧锁,心中不甘,闷声道:“难道就眼睁睁看著他建功?不给他设下绊子,我胸中这口恶气难平!” 高梨盛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附耳低语,献上毒计:“您何须亲自动手?只需將高梨军出征的时日与路线,『无意』间泄露给武田细作即可。 借武田之手搅乱战局,既除了障碍,又与我等毫无干係,最为稳妥。” 赖亲闻言眼前一亮,拊掌低笑:“妙策!此计甚妙!便依你所言! 呵呵,我那兄长自以为算无遗策,此番岛津泰忠有了防备,我倒要看看,他还如何收场!” 高梨盛光顺势进言:“赖亲大人,接下来,也该是您奋发精进、展露锋芒的时候了。” 赖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野心,抚掌大笑,语气狂妄:“说得是!待他鎩羽而归、声名尽毁之时,收拾残局、稳定领內的,自然便是我!哈哈哈!” 第二十六章 赖亲:优势在我! 赖治身为高梨家少主,即便前身庸碌无能,麾下亦有一批死忠之士。 除却心腹高梨与兵卫,更有七八名谱代家老的子侄,对他唯命是从。 小院正厅之內,赖治正与麾下十余位核心家臣,密议討伐岛津之事。 赖治目光扫过厅內家臣,指尖轻点案上地图,沉声剖析: “诸位且看,据近两年情报匯总,局势已危如累卵。 去年,村上氏重臣寺尾重赖,已被真田幸隆策反归武田。 而寺尾家以北,便是我高梨右侧门户的须田家,今年宗家须田刑部已有风声,决意投靠武田。 再看我高梨左侧,西邻岛津家主君年幼,大权尽落分家岛津泰忠之手,此人亦暗中向武田输诚。” 说到此处,赖治语气陡然加重,字字如锤:“我高梨左右两翼,尽皆暗通武田,周遭已成虎狼环伺之境! 由此可见,武田晴信麾下的调略之术,何等阴狠,何等恐怖!我高梨家,已是四面楚歌!” 与兵卫在旁道:“少主,据饭绳眾回报,山本勘助已潜入长沼城。” 赖治微微頷首,心中瞭然。 武田晴信麾下两大谋臣,一为真田幸隆,深植信浓本土,手握豪族脉络;一为山本勘助,深諳诡道奇谋,专司策反离间。 二人双管齐下、內外夹击,这两年,北信浓诸家,早已被武田家渗透得千疮百孔、岌岌可危。 “所以,”赖治收回目光,“我们的每一步,恐怕都在武田的耳目之中。” 眾人心头顿时一沉。 方才侥倖击退武田,对方必怀恨在心,此番征伐岛津,武田绝不可能坐视不理,前路註定凶险万分。 与兵卫面露忧色,低声进言:“少主,只怕……赖亲大人那边…” 话虽未尽,其意自明。 外有武田虎视,內有兄弟萧墙,当真是进退维谷。 赖治却轻笑一声,语气从容:“赖亲若安分守己,我才要真的担心。 诸位不必气馁,眼下看似绝境,实则暗藏生机!” 神津贤良当即振奋,高声道:“属下深信少主!您乃信浓麒麟儿,连武田都败於您手,定有破局之策!” “正是!少主必有妙计!”与兵卫也连忙附和。 只言片语,便驱散了厅內的阴霾,所有人的目光都炽热地聚焦在赖治身上。 赖治朗声一笑,下令道:“与兵卫!” “在!” “你遣饭绳眾暗地联络岛津忠直,许以高梨助力,助他重掌宗家大权。 与此同时,你亲自为使,面见岛津泰忠,勒令他即刻將家中大权归还主君。” 与兵卫听得一愣,这一拉一逼、一软一硬的指令有些矛盾,全然摸不透少主深意,他却也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贤良、贤道、清隆!” “属下在!” “你三人领兵於边境筑砦扎营,扼守要地,静候军令!” “遵命!” 赖治军令既出,眾家臣即刻领命,分头行事。 高梨家上下,因少主决意討伐岛津氏一事,早已议论沸腾。 满家上下皆拭目以待,要看这位少主究竟有何手段,能啃下岛津这块硬骨头。 眾人只见赖治先是遣使赴岛津家,勒令权臣泰忠归还大权,结果使者与兵卫被对方冷言回绝,碰了一鼻子灰。 隨后赖治又命人在边境筑砦列阵,看似摆出强攻威慑的姿態,可岛津家依旧闭门不理,毫无反应。 这一连串看似徒劳的举动,引得高梨家上下暗自窃笑,只当少主是虚张声势、束手无策。 尤其是赖亲,本以为大哥必有奇谋,如今见他屡屡碰壁、顏面尽失,心中更是得意。 他嗤笑道:“大哥真当守护代的名头能压服一切?岛津盘踞百年,岂会吃这一套,实在可笑!” 一旁的家老高梨盛光抚须冷笑,语气轻慢:“少主这是病急乱投医,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赖亲当即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不能再让大哥如此胡闹败坏家业!我即刻去见父亲!” 高梨盛光连忙抬手拦住,低声劝道:“赖亲大人稍安勿躁,且再等几日。” “还要等?”赖亲眉头紧锁,面露不耐。 盛光眼神一眯,缓缓道:“少主大人深得主公偏爱,此刻发难尚早。 我们只需静待几日,待边境驻军空耗钱粮、徒劳无功,主公自然会心生不满,那时便是赖亲大人取而代之的良机。” 赖亲闻言,眼中戾气稍敛,沉吟片刻,终是頷首:“也好,我便再等几日。” …… 长沼城內,岛津泰忠居高临下,语气倨傲地对山本勘助嗤笑道:“这便是所谓的信浓麒麟儿? 竟妄图凭三言两语便令我俯首称臣,实在可笑至极!” 山本勘助却神色淡然,不急不恼,道出实情:“左京亮大人有所不知,高梨家的饭绳眾,早已暗中与您家主兵库头取得联络了。” 此言一出,岛津泰忠猛地坐直身躯,脸上的轻佻瞬间褪去,神色骤然凝重。 “哦?他联络家主又能如何?他身边只剩岛津规久那几个老顽固,孤掌难鸣,翻不起浪!” 山本勘助微微摇头,一语道破天机:“左京亮大人还是没看透。 高梨赖治先遣密使暗通忠直,为其撑腰打气;再派明使当眾逼你大政奉还。 这一手,是做给岛津的家臣们看的!” 他嘴角微挑直视岛津泰忠:“当年那些依附你的豪族,背弃年幼的主君投奔你,是因你势大。 如今兵库头大人有了高梨这等强援,你说,那些见风使舵之辈,会不会再次弃你而去?” 岛津泰忠瞳孔骤缩,心中巨震! 好毒辣的连环计!暗中联络主君稳固其心,明面上施压分化自己的羽翼,一箭双鵰! 这高梨赖治,果然名不虚传,是自己小覷了! 但他毕竟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梟雄,城府极深,转瞬便压下惊色,冷哼一声:“些许阴谋诡计,还奈何我不得。 山本大人回去復命便是,告知武田殿,家中琐事,我自有处置。” 山本勘助观其神色,知其已是外强中乾,多说无益,便頷首道:“既如此,在下告辞。 左京亮大人若有危急,可遣使松尾城,联络真田大人。” “知道了。”岛津泰忠淡淡应道。 山本勘助躬身告辞,转身离去。 行至城外,他眉头紧锁,心中忧虑更甚。 岛津泰忠刚愎自用,绝非那麒麟儿的对手。 看来,必须提前通知真田幸隆,为这长沼乡,多做几手准备了。 第二十七章 今夜戌时,共诸老贼! 山本勘助的身影刚消失在廊外,岛津泰忠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脸色铁青。 “啪嚓!” 一声脆响,他手中的摺扇被硬生生折断。 泰忠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岛津忠直……你竟暗中勾结外人,算计老夫?!” 话音刚落,他猛地起身,带著一眾亲隨武士,气势汹汹直奔岛津忠直的居所而去。 不过片刻,一行人已衝到居所门前。 守门武士见泰忠面色狰狞、杀气腾腾,心头一紧,连忙躬身拦阻:“左京亮大人,还请等在下通报……” “滚开!” 泰忠怒喝一声,大手一挥,直接將身前武士粗暴推开,“尔等也配拦老夫?” 亲隨武士立刻上前,蛮横挤开守门眾人,泰忠大步闯入,声如洪钟,震得廊下木柱嗡嗡作响:“主公!出来!给老夫一个交代!” “左京亮大人息怒!” 岛津规久闻声急忙从內堂奔出,快步上前阻拦,脸上满是焦急。 可泰忠根本不將他放在眼中,戟指怒骂:“岛津规久,少在老夫面前惺惺作態! 老夫半生为岛津家赴汤蹈火、呕心沥血,何曾有过半分私心? 主公却暗中勾结高梨家,欲置老夫於死地。 这等凉薄行径,实在寒透老夫之心!今日必须给老夫一个说法!” 岛津忠直在广间內听得清清楚楚,心头咯噔一沉,冷汗瞬间浸湿衣袍,哪里敢贸然露面。 岛津规久更是心急如焚,死死挡在门前,拼命劝阻:“左京亮大人,此事必有误会,万万不可衝动……” “误会?” 泰忠冷笑一声,眼中凶光毕露,猛地发力,一把將规久狠狠推开,径直闯入广间。 主位之上,岛津忠直端坐不动,指尖微微发颤,喉间乾涩,强作镇定。 岛津泰忠大步上前,毫不客气盘腿而坐,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忠直:“主公,事到如今,该给老夫一个解释了吧?” 忠直强压心头慌乱,勉强挤出几分笑意,拱手道:“左京亮大人误会了!高梨家使者確曾前来游说,可早已被我严词斥退,绝无勾结之理,定是小人恶意诬陷!” “喔?当真?” 泰忠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主公所言,句句属实?未曾欺瞒老夫?” “绝无虚言!天地可鑑!”忠直连忙高声应答,一口咬定。 泰忠盯著他片刻,忽然仰天大笑,笑声粗糲刺耳,带著毫不掩饰的威压:“主公英明! 老夫只是提醒一句,岛津家事,当由岛津人决断,轻信外人,必引祸上身啊!” 这话暗藏威胁,岛津忠直心头怒火翻腾,牙关紧咬,却只能低头,死死掩住眼底怨毒与屈辱,一言不发。 泰忠见状,得意大笑一声,拂袖而起,大步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室压抑的死寂。 岛津泰忠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廊下重归死寂。 岛津规久这才快步走入广间,看著主位上面色惨白、双目赤红的少年主公,心中一痛,俯身深深一礼,声音沙哑自责:“主公,老臣无能,未能阻拦左京亮,让主公受此大辱……” 话音未落,岛津忠直猛地一拍地板,满腔屈辱与怒火瞬间炸开,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狠狠挤出,带著压抑不住的嘶吼: “规久!” “即刻去联络高梨大人!” “我,必杀岛津泰忠!” 岛津规久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与惶恐,急切劝阻:“主公!三思啊!左京亮手握重兵,党羽遍布,此时动他,必引內乱,岛津家危矣!” “够了!” 少年猛地低喝,血气翻涌,再也无法忍受这日日被压一头的窒息感。 他霍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决绝而疯狂,一字一句,不容置喙: “我心意已决,快去!” 岛津规久看著主公眼中孤注一掷的狠厉,知晓少年怒火已燃,再难劝阻。 他长嘆一声,满脸无奈与悲戚,最终只能躬身领命,转身匆匆而去。 …… 边界军砦,大帐之內气氛肃杀。 赖治一身戎装,甲冑在身,端坐帐中,指尖轻叩案几,等著长沼城內的消息。 不多时,帐帘猛地被掀开,高梨与兵卫脚步匆匆,神色激动地躬身入內:“启稟少主大人!岛津家密信送到!岛津忠直忍无可忍,决意诛杀岛津泰忠!” 赖治接过书信快速扫过,原本沉静的脸上勾起一抹笑意。 “好,你即刻回信,告知岛津忠直:令他以『赔罪』为名,於今夜设宴,诱杀岛津泰忠。” “届时,我方死士混入席间,与他里应外合,一起共討老贼。” “另外,我会亲率主力,星夜驰援,为他压住阵脚,绝不让岛津泰忠的残党有反扑之机。” “是,少主大人!”高梨与兵卫轰然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不出一个时辰,岛津忠直的回信再度传来。 信中血书:今夜戌时,共诛老贼! 军砦內,赖治看过回信,朗声大笑:“好!大事定矣!” 一旁神津贤良面露疑惑,上前问道:“少主大人,我等助岛津忠直剷除泰忠,事成之后长沼城仍要归还岛津家,此举对我高梨家似乎並无实利。” 赖治淡淡一笑,语气从容:“贤良,此言差矣。 我高梨家为北信浓守护代,理当匡扶正义、清肃家臣之乱,岂可乘人之危、行吞併之事? 此番助岛津家清剿內患,正是尽守护代之责,收拢北信浓人心。” 神津贤良恍然大悟,躬身道:“少主大人深谋远虑,属下不及!” 赖治收敛笑意,肃然下令:“即刻传令各部,整备军械、火把,准备夜战!” “是,少主大人!” 眾人齐声应命,迅速下去安排。 夜幕降临,佐久眾三百士卒饱食毕,列阵以待。 赖治策马阵前,长剑一挥,沉声道:“出阵!” 三百兵马即刻动身,趁著夜色,打著火把向长沼城挺进。 彼时,长沼城內的另一场大戏已然开场。 对於岛津忠直“赔罪”的宴请,岛津泰忠毫无防备,只当是少年家主终於服软低头。 他神色傲然,携其子与数名心腹家臣,大摇大摆赶赴忠直居所赴宴。 第二十八章 权臣不是死於开会便是赴宴 往忠直居所的路上,一名家臣低声进言:“主公,此番赴宴,隨行之人是否过少?” 岛津泰忠抬手断然打断,语气倨傲:“你多虑了,老夫白日已在他居所大闹一场,立了威风。 主公心中必是惶恐,此番设宴,不过是低头服软,老夫且给他几分顏面便是。” 其子闻言大笑,语气轻慢:“父亲所言极是。 如今长沼城尽在我等掌中,一个失势之主,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泰忠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扬鞭指向前方:“好了,閒话休提,已然到了。” 几人勒马停驻,翻身下马。 岛津规久早已候在门前,快步趋前,满脸堆笑躬身相迎:“左京亮大人驾临,主公已恭候多时,快请入內!” 看著规久那副諂媚逢迎的模样,泰忠心中更是志得意满,鼻孔朝天地哼了一声:“主公能知错就改,也算识时务。” “是是是,大人教训的是,快请进。”岛津规久低眉顺眼,连声应承,脸上笑意不减。 岛津泰忠再不疑虑,大摇大摆,领著眾人径直入內。 不多时,一行人踏入广间。 岛津忠直见泰忠昂首阔步、目空一切的狂態,心头怒火暗涌,面上却依旧堆著和煦笑意:“左京亮大人驾临,快请上座。” 泰忠隨意一拱手,语气轻慢:“叨扰主公了。” 话音未落,他便大马金刀地重重落座,粗声喝道:“快倒酒来!” 旁侧武士慌忙上前斟酒。 泰忠饮尽一杯,便摆起长辈架子,居高临下地对忠直指指点点,肆意训诫。 忠直目光掠过门口,与岛津规久对视一眼,见其微微頷首示意。 他收回目光,看向泰忠的眼神瞬间冰寒刺骨,猛地將手中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 瓷杯碎裂之声刺耳,满堂皆惊。 “大胆!”泰忠勃然变色,猛地拍案而起,隨行眾人瞬间拔刀出鞘,“主公,你敢谋反?!” 话音未落,廊下骤然衝出十余名精悍武士,刀光霍霍,瞬间將泰忠一行五六人团团围困。 忠直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压抑已久的怨毒与狠戾:“无耻老贼!你恃强凌弱、欺主罔上,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杀!” 一声令下,血战瞬发。 刀光交错,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广间內二十余人瞬间陷入死战,桌椅翻倒,鲜血飞溅。 廝杀从室內蔓延至庭院,惨叫与怒吼交织,尸身仆倒,血流遍地。 泰忠浴血死战,气力渐竭。 当瞥见爱子倒在血泊之中、气绝身亡时,他目眥尽裂,悲愤欲绝。 被逼至庭院门口的他,目露凶光,不甘地嘶吼:“岛津忠直!你弒杀重臣,必遭天谴,不得好死!” 忠直推开护在身前的岛津规久,缓步上前,脸上儘是残忍的快意:“老贼,你便是喊破喉咙,今日也插翅难飞!” “主公!速走!”一名忠心家臣悍然挡在泰忠身前,回身怒喝,“属下断后!” 说罢,挥刀迎向扑来的数名武士。 恰在此时,院外骤然杀声震天,乱军高呼:“主公!主公何在!” 绝境之中,泰忠如闻天籟,顿时狂喜,拼尽余力嘶吼回应:“老夫在此!速来救我!” 这一变故如惊雷炸响,岛津忠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颤抖,惊惶地抓住身边人:“高梨家人呢?!不是说会牵制泰忠的兵马吗?!” 身旁的岛津规久长嘆一声,面如死灰,惨然摇头:“主公,大势已去……我等中计了!岛津家,完了!” 忠直魂飞魄散,死死攥住规久的臂膀,声音嘶哑:“规久!如今……如今该如何是好?!” 规久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尽,只剩决绝的锐利:“事已至此,老臣唯有拼死护主公突围! 若事不可为,今日便与主公君臣同死!” “杀!” 混乱中,规久当机立断,带队再度扑上。 他亲自挥刀,直取泰忠。 泰忠魂飞魄散,再无半分狂傲,跪地求饶,涕泗横流:“饶我!饶我一命!万事皆可商量!” 规久冷笑一声,刀光凛冽:“蠢货,今日方知悔悟?晚了!” 刀锋无情落下,泰忠人头落地。 规久提首级,转身便要护主衝杀,却见泰忠部眾数十人已如潮水般涌入。 忠直在仅存的一名武士护卫下仓皇奔逃,可未出数步,便被乱军重重围堵。 乱军中有人怒吼:“弒主逆贼!谋害左京亮大人!偿命来!”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正中忠直心口。 他惨叫一声,踉蹌倒地,气绝身亡。 片刻后,泰忠次子岛津忠元率主力赶到。 见兄长与父亲尸首,又见忠直伏诛,他先是假意悲戚,隨即上前对著忠直尸身狠狠踹踢,破口大骂。 周遭残存的岛津家臣面面相覷,眼见主家嫡系尽灭,当即纷纷跪倒,齐声高呼:“主家绝嗣,恳请忠元大人继承家督,安定人心!” 听此一言,忠元脸上的怒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喜与得意。 他仰头大笑,声音响彻长沼城:“哈哈哈……” “报!忠元大人!大事不妙!城外突现不明兵马,外曲轮已尽数陷落!” 斥候悽厉的呼喊,如一盆冰水浇灭了忠元刚刚继位的狂喜。 眾人脸色剧变,方才只顾著內訌廝杀,竟浑然不觉外敌已至。 忠元惊怒交加,厉声嘶吼:“快!死守內曲轮!” 眾人慌忙涌向內侧城墙,然而待他们赶到时,內曲轮的櫓上已然换了旗帜。 一面黑底朱印的大旗高高悬掛! “是高梨家的三之目方纹!” “高梨氏为何会在此地?!” “完了……我岛津家,彻底完了!” 绝望的哀嚎四起。 忠元望著城头大旗,目眥欲裂。他刚刚坐上家督之位,屁股还没坐稳,难道就要国破家亡? 他慌忙对著城头嘶声求饶,姿態卑微:“城上可是高梨赖治大人!我岛津愿降!愿世代称臣!” 城头之上,高梨赖治立於大旗之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对城下的乞降置若罔闻。 只见他缓缓抬起右手,轻轻一挥,声音淡漠而残酷: “放。” “砰!砰!砰!” 铁炮轰鸣,箭雨如蝗。 首当其衝的忠元瞬间被铁炮贯穿胸膛,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倒地,当场毙命! 余下的岛津武士与士卒无处可逃,尽数暴露在火力之下,顷刻间便被屠戮殆尽,几十具躯体倒在血泊之中,染红了长沼城的石阶。 一夜之间,长沼城喋血。 曾经的一方势力岛津氏,就此满门被灭,烟消云散。 第二十九章 封赏,秀政改苗字 忠直居所內,满屋狼藉已然清扫乾净。 主位之前,赖治端坐於小马扎之上,静候麾下诸人前来稟报。 不多时,与兵卫大步入內,躬身行礼:“少主大人,兵库头大人遗体已然寻获,经辨认无误,確係本人。” 赖治微微頷首,一声长嘆:“唉,我等来迟,竟令兵库头大人遭逆贼所弒,实为憾事。” “与兵卫,好生收敛兵库头大人遗体,不可有半分轻慢。 来日,葬入岛津家菩提寺,受香火供奉。” “至於谋逆的岛津泰忠父子,將其首级悬於城外示眾。 以守护代之名,传檄岛津全领:岛津泰忠父子弒主谋逆,已由守护代家明正典刑,令领內武士庶民引以为戒!” “属下遵命!” 与兵卫退去后,赖治环视左右,沉声问道:“岛津一族,可还有族人在世?” 平八郎上前一步,沉声回稟:“少主大人,岛津宗家唯兵库头大人一脉;分家岛津泰忠因谋逆大罪,已满门抄斩,如今,岛津家已然绝嗣。” 赖治闻言,扼腕嘆息:“百年名门,一朝烟消云散,实在可惜。” “岛津家既已绝嗣,我即刻上书父亲,自高梨家过继一子,承袭岛津苗字。 我等绝不能让这等名门香火断绝。” “少主大人英明!”眾人齐声附和。 他们说完,便一脸嚮往的看著赖治,接下来是该封赏了! 这才是最重要的! 赖治的目光扫过堂下诸將:“此番动乱,岛津领內诸多武家覆灭,家室空悬。 诸位不妨迎娶其遗孀,接管领地家业,诸位意下如何?”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赖治话音刚落,神津贤良等人已是双目放光,呼吸急促。 “少主……此言当真?”贤良声音发颤。 赖治笑道:“我何时骗过你们?岛津领內那些无主的田宅、武家遗孀,等统计完毕,我便赏赐给你们,只要用心治理,別给我添乱就行。” “多谢少主大人厚恩!” 眾人齐齐拜倒,声音中满是狂喜。 “我等誓死追隨少主,唯少主马首是瞻!” 赖治將岛津家后事处置妥当,留高梨与兵卫坐镇领內,弹压诸般事务,监视动静。 隨后,他便带著山田平八郎等亲信,返回高梨氏馆,面见父亲政赖。 广间之內,政赖正与眾家臣核算家中收支,面色凝重。 去年天灾频发,年贡大减;加之秋来战事消耗,今年夏秋又兴兵,高梨家府库已然空虚。 山田左卫门尉率先出列,直言不讳:“主公,府中钱粮消耗甚巨,几近见底。 若少主大人在岛津领之事上迁延日久、僵持不下,本家今年恐需向善光寺借贷度日了。” 座下赖亲闻言,顿时面露跃跃欲试之色,刚要开口,却被高梨盛光以眼神制止。 高梨盛光隨即沉声道:“主公,少主大人志在开疆拓土,乃是家中幸事。 然兵者凶器,財为基石,还望主公与少主量力而行。” 其余家臣纷纷頷首附和,皆是一脸忧心。 政赖听罢,亦是眉头紧锁,心疼府中钱粮。 遥想当年,善光寺尚在高梨家版图之內,凭藉寺中香火与佛像供奉,高梨家何等富庶。 只嘆后来村上家势大,善光寺易主,財源顿断,才落得今日这般捉襟见肘的境地。 他心中暗忖,儿子难得有此雄心壮志、杀伐决断,实在不忍泼其冷水。 沉吟片刻,终是缓缓开口:“不必急躁,再等几日观望局势,从长计议便是。” 高梨盛光刚要再开口进言,殿外忽有武士高声奏报:“启稟主公,少主大人归府!” 高梨政赖眉眼一扬,喜色顿生,朗声笑道:“哦?吾家麒麟儿回来了?快让我儿过来!” 一旁的赖亲按捺不住不满,低声抱怨:“父亲,依我看,大哥今日归来,怕是专为討要粮草军费而来。” 政赖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神色凝重起来。 殿內眾臣听闻,顿时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直言高梨家已不堪重负,断不能再纵容少主耗费巨资。 赖亲扫过全场,见眾人反应激烈,心中暗喜,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看你大哥今日如何收场! 须臾,赖治带著平八郎等人步入广间。 赖亲不甘坐视,抢先发难,声色俱厉:“大哥,岛津之事进展如何?若再僵持不决,家中府库压力实难承受啊!” “正是!还请少主以家族大局为重,速速撤兵!”眾臣隨声附和。 “休得胡言!”山田平八郎勃然变色,挺身而出,朗声道,“岛津之事,已被少主大人平定!” “什么?”赖亲惊得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 明明之前情况毫无进展,连派去的使者都遭人羞辱了,怎会突然平定? “平八郎,此等场合,岂可妄言乱政?”赖亲厉声呵斥。 赖治缓缓抬眼,目光如炬,直直看向赖亲。 赖亲被那眼神一扫,只觉气息一滯,下意识便躲闪开去。 “够了!赖亲,你不要再胡闹了,退下!”政赖立马呵斥了一句。 赖亲被父亲当眾呵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再顶嘴,悻悻退下。 赖治冷哼一声,不与兄弟爭执,转而俯身向高梨政赖深施一礼:“父亲大人,昨夜兵库头大人与儿子约定,共诛权奸岛津泰忠。 只是儿子行动稍迟,逆贼泰忠竟已弒主夺势,儿子情急之下,只得先行平叛。 如今岛津宗家已绝嗣,为不绝名门香火,儿子特回来请求父亲,从本家过继一子,赴岛津承袭香火,以弥补儿子此次之过。” “啊?岛津家竟已绝嗣?” “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眾臣闻言,先是一惊,隨即纷纷上前叩首讚嘆:“少主大人雷霆手段,真是英明神武!” 眾人讚嘆声中,唯有赖亲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满心的不甘与憋屈。 政赖见状,心中大石落地,顿时哈哈大笑,得意之色溢於言表:“好!好!不愧是我家麒麟儿,此事办得漂亮! 此事既了,你们说说,派谁去继承岛津家最为合適?” 眾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席上的高梨秀政与赖亲二人。 至於赖治,身为嫡长子,自然是万无派遣之理。 赖亲心头一紧,连忙暗中向高梨盛光使了个眼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说什么也不能让我去那偏远之地! 一旁的高梨秀政也是神色一紧,面露难色,显然也不愿远赴他乡。 高梨盛光心思通透,见状立刻进言:“主公,秀政大人此前出使守护家,立下大功,智勇双全,正是承袭岛津家业的不二人选。” 支持赖亲的派系唯恐赖亲被推出去,自然纷纷附和,力挺秀政。 而有心向少主赖治示好的家臣,深知秀政素来唯少主马首是瞻,也纷纷出言赞同。 秀政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满堂家臣,最后落在赖治身上。 赖治带著一丝笑意,微笑著看了过来。 大哥…… 秀政心头一沉。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架到了火上。 推辞,就是不识抬举;应下,就失去了爭夺家主的机会。 可他没有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俯身叩首:“父亲,儿子……领命。” 他说话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但没有人注意到,他垂下的眼瞼中,闪过一丝阴翳。 赖治听著秀政的回答,嘴角微扬。 但愿秀政识时务。 他没有说出口,但那笑意中,有几分深意。 第三十章 敲打秀政,难缠的敌人 第二天,赖治便带著秀政进入长沼城。 高梨与兵卫立刻上前,將岛津家领地的详情悉数稟报。 岛津氏领地位於高井郡丰野乡,辖有长沼、大仓、赤沼、大方四座城砦,总计石高不足万石。 如今四城无主,群龙无首。 赖治当即任命秀政继承岛津家,以新家主身份坐镇长沼本城。 余下三城,尽数由赖治亲自分封:心腹高梨与兵卫受封大仓城主,神津贤良为赤沼城主,大井清隆为大方城主。 如此一来,既安抚了隨行的佐久眾將士,又將岛津领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手段稳妥,便是家中宿老亦无异议。 至於改姓岛津的秀政,手下无兵无將,在这盘棋中,不过是个被推到台前的傀儡。 诸事既定,赖治屏退左右,独留秀政於室內。 “秀政,自我成婚之后,诸事繁杂,竟未曾与你好好敘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秀政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大哥国事为重,弟不敢打扰。” 赖治闻言大笑,语气带著几分感慨与亲近:“你我情同手足,何必如此见外。 说起来,我与胞弟赖亲虽血脉相连,情谊却远不及你我。” 秀政心头一紧,面上依旧谦卑,垂首答道:“蒙大哥厚爱,弟感激涕零,唯效犬马之劳。” 赖治收敛笑容,摆了摆手:“好了,客套话不必多说。 今日叫你前来,是有肺腑之言告诫你。” 他目光如炬盯著秀政:“如今信浓大势已去,武田兵锋正盛,明年必然再度来犯。 而信浓诸国人非但不能同心抗敌,反而內斗不休,如此下去,迟早被武田各个击破,身死族灭。” “我如今苦心积虑,便是要集结北信浓所有力量,以抗此灭顶之灾。” 赖治的声音冰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秀政,我希望你认清时局,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安分守己治理长沼,好生辅佐我,方是你的活路。” 秀政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煞白,猛地抬头瞪向赖治,眼中满是震惊、惶恐与一丝被戳穿的狼狈。 赖治见状,不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沉声道:“退下吧。” 秀政浑身一颤,哪里敢有半分反驳,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慌忙躬身应诺,几乎是逃也似的起身退下。 直到踏出那方小院,远离了赖治,他才敢重重喘出一口浊气。 这会他才注意到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身上,心臟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他怔怔望著长沼城的廊檐,心中五味杂陈。 不过短短时日,昔日亲近的大哥竟变得如此锐利深沉,连他深埋心底的那点隱秘心思,都被一眼看穿,毫无遮掩。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攫住了他。 看来,往后的路,他必须步步为营,好生斟酌,再不敢有半分妄动了。 …… 松尾城內,山本勘助风尘僕僕归来,正与真田幸隆密议高梨家吞併岛津家之事。 真田幸隆抚须頷首,深以为然:“山本大人所言极是。岛津泰忠独断专行十余年,骄纵自大,绝非高梨赖治之敌手。” 他沉吟片刻,目光锐利:“为今之计,我等必须加快脚步,加紧笼络粟田、落合、小田切等川中岛豪族。 只需將这些势力串联一气,互为唇齿、守望相助,即便高梨赖治事后察觉,短期內也难以撼动我等布局。” 山本勘助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妙哉!此举不仅能稳固我方阵地,更能牵制高梨赖治的精力,令其无暇他顾。 如此,主公便可从容布局,专心对付小笠原与村上两家了。” 二人相视一笑,计谋已定。 就在此时,春原若狭守步履匆匆闯入,神色凝重,伏地急报:“主公!急报!” 真田幸隆抬眼:“何事惊慌?” “岛津家突发內乱!岛津左京亮弒主,斩杀了家主岛津兵库头;但旋即就被高梨赖治藉机发难,一举诛杀!如今,整个岛津领地已尽数落入高梨家囊中!” “什么?!” 真田幸隆与山本勘助闻言,齐齐变色。 尤其是山本勘助,脸上血色尽褪,满是难以置信。 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前脚才离开北信浓,高梨赖治后脚便雷霆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鯨吞了岛津家。 这等杀伐决断的速度,简直快得令人心惊胆寒!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皆已洞悉事態的严重性。 高梨赖治的手段远超预期,再不出手便来不及了。 山本勘助率先回过神,急声道:“真田大人!事不宜迟!在下即刻动身前往须田家,面见须田刑部大人! 劳烦您务必儘快说服井上家倒向我们!只要联合须田、井上,再联结寺尾重赖大人,有此三家之力,在下尚有周旋余地,可与高梨赖治一较高下!” 真田幸隆面色凝重,重重点头:“山本大人儘管放心!此事十万火急,在下即刻动身,必不负所托!” 二人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伏案疾书,联名擬就一封急信送往甲斐。 信使快马加鞭,书信在一日半便送至武田晴信手中。 隨后,真田幸隆与山本勘助即刻离了松尾城,翻山越岭,疾行深入高井郡腹地。 真田幸隆自寺尾家切入,径直前往井上家游说;山本勘助则马不停蹄继续北上,直奔须田城,去见须田刑部。 甲斐府中,武田晴信展信细读,面色渐渐凝重如铁。 高梨赖治鯨吞岛津领地之事,令他心头巨震。 令他震撼的,並非高梨赖治吞併了区区万石之地,而是这年轻人手腕之狠辣、谋略之深沉! 晴信缓缓闭目,指尖轻叩案几。 他仿佛在高梨赖治身上,看到了昔年的自己。 想当年,他威震信浓的奠基之战,正是吞併諏访一役。 手段如出一辙,借力打力,联高远叛族以乱諏访本家,待諏访赖重兵败投降后,反手再灭高远,独吞諏访全郡,乾净利落,不留余地。 而如今的高梨赖治,借內乱为刀,顺势夺权,步步为营,心机与决断,竟与当年的自己如出一辙。 晴信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战意。 难缠的对手,出现了。 第三十一章 真田山本的合纵 须田家乃下高井郡之豪族,实力不容小覷,宗家盘踞须坂乡,领有石高八千余石;分家据守大岩乡,亦有三千石之眾。 虽同出一源,然宗家主须田刑部早已心向武田,决意归附;而分家主须田满国却坚决反对,两家嫌隙暗生,却尚未彻底决裂。 高梨赖治以雷霆手段族灭投靠武田的岛津氏,此事如惊雷炸响,瞬间悬在了须田家的头顶,成了关乎一族生死的头等大事。 须坂乡,须田城內。 须田满亲奉叔父满国之命,前来拜謁宗家。 “刑部大人,丰野乡岛津一族因归顺武田殿,被高梨家尽数诛灭的消息,您想必已听闻了吧?” 须田刑部面色阴沉,重重冷哼:“那又如何?莫非满国想步岛津家的后尘?” 满亲躬身摇头,语气恳切:“大人误会了,叔父绝无反意,只是忧心宗家行差踏错,引火烧身。” “哼!”刑部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耐,“宗家决断,岂容分家置喙?不必多言,你退下吧。” “还望大人三思……”满亲无奈,只得深深一礼,告退离去。 他刚行至院门转角,忽见宗家少主须田信正,引著一位独眼跛足、气度沉凝的武士迎面而来。 满亲连忙避让行礼,目光微凝,目送那奇人踏入广间,隨即快步离去。 广间之內,独眼武士跪坐行礼,声音沙哑沉稳:“在下山本勘助,拜见须田刑部大人。” 须田刑部神色稍缓,挤出几分笑意,语气却难掩焦虑:“山本大人远道而来,不必多礼。 那高梨赖治凶残至极,岛津泰忠不过归顺武田,便遭灭族,下一个,恐怕就要轮到我须田家了!” 山本勘助洞悉其惧,从容安抚道:“大人无需忧惧,真田幸隆大人已亲往井上家游说,料想不久便可说服井上氏归附。 届时,真田、寺尾、井上,再联结大人的领地,防线连成一片,高梨家便不足为惧了。” 听闻此言,须田刑部高悬的心,终於稳稳落回了腹中。 此刻,须坂乡南部的绵內,真田幸隆正与井上分家家主井上左卫门尉对坐。 真田幸隆直言利害,步步紧逼:“井上大人,如今井上家北面的须田、南面的寺尾,皆已归顺武田麾下。 主公早已许诺,待我大军平定北信浓,必保全二家领地,分毫不动。 大人坐拥绵內,此刻还在犹豫什么?” 左卫门尉眉头紧锁,满脸纠结,长嘆一声:“真田大人,高梨赖治的手段酷烈,灭岛津一族之事震动全郡。 在下若降武田,恐遭宗家和高梨家疯狂报復,实在是心有不安啊!” 真田幸隆闻言放声大笑,语气中带著绝对的自信:“大人多虑了!区区高梨家,怎配与我甲斐相提並论? 若高梨军来犯,我武田大军可从小县长驱直入,联合寺尾、须田两部三面驰援。 高梨赖治麾下不过千余之眾,在我军铁蹄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左卫门尉脸色稍缓,心结鬆动,却仍有顾虑:“可高梨赖治此前在安曇野野宫……” 话未说完,真田幸隆已然洞悉其心思,语气陡然转厉:“胜败乃兵家常事! 武田坐拥五十万石,国力雄厚,即便输上十次,亦可捲土重来。 敢问大人,高梨家有这个底蕴吗?一旦战败,便是万劫不復!” 这番话直击要害,左卫门尉心神巨震,武田家庞然大物般的体量,让他彻底无法抗拒。 真田幸隆见火候已足,微微躬身,拋出最后一击:“井上大人,如今川中岛诸豪族,粟田、夜交、春日等氏,皆已与我武田暗通款曲。 大人確定,要做那最后一个不识时务者吗?” “最后一个”四字如重锤砸下,左卫门尉唯恐落后於人,当即语气急切:“真田大人!在下愿附武田驥尾,誓死效忠!” 真田幸隆闻言大笑,当即命左卫门尉立下效忠文书,隨后便返回松尾城。 与此同时,山本勘助亦从须田城归来,二人在城中顺利匯合。 刚一见面,两人便迅速交换了战果。 得知井上家也已归附,山本勘助抚掌大笑:“如今真田、寺尾、井上、须田连成一线,北信浓腹地已在掌控。 只要再破村上氏,整个北信浓便是主公囊中之物了!” 他顿了顿,沉声道:“户石城乃是要害,还请真田大人多费心。 在下即刻返回甲斐,向主公復命请援。” 真田幸隆自信頷首,语气篤定:“山本大人儘管放心。 我海野三家在小县郡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即便矢泽已死,拿下户石城,亦不在话下。” 山本勘助重重一点头,不再多言,当即转身离城,快马奔赴甲斐。 …… 长沼城內,敲定新任城主人选后,赖治並未即刻离去。 秋收在即,而岛津旧领乃是新附之地,人心未定,他必须亲自坐镇,把控全局。 今年风调雨顺,五穀丰登,稻米与麦子皆是大熟之年。 若依五公五民之法收缴年贡,仅此一地便能得粮数千石,再辅以杂税,收益颇丰。 赖治细细核算之后,当即下发公文:全境推行高梨家法度,统一税则。 唯有標准划一,方能降低治理成本;唯有法令归一,方能让领民知晓,如今执掌此地的已是高梨氏,当遵高梨之规、行高梨之令。 他亲赴前线督办秋收,其意正在於此。 彻底抹去岛津家的印记,將新领牢牢纳入高梨氏的统治之下。 统一税制,是他在內政上踏出的第一步。 唯有做出实打实的政绩,他才有资本向“便宜老爹”討要更大的权柄。 至於对外征伐?只能暂且按下。 岛津旧领尚未消化,根基未稳,若贸然扩张,只会令高梨家虚胖臃肿,自取灭亡。 当然,赖治並未因內政而鬆懈对外的警戒。 忍眾们源源不断传回消息,邻邦须田、井上诸氏早已人心浮动、內部分裂。 川中岛一带更是流言四起。 武田家近两年连遭败绩,但其底蕴深厚、国力雄厚,终究会捲土重来。 仅凭高梨一己之力,绝难抗衡这头甲斐猛虎。 赖治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待秋收事毕,根基稍固,他就亲自走一趟越后,去拜会一下那位“越后之龙”。 第三十二章 套路得人心 八月將尽,丰野乡的田野已是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禾秆,正是收割的紧要关头。 农民们拖家带口,悉数下田,半个月前岛津一族被灭的血光与恐惧,在这关乎生死的秋收面前,已然被拋诸脑后。 天未破晓,眾人便已弯腰弓背,在晨光熹微中挥镰;正午烈日当空,便挤在树荫下暂歇,灌几口凉水,啃两个杂粮饭糰果腹;待暑气稍退,又起身继续劳作,直至残阳染血,方才拖著疲惫的身躯归家。 大人们连夜脱谷打场,老人与孩童则提著竹篮,在收割后的田间地头,捡拾遗漏的穀粒,分毫不敢浪费。 平助一家便是这千万农户中的一户。 家中五口人,老母、妻子与三个幼子,仅耕种著四五反田地(约六七亩)。 在这战国乱世,若是本百姓(自耕农),至少拥有一町步(约十五亩)田地;而他只是依附於地主的作人(佃农),能娶妻生子、勉强餬口,已是万幸。 平助擦去额头的汗水,望向田间忙碌的妻子,又见老母牵著三个孩子归来。 他低声道:“娘,家里的穀子您多上心看管,我已同茂次郎家约好,去他家帮工几日,每日能赚三合杂粮。” 老妇人连连点头,满是心疼:“切记保重身子,莫要累垮了。” 平助强顏欢笑,摸了摸围上来的孩子的头。 次日,平助便去茂次郎家上工。茂次郎是本地富农,坐拥三町良田,除平助外,还雇了另一位作人。 辛苦三日,割尽茂次郎家的稻禾,平助攥著换来的不到一升杂粮,疲惫归家。 刚进门,老妇人便焦急道:“儿啊,村长家人方才来过,说明日一早,便要去村口缴纳年贡了。” 平助面色一沉,默默起身,开始清点家中要上缴的稻穀。 翌日清晨,平助一家挑著总计四石六斗的稻穀,赶往村口。 此时,长长的队伍早已排起,皆是面色凝重的村民。 衣著相对体面的村长正带著隨从厉声呵斥:“都站规矩点!城里的武士大人马上就到,谁敢衝撞,后果自负!出了事,我可保不了你们!” 眾村民噤若寒蝉,连连应诺。 平助紧紧盯著身旁的老母与妻子,低声嘱咐:“看好孩子,莫要出声。” 不多时,高梨赖治策马而来,秀政与一眾武士紧隨其后。 村长丰田喜太郎见状,立刻满脸堆笑,快步上前跪伏行礼。 与兵卫跨步而出,高声唱喏:“高梨家少主,赖治大人到!” 喜太郎连忙磕头:“小人丰田喜太郎,拜见少主大人!村中百姓皆已在此等候,恭请少主查验。” 赖治轻笑一声,翻身下马:“起来吧,今日不过巡视一番,年贡之事,秀政可曾与你交代清楚?便依我高梨家规矩行事。” 喜太郎连忙回话:“回少主大人,城主大人已有吩咐,此番施行五公五民之德政,村民无不感念少主大人恩德!” 赖治微微頷首,挥手示意:“既如此,开始收缴。” 村长应声,立刻回身指挥隨从,一名高梨家武士手持標准公斗上前,依次核验。 “茂次郎!领地三町一反,本年实收四十六石八斗六升,应纳年贡二十三石四斗三升!” 隨著村长唱名,农夫担粮上前。武士用公斗仔细量过,確认无误后,令其画押摁印,领取回执。 很快,本百姓悉数交完年贡,便轮到作人。 平助一家排在首位,担著粮食战战兢兢上前称量。 村长低头对照册子,高声唱名:“平助,耕种四反半耕地,本年实收九石五斗二升六合,应纳年贡四石二斗六升三合!” 高梨家武士上前,用隨身斗具量过一遍,眉头骤然拧紧,脸色一沉,厉声喝斥:“好大胆子!你交的粮食分量不足,竟敢剋扣年贡!” 村长顿时脸色煞白,转头对著平助破口大骂:“平助!你昏了头不成!竟敢欺瞒少主,找死吗!” 平助瞬间慌了神,双腿一软,其母与妻子早已抱著孩子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他脸色惨白,连连磕头,声音带著哭腔急切自辩:“大人明察!小人绝不敢少交一粒!这粮食是小人昨夜连夜清点、一斗一升量好的,半分不差啊!求大人查验!” “放肆!”武士勃然大怒,上前一步,眼神凶狠,“你的意思是,我度量不公,故意冤枉你不成?!” “小人不敢!小人万万不敢!”平助嚇得浑身发抖,额头磕在地上渗出血跡,哭丧著脸反覆哀求,“只是小人確实按量缴足,绝无欺瞒之心,求大人再量一遍啊!” “混帐东西,死到临头还敢狡辩!”武士怒不可遏,手按刀柄,眼看便要拔刀相向。 平助一家嚇得魂飞魄散,只顾磕头求饶,哭声一片。 “住手!” 一声冷喝传来,赖治带著秀政、与兵卫等人快步走来,面色沉静。 那武士瞬间收敛怒气,连忙收刀,单膝跪地,恭敬稟报:“少主!此人名为平助,应交年贡四石二斗六升三合,属下度量之后,发现其粮食分量短缺,此人非但不认,还百般狡辩,属下正要惩戒!” 赖治目光落在平助身上。 平助连忙膝行两步,满脸委屈与惶恐,哽咽著再次自辩:“少主大人饶命!小人世代耕种,向来安分守己,缴贡从未有过差池! 此番粮食確是按量备好,绝不敢剋扣分毫,定是哪里出了差错,求少主明察!” 赖治神色平静,抬手示意眾人安静,淡淡开口:“取高梨家公斗来。” 与兵卫立刻取来標准公斗,亲自上前重新度量,片刻后高声回稟:“回少主,粮食分量无误,正是四石二斗六升三合,分毫不差!” 平助长长鬆了口气,浑身脱力,几乎瘫坐在地。 那武士闻言大惊,连忙重重叩首,满脸愧色:“属下无能,度量有误,请少主降罪!” 赖治轻轻摆手,语气平和:“起来吧,此事不怪你,各村斗具规格不一,分量有差,难免出错。” 村长见状,连忙躬身諂媚称讚:“少主大人英明!思虑周全,体恤下人!” 平助死里逃生,对赖治感激涕零,连连磕头高呼:“少主大人英明!谢少主明察!” 其余村民见状,也纷纷跟著开口,齐声称讚。 赖治朗声一笑,转头吩咐秀政与与兵卫:“今日之事,想必其他村落也时有发生。 你二人即刻派人,將高梨家標准公斗分发至各村,统一度量,往后便不会再有这般差错了。” 此事一过,收贡的队伍恢復了秩序,粮担往来,称量之声不绝於耳。 赖治望著眼前井然有序的场面,侧头对身旁的与兵卫淡淡笑道:“方才处置得当,效果甚好,如此一来,民心安定,再无牴触之意了。” 与兵卫连忙躬身,语气恭敬:“哈!全赖少主英明!在下这便亲自督办此事。 另外,神津、大井两位大人那边的联络,也已安排妥当。” 赖治微微頷首:“不必急於一时,分几日徐徐图之即可,太过急切反惹人疑竇。” 与兵卫眼中闪过一丝敬佩,恭维道:“少主宅心仁厚,竟为这些下贱百姓思虑至此,他们能得少主庇佑,实乃三生有幸,自当感恩戴德!” 赖治不置可否,只是轻笑一声,挥手令其退下办事。 一旁的秀政始终沉默侍立,闭口不言。 他看著眼前发生的一切,內心早已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他实在想不通,大哥为何要为一群农夫如此费心,更不明白这看似简单的“统一公斗”背后,究竟藏著怎样深远的用意。 赖治將他的茫然尽收眼底,嘴角微扬,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著一丝深意:“心中有惑,实属寻常。 不必急於求解,且静观其变,『让子弹飞一会儿』,时日一久,你自然会懂其中真意。” 秀政心头一震,连忙收敛心神,深深俯首:“哈!弟,明白了。” 第三十三章 我表弟上杉谦信,亲的! 所谓真诚待人,不过是聪明人糊弄老实人的说辞。 想要人心归服,便要懂得拿捏人心的套路。 正如他周旋女子,从无半句真心,不过是精心编织一场对方甘愿沉溺的情爱幻梦。 御下牧民亦是同理,手段无关正邪,只要能让他们活在自己以为的安稳盛世,便足矣。 至於秀政,便如调教痴恋之人,只需若即若离、恩威並施。 要让他清楚,身为兄长,始终留给他一线机会。 而他那愚钝不堪的弟弟赖亲,必须寻个时机,彻底除之,以绝后患。 当然,眼下这点內忧不足为惧。 凭他如今之势,两个弟弟早已翻不起任何风浪。 他真正的心腹大患,是如狼似虎的武田家。 近日饭绳眾传回的线报,周遭国人眾人心浮动,局势极为凶险。 各方势力割据观望,更有甚者暗中改换门庭,欲依附武田,这般乱象,绝非朝夕可定。 为此,他定下双管齐下之策。 其一,锐意革新,强固高梨家根本,以岛津领之法,在领地內推行新政,废除旧制,向中央集权迈进,积蓄一统北信浓的底气。 其二,引上杉谦信为强援,借越后之力为屏障,为自己爭取喘息发育的时间。 此番前往越后求援,並非贸然行事。 高梨与上杉,本是血脉相连的姻亲。 赖治的祖父高梨政盛,曾將女儿嫁与上杉谦信的祖父,论辈分,他是谦信的外曾舅公。 而赖治之父高梨政赖,又迎娶了谦信的亲姑母为妻。 如此算来,他与上杉谦信乃是实打实的表兄弟。 谦信生於1530年,年仅二十一,正是他的嫡亲表弟。 凭著这层血脉羈绊,再加上北信浓乃是越后门户的地理要害,更兼上杉谦信素来憎恶武田晴信驱逐生父、以下克上的悖逆之举。 此番求援,可谓水到渠成,胜算极大。 只是,赖治求援,却绝非甘居人下。 北信浓的主导权,必须牢牢握在高梨家手中。 他所求的,从不仅仅是击退武田那么简单,而是要借这东风,让高梨家彻底崛起,雄霸一方。 现在万事俱备,只待秋收结束。 届时,他便亲赴越后,开启这盘关乎家族存亡的大棋。 …… 不过数日,岛津旧领的年贡便悉数收缴入库。 除了规定的石高米粮,段钱、栋別钱等杂税也一併清算完毕。 所谓段钱就是土地税,这是临时税收,一年能收好几次,百姓深恨。 而栋別钱就是房產税,住宅和商铺有不同的標准。 以领內平民平助家为例,一番苛税盘剥下来,家中最终仅余两石多的口粮。 这点粮食,寻常人家都会拿去市集变卖,换取廉价杂粮勉强餬口。 即便如此,依旧是杯水车薪。平日里,妇孺还需在田间种植萝卜、蔓菁等菜蔬,或是进山挖采野菜,煮成稀薄的野菜粥,方能熬过青黄不接的岁月。 赖治冷眼旁观这一切,洞悉了底层民生的疾苦,却並未急於颁布新的仁政。 他要的是先立威,再施恩。 收齐税赋后,便径直返回了高梨氏馆。 馆內,父亲高梨政赖见他满载而归,脸上满是欣慰与得意,抚掌笑道:“我儿真乃信浓麒麟儿!此番接手丰野乡新领,不仅足额收齐年贡,竟无一个岛津残党敢作乱。 只需如此稳上一两年,丰野乡便是我高梨家铁打的疆土了!” 赖治微微頷首:“父亲所言极是,往后若再攻取新地,便可照搬此次法度。 只要让新领百姓迅速习惯我高梨家的规矩,即便有旧臣残余,也掀不起一揆暴乱。” 政赖闻言更是开怀,连连点头:“我儿深谋远虑,便依你之计!” 赖治沉声道:“父亲,儿虽击退了武田的侵攻,但武田晴信暗中指使真田氏四处游说调略,北信浓的国人眾已有大半暗通武田。”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我方所谓的盟友,守护家与岳家各怀异心,离心离德,仅凭高梨一家,绝难抵挡武田的鯨吞之势,依儿之见,必须引入强援。” 政赖闻言一怔,皱眉问道:“强援?如今信浓纷乱,还有谁能助我高梨家?” “越后!” 赖治目光锐利,直视其父,掷地有声。 “越后……”政赖喃喃重复,面露难色,“如今越后是长尾景虎当家。只是你母亲早已病逝,我那姐夫也已作古。 如今的国主是他幼子景虎,彼此疏远,他未必肯出手相助啊。” 旁座的家老高梨盛光亦捋须进言:“少主,听闻越后年內刚平定內乱,长尾景虎自顾不暇,恐怕无力顾及信浓之事。” 一旁的赖亲立刻附和,语气带著几分幸灾乐祸:“不错!虽说那景虎与我们沾亲,可他已是一国之主,无利可图,怎会无缘无故来救我们?” 政赖沉吟片刻,提出了最稳妥的方案:“赖治,不若你带著你妹妹亲赴越后,与长尾家再续联姻,有了婚姻之约,此事方有转机。” 赖治微微一笑:“父亲可知,景虎最恨什么?” 政赖一怔。 “他最恨以下克上。”赖治语紧接著说,“武田晴信驱逐生父,正是他眼中钉。 且北信浓若落入武田之手,春日山城门户洞开,他寢食难安。” 政赖沉吟良久,终是点头:“我儿素有麒麟之才,你既思虑周全,为父信你。” 赖亲见状还欲再言反驳,却被高梨盛光的眼神生生制止。 高梨盛光隨即对著赖治躬身笑道:“少主既有成算,不妨一试。” 眾人见状,便不再多言,求援越后之事,就此定下。 赖治心中洞悉赖亲一党那点阴暗心思,却只付诸一笑,全然不放在心上。 如今诸事初定,终於得閒。在动身前往越后之前,有桩私事他断不能忘,那便是远在安曇的那位未亡人。 既然她迟迟未有书信传来,那便由他主动写信去。 赖治当即展纸提笔,墨落笺上,字句间带著恰到好处的繾綣与关切: “自与小弓小姐一別,倏忽数十日。朝思暮想,静候芳札,然鸿雁久滯,心下不免忧思,冒昧致书,唯祈君安。” 一纸信笺,寥寥数语,先是倾诉思念与担忧,继而轻描淡写提及近日琐事,末了又漫不经心提起领內新得一处温泉,景致清幽,最宜散心休憩,暗含邀约之意。 写毕封缄,赖治唤来与兵卫,命其快马送往安曇。 与兵卫领命退去,他正欲收拾笔墨,妻子於富已端著精致点心缓步而入,眉眼温柔。 赖治立时放下手中事务,起身相迎,將政事权谋尽数拋诸脑后,拥著娇妻温存低语,一室旖旎。 第三十四章 面见上杉谦信 1551年,八月。 彼时,仍名长尾景虎的上杉谦信,率军包围了叛乱姐夫长尾政景的居城坂户城。 长尾政景不敌,於九月开城投降。 景虎念及姐姐情面,又因政景当初谋反,乃是支持其兄长长尾晴景,並非私仇,故而饶其性命。 平定內乱的景虎刚返回春日山城,留守重臣大熊朝秀便上前急报: “主公,北信浓高梨家少主高梨赖治大人到访。” 上杉谦信一时未及细想,身后两侧的两位重臣连忙低声提醒: “主公,高梨家与我长尾氏乃是姻亲。您的亲姑姑,正是高梨家主的夫人,虽已病逝多年,但论辈分,这位高梨赖治大人,乃是您的表兄。” 上杉谦信闻言頷首,沉声道:“原来是表兄到访,那不可怠慢。” “你们先去广间接待,我更衣便来。” “是!主公。” 直江实纲与本庄实乃步入广间,与大熊朝秀一同先行接待高梨赖治。 片刻后,换了一身衣服的上杉谦信来到广间。 赖治抬眼望去,只见来人身姿挺拔,眉目清俊凌厉,自有一股凛然英气,可脸庞线条却偏柔和,竟带著几分女子般的秀美,雌雄莫辨,气质格外独特。 他看了一眼,接著就和眾人齐齐躬身行礼。 谦信落座,语气平和:“赖治兄无需多礼,你我既是姻亲,便当不拘俗套,不知高梨伯父身体安否?” 赖治心中暗喜,这位表弟果然重情重义,当即直言:“有劳景虎大人掛心。 实不相瞒,甲斐武田氏连年侵攻信浓,北信诸郡已然岌岌可危,家父为此日夜忧嘆,寢食难安!” 直江实纲神色一凛,急声追问:“武田军已兵锋至何处?” 赖治肃然答道:“信浓守护村上家已失却本据,被迫退守安曇郡南部、筑摩郡北部一线。 在下岳父村上大人固守更级、植科两地,苦苦支撑。 如今武田晴信借真田家在小县郡的势力,已然策反了寺尾、井上、须田等北信诸多国人眾,人心离散!” 本庄实乃闻言,立刻命人取来信浓地图铺展於地。 眾人围拢观瞧,无不面色凝重。 上杉谦信目光如炬,扫视舆图:“村上家已遭武田合围,信浓守护颓势尽显,照此態势,不出三年,北信浓全境必尽归武田所有。” 赖治抓住时机,声情並茂,进言道:“大人明鑑!那武田晴信实乃狼子野心之徒! 他身为武田嫡子,却行下克上驱逐生父;掌权之后,囚杀妹夫、暗害幼侄;背信弃义,屠戮盟友,实乃十恶不赦之奸雄!此人野心绝不止於信浓一国。 一旦北信沦陷,春日山城南面门户洞开,武田晴信必然挥师北上,覬覦越后之地啊!” 上杉谦信闻言勃然变色,怒拍案几:“世间竟有此等悖逆人伦、无信无义之徒!此等奸恶,必当討伐!” 他看向高梨赖治,直言问道:“赖治兄此来,莫非是求我越后出兵驰援?” 直江实纲脸色骤变,心中猛地一紧,急切看向高梨赖治。 大熊朝秀亦是眉头紧锁,面露愁容。 年初平叛、近征政景,连番征战早已令越后府库空虚、兵疲民困,此刻实在无力再兴大军。 赖治將眾臣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他从容笑道:“景虎大人心怀大义,实在令在下感佩。 武田虽凶,然近两年连遭败绩,我北信诸氏並非全无还手之力。 眼下所忧者,非兵戈,乃人心也。” “如今国人眾见风使舵,多被武田以利相诱、暗中调略。 在下所求,並非兵马粮草,唯借大人越后之威名、大义之名望,为北信诸豪壮胆、稳住人心。 只要大人肯为我等撑腰,北信诸族便有主心骨,自能同心抵御武田,解我岳父村上家之围。” 直江实纲闻言长舒一口气,当即进言:“赖治大人此计甚妙!不费一兵一卒,却能制衡武田、稳固北信,臣以为可行!” 大熊朝秀脸色也缓和下来,只要不动用国力,一切皆可商议,连忙附和:“主公,此策于越后有利无害,臣亦赞同。” 其余家臣纷纷点头称是。 上杉谦信目光澄澈,仍追问一句:“仅此而已?若北信危急,需我出兵,兄儘管直言,不必顾虑。” 他逼退兄长、执掌越后,心中常怀自省,一心以匡扶大义、救困扶危为念,以此赎己之过。 故而此刻虽国力未復,却仍愿为北信出兵,这份赤诚,全然发自肺腑。 赖治看在眼里,心中大为感慨,不愧是坚持大义的越后之龙! 他当即拱手笑道:“大人高义,在下铭感五內。 如今只需大人声援便足矣,若真至绝境,在下必不与大人见外。” 上杉谦信頷首,沉声道:“好。北信若有难处,隨时遣使来告,越后必为后盾。” 赖治再度躬身,郑重致谢。 正事既了,赖治便与谦信等人閒话家常,席间不免又细数武田晴信往日种种恶行。 上杉谦信听得怒不可遏,双目含煞,恨不能即刻提兵南下,手刃此獠。 直江实纲恐主公酒后失度,连忙笑著岔开话题,当即吩咐下人备下宴席,款待远客。 宴罢,高梨赖治告辞,前往馆驛安歇。 上杉谦信则带著直江实纲、本庄实乃等心腹返回內院。 待酒意稍退,谦信神色一肃,沉声下令:“传令轩辕眾,即刻潜入甲信边境,详查武田军动向与北信虚实,速来回稟。” 直江实纲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本庄实乃闻言,抚须轻笑一声:“主公此举,莫非是对赖治大人所言,尚有疑虑?” 谦信轻轻摇头,目光沉静,语气篤定:“並非不信赖治兄,那武田晴信,我早有耳闻其诡诈。 今日听赖治兄详述其狼子野心,反倒更需亲自探明虚实,知己知彼,方能立於不败之地。” 直江实纲眼中精光一闪,与本庄实乃相视一笑,心中皆是暗嘆:果然不负所托,主公思虑向来周全深远。 他当即躬身,朗声赞道:“主公英明,思虑周全!” 第三十五章 这是一面旗帜! 赖治拿著上杉谦信亲笔写的书信返回了高梨氏馆。 政赖见赖治真的拿到了长尾家得盟约,很是高兴道:“不愧是我家麒麟儿啊,有了长尾家支持,我们就不怕武田晴信了!” 高梨盛光和赖亲得脸色都有点不太好看,盛光觉得长尾家不太可能会为了北信浓的事情而出手帮忙。 所以她没有阻止赖治前往越后,就是希望赖治摔个跟头。 可是长尾家得决定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赖亲见父亲大喜过望,心中焦躁,忙向盛光投去急切的眼色。 盛光会意,不动声色地頷首示意,进言道:“主公,一纸盟约终究虚无縹緲。 若长尾氏真心相助,自当遣军来援,方见诚意。” 赖亲几人连忙应承附和。 政赖闻言看向了赖治。 赖治呵呵一笑:“盛光大人问的很好,原本长尾大人是要派遣援军,但是被我拒绝了。” 盛光呵呵一笑:“喔?在下斗胆问一句,若长尾氏当真有意,为何只给一纸书信,而非一兵一卒? 这盟约,究竟是少主『拒绝』了援军,还是长尾氏压根就没打算给?” 赖治神色依旧从容,徐徐而言:“当下武田兵锋虽盛,却被村上氏与信浓守护所阻,暂难直逼我高梨。 高梨家之危,不在外敌,而在腹心! 北信浓诸豪族纷纷暗通武田,人心离散。 彼辈之所以倒向晴信,非是真心臣服,只因信浓之內,无人能与武田爭锋,只得屈膝求存。 我此去越后,所求从非兵马,而是大义与靠山。 这一纸盟约,便是要让北信诸族看清,这信浓之地,並非只有武田一条路可走。 若此刻便引越后大军入信浓,看似得援,实则將北信浓拱手让与长尾氏主导,高梨家不过是他人附庸。 唯有凭我等信浓人自己稳住局面,执掌权柄,方能在这乱世危局之中,破局而立,让高梨家,逆势崛起!” 赖治这番话,让广间內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在大家的潜意识里,他们想的是保住高梨家得基业,可赖治和他们想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这样气魄,是他们在场眾人里唯一一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政赖听得热血沸腾,当即抚掌大笑,高声赞道: “说得好!不愧是信浓的麒麟儿!有这般气魄与见识,我高梨家定能兴盛!” 其余家臣尽皆嘆服,纷纷交口称讚。 赖亲於一旁,面色铁青,心中妒恨交加,恨得牙根发痒。 盛光则在心底暗嘆一声,这位少主,心思愈发深沉,往后越发难以对付了。 他看了看一旁的赖亲,自己这会跳船还来得及吗? 这会,政赖接著宣布:“赖治,接下来该怎么做?” 赖治笑道:“接下来就是在调略上和武田家展开交锋,现在我们需要爭取更多的盟友,然后打击投靠武田家的豪族。” 政赖頷首:“好,就依你的计划,放手去做。” 赖治应下命令之后,就先行离去。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向左右询问:“与兵卫回来了吗?” 他这几日去了越后,所以一回来就让与兵卫去打探消息了。 小岛左卫门回道:“回稟少主,与兵卫大人还未回来。” 接著他拿出一封书信:“少主大人,这是守护家送来的书信。” 赖治点点头,顺手接过书信:“嗯,他回来了,就立刻让他来见我。” 说著,他就进入了书房。 房內,他看著手上的书信,是小弓得回信。 书信封面是赖治大人亲启。 他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写著:承蒙大人掛念,我心里实在又感激又惶恐。 自从秋天和您分开后,心情一直很乱,所以迟迟没有给您写信,还请您千万不要怪罪。 多亏大人在我最伤心难过的时候安慰我,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从来不敢忘记。 今天收到您的信,知道大人还惦记著我,我心里非常温暖。 只愿大人一切顺利,征战平安,武运昌隆。 小弓叩首 他看完书信,嘴角微挑,能有回信,就说明小弓並不討厌自己,而且还可见小弓其实很乐意他写信去。 之所以没有主动写信来,大概是有所顾虑。 毕竟这个时代,女子主动等於浪荡。 赖治隨即放下书信,提笔再写回信。 这一次得回信,可不能是简单的问候,至少嘛,带点文艺才行。 他写下道:见你的回信,我便安心了。 此次前往越后,一路风寒,山野儘是枯木残雪,溪泉结冰,清冷寂静,远山在云雾里若隱若现。 这般寂寥行路,倒也让人心神沉静,更能理清前路诸事。 此行本为信浓安稳,待诸事落定,不久之后,我便会前往安曇与守护大人议事。 他看了一眼,隨即等书信上墨跡干掉后装殮起来。 这会,与兵卫赶了回来,进入书房內拜见赖治。 赖治收起书信,抬头问道:“与兵卫,这几日的情况如何?” 与兵卫连忙回道:“少主大人,外面大体情况,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只不过须田城的防备又加强了。” 赖治点点头,须田家的事情暂时不用急,他现在要做的是稳定川中岛地方的豪族。 他想了想,起身道:“与兵卫,没时间给你休息了,我们得立马去走一趟川中岛。” 赖治起身,叫来小岛左卫门:“把这封书信送往守护家,交给小弓小姐。” “是,少主大人!”左卫门立刻退下。 隨后,赖治让与兵卫回去收拾东西,他也回到后院,去找於富。 他把於富搂在怀里,掌心轻轻顺著她的后背,声音放得又低又软,满是安抚:“我知道你又要担心了,我心里都清楚。 这次出去是为信浓的事,都是紧要的差事,不得不去。 你放心,我事事都会留心,绝不会让自己出事,儘早把事办妥就回来陪你。” 於富脸颊微红,埋在他怀里轻声呢喃,语气带著几分怯意与懂事: “我、我不是不懂事阻拦大人……只是一想到你要远行,心里便空落落的,总忍不住牵掛。 你在外千万要保重自己,我会在家好好等你回来的。” 赖治听得心头一暖,收紧手臂將她拥得更紧,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眼底满是珍视与笑意: “得你这般知我、念我、体贴我,此生有你,夫復何求。 你且安心在家等我,我定不负你牵掛,早日归来。” 於富不顾往日的礼仪教导,紧紧回抱住他,鼻尖微微发酸,声音软糯又坚定:“嗯,我信你。 我会把家里打理好,日日在家中祈祷,盼著你平安归来。” 第三十六章 截杀?看我鸳鸯阵! 对於外交之事,自古以来就有远交近攻之策,赖治此行便是如此,他直接略过须田家,前往井上家。 井上家只是小豪族,领地也就一个井上庄和棉內,但绵內的左卫门尉投靠了武田家,此番秋收,左卫门尉都给井上满直交年贡,两家已然对立。(前文31有修改) 赖治就是抓住这一点,先调略井上家。 只要拿下井上家,就可切断武田家对须田家的直接支援。 断了须田家的外援,他就可以从容拿下须田家。 这一日,赖治抵达井上庄与井上出羽守满直见面。 井上满直对於赖治的到来很是欢喜,虽然他知道了岛津家覆灭的事情,可是事到临头,他自然是有一些侥倖的。 好在赖治这一次並不需要灭掉井上家来提高自己的威望。 而且藉机灭了井上家,武田家一定会以此做文章,那他在这外交大战上就输了个彻底。 所以,赖治开门见山,拿出了越后长尾的国书给井上满直查看,说:“出羽守大人,你应该也知道,我高梨家世代与长尾家联姻。 此番在下前往越后,已经得到长尾大人支持。 只要你归顺我高梨家,就可以得到长尾家的庇护。” 井上满直仔细看了一下文书,又比对了花押,问道:“赖治大人,在下自然乐意归附,只是绵內的左卫门尉投靠了武田家,在下希望高梨家可以助我惩治家贼!” “好,出羽守大人放心,剿灭此等叛国之贼,是我高梨家的责任。 待灭了绵內,这方领地依旧是井上家的。” 井上满直立刻写下效忠文书,並且送上人质,归顺高梨家。 说服井上家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粟田,落合等豪族。 赖治马不停蹄的离开井上家,他们一行人刚踏入粟田家领地,手下饭绳眾来报:“启稟少主大人,我们身后有追兵!” 赖治点点头,他对此早就有所预料。 “可知道是哪家的人?” 忍眾回道:“並未確定,但是可以肯定有井上家和须田家的人。” “嗯,我知道了。”赖治看了看前方,问道:“前方可探查过了?” 与兵卫回道:“在下之前派人去了,还没有回报。” 赖治眉头一皱,他立马意识到了问题,这下怕是前有障碍,后有追兵。 家里养了鬼啊。 “做好准备,前方可能也有伏兵,此番少不得有一番廝杀了。” 与兵卫看看自家不多十多人,连忙说:“少主大人,我等掩护您先撤吧!” 赖治摇了摇头:“此番若是撤了,只会被別人拿来做文章。” 他看了看周围,路边有一大片竹林,他立刻指著竹林道:“去,多砍几根大竹子来,留著上面的枝杈,不要削了。” 与兵卫不知其意,只能照做行事。 很快,他们就看了三根大毛竹,按照赖治的吩咐,砍成大约五米的长度。 赖治指著三个最有力气的武士吩咐道:“你们三个分別拿一根。” 接著他吩咐其他人,有的拿刀盾,有的拿长枪,有的人拿弓箭,组成丐版鸳鸯阵。 在稍微演练了一下后,他才继续前进。 就在那前方山头上,寺尾家的人正在这里埋伏。 为首的寺尾神太郎以手搭棚观看:“有动静,快准备! 记住,我们的任务是拖著高梨家的人,等须田家和井上家的人过来,一起围杀了他们。” 不多时,赖治一行人就到了山头附近,寺尾神太郎立刻挥手:“放信號,其余人衝下去!” “杀啊!” 寺尾家的人留了两个点燃狼烟,其余人衝下山坡,拦在大路上。 寺尾神太郎哈哈一笑:“高梨赖治,听说你是信浓麒麟儿,今天我要看看你这麒麟儿如何逃出升天!” 赖治骑於马上,笑道:“你是何人?我刀下不斩无名之辈!” 神太郎大怒,喝道:“高梨赖治,你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你给我听好了,我乃寺尾家侍大將寺尾神太郎是也!” 赖治摇了摇头:“没听说过啊?不过是小瘪三罢了。” 寺尾神太郎气炸了,脸色通红!好在他身边手下连忙劝阻:“大人,別忘了正事。” 神太郎闻言也只是咬了咬牙。 好在下一刻,赖治一行人身后就出现了须田刑部和井上左卫门尉的人。 寺尾家这边有十五人,须田和井上联合有三十多人。 而赖治这边才十八人。 现在赖治被三家前后夹击。 寺尾神太郎哈哈大笑:“高梨赖治,现在你还敢说吗?” 赖治哈哈一笑:“我当然敢说,你们?不过插標卖首之徒,看我斩下你们首级!” “好胆,给我杀!” 寺尾等人大怒,立刻下令手下衝杀上去。 赖治大喝:“按照我的布置来!” 他拿了掛在马鞍上的弓箭,躲到与兵卫身后,与兵卫拿著刀盾护著。 三家武士足轻这会前后压了上来,赖治指挥自己这一队迎战寺尾家,其余两队迎战须田和井上两家。 寺尾神太郎看到这奇怪的阵型,嘲笑道:“装神弄鬼!给我杀!” 一名寺尾武士拔刀扑上前,被竹子拦住,那武士眼看竹子枝椏刺来,连忙闭眼后退,殊不知,一桿长枪直接刺中他的肩膀。 那寺尾武士惨叫一声,后退也没站稳,直接摔倒在地,赖治看著直接放箭,一箭射杀了那寺尾武士。 寺尾脸色一变,立马指使手下继续上,可他的结果和之前一样。 不只是寺尾家,井上家和须田家也在这丐版鸳鸯阵面前吃了大亏。 与兵卫护著赖治,兴奋大叫:“厉害啊,少主大人,这是什么阵法,如此厉害!” 赖治笑道:“这是高人所赠,正好可以用於此处!” 高梨家眾人士气大振,杀的更加起劲。 而寺尾三家到现在还没有给高梨家造成伤亡,士气已然到了崩溃边缘。 赖治立刻指著前方的寺尾神太郎:“拿下此贼!” 前方武士立刻突进,其余人一拥而上,直接击破寺尾家剩下几人的防线。 寺尾神太郎也遇上了长竹,他一刀砍在竹子上,刀口陷了进去,一桿长枪直接刺中他胸口,接著一箭射中他脸面,神太郎当场气绝身亡! “败了,快跑啊!” 三家人马没能撑过一刻,就被鸳鸯阵杀溃。 与兵卫斩下神太郎首级,递到赖治面前:“少主大人,贼人首级在此!” 赖治看了一眼,转移视线:“將首级掛在路边,写上这些贼人是谁所杀。” “是,少主大人!” 待到赖治一行人离开没多久,有行商路过,正好看到这些首级和牌子,传了出去。 第三十七章 粟田大人,还想要寺內宝像吗? 赖治阵斩寺尾等三家伏兵后,麾下士卒尚未休整,便即刻整队,马不停蹄直奔粟田家领地。 粟田家世代出身善光寺別当,早年本是高梨家麾下附庸豪族。 等到高梨氏势衰,粟田家便趁机自立门户。 只是高梨家败走之时,將善光寺內最能敛財的几尊宝像尽数掠走;即便如此,粟田家仍凭著寺社根基与地利,稳据一方,成为北信浓不容小覷的地方势力。 如今粟田氏一分为二,主家大別当主粟田永寿,坐镇善光寺本寺;旁支小別当主粟田鹤寿,驻守寺外西侧山上的绪山城,彼此互为犄角。 赖治此行,先去拜会善光寺內的粟田永寿。 因两家祖上素有旧交,粟田永寿听闻赖治亲自来访,不敢怠慢,当即命亲信出寺远迎,將一行人引入寺中。 善光寺大殿之內,香菸裊裊,光影肃穆。 粟田永寿身著素雅狩衣,面色平和,缓步上前拱手行礼:“闻足下远来,一路辛劳。 昔日政盛公在时,你我两家唇齿相依,多有往来;今日足下拨冗驾临寒寺,贫僧不胜欣喜。” 赖治戎装未解,眉宇间带著杀伐锐气,却也礼数周全,微微躬身还礼:“粟田別当客气了,赖治途经此地,感念旧情,特来拜謁。 听闻別当镇守善光,保境安民,境內清寧,实在令人敬佩。” 粟田永寿抚须一笑,抬手引向坐席:“赖治大人客气了,快请上座,容我略尽地主之谊。” 他不给赖治继续说话的机会,就安排设宴,给赖治接风洗尘。 宴席上也只是说著其他的事情。 赖治也看出来了,粟田永寿这是不想站队。 这时候,一名僧侣走进席內,在粟田永寿耳边说了几句,粟田永寿听闻那骇人战绩,握著酒杯的手都微微一颤,脸上的从容瞬间化为敬畏与惶恐。 他连忙起身,对著赖治深深一揖,语气谦卑至极,再无半分地主之谊的矜持:“哎呀!失敬!失敬!原来赖治大人竟是如此鬼神般的猛將!十八人破六十眾,这、这简直是战神再临啊!” “老夫不过是水內郡一介乡下土豪,领地不过弹丸,兵力微薄,只求在这北信浓的乱世中苟全性命、守护乡里罢了。” 他抬起头,眼神中带著一丝恳求,小心翼翼地说道:“您的心意,老夫感激涕零,只是粟田家势单力薄,人微言轻,实在不敢捲入这信浓群雄逐鹿的漩涡之中,唯恐稍有不慎,便会招致灭族之祸,连累领民。” “但!赖治大人的勇武与恩情,老夫没齿难忘!今日大人驾临寒舍,便是粟田家的贵客。 但凡大人在北信浓境內有任何差遣,只要不伤我粟田根本,老夫无不从命!只求大人高抬贵手,容我这小小豪族在这乱世中偏安一隅,请!”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赖治端坐不动,並未立刻举杯:“別当以为,闭门谢客、两不相帮,就能在这川中岛乱局里置身事外?” “你周遭的动静,想必早已看在眼里,那些昔日的邻里、同僚,如今纷纷改换门庭。 这並非他们趋炎附势,而是刀锋已经架在了脖子上,不得不从。” “你守著善光寺这一亩三分地,看似安稳,实则已是孤岛。 旁人都在找靠山、找活路,唯有你还想独善其身。 可这乱世里,没有靠山,便是別人的猎物。” “旁人或许还能观望片刻,但你不行,你地处要衝,一旦四方围定,就算你想投降,怕是也没了谈判的资格。” “我刚从刀山血海里过来,並非要逼你粟田家去做那出头鸟。 只是念及旧情,提醒別当一句:此时伸手拉你一把,你尚有选择;若是等到四面楚歌之时,再想寻路,可就晚了。” “这…”粟田永寿显然在犹豫,短时间內不知如何抉择。 赖治顺势拿出了长尾景虎的国书:“別当顾虑的,无非是势单力薄,怕所託非善,终究难敌强邻。” “我想这封信,能解你这份顾虑。 高梨奔走联络,从不是凭一己之力硬抗,身后自有能与武田分庭抗礼的声势相托。” “你若肯与高梨同心,便不是孤身捲入乱局。” “是继续困守孤岛、任人窥伺,还是借势自保、守住百年家业,別当此刻该做决断了。” 粟田永寿接过国书仔细一看,这內容確实如赖治所言,越后长尾家支持高梨家在北信浓与武田家对抗。 他之前所担忧的正是北信浓各自为战,即便高梨家最近动作频繁,立下赫赫战功。 但是对比至少五十万石的武田家,只有五万石的高梨家就显得微不足道。 只是武田家还没有消灭村上家,进入川中岛,粟田还在犹豫观望。 可现在,有了长尾家支持的高梨家就不一样了,只要高梨家一声招呼,长尾家兵马就可比武田家先行进入川中岛地区,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粟田永寿立刻变了脸色,躬身道:“赖治大人远见卓识,是老夫短视了!” “先前只道信浓诸雄各自为战,难敌武田凶焰,故而心存顾虑、不敢妄动。 如今得见长尾大人亲笔国书,方知高梨家早有万全之策,老夫心中大石总算落地!” “粟田家世代受过高梨氏恩惠,本就有旧盟之谊。 如今大人为信浓苍生奔走,又得长尾大人大义相托,老夫岂敢再独善其身!” “从今日起,粟田永寿愿率善光寺主家,听凭高梨家调遣!绪山城鹤寿那边,老夫即刻派人传信,令他一同归附,共守水內郡,助高梨家抵御武田,绝无二心!” 赖治哈哈一笑:“好,別当深明大义,实在是高梨之幸,更是这善光寺之幸!” “昔日高梨势危,不得已取走寺中宝像,实为权宜之计,赖治一直记掛在心。 今日你我重续旧盟、同心抗敌,待日后局势安稳,我必亲自做主,將那几尊宝像悉数归还善光寺!” “宝像归位,香火必然鼎盛。 往后信徒供奉的香火之资,你我两家分润,粟田家守著本寺稳收厚利,高梨在外为你屏障刀兵,如此各取所需,粟田大人可愿意啊?” 粟田永寿听得此言,心中最后一丝芥蒂烟消云散,激动得双手都微微颤抖。 他再次深深叩首,语气中满是感激与死心塌地:“大人!大人如此厚待,粟田家上下感激涕零!” “宝像归寺,香火共享,这、这真是再造之恩!老夫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高梨家的情义!” 他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有滚烫的赤诚:“请大人放心!从今日起,粟田上下唯高梨马首是瞻!” “愿隨大人鞍前马后,共破武田,永守这善光香火!” 第三十八章 重吉大人自重,別让赖治大人误会 拿下粟田家后,赖治手持粟田、井上两家的效忠书,接连前往落合、小田井、夜交等豪族宅邸。 凭藉此前威名,几乎不费口舌,便尽数收服。 赖治所到之处,无不受到豪族们的热忱款待。 毕竟他在粟田与井上边境大破须田、井上、寺尾三家联军的战绩早已传遍北信浓,尤其是井上出羽守四处宣扬,令高梨赖治“武德充沛、勇冠信浓”的名声如日中天。 落合等豪族见高梨赖治勇武过人,背后又有越后长尾家撑腰,又见其同为信浓本土势力,便纷纷归心,献上效忠文书,並遣送子弟入高梨家为质。 不过数日,高梨家便已掌控高井郡全境与下水內郡,川中岛诸豪尽数俯首。 平定川中岛豪族后,赖治方才动身前往平瀨城,拜謁信浓守护小笠原长时。 长时早已听闻赖治大破伏兵、威震北信浓的壮举,当即设宴盛情相迎。 如今的小笠原长时早已失去本领,全凭家臣支撑;先前与武田交战,连深志城、林城都未能夺回,正急需赖治这样的强援相助。 宴席之上,长时特意唤出女儿小弓陪席,意在拉拢交好高梨赖治。 赖治心中瞭然。 小笠原长时乃信浓国主、幕府任命的守护,名分大义在手;而高梨家仅为北信浓守护代,欲扩张势力、问鼎信浓,必须借重小笠原的大义名分。 两家本就是各取所需、互相依仗。 对於长时的示好,赖治坦然受之,举杯言道:“守护大人,如今高梨家已得越后长尾氏鼎力相助,川中岛诸豪亦尽归麾下。 来年武田晴信若再敢来犯,在下必叫他折戟沉沙、鎩羽而归!” 小笠原长时闻言大喜,满面笑意:“赖治贤侄,老夫年长,便倚老称你一声贤侄。 贤侄不愧是信浓麒麟儿,智勇双全!击退武田、重振信浓,便全赖贤侄之力了!” 赖治微微頷首,沉声道:“叔父过誉,当下首要之事,乃是稳住在下岳父一方,彻底堵死武田直入川中岛的通道。 如此我等方能从容积蓄实力,伺机反推。 只是近日在下与岳父略有嫌隙,不便亲往,还请守护大人从中周旋一二。” 长时当即满口应承:“贤侄放心!此事包在老夫身上,定当为你妥善调停!” 宴席既散,小笠原长时寻了个理由先行离席,屋中只留赖治与小弓二人对坐。 赖治盘腿而坐,腰背挺直,目光温和落在跪坐於前的小弓身上。 小弓垂首敛目,双手置於膝上,身姿端庄,却难掩几分侷促。她轻声道:“大人,父亲既已离去,小弓在此多有不便,容小弓退下。” 赖治微微一笑,语气从容,並无急切,只是淡淡挽留:“小弓小姐不必急著离去。方才席间眾人喧闹,未能与姬静言片刻。如今难得清静,不妨稍坐片刻。” 小弓闻言,垂首沉默片刻,终究没有起身,依旧端正跪坐,只是耳根微微泛红。 屋內静了一瞬。 小弓轻轻抬眼,目光微触赖治,又迅速垂下,声音轻柔却清晰,顺势转言道:“小弓在城中,早已听闻大人近日在粟田边境大破敌军之事,人人皆传大人勇武无双……小弓心中好奇,不知大人可否愿意,与小弓说说当日破敌的经过?” 赖治闻言,眸中笑意更深,缓缓頷首:“既然小姐有此问,赖治便说说也无妨。” 赖治便將粟田边境破敌的经过徐徐道来,从遭伏被围到临机布阵,言辞曲折跌宕。 小弓端正跪坐,屏息静听,一颗心隨著战事起伏七上八下,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裙摆。 讲到险急关头,赖治忽然刻意提高声线,添几分惊险语气,故作骇人之势。 小弓受惊轻颤,抬眸瞪他一眼,面颊微恼,几分娇嗔尽显,惹人怜爱。 可待赖治继续讲述,她又立刻凝神沉浸其中,再无半分怒意。 及至听闻他仅率十八人列阵衝散六十余敌,小弓美目骤然一亮,眸光流转,满是惊艷与敬佩,望著赖治的眼神,已然多了几分不同。 小弓听罢,由衷讚嘆:“大人临阵所布之阵,真是玄妙莫测,以少胜多如神来之笔。 既然如此厉害,大人此前为何不曾使用呢?” 赖治闻言,坦然一笑,盘腿端坐,徐徐解释道:“此阵並非万能,自有其克制与针对性,且需士卒长期磨合操练方能纯熟。 若是对上甲坚刃利、进退有度的完整大军,便难以奏效。 但若是在这信浓多山之地,或是这般小规模的遭遇、突袭作战,却是奇效无比。” 赖治所言非虚,这套战法源自中土川渝精兵的“三才阵”,尤擅山地丛林间的短兵相接。 后来又被戚继光改良为“鸳鸯阵”,专门克制刀法凌厉却不成阵型的倭寇浪人。 他心中瞭然,若將来面对武田赤备那般重骑衝锋的堂堂之阵,此阵自然无用。 届时便需如戚继光北上御蒙一般,弃短用长,因地制宜,改练车营、倚重火器方能破敌。 此番在粟田边境得胜,正是他学习戚继光那般审时度势、临机变通的结果。 小弓不是很懂,但是看赖治说的如此专业,再加上他的战绩,她自然是相信赖治说的有道理。 二人在广间內有说有笑,让人看起来就觉得有些曖昧。 躲在迴廊拐角处的二木重吉本来是来找长时匯报事情,结果就看到了这一幕。 “小弓小姐…” “可恶,高梨赖治这傢伙!” 他只能这般在远处看著,內心有著羡慕,嫉妒,愤恨,痛苦,多种感觉杂糅在一起,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直到半个时辰后,小弓和赖治才散去。 二木重吉看赖治走了,连忙追上小弓:“小弓小姐!” 小弓回头一看,微微頷首:“重吉大人。” 二木重吉看小弓如此矜持端庄的模样,一时间有些心如刀绞,明明…就在刚刚小弓小姐还言笑晏晏,根本不是这般態度! 他有些悲愤道:“小弓小姐,难道在下的心意…” 他还没说完,小弓连忙打断:“重吉大人,还请自重,这会让別人误会我们之间有什么私情。” 她说完,毫不犹豫的走了。 二木重吉伸出的手愣在途中,他心碎了…他心中吶喊:可小姐你刚刚对高梨赖治不是这样的啊! 第三十九章 武田:小心高梨赖治 赖治並没有在平瀨城待太久,就返回了高梨氏馆。 这一次,路上可就没了伏兵。 毕竟他设立的那个小京观嚇得寺尾,井上,须田三家瑟瑟发抖。 在此事之后第二天,三家就向真田家求援了。 真田幸隆也没有想到高梨赖治还有这种本事,他只能先安抚三家,並且打探情况。 很快,真田幸隆打探到了一些风声,得知越后长尾家插手北信浓的事情,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其实,他早就意识到日后肯定是要和越后对立的,但没想到会是现在。 这个高梨赖治居然找到越后去了,这下北信浓的事情更加棘手了。 他不敢耽搁,当即前往躑躅崎馆,亲自面见武田晴信匯报北信浓的情况。 躑躅崎馆,书房內。 武田晴信听著真田幸隆的匯报,眉头微皱:“越后的长尾家吗?长尾景虎,此人如何?” 真田幸隆躬身道:“长尾家是越后上杉家代官,前些年长尾家下克上夺取了越后政权,至於长尾景虎此人,不太清楚。” 山本勘助当即躬身行礼:“主公,正好趁著这个时间,在下前往越后,查探一下。” 武田晴信点点头:“可以。” “现在,越后长尾家插手北信浓的事情,这对我们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我们必须要搞清楚,长尾家是直接派兵支援,还是其他手段。” “你们说,高梨赖治是怎么做的?” 真田幸隆思考了一下,说道:“根据在下搜集的消息来看,高梨赖治似乎没有请动长尾家出兵。” 武田晴信点点头:“只藉助长尾家的名號吗?呵,有点滑头啊。” 山本立马接话:“主公,您是觉得?” 武田晴信呵呵一笑:“高梨赖治这么做,是藏著自己吞併北信浓的心思。” “喔?他居然还有这样的野心?”山本继续接话。 武田晴信笑道:“他已经从小笠原那得到了北信浓守护,他自然是想要拿下北信浓的。 要是让长尾家的兵马进入北信浓,到时候,他又该如何送走长尾家的兵马呢? 要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如果我是长尾景虎,可不会放弃到嘴的肥肉。” 山本立马讚嘆道:“不愧是主公,一下子就知道了高梨赖治的心思。” 武田晴信笑道:“如今信浓眾人里,可以作为我对手的,也就这一个了。 小笠原和村上,不过是冢中枯骨,只是有了高梨赖治这个变数,才让他们苟延残喘。” 真田幸隆立马接话:“主公,户石城一事就是在下没有注意这个高梨赖治,才功败垂成。 此次,没了高梨赖治,在下还是能拿下户石城。” 武田晴信立马问:“喔?幸隆,你又有把握了?” 真田幸隆点点头:“不错,虽说城內已经没了佐久眾,也没了在下的亲族,但是在下又联繫上了海野三家在村上家的残党,依旧可以完成內应一事。” “好!”武田晴信一拍大腿,“那你好好谋划,拿下户石城。” “哈!”真田幸隆立马应下。 “还有一件事,在高梨赖治游说北信浓豪族途中,寺尾,井上和须田三家伏击了高梨赖治,结果高梨赖治以十八人击破了三家六十多人的伏兵,且自身没有伤亡。” 在场眾人大惊,武田信繁问道:“真田大人,这是假的吧?” 真田幸隆摇了摇头:“是那些逃回来的人说的,之后,在下派人去了现场,被高梨赖治斩杀的三家武士足轻的尸体被堆到了一起,旁边还有牌子写著杀他们的是高梨赖治。” “在下还是不信,便仔细询问了那些经歷者,他们说高梨家用的阵法与我们平常不同。 他们是几个人组成一个小阵,有人拿著大毛竹,有人拿著长枪,还有刀盾手,弓手。 他们一上前进攻就会遭遇大毛竹和长枪手的进攻,若是突进就会被刀盾手挡住,而且他们还要防备弓手的箭矢。 总之,面对这样的阵法,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武田晴信闻言,立刻说:“叫几个人来,按照这个阵法还原一下。” 很快,几名武士武士被叫来,同时还弄来相应的装备。 那几名武士在真田幸隆的指导下,训练了一会,直到真田幸隆能如臂指使才停下。 武田晴信在庭院里亲自看著,他看出了这阵法的精妙之处,当即下令:“叫一队人来,比试一番。” 武田信繁叫来人,亲自指挥。 他带著两倍於真田的武士向真田幸隆发起进攻。 冲在前头的两名武士立刻遭遇大毛竹的阻挠,不得寸进,恰在此时,箭矢射来,一人当场被判定阵亡。 有人想著从两面进攻,却被长枪和刀盾手阻止,面对弓手威胁,也是狼狈溃退。 这一番战斗下来,他们的结果和赤尾三家一样,毫无悬念的输了。 武田信繁满脸的失落,还有一点憋屈。 真田幸隆並没有高兴,反而是一脸的沉重。 武田晴信拍了拍手:“很好,这套阵法足够精妙,我们必须得精研一下。” 武田信繁和真田幸隆等人上前行礼。 武田晴信看向信繁:“怎么样?有什么感受?” 武田信繁回道:“面对此阵,弟竟然毫无还手之力,特別是那大毛竹,比刀枪长,还有枝椏遮挡阻人视线,实在难缠! 再加上被人保护的弓手,进攻者一旦受阻就任人宰割!” 武田晴信连连点头:“不错,其实,我觉得这还不是完整的,高梨赖治临阵发挥,若是將这大毛竹加固,改造一番,只会更加厉害。 而且也不一定是弓手,还可以加上铁炮,敌人便是著甲,也可击杀。” “嘶…” 眾人闻言,倒吸一口冷气。 这阵法竟然还可以如此! 武田晴信不由得讚嘆:“这个高梨赖治,绝不是我们知道的那么简单,此人才能远超小笠原,村上之流。 你们都记住了,以后与这个高梨赖治交手,我们必须谨慎!” “哈!”眾人立马应下。 武田晴信看向真田幸隆:“如此一来,幸隆你要拿下户石城,记得转移高梨赖治的视线。” “哈,在下记住了!”真田幸隆心中一凛,连忙应下。 第四十章 父亲何故偏心至此! 高梨氏馆,赖治一回来,就看到家中宿老和那些家臣们对他完全不一样了。 山田飞驒守一见赖治就开始大加夸讚道:“少主大人此番十八人破六十人,威震北信浓,主公可是高兴的大醉了一场!” 前来迎接的山田左卫门尉也是恭恭敬敬的態度。 赖治摆手道:“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罢了,不值一提。” 山田飞驒守讚嘆道:“还是少主大人您才能出眾,若是其他人,只怕是凶多吉少。” “哈哈哈,飞驒守怎么会对我拍马屁了?”赖治调笑了一声。 山田飞驒守完全不在意:“在下都是实话实说,有少主大人您,高梨家必然强盛啊。” “哈哈哈…”赖治连连点头。 一旁的高梨盛光连忙上前,脸上堆著恭敬又热切的笑,开口道:“少主不愧是信浓的麒麟儿啊! 十八骑就敢衝散六十敌眾,这般武勇,放眼整个信浓国,也找不出第二个! 有少主在,咱们高梨家往后定能压过周遭豪族,家业越来越兴旺!” 高梨盛光的转变,让山田几人为之侧目,毕竟大家都知道,高梨盛光之前可是一直支持赖亲大人吶。 他这居然转换门庭? 赖治目光淡淡扫过高梨盛光,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盛光叔父有心了,高梨一族本就是一体,往后同心协力,自能共护家业、光耀门楣。” 高梨盛光连忙躬身,语气愈发谦卑恳切:“少主所言极是!老臣糊涂,从前多有不明事理之处,往后定然死心塌地追隨少主,为少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凡少主有令,老臣必当万死不辞!” 赖治眉头一挑,看来自己有些低估了十八骑破敌的威力。 他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个人伟力在这个时代的威力。 对於日本人,他们大部分人並不会在意战略,即便是谋略,也是注重眼前的战术布置。 在战术布置上厉害,会得到更多人的认可。 就像赖治,他之前在野野宫的操作,並未得到太多人认可。 反倒是他临阵指挥,以少胜多,而且还是无伤,这就让人明显的感受到了他的才能。 这一下大家都知道了,少主赖治临阵指挥实力很强。 这下大家就都放心少主的其他才能了。 在大家眾星捧月般得陪同下,赖治进入了广间没钱,拜见父亲政赖。 政赖哈哈大笑,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欣慰,声音洪亮震得广间都微微作响:“好!好!好!吾儿真乃高梨家的麒麟儿! 十八人无伤破六十贼,这般勇武与决断,为父都自愧不如!有你在,我高梨氏在北信浓,何愁不能立足!” 赖治上前坐下行礼道:“多谢父亲夸讚,儿此行已经联络了北信浓诸多豪族,他们都愿意归顺我高梨家,这是他们的效忠书。” 他立刻拿出了十几封书信。 政赖连连点头:“为父已经知道了,他们送来的人质,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哈哈哈,赖治,你做的太好了,现在我高梨家之势已经远超你祖父之时了!” 坐在一旁的赖亲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之前他没有和家老们一起去迎接大哥赖治,就是不想看到这一幕。 结果他还是看到了。 前些年,父亲对大哥只有失望,从未有这半年来的欢喜。 赖亲看了一眼高梨盛光,见他没有动静,他便不再忍耐,直接说:“是啊,父亲大人,现在大哥多威风啊,整个信浓都知道大哥的厉害了。” 此话一出,广间內的氛围就变了,家臣们都有些紧张地看向政赖。 可政赖好似没有听出来言外之意,反而笑呵呵地说:“不错,现在信浓都知道我儿是麒麟儿了,要不是村上他女儿有名门血脉,与他家结姻一事那就亏大了。” 赖亲闻言有些无语的看向自己的父亲,父亲对大哥何其偏心啊! 而政赖接著问道:“赖治,接下来该做什么呢?是不是要找须田,井上,寺尾他们?” 山田飞驒守第一时间转移话题道:“他们三家居然敢对少主大人动手,就是没把我们高梨家放在眼里,必须出兵!” 高梨盛光也跟著说:“不错,这三家太猖狂了,必须剿灭!” 不少人看著高梨盛光居然为少主赖治摇旗吶喊,一下子都愣住了。 他们看著高梨盛光,眼神里都是探寻的意味。 而赖亲则是又惊又恼,看向高梨盛光的眼神带著不敢置信。 高梨盛光有些尷尬的低了低头,避开了赖亲的眼神。 政赖完全没有注意这一幕,他听著飞驒守和盛光说的话,觉得很有道理。 当即看向赖治:“我儿,你觉得呢?” 赖治点点头,说:“这就是儿子来年开春之后要做的事情。 须田家是本家近邻,须田刑部投靠了武田,而我们不出兵惩处的话,其他国人豪族就不会真的相信我们。 况且寺尾井上须田三家相连,而寺尾家又和真田家相连,这就等於我们和武田家相连,太过危险。 我们必须提前斩断这一点,保证我们自家领地的安全。” 政赖连连点头:“嗯,你说的不错,就按你的意思来。 这些事情不算太急,赖治,你现在已经有了妻子,是该早些生下子嗣了。” 赖治行礼道:“哈,儿子知道了。” 一旁的赖亲看著这一幕,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为什么会是这样啊! 这时候,赖治看向了赖亲,说道:“我看赖亲你还是太閒了。 这样吧,这个冬天我还有一些事情做,父亲,你就让赖亲来帮儿子吧。” 政赖自无不允,他看向赖亲嘱咐道:“赖亲,你要多听你哥哥的。” 赖亲脸色铁青,他有些不甘道:“父亲,你为何偏爱大哥?我可以做我自己的事情!” 政赖闻言,眉头一皱:“你什么时候能照照镜子?好了,这是命令!” 赖亲闻言,十分悲愤:“所以父亲,您一直是因为儿子的相貌比不上大哥,才这样对待我吗!” 政赖根本不听赖亲的抱怨,直接起身走了。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离去,只留下两兄弟。 第四十一章 三十年河东… 这时节刚进入十月,天气已经转冷,赖治也是赖了一会床,在於富的不断催促下,才起来。 他吃了早饭,就见弟弟赖亲铁青著脸等候了许久。 他皮笑肉不笑,冷声道:“大哥,这都快日上三竿了,您还捨得起来啊?” 赖治哈哈一笑,直接略过弟弟走在前头:“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当少主还要早早起来,那这少主不是白当了吗?” 一旁等候的与兵卫等人听著,差点没憋住,只能想著不好的事情,低著头。 赖亲闻言瞪大了眼睛,心里有些绷不住了! 这话点谁呢! 可他又没法反驳,只能气呼呼地跟著赖治离开。 他跟在后面问道:“大哥,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城外。” 赖治带著一行人直接离开高梨氏馆,前往左边中野城外附近。 虽然秋收已经结束,但是农民还没有休息,他们必须得深耕翻土,育肥,为来年耕种小麦做准备。 有条件的还会种植白萝卜这些农作物。 赖治带著人走在大路上,可以看到道路两边的农田里,有农民拉著犁耕地。 有条件的自然可以用马或者牛来拉犁。 他们这种犁很小,轻便,只適合在这种碎片化土地上使用。 比起中国的曲辕犁,毫无可比性,一定要说优点,那就是便宜。 赖治看著耕地的农民,当即下马,带著一堆人上前。 那耕地的农民听到自家孩子的呼喊,抬头一看,只见十几名武士过来,立马以標准的土下座跪在田地里:“小人市松,拜见各位大人,不知大人们找小人什么事?” 赖治走上前,蹲下道:“你用这犁,一天能耕多少地?” 市松不知赖治用意,他小心谨慎回答道:“小人每日努力,可以耕五分地。” “五分地,只有一亩地一半?”赖治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市松还以为赖治要生气,连忙解释:“大人,不是小人不努力,实在是快冬天了,土地硬,小人才耕地慢了些,若是夏日,至少能有七八分!” 赖治摆摆手道:“你误会了,我不是来责怪你的,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他站起身来,退到了一旁,没再打扰农民耕种。 赖治看向与兵卫道:“与兵卫,你记一下,耕犁的事情要安排起来。” “是,少主。”与兵卫连忙记下。 赖亲撇撇嘴:“怎么了?大哥是要弄出新的耕犁吗?” 赖治点点头:“不错,我要弄新的耕犁。” 赖亲就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哈哈大笑:“你可真是会吹牛啊去,这耕犁至今已有上千年的歷史,你想改也没用。” 赖治笑道:“如果我是你,那肯定是没有办法,你且看著我好了。” 赖治隨即上马,又走远了一些。 走到前方,他就看到农民正在育肥。 他立刻上前查看,这肥都是一些粪肥,草木灰以及烧的鱼骨肥,味道很大。 他立刻叫来农户询问,那农户回道:“启稟大人,这没有施肥的耕地,大概產一石一斗,要是施肥可增產两斗。” 赖治点点头,看了看肥料,都是比较基础的肥料。 他记下此事,这才离去。 赖亲在远处看著,看到大哥在这种环境还能和下等人聊天,真是不知所谓。 他已经打定主意,一会回去一定要找父亲告状。 没一会,赖治走了回来,说道:“好了,我们该回去了。 与兵卫,你一会去找几个木匠和铁匠来找我。” 赖亲听著,有些惊讶,难道大哥还真能遭耕犁不成?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们一回到高梨氏馆,赖治就去换衣服了。 赖亲则快步来到父亲政赖的小院。 在近侍的带领下,赖亲找到了正在喝酒的父亲。 政赖抬眼一看,问道:“赖亲,你没跟著你大哥做事,来这里做什么? 你看看你大哥,再看看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赖亲听著心中大恼,可他不敢对父亲发脾气,反而对大哥的怨恨更大了。 他坐下躬身行礼:“父亲,儿子已经跟大哥出去了一趟,只是大哥这一趟出去什么都没做,就知道和一些下贱的农户说话,这是在糊弄!” “和农户聊天?聊了什么?”政赖隨即追问。 赖亲立马说道:“大哥就是问了耕犁的事情,还有育肥的事情,儿子看大哥还想造犁,这不是白日做梦吗?” 政赖眉头一皱:“赖亲,你怎么说话呢,那是你大哥,你大哥这么做,肯定是有他的道理。” 赖亲急的有些委屈:“父亲!这是什么道理,大哥分明是在胡闹啊!” 政赖摆摆手道:“好了,我是让你跟著你大哥学习,不是让你盯著告状的。 你现在回去好好看著,等出了事再来和我说吧。” 赖亲一听,还以为是父亲要他盯紧了赖治,他面色一喜,连忙行礼:“哈,父亲,儿子明白了。 您放心,儿子一定会盯紧了大哥,一旦他做了错事,儿子一定来报。” 政赖皱了皱眉,对於这个三儿子,他真是有些厌烦。 比起赖治和秀政,这个三儿子太丑了,完全就不是他的种! “好了好了,下去吧。” 赖亲立刻起身离去。 他这刚出门,就见到高梨盛光走了过来。 他想起昨天的事情,他立马走上前质问:“盛光大人,你昨天是什么意思,居然为我大哥说话,而且还对我避而不见!” 高梨盛光暗道晦气,现在被赖亲追问,他也只好回道:“赖亲大人,话不能这么说啊,我们都是高梨家的人,都是为了高梨家好。 之前在下支持赖亲大人,是因为少主大人不成器,现在少主大人已经证明了自己可以撑起高梨家,在下自然不会再和少主大人作对。” 赖亲大怒,喝道:“高梨盛光,你真是个首鼠两端的鼠辈! 你等著吧,我一定会让你知道,我才是最適合高梨家的领头人!” 高梨盛光微微摇头:“赖亲大人有此大志,在下佩服,只是此事还是要看主公才是。 赖亲大人,在下还要去见主公,先告辞了。” 赖亲冷哼一声,看著离去的高梨盛光,暗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盛光老贼,莫欺少年穷! 第四十二章 告状,必须告状! 另一边,赖治在小院里见到了与兵卫带来的几个木匠和工匠,几人跪在院子里的地上,颤颤巍巍的向赖治行礼。 赖治说道:“好了,抬起头来,我有事情吩咐你们。” 他拿出了曲辕犁的图纸,与兵卫接过递给下面几人。 “你们看看这幅图纸,看看能不能做?” 几人结果一看,仔细看了一会,为首的铁匠说:“少主大人,这个铁器部分,小人不敢保证,需要试著做一下。” 与兵卫皱眉,怒喝:“混帐,怎么如此无能!” 铁匠连忙磕头:“小人知错,还请少主大人恕罪!” 赖治出言道:“好了,能做就行,可以先试试。其他几个呢?” 几个木匠连忙说:“小人一定尽力而为!” 赖治点点头:“与兵卫,带他们几个下去,到城外庄子里把这件事情做好。” “是,少主大人!” 与兵卫带著几人前往外面的庄子,到了地方后,与兵卫声色俱厉:“少主仁慈,体恤你们,但是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谁要是偷奸耍滑,我一定宰了他!” “是是是,小人绝不会懈怠!”几人连连保证。 与兵卫吩咐了手下的武士,就先行离开了。 与兵卫回到小院,就立刻向赖治匯报:“少主大人,在下已经安排妥当,並让又兵卫在那看著。” 赖治点点头,隨即看向写在纸上的两种肥料,这两种分別代表日本和大明的顶级肥料科技。 一个是日本的金肥,原料是沙丁鱼、鯡鱼等,通过榨油后製成鱼粉。 养分含量极高,特別是氮和磷,肥效快,是当时能做出的最接近现代化肥的浓缩肥。 缺点是价格昂贵,通常只在经济作物和高价值稻田使用。 大明粪丹可以理解为明代发明的浓缩复合肥。 它配方复杂,核心是用人畜粪、豆饼、鸟粪、兽骨、油脂,甚至砒霜、硫磺等多种原料,通过复杂的沤制或加热工艺製成。 特点是肥效极高,1斗粪丹顶得上10石大粪,便於储存运输。 但製作工艺极其复杂,並未普及,更多是科学试验的產物。 大明粪丹在价格上比日本金肥便宜,但是收集起来费时间,正好冬天没什么事可以製造粪丹。 至於金肥,每斤成本就要五十文以上,一般人是用不起的。 但赖治还是决定要把这两样弄出来。 这两样东西增產是普通肥料的几倍,即便不用於普通农户,也可以用於自家庄子。 以他家直属领地两万余石,增產三成,那就是两千一,这还是保守估计。 若是配合曲辕犁,进行精耕细作,那还可以再增產,也就是说,只算本领,他家至少可以增產四分之一! 赖治立刻写下清单,交给与兵卫:“去越后把清单上的东西买回来。” “哈!少主大人。”与兵卫立刻下去安排。 两日后,又兵卫带著一架曲辕犁来到了赖治的小院。 赖治上前仔细检查一下,点头道:“做的不错,又兵卫,给他们赏赐。” “哈!”又兵卫立刻应下。 隨后赖治就让人拿著曲辕犁前往城外测试。 赖亲这几日都在盯著赖治,一看他有动静,就立马跟上。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政赖直属的庄子內。 负责此地的武士头目连忙上前来拜见。 赖治直接吩咐:“你安排一个老农来测试一下这个新犁。” “哈,少主大人。”武士头目立刻叫来庄子內的老农。 那老农有些畏畏缩缩,低著头不敢看赖治。 赖治上前指点道:“这个曲辕犁的使用方式很简单,你听我指挥就行了。” “是,少主大人。” 老农立马搬起曲辕犁放进要翻土的地里,在赖治的指点下,老农拉著曲辕犁很快就耕起地来。 这曲辕犁速度没有本地犁快,只是仔细盯著的武士头目看到这犁耕的深,一些未曾翻起来的旧土都被挖了起来,这就是曲辕犁慢的原因。 赖亲在后面看著,没能看的仔细,他听到有些人在那说速度比较慢,便激动的眉飞色舞,直接就走了。 他快速返回高梨氏馆,拜见父亲政赖。 正在喝酒的政赖看到赖亲来了,有些不耐烦道:“赖亲,你怎么又来了?” 赖亲立马匯报:“父亲,今日大哥带人去庄子里测试他的新犁,结果速度完全比不上旧犁。 父亲,这並非儿子故意为难大哥,只是儿子觉得大哥或许在军略上有所成就,但是这可是农事,大哥只怕连稻穀和麦子都分不清楚,他怎么知道怎么做犁呢? 父亲,您不能让大哥在这种事情上胡闹了!” 政赖放下了酒杯,眉头微皱:“是吗?嗯,这件事情我知道了。” 赖亲看父亲没有维护赖治,心中大喜,他连忙问道:“父亲,儿子现在就去叫大哥回来!” …… 就在赖亲离开后,那武士头目激动的大喊:“这新犁,挖的很深啊! 少主大人,您看看这新土,这么黑,肥力足啊!” “是啊是啊!” “慢是慢了点,但確实挖的深。” “我看喜三郎大爷没费什么力。” 周围看戏的佃户议论纷纷。 赖治看了一会,点点头:“换匹马来。” 那武士立刻拉来一匹驮马,这下速度明显就快了,效率比人快了四五成! 武士激动大喊:“这…这犁,太厉害了!” 周围的佃户也是两眼放光,有了这新犁,他们可以肯定,以前一天才能做完的事情,他们半天就可以做完了。 赖治看大家的反应很不错,便点头问道:“这犁可以给大家用了?” 那武士头目上前行礼:“少主大人,在下在这庄子干了一辈子,看著这些人种地,在下可以肯定这犁比旧犁好用太多了。” 赖治点点头:“嗯,很好,这犁就先留在你这里,多测试几日,记住,不要泄露出去。” 武士再度行礼:“哈!少主大人放心,在下一定会严守此事。” 赖治笑道:“嗯,好,那我就观察几日,要是没出紕漏,过几日我再来测试新的肥料。” “哈!在下届时一定扫榻相迎!”武士满脸笑容,別说有多激动了。 第四十三章 不战斗,就无法生存下去 赖治正准备离开庄子,就见一名武士骑著马跑来,急匆匆下马上前来行礼:“少主大人,主公找您。” 赖治点点头,他正好也有事情要找父亲说一下。 “嗯,头前带路。” 他们一行人当即返回高梨氏馆。 赖治在武士的带领下进入广间內。 赖亲正在滔滔不绝说著话,政赖並没有搭理。 赖亲听到脚步声,立刻看向广间门口,见到赖治走进来,就立刻控诉:“大哥,你还不快向父亲大人认错!” 赖治撇撇嘴,他这个愚蠢的弟弟什么时候才能认清现实呢? 他淡然坐下行礼:“父亲大人,儿子最近製作了一款新犁,已经在城外的庄子测试过了。 新犁的效率比旧犁高出至少三成,而且翻新的土地比旧犁要深一尺,只需换犁,就可以让我们的粮食增產至少两成五。” 政赖闻言,脸上都是喜色,赖亲也笑了,事情都到这一步了,大哥居然还在撒谎! 他大喝道:“大哥,父亲大人面前,你也敢撒谎,真当父亲大人无知吗? 你测试新犁的时候,我已经看过了,明明就是比旧犁慢,你还不知错吗!” 赖治当然知道赖亲在现场,他只是没有想到这个弟弟还没看完就跑了。 他摇了摇头:“赖亲,你啊,说了你又不听,听又不懂,懂又不做,做你又做错,错又不认,认也不改,改又不服,不服你也不说,哼!那叫我怎么办啊?” 赖亲听著这话,只觉得大哥赖治居高临下在教训他! “混蛋啊,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啊!” 赖亲瞪著眼睛看著赖治。 赖治摇了摇头,看向政赖:“父亲,庄內负责此事的官员知道此事,接下来,他会申请增加新犁,用以更换旧犁。” “父亲,您別听大哥狡辩…” 政赖抬手打断了赖亲的话:“好了,等会我去看看就知道了,不用爭辩。” 赖治笑道:“赖亲,做大哥的再教一点,做事情不要毛毛躁躁,你看了开头就跑来报告父亲,这真是太冒失了。 如果你看到后面,就不会跑回来告我的状。 赖亲,你可知道,如果我说的是真的,而你的匯报有误,你会面临什么结果?” 政赖闻言,点点头道:“赖亲,你大哥说的很对,你都这么大的人了,做事怎么能如此毛躁?” 赖亲握紧了拳头,现在的他就是一只败犬,他咬牙道:“父亲,大哥现在就是虚张声势,我们先去庄子看看再说!” 政赖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说道:“既然你不死心,那我们就去看看吧。” 赖亲拼著一口气,跟著政赖,赖治一行人来到了庄子。 领头武士连忙带著庄內所有人迎接政赖,政赖开口问道:“赖治做的新犁在哪?” 领头武士立马讚嘆道:“少主大人真是心思巧妙,主公,这新犁真是太好用了,有了这新犁,在下可以派人开荒!” “喔?演示给我看看。” 政赖当即吩咐,那武士也不含糊,自己亲自操作曲辕犁耕地。 政赖亲自盯著,不断评价,这些评价让跟在政赖身后的赖亲没了血色。 他只听到了父亲对大哥的夸讚。 怎么会这样?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这句疑问。 政赖拍手示意那武士停下,说道:“赖治,你这新犁果然厉害,我会让人全力配合你製造新犁。” 赖治点点头:“父亲,新犁还是需要隱秘,暂时只在我们直属的庄子里用,而且还需要加强警戒。 之前儿子遭遇伏击,想必是家中有武田家的细作,儿子打算设计把他钓出来。” 政赖目光一凝,点点头:“嗯,我会让饭绳眾配合你的。 赖治,你现在做的越来越好了,我想,很快这家主之位就得由你来了。” 赖治並未推辞,他转而说道:“父亲,如今是大爭之世,强则强,弱则亡。 不战斗,我们就无法生存下去! 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壮大自己!” “好啊,赖治!”政赖並没有因为儿子的野心而害怕,反而很高兴! “你能有这样的认识,比我这个父亲更有未来,好好努力,为父会支持你的!” “噗…” 政赖话音一落,赖亲就失魂落魄的跌坐在地上。 政赖回头看了一眼,说道:“赖亲就交给你了,终究是你的同胞弟弟,儘量留他一条命。” 赖治点点头,他知道赖亲变成这样,也是因为前身本身无能,给了他不切实际的希望,这种给了希望又掐灭的事情,实在是残忍。 他走上前,蹲在赖亲面前道:“怎么,我愚蠢的弟弟,这么一点打击,你就撑不住了。” “那你这样的心態,怎么做高梨家的家主啊?” 赖亲听到这话,好像激活了什么开关一样,回过神来。 他抬头看向赖治,泪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脸庞:“你根本就不懂啊,混蛋! 大家都说我是未来的高梨家主,我也觉得我是,这些年都是这样! 可是现在怎么就变成这样!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赖治微微摇头:“这就是现实,赖亲,即便以前我做不了家主,可是秀政的城府都要比你好,你最后也爭不过他。” 赖亲暴怒,眼神凶狠,大喝道:“秀政算什么东西,他也配和我比,他不过是被我隨意欺负的废物而已!” “是吗?”赖治摇了摇头,“我不信。” 赖亲咬牙道:“那你想怎样?” 赖治笑道:“来年我会对须田等三家用兵,到时候灭了这三家,我可以让你去寺尾家当主君。 到时候,你和秀政比一比,看看你俩在岛津和寺尾两家的成绩来比一比,看看谁更厉害。” 赖亲闻言,瞬间没了之前颓废的模样,他充满了斗志:“好,那我就和他比一比,如果我贏了呢?” 赖治笑道:“你要是贏了,我保你日后做个大大名。” 赖亲冷笑:“別说什么大大名,只要我贏了,我还会和你爭这个家主之位!” 赖治笑道:“好,很有精神,我答应了。” 第四十四章 寡人有疾 新犁和新肥料的事情赖治没有急著推行下去,现在要做的紧要市就是把藏在家中的间谍给钓出来。 所以,在第二天,政赖就在评议会上向所有家臣宣布道:“诸位,今日,我要和大家说一件大喜事。” 山田飞驒守接话道:“主公如此高兴,莫非此事关係还不小?” “哈哈哈,不错。”政赖接著说:“赖治新製造的耕犁,在耕地速度上要比旧犁快上三成,而且翻土更深,土地產量预计提高至少两成五。” 山田飞驒守闻言,眼睛一亮:“主公,此言当真?若真能增產两成五,那高梨家来年的粮草便再无忧矣!” 高梨盛光也连连点头,抚须笑道:“赖治大人果然大才,连农具都能改良,实乃家中之福。” 山田左卫门尉更是直接跪伏在地:“主公,此等利器,当真是天佑我高梨家!” 政赖笑著摆了摆手,压住眾人的议论声:“此事要保密,新犁的图纸和工艺,不得外传。 家中会儘快推广,但在全面铺开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主公思虑周全。”眾人齐声应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时,末席之中,一个武士站起身。 此人出自山田乡,名叫山田政宗。 “主公,”山田政宗拱手道,“臣斗胆,可否亲眼看看这新犁?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政赖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了:“正该如此,此事需要大家一同见证。” 隨后,政赖带著一眾家臣出了城,前往城外的庄子。 庄子里的田地已经收拾妥当,几匹耕牛拴在田头。 政赖命人將新犁和旧犁並排摆开,各选一头健牛,同时耕作。 隨著农人的吆喝声,两架犁同时入土。 旧犁沉稳,一板一眼地翻起土块;新犁却轻快得多,牛走得明显更快,翻出的土更深更碎,垄沟也更整齐。 不到半刻钟,新犁已经比旧犁多翻出了一大截。 眾家臣看得嘖嘖称奇。 山田政宗更是直接跳下田埂,蹲在新犁翻过的土地上,抓起一把碎土仔细端详,又走到新犁旁边,上上下下打量了犁鏵、犁壁和犁辕的构造。 他回过头来,眼中满是惊嘆:“主公,这犁……这犁的鏵面弧度、犁壁的角度,都与旧犁大不相同!翻土更深,碎土更匀,阻力却更小……妙,实在是妙!此物真是巧妙,赖治大人製造的新犁真是巧妙!”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正色道:“主公,此物堪称神器,若传到敌家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臣以为,此物应该保密,不能传出去让其他人知道。” 山田飞驒守点头道:“政宗大人说得有理,这等利器,比什么军械都金贵。” 高梨盛光也沉声道:“主公,老臣附议,新犁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其他人也纷纷同意:“正是,此事绝不能外传。” 这时赖治接过话头:“诸位不必担心,此事已经有了安排,至於新犁图纸由我亲自保管。” 山田飞驒守连连点头:“有少主大人安排,必然稳妥。” 高梨盛光也跟著点头:“是啊是啊,少主大人思虑周详,是最合適的人选。” 政赖跟著点点头:“嗯,今天就到这吧,大家先回去吧。” 一眾人立刻起身,离开了庄子。 山田政宗看了一眼庄子,隨即立刻返回自家的府邸。 他便是武田家在高梨家內的细作。 山田乡本来並非高梨家领地,多年前被高梨家拿下,他一直不服。 前几年,有海野家的浪人被他收下做了家臣,没多久,真田家就联繫了他。 去年,真田家与他再度联络,希望他监视高梨家。 山田政宗便暗中盯著高梨家的一举一动。 高梨赖治被伏击,就是他在通风报信。 回到府中,他立刻召来那位家臣——深田纲信。 “纲信,”山田政宗压低声音,“高梨赖治新造了一个耕犁,十分厉害,具体情况我都写在信里。你赶紧回去告诉真田大人。” 深田纲信接过密信,揣入怀中,躬身道:“大人放心,属下必不辱命。” 说罢,他转身出门离开了。 深田纲信不敢怠慢,他换了装束,打扮成一个游僧,连夜离开高梨家,花了一天的时间赶到了松尾城。 真田幸隆看到深田纲信,有些惊讶,连忙问:“怎么了?这高梨赖治在这时候还有大动静吗?” 山田政宗在高梨家地位不低,一般不怎么会联繫,只有有大事的时候才会联络,所以他下意识以为高梨赖治要干大事。 当然,赖治这一次干的事情也不小。 深田纲信回道:“在下也不知,但是山田大人给您写了信。” 他立马拿出书信递给真田幸隆。 真田幸隆接过来查看,他看了內容之后大为惊讶。 “这世间还有这样的耕犁?不行,我们必须要得到此物!” 深田纲信说:“此事是由高梨赖治负责,想要拿到图纸有很大的困难。那器物在城外庄子,四周有人看守,一般人也进不去。 况且高梨赖治此人极其聪慧,图纸据说由他亲自保管,连高梨家的家臣都难得一见。” 真田幸隆皱眉,手指轻叩案几,嘆道:“麻烦啊……山本大人去了越后,没有他配合,我一个人实在分身乏术。 高梨赖治这个人诡计多端,做事滴水不漏,如此重要的图纸,想从他手里拿到,难,太难了。” 他抬眼看向深田纲信,问道:“你觉得山田大人可以拿到那新犁吗?哪怕不是图纸,能弄到一个实物也好。” 深田纲信摇了摇头:“恐怕拿不到。山田大人虽然参与了观摩,但事后高梨赖治便將新犁锁入了庄子的仓房中,钥匙在他自己手里。 山田大人若贸然行动,只怕会暴露身份。” 真田幸隆倒也不意外,挥了挥手让深田纲信退下休息,自己则低头沉思。 这时,他的妻子走了进来,见他眉头紧锁,便柔声问道:“夫君何事烦忧?从方才起就听你在嘆气。” 幸隆便將新犁之事说了一遍,末了嘆道:“此物若能为武田家所用,来年粮草可增数成。 可高梨赖治把这东西护得像宝贝一样,实在无从下手。” 他的妻子听完,微微一笑:“夫君素来足智多谋,怎的今日钻了牛角尖? 这世上哪有滴水不漏的人?难道这个高梨赖治就没有什么弱点吗?” 真田幸隆一怔,隨即一拍脑袋,眼中精光乍现:“我怎么忘了!高梨赖治这人,刚娶了妻子不久,就在外勾搭小笠原长时的女儿,此人好色啊!” 他站起身来,在屋內踱了几步,越想越觉得可行:“好色之人,必有可趁之机。 若能安排一个女子接近他,趁他不备,偷出图纸……” 他的妻子点了点头,又提醒道:“不过此人既然能做出新犁这样的器物,想必不是寻常的莽夫。 要安排人,须得是既能近身、又不会引起他疑心的。” 真田幸隆嘴角微扬:“这个不难……此事容我细细谋划。” 第四十五章 美人计! 真田幸隆在屋中独自思量:“一般的女子,怕是入不了高梨赖治的眼。此人家中已有正妻,又在外面勾搭小笠原家的女儿,眼界必然极高。 要让他动心,那女子的容貌、气质,至少不能比他的夫人和那小弓差。”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人,弟弟矢泽赖纲的女儿,阿椿。 这女子生得貌美,性情刚烈,又因父亲死於高梨赖治之手,一直心怀仇恨。 让她去,最適合自己的心意。 真田幸隆当即动身,前往矢泽家的城砦。 抵达城门时,守门侍从认出是幸隆,连忙躬身行礼,一路小跑入內通报。 不多时,一名年长的家臣出来迎接,將幸隆领入大厅。 大厅內,弟妹端坐正中,身旁两侧分別坐著养子和女儿阿椿。 见幸隆入內,弟妹微微欠身:“兄长大人驾临,未曾远迎,失礼了。” 幸隆还礼,在客位落座,目光扫过阿椿。 阿椿垂首端坐,姿態恭谨,眉目间却隱隱透著一股英气。 弟妹开口道:“兄长此来,可是有要事?” 幸隆点头,沉声道:“今日前来,是有一件大事想与弟妹商议。” 他將高梨赖治製造新犁、武田家欲得其图纸、以及需要一名女子接近赖治以图窃取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最后,他看向弟妹,语气沉重:“此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死路,目前我想到的人选就是阿椿。” 阿椿听罢,郑重行礼:“父亲死於高梨家之手,我每时每刻都想报仇。 伯父给我这个机会,我岂能退缩?我愿意前往。” 弟妹面色微变,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 幸隆看著她:“你可知道此去意味著什么? 要接近高梨赖治,你不能再以真田或矢泽之女的身份出现。 你要改名换姓,成为另一个人,或许要忍受屈辱,甚至……” “我知道。”阿椿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透著决绝,“父亲死在高梨赖治手里,我必须为父报仇。 只要能毁掉高梨家,让我做什么都行。” 幸隆凝视著她,半晌,嘆了口气:“你这性子,像极了你父亲。” 他正色道:“但你要记住,高梨赖治此人诡计多端,心思縝密,不是寻常好色之徒。 你到了他身边,一举一动都要小心谨慎,不能著急,一切行动全凭时机而定。” 阿椿点头:“伯父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 幸隆又道:“嗯,好,你等我的消息。 我先派人去高梨家附近安排,等时机成熟,再送你过去。 这段时间,你要学会歌舞、茶道、应对之礼,还要学会如何让一个男人放下戒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记住,你的首要目標是那张图纸,不是他的命。 只有拿到图纸,武田家才能掌握此物,到那时,高梨家便再无翻身之日,高梨赖治的命,我们隨时都能拿下。” 阿椿深深叩首:“阿椿谨记。” 幸隆站起身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好好准备。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矢泽家的女儿,而是一枚將要钉入敌心臟的暗器。” 阿椿抬起头,眼中没有恐惧。 对她来说,这就是武家女子的命运。 真田幸隆回到松尾城,当即在案前铺开纸笔,略一沉吟,提笔疾书。 信中只寥寥数语:我將安排须田家假作送嫁,队伍三日后出发,在岛津领可看到送嫁队伍。 你须在半路截取,將“新娘”献给高梨赖治。 信中叮嘱:不可露出破绽,那女子是棋子,须保其安全。 写罢,他將信折好,封上火漆,唤来深田纲信。 “立刻送回去,交给山田大人。”幸隆將信递过去。 深田纲信接过,躬身道:“大人放心。”说罢转身出门,消失在夜色中。 他一路避开关卡,扮作行商,日夜兼程,两日后便潜回高梨家领地,悄悄摸入山田政宗的府邸。 山田政宗正在內室独坐,见纲信进来,微微点头。 纲信从怀中掏出书信,双手呈上。 山田政宗接过,拆开细看。 看过之后,他面无表情地將信凑到烛火上,看著火舌舔舐纸边,渐渐化为灰烬。 “回去告诉真田大人,我知道了。”他低声道。 深田纲信应了一声,悄然离去。 十数日后,高梨家领內开始流传一则消息:须田家有一女,要嫁到井上家联姻。 家臣们议论纷纷,但並未太过在意。 须田与井上本就是盟友,有这桩婚事很正常,但也不关高梨家的事。 又过了几日,这天傍晚,山田政宗带著三十余人,抬著一顶精致的小轿,浩浩荡荡地回到城中。 轿子虽不算华丽,但用料考究,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 队伍中几面旗帜上绣著山田家的中交鹰羽丸纹,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城门口的值守卫士见了,连忙让开道路。 消息很快传开,不少高梨家臣纷纷出来观看。 “政宗大人,这是从何处来?”有人高声问道。 “轿中是何人?好大的排场!”另一人笑著凑上前。 山田政宗翻身下马,將马韁扔给隨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掩不住得意之色。 他环顾四周,故意提高声音:“诸位有所不知,今日我带著手下弟兄,突袭了须田家的送嫁队伍!”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见眾人目光都聚过来,才哈哈大笑:“我部打得须田家的人四散奔逃,把这新娘子给抢回来了!”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好!”山田飞驒守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山田政宗的肩膀,满脸讚赏,“政宗大人好胆识!须田家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怕是要气得跳脚了!” 高梨盛光也抚须笑道:“此事做得漂亮,涨了我高梨家的威风。 抢了他们的新娘,比打一场胜仗还解气!” 山田左卫门尉更是竖起大拇指:“政宗大人不愧是山田乡的豪杰,这一手乾脆利落!” 眾人纷纷附和,讚嘆之声不绝於耳。 山田政宗满脸红光,抱拳向四周还礼,朗声道:“这女子既然是须田家的小姐,依我看,应当献给少主大人!” “正当如此!”山田飞驒守连连点头,“少主大人近来辛劳,正该有人侍奉,政宗大人这份礼,送得妙!” 高梨盛光也道:“此女既是须田家之人,献给少主,也算是我高梨家对须田家的羞辱,政宗大人有心了。” 消息如风一般传开,不到半个时辰,便传到了赖治的耳中。 第四十六章 我要挑战一下我的软肋 赖治正在自己的小院中,陪著於富。 这几日,於富刚刚被诊断出喜脉,需要静养,赖治便抽出时间陪伴左右。 屋內炭火正旺,於富半靠在软垫上,面色红润,眉间却带著几分慵懒。 与兵卫匆匆走进来,单膝跪地:“少主大人,山田政宗从须田家抢了一名女子回来,说是要献给少主。 城中家臣们都在夸讚,山田政宗已经带著那女子往这边来了。” 赖治闻言,嘴角微微一扬,笑道:“有意思,那就让他把那人送来吧。” 一旁的於富放下手中的茶碗,斜睨了赖治一眼,语气酸溜溜的:“夫君倒是好福气,人家抢来的新娘,先送到您这儿来了。 我看啊,这满城的女子,迟早都要被您收进院子里。” 赖治哈哈大笑,伸手轻轻捏了捏於富的脸颊:“怎么,夫人这是吃醋了?你放心,不管来多少,你永远是我最疼的那个。” 於富轻哼一声,扭过头去,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赖治又哄了几句,於富的脸色才缓和下来。 不多时,院外传来脚步声。山田政宗领著一名女子走进来,身后还跟著两名隨从,抬著一只妆奩箱子。 山田政宗进得屋內,单膝跪地,拱手道:“少主大人,今日属下截获须田家送嫁队伍,此女乃是须田家的小姐,容貌出眾。 属下以为,只有少主您这样的豪杰,才配拥有这样的美人,特此献上,望少主笑纳。” 赖治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山田政宗,落在他身后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低垂著头,穿著一身素色和服,身姿纤细,虽看不清面容,但仪態端庄,確实不俗。 赖治哈哈一笑,抬了抬下巴:“抬起头来。” 阿椿深吸一口气,胸中翻涌著对仇人的痛恨,但她死死压住,將那份恨意藏在心底最深处。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含著几分怯意,睫毛轻颤,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小心翼翼地看向赖治。 那模样,楚楚可怜,惹人怜爱。 赖治微微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一旁的於富看在眼里,手中的扇子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泛白。 赖治没有注意到於富的小动作,只是看著阿椿,笑道:“政宗眼光不俗啊。 確实,这样的美人,与我很相配。” 他顿了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椿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带著一丝颤音,像是既害怕又羞涩:“小女子……须田椿,拜见少主大人。” 赖治微微点头,语气温和:“好,以后你就安心留在我身边。” 与兵卫立刻上前,躬身道:“阿椿夫人,请隨在下来。” 阿椿低著头,顺从地站起身,跟著与兵卫退了出去。 山田政宗见任务完成,心中一松,当即拱手道:“少主大人,属下告退。” 赖治摆了摆手:“去吧,今日之事,你做得不错。” 山田政宗退出小院,脚步轻快,嘴角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待他走远,於富立刻转过身来,看著赖治,压低声音道:“夫君,那个阿椿可是须田家的人,您得小心吶。” 赖治哈哈一笑,伸手揽过於富的肩膀,点头道:“夫人,我明白的。” 他的目光微微闪动,嘴角微微一挑。 终於到美人计这一步了吗。 他在心中冷笑。 早在之前,他就已经確定了山田政宗就是武田家安插在高梨家內的细作。 山田政宗在评议会上的反应太积极了,一个平日里不甚显眼的末席武士,突然对新犁表现出如此浓厚的兴趣,又主动要求亲眼观看,这一切都太过刻意。 赖治本来的打算,只是把这个“鬼”挖出来就够了。 没想到武田家会顺著这个鱼饵,主动送上一条大鱼。 这一手安排,不知道是真田幸隆的手笔,还是山本勘助的谋划。 真田幸隆擅长用间,山本勘助诡计多端,两人都是武田家的智囊,无论出自谁手,都说明武田家对那张新犁图纸志在必得。 不过,对方既然想要玩玩,那他就奉陪到底。 须田椿……吗? 赖治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女子的容貌气质確实不俗,眉目间的英气虽然藏得深,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能拿出这样的女子做饵,武田家这回是下了重本。 他笑得更加开心了。 武田家敢给他下饵,那他就让他们知道,这饵不能隨便下! 赖治安抚了於富之后,就起身离开,隨后在与兵卫的带领下来到了阿椿的房间。 阿椿连忙起身行礼,柔声打招呼:“少主大人。” 赖治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他还是第一次亲身经歷美人计,只觉得有趣。 前世都是他用美男计泡妹子,没想到这一世竟轮到自己被算计。 他看著阿椿,直接蹲在她面前,与她平视,笑著问:“阿椿,今天可是你的大喜之日,被我高梨家掳来,你不恨吗?” 阿椿心中自然是血海深仇,可是想著自己肩上的重任,她柔声回答:“小女子出嫁,都是家中安排,断然不可拒绝。 今日成为谁家新娘,对於小女子来说都是一样的。” 赖治微微点头,这女子反应能力不错,这样才有意思啊。 他便说道:“一样的?你这话倒是有趣。 不过,既然到了我这里,就別把自己当成一个被掳来的可怜人。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高梨赖治的妾室,该有的体面,一样都不会少。”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嘴角微微一挑:“只是有一句话,我要先跟你说清楚。 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別人骗我。 你若是真心跟著我,我自然会好好待你。但你若有什么別的念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阿椿垂首,声音轻柔却坚定:“小女子不敢。 既已成为少主的人,自当一心侍奉少主。” 赖治哈哈一笑:“好,那就看你表现了。” 说罢,他就坐回到主位上,对著一旁的拍了拍,下巴微挑了一下。 第四十七章 猫戏老鼠 阿椿暗暗咬牙,以身事仇,本就是她此行的使命,事到临头,反倒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她没有直接上前,而是脸上露出一点纠结的表情,她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了一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似乎在挣扎,又似乎在说服自己。 赖治只是看著,嘴角掛著淡淡的笑,也不催促,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片刻之后,阿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她低头行礼,缓缓起身,迈著小碎步走到赖治身旁,侧身坐下,轻轻靠在他的肩侧,姿態温顺而拘谨,却又带著一丝刻意收敛的僵硬。 这时候,与兵卫带著一名侍女过来。 侍女端著酒案上前,恭恭敬敬地放在赖治面前,又退后几步,垂首后退离去。 赖治便让阿椿倒酒。 阿椿顺从地执起酒壶,为赖治斟满一杯,双手捧到他面前,柔声道:“少主大人,请用。” 赖治接过酒杯,却没有急著喝,而是看向与兵卫,隨口问道:“新犁的事情,如何了?” 与兵卫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阿椿,欲言又止,目光中带著几分犹豫。 阿椿心中一动,很想留下来听。但她也知道,自己初来乍到,若是表现得太过关心这些事,必然惹人怀疑。 她便微微欠身,作势要起身迴避,口中轻声道:“妾身告退……” 赖治摆了摆手,语气隨意:“没关係,直接说就是,她既然是我的人,听听也无妨。” 与兵卫这才应道:“是,少主大人。 新犁已经下发到各庄,原本需要一个月才能翻完的地,现在都已经翻完了。 各庄百姓都说这犁轻便好用,连牛马都少费几分力气。” 赖治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与兵卫又道:“少主您製造的金肥和粪丹,也都已经布置妥当。 一半庄子用的金肥,一半庄子用的粪丹,分別记录收成,以便比较优劣。 还有庄子里抢种的白萝卜地,也用了新肥,长势比往年好了不少。”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赖治满意地笑了笑:“好,这一块你安排人盯著,有进度再来匯报。 有了这新犁和新肥,本家领地的產量提高一倍,也不是不可能。” 与兵卫连忙躬身夸讚:“少主大人英明!此等高超手段,实乃高梨家之福,也是领民之福,属下一定盯紧,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旁听著的阿椿,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產量提高一倍?这实在是骇人听闻。 她原本以为,新犁能增產两成五已经是了不得的事情了。 没想到这个高梨赖治,还有金肥、粪丹这样的神仙手段。 两样叠加,產量翻倍……若是武田家能得到这些,粮草之困便可迎刃而解,攻略信浓更是如虎添翼。 她暗暗咬牙,心中更加坚定了决心。 自己必须要打探清楚!不光是新犁的图纸,还有那金肥、粪丹的配方,统统都要拿到手。 她想起伯父真田幸隆的嘱咐,必须爭取赖治的喜爱,这样才能拿到新犁以及高梨家的情报。 於是,她按下心中的震惊,脸上换上温婉的笑容,柔声道:“少主大人真是天纵之才,妾身能侍奉少主,实在是三生有幸。” 她端起酒杯,送到赖治唇边,亲自餵他饮酒,指尖轻轻擦过他的唇角,带著几分刻意的亲昵。 赖治呵呵一笑,就著她的手饮了,又拍了拍她的手背,似乎很受用,隨口道:“你倒是会说话。” 阿椿垂首浅笑,眼波流转:“妾身说的是实话。” 赖治没有再多看她,而是又和与兵卫谈起了其他的事情。 “东边的水渠该修了,你回头让盛光叔父安排人手。” “城下町的商税,今年別涨了,让百姓缓一缓。” “对了,上次说的那批弓箭,什么时候能到?” 与兵卫一一应答,都是些高梨家內鸡毛蒜皮的小事。 阿椿一一听在耳中,却觉得没什么用处。 她心中暗暗著急,面上却只能保持著柔顺的笑容,继续为赖治斟酒,偶尔递上一块糕点,做足了温婉体贴的姿態。 赖治似乎真的只是隨口閒聊,对身边这位新来的美人,既没有过分亲昵,也没有刻意疏远,仿佛她只是一件摆在旁边的装饰品。 阿椿心中警惕,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赖治聊完了事情,酒和下酒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拍了拍衣摆,隨口道:“你今天辛苦了,好好休息,我还有事要处理,就先走了。” 阿椿心中一怔,她本以为今晚至少要应付过去,没想到赖治就这么要走。 她想著自己的任务,取悦赖治,唯有儘快得到他的宠幸,才能取得信任,推进计划。 若是连第一夜都留不住他,后面还怎么下手? 她咬了咬唇,连忙起身,声音带著几分急切:“少主大人……天色已晚,不如让妾身服侍您歇息?” 赖治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挑:“时间有的是,不急於一时。” 说罢,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与兵卫紧隨其后。 屋內只剩下阿椿一人。 她跪坐在原地,望著庭院里的风景,半晌没有动。 一时间,她有些怀疑自己的相貌,难道自己不够美?还是身材不够吸引人? 可自己的身材,前凸后翘,自己的相貌在矢泽家时没少被夸赞,怎么到了这人面前,竟像是不存在一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摇了摇头,暗骂自己胡思乱想。 紧接著,另一个念头涌上心头,让她心中一紧,是不是自己太急躁了?方才挽留得太明显,会不会引起了赖治的怀疑? 她越想越不安,一个被抢来的女子,本该是惊恐、抗拒、或者认命顺从,但绝不该主动挽留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过夜。 自己方才那一步,走得太快了。 阿椿心中一沉,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开始担忧起来,若是赖治起了疑心,那她的任务……还能继续吗? 窗外的夜风吹过,烛火晃动了几下,她独坐的身影在墙上摇曳,显得格外孤单。 第四十八章 间谍的妙用 与兵卫跟著赖治穿过迴廊,夜风拂过庭中的松柏,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椿所在的方向,又紧走两步,跟上了赖治的步伐。 进了书房,赖治在案后坐下,隨手拿起一卷文书翻看,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与兵卫站在案前,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道:“少主大人,属下有一事不明。” 与兵卫舔了舔嘴唇,斟酌著措辞:“方才在席间,新犁和肥料的事……说给那个须田家的女人听,当真无碍吗? 她毕竟是须田家的女人,她听到產量翻倍的时候,眼神明显变了。” 赖治放下手中的文书,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知道。” 与兵卫一愣:“您知道?” “谁听到都会惊讶的,不惊讶才更有问题。”赖治笑道,“不过她自以为演得滴水不漏,可惜,一个被抢来的女子,既不哭闹,也不恐惧,反倒一门心思往我身上贴,这本身就说不通。” “我方才晾著她,临出门时她那句挽留,更是把心思写在了脸上。她急了。” 赖治抬眼看他,示意他说下去。 与兵卫恍然,隨即又皱起眉头:“可是少主,既然您知道她有问题,为何还要將新犁和肥料的事说给她听? 这些可都是咱们花了多少心血才弄出来的东西啊!” 赖治看他急得额头冒汗的模样,笑了一声:“急什么?我就是要让她知道。” “少主!” 赖治抬手制止了他的话,神色认真了几分:“与兵卫,你想想,单凭她一个女子,就算听了这些,她能怎么样? 她得把消息传出去,传给谁?自然是她背后的人。” 与兵卫怔了怔。 赖治继续道:“这些消息重要,但也没有那么重要。 新犁的图纸她能偷走吗?金肥粪丹的配方她拿得到吗?她拿不到。 她能带走的,只有一句『高梨家的新犁和新肥能让產量翻倍』。”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与兵卫:“而这句话,我不仅要让她传给武田家,我还要让整个信浓都知道。” 与兵卫浑身一震。 赖治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要让信浓所有的豪族、所有的国人领主、所有的百姓都知道,高梨家的田里,粮食能多收一倍。 让他们看看,跟著武田家好,还是跟著高梨家好。”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加有力:“到那时候,慌的就不是我们了,是武田晴信。” 与兵卫听得心潮起伏,眼前豁然开朗。 这不是泄密,这是阳谋。 是拿一个心怀鬼胎的女人做喇叭,把高梨家的声势吹到信浓的每一个角落。 与兵卫深吸一口气,深深行了一礼,声音里满是敬服:“不愧是少主大人!属下鼠目寸光,远远不及您的谋略之万一,实在惭愧!” 赖治摆了摆手,隨口道:“盯住她,別让她拿到实质性的东西,但也別拦著她往外传话,让她传些重要的废话,提高她对武田家的重要性,之后嘛…呵呵~” 与兵卫用力点头:“属下明白!” 第二天,阿椿是在紧张不安中度过的。 清晨醒来时,她坐在褥子上,回想昨夜自己的言行,越想越觉得不妥。 那句挽留太过刻意,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头,越想拔出来,扎得越深。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许天不亮就会有人来把她押走审问,也许赖治早已看穿了一切,只是在等她自己露出更多马脚。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侍女照常送来晨间的洗漱用水,態度不冷不热,与昨日一般无二。 院外的守卫也没有增加,甚至连多看她一眼的人都没有。 整个宅邸安安静静,仿佛昨夜那场暗流涌动的交锋,只存在於她一个人的想像之中。 阿椿暗自鬆了口气,但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警惕。 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必须儘快改变自己在赖治心中的印象。 昨夜那个急於邀宠的女人,必须被一个温婉贤淑、安分守己的形象取代。 她要让赖治觉得,她已经认命了,正在努力做一个合格的侍妾。 天还没亮透,阿椿便叫来了赖治安排给她的侍女。 “厨房在何处?”她问。 侍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新来的夫人会问这个,犹豫著指了方向。 阿椿换了身简单的小袖,是那种寻常人家妇人穿的款式,布料普通,顏色素净。 她將宽大的袖子用绳子绑起,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一头青丝也用布巾包好。 铜镜里映出的身影,不像是被抢来的贵族女子,倒像是个寻常人家的年轻妇人。 她端详了一下镜中的自己,觉得还算满意,这才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的僕妇们看到她进来,一个个都愣住了。阿椿也不多解释,只是微微笑了笑,便开始动手。 淘米、生火、切菜、调味,动作嫻熟利落,全然不像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 僕妇们面面相覷,却也不敢拦著。 等到赖治起身的时候,阿椿已经端著食案候在门外了。 她跪坐在廊下,晨光从檐外斜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听到门內传来动静,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面上的表情,端的是一个温婉顺从的模样。 门被拉开,赖治披著外衣走出来,看到她跪在门口,微微挑了挑眉。 他身后,於富正跪坐在屋內,正低头繫著衣带,长发还未完全挽起,一缕青丝垂在肩侧,带著几分刚起身的慵懒。 “妾身为少主大人准备了早膳。”阿椿垂首,声音柔而不媚,“不知合不合少主口味,若是不好,妾身再去重做。” 赖治低头看了一眼食案上的东西。 白粥煮得浓稠適中,小菜切得精细,烤鱼的火候恰到好处,旁边还配了一碟酱菜和一盏清茶。 於富系好衣带,起身走到赖治身侧,看到跪在门外的阿椿,脚步微微一顿。 她看到了阿椿的脸。 晨光之下,那张脸不施粉黛,却愈发显得清丽动人。 眉眼如画,肤白胜雪,即便穿著粗布小袖、头上包著布巾,也掩不住那股子天生的好顏色。 於富下意识地抿了抿唇,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赖治。 昨夜她宿在赖治房中,本以为已经占住了位置,此刻见这个新来的女人一大早就候在门口,心头顿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赖治没有看於富,而是在食案前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烤鱼,慢慢咀嚼了几下。 “不错。”他点点头,语气平淡,却也没有吝嗇夸奖,“粥的火候很好,鱼的盐味也刚好。” 阿椿心中一喜,面上却只是微微欠身:“少主大人喜欢就好。” 赖治摆了摆手:“你退下吧。” 阿椿没有多留,行礼之后便起身离去,脚步轻而稳,没有回头。 廊下只剩下赖治和於富两人。 於富还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阿椿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赖治,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赖治抬眼看她,伸手拉她在身边坐下,语气隨意却带著几分安抚:“站著做什么?一起吃。” 於富在他身旁坐下,见他已经开始吃阿椿做的那份早膳,她心里有些发酸,垂下眼睫,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赖治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伸筷子夹了一口她醃的酱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点头道:“这个咸淡刚好,配粥正合適。” 於富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赖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夹了一筷子,就著粥吃了,语气隨意:“吃完饭,一会去散散步,散散心。” 於富心头的酸涩被他这几句话轻轻拂过,虽未完全消散,却也没那么堵得慌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一顿早膳吃完,两人倒也融洽。 到了下午,阿椿又动了。 她做了几样点心。糯米粉揉得光滑,红豆沙是自己熬的,甜度调得恰到好处。 做成小巧的糰子,蒸熟之后白白嫩嫩,上头还点缀了一小片醃渍的樱花,看著便赏心悦目。 她把点心装进食盒,整了整衣襟,往赖治的书房走去。 书房在宅邸的东侧,要穿过两道迴廊。 阿椿一路走来,脚步不疾不徐,神情从容。 她已经想好了说辞,不过是送些点心,尽一尽本分罢了,既不刻意亲近,也不显得疏远。 然而,她还没走到书房门口,就被拦下了。 “站住。” 一个身形魁梧的武士挡在迴廊中间。 阿椿认得他,昨日与兵卫介绍过,这是赖治的近侍家臣,山田平八郎。 平八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中的食盒上停了一瞬,隨即面无表情地说道:“书房重地,閒人不得靠近。” 阿椿脚步一顿,微微欠身,语气柔和:“妾身做了些点心,想送给少主大人尝尝,不知可否劳烦大人通传一声?” 平八郎没有动,语气硬邦邦的:“少主在处理公务,不便打扰,夫人请回。” 阿椿咬了咬唇,心中快速盘算。若是就此回去,倒也无功无过,但既然来了,总要让赖治知道她来过。 正犹豫间,书房的拉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赖治走了出来,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跪下行礼的平八郎,又落在同样跪下的阿椿身上。 阿椿双手將食盒举过头顶,垂首道:“打扰少主大人了,妾身做了一些点心,想著送来给少主尝尝,不想惊扰了少主处理公务,妾身有罪。” 平八郎也连忙道:“属下失职,惊扰了少主。” 赖治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著跪在下方的阿椿,目光在她绑著袖子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她高举的食盒上。 片刻之后。 “进来吧。”他语气隨意,“刚好我饿了。” 平八郎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赖治,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赖治的表情后又把话咽了回去,默默退到一旁。 阿椿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露,只是再次行礼,然后提著食盒起身,迈著小碎步跟了上去。 她跨过书房的门槛时,余光扫过室內。 书案上摊著几张纸,墨跡未乾。旁边的架子上堆满了捲轴和册子,墙上掛著一幅信浓的地图,上面用硃笔圈出了好几个位置。 窗台上放著一盆松柏的盆栽,修剪得颇有章法。 阿椿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不敢多看。 赖治已经在案后坐下了,把桌上的纸张隨意拢了拢,推到一边,给她腾出一块地方,隨口道:“什么东西?” 阿椿连忙跪坐在案前,打开食盒,將点心端出来,轻声道:“是樱饼和红豆糰子,妾身自己做的,也不知合不合少主口味。” 赖治拿起一个看了看,咬了一口,咀嚼几下。 “甜了点。”他说。 阿椿心中一紧。 “不过还行。”赖治又咬了一口,三两口把剩下的吃完,伸手去拿第二个,“比厨房做的强。” 阿椿这才鬆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又连忙压了下去,垂首道:“少主大人喜欢就好。” 赖治一边吃点心,一边重新摊开刚才在看的文书,目光落在纸面上,似乎並不打算和她多说什么。 阿椿便安安静静地跪坐在一旁,既不主动开口,也不四处张望,像一个称职的摆件。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赖治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他偶尔咬点心的细微声响。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影。 阿椿垂著眼,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摩挲著衣料的纹路。 她的余光,落在了书案一角那张露出一角的纸上。 上面画著一样东西的草图,线条简练,却依稀能看出是一个犁头的形状。 第四十九章 下饵 赖治在阿椿的服侍下,將桌案上的几封文书一一批阅完毕。 有的只是扫一眼便搁到一旁,有的则提笔批了几个字,神情专注,仿佛身边根本没有旁人。 阿椿安静地跪坐在侧后方,偶尔在他砚台中添一点水,偶尔將看完的文书接过来,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她的动作轻而稳,既不刻意殷勤,也不显得疏离,恰到好处地扮演著一个安分守己的侍妾。 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赖治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阿椿立刻递上一盏温茶,他接过来饮了一口,隨即起身,將桌案上散落的纸张归拢起来。 阿椿的余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追隨著他的动作。 赖治收拾得很隨意,几张纸叠在一起,夹杂著那份露出一角的草图,一同塞进了书架上的一只木匣中。 木匣没有上锁,只是隨手搁在了第二层格子的外侧,与其他几卷文书並排放在一起。 阿椿留意了一下那个位置,隨即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遮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她记住了。 那只木匣,第二层格子,靠外侧。 赖治根本没在意她的目光,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他放好木匣,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透了透气。 他给阿椿看的,不过是直辕犁的草图罢了,那东西的图纸是他亲手画的。 长而直的辕木,笨重的犁鏵,转弯费力,深耕困难,只適合中原开阔平坦的黄土地,拿到日本这种多山多石的狭小耕地里,根本施展不开。 千年前的老古董,早就被中原的农人弃之不用了。 他画的这张图,只有犁头的部分露出了一角,鏵尖的角度、与犁底的接合方式,都画得清清楚楚,看著像是件要紧的东西,实则毫无用处。 这是饵。 是他刻意放下的饵。 这个饵,他才不会轻易让阿椿拿到。 太容易到手的东西,反而会让人起疑。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与兵卫拉开书房的门,大步走了进来。 他看到跪坐在一旁的阿椿,目光停了一瞬,隨即便移开了,神色如常地向赖治行礼。 “少主大人。” 赖治转过身,在案后重新坐下,示意他说话。 与兵卫便直接开口道:“须田刑部家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须田满国那边已经给了准信,愿意协助高梨家。” 赖治闻言,嘴角微微一挑,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明年开春,就灭了须田刑部家。” 与兵卫躬身应道:“属下明白,届时必定安排妥当。” 阿椿跪坐在一旁,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顺从的模样,甚至连睫毛都没有抖一下。 但她拢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 须田满国,这个名字她记得,是须田刑部家的分家,须田刑部的亲弟弟。 多年来一直被压在本家之下,领地、俸禄、话语权,样样不如意。 没想到高梨赖治已经把手伸到了那边。 明年开春,须田刑部家就要被灭门了。 这个消息,她必须传出去。 阿椿垂下眼帘,將这个名字和日期牢牢刻在心里,面上波澜不惊。 赖治说完,便站起身,掸了掸衣摆,隨口道:“走了。” 与兵卫侧身让开,阿椿也连忙起身跟上。 一行人出了书房,与兵卫隨手將门拉上,那道普普通通的木门便將书架上的那只木匣隔绝在了阴影之中。 几日后,山田政宗又来了。 这位山田政宗已经不是第一次登门了。 自打赖治展露出那些手段之后,他便跑得格外勤快,比高梨家的谱代家臣还要殷勤几分。 这一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著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著素净的小袖,梳著整齐的髮髻,眉眼间与山田政宗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柔和些。 少女垂著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姿態拘谨而恭顺。 山田政宗在赖治面前行了礼,语气恳切:“少主大人,这是属下的女儿阿久。 属下恳请少主大人恩准,让小女进入后宅侍奉,也算是属下对高梨家的一片忠心。” 赖治看了那少女一眼。 阿久感受到他的目光,头垂得更低了,耳根微微泛红。 这种事情在战国乱世再寻常不过。 主君的后宅之中,侍女多由家臣的女儿充任,既是对家臣的恩宠,也是把人质握在手中的手段。 山田政宗主动把女儿送进来,便是摆明了姿態,他铁了心要跟著高梨赖治走。 赖治点了点头,语气隨意:“那就留下吧。” 山田政宗大喜过望,连忙按著女儿的头一起行礼谢恩。 赖治想了想,又开口道:“正好阿椿那边缺个贴身的侍女,就让阿久去她那里吧。” 山田政宗抬起头,目光微微一闪,隨即再次拜伏下去,声音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激:“多谢少主大人安排,小女一定尽心服侍。” 阿久也连忙叩首:“阿久遵命。” 当天,阿久便被领到了阿椿的住处。 阿椿正在廊下坐著,看到侍女领著一个少女走进来,微微一怔。 待看清那张与山田政宗有几分相似的脸时,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夫人,这是少主大人安排给您的侍女,名叫阿久。”领路的侍女介绍道,“是山田政宗大人的女儿。” 阿椿看著阿久,阿久也看著她。 两人目光相触的一瞬,阿久微微垂下了眼帘,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阿椿明白了。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面上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伸手虚扶了一下:“快起来吧,以后就辛苦你了。” 阿久顺从地起身,垂首立在一旁,乖巧得像一个真正的侍女。 入夜之后,阿椿的住处安静下来。 庭院里只有虫鸣声声,月光从窗欞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阿椿坐在上位,將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塞进阿久的手中。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须田满国已投高梨,明年开春灭须田刑部家。 阿久接过纸条,手指微微发颤,却一个字都没有多问。 她將纸条藏入衣襟深处,向阿椿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五十章 高梨家重大决策 第二日,阿久趁著去厨房取食材的工夫,將纸条塞进了一处墙缝中。 当日下午,一个送菜的贩子从后门离开,担子里的菜叶下面,压著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 山田政宗展开纸条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他看完上面的內容,將纸条凑近烛火,看著它烧成一撮灰烬,隨即提笔蘸墨,重新写了一张,字跡端正而简洁。 “深田。” 他將信交给心腹深田纲信,压低声音道:“送去给真田幸隆大人,路上不要停。” 深田纲信接过信,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小县郡,松尾城。 真田幸隆展开信的时候,已是深夜。 烛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隨著火苗的摇曳而微微晃动。 他看完信,沉默了片刻,隨即起身走到墙边,目光落在那张標註详尽的地图上。 须田刑部家,高梨家,须田满国。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过一个个名字和位置,眉头越皱越紧。 高梨赖治不仅说动了川中岛的豪族势力,还说动了须田家和井上家的势力。 须田满国是须田刑部的亲弟弟,连他都倒向了高梨家,说明须田家內部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 井上家那边,前些日子也传来了不利於武田家的动向。 再加上之前那些关於新犁和肥料的消息…… 这个高梨家的少主,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真田幸隆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须田刑部家的位置上,指尖在那里轻轻点了点。 一旦高梨家对须田刑部家动手,能支援的,只有寺尾家。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上舔了舔,隨即落笔如飞。 信写好后,他唤来使者,將信封交到对方手中,语气郑重:“送到寺尾重赖手中,务必亲手交付。” 使者领命而去。 一日后,寺尾重赖在自家的居馆中展开了真田幸隆的来信。 信上的字跡刚劲有力,言辞恳切。 大意是让他多加留意须田家的消息,密切关注高梨家的动向,一旦须田刑部家有战事,真田家便会即刻发兵来援。 寺尾重赖看完信,將信纸缓缓放下。 他和须田刑部都是武田在北信浓的盟友,唇齿相依,若须田刑部家真的遭遇灭顶之灾,他绝无坐视不理的道理。 更何况,还有武田家的援军。 寺尾重赖提起笔,蘸了墨,在回信上写下了四个字,谨遵吩咐。 他將信封好,交给使者,他望著使者远去的背影,心中暗暗盘算著来年开春时,自己手头能调集多少人马。 而在高梨家的宅邸中,阿椿正跪坐在廊下,望著庭院中渐黄的枫叶,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顺从的模样。 秋风拂过,一片枫叶打著旋儿落在她膝上。 她伸手拈起那片叶子,指腹轻轻摩挲著叶脉的纹路,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她总算为报仇一事做出了自己的一点努力! 而赖治这几日確实很忙。 新年將至,高梨家上下都忙碌了起来。 城下町的商贩们张灯结彩,各家各户开始捣年糕、扎门松,连空气中都飘著一股糯米蒸熟的甜香气。但对於赖治来说,这些节庆的热闹与他无关。 他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新犁在各庄的推广情况需要过目,金肥和粪丹的对比记录已经送来了第一批,东边水渠的修缮图纸等著他確认,城下町的商税减免方案也要他亲自定夺。 与兵卫每日抱著一摞文书进出书房,山田平八郎守在门口,挡下了不知多少波想要趁年前来拜会送礼的人。 赖治有时候忙到深夜,案头的烛火能一直亮到丑时。 於富会端著热好的汤过来,他也不多话,接过来喝完,继续低头写写画画。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来天,直到腊月二十那日,政赖派人来叫他。 “少主大人,主公请您过去一趟。” 赖治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僵的手腕,披上外衣便跟著去了。 政赖的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人。 赖治推门进去的时候,目光扫过屋內,脚步微微一顿。 高梨家的重臣几乎到齐了。 山田飞驒守坐在左侧首位,高梨盛光坐在飞驒守对面,神情沉稳,双手拢在袖中。 然后是秀政和赖亲等几人。 赖治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在政赖面前行了礼,然后在末位坐下。 政赖坐在主位上,看著自己这个儿子,目光中带著几分欣慰,又带著几分感慨。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我儿赖治之前与我说过一句话。”政赖的目光扫过在场眾人,“他说当今是大爭之世,强则强,弱则亡,不战斗就难以存活下去。” 山田飞驒守微微点头,高梨盛光也轻轻嗯了一声。 这话他们早就听过,也深以为然。 武田晴信的甲斐军团已经在信浓搅动了太多风云,守护家败走,諏访家灰飞烟灭,下一个是谁,谁也不敢说自己能独善其身。 政赖继续道:“我这些时日思来想去,觉得他说得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但是诸位也知道,我的才能就到这里了。” 此言一出,山田飞驒守和高梨盛光同时抬起头来,秀政和赖亲也变了脸色。 “主公,您这是……”山田飞驒守皱起眉头,似乎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政赖抬起手,制止了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我这一生,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高梨家在我手中,保住了中野小馆,保住了祖上传下来的领地,没有让其他势力吞掉,我已经尽了全力。 但若要让高梨家做大做强,我做不到。” 他的目光转向赖治,眼中带著毫不掩饰的骄傲:“可是赖治可以。 他文可提高家中粮產,调略周边势力,武能击破武田晴信,临阵以少胜多。 还有新犁和肥料这些事,换作是我,做不来。” 屋內一片寂静。 政赖深吸一口气,將那句话说了出来:“所以我想趁著这个新年,让赖治担任高梨家主,而我,退位隱居。” “主公!” 山田飞驒守第一个站了起来,花白的鬍鬚微微颤抖,声音急切:“万万不可!主公正值盛年,身体康健,何来退位之说? 少主虽然才干出眾,但毕竟年纪尚轻,还需要主公多多指点。 此事……此事还请主公三思!” 高梨盛光也连忙起身,躬身劝道:“飞驒守大人所言极是。 主公若是觉得少主可以多承担一些事务,大可將部分权柄交予少主,何必非要退位? 高梨家正值多事之秋,武田家虎视眈眈,主公此时退位,於家中稳定不利啊!” 赖亲之前因为和大哥赖治打赌才安分了一会,现在他有些绷不住,大声反驳:“父亲!我不同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赖亲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著,指著赖治大声道:“他不过是侥倖贏了一场仗!不过是弄了几个种地的新花样!凭什么就能当家主?”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几乎是在吼了。 政赖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著赖亲,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 等到赖亲说完,政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锤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 “你给我闭嘴。” 赖亲浑身一僵。 政赖盯著这个儿子,目光中带著失望,也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是高梨家的家主。 我做的决定,不容任何人反对,你听明白了没有?” 赖亲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政赖的目光之下,终究一个字都没有再说出来。 他咬著牙,低下了头。 政赖的目光从赖亲身上移开,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赖治身上。 赖治这时候才站起身来。 他没有看赖亲,也没有看秀政,只是正对著政赖的目光,深深行了一礼。 “父亲。”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儿子就不和您扭捏客气了。” 他直起身,目光与政赖平视,一字一句地说道:“请您放心,儿子一定会让高梨家在这信浓做大做强。”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其中的分量。 山田飞驒守和高梨盛光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他们方才劝諫,是出於老臣的本分,但他们心里都清楚,政赖说的是对的。高梨家要想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需要一个比政赖更强的家主。 而那个人,確实就是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政赖看著赖治,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他伸手拍了拍赖治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秀政坐在角落里,看著这一幕,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终於明白了一件事。 从一开始,父亲的眼中就只有赖治。 而他,从来都不在选项之中。 赖亲跪坐在原地,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他低著头,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已经说明了一切。 政赖摆了摆手:“都散了吧。新年那天,我会正式宣布这件事。” 眾人纷纷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第五十一章 即家主位,节制全部兵马! 新年,对於战国时代的人们来说,是最值得期待的一天。 平日里,农夫要在田间从早忙到晚,武士要隨时提防邻国的侵袭,商贩要精打细算每一文钱的进出,妇人要操持家务、缝补浆洗,连孩子都要帮著家里干活。 战乱、饥荒、赋税、徭役,像一座座大山压在每个人肩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唯有新年这一天,所有的重担都可以暂时放下。 乡村间的农户们,会在这一天美美地吃上一顿略微丰盛的杂粮饭糰。 说是丰盛,也不过是在糙米里多掺了一把小米,顶多再捏一小撮盐巴,比起平日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饭,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吃完饭糰,一家人挤在铺了乾草的地板上,盖上所有能盖的衣物,舒舒服服地睡上一整天。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这么躺著,便是他们一年到头最大的享受。 城下町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天还没亮,町里的孩子们就迫不及待地跑上了街道,手里拿著竹筒,架在火堆上烧。 竹节受热膨胀,发出“砰”的一声脆响,炸开的竹片飞溅出去,引得孩子们一阵惊呼和欢笑。 一个接一个的爆竹声此起彼伏,把整条街都炸得热闹非凡。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小摊,有卖烤糰子的,有卖甜酒酿的,有耍猴戏的,有表演吞火的。 人们穿著洗得乾乾净净的衣服,脸上掛著难得的笑容,在摊位之间穿梭流连。 最热闹的还要数神明巡游。 町里的年轻人抬著神舆,上面供奉著惠比寿和大黑天的神像,一路吆喝著沿街行进。 戴著天狗面具的舞者在队伍前方又唱又跳,红色的长鼻子左右摇晃,惹得围观的孩子又怕又好奇,躲在大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鼓声、笛声、歌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把整条街都点燃了。 而在高梨家的本城,气氛却截然不同。 广间內,高梨家的家臣们齐聚一堂。 左右两排坐满了人,从重臣到物头,从谱代到外样,按著身份高低依次排开。 靠近主位的是山田飞驒守、高梨盛光这样的老臣,往后是各庄的庄头和驻守各处的武士。 秀政和赖亲分坐两侧,一个面色晦暗,一个阴沉不语。 走廊上也跪满了人,庭院里更是站得密密麻麻,有些身份低微的足轻和僕役甚至只能挤在院墙边上,踮著脚尖往里张望。 高梨政赖坐在主位上,身后是高梨家的家纹。 他看著下方黑压压的人头,沉默了片刻。 “诸位。”政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广间內外都安静了下来,“今天,我要宣布一件事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政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然后落在了赖治身上,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已经老了。” 山田飞驒守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高梨盛光低下头,无声地嘆了口气。 “这些年,武田家攻略信浓,我高梨家能保住中野小馆,保住祖上传下来的领地,已经是竭尽全力。”政赖的声音平静而坦诚,“但我的才能,也就到这里了。” 广间內鸦雀无声。 “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政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半分羞愧,反而带著一种释然的坦荡,“这就是我高梨政赖。 若是在太平年月,我或许能安安稳稳地把家业传下去。可如今是什么世道? 武田晴信虎视眈眈,这样的世道,需要一个比我更强的人来带领高梨家。”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而那个人,就是我的儿子,高梨赖治。” 所有人都看向了赖治。 “新犁和新肥的事,诸位都已经知道了,川中岛那边的动向,诸位也或多或少听说了。 击破武田晴信那一仗,更是在座许多人亲眼见证。”政赖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些事,我做不来,但赖治可以。”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句话说了出来:“所以今日,我高梨政赖正式退位隱居,將家主之位传给赖治。” 话音落下,广间內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山田飞驒守的眼眶微微泛红,高梨盛光的双手拢在袖中,指尖轻轻颤抖。 秀政低著头,面无表情,赖亲的牙关紧咬,腮帮子鼓起两道棱。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说话。 赖治站起身来。 他没有推辞,没有谦让,没有任何中原王朝那套三辞三让的繁文縟节。 在日本,在这一刻,谦让不是美德,而是软弱。 一个不敢接任家主的人,根本不配做家主。 他大步走到政赖面前,双膝跪下,双手扶地,深深行了一礼。 “父亲大人。”他的声音没有一丝犹疑,“儿子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政赖看著跪在面前的儿子,眼眶也微微泛红了。 他伸出手,在赖治的肩头重重按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赖治直起身,转过身来,面对著广间內外黑压压的人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家臣们、武士们、足轻们、僕役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这位新家主的第一句话。 赖治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诸位。” “自应仁之乱以来,朝廷无能,幕府暗弱,天下礼崩乐坏,陷入大爭之世。”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在座的武士们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应仁之乱”这四个字,他们从小就听父辈祖辈反覆提起。 那场持续了十一年的战乱,把京都烧成了白地,把足利幕府的权威碾成了粉末,也把整个日本拖入了无休无止的战国乱世。 从那以后,天下就没有太平过。 赖治的声音继续响起:“这样的世道,强则强,弱则亡。 唯有一直战斗,不断的战斗,才能生存下去。” “我希望诸位与我团结一致。”赖治的声音逐渐拔高,“共同度过这个混乱的时代。 让我们,让我们的后代,生活在一个强盛和平的时代!” “我们要让这个时代的恐惧,结束在我们的手里!” 话音落下,广间內外一片死寂。 庭院里的足轻们张大了嘴巴,走廊上的武士们瞪大了眼睛,广间內的重臣们一个个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们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他们从没有想过这样的道理。 对於庭院里那些足轻来说,活著就是一切。 今天有饭吃,明天还能醒来,上战场没被砍死,回到家老婆孩子还在,这就是好日子。 至於这个世道什么时候结束,会不会结束,他们想都没有想过,也不敢想。 对於走廊上那些下级武士来说,保住祖上传下来的那点领地,在各方势力之间左右逢源,不被吞併,不被灭族,就已经是最大的奢望了。 武田家来了就向武田家低头,村上家得势就给村上家送礼,谁强就跟谁,活过一天是一天。 即便是山田飞驒守、高梨盛光这样的重臣,他们殫精竭虑的也不过是守住高梨家这一亩三分地。 能在这乱世夹缝中生存下来,不让祖上的基业断送在自己手里,就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可是赖治说的是什么? 他说,要让这个时代的恐惧,结束在我们的手里。 不是活过一天算一天,不是左右逢源苟且偷生,不是守住祖业就万事大吉。 而是亲手终结这个乱世,亲手创造一个强盛和平的时代,让子孙后代再也不用活在恐惧之中。 这句话,狠狠击中了他们內心深处那个连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日本人的血脉里,天生就刻著对强者的崇拜。 从神话时代的须佐之男到源平合战的源义经,从鎌仓幕府的源赖朝到室町幕府的足利尊氏,每一个被铭记的名字,都是站出来带领眾人前进的强者。 不是躲在后面运筹帷幄的智者,而是站在最前面、把所有人的命运扛在自己肩上的豪杰。 赖治的话语,恰好击中了他们期望中的那个形象。 山田飞驒守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他双手扶地,额头重重叩在地板上:“愿为主公效死!” 这一声像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 高梨盛光紧跟著拜伏下去,额头叩地,声音洪亮:“愿为主公效死!” 广间內的重臣们已经齐刷刷地拜伏下去,额头叩地的声音连成一片。 走廊上的武士们紧跟著跪倒,声音从廊下传来,一波接著一波。 然后是庭院里的足轻们,他们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泥土,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喊出来。 “愿为主公效死!” “愿为主公效死!” “愿为主公效死!” 声音从广间传到走廊,从走廊传到庭院,从庭院传到城下町的每一个角落。 正在玩爆竹的孩子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正在捣年糕的妇人们抬起了头,正在街边喝酒的町民们放下了酒杯。 所有人都听到了从本城传来的那一声声吶喊,像春雷滚过大地,像战鼓震彻云霄! 第五十二章 这是我的时代! 在这热烈的气氛下,赖治以新家主的身份下令宴会开始。 赖治坐在主位上,接受著一轮又一轮的敬酒。 山田飞驒守端著一杯酒走过来,鬍鬚上沾著几点酒渍,面色红润,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洪亮了一倍不止。 他眼眶还有些泛红:“老臣活了四十多年,今天是最痛快的日子。 少主——不,主公!高梨家有您,老臣死也瞑目了。” 赖治扶住他微微摇晃的身子,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飞驒守这才满意地点著头,被儿子搀著回了座位。 高梨盛光也端著酒杯过来了。他没有飞驒守那么激动,但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也泛著一层薄薄的光。他举杯道:“主公,属下没什么好说的,但有吩咐属下一定办好。” 赖治点头,与他碰了杯,两人相视一笑,仰头饮尽。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广间內的气氛渐渐从庄重转向了鬆弛。 正事已经说完了,忠心已经表过了,接下来便是尽情享乐的时候。 有人搬出了棋盘和博具。 这都是传承了数百年的老玩意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有双六,有围棋,有將棋,还有最受足轻们欢迎的“贝合”。 这游戏把蛤蜊的贝壳翻过来扣在地上,猜哪一片能和另一片合上。 没什么技术含量,纯粹图个热闹,贏了的人哈哈大笑,输了的人拍著大腿骂两句,然后端起酒杯灌一口,接著来。 赖治没有端著家主的架子,他脱了外袍,只穿著內里的衣袍,袖口挽到肘部,和几个年轻的武士围在一张棋盘前下將棋。 他落子极快,几乎不怎么思考,对面的年轻武士皱著眉头苦思冥想,额头上都冒出了汗。 围观的眾人屏著呼吸,等那武士终於落下一子,赖治的手指已经捏著棋子等在那里了,“啪”的一声脆响,乾净利落地將死了对方。 “再来再来!”那武士不服气地嚷嚷。 赖治笑著把棋盘一推,站起身来:“换个人,让平八郎来,我去那边看看。” 他端著酒杯在人群之间穿行,不时有人向他行礼敬酒,他便停下来碰杯,说几句閒话。 走到庭院边上时,他停住了脚步,倚著廊柱,看著院子里那些挤在一起的足轻们。 他们也在赌。 几根竹籤,一个破碗,赌的是明天早饭里多出来的一小块醃菜。 输贏微不足道,但他们脸上的笑容是真的。 一个年轻足轻连贏了三把,被同伴们起著哄抬起来拋了两下,落地的时候笑得嘴都合不拢,露出一排被糙米磨得参差不齐的牙齿。 赖治看著那个年轻足轻,喝了口酒。 这些人,就是他手里的刀,但还不够,他需要更多能用的人,需要更多年轻的血脉注入高梨家的骨架里。 他得培养一批自己的人。 赖治將杯中残酒饮尽,目光从庭院里收了回来。 而在后院,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於富正坐在廊下,手里拿著一块布料,和阿椿一起挑选新年要换的新衣纹样。 她將两块不同顏色的布头並排放在膝上,左看右看,拿不定主意,正要开口问阿椿的意见,走廊那头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女几乎是跑著过来的,木屐在廊板上敲出一串密集的脆响。 她跑到近前,气喘吁吁地扶著柱子,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兴奋之色。 “夫人!大喜事!大喜事!” 於富放下布头,微微蹙眉:“什么事这么慌张?慢慢说。” 侍女深吸了两口气,声音还是发著颤,却不是因为累的:“主公方才在广间当眾宣布退位隱居,已经把家主之位传给少主大人了!从现在起,少主大人就是高梨家的新家主了!” 於富手里的布头掉了。 她怔怔地看著侍女,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没听清楚,又像是不敢相信。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眶突然红了,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了出来,顺著脸颊滚落,一滴接一滴地砸在膝头的布料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去擦。 她嫁给赖治还不到一年。 当初这门亲事是村上高梨两家定下的政治联姻,出嫁之前,母亲拉著她的手,没有说那些体己的贴心话,只是反覆叮嘱她要谨言慎行,要侍奉好夫君,不要给娘家丟脸。 她一一记下,点头应著,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那个即將成为她丈夫的男人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更不知道这段婚姻里除了家族利益之外,还能剩下什么。 出嫁那天,她坐在轿子里,听著外面的马蹄声和吆喝声,手心全是汗。 可嫁过来之后,她才发现,这桩冷冰冰的政治联姻里,竟然生出了她从未奢望过的温度。赖治待她很好。 他从不对她发脾气,说话总是温声细语,偶尔忙完了公务会陪她在庭院里散步,指著那些花花草草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她听不懂也不打紧,光是听著他的声音就觉得安心。 她看著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去书房,看著他案头的烛火亮到深夜,看著与兵卫和平八郎抱著一摞摞文书进进出出,看著那些家臣们从最初的质疑到后来的敬服。 她不懂那些大事,只知道他有时候忙得连她端去的汤都忘了喝。 她心疼,却帮不上忙,只能把汤热了一遍又一遍,等他回来的时候,哪怕只是喝一口,她也觉得高兴。 这桩婚姻始於利益,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真心实意地盼著他好。 现在他终於坐上那个位置了。 不到一年,她的丈夫从少主变成了家主,成了所有人都要仰望的那个人。 於富捂住嘴,肩膀轻轻颤抖著,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那是高兴的眼泪,是为他骄傲的眼泪。 阿椿坐在一旁,面上同样露出了惊喜的神色,但拢在袖中的手指却猛地收紧了。 她不是高兴。 她是震惊。 这么快?她来这里才多久?一个月?两个月?高梨赖治就这么成了高梨家的家主?政赖正值盛年,既没有病重也没有战死,居然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把位置让出来了? 这不合常理。 在武田家,在真田家,在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家族里,家主之位都是要做到死的。 除非被家臣强行逼迫隱居,否则没有人会主动放弃权力。 可政赖不仅让了,还是在这样一个场合,当著所有家臣的面,堂堂正正地让了。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高梨家內部比她想得要稳固得多,意味著赖治在这个家里的威望已经压过了一切。 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传信的侍女显然还没说够。 她直起身子,眼睛亮晶晶的,绘声绘色地模仿了起来:“夫人,您是没看到! 主公站在广间中央,对著所有人说——自应仁之乱以来,朝廷无能,幕府暗弱,天下礼崩乐坏,陷入大爭之世。这样的世道,强则强,弱则亡,唯有一直战斗才能生存下去!” 於富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有出声,只是用力捂著嘴,拼命点头。 侍女越说越起劲,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然后新主公又说,他希望所有人团结一致,共同度过这个混乱的时代,让我们的后代生活在一个强盛和平的时代! 夫人,您知道新主公最后说什么吗?他说我们要让这个时代的恐惧,结束在我们的手里!” “广间里的重臣们全都跪下去了!走廊上的武士们也跪下去了!连庭院里的足轻们都跪在地上喊『愿为主公效死』!那声音大得连城下町都听见了!” 於富终於没忍住,呜咽出声。 她弯下腰,额头抵在膝头的布料上,肩膀剧烈地抖动,泪水把布面洇湿了一大片。 而阿椿跪坐在原地,面上的喜色依旧维持著,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神里的光亮也恰到好处。 但她的內心,却像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湖面,掀起了难以平息的波澜。 让这个时代的恐惧,结束在我们的手里。 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反覆迴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她心口。 她自幼在真田家长大,伯父真田幸隆是她最崇敬的人。 伯父智谋深沉,算无遗策,被武田晴信倚为臂膀,在信浓群雄之间翻云覆雨。 她听过伯父无数次分析天下大势,听过他谋划如何在这乱世中存活壮大,听过他称讚武田晴信是难得的英主。 可是,即便是伯父,即便是那位被伯父尊崇的武田晴信,也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不是“我们要贏”,不是“我们要变强”,不是“我们要统一信浓”。 是我们要让这个时代的恐惧,结束在我们手里。 这是什么样的格局?什么样的气魄? 阿椿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抖。她不愿意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一种她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她被这句话打动了。 哪怕只有短短一瞬。 这个人是她的杀父仇人。 她来到这里,以身事仇,为的是拿到新犁的图纸、肥料的配方,为的是將高梨家的情报传递给武田家,为的是毁掉高梨家的一切。 最好,能杀掉高梨赖治。 阿椿压下心中所有的波澜,面上浮起温婉的笑容,声音柔和而真诚:“少主大人——不,该改口叫主公了。 主公真是天纵之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是让人敬佩。 妾身能侍奉主公,当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於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阿椿,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还带著哭腔,却满是骄傲:“他就是这样的人。从以前就是这样。 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 阿椿笑著附和,伸手轻轻拍著於富的手背,温言安慰。 只是这笑容內涵著苦涩。 第五十三章 选拔人才是第一要务 新年刚过,中野小馆的积雪还没有化。 北信浓的冬天漫长而严酷,城下町的屋檐下掛著冰棱,足有孩童手臂那么长。街道上的积雪被踩实了又覆上新雪,来来往往的人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田地里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几只乌鸦落在雪面上,留下浅浅的爪印又飞走了。 这样的天气里,什么农活都干不了,什么仗也打不起来。 所有人都在等雪化。 但赖治没有等。 正月初七,他便召集了山田飞驒守、高梨盛光和与兵卫等几人,在书房里议了一整个下午。 第二天,一道命令便从本城传遍了高梨家的每一个角落,三月樱花盛开之时,將在中野小馆城下举办大比武。 不仅是比武,命令上写得清清楚楚:凡高梨家领內,无论出身,只要是有一技之长的人,皆可报名。 武艺高强者可参加比武,优胜者按名次授予俸禄或职位。 通晓算术、识字、懂水利、会木工、善农事者,亦可报名,经考核后酌情录用。 山田飞驒守拿到命令的时候,捋著鬍鬚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来,对前来传令的与兵卫说了一句话:“老夫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家主。” 与兵卫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知道飞驒守这句话不是在问他,而是在感慨。 消息传到各个庄子的时候,那些窝在家里猫冬的武士们全都坐不住了。 往年冬天,他们除了喝酒赌钱、偶尔去山里打几只野兔之外,几乎无事可做。困在屋里,身子都锈了。但今年不一样了。 大比武,新家主亲自挑选人才。 不论出身,这四个字意味著什么,每一个下级武士都心知肚明。 那些平日里被谱代家臣压得抬不起头的外样武士,那些空有一身本事却没有门路施展的年轻人,那些祖上有些微功但传到这一代只剩下几十石俸禄的穷武士,全都从这道命令里看到了一个东西,机会。 於是,积雪尚未消融的北信浓大地上,出现了一幅前所未有的景象。 各个庄子的空地上,有人用竹竿搭起简陋的靶场,对著靶子一箭一箭地射。箭头扎进积雪里,拔出来再射,雪地上密密麻麻全是箭孔。 有人把院子里的雪铲乾净,露出冻得硬邦邦的地面,光著脚在上面练习步法,脚底板冻得通红也不肯停。 有人用木头削成刀枪的形状,对著院墙反覆劈刺,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风里。 没有刀枪的,就用竹竿,没有竹竿的,就用木棍。 连木棍都没有的,就徒手比划。 所有人都在练,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三月的樱花不会等人。 本城的校场上,同样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赖治的近侍家臣们也在练。山田平八郎脱了上衣,露出一身横肉,双手握著一桿素枪,枪尖在雪光中泛著冷芒。 与他对峙的是一个同样年轻的武士,同样手持长枪,枪桿斜指地面,双脚在冻硬的泥地上缓缓移动,寻找著出手的时机。 对面的武士率先动了,枪尖如毒蛇吐信,接连刺出七八枪,一枪快过一枪,枪风呼啸著掠过校场上空。 平八郎不慌不忙,枪桿或挑或拨,將每一枪都稳稳卸开,双脚纹丝不动。 等到对方第八枪力道用老、枪尖微微发飘的瞬间,他手腕一翻,枪桿贴著对方的枪身滑进去,猛地向前一送,枪尖裹著尖锐的破风声,稳稳停在对方咽喉前三寸。 对面的武士僵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再来。”平八郎收回枪,枪尾顿地,面无表情。 周围的年轻武士们有的在练枪,有的在射箭,有的在互相摔打,一个个练得汗流浹背,头顶上冒著热气。 冷风颳过来,汗水被吹乾了又渗出来,但没有人停下来。 赖治也在校场上。 他穿著一身轻便的练习服,袖子用绳子扎紧,手里握著一桿素枪,正在练突刺。 枪桿是用白蜡木做的,韧性极好,一枪刺出去,枪尖带著风声扎进草靶的中心,入木三分。 拔出来,再刺,拔出来,再刺。 动作简单而枯燥,但他一遍一遍地重复著,额头上渗出的汗水顺著脸颊滑下来,滴在脚下的泥地上。 自从穿越到这个时代,赖治就给自己定下了一条规矩,每天必须吃一顿肉。 这个时代的日本人大多不食兽肉,武士们更是以鱼和蔬菜为主,肉类被视作贱民的吃食。 但赖治不在乎这些,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底子太薄,一个成年男子只有一百斤出头,瘦得肋骨都能数出来。 这样的体格,別说上战场,跑几步就得喘。 他把猎来的野猪、野鹿、山鸡交给厨房,让僕妇们切成块,用盐和酱煮了吃。 一开始厨房的人面面相覷,以为这位少主大人在发疯。 但赖治吃得津津有味,日復一日,她们也就习惯了。 肉吃了快一年,他的体重从一百斤涨到了一百二十多斤。 颧骨不那么突出了,肩胛骨也不像从前那样硌人。 他每天在校场上和家臣们一起练枪、拉弓、跑步,身上开始长出肌肉。 虽然线条还不太明显,但力气比从前大了许多,一枪刺出去,枪桿不再发飘,而是稳稳地扎进靶心。 新年过后的这两个月,他更是一天都没有断过。 肉照吃,练照练,体重从一百二十斤涨到了一百三十斤。 肩膀宽了,腰细了,腿上的肌肉结实了。 脱下衣服的时候,胸口的肌肉线条从模糊变得清晰,腹部的肌肉也隱隱有了轮廓。 配上他那张本来就生得端正的脸,宽肩窄腰长腿,站在校场上握著枪的样子,已经有了几分少年將军的锐气。 本城的侍女们路过校场的时候,脚步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放慢。 她们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只是用余光偷偷扫过去,然后低著头快步走开,脸颊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连厨房里烧火的老婆婆都听说了,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嘀咕:“主公那身板,比去年壮实多了,看著就让人心安。” 於富也听说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赖治练完回来,热汤热菜总是恰好摆在案上。 赖治吃饭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著,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有一次赖治吃野猪肉,酱汁沾在了嘴角,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替他擦掉了,然后飞快地缩回手,耳朵尖红得像烧红的炭。 赖治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饭。 於富低下头,心跳得像擂鼓。 第五十四章 樱花下的大比武 积雪开始消融的时候,河边的柳树抽出了第一抹嫩绿。 紧接著是田间地头的野草,星星点点地冒出来,把白茫茫的大地点缀出些许生机。 然后是城下町里的梅树,光禿禿的枝条上绽出了粉白色的花苞,一朵两朵,然后是一树两树,香气顺著风飘进本城,飘进校场,飘进每一个正在挥汗如雨的人鼻子里。 梅花谢了,樱花便来了。 中野小馆城下有一条河,河两岸种满了樱树。 也不知道是哪一代人种下的,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条伸展出去,交错在一起,把整条河道都笼罩在一片花荫之下。 花开的时候,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河面上,隨著水流缓缓漂走,整条河都变成了一条粉色的绸带。 这就是北信浓最有名的赏樱地。 每年花开的时候,城下町的百姓们都会带著吃食和酒水,铺一张草蓆在树下,一边喝酒一边赏花。 孩子们在花瓣雨里追逐打闹,老人们眯著眼睛晒太阳,年轻人借著酒意唱些不成调的歌。 这是乱世之中难得的安寧时刻,也是一年到头为数不多的好日子。 赖治把大比武的日子,就定在了樱花最盛的这一天。 三月初三。 天还没亮,城下町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河两岸的樱树下,早早就有人铺好了草蓆占位置。 卖糰子的、卖甜酒的、卖烤鱼的,挑著担子沿河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 而在赏樱最好的位置处,却是另一番肃杀的气氛。 四周插满了高梨家的旗帜,晨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场地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台前用白灰画出了比武的场地,边界清晰,稜角分明。 场地两侧摆著武器架,刀、枪整齐地排列著,在晨光中泛著冷冷的光。 校场外围已经围满了人。 有报名参加比武的武士,有陪同前来的家臣,有维持秩序的足轻,还有从城下町赶来看热闹的百姓。 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脖子上,伸长了脖子往里面张望,兴奋得嘰嘰喳喳。 赖治坐在高台中央,穿著一身深蓝色的直垂,外罩一件同色的红色羽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穿越以来的苦练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跡,衣袍穿在身上不再显得空荡,肩膀和胸口的布料被撑起了恰到好处的弧度,腰间的束带勒出利落的线条。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稜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於富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穿著新年时选的那身新衣,樱色的布料衬著她白皙的脸,平添了几分娇艷。 她正襟危坐,目光却忍不住往赖治身上飘,看了一眼便赶紧收回来,耳根又悄悄红了。 山田飞驒守、高梨盛光、与兵卫等重臣分坐两侧。 秀政和赖亲也在,秀政面无表情地坐著,赖亲则双手抱胸,目光阴沉。 但在这样的场合,没有人会注意他们的脸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高台之下。 那里站著黑压压一片的年轻武士,足有近百人,高矮胖瘦不一,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著同样的东西。 赖治站起身来,走到高台边缘。 校场內外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扫视了一圈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然后朗声开口,声音被晨风送出去很远。 “高梨家的未来,不靠我一个人。” 他顿了顿。 “靠的是你们。” 校场上静得只剩下旗帜翻卷的声响。 “拿出你们的本事来。” 赖治转身回到座位,一撩衣摆坐下,单手一挥。 “开始吧。” 铜锣声震天般响起,惊起了河岸边樱树上棲息的鸟雀,扑稜稜地飞上天空,在漫天花瓣中掠过。 大比武,开始了。 赖治坐在高台之上,目光落在下方比武场中,手指轻轻叩著膝盖。 他两世为人,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这种比武。 头一场比的是长枪。 两个年轻武士,一个生得虎背熊腰,枪势大开大合,每一枪刺出去都带著沉闷的破风声。 另一个瘦高如竹竿,步伐却灵活得很,左闪右避,枪尖始终指著对方的咽喉。 缠斗了十几个回合,那虎背熊腰的武士一枪刺空,力道用老,收势不及,瘦高个的枪尖已经点在了他的胸口。 铜锣一响,胜负已分。 赖治拍了一下膝盖,大声道:“好!” 第二场、第三场、第四场……比武一场接一场地进行下去。 有贏得乾脆利落的,也有打得难解难分的。 两个使木刀的武士缠斗了三十多个回合,刀身都劈出了毛刺,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谁也不肯退半步。 最后两人同时刺中对方,双双倒地,裁判判了个平手,赖治破例把两个都留下了。 还有一个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生得又瘦又小,站在一堆成年武士中间像根豆芽菜。 围观的足轻们看到他都笑了,有人起鬨说这是谁家孩子跑错了地方。 他也不恼,抿著嘴唇站到场地中央,对手是一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壮汉。 壮汉咧嘴笑了笑,大概觉得自己捡了个便宜。 铜锣响了不到三个呼吸,少年的木刀已经架在了壮汉的脖子上。 全场鸦雀无声。 那少年的步伐快得像一阵风,壮汉的刀还没举起来,他已经闪到了侧面,木刀自下而上撩起,乾净利落地停在对方颈侧。 从头到尾,壮汉连一刀都没有挥出去。 赖治的眉毛微微扬起。 他偏过头,对身侧的与兵卫低声说了一句话。 与兵卫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仔细看了几眼,记下此人。 一整个上午,百余人轮番上场。打到后来,场地上的白灰已经被踩得模糊不清,武器架上的木刀木枪换了一批又一批,碎裂的木屑散落一地。 樱花瓣不断飘落下来,落在武士们的肩头和刀尖上,又被汗水浸透,粘在皮肤上。 铜锣最后一次敲响时,日头已经偏过了中天。 赖治面前摆著一份名册,上面记了三十多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与兵卫用小字標註的简短评语“枪法刚猛,下盘稳”,“刀法灵活,善贴身短打”,“手里剑精准,可堪斥候”,“年少,步法极快,可造之材”。 他把名册合上,站起身来。 校场上的年轻武士们已经重新列队站好。 被选中的三十多人站在前排,胸膛挺得老高,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被淘汰的站在后面,有的垂著头,有的咬著嘴唇,有的眼眶发红却硬撑著不让眼泪掉下来。 赖治走到高台边缘,目光先是落在前排那些被选中的武士身上,点了点头,声音平稳:“你们很好,从今日起,你们就是高梨家的直臣,俸禄和职位,我会一一安排。” 三十多人齐齐跪下,额头叩地,声音震得樱枝上的花瓣簌簌落下。 然后赖治的目光越过了他们,落在了后面那些人身上。 那些落选的人。 第五十五章 士为知己者死! 校场上的气氛微微变了。 那些垂著头的武士把头垂得更低了,咬著嘴唇的咬得更紧,红著眼眶。 赖治没有说那些“胜败乃兵家常事”的套话。 他走下高台,穿过前排的三十多人,径直走到了后排一个年轻武士面前。 那人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你叫什么名字?”赖治问。 “回、回主公……属下叫原田藤之助。”年轻武士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用的是野太刀。”赖治说,“方才那一场,你劈了七刀。前三刀力道很足,后四刀力道散了。 不是你的刀法不好,是野太刀太重,你手臂的力量撑不了那么久。” 原田藤之助愣住了,他没想到主公不仅记得他的招式,还记得他劈了几刀。 赖治继续道:“回去之后,要多锻炼手臂力量。” 原田藤之助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他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地上,声音嘶哑:“属下定不负主公教诲!” 赖治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走向下一个人。 那是个使枪的武士,比武时枪尖刺空了好几次,被对手抓住破绽一招击败。 赖治走到他面前,说的却不是枪法:“你的步法有问题,前手和后脚的动作不协调,枪刺出去的时候后脚没有跟上。 回去之后练步法,不用枪,先练脚下。” 使枪的武士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以为主公只是路过看他一眼,没想到主公连他脚下怎么动的都记住了。 “属下遵命!”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泥点,却浑然不觉。 接著他走向下一个人,一个又一个。 赖治从后排走过,几乎对每一个落选的武士都说了几句话。 有的是指出技术上的问题,有的是点明体力分配的失误,有的是安慰运气不好碰上了强敌。 有几个人他实在记不住细节了,便点点头说一句“下次再来”,那几个人照样激动得浑身发抖。 因为主公看见了他们。 不是一句泛泛的“尔等亦当勉励”,而是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一个一个人地记住了他们的招式和名字。 在这样一个乱世里,一个足轻或一个下级武士的生死,从来没有人在乎过。 他们像野草一样长出来,又像野草一样被割倒,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可是这位新家主,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原田藤之助跪在地上,额头抵著泥土,心里翻涌著一个念头,他一定要练好手臂力量。 不是为了俸禄,不是为了职位,就是为了让主公看见,他没有辜负主公的嘱咐和期望! 被选中的三十多人站在前排,看著这一幕,原本的骄傲和得意不知不觉收敛了几分。 他们忽然意识到,被选中不是终点。 那些站在后排的人,主公並没有放弃他们。 如果自己不努力,三个月后、半年后,站在后排的人隨时会追上来。 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肩头。 赖治走回高台,转过身来,面对著所有的年轻武士。 樱花瓣还在飘,落在他的直垂和红色的羽织上,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 “今天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他看著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著,“被选中的,没有被选中的,我都记住了。 我这里的大门不会对你们关上,三个月后,半年后,一年后,你们隨时可以再来,只要你有本事,我就用你。”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后排的一个年轻武士忽然高举右臂,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愿为主公效死!” 像一滴水溅进了油锅。 “愿为主公效死!” “愿为主公效死!” “愿为主公效死!” 前排的三十多人在喊,后排的百余人也在喊。 围观的足轻们在喊,城下町的百姓们也在喊。 声音从河岸边炸开,惊起漫天鸟雀,和樱花花瓣一起衝上云霄。 山田飞驒守坐在高台一侧,脸上的鬍鬚微微抖动。 他看著赖治从落选武士的队伍中一个一个走过去,一个一个叫出名字、点出问题,沉默了很久,才侧过身,对高梨盛光低声道:“盛光,你我在这高梨家多少年了?” 高梨盛光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同样落在台上那道年轻的身影上,淡淡道:“加起来,比主公的年纪翻一倍还多。” “是啊。”山田飞驒守捋著鬍鬚,声音里带著几分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苦涩的意味,“老夫活了这些年,见过用刀用枪用钱用权的,头一回见到用这个的。” 他没有说“这个”是什么。 高梨盛光也没有问。 两人都清楚,山田飞驒守说的是赖治方才一个一个叫出那些落选武士名字的样子。 不是赏赐,不是恩威,不是任何老练家主都懂得玩弄的驭下手段。 可这种手段更加高明,更加情真意切! 主公是真的记住了那些人,记住了他们的招式,记住了他们的缺陷,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这对於年轻的,想要出头的武士来说,有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 高梨盛光沉默了许久,目光从赖治肩头那几瓣樱花上移开,落在了河岸边那些正在散去的年轻武士们的背影上。 他们的脚步比来时更沉,但脊背却挺得更直了。 “所以隱居大人把位置让给他。”高梨盛光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不是因为他是长子,是因为高梨家需要他。” 山田飞驒守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饮尽,鬍鬚上沾了几滴酒渍,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台上的赖治摆了摆手,示意比武结束。 人群渐渐散去,被选中的武士被与兵卫领去登记造册,落选的也三三两两地离开。 河岸边的樱树下,赏花的百姓重新铺开了草蓆,卖糰子的吆喝声又响了起来,孩子们在花瓣雨里追逐打闹,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比武只是樱花节的一个插曲。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他打算每年都要举行大比武,来挑选出有能力,且效忠於他的武士。 第五十六章 春耕与出兵 樱花季一过,北信浓的积雪便彻底化尽了。 河里的水涨了起来,田垄上的野草疯长,远远望过去,整片平原都蒙上了一层绒绒的新绿。 这正是农家人一年中最忙碌的时节,翻地、播种、施肥,一样都耽误不得。 耽搁了春耕,秋天就要饿肚子,这个道理从种田的百姓到管事的庄头,没有人不懂。 大比武结束后没几天,赖治便带著与兵卫和几个近侍出了中野小馆,沿著领內的庄子一路巡视过去。 他头一个去的是西庄。 庄头早早就得了消息,带著几个老农候在村口。 见到赖治一行人远远过来,庄头连忙跪下,身后的老农们也呼啦啦跪了一片。 他翻身下马,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径直往田里走。 田里的景象和去年大不一样了。往年这个时候,庄里的农户们还在用老犁耕地,一天翻不了一亩地,牛累得直喘,人也累得直不起腰。 今年换了新犁,同样的一头牛,翻地的速度却快了近一倍。 赖治站在田埂上望过去,大片的田地已经翻好了,黑油油的土壤被整齐地翻开。 耕牛牛拉著新犁在剩下的地块上缓缓移动,翻出来的土块被跟在后面的女人和孩子用木槌敲碎,平整地铺开。 庄头跟在赖治身后,指著远处的坡地说:“主公,那边原本是荒地,石头多,老犁根本翻不动。 今年换了新犁,鏵口又硬又利,那些荒地全都翻出来了。 光是小的这一个庄,就多开出了十多町。” 赖治点了点头,沿著田埂往坡地上走。 新开出来的荒地还带著翻垦的痕跡,土里夹杂著碎石子,几个农人正蹲在地里把大块的石头捡出来,堆在田埂边上。 这样的地头一年种不出多少粮食,但养上一年,施上肥料,第二年就是好地了。 “十多町。”赖治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偏过头对与兵卫说,“记下来,年底我要看到实收的数字。” 与兵卫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册子和笔,拿毛笔在舌头上舔一下,刷刷记下。 赖治又走了几个庄子,每到一个庄子,直接下到田里去看。 看新犁翻地的速度,看开垦出来的荒地面积,看田垄上堆放的肥料够不够。 有庄头报的数字虚了,他当场点破,嚇得那庄头跪在地上直磕头。 他也不重罚,只是冷冷地说一句“下次我来,你要是还报虚数,这个庄头就別当了”。 连走了七八个庄子之后,与兵卫册子上的数字越记越多。 东庄新增十五町,南庄新增十八町,北庄石头多,只新增了五町,但也比往年强了太多。 林林总总加起来,整个高梨家领內,仅春耕这一季便新开垦出了近百町荒地。 按一町產米十石来算,到秋收时便是新增千余石粮食。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千余石,够养百名足轻一年。 这还不算金肥和粪丹的增產。 赖治在巡视的时候,把金肥和粪丹的用法亲手教给了各庄的庄头。 他让每个庄子划出一块地来,一半用金肥,一半用粪丹,旁边再留一块不用肥的做对照。 秋收时三块地一对比,好坏自然分明。 赖治在各庄之间转了十来天,每天天不亮就上马,天黑了才歇下。 与兵卫跟著他跑,脚底磨出了水泡,晚上脱了鞋袜用针挑破了,第二天继续走。 平八郎带著几个护卫寸步不离地跟著,晚上宿在庄子里,他亲自守在赖治的房门外,一夜不睡。 春耕的事督促完了,赖治回到中野小馆的时候,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微微凸了出来。 於富看到他的样子,心疼得红了眼眶,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人去厨房传话,当晚的饭菜多加了两道肉。 赖治没有歇太久,春耕的事是长远的事,秋收之前见不了分晓。 眼下还有一件更紧迫的事要办。 去年年底他在书房里当著阿椿的面说过,明年开春就灭了须田刑部家。 如今已经是五月,春耕已经收尾,农人们腾出了手,正是用兵的时候。 討伐须田家的决定,赖治在军议上只说了一遍。 山田飞驒守第一个接了令。 高梨盛光负责粮草輜重的调配,与兵卫带著新选出来的三十多名年轻武士编入各队担任物头,平八郎领著近侍队隨赖治本阵行动。 动员令从中野小馆发出,快马送往领內各地的军役眾。 按照高梨家的军役帐册,每百石俸禄出兵三人,长枪三支、弓一张、铁炮若有则带。 各地庄头和地头们接到令后,带著自己庄上的青壮,扛著长枪、背著弓箭,从四面八方往中野城下集结。 本城的后宅里,於富的肚子已经显了怀。 她是去年冬天有的身孕,算算日子,到今年秋末就该生了。 肚子大起来之后,她弯腰都费劲,走路要扶著墙,站久了腰就酸得厉害。 换作往常,大军出征前的蒸饭糰、补旗帜、分发烧物都是她领著后宅的武家女人们操持。 但这一回,她实在撑不住了。 她只能坐在廊下指挥。 “米饭不要蒸得太软,太软了捏不成团,路上就散了。”於富坐在一张矮凳上,背后垫了两个靠枕,额头上沁著一层薄汗。 五月的天已经热起来了,她怀著身子更怕热,但手里还攥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 “盐要放足,但也不能太咸,咸了他们就要多喝水,行军路上水囊是有限的。” 几个武家的年轻媳妇蹲在院子里,面前支著几口大锅,锅里煮著米饭。 米饭煮好了倒进大木盆里,撒上盐,趁热捏成一个个拳头大的饭糰,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筐里。 这是军粮,是那些即將上战场的男人们在路上吃的。 捏得紧了,咬不动;捏得鬆了,路上就散了。 盐多了齁嗓子,盐少了没力气。 这些分寸,於富心里都有一本帐,只是她的手已经捏不了饭糰了。 得由阿椿替她捏。 她跪坐在木盆旁边,袖子用绳子扎得紧紧的,露出两截小臂。 刚出锅的米饭烫得她指尖通红,她没有吭一声,手指翻飞,一个接一个的饭糰从她掌心滚出来,又紧实又圆润,码在竹筐里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等著上战场的士兵。 汗水顺著她的鬢角滑下来,滴在衣襟上,她没有擦。 旁边的武家女人们都在看她。 这个被少主从须田家抢来的女人,平日里温顺安静得像一只猫,谁跟她说话她都笑著应,从不与人爭抢,从不搬弄是非。 夫人起初对她还有些戒备,日子久了,见她实在安分,也就渐渐放下了戒心。 此刻看她捏饭糰的手艺比她们这些做了半辈子饭的人还利索,更是暗暗点头。 於富坐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目光里带著几分感激,也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阿椿知道夫人在看她,她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慢下来。 她的手指在滚烫的米饭之间穿梭,心里却在盘算著另一件事。 必须得把情报传递出去。 但眼下,她得把这些饭糰捏好。 除了饭糰,还有旗帜,新增领地来的军役眾要颁发旗帜,剩下的也有不少开了线、褪了色。 於富让阿椿领著几个年轻女子把旧旗搬出来,一一检视。 开线的用针线缝补,褪了色的用新的布头重新拼上去。 阿椿坐在廊下,膝上摊著一面破了角的高梨家纹旗,一针一线地缝著。 针脚细密而整齐,每一针都扎得稳稳噹噹。 后宅里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阿久也在忙。 她端著木盆从厨房往后院走,路过那堵熟悉的墙时,脚步没有停,手腕轻轻一翻,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便滑进了墙缝里。 没多久,那堵墙的墙缝被人从外面摸了一遍。 而山田政宗也写了一份情报传递了出去。 高梨家五月初发兵须田城,兵力约一千五百人,粮道走中野北道。 他將信封好,交给深田纲信。 深田纲信接过信,连夜出发。 第五十七章 优势在我! 小县郡,松尾城。 真田幸隆接到信的时候,正在灯下翻阅武田晴信从甲府发来的军报。 这时候,他展开山田政宗送来的密信,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隨即便舒展开了。 一千五百人,高梨赖治动用的兵力比他预想的要少。 须田城虽不算坚城,但须田刑部经营多年,城防完备,守军少说也有三五百人。 一千五百人攻城,优势並不算大。 加上寺尾重赖的援军一到,內外夹击,这一仗有的打。 他將密信搁下,起身走到地图前。 手指点在中野小馆的位置,然后向南移动,停在须田城上。 须田城北面是河谷,东西两侧是山地,城南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 如果他是高梨赖治,他会从北面主攻,东西两翼牵制。 攻城战最忌讳拖成围城,高梨家粮草有限,拖不起。 所以赖治一定会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就意味著强攻,强攻就意味著伤亡。 真田幸隆的手指在须田城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转过身,走回案前,铺纸提笔。 信是写给寺尾重赖和井上左卫门尉的。 內容很简短,高梨家五月初发兵须田,兵力一千五,隨时准备出兵支援,夹击高梨军。 他將信封好,交给使者。 “务必亲手交付。”他的声音不高,但使者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 使者领命而去。 一日后,寺尾重赖接到了信。 他没有犹豫,当即回信写了四个字:隨时可发。 然后便开始清点手头的兵力。 寺尾家的军役眾分布在小县郡和高井郡交界的几个谷地里,集结起来需要两到三天。 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一旦须田城的求援信到,他就能在最短时间內发兵。 他將使者打发回去,自己站在院子里,望著北边的方向,心中既紧张又兴奋。 与此同时,绵內井上家的居馆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当主左卫门尉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两封信。 一封是真田幸隆送来的,请他出兵支援须田家。 另一封是井上宗家送来的,措辞严厉,命他立刻到宗家认罪。 左卫门尉把两封信並排放在一起,看了一遍又一遍。 隨后他把两封信都搁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回信给真田大人。”他放下茶盏,对身边的近侍说,“就说井上家领內不寧,无法出兵,请真田大人见谅。” 使者领命退下。 五月初四,中野城下。 一千五百军役眾已经集结完毕。他们来自高梨家领內的各个庄子和城砦,有世代侍奉高梨家的谱代武士,有地方上的年轻物头,有扛著祖传长枪的老卒,也有今年刚被徵发、第一次上战场的青壮。 他们穿著顏色各异的甲冑,有的头盔上还带著锈跡,有的阵羽织打著补丁。 但他们的眼睛都看著同一个方向。 赖治骑在马上,穿著一身深蓝色的胴丸,外罩那件红色的阵羽织。 樱花季过后,他的肩膀又宽了一些,胴丸穿在身上不再需要加垫,肩上的甲片服服帖帖地扣在肌肉上。 他腰间佩著太刀,马鞍旁掛著长枪。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將他头盔上的前立染成一片金色。 他身后是与兵卫和平八郎率领的近侍队,三十多人,清一色骑乘马,装备著高梨家最好的甲冑和刀枪。 再往后,是与兵卫领著的那批大比武中脱颖而出的年轻武士,他们被编入各队担任物头,每个人脸上都带著跃跃欲试的神情,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好几个月。 於富站在本城的望楼上,一手扶著柱子,一手捂著肚子,望著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她没有哭,丈夫出征,妻子不能哭,哭了不吉利,但她的手攥著柱子,指节泛白。 阿椿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同样望著城下。 她的目光越过那一千五百军役,越过那面补好的高梨家纹旗,越过骑在马上的赖治的背影,望向南方。 而赖治举起手臂,往南一指。 没有长篇大论的阵前演说。 出发前该说的话,在大比武那天都已经说过了。 “出阵!” 一千五百人开拔。 长枪队居中,弓箭队在两翼,輜重队跟在最后。 队伍拖出去老长,前队已经转过山脚,后队还在城下没动。 马蹄声、脚步声、兵器碰撞的叮噹声、旗帜翻卷的猎猎声,混在一起,把初夏清晨的寂静碾得粉碎。 中野城下的百姓们站在路边,默默地看著队伍从面前走过。 有女人在人群里踮著脚尖张望,找到了自家男人的背影,捂住嘴,没有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孩子们不懂事,追著队伍跑,被大人一把拽回来,按著脑袋不许再追。 赖治看著队伍开拔,走了过半后,他这才回头看向城头,看到了穿著一身粉色樱花花纹小袖的於富。 他抬手挥了挥,隨即拍马转身,跟隨身边的马廻眾行军,朝著南边行军。 直到队伍彻底消失,於富满含泪水的双眼这才开始流泪。 阿椿见状,连忙上前抹泪。 …… 中午十一时,赖治率军抵达须田城外。 一队足轻立马开始布置本阵,前锋备队已经布阵防止敌人出城偷袭。 左右各有一个备队,以及本队人马,將赖治保护在中间。 同一时刻,阵奉行山田左卫门尉已经安排探子在附近打探情况。 赖治则看向与兵卫询问:“你立刻从马廻眾里挑人,立刻派人前往井上家,寺尾家打探情况。” 与兵卫立刻出发。 而在赖治布阵之际,须田刑部已经登城观望。 在高梨家出兵之际,他就做好了准备,城外早已经坚壁清野,城內也已经准备了几个月的粮草。 再加上他精心布置的城防,足以让高梨家在这里碰的头破血流。 须田刑部对左右笑道:“这个高梨赖治还是太年轻了,还没出兵,消息就已经泄漏,完全比不得真田大人的縝密。 此番我必要挫挫他的锐气,让他知道我须田家不是好惹的。” 井上源六郎笑道:“寺尾家很快就会收到我们的求援信,这一次优势在我!” 第五十八章 围城与布置 赖治翻身下马,將马韁扔给身后的平八郎,大步走进刚刚支起的帷幕。 他摘下头盔搁在案上,额角的汗顺著鬢髮滑下来,他没有擦,只是俯身去看与兵卫铺开的地图。 须田城坐落在千曲川东岸的一处台地上,北面是河谷,千曲川从城北流过,河岸陡峭,人马难渡。 东西两侧是起伏的丘陵,城南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也是须田城正门所在的方向。 赖治的手指沿著地图上的千曲川向北移动,在城北的河谷位置停住,然后往西划了一道弧线。 “长谷川队,去城北渡口。”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把河岸守死,不许一兵一卒从北面走脱。” 长谷川是一个四十出头的老武士,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拉到下頜的旧疤。他单膝跪地应了一声:“属下领命。”起身便往外走。 赖治继续点了几个物头的名字,將东西两侧的兵力部署下去。 各队的位置、任务,交代得简短。 物头们一一领命,无人多问。 最后他抬起头,看向坐在侧席的山田飞驒守:“南面交给你,须田城南门是正门,守军若出城,必走此路。 寺尾家的援军若来,也可能取道井上领,从南面抵达,这两件事,你要一併盯住。” 飞驒守双手撑膝行了一礼:“老臣明白。” 这时候,下首传来一个声音:“主公,属下有一言。” 高梨忠直抬起头来,脸上带著几分郑重:“须田刑部在城外的田地房舍都还没有动,属下的意思是,不如放一把火烧了。 一来可以警告须田刑部,让他知道我军决心;二来可以绝了城內守军的念想;三来,寺尾家的援军到了,这些田地房舍留著,便成了他们的落脚之地,不如一把火烧了乾净。” 赖治看著他,没有立刻说话。 帷幕里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赖治忽然开口了。 “你倒是提醒我了。” 高梨忠直愣了一下。 赖治立刻下令:“立刻派人进须田城周边的庄子,告知当地百姓。 高梨家是北信浓守护代,是代表幕府前来討伐叛贼须田刑部。 此战不牵涉其他人,让他们各安其居,不必惊惶。” 高梨忠直跪在地上,嘴巴微微张开了。 他本意是放火烧田以震慑敌军,主公却说不能烧,还要派人去告诉那些百姓让他们安心,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命令。 赖治没有看他,继续说道:“另外,传令全军上下,须田领內的百姓房舍、田地、財物,一物不得擅取。 战利品统一收缴,战后按功分配,任何人不得私藏。 违令者,斩!” 山田飞驒守单膝跪地,声音比刚才接令时还要重:“属下领命。” 他起身大步走出帷幕,甲片碰撞的声音比平时更响。 帷幕里重新安静下来,赖治坐在案后,手指轻轻叩著膝盖。 长谷川队守城北渡口,防须田派人出城扰其粮道,东西两侧已置备队,牵制侧面,南面交予飞驒守,寺尾援军若来,必走此路,须田若突围,亦走此路。 有飞驒守在他才放心。 日头偏西的时候,帷幕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与兵卫掀开布帘进来,甲冑上沾著一层黄土,嘴唇乾裂起皮。 他单膝跪下匯报:“主公,寺尾家那边,兵马已经在集结了,各庄的军役眾正在往本城匯合,明天一早就能发兵。 井上宗家的出羽守已经出兵,打的是分家左卫门尉,左卫门尉的人马全被堵在了领內,一兵一卒都抽不出来。” 赖治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水囊:“辛苦了,你先休息。” 与兵卫没有推辞,行了一礼便退到帷幕角落里坐下。 赖治站起身来,拿起头盔戴好,掀开帷幕走了出去。 本阵设在城北的高地上,从这里可以俯瞰千曲川的河谷。 赖治看了一眼,隨后在本阵周边的各小队之间走动,这些各队隶属於本阵直属的马廻眾和部分军役眾,驻守在城北和东西两翼的交界处。 他走进第一个小队的阵地时,几个年轻足轻正坐在地上。 看到主公走过来,几个人慌忙站起来行礼。 赖治在队伍里走了一圈,看了看他们的装备,长枪的枪桿保养得还行,没有开裂的痕跡。 足轻们的草鞋有几双磨得薄了,脚趾头从草绳的缝隙里露了出来。 他看了一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便走向下一个小队。 第二个小队里有个年纪很轻的足轻,坐在队伍末尾,两只手攥著枪桿,攥得指节发白。 赖治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停了一步,那年轻足轻感觉到有人停在面前,抬起头来,嘴唇紧紧抿著。 赖治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叫什么名字。” “回主公,属下次郎兵卫。”年轻足轻的声音有些发紧。 “哪个庄子的。” “西庄的。” 赖治点了点头。西庄是他春耕巡视时头一个去的庄子,新开垦了三十二町荒地。 “西庄的地等著你。活著回去。” 次郎兵卫愣住,隨即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手背上:“属下一定活著回去,把地种好!” 赖治继续往前走。 他又走了几个小队,有时停下来看兵器,有时问两句籍贯。 走到一个老卒面前时,那老卒单膝跪地,犹豫片刻,开口道:“主公,小人有一事不明。” 赖治停步看他:“嗯,你说。” 老卒低著头:“打仗不让掠取財物,弟兄们图什么。” 赖治看著他,反问:“你们自己卖过刀枪没有。” 老卒愣了一下,身旁一个年轻足轻低声道:“卖过,去年打完仗,我捡了把打刀,拿到阵后商人那里,才给了一百八十文。” 赖治道:“一把打刀,他给你一百八十文,转手卖到町里,能卖至少三百文,修补一下就能卖五百文。 这中间的差价,全进了商人的口袋,你们在前面拼命,他在后面赚钱。” 周围的足轻安静下来。 赖治继续道:“一个人拿一把刀去卖,商人压你的价,你不卖就自己背著。 可我拿著几十把刀枪一起去找商人,他不收,他这趟就白来了。 价钱,我来跟他谈,不管多出来的钱,都是按功分到你们手里。 立功多的多得,出了力的都有份。 你们不用跟商人费口舌,也不用背著刀枪赶路,打完仗,等著领钱就是。” 周围的足轻交头接耳起来。一个年轻足轻道:“上回我捡了杆长枪,那商人只肯出一百二十文,气得我差点跟他动手。” 另一人接话:“可不是,这些商人黑得很,主公出面,他们不敢压价。” 又有人道:“按功分配也公道,冲在前面的人多拿,咱们在后面扛枪的也有一份,比各抢各的强。” 那老卒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叩在手背上:“主公为弟兄们费心了,小人明白了。” 赖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言,转身走向下一个队伍。 又走了三四个小队,所到之处无非是看看兵器、问两句籍贯,偶有人问及军令之事,他便將方才那番话说一遍。 足轻们听了,神色间的不安渐渐消退了。 走完最后一支队伍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一大截。 赖治回到帷幕里,摘下头盔搁在案上,头髮被汗水浸透了,一綹一綹地贴在额头上。他端起水囊灌了几口。 帷幕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千曲川的水声从河谷里传上来,沉闷而持续。 须田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城头上亮起了几点火光,是守军的松明。 赖治把水囊搁下,目光落在地图上须田城的位置。 寺尾重赖的援军明天一早发兵,只有不到一个时辰的脚程,胜负就在明天。 第五十九章 螳螂,蝉与黄雀 第二日,天还未亮。 千曲川的水声在夜色里沉闷地响著,河谷里浮著一层薄雾。 赖治掀开帷幕走出来,本阵里的松明还亮著,火光照在他脸上,眉骨下的阴影深而硬。 三百精锐已经在河谷边列好了队。 马廻眾打头,长谷川从城北渡口抽调的三十人跟在后面,枪尖在雾气里泛著冷光。 没有人说话,马匹被勒住了嚼子,蹄子踩在河滩的碎石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 与兵卫牵著马走过来,赖治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本阵的方向。 飞驒守站在帷幕外,鬍鬚上沾著露水,朝他点了点头。 昨天赖治把南面交给他时只吩咐了一句,天一亮就擂鼓,声势要大,让须田刑部以为主攻在南。 飞驒守应了,没有多问。 赖治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腹,三百人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河谷的雾气里。 从须田城往南,沿千曲川东岸走,穿过一片杂木林,地势逐渐抬高,便进入了井上家的领界。 赖治选的位置在一处山褶里,两侧是矮丘,长满了櫟树和灌木,中间一条土路蜿蜒向南,是寺尾援军北上的必经之路。 三百人隱在櫟树林里,马匹拴在林子深处,所有人都伏在坡地上,从枝叶的缝隙里望出去,土路和河谷尽收眼底。 天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渗出来,先是灰蓝色,然后变浅,变薄,最后被一道金线撕开,阳光猛地泼下来,把整条河谷染成了暖黄色,雾气开始散了。 南边的土路尽头,一桿旗从坡后面冒出来,井上宗家的家纹,菱形框里三片柏叶。 然后是第二桿,第三桿。旗后面是人,排成纵列,长枪扛在肩上,枪尖在晨光里连成一条移动的亮线。 井上出羽守的队伍,大约五百人上下,脚步声从土路上传过来,闷雷一样滚动。 队伍从赖治脚下过去了,径直向北,朝井上左卫门尉的居城方向去了。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南边的土路上再次扬起尘土。这一次旗更多,队伍更密。 寺尾重赖的本队,加上从各庄匯拢来的军役眾,不下七百人。 行军的速度不快,队伍也鬆散,前后的间距拉得很开。 寺尾重赖大概以为井上出羽守正在和左卫门尉对峙,他有的是时间。 赖治看著寺尾家的队伍从脚下走过,没有动。 与兵卫压低声音:“主公,再不动,他们就过去了。” 赖治没有回答。 寺尾家的队伍也过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赖治等的不是这个。 从山褶往西北方向去,约莫两里地,是井上左卫门尉的居城。 井上出羽守的五百人到了城下,不会立刻攻城,他没有攻城器械。 他会先列阵,逼左卫门尉出城。左卫门尉也不会立刻出城,他会等,等寺尾重赖赶到。 而寺尾重赖赶到的时候,才是他要等的。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西北方向传来了声响。 不是锣鼓,是人声,是很多人同时喊出来的那种闷响。 然后声音越来越大,中间夹杂著金属碰撞的叮噹声,他们打起来了。 赖治翻身上马。 三百人从櫟树林里牵出马匹,翻身上鞍。 刀出鞘,枪平端,旗帜卷在旗杆上没有展开。 赖治骑在马上,从山褶里望出去。 西北方向的尘土已经扬起来了,黄蒙蒙的一片,盖住了河谷。 寺尾重赖的七百人赶到时,井上出羽守的五百人正在城下列阵。 寺尾重赖没有犹豫,直接从他侧翼压了上去。 他与左卫门尉同属武田一方,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左卫门尉在城头看到援军到了,立刻开了城门,领兵杀出。 井上出羽守腹背受敌,五百人被夹在中间,阵型像鸡蛋壳一样碎了。 溃兵开始往南逃,先是几个,然后是几十个,然后是一片。 旗帜倒了,长枪扔了,有人跑掉了头盔,有人连刀都丟了,空著手拼命往南跑。 寺尾重赖和左卫门尉合兵一处,追在溃兵后面。 井上出羽守的五百人彻底散了,追兵追得兴起,队形拉成了一条散乱的长蛇。 赖治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拔出刀,身后的旗手展开了高梨家的家纹旗。 三百人从山褶里涌出来,马蹄踏过被扔在地上的旗帜和长枪,直奔追兵的中段。 寺尾重赖和左卫门尉的兵马加起来近千,但追了这一阵之后,队形已经彻底散了。 长枪足轻和弓兵混在一起,物头找不到自己的兵,兵找不到自己的物头。 他们刚打完一场胜仗,正在兴头上,没有人看侧翼。 赖治撞进去的时候,他们甚至没反应过来这支人马是谁。 马廻眾楔入追兵中段,刀砍枪刺,將追兵拦腰截断。 前面的人还在追,后面的人被堵住,中间挤成一团,进退不得。 “是高梨家!”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 他们打了半个时辰,追了半个时辰,体力已耗去大半。 而赖治的三百人歇了一上午,等的就是这一刻,以逸待劳,以整击散。 寺尾重赖骑在马上,挥舞著军扇大声喊叫,试图把队伍拢住。 他的马往后退了几步,又被溃兵挤了回来。 一个近侍拉住他的马轡,指著南边喊了什么,寺尾重赖一把甩开他的手,还在喊。 然后一桿枪从侧面刺进了他的肋下。 刺枪的是马廻眾里的一个年轻武士。 枪尖从寺尾重赖的左肋刺进去,从右侧透出来,甲片被穿透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寺尾重赖的手还举在半空,军扇从指间滑落,人歪了一下,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他身边的近侍愣住了。然后有人尖叫起来:“寺尾大人死了!” 这一声喊比赖治的三百把刀都管用。 寺尾家的兵几乎是同时停了手,扔了刀就跑。 左卫门尉没有跑成。 他骑的马被溃兵撞了一下,马蹄踩进一道乾涸的土沟里,马腿一歪,將他整个人甩了出去。 他摔在地上,头盔滚出去老远,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赖治的马已经到了。 第六十章 包围须田城 赖治骑在马上,刀已经拔出来了。 他没有下马,也没有勒韁,马蹄从倒在地上的左卫门尉身上踏过去的同时,刀锋斜掠而下。 左卫门尉仰面躺在黄土里,睁著眼。 刀锋划过他咽喉的时候,他看到了马背上那个人的脸。 赖治收刀,没有回头。 左卫门尉的尸体躺在那里,喉间的血涌出来,洇进黄土里,洇成深褐色的一滩。 寺尾重赖的尸体倒在十几步之外,枪还插在他肋下,枪桿隨著尚未僵透的身体微微晃动。 两颗首级。 寺尾重赖和左卫门尉的兵马彻底溃了。 没有人再试图收拢队伍,没有人回头看,所有人都在往南跑。 旗帜、长枪、刀鞘、草鞋、水囊,散了一路,从河谷边一直延伸到南边土路的尽头。 近千人的队伍,被三百人击溃,两员主將皆死於阵中。 赖治勒住马,收刀入鞘。刀刃上沾的血顺著刀身淌下来,他在马鬃上蹭了蹭,將刀收回鞘中。 “首级带走。”他说。 与兵卫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提著两颗首级,血沿著髮髻往下滴,在他走过的黄土路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斑点。 赖治拨转马头,带著三百人沿千曲川河谷往回走。 身后,井上出羽守的残兵正在远处重新聚拢,但他们已经顾不上这边了。 寺尾重赖死了,左卫门尉死了,井上出羽守虽然被打散了五百人,但他的命保住了。 至於他会不会回头来谢高梨家替他解了围,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只剩须田城。 飞驒守的鼓声还在响,一下一下,隔著河谷传过来。 须田刑部站在城头上,望著南边,等了一上午的援军。 他大概听到了南边的廝杀声,大概看到了扬起的尘土,大概以为援军正在和高梨家的人鏖战,很快就会破围而入。 但他没有等到。 他等到的,是赖治马鞍旁掛著的那两颗首级。 三百人的队伍沿千曲川河谷向北,朝须田城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河谷里的雾气早已散尽,阳光照在千曲川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队伍后面,与兵卫的马鞍旁,两颗首级並排掛著,隨著马蹄的节奏轻轻晃动。 赖治回到本阵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过了中天。 三百人的队伍从河谷里浮出来,马蹄踏著河滩的碎石,声音密集而沉闷。 本阵的足轻们最先看到了那面高梨家的家纹旗,然后是旗后面的人。 马廻眾的甲冑上溅著已经乾涸发黑的血跡,长谷川队那三十人的枪尖上还沾著褐色的土。 他们从河谷里走出来,像一把用过了的刀,刀刃上还带著血槽里的残痕。 本阵里的足轻们纷纷站起来,伸长脖子往队伍后面看。 与兵卫骑在马上,马鞍旁掛著两颗首级。 血已经不滴了,髮髻被血凝成一团,首级的面孔在日光下清晰可辨。一个是剃得精光的头顶,颧骨高耸,嘴半张著,临死前的表情还僵在脸上,正是寺尾重赖。 另一个年轻些,髮髻散了一半,眼睛没有完全合上,喉间的断口参差不齐,是赖治一刀斜掠留下的痕跡,是井上左卫门尉。 两颗首级並排掛著,隨著马蹄的节奏轻轻晃动。 本阵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出来。 “是寺尾家的人!还有井上左卫门尉!” 这一声喊过之后,整个本阵都沸腾了。 足轻们从地上跳起来,挤到队伍旁边,踮著脚尖看那两颗首级。 物头们维持著队形,但脸上的表情也绷不住了,嘴角往两边咧。有人把头盔摘下来往天上扔,落下来砸在同伴头上,同伴也不恼,捡起来又扔了回去。 长谷川队留在本阵的那几十號人看到自家物头跟著主公回来了,枪尖上还带著血,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得知消息飞驒守从南面赶了过来。 他走得很快,甲片隨著步子哗啦啦地响。 走到赖治马前,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先落在了与兵卫马鞍旁那两颗首级上。 寺尾重赖的脸他认得。 飞驒守看了很久。 然后他单膝跪地,花白的鬍鬚在午后的热风里微微抖动。 “老臣在南面擂了一上午的鼓。”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石磨过铁器,“主公却去把援军连锅端了。” 赖治翻身下马,把马韁扔给身后的足轻。 飞驒守抬起头,看著赖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他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这种方式堵住了嘴。 不是呵斥,不是压制,是把他那点不甘和委屈,变成了功劳的一部分。 赖治没有再多说,大步走进帷幕。了,摘下头盔搁在案上,头髮又被汗水浸透了。 他端起水囊灌了几口,水顺著嘴角淌下来滴在胴丸的铁片上。 帷幕外面,本阵里的喧闹声还在继续,足轻们在传著河谷里那一战的细节。 与兵卫掀开布帘进来,手里捧著一卷东西。 是寺尾重赖和井上左卫门尉的军旗,旗面上沾著土和血,寺尾家的家纹被马蹄踩过,裂了一道口子。 赖治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重新卷好,搁在案角。 “传令,全军拔营,南面、东西两面的人马,全部压到须田城南门。” 与兵卫领命出去。 片刻之后,本阵外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號令声,物头们扯著嗓子喊,足轻们从地上爬起来,长枪扛上肩,旗帜一面一面地立起来。 河谷里迴荡著甲片碰撞、脚步移动和旗帜翻卷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像一架巨大的机器开始转动。 一千五百人,在须田城南门外列阵。 飞驒守的南面备队打头,东西两侧的牵製备队收拢过来,长谷川队从城北渡口撤回,赖治的三百精锐居中。长枪如林,旗帜遮天。 一千五百人列成三个横队,从须田城南门外一直排到千曲川的河谷边。 阳光照在枪尖上,从城头望下去,像一条波光粼粼的河。 须田城头上的守军也在动。 人影在箭楼和土垒之间跑来跑去,但他们的动作是慌的。 须田刑部站在城头,手扶著箭楼的柱子,指节泛白。 从今天清晨开始,他就在等。 等南边的尘土扬起来,等寺尾重赖的旗帜从河谷里浮出来,等援军破围而入。 他以为寺尾重赖正在和高梨家的拦截部队鏖战,很快就会打穿防线。 他甚至在城头上对左右说,等寺尾大人到了,我们开城门杀出去,里应外合。 现在那两颗首级被挑在竹竿上,立在南门外。 一颗是寺尾重赖,那颗剃得精光的头顶,在阳光下泛著青色,另一颗是井上左卫门尉,髮髻散了一半,喉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竹竿旁边,是寺尾家和井上分家的军旗。 旗面被马蹄踩过,裂了口子,沾著土和乾涸的血。 旗杆斜插在黄土里,风一吹,破旗猎猎作响。 须田刑部的手从柱子上滑了下来。 他身后,一个年轻武士指著南门外那两颗首级,嘴唇发抖,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寺尾大人……死了?” 没有人回答他。城头上的守军都看到了。 第六十一章 赌上家族百年的命运! 飞驒守与高梨盛光並肩跪坐在案前,他脸上的汗还没干透,高梨盛光的甲冑上沾著一层黄土。 飞驒守先开了口:“主公,寺尾重赖和井上左卫门尉已死,须田刑部的援军已经断了。 城內军心必然动摇,此时正是一鼓作气拿下须田城的时机。 属下愿意率队打头阵,半日之內必破南门。” 高梨盛光也点头道:“飞驒守大人说得在理,须田刑部现在外无援兵,內无斗志,拖下去反而给他喘息的机会,不如集中兵力一举攻下。” 赖治盘腿坐在案后,手里端著一碗凉茶。 他没有立刻回答,把茶碗搁下,看了两人一眼。 “须田刑部现在是困兽,困兽被逼到墙角,没有退路,就会拼命。 他的守军还有五百人,粮草够撑好几个月。 而且城墙是版筑的,箭楼是新修的,真要硬攻,我们的人要死多少?” 飞驒守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打了几十年的仗,知道赖治说的是实话。 没有援军的孤城反而更难打,因为守军知道投降多半也是个死,不如拼到底拉几个垫背的。 “那主公的意思是?” “先派人去城下劝降。”赖治说,“不用派人进城,就在城下喊话。 告诉城头上的守军,寺尾重赖死了,井上左卫门尉死了,他们的援军不会来了。 再告诉他们,开城投降,只追究须田刑部一族,其他人一概不问。不投降,城破之后一个不留。” 飞驒守沉默了一下。 “须田刑部不会投降。” “我知道。” 飞驒守抬起头,有些不解。 赖治没有解释,而是直接下达了命令。 “飞驒守,你带你的人去取寺尾城,寺尾重赖的主力已经在河谷里被我打散了,寺尾城现在就是一座空城。 你把寺尾重赖的首级和军旗带到城下,城里人要是不投降就杀进去。” 飞驒守立刻应下。 赖治转向高梨盛光:“盛光,你带你的人去取井上绵內砦。 左卫门尉死了,绵內砦的守军最多三五十人,你直接杀过去,然后叫井上出羽守来见我。” 高梨盛光应了一声。 这时,飞驒守开口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主公,你把人都派出去了,本阵就只剩一个备队。 须田刑部在城头上看得一清二楚,他看见我们分兵,就知道本阵空虚。 到时候他一定会集中所有人马衝出城来。” 赖治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就是要他出来。” 飞驒守愣住了,他跪坐在原地,看著赖治,过了好几个呼吸才反应过来。 劝降是让须田刑部觉得高梨家急於结束围城,分兵是让须田刑部觉得有机可乘,本阵只留一个备队是让须田刑部觉得只要衝出来就能翻盘。 须田刑部一旦出城,没有了坚城保护的他不值一提。 高梨盛光用力拍了一下膝盖。 “原来如此!主公这一手引蛇出洞,比强攻城墙高明多了。 须田刑部缩在城里我们拿他没办法,他自己跑出来,那就是送死。 而且主公新创的那个阵法,专门克制这种正面衝锋,须田刑部的人马撞上来,正好撞在枪口上。” 飞驒守没有高梨盛光那么兴奋,但他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老臣明白了,寺尾城交给老臣,一定拿下。” 高梨盛光也收起笑容,行了一礼。 两人起身,甲片碰撞,大步走出帷幕。 山田飞驒守和高梨盛光领兵离开本阵的时候,城头上的须田家武士看到了。 一个年轻武士快步跑到箭楼下面,仰头喊道:“主公!高梨家的兵马动了!” 须田刑部正坐在箭楼里喝水。 他听到这话,把水碗一搁,起身走到箭楼边缘,手扶著柱子往下看。 南门外的空地上,两支队伍正从高梨家的大阵里分离出来。 一队往西南方向走,旗帜上印著山田家的家纹。 另一队往东南方向走,旗帜上印著高梨盛光的家纹。 两支队伍的人数都不少,长枪足轻排成纵列,弓兵跟在后面,队伍拖出去老长。 马蹄踏起的尘土扬起来,被午后的热风吹著往南边飘。 须田刑部盯著那两支队伍看了很久。 须田信正从箭楼另一侧走过来,站在他父亲身后,也往城下看。 他看了一会儿,开口道:“父亲,那些兵马往南边去了,南边是寺尾家和井上家的领地。 他们肯定是去接收寺尾重赖和井上左卫门尉的地盘了。” 须田刑部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一直追著那两支队伍,直到他们消失在河谷尽头的土路转弯处。 然后他又去看高梨家留在原地的本阵。 本阵的旗帜还在,但下面的兵马明显少了一大截。 原本列成三个横队的长枪足轻,现在只剩下一排。 原本密密麻麻的旗帜,现在稀稀拉拉的。 他粗略数了一下,留在南门外的兵马,最多不过三四百人。 须田刑部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大声,箭楼里的几个近侍都被他笑愣了。 他一边笑一边拍著柱子,转过头对须田信正说:“这个高梨赖治,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他以为杀了寺尾重赖和井上左卫门尉就能嚇倒我?他是小瞧我了。” 须田信正没有笑,他的眉头皱著,看著城下那片稀疏的阵地,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父亲,高梨赖治这个人诡计多端。 他能在河谷里藏一上午等寺尾大人和左卫门尉打完才出手,说明他极有耐心。 这样的人,不太可能因为一场胜仗就得意忘形。 他把本阵兵马分出去,很有可能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想骗我们出城。” 须田刑部收住了笑声。 他看了儿子一眼,没有呵斥他,也没有反驳他,他扶著柱子,又往城下看了一会儿。 “你说的这个可能,我难道想不到吗?”须田刑部的声音沉了下来,“高梨赖治在河谷里藏了一上午,打了寺尾重赖一个措手不及。 这样的人,確实不会轻易得意忘形,他分兵去取寺尾城和绵內砦,很可能是故意做给我看的,这些我都知道。” 须田信正愣了一下。 “可是信正,你告诉我,我们还有別的路可以走吗?”须田刑部转过身来,看著他儿子,“固守城內,援军已经死光了,没有人会来救我们。城里的粮草够撑几个月,几个月之后呢?粮吃完了,人饿死了,城还是得破。固守是死路一条。” 须田信正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须田刑部继续道:“可是衝出去,万一高梨赖治是真的得意忘形呢?万一他真的是因为杀了寺尾和左卫门尉,觉得我须田刑部也被嚇破了胆,所以才敢大摇大摆地把兵马派出去呢? 如果是这样,他本阵就真的只剩三四百人,我城內有五百人,衝出去,兵力比他多,突然袭击,我有胜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知道很可能是陷阱,但就算是陷阱,我也得跳,因为固守是慢慢死,衝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而且——”他的目光从城下那片稀疏的阵地上移开,望向了更南边,望向了寺尾家和井上家的方向。 “而且只要衝出去杀了高梨赖治,高梨家就会退兵,高梨家退了兵,寺尾重赖死了,井上左卫门尉死了,寺尾城是空的,绵內砦也是空的。 到时候我就可以去接收寺尾家的领地,接收井上分家的领地,须田家的领地能扩大多少?” 须田信正沉默了。 须田刑部没有再说下去。 他转过身,走回箭楼中央,面对著箭楼里的近侍和物头们。 所有人都看著他。 “高梨赖治肯定是因为大获全胜而得意忘形了。”须田刑部的声音很大,所有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杀了寺尾重赖和井上左卫门尉,就以为我须田刑部也会嚇得缩在城里不敢动。 他错了!他现在本阵只有三四百人,而我城內有五百精兵。 兵力我占优,突然袭击我占优,这是反败为胜的最好时机!优势在我!” 他拔出刀,刀尖指著箭楼外面的天空。 “只要杀了高梨赖治,高梨家就会败退。 高梨家败退之后,寺尾家的领地、井上分家的领地,都是须田家的!诸位,须田家的荣耀,就在这一战了!” 箭楼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年轻武士率先举起了刀,喊道:“愿为主公效死!” 紧接著第二个也举起了刀,第三个,第四个。 物头们也跟著喊了起来,声音从箭楼里传出去,传到城墙上,城墙上的守军也跟著喊。 五百人的喊声在须田城上空炸开。 须田信正站在箭楼边缘,看著父亲拔出刀的样子,看著那些武士们举刀高喊的样子。 他知道父亲说的话里有多少是赌,他也知道父亲心里清楚这很可能是陷阱。 但他没有再开口劝阻。 因为父亲说得对,固守是慢慢死,衝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这前后的选择,一个是等死,一个是赌命。 须田刑部收刀入鞘,大步走下箭楼。 他的甲片隨著步伐哗啦啦地响,近侍们跟在他身后,物头们跑向各自的备队去传达命令。 城门內侧的空地上,五百守军正在列队。 长枪足轻站在最前面,弓兵站在后面,再后面是扛著旗的旗手和牵著马的马廻眾。 城门洞里的守军已经把顶门柱抬了起来,只等一声令下就推开城门。 须田刑部翻身上马,从近侍手里接过长枪。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须田城,看了一眼那座他经营了多年的城池。 然后他转过头,举起长枪,枪尖指向城门。 “开城门!” 第六十二章 赌输了 城门一开,须田刑部一马当先冲了出来,身后跟著他的马廻眾三十余骑。 马蹄踏过门外的黄土,扬起一片灰濛濛的尘土。 紧跟著骑兵的是长枪足轻,排成密集的枪衾阵,枪尖密密麻麻地朝前指著,一排接一排地从城门洞里涌出来。 弓兵跟在长枪队后面,再后面是扛著旗帜的旗手和几个物头。 五百人从城门里衝出来直奔高梨家本阵而去。 高梨家本阵外围布置了两个小队,加起来六十多人。 带队的小头目看到须田城的城门一开,立刻扯著嗓子喊了起来:“敌袭!城门开了!快列队!” 六十多个足轻从地上爬起来,抄起弓箭和长枪。 弓手们把箭壶拉到身前,抽箭搭弦。 长枪足轻把枪尾顿在地上,枪尖朝外。 小头目盯著须田刑部的骑兵,估算著距离,马蹄声越来越响,黄土扬得越来越高。 等骑兵衝进弓箭射程,小头目猛地一挥手:“放箭!” 二十几张弓同时鬆开弓弦。 箭矢嗖嗖地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衝锋的骑兵队伍里。 几个骑兵中了箭,有人捂著肩膀歪了一下,有人从马上栽了下去。 须田刑部伏在马背上,一支箭从他头盔旁边擦过去,钉在身后一个近侍的胸口。 那近侍闷哼一声,从马上翻了下去。 小头目又喊:“再放一轮!放完就撤!” 弓手们又搭箭拉弦,第二轮箭放了出去。 衝锋的队伍里又倒下了几匹马。 须田刑部已经近了,近得能看清他头盔上那根染成红色的前立。 小头目把弓往背上一挎,喊道:“撤!快撤!往阵里撤!” 六十多人收起弓,转身就跑。 他们跑得极快,须田刑部的骑兵追在身后,马蹄声几乎就踩在他们的脚后跟上。 六十多人从本阵正面预留的通道里涌了进去,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消失在阵中。 须田刑部带著人杀进了高梨家本阵。 他骑在马上,看到前面是几顶灰扑扑的帷幕,便催马冲了过去,挥刀砍断了拴帷幕的绳子。 布帘塌下来,露出后面的景象。 须田刑部的刀还举在半空,整个人却愣住了。 帷幕后面不是散乱的营帐和惊慌的士兵,帷幕后面是列好了阵的一百多人。 这一百多人站成了十几个小队,每个小队十来个人,排成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队形。 最前面的人举著一根长长的东西,像是长枪,但比长枪长得多,杆子上带著枝杈,枝杈上还绑著铁片,阳光下亮闪闪的一片。 那东西足有三四间长,举在那里,像一排横在阵前的铁枝。 每个小队里还有弓手,弓已经拉满了,箭搭在弦上。 还有几个足轻举著把长枪从那些长傢伙的缝隙里伸出来。 与兵卫站在鸳鸯阵的中央。他手里握著一把打刀,刀已经拔出来了。 他看到帷幕被砍倒,须田刑部的人马涌进来,立刻举刀喊道:“准备!” 而须田家的长枪足轻开始列枪衾阵。 物头在队伍里来回跑动,扯著嗓子喊:“枪衾!枪衾!排紧!肩膀靠肩膀!” 须田刑部骑在马上,把刀往前一指:“冲!衝垮他们!杀了高梨赖治!” 须田家的长枪队开始往前压。 与兵卫盯著他们的脚步,等到衝进距离阵前不到十间的时候,他把刀猛地往下一劈:“狼铣,上!” 狼铣手们同时把狼铣往前一送。 十几根带著枝杈的长杆子捅进了须田家枪衾阵的正面。 狼铣的长度比须田家的长枪长出一大截,须田家的足轻还没够到高梨家的人,脸上、脖子上、肩膀上就被那些绑著铁片的枝杈扫中了。 有人被扫掉了头盔,捂著脸往后退,有人被枝杈上的铁片划破了脖子,血顺著甲片的缝隙往下淌。 有人被直接捅中了胸口,整个人往后倒下去,撞在身后同伴的枪桿上。 “压住!压住!”与兵卫喊。 狼铣手们又往前压了一步。 须田家的第一排枪衾阵被扫得东倒西歪,后面的人想往前顶,被前面退下来的人挤住了,枪桿碰枪桿,乱成一片。 须田家的物头在后面急得直喊:“別退!往前!往前!” 与兵卫又喊:“弓手!” 鸳鸯阵里的弓手开始放箭。他们站在狼铣手的身后,箭从狼铣的缝隙里射出去。 距离太近了,箭箭咬肉。 须田家后排的一个弓兵正拉开弓,一支箭钉进了他的胸口,他仰面倒下去,弓弦弹回来,箭歪歪扭扭地飞上了天。 一个物头正举著刀喊衝锋,一支箭从他的嘴里穿进去,他连喊都没喊出来就倒了下去。 须田家的队伍开始乱了。 有人在喊“他们的枪太长了”,有人在喊“物头死了”,有人在喊“退后退后”。 须田刑部骑在马上,看著自己的枪衾阵被那一排长傢伙压得寸步难行,咬著牙喊道:“马廻眾!从侧面绕过去!” 他话音还没落,右边传来了马蹄声。 赖治带著马廻眾从本阵右侧杀了出来。 三十余骑,赖治冲在最前面。 他们之前藏在另一排帷幕后面,须田刑部的人马全部注意力都在正面的鸳鸯阵上,根本没有发现右侧还藏著一支骑兵。 赖治拔出刀,举过头顶,喊道:“马廻眾!隨我冲!” 三十余骑同时催马,马蹄踏碎了地上的黄土,三十余骑像一柄铁锤从侧面砸进了须田家队伍的腰眼。 赖治的刀劈下去,砍翻了一个正在往侧面看的须田家足轻。 马廻眾的骑兵紧隨其后,刀砍枪刺,马蹄踏过人群。 “是高梨家的骑兵!”须田家的队伍里有人尖叫起来。 “侧面!侧面!”有人喊。 “挡住!挡住他们!”须田家的物头声嘶力竭地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须田家的队伍被狼铣压住了正面,被骑兵衝进了侧面,一下子断成了两截。 前面的人还在和鸳鸯阵纠缠,后面的人已经被马廻眾冲得四散奔逃。 有人扔了枪往两边跑,有人被马蹄踩倒在地上,有人被骑兵的刀从肩膀上劈下去,连甲带肉翻开来。 山田平八郎冲在马廻眾的最前面。 他手里提著一桿长枪,枪尖上还沾著之前河谷里沾的血。 他一边催马一边在人群里搜寻,然后他看到了须田刑部。 须田刑部骑在马上,正挥著刀在喊:“不许退!给我顶住!”平八郎把枪端平,催马直接冲了过去。 “须田刑部!”平八郎喊了一声。 须田刑部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转过头来。 他看到了平八郎,看到了那杆刺过来的长枪。 他想举刀格挡,但枪来得太快了,枪尖从他肋下甲片的缝隙里扎进去,穿透了他的身体,从另一侧透了出来。 须田刑部的刀从手里滑落,人从马背上栽了下去,砸在黄土里,扬起一小片尘土。 “须田刑部,已经被我山田平八郎討取!”平八郎举著带血的枪,高声喊道。 这一声喊传遍了整个战场。 须田信正离他父亲只有十几步远,他正在试图收拢被骑兵衝散的足轻,喊著“到我这边来!列队!列队!” 忽然听到身后那声“须田刑部被討取”,他猛地回过头,看到他父亲从马背上栽下去的那一幕。 “父亲!”须田信正喊了一声,拔刀朝平八郎衝过去。 他拍马冲了不到几步,赖治在他侧面,已经收起了刀,换上了弓。 他搭箭拉弦,瞄准了须田信正的脸。 弓弦响了一声,箭飞出去,钉进了须田信正的面部。 须田信正往前踉蹌了两步,脸朝下栽倒在地上,不动了。 “须田信正,已被高梨赖治殿討取!”赖治身后的一个马廻眾喊道。 须田刑部和须田信正一死,须田家的將士再也没有战意了。 有人扔了刀枪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主公死了”。 有人跪在地上投降,把刀举过头顶,喊“饶命”。 有人连跪都不跪了,直接趴在地上把脸埋进土里。 几百人像被捅了窝的蚂蚁,朝四面八方散开。 赖治把弓收起,拔出刀,催马往前冲。 他喊道:“追!杀进须田城!” 马廻眾跟在他身后,继续砍杀须田家的溃兵。 与兵卫带著鸳鸯阵跟在后面,他喊道:“冲,压上去!” 一百多人保持著队形,踩著满地的尸体和旗帜往前推进。 长谷川带著外围的两个小队也跟了上来,他一边跑一边喊:“跟上!跟上!” 溃兵挤在城门洞里,爭先恐后地往里钻。 “让开!让我进去!”有人被挤倒了,后面的人踩著他的身体跑过去。 城门洞里的守军想把顶门柱重新抬起来关门,有人喊“快关门!关门!”但溃兵太多了,门根本关不上。 顶门柱被溃兵撞倒了,压在几个人的脚上,惨叫声和喊叫声混在一起。 赖治的马廻眾衝到城门口的时候,关门的守军扔下顶门柱就跑,一边跑一边喊:“骑兵来了!骑兵来了!” 赖治一马当先衝进了须田城。 马蹄踏过城门洞里的石板路,声音在城门洞里迴荡。 他身后是平八郎和马廻眾的三十余骑,平八郎在喊:“放下武器者不杀!” 再后面是与兵卫的鸳鸯阵和长谷川的人马。 城內的守军看到主公死了,少主死了,骑兵已经衝进了城,再也没有人抵抗了。 有人扔了武器跪在路边,双手抱头。 有人往小巷子里钻,被追上去的足轻一把揪住后领拖了出来。 有人爬上城墙想从北面跳下去,被长谷川的人堵住了,长谷川喊道:“跳下去也是死!投降不杀!” 那人犹豫了一下,蹲在城墙上不动了。 城头上那几面须田家的旗帜被人从旗杆上扯了下来,落在城下的黄土里,被马蹄踩过。 一个高梨家的旗手爬上了城头,把高梨家的家纹旗插在了箭楼的旗杆上。 旗帜在午后的热风里展开,猎猎作响。 赖治勒住马,站在须田城內的空地上。 与兵卫带著鸳鸯阵跟了上来,一百多人在空地上列好了阵势。 与兵卫喊道:“各队清点人数!搜查残敌!” 长谷川带著人上了城墙,沿著城墙往两侧清理,一边走一边喊:“投降不杀!放下武器!” 城內各处偶尔还传来几声短促的廝杀声和喊叫声,但很快就安静了。 第六十三章 一战平三家,拓地两万余石 战事很快就结束了,城內零星的抵抗在半个时辰內被全部肃清。 长谷川带著人沿城墙搜了一圈,从北面箭楼里揪出三个躲藏的守军,从马厩里拖出两个。 这几个人被押到城下空地上,和之前投降的溃兵跪在一起,双手抱头,不敢抬头看。 赖治从马上下来,把马韁扔给身后的平八郎。 他摘下头盔夹在腋下,头髮被汗水浸透了,额头上还沾著一道灰。 与兵卫从鸳鸯阵的队伍里走出来,刀已经收回了鞘里,脸上溅了几点已经乾涸的血点子。 他走到赖治面前,行了一礼。 “主公,须田刑部的居馆已经拿下了。 须田刑部的妻妾和幼子都在里面,如何处置?” 赖治把头盔递给旁边的足轻,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须田刑部一族,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与兵卫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露出任何犹豫的表情。 须田刑部是叛臣,討伐叛臣灭其全族,这是战国以来的规矩。 留下任何一个活口,將来都是祸根。 赖治把刀从腰间解下来,连鞘一起提在手里,朝须田刑部的居馆走去。 居馆在城中央櫓楼的下面,是一栋两层的木造建筑,外墙刷著白灰,屋顶铺著黑色的杉皮。 门前的空地上散落著几具尸体,有须田家的武士,也有高梨家的足轻。 几个高梨家的足轻正在把尸体往旁边拖,腾出通行的道路。 他走进居馆的时候,里面的廝杀声已经停了。 门廊的木地板上踩满了带血的脚印,墙上的杉木板上嵌著几支箭,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 走廊尽头传来女人的哭喊声和足轻的呵斥声,然后是短促的惨叫声,接著就安静了。 赖治穿过走廊,走进广间。 广间很大,天花板上横著几根粗大的梁木,地上铺著榻榻米。 须田刑部活著的时候,大概就是坐在这里接受家臣们的拜见。 此刻广间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几具尸体倒在榻榻米上,有穿著鎧甲的武士,也有穿著小袖的女子。 血从尸体下面渗出来,洇进榻榻米的藺草里,洇成一片一片的深褐色。 几个足轻正在搬运尸体,两个人抬一个,一个抓胳膊一个抓脚,把尸体从广间里抬出去。 尸体抬走后,又有几个足轻提著木桶进来,木桶里装著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他们把水泼在沾了血的榻榻米上,水花溅起来,把血跡冲开,变成淡红色的水渍往四周漫延。 然后他们蹲下去,用抹布用力擦拭,擦了几下,抹布就吸饱了血水,拧在木桶里,桶里的水立刻变成了浑浊的红色。 他们就把脏水提出去倒掉,再换一桶清水进来,继续擦。 赖治站在广间门口,看著足轻们擦地。 榻榻米上的血跡擦了好几遍,藺草的顏色从深褐色变成了浅褐色,但那股血腥气怎么也擦不掉,混在井水的凉气里,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与兵卫领著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这男人穿著一身茶色的素袍,没有穿甲冑,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小心翼翼的恭敬。 他走到赖治面前,双手扶地,额头贴在榻榻米上,行了一个极深的礼。 “在下须田左卫门大夫满国,拜见高梨大人。” 赖治低头看著他。须田满国,须田刑部的分家。 “起来。”赖治说。 须田满国直起身,依然跪坐在榻榻米上。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广间角落里还没擦乾净的血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须田刑部已死。”赖治说道,“自今日起,你家就是须田宗家,须田城,你来做城代。” 须田满国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想到赖治会这么直接,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再次双手扶地,额头重重叩在榻榻米上。 这一次叩得比刚才更用力,额头撞在藺草上发出一声闷响。 “多谢主公恩典!属下愿为主公效死!” 他改了称呼,不是“高梨大人”,是“主公”。 须田满国直起身,再次说。 “属下有一子,名满亲,恳请主公收他为近侍,让他隨侍主公左右,学习忠义之道。” 送人质,这是战国家臣归顺时必走的规矩,把儿子送到主君身边当近侍,名义上是学习,实际上是抵押。 “准了。”赖治点点头。 须田满国又叩了一个头,这才退到一旁,垂手跪坐在下首的位置上。 广间里的足轻们还在擦地,一桶清水泼上去,又一桶血水提出来,血腥气渐渐淡了,但还没有散尽。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外又传来甲片碰撞的声音,声音很密。 山田飞驒守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著高梨盛光和高梨忠直,三个人的靴子上都沾满了黄土。 飞驒守走到赖治面前,跪坐在下方。 “主公,寺尾城拿下了,那寺尾重赖的首级掛到城下,城里就开城投降了。” 高梨盛光也行礼说:“主公,绵內砦拿下了,守军三十余人,看到井上左卫门尉的首级就降了。” 飞驒守又开口说:“主公,井上出羽守来了,他跟著属下的队伍一起从寺尾城过来的,说一定要当面拜见主公。” 赖治抬了一下眉毛。“让他进来。” 飞驒守朝门外喊了一声,门被推开,井上出羽守满直走了进来。 满直穿著一身深青色的直垂,没有穿甲冑,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进广间,目光扫过还在擦血跡的足轻们,扫过跪坐在下首的须田满国,然后落在正中央的赖治身上。 他快步走上前,双手扶地,额头贴在榻榻米上。 “高梨大人救命之恩,井上满直没齿难忘。”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后怕。 今天上午,他的五百人在左卫门尉城下被寺尾重赖和左卫门尉前后夹击,阵型被打碎,兵马溃散。如果不是赖治他井上满直现在已经是死人了。 “井上满直愿归顺高梨家,献上人质,以求庇护。”满直继续说道,“属下有一子,名源六郎,恳请主公收为近侍。” 赖治直接同意:“准了。” 井上满直又叩了一个头,额头顶在榻榻米上,肩膀微微发抖。 叩完头,他直起身,退到须田满国旁边,垂手跪坐下去。 两个新归顺的家臣並排坐著,中间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 这时候,广间內的清洁工作已经完成,赖治便宣布进行首级检。 “此番討伐须田刑部,全赖诸位之功。”赖治的声音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寺尾重赖授首,井上左卫门尉授首,须田刑部父子授首。 寺尾城、绵內砦、须田城,三城皆下,这是诸位用命换来的。”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 “山田平八郎。” 平八郎从飞驒守身后走出来,单膝跪地。 “你刺落须田刑部,此战首功,赏钱五十贯,升为马廻眾笔头。” 平八郎双手扶地,额头叩在榻榻米上:“多谢主公!” 他直起身,退回原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与兵卫。” 与兵卫走上前,单膝跪地。 “你指挥鸳鸯阵,正面对抗须田刑部枪衾阵,寸步未退,擢升你为侍大將,赏钱三十贯。” 与兵卫叩首:“多谢主公。” “长谷川。” 长谷川上前行礼。 “你带人守住城北渡口,又在城头肃清残敌,赏钱二十贯。” 长谷川叩首。 “山田飞驒守。” 飞驒守走出来,甲片隨著下跪的动作哗啦响了一声。 “你率本部攻取寺尾城,赏钱五十贯。” 飞驒守双手扶地,额头叩在榻榻米上。“老臣领赏。” “高梨盛光,你率本部攻取绵內砦,赏钱三十贯。” 高梨盛光叩首。 之后赖治又点了几个物头和足轻的名字,一一给了赏赐。 有赏钱的,有升职的,有赐物件的。 每念到一个名字,被念到的人就走出来跪下叩首。 广间里不断响起膝盖落在榻榻米上的闷响和“多谢主公”的声音。 赏赐念完了,跪著的人退回各自的位置。 这会,一名武士跑了进来,行礼喊道:“报,主公,村上家派来使者!” 赖治以为村上家是为了寺尾家的事情,毕竟寺尾家是村上家的家臣,然后叛逃到武田阵营的。 他便直接拒绝道:“让他等一等。” 武士再次说道:“主公,那使者是来求援的,户石城已经被真田幸隆攻克了!” 第六十四章 武田家的威胁 赖治听到“户石城”三个字,手指在膝上停住了。 他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 “让他进来。” 武士应声退下。 广间里安静下来,飞驒守和高梨盛光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须田满国和井上满直跪坐在下首,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垂著头不敢出声。 很快,吾妻清纲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沾满尘土的直垂,头髮散乱,脸上全是汗渍和灰土。 他走进广间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稳住身子,快步走到赖治面前,双手扶地,额头贴在榻榻米上。 “高梨大人,户石城丟了,山田大人战死了。” 赖治立刻询问 “户石城怎么丟的,从头说。” 吾妻清纲立刻抬头解释。 “高梨大人您带佐久眾离开户石城之后,主公从葛尾城派了新的守军过来填补。 这批新来的守军里,有相当一部分是海野家的旧部。 主公觉得他们熟悉地形,让他们守西门。 昨天凌晨,真田幸隆的人马摸到西门下面,海野家的旧部从里面打开了城门。 真田家的人衝进来的时候,城里的人还在睡。 山田大人被真田家的武士一枪刺死了。 我突围出来的时候,户石城已经全是真田家的旗帜了。” 赖治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停了下来。 又是海野家旧部,上次他去户石城,就是因为矢泽萨摩守在城里吵架,差点闹出兵变。 他费了那么大力气把矢泽萨摩守干掉,保住了户石城。 结果他的岳父大人转过头又把海野家旧部填进去了。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户石城是村上家在东面的门户,地势险要,扼守著从佐久郡进入村上领的咽喉要道。 武田家拿下了户石城,就等於在村上家的东大门上凿开了一个洞。 从户石城往西,一路都是平地和丘陵,无险可守。 武田晴信的甲斐军团可以从这个洞里直接涌进来,直扑葛尾城。 村上家如果倒了,武田家的下一个目標就是川中岛,川中岛之后,就是他高梨家的领地。 他今天刚刚拿下须田城,刚刚收服须田满国和井上满直,刚刚把寺尾城和绵內砦捏在手里。 他还没有时间把这些新地盘消化掉,武田家的刀就已经架到村上家的脖子上了。 村上家现在不能倒,村上家倒了,他连消化新地盘的时间都没有。 赖治看向吾妻清纲。 “吾妻大人,你先回葛尾城,告诉我岳父,若武田军来攻,我一定带兵来援。” 吾妻清纲双手扶地,用力叩了一个头。 “多谢高梨大人!”他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吾妻清纲隨即起身,踉踉蹌蹌地退出了广间。 吾妻清纲退出广间后,广间里安静了片刻,赖治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飞驒守、高梨盛光、与兵卫、长谷川、须田满国、井上满直,还有那些刚刚领了赏赐的物头和足轻们,所有人都看著他。 “诸位。”赖治的声音不高,但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户石城丟了,武田家已经打开了村上领的东大门,我们没有时间坐下来慢慢庆祝了。” 广间里没有人说话。 飞驒守的鬍鬚动了一下,高梨盛光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扶在膝上。 “从现在起,各司其职。 须田城、寺尾城、绵內砦,三处新领地的防务、粮草、民情,每一件事都要落到实处。 与兵卫你负责寺尾城一带的防备,井上,绵內砦交给你。 须田满国,你协助赖亲处理须田城的日常事务。 你们回去之后把军役帐册整理清楚,立刻送来给我看。” 被点到名字的人一一应声领命。赖治说完,没有再多留。 他让其他人把首级和俘虏清点造册,让长谷川安排城防轮值,然后自己走出了广间。 几日之后,赖治在须田城的櫓楼里翻看三家新领地的军役帐册。 须田家、井上分家、寺尾家,三家的帐册堆在案上,厚厚一摞。 帐册的纸张参差不齐,有的用桑皮纸,有的用楮纸,装订的绳子也有粗有细。 记录的方式更是五花八门,须田家用的是石高制,寺尾家用的是贯高制,井上分家的帐册里甚至还有一部分是按丁男数目来算的。 同样是一百石的领地,三家徵发的军役人数差了將近一倍,帐面上写得乱七八糟。 赖治把帐册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平八郎,把高梨家的军役帐册拿来。” 平八郎从行囊里翻出一本用蓝布包著的册子,递了过来。 赖治接过来翻开,高梨家的帐册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町田地对应多少军役,长枪几杆,弓几张,马几匹,都写得明明白白。 石高制和贯高制的换算比例也定死了,没有模糊的余地。 他把高梨家的帐册摊在案上,对与兵卫说:“让人照这个格式,把三家的帐册重新造一遍。 格式要统一,换算要统一,標准要统一。 造完之后,三家的军役就按高梨家的规矩来征。” 与兵卫应了一声,把帐册接过去。 赖治又道:“还有田地丈量,三家新领地的田地面数都是旧帐,须田家的帐是十年前造的,寺尾家的帐是八年前造的,井上分家的帐更早。 这些年新开垦的荒地、拋荒后復耕的熟地、被水冲了之后又填回来的河滩地,帐上都没有。 让人下去重新丈量,一町一町地量,一块地一块地地记,量完了,按实有田亩数定赋税。” 平八郎把这些话一一记在木札上。 “还有,领內百姓的赋税和徭役,一律按高梨家的规矩来。 须田刑部以前加征的那些名目,什么城防钱、马草钱、弓矢钱,全部废除。 新领地內的百姓和高梨家旧领的百姓,交一样的赋税,服一样的徭役。” 须田满国听到这里,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赖治看了他一眼。 “有话说。” 须田满国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主公,新领地刚刚归顺,百姓还没有完全安定下来。 如果一下子把所有旧规矩都废除,重新丈量田地,重新造册,重新定赋税,会不会动作太大了?属下怕下面的人不適应,闹出事来。” 赖治把帐册放下。 “动作大,所以要慢慢做,我不是让你明天就把所有帐册都造完。 田地丈量,从一个庄子开始,量完一个庄子,跟百姓说清楚,以后就按新规矩交赋税,比须田刑部那时候轻。 他们看到了实在的好处,就不会闹,做完一个庄子,再做下一个庄子,推行的顺序、进度、遇到什么问题,你定期报给我。” 须田满国双手扶地,行了一礼。“属下明白了。” 赖治又看向井上满直。 “井上家也一样,军役帐册重新造,田地重新丈量,赋税徭役按高梨家的规矩来,你有问题没有。” 井上满直叩首道:“属下没有,主公怎么吩咐,属下就怎么做。” 赖治点了点头。 处理完三家新领地的帐册和防务,赖治让人把弟弟赖亲叫了进来。 赖亲穿著一身半新的直垂走进来,脸上带著几分跃跃欲试的神情。 自从新年那天政赖宣布传位给赖治之后,赖亲就一直憋著一口气。 赖治看著他。 “赖亲,我履行之前的约定,让你去须田城做城主。” “我肯定能做好。”赖亲微微低头。 赖治没有接他这句话。 “须田城是新领地,须田刑部在这里经营了多年,人脉根深蒂固。 须田满国虽然是宗家了,但他刚刚上位,威望还不够。 你来做城主,要做几件事。第一,把城里的防务抓起来,城墙、堀道、箭楼、城门,该修的修,该补的补。 第二,把须田刑部留下来的家臣梳理一遍,能用的人留下,不能用的人清退。 第三,和须田满国配合好,把田地和军役的帐册重新造清楚。” 他顿了顿,看著赖亲的眼睛。 “我不需要藉口,我只需要你把事情做成,做好了,是你的本事。做不好,就是你无能。” 赖亲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服气。他抿了抿嘴唇,把腰板挺得更直了。 “放心吧,我肯定能做好。” 赖治没有再多说,他摆了摆手,让赖亲退下了。 赖亲走出去之后,平八郎低声说了一句:“主公,赖亲大人他——” “让他做。”赖治打断了与兵卫的话,“须田城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不了事。” 第六十五章 凯旋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赖治在须田城又停留了两天。 赖治带著兵马沿千曲川河谷往北走。 队伍里押著从须田城缴获的物资,粮食、兵器、甲冑、金银,装了十几辆板车。 马廻眾的骑兵走在最前面,平八郎扛著高梨家的家纹旗,旗帜在初夏的热风里展开。 队伍后面跟著长枪足轻和弓兵,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惊起了河谷两侧林子里的鸟雀。 几个时辰后,队伍抵达了中野城下。 城下町的百姓看到高梨家的家纹旗从南边回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挤到路边来看。 有人认出了赖治的马,喊了一声“主公回来了”。 这一声喊传开之后,更多的人从屋里跑出来,站在路边伸长脖子看。 有人看到了板车上堆得满满的物资,开始交头接耳。 “须田城打下来了?” “听说寺尾家和井上家也打下来了。” “主公才出去多久,就打了三座城回来?” 赖治没有在城下町停留。 他带著队伍穿过街道,进了中野城的城门。 城內的足轻们已经在城门內侧列好了队,看到他进来,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赖治翻身下马,把马韁扔给身后的平八郎。 他摘下头盔夹在腋下,大步朝本城走去。 於富穿著粉色的樱花纹小袖,站在本城门口。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一只手扶著门框,另一只手撑著后腰。 阿椿也在其中,几个侍女跟在她身后,跪坐在地上。 赖治从城门方向走过来,於富把撑著后腰的手放下来,双手扶在身前,低下头去。 “夫君平安归来,妾身不胜欣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赖治把头盔递给身后的平八郎,走到她面前。 “嗯,你肚子这么大了,別在门口站著。” 於富低著头答道:“夫君远征归来,妾身理当迎候。” 赖治微微一笑,便拉著於富一起进入本城內。 当天晚上,赖治在本城的广间里召见了留守的家臣们。 政赖坐在赖治身侧,听赖治把討伐须田家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围城,河谷伏击,阵斩寺尾重赖和井上左卫门尉,分兵引诱须田刑部出城,鸳鸯阵正面对抗枪衾阵,马廻眾侧面衝击,平八郎刺落须田刑部,赖治射杀须田信正,追杀溃兵衝进须田城。 然后是三城皆下,须田满国和井上满直归顺,军役帐册重新造,田地重新丈量,赖亲出任须田城主,与兵卫出任寺尾城代。 政赖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坐在那里,看著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 “把家主之位交给你,是我做过最明智的选择。” 赖治偏头看向父亲。 “此番能拿下须田,全赖將士用命,非我一人之功。” 政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赖治隨即看向家臣们。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户石城丟了。” 广间里安静了一瞬,隨即骚动起来。 有人低声问“什么时候的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政赖的脸色变了。 “怎么丟的?” 赖治把吾妻清纲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佐久眾被调走之后,村上义清又派了海野家旧部填补户石城的防务。 真田幸隆的人马摸到西门,海野家旧部从里面开了城门。 山田国政战死,户石城已落入武田家之手。 政赖的手按在膝上,衣服有些皱了。 赖治继续道:“户石城一丟,村上家东面门户大开。 从户石城往西,一路无险可守,武田晴信可以直扑葛尾城。 我已经答应村上家的使者,若武田军来攻,高梨家必定出兵支援。” 政赖转过头看著他。 “你要带兵去葛尾城?” “村上家不能倒。”赖治点点头,“村上家倒了,武田家的下一个目標就是川中岛。 川中岛之后,就是我们高梨家。支援村上家,就是保卫高梨家。” 政赖沉默了,他看著赖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定吧。” 赖治点点头,看向一眾家臣道:“那就这么定下来了,大家做好准备就行。” 广间里安静下来,家臣们不再议论了。 赖治也没有再说其他的事情,这里人多嘴杂,有什么计策都不能细说,只能等开小会的事情再说。 评议散去,家臣们各自退下。 政赖也起身回了自己的居馆,广间里只剩下几个收拾灯台的侍女。 赖治从广间出来,沿著迴廊往自己的小院走。 夜风从庭院里穿过来,带著新翻过的泥土气和松脂气。 小院里很安静,於富已经睡下了,她身子重,这些天赖治不在,她强撑著料理后宅的事,累得不轻。 赖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转身对跟在身后的侍女说,让阿椿送些酒和吃的过来,侍女应声退下。 赖治在廊下坐了下来。 月光从松枝间漏下来,落在廊板上,一块一块的白。 他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身边,鬆了松领口。 初夏的夜还带著凉意,但甲冑里闷了一天的热气还没有散尽。 阿椿端著食案过来的时候,赖治正靠在柱子上看月亮。 她把食案放在廊板上,食案上摆著一壶酒,两只浅碗,还有一小碟小鱼乾。 鱼乾炸得酥脆,上面撒了几粒盐。 她跪坐在食案旁边,拿起酒壶,往浅碗里斟酒。 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落进碗里,声音细细的。 赖治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是浊酒,微酸,带著一点米香。 阿椿又往碗里添了些,然后退后几步,站到了庭院里。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穿著浅蓝色的单衣,袖子窄窄的,腰间繫著一条白色的细带。 “去给我跳支舞吧。”赖治说了一句。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朝赖治躬了躬身子,然后慢慢抬起手臂。袖子从手腕上滑下来,露出一截小臂。 她开始舞动,动作很慢,脚踩在庭院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月光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影子跟著她动,从石灯笼旁边移到松树下面,又从松树下面移到廊前。 她嘴里哼著一支小曲,声音压得很低,调子懒懒的,像千曲川夏天的水声。 赖治端著酒碗,靠在柱子上看著她。月光,浊酒,小鱼乾,女人跳舞。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 当然,要是能忘了她是个美人计就好了。 阿椿转了一个身,袖子扬起来又落下去。 她的目光在月光里闪了一下,落在他脸上,又移开了。 片刻之后,阿椿坐迴廊下。 她额上沁著一层薄薄的汗,呼吸比平时快了些,胸口的衣料微微起伏。 她拿起酒壶,又给赖治斟满,然后双手端起酒碗,送到他面前。 赖治接过去喝了一口,阿椿没有退开,仍旧跪坐在他旁边,中间隔著一只酒壶的距离。 “妾身听武士们说,夫君在须田城下用了一个新阵法。”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家常的事,“把须田刑部的枪衾阵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嘴倒快。” “都说是主公想出来的。”阿椿把“夫君”换成了“主公”,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仰慕,“河谷里藏了一上午,等寺尾和井上打完了才出手,也是主公的计策。 他们说,寺尾重赖到死都不知道是谁杀的他。” 赖治晃了晃酒碗里的浊酒。 “还听说了什么。” 阿椿低下头,手指在食案的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还听说,户石城丟了,是真田幸隆攻下来的。” 月光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係的事。 赖治把酒碗搁在食案上。碗底碰到木板,发出轻轻的一声。 “是丟了。” 阿椿没有接话,她拿起酒壶,又往碗里添了些酒,壶嘴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她的父亲矢泽萨摩守就是在户石城被眼前这个人设计杀害的。 现在户石城落到了真田幸隆手里,村上家东面门户大开,武田家的刀已经架到了村上家的脖子上。 高梨家必须出兵,眼前这个人很快就会带兵去葛尾城,伯父真田幸隆在那里等著他。 阿椿把酒壶放回食案上。 “那主公还要去葛尾城吗?”她抬起头看著赖治,眼睛在月光里亮亮的,“真田幸隆可不是须田刑部。” 赖治靠在柱子上。月光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真田幸隆確实不是须田刑部。”他说道。 然后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浊酒一口喝完。 “不过你不用担心,此事我自有办法。” 阿椿等了片刻,她很想再问,但是想到伯父得叮嘱,她没有再问。 她垂下眼睛,拿起酒壶,又替他斟满。 酒液落进碗里的声音细细的,在安静的庭院里听得很清楚。 赖治喝了最后一杯酒,当即抱起阿椿离去…… 第六十六章 联络盟友 赖治回到中野城后,日子忽然慢了下来,他每天早上起来,先去广间里处理日常事务。 新领地的田亩帐册、军役名册、赋税报表,一摞一摞地送到案头。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完批字,批完让人发回去。 下午去校场看足轻们操练,有时候自己也会拿起枪练几轮突刺。 晚上回到小院,於富已经让人备好了饭菜。 她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方便,但每天还是坚持亲手把赖治的饭菜摆好。 赖治吃饭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什么也不做,就看著。 除此之外,关於村上家的事,关於户石城的事,赖治一个字都没有再提。 家臣们来问过几次,他只是说等消息。 与兵卫从寺尾城送来的信,他看了,回信里只问城防进度和粮草储备,不问其他。 飞驒守从寺尾城方向传来的军报,说武田家在户石城集结兵力,他看完搁到一边,继续批田亩帐册。 山田政宗在中野城下町的宅子里等了几天,什么动静都没有等到。 他每天派人去本城门口打听,回来的人都说主公在校场练枪,主公在广间批帐册,主公回小院吃饭了。 政宗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洒在桌面上。 “户石城都丟了,他还有心思练枪。” 政宗站起来,在广间里来回走了两趟。 “他到底在想什么。” 派出去打听的人跪在门口,不敢接话。 阿椿也在等,那晚在廊下,赖治说此事我自有办法,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她每天照常在於富身边伺候,照常和侍女们一起准备饭食,照常在廊下走过。 她经过赖治书房门口的时候,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他说的办法到底是什么。”她心里想。 不过在回来的第二天,赖治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信。 信封好之后,他叫来平八郎,让他派人送出去。 平八郎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眉毛动了一下,什么都没问就出去了。 几天之后,中野城下町开始流传一个消息。 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没人说得清,但传得很快。 其实此事去年就有人传过,说高梨赖治在葛尾城见过小笠原长时的女儿小弓,对她一见倾心。 这件事当时被城下町的閒人们嚼了一阵子,后来就淡了。 现在赖治真的给小弓写了一封信,去年的旧事又被翻了出来。 茶馆里的閒人们把新旧料揉在一起,越嚼越有味道。 有人说信里写了和歌,有人说信里写了对她的倾慕,还有人拍著大腿说去年就看出苗头了。 小笠原长时被武田家赶出林城之后一直窝在安曇郡平瀨义兼的平瀨城,靠著家臣的接济维持守护最后的体面。 他的女儿小弓去年死了丈夫,而且和赖治不清不楚。 如今赖治是高梨家主,刚刚灭了三个武家,声望正隆,大家自然乐得討论此事。 消息传到山田政宗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坐在自家的院子厅里喝茶。 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把这个传闻原原本本地说了。 政宗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茶水从碗沿上晃出来,滴在他的膝盖上。 他把茶碗往案上重重一顿,茶碗在案面上跳了一下,差点翻倒。 “户石城丟了,村上家危在旦夕,他回来第一件事是给女人写情书?” 政宗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门外的武士还是缩了缩脖子。 “我费了多大力气把女儿送进他后宅,他在我女儿眼皮底下给別的女人写情书?” 政宗又走了一圈,停下来。 “真田大人那边还等著我的消息,我拿什么回?说高梨赖治在忙著追求小笠原家的女儿小弓吗?” “可恨的高梨赖治!”山田政宗暗自咬牙。 另一边,消息传到本城后宅的时候,阿椿正在厨房里帮忙准备晚饭。 一个侍女从外面进来,把听来的传闻当作笑话讲给厨房里的人听。 说主公给那位小弓小姐写了信,信里还写了和歌。 几个侍女捂著嘴笑,有人说那位小弓小姐是守护家的女儿呢,有人说主公这是要攀高枝了。 阿椿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攥著一把菜刀,正在切萝卜。 她听到这些话,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刀刃落在砧板上,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萝卜片切得薄一片厚一片,有几片粘在刀面上,被她用力甩进盆里。 昨天晚上在廊下,他靠在柱子上看月亮,她在庭院里跳舞。 月光落在她身上,他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 她坐回他身边替他斟酒,他端起酒碗喝,碗沿上还留著她手指碰过的温度。 她以为他至少有那么一刻是真心的,结果他回来第二天就给守护家的女儿写了情书。 “人渣。”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阿椿把菜刀拍在砧板上。 刀刃嵌进砧板的木纹里,刀柄微微震颤。 厨房里的侍女们嚇了一跳,声音一下子断了。 “阿椿姐姐?”一个侍女小声喊了一声。 “手滑了。”阿椿说。 她没有看她们,把切好的萝卜片拢进盆里,端著盆走到灶边,把萝卜倒进锅里,继续做事。 …… 那封写给小弓的信送到的时候,小弓正在屋里整理旧文书。 她接过信,看到信封上的名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把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里写了几句。开头说近日忙於处理须田家的战事,领內事务繁杂,隔了些日子才得空写信。又问她在平瀨城过得如何,起居是否安好云云。 小弓把信看完,又看了一遍,隨后她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接著她看向另一封信,是给父亲的。 她把信拿在手里,起身整了整衣襟,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长时正坐在广间里和二木重高、平瀨义兼说话。 小弓走进来后,在长时面前跪坐下来,把那封信双手递了过去。 “父亲,高梨家送来的信。” 长时接过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把信递给二木重高,二木看完递给平瀨义兼。 信在三个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回到长时面前。 二木重高先开了口:“高梨赖治的意思是,他在北面拖住武田的主力,让我们从安曇郡出兵,攻取筑摩郡南部的深志城。 深志城是武田家在筑摩郡的根本,拿下深志,筑摩南部就能收回来。” 平瀨义兼道:“户石城一丟,武田家肯定要趁势往北打,村上家挡不住,高梨家就得顶上去,他拉上我们一起动手,是怕自己一个人扛不住。” 二木重高又道:“深志城的守军不会少,但如果武田的主力真的北上了,深志的守备就会削弱。 我们这点人马正面打不过武田晴信,打一座没有援军的深志城,不是没有机会。” 长时没有说话,他把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搁在膝上。 “那就回信给他。”他说,“时机一到,我们出兵。” 二木重高和平瀨义兼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 长时从案上拿起毛笔,铺开一张纸,蘸了墨,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他把纸晾了晾,折好放进信封里,在封口处按上印,他把信封好,递给小弓。 “让人送回去。” 小弓双手接过信,行了一礼,退出了广间。 她把信收进袖子里,和赖治写给她的那封信放在一起,她伸手按了按袖口,往自己房间走去。 第六十七章 赖亲,你是要谋反吗? 小弓回到自己房间,把门拉上,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她把信搁在膝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从箱笼里取出笔墨,铺开一张纸。 她写了几句,开头说收到信很高兴,又问了几句他那边的情况。 写完之后她把纸晾了晾,折好放进信封里,信封上写了高梨赖治的名字。 她拿著信出了门,把信交给平瀨家的一个年轻武士,那武士接过信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小弓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回了房间。 几天后信送到了中野小馆,赖治在书房里拆开看完,把信折好搁在案上,靠在柱子上坐了一会儿。 小笠原长时那边答应了,小弓这边也回了信,西边的事情算是安排好了。 接下来是南边,他得去找岳父村上义清好好商议怎么应对武田家的攻势。 赖治让人备了马,带了平八郎和几个马廻眾,沿千曲川河谷往南走,从新拿下的领地穿过去。 须田家的旧领、井上分家的地盘、寺尾城周边的庄子,一条线走下来正好顺路。 他让平八郎在前面开路,自己带著人一个庄子一个庄子地看。 走了大半天,队伍到了须田城附近。 远远能看见须田城的櫓楼,城墙上插著高梨家的家纹旗。 赖治没有直接进城,他沿著城外的田垄走。 田里的苗已经长到小腿高了,绿油油的一片。 走了一段之后他忽然勒住马。 前面有一块地荒著,苗稀稀拉拉的,大半的地面露著黄土。 旁边的田里苗都长得好好的,就这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又翻起来,没来得及补种。 赖治翻身下马,把马韁扔给平八郎,走到那块地边上蹲下来看了看。 土是翻过的,但翻得很浅,石子没有捡乾净,苗根露在外面,被太阳晒得发蔫。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让平八郎去找管这个庄子的庄头过来,平八郎领命去了。 赖治站在田垄上等著,马廻眾散在四周。 没过多久,平八郎带著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庄头小跑著过来。 老庄头跑到赖治面前,扑通跪下去,额头上全是汗。 赖治指著那块荒地问他:“这块地是怎么回事?” 老庄头跪在地上,低著头,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把话说全:“回、回主公的话,这块地原来是须田刑部一个近侍的知行地,那人跟著须田刑部战死了,地就空了出来。 按主公定下的规矩,应该分给庄里的百姓种,可是……”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不敢往下说。 赖治看著他:“可是什么?” 老庄头的头埋得更低了:“可是赖亲大人说,这地要留著他有用,不让分,百姓们不敢种,地就荒了。” 赖治听完,没有说什么。 他让老庄头回去,然后翻身上马,没有往须田城去,而是拨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 平八郎跟上来问:“主公,您去哪?” 赖治说:“去找须田左卫门大夫。” 须田满国住在须田城北面的一处宅子里。 自从赖亲做了城主,他就从本丸搬了出来,住在这处他父亲留下的旧宅里。 宅子不大,土垒围了一圈,里面一栋平房,几间库房。 门口的足轻看到赖治翻身下马,愣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才反应过来,连忙跪下去。 赖治没有等他通报,直接走了进去。 须田满国正在广间里整理帐册。 他面前摊著几本翻开的册子,手里拿著一支毛笔,正在往另一本册子上誊写。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走进来的人是赖治,毛笔从手里掉下来,在纸上滚了一道墨痕。 他慌忙从案后绕出来,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地面。 “主公怎么来了,属下没有出迎,属下有罪。” 赖治走过去,在案侧坐下来,把刀搁在身旁。 须田满国还跪著,不敢抬头。 赖治说:“左卫门大夫,这几日辛苦了。” 须田满国叩了一个头:“属下不敢。” 赖治说:“你把最近须田城的事跟我说一说。” 须田满国直起身来,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了:“赖亲大人下令,要把须田刑部旧臣的知行地全部收归城主直辖,不许分给百姓。 属下对赖亲大人说,主公定下的规矩,是新领地的田地要重新丈量,按实有田亩数分给百姓耕种,不能收归城主。 赖亲大人说,他是城主,他说了算。 属下再三劝说,赖亲大人发了怒,说属下是须田刑部的旧臣,心怀二志。 昨天他派了人来要接管帐册,属下没有给,两边差点动了刀。” 赖治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说:“我知道了。 你把须田刑部旧臣的知行帐册带上,跟我去须田城。” 须田满国应了一声,从案上把几本帐册拢起来,用布包好,抱在怀里。 赖治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对须田满国说了一句话。 “我来就是要处理此事的。” 须田满国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一行人到了须田城城门口。 赖治没有走在最前面,他让平八郎带著马廻眾走在前面,自己和须田满国混在队伍中间。 守门的足轻看到是须田满国,没有多问就放了行。 队伍穿过城门沿著城內的土路往本丸走。 本丸的广间里赖亲正坐在主位上。 他穿著一身崭新的直垂,领口绣著高梨家的家纹,腰板挺得笔直。 面前跪著几个庄头正在听他训话。 须田满国抱著帐册走进来的时候赖亲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他看著须田满国,眉毛拧了起来。 “左卫门大夫,你还敢来见我,昨天你的人差点跟我的动刀,今天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帐册带来了没有?” 须田满国抱著帐册站在广间中央没有跪下也没有把帐册递过去。 他说:“赖亲大人,这些帐册是主公定下要重新造册的,主公的军令是田地要分给百姓耕种不能收归城主。” 赖亲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指著须田满国,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主公?在这里我才是城主!我说的话就是军令!你一个须田刑部的旧臣也配跟我提主公?” 须田满国没有退,他看著赖亲说:“这是主公定下的规矩,属下不敢违背。 赖亲大人若有异议可向主公请示。” 赖亲的脸涨得通红,他从主位上走下来两步站到须田满国面前,手按在刀柄上。 “你——” “你什么。” 声音从广间外面传来,猛地转过头去。 广间外的走廊上,赖治正从廊下走过来。 他穿著一身浅葱色的直垂,外罩一件同色的羽织,腰间佩著太刀,手里提著一根马鞭。 阳光从他身侧的庭院里照进来,在他肩头和袖口镀了一层光。 他走进广间,不疾不徐。 广间里所有的人都跪了下去。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庄头把额头贴到了地板上。 须田满国抱著帐册退到一旁,跪坐躬身行礼,连廊下站著的武士都跪了下去。 赖亲站在原地,看著赖治一步一步走过来,嘴唇动了动。 “兄……兄长。” 声音比刚才小了不止一点。 赖治看著他。 “城主的威严不是喊出来的,是要让人心悦诚服的,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赖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松树上的鸟叫声。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庄头把头埋得更低了。 “赖亲,你是要谋反吗?” 第六十八章 孤家寡人 赖亲的脸色刷地白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然后那点惶恐被一股翻涌上来的恼怒烧了个乾净。 “不错!”他猛地抬起手,指著赖治,眼睛睁得浑圆,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我就是要造反!来人!给我杀了他!” 广间里没有人动,赖亲的手举在半空。 他转头看向左侧跪著的几个武士,那几个武士跪在原地,低著头,一动不动。 他又转向右侧,右侧的武士也跪著,额头贴著地板,像几尊石像。 “你们聋了吗!”赖亲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我说了,杀了他!谁杀了他,我给他五百石!” 还是没有人动。 角落里跪著一个年轻武士,是赖亲从高梨家带过来的心腹,跟了他好几年。 赖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喊道:“源太!你!你给我拔刀!” 那个叫源太的年轻武士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地板,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离刀柄只有几寸,但那几寸像隔了一道山。 他不敢动。 赖亲的手开始发抖了。 他站在那里,举著的手僵在半空,像一根枯枝。 广间里几十號人,没有一个站起来,没有一个抬头,连廊下的足轻都跪著不动。 赖治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看著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不是笑,是那种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的篤定。 他这个愚蠢的弟弟,到这一刻都还没想明白。 那些武士,那几个赖亲笼络了好几天、许了封地、许了官职的人,为什么一动不动。 因为他们的封地、他们的官职、他们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在高梨家的帐册上记著。 赖亲能给的,赖治隨时可以收回去。 而赖治能给他们的,赖亲连做梦都想不到。 赖亲以为笼络几个人就是造反的本钱,他连造反的边都没摸到。 从把须田城交给赖亲的那一天起,赖治就在等这一刻。 他知道赖亲会忍不住。 一个在新年评议上敢当著所有家臣的面顶撞父亲的人,一个在赖治继位时咬著牙叩首的人,绝不会甘心在一个须田刑部的旧臣面前低头。 他一定会跳出来,一定会把自己炸得粉碎。 赖治要的就是他跳出来,要的就是他在所有人面前把自己的野心和无能一併炸开。 今日,就拿他立威。 赖治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平八郎从廊下大步走进来,身后跟著四个马廻眾。 他们穿过跪了一地的人群,直接走到赖亲面前。 平八郎一把攥住赖亲的右臂,往身后一拧。 另一个马廻眾攥住他的左臂,赖亲挣扎了一下,被平八郎往膝弯踹了一脚,扑通跪在了地上。 两个马廻眾架著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赖治看著赖亲。 “自今日起,免去赖亲须田城城主之职。 他的罪责,以公文形式传檄高梨家领內,各城各庄,人人知晓。 带下去。” 平八郎应了一声,架著赖亲就往外走。 赖亲被拖到廊下的时候,挣扎著扭过头来,脸涨得青紫。 “杀了我!你有本事杀了我啊!” 声音从廊下传过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庭院外面。 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赖治走到主位前,一撩衣摆坐了下来。 他坐在那里,目光扫过广间里跪著的所有人。 须田满国跪在左侧,几个庄头跪在正中,武士们跪在两侧和廊下,没有人敢抬头。 “你们要引以为戒。”赖治说道,“高梨家有高梨家的法度。 城主也好,家臣也好,庄头也好,都在这法度之下。 谁觉得自己可以凌驾於法度之上,赖亲就是他的下场。” 须田满国双手扶地,额头重重叩在木地板上。 “属下谨记主公教诲,绝不敢违。” 他身后的武士们齐刷刷地叩下头去。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庄头把额头贴得更低了,声音发著抖,跟著喊了出来。 赖亲被押回中野小馆的时候,日头刚过中天。 平八郎带著马廻眾押著人从南边回来,队伍穿过城下町的街道。 町里的商贩和百姓看到被五花大绑的赖亲,纷纷停下脚步,交头接耳的声音从街头一直传到街尾。 消息传进本城的时候,山田政宗正在院子里坐著。 他派出去打听的人跑回来,把须田城里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赖亲下令收归知行地,和须田满国差点动刀,主公突然出现,赖亲当场喊造反,被平八郎拿下押回中野。 政宗听完,把茶碗往案上一搁。“愣头青。”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造反这种事,是喊出来的吗,喊出来的造反,连门都出不去。”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他原本还指望赖亲能在须田城给赖治添些麻烦,拖住他的手脚。 结果这个蠢货连十天都没撑过去,就被赖治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回来。 政宗望著院子里的松树,心里盘算著。 赖治会怎么处置赖亲,杀,还是关,还是贬为庶民? 赖亲是政赖的亲儿子,赖治的亲弟弟,杀弟的名声不好听。 但赖治这个人,政宗越来越摸不透。 他能在河谷里藏一上午等寺尾重赖露出破绽,能把须田城交给赖亲的时候就料到他会跳出来,这个人的心思比真田幸隆也不差多少。 “得立刻告诉真田大人,看他怎么处置吧。”政宗自言自语了一句,坐回案前,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 而政赖的居馆里很安静。 他坐在廊下,面前摆著茶具,茶釜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他没有动。 从赖亲被押回中野的消息传进来,他就一直这样坐著,这件事情对於他来说,左右为难,就看赖治怎么做了。 另一边,秀政在岛津领也收到了消息。 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手里捏著那封从中野送来的信。 信上把须田城里发生的事写得清清楚楚。 赖亲下令收归知行地,和须田满国起了衝突,主公忽然到了须田城,赖亲当著所有人的面喊造反,被马廻眾当场拿下。 自今日起免去赖亲须田城城主之职,罪责传檄领內各城各庄。 秀政把信搁在膝上,手微微发抖,不是愤怒,是后怕。 去年自户石城一事后,他和赖亲一起被赖治的声势压得抬不起头,他不是没有动过念头。 他也是父亲的儿子,那个位置他也可以爭一爭。 他只是在等一个机会,等赖治露出破绽。 结果大哥赖治做了家主,他彻底被压制,弟弟赖亲刚刚得势就没忍住要造反,从须田城到中野小馆,不到两个时辰,一个城主变成了阶下囚,世事无常啊。 秀政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岛津家的庭院,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松树和杜鹃。 他站了很久,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在他没有做傻事,这个念头从收到信的那一刻就盘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 他没有做傻事,所以他还能站在这里,还能做一方城主,还能活得好好的。 赖亲做了傻事,现在被押回中野,等著不知道什么样的处置。 他这个家主哥哥,从户石城开始,一步一步,每走一步都踩在他和赖亲的前头,深不可测! 第六十九章 不可妇人之仁! 赖治在须田城停留了一天,他把须田城的事务重新安排妥当之后,带著平八郎和马廻眾继续往南走。 从须田城到寺尾城,骑马走了大半天。 路两边的田里,已经长出了一点点的绿苗,绿油油的连成一片。 偶尔有农人在田里拔草,听到马蹄声抬起头来看一眼,行礼之后又弯下腰去。 队伍到寺尾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与兵卫在城门口等著,他脸晒黑了不少,人看著比之前结实了。 他身后站著几个寺尾城的物头,都是从高梨家带过来的。 赖治翻身下马,把马韁扔给身后的平八郎。 与兵卫已经迎了上来,跪地行礼。 “主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赖治抬手让他起来。 “你在寺尾城这些日子,瘦了不少。” 与兵卫站起来,低下头:“属下不敢辜负主公期望,每日都去城墙上走一圈,南面的墙基之前被雨水衝出一道沟,属下带人重新夯过了。 堀道里的淤泥也清了一遍,堀底重新打了尖木桩。” “带我去看看。” 与兵卫走在前面引路,没有走城门正对著的大路,而是从城门內侧的石阶上了城墙。 城墙是版筑的,土里掺了碎石和石灰,夯得紧实。 与兵卫一边走一边说,哪一段是寺尾重赖活著的时候修的,哪一段是他接手之后补的,哪一段的墙面被雨水衝过又重新夯过,哪一段的堀道清淤用了多少人、挖了多少天。 南面的堀道原来淤泥积了半人多深,他带人挖了三天才见到底,堀底打了三排尖木桩,每根木桩都削尖了用火烤过。 城门上的箭楼原来只有一层,他加高了一层,从上面能望到南边土路转弯的地方。 粮草储备够城內守军吃三个月,兵器库里长枪还有三百六十多杆,刀一百多柄,弓几十张,箭几百支。 他从城墙上走下来,又带著赖治去看了兵舍和马厩。 兵舍里的榻榻米换了新的,马厩里的草料堆得整整齐齐。 最后他站在城门內侧的空地上,把自己接手寺尾城以来做的事情一件一件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他停下来,站在那里,没有再说別的。 赖治听完,看著他。 “你做得很好。” 与兵卫低下头:“属下只是按主公的吩咐做事。” 赖治看完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与兵卫在广间里把寺尾城的军役帐册、粮草帐册、兵器帐册一本一本地摆出来。 赖治一本一本地翻:“做得不错。” 与兵卫低下头:“都是按主公的吩咐做的。” “好了,你先下去休息吧。”赖治满意地打发走了与兵卫。 入夜之后,赖治让与兵卫把饭绳眾的忍者叫到书房。 忍者从后门进来,穿著町人的小袖,头上戴著斗笠,脸上蒙著布,他走进书房,跪地行礼。 赖治坐在案后,直接询问:“说吧。” 忍者把头低下去,开始匯报。 户石城丟了之后,村上义清把分散在东面几个城砦的兵力全部收拢回了葛尾城周边。 葛尾城北面的山道上增设了两处关隘,西面的渡口加了守军,城下町里也安插了忍眾和哨探。 村上义清派了好几路使者出去,其中一路去了安曇郡平瀨城,找小笠原长时求援。 小笠原长时已经答应了,说村上家之前帮过他,这份情他记著,届时一定出兵。 忍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赖治没有催他。 忍者继续说道,他们在葛尾城下盯了几天,发现村上家重臣大须贺久兵卫的宅子里有生面孔进出。 这些人穿著町人的衣服,但走路的方式不像町人。 饭绳眾跟了其中一个,发现他出了大须贺的宅子之后绕了几条巷子,最后进的地方有人盯梢,他们没敢妄动。 赖治听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大须贺久兵卫是村上义清手下的重臣,领地在葛尾城东面,紧挨著户石城的方向。 真田幸隆拿下户石城之后,下一个要动的就是大须贺。 调略大须贺,比强攻省力得多。 以真田幸隆的手段,大须贺怕是撑不了多久。 “继续盯著大须贺。”赖治说,“有动静立刻报我。” 忍者应了一声,行了一礼,退出书房。 赖治在寺尾城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他带著平八郎和马廻眾离开寺尾城,继续往南走。 从寺尾城到葛尾城,骑马要走大半天。 越往南走,路上的行人越少,田里的苗也越稀。 走到靠近村上家领地的时候,路边能看到几处被烧过的屋舍残骸,黑漆漆的柱子杵在地里,周围长满了杂草。 队伍到葛尾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城门口的守军看到高梨家的家纹旗,立刻派人进去通报。 赖治在城门口下了马,把马韁扔给平八郎,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村上义清在广间里等著他。 广间很大,天花板上横著粗大的梁木,地上铺著榻榻米。 村上义清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茶色的直垂,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眼眶下面有两道青色的影子,看著是好些天没有睡好。 他身旁坐著几个重臣,其中就有大须贺久兵卫。 大须贺穿著一身深蓝色的直垂,腰板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 赖治走到广间中央,双手扶地,行了一礼。 “岳父大人,小婿来了。” 村上义清看著他,连忙说:“贤婿,你来了,你最近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做的很好。” “你弟弟的事,我也听说了。” 赖治没有接话。 “贤婿,留著他就是个祸害。”村上义清的声音不高,但话说得很直接,“你现在是高梨家的家主,手底下管著几千號人,几座城。 一个敢当著所有人的面喊造反的弟弟,你留著他,下面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你心软,觉得造反的代价不过如此。 要我看,安排个人,暗地里处置了吧。” 坐在村上义清右侧的首席家老屋代正国,头髮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他双手扶在膝上,等村上义清说完,便接过话头。 “高梨大人,主公说得对,妇人之仁不可取。 如今武田家占了户石城,隨时可能北上,大敌当前,內部不能留一点隱患。 赖亲今日敢喊造反,明日就敢开城门,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他一个了。” 大须贺久兵卫坐在左侧,一直没出声。 听到这里,他抬起头来,看了看村上义清,又看了看首席家老,然后开口了。 “高梨大人看重与弟弟的亲情,这是人之常情,也是好事。 一个连兄弟都不顾的人,我们也不敢与之结盟。” 首席家老皱了一下眉头,看了大须贺一眼,没有接话。 赖治微微一笑。 “多谢岳父大人关心,也多谢诸位直言。 赖亲终究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真要下手,我於心不忍。 不过诸位放心,我已经把他押回中野,他的罪责也传檄了领內各城各庄,他不会再有机会闹事了。” 首席家老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赖治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此事是家內小事,不值得诸位在此费心討论,我们还是说说正事吧。”他转向村上义清,“岳父大人,武田家占了户石城之后,下一个目標必然是葛尾城。 小婿这次来,就是想与岳父商议,怎么应对武田家的攻势。” 村上义清看著他:“你说。” 第七十章 四路兵马扛武田 赖治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广间里的人,然后落在村上义清身上。 “岳父大人,眼下户石城丟了,武田家在小县的脚跟已经站稳。 从户石城往西,沿著千曲川一路上去,到坂城町这一段,地势还算平坦,適合大军展开。 但再往西走,进了狐落城一带,两边都是山,河谷收窄,武田家的兵力优势就施展不开了。” 村上义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赖治继续说道:“小婿的意思是,岳父在狐落城一带布一道新防线。 把东面撤下来的兵力全部压在那里,沿河谷两侧的山脊布阵,多设关卡,多囤粮草。 武田晴信如果从户石城出兵西进,到了坂城町,就会撞上这道防线。 我们可在此以逸待劳,痛击武田军。” 村上义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狐落城的地势確实好,两边山夹著一条河,大部队展不开。但是光靠我村上家的兵力,就算占了地利,也未必挡得住武田晴信。” “这是自然。”赖治点了点头,“所以第二件事,就是小婿带兵南下,与岳父合兵一处。 我高梨家的主力加上岳父村上家的主力,两路合在一起,兵力就不比武田家差太多了。 再加上地利的优势,在坂城町和狐落城一带挡住武田晴信,不是没有把握。” 广间里的几个重臣互相看了看。 屋代正国捋著花白的鬍鬚,微微点头。 大须贺久兵卫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看著赖治。 “还有第三件事。”赖治的声音落下去,又抬起来,“小婿想与岳父联名写一封信,送到越后,交给长尾景虎大人,请他出兵三千,南下支援。” 广间里安静了一瞬。 屋代正国的手停在鬍鬚上,大须贺的眉毛动了一下。 村上义清看著赖治。 “长尾景虎大人?越后的人,凭什么帮我们?” “因为北信浓是越后的南大门。”赖治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武田家如果拿下了整个北信浓,下一个目標是哪里?就是越后。 长尾景虎大人不是傻子,他不会坐视武田晴信吞掉北信浓。 而且长尾大人急公好义,只要我们把利害说清楚,再加上大义名分,他多半会答应。” 村上义清沉吟了一下。“三千人,他肯出吗?” “三千人对于越后来说不算什么。”赖治说,“长尾景虎的领国石高远在我们两家之上,拿出三千援军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他只要出了这三千人,这一来一去,武田家的兵力就没了优势。” 村上义清听完,靠在凭几上,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用手拍了一下膝盖,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 “好!贤婿说得不错,还是你有办法。 狐落城布防,你我合兵,联名请长尾景虎大人出兵这三件事,一件一件办。 屋代,你明日就带人去狐落城,把东面撤下来的兵力重新布置好,关卡、粮草,都按贤婿说的办。” 屋代正国双手扶地,应了一声。 村上义清又转向赖治。 “贤婿,联名信的事,今晚就写好,明天一早就派人送出去。 你我两家合兵的事,等你回去把兵力调齐了,我们再定会合的日子。” 赖治点点头。 “小婿知道了。” 大须贺久兵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眼睛看著面前的榻榻米,余光却一直落在赖治身上。 狐落城布防,合兵一处,联名请越后出兵这三件事,再加上小笠原长时从安曇郡出兵攻打深志城,四面合围。 武田家如果按部就班地北上,撞上的就不是一个村上家,而是四路人马。 大须贺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拢进袖子里。 这件事,必须儘快送出去。 这会村上义清心情大好,他让人在广间里摆下酒宴,留赖治吃晚饭。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有烤鱼,有煮物,有醃菜,酒是浊酒。 村上义清坐在主位上,端著酒碗,和赖治碰了好几次。 屋代正国陪著喝了几碗,话也多了起来。 大须贺也端著酒碗,该喝的时候喝,该笑的时候笑,看不出任何异样。 宴席散了之后,赖治在客房里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他带著平八郎和马廻眾离开了葛尾城。 村上义清送到城门口,站在台阶上看著赖治的队伍走远,然后转身回了广间。 大须贺久兵卫回到自己的宅子之后,直接进了书房。 他让侍从退下,把门拉上,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毛笔蘸了墨。 他把昨晚在广间里听到的三件事一字不漏地写了下来。 狐落城布防,高梨村上合兵,联名请长尾景虎出兵三千。 小笠原长时从安曇郡出兵攻打深志城,武田家將四面受敌。 他写完之后把纸晾乾,折好放进信封里,在封口处按上印。 他把信封好,叫来一个心腹侍从,把信递过去。 “送到户石城,交给真田大人,要快。” 侍从接过信,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门。 这封信连夜送到了户石城內,真田幸隆接过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把信搁在膝上,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狐落城,高梨村上合兵,长尾景虎,小笠原长时四路人马,四面合围,高梨赖治这个年轻人,手笔不小。 真田幸隆把信重新折好,放进信封里。 他没有用自己的名义转发,而是把大须贺的原信封进一个更大的信封里,在封口处按上印,叫来使者。 “送到躑躅崎馆,交给主公,务必亲手交付。” 使者双手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广间。 信在路上又走了几天,送到躑躅崎馆的时候是下午。 武田晴信正在广间里和几个重臣议事,侍从把信送进来,他接过去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把信递给坐在旁边的武田信繁,信繁看完又递给了山本勘助。 武田晴信靠在凭几上,手指摸著下巴上的鬍鬚,目光落在山本勘助身上。 “勘助,你之前去越后,接触过长尾景虎,你觉得他会出兵吗?” 山本勘助把信搁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脸本来就长,眉头一皱,看著更长了。 “北信浓对于越后来说是南面的屏障。 我们如果拿下了整个北信浓,越后的南大门就敞开了。 长尾景虎不会看不到这一点。 从这个道理上说,他出兵的可能性很大。” 他停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而且长尾景虎这个人不太一样。 在下在越后待了一段时日,接触过他的家臣,也远远见过他几次。 他从兄长手里夺了家督之位以后,行事做派和別的大名不同。 他不娶正室,不近女色,整天吃斋念佛,动不动就提『大义』两个字。 据说他出兵打仗,从来不为了抢地盘,只为了『討伐不义』。 如果高梨赖治和村上义清联名写信,用维护信浓大义的名义请他出兵,长尾景虎大概率不会拒绝。” 武田晴信的手指停在下巴上。 “居然还有这样的人。” 武田信繁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把信从山本勘助膝上拿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这个长尾景虎,带兵打仗的本事怎么样?” 山本勘助转过头,看著武田信繁。 “此人从小就上战场,十几岁就开始领兵。 越后国內的那些叛乱,他一个一个打过去,从没有输过。 他手底下的將领,不管是谱代老臣还是外样国人,都服他。 不是因为他会说漂亮话,是因为他確实能打胜仗。” 武田晴信把凭几往后推了推,坐直了身子。 “又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眼,然后搁在案上。 “给真田回信,让他盯死这件事。 长尾景虎的动向,村上家內部的动静,高梨赖治的一举一动,全部要报过来。 另外——”他转向山本勘助,“对村上家的调略,还要加快。 不管花多少金子,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快,大须贺这颗棋子,该用的时候就要用。” 山本勘助双手扶地,应了一声。武田信繁也低下了头。 第七十一章 弟弟的价值,政治秀 赖治离开葛尾城之后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 他带著平八郎和马廻眾一路往北,穿过寺尾城,穿过须田城,沿著千曲川河谷回到了中野小馆。 进城的时候是下午,城下町的百姓看到高梨家的家纹旗从南边回来,纷纷停下脚步行礼。 赖治没有在町里停留,直接穿过街道进了本城,他把马韁扔给平八郎,大步走进广间。 留守的家臣们已经等在那里了。政赖坐在上首,山田飞驒守从寺尾城赶了回来,高梨盛光也在,须田满国抱著帐册跪坐在末位。 赖亲被关在城北一间空置的兵舍里,由平八郎手下的马廻眾轮流看守。 这些天山田政宗来过两次,站在兵舍门口往里看了几眼,什么都没有说就走了。 阿椿也来过一次,她端著一壶茶从兵舍门口经过,脚步放慢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拐进了厨房。 所有人都以为赖治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处置赖亲。 广间里的家臣们跪坐在两侧,等著赖治开口。 赖治在广间里站了一会儿,把头盔搁在案上,然后说了一句话。 “明天把赖亲带上,跟我去越后。” 广间里安静了一瞬。 山田飞驒守的鬍鬚抖了一下,高梨盛光抬起头来,须田满国抱著帐册的手停在半空。 政赖坐在一旁,看著赖治,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他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当天晚上,赖治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把案上的文书翻了一遍,批了几份田亩帐册,然后铺开一张纸,拿起毛笔给村上义清写了一封简讯。 信里说他將前往越后拜见长尾景虎,联名信的事他会亲自带去。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叫来平八郎,让他明天一早就派人送出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赖治就带著赖亲出发了。 赖亲被两个马廻眾架著从兵舍里押出来的时候脸色蜡黄,头髮乱蓬蓬的,嘴唇乾裂起皮。 他被关了好些天,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深地凹进去。 他看到赖治站在城门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平八郎推了一把,踉踉蹌蹌地上了马。 从高井郡到越后,沿著千曲川往北走,翻过几道山樑,骑马要走好几天。 赖治让平八郎在前面开路,自己走在队伍中间,赖亲被两个马廻眾夹在当中,手被绑著,一路上没有说过一句话。 进入越后地界的时候,地势渐渐开阔起来。 越后的平原比信浓大得多,田里水稻已经长到膝盖高了,风吹过去,稻浪一波一波地翻。 路上遇到的农人和商贩也多起来,挑著担子的,赶著牛车的,看到这一队骑马佩刀的人,纷纷让到路边低下头行礼。 队伍到了春日山城下的时候是下午。 春日山城建在一座不高的山上,山脚下是城下町,町里的街道比中野城下宽出一倍,两旁的店铺一家挨著一家,卖米的、卖布的、卖铁器的、卖茶的,招牌掛得满满当当。 街上的人穿著也比信浓的百姓齐整,女人的髮髻梳得光光的,孩子脚上穿著木屐在街上跑。 赖治在町里下了马,把马韁扔给平八郎。 他整了整衣襟,带著赖亲和几个马廻眾沿著石阶往山上走。 石阶很长,两侧种著松树,树荫把石阶遮得阴凉。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守门的武士拦住了他们。 赖治报了名字,武士进去通报,等了一会儿,武士出来,把他们领了进去。 长尾景虎在广间里等著他。 广间很大,比葛尾城的广间还要大出一圈,天花板上横著粗大的梁木,地上铺著顏色素净的榻榻米。 长尾景虎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浅灰色的直垂,头髮剃得短短的,下巴上也没有留鬍鬚。 他的脸很年轻,眼睛很亮,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桿竖在地上的枪。 他左右两侧坐著几个重臣。 直江实纲坐在左侧首位,本庄实乃坐在右侧首位,再往下还有几个谱代老臣。 直江实纲身材微胖,脸上带著几分精明的神色,本庄实乃瘦瘦高高的,头髮花白,手里拿著一把摺扇。 赖治走到广间中央,双手扶地,行了一礼,赖亲被押在廊下跪著,没有进来。 “高梨赖治,拜见长尾大人。” 长尾景虎抬手让他起来。 “赖治表兄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赖治直起身,看著长尾景虎。 “武田晴信攻占了户石城,村上家东面门户大开。 武田家下一个目標就是葛尾城,葛尾城之后就是整个北信浓。 我这次来,是代表村上家和高梨家,以及信浓守护大人,恳请长尾大人出兵三千,助我们守城。 这三千人只需要守城即可,野战我们自己来。” 广间里安静了一瞬。 直江实纲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本庄实乃的摺扇也停在了半空。 长尾景虎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好。” 直江实纲的手停在半空,本庄实乃的摺扇也忘了收。 几个谱代老臣互相看了一眼。长尾景虎坐在主位上,腰背还是那么直,眼睛看著赖治。 “武田是不义之敌,他吞併諏访,攻伐村上,小笠原,现在又要染指北信浓。 这样的不义之敌,我必须討伐,以正视听,三千援军,我给你。” 直江实纲终於把话说了出来。“主公,三千人不是小数,粮草、武具、行军路线,这些都要从长计议——” “直江。”长尾景虎转过头看著他,“別人来求援,是因为信浓的事就是我们越后的事。 今天我们不帮信浓,明天武田就站在越后的门口。 到了那时候,你再去跟武田讲从长计议吗?” 直江实纲闭上了嘴。 赖治双手扶地,行了一礼。“多谢长尾大人。” 长尾景虎摆了摆手:“不必谢,为了大义,这是我应该做的。” 赖治直起身来:“我还有一件事要拜託长尾大人。” 直江实纲的眉毛又竖了起来。他往前挪了半膝,手按在膝盖上,眼睛盯著赖治,心里想,这位高梨大人不能因为我家主公为人实诚就一而再再而三地薅羊毛。 他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 “高梨大人,关东那边早就派人来请主公出兵討伐伊势逆贼,主公一直压著没定。 现在答应给你三千援军,已经是极限了。” 赖治看著直江实纲,点了点头:“直江大人说的是。 出兵三千,已经是长尾大人的厚恩。 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不是军务。” 直江实纲的眉毛没有放下来。 “是我的一件私事。” 赖治侧过身,朝廊下看了一眼。平八郎把赖亲从廊下押了进来。 赖亲跪在广间门口,头髮散乱,脸色蜡黄,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 “这是我的同胞弟弟赖亲。”赖治的表情和声音都有些难受,“他志大才疏,总觉得我这个做家主的兄长不如他。 前些时日我出兵討伐投靠武田的须田家,拿下须田城之后让他做了城主。 结果他在城里暗中拉拢武士,图谋造反,结果被我抓了个人赃並获,他自己也当著所有人的面喊了造反的话。” 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廊外的风声。 长尾景虎看著跪在门口的赖亲,直江实纲和本庄实乃也看著。 “按我们高梨家的法度,造反是死罪,家中不少人都劝我杀了他,以绝后患。”赖治停了一下,目光从赖亲身上收回来,落在长尾景虎脸上。 “可他毕竟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我下不去这个手。 所以我想把他送到越后来,请长尾大人替他寻一处寺院,让他出家为僧。 只要他不再回高梨家,不再参与任何军务政务,如此留他一条性命也不会再有人说什么了。” 长尾景虎没有说话。 他看著跪在门口的赖亲,又看了看站在广间中央的赖治。 他的嘴唇抿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母亲为他生了三个兄弟,他排行最小。 大哥长尾晴景是上一代家督,体弱多病,压不住越后那帮国人眾。 他十几岁就替大哥领兵平叛,一场一场地打,把越后的叛乱一个一个地平下去。 然后国人眾开始围著他转,家臣们开始越过大哥向他请示,他手里的兵越来越多,大哥身边的臣子们开始害怕了。 大哥也害怕了。兄弟俩从猜忌到对峙,从对峙到兵戎相见,最后他把大哥逼到退位隱居,自己坐上了这个位置。 他贏了,但他从来没有从这件事里走出来过。 他吃斋念佛,他不近女色,他开口闭口提大义,他出兵从来不抢地盘,他在越后做著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情。 他看著赖治,看著这个从信浓赶来的年轻家主。 赖治的弟弟造了他的反,当眾喊了要杀他,证据確凿,按法度杀他十次都够了。 可赖治把这个弟弟从信浓押到越后,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给他找一条活路。 长尾景虎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此事交给我就好。”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越后有几处寺院,我替你安排,三千援军的事,你只管来信,我立刻发兵。” 他停了一下,看著赖治的眼睛。 “赖治表哥。” 赖治微微怔了一下。 “你真是个好人。” 直江实纲坐在旁边,手里的摺扇搁在膝盖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看长尾景虎,又看了看赖治,把摺扇拿起来,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本庄实乃低下头,用扇子挡住半张脸,嘴角抽了一下。 赖治双手扶地,行了一礼。 “长尾大人,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日后必定相还。” 第七十二章 兄友弟不恭 赖治转向跪在一旁跪坐的赖亲。 “赖亲。” 赖亲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刚才都听见了,长尾大人答应收留你,替你在越后寻一处寺院出家。 越后的寺院比信浓清净,你在这里好好修行,把那些不该想的事都忘了。 钱粮我会按时让人送来,不会让你过得太苦。” 赖亲的身子僵住了。 他的头慢慢抬起来,眼睛深深地凹在眼眶里,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唇乾裂的口子渗著血珠。 他看著赖治,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你把我送到越后来,就是为了把我关在寺院里,当个活死人?” 赖治看著他,没有说话。 赖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嗓子像被砂石磨过,又哑又碎。 “高梨赖治!你装什么好人!你把我关在寺院里,让我天天念经敲木鱼,让所有人看我笑话!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 广间里没有人说话,直江实纲的摺扇搁在膝盖上,眉毛微微拧著。 本庄实乃低下头,用扇子挡住半张脸。 赖治看著他,看了一会儿。 “我不杀你。” “你——” “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 赖亲的嘴张著,喉结上下滚动,嗓子里挤出一声像哭又像笑的声响。 被绑著的手在身后拼命地挣,绳子勒进肉里,手腕上磨出一道道红痕。 “弟弟?你现在想起来我是你弟弟了?你在所有人面前把我拿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是你弟弟?你让人把我押回中野关在兵舍里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是你弟弟?” 赖治没有说话。 “你就是想让所有人看我的笑话!你把我送到越后来,关在寺院里,就是想让我活不成也死不了,一辈子当你的摆设!高梨赖治,你一定会后悔的!你今天不杀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 赖治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好好修行。” 他转过身,朝长尾景虎行了一礼。 “长尾大人,舍弟就拜託了,在下先告辞了。” 长尾景虎点了点头,赖治直起身,转身朝广间外面走去。 赖亲跪在广间,转头看著赖治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 他的手还在身后挣著,绳子勒进肉里,血珠子从手腕上渗出来,滴在木地板上。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喊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长尾景虎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赖亲面前,低头看著他。 “你哥哥替你求了一条活路。你哥哥是个好人。” 赖亲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睁得浑圆。 “好人?他?长尾大人,你被他骗了!你根本不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子!他以前游手好閒,天天在町里喝酒赌钱,家臣们议事他从来不去,父亲说的话他当耳旁风! 他连刀都握不稳!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才多久?不到一年! 长尾大人你想想,一个人怎么可能不到一年就脱胎换骨?他全是装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他来越后求你出兵,送我出家,全是在演戏!” 长尾景虎看著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直江实纲站在长尾景虎身后,手里拿著摺扇,嘴角往下撇了撇。 本庄实乃站在另一侧,手里也拿著一把摺扇,在掌心轻轻敲著。 几个谱代老臣,互相看了看,都没有说话。 赖亲还在说,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嗓子里像掺了沙子,他说赖治以前怎么在城下町的酒屋里赖帐,怎么在军议上打瞌睡,怎么被父亲罚跪在廊下跪著跪著就睡著了。 他说得很快,很碎,前言不搭后语,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长尾景虎把眉头鬆开了。 他没有再看赖亲,转过身对直江实纲说了一句话。 “带他去剃度。” 直江实纲应了一声,朝廊下挥了挥手。 两个武士从廊下走下来,把赖亲从地上架起来。 赖亲还在喊,声音已经出不来了,嘴唇还在动。 两个武士架著他穿过庭院,往城门外走去。 他的脚拖在地上,鞋子掉了,光著的脚板磨过碎石路,他没有感觉。 长尾景虎站在庭院里,看著赖亲被架出院门。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 他微微摇头,隨即离开了广间。 …… 赖治从春日山城出来,沿著石阶往下走,石阶很长,两侧的松树把阳光切成一块一块的,落在石阶上。 平八郎跟在后面,一句话都没有说。 马廻眾牵著马等在町里的街口,远远看到赖治的身影,立刻把马牵了过来。 赖治接过马韁,翻身上马,平八郎也上了马,跟在他身侧,队伍穿过春日山城下的町街,往南走。 出了街町,路两边的房子渐渐稀了,田里的稻子一望无际地铺开。 平八郎骑在马上,走了一段路后,他终於没忍住,夹了一下马腹,靠到赖治旁边。 “主公,属下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赖治看著前面的路。“你说。” 平八郎攥著马韁,眉头拧在一起。“就这样把赖亲大人放在越后了?他可是当著所有人的面喊了造反的。 他活著,还在长尾家的手里,这……这以后就是对付咱们高梨家的把柄。 长尾家的人什么时候想用,什么时候就能拿出来。” 赖治没有立刻回答,马蹄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路边的田里有个农人正弯腰拔草,听到马蹄声抬起头来,看到这一队骑马佩刀的武士,又赶紧低下头去。 “放心吧。”赖治的声音不急不慢,“我把他交给长尾大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长尾大人不会用赖亲来对付高梨家。” 平八郎立刻询问:“真的吗?” “长尾景虎这个人,你今天也见到了。”赖治的目光从路边的稻田里收回来,落在前面的路上,“他开口大义,闭口討伐不义。 他出兵不抢地盘,帮人不讲条件。 这样的人,你让他拿著別人弟弟的性命去要挟,他做不出来,他连想都不会往那方面想。” 平八郎的眉头还拧著。“可是长尾家的家臣们呢?那个直江实纲,看著就是个精明人。 还有那个本庄实乃,从头到尾拿扇子挡著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可不是长尾大人那样的人。” “正是因为他们精明,赖亲才更要留在越后。” 平八郎愣了一下。 赖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直江实纲今天为什么拦著不让我再提要求?因为他觉得长尾大人太实在了,怕他吃亏。 我把赖亲留在越后,就等於手里捏住了高梨家的一个把柄。 有了这个把柄,他就会觉得高梨家在越后面前矮了一截,长尾家帮高梨家不会吃亏。 这样一来,他就不再拦著长尾大人出兵了。” 平八郎张了张嘴。 “直江实纲不拦著,本庄实乃也不会拦著,越后的谱代老臣们都不会拦著。”赖治的目光重新落在前面的路上。 “长尾大人答应的三千援兵,只要越后的家臣们不从中作梗,这三千人就能顺顺噹噹地派出来。” 平八郎骑在马上,手里的马韁鬆了一瞬,又赶紧攥紧,他看著赖治,嘴巴张著,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主公……您把赖亲大人送到越后,原来还有这一层打算。” 赖治没有接话。 平八郎的声音一下子大了不少。“属下还以为您只是不忍心杀他,想给他找条活路。 没想到您连越后家臣的心思都算进去了。属下……属下远远不及主公。” 赖治哈哈笑了一声,他夹了一下马腹,马加快了步子,平八郎立马跟上去,队伍沿著土路往南走。 越后的平原在身后慢慢收窄,远处的山影渐渐近了。 第七十三章 家底和军备 赖治回到中野小馆的时候,已经是五月末了。 他没有歇著,第二天一早就出了居馆。 他先去了粮仓,粮仓建在本城西侧,几栋板葺的仓房並排而立,地基用石块垫高了两尺,防潮防鼠。 管粮仓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武士,姓木村,在高梨家管了二十多年的粮秣。 木村见到赖治,连忙从仓房门口小跑过来,跪地行礼。 “把门打开。”赖治说。 木村应了一声,从腰间摸出钥匙,开了仓门。 仓房里堆著一袋一袋的糙米,码到半人多高,靠墙还摞著几十个装大豆和盐的俵。 木村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报数。 “主公,目前本仓存糙米三千二百石,大豆四百石,盐六十俵。 中野城那边的分仓存糙米一千五百石,饭山城分仓存糙米八百石。 三处加起来,糙米总共五千五百石,大豆六百石,盐一百二十俵。” 赖治在仓房里走了一圈,伸手按了按堆在最底层的米袋,布袋是乾的,没有受潮。 他又走到墙角蹲下来看了看地基,石块之间没有渗水的痕跡。 “这些粮食,够多少人吃多久。” 木村掰著手指头算了算。 “按一个足轻一天一升米来算,五千五百石糙米够两千五百人吃四十天左右。 大豆是餵马的,六百石够五十匹战马吃上三个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赖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秋收之前,各城的守军口粮、马廻眾的俸禄米,都要从这里面出。 你算过没有,扣掉这些,还能剩多少。” 木村显然早就盘算过,张口就答:“回主公,本城、中野城、饭山城三处的守军,加起来常驻的足轻有两百多人,加上马廻眾和常备的武士,拢共四百来號人。 从现在到九月秋收,这四百人的口粮大约要两千石。 战马的饲料也要几百石。 扣掉这些,库里能拿出来当出征军粮的,大约还有两千五百石。” 赖治点了点头。 “两千五百石,那你记一下,出征之前,这些粮食一粒都不许动。 守军的口粮照常支取,马廻眾的俸禄米按月发放。” 木村跪地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炭条和木札,把赖治的话一字一字记了下来。 隨后赖治出了粮仓,又往武库走。 武库在本城东侧,是一栋比粮仓更大些的板葺建筑,门口站著两个足轻。 管武库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武士,姓小泽,原是山田飞驒守手下的物头,去年在河谷伏击战里腿上中了一箭,走起路来有点跛,飞驒守就把他调回来管武库。 小泽见到赖治,单膝跪地行了礼,把武库的门一扇一扇打开。 武库里光线暗,空气里混著铁锈、桐油和旧木材的气味。 靠墙竖著一排一排的长枪,枪尖朝上,用麻绳束成捆。 另一侧的木架上搁著打刀和太刀,刀刃上涂了薄薄一层油。 再往里走,墙边堆著一捆一捆的箭矢,箭杆用草绳扎著,每捆五十支。 角落里摞著几十套胴丸和具足,甲片上有磕碰的痕跡,但整体还算齐整。 小泽走在赖治身侧,手里拿著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帐册,一边走一边念。 “启稟主公,长枪帐面上是一千二百六十桿。 其中八百杆是咱们高梨家原来的旧枪,枪桿是白蜡木的,枪尖是本地锻冶屋打的,用了些年头,但保养得好,都能用。 另外三百杆是之前缴来的,枪桿也是白蜡木,但长短不齐,有的长到三间半,有的短到不足两间。 属下已经让人把短的挑出来放在一边,长的截短,统一成三间。 还有一百六十桿是寺尾城缴来的,品相一般,枪桿有几根被虫蛀了,属下正在让人修补。” 赖治走到那捆缴来的长枪前面,抽出一桿看了看。 枪桿確实比高梨家的旧枪粗了一圈,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些枪,枪桿为什么这么粗。” 小泽答道:“须田领那边山上长的白蜡木,比咱们这边的木质密实,同样的长度要重上几分。 好处是结实,不容易断,坏处是足轻握著费劲,刺出去收回来都慢。” 赖治把枪插回捆里。“粗的归粗的,细的归细的,分开放。 力气大的足轻用粗枪,力气小的用细枪。” 小泽应了一声,在帐册上记了一笔。 赖治又走到放刀的木架前面,架上搁著打刀和太刀,刀身用油纸包著。 他抽出一柄打刀,拆开油纸,刀刃上涂著桐油,在暗处泛著青光,小泽在旁边报数。 “打刀和太刀加起来,帐面上是五百二十柄。 品相好的有二百来柄,刃口完好,刀柄的缠绳也结实,品相中等的有两百来柄,刀刃有些豁口,但磨一磨还能用。 剩下的百来柄品相差些,刀柄的缠绳鬆了,有几柄刀刃上豁了口子,得送到锻冶屋去重新淬火。” 赖治把刀包好放回架上。“品相好的留著给马廻眾和物头用。 中等的发给足轻,差的那百来柄,能修的修,修不了的熔了重打,不用捨不得。” 小泽又记了一笔。 走到堆箭矢的地方,小泽蹲下来,把一捆箭矢拆开,抽出几支递给赖治看。 箭杆是杉木的,笔直,箭头是铁打的,箭尾粘著三片翎羽。 “箭矢帐面上是一万两千支,其中征矢一万支,鏑矢两千支。 征矢的箭头都是铁的,箭杆是去年冬天从町里收上来的杉木桿子,晾了一个冬天,不变形。 属下每捆都抽检过,箭杆弯的挑出来重新烤直,翎羽掉的重新粘。” 赖治把箭矢在手里转了转,箭杆確实直,箭头和箭杆接合的地方缠了麻线,涂了漆,结实。 “一万两千支看著多,分到每个弓兵手里也就三四十支。 一场仗打下来,一个人射出去几十支箭是常事,这些不够。” 小泽抬起头。“主公的意思是再订一些?” “再订一万支征矢。”赖治把箭矢递迴给小泽,“町里的商人做不了这么多,就派人去越后买。” 小泽犹豫了一下。 “主公,从越后订箭矢,价钱比本地贵不少。 本地订一支征矢大概三文到四文,越后那边加上运费,一支得五文往上,一万支就是五十多贯。” “贵也得订。”赖治说,“本地工匠一个月能出多少支箭,你心里有数。 一万支够他们做好几个月的,等他们做完,仗早打完了。” 小泽低下头应了一声,在帐册上记下。 最后走到放甲冑的地方。 胴丸和具足摞在一起,甲片上有刀砍过的划痕,有几套的系带断了,用麻绳临时绑著。 “胴丸和具足,能用的有六百二十套。”小泽把帐册翻到最后一页,“其中完好的一百来套,有破损但能修补的三百来套,剩下的缺甲片少系带,得大修。” 赖治蹲下来,拿起一套胴丸翻了翻。甲片的穿绳断了好几处,铁片本身倒没有锈,擦一擦还能用。 “完好的发给长枪足轻,有破损的送到町里的匠人那里修补,系带全部换新的,甲片掉了的补上,钱从库房里支,让盛光核帐。” 小泽一一记下。 赖治在武库里又走了一圈。 铁炮单独锁在一个小间里,小泽开了锁,里面靠墙竖著三十来挺铁炮,旁边搁著火绳和装火药丸子的木箱。 “铁炮帐面上是三十四挺,其中二十挺是咱们高梨家原来就有的,保养得好,都能打响。 另外十四挺是佐久眾带来的,属下让町里的铁炮匠人一挺一挺验过,有十一挺能用,三挺的扳机坏了,得送到堺去修。” 赖治拿起一挺铁炮掂了掂。 铁炮沉甸甸的,但扳机和火绳夹都还灵活。 “这三十来挺先凑合著用,等秋收之后赋税收上来,再想办法添置。 你从现在开始,让人多搓火绳,多备火药丸子,铁炮手每人至少配二十发弹药。” 小泽应了一声,把赖治的吩咐一条一条记在木札上。 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说。” 小泽把帐册翻到前面几页,指著长枪和打刀的那几行数字。 “主公,帐面上的长枪是一千二百六十桿,打刀五百二十柄。 按高梨家领內十万石、一万石出两百五十人来算,到时候要动员两千四五百人。 长枪足轻就要一千二百人,每人一桿枪,库里这一千二百多杆刚好够。 但打刀,足轻也要佩,物头也要佩,马廻眾也要佩,五百来柄不够分。” 赖治看著他。“差多少。” “至少还得两百柄。” 赖治在武库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那些长枪和打刀上扫过去。 他心里算到:“打刀一柄按品相好坏从四五百文到一贯不等,两百柄大概要两三百贯钱。 箭矢一万支,从堺订,大概要五十贯。 加上修补甲冑、打造长枪枪头的工钱,零零碎碎加起来,买武具总共得要四百贯上下。” 他从武库出来,回到居馆后,立刻把木村叫来:“我们还有多少钱?” 木村立刻匯报导:“库里的永乐钱两千八百贯,扣掉俸禄、工钱和各种杂支,能用来购买武具的,不超过八百贯。” “嗯,你拿出其中五百贯交给小泽,让他去买所需的武器,兵左卫门,你跟木村去拿钱。” 高梨兵左卫门立刻行礼应下。 第七十四章 武田晴信的应对 高梨家领內全面备战的消息,连同越后长尾家將派三千援兵到高梨家的消息,送到了真田幸隆的案头上。 两封信都来自山田政宗。 真田幸隆先拆开第一封,上面写著高梨赖治回到中野后,立刻清点武库粮仓,徵发军役,採买武具,领內各城各庄都在动员。 他又拆开第二封,上面写著高梨赖治亲自去了越后春日山城,长尾景虎当面应允出兵三千,赖亲被留在越后出家。 真田幸隆把两封信並排放在案上,眉头皱了起来。 越后插手了。 长尾景虎这三千人一到,北信浓的兵力对比就不是武田家占优了。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越后出兵这件事本身。 北信浓那些国人豪族,村上家那些谱代和外样,本来已经在观望了。 户石城一丟,他们心里都在打鼓,真田幸隆派出去的使者已经在接触屋代、清野、东条这几家了,金子送出去了,条件也开出来了,就差最后一步。 现在越后出兵的消息一传开,这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武田家不是唯一的靠山了,村上家背后站著越后,高梨家也站著越后。 有了这条退路,谁还愿意冒著灭族的风险投靠武田? 而实际上高梨赖治把这个消息放出来,就没打算藏著掖著。 他不怕武田家知道,因为武田家知道了也拦不住长尾景虎出兵。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北信浓的事,越后不会坐视不管。 果不其然,几天之內,真田家派出去的使者陆续回来了。 去屋代家的使者说,屋代正国收了金子之后本来已经鬆口了,昨天忽然变了卦,说村上家对他有恩,他不能背弃主公。 去清野家的使者说,清野当主本来答应让孙子到真田家当人质,昨天忽然拒绝了,说是母亲病重要见孙子。 去东条家的使者连门都没进去,只隔著门板传了一句话,说东条家世代侍奉村上,不敢有二心。 除了早就谈妥的大须贺久兵卫之外,其余几家全部停了接触。 真田幸隆知道这几家不是突然变了心,是闻到了风向。 越后这股风从北边刮过来,把武田家花了几个月功夫在北信浓布下的调略之网吹得七零八落。 现在再派使者去,送再多金子,说再多好话,都不如越后出兵这一个消息管用。 他铺开一张纸,拿起毛笔,给武田晴信写了一封信。 信在路上走了几天,送到躑躅崎馆的时候是个下午。 武田晴信正在广间里翻看各地送来的军报,侍从把真田幸隆的信送进来,他接过去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搁在案上,手指在信纸上敲了两下。 “把所有人叫来,召开军议。” 一群人很快就到了广间。 广间內,武田晴信把真田幸隆的信递给武田信繁,信繁看完递给山本勘助,勘助看完又递给春日虎纲,春日虎纲又递给了其他人。 山本勘助先开了口,他的脸本来就长,眉头一皱,看著更长了。 “越后出兵三千,加上高梨家的两千五百人,村上家的一千多人,小笠原长时从安曇郡出动的上千人,四路人马加起来,兵力在我们之上。 更要紧的是,这四路人马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 村上家在正面,高梨家在侧翼,小笠原在西面,越后的三千人在哪里出现还不一定。 我们不管先打哪一路,背后都晾给了其他三路。 攻左要防右,攻右要防左,这个局,只怕是高梨赖治布的。” 武田信繁把信从案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如果真是这样,我军进攻村上的计划只怕要无功而返。 不是打不过,是打不起,四路分兵应付,粮草、兵力、时间,都耗不起。” 春日虎纲把扇子往膝上一拍。 “话不能这么说,小笠原长时那点人马,连深志城的城墙都摸不到。 高坂弹正守在深志城,小笠原长时打不进来,西面不足为惧。” 坐在下首的饭富接了一句:“春日说得对,小笠原长时不足惧,但高梨赖治和越后的三千人不能小看。 这两路人马合在一起,我们要分出至少一半的兵力去应付,剩下的一半,还要盯著村上家。” 小幡坐在饭富旁边,双手抱在胸前。 “不如先打小笠原,西面最弱,一口气吃掉小笠原长时,高坂弹正就能腾出手来。 到时候西面的兵力压到正面,我们的优势就回来了。” 春日摇了摇头。 “先打小笠原,高梨赖治和村上义清不会坐著看。 我们从西面动手,他们就从北面和东面压过来。 到时候深志城还没拿下,葛尾城和寺尾城方向已经打过来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广间里渐渐热闹起来。 武田晴信一直没说话,靠在凭几上,手指摸著下巴上的鬍鬚。等几个人的声音渐渐落下去,他才开口。 “勘助。” 山本勘助双手扶地。 “你说。” 山本勘助沉默了一会儿。 “眼下这个局面,强攻不是上策,越后出兵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北信浓,屋代、清野、东条这几家都缩回去了。 调略之网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这个口子堵不上,我们在北信浓的脚跟就站不稳。 属下的意思是,暂缓对村上家的攻势。” 广间里安静了一瞬。 春日虎纲的扇子停在半空,饭富和小幡互相看了一眼,其他人也是安静下来。 山本勘助继续说道:“不是不打,只是现在不打。 越后的三千人不可能一直待在信浓,长尾景虎的领国在越后,他的敌人也不止我们武田一家。 他在信浓待得越久,越后就越空虚,等他不得不回越后的时候,北信浓的兵力对比就又变了。 到那时候再动手,比现在硬碰硬要划算得多。” 武田晴信靠在凭几上,手指在下巴的鬍鬚上慢慢捋了两下。 广间里的人都看著他,没有人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鬍鬚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 “深志城方向,让高坂保持守势。” 春日虎纲的扇子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 武田晴信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小笠原长时想打深志城,就让他打,高坂守住城就行,不必出城野战,让小笠原先占些便宜,此人得志便猖狂,最容易解。” 他的目光从春日虎纲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几个人。 “另一件事,让真田去做,让他立刻散布消息,就说越后出兵不怀好意,长尾景虎想藉机把手伸进信浓。 再说高梨赖治和村上义清之间也不齐心,高梨家想借越后的势压村上一头。” 山本勘助抬起头来,双手扶在膝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武田晴信看著他。“越后和高梨都是客兵,客兵替主家打仗,打胜了功劳算谁的,打败了损失算谁的,驻军期间的粮草谁出,这些事不用我们替他们编,他们自己心里就有疙瘩。 真田要做的,是让这些疙瘩变成猜忌,让猜忌变成裂痕,他们之间的裂缝越大,我们腾挪的余地就越大。” 山本勘助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低下头。“主公说的是。” 武田信繁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深志城守势,北信浓离间,这两件事都不难办。但光做这两件事,打不贏这一仗。” 武田晴信转过头看著他。 “此事我已有计较,待发兵之后再说。” 第七十五章 玩的就是人心 流言是在六月中旬前后传到葛尾城的。 先是城下町的商贩在传,说越后长尾家出兵不怀好意,长尾景虎想藉机把手伸进信浓,把北信浓当成越后的属国。 接著又有人说高梨和村上之间早就有宿怨,只因为村上家势力强,且有武田家威胁才联合,现在村上家处於危急存亡关头,高梨家想借越后的势压村上一头。 流言越传越细,细节越来越足,连高梨赖治在春日山城和长尾景虎密谈时答应了什么条件都被人编了出来。 大须贺久兵卫跪坐在村上义清面前,手里捏著一把摺扇,面色沉重。 他把摺扇搁在膝上,双手扶地,先躬了躬身子。 屋子跪坐著屋代正国、清野、东条几个重臣,村上国政也在。 “主公,城下这些流言,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大须贺直起身来,语气恳切。 “越后和高梨是什么关係?长尾景虎的母亲是高梨家的人,两家是亲戚。 高梨大人去了一趟春日山城,长尾景虎连出兵三千这种大事都一口答应了,连家臣拦都拦不住。 诸位想想,这得是多深的交情?高梨大人答应了多少条件,才换来这三千人?” 屋代正国捋著鬍鬚,眉头皱了起来,清野和东条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大须贺把扇子拿起来,在掌心里轻轻敲著。 “还有件事,诸位別忘了,高梨大人上次到户石城,走的时候把佐久眾带走了,大家可別忘了那些人原本是我们村上家的兵。 现在,那些人现在在哪里?在高梨家的领地上,拿著高梨家的俸禄,替高梨家卖命。” 村上国政的脸色沉了一下。 这件事是他心里的疙瘩,当初赖治去守户石城,是他跟著一起去的。 结果佐久眾被赖治带回了高梨家,再也没回来过。 大须贺看了村上国政一眼,把声音压低了些。 “还有寺尾家,高梨大人灭了寺尾家,按理说寺尾城应该归还我村上家管,毕竟寺尾家是主公的家臣。 可高梨大人把寺尾城交给了自己的心腹与兵卫。 从须田到寺尾,从寺尾到井上,高梨家在南边的地盘越扩越大。 现在他又把越后的三千人请了进来,等这三千人到了,谁知道他们会帮著谁。” 广间里沉默了好一阵子。 屋代正国把手从鬍鬚上放下来,沉声道:“大须贺大人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越后是客兵,高梨也是客兵,客兵替主家打仗,打贏了功劳算谁的,打败了损失算谁的,这些事本来就扯不清。 越后和高梨还是亲戚,两家联手,我们村上家在中间,被夹著怎么办。” 清野跟著点了点头。 村上义清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听完几个人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贤婿应该不至於如此。” 大须贺立刻接上了话。 “主公说的是,高梨大人或许没有这个心思,但越后的长尾景虎呢?长尾景虎年纪轻轻就当上了越后的家督,他要是想在信浓扩展势力,高梨大人未必拦得住他。 再说,就算高梨大人自己没想法,他手下那些家臣呢?山田飞驒守,高梨盛光,这些人可都是老谋深算。” 他顿了顿,把声音又放低了些。 “主公,臣有一计。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不如想办法试探一下。 高梨大人不是要带兵来葛尾城合兵吗?等他到了,我们看看他是什么態度。 他要是真心来帮村上家,自然不会计较这些,他要是心里有鬼,一试就试出来了。” 村上国政立刻附和。“父亲,大须贺大人说得对,试一下就知道了。 妹夫要是真心来帮我们,我亲自给他赔罪,要是他真有二心,我们也好早做防备。” 村上义清皱著眉头想了很久,广间里几个重臣都看著他。 最后他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点了点头。 “那就试一下。” 大须贺低下头,双手扶地行了一礼,没有人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 中野小馆,赖治收到了饭绳眾送来的消息,最近,葛尾城周围出现了很多流言。 他只是看了一眼其中的情报,立马反应过来了。 他把信看完,搁在案上,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 “这是武田家的诡计。” “武田晴信这么快就想到了应对的办法,正面打不过,就从背后戳一刀,散布流言,离间村上、高梨和越后三家之间的关係。 越后和高梨都是客兵,客兵和主家之间本来就有天然的猜忌。 不需要什么铁证,只要把这些猜忌放大了,就能让三家互相防备。” 赖治细细思量。 “村上家內部一定有武田家的內应,流言传到葛尾城,没有人推波助澜是不会这么快就让重臣们坐在一起討论的。 这个內应,大概率就是大须贺,他会利用流言,在村上义清和重臣们面前添油加醋。” 赖治立刻收拾心思,静下心来,仔细分析。 赖治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停了下来。 “不能急。” 他把那封情报重新摊开,又扫了一眼,然后搁在案角。 “武田家用这一手,不是指望村上家和我翻脸,他们指望的是我急。 我一急,急著去葛尾城解释,急著派人去村上家赌咒发誓,急著做这做那,就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越急著证明自己清白的人,看著越可疑。 这个道理,武田晴信懂,真田幸隆也懂。 所以他们才放这些流言出来。 流言本身伤不了我,但我自己乱了阵脚,就会授人以柄。” 赖治越想越清楚,暗自一笑。 “这是离间攻心之计,攻的不是村上家,攻的是我,好让我自乱阵脚,让我和村上家之间生出嫌隙,让三家联盟还没合兵就互相防备。 只要联盟內部互相牵制,武田家的压力就小了一大半。” “既然是没有的事,就绝对不能掉进自证的圈套里。 一件没做过的事,別人让你证明你没做,你越证明越说不清。 因为证明这件事本身,就给了对方继续质问的机会。 他问一句,你答一句,他再问一句,你再答一句,到最后围观的人只记得你一直在解释,而解释的那个人,永远是被动的。 不能解释,不能去葛尾城,更不能派人去村上家说什么这些流言都是武田家的阴谋。 这话由我说出来,村上家的重臣反而会觉得我在把脏水往武田家身上泼。” 赖治把那张情报折好,压在砚台下面。 “武田家用离间计离间,那我也放流言,把整潭水都搅浑,水浑了,谁都看不清谁。 到时候我那老岳父一头雾水,就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第七十六章 谣言越真,就越假 赖治抬起头朝门口喊了一声。 “平八郎。” 平八郎从廊下进来,跪地行礼。 赖治直接说道:“你立刻去一趟寺尾城,找到饭绳眾的头目,让他同时放三条流言出去。” 平八郎抬起头等著赖治说话。 “第一条,在葛尾城散播我和长尾大人商议援兵的细节。 那天我和长尾大人商议时有哪些人在,说了什么话这些都要有。 把细节添得足足的,像他们亲眼看著我和长尾大人谈完一样。” 平八郎眉毛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第二条,散播武田晴信用兵的习惯,就说他每打一家之前,必定先派人在对方家里策反重臣,离间盟友,把旧帐翻出来,让听的人自己往上套。” 平八郎点了一下头。 “第三条,谣传小笠原长时此番出兵是坐山观虎斗。 说小笠原家被武田赶出来之后元气大伤,他手里那点人马经不起折腾,这次出兵不过是做做样子。 等村上家和高梨家跟武田家打得两败俱伤了,他才好出来捡便宜。” 赖治说完,看著平八郎。 “三条流言不要集中在一天,要像水一样慢慢渗,渗上十天半个月,自然会有人替我们传,去吧。” 平八郎双手扶地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武田家用离间计,我就在他的离间计上再加一把火。” 他靠在凭几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著。 “最核心的就是第一条,流言这种玩意,靠的是模稜两可,太假了没人信,太真了也没有人信。 武田家放出来的流言,是在模稜两可上下功夫,说越后不怀好意,说高梨家居心叵测,都是捕风捉影的事。 听的人捉不到风,也捉不到影,心里那根刺就一直悬著。” “那我就反过来,他放模稜两可,我就往细里添,细节越多越像真的,这些话传出去,听的人心里会犯嘀咕。 不是说高梨赖治和长尾景虎有密约吗?怎么说得比亲眼见的还细?编也编不了这么细吧?可是越细反而越让人起疑。 因为真的密谈不会有这么多细节流出来,能流出这么多细节的,反而像是有人故意在编。”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一条流言让村上义清犯嘀咕,第二条再来一下,武田家惯於策反內应,户石城就是这么丟的。 村上义清刚丟了户石城,心里正窝著火,这条流言等於替他把火扇旺了。 他会想,武田家既然能策反户石城的人,葛尾城里会不会也有人?他看谁都像內应。” “第三条最要命,小笠原长时如果靠不住,村上家就真的孤立无援了。这一条不是为了离间村上和小笠原,是为了让村上义清害怕。 他越害怕,越不敢轻举妄动,越不敢轻举妄动,越不敢在这个时候跟我翻脸。” “武田家想用水搅浑,那我就把整潭水都搅成泥汤。 水浑到什么程度?浑到武田晴信不知道我下一步往哪走,村上义清不知道武田家有没有在他家里安插內应,大须贺不知道自己的狐狸尾巴露了多少,真田幸隆不知道该继续调略还是该收缩。 大家都在泥汤里摸,谁也看不清谁,这时候最急的不是我,是大须贺。 他急著推动村上义清和我翻脸,但流言一乱,他连推都不知道往哪推。” “现在就看武田晴信,真田幸隆怎么应对了,哈哈哈……” …… 新的流言在葛尾城下町传开的时候,正是六月中旬最热的几天。 先是城下町茶馆里的閒人开始议论,说高梨大人去春日山城见长尾景虎的时候,广间里明明坐了一屋子家臣,直江实纲、本庄实乃这些家老都在。 结果说到出兵的事,长尾景虎连家臣的话都没听完就一口答应了。 接著街上的脚夫也开始传,说高梨大人把亲弟弟赖亲留在了越后,名义上是出家,实际上是当人质,这才换来了三千援兵。 细节越传越多,连赖亲被押进广间时头髮散著、手腕上勒著绳印、跪在门口不敢抬头,都有人说得清清楚楚。 紧跟著第二条流言也来了,町里的商贩在传,说武田晴信每打一家之前,必定先派人渗透对方家中,策反重臣,离间盟友。 村上家內部早就有武田家的人了,户石城怎么丟的,就是因为有人从里面开了城门。 第三条流言说的是小笠原长时,说他虽然答应了出兵,但心里有別的打算。 小笠原家被武田家从筑摩赶出来之后一直窝在安曇郡,手里那点人马经不起折腾,这次出兵不过是做做样子,等村上家和高梨家跟武田家打得两败俱伤了,他才好出来捡便宜。 三条流言绞在一起,像三股绳子拧成了一根,把葛尾城下町的空气都拧紧了。 村上国政在自家宅子里听近侍把这些流言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坐在案前半天没动。 屋代正国也听到了,他让人把传得最凶的那几个人抓来问了一遍,问完之后坐在廊下,捋著鬍鬚,眉头皱得能夹住一颗豆子。 大须贺久兵卫也听到了,他把扇子搁在膝上,看著面前的榻榻米,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嘴沙子。 高梨赖治和长尾景虎求援的细节,这些传得有鼻子有眼的细节,他编都没编出来,这是怎么回事?谁能告诉他啊。 谣言很快让村上义清知道了,他立刻叫来了所有家臣。 村上义清坐在广间里,扫视一眾人说:“这些流言,都不简单。” 大须贺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主公,关於高梨大人的那些传闻——” 村上义清看了他一眼,大须贺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屋代正国也看了他一眼,清野和东条都没有说话。 村上国政把脸转了过去。 村上义清直接说道:“从今天起,葛尾城內外的流言,一条也不许再传。 谁再传,就按军法处置,杀无赦。” 命令传下去之后,葛尾城內外安静了。 町里的茶馆关了几间,街上的脚夫们也不再嚼舌头了。 有几个还在传的人被巡逻的武士抓了起来,脑袋掛在城门口的竹竿上,后面的人就彻底闭了嘴。 消息传到户石城的时候是傍晚。 真田幸隆在广间里把自家忍眾送来的情报看完,搁在膝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松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远处的千曲川在暮色里泛著灰色的光。 “高梨赖治居然用主公放出去的火,倒过来烧到武田家,好厉害的手段。” 他把那封情报折好,暗自感嘆。 武田晴信让他散布流言离间三家,他照做了,流言传得有模有样,村上家內部也的確动摇了。 结果高梨赖治没有急著去解释,没有派人去赌咒发誓,而是反过来往同一潭水里又砸了三块石头。 第一块石头,是他自己和长尾景虎商谈的细节。 第二块石头,是武田家惯於策反內应的名声。 第三块石头,是小笠原长时可能坐山观虎斗。 这三块石头砸下去,不光把水搅得更浑了,最要命的是第三条。 小笠原长时如果不来,如果村上义清真的被这些流言嚇住了,不敢在村上家的地界上过分怀疑高梨家,那么村上家就真的只剩自己了。 真田幸隆感觉到了棘手,高梨赖治真是太厉害了! 第七十七章 战场上见真章! 情报送到躑躅崎馆的时候,是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甲斐的日头已经很毒了,城下町的街道被晒得发白,躑躅崎馆的屋顶上蝉鸣一片。 春原总左卫门是从户石城一路赶过来的,脸上全是尘土,嘴唇乾裂起皮。 他在城门口下了马,报了真田家的名號。 守门的武士进去通报之后,三枝宗四郎守友从里面走了出来。 守友是武田晴信的近侍,才十五岁,做事情一丝不苟。 他看了一眼满身尘土的春原总左卫门,点了点头,转身引著他往里走。 两个人穿过几道迴廊,武田晴信的书房在躑躅崎馆东侧,门口种著两棵松树,廊下的风铃偶尔响一声。 “稟报!主公,真田大人派人送信来了。” 守友在门口跪下来,报了一声。 里面传出一句进来,守友拉开障子门,示意春原总左卫门进去。 武田晴信正坐在案后翻看各地送来的文书,面前摊著几本帐册和军报。 他穿著一身浅灰色的直垂,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春原总左卫门走到书房中央坐下,双手扶地,行礼道:“在下奉主公真田幸隆大人之命,向大殿下送一封紧急军情!” 他说著就把信从怀里取出来,双手举过头顶。 守友上前一步,从总左卫门手里接过信,小碎步走到武田晴信的桌案前,单膝跪下,双手將信递了上去。 武田晴信接过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上写著真田幸隆按照吩咐在葛尾城散布流言之后,高梨赖治没有急著去解释,也没有派人去村上家赌咒发誓,而是反过来放出了三条流言。 一条是他和长尾景虎商议援兵的细节,细到连赖亲被押进广间时手腕上勒著绳印都有人说得清清楚楚。 一条是武田家惯於策反內应的名声。 还有一条是小笠原长时可能坐山观虎斗。 三条流言在葛尾城下町传开之后,村上义清下了杀无赦的命令,所有流言都被压了下去,但村上家內部的猜忌並没有消除,只是暂时被压住了。 之前散步的流言在新的流言面前失去了效果。 武田晴信把信看完,搁在案上,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面色如常。 “我知道了,下去吧。” 春原总左卫门双手扶地行了一礼,起身退出了书房。 守友也退了出去,轻轻拉上了障子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武田晴信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高梨赖治。”他把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角,手指摸著下巴上的鬍鬚。 “我用流言离间三家,你就用流言搅浑整潭水,我放模稜两可,你就往细里添柴。 我不怕你解释,不怕你辩解,没想到你也能不动如山。 高梨赖治,你我算是棋逢对手,这下倒是有意思了。” 武田晴信把信搁在案角,手指在鬍鬚上停了一会儿。 窗外蝉鸣一阵接一阵地传进来,廊下的风铃偶尔响一声,又安静下去。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传任何人来议事。 他把案上摊著的几本帐册和军报重新摞好,推到一侧,然后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写了一封给真田幸隆的信。 他没有写流言的事,没有写高梨赖治的事,也没有写下一步的谋略,信上只写了一件事:继续盯紧村上家內部的动静,保持对大须贺和其他几家的接触,其余一切按兵不动。 他把信封好,隨即让人送出去。 流言这件事,他已经不打算再议了,高梨赖治没有按他预料的路子走。 他本来算好了两条路,一条是高梨赖治急著去解释,越解释越像心虚;另一条是高梨赖治装作没听到,但装作没听到也有破绽,村上家那些重臣会替他把疑心种下去。 结果高梨赖治走了第三条路,反过来把水搅成了泥汤。 现在村上义清把所有流言都压了下去,表面上是安静了,底下那些猜忌还在,但猜忌的对象已经不再只是高梨家一家了。 流言这种武器,先手有优势,后手再跟就没有力量了,高梨赖治拿住了后手,把先手的优势抵消了,再在流言上纠缠下去,只会適得其反。 既然谋略上已经打成了平手,再坐在书房里琢磨离间和反离间已经没有意义了。 机会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剩下的只能去战场上见分晓。 他靠在凭几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碗底,把茶碗搁在案上。 蝉鸣还在响,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一大截。 …… 流言被压下去之后,信浓反倒安静了。 六月的日头毒辣辣地照著千曲川两岸,田里的稻子已经抽了穗,农民们弯著腰在田里拔草,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路上经过的骑马武士,又低下去了。 他们不知道那些流言是谁放的,也不想知道,只想安安生生把地里的庄稼伺候好,等秋收的时候多打几石粮。 农民只管种地,商人可不一样。流言一出来,中野城下町和葛尾城下町的商人就闻到了味道。 越后要出兵,高梨家在备战,村上家也在备战,武田家更不用说,这几家加在一起几万张嘴等著吃饭,几万双手等著拿刀枪,几万匹马等著吃草料。 町里的米价已经开始涨了,糙米从一石三百文涨到了三百五十文,大豆涨得更凶。 锻冶屋的订单排到了秋天以后,铁砂和木炭的价格翻了一倍,一把品相中等的打刀从五百文涨到了七百文,长枪枪头从八十文涨到了一百二十文。 从越后过来的盐商把盐价抬了两成,运粮的马队在千曲川沿岸的街道上来回穿梭,马蹄踏起的尘土从早到晚都没落下去过。 高梨家领內,中野城的粮仓又进了一批糙米。 木村拿著帐册站在仓房门口,看著足轻们把一袋一袋粮食从板车上卸下来扛进仓里,汗水把背后的衣服洇透了一大片。 新粮要等到九月秋收之后才能入库,现在能调进来的都是各处分仓的存粮。 武库那边,小泽领著工匠在院子里搭了个临时工棚,十几个锻冶匠人轮班修补那些豁了口的打刀和断了穿绳的胴丸,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从越后订的一万支征矢运到了一批,小泽拆开一捆,抽出一支仔细检查,没有问题后收入武库之中。 同时村上家也在备战,村上义清把东面撤回的兵力重新布置在狐落城一线,屋代正国在狐落城待了半个月没回葛尾城,带著人在河谷两侧的山脊上修了好几道柵栏和瞭望台。 清野带著人守在坂城町,把町里的存粮清点了一遍,不够的部分从葛尾城的粮仓里调。 东条带著人沿千曲川巡逻,防著真田家的探子渗透。 另一边的小笠原长时在安曇郡平瀨城也没閒著。 二木重高从安曇郡各村徵集了新的军役,人数不多,但士气不算差。 平瀨义兼把库房里的旧枪旧刀全部搬出来重新打磨,枪桿被虫蛀了的换新杆,刀刃豁了的重新淬火。 而在甲斐那边,武田晴信从躑躅崎馆发出的命令一道接一道。 甲斐各郡的谱代家臣开始清点军役帐册,各地城砦的粮草储备重新核算了一遍。 信浓方向的城砦增加了守军,户石城的真田幸隆派人加固了城门和箭楼。 高坂弹正守在深志城,把城防重新检查了一遍。 这一时刻,几方的探子在信浓大地上四处活动。 饭绳眾的忍者穿著町人的小袖混在商队里,从葛尾城走到户石城,从小县郡走到安曇郡,把沿途看到的兵力调动、粮草运输、城防变化一条一条记在木札上,每隔三天送一次回报。 武田家的透波也混在千曲川沿岸的渡口和町街里,盯著高梨家和村上家的一举一动。 小笠原家的探子也在动,但人手少,活动范围只限於安曇郡和筑摩郡交界处。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田里的稻穗越来越沉。 千曲川的水位在七月里降了一些,露出来的河滩被太阳晒得乾裂。 蝉鸣从早响到晚,吵得各城的守军在箭楼上打盹。 所有人都知道要打了,但没有人知道谁先动手。 直到七月二十二日。 第七十八章 出兵,战爭来了! 七月二十二日,武田晴信动了。 躑躅崎馆的城门一早就开了,传令的骑兵从城门口涌出来,分头奔向甲斐各郡。 武田家的军役徵发令下达了,各谱代家臣和外样国人按知行地大小出人出马出枪,限定日期到躑躅崎馆城下集合。 命令传到东郡、西郡、巨摩郡,各处的庄头和地头翻出军役帐册,按册子点人,长枪足轻、弓兵、铁炮足轻、骑马武士,一队一队地从各村各庄往躑躅崎馆的方向匯集。 躑躅崎馆城下的人马越聚越多,帐篷一顶接一顶地支起来,炊烟从早飘到晚,甲斐的群山在夕阳里被染成铁灰色。 村上义清在葛尾城接到消息的时候,天刚擦黑。 送信的使者是从小县郡一路快马跑回来的,马跑到城门口就累倒了,人连滚带爬地进了广间,把武田家出兵的消息报了出来。 村上义清听完没有犹豫,立刻下了三道命令。 第一道命令是召集村上家领內所有军役眾,按帐册点齐人马,限定时日到葛尾城下集合。 第二道命令是派使者去狐落城,让屋代正国把防线收紧,所有关卡增派人手,准备迎接武田家的第一波攻势。 第三道命令是分派两路使者,一路去安曇郡平瀨城通知小笠原长时,一路去中野小馆通知高梨赖治。 村上义清坐在广间里把三封急信写完,交给派出去的三路使者。 使者接过信,转身跑出广间,马蹄声在城门外的夜色里渐渐远去。 葛尾城下町的百姓们听到马蹄声,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把头缩了回去。 赖治收到消息的时间和村上义清差不多。 武田家一动,饭绳眾的急报就送到了中野小馆。 他把信看完,搁在案上,立刻让人把平八郎叫了进来。 “你亲自跑一趟越后。”赖治把写好的信递给平八郎,“告诉长尾大人,武田晴信已经动手了,请他按约定发兵。” 平八郎双手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出了书房。 当天夜里,平八郎带著几个马廻眾打马出了中野城,马蹄声在城门外的夜色里渐渐远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赖治就下达了动员令。 传令的骑兵从中野城出发,分头奔向高梨家领內各城各庄。 中野城,饭山城,须田城、寺尾城、绵內砦等各处的庄头和地头翻出军役帐册,按册子点人。 长枪足轻、弓足轻、铁炮足轻、徒步武士、骑马武士,一队一队地往中野城下匯集。 到七月二十四日,高梨家领內的兵马已经在中野城下集结完毕。 按军役帐册点齐的人马大约三千人。 其中军役眾两千四百人左右,包括骑马武士百余骑、徒步武士二三百人、长枪足轻一千六百余人、弓足轻三百余人、铁炮足轻三十余人,剩下的就是扛旗的、传令的、管马的和杂兵。 杂兵和小荷驮队加起来六百人上下。 小荷驮队的驮马有八十多匹,板车五十辆。 驮马专门负责运输粮草,一匹马能驮两石左右的糙米或大豆,八十多匹马跑一趟能运將近两百石。 板车负责运输甲冑和军备,胴丸、具足、备用的长枪和打刀、箭矢捆、火绳和火药丸子,分门別类装在板车上,用麻绳捆紧,盖上油布防雨。 木村带著管粮仓的足轻们忙了一整天,把之前预留的两千五百石军粮一袋一袋从仓房里扛出来,装到驮马背上和板车上。 小泽带著武库的人把修补好的胴丸和具足一套一套发到各队物头手里,新打的长枪枪头和从越后运来的征矢也按各队的配额分了下去。 七月二十四日当天,越后的援军到了。 柿崎景家、宇佐美定满和北条高广三人带著三千越后兵,沿著千曲川河谷南下,抵达中野小馆。 赖治在中野城下迎了他们。 柿崎景家骑著一匹青驄马,甲冑外面罩著一件黑色的阵羽织,脸上带著久经战阵的老將才有的沉毅。 宇佐美定满瘦高个,头髮灰白,腰背挺得笔直。 北条高广年轻些,骑著马跟在两人后面。 赖治把越后援军安排在中野城下的空地上扎营,让人送去粮草和饮水。 七月二十五日,赖治带著高梨家的三千兵马和越后的三千援军离开中野小馆,沿千曲川河谷往南走。 队伍拖出去老长,前队已经转过山脚,后队还在城下没动。 马蹄声、脚步声、板车轮子碾过土路的嘎吱声混在一起,惊起了河谷两侧林子里的鸟雀。 与此同时,武田晴信在七月二十四日已经率军抵达了諏访上原城。 他在上原城停留了一日,收拢了从諏访方向赶来的后续部队,然后在七月二十五日整军出发,沿东山道进入户石城。 户石城的真田幸隆早就在城门口等著了。 而武田家的先锋饭富虎昌没有在户石城停留。 他带著本部人马从户石城西门出去,直奔坂城町。 坂城町是村上家在狐落城前面的最后一处前哨,清野带著几百人守在那里。 饭富虎昌的先锋队大约两千人,长枪足轻排成密集的枪衾阵,弓兵和铁炮足轻跟在后面,从坂城町东面的开阔地上压了过去。 清野带著守军奋力顶了一阵,但兵力悬殊太大,他的几百人挡不住两千人的正面强攻。 守军死伤了几十人之后,清野下令撤退。 村上家的守军放弃了坂城町,沿著河谷往西退入狐落城。 屋代正国在狐落城的山脊上看到退下来的队伍,立刻让人打开柵栏把溃兵接了进去。 饭富虎昌这才收兵,派人回户石城报信。 而下午时分,赖治带著高梨家和越后联军的队伍抵达了葛尾城。 葛尾城下,村上义清带著屋代正国、大须贺久兵卫等重臣在城门口等著。 村上义清看到赖治骑马从队伍前面走过来的时候,脸上露出了鬆了一口气的神色。 越后的三千援军跟在高梨家队伍后面,柿崎景家、宇佐美定满和北条高广三人骑在马上,越后兵的旗帜在热风里展开了好几面。 大须贺久兵卫站在村上义清身后,看了柿崎景家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去。 就在高梨越后联军抵达葛尾城的同一天,安曇郡方向也传来了动静。 小笠原长时出兵了,目標是筑摩郡的深志城。 高坂昌信守在深志城里,不管小笠原长时怎么攻,他都不出城野战。 深志城的城墙高,堀道宽,小笠原长时那点人马撞上去,根本啃不动,双方在深志城下僵住了。 第七十九章 不是每个人都是高梨赖治! 葛尾城广间里,村上义清坐在主位上,屋代正国、清野、东条、大须贺久兵卫和村上国政坐在左侧。 右侧坐著赖治,赖治下首依次是柿崎景家、宇佐美定满和北条高广。 广间的门开著,庭院里的松树被午后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村上义清双手扶膝,先开了口。 “此番武田晴信大军压境,坂城町已经丟了,清野退回了狐落城。 若非贤婿与越后三位大人及时赶到,村上家独木难支。”他转向赖治和越后三將,躬了躬身子,“这份恩情,村上家记下了。” 柿崎景家点了点头,宇佐美定满微微頷首,北条高广端坐著没有说话。 赖治双手扶膝,欠身回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来。 “岳父大人言重了,高梨家与村上家是姻亲,岳父有难,小婿带兵来援,天经地义。” 他把声音提高了一些,让广间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 “武田晴信兴兵侵攻信浓,吞併諏访,驱逐小笠原,攻伐村上,无视幕府法度,是为不义。 今日他兵锋直指葛尾城,若是葛尾城陷落,下一个便是川中岛,再下一个便是越后。 长尾大人乃幕府股肱,大忠之臣,尊崇大义,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赖治看向柿崎景家,柿崎景家微微挺直了腰板。 赖治又看向宇佐美定满,宇佐美定满正摸著鬍鬚,目光落在赖治身上。 “今日我等聚於此地,是因为私情。”赖治將手按在自己胸前,然后转向村上义清,“也是因为公义。” “更是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那就是邪恶的武田晴信。” 广间里安静了一瞬。 柿崎景家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重重拍了一下大腿。 “高梨大人说得好!武田晴信这廝不讲规矩,我家主公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这回非得让他把吞进去的吐出来。” 宇佐美定满没有柿崎景家那么激动,他摸著花白的鬍鬚,偏过头看了赖治一眼,没有说话。 一个月前葛尾城內外流言满天飞,说越后出兵不怀好意,说高梨家居心叵测。 今天赖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私情、公义、共同的敌人,该圆的都圆了,该堵的都堵了。 这番话传出去,就算村上家之前心里还有疙瘩,现在也挑不出毛病了。 村上义清连连点头:“贤婿说得太对了!都是因为武田晴信这个混帐东西!要不是他,坂城町不会丟,清野那几十个弟兄不会死!” 赖治点点头,继续说:“岳父大人,眼下当务之急是巩固狐落城和坂城两处防线。 武田家的先锋饭富虎昌已经占了坂城町,他的两千人马就在狐落城东面扎著。 武田晴信的主力还在户石城,等他的大队人马一到,第一波强攻必然是衝著狐落城去的。 狐落城地势险要,河谷两侧都是山,大部队展不开,守城比攻城划算。 只要我们把武田军挡在坂城町一线,拖上十天半个月,他们的锐气就磨掉一半了。” 村上义清点了点头,屋代正国捋著鬍鬚,也没有说话。 赖治转向柿崎景家、宇佐美定满和北条高广。 “还有一件事,诸位不能不考虑,武田晴信用兵向来不只会从正面打。 我们必须得注意真田幸隆,如果他从真田家的领地翻山越岭,绕到寺尾城方向,从我们背后插一刀,我们正面的防线再厚也没用。” 柿崎景家的眉头拧了起来,北条高广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看了看宇佐美定满。 “寺尾城是高梨家南面的大门,绝对不能丟。”赖治高声说道,“我打算派山田飞驒守带本部人马去守寺尾城。 飞驒守在高梨家打了几十年的仗,寺尾城一带的地形他闭著眼睛都能走。 但我还想要一位越后的大將和他一起去,两家各出一半人,合兵一千五百人,守在寺尾城。 就算真田幸隆真的翻山过来,也撞不开这座门。” 赖治看向宇佐美定满。 “宇佐美大人,您在越后身经百战,沉稳老练,我想拜託您和飞驒守一起走这一趟。” 宇佐美定满摸著鬍鬚,没有立刻说话。 柿崎景家和北条高广都转过头看著他。 过了片刻,宇佐美定满把鬍鬚上的手放下来,点了点头。 “可以,我去寺尾城,高梨大人这个部署,前后都兼顾。 武田晴信正面啃不动狐落城,背后又拿不下寺尾城,不用等我们打他,他自己就得先犯愁。 以逸待劳,等他露出破绽,再一举击溃,这个打法,我赞成。” 柿崎景家把手往膝盖上一拍:“宇佐美大人说了行,那就行!我和北条大人留在葛尾城,什么时候打武田晴信,高梨大人你说一声就行。” 赖治点了点头。 村上义清立刻直起身来。 “好!屋代,你马上带人回狐落城,把增援的人马带上去。 贤婿,你这边也安排人马跟你的人一起上去。” “我知道了,岳父大人。 狐落城和坂城方向,我和岳父各出一半人,两家的旗帜都插上去,让武田家知道守在狐落城的不止村上家一家。” 他转向柿崎景家和北条高广。 “越后剩余的两千人马,留在葛尾城不动,这是我们的预备队。 什么时候用,怎么用,等武田晴信露出破绽再说。” “可以。” 在座眾人对於赖治的布置並没有异议,大家当即按照命令来做事。 赖治这边兵马调动的消息,很快就送到了户石城。 武田家的透波和真田家的忍者在葛尾城通往狐落城的几条山道上一直盯著。 他们把高梨家和村上家往狐落城增援的兵力数量、领兵大將、行军路线摸了个大概。 情报一份接一份地送进户石城的广间里。 武田晴信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一张信浓的地图,地图上標註了葛尾城、狐落城、坂城町、寺尾城和深志城的位置。 他身边坐著武田信繁、真田幸隆和山本勘助等人,几个人的脸色都不算轻鬆。 山本勘助把最新的一份情报念了一遍。 狐落城方向,高梨家和村上家各出了大约一千八百人马,合兵之后狐落城和坂城的守军都已经超过了千人。 寺尾城方向,山田飞驒守和宇佐美定满带著一千五百人已经到位,城防严密。 葛尾城內还有越后的两千预备队,由柿崎景家和北条高广坐镇,按兵不动。 武田信繁听完,眉头皱了起来,他说:“高梨赖治这个部署前后都兼顾了,正面狐落城守得厚,后面寺尾城堵得严,越后的两千人还留在葛尾城当预备队,四平八稳,找不出什么破绽。” 真田幸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从户石城翻山过去打有了防备的寺尾城,是在撞铁板。” 山本勘助皱眉说:“狐落城地势太窄,大部队展不开,强攻就是拿人命填,填完了还不一定能拿下。” 广间里安静下来,武田信繁双手抱在胸前,盯著地图,真田幸隆摸著下巴,目光从地图上扫过来扫过去,山本勘助把情报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似乎在找自己是不是漏了什么。 武田晴信一直没说话,目光落在地图上,过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高梨赖治的布置,確实四平八稳,没有破绽。” 三个人都抬起头看著他。 武田晴信的手指在地图上深志城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但並非每个人都是他高梨赖治,深志城的小笠原长时就是我们的机会!” 第八十章 开战之前就是骗 武田信繁立刻抬起头来:“兄长的意思是?” 武田晴信的手指在地图上深志城的位置轻轻点了两下:“小笠原长时这个人,急躁短视。 他窝在安曇郡好几年,好不容易等到本家主力无法支援,而深志城孤立无援。 他天天做梦都想把自己的旧领夺回来,这种时候你跟他对峙,他满脑子都是攻进去、夺回城池。 现在只要高坂出城野战败上一阵,让他尝到甜头,他就会觉得深志城唾手可得。” 他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 “一旦他占了上风,就会得意忘形,觉得武田家不过如此。 他会把所有人都压上去,恨不得一天之內就把深志城拿下来。 这时候高坂往后撤,做出溃败的样子,小笠原长时一定会追。 他追得越深,队伍的队形就越散,兵和將之间的距离拉得越开。 等他追到我们选定的地方,伏兵从两侧杀出来,高坂回头再打,前后夹击,他插翅难逃。” 武田信繁听到这里,脸上绷著的神色鬆了下来:“还是兄长有办法! 小笠原长时这一路要是被吃掉了,西面的压力就彻底没了,高坂可以腾出手来北上。” 山本勘助没有武田信繁那么兴奋。 他皱著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主公,属下有一事想不通。 高梨赖治这个人用兵谨慎,做事滴水不漏,他会不会提前提醒小笠原长时,让他不要冒进? 如果小笠原长时听了他的提醒,稳扎稳打,我们这一手诱敌深入就落空了。” 武田晴信笑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茶碗搁回案上。 “他提醒了也没用,小笠原长时在平瀨城窝了好几年,做梦都想著收復筑摩旧领。 现在高坂被他压著打了好些天不敢出城,他心里那把火烧得正旺。 一个人在这种时候,看什么都是机会,听什么都是好话。 高梨赖治就算派人去劝他谨慎,他嘴上应付著,心里只会嫌高梨赖治碍手碍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时间久了,他最终忍不住。该做的事情还是会做。” 山本勘助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低下头去:“原来如此,主公连小笠原长时的心思都算透了。 此人的性格弱点,就是此战的胜机。” 武田晴信坐直了身子。 “勘助,你走一趟深志城,到了之后,就和昌信合计好败退的时机,诱敌的路线,伏击的地点。 別让小笠原长时瞧出是假的,给足他饵料,我会派小幡几个人带兵去配合你们。” 山本勘助双手扶地,应了一声,起身退出了广间。 …… 坂城的城墙是版筑的,並不高,不过站在上面还是能望到远处的坂城町。 武田军的旗帜在町外的空地上立著,简易的帐篷一顶接一顶地扎在河滩边,炊烟从帐篷中间升起来,被风吹散。 饭富虎昌的人马还在那里扎著,没有进攻的跡象。 村上义清站在赖治旁边,一只手扶著城垛,一只手撑著腰。 他望著远处武田军的营地,眉头拧在一起。 “贤婿,接下来该怎么办?武田晴信缩在坂城町不动,我们这边兵马都已经布置好了,总不能就这么干等著。” 赖治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 “现在只需要等著就可以了,武田晴信不动,我们也不动。 他有本事在坂城町扎上一个月,我们就能在这里守上一个月。 狐落城地势险要,大部队展不开,他正面强攻要拿人命填,寺尾城那边飞驒守和宇佐美大人守得严严实实,真田幸隆翻山过来也打不开,葛尾城里还有两千越后兵没动,拖下去,对我们有利。 只是……” 村上义清转过头看著他。 “只是什么。” “只是我担心守护大人那边。” “守护大人怎么了?”村上义清把手从城垛上放下来。 赖治望著西边安曇郡的方向:“守护大人勇则勇矣,但他这个人,谋略上不是武田晴信的对手。 他在平瀨城窝了好几年,做梦都想收復旧领,现在深志城孤立无援,机会就在他面前,高坂被他压著打了好些天不敢出城,对他来说胜利就在眼前。 这种时候,最容易中武田家的诡计。” 村上义清的脸色变了变:“还真是有这个可能,贤婿,你赶紧写信提醒他。” 赖治点了点头:“出兵之前我已经写了信去提醒了,让他稳扎稳打,不管高坂怎么引诱都不要轻举妄动。” “那就不用太担心了。”村上义清鬆了口气:“守护大人虽然有时候急躁,但你的信他总会看。” 赖治摇了摇头:“岳父大人,一个人占了上风的时候,你让他谨慎,他听不进去。 守护大人现在正压著高坂打,满脑子都是夺回深志城。 我的信他看了,头几天可能会收敛一些。 但高坂如果一直不出城,一直装死,守护大人的耐心就会被一点点磨掉。 等到他觉得自己只要再用力推一把门就开了的时候,什么信、什么提醒,他都想不起来了。 所以我预料武田晴信大概会抓住这个机会,只希望他没有想到吧。” 站在村上义清身后的大须贺久兵卫一直没说话,眼睛望著远处武田军的营地,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赖治说完这番话,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拢进袖子里,在心里把每一个字都默念了一遍。 高梨赖治担心小笠原长时中计,已经写了信去提醒,但他信不过小笠原长时,怕他忍不住冒进,这些话,绝对都是武田晴信要的,自己这回立大功了! 几个人在城墙上又站了一会儿,赖治和村上义清又说了几句粮草调配的事,隨后就散了。 大须贺回到自己在坂城暂住的屋子里,把门拉上。 他铺开一张纸,拿起毛笔蘸了墨,把赖治在城墙上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写了下来。 写完之后他把纸晾乾,折好放进信封里,在封口处按上印。 入夜之后,大须贺叫来一个心腹侍从,把信递给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侍从把信揣进怀里,趁夜色翻出了坂城转角得围墙,很快就消失在河对岸的林子里。 这封信连夜送到了户石城,真田幸隆拆开信看完,直接从案后站起来,拿著信出了广间,穿过几道迴廊,进了武田晴信的房间。 武田晴信接过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把信搁在案上,微微一笑。 “高梨赖治果然想到了,他猜到了我会在小笠原长时身上做文章,还提前写了信去提醒,不愧是和我不分上下的对手。” 他把信搁在案上,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只可惜,他的盟友不是他,他拦不住小笠原长时送死。 此战,我贏定了!” 第八十一章 不听劝的小笠原 小笠原长时站在深志城外的阵地上,盯著城头上那面武田菱大旗,牙咬得咯吱响。 高坂昌信已经缩在城里好些天了,不管外面怎么骂阵,城门就是不开。 日头毒辣辣地照著,阵地上尘土飞扬,足轻们蹲在地上用袖子擦汗,几个物头也蔫头耷脑的。 “高坂昌信这只乌龟,躲在乌龟壳里算什么本事!”小笠原长时骂了一句,把手里的军扇往地上一摔。 平瀨义兼弯下腰把军扇捡起来,递迴给长时:“主公不必著急,深志城城墙高厚,强攻本来就不容易。 现在高梨大人和村上大人拖住了武田晴信的主力,高坂缩在城里不敢动,说明他手里没多少兵。 等高梨大人他们那边打败了武田军,深志城迟早是我们的。” 二木重吉站在旁边,听到“高梨大人”这四个字,脸色就不好看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比平瀨义兼高了一截。 “我们怎么能全都指望高梨家?主公带兵打到深志城下,是为了收復筑摩旧领,不是来给高梨赖治当陪衬的。 事事都要等別人先打贏,我们还算什么守护家?” 平瀨义兼皱了一下眉头,看了二木重吉一眼,没有接话。 二木重吉自从知道了高梨赖治给小弓写信的事情之后,心里一直憋著劲要跟他比个高低。 现在大军在深志城下乾耗著,正是他显本事的时候。 二木重吉转向小笠原长时,双手扶膝行了一礼:“主公,在下有一计,可破敌军。” 小笠原长时连忙道:“你说。” “我们在深志城下攻了好些天,高坂昌信一直缩在城里不敢出来。 他不出城,不是怕打不过我们,是觉得我们士气正旺,出来了討不到便宜。 如果我们在阵前故意做出疲惫鬆懈的样子,让士兵把甲冑脱了,把枪扔在地上,三三两两躺著坐著,高坂在城头看到了,会怎么想?” 二木重高在旁边听到这里,眼睛一亮,立刻接上了儿子的话:“主公,重吉这个计策不错。 高坂昌信缩了这么多天,肯定也在找机会。 他看到我军装出懈怠的样子,一定会觉得有机可乘,派兵出城偷袭。 等他出了城,我军伏兵四起,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到时候就算让他跑了,也能重创他。” 二木重吉见父亲替他撑腰,腰板挺得更直了:“主公,只要高坂敢出城,我们就有了机会。 哪怕不能一战拿下深志城,只要能重创他的兵力,深志城迟早守不住。” 小笠原长时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军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几下,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深志城头上那面武田菱大旗。 他实在是不想再等了! “好。”他把军扇往手心里一拍,“就按重吉说的办。 让士兵们把甲冑脱了,做出懈怠的样子,重高,你去安排伏兵。” 城內,一个武士快步跑上城头,在高坂昌信面前单膝跪下。 “稟报大人,城外小笠原军的阵地上有些不对劲。 他们的足轻把甲冑脱了,枪也扔在地上,三三两两躺著坐著,像是鬆懈下来了。” 高坂昌信正和山本勘助、小幡几个人在箭楼里商议。 听到这个消息,高坂昌信放下手里的茶碗,看了山本勘助一眼。 山本勘助也听到了,几人没有多说,一起起身出了箭楼,沿著城墙走到南面,扶著城垛往外看。 城外小笠原军的阵地上,旗帜还是那些旗帜,帐篷还是那些帐篷,但人看著確实不一样了。 足轻们的甲冑脱了,枪也扔在一旁,有人坐在地上喝水,有人靠著板车轮子打盹,三三两两散落著,全然不设防备的样子。 只有营门口还站著几个值哨的,但也松松垮垮地杵著。 高坂昌信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山本勘助也跟著笑了起来。 旁边的几个物头不明所以,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敢开口。 “之前我们还要自己想办法诱他,现在小笠原长时自己把脖子伸出来了。”高坂昌信把手从城垛上收回来,转过身看著山本勘助,“山本大人,你看这是真是假。” 山本勘助又往城外看了一眼:“城外阵地上是假鬆懈,周围肯定有伏兵,他想引我们出去。 但假鬆懈也是真鬆懈,他的伏兵能有多少,能藏多久,能伏多远,都有限。 我们盯了这么些天,小笠原家的底细摸得差不多了。 既然他想引我们出城,我们就將计就计出给他看。 让他先把我们打退,等他追得忘了自己是谁的时候,真正的口袋在路上等著。” 高坂昌信点了点头。“將计就计,明天凌晨我带本部人马出城,先冲他的前阵。 他既然摆出一副鬆懈的样子,我就装作中了他的计。 破了前阵之后我假装中伏,立刻下令撤退。 到时候他的伏兵一出来,他的人马就会合兵一处追我。” 山本勘助接过了话头:“小幡大人,你带兵埋伏在深志城北面的山道两侧。 高坂大人带著溃兵把小笠原引过来,等他的人马全部进了伏击圈,我让小幡大人从两侧杀出,高坂大人回头再打,前后夹击。” 高坂昌信把手往城垛上一拍:“明天凌晨动手。” 当天夜里,深志城里静悄悄的,城门关得严严实实,但城內侧的空地上八百人已经在黑暗里列好了队。 长枪足轻站在最前面,枪尖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弓兵和铁炮足轻跟在后面,火药丸子的木箱被轻手轻脚地搬到了队列旁边。 高坂昌信骑在马上,甲冑外面罩了一件深色的阵羽织,刀已经掛在了鞍侧。 凌晨时分,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深志城的城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八百人从城门洞里涌出去,没有喊杀声,没有號角声,马蹄裹了布,足轻们小跑著往前压。 城外的雾气还没散尽,小笠原军前阵的值哨正裹著阵羽织蹲在营门口打盹,忽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的时候枪尖已经到了面前。 高坂昌信一马当先衝进了小笠原军的前阵。 长枪足轻紧跟著他,枪衾阵像一把铁梳子一样从小笠原军的帐篷中间梳过去。 小笠原家的足轻们从睡梦里跳起来,连甲冑都来不及披,光著脚抄起枪就往后退。 有人被绊倒,有人被帐篷的绳子缠住了脚,有人摔在地上被后面退下来的人踩了个结实,前阵眨眼间就崩了。 高坂昌信带著人继续往里冲,又冲了百来步。 就在这时候,四周忽然响起了喊杀声,小笠原军的伏兵从两侧的矮丘和灌木丛后面涌了出来,二木重高骑在马上,挥舞著军扇大声喊叫,小笠原家的足轻们从三个方向朝高坂的队伍包抄过来。 “中计了!撤!”高坂昌信扯著嗓子喊了一声,拨转马头就往回跑。 他身后的足轻们听到“撤”字,立刻跟著往回跑。 高坂的队伍撤退得很快,但撤退的队形並没有乱,长枪足轻跑在最后面,枪尖始终朝外,不给小笠原军从背后追咬的机会。 小笠原长时在阵后看到高坂的队伍转身就跑,兴奋得把军扇往天上一挥。 “別让高坂昌信跑了!追!给我追上去!今天非把他的脑袋留下来不可!” 二木重高带著伏兵追了上去。小笠原长时也翻身上马,亲自拍马往前追。 小笠原军的足轻们刚从伏击的兴奋里出来,看到高坂的人在跑,哪里还管什么队形,扛著枪撒开腿就往前撵。 高坂的队伍沿著深志城北面的山道往后退,跑得不算快,始终在小笠原军前面一截。 高坂骑在马上,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小笠原长时的人马已经全部涌进了山道,队形散得像一把撒在地上的豆子。 山道两侧的山坡上,小幡趴在一块岩石后面,看著下面越追越近的小笠原军。 山本勘助趴在他旁边,手里攥著一把打刀,刀鞘已经摘掉了。 等到小笠原军全部进了伏击圈,山本勘助把刀往上一举。 “进攻!” 山坡上的树林里同时竖起了几十面武田菱的旗帜。 铁炮声最先响了,十几挺铁炮从山坡上往下打,硝烟还没散尽,弓兵接著放了一排箭。 箭矢从山坡上斜著扎下来,扎进小笠原军散乱的队伍里,惨叫声和惊叫声混成一片。 “武田家的伏兵!”有人尖叫了一声。 小笠原家的足轻们正追得兴高采烈,猛地被两侧山坡上的铁炮和弓矢砸懵了,队伍里瞬间炸了锅。 有人想往前跑,有人想往后退,前后挤在一起,枪桿碰枪桿,谁也不知道该往哪走。 小幡从岩石后面站起来,拔刀喊道:“冲!” 山坡上的武田军长枪足轻和刀手从两侧压了下去,像两把刀子同时从侧面扎进了小笠原军那根已经拉得又细又薄的长蛇身子里。 小笠原家的队伍被拦腰截成了好几段。 高坂昌信也拨转了马头,带著刚才一直在跑的那八百人回头反衝了回来,死死堵住了小笠原军正面的退路。 小笠原长时骑在马上,看著四周涌出来的武田菱旗帜,脸上的兴奋一下子褪了个乾净。 他这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中了人家的套。他咬了咬牙,扯著嗓子喊道:“本队断后!其余人快退!” 他的马廻眾把他围在中间,拼命往南边的山道上挤。 二木重高带著几十个骑兵在前面开路,平瀨义兼在后面收拢溃兵。 小笠原家的人马从伏击圈的缝隙里一拨一拨地往外逃,每一拨往外跑的时候都要被山坡上的铁炮和弓兵再犁一遍。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狭窄的山道上,从山道入口一直铺到出口。 等小笠原长时终於衝出山道的时候,回头一看,带出来的人马折损过半。 溃兵们零零散散地跟在后面,有的人手里连武器都没了,空著手跌跌撞撞地往安曇郡的方向跑。 深志城头上那面武田菱大旗在午后的日头下纹丝不动。 第八十二章 坂城町合战爆发 就在深志城开打的同一天,武田晴信率部离开户石城,进入坂城町,与饭富虎昌的先锋队会合。 武田晴信一到,坂城町內外的人马总数超过了五千。 旗帜从町口一直插到河滩边,铁炮声零星响了几次,那是他们在校炮的动静,同时也是在震慑村上高梨联军。 不远处,足轻们把长枪从板车上卸下来,枪尖在日头底下亮成一片。 再加上那翻卷的旌旗遮蔽了天空,武田军气势如虹。 这时候,消息传到坂城,赖治正和村上义清在本丸里对著地图说话。 探子把武田晴信亲自到了坂城町、兵力超过五千的情况报了一遍,赖治听完把地图一卷。 “岳父大人,我们现在出城列阵,跟他面对面摆开,他就没法直接围城。 要是缩在城里不动,等他把坂城四面围死了,城外又没有援军能及时赶到,那时候再想出去就难了。” 村上义清把手往膝盖上一拍:“贤婿说得对,我带人出城跟他打! 久兵卫,你带一队人守著坂城,保护我军后路。” 大须贺久兵卫立刻行礼应下。 命令传下去之后,坂城內的人马开始往外调动。 村上义清留了大须贺久兵卫带大约五百人守城,自己带著村上家其余人马和赖治一起出了坂城。 两人合兵一处,总共三千多人,沿著坂城北面的开阔地往前推进,在坂城町北部列好了阵势。 对面,武田晴信的五千多人已经在坂城町南部列好了阵。 两军相隔不到半里,中间是一片收割过半的田地,稻穀茬子在日头底下泛著枯黄色。 赖治骑在马上,手里攥著马鞭,望著对面武田军的阵势。 武田家摆的是鱼鳞阵,阵型呈倒三角形,前端微凸,兵力像鱼鳞一样层层错开往后排。 这种阵型中路最厚,前端微凸,最適合集中兵力衝击敌军中央。 兵力占优的时候用这一手,能把对方的阵线从正中间撕开。 但鱼鳞阵的尾部和侧翼相对薄弱,一旦中路衝击没能一下撕开口子,两侧和尾部就容易被人包抄。 赖治和村上商议了一下后,对身后的传令兵下了命令。 三千多人在麦地北侧展开了方圆阵,方圆阵讲究均匀布置,前后左右厚度差不多,兵力分布平均,不打中央突破,也不打侧翼包抄,就是稳稳噹噹守住整个正面。 这种阵型进攻性不强,但防守最厚,不容易被衝散。 两家联军第一次合在一起打仗,配合度不高,方圆阵最稳妥。 传令兵打马在各备队之间跑了一趟,长枪足轻按方阵排成前后数排,弓兵和铁炮足轻安插在长枪队之间的缝隙里。 骑马武士集中在方阵两侧稍稍靠后的位置,隨时准备补位。 方圆阵四角各布置了一个小备队,专门防止武田家的骑兵从侧面绕过来。 村上义清骑在赖治旁边,眯著眼往对面看了一会儿。 他说:“贤婿,武田晴信这阵势是准备往中间打,他那中路起码叠了三四层人。” 赖治把马鞭往前指了指:“他就是想从中间撕开口子,我们方圆阵正面几排已经顶在那里了,我把最强的几个备队都摆在中路,他没那么容易撞开。” 这会,武田军阵中响起了一阵法螺声,武田菱的旗帜在阵前竖得高高的,饭富虎昌的先锋队最先动了。 长枪足轻排成密集的枪衾阵,枪尖齐刷刷地朝前放平,最前面的一排枪尖在日光下连成了一条晃动的亮线。 枪衾阵后面跟著弓兵和铁炮足轻,再往后是第二排长枪队,层层叠叠地往前压,稻穀茬子被几百双脚踩得劈啪作响。 赖治这边的铁炮足轻蹲在长枪队前面,把火绳吹了吹,铁炮架在支架上。 等武田军的枪衾阵压到铁炮射程之內,铁炮足轻们扣了扳机,一排铁炮声炸开,硝烟还没散尽,弓箭队又放了一排箭。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武田家足轻被铁炮打中仰面栽倒,但后面的人没有停。 饭富虎昌骑在马上,挥舞著长枪,喊声隔著半里地都听得见:“往前压!不许退!” 武田家的长枪队顶过了铁炮和弓箭的打击,直直地撞上了方圆阵正面的长枪排。 双方的长枪在阵前绞在一起,枪桿碰枪桿,枪尖扎进甲冑里又拔出来。 惨叫声和喊杀声混成一片,有人在队伍里倒下去,后面的人踩著倒下去的人往前顶。 村上义清在马上看得心焦,攥著军扇想往前催,被赖治伸手拦住了。 “岳父大人,现在不用动,他中路强,我们中路也不弱,顶住这一阵。” 方圆阵的正面被武田军反覆冲了几次,阵线始终没有退。 方阵里受伤的足轻被拖到后排,后备队立刻补上缺口。 弓兵从缝隙里往外放箭,铁炮手蹲在前排放完退到后排装药再放,节奏均匀而稳定。 鱼鳞阵的中路衝击力確实强,但方圆阵的正面厚度也足够,像一堵土墙一样把武田军的衝击力吸收、分散、消化掉了。 武田军在阵前倒下了不少人,伤兵被拖回去,死掉的暂时没人管,横七竖八躺在田地里。 法螺声又响了一阵,武田军把中路往后收了收,重新调整队形。 这下两军在田地两侧僵持不下,反覆廝杀。 时间一直持续到午后,日头偏过了中天,稻穀茬子地里的影子从西边斜过来。 双方的伤兵被各自拖回了阵后,死掉的还躺在原地,横七竖八地散在稻穀茬中间。 法螺声断断续续地响过几轮,谁也没有退,谁也推不动谁。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西边的土路上飞驰而来,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日头底下拉成了一条黄线。 马上骑的是武田家的百足眾,背后插著一面小小的红色蜈蚣认旗。 他衝进武田军后阵,没等马完全停稳就翻身滚下鞍,踉蹌了两步直接衝进帷幕里,单膝跪地,声音又急又快。 “稟报主公!深志城方向大捷!小笠原长时的军势已被我军击破,折损过半,残部往安曇郡方向溃逃。 小幡大人和山本大人正在收拢兵马,抓紧时间往回赶!” 武田晴信正坐在案后,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挑了起来。 “很好,你下去休息。” 百足眾应了一声,退出帷幕。 坐在旁边的武田信繁一下子直起身来,脸上压不住的欣喜。 “兄长,这下西面的压力彻底没了,等小幡和山本回来,我们手上的兵力就更充裕了。”他把手按在膝上,往武田晴信那边凑了凑。 “等会我担任您的影武者,率军出战,您坐镇本阵。” 武田晴信看了信繁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很快,武田军阵中的法螺声又响了,这一次比之前更急更密。 武田菱的旗帜重新竖了起来,饭富虎昌的先锋队再次压了上去。 长枪足轻排成枪衾阵,一层叠著一层,稻穀茬地被踩得尘土飞扬。 而联军本阵里,赖治正骑在马上看著对面武田军的动静。 平八郎从阵后快步走过来,贴到赖治马侧,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赖治听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变,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小纸条,递给了平八郎。 平八郎接过纸条,行了一礼,转身快步退了下去。 村上义清转过头来,隨口问了一句:“贤婿,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寺尾城那边有些消息。”赖治把马鞭换到另一只手里,朝对面武田军的方向指了指。 “岳父大人,武田家又压上来了。” 村上义清顺著马鞭的方向望过去,武田军的前锋已经和方圆阵的正面又撞在了一起,长枪碰长枪的声响隔著半块稻穀茬地传了过来。 他顾不上再追问,攥著军扇催马往前靠了几步,扯著嗓子喊道:“给我顶住!不许退!” 第八十三章 风林火山旗下的大將就是武田晴信! 双方又在稻穀茬地里廝杀了半个多时辰。 日头从正中偏到了西边,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死掉的人横七竖八地摞在稻穀茬中间,血把乾裂的泥土洇成一滩一滩的深褐色。 法螺声还在响,两边都没有退。 这时候,一匹快马从西边的土路上飞驰而来,马上骑的是村上家的使番,背后插著村上家的认旗。 他衝进联军后阵,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跑到村上义清马前,单膝跪地,脸色煞白。 “稟报主公!西面急报!小笠原长时大人在深志城外中了武田家的埋伏,全军溃败,折损过半,残部已经退回安曇郡了! 武田家的別动队正在往坂城町方向赶,很快就要杀过来了!” 村上义清的脸色刷地变了。他猛地转过头看著赖治。 “贤婿!守护大人败了!武田別动队往这边来了!” 赖治把马鞭往手里一紧,望了一眼对面武田军的阵势,又望了一眼西边土路的尽头。 “岳父大人,现在只能撤了,不然等他们从西边压过来,我们就要被前后夹击了。” 村上义清咬著牙,腮帮子鼓起一道棱。 他瞪著对面武田菱的旗帜看了几息,把军扇往腿上一拍。 “撤!清野,你带本部人马断后!其余人往狐落城撤!” 清野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去调集殿后的人马。 赖治也让平八郎传令下去,让方圆阵后队变前队,按次序往北撤。 几百名殿军留在原地,把长枪排成一排,枪尖齐刷刷地朝著武田军的方向,掩护主力撤退。 武田信繁骑在马上,远远看到联军阵中的旗帜开始往北移动,立刻催马往前压了几步。 “看来他们已经知道了,给我追,別让他们跑了!” 饭富虎昌应了一声,拍马带著先锋队冲了出去,长枪足轻们扛著枪跟在他后面,稻穀茬地被几百双脚踩得劈啪作响。 联军主力往北撤了一段,很快就到了坂城城下。 村上义清骑在马上,远远看到坂城的城门关得严严实实,城头上插著村上家的旗帜,但城墙上的守军一个都不动。 他催马跑到城门口,仰头喊道:“久兵卫!开门!” 城头上探出大须贺久兵卫的脑袋。 他扶著城垛往下看了一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主公,武田军势大,现在开城,万一武田军跟著衝进来,坂城就守不住了,恕属下不能开城。” 村上义清愣了一瞬,然后脸涨得通红。 “久兵卫!你——”他攥著马鞭指著城头,手指都在发抖,“你给我开门!这是军令!” 城头上没有回应,大须贺久兵卫的脑袋缩了回去,城墙上几个守军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动。 赖治催马靠过来,一把拉住村上义清的马轡。 “岳父大人,別在这里耗了!大须贺已经投敌了! 武田家的追兵马上就到,坂城开不了就开不了,往狐落城撤!” 村上义清又朝城头上骂了一声,拨转马头,跟著赖治继续往北撤。 清野的殿军断后,边打边退,一路收拢溃散的队伍。 就在联军往狐落城方向撤退的路上,山田政宗带著自己的人马混在队伍里,眼睛一直盯著赖治的方向。 赖治身边围著平八郎和几十个马廻眾,外围还有神津贤良等佐久眾护著,村上义清带著他身边的近侍也靠得很近。 赖治身边里里外外全是人,根本没有机会下手。 山田政宗攥著刀柄的手鬆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只能夹了一下马腹,带著本队继续跟著队伍往前跑。 这会武田信繁带著主力追过了坂城,沿著千曲川河谷一路往北撵。 队伍追得很急,前锋饭富虎昌的先锋队和清野的殿军断断续续地交著手。 追到狐落城一带的时候,河谷两侧的山坡上忽然竖起了数不清的旗帜。 旗帜上印著的是越后长尾家的九曜巴家纹。 柿崎景家骑在马上,从山坡上的树林里走了出来。 他把手里的长枪往上一举,扯著嗓子喊道:“武田家的人听著!我乃越后长尾家的柿崎景家,在此等了好久了!武田晴信在哪里?让他出来!” 北条高广骑在另一侧的山坡上,手里攥著朱枪,身后越后兵的长枪足轻一排一排地从树林里涌出来,枪尖在夕阳底下亮成一片。 赖治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追过来的武田军。 他的目光在武田军阵中扫了一遍,忽然举起马鞭,指著武田军阵中那面最大的武田菱旗帜下面一个骑在马上、甲冑外面罩著阵羽织的大將,高声喊道:“风林火山旗下那员大將就是武田晴信!杀!” 联军原本在撤退,听到这一声喊,又看到越后军从山坡上压下来,士气一下子翻了过来。 村上义清攥著军扇喊道:“回头杀!跟著越后的人一起杀啊!” 柿崎景家带著越后军从西侧山坡上衝下来,直接撞进了武田军追兵的侧翼。 北条高广带著另一路从东侧压过去,把武田军的追击队形拦腰截断。联军重新整了队,回头反衝,和越后军一起绞杀武田军的前锋。 武田信繁骑在马上,看著两侧涌出来的越后旗帜,脸上没有慌乱。他把军扇往下一压,喊道:“不要慌!原虎胤大人,你带本部人马顶住右侧! 饭富大人,收拢前锋,往我这边靠!各队稳住阵脚,不许乱!” 原虎胤应了一声,带著本部人马朝右侧压了过去,死死顶住了北条高广的衝击。 饭富虎昌把追得最深的赤备队往后收了收,重新列成枪衾阵,挡在正面。 武田家几个谱代重臣的备队分头堵住了被越后军撕开的口子,阵势虽然后退了百来步,但没有崩。 就在两军在狐落城外绞成一团的时候,武田晴信带著本队和別动队从坂城方向赶了上来。 他骑在马上,远远看到前方两军在河谷里绞杀,法螺声和喊杀声混成一片。 他把军扇往前一指,本队和別动队从南面压了上去,硬生生在越后军和联军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武田信繁看到本队的旗帜从南面压过来,立刻催马靠了过去。 “兄长!越后的人早在这里等著了,我们中计了。” 武田晴信刚要开口,北边的土路上又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山田飞驒守和宇佐美定满带著寺尾城的那一部分人也同时赶到。 这支队伍从北边压过来,高梨家的旗帜和越后家的旗帜並肩立著,长枪足轻们刚从寺尾城方向赶了十几里路,额头上全是汗,但队形丝毫不乱。 武田晴信看著北边又涌出来的旗帜,收住了刚要说的话。 他往北边望了一眼,又往西边越后军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把军扇往回收了收。 “撤,往坂城收拢,不要恋战。” 武田军的法螺声变了调,从衝锋调换成了撤退调。 武田信繁和饭富虎昌带著前锋断后,原虎胤的备队挡在侧面,各部交替掩护著往坂城方向退。 联军和越后军又追了一段,武田军彻底败退,只能遗弃了坂城町的阵地,逃回户石城。 而坂城內的大须贺久兵卫见状也是丟弃坂城,跟著武田军跑了! 第八十二章 艺高人胆大! 晚上,狐落城的广间里灯火通明。 广间中央摆著几排食案,上面搁著烤鱼、醃菜和浊酒,在座的人脸上都带著笑。 村上义清坐在主位上,端著酒碗站起来,声音比平时大了不止一倍:“贤婿!此番能反败为胜,全靠贤婿运筹帷幄! 来来来,诸位,我们敬高梨大人一碗!” 广间里的人都端著酒碗站了起来,柿崎景家把酒碗举得老高,宇佐美定满也端著碗微微欠身。 赖治双手端起酒碗,和眾人碰了一圈,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岳父大人过誉了,今日能击退武田晴信,是村上家、越后家和高梨家三家合力之功。 柿崎大人和北条大人,宇佐美大人和飞驒守赶得及时,清野大人断后得力,这一仗缺了哪一路都不行。” 宇佐美定满把酒碗搁下,摸著鬍鬚说道:“高梨大人不必过谦,武田晴信此番布置,换了旁人早就被他算死了。 他先败信浓守护,再夹击坂城,前后两路都算得严丝合缝,老夫在越后打了几十年仗,这样的对手不多见。 高梨大人能在小笠原长时溃败之后抓住那一线战机,老夫佩服。” 村上国政端著酒碗往前凑了凑:“妹夫,你到底是咋想到这么打的?我怎么到现在都没太想明白? 撤退的的时候我心都凉了半截,大须贺那混蛋赶我们走的时候,我都要放弃了,结果你还有布置,这前后一合计,你是早就准备好了?” 赖治呵呵一笑,把酒碗搁在食案上。 “不瞒兄长,我一开始就想到了武田晴信会从守护大人那边出手。 守护大人勇则勇矣,但谋略上不是武田晴信的对手。 深志城的高坂昌信一直缩在城里不出,守护大人求胜心切,迟早会中计。 我出兵之前写了信去提醒,但我心里清楚,这封信改变不了结果。” “那你怎么不跟我们说?”村上国政愣了一下。 “因为守护大人这一败,也是我反败为胜的战机。” 广间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都看著赖治。 赖治继续说道。 “此番我们虽说是四路合围,可兵力分为两部,武田晴信却兵力集中。 “武田晴信在兵力不占优,打不开缺口,时间拖久了,对他来说不是好事,所以他必须从別处找突破口。 而他能选的突破口只有在深志城击败守护大人,抽调深志城兵力回来夹击我军,这是他打破僵局的唯一办法。” 政国见赖治咽了一下口水,连忙倒酒,赖治道过谢,喝了一口,继续说。 “我军得知守护大人战败,撤退是最好的选择,武田晴信也知道。 所以他不会怀疑我们是在诈败,只会觉得我们是真退,然后要一鼓作气把我们打败。 他越这么想,武田军就会追得就越紧,等武田军追进狐落城的河谷,两侧都是山,大部队展不开,我唯一反败为胜的战机就在这里。” 村上义清把酒碗搁下,张了张嘴:“贤婿,那越后的人马……” “守护大人一败,我的饭绳眾就把消息送到了我这里,比岳父大人的使番还快了一些。 我收到消息之后,立刻派了两路信使,一路去葛尾城调柿崎大人和北条大人,让他们提前到狐落城外埋伏。 另一路去寺尾城调宇佐美大人和飞驒守,让他们把寺尾城的守军拉到狐落城来。 这时间差正好,武田信繁追进来的时候,柿崎大人已经在山坡上等著了。” 柿崎景家把酒碗往案上重重一顿:“高梨大人这一手漂亮!我在山坡上看到武田家的人追进河谷的时候心里那个痛快!” 宇佐美定满摸著鬍鬚点了点头,又微微皱了一下眉:“高梨大人,还有一件事老朽一直想问,大须贺久兵卫投敌,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我从户石城回来之后就知道了。”赖治把酒碗放下,“当时我让饭绳眾在葛尾城暗中盯了几个人,大须贺的宅子里有真田家的忍者进出,只是我一直没有实际的证据,也一直没有声张。”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村上义清把酒碗往案上一顿,酒溅了出来。 “岳父大人,大须贺是村上家的谱代重臣,这种时候没有铁证就动他,会让其他重臣人人自危。 而且留著他,比抓了他更有用。” 赖治看著村上义清。 “我之前在坂城城头上说的话,他连夜就送到了户石城。 我担心守护大人中计,已经写信提醒这些话,武田晴信都知道了。 他知道了,就会深信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內。 他越深信,就越不会怀疑他的布置会出错,大须贺这颗棋子,他以为是他安插进来的,其实一直在替我传话。” 广间里彻底安静了,村上国政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屋代正国捋著鬍鬚不说话。 宇佐美定满把鬍鬚上的手放下来,双手扶在膝上。 “环环相扣,一丝不差,此战之后,北信浓当有数年太平。”他端起酒碗,朝赖治微微举起。“高梨大人,老夫敬你。” 赖治双手端起酒碗:“宇佐美大人言重了,此战武田家战死者超过五百,伤者过千。 加上去年的败阵和前年的户石崩,武田晴信损兵折將,短期內不会再发动大规模攻势。 村上家安全了,高梨家也安全了,这一切,全赖三家合力。” 他將酒碗举高,目光扫过广间里每一张脸:“诸位,请,我们满饮此杯!” 户石城的广间里,灯火点了没几盏,光线昏暗。 武田菱的旗帜还掛在墙上,但广间里没有人说话。 几个谱代家臣跪坐在两侧,低著头,食案上的酒碗没有人动过。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屋檐上,声音沉闷。 武田晴信坐在主位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已经这样很久了。 在他的面前摊著各队报上来的伤亡数字,战死者超过五百,伤者过千。 饭富虎昌的赤备队折了两成多,原虎胤本部伤亡也不小。 算上去年在赖治手上的败阵,再往前数户石崩时填进去的人命,武田家这几年损兵折將,已经不是小数目了。 武田信繁坐在左侧首位,看著大哥的脸。 大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没有发怒,没有骂人,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信繁把头低下去,双手扶膝,躬下了腰。 “兄长,此战是我冒进,我在狐落城外追得太深,没有留足侧翼的防备,才被越后的人打了措手不及,请兄长责罚。” 山本勘助连忙直起身来:“典厩大人言重了,此战我军的布置並无不妥。 深志城方向按计划击破了小笠原长时,坂城正面的攻势也打得稳妥,狐落城追击是乘胜而进。 只是没想到高梨赖治在小笠原长时溃败之后还能留下伏兵,这不怪典厩大人。” 武田晴信抬起手,山本勘助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事已至此,还追究责任做什么,胜败是兵家常事追究责任也变不回胜仗。”他摇了摇头说,“此战我们忽略了一个关节,高梨赖治知道小笠原长时会败。” 广间里安静下来。 武田信繁抬起头看向晴信。 “他知道?” “他知道。”武田晴信点点头。 “他给长时写了信,让长时谨慎,但他心里清楚长时不会听。 所以他把越后的人马提前调到了狐落城外。 从头到尾,他等的就是小笠原长时溃败的那一刻。 长时一败,他立刻撤退,撤得乾脆利落,我以为是真退,他却是诈败。 我本该仔细想他会如何应对,却偏偏没有想,这是我的过失。” 武田信繁沉默了一会儿:“兄长,谁知道他如此大胆,假败这种事,一个不小心就会变成真溃。 他手里只有三千多人,敢这样拿捏分寸,换了谁也想不到。” 武田晴信点了点头:“不错,以后再遇到高梨赖治,我们必须小心谨慎。” 他好像还不放心,再次说:“一定要小心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