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刀人:开局满级九阴真经》 第一章 千人千面 “老祖,您要的炉鼎到了。” “进来。” 静室门外,孙歪嘴得到允许,这才扛著麻袋,小心翼翼打开房门。 门內点著三十六盏白瓷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四壁掛满了暗红色的锦缎帷幔,帷幔之间隱约可见书架、药柜、铜鼎、蒲团。 蒲团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鬚髮皆白,面容却不见老態,皮肤光滑,像是刚剥壳的鸡蛋,身上松松垮垮地披著一件灰色道袍,露出胸前一小片精瘦的肌肤。 他便是赤蝎堡之主。 整个江南东道,最臭名昭著的恶人之一——赤蝎老祖,彭百盛! 他已经年逾六旬,但修炼採补邪术,內功深厚,鹤髮童顏。 江湖人称“彭老魔”。 “哪来的?” 彭老魔端坐在蒲团上,目光扫过那个还在抽动的麻袋。 “晋江口,白沙渡。” 孙歪嘴咽了口唾沫:“从福州往杭州送绸缎的商船,压船的全是练家子,弟兄们折了十五个才抢下来,船里除了货,就是这个小娘们儿,藏得严实,估摸著是哪个大户的家眷。” “查过了?” “查了,內力平平,给她餵了软筋散,扔在柴房晾了一夜,醒来后就一直在哭,没什么別的动静。” 老魔点了点头:“解开。” 孙歪嘴应声上前,三下两下扯开麻袋口,往两旁一翻—— 露出了里面的女子。 那姑娘约莫十八九岁,一袭黄裙,生得极白极美,她手脚被缚,半靠在麻袋边,眼睫低垂,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呼吸的时候,胸口微微起伏,那胸脯,鼓得厉害。 彭老魔眼睛一亮,捻须的手顿在半空。 “难得啊……” 他喃喃道,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竟是这般绝色!” 这么多年了,这帮废物总算带回个合眼的。 “很好!” 老魔满意点头,扔出一颗丹药:“下去吧。” 孙歪嘴喜形於色,飞快拾起那枚丹药,躬著身,一步一步退出静室。 房门重新关上。 彭老魔修炼的邪功名为《盗丹手》,通过双修摄取女子体內元阴,转化为自身至阳內力,採补的女子越多,元阴越足,功力增长越迅猛。 但此功本质是“以阴补阳”,隨著採补次数增多,体內会积攒大量驳杂不纯的阴气,与自身阳气形成水火相爭之势。 一旦超过五日未能行功採补,体內积压的阴气便会反噬经脉,初时心浮气躁、气血翻涌,接著如坠冰窟,周身发寒,严重者阴气攻心,真气逆流,全身血脉冻结而亡。 他本就已经三日未曾採补,气血翻腾,慾念强盛,此刻一见这等美人,顿时按捺不住,淫心大起,狞笑道:“別哭了!落到老祖手里,是你天大的福分!本老祖这就让你体会人间极乐!” 他大步走近,伸手就摸向牛筋绳的结扣。 两人相距不足一尺。 那“姑娘”的哭声忽然停了。 下一瞬! 剑光一闪! 彭老魔纵横江湖四十多年,杀人无算,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一剑,他真没见过。 没有起势。 没有杀意。 甚至没有剑—— 只有一道光,从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侧骤然而起,快如惊雷闪电! ——暗杀绝技《袖中剑》! 不好! 老魔瞳孔骤缩,本能侧身,那道剑光擦著他的喉结掠过! “嗤——” 鲜血飞溅! 彭老魔瞪大眼睛,抬手捂住咽喉,指缝间鲜血狂涌,他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赫赫”的漏风声。 “你——” 他下意识向后退,那“姑娘”反倒欺身向前,迅如猛虎,一手钳住他肩头,一手刺出短剑! 一剑! 两剑! 三剑! 四剑! 接连八剑,每一剑都捅进丹田,真气灌注,撕裂臟腑! 彭老魔口中发出野兽般的怪吼,还想垂死挣扎。 萧亭再跟一剑捅进他心口,剑身没入,透背而出,而后狠狠拔出! 彭老魔身体猛地僵住,踉蹌后退,撞翻铜鼎,撞倒药柜,瓶瓶罐罐碎了一地,最后仰面倒在血泊中,四肢抽搐,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 一片死寂。 三十六盏白瓷灯静静燃烧,照著满地狼藉。 萧亭站在血泊中央,手中握著那把袖中剑。 剑身还在滴血。 他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黄裙被血染透,胸口那两团鼓囊囊的东西硌得生疼。 “靠!” 他骂了一声,左手伸进衣襟,掏出那两团填塞得严严实实的棉布胸垫,隨手扔在彭老魔旁边。 那老魔还没死透。 他瞪著眼睛,看著那两团棉布,又看著萧亭——在白瓷灯的照耀下,从方才的“梨花带雨”,一寸一寸变回了一张二十岁男人的脸。 俊美。冷漠。 彭老魔的瞳孔剧烈收缩。 易容术? 萧亭蹲下来,低头看著他,嘴角勾起冷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这回直接进门,我看你还能往哪跑!” 这狗东西太难杀了! 赤蝎老祖彭百盛,福州人氏,药王谷记名弟子,十六年前因下药玷污女病人,逃入南安深山,从此落草为寇。此人擅制各种迷药、毒药,赤蝎堡里数百號亡命徒,全是他用药餵出来的狗。 十六年来,经他手“处理”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做下的案子越多,人就越惜命。 如今的赤蝎堡,墙高三丈六尺,四角箭楼,暗设硬弩八十一张,昼夜轮班,堡內蓄盗匪三百二十人,暗桩从山口一路排到正堂,固若金汤! 为了混进来,萧亭筹划了將近一个月,又是僱船,又是扮女人,总算骗得他们出手,进到这赤蝎堡最深处的静室,与彭百盛面对面。 “可惜了,时间紧迫,没功夫把你千刀万剐。便宜你了!” 萧亭说著,站起身,一脚踩在彭百盛咽喉。 微微用力。 咔嚓! 彭老魔登时脑袋一歪,双腿一蹬,一动不动了。 他的眼睛还睁著。 死不瞑目。 几乎同时,萧亭的视网膜上闪过一行行字跡: 【击杀目標:彭百盛(试炼完成)】 【捉刀人通行证开启……】 【获得三星奖励:满级《九阴真经》】 【是否领取】 第二章 九阴真经 【领取】。 萧亭毫不犹豫。 剎那间,一股他从未想像过的磅礴內力,自丹田气海轰然爆发! 这內力精纯浩荡,毫无滯碍地奔涌向四肢百骸。 《九阴真经》是一部非常全面的武学宝典,分上下两部。 上部有內功总纲、北斗大法、易筋锻骨篇、疗伤篇、点穴篇、移魂大法;下部有白蟒鞭法、金钟罩、催心掌、摧坚神爪,大伏魔拳…… 无数玄奥的武学至理如同与生俱来般烙印在灵魂深处。 仅仅瞬息之间,他就已经掌握了大成的《九阴真经》,体內八脉俱通,真气奔腾流淌,没有任何异象,也没有丝毫不適,仿佛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修炼了多年的成果。 內功、点穴、疗伤、掌法、爪法、拳法…… 所有武功,一应路数,信手拈来! 他睁开眼睛,缓缓抬手,五指微张,一股无形气旋便悄然在掌心凝聚,引得榻边帷帐无风自动。 萧亭心满意足:“总算没白折腾这一趟……” 觉醒前世记忆已经一月。 他只记得当时是在加班摸鱼看小说,忽然弹出个游戏gg,叫做《江湖录》,背景介绍写得天花乱坠: “高武大周,乾坤倒悬。天子炼丹求长生,奸相握权乱朝纲……” 他隨手就想关掉页面,结果误触了什么,眼前骤然一黑。 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印象,就是屏幕上飞快闪过的角色创建界面,和那个还没来得及看清的“隨机金手指抽取中……”的提示。 再睁眼,已是两世为人。 这一世,他身世孤苦,自幼父母双亡,是被一个捉刀人养大的。 师父收他为弟子,传授《袖中剑》和易容术《千面谱》,后来不出意外,徒承师业,他也走上这条路,几年下来,小有名气。 捉刀人。 捉刀办事,用命换钱。 萧亭觉醒宿慧,本来没心思再玩命,奈何隨机来的金手指,就叫“捉刀人通行证”。 ——只要缉拿斩杀通缉犯(红名怪),就能获得奖励,可能是奇功异术,也可能是神兵利器、天材地宝等等。 【彭百盛】就是开启通行证的隨机指定试炼任务。 只要杀了他,就能得到满级《九阴真经》! 这奖励实在太香了! 为了开启通行证,完成试炼,萧亭这才冒险深入虎穴,为此不惜当了一次女装大佬…… 感受著体內涌动的真气,萧亭十分满意。 这个世界的武道极为兴盛,依照对真气的运用大致分为六境。 第一境锻体境,打磨筋骨,锤炼气感; 第二境后天境,內气初生,贯通经脉; 第三境先天境,打通任督,真气外放; 第四境通幽境,通幽入微,真气化形…… 很显然,他能放出气旋,正处於先天境界。 “一步登天啊……” 萧亭暗运真气,再度施展《袖中剑》。 只见剑光一闪,嗤地一声,两丈外的墙壁上多了一道三寸深的剑痕! “难怪师父说先天境已经足以在一方开宗立派……”萧亭暗暗咋舌,这威力当真不俗。 不过,师父也说过,境界只能代表练气强弱,杀人並不是只靠真气,炼蛊施毒、机关消息、易容暗算等等手段,一样能杀人。 只要不是差距太大,孰强孰弱,得打过才知道。 领取完功法,萧亭环顾四周。 静室的墙壁很厚,隔音效果很好,他出手又快,並没有惊动其他人。 萧亭略微放鬆,迅速割下彭百盛的头,塞进一只空药囊,扎紧袋口,准备带出去换悬赏,然后开始搜刮老魔的家產。 这老东西盘踞赤蝎堡十几年,作威作福,不知抢了多少財物。 过往江南东道的绸缎商、盐贩、渔帮,凡是从赤蝎堡“地盘”过的,十车货能剩三车都是烧高香,敢反抗的,男的活埋,女的留“用”。 用完了埋在后山。 萧亭扫了一眼静室里的陈设:鎏金的铜鼎,玉质的香炉,书架上的经匣是紫檀的,隨手掀开一个——满满一匣银票。 他没多看,直接装包,这些都是明面上的。 彭百盛这种老狐狸,真正的好东西,一定藏在最隱秘的地方。 他搜遍床榻、蒲团,静室的各个角落,最终在书架背后的砖墙上发现了一块活动的砖头,伸手一按,机关轻响,墙面无声滑开。 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放著两样东西。 第一样:一本薄薄的帛册,《盗丹手》! 萧亭隨手翻了翻,通篇都是讲如何激发情慾、双修採补,以女子元阴滋养自身,练到深处,鹤髮童顏,夜御十女,寿元绵长。 他嗤笑一声,把帛册塞进怀里。 第二样:一个小的檀木箱子。 打开一看。 里面满满一箱的金叶子! 他拈起一片,就著灯火细看:正面刻著两个篆字——“忘忧”,背面雕琢著繁复的云纹,层层叠叠,技艺精湛。 “忘忧客栈的『金叶子』……” 萧亭挑眉笑道:“居然能搞来三十片,估摸著是之前的捉刀人死后留下的,倒是便宜了我。” 他把箱子塞进另一只空药囊,和彭百盛的人头並排放好。 然后开始处理身上的血跡。 血衣脱掉,换上乾净的中衣,再从衣襟內衬里摸出一张预先制好的人皮面具,薄如蝉翼,透气贴合,正是彭百盛的脸! 萧亭將面具展开,一点一点贴好,再用特製的胶泥填平额头和下頜,最后贴上鬍鬚、染上眉毛…… 一炷香后。 铜镜里的人,已经看不见半点萧亭的影子。 镜中只有彭百盛。 “来人!” 萧亭喉间轻轻震动,声带收紧,用出了彭百盛的声音:“备车!” “是!” 赤蝎堡二把手、也是彭百盛的大徒弟孙歪嘴,正蹲在门房里吃烤鱼,听见喊声,下意识应了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微微一愣。 这是要出去? 老祖缩在堡內十多年了,出堡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老东西残暴、多疑、惜命得像条老狗,连筹备劫道、抓女人都是把人叫到静室,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才刚送进去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竟然能忍住……真是怪事! 他留了个心眼,却不敢怠慢,忙叫人套好了马车赶来静室门前。 吱呀—— 静室的门从里面打开。 “彭百盛”走了出来,手里提著个包袱,就要登车。 孙歪嘴看他不但要外出,还要长住,忙道:“老祖留步!【七虫丹】的解药还没……老祖要出堡,弟子绝不敢阻拦!只是弟兄们的毒发之日快到了,您看……是不是能提前……” 彭老魔用毒药控制手下,不是秘密,如果是之前,萧亭肯定会揣摩彭百盛的性情,做出合適应对。 但现在学会了《九阴真经》,就没必要这么麻烦了。 《九阴真经》中有一门功法,名为《移魂大法》,是一种摄心术,能用真气、眼神、语调等多重影响,催眠对手,操控人心! 他暗暗运功,正要运功施术,突然—— “咻!”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从西北方向杀来! 萧亭瞳孔骤缩,本能侧身,一柄飞刀擦著他耳边飞过! “嗤——” 药囊被划开一道口子,里面那颗用布条缠紧的人头骨碌碌滚落在地。 停在孙歪嘴脚边。 彭百盛! 整个静室四周,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周围门房、箭楼、巡逻队里的匪徒,全都愣住了。 然后像油锅里泼进了水。 “老……老祖?!” “人头!是老祖的人头!” “死了!老祖死了!” 孙歪嘴本就有所怀疑,此刻见到人头,又喜又惊。 老魔死了! 他再不用当牛做马,被人呼来喝去,或许还能更进一步,成为赤蝎堡的新主人!但同时【七虫丹】的解药成了问题,老魔的静室里肯定有解药配方,前提是不能让眼前这个假冒的带走静室的一草一木! 他立刻飞身后退,拉开三丈距离,暴喝道:“弟兄们!不能让他带走解药!为老祖报仇——放箭!” 报仇什么的都是虚的,解药才是紧要的! 话音落下,四角箭楼上,八十一张硬弩同时转向! “嗡——” 箭如飞蝗! 四面八方,黑压压的箭雨兜头罩下! 同时,门房、廊下、暗处,涌出无数持刀的匪徒,喊杀声震天! “呼……” 萧亭长舒口气,无视箭雨,目光越过孙歪嘴,投向西北方砖瓦房后、飞刀射来的方向。 有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鷸蚌相爭,渔翁得利…… 萧亭怒极反笑,喃喃道:“你这是找死啊!” 第三章 杀! 弩箭飞射而来。 萧亭当即气贯全身,运起经上所载《金钟罩》。 满级的《九阴真经》,意味著经上所有武功都已圆满。 横练功法《金钟罩》同样大成! 此刻一经催发,顿时化作金刚之躯,刀枪不入,箭矢落在他身上,像射中了铁人,一阵叮叮噹噹脆响之后,弩箭四处崩飞,箭头都折了。 萧亭站在原地,衣袍被射出了几十个窟窿,露出底下精干的肌肤。 那肌肤上连个红点都没有! 周围的喊杀声,顿时卡了壳。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匪徒,举著刀,保持著衝锋的姿势,人却傻了。 他们看看地上崩落的箭,再看看萧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刀枪不入?!” “妈的!不对劲!” 不知道谁喊了第一声,人群开始骚动。 但晚了。 萧亭彻底放开手脚。 既然免不了一场恶战,那正好用这些匪徒实验新得的武功! 他左脚斜踏一步,右掌平平推出。 催心掌! 正对面那个举刀要砍的壮汉,刀还没落下,胸口就塌了下去,人飞出去三丈多远,撞翻了身后五个人,一口血喷出来,当场不动了。 萧亭看都没看他,转身右爪虚握,五指如鉤。 摧坚神爪! 另一个衝过来的匪徒,被他隔空一抓,锁骨当场碎裂,人惨叫著倒飞出去,砸在门房的柱子上,血流如注。 萧亭收爪,顺势一拳轰出。 大伏魔拳! 拳风过处,三个挤在一起的匪徒像被狂奔的马车撞了,骨断筋折,肺腑碎裂,滚成一团。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刀砍过来——弹开。 枪捅过来——崩断。 没有一个人能挡住他一招半式。 血溅在他身上,顺著衣襟往下淌。 那场景,活像一尊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修罗。 人群彻底崩溃了! “妖怪!” “他不是人!” “跑啊——” 什么报仇,什么解药,什么赤蝎堡,全顾不上了! 眾人眼见他轻描淡写,却出手狠辣,双手或拳或掌,隨意变换,所过之处无不骨断筋折、血肉横飞,嚇得肝胆俱裂! 箭楼上的人扔了弓弩就跑,门房里的人从后窗跳出去,墙根下的人连刀都不要了,手脚並用地往外爬。 孙歪嘴站在三丈外,整个人都嚇傻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有这武功……你他妈易什么容?! 跑! 他转身也要跑,但脚底刚动,萧亭一脚踏地,脚下青砖碎裂,他的身体就像一颗轰出的炮弹,瞬间横跨数丈距离,来到孙歪嘴身后。 孙歪嘴只看见一道黑影扑面而来,下一瞬,后脑一紧。 五根手指死死扣住了他的脑袋! “嘭!” 萧亭一手將那脑袋按进了墙壁里,砖石碎裂,血溅三尺! 孙歪嘴的身体直接软了下去。 萧亭反手將尸体甩出,百八十斤的重量,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径直扔向西北方向房顶后那道黑影藏身之处! 屋瓦破碎,血肉纷飞! 一道黑影从碎瓦中仓皇跃出,脚步踉蹌,险些栽倒! “现在想跑了?!” 萧亭冷笑一声,隨手扯过旁边一根拇指粗的麻绳,真气贯入,麻绳瞬间绷直,像一条活过来的巨蟒! 白蟒鞭法! 但见绳影如龙,瞬息间掠过三丈距离,精准地捲住了那道黑影刚刚跃起的脚踝。 “给我滚下来!” 萧亭手腕一抖,那黑影惨叫一声,身体在空中被硬生生拽了下来,重重砸在萧亭面前的地上,尘土飞扬,鲜血狂喷。 此刻,那些匪徒都已经跑的差不多了,周遭陷入死寂! 萧亭低头看著她。 一个女人。 瓜子脸,眉眼细长,嘴角带血,二十五六岁年纪,一身黑色夜行衣被瓦片划得破破烂烂,狼狈归狼狈,倒真有几分姿色,此刻眼中满是恐惧和难以置信。 “这位……公子……” 她咳嗽著想要说话。 萧亭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提起来,四目相对,一字一顿道:“姓名。来歷。为什么对我出手?说!” 那女人被他掐得脸涨通红,双脚离地乱蹬:“咳……咳……我说……我说……” 萧亭鬆了鬆手指,让她能喘气,但依然掐著。 女人大口喘了几口气,抬起眼睛看他,目光柔弱,楚楚可怜,断断续续道:“我叫……张嫣,忘忧客栈捉刀人……我也是为了彭百盛的悬赏……没想到被你抢先一步……” “公子来此杀人,想必也是同道……咳咳,咱们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只怪小女子眼拙,没认出公子这尊真佛,才冒冒失失动了手……” 她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软,眼神也越来越勾人:“公子饶我一命,小女子感念大恩,愿將所有金叶子奉上……日后若有差遣,也必当鞍前马后,绝无二话……纵然以身相许,也未尝不可……” 最后那句,她说得又轻又快,意味深长。 萧亭没说话。 就那么看著她。 张嫣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渐渐掛不住。 ——这人不吃这套! 她咬了咬牙,换了个路子,冷静道:“公子……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我们分號的掌柜脾气不太好……公子今日若把我杀了……她肯定能查到你头上。到时候,公子怕是不好交代……” 掌柜? 萧亭听到这里,忽然笑了,说道:“你说的这位掌柜……不会是忘忧客栈泉州分號的老板,萧綰吧。” 张嫣眼前一亮,以为有了转机,忙不迭点头:“公子知道我们掌柜?我就是她的人!今日之事,本就是误会一场,咱们不打不相识——” 萧亭淡淡道:“她是我师姐。” “……” 张嫣瞳孔骤缩,脸色刷地白了:“公子!我——” 咔! 萧亭隨手掐断她的脖子,冷笑道:“下辈子动手之前,先查清楚!” 你真该庆幸是死在我手上。 要是落到她手里…… 萧亭想到自己那位疯批师姐,也有点无奈。 这一世,师父过世后,只剩师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师姐萧綰什么都好,就是精神不太正常…… “唉。” 他嘆了口气,从张嫣身上搜出来十四片金叶,將尸体丟到一旁,接著捡回彭西洲的人头,进了那辆马车。 “驾!” 拉车的黑马嘶鸣一声,四蹄腾空,狂奔起来。 马车很快驶出赤蝎堡,直奔泉州城。 第四章 萧綰 大周朝廷设十六道统御四方。 泉州位处江南东道东南沿海,枕山面海。 自本朝开海运以来,泉州一跃而为东南第一港,商船云集,番邦辐輳,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两日后。 三月初一。 惊蛰刚过,春分未至。 街上行人如云,各种胡商、海商、扶桑浪人络绎不绝。 萧亭驾著那辆从赤蝎堡抢来的马车,缓缓穿过街巷,来到了城內一家奢华的客栈前。 “吁——” 萧亭勒紧韁绳,偏头看向那座楼。 四层高楼,黑瓦朱栏,占地怕不有三亩,在这泉州城中心,这种规模的客栈,说是鹤立鸡群也不为过。 往里看,庭院深深,隱隱可见假山池沼、迴廊曲折。 明明是客栈,却修得像江南园林。 最引人注目的,是门前一块铁碑,上面刻著三句话: —— 一、店內禁动兵刃,违者天机不录。 二、恩怨不过店门,离栈百步不论。 三、金银不问来路,入住皆为宾客。 ——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忘忧客栈”! 传说它是由江湖上最神秘的组织“天机阁”所创立。 天机阁號称“知天下事,断天下局”,自初代阁主创建至今,数百年来,一直秉持中立。 阁中贩卖消息、培养捉刀人——无论正邪,无论朝野,只要钱到位,都可以在忘忧客栈发下悬赏,请捉刀人为自己办事。 可以说,忘忧客栈就是天机阁为旗下捉刀人建立的避风港。 总號置於东都洛阳,分號遍布天下各州道。 眼前这座便是泉州分號。 忘忧客栈有许多特殊规矩,比如赏金要预存,就算是朝廷发的悬赏也不例外;內部通用货幣为“金叶子”,只看交易,不看內容——住一晚是一片金叶,单买一碟咸菜可能也是一片金叶。 其中最著名的一条,就是店內不许动刀兵。 即便是毁家灭族之仇,也得离店再报。 否则,天机除名,天下捉刀人共诛之! 萧亭总觉得这客栈,有种古怪的既视感,不知道是创立者的理念太超前了,还是那人的身份不对劲…… “砰——” 萧亭刚停稳马车,只听一声闷响,一道人影从客栈大门里飞了出来,重重砸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血。 门內传来一道悠悠的戏腔,婉转缠绵,却透著股说不出的凉意: “呀——” “色胆包天,尔等废物——” “也敢动手动脚~~~” 最后一个字拖得又长又媚,像一根羽毛挠在人心尖上。 萧亭脸色微变。 ——来了! 地上那人挣扎著想爬起来,旁边呼啦啦围上去七八个隨从打扮的汉子,七手八脚想扶他。 “三少爷!三少爷您怎么样!” “快!快抬走!” 萧亭认出那人是客栈常客,巨鯨帮分舵主的三儿子,徐南柯。 巨鯨帮位列江湖“六帮六派”的六帮之一,东南一霸,垄断了六成的近海渔货,仅泉州分舵,就有帮眾数千,只怕会有麻烦…… 不过,有天机阁这个招牌,只要占理,倒也不用太担心。 此刻,徐南柯躺在地上,嘴里血沫子直冒,连句狠话都撂不出来,只能瞪著眼睛,被手下七手八脚抬上木板,灰溜溜地往医馆方向跑。 萧亭还没来得及鬆口气,眼前忽然一花。 一道身影已经坐在了他的马车上。 青衣戏服,水袖垂落。 脸上戴著一张变脸面具——白底红纹,勾勒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眉眼。 萧亭心里咯噔一下。 ——顶著一张彭百盛的脸,她应该认不出来吧……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那人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另一只手在他脸颊边缘轻轻一揭,那张人皮面具应声而落。 萧綰低头看著面具底下那张脸,喃喃道:“还真是师弟啊……” 萧亭:“……” 萧綰愣了一瞬,忽然手忙脚乱地想把面具贴回去,一边贴一边压低声音:“快盖上快盖上,別让別人看见!” 萧亭无语地偏了偏头:“你都给我揭下来了,还怎么贴啊?” 这面具是一次性的,揭下来就废了。 此人正是萧綰,萧亭的疯批师姐。 当初师父萧十三娘教导两人易容变脸之术,萧亭学的很好,易容起来惟妙惟肖,但萧綰只记著个“变脸”,恰逢当时街上有川戏表演,她看过之后就在这条路上越走越歪,到现在演戏变脸是把好手,易容就算了…… 萧綰低头看看手里那张皱成一团的人皮面具,又看看萧亭那张脸,忽然眼睛一亮,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变脸的脸子,反手就扣在了萧亭脸上。 “那就戴这个!” 萧亭只觉得眼前一黑,隨即被两根带子勒住后脑勺。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不再挣扎。 从小到大,他已经习惯了。 萧綰给他戴好变脸面具,左右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好了,不让別人看!” 萧亭把面具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瞥了一眼地上那摊血跡:“那人怎么回事?” 萧綰的脸色瞬间变了。 刚才还一脸得意洋洋,此刻却眼眶一红,水光盈盈,泫然欲泣: “师弟……” 她声音软下来,带著哭腔:“他欺负我……” 这戏精! 萧亭深深嘆了口气:“他欺负你——欺负得自己飞出来吐血?” 萧綰脸色一变,眼眶里的水光瞬间收得乾乾净净,嘴角一撇,扭过头去:“哼!师弟不向著我!” 萧亭没理她,偏头看向旁边垂手侍立的店小二:“阿福,怎么回事。” 店小二阿福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萧綰的背影,压低声音:“二爷,是……那位徐三公子,今儿个带了几个朋友来喝酒,喝到一半,不知怎的就非要见掌柜的,说想看看面具底下长什么样……掌柜的没理他,他就……就想自己动手揭,然后……” 然后就飞出来了。 萧亭点点头:“既然是他自己作死,那就不用管了。” 忘忧客栈禁动刀兵,但不禁自卫,收拾这种找事的,不算破规矩。 只要不破规矩,单论江湖实力,天机阁还在巨鯨帮之上。 区区一个巨鯨帮分舵,还真不敢怎么样。 倒是师姐的武功…… 他回头看了一眼,以前就觉得她的武功进境异常,现在觉醒宿慧、得《九阴真经》,仍旧没看出深浅,方才那轻功快的诡异! 只能说人和人是真不一样。 师姐是个戏精,但天资也是真高! 萧綰一听,立刻喜笑顏开,张开双臂就把萧亭抱了个结实:“就知道师弟向著我!”她用力搂了搂,又把脸往萧亭肩膀上蹭了蹭,理直气壮道:“你背我走。” 萧亭没拒绝,微微躬身,让萧綰趴上来,偏头对阿福道:“车里有包袱,里面是彭百盛的人头。帮我拿进去,交给金先生。” 阿福一愣,隨即肃然起敬:“是,二爷。” 萧綰趴在萧亭背上,双臂环著他的脖子,忽然新奇道: “师弟杀了彭百盛?” “嗯。” “他没对你动手动脚吧?” 萧亭脚步一顿,额角青筋跳了跳:“……他还能对我怎么样?” 萧綰把下巴搁在他肩头,眼睛转了转,忽然悠悠地唱了起来: “那老魔修行採补术,采的是阴来补是阳——” “可我家师弟生得俊,莫非他——” “也想尝~一~尝?” 最后一句,依旧又轻又媚,尾音还拐了三个弯。 萧亭脸都黑了:“闭嘴!!!” 萧綰眨了眨眼:“哦。” 消停了三秒。 “师弟你饿吗?” 萧亭沉默半晌。 “……饿。” 第五章 忘忧客栈 萧亭背著萧綰,大步走进客栈。 內部的装潢十分雅致,不似寻常客栈,反倒更像一座江南富户的花厅,正堂悬著一块匾,上书三个大字:“风云厅”。 这是忘忧客栈发布悬赏、捉刀人接单的地方。 站在门口,一眼望去,最引人注目的是五面巨大的告示栏,每一面都有一丈见方。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悬赏令。 当今世道动盪,大周立国至今五百余年,已显颓势。 天子一心炼丹修道,深居禁宫;奸相掌权,朝堂乌烟瘴气;边患四起,北有渊国虎视眈眈,西有魔教蠢蠢欲动。 江湖庙堂,宗门世家,爭斗不休。 捉刀人这个行当,因此而兴盛,各方悬赏层出不穷。 最上面几排是刑部发的官面通缉,硃砂批红,盖著大印,追的都是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 往下是江湖各派的私仇悬赏,字体不一,落款五花八门,有的指名道姓,有的只写绰號。 最底下一排,甚至还有几张泛黄的灭门悬赏,落款清一色的“匿名”,赏金直接標著金叶片数——那数字,足够一个五口之家活三辈子。 告示栏前站著七八个人,都是捉刀人,男女老幼都有。 他们瞥见萧亭背著萧綰进来,面色如常,见怪不怪。 整个泉州的捉刀人都知道,忘忧客栈有个喜欢唱戏、常年戴变脸面具的老板娘,年纪轻轻,行事疯癲,但武功深不可测! 唯一能让她安静下来的,就是她的师弟——“千人千面”萧亭。 这个人比较懒,做事求稳,即便易容术极为高明,《袖中剑》迅如电闪,也从不接险单,只赚小钱。 暗地里不少人骂他不求上进,白瞎了一身本事。 但没人敢轻易招惹他。 三年前,曾有一伙海寇登陆劫掠。 那伙人来自东海海寇组织“尚水盟”,盘踞外海多年,凶名赫赫,据说曾劫过水师、屠过渔村,手上人命数百。 他们趁夜摸进泉州城,抢了几家商行店铺,顺手把城西一间破旧的麵馆也给烧了。 麵馆是萧亭师父留下的。 萧亭那年十七岁。 第二天夜里,尚水盟那股海寇,两百三十人,尽皆死无全尸! 验伤的结果是自相残杀! 据后来传出的消息说,那一夜,有人易容成他们的首领,又易容成他们的副手,再易容成他们最信任的兄弟——不断挑拨,不断煽动,导致一夜之间,两百三十人,死於自己的刀下。 从此,“千人千面”之名,传遍泉州。 但那之后,萧亭还是和从前一样。 接小单,不碰大单。 直到一个月前。 他接了一张大单悬赏,目標:赤蝎老祖彭百盛。 现在,带著人头回来了…… 几个捉刀人都有点羡慕嫉妒,彭百盛的人头,价值八百两!多少人想挣都挣不到,这小子却轻而易举,一出手就把人头摘了回来。 此刻,萧亭背著萧綰穿过风云厅,走向后院帐房。 萧綰趴在他背上,忽然抬起手,朝另一个店小二阿禄招了招:“阿禄!让厨房备一桌酒宴,给我师弟接风!” 阿禄恭敬应声。 萧亭还是挺欣慰的。 师姐萧綰並不是真的精神有问题,只是比较自我,喜欢唱戏就唱,喜欢玩就玩,根本不在乎外界的评价,偏偏她还很强,就给人一种我行我素、疯疯癲癲的感觉。 二人转入后院,迎面是假山池沼,几丛翠竹掩映著一座二层小楼。 楼前掛著一块匾:帐房。 萧亭推门进去,帐房先生金玉律正在拨算盘记帐。 其人四十来岁,白净面皮,微微发福,鼻樑上还架著一副水晶磨成的眼镜,看著很像一位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 “二爷来的正好。” 金玉律已经拿到了包袱,取出了那颗人头,验收完毕:“是彭西洲没错。刑部赏银八百两,二爷是要现银,还是换成金叶?” 萧亭放下萧綰,道:“金叶。” “折价八十片。” 金玉律提笔记录,然后取出了一小箱金叶子,每一片都是一两足金,与萧亭在赤蝎堡得到的一样。 大周市价,一两金约等於十两银。 忘忧客栈的金叶子外界难求,十四五两才能兑一片,內部优惠价,基本等兑不抽成,但客栈以金叶为內部货幣,有的是办法把钱挣回来。 除了最基本的消息买卖、各种服务之外,金叶子还能兑换阁內天材地宝、功法秘籍。 这是忘忧客栈的挣钱方式,也是给內部捉刀人的红利,还是天机阁几乎揽尽天下捉刀人最具竞爭力的手段! 毕竟,这类东西可遇不可求,有钱都没处买去。 萧亭要换成金叶,也是为了兑换这些东西,方便后续捉刀。 ——以前没掛的时候求稳,现在有掛了还求稳,那掛不是白来了吗? 必须得把金手指利用起来,不求天下无敌,怎么也得无人敢惹。 “我要兑几样东西。” 萧亭把自己缴获的那箱金叶也取出来,和那八十片放在一起,合一百二十四片,报单道:“一枚【保元丹】、三包【续脉胶】、一套【蚕丝甲】,再加上次看过的那柄三阶下等【血蝶刀】。应该正好。” 前两者治伤,后两者对敌。 金玉律拨弄金叶,一边数一边算:“纯阳宫保元丹,二十片;唐门续脉胶三包,三十片;西域蚕丝甲,二十八片;血蝶刀,四十五片……合计一百二十三片……” 他数完,抬头一笑:“二爷,还多一片。” 萧亭往椅背上一靠,神態鬆弛下来:“你的服务费。” 金玉律笑著拱手:“二爷还是这般爽利。您稍坐,我这就去取。” 他转身进入后堂取货。 旁边萧綰看的好笑,师弟做事一向如此,看准目標,心无旁騖,从不犹豫,就像他的暗杀手段,准备充分,一击即中。 即便过程中有他不想干的事情——比如女装,他也会捏著鼻子去做。 萧綰眼珠转了转,一把抱住萧亭的胳膊,娇声道:“师弟,你穿女装给我看好不好,上次没看够……” 萧亭想也不想:“不好!” “我穿男装跟你换!” “不换!” “呜呜呜呜……” “又来这套,不好使。” “哼!” 萧綰立马收了假哭,恶狠狠道:“你不穿,我自己穿!” 那我可谢谢你。 萧亭还挺期待她正常妆束的,至於她面具后的容貌——只能说,她这个人唯一的缺点在精神上,其他的地方,完美无缺。 师姐弟正斗嘴,金玉律去而復返,带回了萧亭兑换的东西。 【保元丹】,纯阳宫秘制,保命灵丹,能迅速恢復內外伤。 【续脉胶】,唐门秘药,能续接受损经脉,令断脉重续。 【蚕丝甲】,西域精製內甲,可抵消部分外力,寻常刀剑难伤。 最后一件造型独特。 金玉律郑重取出那柄暗杀利器,介绍道:“此刀名为【血蝶】,长七寸三分,重三两二钱,以天山寒铁打制而成,双柄合而为鞘,藏於袖中不显山露水;刃分两边,使时翩躚翻飞,令人眼花繚乱,乃是天机阁初代阁主、忘忧客栈创始人——陆忘忧,设计的一件特殊兵器。江湖人称『双翼刀』、『阴阳错』!” “……” 萧亭看著那把小刀,嘴角抽搐,心说我认识。 这玩意儿还有个別名,叫“蝴蝶刀”。 是二十世纪初的產物…… 他越看越觉得,这个陆忘忧……不会是个老乡吧。 第六章 月旦评 萧亭穿越的契机是神秘游戏《江湖录》。 这个世界也確实跟那游戏gg介绍的一样——“高武大周,乾坤倒悬。天子炼丹求长生,奸相握权乱朝纲……” 如果还有別的玩家,穿到五百年前,建立天机阁和忘忧客栈…… 倒也说得过去。 但最关键的证据,还不是蝴蝶刀和这间规则奇怪的客栈。 而是一份榜单。 他刚收好丹药软甲和那柄蝴蝶刀,看了眼天色,估摸著差不多了。 忽然,外间大堂传来一声喊: “午时到——!” “月旦放榜——!”” 顿时,整个客栈炸开了锅。 原本坐在角落里喝茶的、楼上房间里睡觉的、院子里閒聊的、外面刚走进来的,所有人都朝风云厅的方向涌去! 萧綰眼睛一亮,一把拉住萧亭:“今天是三月初一,走,看榜去!” 萧亭被她拽著往外走,无奈道:“我还没吃饭。” “边看边等,饭好了阿禄会给咱们送来!” 两人刚踏进风云厅,就听见阿寿的声音从人群中央传来: “诸位闪开些!” 人群自动让出一片空地。 只见伙计阿寿站在一张方桌上,手里捧著一卷大红烫金的捲轴。 那捲轴约莫九尺长,小臂粗细。 阿寿双手一抖,捲轴脱手而出,在空中平平展开,像一片红绸,稳稳落向风云厅北侧那面空置的墙上。 墙上早已备好一排铜鉤。 捲轴不偏不倚,正好掛在鉤上。 一丈见方的红底金字的榜单,完整地铺展开来。 人群瞬间涌了上去。 萧亭站在外围,抬头看向榜单顶端那一行大字—— 【天机·月旦评】! 天机阁號称“知天下事,断天下局”,但只凭“號称”二字,是无法让整座江湖买单的。 於是就有了这月旦评,效仿古人,盘点天下英雄,於每月初一放榜,再用信鸽將榜单通传天下。 数百年来,月月如此,无一例外。 榜单內容驳杂,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逍遥、点金、青云三榜。 分別盘点江湖十绝、壮年宗师,以及青年天骄。 又称天、地、人三榜。 “这也没变啊,『十绝顶』有好几年没变了吧……” “天榜地榜都这样,也就人榜偶尔换换……” “人榜第一还是咱们郡主殿下,真给泉州涨脸!” “掌柜的又不在吗?奇了怪了……” 眾人议论纷纷。 萧亭扫过上方那三榜,不以为意。 这种榜单其实並不稀奇。 江湖上的武功往往与名气掛鉤,只要照著名气排,差不到哪去。 萧亭觉得诡异的地方,並不是这三榜,而是捉刀人內部的四级榜单,分天、地、玄、黄四等——天字杀大宗师入榜,地字杀宗师入榜,玄字杀通幽入榜,黄字杀先天入榜。 萧亭放眼望去,看向黄字榜单,第一名霍然入眼。 正是——“千人千面”萧亭! “妈的!果然上榜了!” 萧亭心中暗骂,非但上榜,还特么一步登天! 要知道,他是两天前杀的彭百盛! 他从南安深山驾车回到泉州都用了两天时间,就算天机阁耳目灵通,能第一时间发现,第一时间探明,第一时间传信,也不可能这么快! 总得验一下吧? 万一错了岂不自砸招牌? 但他们就是不验,还他妈每次都对!! 这个世界可没有现代科技,也没有仙侠背景,而是古代、武侠,这种消息匯总的能力,根本就不可能出现,简直像是实时更新! 萧亭一直求稳,不敢冒头,也有这方面原因。 他怀疑天机阁——有掛! 正如他的“捉刀人通行证”…… “现在看来,陆忘忧十有八九,就是玩家!” 萧亭暗暗戒备:“而且,他的『金手指』,传下来了……” 以后得注意…… 境界躥升、功法秘籍,都得有个过得去的理由。 不然万一被天机阁发现自己的玩家身份,还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萧亭正想著以后要怎么做,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兴奋地叫喊:“师弟师弟!快看!你成了黄字榜首!我就知道师弟最厉害!” 此言一出,顿时周围捉刀人的表情不对了,纷纷看了过来。 “……” 萧亭头皮发麻,赶紧拉住旁边蹦蹦跳跳的萧綰,压低声音道:“师姐!你可別给我招仇恨了,不过就是取巧杀了个彭百盛,不算什么,走走走,咱们吃饭去!” 他拽著萧綰就往外走。 萧綰还想再回头看榜,挣了挣,没挣动。 萧綰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萧亭的手,又抬头看看他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新奇:“师弟,你力气变大了?” 萧亭没理她,继续往外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人贵有自知之明~” 萧亭脚步一顿。 回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身形瘦削的男人,一张脸白的像纸,嘴唇却异常红艷,像刚喝过血没擦乾净,此时把玩著一把墨色短剑,姿態悠然。 萧亭认得他,“鬼影”柳无痕,之前的黄字榜首,如今的第二。 此人杀人不眨眼,尤其喜欢虐杀。 据说落在柳无痕手里的人,从没有一个能痛快死的,他会用剑慢慢放血,看著对方在血泊中挣扎、哀嚎、求饶,最后在极致的恐惧中死去。 他修炼的是湘西邪道剑法——《泣血剑》。 此剑法以血为引,狠毒异常,练至高深可吸人鲜血,萃取精气。 被击伤者血流不止,伤口根本无法癒合,配合柳无痕那鬼魅般的轻功,死在他剑下的先天高手,一只手数不过来。 萧亭只杀了一个先天,按理说不该越过他,但捉刀人排行榜排的是“杀人的能力”,並不只看过往战绩。这也是“榜单”的另一个诡异之处,它能看穿本质,直指潜藏的战力! 萧亭鬆开了手,道:“你说什么?” 柳无痕转过头,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怎么?『二爷』还想跟我比划比划?”他上下打量萧亭一眼,目光里满是轻蔑:“比武可不是刺杀,没机会靠偷袭得手。” 接著,他又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再者,柳某还要在这忘忧客栈混饭吃,可不敢招惹掌柜的,伤了她的眼珠子。”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 萧綰眯起眼睛,刚要开口—— 萧亭抬手拦住了她。 他看著柳无痕,忽然道:“你修炼的是湘西邪功《泣血经》?据说能吸人精血化为己用?” 柳无痕一愣,隨即傲然道:“是又如何?” 萧亭道:“不如你我比一场,你贏了,我以后见你绕著走,另外传你《袖中剑》。你不是总说,我师父当年所託非人,把《袖中剑》传给我这个不求上进的废物吗?今日,或可圆你心愿。” 全场静了一瞬,面面相覷。 玩这么大吗? 柳无痕神色一正,盯著萧亭,目光闪烁。 《袖中剑》。 昔日玄字榜榜首“血观音”萧十三娘的成名绝学! 他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柳无痕眯起眼睛:“《泣血经》位列三阶上等,《袖中剑》可是四阶秘武,你真要用它做赌注?” 天下武功、神兵利器,各有其极限。 想凭藉一本《铁砂掌》练到先天“八脉俱通”、通幽“御气入微”乃至宗师“坐照观神”,是不可能的! 所以天机阁为天下武功定品,评定的標准之一就是功法极限! 《袖中剑》是萧十三娘所创,她以此功法破境通幽,自然就是第四境武功,定为四阶;而《泣血经》作为湘西秘传,其实同样有高手以此通幽,只是此功另有隱患,因此稍逊一筹,定为三阶。 萧亭点头確认,继续道:“我贏了,你以后见我绕著走,另外,把你的《泣血经》传给我。我还真想见识见识,湘西邪功到底有多邪!” 柳无痕笑了。 笑得很开心。 “既然你盛情相赠,那柳某就笑纳了。”他一甩袖,大步往外走:“请!” 第七章 自不量力 客栈瞬间沸腾了! “臥槽!黄字榜首挑战第二!” “你他娘的说反了,明明是第二挑战第一,走走走!出去看!” “有好戏看了,哎你们说谁能贏?” “废话,当然是柳无痕!《袖中剑》是刺杀术,易容术也没法用,还没开打就自断一臂,这还怎么贏?” “还不如比接单!” “那柳无痕肯定不比啊,他就是正面有优势才挑衅泻火,精著呢!” 眾人一窝蜂涌出客栈,在门口围成一个大圈。 萧綰也跟了出来,站在最前面,双手抱胸,眼睛亮晶晶的紧盯萧亭。 大街上。 柳无痕站在三丈外,负手而立。 萧亭站在对面,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拿。 柳无痕冷笑一声:“萧亭,你的《袖中剑》呢?亮出来啊,柳某今日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萧亭淡淡道:“不劳费心。赶紧动手吧,我急著吃饭。” 柳无痕脸色一沉:“自不量力!” 话音刚落,他的人影消失了! 下一瞬,三道身影同时出现在萧亭面前,一模一样的黑衣,一模一样的冷笑,一模一样的剑光! 三道虚影,真假难辨! 这是柳无痕的成名绝技——“鬼影三变”!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配合《泣血剑法》,三柄剑从三个方向刺向萧亭咽喉、心口、小腹! 必杀之局! 围观眾人惊呼出声! 萧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在剑尖距离身体不足三尺的瞬间,手中血光一闪,【血蝶】开合,双刃翻飞,如蝶穿花丛。 “叮!” 一声炸响! 火星四溅! 柳无痕的三道虚影瞬间散去,只剩真身踉蹌后退半步,握剑的手微微发麻!他先是一惊,好大的力气!然后才发觉自己的杀招被挡住了!抬头一看,萧亭手中多了一把緋红的双翼刀。 “什么?” 柳无痕瞳孔骤缩。 萧亭依旧站在原地,脚都没挪一下。 柳无痕脸色瞬间铁青,身形一闪,脚下步法变换,再次施展鬼影三变,这一次真身转到萧亭身后! 第二剑迅如蛇弹,直取后心! 萧亭手腕一翻,那柄合拢的蝴蝶刀忽然展开,像蝴蝶展开双翼。 “叮!” 又是一声炸响! 第二剑,又被格住了! 柳无痕脸色彻底变了。 “不可能!” 他一咬牙,身形暴起! 顿时剑光如狂风暴雨,从四面八方席捲而来! 人影都看不见了,只剩剑影、血光、残影! 围观的人只觉眼花繚乱,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只听见“叮叮叮”火星四射,炸响不绝! 柳无痕攻了多少剑?三十剑?五十剑?一百剑? 没人数得清。 但萧亭从始至终,站在原地,手中双翼刀翩飞不停。 一步未退。 毫髮无伤。 人群安静了。 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些刚才还在说“萧亭必输”的人,一个个瞪大眼睛,张开嘴巴,忘了合上,只守不攻,每剑必挡,这得是多快多强的反应! 萧綰站在最前面,眼睛越来越亮,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 “有趣……” 剑光骤停。 柳无痕踉蹌后退,大口喘气,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死死盯著萧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是怎么做到的?!” 萧亭依旧站在原地。 那柄蝴蝶刀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又合拢成鞘。 他看著柳无痕,道:“气运全身,强化五感,意动身隨,自然就能做到。你的剑招重了,要是没有新招,我可不陪你玩了。” 柳无痕脸色涨红,隨即变成铁青! “找死!” 他暴喝一声,身形拔地而起,剑光暴涨! 这一剑,他倾尽全力,一剑出,血光漫天,避无可避! 围观眾人惊呼后退,怕被剑气波及! 萧亭冷眼看著,依旧没躲,只是左手抬起,两指轻轻一夹。 “叮!” 又一声脆响,剑尖停在他眉心前三寸。 被他两根手指夹住了。 那指上金光闪耀,赫然便是《九阴真经》所载——《金钟罩》! “横练?” 柳无痕的表情僵住,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使出全力,却难以抽动分毫,他的脸色顿时变了:“你——” 萧亭不再跟他磨嘰,右手血蝶没入袖中,旋身一脚,势大力沉,狠狠踹在柳无痕胸口,刚猛雄浑的力道混著真气,如泰山压顶! 柳无痕脸色剧变,整个人像一颗炮弹,瞬间倒飞数十丈! “轰!” 砸穿了一堵墙! 又砸穿了一堵墙! 最后嵌进了第三堵墙里! 砖石碎了一地。 柳无痕嵌在墙里,胸口塌下去一块,嘴里狂喷鲜血,整个人像一条死狗,软塌塌地掛在墙上。 全场鸦雀无声。 萧亭收回腿,淡淡道:“这才叫自不量力……这招是回敬你最后一剑,下手没轻没重!《泣血经》儘快送到,少一页,错一字,我再找你。” 说完,他转身走向萧綰。 萧綰站在原地,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压都压不住。 萧亭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走了,吃饭。”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两人穿过人群,走回客栈。 身后,那堵墙前,眾人面面相覷。 良久,有人喃喃道:“这他娘的……第一第二,差距这么大吗?!” 整个比武,萧亭只主动攻了一招,出了一脚,排在第二的鬼影子就被打成半废了,简直匪夷所思! “还愣著干什么?赶紧叫夏老治伤啊,柳无痕掏的起金叶子!” “对对对,快快快!” 萧亭懒得管外面的破事,对著一桌子好酒好菜开始狼吞虎咽。 红烧肘子、清蒸鱸鱼、油燜春笋、老母鸡汤…… 这一个月可没吃什么好的,这会儿看见什么都香。 萧綰歪著脑袋,两手托腮,看著他吃。 就那么看著。 看得萧亭心里发毛。 他咽下一口肘子,头也不抬:“看什么?” 萧綰眨了眨眼,忽然换做崑腔,婉转缠绵: “呀——” “小兄弟离家三月整——” “归来时,模样儿还是旧时容——” 萧亭筷子一顿。 萧綰眼波流转,腔调一转,带著几分促狭: “只是这浑身本事从何得——” “倒叫姐姐我,猜不透来想不通——” 萧亭沉默。 继续吃饭。 萧綰把腔调压得更柔了,柔里带著点委屈,幽幽唱道:“小鹰儿长了新翎羽,不叫娘看——只叫娘猜~~~” 噗! 萧亭一口酒喷了出来! “咳咳咳!” 他连忙拿手巾擦嘴,抬头瞪向萧綰,满脸的哭笑不得:“什么娘不娘的!谁是娘!” 萧綰眨眨眼,一脸无辜:“那唱词里就这么写的嘛~” 萧亭噎住。 萧綰歪著脑袋,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促狭。 萧亭嘆了口气,把酒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以后告诉你。” 萧綰眼睛一亮。 “真的?” “嗯。” “什么时候?” “该说的时候。” 萧綰眼珠乱转,似乎在掂量这个“该说的时候”到底是多久。 萧亭又补了一句:“总之没练邪功,没有隱患,现在別闹妖了。” 萧綰盯著他看了三秒,接著眉眼一弯,喜笑顏开。 “好!” 她乖乖坐好,拿起筷子就开始往萧亭碗里夹菜:“来,师弟尝尝这道,你最爱的糖醋排骨!还有这个,清蒸鱸鱼肚子上的肉,最嫩!这个这个,油燜春笋,专门让厨房给你留的!” 萧亭的碗瞬间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 吃吧。 他埋头继续吃,举杯喝酒的时候,目光扫过悬赏栏,看到了一张新告示,微微一顿。 通行证开启后,每张悬赏都標有额外奖励,有《九阴真经》打底,一般的悬赏他没兴趣。 但这张新帖的不同,瞬间吸住了他的目光。 【悬赏目標:『鬼面蛛』鲁望川(三星)。】 【击杀奖励:满级《降龙十八掌》。】 第八章 新悬赏 《降龙十八掌》。 刚猛系掌法的代表,外家功夫的巔峰,掌法至刚至坚,威力绝伦! 萧亭来了兴致,端著碗走到那张悬赏令下,仔细看。 —— 三级悬赏:“鬼面蛛”鲁望川,年三十七岁,河东道潞州人氏。 该弟子於二月十七日夜,打伤师长,叛逃出海。 其人擅机关之术,隨身携带机关傀儡三具,能驭之攻敌,凶险非常。 凡我江湖同道,有能擒杀此獠者—— 赏格:纹银一千二百两,或折金叶一百二十片。 领赏须知:接单者须为黄字榜上捉刀人,江南两道近海者优先,持本门信物至泉州神机门分舵面议详情。 神机门刑律堂。 天符四十年三月初一。 —— 萧亭心中瞭然,这是一则私赏。 悬赏分官、私两种。 官赏就是朝廷大理寺、刑部发的悬赏,通缉者多半都是做下大案、尚未落网的穷凶极恶之徒;私赏则是江湖爭斗、门派仇杀,这种悬赏善恶难辨,正邪难分。 萧亭此前从来不碰。 不过眼下这个…… 刨除《降龙十八掌》这个最主要因素,神机门本身的信誉也还好。 武林盛传一首江湖谚,道尽了中原宗门格局: “圣地双峰镇乾坤,佛门两寺渡苍生。 道有三山传正法,魔分六道乱红尘。 天机金鳞分文武,世家九姓根基深。 六帮六派各称雄,三门奇术隱於林。” 神机门。 天下机关第一门。 虽不在“六帮六派”之列,却是“三奇”之一,地位同样不低。 门中弟子擅长的不是打打杀杀,而是机关术——机关兽、机关傀儡、暗器机括等,据说连皇宫大內的秘库机关,都有神机门的影子。 神机门与军队也有合作,研製新式武器、火器,屁股还是挺稳的。 “怎么?想去?” 萧綰凑了过来,表情古怪地看著他:“真难得哦~,师弟不但勤快起来了,连私赏都开始考虑了吗?不会是看上哪家姑娘,开始攒彩礼了吧!” 说到最后,她神色夸张,一脸惊恐:“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萧亭:“……” 他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萧綰保持著那个夸张的姿势,一动不动。 三秒后。 “演完了?” 萧綰眨眨眼,把嘴合上,凑回来:“所以到底是不是啊?” 萧亭懒得理她,飞快扒完碗里的饭菜,放下碗,转身走向帐房。 萧綰小碎步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嘀咕:“不反驳就是默认!完了完了,师弟要被人拐跑了!” 她忽然停下来,双手叉腰,衝著萧亭的背影大声宣布:“那我从现在开始——天天跟著你!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看哪个姑娘敢靠近!” 萧亭嘆了口气。 摊上这么个戏精可怎么整! 他回过头来认真地看著她,忽然笑道:“我估摸著是要入赘了,所以就算要攒彩礼也不是我。想娶我的人加把劲吧,小爷可是很贵的……” 说完摆摆手,转身就走。 身后风云厅里的捉刀人看著这一幕,见怪不怪地继续喝酒聊天。 泉州分號天天都这么欢脱,习惯了。 但这次,萧綰愣在原地,眼神躲闪,脸瞬间红透了! 好在有变脸面具挡著旁人看不出来,但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怎么回事? ——师弟知道了? ——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到底什么意思啊啊啊!!! 萧亭拐进后院,到金玉律那领了一枚神机门的信物,准备见见那个发悬赏的人。 私赏有一点不好,就是碍於“家丑不可外扬”,悬赏內容往往会有折扣,危险程度和战斗力不是很准,得探听清楚以后再决定接不接。 悬赏令刚做出来,金玉律对那人的底细很清楚。 “来的是神机门刑律堂的人,三代弟子,姓沈,单名一个蘅字。” “这姑娘可不简单。” 金玉律的语气里带了点欣赏:“她今年刚满二十,已经是神机门三代弟子里机关术第二高的,人称『玉手天罗』,此人模样秀美,骨子里却硬得很!” 金玉律压低声音:“据阁內消息,她修炼的是神机门绝学《牵丝傀儡术》,一种以气御丝、操控傀儡的异术,门槛极高,天资寻常的人连门都入不了,能在她这个年纪练出名堂,手上功夫和头脑都是一等一的。” “此人年纪虽轻,却已破境先天,成为刑律堂主事。” 金玉律说完这句,抬眼看向萧亭:“以二爷现在的排名,接此悬赏自然毫无问题。不过——” 萧亭笑著递出十两银子:“等回来再兑金叶。先生但讲无妨。” 金玉律皱眉:“二爷这是做什么。” 萧亭道:“人情是人情,规矩是规矩,亲兄弟明算帐,先生不必推辞。你接著说。” 金玉律脸色好看了些,没再推让,也没去看那银子,正色道:“神机门是什么地方?三奇之一,传承数百年,山门防守严密。那个鲁望川,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三代弟子,能打伤师长,从那种地方闯出来……要么是早有藏拙,隱忍多年,要么就是背后有人接应。” “这桩悬赏,和彭百盛那种不一样。” 他认真看著萧亭:“彭百盛是巨寇,盘踞赤蝎堡多年,作恶多端,杀了就杀了,乾乾净净,但这个……只怕会有后患啊……” 萧亭点了点头:“多谢先生提点。” 他把铜牌收进怀里:“我先去问问,看看什么情况。至於后患……” 萧亭笑了:“他一心出海,背后无非就是那几股势力,怒蛟帮、尚水盟、千礁岛,或是扶桑的那几拨浪人海寇。” 金玉律闻言,若有所思。 萧亭道:“有大周水师和清源王镇著,这些人反而很难进来,比起江湖门派的仇怨要简单多了。毕竟外敌难以进入,內患可是来去无阻。” 金玉律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拱手:“是我想岔了。二爷既然心里有数,那就预祝您马到功成!” 萧亭道:“不急,先问问再说。” 金玉律点头:“神机门泉州分舵在清源山西南麓,离城二十里,叫枫林谷。那地方原是前朝一个致仕御史的別业,后来归了神机门,二爷顺著西门外官道走,过石桥见枫林就是。” 萧亭点点头,转身走出帐房,回到风云厅。 萧綰还站在刚才的地方,一动不动,面具挡著看不见表情,但那姿势像被点了穴。 萧亭忍不住笑了,一天天闹妖,动真格的又羞的不行。 他偏头看了一眼月旦评榜单。 那榜单之上,人榜第一的位置,写著一个很美的名字。 ——大周清源王长女,昭华郡主,郭令仪。 ——年二十三,境界“通幽巔峰”。 “世界很大,世界也很小啊……” 萧亭笑了笑,吩咐阿福:“备马,我出去一趟。” 阿福恭敬道:“是,二爷!” 第九章 枫林谷 午后,未时三刻。 萧亭单人独骑,出了泉州西门。 官道平坦,马蹄轻快。 往西二十里,过石桥,一片枫林赫然入目。 时值初春,枫叶未红,满山青翠。 林间有一条碎石铺就的小径,小逕入口处立著一块青石,上刻三个隶书大字:枫林谷。 萧亭勒马,还没等细看,旁边一棵枫树后转出两名灰衣弟子,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左边那个拱手道:“这位朋友,此地是神机门分舵,不接待外客,若有生意往来,请往城中商会预定。” 萧亭翻身下马,递出那枚铜牌。 那灰衣弟子接过来一看,神色微变,沈师姐早有吩咐,她已交代忘忧客栈,能得此信物者都是黄字捉刀人——可杀先天! 那弟子脸色缓和,看向萧亭:“敢问贵驾尊姓大名……这面具……” 萧亭脸上还戴著萧綰那张面具,看著像是见不得人的样子。 他隨手摘下,自我介绍:“捉刀人,萧亭。” 两个弟子看清他的脸,都是一愣,竟然还有这么“漂亮”的男人! 那张脸稜角分明,剑眉星目,偏偏眉眼之间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柔和,清贵疏朗,令人见之忘俗。 难怪要戴面具……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这张脸若是走在泉州街头,怕是要被扔一路的香囊。 指不定还有男人扔的…… “先生请。” 那弟子示意另一弟子牵马,自己侧身引路:“谷中道路复杂,多有机关,请跟紧在下。” “有劳。” 萧亭点点头,走上那条小径,进入山谷腹地。 眼前豁然开朗。 四面青山环抱,谷中地势平坦。 一条大河从北面山涧流下,將山谷分成两半,河上有数座石桥,桥下水流湍急,推动著一个个巨大的木轮。 那些木轮连著各式各样的机关——有的在带动石碾,碾碎矿石;有的拉动风箱,给铁炉鼓风;还有的通过齿轮传动,让一排排木槌有节奏地砸向石臼,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萧亭看得新奇。 这哪里是江湖门派,分明是一座兵工厂。 目光扫向四周,所见之处,皆是机关傀儡。 有人操控著木牛流马搬运木料,那些机关兽行走平稳,负载极重;有人在溪边调试机关鸟,巴掌大的木鸟扑棱著翅膀飞起,在空中盘旋飞舞;还有人在工坊里敲敲打打,看那半成品的样子,像是火銃。 萧亭暗暗咋舌,全是黑科技啊! 对於机关术,他了解的不多。 只知道初学者靠“驾驶”机关兽战斗;登堂入室者则以丝线“驾驭”机关傀儡;修到最高境界,可化气为丝,控傀儡於无形,让它们隨心而动,如臂指使,十分玄奇。 萧亭心中暗道,这就是真气的魅力。 穿过工坊区,山谷渐深。 前方出现一片竹林,林中立著一座凉亭。 一名女子正站在亭中,背对眾人,身前环绕著数只竹鹊,隨著她手指轻颤,那些竹鹊上下翻飞,忽左忽右,忽快忽慢,灵动无比。 那灰衣弟子满脸艷羡,这就是神机门大名鼎鼎的“牵丝傀儡术”! 萧亭也看的称奇,不愧是武林三奇之一,果真有些门道。 灰衣弟子上前两步,躬身道:“沈师姐,捉刀人萧亭萧先生到了。” “嗯。” 沈蘅转过身来。 萧亭眉头轻挑,心说怪不得能让金玉律说出“秀美”二字。 这女子一袭青色罗裙,眉眼生得极好,鼻樑挺直,唇线分明,身姿文静而淑雅,却又不显柔弱。 ——“玉手天罗”,沈蘅。 沈蘅看到萧亭也有些意外,萧亭的名號,她听说过。 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榜单,如今已是黄字榜首。 据说易容术出神入化,极少有人见过真容。 她本以为会是个面目寻常、扔进人群找不出来的人,擅长隱匿者,往往如此,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出彩。 沈蘅心中掠过这个念头,面上不显,微微頷首致意。 萧亭抱拳道:“捉刀人萧亭,见过沈姑娘。” 沈蘅还礼:“神机门沈蘅,萧先生远来辛苦。” 她侧身让出石凳:“请坐。” 萧亭也不推辞,在石桌一侧落座。 那几只竹鹊没了真气牵引,落在沈蘅肩头,歪著脑袋打量这位客人,发出“嘰嘰”的轻响,竟是连鸟鸣声都仿了出来。 萧亭多看了两眼,赞道:“好精巧的机关。” 沈蘅淡淡道:“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她在对面坐下,抬手斟茶,衣袖微微提起,露出一截皓腕,手腕上缠著一圈极细的银丝,在阳光下若有若无地闪著光。 萧亭目光扫过,心下瞭然,这应该就是“天罗”的由来了。 “萧先生接了信物,想必是对这桩悬赏有意。” 沈蘅將茶盏推到他面前,开门见山:“有什么想问的,儘管问。” 萧亭点点头,也不绕弯子,问道:“鲁望川这个人,沈姑娘熟吗?” 沈蘅点头:“同门数年,但他並非真传,接触不多。还算熟悉。” “此人本事如何?” “拜师十余年,一直籍籍无名,机关术平平,武功进展也缓慢,三十余岁破境先天,放在江湖上尚可,但在门內成不了真传。” “那他是怎么打伤师长,从神机门闯出去的?” 沈蘅沉默片刻,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 “这算是门中丑闻,若先生不接这单,还请……不要外传。” 萧亭一听这话,心里就有数了。 果然有內情。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姑娘但讲无妨,做我们这行的,嘴不严实,活不到现在。” 沈蘅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因为他打伤的那个人,本就是他的同伙。” 萧亭挑眉。 沈蘅平静道:“那人姓秦,单名一个嵩字,是我神机门长老,执掌秘库守门之职二十三年,鲁望川入门第三年,就被他看中了。” “秦嵩监守自盗,也不是一日两日,秘库中一些无关紧要的器物、图纸,经他的手流出去,换来的银两两人分润,鲁望川负责销赃,他在门內遮掩,这些年一直相安无事。” 萧亭放下茶盏,问道:“那这次怎么翻了船?” 沈蘅道:“因为鲁望川胃口大了。他这次盗的,不是寻常器物,而是门中两件重宝——【元戎神弩】与【麒麟臂】!” 第十章 神机秘辛 萧亭眼神微凝。 这两样东西,他听过。 元戎神弩,据说是神机门歷代高手精研机括之术的巔峰之作。 弩身不过二尺,却能连发十二箭,箭矢以玄铁打造,专破护体罡气,其速其威,甚至能威胁通幽高手。 麒麟臂更是霸道。 那是一件臂甲类的机关器物,以百炼精钢为骨,內藏天材地宝铸成的繁复机括,一经激发,可爆发出三倍於己身的力量。 传闻当年神机门有位高手,凭此物一掌拍碎了三丈高的青岩石狮,开山裂地,不过等閒。 “这两样东西,都存放在秘库深处,有独立机关防护。” 沈蘅道:“鲁望川去取,必然触发警讯,秦嵩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做不到,只能与他翻脸,但他没想到的是,鲁望川早有准备,已经在他饭菜里下毒,元戎神弩在手,护体罡气一击即溃;麒麟臂加持,那一掌下去,秦嵩胸骨尽碎,经脉俱断。” 萧亭沉默片刻,问:“秦嵩现在如何?” “病死了。” 沈蘅抬眼看他:“十天前,门中对外是这么说的。” 萧亭心说估计是一掌拍碎顶门后“病”死的。 江湖门派,家丑不可外扬,死人往往是最好的保密者。 沈蘅继续道:“鲁望川靠著这两样东西,加上这些年摸熟的机关布置,一路闯出山门,谷口外有人接应,是扶桑浪人,待门中高手追出去时,他们已经逃之夭夭,登船出海。” 萧亭点头:“所以,悬赏令上那些『打伤师长、叛逃出海』,都是真的,只是没说打伤的是合谋者,也没说盗走的是杀人利器……” 沈蘅点头,神色坦然:“以我之见,既发悬赏,就该把话说清楚。世间任何宗族门派,都难免有不肖弟子,只要按律惩处,自能保全清名令誉,但师长执意如此安排,我亦无能为力。” 她顿了顿,认真看著萧亭:“所以才多了一步『面议详情』,以免有人不明就里,接了此单,白白送命。” 萧亭看著她那双沉静的眼睛,心里倒是对这个女子多了几分认可。 家丑不可外扬,这是规矩。 但能顶著规矩,给接单人一个提醒——也算难得。 “姑娘可知他现在何处?接应他的人,是哪一路的?” 沈蘅道:“泉州外海,往东两百里,有一座岛,名唤『蛇盘屿』。” 萧亭眉头微皱。 那地方他听说过,礁石密布,暗流汹涌,大船难近,小船难行。 岛上盘踞著一股扶桑海寇,自称“鬼瀨眾”,首领叫什么“左卫门”,刀法狠辣,手下有百十號人,专劫过往商船。 “他们与鲁望川怎么搭上的,我还没查清。”沈蘅道,“但岛上除了劫掠,还做一件事——抓海兽。” “海兽?” “先生可听过『夜鳞鯢』?” 萧亭想了想,道:“略有耳闻,据说是一种异兽,生於深海,喜暗畏光,鳞片入夜能发幽光,可入药,可制器,价值不菲。” 沈蘅点头:“正是此物。蛇盘屿附近有一处海沟,深不可测,正是夜鳞鯢聚集之地,此兽肉质鲜美,食之可滋养气血,鳞片磨粉能解百毒,肝胆入药可治內伤,骨髓更是炼製『续骨膏』的主材——一块鳞片在外头能卖五两银子,一整头活的,值上千两。” 萧亭有点明白了:“听说这东西不好抓。” “不错。” 沈蘅解释道:“夜鳞鯢力大无穷,成年的能掀翻小渔船,且性喜群居,一惹就是一群,鬼瀨眾的人虽是海寇,水性精熟,但正面硬拼也拼不过——死的人太多,不划算,他们与鲁望川勾结多年,盗取图纸,应该就是为了秘密研製抓捕此兽的机关武器。” 听到这里,前因后果都清楚了。 萧亭沉吟片刻:“这可不是一千二百两的活儿……” 沈蘅抬眼看他。 萧亭道:“其一,难以登岸,蛇盘屿附近礁石暗流无数,大船难近,小船易覆,大周水师剿过几次,都无功而返,不是打不过,是根本靠不上去;其二,鬼瀨眾既与鲁望川合谋,岛上必然机关无数,没有图纸,势必寸步难行;其三,鲁望川身怀重宝,左卫门也非易与,若是不明內情,很容易陷入被动,但孤悬海岛不像赤蝎堡,我连打探的余地都没有。” 一旦暴露,进退无路。 《降龙十八掌》果然不好拿啊。 萧亭摇了摇头:“此事请恕我无能为力。姑娘门內之事我自当……” “先生且慢。” 沈蘅听完他的分析,反而笑了:“听完先生的话,我倒觉得你一定能成功!第一条,我可以帮你直接上岛;第二条,我可以与你一起上岛;第三条,我这还有一样东西,可以助先生一臂之力。”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物件,放到桌上。 萧亭本来都准备告辞了,见到这东西,脚步一顿。 那是一枚铜製的圆筒,长约七寸,粗如儿臂,筒身刻满细密的纹路,一端有握柄,柄上嵌著一颗红色的机括。 “此物名为【惊神针】。” 沈蘅道:“筒內藏针三百六十枚,以机括激发,一瞬齐发,覆盖三丈方圆,针身以玄铁打造,细如牛毛,专破真气,威力或许不如元戎神弩,但速度,还在其上,只要近身激发,鲁望川不死也残,先生千人千面,近身想必不难,有此物在,即便鲁望川身怀两大重宝,一样难逃一死。” “至於报酬……” 沈蘅抬眼看著萧亭的眼睛:“两件重宝需要回收,但【惊神针】可以发射三次,以先生本事,两次想必足够诛杀匪首,剩下的一次,便算此次捉刀的添头,如何?” 萧亭看著那枚铜筒,心说还挺有诚意。 第一条,应该是靠机关兽上岛,只是不知是“鸟”还是“鱼”。 第二条,有这位真传在,鲁望川的机关布置自然毫无用处。 再加上这枚【惊神针】…… 萧亭笑道:“姑娘是真想他死啊。” 沈蘅斩钉截铁道:“背叛师门,尚有转圜;暗通异族,百死莫赎!” 还真是外柔內刚。 “好。” 萧亭点点头,將那枚针筒收回怀中:“冲姑娘这句话,这趟买卖,我接了。” 沈蘅起身,认真抱拳:“多谢先生。” 萧亭摆摆手,转身走出凉亭:“事不宜迟,明日亥正,码头匯合。夜黑风高,杀人放火。” 说完,大步离去。 沈蘅站在亭中,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嘴角微微弯起。 都说捉刀人嗜杀如命,唯利是图。 现在看来,倒也不尽然…… 第十一章 我自己穿! 萧亭回到客栈时,天色已晚。 他先到悬赏栏,找到鬼瀨眾首领“左卫门”的悬赏。 反正顺路,把这单也接了算了。 左卫门是官赏,危险程度同样三级,意味著匪首境界在先天,泉州刺史府悬了一千五百两,折价一百五十片。 通行证的额外奖励是三星的满级《擒龙功》! 练到上乘境界可以隔空取物、隔山打牛。 萧亭还是挺满意的。 揭了悬赏。 他去了一趟帐房,用彭百盛的银票兑了五十片金叶,花五枚买了蛇盘屿的地图、內部详细资料、鬼瀨眾的画像以及易容材料,然后回自己的房间做人皮面具。 他就住在客栈天字二號房。 这也是萧綰这个掌柜的一点特权,除了她自己的房间,还可以单开一间常住,不需要付金叶。 萧亭带著大包小包回到房间,习惯性地扫一眼屋內,就看到桌子上放著一本《泣血经》,书上还压著一张纸,写著三个大字: 【是真本!】 字下面画著个大大的笑脸,笑得没心没肺。 萧亭:“……” 不用猜。 有他房间钥匙、进他屋子跟回自己家一样的,只有一个人。 “一点儿隱私都没有啊……” 他嘆了口气,走过去拿起册子翻了翻,確实是湘西邪功《泣血经》,里面竟然还有柳无痕那套剑法,包括他的绝招“鬼影三变”! 柳无痕人品不怎么样,倒是玩得起。 眾目睽睽下贏得这套邪功,日后再功力暴增,也能有个遮掩…… 萧亭翻了几页就扔在一边,开始翻看悬赏资料。 正看著。 忽然“吱呀”一声,门开了。 萧亭坐在桌前,头也没回道:“敲门,敲门,说了多少遍了,还有,別老趁我不在偷偷进我房间,我——” 他回头瞥了一眼,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门口站著一个人。 不是平时那个穿著戏服、戴著面具、成天插科打諢的萧綰。 是另一个萧綰。 一身緋红色长裙,浓烈张扬,如火如霞,裙摆上用金线绣著大朵的缠枝牡丹,隨著她的步伐隱隱流转光华,腰间束著同色的宽腰带,衬得那腰肢愈发纤细柔韧。 乌黑的长髮高高綰起,梳成凌云髻,鬢边簪著一支赤金步摇,孔雀衔珠的样式,隨著她的动作微微颤动,珠光映著烛火,在她脸侧跳跃。 那张脸。 萧亭见过她的真容,不止一次。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瞬间忘了呼吸。 眉如远山,不描而翠,鼻樑高挺,唇色正红,浓烈到近乎灼人,微微上扬的嘴角带著几分得意和俏皮。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萧亭却觉得整个房间都被她的气场填满了。 那是一种堂皇明烈的美,带著侵略性,让人不敢直视。 萧亭不禁有些失神。 “好看吗?” 萧綰开口了,语调慵懒,眼波流转,像是女皇在问臣子:朕这身新衣,如何? 萧亭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隱私什么的,好像也不是不能忍。 “好看。” 萧亭心说她还真自己穿了,答完,觉得还是得爭取一下:“好看也不能趁我不在,乱进我房间……你是不是又搜查了?全客栈的女捉刀人都离我三丈远了,你想把她们赶出去吗?” 萧綰眨了眨眼。 那点心虚一闪而过,隨即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迈进门槛,裙摆拖曳在地,像一片流动的晚霞。 “人家是来给你送秘籍的!”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本《泣血经》,瞪了萧亭一眼:“帮你的忙,你不道谢就算了,还凶我?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萧亭呵呵两声。 萧綰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不许修炼这邪功!” 她正色起来,看著手里的秘籍,皱眉道:“这种功法,剑走偏锋,虽能吸人功力,但练出的真气至阴至寒,伤人伤己,若无正气调和,必然走火入魔!你可別贪一时之快,走上邪道。” 萧亭心中一暖,给自己倒了杯茶:“放心吧,师父都教过,我心里有数。这东西另有他用。” “那就好。” 萧綰点点头,也在他对面坐下。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萧亭端著茶杯,目光扫过眼前的美人,忽然觉得,今晚的烛火好像比平时亮了不少,有点热啊。 萧綰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你说……愿意入赘,是真的吗?” 萧亭意外抬头,唇角微勾。 “怎么?” 他把身子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有人想娶我?” 萧綰抬眼,眸中像盛著一汪春水,波光瀲灩,嗔道:“是我在问你,你快回答!” 萧亭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入赘这种事,总不能是我自己说了算吧?得看谁娶我,娶回去干什么,给多少彩礼——你问这个干什么?好奇?还是有人对號入座了?” 萧綰脸腾得红了! 这混蛋! 明明是他先乱说,现在又倒打一耙! “我、我就是问问!” 她猛地站起来,因为太急,膝盖撞到了桌腿,疼得她眉头一皱。 但此刻顾不上疼了。 “你爱说不说!” 她扔下这句话,就想落荒而逃,但转身的时候,无意间扫过萧亭胸前衣襟,露出了秘籍的一角,她担心萧亭真的图快,走入歧途,顾不上害羞,反手就把那秘籍摄了出来:“这又是什么邪功?” 仔细一看,还真是邪功! 而且是双修邪功。 ——彭百盛的《盗丹手》。 萧亭:“……” 萧綰:“……” 萧亭脸上好整以暇的表情僵住了,尷尬的直抠脚! “那个……” 他放下茶杯,试图挽救一下,“我说这是战利品,你信吗?” 萧綰似笑非笑地抬头,“战利品?” “对,彭百盛的东西,杀完顺手收的。”萧亭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坦然,“还没来得及处理。” “哦——” 萧綰拖长了尾音,点了点头。 然后她又翻了翻。 “那这里怎么会有折角?” 萧亭:“……” “这一页,新翻的痕跡很重啊。” 萧亭:“…………” “还有这个。” 萧綰把秘籍凑到鼻尖闻了闻,“怎么有股手汗的味道?” 萧亭:“………………” “哼哼~” 萧綰乘胜追击,阴阳怪气道:“没来得及处理?我看你是爱不释手吧!回来的路上是不是背的滚瓜烂熟了?小色鬼!” 报应来的真快。 萧亭深吸一口气,看著萧綰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了:“对,我是看了,不光看了,还研究了好几遍。” 萧綰:“???” 萧亭深深地看著她,意味深长道:“双修又不是只有採补。早晚用得上!” “你——” 萧綰的脸瞬间红了,你说就说,这么看著我干什么! 她恶狠狠瞪了萧亭一眼,把那本《盗丹手》往桌上一摔,转身就走。 这一次跑得比上次还快。 緋红的裙摆在门口一闪,连门都没关,人就没影了。 “跟我比脸皮……” 萧亭满意挥袖,房门重新关上,他取出胶泥脸模,开始製作面具。 另一边。 萧綰一路跑回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心跳得太快了。 快到她捂都捂不住。 “可恶的萧亭!” 她脸颊滚烫,似嗔似喜,咬牙切齿地道:“……你给我等著!” 第十二章 上岛 翌日。 三月初二,萧綰借著看戏的名义出门,不知所踪。 萧亭知道她在哪,並不担心。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但萧綰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消失个四五天。 师父过世后,离开的天数相对减少,只有每月初二,依旧雷打不动。 萧亭已经习惯,今晚有行动,他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白天哪儿也没去,就在客栈养精蓄锐。 吃饭,喝水,打坐,睡觉。 直至夜幕降临。 亥初。 街上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萧亭睁开眼睛,起床点灯,开始对著铜镜易容。 这次的活儿不比往常。 蛇盘屿难以进入,缺少情报,连鲁望川住在什么地方都不清楚,即便有《移魂大法》,可以抓人逼问,也得小心些。 一般的嘍囉知道的情报少,未必能一次问出全部,对地位高的出手,又有暴露的风险,稳妥起见,还是得戴张面具。 他手法嫻熟,不到两刻钟,镜中已经换了一个人。 ——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左脸一道斜长的刀疤,皮肉翻卷著,眉眼间带著股凶悍之气,一看就是刀头舔血的人。 井上龙一。 左卫门的副手,鬼瀨眾的二当家,先天境高手,擅使太刀。 三年前隨左卫门从扶桑渡海,是岛上的元老。 据说此人早年与左卫门一样,都是扶桑大派“中条一刀流”的弟子,后来因故叛出师门,两人名为上下,实为生死之交。 萧亭对著镜子又看了两眼,確认没有破绽,这才换上夜行衣。 黑衣,蒙面,只露一双眼睛。 泉州城有宵禁。 这个时间,街上没有行人。 萧亭翻出窗户,足尖在檐角一点,身形如夜鸟掠起,杀向码头。 码头上同样空荡荡的。 黑沉沉的海面泊著大大小小的船只,桅杆如林,绳索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中间一条栈桥延伸向海中。 萧亭站在暗处,目光扫过码头,看到栈桥尽头站著一个人,黑衣,蒙面,身形纤细,静立不动。 她的手腕上缠著一圈极细的银线,腰囊略鼓,正是沈蘅。 萧亭环顾四周,確认安全后,从暗处走出。 脚步声在木板上响起。 沈蘅闻声回头,就看到一副陌生的眉眼,心下戒备。 “沈姑娘,久等。” 萧亭用的是本音,沈蘅放鬆下来,盯著他的脸看了两息,不禁赞道:“萧先生这手易容术,当真名不虚传。眼角有疤……你现在易容的是井上龙一吗?” 萧亭有些意外:“看来姑娘也做了功课。” 沈蘅笑道:“杀人不是我擅长的,力求不说错话、做错事,拖先生后腿罢了。” 萧亭闻言不禁生出几分好感。 术业有专攻。 他担心的就是沈蘅擅自行动,到时候,岛上的机关未必有她本人危险,好在此人知书达理,没有寻常大宗真传的傲慢。 “姑娘懂东瀛语?” “不懂。” “那就一切交我。” 萧亭认真道:“姑娘心里要有准备,这伙人是贼寇、海盗、穷凶极恶!岛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就算他们正在吃人,你也不要有任何异动。明白吗?” 沈蘅心神一凛:“明白!” 萧亭点了点头:“那就走吧。” 沈蘅转身走向栈桥尽头。 萧亭紧跟在后,目光落在桥下。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桥下的阴影里浮著一个黑沉沉的东西,轮廓浑圆,像是巨大的乌龟壳。 他凑近细看。 那东西约有一丈见方,通体铁灰色,表面有细密的木质纹理,不是寻常木头,是铁树,另有四条粗短的腿收拢在壳下,腿上有节状的纹路,像是可以活动的关节。 沈蘅在龟壳上轻轻一拍,低声道:“此物名为【旋龟】,是本门秘制的机关兽。” 萧亭挑眉问道:“能潜水?” 沈蘅点头:“可在水下连续潜行一个时辰,速度不比快船慢,胜在无声无息,一个时辰后只需散热两刻钟,便能再次下潜。” 她指著龟壳正中那道脊线:“这里有两扇天窗,用的是东海水晶,透光极好,在水下能看清周围三丈內的东西。” 萧亭暗暗称奇。 潜水艇都有了? 沈蘅继续道:“最紧要的是这个——” 她掀开龟壳侧面一个巴掌大的暗格,里面嵌著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顏色青灰,表面布满细密的气孔。 “此物名为【海气石】,是一种天材地宝,遇水则生气。” 沈蘅解释道:“將它置於密闭舱室,便可源源不断生出可供呼吸的气,若无此物,人在水下片刻便窒,自然也就谈不上潜水了。” 萧亭心说好傢伙。 这是武侠版的潜艇换气剂? 过氧化钠? “请。” 沈蘅在龟壳某处一按,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龟背上裂开一道缝隙,两扇壳板缓缓向两侧翻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入口。 萧亭也不客气,纵身跃入。 里面空间不大,刚好容两人正坐。 两侧各有一个固定座位的凹槽,座位前有数根拉杆,还有几个看不明白的仪錶盘,四周的龟壁上嵌著大大小小的柜格,里面固定著绳索、鉤爪、密封油布等杂物。 沈蘅跟著下来,在入口內侧扳动一个机关,龟壳缓缓闭合。 紧接著,舱壁上亮起一圈淡淡的幽光,像是某种发光的矿石。 萧亭气贯双目,其实不需要灯火也能夜视,但有光总是方便些。 沈蘅落座,双手握住那几根拉杆,深吸一口气:“先生坐稳,要走了。” 话音一落,她拉动第一根拉杆。 机身微微一颤,隨即传来“哗”的水声,是旋龟的四条腿开始划动。 萧亭透过侧面的水晶天窗往外看,月光透过水麵照下来,波光瀲灩中,旋龟正缓缓下潜,同时,它的四肢开始变形成类似螺旋桨的样子,只不过细微之处有些差別。 沈蘅又拉动第二根拉杆。 机身猛地一震,隨即如离弦之箭般向前躥出! 萧亭身体微微后仰,天窗外,海水飞速向后掠去,偶尔有鱼群惊散,银光闪闪,旋桨搅动水流,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 动力强劲! 非常的黑科技! 萧亭有点好奇,这玩意儿是靠什么推动的,难不成是用发条上劲? 沈蘅全神贯注地操控著拉杆,目光始终盯著前方,萧亭没有打扰她,静静地看著窗外。 夜色中的海底,別有一番景象,连绵沙地、礁石突起、鱼群游曳…… 萧亭感觉很是新奇。 前世看过的那些武侠小说里,高手都是飞来飞去,轻功水上漂,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坐著“潜水艇”去杀人?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沈蘅开口:“快到了。” 萧亭收回思绪,凝神看向前方,透过天窗,隱约能看见远处有一团巨大的黑影,像一头匍匐在海面上的巨兽。 蛇盘屿。 萧亭凝视片刻,忽然开口:“前面是沉棺礁。往左偏,绕开这里。” 沈蘅手上动作一顿,侧目看他。 萧亭道:“沉棺礁是夜鳞鯢惯常出没的海域,二月到四月又是海况最好的时候,那伙人有可能在那片海域捕捉海兽,不要跟他们碰上,以免横生波折。” 沈蘅心领神会,立刻拉动拉杆,旋龟转向左前方。 萧亭继续道:“左卫门、井上龙一、鲁望川,都是先天,尤其鲁望川,身怀【元戎神弩】和【麒麟臂】,横练也未必能顶得住。正面迎战三个先天,没有必要,还是以暗杀为主,逐个击破。” 沈蘅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瞭然。 难怪这位“千人千面”出道以来从无失手,果然心思剔透。 不仅能杀人,还能算对方可能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做什么事。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想失手都难。 旋龟无声地穿过暗流,绕过一个巨大的弧形,到了蛇盘屿背面。 只见一道陡峭的崖壁从海中拔起,高约十余丈,黑沉沉的岩石上爬满藤蔓和海藻。 崖壁顶端隱约可见木质的寨墙,墙上有火光跳动,是守夜的岗哨。 鬼瀨眾的驻地。 蛇骨砦。 第十三章 摸黑 旋龟贴著崖壁缓缓上浮。 龟背刚刚露出水面,沈蘅立刻停住,只留天窗在水面上。 整个旋龟半潜在水中,像一块不起眼的浮木。 萧亭透过天窗看向岛上。 崖壁顶端,寨墙连绵,墙体像是用粗大的圆木並排扎成,高约两丈,顶部削尖,每隔四五丈还设有箭楼,楼上隱约可见人影晃动。 萧亭用极低的声音道:“上岸之后,跟紧我。別出声,別乱动。” 沈蘅郑重点头。 萧亭深吸一口气,手掌扒住出口,翻出舱室。 “走。” 二人展开轻功,悄无声息又灵动无比地攀上寨墙,躲藏在边缘。 恰逢一队巡逻从东边走来,约莫五人,皆是扶桑浪人装束,腰挎太刀,手持灯笼。 萧亭眼观六路,確定周遭再无旁人,等那五人走过二十步远,他当机立断,迅速翻身入寨,身形一纵,鬼魅般旋身闪过,接连四指点在后面四人的麻穴上! ——《九阴真经》·点穴篇。 那四人立时僵住,眼珠还能转,身体却动不了分毫。 最前方的领头人大惊,刚想张嘴喊叫,喉咙已经被一只手掐住。 “看著我的眼睛!” 萧亭紧盯著那人,一开口就是流利的东瀛语。 那嘍囉下意识抬眼,正对上萧亭的目光—— 瞬间,他只觉那两道目光如同两柄利剑,直直刺入眼中。 眼为心之窗,那目光穿过眼眸,直抵心神深处。 嘍囉整个人如遭雷击,脑海中一片空白。 ——《九阴真经》·移魂大法! 萧亭的真气顺著目光渡入,语调愈发柔和,带著催眠般的韵律。 “你叫什么名字?” “小野……小野三郎。” “今夜岛上谁在主事?” “家老……佐藤宗次……” “左卫门和井上龙一在哪?” “山主和执行都出海了……只有家老和那位中原来的先生留守……” “那位先生住在哪?” “谷中……那座大屋……门前有『四鬼兵』把守的那个……” 萧亭又问了几句,確认鲁望川的確切位置,以及岛上的兵力布置、机关分布,小野三郎一一作答,神情茫然,如同梦游。 沈蘅落在萧亭身后,看著这一幕,心中微微一凛。 慑心术。 这是魔道的手段。 她听说过这种邪术,以真气、眼神、语调来操控对手,练到高深处,能让人说出藏了一辈子的秘密,甚至能让人当眾自尽而不自知! 她没想到,萧亭竟然会这个。 但隨即,她心中又冒出一个念头,器操人手,用之善则善,用之恶则恶,此人行事极有章法,说话做事坦荡磊落,不像是那种以邪术害人的魔道之徒,学这门功夫的,未必就是坏人…… 她这边念头转动,萧亭那边已经问完了。 他目光扫过五人,用那种奇异的语调缓缓道: “忘了此事。继续巡逻。” 小野三郎木然点头。 萧亭手指连弹,解开另外四人的穴道,顺势消失在暗处。 五人身形一晃,隨即恢復如常。 小野三郎眨了眨眼,左右看看,下令道:“走,继续巡逻……” 五人提著灯笼,沿著既定路线渐行渐远,浑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萧亭回头,看向沈蘅。 沈蘅正用复杂的眼神看著他,压低声音道:“萧先生深藏不露。但慑心术只对心志不坚者有用,若遇上心性坚韧的高手,贸然出手,有可能弄巧成拙,十分凶险,先生切记。” 这是善意的提醒。 萧亭微微点头:“姑娘放心,我也只是用来打探情报,不会以此对敌。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好消息是,左卫门、井上龙一果然在外捕捉海兽,试验鲁望川新研製的机关武器,现在岛上空虚,守备力量薄弱,机会难得。此外,鲁望川的藏身地也找到了。” 沈蘅精神一振:“在哪?” 萧亭伸手一指:“谷中那座大屋,门口有四人守卫的那个。” 沈蘅目光转向谷中。 月光下,谷中屋舍错落,大多是低矮的木屋,但谷地中央,確实有一座格外醒目的建筑,比周围的屋子大出一倍,黑瓦白墙,门前站著四个人,身形高壮,气势不凡。 “坏消息呢?” 萧亭道:“岛上的机关得到了强化,那些嘍囉都不清楚全部机关布置,只能按照既定的路线巡逻,从寨墙到大屋,这一路不知道有多少陷阱,一旦触发,就会惊动整个蛇盘屿,得格外小心。” 沈蘅听完,反而笑了。 月光下,她眉眼弯弯,目光流转间,竟带著一丝少女般的狡黠。 “先生不信我?” 萧亭摇头道:“不是。我只是觉得机关遍布,难免有藏得深的……” “先生放心。” 沈蘅轻笑,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自信:“天下机关第一门,是我神机门。鲁望川的机关术,也不过是神机门的皮毛。他就算改得再花哨,底子永远变不了。”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扫向四周,那双眼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像是能看穿一切虚妄。 这一刻,她不是那个“力求不说错话、做错事”的沈蘅。 她是“玉手天罗”。 是神机门三代弟子中机关术第二的天才。 是能在二十岁破境先天、主事刑律堂的真传。 沈蘅的目光扫过谷地。 寨墙內侧,一棵枯死的矮树,树上掛著几片“枯叶”,那是铜片做成,边缘锋利,连著细线。 再往前,一片看似平整的草地,有几处草明显稀疏,下面是翻板的轮廓。 更远处,一座箭楼的底部,有绳索连著铃鐺。 还有墙角、树影、石堆、水井…… 所有的机关,在她眼中无所遁形。 “跟我来!” 她身形一动,向谷中掠去。 萧亭紧隨其后。 二人一前一后,在夜色中穿行。 沈蘅的步伐极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极准,有时是看似寻常的石块,有时是枯树的阴影,有时是两处机关之间的缝隙,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她偶尔会停下来,指尖轻弹,银丝飞射,精准缠上某处机关,轻轻一拨,机关便被卸下,自始至终,悄无声息,没有丝毫异状。 一炷香后。 二人已经深入谷地,那座大屋就在百步之外。 萧亭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月色下的谷地,静謐安详,看不出半点凶险,那些枯树、青石、柴堆、草丛,和刚才进来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要不是確认那嘍囉中了《移魂大法》,所说皆是实情,他都怀疑那傢伙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萧亭心中忽然冒出这句话。 那些真正懂行的人,出手之前就把所有危险消弭於无形,外人看来,不过是“一路走过去”而已…… 他看向沈蘅,目光里多了一丝敬意:这姑娘,是真有本事。 沈蘅似有所觉,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先生现在信了?” 萧亭笑了笑,低声道:“不愧是当代第二。” 这句话真心实意。 沈蘅眨了眨眼,她本来不是张扬的性子,从不与人爭强斗胜,但此刻看著萧亭的笑容,听著这句夸讚,忽然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 “第一是带艺投师,现年三十五岁……”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怎么听著像是在自夸? 沈蘅脸上微微发热,好在蒙著面,看不出来。 萧亭却笑了,竖起拇指,认真道:“厉害!” 沈蘅心里那点不自在,忽然就散了。 她抿了抿嘴,指著前方:“前面没有机关了。” 萧亭顺著她的手指望去。 百步之外,大屋静立,黑瓦白墙,檐角飞翘。 门前站著四个人,身形高壮,腰挎太刀,一动不动,像是四尊雕像。 “四鬼兵。” 萧亭低声道:“左卫门的亲卫,据说手上有不少人命,刀法凶悍,四人联手,可敌先天,看著確实气息不弱……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他一把扯下身上夜行衣,露出里面的装束。 沈蘅眼前一亮。 深灰色的和服,袖口扎紧,腰系布带,脚上是分趾的足袋和草鞋,左脸那道狰狞的疤,眉眼间的凶悍之气,再配上这身打扮,活脱脱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扶桑海寇。 萧亭没有回头,微微侧脸,用沙哑低沉的声音道: “待著別动。” 说完,他大步走出阴影。 步伐稳健,右腿微微拖曳,身子隨之轻轻一晃——井上龙一的腿受过伤,留下微跛的毛病,他的走姿,正如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沈蘅看著他的背影,深感不可思议,明明是同一个人,换上这身衣服,走出这几步,整个人就变了。 当真神奇! 她想起刚才萧亭对她的夸讚,心中一动,忍不住也竖起拇指,对著那个背影悄悄比划了一下。 萧亭自然不知道身后有人夸他,径直走向大屋,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四鬼兵很快发现了他。 月光下,那张脸清晰可见,左脸的刀疤,凶悍的眉眼,还有那独特的跛足姿態。 四人几乎同时躬身行礼。 “执行!” 声音整齐划一,透著恭敬。 在扶桑,“执行”类比中原的二当家,负责执行山主,也就是大当家的命令,掌管岛上日常事务。 萧亭脚步不停,用鼻音“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大步从四人身侧走过,推开了大屋的门。 第十四章 轻鬆写意 四鬼兵看著“井上龙一”进入房间,並没感觉有什么不对。 夜鳞鯢难抓,出海捕猎,时常需要回来补充器具、运送猎物。 这几日正是试验机关武器的时候,执行中途回来一趟,找那位来自中原的先生改良器械,再正常不过。 他们照常值守,在井上龙一进门后,还帮忙关上了门。 但是。 里面的人並不这么认为。 萧亭刚跨过门槛,身后的门刚关上,还没等看清屋內的情形,只听“咔噠”一声机括脆响! 三丈之外,一人霍然转身,右臂手弩已上箭簇,对准了他的胸口! 【元戎神弩】! 专破护体罡气,能威胁通幽高手的机关武器! “你是谁?!” 那人厉声喝道,声音里带著惊疑和紧张。 萧亭面不改色,目光一扫,已將屋內情形尽收眼底。 这是一间宽敞的厅堂,陈设简朴,堆满了杂物,墙角摞著十几只铁皮箱子,大小不一;几案上摊著图纸和工具,旁边搁著个半成品的大铁箱子,材质特殊,暗沉光泽,显然不是寻常钢铁。 鲁望川就站在几案后面。 三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瘦,此刻气贯全身,满心戒备! 他右手端著【元戎神弩】,左手戴著臂鎧【麒麟臂】,全副武装,一副稍有差错便立刻下杀手的样子! 萧亭心中雪亮。 他对自己的易容术有绝对的自信,绝不可能是易容出了问题。 四鬼兵作为左卫门亲卫都没看出破绽,鲁望川一个中原人,相识不过十多天,更不可能从外貌上分辨真假。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暗號! 这傢伙神经兮兮,杯弓蛇影,一定是担心神机门清理门户,与左卫门、井上龙一约定了某种暗號,敲门、咳嗽或者某种特定的步伐。 刚才他直接推门而入,没按约定行动,鲁望川这才有所警觉。 对付这种情况,萧亭早有经验。 电光石火间,他已经分析完局面,想好了对策。 “八嘎!” 他脸上不仅没有慌张,反而露出一副“你他娘真麻烦”的不耐烦表情,用沙哑的嗓音以东瀛语骂道:“不过一时著急,忘了这回事!你再敢用这鬼东西对著我,我让你死无全尸!” “……” 鲁望川听到这骂声,鬆了口气。 这也是他刚才等关门之后再发难的原因。 如今寄人篱下,这些扶桑浪人又都是刀口舔血的混不吝,难免会有忘记的时候,也不能一口咬死,直接下杀手,不然,万一杀错,他死定了! 鲁望川端著的弩机略微放低了些,但眼中的戒备並未完全消退。 他盯著萧亭,上下打量,忽然道:“你的声音……怎么哑成这样?” 废话! 我怎么知道他正常音是什么音? 萧亭没有解释,反而上前一步,恼怒更甚,指著鲁望川的鼻子破口大骂:“还不是因为你这狗杂种!” 鲁望川一愣。 萧亭继续骂道:“你那机关根本没用!差点害死我!你知不知道!” 人都有自证心理,尤其寄人篱下的时候,越是指责,他越会下意识地想证明自己没错。 果然,鲁望川脸色一变,把弩机又放低了些,急道:“不可能!我亲手调试的,怎么会没用?是哪里出了问题?” “哪里出了问题?” 萧亭冷笑道:“下放之后,根本没有启动!任那夜鳞鯢来去自如!不但没能抓住,反而被它们所伤!我这喉咙就是被它的尾巴抽的,你说哪里出了问题?!” 鲁望川脸色涨红,急得连弩机都忘了端,连忙解释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反覆测过,触发机括绝对没问题……” “那你告诉我怎么回事?” 萧亭再度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著他,“山主那边还等著我回话!你就给我这个交代?” 鲁望川额头见汗,眼神躲闪,囁嚅道:“我……我也不知道……要不,要不我跟你去看看?肯定是哪里鬆动了……” ——用不著。 萧亭已经来到鲁望川面前。 三步。 两步。 一步。 鲁望川满头大汗还在解释:“肯定是卡口的问题,哪处机簧没有安紧,我这就……” 萧亭抬起了手腕。 袖中【惊神针】滑入掌心,筒口正对鲁望川的脸! 鲁望川瞳孔骤缩! “你——” 他的手指猛扣元戎神弩的扳机。 但晚了。 只听“咔噠”一声,筒身轻震,三百六十枚玄铁针一瞬间喷薄而出! 三丈方圆,尽数覆盖! 鲁望川根本来不及闪避,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密密麻麻的钢针已经扑面而来! “噗噗噗噗——” 细密的入肉声连成一片。 鲁望川的脸、脖颈、胸口,瞬间被打成了筛子,鲜血喷溅,他整个人往后倒去,撞翻了身后的几案,图纸、工具散落一地。 “砰!” 跟这碰撞声一起响起的,还有萧亭以口技发出的拍桌子的声音。 他一边冷眼看著倒地吐血的鲁望川,一边一个人继续两人的对话: “赶紧给我想办法!不然我拿你餵鱼!” 声音一变。 “別著急……我想办法……我马上想办法。” 声音再变。 “山主还在等著,你这废物!真不知道救你有什么用!” 声音又变。 “別骂了,你我也算各取所需,何必恶言相向呢?” 萧亭的声音不断变换,时而粗糲沙哑,时而怯懦无奈,竟然用一张嘴吵起了架!同时利用拍桌子、骂人等声音掩盖杀人时发出的异响,模仿的惟妙惟肖! “你……” 鲁望川眼睛瞪得极大,完全看呆了!他知道易容术,可还没有哪个人能做到这种地步!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涌出大口的血沫,元戎神弩从他手中滑落。 萧亭大步走近。 鲁望川只能眼睁睁看著他手中闪过血色刀光。 隨后脑门一疼,眼前陷入永久的黑暗。 【斩杀三星目標:鲁望川】 【获得奖励:满级《降龙十八掌》】 【是否领取】 萧亭眼中闪过喜色,口中声音不停。 “快点!” “別催了,我已经有了眉目……” 屋外的四鬼兵,听著里面若有若无的吵闹声,不以为意。 甚至还觉得今天执行的脾气收敛了不少。 对付这种叛徒,根本用不著客气,反正他也回不了中原了! 屋內,萧亭嘴上不停,手底下也不慢,飞快取下鲁望川手上的【麒麟臂】,再给自己佩戴好【元戎神弩】,然后走到门后,深吸口气,喊道: “进来!” 门外四鬼兵对视一眼,不疑有他,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络腮鬍,进门时还隨口问了一句:“执行,那傢伙又出岔子了?” 萧亭站在门后,笑著点头:“嗯,出了点岔子。” 络腮鬍刚走过门槛,忽然觉得不对,一转头,就看到了案几后的尸体—— 络腮鬍瞳孔骤缩,张嘴欲喊。 萧亭出手极快,右手食指如电,正中络腮鬍的膻中穴,將他的声音堵在喉咙里! 第二个进门的鬼兵,还没来得及看清屋內的情形,一根手指点到,便觉胸口一麻,僵在原地! 剩下的两人看前面的人忽然停住,但因视线受阻,不明缘由,只觉意外,萧亭已左手成爪,闪电般穿过二人间隙,一把抓住第三人的脑袋! 《摧坚神爪》! 五指如鉤,劲力透骨而入。 “咔嚓!” 颅骨碎裂的声音轻得像折断一根枯枝。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七窍流血,身子软软倒下。 同一剎那,萧亭的右手扣动了元戎神弩。 “嗖——” 箭矢破空。 第四人刚刚跨过门槛,喉咙便多了一个血洞,他目光茫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仰面倒下,鲜血从颈间汩汩涌出。 前后不过一息。 两个点穴的、一个捏碎脑袋的、一个射穿咽喉的。 四鬼兵,全军覆没! 那两个被点穴的动弹不得,眼珠却还能转,满是惊恐地看著萧亭。 萧亭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左手抓住一人的脖子,右手抓住另一人的脖子,同时用力,“咔嚓”一声,两人的脑袋歪向一边,眼神迅速涣散,身子软软倒地。 萧亭隨手將尸体扔向两边,確保门口乾净,朝沈蘅招了招手。 “……” 沈蘅亲眼目睹全过程,微张著嘴,已经被他这果断迅猛的杀人手段震住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收割人命如挥毫泼墨,轻鬆写意! 四个联合起来能杀先天的高手,就这么没了…… 沈蘅现在就一个想法:难怪他是黄字榜首! “过来啊。” “哦,来了!” 沈蘅反应过来,展开轻功,迅速闪入房中,带上了门。 第十五章 降龙十八掌 屋內烛火摇曳。 沈蘅目光扫过满地尸体:有的脑袋变形,血流了一地;有的被射穿喉咙,死不瞑目;还有的被扭断脖子,扔在一旁。 四具尸体,横七竖八。 沈蘅心下愈发震惊。 这不仅需要高强的武功,更需要眼明手快、心思玲瓏。 要在剎那间判断谁先谁后、谁挡谁的视线、谁会在什么时候反应过来,然后出手,一击即中,瞬息间结束战斗…… “萧先生……杀过不少人吧。” 话一出口,沈蘅就有些后悔,这话问得冒昧了。 萧亭没在意,他正在翻这四人身上的东西,每次摸尸都跟开盲盒一样,还挺新奇,隨口道:“算上这五个,两百三十一人,无一不是贼盗匪寇,死有余辜。” 沈蘅鬆了口气,忍不住问道:“先生怎么知道他们都死有余辜?” 萧亭道:“除了你这单,我接的都是官赏。” 官赏意味著都是朝廷要犯,无辜者更少。 即便有冤假错案,背负冤案的人的气质也有不同,好人求饶和恶人求饶的说辞也不一样,有分辨的余地。 萧亭两世为人,始终认为,人活一世,要有良知。 涉及人命的事,务必慎之又慎! 沈蘅瞬间明白了,心中那点芥蒂烟消云散。 她本以为,一个杀人过百的人,就算不是魔头,至少也是对生命缺少敬畏的冷血之人,可这个人不一样,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沈蘅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位萧先生很有意思。 武功高强,心思縝密,杀人如麻却不失良知。 这样的人,江湖上还真不多见。 眼下身处险地,她迅速回过神,目光落在鲁望川的尸体上。 那张脸已经被惊神针打得血肉模糊,但还能依稀分辨出本来面目。果然,这种事还是要找捉刀人来干,本门弟子不擅追踪暗杀,即便杀过来,也只会演变成攻打蛇盘屿…… 除掉就好。 沈蘅有些后怕,若是神机门的技艺流入异族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萧亭摸完了尸,有些失望。 除了几瓶上好的金疮药,最值钱的也就是只有那几把武士刀了。 他站起身,將元戎神弩和麒麟臂递向沈蘅:“完璧归赵。” 沈蘅摇摇头:“先生先用著,岛上还未安全,左卫门隨时可能回来,这两样东西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有用。” 萧亭想了想,没推辞,將两件宝物重新佩戴好。 沈蘅道:“下一步怎么做?” 萧亭道:“等。” “等?” “除恶务尽。” 萧亭看著手上的武器,淡笑道:“东西既然追回,敌人威胁大减,剩下的,就没必要再缩著了,杀完再走!” 沈蘅想到这伙人的恶行,郑重点头:“好!” 两人就在这屋里等。 萧亭趁机融匯奖励。 【领取满级《降龙十八掌》】。 剎那间!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天而降,灌入他的四肢百骸! 萧亭浑身一震,险些站不稳。 这股力量精纯浩荡,至刚至阳,毫无滯碍地奔涌向四肢百骸,冲刷著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每一缕血肉。 《降龙十八掌》。 刚猛系掌法的代表,外家功夫的巔峰。 无数玄奥的武学至理如同与生俱来般烙印在灵魂深处。 亢龙有悔、飞龙在天、见龙在田、鸿渐於陆、潜龙勿用、利涉大川、突如其来、震惊百里…… 十八掌,一掌不少。 每一掌的发力诀窍、真气运转、招式变化,尽数融入骨血。 仅仅瞬息之间,他便已掌握了大成的《降龙十八掌》,体內经脉拓宽,筋骨粗壮,血肉凝实,真气奔腾流淌,比先前暴涨了何止三成! 没有任何异象,也没有丝毫不適。 仿佛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修炼了多年的成果。 “开掛的感觉真不错……” 萧亭睁开眼睛,屋內烛火依旧摇曳,但他眼中的世界,已经截然不同:远处海风穿过门缝的声音更清晰了,空气中飘浮的灰尘轨跡更分明了,甚至沈蘅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缓缓抬手。 五指微张,掌心真气凝聚,隱隱有风雷之声。 距离通幽,只差临门一脚。 通幽者,御气入微,真气化形。 寻常先天,真气外放已是极限,顶多是打出一道掌风、一道剑气,有形无质,伤人有限。 但通幽不同。 通幽境界的高手,能將真气凝聚成近乎实体的形態——刀就是刀,剑就是剑,掌印就是掌印,那不只是“气”,而是“形”。 想要破境通幽,就需要打通“天地双桥”。 也就是武学中的两个关键窍穴。 上百会,下涌泉。 上接天,下连地。 人顶天立地,便可与天地相接。 打通双桥之后,自身真气便不再只是“自己的”,而是能与外界的天地元气相融,到那时,一掌拍出,牵引天地元气加持,威能倍增! 萧亭获得《九阴真经》这部先天武学,大成之后自然而然臻至先天圆满,真气精纯浑厚,根基扎得极稳。 此刻又得了《降龙十八掌》大成的外功力量灌注,躯体更强,筋骨更壮,真气的质量也水涨船高,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厚重。 內外兼修,刚柔並济。 天地双桥,隱隱有了贯通的跡象。 他能清楚的感觉到,百会穴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开;涌泉穴隱隱跳动,仿佛与脚下大地產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只差一个契机,便可突破。 萧亭心满意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筋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整个人神清气爽。 沈蘅也已清理完门口的血跡,回头看了他两眼,忽然道: “萧先生……好像不一样了。” 萧亭笑道:“哪里不一样?” 沈蘅想了想,认真道:“刚才像是一柄藏鞘的刀,现在……刀已经拔出来了一半。” 萧亭挑眉,心说这姑娘的直觉倒是敏锐。 正在这时—— “鐺、鐺、鐺!” 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紧接著,整个蛇盘屿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四处响起杂沓的脚步声,那些原本缩在屋舍里的浪人纷纷钻出来,边系腰带边往谷口跑。 沈蘅脸色一变,朝萧亭做出口型:他们发现了? 萧亭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別出声,自己侧耳细听。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人正从门外经过。 粗嘎的嗓门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快快快!山主今晚抓了大鱼,还截了条商船,满船的红货和女人,都去码头卸货!” “又有中土美人了吗?上次没玩够就给掐死了,这次得小心点!” “放心,听说抓了不少,够弟兄们分了!快走快走!” 脚步声渐行渐远。 萧亭眯起眼睛,杀心渐起。 第十六章 畜生 萧亭深吸一口气,朝沈蘅做出口型:左卫门劫船回来了,敲锣是叫人卸货,不用担心。 沈蘅身子微微放鬆,同样以口型回应:那他们还会来这吗? 萧亭目光一闪。 会。 一定会。 鲁望川是岛上唯一能摆弄那些机关武器的人。 左卫门既然带人试验过武器,还抓到了夜鳞鯢,那回来之后,要么是接著改进,要么是报告战果,无论哪种,都会有人来找鲁望川。 这是个机会。 若是能再埋伏一波,杀他几个头目…… 他正想著,门外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鲁先生!山主他们回来了,我们一起去迎接。” 萧亭眼神一凝,凑到门边往外看。 月光下,一队人正挑灯朝这边走来,为首那人五十多岁,头髮花白,身形清瘦,穿著深灰色的和服,腰悬一柄太刀。 萧亭看过画像,认出此人是岛上的家老佐藤宗次,左卫门的心腹。 他身后还跟著六个浪人,个个腰挎太刀,步履矫健,一看就是精锐。 这队人走到大屋门前,停住了。 佐藤宗次看了眼紧闭的门,眉头微皱。 “四鬼兵去哪了?又去玩女人了?” 他嘟囔了一句,骂道:“擅离职守,等回来再收拾他们!” 他上前两步,特意用蹩脚的中原官话:“鲁先生,你的机关立了功,山主抓了条大货!跟我一起去领赏吧!” 屋內,沈蘅脸色微变,看向萧亭。 现在这种局面,没法埋伏了。 萧亭对她点了点头,抬起手,在頜下一横。 动手! 沈蘅郑重点头,真气运转,指尖微微颤动,几条银线垂下,无声无息地延伸向腰间革囊,革囊里,六只竹鹊轻轻颤动,仿佛活了过来! 门外。 佐藤宗次等了两息,没听到回应,眉头皱得更紧。 “鲁先生?” 他试探著又唤了一声,手按上刀柄,对身后的浪人使了个眼色。 两个浪人上前,一左一右护住他,其余四人散开,隱隱將门口围住。 佐藤宗次这才伸手,缓缓推门。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闪电般掠出! 掌出如龙! 萧亭一掌拍出,剎那间满室生风,狂猛无儔的掌力如同山洪暴发,直奔佐藤宗次胸口! 亢龙有悔! “吼——” 隱约间,真气嘶鸣有声,仿佛有一声龙吟响起,震得屋內烛火剧烈摇曳,门窗嗡嗡作响,那几个浪人只觉耳膜生疼,心神剧颤! 佐藤宗次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甚至来不及拔刀,只將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硬接这一掌。 “砰!” 一声闷响,如同擂鼓。 佐藤宗次清瘦的身体如同被狂奔的犀牛迎面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碎了门框,重重摔在门外的地上! “噗——” 他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胸骨尽断,八脉俱碎,登时毙命! 门外的六个浪人怔怔地看著这一幕,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他们看见家老推门进去,看见一道人影掠出,听见一声龙吟般的巨响,然后就看见家老飞了出来,摔在地上,嘴里往外冒血。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 同一瞬间! 沈蘅出手了! 她双手一扬,六只竹鹊从革囊中激射而出,双翅振动,化作六道黑影,快若闪电,直扑那六个浪人! “嗖嗖嗖嗖——” 破空声几乎连成一片。 那六个浪人刚被佐藤宗次的惨死惊得愣神,六道黑影已经到了面前! “噗!” “噗!” “噗!” 竹鹊的尖喙坚硬如铁,在真气催动下,力道大得惊人。 第一只竹鹊扎进最近那人的咽喉,从后颈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第二只竹鹊钻进另一人的眼眶,直贯入脑,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 鲜血飞溅! 六个人,六道血箭,几乎同时喷出!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便已倒了一地。 月光下,六具尸体横陈,鲜血汩汩流淌。 六只竹鹊从尸体上飞起,盘旋一圈,落回沈蘅肩头,喙上还滴著血。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三息之间。 但此时正是大队浪人奔向码头的时候,他们两人杀的再快,还是让其他人看见了。 几个正穿衣服的浪人,瞧见这边的异状,瞳孔骤缩,张嘴狂喊: “敌袭!!!” “敌袭!!!” 码头上,那些正在卸货的浪人纷纷抬头,朝这边看来。 “杀!” 萧亭没有犹豫,扯下面具,直奔码头方向。 沈蘅紧隨其后,六只竹鹊在她身周盘旋飞舞,杀气腾腾。 既然藏不住了,那就—— 擒贼先擒王! …… 码头上,灯火通明。 七八支火把插在木桩上,將栈桥和泊船照得亮如白昼。 一艘三桅商船正靠在栈桥边,甲板上堆满了箱子,水手们挤作一团,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旁边站著手持太刀的浪人看守。 栈桥尽头,正有几十號人在忙碌,有的扛著箱子往下卸,有的把捆成粽子的俘虏往下赶。 最显眼的是那几只大铁箱——正是鲁望川做的那种,半人多高,通体乌黑,箱体上焊著粗大的铁环,里面隱约传来“砰砰”的撞击声,是夜鳞鯢在挣扎。 俘虏分两拨。 一拨是男人,二三十號人,脖子上套著铁枷,手脚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被浪人们像赶牲口一样往岸上赶。 另一拨是女人,十几个,年轻的、年长的都有,左臂被一根长绳串成一串,一个接一个,踉踉蹌蹌地从跳板上往下走。 有的衣衫不整,显然已经被糟蹋过;有的面如死灰,目光空洞;还有的在低声抽泣,被旁边的浪人甩手就是一巴掌。 “八嘎!哭什么哭!等会有你哭的时候!” 那群浪人鬨笑起来,眼中闪著淫光,有人已经开始解裤带。 “急什么急?山主还没挑呢!” “先让山主挑,剩下的咱们慢慢玩!” “我听说中土女人皮肤滑得很,比咱们那边的白……” 污言秽语,不绝於耳。 船上,那群被捆住的男人看得双目喷火。 一个年轻后生浑身颤抖,猛地挣开旁边的看守,衝上前几步,嘶吼道:“畜生!放开她们!有种冲老子来!” 井上龙一正站在栈桥上,闻言转过头来。 月光下,那张脸阴鷙如鹰,左脸的刀疤狰狞可怖。 他隨手拔出腰间的太刀,刀光一闪。 那后生的脑袋冲天飞起,鲜血狂喷而出,溅了旁边的人一身。 人头“骨碌碌”滚进海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井上龙一收刀,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餵鱼。” 立刻有两个浪人上前,解开尸身上的枷锁,抬起来往海里一扔。 “扑通!” 又是一朵水花。 船上那些男人火气更盛,有年长的死死拉住身边人,眼泪无声地流。 左卫门站在栈桥另一侧,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身形精悍,面容削瘦,頜下一撮山羊鬍,身上穿著深紫色的和服,腰间悬著一长一短两把刀,刀柄缠著名贵的鯊鱼皮。 他正盯著那些卸下来的铁箱子,目光里满是满意。 “小心点,別磕坏了。这里面可是活物。” “嗨!” 几个浪人小心翼翼地抬著铁箱子,往谷中方向走去。 左卫门又看向那艘商船,问旁边的人:“货清点了吗?” “回山主,清点了,丝绸一百二十匹,茶叶三十箱,瓷器两百件,还有药材、香料若干,都是值钱货。” 左卫门点点头:“人先关起来,明日审问,有油水的留著勒索,没油水的卖给尚水盟做劳力。” “嗨!” 但下一刻—— “敌袭!!!” “敌袭!!!” 谷中方向,骤然传来声嘶力竭的喊叫! 左卫门霍然转头。 月光下,两道身影正朝码头疾掠而来! 一人奔腾似虎,势若奔雷,每一掌拍出,都带著隱隱的龙吟之声,衝上去的浪人不是被一掌震飞,就是被掌风扫中,骨断筋折。 一人清逸如鹤,衣袂飘飘,身周盘旋著数道黑影,所过之处,浪人喉咙间血光迸溅,尚未倒地便已气绝。 一时间,惨叫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井上龙一握紧刀柄,沉声道:“先天,高手!” 左卫门脸色骤然阴沉,下令道:“所有人,拦下他们!” 第十七章 大杀四方 “所有人,拦下他们!” 左卫门一声令下,周围的浪人瞬间蜂拥而上。 萧亭面不改色,杀入人群! 只见他身如猛虎,掌风过处,浪人如纸糊般横飞出去。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简单的拍、扫、震,但每一掌都带著刚猛无儔的真气,中者骨断筋折,口喷鲜血,非死即残。 《降龙十八掌》本就適合群战,一掌既出,群邪辟易,此刻萧亭施展开来,当真是虎入羊群,势不可挡! 一个浪人挥刀劈来。 萧亭看也不看,左手一拨,盪开刀锋,右掌顺势拍在他胸口。 “砰!” 那人胸骨塌陷,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三个同伴。 两个浪人从侧面扑来,太刀齐斩。 萧亭身形微侧,避过刀锋,双掌齐出,正中两人面门。 “咔嚓!” 头骨碎裂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两人脑袋一歪,软倒在地。 不过三息,周围七八个浪人已尽数毙命。 萧亭脚步不停,直扑栈桥尽头的左卫门。 此刻他距左卫门尚有十五丈,左手一划,右手一圈,真气自丹田涌出,沿经脉奔流,匯聚於右掌。 正是《降龙十八掌》最具代表性的一招:亢龙有悔! 一掌拍出,狂猛的掌力呼啸而出! 这一掌是虚招,不求伤敌,只求逼退。 左卫门脸色骤变,身形急闪,堪堪避过。 但萧亭要的就是这一瞬! 他趁左卫门闪避的功夫,足尖猛点地面,身形如箭般向前躥出,瞬间突进五丈,紧接著第二掌! 又是亢龙有悔! 掌力比刚才更猛,真气凝而不散,直奔左卫门胸口! 左卫门来不及闪避,只得挥刀格挡。 “鐺!” 刀身剧颤,左卫门虎口崩裂,被震得连退三步。 萧亭再度欺上! 第三掌! 依旧是亢龙有悔! 这一掌比前两掌更加狂猛,真气如怒涛般倾泻而出,掌风呼啸,竟隱隱有风雷之声! 左卫门瞳孔骤缩,不敢硬接,只得狼狈地向旁一滚,堪堪避过。 掌力擦著他的肩膀掠过,狠狠拍在他身后的商船上! “轰!” 船身剧震,木屑纷飞,船舷上竟被拍出一个大洞! 左卫门爬起身来,额头冷汗涔涔。 他死死盯著萧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人是谁?! 武功如此之高,下手如此之狠辣,究竟是谁派来的?! 同样震惊的还有船上那些被捆著的俘虏。 他们先是目瞪口呆,有些不敢相信,隨即眼眶泛红,浑身颤抖。 一个中年汉子咬牙切齿,嘶声道:“杀!杀得好!宰了这群畜生!” 旁边一个年轻人死死盯著左卫门,眼泪滚滚而下,喃喃道:“爹……你看到了吗……有人来报仇了……有人来报仇了……” 那些被绳子串成一串的女人,原本面如死灰的眼中,渐渐燃起了光。 而那些浪人,则完全是另一副表情。 他们看著萧亭如杀神般屠戮自己的同伴,將山主逼得节节败退,脸上的淫邪和囂张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 第四掌紧隨其后! 左卫门一咬牙,双手握刀,施展出压箱底的刀法—— “裂风一刀斩!” 刀光如匹练般斩出,诡异莫测,刚柔並济! 这是中条一刀流的秘传绝技,一刀既出,能裂风破浪。 当年左卫门之所以叛出师门,就是因为偷学这套秘技,多年来潜逃到泉州外海,一边劫掠商船、捕捉海兽,一边秘密加以修炼。 此时,刀光与掌风悍然相撞! “轰!” 真气四散,劲风激盪! 萧亭身形微顿,左卫门却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鲜血直流。 招式再精妙,膂力真气不足也难以奏效。 左卫门万没料到,压箱底的绝招竟然也压制不住这可怕的掌法,好在他终於凭藉此招稳住阵脚,又是一刀斩出! “裂风·残月!” 刀光更疾更诡,带著淒冷的杀意! 萧亭根本不在意他变招,《降龙十八掌》一力降十会,当即左掌横封,挡住刀光,右掌拍出一招“潜龙勿用”。 这一掌力道內敛,含而不发,却最是凶险。 左卫门刀势用老,来不及回防,只得拼命侧身。 掌风擦著他的肋下掠过,虽未正中,但那暗劲已然透体而入! “噗——” 左卫门喷出一口鲜血,踉蹌后退。 他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惊惧。 这人不仅掌法刚猛,而且变化多端,虚实相生,简直可怕! 另一边,井上龙一眼见电光石火间,不过数招而已,左卫门便已受伤,心下焦急,正要挥刀上前相助,眼前黑影一闪,六只竹鹊呼啸而来! 井上龙一挥刀斩向最近的那只竹鹊,刀光如匹练般扫过,但那竹鹊灵巧无比,一个盘旋,竟避开了刀锋,反而从侧面扑向他的咽喉! 井上龙一大惊,连忙侧头闪避。 竹鹊的尖喙贴著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道血痕! “《牵丝傀儡术》!” 井上龙一被六只竹鹊缠得脱不开身,但这位鬼瀨眾的二当家毕竟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物,初时的慌乱过后,很快稳住阵脚。 他脚步挪移,刀法沉凝,守得滴水不漏。 六只竹鹊上下翻飞,从各个角度扑击,却始终突破不了他的刀网。 但沈蘅也不需要获胜,她只要缠住即可。 栈桥尽头,萧亭与左卫门的战斗已经到了尾声。 左卫门浑身浴血,握刀的手都在颤抖。 他的中条小太刀刀法已经施展到了极致,裂风一刀斩不断劈出,却始终无法突破萧亭的掌势,萧亭却越战越勇,每一掌都比上一掌更猛,更重,更霸道! “亢龙有悔!” “飞龙在天!” “见龙在田!” “鸿渐於陆!” 一掌接一掌,掌掌连环,如怒涛拍岸,似雷霆万钧! 左卫门被逼得步步后退,终於退到了栈桥尽头,身后就是大海。 他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逃不掉。 这人就像一头猛虎,死死咬住了猎物,绝不鬆口。 左卫门咽了口吐沫,神色惊恐,语速飞快道:“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要你的命!” 萧亭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 双掌齐出! “震惊百里!” 这是降龙十八掌中最狠绝的一式,一掌既出,霸道绝伦! 第十八章 还债 轰! 狂猛的掌力如同山洪暴发,倾泻而出! 左卫门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被拍得倒飞数丈,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口中鲜血狂喷,浑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根。 但他还没死。 萧亭需要他活著。 他一步跨上前,脚尖连点—— “咔嚓!” “咔嚓!” “咔嚓!” “咔嚓!” 四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左卫门的双手、双脚,尽数折断,关节处扭曲成诡异的角度,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暴露在空气中。 “啊——” 左卫门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悽厉得不像人声,在夜空中远远传开,惊得码头上所有人都是一颤。 那些被捆著的俘虏先是一愣,隨即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浑身颤抖,有人死死咬住牙关,眼泪滚滚而下。 “好!好!就该这样!让他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那些女人眼中燃著火焰,死死盯著在地上翻滚惨叫的左卫门,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子里。 惨叫还在继续。 左卫门像一条断了脊樑的狗,在地上翻滚哀嚎,每动一下,断骨处就涌出一股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石板。 那悽厉的声音传到井上龙一耳中,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心上! “山主!” 井上龙一心头剧震,眼角余光瞥见左卫门的惨状,整个人如坠冰窖。 高手相爭,只爭毫釐。 这一瞬间的分神,已经足够。 沈蘅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双手十指猛颤,六道银丝骤然绷紧! 六只竹鹊原本还在周旋游斗,此刻陡然加速,六道黑影从六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扑向井上龙一! 井上龙一悚然惊醒,拼命挥刀格挡。 刀光霍霍,斩落两只竹鹊,但剩下的四只,已经穿透了他的刀网。 一只直刺咽喉! 一只扑向面门! 一只钻向心口! 一只袭向小腹! 井上龙一拼尽全力侧身,避开了咽喉和心口的致命一击。 但另外两只竹鹊,一只扎进了他的左眼,一只穿透了他的右肋! “啊——” 井上龙一惨叫著踉蹌后退,鲜血从左眼眶和肋下狂涌而出。 他剩下的那只眼睛死死盯著沈蘅,满是怨毒与恐惧。 败局已定! 他心知不妙,转身便逃,拼命催动残存真气,向码头外掠去! 只要逃进黑暗,只要跳入海中—— 萧亭冷哼一声,一脚踩在左卫门脑袋上。 “砰!” 血肉横飞。 鬼瀨眾山主,毙命! 一瞬间,脑海中有清凉之意涌过——悬赏完成,奖励到帐! 井上龙一已经掠出十丈开外,身形即將跳入水中。 萧亭抬起右手。 五指成爪,真气自丹田狂涌而出,沿经脉奔流,匯聚於掌心! 满级《擒龙功》! “给我滚过来!” 一声暴喝,萧亭右手虚抓,五道真气如实质般激射而出,在夜空中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破空而去! 井上龙一正拼命狂奔,忽然觉得背后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袭来!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 “不——” 他惊恐地嘶吼,双手在空中乱抓,却什么都抓不到,眨眼间飞退而回,重重摔在萧亭脚下。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萧亭已经一脚踩在他背上。 “咔嚓!” 脊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井上龙一发出悽厉的嚎叫,口中鲜血狂涌。 萧亭脚尖连点。 “咔嚓!” “咔嚓!” “咔嚓!” “咔嚓!” 又是四声脆响。 井上龙一的双手双脚,同样尽数折断,关节扭曲。 “啊!!!” 比左卫门更加悽厉的惨叫声响彻码头。 战斗,彻底落下帷幕。 码头上,一片死寂,只剩下那一个废人的哀嚎在海风中迴荡。 沈蘅鬆了口气,收回本欲飞出的竹鹊,看向萧亭,目光中带著惊疑。 隔空取物? 以真气凝形,隔空摄物——这是通幽境界的標誌性手段! 但他显然还没到通幽。 那就是功法玄妙…… 以先天境界施展这种手段,而且看他出手时举重若轻,分明已经练到了极高的境界……难道那位萧十三娘,还有什么特別的渊源不成? 六帮六派绝无此类越境强招。 难道是世家之后?或者三山两寺、乃至两大圣境的弟子? 沈蘅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最让她感觉奇怪的,还是那套所向披靡的掌法,明显与萧十三娘的路数不合,越看越觉得这位萧先生来歷不凡……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撼,目光扫向四周。 那些俘虏的反应,比她更加激烈。 一片死寂过后,一个中年汉子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甲板上:“恩公在上!受我一拜!” 他这一跪,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船上的男人纷纷跪下,砰砰磕头,口中高呼“恩公”。 那些被绳子串成一串的女人,原本已经哭得没了力气,此刻也挣扎著跪下,眼泪滚滚而下,嘴里喃喃说著什么,像是祷告,又像是感激。 萧亭见不得这个,他杀人是为了悬赏、为了《降龙十八掌》,救人不过顺手,不习惯被人跪拜感恩,但既然已经受了,总要有点表示,目光转而看向那些神色惊恐的浪人。 有的缩在木箱后面,有的躲在船舱里,有的还在往黑暗中逃窜。 这些人,手上沾了多少无辜者的血? 糟蹋了多少良家妇女? 杀了多少敢於反抗的汉子? 萧亭眼神一冷。 他一脚跺地。 “嗡——” 左卫门那把太刀应声弹起,在空中翻转两圈,被他一把攥住刀柄。 刀身修长,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这是左卫门贴身佩戴的名刀,不知饮过多少人的血。 今夜,该它还债了。 “沈姑娘,这里交给你,我来善后。” 萧亭提刀,大步冲向最近的那群浪人。 那是七八个缩在货箱后面的傢伙,一个个抖如筛糠,见他走来,有人嚇得尿了裤子,有人拼命往后缩,还有两个悍勇些的,咬著牙拔出太刀,嘶吼著扑上来。 萧亭看都不看。 刀光一闪。 “唰——” 两颗人头冲天而起,鲜血喷涌如泉。 剩下的几个彻底崩溃,转身就跑。 萧亭迈步追上,手起刀落。 一个又一个。 刀光霍霍,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一刀一个,绝不多砍,也绝不放过,杀完一批,转向下一批。 码头上到处都是逃窜的浪人。 有的往海里跳,有的往礁石后面躲,有的拼命往船上爬。 萧亭提刀追杀,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尸横遍野。 那些曾经囂张跋扈、欺凌弱小的浪人,此刻像待宰的猪狗一样,被一个个砍翻在地。 有人跪地求饶,额头磕得砰砰响,涕泪横流。 萧亭一刀砍下他的脑袋。 有人拼命解释“我只是搬运货物的,没杀过人”。 萧亭一刀捅穿他的胸口——你他娘骗鬼呢? 有人疯了般往远处跑,跑出几十丈远,以为逃过一劫。 萧亭踢飞一把太刀,刀光如电,贯穿那人的后背,將他钉在树上。 不过片刻,萧亭已浑身浴血,脚下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站在尸堆中央,左手提著最后一名浪人的头颅,鲜血顺著刀身汩汩流下,在脚边匯成小小的血泊,月光照在他脸上,血污已经模糊了本来面目,只有两只眼睛闪著冷光。 海边安静极了,只有海风呜咽,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萧亭鬆开手,那颗人头“骨碌”滚进海里。 他没有回去,免得又磕头,隨手把刀一扔,便在一块礁石上坐了下来,远处海面黑沉沉的,只有月光碎成千万片银鳞,隨著波涛起伏。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沈蘅走了过来,在他身侧两步外停住。 月光下,萧亭浑身浴血,看起来狰狞可怖,活脱脱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但她看著这幅画面,心里却没有半点芥蒂,只有安心。 “井上龙一已死。” 沈蘅轻声开口,打破沉默,“那些人身上的软骨散也解了。本来是一艘货船,顺便载些客人南下,不想遭了无妄之灾……” 萧亭侧头看她。 沈蘅继续道:“好在这伙浪人是为卖奴隶勒索,除了少数几个……不幸的,多数人身子无碍,恢復之后便能返航,不过保险起见,还是通传官府一声为好。我已经放了信號弹,神机门的人很快会过来接应。” 萧亭点点头:“咱们守到天明吧。” 沈蘅笑了笑,在他身侧一块石头上坐下,望向远处的大海: “听你的。” 第十九章 巨兽 转眼到了天明。 海面上雾气渐散,远山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蛇盘屿码头上,萧亭和沈蘅已经等了將近两个时辰。 沈蘅站在栈桥尽头,时不时抬头望向海面,眉头微蹙。 “怎么还没来?” 按事先约定,信號弹放出,神机门立刻通报官府前来接应,顺便处理善后,擒杀匪徒、捣毁巢穴之类,最多半个时辰就该到。 如今拖了这么久,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 萧亭换了一身乾净衣服,坐在礁石上练功。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海面上终於出现了船影。 两架旋龟机关兽率先探路,破浪而来。 后面还跟著三艘中型哨船,每艘船上都有七八十人,个个披坚执锐。 桅杆上飘扬的赫然是大周水师的飞鱼旗。 沈蘅鬆了口气。 萧亭睁开眼,看著那五艘“船”越来越近。 船队靠岸,跳下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一身劲装,腰间掛著革囊,一看就是神机门的弟子,他身后跟著几个披甲的军官,都是水师的装束。 那青年快步走到沈蘅面前,抱拳行礼:“二师姐,我们来迟了,让您久等。这位是水师都虞侯,汪玄汪大人。” 那为首的军官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萧亭和沈蘅回礼。 沈蘅將岛上情形简要稟告——鬼瀨眾主力已被剿灭,左卫门、井上龙一伏诛,俘虏尽数解救。 汪玄听完,神色一正,抱拳深深一揖:“二位替泉州军民除此大害,汪某代沿海百姓,谢过二位。” 萧亭侧身让了让,淡淡道:“汪大人不必如此,在下不过是为了挣钱,拿人钱財,替人消灾罢了。” 汪玄直起身,认真道:“萧少侠过谦。这伙海寇盘踞蛇盘屿多年,水师剿过几次,都因暗礁凶险无功而返,二位冒险擒杀匪首、端掉他们的老巢,这份功劳,水师记下了。” 萧亭不想在这事上多纠缠,便岔开话题,指著不远处:“被劫的商船就在那边,还需大人妥善安置。” 汪玄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码头角落里聚著一群衣衫襤褸的人,男女老少都有,神色惶恐,有的还在低声哭泣。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拳头紧握,说道:“二位放心,这些人由我来安置。先送他们回泉州,有家的回家,没家的官府安排出路,那几个死者……查清身份,通知家人。” 萧亭点点头。 汪玄也不多话,抱拳一礼,转身带著几个军官大步往码头方向走去。 他指挥手下安抚百姓、登记造册、安排上船,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做惯了这些事的人。 沈蘅等他走远,这才转向那神机门弟子,问出了憋了许久的话:“怎么拖了这么久?按约定,你们该在一个时辰前就到。” 那弟子面露难色,低声道:“二师姐见谅,我们一收到信號就通报了官府,第一时间按约定赶过来,但昨夜出了大事——” 他压低声音:“尚水盟劫了岭南运往东都的贡珠船。” 沈蘅眉头一皱。 那弟子继续道:“这事儿闹得不小,岭南的贡珠是採珠人拼了命才捞上来的,大采期自二月至今,雷廉二州所有贡珠,都在这几艘船上。尚水盟不知从哪得了消息,半路劫走了,此举惹恼了都指挥使大人和清源王,连夜调了水师去追。” 萧亭听到“清源王”三个字,神色一动。 那弟子道:“两边在海面上打了一场,官军联合巨鯨帮,逼退了尚水盟,现在贡珠已经过了泉州海境。我们等战况稍歇,这才动身过来。” 萧亭问:“伤亡如何?” 青年道:“官军大胜,尚水盟毁了四艘船,伤亡两百余人,退了三十里,多亏了清源王座下的【吞天鯨】,那等庞然大物一露头,尚水盟的船调头就跑,大获全胜。” 萧亭鬆了口气。 尚水盟那些人不比鬼瀨眾,是真正的水上大势力。 尚水盟主“覆海龙王”罗四海,是第五境宗师境的大高手,称霸东南沿海多年,率领麾下爪牙,垄断航路,专门对抗官府和海商。 他们打著“天下之水,天下共逐,不侍天子,只尊沧溟”的口號。 可以说是东南顽疾了。 即便泉州是天下第一港,想要以一州之力清剿也是不可能的。 至於吞天鯨…… 萧亭心中微微一动。 那东西他听说过——清源王驯养的一头异兽巨鯨,能负铁甲、拖战船、撞沉敌舰,是东南海面上最可怕的海战利器,尚水盟横行多年,唯独在泉州海域多有收敛,最大的原因就是忌惮这头巨兽。 那为何这次还会撩虎鬚…… 萧亭皱眉,总感觉这里面有问题。 那弟子又道:“就因为这个,海上封了半夜,我们才耽搁到现在。” 沈蘅弄清前因后果,没再多问。 萧亭转身看向码头。 汪玄已经將那些俘虏安排妥当,正指挥士兵將人分批送上哨船。 萧亭道:“剩下的交给他们,我们走吧。” “嗯。” 沈蘅点点头,吩咐那弟子:“有劳师弟在此等候,等官军收拾妥当,再驾驶机关兽帮他们走出暗流。我先行一步,回分舵稟告师门。” 那弟子躬身行礼:“师姐慢走。” 萧亭看她自然而然发號施令,心说不愧是刑律堂主事,还挺有威严。 两人收拾妥当,回到谷后停放旋龟的位置,龟背上已经放了两个大铁箱子,里面是左卫门等人捕捉的夜鳞鯢,算是此行的额外收穫。 萧亭的本意是平分,但沈蘅极力推辞,他也就没再客气。 两人先后钻进去,旋龟缓缓沉入水中,沿著来时的路线往回走。 水面之下,晨光透下来,照得海底一片幽蓝。 沈蘅专注操控,隨口道:“先生打算怎么处置夜鳞鯢?” 萧亭靠在座位上,闭著眼道:“带回去,尝尝鲜。” 沈蘅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东西可不好养,离开海水活不过三天。” 萧亭也笑了:“那就今天吃。” 沈蘅笑意更深,没再说话,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她忽然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惊奇:“凯旋的水师……那就是吞天鯨吗?” 萧亭睁开眼,透过天窗往外看。 不远处的海面上,一个庞大的黑影正缓缓驶过。 那是一头真正的巨兽。 比蓝鯨还要大上一圈,光是露在水面上的背脊就有七八丈长。 像一座移动的黑色山丘。 它的皮肤不是寻常鯨类的光滑质地,而是覆盖著一层厚厚的角质硬鎧,那是常年与礁石、船底、甚至敌舰撞击磨礪出来的,凹凸不平,沟壑纵横。 它游得不紧不慢,每一次摆尾都带起巨大的漩涡,海水翻涌,浪花飞溅,两侧各有一队战船护卫,但在它面前,那些战船就像是大象脚边的猫狗,小得有些滑稽。 巨鯨的背脊上覆著铁甲,铁甲上架著几具巨弩,还有一面大旗迎风招展,上书一个大大的“周”字,隨风鼓盪,猎猎作响。 “这东西……” 萧亭低声道:“是真的大。” 沈蘅也看呆了,操控拉杆的手都忘了动。 她久在神机门苏州总舵,听说过吞天鯨的名头,却从未亲眼见过。 此刻见了,才知传闻不虚。 鯨背最前方,站著两个人。 一个青年,二十左右,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穿著一身银白色的轻甲,腰悬长剑,气度不凡。 另一个是女子。 她站在青年身侧,比他矮了半个头,却比他站位更靠前,穿著女式盔甲,脸上戴著一张金色面具,雕工精美,只露出眼睛和下頜,海风吹过,她头盔上的红缨隨风飘动。 萧亭看著那张面具,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沈蘅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顺著他的目光看向鯨背上的女子,问道:“那位是昭华郡主吧……先生认识?” 萧亭摇头轻笑:“她跟我一个朋友很像。” 第二十章 算帐 与此同时,蛇盘屿。 官军善后完毕,將岛上能用的物资搬上船,又在谷中各处泼了火油。 汪玄站在码头上,沉声道: “点火。” 几支火把扔进谷中,火油轰然燃起,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木製的屋舍、箭楼、寨墙,在烈火中噼啪作响,一座接一座地倒塌。 汪玄带著人登船,船队缓缓驶离,火焰在身后越烧越旺,將半边天空映得通红。 船队走远后,海面恢復了平静。 又过了许久。 蛇盘屿岸边一块礁石下方,慢慢探出一个人影,是个矮瘦的浪人,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他从藏身处爬出来,眼看水师船队走远,从怀里摸出一支用层层油纸包裹的號箭,哆嗦著点燃。 “咻!” 红光冲天而起,在海面上空炸开,声音尖锐刺耳,传出很远。 不到半个时辰,三艘狭长的哨船破浪而来,船头掛著黑底白浪的旗幡,上面绣著一条蛟龙,张牙舞爪,气势汹汹。 ——怒蛟帮! 尚水盟在整个东南沿海有九岛四十二洞,势力庞大,盘踞泉州附近的,便是驻扎在青屿岛的怒蛟帮,它也是尚水盟伸向闽地的前哨。 三艘船靠上码头,跳下二十余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形精瘦,麵皮黝黑,腰佩长刀。 怒蛟帮的副帮主,“三绝太岁”裴屠。 裴屠听完浪人的描述,不置可否,踩著一地的灰烬走进谷中,目光四扫,冷笑道:“又来这套!抢光之后再烧光,他娘的,这些官军比老子还像个海匪!” 他一挥手,口中吐出一个字: “找。” 身后所有海匪一窝蜂冲向谷中心的那座大屋,动作熟练,路径清晰,好似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 “副帮主,在这儿!” 裴屠走过去,拨开一堆烧焦的木板,露出下面的大铁笼子。 正是鲁望川死前正在做的那个。 烈火烧过,笼子毫髮无损,铁栏上焊著无数细密的钢针,根根朝內,设计的极为精巧。 海兽一旦进入,非但难以退出,更不敢挣扎,越挣扎钢针扎得越深,死得越快! 裴屠蹲下身,用刀尖拨弄了一下那些机括,眼睛微微眯起。 “神机门的技艺……当真不凡。”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谷中残骸,忽然笑了:“还好剩了个半成品,官军没在意。带走!” 几个手下立刻上前,將铁笼子抬上哨船。 他身边一个年轻人低声道:“副帮主,咱们忙活一通,死了两百多个弟兄,就为了这个笼子?” 裴屠眯起眼睛:“当然不是。神机门来的够快……算了,鲁望川死了就死了,图纸没了就没了,但这笼子还在,就够了!” 他转身,目光落在那个瑟瑟发抖的浪人身上:“你是说,杀鲁望川和左卫门的,只有两个人?” 浪人连连点头:“嗨!两个……一男一女,武功极高,那个男的还会变脸,变成执行的样子骗开了门……” 裴屠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神机门那个女弟子,是正主,那个男的……是捉刀人?”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年轻人:“查查,这个捉刀人是谁。” 年轻人躬身道:“是,副帮主。” 裴屠又隨口补了一句:“找到了,就做掉!敢坏怒蛟帮的事,活腻了!” 说完,他大步走向哨船。 三艘船驶离码头,很快消失在海天之间,岛上只剩一片焦土,灰烬隨风飘散。 …… 泉州码头。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码头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水师的战船陆续靠岸,水兵们喜气洋洋,搬运著缴获的物资。 岸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多数都是为了看一眼那头巨兽——吞天鯨庞大的身躯占据了半个码头,黑沉沉地伏在水边,百姓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卖吃食的小贩趁机吆喝,人声鼎沸。 旋龟在码头东侧的废弃栈桥下浮出水面。 萧亭和沈蘅翻身上岸。 “物归原主。” 萧亭解下【麒麟臂】和【元戎神弩】,递给沈蘅。 沈蘅这次没有推辞,从袖中取出另一块令牌,双手递过来:“这是取悬红的信物,金先生看过后自然就明白了。” 忘忧客栈的规矩,悬赏都是预付到帐房,捉刀人凭人头或信物取钱,不必面对面交接,以免扯皮。 萧亭点头接过,收入怀中。 双方各取所需,事情到此便算圆满结束。 他正要告辞,却见沈蘅站在原地没动,嘴唇微抿,欲言又止。 萧亭道:“姑娘有话直说。” 沈蘅看著他,轻声道:“此次若非先生,只怕这两件宝物早已流落异族之手,神机门上下,感激不尽。先生……日后若是有暇,不妨来苏州总舵坐坐,也好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好。” 他笑道:“若有机会去苏州,一定叨扰。” 沈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退后一步,认认真真地抱拳行礼:“那便说定了。先生保重。” 这一礼行得端正,与初见时一模一样。 萧亭抱拳:“姑娘也是。” 沈蘅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里,她眉眼弯弯,嘴角微微翘起,带著几分少女般的明媚。 “先生若是来苏州,记得提前捎个信。我让人备最好的茶!” 说完,她不再停留,纵身跃入旋龟,舱盖合拢,往枫林谷方向去了。 萧亭站在栈桥上,目送旋龟远去,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海面下…… 另一边的码头上,热闹非凡,百姓们远远围观吞天鯨,议论纷纷。 “那就是吞天鯨?我的天,这也太大了!” “听说还能变小呢,要不怎么说是『山海异兽』,生具天赋异稟!” “听说昨夜那一仗,它一尾巴拍翻了尚水盟两条船!” “清源王真是了不得,有这宝贝在,泉州海面稳如泰山。” 议论声中,鯨背上的两道身影从天而降。 那女子走在前面,步伐从容,金色的面具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青年走在后面,脚步沉稳,目光扫过四周,带著几分审视。 码头上。 一群官员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官,穿著緋色官袍,正是泉州刺史,他身后跟著通判、推官等一眾属官,还有几个都指挥使司的武將。 见二人跳下鯨背,刺史立刻迎上前去,笑容满面:“郡主,世子,二位殿下辛苦了!此番大胜,全赖郡主运筹帷幄、世子身先士卒——” 他说到一半,却发现昭华郡主偏过头,目光越过了他,看向了人群之外。 刺史话音一顿,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那边只有一个废弃的栈桥,桥上站著一个男人,像是正在目送著什么。 昭华郡主没有动。 面具遮住了她的表情,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眯起。 她看著那个男人目送机关兽离去,一脸的“恋恋不捨”、“依依惜別”! 还在看! 还在看! 还在看!!! 面具下,郭令仪的牙关微微咬紧。 她身后的郭令辰顺著姐姐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萧亭收回目光,提著两个铁笼走回城里,嘴角不禁一抽。 “姐。” 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郭令仪没有反应。 “姐!” 郭令辰又唤了一声,音量略高了些。 郭令仪这才收回目光。 她看向面前满脸疑惑的刺史,微微頷首,声音清泠如泉,不疾不徐。 “刺史大人客气了,此番能击退尚水盟,全赖將士用命、水师齐心,本宫不过是在鯨背上观战罢了,不敢居功。” 语气淡然,措辞得体,待人接物落落大方,挑不出半点毛病。 郭令辰站在她身后,看著姐姐这副端庄从容的模样,又想起她方才盯著人家背影时那副恨不得把人盯出两个洞来的眼神,心里默默给那个倒霉蛋上了炷香。 刺史还在滔滔不绝地恭维,郭令仪一一应对,滴水不漏。 但她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又往街角飘了一眼。 人已经走远了。 她收回目光,心中冷哼一声。 回去再跟你算帐! 第二十一章 幽冥道 萧亭提著两个大箱子回到忘忧客栈。 门口人来人往,正是晌午最热闹的时候。 有客人进进出出,有捉刀人在门前拴马,几个伙计端著餐盘在人群中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阿福正在擦桌子,抬头看见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二爷回来了!” “嗯。” 萧亭把两只铁箱往地上一放,箱体落地,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紧接著传来“砰砰”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活物在扑腾。 阿福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二爷,这是……” “夜鳞鯢。活的。” 阿福眼睛一亮,能在忘忧客栈干活,即便跑堂小二也非等閒,自然知道这东西的价钱,一整头活的夜鳞鯢,市面上能卖上千两银子,二爷这一趟出去,不但完成了悬赏,还顺手捎回来两条? “抬进去,交给杨师傅。” 萧亭拍了拍箱子:“先处理一条,做法让他看著来就行。” “好嘞!” 阿福赶紧招呼两个伙计过来帮忙,又叮嘱道:“小心点,別磕著了,这里面可是活物!” 几个伙计小心翼翼地把铁箱抬往后厨。 后厨的杨一杨师傅,出身御厨世家,手艺非同小可。 萧亭对他的成品还是挺期待的,接著大步走进客栈。 风云厅里,捉刀人们三三两两地坐著喝酒聊天,见他进来,有人举杯示意,有人点头招呼,態度明显比打败柳无痕前客气很多。 萧亭一一应了,径直往帐房走去。 金玉律正在算帐,见他进来,搁下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二爷这趟,成了?” 萧亭把沈蘅给的那块令牌放在桌上,又拿出汪玄给的令牌。 金玉律拿起来看了看,笑著点头:“鲁望川悬红一千二百两,左卫门悬红一千五百两,您是要银子还是金叶?” “金叶吧。” 萧亭接著补了一句:“最近有好点的轻功秘籍入库吗?” 岛上杀人的时候发现的短板,面对群体祸害,一个个追太慢了。 要么轻功快点,要么练一门暗器,方便除恶务尽! 金玉律不假思索道:“之前收录的秘籍,您都知道,新入手的有五本,三本是魔道功法,兼具惑心之能,二爷想必不感兴趣,剩下的,一本是六派『烟雨楼』的《流风回雪》,女子轻功,一本是六帮『长风鏢局』的《躡行步》……” “《躡行步》?” 萧亭挑眉:“十八大鏢头之一苍狼王的独门轻功?这门武功怎么会入库?苍狼王死了?谁杀的?” 金玉律嘆了口气:“秘籍是捡回来的,人是死於尸蝉。” 萧亭皱眉:“幽冥道?” 金玉律点了点头:“下手的该是长老级別,可惜了一位豪杰。” 幽冥道,魔门六道之一。 门中弟子精擅控尸之术,擅长以“尸蝉”杀人、控人。 江湖人信奉死者为大、入土为安,幽冥道如此做法,自然招致各大派深恶痛绝。 而且经由尸蝉入脑操控的傀儡,最后都会死於脑部崩裂、尸蝉破体,惨不忍睹! 湘西的赶尸人利用完尸体,还会儘量保留全尸。 幽冥道则是彻底当工具,因此更不招人待见! 萧亭沉吟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死在泉州附近?” 金玉律点头:“大概半个月前,就在鷓鴣口那边,一眾鏢队八十多人,全军覆没,应该是死在同一人手里,尸体也没动,只是……头都被尸蝉蛀空了,唉……最近泉州不太平,二爷也要留心一些。” “嗯。” 萧亭记下这个情报,推给金玉律一枚金叶当做报酬,说道:“那就算了,买他的秘籍,有种趁火打劫的感觉……再者,《躡行步》是模仿狼步的轻功,速度虽快,却不適合我。你帮我留点意吧。” “好!” 萧亭走出帐房,又去悬赏栏看了一眼。 各种额外奖励看的他心痒难耐。 ——【目標:尚水盟主『覆海龙王』罗四海。奖励《傲寒六绝》。】 ——【目標:万马帮主『烈马金枪』南宫闕。奖励『丈二红枪』。】 ——【目標:魔门『欢喜道主』梁冰。奖励『邪帝舍利』。】 全是好东西! 但那几位目標人物也全是一方巨擘、顶尖高手,危险程度达五星! 宗师级! 现阶段是別想了。 除了这些,剩下的都是小鱼小虾,偶尔有三星、四星的悬赏,要么奖励跟《九阴真经》中的功法作用重复,要么是狗咬狗的私赏。 萧亭懒得掺和,也不著急,接连做了两单,正好休息几天。 厨房的鱼还要做一会。 他抱著箱子回房间,简单收拾一下,便下了地室。 忘忧客栈分上四层和下四层。 上四层是正经客栈的营生,一楼是大堂和风云厅,供捉刀人们喝酒聊天、交接悬赏;二楼是雅间、包厢,专供上等捉刀人谈事宴饮,隔音极好;三楼四楼是客房,供人落脚过夜,疗伤静养,额外配备了医师。 至於下四层则另有一番天地。 第一层是库房,存著米麵粮油、酒水茶叶,还有客栈日常所需的各色杂物。阿福每日领著手下在这里进进出出,搬搬抬抬,忙得脚不沾地。 第二层是洗衣间,专管换洗,床单、被褥等,统统送到这里,七八个妇人日夜轮班,浆洗熨烫,忙而不乱。 第三层更隱秘些,是金玉律的帐房和库中库,悬赏的金银、各地的信物、捉刀人的档案,都锁在这里,寻常人进不去。 至於最底下一层,名为“浣尘坞”。 这是个听曲赏舞的顶级销金窟,专供捉刀人消遣放鬆。 萧亭直下四层,转过台阶,便见浣尘坞门前悬著一副对联: “一刀了却红尘事,半曲消得万古愁。” 横批:“洗洗睡吧。” 这是萧綰亲笔写的。 萧亭每次看都觉得有点绷不住。 他掀帘进门。 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混著淡淡的酒气,堂中灯火昏黄,丝竹声声,几个舞姬正在堂中旋转,裙裾飞扬,四周散落著许多矮桌,十几个捉刀人歪坐著喝酒听曲,神情慵懒。 靠里的位置,一个身段丰腴的中年妇人正招呼著客人。 浣尘坞的管事,人称“兰姑”。 这里的姑娘们卖艺不卖身,只唱曲跳舞、陪酒聊天,兰姑在这里,更像个班主,管著乐师、舞姬的排班,也管著酒水果品。 兰姑眼尖,一眼就看见了萧亭,连忙迎上来,脸上堆著笑。 “二爷来了!今儿怎么有空——”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卡住了。 因为她看见萧亭径直往堂中走,似乎在看哪个位置好坐。 兰姑脸色微微一变,想起萧綰的交代——不许他看別的女人! 可是……也不能不接待吧? 她连忙跟上,陪著笑,却不敢往里面请,只是小心翼翼地跟著,走一步跟一步,嘴里的话绕来绕去,就是不敢说“请坐”。 萧亭看她那副为难的样子,心里好笑。 “兰姑,给我来一壶葡萄酒,我在外围坐坐就行了。” 兰姑如释重负,脸上的笑顿时真了几分:“二爷稍候,酒马上来!” 她转身吩咐人去取酒,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萧亭靠在门边的矮桌上,闭目养神。 堂中的曲子换了一首,是江南的小调,听著让人骨头都酥了半截。 几个捉刀人喝得半醉,跟著曲子轻轻晃著脑袋,神情愜意。 萧亭听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困了。 连日奔波,確实累了。 他正要起身回房,忽然脸色微变,手迅速向后一探,五指如鉤,稳稳抓住了一只贼手。 那只手正拈著他的钱袋! 第二十二章 神偷 “哎哟!” 身后传来一声夸张的痛呼。 萧亭没有鬆手,反而五指收紧,淡淡道:“叶三,你试多少次都没用。” 身后那人嘿嘿一笑,手腕一翻,也不知使了什么巧劲,竟从萧亭的指缝间滑脱出来。 然后一道人影从身后绕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生得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笑起来嘴角往上翘,看著就不像好人。 “我说老萧,你这手劲儿是越来越大了,差点给我捏断了。” 他揉著手腕,满脸不忿:“再说了,我那不是偷,是替你检查检查钱袋结不结实。” 萧亭看著他,冷笑道:“检查了这么多次,我的钱袋结实不结实,你心里没数?” 叶三嘿嘿一笑,丝毫不觉得尷尬。 这人叫叶星阑,江湖人送外號“摘星手”。 这名字是他自己取的,说是要“夜阑人静,星月可摘”。 名字是好名字,可惜人是个贼。 而且是贼中之贼,盗门新任魁首,贼王! 叶星阑的盗术极高,精通盗门秘传“妙手空空”,生平唯一一次失手,就是栽在萧亭手中。 倒不是萧亭能察觉他的手法,而是在他动手前就分辨出他是易容状態,提前有了防备。 盗门擅长轻功、盗术、易容。 叶星阑已將前两样练至化境,只有第三样稍弱,也是江湖一流水准,只可惜碰到了萧亭这个顶级易容高手,每次都被提前识破。 叶星阑既佩服,也不服。 所以每次见面都要易容偷他,但每次都失败。 叶星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又摸了摸脸,忍不住问道:“我这没什么破绽啊,你是怎么察觉的?” 萧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淡淡道:“师门手艺,概不外传。” 叶星阑翻了个白眼,知道问不出来,也不纠缠。 萧亭放下酒杯,忽然问道:“鷓鴣口苍狼王身上的轻功秘籍,是不是你卖到客栈的?” 叶星阑一愣,惊奇道:“你又知道?” 萧亭道:“敢拣敢练的人不少,但敢堂而皇之卖这本秘籍的,不多。在这泉州,恰好就有一个胆大包天的。” 叶星阑立刻拱手,笑嘻嘻道:“过奖过奖!” 萧亭无语地看著他。 叶星阑收了玩笑,正色道:“我也是凑巧碰上,那天路过鷓鴣口,闻到血腥味,过去一看,一地尸体,死状是真惨!但我也不是白拿啊,我回城就找到了长风鏢局分號,让他们去收尸了。” 萧亭点点头:“你可知道是谁干的?” 叶星阑摇了摇头:“我去的时候已经死了快一个时辰了,只知道绝对是幽冥道的高手,养的尸蝉够狠够毒——苍狼王死前还在笑!” “笑?” “对,嘴角翘著,眼睛眯著,看著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叶星阑的声音低了几分:“说明尸蝉是一瞬间破体而出,连痛苦都来不及感觉到!以苍狼王的铜头铁臂,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屈指可数,估摸著是幽冥道的某个长老。” 萧亭沉吟片刻,將这事记在心里。 叶星阑见他沉默,忽然换了个话题,笑眯眯道:“对了,我前天过来找过你,你师姐跟我说,你去了枫林谷?跟神机门的美女鬼混了?” “噗——” 萧亭一口酒喷了出来。 他擦了擦嘴角,瞪著叶星阑:“你听她胡扯!我是去做悬赏!” 叶星阑嘿嘿直笑,桃花眼里满是促狭:“我知道,我知道,跟『玉手天罗』去做悬赏嘛,那位可是名副其实的大美人,机关术冠绝当代。嘖嘖嘖,老萧你好福气。” 萧亭听出不对,抬头看他:“你打听的这么仔细,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叶星阑立刻摆手,一脸无辜:“瞧你说的,我昨天也去了一趟枫林谷,但她闭门谢客,我就猜到,是你跟她有所行动。” 萧亭眉头微挑:“你找她做什么?” “別紧张。” 叶星阑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在掌心掂了掂。 萧亭的目光落在那东西上,微微一凝。 那是个拳头大小的立方体,表面光滑如镜,其上布满细密纹路,將整个方块切割成大小相同的二十六个小块,每一面都镶著不同顏色的宝石,红、黄、蓝、绿、白、橙,六色分明。 这是个……魔方?! 萧亭心中一惊,面上不显,问道:“什么东西?” 叶星阑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炫耀道:“这可是个好东西!是咱们客栈创始人、天机阁初代阁主陆忘忧亲手打造的『玲瓏幻方』,他还给它起了个別名,叫做——『盲盒』!” 果然是他。 萧亭心说,现在更確认了。 这傢伙就是老乡! 就是不知道,老乡见老乡,是“两眼泪汪汪”还是“背后来一枪”了…… 萧亭露出不感兴趣的神色,继续喝酒:“这名字倒是有趣。” “可不是?” 叶星阑挤眉弄眼,把玩著魔方,笑道:“据说陆忘忧晚年,造了上百个这样的幻方,有大有小,有繁有简,每个里面都封著他留下的东西——可能是神功秘籍,可能是藏宝图,也可能是某件神兵利器的线索。他把这些东西满天下乱扔,谁找到了,能解开,里面的东西就归谁。” “我手里这个,就是其中之一,据说是最简单的一种,『三阶』。” 晚年…… 盲盒…… 萧亭眼睛闪了闪,问道:“还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叶星阑隨口道:“都过去几百年了,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候,现在没什么人搜集幻方了,也就我们盗门一直在找……因为这东西光找到没用,还得解开才能拿到里面的东西!这就要了亲命了!” 叶星阑深深嘆气,抓耳挠腮:“就拿我手里这个最简单的来说,为了找到它,我已经绕了大半个江南,好不容易到手,自问也算有些悟性,结果琢磨了一个月,才拼出来一面,想要六面还原,难如登天!这才不得不请教高人。” 萧亭懂了,点头道:“所以,你想找沈蘅帮忙?” 叶星阑嗯了一声,道:“就算是神机门,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解,必须得是机关天赋极高之人,精通运筹和空间道理,才有希望,不然倒也不是非得找她……据说,三百年前,神机门曾经出过一位精彩绝艷的『千机先生』,天纵奇才,只用了半个时辰,就解开了陆忘忧留下的一个七阶异形幻方,那可是陆忘忧所留最复杂的一种,奇形怪状,光是看著就眼晕。” 七阶五魔方吗? 那確实极难。 萧亭挑眉:“然后?” 叶星阑道:“然后,千机先生就从里面得到了陆忘忧自创神功《森罗万象》——直达第七境的盖世绝学!千机先生因此一跃而成江湖绝顶高手,可惜后来……销声匿跡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萧亭心中一动。 第七境…… 三境先天,四境通幽,五境坐照,又名“宗师”,第六境,就已经是“大宗师”,天人感应之境,当世寥寥无几。 至於第七境。 更是只存在於传说中的境界,据说可以破碎虚空,神游太虚…… 陆忘忧当真厉害! 但是…… 这位得到他传承的千机先生,又为何会销声匿跡呢? 不太对劲啊! 第二十三章 辟水珠 萧亭並不打算碰这幻方。 他有通行证在手,用不著贪便宜表现自己熟悉“穿越者造物”。 叶星阑把魔方在桌上转了两圈,忽然凑过来,用肩膀拱了拱萧亭:“老萧,你要不要试试?” 萧亭端起酒杯:“没兴趣。” 叶星阑眼珠一转,嘆了口气,故意道:“也对!反正你悟性也不如我,我解不开,你肯定更解不开。” 萧亭呵呵两声,懒得理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两人身侧响起—— “聊什么呢?” 叶星阑浑身一震。 萧亭端著酒杯的手也微微一僵。 两人同时转头。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身边多了一个人,青衣戏服,头戴变脸面具,正歪著头看他们。 萧綰!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像是一直都在,又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波动,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 萧亭难得生出几分挫败感。 同样的轻功,这傢伙用出来,简直……鬼神难测! 叶星阑对上萧綰,就没那么嬉皮笑脸了。 他有点怕她。 “掌柜的。” 叶星阑难得正经起来,简单说了情况:“我找老萧閒聊,顺便问问那位玉手天罗现在何处,好找她帮忙解开这个幻方。” 萧綰的目光从叶星阑脸上移开,落在萧亭身上。 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哦?” 她的声音不咸不淡:“师弟知道她在哪吗?” 萧亭面不改色道:“应该回枫林谷了,也可能回苏州总舵。事情完了我就回来了,也没多问。” 萧綰盯著他看了两息,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叶星阑长嘆一声:“这可怎么办?难道再跑一趟苏州?” 萧綰瞥了一眼他手里那个魔方,隨口道:“不就这个东西吗?六面还原,看著好像挺简单的。” 叶星阑张嘴就想说“你放——” 但到底没敢。 他咳嗽一声,拐著弯道:“这个……看著简单,其实极难,牵一髮而动全身,我这一个月……” 话没说完,萧綰已经伸手,一把將那魔方拿了过来,修长白皙的手指不断拨弄。 一开始速度还不快,像是在试探,但过了几息,速度骤然加快。 “咔、咔、咔、咔——” 魔方在她掌心飞速旋转! 她的手指像是长了眼睛,每一次拨动都精准无比,没有一丝犹豫! 叶星阑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张著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这东西他琢磨了三个月,三个月啊! 才拼出来一面! 可眼前这位……这才几个呼吸? “咔咔咔咔咔咔——” 魔方越转越快,只听“咔噠”一声,魔方停了。 六面,六色,整整齐齐。 叶星阑:“…………” 萧亭:“…………”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紧接著又是“咔”的一声。 魔方从中间裂开,露出內部藏著的一颗珠子。 那珠子只有龙眼大小,通体莹润,泛著淡淡的幽蓝光泽,珠身內部似有水波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 “哟,【辟水珠】?” 萧綰拿起珠子,对著灯光看了看:“还真有宝贝啊……” 叶星阑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颗珠子,又看看桌上的魔方,半天没说出话来。 萧亭也愣住了。 要不是知道这傢伙不是穿越者,他都怀疑她是不是提前知道公式。 萧綰把珠子在指尖转了转,隨手丟给叶星阑:“不错的小东西。” 叶星阑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还真是【辟水珠】! 这是一种极为稀罕的天材地宝,能辟水於周身三尺,位列四阶。 佩戴此珠入水,水流自会分开,在水下也能如履平地。 对於常在水上討生活的人来说,这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但对他来说,作用有限。 “还以为是藏宝图呢……” 叶星阑有些失望:“再不济来部功法也行啊,我又不下海取东西!” “那就转给我吧。” 萧亭接道:“偶尔做悬赏用得上。按市价,四阶异宝,两百片。” “你想得美!” 叶星阑瞪眼道:“两百片金叶是四阶底价,你小子也好意思开口!【辟水珠】可不是寻常的四阶异宝,少说也得四百片!不然都对不起我这一路辛苦!” 萧亭笑道:“兄弟之间还算的这么清楚……再加五十片,顺便请你吃大餐,就当折价了。怎么样?” 叶星阑瞥他一眼:“什么大餐能折一千五百两?” 萧亭道:“杨一师傅亲手做的夜鳞鯢,这还不够吗?” “夜鳞鯢……” 叶星阑嘟囔了一声,那也不够啊……但他还是把珠子往萧亭怀里一扔。 萧亭伸手接住,挑眉看他。 叶星阑別过头,一脸肉疼:“拿著吧拿著吧,反正我用不上。” 萧亭把珠子收好,笑道:“谢了。” “別谢我,我可不是白给你的。” 叶星阑正色道:“下次我再找到幻方,还请掌柜的帮忙!” 萧亭立刻拍胸脯:“放心,我帮你美言。” 旁边萧綰幽幽开口:“我才是解开这东西的人吧?” 叶星阑赶紧赔笑:“那当然那当然!掌柜的放心,您不像某个掉钱眼的傢伙,谈钱就俗了!今天来得急,没带什么好东西,等我回去翻翻库房,寻摸几件像样的,改日专程来酬谢。” 萧綰满意地点点头,语气轻快了几分:“这还差不多。” 叶星阑趁机凑上前,好奇道:“掌柜的,你到底是怎么解开的?我琢磨了三个月都没头绪,你十几个呼吸就搞定了,这里头有什么窍门?” 萧綰认真地想了想,道:“这不有手就行吗?” 叶星阑:“…………” 他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萧亭在旁边忍笑忍得辛苦,眼看叶星阑要崩溃,赶紧岔开话题:“行了行了,杨师傅应该做得差不多了,走,上去吃饭。” 叶星阑一副被打击了的样子,垂头丧气地率先往外走。 萧綰落后两步,与萧亭並肩。 两人穿过廊道,往楼上走。 萧綰忽然偏过头,凑近萧亭,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声音压低:“那个沈蘅……长得好看吗?” 第二十四章 黄榜第三 萧亭心中一突。 怎么感觉这个话题有点危险。 “还行。”他中规中矩地回答。 “还行是多行?” “……你问这个干什么?” 萧綰把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幽幽的:“没什么,就是好奇。能让师弟主动接私赏的人,得多好看。” 萧亭无奈:“跟她没关係。你不是也看到了吗?我是先看的悬赏,后去问的详情,根本就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具体的原因,『以后再说』。” 说罢,一把拉住她的手,大步往上走,口中道:“走走走,吃饭去,也看看夜鳞鯢是不是真的能滋养气血,祛疾健体!” 以后再说…… 萧綰立刻明白,这事无关男女,而是和他回来后脱胎换骨有关。 既然如此,她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醋意,自然就散了。 总不能去杀彭百盛也是因为那老傢伙漂亮吧…… 萧綰反手握住他的手,换了笑顏:“好,吃饭!” 叶星阑走在最前面,回头见两人手拉手上来,识趣地没多嘴,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三人上了二楼,挑了个临街的雅间坐下。 不多时,阿福亲自端著盘子进来,先上了一碗润喉的汤。 萧亭揭开盖子,顿时一股清鲜的香气扑面而来。 汤色乳白,浓而不腻,上面飘著几片翠绿的葱花。 汤中臥著几块肉,雪白细嫩,一看便知火候恰到好处。 叶星阑也不客气,自己盛了一碗,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好喝!这味道……” 他又喝了一口,咂咂嘴:“我怎么感觉浑身暖洋洋的?” 萧綰也喝了一口,点头道:“夜鳞鯢的肉確实能滋养气血,杨师傅用老母鸡和火腿吊的汤底,把海兽肉的药性都吊出来了,常吃这东西,对练武之人大有裨益。” 叶星阑立刻又盛了一碗:“那我得多喝点,补补脑子。” 萧亭瞥他一眼:“你那脑子,补了也白补。” 叶星阑:“……你找事是吧?信不信我把珠子偷回来?” 萧綰在旁抿嘴笑,过了一炷香后,主菜上来了。 红烧夜鳞鯢。 兽肉入口即化,鲜甜醇厚,带著一股说不出的药香。 最妙的是皮,厚实弹牙,胶质满满,嚼起来满口生香。 叶星阑吃得头也不抬,连话都顾不上说。 萧綰倒是斯文,小口小口地吃著,偶尔给萧亭夹一筷子。 三人风捲残云,將一条十多斤重的夜鳞鯢吃得乾乾净净。 叶星阑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一脸满足:“老萧,下次再有这种好事,记得叫我。” “再说。” 萧亭擦了擦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叶星阑白他一眼,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歇著,回头再聊。掌柜的,今天多谢了,改日登门酬谢。” 萧亭、萧綰点头摆手:“回见。”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两人。 萧綰放下茶盏,看向萧亭:“说说吧,昨夜怎么回事。” 萧亭也没隱瞒,除了通行证的事,基本和盘托出。 萧綰安静地听著,不时问两句细节,等他说完,沉默片刻,忽然道:“慑心术?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慑心术?” 萧亭动作微顿,不想欺骗,又不想暴露,只能沉默。 萧綰明白了,这个也是『以后再说』的。 她立刻揭过,不再追问,反而来了兴致,双手托腮,凑近了些:“那你对我用用唄?我看看什么感觉。” 萧亭皱眉:“別闹!这种术法怎么能隨意施展?” 萧綰不解:“为什么不能?用用怕什么?” “怕什么?” 萧亭看著她,认真道:“你就不怕我突然偷袭,操控你的心智,让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萧綰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我相信你。” 萧亭哑口无言,还有些感动,但紧接著,萧綰又补了一句,洋洋得意道:“再说了,我这么厉害,你也控不住我!” “……” 萧亭看著她那副欠揍的模样,牙根有点痒,“我现在突然想试试了!” “来啊来啊~” 萧綰眉飞色舞,半点不惧。 萧亭正准备给她点顏色看看,忽然,门口传来敲门声。 “篤、篤、篤。” 两人立刻敛了笑意。 萧亭皱眉问道:“谁?” 门口的人沉声回答:“唐锋。有要事与萧二爷相商。” 萧亭萧綰对视一眼,都有点意外。 唐锋。 出自六派之一唐门,虽是唐家堡外门弟子,但暗杀手段极为高明,出道不满一年,现在已经是黄榜第三。 此人深居简出,很少与其他捉刀人来往,今天居然主动登门…… 萧亭有些奇怪,但唐门也不算邪派,门中弟子一贯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然是有事相商,听听无妨,说不定还有新活儿。 他起身去开门。 门閂刚刚拉开。 门扇才开了一条缝。 突然! “咔噠”一声机括脆响! 萧亭瞳孔骤缩! 门外,一张年轻的面孔冷如寒冰,右手抬起,袖口露出一个针筒,筒口正对著他的面门! 唐门杀器! 【暴雨梨花针】! 这个距离,不过三尺,根本来不及闪避! 唐锋的手指已经扣下了扳机! “嗡——” 二十七枚银钉从筒口激射而出,暗器四射,辉煌灿烂,几乎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角度! 萧綰听到声音的瞬间,脸色剧变,立刻出手,但她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已经激发的暗器! 那一片银光,尽数钉在萧亭身上! “师弟!” 萧綰的声音都变了调! 她整个人如一缕青烟掠至,一掌拍在唐锋胸口。 这一掌含怒而发,真气如狂潮怒涌,尽数倾泻而出! 剎那间,如同千斤巨锤砸在朽木之上,唐锋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一掌的力道,整个人如同被捏爆的柿子,从胸口处骤然炸开! 血肉横飞,骨骼碎裂,五臟六腑化作一蓬血雾,四下飞溅! 他的四肢被震得四散飞射,躯干更是炸得粉碎,唯有一颗人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大堂正中央的桌面上。 “咣当!” 桌面上的碗碟被砸得四溅,汤汁酒水洒了一桌。 人头的脸正对著天花板,嘴巴一张一合,竟然还在动! 舌根处,一只拇指大小的黑色虫子正拼命往外钻。 虫身通体油亮,两根触鬚已经探出了嘴唇,在空中疯狂摆动。 大堂里十几个捉刀人齐齐站了起来,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颗人头上。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尸蝉!” “唐锋被尸蝉控制了?” “幽冥道的手伸到客栈来了?!” 议论声还没落下,二楼陡然传来一声哭喊:“师弟——” 第二十五章 突袭 萧綰的声音里带著颤抖。 她扑到萧亭身边,一把扶住他的胳膊,眼眶已经红了。 那二十七枚银钉,密密麻麻钉在他的脸上、脖子上、胸口上,银光点点,触目惊心! 她的手指抚上他的脸,却不敢碰那些钉子,只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你……你怎么样?” 萧亭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气贯全身,一动不动。 浑身泛著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那些银钉钉在金身上,尖端微微凹陷,却没能刺穿分毫。 满级《金钟罩》。 金身不破! 但【暴雨梨花针】是唐门杀器,二十七枚银钉齐发,劲道刚猛无匹,硬受这一击,那股巨力透体而入,震得他臟腑翻涌,喉头髮甜。 “噗——” 他张嘴喷出一口鲜血,溅在地上。 萧綰浑身一震,死死抓住他的手,真气不要命地往他体內渡去。 “別动,我给你疗伤!” “没事。” 萧亭按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气,吐掉嘴里的血沫,声音平稳:“没破防,也没毒,问题不大……幸好不是【元戎弩】……” 他长舒一口气,散掉护体真气,金光消散。 脸上的银钉没了支撑,纷纷落地,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 萧綰站在旁边,看著他的脸露出来,没有伤口,没有血跡,悬著的心这才落下来,眼眶一热,別过头去。 大堂里的人看著这一幕,一个个瞠目结舌。 “硬顶【暴雨梨花针】?二爷的横练到什么程度了?” “你看他身上,只有破洞,没有血跡!” “《金钟罩》大成……金身不破!” “他娘的,这玩意儿我四十年没见过了!” 萧亭缓过气,纵身一跃,从二楼飞下,稳稳落在桌前。 他低头看著那颗人头。 唐锋的脸还在动,嘴角一抽一抽的,像是要笑。 那只尸蝉已经钻出了半截身子,虫身在灯光下泛著油腻的光泽。 萧亭抬起手,一掌拍在人头上。 颅骨碎裂,汁液四溅,那只尸蝉被震得粉碎! 大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萧亭,又看看地上的尸体,神色各异。 “诸位。” 眾人看向二楼那个青衣女子。 她已经恢復平静,面具后的眼睛冷得像冰,浑身上下,杀气四溢。 “有人在我忘忧客栈,动我忘忧客栈的人!” “我现以忘忧客栈泉州分號掌柜的名义,直发悬赏!” “三千金叶,白银三万两,抓幕后之人——我、要、活、的!!!” 最后四字,一字一顿。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多少?!” 有人惊叫出声,声音都劈了。 三千金叶,白银三万两。 这是什么概念? 为祸一方的山贼巨寇彭百盛,悬红八百两;蛇盘屿的海寇头子左卫门,悬红一千五百两,这些已经是黄字捉刀人的顶级价码,是三阶悬赏。 到了玄字,四阶悬赏,请通幽境界的捉刀人,也不过两千到八千两。 而三万两白银,那是五阶悬赏的价码! 足够惊动地字榜上的宗师级高手! 整个大堂瞬间炸了锅。 “此言当真?!”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捉刀人霍然站起,眼睛都红了。 萧綰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金玉律。” 帐房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大堂里,衣冠整齐,神色镇定。 他拱手应声:“掌柜。” 萧綰从袖中取出三张银票,隨手往楼下一扔。 三张银票飘飘荡荡落下。 金玉律伸手接住,验看过后,提笔书写,朗声说道:“大通钱庄银票,凭票即兑白银三万两。入帐!悬赏以尸蝉操控唐锋、行暗杀之事的幕后之人!活口方赏,先到先得!” 先到先得。 这四个字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快走!” “立刻彻查!” “他娘的,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几十个捉刀人疯了一样往外冲,椅子翻倒、酒杯摔碎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连刀都忘了拿,转身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取,嘴里骂骂咧咧。 眨眼之间。 大堂里走得乾乾净净。 金玉律將写好的悬赏贴在了悬赏栏上。 萧亭眼睛看过去的时候,上面也出现了通行证的额外奖励。 【悬赏目標:尸蝉之主(三星)。】 【击杀奖励:满级《电光神行步》。】 这金手指有点意思…… 萧亭瞬间就明白了,它不按金额来,只看威胁程度。 这个幕后之人虽能操控唐锋,但多半是通过暗算下毒之类得手,他本人的境界只有先天,因此定为“三星”…… 应该是通过尸蝉的强度反推出来的……由此可见,跟灭苍狼王鏢队的那人,不是同一人。 【捉刀人通行证】竟然还有这种作用,以后倒是可以利用…… 萧綰从二楼走下,快步到萧亭面前,伸手在他脸上摸了摸,关切道:“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吃点药,歇一歇?” “没事。” 萧亭摇了摇头:“也怪我粗心大意。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多注意陌生人靠近。” ——多亏有了金钟罩,横练也是真有用,以后加大力度! 萧綰看著他,嘴唇抿了抿。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差点以为你真的……” 话没说完,便说不下去了。 萧亭握住她的手,笑道:“我命大,没那么容易死。” 但对方是真想他死! 不惜捨弃唐锋这具顶好的傀儡,也要杀他! 萧亭眼中闪过杀意。 狗日的,你等著! 他深呼吸两次,转过话题,“三万两悬赏,给的太多了。只怕地字榜上的捉刀人也会出动。” 萧綰吸了吸鼻子,恨声道:“就是要確保抓住此人,弄清楚前因后果,再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不然这人躲在暗处,时时刻刻都要提防,永无寧日。” 她看向萧亭,问道:“你有没有眉目?他为什么针对你?” 萧亭想了想:“彭百盛那边应该没什么后续,也就是左卫门这边了,估摸著是左卫门的背后……有人想给他报仇?” 他皱了皱眉:“难道是尚水盟?” 萧綰脸色骤然阴沉,咬牙切齿道:“尚水盟!罗四海!” 萧亭按住她的手,正色道:“別急,左卫门这种级別的小嘍囉,还够不到罗四海那儿去,你可別做傻事。” 萧綰深吸一口气,將胸口的怒火压下去。 萧亭道:“咱们还是先把这个人揪出来。唐门弟子鲜少与人来往,能让唐锋中招,必然跟他有过接触,先查查他这段时间都跟什么人来往,然后顺藤摸瓜,送他上路!” 第二十六章 顺藤摸瓜 萧綰点头。 萧亭提高音量:“阿福、阿禄、阿寿!” 三个伙计快步走过来,垂手站好。 萧亭问道:“你们三个有什么线索?唐锋最近可来过店里?” 三人面面相覷。 阿福挠了挠头:“二爷,唐锋不住咱们客栈,最近见他……好像也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阿禄点头附和:“对,半个月前,他接了一单悬赏,之后就再没回来过。” 萧亭眉头微挑:“什么单子?” 那边金玉律贴完了悬赏,走过来接口道:“『小雷神』雷千山。” 金玉律天赋异稟,对各类悬赏如数家珍:“雷千山。江南霹雳堂內门弟子,自幼天资过人,十六岁便能独当一面,擅使霹雳手与暗器雷火弹,出手时炸雷轰鸣,威势惊人,因此得了个『小雷神』的绰號……” 萧亭听著。 渐渐知道了前因后果。 霹雳堂是唐门附属门派,以雷火弹、火药机关和霹雳手闻名於世。 虽然比不上唐门本家,却也是江南一等一的大派,门中弟子上千,在武林中颇有声望。 这个雷千山更是霹雳堂年轻一辈的翘楚,二十出头便已躋身先天境界,前途无量。 但大约半年前,此人忽然性情大变。 起因是泉州林家的灭门惨案。 林家是泉州望族,虽非武林中人,却家大业大,与各大门派多有来往,雷千山与林家三小姐林菡自幼定亲,算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然而半年前的某个深夜,林家大宅突然燃起冲天大火。 火势之猛烈、蔓延之迅速,远超寻常火灾,分明是有人蓄意纵火。 等左邻右舍赶到时,林家宅院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闔府上下一百三十七口,无一倖免。 官府验尸时发现,许多人並非死於火灾,而是在火起之前就已经被人拧断了脖子,显然是先杀人、后放火,手法残暴至极! 更令人震惊的是,倖存的几个邻居指认,他们亲眼看见了纵火之人。 雷千山! 那个向来温文尔雅、被林家视为半个儿子的未来女婿,亲手屠灭了未婚妻的满门。 消息传出,江湖譁然。 霹雳堂堂主雷震闻讯大怒,当即將雷千山逐出师门,並亲自签发追杀令,悬红两千两,要將这忤逆狂徒缉拿归案、当眾处刑。 官府也发了海捕文书,画影图形,张贴各处。 但雷千山仿佛人间蒸发,此后半月,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现身时,已经变成了彻头彻尾的魔头。 金玉律语调沉重,继续道:“林家惨案之后,半年內,雷千山连续作案十一起,杀人两百四十七口,手段极其残忍,全部是先杀后烧,不留活口,不分老幼。” “官府、霹雳堂、各路捉刀人都在追他,但此人行踪飘忽,隔十天半月就换一个地方,杀完就跑,从不恋战,而且潜藏期间,踪跡皆无!” “隔十天半月杀一次……” 萧亭喃喃道:“很规律啊……” 金玉律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您说得对,確实很规律,几乎每隔十二到十五天就会出手,现在看来……” 尸蝉! 萧亭脑中闪过这两个字。 尸蝉需要精血存活。 每隔十来天杀一批人、取一次精血——这不是杀人狂,这是在餵蝉! 萧綰脸色一沉:“雷千山只怕也是他人的手中刀!” 如今的大周,风雨飘摇,强人遍地,萧綰有时候也是眼不见为净,毕竟真要忧国忧民,那悬赏栏上的全都有人命在身,她想杀也杀不过来。 金玉律点头:“前前后后,已经有三位成名捉刀人接单追杀雷千山,但全部折了。只怕这里面也有猫腻,未必都是雷千山自己杀的……” 萧亭道:“哪三位?” 金玉律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个,『穿云箭』孙鹤——生前黄榜第十二,精通箭术,百步穿杨,能將真气附於箭矢,一箭破十甲,据说他在七十丈外射杀目標从未失手。两个月前接单追踪雷千山至临清镇,之后失踪,官府只在镇外树林中发现一具焦尸,身形与孙鹤相仿,身旁还有一柄烧得焦黑的铁弓。” “第二个,『铁罗汉』马彦——生前黄榜第八,横练高手,此人修炼十三太保横练多年,钢筋铁骨,一个半月前接单,在三岔口追上雷千山,也变成了一具焦尸。“ “第三个,『一阵风』余平——生前黄榜第六,轻功极佳,擅长刺杀,接单后追踪雷千山长达二十天,来回传信都说快要得手了,然后……半个月前突然断了消息。“ 金玉律嘆了口气:“至今未见尸体,生死不明。” 再然后就是唐锋了。 本月黄字第三,上个月的第二,同样失手!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 萧亭心思电转:“孙鹤是远程杀手,马彦是横练铁桶,余平是轻功高手,三种截然不同的路数,排名也越来越高,却拿不下一个雷千山……这里面问题不小……那三具焦尸,只怕未必真死了。” 阿福恍然,掰著指头数:“这么说来,一、二、三……加上唐锋,那幕后之人手里,至少有四五具傀儡!这还不算其他的……” “嘶——” 三个店小二面面相覷,同时倒吸凉气。 四五具先天境界的傀儡…… 这个阵仗,已经不是寻常邪道能摆出来的了。 萧亭想了想,问道:“唐锋接单时,有没有雷千山的具体线索?” 金玉律点了点头:“有,他接单后来找我核实过情报,当时最新的消息是——雷千山最近的一次作案,在龙牙岬。”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泉州地图,指了指东南方向的一处海岸:“龙牙岬,距泉州城八十里,是一处突入海中的石岬,因两块巨岩形如龙牙而得名,半个月前,雷千山在龙牙岬附近的渔村杀了十一口人,手段一如既往,先杀后烧,不留活口!” “这是他最后一次现身的地方,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了。” “唐锋当时结合雷千山此前十次作案,都在东南海域之內,龙牙岬外围,因此推断雷千山的藏身之处,可能就在龙牙岬附近。” 萧亭盯著地图,目光在龙牙岬周围扫了一圈。 龙牙岬地势偏僻,三面环海,只有一条小路通向內陆,附近渔村稀疏,人烟稀少,確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而且…… 他目光看向龙牙岬以南十里的一处標註。 鬼哭湾。 这地方是怒蛟帮的地盘,怒蛟帮又是尚水盟的前哨。 左卫门虽然名义上独立,但在东南沿海,肯定逃不脱尚水盟的掌控。他最有可能联络的,就是怒蛟帮! 蛇盘屿上鲁望川、左卫门刚死,这边就有人对自己下手…… 反应这么快,不会是巧合。 这几件事串在一起,脉络已经很清晰了。 萧亭收回目光,对萧綰道:“我去趟龙牙岬。” 萧綰皱眉:“你確定?万一有埋伏——” “放心。” 萧亭压低声音道:“我还有两次【惊神针】,真有埋伏,突围也不成问题。唐锋这步棋已经废了,尸蝉已死,对方必然察觉,要么跑、要么转移据点,越拖越难抓,得赶快行动。” 萧綰看著他,半晌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他说得对。 但刚才那一幕还歷歷在目——那二十七枚银钉打在他身上的声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萧亭摇头,意味深长道:“我易容过去,方便行动。你还有更要紧的事……唐锋背后的人,与屠灭苍狼王鏢队的,未必是同一个。苍狼王是长风鏢局十八大鏢头之一,成名多年的高手,能死得那么乾脆,下手的必然是幽冥道长老!这样的人来泉州,不会只是衝著我来的……” 萧綰一惊:“你的意思是……” 萧亭沉声道:“半个月前,苍狼王被杀,说明那时他就已经到了泉州。如今唐锋背后的线也指向尚水盟和怒蛟帮……但昨夜那拨人抢夺贡珠时,海寇人群里並没有幽冥道的高手帮忙吧?” 萧綰微微点头。 “隱忍至深,所谋者大啊。” 萧綰脸色一沉。 確实。 昨夜她率队围堵尚水盟的人手,主力都是怒蛟帮的嘍囉,背后確无幽冥道的高手现身。 可如今,尸蝉、报仇、尚水盟,这几条线连在一起,已经说明幽冥道深度参与其中。 对付师弟,不过顺手为之。 对方显然还有更大的图谋。 结合昨夜那场看似鲁莽的行动…… “不好!“ 萧綰神色剧变,脱口而出:“难道是……吞天鯨?!“ 第二十七章 客卿 泉州有吞天鯨坐镇,万无一失! 尚水盟、怒蛟帮久不敢触其锋芒,为何昨夜会突然出手? 如果不是送死,那就是另有所图! 萧綰登时警觉——对方很可能就是借那一次出动,来试探什么、观察什么。 而最值得他们观察的目標,就是让他们屡屡吃瘪的“吞天鯨”! 她得立刻回王府查看。 但…… 萧亭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放心,我有分寸。” 萧綰纠结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带上信號弹。遇到危险,立刻发信號,我半个时辰內赶到。” “好。” 萧亭转身往后院走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后院马厩里养著十几匹好马,都是客栈备著供捉刀人紧急出行的坐骑,马夫老周正在餵马,见萧亭来了,连忙放下草料。 “二爷要马?“ “嗯,要最快的。” 老周想了想,牵出一匹通体漆黑、四蹄雪白的骏马:“这匹『踏雪』是上个月刚从凉州贩来的河西马,耐力好,脚程快,八十里路,不到半个时辰。” 萧亭翻身上马,拍了拍马颈。 踏雪打了个响鼻,四蹄翻飞,衝出了后门。 萧綰看著他远去的身影,身形一闪,凭空消失。 阿福他们嚇了一激灵——掌柜的,人呢? 金玉律暗暗点头:这等资质,当真无与伦比,不愧是第一天骄。 …… 与此同时。 龙牙岬。 海风呼啸著从石岬上掠过,两座巨岩如龙牙般刺向天空,岩壁之间藤蔓纠结,碎石嶙峋,人跡罕至。 沿著岬角往里走约莫二里,绕过一片密匝匝的海桐林,便是一处隱蔽的山洞。 洞口不大,灌木遮掩。 洞內却別有洞天。 石壁上凿了十几个灯龕,鱼油灯火摇曳,照得洞室通明。 地上铺著昂贵的西域毡毯,角落堆著几个雕花箱子,摆著成套的桌椅——显然有人在此长住。 此刻,洞口外站著两个人。 一个二十六七岁的模样,中等身材,穿一身灰蓝色的劲装,正是当日裴屠身边跟著的那位年轻人,姓钟名原,是裴屠的心腹。 另一个是他的手下,年纪更轻,背著一口刀,缩著脖子站在后头,神色紧张。 两人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了。 洞內始终静悄悄的,但他们谁也不敢催促,更不敢擅入。 只因这洞中住著的那位,身份非同小可——怒蛟帮的客卿。连副帮主都要给三分面子。 钟原在外面等得腿都麻了。 手下忍不住凑过来,低声道:“原哥,这位客卿……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钟原瞪他一眼,压低声音:“闭嘴!不该问的別问。副帮主都要恭恭敬敬的人物,你操个什么心?“ 手下訕訕缩回去。 就在这时,洞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沙哑低沉,辨不清男女,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阴寒。 “唐锋已死。” 钟原浑身一震,连忙躬身,朝洞內拱手:“客卿——” 那声音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副帮主托办的事,了了。你们自去验看,回去告诉他,我欠他的人情,到此为止。” 钟原先是一喜,旋即满脸恭谨,拱手道:“多谢客卿出手!此人身份特殊,且精擅易容之术,若不趁其不备一击必杀,后患无穷。实是万不得已,才劳烦客卿,副帮主说了,十日之內,他会送来两个先天境的活人,虽比不上唐锋,也算有些本事,聊表谢意。” 洞內沉默片刻,那个沙哑的声音缓和了几分:“替我多谢他。” “一定一定!“ 钟原不敢多留,抱拳行了个礼,又道了声“告辞“,便带著手下退出山洞,沿著来时的小路,牵马往回走。 两人骑上马,慢悠悠地沿著山道往內陆方向行去。 日头西斜,海风渐弱,山间虫鸣渐起。 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钟原勒住韁绳,侧耳细听,那声音极轻极快,像是有人在山道的另一头策马疾驰,但转瞬即逝,仿佛只是风声的错觉。 手下也停了下来,握住刀柄,低声道:“原哥,有人?“ 钟原静了几息,摇了摇头:“应该是过路的。” 手下鬆了口气,嘟囔道:“也是。半个月前才死了一大批人,谁还敢往这边来?八成是哪个不知情的行脚客。” 钟原点点头,拍马继续走。 那手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开口道:“原哥,我一直想不明白。” “什么?“ “这桩买卖,咱们是不是亏了点?“ 手下压低声音:“用一个唐门弟子,换一个江湖散人……副帮主是不是太急了些?有这个必要么?“ 钟原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你懂个屁!那小子现在已经是黄字第一!据情报说,上个月的榜首柳无痕,连他一招都没接住!这叫用第三换第一——非但不亏,还赚了!“ 手下咂了咂嘴,似乎还想说什么,钟原继续道:“你可知鲁望川、彭百盛,都是怎么死的?“ 手下摇头。 “易容近身,一击毙命。” 钟原看著他,语气森然:“每一个都是死在猝不及防之下!这种人,你若不趁他毫无防备时一击杀死,一旦让他缓过劲来,知道了你的脸、你的名、你的底细,你觉得会怎样?“ 手下想了想——身边不知哪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忽然一刀捅进自己心口。 他打了个寒噤,由衷点头:“那確实得先下手为强!” “这就对了。” 钟原满意点头:“而且——“ 话刚出口。 他忽然感觉不对,猛然回头! 山道空空荡荡的。 林木萧萧,虫鸣如旧。 什么都没有。 钟原的手摸上了腰间的短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侧的树丛。 “谁?!“ 手下也紧张起来,抽刀在手,警惕地环顾四周。 一棵老榕树后面,慢悠悠地走出来一个年轻人,头戴斗笠,裤脚高高捲起,像个刚从海边上来的渔民。 “而且什么?“ 他语气隨意,像是在路上碰见了两个聊天的熟人,顺嘴接了一句。 ——他在偷听! 钟原的脸瞬间沉了下去,短刀出鞘,寒光一闪,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老子是怒蛟帮的!没长眼的东西,哪来的滚哪去,否则別怪老子刀下无情!“ 萧亭笑了:“刚才还想让我死,现在不认识了?” 钟原先是一愣,接著脸色瞬间惨白。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竟然没死?!” 第二十八章 电光石火 “跑!” 钟原猛地低喝一声,转身就往后跑。 他轻功不弱,几个起落便躥出数丈。 那手下慢了半拍,等他反应过来拨马要跑时,萧亭隨手丟出一颗石子,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后脑! “砰!” 真气劲力叠加,快如流星! 只听一声闷响,那手下的脑袋像被铁锤砸中的西瓜一样炸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萧亭看都没看那具尸体一眼,目光追著钟原的背影。 钟原已经跑出了十余丈,身形在林间左闪右避,专挑树木茂密的地方钻,他的轻功確实不错,步法灵活,借力巧妙,一看就是练过多年。 萧亭右手伸出,五指虚虚一抓,恐怖的吸力凭空炸开! 如同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然攫住了钟原的整个身体! ——《擒龙功》! 半空中的钟原大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便如同一片枯叶被狂风捲起,笔直地倒飞过去! “咔!“ 五指扣住咽喉。 钟原的双脚离地一尺,被萧亭单手提在面前。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珠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双手死死掰著那只钳住自己脖子的手——纹丝不动,如同铁铸。 “饶……饶命……” 他是真的害怕了。 眼角余光扫过地上的无头尸体,更是浑身颤抖,这种诡异手段,这种威力,让他心惊胆战! 萧亭直视著他的眼睛,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幽光。 《移魂大法》! 钟原只觉得眼前一花,意识模糊,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如同温水一样,从那双眼睛里渗透进来,漫过了他的眉心,淹没了他的神识。 最终,什么都不剩了。 钟原的眼神变得空洞。 萧亭鬆开五指,將他放在地上。 钟原站得笔直,如同一根木桩,双目茫然地望著前方。 “而且什么?“ 萧亭第二次问出这句话。 钟原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木然而平直:“而且……他的师姐功力深厚,又是忘忧客栈的掌柜,不好招惹。让客卿控尸出手,也能避免引火烧身,触怒天机阁……” 萧亭冷笑一声,算盘倒是打得挺响。 他继续问道:“副帮主是裴屠吧,他为什么要杀我?” 钟原木然道:“因为……鲁望川。” 萧亭挑眉,这个名字倒让他意外,还以为会是左卫门。 钟原隨后磕磕绊绊地解释了前因后果。 左卫门作为扶桑浪人,一介异族,驻地远在泉州蛇盘屿,並不是直接跑到苏州神机门总舵跟鲁望川搭上线的人,多年来,帮鲁望川替长老秦嵩销赃卸货的买家,其实是怒蛟帮。 鲁望川这次能逃出苏州,也有怒蛟帮的手笔。 但这不是无偿的。 鲁望川需要帮怒蛟帮打造一样东西。 萧亭道:“什么东西?” 钟原道:“……一个笼子……” 萧亭立刻想到,当夜鲁望川正在做的铁笼,可那不是左卫门要求的吗?用来抓夜鳞鯢…… 难道这只是个幌子?试验? 萧亭转念一想,也对,这样一来,倒是跟他们的目標对上了。 就是“吞天鯨”! 难怪要用寒铁打制…… 难怪要在內部浇铸出那么多的尖刺…… 这分明就是专门针对吞天鯨的缩小形態! 一旦趁它缩小时將其诱入笼中,那密密麻麻的倒鉤钢针便会深扎入肉,它越想膨胀挣脱,钢针便扎得越深,到那时,为了活命,就只能任由幕后之人带走,有力也使不出! 之后,就可以针对吞天鯨,想方设法让它俯首听命。 即便无法驾驭,少了吞天鯨,泉州防御势必大减,再想劫这座天下第一港,就简单多了…… 萧亭心神一凛,又问了几个问题。 裴屠是怎么计划的、打算何时动手、用什么办法引吞天鯨入笼…… 但这些核心机密,裴屠从未告诉过一个心腹跑腿的。 钟原答不上来。 就连此处那位客卿的真实面目,钟原也没见过,每次来传话都是隔著洞口,其他一无所知。 “废物!” 萧亭骂了一声,最后问道:“你跟这位客卿之前都说过什么?” 钟原如实复述。 萧亭听完,直接手上用力,送他归西,扒下他的衣服自己套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双手抚上自己的面颊,指尖微微用力,沿著颧骨、眉弓、下頜,缓缓按压、揉捏。 这是《千面谱》中“换骨”一诀——並非真的换骨,而是通过特殊的手法,微调面部的骨骼位置和肌肉走向,从而改变五官轮廓。 这套术法本是为了配合人皮面具使用的。 每个人的脸型不同,颧骨有高有低,眉弓有深有浅,若面具与骨相不合,便会出现细微的不协调感,瞒得过普通人,却瞒不过高手。 “换骨”便是弥补这一差距的精妙手段。 但萧亭此刻来不及做脸,只能用换骨之术直接调整自己的面容,儘量贴近钟原的五官。 好在那两人不直接对话,也没见过几面,即便那个客卿暗处偷看过,应该也不至於直接识破。 穿著、面容、身高、体型、声线……萧亭逐一调整好,睁开眼。 取出隨身铜镜看了看,已经有七八分相似。 他毫不迟疑,翻身上马,掉转马头,朝龙牙岬的方向疾驰而去。 …… 龙牙岬。 山洞前。 萧亭翻身下马,直接衝到洞口,语气急切,带著几分慌乱:“客卿!不好了!唐锋失手了!” 片刻沉默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洞內深处传来,带著明显的震惊:“……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从洞中闪出。 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五官端正,面无表情,正是雷千山。 他张口就要喝问,萧亭却懒得跟一具尸体废话,没有丝毫停顿,在这位“小雷神”现身的一剎那,他身形暴起,抬手就是一招《摧心掌》! 至阴至柔的掌力如寒潮奔涌,一掌贴上雷千山的胸口! “噗!” 掌力透体而入,直贯心脉! 雷千山的身体猛然一震。 胸腔內传来心臟碎裂的声音,一蓬血雾从他口鼻中喷出…… 第二十九章 这就是你的遗言? 如果是正常人,中了此招必死无疑! 但尸傀不同於活人,心脉碎了未必就停。 有的尸蝉不在脑內,断了头都有可能操控身体发出暗器,只要它还在身体里,就有可能出意外。 所以,萧亭为保万无一失,左手同时探出,五指如钢鉤,一把扣住雷千山的右臂,真气灌注,咔嚓一声,肩关节碎裂,整条手臂被生生扯脱,连皮带肉撕下一大片! 不等那断臂落地,萧亭右手已经反手一抓,扣住雷千山的左臂,同样一拧一扯,又是一声脆响,左臂齐肩而断! 两条手臂先后坠地,萧亭紧接著飞起一脚,踹在雷千山的膝弯。 “喀啦!“ 双腿同时折断,膝盖朝著不可能的角度弯折! 最后,他一脚將这具残躯踹飞出去。 雷千山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砸在洞壁上,滑落在地,四肢尽废,如同一截烂木头,彻底动弹不得。 从出掌到断肢,前后不过两个呼吸。 电光石火,乾净利落。 洞內深处,沉默了一瞬。 萧亭能感觉到,黑暗中那个人的呼吸停滯了半拍。 不是恐惧,是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的尸傀会在眨眼之间被废。 紧接著,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沙哑,变成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著几分肉疼和歇斯底里:“易容术……你就是那个『千人千面』萧亭?!“ 萧亭站在洞口,目光投向黑暗深处,声音平淡: “这就是你的遗言?” 那人勃然大怒:“——找死!” 三道破空声同时炸响! “嗖!嗖!嗖!” 洞顶! 萧亭猛然仰头,山洞穹顶的裂隙中,三支箭矢齐齐射下! 箭身附著暗劲,尾翼嗡嗡震颤,分取他面门、咽喉、心口! 是从山顶射入的! “穿云箭”孙鹤的三箭连珠! 与此同时,洞穴左右两侧的暗道中,两道身影同时暴射而出! 左边那个赤裸上身,肌肉虬结,皮肤泛著铁灰色的金属光泽,双拳挥动,拳风沉闷如雷——“铁罗汉”马彦! 右边那个身形瘦小,几乎融入黑暗,无声无息地欺近,双手化爪,直取萧亭后腰命门——“一阵风”余平! 三具先天尸傀,同时爆发! 上有箭雨封顶,左右铁拳鬼爪夹击,换作寻常先天,此刻只怕连该先挡哪一招都来不及想,但萧亭身形不退反进,迎著箭矢冲了上去! 《金钟罩》! 金光骤然亮起,笼罩全身,三支箭矢钉在他肩头和胸口,箭尖触及金光,箭矢直接弹飞,连皮都没破。 萧亭借著前冲的势头,右脚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大鹏展翅般横掠而出,直扑左侧的马彦! 马彦的铁拳已经砸到。 萧亭不闪不避,左手迎上,施展《摧坚神爪》,五指扣住马彦的拳面,真气如洪流倾泻! 铁布衫的灰色光芒在他的指尖下龟裂,如同瓷器上蔓延的裂纹,从拳面一路扩散到小臂、肘部、肩头! “咔咔咔咔——” 马彦整条右臂的铁布衫被一抓撕碎! 萧亭五指收拢,反手一拽,將马彦的身体拉向自己,右拳同时轰出! 《大伏魔拳》! 这一拳堂堂正正,不取巧,不变招,纯粹以力破力! 拳风呼啸,真气凝实如山! “轰!!” 拳头砸在马彦失去铁布衫保护的胸口,整个胸腔像是被巨锤夯入一般向內凹陷,肋骨的碎裂声如同爆豆,密密麻麻响成一片! 马彦的身体倒飞出去,撞断了两根石笋,瘫在洞壁下,胸口塌了一半,再也站不起来。 从接拳到击毁,一息之间。 余平的鬼爪已经到了。 无声无息,只取下阴! 这一爪精准阴毒! 但萧亭五感敏锐,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他没有回头,只是腰身一拧,身体如同陀螺般原地旋转,右臂横扫。 《摧坚神爪》! 五指划过一道弧线,在旋转中精准地扣住了余平的手腕! 余平的手腕被这一扣,如同被铁钳夹住,骨骼在指缝间“咯吱”作响。 萧亭借著旋转的惯性,猛然发力,將余平整个人甩了出去! 余平轻飘飘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还没落地,萧亭已经跟了上去,一步踏出,追上那具还在半空中的躯体,右手一拳正正轰在余平的脊柱上! “喀啦!” 脊椎断裂! 余平的身体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蝙蝠,歪歪扭扭地坠在地上,四肢痉挛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两息。 两具先天尸傀,尽废! 洞顶的箭又来了——这一次是五箭齐发,角度更刁钻,封死了萧亭前后左右的退路。 萧亭不闪不避,右脚一跺地面,整个人冲天而起,金光裹体,如同一颗金色的流星,直衝穹顶! 五支箭矢射在金身上,叮叮噹噹弹开,他的身体穿过箭雨,双手探入穹顶裂隙,一把抓住藏身后方的身影,硬生生扯了出来! 萧亭抓住孙鹤的脖子,猛然一甩,將他的身体插进身侧钟乳石之上,瞬间骨骼尽碎,鲜血狂喷! 前后不过十余息。 四具先天尸傀,全部报废。 金光渐渐散去,露出那张冷峻的面容。 他大步跨过满地残躯,直衝洞穴深处。 他看出来了。 这个女人性情急躁,有勇无谋。 他一个照面便废了雷千山,她不但没有趁机逃跑,反而把剩下的三具尸傀全押了上来。 若是个聪明人,见势不妙,第一时间就该遁走,至少也该诱敌深入,利用主场优势,暗算杀人。 可她偏不。 她选择硬碰硬。 这说明她对自己的尸傀有著盲目的自信,以为三具先天围杀,足以拿下任何人。 这种人,洞里不会有什么精心布置的陷阱。 既然如此——直捣黄龙! 萧亭身形如风,洞穴越走越深,转过两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石室。 比外面的洞厅小了许多,但布置得更为精细。 石壁上掛著几幅帷幔,地上铺著兽皮,角落里燃著一炉薰香,气味甜腻中带著一股说不出的腥气。 石室正中,摆著一张石床。 床上盘腿坐著一个女人。 年纪不大,约摸二十岁上下,身材纤细,穿一件水墨色的纱裙。 她的五官颇为清秀,眉目间带著几分书卷气。 若是在別处遇见,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哪家大户人家的温婉小姐。 但此刻,她的双手正悬在身前,十指张开,指尖缠绕著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那些黑雾如同活物一般蠕动,从她的双手延伸出来,落到身前一只拳头大小的黑色玉瓮中。 瓮口封著红布。 里面隱约有东西在蠕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正是“尸蝉”母蛊所在。 她睁开了眼睛。 两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 萧亭抬起了左手,袖口之中,一个精巧的机括筒露出半寸。 ——【惊神针】! 筒內藏针三百六十枚,以机括激发,一瞬齐发,覆盖三丈方圆。 “咔噠。” 机括扣下。 “嗡!!!” 三百六十枚玄铁细针齐齐激射而出,针芒如雨,铺天盖地,密如蝗群! 每一枚都细如牛毛,肉眼几乎不可见,但速度快到极致,破空时发出的尖啸匯聚在一起,如同万蜂齐鸣! ——给我死! 第三十章 血龙头陀 女人瞳孔一缩,似乎没想到萧亭问也不问,直接下杀手。 但就在萧亭扣动扳机的瞬间! 轰! 一道魁梧身影突然从石室穹顶的暗道中坠落! 如同一颗陨石砸在女人身前! 巨大的身躯將她完全遮挡在后面。 来人身高九尺,体壮如牛,光头赤脚,身披一件赤红僧袍,右手拄著一根丈长的鑌铁禪杖,上面满是乾涸的暗红血渍,像是个西域番僧。 他面容狰狞,双目赤红,瞳孔中没有一丝神智。 三百六十枚玄铁细针,尽数钉在他的身上! “叮叮叮叮叮叮——” 密集的金石撞击声响成一片! 番僧闭上眼睛,浑身泛起一层赤红光芒,如同一面熔岩铸就的壁垒,將绝大部分细针挡在了体外,针尖触及红光,瞬间发红坠落。 只有少数几十枚穿透了第一层护体,扎入皮肉。 但对这具铜筋铁骨的尸傀来说,不过是蚊叮虫咬。 那番僧纹丝不动! 女人躲在他身后,一颗心狂跳不止,眼中满是惊骇和后怕。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差一点! 如果不是提前引动了后手,她现在已经…… 女人咽了口唾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萧亭见惊神针未能奏效,暗道一声可惜,其实他瞄准的不是那女人,是女人身前的尸蝉母蛊,只要毁了它,有的是时间慢慢盘问! 至於眼前这个番僧…… 萧亭皱眉:“以气化火,体若金刚,如此年纪,如此修为……西域,金刚门,『血龙头陀』?原来如此,你的背后是幽冥道四凶之一,『尸仙』贺秋风!” 那女人反应过来,抱起那只黑色玉瓮翻身躲到石床之后,冷笑道: “不愧是忘忧客栈的人,消息倒是灵通。可惜,知道也没用,你今天一定会死!“ 话音未落,她心神一动,母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血龙头陀的赤红双目骤然暴亮,浑身的火焰猛然拔高一截,如同一头被解开锁链的疯兽,铁禪杖横扫,挟著滚滚热浪,轰然杀向萧亭! 萧亭心中一沉。 血龙头陀。 西域金刚门前代门主。 此人生前曾是通幽境界的高手,修炼金刚门不传之秘《血龙神功》,以气化火,体若金刚,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后来被幽冥道长老贺秋风设计暗害,下毒夺了心智,炼成了麾下的一具尸傀。 多年来,贺秋风依仗这具尸傀在西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血龙头陀也因此成为贺秋风的招牌。 没成想,居然出现在这里…… 虽然化为傀儡后战力只余生前的十之五六,但通幽境的五六成,依旧是先天境界难以跨越的天堑! 更何况,尸傀不知疲倦、不知恐惧、不知疼痛,能將《血龙神功》的每一分力量都压榨到极致,活人反而做不到这一点。 鑌铁禪杖横扫而来,杖风裹挟著灼热的气浪,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变形! “轰!” 禪杖扫在萧亭方才站立的位置,坚硬的石地直接被犁开一道半尺深的沟壑,碎石四溅,火星飞迸。 萧亭翻身跃起,堪堪避过这一杖。 血龙头陀一击不中,禪杖迴旋,紧接著便是第二杖、第三杖、第四杖—— “轰轰轰轰——” 禪杖每一次落地,都如同雷霆炸响,石室地面被砸得千疮百孔,碎石乱飞。 那根丈长的鑌铁禪杖在血龙头陀手中轻若无物,横扫、直劈、上挑、下砸,每一招都带著摧山裂地的威势。 更可怕的是杖身上附著的赤红火焰。 《血龙神功》催动之下,血龙头陀周身火焰升腾,如同一尊从炼狱中走出的怒目金刚,禪杖挥舞时带起滚滚热浪,动作大开大合,每一招都霸道绝伦,不留余地! 杖风所及,石壁被灼得焦黑,连地上的碎石都被烧得发红。 萧亭被逼得连连后退。 他有《金钟罩》护体,但血龙头陀这一杖下来,力道远超先天,即便有金身,硬接也是自討苦吃。 女人躲在石床后面,偷偷观战,见此露出满意的笑容。 但下一瞬。 萧亭脚下步法忽然一变。 他的身形如蛇如狸,在石室中辗转腾挪,时而贴地滑行,如蛇游草丛;时而凌空翻滚,如狸跃枝头。 每一次禪杖落下,他的身体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折返、滑开,堪堪避过那致命的打击。 ——《九阴真经》·蛇行狸翻! 女人先是一惊,接著脸色阴沉,冷笑道:“躲,你儘管躲!血龙头陀力大无穷,不知疲倦,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砰!“ 又一击砸在地面,火焰四溅。 萧亭身形如蛇般从杖影下滑过,堪堪擦著火焰的边缘掠到了血龙头陀的侧后方。 这一瞬间,他离石床不到两丈! 女人脸色一变:不好!他在接近! “快拦住他!” 女人厉声尖叫,母蛊发出刺耳的嘶鸣! 血龙头陀猛然回身,禪杖横扫,带著一片火幕,硬生生將萧亭逼退了三步,萧亭被杖风震开,脚下一滑,借著后退之势,身体向后仰倒,施展出《九阴真经》中的卸力之法——飞絮劲。 以柔克刚,借力卸力。 他的身体如同被风吹起的柳絮,看似被杖风击飞,实则是顺著力道的方向飘出去,將那股恐怖的衝击力消弭於无形。 双脚在石壁上一蹬,借力弹回,落地无声。 女人又惊又怒! 这人身法怎么如此诡异? 明明被杖风扫中了,竟然一点伤都没有? 萧亭也在暗暗计算。 硬拼不是办法,血龙头陀的防御太强,惊神针都破不了他的护体真气,自己的掌力即便打中,也未必能造成致命伤害。 更何况这具尸傀不知疼痛,不惧生死,打起来毫无意义。 擒贼先擒王! 必须先解决那个女人。 但血龙头陀挡在石床前面,他根本突破不过去。 萧亭的目光在石室內飞速扫过,落在那张石床上,又落在床后的女人身上,最后,落在血龙头陀那双赤红的眼睛上。 下一个瞬间。 萧亭身形一晃,引血龙头陀攻击,待他招式用老之际,立刻以蛇行狸翻拉开距离,而后身形暴动,金钟罩全力催发,金光大作,从另一个方向,直衝石床! 他的目標只有一个—— 石床后面的女人! 左手的惊神针筒已经抬起,对准了石床后方! 女人嚇得浑身一激灵。 她並非不学无术之人,只从方才一击就看出,这东西是神机门的【惊神针】,不同於唐门【暴雨梨花针】的一筒只能发射一次,这种针筒可以连射三次! “回来!保护我!“ 女人尖叫著下令。 血龙头陀当即回身,挡在石床前方,禪杖横挥! 萧亭等的就是这一刻! 只见他冲至半途,突然变向,旋身对准了挡过来的血龙头陀,无视近在咫尺的禪杖,左手抬起,惊神针瞬间激发,三百六十枚玄铁细针,射向血龙头陀的面门! 第三十一章 姦夫淫妇 女人这才反应过来,心头一突。 中计了! 任何横练武功,都无法將眼球练的如钢似铁! 三百六十枚细针,在不到一尺的距离上齐齐射入眼眶! 电光石火之间,猝不及防,血龙头陀甚至来不及闭眼。 “噗噗噗噗——” 血肉迸裂! 他的双目瞬间化为两个血洞! 赤红色的眼球被细针搅成了糊状,鲜血横流。 血龙头陀发出一声悽厉怒吼,那根禪杖也落到了萧亭身上! 萧亭第一时间回防,全力施展《九阴真经》——蛇行狸翻闪躲、飞絮劲卸力、金钟罩硬顶,但三重保险之下,还是被禪杖砸中——近距离的突袭,是火中取栗,势必难以做到在攻击的同时防守。 “鏘!!” 萧亭只来得及举起血蝶刀格挡! 下一刻,虎口崩裂,无儔巨力夹杂著雄浑火劲透过金光,涌入体內! 萧亭胸口一闷,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石壁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那股巨力由杖及刀,再由刀及身,硬生生砸断了他三根肋骨! 火劲侵入经脉,灼烧五臟六腑,痛得他额头青筋暴起。 但值了! 血龙头陀双目已毁,巨大的身躯在原地转了两圈,禪杖胡乱挥舞,却再也找不到目標。 萧亭强忍剧痛,从怀中摸出一颗【保元丹】塞进嘴里,稳住伤势,然后直扑石床! 那女人脸色大变,尖叫道:“回来!回来!” 血龙头陀听到命令,循声挥杖扫来,但他双目已盲,这一杖偏了足足三尺,从萧亭身侧掠过,砸在石壁上,碎石纷飞。 萧亭已经衝到了石床前。 女人抱著玉瓮往后退,想要躲到血龙头陀身后,但那条缝隙太窄,血龙头陀庞大的身躯根本过不来。 她惊恐地看著萧亭,尖声叫道:“你——你別过来!我可以——” 萧亭懒得听她废话,刀光一闪,连玉瓮带母蛊一分为二。 “噗嗤!” 黑色的尸蝉汁液溅了女人一身。 血龙头陀猛地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失去了母蛊的控制,这具尸傀彻底暴走了。 他不再听从任何命令,巨大的身躯在石室中疯狂旋转,禪杖横扫竖劈,不分敌我,见什么砸什么。 石壁崩塌,穹顶碎裂,整座山洞都在颤抖。 萧亭一把掐住女人的脖子,拖著她往外跑。 【缉拿三星目標:『尸蝉之主』林菡(悬赏完成)】 【获得奖励:满级《电光神行步》】 【是否领取】 那女人被他掐得脸色发紫,双脚在地上拖行,双手拼命扒著他的手腕,却撼动分毫。 萧亭暂时没管通行证,一路七拐八拐,在崩塌的山洞中穿梭。 头顶不断有碎石落下,身后的咆哮声越来越远,那具暴走的尸傀被卡在了通道中,暂时追不上来。 洞口就在前方。 萧亭一步衝出山洞,海风扑面而来,他没有停,拖著女人又跑出十余丈,直到远离洞口,这才停下。 女人的脸色从紫转白,眼神中满是惊骇。 萧亭反手一拳轰在女人的丹田上! “噗——” 女人的身体弓成虾状,鲜血喷出,她感觉到丹田中那股真气被一拳打散,经脉寸断,武功废了! 萧亭掐住她的脖子,將她从地上提起来,双脚离地。 夕阳下,他的脸冷得像铁。 “还有什么招数?”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刺骨的寒意:“可惜惊神针用完了,不然真想让你尝尝——唐锋刺杀我的方式!” 女人的脸涨得通红,双手徒劳地掰著他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 她看著萧亭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终於彻底崩溃了。 之前的囂张、得意、歇斯底里,此刻全都化为乌有。 她嘴唇哆嗦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拼命挤出一句话:“饶……饶命……我……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姓名。” “林……林菡……” 萧亭眯起眼睛,毫不意外。 这个人正是灭门惨案里的林家三小姐,雷千山的未婚妻。 本来已经死在火海里的人! 萧亭冷声道:“江湖传闻,『尸仙』贺秋风是个色中恶鬼,你能得到他的尸傀,足见你二人关係匪浅……雷千山突然性情大变,屠杀林家满门,就是因为贺秋风吧!” 林菡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声音细若蚊蝇:“他……他发现了我和师父……在一起……家里人也有察觉……所以师父就……” 萧亭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所以,你们这对姦夫淫妇就把雷千山变成尸傀,让他杀光林家,烧掉一切证据。”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砸在林菡脸上:“既能帮你们保守秘密,又能栽赃嫁祸给雷千山,还能让霹雳堂理亏,一心通缉,而非彻查。一石三鸟,好手段啊!” “不是……不是这样的……” 林菡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声音又尖又细,带著哭腔:“是贺秋风!是他!他用慑心术迷惑了我!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被他骗了!我、我也不想害千山哥哥的……我真的不想……” “不想?” 萧亭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微微加重:“你不想?雷千山变成尸傀半年了,你操控著他杀人放火、劫船屠村,倒是很享受啊!不想?怎么不向霹雳堂通风报信,把贺秋风的阴谋揭穿?” 他盯著林菡的眼睛,目光如刀:“我看你倒是挺乐在其中的。” 林菡的脸涨得通红,嘴里翻来覆去地求饶:“不是……不是的……我真的……我没有办法……贺秋风他……他会杀了我的……” 萧亭懒得再听这些废话,不耐烦道:“杀苍狼王的是不是他?!” 林菡见他没有立刻下杀手,心中升起一丝希望,连忙道:“是……是他,苍狼王那批人,是、是他顺手杀的,目的是餵养尸蝉……” “他现在在哪?” “在……在怒蛟帮……” 林菡的声音越来越小:“师……贺秋风说……说要跟怒蛟帮帮主魏丹阳做一件大事……让我在这里守著,等他消息……” 萧亭猜到是吞天鯨,但还是多问了一句:“什么大事?” 林菡摇头:“我、我不知道……贺秋风只在十天前来过一次,交代几句就走了……我没有多问,也不敢多问……” 萧亭盯著她的眼睛,用《移魂大法》又仔细问了一遍。 她確实不知道。 萧亭放鬆下来,淡淡道:“没別的了?” 林菡听出了弦外之音,浑身猛地一颤,拼命挣扎起来:“我知道的我都说了!真的!求求你放了我!我、我可以帮你对付贺秋风!我知道他的习惯!我知道——” 话没说完,一记手刀已经落在她颈侧。 林菡两眼一翻,软软地瘫了下去。 萧亭收回手,低头看著那张脸,面无表情道:“不著急,回去再慢、慢、说!” 第三十二章 电光神行步 夕阳西沉,海风呜咽。 萧亭走回方才廝杀的地方,雷千山几人的残躯还散落在地上。 尸蝉母蛊虽死,但他们四个脑中的子蛊还在活动,只不过没了精血滋养,活不长了。 他看著满地狼藉,沉默片刻,在山洞外找到一处凹陷的土坑,將雷千山、马彦、余平、孙鹤一一放进坑里,又折回去,將雷千山的两条断臂也捡回来,放在他身边。 四张年轻的脸,横七竖八地躺在坑底。 萧亭退开两步,深吸一口气,右掌凌空拍出。 掌风呼啸,轰在坑壁上方的山体上。 碎石哗啦啦地落下,泥土翻涌,转眼便將那处土坑掩埋得严严实实。 “走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坟,转身离开,领取奖励。 【获得奖励:满级《电光神行步》】。 意念一动。 那股熟悉的力量油然而生! 好似一缕缕细若游丝的气流,轻盈、灵动、迅疾如电。 那些气流从百会穴灌入,沿著经脉一路向下,流过肩井、曲池、合谷,又经过环跳、伏兔、足三里,最后匯聚於涌泉穴。 每一个穴位都在微微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 萧亭闭上眼睛。 无数玄奥的步法要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提气、迈步、落地、借力、转折、加速…… 每一个动作都拆解到极致,又融会贯通,如同一幅幅画卷在眼前展开,最后匯聚成一条清晰的脉络。 《电光神行步》。 號称“天下第一速”。 风驰电掣,兔起鶻落,视觉上如同瞬间移动。 它的精妙之处不在“快”,而在“行”——是一门行走的步法,讲究的是如何在各种地形中保持超高速行进,如何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如何在千军万马中如入无人之境! 萧亭忽然想起萧綰那鬼神难测的轻功,现在,他也可以了。 萧亭睁开眼睛。 眼前的世界变了。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而是一种……感知上的变化。 目光四扫,大脑瞬间记下周遭土地的起伏、沙石的分布,以及空气中气流的走向,眨眼间便找到了最佳的落脚点与行动轨跡。 他试著迈出一步。 身形一晃,人已经到了三丈之外。 回头看去,方才站立的那块礁石上,似乎还残留著他的影子。 “果然够快!” 提气行功之后,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著,脚下的大地飞速后退,耳边只有海风呜咽的声音。 萧亭对此很满意,那一杖没白挨。 他抬眼看了下天色,暮色四合,天边已经亮起了第一颗星。 该回去了。 萧亭提起林菡,身形一动,整个人身形化电,从崖壁上掠下,脚尖在礁石上轻轻一点,人已经飘出十余丈;再一点,又是十余丈,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衣袍猎猎作响,却丝毫拖慢不了他的速度。 几个起落。 他已经到了拴马的地方。 那匹河西马看见他,打了个响鼻,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主人怎么突然就到了面前。 萧亭將林菡往马背上一搭,翻身而上。 “驾!” 马蹄声碎,人影如风,朝著泉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此时此刻,泉州城已然沸腾。 萧綰那道三万两的悬赏令,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消息传开不过半天,整个泉州的捉刀人都躁动起来。 有出身丐帮的,发动帮眾打探消息,从唐锋的来路开始查起;有豢养异兽的,让獒犬根据尸蝉留下的气息寻踪觅跡;有苗疆的蛊师,施展御蜂咒,调动玉蜂四处搜寻;有岭南的毒师,放飞了一只只“引路流萤”……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茶馆酒肆里议论纷纷,街头巷尾到处是行色匆匆的捉刀人。 有人扛著奇门兵器,有人牵著獒犬,有人拎著竹篾编的蛊笼,还有人乾脆什么都不带,只凭一双耳朵一张嘴,到处打听消息。 萧亭策马赶回的时候,天色已晚。 林间的小路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泉州城的灯火隱约可见,还有两三里路。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密林深处响起。 “我说什么来著?谁有忘忧客栈消息灵通?谁又比咱们被刺的萧二爷更恨幕后之人?守株待兔,才是上策!” 另一个声音紧跟著响起,慢悠悠道:“大哥说得没错。看样子,二爷这是满载而归了……” 话音落下,两道人影从小路两侧走出,拦住了去路。 左边那人穿黑衣,四十来岁,身材魁梧,赤著上身,胸口手臂上密密麻麻纹著蛇鳞般的纹路,一直延伸到脖颈,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上盘著的一条黑蛇,蛇头扁平,金色竖瞳,紧盯著萧亭,猩红的信子一吞一吐,发出“嘶嘶”的声响。 右边那人穿白衣,身形瘦小,皮肤蜡黄,袖口挽到肘部,他的双手格外引人注目,十指青紫,泛著乌黑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毒透了,隱隱散发著某种诡异的黑色毒气。 萧亭认出了这两人。 玄字捉刀人,排行第四十八位,“黑白双煞”——巴虺,蚩七。 这两人来自苗疆十万大山,单论个人实力,都是先天境界,卡在通幽的门槛多年,始终迈不过去。 但这两人联手,已经杀了三位通幽高手! 究其原因,在於——毒! 巴虺修炼的是五毒教《御蛇咒》,以自身精血餵养异兽【墨鳞虬】,能以蛊术驱使此蛇,如臂使指。 墨鳞虬乃是苗疆异种,鳞甲坚硬,刀剑难伤,更兼速度极快,能在瞬息之间躥出数丈,最善偷袭,其毒更是霸道,先天高手被咬中,若无解药,半盏茶內必死无疑! 巴虺仗著这条墨鳞虬,曾在一炷香內连杀七名先天高手,一战成名! 蚩七修炼的则是苗疆毒功《百毒噬心手》,此功修炼艰难,需將双手浸入百种毒虫熬製的毒液中,以自身真气引导毒素渗入经脉,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毒质与血肉相融,双手便成了天下至毒之物,一掌拍出,毒气透体而入,中者五臟六腑皆被腐蚀,死状极惨。 蚩七练此功二十余年,双手早已毒入骨髓,连指甲都是乌黑的,周身三尺之內都瀰漫著淡淡的毒雾。 这两人的打法毫无花哨——巴虺以墨鳞虬正面突袭,牵制对手;蚩七则趁机近身,一掌毙敌。 配合之默契,令人防不胜防。 通幽境的高手虽然境界更高,但这俩人正面打不过还会下毒,被他们盯上,稍有不慎便会中招,一旦毒入经脉,便是境界再高也难逃一死。 正是凭著这条墨鳞虬和这双毒手,“黑白双煞”才能以先天之身,躋身玄字榜,成为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萧亭跟这两人不熟,没什么交情,现在一看这两人的做派,立刻明白:这是来抢钱了…… 第三十三章 还有谁 萧亭勒住韁绳,淡淡道:“二位拦路,有何指教?” 巴虺目光落在马背上的林菡身上,笑道:“二爷可別误会,我哥俩不是来找麻烦的,就是想问问——你马背上这位,是不是就是悬赏令上的『尸蝉之主』?” 萧亭没有回答。 蚩七冷笑道:“明人不说暗话,这个女人身上有尸蝉的气息,错不了!三万两的悬红,我哥俩想要!乾脆二一添作五,你把人交给我们,银子到手,分你一份!怎么样?” 他说得理直气壮。 巴虺点头附和道:“对对对,剩下的你就不用操心了,等交完了差,咱们按规矩分帐。你白得一万五千两,用中原话怎么说来著?对,何乐而不为!” 捉刀人干的是杀人的营生,內部良莠不齐,多的是见钱眼开的。 萧亭猜到他们的来意,只是没想到这俩人胆子这么肥。 他神色古怪:“你们的意思是,逼著我交出人,然后跟我师姐——忘忧客栈的掌柜——去要悬赏?” 还想不想混了? 巴虺冷笑一声,摸了摸肩上墨鳞虬的蛇头,不紧不慢道:“二爷,捉刀人这营生,来钱慢,规矩多,我哥俩早就不想干了,这不正好碰上这档事?三万两,不拿白不拿!” 蚩七接话道:“你放心,我们无意害你性命。不然掌柜的怕是会追杀我们到天涯海角,咱们只求財,一会儿委屈你吃个药,等我们拿到赏银,就给解药,好聚好散!” “规矩多?” 萧亭听出不对,眯起眼道:“你们……不会是被通缉了吧?” 巴虺的笑容僵了一瞬。 捉刀人与杀手的最大区別,在於规矩:不能伤及无辜。 一旦破了这条线,朝廷的悬赏令便会如影隨形。 到时候,破规矩的人自己就成了其他捉刀人眼中的猎物。 牵扯的人来头越大,赏金越高,追杀的人就越疯。 从这俩人的反常举动来看,多半是在最近某次任务中伤及无辜,上了官府的缉捕名单,这才打算干一票大的,远走高飞——比捉刀人赚钱还快的营生,就剩下抢劫了。 但这种快是快,凶险程度也会成倍增加。 聪明人是不会这么干的,除非走投无路…… 蚩七脸色骤然阴沉,不耐烦道:“少说废话!快点交出来!” 萧亭看著他们,忽然笑了。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衣服的灰尘,好整以暇道:“我要是不交呢?” “给脸不要脸!你还真当自己是个爷了!” 蚩七大怒,身形暴起,双掌齐出,掌心黑气翻滚,直扑萧亭面门! 巴虺將一只短笛凑到唇边,吹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 盘在他肩上的墨鳞虬骤然昂首,蛇身绷紧,嗖地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速度快到只剩一道残影,从侧面咬向萧亭的咽喉! 一左一右,一上一下,配合得天衣无缝。 巴虺嘴角已经浮起笑意,这一招,他们用过无数次。 墨鳞虬正面突袭,吸引对手注意力,蚩七趁机近身下毒,通幽境的高手都栽在这一招上,区区一个萧亭,还能翻出什么浪花?先把他毒倒,再拿他换钱,鑑於这小子不听话,可以让萧綰多掏点! 但下一瞬—— 就在墨鳞虬的毒牙即將触及他咽喉的那一剎那,他的人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凭空不见了! 墨鳞虬咬了个空,落地后茫然回头,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攻击谁;蚩七的双掌也拍了个空,黑气在空气中瀰漫,却连萧亭的衣角都没碰到…… 两人一蛇都愣住了。 巴虺的短笛还贴在唇边,眼睛却瞪得溜圆,四下张望。 “哪去了?!” 蚩七左看右看,明明前一刻还在眼前的人,怎么突然就凭空消失了? 林中死寂一片,只有暮色渐深,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巴虺有些慌了,笛声越来越急促,墨鳞虬的身体在林间飞速游走,却始终一无所获,那个人就像从不存在过一样! 巴虺后背一阵发凉。 就在这时,蚩七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影子。 他猛地转头—— 萧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巴虺身后。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是从巴虺的影子里面长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无影无形。 暮色中,他的身形轮廓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亮得瘮人,冷冷地看著巴虺的后脑勺。 蚩七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半夜醒来,发现床头站著一个人,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躥上天灵盖。 “大哥!你身后——!” 巴虺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萧亭的手掌已经贴上了他的后心。 一掌拍出。 龙吟声震耳欲聋,在密林中炸响,惊起漫天飞鸟! 《降龙十八掌》——突如其来。 掌力如狂潮怒涌,透体而入,巴虺的身体如同被一头狂奔的巨兽迎面撞上,整个人腾空而起,重重摔在三丈外的落叶堆里,口中鲜血狂喷。 蚩七惊怒交加,大叫一声“大哥!”,刚要衝过去,眼前忽然一花。 下一瞬,人已欺近,一只手掌按上了他的胸口! 还是《降龙十八掌》——见龙在田。 掌力未至,掌风已如山岳压顶。 蚩七甚至来不及抬手格挡,那股霸道至极的力量已经灌入胸腹,震得他五臟六腑齐齐移位,身子倒飞出去,撞断了身后三棵碗口粗的松树,倒臥在树丛中,爬不起来。 前后只用了两招,战斗已经落幕。 巴虺趴在落叶堆里,蚩七靠在断树下,两人都是满脸惊骇,嘴角溢血,看著萧亭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萧亭站在原地,衣袍被掌风激得猎猎作响,又慢慢垂落。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密林,漠然道:“看够了吗?” 林中沉默了片刻。 而后,一道道人影从树后、草丛、灌木丛中走了出来。 老乞丐拄著竹竿,从树后转出。 苗疆蛊师拎著蛊笼,从草丛中站起身。 岭南虫师捧著陶罐,从矮树后面探出头来。 还有几个带著獒犬的、牵著猎鹰的、扛著奇门兵器的,三三两两,从各个方向走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亭身上,眼神复杂,震惊、忌惮、敬畏。 “好快的轻功!好猛的掌法!” “难道『血观音』除了袖中剑,还藏著这样两套绝技?” “如此绝学,少说也是先天秘武,甚至可能是四阶武功!” “难怪是榜首啊,两个玄字就这么败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围著萧亭打转。 一个岭南虫师忽然道:“这是什么轻功?看著有点像盗门的《如影隨形步》……”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响起,带著几分不服气。 “这才叫《如影隨形步》!” 眾人循声望去,一道身影以诡异的之字形轨跡掠入战圈,速度快到只能看见一串残影。他在萧亭三丈处骤然停住,身后重重叠叠的虚影如百川归海般匯聚回身上,鬼影幢幢,诡譎莫测。 来人站定,露出一张唇红齿白的脸,正是“贼王”叶星阑。 他两眼放光地看著萧亭,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老萧,你这轻功……不下於《如影隨形步》啊。” 他上下打量著萧亭,嘖嘖称奇:“从哪学的?教教我唄!” 第三十四章 察言观色 萧亭没有解释,朝地上那两人努了努嘴:“什么情况?新悬赏?” 叶星阑收起玩笑的神色,点头说道:“这俩傢伙胆大包天!十天前,福州水军都指挥使刘震的夫人许氏到福州西禪寺进香,被这俩人遇上了,见人家夫人貌美,便起了歹念,姦污了她,事后才知道那妇人的身份,怕消息泄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隨行的丫鬟、僕从、护卫杀了个乾乾净净,又偽造了强人掳掠的假象,想瞒天过海。” 萧亭眉头微皱。 叶星阑摇头道:“纸包不住火……今天下午事发,福州那边正式发了悬赏,只是消息还没传到泉州来,我在福州的师弟飞鸽传书,让我留心——这俩的人头,现在很值钱。” 他话音未落,突然一声哨响,紧接著一声嘶鸣。 那条墨鳞虬突然从落叶堆里躥了出来,金色竖瞳满是凶光,蛇身绷紧如弓,猛地弹射而起,张开毒牙,直扑萧亭的咽喉! 速度比方才更快,显然是想趁他不备,偷袭得手。 叶星阑脸色一变:“小心!” 萧亭反手就是一招“震惊百里”,掌力有如雷霆爆发,四面八方同时震出,周围数丈尽被掌力笼罩。 那条黑蛇身在半空,无处闪避,坚硬如铁的鳞甲在霸道的真气面前如同纸糊,蛇身臟腑瞬间被震碎,血肉模糊,如同一截烂绳子般摔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 眾人看著地上那条死蛇,又看看萧亭,齐齐咽了口唾沫。 叶星阑心道,乖乖,老萧这是遇到了什么奇遇? 这明显不是血观音的路子! 萧亭收回手掌,转身走向巴虺。 巴虺趴在落叶堆里,嘴上还维持著吹哨的动作,见萧亭面无表情走过来,忙变脸一样挤出和善的、討好的笑容:“二……二爷,那蛇……那蛇不听话,不是我……” 刀光一闪。 巴虺的人头飞了起来,鲜血狂喷! 接著甩刀向后,刀光再闪,血蝶刀精准地钉入蚩七眉心,贯穿颅骨! 【斩杀三星目標:『黑白双煞』】 【获得奖励:满级《察言观色之功》】 【是否领取】 —— 《察言观色之功》:农家绝技,运功时目呈金色,可观测人体经络的內力流转轨跡,从而预判出手,亦能通过观测心率与气血变化,辨別谎言,看破幻象。 —— 瞳术? 萧亭心说这也算意外收穫了。 蚩七的瞳孔骤然涣散,身体滑倒,再也不动了。 萧亭走过去拔出刀,在蚩七的衣服上擦乾血跡,转身看向目瞪口呆的眾人,挑眉道:“还有事?” “没!” 那老乞丐嚇了一跳,第一个开口,拄著竹竿转身就走,嘴里嘟囔著:“丐帮的活儿还没干完,可不能在外面瞎晃哦~” 苗疆蛊师拎著蛊笼,訕訕一笑:“我……我炉子上还熬著药,先走一步。”说完转身钻进了林子。 岭南虫师捧著陶罐,小跑著跟上,其他人更是不敢多留。 眨眼间,三三两两,脚底抹油,散得乾乾净净。 林中只剩萧亭和叶星阑,还有那两具尸体。 叶星阑看著那两具死尸,摇了摇头,嘖了一声:“这俩蠢货,看来是道听途说,没有听全……光是金身不破就能让那条蛇没了用武之地,还敢招惹,真是不知死活!” 萧亭蹲下摸尸,找到了几包毒药,而后手起刀落,將巴虺和蚩七的人头割下,装进一只皮袋,扎紧袋口,系在马鞍旁。 他牵起马,往泉州城的方向走去。 叶星阑跟在他身侧,双手揣在袖子里,一副悠閒模样。 萧亭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是来劫財的?” 叶星阑立刻瞪眼:“可別冤枉好人啊!我是来帮你的。中午才答应给我美言,请掌柜的解幻方,你要是出了事,那我不是亏本了?” 萧亭笑了笑:“谢了。” 叶星阑摆摆手,不以为意:“客气什么。” 两人並肩走了一段,萧亭又问:“城里情况如何?” 叶星阑道:“为了三万两悬赏,各处都在打探,除了这俩,其他的玄字倒是挺沉得住气的,一个都没露面。” “清源王府有动静吗?” “没有。” 萧亭有些意外,不应该啊。 雷声大雨点小? 又是怒蛟帮、又是幽冥道,帮主魏丹阳、副帮主裴屠、尸仙贺秋风,这三人合力图谋吞天鯨,显然已有布局,怎么会毫无动静? 叶星阑看了一眼林菡:“这就是对付你的人?” 萧亭简单把前因后果说了。 叶星阑听完,满脸嫌恶,朝地上啐了一口:“毒妇!为了个姦夫,把未婚夫练成尸傀,杀害全家,这他娘的还是人吗?雷千山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么个东西!” 他又看了一眼林菡,冷笑道:“落到掌柜手里,她有罪受了,掌柜那性子,看著笑眯眯的,整起人来……嘖嘖,我都替她发愁。幽冥道手段诡譎,尸蝉不发作,傀儡与常人无异,好在,解决了……” “什么解决?” 萧亭摇了摇头:“指使她的人还在。” 叶星阑脚步一顿,脸色瞬变,脱口而出道:“你还想杀裴屠?!” 萧亭面无表情。 叶星阑一看就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语气急切道:“老萧!我可得提醒你,裴屠是怒蛟帮副帮主,通幽境高手,人称『三绝太岁』——刀绝、水绝、气绝,昔日北傲刀宗的嫡传弟子!此人的实力远非左卫门之流可比,你可別因为一时气愤,自蹈险地!” 萧亭脚步不停,语气平淡:“我师父说过一句话。” 叶星阑一愣。 萧亭淡淡道:“对於精擅易容的人来说,只要敌人还与人来往,就一定能让他死无全尸!” 叶星阑哑然。 他想起当年那桩旧事。 三年前,萧十三娘留下的麵馆被砸,老萧一怒之下,易容混入劫掠海寇之中,以精湛的易容术左右挑拨,不断煽动,导致一夜间,两百三十人,死於自相残杀! 两百多人,因为那个麵馆身首异处。 现在两百人变成了裴屠。 敢动萧亭,又没杀成——那他別想好过了。 叶星阑一时颇有些哭笑不得。 狗日的三绝太岁,本来事情都过去了,你非得自討苦吃! 让他盯上,你以后找女人都得小心点,老萧这傢伙为了达成目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说不定哪天就扮成你相好,把你给阉了! “行吧。” 叶星阑嘆了口气,拍了拍萧亭的肩膀:“裴屠……你悠著点,別把自己搭进去,有事就吱声。” “好。” 两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沿著林间小路朝泉州城走去。 远处的灯火越来越近,城门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第三十五章 清源王府 忘忧客栈。 大堂里灯火通明。 金玉律正拿著一张刚写好的悬赏,往悬赏栏上贴。 几个没掺和三万两大单的閒散捉刀人,凑在旁边看热闹。 “这不是黑白双煞吗?竟然上悬赏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可不是?以他们俩的身家,倚翠楼的花魁不也隨便玩吗?非得对良家人出手,这下踢到铁板了,两人官赏四千两,死活不论,唉……” “不是有那句话吗?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花钱买和用强估计不一样吧,只能说——活该!这数目足够请动玄字的对付他们了!” “只怕没那么容易,黑白双煞一身毒功,那条墨鳞虬更是要命,谁敢招惹?” 几人话音刚落,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老金!不用贴了!” 金玉律循声回头。 几个捉刀人跟著转头,便见叶星阑和萧亭走了进来。 叶星阑笑道:“这单已经结束了。” 金玉律一愣。 萧亭隨手將手里那只皮袋往地上一扔。 皮袋口没扎紧,两颗脑袋骨碌碌滚了出来,正是巴虺和蚩七。 死不瞑目,脸上还残留著临死前的惊惧。 大堂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盯著地上那两颗人头,半天没反应过来。 金玉律也愣住了,手中的悬赏令贴了一半,悬在半空。 “这是……” 叶星阑笑眯眯道:“你们二爷回来的路上,顺手给宰了。” 大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顺手?黑白双煞是顺手能宰的?” “那可是杀过三个通幽的人!” “我没看错吧?两颗人头,连伤口都还在渗血……” 议论声此起彼伏,萧亭充耳不闻。 他扫了一眼大堂,没看见那抹青色的身影,眉头微皱,看向金玉律: “掌柜的还没回来?” 金玉律回过神来,將悬赏令贴好,恭敬道:“尚未。” 萧亭眉头皱得更紧了。 难道王府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么长时间既不回来,也没动静? 他正要开口,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敢问,回春堂的夏老在吗?” 眾人循声望去,一个青年从门外走了进来。 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气质温润如玉。 眉眼间与萧綰有七分相似,只是线条更硬朗些,多了几分英气。 清源王世子,郭令辰。 眾人一愣,立刻见礼:“见过世子殿下!” 郭令辰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急切:“不必多礼。我找夏老有急事,他在吗?” 夏老,大名夏伯庸,是天机阁为泉州分號配备的名医,主要为受伤的捉刀人服务。 之前柳无痕被萧亭一脚重创,就是他妙手回春。 金玉律拱手道:“世子来得不巧,夏老下午应兵马都监祝云祝大人之邀,前往为他旧伤治病,尚未回来。” 郭令辰眉头微皱,问道:“可有旧例?还需多久?” 金玉律摇头道:“祝大人是陈年旧伤,需以药王穀神农气调理,整个泉州师承药王谷、又有足够修为渡气救人的,只有夏老。有时半日,有时隔日,不好说。” 郭令辰眉头皱得更深。 兵马都监是泉州最高军事长官,总领水师步军,直属江南东道兵马鈐辖、大周枢密院,他是泉州柱石,为他治病,不好耽搁啊…… 萧亭见状,问道:“世子急於寻医,可是王府……有人受伤?” 郭令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认识萧亭。认识很多年了。只不过萧亭並不知道。 姐姐的心思,傻子都能看出来! 他本以为只是这人近水楼台,但看多了,倒是有点理解了,尤其最近这段时间,这位“千人千面”排名飆升,连杀要犯,声名鹊起,武功也突飞猛进,殊为不凡…… 虽然还是一介武夫,不好当郡马,但合不合適別人说的不算。 父王说的都不算! “萧先生不必担心。” 郭令辰温言道,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自觉的客气:“我找夏老非为救人,而是想请他帮我以医家之法,辨別几个『病患』。” 萧亭立刻明白了。 王府已经揪出了准备暗害吞天鯨的嫌疑人,只是尸蝉尚未发作,那些人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不知真假,夏老师承药王谷,医术高明,望闻问切的本事高绝,能从细微之处发现中尸蝉的痕跡。 萧亭乾脆道:“如果事关幽冥道尸蝉,我可以帮忙。” ——若是之前,那就再等等,现在不用等了。 ——正好试试《察言观色》。 郭令辰一愣,目光中带著几分意外,不是怀疑,是吃惊。 萧亭以为他不信,眼中金光一闪,直视郭令辰,说道: “世子幼年受过重伤,肩部一处,腹部一处,气劲阴寒。虽有神医救治,脉络气息通畅,但仍有残余,该是被魔门真气所伤……” 郭令辰瞳孔微缩。 他幼年遇刺的事,知道的人极少,姐姐一心隱藏身份,不会多提。 至於那两处旧伤的位置,更是只有三五个人知道。 萧亭一个外人,只凭看了一眼,便能说得分毫不差—— 他仔细看著萧亭的眼睛,看到了那一抹转瞬即逝的金光。 瞳术。 能看穿经络、辨別真偽的瞳术,品阶不会低! 郭令辰心中暗暗讚嘆,不愧是姐姐看中的人,这份本事,连王府的供奉都未必有。 萧亭也有些奇怪:清源王世子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下手的还是魔门,难道此前就有人图谋吞天鯨,所以绑架要挟清源王? 他心中转过念头。 那边,郭令辰伸手一引:“如此,有劳先生。请。” 萧亭点点头,吩咐金玉律將林菡关入地牢,黑白双煞的赏金记帐,又看了叶星阑一眼。 叶星阑立刻摆手:“你去你去,我替你看著,保证不出乱子!” “回来请你喝酒。” 萧亭说完,隨著郭令辰走出客栈。 门外停著一辆马车,黑漆车身,没有王府的徽记,显然是便装出行。 两人上车,马车无声无息地驶入夜色。 车厢內,郭令辰看著萧亭:“萧先生深藏不漏,竟然还懂得瞳术。” 萧亭隨口敷衍:“机缘巧合,略懂一二。” 郭令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他倒是很想问问萧亭对“昭华郡主”的看法,又觉得初次交谈就问这种话,未免太过唐突,再者身份的事,不好由他来挑明,还是等入府之后再说! 第三十六章 露相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拐过几条街巷,驶入一条宽阔的驰道。 道旁槐树成荫,树影婆娑。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马车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多时,马车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下。 门楣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清源王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当今皇帝御笔亲题,门前两尊石狮张牙舞爪,十二名侍卫分列两侧,个个腰悬横刀,目光如炬。 郭令辰下车,萧亭跟在身后。 门口的侍卫见到世子,齐齐躬身行礼。 郭令辰带著萧亭直入仪门,绕过影壁,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是迴廊,尽头隱约可见重重殿宇,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郭令辰没有往正殿方向走,而是拐进侧廊,来到一处偏殿,殿外数十个王府护卫把守,严阵以待,殿中燃著几盏宫灯,光线柔和,里面站著十几个人,垂手静立,鸦雀无声。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王府的僕役装束——管事的、餵马的、看门的、烧火的、浣衣的、採买的。 各色人等,一应俱全。 这些人,都是近期频繁接近吞天鯨的人,必须逐一排查。 萧亭的目光扫过这些人,最后落在偏殿深处。 那里站著一个女子。 头戴凤冠,冠上嵌点翠,凤口衔珠,一头乌髮梳成高髻,身上穿著一件大袖罗衫,絳紫为底,通身的威仪,此时背对殿门,正低头看著案上摊开的一卷文书。 大周昭华郡主。 郭令仪。 或者说,萧綰。 她听到脚步声,將手中的文书合上,搁在案角,动作从容,不急不缓道:“怎么这么久才——” 她转过身来,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金色面具后面,那双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师弟怎么来了?! 她差点脱口而出,还好绷住了。 面具后面的眼睛眨了眨,迅速恢復平静。 她的声音清冷如水,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这位是……” 郭令辰看著姐姐那副“我不认识这个人”的模样,心里好笑:你上午还在码头上盯著人家咬牙切齿,现在倒装起不认识了。 他轻咳一声,侧身让开,道:“姐,这位是忘忧客栈的捉刀人,萧亭萧先生。夏老正在给兵马都监治病,暂时脱不开身,这位萧先生身怀瞳术,前来帮忙。” 瞳术? 郭令仪的目光落在萧亭脸上,这又是从哪学的? 四目相对。 萧亭嘴角微微弯起,看著她的眼睛,躬身抱拳道:“草民萧亭,见过郡主殿下。” “免、免礼……” 郭令仪从他嘴角那一丝笑意里,读出了另外的意思—— 装,你接著装! 她面具后面的脸微微发热,好在面具挡著,看不出来。 她努力维持著郡主的威仪,这时候还是先说正事。 她目光转向殿中那十几个僕役:“这些人都是近半个月內接近过吞天鯨的,有餵食的、有清扫鯨舱的、有运送草料的……我们怀疑其中有人被做了手脚,但外表看不出来。夏老不在,有劳萧先生了。” 萧亭点点头,也不多话,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十几个人。 旁边的郭令辰嘴角抽搐,真想提醒他们,要演也演全套啊,前因后果都还没说就开始干活了! 萧亭运起《察言观色》,目光如电,逐一扫过那十几个人。 每一个人的经脉走向、气血流转、丹田头脑,尽收眼底。 但没有尸蝉。 没有黑色雾气,没有虫子轮廓,没有经脉被侵蚀的痕跡,这十几个人,全都是乾乾净净的正常人。 萧亭微微皱眉。 他毫不怀疑自己的本事,也不怀疑之前的推论,怒蛟帮的人肯定暗中做了手脚,《察言观色》也不会出错,既然没有尸蝉,那就是没有。 但这不代表他们就都是无辜的。 尸蝉入脑之后,宿主便成了尸傀,听命於母蛊。 但这种傀儡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他们做不了太精细的事。 被尸蝉操控的人,就像中了慑心术一样,可以执行简单的指令:攻击、偷袭、回话、看守,但动作终究是木木呆呆的,眼神空洞,反应迟钝,稍微留心便能看出不对。 可怒蛟帮要对吞天鯨动手,需要的是精细操作,怎么让那头巨兽缩小、怎么把它装进特製的笼子、怎么在不惊动护卫的情况下运出府、怎么应付沿途的盘查……这些事,一具死板的尸傀可做不了。 直接接触吞天鯨的人里没有尸蝉,是可能的。 因为来的,更可能是一个易容的真人,一个精通易容术、能混入王府、能接近吞天鯨、能执行复杂计划的真人! 而说到易容—— 萧亭比谁都权威! 他收起瞳术,开始专注细节,只看脸、脖子、耳朵、髮际线,一步步走过那十几个人,不紧不慢。 有人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去;有人缩了缩脖子;有人额头冒汗。 萧亭很快看完,不动声色地走到桌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 郭令仪不需要提醒,已经主动走过去,打眼一扫,毫不怀疑,抬头便道:“女人没事了,先出去!” 一半的僕妇战战兢兢,如蒙大赦,低著头鱼贯而出,剩下的一半面面相覷,不知该走该留。 郭令仪又点了几个人:“你,你,你,还有你——也出去。” 又是七八个人低著头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四个。 一个管事的,四十来岁,穿著灰褐色的直裰,腰间掛著一串钥匙。两个餵马的,都是三十出头,膀大腰圆,皮肤黝黑,双手粗糙。还有一个负责清扫鯨舱的老苍头,头髮花白,背微微佝僂,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四个人,各自间距几个身位,垂手静立。 郭令仪走过去,在四人面前来回踱步,步履从容,面具后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看不出任何情绪。 突然! 毫无徵兆地,郭令仪骤然出手! 袖中剑无声出鞘! 剑光如匹练,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跡,直取最左边那个老苍头的咽喉! 这一剑,没有任何徵兆,没有任何蓄势,仿佛剑本就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人看见,剑锋未至,剑气已经割裂了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那是真气凝於剑锋、破空而出的声音。 通幽境界。 御气入微,真气化形。 郭令仪这一剑,將“化形”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老苍头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他佝僂的脊背陡然挺直,浑浊的老眼精光暴射。 双手一翻,不知从哪里摸出两柄短刃,交叉格挡—— “鐺!!!”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殿中烛火剧烈摇曳! 剑气与刀芒碰撞的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交击处炸开,向四面八方扩散! 第三十七章 尸神秘典 劲气四射! 殿中的帷幔被撕成碎片,木案上的文书被吹得满天飞舞。 连墙壁上的宫灯都剧烈晃动,几盏被气浪扫中的直接熄灭。 那老苍头脚下的青砖“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 他架住了。 但那股透剑而来的雄浑真气丝毫不下於他,猝不及防下,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刀柄往下滴。 几乎同一时间,萧亭以电光神行步瞬间近身,拦在另外三个惊呆的人之前——这三个人是故意留下的,为的就是麻痹这个老苍头,让他心存侥倖,接著,抬手便是一招亢龙有悔! 龙吟声再度在殿中炸响,无儔的力道配合先天巔峰的真气,掌力如狂潮怒涌,直取老苍头的丹田! 老苍头瞳孔骤缩。 前有郭令仪的剑锋压顶,侧有萧亭的掌力如山。 腹背受敌,避无可避! 他猛地一咬牙,拼著內伤,强行爆发真气,一瞬间,他的皮肤骤然变成紫黑色,如同被墨汁浸透的皮革,隱隱泛著金属般的光泽。 一股浓烈的尸气从他体內喷涌而出,腥臭扑鼻,在身周凝成一层黑紫色的护体罡气。 ——幽冥道绝学《尸神秘典》! ——尸化之躯,坚如铁石;尸气成罡,万法不侵。 萧亭的掌力轰在那层尸毒罡气之上,至刚掌力与至阴尸气激烈碰撞,黑雾翻涌,白气蒸腾。 罡气剧烈震颤,却死死挡住了掌力的渗透,但挡不住那股狂猛的衝击力,老苍头的身体如同一颗被击飞的石子,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殿柱上,“轰”的一声,殿柱裂开一道缝隙,整座偏殿为之一颤! 他嘴角溢出一丝黑血,满眼怨毒地盯著眼前这对男女。 郭令辰也没閒著。 趁著三人交手的间隙,他双手虚抓,將那三个嚇呆的僕役吸到身边,反手送出殿外,而后挥袖,“砰”的一声,殿门应声关闭。 关门打狗! 与此同时,殿外变故陡生! 原本严阵以待的侍卫队中,突然有九个人同时暴起,不管不顾地冲向殿门,他们双目空洞,面无表情,谁拦砍谁,一心要衝进殿內。 护卫首领厉声道:“拦住他们!” 侍卫们拔刀上前,与那九人战作一团,但那九人根本不防守,不后退,刀剑加身浑然不觉,只求突破防线,进殿护主! 一个尸傀被一刀砍在肩膀上,半边身子都裂开了,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伸出左手死死抓住了那名护卫的刀身。 护卫首领脸色剧变:“不好!他们要——” 话音未落,那九人的丹田处同时亮起一团诡异的黑光,筋骨外鼓,皮肤上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尸气在经脉中疯狂奔涌。 这是要自爆! 幽冥道的《尸爆术》! 以命换命! 危急关头。 “嗖嗖嗖嗖——” 九道破空声同时响起。 九根筷子,从黑暗中飞来,快如流星,精准无比,齐齐钉入那九具尸傀的眉心! 黑光骤然熄灭。 膨胀的身体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瘪了下去。 九具尸体直挺挺地倒下,横七竖八,再无声息。 侍卫们惊魂未定,鬆了口气。 黑暗中,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叫了一声:“来人,再来几双筷子……” 殿內。 老苍头感觉到自己精心布置的尸傀尽数覆灭,浑水摸鱼的打算也落了空,脸色阴沉下来,目光扫过殿內三人:“……倒是小看你们了!” 郭令仪剑锋一振,剑尖直指他的咽喉,冷冷道:“《尸神秘典》,幽冥道绝学……『尸仙』贺秋风!怒蛟帮竟然能让你冒险入府,真不知道是你太自负,还是太愚蠢!你当我清源王府是什么地方!” 贺秋风沉默了一瞬,猛地转身,朝窗户衝去,速度快得惊人,紫黑色的残影在殿中一闪而过。 但郭令仪比他更快。 身形一闪,已经拦在窗前,反手便是一剑,剑气如匹练,摧枯拉朽,裹挟著撕裂一切的威势,逼得贺秋风不得不硬挡。 他双掌齐出,尸气翻涌,以尸化之身硬接这一剑。 “鐺!” 金铁交鸣,贺秋风双臂剧震,身形一滯。 郭令仪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剑光未落,左手一指点出,仙气飘飘,指风所至,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大周皇室秘武——《山河流云指》! 这一指,如流云舒捲,飘渺无定,看似轻柔,实则柔中带刚,锋芒毕露,指风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尖啸! 贺秋风瞳孔骤缩,拼尽全力侧身闪避,却还是被指风扫中了左肩。 血光迸溅,左肩被洞穿一个血洞,紫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他闷哼一声,身体踉蹌后退,左臂无力地垂落,再也抬不起来。 萧亭和郭令辰同时动了。 萧亭以电光神行步瞬间近身,一掌拍出,刚猛无儔,掌风如山岳压顶。郭令辰紧隨其后,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如剑,一指点出——同样是《山河流云指》,但与郭令仪的流云飘渺不同,他的指法大气沉雄,如山峦叠嶂,似江河奔流,一招一式都带著山河之重。 双招其上,一左一右,一刚一沉,配合得天衣无缝。 贺秋风腹背受敌,避无可避。 萧亭的掌力轰在他胸口,“咔嚓”一声,胸骨碎裂;郭令辰的一指同时点在他右肩,指力透体而入,肩胛骨应声而碎。 “噗——” 贺秋风一口黑血喷出,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好似一滩烂泥。 郭令仪一步上前,掐住他的脖子,声音冰冷:“怒蛟帮的接应,现在何处?!” 贺秋风被她掐著脖子,嘴角溢血,脸色愈发难看,可是他丝毫没有害怕求饶的意思,反而答非所问地笑道:“亏本了……就差一点……” 炼製尸蝉,需要大量的天材地宝,贺秋风之所以答应尚水盟,帮他们图谋吞天鯨,正是因为尚水盟盘踞东海,手下有不少珍稀材料,能助他突破瓶颈,让尸蝉进阶。 为了此次计划,他们特意引出吞天鯨,观察它的大小、力量、状態,从而调配出了合適剂量的“菁华软骨丹”,能让它倒而不废。 那不是寻常的软骨丹。 是以五百枚软骨丹经过特殊配比浓缩提炼而成。 只需一颗,就能让那头庞然大物瘫软无力,全身骨骼酥软。 而一旦力量不足,难以负担庞大的身躯,吞天鯨就会本能地缩小,这个时候,只需要將它抓住,放入特製的捕兽笼,再假借“清扫舱室、运送粪便”的由头,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將它运出王府。 从此,清源王府没了巨兽,泉州没了守城利器。 天下第一港,便成了一块肥肉。 本来这活儿不算难。 他已经观察了王府十天,所有流程都摸清楚了,丹药也炼成了,就差最后一步,易容入府,给吞天鯨下药,没想到……最后关头,这个昭华郡主回来了,大举锁拿所有人,更没想到,快要混过去的时候,又来了个能分辨易容的小子…… 贺秋风即便不招,郭令仪一看他易容的身份,也能猜出大概了。 確实就差一点! 如果不是“唐锋”出手,引起师弟警觉,后果不堪设想。 郭令仪的手又紧了几分,厉声道:“裴屠、魏丹阳现在在哪?!” 第三十八章 天外飞仙 贺秋风张了张嘴,做出要说话的口型。 萧亭一直运著《察言观色》,死死盯著贺秋风体內的经脉走向。 就在贺秋风张嘴的那一瞬间,他看见这人丹田处那团黑色雾气骤然收缩,一股精纯的毒血从心臟中泵出,沿著经脉急速上行,直衝喉头! 不是要说话,是要喷毒! 萧亭眼神一凛,身形如鬼魅般欺近,抬手一巴掌抽在贺秋风脸上! “啪!!!” 贺秋风到嘴的毒血被打得偏向一侧,从嘴角斜斜喷出,落在地上。 “嗤嗤嗤——” 青砖地面被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坑洞,黑烟升腾,腥臭刺鼻。 郭令仪、郭令辰都是一惊。 萧亭冷声道:“我来!” 郭令仪下意识鬆手,萧亭瞬间出爪,一爪扣住贺秋风的右臂,真气灌注,五指收拢,摧坚神爪! “咔嚓!” 臂骨碎裂,整条手臂软软垂下。 贺秋风发出一声惨叫,还没等他喊完,萧亭已经扣住了他的左臂,同样一爪,同样一声脆响,左臂也断了。 紧接著是双腿。 “咔嚓!咔嚓!” 两声脆响几乎叠在一起,贺秋风的四肢全部被废,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只有身体在不停地抽搐,惨叫声在殿中迴荡,悽厉刺耳。 郭令辰看的眼角狂抽,忍不住看了眼姐姐。 郭令仪知道他突然这么狠毒的原因,半点不害怕。 萧亭再次掐住贺秋风的脖子,冷冷道:“我数到三,一!二——” 贺秋风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四肢尽废,痛苦难当,他一动不能动,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还能转,死死盯著萧亭,眼中闪过不甘、愤怒、怨毒。 接著,他忽然笑了,露出嘲弄之色,艰难道:“那两个人……没什么不能出卖的……但老子不受胁迫!你动手好了!” 郭令仪大怒,抬手就要拍下去! 萧亭拦住她,紧盯著贺秋风,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淡,却让贺秋风后背一阵发凉。 “我听师父说过。” 萧亭慢悠悠地开口:“对付苗疆蛊师,要格外小心。因为苗疆巫蛊之道,藏有一张底牌,名为『本命蛊』,炼製极难,要將蛊虫放入脾臟,以自身血肉餵养十年,过程中痛苦难忍,但成功后蛊虫炁化,与人相通,此后人蛊同命,蛊不死,人不灭。” 贺秋风的瞳孔微微一缩。 “幽冥道的尸蝉,正是脱胎於苗疆蛊术。” 萧亭盯著他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只要蛊虫逃离躯体,重新占据人身,就能『復活』!本来,你的尸蝉藏得很好,我没能发现,但此时此刻——” 他的目光落在贺秋风的腹部,一字一顿道:“它正从脾臟往外爬。” 贺秋风脸色剧变! 脸上的嘲弄彻底掛不住了! 郭令辰吃了一惊,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郭令仪眼中也闪过迷惑之色,师父还说过这个?我怎么不知道? 萧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贺秋风:“我这个人杀人,向来斩草除根。像你这种人,我就算不知道本命蛊的事,也会將你挫骨扬灰,绝不可能给你任何机会。现在,立刻告诉我魏丹阳、裴屠在哪,我给你个痛快的!不然——” 他目光如刀,钉在贺秋风脸上:“我会把你连人带蛊放到火上烤!而你,因为人蛊同命,会清晰地感受到躯体先死亡,自己躲在肉身中,周围的温度不断升高,皮肤焦黑、肌肉萎缩、骨骼发脆,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直到最后,你的本命蛊在烈火中化为灰烬,你才会真正死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刀,扎进贺秋风的心臟。 贺秋风的脸彻底白了。 他是幽冥道的高手,杀人无算,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求饶、哀嚎、崩溃,他以为自己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 但此刻,他看著萧亭那双眼睛,第一次感觉到——无力。 这个人不只是心狠手辣,他能在电光石火间看穿底牌,找到弱点,然后用最精准的方式,一刀捅进最疼的地方。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易容被识破,尸傀被全灭,四肢被废,喷毒也没成…… 连本命蛊都被看穿…… 底牌尽出,一张不剩。 郭令仪见他还是不说,冷笑一声,转身朝殿外走去:“来人,备柴火。既然问不出来,杀鸡儆猴也一样!” “……” 郭令辰看看姐姐,再看看萧亭,你们俩可真不愧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贺秋风浑身一颤,他知道这个女人说得出,做得到。 “且……且慢……” 贺秋风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著屈辱和不甘。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们……他们正在府外……东南三里……望海楼……等我信號……一旦得手……便会从水路撤离……” 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萧亭俯下身,又追问了几个细节,多少人马,什么配置,谁带队,走哪条水路,贺秋风一一作答,再无半分抵抗。 郭令辰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种人的嘴都能撬开! 贺秋风是什么人?幽冥道的长老,杀人如麻的魔头,连朝廷的酷刑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可萧亭只用了几句话,就让他彻底崩溃。 不是威胁,是让他明白,在他面前,死是一种解脱,活著才是煎熬! 郭令辰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姐姐会看上这个人了。 郭令仪听完贺秋风的话,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大步走向殿门。 “来人!” 殿外的护卫首领应声而入,单膝跪地。 郭令仪道:“召集卫队、府中恭奉,隨我出府抓人!目標——望海楼,东南三里,水路沿线。裴屠,魏丹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护卫首领领命而去,脚步如风。 郭令仪回头看了萧亭一眼。 两人目光交匯,什么都没有说,却什么都懂了。 萧亭微微点头。 郭令仪转身,大步走出偏殿,衣袂飘飘,杀气凛然。 殿中只剩下萧亭和郭令辰,还有瘫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贺秋风。 郭令辰看著萧亭,郑重抱拳:“萧先生,今日之事,多谢。” 萧亭摆手道:“世子客气。应该的。”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贺秋风,又道:“这个人……” 郭令辰听完全过程,自然知道,他要履行诺言,给贺秋风一个痛快,便道:“就交给先生。这种罪大恶极之人,死在先生手里,便宜他了。” 萧亭其实也觉得直接杀太便宜他。 此人灭人满门,屠戮无辜,以活人餵养尸蝉,手上血债纍纍,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但相比让他遭罪,萧亭更看重杀他的额外奖励。 “尸仙”贺秋风同样是通缉犯!而且是四阶悬赏,对应的是四星奖励! 他回去就想看他和裴屠的悬赏来著,还没等看就被请到了王府…… 但是不重要,杀完再看也一样! 他大步走到贺秋风身边,二话不说掐住他的脖子,只听咔嚓一声,贺秋风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骤然瞪大,隨即迅速涣散,失去了所有光彩。 接著萧亭左手探出,一掌拍在他脾臟位置,掌力透体而入,精准地击中那只正在臟器中蠕动的本命蛊。 “噗。” 那只蛊虫连同它周围的臟腑,被这一掌震得粉碎,黑色的汁液从贺秋风的七窍中渗出,腥臭扑鼻,尸体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机。 【斩杀四星目標:“尸仙”贺秋风】 【获得奖励:满级《天外飞仙》】 【是否领取】 第三十九章 郭崇韜 竟然是这套剑法! 萧亭看著视网膜上飘过的字跡,一阵惊喜,不愧是四星的奖励! 郭令辰道:“先生请在偏殿稍候,姐姐应该很快回来……先生应该也想第一时间知道结果。” 萧亭点头。 正好找个地方消化奖励。 他跟著郭令辰穿过迴廊,来到偏殿西侧的一间厢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木案,两张椅子,案上摆著一套茶具,墙角立著一架屏风,屏风上绘著山水,笔意疏淡。 郭令辰道:“先生在此稍歇,我先去善后。” 萧亭抱拳:“世子自便。” 郭令辰转身离去,顺手带上了门。 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声隱约传来。 萧亭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选择接受奖励。 【获得奖励:满级《天外飞仙》】。 意念方动。 一股剑气从百会穴直贯而下,在经脉中奔涌咆哮。 无数玄奥的剑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出剑的角度、力道的分配、真气的流转、身法的配合、剑意的凝聚……每一个细节都拆解到极致,又融会贯通。 最后匯聚成一条清晰的脉络。 《天外飞仙》! 这一剑,不在任何剑招之中,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任何徵兆。 剑出之时,剑气如虹,剑意如仙,仿佛不是凡间之剑,而是从天外飞来的一抹仙光,对手甚至来不及反应,剑锋已至咽喉! 萧亭睁开眼。 眼中精光一闪即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看上去与平时没什么不同,但他能感觉到,这只手已经不同了,所有剑式都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计算,抬手便是杀招。 萧亭深吸一口气,將那股剑气压了下去,眼中的锋芒也隨之收敛。 清源王府不是泥捏的。 怒蛟帮送上门来,或许他不用自己动手,就能解决裴屠的事——也省得一番周折。 想到这里,萧亭忽然发现了人多势眾、背靠大树的好处,不需要自己拼命,就有通缉犯送到眼前,正如这个贺秋风。 这也算是卡bug了。 通行证不管过程,只看结果。 “倒是可以好好研究研究,看看通行证的判定底线在哪……” 他来了兴致,正想著,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郭令辰。 萧亭转身,面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高大,面容英挺,眉宇间带著几分慵懒,此时单手托著一副棋盘,棋盘上放著两壶酒和两盒棋子。 他走路的姿势隨意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事实上,这也確实是他的后院。 清源王,郭崇韜。 萧亭立刻站起身来。 江湖上都说清源王是个酒色王爷,成日里只知饮酒作乐、赏花弄月,將府中大小事务都交给一双儿女打理,但萧亭从不信这些。 大周皇帝对藩王的態度是且用且防之,閒时收权,战时放权。 一个能在东南沿海屹立二十余年、坐镇一方、屡次带兵挫败海匪海寇的人,怎么可能是酒囊饭袋? 真正的酒囊饭袋都不可能守得住吞天鯨,只怕早让海寇给杀了! 萧亭抱拳行礼,还没等开口,郭崇韜已经摆了摆手,笑眯眯地看著他,目光温和,像是一个长辈在看晚辈,悠悠道: “好堂皇的剑气,当真难得……” 萧亭一惊。 郭崇韜却立刻变回了懒洋洋的模样,笑道:“会下棋吗?” 萧亭压下心中惊异,如实答道:“会一点。” “会喝酒吗?” “……会一点。” 郭崇韜笑了:“会点儿就行。閒来无事,陪我下一盘。” 他將棋盘放在案上,自己在一侧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萧亭没有推辞,在对面坐下。 郭崇韜打开棋盒,將白子推到萧亭面前,自己取了黑子。 两人落子。 郭崇韜慢悠悠下了十几手,忽然开口道:“你师父很看重你啊,倒是你师姐,疯疯癲癲的,连本命蛊都不知道。” 萧亭心说这是帮她挑明了,便道:“师姐对当捉刀人不感兴趣,师父也没强求,再者,以她的资质,也不需要知道。” 郭崇韜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哦?怎么说?” 萧亭隨手落下一子:“即便蛊师利用本命蛊『死而復生』,也不过是借体復甦,这种活法只能算是比较灵活的尸傀,终究不如本体灵便。本体尚且败在她手上,就算再活一次,又能如何?” “哈哈哈!” 郭崇韜笑了,满意点头:“她的资质確实难得,就是性子,唉……”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倔脾气,隨她娘。当年因为一些误会,她娘一度带她出走王府,在外头漂泊了几年,后来误会澄清,但她……重病缠身,走得早。”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萧亭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此后她就跟著你师父。萧十三娘心疼她,没怎么管教,本王也不好多说,一来二去,就养出了点娇蛮的性子,你……多担待。” 萧亭沉默了一瞬。 他早就猜到了。 萧綰不爱回王府,不爱提父亲,提起母亲时也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王妃早去,她心里多少有些迁怒。 迁怒王府,迁怒身份,甚至迁怒那个让她母亲吃苦的人。 师父在世时,她黏著师父,师父过世了,她开始黏著他。 至於那些不让他看別的女人、动不动就吃醋怀疑的毛病——萧亭觉得还能接受。没办法,好看的人总是容易获得谅解。 “王爷放心。” 萧亭看著棋盘:“师姐待我如何,我心里有数。她不是娇蛮,是怕失去,小时候失去了母亲,长大了失去了师父,所以她攥得紧一些,我能理解。”顿了顿,他补了一句发自肺腑的话:“再者,她也值得。” 郭崇韜手中转著一枚黑子,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忽然笑了,將那枚黑子放回棋盒,投子认负。 “本王喜欢下彩棋。既然输了,便送你一件东西。” 他隨手一招。 屏风后,“錚”的一声清鸣,一柄长剑破空飞来,稳稳落入他的手中,剑身细长,剑鞘漆黑如墨,鞘口处镶著一圈银丝,缠成流云纹样,古朴而不失雅致。 郭崇韜將剑横在案上,推了过来,“此剑名为【步云】,位列四阶,是本王早年所用之物。” 萧亭正要推辞,郭崇韜已经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长者赐,不可辞。” 萧亭沉默了一瞬,伸手接过。 剑入手,分量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他握紧剑柄,能感觉到剑身內部隱隱有一股锋锐之气在流转,像是活物在呼吸。 “多谢王爷。” 郭崇韜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笑道:“行了,你歇著吧。萧十三娘挑徒弟的眼光倒是不错……”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姿態閒適,一如既往,门关上,厢房里恢復了安静。 萧亭低头看著手中的步云剑,拇指抵住剑格,轻轻一推。 “錚——” 剑身出鞘三寸,寒光乍现,那一截剑刃如同秋水凝成,光可鑑人,倒映出他半张脸,锋芒扑面而来,刺得他微微眯眼。 好剑! 萧亭將剑推回鞘中,横放在膝上,闭目养神,师姐那边,应该也快回来了…… 第四十章 望海楼 望海楼。 夜色沉沉,海风呜咽。 这座三层楼阁矗立在泉州东南的海岸边,原是前朝一位盐商的別业,后来盐商败落,楼阁荒废,成了走私客和海寇们私下交易的场所。 此刻,楼中灯火通明。 “砰——” 忽然一声炸响传出,声如霹雳! 紧接著雄浑气劲逸散而出,望海楼二楼的窗户轰然四碎,木屑纷飞! 双掌相对。 郭令仪身形纹丝不动,对面的五旬老者却被震得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楼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那老者身形精瘦,面容黝黑,一双眼睛细长如缝,正是怒蛟帮帮主,“覆海蛟”魏丹阳。 他的右臂微微发颤,虎口崩裂,鲜血顺著指尖滴落,眼中满是震惊。 四周,怒蛟帮眾的尸体横七竖八,有的咽喉中剑,有的胸骨塌陷,有的七窍流血。 王府护卫已经完成了清剿,正收刀退到外围,弓弩上弦,瞄准场中,將整座望海楼围得水泄不通。 另一边, 王府三大供奉正围攻裴屠。 “铁背苍龙”秦铁骨赤手空拳,正面硬撼裴屠的玄霜刀芒。此人一身横练功夫已臻化境,双掌泛著暗沉的金铁光泽,每一掌拍出都带著金铁交鸣之声,刀锋砍在他手臂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一刀横空”展千峰在一旁策应,每一次出刀都大开大合,力劈华山,刀势如山岳压顶,逼得裴屠不得不分心应对。 最后一人,是位年近六旬的老者,人称“臥云叟”,剑法最是刁钻,臥云三十六剑施展开来,剑光如云捲云舒,飘渺不定,每一剑刺出,中途至少有三个变化,让人防不胜防! 裴屠被三人围在中间,北傲刀宗的《玄霜刀法》使到了极致,刀芒如匹练,寒气逼人,却始终冲不出三人的包围圈。 他的左肩已被秦铁骨一掌扫中,半边身子发麻;右臂被臥云叟的剑锋划出一道血口,鲜血浸透了衣袖。 裴屠脸色铁青,苦苦支撑。 他到现在还有些不敢相信,大名鼎鼎的“尸仙”贺秋风竟然失败了——非但失败,还招出了此处,让清源王府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狗日的软骨头,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念头未落,一道剑光袭来。 臥云叟挺剑直刺他后心,剑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啸鸣,裴屠急忙旋身闪躲,剑锋擦著腰际掠过,划破衣袍,带起一缕布帛碎片。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展千峰的大刀已经劈到头顶,刀势如山,封死了他的退路,裴屠咬牙,横刀格挡。 “鐺——”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裴屠双臂剧震,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刀柄往下淌。 就在这一瞬间,秦铁骨动了,一步踏出,身形如铁塔般撞入裴屠怀中,右肘轰出,正中裴屠胸口! “砰!!!”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擂鼓。 裴屠的护体真气在这一肘下剧烈震盪,胸骨传来“咔嚓”的脆响。 一口鲜血涌上喉头。 但他不愧是“三绝太岁”,有“气绝”之名,《北傲诀》真气在这一刻猛然爆发,硬生生扛住了这一肘的衝击,不退反进,一刀横扫,逼退秦铁骨,嘶声吼道:“帮主!” 声音悽厉,满是绝望。 魏丹阳听到了。 但他已经顾不上裴屠。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郭令仪身上。 这个女人不过二十出头,却比他想像的要可怕得多! 前番试探,出手的是世子郭令辰,尚处於先天境界,已经算是一代人杰,当时昭华郡主立於鯨背,並未出手,月旦评评此人为人榜第一,但看著没什么威胁,直到方才那一掌对上,他才知道不愧其名。 真气雄厚,掌法凌厉。 毫无疑问的通幽巔峰,甚至可能已经摸到了宗师的门槛。 魏丹阳深吸一口气,不再保留,当即双掌齐出,掌力如潮,一重接一重,层层叠叠,铺天盖地。 《叠浪掌》。 这套掌法传自东海散人“沧浪客”,能將真气反覆衝撞、叠加,积蓄於手少阳三焦经脉之中,出掌时一瞬爆发,练至大成,可叠七重暗劲,一掌拍出,劲力如海潮拍岸,一浪高过一浪,刚猛凌厉,摧枯拉朽。 魏丹阳浸淫此功三十年,早已將七重暗劲练得炉火纯青,此刻全力施为,掌风呼啸,空气都被挤压得发出低沉的轰鸣,整个二层楼都在他的掌力下微微颤抖。 郭令仪面对如此攻势,不退反进。 她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不定,在层层叠叠的掌力中穿梭,每一次都堪堪避开掌风的正面,却又不退半步。 她的袖中剑快如闪电,指法飘渺,与魏丹阳的掌力碰撞,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 “鐺鐺鐺鐺鐺——” 剑气与掌力碰撞,劲气四射! 大厅中的桌椅板凳被气浪掀翻,窗欞碎裂,帷幔撕成碎片。 楼板在他们的脚下寸寸龟裂,木屑纷飞,灰尘瀰漫。 两人的战斗,凶险万分,招招致命。 数十招后,魏丹阳的叠浪掌越来越沉,掌力层层叠叠,积蓄到七重巔峰,他的双掌每一次拍出,都带著山呼海啸般的威势,整座望海楼都在他的掌力下瑟瑟发抖。 但掌力越叠越多,招式便越滯重。 他的动作,慢了。 郭令仪等的就是这一刻。 魏丹阳双掌齐出,七重暗劲蓄势待发,铺天盖地般涌来。 郭令仪不退反进,身形一闪,抢先一指点出——指风如电,直取魏丹阳手腕神门穴,逼他回防。 魏丹阳掌力已蓄至巔峰,若不发出,便要反噬自身,但他若不回防,这一指点中神门穴,手臂也会废掉。 他没有选择,只能强行变招回防,迎向郭令仪的指风。 就在这一瞬间,郭令仪指法虚招化实,转而点向魏丹阳的掌心。 魏丹阳的掌力慢了半拍,七重暗劲还未来得及发出,那股凌厉至极的指力已经摧枯拉朽般撕开他的护体真气,沿著经脉直贯而上。 “噗!” 指力透掌而入。 从掌心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从小臂到肩井,一路摧枯拉朽,经脉寸寸碎裂! 魏丹阳惨叫一声,掌中蓄积的七重暗劲跟著失去控制,在右臂经脉中炸开,剎那间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他败了。 败在最强一击发出之前。 败在那半拍的迟滯之间。 郭令仪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掌跟上,拍在魏丹阳胸口。 “砰!” 魏丹阳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之上,口中鲜血狂喷。 王府护卫一拥而上,十几把横刀架在魏丹阳的脖子上,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另一边,裴屠听到帮主的惨叫声,心神一乱,刀势顿挫,秦铁骨一掌拍在他后心,展千峰一刀劈在他肩头,臥云叟一剑刺穿了他的右腕。 裴屠一声闷哼,单膝跪地,再也站不起来。 三大供奉收手,王府护卫上前,將他也按倒在地。 战斗结束。 “山河……流云指……” 魏丹阳刀剑加身,惨笑一声,喃喃自语:“不愧是……皇族秘武,郭家嫡传……” 郭令仪懒得理他,收回手,目光冷冷地扫过魏丹阳和裴屠: “谁下的令,对萧亭出手?” 魏丹阳吐了口血,面露茫然,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裴屠略微思索,神色一僵。 郭令仪看他的反应,立刻懂了。 她二话不说,一记手刀凌空劈在裴屠的肩胛骨上。 “咔嚓!” 骨骼碎裂,裴屠惨叫一声,半边身子软软地塌了下去,单膝跪地,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 郭令仪低头看著他,淡淡道:“剩下的半条命,留给萧亭。” 她转身,大步走出望海楼,衣袂飘飘,头也不回。 “回府!” 侍卫们押著魏丹阳和裴屠鱼贯而出。 三大供奉对视一眼,各自收功,跟了上去。 月光下,郭令仪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她的脚步很快,像是急著回去见什么人。 第四十一章 底线 王府厢房內。 萧亭盘膝坐在软榻上,双目微闔,呼吸绵长,正在修炼內功。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迴廊尽头传来。 萧亭心中一动,睁开眼睛。 门被一把推开。 郭令仪站在门口,金色面具在烛火下泛著淡淡的光泽,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郭令辰原本是领路的,不知不觉就落在了姐姐后面,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转身离去。 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声隱约传来。 萧亭看著门口那个女子,忽然笑了,“还用行礼吗?” 郭令仪怔了一下,也笑了。 那笑容被面具挡著看不见,但她的眼睛弯了起来,像两弯新月。 她伸手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眉目如画,肤若凝脂,正是萧綰。 “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她走到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看著他,眼中满是好奇。 萧亭靠在椅背上,笑道:“每次郡主出现的时候,都是你不在客栈的时候,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次如此,肯定不对劲啊。还有,你修为那么高,人榜上却没有你的名字——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萧綰眨了眨眼:“就这些?” 萧亭反问:“这还不够?” “……哼,算你聪明!” 她轻哼一声,略微沉默,鼓足勇气开口道:“其实,我……” 她刚要解释些什么,忽然目光一扫,看到了榻边横放的【步云剑】。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一把抓起步云剑,拔剑出鞘三寸,寒光映在她脸上,锋芒逼人。 “这是……步云剑?”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给你了?” 萧亭点头:“王爷说是下彩棋输了的彩头。” 萧綰沉默片刻,將剑推回鞘中,放回案上。 她看著萧亭,目光复杂:“他都跟你说了?” 萧亭斟酌了一下措辞,道:“没细说……但我猜得也差不多。师姐,有些话不该我说,但我看王爷他,不像是……” “不用说了。” 萧綰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知道当年的事不怪他,但有些东西,不是知道了就能放下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 萧亭估摸著跟王妃出走、继而早逝有关,也就压下不谈。 萧綰將那把步云剑又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换了个话题,语气轻快道:“他输了?你能贏他?” 萧亭笑道:“我说会一点儿,他就开始放水……” 萧綰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整个人都放鬆下来,看著手中长剑,轻声道:“他的棋艺很好的,早年也曾是四艺皆绝的人物,就连昔日棋圣……” 说到一半,她想起什么,瞬间变脸,不屑道:“哼!就他会做人!” “……” 萧亭看的想笑又不能笑,只能憋著,心道以后閒著没事,也得多练练君子四艺,不然人家想放水都放不了,权当消遣了。 他转过话题:“望海楼那边解决了?” “嗯。” 萧綰正色道:“所有接应的人都抓了,包括裴屠,他就是幕后黑手,指使蛊师让唐锋害你的人,已经押入地牢!” 萧亭点头,將林菡的事也说了:“那个毒妇,现在就在客栈,老叶和金先生在看著。雷千山也算遭了无妄之灾,既然事情发生在眼前,还是帮他传讯霹雳堂,正个名。” “好!” 萧綰咬牙应了一声,她一回忆起唐锋暗杀时的场景,就止不住火! 那二十七枚银钉,密密麻麻钉在萧亭身上,触目惊心。 她当时以为他真的会死! 那种失去的感觉,太强烈了。 强烈到她到现在一想起来,胸口还会隱隱作痛。 “我现在就回去收拾她!”萧綰转身就要往外走。 萧亭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你都回府了,这事明天再办也不迟。” “不。” 萧綰摇头,语气坚决,“我等不了!” 萧亭看著她的眼睛,那目光中闪著的不是恨,是后怕,他点点头,没有再劝,站起身,將步云剑佩在腰间:“那咱们一起回客栈。在此之前,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杀裴屠!” 萧亭想试试通行证的判定底线。 萧綰点头带路,两人穿过迴廊,走过甬道,来到王府深处的地牢入口,厚重的铁门紧闭,门口站著两名侍卫,见到萧綰,立刻躬身行礼。 “开门。” 侍卫不敢怠慢,连忙取下门閂,推开铁门,顿时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萧亭迈步走进地牢。 石阶向下延伸,两侧墙壁上每隔数尺便插著一支火把,火光照亮了狭窄的通道。 他走过转角,看见了最里面的那间牢房。 裴屠被铁链锁在墙壁上,四肢张开,动弹不得,他的左肩塌陷,肩胛骨已经碎了,右臂上缠著浸血的布条,整个人垂著头,模样悽惨无比。 听到脚步声,裴屠抬起头来,看见萧亭,认出了那张脸,神色惊疑,脱口而出道:“是你……” 他看过画像,认出这人是杀鲁望川的捉刀人。 也是他让林菡杀的那个人。 难怪郭令仪说“交给萧亭”…… 他真的没死! 这怎么可能? 唐锋出手,暴雨梨花针,近距离偷袭,他怎么可能还活著? “很意外吗?” 萧亭站定,负手而立,看著他脸上的震惊,淡笑道:“我不但没死,还做了几件事……知道是谁揪出的贺秋风吗?” 裴屠的瞳孔猛地一缩。 萧亭脸上笑容更盛,近前两步,与裴屠平视,缓缓道:“这都要感谢你。要不是你让贺秋风的姘头杀我,我还查不到你们头上,也就揪不出贺秋风,审不出望海楼,没法把你们这一干人等,一网打尽……现在,感觉如何?” 杀人诛心! 裴屠心头一震,脑中瞬间闪过整个计划,原本即便不成也不至於全军覆没,现在落到这般田地,都是因为他要杀这个捉刀人……他的脸上接连闪过震惊、不甘、悔恨等神色。 “你——” 裴屠声音沙哑,带著几分颤抖。 萧亭没有让他说完,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五指收拢。 “咔嚓!” 裴屠脑袋一歪,死不瞑目。 萧亭鬆开手,退后一步,等著视网膜上闪过提示。 三息过去。 五息过去。 十息过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萧亭嘆了口气,看来,捡漏也是有要求的——至少得参战,直接补最后一刀,不会触发奖励。 歪门邪道走不通啊! 萧亭暗道可惜,剩下的魏丹阳就不用试了,转身走出牢房。 萧綰靠在门口的墙壁上,双手抱胸,正在等他,见他出来,笑问道:“解气了?” 萧亭笑了笑:“走吧,回客栈。” 两人並肩走出地牢,月光洒在身上,將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一长一短,紧紧挨著。 而在墙角阴影里,一道目光自始至终都在望著他们的背影。 第四十二章 鬼市 忘忧客栈。 夜色已深,风云厅里却比白天还热闹。 几十个捉刀人三三两两坐在各处,有的喝酒,有的聊天,有的凑在悬赏栏前看悬赏。 那三万两的悬赏令还贴在上面,“尸蝉之主”四个大字墨跡未乾,却已经没有了用武之地。 消息传得很快。 萧亭带回林菡,中途杀了黑白双煞的消息,已经在小范围內传开了。 所有人都已知道——那三万两悬赏,不过是那师姐弟左手转右手。 但也不得不服。 人家可不是隨便找个人冒领,而是真的抢先抓到了真凶,更杀了黑白双煞,甚至就连清源王府今夜的大动作,都跟这位二爷有关…… 怒蛟帮两个帮主被擒,驻地青屿岛迟早被官军血洗。 尚水盟的前哨,就这么没了。 这里面的牵扯,足够让许多人心惊肉跳! 此刻,萧綰和萧亭一前一后走进风云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萧綰换了她那身青衣脸谱,扫了一眼满堂的捉刀人,大步走到大堂中央,拍了拍手,朗声道:“诸位,人已经抓到了。多谢各位这半日的奔走打探,不能让你们白忙一场。今晚,风云厅的酒菜,我请了!” 大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掌柜的大气!” “老板娘威武!” “我就说嘛,忘忧客栈的掌柜,什么时候亏待过咱们?” “来来来,给掌柜的敬一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有人举杯,有人起鬨,有人拍桌子,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一时间,风云厅里热闹得像过年。连角落里那几个素来不苟言笑的玄字捉刀人,都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萧綰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安静,语气轻快却不失威严:“各位吃好喝好,我先去办点私事。失陪!” 说完,她转身朝地下一层的方向走去。 这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大堂里安静了片刻。 有人小声嘀咕:“掌柜的这是去……” 旁边的人立刻道:“废话!当然是收拾那个姓林的毒妇……” 不少人恍然大悟,露出同情之色,但很快就再度推杯换盏,热闹起来。 “来来来,喝喝喝!” “阿福!再来三坛『君莫笑』!” 萧亭没管这些喧嚷。 在眾人的点头示意中穿过风云厅,来到后院帐房。 金玉律正坐在案后拨算盘,叶星阑翘著二郎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著杯茶,一副悠閒模样。 两人见他进来,都笑了。 叶星阑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事情解决了?” 萧亭点头:“解决了。” 叶星阑鬆了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那就行了。刚才接到封书信,得出去一趟,你回来了,我这也算交差了。” 萧亭挑眉:“你还挺忙。” 叶星阑嘿嘿一笑,桃花眼里满是得意:“那是!记得请我吃饭。” “少不了你。” 叶星阑摆摆手,大步走出帐房,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金玉律看向萧亭:“二爷是要取钱还是买货?那三万两……” 萧亭隨意坐下,摇了摇头:“我是给自己报仇,当然不能要她的钱,记她帐上。再说我现在也不缺钱。” “也是。” 金玉律笑道:“鲁望川一千二百两、左卫门一千五百两,再加上黑白双煞的四千两,加起来有六千七百两,折金叶六百七十片,足够二爷歇一阵了。需要点什么?” 萧亭想了想:“之前买的【保元丹】用过了,再买三颗备用。剩下的先记帐。轻功暂时不需要了,如果有暗器类的功法入库,记得通知我。” “好。” 金玉律点头,起身到库房取了三颗保元丹,用青瓷小瓶装了,递过来,他看了看萧亭的脸色:“二爷气息不太稳当,可是受了內伤?” 萧亭接过丹药:“挨了血龙头陀一杖,不碍事,休养几天就好。” 金玉律点点头,没再多问。 萧亭隨意靠在椅子上,歇了一阵,听著外面的喧闹,隨口问道:“老叶这么急著出去,是谁找他?” 金玉律道:“来的是『冥鸦』。” 萧亭猛地睁开眼。 冥鸦? 这是一种罕见珍禽,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地方用这种鸟雀传讯。 ——六帮之一,鬼市! 萧亭坐直了身子,看向金玉律:“鬼市的人找他?” 金玉律点头:“二爷不用担心,不像是坏事,应该是桩生意,我看他接信的时候没什么异常。” 萧亭鬆了口气。 鬼市。 江湖中但凡有点门路的人,都听过这个名字,它和长风鏢局、十二连环坞、金钱帮、丐帮、巨鯨帮並列,合称“六帮”。 人多势眾,底蕴雄厚。 鬼市做的事,说穿了就四个字:黑市买卖。 赃物、违禁品、珍稀药材、武功秘籍、江湖情报,甚至活人……只要出得起价,鬼市就能给你弄来。 每月十五,鬼市开市,地点不定,入场需戴面具,买家卖家互相不认识,交易成了,鬼市抽一成;交易砸了,鬼市负责追债。 规矩只有三条:不私斗,不赖帐,不泄密。 坏了规矩的人,从没有好下场。 没人知道鬼市的总舵在哪,只知道它的主人是“孟婆”。 江湖上关於她的传说比鬼市本身还多,有人说她是昔日魔门圣女,也有人说她是前朝宫里的老嬤嬤,还有人说她是海外方士的后人。 总之,很神秘。 萧亭没亲自去过,但见识过鬼市的手段。 曾经有一个捉刀人到鬼市做买卖,违反了鬼市內严禁刀兵的规矩,抢了一个客人的货物逃出来,最终被“鬼卒”抓到,活生生剐了三千六百刀,惨不忍睹! 叶星阑是盗门魁首,到鬼市出货並不奇怪,奇怪的是,鬼市居然主动找他。 萧亭心道,这小子业务还挺广。 …… 此后半月,萧亭专心养伤,给自己放了个长假,顺便重新捡起了师父教过的君子四艺。 琴、棋、书、画,样样都练,不求精通,只求个不丟人。 也算修心养性了。 萧綰偶尔从地牢出来,见他玩上了这些,又是好笑,又是奇怪,摸摸他的额头,煞有介事地要带他去找夏老,问问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 萧亭隨口一句“郡马不好当”,萧綰落荒而逃。 萧綰也没閒著。 阁中酷刑轮番招呼,充分让林菡体会到什么叫悔不当初、生不如死。 萧綰接受的是萧十三娘的教导,信奉的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就不可能是个以德报怨的人,对待仇人,狠毒异常! 林菡受了半个月的酷刑才死。 萧綰这才出了气,又变回了之前的悠然模样,时不时来上一段戏腔。 这天傍晚。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萧亭照旧扫了一眼悬赏栏,依旧没什么好的奖励,多数都是兵器、甲冑之类——冷月刀、金蛇剑、软蝟甲……萧亭用不上,萧綰更用不上。 他正准备接著练字。 突然,一道身影出现在客栈门口。 是叶星阑。 萧亭正要打招呼,却见叶星阑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胸口衣衫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跡,还在不断扩散。 他张开嘴,像是想说什么。 话没出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门前的石阶上。 然后,他朝前扑倒,摔向地面。 第四十三章 枯荣禪院 萧亭眼疾手快,身形一闪,电光神行步展开,接住了叶星阑,一只手托住他后背,另一只手搭上脉搏。 脉象虚浮,时断时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经脉中横衝直撞。 “夏老!” 萧亭冲楼上喊了一声。 二楼回春堂的门应声而开,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探出头来,正是回春堂的坐堂名医夏伯庸,他一看萧亭怀里满身是血的叶星阑,二话不说,让开门口:“抬进来!快!” 萧亭扶著叶星阑,三步並作两步上了楼,將他放在榻上。 萧綰闻声跟了上来,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夏伯庸没有多问,先是翻开叶星阑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搭上脉搏沉吟片刻,最后解开他胸口的衣衫——一道细长的剑痕从锁骨斜斜划到心口,伤口不深,但周围的血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往外拱! 萧綰脸色微变:“枯荣禪院,春生剑气!” 萧亭也认了出来。 枯荣禪院,江湖顶尖大派,乃佛门两寺之一,南宗祖庭。 这一脉是以《枯荣禪功》为根基,武学皆从枯荣二意化出。 叶星阑所中的《春生剑气》,正是“荣剑”的路子。 “没错。” 夏伯庸的声音沉了下来:“伤口顏色青灰如枯木,但边缘又泛著微红,这正是枯荣禪院荣剑三式中的『春回大地』——剑气入体后不会立刻爆发,而是像种子一样潜伏在经脉中,以伤者的精气为养分,生根发芽,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萧亭眉头紧皱:“听说这种剑气只能用《枯荣禪功》解救?” 夏伯庸点点头:“枯毒荣救,荣毒枯救,二者相生相剋……不过还好,他中毒不深,我先试试用药王谷《太乙神针》配合神农气解毒,不行的话,再找泉州掛单的禪院高僧。” 萧亭点头,转向萧綰:“师姐在这看著,为防万一,我去问问老金,看泉州寺庙有没有禪院出身懂枯荣禪功的僧人。” 萧綰点头:“去吧。” 萧亭转身下楼,快步穿过风云厅,去找金玉律。 夏伯庸取出银针,在叶星阑胸口几处大穴施针,又將药王穀神农气顺针渡入,把那缕潜伏的剑气一点点逼了出来。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叶星阑的脸色从惨白转为蜡黄,虽然还是虚弱,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夏伯庸长舒一口气,又搭上叶星阑的脉搏仔细诊了片刻,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还好。” 夏伯庸看向萧亭和萧綰:“出剑之人修成此剑未久,剑气虽然刁钻,但根基不稳,没那么难缠。若是再给他半年功夫,把春生剑气练到收放自如的境界,这小子就危险了!” 话音刚落,叶星阑睁开了眼睛,目光涣散片刻,渐渐聚焦。 萧亭和萧綰一左一右守在榻边,见他醒来,同时鬆了口气。 萧亭递过一碗温水,等叶星阑喝了两口,才开口问道:“怎么回事?几天不见,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叶星阑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枕头上,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平復某种翻涌的情绪,然后他吐气开声,指著天花板,张口就是一句破口大骂:“狗日的鬼市!我操你爹!!” 声音嘶哑,却中气十足,震得窗欞嗡嗡作响。 萧亭:“……” 萧綰挑眉:“看来没什么大事了,这嗓子,唱戏都行。” 叶星阑骂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把鬼市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这才喘著粗气停下来,开始说其中缘由。 “半个月前,泉州鬼市的管事『鬼判』卫征找到我,说有事相求,约我在一个乱葬岗见面,神神秘秘的,跟做贼似的!” 萧綰心说,你小子就是贼。 “卫征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在搜集幻方,拿一个四阶幻方做报酬,请我帮个忙——到千礁岛盗一样东西。” 萧亭眉头微皱。 千礁岛。 那地方在泉州外海,比蛇盘屿还远,它本身是个中立之地,但因为常年有不法之徒出逃中原、流窜其中,名声很是不好。 如果说鬼市是中原的乱葬岗,那千礁岛就是中原之外的垃圾堆。 鬼市做的是黑市买卖,见不得光,但好歹还守规矩——不私斗、不赖帐、不泄密,明面上有一套规则在,违法是违法的,但违的是大周律法,在鬼市內部,它自有一套秩序。 千礁岛不一样。 那地方不在大周国境之內,大周律法管不到,岛上也没有什么“规矩”可言,奴隶买卖、人口贩运、海盗销赃、亡命之徒藏身……这些在大周境內要杀头抄家的事,在千礁岛上可以正大光明地干。 一般出逃的逃犯,都会就近找尚水盟投靠,求个庇护。 只有那些真正艺高人胆大的,才敢穿过茫茫大海,前往千礁岛。 在那里,没有人在乎你的过去,只看两样东西——钱,和实力。 能在千礁岛站稳脚跟的,无一不是心狠手毒之辈。 萧亭听到“千礁岛”三个字,心中已经有了判断——此人必然难缠! 叶星阑道:“卫征跟我说,大概一个月前,一个和尚在鬼市杀了人、抢了货,然后逃出了海。鬼市咽不下这口气,必然要跟他算帐,但这禿驴夺的宝物非同一般,几次派人去都没能拿下,反而损失惨重。” 萧亭奇道:“什么宝物?” 叶星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曇华圣僧的舍利子!” 萧綰吃了一惊:“真的假的?这东西不是失窃上百年了吗?” 叶星阑苦笑道:“掌柜的,你看我这一身……现在应该没人比我更確定,我胸口这道伤就是被那禿驴用舍利打的!” 萧亭心下一凛。 他对佛门不感兴趣,却也听过曇华的大名。 曇华圣僧同样出身枯荣禪院,担任过院主,乃是佛门一代高僧,《枯荣禪剑》本就是他所开创的绝学,此人悟性高绝,精才绝艷,除了后世享誉的剑法,还悟出了一门绝技,名为“枯荣眼”,又叫“轮迴观”。 师父曾经千叮嚀万嘱咐,遇到会这门术法的人,一定要小心! 这是一门慑心术! 修炼者双目蕴含枯荣二意,与人对视时,枯荣二意透过目光直入对方心神——枯意入眼,对方见到的將是自身最恐惧之事;荣意入眼,对方见到的將是自身最渴望之事。 枯荣交替,二意在对方心神中轮转不休,令其忽而绝望、忽而狂喜,心神大乱,幻象丛生,难辨真假,任人宰割! 曇华圣僧圆寂后留下的舍利子,一直供奉在禪院塔林中,受歷代僧眾香火朝拜,百多年前不知怎地失窃了,辗转流落江湖。 舍利子中蕴含著曇华毕生的修为和武道神意。 其中自然包括这门绝技。 难怪鬼市几次派人都没办法除掉,反而求到叶星阑头上。 就是因为《枯荣眼》太强,近不了身,这才要先盗宝、再杀人! 萧亭心中转念,没好气道:“你小子胆子是真大,明知他有曇华舍利在手,还敢去惹他?为了幻方不要命了!” 叶星阑也挺委屈,咬牙切齿道:“狗日的鬼市,他们只说夺宝之人是枯荣禪院弟子,可没说他是『南圣』嫡传!” “你说什么?!” 萧綰萧亭同时变了脸色。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大周江湖有几座公认的顶峰,人颂“一仙三圣十绝顶”。 就连天机阁排逍遥榜都只会排十绝,而不妄议“一仙三圣”。 只因这四个人已经达到了超凡入圣的境界,非凡人所能企及。 “南圣”了因,正是当今的枯荣禪院院主。 禪宗一脉,佛法武功第一人! 第四十四章 妖女与高僧 嫡传不嫡传,是谁的嫡传,这其中的差別大了。 正如沈蘅和鲁望川,一个是真传弟子,一个是外门弟子。 沈蘅得到的资源,是鲁望川想都不敢想的。 枯荣禪院也一样。 普通弟子只能修炼奠基功法,老老实实从头开始,靠熬资歷、做贡献换取门內资源,真传弟子入手就是核心绝学,至於南圣嫡传,那更是开局镇门神功,一步登天! 同样的年龄,从小修炼枯荣禪功的,和修炼罗汉拳的,天壤之別。 叶星阑恨恨道:“卫崖说的信誓旦旦,那人不过二十来岁,先天境界,不足为虑,唯一难缠的就是那颗舍利……我去了才知道,那和尚起手《枯荣剑》、《菩提指》、《娑罗树影》……” 他掰著手指头,越说越气:“全是枯荣禪院的真传绝学!每一门都是上乘武功!这叫『不足为虑』?!” 萧亭和萧綰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二十来岁,先天境界,听上去確实不算太离谱。 但普通弟子练到先天,会的是什么武功?人家的先天又是什么武功? 同样的境界,他的真气质量能高出一大截;同样的招式,他的威力能大十几倍! 这不是境界的问题,是起跑线的问题。 “最可气的是——卫崖那狗日的跟我说他孤身一人!孤身一人!” 叶星阑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我到了才发现,他身边还有个妖女!欢喜道的!” 萧亭和萧綰同时一怔,隨即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难怪南圣嫡传会沦落到如此地步,难怪枯荣禪院一点风声都不露。 这要是传扬出去,可不止是枯荣禪院难堪的问题。 南圣了因,佛门第一人,禪宗泰斗,门下嫡传弟子竟然与魔门欢喜道妖女廝混——这是什么级別的谈资?够江湖上的閒人嚼三年的舌头。 骂了因有眼无珠都是轻的。 教不严,师之惰,弟子墮入魔道,师父能脱得了干係? 到时候不但枯荣禪院名声受损,连带著整个佛门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叶星阑骂完了,喘著粗气靠在枕头上,一脸生无可恋。 萧亭问清楚了前因后果,沉吟片刻:“二十来岁的南圣嫡传,好像只有一位啊。” 萧綰点头:“了因禪师的关门弟子,法號无尘,现年十九,人称『逸僧』,据说此人天资极高,未及弱冠,已是先天巔峰,且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在江湖上名声极好。” “就是他!” 叶星阑苦笑:“逸僧无尘,好大的名头,谁能想到是个淫僧?” 萧亭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就好好养伤吧。下次別看到幻方就走不动路,多想想,一个和尚为什么会墮落?为什么会坏规矩?又为什么去鬼市?什么都没搞清楚就敢往里冲,这次是命大,下次呢?” 叶星阑点头,嘆了口气:“吃一堑长一智。就是可惜了那颗舍利,枯荣禪院既然不敢声张,那就算別人拿到舍利,他们也没话说,自己约束门下不严,总不至於还来抢別人的战利品吧?应该没那么无耻!” 萧亭闻言意外道:“鬼市没回收?” 叶星阑摇头:“苦主被无尘杀了,舍利又不是鬼市的,他们凭什么收?他们要的是盗走舍利后,杀鸡儆猴!不然你以为我因为一个幻方就去了?怎么可能!” 萧亭心中一动。 舍利子。 这种东西他听说过,但从未亲眼见过,据说是高僧一生精华神意所凝,持之可以“耳濡目染”其中的武学至理、一生记忆,对同脉武者的修行大有裨益。 虽然不懂枯荣禪功,就无法直接运用舍利中的力量。 但曇华这种级別的高人传承,对任何武者来说,都是无价之宝,就算没办法全然利用,只参悟其中蕴含的武道神意,也是一场难得的机缘。 叶星阑靠在枕头上,眼珠转了转,忽然来了精神,道:“老萧!要不你去试试?你不会盗术,但可以易容啊,这等宝物,肥水不流外人田!” 萧亭挑眉。 叶星阑一想到萧亭给自己报仇,苍白的脸上都多了几分血色:“正好趁著消息还没传开,枯荣禪院也还没清理门户,这可是个好机——” “好了。” 萧綰打断了他:“你还是先养伤,別太激动,免得崩了伤口!” 叶星阑一看她脸色,识趣地闭上了嘴。 萧亭和萧綰走出房间,带上门。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下隱约传来的喧闹声。 萧綰走在前面,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眯著眼睛看萧亭:“你不会真想去吧?” 萧亭笑了笑:“听听而已,又没说要去。” 萧綰盯著他看了两息,语气不善:“你刚才明明心动了。” 萧亭没有否认:“就是有点好奇。” “好奇可以,去不行。” 萧綰正色道:“那个妖女不是好对付的,欢喜道的人,最擅长的不是打打杀杀,是迷惑人心!你去了,万一著了道……” 萧亭道:“我也会慑心术。” 萧綰寸步不让:“慑心术也不是万能的,无尘还是修佛之人,意志坚定,还不是被那妖女迷得神魂顛倒?连枯荣禪院的戒律都破了,放著大好前途不要,跑去千礁岛当亡命徒!” 萧亭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还真是。 萧綰语气放缓了几分,但態度依旧坚决:“这事不许去!舍利子再好,也没有命重要。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萧亭看著她的侧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不去。” 萧綰转过头来,狐疑地看著他:“真的?” 萧亭摊手道:“就算我想去也不知道详情啊,无尘长什么样子?在千礁岛什么地方?最起码,也得让鬼市再出点血——”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两声粗糲的乌鸦叫。 “嘎——嘎——” 一只漆黑的乌鸦从窗外飞来,双翅展开,穿过窗欞,稳稳地落在屋內的桌案上。 那乌鸦通体乌黑,唯独一双眼睛是血色的,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阴森气息。 冥鸦! 风云厅里的捉刀人都吃了一惊。 冥鸦环顾四周,血色的眼珠转了转,最后落在萧亭身上。 它扑扇了两下翅膀,飞到他面前,单爪抬起,朝萧亭递出了一封信,又“嘎嘎”叫了两声,像是在催促。 珍禽异兽的灵智,可见一斑。 屋內的叶星阑听到这叫声,猛地从榻上撑起身子,破口大骂:“还敢来?!狗日的卫崖!老子操你——” 话没说完,牵动了胸口的伤势,一阵猛咳。 那只冥鸦似乎听懂了叶星阑的骂声,歪著脑袋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嘎嘎”叫了两声,声音明显更大,还带著几分故意的拖长~ 叶星阑气得脸都绿了:“等老子伤好了,非把你燉了不可!” 冥鸦理都不理他,递出信件,翅膀一振,飞了出去,消失在晚霞中。 萧亭看著手里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火漆封缄,印著一个篆体的“鬼”字。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上寥寥几行字,龙飞凤舞: “萧贤弟台鉴:闻君近日连杀要犯,声名鹊起,不胜钦佩。现有悬赏一则,欲与贤弟相商。目標:无尘,赏格:陆忘忧所创四阶炼体秘方《增肌筑骨汤》。若有意,今夜戌时,城北义庄,恭候大驾。卫崖拜上。” 第四十五章 《小无相功》 萧亭目光扫过“悬赏”的瞬间。 捉刀人通行证触发: 【悬赏目標:『逸僧』无尘(三星)。】 【击杀奖励:满级《小无相功》。】 萧亭眼前一亮。 內功! 久违的內功奖励。 他现在正处於先天巔峰,只差一步便可破境通幽。 等了这么多天,一直是乱七八糟的兵器甲冑,这次总算又碰到內功奖励,而且还是可以模擬各种武功招式的《小无相功》! 这门內功的威力本身就不弱。 但对於精研易容术的萧亭来说,它的价值远不止於此。 《小无相功》最核心的能力,是“模擬”——以无相为体,以万象为用,能以自身真气催动任何武功招式,模仿其形,復刻其神。 只要见过一次,便能以无相真气模擬出来,並发挥出更强威力! 这对萧亭而言,无异於补齐了最后一块短板。 他精擅易容,可以变成任何人的模样、模仿任何人的声音、復刻任何人的举止习惯,唯独武功,变不了。 可一旦有了这《小无相功》,他就能以无相真气施展出目標的武功,形神兼备,真假难辨。 到那时,他就不只是“千人千面”,还是“千面千招”。 更加的无懈可击。 萧綰见他盯著信纸出神,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还真找上门来了!” 萧亭抬眼看向萧綰。 她的表情已经从“担忧”变成了“控诉”——眼睛瞪著他,嘴唇微微抿著,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分明在说:你答应过我的。 萧亭有些心虚。 他確实答应过不去,但那是看到奖励之前。 《小无相功》加上【舍利子】,再加上那副《增肌筑骨汤》的药方——三样东西堆在一起,足够让他冒一次险。 真正原因不能说,只能从另一个地方入手。 萧亭指了指信纸上那行字:“你看这个《增肌筑骨汤》,陆忘忧所创四阶炼体药方。” 萧綰暼了一眼,没说话。 萧亭继续道:“上次唐锋刺杀,多亏了金钟罩大成,但若暴雨梨花针换成元戎弩,我也没有把握……可如果有了这张药方,我的横练势必更进一步,再遇到那种情况,也就能多几重防护。” 萧綰沉默片刻。 这毕竟是陆忘忧的东西。 陆忘忧是什么人,举世皆知,他的炼体药方自然极为珍贵。 道理她都懂。 但她就是不想让他冒险。 萧綰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几分:“那我跟你一起去。” 萧亭摇头:“千礁岛离得太远,不是两三天能完的事,你一个掌柜的,一走十天半月甚至一两个月,客栈还开不开了?总不能因为这件事让出掌柜之位,我还想背靠大树多挣点钱呢——” 说到这里,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最近看书,研究了大周礼制,原来郡马也是要出聘礼的……” 只不过皇家会加倍返还。 虽然看上去有点像入赘,但其实还是郡主下嫁。 萧綰愣了一下。 等她反应过来萧亭在说什么,脸色“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咬著嘴唇,狠狠瞪了萧亭一眼,可那眼神里分明没有半点杀伤力,倒像是撒娇。 “就会说好听的。” 她別过头去,声音闷闷的:“一意孤行,像头倔牛!叶星阑伤的那么重,就是被他害的,你还去……” 萧亭知道她这是鬆口了。 他笑了笑,將信折好收进怀里,转身往门外走去:“我去帮老叶討回公道。亥时之前,应该能回来。” 萧綰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无奈跺了跺脚。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萧十三娘当年坐在院子里,一边晒著太阳一边跟她说:“你师弟这个人啊,看著隨和,其实比谁都犟,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萧綰当时还不信。 现在她信了。 …… 戌时,城北义庄。 夜色如墨,星月暗淡,义庄周围荒草丛生,枯树参差。 萧亭推开虚掩的木门,迈步走了进去。 庄內比外面更暗,几口漆黑的棺材胡乱停放著,有的盖著盖子,有的敞开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腐臭味,闻著就令人作呕。 萧亭在厅中站定,目光扫过四周,没有说话。 他等了片刻。 忽然,一阵阴风从背后飘来,速度极快,带著若有若无的杀意! 萧亭没有回头,右手按上剑柄。 下一瞬—— 剑出鞘! 剑光如惊芒掣电,快得像是被月光本身劈开了夜色! 那一剑没有任何徵兆,没有任何蓄势,甚至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剑的,只看见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在黑暗中炸开,如流星划过天际,倏忽而至,又戛然而止。 剑尖停在了一个人的咽喉前三寸。 那人就站在萧亭身侧不到五尺的地方。 萧亭打量著这个人。 三十多岁,穿著一件墨绿色的长衫,面容清雋,肤色苍白,看著像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倒不像预想中那般阴森可怖。 他的腰侧掛著一块玉牌,牌上刻著一个篆体的“鬼”字。 正是鬼市信物。 鬼市泉州分舵管事,人称“鬼判”的卫崖。 卫崖看了看抵在咽喉前的剑锋,又抬头看了看萧亭,忽然笑了。 “好剑法。” 他轻轻拍了两下手,脸上满是欣赏之色:“没想到萧老弟还有如此精妙迅疾的剑法,当真深藏不露!”他的目光落在步云剑上,微微眯起眼睛:“还有这柄剑……老弟好大的面子!” 萧亭收剑入鞘,淡淡道:“鬼市的待客之道,今夜见识了。” 卫崖轻笑一声,后退半步,抱拳道:“萧老弟莫怪,此次悬赏非同以往,盗门魁首尚且栽了,在下不得不谨慎一些——总得看看老弟的本事,免得贸然开口,反倒是害了你。” 这话也算替萧亭著想。 万一本事不够,去了也是白送性命,不如先试一招,能接住这一招的,才有资格谈接下来的事。 萧亭淡淡道:“试得如何?” 卫崖收起笑容,正色道:“恳请老弟相助!” 萧亭不以为意,目光平静道:“叶星阑倒是助你们了,什么下场?伤重而回,鬼市不闻不问。” 卫崖轻嘆一声,拱手道:“此事確有不当之处,但绝非有意!当日事发之时,那人杀人夺宝而逃,数批鬼卒出动,一直有去无回。我们也不知道,他竟然就是南圣嫡传,大名鼎鼎的『逸僧』无尘!据我们所知,无尘此刻应该在九华山天台峰闭关,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会是他?” 萧亭没有接话,只是看著他。 卫崖沉声道:“再者,叶老弟想必没跟你说,他是怎么回来的。” 萧亭挑眉。 “他重伤之后,是我手下八个本该在盗宝后刺杀的鬼卒,拼死將他从千礁岛上抢出来的,八个去的,只回来一个。” “鬼市做的是黑市买卖,求的是財,不是义。但这八个人,对得起叶老弟。不过,此事確实是我鬼市理亏在先,情报有误,害得他以身犯险,也害得七条人命葬身荒岛,卫某难辞其疚!等此事完结,自会想总舵请罚。” 他抬起头,看著萧亭,语气诚恳:“所以在下此次来,一是请老弟出手,二是——”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盒,双手递上:“这是鬼市的疗伤秘药『续骨生肌膏』,对內伤外伤皆有奇效,敷於伤处,三日可愈。也算聊表歉意,还请老弟代为转交。” 萧亭接过药盒,打开闻了闻,一股清苦的药香扑鼻而来,確实是上好的伤药。 他將药盒收进怀中,点了点头。 “药,我会转交。” 卫崖鬆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又恢復了几分,侧身一引:“老弟请坐,我们慢慢谈。” 萧亭看了一眼旁边的棺材。 “站著说吧。” 第四十六章 千礁岛 卫崖也不在意,从腰后取出两幅捲轴,在棺材板上展开。 第一幅画上是个年轻僧人,面容清俊,身披灰色僧袍,手持念珠,立於山巔云雾之中,衣袂飘飘,宛若仙人。 “逸僧”无尘。 卫崖指著画像道:“此人武功路数,老弟应该都清楚了,一身枯荣禪院绝学,加上曇华舍利《枯荣眼》秘术,防不胜防,千万要小心。” 萧亭点头,目光移向第二幅画。 画中是个女子,二十出头,容貌极美,眉目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媚態,哪怕只是画像,也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旁边写著一行字:欢喜道,苏映雪。 卫崖道:“此女武功不如无尘,但她精擅欢喜道的媚术和採补术,善於在不知不觉中影响对手的心神,单独对上她,切莫大意。” 萧亭將两幅画像记在心中,问道:“他们现在落脚何处?” 卫崖道:“千礁岛上,有个地方叫『极乐坊』。”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简图,铺在棺材板上,指著图中一处標记。 “千礁岛不大,但岛上有四股势力。” “岛主方遗世,人称『静川侯』,据说是前朝皇室后裔,所居之处名为『侯府』,地位超然,岛上所有势力都要向他交租,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但从不插手岛上的纷爭,只管收钱,不用管他。” 他的手指移向另一处:“第二股势力,就是极乐坊。坊主叫尹妙音,是苏映雪的师叔,也是欢喜道的长老,通幽境界,精擅採补和媚术,身边聚拢了不少被她媚术操控的男人,一个个把她奉若天仙,对她唯命是从。极乐坊明面上是青楼妓院,实则是她的老巢。” 萧亭挑眉:“无尘和苏映雪投靠了这个尹妙音?” 卫崖点头:“正是,这也是夺宝杀人的难处。无论尹妙音还是极乐坊都不好对付,杀前难近身,杀时易惊动,杀后难脱身,一步走错,就是举目皆敌!就看老弟手段如何了。” 他的手指接著点向第三、第四处:“这两个,『浮生馆』做奴隶买卖的生意,『百兽园』做珍禽异兽的生意,应该不会有过多接触,真出意外,两个商人,也不至於赶尽杀绝。问题就在极乐坊!” 萧亭將图上標註一一记下:“极乐坊的防守如何?” 卫崖道:“极乐坊分內外两院,外院是青楼,明面上做生意,暗地里全是尹妙音的眼线,內院才是她们真正落脚的地方。无尘和苏映雪就住在內院深处,身边有不少护卫,个个都是先天境界的高手——这些人被她採补多年,精气亏损,但武功底子还在,拼命的时候不要命,很难缠。” 他嘆了口气:“上次叶老弟就是折在內院,以他的轻功盗术,趁无尘熟睡后动手,本来已经快要成功,但一来无尘身负《枯荣禪功》,五感比寻常先天敏锐的多,二来,身上还有苏映雪留下的异虫,一有陌生人近身便会发出虫鸣,惊醒了无尘和苏映雪,这才被重伤。” 萧亭看著图纸,心中感谢叶星阑试探出来的情报,但同时也在嘆息——这一番打草惊蛇,无尘等人必然加强防备,再想下手只会更难。 《小无相功》和舍利子,恐怕没那么容易到手了。 他沉吟片刻:“事成之后,加上那枚四阶幻方。” 卫崖略作思索,以为是替叶星阑要的,点了点头:“成交!那东西本来就不好开,放在手里也是吃灰,给叶老弟做个添头,也算赔罪。” 萧亭也没纠正,定下此事。 卫崖鬆了口气,道:“那老弟什么时候方便?我让人跟你一起去,打个下手。” 萧亭奇道:“新的人手这么快就选好了?” “此人已成鬼市污点,他每多活一天,鬼市的脸就多丟一分。为了抹掉这个污点,我给老弟找来个帮手。” 卫崖笑著拍了拍手。 一道人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人身形高瘦,穿著一件黑色紧身衣,脸上戴著一张鬼脸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有些瘮人,他走路时姿態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踩著棉花,又像是脚不沾地。 萧亭扫了一眼,便看出此人不凡,轻功极高,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毫无疑问的暗杀好手! 卫崖介绍道:“这位是『夜叉』,精通暗杀之术,尤其擅长用针。对老弟而言,盗宝就属於多余了,以你的手段,直接暗杀,更方便!此行他会全力助你功成,有事儘管吩咐。” 那人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很显然,萧亭那一剑已经得到他的认可,表情动作客气很多。寻常时候,鬼市的人可没这么好说话。 交易谈定,萧亭也不废话:“事不宜迟,明日午时出海。” 卫崖抱拳:“一切仰仗老弟了!” 萧亭转身走出义庄,电光神行,消失无踪。 夜叉看著他的背影,神色凝重:“此人不一般。” 卫崖摸了摸下巴:“当然,能得清源王认可,自然非同凡响!这位萧二爷重点观察,以后可以常来往。” “是。” …… 萧亭回到客栈时,夜色已深。 风云厅里比白日安静许多,只有几个喝酒的捉刀人还在低声閒聊。 他刚跨进门,便看见萧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著杯茶,却一口没喝,显然是等他回来;叶星阑裹著毯子歪在一旁的椅子上休息,脸色还是蜡黄,但精神好了不少。 两人见他进来,同时抬起头。 叶星阑刚要开口,萧綰已经站起身来,紧盯萧亭的表情。 萧亭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萧綰知道答案了——他已经接了单子! 她大步流星走过去,一把抓住萧亭的手,低声道:“你给我过来!” 萧亭只来得及把那药膏扔给叶星阑,人就已经被拉著穿过风云厅。 路过帐房,直奔后方的库房。 库房里整整齐齐码著几排木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 刀剑、暗器、甲冑、丹药、奇门兵刃,还有几个锁著的铁匣子,不知里面装著什么。 这是忘忧客栈的库房,也是天机阁在泉州的部分家底。 萧綰走到最里面的木架前,开始翻找。 她先取出一件银白色的软甲,薄如蝉翼,入手轻若无物,塞到萧亭怀里:“苗疆乌蚕软甲,四阶防具,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又取出一枚碧绿色的玉佩,掛在他腰间:“清心玉,能抵御外邪侵扰,对媚术幻术有一定克制。” 再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系在他腰带上:“里头是三颗『破障丹』,若是中了幻术,咬碎一颗,可保神智清醒。” 接著是靴子里插的两柄短刃、领口別的一枚护心镜…… 一件接一件,一股脑地往萧亭身上套。 萧亭站在那里,任由她折腾,没有说话。 直到快掛满了,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了。” 他轻声道:“我已经金身不破,这些防具只会增加负重,降低我的速度。不用担心,真不成我也不会硬拼,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秘方、舍利又不是非得不可。” 有通行证在,只要他还活著,就不愁东山再起。 萧綰沉默片刻,闷闷地开口:“我怕你想走的时候走不了。欢喜道靠媚术杀人挣命,岂是好摆脱的?万一中招,说不定你就不回来了……” 第四十七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 叶星阑已经跟萧綰说了极乐坊的事。 就算苏映雪的媚术不够,也还有个尹妙音,通幽境界的媚术势必更加可怕,一顰一笑,勾魂摄魄! 她怕的不是萧亭有生命危险,这种人才,直接杀才是没脑子! 她怕的是他把她给忘了,转投別人的怀抱。 萧亭看著她眼中的担忧,忽然笑了,悠悠道:“最近读了不少书,我想起了一首诗。” 萧綰抬眼看他,不知道他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萧亭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轻声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这诗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见过你,世间其他的女子便再也入不了我心。 “……” 萧綰听懂了,望著萧亭,又惊又喜。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眼睛瞬间红了,心中潮热,闷声道:“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萧亭搂著她,轻笑道:“閒著没事,翻了几本诗集。” 萧綰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就为了哄我?” 萧亭摇头:“不是为了哄你,这不是看书学习吗?有感而发。我就是告诉你,媚术对我没用,那两个烂货拿什么跟你比?我得眼瘸到什么程度,才会被她们迷惑?这种伎俩,也就能欺负欺负无尘这种和尚窝里没见过女人的人,他但凡多见几个,会喜欢上一个连妓女都不如的淫妇?!” 萧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眼看他,嗔道:“你有点刻薄了。” 萧亭隨口道:“还不是为了宽你的心。” 萧綰確实安心了不少,她靠在他怀里,想著那首诗,忽然觉得,那些担忧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就是这诗……意境这么好,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萧綰暗暗记下诗句,准备找找这本诗集,然后从他怀里退出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转过身,继续拿各种丹药器具往他身上掛。 萧亭看著自己身上越来越多的小物件,苦笑道:“师姐,我这是去杀人,不是去赶集。” 萧綰头也不抬:“闭嘴!” …… 翌日正午,日头正中。 泉州港的码头上人来人往,一片嘈杂。 萧亭换了一张面孔,四十来岁,面容平庸,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背著个旧包袱,看上去就是个跑江湖做小买卖的商贩。 他站在码头边,看著不远处那艘將要载他们出海的货船,目光平静。 夜叉站在他身侧,同样换了装束,一身青布衣衫,脸上没戴鬼脸面具,换成了一张普通的蜡黄面孔,看上去像个常年跑船的管帐先生。 他的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萧亭亲自给他易容,知道他根底,很难將眼前这个不起眼的中年人与昨夜那个鬼气森森的刺客联繫起来。 两人先后上了船。 这是一艘走私货船,船身不大,吃水不浅,甲板上堆满了木箱和麻袋,装的是泉州出產的丝绸、瓷器、茶叶等等。 船老大姓霍,人称“海老鼠”,专跑泉州到千礁岛的走私线,一个月两趟,风雨无阻。 千礁岛不禁外来者——正相反,极乐坊、浮生馆、百兽园都是需要“贵客”光顾的地方,岛上本身也需要柴米油盐、布匹药材这些日常用度,定期要从沿海各港口进货。 像霍老大这样的走私商贩,便是专门吃这条线的。 船上除了萧亭和夜叉,还有二十多个客人,多数是修为不俗的江湖豪客,还有几个浑身带著煞气,一看就是犯了事逃往千礁岛避祸的亡命徒。 萧亭对这些人不感兴趣。 他和夜叉找了个靠舱底的铺位坐下,將包袱枕在头下,闭目养神。 货船很快扬帆起航,向东南方向驶去。 航程无聊,萧亭便从包袱里摸出一本书来看。 他到底是上过大学的人,刚毕业那会儿还当过一阵键盘侠,上到国际形势、下到鸡毛蒜皮,什么都能扯上几句。 穿到这个世界后,没什么娱乐活动,近段时间看书上癮,反倒把之前学过、早就忘得差不多的东西慢慢回忆起来。 夜叉起初只是闭目养神,后来见萧亭看得入神,忍不住瞥了一眼他手中的书——《烂柯谱》,讲围棋的,他微微挑眉,没说什么,从自己包袱里也摸出一本书,翻看起来。 萧亭余光扫了一眼,好傢伙,《法华经》! 泉州到千礁岛,大约四百里海路,货船速度不快,顺风顺水也要走上將近两天一夜。 萧亭白天看书,夜里打坐,修炼內功,倒也充实。 夜叉的话很少,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开口,但他的目光始终警觉,时不时扫一眼船舱里的其他人。 第三日下午,货船终於抵达了千礁岛。 远远望去,千礁岛像一头匍匐在海面上的巨兽,岛上怪石嶙峋,草木稀疏,唯有岛中央的一片区域绿树成荫,隱约可见屋舍楼阁,接连成片,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货船缓缓靠岸,船老大扯著嗓子吆喝:“到了到了!下船下船!停靠三天,第四天一早回程,要跟船的別耽误!” 萧亭和夜叉背起行囊,隨著人流走下船。 两人正准备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顺便熟悉熟悉环境——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怒喝声。 “別让它跑了!” “快追!堵住那边!” “往左往左!它往左边跑了!”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隨著慌乱的呼喝。 萧亭循声望去,便见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从一条巷子里衝出来,速度很快,有的手里拿著网兜,有的举著套杆,还有一个提著个空笼子,满脸焦急,正四处张望。 他们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萧亭正要运功细看,忽然眼前银光一闪——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从巷口躥了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银色闪电,在人群中左闪右避,几个起落便穿过了拥挤的码头。 好巧不巧,那小东西纵身一跃,稳稳地落进了萧亭怀里。 “……” 萧亭低头。 怀里一团银白色的毛球正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是一只小狐狸。 萧亭愣住了。 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夜叉眼角一抽,看著周围人的眼神,暗道不妙:刚易的容,事情还没办,人先被盯上了…… 第四十八章 反將一军 那几个追捕的汉子围了上来。 一个个喘著粗气,一脸庆幸地盯著萧亭怀里的银狐。 为首的是个络腮鬍,膀大腰圆,见银狐躲在萧亭怀里,也不上前,只是抱拳道:“这位朋友,这是我们百兽园逃出来的货,烦请归还。” 萧亭看了看怀里的银狐,又看了看那络腮鬍,正想以商贩身份低眉顺眼地將狐狸递迴去——那银狐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两只小爪子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嘴里发出呜呜声,湿漉漉的眼睛里竟然蓄满了泪水。 萧亭的手停住了。 沉默一瞬,他抬头看向络腮鬍,语气不卑不亢:“在下是泉州神拳门许家的人,我家老爷托我上岛,就是为了寻一头异兽向清源王献礼。我看这狐狸灵性十足,模样也漂亮,不知售价几何?可否割爱?” 络腮鬍还没开口,他身后一个人嗤笑出声:“泉州许家?没听说过!告诉你,这是【雪灵狐】,天生异种,其行如风,其速如电!它的血能疗百毒、治百病,它的心更能——” “老三!”络腮鬍皱眉打断了他。 那个老三噎了一下,却还是嘟囔道:“把你全家卖了你也买不起……” 萧亭懒得理他,只看著络腮鬍。 他身上的先天之气缓缓释放,声音冷了几分:“久闻百兽园待客有道,园主麒麟子也是一代高人,不想竟如此轻慢买家。我泉州许氏虽非大派,却也有些底蕴,传扬出去,只怕……” 络腮鬍感受到那股气息,心中一凛。 他先前见这商贩衣著普通,只当是个跑腿的,没想到竟有先天修为——有这份修为的人,在哪个家族都不是小角色。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萧亭怀中的雪灵狐,那狐狸蜷在陌生人怀里,不但不怕,反而一副安心模样,神態与在园中时截然不同。 这商贩,只怕不是普通人。 络腮鬍沉吟片刻,脸上堆起笑容:“朋友莫怪,我兄弟口无遮拦,一向如此,但他说的也是实情,雪灵狐珍贵异常,既然朋友是为异兽而来,不如隨我入园,亲自与园主相商,这等贵重之物,我可做不了主。” 夜叉在一旁听的著急。 按说这样过去,坐实了买家身份,后续再去极乐坊,无尘等人的戒备心肯定会大大降低。 但他担心的不是这个。 他担心的是,雪灵狐为何会主动跳到萧亭怀里…… 这种异兽通灵,不会无缘无故亲近人,百兽园的人追了这么久都没抓住,它偏偏跳到了萧亭身上。 若萧亭有什么特殊体质,或者其他吸引异兽的东西,那冒然进百兽园,岂非自寻死路? 麒麟子孟九皋虽然是三大势力中相对守规矩的一个,但那只是因为他的生意主要涉及珍禽异兽,对人没兴趣。 可如果萧亭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那就不一定了! 夜叉正发愁,就听萧亭不假思索地笑道:“生意人,在商言商。既然其行如风,其速如电,那么,今日若非我在,你们只怕已经弄丟了它……就算它此前价值连城,现在也该给我个满意的折扣吧。入了百兽园,它可就不是我说了算了。我许家虽然富庶,却也不是冤大头,要谈就在这里谈,也让大伙看看,百兽园是何等的童、叟、无、欺!” 最后四字,一字一顿。 一瞬间,反客为主,反將一军。 夜叉不禁挑眉,暗暗佩服萧亭的急智,这人脑子转得太快了! 短短几句话,既表现了他身份该有的市侩,又把自己从被动中摘了出来,还顺手给百兽园挖了个坑。 现在是眾目睽睽。 麒麟子若不同意,执意要他去百兽园,那目的就昭然若揭了,传出去,百兽园的名声还要不要? 如果同意低价卖,那这生意就算做定了,至少离岛之前,百兽园不敢动他——出尔反尔,传扬出去,以后的生意同样不用做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在窃窃私语,不少人暗暗叫好。 “这人有两把刷子啊,几句话把百兽园架在那儿下不来了。” “不卖就放了它,你们自己抓去!卖了也不能找后帐。厉害!” “泉州神拳门……是个开武馆的吧,好像还做药材生意?” “挺杂的,还有鏢局的买卖。长风鏢局泉州分號里,有不少鏢头就是神拳门弟子,不算大家族,但也不算小,门中秘传《百步神拳》也算一门绝学了。” 络腮鬍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身后几个人也面露怒色,但看著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又看了看萧亭怀里那只安安静静的雪灵狐,终究没敢发作——万一此人一鬆手,那狐狸再跑了,可就真打水漂了。 络腮鬍深吸一口气,转头对那老三耳语了几句。 老三点了点头,狠狠瞪了萧亭一眼,飞快朝岛內方向跑去。 双方继续对峙。 萧亭这才有时间打量怀里的小傢伙,皮毛银白,光滑如缎,没有一根杂色,此时微微颤抖著,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湿漉漉的,正可怜巴巴地望著萧亭,让人油然而生出一种保护欲、怜惜感。 萧亭微微一怔。 不对劲! 他竟然在这小傢伙身上感受到了类似“慑心术”的异样! 那种不知不觉扭曲观感、软化心防的精神力量! 萧亭心中一凛。 这狐狸在拿他当枪使! 它会跳过来,只怕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稟赋,而是它觉得他能挡下这些人,还心软,好骗,能被它的可怜相拿捏。 “嘶……” 萧亭不禁大感意外,目光玩味起来。 那小银狐正演得投入,“楚楚可怜”地望著他,忽见他眼神变了,身体微微一僵。 萧亭心下更加確认,暗道好聪明的小傢伙,差点把他也给骗了。 如果不是同样精通慑心术,他只怕真发觉不了,还会以为是人宠相通、缘分天定…… 小银狐发觉不对,开始不著痕跡地蓄力,四条小腿微微绷紧,隨时准备从他怀里躥出去。 萧亭微微一笑,低头凑到它耳边,用只有它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落到我手里,还想跑?你猜,他们追不上你,我能不能追上?就给你一次机会,猜错了,后果自负……】 小银狐的身体僵住了。 它不再哆嗦,也不再演可怜,而是缓缓抬起头,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著萧亭的眼睛。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珠里,没有了方才的柔弱和无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亮而审慎的光芒,像是一个人在打量另一个人的底细,带著几分好奇、试探,和审视。 一人一狐,四目相对。 周围嘈杂的人声、海风、浪涛,仿佛都远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银狐眨了眨眼,把紧绷的四条小腿收了回来,脑袋埋进萧亭的臂弯里,蜷成一团,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睡著了。 就这么睡著了。 “……” 萧亭愣在原地,一时间哭笑不得,坏了,这回真摊上事了。 第四十九章 雪灵狐 络腮鬍见雪灵狐忽然闭上眼,脑袋一歪,四仰八叉,以为它被萧亭暗中捏死了,正要发火,就听见小狐狸哼哼唧唧撒娇似的“梦话”。 “……” 他到嘴的话只能憋回去,心中奇怪。怎么雪灵狐会对一个陌生人如此的不设防? 简直跟园中时判若两狐!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女声从人群外飘忽而至,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承惠,白银三千两。” 络腮鬍一怔,脸色顿变。 三千两?这价钱连成本的十分之一都差得远,但他听出是自家小姐的声音,不敢多嘴。 周围人也是一愣,议论纷纷。 “三千两?这是白送啊!” “正常叫价,少说也得几万两吧?这便宜捡大了!” “百兽园的小姐这是发什么善心?” 萧亭和夜叉也有点意外。 三千两,这价钱相对异兽而言,说是半卖半送都不为过。 萧亭毕竟是当著百兽园的面“捡”的,无论是於情於理於势都该归还,顶多要些报酬,现在要买,將报酬抵去,也绝对到不了这么低的价格,至於他之前的威胁,也只是一种说辞。 这里是千礁岛,就算雪灵狐能登萍渡水,它也过不了茫茫大海。 以百兽园的实力,真要抓,未必不能抓回来。 之前应该是仓促间尚未通报,连百兽园最强手段驭兽都没用。 萧亭心思电转,估摸著是那个小姐也让小狐狸给骗了,心生怜惜之下,这才甘愿赔本,他也懒得多想,立刻从怀中取出三张银票,甩给络腮鬍,同时高声道: “多谢!” 络腮鬍接过银票,脸色铁青,也不多话,一挥手,带著几个手下悻悻离去。 围观的人见热闹散了,也纷纷散去,码头上恢復了往日的嘈杂。 夜叉鬆了口气,看一眼雪灵狐,低声道:“管事,接下来去哪儿?” “找家客栈。” 萧亭將雪灵狐往怀里拢了拢,隨口道:“先安顿下来,再做打算。” 两人並肩离开码头,沿著石板路朝岛內走去。 …… 络腮鬍带著人一路疾行,穿过岛中央的石板路,来到岛后。 千礁岛的后半部与前半部截然不同,这里绿树成林,浓荫蔽日,溪水潺潺,鸟鸣清脆,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草木的清香,与码头那边的鱼腥味和汗臭味判若两个世界。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百兽园到了。 园门是两根巨大的石柱,柱顶各蹲著一头石雕的异兽,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园內更是別有洞天,曲径通幽,亭台楼阁掩映在绿树丛中,各种珍禽异兽散养在林间——有白鹤閒庭信步,有褐鹿低头吃草,还有一只浑身金毛的猿猴蹲在假山上,懒洋洋地晒著太阳。 络腮鬍林雄带著手下穿过园中小径,来到一片开阔的草坪上。 草坪尽头是一方清池,池边坐著一个少女,一袭鹅黄衣裙,乌黑的头髮用一根玉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正拿著一把草,餵一头浑身雪白的白鹿。那白鹿温顺地垂著头,一看便知是被人精心饲养的。 少女脚边趴著一只金色的大猫。 那猫足有雄狮大小,浑身金毛浓密油亮,此时两只前爪搭在一起,脑袋枕在爪子上,半眯著眼睛,姿態閒適,不怒自威。 ——【金狸】。 百兽园的镇园之兽,孟九皋亲身培育的兽宠,能屠虎杀象! 老三已经跪伏在草坪边,神色恭敬至极。 林雄带人走近,齐齐跪倒。 “林雄办事不利,致使雪灵狐逃走!请小姐责罚!” “算了。” 那少女头也不抬,继续餵著白鹿,声音清清淡淡的:“不怪你们。雪灵狐一族本就聪慧通灵,此狐更是天赋异稟,在金狸爪下尚能逃生,下令追捕,百兽不从,其摄心之能,让人嘆为观止。” 林雄低著头,小心翼翼道:“既然如此……小姐为何……” 孟芝终於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极清秀的脸,眉眼弯弯,唇色淡红,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许家那人不过是被雪灵狐迷惑,助它脱身。” 她將手中的草餵完,拍了拍手:“等它安全了,它会再次遁走,最大的可能,莫过於隨船返回中原。码头上人多势眾,许家人口舌伶俐,我只能先做顺水人情,趁势为百兽园宏名,等他离岛之后——” 她转身在金狸的耳朵上轻轻一弹,幽幽说道:“在海上动手,毁船杀人,迫其现形,再將雪灵狐夺回。这段时间,准备捕兽笼、渔网,绝不可令它再度脱手。” 林雄恍然大悟,心中对自家小姐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是!属下领命!” 孟芝挥了挥手:“去吧。” 林雄带著人退下,草坪上恢復了安静。 孟芝蹲下身,双手捧起金狸的大脑袋,与它额头抵著额头,轻声道: “下次再失手,三天不许吃饭。” 金狸舔了舔她的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嚕声,像是在撒娇。 …… 岛中心。 青羊客栈內。 萧亭將睡熟的雪灵狐放在床上,从包袱里取出地图,在桌上展开。 夜叉站在他对面,两人低头看著那张標註了所有势力的简图。 萧亭淡淡道:“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借採买省钱、中饱私囊、趁机挥霍的由头,进极乐坊买醉。现在许家管事的身份,已经亮了出去,不致怀疑,可以找机会刺杀,再趁乱易容出来。” “只是……” 夜叉皱眉道:“机会不好找啊,经过上次,防守势必更加严密,最好想个办法,把人引出来……” 萧亭沉吟道:“媚术和慑心术有不小的区別。慑心术是让人变成木偶,媚术是让人不知不觉陷入痴迷状態,还不到完全丧失意识的程度……无尘除了在苏映雪面前会言听计从,变成舔狗,苏映雪不在的时候,他肯定更像他自己,或许可以从这方面著手。” 舔…… 夜叉忍不住看他一眼,这词用的,真不像是研究琴棋书画的人。 萧亭看向夜叉:“你觉得,苏映雪会一直在吗?” 夜叉想了想,道:“不好说。欢喜道精擅採补,既是纵慾,也为修炼。据传,她们的採补术能通过吸取炼化精元,得到对方的部分武道心得,乃至功法口诀……很是玄奇!如果无尘已经被蚀骨吸髓,利用尽了,那她肯定还会找別人,再行採补,重复之前的事。无尘就会有更多时间独处,更像个『逸僧』,咱们也就更有机会……” 萧亭问:“那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夜叉沉默了一瞬,答道:“多半下棋打谱、读书写字,遣物抒怀。” 萧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还挺了解他。” 夜叉没有接话。 “算了。” 萧亭將地图收起,道:“这样瞎想没意义。晚上我去一趟极乐坊,先探探路,看看情况再说。” 夜叉点头:“需不需要修条后路?以防不测。” 萧亭手腕一翻,掌中多了一颗珠子——通体莹润,泛著淡淡的幽蓝光泽,珠身內部似有水波流转。 【辟水珠】。 “放心,退路一直在。” 萧亭將珠子收好,淡淡道:“走回去累是累了点,但没什么大事。” 夜叉看著那颗珠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笑了:“难怪萧二爷从无失手,当真心思縝密,名不虚——” 话没说完,他忽然顿住,看向萧亭身后,露出怪异的神色。 萧亭转身。 床上那只小狐狸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它四肢还软绵绵的,站不稳,像是还没从刚才的酣睡中回过神来,然后它张开嘴,衝著萧亭“啊啊”地叫了两声。 不是狐狸该有的叫声,倒像是个要饭吃的孩子,张著嘴等投餵。 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直勾勾盯著萧亭,见他没有立刻反应,又“啊啊”了两声,这回声音更大,尾音还往上翘,带著几分撒娇和不耐烦。 夜叉看呆了。 萧亭也愣了一瞬。 这小东西……是在要饭? “饿了?”他问。 小狐狸使劲点了点头。 夜叉的眼角抽了抽。这狐狸能听懂人话? 萧亭倒是没觉得太意外,异兽通灵,能听懂人言不算稀奇。 他掌心向上,朝著小狐狸摊开手:“那就先吃饭。这两天在船上也没吃顿好的,尝尝千礁岛的菜什么样。” 小狐狸自然而然纵身一跃,轻巧地跳上了他的手臂,顺著胳膊往上走了两步,稳稳地趴在他的肩头,那条蓬鬆的大尾巴顺势往他脖子上一缠,像一条银白色的围脖,又软又暖。 夜叉看著这一幕,忍不住道:“它……竟然这么亲近你。” “没办法。” 萧亭挑眉笑了笑,带著几分得意:“大概是与生俱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