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诞入侵!》 第1章:请把雨伞寄给以前的自己 这是十二月第一个早晨,天空还没醒透,楼下就隱约传来老房东的咳嗽声,但更多的还是那连绵不绝下了一个月的雨声。 阁楼內,打地铺的程明约被一阵咳嗽声吵醒,来源却不是楼下,而是在他右手边的床上。 咳嗽的是夏怡,儘管她已经很尽力地捂住嘴不发出声音,但孱弱的身体却不如人意,声音细弱,可还是传进了程明约的耳中。 他翻身坐起来,摸黑走到床边,打开床头那盏小檯灯。 灯光照亮夏怡的脸,她蜷缩在被子里,脸色白得嚇人,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却干得起皮,她一只手捂著胸口,另一只手死死攥著被角。 “又疼了?”程明约蹲下来,伸手探她的额头。 和阁楼的寒凉相比,简直烫的嚇人。 夏怡想说话,一张嘴又是一阵咳嗽,她拼命忍著,忍得肩膀都在抖,但咳嗽声还是一声接一声,就像外界连绵不绝的雨,令人绝望,令人恐慌。 程明约转身去倒水,热水瓶是空的,他愣了半秒,想起来昨晚忘了烧。 “哥……”夏怡终於咳完那一阵,声音干哑,“没事……一会儿就好……” 程明约没说话,他拿著空杯子站在那儿,看著夏怡捂著胸口的手,心底里涌出愧疚和自责。 每次疼得厉害的时候夏怡都会这样捂著,但痛苦的人却有两个。 医生说这是怪病,医学界將其暂时命名为“失心综合症”,感染失心综合症的患者会不定期出现高热、咳嗽以及心臟绞痛的现象,高热和咳嗽还能通过常规药物抑制,但心臟绞痛却不能,相关的药物不能乱吃,患者能不能扛过去全靠自己。 自从上个月那场大雨开始之后,全球上下感染者超过数千万,在特效药问世前,已经有上万人因此失去了生命。 而在医学界泰斗秦世成博士的团队所研发的特效药问世后,其昂贵的价格又碾碎了许多人的希望。 程明约就是许多人中的一个。 一个被父母和亲戚寄予厚望的美院毕业生,曾多次拿下院校的奖学金,还连续三届获得过全国美术院校作品展金奖,刚毕业就入职了大厂,今后的人生理应是康庄大道。 如果父母没有留下一屁股债后自杀的话,如果妹妹没有生病的话,那他现在就应该坐在游戏公司里专心绘画,而不是缩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阁楼里一边靠著网上接单生存,一边照顾隨时可能会发病的妹妹。 “药呢?”他问。 夏怡指了指床头的抽屉。 程明约拉开,里面只有两个空药瓶以及昨天刚买的感冒冲剂,他翻了一遍,又翻一遍,然后把空药瓶反覆地摇晃。 没有,特效药吃光了。 他想起来了,最后几颗特效药,夏怡是昨天中午吃的,昨天晚上就该去开新的,但因为稿主要求明天之前把人设图上交,程明约只好加班加点赶稿,自然也就没去市医院。 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 他没钱了,十万一瓶的特效药,哪是他这个刚毕业不久的学生能负担的起呢?父母自杀前欠下了一次赌债,数百万的金额让他只能放弃继承遗產。 生活的重压让程明约喘不过气。 “我去医院。”程明约把空药盒放下。 “哥,这么大的雨……” “急诊有药。”程明约站起来,“你躺著,別动。” 夏怡想说什么,又是一阵咳嗽,她捂著胸口,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程明约站在原地,看著她咳,看著她疼,看著她把嘴唇咬得发白也不肯大声喊出来。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忍一忍”,想说“马上回来”,想说“没事的”,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毕竟是自己间接导致了夏怡生病。 转身,去翻那件秋后买的外套。 外套掛在门口的鉤子上,程明约披上外套,打开手机,翻看自己的余额,几张卡加起来,也不过五万出头。 这还是他一个月没日没夜接稿子才赚到的钱,可夏怡的病发得勤,別人能吃两个月的特效药她只够吃半个月。 每个月近二十万的支出,又刷不了医保,程明约实在负担不起啊,能想的法子他全试了,就是凑不齐钱。 网上卖惨?现在多得是卖惨的人。 贷款?他一没工作,二没有固定资產,年龄又不大,连一万块都贷不出来。 借钱?亲戚们对夏怡避之不及,都在一个劲的劝程明约放弃夏怡,不要毁了自己的前程。 没有任何办法,就好像老天爷不仅关了门,还封了窗,逼得程明约只想大哭一场。 夏怡又在咳,咳得床都在抖,她望著表情异样的程明约,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哥……咳咳,不吃特效药了,我可以扛过去的,可以的。” 程明约站在门口,手还插在兜里,攥著手机。 他想起前些天在网上看过的新闻,有人半夜去医院偷药,被抓住了,也就在派出所里关了几天,底下的评论全是骂的,说活该,说小偷有什么好同情的。 但那个人的孩子也是生病了,也是没钱。 程明约把外套穿上。 他走回床边,蹲下来,看著夏怡,夏怡咳得说不出话,但眼睛看著他,眼眶红红的。 “我去医院。”他强忍著眼泪说,“很快回来。” 夏怡摇头,拼命摇头,想到了什么,“求你了,哥,我不治了,我不想治了。” 她拼了命的想要爬起来,却被程明约直接按了回去,他把被子往上掖了掖,眼神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夏怡泪眼汪汪,知道坳不过他,只好一个劲的抹泪。 见此,程明约才放心走开,但在推开门之前,他又停了一下。 门口那把黑伞不见了。 他愣了两秒,因为急著给夏怡买感冒药,昨天走的太忙,伞好像落诊所里了。 程明约探出身子往下看,阁楼的楼梯窄,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雨声,哗哗哗地往下灌。 他缩回屋里,关上门。 夏怡还在咳。 “咳咳,哥,怎么了?”夏怡抽泣道。 “没什么。” 程明约背对著夏怡,肩膀抖了两下。 他咬著牙,没让声音发出来,眼泪糊了一脸,就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又抹一把。 夏怡还在咳,每一声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心口。 程明约盯著门后那个空荡荡的鉤子。 那把伞是他来这个城市之后,在超市花十九块九买的,一把普通的黑伞,一把用了大半年的伞,伞骨都有两根生锈了。 不值钱的东西。 但那是他唯一的伞。 程明约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阁楼的楼梯又窄又陡,他扶著墙往下走,险些摔倒。 走到楼下,他愣住了。 门口的台阶上,放著一个快递纸箱。 被雨淋得湿透,边角已经软塌,但还稳稳地摆在那儿,收件栏手写著三个字:程明约。寄件人栏空白。 程明约站在屋檐下,四下张望,雨幕里,只有撑著伞的行人和计程车在马路上交错。 这里应该不会住著第二个叫程明约的人吧? 程明约眨了眨眼,走过去,弯腰抱起纸箱。 他顾不上多想,把纸箱夹在腋下,走回了楼道。 谁会给自己寄东西呢?现在的快递几乎都是放驛站的,除非,是什么贵重物品。 程明约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自己以前参加过的那些比赛奖金,会不会是有主办方漏发了,自己也刚好忘了,所以现在才寄过来。 他蹲下来,心存幻想地拆开。 一把黑色的伞。 纸箱底下还有几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沓钱,红彤彤的用纸条捆著。 程明约盯著那沓钱,好几秒没动。 还真让我猜对了?是奖金……他把快递包裹来回看,却都没有找到寄件人信息,程明约没去继续纠结,而是迅速数起了钱的数量。 一万,一个牛皮纸信封是一万。这里面有五个。 加上自己的存款,刚好够一瓶特效药的钱,刚好。 好巧啊。 程明约来不及想是谁寄的,为什么寄,他站起来,撑开那把伞,抱起小纸箱就往市医院的方向跑。 雨很大,伞面被砸得砰砰响,程明约跑得飞快,踩过一个又一个水坑,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腿,打湿了鞋,但他顾不上。 住的地方离市医院就一公里的距离,过两条街,过三个红绿灯,跑过那些和他一样缩在屋檐下躲雨的人。 市医院的灯牌在前方亮著,红红的很刺眼。 没一会儿,程明约气喘吁吁衝进急诊大厅。 急诊大厅里灯火通明,和外面灰濛濛的天像是两个世界。 掛號窗口前排著长队,从窗口一直排到大门边,拐了个弯,又排出十几米,程明约抱著纸箱挤过去,肩膀蹭到一个老太太的雨伞,但老太太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眼睛还盯著前方的窗口。 【5號紧急窗口:失心综合症特效药售卖处。】 队尾站著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手里攥著一沓病歷,他前面是个年轻女人,抱著孩子,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睡著了,但睡得不安稳,时不时抽一下。 程明约站在队尾,把纸箱夹在腋下,雨伞收起来。 隨著时间流逝,队伍往前挪了一点,又挪了一点。 穿工装的男人一直在看手机,看完又揣回兜里,过一会儿又掏出来看。 前面有人在打电话。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急:“就三万,三万就行,我知道,我知道,但孩子等著用,我再想想办法……谢谢谢谢。” 电话掛了,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往前挪了一步。 程明约也跟著往前挪,不一会儿,窗口近了,能看见里面坐著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戴著口罩,眼睛下面有两团很重的青黑,说话的时候嘴在动,但隔著玻璃听不清。 十几分钟后,总算到了程明约。 “失心综合症的特效药,一瓶。” 女人接过药瓶,扫了一眼程明约抱著的纸箱,低头敲键盘。 “现金还是电子支付。” 女人没抬头,继续敲键盘。 “都有。” 他先是刷了卡,然后把纸箱放在檯面上,从里面拿出五个牛皮纸信封,拆开,把钱一沓一沓递进去,等到窗口里的女人一张一张数完,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瓶药,从窗口底下递出来。 程明约接过药,攥在手心里,只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退出排队队伍后,他往旁边走了几步,打算立马回家。 大厅里的人还是那么多,掛號窗口前的队伍没短多少,长椅上坐满了人,有人站著,有人蹲著,有人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程明约没再去注意周围的病人。 他抱起纸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在门口旁边的垃圾桶前,想把纸箱扔进去。 纸箱有点塞不进去。 他只好把纸箱翻过来,想把它压扁,翻过来的时候,箱底有什么东西掉出来,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是一张纸,对摺著。 程明约皱眉,弯腰捡起来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工整: 【请把雨伞寄给以前的自己。】 【这笔钱是报酬。】 程明约站在医院门口,看著那行字,雨打在伞面上,砰砰砰的,一直没停,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原来不是比赛遗漏的奖金。 他没什么意外,或者说一开始就做好了会惹上麻烦的打算。五万块,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这年头谁会平白无故给人寄钱?还附上一把伞,还附上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请把雨伞寄给以前的自己。 以前的自己,以前的自己在哪里? 真是莫名其妙的话……程明约撑开伞,朝家的方向跑去,雨中,模糊的回忆似乎清晰起来。 一个月前的这个时候,也在下雨。 那时候父母刚走,后事办完那天,他从殯仪馆出来,忻州市的雨也是这么大,而且来的莫名其妙。 他站在殯仪馆门口等雨停,等了很久,雨一直没停,后来他才想起了还在学校的夏怡,天气预报上这几天都是晴天,夏怡出门肯定没带伞。 不过,学校那边有公交车,就算没伞也没关係,而且校门口离站台也就一条街的距离,淋这点雨回来洗个澡就没事了。 所以程明约没有去接她。 他在殯仪馆门口等到雨小了一点,然后坐公交车回了出租屋,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没人,他以为夏怡在学校还没回来,就躺下睡了。 毕竟父母的后事全由他处理,实在是太累了,连著几天没合眼,等到明天一早,又要去公司上班。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夏怡没回来,程明约一开门,就发现了浑身湿透蹲在门口的夏怡。 校服贴在身上,头髮还在滴水,不过夏怡却没有责怪自己,反而冲自己笑了笑,“哥,我回来了,雨太大,等了好久都没停,公交车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来,所以我就跑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在家……” 当天晚上夏怡就发烧了,三十八度五,程明约给她吃了退烧药,他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但半夜夏怡又突然烧到四十度,还捂著胸口喊疼。 他送她去急诊,医生说这病没见过,需要观察,观察了三天,医生又说是新发现的病,网络上已经传开了,暂时叫失心综合症,没有特效药,只能靠自身免疫力扛。 程明约询问过能不能治,但医生说全球都在研究,但需要时间。 一个周后,特效药出来了,十万块一瓶。 不知不觉间,程明约来到了老楼的巷道口。 如果那天他去接她了…… 如果那天有人也给夏怡寄了一把伞…… 如果把雨伞寄给那天的自己…… 雨还在下,从一个月前下到现在,断断续续的好像从来就没停过,程明约深吸一口气凉气,把那张纸条撕的粉碎,丟入排水口里。 程明约不是什么英雄,就是个穷得叮噹响的哥哥,他处理问题的方式很直接:能用的用,不能用的扔,钱用了,伞用了,纸条没用,那就撕了。 撕完衝进下水道,雨一衝,什么都没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错,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有特效药才是真的……程明约把纸条的內容拋之脑后,无论是恶作剧也好,还是其他灵异事件也罢,他都不在乎。 只要能守护好妹妹就足够了! 程明约小跑上了阁楼,拿出钥匙推开门: “夏怡,药我买回来了,说来也巧,上次国展的奖金漏发了,没想到刚才去医院的路上给我打卡上了。” 第2章 :雨停了,雾来了 在程明约充满『巧合』的解释下,夏怡將信將疑地服用了特效药,药片伴隨著温水入口后,捏住心臟的那只手才不甘地离去。 可是,为什么胸口仍然涌上了一股难以言说的窒息感呢? 夏怡纤细如玉的手指紧紧握著玻璃杯,自从生病后,她几乎三天两头就要吃药,这种状態別说上学了,连下床出门都是个问题。 有时候,夏怡真的希望自己能一死了之,这样的话,哥哥就不用活得这么累了。 可是,就这么死了的话,哥哥一个人会很孤独的…… …… 一瓶特效药,夏怡能吃半个月,可半个月后呢?程明约坐在床边,看著夏怡吃完药后,才叮嘱道:“你继续睡会儿吧,先把身体养好,钱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 夏怡放下杯子,憔悴的望著程明约,这个昔日里满眼是光高傲得不可一世的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消瘦和温柔了呢?她抿著唇,轻轻应了一声。 “哥哥,你也休息一下吧。” “我不累,等我再多接点稿子,晚上带你出去吃火锅。” “我不吃火锅,哥,我只想你活得快乐一点。”夏怡拉起被子遮住鼻尖,软糯地说道。 “只要你能好好活著,我就足够快乐了。”程明约笑著摸了摸夏怡的额头,还是有点烫,不过比早上那会儿好多了,至於心臟的问题,他也没法子確认。 之前就去医院检查过几回,夏怡的心臟是没问题的,问题出在失心综合症上,目前网络上有不少关於这种病的解释,说什么的都有。 等夏怡躺下休息后,程明约才坐到那张破书桌前,打开工作的电脑。 虽然还有工作,但当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还习惯性地点开搜寻引擎,在输入框里敲下“失心综合症”几个字。 跳出来的第一条新闻是昨天的:全球確诊病例突破八百万,死亡人数超过三十万。 他扫了一眼,往下滑。 接下来是科普板块,一个认证为三甲医院主任医师的帐號发了一条长文,点讚数十几万。 “失心综合症,暂定名,病原体尚未明確,临床表现主要为突发性高热、顽固性乾咳及间歇性心臟区域剧痛,值得注意的是,患者心臟器官本身並无器质性病变,疼痛信號直接由神经系统產生,疑似某种神经毒素的作用……” “目前主流学界认为,该病症与一个月前全球同步出现的大规模降水事件存在高度相关性,统计数据显示,首次降雨后24小时內,首批病例集中出现在降水强度最大的几个城市,这一时间线的吻合度达到97.3%,无法用巧合解释。” 评论区第一条被顶得很高:“所以到底是什么?病毒?细菌?还是生化武器?” 回復有几千条。 第二条:“专家说还在研究,研究到什么时候?我女儿已经等不起了,特效药贵成这样,不让我们这些穷人活吗?” 第三条:“別扯什么气象武器了,全球同步降雨,哪个国家有这技术?我看就是老天爷看人类不顺眼了。” 程明约往下滑,滑到另一个帖子。 发帖人是个科普博主,平时讲天文物理的,粉丝不少,他发了一条长帖子,开头第一句就是: “如果我们假设,这场雨不是自然现象呢?” “从流体力学角度分析,这次全球降水的云层形成轨跡存在多处异常,气象卫星数据显示,所有雨云几乎是同时在地球不同区域生成的,生成速度远超正常水平,更重要的是,雨云消散后,大气中的水汽含量没有明显下降——这违背了基本的物理规律。” “我的推测是:这次降雨不是水循环的產物,那些雨滴,可能根本不是我们认知中的『水』。” 评论区吵翻了。 “你是说天上下的不是雨?那淋了我一身的是什么?我这个月也淋了好几次雨,咋没生病?” “博主疯了,取关。” “等等,如果是这样,那淋过雨的人……” 程明约握著滑鼠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夏怡淋著雨跑回来,浑身湿透,头髮还在滴水。 他继续往下看。 另一个帖子標题很扎眼:“失心综合症患者死亡后的脑部扫描结果,有人看过吗?” 点进去,是一组医学影像图,图片说明写著:三名死亡患者的脑部切片,红线標註区域显示异常的神经元放电痕跡,形状高度一致。 底下有人回覆:“你是说,失心综合症是大脑问题?” 发帖人回:“我不知道,我又不是什么专家,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医学生而已。” 程明约盯著那几张图看了很久。 那些红线勾勒出的形状,说不出来像什么,有点像树枝,还有点像血管,又有点像某种符號。 夏怡的大脑也变成这样了吗?程明约后背一凉,不知不觉间已经生出冷汗,他不敢继续看下去,立刻退出了论坛,打开接单软体。 因为没名气的缘故,刚乾这行的新人一般只能接一些別人挑剩的单子。 程明约所使用的接单软体,界面很简单,左边是任务列表,右边是聊天窗口,他已经用了好几个月,闭著眼都知道哪些头像意味著什么。 置顶的是一个急单,標著红色“加急”两个字,需求是给一位稿主的oc画生日图,主角的形象已经给出,报价八百,刚发布五分钟,已经有二十三个人接了。 程明约往下滑。 接下来是一组人设图,五个角色,要求提供三视图加五个表情特写,报价一千二,发布两天,还在掛著,程明约点进去看了一眼需求文档,七页,密密麻麻写满了设定,从角色的髮型到鞋带的顏色都有要求。 几乎没人会接这种钱少还麻烦的稿子。 再往下是些零碎的小单,给公眾號画头像,五十块,给朋友圈画圣诞贺图,三十块,给一个做手工皂的网店画產品插图,三张八十块。 当然,这些低价单子程明约都是不接的。 他有固定的几个稿主,平日里优先帮他们处理稿件,然后再是自己在平台上找高价单子接。 那三位也不是什么大客户,都是程明约在大学时合作的人,虽然没见过面,但这几位老主顾都是因为程明约的比赛作品慕名而来,对於他的风格一清二楚,付钱从不含糊。 程明约大学时候主修的是写实人物,油画专业,老师说他笔下有东西,能抓住人脸上那些藏著的情绪,那时候他画过一组老街上的老人,在省里拿了奖,后来送去国展,还入围复评了。 评委给的评语他到现在还记得:人物有魂,场景有根,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现在这手功夫用在了別处。 他给一个做公眾號的姑娘画插画,对方需要的就是这种写实的风格,画老街,画旧巷,画那些正在消失的东西,一张两千,一个月画四张,固定收入八千。 他还给一个做独立游戏的大学生画场景,那个游戏讲的是末日之后的故事,主角在一个废弃的城市里找自己的妹妹,其中的大部分场景画和插画都是由程明约在负责。 还有一个是杂誌社的编辑,程明约给他画过不少怪物插画,对方还邀请过他去新闻社里专职手绘插画。 就两个月前的事,不过那时的程明约已经在游戏公司上班了……而现在啥也没成,夏怡需要人照顾,程明约只能辞职,他已经失责一次了,决不能再失责第二次。 程明约点开聊天窗口,置顶的是那个做独立游戏的大学生,对方昨晚发来一条消息,凌晨两点发的: “ayy大大,新场景的需求发给你了,还是上次那个城市,这次要画一个天台,主角站在那里,看下面,下面是雾,要有那种整个城市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氛围感。” 程明约往下翻,找到附件,打开,是一张草图,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想要什么:一个人站在楼顶边缘,下面是白茫茫一片。 他盯著那张草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绘图软体,开始打草稿。 期间,杂誌社编辑见他上线了,也私聊了程明约,大致意思是让他手绘一幅写实画,不过没给出具体要求,程明约追问,编辑才回復道:“没有参考图,ayy老师,需要你线下来一趟,类似於肖像画的东西,定金一万,画成了必有重谢,画不成也没关係。” 程明约狐疑,平时给杂誌编辑画的都是一些奇形怪状的生物,哪怕是按照关键词来,也要修稿十几次才能让杂誌社编辑满意。 虽然他要求很多很严,但给的钱也多啊,正缺钱的程明约实在没理由拒绝。 “时间?在哪?” 杂誌社编辑:下周一前我会通知,地点就在市里,放心吧,我不会坑你的。 程明约:ok。 他刚发完消息,定金就打到了银行卡上。 “不走平台真的没问题?你这么相信我?”程明约问。 “都合作这么久了,我相信你,ayy老师。” …… 临近黄昏,初稿完成。 程明约才从稿主的任务中缓过神来,此时此刻,狭小温暖的阁楼內只剩下了夏怡轻微地鼾声,程明约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床边撩起自己的头髮,弯腰用额头碰额头。 烧已经退了,夏怡气色明显好了不少。 透过床边的小窗,玻璃上已经结了一层雾,雨停了,外面的世界雾蒙蒙的,看起来就像是太阳熄灭了。 这时再打开手机,通知栏已经被推送的信息占领。 市防汛指挥部的:全市暴雨预警解除,持续一个月的强降水过程已基本结束,感谢市民朋友的理解与配合,防汛工作取得阶段性胜利。 市气象局:未来一周我市將出现大范围雾天,能见度较低,请市民出行注意安全,老人小孩儘量避免外出。 新闻客户端的头条:聚焦“失心综合症”——特效药供应保障有序推进,专家呼吁理性对待病情。 本地生活號:雨停了,雾来了,这些注意事项你一定要知道。配图是一张灰濛濛的街景,路灯亮著,但光晕散开,看不清路面。 最后是市政府的通告:关於进一步做好失心综合症患者医疗救助工作的通知…… 看起来一切都在恢復正常,程明约心怀希冀,如果能儘快研製出治疗失心综合症的药物就好了。 他苦涩一笑,走到桌前,刚要备份鏖战一下午的初稿,手指却猛地停在了滑鼠上。 电脑屏幕中,那份以大雾、高楼为背景的场景图,此刻却空荡荡的,天台上,只有程明约为了增加荒凉感而画的垃圾、衣架和苔蘚。 第3章 :非常態现象 我画里面的人呢? 程明约盯著屏幕,手指悬在滑鼠上,半天没动。 他第一反应是:误刪了。 画人物的时候他习惯单独建一个图层组,方便后期调整位置和光影,刚才备份之前,可能不小心把图层组拖进了垃圾桶,或者按了什么快捷键。 於是他打开图层列表,从上往下翻了一遍。 背景层,天空层,雾层,建筑层,阴影层,杂物层……都在。 唯独没有人物的图层,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画过这个人物,就连最原始的草稿线条都没有。 “奇怪了……” 他喃喃自语,不信邪地点开垃圾桶图標,里面空荡荡的,最近刪除的记录是三天前的一张废稿。 程明约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会不会是合併了?有时候为了调整整体效果,他会把人物和背景临时合併,再微调色调,但合併之后图层名字会变,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重新检查每一个图层,双击打开图层属性,看缩略图,看像素內容。 没有。 哪儿都没有。 程明约往后一靠,双手枕在后脑。 他想起来了,画完人物之后,他专门建了一个新图层组,命名为“人物”,然后把所有相关图层都拖了进去,草稿层,线稿层,底色层,阴影层,高光层,还有最后加的细节层,一共六个图层,叠在一起才画出那个人。 那个人本该站在天台边缘,侧身对著镜头,一只手扶著生锈的栏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完完全全的按照稿主的要求来。 至於形象,先前他画过几回这个人物,自然清楚,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穿著卫衣和牛仔裤,头髮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画了三个多小时,从下午画到黄昏。 现在那个人没了。 程明约深吸一口气,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编辑”菜单上,往下拉,找到“歷史记录”。 绘图软体有自动记录操作的功能,默认保存最近二十步的操作,他刚才是备份之后发现人物消失的,备份这个操作本身不会影响画布內容,那么消失一定发生在备份之前。 他滑动歷史记录滑块,一步一步往回退,一直退到最初新建画布的那一刻,画布都是空的。 程明约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情况? 他重新滑动滑块,又一步一步往前推,一直到最新的这一步,也还是空白。 就好像他从头到尾只画了一个空荡荡的天台以及周围的建筑群轮廓,那个穿卫衣的年轻人从来没存在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程明约盯著屏幕,手心有点发凉。 他保存了吗?当然保存了,做设计的哪有不时时保存的习惯,他每画完一个阶段都会按ctrl+s,刚才备份之前至少保存过七八次。 他关掉文件,不保存,重新打开。 画面加载出来,天台空荡荡的。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空的。 接著打开文件夹,找到源文件,右键查看属性,大小是187mb。一个空荡荡的天台不可能有187mb,这文件里肯定还有东西。 但再次检查图层,还是没有。 “出bug了,服了,明天我还要交稿啊!”程明约在心底里把软体设计师骂了八百遍,只好认命,等晚上回来再把人物补上。 反正大体场景已经画出来了,到时候补些阴影就行了。 还是先出去吃饭吧…… 想著,他刚转身打算叫醒夏怡,耳垂却突然传来刺疼,就好像一根针扎了进去,伸手一抹,指尖儼然出现了一抹红点。 有什么东西贯穿了他的耳朵。 程明约再次向后看去,昏暗的阁楼中,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亮却是柔和,但在柔和之下,那未能关闭的图片中,一位渺小的少年举著手枪,正瞄准著屏幕外的自己。 程明约被嚇了一跳。 “见鬼!” 屏幕中,见少年一直望著自己,同时抬起枪,像是在瞄准,浑身一颤的程明约眼疾手快,一巴掌拍下电脑屏幕。 闹鬼了! 程明约不敢久留,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著,他衝到床边,抓过床头柜的特效药塞进兜里,同时掀开被子,一把將夏怡捞进怀里。 夏怡整个人还是懵的,被窝里的热气还没散,突然就被拽起来,脑袋往程明约肩膀上一撞,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唔……哥……干嘛……” “別说话。”程明约声音发紧,抱著她就往门口冲。 夏怡这才醒过神来,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哥哥像抱小孩一样抱著,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她下意识搂住程明约的脖子,脑袋往后仰,看见阁楼的天花板在眼前晃过去。 “哥,你干嘛呀。”她的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软糯,“我自己会走……” 程明约没理她,推开门只顾著往楼下冲。 楼梯又窄又陡,他抱著夏怡,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好几次差点踩空,而夏怡被他顛得上下晃,脑袋一下一下磕在他肩膀上,磕得她皱起眉头。 “哥,你硌著我了。”她小声嘟囔,脸埋在程明约颈窝里,呼吸温热,“是有什么急事吗……” 虽然不知道哥哥要做什么,但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夏怡选择了相信,不反抗,而是把程明约搂得更紧了。 连体睡衣大大的绿色恐龙尾巴拖在地上,留下一连串程明约慌乱逃窜的痕跡。 程明约还是没说话,只顾著往下跑。 夏怡抬起头,迷迷糊糊往身后看,阁楼的门还开著,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她又把脸埋回去,像小猫一样蹭了蹭程明约的脖子。 “哥,我们去哪儿啊。”她的声音闷在程明约的衣服里,瓮声瓮气的,“吃火锅吗,我可以自己走的。” “去哪都行,反正不能待阁楼里!”程明约语气强硬,推开楼道门,衝进外面的雾里。 雾不大,路灯的光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橘色,他站在路边,喘著粗气,怀里紧紧抱著夏怡,不知道往哪跑,只是本能地往前走了几步,到路灯下。 夏怡这才彻底醒过来。 她感觉到程明约的心跳,咚咚咚的,跳得很快,就像遭遇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夏怡抬起头,看见哥哥的侧脸,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发白,眼睛直直地盯著前面的雾,不知道在看什么。 “哥……”她轻轻叫了一声。 程明约没反应。 “哥?”她又叫了一声,伸出手,摸了摸程明约的脸。 凉的,全是汗。 “哥,你怎么了?”她的声音里带了点哭腔,“你別嚇我……” 程明约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她。 夏怡缩在他怀里,头髮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一只手还搂著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摸著他的脸,手指凉凉的,软软的。 “没事的。”程明约呼吸急促,想要尽力平復但还是没能做到,“没事的,我,我先去订个旅馆,然后我们再去吃火锅。” 夏怡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回他颈窝里,小声说:“哥,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 程明约摇了摇头,“你別管,我会处理好的。” 夏怡的声音闷闷的,“哥,你变了。” 她顿了顿,又说:“在我生病前,你几乎不怎么管我……现在又处处管著我。” 这一刻,感受著程明约胸膛的温暖,夏怡竟荒唐地庆幸自己生了病,但同时,心底又生出哀愁,如果没生病的话,哥哥肯定还是会像以前一样直接丟下自己不管吧?可是生病的话,哥哥又活得这么辛苦…… …… 程明约站在旅馆门前的台阶上,手插在兜里,仰头往上看。 五楼,第三个窗户亮著灯,夏怡就待在那儿,他付了今晚的房钱,把装药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叮嘱她锁好门,谁来都別开,等会自己回来了再一起去吃火锅。 夏怡说好,然后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哥,你早点回来。” 他点头,关上门,下楼,站在路灯下。 雾不是很大,气象台说属於轻雾范围,可见度在1km至10km。 路灯的光被裹成一团一团的,晕开在空气里,像泡了水的棉花……他眯起眼往前看,对面那家关门的便利店,招牌上的字勉强能看清,再远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团一团的灰白,在缓慢地流动。 明显可见度要比气象台报的要更低一些…… 冷。 这雾是冷的,程明约站在那儿没动,几分钟就觉得手脚发僵,呼出来的气在眼前散开,混进雾里,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雾。 程明约朝著阁楼的位置走去,他可以確定,那不是幻觉,毕竟耳朵上针孔大小的伤口不会说谎。 那副画里的人……向自己开枪了! “我並没有画枪,那傢伙从哪找的枪,不对不对,画里的人察觉到我的存在並攻击了我已经很奇怪了,再多把枪也正常。” 路上,他想过报警,但只想了三秒。 报警说什么?说画里的人开枪打我?警察来了,看一眼电脑,看一眼他的耳朵,然后呢?把他带走做笔录?做精神鑑定?关进医院观察几天? 夏怡怎么办? 下个月的药钱从哪来?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程明约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很快就不愣了。 他本来只剩下一条路可走:画画,接单,拼命的赚钱,给夏怡买药,等失心综合症被攻克的那一天到来,没了。 但现在又多了两件怪事。 那个拯救他与水火中的包裹,还有今天画里的消失的人。 这些事连在一起,像一根线,不知道把他往哪拽,但程明约能感觉到那根线是存在的,是脱离了常態的。 雾又浓了一点。 程明约在想,如果他在画里做点別的呢?画点什么东西,会怎么样?既然画里的子弹能攻击到现实的自己,那钱呢? 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念头,但冒出来之后,就压不下去了。 如果那些怪事背后真的有什么东西,如果他能摸清楚那是什么…… 说不定比画画来钱快。 说不定能救夏怡。 这个念头太荒唐了,荒唐到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但站在雾气瀰漫的街上,四周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头顶那一团光时,他又突然觉得荒唐的东西未必就是假的。 没有什么危险比再一次伤害了夏怡更可怕,不管画里面的是什么,他都要弄个明白…… 第4章 :有生命之物 明明还是黄昏,天空却被头顶的薄雾遮挡的十分模糊,夕阳洒落,光束投下却显得微茫,以至於马路边的路灯早早亮起,照出了来来往往的车流,以及时不时响起的鸣笛。 仿佛末日將至,大雨刚刚离去,未知的白雾又突然袭来,这一次,依旧是全球范围的,最开始,网络上欢庆持续一月之久的大雨停歇,但很快,在起雾不到一个小时以內,可怕的事实如洪水般铺天盖地衝击著网络。 全球的绝大部分地区都起雾了。航班停运,高速堵塞,负面情绪像病毒一样在每一条帖子、每一条评论里蔓延。 屏幕亮著,通知栏已经被挤爆。 【实时热搜】 1.#全球起雾#(爆) 2.#航班全面停运# 3.#雾里有人影# 4.#失心综合症与暴雨、大雾的关係# 5.#求救我在高速上# 程明约心底升起不详,连咳几声,打了个寒颤,就一会儿没注意手机,没想到又突发了全球性的灾害。 他还以为只有市里起雾,是正常现象。 程明约点进热搜第一。 第一条是一段视频,拍摄者在机场,镜头晃得厉害,背景里全是滯留的人群,配文:“刚准备登机,突然通知全部取消,塔台说能见度低,雷达上显示雾是凭空出现的。” 评论区议论纷纷: “坐標东京,也是雾。” “纽约+1,中央公园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伦敦也是,我刚出门买了个东西,回来就找不到回家的路。” “別说了,我在高速上堵了三个小时,前后都是雾,什么都看不见,有人下车往前走了,到现在没回来。” 程明约手指顿了一下,继续往下滑。 有人发了一连串截图,是气象局的官方通报,红字標註:“经监测,本次雾团的形成无任何前兆气象条件,建议市民儘量减少外出,待在家中。” 截图下面,发帖人自己补了一句:“无任何前兆气象条件?那就是说,这雾不是自然形成的?那是什么?” 评论区已经吵起来了: “生化武器吧,肯定是哪个国家搞的。” “別什么锅都甩给別的国家,一个月前那场雨是全球同步下的,哪个国家有这技术?” “所以到底是什么?外星人?神罚?你们能不能说点正常的?” “正常的?你觉得现在正常吗?” “有没有人统计一下,失心症患者是不是都在淋过雨的人里面?那现在起雾了,是不是又要来一轮?” “別嚇我,我淋过雨,但我没发病。” “现在没发病,不代表以后不会,你们没发现吗?那场雨之后,世界就不对劲了。” 程明约盯著这条评论,手指停在屏幕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是自己关注的稿主公眾號推送,以前程明约给它画过不少稿子,但最近因为连著下大雨的缘故,公眾號迫不得已停更了一段时间。 没想到现在又恢復更新了,不过似乎已经转变了风格,不再是往日里那些怀旧念旧的標题,而是变成了当下的时事热点。 《雾来了,记录者还在——给每一个看得见的人》 点进去,只有一段话: “一个月前那场雨,带来了失心综合症,今天这场雾,会筛选出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雾里成形,它们看著我们。它们等著我们走出去,如果你看见了什么,请记录下来,哪怕只是发一条帖子。哪怕没人信你,记录本身,就是证据。” 很奇怪的发言……程明约没去多想,因为…到家了。 从巷道往上走,里面也瀰漫著淡雾,看起来颇有一种恐怖片的感觉,楼共六层高,阁楼的梯子就在六楼居民门的右边,挨著水錶。 程明约扶著扶手往上爬,隨后推开阁楼的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合上电脑屏幕缝隙还亮著,光散射在那张破书桌上,像一小块浮在黑暗里的岛。 他走进去,打开灯,直接坐到电脑前。 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那张天台图,他走之前没关,此刻画里空荡荡的,那个人果然又不见了。 程明约先关闭了文件,免得等会儿又被攻击了,紧接著,他打开了已经冒著红点的接单软体。 他点开,是备註“代码”的用户。 【代码】:ayy大大,在吗? 【代码】:我的游戏cg出问题了。 【代码】:主角、配角都不见了。 程明约盯著这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ayy】:什么叫不见了? 【代码】:就是不见了,cg里本来是主角站在那里的,现在只剩背景了,我检查了好几遍,资源文件没丟,但就是显示不出来。 【代码】:我一开始以为是我程序bug,但后来发现,不止这一张,我之前用你画的那几张,只要是有人物的,全都空了。 【代码】:你那边……有遇到这种情况吗? 程明约沉默了几秒。 【ayy】:我不知道,你把出问题的cg发给我看看。 【代码】:好。 文件传输的进度条开始走动,程明约盯著那个小圆圈转啊转,窗外的雾贴著玻璃,什么也看不见。 文件接收完毕,他打开,是一张游戏截图,画面里是一座废弃的教堂,彩色玻璃碎了,长椅东倒西歪,地面上有水渍反射著天光。 没有人。 他又打开另一张,是他之前画的女主,一个短髮女孩,站在废墟里抬头看天,那张他画得很用心,连女孩耳边的碎发都一根根描过。 现在只剩废墟。 程明约额面冒出冷汗,有那么一瞬间,他还產生了背后有人的错觉。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其中一张教堂的图,放大了画面,然后用画笔工具,在画面中央画了一沓钞票——隨手画的,歪歪扭扭。 保存,刷新。 什么也没发生,钞票没出现,画面没变化,就像他什么都没画过。 他失望地靠回椅背,果然,不是想画什么就能出现什么,现在来看,这些画活过来了,所以人物才消失,或者说是动了起来。 但问题是,自己画的cg图就这么十几张,这些人物能跑哪去?程明约不理解,目光放回稿主那边? 【代码】:ayy大大?你看了吗? 【代码】:怎么回事啊?是我游戏问题还是你画的问题? 【代码】:我这几天赶进度,熬了好几个通宵,要是图出问题我就完了。 程明约盯著对话框,想了想,打下一行字: 【ayy】:你那个主角,设定是什么样的?跟我说说。 【代码】:啊?现在问这个干嘛? 【代码】:好吧……主角叫阿城,23岁,末日后的倖存者,一直在找失散的妹妹,性格有点沉默,有严重的精神疾病,对一切陌生的人都抱有敌意。 【代码】:怎么了?哪出问题了? 程明约看著这段描述,脑海里浮现出自己画过的人物, 【ayy】:你方便加个社交帐號吗?等有空了我想和你见一面。 【代码】:见面? 【代码】:为什么? 程明约的手指停在键盘上,顿了顿,然后打下一行字: 【ayy】:因为你的稿子里角色们活过来了。 发送。 他盯著屏幕,等待回復,窗外,雾还在缓缓流动,把整个世界裹成一团灰白。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个字:“好。” …… 交换联繫方式后,程明约继续打开了那幅画,冷静下来之后,他发现其实这件事也就奇怪了点,並不可怕。 画中的人物终究和自己处於两个世界,一个三维,一个二维,只要把画关闭了,任凭再大的能耐都没用,更何况,还有一招程明约没试过。 刪除稿子,彻底摧毁这副画。 而现在之所以还保留著它,仅仅是因为程明约想要弄清楚其中的缘由,画的特殊究竟是出在自己身上,还是设定画中世界的稿主身上。 就算到最后也没弄明白具体原因,他也可以用那副还未交稿的天台画去网上炒作,大挣一笔。 要是被抓起来研究了也没关係,钱拿到交给夏怡就行了。 程明约收回发散的思绪,关掉电脑,站起来,走过屏风,绕到墙角那堆行李箱旁边。 夏怡的衣服还散在那里,刚才抱她走得太急,什么都没拿,现在她都还穿著那一身小恐龙睡衣呢,等会出去吃火锅,自然不可能穿成那样。 程明约蹲下来,把那件粉色卫衣叠好,又捡起牛仔裤、袜子和一件薄外套,塞进一个旧帆布袋里。 至於电脑,就先留在这吧,在弄清楚那套画前,他並不打算离开阁楼,但夏怡必须离开,上次买完特效药后还剩了些钱,可以找个几百块的房子租一个月,让夏怡待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后,程明约来到旅馆五楼的房间口。 “谁?” “我。” 门开了一条缝,夏怡的眼睛从缝里露出来,看见是他,整扇门才打开。 她头髮还是乱的,满眼都是担心,但在看见程明约手里的帆布袋,眼睛又亮了一下。 “哥,你原来是回去拿衣服?” “嗯。”他把袋子放在床边,“换上,带你出去吃饭。” 夏怡探出脑袋往里看,然后走到床边。 “你先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夏怡才打开门。 “好了。” 夏怡站在门口,穿著那件粉色卫衣和牛仔裤,头髮还有点乱,但比刚才精神多了,她低头拽了拽衣角,抬头看他。 “好看吗?” 程明约看了她一眼。 “走吧。” “你还没回答我呢!” “走了。” 他转身往楼下走,夏怡像个跟屁虫一样追了上去。 火锅店还在营业,但人很少。 雾天,没多少人愿意出门,店里只开了几盏灯,热气从锅里冒起来,和窗外的雾混在一起分不清。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递上菜单就走了。 夏怡坐在对面,捧著菜单,眼睛从上扫到下,扫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看程明约。 “哥,点什么?” “你想吃什么点什么。” “我们还是少吃点吧……这些都好贵。” 夏怡自责的嘀咕一句,程明约见状,拿过菜单,嘴里念念有词:“肥牛,毛肚,虾滑,黄喉,还有……” 他点了许多吃的,內心却依然愧疚无比。 没多久,锅底上来,红油在锅里翻滚,热气扑到脸上,带著辣味和香味,菜也上来了,摆了一桌,夏怡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片肥牛,在锅里涮了涮,捞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 “烫烫烫。” 她张嘴哈气,用手扇著,眼睛却眯起来,一脸满足。 程明约夹了一筷子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然后放进她碗里。 “慢点吃。” 夏怡愣了一下,低头看著碗里的毛肚,然后又抬头看他。 “哥,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好?” “平时对你不好吗?” “平时你都不理我的,小时候明明还经常一起玩,可自从你上了高中后,我们的话就越来越少……”她嚼著毛肚,心情失落地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程明约低头捞肉,“別多想。” 夏怡也不追问,继续吃,一边吃一边说话,说什么同学群里的事,说哪个女生和哪个男生在一起了,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学校,她都快忘了教室长什么样了,要是休学久了,也不知道中考能不能发挥好。 程明约听著,偶尔嗯一声,偶尔给她碗里添菜。 吃到一半时,夏怡忽然停下来,看著程明约。 “哥,你吃啊,你都没怎么吃。” “我不饿。” “你骗人。”她用筷子指了指他的碗,“你看,你碗里就两片肉,还是我夹给你的。” 夏怡隨之站起来,探过身子,从锅里捞了一大筷子肉,直接放进他碗里,堆得冒尖。 “吃。” 程明约看著她。 “吃啊。”她坐回去,托著下巴看他,“你不吃我就不吃了。” 程明约拿起筷子,低头吃肉。 “这才对嘛。”夏怡笑了,继续吃自己的。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抬头问:“哥,买特效药的钱,真的是奖金吗?” 程明约筷子顿了一下。 “嗯。” “那你怎么之前没提过?” “我也忘了。” 夏怡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吃。 “好吧,你说忘了就忘了。” 又吃了一会儿,夏怡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往后一靠,长长地呼了口气。 “我吃饱了。” 她靠在椅背上,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辣的还是热的,眼睛也眯著,像一只饜足的猫。 “哥?”夏怡睁开眼,狐疑道:“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他放下筷子,“走吧,送你回去。” “你不吃了?” “饱了。” 夏怡站起来,低头看他碗里——还剩一半。 “骗人。”她说,“你才吃了几口。” 她伸手想拉他,程明约躲了一下,但她还是拉住了他的袖子。 “哥,你太瘦了。”她拽著他的袖子,抬头看他,“你得吃饭,不然怎么照顾我?” 程明约看著她。 她的眼睛很漂亮,深黑中带著褐色,一晃一晃的很是独特。 “知道了。”他说。 “那你再吃点。” “不吃了。” “那我让服务员打包,你晚上饿了吃。” “行。” 夏怡满意地鬆开手,去找服务员要打包盒。 程明约坐在原位,看著她吧檯前面跟服务员说话,粉色卫衣在灯光下有点晃眼。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雾还没散。 夏怡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卫衣兜里,路上,她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赶紧捂住嘴,偷偷看他一眼。 程明约假装没听见。 走了一会儿,眼瞅要到旅馆了,夏怡才忍不住开口:“哥。” “嗯?” “谢谢你。” 夏怡伸手抱住程明约的胳膊, “我知道你最近很累。”她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但你从来不说。” “你是我妹妹。”程明约摸了摸她的头,“天塌下来也有我顶著,你不需要知道太多。” 夏怡抬起头,看著他,笑了一下。 “走吧。”她说。 “嗯,今晚你就先住旅馆。” “好。”夏怡心情舒畅,虽然可以肯定哥哥有事瞒著自己,但还是不要去问了,谁叫他是哥哥呢? 第5章 :角色也有自己的生活 在雾气出现的六个小时以后,一份来自中央的报告被发到网上, “中央气象台联合省气象局专家组,於19时启动应急加密观测,主要结论如下: 1.此次全球性大雾在形成机制上存在异常(无前兆、原地生成),但在物理指標上无异常(温度、湿度、成分均符合雾的標准)。 2.市民普遍反映的“更冷”,专家组认为可能与持续一月之久的降雨导致地温偏低有关,属於心理预期与体感叠加效应,暂未发现异常低温点。 3.关於“雾里有人影”的报告,已调取周边监控核实,均为视线受阻导致的误判,无实证支持。 4.后续如有新情况,將及时发布。 报:省气象局、市政府应急办 发:各区气象局、市卫健委、市公安局、市交通局。” 手指滑过这份报告,林业皱著眉,最近的怪事真是越来越多了,先是之前的系统时间的代码一直在报错。 打开项目的时候,编译器偶尔会跳一个警告,说某个时间相关的类不存在,但生成能通过,运行也正常,游戏里显示的时间和系统时间一秒不差。 俗话说得好,屎山代码既然能跑,那就不要动它,这件事林业也就没当回事儿,目前游戏的开发完全由他一个人负责,配音、美术啥的都是请人来弄,他兼顾代码和文案,实在没精力追逐这些细节。 说起美术,就不得不提第二件事了,也就是昨天发生的cg图片人物缺失。 关於这件事就更奇怪了,自己的约稿画师竟然还为此提出了线下见一面的申请,说什么『人物活过来了』之类奇怪的话。 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林业自小是不信这些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东西的,但是,他还是答应了邀请。 为什么呢?有两个原因。 其一是林业个人的原因,ayy老师和自己合作也快有两年了,自从之前参观过ayy老师在国展上的获奖作品《独眼的尤利婭》后,林业就萌生了邀请他来担任游戏主美的想法。 可惜,一直到最后也没见过ayy老师。 如今能够线下见一面,也算是满足两年前的遗憾了吧。 其二则是林业仍然想要邀请ayy老师来担任主美,反正现在游戏ui还不成熟,如果重新更改的话,也不算太麻烦。 “我和ayy老师离得有点远啊,航班取消了,那就只能坐高铁去了。” 雾虽然吞噬了一切,但好在只是属於轻雾范围,高铁不至於停运,只是限速行驶而已。 和ayy老师约好在后天,也就是周末见面后,林业在网上果断订了一张去忻州市的车票。 …… 和备註为代码稿主的人约好后,程明约独自一人坐在阁楼里搓了搓手,他把电脑中的那副画打开,面朝墙壁,然后又打开了录频模式,一直记录电脑中的画面。 其实他也想过再画一副新的画出来,但又担心会出现其他不可控制的意外情况,索性也就没去试。 在弄明白异常前,非必要情况下,他都不打算接著画人物了。 夏怡的药还能吃半个月,如果半个月后仍没有进展,程明约就会直接曝光这副奇怪的画。 这是一场赌上一切的尝试。 程明约甚至都有考虑要不要推掉杂誌社编辑的活了,但收了定金,又是老顾客,实在是不好推啊。 想著想著,程明约习惯性地躺在地铺上,眼睛直勾勾看著爬上水珠的窗户,渐入梦乡。 次日一早,他醒来后先是给夏怡发消息询问情况,有没有发病之类的,然后顺便看了看新闻,確认这个逐渐变得奇怪的生活没发生其他大事后,才警惕地走到电脑旁。 画中没人,於是他关闭画稿,打开了昨晚的录屏文件。 播放器弹出,画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张天台图,依旧空荡荡的,雾从楼下往上涌,远处高楼只剩轮廓,近处是杂物、晾衣架、灰绿色的苔蘚。 他拖动进度条,快进。 一直到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跳到凌晨三点十七分时,画面里才有了变化。 三点十七分二十二秒,天台边缘多了一个人,卫衣,牛仔裤,头髮被风吹乱——是阿城,稿主设定的游戏主角。 程明约盯著屏幕,点击暂停后,手心开始出汗。 过了好几秒,视频里的画面仍是静態,他才基本可以肯定:出问题的是那副画稿,而不是『画面』。 点击播放。 几秒后,又一个人从画面左侧走进来,是个打扮颇具废土风的女性,程明约也有印象,这个角色就是他画的游戏女主,也是不该出现在这副画稿里的角色。 现在,不同画稿里的角色出现在了同一张画稿里,难道是因为设定上本来就属於同一个世界的缘故,所以它们『串门』了? 程明约继续看下去,只见两个人站在天台上,面向对方,嘴巴在动。 他们在说话。 但哪怕程明约音把量调到最大,也只有沙沙的底噪,什么也听不见,无奈下,程明约只得目不转睛盯著他们的嘴唇,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像是在交谈,又像是在爭论。 然后,第三个人出现了。 从楼梯口的阴影里走出来,是一个形体十分模糊的中年男性,好像穿一件旧夹克,手里拎著什么。 程明约的呼吸瞬间凝滯。 没画过的人,他从来没画过这个人。 紧接著,第四个长发女性也出现了。 从同一片阴影里走出来。 程明约把进度条往回拉,又看了一遍,没错,是四个,两个是他画的,两个他没画过。 他把这副画面拍了照,然后截取了两个陌生角色的画面,私发给了代码稿主,问道: “这两个也是你的游戏角色吗?” “不认识。”对方简单回復道。 “ok。”程明约结束对话,把精力放回正事。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角色也有自己的生活』?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说出这种话,而且还没说错。 只见画面里的四个人交谈了大约三分钟,然后那个中年男性从夹克里掏出什么东西,递给阿城,阿城接过,低头看了看,揣进兜里。 接著他们开始整理装备,阿城检查手腕上的一件东西,像手錶但比手錶大;女主蹲下来绑鞋带;中年男性把手里的东西换到另一只手;长发的女生从肩上卸下一个看不见的包,低头翻找。 一切就像真人在做真人会做的事。 今天的阳光或许有些大,亦或者是雾气更淡了,哪怕是在阁楼里,光也从窗户透进来,让阁楼慢慢变亮。 直到这束光照到了程明约的后脑,他的视线才从电脑上移开。 “四个结论。” “一,画中的人物可以一定程度的影响现实,但他们注意到现实的方式有限,就连电脑录屏都没有发现。” “二,异常仅限於初稿中,录视频、拍照复製的画面都不会出现问题。” “三,画中的环境始终处於静態,哪怕我画了雾气,在画中也是静止的,而处於动態的人物可以在……暂定为相同世界观的初稿中穿梭,並且他们应该遵循著创作者的设定。” “四,除代码稿主外,目前还没有其他稿主的画出现异常,至少,他们没有因为异常而找我。” …… 下午的时候,外面的雾气又淡了些许,程明约先是去见了夏怡一面,一起吃了个饭,隨后又在市医院的附近重新租了一间出租屋。 “最近你也別出门了,如果感到身体不舒服就立马联繫我,不要像之前那样憋著不说,我一直都在的,夏怡。” “后面几天我可能有点忙,下周还约了一个线下稿子,光定金就有一万,如果能成,后半月的药钱就没问题了。” 保险起见,程明约並没有告诉夏怡有关画的事,而是买了许多零食和生活物资放在出租屋里,连著一个多月的诡异天气,全球各地的物资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上涨,颇有一种2012年末日的感觉。 如果不是官方日復一日的闢谣和各地公安、交通在维护秩序並积极组织救灾活动,情况说不定会更加糟糕。 …… 次日,程明约打开了昨晚的录屏,这一次他並没有继续观察天台画,而是换成了代码稿主发来的其中一副。 结果里面果然又出现了新的人物。 画中的世界……正在活过来。 程明约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只是凝视窗外薄雾。 没一会儿,他就收到了来自杂誌社编辑的消息。 【杂誌社编辑】:时间定下来了,下周二,在市第三人民医院见面,门诊楼后面有栋老行政楼,到时候我们会在门口,绘画的工具我们会准备好,你人过来就行。 程明约盯著屏幕,脑海里回忆著市第三人民医院的信息。 他当然知道那个地方,当初夏怡生病时,市里的医院他都跑过,像这种出名的公立医院更不可能遗漏。 市三医院是忻州市的老牌综合医院,离他这儿坐公交得一个半小时。 去那儿画什么?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杂誌社编辑之前说是“类似於肖像画的东西”,没给参考图,没说具体要求,只说“画成了必有重谢,画不成也没关係”。 现在又说“工具我会准备好”。 程明约往后一靠,椅子吱呀一声。 医院,肖像画。 他脑子里冒出几个念头,但都抓不住,画病人?画医生?还是画……死人? 一个新的念头油然而生。 如果画的现实里的人,如果画活了过来,那么,画中人是否等同於参考对象呢?如果参考对象已经死了,岂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復活…… 太荒谬了。 程明约不敢深想下去,立刻把这种褻瀆的念头拋置深渊。 第6章 :合作 约定的时间很快到来,十二月第一周的最后一天。 林业站在南站的出站口,缩著脖子往四周看。 忻州市的雾明显比他家乡那边更浓一些,依旧把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车站广场上的路灯全亮著,人流从他身边涌过,很快消失在马路尽头的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背影。 车站的广播每隔五分钟响一次:“各位旅客,由於大雾天气,列车限速运行,部分车次晚点,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候车室门口还拉著警戒线,几个穿黄马甲的工作人员拿著喇叭来回走动,提醒旅客保持秩序,广场上划出了临时通道,用那种红白相间的塑料桩隔开,每隔几米就站著一名辅警,手里举著萤光棒,在雾里一晃一晃的。 林业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看了一眼程明约最后发来的消息:“到了联繫。” 他刚准备发“我到了”,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林业转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二十多岁,瘦,脸色有点白,像是没睡好,穿著普通的黑色外套,肩上挎著一个旧帆布包,眼睛很亮,但感觉有些疲態。 “代码?”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林业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ayy老师?” 程明约点了点头,代码稿主在社交平台上用的是真实照片,再加之这个点到忻州市的班次就只有一个,大部分人出了站都会立刻打车或者被计程车司机拉客送走,留在广场上的人並不多,所以只要稍加观察,还是很好认出来的。 林业下意识伸出手:“你好你好,ayy老师,我叫林业,终於见面了,我一直想——” “你好,我叫程明约。”程明约打断他,“茶楼我已经预约好了,走吧。” 林业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摸了摸后脑勺,隨口道:“哦,好,程老师,我先前预约的那副稿件也是这样吗?” “是。” 程明约转身就往右边走,林业跟上去,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这人走路真快,妥妥的单身狗啊。 本以为搞艺术的至少不会像他这种码农一样和双手作伴……收起內心的吐槽欲,林业加快速度,免得被程明约甩掉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雾里。 出站口的警戒线旁边,一个穿黄马甲的工作人员正在用喇叭喊:“往前走,不要停留,不要在出站口聚集,看好自己的东西,物品丟失了监控不一定拍得清。” 声音被雾吞掉一半,剩下一半嗡嗡的。 广场上的雾在流动,贴著地面缓缓地涌,林业盯著那些雾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脚底有点凉,低头一看,下面的雾倒是浓上些许,和他家那边的情况一样。 茶楼不远,就在路口拐角处,招牌被雾遮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两人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把雾气挡在门外。 服务员迎上来:“两位,有预约吗?” 程明约拿出手机,打开订单,“有。” 服务员確认后,把他们领上二楼,推开一扇门,包厢不大,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窗户外是灰白一片,万物都显得模糊。 桌上的茶具冒著热气,服务员倒了两杯茶后就退了出去,顺便关上门。 程明约把帆布包放在旁边,坐下,看著林业。 林业也坐下,取下背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找个话题热热场。 “程老师,你比我想像的年轻,我之前以为——” “你那边的cg图,”程明约打断他,“人物消失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林业端著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看著程明约,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直直地盯著他,等一个答案。 茶的热气往上飘,在两人之间散开,窗外雾缓缓流淌,只能看见城市建筑群的轮廓。 程明约直入正题,打开电脑,转向林业:“林先生,你先看看这个吧。” “好,好的。”林业一头雾水。 程老师是认真的?不会吧。 “哪一个?”林业看著三个视频问道。 “隨便哪一个都行。”这三个视频都是程明约剪辑好的,为了不浪费时间,他只採用了录屏中出现问题的画面。 林业接过电脑,把视频点开。 第一个视频,画面是天台,空荡荡的,雾在背景里凝固著,进度条走了一多半,画面里突然多出一个人。 林业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他游戏里的主角,阿城。 视频继续播放,又一个人走进画面,短髮女性,他认识,那是女主,然后第三个,第四个,是他从未见过的人。 四个人在天台上交谈,整理装备,最后离开。 林业盯著屏幕,把进度条拉回去,又看了一遍,再看一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把电脑放下,抬起头。 “程老师,这是……” “继续看。”程明约说。 林业点开第二个视频,另一个场景,废墟街道,是前天他发给程明约的故障cg之一,里面也是几个他没见过的角色在走动。 第三个视频,室內场景,有人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三个视频看完,林业把电脑推开,靠在椅背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程老师,你用的是哪款ai软体?” 程明约默不作声。 “现在的ai生成技术確实厉害,”林业继续说,语气里带著点努力维持的轻鬆,“但这种动態角色交互,还能保持风格一致,我没见过哪个模型能做到,你要是真做出来了,我可以介绍几个做ai的朋友给你认识……” “这不是ai。” 林业的话再次被打断了。 程明约异常严肃地把电脑转过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开一个文件夹,点开那张天台图。 他把屏幕转向林业。 “这张画,你认识吧?” 林业点头,当然认识,这是他约的稿,阿城站在天台边缘的那张,他用来做游戏开场cg的。 程明约没说话,直接点开了录屏软体。 “看著。” 隨后,他点开那张天台图,全屏显示,然后合上了电脑。 林业不解,“程老师,你这是……” 程明约把合上的电脑往他面前推了推。 “录屏开著。”他说,“等会儿你自己打开看。” 林业低头看著那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又抬头看程明约,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雾里。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雾还在缓缓流动,看不清对面的楼,茶也凉了一些,热气不再往上飘。 林业盯著那台电脑,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就对方的反应而言,似乎不像是在开玩笑……林业后背一凉,也严肃起来:“画里的人物,真的活过来了?” “千真万確。” “那……再等一等吧。”林业仍然心存侥倖,胸脯下的心臟开始急促跳动起来,他又道,“程老师,你约我线下,是为了弄清楚画活过来的原因吗?” “没错。” 程明约点头,把昨天自己得出的结论告诉了林业,隨后异常冷静地说:“这是个赚钱的机会,单是用来炒作就足以让我们暴富,更何况,要是真的能弄清楚画的原理,我们可做的事情绝对远不止如此。” 待他说完,林业的脸色已经变得古怪:“听起来是挺不错的,不过,程老师为什么会是我?” 说这话时,林业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脑海里不由得幻想出了许多天马行空的东西,新型诈骗骗局啊、程明约其实是某个隱秘组织的人来考验自己的,通过了就能成为隱秘组织的一员,解锁系统走上人生巔峰、也可能是真的闹鬼了,自己不是主角,然后和程明约一起死在调查的路上给主角铺路,死前来一句“这是我最后的波纹了!”…… 以上的奇思妙想,只在转瞬之间,而程明约也给出了真正地答案: “这很危险。” 他双手合十,目光幽深,考虑的十分周到: “说不定存在著专门应对这种事的国家组织,一旦被人发现,搞不好会给我们来个记忆清除术之类的,所以,找一个或者更多的信得过的同伴更加明智。” “我懂,团结就是力量~”林业后半句直接唱了出来。 紧绷的氛围因此消融不少,程明约嘴角抽了抽,抢在林业继续提问前解释:“至於为什么是你。” “一,除了未交稿的天台画外,其余画的版权都在你手上,这是买断稿,我也没留下原稿的习惯。” “二,这件事的异常之处究竟在你,在我,还是在其他地方,我不清楚,但肯定和你脱不了关係,你才是画中世界的上帝,你才是创造者,我只是按照你的要求把你心中的世界记录下来了而已。 我们其实也相当於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係。” “三,我们也合作过不少回了,这点信任应该还是有的。” 静静听完程明约阐述完利害和原因后,林业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多余的心思全都花在了镇压心中的惊涛骇浪上。 嚯,本以为可以挖人走,怎么被挖的人变成自己了? 这,这不对吧? 林业好半天才耸肩道:“程老师,放心吧,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第7章 :第二类接触 “你要不先和家人那边报个平安?” “没事没事。”林业笑嘻嘻地打了个哈哈,“我大学还没毕业就开始开发独立游戏里,家里人不支持,早就没联繫了。” 闻言,程明约没再说什么,毕竟是別人的家事,更何况两人才刚见面,他不好插手也无心插手。 不得不说,刚毕业的大学生干劲就是足,说走就走,热情仿佛永远都耗不尽。 当初,程明约也怀揣著满腔热血扎进美术行业,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在父母逝世后,辞掉工作独自一人承担起了抚养妹妹的重担,心性倒是成熟不少。 两人在茶楼里待了一会儿,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林业打开电脑,霎然一惊。 录屏还开著,但不久前还是风景画的天台却多出了一群动態的『人』,下一刻,这些人纷纷抬起头看向天空,视线正好和林业交错,仿佛已经注意到了他。 有人举起了枪。 啪! 电脑被猛地合上,林业嚇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它,它们刚才好像瞄准我了。” “没错。”程明约扬了扬头,把耳垂上的针孔给他看,“而且它们开枪是能够伤害到我们的。” 林业咕嚕咽了口唾沫,庆幸程明约及时合上了电脑。 他又听见程明约道: “你有找其他人约过稿子吗?” 林业想了想,说:“约过,但只有程老师你的稿子出了问题。” “好,可以排除异常来自其他人了,接下来就是我们两个的事了。” 程明约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11:20。 他先是给夏怡发了消息,叮嘱她不要乱跑,按时复习功课,以后把病治好了就去復读一年,然后隨便找个藉口说自己有事,今天一天都不会回来吃饭。 叮,夏怡的回覆十分迅速。 【没头脑】:哇,哥哥你是不是背著我去和別的女人约会了? 【不高兴】:没有,是很重要的事,如果能成,就能赚到很多很多的钱。 【没头脑】:哥哥你不会去卖肾了吧?不要哇,这样未来嫂子会失去幸福的~ 程明约:…… 见夏怡又发来一连串的表情包,程明约会心一笑,心说乐观点好啊,就算没钱也要开开心心的笑著,反正钱又不会因为你整天垮著脸就出现在余额里。 及时终止和夏怡的聊天后,程明约抬眸望向对面的林业:“先点个外卖,我们吃完饭再继续。” “行。”林业打开外卖软体,隨手一翻,国粹出口:“我去,五块钱的恶劣天气配送费,怎么不去抢。” 但吐槽归吐槽,这雾天骑手们送餐本来也不容易,林业也就嘴上说说,等到骑手接单时,他又打赏了对方一点钱。 …… 午餐过后,两人相对而坐,气氛比之前凝重了几分。 程明约把电脑重新打开,屏幕亮起,他瞥了一眼仍在录屏的天台画,没在意,关掉文件和录屏,新建了一张画布。 “林先生。”他看向林业,“我打算再画一个人。” 林业愣了一下:“现在?” “嗯。”程明约的声音很平静,“要不同与你那个游戏设定世界观的,如果画没活,说明特殊的是你的游戏世界观,如果画活了,说明特殊点在我或者你的身上。” “万一出现意外,”程明约继续说,“你就立刻报警,然后拿著画去炒作吧,不过,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林业十分好奇,看起来始终维持著平静的程明约,此刻脸上竟然浮现出自责之色。 “因为我的失责,导致了我的亲人患上了失心综合症,就是最近网上非常出名的那个病。” “我知道。”林业皱眉,“他……还好吧?” “目前还好,但发病很勤,剩下的药连一个月都撑不到。”程明约嘆息,说出要求:“如果我莫名其妙的死了,那幅画炒作带来的收益的二成,我希望你把它交给我的亲人,她需要钱去买救命药。” 林业沉默顷刻,拍著胸脯保证道:“放心吧,程老师,別说两成了,全部给他都没问题,我不图钱,不然也不会线下来找你。” “谢谢。” 程明约抿唇,把手放到数位板上,“好了,开始正题吧,林先生,你提供的人设最好是女性,柔弱点的那种,万一真出了事,我们也好控制。” 林业明白他的意思,连忙低头翻自己的电脑。 “女性……柔弱……”他敲著键盘,打开一个文档发送给了程明约,“我这边有一个废土风的配角设定,还没用上,设定是个不具备战斗力的普通人,因为抽菸患有肺癌。” 他抬起头:“够柔弱吗?肺癌晚期那种。” 程明约点了点头,开始在画布上勾勒轮廓。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数位板在桌面上轻轻摩擦的声音,窗外雾还在,灰白一片,偶尔有车灯的光晕晃过,很快就消失了。 林业坐在同侧,看著他画。 程明约画得很快,线条流畅,一笔一划都像是早就刻在脑子里,半个小时不到,一个女人的轮廓就在屏幕上浮现出来——黑色长髮垂在肩侧,戴著一副细框眼镜,穿著破旧的夹克,手指间夹著一支烟。 还没上色,只有线稿,但神態已经出来了,瘦削、苍白、眼神有点菸民独有的散漫,像是在抽菸时望著很远的地方。 程明约落下最后一笔,滑鼠点了一下保存,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了。 直到半个多钟头后,屏幕里的女人才眨动了眼睛。 很轻,很快,就像人正常的眨眼。 两个人盯著屏幕,盯著那个线稿女人,她还是原来的姿势,手指夹著烟,眼神望著远处,什么都没变。 然后她又眨了一下。 这次慢了一点,眼皮垂下去,再抬起来,抬起来的时候,眼珠动了一下,往屏幕外看了一眼。 亲眼见到这一幕,两人都下意识地手心出汗。 “你看见了?”程明约问。 “她好像在说什么。”林业目不转睛地盯著屏幕中潦草画出来的女人。 她依旧直视著两人,但因为没有背景板的缘故,看起来就像是身处一片虚无之中,没有任何落脚点可言。 女人坐了下来,盘著腿,用手对著屏幕外的两人指指点点,另一只手则把烟含在嘴中。 但那只是线稿,只有黑白线条,没有菸草也没有雾。 她吐出的是空气。 吐完之后,她丟下烟,站起来疯狂挥舞双手。 “她好像可以交流……”林业嘀咕道。 在林业给出的设定中,她是个好人。 程明约想了想,握住滑鼠,给女人画了一支笔和標籤。 很快,对面接著笔和標籤,刷刷刷地在上面书写,几秒后,她举起標籤对著两人。 “你们好。” “这...真的可以交流啊。”林业做了个擦汗的动作,扭头去看程明约,却发现对方捂著嘴,肩膀抖个不停,正在艰难憋笑。 “哈、哈...抱歉,林先生,我实在忍不住了。” 程明约肩膀抖了好几下才平復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屏幕里那个举著“你们好”標籤、正歪著头打量他们的女人,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抱歉,林先生,我不是笑你,我只是觉得,昨天我还以为这些画里的东西会要我的命,今天她们就能写字问好了。”他揉了揉眼,心想夏怡的药钱总算有著落了,“这落差有点大。” 而林业盯著屏幕,那女人见他们没反应,又举起標籤晃了晃,像是在催他们回话。 “所以……现在怎么办?”林业问。 程明约没急著回答,他看了看那女人,又看了看林业,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林先生,你说过,你的游戏不急,对吧?” “对。” “那我们先不谈游戏。”程明约放慢语速,“我刚才在想,这件事,如果我们处理得好,完全不需要用会暴露我们的一次性炒作来赚钱,也许能换一种方式。” 林业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程明约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第一,私人定製。”他说,“现在这世道,有钱人很多,但能买到的东西越来越少,如果有人愿意出高价,想要一幅会动的无害画像,你觉得有人会买吗?” “你看,现在画里的傢伙坐在地上疑惑,並没有离开,这恰恰能证明,如果没有环境,它们就会一直被困在『虚无』中。” 林业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就像养宠物一样,十分邪门的宠物。” “没错,但这种不能公开做。”程明约继续说,“只能通过绝对可靠的中间人介绍客户,私下交易,现金或者不记名转帐,画完就交货,不留底稿,不承认是自己画的。” 林业若有所思:“风险大,但利润也大。” “第二,虚擬偶像。”程明约看向屏幕里那个女人,“你看她,有设定,有性格,能交流,如果我们让她开个直播,不用露脸,就用文字和观眾互动,不需要复杂的建模,不需要动捕,只需要一台电脑,然后创造出无数个像她一样的。” “观眾会以为是ai。”林业接话,“现在ai直播不少见,不会有人怀疑。” “对,打赏、商单、品牌合作,这些钱都是乾净的,可以走平台,可以交税。”程明约说,“而且她可以同时开播,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吃饭,不会累。” 林业:“但要考虑到它们向观眾暴露我们的意外情况出现。” “没错,这也是风险。”程明约越说越起劲。 “第三……林先生,”他转过头,“你开发游戏,需要动画过场吗?” “啊?需要啊,但我没钱做,只能靠cg图凑合。” “那如果,”程明约放慢语速,“不用你花钱做动画,只需要画几张初稿,再和她们沟通好,让她们自己演出来呢?” 林业的脑子转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让她们当免费的动画演员?” “对。”程明约越说越顺,“你看,她们能在画里自由活动,能交流,能理解我们的意思,那我们只需要画出场景和角色初稿,告诉她们需要演绎什么內容,剩下的让她们自己来。” “后期我们只需要找人配音就行?”林业主动接上话,眼睛开始发亮,这不比动画还要流畅? 赚钱的方法还有许多种,程明约没再一一赘述,毕竟这种超现实的力量,只要正確掌握了使用方法,小则改变命运,大则撼动世界! 此刻的屏幕里,那个女人等得不耐烦了,又举起標籤,这次上面写的是: “喂,你们还活著吗?” 程明约笑了一下,握住滑鼠,在画布边缘写下: “在你眼中,我们是什么样子?” 这是最后一个试验,二维人物眼中的三维生物,究竟作何模样? 第8章 :前夜將尽 “两团黑色的线条,很多很乱,还在蠕动,我看不清。” “竟然是这种形象?”程明约微微诧异。 “要不问问它知道自己是虚构的吗?”林业突然拋出一个弱智中带著点哲学的问题。 就像在问ai“你知道自己是ai吗?”。 不过程明约却腾出了位置,让林业来:“这一次换你,由你写下的文字它是否能看见呢?” “好。”林业点头,在画布上写下: “你知道自己是画里的人物吗?” 画中人没有反应,仿佛从来没有看见过林业写下的文字,这下,两人心照不宣同时开口道。 “画的异常在程老师你自己身上。” “异常在我。” 程明约篤定道,活过来的画是他画的,也只有他画出来的东西才能和画中人產生联繫。 之后,他关闭了画布,又凭著自己的想像力隨便画了一张人物肖像图,但却没有產生任何活过来的跡象。 难道是推测错了?只有和林业產生联繫的画才能活过来? 程明约狐疑,林业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要不,明天再继续试试?如果没啥问题的话,我们就开始下一步?” 天色不早了,林业今天刚来忻州市还没找好住处,外面又是雾天,等天彻底黑了再拖著个行李出去实在不妥。 程明约点头,合上电脑:“行,有事电话联繫,我等会把上次约的稿子发给你,你最好不要隨便打开,你的男主……攻击性还挺强的。” “没问题。”林业比了个ok,收拾东西离开包厢,“明天见,程老师。” “明天见。” 时近日暮,程明约在外面隨便对付了几口后,他打算先去看看夏怡,再回出租屋,路过药店时,本来想著买一些医用口罩,结果却没买到。 他刚走出药店,旁边蹲著的一个中年男人忽然站起来,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问:“哥们儿,要口罩不?n95的,正品。” 程明约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只见那男人穿著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半截胡茬,妥妥的黄牛打扮。 “多少钱?” “一包二十个,六百。” 程明约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六百。”那男人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理所当然,“现在到处都断货了,药店你刚才也看见了,我这还是从库房里抠出来的尾货。” 程明约皱起眉头:“六百块二十个?这也太贵了。” 那男人嘆了口气,往四周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哥们儿,上个月那场雨,雨具炒到多高?一把破伞能卖两百,这个月起雾了,口罩直接断货,工厂都来不及生產,我这价还算良心了,你去网上看看,n95都炒到五十一个了。” 程明约沉默了,他想起刚才药店里空荡荡的货架,以及店员抱怨的话语:“口罩三天前就卖完了,下一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 “谁知道下个月又会发生什么呢?”那男人又嘟囔了一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这世道,一天一个样,上个月抢雨衣,这个月抢口罩,下个月指不定抢什么,早点备著,总没错。” 程明约看著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包鼓囊囊的口罩。 灰白的雾在路灯下缓缓流动。 “来一包。”程明约说。 那男人眼睛一亮:“就一包?不多要点?” “够了。”程明约掏出手机,“扫码?” “现金最好,指不定哪天网络就瘫痪了,誒那啥,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世界末日了肯定是先断网...哈哈,要是真世界末日了就好了,我也省得每天蹲在雾里卖东西,冷死了。” 程明约翻了翻兜,找出六张大钞递过去,男人接过,从包里摸出一包的口罩,塞到他手里。 “拿著,哥们儿,保重,如果你还想要,下次可以继续来这地找我。” 男人说完,缩著脖子又蹲回原来的位置,继续盯著药店门口出来的人,身影模糊,只剩一团灰扑扑的轮廓,蹲在路灯下面,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程明约拎著那包口罩,在雾里走了十几分钟,拐进夏怡住的那条巷子。 他租的是没电梯的老小区,但楼不高还便宜,小区里的灯稀稀拉拉的,有几盏还坏了,光透不出来,只剩一团更浓的雾堵在那儿。 拿出钥匙,程明约刚到门口,门里就传来拖鞋啪嗒啪嗒踩地的声音。 他一开门,一团绿色就扑出来撞进他的怀里。 “哥!” 夏怡穿著那件平日里最喜欢绿色的恐龙连体睡衣,帽子戴在头上,两只小角歪歪扭扭地戳著,此刻的她整个人掛在程明约脖子上,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差点把他绊倒。 程明约往后退了一步才稳住,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行了,下来。” “不下。”夏怡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一天没回来,我以为你被哪个美女拐跑了。” “哪个美女看得上我。” “那可说不定,我哥长得又不丑。”夏怡终於鬆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嗯,没缺胳膊少腿,看来没去卖肾。” 程明约弹了一下她脑门。 “哎哟。”夏怡假装捂著额头,然后拉著他往屋里走,“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死了,还这么大雾。” 门在身后关上,把雾挡在外面。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玻璃上凝著一层细细的水珠,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挺乾净,沙发上扔著几本旧教材,茶几上摆著半个削好的苹果,边缘泛黄,已经有点氧化了。 “你还没吃饭?”程明约看向那半个苹果。 “吃了吃了,那是我下午吃的。”夏怡把他按在沙发上,然后跑到电视机柜旁边,翻翻找找,“哥,你闭上眼睛。” “干嘛?” “闭嘛。” 程明约闭上眼睛。 窸窸窣窣的声音靠近,然后手腕上一凉。 “好了,睁眼。” 他睁开眼,低头一看—— 手腕上多了一根手串。 看起来不是什么名贵的材质,应该是普通的木珠,深褐色的,一颗一颗串在一起,中间还穿了一颗乳白色的。 珠子有大有小,串得不太规整,有几颗歪著,线头的地方打了个笨拙的结。 “怎么样?”夏怡蹲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编了一下午,好看不?” 程明约抬起手腕,看了看。 “好看。” “真的?” “真的。” 夏怡咧嘴笑了,笑得很得意,恐龙帽子上的两个小角也跟著摇了摇。 “我本来想买那种漂亮的琉璃珠的,但网上好贵,我就买了这种木头珠子,自己串的。”她伸出手腕,擼起袖子,“你看,我也有一个,同款的!” 她手腕上也戴著一根差不多的手串,珠子顏色浅一点,串得同样歪歪扭扭。 “咱俩一人一个。”夏怡说,“这样就算走散了,也能认出来。” 程明约看著那两根手串,一本正经地说:“我不会和你走散的。” “那可说不准,万一哪天你忘了我,我就用这个手串来让你记起我。” “对了哥,”夏怡站起来,坐到沙发另一头,抱起一个抱枕,“你今天去干嘛了?神神秘秘的。” “见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稿主,做游戏的。”程明约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串,“聊点工作上的事。” 夏怡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把下巴搁在抱枕上,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哥,你今天身体没不舒服吧?” 程明约稍稍頷首:“我?没有啊。” “那就好。”夏怡点点头,“我今天也还好,没发烧,也没咳嗽,药按时吃了。” 程明约看著她,她的脸被屋里的暖气烘得微微发红,眼睛亮亮的,看起来確实比早上精神多了。 “那就好。”他说。 沉默了一会儿,夏怡又开口:“哥,你今晚……还回去吗?” 程明约顿了一下。 “回。”他说,“还有点事没处理完。” 夏怡嗯了一声,把抱枕搂紧了一点,下巴还是搁在上面,眼睛看著茶几上那半个氧化了的苹果。 “那你路上小心。”她说,“雾这么大。” “嗯。” 程明约站起来,夏怡也跟著站起来,她站在他面前,抬起头,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其实衣领没乱,但她就是理了理。 “哥。”她说。 “嗯?” “我不知道你在忙什么,但你肯定有你的道理。”她看著程明约,眼睛还是那么亮,“不过你要是累了,就回来睡,另一个房间我今天也收拾好了。” “还有,”夏怡继续说,“我最近也在网上试著赚钱了。” “什么?” “就是那种打字任务,很简单的那种,一单几块钱。”她有点得意,“虽然不多,但也能攒一点。等我再熟练熟练,说不定还能接更多。” 程明约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別那副表情。”夏怡戳了戳他的胸口,“我又不是小孩了,总不能一直让你养著。再说了,万一哪天你赚不到钱了,还有我呢。” 程明约看著她,很久没动。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恐龙帽子被揉歪了,两只小角一高一低,夏怡躲了一下,没躲开,索性乾脆不躲了,就那么让他揉。 “走了。”程明约收回手,往门口走。 “哥。” 夏怡站在客厅中央,脸上掛著那个有点傻气的笑。 “加油。”她说。 程明约点了点头,拉开门,走出老楼,走进雾里。 雾还是那样,偶尔能够在小区里遇见几个戴著口罩行跡匆匆的业主,一旦隔远了,就看不清面容。 走出小区的时候,程明约停了一下,回头凝视夏怡所在的楼层,那扇亮著的窗户,浮在雾里,像是遥远的星星。 …… “为什么酒店也这么贵啊!” 林业看著帐户上扣掉的三百块,感觉心都在滴血,果然住酒店只能用来应急,要是长期待在忻州市的话,还是要租个房子才行。 脱下鞋子躺在床上,林业自言自语嘀咕道:“明天还是找程老师问问他住哪,我也在附近租一个吧。” 作为代码佬,熬夜是常態,哪怕到了新的环境也一样。 凌晨两点,林业精气神最旺的时间段,像往常一样,他刷著视频,网上最近全是专家闢谣、市民囤货、还有人在雾里拍到的人影的视频…… “看起来一眼假,这不明显ai合成吗。” 借著全球大雾的现象,不少营销號都借著ai合成的视频来吸引眼球,作为三好青年,林业自然不能放任不管。 就在他和別人唇枪舌战正激烈时,通知栏突然弹出一条推送。 紧急通报:关於失心综合症患者出现的新异变…… 第9章 :世界的走向逐渐变得奇怪…… “哥,我今天感觉不一样了誒,我总觉得我能一拳打飞一头牛。” 夏怡鸭子坐般的待在沙发上,抬起两臂,弯屈肘部与肩齐高,两手握拳,拳心向下,仿佛在向急匆匆赶到出租屋的程明约展示自己那从来没有练过的肱二头肌。 雾气凝结在发梢的水珠还未退去,程明约一早醒来就被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言论衝击了脑海。 什么叫癌症患者突然变得健步如飞?什么又叫昏迷多年的植物人突然醒了过来?甚至就连具体治疗方案都没敲定的失心综合症的患者身体都產生了变化。 不是更糟,而是更好了,网络上有不少失心综合症患者都自爆变得更强壮了。 “我看新闻了……今天一早起来手机上全是推送。”程明约坐到旁边,眼神对上夏怡:“没別的异常了吧?” “没有没有,状態良好~”夏怡打趣道,突然掐住自己的脖子,吐出舌尖幽幽道:“你说这会不会是迴光返照啊。” “別瞎说。”程明约立刻呵斥了她,又打开了刚才来之前看见的新闻发布会视频: 关於今日凌晨全国多地出现的“患者自愈”现象,专家给出初步解释。 画面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专家正在讲话,身后坐著七八个人,表情都很严肃。 “……我们连夜抽调了全国二十三家三甲医院的样本,对今日凌晨出现异常症状改善的患者进行了紧急检查。” 专家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稿子,“初步结论如下。” “第一,这些患者体內並未出现明显的自愈跡象,无论是失心综合症患者,还是其他重症患者,他们的各项生理指標、激素水平、免疫因子活性,与发病期相比没有显著变化。” “第二,患者自述的『感觉变好』、『体力恢復』等症状,目前缺乏客观的生理学依据支持,简单来说,他们的身体——並没有好。” 专家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镜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目前所有出现症状改善的患者,都在同一时间段內报告了类似的主观感受,这个时间段,与今天凌晨大雾浓度的峰值高度重合,我们怀疑,这可能与某种环境因素导致的神经感知异常有关。” “通俗点说,不是他们的病好了,而是他们感觉自己的病好了,而少部分的特殊患者突然转醒,可能与全球性大雾存在一定关係,具体原因我们仍在调查中……” 发布会结束,画面切回演播室。 主持人微笑著接话:“感谢专家的解读。看来这次的『自愈』现象更像是一场集体性的心理暗示,与大雾天气有关,请广大市民保持冷静,不要盲目停药或中断治疗……” 程明约关掉视频,看向夏怡。 夏怡还保持著那个展示肱二头肌的姿势,见他看过来,又弯了弯胳膊,挤出一小团软肉。 “听见没?假的,安心养病,別乱跑,每天记得按时吃药。”程明约说。 “哦。”夏怡放下胳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可是我真的感觉很好啊,而且这两天也没再发病了。” “那是好事啊。”程明约伸手轻轻揪住她的耳朵,“你不会还盼著发病吧?” “疼疼疼、”夏怡假装反抗了一下,嘟囔道:“怎么可能。” “但我真的感觉能打飞一头牛啊。”夏怡嚷嚷道,跳下沙发,“不信我证明给你看。” 说要,夏怡毫不拖泥带水地跑回臥室,拿出前任租户留下的臂力棒,像玩一样的在他面前压缩又拉伸,看起来毫不费力。 “看吧,哥,我气都不带喘的。” 程明约无语吐槽:“不同臂力棒的阻力不同。” 说完,他伸手接过那根臂力棒,“你这根估计是那种最轻的,十公斤都不到,专门给新手玩的。” 他站起来,双手握住臂力棒两端,隨意的往中间压。 第一下,没动。 程明约愣了一下,心想难道不是最基础的吗?於是又加了把劲。 臂力棒依旧纹丝不动。 程明约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调整了一下握姿,双脚分开,扎了个不太標准的马步,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下压。 臂力棒终於开始弯曲。极其缓慢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一寸一寸地往中间靠拢,直到程明约的脸憋得有点红,额角青筋都凸出来了,才好不容易压到一半,但他又马上脱力了,手一松,臂力棒“砰”地弹回原状。 “这是多少阻力的?” 程明约震惊无比,这才低头去看臂力棒的阻力,只见上面印著一行字。 60kg。 夏怡站在旁边,歪著头看他,眼睛里带著那种努力憋笑但憋不住的笑意。 “哥,”她捂著嘴小声说,“你还好吗?” “可能……不太好。”程明约把臂力棒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確实是60kg,清清楚楚,印在黑色的橡胶握柄上。 他又抬头看夏怡。 夏怡穿著一身粉红色的睡衣,头髮有点乱,脸上还带著刚睡醒的红晕,看起来跟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別,瘦瘦的,小小的,一阵风都能吹倒的样子。 “你刚才压了几个?”他问。 “十几个吧。”夏怡掰著手指算了算,“好像是十三个?我忘了,反正不累。” 程明约沉默了两秒,旋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根臂力棒,然后把它放到茶几上。 “哥?”夏怡凑过来,“你没事吧?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程明约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想起刚才新闻里那个专家说的话,专家的解释似乎没问题,但如果只是感觉上的错位或者激素作用,夏怡应该没法把这根60kg的臂力棒压十三个来回还不带喘气的。 夏怡的身体……真的发生了某种变化。 “现在你相信了吧?”夏怡从后面扑了上来,前胸贴著后背,带来阵阵香风,“有时候啊,专家的话可不能全信。” 她说的没错,但那可是官號发的视频吧,又不是什么地方或者区域的专家……难不成,中央在隱瞒什么? 联想到发生在自己身边的异常之事,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占据了程明约的大脑。 会不会,不是因为自己和林业才让画活了过来,而是这个世界正在发生某种变化,『画活了』也不过是诸多变化之一。 会不会,从一个月前的大雨开始,世界便已出现了问题,只是先前一直被各国隱瞒,而哪怕是身边已经出现异常现象的他,在看到网络上各种末世论的消息时,也会下意识地拋之脑后,不放在心上,笑笑就过去了,该怎么活还是怎么活,顶多抱怨几句这鬼天气。 可是,媒体上出现的每个字,每个画面,都是可以被精心编排的,程明约不是不愿意去相信官方文件,但事实就摆在这儿了,他想躲也躲不掉。 前几天还病怏怏的夏怡,现在已经能轻鬆拉练60kg的健身器材,这可是连经常健身的人都难以做到的。 连著的大雨和雾天让现实中的消息传播受到阻塞,网络又被精心操作著,虽然也有末日的言论出现,但並不多,仿佛也是被精心设计好的。 不安蔓延,早先就对世界有所怀疑的程明约心中的怀疑在此刻再一次加剧。 程明约站在原地,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哥?”夏怡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程明约回过神,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深吸一口气:“走,先去医院。” “啊?”夏怡愣了一下,“去医院干嘛?我感觉挺好的啊,不用去啊。” “去检查一下。”程明约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不是说你不好,是……我想確认一下。” 夏怡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乖乖去换衣服。 五分钟后,两人出门。 雾始终都这样,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匆匆走过,都戴著口罩,程明约把昨天买的n95拆了一个递给夏怡,自己也戴上一个,並肩往市医院的方向走。 夏怡走在他旁边,步伐轻快,一点也看不出前几天还躺在床上咳嗽的样子,程明约斜睨著偷偷观察她,她似乎真的没事了,既不喘也不累,脸上还有点儿红润。 市医院离出租屋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刚拐过路口,程明约就看见了医院门口几辆警车。 蓝红色的灯在雾里一闪一闪的,旁边拉起了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那儿,正在和医院的工作人员说话,警戒线外面围了一圈人,有拎著早饭的路人,有穿著病號服的患者,还有几个举著手机在拍的。 程明约脚步慢了下来。 夏怡也看见了,小声问:“哥,怎么了?” “不知道。”程明约拉著她往人群边上靠了靠,“先看看。” 他拍了拍前面一个中年男人的肩膀:“大哥,出什么事了?” 那男人回头,戴著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听说是四楼,有个患者杀人了。” “杀人?” “对,就刚才。”男人压低声音,往警车那边努了努嘴,“我在这儿等我媳妇拿药呢,突然听见楼上喊了一声,然后就是噼里啪啦的动静,没一会儿警车就来了,现在人还没下来。” 旁边一个大妈插嘴:“我听说是那个患者突然发狂,把护士给打了,后来还把隔壁床的病人给……”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程明约站在人群里,看著那辆警车和雾里若隱若现的医院大楼,只见四楼的窗户紧闭,什么都看不见。 夏怡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哥,要不我们改天再来?” 程明约转过头看她,她戴著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有点不安和害怕,但还是在看他,等他拿主意。 与此同时,警戒线那边,几个警察抬著一个担架出来了,担架上盖著白布,白布下面隱约能看出人形,围观的人群骚动了一下,纷纷往后退了几步。 程明约握著夏怡的手,攥紧了一点。 “走吧。”他说,“別管这些了,我们该检查的还是继续检查。” 程明约平復呼吸,拉著夏怡进了医院。 四楼,走廊尽头拉著警戒线,几个年轻警员脸色煞白地从病房里退出来,扶著墙乾呕。 王警官站在门口,没进去,但里面的味道已经飘出来了,是铁锈味混著別的什么,令人作呕。 老法医蹲在尸体旁边,戴著白手套的手翻了翻,然后站起来,摘下口罩,脸色不太好看。 没一会儿,他走了出来。 “怎么样?”王警官问。 老法医没急著答,刚掏出烟盒,但想了想又塞回去,组织语言,然后说道:“头颅被硬生生撕裂了,上顎和下顎分离,颈椎直接从第三节断开。” 王警官脸色铁青,刚才被抬下楼的凶手的確有点古怪,不仅力气大的出奇,打伤了好几个警员,身体也耐打得很,好几发麻醉枪下去才给他弄晕。 “凶器是什么?”王警官问道,“我们刚才在现场没发现凶器。” “没有凶器。”老法医看著他,“死者是被凶手用手抓住了嘴,上面抠住上顎,下面扣住下巴,然后往两边扯。” 他抬起自己的手,做了个撕开的动作。 “活生生撕下来的。”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王警官也陷入了沉默之中。 老法医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开口:“老王,你们局里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连著下了一个月雨,又开始起雾,现在又冒出这种力气大得根本不是人的傢伙,你们警察局,或者市里,或者中央,是不是在瞒著什么?” 王警官直接摇头,唉声嘆气,“我也想知道,是谁弄出的这要人命的大雨和雾,上了月我一天假都没休,每天不是去市东就是去乡下支援抗洪,现在抗洪结束,嚯,又来雾了,每天都要巡逻,真是一口气都不带喘的。” 老法医也跟著嘆气说:“算了,我不问了,先处理现场吧。” 王国荣一直忍著內心的反胃感,跟隨法医重新进入现场,看著躺在地上蒙布的尸体和溅在天花板上的血液,他忽然问:“凶手,是医院的病人吧?” “是,而且患的病还是那个全靠特效药吊命的失心综合症。”老法医神色凝重,“你说奇不奇怪,之前也没听说过这病会让人发疯啊。” “谁知道呢。”王国荣耸肩,“说不定病毒变异了。” vip病房內,几人围在尸体旁討论,外面的雾贴著窗户,把世界染成灰白一片。 第10章 :来现实 体检的流程比程明约想像的要长。 掛號,分诊,排队,內科、外科、血液科,夏怡被护士领著在各个科室之间穿梭。 发消息延迟了和林业的约定时间后,程明约心神不寧地坐在大厅看著电子屏上的名字一个一个跳过去。 有些结果当场就能出来。 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一类的,夏怡虽然比程明约还高,但出来的数值都在绿色区间內,还算正常。 而另一些结果要等。 血常规、ct、核磁共振这三项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还有一些更复杂的检测,激素水平、免疫因子活性、神经传导速度,护士採样要送去专门的科室,结果三到五天才能出来。 程明约坐在大厅里,看著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拿著化验单急匆匆走过,有人推著轮椅上的老人,有人在取药窗口前排著长队,四楼的警戒线还没撤,但医院其他地方照常运转。 夏怡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攥著一沓单子,在他旁边坐下。 “痛死了。”她擼起袖子给他看,胳膊肘內侧贴著一小块白纱布,“护士说我血管太细,还扎了两针。” 程明约却是问了另一个问题:“药还剩多少?” 他指的是特效药,夏怡当然清楚:“按照现在的发病程度,管到月底没问题啦。” 她又笑吟吟地问:“哥,中午吃啥?” “吃饭。” 程明约回答道,起身就要离开,“走吧。” …… 中午,把夏怡送回家后,程明约还没来得及找林业,对方就先联繫他了。 林业:“程老师,不好了,出大事了!” 程明约凝眉回应:“什么事?难不成活过来的画被人发现了?还是你被画里面的人攻击了?” “都不是,你过来一趟就知道了!”林业神秘地说完,给程明约发过去一个酒店的地址和房號,离车站不远,看来昨晚他就是在那儿过夜的。 程明约没多想,在路边拦了辆计程车。 拉开车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著件灰色夹克,胳膊肘搭在车窗上,正低头看手机,见程明约上车,头也不抬地问了句:“去哪?” 程明约报了酒店地址。 司机嗯了一声,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掛挡起步。 雾还是那么浓,车开得很慢,路两边的人行道空荡荡的,偶尔有几个行人,缩著脖子走得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灰白色里。 开出去没五分钟,车速就慢下来了。 前面堵成了一条长龙,红绿灯路口堆满了车,尾灯连成一片红,在雾里闪烁,像一条彩色灯带。 司机按了下喇叭,没反应,又按了一下。 嘟嘟嘟,声音听起来都好像被雾闷住。 “操。”司机骂了一句,鬆开喇叭,往椅背上一靠。 “这破天气,”司机嘟囔起来,也不管程明约听不听得进去,“昨天堵,今天堵,明天还得堵,接单是钱多了点,但全堵在路上了,跑不了几趟,开快了也不行,雾这么大,撞了更亏。” 他点了根烟,摇下一条窗缝,烟雾往外飘,很快被雾吞掉。 “上个月下雨那会儿也是,堵得要死。好不容易雨停了,雾又来了。”他吸了口烟,从后视镜里看了程明约一眼,“你说这老天爷是不是跟咱们过不去?” 程明约没接话,只是看著窗外。 司机也不指望他这个年轻人接,自顾自继续说:“我跑了二十年计程车,没见过这样的,雨下一个月,雾又来个没完,网上还说那些病人突然好了,你信不?” “说不定是真的病好了。”程明约接了话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两声:“算了算了,你们年轻人不爱听这些。我就发发牢骚,你別往心里去。” 前面车流动了一下,司机赶紧掛挡,往前挪了几米就又停了。 程明约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越发来的消息: “程老师,到了吗?” 他回了一句:“堵车,可能还要半个小时。” 时间流逝的比程明约预估中还要快,前前后后一个钟头计程车才赶到酒店门口。 程明约按照房號找到门口,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程明约推门而入,看见了被五花大绑躺在地上的林业,未等他反应过来,门后突然闪出一个黑影。 程明约刚转身,只来得及看见一只拳头在视野里迅速放大,然后眼前一黑,意识溃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坐在墙角,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两只脚也享受了同样地待遇。 程明约转头,发现林业也被绑著,跟他背靠背坐在另一边的墙角,眼镜歪了,头髮乱糟糟的,嘴里还塞著一团酒店的毛巾。 林业见他醒了,拼命朝某个方向努嘴。 程明约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床上坐著一个一个女人。 黑色长髮披散在肩头,戴著一副细框眼镜,穿著破旧的夹克,就是程明约昨天画的那件,连褶皱的位置都一样。 她翘著二郎腿腿坐在床的边缘,手里夹著一支烟,正低头看著他们。 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打量著程明约。 “醒了?”女人的声音有点哑,像常年抽菸的人,“就是你吧,昨天把我丟在那个鬼地方,聊了两句后就消失了,什么娱乐项目也不留给我,是想逼疯我吗?” 程明约的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但这句话足够让他瞬间清醒,他悄悄看向林业,旁边林业拼命想说什么,但被毛巾堵著,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女人看了林业一眼,然后又看向程明约,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指间晃了晃。 “別紧张。”她说,“我就问几个问题。”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 “第一,这是哪儿?” “第二,你们是谁?是怎么把我弄到这儿的?” 说完,一把小刀从天而降,插在了程明约两腿之间,和成为太监的距离只剩分毫。 程明约嚇得脸色铁青,连连开口:“我想你是误会了,我和他就是个普通人,请问你是?” 遇事不决,先装疯卖傻糊弄过关。 但对方不是傻子,拿起林业的手机晃了晃,“你和这傢伙的聊天记录我都看了。” 程明约:……。 …… “这里是地球。”程明约如实回答,同时往后挪了挪,生怕伤到了自己的小兄弟。 女人听完程明约的话,沉默了几秒。 她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床沿上按了按,明明没有菸灰,但她还是做了那个动作。然后抬起头,盯著程明约。 “地球?”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点困惑,“你们这儿也叫地球?” 程明约和林业对视一眼,林业被堵著嘴,只能用眼神表达“你来说”的意思。 “对……地球。”程明约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太阳系第三颗行星。” 女人没回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像是在確认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她问,声音压得很低,“把我拉到这个……平行世界?” 程明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女人手里的小刀转了个圈。 “画画。”程明约斟酌后开口道,对方如果已经看过林业和自己的聊天记录,恐怕应该也能猜出来,“你是我们画出来的。” “画?”女人皱起眉头,“你是说,我是你画出来的?” 程明约点头。 林业也在旁边拼命点头,被堵住的嘴发出呜呜的声音。 “哈哈哈,你们觉得我会信?”她把小刀在指间转著,“我有记忆,有名字,有活过的二十三年,我出生在废土区的第十一號聚居地,我爸妈死在变异兽嘴里,我一个人活下来,杀了人贩子,杀了强盗,杀了数不清的人,你现在告诉我,我是画出来的?” 程明约没说话。 林业也没说话。 女人等了几秒,见他们不吭声,手里的刀停了下来。 “你们觉得我在说谎?”她的声音冷下来,“还是觉得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假的?” “不是……”程明约开口,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了想,换了个方式,“你记不记得,昨天你在哪儿?” 女人没回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像是在確认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原来如此,我应该是穿越了。”她喃喃道,然后猛地看向两人,“是你们干的吧?你们肯定是想撇乾净才故意这么说的?” 程明约一愣:“什么?” 这难道就是自欺欺人吗? “少装蒜。”女人站起来,拿著那把刀在他们面前晃了晃,“昨天跟我对话的那两团黑线就是你们吧……我的直觉不会出错。” 程明约咬著后槽牙,一副跳进黄河洗不洗的表情,“信不信由你,但我要提醒你一下,在我们这杀人是犯法的,如果我俩出了意外,你也跑不掉。” “威胁我?”女人蹲下来,用刀尖轻轻点了点程明约的膝盖,“算了算了,我不跟你们计较是怎么把我弄来的,反正来都来了,但你们得负责。” 程明约和林业同时呆住:“负责?” “对。”女人理直气壮,“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连外面的破雾是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你们把我弄来的,在把我弄回去前。就得管我吃住,帮我搞定身份,让我能在这儿活下去。”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放心,我不白吃白住,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自从昨天晚上到这里后,我发现自己比以前强了不少,你们要是遇上麻烦,我可以帮忙。” 程明约和林业再次对视。 林业的眼神明显在说:先答应她,保命要紧。 程明约正有此意:“行,我们负责。” 女人满意地嗯了一声,收起刀。 “那先鬆绑。”她蹲下来,伸手去解程明约手腕上的绳子,“之后咱们好好聊聊怎么解决身份和住处的问题。” 但绳子刚松到一半,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著酒店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平板,抬头看进来。 “您好,请问明天是否续——”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房间里,三个人保持著诡异的姿势:程明约靠坐在墙角,手腕上还缠著半解开的绳子;林业被五花大绑,嘴里塞著毛巾,眼镜歪在一边;一个女人蹲在程明约旁边,手还搭在绳子上。 工作人员的目光从程明约移到林业,再移到女人,然后又回到程明约。 沉默了三秒。 “打扰了。” 他后退一步,门砰地关上了。 林业见状,一想到房间登记的是自己的身份证,脸上的肌肉顿时扭曲起来,哪怕是被塞著嘴,也照样发出哀嚎: “我一清二白的人生染上污点了!” …… 之后,服务员报了警,误以为三人聚眾淫乱。 警车来得很快,十分钟后,刚刚恢復自由的程明约、林业和那个女人就被抓进了后座,一路呜哇呜哇地开进了派出所。 这绝对是程明约最近过得最荒诞的一天,先是在夏怡面前出了丑,然后又被打了一顿,现在还被当成嫖客进了局子。 我明明连女朋友都没有……程明约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审讯室里,面对一个年轻的警察,程明约把能说的都说了,当然,没说画的事,他说林业是他朋友,从外地来找他玩,那个女人是林业的女朋友,三个人闹著玩而已。 年轻警察听完,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林业在另一个审讯室,但又是另一套说法:那个女人是程明约的女朋友,三人只是闹著玩而已。 而女人在第三个审讯室,什么都不说,只是靠著椅背抽菸,警察没收了她的烟后,她就那么干坐著,盯著天花板。 三个小时后,审讯室的门终於开了。 程明约被带出来的时候,腿都有点麻,他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见林业也从另一个方向被带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又等了几分钟,那个女人也被带出来了。 一个中年警察拿著文件夹走过来,看了看他们三个,嘆了口气。 “行了,误会。”他把文件夹合上,“酒店那边调了监控,你们確实没发生什么。” 程明约鬆了口气。 林业也鬆了口气,但紧接著问:“那她呢?” 警察翻了翻手里的纸:“查不到身份,没有身份证,没有户籍,没有照片比对,什么都没有。” 程明约的心提了起来。 警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女人,沉默了几秒。 “但我们也没证据证明她干了什么。”他说,“除了你俩,她没伤人,没偷抢,但你们俩估计也不打算追究,对吧?” 程明约和林业同时点头。 “那就这样吧。”警察把文件夹一合,“以后別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再有下次,没这么容易了,抽空了带你们朋友把户籍办下来。” 他转身走了。 林业小声说:“这就……完了?” “显而易见,警局里的人手不够,他们没有閒心来管这点事儿。”程明约一语道破真相。 …… 派出所门口,雾依旧在。 三个人站在台阶上,看著灰白色的雾在路灯下缓缓流动。 “你们叫什么名字?”女人问。 “林业。” “程明约。” 女人『哦』了一声,致歉道:“谢了,我还以为你俩会把我卖了,打了你俩是我的错,如果你们想打回来就打吧,我绝不还手。” “算了算了,我没这个兴趣。”程明约摇头。 “我也是。”林业附和道,盯著女人精致的脸,回忆起自己当初交给程明约的设定,又继续说:“你是叫陈墨吧?” “对。”陈墨轻飘飘回復了一句。 天气微凉,仍有大雾。 昨天才打好的算盘,结果今天就没了,要是画里的人能够出现在现实,事態就不是他和林业两个人能控制得了的了。 要不要直接报警呢?万一画里出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可报警的话,不会被切片吧? 程明约决定等有时间了私下里跟林业商量商量。 偷偷瞥了眼陈墨,他不禁感慨: “真是每一天都在冒出些怪事啊。” 他开始期待,又担心起明天了。 杂誌社编辑那定金一万的邀请,真的只是普通的约稿任务吗? 第11章 :聚集的画师 由於三人被放出警局时天已经快黑了,程明约便提议让两人都去自己的阁楼那边过一夜。 “我还要先回酒店拿行李。”林业耳根通红,羞耻万分地说道,“你们俩先回去吧,等会把地址发我就行。” “不,我们陪你一起去。”程明约果断拒绝。 开什么玩笑,独自和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傢伙待一起?程明约可没这个閒心去欣赏陈墨的脸蛋,比起那张皮,他更好奇皮下的东西究竟为何物。 一个从画中走出的人……而且恐怕也不会只有『陈墨』一个,他还想到了最初的那副天台画。 那些危险的傢伙不会也出现在了现实吧? 就在这时,陈墨开口说:“先给我买部手机吧,我至少需要了解一下这个『地球』的情况,你们別告诉我,这雾是正常的,从昨晚到现在都还没散掉……” “其实,已经持续好几天了……这段时间的確有些古怪。”林业怯怯地看著陈墨,最大的古怪就在身边,他也不知道该是庆幸还是害怕。 陈墨白了他一眼,扭头看向程明约:“你带我去买部手机吧。” “我没钱。”程明约再次拒绝。 “真是个吝嗇鬼。”陈墨吐槽一句。 先陪林业拿走行李,然后带陈墨买了一部手机后,三人回到了程明约平时住的阁楼。 楼道里的灯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忽明忽暗。 推开阁楼的门,程明约按亮灯。 十几平米的房间一览无余。 陈墨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然后嫌弃看向程明约。 “你就住这儿?我们三个人怎么可能住得下?” “將就一晚吧,等明天让林业带你出去租个房子。”程明约直接把烂摊子甩给林业。 陈墨走进去,四下打量著,表情一言难尽,“比我那儿还破。” 林业跟在后面进来,听到这话,忍不住问:“你那儿是什么样?” “废土区十一號聚居地,虽然顶上是预製板,墙上是铁皮。”陈墨说著,走到窗边,用手指擦了擦玻璃上的水珠,“但至少比这儿大。” 程明约和林业相视一眼,然后在手机说道:“你的设定里有这些?” “没有,我压根没做详细背景设定!”林业回復道。 为了不引起怀疑,程明约没接著问下去,放下背包开始打地铺,林业见状也来帮忙。 没一会儿,住处暂时解决了,因为夏怡已经搬走,阁楼里此时还算得上空旷,陈墨坐在床上,脱下靴子,问:“在哪洗漱?” “楼下有公共卫生间和浴室。” “那算了,不洗了。”陈墨嘀咕,已经拿出手机开始玩起来。 “喂,陈墨,我有个事想问你。”程明约突然开口打破寧静。 陈墨手中动作不停,“问。” “你確定自己的记忆没问题?” “白痴。”陈墨明显有点生气了,坐起来直勾勾看著二人,咬牙道:“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成人!” “对不起!”林业生怕再被一顿揍。 程明约犹豫片刻,也低头:“抱歉。” 之后,他藉口买点生活用品,把林业拉出阁楼,来到雾气瀰漫街上。 “你怎么看?”程明约问,“它是人类吗?” “如果只看外在的话,是。”林业含糊不清,“但她毕竟是从画里出来的,唉,我们要不收手吧,程老师,趁著事情还没闹大,把一切上交给国家。” “说实话,我挺害怕的,程老师。” “我也有点慌。”如果能够控制住画中人还好,可问题是控制不住啊,这样画出来不仅不能赚钱,还要倒贴钱来善后,要是遇上不好说话的,指不定还有生命危险。 试想一下,如果陈墨是一个不怕死的疯子,那今天中午两人就得交待在酒店里。 两人盯著雾气发呆,半晌,路过的汽车一声鸣笛把他们拉回现实。 “程老师,我们要不先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陈墨送回去。” “可以。”程明约点头,又说:“对了,明天我要去市三医院一趟,你可一定要看住陈墨,最好別和她待在人少的地方,去商场、网吧之类的场所,人多,就算真出事了也有人兜底。” “等我这几天把另一位稿主的稿件弄完了,在和你想办法解决陈墨的事。” 时间太紧了,怪事一件接著一件的来,程明约仿佛都要习惯这一切,就算明天去了市医院,发现杂誌社编辑不是人类他都不会奇怪了。 当晚,程明约在阁楼住下,空间狭小,夏怡那边虽然有多余的房间,但哪个当长辈的会让晚辈涉险呢?他现在的愿望无非一个:利用异常赚钱,治好夏怡的病,让她回归到正常生活中,像同龄人一样上学读书。 仅此而已,別无所求。 程明约一夜浅睡,而陈墨压根没睡,玩手机玩了个通宵,直到天快亮时她才依依不捨的放下手机。 早上八点左右,杂誌社编辑发来消息,询问他今天是否能在十点前赶来,如果因为天气原因堵车,他们可以派人过来接送。 程明约看了一眼手机,从阁楼到市三医院,不堵车的话一个小时,坐公交更久,堵车就不好说了。 他回了一句:“十点之前能到。” 临走前,程明约並不放心还在熟睡的林业,索性就把他叫醒了,並额外叮嘱对方早点带著陈墨出门,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街上,行人不多,程明约拦了辆计程车,这次运气好,一路绿灯,九点半就到了市三医院。 他绕过门诊楼,往后走。 老行政楼就在门诊楼后面,被几棵老槐树挡著,看起来年久失修,灰扑扑的六层建筑外墙的瓷砖都掉了好几块。 外面的空地上还停著几辆空大巴,程明约没多在意,穿过大巴车的间隙,推开行政楼的防寒帘。 里面是一个大厅,比想像中宽敞,靠墙摆著一排排塑料椅,坐了近百来號人,有男有女,多数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喧囂,吵闹,但又人气味十足。 程明约扫了一眼,在靠门的位置找了个空座坐下。 他掏出手机,给杂誌社编辑发消息:“我到大厅了。” 对方很快回覆:“好的,请稍等一会儿,ayy老师,由於这次的画作对我们杂誌社十分重要,我们不得不请多位画师参与画作,並择优选取,还请您谅解。 但你不用担心,无论你的画作有没有被选取,我们都会正常付款,如果你的画作被选取了,我们还会额外支付一笔钱。” 程明约回復后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开始打量四周。 大厅尽头有几扇门,门上都贴著编號,101、102、103……只有103的门开著,门口站著个穿白大褂的人,看起来不像是医生。 他正看著,余光里有人影晃动。 几个年轻人从后排站起来,朝他这边走过来,二男一女,基本上都是二十岁出头,背著画板包,手里拿著速写本,一看就是美术生。 程明约收回目光,没太在意。 但他们在程明约面前停了下来。 “请问……”领头的一个男生开口,有点不確定,“是程明约程师兄吗?” 程明约抬起头。 男生看起来二十二三岁,戴著黑框眼镜,留著微微长的头髮,他见程明约看过来,转头对同伴说:“真是他!” 程明约愣了一下,確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几人:“你们是?” “程师兄!”男生的语气兴奋起来,“我叫方明朗,也是南大的学生,他们是我的同学,张晓雨、李哲。” 他一口气介绍完,又补充道,“我们在学校看过你的作品,《独眼的尤利婭》,还有《老街》系列,都在展厅掛过!” 程明约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几个月前毕业展的时候,確实有不少学弟学妹来看过,没想到在这儿竟然遇见了。 程明约顿了顿,“竟然还有学生吗?我以为都只是一群比较年轻的毕业生而已。” 既然有学生的话,安全问题应该不用担心了…… 方明朗脸上的兴奋收敛了一点,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扇紧闭的门,压低声音说:“我们是被叫来的,学校说国家有个特別的肖像画项目,由周教授带队,让南大的学生分批次过来试试。” 旁边的女生张晓雨点点头,接话道:“程师兄,你不知道吗?这儿好多都是咱们学校的人。” 她朝大厅里努了努嘴,“那边坐著的,好几个都是往届的学长学姐,还有一些別的美院的。” 程明约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大厅里的人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但仔细看,確实有不少背著画具的年轻人,但也还有一些年纪大点的,看起来像是职业画师。 不止杂誌社,还有其他人也要画这幅画,他们到底要画什么?程明约心中的疑云更加凝重。 “程师兄,”方明朗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问,“你也是周教授叫来的吧?你知道要画什么吗?我们都挺好奇的,他之前只说是『特殊的肖像画』,又不给参考图,搞得神神秘秘的。” 程明约看著他,说,“我不认识你们口中的周教授,是另一个人委託我过来画画的。” 方明朗“哦”了一声,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等会儿就知道了,反正程师兄你水平那么高,肯定没问题,我们几个就是来见见世面,万一能学到点东西呢。” 他旁边的同学纷纷点头,颇有一副来旅游的轻鬆氛围,和他们不同的是,那些年龄大了些的、不属於学校的画师们,他们和程明约一样是为了钱和生计来到这里,心中自然早就怀疑起了这里。 就在坎坷不安等待时,远处的103室走出了几个人…… 第12章 :扭曲的线条 “今天一共九十五人……六十人是省里的其他美院的学生,还有一些毕业生以及社会业余人士。” 103室內,周深推了推镜框,在工作檯的电脑上调出了昨天的数据,展示给旁边的中年男人看。 “昨天来了一百零四人,但画的都大差不差,余主任,上头批给你的经费不多了,你,到底想要看到怎样的画作……” 余文乐沉思不语,来回踱步,心情异常的烦闷,整整四十天了,来这里的人没有上万也有八千,整个市內的专业画家和非专业画家都请得差不多,结果到现在合格的人数却还不到三十。 “要到十点了,余主任。”周深提醒道。 “先出去吧。”余文乐总算开口,在出门前,又补充道:“总会找到合適人选的。” “当然了,余主任。”周深笑眯眯附和道。 …… 十点整,103室的门开了。 身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出来,身后跟著周沉以及几个白大褂,男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髮花白,戴著一副无框眼镜,表情严肃,目光扫过大厅里的眾人。 “各位,”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我叫余文乐,是这次项目的负责人。感谢大家在雾天赶过来。” 他继续说:“今天要画的题材比较特殊,不在这里,外面有车,我们会带大家去一个地方,到了那里,会告诉你们具体画什么。” 话音刚落,后排就有人站起来。 “等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皱眉道,“来之前可没说还要换地方,你们到底要画什么?该不会是诈骗吧?” 旁边几个人也跟著附和:“是啊,这雾天跑出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我查过,这个杂誌社没什么名气,该不会是搞传销的吧?” 余文乐没说话,只是看向人群中的一个方向。 几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亮出里面的警徽和证件,他穿著便装,但证件上的字很清楚:市公安局。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年轻人说,“这次项目我们全程监督,不会有任何问题,请大家放心。” 那几个质疑的人顿时哑火,訕訕地坐回去。 余文乐点点头:“还有问题吗?有的话可以提出来。” 没人再说话。 “那就走吧。” 眾人陆续起身,拎著背包往外走,程明约跟著人群,穿过门帘,走出行政楼,空地上那几辆大巴已经发动了,车门打开,有人在上车。 方明朗凑过来,小声说:“程师兄,连警察都出动了,到底要画什么啊?” 程明约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们上了其中一辆大巴,车里已经坐了一半人,程明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方明朗和几个学弟学妹坐在旁边,车门关闭,大巴缓缓驶出医院。 车窗外的景色模糊一片,程明约看著窗外,只能偶尔看见路边的行道树一闪而过,然后是灰白色的虚空。 车开了很久。 穿过市区,上了快速路,又下了快速路,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旧路,路边的建筑越来越破旧,像是到了城市的边缘。 终於,大巴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股潮湿的冷气涌进来。 程明约跟著人群下车,发现自己站在美术馆门口,来自美院的学生们对著新奇的一幕自然议论纷纷,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停。 门口还站著几个穿制服的男人,胸口別著胸牌,他们旁边停著几辆警车,车灯没开,静静臥在雾里。 程明约跟著人群往里走。 美术馆很大,內部典型的旧式建筑,层高足有七八米,顶上几扇巨大的天窗透进来的光芒也被雾气浸染,落在水磨石地面上。 大厅两侧是白色的展墙,墙上还留著之前展览的痕跡,掛鉤、標籤、许多枚没取乾净的钉子。 正中央摆著一排排画架,整齐地列成方阵,像是考场,每个画架旁边配著一把摺叠椅,脚边放著统一的顏料盒和洗笔筒。 地上铺著防护地胶,但地胶上到处是乾涸的顏料渍,红的、黑的、赭石的,一层叠一层,踩上去微微发黏。 显然,他们不是第一批来到这里的人。 程明约的目光越过那些画架,落在大厅的最中央。 那里拉著警戒线,黄色的塑料带围成一个圈,圈里立著一尊石雕,大概一人高,灰白色的石材,刻的是个人形,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是个站著的姿势,它双手交叉抱在胸口,头微微低著。 射灯从上方打下来,在它脚下投出一团浓重的阴影。 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蹲在警戒线旁边,正在低声交谈,除此之外,美术馆里还有一群警察和不少穿西装的人。 余文乐走到警戒线旁边,跟那几个白大褂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拍了拍手。 “各位,安静一下。” 大厅里的议论声渐渐停下来。 “今天请大家来,就是画这个。”他朝身后的石雕指了指,“每个人会领到一个號码牌,找到对应的画架,画什么、怎么画,没有限制,一个小时,到点收画。” “一个小时,会不会太短了?” “一个小时能画出个什么?” 有不少学生再次躁动起来,但余文乐没管,示意旁边的人开始分发號码牌。 程明约接过自己的,低头一看:37號。 他找到对应的画架,37號,位置在大厅靠中间的地方,距离那尊石雕大概二十米,角度不算好,只能看到石雕的侧面,但能看清轮廓。 方明朗拿著號码牌从他旁边经过,压低声音说:“程师兄,这石像你感觉美吗?我咋感觉很丑啊,一点艺术性都没有,有啥好画的。” “先看看主办方怎么说吧。”程明约的目的反正只是拿钱,画好画坏都无所谓。 和方明朗閒聊几句后,余文乐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开始吧,站在你们的角度,看见什么就画什么,有问题就举手,不要大喊大叫打扰到別人。” 话音一落,周围的人纷纷拿起画笔,蘸顏料,落纸。 程明约也伸出手,握住画笔。 但就在他指尖触到笔桿的那一刻。 那尊石雕变了。 灰白色的石材消失了,人的轮廓消失了,一切具象的东西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团黑色的线条,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在那个位置上疾速蠕动,像是有无数只蛔虫泡在水里,它们浮空的身躯因此互相缠绕、扭动、缠绕、又分开、再缠绕。 没有形状,没有规律,只有永不停息的蠕动。 程明约的手僵在半空,一股刺痛隨之袭来,直指他的大脑。 搞,搞什么…… 第13章 :入侵 耳鸣伴隨著无法描绘的痒痛,程明约想大喊求救,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但就是发不出声。 他张著嘴,嘴唇在动,空气在喉咙里流通,却没有任何声音从那道缝隙里挤出来,与之相伴的还有大脑深处,触及思维与想法的区域,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內侧爬行,软软湿湿的贴著脑浆的表皮蠕动,像是一只没有壳的蜗牛顺著鼻孔钻进了大脑里。 不止如此,手臂,脖子,后背,大腿,他感觉无数细小的凸起在皮肤下面游走,像是一窝刚孵化的虫子跑进血管里,顺著血液流遍全身,它们在皮下组织里钻来钻去,偶尔聚成一团,偶尔散开,偶尔停下来,用不知道什么的器官贴著血管,渴望的想要破开自己的皮肤。 这就是程明约在几秒內產生的感觉,这具身体好似已经和自己无关,沦为了寄生虫们孵化的巢穴。 他想要动,身体却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只剩下软塌塌的肉堆在那里给虫子们提供养分。 眼前的世界裂开一道缝,周围的画师们在疯狂下坠,跌落出他的视野,无穷无尽的奇异色彩化作海浪一波波袭来,它们无法用任何人类语言中的文字描述,这是从未出现过的色彩,接受这股色彩的人,脑海里也只剩下色彩这一概念。 它究竟是什么呢?程明约的大脑已经开始流血坏死,无法再支撑他產生任何独立思考的想法。 海浪之后,那团黑色的线条还在那里,而且比刚才更多了,它们从石雕的位置涌出来,像浓烟,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晕开的无数触鬚,像海底深处被惊扰的乌贼喷出的黑色云雾。 它们向外扩散,向四面八方蔓延,向他涌来。 视线开始染上污渍,飞蚊症的异象变得严重,数不清的蚊虫正在叮咬眼球,程明约想要闭眼,但污渍从四周向中心推进,把一切都从他的思想中赶出去,可即便他闭上了眼,还是能时不时地看见海浪,看见黑色线条,每一根都在扭动,每一根都在朝他涌来,永无止境。 就连呼吸都在被逐步禁止。 空气明明还在,鼻腔和口腔都是通的,但就是吸不进肺里,他开始缺氧,脑子里嗡嗡作响。 想要割下声带停止呼救。 ξπηoπμπuu…… 想要吞食四肢放弃挣扎。 βηλkημπππo…… 想要挖掉眼球拒绝色彩。 ?????????????…… 想要扎聋耳朵遗失声音。 σpξootψuuπ…… 难以捕捉的时间中,那些黑色线条已经涌到他的脸前,他能看清每一根细线的纹理,它们不是光滑的,表面有细密的绒毛,绒毛也在蠕动。 像一窝交配的蛇,像一团正在分裂的细胞,像一滩—— 他的脑子里开始出现空白。 思考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啃噬掉,每一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黑色的线条捲走,拖进那团蠕动的东西深处,恐惧、困惑、痛苦、想要活下去的欲望…… 一个一个被剥离,一个一个被吞噬。 剩下的越来越少,越来越空。 只剩下了作为画家的本能。 程明约抬起握著笔的那只手,穿过缠绕在身上的黑色线条,稳稳地落在画板上,笔尖触到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开始画。 无需经过大脑,无需经过意志,那只手在纸上移动,勾勒出一些他看不见的形状。 呼吸已经停止太久。 程明约在疯狂和怪诞中沉沦,世界只剩下了画板和手中的笔,他狂热地想要把波浪和线条留下来,以至於遗忘了一切,只是在重复机械地画画。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的身体还在画。 如果此时有人能看见程明约,不是从內部,而是从外部,以一个医生的视角,他会看到什么? 皮肤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凸起,组织液在间隙中聚集,形成一个个直径不到两毫米的水皰,它们沿著浅表血管的走向排列,像是有人用极细的针头在他皮下注射了某种试剂,让液体沿著血管蔓延。 这是典型的血管源性水肿,但诱因不明。 而程明约握笔的手背上,那些凸起开始变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苍白的蜡黄色,又逐渐透出青紫色的网状青斑。 这是血液在毛细血管里淤积,氧气无法送达组织,因此致使缺氧的静脉血透过薄薄的皮肤显出那种诡异的青紫色。 他还在画。 瞳孔开始出现异常,左右瞳孔大小出现了差异,对光反射迟钝,这是颅內压升高的典型体徵,意味著大脑正在肿胀,正在被某种力量挤压向颅骨唯一的出口。 脑干即將受压。 呼吸已经停止了一分四十七秒。 程明约的嘴唇开始发紺,从唇缘向中心蔓延,指甲床也变成了同样的顏色,甲半月消失,整个甲床呈现出缺氧后特有的暗紫色。 心电活动还在继续,但心率已经从正常的每分钟七十二次骤降至四十一,竇性心动过缓,通常出现在颅內压急剧升高、迷走神经受刺激的患者身上。 每分钟低於四十一次的心率无法维持大脑的供氧,神经元正在批量死亡。 脑电图如果有记录,会显示出一片混乱,正常的α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高幅慢波,偶尔夹杂著棘波。 这是癲癇发作前兆,再过半分钟,如果还不恢復呼吸,海马区的神经元將开始不可逆的坏死。 那些只有程明约能够看见的黑色线条已经从他的皮肤表面消失,或者说,它们已经进入得更深,沿著神经束向上攀爬,从外周神经进入脊神经,沿著脊髓的后索向上,向上,最终抵达脑干。 在脑干的网状结构里,那些维持意识清醒的神经元正在被一种无法描述的东西替代,核膜皱缩,细胞器溶解,然后,那些细胞质里的空间,被某种黑色的细线填满。 如果此时取一份脑脊液样本,离心后放在高倍显微镜下观察,可能会看到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但那已经是之后的事了。 现在,程明约只是坐在画架前,握著笔,在纸上移动,他只使用了一种顏色,每当他在画板上留下一抹痕跡,疯狂的黑色线条便涌入他体內一缕,消失了一缕。 直至手中的黑色染料耗尽,他才从这种离奇的状態中脱身,两眼一闭直直倒去,身体本能的贪婪掠夺起充满漆味的空气。 ……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方明朗。 他正要动笔画草稿,余光瞥见旁边的程明约身体晃了一下,他转过头,正好看见程明约握著笔的手顿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程师兄?” 方明朗愣了一下,又叫了一声:“程师兄?该开始了,只有一个小时。” 程明约还是没动,他保持著那个姿势,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的石雕,瞳孔涣散。 方明朗放下笔,站起来,伸手想去拍他的肩膀。 但就在他要碰到程明约时,程明约的手突然开始移动,笔尖落在画板上,开始画画,一笔接一笔,没有任何停顿。 “程师兄?”方明朗的手悬在半空,声音有点抖,“你,你还好吗?” 程明约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地继续画,画板上已经出现了大片的浓重和压抑的黑色,像是有无数根细线纠缠在一起,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张晓雨也注意到这边了,她站起来,小声问:“怎么了?” 方明朗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就这样看著程明约画,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程明约的手越来越快,笔尖在纸上几乎要划出残影,那些黑色的线条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叠成一片没有形状的浓黑。 在场的工作人员也注意到了异样,包括余文乐主任,察觉到不对劲后,几人也朝程明约走去。 然后,程明约的手慢了下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抽走了,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一笔落下,他整个人向前一倾。 “程师兄!” 方明朗和张晓雨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扶住他,乍一看,程明约本人的状態已十分糟糕,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绝症患者。 “来人!快来人!”方明朗喊了起来。 周围的人纷纷放下笔围过来,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挤开人群,蹲下来检查程明约的生命体徵。 他们翻开他的眼皮,瞳孔还是大小不一的,对光反射迟钝得厉害。 “担架!快!” 余文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方明朗旁边,也看著那块画板,陷入沉思。 旁边,响起了其他人的议论声: “这画得啥啊?和小孩的涂鸦有什么区別?” “刚才那人是发病了吧?怎么把精神病放进来了。” “不会是传染病吧……我想回学校了。” 余文乐瞥了一眼四周,那些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他皱了皱眉,平静地开口: “安静。” 余文乐立即转向那几个抬担架的工作人员,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工作人员点点头,抬著程明约快步离开,从侧门消失在走廊深处。 然后余文乐转过身,面对著那些还在张望的学生和社会人士,提醒道: “时间还剩五十分钟,继续画。” 人群慢慢散开,回到各自的画架前,画笔落在纸上的声音重新响起。 余文乐则站在原地,久久凝视著画板。 有人……已经入侵过怪诞了啊。 第14章 :未知的任务 在一个多月前,余文乐曾和自己的上司有过一段对话,那也是他和上司的最后一次对话,他们相约在杂誌社里,夜已深,只剩二人相对而坐。 外面恰好下起了大雨。 “老余啊,”上司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知道我为什么大半夜把你叫过来吗?” 余文乐摇了摇头。 上司笑了笑,感慨道:“我做了一辈子文字工作,给组织编过的稿子堆起来能装满这间屋子,但直到最近,我才真正明白,有些东西,是文字无法描述的。” 余文乐皱起眉头,“您有话不妨直说。” 上司点了一只烟,等抽到一半时,才酝酿道:“组织紧急下达了一个长期任务,无论部门、职位和身份,都应该长期执行该任务,无论之后组织是否再联繫我们,该任务的优先级始终高於一切。” “这么严重?”余文乐心头一紧,“是哪个地方出现大规模异常现象了吗?” 上司摇头,“我不知道,我接到的指令仅仅是执行並转达这个优先级最高的任务,你如果有下属成员,也应该立刻转达。” “任务目標,消灭未知异常『怪诞』,任务危险性,最高级別,任务执行人,界碑局所有成员。” “任务代號——” 轰隆!雷光闪烁,透过玻璃照亮了上司惨白的脸,一切血色尽失,宛如失了魂的尸体, “怪诞……入侵!” 说完后,上司擦了把汗,起身就要走,“我已转达,老余,祝我们成功。” “对了,【怪诞入侵】的任务建议是:允许寻求各国高层的帮助和庇护,並提供组织的收容物证明身份。” 时至今日,经歷一个月的大雨以及这几天的诡异冷雾后,余文乐仍旧一头雾水,年近五十的他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但在面临组织下达的特殊任务时,还是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无奈下,他只能先按照常规的执行方式来应对这个关係到全球、迷雾重重的神秘任务,而他的同伴,同样隶属於组织的人,目前他只接触过一位。 带头研发了失心综合症特效药的秦世成博士,也正是因为有他做背书,余文乐才能获得国家的支持,在这个天气將一批又一批的人弄到临时租借的美术院来。 当然,除了秦博士外,还有几位隶属於组织的成员正在其他地区用不同的方式在民间打捞人才。 ……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哭哭啼啼的像是小孩子的声音,但又有点熟悉。 “小朋友你別激动,我们检查过你哥哥的身体里,各项指標都恢復正常了,说不定马上就能醒过来了,哈哈。” “你要是敢骗我。”含著满满恶意的声音传入耳中,“我就杀了你。” “你別激动啊小朋友。” “不要动手不要动手,小朋友。” 吃力的睁开眼,程明约还没从那些黑色线条带来的衝击中缓过来,眼前的一幕又让他目瞪口呆。 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单人病房內,夏怡踮著脚揪著余文乐的衣领,表情凶恶得要吃人似的。 她眼眶通红,牙齿咬著下唇,另一只手握成拳头, “我未成年,你有本事还手啊。” 余文乐被揪得微微蹲下,双手摊在两侧,一脸无奈。 “你们在干嘛?” 程明约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 夏怡愣了一下,猛地回头。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凶恶像潮水一样褪得乾乾净净,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从一只护崽的母狼,变回了那只软乎乎的兔子。 “哥!” 她鬆开余文乐的衣领,转身扑到病床边,整个人往程明约腿上砸去,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哥你醒了呜呜呜呜,他们说你差点死了,我差点以为你没了,我还以为,呜呜呜。” 她把脸埋在程明约的被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抽一抽的,刚才那个揪著成年人衣领威胁要杀人的小姑娘,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程明约低头看著她,愣了足足三秒,然后伸手,轻轻按在她后脑勺上。 “別哭了。” 夏怡没理他,继续哭,一边哭一边闷声说:“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嚇死了,我跑过来的时候腿都在抖,他们不让我进,我差点就把门砸了。” 程明约抬起头,看向余文乐。 余文乐正在整理被揪歪的衣领,对上程明约的目光,苦笑了一下。 “你妹妹……挺厉害的,力气大的保安都拦不住,如果你再醒晚点,说不定我也要躺病床上去了。” “抱歉,余……先生,我妹妹有点不懂事。”程明约认出来眼前这个男人,一瞬之间,他脑海里闪过许多想法。 那座雕塑和画中人一样都是异常?超自然?鬼?……反正是这一类的东西,而且还存在著一定的门槛,要是人人都能看到那团黑线,余文乐就不可能找这么多人来。 显而易见,自己是特殊的,余文乐也不是一般人,他绝对是知道异常现象的,说不定就是国家的人。 因此,程明约决定先討好再说,和对方起衝突並没有任何好处。 就在他刚说完,趴在大腿上的夏怡就小喊道:“你才不懂事……” “哈哈,没事没事,年轻人暴躁点正常。”余文乐打了个哈哈把事翻篇,刚才夏怡闹得那么一出,在他眼里无非就是孩童的无理取闹。 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孩童,在进入社会之前,十八岁和八岁其实並没有太大区別。 余文乐摆了摆手,“既然你醒了,那我就先出去了,你们好好聊聊,聊完了我再进来,程明约,或者说是ayy老师。” ayy……他竟然就是杂誌社编辑。 余文乐离开后,病房里就只剩下了夏怡喋喋不休的抱怨和抽泣,一会儿她闹著不治病了,一会儿又闹以后都不会离开哥哥半步,一会儿又说自己也赚了钱,以后不治病了,她要包养哥哥…… 费了好大劲,程明约才安抚住了夏怡,並保证以后一定不再涉险了。 但危险是什么,程明约倒是守口如瓶,任凭夏怡怎么问他也不说自己晕倒的原因,只是將其归咎於身体差。 半个多钟头后,程明约揉了揉夏怡婴儿肥的脸蛋,“你先出去一下吧,我和余先生有点私事要聊。” “哦。”夏怡不情不愿地离开了病房。 余文乐紧接著走了进来,伴隨著的是二十万入帐信息的消息。 “这是尾款,程明约。” “看来……我画的东西令你们很满意。” “没错。” 余文乐走到门边,打开门环顾走廊两侧后,发现这一层只有不远处气呼呼坐在长椅上的夏怡后就回到病房。 他拉来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十指交叠托著下巴,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余文乐,是联繫你的杂誌社编辑,目前在杂誌社担任编辑部主任,同时,我也是隱秘组织『界碑局』的一员。” 第15章:界碑局 咀嚼余文乐带来的信息,程明约心中又惊又喜,这一天还是到来,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对方不是通过画找上了他,而是通过广撒网的方式。 界碑局……界碑。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几圈,界碑是边界上的標记,用来划分疆域、警示越界,用这个名字的机构,怎么听都和国家脱不了干係。 而且在美术馆的时候,他还敏锐的观察到地面上的痕跡,今天他们不是第一批去美术馆的人,在更早的时候,这个名为界碑局的组织就已经在开始找人过来接触那座雕塑了。 程明约抬起头,对上余文乐的眼睛。 “界碑局?”他试探性地问,“听起来像是国家的部门。” 余文乐摇了摇头。 “以前不是。”他说,“但现在是了。” 程明约皱起眉头。 难道被收编了?他脑海里第一时间就只想到了这个,既然存在异常现象,那国家没理由把这种危险、神秘莫测的东西交给其他机构处理。 他思索间,余文乐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十指交叠,放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是在谈一件很平常的事,但程明约注意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以前接触过异常吗?”余文乐补充道:“我说的是那场大雨之后的时间。” 程明约想到了林业,想到了陈墨,目光打转,扫过病房里的一切,又联想到了在美术馆看见的警察以及同行的美院学生。 “有。” 他把黑伞和画的事如实告知,这或许是甩掉烂摊子的机会,异常是存在的,黑伞和画不是个例,既然存在著国家机构解决异常事件,那何不把它们交给国家处理呢? 反正现在又赚不到钱了,如果藉此炒作的话,估计会立刻被余文乐这样的人找上门的吧…… 至於妹妹的病,程明约已经有了另一个可能性。 那就是『自己仍是特殊的』,余文乐之所以要和自己交涉,答案不言而喻。 他想要“招安”。 现在回想起晕倒前看见的东西,只能记起一团黑线以及波浪形状的东西。 波浪是什么顏色的呢?程明约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回忆。 听完程明约的描述,余文乐点了点头。 “界碑局一直在处理这些异常事件。”他说,“处理那些普通人看不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你活了二十多年,没觉得这个世界有什么不对,不是因为世界正常,是因为有人在管著,有问题的地方,在被你发现之前,已经被处理掉了。” 他顿了顿。 “程明约,我接下来的话听起来可能会让你感到不舒服,甚至你会觉得我在威胁、恐嚇你,但我要告诉你,我並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程明约的手指微微蜷缩,“你说,余主任。” “你已经无法在回归正常生活了,依据你的描述,在我找你之前,异常就已经缠上了你,但这未必是一件坏事,更早的接触异常,意味著你能在真正的灾难降临时更快的適应过来。” “在你昏迷期间,我调查过你。” “你妹妹的病不是普通的疾病,平白无故出现的失心综合症,这也是某种异常现象,特效药只能吊著命,想要治好她,就必须要处理掉异常源。” 一提到妹妹,程明约连忙急切问道: “怎么处理。” 他现在不怕异常,不怕死,就怕妹妹的病无药可治,所以哪怕是有一点可能,程明约都要去试试。 “我不知道。”余文乐突然笑了,“国家正在想办法,我们界碑局也在想办法,大家都在努力,但还是没成儿。” 程明约肉眼可见的失落下来。 见程明约状態不好,余文乐又道:“程明约,世界每天都在变得更奇怪,没有人能够躲掉,我们能做的,只有往前走。” “就当是为了你的妹妹,加入我们吧。” 程明约低下头,看著被子上夏怡刚才趴过的地方,那一小块布料还湿著,是她眼泪蹭上去的。 脑子里转得很快。 余文乐说的这些,他信吗?信一部分,警察是真的,医院是真的,二十万到帐是真的,但“界碑局”“异常源”这些,是真是假,他没法判断。 妹妹的病摆在那里,特效药只能吊著命,这个月就算有余文乐给的二十万,可下个月呢?再下个月呢?夏怡的人生怎么可能只有这短短的十三年! 余文乐说失心综合症是异常之一,如果这是真的,那就算吃一辈子药,也治不好。 现在有人告诉他,妹妹的病以后可能有办法解决。 代价是加入一个他今天才第一次听说的机构。 可我没得选啊……程明约自嘲地抬起头,看著余文乐。 “待遇呢?” 余文乐挑了挑眉,对这个直接的问题有点意外,但很快恢復了平静,“我以为你会先询问我危险性之类的。” “肯定很危险。”程明约下意识摸了摸耳垂。 余文乐接话道:“没错,很危险,所以待遇也很好,入职成为正式员工后,五险一金,月薪五万起步,你妹妹的医疗费用我全额报销,教育费用我也承担,如果她愿意,等雾散去后,我可以安排她去最好的学校接著读书。” “就算你不幸遇难,对你妹妹的关照也一切照旧,我们会承担她今后的所有药钱。” 程明约听著,心跳快得將要从胸膛里钻出来。 他想过待遇会不错,但没想到会这么好。 五万月薪,药费全额报销——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真能落实,经济上的问题基本就解决了。 但问题不在於钱,妹妹的病才是重点,他不想再看见夏怡痛苦的样子。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信息又过了一遍,余文乐的话里有真有假,有隱瞒有保留,这很正常,换作是他,也不会对一个刚认识的人掏心掏肺。 但有一点是明確的:如果他不加入,妹妹的病没人管,身边的异常没人帮,画中人那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如果加入,至少有人兜底,有人给钱,有人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抬起头。 “我加入。” 闻言,余文乐笑顏顿开,伸出手: “恭喜你,程明约,你成功地把未来掌握在自己手中。” 第16章 :画中鱼 “在你正式签署合同前,我想我有必要向你简单说明一下界碑局的组织纲领。” “我们界碑局曾是一个跨国家的全球性组织、和各洲的国家都保持著合作关係,局內分为多个部门,主要任务是负责收容、封锁、掩盖、稳定存在於世界各地的异常。” “人类的理智与现实本身极其脆弱,必须用极端手段守护常態,所以,界碑局的理念口號是:以无知换安全,以牺牲换存续,以谎言换秩序。” “请不要向无关人员透露界碑局的存在,包括你的妹妹,这很有可能会害了他们,我没开玩笑。” “程明约,我所属的部门名为[深柜],是收容异常的主力部门,除此之外,还有八个部门负责不同的项目,在此我不赘述,因为目前没有任何意义。” “等正式入职前,我会告诉你原因的。” 等余文乐说完,程明约才悸悸开口:“我们什么时候签合同?” “按照正常的流程,加入界碑局需要先在另一个部门完成背调,然后是各种测试和筛选,最后才由审核员们决定是否录用。 不过现在因为界碑局內部的一些问题,暂时没这个必要了,签完合同我就能立刻带你去培训,然后投入正式工作。” 余文乐看了眼时间,距离程明约昏迷已经过去六个小时,外界灰白的世界中不知不觉间染上了金色。 “所以我们今晚就签合同,然后明天培训,后天你就能正式开始工作。” 听余文乐这么一说,程明约嘴角一抽,“会,会不会太快了点?” “你还知道快啊。”余文乐咂嘴道,“程明约,不要著急,你现在只是一个刚刚接触到异常的普通人,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而你想要战胜的失心综合症异常,现在就连国家都解决不了,以后的日子还长著呢,就像外面这雾一样,什么都看不清。” “保险起见,你今晚最好继续住医院里,明天我会派人来接你,先帮你解决了有关画的事。”余文乐说完就准备走。 临行前,程明约开口询问:“余主任,那些黑色线条……究竟是什么生物?” “我不知道。” 余文乐眼底划过迷茫,“所以才需要你,以及其他能够藉助收容物接触到它的孩子们。” 收容物?程明约念叨这个词语,自己突然能够看见黑色线条並不是偶然,问题出在那支笔上。 “那支笔?” “没错,只有少数人能够藉助特定的收容物,才能接触到……那个被称作[怪诞]的生物,程明约,你要儘早做好心理准备,今后,將一直和怪诞打交道。” 余文乐说完便带著公文包离开了,留下时间给程明约一个人静养,同时也是给他反悔的时间,合同其实就放在公文包里,他本来打算等程明约醒来后就让他签下,儘早入职以免出了什么意外。 但在调查了程明约的背景后,他还是决定给这个被生活逼著走的年轻人一些思考的时间。 做个庸人,一无所知,至少也是个选择,至於他未察觉到异常,余文乐不介意帮他一把。 …… 余文乐离开后,夏怡立马冲了进来。 “哥,你们在聊啥?”她鼓著小脸凑到程明约的面前。 “没什么,余主任给我找了一份新的工作,能够治好你病的工作。”程明约心中踌躇,“或许以后我们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了。” 夏怡的脸色黑了下来,幽怨地看著程明约的眼睛:“你这次也不会告诉我,对吧。哥。” “你明白就好。”程明约依旧笑著想把事情糊弄过去,“这是铁饭碗,要签保密协议的。” “哦。”夏怡气呼呼地哼了声,一把扑进程明约的怀里,霎时间,温热的泪水再次打湿了程明约的衣裳。 “哥哥是个笨蛋!” 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妹妹啊…… …… 走在充满雾气的街道上,余文乐並没有戴口罩,新闻里说,雾气的成分较为正常,除了偏冷以外没有其他问题,有些专家们把温度归咎於几天前才停下的大雨,有些专家已经开始往玄学上靠……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错误的,国家不会在这个特殊时段让网络上出现真相,一切舆论终归是掌握在他们自己手中。 余文乐清楚,只有当大雾散尽时,真相才会被给予自由。 数不清的人正是为此而共同努力。 余文乐把外套领子往上拢了拢,打了车,在路上堵车半个小时后才到了杂誌社附近。 这条街他走了二十年,闭著眼都知道哪块地砖是松的,但现在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著记忆往前走,路灯的光始终都在,忻州市政府这个月的电力支出恐怕要创新高了。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余文乐停下来等红灯,以前偶尔他还敢趁著没车闯红灯,现在可是一点儿都不敢了。 路边堆著几排沙袋,码得整整齐齐,沙袋上盖著防水布,边缘还在往下滴水,现在到处可见上个月抗洪留下的沙袋。 雨停了一周,还没来得及撤,毕竟谁也说不准大雨会不会再次落下。 红灯变绿,他继续往前走。 拐过街角,居然听见有喇叭在吆喝。 “橘子,新鲜的橘子,雾天特价!” 一个小贩推著三轮车蹲在路边,车上堆著几筐橘子,上面盖著一层满是水珠的塑料布,小贩缩著脖子,双手拢在袖子里,脚边放著个充电小檯灯来把周围照亮。 余文乐走过去,那摊主立刻站起来:“大哥,买点橘子?今早刚到的,新鲜。” “多少钱一斤?” “四块,平时卖六块的,这天实在没人,便宜卖了。” 余文乐低头看了看筐里的橘子,卖相一般,只能凑合了,他掏出手机,扫了贴在车上的收款码。 “来两斤。” “好嘞。”摊主麻利地装袋过秤,“二斤二两,算你二斤。” 余文乐接过袋子,一掂就知道份量没问题,他不急著走,而是问道: “这天还出来摆摊?” 摊主苦笑:“不出来咋办,一家老小等著吃饭,上个月下雨摆,这个月起雾接著摆,反正习惯了,您是附近上班的吧?这天气还上班,不容易。” 余文乐嗯了一声,拎著橘子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公交站台,几个人缩在gg牌下面等车,gg牌上贴著抗洪的宣传画,几个穿雨衣的人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旁边一行大字:眾志成城,共渡难关。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国家的確成功了,全国百分之七十的地区都没出现洪灾,比国外的情况要好上不少。 星星闪烁时,余文乐也到了杂誌社,近段时间因为要物色界碑局的人选,杂誌社就始终处於非营业状態,gg、合作和推广一类的通通被拒绝了。 余文乐虽然想继续营业,但现在的条件已经不允许了,整个杂誌社內,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 打开门锁,余文乐走进工作室,四周的工位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位置还摆放著些许工具。 余文乐径直走过,来到里屋办公室。 里面一片狼藉,各种文件和装饰物落得满地都是,有的地方甚至还残留著血渍。 余文乐的手臂隱隱作痛,视线第一时间移向鱼缸。 玻璃缸里的水浑浊得发绿,水面上漂浮著泡烂的纸屑,纸浆沉在缸底,堆积成一层灰白色的淤泥,几根画框的木条斜插在里面,像溺死者的骸骨。 缸底那堆纸浆里,有一张画没烂透,是幅鮟鱇鱼的素描,因为曾经负责过怪奇事物的报导,所以杂誌社约了一些偏恐怖系的插画,其中特別惊悚的插图,余文乐还特地列印出来放进了画框里。 深红的鮟鱇鱼就是其中之一。 画框已经散架,画纸泡得发软,边缘捲曲泛黄,但画面中间那条狰狞可怖的鮟鱇却还完整。 它在游动,不知道是在画里,还是在鱼缸的水里。 头顶那根发光的钓饵,在浑浊的世界里一闪一闪,引诱著渴望接触怪异之人前来触摸。 余文乐正是其中之一。 第17章 :妥协 “好大的雾啊,今天又堵车了,再这么下去,我要考虑买个小电驴了。” 市医院后面的老行政楼內,周深早早赶到临时办公室,刚进门,就看见正在泡茶的余文乐。 “余主任,今上午那幅画就是你想要的吧?” “我不確定。”余文乐摇头,“毕竟组织並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关於[怪诞]的信息,你们异调所那边有获取到有用的信息吗?” “这事你別问我啊,余主任。”周深走到余文乐旁边坐下,“我经常出差,没待在站点里,而且又不是文职,机密的事我也不清楚。” “我就隨口问问,別在意。”余文乐补充道。 “怎么会。”周深挠了挠头,“余主任,既然找到了合適的人选,是不是该停了?省內也没有多少懂画的人了,总不能请那些牙齿都掉光的人来吧?” “只有他一个人还是不太保险。”余文乐看向周深,“是上头的意思?” “对,是异调所的意思,除了秦世成博士,其余人的经费都要缩减,现在外面救灾、维持治安都需要钱,你们这边又拿不出实际的成果……有一个主力就够了吧?异调所这边可以再派些人来协助你们。” “我明白,你告诉他们,再给我一周的时间。”余文乐无奈说道。 异调所,全名国家异常事件调查所,和界碑局这种全球性组织不同,异调所只服务於国家,而非全人类。暴雨来临之前,国內的异常事件基本都由界碑局负责,异调所只是起到辅助作用。 但今时不同往日,就目前的情况而言,界碑局只算得上是异调所內一个新成立的特殊部门,在重大事件的决断上,已不具备话语权。 既然异调所要收缩经费,余文乐也只能照做。 “周深,明天你不用来这边了,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不用余文乐说出来,周深就领会了他的意思:“余主任,看来你很著急……唉,你这完全是多虑了,异调所,哦不,国家既然相信了你们的说辞,自然会尽力支持,挖人这种事太有损顏面了,更何况,现在异调所也在暗中招人,全国上下多得是想要加入的天才。” “还是儘早吧,我也和他约定好了。”余文乐拿出合同,“等会把地址发给你,我也会提前通知他。” “好。” “对了,还要麻烦你一件事。” 余文乐稍作思索,说:“帮他把身边的异常解决了吧,无论是摧毁还是收容。” “没问题。” …… 程明约:“我接触到国家的人了。” 林业:“什么?果然啊……传说中的龙组是存在的,他们一直在秘密守护著我们。” 程明约:??? 总之,他认为没必要向林业隱瞒这件事,有时候,互相坦诚才能避免矛盾的发生,程明约可不希望自己身边发生狗血剧里的一幕。 明明只要开口就能解决问题,结果大家都憋著不说,导致问题越来越大…… “我现在在医院,你们过来线下聊。”程明约把地址发给了林业。 …… 林业和陈墨到的时候,程明约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门一开,夏怡就警觉地抬头看向门口,林业手里拎著个水果篮,整个人透著一种“第一次探病不知道该带什么”的侷促,陈墨则站在后面,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嘴上叼著根没点的烟。 夏怡的视线立刻黏在她身上。 “哥,这是谁?”夏怡小声问,语气很自然,但眼神不太自然。 程明约还没来得及开口,陈墨就自己答了:“朋友。” 夏怡看她,又看程明约。 “普通朋友?”她问。 陈墨挑了挑眉,没接话。 程明约无奈:“普通朋友。是林业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哦。”夏怡点点头,但眼睛还在陈墨身上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明约拍了拍她的头:“夏怡,你先出去一下,我们聊点事。” 夏怡立刻警觉起来:“又聊那个保密协议的事?” “不是,是一点私事。” “我不能听?” “不能。” 夏怡盯著他看了两秒,腮帮子鼓了鼓,还是站起来往门口走。 等夏怡推门出去后,林业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程老师,你说的那个——真的假的?龙组真的存在?” 程明约一头雾水,他可不记得自己提过这玩意儿:“什么龙组?” “就是小说里专门处理危险的秘密组织啊。” 程明约沉默了两秒,心想林业的脑迴路真是奇葩,明明两人年龄差距不大,却整得像有代沟似的。 想了想,他敷衍道:“差不多吧。” “臥槽。”林业在旁边坐下,一脸嚮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世界没那么简单。他们是不是也有特异功能?” 林业十分中二地比了个手势,不知道是气功还是什么。 程明约没理他,看向陈墨。 陈墨靠在窗边,双手抱在胸前。她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和林业完全不一样,一点也不兴奋,反而异常紧绷。 “你怎么看?”程明约问。 陈墨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他们知道我的事吗?” 程明约摇头:“我说了画活过来的事,但没提你。” 陈墨的眉头皱起来:“他们……调查你了吗?” “调查了。”程明约说,“之前酒店闹那一出,很容易顺藤摸瓜找到你。说不定他们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了。” 陈墨再度沉默,然后从窗边走过来,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边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 “所以,”她看著程明约,“我现在应该去自首?” 程明约应声说:“我建议你这么做。” “我是穿越来的。”陈墨说,“没有身份,没有记录,凭空出现的那种。你们国家的人,不会把我抓起来研究吧?”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程明约听得出来里面的东西。 他想了一下,开口:“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那个负责人。”程明约说,“说话很慢,他给我的感觉……挺正派的。” 陈墨看著他,没说话。 “他不是那种上来就抓人的。”程明约继续说,“他跟我说了很多,也给了我时间考虑。如果他真想对我们不利,没必要这样。” 陈墨还是没说话,但手指不转了。 林业在旁边插嘴:“对啊,陈墨你想,如果他们要抓人,直接来就行了,还用得著谈吗?程老师刚才说了,他们大概率是知道你的存在,但今天不还是让我们来探病了?” 陈墨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程明约看著她:“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我接触下来,感觉他们是想解决问题,不是製造问题。你的事他们会处理的。” “除此之外,我们只能选择相信。” 陈墨沉默了很久。 “行吧。”她最后说,“信你一次。” …… 说服陈墨后,程明约鬆了口气。他倒不担心林业会乱来,就怕陈墨不听劝要和国家对著干,幸好,她是个明智的人。 中午,向夏怡简单介绍了下二人后,四人在病房內点了外卖。中途也有护士过来检查程明约的身体,但似乎是被提前下了命令,当夏怡询问结果时,护士只是无奈笑了笑。 “应该没什么问题。”程明约握拳感受著身体的状態,似乎比以前还好了。 “你看起来有心事啊,程老师。”林业突然道。 “你看错了。”程明约吐槽。 嘴上说著,心里却在想那些黑色线条。还记得第一次接触陈墨的时候吗?那时她在画中,程明约问了一个问题。 在你眼中,我们是什么模样? 陈墨回答说:两团黑色线条。 身处二维世界的陈墨眼中的人类是黑色线条,是不是就可以延伸到自己所看见的黑色线条? 余文乐口中的[怪诞],岂不是更高维度的生物? 想到这,程明约问道:“陈墨,当初你看见黑色线条时,有感到异样吗?” “没有啊,你问这个做什么?” “当我没问。” …… 下午三点,余文乐安排的人来到了医院,同时也联繫了程明约办理出院手续。 而这个人,程明约认识,正是昨天美术馆里跟在余文乐身边的人,也是南大的教授——周深。 第18章 :应对异常的四种措施 “你好,程明约,我叫周深,余主任让我来的,真巧啊,我也是南大的人,去年的艺术展上我还看见过你的画作。” 开口的人年龄估摸在三十岁左右,戴著金丝边方框眼镜,气质沉稳,下意识的会让人联想到搞学术研究的人。 事实上,周深確实从事学术研究,他是南大美院的副教授,主攻现当代艺术理论与视觉文化研究——这只是明面的身份,在背地里,他还是异调所的一员,目前负责和界碑局的对接事务。 “你好,周教授。”程明约礼貌回应。 几人从医院离开后,停在了一处路灯下。 周深没有直入正题,而是注意到了紧紧抓住程明约右手小指的夏怡,皱眉道:“余主任和我大致说了你的情况,但……你妹妹不上网课吗?还是说她也是知情者之一?” “她之前因为病休学了。”程明约解释道。 “那我们应该先把她送回家。”周深提议道。 “我要和哥哥在一起……”夏怡小声嘀咕。 几人无视了夏怡的嘀咕,纷纷看著程明约,程明约態度强硬: “夏怡,我先送你回去。” 在这件事上,程明约绝不会允许夏怡参与进去,对於他的做法,不止林业和陈墨支持,周深也大为赞同。 把夏怡送回出租屋后,小区楼下,周深又问:“这两位,知道画的事情吧?” “知道。”林业期待已久地点头。 另一边,陈墨酝酿后,决定不隱瞒:“我听他俩说过。” “而且,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是一名穿越者。” “哦?”周深惊讶地喃喃道:“穿越者?不对啊,余主任没和我提过这个。” “周教授,这件事可能有点误会。” 程明约对林业使了个眼色,后者先是疑惑,然后立刻会意,拉著陈墨暂时远离二人,避免等会又刺激到陈墨了。 確定二人走远后,程明约才向周深说出实情。 “画中走出来的人啊。”周深没有太大意外,陈墨是画中人还是穿越者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別,“她没什么异常反应或者活动吧?” “目前没有。” “那就暂时先顺从她,把她当做『穿越者』,具体的处置,我恐怕无权干涉,要等组织来安排。” “会怎样?”程明约问。 “按照以往的方法,如果確认她无害的话,她可以自由选择加入异调所或者签署保密协议回归正常生活,放心吧,异调所这方面还是很人性化的。” 闻言,程明约的重心却被另一个词吸引:“异调所?不是界碑局吗?” “看来余主任並没有和你说清楚。”周深组织好语言,低声道:“异调所是国家创立的机构,全称异常事件调查所,负责处理我国內部发生的一切异常事件,而你將要入职的界碑局,说实话,我也並不了解真实情况。 它是在那场大雨后突然设立的部门,並得到了国家的信任和重点关注,目前为止,界碑局的一切信息都是个谜。” 经过周深这么一讲,程明约顿时明了余文乐当时的话,果然是被招安了,但他旋即又有新的疑点,“大雨之后突然设立的?难不成是国內出了什么大事?” “我不知道,这事你应该等入职后去问余主任。” 周深结束了话题,同时把远处的二人叫来。 林业走得快,陈墨慢悠悠跟在后面,手里还夹著那根没点的烟,两人站定后,周深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程明约,开口说: “两位的情况,程明约大致跟我讲了。” 林业眼睛一亮,表情没什么变化,反观陈墨,却是紧张起来。 “现在有两个选择。”周深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们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回去继续过你们的日子,画的事我来处理,保证不会再出问题,但你们需要签一份保密协议,以后不能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第二呢?”林业並不希望一切回到正常,那样太无趣了。 “第二,加入我们异调所。”周深说,“一个在暗中行动的组织,你们可以把它理解成……专门处理异常事件的机构,加入之后,你们会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也会知道你们面对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该怎么面对它们。” 林业的呼吸明显变快了。 “当然,有待遇。”周深补充道,“正式编制,五险一金,工资不会比外面低,至於陈墨。” 他看向她,“穿越者的身份问题,我们可以解决。” 陈墨挑了挑眉:“解决?” “户口,身份证,档案,全套。”周深说,“合法身份,合法居住,没人会找你麻烦。” “如果他们不加入呢?”程明约问,他虽然知道答案,但还是想確认。 周深看了他一眼:“不加入就不加入,我刚才说了,画的事我会处理,保密协议签了就行,不会有人强迫你们。” 林业在旁边搓了搓手,转头看程明约,程明约没说话,但微微点了点头。 “我加入。”林业立刻说,声音里压著兴奋,“程老师都加入了,我也加入。” 周深看向陈墨。 陈墨沉默了几秒。她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那就加入吧。”她把烟又叼回嘴里,含糊地说,“反正我也没別的地方可去。” 周深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 “保密协议。”他说,“先签这个,具体的入职手续,我们等会再安排。” 林业接过去,看都没看就翻到最后一页要签字。 周深拦住他:“看一遍,不著急。” 林业嘿嘿笑了两声,装模作样低头翻起来。 陈墨也接过去,翻了两页,忽然抬头问:“这里面有没有说,万一我哪天不想干了怎么办?” “提前两个月申请,审批通过就行。”周深说,“但你这情况特殊,可能流程会慢一点,不过原则上,不会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陈墨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 程明约站在旁边,看著他们签字。 雾在路灯下缓缓流动,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淡,林业签完字,长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周深把两份协议收好,放进公文包,站起来。 “行,那就这样,现在我们先去处理画的事情,在处理完画之前,你们两个都有反悔的机会。” 周深没提程明约,在他眼里,这个年轻人加入界碑局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好,那我们先去阁楼。”程明约道。 几人的电脑都放在阁楼里。 林业转过头,眼睛还是亮的:“程老师,我们以后就是同事了吧?” “严格来讲,並不是。”程明约吐槽道。 “没错。”周深附和。 “啊?为什么?” 这次,並没有人回答林业的问题。 路上,林业又嘰嘰喳喳问了周深不少事,不过很少得到答覆,绝大多数情况下,周深都守口如瓶,在这期间,周深又向程明约询问了关於画中人的详细情况,得到的信息不多但对於周深来说足够了。 过了半个钟头,四人就来到了阁楼下。 程明约带头上楼,而周深在此时说道: “根据异常物的危险性、收容难度、影响力等诸多因素,我们异调所对不同的异常物会採取不同的应对措施,分別是限制、收容、摧毁以及……” “入侵!” 第19章 :裂主 永无止境的冷雾,如虫豸般想要从外界钻入室內,侵扰另一个安静温暖的世界。 阁楼里,在周深的示意下,程明约打开了自己的电脑,点出了由林业提供的那套画,画面中的天台比当初丰富了不少,在他们没有打开这副画的日子,里面的世界也在正常流逝。 周深瞪著眼,一脸好奇:“虽然余主任和我提前打了招呼,但亲眼看见,还是觉得很神奇。” 他自顾自地感慨:“这就是异常啊,我们永远无法摸清它会给现实带来怎样的影响。” “该怎么处理它?”程明约问。 “你有试过列印、复製和刪除这些画吗?”周深询问。 “复製过,但复製后的文件是正常的。” 周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盯著屏幕上的天台画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像是在整理脑子里的信息。 “复製后的文件是正常的。”他重复了一遍程明约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林业凑过来问。 周深转过身,靠在桌沿上,双手抱在胸前,他没有直接回答林业的问题,而是看向程明约。 “你们认为,活过来的画只有电脑里这些吗?” “还有其他人也发现了活的画?”程明约和林业同时说道。 “没错,而且比你们更早。”周深庆幸说,“是在別的地方,一开始是油画,美术馆里的一幅风景画,画里的湖面开始起波纹,然后是水墨画,画里的鸟飞走了,只剩枝头,再然后是一幅儿童涂鸦,幼儿园孩子画的妈妈,画里的女人开始眨眼。” 周深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异调所当时就介入了,我们把那些画收容、封锁、研究,结论是什么?结论是:不是画家的问题,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是世界本身,开始让画活过来了。” “不止国內,国外的异常事件应急组织也发现了同样的情况,画和雾一样,都是全球性异常事件。” 程明约的手指微微紧靠,暗中鬆了口气。 “原来不是因为我和林业啊,不对……我还有个问题。” 程明约用手挡住嘴,附在周深的耳边,低声细语,把有关陈墨的异常点告诉了对方。 要知道,当时他画了便利贴,画中的陈墨能够立即使用,可林业却做不到! “这或许只是个巧合,画活过来后,再添加新的內容在画中,生效时间並不固定,你只是刚好画完便签它就在画中活了。”周深转过身,靠在桌沿上,双手抱在胸前,“你们要明白,画活过来这件事,是全球性的异常现象,和你们个人无关,但……” 他看了眼正在玩手机的陈墨,答案不言而喻,画活过来和他们无关,但陈墨的出现,却和他们脱不了关係。 “总之,画的异常可以先放一边,正好趁著这玩意不具备危险性,我来教教你们处理异常的几种方式。” 周深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说过了,应对异常有四种方法。” “限制,收容,摧毁,入侵。”林业两眼放光重复一遍。 “没错。”周深点头,见陈墨和程明约也靠过来,於是点开那副天台画,“首先来说说最简单的方式——摧毁。” “顾名思义,当我们掌握了彻底消灭异常物的方法后,在確认它对人类起不到任何益处,只有坏处时,我们会直接摧毁该异常。” 周深把滑鼠移动到刪除按钮上,噠的一声,天台画被刪除了,他又点进回收站,彻底清空,“比如活画事件,异调所已基本摸清了应对方式,只需要在现实或网络上毁掉异常画作就行,这就是摧毁。” “第二,限制,”周深思索片刻,“活画事件在网络上並不具备限制和收容的条件,但如果是现实画作,可以通过將其浸泡在水中来达成限制。” “限制就是通过特定方式来无害化异常,將异常固定在某个空间、物体或状態中。” “收容和限制区別不大,仅仅是多了一点『可人为利用』,被收容的异常我们称之为『收容物』。” “活画並不具备收容条件。”周深继续说。“就算把它带在身上,也不会產生多大帮助。” “好了,基本该讲的已经讲完了,是不是感觉还挺简单的,只要掌握了方法和规律,对付异常就像解题一样,其实並不难。” 周深看向程明约,“对了,那把黑伞呢?余主任说也有可能是异常。” “在那。”程明约指著门把手后面放著的伞並告诉了周深那把伞目前没有任何异常。 “可能只是暂时没有,也可能是你没发现。”周深呵呵一笑,“我能把它带回异调所吗?如果没问题,就还给你,如果有问题,异调所会出钱买下它。” “带走吧。” 这把伞对於程明约来说无关紧要,留在身边,若是真的有危险,反而还得不偿失,不如交给国家处理。 “好。”周深走过去把伞拿走,抬手看表,时间还早,距离天黑还有好一会儿,“走吧,趁著天还没黑,我找个地把合同给你们,你们有一整晚的时间考虑,明天给我答覆,如果確定要加入,后天就去参加培训,近段时间异调所挺缺人的,培训结束后你们可能会立刻投入工作进入考察期,表现良好的话,下个月就能直接转正。” 难怪外面的大雾到现在都没解决,原来是缺人啊……程明约腹誹,正要开口,旁边的林业就耐不住性子问出了他想要问的: “周教授,你是不是说漏了一个?” “入侵……你还没讲呢。” 周深缓缓转身,用手摸著下巴,“入侵啊,就算在异调所內部,几乎也不会有人提到这个,毕竟需要入侵的情况並不多。” 他没有立刻往下说,而是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雾立刻涌进来,贴著窗框往里钻,像活的一样。 他盯著那些雾看了几秒,又把窗户关上。 “在向解释入侵前,你们还需要明確一个新的概念——裂主,异调所称它们为现实裂隙的主宰,老实说,我也不清楚裂主是什么,反正把它当做一种特殊的异常就行。 裂主类异常哪怕在现实被摧毁,杀死,它们的异常能力仍旧会留在原地,只有少数人通过特定的收容物才能接触到它们,並进行入侵,或者说是吸收裂主们死后留下的异常能力。” “懂了吧?前面三种,”他转过来,靠在窗台上,“限制、收容、摧毁,都是在异常的外面做事,你和异常之间有一道墙,你在墙这边,它在墙那边,你锁它、关它、砸它,但你不进去。” “但入侵裂主可不一样,入侵是——你走进墙那边。” 房间里安静下来,每一个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入侵没有回头路。”周深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说的事,“你一旦走进去,就不能退回来,走进去的那一刻,你和异常之间的那道墙就碎了,你不能再回到墙这边,因为墙已经不存在了。” 他看向程明约。 “裂主们通常都诡异到无法限制、无法收容、无法摧毁,迫不得已下,异调所才会让一个或多个人,摧毁裂主在现实的载体,一本书,一棵树,或者一个人,总之,就是把所有能让它锚定在现实的东西,一样一样拔掉。” “拔掉之后呢?”林业问。 “拔掉之后,我们再通过特定的收容物去接触裂主,吞噬这个看不见的敌人。”周深说。 他的目光旋即停在程明约脸上。 “入侵者会成为裂主新的现实载体,但不是被裂主控制,是反过来,入侵者会拥有裂主的异常能力。” 林业的呼吸变重了。 “那他们还是人吗?”他问。 周深耸肩: “他们还能说话,还能思考,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怎么就不是人了?” 林业还想问什么,但周深摆了摆手。 “別问了,裂主可不多见,你们离那一步还远,而且,”他看了一眼程明约,“入侵是最后的选择,不到万不得已,异调所是不会尝试派人入侵裂主的。” 他拎起包,往门口走。 “走吧,聊这么多,到时候培训了你们还要再听一遍。” 程明约看著那扇被雾贴满的窗户,他想起那些黑色线条,想起那些不属於这个世界的顏色,想起自己晕倒前最后看见的东西。 余主任邀请他加入,不会就是让自己去入侵……那个名叫怪诞的异常吧? 后背一凉,程明约转过身,跟著周深往门口走。 林业跟在后面,小声嘀咕:“人形异常……这也太帅了吧。” 第20章 :这里没有界碑局 “先看看合同吧。” 周深拿出了两种不同的合同,前一种是界碑局的聘用协议,只有程明约签署,后一种是异调所的,由林业和陈墨二人签署,但是,两种合同都没有盖章。 “看一看合同的內容,在明天盖章之前,你们都有反悔的机会。” “还有,对外我们会宣称你们是外包辅警,只有这样才更方便接触异常事件,所以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家里人要接受才行。”周深说话时只对著林业,陈墨没有身份,而程明约是要加入界碑局的,明面上被安排什么身份他也管不著。 “放心吧,我家里人没问题。”林业拍著胸脯保证道。 “明天我会给你们两个发送一个地址,在市区外,你们要早点出发去面试,放心吧,面试並不难,但会详细检查一下你们的身体以及心理健康。” 周深详细地解释:“面试通过后,会有人安排你们之后的培训,到时候听教官的就行,如果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手机联繫我。” 他又看向程明约:“至於你,需要和余主任对接,他才是你未来的上司,等会儿我也会把余主任的工作室位置发给你。” …… 次日,程明约和林业二人短暂分別了,因为身边的异常都被处理掉了,又有了余文乐的二十万以及未来加入界碑局的福利承诺,他索性就退掉了阁楼,连夜搬去了夏怡的住处。 早上,心情甚好的夏怡早早就起来打了豆浆顺便煎蛋,吃饭时,她也只是一个劲地盯著程明约无故傻笑。 “你不会下毒了吧?”程明约罕见的开玩笑。 “是的呢哥哥。”夏怡骄傲抬头。 无视了夏怡无厘头的话,程明约简单整理衣著后,就动身前去周深留下的地址——一家位於城中村的杂誌社。 地铁无法直达,只能坐公交去。 清冷的公交车上,加上程明约只有四个乘客。 一个老太太坐在最前面,膝盖上放著一个布袋子,袋口露出几根葱,她一直看著窗外,旁边还有一个打瞌睡的中年社畜,哪怕是大雾天气,也摆脱不了上班的厄运。 程明约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车窗上凝著一层水雾,他伸手擦了一下,外面的雾更浓了,路边的行道树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偶尔有一盏路灯从雾里露出来,很快就过去了。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忽然慢了下来。 司机突然按了一下喇叭,没反应,又按了一下,长按,嘟嘟嘟的声音连绵不绝。 车停了。 “怎么回事啊?”前面的老太太探著脖子往前看。 司机没回答,拉开车门下去了。 冷雾立刻从车门涌进来,带著一股湿漉漉的凉意,程明约往外看,只能看见车头的灯在雾里散开,司机的背影模模糊糊的,往前走了几步,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司机回来了,没上车,站在车门口朝里面喊:“前面封路了,过不去,警察让等著。” “等多久啊?”老太太问。 “不知道。”司机上了车,把车门关上,但没有发动,“你们要是不想等,可以下车往前走,路口左拐有別的公交,但那边也封没封路我就不知道了。” 老太太嘟囔了几句,把布袋子抱紧了些,继续看著窗外,打瞌睡的男人也被吵醒,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到了?”,没人理他,就又缩回去接著睡。 程明约往车头方向看,雾里隱约有灯光在闪,红蓝色的警灯,隱约还能看见几团更暗的黄色,是工程车的灯。 有人影在雾里走动,穿著反光背心,一晃一晃的。 “死人了吧。”老太太忽然说,声音不大,但车里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没人接话,她也不需要人接,自顾自继续说,“这么大雾,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她絮絮叨叨地说著,声音在车厢里嗡嗡的。 几分钟后,程明约正打算下车,车门忽然开了,一个穿反光背心的警察站在门口,帽檐上全是水珠,他往里看了一眼,问:“往哪儿去的?” “南郊。”司机说。 “掉头吧,前面过不去了,绕路走滨河路。” “滨河路也封了吧?早上听广播说那边出车祸了。”司机问道。 “没封,刚通。”警察说完就走了。 司机发动车,开始掉头,公交车很笨,倒了一把,往前一把,又倒了一把,磨了好几下才转过去。 摇摇晃晃地车厢內,顶部广播开始了每日晨报。 广播里的声音是录好的女声,字正腔圆,但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生硬,像是每个字都是单独贴上去的。 “受持续大雾天气影响,我市能见度持续降低,市气象台已將大雾预警信號升级为黄色预警,预计未来24小时,我市大部分地区能见度將低於500米,局部地区能见度不足200米。” 广播还在继续:“市应急管理局提醒广大市民:请儘量减少不必要的出行,已在路上的驾驶员,请打开雾灯,保持车距,减速慢行,行人请儘量远离机动车道,注意观察周围环境……” 公交车已经调好了头,慢慢往前开,司机把车速压得很低,比刚才慢了一半不止。 雨刮器偶尔扫一下挡风玻璃,刮掉一层水珠,但雾是刮不掉的。 广播里的女声顿了一下,像是换了一页稿子,声音忽然低了些: “再次提醒广大市民,大雾天气能见度低,请务必注意出行安全,老人和儿童请儘量避免外出,如遇紧急情况,请拨打110或120求助……” 兜兜转转一个小时,程明约才在杂誌社附近的站台下车,手机上,他已提前联繫了余文乐。 “雾气又变大了,你要注意安全。”余文乐叮嘱道。 根据地址。没一会儿程明约就来到了杂誌社门口,不过和他预想中的出入有点大,按理说,既然已经被国家招安,还得到了重点关注,那自然是不缺钱的。 可是,这个杂誌社为什么这么破? 《怪奇杂誌社》——招牌边缘爬上了苔蘚,像是很久没人打理过,招牌下面掛著一块木牌,用红漆写著“暂停营业”,漆面开裂,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 程明约站在门口,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整栋楼,一共三层,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留著一道道深色的水渍。 二楼的窗户关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窗帘布发黄还起了毛球,但三楼的窗户却有一扇没关严,窗框被风吹得一开一合。 程明约盯著门口那几盆枯花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招牌,心里有点没底,他掏出手机,確认了一遍地址。 没错,就是这里。 推门而入,里面很暗,前台空著,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连灰尘都没有,只有空气里的霉味,混著旧纸页的气味和某种说不清的潮湿。 余文乐恭候多时,见到程明约后喜笑顏开:“欢迎,这里是界碑局的一处据点,在暴雨之前,界碑局的成员遍布各行各业,杂誌社、便利店、安保公司、餐厅……” “可这里看起来好久都没开业了。”程明约直截了当地说。 “一个多月没开业了。”余文乐没有掩饰,从容不迫地拿出印章,“在签合同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程明约,你老实告诉我,你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我只想我妹妹能够平平安安生活下去。”程明约想都没想说道。 说完,程明约从包里拿出合同,內容他昨晚已经看过了,没什么大坑。 在把合同交给对方前,程明约反问道:“我也有个问题想问,可能会冒犯到你,余主任,如果你不想回答也没关係。” “问吧,有问题不要藏著掖著,否则以后遇见了异常可是会吃大亏的。” “周教授曾提到过界碑局是在暴雨之后突然成立的,但你又说,界碑局是一个全球性组织,那我想界碑局应该不会差到哪去。”程明约凝视著余文乐的眼睛,“但,暴雨之后,界碑局为什么会成为异调所的特殊部门之一呢?” 程明约连忙补充:“我没有要冒犯界碑局的意思,我只是好奇,暴雨之后,界碑局发生了什么?” “消失了。” 余文乐没有要隱瞒的打算,倘若成为界碑局的一员,那早晚都要面对这个事实,“界碑局消失了,曾经,我们是常態的守护者,是现实的稳定者,人类文明中曾出现的绝大部分异常都处在我们的管控之下。” “三个板块,九大部门,无数前仆后继对抗异常的人构成了界碑局,可是现在全没了,这就是答案。” 说著说著,余文乐眼中流露前所未有的悲哀,“我不知道原因,在某一晚过去后,有关界碑局的一切痕跡都被抹除,一部分人带著有关他们的一切消失了,另一部分人则失去了和界碑局相关的记忆,只有少数几个界碑局成员还保留著记忆。” “周深说界碑局是在暴雨之后成立的,其实,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 “唉,程明约,我並不想以欺骗的方式让你成为界碑局的一员,实话实说吧,算上我,暴雨之后界碑局还保留了记忆的成员只有六个人,在弄清楚界碑局消失的原因前,我们只能先暂时以异调所特殊部门的身份行动,你要是反悔的话,我可以向异调所那边申请,让你转进它们的部门中。” 程明约心中掀起大浪,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余文乐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低头看著手里那份合同,封面上的字清清楚楚——界碑局聘用协议。 这几个字现在看起来不太一样了,之前他以为这是一个强大组织的入职手续,现在他知道,这更像是一个將死之人在写遗书。 这就是真相吗?难怪余文乐对界碑局的其他部门闭口不谈,难怪招人变得如此马虎,因为……界碑局已经没人了。 但又是什么东西,能够悄无声息的抹消一个庞大组织的痕跡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余文乐在说谎,其实界碑局根本不存在,这都是他胡诌出来骗国家的…… 他抬起头,看著余文乐不为动摇的眼神,心情复杂。 余文乐的眼睛里有悲哀,但没有躲闪,他没有试图掩饰,没有转移话题,也没有说任何假大空的话,只是坐在那里,看著程明约,等他做决定。 “转去异调所,”余文乐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待遇不会差,你妹妹的病也会有人管。” 程明约看著他,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髮花白,戴著一副老式的无框眼镜,坐在一间破杂誌社里,面前放著一枚旧印章,身后是空空荡荡的书架。 “杂誌社里原来有二十六个人。”余文乐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多月前,他们来上班,问我杂誌社为什么关门了,他们不记得界碑局,不记得自己处理过什么异常,什么都不记得,我索性就给他们办了离职,让他们走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加入异调所不就行了……反正,都是处理异常。” 余文乐抬起头,看著他,“那些忘了的人,他们曾做过的事还在,那些被收容的异常还在,这个世界需要有人守著,他们不记得界碑局所付出的一切,我替他们记著。” 余文乐的这番话让程明约想起了夏怡。 如果有那么一天,夏怡的病好了,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上学、工作,她会不会记得这段日子?记得自己生过病,记得哥哥为了她做过什么?他希望不会,希望她把这一切都忘了,以为生活从来就是这么平常。 想到这里,程明约暂时认可余文乐的话,於是满怀诚恳地说: “我相信你,就像我始终相信我妹妹的病会好,而且你也说过,世界每天都在变得奇怪,没人能逃掉,既然逃不掉,那就只能硬著头皮去接触它们了。” 程明约越说笑意越浓,“以后夏怡知道自己的哥哥在做这些事,心底里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她可一直都是个善良的孩子。” “我要加入界碑局,余主任。” 余文乐低下头,拿起桌上的印章,盖了一下,又盖了一下。 “行了。”他的声音哑了,“合同生效了。” 他站起来,走到程明约面前,伸出手。 “欢迎加入界碑局,虽然现在……没几个人了。” 程明约握住那只手,说,“早晚会多起来的。” 雾依旧灰白,眺望过去什么都看不清,但那扇没关严的窗户,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面挤,又像有什么东西终於找到了出口。 这里没有界碑局,只有两个孤独的灵魂守望著各自心中的责任。 第21章 :无知即安全 “现在全球性的异常事件,我们界碑局也管不到,在国外虽然也有几个界碑局成员,但他们没有秦老那样的人做担保,根本无法得到当地zf的信任。” “秦老?”程明约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词。 不会是…… “失心综合症特效药研发团队的领头,秦世成博士。”余文乐冷静说:“他也是界碑局的一员,也是目前界碑局的主要负责人,多亏了他,界碑局才能取得国家的信任,並著手开始重建。” 还真是秦世成博士啊……程明约曾经在新闻上看见过这个名字,秦世成是特效药的研发团队的领头羊,多亏了他们团队,数百万的患者才有了一丝希望。 程明约对界碑局的好感多了一分。 他转而问道:“我是在你手底下培训,还是去异调所那边?” “去异调所,目前而言,他们比我们更正规,而且名义上我们也是异调所的一部分。”余文乐拍了拍程明约的肩膀,“反正异调所的目的大部分情况下都和界碑局相同。” 短暂的聊了之后的培训计划后,余文乐把培训的时间推迟到了下一周,和林业等人错开了时间,不过程明约认为这也没啥。 接下来,余文乐便带他进入放著鱼缸的里屋。 屋內很乾净,就是有点空,唯一的装饰物鱼缸更是第一时间吸引住了程明约的目光。 一只奇怪的鮟鱇鱼在混浊的水中游动……这玩意儿养的活吗?他正想问,脑海突然一闪,顿时感觉鱼缸里的鮟鱇鱼有些眼熟。 “这是我以前画的?”程明约僵硬地转头。 “没错。”余文乐推了推镜框,“画活过来的事,周深应该已经告诉你了。” “对,但活过来的画进入现实,周教授没有说原因。”程明约心提到了嗓子眼。 此刻看见这只奇怪的鮟鱇,程明约感觉答案呼之欲出。 “是我让这些画来到了现实?”程明约问。 “如果你放弃加入界碑局或者异调所,我就不会带你来这个房间。”余文乐沉吟道,“我想告诉你,没错,是你让它们来到了现实,而且不止鮟鱇鱼这一张画,你曾经给杂誌社画的其他稿子也在不久前活过来了。” “那……它们呢?” 以前给杂誌社画的稿子可都是一些虚构的怪奇生物啊,不是陈墨那种能够交流的人类,如果它们跑出去了……自己岂不成间接杀人犯了? 程明约有所顾忌,但余文乐立马打消了:“放心,我全部处理了,只留下了这只鮟鱇鱼。” 闻言,程明约鬆了口气,目光钉在鱼缸里,那只深红鮟鱇鱼还在游,慢吞吞的,头顶的钓饵在水里一晃一晃,发出微弱的光。 浑浊的水被搅出细小的漩涡,那些泡烂的纸屑便跟著转。 “为什么留著它?”程明约声音有点紧。 余文乐没急著回答,他走到鱼缸旁边,弯下腰,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玻璃,鮟鱇鱼没理他,继续游。 “你还记得界碑局理念的第一句话吗?” “以无知换安全。”程明约说。 “对,这句话可不是说说而已。”余文乐直起身,转过身靠在桌沿上,双手抱在胸前,“很多时候,异常其实已经出现,但人没有意识到它,它就等於不存在,但不是真的不存在,是对那个人来说,它不存在,他不会害怕,不会失控,不会做出多余的事。” 他顿了顿,在想怎么说才能让程明约听懂,几秒后,举例道: “你睡觉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自己的呼吸?” 程明约摇头,“不会。” “你睡著的时候,呼吸一直在进行,你的肺在动,氧气进进出出,但你不注意它,它就只是身体的本能。你感觉不到它,它也不会打扰你。” 他伸出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 “但你现在,我跟你说了呼吸,你开始注意了,你现在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吗?胸口在起伏,空气从鼻腔进去,有点凉,呼出来,有点暖。” 经过余文乐这么一说,程明约的呼吸立刻变成手动挡就,“好像……还真是。” “这就是『以无知换安全』。”余文乐说,“你注意呼吸之前,呼吸一直在,但它不影响你。你注意它之后,它还是那个呼吸,但你开始感觉到了,你没办法不去感觉,从现在开始,至少接下来几分钟,你会一直注意自己的呼吸。你没办法关掉这个感觉。” 他看了鱼缸里的鮟鱇鱼一眼。 “异常也是这样。” “它一直在。”余文乐的声音低了些,“从那场暴雨之后,你就已经不知不觉中入侵了怪诞。” “入侵不是要藉助特定的物品才行吗?我,我可从来没有接触到那个东西,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入侵异常啊。”程明约语速极快,想起了周深的话,一旦入侵,就没有回头路了。 “这只是通过前人们无数次探索得出的稳定方式,其实,如果你运气够差,哪怕不通过收容物,也能入侵异常。” 程明约后背一凉,仔细回想暴雨之后发生的事,除了黑伞外,並没有其他异常,“可我並没有接触到异常现象。” “程明约,我刚才说过了,以无知换安全,除非像活画一样特別明显,否则,你怎么敢保证,自己是没有接触到异常,而不是忽略了异常呢?” 经过余文乐这么一说,程明约感觉到自己的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动,像一只在冬眠的动物翻了个身。 余文乐又说,“其实自从你那天在美术馆晕倒后,我就发现了,你,已经入侵过[怪诞],否则,不可能会对怪诞的一部分產生如此大的反应。” “让活过来的画来到现实,正是怪诞的力量之一。” 屋內陷入长久的寧静。 程明约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余文乐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要害怕,程明约,入侵不是绝症,只要你掌握得当,完全可以把它当做一种『超能力』。”余文乐抬起手。 屋內的光源瞬间暗了一瞬,仿佛世界被蒙上了一层暗幕。 程明约瞳孔骤缩,看向地上的影子,仍然正常。 变暗的不是环境,而是他的视线,他难以置信地望向抬著手的余文乐,“余主任,你……” “这便是入侵异常后所带来的力量,它既可以影响自己,也能影响外人。”余文乐放下手,程明约眼中的暗幕又迅速消退,一切再度恢復正常。 “入侵异常之后获得的能力就像呼吸,但呼吸不是为了呼吸,而是为了活著。” 余文乐低沉的声音一点点传来,与此同时,程明约的思维中再次想到了那些黑线和波浪,无法用任何词汇来描述它们,但每次一尝试回想那天在美术馆遭遇的事物,他的头就回剧痛无比,就好像大脑的保护机制在阻止他接著想下去。 一直以来,未曾被程明约注意到,形似呼吸一样隱秘的异常,在经过余文乐的提醒后,总算被他注意到了。 无知即安全,可当你不再无知时,便再也不能將这一切视为常態。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不是看手指、虎口的茧、指甲的形状,是看皮肤下面,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的水草被暗流推著晃了一下。 “感觉到了?”余文乐问。 程明约没回答,他试著把注意力从手上移开,像余文乐说的那样,不去想呼吸,但越不想,越能感觉到。 不是疼,不是痒,是存在,异常的一部分就在他的身体里,像一块他从来不知道的肌肉。 程明约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好像……真的感觉到了。” 这次不是疑问,是陈述。 余文乐看著他,没说话,等他自己说。 一种玄之又玄的奇妙体验袭来,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脑海里凭空多出了一段模糊不清的记忆……自由的在墙面之中穿梭,赋予虚构之物真实的存在。 正如余文乐所说,他早在无意中,入侵了怪诞! “呕哦……” 真正意识到这一点后,大量的生理不適袭来,程明约顾不得找地方,弯下腰呕吐出来,得亏早上吃得少,只吐了一些苦水出来。 第22章 :维度转化 “我感觉很难受……身体里像是有虫子在爬。”程明约直观的说出自己现在的感受,特別是胃,那种明显的蠕动感令人极其不適。 “这是正常的,程明约,毕竟这是你的第一次,之后再入侵异常,並意识到了这一点,会好受许多。”余文乐把手抵在鼻子下,盯著弯腰的程明约,“你既然意识到了,那么,你入侵[怪诞]获得的能力是什么?活化?还是別的……” “是维度。”程明约大口呼吸,没想到自己早就掌握这种力量,並在无形之中对自己曾经的画作使用,导致它们出现在了现实。 只要意识不到,异常就不存在……就像恐怖电影一样,最早遇害的往往是先看见鬼的人。 现在,经过周深和余文乐两人的解释,他对『入侵』已具备了初步认知:入侵异常,也就相当於把异常吃进自己的身体,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主动让异常的一部分进入自己身体,就像寄生虫一样。 只不过,这只寄生虫只有在宿主察觉到时才会活动,在宿主死亡时才会离开。 程明约收拢思绪,用行动向余文乐证明,只见他学著余文乐刚才的动作抬手,注意力全然放在地上的呕吐物。 下一刻,那些反胃、骯脏的东西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乾瘪,原本將要流动的液体也静滯下来,和地面合为一体。 “变成画了?不,是类似於画的东西。”余文乐没有凑近去观察,结合程明约刚才说的『维度』,他试探性问道:“是在三维和二维之间转化的能力。” “差不多,但我其实做不到太多,想要让画里的东西出来,至少现在我做不到。”程明约喘著气,吐槽道:“真是洗白弱三分。” “当你真正意识到並掌控这种力量后,便无法再肆无忌惮的使用它。”余文乐点头补充,又道:“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程明约问,“余主任,入侵,是分等级的吗?我的意思是说,会不会把入侵者分成一阶二阶三阶之类的。” “严格来讲,是没有的,顶多以入侵的次数来称呼入侵者们,次数越多,往往越强大。” “周深有告诉你裂主是什么吗?” “告诉我了。”程明约把昨天周深告诉他的那些复述了一遍。 “他职位太低,只知道这些也正常。”余文乐耐心详细地解释道:“入侵,並不是夺取了裂主的能力,而是夺取了『裂主的一部分』,裂主们带给现实的异常绝不会只有一种,它们往往是隨机的、大范围的……你可以將裂主视作一个在世界各地隨机地点隨机时间隨机散发特定类型异常的机器。 而这样的机器,在暴雨之前,共有十二个,界碑局已全部完成入侵,彻底掩盖了它们留在现实的异常。 比如,已经被你无意识入侵过一次的[怪诞],它也属於[裂主],算上它,裂主现在有十三个了,不过幸好,目前我们还没有发现其他裂主的异常,即便界碑局消失了,它们也仍然处於被完全入侵的状態。 除了你刚才所说的维度,那座雕塑也有怪诞的一部分能力,如果你能成功入侵,就又能获取一个能力。” “怎么才算成功?”程明约不愿意再体验一遍在美术馆的幻觉。 余文乐摸著下巴:“先说说[怪诞]吧,这將是界碑局的长期敌人,首先,有关怪诞的信息,目前我们一无所知,在界碑局消失之前,它被命名为怪诞,而在那之后,因为秦博士的据理力爭,异调所高层也沿用了怪诞一词。” “虽然我们对怪诞一无所知,但是在你之前,已经有人接触了怪诞的一部分,並成功入侵了它,获得了它的部分能力,所以,我才会开始在全省范围內寻找人才。” “怪诞和以往的其他裂主一样,它对现实的影响不局限於单一感知上,视觉、听觉和嗅觉以及触觉四种层面上都能够接触到怪诞,所以,秦博士將入侵怪诞的界碑局成员分为四个部门,分別从不同的感知上入侵怪诞。” “我们[深柜部]现在负责视觉区域,但我並不能通过收容物接触到怪诞,所以才会在美术馆里寻找能够接触到怪诞的人,但很可惜,目前就只有你能做到。” “那座雕塑已经被我们破坏,只需要持有特製的笔就能接触怪诞,如果你能完整的画下来,那这一部分怪诞就能够被你成功入侵,届时,你將获得怪诞的能力:让周围的时间流速加快。” 等到余文乐停顿,程明约才问:“怪诞要入侵多少次才能消灭?” “我不知道。”余文乐苦笑摇头,“这正是怪诞的可怕之处,我对它一无所知,据我所知,裂主们带给现实的异常影响往往都是专精某一个领域,比如影响空间,比如影响物质。 可怪诞不同,它给现实带来的影响毫无规律,有疾病,有时间,还有你刚刚说的维度……” “而且我怀疑,界碑局消失也和怪诞有关,它……说不定还能篡改人的记忆並隱秘掉现实的一部分,比如,界碑局建立在地下和野外的据点也跟隨界碑局一同消失了。” “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敌人。” 余文乐说完,两人都陷入了长久的失声。 …… 感觉……挺绝望的……这是程明约对於[怪诞]的初印象,不过他倒是没有退缩或者害怕的情绪,在医院时,余文乐就已经告知他,今后將要和怪诞一直接触。 通过余文乐之口,他可以確定现在界碑局成员的任务只有两个: 一,在异调所的安排下找到並解决国內各地因为怪诞而產生的异常事件,逐步入侵怪诞,直至彻底消灭它。 二,查明界碑局消失的原因。 无论是哪一个,都潜藏著看不见的致命危险,哪怕余文乐现在已经控制住了那座古怪的雕塑,他也不打算让程明约去立刻入侵怪诞。 毕竟,他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能够在视觉方面接触怪诞的人,最后的一周內,余文乐其实已经不抱有能够找到第二个人的希望了。 “有空余时间了,你可以多练习一下入侵怪诞获得的能力,不要尝试抗拒它,现在你和它已经是一体的了。” “等你熟练掌握维度能力后,或许就可以试著开始准备入侵美术馆里的怪诞了。” “这一周你就先练习能力吧,下周等我这边的事情结束了,我就带你去市外的异调所站点报导培训。” “不出意外的话,培训结束后我们马上就会投入救灾活动中,国內每天都在出现新的异常事件……这雾天又很大程度的干扰了动员速度,现在异调所已经在扩编了。” …… 接下来的一周,是程明约这段时间过得最安稳的日子。 每天早上,整天待在家里无事可做夏怡比他起得早,做好早餐后就趴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等,等程明约出来,她就坐到对面,托著下巴看他吃,时不时问一句“好吃吗”,再补一句“我是不是很厉害”之类的话。 “厉害。”程明约一夸,夏怡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空余时间,程明约则会练习,试著把一些物品变成二维图。 除此之外,网上还是那样。 专家们在解释大雾的成因,气象台每天更新预警信號,从黄色到橙色又回到黄色,社交平台热搜上始终掛著#大雾天气出行注意安全#,下面评论有人问什么时候是个头,有人说已经习惯了,有人说再这么下去要抑鬱了,还有有人说相信国家,一切会好起来的。 周六晚上,夏怡发病了,依旧是那副隨时会死的柔弱模样,不过好在有特效药,隔天中午就好了。 生活就这么过著。 转眼之间,出发的日子就已到来,由於放心不下夏怡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所以在出发前一天,程明约就把她送到了亲戚家,支付了对方近十五万的生活费,並承诺每个月都会按时打钱过去。 至此,程明约前些日子一直忧心忡忡、痛苦煎熬的心总算能够在一池寧静中短暂驻足。 街上,余文乐开著雾灯,见程明约在副驾驶坐下,问:“行李什么的准备好了吗?不用带太多,几套换洗的就行。” “带好了,走吧,余主任。” “嗯。” 余文乐拧动钥匙,发动机低沉地响了一声,车灯切开前面的雾,照出一小片灰白色的光柱。 掛挡,松剎车,车慢慢滑出去,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安全带系好了?”余文乐问。 “系好了。” 余文乐嗯了一声,伸手拧了一下音响的旋钮。 广播的电流声滋滋响了两下,然后切进一首歌,前奏很轻,钢琴的声音从喇叭里渗出来, 『~look one by one~』 『~the pages remind me youll always be a villain~』 车继续往前开,雾继续往后流。 他们坐在车里,像坐在一页还没翻过去的纸,纸上是灰白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下一页是什么,得翻过去才知道。 第23章 :机密站点 车子驶出了市区。 路两边的建筑开始变得稀疏,高楼没了,换成低矮的厂房和仓库。 雾还是那么浓,路灯也没了,只剩车灯照著前面那一小块灰白,余文乐把车速降下来,雨刮器偶尔扫一下,刮掉一层水珠。 开了大概三十分钟,路边出现了一道铁丝网,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根杆子,上面掛著摄像头。 又开了几分钟,车速更慢了,雾里隱约出现了一个路障,横杆放下来,旁边站著两个穿迷彩服的军人,车灯照过去的时候,他们抬手示意停车。 余文乐摇下车窗。冷雾立刻涌进来,贴著程明约的脸。 其中一个军人弯下腰,往车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后座,然后直起身,对另一个点了点头。 横杆升起来了。 “信息已经提前录入系统了。”余文乐把车窗摇上去。 通关检查后,后面的路就变宽不少了,两边的路灯也亮了起来,是白色的led灯,路两边开始出现建筑,材料就是十分普通的钢筋混凝土,这和程明约想像中的隱秘组织有点差別。 直到进入了围墙之后,车子才在几栋公寓楼前停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程明约透过车窗往外看,这些公寓楼並不高,只有六层,窗户很小,但排列得很整齐,楼前的空地上停著几辆黑色suv。 “看起来就像大学一样。”程明约吐槽道。 “比那大得多。”余文乐拔下钥匙,推开车门,朝四周比划了一下,“我们现在所在的东部区域,光这一个区,就相当於一座普通大学的面积,宿舍楼就有十几栋,食堂四个,还有一个体育场,当然,现在雾太大,你看不见。” 程明约跟著下车,顺著余文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雾里隱约能看见几栋楼的轮廓,更远处还有什么就看不清了。 “这只是东部。”余文乐把车门关上,声音在雾里显得有点闷,“整个站点分四个区,每个区都和这儿差不多大,我们现在站的地方,连整个站点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这还不算最大的。”余文乐从后备箱拎出程明约的背包,“国內每个省平均有三到四个这样的站点,有的在山上,有的在地下,你以后出差多了,就知道了。” 他把包递给程明约。 宿舍楼门口拉著横幅,写满了欢迎的贺词,这个点还早,但来报导的人却是不少,异调所这边也安排了不少工作人员,领著即將入职的同事挑选宿舍。 因为有界碑局这层身份在,余文乐早就打好了招呼,两人分配到的宿舍在二楼,三室一厅,都配有独立卫浴,厨房、阳台啥的都有,而且环境整洁,家具齐全,看起来就跟新房一样。 事实上是余文乐提前托人打扫过了,而且他本人前段时间也住在这里。 “所有的公寓房都是至少三人间,无论是曾经的界碑局还是异调所都一样。” 进入住所后,余文乐向程明约解释起缘由:“这並不是国家吝嗇,是有其他原因的。” “为了培养默契?”程明约猜测道。 “这只是其一,主要还是为了防止成员被异常影响,虽然异调所的半数人一生都不会接触到异常,但另外一半可是要经常和异常打交道,既然会接触异常,那谁也不能保证这个人不会被异常影响。 就像你一样,如果我们不提醒你,你恐怕永远无法意识到自己的维度异常能力,从而一发不可收拾,导致越来越多的画作来到现实。” 简单来说,多人同居就是为了能够及时的发现异常,避免因为发现得晚而酿成悲剧。 “原来如此。”程明约倒是不在意这个,“我们还有一个室友?” “目前没有,但在培训结束后,异调所应该会安排一个人过来。”余文乐在沙发上坐下,指著空房间,“你先把床铺好,隨便铺一铺就行,就培训这几天我们会住这儿,培训结束后,应该就要被立刻调走去支援了。” “唉,主要还是这鬼天气啊,不然平时站点內还挺热闹的,不像现在,不少人都被调出去救灾了。” …… 十二月的第三周,星期二,培训开始了。 这一批次参加培训的都是些年轻人,在接待员的领头下,昨天办理好入职的人都聚集在了类似於体育馆的建筑內,因为大雾的缘故,往日里培训的操场暂时停用了。 带头的教官身高接近两米,穿著深色体桖,留有標准化的寸头,站在眾人面前,威亚仿若大山。 “培训不会还要军训吧?”程明约可不想再体验一次军训的感觉。 体育馆里站了大概七八十个人,稀稀落落地排成几列,程明约扫了一眼,大多二十出头,有男有女,脸上的表情混杂著紧张和好奇。 有人小声交头接耳,有人安静地站著,像他一样目光四处打量。 那个高个子教官走上临时搭建的小讲台,没有话筒,声音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闷响著传遍整个空间。 “我叫赵铁生,是你们这批学员的总教官。” 赵铁生把面前的一张纸拿起来,又放下。 “既然来了这里,你们就要清楚,今后要面对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它们没有名字,我们叫它们『异常』。” 他停了停。 “你们当中多数人已经接触过异常了,所以才会来到这里,还有一部分人是因为家族的安排……” “无论是哪一种,我必须告诉你们,这个工作,前线的死亡率很高。”赵铁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鏗鏘有力,“培训期间就会有人淘汰,正式入职以后,每年都有人死,不是因为你们不够好,而是因为那东西不讲道理。” “所以,”他抬起下巴,“怕死的,现在可以退出,大门在那边,出去以后没人会笑话你,合同作废,保密协议终身有效,就这一句话的机会,谁要退?” 体育馆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能来到这里的人,哪个不是因为有必须要去的理由,有的是单纯为了钱,有的是不甘於继续平凡的活下去……事到如今,早就没有退缩一说。 赵铁生等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別的什么。 “行。那从今天起,你们的命就不光是自己的了。” 他转身从讲台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 “现在分组,这周一共七十七个人,分十一组,每组七人,报到名字的站到一起。” 他开始念名单,程明约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分在第六组,同组的还有另外六个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分组很快完成,每组前面站了一个分教官,都是赵铁生那个风格。 精瘦、沉默、眼神锐利。 “现在,各组跟自己的教官去体检。”赵铁生合上文件夹,“体检完以后有单项测试,今天的內容不复杂,但我要你们记住一件事。” 他看向所有人。 “你们接下来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考核,是为了让自己今后能够活著回来,所以前往不要试著隱瞒。” 说完,各组分教官带著人穿过体育馆侧门,走进一条走廊。 “我叫孙贺。”分教官边走边说,“负责你们组七天內的所有培训和考核,我的要求只有一个,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有疑问可以提,但不许擅自行动。” “好。”眾人异口同声道。 体检在一层楼里完成,项目和普通入职体检差不多:抽血、量血压、心电图、视力听力,只是多了一个程明约没见过的项目。 【sen值检测】。 这是什么?如果是san值,程明约倒还能理解,理智嘛,可sen是什么玩意儿? “教官,sen值是什么?”有人问出了程明约想问的。 孙贺解释说:“sen值將决定你们今后的工作岗位,sen值越低,越不容易受到异常的影响,也越难发现异常,反之则更容易。” “等会挨个进去,照指使做。” 几人排好队,没多久就轮到程明约了。 他推开门,屋內十分空荡,刷著白漆的房间內只有一张凳子以及右上角的广播。 程明约刚坐下,广播就传来机器音:“请大声数数,从一到十。” 第24章 :异调所 “一,二,三……十。” 十秒之后,广播又停顿了几秒,才出声道:“检测结束,请离开。” 程明约照做了,离开之后,他在门外等著,刚才因为不知道具体检测方式是什么,他也就没注意前面的人,现在一想,应该是和时间有关。 下一个人从进门到出来用时十来秒,下下一个却又很短,从进门到出门也就八秒的时间。 由孙贺带队的这一批学员完成体检后,眾人又离开体育馆,来到一处行政楼,身体健康检查之后,就该心理健康了。 孙贺把他们带进一间大会议室,里面摆了十几张桌子,每张桌上放著一台平板电脑。 “隨便坐。”孙贺指了指那些桌子。 平板上的第一项测试是《明尼苏达多项人格测验》的简版,三百多道题,都是“是”或“否”的判断,程明约一道一道往下点,题目涉及情绪状態、人际关係、生活习惯各个方面。 做完人格测验,紧接著是《卡特尔十六种人格因素问卷》,比刚才那个更细,每道题都是三个选项,让选最符合自己的那个程度。 平板上的最后一项是《症状自评量表scl-90》,列了九十种身体和心理上的不適感,让根据近一周的情况打分,从“没有”到“严重”分五级。 花了將近半小时,平板上的才算完。 程明约自认为心理健康,平时也没有產生过极端的想法或者情绪,做这些题目肯定不会有问题。 又等了一会儿,最后一个人也完成题目后,程明约跟隨教官,来到楼上一处类似於中学教室的房间,放映员等候多时,教室內不止有他们,还有另一个组的人。 当时分完组后,只有三个小组是先体检,其余小组则是离开了集合大楼,先去做其他项目了。 此时,两个小组恰好合流,一同观看荧幕上的视频。 放映员调整了一下设备,教室前方的幕布亮起来,先是一段蓝底白字的標题: “国家异常事件调查所·入职培训” 画面暗了几秒,再亮起来的时候,是一段航拍镜头,连绵的山脉、城市的夜景、海岸线的灯塔,画面缓慢推进,配乐低沉而庄严。 旁白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不快,字句清晰。 “你所站立的地方,是我们的国家,一千四百多万平方公里的陆地与海洋,十八亿人的生活,每一天的日出与日落,都在这里。” 画面切到了城市街头,行人匆匆,孩子在公园里跑,老人在树下下棋阳光很好,一切都很正常。 “但在这片土地的某些角落,存在著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物,我们称之为『异常』。” 画面一转,变成了一栋居民楼的外景,拉了警戒线,穿著防护服的人进进出出,没有拍到任何异常的画面,只有那种紧张、压抑的氛围透过屏幕传出来。 “异常不会消失,它们从人类歷史的最开端就存在,在文字诞生之前,我们的祖先就已经在洞穴壁画上记录了它们的存在,我们无法彻底消灭异常,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它们影响到普通人的生活。” 画面再次切换,出现了一张国家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红色圆点。 “国家异常事件调查所,简称异调所,成立於1983年。前身可追溯至1950年代设立的『特別事务处理办公室』,目前,我们在全国每个省平均设有三到四个站点,一线调查员超过一万人,后勤与研究人员近十万人。” 地图上的红点开始闪烁,连成一片网络。 “异调所的使命只有一条:守护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画面切入一段又一段的工作场景,有人在实验室里操作仪器,有人在会议室里对著地图討论,有人穿著防护服在野外记录数据,有人站在黑板前画著复杂的图表。 所有画面里的人脸都被模糊处理了。 “为此,我们建立了完整的工作体系。” 屏幕上依次出现了几个部门的名称: 情报监测部——负责收集、筛查全国各地的异常报告,从中甄別真实事件。 画面里是一间巨大的监控室,无数屏幕亮著,工作人员24小时轮班。 现场调查部——一线调查员所属部门,接到情报后赶赴现场,评估异常等级,执行处置方案。 画面里是几个人影走进一条漆黑的隧道,头盔上的灯照著前方的路。 收容管理部——负责已收容异常物体的保存、研究与维护。 画面里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標著奇怪的等级编號。 技术研发部——研究异常的原理,开发应对工具与防护设备。 画面里是实验室的镜头,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在运转,穿著大褂子的科研工作者匆匆而过。 后勤保障部——负责站点维护、物资供应、人员调配。 画面里是仓库和运输车队,以及大量被打码的的枪械、军用生活物资。 人事培训部——负责人员的招募、培训、心理评估与档案管理。 画面是数栋矗立的高楼大厦、操场上整齐划一的队伍和办公室里人事专员们。 特別事务部——处理最高等级异常事件,由各站点资深的调查员组成,这个部门的画面最短,只有一个龙徽章的特写。 七个部门的介绍结束后,画面重新回到了那张地图。 “异调所的每一位成员,无论身处哪个岗位,都在执行同一个任务:让异常停留在阴影里,让阳光照在普通人身上。” 旁白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你们即將成为这个任务的一部分,你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的文件里,你们的经歷不会被任何人知道,你们的付出不会有掌声和鲜花。” 画面暗了下去,开始许许多多的名字。 半分钟钟后,名单结束,几行字慢慢浮现在幕布上: “今年的第三季度异调所有超一千人因公殉职,我们无法对外声张他们所做的一切。” “但这片土地会记住他们,异调所的每一个人都会里记住他们。” 屏幕彻底黑了。 放映员关掉设备,教室里的日光灯重新亮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屏幕彻底黑了,但那些画面好像还印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没有立刻消散。 几秒钟的安静之后,不知道是谁先鼓了一下掌,然后掌声就像被点燃了一样,噼里啪啦地响起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后整间教室都是掌声。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从窃窃私语逐渐变大,变成了嗡嗡的討论声。 “一万人……光一线调查员就有一万人……” “那个收容部的金属门,上面標的等级编號是什么意思?三级?四级?” “看到后勤部那些被打码的枪了吗?那是真傢伙啊……” “特別事务部就一个徽章,什么意思?连画面都不能放?” 程明约坐在座位上,没有跟著鼓掌,也没有加入討论,他只是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麻,胸膛里有什么东西仿佛被周围的情绪一同点燃。 旁边一个年轻人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对著旁边的同伴说:“我操,我爸让我来我还以为就是镀个金,没想到是这种。” “你签合同的时候没看吗?” “谁会去看啊,但那个保密协议写得跟小说似的,我以为是走形式……” “走形式?”另一个人插进来,声音压低了,“这可不是私营公司!” 坐在程明约前排的一个女孩,从屏幕黑了之后就一直没动过,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她旁边的男生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问:“你还好吗?”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拳头捏得很紧,隱约有青筋出现。 后排有人站起来,声音大一些,带著点颤抖:“所以……我们以后也会变成那些画面里的人吗?穿著防护服,走进那种地方?” 没人回答他。 但也没有人露出退缩的表情。 教室里的討论声渐渐小了下去,有人开始意识到这件事的分量,笑声没了,激动的喊叫也没了。 放映员开始讲起了关於异调所的福利待遇、站点注意事项,还调侃著说未来大家说不定还会成为同事。 许久之后,眾人的心才归於平静。 “你们先静十分钟心。”孙贺拿出手机,看著今日的安排,高声说道,“之后开始最后一项。” 第25章 :爭口气 最后一项……难道是最重要的测验吗? 程明约和大多数人一样,带著几分期待跟著孙贺走出行政楼,在食堂用过午餐之后,一群人踩著湿漉漉的地面,绕过两栋楼,来到一片环形操场。 操场很大,跑道是標准的四百米,跑道內侧的草坪上立著几盏大功率灯,把视野拉到了百来米的距离,勉强能够看清整个操场的情况。 已经有三个小组的人站在跑道上了,稀稀拉拉地排著队,孙贺把他们带过去,和另外几个教官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转身面对这群新人。 “所有人排成列,准备负重跑。” 队伍里有人发出了轻微的抱怨声,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跑道边上堆著几十个迷彩背包,教官们一个个分发过来,程明约接过一个,拎了拎,比他想像的要沉,打开一看,里面是水袋,灌得满满当当,估计有十来斤。 一个留著板寸的教官走过来,拍了拍自己手里的包,“里面装的水有十五斤,男女都一样,你们跑不动可以停下来走,走不动了就直接放弃,我们不会笑话你,这次负重跑没有圈数要求,你能跑多少就跑多少。” 另一个教官在旁边补充:“別瞧不起跑步,如果今后你们能够成为一线调查员,就会明白,在异常面前,最重要的不是武器,不是知识,而是跑路的能力。” 不少人听后都忍不住捂嘴笑,心想跑路算什么本事? 教官继续说,语气不像开玩笑,“处理异常可不是过家家,与其冒著风险去独自处理异常,异调所更希望你们能够活下来將异常上报,交给更多的、更专业的人来处理,所以,学会跑是十分重要的。” “行了,准备吧。” 所有小组的人开始在跑道上排成一列,程明约学著其他人一样把背包带收紧,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重量压在肩胛骨中间。 “各就各位。”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哨声响了。 人群开始往前涌,一开始还有人跑得挺快,脚步声啪啪地砸在塑胶跑道上,雾气被身体撞开又合拢。 程明约夹在中间,跟著大部队的节奏跑,呼吸还算平稳。 第一圈还好。 第二圈开始,队伍就散了。 有人在前面冲,有人落在后面走,有人扶著腰大口喘气,十五斤的包一开始觉得不重,但跑上几百米之后,那重量就像被人一点一点地往肩膀里按,越来越沉越来越深。 程明约跑过第二个弯道的时候,看见路边坐著一个人,把包扔在脚边,脸涨得通红,正在跟教官说什么,教官摇了摇头,指了指场外,那个人站起来,拖著包走了出去。 第三个弯道,又有几个人人退了。 到这里,程明约也开始感到些许乏力。 第四圈后,只有寥寥几人还在慢跑,多数人都选择了放弃,坐在草坪上闭嘴呼吸。 看不清终点在哪里,跑道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灰色带子,一直往前延伸。 程明约的腿开始发软,步子越来越小。 这不对吧? 以前跑一千米都费劲,大学体测的时候,他也是全班倒数第三个跑完的,跑完之后在操场边坐了十分钟才缓过来,但现在他已经跑了好几圈了,腿虽然酸,心跳虽然快,但还没到极限。 自己什么时候这么能跑了? 他联想到了『入侵』,难不成是因为入侵后身体变好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因为在教官们的视线下,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接著跑下去。 正好能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大汗淋漓,还在坚持的人寥寥无几,大家的速度都慢了下去。 程明约一咬牙提速,追上了前面那人的步子。 是个女孩,扎著马尾,背影瘦瘦的,程明约认出了她,就是之前在教室里眼眶红了的那个女孩。 人不可貌相啊……程明约又跑过一段直道,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雾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了。 整个跑道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 前面的女孩还在跑,马尾在背后左右摆动,节奏几乎没有变化,程明约试著加快几步,缩短了一点距离,但很快又被甩开。 又跑了一圈。 程明约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他原地停下弯著腰,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旁边草坪上,几个男生见他停下,立刻扯著嗓子大喊道:“兄弟,坚持住啊,咱们男生的脸面可就靠你了!” 程明约回头一看,那几个早就放弃了的傢伙瘫坐在草坪上,一个个伸著脖子,比他还激动。 “就是就是,不能让女人比下去啊!” “哥们儿加油!跑贏了她我请你吃饭!” 喊声此起彼伏,引得旁边另外几个小组的人也看了过来。 跑道前方,女孩还在跑,她的速度也慢下来了,但步子没停,马尾在背后左右摆动,节奏虽然不如之前稳,但依然在往前。 程明约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直起腰。 他本来已经打算放弃,但那几个男生的喊声让他又站住了,脸面是其次,主要还是那股劲上来了,不想就这么认输。 “动了动了!兄弟,追上她!” 身后又是一阵起鬨。 程明约加快了几步,拉近了和女孩的距离。 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微微侧了一下头,没回头,但步子明显加快了一点。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学员们的吶喊声里继续跑。 又过了大半圈,程明约的腿彻底软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盖发颤,小腿的肌肉突突地跳。 他咬著牙又撑了几十米,终於在一个弯道处慢下来,迎著日光,依稀可以望见女孩的背影。 怪物……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词来形容。 “別停啊兄弟!就差一点了!” “她也快不行了,你看她也慢了!” 程明约闻言,试著直起身,但两腿一软,不仅没起来,还差点跪下去。 “行了行了,別勉强了!”有人喊道,“兄弟,跑到这很厉害了,都甩我四圈了,不丟人不丟人。” “什么不丟人,你刚才不是喊得挺凶的吗?” “那能一样吗?人家是真能跑啊……” 草坪上吵成一团,但程明约已经听不太清了,他撑著膝盖,看著女孩的背影慢慢跑远,绕过最后一个弯道,进入了下一圈。 “输了输了。”程明约小声说,看著越拉越大的距离,他索性原地躺了下来,贪婪的用鼻腔呼吸。 草坪上传来一阵哀嚎,但很快变成了笑声。 “兄弟你已经很猛了,跑了快十圈了!” “就是,我们都只跑了两三圈……” 操场边上,教官们站在灯柱下面,手里拿著记录表,看著跑道上的两个人。 赵铁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起头,目光跟著那个扎马尾的身影移动。 旁边的板寸教官开口了,“跑了十二圈?” “十二圈半。”孙贺说。 “十五斤的包,十二圈半。”板寸教官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点意外,“这姑娘什么底子?” “她家里人也是异调所的,应该从小就培养了这方面的锻炼,等这周的培训结束,她会立刻被调往一线处理异常事件,你就別想著挖人去收容部了。” “行行行。”板寸教官唉声嘆气,“可惜这么好的苗子咯。” “那另一个呢?”板寸教官又问,他指的是惜败於女孩的程明约,“是叫程明约吧?我看也挺不错的,上午sen值测验的时候只用五秒就出来了。” 赵铁生摇头,“他是界碑局预定的人,无论这周的培训是什么结果,培训结束后,他都会进入界碑局。” “什么?这么好的苗子就直接放给那个不知道做什么的部门了?”教官大惊,十分不满,“这界碑局到底是干啥的?不会和特別事务部一样吧?” “谁知道呢。”赵铁生耸肩。 第26章 :四种方式 忙碌而疲惫的一整天过去,在经歷超负荷负重跑后,程明约感觉浑身上下骨头都要散架了。 回到宿舍,余文乐也在,见程明约头髮湿漉漉地,关心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怀疑又回到了大学军训那会儿,不,比那个更累!”程明约连说话都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我先去洗澡,这一身汗味太重了。” 十几分钟后,浑身清爽的程明约来到客厅,刚坐下,余文乐就丟来一瓶可乐,说:“你应该察觉到身体的变化了吧?” “察觉到了,感觉比以前更强壮了。”程明约抬起胳膊看了看,外面没什么变化,也没多出肌肉之类的。 “这就是入侵带来的影响,隨著你入侵的次数增加,获得的不仅仅是更多的异常能力,还有肉体的变化,不同的裂主,带来的变化也不一样。”余文乐又严肃说道: “裂主们在现实的载体並不常见,一般调查员都不会接触到它们,因为目前的裂主就只有『怪诞』,而且它还主要由我们界碑局负责,所以异调所可能在培训的时候会避开『入侵』相关的话题,主要集中於封锁和收容两种方式。 因此我还是提前和你说一些注意事项,以免日后出去执行任务出了乱子。” “首先,入侵是不可逆的。” 这一点周深教授曾经讲过,一旦入侵了异常,就再也不能变回正常人了,但接下来的话,却是周深没有提到过的: “其次,一个人只能入侵一种裂主,你现在已经入侵了『怪诞』,今后千万不要尝试入侵其他裂主,否则,你不仅会死,还会释放出你已经入侵过的裂主。” 程明约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限制,难怪余文乐说今后会一直和怪诞打交道,原来自己已经和怪诞绑在一起了啊。 “我该怎么判断?”程明约又问,万一不小心入侵了其他裂主,岂不是送人头了? “上次你不是已经通过那支笔看见怪诞了吗?一般情况下,裂主们的一部分都会存在现实的载体,只要你不去破坏载体,根本就不会有机会入侵异常。”余文乐想起了他在画纸上留下的一团团黑色线条,“更何况,就算破坏了载体,你也不一定能够接触到裂主。” “就像怪诞在美术院里留下的异常,我们破坏了那座雕塑,导致了凡是试图靠近雕塑的人都会陷入时间加速的状態,省內精通绘画的人才我都找来了,近万人中,只有你能够藉助收容物接触到怪诞,其余人哪怕拿著笔,也只会感觉那是一座普通的雕塑,我也是一样。” “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在第一次入侵裂主后,只要不主动去,几乎不存在无意识入侵其他裂主的情况,更何况,现在只有怪诞这一只裂主还在全球活跃,不是吗?” 听余文乐说完,程明约悬著的心才算放下,紧接著,他又听余文乐说道: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其他入侵者,而且是敌对的,记住一件事:儘量活捉。” “为什么?” “因为杀了他们,比留著他们更危险。” 余文乐看著他,眼神很认真。 “入侵者死了之后,体內裂主的一部分会无差別地释放出来,且释放的强度,通常比入侵者活著的时候更强,这一点你应该清楚,你自己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余文乐说的没错,哪怕经过了一周的练习,程明约依旧不能通过维度能力让人物出现在现实,而在之前,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可是让陈墨和杂誌社的画升入三维了! “所以,”程明约慢慢说,“杀人等於拆炸弹,而且我们自己也是个炸弹。” “差不多。”余文乐点头。 程明约点了点头,把这条记下了。 余文乐接著说:“对待裂主们和对待异常物体一样,標准流程大差不差:先摸清楚规律,找到弱点和限制,然后尝试封锁、收容,实在不行,才会考虑摧毁现实载体的方案来入侵裂主们。” 摧毁现实载体后,一小部分人就可以通过特定收容物接触到裂主,並开始入侵它们,获取它们的力量。 “那入侵的方式呢?”程明约询问道,先前余文乐提到过入侵的方式有四种,但却没有具体说明该如何入侵,目前为止,他只知道一点,那就是绘画。 其余三种感知的入侵他並不清楚。 余文乐靠回沙发背上,组织语言后说: “入侵异常的方式有四种,每一种都需要对应的收容物作为媒介,额……这些收容物都是批量生產的,在培训结束后,我们会给你安排相应的收容物来应对今后將要面对的怪诞。”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种,视觉记录,媒介是收容物c-101『马良笔』,这种笔你在美术馆见过了,可以通过一次性、完整画下裂主的一部分,来完成入侵,美术院里的那座雕塑就属於这个类型。”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种,听觉引诱,媒介是c-102『吹笛人』,外形是一支黑色的短笛,当你听见裂主的声音后,可以通过持续的、不间断的笛声来完成入侵。” 第三根手指。 “第三种,嗅觉吸收,媒介是c-103『嗅瓶』,正如其名,外观是一个白色的嗅觉瓶,在闻到裂主的气味后,可以通过长时间大口呼吸的方式来完成入侵。” 第四根手指。 “第四种,触觉触摸,媒介是c-104『青冢』,外观是一副青色的皮革手套,可以通过直接接触裂主被损坏的现实载体来完成入侵,这种方式听起来最简单,但实际上成功率最低,因为使用青冢必须要近距离接触异常,入侵者极易受到它们的影响而导致死亡。” 余文乐收回手,长呼一口气,又补充道:“我们入侵裂主,本质上就是把世界的异常封印在自己体內,我们每多入侵一次裂主,世界上的异常源就会少一个。” “简单来说,我们越强,裂主们就越弱小,只要不断的去入侵怪诞,早晚有一天,它会像其他裂主一样,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之中,不留任何痕跡。” 第27章:冬不语 在余主任手下狠狠地补习了异常知识后,程明约感觉自己离治好妹妹的病又近了一步。 次日。 『焦点』。 程明约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再和这个词扯上关係,上次还是在大三时参加比赛获奖,以《老街》系列以及虚构人像画而受到了一眾评委的青睞。 但这回竟然会因为跑步而成为教官们眼中的焦点,而另一个备受关注的自然是那个多出他三圈半的单马尾女孩,名叫冬不语。 刚到集合地点时,就有好几个学员主动过来和他閒聊,並交换了联繫方式,说是日后工作了也可以相互照应。 虽然教官们还没有具体明说每个人会被分到哪个部门,但几乎所有学员都默认了自己回被调往一线,成为『调查员』,和异常打交道,封锁、收容或是摧毁它们。 第二日,身体和心理双重方面的体检都完成,今天缺席了五人,在昨天的一系列检测结束后,他们认为自己並没有实力和气魄去面对异常,比起去面对它们,这几人更希望回家陪著父母。 谁也说不准往后的日子会出现什么,暴雨,大雾,疾病……程明约理解他们,如果不是夏怡的病,他或许也不会冒险选择加入这个机构。 “今天开始正式进入我们培训的环节,”赵铁生扯著嗓子,在雾蒙蒙的操场上对著学员们大声道:“培训过程中你们的表现將决定之后分配到的部门,如果遇见了生理不適,就直接说出去,千万不要藏著掖著。” 一提到这个,赵铁生就忍不住谈起每一季度培训时都要提到的人物:“以前我带的29年第三届学员里面就有两个人晕血,却又憋著不说,结果这两人其他方面又挺不错的,最后被分配到了调查部,可谁知道出任务的时候就犯了病,险些让调查员小队全军覆没。” “要是真的对尸体、血肉之类的东西感到严重不適,无法適应就提出来,我们不会因此劝退你,到时候分配到文职工作也是一样的。” “明白了吗?” 眾人异口同声道:“明白!” …… “我,我受不了,教官!” “呕呕呕哦……” 地下负三层,又有三个人举著手退出了冻库。 赵铁生闻言,挑眉道:“出去缓缓吧。” 程明约看著那两人离开,强行压下了跟隨的衝动。 冻库很大,四周是银灰色的金属墙壁,一排不锈钢冷柜整齐地嵌在墙体里,其中一具已经被拉了出来,底层的冷冽封住了大部分异味,但还是有少部分钻进了每个人的鼻腔里。 十几个学员站在三米开外,有人缩著脖子,有人把手揣进口袋,有人盯著地面不敢抬头。 一个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医生站在冷柜旁边,戴著橡胶手套,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铁生站在医生旁边,双手抱胸,目光扫过每一个学员的脸。 “这只是今天的第一个观摩项目。”赵铁生的声音在冻库里显得格外低沉,“你们將来出任务,遇到的不只是那些抽象的异常,还有异常造成的后果,尸体、残骸、各种面目全非的东西。” 程明约忍住噁心,儘管头皮发麻,寒意顺著脊椎蔓延到四肢的麻,但他还是把视线投向了尸体。 赵铁生说的没错,和异常打交道绝不会是过家家,如果连尸体都忍受不了,还不如去文职待著。 展示台上,那不是一具完整的尸体。 它曾经是一个人,但现在更像是一堆被隨意拼凑在一起的部件,身体被分割成几大段,躯干部分已经不成形了,肋骨从变形的胸腔里戳出来,断口参差不齐,像被折断的树枝。 脊柱在腰部的位置完全断开,上下两截错开了一个角度,白色的骨茬从撕裂的肌肉里露出来。 四肢的状况更差,左臂从肘关节以下就没有了,断面的肌肉组织翻卷出来,已经失去了血色,呈现出蜡一样的光泽,右手还连著一截前臂,但手指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著,指甲盖脱落了两个,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甲床。 头部是保存得相对完好的部分。但也仅仅是“相对”。 半边脸的颧骨区域的皮肤完全消失了,下面的骨面暴露在外,沾著暗色的残留物,眼眶也被某种东西碾碎,在衝击中脱落,剩下的那半张脸上,眼睛闭著,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没有说完的话。 衣物碎片还粘在一些部位上,深蓝色的工装被血浸透后又冻硬了,和皮肤黏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布料哪块是人。 医生戴著手套的手指点著各个部位,语气平静,像在讲一堂解剖课。 “铁路碾压伤,车速大约一百二十公里每小时,死者是铁路维修工,也是异调所的调查员,在凌晨工作时因为一时心急去追击异常,被突然出现的高速列车撞击,躯干被车轮碾过两次,骨盆完全碎裂,左侧股骨从髖臼中脱出,断端嵌入了盆腔软组织內,胸腔塌陷,第七到第十二肋骨全部粉碎性骨折。 我们在现场收集了大部分,但还有一部分没有找到,徵得死者家属同意后,我们便把他的尸体保存下来,以警示后来人” 他翻了一下尸体上肢的部分,展示给眾人看,不少人因此脸色苍白,捂著嘴隨时会吐出来的样子。 医生没管他们,继续说道: “面部右侧软组织大面积缺损,颅骨整体完整,但有对冲性骨折,后枕部有一道约七厘米长的线性骨折,应该是后脑撞击地面造成的,脑组织有挫伤和水肿,但直接死因是失血性休克,也就是说,撞击之后他还活了几十秒,直到血液流干。” 医生直起身,把手套上的血跡在旁边的医疗垃圾桶上蹭了蹭。 “有问题可以问。” 冻库里安静得能听到冷柜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程明约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不是没见过死人,新闻里见过,电影里见过,画里也画过,但那些都不是真的。 眼前这个是真实的,真实到他可以数清楚肋骨断了几根,可以看到肌肉纤维的走向,可以想像那个调查员在铁轨上挣扎的那几十秒。 前面一排的一个男生举起手,声音发颤:“我、我能出去吗?” 赵铁生点了点头,那个男生几乎是跑著出去的。 又一个人举手出去了。 “等会你们挨个过来,近距离看一下,身为调查员,以后早晚都会面对这些。” 学员一个接一个的凑近,在接触了这具尸体后,还剩下一半的人能够坚持下去。 但估计今天一整天都没胃口吃饭了。 “和上次意识到入侵相比还不算太噁心,至少不会吐出来。” 接触完后,程明约腹誹著走出冻库,在外面等待,期间,排在后面的人基本上都和他的状態差不多,手里攥著塑胶袋,隨时会吐出来的样子。 世界上果然还是正常人居多啊……程明约感慨。 …… 接下来的一整天,赵铁生和各分队教官带著能坚持住的学员开始在各个冻库里辗转,除此之外,还热情的询问他们要不要吃豆腐脑。 一想到那东西,不少学员险些没忍住吐了出来,纷纷摆手。 直到黄昏,学员们才陆陆续续回到公寓楼內。 “你看起来像生病了……”余文乐沉稳厚重的声音和程明约的有气无力对比鲜明。 “看了一整天尸体。”程明约,“明天的早饭都不用吃了。” “以后会习惯的。”余文乐从沙发上离开,放下手机,拿著几张体检报告单交给程明约。 乍一看,身体的各项指標都没有问题,先前的sen值检测也有了数据: 受测人:程明约 sen值:44 註:受测人sen值高於常规(30),易受到异常影响。 sen值的范围为0-50,30为平均值,低於该值10以上可无视绝大多数异常的影响,高於该值10以上將更容易接触到异常。 “50的满值我就44了?”程明约惊讶道。 “別惊讶,程明约,当年体检时,我的sen值在42,其实绝大部分调查员,sen值都在40以上。”余文乐耸肩说道,“后面几天应该就好受多了,考虑到培训结束后立刻就要外调,异调所不会上强度的。” 接下来的五天,程明约確实见识到了余文乐口中那个“不上强度”的培训。 冻库观摩之后的第二天清晨,所有人被拉到站点西侧的模擬训练场,那里搭建了一个仿真的城市废墟场景,坍塌的水泥板、扭曲的钢筋、散落的砖块,还有几辆报废的汽车。 七十多个人被重新分了组,其中,有两组被赵铁生明確指定为『文职组』,在培训结束后,他们会被分配到文职岗位,而另外四个组显然就將成为非文职人员。 但能不能成为一线调查员还得另说,异调所里的武装部门可不止一个。 今天带队的不是赵铁生,而是先前的分教官孙贺,他站在废墟中央,脚下踩著一块歪斜的水泥板。 “昨天的冻库,是让你们知道后果,今天的急救,是让你们知道怎么在到达后果之前活下来。” 训练分成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单人急救,每个人都要学会止血、包扎、固定骨折、搬运伤员,教官们在地上摆了一排假人,身上画著各种伤口——大出血的、气胸的、断肢的。 学员们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按照指示一遍一遍地练习打绷带、上止血带、做胸外按压。 程明约给假人做心肺復甦的时候,孙贺教官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假人的肋骨位置,轻声提醒道: “力气太小了,你是在按摩还是在救人?” 闻言,程明约加力按下去,假人的胸腔发出咔嗒一声响。 “对,就是这个力度,你们都要记住这个感觉,真人的肋骨按断了是正常的。” 第二部分是团队救援,三人一组,进入废墟场景,在规定时间內找到“伤员”,评估伤情,进行现场处置,然后用担架搬运到指定地点。 讲解完规则后,教官开始念分组名单,程明约听到自己的名字,然后是冬不语,还有一个叫顾磊的男生,程明约有印象,是前天负重跑的第三名——教官似乎是有意这么安排的。 就像上学时,老师总喜欢让优生坐在前面互帮互助,差生坐在后排自生自灭。 三个人站到一起的时候,冬不语看了两人一眼,一言不发,顾磊倒是主动伸出手来:“你们好,我叫顾磊,能跟两位一起,看来稳了。” “我是程明约。”程明约伸手回应。 两人齐刷刷看向冬不语。 “冬不语。”冬不语说,语气不冷不热。 三人简单的认识一番后,孙贺才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计时器和一张评分表。 “规则很简单:废墟里有两个伤员,一个重伤一个轻伤,找到他们,评估伤情,做现场处置,用担架抬到终点线,限时十五分钟,超时扣分,处置错误扣分,搬运不当扣分,听明白了吗?” “明白。” “你们第三个上,前面两组可以先观摩。” 前面两组的表现参差不齐,第一组花了十三分钟,但搬运的时候担架倾斜了,伤员模型滑下来一次,被扣了分,第二组倒是快,十分钟就完成了,但轻伤员的止血带绑错了位置,教官当场就指了出来,“如果这是你们的队友,现在就已经从轻伤变成重伤了!” 轮到第三组的时候,程明约站在废墟入口处,看了一眼里面的布局。 坍塌的水泥板堆成了一道斜坡,斜坡顶上有一堵半倒的墙,墙后面隱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另一边,一辆报废的汽车下面也压著一个,两个伤员,一个在高处,一个在低处,中间隔著七八米的碎石堆。 “怎么搞?”顾磊问。 “先去高处那个。”冬不语说,“位置高,视野好,看完之后可以直接从另一边绕下去。” “不对。”程明约说,“先去车底下那个。” 冬不语转头看他。 “车底下的被压著,情况更紧急,高处那个只是靠在墙边,还能动,说明伤势不重。” “你离这么远怎么知道能动?它不是个假人吗?”冬不语皱眉。 “它是假人,但我们不应该当真人来看吗?”程明约反问,继续解释道: “你们瞧,它靠墙的姿势是坐著的,不是躺著的,腿是收起来的,不是伸直的,如果是重伤,不会保持那个姿势。” 冬不语看了一眼高处的伤员模型,又看了一眼车底下的,脸上依旧不服气,“投票吧,少数服从多数。” “我赞成。”程明约点头道。 顾磊看了看两个人,有点犹豫。 “我觉著……程明约说得有道理,先救重的。” 冬不语抿了一下嘴,没再爭吵,“行,听你的。” 三个人朝报废汽车跑过去,伤员模型被压在车头下面,左腿卡在轮胎和一块水泥板之间,身上画著多处擦伤和一处大腿开放性骨折的標记。 冬不语蹲下去检查伤情,动作很快,顾磊负责固定伤员头部,程明约去拿担架。 “大腿骨折,需要止血带和夹板。”冬不语说,“但车头压著腿,不抬起来夹板绑不上去。” “那就先抬车头。”顾磊说。 “两个人抬不动。”冬不语评估了一下,“这车头少说三四百斤。” “不用全抬。”程明约跑回来,手里拿著夹板和止血带,“找东西垫在轮胎下面,把重心顶起来一点就行,腿不是完全压死的,是被卡住的,只要抬高两厘米就能抽出来。” 他扫了一圈废墟,捡起两块碎砖,塞进轮胎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顾磊顿时明白,过来帮忙,两个人一起压车头的保险槓,车头微微抬起来一点时,冬不语立刻出手把伤员模型的那条腿抽出来,动作又快又稳。 “行了。” 程明约和顾磊鬆手,车头落回去,砸起一片灰。 冬不语已经开始绑止血带和夹板了,她的手法確实利落,比刚才教官演示的还快,三十秒就搞定了。 “处置完毕,可以搬运。” 三个人把伤员抬上担架,固定好绑带,抬著往终点跑,经过高处那个伤员的时候,冬不语放慢脚步,看了程明约一眼。 “不停?” “先送这个到终点,再回来接另一个,一起抬两个来不及,还容易造成失误。” 冬不语冷哼一声,嘀咕道:“隨你。” 反正只是一次训练……爱咋来就咋来吧。 即便內心不服气,但冬不语並没有表现出来。 送到终点之后,三个人折返回去,高处的伤员靠在墙边,身上画著几处擦伤和一道头部外伤,程明约一眼就能看出確实是轻伤,处理起来快得多。 顾磊给他包扎的时候,冬不语站在旁边,看著程明约。 “你怎么知道车底下那个腿能抽出来?” “不確定。”程明约说,“但如果是完全压死的,异调所不会拿来做培训,风险太大,万一学员操作不当把模型弄坏了。” 冬不语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算你蒙对了。” “我没蒙。”程明约说,“车头压痕的深度,轮胎变形的情况,还有水泥板的角度,综合起来,其实只要细心一点就能发现。” 冬不语没接话,但也没反驳。 等顾磊包扎后,三个人把第二个伤员抬上担架,往终点跑。 到终点的时候,孙贺按停了秒表。 “十一分钟,处置正確,搬运规范,没有扣分项。” 他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看了看三个人。 “谁做的决策?” “他。”顾磊指了指程明约。 “他。”冬不语也抬了一下下巴,朝程明约的方向。 孙贺看了程明约一眼,在本子上多写了几笔。 “不错,先去休息,等后面几组做完。” 三个人往场边走,顾磊拍了拍程明约的肩膀:“可以啊兄弟,观察力够强的。” “还行。” 顾磊又转头看冬不语:“你包扎的手法也利落,以前学过?” 冬不语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说完,她加快几步,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头也不回地走向场边一棵枯树底下,靠著树干坐下来,目光落在远处的废墟上,不再看任何人。 顾磊张了张嘴,识趣地没再追上去。 “这姑娘……”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掏出手机,面向程明约:“程兄,加个v?” “好。” [你已添加『捣蛋猫』好友。] 一次场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团队赛后,却在无形之中加深了学员们之间的默契,后面的几天,程明约和顾磊也渐渐熟络起来。 白驹过隙,第三周的最后一天悄然来临,经过一周的培训,学员数量从最开始的七十七人,到现在只剩下五十人左右,这些人今后都將被分配到异调所的各个部门工作。 其中,有近一半的人將要被调往各地,成为一线调查员,直面异常。 毫无意外,程明约被分配到了界碑局,眾人在听到教官说出这个名字后,纷纷表示诧异。 “宣传视频上有提到过这个部门吗?” “绝对没有!原来这才是真的隱藏部门!” “我艹,我也想去,名字听起来就比其他部门要高级。” 第28章:终了 底下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像一群蜜蜂在嗡嗡作响,程明约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鬆了口气。 余文乐提前打过招呼,这个结果他早有准备。 赵铁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著一份名单,等议论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才继续往下念。 “顾磊,现场调查部。” 顾磊在旁边“嘶”了一声,嘀咕著说:“也行吧”。 “刘洋,技术研发部。” “陈小婉,后勤保障部。”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念下去,每个人被念到的时候,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兴奋,有的平静,有的明显鬆了口气,有的难掩失落。 程明约听著那些部门的名字,想起培训第一天看的那个宣传视频——情报监测部、现场调查部、收容管理部、技术研发部、后勤保障部、人事培训部、特別事务部。 七个部门,七种不同的方向,大部分人被分到了前六个,特別事务部始终没有出现。 界碑局也不在宣传视频里,可能是因为突然在异调所成立,还没来得及加进去,也可能是界碑局的那几位並不愿意彻底依附异调所。 “周衡,现场调查部。” “吴越,收容管理部。” 赵铁生的声音不紧不慢,念完一个,在名单上划一道,程明约注意到,现场调查部接收的人最多,其次是收容管理部。技术研发部要了几个人,都是培训期间笔试成绩最好的那几个。 后勤保障部的人最少,只有四个,被念到名字的时候明显不太高兴。 “还剩最后一个。”赵铁生翻了一页名单。 程明约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冬不语,她一直没被念到名字,从第三个人开始,她的眉头就微微皱起来了,到现在也没鬆开。 “冬不语。” 她抬起头。 “界碑局。” 这三个字从赵铁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议论声比刚才更大了。 “又是界碑局?” “什么情况,怎么两个人进去了?” “这部门到底干嘛的?” 程明约下意识地斜睨过去。 冬不语脸上的表情很微妙,眉头皱得更深,嘴唇微微抿著,像在消化一个不太容易接受的事实。 她本以为会被分到现场调查部,这是所有人默认的“一线”,是和异常正面打交道的地方,是她来这里的理由。 她体能第一,急救操作第一,sen值不低,心理评估也没问题,所有指標都指向调查部。 但结果是界碑局。 一个她从来没听过的部门,一个连宣传视频里都没有的部门。 冬不语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赵铁生已经把名单合上了,没有给她提问的机会。 周围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好奇、羡慕、疑惑,冬不语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盯著看。 她不喜欢成为一个人承受所有的目光,不喜欢被议论,不喜欢事情超出自己的预期。 而此刻,三样全占了。 冬不语垂下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脑子里在飞速运转,界碑局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是她?她在培训期间的表现明明更適合调查部,教官们难道看不出吗? 冬不语抬起头,目光越过几个人的头顶,落在程明约身上,他也在看她,表情很平静,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得意,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赵铁生在大声说了一句:“解散,明天接待员会带你们进入各部门正式开始实习,调查部的人今晚早点休息,你们明天估计就会被安排离开站点外出救灾。” 人群开始散开,顾磊拍了拍程明约的肩膀,说了句“有缘再见,兄弟。”,又朝冬不语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冬不语低著头朝程明约走过来,“界碑局是做什么的部门?” 她开门见山,默认了程明约是知情者,就在刚刚,他被分配到界碑局的消息传出后,现场最平静的人不是外人,正是程明约自己,仿佛他早就知道了结果。 “和现场调查部一样。”程明约只说了一句话。 …… 当晚,程明约回到宿舍,余文乐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摆著一盘橘子。 他向余文乐提及了冬不语一事后,余文乐倒是没有什么诧异,丟出一个橘子,道: “我今中午就收到秦老那边的消息,是他安排的,目前深柜就我们两个人,如果我这边有要事,那就只剩下你一个人去执行任务,保险起见,上头决定再招募几个精英进入深柜。” “冬不语只是个开始,后面几周,培训期的前几名都会被安排进界碑局,协助我们应付怪诞。” 程明约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慢慢嚼著。 “她好像不太情愿。” “不情愿正常。”余文乐笑了,“她那种人,觉得自己应该冲在一线,结果被塞进一个听都没听过的部门,换谁都不舒服。” “对了,有关界碑局的事,我不希望被那些並非由我们挑选的人知道。” 余文乐指的是有关界碑局消失的真相这一部分,程明约自然清楚,“放心吧,我嘴巴严得很。” 第二天清晨,雾比往日薄了一些,但依旧笼罩著整个站点。 程明约八点整到达行政楼三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上的牌子很旧,写著“界碑局·驻站点办事处”几个字,漆面剥落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冬不语已经到了。 她站在办公室中间,环顾四周,表情一言难尽,这间办公室大概二十平米,两张办公桌,一台老式电脑,一个文件柜,墙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地图。 窗户上的灰比玻璃还厚,透进来的光都是浑浊的。 这就是界碑局。 一个听起来很厉害的部门,在站点的办公室比社区居委会还寒酸。 “早。”程明约打了个招呼。 冬不语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余文乐从文件柜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抱著一摞档案袋,“来了?隨便坐。” 冬不语看了看那两张办公桌,又看了看余文乐。 “您是?” “余文乐,界碑局深柜行动部主任。”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伸出手,“也是你和程明约未来的直属上司。” 冬不语和他握了握手,狐疑道: “就我们三个人吗?” “目前来说,是的。”余文乐笑了笑。 冬不语看向程明约,又看向余文乐,“我昨天听他说,界碑局也是要去一线的……” “是的。”余文乐没有细说,拉开椅子坐下,“大概也是一些应对异常的任务,现在你也看见了,我们深柜行动部就这点人,参与大规模行动就没指望了,我们只需要负责一些『特殊』的异常源就行了。” “那是名为裂主的奇异生物。” 保险起见,余文乐並未提及怪诞二字,有关怪诞一事,无论是界碑局还是异调所,都只有核心成员才有资格知道。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两张带有编號的小铜牌,半开玩笑道: “无论发生什么,都把这玩意儿带身上,这样我们收尸的时候才知道你是谁。” “余主任,你別嚇我。”程明约回应道。 “我们要去哪儿?”冬不语接过令牌,早已做好准备,行李就在楼下隨时都能出发。 “忻州市,先就近处理。”余文乐打算先让这两人去处理一些简单的异常,等时机成熟后,再由程明约去入侵美术馆里的怪诞,之后,就可以离开忻州,去其他地方继续入侵怪诞。 十分钟后,三个人在楼下集合。 余文乐开了一辆黑色的suv,帮两人把行李放后备箱后,来到主驾驶说道:“等到了市里会给你们分发装备。” 程明约坐在副驾驶,冬不语坐在后排。 十几分钟后,车子驶出站点大门,驶入浓雾之中。 程明约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一周前他还在阁楼里画画,现在已经是界碑局的正式成员了。 “在想什么?”余文乐问。 “在想我妹妹。”程明约说,“培训这一周,她都不怎么和我说话了,唉,估计是以为我在外面搞什么危险的事情吧……” “那我们先回杂誌社签另一份合同,以后,深柜部的成员明面上都以杂誌社採编的身份行动,一来方便外出,二来你们也好给家里人一个交待。”余文乐想了想,说道。 “等会我会发给你们一个软体,是异调所的內部软体,以后有消息会在那上面通知。” 车子在雾里穿行,朝著目的地驶去。 第29章 :差异化 卢仁是一名普普通通的销售,业务主要是给某招聘软体卖套餐,最便宜的一年也要三千八百八十八,几乎没有个体户会买,因此平日里就只能给那些厂区的人事打电话推销。 他已经三个月业绩为零,拿著底薪过日子了,这周上级依旧隔三差五地『关心』自己,但话里话外都是让他滚蛋的意思。 可现在外面的雾大成这样,工作一点也不好找,综合考虑下,卢仁决定继续混下去。 晚上七点,在堵了一个多小时后,卢仁总算到家,推开家门,客厅的灯正亮著,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寒凉的雾气和人情世故。 暖黄色的光从玄关蔓延过来,鞋柜上摆著一双他的拖鞋,鞋尖朝外,整整齐齐,空气里还有一股红烧肉的香味,混著一点点薑末的辛辣,是从厨房飘出来的。 “爸爸回来了!” 五岁的女儿从沙发上跳下来,拖鞋啪嗒啪嗒地响,一头扎进他怀里,她扎著两个小辫子,头顶的发旋歪歪的,和他一模一样。 女儿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著番茄酱。 “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卢仁蹲下来,用拇指抹掉她嘴角的一抹红色。 “超级乖!老师奖了我一朵小红花!”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朵皱巴巴的红色纸花,举到他面前,满脸都是求夸的表情。 “真棒。”卢仁揉了揉她的头髮,站起来。 厨房的门开了,老婆探出头来,米白色的围裙上还沾著油渍。 “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好。” 卢仁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刚坐在沙发上,手机的工作群里就传来消息,同事们一个接一个的回覆收到。 他心烦意乱,索性闭上了眼。 听见厨房里锅铲翻动的声音,听见女儿在客厅里哼著一首跑调的儿歌,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很普通,很平常,在这一刻,仿佛工作中一切不顺心的事都能被抚平。 “饭好了,你们先去洗手。” 闻言,卢仁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任由冰冷水流衝过手指。 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有点重,鬍子该颳了,衬衫领口有点皱,活脱脱一副社畜模样。 妻女还在屋里,他也只能强迫自己笑起来。 卢仁洗完手,老婆正从厨房端菜出来,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番茄蛋花汤,她把菜放在桌上后,转身回去拿碗筷。 他在餐桌主位坐下,看著女儿爬上椅子,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眼巴巴地盯著红烧肉。 “等一下你妈妈。”他说。 “我等不及了嘛……” “再等一下。” 老婆端著碗筷从厨房出来,把碗摆好,给他盛了一碗汤,又给女儿盛了一碗。 “慢点吃,烫。” 女儿鼓著腮帮子嚼,含含糊糊地说:“好次……” 卢仁笑了,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刚好是他喜欢的味道。 真是平凡的一天啊……卢仁突然苦笑。 “怎么了?”老婆关心地问。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个同事。”卢仁盯著身边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和昨天相比,老婆的头又变长了,以前明明是瓜子脸,现在却变得像颗檳榔一样,眼睛、鼻子、嘴巴都被拉长。 还有她那双撑起了半个家的双手,手指的长度普遍在二十厘米以上,已经快要赶上手中筷子的长度了。 她是怎么做到的呢?卢仁很好奇啊,但他又不能直接问,“事情还得从上个月那场连续的大雨说起,我那个同事自从大雨之后就变得奇怪了。” “难不成是感染了网上说的那个失心综合症?”老婆担忧的问,嘴唇就像一个圆形的洞。 “不是。”卢仁指著自己的脑子,“是他这里出了问题,上次聚餐结束后,他喝醉了,就朝我们哭,说身边的人变得越来越奇怪,有的人变长了,原先一米六的个子现在接近两米,有的人变方正了,就像方块人一样。” “什么是方块人呀,爸爸。”女儿突然举起她那拼接方块一样的手。 卢仁笑而不语,转头对老婆说:“现在我和另外几个同事都考虑要不要告诉他家里人,儘早去看医生。” “估计是这雾气让人心理压力太大了,你那个同事就应该请假好好休息。” “唉,这假可不好请哦。”卢仁嘆气。 用餐之后,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在客厅看著电视。 播放的是本地新闻频道,主持人坐在演播室里,身后的屏幕是一张全省气象图,整张图被灰白色覆盖,看不到边界。 “市民出行请务必佩戴口罩,减少户外活动时间。有关部门已启动雾天应急预案,高速路口封闭,部分航班取消……” 卢仁靠在沙发上,女儿窝在他怀里,小手抓著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著,而老婆就坐在旁边,膝盖上放著针线篮,边看电视边缝女儿校服上脱线的那颗扣子。 没多久,客厅里安静下来,女儿已经在他怀里睡著了,小嘴微微张著。 老婆在缝最后一针,线头在她修长的手指间绕了一圈,打了个结,然后被牙齿咬断。 卢仁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了,於是对老婆道: “你们先去睡吧,我工作上还有个报表要处理。” 说完,卢仁轻轻放下稜角分明的女儿,走向书房,背后立刻传来妻子温柔的声音:“別忙太晚了。” “好。” 砰! 关上书房的门,卢仁坐在电脑桌前,双手插进杂乱的黑髮中,脑海里全是妻子和女儿的脸,想到那些长得离谱的手指,想到那些方块一样的手指,难以抑制的窒息就涌了上来。 一个月前,暴雨降临之后,他的妻子和女儿开始变得奇怪,在发现妻子的脸变长了一点后,他立刻带两人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没有任何问题后,他又报了警,但警察们却並没有展开调查,反而还警告了卢仁,报假警是违法的。 至此,卢仁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其他人眼中,老婆和女儿是正常的。 “我该怎么办啊……” 卢仁痛苦的打开网页论坛,一条系统消息立刻弹了出来: 【您好,您於2031年12月14日发布的[求助!我感觉家人变得奇怪……]已被刪除,请自觉遵守国家相关法律法规及社区规则,良好的社区氛围需要大家一起维护。】 昨天发的求助贴又被刪除了,但卢仁仍不死心,继续编辑新帖子,啪嗒啪嗒输入家里人发生的变化,一千多字后,他再次发送。 【您好……】 “被秒刪了……”卢仁瞳孔放大,一拳敲在键盘上。 砰! “疯了,踏马简直是疯了!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样针对我?” “呜啊呜啊呜啊。” 我又做错了什么呢?有什么问题冲我来啊,对她们下手算什么本事! 捂著嘴一番將哭未哭的低声哀嚎后,卢仁鬆手扶正眼镜冷静下来,胸脯的起伏仍然剧烈,难以从这未知的余韵中挣脱。 叮! 就在这时,他的帐號收到了新的好友申请。 【ayy】:你好,关於你正在遭遇的一切,我想你会需要我们的帮助。 第30章:试探 人在溺水时,会想尽办法抓住一切能够抓住的,无论那个东西是人,是物,怀有何种目的,溺水之人都无暇去思考。 卢仁现在只想从这诡异的漩涡中挣脱,儘早让家庭回归寧静,就像以前一样。 生活不需要意外,特別是对於奔四的男人,能够平平淡淡地过完余生就足够了。 所以卢仁想都没想,就同意了ayy的好友申请,隨后,他迫不及待地把最近一个月观察到的变化告诉了对方。 “我该怎么办?她们是生病了,对吧?就像网上的失心综合症一样。” “別急,你先一切照旧,我们明天就会来帮你,不过,你最好请一下假,到时候方便配合我们和你的妻女接触。” “好,没问题。” 卢仁已顾不上会不会被开除,事到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根绳子,他无论如何也要抓住。 和神秘人断联后,卢仁关闭电脑,躡手躡脚的回到臥室。 檯灯的光线柔和,在墙壁上映出妻子那修长诡异的影子,卢仁轻手轻脚地上床,在妻子身旁躺下,中间睡著的是他们五岁的女儿,鼻尖已没有孩童的那种弧度,而是像长方形积木一样掛在上面。 注视著女儿的面容,卢仁眼中依旧柔和。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女儿那只像积木拼接而成的小手,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硬且温暖的,每一个关节都像被削过一样稜角分明。 女儿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下。 卢仁的鼻子突然酸了。 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他女儿。 “老婆,我明天请假,可以在家好好的陪你们一天。” 次日一早,睡眠很浅卢仁被厨房的声音吵醒的。 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抽油烟机的嗡鸣,还有老婆哼歌的声音。 那首歌她已经哼了很多年了,调子永远跑偏…… 卢仁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看女儿。 小嘴微微张著,晨光穿透薄雾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稜角照得更加分明。 额头是一个平面,颧骨是一个折角,下巴是一个尖,整个侧脸像一颗被切割过的宝石。 卢仁没有叫醒她,自己起了床。 走出臥室的时候,老婆正在厨房里煎鸡蛋,她的背影又长了一些,昨天她的头离天花板还有一截,今天几乎要碰上了,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几乎能碰到膝盖。 “醒了?”老婆回过头。 她的脸已经被拉得很长了,从额头到下巴,五官被均匀地拉长,眼睛是两条细长的缝,鼻子是一条凸起的棱,嘴巴是一道浅浅的弧线。 “我给你下了麵条。”她说,“今天请假了,慢慢吃。” “好,老婆你最好了。”卢仁在餐桌前坐下,桌上摆著一碗麵,上面臥著一个溏心的蛋,用筷子一戳就会流出来。 门铃在八点半响起。 与此同时,卢仁的手机也收到了ayy的消息。 “谁啊?”老婆好奇的问。 “我的钓友。”卢仁报出约定好的身份,走向玄关。 门外站著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 男的身高接近一米八,黑色短髮乾净利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质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衬衫,领口平整,没有繫到最上面一颗。 整个人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眼睛很乾净,看人的时候不躲闪,也不逼视,让人安心的沉稳。 而旁边站著的少女则矮了半个头,扎著马尾,发绳是简单干净的黑色。 她穿著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卫衣,下面是黑色的长裤和一双深色的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干练。虽然少女容貌姣好,但脸上的表情有些冷淡,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你好,卢仁先生。”程明约伸出手,小声地礼貌问好。 …… 程明约內心十分紧张,特別是当看见厨房里那个极其离谱的瘦长女性时,他顿时想起了以前看过的某个怪谈:瘦长鬼影。 现在那个女人和瘦长鬼影没什么区別。 程明约只能儘量不去看对方。 还有在茶几旁好奇张望自己的小女孩,也十分地诡异,一切正如报告上所说,这家人已经遭遇了异常,只不过,异常的源头目前还未调查清楚。 异调所虽然早就察觉到了这里的情况,但因为危害性並不高,全国各地又急需救灾的人,也就暂时没有派人来处理,而是让几个文职先监视著,直到昨天,余文乐在阅读了文职们的监视日誌后,主动请缨接下了这个被遗留的异常事件。 目前,可以確定的两点有: 1.除卢仁外,只有一部分人可以察觉到两只异常的形態,在其余人眼中,她们是正常人,但並不能因此判断她们的本质是否为人,是否已被其他东西取代。 2.监视者曾以保险业务员的身份接近过异常,她们似乎並未意识到自己的变化,仍然认为自己是普通人,这是典型的『忽视性异常』。 所谓的忽视性异常,正是程明约先前所处的状態,因为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异常,所以便会在无意识间用异常影响现实。 目前,仅有两条信息,因为监视者们没有真正接触过,也就无法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更不要提处理该异常事件了。 这种事,正是一线调查员们的使命,接近、调查,能处理就处理,不能处理就暂时撤退,交给异调所中更专业的小队。 余文乐和培训过程中都有提到过,对於无意识的异常源,调查员只能用生命去一个接一个的摸出它的规则,而对於有意识、能交流的异常,则要分为两种情况。 明確有危险的,直接採取强制措施封锁、收容或者摧毁。 不確定危险性的,优先尝试交流,看看能不能在不发生衝突的前提下让异常主动被收容。 卢仁的妻女就属於第二者。 在宾馆里商討一夜后,程明约和冬不语都认为先交流最好,实在不行再动用武力。 “你们……看得见吗?”卢仁轻声问。 “看得见。”程明约回答,冬不语站在旁边点头。 “太好了……原来不止有我一个人能看见。”卢仁捂著嘴,背对客厅,面朝程明约二人,一副隨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 “你放心吧,把她们交给我们来处理就行。”程明约拍了拍他的肩。 程明约深吸一口气,跟隨卢仁来到客厅。 “嫂子,你好。”他硬著头皮招呼道,“我是卢哥的朋友,小程,旁边这位是跟我们一起钓鱼的,你叫她小冬就行。” “哎,你们好你们好。”妻子从厨房探出头来,那张被拉长的脸上堆满了笑,“老卢真是的,有朋友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多做几个菜。” “嫂子別忙了,我们就是来坐坐。”程明约说。 “坐什么坐,来了就是客。”妻子从厨房里走出来,她的身体在客厅里展开的时候,程明约才真正意识到她有多长,头几乎碰到天花板上的吊灯,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垂到了膝盖以下。 她走路的时候,步子很慢,像是怕踩到什么,每一步迈出去,腿从长到离谱的身体里伸出来,又收回去,像两根白色的竹竿在移动。 “你们坐,我去泡茶。”她说著,转身去拿茶几上的茶杯。 趁著这个间隙,卢仁在手机上问:“你们打算怎么救她们?” 程明约回復道:“首先,要让她们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但不能太强硬,否则会导致意想不到的后果出现。” “好。”卢仁只得答应。 程明约顺势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追隨著她的动作,想要寻找一个开口的时机。 “嫂子,”他开口了,“你这房子住多久了?” “快八年了。”妻子把茶杯放在他面前,手指从杯壁上慢慢鬆开,像收拢的扇骨,“结婚的时候就住这儿,一直没搬。” “八年,那挺久了。” “是啊,到处都旧了。”她环顾了一下客厅,那张被拉长的脸上,眼睛是两条细长的缝,看不出在看哪里,“老卢说要重新装修,一直没时间。” “卢哥工作忙。” “忙,天天忙。”妻子在对面坐下来,她的身体太长,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几乎要碰到茶几,两条腿只能侧著放,斜斜地伸向一边,“不过今天难得请假了。” 妻子转头看了一眼卢仁,卢仁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低著头一言不发,她看了他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程明约身上。 “你们钓鱼认识的?” “嗯,去年夏天开始的。”程明约说道,这是昨天就编好的故事,“卢哥技术好,每次都钓得比我们多。” “他就会这些,钓鱼、下棋、看球赛,正事一样不会。”她说著,语气只有那种过了很多年才会有的、平平淡淡的亲昵。 程明约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绿茶,泡得浓了一些,苦味浓郁,他已经很久没喝到过了。 “嫂子泡的茶真好喝。”程明约把茶杯放下,哪怕是屎现在也要说好吃才行,要让女人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並在之后避免產生衝突,那现在就要拉近关係才行。 女人的异常和他不同,他是入侵,获得了怪诞的能力,但女人……可是连身体形態都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了! 程明约压下多余的想法,耐心等待妻子回答。 “是吗?”妻子淡淡一笑,无法通过表情来判断,但听语气,她很高兴,“我就是隨便泡泡,老卢从来不夸,我还以为不好喝呢。” “卢哥嘴笨。”程明约说,“但他心里有数。” 卢仁在一边尷尬地笑了笑,一时间不清楚程明约究竟打算做什么,既然要让妻子意识到问题,怎么还不开始,一直聊家常做什么? 妻子又转头看了卢仁一眼,目光里带著点嗔怪,和任何一个被丈夫冷落的妻子一样。 程明约顺著家常往下聊,把昨晚在网上背下来的话术全说了个遍,有些话她自己听著都尷尬,但还是忍著羞耻心夸出来。 “噗。” 听著听著,冬不语不小心笑了出来,见三人看向自己,立刻恢復了刚才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脸不红心不跳地淡淡道:“你们听错了。” 程明约一时语塞,忘了词,於是立刻把火力转移到冬不语身上,“你不是说过最喜欢陪小孩玩了吗?” 他的言外之意是让冬不语去从小孩入手。 我没说过……冬不语猛然一惊,心態微微裂开,脸上却还要保持著笑容,起身走向另一边正在地板上玩积木的女儿。 支开冬不语后,程明约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开始步入正题,“嫂子,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身体有什么变化?就下了大雨之后,我听说不少人身体都出了问题。” “变化?”妻子想了想,语气很自然,“胖了算吗?生完孩子就一直没瘦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带著一点点不满和无奈。 “不是胖。”程明约说,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我是说身高,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好像变高了?” 妻子抬起头,那张被拉长的脸上,两条细长的缝眨了眨。 “变高?”妻子笑了,“我都三十多了,还长个儿?”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头顶和天花板之间的距离,动作虽然很自然,但手指几乎碰到了吊灯。 “不过你这么一说,”妻子歪了一下头,“好像是有一点,以前我够不到厨房吊柜的最上面一层,现在一伸手就够到了,我还跟老卢说过。” 卢仁憋出个僵硬的笑容:“我一直没注意,都忘了还有这事了。” 妻子笑著说他,“你一回家就说累,哪有功夫管吊柜。” 程明约一直观察著妻子,她的语气很自然,甚至带著一点对丈夫的调侃。 “嫂子,”程明约试探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是吊柜变低了?” 妻子看著程明约,那两条细长的缝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那是什么?地板抬高了?”妻子的笑声从高处落下来,“小程你真有意思,跟老卢一样,想太多了啊。” 说完,妻子站起来,身体从沙发上慢慢展开,头碰到了天花板,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但她没有在意,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然后朝厨房走去。 “我去看看汤,你们坐著聊。” 程明约坐在沙发上,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身体太长了,走进厨房的时候,肩膀蹭著门框两边,头从门楣下面低下来,弯出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卢仁先生,”他压低声音,“她平时会提到自己的身体吗?” 卢仁摇了摇头,声音沙沙的:“从来不提,我有时候盯著她看,她就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就笑一下,然后去做別的事了。” “她没说过衣服不合身?没说过镜子照出来不对?” “没有。”卢仁说,“什么都没有。” 两人陷入沉默。 卢仁忍不住提议道:“要不我直接告诉她们?” “不,先不要。”程明约拒绝道。 厨房里再次传来哼歌的声音,妻子哼的是一首老歌,跑调明显,就连程明约都听出来了。 不能坐以待毙……程明约起身,主动走向厨房。 “嫂子,要不要帮忙?” “不用不用,你坐著就行。”妻子背对著他,正在灶台前炒菜。 “嫂子,”程明约靠在门框上,声音隨意地问,“你平时照镜子吗?” 妻子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了。 “照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隨便问问。”程明约说,“我女朋友也爱照镜子,每天出门前要在镜子前站半个小时。” 妻子道:“女人都这样,我以前也是,出门前不照镜子就觉得少点什么。” “以前?”程明约抓住了这个词,“那现在呢?” “现在忙啊。”妻子说,“早上起来要做早饭,然后去上班,下班回来做饭、收拾屋子、哄孩子睡觉,等忙完了,镜子也不想照了。” 她把菜盛出来,装进一个白瓷盘里。 “而且家里的镜子也旧了,”她转过身,低头看著程明约,“照出来的人影都是变形的,不好看。” 程明约感觉自己抓住了关键词:“变形?是什么样子的变形?” “就是变形啊,人变得又长又扁的,跟哈哈镜似的。” 妻子转过身把锅冲洗后,开始炒下一道菜。 程明约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她……难道已经意识到异常了吗? 想到这,程明约把手偷偷放进了內衬衣兜,那里面放著一把手枪,虽然培训的时候练得不多,但这个距离下,也足够命中敌人了。 “嫂子,我有个问题。” “你,进厨房为什么要弯腰呢?” 话音一落,妻子的动作停滯一瞬,又迅速回復正常,依旧用那副和蔼慈祥的声音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小程。快回客厅吧,菜马上就炒好了。” 与此同时,冬不语来到客厅另一边茶几的旁边,女儿正在这里一个人搭积木玩。 冬不语不喜欢小孩。小孩意味著不可控,不可控意味著麻烦,麻烦意味著自己平日里的维持人设可能会崩掉。 但程明约已经把她架到这儿了,她总不能转身回去。 看著像方块人一样的孩子,冬不语竟然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只能蹲下来,明知故问:“你在搭什么?” 女儿抬起头,用其中一个面朝著她, “城堡。” 说完,女儿低下头继续搭。 冬不语又蹲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和小孩聊天这件事,培训手册上没写。 “你搭得真好。”好一会儿,冬不语才憋出一句话。 女儿没有抬头。“爸爸教我的。” “爸爸经常陪你玩吗?” “以前经常。”女儿把一块三角形的积木放在塔楼顶上,“现在他累了。” 冬不语沉默了一会儿。 “姐姐,”女儿忽然抬起头,“你为什么不高兴?” 冬不语辩解道:“我没有不高兴。” “你有。”女儿用其中一个面朝著她,那些稜角之间的缝隙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压在水晶下面的珠子,“妈妈说,不高兴的人都是一个样子,嘴巴是平平的,眼睛也是,这样的人永远都交不到朋友。 姐姐,你是不是没有朋友所以才来找我玩啊。” 你这孩子……冬不语悄悄把捏成拳头的手放在背后,露出一副僵硬的笑容:“姐姐我的朋友可多了。” “那个大哥哥是你的朋友吗?”女儿问。 “不是,我们是同事。”冬不语解释完,儼然察觉到一个问题:和小孩聊这些干嘛? 她索性开门见山地问道:“你知道你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吗?” 女孩摇头,自顾自地搭建积木,声音越来越弱:“我们是一样的……” 小孩子的情绪全藏在了表情和语气里,即便是从来没有和小孩打过交道冬不语,此刻也看出了端倪。 这个孩子在撒谎! 第31章:母亲 在妻子把饭菜做好之前,程明约藉口有急事和冬不语离开了卢仁的家,並在手机上告诉卢仁让他吃完饭后来楼下大厅找自己。 坐电梯从十二楼来到一楼大厅,余文乐和物业的人正在閒聊,他们都是异调所的员工,自从发现了卢仁一家的异常后,就转调进了物业,以方便隨时监听卢仁和她妻女的动向。 大厅的玻璃门紧闭著,外面灰白且模糊。 “怎么样?”余文乐询问起情况,“接触还算顺利吗?” “目前还顺利。”程明约神情凝重的回覆:“我怀疑她们已经意识到自己变得『不一样』了。” “没错,她们在撒谎。”冬不语难得的开口支持程明约。 “说说你们的判断。”余文乐开口说道。 程明约把厨房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镜子变旧、人影变形、吊柜变低、地板抬高,每一个细节都说得很慢。 余文乐转头看冬不语,“你那边呢?” 冬不语沉默了两秒,“小孩撒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闻言,余文乐没有立刻表態, “所以她们在隱瞒,但问题是为什么?” 眾人沉默了一会儿。 “怕卢仁知道她们的异常后报警被抓?所以装作正常的样子,让卢仁误以为是『自己』出了问题。”冬不语补充道,“任务日誌上不也说了吗,多数人看她们都是正常的,她们说不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有可能,普通人没有接触过异常,自然也很难意识到异常,除非有人直接告诉他们问题所在。”余文乐比较认同冬不语的说法,但他並不打算介入这次异常事件。 异调所特意將一部分危险性较低的异常事件留著,不仅仅是人手短缺的原因,也有著拿去给调查员练手的心思。 培训终究只是培训,真要锻炼调查员永远都离不开实战。 余文乐耸肩道:“你们自己看著办,可以试著继续交涉,尝试在不发生衝突的情况下让它们主动接受异调所的收容,也可以直接强行物理收容,反正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它们必须被送进异调所的站点关押封锁。” 他站直了身体,把时间和决策交给两个新人。 程明约和冬不语互相对视一眼,同时开口道: “放弃交涉!” 程明约认为已经没必要用温和的手段让母女俩意识到异常了,她们既然选择隱瞒,那自然也就不能心慈手软。 这是对卢仁的负责,也是对小区其他住户的负责,同时还是对自己、对余文乐这类相信自己的人负责。 冬不语和程明约的想法一样,倘若母女不知情还好说,那样就能慢慢引导她们,安抚她们,然后將其带回异调所……但现在不需要了。 两人的意见出奇地一致,没有任何分歧。 见此,余文乐满意地点头:“那就执行標准流程,对於已经意识到自身异常、且表现出偽装行为的个体,立即採取强硬收容措施。” “那卢仁呢?”程明约问。 “支开他。”余文乐说,“他不知道真相,也不会知道我们要做什么,等会隨便找个藉口就行,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结束了。” “好。”程明约对余文乐道:“那就麻烦你了,余主任,我会告诉他你是这方面的专家,问题可能出在他身上,到时候你就隨便问些问题、做点测验之类的拖延时间。” “没问题。”余文乐郑重道,拖住一个普通人还是简简单单的,就算用语言行不通,也能用其他方式强行留下卢仁。 接下来的时间,就將交由程明约和冬不语二人,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实战,也是深柜行动部重建后的第一场收容任务。 虽然是在异调所的名义下进行,但其目的和初心却未有分歧,仅仅是为了让一切回归常態。 程明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这才是人类的手指,而非那种长得出奇的形態。 冬不语站在旁边,双手插在牛仔外套的口袋里,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冷冷的样子,但她的下巴微微绷著,下頜线比平时更明显。 “等会儿別紧张。”程明约提醒说。 “我没紧张。”冬不语辩解道。 程明约没有拆穿她,毕竟他自己也有点紧张,培训里有说过,面对这种异常,收容方式很简单:打一顿就好,打到对方失去反抗能力。 不一会儿后,电梯门开了,卢仁从里面走出来,沮丧著眼脸。 “程哥,你们想到办法了吗?”卢仁焦急询问。 程明约迎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卢仁,这位是余主任,这方面的专家,我们怀疑最近这些事……可能和你的状態有关。” 卢仁愣了一下,指著自己,“我?可你们不也看见了吗?” “异变是真的,但异变的来源可能是你。”余文乐走上前,声音沉稳,“卢先生,有些问题我们需要单独聊聊,不会很久,大概一个小时,来,这边请。” 他侧身引路,朝门外的大雾走去,卢仁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程明约一眼,程明约冲他点了点头,示意没事。 卢仁转回头,跟著余文乐离开。 “走。”程明约说。 两个人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程明约按了十二楼的按钮。 “你紧张吗?”冬不语忽然问。 “有点。”程明约坦诚说,“你呢?” “没有。”冬不语仍旧嘴硬。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白惨惨的。 几个穿著物业制服的人已经站在走廊里了,是异调所的文职人员还有几名临时调来的老调查员,如果程明约和冬不语失败,他们会立刻展开救援並完成后续的镇压。 这算是新人调查员的福利了,即便完成了培训,上级也不会立刻安排他们去参与大规模行动或者执行危险任务,而是会循循渐进的来,期间,老调查员们会负责兜底,即便失败了也有挽救的机会。 只见穿著便装的老调查员从包里拿出了一块金色的怀表。 是收容物!程明约曾在培训视频中见过,编號为c201『现状还原器』的量產性收容物,每支调查员小队中至少会有一人携带该收容物。 它的作用很简单——用於现场还原,如果异常对环境造成了破坏,使用现状还原器能瞬间將其恢復到记录时的状態。 它的缺点也很明显,首先,记录时间最多半小时,超过半小时就失效了,其次,范围较小,而且復原时范围內不能存在宏观生命,一只虫子都不行! 由於程明约和冬不语两人都是新人,即便培训的时候成绩优异,也暂时无法得到收容物的支援,分发给他们攻击装备仅有一把消音手枪。 除此之外,余文乐还秘密交给了程明约一把马良笔,在今后时机成熟时用以入侵美术馆里的怪诞。 “已经记录完成,你们可以准备开始收容了。” 为首的便服调查员衝程明约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別害怕,如果对方不肯配合,你们可以直接开枪攻击,不需要在乎它们是死是活,现状还原器覆盖了异常居住的屋子,里面的声音会被削弱,枪声顶多传来楼下几层去。 当然,能活捉最好,异调所更倾向於人道主义限制异常生物,而非灭绝。” “我们会尽力的。”程明约儘量平静地回復道。 说完,两人並排走到卢仁家门口,门虽然关著,但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电视的声音。 程明约抬起手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后,妻子站在门口,那张被拉长的脸从高处俯视下来,她看到程明约的时候,两条细长的缝微微睁大了一些,但很快就恢復了。 “小程?你怎么又回来了?老卢呢?” “卢哥在楼下有点事。”程明约说,“嫂子,我们能进去说吗?” 妻子看著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冬不语,和走廊里那几个“物业”的人。 “进来吧。” 程明约和冬不语走进客厅,女儿趴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多面体的头枕在靠垫上,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用其中一个面朝著他们。 “姐姐!”她看到冬不语,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冬不语的腿。 “姐姐你是来找我玩的吗?” 冬不语低头看著她,等到妻子从身边走过时,手臂上已是起满了鸡皮疙瘩,她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性,要是发生异变,也足够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开枪射击。 妻子越过冬不语,关上门后转过身来,背靠著门板,她的身体太长,靠著门的时候,头几乎顶到门楣,手指垂在身体两侧,指尖碰到地面。 “小程,”她的声音还是温温软软的,但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们还有什么事吗?” 程明约深吸了一口气。 “嫂子,我就直说了。”他看著她的眼睛,“你和孩子现在的情况不正常,你们身体的变化,不是生病,也不是错觉,是一种我们称之为『异常』的东西。” “你在说什么?”妻子依旧疑惑的偏过头。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程明约开门见山,“为什么要隱瞒?” 时间仿佛停止,冬不语和女孩拉开距离,隨时准备拔枪射击,程明约倒还不急,仍然和妻子对峙著。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里的动画片还在放,一只卡通兔子在屏幕上蹦蹦跳跳,没有声音。 “妈妈……”女儿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妻子没有看她,而是目不转睛地看著程明约,那两条细长的缝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破碎著崩裂著,像是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纹,从中心往外蔓延,蛛网般地占据了整张脸。 “你们要做什么?”妻子的声音骤然冷淡许多,双手宛如利爪般垂下。 “带你们走,国家会帮你们的。”程明约深吸一口气,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想你们一样的人需要帮助,而我们,就是来帮助你们的。” “不。” “我说不。”妻子直起身来,她的身体在客厅里展开,头碰到了天花板,发出一声闷响,这次她没有低头,没有躲,就那样顶著天花板站著,整个人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 “你们是谁?你们有什么权利带我们走?”她的声音不再温软,愈发地急躁起来:“老卢呢?你们把老卢弄哪去了?” “卢哥在楼下,很安全。”程明约也迅速拉开和女人的距离,同时拔出枪瞄准了女人,强调道,“放心吧,他只是个正常人,等你们乖乖走后,我会替你们向他报平安的。” “你们骗他!”女人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把他骗走,然后来抓他的老婆和孩子,你们……” “妈妈……”话音未落,女儿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妻子闻言短暂的出现失神,隨后弯下腰把女儿抱起来,身体像一根被折弯的竹子,脊椎一节一节地凸出来,但她抱孩子的姿势很稳,一只手托著女儿的屁股,一只手护著她的后脑勺,和任何一个抱孩子的母亲一样。 她的头顶在天花板上蹭来蹭去,发出沙沙的声响,但她没有低头,妻子把天花板顶得死死的,把那片天撑住了,天在她头上,孩子在怀里,她站在中间,就什么都不怕了。 女儿趴在她肩头,多面体的头靠著母亲被拉长的脖子,嚎啕大哭起来。 “我们不去。”妻子的声音又平静不少,“你们走,把老卢还给我,我们不去任何地方。” 她抱著女儿,背靠著门,身体太长,头顶著天花板,膝盖弯著,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动物。 “妈妈,我怕。”女儿的声音从她的肩头传出来。 “不怕。”妻子拍了拍女儿的背,手掌从后脑勺一直抚到腰窝,一下一下,和以前哄她睡觉时一模一样,“不怕,妈妈在。” 直至此刻,依旧没有任何异常现象的发生,正如异调所给出的危险等级一样,这个任务的危险性並不高。 调查员们需要面对的或许只有一个为家庭操碎了心的母亲与一个被迫学著撒谎的孩子,而现在,这位母亲在看见二人把枪瞄准了自己后,似乎逐渐地失去了理智。 出乎二人意料,女人猛地將女儿举起来,放到了身后最高的柜檯上,转过头时,那张脸上的眼睛和鼻子已经搅在一起,五官被愤怒揉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 “他们说得对……他们说得对!”怪物的情绪瞬间暴怒,两只手死死抓在墙壁上,抖落不少白渣,“你们这群人,只会拆散別人的家!” 他们说得对?程明约狐疑,他们是谁?难不成还有人主动接触了女人? 可情况容不得程明约想下去,女人暴虐的声音继续传递: “老卢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错都没有!你们凭什么把他骗走?凭什么趁他不在的时候来抓我们?”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高到破了音。 “我的孩子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变了个样子!她没有害过任何人!她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非人的尖啸从女人口中传出,刺耳可怖,见此一幕,二人同时蹙眉望著玄关口的女人。 “开枪!”程明约低喝一声。 砰! 砰! 第32章 :首战 枪响之后,亲眼看著子弹没入怪物的身躯之中,程明约心底生出一缕別样的情绪,不知不觉间,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这还是他第一次攻击其他“人”。 在他恍惚的瞬间,冬不语已经开出第二枪。 砰砰! 怪物瘦长的身躯猛地后仰,胸口瞬间多出一个巨大的血洞,子弹带来的衝击力硬生生让它撞在了防盗门上,与此同时,屋外的几名调查员也纷纷拔出了枪,做好了破门而入的打算。 哭声隨之爆发,来自被放置於柜檯上的孩子。 怪物扭头一看,不再犹豫,四肢並用地冲向了威胁更大的冬不语。 冬不语侧身闪开第一下扑击,顺势朝臥室方向退去,她需要拉开距离重新瞄准,但怪物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那条被拉长得不成比例的手臂横扫过来,五指张开像一把巨大的扇子,猛地砸在臥室门框旁边,整个门框都被拍得凹陷下去,木屑飞溅,可冬不语没有停下脚步,借著那股衝击波带起的气流就地一滚,整个人翻滚进了臥室。 以怪物的体型,想要进入臥室必定要匍匐,而这就是绝佳的时机,冬不语打算先引诱它进入臥室,然后趁机攻击要害。 可她忽视了在场的另一个人。 程明约並不知道她的计划,还以为冬不语被逼到绝路,於是立刻双手握枪瞄准了怪物暴露出来的侧面,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 子弹打在怪物的手臂和腿上,那些细长的肢体被击中时猛地抽搐,血雾从伤口处炸开。 怪物的注意力被吸引,本想追击冬不语的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嚎叫,猛地转过身来,用那张已经分不清五官的眼脸注视著程明约。 一股寒意从程明约的脊椎窜上来,下一刻,只见怪物刚才砸在门框上的手臂高高扬起,带著呼啸的风声朝他横扫过来。 他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向侧面扑倒,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顺势翻滚了一圈躲到了沙发背后。 哗哗哗! 怪物的手臂扫过沙发靠背,把整个沙发打得横移了半米,靠垫被撕裂,填充物漫天飞舞。 “你为什么要攻击它啊。”冬不语低喝一声,连忙抬枪射击怪物,帮程明约转移火力。 砰!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怪物的后颈,那截被拉得过长的脖子猛地后仰,怪物再次发出尖锐的嘶叫,整个身体都因为疼痛而扭曲起来。 “你……你们……都去死……” 怪物仰天哀嚎,虽然依旧是面朝著程明约,但那条刚刚击退冬不语的手臂却诡异的扭转,反过来飞向臥室。 冬不语正在换弹夹,完全没料到这一手,刚换好,怪物的手指已经抓住了她的肩膀,像铁钳一样扣进了她的肩胛骨。 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臥室里拽了出来,整个人被甩在客厅的地板上,后背著地,弹了一下,手枪脱手飞出去老远。 冬不语表情痛苦的躺在地上,眼中的世界模糊不清,后脑已是渗出了血。 她还没来得及缓过来,头顶的光就被一片巨大的阴影遮住了。 怪物双手举起茶几,一百多公斤的重量在它手里轻得像一块纸板。 “骗子!骗子!骗子!” 它居高临下地站在冬不语面前,手臂高高扬起,茶几的底面在灯光下投出一片没有任何缝隙的阴影,將冬不语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万分危急之时,程明约顾不上躲藏,迅速从沙发后面衝出来。 看著大量的殷红从冬不语后脑勺下面蔓延,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水渍,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脚步本能地加快,但距离太远了,从沙发到客厅中央至少有四五米的距离,而他刚跑出两步,怪物的手臂就已经开始向下砸落。 来不及的,哪怕抬枪射击也无法阻止怪物的攻击,哪怕现在向门外求助也不能救下冬不语,那厚重的黑色茶几,此刻就像一座墓碑,將要把冬不语的生命留在这里。 冬不语绝望地抬起左手,想要护住脑袋做最后的抵抗。 结局几近註定,在自己死后,程明约会呼救,调查员们將破门闯入这里,可能会击杀怪物,也可能会摧毁它的四肢完成收容,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和自己无关了。 冬不语仿佛看见了自己人生的走马灯,早知道,就该多交点朋友,不装高冷了…… 啪! 一股粘稠、冰冷的东西糊在脸上,像是某种顏料,而那预想中的死亡却並未到来,不止冬不语愣住了,就连攻击她的怪物也大吃一惊。 刚刚还完整的茶几,在即將接触到冬不语的一瞬,轰然溶解,化作了一滩黑白混合的液体,一部分落在冬不语身上,一部分落在地上,迅速和地板合为一体,变成了类似於水彩画一样的图案。 而冬不语身上那些,也迅速印在了她的衣服上,让原先浅蓝色的外套多了大片的墨黑。 “喂,愣著做什么?”程明约的吼声將她从震惊中拉回,“你打左边,我打右边!” 枪响如期而至。 砰砰砰! 三连击发,分別打在了怪物的脖子、左脚和耳朵上,准度还是差了点,不过也足够冬不语反应过来,在激素的作用下,她忍痛咬著牙迅速从怪物的跨下钻过去,奔向那把掉落的手枪。 大量污红的血从天而降,怪物痛得一时间失去了行动能力,双手死死捂在伤口上。 几秒之后,冬不语已拿回了手枪,和程明约同时瞄准了怪物的脑袋,这个距离下,命中率无限接近百分之百。 砰! 枪声重合,两缕火光从枪口齐齐迸发,一前一后地没入了怪物的双眼之中,一声惨叫过后,这只和天花板齐高的怪物才向后倒去。 咚。 “解决了……”冬不语左手捏成拳放在心口上,喘息不停地望向不远处的程明约,忍痛板著脸道:“你刚才为什么要攻击它,如果让它进臥室,我说不定可以直接解决它。” “这只是你自认为的。”程明约也不惯著她,回懟道:“如果你有计划,一开始就应该告诉我,这样我才好配合你,毕竟我总不能站在那儿看你被怪物攻击吧?” “哼。”冬不语侧过脸,把外套取下包在头上。 “现在应该没危险了。”程明约看了眼在柜檯上嚇得瑟瑟发抖的『积木女孩』,便走向门口,打算通知其余人清理现场。 冬不语则原地坐了下来,盯著门口,等程明约开门时,她才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低语道: “谢谢……” 第33章 :突然袭击 老调查员们等候多时,进屋后,目光齐刷刷被柜子上真·稜角分明的异常所吸引,眾人倒是没多在意,显然,具备威胁的异常生物已失去了行动能力,剩下的就好办多了。 “看样子出了点意外状况。”老调查员看向捂著头的冬不语,宽慰道:“彆气馁,和异常打交道受伤是正常的。” “先安排救护车送她去医院。” 协助新人调查员收尾对於他们来说轻车熟路,其中一个老调查员走过去搀扶起冬不语,决定先送她去医院,而另一位则来到程明约面前,说道:“来搭把手,我们把这个大傢伙抬出去,先復原现场再说,不然等会儿时间到了。” 程明约闻言走过去抓住竹竿一样的肢体,和其他几个调查员一同把怪物脱了出去,而位於柜檯上的女孩也被另一位调查员毫不费力的抱下来。 这位调查员宽慰道:“孩子,別怕,我们是在救你的妈妈还有你。” 等到屋內没有活物后,老调查员启动了现状还原器,一阵漆黑到足以吞噬一切的雾气骤然在屋內產生,站在门口,程明约都能感受到一股寒意。 几秒后,黑雾消散,屋內的一切都恢復到了程明约进门前的状態,混乱、鲜血、木屑、子弹壳尽数消失,就连他之前动用维度转化能力改变的茶几也恢復了原状。 真是神奇的收容物……而且,这玩意儿竟然还是量產的……程明约在心中感慨异调所和国家的强大。 忽然,一只手搭在了程明约的肩上,把他嚇了一跳:“新人,別忘了在ot上写好任务报告。” ot指的是异调所使用的內部办公软体,上面囊括了人员信息、消息通知、报告提交、职位变动申请等诸多功能。 目前程明约的职位信息是:国家异常事件调查所——界碑局——深柜行动部——01小队队长。 小队总共两人,另一个是冬不语,而余文乐目前是深柜行动部的领头,往上还能看见界碑局的领头,也就是余文乐的上司——秦世成博士。 据余文乐所说,秦博士是暴雨之后界碑局六位倖存者里地位最高的一位,所以目前的界碑局的绝大部分事务都由秦博士负责。 而且,他还带领团队研发了失心综合症特效药,拯救了不知道多少陷入绝望的人。 程明约心底里还是挺崇拜这个素未谋面的老者的。 接下来的收尾工作就和他没什么关係了,文职们早已封锁现场,之后收容管理部的人会来接送异常生物,將其秘密运出城市。 不过有一件事,程明约认为还是有必要告诉前辈们,那就是女人在失去理智前所说的话,他怀疑已经有人提前接触了女人,在异调所发现女人之前…… 將这件事告诉眾人后,老调查员也皱眉摇头:“你在任务报告里註明就行,后续异调所会派其他人来调查。” 至於真假和结果,和他们这些一线调查员就无关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物业办公室內,余文乐坐在卢仁对面,桌上摊著几张心理测验的表格,大部分空白,只有几道选择题打了勾。 他隨便列印的几张表用来应付卢仁,后者却填的十分认真,一点都不敢马虎。 填完表后,余文乐假装看表,也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偶尔在表格上写几个字,製造出一种“正在评估”的氛围。 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掛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直到窗外的雾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余文乐才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卢仁的肩膀,看到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缓缓驶过,车身没有任何標识,只在侧面靠近车门的位置印著一个由线条组成的图案。 那是异调所收容管理部的专用运输车。 余文乐收回目光,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卢先生,我刚才看了一下你的评估结果。” 卢仁立刻抬起头,眼神急切,“怎么样?是我出了问题,对吧?” “很遗憾,不是你的问题。”余文乐隨口说道,“异常源在其他地方,但你不用担心,我们是官方的人,会妥善处理的。” “那我老婆和孩子……”卢仁的声音有些犹豫,“她们还要多久才有机会变回来?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余文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卢仁低下头,又询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看她们的时候,看到的是正常的样子?” “你在想什么?”余文乐表情严肃。 “我是说,”卢仁的手在茶杯上收紧了一些,“我知道她们变了,我知道她们现在不是以前的样子了,但我每次看到她们的时候,我都怕自己露出什么表情,害怕的、心疼的、觉得她们是怪物的,我怕她们看出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想怕她们,我一点都不想,但我控制不了,我看到我老婆的头碰到天花板,我难受啊,我寧愿变成那样的是我,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她们什么都没做错,但我就是……控制不了。” 卢仁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所以我想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药、眼镜、什么都可以,让我看她们的时候,她们是正常的?哪怕是假的,哪怕是骗我的都行。” 余文乐靠在椅背上,看著这个男人的眼睛, “你寧愿选择相信虚假?” 卢仁此刻的表情比哭还难看的东西。 “我不想让她们感觉到我在躲著她们。” 余文乐沉默了很长时间,掛钟的秒针还在跳动,像一个不知道疲倦的心臟。 窗外那辆运输车的声音已经消失了,雾又恢復了那种让人恐惧的安静。 “没有。”余文乐摇头耸肩,“没有这种东西。” 但下一秒,他话锋一转, “但她们会好起来的,以往这样的案例我们也处理过,成功率一直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当然,指的是收容成功的概率,不是异常消失的概率。 卢仁苦笑了一下,“真的吗?” “真的。”余文乐站起来,把桌上的表格收拢,塞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心想那边也应该收尾了,接下来卢仁这边的后续处理就不归他们调查员管了,文职会处理好一切的。 “回去吧,先一切照旧,后续有问题我们会找你的。”余文乐撒谎道。 不会有后续的。 都结束了……看著卢仁走出门时落寞地身影,余文乐连连嘆息,这就是异常啊,毫不讲理的摧毁了常態中的美好。 等到卢仁离开后,余文乐也收到了程明约发来的消息,於是也起身打算先去匯合。 离开物业办公室,他沿著人行道往前走,两侧的草丛里的虫鸣声断断续续的,令人心烦意乱。 走到一半的时候,路边的冬青丛忽然动了。 余文乐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个黑影从侧面扑过来,速度很快,快到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危险信號,腰间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像被烧红的铁棍刺穿的剧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到一只手握在刀柄上,手指戴著黑色的手套,刀身已经完全没入了他的腰侧,只剩一小截银白色的金属露在外面,上面沾著深色的液体,正顺著刀刃往下淌。 那只手拔出了刀柄,缩了回去。 余文乐踉蹌了一步,扶住了旁边的路灯杆,他抬起头,袭击者一身黑衣,站在草坛边缘,戴著猴子面具,手中的小刀已是全红。 “喂,把东西交出来,我就饶你一命。”沉厚的男性嗓子从袭击者口中传出。 “东西?什么东西?”余文乐捂著腰,鲜血从指缝中溢出,顷刻间,脸色已变得苍白。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猴子面具男正要继续动手,眼前却忽得全黑,下一刻,余文乐的拳头就招呼过来,仅仅一击,就让袭击者失去意识。 只是一个普通人……余文乐在冷雾中喘息著,放弃了补刀的打算,转手联繫了正在进行收尾工作的异调所成员们。 第34章 :网 等眾人赶到物业办公室时,余文乐已经简单的用纱布缠绕在腰间,而那个袭击者则躺在地上,由余文乐盯著。 一直到程明约和其他几位调查员进入现场,他才移开监视的目光,对眾人道:“我刚送走卢仁,这傢伙就在雾里袭击了我。” “我並不认识他。”余文乐指著桌子上的猴子面具,看向几位调查员,“他误认为某样东西在我身上,但我前段时间一直待在站点里,不可能会无意识的和某样异常物品扯上关係。” 老调查员心领神会,“比起你,两位新人显然才是这次异常事件的主要参与者,而辅助者除了你之外,还有我们,但袭击者却认为是你拿走了某样异常物品。” “不会是因为卢仁吧?”程明约突然插话道,“余主任就只是和卢仁单独待了一会儿,这傢伙说不定误以为余主任拿走了那件物品……但其实余主任只是单纯的在拖延时间而已。” “恐怕是。”老调查员皱眉,“余主任,你最好立刻去医院处理下伤口,你们的另一个队员已经在路上了,至於这个袭击者,我们现在就报警,先把这傢伙关起来再说。” “好。”余文乐点头,招呼程明约,“走吧,先去医院。” 之后的事,程明约一概不知,路上,因为余文乐受伤的缘故,开车的人也就换成了程明约。 余文乐问:“冬不语伤得严重吗?” “还好,只是后脑磕到了,应该不会变成傻子。”程明约根据自己內心真实地想法回答,紧接著,他就听见了余文乐感慨人生般的话语。 “唉,程明约,现在你感觉习惯不?” “还行。”程明约笑著说,“现在看见尸体啥的起码不会怕了。” “那就好。”余文乐点点头,又关心起另一件事:“有在收容过程中运用怪诞的力量吗?” “用了。”程明约把自己用维度转化救下冬不语的事不加任何修辞地讲给了余文乐,和携带收容物相比,入侵裂主们带来的能力可谓方便至极。 听说有些收容物还不分敌我……而裂主们的能力可是完全能够由本人控制的! 好奇之下,程明约不禁想到了在杂誌社那晚发生的事,“余主任,你入侵的裂主也是怪诞吗?” 虽然余文乐曾经说过他並不能看见怪诞的一部分,但入侵怪诞的方式又不止一种,嗅觉、听觉和触觉也能入侵怪诞。 “不是,我所入侵的裂主被称作『被凝视者』,它在现实留下的异常往往和光有关。”余文乐自然而然地介绍道: “你可能会好奇其他的裂主,但很遗憾,我在界碑局中的地位並不高,知道的也不多,除了我自己负责入侵的裂主外,其余几个裂主我也只听其他入侵者同事提起过名字,它们分別是『永动之物』、『深红巨卵』、『缄默先驱』。” “名字听起来了和怪诞一样毫无逻辑啊。”程明约吐槽道。 “正是如此。”余文乐附和。 没一会儿,两人来到了冬不语和另一位调查员所在的医院,眼下正是特殊时期,像医院、消防局、警局、学校一类的重要区域,基本上都有异调所的人潜伏在暗中,一来为了方便应对全球极端天气带来的突发意外,二来也方便和其他异调所成员互相关照。 出行不便,支援的速度也就受到影响,此种境遇下,异调所选择了將站点里的大量人员外调,在一座座城市中形成一张紧密相连的网,倘若一个地方出了问题,距离最近的调查员们也方便及时支援,而支援者原本要负责的任务,则可以交给另一支任务並不著急小队来维持。 病房內,冬不语坐在病床上,背靠著叠起来的枕头,后脑勺缠著一圈白色的纱布,从耳朵上方绕过去,被头髮遮住了大半,她的马尾没了,那个从培训第一天就跟著她的乾净利落的黑色马尾,现在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的塑胶袋里。 考虑到今后还要执行任务,医院里的异调所接待员建议她把头髮剪短,或者披著,如果绑成单马尾,一旦被某种东西抓住,那几乎不可能挣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综合考虑之下,冬不语选择了中短髮。 消毒水的气味淡淡瀰漫,窗外的雾中依旧是高楼大厦的轮廓。 程明约推门进来的时候,冬不语正低著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才抬起脸。 她的头发现在刚好搭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內扣,贴著下頜线形成一个柔和的弧度,两侧的头髮比后面稍长一些,垂下来的时候会把耳尖遮住,只露出一小截耳垂。 刘海被剪成了空气感的样子,薄薄的一层覆在额头上,隱约能看到下面的眉毛,没有了马尾的拉扯,那些碎发不再被绷得紧紧的,而是自然地蓬鬆著。 冬不语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皱了下眉,下意识抬手拢了一下耳边的头髮,但指尖碰到纱布后立刻又放了下来。 “看什么?”语气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但因为头髮软塌塌地搭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那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被削薄不少。 “没什么。”程明约移开视线,把手里的塑胶袋放在床头柜上,“余主任给你带的橘子。” 冬不语看了一眼塑胶袋,没说话,头髮却隨著低头的动作从肩膀滑下来一綹,掛在脸侧,她用手指把它別到耳后,但那个动作太轻,头髮根本不听话又滑了下来。 她又別了一次,这次用了点力,指尖压在耳廓上,把那綹头髮死死按住,几秒后鬆开手,头髮还是滑了下来。 冬不语的表情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索性就摆烂不去管头髮地事,转而问道: “余主任人呢?” “在我们对付那个女人的时候,他被人袭击了,不过幸好伤得不重,说不定会比你先出院。”程明约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哦。”冬不语淡淡回復,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冷冷问:“我们现在是算工伤吧?医药费会报销的吧?” “算。” 程明约起身离开,临走前,又问道:“对了,茶几的事……需要我向你说明一下吗?” 他认为没必要隱瞒自己是入侵者的事,以后执行任务难免要用到怪诞的能力,与其让队友一直怀疑猜测,不如直接摊牌。 冬不语摇头,“那就是入侵裂主们带来的力量吧?” “对。”程明约淡然笑道,转身离去。 第35章 :看望(求追读!!) 在住院期间,余文乐也不忘通过ot系统查看这次的任务:关於xx小区的异常实体已被收容,目前尚不清楚是偶发性异常还是源头性异常,需要持续观察受害者。 所谓偶发性异常指的是没有源头的异常事件,单纯是因为偶然而致使人类被异常影响,比如,怪诞在现实留下的痕跡。这类异常是无法回归常態的,要么像那对妻女一样收容、处决,要么就像裂主们一样入侵,以此使区域恢復常態。 而源头性异常,往往是因为异常物品导致的,只要转移异常物品,就会使该区域的异常现象消失。 母女二人已被认定为异常实体,但究竟是什么让她们变成了那样,还有待探究。结合程明约之前提到过的猜测以及今上午自己遭遇的袭击,余文乐怀疑卢仁的苦难极有可能来自於袭击自己的那伙人。 现在只能看看异调所能不能从袭击者口中撬出点什么来了。 正当他有所想时,程明约敲门进入,问道:“余主任,身体没事吧?” “没事。”余文乐看都没看伤口,仿佛它不存在,“又没有捅到要害,修养个两天就好了。” “也对……”程明约嘀咕道。 刚才到医院的时候,余文乐甚至都没有第一时间去医院,而是在旁边由大功率手电照出的路边摊上买了些橘子,说是走走形式带给冬不语,之后他还想著先给冬不语送去再处理自己的伤口,程明约劝了三遍他才勉强同意先治疗,水果和看望的事就交给程明约。 而且余主任现在也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鬢角铁灰色的短髮就像是染色的一般,不仅没有显得苍老,反而还让人感到沉稳、和蔼。 “冬不语的情况怎么样?” “估计要躺三四天,痊癒可能会更久。”程明约回想起她缠著纱布的样子,转而道:“我刚才登录了一下ot系统,发现我们深柜行动部积累了不少待处理任务。” “多吗?算上上个月也才六件而已。”余文乐半开玩笑地说道,“你看看有几件紧急任务?” “一件也没有。”程明约摇头。 “那就不用管了,我等会全部推给异调所的其他小队。”余文乐的目標清晰,“深柜行动部还是要以入侵怪诞为主要目標。” “在冬不语出院前我们不会再执行新的异常任务,你可以趁著空閒时间多多练习怪诞的能力。” “空閒时间?”程明约好奇,不是没有异常任务吗?那一整天都是空閒时间啊。 余文乐看出了他的想法,解释道:“你別忘了……异调所可不仅仅是处理异常,救灾也是他们的职责,同样也是我们身为『人类』的职责。” “大家都在忙著出差,现在全国上下异常事件频发,大雾四起,我们总不能吃著官粮却閒著什么事都不干吧?” 余文乐笑眯眯地望著程明约。 当晚,余文乐不顾异调所接待员的阻拦,执意办理了出院手续,两人吃过晚饭后,回到了余文乐的车上。 “走吧。” “去哪?”程明约问。 “去看你的妹妹。”余文乐乐呵呵地说,“之前培训你不是都没怎么联繫她吗?” 程明约愣了一下,隨即喜悦地点了点头。 他確实好久没见夏怡了,上次视频通话还是在培训开始前,之后因为培训忙了一段时间,就没再通过电话。 反正把钱打到位也足够了……程明约一边想著,一边期待著和夏怡再见。 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匯入主路,雾比白天薄了一些,路灯的光勉强能照出前车的尾灯,依稀可见两团模糊的红在灰白里慢慢移动。 “你妹妹住在哪个区?”余文乐问。 “jb区,我叔父家。”程明约报了地址,余文乐闻言在导航上点了两下,车子拐进一条更宽的路。 沉默了一会儿,程明约开口嘮起家常:“余主任,你家里人呢?从来没听你提过。” 余文乐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语气平淡地说: “以前有个老婆,人漂亮脾气也好,但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刚进入界碑局就处理几个高难任务,总觉得什么异常都能处理,什么任务都能接,就天天在外面出差,有时候一个月回不了两次家。” “后来她受不了了,说家里有没有我都一样,就为这事我俩吵了起来,然后就冷战,她带著孩子回娘家,我继续在外出差。”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余文乐打开雨刮器扫了一下挡风玻璃上的水雾,继续讲述自己的过去: “拖了两年后,她提了离婚,孩子跟她,我出抚养费。” 他看著前面的红灯,声音不高不低,“法院判的时候我也没去,在外地处理一个异常,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搬空了,呵呵,那女人还给我留了把钥匙,说是她们新家的钥匙,如果想孩子了我倒是能去看看。” “你去了吗?” “去过几次。”余文乐说,“后来就不去了,在界碑局干久了,年轻的那股心气没了,感觉和孩子关係太好也不行,万一哪天我死了,嘶……有个念想就足够了。” 绿灯亮了,余文乐踩下油门,让车子平稳地滑出去。 “现在孩子应该上大学了,可能都快毕业了,我偶尔会收到孩子她妈寄来的照片,也算和孩子单方面的见面了。” 程明约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著窗外流动的雾,看著路灯一根一根地往后退,像被人从车窗外扔出去的菸头。 “別想太多。”余文乐瞥了他一眼,“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早翻篇了,我就是想说,趁著还能见面,多看看,別等到看不著了才后悔。” 程明约点了点头。 车子又开了二十多分钟,穿过几条主干道,拐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余文乐把车停在一栋六层楼下面,熄了火。 “到了?” “到了。”程明约看著那栋楼,三楼左边的窗户亮著灯,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电视屏幕的光在墙上闪。 那是他叔父家,夏怡寄住的地方。 “我就不上去了。”余文乐点了支烟,“你今晚要住下来吗?我明天来接你也行。” “不用,聊一会就够了。”程明约推开车门,冷雾立刻涌进来。 看著程明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中,余文乐也下车吐出烟圈,自言自语道:“等会可別把孩子呛到了。” 他看了眼后座,还算乾净,不用收拾了,於是余文乐就走进旁边紧闭著玻璃门但仍然开业超市,买了些小孩爱吃的零食。 …… 程明约来到单元门口,门禁是坏的,一推就开,他跺了一下脚顺便『嘿』了一声,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来到叔父家的门口,程明约正要敲门,就听见了客厅里叔父叔母微弱的爭执声: “送走算了,程子拿的生活费我们一分也別要,这算什么事啊,养个定时炸弹在家里?我不管,你联繫她姑姑。” 叔母的声音也压著,但更尖一些:“送走?你怎么这么狠心!她一个孩子,能出多大事儿?” “出事就晚了!”叔父的声音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这两天烧成什么样了?万一是传染病,我倒是不怕,可孩子呢?小文还在读大学,我们倒了谁来供他?每个月十几万,我就算卖房卖车都撑不住!” 爭执断了,像是被一只手捂住了嘴,或者被一个眼神截住了。 程明约站在门外,举著准备敲门的那只手,没有放下来。 第36章 :新的去处 沉默在屋里蔓延,像窗外的雾气,无声无息地填满每一寸角落。 程明约坐在沙发边上,后背挺得很直,手搭在膝盖上。 叔父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身子前倾,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之间,表情和印象中的一样冷漠,眉头虽然拧著,但嘴唇抿了又开,开了又抿,像在斟酌怎么把那些话说得不那么难听。 叔母坐在沙发的另一头。 “程子,你听叔说。”叔父终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到已经在臥室睡觉的孩子们,“你现在一个月给她打多少钱?” 程明约没回答。 “叔不是要打探你的底细。”叔父往前探了探身,“叔是心疼你,你一个月挣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给她打多少,叔也大概猜得到,你把自己逼成这样,图什么?” 叔父嘆了口气,语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抽上来的,带著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那不爭气的弟弟,唉,真是苦了你了,程子,你想想,以后你结婚了,你对象家里知道你带著个这样的妹妹,人家怎么想?你总不能一辈子不结婚吧?就算你不在乎,那你的孩子呢?你让孩子也跟著你一起背著这个包袱?” 他停了一下,看著程明约。 程明约表情平静,道:“在妹妹的病治好前,我可以一直不结婚。” “这可使不得啊,程子。”叔母急得开口,“不结婚怎么行呢,这怪病现在还不知道治不治的好,万一是绝症,那岂不是让你们程家绝后了?” “叔不是让你不管她。”叔父的声音放得更缓,像是在哄一个钻了牛角尖的孩子,“毕竟是在同一个户口本上,法律上你也不得不管,但你可以换个方式管啊,在外面给她租个房子,每个月给她点钱,够她吃够她喝就够了。 她自己能活成什么样,那是她的命,你把钱省下来,给自己攒著,买房、结婚、过日子,这才是正事。” 他顿了顿,把最后那句话吐出来,:“你这样把她带在身边,拖累的是你自己的一辈子。” 程明约没有反驳,目光低下,落在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上。 叔父说的话,每一句都有道理。 那种老一辈人嘴里的、现实世界里的、所有人都默认的道理,但那些道理和那些画面之间,隔著一条很宽的河,他站在河这边,不想过去。 他仍旧无法拋弃夏怡不管,拋弃自己身为长兄的责任不管。 “叔。”程明约抬起头,看著叔父的眼睛,“以后就不麻烦你们了,我等会就接她走。” 叔父愣了一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这孩子怎么就说不听呢,唉。” “我现在去叫醒她。”程明约站起来,打断了叔父的话,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这个月的生活费不用退了,就当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 两人闻言皆是沉默,紧接著,叔父还是把钱退了回去,道:“你拿走,毕竟还要给那孩子治病。” 叔母也起身,“我先去煮点面,你们吃了再走。” …… 半个钟头后,程明约一手拉著笑吟吟的夏怡,一手拉著行李箱来到楼下,余文乐就蹲在路边,正在剥橘子吃。 后备箱已经打开,程明约刚要想余文乐解释,他就抬手打住:“先上车吧,外面雾大,你又没准备口罩。” “好。” 程明约点头,这时,夏怡在踮起脚小声说道:“哥,是上次那个怪人,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咚! 程明约敲在夏怡的额头上,“这是我的上司!” 说完,他拿出了杂誌社的员工牌,“我现在在杂誌社当记者,以后可能会经常出差。” “真的假的?”夏怡眼睛一闪一闪。 上车后,余文乐坐在主驾驶,指著后座的一袋零食道:“吃吧,杂誌社离这里有点远,可以先睡一会儿。” 程明约见状,欲言又止:“余主任,你怎么会买……” 考虑到夏怡还在车上,他没有追问下去。 等到了杂誌社把问个不停的夏怡暂时安顿好后,两人才来到办公室休息。 程明约问:“余主任……你好像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把妹妹接走……对吧?你在监视她。” “我哪来的人力去监视一个病人啊。”余文乐解释说,“培训期间,我托人去看了你妹妹,结果他告诉我你妹妹似乎被那家人冷暴力了,我就寻思著等你培训结束后找个机会去看一看她。” “毕竟还是个孩子,她肯定会向你抱怨的,而你那么在乎她,总不能明知她遭受了不公还把她留在那儿吧?” 余文乐见程明约沉默,又道:“你想好接下来送她去哪了吗?” “我不知道,余主任。”程明约一脸茫然,夏怡可从来没说自己在叔父叔母那边受到了委屈啊。 余文乐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异调所在隔壁市有一个特殊青少年关爱中心,名义上是民办寄宿学校,实际上是异调所的下属机构,专门接收受异常影响的未成年人,里面有医生、有老师、有心理辅导员,条件比普通学校好得多,我在那边有熟人,夏怡去了那里,不仅可以继续上学,还有人二十四小时看护。” “住宿费贵吗?”程明约担心地问。 “你是异调所的员工,有减免的,一年也就万来块,你可以好好想想,实在找不到可以寄养的亲戚再做决定。” “没什么可想的。”程明约一瞬间就拿定了主意,比起在外面让夏怡一个人住,还不如送去学校,余主任有熟人在那边,应该也能多关照关照夏怡,“去,当然要去。” “好,我现在就联繫我在那边的朋友。” “我先去跟她说。”程明约说。 余文乐点了点头,打电话联繫自己的朋友。 空荡荡的杂物间內打著地铺,夏怡坐在上面,见程明约来了,立刻兴奋地说: “哥,这里好大啊!你天天在这儿上班吗?” “嗯。”程明约来到她旁边坐下。 “那你是不是认识很多人?” “嗯。” 夏怡歪著头看了他一眼,“哥,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夏怡,”程明约谈及正事,“你想不想去一个新学校?” 夏怡愣了一下,“新学校?” “嗯,一个寄宿学校,在隔壁市,我上司在那边有熟人,可以照顾你。” 夏怡的眼睛暗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哥,你不是普通的记者吧?” 程明约只是淡笑著拒绝回答。 夏怡低下头,用脚尖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圈。 “那你会来看我吗?”她的声音小了很多。 “一有空我就来找你。”程明约也说不准自己会不会去。 但有他这句话就足够了。 夏怡眼中泛著波光,双手放在心口,望著哥哥嫣然一笑:“去,哥,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们……我们都要努力的生活。” “我会儘快长高、长大地,这样你就不用再一直顾虑我了……” “好。”程明约站起来就要离开,“早点睡。” “哥。”夏怡叫住他。 他回过头,夏怡站在那盏惨白的日光灯下,张开双臂。 “抱一下。” 程明约猛地怔住,然后微微一笑,走回去弯下腰把夏怡揽进怀里,夏怡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安安静静地贴著他,像一只终於找到了窝的猫。 三秒。 五秒。 “好了。”夏怡不舍的鬆开手,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露出了一个幸福、满足地笑容,就像是程明约许久都未曾见过的阳光般灿烂。 第37章 :银之门 “我真的可以相信他们吗?” 第三周的周五,卢仁孤零零地在家中反覆问自己这个问题,妻女被自称是国家机构的组织秘密带走了,他们就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 物业的人也是那个组织的……卢仁向其他邻居打听过,前天妻女被带走的那段时间,整层楼的住户都被物业支走了。 为什么? 他们说妻女没有受到伤害,十分配合,为了防止异常的发生,暂时不能联繫她们。 家里的確没有任何暴力破坏的痕跡,可是为什么要支走邻居们呢?为什么不让自己见她们最后一面呢? 越想越不对劲……卢仁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针对自己,坎坎不安的他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上班了,又连请几天事假后,他再次联络了那个组织『负责人』。 也就是物业的王经理。 “喂,王经理啊,都两天了,我老婆和女儿还没治好吗?”卢仁轻声问。 电话里,王经理那缓慢、耐心的安抚声传来:“卢先生,这件事不能急啊,你妻女的情况很复杂,我们要转去其他地方观察,才能对症下药。” “我懂。”卢仁暂且相信王经理的说辞,又乞求道:“我能和她们打个视频吗?” 电话里传来滋的一声,“你不要著急,卢先生,要相信我们,牺牲一段时间的不见面,换来今后安稳的一生,孰轻孰重你不会分不清吧?” “就这样吧,我还有事先掛了,你如果还有別的问题,v上联繫我就行。” 嘟—— 电话被掛断,卢仁失神的坐在沙发上,好一会儿,他又想起了当初主动来找自己的青年,他也是那个组织的人,说不定可以从他那儿打听情况。 卢仁给ayy发去消息。 另一边,正和其他志愿者忙著给高速上被困司机送饭的程明约看到消息后,想到了余文乐的叮嘱,於是立刻回覆:“这件事请你联络相关负责人。” 卢仁心有不甘:“他就一直叫我等,你们是不著急,毕竟那不是你们的老婆女儿,求你了,程先生,想想办法让我见她们一面吧,一面就行!” 程明约万般无奈地拒绝道:“抱歉。” 毕竟我也不知道她们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老婆……” 乾净整洁的客厅內,卢仁放下手机,无助地掩面痛哭。 “女儿……” “呜呜呜……” 哭到泪已乾涸,哭到彻底失声,卢仁才瘫痪在沙发上,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天花板,这时候,他多么希望能看见老婆那快要碰到天花板的头啊。 忽然,一行血红的文字缓缓在天花板上逐步显现, 你, 想要, 拯救她, 们吗? 是/是/是…… 一滴血落在了他的左眼中。 “啊!” 卢仁被嚇得从沙发上坐起,连忙伸手却揉捏左眼,只见视线中立刻染上了猩红,那只手上也全是血跡。 他起身就要逃跑,但那一行行文字却在脑海再次浮现:你想要拯救他们吗? 犹豫片刻后,卢仁深吸一口气,用力地朝天花板点了点头,“我想,我想要救她们!让她们回到我的身边,让她们恢復正常!” 血色文字再次改变: ?η??????????…… 是卢仁完全没见过的符號,仅仅是注视就让他感受到了头晕目眩,上嘴唇还传来腥甜,伸手一抹,他已经流出鼻血。 卢仁顾不上身体上的痛苦,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继续询问:“我看不懂,我看不懂,你能换成中文吗?” 文字再次变化:你將??我。 “你在说什么?我还是看不懂啊。” 下一刻,卢仁的大脑传来刺疼,他看见那些血色文字化作银白之光朝自己涌来,如海浪般没入自己的身躯之中,这这一瞬间,他无法动弹,宛如一个癲癇发作的病人不断抽搐。 大量白沫从他的口中冒出,卢仁的生命体徵在迅速下降,与一个死人无异。 几分钟后,卢仁才喘著粗气,活过来般坐起,他痛苦的抬头,结果天花板上的痕跡却没有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他因为过度思念妻女而產生的心理安慰幻觉。 但血是真的,嘴角的白沫也是。 这並非幻觉,而是那个神秘组织所说的异常现象。 卢仁若有所思,却被一阵敲击声打断。 “谁……?”他刚望向门口,却猛地一僵,后背惊出冷汗。 咚咚咚! 敲击声来自背后,阳台的位置……卢仁转头,看见雾中的人影后,连滚带爬地衝到茶几旁边,抓起手机,屏幕上哆嗦著按了110,但还没拨出去,阳台那边又响了。 雾中人影隔著玻璃门发出闷闷的声音: “你不想救你的妻女吗?” 卢仁的脑子一片空白,这才仔细打量站在阳台外面的人,没错,是一个人,他是怎么到十二楼的阳台上的並不重要,联想到刚才天花板上出现的诡异文字,卢仁几乎断定两者存在联繫。 咽下恐惧的唾沫,卢仁擦了把汗。放下手机走向阳台,打开了被锁著的玻璃门。 男人从雾气中走入屋內,很普通的一张脸,身上的衣服也是普普通通的灰色大衣,看起来就像是在街上隨便抓的一个年轻人。 “你,你是刚才在天花板上和我交流的人吗?”卢仁惊魂未定地指著天花板。 青年耸肩摇头,隨手关上阳台门,避免雾气涌入,隨后开口道:“我们等你很久了。” “什么意思?你们等我?不对,你们是谁?真的能救我的老婆女儿吗?”卢仁一头雾水。 “卢仁先生,请相信我们,比起粗暴带走你女儿的机构,我们才是正义的一方,呵呵,你以为你妻女是自愿跟他们走的吗?不不不……真相你无法接受。” “真相?”卢仁心底不安急躁。 “她们是被强行带走的。”青年期待卢仁的反应。 果不其然,在听见这句话后,先前一直有所怀疑的卢仁彻底崩溃了,顿时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嘴中不断喃喃:“果然,果然是这样,是我害了她们……” 青年闻言,立刻蹲下来伸手按在了卢仁的肩上:“別哭啊,放心吧,你的家人不会有事的。” “真、真的吗?”卢仁瞪著眼。 “当然,不过,如果你不做点什么的话,恐怕一辈子都见不到她们。”青年又把绝望交给了卢仁。 “啊啊啊……”卢仁又一次崩溃了。 良久,他才缓过气,发现青年还在看著自己,“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拯救她们?” “很简单。”青年伸出手,“加入我们。” “卢仁,我们不仅可以从异调所中救出你的妻女,在新世界中,我们还將成为新的主宰。” “新,新世界?!”卢仁蹙眉,嘀咕道:“我只要救她们就行,我不去新世界。” “哎呀,你误会了。”青年抱歉道,“是我没有说全。” “我的意思是,在新世界降临之后,伟大的银之门,给予你力量的神明,祂將带领我们走向真正的繁荣。” “你应该察觉到了吧?这个世界正在变得奇怪,没有哪一个组织、哪一个国家敢宣布自己能够处理大雾……大雾终將吞没一切,唯有我们这些被银之门选中之人,才能成为新世界中人类的领航员。” 青年忽然抓起卢仁的手,表情狂热,“来,跟我一起向银之门祈祷吧,祂注视著每一位被选中之人,只要有所祈祷,必將得到回应。” 卢仁听完他的狂热发言,一把推开了青年:“你们是邪教!” “卢仁啊,”青年表情瞬间变得阴冷,“刚刚才接受了银之门的赐福,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呵,看来你並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那么我来告诉你吧,其实,你已经获得了银之门的一部分力量,那是名为『许愿』的神力。” 话音刚落,卢仁脑海里犹如平地炸雷,一种玄之又玄的体验袭来,於他悲痛绝望的思想中,凭空多出了一段荒诞离奇的记忆。 售卖自己的情感、记忆、肉体乃至灵魂,向藏匿於无形之所的白骨天平祈求祷告,便能实现那些由內心延伸而出的愿望。 意识到自己能够使用这股力量后,无法抑制的不適在胃中出现,下一秒,卢仁弯腰呕吐起来。 第38章 :后续 雾笼罩著这座城市,也笼罩著更远的地方,从高空俯瞰,整个大地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灰色信封里,看不见山的轮廓,看不见河的走向,只有偶尔从雾中刺出的高楼尖顶,像一根根生锈的钉子,钉在这片被浸泡得发软的版图上。 送完最后的物资,天已接近黄昏,平时只在网上看见人抱怨大雾,但当亲身参与进去后,程明约才体会到这雾带来的不止有麻烦,还有更多的灾难。 救灾不是说著玩的,大雾带来的噩梦不仅仅是交通堵塞,人们的心理压力也隨著时间开始骤增,而官方却迟迟给不出答覆。 鲜少能看见阳光的日子,自杀率一度飆升。 更何况,每天都有发烧、咳嗽的人出现,医院人满为患,口罩厂也焕发了第二春。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高速的服务站內,志愿者们在食堂里互相交流,这里有三分之一是民间志愿者,三分之一是编制人员,还有三分之一是异调所派出的人。 吃饭的空隙,程明约自然是先询问起妹妹的情况,昨天余主任的朋友开车接她走了,不知道今天到寄宿学校没。 和夏怡閒聊了一会儿后,见余文乐也忙完了打著饭菜走过来,看起来是有要事要说的样子,於是程明约三言两语叮嘱了夏怡,隨后掛断视频通话。 “她適应那边吗?”余文乐先提起了夏怡一事。 “就算不適应,夏怡也会笑著跟我说的,就像在叔父家一样。”程明约已经看透了现在的夏怡。 无论是好与坏,她都会说过得好。 这让程明约很是心疼。 不过眼下纠结这些也没意义了,他转而问道:“余主任,你的伤口真不会有事吗?” “放心吧,没事,我这身子可比你们这些年轻人好多了。” 余文乐拍拍之前被袭击的地方,又压低声音严肃道:“还记得几天前袭击我的那傢伙吗?” 程明约点头,袭击者虽然名义上是被送去了警局,但异调所的人肯定会把他秘密转移並审问的,看余文乐现在严肃的表情,他猜应该是出事了。 要么是真审出了什么,要么就是那傢伙自杀了。 余文乐接著说:“他死了。” “而且是毫无徵兆的死掉了吧?”程明约学会主动接话了。 “没错。”余文乐吃下一大口米饭,嘆气道:“一旦和异常事件扯上联繫,这种事就太常见了。” “异调所的人调查了那傢伙的身份,32岁,是忻州市本地人,之前一直在餐馆工作,后来暴雨出现,他就辞职了,一直没有新的工作,11月底的时候,他出过省,去了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这也是他唯一的活动记录。”余文乐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用筷子点了点桌面, “一个在餐馆打工的人,辞职几个月,没有收入,突然出了一趟远门,去的地方不是什么大城市,不是旅游景点,是一个连火车站都没有的小镇子。” 程明约听著,没有插话。 “他到了那个镇子之后做了什么,见了谁,住了哪,全部查不到,没有住宿登记,没有消费记录。”余文乐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程明约,“这是那个县城的地图。” 程明约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卫星图,灰濛濛的被云层遮了大半,只能勉强看出山的轮廓和几条细得像血管一样的公路。 县城藏在山沟里,周边全是荒地,最近的国道离了有二十多公里,他放大了一下,看到几个標註:一个加油站,一个卫生院,一所小学,其余全是民房。 “他去那里干什么?”程明约把手机还回去。 “不知道,关於袭击者的目的必须要查明才行,卢仁遭遇的异常极有可能与袭击者,与他幕后的推手有关,如果放任不管,谁也无法保证会不会出现第二个『卢仁家庭』。”余文乐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这件事异调所会派遣距离最近的调查员小队前去,但我们这边也要重新重视起卢仁。” “等明天我俩先去袭击者的住所一趟,看看能不能搜出点有用的信息来,而之前的那一支调查员小队也会先放下手头的任务,去小区里监视卢仁。” “好。”程明约没什么问题,他本人其实也对那个母亲失去理智前的话耿耿於怀,到底是谁,在异调所之前就接触了她呢?母女俩的异常真的只是单纯的不幸吗?还是说是有其他人在暗中推波助澜,造就了这一切? 疑惑像玻璃门外的大雾一样挥之不散。 雾中,人影闪烁,是前来就餐的志愿者和工作人员们。 …… 当晚,杂誌社的灯光昏黄,窗外的雾把玻璃糊成一片毛玻璃,余文乐在办公室处理文件,而程明约则待在大厅。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號码。 他接起来,对面是冬不语的声音,比平时更短促:“开门,我在杂誌社门口。” 程明约愣了一下,站起来往门口走,玻璃门外面,雾里站著一个瘦瘦的身影,裹著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帽子压得很低,露出几截剪短了的头髮,贴在耳后。 大衣下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冬不语站在门口就像一棵被雾泡软了的小白杨。 见此,程明约连忙推开门。 “你怎么来了?”程明约疑惑问,“你不是在住院吗?” 冬不语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衬得她下巴更尖了一些。 “我办出院了。”冬不语理所当然地说道。 程明约:??? 你们都是超人吗?还是工作狂?……程明约虚著眼看向缠在冬不语后脑的纱布,显而易见,她做出了和余主任一样的决定。 “你脑袋上的伤还没好。” “好了。”冬不语偏了一下头,拿出出院证明,“我在ot上看见了,余主任又接了新的任务,没想到前天发生的事竟然还没有彻底结束。” “只是去调查一下,不是什么大事。”程明约的语气硬了一些,又问:“你出院的事余主任知道吗?” “不知道。”冬不语把出院证明重新叠好,塞进口袋里,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没什么波澜,但下巴微微绷著,像一根被人弯了一下但没有折断的树枝,“但我明天要跟你们一起去。” “你……”程明约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我躺够了。”冬不语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程明约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门口, “先进去吧,这雾挺冷的。” 冬不语略带乞求地说:“別跟余主任说我自己办的出院。” “为什么?” “他多半都不会同意的。”冬不语嘀咕道。 程明约翻了个白眼,果断拒绝:“不行,这种事必须要余主任知情才行,万一调查的时候你出了什么问题,那我岂不成罪人了?” 冬不语娇躯一僵,眼见就要到大厅了,事到如今也顾不上脸面问题,她不想被排斥在外,碌碌无为。 於是,冬不语果断伸手抓住了程明约的手腕。 “求……求……” 冬不语脸憋得通红,头埋得很低,眼睛一直盯著鞋尖不知所措,羞耻心爆棚的说道:“求你了、程明约队长!” “额……”程明约看著冬不语这副模样,憋著笑说道:“……这种事你求我也没用。” 程明约刚要甩开紧紧握住自己手腕的小手,办公室门口,就传来了余文乐疑惑、惊讶的声音: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 冬不语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不仅被无情地拒绝了,竟然还產生了这种误会! 谁会跟那个又蠢又笨的傢伙恋爱啊!一个靠关係当上队长的傢伙,完全没有队长该有的威严!只有眼睛瞎了的人才会和他在一起吧! 拜託了,时光倒流吧…… …… 程明约心底里有一种错觉,是不是有一个名为『误会製造机』的异常一直在自己身边,只是自己没察觉到而已。 不然该怎么解释上次在酒店被当成三人花式play以及这次的意外…… 第39章:末日论 二楼的接待厅里,经过两人的一番解释后,余文乐半信半疑地说道:“真的?你刚才只是在求程明约办事?” “千真万確!”冬不语咬牙道,心里恨不得一口把旁边捂嘴偷笑的程明约吃掉。 “她求你什么?”余文乐饶有兴致看向程明约,补充道:“如果是隱私那就別说了。” “没啥大事。” 程明约斜睨向冬不语,只见对方满脸乞求,紧张得双脚不停抬起放下踩在地板上发出噠噠地声音。 最终,他还是服软了,向余文乐问道:“余主任,袭击者的住所在哪?不会有什么危险吧?我们要不要提前联繫警察?” 余文乐奇怪地看著他,这回他怎么这么害怕了?“在三环,那地方异调所的人多,没啥危险的。” 程明约鬆了口气,这才帮冬不语说话:“医院那边说冬不语差不多痊癒了,她明天应该也能去吧?” “去唄。”余文乐隨口道,“既然恢復了,那就一起,反正只是调查一下袭击者的住所。” 冬不语表情依旧平静,恢復了往日里那股冷清的气质,但心里却暗暗鬆了口气。就勉为其难的原谅他一回吧,就这一回,下不为例! …… 次日,整装待发的三人驾车从杂誌社出发,来到了袭击者的住处:袭击者名为王猛,父母在两年前因病双亡,他因此背上了一大笔债务,开始在餐厅里当服务员打工还债。 因为要省钱的缘故,王猛选择了合租,还有三个月房子才到期,结果现在却出了这档子事…… 考虑到还有其他租户的存在,三人自然不可能硬闯,只能先麻烦异调所在法院的人出具搜查令,隨后在警察的陪同下进入王猛的房间。 当然,警察也是异调所的人,不会存在泄密的情况,他们作为非调查员,在知道这件事可能牵扯到异常事件后,警察们也是十分配合三人,不仅向屋內其他租户说明情况,还主动守在客厅,防止有其他人干扰。 房间很小,大概十平米出头,一张单人床靠墙,对面是一张桌子,旁边一个衣柜,窗户在床的右边,拉著窗帘,把本来就不多的光挡得严严实实。 程明约走进去的第一感觉就是空。 虽然算不上家徒四壁,但屋子里几乎看不到人为生活的痕跡,床上只有一张薄薄的床垫,床单被掀掉了,露出下面发黄的布面。 桌子上几本书摞在一起,一个空水杯,一盏檯灯,柜子也上了锁,暂时不知道里面放著什么。 “他已经很久没住在这儿了。”余文乐站在衣柜前,朝里面空荡荡的区域挑了挑眉。 另一边,冬不语倒是有发现,那几本书就是些普通的民俗书籍,不过冬不语却从书封里翻出了一份老旧的地图。 “你们过来看看。”冬不语低声呼唤。 闻言,程明约和余文乐都凑了过来。 白炽灯光下,这张年份较久地图已有不少地方模糊不清,不过重点也並不在这份地图上,而是在上面那一行红色的数字上: 107.10424,31.5594。 “密码吗?”冬不语问道。 “谁家密码会带小数点啊。”程明约吐槽,“写在地图上,这不表明是坐標吗?” 旁边的余文乐已经用手机查起来了,“奇怪,这个坐標指向了一个镇子。” “王猛之前出省去的那个镇子?” “不是那个。”余文乐面色难堪,“就在省內,但离忻州市有点远,你们先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线索,我去麻烦警察查一下那个镇子。” “好。” 三人分头行动。 冬不语去找床底,程明约则负责把上了锁的柜子打开,当然,不是用蛮力,他有更好的办法。 “呼……” 抬手,集中意识,身体再次出现那种奇异的、被虫豸入侵的感觉。 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但那副铁锁却忽然溶解,像水一样落在地上,变成了一个铁锁印记,或者是彩画。 冬不语在旁边都看呆了,虽然几天前才亲身体验过一次,但现在看见,还是感觉十分神奇。 “这就是入侵裂主的力量……” 冬不语震惊地喃喃完,又凑过来问:“你把这些东西变成了类似於画的东西,能变回来吗?” “目前还不行。”程明约摇头,隨著对『维度转化』能力的多次使用,他的身体越来越习惯这种异常,每次使用时体內的那种虫豸蠕动的异样感知也在逐步减弱。 只有当彻底不会有异样感时,他才算完全掌握了入侵怪诞的一部分所获得力量,也才有资格去接触被余文乐封存在美术馆里的那部分怪诞。 吱。 拉开抽屉,里面整齐的堆放著一封信纸,一眼看去,內容並不多,程明约伸手把它拿出来,里面没有具体日期,断断续续的记载著: 【我已经完成了使徒交待的任务,將那样东西送到了指定地点。一来一回几乎花光了我的积蓄,背上还有一大笔债。我没有退路了。完成这次任务后,使徒告诉了我一个地点,我没去过,只能先把它在日记上记下来。使徒说我还不够资格,只有继续完成任务被神选中才有资格去那里。】 程明约的手指捏著信纸,纸张发脆,边角捲起来,像是被人反覆摺叠又展开过。 那样东西是什么?送到哪里?“使徒”又是谁?他把这些疑问压在心里,继续看下去: 【我仍不知道我冒著死刑的风险所效忠的组织叫什么名字,使徒从不告诉我全貌,该死,我在大雨里行动了一个月,现在雨才停又起这么大的雾。 这不是普通的雾,使徒说这是祂们的呼吸,是那些从混沌中甦醒的伟大存在们呼出的气息,正在一寸一寸地舔舐这个世界。 末日要来了,使徒不止一次对我说曾陷入沉睡的伟大存在正在一一甦醒,我试过询问使徒伟大存在是什么,那个混蛋竟然因此打掉了我的门牙。 可恶,网上全是末日论,使徒好像没撒谎,人类註定灭亡,他说这不是预言,是即將发生的事,伟大存在们將会摧毁旧世界。 我没有退路了,只有依附伟大存在们才有生机,使徒说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活下来,成为新人类,成为祂们手足的一部分。 我必须儘快完成任务,成为新人类的一员,时间不多了,十二月,使徒告诉我十二月將是人类的最后一个月。】 “十二月是人类的最后一个月?”冬不语忍不住念道,“袭击者和他所在的组织相信末日论?我们说不定可以从这方面入手调查。” “有道理。”程明约点头回应,继续往下看。 信纸上的字跡到这里变得潦草了,笔划飘忽, 【总算到最后一个任务了,使徒让我去回收某样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使徒告诉我,它在某个人身上,只要拿到那个东西,我也將成为神的使徒!但我又害怕使徒是骗我的,他只是在利用我。 保险起见,我会偷偷留下证据,如果我成为新世界的一员,我会销毁这些信件,如果我死了,但愿有人能发现这封信並替我报警。 使徒告诉我,我们信奉的是名为縊王的伟大存在,祂是第一位甦醒的神明,在12月之后,1月永不到来,新世界將会降临,祂的手足將成为新世界的统治者。】 “在12月之后,1月永不到来……” 程明约和冬不语异口同声地说道,顿感头皮发麻。 “神明?太荒唐了吧,怎么可能会存在这种东西。”冬不语说。 “有可能只是比较特殊的异常生物。”程明约想到了裂主们。 “但愿吧……” 就在这时,余文乐走了进来,边走边说:“警局那边已经查到了,那个镇子叫黑滩镇,常住人口就几千人,和王猛没有任何联繫。” 程明约拿起信件,艰涩道:“余主任,你最好先看一下这个。” 第40章 :黑滩镇 “余主任,你认为……王猛在信里说的是真的吗?”程明约希望余文乐否认,但后者却摇头: “我不知道。”余文乐皱眉,“縊王……姑且可以將它视作某种带有一定智慧的异常生物。” 因为冬不语还在场的缘故,余文乐便隱晦的提到:“这群把异常视为神明的疯子就喜欢宣扬末日论,你俩也別太担心。” 即便余文乐在儘量將事態往好的方向去说,但仍然难以驱散压在眾人心头的疑云。 距离十二月结束……还剩下十天。 程明约后背一凉,只能儘量不去想这件事,还有十天世界末日就来了这种事……太荒唐了! …… 当日正午,把线索递交给异调所文职部门后,三人在火锅店搓了一顿,焦急不安地等待异调所高层的答覆。 余文乐似乎早有预料,ot系统上的消息来得很快,余文乐简单看完后,向二人总结道:“果然还是要我们去处理,黑滩镇那边並没有异调所的驻守成员,加之现在的大雾影响,卫星地图也不能看清楚那里的情况。” “异调所的意思是,让我们先去调查,如果那里真的有问题,异调所就会派出更多的调查员小队前往。” “就我们三个?”冬不语有点难以置信。 现在又不清楚黑滩镇的內部情况,只派三个人去会不会太草率了一点? “没错,就我们三个。”余文乐长吁一口气,一旦被异常事件缠住,想要再脱身可就难了,“现在是特殊情况,异调所缺人,在没有明確有异常的情况下,不可能派出多支小队去一个偏僻小镇上调查,这一来一回太浪费人力和时间了。” “都怪这雾啊。”余文乐连连嘆气。 不知道何时才能彻底入侵怪诞,让这个世界恢復正常……让界碑局重新归来! …… 次日,清晨的雾比一天绝大部分时间都还要浓些,suv闪出雾灯,导航的声音在车內响起。 从忻州市到黑滩镇约三百公里的路程,即便走高速,正常天气下也就四个多小时,但现在高速基本走不了。 前两天气象台才发布了大雾橙色预警,省內大部分高速入口封闭,即便个別路段没封,能见度不足五十米,谁敢开?前几天就有辆车在雾里追尾,三车连撞,极其惨烈。 只能走国道,国道不限行,但距离遥远,路况复杂,穿过县城、乡镇,绕过山樑,还要经过一段沿著河沟修的盘山路。 限速六十,实际上能开四十就不错了,加上雾大,遇到大货车还要找宽地方错车,导航预估的时间是七个半小时,这还是没算休息和吃饭。 路上,三人几乎是换著来开车,早上八点出发,下午四点才抵达目的地。 镇子傍水而建,一条灰绿色的河从镇东流过,河面上方的雾比路上薄一些,能隱约看见对岸的农田和更远处灰濛濛的山影。 沿河是一条主街,两三层的老房子挤在一起,外墙刷著白漆,但漆皮大多翘起来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 街上没有行人,店铺的捲帘门大多拉著,少数没拉的也掛著厚厚的棉帘,看不见里面。 別说找人问路了,程明约怀疑连今晚休息的住所都是个问题。 “好安静啊。”冬不语望著窗外雾蒙蒙的空旷世界说道。 “雾大,这也正常。”余文乐解释说,“像这种镇子,年轻人基本上都外出打工了,也就只有春节那段时间热闹些。” “先去派出所了解情况吧。”余文乐打开导航,驾车在镇子上绕过两条街,来到了派出所门口。 灰白围墙之后就是派出所的办公楼,但此刻,大门却离奇地闭上了。 车停在墙外,三人戴好口罩下车,拨开雾气,来到派出所大门口。 程明约伸手一推,纹丝不动,“是锁上了的。” “刚才来的时候我看见有家餐厅还在营业,我们去那问问?”冬不语提议道。 “也只能先这样了。” 三人转身往回车里,穿过主街,来到那家亮著灯的餐馆前,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光,在雾里晕成一片模糊的暖色,像是这条街上唯一还活著的东西。 门楣上掛著一块褪色的招牌,写著“刘一手”三个字。 程明约打头阵推开门,暖光和一股奇异的薰香一起从门缝里涌出来。 屋里摆著五六张桌子,塑料桌布铺得整整齐齐,筷子筒里插著筷子,酱油壶和醋壶並排放在每张桌子中间。 墙上贴著一张菜单,更远处的柜檯后面则站著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著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髮盘在脑后,见三人走进来后,脸上的表情从愣怔转为一种不太自然的热情。 “三位吃点什么?”老板娘笑著说道。 余文乐扫了一眼菜单。“三碗牛肉麵。” “几两?”老板娘点了点头,转身往后厨走。 “一两。” 三人在来之前就已经吃过了,本来就不饿。 他们找了一张靠门的桌子坐下,桌上的薰香味比门口淡一些,但那股甜腻还是缠在鼻腔里。 等面的期间,余文乐盯著老板娘煮麵的背影,问道:“老板娘,镇上派出所怎么关门了?” “你们是外头来的人?”老板娘疑惑的转过身。 “嗯,来找朋友的。”余文乐隨口敷衍道,“打算在派出所问点事。” “派出所啊?”老板娘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们应该在忙吧,现在起这么大的雾,所里就五六个人,镇子上老人又多,他们可忙了。” 余文乐还想再问什么,旁边的冬不语就忽然打了个哈欠,很轻的一个哈欠,像是没忍住才漏出来的。 她用手背挡了一下嘴,眼睛眯了眯,又睁开了。 “困了?”程明约狐疑。 “有点。”冬不语揉了揉眼睛,声音含混,“可能是开了一天的车……” 话没说完,她又打了一个哈欠,这次比刚才长,眼眶里泛出了水光,然后,她的头慢慢地垂了下去,没有一点挣扎,没有一点徵兆,整个人猛地趴在了桌子上,呼吸变得又轻又慢,像是睡著了。 冬不语睡著了……程明约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余文乐,结果发现对方也在看著自己。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把手放在了內衬的手枪上,这时,老板娘关掉了煤气灶,震惊地盯著二人: “你们……怎么没事?” 第41章 :邪异 “这香……有问题!” 余文乐眼疾手快,抓起筷篓子砸向前台摆放的香炉,与此同时,老板娘连忙伸手要去护住,但却只听见砰的一声。 程明约开枪了。 子弹打在香炉上,將其掀飞出去。 惊魂未定的余声还在迴荡,老板娘被嚇得摔在地上,肥胖臃肿的身躯不停颤动,“你们,你们是警察!” 话音未落,余文乐已经大步冲了上去,拔出手枪顶在了胖女人的头上,“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杀了你。” 胖女人顿时瘪气,嘴中一个劲地念叨:“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这时,程明约的声音传来:“余主任,叫不醒她!” 余文乐闻言看了眼已经被打翻的香炉,大量红黑色的香灰洒在地上,滋滋冒著白色烟雾,像是某种腐蚀物。 “喂,你做了什么?”余文乐厉声质问。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胖女人捂著头,全然不顾盯在脑门上黑压压的枪口,仿佛信仰崩塌般的重复著一句话。 她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该死,怎么会这样。”余文乐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本来只是想隨便找个地方打听打听,没想到竟然会直接遇见异常。 另一边,程明约连扇了冬不语五个耳光依旧没能唤醒沉睡的她,“余主任,比起沉睡,她更像是昏迷了,只是还维持著睡眠时的体徵。” 空气中还瀰漫著淡香。 “为什么我们两个没事?”程明约不禁疑惑。 “我们是入侵者……”余文乐处理过类似的事件,於是快速解释道:“入侵者的身体其实已经能够免疫一部分疾病以及药物的作用了,每一次入侵,本质上都是让我们更接近裂主们。” 余文乐捡起香炉,冷冷地对胖女人道:“这个镇子发生了什么?” 依旧没有得到答覆。 胖女人蜷缩在地上,嘴里的碎碎念从“怎么可能”变成了某种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舌头在口腔里胡乱搅动,已经不再是人类的语言了。 见此,余文乐果断出手,几拳打昏了胖女人,然后拿起她的手机,用她的大拇指按了一下。 桌面很乾净,只有几个常用的app,聊天软体在最下面一排,右上角掛著十几条未读消息的红点。 余文乐点开软体,置顶的是一个叫“黑滩一家人”的群,两千多號人,但却没有一个人发消息。 他划了几下,翻到了和胖女人的私聊,最近一条是昨天晚上的,对方备註是“周婶”,头像是一朵荷花,在灰绿色的水面上开著。 周婶:后天就轮到你啦,提前恭喜啊。 胖女人:周婶你也快了,神使说只要再献三个就够了。 周婶:我上哪儿找三个去,现在雾大成这样,要是出去拦路的话,被撞死可就完蛋了。 胖女人:去县里啊,现在这雾,监控又不一定拍得清,你找个面善的,说家里老人走丟了求帮忙,一骗一个准。 周婶:还是你有办法,我明个儿去县里试试。 胖女人:神使说了,12月结束之前没完成指標的,就不能参加最后的仪式了。 周婶:我知道,我比你急,王老头一家现在都完成仪式了,以后可就享福咯。 胖女人:那你多努努力,爭取多向神使献点祭品。 周婶:你发达了可別忘了我啊。 胖女人:放心吧。 再往上翻,是更早之前的对话,时间跨度大概三周,是两人抱怨大雾的话,乍一看还挺正常的,但之后的话题却扯到了神使、末日降临上去了。 大致意思是:末日要来了,只有参加神使主导的仪式,才能带著亲人在末日中活下来,讚美神使,讚美庇护凡人的神明! 余文乐越看眉头越皱,於是又打开了置顶的群聊,两千多人,却没有一个人发消息,群里也不存在任何公告,根本就无法从胖女人的手机里得到其他有用的信息。 看来对方也考虑过两千多人会存在泄密的情况,所以根本不在网络上留下任何痕跡,可问题是,既然在这里都能如此谨慎,王猛那边为什么却大摇大摆的把『遗书』留在合租屋里而不去清理呢? “就像有人刻意为之,引诱负责王猛一事的调查员来这个地方。”余文乐感到不寒而慄。 他又看了眼趴在桌上昏睡的冬不语,迅速对程明约道:“用ot系统现场拍照,向异调所说明情况,让他们立刻派人过来。” 现在的报告几乎都是由程明约负责在写,余文乐有意將他往自己的这个位置培养,万一哪天自己出了意外,深柜行动部好歹还有能顶上来的人。 “好。”程明约拿出手机开始求援。 而余文乐则走过去背起冬不语,目前还不確定冬不语昏迷原因,还是先把她放进后备箱里保险一点,万一等会出什么事,他可不一定顾得上一个昏迷之人。 另一边,程明约將这里的情况如实上报,ot系统几乎瞬间得到了回覆: 带走和异常相关的人物,先离开小镇,等待特別行动部接管此次异常事件。 “余主任,上面让我们先撤离。” “行。” 余文乐本来也没有继续调查下去的打算,面对异常,靠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英雄主义,团结才是人类最大的优势,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两人拖著昏死过去的胖女人上车,因为找不到绳索一类的东西,保险起见,余文乐也坐在后排,堤防隨时可能醒过来的胖女人。 车子发动,引擎的轰鸣惊动了路边的群鸦,它们从枯树枝头扑簌簌地飞起,黑色的翅膀扇开浓雾,在灰白色的世界里留下一道道缓缓合拢的裂痕。 雾灯切开了前面的灰白,照著来时的路。 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树往后退,小桂花树的枝丫从雾里伸出来,像无数只手臂在黑暗中探出。 然后雾里出现了一堵阻碍suv前行的『墙』。 大大小小的石头从堆在路中间,最高的那块比车还高,路面的柏油被砸碎了一大片,裂纹从石堆底下往外延伸。 程明约猛踩剎车,才不至於撞上去。 “刚才都还没有的。” 从这里到餐馆的距离不过百来米,如果真的发生了山体滑坡,他不可能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挡路的石堆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 程明约的呼吸急促起来,略带无助地望向后座的余文乐:“余主任,该怎么办?” 余文乐凝望外界的雾,不知何时,已经浓到严重阻碍视线了,可见度不到三米,来自天空的光芒被完全吞噬,让人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黑夜。 “不要慌张,程明约。”余文乐能理解他现在的惊恐,这一次不会有任何人兜底,也没有相关的任务信息。 一切都是未知的。 人类最古老而强烈的情绪,便是恐惧,而最古老最强烈的恐惧,便是对未知的恐惧。 “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个镇子上的人都成为了那个被称作縊王的异常生物的信徒。”余文乐不安地说道。 就在这时,雾中突然冒出了许许多多佝僂的黑色人影,有老人,有青年,有女人,它们远远地在雾中观望,犹如一只只伺机而动的毒蛇。 古老而遥远的歌声从它们口中齐齐传出: 从深渊府邸醒来,从长梦中抬头…… 祂是因果与命运,是注视著万物终焉的最古老者,无知的虫蚁啊,快来依附,快来依附…… 第42章 :脐带 “你到后座来。”余文乐翻身来到前座,迅速和程明约交换了位置,而来自雾中的呼唤仍在继续: 莫要犹豫……莫要犹豫……快来依附……快来依附…… 余文乐果断倒车调头,冲向距离最近的人影,雾灯直射,照出了那些邪异古怪的东西,它们的確还保留著人类的特徵,两只眼睛一张嘴,一个脑袋两条腿,但是,在晃眼的灯光下,那些人的的耳朵和鼻子里却流出了棕黑色的脐带。 脐带从耳道里垂下来,绕过下頜,缠上脖子,一圈一圈地勒进皮肉里,鼻子里的两根则交叉著贴在上唇,然后绕到耳后,匯入脖子上那团纠缠的脐带之中。 它们的四肢关节上也缠著同样的东西,手肘、手腕、膝盖、脚踝,每一个活动的关节都被脐带死死绑住,因为大雾的缘故,程明约也看不清这些脐带是从它们身体哪个地方冒出来的。 但这足以让他头皮发麻。 车子横衝直撞,余文乐踩著油门不松,砰砰砰!距离最近的几个怪物直接被撞飞过去,歌声戛然而止,被撞飞的几个怪物发出惨叫,痛苦的哀嚎起来,而其余怪物则被嚇得四散而逃。 它们和卢仁的妻女一样,显然还保留著人的情绪和思维,在面对汽车时,就像鬣狗一样跑开了。 雾中的人影很快消失得一乾二净,只剩下几个被汽车撞飞出去的傢伙还留在原地。 余文乐打开雨刷,扫掉挡风玻璃上的血液,隨即拔枪下车,“程明约,下车。” 程明约跟著下车,走进雾里。 “哎哟……” “痛……” 几个『人』躺在地上,其中还有一个头髮掉光的老者,按理说,经过刚才余文乐的撞击,这个年龄的人不可能扛得住。 但现在它只是在哀嚎,缠在四肢关节处和脖子上的一根根脐带也隨著它的叫声而膨胀、收缩,就像肺在呼吸一样。 等走近后,程明约才看清这些脐带的来源。 耳朵和鼻孔里冒出的脐带自不必说,它们主要缠在了上半身,而下半身缠在关节上的脐带……是从后面冒出来的,就像是动物的尾巴一样。 但实际上是从哪个洞出来的,程明约一想到就直犯噁心。 余文乐的表情也不太好,卢仁妻女的变化只会让人感到惊悚怪奇,但只要和异常接触多了,这种不適感反而能慢慢钝化掉。 但现在眼前这些东西不一样,它嚇不到胆子大的人,就单纯地噁心人,那些脐带就像树根从腐烂的墙缝里挤出来一样,和皮肤长在一起了,边缘没有分界线,灰白色的纤维和暗红色的肉芽组织在雾中互相渗透。 程明约压抑心跳,打破寧静:“这难道就是餐馆老板娘提到的仪式?” “恐怕是的。”余文乐没有贸然靠近那几人,而是站在几米外,用枪对准了最年轻的镇民,“这里发生了什么?如果你试图隱瞒,我会直接杀了你。” 年轻的镇民忽然一愣,也不痛苦的嚎叫了,反而大笑起来:“来呀,杀了我啊,你们这群警察,杀了我,你以为你们能活著离开?哈哈別做梦了,神使也会杀了你们的!” 砰! 余文乐没继续听他废话,一枪爆头,紧接著瞄准下一个人。 “神啊!是你將我们从大雾中拯救!是你让这具將要病死的身体获得解放,我愿意为了你献出一切……” 砰! 最后一个……程明约看向还活著的老人,余文乐却没有继续开枪,而是转头对程明约说:“它们已经无法交流了……程明约,最后一个你来,不要把它们当做人类来看待。” “好……”程明约知道余文乐是在让自己练手,毕竟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真正的杀害过异常化的人。 卢仁的妻子也仅仅是被重创,而且她当时的形態已经和人类完全不搭边了,就算击杀了也不会有任何负罪感。 而这里的镇民,至少还保留著大部分人类的特徵。 “伟大的最古老者!你在看吗?快来惩罚这些闯入者吧!” 老者自知必死无疑,疯狂念叨著话语。 程明约长呼一口气,对著它的额头来了一枪。 世界安静了。 程明约內心回味这种心痒痒的感觉,手有点抖,不知道是第一次杀『人』的原因,还是这雾气有点冷的原因。 “准备离开吧。”余文乐开口將他的思绪拉回。 虽然能够弃车步行绕过挡在路上的石堆,但那是仅限於视野开阔的情况,现在雾浓成这样,又確定了黑滩镇和异常事件有关,如果步行的话,人生地不熟的反而更容易遭到袭击。 同样地,返回黑滩镇也意味著危险,镇子上的人多半全都成了异常生物的信徒,可经过刚才的接触,至少可以確定它们的身体並不强大,用热武器还是能解决的。 唯一可能要小心的只有镇民口中的『神使』以及被它们供奉的『縊王』。 对著几个镇民的尸体拍照上传ot系统,並说明现在遭遇的情况后,余文乐对程明约道: “我们先回派出所,在那里等异调所的人来。” 车子缓缓驶回小镇,车灯照出去的光柱像两根探进深水的手,什么都捞不著,和刚来时不同,现在街道两侧的居民楼窗户边多了不少观望的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每一扇窗后面都至少有一张脸贴在玻璃上,显然是刚才的骚乱惊动了镇子。 鸦群仍在飞舞盘旋,却不见踪影,只能听见清脆刺耳的叫声。 车子开进派出所的院墙中,两人相视一眼,分工明確,余文乐去后备箱背起冬不语,而程明约则来到被锁住的玻璃门前。 意识微动,门锁便坠入二维平面,成为了玻璃上的印记,只需轻轻一拉,门就开了。 保险起见,余文乐把冬不语放在地上后,又把胖女人拖了出来,而这时,程明约已经走向內部,打算先找一副手銬来。 一楼的门几乎全是锁著的,值班室、户籍室、装备室,每一扇门都关得严严实实,走廊里也很安静,只有程明约自己的脚步声。 所幸,电力还是正常的,不至於摸黑,没一会儿,他就在二楼的办公室抽屉找到了备用手銬。 下楼来到一楼时,余文乐已经把沙发推到了玻璃门前堵著,上面堆了几个柜子。 透过玻璃,外面的大雾中又冒出了许许多多的人影。 第43章 :僧人 程明约用手銬銬住了胖女人,然后依照余文乐的指示蹲到冬不语面前。 “余主任,真的还要继续扇吗?”程明约不確定地问。 “扇。”余文乐一本正经地说:“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多试一试,那香炉对我们没用,说明它还是局限於偏现实的药物效果,可能是类似於迷药一类的东西。” “那我扇了。” 冬不语靠著墙,头歪向一边,呼吸很轻,睫毛一动不动,脸上的皮肤白得不像话,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程明约先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脸,没反应,又加重力道拍了两下,还是没反应。 他不再犹豫,果断扬起手一耳光扇过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冬不语的左脸爆发,但她人依旧没醒,只是眉头皱了一下,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还真有反应了!”程明约大喜过望。 余文乐也走了过来,一直紧绷的神情总算有些鬆懈:“看来之前在餐厅里力度不到位啊。” 程明约等了片刻,见她没醒来的意思,又扇了一耳光,这次更用力了,打完他的掌心都火辣辣的,冬不语的脸颊则浮起一片红印。 “看来还是不够重……”程明约擼起袖子无比认真地说道。 他深吸一口气,扬起手准备扇第三下。 就在这时,冬不语的眼皮突然动了一下,像溺水的人从水底浮上来,嘴唇张开,吐出一声含混的“嗯”。 她的眼皮撑开一条缝,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但程明约的手已经扇出去了,收不回来。 啪。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糊在她脸上,冬不语的头猛地甩向另一边,整个人被扇醒了,眼睛瞪大,“好痛!” 程明约的手訕訕地收了回来。 “你醒了就好。” 冬不语捂著脸,委屈巴巴地望著程明约,又发现余文乐也在,这才明白髮生了什么。 自己……好像在餐厅睡著了! 没错! “我被异常影响了?”冬不语难以置信道。 “没错,你应该感谢我,而不是用这种要杀人的眼神盯著我。”程明约必须澄清自己。 “你难道就不能轻点嘛。”冬不语捂著生疼的左脸,咬著后槽牙说道。 她旋即又注意到了被锁住的胖女人以及周围:“我们现在在派出所里?” “没错。”一直在观察人影的余文乐开口了,“异调所的支援几个小时后就会来这里,程明约和我已经了解情况了,但是你肯定还不清楚。” “黑滩镇现在已经没有正常人了,即便有,那也只是外表看起来正常,他们的精神状態恐怕都变得和这个老板娘一样了。” “我明白了。”冬不语扶著墙站起。 “身体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余文乐问。 冬不语幽怨地看向程明约:“脸疼算吗?” …… 三人口乾舌燥,但又不敢贸然地饮用派出所里的水,刚才来警局的路上,程明约发现先前还开著的店铺基本上都关门了,它们的主人或许和胖女人一样,想要向神使献上『祭品』,因此在茫茫大雾中依旧营业。 这次事件的真凶已然浮出水面,只是现在仅凭他们三人还无法主动出击,但,这和卢仁遭遇的异常联繫在哪? 如果是这里的幕后真凶导致了卢仁的妻女变成怪物,那为什么她们和镇民们的变化完全是两个极端呢? 程明约和冬不语想不明白,余文乐倒还有点头绪。 可能是他们將怪诞的一部分误认成了神明,並冠以『縊王』的名字,毕竟其他裂主们的异常都是单一领域的延伸,就算有所不同,也不应该一边让人拉长、变成棱形,一边让人生出不该有的脐带…… 只有怪诞才是不可捉摸的,大雾、失心综合症、暴雨、界碑局的消失……这些都指向了怪诞,再多一个也很正常。 当然,目前余文乐还只是猜测黑滩镇和怪诞有关,没有任何实际的依据。 思绪纷飞间,几人都希望时间能够走得再快一点,希望寧静能一直维持到异调所的支援赶来…… 但外面的人影却不会让他们如愿以偿,乌鸦在院子的上空盘旋嚎叫,半个多钟头后,镇民们动了,纷纷涌向派出所大门,在靠近后,果不其然,全都是缠绕著婴儿脐带的镇民。 它们並非没有意识,反而还十分谨慎地盯著三人手中的枪,没有尝试破门硬闯。 头一回看见这诡异场景的冬不语脸色苍白。 “它们想做什么?”冬不语紧张兮兮地问。 下一秒,镇民们让出了中间,纷纷走向两侧,身影被浓雾模糊掉后又很快清晰起来。 因为大雾散了,无边无际的雾从中间向两侧涌入,从派出所正门一直延伸到院墙大门,从地面一直到数十米的高度,这些雾气全部都涌向其他地方。 两侧的雾变得更加混浊,还在不断翻涌,镇民们动作不一地退进其中,又只剩下模糊的黑影,它们的轮廓被混浊雾气磨成了灰白色的团块,看不清四肢,看不清头,只有那些从身上垂下来的脐带偶尔在雾的边缘晃动一下,像一根根被风吹动的灰白色细线。 雾散的尽头站著一个穿著深棕色僧袍的光头,袖口宽大,垂到膝盖,他没有戴任何饰物,脖子上没有念珠,手腕上没有佛珠,雾气似乎正是因为他的出现而散开。 三人和僧人之间隔著近二十米以及一道玻璃门,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我,我没看错吧?”程明约结结巴巴道。 冬不语揉了揉眼,“不是幻觉……” 程明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余主任,我看到了一个和尚。” “你俩没看错。”余文乐嘶了一声,现在的情况很棘手,“那傢伙……让雾散开了。” 暴雨在11月初降临,从东经到西经,从北纬到南纬,雨不分昼夜地倾倒,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各国新闻里每天都在播报新的受灾区域,防汛抗洪成为了过去一个月里全球各国的共识。 虽然这场雨最终还是输给了全球各地参与到抗洪救灾行动的英雄们,但十二月隨之而来的大雾却让所有人都束手无措,雾从海面上升起,从山林间涌出,从每一条裂缝、每一个排水口、每一寸被雨水泡烂的土壤里出现,它覆盖城市,覆盖乡村,覆盖高速公路和农田,覆盖那些还没来得及从洪水中恢復的一切。 这场灾难的能见度从五百米降到两百米,从两百米降到五十米,从五十米降到十米,飞机停飞,列车停运,学校关门,工厂停工。 政府呼吁民眾待在家里,减少外出,等待雾散,但没有人知道雾什么时候会散,也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確切的答覆。 三周过去了,雾不仅没有散,反而比过去还要猖狂,它把整个世界含在嘴里,不吞下去,也不吐出来,反反覆覆折磨著被困在世界里的人。 卫星云图上只有一片灰白,看不见陆地的轮廓,看不见海洋的边界,仿佛地表已经被抹平了,只剩下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色画布。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程明约亲眼见证了……雾的消退,一种来自灵魂层面的衝动直击了他的心灵,让他內心澎湃激昂,想要讚颂,想要依附,想要成为雾中镇民的一员。 只有依附,才有希望,只有依附,才是选择! “我……”程明约脸上的表情不知不觉间变得狂喜,下意识地想要讚颂那从混沌中復甦的未知生物!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开口,旁边的冬不语却先一步一改往日里矜持高冷的姿態,捂著脸激动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用极其诚恳极其感动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这……就是神跡!神明真的存在!异调所做不到的,国家做不到的,全世界都做不到的……祂的使者做到了!这是应许,这是给迷途之人最后的机会!” “縊王啊,你是最古老最伟大的存在,你是我的因果与命运,我深爱著你,正如深爱著赐我生活的妈妈……” 冬不语痛哭流涕,眼泪纵横。 程明约在旁边瞬间清醒,惊出冷汗,自己刚才怎么会產生这种想法?还未等他反应,一只拳头就猛地砸在了他的腹部,一起来的还有余文乐的大声呵斥:“清醒点!程明约!” 第44章 :交战 “快醒醒!”余文乐故技重施,两拳让陷入痴狂的冬不语也恢復了清醒。 她捂著小腹,血色尽失,“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来自內心的衝动仍在继续,不过经过余文乐的提醒,两人好歹能控制住脑海里那些想要膜拜、想要加入的想法。 砰! 砰! 余文乐开枪射击,玻璃门应声碎裂,哗啦一片,碎渣落了一地,紧接著,他又朝著僧人连开两枪,砰砰!火光在枪口闪了两下。 多年来执行任务的经验早就使得余文乐的枪法嫻熟无比,区区二十米的距离,他就算只凭直觉都能射中对方。 但是,枪响之后,僧人却並没有出现任何反应。 “射歪了?”余文乐惊讶道。 这时,僧人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十分惊讶: “你们为什么会没事?” “不应该啊,不应该啊,在目睹了祂的伟力后,你们不应该像他们一样依附跪拜吗?” 僧人把交握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宽大的僧袍袖子像两面旗帜,在雾中微微晃动。 他又自顾自地张开双臂, “没关係,我原谅你们对神的无礼,来吧,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加入我们,依附古老而伟大的縊王,末日將近,留给人类的时间可不多了。” “一派胡言。”余文乐大声呵斥,扣动了扳机。 与此同时,程明约和冬不语也同时开枪。 砰砰砰砰砰! 五发子弹从三个方向射出去,分別射向了僧人的胸口、腹部和脖子,这一次,僧人明显察觉到了危险,迅速朝旁边的雾气翻滚,然而子弹还是击中了他。 不过,子弹却没有留下任何伤口。 绝对不可能是射偏了!那傢伙携带了某种收容物……程明约皱眉,內心震撼,僧人竟然连热武器都可以挡住。 “这才是怪物吧!”冬不语努嘴道。 僧人消失在雾中,同时,他的声音响起: “杀了他们!” 话音刚落,两侧雾中的镇民像潮水一样从雾里涌出来,他们蚁聚在一起,冲向了派出所。 棕黑色的脐带在它们身上晃荡,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啪啪的声响。 僧人紧接著从雾里现身,躲在镇民后方,从僧袍的暗袋里摸出一把手枪,等待时机攻击三人。 他先是朝派出所的方向开了一枪,砰!子弹打飞了,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眼瞅准度不够,僧人又开一枪,打在一个跑在前面的镇民背上,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僧人的枪法很差,每一枪都偏得离谱,但他不在乎,他只是尾隨著镇民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开枪,砰砰砰砰,子弹在门框上、在墙上、在碎玻璃上弹出火花。 镇民们迅速涌进派出所,第一个人从碎掉的玻璃门钻进来,身子还没站直就被程明约一枪撂倒,第二个踩著第一个的身体翻过来,又被冬不语打中了大腿,倒在门口,把路堵了一半。 但人太多了,后面的踩著前面的人往上爬,从门框的左边右边,从碎掉的玻璃窗,从每一个缝隙里挤进来。 门口挡路的柜子被迅速推翻。 “你们先往楼上退!” 余文乐喊了一声,三人只好边打边退,子弹在狭窄的一楼大厅里来回弹跳。 在僧人的带领下,镇民们彻底地忘记生死为何物,不再恐惧三人手中的枪口。 噠噠噠! 程明约和冬不语齐齐往楼上退去,与此同时,僧人也衝进了里面,朝著二人射击。 砰砰! 依旧没有射中,而程明约却趁此时机回击,打在了僧人的肩膀上,子弹虽然撕裂了僧服,但却没有带来血花,仿佛从来没有击中过僧人。 “这也太变態了吧?”热武器都没用,程明约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个古怪的光头僧。 他和冬不语两人绕过转角,消失在僧人的视野之外。 只剩下余文乐还留在一楼,见二人都已远离,他也不再留手。 一道强光自他手中迸发。 像闪电被压缩成了拳头大小,在狭窄的空间里炸裂,光从一楼大厅涌上楼梯,把整个楼梯间照得像正午的太阳,哪怕是背对著余文乐的程明约,眼睛都莫名疼了一下,瞬息之间,眼前全是白色的残影。 余主任使用裂主的能力了?……他不只有让人视线变黑这一种能力……程明约心里想到,背后立刻传出了大片的惨叫。 直面余文乐的眾多镇民和僧人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在余文乐手中的光芒褪去后,他们的眼睛纷纷流出眼泪,陷入失明的状態。 而还是人类模样的僧人更是悽惨,双目血泪纵横,捂著眼倒在了地上。 余文乐喘著粗气,三步並作两步跑上楼梯,程明约和冬不语在转角口,掩护射击了少数几个恢復过来的镇民。 情况紧急,谁也没有询问刚才的强光是怎么回事。 来到二楼后,余文乐迅速说道: “程明约!把楼梯弄掉!” 隨后他又道:“我们先去另一边!” 程明约闻言点头,集中注意力在楼梯上。 水泥台阶、铁栏杆、墙上的踢脚线,在怪诞力量的影响下,它们像水一样坠落在地面,形成了一副奇怪的暗沉画作。 最先跑到这里的镇民彻底傻眼,但有人立刻反应了过来:“从另一边上去!” 镇民纷纷调头,而程明约也不閒著,迅速奔向另一个安全通道,所里没有电梯,只要將两侧的楼道摧毁,那么就能极大程度地拖延时间! 只需要拖延时间即可,异调所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十几秒后,程明约来到另一边,楼梯上已经躺下了好几具镇民的尸体,是余文乐和冬不语乾的。 “快!”余文乐催促道。 程明约已是大汗淋漓,使用怪诞的力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压迫他的精神,更何况是一次性將大面积的物体变成二维。 两秒之后,这一侧的楼道也轰然溶解。 “暂时……安全了。”余文乐状似平静地说道。 “可那种想法还在……”冬不语心有余悸地补充。 想要讚颂……想要膜拜…… “这究竟是什么?”程明约脑海里也拥有著挥之不去的奇怪衝动,短时间內还好,可时间一旦拉长,他很难保证自己能够一直处於清醒的状態。 余文乐看著两个新人,泛起苦笑,从兜里拿出烟点上,楼下,镇民们焦急地想要靠人梯爬上二楼,但那些脐带反而让它们缠到了一起,就像无数只蚯蚓在肉山里挣扎。 长长的烟圈吐出,下面已涌入了些许雾气。 第45章 :优势在我 一楼,过了许久僧人才从余文乐刚才的攻击中缓过来,此刻他的视野仍然模糊,视力显然已经永久受损。 “他们不是警察!” 僧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还以为是县公安局察觉到了镇子上的异样,秘密派人来调查情况……但警察怎么可能会拥有这种力量! 僧人坐在地上,脑中思绪纷呈,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来这个镇子上?是谁把位置透露给他们的? 縊王的神使只有一位,那就是他,而他可以確定,自己已经將保密工作做得天衣无缝,镇子上近五千人无一例外全都將身心交给了縊王,他们不可能背叛自己,背叛神灵。 问题出在哪? 僧人叫来两个镇民,询问那三人的情况。 镇民跪在地上,卑微地说:“神使啊!他们拥有和你一样的力量,楼梯消失了,我们已经让人去拿梯子了,需要我们把其他人叫来吗?” “不,把这几个外来者困住就行,那边绝对不能出现意外!” 僧人抹掉眼睛里渗出的血,“留一部分人看住这里,其余人回去,继续待命。” “我能感受得到,祂在注视著我们!”僧人摸著狂跳不止的心臟,耳边,传来了时隔许久未曾降下的神諭。 ??????????…… 一一一一二二三一……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旁边的镇民也突然大叫起来,欢呼雀跃地看著僧人,“神使!祂说:11112231!” “我也听见了!”僧人又哭了出来,望著天花板道:“可这是什么意思呢?” 僧人的脑海里再次传来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朗读,他不知道神明是什么意思,但这也足以令他兴奋,要知道,在最初,祂可是完全无法交流的! 而现在,这位復甦的最古老者,已经掌握了阿拉伯数字! 语言是沟通的桥樑,僧人坚信,终有一天,縊王会真正地和他们这些卑微的僕人產生交流。 而现在,正在被注视著的他信心大增,身体里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一根小指粗的脐带从他的鼻孔里冒了出来,可他不仅没感到呼吸困难,反而还觉得四肢变轻快了许多:“我能杀光他们!” …… “他们放弃了?”冬不语盯著散开的镇民,也没有继续开枪。 三人本来只是来调查的,身上携带的子弹根本就没多少。 保险起见,余文乐找来了电棍,一人一根。 ot系统上收到了新的消息,程明约看完后,对二人说道: “异调所的人已经到县里了,最多三十分钟,他们就能赶到黑滩镇。” “呼……”余文乐看了眼时间,已经接近十点,他询问二人的精神状態:“你们还撑得住吗?” “还好。”二人异口同声道。 又过了几分钟,下方的镇民仍然守著,二楼不远处的窗户金属框却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撬了一下。 僧人的手指从窗框边缘抠进来,指尖嵌进木槽,用力一掰,整扇窗户连框带玻璃被卸了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玻璃溅了一地。 雾气缓慢流入。 一道身影骤然出现,僧人看著瞬间警觉的三人,期待地舔舐手指,没有贸然靠近,问道:“你们不是警察吧?” “不要和他废话。” 虽然有了前车之鑑,但余文乐还是尝试性地开枪射击,这一次,僧人躲都不躲,硬生生地接下了子弹。 依旧……没有伤口! 程明约面露难色,放弃了开枪射击的打算,与此同时,冬不语已经拿著电棍冲了上去,她是三人中身体素质最好的一个,没有人比她更適合近身,“既然子弹不行,那你接下这个试试!” 余文乐皱著眉紧隨其后,不过,他却並不打算和僧人近身纠缠。 冬不语衝上去的速度很快,程明约在后面只看到一个背影闪过,冬不语就已经到了僧人面前。 电棍劈下去,僧人的手瞬间抬起来,五指张开,硬生生接住了那一棍,“子弹都没有用,你以为这个能伤到我?” 蓝色的电弧在僧人掌心里炸开,噼里啪啦的声响在走廊里来回迴荡。 冬不语咬牙把电棍往下压,僧人的手依旧纹丝不动,见状,她又抬腿踢向僧人的膝盖,鞋尖磕在僧人的脛骨上,僧人的身体连晃都没晃。 “你身体是铁做的吗?”冬不语十分无奈地吐槽道。 下一秒,僧人还击的拳头就砸了过来,得亏冬不语灵活性也不赖,当机立断侧身用肩膀接下这一击,才不至於被打中面门。 程明约在旁边看得手心冒汗,子弹打不进,电棍电不晕,力气也比冬不语大得多,这僧人几乎没有任何短板。 趁著冬不语拖住僧人的功夫,余文乐也没閒著,已从侧面接近了僧人。 一股黑暗席捲而来,僧人眼中本就模糊的世界骤然暗下,能见度不到一米。 “这又是什么东西?”僧人大惊失色,没料到余文乐的能力不止一种。 “继续尝试射击!他不可能一直处於无敌状態!”余文乐一边维持裂主的能力,一边不信邪地说道。 砰! “好!”冬不语大步上前,朝著僧人的下体最脆弱的部分果断射击,虽然没有造成实际伤害,但却让僧人本能地后退了几步,撞到窗户边上。 好可怕……程明约感觉下半身凉凉的,藉此机会,他也向著僧人靠近。 就在此时,失去视野的僧人果断拔枪,朝著前方的黑暗胡乱射击。 砰砰砰! 火光四溅,正要继续攻击的冬不语被迫朝著一旁翻滚,躲进了办公室內,而余文乐也不得不后退到旁边的柱子后。 距离一拉开,僧人眼中的黑暗火速消失。 不能和那个中年男人距离太近!他拥有的特殊力量比我多!……僧人得出结论,也主动拉开距离。 局面短暂地陷入僵持,程明约跑到余文乐躲藏的柱子后,道:“余主任,他,好像真的没有弱点……” “拖吧,就算他是无敌之身,有我在,也很难同时对付我们三个。”余文乐也看不出端倪,从僧人现在表现出的力量来看,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的范畴,恐怕只有用其他异常的力量才能伤到他,可问题是,程明约的维度转化能力並不具备攻击性。 而自己一旦释放强光,哪怕程明约和冬不语闭著眼,也会受到严重影响,导致视力受损甚至失明。 至於另一个攻击性能力,並不適合在室內使用。 “程明约,你能在墙上开一个洞吗?”余文乐压低声音道。 他看著僧人的方向,雾气已经填充了室內,眼中的世界蒙上了白纱。 一时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程明约待在余文乐身后,明了他的用意。 如果等室內的雾彻底浓起来,僵持的局势將会被瞬间打破,彼时,失去视野的他们想要再和僧人纠缠將变得危险无比。 “我试试。” 程明约猫著身子迅速钻进几米外冬不语所在的房间,砰砰!僧人见状立刻射击,但奈何准度不够,对程明约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进入办公室后,冬不语惊讶道:“你怎么过来了?” “准备撤吧。” 程明约低声道:“算算时间,异调所也该到了,我们现在直接往那边跑!” “可楼下全是怪物啊。” “你忘了我吗?”程明约狡黠一笑,越发熟练地將墙壁的一部分溶解,化成灰白印记刻在了地面上。 一个通往派出所后方的缺口由此產生。 楼下的花坛並不远,程明约轻轻一跃就跳了下去,紧隨其后的是冬不语。 待二人都悄无声息撤离后,余文乐才有所行动,他直接站了出来,手中再次迸发强光,不过这回僧人学精了,再看见淡雾中的光芒后,立刻转身用手捂著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光芒並未出现,余文乐可不会傻到浪费精力继续使用能力。 他借著威慑的空隙,也冲入办公室,从那个洞口跳下。 在余文乐也离开室內后,那股一直干扰著三人精神的衝动倏忽消散,他们的脑海中再无想要膜拜未知的想法。 几乎是同一时刻,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远处响起,正是当初他们进入黑滩镇的方向。 “异调所的人来了!” 第46章 :天启行动小组 爆炸声还在远处的雾里翻滚,像闷雷贴著地面滚过来。 三个人蹲在花坛后面,喘著粗气,派出所后墙外的这条窄巷子没有路灯,只有从二楼那个被程明溶解出的洞口漏出来的一线光。 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引擎的轰鸣,像一群伏在地上的野兽在同时发出警告。 “那边。”余文乐指了指声音传来的方向,三个人在雾中贴著墙根迅速往那边移动。 半分钟后,三人翻出后院的围墙,踏上了一条更窄的土路,绕了几百米后,他们穿过居民楼的巷子来到了马路上。 引擎声越来越近,车灯的光从雾里刺出来,黄白色的光柱在雾中交叉、扫射,把雾气切割开来。 路边,第一辆车从雾里衝出来,是一辆猛士装甲车,车顶装著圆形的遥控武器站,车头加装了防撞杆,挡风玻璃外面罩著一层金属网。 车门上印著武警的徽標,但程明约注意到车牌是白色的,不是军牌,也不是警牌,几道强烈的光束立刻照在了三人的身上,一同出现的还有黑压压的枪口。 “我们是异调所的调查员!”余文乐举著双手大声吼道。 其中一辆猛士车在路边剎停,车门打开,跳下来四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头盔上掛著黄色护目镜的夜视仪,是防雾增亮型,在大雾里能把能见度提升十几米。 战术背心前后都插满了防弹板,胸口掛著两个备用弹匣包,腰间別著震撼弹和烟雾弹,左手小臂上绑著一个平板终端,屏幕亮著,上面是热成像的画面,灰白色的热源在墨绿色的背景上移动。 领头的士兵走过来,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颧骨上有一道刚结痂的疤。 他朝余文乐敬了个礼,动作乾净利落。 “调查员,现场调查部『天启』行动小组奉命前来支援。” “你们先上车休息吧,保险起见,最好明天和我们的后勤人员一同撤离。”士兵说著,侧身让开,指了指身后那辆猛士车。 “总算安全了……”冬不语暗暗庆喜。 关於黑滩镇出现的异样以及古怪僧人、莫名涌现的衝动……余文乐一一告知了士兵后,才走向猛士车。 几辆猛士车停在了这一处街道,十来名专业军人在此地待命,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后勤工作者以及联络员。 士兵拉开车门,程明约弯腰钻进去,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座椅上铺著防滑垫,冬不语跟在他身后上车,把枪放在膝盖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余文乐最后一个上来。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雾被隔绝了,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令人安心。 十来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分散在周围,有的靠在车身上,有的蹲在墙角,有的爬上了路边房子的屋顶,枪口指向不同的方向,把整条街封锁得像一只收紧了手指的拳头。 离他们几辆车较远的位置,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里,战术平板上的热成像画面正在实时更新。 无人机已经升空,十来架银白色的无人机在浓雾中保持著稳定的悬停,机腹下的红外摄像头把整个黑滩镇的热源分布切割成无数个细小的像素点,传回指挥终端。 天启行动小组的指挥官姓孟,三十七岁,从特种部队转隶过来,参与过十七次大型异常事件处置。 他站在摺叠桌前面,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在几块屏幕之间来回移动,帐篷外面停了十多辆猛士装甲车,两辆通讯车,一辆野战炊事车。 近两百名作战人员已经按班组部署到位,每四人一组从各个方向包围了黑滩镇,他们都配备了单兵外骨骼和防刺服,头盔內衬也加装了防衝击层。 孟指挥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镇东到镇西,把黑滩镇切成两半,“一至五组封锁东面出入口,六至十组封锁西面,十一至三十组从南北两侧推进,其余小组作为预备队,在镇中心待命,隨时准备支援。” “所有人员优先使用非致命武器,网枪、电击枪、催泪弹,非必要条件下,儘量不要击毙他们。” 旁边的副手在战术板上標註出各组的位置,屏幕上,热成像显示镇內的热源正在缓慢移动,像一群被惊动的蚂蚁,从街道两侧的建筑里涌出来,向镇中心的广场聚集。 “调查员提供的情报里提到了一个僧人,疑似是这次事件的核心。”孟指挥的副手说道。 “特別事务部的专家会去对付那个傢伙。”孟指挥自信地说道。 和他们这些依靠火力大规模压制清扫的调查部小组不一样,特別行动部走的是精英路线,每一个人都是能够独自应对异常事件的专家,而且,每次行动,他们都会针对性地携带同样具备异常力量的收容物。 黑滩镇的外围区域,士兵们正在做最后的装备检查。 每个人的战术背心上都掛满了各种型號的非致命弹药,催泪弹、闪光弹、橡皮子弹、豆袋弹,网枪掛在腰间,摺叠状態的发射器紧贴大腿。 网绳是特製的凯夫拉縴维,可以承受两百公斤的拉力,电击枪也別在胸口,五万伏的电压,能在接触瞬间让目標肌肉僵直。 在专业装备的辅助下,铺天盖地的大雾形同虚设,无论是试图躲藏起来的镇民,还是想要反抗的镇民,在从掩体出现的瞬间,往往就会被射中而失去行动能力。 一部分待在家中的镇民看见街上这阵势,心里防线彻底崩溃,他们还未生出脐带和怪异,於是抱著侥倖的想法,主动举著双手来到雾中。 “我是被逼的啊!” “那群疯子在广场的商场下面!” “我是无辜的!” 这些镇民以为自己能躲过一劫,刚要靠近士兵,电击枪就打了上来。 来自指挥部的命令深深地刻在每一位士兵脑海中:不要仁慈!不要接近!无论是不是人类,优先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 在以往的案例中,有不少被异常影响的普通人会偽装出无害的样子,在接近异调所成员后突然发动自杀式的袭击。 血淋淋的教训致使收容者们容不得半点疏忽。 一群又一群镇民倒在了电击枪下,有一部分镇民躲在家中,等到大部队推进之后才匆忙跑出,自作聪明的他们以为能够逃出去,但在无人机的热成像下,一切行动都处在指挥部的注视下。 他们逃不掉的。 第47章 :亡语 一支又一支行动迅速的小队穿梭在黑滩镇的街道上,直至这时才察觉到那三人可能背靠著国家的僧人顿时冷汗直冒。 派出所內,两支小队持枪闯入,原先那些还在围堵程明约三人的镇民毫不知情,在看见军人们后,刚才那股子狠劲顿时没了,不知道是因为他们的武装更强大,还是別的原因。 “僧人就在这里面,大家小心点。” 砰砰砰! 连串的枪声响起,击毙了那些试图攻击他们的怪异镇民。 “这些东西是什么?好噁心!” 两支小队不到五分钟就將派出所彻底占据,但他们並未发现僧人的足跡,与此同时,远离镇子外围的街道上,僧人一路狂奔,朝著镇子的中心广场跑去,身后,连绵不断的枪声让黑滩镇迎来许久未有过的热闹。 “神啊,求您快让迷雾消退,让他们依附於您,或者赐予我新的神力吧!以我现在的力量,实在是难以继续守护您啊!” 僧人张开双臂,在黑夜中,在冷雾里,向著未知的天空大声呼唤。 一直到了广场,他也没有再得到任何回应,就好像一直被拋弃的疯犬,不停地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广场上,僧人也不见镇民们的身影,他急匆匆地往负一层跑去,结果却在路边发现了许许多多陷入昏迷的脐带镇民。 “喂,快起来!现在和我一起去把它带走!绝不能让这些人发现了它!” 僧人尝试性唤醒几个镇民,见他们毫无醒来的样子,索性也就不管了,直衝冲地跑向通往负一层的露天楼梯。 “神啊,您一定是在惩戒那些闯入者吧?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守护好你的!” 眼中闪过决绝,楼梯上横七竖八倒著生长了脐带的镇民,它们是第一批接受仪式的人,也是神最忠实的信徒,即便不需要自己在场,它们也不惧死亡,甘愿为神奉献一切。 可当僧人赶到负一层,推开那扇用以隔绝雾气的玻璃门后,四周的情况却让他傻眼了。 镇子上有近四成的人在守护这里,位於负一楼的镇民更是经过他精挑细选的人,按理说,就算是特种小队来,也绝不可能在他从派出所赶到这里的十分钟內解决掉它们。 而现在的事实是,所有接受过仪式的人都陷入昏睡。 罪魁祸首却只有寥寥数人。 “你就是调查员提到的僧人吧?” 为首的男生端著衝锋鎗,二话不说就朝著僧人扫射而去,“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刀枪不入。” 噠噠噠! 僧人瞳孔骤缩,来不及躲避,身上连中数枪,本就破损的僧袍被撕裂不少,暴露出下方的小麦色肌肉。 “该死!”僧人暗骂一句,看著那些子弹接触到身体后又消失不见,自知已经没机会了,神赐下的力量並非无穷无尽。 死亡的倒计时昭然若现。 他一咬牙,猛地冲向那几人,只要解决了他们,说不定还有机会唤醒镇民,让镇民带走它! 噠噠噠! “还真是刀枪不入啊,他也有收容物吗?难不成藏在嘴巴里?” 为首者见子弹不起作用,於是不急不慢地向旁边的队员道:“用那个吧。” “好。”旁边的青年转而拿出了黑金色的八音盒。 此时双方的距离还有不到十米,僧人血色瀰漫的瞳孔中倒映出了几人的动作,只见八音盒被打开,上面的人偶开始跳舞,一股美妙动听的旋律缓缓迴荡。 僧人面色一凝,连忙伸手捂住耳朵。 但他没走几步,还是受到八音盒影响倒在了地上。 “哎,捂耳朵可是躲不开的。”为首青年嗤笑道。 他们刚打算去把僧人绑起来,异变突生。 明明已经受到八音盒影响而陷入昏睡的僧人,身下却突然涌出了大量血液,源源不断,极其诡异。 “怎么回事?” 眾人警觉地后退,细细观察后才发现这些血都来自於僧人,刚才还生龙活虎的僧人身体上却多出了大量血洞,就连头部也没有例外,那张脸像是受到了枪击,脑浆和血肉模糊成一片。 僧人死了。 “看来他携带的收容物必须要使用者保持意识才能维持……” “这些伤口,不是我们刚才打的吧?” “不是,队长,你可没打脑袋,估计应该是收容物的副作用。” “等其余人来吧,留一个人守在这里,其余人下去看看,这里这么多怪物守著,下面肯定有古怪。” “先关了八音盒,免得等会误伤其他人了。” 队长开口道,旁边拿著八音盒的青年却颤颤巍巍地说:“队长,关,关不上!” “你別开玩笑啊,哪怕做了防护措施,我们也不能一直处在它的影响下。”队长看向旁边的队员,见对方神色慌张,自己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 他一把夺过八音盒,伸手轻轻按在旋转部位上,这是主动关闭该收容物的唯一方式,但此刻却失灵了。 除此之外,就只能等待发条转完,八音盒自动关闭。 “怎么会出故障?”队长连忙对其他人道,“快!我们先出去,把八音盒留在这,等它自动停止!” “好。” 几人自知八音盒的威力,既然出故障无法关闭,那就把它留在这,先脱离影响范围再商量具体对策。 队长把八音盒轻轻放在地上,挥手和其他队员一同奔向出口,旋律越来越远,前方玻璃门后雾气瀰漫,他们推开门,刚迈出第一步,眼中的世界忽然模糊,再清晰时,耳边的旋律清脆刺耳。 八音盒就在脚边,他们回到了刚才的位置。 “鬼打墙?”几人面面相覷。 不过他们也没慌乱,和异常接触,自然不可能循规蹈矩,一切皆有可能发生,在异调所中,死亡率最高的两个部门就是负责確认异常事件的现场调查部以及处理异常事件的主力军特別事务部。 正因异常无规律可言,人命在它们面前才脆弱不堪。 “问题可能出在僧人身上!” 队长打头阵跑向僧人,立刻开始脱他的衣服、鞋子,可是,翻遍了僧人全身,也没找到哪怕一件物品。 “队长,什么情况?他没有异常物品怎么做到无视子弹的?”队员们头冒大汗。 队长咽下唾沫,面色难堪地看著地上的八音盒,万般无奈地嘆息:“幸好,八音盒只会让人陷入昏睡。” “虽然不知道这个僧人带来的异常究竟是什么,但可以確定的是,我们的运气很差,碰上这类异常事件的概率不亚於买彩票中两千万头奖。” 在队员们如临大敌、充满疑惑的目光下,队长苦涩地开口道: “我们误杀了一个入侵者。” 第48章 :等待 入侵者——哪怕是在特別事务部中,也鲜少有这类人的身影,在异调所的各类培训手册上,对於入侵者也只是简单的提及过。 入侵者们以自己的肉体为容器,將名为裂主的异常们收容在体內,並藉此获得该裂主的力量,变相地成为了『超能力者』。 在大眾的认知中,裂主们是十分罕见的异常,它们数量眾多,每一个的能力都各不相同,但只要接触到了异调所更深处的文档,就会绝望地发现一个事实:裂主的数量其实並不多,凡人所认为的『裂主』,只不过是真正裂主们的极小一部分。 裂主共有十二个,每一个的信息都被异调所严格封锁,只有那些隶属於异调所的入侵者们才有资格查阅。 队长僵在原地,作为高级权限成员,他知道的自然要比其他人多得多,就比如,一旦杀死了入侵者导致它体內的异常被释放,一旦被困在了它所释放的异常中,就很难靠內部的力量突破。 想要摆脱异常,唯有靠极小一部分能够感知到裂主的人来入侵异常。 而僧人是一位入侵者,这是他们没想到的,毕竟有关裂主的异常事件平均每三年才会出现一起,並且会由异调所专门安排人来处理,根本就不会轮到他们这些普通人接触。 “他难不成也有入侵裂主的收容物?” “怎么可能,这东西不是只有异调所才有吗?” “队长,现在怎么办?我建议我们先从各个方向逃离试一试。” 队长点头,“可以。” 见小队成员四散离开,他也没閒著,连忙拿出手机打开ot系统,想要將这里的情况上报。 但系统却一直卡在了发送界面。 队长心里没多大失落,对於手机失灵的情况早有预料。 “不止我们在鬼打墙,八音盒、手机……这里的一切都陷入了鬼打墙中,我们一直处在某个固定的状態下。” 队长又拿起八音盒,上面的发条转完后,又诡异地回到了三分之一处,开始重新转动。 旋律继续,队员们相继闪烁回到了原位。 “队长,行不通。” “无论如何也离开不了这里。” 眾人绝望,但又不敢贸然尝试破坏八音盒,等待时间流逝顶多是昏睡过去,反正现场调查部的人已经接管了镇子,估计马上就会发现这里的问题,但如果破坏了八音盒,事后追责起来可不是写份报告就能结束的。 收容物,乃是异调所最珍贵的財產,当出现意外情况导致收容物对异调所成员造成影响后,其处置方案异调所內部早有明確的划分: 一、当收容物的异常效应已直接威胁或经领队评估即將在短时间內威胁到现场人员的生命安全,且现场无法通过其他手段有效遏制或规避该威胁时,允许採取一切必要措施对收容物进行摧毁。 摧毁前应儘可能记录收容物状態,摧毁后需在任务报告中详细说明情况,並接受异调所內部审查。 二、当收容物的异常效应虽未直接造成生命威胁,但导致现场人员陷入与外界隔绝、无法获取必要生存资源、无法执行关键任务指令或无法撤离至安全区域的孤立状態,且该状態將持续超过二十四小时仍无自行解除或缓解跡象时,经领队確认后,可执行收容物摧毁程序。 摧毁前应尝试至少两种非破坏性脱离手段並记录失败原因。 三,当收容物的异常效应不构成生命威胁,且现场人员能够维持基本生存,同时经上级確认或已有明確信息表明在合理时间內(通常不超过四十八小时)將有具备对应收容或中和能力的后续支援力量抵达现场,现场人员应优先保障收容物完整,採取被动防御、原地待援等措施,不得擅自摧毁收容物。 等待期间应儘量持续监测收容物状態並定时上报。 目前,他们正处於第三种情况。 “各位,別担心,异调所的人会来的。” 队长安抚道,隨意地走到了一个雕刻花纹的漂亮圆柱旁坐下,並挥手招呼其他人,“过来休息会吧,你们嘴里的糖……快化了吧?” “我这里还有一堆备用的。”其中一名队员想要拿糖出来,只要含住异调所特製的糖果,就能免疫掉c-1756『美梦盒子』的异常效应。 但是,特製糖果每个小时最多服用两颗,每一颗可以维持十分钟的免疫状態。 “不用了。”队长摆摆手。 十分钟……恐怕不够外面的人处理掉僧人死后留下的异常。 其余队员们纷纷看著对方,旋即苦中作乐,来到圆柱旁坐下,“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异调所多久能把我们叫醒。” “六个小时。” “十个小时。” “我猜二十四小时。” 动听的旋律在负一层流淌,上面的人偶隨之转动,圆柱周围,眾人相继道別晚安。 他们的头靠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呼吸叠著呼吸,在怀有希冀的等待中步入梦乡。 与此同时,负责推进的小队也抵达了广场,但紧接著他们就收到了来自孟指挥的新命令: “各小组注意,各小组注意,镇中心广场负一层存在未知异常,已导致特別事务部小队失联,未经允许,所有人员不得擅自进入该区域,重复,所有人员不得擅自进入该区域,封锁所有入口,等待增援。”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收到”。 孟指挥拿起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透了,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放下水壶,对著副手说了一句:“联繫总部,上报这里的情况。” 说完,他走出帐篷,上了一辆军车,让驾驶员带自己去镇中心的现场看看。 不多时,孟指挥来到现场,大雾中,屹立著许许多多持枪的身影,原先在广场上躺著的镇民现在全部被集中在一处,因此广场显得空荡荡的。 见孟指挥来了,一眾士兵纷纷行礼。 他边点头回应边往前走,直至来到通往负一层的露天楼梯前,阶梯上,几个队长立刻匯报情况: “孟指挥,已经派人確认过了,那个僧人死在了里面,特別事务部的人因为收容物失去了意识,不过,他们失去意识前的姿势统一,恐怕是知道了自己会失去意识。” “我们的人尝试进入负一层,但在进入时却突然陷入了昏迷,推测应该和特別事务部携带的收容物有关。” 孟指挥听完匯报后,总结道:“也就是说,现在那下面存在两种异常,一种来自异调所的收容物,会让进入负一层的人失去意识,另一种则来自僧人,导致特別事务部的人失去了对收容物的控制並且无法离开负一层。” “没错。” “能確认导致特別事务部小队被困的异常来自哪里吗?” “从外面看,似乎没有,里面除了僧人的尸体和陷入昏睡中的镇民、特別事务部小队之外,其他的一切看起来都只是普通的商场负一层。” 孟指挥又问:“有试过坐电梯绕过负一层吗?” “电梯出故障了,它始终停在负一层,我们打开了电梯层门,发现电梯是在上升的,但每次电梯要到一楼时,就会开始下降,回到负一层。” “真是奇怪。”孟指挥喃喃自语。 “没有异常物体,却存在异常现象?” 变化一定有跡可循,至少可以肯定这种奇怪的异常现象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在调查员提交的报告中,僧人显然是不具备这种力量的。 是僧人死亡导致的?还是说负二层存在的某种生物因为感到威胁而產生的? 孟指挥压下疑虑,道:“等异调所那边的消息吧,他们或许能查到更多有关『縊王』的信息。” 也只有掌握了足够的信息,才能找到应对异常的办法。 第49章 :深黑鳞片(求追读) 黑滩镇的动乱接近尾声,不过半个钟头的时间。说到底,哪怕是躯体变为非人,在异常影响消失后,镇民还是畏惧军人的,特別是当他们认识到自己將面临审判后,之前满口嚷嚷的末日啊,救主啊之类的话此刻全然消失。 没有谁能够拯救它们,所信仰的縊王再无任何回应。 在说明情况后,几分钟內,孟指挥的ot系统就得到了答覆。 …… “快结束了吧?一个小时都没用到,不愧是正规军。” 冬不语望著雾蒙蒙的窗外,不禁感慨道。 程明约坐在她右手边,说:“好歹也是国家机构,要是连个镇子都对付不了那才叫奇怪。” “呵,”冬不语白了他一眼,“可不是所有的正规军都能像他们一样迅速、有序的处理这种大型异常事件。” 程明约滋了一声,懒得和冬不语爭论。 三人在车上各玩各的,直到接近凌晨一点时,位於主驾驶的联络员才突然开口:“三位,你们可能还需要再出去一趟,孟指挥有事找你们。” “哦?”余文乐放下手机,没多问,拉开车门就要下车。 后座的两人也从两边下车。 “余主任,这还叫我们去做什么?”程明约跟在身后,半开玩笑道:“不会是他们也遇见了处理不了的异常吧?” “有可能。”余文乐严肃回应。 “我可不想再继续开枪了……”程明约耸肩道。 现在的镇子上基本已不具备威胁,镇民们被统一集中起来,分別关进了仓库里,等待后续赶到的异调所成员来进行押送审判。 “一个多小时前,我们还要在这条街上狂奔……”看著两侧灯光打开的楼屋,程明约腹誹道。 眨眼的功夫,三人就来到了聚集著大量士兵的广场上,这里已经搭建起新的帐篷,看起来是要做长久的打算。 在士兵的带领下,三人进入孟指挥所在的帐篷內,一见面,对方就先开口道: “辛苦了,调查员,我是孟庄,此次行动的总指挥。” “你好,我是余文乐,深柜行动部的负责人,这两位是……”余文乐也简单自我介绍道。 闻言,孟庄稍稍一愣,深柜行动部——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异调所共有七个部门,但就在一个多月前,却突然设立了一个新的独立部门:界碑局。 界碑局目前共有三个下属部门,其成员不明,结构不明,目的不明。一切都被异调所刻意隱瞒,哪怕是他,也仅仅只知道三个下属部门的名字。 分別是:深柜行动部,贗品替换部,黑域封锁部。 “原来是深柜的人啊。”孟庄恍然大悟,难怪上头没有急著派人来处理负一层,他顿了顿,將负一层出现的异变告诉了三人。 “上头的意思是,先让你们去处理,看看能不能解决,如果不能再派其他人去。” “我们?”程明约和冬不语同时露出疑惑。 连这么多人都解决不了的异常,难不成他们三个就能解决?一旁的副手同样疑惑,上头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孟庄也是如此,但他心中已隱约有了答案,不过碍於其他人也在,索性也就保持住了一贯的沉默,伸手向已经明了的余文乐道:“我会让其他人暂时远离,给你们留有足够的空间。” “是上头的意思吗?”余文乐反问,当然,他指的是孟庄提出留出空间一事,而非让他们三人去应对异常一事。 “是我个人的意思,我认为上头既然指名道姓先让你们去处理,肯定是因为这次的异常事件涉及到了某些机密。”孟庄解释说。 他並不希望知道太多秘密,对於善良的人来说,那將意味著责任。 余文乐明白了他的意思,握手回礼道:“那我们先去了。” 离开帐篷后,三人来到负一层外的区域,据孟庄所述,异常的影响范围就在室內,只要推开那扇玻璃门,便会陷入到沉睡中。 “这怎么收容?我们都进不去。”冬不语十分不解。 从外向里看去,有许许多多脐带怪物躺在地上,不远处,僧人的尸体泡在血泊中,几米外就是一个八音盒,上面的人偶仍在跳动。 隱约有旋律传出,但因为玻璃门的缘故,显得十分微弱。 程明约把脸贴在玻璃门上,除了八音盒外,並没有第二件看起来会是异常物品的东西。 就在这时,余文乐开口了:“程明约,看是看不出来的,你要拿起笔,拿起笛子,拿起嗅觉瓶,拿起手套……只有这样,才能接触到裂主的痕跡。” “裂?裂主?”程明约和冬不语同时惊讶。 “是怪……”程明约欲言又止,因为冬不语也在现场。 但余文乐摇头,经过刚才的沉思,他做出了某种决定,直接说道:“应该是怪诞,不过,也有可能是另一位裂主。” 程明约立刻问道:“可你不是说,其他裂主已经被彻底入侵了吗?” “理论如此,但有关异常的事,没有人能说个绝对。”余文乐苦闷道,从大衣下取出一个塑胶袋,打开后,里面是用来入侵裂主的四样收容物。 他一一拿起,看向玻璃门內,但並没有任何反应,“我接触不到它。” 余文乐转而看向程明约和一直处於懵逼状態的冬不语。 “那个……怪诞,是什么啊?”冬不语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她知道裂主,但也仅限於门外汉的水平,在冬不语的认知中,裂主不过是特殊一点的异常而已。 “之后再和你解释。”余文乐並不打算继续閒聊下去。 轮到程明约了,一想到在美术馆里的痛苦遭遇,他就有点后怕。 “放心,你要相信自己,程明约,现在的你已经意识到了一切,『入侵』將是可控的,不会再出现上次的情况了。”余文乐耐心鼓舞著他。 一旁的冬不语见他在犹豫,虽然不明白原因,但还是冷冷讥讽道:“怕了?怕了就让我来。” 话音刚落,程明约呵呵一声,直接拿起了c-101马良笔,几秒后,眼中的世界出现了变化。 躺在地上的镇民还在,僧人泡在血泊里的尸体还在,八音盒还在转,但在这所有的东西上面,在僧人的尸体正上方大约两米的位置,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竖著的黑色鳞片,大概有半个人那么高,悬浮在半空中,鳞片的表面不是光滑的,有一道一道的纹路,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树的年轮,但年轮是圆的,这些纹路是直的,一条一条平行排列,从鳞片的上端一直延伸到下端。 纹路之间的沟壑很深,顏色比鳞片的表面更深,整体看起来就像是某种节肢动物的一部分。 一种莫名的衝动想要让程明约用手中的马良笔將鳞片的外形记录下来,但立马意识到这將会入侵裂主后,这股衝动也隨之消失。 程明约晃了晃头清醒意识,看向余文乐:“余主任,我看见了。” 第50章 :入侵縊王 又是怪诞吗?已经出现第二个像程明约一样不依靠特定收容物就对怪诞完成入侵的人了……余文乐一开始是这样想的,但当程明约放下笔,描述了僧人尸体上的异常后,他便蹙眉,心底难受起来。 在这一刻,他是多么希望僧人的力量来源於怪诞啊! “程明约,那不是怪诞。”余文乐心情沉重地说,“是另一位裂主,一位我所不知道的裂主復活了……而它的名字,显而易见,『縊王』。” “以后……是不是还会有其他的裂主相继復活?”程明约后怕地问道,事实上,答案呼之欲出,这將不会是例外。 曾经被界碑局所入侵、封印的裂主们,隨著界碑局的消失、入侵者的消失,它们再度活了过来,並在此地留下了痕跡。 “先不要想这么多。”余文乐开口打断程明约內心的惊慌,“每一个人都有属於自己的使命,裂主的事,首先头痛的应该是界碑局。” 说完,余文乐望向冬不语,“你也试试?” “他不已经能够看见裂主了吗?”冬不语不明白余文乐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这种事交给已经是入侵者的程明约来做不就行了?他是队长,拥有的特殊手段肯定是越多越好。 下个呼吸间,程明约把马良笔递过去,“我不行的,原因之后再说。” 一个人不可能入侵两位不同的裂主。 程明约已经入侵过怪诞了,今后,也只能继续入侵怪诞,而余文乐也是同理。 “行吧行吧。”冬不语装出不情愿的表情伸手去接马良笔,实际上內心却乐开了花。 我也要拥有那种特別的力量了吗?还是说会像余主任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怀著激动又不安的心情,在触碰到马良笔后,冬不语的身体猛地一僵,想要画下那枚奇异鳞片的想法油然而生,就连呼吸都不由得沉重几分。 这就是裂主的真实模样? 正当冬不语沉醉於观察那枚奇异的鳞片时,一只手忽然搭在她的肩上。 “哇啊啊啊!”冬不语嚇得笔都丟到了地上,一转头,就是程明约那副看起来十分无语的表情:“你干嘛嚇我。” “你一直不动,我还以为出什么问题了。” “没,没有的事。”冬不语慌不迭地弯腰捡起笔,“我该怎么入侵裂主?” 余文乐指著玻璃门:“你只要接受那股衝动就行了,哪怕你不会画画也没关係,马良笔会完成一切,就在玻璃门上画即可,你需要的不是画出它的『结果』,而是『行为』。” “好。” 冬不语紧张地来到玻璃门前,刚要遵循衝动记录裂主,又忽然看向程明约和余文乐:“真的没关係吗?” “什么?”余文乐不理解她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么重要的事真的要让我来吗?我真的有资格成为入侵者吗?需不需要临时考核什么的?万一搞砸了,会不会伤害到其他人?……”冬不语一口气都没喘,刚才还嘲笑程明约畏畏缩缩,现在真轮到自己了结果也怕这怕那的。 依旧是余文乐开口鼓舞:“出了事我会兜底,放心吧,冬不语,异调所指名让我们来,至少能够证明我们是有资格的。” “好好的,我会努力的,余主任。” 冬不语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像个孩子似的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別提有多高兴了,她以为两人不会看见,但反光的玻璃早就將她隱藏的喜悦告诉了程明约和余文乐。 “我,我开始了。” 冬不语收起心思,顺应了手中之笔带来的衝动。 没有顏料,没有画板,没有任何事先的准备,冬不语的意识仿佛神游,身体拿起画笔不由自主地在结霜的玻璃门上留下痕跡,顏色纵使无法留下,但外形却可以。 余文乐仔细观察起来,是鳞片,也是縊王的一部分。 …… 眼中的世界陷入黑暗之中,时间的流逝仿佛停止,冬不语听到了一种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吞没了一切。 声音很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隔著厚厚的墙壁,她听不清內容,只能听到语调。 那声音平缓、不带任何感情,只不过语调偶尔会变,某一个音节会被突然加重,像锤子砸在铁砧上,咚的一声,震得她耳膜发疼。 那些被加重的音节连在一起,组成了几个词。 因果,蛇,命运,最古老者…… 声音变大了,冬不语的耳膜不由自主地渗出了血。 声音不再是一个人在念,是很多人在念,男女老少都有,声音叠在一起,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尖,有的哑,它们念著同样的音节,但不在同一个节奏上,有的快一点,有的慢一点,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但说的是同一句话。 因果的锁链,从最古老的梦中甦醒,绞结之蛇注视著你…… 无法言说的异样占据了耳膜,像是蠕虫在啃噬大脑,令冬不语的情绪陷入低迷与哀慟之中。 痛!好痛!快点结束吧,拜託了,快点结束吧! 未知的囈语没有停下,它们在冬不语的脑子里扎了根,像菌丝一样往深处钻,每钻一寸,她的意识就被吃掉一寸。 她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像是被缝住了,想要捂住耳朵,但手臂不听使唤,想要喊出来,但嘴巴张开后只有无声的气流从喉咙里漏出来,带著一股腥甜的味道。 冬不语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继续画,不知道那支笔还在不在手里,不知道余文乐和程明约还在不在身边,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有声音,只有那些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十分浓稠的声音。 因果的锁链,从最古老的梦中甦醒,绞结之蛇注视著你…… 因果的锁链,从最古老的梦中甦醒,绞结之蛇注视著你…… 同样的话反覆念,反覆念,仿佛永无止境,哪怕时间迎来尽头,这些囈语也不会消失。 “谁来救救我……”冬不语在心中求助。 她害怕了,只剩下听觉的她试著想家里人的脸,想了几秒,爸爸妈妈的脸开始模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五官从原来的位置滑开,眼睛移到额头上,嘴巴移到下巴上,儘管冬不语拼命地想把它拼回去,但每一次拼出来的都不一样。 她不敢再想下去,怕想得越多,记忆中的爸爸妈妈就变得越古怪。 求求你了…… 冬不语不知道自己在向谁求救,是縊王?是那支笔?是那些声音?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只是傻乎乎地期待拥有超能力的自己? 我后悔了…… 但囈语仍在,並且变得越来越多。 冬不语的意志也在囈语中走向崩溃……入侵,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虽然註定以成功收尾,但在入侵裂主时会经歷什么,完全因人而异。 但可以肯定的是,没有哪一位入侵者能够以正常的状態完成入侵,身体和精神总有一个地方要承受崩溃的风险。 美术馆里的怪诞摧残了程明约的肉体,而这里的縊王则在绞死冬不语的灵魂。 冬不语仍在一笔一笔地记录下那枚鳞片上的纹路,但在其余人看不见的內心世界,她已经生出无数放弃的想法。 她不想当入侵者了,不想拥有力量了,不想成为什么特別的人了,她只想回去,回到车上,回到那个暖气开得很足的车厢里,回到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的时候。 没错,就这样放弃吧,放弃挣扎,放弃抵抗,放弃那些还在脑子里残存的、零星的对自我的认知。 她想让自己碎掉,像一把被扬出去的灰,什么都不剩,什么都不用想,因为那些声音会接住她的,它们一直在等她,从她握住笔的那一刻起,就在等她。 因果的锁链会把她锁住,最古老的梦会把她吞掉…… 但真的能就这样放弃吗?冬不语想到了妈妈。 不要。 最后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 囈语忽然停了。 现实中,那副在玻璃门上的作品已然完成,无穷无尽的囈语在折磨冬不语的同时也在钻入她的身躯,成为她的一部分。 “啊啊啊啊啊啊!”冬不语丟下画笔,捂著脑袋发出尖叫。 最后的囈语也归入身躯。 “入侵完成了。”余文乐鬆了口气。 “她看起来比我在美术馆里的状態好多了。”程明约庆幸没出什么意外。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而这时,冬不语睁开双眼,视线模糊,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只能看到两团模糊的人影站在她旁边。 他们看了过来,在说著什么,就像刚才的囈语一样模糊不清,冬不语意识混沌,仍然未从囈语带来的余韵中解脱出来。 下一刻,她毫无预兆地扑向距离最近、打算询问情况的程明约,整个人砸在他身上,额头磕在他的锁骨上,鼻尖撞进他的肩窝。 冬不语用手抓住他的衣服,五指攥紧,指甲隔著布料快要抠进他的皮肤,脸则埋在他肩窝里,嘴唇贴著他的衣领。 “妈妈……妈妈。”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想你了……在异调所工作好难、好危险……” 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带著哭腔,带著鼻音,像一个三岁的孩子在陌生的地方醒来,找不到妈妈,一转头看到熟悉的脸,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顾,只知道扑过去,抓住不鬆手。 冬不语怕一鬆手就掉下去,掉回那个没有光、没有同伴、只有囈语和黑暗的地方。 眼泪从冬不语脸上淌下来,热热的糊了她一脸,鼻涕也流出来了,蹭在程明约的衣服上,她没有擦,只是把脸埋在程明约肩窝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颤抖,像一个人在冰水里泡了太久,终於被人捞上岸。 程明约纹丝未动,考虑到自己在美术馆里入侵怪诞时也不好受,所以也就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嚎啕大哭的冬不语,而是望向旁边的余文乐,开玩笑道:“她等会儿会不会抱著你叫爸爸?” “应该不会。”余文乐轻咳两声。 这时,孟指挥和其他小队队长也因为哭声而被吸引而来,在看见抱著程明约一边哭一边喊妈妈的冬不语后,他们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又出现新的异常了。 余文乐望著跑下来的孟指挥,解释道:“僧人死亡后释放的异常已经解决了。” “那这是?”孟指挥疑惑地看著满脸无奈的程明约。 “收容异常的负面影响,过一会就好了。”余文乐淡淡道。 场面一度陷入尷尬。 但好在负一层的八音盒已经停了,那股旋律渐渐消失,眾人可以开始接管商场以及地下的神秘区域了。 为了不影响到天启小队的行动,程明约拖著冬不语来到一旁的桂花树下,耐心等待她哭完。 余文乐则在旁边,默默点菸,心中愁绪万千地看著一个接一个的士兵进入负一层,抬出变异镇民和特別事务部的人,他在想什么呢?程明约不清楚,但一定是某些沉重的事。 这时,余文乐吐出烟圈,突然问:“程明约,如果世界末日真的来了,你会怎么做?” 程明约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真的来了,要看是哪种咯?要是像小说里的丧尸危机一样,都不用异调所出手,国家的重火力就能解决吧?如果是……裂主们引起的话,我感觉也不会太严重吧?” “为什么这么说?”余文乐扇了扇眼前的雾气。 “哇哇哇,妈妈……”冬不语还在哭,不过声音小了许多。 程明约感觉胸口全湿了,等回去后一定要洗个澡,顺便嘲笑一下冬不语。他接著余文乐的话题说道:“这些异常现象又不会移动,就算收容不了,远离它们不就行了,唯一的问题可能只有像僧人这样的疯子。” 余文乐笑而不语。 没一会儿,冬不语的哭声渐渐停止,思维开始从混沌中浮上来,她听到了程明约的心跳隔著衣服传过来,咚,咚,咚,很稳很慢,和她自己那乱成一团的心跳完全不一样。 抽噎还在,但情绪已经平復。 不过,冬不语却没有立刻推开程明约,脸颊反而爬上了一抹红晕。 我刚才在做什么!……冬不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如果可以选择,她寧愿自己现在就昏过去,然后忘记刚才发生的一切,等到明天,大家都高高兴兴地庆祝圆满解决了黑滩镇的异常,而选择忽视了她刚才的窘態。 没错,绝不能承认! 冬不语脑迴路一转,全身放鬆,打算先装作昏迷糊弄过去,之后再强调自己失忆了,这样,大家应该就不会提刚才自己喊妈妈的事了吧? 想著,她忽然鬆开程明约,向后倒去。 “一定要接住我啊!” 咚! 冬不语直接摔在了花坛泥土上,眼睛紧紧闭著,表情鬆懈,做出了她自认为最完美的昏迷姿態。 这时,余文乐疑惑地声音传来:“你在做什么,冬不语?难不成是身体不舒服?” 冬不语听完没有任何反应。没错,现在我昏迷了,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程明约站在旁边,托著下巴:“她应该是觉得很丟人,想要装作失去意识来避免尷尬。” 余文乐:??? 冬不语:??? “不是,你怎么发现的?”冬不语绝望地睁开眼,发现程明约和余文乐儘量在憋著笑。 “咳咳……”余文乐指著自己的左脸,轻咳两声:“你的脸……” 冬不语愣住了,手指贴上自己的左脸,指尖触到一片滚烫,那股热从颧骨蔓延到耳尖,又从耳尖烧到耳垂,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脸是红的,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像一个被人从里到外点燃了的小火炉,连呼吸都带著热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杀了我吧……呜呜呜……” 冬不语感觉自己正在经歷一场堪比死亡的危机。 第51章:因果延迟 意识到无法装作昏迷躲过这件事后,冬不语本就熟透的脸更红了,所幸在大雾下其余离得比较远的士兵並不能看清楚这里,也就只有程明约和余文乐二人察觉到了。 昏迷的人是不可能羞涩的!程明约无声吐槽道,倒不是很在意冬不语此刻的內心想法,而是第一时间询问另一位裂主的情况: “你获得的力量一定很强吧?” 之前僧人的可怕仍然歷歷在目,他那刀枪不入的身体著实令人好奇,縊王的这部分异常力量究竟是什么? “放轻鬆,不要害怕,如果出现反胃感是正常的。”余文乐在一旁以长者的口吻补充。 焦点来到冬不语身上,她脚趾扣地,脸上的红晕渐渐被心底里那股反胃呕吐的异样替代。 忍住!忍住!冬不语不断重复,本来已经丟过脸了,可不能再丟脸了! 她组织语言,低声道:“刚才我恢復意识后,身体出现了两种变化。” 冬不语伸出一根手指,“首先,我看见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我从未见过的东西,现在我很难描述出来,只能简单描述一下。 有许许多多的绳索,因为当时意识不清,我並不清楚它的具体形態,但我可以肯定,那些绳索是由之前我们看到的巨大鳞片组成的!” “这恐怕不是縊王的全貌。”余文乐简单评价道,只可惜,他並不能给出更多的猜想,十多年前,他加入界碑局后,裂主们已处於封印的状態,数不清的入侵者將它们的力量分解,如果不是恰好有一位同事因为疾病死亡,他也没机会成为入侵者。 那时,他也看见过被凝视者的一部分——光,只有光,无穷无尽的光。 真的有人能窥见裂主们的全貌吗?恐怕只有界碑局的最高掌权者们才有这个资格吧?余文乐如此想到。 思绪发散间,他听见冬不语继续说: “接下来就是能力了。” 这时,她突然卖起关子,语气带著点俏皮地说:“你们猜猜僧人的能力是什么?” “免疫远程攻击?”程明约顺著她的问题猜下去,“外加一些肉体上的强化。” 冬不语摇摇头,期待地看向余文乐。 “我不知道。”余文乐摇头拒绝回答。 见此,冬不语收起小骄傲,道:“是因果啊,这个能力的名字叫做『因果延迟』,这么说可能有点太谜语人了……让我想想,在现实里的运用就是暂时让『结果』延缓出现,就像僧人被击中一样,按理说,他应该受到伤害,但被击中的结果被他延后了,所以看起来才像是没受伤一样。 如果能在结果到来之前,摧毁导致这个结果的『原因』,结果就不会出现。” 就好比有人用枪爆头了冬不语,如果她能及时杀死爆头者,那最后冬不语被爆头这件事就相当於没发生过,如果没有及时,那么一定时间后,她就会因为爆头而死亡。 “不是?这么厉害?”程明约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这种概念神一样的能力。 就连余文乐都有些意外,这和他入侵『被凝视者』获得三个能力相比,位格档次明显高了不少。 涉及到这种概念性的能力……往往能够开发的用途都很多。 比如程明约的维度转化,最开始他只能让一些小东西变成二维,但隨著练习次数增多,这个能力在实战中的应用也十分方便,无论是打开墙壁还是切断路径都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正当两人惊讶之余,冬不语又补充道:“不过目前好像只能局限於我自己,並且延后的时间最多半小时,而且和僧人相比,能够承受的伤害也仅限於三次致命伤。” “这不对吧?”程明约想起僧人曾遭受过的攻击,明显已经超过三次的上限了,同样是人类,在这方面不应该存在区別呀。 余文乐倒是有点思路:“可能和縊王有关,还记得你俩之前差点失去意识了吗?” 裂主们在现实中终究是没有实体的,谁也不能確定,现在自己是否正在被裂主们不带有恶意地注视著……经过余文乐这么一提,程明约想起来先前在派出所里的那股想要依附縊王的衝动。 “那就是縊王在注视我们?” “应该。”余文乐也不確定,“能够排开雾气、让镇民们不惧死亡……显然不是僧人本身该有的力量,否则,现在冬不语也应该拥有这些力量了。” “那极有可能是縊王刚好在注视这里,具体的界限应该是我们逃出派出所,那股衝动消失之后,縊王就离开了。” 两人陷入沉默之中,这样一个无形的敌人,真是令人感到无可奈何。 雾中,负一层的镇民已基本被清空,失声许久的三人在孟指挥的邀请下进到了商场內部,地上脏兮兮的,看起来许久都未清理打扫,不远处还有一滩血,是僧人留下的。 “三位先在里面休息吧,外面雾大。”孟指挥提议道。 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个请求,就是询问这次导致特別事务部小队陷入昏睡的原因是什么,他知道是八音盒,但为什么八音盒会出故障呢? 这件事自然会由余文乐来解释,有关裂主一事,並不方便隨意传出,因此余文乐只提到了僧人死后造成的异常效果。 整个负一层都陷入了某种固定的状態中,电梯永远都在负一层,每当要上到一楼时就会返回负一层,八音盒永远处於启动的状態无法关闭,而特別事务部小队估计在空间上也被固定在了某个状態,所以才不能离开。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孟指挥没有多问。 如果透过程明约的视角来看,显然更准確一些。 入侵者死后將释放曾入侵的异常,而且异常效应会比入侵者本人使用时更加强大——余文乐曾经提到过,应对入侵者,最好不要轻易杀死对方,因为你也无法確定对方会释放出多么可怕的异常出来。 僧人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他让原本只能作用於自身的因果能力扩大到负一层,並使另一件收容物以及特別事务部小队都陷入了『结果』永不到来的状態。 这个结果,对於八音盒而言可能是『关闭』,对於特別事务部小队而言可能是『离开负一层或者八音盒的影响范围』,对於电梯而言则是『离开负一层』…… 因此,哪怕僧人被击杀,却还是导致了特別事务部小队陷入险境,必须依靠异调所的其他成员出手救援。 第52章 :模仿学习之物 冬不语入侵縊王之后,负一层的ot系统恢復了正常,能够正常联网並向上级匯报情况,除了孟指挥外,后续又被指派来收容裂主的01小队也要写一份新的报告。 內容倒不是奇怪,並不会让人写感想啊、心得体会啥的,异调所要求的任务报告有明確的要求: 报告应严格採用客观敘述体,不得出现“疑似”“可能”“令人不安”等主观判断或情绪化表述,所有描述须基於直接观察或仪器採集的物理数据,如描绘变异的镇民时,应该用“该个体皮肤表面出现直径约两毫米的灰白色脐带状增生组织,分布於耳道、鼻腔及四肢关节处”,而非“该个体看起来十分噁心”。 其次,报告还需要註明异常效应以及后续可能存在的疑点,就像卢仁案一样,虽然收容了他的妻女,但是谁导致了这种事发生?袭击余文乐的人目的是什么?……调查员必须说明这种情况,只有这样,异调所才能及时安排人手,跟进后续可能出现的新异常。 黑滩镇一事就可以视作卢仁案的延伸:由卢仁案引出的袭击者,再根据袭击者引出的黑滩镇事件。 总的流程就是这样,还有一部分细小且不重要的规定,程明约也就没有太过在意。 黑滩镇一事基本宣告结束,程明约在报告中將其定义为因信仰异常生物而导致的类宗教事件,范围之大,影响之恶劣,简直罕见。 导致这种情况出现的最主要原因,绝对是这诡异的冷雾,不然,在资讯时代,一个镇子发生这样的事,异调所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这里虽然偏僻,但又不是深山老林,平日里偶尔还是有县城的人路过。 可因为大雾,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镇子陷入封闭状態,国家虽然要运送救灾物资,但一般都是优先考虑大城市,像这样的小地方,在粮食问题上往往都能自给自足。 上交完报告没多久后,等待的间隙里,冬不语找了个藉口去厕所,她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反胃感。 在这期间,天启小队似乎遇到了新的情况。 “孟指挥想请两位下去看看,说是有新的发现,他已经请示过异调所了。” 余文乐和程明约互看一眼,然后跟隨士兵走安全通道来到负二层。。整个商场的地下区域也就两层,负一层是一些商户,而负二层则是停车场。 此刻,负二层里却是一辆车也没有,雾气瀰漫,但仅仅是到膝盖的程度,进入停车场后,程明约发现这里到处都掛著灯,和外界相比明亮却又压抑。 大概四五十人在负二层清理可能存在的危险,不知为何,这里竟然一个镇民都没有。 走了约莫两百个车位的距离,单调枯燥的环境才有了变化,不远处,两个士兵守在类似於仓库的大门口。 “孟指挥就在里面。”士兵停步,示意两人进去。 仓库內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原本的人防墙被拆掉了,砖块和混凝土碎渣堆在墙角,露出后面打通的空间,几个区域连在一起,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纵深约四十米的大厅。 两侧的地上堆满了书,有的摞得齐腰高,有的散开了,书页摊开朝下扣在地上,被雾水浸湿了。 孟指挥和另外几个高权限成员正在书堆前,拿著那些书本翻阅。 “啊……你们来了。” “出什么问题了吗?”余文乐走过来问。 “我们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孟指挥面色苍白地解释道,“这里的镇民將名为縊王的未知异常生物或现象视作神明,像这样的情况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类异常通常具有蛊惑人心的能力,你们之前也提到过,在派出所曾產生了依附縊王的想法。” “没错。”程明约肯定道。 他又听孟指挥说:“按理说,信徒往往会设立一个教堂或者寺庙之类的地方来供奉他们的信仰,而这里,就是镇民们的供奉之地。” 程明约斜睨四周,这间仓库並没有任何异常的造物,雕像或是符咒之类的都不存在,只有成堆的书籍和刻在墙壁上的那些阿拉伯数字、拼音、平假名以及一些看起来是某类语言的基础符號。 难道问题出在书上? 程明约收拢猜想,等待孟指挥继续说: “除了墙壁上那些像是用刀刻的文字外,我们没有发现任何有关縊王的痕跡,这个异常生物就仿佛从不存在一样。” 其实孟指挥或多或少都猜到了和裂主有关。“当然,没有现实实体的异常也有,比如裂主们,但是,这些镇民为什么要在这里堆这么多书呢? 起初,我们以为是某种禁书,但大量翻阅后,可以確定这些书都十分正常。” 孟指挥拿起手中那本一年级下册的语文书,“基本都是幼儿的教育书籍,並且不止有中文书,英语、俄语、法语……还有不少我没见过的语言书籍这里也有。”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物理学和宗教相关的书。” 待到孟指挥说完,眾人心底或多或少都有了答案。 縊王……这位正在復甦的裂主,让整个黑滩镇的人成为它的信徒,却没有举行邪恶的仪式,也没有向外扩张,反而由信徒们大量张罗书籍,堆放在这个仓库中,它想要做什么呢? 真相不言而喻。 “它在学习人类的知识……” 而墙壁上的那些歪歪扭扭文字,说不定正是縊王留下的。 意识到这点后,程明约算是理解为什么孟指挥他们会是这副如临大敌的表情了,哪怕知道了真相,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在场之人,都是真正接触过裂主真相的人。 裂主之可怕,他们虽未亲眼见过,但异调所的机密档案中却足以说明: 无法被彻底消灭,只能通过入侵將其放逐,让其无法影响现实,可一旦入侵者死亡,如果不能及时处理异常效应,裂主们便会拥有再次影响常態的机会。 裂主们並不具备主观能动性,只是像机器一样在世界游荡,无意识地留下异常並对现实造成干涉。 它们既是现实裂隙的主宰,亦是所有异常事物的神明,仅仅是路过某地,便有可能留下足以毁灭人类的异常现象。 裂主共有十二位,其信息属於机密中的机密。 当然,程明约知道现在是十三位了,造成全球大雾、全球暴雨以及失心综合症的怪诞,也属於裂主那个级別的异常。 “真是太疯狂了……”这次连余文乐都难以掩饰內心的惊慌,“一只没有智慧和理智的怪物,竟然在学习我们的知识?” 他本以为縊王离开只是偶然现象,可就现在获得信息而言,它极有可能是看到了异调所的军队才主动离开的…… 它不再是无意识地在世界各地游荡…… 余文乐和程明约不约而同的想起了王猛笔记里提到过的末日…… 距离十二月末,还剩下八天。 第53章 :无知者手术 將縊王正在学习的猜测也一併提交到ot系统中后,程明约等人同天启小队完成了最后的收尾工作。 经过一整夜的搜捕,黑滩镇那些藏起来的镇民都被抓了出来,聚集在临时腾出来的房屋中,而除开镇民们的异常外,天启小队还找到了调查员描述的那个古怪香炉。 不少镇民家里都有这玩意儿,初步实验后,天启小队得出了一些结论:香炉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里面的灰,单以现在的手段检测,还无法具体得知这是什么东西。 而向镇民们散发香灰的僧人已死,只能把香灰带回异调所站点內检测才能弄明白它的本质是什么。 包括孟指挥在內,有近一半的人留在黑滩镇,负责与后续赶来的异调所其他部门完成对接,压下在这里发生的异常事件,並暂时封锁整个镇子。 现在是特殊情况,网络上的舆论本就严重,要是镇子上的事再传出去,哪怕是异调所,恐怕也不能轻易收尾。 忧心忡忡的程明约三人也跟隨其余撤离的天启小队一同返回忻州市。 与此同时,另一边,负责关押卢仁妻女的站点內。 研究者拿著报告,透过摄像头看向收容单元內异常安静地拉长身体的怪物,缓慢地向身旁的长官念出数天內实验的结果: “只是肉体发生了生物学上不可能出现的改变,导致这一改变的诱因在异调所內部有类似的事件,似乎是被称为『裂主』的某个异常所导致的,结合现场调查部以及特別事务部所递交过来的报告,我们可以確认这只怪物的异变和黑滩镇发生的异变並不是同一种。 当然,具体的情况还需要等到黑滩镇的异常人类被送过来之后才能確定,但你目前可以认为它们的异常来源於不同的裂主。” “下一条,另一个幼年的个体经过一些尝试,我们已经將她恢復正常。” 说完,研究者示意助手打开另一个监控画面:也是在站点,不过环境却变成了某间类似於教室的地方,屏幕里传来孩子们读书的声音,台上则是异调所內部的教师,这时,监控的焦点聚集在一个十分正常的小女孩身上,正是卢仁的女儿。 “虽然让她恢復正常后存在一定的哭闹,但还不算麻烦,在融入同龄人的群体后,她暂时適应了父母不在的生活。 在確认安全后,我们会把她送回去。” “还是用的老办法吗?”长官问道。 “当然。”研究者肯定道,“介於小孩和女人的异变属於同一裂主的不同分支异常,我们只需要保留一个样本即可,相较於女人,小孩的记忆更容易被刪除。” 毕竟记忆可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它不像骨骼那样坚硬,不像肌肉那样有形,它没有固定的形態,没有確切的重量,没有人能从一个活著的头颅里把它完整地取出来摆在桌面上。 古埃及人相信记忆储存在心臟里,人死后心臟会被单独保存,因为他们认为心臟记录了一个人一生的善恶,古希腊的哲学家则爭论记忆是蜡板上的印记还是鸟笼里的飞鸟,前者被动地接受外界的烙印,后者则在笼中不停地飞翔、变换位置。 到了中世纪,神学家们则认为记忆是灵魂的一部分,是不可分割的、不可篡改的神圣之物,只有上帝才能抹去一个人的过去。 而现代医学则证明,记忆不过是神经元之间的电信號和化学递质,是突触的连接与断开,是一团可以被药物、电击或创伤轻易改写的软体组织。 歷史上有太多关於记忆的记载和实验。 异调所的档案室里有一份编號为c-2231的实验记录,那是六十年前的一次伟大尝试,研究者试图通过药物和催眠的结合,从一名被异常影响的目击者大脑中清除一段时长约七分钟的记忆。 实验成功了,目击者在清醒后无法回忆起那七分钟里发生的任何事情,他的脑电图显示那段记忆相关的神经迴路已经不再被激活。 因为对异常事物的记忆缺失,目击者竟然出奇地摆脱了异常影响,但当研究者重新告知他那段缺失的记忆后,已经消失的异常却又再次出现在目击者身上。 这便是『无知者手术』。 也是目前异调所乃至全球其他国家官方机构消除异常对普通人影响的常用方式。 通过某种可量產的一次性收容物来抹消受害人的记忆,以此来使异常消失,只不过,无知者手术对成年人的成功率並不高。 人的记忆,並不是那么容易清除的,特別是对异常的记忆。 但对於儿童来说,记忆是另一回事。 如果说成年人的记忆是一条连续的河流,那儿童的记忆就是一系列彼此孤立的水洼。 这是因为大脑的海马体在儿童期尚未发育完全,海马体的髓鞘化进程要持续到青春期才基本完成,在此之前,新形成的记忆很难被牢固地锚定在皮层中。 它们更像是一张张用铅笔画的草稿,可以被轻鬆擦除,而不像成年人的记忆那样是用墨水写成的,擦掉也会留下痕跡。 异调所儿科医学科室的统计数据显示,针对十二岁以下儿童的“无知者手术”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四,而成年人的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二十。 这其中的差距不仅仅来自生理层面,儿童对异常事件的认知深度有限,他们不理解什么是“异常”,甚至分不清现实与幻想的边界。 这种模糊的、未成形的记忆,在收容物的作用下,比成年人那些反覆咀嚼、反覆恐惧、反覆確认的深刻记忆要容易清除得多。 当然,这並不意味著成年人不適合进行无知者手术,毕竟那是六十年前的技术,虽然现在异调所还没有找到可以替代的方法,但也破解了无知者手术的部分局限。 就比如通过某些药物,使成年人完成无知者手术的成功率提升至百分之百,然后再依靠另一种收容物,使记忆完成定向的消除,这样既能根除异常的影响,还不会误刪其他记忆。 “目前我们的打算是,將女人作为收容物永久关押在站点內,当然,在摸清楚让她变成那样的幕后主使后,我们也会给她另一个选择:进行成功率不到五分之一的无知者手术,如果失败了,我们会以意外离世的方式通知女人的家属,並做好后续赔偿。” “很妥善的处置。”长官评价道。 提升无知者手术成功率的药物和收容物显然不可能用在这个女人身上,那些东西十分稀有,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因此,异调所內部有规定。 只有那些做出重大贡献而导致被异常影响的人才有资格进行百分之百成功的无知者手术。 可即便如此,仍会有许多功臣需要排队好几年才轮得到他们……药物可以量產,但辅助用的收容物却只有一件,並且为了防止过度使用导致意外发生,那件收容物每十天才能使用一次。 “下一个是有关……” 报告持续了一会儿,確认一切都是合法合规的流程后,长官起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研究者突然问道:“那件事是真的吗?” 长官忽然止步,疑惑地看著他:“末日论?” “啊……我不是要传播消极情绪,”研究者推了推镜框,“听说异调所最近一直在调人秘密打造类似於集中安置区的建筑群,不止我们省,別的地方也在,看起来是异调所高层的统一行动,而非某个部门的决策。 难怪这两个月每周都在招人进来,按以往的標准,这些人百分之六十都是不符合要求的。” “你从哪听说的?”长官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朋友。”研究者笑眯眯道。 长官盯著研究者,“你想要知道真相吗?以你的地位,我想异调所很乐意告诉你真相。” “哎呀,別了,我只是好奇问问。”研究者一笑置之,“秦老师知道吗?” “当然。” 留下这么一句话后,长官离开了此地,只留下研究者一个人面对著写满了密密麻麻文字的报告。 我要不要找个机会给自己也来一个无知者手术呢?……研究者突然想到。 第54章 :新的线索 周日,位於忻州市外环的杂誌社再次亮起了灯火。 程明约在和夏怡视频了一会儿后,便拖著疲惫的身躯去休息了,连澡都懒得洗。 而冬不语则被余文乐叫到了里屋。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不要感到震惊而大呼大叫,或者泄露给其他人。”经过多日的相处,余文乐对於自己的两个下属多多少少都了解了。 冬不语不是那种守不住嘴的人,相反,大部分时间她都偽装得像一个沉默寡言的离群者,也就只有发生昨晚那样的情况,她才会在不经意间暴露本性。 和程明约相比,她无疑还稚嫩得多。 当然,也可以说是程明约太成熟了。 “放心吧,余主任。”冬不语保证道,心想自己也將和程明约一样,被这位背景未知的上司接纳了吗? “好,我相信你。” 余文乐组织好语言后,便將有关怪诞、有关裂主、有关界碑局的事一一告知给了冬不语,就像曾经告诉程明约的那样。 只不过,他没有和冬不语签署只属於界碑局的合同而已。 一段时间后,冬不语挡著嘴,“真是难以置信……那样可怕的僧人,竟然只是縊王所留下的一部分微不足道的痕跡而已。” “所以,我们的目的其实是协助程明约入侵怪诞,让界碑局儘快回到现实?” “这是主要目的。”余文乐又道,“我们还是要优先將完成异调所的指令作为长期任务,入侵怪诞可不是一两个人、四五年就能完成的事。” …… 当天中午,杂誌社內再度陷入安静之中,三人都在休息,一直到黄昏,才陆陆续续醒来,开始洗漱、整理。 洗漱完后,程明约询问了另外二人吃什么,隨后点了外卖。 夏怡在他休息期间又发了好几条信息,说是认识了新朋友,现在很开心,见此一幕,程明约也发自內心地笑了。 “女朋友?”冬不语路过看见他对著屏幕微笑,好奇地问。 “我妹妹。”程明约带著点自豪情绪地解释。 “哇,你还有妹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有妹妹的人……”冬不语调侃道。 程明约抬起头,依旧微笑著,“我还有一个女儿。” “滚啊!”冬不语像炸了毛的小猫一般羞耻地跑进了洗手间。 等到冬不语消失半分钟后,余文乐才出现在客厅里,他刚才出去买东西了,程明约望过去一看,果然又是橘子类水果。 “余主任,你简直是橘子精转世啊。”程明约放下手机说道。 余文乐来到对面的沙发坐下,把一袋橘子放到茶几上,拿出一个边剥皮边解释,“耙耙柑很好吃的,不仅每一瓣都很大,剥皮也容易。” “唔,难怪你总是买这个。”程明约也拿出一个。 没一会儿,冬不语就边擦头髮边走向这边,见到余文乐回来后,问:“余主任,外面雾冷不冷啊?” “比起前几周是冷了不少。”余文乐扯了扯毛绒围巾。 已至十二月,天气本来就已经偏冷,往年这个时候忻州市都会下一场小雪,可因为大雾的缘故,现在雪也不曾降临。 “我们或许可以考虑买一个电视,至少不会让大厅安静过头。”余文乐以中年人的思维说道。 以前人多,杂誌社明面上还是在正常运作,界碑局的大家都在以杂誌社一员的身份正经工作,但隨著他们的遗忘,余文乐解聘了他们,杂誌社也陷入了停运状態。 原先的办公区……也就是现在的客厅,那些工位都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余文乐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旧沙发以及许多家具。 至於原先的几个办公室,现在被临时改造成了三人的住所,如果有客人来的话,还有好几个空下来的办公室可以提供给他们居住。 “赞成。” “我无所谓。” 两人表达了不同意见,最终余文乐拍板决定。 咚咚咚。 “是外卖到了。” 程明约起身去取。 短暂而平凡的一个黄昏逝去之后,连夜晚的月光都难以穿透外界的大雾。 三人对付完晚餐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对当下的担忧。 “虽然我並不相信末日论,但保险起见,我认为还是把你们的家人先送去站点……”余文乐盯著冬不语说。 对於程明约他已知根知底,恐怕除了妹妹,他也不会在乎其他亲戚,而他妹妹现在寄宿在异调所开设的学校里,哪怕真的末日来了,那里也绝对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而冬不语这边,他了解的就比较少了。 “没有。”冬不语果断摇头。 “节哀。”程明约用沉重的语气说道。 闻言,她咬著后槽牙迅速解释:“我爸妈都是异调所的人,他们还活得好好的!节哀个屁啊!” “抱歉,联想到了不好的事情。”程明约想起第一次注意到冬不语的场景,那是在异调所的培训教室內,刚播放完宣传视频后。 当时,冬不语就在他前面,看完视频后她似乎很生气。 是和父母发生了爭吵吗?程明约收回思绪,没有去深入打听的想法。 “哼。”冬不语冷冷地偏头看向程明约不在的一侧,看起来因为程明约的误会而生气了。 联想到昨晚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她第一时间喊的人是妈妈,不难看出冬不语是真的很爱家人。 似乎有点过火了。 程明约意识到自己多嘴,只能再次表示歉意。 “算了,我原谅你了。”冬不语自己生闷气了一小会儿,还是架不住程明约那种像机器人一样的反覆道歉,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读稿子! 一段可能在未来使两人產生间隙的小矛盾就此消失,自始至终,余文乐都保持著沉默,没有从中调和。 刚才的矛盾其实很小,小到不值一提。 一句误会,一声冷哼,一句原谅,前后不过几分钟,但小事里有大东西,程明约是队长,是深柜行动部01小队的负责人,余文乐迟早要把更多的事交给他,把更多的人交给他。 如果今天他选择敷衍,选择用队长的权力压下对冬不语造成的影响,选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余文乐心底里可能会第一次对程明约產生失望。 所幸,程明约没有让他失望。 虽然道歉听起来像是在念稿子,但其中的真心其实不难听出来,之所以会这样,可能是程明约以前很少向別人道歉吧? 考虑到毕业后基本上就和妹妹待在一起,在网络上接稿生存,平时程明约估计也接触不到別的人,久而久之,变成这样也就情有可原了。 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就此过去。 当晚,三人又討论了关於卢仁、黑滩镇和袭击者之间的联繫,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后,便结束了话题。 转眼间,时间进入12月的最后一周。 程明约在ot系统上被指派了一个新的任务: 那是卢仁案的后续,在他们调查袭击者並去黑滩镇的那段时间,当时负责善后的调查员小队一直在秘密监视著卢仁,希望能从中找到导致卢仁妻女变异的真凶。 倘若没有袭击者的出现,人们可能会將其视作意外……但有了袭击者,自然就无法忽视人为导致变异的可能性。 而在经过数天的观察后,调查员们通过监控发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那是一个在室外的监控无意中拍摄下的画面,因为雾的缘故,其实基本上什么都看不清,但经过反覆的放大,调查员还是发现了像蜘蛛一样从外墙爬上12楼进入卢仁家中的人影。 第55章 :以谎言换秩序 本该继续监视卢仁的调查员小队被异调所调走了,考虑到未知人物的实力未知,高层那边决定让成员都是入侵者的深柜行动部来代替调查员小队继续监视,正好之前收容卢仁妻女的也是他们。 或许高层早就有这个打算了,难怪昨晚会突然让他们先去处理縊王的痕跡,而不是派异调所內部已经入侵过縊王的入侵者来回收……余文乐判断道。 当天,他们去了一趟站点,接回了已经恢復正常的卢仁女儿。 她近两个月的记忆都缺失了,因此也就不认识曾经伤害过她母亲的程明约和冬不语,这倒是件好事。 “异调所原来有能力治疗好普通人啊。”程明约为自己之前怀疑异调所会把母女俩切片的想法感到可笑。 那终究是守护人类的组织,即便无法保证內部没有邪恶之人,但善良的傢伙肯定还是占据多数吧。 怀著这样的想法,程明约望向窗外的大雾,望著那些在雾中为生活而匆匆奔波的人们,不知为何,心中竟然生出了一抹难以言说的悲哀。 因灾难而感到痛苦,或许正是生而为人的同情心。 咚咚咚! 敲门之后,程明约三人把小女孩送到了卢仁的家门口,开门的卢仁一脸憔悴,头髮乱糟糟的,就像一位失去事业失去家庭的自暴自弃者。 但在看见自己的孩子之后,那灰濛的眼中却奇异地有了情绪的色彩。 “欢欢……你,你回来了……”卢仁哭著跪了下来,伸手抚摸小女孩肉嘟嘟的脸颊,哽咽著再也说不出话,而是將她半抱在怀里。 “爸爸……”小女孩也哭了起来,或许是好几天都没有看见过父母的缘故。 见此一幕,程明约不忍打断,於是低声道:“卢仁先生,我们在物业办公室等你。” 小区的物业还是之前那批人,在明確结束卢仁案前,异调所至少会留一部分应急的文职人员常驻在这里。 …… 物业办公室內,以程明约为主导,结合ot系统上异调所对黑滩镇报告的后续答覆,眾人开始统计目前得到的信息: 首先,导致卢仁妻女变化的异常和黑滩镇镇民的异常不属於同一种,异调所希望深柜行动部將其视为由另一位与縊王同等的裂主所导致的。 其次,幕后主使可能就是三天前,即上周五通过玻璃外墙爬上12楼的奇怪人影,它不是普通人,能够在被雾气打湿而变得特別光滑的玻璃墙上爬到12楼,绝对是藉助了异常的力量。 可能是收容物,也有可能是像僧人一样的情况。 可惜,据余文乐所说,读取记忆的收容物虽然是存在的,但副作用极大,当一个人接受另一个的记忆时,往往会导致接受者和被读取者都產生记忆紊乱,轻则出现性格上的变化,重则患上精神疾病乃至变成傻子。 因此也就无法靠收容物来从疑点较大的卢仁妻子那里得到线索,再加之她一直闭口不谈,异调所暂时也无法提供帮助。 最后的线索又回到了卢仁这边,在大雾天气下,通过监控追踪幕后主使的行踪几乎无法实现。 “只能从卢仁下手了。” 程明约心中已有想法,“余主任,要不邀请卢仁也加入异调所?把他变成自己人后,他应该就能完全相信国家,把幕后主使接触他之后发生的事全盘托出了吧?” “不行,如果异调所想这样做肯定就做了。”余文乐虽然也有招募的权限,但经他招募的人加入的都是界碑局,有关界碑局的事,他才不会轻易决断。 万一卢仁已经成为了裂主的信徒,岂不是引狼入室? 异调所恐怕也是带著同样的想法,和两个被异常影响的人相安无事地生活了一个多月的卢仁,谁能保证他没有问题呢?既然无人愿意为卢仁担保,那让这样的人进入站点內部培训,万一出了事,谁来负责? 纵使异调所能够解决,也一定要有人来承担造成这种后果的责任,显而易见,负责对接卢仁案的文职並不愿意冒风险来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担保。 除非卢仁能像程明约一样体现出独特的价值,这样他或许就能遇见另一个『余文乐』。 眾人交流正欢时,物业玻璃大门外印出了一个消瘦的人影。 是卢仁。 “啊,你们好……”他红著眼眶,明显刚刚大哭了一场,导致说话的声音还略带沙哑。 “需要我们迴避吗?”物业工作者看向程明约。 “迴避一下吧。”程明约认为人数过多可能会给卢仁造成压力。 除了冬不语和余文乐外,还有一名物业的人留了下来。 一行人进入只能容纳十来人就坐的小会议室內,刚进去,卢仁那疲惫中带著喜悦的心情就透过语言传来:“谢谢,谢谢,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卢仁先生,我们可是在给国家办事,怎么可能会发生那种事呢?”物业工作者笑著解释道。 “没错,请相信我们吧。”余文乐適时附和一句。 “嗯嗯,我相信你们。”卢仁感激地望向眾人,一个月前逐渐积累的绝望以及近段时间焦躁不安的情绪在见到女儿完整的归来后明显泄出不少。 当然,与其让卢仁发现女儿失去记忆的事而坏了好感,还不如主动坦白,只见程明约隨意地坐下,隨后耐心地向卢仁解释起治好他女儿的代价——失去变奇怪后那段时间的所有记忆,幸好只有一个多月,对於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讲並不重要。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做到的,但程明约內心早已有了答案:以无知换安全。这是余文乐曾经告诉过他的。 只要遗忘了和异常有关的记忆,也能摆脱影响吗?程明约摇了摇头,注意力回到会议室,观察著卢仁的变化。 “没事,没事,她能平安的变回来我已经很知足了……”卢仁像得到了世界所有的宝物一样显露笑容,“孩子他妈肯定暂时还回不来吧?” “没错。”物业工作者代替程明约回答,“我们正在调查导致你妻女变成这样的原因,如果你能提供帮助,说不定我们能更快治疗好你的妻子。” 真是一点谎言的味道都嗅不到啊,可这其实就是谎言而已……或许是为了儘早解决卢仁案,异调所在ot系统上向深柜行动部提供了卢仁案的绝大部分信息,包括对他妻子的后续处置流程。 三人一言不发,由物业工作者来完成之后的沟通。 期间,余文乐曾经提到过的界碑局口號让程明约內心感同身受:以无知换安全,以牺牲换存续…… 以及…… 以谎言换秩序。 这说的不正是他们现在所做之事吗?程明约仿佛预见了在某一天会出现的牺牲,到时候无论是谁,都会令其余人感到痛苦吧。 因为他可以肯定,在相处过一段时间,共同经歷了危机之后,在这个被大雾笼罩的孤独世界中,余文乐和冬不语两人在自己心中的重要程度已仅次於夏怡了。 而自己对於他们来说也同样重要。 不,那种事不会发生的。 想到这里,程明约忽然看向旁边的冬不语,发现对方也正盯著自己若有所思,估计是因为在知道了卢仁妻子的结局后,还要继续维持谎言,所以內心感到愧疚了吧。 第56章 :拼凑的真相 “所以,你现在真的愿意相信我们了吗?”物业工作者循循善诱地问。 “当然,当然。”卢仁抹著眼泪点头,在专业人员的一番引导下,这位奔四的中年男人情绪失控了。 程明约在一旁静静听著,沉默不语。 紧接著,他在投屏上播放了几天前的监控录像,雾很浓,但经过特意放大后,还是能看清楚一路向上攀爬的人影的。 在看见视频录像后,卢仁的呼吸都变得紊乱。 “我想,你应该见过这个傢伙了。”程明约不急不慢地说。 “是的,就在上周五。”卢仁没有要隱瞒的意思,似乎也不惧怕泄密的后果,“他从阳台外面进来找到了我,当时,我正在被另一件事折磨。” 他不加掩饰地向眾人解释了当时遭遇的诡异现象,包括男人所说的银之门、那些末日般的话语、自己获得的奇异力量以及使者的邀请。 听完这些,物业工作者如临大敌,意识到自己可能捲入了非文职的工作內容,“我先出去了!” 等他走后,程明约微微后仰,问:“所以你加入了吗?” “我拒绝了他。”卢仁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和国家作对……这种事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傻子,即便那股力量真的很神奇,可我相信你们也一定有著这样的力量。” “你做出了正確的决定。”余文乐笑了笑,综合卢仁的描述,那个被称之为银之门的异常以及爬墙者,果然是类似於僧人和縊王的关係。 又是一位裂主啊,而且根据卢仁的描述,银之门已经学会了和人类交流的文字,並在现实里用血的方式进行沟通。 它似乎还主动帮助了卢仁入侵自己……縊王也是那样吗?裂主们这样削弱自己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发展信徒?可它们又不是真的神明,只不过是曾经被界碑局肢解放逐的强大异常生物而已。 还是说,学习人类的知识让它们產生了扮演神明的乐趣? 推出这一番结论后,不止是余文乐,程明约和冬不语也感到头疼。 “那么,你有使用过银之门赐予你的力量吗?”程明约问。 卢仁尷尬地摸了摸后脑,“使用过了,说实话我当时十分地崩溃,所以就当著那个人的面使用了力量,许下了能够正確做出决定的愿望。” “然后我就拒绝了他。” “哇,直接许愿就会实现吗?”冬不语惊讶无比。 这也太简单暴力了吧? “呃……许愿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我这几天都没有睡过安稳觉,总会被噩梦嚇醒。”卢仁憔悴的模样足以说明他没有说谎。 至少,他真的失眠了。 听起来简单暴力,但实际上因为副作用恐怕极难实现那些困难的愿望,比如, “你有试过许愿让妻女变正常並回到你身边吗?”程明约追问。 卢仁如预料中般点头,“试过,但哪怕付出全部,仅仅是让她们恢復正常的愿望都实现不了,更別提回来了……” 他又感激地看向几人,他们不仅治好了女儿,还安然无恙地送她回来。 接下来,程明约又问了一些有关那个爬墙者、银之门的信息,遗憾的是,在卢仁拒绝后,爬墙者就恼怒地离开了,而银之门也不再和他交流,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现在需要被关押吗?”卢仁不安地说。 “恐怕是的。”余文乐点头。 他也没料到短短几天內,卢仁竟然成为了入侵者,这样的话,或许又要把他的女儿送走了。 总而言之,如果卢仁没撒谎的话,似乎很难再继续追查下去了,考虑到名为银之门的裂主已经具备了远胜於縊王的智慧,仅仅是三个人恐怕不足以对它造成威胁。 “你可以先回去,我们稍后会安排人带你去另一个地方,考虑到你泄密可能招致银之门下属的报復,你的女儿我们异调所也会一併带走,给她安排正常的生活环境,在確认你没有隱患后,你们父女俩再相聚也不迟。” “好,好!”卢仁没有半点犹豫就答应了,同时他还在心里咀嚼著『异调所』三个字。 正如余文乐所说,他也担心自己会不会给女儿带来危险,在来物业办公室前,他就已经做好了全盘托出以及面临拘禁的心理准备。 只不过没想到对方居然还考虑到了使者的报復……但旋即,他又想到一种危险性:“如果,被称作银之门的那个东西,像找上我一样找到我女儿,並伤害了她怎么办?” “嗯……”余文乐无法深入解释,“我们有专门应对这种情况的地方。” 他说的就是类似於夏怡居住的寄宿学校,但考虑到卢仁女儿年龄过小,可能会安排其他去处。 “那就好,那就好。”卢仁鬆了口气,比起自己被拘禁或者变成怪物,他显然更害怕妻女出事。 …… 卢仁离开后,三人在办公室內,先提交了ot报告,隨后由程明约整理这几天的收穫与信息,大致能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猜想: 导致卢仁妻女变化的是名为银之门的存在,而同样的,袭击余文乐的那个人应该也是属於银之门这边,而非縊王,毕竟也检查过袭击者的手机,发现他和黑滩镇那边並没有任何联繫。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在忻州市的人会知道千里外黑滩镇发生的事呢?那可是异调所都没能察觉到的异变。 答案就在已经具备智慧的银之门身上。 作为能隨时隨地在世界各地出现的可怕异常,知晓黑滩镇的事並非难事,在此基础上,再假设裂主们或者说是银之门和縊王之间並不和睦。 那么,银之门是有可能去针对正在学习的縊王的,但由於黑滩镇上千人都是縊王的信徒,银之门又不能直接干涉现实,所以只能另寻他法。 即驱虎吞狼之计。 银之门故意让自己的下属给袭击者暴露出黑滩镇的坐標,並在异调所接触卢仁案时,先告诉袭击者縊王的名號,再让袭击者以必死的结局去袭击余文乐,抢夺一件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这样,矛头自然就会指向縊王,理所当然地,异调所也將摧毁縊王在黑滩镇发展出的势力。 但是这目前也仅仅是猜测而已,程明约並没有將其上报给ot系统。 毕竟只是基於多种假设得出的结论。 除了当事人,又有谁能知道真相呢?正如现在网络上满天飞的末日论一般,到底是不是真的似乎已经不重要了,人们只在乎自己认为的『真相』。 热搜榜上,一条话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攀升。 #部分失心综合症患者出现新的躯体异常# 第57章 :混乱初临 周三,在卢仁被临时送进拘留所后,程明约刚歇息一天,就不得不又忙起来。 起因是前天突然衝上热搜的话题,数百万失心综合症的感染患者,再继力气变大之后又產生了新的症状,之前还能用『心理性暗示』来压下舆论,但现在却无论如何都压不住了。 话题的来源是一段医院內部的录像视频,內容自然是和失心综合症有关,感染这种疾病的患者攻击了医护人员,导致超十人受伤和死亡,事后警察虽然及时赶到並攻击了失心综合症患者並封锁现场,但这段视频还是流了出去。 视频中,穿著病號服的患者趴在护士身上,不断撕咬血肉,就像电影里的丧尸一样,整个过程持续了半分钟,直到患者抬头看向拍摄者,录像才猛地结束。 评论区是清一色的消极情绪。 “这和丧尸有什么区別?” “压了这么多天,终於压不住了吧。” “政府呢?卫健委呢?” “建议所有人囤粮囤水,別出门,这雾本来就不正常。” “官方给个说法啊!装死是吧?” “我就知道世界末日要来了!” 不止国內,国外也发生了多起失心综合症患者失控伤人事件,大量的拍摄视频流出,如洪水般势不可挡。 在看见热搜后,程明约第一时间给夏怡打去电话,所幸,她倒是没有什么异样发生。 “异调所已经在调查这件事了。” 余文乐抿著唇,早早的离开杂誌社,听说是市医院出现了暴动,被临时抽调过去帮忙,而程明约和冬不语也收到了ot系统发来的大量人员信息。 上面统计了忻州市內的失心综合症患者的住址,因为並非所有患者都在住院,有相当多的人待在家里,目前也不知道他们的情况怎么样。 因此,目前任务並不紧急的调查员们都收到了这份统计表,並被要求立刻逐个上门排查失心综合症患者的情况,必要时刻可以使用枪械。 一上午的时间,两人都在大雾笼罩的市区里跑来跑去,上门拜访了五位失心综合症患者,在確认他们状態良好后,於ot系统里註明了地址信息。 “累死我了。”冬不语在路边的贩卖机里买了两瓶罐装可乐,丟给了程明约一瓶。 “还有几十个呢。”程明约强压下不安说道。 街上的人少得可怜,也有可能是雾太浓了他们看不清,一团灰的世界里,仅剩下路灯的光亮在持续照明。 两人正打算走访下一家时,前方雾里传来嘈杂的人声,上百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那里发生了什么?” 程明约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下,有尖叫,有咒骂,有东西摔在地上的脆响,还有玻璃碎裂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密集得像放鞭炮。 “我记得那边好像有一个大型超市。”冬不语回忆道。 路边停了许多亮著车灯的私家车,时不时有人从雾里钻出来,抱著大量的生活物资放进车里,然后又跑向人声嘈杂的超市。 程明约脸色铁青,一步步逼近。 超市的门面从雾里浮现出来,捲帘门被强行撬开,向上卷了半截,雾气在向里面涌入,但更多的还是混乱。 “別抢我的东西啊!” “先拿罐头!先拿罐头!” “给!钱放这了,不用找!” 密密麻麻的、戴著口罩的人群疯狂地推搡著对方,货架就像多米诺骨牌样被推倒,铁架子歪七扭八地叠在一起,上面的商品掉了一地,被人群踩踏、拾捡。 没有人维持秩序,面对这种情况,保安也只能报警,但问题是,一直处於占线的状態,或许是受到网络上末日论观点的影响,没一会儿,保安也摔下帽子,加入了抢劫的队伍中。 收银员早就被嚇得瑟瑟发抖,哪怕柜檯上放了许多张现金,她也不敢伸手去拿。 有良心一点的,会在抢完东西后隨便留下点钱,但更多的还是抢完就跑,然后回来接著抢。 程明约和冬不语两人站在大门口旁边,望著里面混乱的人群,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做。 “报警没用,打不通。”冬不语说,“医院的情况估计更糟,那里还有失心综合症的患者聚集。” “要开枪吗?”冬不语小心翼翼地问。 “开吧,照这个势头下去,迟早要发生踩踏事故,如果事后出了问题,我一个人担责。”程明约认真地说。 “那怎么行。”冬不语没有表情的摇头,然后拿出手枪对天空连放几枪。 砰砰砰! 枪声在超市里炸开,三声连响,震得头顶的灯管都在晃。 近百人人僵在原地,手里抱著米麵粮油、火腿肠、卫生纸……枪声之后,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看向那两个举著枪的年轻人。 “警察!”程明约鼓足气势大喊道:“所有人把东西放下,排队出去。” …… 半个小时后,超市里恢復了无人的秩序,停在外面的私家车相继离开,仿佛从未参与过这场混乱。 几个工作人员连连感谢,说如果不是他们,整个超市恐怕都要被抢空,那些人太可怕的,就像疯了一样来抢东西。 超市工作人员又请求程明约能抓捕那些抢劫的人,但遭到了拒绝。 程明约隨便找了个藉口敷衍过去,以自己现在在执行任务不方便为由,和冬不语一起离开了超市。 目睹著捲帘门被再次拉上,两人又在超市附近蹲了一会儿,確认那群人没有捲土重来后,才心有余悸地离开。 “简直比异常还要难缠……”冬不语深吸一口气冷雾,轻咳两声道。 面对刚才那样的事,他们除了警告也別无他法,总不能直接开枪吧? 类似的混乱在忻州市,在全国,在全世界,在大雾中正在源源不断地发生,无知者將其归咎於前天发生的失心综合症患者的异变,而那些善于思索者,则会將其视为大雾下註定发生的事。 没有人能够长久的生活在被大雾孤立的世界,长期积攒而下的心理压力,在网络舆论的推动下彻底爆发了。 这一次,各国没有再尝试阻止末日论的传播,失去监管的网络上,恐慌就像病毒一样在蚕食著社会。 第58章 :温存时光 12月28日,周五,大雾天气,气温偏低。 这几天程明约一直在忙著处理失心综合症患者的事,走访那些失去联繫的失心综合症患者,期间遇见过好几次已经失控的患者,幸亏他们已经丧失了理智,当他敲门时,屋內就会先传出沙哑的嘶吼。 失心综合症患者力气大得出奇,失去理智后更是会不顾一切地撕咬身边的人,哪怕是冬不语,也难以在不藉助武器的情况下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 只能打腿,然后联繫异调所的文职来处理。 但问题是,文职的数量似乎也在变少,往往要等好几个小时,才会有文职成员赶到。 再加之最近走向失控的网络和处於极度混乱的现实,有关末日的想法在程明约心中愈发真实。 他甚至一度萌生了现在就离开忻州市去找夏怡的想法。 杂誌社內,程明约和冬不语相对而坐,脸上的疲惫显而易见,“明天……不会又要到处跑吧?” “我想是的。”程明约揉著眉心,即便失心综合症患者这边已经確认完成,但这不意味著他们可以歇息,还有许许多多的事需要人来做,在以前至少还有志愿者帮忙,但现在几乎每天都在发生抢劫、偷窃乃至更严重的恶意伤人事件,这些都是志愿者难以协助的工作。 更何况,志愿者也有家人,在末日论日復一日出现的当下,除非身不由己,不然谁不想和家人待在一起呢? 也只有调查员们仍在继续奔波。 深夜的时候,穿著反光背心的余文乐轻手轻脚地回到了杂誌社,这些日子他一直待在市医院那边,相较於市区里时常发生的暴乱,医院里的问题才更加严重。 大雾刚开始时,就已有一定的预兆,只不过那时异调所还在掌控著网络舆论,不像现在,已经彻底撒手不管了。 哗哗哗、 用清水洗了把脸,余文乐刚走出厕所,就发现程明约和冬不语不知何时也起来了,正神色凝重地望著他这边。 “余主任,异调所不会出事了吧?”程明约十分担忧,他联繫过夏怡,隔壁市虽然也有混乱,但和忻州一样,地点多发生在医院、超市这类储存著物资的地方,夏怡所在的寄宿学校倒是没什么问题,甚至安稳得夏怡都怀疑网上的新闻是不是假的了。 “你已经两天没回杂誌社了。”冬不语也轻声提醒道。 比起他们,余文乐在异调所的职位可是要高上不少,自然会知道更多的內情。 余文乐走过来,躺在沙发上,缓缓地说:“末日论可能是真的。” “你没开玩笑吧,余主任?”程明约面部的肌肉仿佛凝固,半点笑容都挤不出来。 冬不语也是。 “这只是我的猜测。”余文乐故作轻鬆地一笑,紧接著又恢復了往日里的严肃:“这几天,异调所正在秘密把人送出去,官员、科研工作者、各行各业的教授……” “送哪去?”程明约不解,现在到处都是大雾,相比於荒郊野岭,城市不是更安全吗?难不成是送去站点? 余文乐摇头,“我不知道,如果不是秦博士告诉我,我估计也和你们一样被蒙在鼓里……其实一无所知也挺好的。” 唉,我一直在医院里,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病人可比暴徒更难对付。” “他们的身体变得更加强大了,对吧?就像我妹妹那样。”程明约不確定用强大来形容是否准確。 但身体素质肯定是远胜於普通成年人的,就像当初的夏怡一样,明明才十四岁,结果力气却比程明约都要大上不少,还有这几天抓捕的失控失心综合症患者…… 疾病似乎成了恩赐,使人变得强大。 余文乐蹙眉说道:“没错,特別是那些快要死掉的人,呵,有个傢伙的皮肤硬得甚至连子弹都打不穿,我们之前在黑滩镇遇见的那些被縊王影响的镇民和他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要让这些人配合接受监管可不容易。” 余文乐停顿片刻,又对著程明约说:“我们可能要一直留在市里,这是调查员的责任,但你放心,估计你妹妹明天就会被转移。” 既然异调所要求调查员留下来,自然会善待他们的家人。 程明约点点头,反正只要妹妹能好好活著就行。 12月29日,或许是受余文乐昨晚那番话的影响,程明约和冬不语都一夜无眠。网络上的负面情绪充斥著每个视频的评论区,不少人已经开始囤积生活物资,或者离开市里前往省会城市。 不久前才被疏通並关闭的高速公路,此刻又发生了拥堵,往往好几个小时过去,汽车才能移动不到五米,雾中的交通事故频发,高铁、火车的车票一票难求,无时无刻不处於售罄的状態。 唯有调查员、警察、消防员等职业工作者还在市里奔波。 “哥,你在哪?网上到处都在说末日要来了,我好怕。”屏幕里是夏怡那张满是担忧的小脸。 趁著吃饭的空隙,程明约和夏怡打了视频电话,他现在正处在政府开设的志愿者食堂內,周围不少志愿者都在和家人报平安,告诉他们別担心。 “放心吧,我这边没啥危险,倒是你,一定不要乱跑,听学校安排就行。” 屏幕里,夏怡的脸凑得很近,镜头晃了晃,像是在把手机举高,她身后是宿舍的白墙,墙上贴著一张课程表。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有一圈浅浅的青,几缕碎发从皮筋里滑出来,搭在脸颊两侧,隨著她呼吸轻轻晃动。 “哥,你是不是又在骗我?”夏怡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旁边的人听到,“网上说,好多地方已经没人管了,说医院里的人跑出来了,说超市里的东西都被抢光了,你那里真的还好吗?” 程明约把手机靠在餐盘上,画面里能看到他自己半张脸和身后灰濛濛的窗户。 他咽下嘴里的饭,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儘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鬆一点,“真的还好,你看,我还在吃饭呢,食堂里有好多人都在吃饭,外面是有一些乱,但没那么夸张。” 夏怡的眼睛盯著屏幕,嘴唇动了动,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露出整张脸和半个肩膀。 “老师说,明天我们要搬到另一个地方去。”她说,“说是安全的地方,但她没说在哪里,哥,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 程明约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他不知道,余文乐只说夏怡会被转移,但没有说转移到哪里,也许是异调所的秘密站点,也许是某个还没有被异常波及的城市,也许只是一个比这里更安全一点的建筑? “不知道。”程明约摇头,声音极低,“但你要相信他们才行,可千万別想著偷偷溜走。” 夏怡又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小小的、勉强算得上笑的表情。 “嗯……” “哥,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程明约维持著愜意的偽装:“等这边的事忙完,我就去接你。” “那你答应我。”夏怡擼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木珠手串,“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忘了来接我。” 程明约也擼起袖子,露出当初夏怡亲手编的手串,“我答应你。” 夏怡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恢復了那种孩子气的、带著点撒娇的语调,“那你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程明约笑了一下,端起餐盘给她看,“你看,有红烧肉,有青菜,吃得可好了。” 夏怡凑近屏幕看了看,“这还差不多,一定要全部!全部吃完哦。” 程明约愣了一下,点头说:“那是自然。” 接下来的片刻温存,两人又互相聊了一些以前的事,隨后才恋恋不捨地掛断通话。 冬不语坐在程明约对面,早就解决了午餐,“快吃吧,队长,下午还会继续忙下去的。” 不知为何,她竟意外地称呼程明约为『队长』。 第59章 :普通人 周日,因为大雾不断,学校已经从线上教学改为线上,一如许多年前那场席捲全球的疫情那般,灾难使人疏离,令生活痛苦。 宿舍楼內,方明朗被一阵吵闹的铃声叫醒,拿起手机一看,已经接近九点了。 阳台玻璃门外的世界依旧灰濛濛一片,为了学生的安全,学校实行了封闭式管理,除非是像上次那样由教授带队去参加活动,否则,学生们绝无可能离开学校。 “老明,帮我把课也掛著。”隔壁铺的室友迷迷糊糊地说道。 “等会我要吃早饭,签到了的话我可不管啊。”方明朗提醒一句,走过去轻车熟路的帮室友进入某会议软体。 再把自己的课也加进去,方明朗便拿出口罩带上,打算先去处理最重要的事:吃早餐。 推开宿舍门,雾气不要命的涌入,宿舍楼的走廊上隔几米就掛著小灯照明,即便如此,一个人走在雾中仍然感到了不適,加之阳光难以穿透,仿佛就像身处恐怖故事里一样。 噠噠噠。 这个点去吃早餐的人並不多,食堂里不少窗口都关闭了,方明朗只能將就著吃几个包子。 还没下口,几个室友就齐齐叫上了义父。 “义父!饿!早餐!” 方明朗气笑了,打字回应:“老字號米线也关店了,现在只有包子和麵条,要吃什么发群里。” 叮叮叮! 报完早餐后,室友又在群里抱怨道:“再过半个月,食堂不会倒闭吧?那时候我们该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另一个室友附和道。 方明朗没有加入討论之中,按照要求为义子们买好早餐,便动身回到宿舍。 雾气疏远,宿舍的温暖令他感到安心,有两个傢伙已经开了游戏,只让软体掛著上课。 “誒,今天怎么换新老师了?” 方明朗发现周教授的课竟然是另一位从未见过的年轻老师在上,內心微微惊讶,但也没去多想,可能,周教授也有事吧? 他坐回桌前,打开手机刷视频,隨手一划,都是清一色的雾中实拍,什么抢劫啊、伤人啊、用ai合成的恐怖视频之类的层出不穷。 不得不说,眼下这个天气配上ai生成的雾中怪物,的確有几分让人难以分清是真是假。 这时,有个室友突然问道:“誒,兄弟们,明天跨年我们要不溜出去玩?总不能待宿舍吧,现在外卖也不让进,楼下超市又不卖酒。” “不可能我们四个老男人买可乐和麵包跨年吧?” “我感觉不妥啊。”另一位室友放下手机,从蚊帐里探出髮型乱糟糟的头,“万一明晚突然查寢,到时候可要全院通报的!” “我不信我们运气这么差。” 方明朗也加入了话题,“都在学校待半个月了,再待下去会憋死的,现在外面什么都看不清,简直比疫情那会儿还难受。” “对啊对啊,明晚溜出去吧。” 最终,寢室以三比一通过了明晚的跨年计划。 广场是不指望了,这雾气是铁定让烟花看不成的,四人只能退而求次,选择去唱k,正好放鬆一下这些日子积攒的压抑情绪。 “別忘了叫两个妹子。” “包的。” 愉快的决定后,剩下三个室友也纷纷下床,开始解决早餐。 下午没课,閒得无聊的四人也就玩起了游戏,时光飞速流逝,宿舍內满是欢笑的声音。 “李子,行不行,马成这样?” “赛点局了兄弟们,加把劲。” 噠噠噠……虚擬的枪声源源不断,令人短暂遗忘了外界的大雾。 “哎呀!又输了!李子,昨晚又奖励了吧?都打成0-10了。” 被叫做李子的人摘下耳机,软绵绵道:“咳咳,你们打吧,我不打了,头昏,不行了,要去躺一会儿。” “你在搞什么哦?”另一个室友也摘下耳机,伸出脖子去看李子,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满脸涨红,就像发烧了一样,“要不要去校医室?” 闻言,方明朗也走了过来,“发烧了?唉,上午不都好好的吗?走吧,我们带你去校医室。” “行。”李子又连咳两声,捂著脑袋显得十分痛苦。 谁也没料到上午还好好的人怎么下午就突然生病了,总不能出去吃个午饭的功夫就受冻了吧? 想不明白原因的三人关闭游戏,搀扶起李子就往校医室的方向赶去,刚出门,就撞上了隔壁寢的人,见对方也是一人搀扶著另一人,双方不由得面面相覷。 “老豆也发烧了?” “李子也是?” 双方短暂的交流眼神厚,心里直发毛。 不会是最近又在网络上成为热点的失心综合症吧? “李子,你等会可別变丧尸咬我了。”方明朗半开玩笑地说,和其余人扶著李子继续往楼下走。 “我变丧尸了第一个咬你们。” “別啊,我们可是你义父。” …… “老师,他没事吧?” “就正常发烧,吃掉退烧药休息几天就好了。”校医开出药后,又眼神古怪的询问道:“最近是不是在闹流行感冒啊,这已经是今天第二十五个了。” “这么严重?”方明朗三人不由得一惊。 幸好戴著口罩。 不对!李子也戴了口罩的! “快点回去吧,这雾我看著瘮得慌。” “附议!” 入夜,考虑的李子生病了需要休息,方明朗三人大发慈悲的决定今晚不打游戏,不然兄弟伙问候队友家人的声音可能会吵到李子。 於是,话题自然而然地来到键政上,只不过结合了当下的一点背景。 “要我说啊,国外肯定更乱。”室友a靠在床头,把枕头垫在腰后面,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那些没禁枪的地方,走在雾里被人开黑枪了都不知道是谁干的,你看网上传的那些视频,漂亮国那边超市抢得比我们还狠,人家手里可真有傢伙。” “得了吧,你连国都没出过,说得跟真的一样。”室友b从蚊帐里伸出一只手,“我倒是觉得,国內也好不到哪去。你看网上那些视频,医院里都乱成什么样了。” “网上视频你也信?”室友a嗤了一声,“十个里有八个是合成的,剩下的两个是拿以前的灾难片片段剪的,上次还有人发什么『雾里爬出来的怪物』,我一看,那不是寂静岭的同人二创吗?” 方明朗突然插了一句:“那失心综合症的视频也是假的?我看不少媒体都在报导那玩意儿。” 宿舍安静了两秒。 “说真的,”室友a的声音低了一些,“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这雾真的一直不散,怎么办?” “那就不散了唄。”室友b继续说道,“又不是没雾就不能活了,以前bj雾霾那么严重,人家不也过了那么多年。” “那能一样吗?”室友a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雾霾是雾霾,这个是这个,雾霾你戴口罩还能出门,这个你没路灯都看不见路,而且雾霾又不会让人发疯。” 方明朗把手机放在桌上,转椅转过来,面对著床上的两个室友,“你们说,校医说今天来了二十五个发烧的,会不会是……” 他没说完,但三个人都懂他在说什么。 室友b:“別自己嚇自己,冬天本来就容易感冒,一人传一人,二十五个算少了,我们专业就两百多號人,按比例算,连百分之十五都不到。” “咳咳……”李子突然连咳好几声,打断了三人的对话。 过了一会儿,室友a忽然开口,像在说悄悄话,“你们说,明天跨年,ktv还开吗?”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开吧。”室友b说,“ktv又不是超市,又不靠卖东西赚钱。” “ktv靠什么赚钱?” “包厢费啊,酒水啊,酒水也是东西。” “那你刚才说不靠卖东西赚钱。” “酒水不算东西,算服务。” “滚。” 方明朗听著他们开始吵,注意力不知不觉间放到了手机上,那些雨后春笋般冒出的ai怪物视频,会不会混著真的进去?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拿起手机爬上了床。 睡吧,睡吧。 明日不会因为担忧而消失,它总会如期而至,正如这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大雾。 今夜,许许多多的普通人像方明朗一样怀著某种不安进入梦乡。 第60章 :第十三月雨 “据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最新通报,近期部分地区出现的新型流感病毒已进入社区传播阶段,该病毒主要症状为高热、咳嗽、乏力,部分患者可能出现意识模糊及行为异常,重症患者病程发展迅速。 目前,相关专家团队已赶赴重点地区开展流行病学调查与医疗救治工作……” “国家疾控中心提醒全国公民:当前大雾天气持续,能见度低,气温偏低,病毒传播风险加剧,请居民儘量减少外出,避免前往人员密集场所;居家期间注意定时通风换气,保持个人卫生,出现发热等症状请立即联繫社区医疗机构,切勿自行前往医院,以免途中发生意外……” “有关部门表示,医疗物资储备充足,重点药品正在向各地紧急调拨,请广大居民不信谣、不传谣,密切关注官方渠道发布的信息,对於利用雾气造谣生事、扰乱社会秩序的行为,公安机关將依法予以严厉打击……” “中央气象台同时发布大雾橙色预警,中东部地区仍將持续大雾天气,部分地区能见度不足十米,请各地各部门做好应急准备,保障群眾基本生活需求。 本台將持续关注事態发展,为您带来最新报导……” 时隔数日,一直沉寂的官方发布了新的消息,被精选过后的评论区里,只有互相勉励、鼓舞人心的评论。 就在昨天,全国超一千万人出现发烧、咳嗽的症状,短短一天之后,这些人又突然恢復了健康,而且身体还比以前更加强壮。 网络上,疾病一词几乎和进化相绑定。 有的营销號甚至公然发布了『生病是福』的观点:“据相关数据统计,患病者的力气、速度、反应能力等远远超过了正常人,一位曾经下肢瘫痪的老人,在离奇痊癒后,只用10秒就跑完了100米。” “正如第一次从四肢行走到直立行走的那批祖先们,我们也在经歷同样的时代,疾病,就是人类的第二次站立,是我们迈向新阶段的钥匙。” “这是大自然给予人类的恩赐。” 啪。 关掉电视,程明约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简直是疯了,怎么能把疾病视作恩赐呢?病就是病,无论它会带来什么。” “那只是脱离常態的异常。” 程明约斩钉截铁道。 冬不语坐在一旁,默默推过泡麵。 现在已经点不到外卖了,大量商铺关闭,外卖平台也已瘫痪。 前两天还有警察在街上巡逻,制止隨时隨地发生的哄抢现象,但现在,12月31日,星期一,也是银之门和縊王两位裂主的信徒口中的『最后一天』,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些可怕异常的说法,就连异调所都不再让调查员继续维持秩序,反而让他们待命,等待下一条指令。 没有新的任务,网络上甚至一度出现了异常现象的录像,不仅仅是国內,国外也不例外,甚至更加疯狂。 26日,全球失心综合症患者出现大规模行为异常,世界卫生组织在凌晨紧急发布的內部备忘录中,將这一现象描述为“狂犬病样攻击行为”,患者体温骤升至四十二度,瞳孔散大,唾液分泌激增,对声音和光源极度敏感,会无差別撕咬任何移动的物体,单是巴黎一家医院在短短六小时內接收了超过三百名被咬伤的医护人员和家属,其余各国均有类似的情况发生…… 27日,一个更令人惊讶的现象开始覆盖前一天的恐惧,绝症自愈的案例开始以不可忽视的频率出现,韩国首尔大学医院的一名脑瘤四期患者,在接受姑息治疗的第五天,脑部核磁共振显示肿瘤完全消失,义大利米兰的一家临终关怀机构,一夜之间有十一名被判定“生命剩余时间不超过两周”的患者同时走出了病房,他们自己换掉了病號服,穿上了入院时的便装,在走廊里排队等待电梯。 一名修女目睹了整个过程,在胸口画了三次十字,然后晕倒了,当天下午,梵蒂冈发表了一份措辞谨慎的声明,称“正在关注这一超自然现象”,但声明发出后不到两小时,罗马城內多处教堂开始自发敲钟,钟声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庄严而诡异的气氛中…… 28日,停电从局部蔓延成片,美国东海岸的电网在凌晨发生连锁崩溃,负责调度的工作人员大面积失联,就像蒸发了一样。 纽约市在黑暗中度过了整个雾气瀰漫的白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29日,世界迎来短暂的寧静,虽然每天仍有恶性事件发生,但和前些日子相比,情况明显要好得多,不是吗? 30日,突然出现的新型流感致使超八千万人感染,传播途径不明。 世界卫生组织因此召开紧急闭门会议,会后没有发布任何声明,记者们守在会议厅门口,只看到工作人员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当天晚上,多个国家宣布关闭边境,国际航线图在二十四小时內从密密麻麻的红线变成了一张白纸…… 31日,也就是今天。 ot系统不再公布新的任务,本该指派进入01小队的新队员也没有到来,这个只有两位成员的小队,在中午等到了余文乐归来。 “我买了点柑子。”余文乐不知道从哪儿买到的,几个乾瘪瘪的橘类水果,就像这个乾瘪瘪的世界一样。 “我上午出去的时候超市都空了,我又去了警局一趟,结果一个人都见不著。”冬不语抱怨道,“我们还要留在这里多久?” “其他调查员小队也在待命。”余文乐回应完,见程明约忧心忡忡,问:“你妹妹那边没出什么事吧?我已经拜託那个朋友多关照点她了。” “啊……她很好。”程明约想起几个小时前和夏怡的最后一次视频,“异调所的人把学校的孩子们都转移了,但我也不知道转移去哪了,而且,为了保密,夏怡的手机也被收走了。” “会没事的。”余文乐剥开橘子开始吃。 期间,冬不语帮忙泡了面,隨后才说:“余主任,就算让我们留在市里,至少也该再派几个人吧?其他的调查员小队都是五人起步,就我们只有三个……” 余文乐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望著冬不语,“有一个人马上就到。” “只有一个吗?”程明约略显失望。 迷雾愈发浓厚,似乎將要毁灭所有的秩序与情感。 末日啊,难道是指裂主们会降临现实吗?那几乎不可能,要是能降临,早就降临了……程明约更倾向於『怪诞』,是它带来大雾,带来疾病,也是它摧毁了界碑局,让那些曾被放逐的裂主们拥有了重新干涉现实的机会。 事到如今,再多一个人和多两个人也没有区別了。 没多久,有人敲响了杂誌社的大门,冬不语走过去开门,看清来者后发出了惊呼:“是你!” 余文乐口中的新成员,也是他们三人都认识的人。 戴著眼镜的中年男人,头髮半黑半白,气质与其说是儒雅,更偏向於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懦弱。 “你们好,又见面了。” 卢仁微微弯腰,主动向几人问好。 余文乐招呼他过来后,向一脸懵的程明约和冬不语解释道:“通过几天的观察和测验,异调所確认了卢仁在精神方面没有太大的问题,而且作为银之门的入侵者,卢仁即便没有经过培训,也具备一定的应对异常能力。” “所以上头决定僱佣卢仁进入异调所,作为交换,將会保证卢仁女儿的后续生活,並在时机合適时治疗好他的妻子。” 说这话时,余文乐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程明约,这显然是和他的情况类似,都是为了家人选择了异调所。 哦不,程明约严格来讲是加入了界碑局,冬不语和卢仁才是加入了异调所。 “你好,程队长,以后还请担待担待。”卢仁依旧客客气气地。 既然异调所已经確认了卢仁没问题,那程明约自是要坦然接受,毕竟卢仁也是入侵者,而且名为许愿的能力可操作空间太多了。 或许是网络上已经足够热闹了,有关末日的事在程明约告诉卢仁后,他倒是很平静地接受了。 “我的末日自从老婆和女儿变奇怪后就开始了……现在国家愿意继续治疗我老婆,我已经很感激了。”卢仁憨厚地抓了抓后脑。 迷雾重压之下,冬不语对於这个曾经和银之门產生交流的入侵者也没什么意见,遥想当初的自己,不也因为縊王险些陷入疯狂之中吗? 大家都是入侵者,这样反而更安心一点,谁也不会歧视谁。 简短的自我介绍之后,余文乐打开电视,內心同样焦躁地眼睁睁看著时间流逝。 许多的新闻频道都在回放著前些日子的录播,而正在直播的频道,无一例外都是直击混乱现场的报导。 “已经八点了啊。”余文乐感慨道,“去年这个时候,我都在广场等烟花了。” 卢仁接上话题,迫切地想要融入新团队:“余主任,等会我们也可以去放烟花的,反正现在没人管……” “不了,太危险了。”余文乐摇头拒绝。 隨后,程明约也跟著回忆以前平凡的日子:“那时候……我正在筹备参赛作品呢。” “你做什么的?”冬不语问,她只知道程明约有个患了失心综合徵的妹妹,其余一概不知。 “学美术的,呵呵,你现在去网上搜说不定还能搜到我的作品。”程明约带著点小自豪地说。 冬不语果断扫兴,不让程明约装逼成功:“我不搜。” “爱搜不搜。” 两人日常拌嘴,余文乐看在眼里,就像是在看两个孩子。 时间慢慢滑向十一点。 杂誌社的那盏老式的吊灯发出嗡嗡的低响,光线下垂,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余文乐从厨房端出一壶烧开的水,给每人泡了一杯茶,“喝酒误事,还不知道过了今天会发生啥呢。” “几点了?”冬不语问。 “十一点零三分。”余文乐看了一眼手錶。 屋內,没有人提议跨年,那些话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不知道说了之后会不会像往年一样得到回应。 去年这时候,程明约还在画室里调顏料,冬不语还在训练场上跑步,卢仁还在公司给客户打电话,余文乐还在广场的人群里等烟花。 去年这时候,没有人知道雾会来,没有人知道失心综合症是什么,没有人知道自己会在一个破旧的杂誌社里,和另外三个本不该產生任何联繫的人坐在一起,等一个预言下的末日。 “吃柑子。”余文乐把盘子里最后几个柑子往前推了推。 程明约拿了一个,剥皮吃了一瓣后,面无表情地把剩下的递给冬不语。 冬不语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皱了皱眉,“你故意把酸给我吃的是吧?” 程明约辩解道:“酸的好啊,酸的解腻。” “去死!”冬不语咬著牙说。 令人轻鬆的氛围仅仅存在片刻,之后,卢仁犹豫地问: “十二点过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余文乐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冬不语把最后一瓣塞进嘴里,含酸得她直皱眉,“说不定是丧尸危机?陨石降落?洪水?地震?谁又说得清呢?” 杂誌社里安静下来。 十二点快到了。 不止杂誌社的几人在等待,家家户户都在等待这个意义非凡的时刻,有人希望灾难就此逝去,在新的一年里世界能够回到正轨,有人祝福被病痛折磨的亲人,愿他们也能够被治癒,有人恐惧未知的明天,仿佛那就是人类末日的开始…… 在全球各地,在偏远之地,燃起了无数的篝火,一群又一群的人在经歷绝望之后,高声呼唤著裂主们的名字,它们形態各异,有的生出新的器官,有的变得荒诞离奇…… 整个文明都在期待著这一刻,期待著迈向新一年的钟声落下。 【12月31日 11:59】。 秒针走过最后一格,全球数十亿人同时看向自己的手錶、手机、电脑、电视屏幕上的时间显示。 数字跳动了一下。 01月01日 00:00。 这是所有人预期中的画面,但在那些还在运行的电子设备上,日期跳转之后又跳了一次。 【13月01日 00:00】。 哗啦啦,几乎是同一瞬间,淅淅沥沥的暴雨从天空落下,世界迎来了属於它的第十三月雨。 第61章 :异调所的最后一条通讯(求追读) 月份那一栏的数字从一变成了十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到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位置,指向人类从未熟悉过的时间。 往年都会进行庆祝的钟鼓楼也没有敲钟,敲钟人呆呆地看著手机上的数字,忽然觉得新年钟声的仪式在这一刻显得荒诞而多余。 时间仿佛变成了人类无法標记的东西。 当十三月来临时,当暴雨从天幕降下时,全世界的人们在做什么? 十二点零一分。 美院的学生方明朗正在和同学们在包间里放肆地唱著歌,歌声悠扬,调子欢快,在酒精和荷尔蒙的作用下,他们並未注意到变动的月份,依旧在碰杯和笑声中走向这一切。 美好如梦的灯光晃动,直到某个人尖叫一声,“你们快看网上!看你们手机的时间!” 方明朗狐疑地放下话筒,走过去拿起自己的手机,在看见上方的十三月后,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醉意全无。 无数条推送消息占据了他的通知栏,『末日』、『千年虫』两个词瞬间成为了热搜词。 “快,快给家里人打电话!” “这是什么恶作剧吗?” 渐渐地,包间里的歌声变成了各种各样的手机铃声,不止他们,隔壁的、整个ktv乃至这栋楼,都响起了断断续续的脚步声,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出奇一致地,从各个房间跑出来的人们,脸上都带著惊慌与恐惧。 咚咚咚!噠噠噠! 十二点零二分。 林业正在警卫亭里值夜班,自从加入异调所並通过培训考核后,他並没有如愿以偿地参与进异常事件中,而是以调查员的身份干起了土木工程的活。 在荒郊野外和其他的调查员、政府人士一起建屋子,说是楼屋都有点夸大了,其实只是一堆铁皮堆起来的建筑,在雾里望去,就像码头的货柜一样。 这项工程在前两天完工,之后陆陆续续有人搬了进来,而林业也没忘关注网上的事,再加之异调所在这里秘密修建的避难所,不难想到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意外而来的大雨和变动的时间还是让他惊慌失措。 咚咚咚咚咚!雨滴又大又密,砸在岗亭的铁皮顶上,声音连成一片,分不清点与点之间的间隙。 岗亭外,雾和雨搅在一起,两种灰白色互相吞噬,最后变成一种从未见过的、介於水和汽之间的半透明流动幕布,望著大雨,林业庆幸这里做了防水工程,不然这些天的努力恐怕都会被这场雨毁掉。 他拿起手机,刚想联繫陈墨和其他队员,眼中的世界却突然模糊,不止如此,耳边也传来源源不断的蚊虫飞舞声。 紧接著,是像青蛙卵一样的透明色水泡在他的皮肤上生长出来,密集程度不亚於蕁麻疹患者……疾病,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疾病! 好痒!好痛! 林业面色苍白地伸手按住水泡,瘙痒难耐之下,是另一种渴望暴雨的衝动,此刻的林业,就像一只步入死亡的螳螂,渴望著水,渴望著外界的倾盆暴雨。 砰! 林业丟下手机,推开门躺在被暴雨冲洗的大地上,全球各地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出现了和林业相同的病症,变得无法离开暴雨。 同一时刻,异调所秘密建造的地下避难所內,厚重的铁闸门紧紧闭著,持枪的士兵守在门口,提前转移的人群按照年龄和性別被分到了不同的区域,这里主要是小孩和老人,以及医生、维修工一类的人。 通讯被隔绝,哪怕是士兵也只能通过对讲机来接受指令,这里存放著足够三千人生活半年的物资,每一天每一个人都定时定量地领取物资。 某个角落,夏怡裹著毯子,周围是和她一样同样处於恐慌中的孩子们,她紧紧攥著蔬菜罐头,几乎快要像其他孩子一样哭出来了。 “哥……你在哪……我害怕……” 无人在意他人的感受,只有不断走动以维持秩序的士兵在看见她们落泪后,会留下一颗糖果安慰。 但是,即便在进入避难所之前已经提前注射了疫苗,还是有人出现了异样。 一对老年夫妇在惨叫之后突然倒地,脸上裂开口子,冒出了巴掌大小的透明翅膀,嗡嗡嗡像苍蝇一样扇个不停。 周围人一鬨而散,士兵们则纷纷上前,击毙了变异者,面对这並不在隔离手册之中的情况,这处地下避难所的最高指挥官也不由得面露难色,他让士兵继续维持秩序,自己则走到一个角落,拿出手机。 屏幕里,所有软体都被刪除,只剩下ot系统还留在手机里,此刻的时间已是十三月一日的零点过二分。 几天前就已从异调所那里接受的指令,在看见异常的时间后,指挥官只有些许不安,他打开ot系统,正要上报发生在异调所秘密修建的17號避难所內的异样,打字的手却忽然停住。 是我眼花了吗?指挥官狐疑,盯著自己指甲盖上的透明虫翼,所注视的一切都变得五顏六色起来,视线被挤压,一丝血从指挥官的眼中流出。 旁边,传来一位士兵的大叫:“长官,你,你……” 指挥官僵硬地转过头,才惊觉自己已经看不清士兵的脸了,一团苍蝇绿占据了他的视野,並在逐渐扩大。 “喂,我是不是变得和刚才的那几个人一样了?”指挥官心里一凉,望向那些拿枪指著自己的士兵。 “是……” “呼……”指挥官心死般地盯著他们,隨后又伸手摸向自己的面部,果然,像蜻蜓翅膀,像苍蝇翅膀一类的巨大器官突破了他的皮肤,从后槽牙的位置,从鼻樑的位置,从眼侧的位置纷纷冒出,霎时间,鲜血涓涓流下。 指挥官愣了愣,维持著仅存的清醒说道:“喂,我要离开这里,別杀我,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他试图求饶,但刚往前走一步,下级就呵斥道:“別动!” 显然,他们已经將指挥官视作了『非人类』。 砰砰砰! 十二点零三分,时间又走过了一小会儿。 某处医院里,数十人贴著窗户,望著外面冲刷雾气的大雨,他们本来被拘束带绑在病床上,但在十三月来到时,时日无多、被视作潜在威胁的病人们纷纷痊癒,轻而易举地突破了限制。 昔日里那些看护他们的医生和护士被几拳撂倒在地,一支负责维护这家医院的调查员小队也没能倖免。 哗啦! “啊!!!抢劫了!” 玻璃碎裂,医护工作者的尖叫传遍一楼,二楼,三楼……病人趁著混乱衝进了库房,平日里那些让他们倾家荡產的药物,现在却唾手可得。 “自由了!我们自由了!” 好几个病人衝到大雨之中,张开双臂朝著天空大喊。 被病痛折磨的身体,在这一刻大口呼吸著重获新生的空气。 “喂,你们在干什么!快把东西放回去!” 王国荣被几个病人团团围住,握枪的手在不断颤抖,明明刚才都还好好的,就上个厕所的功夫,医院就变得混乱无比。 “警官,开枪啊?”光头病人囂张地指著自己的脑袋。 “怕啥?之前不让我们出院,一直关著我们,怎么现在不继续关了?”又有病人嗤笑道。 “这是为了你们好!”王国荣额头青筋暴起,“你们知不知道最近外面有多乱!” “哈哈哈哈!” 眾人鬨笑,一步步逼近。 哗哗哗。 破碎的玻璃窗飘进来数不清的雨丝,打落在光滑的瓷砖地面上,几道人影贴在一起,紧接著是挥舞而下的拳头,朝著这个不愿意开枪的男人释放多日以来积压的不满。 在十三月来临之后,世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各国的高层纷纷沉寂,任由一切在暴雨的滋养下野蛮生长。 美国,华盛顿。 雨从灰白色的天空中倾倒下来,砸在纪念碑尖顶那颗永远不灭的灯上,然后人们听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巨大到让人以为是直升机编队从头顶掠过。 但这个天气下,根本不可能有直升机能够正常飞行。 那些还在屋檐下躲雨的流浪汉们抬起头,即便视线模糊,也能够看到天幕里遨游的巨大黑影们。 就像在海底深渊仰望。 几十条、几百条、上千条鯨鱼在华盛顿的天空缓慢游动,巨大的尾鰭左右摆动,推著它们庞大的灰黑色身躯穿过雨幕。 “上帝啊!你是来惩罚我们的吗?” “呜呜呜……请先惩罚那些吃人的精英们吧!” 有人尖叫,有人跪地祈祷,有人举起手机拍摄。 但更多的人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他们的嘴巴和鼻子正在烂掉,从鼻孔边缘开始,皮肤失去弹性,像被泡了太久的纸,一碰就碎。 鼻翼塌陷,人中开裂,上唇和下唇之间的界限模糊了,变成一道没有形状、不断渗出组织液的裂缝,他们的脸颊两侧同时出现了像鱼鳃一样的裂口。 “我的天!约翰!你怎么了!你变成了怪物!” “f**k!快来人!快来人啊!” 这些人拼命地张嘴想呼吸,但空气从鼻腔和口腔进去的同时,也从那些新生的鳃中漏出去了,肺里永远灌不满,永远在缺氧的边缘挣扎。 只有少部分幸运儿找到了水沟,把头埋进水里,才勉强能够从窒息中活过来。 而在另一处遥远的地方,瓦西里升天教堂还亮著节日彩灯,洋葱顶上的彩绘在雨中显得格外鲜艷,但很可惜,广场上已经没有人了。 克里姆林宫的钟楼在十二点整敲响了新年的钟声,就再也没有任何后续了。 敲钟人崩溃地坐在地上,眼睛盯著自己的手指,只见他的每一根手指都长到了原来两倍的长度,指节与指节之间的皮肤被拉得透明,里面的肌腱和骨骼暴露在皮肤下。 与此同时,他的脖子也开始变长,头从肩膀上升起来,像一根从泥土里被拔出来的萝卜,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他扔掉钟绳,双手捧著自己的头,声带被拉紧到几乎断裂,想要求救,但只能发出像笛子一样高亢的尖鸣。 在整个莫斯科,无数人都在经歷同样的事情。 有人对著东正教的圣像祈祷,有人对著窗外灰白色的雨幕祈祷,有人不知道在向谁祈祷,只是在心里反覆念叨著同一句话。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同样是十二点零三分。 北海道到冲绳,整个列岛的海岸线同时响起了警报,深灰色的海面涌出了数不清的怪物,它们长著鱼头,披著灰绿色鳞片的身体与人类有几分相似,上面覆盖著一层黏滑的反光液体。 大量的怪物从海水中走上岸,一步一步地走上沙滩、码头、防波堤、沿海的公路。 仙台、神户、横滨、名古屋、大阪……每一座沿海城市的海岸线上都在发生同样的事,短短的一分钟內,就有数万人遭到了它们的袭击。 无法挣扎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被拖入海底,在鱼人们咕嚕咕嚕古怪的语言中,成为了某种祭祀仪式的一部分…… 古老奇异的生物从另一个维度显形,带来不亚於疾病的灾祸。 十二点零四分。 全球各大社交平台同时涌入海量的视频和图片,伺服器开始过载,响应时间从几百毫秒飆升到几十秒,不少页面加载到一半就卡住了,刷新之后又从头开始加载。 热搜榜上,前五十个话题全是13月、末日、怪物、疾病、灾难……每一条热搜点进去,都有不同语言、不同角度、不同画质的视频和图片。 其中某个视频中,大雨从布兰登堡门的上方倾泻而下,六根巨大的立柱在雨中显得更加灰暗,而立柱上的浮雕早已被雨水浸透,那些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和神祇的脸被水痕切割成一块一块。 蒂尔加滕公园里,那些在战爭中被炸毁的古老树木之间,一只又一只化作白骨的手掌从土壤中探出。 亡者们从躺了將近一个世纪的土地里站了起来,如果你恰巧在街头或者打开窗户,就能看见奇异的一幕,就像鬼故事里描述的一样,腐朽成白骨的尸体成群结队地在街上游荡,它们拖著残破的身体,有目的地敲响了房门…… 法国,艾菲尔铁塔在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影子,但铁塔的每一层、每一根横樑、每一条支架上都停满了乌鸦。 数十万只乌鸦同时发出鸣叫,足以让居住在塞纳河两岸的人都不由得捂住耳朵。 那些在乌鸦叫声中停留超过三秒的人,瞳孔失去聚焦,在家人们不解的目光下,他们开始寻找绳子和高处,不顾一切地想要尝试上吊…… 变得异样的不只是钢铁所造就的建筑,在埃及,胡夫金字塔已经屹立了四千五百年,它经歷过地震、洪水、战爭、掠夺,经歷过无数王朝的兴衰和无数文明的更迭,却从来没有坍塌过。 但在这个凌晨,金字塔从內部开始坍塌,像一座被抽空了地基的大厦,一层一层地往下沉去。 哈夫拉金字塔紧隨其后,孟卡拉金字塔最后,三座金字塔在不到一分钟內全部变成了废墟,上千年的歷史,在六十秒內变成了一堆考古学家再也无法復原的废墟。 仅仅是四分钟过去,世界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当指针指向第五个刻度时,全球网络信號在同一秒消失。 电视屏幕变成雪花,收音机变成白噪音,卫星信號接收器上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红色,又从红色变成黑色。 那些还在运行的、还在转播的、还在试图向全世界传递信息的最后几个电台,在十二点零五分十七秒、二十一秒、三十三秒,分別步入了没有告別的死亡。 现实变成了孤岛,远程交流的手段在这一刻成为奢望。 杂誌社內,程明约看著手机归零的信號格以及外面时不时传来的尖叫和哭嚎,脸上的肌肉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硬。 而在那之前,余文乐试图联繫负责照顾夏怡的朋友,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復,不止如此,ot系统內也联繫不上异调所,昔日里的那些功能纷纷变成灰色,无法点击。 有关异调所的讯息,只有在信號消失之前,在十二点零三分时,在全球各大平台上发布的通告: 【以下信息经国家异常事件调查所最高指挥部批准,向全体人类发布,致所有读到这条公开通讯的人: 如果你从未听说过我们,这很正常,我们代表著一个被称作“国家异常事件调查所”的组织,自一九四九年成立以来,一直在国家的授权下秘密对抗那些威胁常態的异常存在,维护你们所熟悉的、所依赖的、所视为理所当然的日常,至今已经努力了一百零一年。 此前,一场足以终结人类文明的灾难已经发生,它的起点是十一月的那场暴雨,我们当时已经察觉到了它的存在並在暗中与之对抗。 但出现了超出我们预期的情况,因此,异调所决定更改方针,从守护常態,转变为延续文明。 对所有尚未进入安全区域的人类:请立即离开城市,前往我们在荒野外围设立的各个站点及避难所。 对所有仍在待命的异调所成员:无论你属於哪个部门,无论你是什么职位,无论你正在执行什么任务,即刻起,你的首要任务变更为:护送倖存者离开城市。 这是异调所发布的最后一条信息,此后,我们將不再有任何通讯。 以及,祝愿你我都能安然地迈入新年。】 除了这条公开通讯外,异调所还向全体ot系统使用者发送了另一条通讯,时间是在十二点零四分,就好像曾经在界碑局消失之前,上司大半夜突然找到余文乐交待任务一样,异调所也秘密地给所有成员留下了另一个迷雾重重的任务。 那时,外面恰好下起了十一月的第一场暴雨。 【我们在经过反覆验证后確认了大雾的源头,请所有有能力、有意志、还有勇气拿起武器的调查员,前往该坐標集结,尝试终结这场带来混乱的全球大雾。 以及,我们对此深表歉意,无法提供除坐標以外的任何信息与帮助。】 记下坐標,关掉ot系统后,现在倒是能够通过离线地图查询坐標的位置,可问题是,我们应该去那里吗? 这个问题在三人的脑海里盘旋,混乱和恐惧不只產生在现实,还孵化於人类的心中,令他们难以抉择,进退两难。 反观刚加入异调所不到两天的卢仁,倒是明確地表示:“连上头都没解决的事,我们四个去了也没用吧?肯定会有更专业的人过去的。” “比起这个,我们还不如早点带人离开城市,去异调所说的站点或者避难所。” 卢仁略显沙哑的声音在屋內迴荡。 而此时程明约却在想,当十三月来临时,当暴雨从天幕降下时,当末日真正来临时,全世界的人们今后该何去何从呢? 第62章 :整装待发 关於何去何从的问题,三人分別表达了不同的意见。 卢仁认为应该儘快离开忻州市,去往之前在市外的站点,至於大雾的源头,这不是他们能够处理得了的,他只想儘快回到妻女的身边,如果路上遇见倖存者了,也可以带上他们一起前去避难。 冬不语则持有相反意见,认为应该去往ot系统里提到的坐標,想办法和其他调查员小队一起解决大雾,如果大雾不散,混乱將永无止境。 人类需要阳光,那是生命中必不可缺的东西。 而程明约则陷入了两难境地,一方面,他像卢仁一样,也想要儘快去站点打听妹妹的下落,確认她的安全,履行身为长兄的责任,另一方面,他又不能辜负余文乐留在自己身上的期望,別忘了,一开始两人的约定就是入侵怪诞。 只要能够入侵怪诞,解决大雾,將会有数不清的人得到救赎……是先去寻找妹妹,还是去往大雾源头……双重责任下,程明约內心挣扎无比,仿佛有两种声音在不断地爭吵。 你真的可以相信异调所会保护好夏怡吗?你难道又要像两个月前那样,把她丟弃在暴雨之中吗?你忘了她哭著喊你的样子了?异调所是什么?是机构,是组织,是由无数个陌生人组成的机器,他们会像你一样在乎她吗? 你为什么不相信异调所?它们可是代表了国家的力量,是无数人用一百零一年的时间建立起来的堡垒,你一个人能做到的事,他们一万个人做不到?你一个人能保护夏怡,他们一个站点的人保护不了?你忘了那些士兵了?你忘了那些调查员了?他们不是陌生人,他们是和你一样的人,一样有家人,一样有恐惧,一样在拼命守护著什么。 你该做的不是去陪她,是去解决那个让她不得不被保护的问题。 一番犹豫后,程明约艰难地选择了后者。 “看起来是三比一啊。”余文乐轻声道。 作为界碑局的一员,他的立场自始至终都十分坚定:入侵怪诞,这也是上级交给他的最后一个任务。 眼见余文乐也发话了,卢仁便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担忧地询问余文乐,异调所真的会安置好自己的妻女吗? 余文乐肯定地点头:“当然。” 其实……他也不知道异调所那边的情况,但作为团队的领头羊,在这种时候是万万不能展现出软弱和无知的,否则,很有可能对另外两人之后的行动埋下隱患。 …… “我们还要先在市里待一阵子。”余文乐向三人说道,眼神看向程明约,“你,已经完全掌握了维度入侵的能力了吗?” 冬不语和卢仁不知何意,但程明约懂,別忘了,美术馆里还封印著怪诞的一部分,显然,在离开忻州市前,必须要入侵掉那一部分才行。 程明约闻言试著使用能力,桌上的玻璃杯立刻塌陷,变成了平面中的图案,“现在还能感受到皮肤下有虫子在爬,如果每天练习三个小时,估计还要半个多月才能掌握。” 每天三个小时,已经是程明约能够累计使用的上限,如果再多一点,將会对他的大脑造成压力。 “半个月嘛……”余文乐喃喃自语,思索后拍案道:“那你慢慢来,不要著急,趁著这段时间,我们正好可以多准备些物资。” “各位,先睡觉吧,明天早点起来收拾行李,之后的路,可能会不太好走。” …… 在雨声中度过了夜晚,清晨的世界分外安静,早早的,除卢仁外,另外三人都开始收拾起行李,一些换季的衣物(不知道会不会用得上)、洗漱物品、饮用水以及充电宝等,现在没有网络,异调所那边也联繫不上,估计不止国內,全世界的人们都面临著相同的情况。 在大雾中,挣扎著活下去。 “也不知道钱还有没有用。”卢仁站在窗户边,注视著打在玻璃上的雨珠。 “估计和废纸没区別了。”冬不语不在意地说。 另一边,经过一夜的努力,余文乐在杂誌社里找到了一份老地图,其中,他標明了两个红点,一个是忻州市的大致位置,另一个则指向了异调所留下的神秘坐標。 喜马拉雅山脉…… “这么远?”程明约心头一凉,这完全是和忻州市外站点的相反方向,而且,那地方海拔又高,要是出现了高原反应,指不定就会没命。 现在可別奢望医院会正常营业了,生病了只能自己扛著,或者私底下找医生,但很可惜,深柜行动部里没有医生,只能靠吃消炎药来硬抗。 他们也不可能在路上绑一个医生带走。 “可千万不要生病啊。”余文乐向几人叮嘱道,“多穿点衣服。” 上午,收拾好行李后,冬不语烧了一壶热水,眾人用泡麵和火腿肠填饱了胃,之后,就是检查装备了: 程明约、余文乐、冬不语都配备了异调所的手枪,子弹合计起来共有一百五十发左右,其中绝大部分都由冬不语携带,她体质最好,以前又练过武,如果单论肉搏,在场的三个男人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 而卢仁刚加入异调所,结果那边就失联了,自然没有分到任何装备,並且他本人也不会用枪。 余文乐找了一根棒球棍给卢仁防身。 武器方面,他们的配置还算不错,但物资就有点不够了,按照现在的份量,不进行补充也只够吃一周。 之前程明约和冬不语有意地提前储备物资,但那时已经买不到了,不少大型超市都被洗劫一空,而那些小店铺又处於闭店状態,能够收集到一周的吃喝用品,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除此之外,余文乐还总结了四人的能力,方便以后在遇到特殊情况时能够打好配合。 首先是程明约,他入侵了怪诞,获得了维度入侵的能力,可以將现实的物体转变为二维平面,无法对生物使用,无法对大型物体(比如汽车)使用,这个能力並不具备明显的攻击性,但却可以很好地辅助队友,近距离下,令敌人的武器直接消失。 其次是冬不语,她入侵了縊王,获得了因果延迟的能力,目前因为她还未熟练,这个能力仅仅只能作用於她自己,不过承受的致命伤在经过练习后从三次提升到了四次,延后时间从半小时提升到了一个小时,如果能在这期间摧毁伤害源头,那她將不会受到延迟而来的伤害。 然后是卢仁,他入侵了银之门,获得了许愿的能力,或许是入侵方式的不同,卢仁是在清醒的状態下和银之门產生了直接接触,因此他获得的力量也异常夸张。 正如其名,许愿——只要能够支付起相应的代价,似乎一切愿望都能实现……不过,也正是因为需要付出未知代价,卢仁到现在为止就只许下过一个愿望。 他换取理性,拒绝成为银之门的使徒,並且获得了能够直面异常而不再崩溃的心境。 最后,便是余文乐自己。 “程明约知道,但你俩还没听我说过。” “我入侵的裂主名为被凝视者,目前为止,我已经入侵它三次了,第一个能力是抹除近距离单个生物的视线,第二个能力是在手中爆发足以让人视力永久受损的强光,而第三个,是大范围的降下足以致命的雨水,不分敌我,稍有不慎,就连我自己都会被伤到。” 第三个能力,是连程明约都不知道的,余文乐选择將其告知,亦是认可了他们作为今后一起前往大雾源头的同伴。 前路漫漫,长夜已至。 “准备出发吧。”余文乐点了一支烟,盯著楼下suv的影子轮廓,几个人鬼鬼祟祟的猫在那里,贴著玻璃,似乎在偷窥车內是否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才刚刚过去一个夜晚,外界便彻底无法无天了。 第63章 :顺风车 灰黑色的雨衣披在身上,大雨源源不断地冲刷著裤腿,街道上,几个浑身湿透的青年正要拿砖头压碎车窗,一声呵斥突然传来。 “喂,干什么!” 青年们被嚇了一跳,撒腿就跑,一溜烟儿的功夫就消失在了雾中。 程明约和冬不语拖著行李,打开后备箱放了进去,卢仁则把提前烧好冷却后的水装进了几个空桶里,也一齐搬进后备箱。 不得不说,在已经得知末日降临的情况下,现在一行人只用一个晚上就接受了事实……即便现在还不习惯没有网络的日子,但久而久之,总会適应的。 “这雨真大。”冬不语垫著脚跨过水滩,又走向杂誌社。 如果要去喜马拉雅山脉,开车自驾至少有两千公里以上的路程,即便没有这场大雾,也要数天的时间,更何况现在呢? 冬不语保守估计需要至少一个月才能抵达那边。 而在这之前,他们还要先去美术馆入侵怪诞。 “帮我拿一下。”程明约抱著桶装水走了过来。 大雨淋在身上,比起感冒,他们更害怕会感染未知的疾病,失心综合徵可就是在第一场暴雨来临之后出现的。 冬不语小跑过去帮程明约扛起水桶,不忘讥笑道:“你该多锻炼锻炼了。” “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啊。”程明约反驳道。 冬不语冷哼一声,不再回答。 十几分钟后,余文乐也从杂誌社离开,他关上门,却没有给门上锁,而是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放到门口,如果真有人遇到了困难,还可以进杂誌社歇息。 “走吧。”余文乐坐上主驾驶,程明约在副驾驶,后座是另外两人。 虽然没有网络,但离线导航还能使用,不止忻州市,就连全国的地图余文乐都提前下载好了,只不过导航路线不会实时更新,而且也不会提醒路况等意外情况。 可这也足够了。 或许是因为大雨的原因,前些日子浓到不像话的雾气竟然淡了许多,能见度大幅度地上升,虽然肉眼里还满是雾气的世界,但至少能够看清十几米外的同伴了。 但阳光依旧不见,天空中只有厚到足以吞没一切的云层在移动,如果是喜欢阴雨天的人,一定会十分享受地待在家里面眺望城市。 suv行驶在公路上,偶尔也会出现堵车,第一批人在昨晚就已经出发,拖家带口离开了市区,而后面几批人,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一窝蜂地堵在了路上。 不止如此,人行道上还能看见许多拖著大包小包行李的人在徒步朝著市区外的方向前进,本该五顏六色的雨伞在雾中都变得灰濛濛的。 刚出发不到半小时,在一个十字路口,眾人就被迫停了下来,放眼望去,雾灯中,十几辆车堵在一起,最前方似乎发生了车祸,两伙人正在大雨下爭吵。 喇叭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烦意乱。 就在这时,主驾驶的车窗被敲响。 “你好,请问你们是要出城吗?”一位撑著伞、下半身几乎全被淋湿的男人客客气气地问道。 余文乐把车窗摇下一条缝,既能防止雨飘进来,又能够听清男人在说什么。 他目光穿过男人,停留在挤在一把小伞下的年轻女性和孩子身上,孩子撑著伞,而女人则背著一个大包,两只手都提著行李,她们旁边还站著一对撑伞的老年夫妇,身上的行李倒是很少,只有两个手提包,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去逃难的。 余文乐想了想,正要开口,后座的卢仁就冒出头,十分犹豫地说:“抱歉,你也看见了,我们这里已经挤不下了,行李倒好说,塞一塞后备箱就放下了,但这五座想要挤九个人恐怕挤不下。” “哎呀,你误会了,我们不认识那两个老人。”男人连忙解释道。 余文乐顿了顿,见前方还堵著,於是道:“你稍等,我们需要商量一下。” 正要关上车窗,那对夫妇也走了过来,欲言又止,显然有著和男人一样的诉求。 雨丝被隔绝之后,余文乐问:“我尊重你们的意见,反正美术馆在忻州市外围,距离出城也不远了。” “问题是真的挤不下啊。”卢仁並不愿意冒著让陌生人上车的风险来做好事。 “挤一挤的话,其实还是没问题的。”冬不语说,“我看那两位老人也没什么行李。” 程明约也不愿意亲眼看著他们在雨中跋涉,更何况,异调所也希望调查员能够送人出城,虽然他们深柜行动部目前並不打算將时间用在这上面,但既然是顺路,何乐而不为呢? 年轻人终究是心善,不像卢仁,早已被社会摧残过的他比起仁慈,显然更在意自己和家人的利益。 余文乐也是如此,作为最大的决策者,他保持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拒绝。 这座城市里需要被拯救的人有许多。 “让他们都上车吧,余主任,这不也是我们作为调查员、作为人类的职责之一吗?”程明约向余文乐反问。 “是的。”余文乐点点头,露出一抹微笑。 於是乎,余文乐开窗,强调道:“先说好,我们目前並不打算去网上提到的避难所,所以只能送你们到市外,之后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走。” “谢谢!谢谢!”老年夫妇流下了泪水,一个劲地弯腰致谢,余文乐见状连忙下车制止了他们。 “你们真是好人。”男人也真挚地表达谢意。 深柜行动部四个人,男人一家三口,老年夫妇二人,排除开车的余文乐,还剩下八个人,要共享剩下的四个座位。 只能人挤著人坐下,考虑到副驾驶的空间太小,程明约只好主动让出位置,给那对母女,自己则来到后座。 男人和卢仁挤在左侧,老年夫妇在中间,程明约则和冬不语挤在右侧。 “你再挤我就要贴在车门上了!”冬不语伸手轻轻掐住程明约的右胳膊。 “你以为我想啊!”程明约无语地看著她。 “你就不能去车顶吗?”冬不语又顶嘴道。 “你就不能去车底吗?”程明约不甘示弱。 冬不语直勾勾盯著他,好几秒才憋出自己对程明约的专属口头禪:“滚啊!” 两人互相挖苦的声音在车內传来,前方的爭执似乎也到了尽头,车流开始继续移动,驶入新的街区之中。 不知有谁低声说了句,传入程明约的耳中: “希望我们一路顺风……” 第64章 :见闻 “你们知道避难所在哪吗?”路上,余文乐好奇地问。 “不知道啊……”抱著孩子的女人唉声嘆气。 男人坐在后座中间,被卢仁和老年夫妇夹著,两条胳膊紧贴身体,不敢乱动,听到余文乐的问题后,他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唉,昨晚看到那个消息的时候,网突然就没了,那啥国家异常事件调查所我们也没听说过,但既然能在全网发布消息,肯定就是官方的组织吧。” “现在想想那些消息就瘮得慌,搞得好像世界末日真的来了一样……誒,兄弟,你们不打算去外面找避难所吗?” “暂时没有这个打算,我们还有其他的事要做。”余文乐目视前方,“你们离开市区后,最好沿著马路走,昨晚上头不是说了吗,会有调查员护送平民去避难所。” “我看悬。”男人面露难色,“要是真有这类人,早就出来了,你看现在街上多少像我们一样徒步离开城市的人,有个体格大的人结伴还好些,要是一群女学生待在一起,不知道会有多少禽兽出现。 前几天不就到处有超市和便利店被洗劫吗?那个时候网络还在,警察也在,他们就敢这样了,现在这些全没了,就算杀了人,估计都不会有人来追责。” 男人看得很透彻,或许正是如此,他才会主动搭话请求余文乐一行人带上他们。 毕竟自己也算不上健壮,带著老婆和女儿保不齐会遇到什么危险,而之所以会选择余文乐,他也是经过观察的:两个面善的中年人,另外两个看起来像是学生的青年,有男有女,唯一表情冷淡的还是冬不语这个女生。 他们看起来就不像是某些为非作歹的团伙,而上车后,程明约和冬不语两人间不带有任何恶意纯属口嗨的爭吵更加坐实了他的推测。 “的確。”余文乐赞同男人的观点,又转而询问起两位老人,“你们也要去找避难所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这两位相依为命的老人没有携带行李,只是隨身挎著个小包,里面的空间撑死了也就装两三瓶水。 如果是这样子在大雾大雨中去寻找荒郊野岭的避难所,可是会很容易出事的啊。 戴著老花镜的老爷爷注视著老伴,缓缓道:“我们只是打算去外面走走。” “老人家,你没开玩笑吧?”程明约不禁失语,“你们两位的身体可不一定吃得消啊,而且你们又该怎么回来呢?” “不回来了。”老爷爷眼眸温柔地伸手摩挲老伴的手背,“我们两个老头子回不回来都没有意义……小伙子,不瞒你说,秀芳几年前就老年痴呆了,一直是我在照顾她,你知道吗,不久前我听孙子讲,有些绝症患者的病自愈了,当时我还挺希望秀芳的病也能好。”老爷爷眼底没有失落,反而庆幸道:“现在不这么希望了,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挺好的,我只要带她出去走走就行了。” 老婆婆的眼神似孩童般清澈,对於眾人的交谈没有任何反应,在缺乏清醒的日子里,灾难、疾病与痛苦於她而言,和幸福同样无法理解。 或许正是如此,她才能展露出其他人都不曾有过的笑容。 这也是程明约在末日来临后偶遇的第一个笑容,它来自一对想要在暴雨下出城走走的老人。 …… 距离加油站还有不到两公里的时候,眾人遭遇了一种奇怪的现象,余文乐本来是打算绕近路的,但结果却被一群人拦了下来。 茫茫暴雨中,前方亮著醒目的红色灯光,穿著反光背心的交警和另一群青年站在马路中间,见suv停下,交警立马小跑上前交涉。 “这边走不了,你们要出城就绕路!”交警大声说道,生怕一行人听不清,“前面出事故了,开过去的车子全都离奇报废,如果你们不想丟下车子,就换路走。” 不远处,的確有好几辆私家车停在路中央,余文乐皱著眉,道:“我出去看看。” “我也去。”程明约陪同他一起下车。 与此同时,还有不少带著行李站在屋檐下避雨的人朝这里望去,他们似乎就是私家车的车主,因为车辆报废,迫不得已下车等待,看看能不能搭乘便车。 有几个男人走过来,在看见拥挤在车內的一行人后,纷纷放弃了开口询问的想法。 而另一边,余文乐和程明约来到了距离suv一百来米的距离,凑近一看,这些私家车都诡异地缠绕上了藤蔓,车身锈跡斑斑,仿佛被人遗弃了上百年,內部只剩下框架和青苔。 “看吧,我没骗你们吧?”交警撑著雨伞,“你们应该是要去加油站吧?反正离得不远了,你们从九月路绕过去就行,也就多开一公里的事。” “谢谢。”程明约说,又问:“这些车子一开进来就变成这样了?” “对呀,奇怪得很,人没事,就车子出问题。”交警也百思不得其解,又问道:“你们知道避难所在哪吗?” “不知道。”程明约摇头,但旋即指了一个方向,“不过我听人说,好像是在那边。” 他指的是市外站点的方位,不过並不准確,但站点那么大,只要去那个方向,多半都是能遇见异调所站点的。 “哦哦,谢了。”交警拿出烟。想要散给两人。 两人都摇头拒绝。 “我们先走了。”確认这里真的不能通行,而非人类故意设下的陷阱后,余文乐也不打算继续停留。 “行,祝你们好运。”交警努力维持著笑容。 临走前,程明约忽然问道:“公安局还在维持正常运转吗?” “几天前上头的领导就消失了,怎么也联繫不上,现在想想,他们肯定早就去避难所里了。”交警面露难色,愁绪万千,“现在就我们局里几个分队的人自发组织出来指挥交通,唉,別的事我们也管不了,听说医院那边都被暴徒占领了,你们路过的话最好快点离开……网上不也说了嘛,绝症患者自愈后力气大得可怕,徒手就能扭断人的脖子。” “这样嘛……辛苦了。” 言罢,程明约转身离开,跟上余文乐的步伐,仅仅是半个小时內的所见所闻,就让他愈发坚定了要和其他调查员一起入侵怪诞、消灭大雾的想法。 上车后,和这位仍守候在暴雨中的年轻交警挥手告別,眾人步入了九月路,这个方向的车辆较少,一路上倒是畅通无阻。 两侧仍有不少居民楼亮著灯——並非所有人都愿意离开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家,比起外界未知和危险的迷雾,他们寧愿选择待在家里,等待日后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救援。 末日下,每个人都在煎熬中被迫做出选择,或是守护,或是放纵。 几分钟后,加油站醒目的標誌性建筑映入眼帘,好几辆汽车正在排队,除此之外,宽敞的广场上还有一群人手拉著手围成圈,在跳著奇怪的舞蹈。 就像旧时人类面对自然界的风雨雷霆时,將那些无法理解的力量视作神明,跪拜、献祭、祈求,用身体和声音编织出的原始仪式。 第65章 :皆是过客 “他们在做什么?”suv停在加油处,令人意外的是,这里竟然还有员工在正常工作,余文乐摇下车窗,心想又该用什么来支付呢? 加油站工作人员撅著嘴,拔出油枪,“在祈祷,哈……就像和尚、道士一样,也可能是信外国神的,好像是叫什么先驱……哎呀,我也记不清了,你不用管他们,这几天他们都会来加油站跳舞,报警又没用,只能让他们跳咯。” 工作人员很是无奈,转手把油枪插入车里,同时问:“加多少?” “三百的。”余文乐拿出钱包,“还收现金吗?” “不收。”工作人员朝车里一望,漫不经心道:“你们隨便给点吧,吃的喝的都行,我给你们加满。” “行。” 趁著冬不语和程明约下车去后备箱里拿东西的空隙,工作人员隨口问道:“你们是要出城去找避难所吗?” 余文乐直勾勾盯著不远处那群疯狂的人们:“对,不过你不走吗?那群人怎么看精神都不正常了。” “走哪去?”工作人员认命般地一笑,“反正去哪都要死,外面这情况和世界末日也没区別了,还不如待在这里,帮別人加油换点吃的。” 余文乐沉默不语。 向工作人员支付了足够他生活两天的食物后,等待加满油的期间,那群跳舞者中的某一个走了过来,叫住了正打算上车的程明约。 “嗨!朋友,有兴趣加入我们吗?” 程明约没有急著拒绝,反问道:“你们是做什么的?” “我们是先驱的僕人……”那人自豪地拍著胸脯,“末日已经降临……灭亡只是时间的问题,我们只有依附先驱,才有活下去的资格。” 听著似曾相识的话语,程明约脸色难堪。 裂主们都这么喜欢扮演神明吗?先是縊王,又是银之门,现在又多了个不知名的先驱…… 细细观察,程明约並没有在这人身上发现奇怪的特徵,“我没兴趣。” “好吧,好吧,你今后会后悔的。”那人有些恼怒地离去,再度加入到了跳舞的人群中。 …… “那是邪教吗?”车上,女人抱著孩子好奇询问。 “你们可以这么理解。”余文乐不打算过多解释,只是提了一嘴:“最好不要和那些人扯上关係,放在以前,他们都是要进监狱的,只是现在没人管而已。” “真可怕。”男人附和道,“理解不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下午,车子驶出了市区的繁华地带,路边的建筑从密集变得稀疏,从高耸变得低矮,从砖石变成了铁皮。 路面上积著水,车轮碾过去,溅起的水花在车身两侧展开又合拢。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三三两两的,拖家带口的,背著包、拉著行李箱、推著婴儿车的,沿著公路两侧的人行道缓缓移动。 脚步声、车轮声、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噗噗声混在一起,人生百態似乎一路上全可窥见。 在即將驶入忻州市的最外围地带,经过一座公园的时候,老爷爷突然开了口:“就在这里停下吧。” “去公园逛逛吗?也挺好的。”余文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把车靠边停了,“保重,老人家。” “保重。” “请小心啊。” “祝你们幸福。” “有缘再见。” 车內眾人纷纷附和道。 老爷爷转过头,看著老伴,看著窗外那些灰白色的模糊树影,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老伴的头髮全白了,被岁月一根一根地拔掉了顏色,只剩下雪一样的洁白,她那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搭在自己手上,就像秋天最后一片还掛在枝头的叶子,隨时会被风吹落。 “谢谢你们。”老爷爷说完,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地移过去,像一个人在临行前清点行囊,確认没有落下什么,“这一路上麻烦你们了。” 紧接著,卢仁和男人从左侧下车,给两位老人让出位置。 公园的铁门半开著,锈跡斑斑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里面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路两旁的法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雨中互相依偎著颤抖著。 老爷爷扶著老伴走在石板路上,像两个刚从船上下来的人,还在適应陆地的晃动。 他们没有回头。 公园深处有一张漆皮剥落的木头长椅,老爷爷漫步到这里,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铺在椅面上,扶老伴坐下,然后自己坐在她旁边。 隨后,他从挎包里拿出一把老式梳子,开始给老伴梳头,一下,一下,从额头梳到脑后,从左边梳到右边。 老伴闭著眼睛,头微微仰著,像一个被母亲梳头的小女孩,安静、顺从、信任,雨落在伞面上,像心跳般扑通扑通。 车没有立刻开走,余文乐从后视镜里看著那两个人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团模糊的灰白色,嵌在那片同样灰白的公园里。 “应该不会有问题吧?我看附近房子还挺多的,也有不少还亮著灯。”程明约担忧地说。 “怎么可能没事……”冬不语抱怨他太乐观了。 卢仁不说话,那对夫妻也同样沉默,他们难道真的只是目送了一对夫妻在暴雨下互相搀扶著进入老公园吗?不,他们目睹的是两个生命平和地接受了死亡。 “走吧。”余文乐打破沉默,“人各有命,这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后视镜里的公园越来越小,没一会儿,suv拐进了熟悉的坑洼旧路,周边的建筑变得稀少,开始成片的出现荒地以及废弃的大棚。 那家封印著怪诞部分能力的老美术馆也在荒芜之中屹立,路过它之后没开多远,余文乐踩下剎车:“看见刚才的美术馆了吗?” “看见了。”男人回应道。 余文乐说:“我们会在那里暂住一段时间,如果你们没有找到避难所,可以去美术馆里歇歇脚,那里应该不会有人。” “好,谢谢了。” 男人道谢后,程明约见时机成熟,於是拿出了自己之前拜託冬不语准备的巧克力,好几块,足够补充不少热量了,他把巧克力交给男人,道:“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嗯?” “如果你找到了避难所,能帮我打听一个名叫夏怡的人吗?她十四岁,身高一米五出头,我叫程明约,是她的哥哥,要是你遇见她了,麻烦帮我转告一下,就说我现在有其他更重要的事要做,等结束了就会过来找她。” “好。”男人收下巧克力,点头答应,“你们有需要我们转达的吗?” 冬不语和余文乐摇头,而卢仁则报出自己的名字以及妻女的名字、年龄,表达了和程明约同样的诉求。 之后,男人和妻女下了车,带著行李和程、卢二人的一丝希冀,沿著公路前进,消失在迷雾之中。 忻州市外的站点並不在这个方向,程明约对於他们能否找到避难所这件事持悲观態度,说不定过几天,这一家人就会回到美术馆,当然,他心底里还是希望他们能够找到避难所,不要再和自己相见。 步伐匆匆,大家都只是过客而已。 第66章 :捷足先登 再次折返已经荒废且墙皮大量脱落的美术馆后,余文乐没有把车停在路边,而是打算开进去,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看见不少被砸破窗户遭到洗劫的车辆,如果把车停在外面,里面的物资很有可能被路过的人偷走。 与其这样,还不如把车开进美术馆。 但就当他来到美术馆大门前,拿出钥匙准备开锁时,动作却忽然一僵。 锁,被破坏了。 他侧耳倾听,除了雨声,听不见其他的声音,也可能是雨声太大,盖过了里面的动静。 见余文乐待在门口做奇怪的动作,程明约好奇下车,冬不语和卢仁紧隨其后。 “怎么了?”程明约问。 “好像有人先我们一步进去了,可能就是住在附近的人。”余文乐把钥匙收进口袋,侧身贴在门边的墙上,“我们走侧门进去,先別打草惊蛇。” 除非必要,余文乐实在不愿意和人发生衝突,他更希望自己的子弹能够打在异常生物上,程明约亦是如此。 “是要准备战斗了吗?”卢仁有点担心,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和人发生衝突了。 “不一定,美术馆里的人说不定也只是暂住。”余文乐继续道,“但你们要做好准备,毕竟里面封印著怪诞的一部分,同样是裂主,我们不能理所当然地认为怪诞就不会做出像银之门和縊王那样的事。” 他指的是蛊惑人类,吸收信徒,甚至……主动让人类强行入侵自己,以获得能够成为裂主爪牙的力量。 就像僧人以及指示袭击余文乐的未知人物那样。 “走吧。”余文乐招手道。 四人之中,也只有卢仁还显得紧张兮兮,程明约和冬不语皆是面色沉稳。 侧门在东边的围墙尽头,铁门半掩著,门轴生了锈,推开的时候肯定会响,但比正门大敞要隱蔽得多。 四个人踩著湿漉漉的碎石路,猫著腰绕到侧门边,余文乐拿出钥匙取下铁锁,轻轻推开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缝隙。 侧门后面是一条窄长的走廊,墙上还掛著当年的画框,画布早就被摘走了,只剩空荡荡的木框,歪歪斜斜地掛在钉子上。 走廊尽头透出昏黄的光,是蜡烛或手电筒的黄,晃晃悠悠的,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有声音从光的方向传过来,有男有女,夹著笑声和碰杯的脆响,像是在聚会。 几人贴著墙根往前走,步子很轻,几乎没有產生任何动静。 走廊尽头连接著美术馆的主厅。 四人在一根柱子后面停下来,悄悄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主厅里坐著十来个人,有男有女,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沙发和摺叠椅,围成一个大半圆,中间的空地上堆著几个纸箱和塑胶袋,里面是罐头、饼乾、矿泉水,还有一个纸箱里居然装著几瓶红酒。 墙边还堆著睡袋和毛毯,靠墙的角落里有人用画架和画板搭了一个简易的隔断,后面隱约能看到几双鞋子。 而程明约和余文乐的目光自然地飘向远处的雕塑,早些日子的封条已经被拆除,石雕的位置也发生了细微变动,显然是被人尝试挪动,结果因为太重又放弃了。 “余主任,那东西已经被入侵了吧?”程明约记得余文乐曾提起过,雕塑会让周围的时间流速加快,但现在有两个人就坐在雕塑下面接吻,看起来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他们眼里没有別人了吗?”冬不语注意到在接吻的那一对男女后,顿时面红耳赤。 “大概是压力太大了……”余文乐隨口一说,眼里的阴鷙显而易见,“但这不重要了,他们既然能坐在雕塑下,恐怕怪诞已经被入侵了……” “那怎么办?”程明约蹙眉。 “先观察观察。”余文乐沉气道。 而看这伙人的装束,又明显不是调查员。 一个光著膀子的男人坐在最中间,胸口纹著一条青龙,从锁骨一直蜿蜒到肚脐,龙鬚分叉,张著大嘴。 他手里举著一瓶啤酒,正和旁边一个染著黄髮的女人碰杯,女人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迴荡。 “我跟你们说,”青龙男人把酒瓶往桌上一顿,瓶底磕在木箱上,发出闷响,“这地方以后就是咱们的了,什么避难所,那都是骗人的,真要有那种地方,能轮到咱们进去?早被当官的和有钱的占了。”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瘦高个附和道,手里攥著半根火腿肠,咬了一口,嚼得满嘴流油,“外面那些傻逼还往外跑,往荒郊野岭跑,等著吧,过几天他们就得回来,到时候我们把路一封,全得求著加入我们。” “有大哥在,就算是军队来了也得把我们好生伺候著。” “对!跟著大哥干,末日也得变成天堂!” 其余几个花臂小弟纷纷附和。 看起来,他们完全不在意周围或者外面会变成什么样。 有恃无恐……可以这样形容,程明约对三人低声道:“只是混混而已,但听他们的语气,果然是入侵了怪诞並获得了它的力量。” “没错。”余文乐咬著下唇。 想要夺回美术馆里的怪诞,就必须杀了入侵者才行,但就目前而言,这群人並没有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一个哲学性的问题突然冒出。 如果一个人还没有犯罪,但你预知他未来一定会犯罪,你是否应该在当下就制裁他? 可以预见,大厅里这些满口黄腔、目中无人的混混们今后大概率不会用怪诞的力量去做好事,相反,他们可能会肆意发泄慾望,招致更多人的灾难。 “要我说,直接杀了他们吧,这简直是一群人渣!”冬不语气愤地说,“这种人拥有力量,绝对会伤害到其他普通人的,而且,他们还抢走了本该属於程明约的东西!” “嗯?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程明约狐疑。 “要你管。”冬不语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真是麻烦啊。”卢仁在这时幽幽开口,“好人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做的。” “先试著沟通吧。”余文乐拔出枪,“你们要小心点,怪诞的力量的外在表现是能加速时间,被入侵后,可能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被人使用。” 他低声地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正门口,忽然响起吱呀地推门声,几道拖著行李箱的人影出现在眾人眼中。 他们浑身湿透,基本都是年轻人,男女参半,看起来是出城寻找避难所的那批人。 第67章 :人之恶 这一行人的突然出现,霎时间就压下了余文乐决定出去交涉的想法,“等等……” 程明约理解他的意思,无非是想看看这群人会怎么对待其他逃难者。 四人蹲在柱子后的阴影里,全神贯注盯著大厅。 七个逃难者站在大厅门口,浑身湿透,在地上匯成一滩滩浅浅的水渍,他们拖著行李箱,背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脚下是沾满泥水的运动鞋。 领头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穿著深蓝色的衝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子里,他身后跟著两男三女,还有一个年纪稍大的中年女人。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戴眼镜的年轻人率先往前走了两步,双手举起来,掌心朝外,做出一个没有恶意的姿势,“不好意思,我们是想出城找避难所的,走了一天了,实在太累,看到外面有车,想著这里应该还有其他人,所以就进来了……能不能让我们歇一晚?就一晚,天亮我们就走。” 他说话的时候,身后的几个女生缩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像一群被雨淋湿的麻雀,另外两名男生也显得十分疲惫。 见此一幕,青龙男人把酒瓶放下了,从沙发上站起来,光著膀子,胸口的青龙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龙鬚好像活了似的,在灯光里扭了一下。 他歪著头,目光从那七个逃难者身上扫过去,从眼镜男的脸上扫到那几个女生的脸上,又从女生的脸上扫到她们湿透的衣服上,近乎透明的洁白面料,隱约能看见里面的轮廓。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了,像猎豹看到猎物时本能地露出牙齿的动作。 “歇唄。”青龙男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能听到,“来者是客嘛。兄弟们,给客人让个座。” “你们几个,去帮他们拿下行李,淋了雨肯定很重,咱也不能让妹子一直提著。” 几个花臂小弟站了起来,把沙发和摺叠椅往两边挪了挪,让出一块空地。 瘦高个放下火腿肠,舔了舔手指上的油,笑嘻嘻地走过去,从逃难者手里接过行李箱,提起来掂了掂,“挺沉啊,都带了啥好东西?” 眼镜男勉强笑了笑,伸手想把行李箱拉回来,“谢谢,谢谢你们,我们就坐一会儿,不打扰——” “誒,你干嘛。”瘦高个立马伸手拍开眼镜男的手。 同时,几人身后那扇锈跡斑斑的铁门突然被推上了,刚才藉口帮忙拿行李的两个人同时伸出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另外几个人则拿出藏在背后的棍棒和铁管,他们站成一排,把逃难者围在中间,像一圈收紧的绳子,不留缝隙。 眼镜男的脸色煞白:“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这是犯法的。” “犯法?”领头的青龙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跟老子讲法?你看看外面,还有法吗?连他妈网上的时间都不对了,你跟我说法?” 他几步上前,凑近眼镜男的脸,呼出的气带著酒味和烟味,“老子就是法,这地方,老子就是王。” 眼镜男往后退了一步,踩到身后女生的脚,女生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又用手捂住了嘴。 “嘿嘿。”青龙男人直起身,目光在几个女生脸上来回扫,像一只在挑选猎物的狼,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身上。 “女的和行李都留下,其余人不想死就去旁边蹲著。”青龙男挑了挑眉,一脸淫笑,“今晚总算可以开荤了,等我吃完,兄弟们再吃哈。” 闻言,马尾女孩的脸刷地白了。 眼镜男咬著牙,求饶道: “我们走,我们这就走,行李不要了,你放过我们几个吧。” “走?”青龙男人从地上捡起一支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像转一根烟,动作隨意,漫不经心。 然后他猛地一甩手,那支笔飞了出去,速度之快,连影子都看不清,只有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像子弹撕裂空气。 眼镜男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栽倒,重重地摔在地上,那支笔插进了他的大腿,贯穿了裤子、皮肤、肌肉,从另一侧穿出来,钉在地砖上,笔尾还在微微颤动。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著他的裤腿往下淌,在灰白色的地砖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他抱著腿,身体蜷成一团,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嚎。 诡异且让人完全反应不过来的一击,无不证明了青龙男人掌握了某种非人力量,用一支笔贯穿人的大腿,人类怎么可能做得到? 再联想到一路上在城市里遭遇的那些奇异古怪的现象、狂热膜拜未知神明的人群以及那些变得不像人的人类,逃难者们顿时心如死灰,彻底绝望。 他们不仅人数和武器占优势,带头的人甚至还拥有非人的力量,怎么可能跑得掉? 几个女生嚇得顿时捂著嘴哭起来,其中最胆小的一个甚至出现了失禁现象,而那两位男生也立刻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求饶。 只有最年长的大妈无所畏惧,死死盯著青龙男人,拳头青筋暴起。 青龙男人毫不在意,而是模仿著西部牛仔吹口哨的动作,“还有谁要走的?” 旁边,几个小弟纷纷附和:“老大牛逼!笔都能当子弹用!” “今晚可以开荤了!可馋死我了!” “嘿嘿,要是每天都有人来就好了!” 人之恶在这群人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將弱者视为羔羊而宰杀的人,迟早会被更强者宰杀。 所有人都不曾注意到的侧方柱子后,程明约、冬不语已经愤怒地拔出了手枪,就连卢仁和余文乐的表情也不太好。 谁也没有料到,青龙男人会直接发动攻击。 “程明约,冬不语,卢仁。”余文乐依次念出三个人的名字,“该履行调查员最基本的职责了,我想,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观察的了,最好一个都不要放跑,放过一个坏人,就是在间接地谋杀十个好人。” 带著无法抑制的愤怒与杀意,冬不语第一个衝出去,朝著青龙男人的腿部连开数枪。 砰砰砰! 第68章 :许愿神力 枪响之后,惨叫袭来,青龙男人被冬不语打中大腿,瞬间摔倒在地,大厅因此寂静一瞬,隨后响起了各种棍棒掉落和求饶的声音。 “是警察!” “別杀我!我是被逼的!” 原先还威风凛凛的混混们,被嚇得瞬间失去反抗的心思,纷纷熟练地举起双手蹲在地上,十来个人在此刻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见此一幕,正想要继续开枪的冬不语为之一愣,就连紧隨其后的程明约和卢仁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如果这群人反抗还好说,他们就能心安理得的杀死他们,可问题是,他们直接投降了啊? 只留下青龙男人捂著大腿在地上哀嚎。 “余主任,还要杀吗?”程明约犹豫不定的询问。 毕竟还没有脱离新人的范畴,无论是程明约还是冬不语,亦或者卢仁,都难以对失去反抗力的人类下手……他们的恶性被及时制止,並且还未施恶。 “所有人,给我挨墙边站好。”余文乐大声道。 不止是混混们,那群倖存者也被嚇得乖乖靠墙站。 余文乐旋即对三人低声道:“先帮那两个人止血,作恶者由我来处理,你们可以仁慈,但我不行。” …… 一共十三人被余文乐带了出去,这些傢伙都是刚才参与围堵欺辱倖存者的傢伙,而混混中的其余三人则被余文乐放过了:那一对在雕塑下接吻的男女、在角落睡觉的青年。 “余主任一个人能行吗?”卢仁望著离开美术馆的许多混混,不禁担忧。 “放心吧,余主任会处理好的。”程明约肯定道。 他转而和冬不语一起去车內取出绳索,先绑了青龙男人。 这时,一位女人怯怯地问:“他也要救吗?这个混蛋可是打伤了学长……” 青龙男人立刻惊恐求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满脸泪水,好似真的產生了悔过。 程明约蔑视他一眼,撒谎道:“当然。” “谢谢!谢谢!像我这种人,就应该进监狱!”青年男人恬不知耻地说道。 事实上,冬不语一开始就打腿是有原因的,就目前程明约的状態而言,还不適合立刻入侵怪诞,因此,如果贸然杀死了青龙男人,可能会导致美术馆里的所有人受到影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和入侵者交手,就是如此麻烦。 另一边,负责给眼睛男包扎的卢仁面露难色,地上的血色一大片,眼镜男儼然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他的双手按在伤口上,但仍止不住喷血,按照这样下去,不出十分钟,眼镜男就会失去生命。 “小方,你可一定要坚持住啊,想想你的父母。”大妈蹲在旁边,和卢仁一起用绷带缠绕眼睛男的大腿。 “不行,必须去医院才行。”卢仁看著自己满手的鲜血,心臟砰砰直跳。 几个女生见这一幕,无不低头哀伤,眼镜男可是为了给她们出头才被打伤的,但凡有良心之人,都不会坐视不管。 可是,这里是在市区边上啊,最近的医院都要开车半小时,而且医院里有没有医生、有没有药物还是另一回事。 眾人只能绝望地接受眼镜男將要死去的事实,同时,他们又將愤怒的视线投向没有伤到要害、已经被绑的青龙男人,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 凭什么他能好好的活著? 呜呜呜……美术馆里响起了倖存者的抽泣。 “什么情况?”已经绑好青龙男人的程明约走过来问。 当他看见眼镜男的伤势后,也难免蹙眉。 “止不住血……”卢仁无奈回应。 程明约沉默几秒,望向倖存者:“节哀。” 同时,他心中悔意袭来,如果能早一点出手,是不是就能救下他了? 他正嘆息,卢仁却长呼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算了,我试试吧,大不了再失眠半个月。” 说完,在一行人疑惑地目光下,卢仁作出祈祷的姿势,低声道:“银之门啊,我希望眼前这个將要死亡的人能够脱离生命危险。” 卢仁『许愿』了,並且將愿望的要求限制在了最低程度,以防出现自己承受不了的代价。 他话音刚落,程明约、冬不语以及卢仁自己后背骤然一凉,仿佛有某种生物正在注视自己,而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几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银之门……”程明约喃喃道,“和当时在黑滩镇的感觉一样,不过,我为什么没有產生想要膜拜银之门的想法?” “喂,你也感受到了吧?”冬不语走过来说,“你,有没有產生在黑滩镇时的想法。” “没有。”程明约摇头,隨之瞥向卢仁。 只见他脸色苍白,大汗淋漓,艰难的转过头,向眾人露出笑容:“好,好了,他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如他所说,眼睛男大腿上的伤口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瞬间离奇痊癒了! “警察也是超能力者!”倖存者又惊又喜,向卢仁投去膜拜的目光。 “你们先带他去休息。”程明约对倖存者吩咐完,招手示意卢仁跟隨他来到角落。 “你的身体没事吧?”程明约语气里充斥担忧,卢仁的许愿能力可不是没有代价的。 “啊,没事。”卢仁回想起刚才脑海里莫名多出的囈语以及空白,“这次的代价还可以接受,银之门拿走了我的一部分记忆,我刚才想了想,重要的事都还有印象,拿走的应该是无关紧要的记忆。” “那就好。”程明约鬆了口气,又说:“今后儘量不要许愿……你的力量和我们完全不一样,无论是我还是冬不语,亦或者余主任,在使用裂主力量时,都不会引来裂主,但你看起来完全不同,而且,你自己也不知道许愿要付出什么代价,不是吗?万一某一天,代价是你的生命,可就危险了。” “你说的对,我的確应该再谨慎一点。”卢仁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独特而感到喜悦。 …… 与此同时,离美术馆较远的荒地上,十几具尸体倒在地上,他们的身体各部位都出现了细密的孔洞,仿佛是被天空中的雨水所贯穿。 余文乐屹立在尸堆之中,望著美术馆的方位,惊疑地自言自语:“卢仁许愿了?” 第69章 :校友 余文乐推开美术馆的正门时,雨衣上没有任何血跡,显然,他是藉助能力杀人的,脸上却並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显得十分阴鬱。 他或许也並不愿意杀如此多的人吧…… 程明约迎上去,“余主任,处理好了?” “嗯。”余文乐没有细说,目光扫过大厅。 之前那群混混待的沙发上,眼镜男躺在上面,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腿上的伤口已经癒合了,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 倖存者们围在他身边,有人握著眼镜男的手,有人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有人蹲在旁边哭。 “卢仁,”余文乐叫了一声,“你许愿了?” 卢仁走过来,站在余文乐面前,像一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肩膀微微缩著。 他犹豫了一下,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包括银之门降临的感觉、身体被抽走的记忆、还有眼镜男伤口癒合的过程。 余文乐听完,沉默了几秒,抬头看著卢仁,“以后儘量不要许愿。” “好。”卢仁应和。 余文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那三个被放过的混混面前,三个人缩在一起,不敢看余文乐的眼睛,像三只被猫按住的老鼠,身体在发抖,嘴唇在哆嗦。 “你们可以走了,这座美术馆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三个人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互相搀扶著往门口走,不一会儿,他们就消失在暴雨之中。 大厅里安静下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余文乐转过身,面对著程明约、冬不语和卢仁,“清点物资吧。” 程明约和冬不语走向那堆纸箱和塑胶袋。纸箱里有罐头,塑胶袋里有饼乾,有方便麵,有矿泉水,还有几包榨菜。 角落里还有一袋大米,二十斤装的,袋子上破了一个洞,白色的米粒从洞里漏出来,冬不语蹲下来,把那袋大米扛到肩上,走到乾燥的墙角放下,又回来搬矿泉水。 倖存者们也纷纷过来帮忙,期间,大妈找上余文乐,想要请求余文乐等人护送他们去避难所,但被果断拒绝。 “我也不知道避难所在哪,而且,我们还有別的任务要做。” “抱歉。” 余文乐最后说了一句,匆忙结束和大妈的交谈,出去把车开进了美术馆,隨后锁上大门以及侧门。 混混们留下的物资很多,就算分给倖存者们一半的食物,剩下的也足够程明约四人吃上一个多月。 “可惜没有药。”程明约隨口一说。 冬不语站在旁边附和道:“医院就算是混混们估计也不敢轻易靠近吧……” …… 眼睛男缓缓醒来,在听完同伴的讲述后,他顾不上疼痛,第一时间走向围坐在一起的程明约等人,刚要开口道谢,可在看清对方的面容后,立刻惊呼出声:“程明约师兄!竟然会是你……还有余文乐老师!” 闻言,程明约和余文乐皆是一愣。 “你认识我们?”余文乐诧异,自己怎么对眼前这个青年毫无印象。 反倒是程明约,在细细观察后,认出了对方被湿漉漉头髮下的真容:“方明朗?” “对,你还记得我啊。”方明朗十分激动地点头。 隨后,程明约便向余文乐解释道:“余主任,他也是当初你邀请来美术馆画画的人,和我是同一批的。” “哦,那还真是巧啊。”余文乐不可能认识方明朗,那段时间他每天都要邀请上百人来美术馆,如果没有特殊之处,自然不会被余文乐注意到。 之后,方明朗向几人表达谢意,不过却並没有在身份上询问几人,在他第一次来到美术馆见到余文乐后,就隱约猜中他和国家有关係,而现在程明约和余文乐待在一起,无不证实了这一点。 他们肯定实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吧? “我们明天就会离开,你们要一起去找避难所吗?”方明朗最后询问道。他其实希望程明约一行人能够结伴,这样也更加安全。 但程明约摇头拒绝,理由和余文乐拒绝大妈时一样。 “好吧。”方明朗没有失落。 藉此时机,程明约和方明朗又閒聊了一小会儿,大致弄懂了他们为什么会来美术馆歇脚。 这群倖存者都是美院的学生,和方明朗同一个年级,不同专业,灾难爆发的时候,他们正在ktv里跨年,以至於没有第一时间和家人联繫,在他们反应过来后,网络已经彻底瘫痪。 因为担心家人,所以他们决定去避难所里,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消息。而那位大妈是他们在路上遇见的,因为面善,所以一行人也就同意了她结伴。 而选择在美术馆歇脚,也正是因为方明朗曾经来过美术馆,当时这里还有警察在,他就下意识的认为这里要么没人,要么就是警察在守著,所以才会进入美术馆。 “你们走的时候,带一些食物吧,我们四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程明约语重心长地对学弟交待,“最近半个月我们会一直待在美术馆附近,如果出了事,可以回来找我。” “好。”方明朗再次感激地点头。 和程明约结束交谈后,方明朗笑著向倖存者们阐明情况,没一会儿,倖存者们纷纷过来向程明约问好,毕竟大家都是美院的学生,虽然程明约毕业了,但那层身份不是还在吗? 一个扎著马尾的女生挤到前面来,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程师兄,我之前在画展上见你的作品,特別是老街系列,我恐怕一辈子都画不出那样有意境的场景……” 旁边一个短髮女生接话,“我也是我也是!我当时还拍了照,存了好久的壁纸,可惜手机没电了,不然我一定要给你看看,我临摹过你的画。” 最后一个女生也笑吟吟的夸讚道:“程师兄的色彩运用真的很厉害,特別是光影的处理,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氛围,是光本来就该在那个位置的感觉,如果有空了,你能教教我就好了……” “你们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程明约不习惯地摸了摸鼻子。 马尾女生又问:“程师兄,你现在还在画画吗?” 程明约回道:“现在哪还有时间画画……” 短髮女生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一种被雨泡软了的惆悵,“唉,真希望以后还能看到程师兄的新作品。” 几个女生围著程明约嘰嘰喳喳,看得另外两个同行的男生都不由得羡慕起来。 不远处,冬不语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看著那群围著程明约的女孩,脸上的表情从冷淡变成了不耐烦。 她哼了一声,像往常一样冷著脸走过来,眼神敌视地扫过几个女生,最后幽怨地对程明约说道: “喂,程明约,过来一下,我有事要和你说。” 第70章 :漫长之旅 “嗯?” 程明约跟隨冬不语来到角落,疑问道:“有什么事不能当著面说吗?” 冬不语鼓著小嘴,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可別仗著现在的身份就去骗別人的感情,在灾难之下对异性產生的好感,无非是因为一方更强而已,而你之所以会受到她们的欢迎,纯粹是因为你现在是强势的一方而已,可別多想了。” “哈哈……”程明约尬笑两声,耸肩道:“你多虑了,眼下还要去入侵怪诞,终结大雾呢,我怎么可能把心思放在这上面,更何况,就算大雾结束了,入侵怪诞的旅途也不会结束。” “为什么?”冬不语表示不理解,只要结束大雾,以国家的动员能力,估计很快就能彻底恢復秩序吧?毕竟到时候直升机之类的空中载具都能够正常运行了。 “我忘了跟你说,我妹妹患了失心综合症,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发现源头。” 程明约回以一个苦笑,转身离开。 冬不语下意识地想要拉住他,但手刚伸出去,又猛地缩了回来,最后只是轻轻吐出一句话:“她会没事的。” “我也这么认为。”程明约回应道。 …… 夜晚,在九点多的时候,美术馆的电灯骤然熄灭,末日降临二十小时后,全球半数地区的电力系统也陷入崩溃,黑暗再度侵袭而来。 无奈之下,只能点燃更多的蜡烛,但初春未至,天气寒凉,加之倖存者们又淋了雨,现在可谓冻得不行,他们只能向程明约一行人借来被褥,男男女女分著睡在一起。 而那些打湿的衣物自然要晾起来,正好混混们在另一边支起了简易隔断,可以暂时把衣服搭在上面。 空阔的大厅內,明明有十几个人,却依旧显得幽森阴暗,大雨拍打在玻璃窗上,留下痕跡又被雾气侵吞,形成一道道令人心慌的黑影。 保险起见,余文乐让四人分別守夜,卢仁第一个,隨后是程明约,然后余文乐,最后冬不语,最容易出事的时间段由他和程明约负责,主要是因为卢仁年纪大了,还受到过银之门的特別关注,因此余文乐並不能完全放心。 而冬不语则是女性,他下意识地將其安排到了最后一个。 两伙人之间相隔不远,也就十来米,沙发则被对半分,一边一座。 “冬不语你睡沙发吧。”余文乐提议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余主任,我睡地板就行。”冬不语果断拒绝,不搞特殊,“程明约和卢仁不也会睡地板吗?” “这怎么能行呢。”余文乐摇摇头,“总不能让我们三个大男人睡沙发,你睡地板吧?” 因为这个美术馆废弃多年的缘故,內部早就空空如也,只剩下不久前余文乐带来的许多画架。眼见冬不语仍然拒绝,程明约突然开口:“我睡沙发吧。” “那怎么行?!”冬不语像只猫一样反驳,见余文乐和卢仁並没有睡沙发的意思,只好嘀咕道:“我睡沙发!” 程明约笑而不语,轻鬆拿捏。 很快,眾人便带著疲惫躺在地铺上,空旷的空间內响起了窃窃私语。 不少人都还睡不著啊……程明约偏过头,发现冬不语也正在看著自己这边。 “干嘛?” “我只是脖子僵了转个头。” “哦。” 冬不语轻应一声,“现在能转过去了吗?被你盯著怪恐怖的。” “呵呵,那我更要盯著你了。” “滚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十分小声地吵了一会儿后,渐渐地闭上了嘴,隨后都转过身背对对方,陷入梦乡。 …… 望不见阳光的日子依旧,雨势相较於昨天小了不少,一清早,闹铃的声音就吵醒了程明约。 迷迷糊糊间,程明约隱约记得自己没设过闹钟吧?那这直接在耳边吵的声音是什么? 不对! 他睁开眼,发现冬不语正蹲在自己的右边,手中拿著手机,播放著一首欢快的音乐。 “泥马。”程明约气得只想给冬不语一拳。 “喂,该起床了,你可是队长,怎么最后一个起啊。”冬不语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你真是个混蛋啊,冬不语。”程明约咬著牙坐起。 卢仁也早已醒来,此刻正微笑著盯手机看,满脸洋溢著幸福。 而另一边,倖存者们基本也全起来了,正在收拾各自的行李,动作很轻,似乎不愿意吵醒还在休息的人。 方明朗见状,立刻笑著过来打招呼:“程师兄,早上好。” 他的脸色和昨天相比已恢復不少,程明约心中欣喜,笑著起身回应:“早上好。” “你们现在就打算离开了吗?” “嗯,趁著时间还早,看看能不能在天黑前找到避难所,毕竟外面下著雨,过夜的话实在有点危险。”方明朗解释道。 “好,路上小心。” “嗯嗯。” 两人寒暄了几句后,方明朗就被同伴叫走帮忙,经过昨天一事后,这群倖存者已然意识到了世界不再像以前那般和平了,如果依旧毫无防备地去接近其他人,极有可能造成昨天那种情况发生。 而他们可不一定回回都能遇见程明约这样的人。 “总之,一路顺风。” 隨后,程明约又向方明朗提及了关於妹妹的请求,得到对方肯定的答覆后,一行人挥手告別。 美术馆里顿时变得冷清,只剩下五个人。 “那啥,能给我吃点东西?我一天没吃饭了?”青龙男人被绑著,向几人乞求道。 “吃吧。”卢仁厌恶地打开罐头,三下五除二强行餵给青龙男人,又给他灌了一大瓶水。 “咳咳。”青龙男人被呛得不轻,眼神恐惧地看向较为年轻的程明约和冬不语,希望他们二人能发发善心,“能给我鬆绑吗?我绝对不跑,警官同志,你们有枪,我不会傻到和你们作对的。” “想都別想。”程明约冷眼相待。 “好吧……”青龙男人不甘地嘆气,又问:“什么时候送我去监狱?还是说会让我参军?” 毕竟他可是有著特殊力量,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程明约一行人不会杀了自己,撑死了也就进监狱,如果运气好点,说不定会被派上战场將功补过。 但程明约只是轻轻说道:“再等半个月。” “好。”青龙男人没怎么怀疑地点头。 不一会儿,几人把沙发围起来,在中间临时搭了个桌子,趁著这段空閒时间,余文乐总结出了接下来前往喜马拉雅山脉的具体路线。 高速自然是不能走的,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发现拥堵,毕竟雾这么大,出车祸的概率可不小。 “从忻州市出发走国道的话,大概2300公里,前半段还好,途中倒会经过不少城市,但后半段可就难受了,基本都是无人区。” 通过余文乐阐述的路线,程明约可以预见,这將是一场极其漫长的旅途。 第71章 :缄默先驱 13月3日,程明约正式投入了维度转化能力的练习,正好美术馆里多的是画架,完全可以充当他的练习材料,只不过,每次练习了十几分钟后,他就不得停下来休息。 使用裂主的力量,对精神造成的重压不可忽视。 “这么快就不行了啊。”冬不语坐在沙发上,看著程明约虚脱的坐在地上,忍不住嘲笑道。 程明约没有回答,歇息了会儿后,又继续练习,將更多的画架转化为二维图案,不远处的青龙男人见这一幕,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果然,我是有用的,我和他们是一类人。”青龙男人暗暗想著。 在第二次练习结束后,程明约感到大脑一阵刺痛,这时,冬不语来到旁边,递过去一条乾净毛巾,咬著下唇道:“擦擦汗吧,你看起来很难受,要不今上午就到此为止?” 程明约接过毛巾,喘著粗气,“这才哪到哪……你们可都在等我啊,我又怎么能鬆懈呢?” “哼。”冬不语冷哼一声,生气地走开了。 美术馆里就三个人,百般无聊的冬不语又不能练习縊王的能力,或者说,她並不好练习,如果两个人的状態都很差,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可就糟糕了。 昨天几人短暂討论了一下这半个月的计划,程明约肯定是要一直留在美术馆里练习的,越早彻底掌握维度转化的能力越好,而他频繁使用能力,肯定会对身体造成负担,所以必须有人留在美术馆里负责他的安全。 综合考虑之下,冬不语无疑是最合適的人选。 余文乐首先就排除了卢仁,在自己和冬不语之间,一个留下,一个则带著卢仁外出,作为新人,卢仁还未真正地和危险的异常生物打过交道,日后在面临突发状况时极有可能吃亏。 因此,这半个月正好可以让卢仁去外界接触异常,无论是奇异的现象,还是裂主们的信徒都可以,同样地,这也意味著危险,自然由四人中最专业的余文乐同行更好。 当然,在锻炼卢仁的同时,两人还能顺带救助倖存者们。 …… 中午的时候,程明约停下练习,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走到沙发旁躺下。 冬不语凑了上来,假装用手捏住鼻子,“幸好没停水,不然你这身汗味能把美术馆里的老鼠都熏出来。” 程明约躺在沙发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晒乾的咸鱼,他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算是对冬不语的回应。 冬不语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嘴角掛著几分得意的浅笑,隨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扔在程明约脸上。 “擦擦,別把沙发弄脏了。”冬不语说。 程明约没有动,过了几秒,他伸手把纸巾扒拉下来,捏成一团,有气无力地朝冬不语扔回去。 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低矮的弧线,落在冬不语的脚边,弹了一下,正好滚到沙发底下去了。 “你扔垃圾的准头倒是挺好啊。”冬不语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团。 “这叫……节约体力。” 冬不语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程明约的身体隨著沙发的凹陷往她那边滑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撑住,又滑回去了。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感觉怎么样?”冬不语双手抱胸,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看著天花板,“能力变化明显吗?” “没什么变化。”程明约闭上眼睛,声音终於恢復了一点力气。 冬不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角落那堆物资旁边,翻出两瓶矿泉水,一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另一瓶拿回去,放在程明约旁边的地上。 “喝口水吧。”她说。 程明约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那瓶水,又看了看冬不语,“你下毒了?竟然会好心地给我递水。” “对,鹤顶红,喝一口就毒死你。”冬不语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喝完了我好收尸。” 程明约笑了一下,伸手够到那瓶水,撑起上半身,仰头灌了几口。 两人默契地不再言语,像雕塑一样待在对方的身边。 与此同时,另一边,余文乐带著卢仁回到了市內,和昨日相比,街上几乎看不见拖著行李的倖存者们了,只是偶尔会有那么一两个。 但这並不意味雾中无人,相反,有一些店铺甚至开始正常地开门营业,不愿意离开家乡的人们团结在一起,开始自发地维持秩序。 当然,这样诞生的秩序太过脆弱,一旦遭遇异常事物,便会轻易破碎。 街道上,已经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人』,它们仍然保持著些许理智,但大多数的精神状態並不算好,有的甚至衝过来想要拦住余文乐两人。 但终究是跑不过汽车。 副驾驶位,卢仁心有余悸:“刚才那群人的脸上好像有四只眼睛吧?” “没错,它们的情况和你妻女一样。”余文乐解释道,“如果没有人提醒它们的异变,它们依然会像正常人一样活下去,但很遗憾,现在乱成这样,估计也不会再有人专门盯著它们,其他人看见后肯定会让它们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然后,陷入崩溃,亦或者彻底心死自暴自弃。” “真是可怜。”卢仁哀嘆,又想起了自己还未得到治癒的妻子,心中的悲伤无疑更加浓厚。 不多时,suv开回了当初加油的加油站,路边停著几辆被破坏得不成样的私家车,看起来像是被火焰、爆炸灼烧而成的,可这两天一直在下雨,它们是怎么燃起来的呢? 已经不能用以往的经验来判断了。 “余主任,又要加油吗?这次我们可没带多少吃的啊。”卢仁提醒道。 余文乐把车开进加油站,这一次却没有工作人员上前来加油,但那伙跳舞的人仍然在乐此不疲地手牵手狂欢。 “不,我打算先接触一下它们。”余文乐检查著手枪,不太確定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它们口中讚扬的先驱,应该是名为『缄默先驱』的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