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特遣队》 第一章 9月9日,生命倒计时 9月9日,从这一天开始计算,贰心的生命只剩下十天。 晴空下的白鸽,落在了东城大教堂的屋檐上。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披在他的肩头。 那双碧绿的双眼,注视著前方圣坛上的黑猫神像。这只猫的眼神可谓是目空一切。 在遇到一些难以解决的困难时,人们可能会寻求猫神教的帮助,但无上黑猫闭口不言。 能听人嘮叨的,只有穿著一身规规矩矩黑色制服的老神父。 二人並排坐在长椅中,老神父扭头注视著身旁人。可这人目视前方,双眼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神父梳理一下花白的头髮,双手捧著胸前的黑猫护符,声音有略微的颤抖:“不好意思,您能再说一遍吗?我、没太,听清楚。” “哦。”贰心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语速更慢一些:“你如果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生命进入了倒计时,你会做什么?” “呃,您是被查出患有绝症了吗?”老神父在听人懺悔这方面,经验十分丰富,见识过大大小小许多怪事。 好人、坏人,都有来猫神的教堂懺悔的权利,將心中所想告知那无所不能的黑猫。 身患绝症的人,寻求神圣的庇护,追寻奇蹟渡过难关,这並非稀奇事。 只是眼前这人说话的语调平淡无奇,没来由的增添了异样感。 从外貌动作到谈吐性格,都让老神父从心底里冒冷气、身上立起鸡皮疙瘩,控制不住的在胡思乱想,精神无法集中。 “神父?长者?大师?” 贰心呼唤著陷入发呆模式的老神父,不明白这问题怎么难到要人沉思的地步。 老神父的护符在颤抖。 金属黑猫的尖爪,陷入他掌心的皱纹:“哦、哦哦,要说生病的话,那肯定是……配合治疗?” 老神父喉结滚动:“东城的圣黑猫医院有最好的……” 贰心忽然笑了。 他的嘴角精確地上扬,像被看不见的丝线牵扯著——非常標准的假笑:“不是病。现代医学治不好我——起码东城所有的医院,都不行。不过你放心,不传染,如果你这里也找不到救治我的办法,那么我只会孤独的死去。你说:子弹和疾病哪个杀人更快?” “呃,子弹?”老神父用袖口擦了一下脑门上的汗。 贰心微微点了一下头:“对,所以我还有时间。就暂且认为我有病吧。” 老神父想要逃走,可惜从腰腹到双腿,都有些不听使唤:“我这里並非医院。若论救治…我可能只能劝您等待奇蹟,並且多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什么叫有意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比如,帮助一些人;或者是,完成一些未了的心愿?” “我自认帮助了很多人。未了的心愿……有点难。” “就没有什么去海边看日出,心里放不下的人之类的事吗?” “心里放不下的人……嗯——啊!我倒是还有几桩人命官司没有解决。” 贰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啪”,轻轻拍了一下手,像是扣动扳机后,手枪击锤砸落,击发枪膛內的子弹发出的爆响声。 这声音,把老神父嚇了一哆嗦,心臟紧了一下骤然提到了嗓子眼——他真的怕自己遭遇枪击。 东城不是安全的天堂城市。 正相反,这里有太多带著武器稀奇古怪的人了。就连一向反对暴力的宗教场所,也藏了几支枪以备不时之需。 “人命官司,您是做什么的?” 老神父小心翼翼的询问。 “士兵。” 贰心平淡的回答。 “孩子,我觉得得饶人处且饶人。没必要把对方逼得太死,这种时候,行善积德没准更有成效,万一会有奇蹟出现也说不定。” 老神父照常进行著劝诫,就连“孩子”这个称呼都属於例行公事。总不能真的放任一个將死之人,出门大开杀戒吧,那样猫神一定会怪罪他的。 “没道理说我快死了,欠债的人还好好活著吧。”理所应当,贰心说这话的时候,並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是,让他们还债並不能救您的命呀!”老神父略有激动。 “这么说吧,我看你岁数也不小了,五十、六十?嗯,这辈子总有几个看不惯的人吧,有没有想过要解决掉他们?”贰心的声音带有某种诱惑性,似乎会让人接受他的提议。 “不,不不,这太可怕了。”老神父闭上眼拼命的摇头。 贰心嘴里发出类似轻笑的声响。他:“放心,我是个在纷爭地区维护和平、保护平民,有荣誉感的士兵,黑猫特遣队听说过吗?我是其中一员;不是无底线的杀手。” 听了这话,老神父顿时鬆了口气:“我不懂战爭的事,但听到您在保护无辜者,真是心安了不少。想来也会有莫大的福报。” “福报就是我快死了。话说回来,你相信奇蹟。可要是奇蹟没出现,怎么办?” 贰心脸上的假笑纹丝不动,像是一张铁面具。 他那异常精致的五官,宛如雕塑课上能拿高分的头雕。 “孩子,必须要相信猫神。” 老神父搞不清楚,为何听这个人说话,肩膀上会像是掛了两颗秤砣。 “你说,会不会是猫神叫我去死。然后死之前,带几个倒霉鬼一起下地狱?” 面容上没有变化,眼珠没有动作,就这么一直直勾勾盯著那黑猫的神像。 “不不不,猫神怎么会叫人去死?这太可怕了。根本不会发生。” “可是啊,你们教义里不是说,无上黑猫是一只任性的猫吗?它会隨时隨地的將一切搞到一团糟,从不在乎其他人受得了受不了。这世界只是它的毛线团,隨意摆弄。你又怎么能说,它不想叫我死。” 贰心扭了一下头,佯装著看向了老神父。 老神父的视线停留在贰心的侧脸——他明白,对方眼里並没有他。 而且这个將死之人,看起来坦然豁达,不像是恐惧死亡的人。老神父不由地说道:“不如……先试试懺悔?把想说的话跟猫神说一说,由猫神来做判断。” 这个提议对於信徒来说很合理,对於不信者来说,显得很搞笑。 万万没想到,碧眼的男人沉思片刻,便爽快答应:“反正我也已经这样了,讲讲我的故事也无妨。你一定好奇我的事吧。” “嗯,一般懺悔是在懺悔室內进行的。但,我无法拒绝。也確实很好奇。”老神父当真无法拒绝。 “我的故事差不多要从五岁开始说起。神父,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家庭关係很差的人……呢?” 当贰心吐出那个带著弹壳迴响的“呢”字时,屋檐上的白鸽集体振翅,在穹顶投下纷乱的剪影。 鸽子飞走后,再也没回来。 老神父无助的回答:“別,別从五岁开始说。这份重量,我这座小教堂无法承受。” “行。那就直接说我为什么快死了吧。毕竟得说清楚症状,才能对症下药。” 贰心歪著头,眼珠“咔”一下摆动,瞥向了老神父。 第二章 別从头开始讲 “对症下药。” 老神父悬著的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汗如雨下,止不住地用袖子擦拭著脑门。 “目前来说,我的寿命只剩下十天。不过我不介意,拿出一点时间来分给你。毕竟,我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能救我命的机会,包括神秘力量。” 话说的平淡又洒脱,对於明確的生命倒计时,没有任何的紧张与担忧。 之前老神父还在想,会是像得癌症那样,是个大概的期限,比如几年或几个月之类的。 没成想居然是精確到了“天”。 如果严格计算时间的话,眼前这人恐怕连十天时间都没有了,应该按小时来倒数才比较合適。 老神父艰难的吞咽口水,嗓子眼发堵。 “猫神在上。您请讲,我一定用心听。” 正襟危坐,拿出在东城大教堂做老神父,为人排忧解难十几年,充当心理医生、人生导师的专业精神和经验来。 这黑髮碧眼的男人再怎么让人感到恐惧,老神父也得整理心態,摆出神职人员的专业素养。 ——就当是驱魔了。 “好,咱们跳过一些不能说的机密和繁文縟节。不过还是得说点必要的东西,你知道战爭私有化吧?” “从报纸和广播里听到过,战爭的私有化和可持续性,在世界大战后一直在蔓延。所以,纷爭地区越发增多。在大环境的影响下,东城也不算安全。” “没错,僱佣兵越来越多,到处乱窜,没问题也要搞出些问题。另外,你是相信超自然力量的对吧。我的意思是:你毕竟是个侍奉无上黑猫的神职人员。” “猫神在上,是,我相信:这世间一切未解之谜,都来自於猫神。魔法、气功、超能力等等,广播里也专门有节目探討这些事。” “好。那一天,我以为跟往常一样,只是个寻常任务……去危险的地区,做一些危险的事。” 贰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彩窗投下的光斑在他睫毛上碎成金屑,却照不进那双凝固的碧色瞳孔。 “任务目標是回收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他指尖轻叩长椅,木纹里渗出陈年血垢般的暗红,“线人说那东西会哭——像被掐住脖子的猫崽儿,声音钻进耳道就往脑仁里扎。但正如我所说,一开始,那只是寻常的一天……” 他的声音突然被“雨林”的潮气淹没。 贰心垂下睫毛,眼瞳仿佛正透过教堂彩窗凝视另一片时空的暴雨。 他的描述,將老神父带到了一片温润潮湿的雨林之中。 腐叶在靴底被碾出脓血般的汁液。 茂密的丛林中,浮现出一座古老神庙的身影。那是曾经的土著人,建造的祭祀用场所。使用石头堆砌成金字塔型,进出口单一,內部结构简单。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此处早已经成了一处雨林中的军事据点,被一伙僱佣兵占领。 感谢战爭私有化,导致许多纷爭都用武力解决,让更多人吃上了这口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红利。 神庙处的探照灯,那惨白光柱扫过泥路碾碎一地虫鸣。 贰心蜷缩在茂密草丛后,喉部麦克风紧贴声带。三十米外的岗哨传来打火机“咔嚓”声——哨兵换岗的空隙还剩一分钟。 收起小巧的侦察望远镜,躲避著锋利的探照灯光柱,利用茂密的植被作为掩体,俯下身子蹲著前行,七扭八拐的逼近神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偷偷的潜入,儘量不要开枪。 身上的森林迷彩作战服,在一定程度上,能起到隱蔽效果,但不是万能的。 主武器akms突击步枪和副武器mk22 mod 0手枪,都安装了抑制器——也就是消音器——和亚音速子弹来最大限度的降低噪音。 但既然是潜入神庙之中,拿走任务物品,贰心认为没到要开枪交火的地步。 身上带著其他应用之物,大概能应付现在的情况。比如一把匕首、一条钢丝绳以及烟雾弹。 儘可能降低行动时发出的噪音,逐渐逼近鬆懈的岗哨。 这帮僱佣兵態度散漫,並不认为有人会在凌晨3点23分,摸著黑穿越雨林来袭击他们。 是的,前一阵子他们抢到了一件宝贝。据说价值连城,就是有点太过邪性了,像是某种受到诅咒的物品,但可以確定的是,多方势力都愿意开高价收购。 有能力的势力,对超自然、超能力的开发从未放弃过。 越邪性的东西,越有市场。 最近还有传言,说是某个实验室弄丟了个实验体。这要是捡到了,又能大赚一笔。 佣兵们点起烟,偶尔閒聊几句提提神,都不是很认真——大部分部队的军纪都很糟糕,军纪严明的反而是少数。 贰心数著岗哨的脚步声,第三声靴跟碾碎枯枝时,钢丝已套上目標的脖颈——他的速度太快了,好似林中的黑豹。 僱佣兵的喉骨在0.8秒內碎裂,尸身软倒在地被拖到角落处,用落叶掩盖好,轻微的响声,恰好被远处吼猴的夜啼盖住。 暂时无人发现异样。 但隨著这次行动,贰心必须要加快行动速度了。 藉助阴影和建筑物內部的事物,钻入神庙的主殿。 主殿的轮廓在他碧绿的双眼中浮起,像一具被剖开的巨兽骨架。穹顶上开天窗,透下一束月光。 僱佣兵改造了这座十六世纪的遗蹟:搭建起营地、摆放了许多设备和物资,增添了一些人造光源照亮必要的位置。 贰心躲在黑暗的拐角处,双眼闪动著幽光,如同躲避起来的猛兽,寻找著狩猎的时机。 即使是身在室內,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他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根据线报,任务物品被放在一个安全箱內。这只箱子个头不大,一个人就能携带运输。 而且別小看里面的东西,即使是放在箱子里,还有墙壁阻拦,也能听见泄露出来的哭声,很可怕的。 具体位置不明,但根据线人的情报:那个东西会哭,你绝不会错过。 真是莫名其妙的说法。 进入主殿之前,贰心还找机会审讯了两个佣兵,逼问出一些信息。发现跟线人说的一样,都表示他们的指挥官收藏了不祥之物,那东西被锁在箱子里还发出清晰的哭声。 仿佛,他需要回收的是某种怪物。 此时已经是凌晨4点11分。 潮湿像一块裹尸布,包裹著每一个人。 僱佣兵大部分都在睡梦之中,只有少部分人在站岗放哨巡逻。 时间点掐的还算不错。再晚一点,佣兵们就该起床了。 躡足潜踪,绕过一个又一个帐篷。贴墙潜行,耳膜过滤著帐篷区的鼾声、守夜人的哈欠、发电机低沉的嗡鸣。 既然说了那东西会哭,那么没有哭声的地方,大概是不用多花时间检查了。 任务是明確的,目標也极具特点,又何必多花心思呢? 而且贰心还得在佣兵们发现,有些人失踪之前,拿到箱子成功撤离。 第三章 夜叉 对於佣兵们而言,就像见了鬼一样。 他们甚至会认为,是有个幽灵,偷偷潜入了营地,杀死一些人,还偷走了东西。 没错,许多传言就是这么冒出来的。 明明大家都知道,这是人干的,却又不愿意承认。 就像是那种怪盗小说中的主角,总是会用神乎其神的方法,偷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会被人抓住。 多来几次,就成了都市传说。 战场上当然也有会相应的传说,比如不死的战士、游荡的阴兵等等。 枪炮虽然威力惊人,却轰不散无形之物。 更何况,僱佣兵们的行动並不正义,他们没有正直的信念。 游走於死亡边缘的高压生活,让他们更加容易疑神疑鬼,甚至十分迷信。 不知道有多少人,曾死在睡梦中。 每个人都在互相杀戮的漩涡里,寻求生存之道。 贰心也不例外。 他搜寻著异样的哭泣声,终於在神庙深处,一个房间处隱约间捕捉到了嚎哭之声。 声响从砖缝和门缝之间传出来。那扇门明显是后加装的铁门,神庙原本的门除非是石头的,不然早就被环境侵蚀烂光了。 密封性很糟糕,隔音效果相当差,再加上那十分有节奏,类似於猫崽仔嚎叫一般的哭嚎相当有特点,真的如情报所说——不会搞错。 真是奇了怪了,未免有点太顺利了。 避开巡逻兵靴底碾过碎石的脆响,战术手套抚过铁门锈蚀的边缘,指腹触到细微的震动:门后有哭声。 铁门掛著一把金属掛锁,锁芯防钻设计,但潮湿让锁舌弹簧有点轴。 小心的取出开锁工具,探入锁孔中,轻轻撬动著。天底下的锁都大同小异,尤其是这种掛锁,只要有耐心和经验,总能给撬开。 都说锁是防君子不防小人,所言不虚。 没用多长时间,便在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中將锁打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收起工具,右手从腰间的快拔枪套中,拔出有“hush puppy”——“安静的小狗”別称的手枪,左手轻轻將门推开一道缝隙。 已经很轻很慢了,可门轴还是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吱呀”声,像是要惊醒凌晨雨林中熟睡的捕食者。 贰心躲在墙边,加装消音器的枪口指著门缝,目光透过缝隙,观察著室內角落。 管中窥豹,通过门缝窥探,大致上判断里面没人后,再大著胆子把门推开一些,足够容纳这个一米九二的大个子钻进去。 矩形房间,面积不大却足够实用,里面摆放著可拆卸的货架,上面堆放著各类物资——弹药箱、医疗包、压缩乾粮,所有物品都分门別类地摆放著,显示出主人打算在此长期驻扎的意图。 坚硬的墙面上开著一扇人头大小的气窗,凌晨的月光斜斜地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贰心借著这束光线,谨慎地打量著室內的每个角落。 当他悄无声息地滑进房间,反手將门虚掩时,那阵哭声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透耳膜,直刺心底最深处。 “你就是夜叉?” 沙哑的低语从储藏室深处传来,那里有一团比阴影更黑的黑暗,遮蔽了他的视线,而这声呼唤像一柄冰锥猛地刺进贰心的脊椎。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后背弓起如炸毛的野猫,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儘管面部肌肉保持著可怕的平静,但持枪的右手已经条件反射般完成了瞄准、扣扳机一系列动作。 安装了消音器的枪口黑暗中微微一颤,喷出一道若有若无的白烟,枪声被压抑得极低,如同拉开易拉罐时的轻响,几乎融入了周围的寂静。 绝对快,相对准——这是他的信条。无论对方是谁,子弹永远是最直接的语言。 这里没有队友,只有他自己。孤身潜入敌营,生死一线,任何犹豫都可能致命。 千锤百炼的技艺,就是为了此刻——在电光石火间决定胜负。 他很確信,这颗脱膛而出的亚音速子弹,必將命中目標。 未必是致命伤,但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失去一部分行动能力。 手枪的停止力不容小覷,普通人中枪后,剧烈的疼痛和衝击足以瓦解他们的反抗意志。 若论肾上腺素飆升,弹匣里的子弹也还有不少呢。 第一枪顶多是试探。接下来还会补上第二枪、第三枪,甚至是清空弹匣。 击碎心臟和脑袋,到时候什么激素都不好使。 子弹的速度极快,即便是亚音速弹,其体积之小、距离之近、光线之暗,都使得人类的动態视觉不可能捕捉到它的轨跡。 电影中那些华丽的闪避动作,不过是艺术夸张——当枪声响起时,若目標未被击中,多半是射手失了准头,而非目標真有躲闪的本事。 在这逼仄的储藏室里,闪转腾挪的空间本就有限,子弹的命中几乎成了必然。 就连击中障碍物的可能性都不高。 视觉上的瞬时停留,已经让贰心大致了解储藏室內的布局,再加上听声辨位,使他能够非常確定枪口前没有阻挡物。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剎那,贰心那双碧绿的眼瞳骤然收缩。前方的阴影中,某种超出常理的存在正撕裂著现实的帷幕。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粘稠的蜜糖,子弹的轨跡竟在他眼中清晰可辨——就像老式放映机里一帧帧缓动的胶片,那颗本该转瞬即逝的金属弹头,此刻正以不可思议的慢速旋转著破开空气。 紧接著,一道刺目的银白色闪光骤然撕裂黑暗,挑开贰心的视线,与空中滚动的子弹碰撞在一起。 那颗旋转飞行的黄铜弹头在与闪光接触的瞬间,金属外壳如同脆弱的糖玻璃般爆裂——弹体分解成数十块炽热的金属破片,呈放射状喷射开来。 碎片撞击在货架铁桿上迸出橙红火星,嵌入木质箱体时发出沉闷的“哆哆”声,有几粒甚至擦过尼龙背带,在面料上灼出焦黑的痕跡。 第二个说话声响起,缓慢、懒散,但又带著一股无法言表的怒气,像是蓄势待发的海底火山:“我的兄弟,my brother——yak?a——夜叉。你现在用什么名字?叛徒?还是…弒父杀兄手足相残的畜生。” 记忆的碎片,如子弹般击穿贰心的意识皮层。 在视网膜尚未完成成像前,大脑已从记忆深处掘出一段尘封的档案——关於阴影中那个存在的全部资料。 “夜叉”这个代號承载了太多的回忆,他一直没有拋弃,被熟悉的声音提起时,难免勾起回忆。 “咔嗒”——老式檯灯开关的金属碰撞声,在密闭空间格外刺耳。这个檯灯被固定在了货架上,本来是给货架照明的。 昏黄的光晕,如舞台追光般切开黑暗,照亮了原本隱匿在货架阴影中的两道轮廓: 其中一道人影缓缓直起腰身,食指还停留在檯灯开关上;另一道身影手中则举著一柄刃部有缺口的长剑,剑尖直指著贰心。 第四章 倒也不是很纠结 “老神父,你这辈子有没有做过,什么让你特別纠结的事吗?” 贰心忽然中断他的讲述,插入了一个问题。 身临其境,眼前浮现出当时画面的老神父,思绪突然被打断,脑筋有点转不过来弯。 有些木訥的回答:“大、大概吧,人这辈子,很难说没遇到过后悔事,或者很纠结的事。或多或少都有些,比如午餐吃什么。” “那你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你认为你做了一件好事,实际上其他人也从你做的事里获益,但他们主观上接受不了,所以对你有误解。”贰心没有明確说明究竟是什么事。 聪慧如老神父,他结合刚才故事的断章和现在的问题,大致推导出了,眼前人说的是什么事。 “孩子,人生来就置身於误会之中。甚至连我们的诞生,都可能是一场误会。不是每个婴儿,都是在父母的祝福中诞生的。唯有猫神,会爱著所有人。”老神父做出了符合身份认知的发言。 “猫神之所以爱著所有人,是因为它谁都不爱吧。正因为谁都不爱,所以没有偏爱。”贰心则有自己的思辨。 老神父微微点头:“是的,很多人反对这种说法,但实则无错。猫神並不偏爱某一个生灵,不拘泥於小爱,便展现出了面对全宇宙的大爱。” “即使是把宇宙当作毛线球?” “猫喜欢毛线球。” “合理。” “那么,孩子,还在心中纠结那件事吗?” 老神父不耳背,清楚听到了“弒父杀兄”的字眼。 贰心沉吟片刻,回答:“倒不是纠结,只是没想到会撞见以前的熟人。稍微有点感慨。毕竟有些旧事,不想起来也无所谓,但一有人提起来,多少心里不是滋味。” “你当时一定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去做的吧。”老神父故意这么说。其实有时候人做事,是很突然的,没有太多准备。 世上总是充满了意外情况,再富有智慧的人,也会遇到状况外的麻烦事。这是必然的。 “有一部分心理准备,而且我认为我在做对的事。从开始、过程到结果来说,都还算不错。当然,也確实死了一些人,让还活著的人受伤。哈……”贰心难得长出一口气,这让他更像一个活人。“有些事情,就是会有流血牺牲;温温吞吞,永远办不成事。” “所以,他们是专门来设局质问您的吗?”老神父猜测出了一些前因后果。 “我觉得他是想要我的命。”贰心直言不讳。 “如我所见,您还坐在这里,说明他没有成功。” “是的,但我的生命也进入了倒计时。很难说,当时被他杀死好;还是现在这样苟延残喘好。” “那么……他们是谁?” 对於贰心的故事断章,老神父有点抓耳挠腮,迫切的想要知道,他的兄弟究竟是谁,又为何能做出超常规的动作——拦截子弹。 老神父是个简单的人,知道自己做不到,而他又是个普通人。那么能做到这种事的人,绝对超常规。 简单的思维逻辑。 “他叫龙。以前用这个代號,现在不清楚。很强,强的可怕。正如我所说,他可以用一柄剑,弹开出膛的子弹:手枪、衝锋鎗、步枪。他都试过。千米之外的狙击枪子弹,在进入他的剑围时,也会被弹开。”贰心平静的介绍他的兄弟。 “可这,是不可能的啊。”老神父光是听著便已经心惊胆战了。 火器可以说是兵器史上的伟大发明。 大部分人还在抡大刀片子的时候,火銃的一声惊雷,震碎了战士们的美梦——人死的更隨便了。 身强力壮本身有优势,但是枪这种玩意儿,就算是在小孩手里都能杀死成年人。 由此也诞生了充满罪恶的兵种——娃娃兵。 只要能扛枪,就能上战场。生的隨意,死的隨机。 若论人能不能用刀子劈开子弹,那或许是漫画、电影或者电子游戏里才会出现的情节。 现实里是不可能做到的。 “对,正常来讲不可能。但,龙,嗯,用现在时髦的话来说,就是有超能力。你要是想说是魔法、奇蹟什么的,也行。反正都是对未知力量的一种称呼,本质上是一样的。”贰心想了想该如何解释,“简单说,就是他可以將周围一定范围內的物体,运动速度放慢。” 老神父恍然大悟:“就是说,子弹飞到他身边的这个范围內,就会变慢,从而被他一剑劈开?” “对,就算你用砍刀劈他,同样也会被放慢。就是这么作弊的能力。如果他想的话,还能加速。他给这个能力起了个名字叫——剎那。剎那永恆。”贰心说道。 “剎那很快,永恆很慢?那他不就成了……不可战胜了吗?”老神父心中一惊。 贰心:“倒也不是。他有个很明显的弱点:容易手忙脚乱。单打独斗確实厉害,可只要攻击足够密集,就会出现反应不过来的漏洞。无论是放慢还是加速,终究有个极限。” “那,他为什么不用枪呢?在当时那个空间內,用枪打的话,您很吃亏吧。他又能快又能慢的。”老神父大致能猜到故事的结局,但还是有些担心。 毕竟,眼前这黑髮碧眼的男人,仅仅剩下十天寿命而已。当时的故事结局想必不太好。 贰心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侧脸转向老神父,很认真的说道:“他不喜欢。子弹刚出膛的一瞬间,他反应不过来,这让他十分没有安全感。如果在子弹击发之前,就使用能力的话,又会让子弹乱飞根本打不准。同理,他也不用手榴弹之类的爆炸物,怕炸在手里。” “哦……”老神父恍然大悟,“所以他更喜欢刀剑这种,好似肢体延伸一般的冷兵器,操作起来好像更可控。” “没错,这属於他的个人癖好。是暗杀的好手,多次执行刺杀任务,打出了163杀,1失败的好记录。具体的就不跟你多说了,以免麻烦。”贰心微微点了一下头。 “明白、明白,”老神父擦了擦额角的汗,“那另一个人是谁?听起来像是在一起埋伏你。” “维托·卡洛维奇,算有过一面之缘吧。那次任务成为了龙的僱主,他们一起设计埋伏我。一切都是真的,他们就等在箱子边上,守株待兔等我现身。你明白守株待兔的意思吧?” “明白,请继续讲。” “他的主要目的是问我一些旧事。就为了这个,將自己置身於危险之中,即使找了龙做保鏢,也不代表万无一失。有必要的话,我会杀了他。” “为什么?” “没有太多原因,他只是出现在了一个该死的位置。仅此而已。” “然后呢?” 老神父识趣的没有多问,那个维托·卡洛维奇究竟要质问些什么。只是专注於故事的结局,因为他瞧得出来,眼前的男人並不想过多討论那件事。 不然早就说了。 “先声明,我的任务当时是完成了的。”贰心先给出了结果,以免太吊著老神父的胃口。 第五章 交锋 老神父讶异:“任务既然完成了……” “任务完成和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死,是两回事。人死了,任务一样能完成。我不仅完成了任务,还抽个空把坑我的线人给杀了。”贰心说的很坦然,“不过那就是另一件事了。你懂的,毕竟他们合起伙来给我下套,不叫他们付出代价是不可能的。” “瞭然。”老神父点头如小鸡啄米,生怕同意的慢一些,惹来杀身之祸。 “龙確实很难缠,但也並非毫无破绽……” 贰心又讲起那天发生的事,这次故事接近了尾声。 这事关他的生命为何进入了倒计时。 “越是厉害的能力,越是需要精密的操作,总得集中注意力,关注对手的进攻方式对吧?毕竟是要捕捉飞行中的子弹,没那么简单的。又不是说一接近他就自动放慢。我只有一个人,但我有两把枪,而且狭小空间实则对我有利。” 他的嗓音把老神父的思绪,带进了那场紧张又怪异的决斗中。 属於兄弟之间的决斗,彼此之间知根知底,但还是要斗个你死我活。 老神父其实还有一个疑问:龙能操控物体运动的速度,那夜叉能做什么呢? 带著这个疑问的老神父,鼻尖嗅见了火药气味,脑海中浮现出了三人对峙的情形。 指节在枪柄上收紧,皮革手套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储藏室的空气凝滯如胶,檯灯钨丝髮出的滋滋电流声在耳畔无限放大。 极其短暂的交谈没有拉近彼此的距离,也没有暴露出任何破绽。 躲在龙身后,名为维托·卡洛维奇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和雨林环境极为不相符的西装三件套,此时热的他大汗直冒,不停用手帕擦汗都不愿脱下外套。 他脚下踩著透出哭声的箱子。那箱子確实小巧,看起来就像个工具箱,是个人都能拎著到处走。 面容焦急,手中手帕擦过三轮汗水后,憋不住开口质问:“我们都知道你杀死了路德维希,他是我的好大哥,我理应为他復仇!但我不愿再纠缠於仇恨漩涡之中,因为我知道他对你们这些孩子都做过什么。我设计这个圈套来见你,只是因为我想知道,我的侄女索尼婭去哪了……她是路德维希唯一的血脉。” “我不知道。”贰心回答,“那天以后,我们再没见过面。” “我听龙说过,你伤害了她。杀死她的亲生父亲,还拋弃了她。你甚至都没有將她杀死,而是留她独自在世上受苦。你怎么能如此残忍,那姑娘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遭到了这般报復。还是说你期待著,她会受到復仇女神的祝福,回来找你算帐?” 汗水顺著维托的脸颊流下,打湿了打理精致的鬍子,匯聚到尖端,最后颤一下朝著地面跌落。 “任务目標只有一个,我很专注,儘可能不会波及其他人,这是我们的行事准则。她不是目標。”贰心机械性的回答,没有感情的起伏变化,像是在说与他无关的事,或者乾脆他就是个机器人。 像是终结者那样的东西。 “谁给你的任务?”维托厉声质问。 “我,自,己。” 贰心一字一顿的回答相当致命,像是朝著维托连开三枪,一枪击中了额头,剩余两枪命中胸口。 深呼吸,將脑海中血流如注的幻象拋开,维托问道:“士兵,你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却不遵守指挥官的命令?” “我就是我的指挥官。”贰心脸色如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维托却面沉如水,紧咬著牙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龙冷笑一声:“都跟你说了,卡洛维奇先生,跟夜叉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咱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斩下他的脑袋,撬开脑壳,看看脑浆里都储存著什么信息。” 身材高挑,黑髮黑眼的龙,活像个从武侠小说或者骑士小说里走出来的剑客、游侠,一点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 如果把他身上的丛林作战服,换成一身浴袍的话,那就更与时代脱节了。 蓄著长发,收拢起来扎成辫子甩在身后。 很难让人相信,他居然是个刺客。 光凭他的这张脸和身材,都够成为夜店舞池里被异性围绕的暴风眼。 如此张扬的形象,怎么会是个刺客呢? 维托不得不承认,眼前这没有一丝血缘关係的亲兄弟,长相都不属於人类范畴。摸一摸自己被岁月摧残的老脸,实在是不明白,怎么会有人长得跟米开朗基罗的雕塑活过来似的。 光说是从画里走出来的,都不够形容他们那立体、具备力量的美感。 他相信,只要这对兄弟愿意:不论是男是女,都会被他们吸引、折服。 说实话,让他们沉浸在打打杀杀的世界里,真的很浪费。 龙剑指贰心,声音冰冷到驱散了室內的潮湿温热感,而且他脑门上不见有汗:“其实我对你杀死了路德维希先生,没有任何怨言。我知道他的为人,也知道他在操纵我们。讲真的,我很佩服你的机智和勇气,居然能挣脱束缚、反抗,並且成功了。但,我最生气的是,你居然还杀死了阿修罗,並且在感情上深深伤害了索尼婭。” “对於阿修罗的死,我只能说一声抱歉。他不是目標。只是,他誓死要保卫路德维希,我不得不杀死他。”贰心道,“你知道的,阿修罗是个温柔和善的好人。对谁都付出真心。我们之中,要说谁的忠心是真的,那我敢说绝对是阿修罗。” “所以你杀了一个好人!他真的把我们当亲兄弟。” 龙,愤怒了。 “是的,这个好人,挡在了我和目標之间。至於索尼婭,男孩们都爱索尼婭。她是大小姐,地位仅次於路德维希,发出的命令对你我而言都是绝对的,不敢违抗。”贰心提起任何人,都没有特殊的感情波动。“我知道,你也爱她。” “但,我们都知道,她,最爱你,她一直爱著你。”龙几乎是咆哮出来的,“大家那时候甚至在想著,如何帮你完成更多任务提高地位,只为了让你能更配得上大小姐。男孩们都爱她,但女孩们可都爱你!” “永远配不上的。”贰心冷静的让人心里发慌,“我不懂什么是爱,你也不懂。但我知道,什么叫占有欲。我只是不想再做一件物品了。” “你在说……” 龙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耳廓微微一动,捕捉到了消音器压制后的细微枪响——那声音像是被掐住喉咙的猫的挣扎声,短促而致命。 没错,说这么多废话,就是为了在等这一瞬间的动摇。龙的剧烈情绪波动,扰乱了他的注意力,尤其是脑海中浮现出索尼婭的身影时。 ——破绽。 贰心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滯。 左手mk22已然开火,亚音速子弹旋转著撕裂空气,直奔龙的咽喉。与此同时,他的右手猛地一拽,akms突击步枪从身侧甩至腰间,单手抵住握把,扣下扳机。 两把枪,两种节奏,却几乎在同一瞬间喷吐火舌。 后坐力?对他来说不过是肌肉记忆的调整。 他的双臂如钢铁般稳固,枪口跳动幅度极小,子弹的轨跡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龙的能力再强,本质上也还是血肉之躯! 更何况,他现在分心了。 龙的反应速度因为分心的缘故,慢了一下。好在作战经验丰富,急忙调整状態应对危机。 他的周身仿佛笼罩著一层无形的领域,任何进入其中的物体,都会被迫遵循他的意志——快,或是慢。 比起主动进攻,看起来他更擅长防守反击。 他的刺客技能真够奇怪的。 剑,动了。 一道银白色的闪电骤然撕裂空气,剑锋精准地劈向飞射而来的子弹群。 龙的能力在这一刻被发挥到极致——加速手中的剑,放慢飞来的子弹。 瞳孔微微收缩,时间在他的感知中被拉长成粘稠的蜜糖。子弹的轨跡在他眼中清晰可辨,每一颗黄铜弹头都以近乎静止的速度缓缓旋转著,像是被钉在琥珀中的昆虫。 而他的剑,却快如雷霆! “鏘——!”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密闭空间內炸开,火星迸溅。 第一颗子弹被劈碎,炽热的金属碎片四散飞射。紧接著是第二颗、第三颗…… 龙的动作行云流水,剑锋划出的银光如同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致命的弹雨一一拦截。 ——这就是【剎那永恆】。 在他的领域內,时间不再是恆定的河流,而是任由他摆弄的玩具。 加速与减速,一心二用。 子弹的威胁被化解,但龙的眼神却愈发冰冷。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可手中的剑却发出了致命的呻吟声,剑锋每一次与子弹碰撞,都会崩坏一块。 子弹如蜂群一般蜂拥而至,蚕食著龙手中延长的致命武器。 最残酷的事实莫过於此:你能反应子弹,可你手中的剑耐久度不够。 第六章 命悬一线 龙的能力確实强大,但並非无懈可击。 正如贰心所说:越是精密的能力,越需要专注。 龙可以放慢子弹的速度,可以加速自己的剑,但他终究是人——再怎么突破人类极限,也还是血肉之躯。 ——密集的攻击,就能製造破绽。 贰心没有浪费任何一秒钟。 他的左手mk22率先打空最后一发子弹,枪机“咔”地一声停在空仓掛机状態。没有犹豫,直接甩手將手枪掷向龙的面门——不是指望它能造成伤害,而是为了干扰视线。 並且闪电般拽下战术胸掛上的烟雾弹,拇指挑开保险栓,甩手掷向地面。 龙的反应极快,剑锋一挑,精准劈开飞来的手枪。金属零件四散崩裂,贰心的右手akms突击步枪仍在持续开火,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打空弹匣只是时间问题。 “咔!” 第二把枪也空了。 龙的眼神一凛,剑锋再度加速,准备在贰心换弹的剎那突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没有换弹。 “嗤——” 这时候,先前丟出的烟雾弹才发挥作用。浓密的灰白色烟雾瀰漫,遮蔽了储藏室內的空间。 龙的能力可以放慢子弹,烟雾同样可以。 可烟雾就算被减速了,该遮蔽视线还是会遮蔽视线——它无声无息地扩散,吞噬光线,吞噬视觉,吞噬一切可辨的参照物。 龙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迟疑,他明白:子弹都是障眼法,烟雾弹才是真正的目的。 王八蛋。 龙差点忘了:夜叉对我的了解可能胜过我自己。 他的能力依赖於感官捕捉——他需要看到、听到、感应到物体行动的轨跡,才能精准拦截。但在烟雾中,他什么都看不见。 並且,他惊恐的发现,贰心的目標根本不是他。听清楚了对方的行动轨跡,却来不及放慢夜叉的速度。 烟雾翻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快得几乎撕裂空气。维托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乌光——那是匕首的刃,在昏暗的储藏室內,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噗嗤!” 刀锋精准地刺入维托的肩膀,將他整个人钉在了墙上。剧痛如电流般激盪,维托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西装瞬间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液体顺著墙壁蜿蜒而下。 “呃……!” 他挣扎著想要反击,但贰心的动作更快。 匕首拔出,带出一蓬血雾,紧接著第二刀、第三刀——精准、冷酷、毫不拖泥带水。 胃。 肝。 两处要害被刺破,维托的脸色瞬间惨白,身体像被抽空一般滑落,瘫坐在地上。 他的手指抽搐著,想要去摸腰间的枪,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贰心,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把匕首留在了他身上。 贰心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目標上——那个会哭泣的箱子,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脚边。 任务第一。 杀戮只是手段,而非目的。 维托的生死,龙的愤怒,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箱子到手了。 现在,最重的是该如何离开这个储藏室。 不得不说,他们选择的地形真不错。是个困兽斗的好场所,只是对维托和龙来说,同样是牢笼。 “箱子!”维托吐著血大吼,希望龙能分清楚主次。 龙眉头紧紧锁死——做保鏢,他还真是不擅长,居然让僱主陷入了命悬一线的地步。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他一直理解不了,夜叉的思维为什么能这么稳定,就好像脑子里插著一根钢筋谁都拗不动。 一根筋也好,固执己见也罢。无疑,在执行任务时,表现出来的特质相当可怕、恐怖。 手中长剑伤痕累累,已经失去了尖和刃,化作了一块破烂的铁条。此时没有寸断,都算它材质足够好了。 但那也足够使用。只要速度够快,就能取人性命。 心中测算距离,抓准机会,但目標並非是夜叉,而是夜叉手中的箱子。 贰心已经提起了箱子,转身准备绕过堵路的龙。 他心里也盘算好了,准备用出一些特技,比如说蹬墙跑。 现在需要做的事,翻倒一些货架,清理出一部分空间並干扰龙。 说干就干,左手提著箱子,抬脚狠狠踹向靠墙的货架——生锈的螺栓发出刺耳的呻吟,右手再拽倒货架,整排铁架如同多米诺骨牌般,朝龙倾轧而去。 金属碰撞的轰鸣中,贰心已凌空跃起。 靴子蹬上斑驳的砖墙,借力在垂直的墙面上连踏三步,迷彩服擦著倾倒货架的边缘掠过,像一尾挣脱渔网的泥鰍。 龙肩胛肌肉骤然绷紧,竟用肉身抵住轰然倒塌的货架。铁架在他背上撞出闷响,而他手中的残剑已化作一道银色闪电—— “鏘!” 剑刃劈开空气的尖啸与金属箱的爆裂声同时炸响。 箱体裂开一道锯齿状的豁口,某种介於婴儿啼哭与猫崽哀鸣的声音骤然从缝隙中渗出,如同无形的针扎进所有人的耳膜。 贰心抱著箱子撞出了储藏室,那哭声搅得他意乱神迷头痛欲裂。 整个营地已经被惊动了——僱佣兵的叫嚷声、杂乱的脚步声正从四面八方涌来。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行动。 他目光一扫,锁定了一个与安全箱大小相仿的木箱。 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去,掀开箱盖,將里面的杂物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隨后,迅速將那个不断发出诡异哭声的安全箱塞了进去,扣紧箱盖。 ——哭声顿时被闷在了木箱中,变得模糊而微弱。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既然行踪已经暴露,那就没必要再隱藏了。 那些叫嚷著的佣兵,並不能对贰心造成威胁。 花点时间为突击步枪更换弹匣、摘掉消音器。杀出去並非本意,但前有狼后有虎,不得不这么干了。 动作嫻熟地检查弹匣、上膛。枪械冰冷的触感让他感到一丝安心——在雨林深处,枪声就是最好的语言。 左手提著箱子,右手持枪,双眼锁定著一个个晃动的目標,扣动扳机。当然,他还得保持移动,寻找掩体,一边躲藏一边进攻。 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撕裂帆布帐篷,击碎陶罐水壶,在石墙上凿出蜂窝般的弹孔。血花在黑暗中绽放,一个接一个的佣兵倒下,甚至来不及看清敌人的身影。 “见鬼!他在哪儿?!” 有人胡乱扫射,子弹打碎了同伴的头颅;有人蜷缩在掩体后,颤抖的手指甚至无法扣动扳机。 恐惧如瘟疫般蔓延。 他们曾是战场上最冷酷的刽子手,此刻却成了被猎杀的羔羊。那个幽灵般的潜入者正游走在阴影中,每一次枪口闪光,都意味著一条生命的终结。 一切发生的都太快,后衝出来的龙,头上戴上了降噪耳罩保护听力。他甚至用加速度帮维托处理了一下伤势,都没想到夜叉居然跑的这么快。 维托伤的很重,时间也太紧急,简单的处理手段,不保证他能成功活下去。 但来不及多考虑这些了。 时间仿佛被压缩成薄片。 龙的动作快得几乎拉出残影,並从胸掛上摸出一枚飞鏢。 是的,並非没有远程攻击手段。飞鏢之类的投掷武器,属於贴合他能力的进攻手段,可以提速又能保证准头。 ——加速! 空气在耳畔尖啸,景物拉成模糊的色带。他从胸掛抽出三枚飞鏢,金属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幽蓝。 这些看似原始的武器,在他的能力加持下,比子弹更致命。 “中!“ 吐气如箭,飞鏢脱手。 第一枚撕裂空气,直取贰心后心;第二枚封住左侧退路;第三枚划出扭曲的弧线,预判他闪避的轨跡。 三枚飞鏢组成死局。 龙的眼神冰冷——这一次,他不会再失手。 倒不是说三枚飞鏢就能拿下贰心,而是说在拉近距离后,他还要动用杀招。 残破的剑,还躺在剑鞘內。 第七章 任务完成 三枚飞鏢破空而来,撕裂潮湿的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贰心没有回头,却仿佛感知到了每一枚飞鏢的轨跡——它们如同死神的指尖,从背后直刺而来。 他猛地向前扑去,身体在半空中蜷缩利用腰力完成了空中转身动作。像一只受惊的猫,背部重重撞进一顶帆布帐篷。 帆布撕裂的声音伴隨著木桿断裂的脆响,帐篷轰然倒塌,將他掩埋其中。 尘土飞扬间,贰心仰面倒地,双臂如铁箍般紧紧环抱著两重箱子,將它们死死护在胸前。 ——看似是在保护任务物品,实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姿態。 箱子坚硬的外壳抵在胸口,冰冷的触感透过作战服传来。他知道,龙的能力再强,也无法穿透这层防护重伤他。 帐篷的帆布如裹尸布般覆盖在他身上,遮蔽了视线,却也成了最好的掩护。 贰心屏住呼吸,耳廓微动,捕捉著外界的每一丝动静——飞鏢钉入地面的闷响、龙急促的脚步声、远处佣兵慌乱的叫喊…… 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他缓缓勾起嘴角,碧绿的眼瞳在阴影中闪烁著冷光。 看起来是走投无路自投罗网,实则是打个滚便挣脱了束缚重整架势。 在中鏢和被帐篷裹住之间,他选择了后者。有时候选择的项目没有那么多,並非事事都能完美,只是两害取其轻罢了。 贰心已经够快了,但龙也不慢。 “他妈的夜叉!你这该死的能力……” 龙高声戾叫著贰心的代號。他知道为什么失手。正如夜叉了解他的能力一般,龙也知道夜叉的能力。 控制好了距离,右手攥住了剑柄。 ——不好。 贰心眼瞳骤然收缩。是了,作为前组织最好的刺客,龙怎么可能没有杀招。 擅长防守反击?確实。 遇到密集攻击会手忙脚乱?没错。 保护不好僱主?是的。 表现出来的样子,似乎名不副实。 但那因为他这次的对手是贰心,还受到语言攻击导致分心了。 如果不是有愚蠢的问询;如果龙是突然袭击。 贰心是否还能这般应对,把昔日的兄弟逼入绝境?不得而知。 剑身发出濒死般的尖啸。 金属碎片如雪花般剥落,残破的剑刃在极限加速中与空气剧烈摩擦,刃口迸发出刺目的白光——那不是剑光,而是金属分子在超高速运动下电离產生的等离子体辉光。 【剎那·闪】 龙的能力全开,时间在他的感知中被压缩到极致。剑刃突破音障的瞬间,衝击波在神庙主殿营地內炸开,震碎了一些脆弱的器物。 那道白光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物理现象——就像陨石坠入大气层时,燃烧的轨跡。 人类的视网膜,根本来不及捕捉这样的速度。 贰心所能做的只有眯著眼,依照本能,使用胸前的箱子被动抵抗。 不出意外,双层箱子应声而裂。 龙为什么不瞄准了贰心的身体,或脖子砍?很简单,他手中的剑支撑不住这种程度的高速,早就已经碎了。 估算夜叉的身体强度,他不认为仅仅靠一些金属碎片、闪光和衝击,就能將其砍死。所以还是瞄准了箱子,箱子內的东西,同样是后备的杀招。 专门找来这玩意儿,就是来对付贰心的。 箱子內的东西终於曝光:一尊高22cm的残破陶瓷雕像,外形为双手掩面的跪坐女性,其指缝间持续渗出淡红色液体,液体流淌后蒸发消失不见。 雕像持续性的发出尖锐的哭声。 贰心的耳朵顿时喷出两条红线,双目通红眼角渗血,鼻孔也冒红。 不仅近距离听见了哭声,还直视了雕像。 就连戴著军用降噪耳罩的龙,都感到一阵眩晕。他的攻击动作已经完成,右手中只捏著破损的剑柄和一节剑茎,其余的部分都已经碎成了渣滓。 就连手套都冒起了青烟。 忍不住回头两步闭上眼睛扭过头,左手紧紧捂著左边的耳罩,紧紧咬著牙关。很难想像,正面接受雕像衝击的贰心会有多痛苦。 雕像坠落在地但並没有摔坏,它就像一个活物一般静静躺在地上哭泣。 贰心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耳道里灌满了尖锐的哭嚎声——像被掐住脖子的猫崽,又像指甲刮擦玻璃的噪音。 他咬紧后槽牙扯过帆布时,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布料撕裂声混著雕像诡异的抽泣,在颅腔內共振出金属锈蚀般的血腥味。 而后撞开营地里的武器箱,將雕像塞入其中。 三层帆布缠绕的闷响,像是勒紧绷带。 当他把包裹塞进武器箱时,缓衝海绵立刻被渗出的暗红色液体浸透,那些吸饱了未知液体的孔洞像无数张翕动的嘴,將哭声嚼碎成断续的呜咽。 箱盖扣合的瞬间,贰心抹了把鼻血。黏腻的触感提醒他:这不过是暂时的隔绝。 “就是这样。后面就没必要描述的太详细了。硬要说的话,就是有人接应我,成功带著任务物品撤离了。” 贰心平静的声音,惊醒了沉浸在脑內小剧场中的老神父。这人似乎有点自恋,对自己如何神勇的情节著重描述,但对最后的英雄末路一笔带过。 “什么?这就完了?!”老神父双眼瞪得溜圆,眼中全是惊讶。“我一定要问一下,那个维托是傻子吗?怎么会有人把自己置身於危险之中。” “是的,他是个傻子。想出了个愚蠢的计策,就是为了亲耳听我回答一些问题。不过仔细想想的话,他应该是听从了龙的建议:我们相斗的话,非死即残,几乎不存在活捉的可能性。那么他永远都不会知道,问题的答案。”贰心眨了下眼,“但实际上,他问了也白问。” “龙没有继续追击你?”老神父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贰心道:“没有,他也怕那个雕像,不敢犯险。我成功带著雕像离开了。等逃到雨林中,彻底安全后,我又在临时的箱子中,添加了不少泥土落叶之类的玩意儿。意外的,当它被泥土掩盖时,哭声小了许多,几乎都听不见了。而且我们有其他的储存措施。” “猫神在上啊,真没想过世上居然还有这么邪恶的东西。那究竟是什么?”老神父皱著眉头。 “是恶魔的诅咒造物。我也算是处理这方面问题的专家吧。”贰心第一次扭头正视著老神父,“在这次任务中,我確实死了,但现在还坐在这里,生命只剩下十天。是因为——猫。” “猫?”老神父的震惊无以復加,甚至看向了猫神雕像。 贰心重重点头:“因为猫。通过刚才的故事,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个特別隨便的人。不会隨意选一个宗教场所就走进来,跟隨便一个人说我的过往。” “是啊。听起来您是个行事果断的人。”老神父心里对贰心是有敬佩之意的。 而且信息量大到他自动过滤了一部分。 被下套也是没办法的事,很多时候信息不对等,没人知道前方究竟有什么东西在等著自己。世上没有十全十美万无一失的事。 那个龙听起来也真的够厉害,但贰心还是成功脱困,带著任务物品离开了。 “我死了之后,前往了一片虚无之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暗。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响亮的猫叫,空中浮现出了一双碧绿的猫眼。”贰心向老神父描述著他所看到的死后世界,“有个声音在我耳边縈绕:一个机会,十天寿命。我就重新醒过来了。” 老神父捧起黑猫护符在唇间亲吻,声音颤抖,乾脆从椅子上滑落跪在地上,面容虔诚的望向猫神雕像:“无上黑猫啊,您终於再次降下復活重生的奇蹟!” “是啊。我在醒来后也翻阅了你们的圣典,里面確实写到过黑猫的重生力量。我以为那只是你们编出来骗小孩的玩意儿,直到真的发生在我身上。”贰心道,“所以我也想知道,它为什么给我一个机会,並且设置了十天的上限。” “要入教吗?”老神父仰著头满脸泪水看向贰心,眼中全是真诚。 贰心:“不,我只想知道,它想让我做什么。这关乎到我是否还会有未来。鑑於那无上的黑猫,没有任何解释。所以我认为,花一天时间来问一问它的信徒,会是个好选择。” “孩子,我知道很多人都把我们的圣典当作童话故事,说我们是忽悠人的骗子,对我们嗤之以鼻。诚然,在歷史中猫神教也確实做出过一些恶事,但那都是当时的教徒行为,並非是猫神的。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圣典里写的都是真的!” 老神父表情非常认真,毕竟他就是这样无条件信任猫神的。 “我知道,可这没解决我的问题啊。”贰心呆板的脸上多少浮现出了几分无奈。 “是哦,您的意思是:猫神对您有所期待,所以才会给了十天寿命。如果能回应猫神的期待,就能正常的延寿了是吗?”老神父站起来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我是这么想的。” 第八章 渴望 “猫神在上,既然无从下手的话。不如先让我来了解一下您吧,没准能找到一些契机。” 老神父抱来一本厚重的圣典,放在了腿上,照例坐在贰心身旁。 贰心像雕塑一般,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如果不是刚才交谈了许久,老神父都快以为,身旁坐著的只是个人偶了。 “你想知道什么?”贰心淡淡开口。 “太遥远的事情,也未必对现在的情况有帮助。”老神父一边说一边翻开圣典,他一心二用,既要了解贰心的近况,又要翻找圣典中是否有启示。 毕竟圣典中记载过猫神的復活奇蹟。 “我比较好奇,您是在刚刚復活后,就来到了这里吗?”老神父问道。 “对。不过来这里之前,正如我所说:杀死了骗我的线人。”贰心道,“我知道你的疑惑。我是在零点甦醒的,身体状况良好,精神饱满,没有任何异样。” “您一天能做多少事?听起来十分有效率。”老神父讶异。 “还好吧。我可以不眠不休运作一段时间,期间只需要摄入必要的能量,简单说就是靠压缩饼乾和水就能活。”贰心的声调没有太多起伏变化。 老神父微微嘆息:“想必他们都以为,您已经死了吧。” “或许吧,谁都会有侥倖心理,就连我也一样。”贰心没有否认自己也抱有同样想法。 “然后就来到了这里。真是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有些讚许的点头,老神父从心理上敬佩贰心。 贰心稍微点了下头:“对。处理完那些私事之后,天也快亮了,来到这里时,教堂也就开门了。时间掐的刚刚好。” 话说的轻巧,好似吃饭喝水一般简单。听起来,跟每个来教堂需求安寧的人,没有太大区別。 老神父从未想过报警。 东城的法律早已形同虚设,自从最高法院被炸毁后,所谓的“法治”便成了一纸空文。 在这里,生存的法则简单而残酷——要么武装自己,要么依附强者。 未来科技集团掌控著部分城区,他们豢养私兵,用铁腕维持著“业务范围”內的秩序。 而剩下的地方,则遵循著更原始的规则——街头帮派的火併、僱佣兵的私刑、地下市场的交易、黑道的管控。 在这里,正义不是由法官宣判,而是由子弹和金钱决定。人们更加相信所谓的黑暗正义。 大教堂之所以还能保持平静,不过是因为人们对猫神尚存一丝敬畏。 否则,老神父恐怕早就得放下《圣典》,端起霰弹枪,从一位聆听懺悔的神职人员,变成一位捍卫信仰的“战斗神父”了。 讲道理,如果有贰心这么强大的战士加入教堂的话,那么神职人员们的安全会更有保障……吧? “那么,您有没有什么,特別渴望的事?就是得不到就很难受的东西之类的。”老神父换了个问题,这才算是正式开始了解贰心。 贰心有点不明白:“这跟一开始的问题有什么区別?你不是问过我有没有遗憾之类的。” “不不不,遗憾是遗憾,渴望是渴望。遗憾指的是曾经有机会拥有,但没能拥有的东西;渴望是从未遇见过,但又想得到的东西。”老神父简短的给贰心解释。 “渴望……”贰心沉默半晌,真的有在好好思考这个问题。 “嗯,你可能会觉得我很奇怪。毕竟我说话没什么语气变化,表情也不丰富。但我也是个正常人,不是那种超脱世俗的人。”贰心说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抽菸喝酒睡大觉,有自己的口味。世俗的欲望多的是。一般人会觉得快乐的事,我也会觉得快乐。 “诚然,因为我的生活环境和所作所为,將我塑造成了並不畏惧死亡的人。即使是身边人死了,我也不怎么会动摇。这是我能坚持完成任务的基础。但不代表我想死。” 老神父道:“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为什么杀死那个阿修罗的理由?因为他拦住你执行任务,最优解就是杀死他。” “没错。他无疑是个好人。忠厚善良,为人诚实,对我们都很好。是个可靠的人。但太可靠了。有人选边站,站在了路德维希或我这边,有人保持观望態度。而阿修罗站在了我的对立面。我不討厌他,只是不得不杀。” 从贰心的语气中,很难判断出是否有悔意。 倒不如说,他根本不需要后悔,也没有理由后悔。 其实有些人不为伤害了別人,而感到抱歉和后悔,只是因为被抓到了要受罚才会痛哭流涕。 主要是害怕了。 温柔和同理心,並非是与生俱来的能力。 老神父嘆口气:“丛林法则可能真的很適合现在的东城,也適合你。猫神曾说过: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凡有血气的,存活皆赖夺取。无论是空中飞鸟、地上走兽、林间精灵,我所造之物,无不以他物为粮。这是我所定的律,也是万物生存的法则。』” “我经歷过许多常人难以想像的事,”贰心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胸前的衣料,仿佛那里藏著看不见的旧伤,“但那些最简单的家庭晚餐、生日祝福、睡前的拥抱……”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彩窗投下的光斑上,“就像今天,是我第一次走进教堂跟老神父聊天。” 圣坛上的黑猫雕像投下斜长的阴影,將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当那双碧绿的眼瞳转向老神父时,里面盛著某种近乎天真的困惑:“要说渴望…或许就像圣典里写的浪子?想要一个会等我回家的人,想要…?”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要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自己都不太確定想要什么。 “家人应该是父母兄弟姐妹之类的吧。爱的话,是男女那种爱吗?”老神父好像发现了一点门道。 “正如之前所说,我也有世俗的欲望。我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是路德维希一直扮演著父亲的角色,以此来控制孩子们。所以龙才会指控我弒父杀兄。”贰心道。 “嗯……”老神父停止翻动圣典,“所以您相当於是失去了家人?父亲死了,兄弟决裂。” “没错。” “那爱人呢?索尼婭是您的爱人吗?” “不,她是大小姐。” “但,听龙的意思,你们是相爱的。”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因为我没受过相关训练。但我分得清楚,她对我只有占有欲。就像是一个玩具或者宠物之类的。是很好的玩伴。” 说到这个,贰心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仿佛那里戴著项圈。 “恕我直言,大多时候人都是分不清楚欲望、爱、占有欲的。” 老神父微皱眉头。 “她曾私下告诉我,即使未来嫁人也会將我带在身边。”贰心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颈侧,“她说永远不会与名义上的丈夫亲近,只允许我陪伴左右。若你认为这是爱……那我確实无话可说。” 这个平静的坦白,让老神父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听说过权贵阶层的荒唐事,却未料到竟扭曲至此。 “原来如此……”老人攥紧胸前的黑猫护符,指节发白,“这就解释得通了。” “路德维希给我们套上了双重枷锁。”贰心的声音像在陈述某个实验报告,“父权的锁链拴著脖颈,情慾的锁链捆住手脚。而索尼婭……”他罕见地停顿半秒,“她是具象化的诱惑,每个毛孔都散发著控制人心的气息。有些男孩光是嗅到她衣领间的香水味,就会变成摇尾乞怜的忠犬。” “仁慈的猫神啊!”老神父的额头渗出冷汗,皱纹里嵌满震惊,“您究竟生活在怎样的地狱里?” 贰心凝视著彩窗投下的光斑,虹膜在斑斕光影中,呈现出非人的质感:“用世俗標准衡量的话,那確实不算『人』过的日子。” “那么对您而言……”老神父小心斟酌著用词,“爱究竟是什么?” 空气突然凝固。祭坛上的黑猫雕像投下斜长的阴影,將贰心轮廓分明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当他终於开口时,每个音节都像子弹击发: “大概…是竞爭与掠夺?” 第九章 先定个大方向 听了贰心的说法,老神父苦恼的一个劲抓头髮。 意外的,他无法完全否认这种说法。 因为究竟何为“爱”,是没有定论的。 “很奇怪吗?大部分动物都是这么做的吧:强者才能拥有配偶,有机会谈情说爱。若是连喜欢的对象都抢不到,也就无从谈起了吧。”贰心像是道出了某种现实,撕碎了靠幻想编织出的美梦。 “这个话题由神职人员来谈,其实是有点奇怪的。但这毕竟是生命中的主题之一。”老神父梳理一下花白的头髮,“猫神爱世人,作为它的信徒,理应爱眾生。” “所以,这跟我还有十天的寿命,有什么关係吗?”贰心很自然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红盖万宝路。 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生活经歷,导致他菸酒不拒。 老神父嘴巴张开又闭上,纠结犹豫,抬起手又放下,在看著贰心要取出一根烟的时候,终於决定履行应有的职责:“孩子,不能在这里抽菸。” 他信任猫神,既然无上黑猫能让眼前人復活,那么应该也会庇护他才对。 想法很天真,但確实给了他勇气。 “嗯?”贰心怔了一下,看了看那高傲的黑猫雕像,最终又把烟收了起来。 老神父脸上露出笑意,举起圣典:“我找到了猫神復活信徒的篇章,而后检查了相关的信息,提取出了有用的语句。这些都是猫神亲口说过的话。” 这番发言听起来就像是狂信徒的臆想,但此时的贰心並不认为猫神这一套完全是骗人的。 否则他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贰心看著老神父为他展示圣殿中,记载著的黑猫神跡,以及各种相关故事的延伸。 “那时,猫之城有一人名为喵撒路,是猫神所爱的义人。他行善事,为人和兽医治伤痛,照顾万千生灵。” 老神父慢慢念道。 “听起来,这个喵撒路是活活累死的吧。” 贰心微微歪头。 “不不不,治病救人是全世界公认的善举。不论是好坏贫富都会有伤病,都需要医治。所以治疗伤痛,永远是符合人们朴素思维的善行。” “这么说倒也没错,就算是我都不会轻易招惹医生。” “一日,喵撒路被仇敌所害,倒在血泊之中。他的灵魂飘荡至虚无之境,见黑暗中有碧绿的猫瞳如炬,耳畔响起低沉的呢喃:『你未尽的命数,当由我裁定。』” 老神父精明扼要的讲述起,无上黑猫与喵撒路的故事。 喵撒路感受到无上黑猫的呢喃,立刻哀求:“主啊,我愿再回人世,因我尚有未赎之罪,未偿之恩。” 猫神甩动尾巴,搅动虚空,道:“我赐你七日,去寻那亏欠你的,也寻你所亏欠的。若你得见真心,我便许你重生。” 喵撒路遂甦醒,见日光如旧,而胸口仍残留死亡的冰冷。 他起身,七日之內,寻访旧敌,宽恕其罪;又寻访故友,偿还恩情。 至第七日黄昏,跪伏於猫神像前,献上懺悔与感恩。猫神的影子笼罩其身,道:“你已明白,生与死皆是虚妄,唯有真心永存。” 喵撒路自此得享长寿,直至白髮苍苍,仍传颂猫神之恩。 猫神又言:“凡信我的,若临死前仍怀执念,我必赐他时日,去寻答案。但若他虚度光阴,仍陷泥沼,则必归於尘土。” 故事到此结束,老神父合上了圣典:“所以,您可能要像喵撒路那样。去寻找自己的真心。” “我必须得先说一句:喵撒路这种名字,你念著不尷尬吗?”贰心难的转头看向了老神父。 “不尷尬,”老神父坚定的摇头,“我们是信奉猫神的教派,圣人的名字里带一些猫元素,是合情合理的。还望您能理解。言归正传:猫神赐您十日生机,可能非为杀戮,非为復仇,乃为寻得真心。” 他又重复了一遍“真心”。 “明白,可请问,何为真心,又该去何处寻找?”贰心见过世上不少宝贝,也偷过、抢过一些。 唯独不知道真心是什么。 老神父又低头翻看《圣典》:“真心乃是我所赐的灵火,不因掠夺而炽热,不因占有而燃烧。 凡以诚待己者,必见生命如虹光穿透阴云; 凡以真待人者,纵使顽石亦能映出灵光。 因我所爱的,非汝之刀锋,乃刀锋下未冷的血;非汝之枷锁,乃枷锁间挣扎的魂。” 合上《圣典》,老神父解释:“猫神对真心没有一个明確的定义。或者说真心无需定义,只需在行动中自证。正如无上黑猫不会解释,为何玩弄毛线球。” “无法理解。这种不能量化的东西,太过抽象了,根本无从下手。”贰心略有无奈的摇头。 “倒也不是。以我开导人的经验,人们的烦恼大致分为:无法正视自己和无法正视他人。从故事里来看,您是个用枪说话多过嘴的人。”交谈的时间长了,老神父难免胆子肥了起来。 贰心並不否认这一点:“没错。我被训练成这样:先开枪,再提问。这样能大大增加我的存活率。” “即使是杀错人了,比如那个阿修罗。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用神话故事里的名字做代號,这其中的原因不重要。但熟悉神话的人,大都会对阿修罗有个基本印象,比如好战、狂躁、嗜血。可你和龙,对他的描述,违背了神话中的形象。一直在强调他是个好人,我就在想:他真的有必要死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孩子,正视你杀死了他这件事。仔细想想,你可能是在用任务做藉口。” “藉口?” “对。你每一次都完成了任务,包括这一次,你成功带走了那个会哭的雕像。听起来你总在贏,可是为何落得如此田地?” 老神父有了勇气之后,说话有点火力全开的意思。 “这……”贰心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心臟照常在胸腔內跳动。 老神父抓住机会输出:“你想想,假如你能更坦率的表达自己。当时把对我说的话,对龙说出来,他有没有可能理解你,或是打碎对索尼婭的幻想?因为听你的描述,龙也並非是一个是非不分的无脑杀手。 “其实大家都在尝试与你沟通,包括那个看起来很傻,被你捅了刀子的维托先生,他也只是想问些事而已。为了与你相见,不得不採取极端手段。 “没准,像跟我聊天一样,坐下来谈谈,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呢?对,他们是使用了骯脏下作的手段,但有没有可能,是你太危险太难接近了。” “好像…是这样…?”贰心有些拿不定主意,他少见的心中有了一丝犹豫和不確定。 “在目前没有更好办法之前,我建议您先向喵撒路学习,去寻找真心。少用子弹,多用语言,去了解彼此。”老神父將《圣典》放在腿上,双手合十,“我们確实反对暴力,但暴力有存在的必要,只是不能过度。您掌握著相当夸张的暴力,可以试著暂时放一放,用更温柔的方式与人相处。” “这会是猫神想看到的吗?”贰心的目的性还是很强的。 “至少是个尝试方向,总好过剩下的九天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老神父道,“我认为,得向猫神证明,您值得第二次机会。” “第二次机会。”贰心道,“听起来像是劳改犯要出狱时会听到的。但是,有点道理。” “毕竟你是死过一次的人。杀人不过头点地,以前的罪孽都隨著上一次死亡消失了,你现在可是一个新生的人。”老神父越说越激动,把自己都给感动了。 “可是猫神为何偏爱於我?”贰心有些好奇,“你也说了,喵撒路是你们教派中的圣人,理应有第二次机会。我又不是。” 老神父沉吟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无奈:“只有猫知道。” “但是!”他捧著《圣典》突然站起来,声音极其亢奋:“不如想得简单些。你可是猫神復活的人类,与其苦恼那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你,是天命之人,是世界的中心,故事的主角,未来由自己掌握。所以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这样想会不会太幼稚了?”贰心忍不住摸了摸脖子。 “幼稚,是因为空想。但你可是真的復活了,这是真实的,又怎么能说幼稚呢?就像我说天上下糖果是幼稚幻想,但真的下糖果雨了,那就是事实!” 老神父像是得到猫神的感召一般,陷入了狂信者的状態。 贰心无奈摇头:“把自己想像成天命之人,也確实会轻鬆就是了。总之,今天的谈话还是很有意义的。虽然听起来有挺多胡扯蛋,但我坐在这里本身也很扯淡就是了。” 他站起身,与老神父做简短的告別。 老神父抱著圣典呼喊著:“一定要相信自己,相信猫神,寻找真心,你会成功活下去的!” 第十章 罗剎 他推开教堂厚重的木门,阳光如潮水般涌来。 门外,街边,停放著一辆拆掉了挎斗部分、红色的乌拉尔m72摩托车。属於他的摩托车。 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手指熟练地探入衣袋,摸出那包红壳万宝路。烟盒在掌心轻叩两下,一根香菸便乖巧地探出头来。 叼住香菸的瞬间,舌尖尝到淡淡的苦味。 右手从另一个口袋掏出黄铜打火机,拇指一顶,“咔嗒”一声弹开机盖。 砂轮与火石相擦的剎那,几点火星溅落在浸满煤油的棉芯上,橘红色的火苗“噗”地窜起,在风中微微颤动。 他微微低头,菸头凑近火苗时,喉结隨著深吸的动作上下滚动。 第一缕烟雾从唇间溢出时,那双碧绿的眼眸在裊裊青烟后若隱若现,像是雨林深处终年不散的雾靄。 他缓步穿过教堂前院的碎石小径,唇间的香菸在阳光中拖曳出一道淡青色的烟痕。 正当他迈出铸铁大门时,右侧街道传来脚步声。 警惕的分辨出脚步声冲他而来,立刻有了动作:左手闪电般晃动,一支柯尔特m1911a1定製手枪,骤然出现在掌心。 漆黑哑光的枪身,枪口加装制退器,加长弹匣容纳11发子弹。 改良过的扳机、击锤等配件,適合高速射击。胡桃木的握把贴附手掌,拋壳窗改变了位置,符合左手持枪射击的要求。 转身动作精准。 手枪以腰射姿態稳稳指向声源,也就是右侧。 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凝固的碧色瞳孔——此刻正倒映著十步外,那个突然发出声音的窈窕身影。 “Пpnвetnk!(你好呀)黑猫特遣队新兵罗剎前来报导。现在是代號『夜叉』、现用名『呼延贰心』的boss的保鏢。也就是说,你现在是我的指挥官。” 罗剎很隨意的敬了个礼,脸上带著笑意,仿佛被黑洞洞的枪口指著的人不是她。 贰心叼著烟,不为所动:“罗剎,你不是来杀我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高挑的斯拉夫女人站在阳光中,白皮肤反射著阳光,白金色头髮如瀑垂至腰间,发梢隨著微风轻轻摆动。一双灰蓝色眼睛像冰原上的阳光,直视著贰心的碧绿猫眼。 她穿著剪裁利落的卡其色风衣,领口敞开,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真丝衬衣,衬得脖颈修长如天鹅。两条修长长腿隱藏在黑色阔腿西裤中。 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姿態放鬆:“当然不是,我可是你的副官——那个红髮美人——斯卡蒂亲自任命的。她是有人事任免权的对吧?” 斯卡蒂,贰心的副官,代號“虹光”。 贰心没有放下枪。 左手持枪纹丝不动,右手食指与中指探入外套领口,扯出一条缠绕的黑色耳机线。 將微型耳塞塞入右耳,並调频到加密通道与斯卡蒂取得联繫。 “验证:罗剎。声称由你任命为保鏢。”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嘴唇几乎不动,菸灰在末端无声累积。 耳机里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带著轻微电流杂音:“確认。独立佣兵罗剎,绰號『自由之刃』,本名罗剎。背景核查通过。聘用有效。” 短暂的停顿,斯卡蒂的声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强调:“她曾三次在你手下生还。在正式招募之前,我已经观察、培训了她二十一天。评估:可靠,具备相当战力。当前任务:保护你找到续命方法。我向她提供了你的位置,命令她在猫神教堂前待命。另外,根据心理测试,罗剎本人对你有一种特殊崇拜。” 贰心的碧绿瞳孔在烟雾后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镜头调整焦距。 没有惊讶,没有质疑,只有接收信息后的確认。 他注视著十步外的女人,枪口缓缓下移,最终垂向地面。拔枪、通讯、收枪,整个流程如同预设程序执行完毕。 “收到。”他对通讯频道说,也像是对罗剎的最终確认。 声音依旧缺乏温度,如同金属碰撞。 贰心的双眼看向了罗剎身旁的路灯杆,猛力吸菸,菸丝在高温中扭曲成灰,簌簌坠落,仿佛半截生命也隨之焚尽。 罗剎忽然走上前来。 她步步逼近,黑色高跟鞋“噠噠噠”的与地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危险的临界点上——距离近到碾碎了菸灰、能闻到火药残留的硫磺味。 贰心的食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摩挲,金属的冰凉触感,顺著指尖传递到心头。 他碧绿的眼睛摆动,注视著罗剎被阳光穿透的耳廓,那薄如蝉翼的软骨泛著粉色的光晕。罗剎的身高与贰心相仿,贰心在她面前无法形成高度上的压制。 罗剎缓缓抬起了手,轻轻的,將贰心唇间的香菸捏下,而后放在了自己的红唇之间,像是留下了贰心剩下的半条命。 罗剎的指尖夹住香菸时,指甲擦过夜叉的下唇。 菸草的苦香在她唇间流转,烟雾从她鼻孔溢出,像两条游走的白蛇:“要死的人了,就別抽这么猛了。” “我又不是得了肺癌。”贰心视线稍稍向下:看见罗剎睫毛上沾著的烟雾。 罗剎笑了。香菸在她齿间危险地摇晃,火星溅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 而后,烟落地,弹跳一下便被踩灭。 罗剎歪头看他:“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呢?我的指挥官。你在教堂里调查到了什么线索?根据你的指示,你快死的事,道儿上的人可都知道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嗡”的一声。 引擎的咆哮声撕裂了晨间的寧静。 贰心修长的身影,已如黑豹般矫健地跨上,那辆停在路边的红色摩托车。 没有解释,没有指令,罗剎就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他左手拧动钥匙的瞬间,右手同时压下油门。 排气管喷出的热浪,在阳光下扭曲成透明的波纹。 看这架势,他根本没有要带罗剎一起走的意思。 但是罗剎在培训的时候,斯卡蒂已经给她打过预防针了。 斯卡蒂:“跟boss相处,你不能把他当成一个人,而是当成一只猫。不会说话、孤僻、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的猫,你得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 罗剎明白此时是她主动出击的时刻。 鞋跟重击地面。 卡其色风衣下摆,如鹰隼展翼般扬起。 蹬地的瞬间,黑色高跟鞋在石砖路面,刮出两道白痕。 纤长有力的身形,凌空划出流畅的弧线。 摩托车几乎没有重量增加,只是车座微微下沉再回弹,减震器都没发出声音。 她落座的姿態,轻盈得不可思议,仿佛一片被风捲起的落叶。 右手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环住贰心的腰腹。 手穿过黑色夹克,隔著酒红色衬衣,指尖触到贰心紧绷的腹肌线条。 这个男人的肌肉手感意外的好。 她笑道:“我可是你的保鏢!” 引擎的咆哮声吞没了尾音,排气管喷出的热浪扭曲了两人交叠的影子。 罗剎的左手攀上贰心肩膀,指甲不经意划过他颈侧动脉——却没有想像中的,他心跳加速的情况发生。 ——在你心里,是不是只有死人和快死的人? 第十一章 子午线酒店 罗剎想的是:这个男人只有快死的时候,才会可爱一点吗? 贰心则什么想法都没有,他的心就像个空洞。唯一可能有的想法,就是:她会不会背后捅我一刀? 摩托车在街道上咆哮疾驰,引擎的轰鸣声撕碎了清晨的寧静。 贰心俯身握紧车把,黑色皮夹克在风中甩动。 他不断加速,驾车方式相当狂野,看起来会把身后的罗剎甩出去。 罗剎却像只灵巧的猫,稳稳侧坐在后座。 长而有力的双腿优雅交叠,卡其色风衣下摆在疾风中翻飞起舞。 白金色的长髮如瀑般飞扬,有几缕调皮地拂过贰心的脖颈,带著若有若无的幽香。 她非但没有被疾风逼退,反而將脸颊轻轻贴在贰心宽厚的背上,稍稍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实在不像个快死的人。 贰心猛地將油门拧到底。摩托车如离弦之箭般窜出,排气管喷出火焰。 闯红灯,降速,拐过一道弯,再猛提速,车头甚至翘了起来,只靠后轮抓地前行。 危险的特技驾驶动作,对於贰心这类人而言只能说是稀疏平常。 用最快的速度,抵达了一个对他们这种人而言的安全区——子午线酒店。 子午线酒店是城市地標性建筑,代表著国际化、现代化、安全和舒適。 这里是信息的集散地,也是同行们的交流场所。不论是有私人恩怨还是有任务,进了子午线酒店的地界,就得暂时停手。 原因很简单:这里是中立区,打破基本规矩的人,会被群起而攻之,而且也会成为子午线酒店乃至其背后势力的目標。 所有规矩能够成立,究其根本都在於有武力做支撑。 摩托车停在门口,贰心和罗剎下车,摩托车交由泊车员去停放。 二人一前一后钻进旋转门,步入了富丽堂皇的子午线酒店。 这家全球连锁全都同名的酒店,无论开在哪、採用何种风格装潢,唯一不变的就只有奢华。 第一家酒店確实建在本初子午线上,后来的酒店使用同样的名字。 旋转门转动间,冷冽的青铜气息扑面而来。 高逾十米的大堂立柱包裹著仿古青铜铸件,表面鏨刻著兽面夔龙纹在射灯下流转出光芒,如同沉睡数千年的怪兽在钢铁都市中甦醒。 大堂中央的饕餮纹青铜鼎流光溢彩,散发出定鼎南美洲的气势。 青铜鉞被悬吊於玻璃罩內,刃口森然指向下方鐫刻的酒店铁律:“战止於此”,上古兵器的杀伐之气,与奢华场域的纸醉金迷在此刻达成平衡。 罗剎仰著头四处打量:“我还是第一次进这里的子午线酒店,装潢风格好奇怪。” 贰心:“这里的装修风格是有歷史渊源的。” “什么歷史渊源?”罗剎很是好奇。 贰心没有接她的话茬,径直走到前台。 他在向前台接待小姐说出需求之前,在大堂休息区招呼其他熟客的经理威廉,便已经稳步走近。 威廉热情洋溢:“boss,別来无恙。” 在贰心转身之前,罗剎先他一步回头—— 映入罗剎眼帘的是个身姿挺拔的老年人。 他头髮花白,面庞刻著岁月的皱纹,修剪考究的八字鬍下,是得体而含蓄的微笑。 一身笔挺的西装搭配鋥亮的皮鞋,打理得一丝不苟,乾净利落得近乎锋利。 他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目光柔和地落在贰心身上,开口时,那声线平稳而带著某种深藏的亲近: “boss,欢迎回家。” 他微顿,语气里悄然渗入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我还以为,您把我们都忘了呢。” 威廉的目光落在罗剎身上:“这位小姐是……” 贰心没搭话,只是回头撇了威廉一眼,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枚猫脸金幣,放在前台桌面上。 威廉的微笑无可挑剔,但那笑意並未真正触及眼底,“规矩您知道的,boss——即便是g.a.t.o.(猫)的首领,也无法让非会员享受子午线的服务。” 他摊手示意,动作带著职业化的精准。 罗剎唇角微勾,纤指探入风衣口袋,捻出同样一枚印著猫脸的金幣:“足够证明会员身份了吧。”她手腕一翻,金幣在她指间灵巧地旋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前台桌面上,正好在贰心的金幣旁边。 威廉的目光,在金灿灿的猫脸上凝固半秒,隨即恢復恭谨:“当然,不知道您是……” 罗剎自我介绍:“罗剎。” 斯拉夫人的长相,叫“罗剎”…… 威廉的音调微微上扬,透出一丝瞭然的钦佩,“原来是东欧战场上的『自由之刃』——闻名已久。感谢您选择东城子午线。” 罗剎略一点头:“混口饭吃罢了。说起来,我和杨·诺瓦科夫斯基也算老朋友。” 她说出东欧一处子午线酒店经理的名字。 “杨也是我的故交。”威廉恰到好处地回应了这份暗示。 他隨即转向前台后方,捏起金幣,亲自为贰心和罗剎办理入住。 无需多言,老客户的需求他都烂熟於心。如果没有特別提出要求,那么一切照旧——熟悉的事物和习惯,能让人感到心安。 威廉的指尖在键盘上最后落定一点,將一枚沉重的黄铜钥匙轻轻推向贰心和罗剎。 罗剎抬手盖住钥匙,上面掛著“404”的牌子。 贰心没说话,只是那双碧绿的眼睛终於正视了威廉。 罗剎迫切的想要自己获得读心术之类的超能力,这样没准就能知道自家指挥官在想什么了。 不过罗剎还是做出了,她认为的、在这个情境下最正確的决定:拿起钥匙,独自走向电梯,独留贰心在大堂。 整个过程,贰心都没看过罗剎,他只是朝著吧檯方向走去。 “boss,”威廉正色,忧虑在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晕开,“我们……真的很担心您。” 他一边说著话,一边跟隨著贰心。 吧檯处,威廉为贰心点了一杯螺丝起子鸡尾酒。 贰心看著酒保手里那柄真真切切的工具螺丝刀,搅动著杯中的冰块、果汁、柠檬片与伏特加。 看的酒保心里发毛,服务越发认真,手都有点发抖。 威廉语调低沉,透著忧虑:“您的副司令……已经把您的状態散布的到处都是,这是为了什么?是需要我们寻找解除诅咒的办法吗?我们已经在尽力寻找了,但您的仇家、对手很快也会蜂拥而至。” 螺丝起子鸡尾酒调製好,放在贰心面前。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挺好的,死之前,能狂欢。” 这也是他有意为之,昭告天下:我快死了,甭管是有仇的还是想帮忙的——来者不拒。 想要寻求解除那会哭雕像诅咒的办法,消息就必然无法掩盖。 对他而言藏著掖著毫无意义。 第十二章 悬赏 威廉看著贰心啜饮那杯鸡尾酒,语气沉了下去,像阴云压城:“boss,卡洛维奇家那边…反应很快。维托·卡洛维奇没死成,正在圣玛丽亚医院的特护病房里吊著命。” 贰心晃了晃杯子,冰块在澄澈的酒液里叮噹作响,映著他那双无机质的碧眼。他等著后文,像猫等著老鼠自己爬出洞口。 “他的儿子,小卡洛维奇,”威廉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动空气里无形的杀机,“刚在道上放出了消息。五百万美金,买您的人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钱已经打进议会的帐户,公证过了。” “嗯。”贰心应了一声,声音平得像尺子划出来的线。五百万,足够让这座城市三分之二的鬣狗陷入疯狂。 “说是为父亲和路德维希报仇,”威廉的八字鬍微微抽动了一下,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这小子,是想借著这由头,把旧帐新仇一起清算,稳固自己的地位。”他顿了顿,看著贰心毫无波澜的脸,“风声已经起来了,不少硬点子都在打听您的行踪。子午线能挡一时,但挡不住所有想钱想疯了的眼睛和枪口。” 贰心放下酒杯,杯底轻叩吧檯,发出清脆的“嗒”声。 “知道了。” 他站起身,黑色夹克的衣摆带起一丝微弱的气流。 五百万悬赏一个只剩十天寿命的人,这世界荒谬得像一出卓別林的哑剧,充满了无厘头滑稽感。 威廉看著他走向电梯的背影,那句“您千万小心”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消散在子午线酒店青铜器冷冽的金属气息里。 404房间厚重的桃花心木门在罗剎身后无声地合上,隔绝了走廊的灯光和可能存在的一切窥探。门锁发出“咔噠”一声轻响,宣告著此处短暂的私密。 房间比她想像中更“贰心”。不是奢华,而是一种略显单调的实用主义,带著个人印记的实用主义。 客厅宽敞,但几乎没什么多余的装饰。 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占据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东城混乱的天际线。窗外天色有些阴暗,乌云缓慢的遮住了阳光。 一套深棕色的真皮沙发,围绕著冰冷的金属茶几,旁边立著一个线条简洁的玻璃酒柜,里面各种酒都有,威士忌、红酒、啤酒,款类丰富。 开放式厨房一尘不染,闪亮的金属表面反射著窗外的微光,厨具摆放得如同弹药箱里的子弹般规整。 罗剎甚至怀疑这里是否真的开过火,或者只是主人用来存放压缩饼乾和净水片的地方。 她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东西吸引。 一台老式的胡桃木唱机,保养得极好,像一件沉默的武器。 旁边的唱片架上,內容却有些出乎意料。 queen(皇后乐队)的华丽摇滚,《another one bites the dust》的封面上是弗雷迪·墨丘利张扬的侧影;guns n roses(枪炮与玫瑰)的《appetite for destruction》上,那个十字架骷髏仿佛在无声吶喊;michael jackson(麦可·杰克逊)的《thriller》封面上,流行天王的眼神深邃。 这些躁动、华丽、充满生命力的声音碎片,与房间的主人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微妙地指向某种隱藏的、或许连贰心自己都未曾正视的渴望。 电视柜里是另一个世界。 charlie chaplin(卓別林)的黑白默片录像带码放整齐,那小鬍子和滑稽的步伐是旧时代的符號;旁边是一整套《tom and jerry》(猫和老鼠)的动画录像带,那只永远抓不到老鼠的笨猫和永远能戏耍猫的老鼠,在永恆的追逐中上演著无厘头喜剧。 罗剎的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指挥官的心里,原来也藏著一个看笨猫挨揍的角落? 还是说,他会把自己带入到汤姆猫? 书桌紧靠窗边,上面有一盏老式的绿色玻璃罩檯灯,灯罩边缘磨损得有些发亮。 一个小镜子反射著窗外的天光。 在木製雪茄盒边,还有一本书——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 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被摩挲得顏色黯淡,书页边缘微微捲起毛边,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罗剎轻轻拿起它,沉甸甸的。 扉页空白,没有题字。 她隨手翻到中间,纸页间残留著极淡的硝烟和机油混合的气息,像是从主人指尖渗透进去的。 书页边缘有一些极其细微的、类似指甲划过的痕跡,不深,却异常锐利。 她仿佛能看到一只大手,稳定翻动著书页,指腹或许曾无意识地划过纸面,留下这些不易察觉的“爪痕”。 一个在枪火与死亡中保持冷静的士兵,床头柜里可能藏著巧克力棒,会反覆阅读一本关於家族宿命与孤独轮迴的魔幻巨著,在唱片机上播放皇后乐队的摇滚,在录像机里塞进《猫和老鼠》的闹剧…… 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矛盾到令人费解的轮廓:高效、致命、非人,却又在缝隙里透出一丝属於人类的、渴望连接或至少是渴望某种精神慰藉的微光,哪怕这慰藉,来自荒诞的动画和宏大的孤独敘事。 这种矛盾本身,就像是哥德式建筑:神秘、哀婉,向上的尖刺內包裹著圣地。 时间逐渐接近正午。 罗剎捧著书阅读著正文第一行字:“多年后,当奥雷利亚诺上校面对行刑队的时候,会回忆起父亲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带他见识冰块的那个下午。多年后,我的指挥官应该不会想起来,有个全能保鏢跟著他出生入死。” 放下那本沉重的《百年孤独》,又拿起了镜子照了照自己那张典型的斯拉夫女人脸庞:“应该不用补妆了。不对,斯卡蒂好像说过指挥官其实特別自恋。心理医生虽然没给他测试过,但是猜测他有……水仙花综合徵。” 放下镜子,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罗剎越想越认为斯卡蒂说的是对的:“水仙花综合徵,自恋型人格障碍。表现为过度自我关注、缺乏共情能力及对讚美的强烈需求。起源於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那喀索斯。別说,指挥官那张脸、那个身材,著实美味,也確实情感淡漠、社交障碍、贬低他人、难以建立稳定关係。” 东城仍旧生机勃勃,似乎远处还能听见枪声和刺耳的鸣笛声。 她微微侧头,敏锐的听觉捕捉到门外电梯抵达时,几乎难以听闻的“叮”声。 几秒后,门锁传来极其轻微、几乎被地毯吸尽的“咔噠”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没有脚步,只有一道頎长的、带著微风的影子无声地滑了进来,像一道浓墨投在地板上。 罗剎转头看向了贰心:这个死人表情,真是白瞎了这张好看的脸。 “boss,那个子午线酒店的经理,跟你讲了什么?”罗剎隨口问,因为她已经做好了,贰心不回答的心理准备。 果然,贰心没有立即回答。 他像一只真正的黑猫,悄无声息地穿过客厅的阴影,坐进沙发里。 黄铜打火机在他指间发出“咔噠”一声脆响,火苗腾起,照亮了他线条明显的下頜和那双在昏暗中绿得惊人的眼睛。 他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有人……”他终於开口说话,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出五百万要我的命——美金。” 火苗熄灭,房间里只剩下菸头一点明灭的红光。 第十三章 暴雨 贰心像是做任务简报一般,將他从猫神教堂寻找线索开始,一直到现在发生的事,全都给罗剎讲了一遍。 在讲述重要的事情时,他到没有那么惜字如金,只是说的简明扼要毫无故事性。 “寻找真心……”罗剎毫不掩饰的大笑起来,“这玩意儿去哪找啊!” 贰心也不知道如何回答,索性保持沉默。 时间过的很快,眼瞅著就要到午餐时间了。 子午线酒店的餐厅。 巨大的落地窗外,东城的天色正沉下来,灰濛濛的,压得人胸口发闷。 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一丝风也没有。暴雨將至。 临近正午,人不少,刀叉碰撞声不绝於耳。 空气里浮著烤肉的焦香、咖啡的苦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硝烟味——並非真的硝烟,而是像某种金属冷却后的余味。 贰心和罗剎选了张靠窗的角落。 视野开阔,背后是墙。 贰心坐的位置,能同时看到餐厅入口和紧急通道。本能。 侍者递上菜单,烫金的皮面,沉甸甸。 罗剎饶有兴致地翻看,纤细的手指划过那些花哨的西班牙语菜名。贰心没接菜单。 “两份主厨推荐。”他对侍者说,声音像一块没上油的铁板。 侍者显然认识他,恭敬点头:“明白,boss。两份今日主厨推荐,马上就好。” 罗剎挑眉,合上菜单推回去:“主厨推荐?是什么东城的特色菜吗。” “不是特色菜。在东城,人们常吃的是西班牙菜和一些南美风格的菜式。主厨推荐无非是牛排套餐罢了。” 贰心看著窗外灰暗的天际线,碧绿的瞳孔像两颗冰冷的猫眼石,映不出任何情绪:“味道,还不错。” 罗剎轻笑,身体微微前倾,卡其色风衣的领口露出一抹黑色真丝的光泽:“我的指挥官,五百万美金悬赏掛在头上,我们就坐在这里吃主厨推荐?” 她灰蓝色的眼睛盯著贰心,带著探究:“午餐时间,正好聊聊。我们会碰到什么『惊喜』?” 贰心这才看向罗剎,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悬赏我的是卡洛维奇家的儿子,首先,跟我过不去的就是——人。” 罗剎挑眉,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 “很多人。枪手,刀客,杀手,僱佣兵,炸弹专家……卡洛维奇家的私兵,想扬名立万的疯子,初出茅庐想上位的年轻人。”贰心列举得如同报菜名,毫无波澜。 罗剎道:“还真是財帛动人心,天南海北、天罗地网。指挥官,你可真是生死难料。” 罗剎笑了,白金色的髮丝在昏沉光线下泛著光。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她喜欢这种直白。 “听起来够热闹。但……只是人?”她意有所指,“我进入g.a.t.o.,成为了黑猫特遣队的一员,在培训中可知道,你的对手不只有人类。” 贰心的目光掠过她,投向餐厅尽头悬掛的巨大平板电视。 那方屏幕正闪烁著,播报著午间新闻。画面有些模糊,信號似乎不太好,不时有雪花跳动。 贰心收回目光,指尖在冰凉的实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微不可闻。 窗外,第一滴沉重的雨点终於砸在玻璃上,留下浑浊的水痕。 “是,不只是有人类想要我的命。在黑暗里生活的生物,也各个都惦记著我的性命,他们可能不是为了钱財,但这次悬赏会成为契机。”他冷淡地说道。 他停住,仿佛在倾听空气中无形的频率。 电视屏幕上的雪花点突然密集地跳动了一下,发出滋啦的噪音。画面切换,一个面容严肃的女主播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翻涌的乌云卫星图。 画面突然切换。一个神情严肃的女主播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翻涌的卫星云图。 “插播紧急气象预警,”女主播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东城及周边区域请注意:热带风暴『海妖』已加强为强热带风暴,正以每小时二十五公里速度向西北方向移动,预计將於今日午后至傍晚间登陆东城海岸线。本台收到气象局最高级別红色预警:东城將遭遇持续特大暴雨,具体结束时间未知,局部地区降雨量可能突破歷史极值,並伴有雷暴大风及城市內涝风险。请市民做好防范,非必要不外出,注意……” 暴雨。 持续的大暴雨。 罗剎也看向电视,眉头微蹙:“『海妖』?真是贴切。淹了城,也方便了水下的东西爬上来?” 贰心没有回应。 不知道他是不想回答,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要不是罗剎提前做过功课、接受过培训,非得被自家指挥官活活急死不可。 在沉默发酵时,侍者端来了餐盘。 两份烤得焦褐的厚切牛排,配著烤土豆和煮过头的西兰花、两颗水煮蛋。 没有任何花哨的酱汁,只有粗盐和黑胡椒。 简单,热量充足,符合战场补给原则。 罗剎看著这盘堪称“耿直”的食物,又看看对面已经开始用刀叉精准切割牛排的贰心。 他的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刀都落在肌肉纤维最薄弱处,分离肉块,送入口中,咀嚼,吞咽。 整个过程流畅得如同机械,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 补充能量,仅此而已。 餐刀在他手中,更像一件解剖器械而非餐具。 他进食时几乎没有声音,咀嚼的频率稳定,眼神依旧保持著对环境的警觉扫描。 罗剎看著他近乎机械般的进食姿態,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淹了城,街道变河道。狙击点少了,但巷战会更脏。伏击点……会更多,更隱蔽。” 她像是在分析战术:“那些『非人』的东西,会喜欢这种天气吧?潮湿,黑暗,能掩盖很多动静。” 贰心咽下最后一块肉,放下刀叉,银器在盘子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乾净利落:“雨会冲刷血跡。” 他淡淡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也会掩盖足跡。水是媒介。古老的东西,喜欢潮湿和混乱。东城毕竟位於南美,气候如此。” 他碧绿的瞳孔转向窗外。 天色更暗了,云层翻滚如墨,仿佛隨时要倾塌下来。 风开始呼啸,捲起地面的尘土和纸屑,拍打在酒店厚重的青铜框架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呜咽。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已经模糊,像一幅被水晕开的铅笔画。 “时间不多了。”贰心忽然说,声音很轻,但穿透了风声和餐厅的微弱嘈杂。 他说的,既是这暴雨来临前的片刻寧静,也是悬掛在他头顶那无声倒计时的秒针。 十天。每一天,每一小时,都像一颗即將打空的弹匣。 罗剎顺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压城的黑云,灰蓝色的眼睛里映著翻滚的墨色。 “是啊,”她低声应和,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著无形的轨跡,“暴雨要来了。” 餐厅里,电视新闻还在重复著暴雨的警告,背景音乐换上了一首节奏缓慢、带著忧鬱蓝调色彩的爵士乐。 灯光似乎也因电压不稳而闪烁了一下,在贰心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瞬间的阴影,让他那双猫眼在昏暗中显得更加幽深。 他像一尊坐在风暴眼中心的青铜雕像,无声地等待著被亿万雨滴,和被五百万美金点燃的猎杀火焰,一同吞噬。 风雨欲来。 第十四章 战备 二人很快解决完了午餐。 吃饱喝足了就该是行动时间。 罗剎问:“boss,咱们待会去哪?是不是直接走出酒店大杀四方!” “不,”贰心道,“我们要先去挑选装备,然后……去一个新地方——岩石之厅。我的诅咒,问一问巫师可能会有转机。” “巫师啊,我还没跟巫师打过交道呢。”罗剎快步跟上贰心,“是那种拿著小木棍biubiubiu丟光球的巫师吗?” 贰心没接话茬。很明显,现在不是介绍巫师的时候。 电梯下降,钢铁井道里只有缆索摩擦的嘶鸣,像困兽磨牙。 头顶的灯管时明时暗,在贰心脸上投下断续的光影,那双碧绿的猫眼在昏暗中浮沉。 罗剎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卡其色风衣下摆被电梯里的气流微微掀起,露出黑色西裤流畅的线条。 空气里瀰漫著枪油、皮革和地下深处特有的、带著铁锈味的阴冷。 门无声滑开,灯光骤然明亮。 这不是商店,是军械库。 冰冷的白光打在成排的玻璃柜上,映出里面钢铁与聚合物冰冷的轮廓。 空气里是hoppes 9號枪油和硝石的混合气味,浓得化不开。 一个穿著油渍斑驳帆布围裙的老头——汉斯——从擦拭一挺老式mg42的枪管上抬起头,浑浊的眼珠扫过贰心,停在罗剎身上一瞬,又移了回去。 “boss,”汉斯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铁,“听说你只剩几天好活。五百万,够我退休去加勒比晒太阳了。” 他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没半点笑意。 周围陈列著时间胶囊般的武器:一把磨损的sks半自动步枪斜倚在工具箱旁,二战柯尔特1911手枪的黄铜弹匣泛著哑光,东德制mpi-k衝锋鎗的枪托刻著柏林围墙的斑驳划痕。 贰心没接茬,径直走向陈列区。 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冰冷的杀器。 脚步无声,身形在枪架间移动,带著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鬆弛与隨时可以爆发的张力。 罗剎则像一道隨行的影子,目光落在那些更显眼的支援装备上。 贰心停在长枪区。 汉斯跟过来,像个移动的武器百科:“famas f1,无托,紧凑,法佬的玩具,適合巷子里的老鼠洞。” 他拍了拍那支稜角分明的法国造突击步枪。 贰心没碰。 他的手指点向旁边一支更低调的、枪身覆盖深绿哑光涂层的傢伙:“hk33k。”声音平淡。 短枪管,摺叠托,紧凑得像个大號衝锋鎗,典型的80年代德式精准工艺。 他单手抄起,检查枪机,拉栓,空枪击发,“咔噠”声清脆利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微微侧头,像是在倾听枪械內部簧片震颤的余韵,那专注的神情,很少在他做別的事的时候能看到。 汉斯哼了一声,从柜檯下拖出一个沉重的木箱:“你要的『老朋友』,已经改装完成。” 箱盖打开,天鹅绒衬里上躺著两把新的m1911a1。 哑光黑涂层吞噬光线,加长的套筒和竞赛级枪管闪著冷光,定製的大容量弹匣显得厚重,胡桃木握把上的防滑纹路深刻。 最显眼的是枪口精心车制的螺纹接口。 贰心拿起一把,掂量了一下那沉甸甸的手感,右手几根手指以一种令人眼花繚乱的速度在套筒、击锤、弹匣释放钮上拂过,快得只剩残影,像是在弹奏一曲无声的杀戮乐章。 汉斯眼皮跳了跳,扔过来两个粗壮的圆柱体:“gemtech黑鹰,你要的消音器。装上它,这玩意开枪的声音比放个屁响不了多少。” 另一边,罗剎掂起一支微型乌兹,小巧得像个玩具,但弹匣却是加长的。 “芝加哥打字机的小表弟?”她挑眉问汉斯,灰蓝色的眼睛在冷光下像冰层下的湖泊。 汉斯嗤笑:“比那强点,女士。射速快,泼水够用,藏风衣里不显山露水。配几个32发弹匣?” 罗剎点头。 她又指著一排掛在墙上的黑色圆柱体:“震撼弹,来几个。烟雾弹,白的灰的都要点。还有闪光弹。再给我弄几个……『阔剑』的迷你版。”她比划了个方向性爆炸的手势。 汉斯吹了声口哨:“嚯,想给追兵开个热闹的欢送会?行,c4小饼乾也给你包几块。” 枪械所的隔壁,一扇不起眼的厚实木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空气里的硝烟味被高级羊毛和防化纤维的微弱气味取代。 灯光柔和,衣架林立,不像服装店,更像特种部队的后勤仓库。 一个穿著剪裁完美三件套、头髮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阿尔诺——迎了上来,笑容標准得像用尺子量过:“boss,罗剎女士。风雨欲来,需要合適的『礼服』了。” 他目光扫过贰心,心领神会。 阿尔诺从里间推出一架衣服。 贰心需要的作战服,不是常见的丛林迷彩或沙色。 那是深灰近黑的基调配以极其细碎、不规则的深蓝与墨绿斑点,如同城市雨夜灯光下水淋淋的混凝墙壁投下的阴影——这是东德史塔西,为精锐“幽灵”行动队,定製的“雨点”城市潜行迷彩,只在黑市极少数流通。 布料是哑光的,吸光性极好,触手微凉坚韧。 贰心拿起上衣,手指捻过布料接缝处几乎看不见的加固走线,又检查了关节部位的弹性菱形衬垫,確保活动无声且不受限。 他点点头,又指向配套的同材质兜帽和面罩。阿尔诺立刻奉上,像献上贡品。 轮到罗剎。 她不要战术背心,手指点过衣架上几件剪裁利落的长款风衣,最终落在一件勃艮第酒红的羊绒混纺风衣上,顏色浓郁得像凝固的血。 “这件,內衬,”她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背心和肋下,“要最高级的。” 阿尔诺眼中精光一闪:“凯夫拉与特製合金丝混纺软甲,iii级防护,轻量级。不过价格……” “记他帐上。” 罗剎朝贰心那边扬了扬下巴,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弧度。一次服务一枚猫金幣,贰心出的起。 她穿上那件酒红色风衣,再换上一双方便行动的黑色平底鞋,在穿衣镜前转了下身。 宽大的下摆划出利落的弧线,奢华的面料和剪裁完美掩盖了內里的致命防御,商务精英的气场瞬间拉满,只有懂行的才能从风衣略显挺括的垂坠感里,嗅出端倪。 “像个昂贵的活靶子。”贰心终於评论了一句,声音没什么起伏,正把一套深灰色、同样带有防弹插板的紧身战术背心,塞进一个不起眼的防水背包里。 “最耀眼的盾牌,”罗剎扣上风衣的牛角扣,对著镜子调整领口,灰蓝的眼眸锐利,“才能吸引最愚蠢的箭。保鏢嘛,总得让僱主有点安全感,对吧?” 她话里有话。 满载装备的推车,在空旷的酒店地下走廊里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灯光惨白,照得水泥墙壁一片死寂。 贰心和罗剎一前一后,走向通往主电梯厅的拐角。 贰心背著那个塞得半满的防水包,新换的深灰作战服让他几乎融入走廊的阴影,只有那双碧眼在昏暗中幽幽发亮,如同潜伏的夜行动物。 罗剎的酒红风衣,则是这灰暗背景中一抹扎眼的亮色。 第十五章 狩猎开始 暴雨把东城浇成一片铅灰色的混沌。 一辆钢铁巨兽低吼著滑入雨幕。 贰心坐在驾驶座上,脊柱仿佛焊进了椅背,脸上覆盖著“夜叉”面具。 罗剎扣上“罗剎”面具,两根乌木髮簪將白金长发利落挽起。面具线条妖异,猩红纹路在昏暗光线下若隱若现。 他们耳朵里塞著耳机,调到g.a.t.o.黑猫特遣队最强大脑、副官斯卡蒂的加密频道。她会为贰心和罗剎,提供情报支援。 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g.a.t.o.就算现在落魄了,必要的场外支援也还是有的。贰心並非完全孤军奋战。 “五百万美金的移动靶子,出发!”罗剎扣紧安全带,声音在面具后带著金属摩擦般的迴响。 迎接他们的,是倾盆而下的铅灰色瀑布。 雨,不再是水,是冰冷的实体,是亿万颗呼啸的子弹,凶狠地撞击著车顶、引擎盖,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窒息的金属哀鸣。 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疯狂摇摆,像两个濒死的舞者,在黏稠的水幕中勉强撕开两道短暂的、浑浊的视野。 贰心操控的钢铁巨兽——一辆改装得面目狰狞的乌尼莫克u1300——低吼著,粗壮的越野轮胎碾过酒店门前迅速积起的水洼,浑浊的泥浆如同爆炸般向两侧飞溅。 焊死在车头、引擎盖和车门上的附加装甲板,是史塔西风格的手笔,稜角粗糲,雨水砸在上麵粉身碎骨,匯成细流蜿蜒而下。 车身被涂成骯脏的橄欖绿,如同一头在泥沼里打过滚的远古犀牛。 驾驶舱內瀰漫著机油、湿透帆布和陈年菸草混合的粗糲气味。 越野车一头撞进东城午后的混沌核心。 街道成了沸腾的河道。 这辆车由子午线酒店提供。很显然,在暴雨天骑摩托不是个好选择。 浑浊的积水没过了马路牙子,裹挟著垃圾、碎木片和看不清的污物奔流撞进下水道。 低矮店铺的霓虹灯牌在雨幕中晕开模糊而绝望的色块,像垂死者涣散的瞳孔。 乌尼莫克凭藉其夸张的离地间隙和强大的四驱系统,如同巨舰破浪,强行劈开这条污浊的“河流”。 底盘不断碾压、刮擦著水下不明的障碍物,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车身隨之轻微晃动,却始终保持著向前的凶猛姿態。 罗剎的身体隨著车辆的顛簸微微起伏,灰蓝色的眼睛透过面具眼孔,锐利地扫视著两侧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扭曲的街景。 被暴雨冲刷的店铺门窗紧闭,如同无数双紧闭的眼,对街上的情况漠不关心。 偶尔有模糊的人影在楼宇高处的窗后一闪而没,是窥视的眼睛,也可能是架设的枪口。 “后视镜,九点钟方向,”罗剎的声音陡然绷紧,如同拉直的钢丝,“两条尾巴。黑色奔驰w123,还有一辆……是瓦滋猎人?毛子的铁棺材也来凑热闹?五百万的魅力真是老少咸宜。”她的吐槽带著冰冷的戏謔。 贰心的目光在车內后视镜上极快地扫过。 镜中,浑浊的雨幕深处,两对车头灯如同飢饿野兽的黄色眼瞳,顽强地穿透水帘,死死咬在他们车尾。 他没有回答罗剎的调侃。 右脚精准地控制著油门深度,左手搭在方向盘上,肌肉线条在作战服下隱约绷紧。 乌尼莫克庞大的车身,在一个积水的十字路口,借著轮胎碾过深水的瞬间阻力,猛地向左一甩! 车身在惯性与轮胎抓地力的撕扯下发出刺耳的呻吟,沉重的尾部横扫,捲起一人高的扇形水墙,狠狠拍向路边的垃圾桶和废弃报亭。 浑浊的泥水幕墙短暂地遮蔽了后方的视线。 就在水墙升腾的瞬间,瓦滋猎人那方方正正的车头竟凶悍地撕开水幕冲了出来,引擎盖下老旧的汽油引擎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显然驾驶员也在拼命踩死油门。 那辆笨重的毛子越野车,此刻爆发出与其外观不符的疯狂,直直朝著乌尼莫克略显笨拙的车尾撞来,意图再明显不过——逼停,或者製造混乱! “毛子发疯了!”罗剎低喝,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风衣下微型乌兹的硬质枪柄上。 贰心猛打方向盘,利用前方路段一个急转弯甩尾过弯。轮胎在积水路面打滑,越野车仿佛隨时有侧翻的危险,甚至车身真的倾斜翘起来。 但沉重的车身终究没滑出车道,而是稳稳地行驶在路面。 反倒是后面紧追不捨地瓦滋猎人遭殃。 “哐当!哗啦——!” 驾驶者在看到急转弯时,本能地猛踩剎车並急打方向。 湿滑路面和巨大的惯性瞬间背叛了它。 车身完全失控,如同被巨人从侧面狠狠踹了一脚,横著漂移出去,钢铁车身发出令人心悸的扭曲声,狠狠撞在路边一根粗壮的水泥电线桿上! 撞击声沉闷而巨大,车头瞬间瘪下去一大块,引擎盖扭曲著弹开,白色水汽混合著黑烟嘶嘶地冒了出来,又被暴雨无情浇灭。 “漂亮!”罗剎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看著后视镜里那辆冒著烟的瓦滋猎人。 然而,那辆黑色的奔驰w123,如同一条滑溜的毒蛇,成功入弯紧紧追上了乌尼莫克。 它显然吸取了同伴的教训,车距拉得更开,但追击的意志丝毫没有减弱,车头灯如同復仇的鬼火,穿透雨幕再次锁定了前方的乌尼莫克。 “奔驰里的傢伙有点东西,不是杂鱼。”罗剎点评道,手指在微型乌兹的枪柄上轻轻摩挲。 贰心依旧沉默,只是將油门又踩深了一寸。 乌尼莫克咆哮著,冲向前方一条更狭窄、两侧堆满废弃货柜的工业区支路。 路面更加坑洼,积水更深。 巨大的轮胎碾压过去,溅起的泥水衝击在货柜锈蚀的铁皮上,发出擂鼓般的巨响。 奔驰w123咬得很紧,如同附骨之疽。 它的操控性和速度,显然比笨重的乌尼莫克更適合这种追击。 就在乌尼莫克衝过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急弯,车身因离心力而大幅度倾斜的瞬间,异变陡生。 前方被暴雨冲刷得泥泞不堪的路面上,毫无徵兆地爆开几团刺目的白光。 那光芒极其短暂,却在昏暗的雨幕中亮得足以灼伤人眼。 “闪光弹!” 罗剎低吼,瞬间闭眼扭头,动作快如闪电。 即便如此,强光穿透眼皮带来的短暂致盲和眩晕感依旧袭来。 几乎在闪光爆裂的同时,尖锐的破空声撕裂雨帘。 “咻咻咻——!” 数道黑影从路旁堆积如山的废弃货柜缝隙间激射而出。 不是子弹,是带著倒鉤的钢爪,后面连著粗壮的钢缆。 它们的目標极其明確——乌尼莫克巨大的轮胎和高速旋转的传动轴。 轮胎扎破了还能靠厚重胎壁硬撑,传动轴一旦被缠住绞死,这钢铁巨兽瞬间就会变成趴窝的死乌龟。 这是精心设计的致命陷阱。 利用弯道的视野盲区和强光干扰,射出捕捉巨兽的钢索。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直沉默如石的贰心动了。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因闪光弹而產生的迟滯或慌乱,仿佛那刺目的白光对他毫无影响,或者他根本不需要依赖那短暂的视觉。 纯粹是野兽般的危机直觉。 他的右脚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精准,在油门踏板和剎车踏板之间,完成了一次闪电般的切换——重剎。 同时,握紧方向盘的双手爆发出恐怖的力量,配合著车身因重剎而產生的重心前移,猛地向左一抡到底! “嘎吱——!!!” 巨大的乌尼莫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骨架要断裂的嘶鸣。 在湿滑泥泞的路面上,凭藉著自身恐怖的吨位和瞬间改变的重心,加上贰心那粗暴的操控,竟完成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狂暴的甩尾漂移。 车身横著扫了出去,巨大的轮胎疯狂空转,捲起泥浆如同黑色的海啸,向四面八方泼洒。 “砰砰砰!” 几支带著倒鉤的捕兽钢爪,带著悽厉的破空声,狠狠扎入了乌尼莫克刚刚所在位置的路面,溅起大片的泥浆。 还有两支则擦著剧烈横移的车身外壳飞过,锋利的鉤爪,在附加装甲板上刮出一长串刺眼的火星,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最终徒劳地落空,拖拽著钢缆砸进泥水里。 车身在剧烈的甩尾中尚未完全摆正,贰心那幽绿的目光已如淬毒的冰锥,穿透狂暴的雨幕和未散的泥浪,死死钉在路边货柜阴影中几个正手忙脚乱回收钢索、或举起武器的人影上。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属於人类的愤怒或杀意,只有最纯粹的、捕食者锁定猎物咽喉时的评估。 “坐稳。”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第一次带上了实质性的东西,那是钢铁摩擦的刺耳迴响。 右手离开了方向盘,闪电般摘下胸前战术胸掛上的东西——一枚涂著暗绿色哑光漆的圆柱体——m84震撼弹。 拇指熟练地挑开了保险栓,金属簧片弹开的“叮”声微不可闻,却让旁边的罗剎瞳孔微缩。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没有丝毫犹豫,贰心的手臂以一个迅捷而隱蔽的弧度挥出,那枚致命的绿色圆柱体如同被赋予生命的毒蛇,精准地穿过驾驶室敞开的侧窗缝隙,在狂暴的风雨中划出一道低平的轨跡,直射向路边货柜阴影下那几个刚刚失手、正欲发动第二轮袭击的身影。 目標精准得可怕,仿佛他闭著眼也能嗅到敌人的位置。 震撼弹消失在货柜堆叠形成的幽暗角落。 下一秒。 “轰——!!!” 不是爆炸的巨响,而是一种超越听觉承受极限的、纯粹的能量爆发。 一团炽烈到无法形容的白色光球,在货柜缝隙间骤然膨胀、炸裂。 那光芒瞬间吞噬了阴影,甚至將周围狂暴下落的雨滴,都映照得如同凝固的银针。 紧隨光球而来的,是足以震碎內臟的恐怖低频衝击波。 空气被剧烈压缩、扭曲,形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向四周。 货柜锈蚀的铁皮发出痛苦的呻吟,向內凹陷、变形。 气浪裹挟著地上的泥浆、碎石和垃圾,呈放射状猛烈喷发。 惨叫声被淹没在震撼弹製造的毁灭性声波和强光中,只剩下几个扭曲的黑影在光芒和气浪里如同断线木偶般被狠狠拋飞、撞击在冰冷的货柜壁上,然后软软地滑落,生死不知。 那片区域瞬间只剩下震撼弹特有的、如同持续高压电流通过的“滋滋”余韵,以及被衝击波搅动得更加混乱的雨幕。 第十六章 埋伏 罗剎的耳朵里即使塞著耳机,近距离感受这玩意儿的威力,依旧感觉脑浆在颅腔里嗡嗡震盪,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该死…下次扔这玩意儿,提前半秒打个招呼行吗?指挥官!就算我受过专业训练、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也扛不住啊!” 她强忍著不適,声音透过面具有点发闷,语气里是劫后余生的抱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贰心完全没有理会她的抱怨。 那双幽绿的眼眸,甚至没有向那片被瞬间清空的死亡区域瞥去第二眼。 他的右手已如闪电般回归方向盘,左脚离合器踩死,右手排挡杆再次粗暴而精准地掛入前进档。 右脚鬆开剎车的瞬间,便將油门狠狠踩到了底! “吼——!” 乌尼莫克那台饱经沧桑的柴油引擎,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仿佛被刚才的杀戮点燃了凶性。 巨大的轮胎在湿滑的泥浆中疯狂刨动、空转,捲起两道冲天而起的泥浆喷泉。 车身在短暂的迟滯后,如同挣脱锁链的史前巨兽,带著无可匹敌的狂暴气势,猛地向前方更加昏暗、更加狭窄的支路深处猛衝而去。 沉重的车身碾过路面上散落的钢爪和可能存在的躯体,只有沉闷而短促的碾压声被引擎的怒吼和暴雨的喧囂彻底吞没。 后视镜里,那辆一直紧追不捨的黑色奔驰w123,此刻如同被无形的屏障阻挡,死死停在了那片被震撼弹洗礼过的地狱路口前。 车里的人,显然被夸张的反击速度和残酷手段彻底震慑,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车灯在浑浊的雨幕中明灭不定,像一双因恐惧而闪烁不定的眼睛。 车厢內只剩下引擎的咆哮、雨点砸落的轰鸣和无言的肃杀。 “接下来?”罗剎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著一丝试探。 贰心幽绿的目光穿透狂舞的雨刮器,落在前方被暴雨模糊的、如同巨兽肠道般错综复杂的支路尽头。 那里,两条更狭窄的分岔路如同深渊的裂口,在昏暗中若隱若现。 左侧那条,路牌早已锈蚀脱落,路面坑洼更深,积水几乎成了小河,不知通向何方地狱;右侧那条,勉强可见路面,但两侧是更高的、摇摇欲坠的废弃工厂残骸,如同沉默的墓碑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那只戴著战术手套的手,稳稳地搭在冰冷的排挡杆球头上,指节微微泛白。 引擎在低吼,如同压抑著力量的猛兽。 时间仿佛在暴雨的冲刷下被拉长、凝固。 每一秒都充斥著钢铁与雨水的气息,以及无形追兵迫近的沉重压力。 下一秒,排挡杆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猛地推入档位,发出沉重而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与此同时,方向盘被决绝地向右打死。 沉重的乌尼莫克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庞大的车身带著碾碎一切障碍的气势,凶悍地切入了右侧那条被高耸废墟阴影笼罩的小路。 轮胎再次深深陷入泥泞,泥浆如同黑色的血液般喷溅而起,瞬间模糊了后视镜中最后一点来自路口的微光。 狩猎,远未结束。 这冰冷的雨幕深处,只有更深的黑暗与未知的獠牙在等待著他们。 车轮碾过深及轮轂的泥浆,乌尼莫克沉重的车身像破冰船般撕开浑浊的水面,將两侧摇摇欲坠的工厂残骸甩成模糊的铅灰色剪影。暴雨砸在焊满装甲的引擎盖上,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选这条『风景秀丽』的断头路,是想给追兵省点汽油钱?”罗剎的声音在雨声和引擎的咆哮中有些失真,面具下的灰蓝眼睛扫视著两侧如同巨兽肋骨般林立的废弃钢架,“还是说指挥官阁下终於决定体验一把废墟探险——” 她的调侃被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厉啸掐断。 那不是雨声,不是风声。 是死亡的高速穿刺。 “砰——哗啦!!!” 驾驶位正前方的多层复合防弹挡风玻璃,猛地炸开一片刺目的蛛网!中心点是一个触目惊心的白坑,周围辐射出无数细密裂纹,像被巨锤砸中的冰面。 夹在玻璃层间的透明树脂疯狂扭曲变形,死死咬住了一枚深深嵌在其中的、仍在高速旋转释放动能的黄铜弹头——7.62x54mm r,苏制德拉贡诺夫svd狙击步枪的“亲吻”。 巨大的衝击力,似乎让整辆乌尼莫克都猛地一挫,方向盘在贰心戴著战术手套的双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碎裂的玻璃渣,像冰雹般溅落在仪錶盘和贰心的作战服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Чeptвo3ьmn(见鬼)!水塔!十一点钟方向!至少四百米!”罗剎的身体在惯性作用下狠狠撞在副驾椅背上,瞬间报点,声音带著被巨响震出的轻微耳鸣,“svd大狙!我感觉我好像没离开东欧,这是南美的东城吧?” 不得不说她视力真是好的过分。 贰心的反应是……没有太多反应。 没有惊呼,没有明显的闪避动作。 在挡风玻璃炸裂的同一剎那,他幽绿的猫瞳已骤然收缩成两道冰冷的竖线,精准地穿透雨幕和破碎的玻璃裂纹,锁定了远处那座如同巨人墓碑般矗立的废弃水塔顶部。 一个模糊的黑影,正缩回锈蚀的护栏后。 他的手臂稳如机械臂,在车身被衝击晃动的瞬间,已精准地切入了低速四驱档位。 沉重的乌尼莫克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在柴油引擎更加沉闷的咆哮中,如同被激怒的犀牛,四轮疯狂刨动著泥浆,以更蛮横的姿態碾过路面一个深坑。 车身剧烈顛簸,將狙击手预判他们规避或减速后可能射来的第二发子弹甩在了空处。 “狗娘养的枪法真不赖,”罗剎啐了一口,手指已经扣在了微型乌兹的扳机上,但理智让她没探出窗外——这个距离,衝锋鎗纯属给对方挠痒痒,“他还在塔上!想再给我们开个天窗?” 贰心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后视镜。 浑浊的水面上,几道新的车灯光晕正艰难地穿透雨幕,从他们刚刚衝过的路口拐了进来——那辆阴魂不散的奔驰w123,带著新的“伙伴”追上来了。 前有恶狼,后有鬣狗。 “坐好。”他的声音透过面具,像两块冻铁摩擦。 右脚猛地將油门踩到底! 乌尼莫克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其吨位不符的狂暴加速,沉重的轮胎捲起两道泥浆喷泉,直直衝向水塔方向——却不是塔底,而是水塔与旁边一座只剩骨架的仓库之间,那条狭窄得仅容车身勉强挤过的、堆满工业废料的死亡通道! “喂喂喂!指挥官!”罗剎的声音拔高了,“你该不会想用这铁疙瘩去撞水塔吧?那玩意儿比我们加起来都沉!” 贰心置若罔闻。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操控上,方向盘在手中小幅度高频微调,庞大的车身以毫釐之差擦过锈蚀的钢樑和倾倒的混凝土块,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他精准地让驾驶位一侧,儘可能贴近仓库残骸的阴影,將自己暴露在狙击视野中的面积减到最小。 “吱嘎——!”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不绝於耳,车身两侧的附加装甲板上火星在雨水中明灭闪烁。 水塔顶端的黑影再次出现。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射击驾驶位,那个难以命中的狭小窗口。 而是將冰冷的十字线,牢牢套住了乌尼莫克暴露在相对空旷侧的右前轮——打瘫这头钢铁巨兽,任务就完成了一半! 就在扳机即將扣下的瞬间! 贰心的手离开了方向盘,快如一道黑色的闪电! “噗!”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驾驶室內炸开,被暴雨和引擎声掩盖了大半。 不是狙击步枪的咆哮,而是m1911a1加装消音器后特有的、如同用力捶打厚枕头般的“噗”声。 罗剎只看到贰心的手臂探出车窗瞬间抬起、击发、收回,整个过程快到模糊,仿佛只是肩膀抖动了一下。 远处水塔顶端,那个探身瞄准的狙击手黑影,猛地向后一个趔趄! 手中的svd脱手而出,从高空翻滚著坠落,紧接著,他整个人也软软地歪倒,从护栏边缘消失,坠向塔下的泥泞。 没有惨叫,只有重物落地的沉闷迴响被暴雨吞没。 “这么远的距离,.45 acp?”罗剎倒抽一口冷气,看著贰心那支刚刚垂下、枪口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青烟的定製手枪,感觉自己的战术常识受到了严重衝击,“我的指挥官大人,您这『手枪』是装了火箭助推弹吗?还是说你其实是披著人皮的弹道计算机?” 贰心看都没看水塔方向,仿佛只是隨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他的左手稳稳控住,因单手持枪而微偏的方向盘,幽绿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通道出口外更广阔的、被暴雨笼罩的破败城区。 “蒙的。”他淡淡吐出两个字,將m1911a1插回快拔枪套,右手重新握紧了排挡杆。 乌尼莫克咆哮著衝出了死亡通道的尽头,將废弃工厂区彻底甩在身后。 第十七章 翻车 乌尼莫克沉重的轮胎碾过东城立交桥湿漉漉的沥青路面,发出沉闷的咆哮,盖过了暴雨砸在焊满装甲的车顶发出的密集鼓点。 桥下是更深的城市沟壑,污水横流,霓虹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片绝望的色块。 “哈!总算把那些跟屁虫甩出两条街了!”罗剎的声音透过“罗剎”面具,带著点劫后余生的鬆弛,她甚至调整了下坐姿,酒红色的昂贵风衣在逼仄的车厢內蹭上了机油也无所谓。 贰心没应声。 他幽绿的瞳孔扫过后视镜,浑浊雨幕里,追兵的车灯暂时消失了。 但他的脊背依旧保持著那种焊在椅背上的紧绷弧度,像一张拉到极限的硬弓,无声地感知著桥面每一丝不寻常的震动。 引擎的嘶吼,雨点的撞击,风撕扯缝隙的尖啸……一切都在他的感官里分解、过滤。 立交桥上有其他车辆在行驶。不是说天降大雨,东城就直接瘫痪到除了贰心、罗剎以及追杀他们的人之外,就没有其他人在活动了。 即使是贰心,也难免在暴雨与车流中有所疏忽。 一声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厉啸,毫无徵兆的传来。 那不是雨声,不是风声。 是火箭弹破空的死亡尖啸。 “rpg!”贰心冰冷的声音如同铁块相撞。 他猛打方向盘避让,不顾边上车道里的其他车辆直接变道。 躲开了右侧方飞来的火箭弹,却躲不开正后方的第二枚。 火箭弹双发,对方显然也是老手,对贰心的规避动作进行了预判。 贰心反应的过来,可他们的车反应不过来。 轰——!!! 一道刺目的火球在乌尼莫克庞大的车尾处猛烈炸开。 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吞噬了雨声和引擎的咆哮,狂暴的衝击波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钢铁巨兽的装甲上。 灼热的气浪和致命的金属射流瞬间撕裂、融化、贯穿了厚重的附加装甲板。 乌尼莫克庞大的车身如同被巨人全力抽打的陀螺,猛地向被击中的一侧翻滚! 天旋地转。 挡风玻璃外,铅灰色的天空和下方污秽的街道疯狂地交换位置。 雨水混合著灼热的金属碎片和硝烟倒灌进破碎的车窗。 罗剎被巨大的过载死死压在椅背上,五臟六腑都移了位,面具下的脸一片煞白。 贰心的身体在翻滚中依旧保持著稳定,脊柱如猫般弓起,吸收著致命的衝击,那双碧绿的眼睛在剧烈的翻转中死死锁定了车外某个方向——桥下,一片堆满腐烂垃圾和报废车辆的荒地。 咣!哐啷——! 乌尼莫克重重地砸在地上,车顶和底盘交换了位置,又翻滚了半圈才四脚朝天地停下,像一只被顽童踩扁的钢铁甲虫。 扭曲的金属框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柴油从破裂的油箱汩汩流出,混合著雨水,在泥地上蜿蜒出黑色的溪流。 焊上去的附加装甲板撕裂翻卷,露出里面脆弱的內臟。 浓烟混合著水汽,从引擎盖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又被暴雨无情拍打。 死寂只维持了不到三秒。贰心和罗剎甚至来不及检查伤势,只能先从座椅中解放自己,蜷缩在车內。 尖锐的剎车声如同恶狼的嚎叫,撕裂雨幕。 几辆形態各异的车辆——破旧的皮卡、改装过的轿车、甚至一辆麵包车——以极其野蛮的姿態剎停在翻倒的乌尼莫克周围十几米外,形成一个粗糙但致命的扇形包围圈。 车门“砰砰”打开、甩开,人影如同从地狱裂缝里爬出的恶鬼,纷纷跳下。 他们穿著混杂的衣物,脸上蒙著各色头巾或廉价滑雪面罩,手里的傢伙更是五花八门:老旧的ak系步枪、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甚至还有挥舞著砍刀和铁棍的。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 当第一颗灼热的7.62mm步枪弹头“鐺”一声狠狠凿在乌尼莫克倒扣的底盘装甲上,迸溅出一溜火星时,这便成了全面开火的信號! 噠噠噠噠——! 砰!砰!砰! 哗啦——! 子弹如同狂暴的金属洪流,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狠狠撞击、撕咬著这具钢铁残骸。 声音不再是枪响,而是无数把铁锤,在同时疯狂敲打一块烧红的巨大铁皮! 密集、刺耳、令人头皮炸裂,盖过了暴雨的喧囂。 高处的子弹打在车体上,低处的则钻入泥泞,溅起浑浊的水花。 流弹尖叫著在扭曲的车身和周围废弃的车辆残骸上反弹,划出不可预测的死亡轨跡。 车窗上残留的防弹玻璃碎片在弹雨中簌簌掉落。 车厢內如同遭受著持续的地震。 罗剎蜷缩在副驾变形的空间里,碎裂的仪錶盘玻璃和金属碎片擦著她的风衣落下,她甚至能感觉到子弹穿透外层薄弱处、狠狠嵌进內层装甲的可怕震动。 “操!五百万就勾搭了一群只会泼水的杂鱼?!” 罗剎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敲击声中拔高,带著被激怒的煞气。 她猛地扯开风衣內侧的暗袋,露出掛在其上的几枚圆柱体——m84震撼弹。 贰心像一尊在弹雨中毫髮无损的青铜像。 他不知何时已解开了安全带,身体以一种非人的柔韧,蜷缩在驾驶座变形的空隙里,避开大部分可能的穿透路径。 那双碧绿的眼睛在昏暗、充满烟尘和电气火花闪烁的车厢里,精准地扫过包围圈——三点钟方向火力最猛,聚集著四五个端长枪的傢伙;九点钟只有两人,躲在皮卡车后,用的是霰弹枪;十二点方向,一个傢伙正试图从麵包车顶探出身子架起一挺rpk轻机枪,动作笨拙。 “闭眼。” 罗剎给了提示。 贰心瞬间明白,没有任何迟疑。 他猛地闭上眼,同时將身体儘可能缩紧,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即使隔著降噪耳机和面具,他也不想赌。 就在他闭眼的剎那,罗剎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而是手臂闪电般的两次挥甩! 快得只留下两道模糊的残影。 噗!噗! 两声极其轻微、如同用力拍打湿棉布的闷响。 两枚震撼弹,如同被精准投掷的石块,划出低平的弧线,一枚穿过破碎的后窗,精准地滚落到三点钟方向那四个枪手的脚下;另一枚则贴著泥泞的地面,悄无声息地滑到了麵包车的底盘下方,那个机枪手正试图站直身体的地方。 包围圈外围有人似乎瞥见了那滚动的致命圆柱体,惊恐的嘶吼被淹没在枪声里:“手雷!操——” 太迟了。 轰——!轰——!!! 两团无法形容的、纯粹由光和毁灭性声波组成的能量球,在包围圈的两翼猛然炸开! 那不是爆炸的火焰,而是瞬间將周围雨水都照得惨白、如同正午太阳在眼前爆裂的极致强光! 紧隨其后的是叠加在一起的、足以震碎內臟的低频衝击波! 空气被剧烈压缩,形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环,裹挟著泥浆、垃圾和碎石,呈放射状猛烈喷发! “呃啊——!” “我的眼睛!” “头……头要炸了!” 悽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压过了枪声。 三点钟方向的四个枪手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手里的枪械脱手飞出,人则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抽搐著栽倒、翻滚,双手死死捂住眼睛和耳朵,在泥泞中痛苦地痉挛。 麵包车顶的机枪手更惨,整个人被底盘下爆发的衝击波直接掀飞起来,重重摔在车顶上,又滚落泥地,生死不知。 扇形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两个血肉模糊的巨大缺口,剩下的枪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反击震得魂飞魄散,火力骤然一滯,只剩下惊恐的呼喊和盲目的乱射。 强光与轰鸣的余波尚未完全消散,乌尼莫克扭曲的车门被一股巨力从內侧“哐当”一声踹开! 两道身影如同被爆炸气浪喷出的炮弹,一前一后,贴地疾射而出! 贰心在前。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滯或试探,完全违背了人类在遭受翻车和持续火力压制后的生理反应。 落地瞬间,他如同真正的黑猫般四肢著地,身体在泥水中一个流畅到极致的缓衝翻滚卸去衝击力,没有丝毫停顿。 罗剎紧隨其后。她的动作同样迅捷,但更带著一种被激怒后的凌厉美感。 酒红色的风衣下摆像血色的翅膀在雨中展开,露出枪套里的微型乌兹。 她没有冲向贰心那边,而是以极快的“之”字形路线,藉助翻倒的车辆残骸作为掩护,直扑三点钟方向那片被震撼弹犁过、哀嚎遍地的区域。 手中的乌兹泼洒出短促而致命的火舌。 噠噠噠!噠噠噠! 点射精准,如同死神的镰刀收割麦秆。 那些倒在地上翻滚挣扎的枪手,身体在近距离的9mm弹雨下剧烈抽搐,惨叫声戛然而止。 混乱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车废了。”罗剎踢开脚边一具尸体,走到乌尼莫克扭曲的残骸旁,雨水顺著她的面具边缘流下。 她看著那彻底变形的钢铁棺材,又瞥了眼贰心,“接下来用腿?这身行头可不適合跑马拉松。” 贰心没看车。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四周。 立交桥冰冷的混凝土桥墩如同巨兽的腿,支撑著上方车流模糊的光影和持续的雨声。 桥下这片区域,充斥著垃圾堆、报废车辆和低矮、破败的建筑。 最近的一栋,是栋四层高的廉价公寓楼。 墙壁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骯脏的砖块,窗户大多没有玻璃,用木板、破布甚至纸板胡乱堵著。 几盏昏黄得隨时会熄灭的灯泡在黑洞洞的窗口后鬼火般闪烁。 劣质香菸、腐烂食物、尿液和廉价香水混合成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顽强地穿透雨幕,钻进鼻腔。 楼门口歪斜的灯箱招牌,几个字母早已熄灭,勉强能辨认出“午夜…旅…店”。 一个穿著暴露、浓妆被雨水冲花、瑟瑟发抖的年轻女人,正惊恐地从门缝里探出头,恰好对上贰心扫视过来的、毫无感情的碧绿目光,嚇得她“呀”一声缩了回去。 “这里。”贰心朝那栋散发著墮落与绝望气息的公寓楼抬了抬下巴,声音在雨声中依旧清晰,“休整。” 第十八章 楼 门轴在贰心手下发出垂死般的呻吟,一股浓烈的混合气味如同腐烂的拳头迎面砸来——劣质菸草燃烧的辛辣、呕吐物酸败的餿味、廉价香水和汗液发酵的甜腻、还有某种更底层的、类似湿透老鼠窝的霉臭。 它们纠缠著,沉淀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吸一口都让人喉咙发紧。 霓虹灯管在低矮天花板的蛛网丛中滋滋作响,间歇性地抽搐著,把浑浊的光泼在剥落墙皮和深色污渍上,照得地板上的积水像一滩滩凝固的脓血。 走廊狭窄扭曲,如同某种巨大生物腐烂的肠道。 两旁的房门如同溃烂的疮疤,大多虚掩著,门板被虫蛀蚀,露出里面更深的黑暗和压抑的喘息、爭吵、或意义不明的呻吟。 几张枯槁的脸在门缝后一闪而没,眼神空洞或充满兽性的警惕。 “xpehoвo。(糟透了)”罗剎低声咒骂,酒红色风衣的下摆本能地收紧,昂贵布料在这环境里像个荒谬的讽刺。 她灰蓝的眼睛锐利地扫过每一个阴影角落,微型乌兹在风衣內侧的枪套里散发著冰冷的金属气息。“这地方,生人勿近,熟人去死……简直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度假村。” 贰心没应声。 他像一道贴著墙根的影子滑入,动作无声无息,湿透的城市作战服几乎与污秽的墙壁融为一体。 那双碧绿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幽亮,瞳孔微微收缩,如同真正的夜行猫科动物,捕捉著空气中每一丝危险的频率。 他走过一滩积水,水面倒映著他模糊扭曲的轮廓和上方抽搐的灯光,碎裂又重组,没有一丝波澜。 一个穿著吊带裙、浓妆被汗水晕花的女人从一扇门里歪出来,眼神涣散,看到他们,先是瑟缩,隨即又选择性的无视他们脸上嚇人的面具。 在东城里横行、张扬个性的人多的是,只是两个戴著嚇人面具的人而已,对於这种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女人,反倒不算恐怖。 更何况她的脑子早就被药物搞乱了,情绪处理能力相当混乱。 挤出职业性的媚笑,涂著廉价口红的嘴唇翕动,吐出含糊的西班牙语单词:“chico… necesitas compa?ia?(帅哥…需要人陪?)” 她伸出手,指甲缝里嵌著黑泥。 贰心看都没看她,径直走过。 他的目光锁定了走廊深处一扇半开的、门牌號模糊的房门,那里相对安静,是这条“肠道”上一个暂时的憩室。 女人被他的无视激怒了,也可能是药物作用,声音陡然尖利起来:“?cabron! mira qué te pasa!(混蛋!看你那死相!)” 罗剎的脚步顿住,侧头,面具后的目光冰冷如西伯利亚冻原。 “cállate, puta. o te callo yo.(闭嘴,婊子。或者我帮你闭嘴。)”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空气。 女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剩下的咒骂噎在喉咙里,惊恐地缩回了门內。 贰心已停在目標门前。 门內是间狭小的单间,只有一张锈跡斑斑的铁架床和一个歪斜的破木桌。 空气里瀰漫著更纯粹的霉味和灰尘气息。 他侧身,没有立刻进去,幽绿的猫眼扫视著门框內侧、门后阴影、天花板的角落——確认没有肉眼可见的陷阱或窥视孔。 “安全?”罗剎跟上来,堵住他身后的走廊,风衣下的微型乌兹枪柄握在掌心。 几个阴影在远处门缝后浮动。 “暂时。”贰心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还是那么平淡如水。 他闪身而入,动作流畅无声。 罗剎迅速跟进,反手“咔噠”一声,扣上那扇脆弱得仿佛一撞就开的门,並上锁。 她背靠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昂贵的风衣蹭上油腻的门板也毫不在意。 “哈!豪华单间!风景独好!”她打量著剥落墙皮上可疑的深色喷溅状痕跡,和墙角堆积的、爬著蟑螂的空注射器,语气充满黑色幽默,“指挥官,下次休整地点能选个带星的吗?至少得有热水。” 贰心没理会她的抱怨。 他像一块被放置在角落的黑色岩石,无声地沉入房间最深处、视野能同时覆盖门口,和唯一那扇被木板钉死的窗户的阴影里。 他卸下背后沉重的防水包。 取出的不是枪,而是两块真空包装的高热量压缩饼乾,和一小瓶净水。 他撕开包装,声音细微却刺耳。 进食的动作依旧机械高效,每一口都像在完成能量补充的指令。 水吞咽下去,喉结在湿漉漉的作战服领口滚动了一下,再无多余动作。 碧绿的眼眸半闔,视线却並未离开门口,仿佛在假寐的猛兽,耳朵捕捉著门外走廊里的一切杂音:沉重的拖沓脚步声、醉醺醺的哼唱、压抑的哭泣、远处模糊的枪声……这座楼本身就是一个活著的、充满恶意的有机体。 “五百万美金,”罗剎也撕开一块能量棒,靠在门上小口咬著,灰蓝眼睛警惕地透过门缝观察外面,“够买下这栋楼,再把它炸上天十次。你说,楼下那些『邻居』,有几个知道他们头顶压著座金山?”她试图用调侃缓解紧绷的气氛,也试图理解这块沉默钢筋的行为逻辑。“你在听什么?下水道老鼠开派对?” “脚步声。”贰心吐出三个字,声音低沉平直。 他微微偏头:“一个。楼梯。重,拖沓。左腿有伤。” 敘述如同机器读取数据:“目標明確。” 罗剎瞬间绷紧,微型乌兹无声地滑入手中,保险打开。“送外卖的?”她冷笑,斯拉夫人的粗糲在危机时刻展露无遗,“blyat!(操!)真他妈会挑时候。” 脚步声沉重地踩上走廊腐朽的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来人显然毫无顾忌,目標明確地停在了他们门外。 一个粗哑、带著浓重鼻音的西班牙语声音响起,充满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威胁:“?oye! forasteros! la habitacion tiene precio. y la entrada también.(嘿!外乡人!房间要收费。进门费也得补上!)” 罗剎看了一眼角落阴影里的贰心。 贰心只是缓缓地、无声地,將那块刚吃了一半的压缩饼乾重新包好,塞回口袋。 他站起身,依旧隱在阴影里,像一张缓缓拉开的硬弓,蓄而不发。 碧绿的瞳孔在昏暗中收缩成线,锁定了那扇薄薄的门板。 他不需要说话,行动就是他的哲学——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只有掠食者才有资格定义规则。 门外的人似乎不耐烦了,开始用拳头砸门,薄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ábreme, cabrones, o rompo esta mierda!(开门,混蛋们,不然老子砸烂这破门!)” 罗剎深吸一口气,那混合著绝望与暴戾的空气灼烧著她的肺。 她回头,对著阴影中的指挥官扯出一个带著血腥味的笑,虽然这个笑被“罗剎”面具遮住了。 “看来,『温柔相处』的课,”她手指扣上扳机,声音轻快得像在谈论伏特加品牌,“得下次再上了。” 第十九章 暂时休息 门外的砸门声如同钝斧劈柴,腐朽的木屑簌簌落下。 “?ábreme, cabrones, o rompo esta mierda!(开门,混蛋们,不然老子砸烂这破门!)”贪婪的咆哮几乎喷到门板上。 罗剎后背紧贴冰冷油腻的门板,灰蓝眼珠转向阴影中的指挥官。 贰心立在房间最深的角落,湿透的深灰作战服让他几乎与霉斑墙面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碧绿瞳孔在昏暗中微微闪动,如同潜伏的野兽锁定猎物轨跡。 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一个信號。 罗剎的左手猛地压下老旧门把,生锈的金属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 门刚向內拉开一条缝隙,一只裹著骯脏袖子的粗壮手臂就急不可耐地扒住门框,一张被酒精和暴戾扭曲的脸挤了进来,嘴巴大张著要喷出更多污言秽语。 黑影动了。 根本看不清过程。 仿佛只是房间角落的阴影短暂地流动了一下。 贰心如同鬼魅般从罗剎身侧无声滑过,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 他搂住那男人的头颅猛地发力,將这颗大好头颅转了一百八十度。 男人的颈椎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呃——”喉咙里的闷哼刚挤出一半便戛然而止。 那壮硕身躯如同断电的玩偶瞬间软倒,暴戾与贪婪凝固在脸上。 贰心顺势一揽,將这具失去生命的沉重躯体拖进房间深处,动作行云流水,如同处理一件无用的行李。 他將尸体隨意塞进墙角的阴影里,一堆空注射器和垃圾袋几乎立刻將其吞没,只余一只穿著廉价塑料拖鞋的脚无力地伸出,脚趾头沾满污泥。 罗剎早已在尸体被拖入的瞬间,反手带上了门。 老旧的撞锁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咔嗒”声,重新將走廊里瀰漫的污浊空气、昏暗灯光和隱约的呻吟隔绝在外。 世界仿佛被这扇薄薄的门板切割成了两半,房间內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暴雨喧囂。 “呼——”罗剎终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缓。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这才感觉到左腿隱隱作痛。 “cyka6лrдь!(该死的!)”她低声咒骂著斯拉夫国粹,小心地掀开酒红色风衣,昂贵的羊绒被泥水和机油染得一团糟。 她靠著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从风衣內侧一个隱蔽的口袋里扯出小小的急救包——塑料的,印著褪色的红星和模糊的俄文,標准的华约战地廉价货色,却塞满了能救命的玩意:酒精、碘酒棉片、止血粉、绷带、针线。 撕扯开裤腿,露出左大腿上的一道划伤,伤口不算深但因为之前的活动,看起来撕开的有点大,皮肉翻开,里面有泥沙。 她先咬紧牙关用酒精仔细地冲洗了伤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刺鼻的酒精味在房间內瀰漫。 角落里的阴影动了动。 贰心不知何时已无声地回到了他原来的位置,如同回到巢穴的黑猫。 他背靠墙壁,双腿微屈蹲踞,再次隱入那片昏暗。 湿透的作战服紧贴身体,勾勒出精悍而充满力量的线条。 他垂著眼瞼,碧绿的瞳孔在阴影中半开半闔,仿佛假寐,但罗剎知道,走廊里任何一丝异响都逃不过那双耳朵。 他正用一块还算乾净的布,擦拭著他那成对的定製款m1911a1,动作专注、稳定,如同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对罗剎这边的动静置若罔闻。 “喂,指挥官,”罗剎一边齜牙咧嘴地处理腿上的伤势,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声音在面具下有些闷,“你这身铁打的身体,没在刚才那场马戏团杂技里磕掉几个零件吧?比如,断了几根肋骨,或者被子弹打穿?” 她试图用黑色幽默刺破这沉重的寂静。 擦拭枪管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抬眼。 “没有。” 他的声音低沉平直,毫无波澜,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的事实。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翻车、枪战、搏杀,不过是拂去了衣角上的一粒灰尘。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超人意志”最冰冷的詮释——超越伤痛,凌驾於凡人的脆弱之上。 罗剎给大腿缠上绷带绑好,里面撒在伤口上的止血粉已经发挥了药效。 她又从急救包底部抠出两片白色小药片——止痛的。 在防水包里翻出水壶,以水送服。 “哈,真棒。看来五百万美金的重赏之下,只有我这样的『凡夫俗子』会掛点彩。”她用俄语低声嘟囔著,“koшkaвceгдaпpn3emлretcrhaлaпы(猫总是脚先著地),古人诚不我欺。你上辈子绝对是只黑猫,九条命的那种。也有可能是超级英雄漫画里,那种自愈能力惊人还在骨头上镀金属的超人。” 她想起贰心给她讲的,老神父说过的话,还有斯卡蒂关於贰心“水仙花综合徵”的分析——极端自我,特別自恋。 或许正是这种绝对的自我专注,才能让他在这地狱里活到现在。 她挪了挪位置,避开门口缝隙漏进来的、带著窥视感的光线,让自己也缩进一片相对乾燥的阴影里,与贰心隔著房间对角线遥遥相对。 空间狭小,腐臭瀰漫。 她看著角落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又看看如同雕塑般沉默的指挥官。 “所以,这就是你的『温柔沟通』实践课?效果拔群,物理超度,一步到位。”她踢了踢脚边一个空瘪的伏特加酒瓶,发出哐当的轻响,“老神父要是知道他的『寻找真心』建议被你执行成『物理超度真心想杀你的人』,大概会当场心臟病发作,提前去见他的猫神。” 提到“真心”这个词时,角落里的身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极其细微,擦拭枪管的动作有半秒的停滯。 那双半闔的碧绿猫眼似乎睁开了一些,但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更深沉的虚无,如同凝视著深渊,而深渊也正凝视著他。 他追求的或许並非世俗的“真心”,而是某种更本质、更残酷的东西——在死亡倒计时的压迫下,確认自身存在的纯粹意志,一种权力意志的最后燃烧? 罗剎摇摇头,试图甩开这些过於哲学的想法,她现在只想止痛药快点起效。 暴雨疯狂抽打著钉死窗户的木板,发出连绵不绝的噪音,像是无数只手在急切地拍打。 走廊远处传来几声醉醺醺的嘶吼和模糊的、意义不明的呜咽,这座“午夜旅店”在风雨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浓稠的黑暗和湿气胶著,缓慢得令人窒息。 罗剎抱著膝盖,昂贵的风衣此刻只是御寒和遮蔽的破布。 药效开始上涌,带来一丝迟钝的安寧。 她看著对面角落那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男人,他呼吸平稳悠长,仿佛真的进入了某种休憩状態,又仿佛只是將意识沉入了更深、更冰冷的冰层之下,为下一次必然到来的猎杀蓄力。 “好吧,猫先生,”她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低得如同耳语,“你的九条命还剩几条?但愿够我们撑到那个什么…岩石之厅。” 房间里只剩下雨声、若有若无的尸臭,以及两个在短暂休整中等待下一场风暴的猎人。 角落里的尸体冰冷,而活著的那个,比尸体更冷。 第二十章 黑暗 雨,还在下。 下午三点十五分的天光,本该是明亮的白昼,却被铅灰色的云层和密集的雨幕挤压得如同黄昏。 廉价公寓楼“午夜旅店”的小房间內,瀰漫著灰尘、霉菌和角落尸体散发出的甜腥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罗剎背靠著油腻冰冷的墙壁,半闭著眼。 膝盖的钝痛在止痛药作用下变成了背景里嗡嗡的杂音。 她看著对角线的角落——贰心。 他如同沉入地底的黑色玄武岩。 背靠墙壁,双腿微屈蹲踞,湿透的深灰色作战服勾勒出紧绷而流畅的肌肉线条,仿佛每一块肌肉都处於最省力却又最警觉的预备状態。 他的头甚至微微低垂,碧绿的眼眸完全闭合,呼吸悠长、平稳、微弱,如果不是胸口那极其轻微的起伏,几乎可以判定为一尊冰冷的雕塑。 这就是斯卡蒂私下里形容过的“低功耗休眠模式”,一台精密杀戮机器进入待机状態,只为下一秒的高效运转储备最后的能量。 罗剎甚至能想像他脑子里此刻可能是一片纯然的虚无,或者像老式计算机待机时屏幕上的那条绿色光標,在无尽的黑色背景中规律地闪烁,只为等待一个唤醒指令。 房间里並非全然死寂。 走廊深处隱约的呻吟、远处街道上暴雨也压不住的、仿佛被闷在水里的枪声,还有楼下某个房间劣质收音机里,断断续续播放著哥伦比亚毒梟们最爱的瓦伦纳托情歌,带著电流杂音的旋律在雨水中扭曲变形。 “真是……美妙的午休bgm。”罗剎低声咕噥,指尖无意识地在微冲冰凉的枪管上滑动。 突然,一切杂音被一道极其清晰、冷静的女声覆盖,穿透颅骨般直接在她和贰心的耳道內响起。 是斯卡蒂,g.a.t.o.副官,他们的“场外大脑”。 “boss,罗剎。紧急通讯。”斯卡蒂的声音永远是那种手术刀般的精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高频电流杂音。“异常能量读数,高度危险。坐標锁定:你们所在的建筑。『常暗』(persistent darkness)侵蚀正在发生。重复,常暗正在侵蚀你们所在的建筑物。根据能量图谱分析,该建筑…正在被『活化』。” “活化?”罗剎的灰蓝色眼睛瞬间睁开,这个词让她背脊窜过一丝寒意,“这破楼本来就够『活』了,老鼠蟑螂还有……嗯哼。”她瞥了一眼角落那具尸体,“还能怎么『活』?” 斯卡蒂的声音继续,毫无情绪波动,像是在宣读一份冰冷的实验报告:“空间內非自然低温、电磁场畸变、可见光谱异常衰减、普通生物体力流失加快——你们应该已经感受到了。” 话音刚落,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徵兆地渗入骨髓。 罗剎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收紧风衣领口。 这不是普通的降温,更像是某种冰冷、粘稠的东西,正从墙壁、地板、天花板的每一个毛孔里渗透出来,贪婪地吮吸著房间內本就不多的热量。 温度计的指针如果存在,此刻一定在疯狂左摆。 原本被走廊霓虹灯管晕染的浑浊光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拧暗了亮度旋钮。 色彩开始流失、淡薄。 大量顏色都迅速失去饱和度,变得如同劣质黑白电影里的画面。整个世界仿佛被浸泡在稀释的墨水里。 只有最强烈的色彩——墙壁上斑驳的黄色油污、罗剎酒红色风衣那抹刺眼的浓郁、走廊外霓虹灯管本身的红、黄、蓝——如同接触不良的圣诞灯串,在昏暗中异常顽强地、诡异地亮著,成为这褪色世界里唯一刺目的存在。 “xpehoвo!(真他妈糟!)”罗剎低骂,握紧了微冲,“虹光,你確定不是我们俩的脑子被刚才的翻车甩坏了?这玩意儿听起来像莫斯科地铁里老太太们讲的鬼故事!” “否定。传感器读数客观。物理现实正在被扭曲。”斯卡蒂的回答冰冷如铁。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深处,声音变了。 不再是醉汉的囈语或女人的哭泣。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距离不远,像是.38 special左轮枪的声音。 紧接著,是短促到几乎来不及成型的、属於人类的尖叫,尖锐得能刺穿耳膜,却又被什么东西猛地扼住咽喉般戛然而止。 “嗤啦——” 一种令人牙酸、头皮发麻的声音响起。 那是极其锋利的刃器,或者更可能是某种强韧生物的爪、牙,瞬间切开皮肉、斩断骨骼、剥离筋腱时发出的混合声响。 乾脆,利落,高效。 这声音並非一次。 它开始富有节奏地出现,伴隨著沉重的、非人的拖曳声,以及……湿漉漉的咀嚼和吞咽的黏腻声?像是某种大型生物在享用开胃小菜。 惨叫声此花瓣凋零,此起彼伏。 有男人绝望的吼叫,有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嚎,有垂死挣扎的呜咽……它们如同混乱的交响,在褪色的走廊里演奏著死亡进行曲。 每一次惨叫的终结,都必然伴隨著那令人血液凝固的“嗤啦”声和隨后的咀嚼。 看不见的杀戮在门外进行。 一扇薄薄的、腐朽的木门,此刻成了两个世界的分界线——门內是褪色、冰冷、充斥著非人杀戮的地狱;门內是……暂时安全,但同样冰冷、褪色的牢笼? 罗剎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比那物理的低温更甚。 这不是她熟悉的战场,子弹对射,拳脚相加,哪怕再凶险也有跡可循。 这是超出业务范围的诡譎之物,是黑暗童话里爬出来的东西。她下意识地、求助般地看向角落——那个唯一可能知道如何对抗这种疯狂的存在。 门缝底下,开始有东西渗入。 不是雨水。 是粘稠、暗红、散发著浓烈铁锈腥气的液体。 它无声无息地在粗糙的地板上蔓延,像一条缓慢蠕动的血蛇,贪婪地吞噬著灰尘,留下一道蜿蜒、刺目的、在这黑白世界中唯一浓烈的猩红轨跡。 这“血蛇”蜿蜒到罗剎脚边不远的地方。 她死死盯著它,胃里一阵翻搅。 这血的顏色……太深,太稠,隱隱还泛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石油的暗光。 寂静再次降临。 走廊里的惨呼、切割声、咀嚼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暴雨敲打腐朽建筑的永恆背景音,以及…… “嘶……呼……” 一种极其粗重、缓慢、如同破旧风箱抽动般的呼吸声,紧贴著他们这扇薄薄的门板响起。 每一次吸气,都带著浓稠液体在喉咙深处翻滚的咕嚕声;每一次呼气,则喷吐出冰冷、带著浓烈血腥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沼泽深处腐烂水草的腥臭味。 这呼吸声就停在门外。近在咫尺。 罗剎感觉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喉咙。 她屏住呼吸,微型乌兹的枪口死死对准门板,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她再次看向贰心。 终於,角落的那尊“雕塑”动了。 如同沉睡千年的古神被血的气息唤醒。 不是剧烈的动作,而是细微到极致的调整。 他闭合的双眼骤然睁开。 不是猛地瞪大,而是如同镜头由模糊到清晰地调整焦距——那双碧绿的猫眼在昏暗中亮起,冰冷、锐利,没有丝毫初醒的迷茫,只有绝对的清醒和一种近乎非人的专注。 然后,视线精准地落在那条蜿蜒至门口、散发著不祥暗红的“血蛇”上。 他没有去看罗剎,也不需要看。 他的全部感官,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已经锁定了门外那个散发著冰冷、死亡、与扭曲生命气息的源头。 他动了。 动作无声无息,像真正的黑猫在阴影中滑行。 从蹲踞状態到站起,再到如鬼魅般无声地移动到罗剎身边,整个过程流畅得如同预设好的程序,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没有一丝能量的浪费。 他紧贴著门板另一侧,与罗剎形成夹击门口的態势。 他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那对哑光漆黑的定製m1911a1。 加装了粗大消音器的枪口,稳稳地指向门板中部的高度,对准了门外呼吸声传来的位置。 动作稳定得可怕。 “我们怎么办?”罗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音“外面那东西……枪能解决?还是需要圣水?银子弹?或者……猫薄荷?” 最后那句黑色幽默是她对抗恐惧的本能。 尤其是现在她能感觉到常暗產生的低温效果,正在加速她体力的流失,变得呼吸越来越粗重,像是在负重长跑。 贰心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侧脸在门口渗入的、异常明亮的霓虹三原色光线下,显得线条冷硬如石刻。 那双碧绿的猫眼,死死盯著门板,仿佛要穿透这腐朽的木头,直视门外那不可名状的存在。 第二十一章 债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评估——如同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在审视闯入自己领地的未知生物。 尼采所言的“超人”意志在此刻凝练:超越恐惧,直面深渊本身。 他存在的意义,就是力量的具象化,即使是面对扭曲现实的黑暗生物,他依旧是那个衡量一切价值的尺度。 门外的呼吸声似乎停顿了半秒,仿佛察觉到了门內猎物的警觉。 隨即,那沉重湿粘的“嘶……呼……”声再次响起,带著一种更强烈的、充满恶意的探寻意味,更紧地贴住了门板。 一只东西,在缓慢靠近门缝。 然后,一只巨大的、非人的东西,重重地拍在了门板上! 不是撞击,更像是……按压。 粘稠的暗红色液体,透过门板上的裂缝和虫蛀的孔洞,被挤压了进来,形成几个狰狞的、缓慢滴落的手印形状。那手印巨大,轮廓模糊扭曲,指端似乎带著鉤状的结构。 “嘶……看……见……你……” 一个低沉、沙哑、如同砂石摩擦铁皮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穿透门板,直接钻进他们的耳膜。 那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能发出的音节,充满了非人的喉音和湿漉感,仿佛来自深不见底的泥潭。 黑暗,在门缝外低语。 狩猎,从未停止。 只是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界限,在常暗的侵蚀下,变得模糊而危险。 贰心那双倒映著门外渗入的诡异红光的碧绿猫眼,微微眯起——那是掠食者面对挑战时,最纯粹的反应。 內部的门板上那个巨大的、由粘稠暗血挤压出的手印,边缘正缓缓向下流淌,如同融化的蜡。 那低沉、湿黏的呼吸声紧贴著门缝,將腐朽的木头都震得微微共鸣,腥臭的气息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体,堵在人的喉咙口。 砂石摩擦铁皮般的喉音再次穿透阻隔,带著一种非人的执拗:“夜叉……你承诺过的……” 承诺? 贰心紧贴门后阴影的身躯纹丝未动,只有那双碧绿的猫眼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收缩,瞳孔竖成两道冰冷的缝隙。 承诺? 他欠这座城市的只有子弹和死亡,以及冰冷、终结、从不附带任何后续服务的条款。 暂时不知道门外是什么怪物,也就无从得知是否真的许下过承诺。 记忆像浸了水的档案,模糊不清。 罗剎背靠另一侧墙壁,微冲枪口稳稳指著门板中部,灰蓝色的眼睛在面具后因紧张和莫名的荒谬感而瞪大。 “指挥官,”她压低的声音带著点被恐惧激发的、不合时宜的戏謔,“门外头这位……不会是你欠下的情债找上门了吧?就凭你这张脸,招惹个把非人生物念念不忘、至死方休,我是一点都不意外!” 她的黑色幽默是紧绷神经的缓衝垫,试图在这片褪色地狱里抓住一点熟悉的荒谬感,儘管她握枪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贰心没有回应。 他的全部意识如同精密的雷达,扫描著门外每一丝能量的震颤,每一缕气息的变化。 那东西离得更近了,压迫感几乎让门板向內凹陷。 承诺……那词像一颗生锈的子弹卡在他的思维齿轮里,带来一丝罕见的、冰冷的滯涩。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达到顶点时—— “喵——!” 一声猫叫,突兀、清脆、带著某种穿透灵魂的洁净感,如同银铃坠入粘稠的油污。 这声音並非来自走廊的某个角落,更像是在整个褪色空间的中心,直接在意识层面震颤了一下。 魔咒瞬间破除。 紧贴门板的沉重呼吸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无形的剪刀剪断。 门缝下那条蜿蜒蠕动的暗红“血蛇”,仿佛暴露在烈日下的水渍,嗤的一声轻响,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瞬间乾涸、碳化,只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焦黑的、扭曲的痕跡,散发著蛋白质烧灼的恶臭。 瀰漫在空气里那刺骨的、吮吸生命的冰冷,潮水般退去。 被剥夺的色彩如同倒流的顏料,猛地泼洒回现实——走廊外那盏“午夜旅店”招牌上残缺的霓虹灯管,蓝光和红光疯狂地、病態地闪烁跳跃起来,將雨水映照成一片癲狂的油彩。 远处劣质收音机里扭曲的瓦伦纳托情歌,音量陡然拔高,混合著某个房间里压抑的咳嗽和呻吟,庸常的、令人作呕的“生机”粗暴地灌满了感官。 常暗退去了。 褪色的噩梦,仿佛只是电压不稳造成的短暂花屏。 门內,死寂。 贰心甚至没等罗剎询问“那是什么鬼动静”的眼神完全表达出来。 他覆盖著“夜叉”面具的脸转向门锁,动作快得带起一丝微风。 戴著战术手套的手已经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没有丝毫犹豫,向下一压,一拉—— “咔噠…吱呀——” 腐朽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將门外那片刚刚经歷超自然浩劫的走廊彻底暴露。 预想中盘踞的恐怖怪物已无影无踪。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两人在翻车缺氧后產生的集体幻觉。 走廊地板上残留著几滩浑浊的积水,倒映著天花板上抽搐的灯光。 空气里还漂浮著劣质大麻、呕吐物和血腥混合的、属於“午夜旅店”本身的“正常”臭气。 远处几扇门后,有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啜泣和恐惧的窃窃私语传来。 然而,就在他们门前不到两米的地方,走廊中央位置,端坐著一只猫。 一只通体漆黑的猫。 它体型小巧,骨架匀称,流线型的躯体透著一股野性的优雅。 皮毛是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墨黑。毛髮乾燥蓬鬆,尾巴缠著前腿。 那对碧绿的猫眼像是打磨光滑的祖母绿,倒映著门口贰心覆著面具的身影,以及他面具眼孔后那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碧绿瞳孔。 黑猫就这么安静地坐著,头颅微微歪向一侧,仿佛一个古老的、无声的疑问。 它看著贰心,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邃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它身上没有一丝“常暗”残留的污秽气息,反而像一块从绝对黑暗中切割出来的、带著凉意的纯净水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暴雨的喧囂、劣质音乐的噪音、楼內倖存者的悲鸣……所有声音都被推远,成为模糊的背景。 走廊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存在无声的对峙——门口如同人形黑豹的杀手,和走廊中央宛如黑暗化身的猫。 两双一模一样的碧绿眼瞳,在昏暗中静静交匯,仿佛跨越了时空的镜像。 “无上黑猫啊……” 罗剎的声音在面具下响起,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嘆,和一丝被这寧静抚平,却又更显毛骨悚然的战慄。 她端著微冲的手指微微放鬆,但枪口依旧下意识地指向门外可能的威胁方向,目光却牢牢锁定在那只黑猫身上。 “这齣场方式……比刚才那吃人的玩意儿还邪门。我说指挥官,”她侧头看向身边凝固如雕像的贰心,试图用她的方式解读这超现实的场景,“这位……不会就是你那『真心』吧?猫神派来的快递员?还是说,它就是你上辈子?” 第二十二章 背离 贰心依旧沉默。 但他的身体姿態已悄然改变。 先前面对门外怪物时,那种如同拉满硬弓、隨时准备撕裂猎物的紧绷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內敛的戒备。 他微微垂首,目光沉静地落在黑猫身上,那专注的神情,如同在凝视深渊本身。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向前移动了半步。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同真正的猫科动物在接近未知的同族。 黑猫没有任何退缩或警惕的表现。 它只是维持著那微微歪头的姿態,碧绿的眼眸隨著贰心的移动而转动,清澈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他靠近的身影。 就在贰心的脚尖即將触碰到黑猫面前那滩积水的边缘时—— “喵。” 又是一声轻唤。 这一次,声音柔和了许多,甚至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確认感? 黑猫轻盈地站起身,四只爪子无声地踩入浑浊的积水,墨玉般的皮毛在霓虹下掠过一道幽光。 它没有再看贰心,而是转过身,迈著无声的、优雅的猫步,沿著昏暗腥臭的走廊,不疾不徐地向深处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粘稠的时光之上,悄无声息。 它没有回头。 但它离去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种不容置疑的邀请,或者说,一道命令。 贰心停在原地,碧绿的瞳孔凝视著那抹逐渐融入走廊深处阴影的纯黑,仿佛在权衡著深渊的价码。 空气里残留著猫身上微弱的、湿冷的野性气息,与“午夜旅店”的污浊格格不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罗剎看著那消失在黑暗中的猫影,又看看身边沉默得如同墓穴雕像的指挥官,一股寒意再次顺著脊椎爬升。 “好吧,看来我们的豪华单间体验卡到期了?”她的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沙哑和认命的调侃,灰蓝色的眼睛扫过走廊两侧那些重新开始微微颤动的门缝阴影,“要跟上你的『真心』快递员吗,猫先生?还是说,你终於想起来欠了哪位猫主子的小鱼乾没还?” 她的话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打著旋儿落下。 贰心没有回答罗剎的问题。 那覆盖著夜叉面具的脸,转向黑猫消失的黑暗走廊深处,却只是看著。 见贰心不动,罗剎小声问:“指挥官,咱们不跟上去吗?” 贰心低声:“休息好了?” 罗剎轻轻点头:“是。” 贰心扭头:“那就继续去岩石之厅。” “啊?”罗剎讶异,“难道……不是跟著那只猫吗?” 贰心:“一只猫而已,有什么可跟的。” “可它……”罗剎有很多话想说。 她张了张嘴,那句“可它刚刚救了我们!”和“它跟你简直一模一样!”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被那双毫无波澜的碧绿猫眼冻了回去。 指挥官的逻辑,如同他手中的枪,笔直、冰冷,且带著不容置疑的终点——岩石之厅。 一只猫,无论多么神秘莫测,显然不在他的任务清单上。 “行吧,你是boss,你说了算。”罗剎耸耸肩,酒红色的风衣下摆扫过地上的污秽,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带著一丝认命又无奈的斯拉夫式豁达,“希望你的巫师朋友比那只猫更擅长处理麻烦。” 他们没有再看走廊深处那吞噬了黑猫的阴影,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楼梯间的气味比走廊更甚,混合著陈年的尿臊、铁锈和某种甜腻到发餿的腐烂气息,每一步都像踩在粘稠的噩梦边缘。 贰心走在前面,动作依旧无声而高效,如同黑豹在荆棘中穿行,对周遭的污秽视若无睹,他的感官似乎只专注於“路径”本身——寻找最快离开这个活棺材的出口。 外面的世界,暴雨依旧统治著天空与大地。 铅灰色的天幕,仿佛一块浸透了污水的厚重毛毡,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雨水不再是滴落,而是近乎凝固的铅灰色瀑布,砸在“午夜旅店”歪斜的雨棚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匯集成浑浊的溪流,裹挟著垃圾和绝望,冲刷著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停在路边的一辆破旧雪佛兰malibu,成了他们的临时坐骑。 贰心用匕首乾脆利落地击碎驾驶座侧窗,玻璃碎片在积水中溅开,像破碎的钻石。手探入车窗,打开了车门。 警报?在这片区域和这种天气里,尖锐的蜂鸣声瞬间就被狂暴的雨声吞噬,连个涟漪都没激起。 罗剎一屁股坐了进了驾驶位。 座椅潮湿冰冷,带著前主人留下的汗味、皮革味、汽油味混合的“遗泽”。 贰心则像一片沉重的阴影滑入副驾,防水包被他放在脚下,沉甸甸的,里面是冰冷的钢铁和活下去的希望。 罗剎翻下遮光板,发现了备用钥匙,插进了钥匙孔中。 引擎在罗剎粗暴的拧动钥匙下,发出一阵类似患了严重肺癆的咳嗽和痉挛,最终在一声不甘的咆哮中勉强启动。 雨刮器如同两个垂死的舞者,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左右摇摆,却只能徒劳地在粘稠的水幕中撕开两道短暂的、浑浊不堪的视野。 街道已成泽国,浑浊的积水漫过路沿,漂浮著垃圾、油污和令人不安的、偶尔翻滚而过的、形状不明的深色物体。 “往哪开,指挥官?”罗剎紧握著冰冷湿滑的方向盘,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雨水顺著她面具的边缘和发梢滴落,在昂贵的风衣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她感觉自己像个湿透的昂贵花瓶,被塞进了这辆隨时可能散架的破铁皮罐头里。 “西北。出旧城区,上环线。”贰心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没有一丝被雨水打湿的粘滯感,依旧像两块冻铁在摩擦。 他微微侧头,碧绿的瞳孔在昏暗的车厢內如同两盏幽幽的灯,扫视著后视镜——浑浊的雨幕如同厚重的帷幕,暂时阻隔了追兵的视线,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寧静。 他的姿態没有放鬆,背脊紧贴座椅,像一张隨时可以绷紧发射的硬弓。 车子在泥泞和积水中艰难前行,底盘不断刮擦著水下未知的障碍物,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罗剎努力控制著方向,每一次顛簸都让她的大腿肌肉一阵抽紧。 “Блrtь(操蛋)!”她低声咒骂著,“这鬼天气,还有这破路,简直比西伯利亚的冻土还难搞!” 她的抱怨是此刻唯一能驱散车內那沉重、非人般寂静的声音,一种属於“正常人”的锚点。 为了分散腿上的痛感和对车外无边黑暗雨幕的压抑,她再次开口,试图撬开身边这座沉默的冰山:“我说boss,东城这鬼地方,除了五百万美金的疯子和想吃人的黑暗生物,还有什么『特色』?总得给我们这趟亡命之旅加点背景板吧?比如……地头蛇?” 贰心的目光从后视镜移开,投向挡风玻璃外那混沌的世界。 雨刮器短暂刮开的水幕间隙里,远处天际线,在大雨滂沱中若隱若现地,矗立著两座截然不同的、直插铅灰色云层的摩天巨塔,如同神话中支撑天穹的巨人遗骸。 即使隔著如此远的距离和狂暴的雨幕,它们那压倒性的存在感依旧扑面而来。 “东城……”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读一份过期报纸,“有两大支柱。”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雨幕深处那两座模糊的巨影。 第二十三章 都市支柱 罗剎眯起灰蓝色的眼睛,努力分辨:“支柱?你是说……那两栋楼?” 她看到了,一座通体在雨水中呈现出冷峻的、毫无生机的惨白,线条刚硬,如同用寒冰和石膏浇筑的方尖碑;另一座则截然相反,是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沉的漆黑,稜角分明,表面似乎覆盖著某种哑光的材质,在偶尔划破天际的惨白闪电映照下,反射不出丝毫光亮,只有更深的幽暗。 “嗯。”贰心应了一声,算是確认,“白塔,朝歌集团。黑塔,未来科技集团。东边牧野区,西边罗马区。” 他的描述简洁到吝嗇,仿佛那两个庞然大物,只是地图上的两个坐標点。 “哇哦,”罗剎吹了声口哨,声音在雨声和引擎声中显得有些变形,“真是……黑白分明,像西洋棋的国王和王后。谁的地盘大?” 她试图用轻鬆的语气,掩盖內心的震动。 在东欧长大的她,对资本主义巨兽有著本能的警惕和……一丝被压抑的好奇。 这两座塔,尤其是那座漆黑、沉默、仿佛能吸收灵魂的未来科技大厦,让她感到一种比刚才“常暗”更冰冷、更制度化的寒意。 “差不多。”贰心似乎对地盘大小不感兴趣,“他们……维持自己地盘內的『秩序』。” “秩序?”罗剎嗤笑,操控著雪佛兰艰难地绕过一个被积水淹没大半的垃圾桶,“像黑帮划分街区?还是像我们g.a.t.o.维持『日常与非日常的平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话里带著自嘲:“不过,能让这种鬼地方,维持点表面『秩序』,也算有点本事。”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座沉默的黑色巨塔:“那个futuretech…名字听起来就像科学怪人的老巢。他们搞什么的?造机器人?还是研究怎么把人的灵魂,上传到那栋黑楼里?” “不知道。”贰心的回答乾脆利落,“不重要。” “不过……”贰心顿了顿,“我知道,未来科技集团建立在古老东城的遗址上,將古代宫殿残骸收纳进去,放进了大楼最底层的东城博物馆里。” 罗剎重复著:“博物馆。” 路边,一辆侧翻在积水里的破旧甲壳虫轿车旁,几个穿著塑料雨衣、身影佝僂的人影正围著什么。 雨水冲刷著,隱约能看到他们脚下浑浊的水流中,晕开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暗红色。 那几个人影的动作僵硬而机械,像是在拖拽,又像是在……分割? 一道闪电劈落,惨白的光瞬间照亮那一片——人影脚下似乎散落著几团被雨水泡胀的、色泽怪异的皮毛,像是大型犬类,但形状扭曲。 电光石火间,罗剎似乎看到其中一个人影猛地抬起头,雨帽下露出的下半张脸上,嘴角咧开了一个远超人类极限的弧度,露出森白的、尖细密集的牙齿。 闪电熄灭,一切重归昏暗雨幕,只有那诡异的拖拽动作在持续,仿佛刚才那惊悚一瞥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blyat!”罗剎低声咒骂,猛打方向盘,雪佛兰笨拙地扭动了一下,轮胎溅起一人高的泥水,试图离那个散发著不祥气息的路边场景远一点。“刚才……你看到了吗?那几个傢伙……”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贰心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穿透泥水飞溅的车窗,牢牢锁定了那片区域几秒。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那碧绿瞳孔中的冰冷光泽似乎更凝练了些,如同猫科动物確认了远处阴影中潜藏的威胁。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微微曲起,一个隨时拔枪的预备姿態。 “雨,”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声音低沉,“是它们的帷幕,也是猎场。” 这句话像一块冰投入罗剎的胃里。她想到了酒店餐厅里他说的“水是媒介”,想到了“午夜旅店”门外那湿粘的呼吸和咀嚼声。 这场仿佛永无止境的暴雨,不仅冲刷著血跡,掩盖著足跡,似乎也在滋养和掩护著某些更深层、更古老的恐怖在城市的下水道、废弃工厂和阴暗角落里滋生蔓延。 那些东西,不是为了卡洛维奇家的五百万,它们要的,可能是更本源、更黑暗的东西。 而她的指挥官,似乎对这些“邻居”的习性,有著一定程度上的了解。 罗剎又问:“那朝歌集团呢,指挥官有了解吗?” 贰心:“卖军火的。” 罗剎缓缓点头:“听起来跟你关係匪浅。你居然知道他们是干嘛的。” 车子驶入一条相对宽阔,但依旧有积水的道路,路边的店铺招牌开始出现霓虹灯,儘管大多在暴雨中苟延残喘,光线扭曲模糊。 一块巨大的、本应播放著伏特加gg的电子屏,此刻却闪烁著大片大片的雪花和扭曲的色块,偶尔能拼凑出半张模糊的人脸,或是某种节肢动物般扭动的抽象线条,发出滋滋的、如同信號不良的噪音,刺耳地穿透雨声。 罗剎瞥了一眼,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赶紧移开视线。 “这鬼地方,连电都他妈中邪了?”她嘟囔著。 她感觉自己的神经,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吉他弦,在这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雨夜里,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或光影,都足以让这个根吉他弦发出危险的颤音。 雪佛兰如同一条疲惫的钢铁泥鰍,在铅灰色的水世界中蹣跚前行。 前方,一个闪烁著昏暗灯光的加油站便利店出现在视野里,像茫茫黑暗海面上的一座孤岛,儘管这“孤岛”的灯光也忽明忽灭,透著一股子廉价和不可靠的气息。 “需要补给。汽油,水。”贰心言简意賅地指示道,目光扫过油表,指针已经危险地贴近了红线。 他的视线同时也锁定了那个便利店,评估著那点昏黄灯光下可能潜藏的风险。 玻璃窗后,一个穿著油腻制服的身影在柜檯后晃动,看不清面目。 罗剎点点头,將车缓缓驶向加油泵。 雨点疯狂地敲打著车顶,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两个亡命之徒紧绷的神经上。 她停下车,拉好手剎,深吸了一口混杂著汽油、雨水和车內霉味的空气。 “希望里面的咖啡还没餿掉,再来根不那么湿的烟……”她一边嘀咕著,一边准备推开车门,目光却下意识地再次投向远方雨幕中,那两座如同世界支柱般沉默佇立的巨塔——惨白的朝歌与漆黑的未来科技。 它们巍然不动,冷眼俯瞰著脚下这座被暴雨、黑暗生物和五百万美金点燃的猎杀之火,共同蹂躪的城市,如同两个置身事外、冷漠运转的神祇。 而在这两个庞然大物的阴影之下,更幽邃的角落里,那些被暴雨唤醒的、无法名状的东西,正无声地蠕动、窥伺、等待著下一个落单的猎物,或是下一个撕开现实帷幕的契机。 狩猎从未停止,只是舞台更加广阔,演员更加……非人。 罗剎的手按在冰冷的车门把上。 窗內店员模糊的影子,让她此刻踏入便利店的决定,充满了黑色幽默式的荒诞与未知的寒意。 开车门之前,罗剎问贰心:“指挥官,你给我个准话,要是真的碰到了怪物,凭咱们的装备能杀死它们吗?是不是要准备什么圣水、银子弹之类的。” “不用,”贰心回答,“大部分怪物,都是血肉之躯。那些传说故事里能被刀剑砍死的怪物,现实里当然也会被枪打死。如果打不死,那只因为火力不够猛。” 第二十四章 交锋 铅灰色的雨幕像一块巨大的、浸满污水的抹布,死死捂住东城。 破旧的雪佛兰malibu喘息著停在加油泵旁,引擎盖蒸腾起的水汽瞬间被冰冷的雨水撕碎、吞噬。 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如同两个垂死的芭蕾舞者,徒劳地在粘稠的水幕中划开两道浑浊的裂口,外面那个闪烁著“24小时”字样的便利店灯箱,在风雨中苟延残喘,灯光昏黄而病態。 “汽油,水,再来点不湿透的玩意儿垫垫肚子,这鬼地方能找到人吃的?”罗剎发牢骚,酒红色的风衣下摆已经被泥水浸透成暗沉的深褐色,沉重地拖曳著。 她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夹杂著汽油味和远处垃圾堆飘来的腐臭猛地灌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便利店的门在湿气侵蚀下发出刺耳的呻吟。 一股混合著廉价香菸、过期咖啡豆、灰尘和更深层霉味的暖烘烘的浊气扑面而来,短暂地驱散了体表的寒意,却更让人反胃。 萤光灯管在头顶滋滋作响,光线惨白,勉强照亮了狭窄的空间。 货架上稀稀拉拉地摆著,落满灰尘的罐头、薯片、顏色可疑的饮料。 柜檯后,一个穿著油腻蓝色工装的男人低著头,似乎在打盹,油腻的头髮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到几乎透明的下巴。 “hola(你好),加满普通汽油,再来两瓶水。”罗剎走近柜檯,手指在落著灰尘的玻璃上敲了敲,灰蓝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太安静了,除了雨声和灯管的噪音,只有她自己心跳的鼓点。 柜檯后的男人缓缓抬起头。 那动作带著一种僵硬的迟滯,仿佛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 油腻的头髮下,首先露出的是一双眼睛——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眼睛。 瞳孔是浑浊的、扩散的暗黄色,像两颗腐败的蛋黄,边缘镶嵌著蛛网般的血丝,贪婪地噬咬著眼白。 他的皮肤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死尸般的灰败,紧贴在颧骨上,嘴角僵硬地向上扯著,露出几颗异常尖利、微微发黄的犬齿。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著墓穴土腥和血腥甜腻的气味瞬间盖过了便利店的异味,直衝罗剎的鼻腔。 “vino… sangre(血…美酒)…”一个沙哑、漏风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渴望。 偽装彻底撕碎,低级吸血鬼的真容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你大爷的,没完了是吧。”罗剎的咒骂脱口而出,身体比思维更快。 几乎是同时,柜檯两侧堆满杂物的阴影里,响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和湿噠噠的拖拽声。 两个佝僂、扭曲的身影猛地扑了出来!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食尸鬼。 皮肤呈现出腐败的灰绿色,湿漉漉地向下淌著粘液,肌肉萎缩得像风乾的腊肉,紧紧包裹著嶙峋的骨架。 它们的眼睛只剩下浑浊的小点,嘴巴却裂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沾满黑泥的黄牙,散发著浓烈的腐肉恶臭。 目標明確——罗剎的腿!它们嗅到了血腥味。 狭小的便利店瞬间化作血腥的斗兽场。 枪?爆炸物? 在这布满油泵的死亡陷阱里,无异於自杀! 罗剎的右手闪电般滑进风衣內侧,“鏘”一声轻响,一柄打磨得寒光四射的苏联制nrs-2侦察匕首已紧握在手。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混乱的神经瞬间绷紧。 面对这种怪物,她並没有太多的恐惧。 长时间的游走在生死边缘,对於还有几分人样的食尸鬼,实在是不认为它们有什么恐怖的,只是看起来特別丑。 如果杀不死,那才叫恐怖呢。 更何况贰心已经给她讲过了,这些怪物都是可以杀死的。 斯卡蒂培训她的时候,也讲解过黑猫特遣队会遇到的敌人种类,以及g.a.t.o.的业务范围。 “来啊!丑八怪!”她咆哮著,带著斯拉夫人骨子里的悍勇,不退反进,迎著左侧扑来的食尸鬼猛地矮身。 匕首带著撕裂空气的锐响,精准地向上撩起,目標是那怪物相对柔软的腋下肌腱。 “噗嗤!” 刀锋入肉,手感黏腻滑溜。 深褐色的污血喷溅出来,带著刺鼻的腥臭。食尸鬼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嚎,动作一滯。 但另一只食尸鬼的利爪已带著腥风,狠狠抓向罗剎受伤的左腿。 剧痛! 罗剎痛哼一声,身体因腿部的剧痛和衝击猛地一晃,差点摔倒。 她强忍著,利用身体晃动的惯性,左臂狠狠砸向旁边堆满罐头的金属货架! “哗啦啦——!” 上百个沉甸甸的罐头,如同金属冰雹般倾泻而下,劈头盖脸地砸向那只抓伤她的食尸鬼。 沉重的金属罐砸在它腐烂的皮肉和脆弱的骨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和碎裂声,瞬间打断了它的扑击,將它砸得踉蹌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糖果架,五顏六色的廉价硬糖滚落一地。 “嗷——!”吸血鬼店员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显然被罗剎的悍勇激怒。 它猛地从柜檯后扑出,速度快得拉出一道灰影。 苍白乾枯的五指张开,指甲乌黑尖利如鉤,带著撕裂金铁的恶风,直插罗剎的心口。 那腐臭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罗剎刚刚躲开食尸鬼的合击,身形未稳,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眼看那致命的爪子,就要洞穿她昂贵风衣下的凯夫拉內衬—— “砰啷!!!”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她左侧轰然炸开! 不是枪声,是整扇布满雨水的玻璃窗被一股狂暴无匹的力量,从外部硬生生撞碎。 无数尖锐的碎片,如同钻石星辰般在惨白的灯光下爆裂飞溅,折射出迷离而致命的光晕。 冰冷刺骨的雨水,裹挟著室外铅灰色的天光,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狂涌而入。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撕裂雨幕的夜之精灵,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从破碎的窗口射入。 是贰心。 他全身被雨水浸透,深灰色的作战服紧贴著精悍的躯体,勾勒出流畅而蕴含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覆盖著“夜叉”面具的脸只露出那双碧绿的竖瞳,在飞溅的玻璃碎片和浑浊的光线中,闪烁著无机质般的绝对冷静,如同锁定猎物的顶级掠食者,精准、高效、不带一丝人类的多余情绪。 他落地的姿態完美詮释了猫科动物的优雅与力量。 足尖在湿滑、布满玻璃渣和罐头的地面上轻盈一点,身体便如同没有重量般瞬间调整好重心,卸掉了所有的衝击力。 没有一丝晃动,没有半分迟滯。仿佛他不是破窗而入,而是本就该出现在这个位置。 掠过罗剎身侧时,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眼前扑来的吸血鬼身上。 寒光一闪! 罗剎甚至没看清他何时拔刀。 只觉一道冰冷的弧线在昏暗中骤然亮起,快得超越了视网膜的捕捉极限。 那是他腰后的特战匕首,造型简洁,线条凌厉。 “嗤——!” 轻得如同撕开一张薄纸。 吸血鬼那只抓向罗剎胸膛的、枯瘦如爪的手臂,齐肘而断。 断口平滑如镜,灰败的皮肤、暗红的肌肉、灰白的骨茬瞬间暴露在浑浊的空气里。 暗红色的、粘稠如油膏的血液,如同被按下了慢放键,迟滯了一瞬,才猛地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溅在旁边的薯片包装袋上。 第二十五章 遗言 吸血鬼的尖啸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嗬嗬的漏风声,浑浊的黄色眼珠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剧痛。 它本能地想后退,想逃离这尊瞬间降临的死神。 但晚了。 贰心的动作如同精密的杀戮舞蹈,行云流水,毫无缝隙。断臂的匕首轨跡未尽,他手腕一抖,刀光顺势上撩,如同毒蛇昂首。 动作幅度极小,却快到了极致。 刀锋精准地贴著吸血鬼因剧痛和惊骇而微微张开的嘴角切入,冰冷的金属毫无阻碍地切断了肌肉、韧带,切开了颈椎的骨缝。 “咔嚓。”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脆响。 吸血鬼那张带著惊骇表情的、灰败的头颅,猛地脱离了脖颈的束缚,被刀锋的余势带得向上拋飞了出去。 断颈处喷出的血柱足有半米高,浓稠腥臭,如同喷发的微型油井。 无头的躯体如同被抽掉骨头的烂泥袋,软软地瘫倒在湿漉漉、布满碎玻璃和罐头的地面上,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 仅剩的那只被罐头砸懵的食尸鬼,似乎才回过神,浑浊的小眼睛盯著地上同伴的尸体和那颗滚落的头颅,发出一声混合著恐惧和本能的、意义不明的嘶嚎,转身就向便利店后门污秽的阴影里仓皇逃窜。 贰心甚至没有看它一眼。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瞬间锁定了那颗滚落在几瓶翻倒的可口可乐瓶子旁边的吸血鬼头颅。 头颅上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痛苦与惊愕中,浑浊的黄眼睛失去了光泽,却还诡异地微微转动了一下,死死“盯”著贰心。 他迈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和粘稠的血污上,却近乎无声。 动作带著一种非人的稳定和从容,如同在自家的后花园里閒庭信步,无视脚下地狱般的狼藉。 他弯腰,戴著黑色战术手套的手毫不在意地抓住头颅油腻、沾满污血的头髮,將其拎了起来。 暗红色的血滴顺著髮丝,滴落在他湿透的作战服裤腿上,洇开深色的痕跡。 “吸血鬼是『活著的尸体』。这种档次的吸血鬼,”贰心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冰冷、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的物理定律,“只需要放把火把头烧成灰就够了。实际上……” 他掂量了一下手中沉甸甸、滴著污血的头颅,碧绿的竖瞳里没有丝毫厌恶或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学术性的审视。 “用闪光弹或者燃烧弹也可以杀死。我想想……也可以一枪击中心臟,就相当於是把木桩插进吸血鬼的心臟。这玩意儿除了力气大点、速度快点,也没別的长处。” “在古代確实是个麻烦,在现代嘛……用紫外线灯就能搞定。” 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件过时的工具。 就在这时,那颗沾满污血的头颅,像个信號不良的收音机,发出了响声。 一个沙哑、漏风、仿佛从腐朽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夜…叉,家主…知道你…快死了。他…愿意…帮你,条件…还是…那个…” 声音微弱,却带著一种冰冷彻骨的诱惑和不容置疑的权威,在这瀰漫著血腥、腐臭味道的狭小空间里迴荡。 贰心拎著头颅的手,没有丝毫的颤抖。 覆盖著面具的脸微微侧转,那双碧绿的眼瞳,扫过头颅,眼神深处没有任何波澜,没有好奇,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仿佛他听到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 他知道是什么条件,也知道是什么交易。 但这项“交易”,不在他考虑范围內。 罗剎靠在被撞歪的货架上,喘息著,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这一幕,看著那颗还在“说话”的头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她张了张嘴,那句“它说什么条件?”卡在喉咙里,被贰心接下来的动作硬生生堵了回去。 只见贰心空著的左手,极其自然地探向胸前的战术掛袋,摘下一枚闪光弹。 闪光弹塞进吸血鬼的头颅断口处,深入颅腔卡死。 罗剎看贰心这么熟练的样子,估摸著自家指挥官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贰心提著塞好闪光弹的吸血鬼头颅,走出加油站,站在雨中。 “叮”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簧片弹开声响起,他拉开了闪光弹的拉环,紧接著,手臂猛地发力。 拎著头颅头髮的手,做了一个標准的、如同投掷铅球般的旋转动作—— “走你!”罗剎的吐槽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带著劫后余生的荒诞和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敬佩。 那颗被塞入了致命“糖果”的吸血鬼头颅,划出一道混合著血线和雨水的拋物线,飞向那铅灰色暴雨肆虐的、空旷的街道上空。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头颅在空中翻滚,雨水冲刷著它灰败的脸颊和塞得鼓鼓囊囊的嘴巴。 在头颅飞入空中最高点时,闪光弹爆发出强光,照亮了雨幕与乌云密布的天空。 那光芒是如此强烈,瞬间將昏暗的加油站、倾盆的暴雨、甚至远处模糊的建筑轮廓都映照得一片惨白。 吸血鬼的头颅,连一声最后的哀嚎都没能发出。 在强光的毁灭下,它如同烈日下的蜡像,瞬间变形、融化、碳化。 尖利的黄牙、灰败的皮肤、浑浊的眼球、坚硬的头骨……一切都在那纯粹的光芒中分崩离析,化为无数细小的、燃烧著的黑色碎片,被瓢泼大雨彻底冲刷得无影无踪。 贰心当然不会直视闪光弹。 在他丟出吸血鬼的头颅时,便已经往便利店方向走去。 他回到了便利店,看了眼罗剎,问:“有事吗?” 罗剎站直身体收起匕首:“还好,问题不大。就是下次往怪物嘴里塞『糖果』之前,能不能先给个高能预警?我差点以为太阳掉下来了!” 她一边抱怨,一边警惕地扫视著便利店后门那片污秽的阴影——那只逃掉的食尸鬼,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令人作呕的臭味。 贰心点点头,离开便利店去加油泵处给车加油。 罗剎收拾了一些饮用水和食物后,背著包坐进车里。 给车加完油,贰心根本没想过付帐,直接坐回到了副驾驶。 车子重新启动,再次上路。 罗剎开著车,怎么也憋不住的问:“指挥官,你能给我讲讲,那个吸血鬼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贰心看著车窗外的雨幕:“吸血鬼氏族——梵卓,在东城里很有些能力。而我杀了梵卓家主十八个子嗣,从那以后,他就十分想让我变成吸血鬼,成为他的儿子。可能他是认为,我变成了吸血鬼,就能避免被诅咒杀死的命运,解决我的十日生命倒计时。” 罗剎忍不住猛踩油门:“是不是啊?说真的,我觉得你该找个占卜师好好算算命了。你这命里是缺爹吗?怎么吸血鬼都想做你爸爸。” “想做我爹,”贰心好像是开了个玩笑,“得看命够不够硬。” 在贰心的概念里:吸血鬼提供的“交易”是一种施捨,而一切来自外部的、试图以施捨来换取他生存的提议,都是对自身力量与存在价值的褻瀆。 无论这条路,最后通往的是毁灭还是生存,都无所谓。 至少路是自己走的。 第二十六章 古董店 罗剎又聊起了关於追杀的事:“虽然卡洛维奇家族,发布了对你的追杀令,但是这么大阵仗的追杀,还是很少见的。都快能打一场仗了。” 她故意说的夸张。 “虽然是卡洛维奇发布的追杀令,但未必是他们家族的人来杀我。”贰心道,“没准是刚好有空的僱佣兵也说不定。” “你还挺心大。”罗剎带著几分嘲讽。 “为了这种事情,堵心也没用。”贰心道,“我又不可能把拉丁美洲的僱佣兵、杀手都杀了,他们想来就来好了。更何况,可能还有从世界各地赶过来,准备杀我的人呢。” 这个男人说话时轻描淡写的態度,表达出的是:没有意义。 谁在追杀他根本不重要。 他甚至没想过,要杀进卡洛维奇家族的大门,去让那群黑帮家族撤销追杀令。 撤销了有什么用呢? 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有没有被人追杀在这个男人眼里,是没有区別的事。 没准在死前还能再疯狂一把。 很快,在雨幕中便看见了一栋东城的地標性建筑——未来科技集团的大楼。 这栋摩天大楼是东城最高的一栋楼,直插苍穹,站在那上面,可以俯瞰整个东城,像是天下在握一般。 大楼外墙竖著排列的“future tech industries”,配合著顶部英文简写“f.t.i”,一起亮著刺眼的淡蓝色冷光,仿佛是在说:未来已至。 那代表著未来的冰冷光芒,甚至能够刺破昏黑的暴雨天,像是城市汪洋中的一个灯塔。 贰心指著未来科技集团大楼,以此为坐標,指出准確的目的地所在方向。 “你不是问过,东城子午线酒店的装潢,为什么是青铜时代的风格吗。这跟东城的歷史有关。相传,”贰心坐正身子,“在遥远的殷商时代,有个王子名叫武庚,他率领著一支远征军,登陆了现在被命名为南美洲的大陆,征服了当时的土著人,建立了一座城。” “那就是东城的前身?” “对,当时东城被称为大邑东。那时的南美洲,只有未开化的野人。是这群遥远的殷商征服者,带来了先进的青铜文明,並且开採出了铁矿石,进行冶铁研究。” “听起来,有好的一面。当时整个美洲的土著人,可能都在用石头吧。” “大概是这样。具体的我不是考古学家,也说不太清楚。只知道,殷商人的火种留在这里,並且歷经千年都没有熄灭。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比如战乱,又有不同时代的人迁徙过来,一点一点將东城打造成一座大城,甚至曾一度建立了辉煌的玄鸟王朝。” “但是…?” “但是一切都抵不过歷史的浪潮,在西班牙人登陆后,许多事物都消散了。只留下一些遗址,比如古旧的城墙、残破的宫殿。” “听起来,好像是有点寓意。” “谁知道呢。” 贰心没有去想更加深层次的隱喻。 他只是继续讲东城的事:“以前,殷商人信奉玄鸟。可隨著时间推移,不明原因的,在东城掀起了一场玄猫崇拜的风气。玄猫就是黑猫。只有殷商贵族,还保留著玄鸟信仰。” “哦!”罗剎恍然大悟,“就是那个无上黑猫对吧。” “对,现在叫无上黑猫。后来的西班牙殖民者,影响了这里的黑猫信仰,但也没能完全將其替代、抹除。”贰心微微嘆气,“这野猫的生命力意外的顽强。” “就像你一样?”罗剎面具后发出了笑声。 贰心没有再接话,而是换了个话题:“斯卡蒂招募你,你是不是有些特別之处?她只说你在我手下逃生三次,可我不记得你。” “那是,你是贵人多忘事,怎么会记得我呢?”罗剎话中有几分自嘲,“特別之处嘛,不如说是绝活,確实是有,我会一个超能力——交换。可以將两个物体交换位置、暂时消除自身存在感。我就是靠这个,在你手下逃脱的。” 贰心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雨水如同无数冰冷的手指,疯狂敲打著雪佛兰的顶棚,发出沉闷而急促的鼓点。 罗剎在贰心的指引下,操控著这辆偷来的雪佛兰,如同幽灵般穿梭在暴雨织就的灰幕中,拐入一条狭窄幽深、被两侧维多利亚风格建筑,挤压得喘不过气的小巷。 车轮碾过坑洼的水洼,浑浊的泥浆溅在锈蚀的防火梯和污跡斑斑的砖墙上。 最终,雪佛兰在一声沉重的剎车声中,停驻在一扇毫不起眼的店面门前。 眼前的店面,是这场死亡竞赛中一个突兀的休止符。 与其说是“店”,不如说是一个被时光遗弃的角落。 门脸狭窄低矮,嵌在古旧的石墙里,仿佛是从石缝中硬挤出来一般。 一扇厚重的、带著厚重铁箍的橡木门紧闭著,门上方的雨棚早已破败不堪,雨水从几个破洞形成断断续续的细流,滴落在门廊的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门框上掛著一块早已褪色到难以辨认的木牌,边缘被蛀虫啃噬得如同烂布,勉强能看出似乎曾经是个招牌。 唯一能证明它还活著的,是门侧橱窗內透出的一点昏黄的光晕——那光晕极其微弱,似乎隨时会被窗外的狂风吹灭。 橱窗本身布满裂纹,內里更是厚重得如同结了一层冰花的灰尘,使陈设完全模糊不清,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些扭曲的轮廓。 似乎是堆叠的木箱、蜷曲的金属雕像、一尊看不清面容的宗教圣像……所有的东西都被一层灰烬和遗忘的气息覆盖,光线艰难地在其中穿行,映照出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像是凝滯在琥珀中的微小生命。 一股混合著朽木、陈年纸张、霉菌、淡淡的药材味道,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铜绿的奇异气味,即使隔著冰冷的雨幕和紧闭的橡木门,也固执地钻入罗剎的鼻腔。 这气味令人不安,像是一本尘封数百年的、记载著禁忌的羊皮卷,刚被掀开了一角。 “就这儿?”罗剎停好车,引擎低吼的余音被雨声迅速吞没。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贰心,后者已经无声地推开了他那侧的车门。 冰冷的雨水瞬间將他淋透,深色的作战服几乎融化在巷道的阴影里,只有脸上那狰狞的夜叉鬼面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幽蓝寒光,如同黑暗本身凝聚而成的星火。 罗剎甩掉脑海中,关於这破败店铺的疑虑,紧隨其后推开车门。 雨点砸在身上带来轻微的刺痛,她下意识地裹紧了红色的风衣,指节在衣角內侧隱蔽地触碰到冰凉的枪身,带来一丝心安。 两人如同两道模糊的影子,径直走到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前。 贰心没有犹豫,伸手推向门扉。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沙哑,仿佛垂死者最后嘆息的“嘎吱——”声,在寂静的雨巷中显得格外刺耳,却又奇妙地被磅礴的雨声包裹,没有传出太远。 店內光线比橱窗所见更加昏暗,只有一盏带著油腻灯罩的煤油灯,掛在腐朽的天花板横樑上,豆大的火苗不安地跳跃著,將四面墙壁上层层叠叠的古董、书籍和奇形怪状的物品投射出巨大而摇曳的阴影。 房间异常狭窄且高耸,所有的空间都被挤占:巨大的中式黄檀木博古架上,摆满了蒙尘的瓷器、青铜器;歪斜的欧式书架,塞满了大部头的、书脊泛黄开裂的书籍;天花板上垂下的铁鉤掛著落满灰尘的铜风铃、捕梦网和一些分辨不清的动物骨骼掛饰;角落里堆满了锈蚀的铁皮箱、雕刻怪异的木箱,一只巨大的、用整块黑曜石雕刻出的猫头鹰盘踞其上,眼睛处镶嵌的黄玉,在昏暗光线下闪烁著无机质的光泽。 空气更加沉闷,那股混杂的陈旧气味,愈发浓重。 柜檯在房间最深处,是一整块厚重的深色木头,表面被打磨得油光发亮,边缘却被岁月侵蚀得稜角模糊。 柜檯后,一个身影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位极其年迈的白人老者,稀疏的银髮梳理得一丝不苟,如同覆盖了一层薄雪。 他戴著一副金丝夹鼻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浑浊却不失锐利,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劈斧凿,每一道都沉淀著沧桑。 穿著洗得发白的棕色马甲和旧式衬衣,眼神在贰心的夜叉鬼面和罗剎酒红色的风衣上停留片刻,没有任何惊异,仿佛每天都有覆甲持枪的客人登门。 放下手中一本磨损严重的皮面书,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柜檯上,指关节粗大变形,像老树的根须。 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著清晰的英文口音,却意外的平静温和: “雨天好,先生,女士。雨真大,不是吗?想找些什么?古老的智慧,还是尘封的力量?” 他的目光落在贰心身上,浑浊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贰心没有摘下战术面具,声音透过面具发出,冰冷而直接,打断店主惯例的推销话语:“我们来找风。” 店主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那双浑浊的老眼透过镜片,更加锐利地锁定了,贰心覆著夜叉面具的脸。 他沉默了足足两秒,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次,似乎在確认什么。 “风……”他终於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奇异而古老的韵律,像在吟诵咒语的开篇,“……从哪片森林来?” “从寂静的战场吹来。”贰心立刻接道,毫无迟滯。 “风要吹向哪座城堡?”老者的追问带著一丝微不可查的试探,如同钥匙准备插入锁孔。 “吹向永不坠落的岩石之厅。” 贰心的回答乾净利落。 店主凝视著贰心几秒钟后,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消失的笑容。 “欢迎归来,夜叉。”老者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清晰地道出了那个代表著杀戮的名字——“bienvenido de vuelta, yasha。” 第二十七章 岩石之厅 店主转过身,步履缓慢而稳健地,走向柜檯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倚靠著墙放著一排布满灰尘、空空如也的书架。 在书架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旁,是一扇普普通通、漆成暗棕色的木板门。 它看起来就像是通往储物间或是后厨的入口,是这间古董店里最没有存在感的物件。 老者枯瘦的手掌,抚上门框边一块顏色略深的砖石。 罗剎注意到他的指尖划过时,砖石表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难以被察觉的涟漪一闪而过,如同热浪下的景象。 接著,老者握住那扇简陋木门的门把。 “咔嚓。”一声轻微的机括脆响清晰可闻。 老者缓缓拉开了,那扇看似沉重的木门。 门后並非是预想中阴暗的储藏室。 一股截然不同、强劲而乾燥的暖风,猛地从门內涌出,如同无形的巨手,瞬间推开了古董店里粘稠沉闷的空气。 风中带著石壁的凉意、遥远壁炉燃烧松木的暖香,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大地深处迴响的低语般的背景音。 罗剎的感官仿佛瞬间被重置。 强烈的落差感,让她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眼前不再是狭窄压抑的破旧古董店。 贰心带著她踏入了,一个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庞然空间。 这是一个宏伟而古老的大厅,风格粗獷、带著浓郁的哥德式,与某种不似人间的坚固感。 脚下是冰冷、打磨光滑的巨大深色石板。 大厅两侧,是高达数十米的粗壮石柱。 石柱支撑著高不可攀的石质拱顶。 没有寻常城堡的奢华装潢,有的只是深沉肃穆的石质力量感。 光源並非来自灯火,而是整个穹顶——它像是由某种深邃的、流动著微光的巨大水晶构成,呈现出夜晚深邃的靛蓝色。 无数细小如尘埃般的星芒,在其中缓缓旋转沉浮,散发著柔和而朦朧、足以照亮整个巨大空间的幽蓝星辉,如同將真实的星河,冻结在了头顶。 温暖而乾燥的空气,彻底取代了外界的寒冷湿重。 古董店里,那股陈腐的气味也被洗涤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松木燃烧的清香、冷冽的石尘味和一种带著微弱硫磺,与金属气息的能量波动。 罗剎忍不住猛地回头,身后,哪里还有那扇开启的棕色木门? 它在她进入的瞬间似乎就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身后只有一片完整的石墙——冰冷、严丝合缝、永恆不变。 唯一的入口已不见踪影,仿佛他们被直接置换到了这处空间,而非仅仅穿过了一道门扉。 “这……” 罗剎面具下的眼睛瞬间睁大,即使见惯了生死搏杀,这改天换地般的手段,依旧让她脊背瞬间绷紧。 身边的贰心,夜叉鬼面在穹顶星芒下反射著寒光。 他像一尊黑色的石像,稳稳站在巨大的石板地面上,似乎对环境的突变没有丝毫意外。 他们两人脚踩在冰冷石板上,发出的轻微“嗒、嗒”声在空洞迴响。 这看似宏伟安全的“永不坠落的岩石之厅”,其无人的寂静本身,就散发著比外面血腥追杀更强烈的、关於远古力量的低语。 就连他们身上被雨水冲刷后多余的水分,都蒸发乾净,恢復了清爽。 贰心摘下了面具,將其放进背包中、收好枪,梳理了一下黑髮。 罗剎同样照做。 深吸口气,缓缓吐出,向前踏出一步,大厅內景色变化。 两扇雕花实木大门,突兀的出现在贰心和罗剎眼前。 周围的环境在大门出现的剎那,变化成了狭长的、石头垒成的通道,脚下是厚实的羊毛地毯。 每一次的场景变化,都超出罗剎的意料,这里好像违背了她的常识。 至少,她不认为建筑物是能隨便改变的。 “这就是、魔法?”罗剎抬起手悬在门上,想要触碰又不敢碰。 “对,”贰心回答,“这就是魔法,没有缘由,难以探查。在我看来,不讲道理。” 说话时,门被从里面打开。 两个身穿黑色修士服的健壮青年,恭敬的站在门边,做出邀请的动作。 跨越门扉。 贰心和罗剎踏入的並非预想中肃穆的议事厅,而是一间瀰漫著无形威压的“会客室”。 空间比想像中更宽广,也更压抑。 长条形乌木桌占据中心,表面打磨得如同深邃的夜空,倒映著天花板上几盏镶嵌著发光水晶的低矮吊灯,光芒被刻意压制在昏黄的范围,仅在桌面核心投下一片椭圆的光域,四周则沉入静謐的阴影。 空气乾燥而带著一种混合气味——陈年羊皮纸、药草根茎、金属擦枪油的微辛,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仿佛能量凝聚时的微弱臭氧感。 门侧侍立的两位修士袍青年没有跟进,门无声关闭后,房间內只剩下他们与长桌另一端的存在。 桌对面,坐著一个年轻男人。 与其说是“年轻”,不如说是一种奇异的、难以被岁月確切衡量的状態。 他的面容清晰,轮廓分明,双眼却沉淀著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洞察。 看上去三十岁上下,深亚麻色的头髮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穿一件剪裁考究,但顏色深沉的长袍——並非古板的修士服,更像是改良过的学者外套,材质是某种带有金属丝线的墨蓝布料,在幽光下泛著微弱的冷泽。 引人注目的是他面前的桌面。 毫无掩饰地,也极具象徵意义地,並排放置著两样东西: 左手边,是一根约小臂长的木製魔杖。杖身流转著年轮的暗纹。 它静静地躺在深红的天鹅绒垫上,如同沉眠的毒蛇。 右手边,是一支保养得无可挑剔的柯尔特m1911a1手枪。 亚光黑的枪身泛著冷酷的金属质感,狭长的枪管在灯下划出一道锐利的线条,枪柄处的胡桃木握片纹路清晰。 它被放在一个黑色皮革的枪垫上,却透著一股隨时准备咆哮的杀机。 这种矛盾而和谐的並置,如同这大厅本身给罗剎带来的衝击,无声宣告著此地主人的原则——魔法的幽深与钢铁的冷酷,在此处並非对立,而是交融。 年轻巫师的身后,影影绰绰地佇立著四个身影,如同从阴影中雕刻出的石像。 他们都穿著类似,但更便於行动的短款深色外袍,腰间佩戴著同样的配置:插在鞘套中的魔杖悬於左腰侧;掛於右腰侧的枪套里,稳稳安置著形制各异的手枪。 他们双手自然垂於身侧,站姿放鬆却蕴含著爆炸性的力量感,无声的气场如同坚固的堡垒,拱卫著桌前的年轻巫师。 他们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毫无掩饰地锁定了走进来的不速之客,审视、警惕、甚至带著一丝冰冷的评估。 特別是对满身硝烟气息的贰心。 短暂的沉默在粘稠的空气中凝固。 长桌上空,灰尘在昏黄的光柱里无声悬浮。 年轻巫师微微抬起了眼皮。 那冰宝石般的眼珠扫过贰心,掠过罗剎的酒红色风衣以及紧绷下頜线,最后停留在贰心脸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上那挥之不去的、雨水冲刷后依然刺鼻的硝烟、血腥、机油与泥土混合的死亡气息上。 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交叉,置於並排的魔杖与手枪前方。 动作优雅,却带著无可置疑的掌控力。 终於,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平缓,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如同冰棱敲击琉璃,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这寂静的空间里迴荡,也仿佛直接敲在听者的颅骨上: “我名塞勒姆,暂代『执刃贤者』之职,统理此间对外事宜。” 他的自我介绍简短有力,没有任何冗赘的头衔,只有“执刃贤者”四个字带著沉甸甸的份量。 “风语告警,岩厅的门扉也未能完全隔绝……你们一路带来的杀伐之气,浓郁得几乎能在桌面上凝出血珠。” 他顿了顿,目光刺入贰心那苍白而平静的面孔,声音温度骤降,问出了那句核心的问题,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夜叉,你披掛著,这一身从地狱带来的腥风血雨,踏破暴雨、衝破死局至此……所为何事?” “轰隆——!” 似乎是为了呼应他的话语,一声低沉的雷鸣,透过这魔法构筑的厚重石壁隱隱传来。 虽然微弱,却如同背景音效,为他的质问增添了一层冰冷的註脚。 罗剎感觉到身边的贰心,那细微到几乎没有的肌肉绷紧——不是恐惧,更像是猫在黑暗中锁定威胁的应激反应。 空气中瀰漫的不仅仅是压迫感,还有一种审问般的冰冷气息。 塞勒姆身后的四位“武装巫师”,视线仿佛化作了实质,如同冰冷的钢针,刺在他们身上。 桌面中央那两样象徵力量的器物,在幽光下散发著无声的威胁。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沉默像是一根不断绞紧的弦。 塞勒姆交叉的手指微微分开,指尖看似隨意地,在乌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了两下。 “嗒、嗒。”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撞击在寂静之上。 贰心碧绿的眼眸,平静地迎向那双冰川般的眼睛,没有任何躲闪。 他没有立刻回答塞勒姆的问题,目光缓缓扫过桌面上並置的魔杖与枪,扫过塞勒姆身后那四个如临大敌、枪套搭扣已不知何时解开的武装巫师,最后又落回塞勒姆的脸上。 他微微吸了一口这片空间中乾燥的、混合著硝石与草药气息的空气,那仿佛能將人灵魂都冻结的气场,並未能让他动摇分毫。 在这死寂的压力即將达到顶峰之前,他才终於开口。 声音不高,简单陈述事实: “我想活著。” 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在塞勒姆对面。 第二十八章 我想活著 罗剎站在贰心背后,目光先扫视贰心,再看向对面的巫师们。 她不懂“执刃贤者”代表什么,但之前塞勒姆也说了是管事的。 那看起来,现在贰心像是在跟岩石之厅的扛把子对接。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巫师们见到贰心,会是如临大敌的样子。 塞勒姆摊开手,左手盖住了魔杖,右手盖住了手枪:“夜叉,你应该知道岩石之厅是怎么回事吧。” “知道,”贰心回答,“一个巫师集会,其实应该算是学术研討组织。” “我们巫师和你们人类,不是同一个物种,但外形相近,又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你们的战爭,也把我们卷了进去。”塞勒姆道,“我们的族群数量一直维持在合理的范围內,这很辛苦。” 罗剎不明白塞勒姆在说什么。 贰心也只是静静听著。 “我们並不想找麻烦,在我们的世界,並不缺权力与財富。就像鯊鱼活在海里,没必要和鬣狗爭抢食物。”塞勒姆道,“我们为何要捲入你的麻烦呢?” “当初,我们的一位魔女,可是心甘情愿离开族群,放弃了族內的权势成为你的副官。你被那个会哭泣的雕像诅咒的事,我们也都知晓。” “夜叉,逃脱死亡这种事,不可能天天发生。復活,本就是个传说;生死大事,非人力所能扭转。” 塞勒姆冰蓝色的眼睛,直视著贰心那双碧绿的眼。 “不是要你们復活我,只是,需要续命。”贰心道。 “哦……”塞勒姆拖著长音,“像那些,想要长生不老的人一样?” 贰心的双手放在桌上:“不,只是我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我想延长。” 塞勒姆道:“其实我们的建议是,趁著你还有命,不如想想把五百万给谁。” “既然你什么都明白,”贰心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提条件吧。” “嗯……”塞勒姆明白贰心的单刀直入,但没有直接接过话茬。 塞勒姆修长的手指,在乌木桌面上轻轻划过。 他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谨慎,评估,还有一丝巫师特有的、对时间流逝异於常人的淡漠。 他没有直接回答贰心“提条件”的要求。 “死亡倒计时的诅咒……”塞勒姆的声音低沉,“来自那个『哭泣的雕像』。破解它,我们现有的学识库藏里,没有先例,没有现成的答案。” 他微微向后靠在高背椅中,一动不动,像是在沉思。 片刻,塞勒姆的眼眸,似乎捕捉到了空气中某个无形信息传递的节点,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在他指尖消散。 他重新聚焦,看向贰心,眼神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任务传递者的郑重。 “主母聆听了。”塞勒姆的声音带著一种新的、奇特的韵律感,仿佛那无形的通信还在他精神中迴响。 “她看到了你的挣扎,也看到了你对『生』的渴望是如此……强烈且纯粹,甚至不惜撕裂围猎的网,踏著硝烟抵达此处。这份执念,触动了她。她还,向斯卡蒂问好。” 罗剎敏锐地捕捉到“主母”和“斯卡蒂”。 斯卡蒂,贰心的副官,代號“虹光”,也管理著整个g.a.t.o.。 虽然罗剎很怀疑从黑猫特遣队,到g.a.t.o.实际上就三个人:她自己、贰心和斯卡蒂。 面试和后续培训时,罗剎就猜不出斯卡蒂多大岁数。 而且,总感觉斯卡蒂的谈吐不像个军人,反倒像个学者。 现在才明白,斯卡蒂原来不是人,而是魔女,还和巫师们的主母有关係。 她心中有疑惑,但没有说话,只是静立,如同贰心背后最沉默的影子。 “主母说,或许有一线生机,但它不在任何唾手可得的知识里,也不在我们魔法实验的储备里。”塞勒姆继续道,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它埋藏於东城更古远的脉络中,与你们g.a.t.o.追寻的某些『超自然现象』有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贰心脸上:“我们需要一件东西。一件蕴含了『辟邪』、『镇魂』以及纯粹古老杀戮意志的器物。它曾是殷商王子武庚的佩剑,隨他一同渡海征服此地,叫——鬼侯剑。” 贰心並未开口,但听到鬼侯剑时,整个人的气场,瞬间从疲惫的锋利,转变为极致的专注。 任何与生路相关的线索,都会被他瞬间放大、分析、烙印在脑中。 塞勒姆继续解释,带著一丝巫师特有的无奈:“这把剑被一位……极其固执的人类收藏家所得。他,米格尔·贝尔蒙特,居住在城北『旧港区』的贝尔蒙特庄园里,有他自己的小规模私藏馆。我们尝试过沟通,希望用他感兴趣的、远超凡人认知的古代知识,或足以让他几代富足的財宝交换,但他拒绝了。” “他把鬼侯剑当作家族荣誉的象徵,是他的命根子。对他来说,钱可以再赚,知识於他无益,家族的印记,却是他生命的最终意义。”塞勒姆的声音近乎嘆息,“所以,按照我们的习惯,我们会等。等几十年,等他自然衰老、去世。几十年,对我们而言,不过是翻一册羊皮卷的时间。” 他话语中的时间尺度,令罗剎这种刀口舔血、信奉“只有当下”的人,感到一种冰冷的荒谬。 巫师的寿命和耐心,是人类无法企及的维度。 “然而,”塞勒姆的语气变得冷硬起来,“情况有变。就在上个月,我们嗅到了另一股不属於此地的『硫磺味』。『冥府之路』的人——一个同样以探索禁忌,与掠夺神秘力量著称的巫师结社——似乎也嗅到了『鬼侯剑』,散发的古老气息波动。 “他们没有我们尊重契约和所有权的准则。如果他们动手,贝尔蒙特家族庄园,恐怕会化作一片炼狱,甚至波及旧港区。”他直视贰心冷冽的眼神,“我们不想在东城,掀起一场巫师之间的公开战爭,那后果不堪设想,也违背我们隱世的宗旨。我们只需要那把剑本身,不需要无谓的流血……尤其是在凡人中间的无谓流血。” “但你,夜叉。你的『传奇』,在我们这里有记录。路德维希的光明之子训练,赋予你一种……常人无法企及的技艺——隱匿、致命,如同无声降落在凡世阴影中、真正的夜叉。潜入、获取、不惊动主家,甚至在混乱中悄然取走目標,而不必造成大规模杀伤……这似乎是你在无数死局中,磨礪出的本能手段。” 他摊开手,像是展示一个交易平台:“拿回鬼侯剑。用你最擅长的方式——无声无息地,將它带到此处。这是主母亲口承诺开启对话、探討那份『一线生机』的钥匙。” 塞勒姆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语气中没有允诺,只有坦白的沉重:“但切记,我们没有承诺『续命』。我们只提供一个机会、一个路径。” “能否撬开那扇被诅咒关闭的生命之门……”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入更低的冰谷。 “全在你此行能否成功,以及那之后主母的判断。失败即是终点。去,或不去,决策在你。” 第二十九章 抉择 塞勒姆身后的一名武装巫师,无声地上前一步,將一张硬纸,精准地推到贰心面前的桌缘。 纸上是用精细墨水勾勒的地图——贝尔蒙特庄园的结构、守卫巡逻標註、以及庄园核心区域的特殊保护装置標识。 旁边还附有一张模糊的老者照片——米格尔·贝尔蒙特本人。 “地图是旧的,但布局未改。具体的安防,需要你用自己的眼睛去確认。” 塞勒姆补充道,他重新靠回椅背,那双冰蓝的眼睛如同结冻的湖泊,静静地倒映著贰心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以及那双眼底深处,被绝境点燃,又被巨大希望衝击后,燃烧起来的、近乎非人的沉静与决绝火焰。 贰心的手指,按在冰凉的地图上,粗糙的质感清晰地传递到神经末梢。 去,几乎是渺茫希望下的绝命衝锋;不去,十天后就是註定的终点。 “我想看立体地图。” 贰心没有直接答应。 塞勒姆左手拾起魔杖挥舞,口中低声简洁念咒,魔杖点了一下地图。 空气中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仿佛琴弦被最轻柔的指尖拨动了一下。 剎那间,粗糙的羊皮纸如同被唤醒的古老画卷。 纸面上简洁而精准的墨线,骤然脱离了平面的束缚,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般向上扭动、延展、重构。 空气中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高频的“嗡”鸣,仿佛无数精密齿轮在无形中高速嚙合。 一个由纯粹魔法能量构筑的、纤毫毕现的立体庄园模型,瞬间悬浮在乌木桌面上方。 它並非模糊的光影幻象,其清晰度与精確度令人毛骨悚然,如同將真实的贝尔蒙特庄园按精確比例微缩在此。 模型的核心——典型的殖民时期灰岩庄园主宅,墙体的每一块石砖纹理、復折式屋顶每一片页岩的瓦楞都清晰可辨。 每一扇窗户並非简单地標记位置,其镶嵌的多层防弹玻璃结构、微小的窗框传感器,都分毫毕现地呈现出来,甚至能模擬从內部透出的微弱灯光。 塞勒姆身后的武装巫师们,眼神中掠过一丝习以为常的专注审视,显然这魔法具现模型的能力並非首次展示。 他们对科技產物毫无排斥,反而在模型构建中融入了更深的理解。 环绕宅邸的,不再仅是纸上的线条迷宫: 迷宫由摇曳的淡绿色光丝构成,绿意盎然却又冰冷。 每一丛虚擬的观赏灌木上,都模擬了细微的震动节点——这是压感式地雷传感器的魔法光效投影。 巡逻守卫不再是小红点,而是一个个极简的、行走的灰色人形光点。 这些灰色人形,手臂上延伸出细细的红外光束,扫视著道路,头顶则模擬著主动式低光源夜视仪所特有的探测光圈——这些细节,无不表明巫师会对人类的单兵装备了如指掌,並精確地將其魔法化建模。 庄园外墙:深蓝色的光丝,勾勒出厚实的垒石结构,但墙体內部,闪烁著规律性亮起的、代表高频地面振动传感器网格的橙黄线条,外部则覆盖著一层如同水波纹般的红外柵栏幕帘。 墙顶之上,小巧的、正在旋转的微缩摄像头模型,清晰標註著它们的水平与俯仰旋转角度、视野盲区范围。 这一切在模型的动態旋转中清晰可见。 最令人心悸的,是主宅地下一层那个用暗金色能量线框独立標示的秘藏馆区域: 通往秘藏馆的书架机关,在模型上只是一个简单的旋钮標示。 多重物理合金闸门:被不同深度的金属灰色能量层模擬,显得异常厚重。 空气成分传感器:用一团缓缓变幻顏色的魔法雾靄標示,顏色会根据检测到的气体成分变化。 在秘藏馆內部核心位置,一道炽亮刺目的纯白色能量屏障占据著。 这道屏障不像其他科技模擬,它充满活性的躁动感,边界甚至有些模糊扭曲,散发著一股令人极度不安的、“高熵”的压迫力。 光是看著这团扭曲的炽白光辉,就仿佛能感受到一种古老杀意的无声咆哮。 它的存在,让整个秘藏馆模型的核心都扭曲了。 塞勒姆没有多余动作,模型左下角,代表庄园排水系统入口处的一个细小管网区域,被自动標註上一层非常淡、却不断闪烁的硫磺黄色网格线,並標记上一个代表“冥府之门”的微小恶魔头颅符文,其威胁等级似乎与其他部分截然不同,瀰漫著混乱和破坏的气息。 贰心的呼吸,在模型浮现的瞬间几近停滯。 大脑如同超频运转的精密计算机,瞬间屏蔽了一切外物。 他全部的感官意识瞬间与这悬浮的、致命的微缩“现实”融为一体。 安保巡逻灰色人形的移动轨跡,如同烙印般刻入脑海。 23分钟一次的短暂间隙——那个位於喷泉后视线的死角。 是否能够精確到秒? 那得取决於带队队长是否喜欢在那个点停留抽菸,或检查设备——一个需要现场观察確认的习惯变量。 蓝光围墙西北角,压力带和振动监测器標识的密度,明显低於其他转角区域。 是安保规划的疏忽,还是刻意设置的陷阱? 红外幕帘在90度转角处的全角度覆盖,有0.5秒的理论扫描停滯——这个窗口是真实存在,还是传感器自动校准功能造成的偽盲区? 那秘藏馆核心的炽白色能量屏障,完全是他知识之外的“超自然”存在。 它的能量波动,在模型里显得毫无规律可言,如同生物在呼吸、在咆哮。 仅仅是魔法视觉模擬出的投影,就带著一种搅乱心神的原始力量感,任何试图碰触它的东西,无论有形无形,都可能瞬间被吞噬、湮灭或发生不可预知的恐怖异变。 它代表著未知的现象,也是此行最大的不可控点。 那个硫磺黄色的管网区域標记,像一枚冰冷的钢针扎进神经。 同样的目標,不同派別的巫师同行。 岩石之厅强调“秩序”与“不惊动”,那“冥府之路”的手段会是什么? 强酸腐化、暗影吞噬、活尸自爆开路? 他们可能不会在乎凡人的死活,他们的出现本身就代表著混乱和爆发性的毁灭。 若在他们的行动中取剑,或在之后被捲入他们的撤退交火……都是地狱级的噩梦场景。 时间在这寂静的对峙中,流淌得异常粘稠沉重。 空气仿佛压缩成固体,只有桌面上那个无声流转的立体模型,散发著致命的吸引力与冰冷的绝望。 罗剎屏息凝视著贰心纹丝不动的背影。 他像一尊融入冰冷石厅的雕像,唯有贴身的作战服下,背脊肌肉线条因高度集中,而呈现出极度紧绷的张力,透露出那看似凝固的平静之下,是何等惊涛骇浪的精密演算与风险评估。 每一步路径规划,每一次对电子、魔法、物理、生体威胁的多重规避预演,都在那沉默的颅骨內高速碰撞、推倒、重建。 每一次成功的潜入模擬,都在终点撞上那扭曲的炽白屏障,结局瞬间被“未知”吞噬。 塞勒姆那覆盖著魔杖和枪械的手指纹丝不动,冰蓝的瞳孔倒映著模型的光影流转,也倒映著贰心那张在幽蓝星辉下毫无血色的脸。 他像一位冷静的旁观者,或者说,一位等待下注结果的庄家。 终於,那双紧盯著模型的碧绿瞳孔,骤然收缩到一个极致点,隨即又极快地扩大。 所有的计算风暴仿佛瞬间坍缩,融匯,凝固成一个冰冷而决绝的核心。 他猛地抬起头。 所有审慎、惊疑、计算、复杂权衡的痕跡,在那抬眸的剎那,被一股纯粹而狂暴的求生意志硬生生压垮、碾碎、蒸发。 他的眼瞳深处,那片本应倒映死亡倒计时的冰冷湖泊,燃起了烧尽一切的炽焰。 那不是鲁莽的勇气,而是精算到毫釐,对“一线生机”確认无误后,破釜沉舟的对“可能性”的把握。 他迎上塞勒姆冰川般的目光,嘴唇微启,三个短促、清晰、斩钉截铁的字眼,如同三颗灼热的子弹,裹挟著將生命押注的决绝与自信,砸在厚重的乌木桌面上,在整个寂静得令人窒息的大厅中盪起迴响: “我接了。” “噗——!” 悬浮的立体庄园模型,如同被这股无形决意摧毁的幻影,应声化作无数细碎的、飘散的深蓝色光点,瞬间消散於无形。 只留下桌面那张被压实的、因魔力激发而略微发烫的羊皮地图和模糊的照片,静静昭示著刚才那致命的虚擬战场绝非虚假。 塞勒姆冰封般的脸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牵扯了一毫米——那几乎算不上是一个表情。 他微微頷首,一切尽在掌控。 覆盖著魔杖的左手纹丝不动,右手掌下的m1911a1依旧安静得像冰冷的雕塑。 他简单地將食指在桌面再敲了一下。 身后的四名武装巫师,仿佛被按下了解除警戒的开关,紧绷的守护姿態悄然放鬆,重新融入阴影,但那审视的目光並未离开贰心,如同在默默见证一个已知命运的赌徒,如何走上最终的赌桌。 塞勒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针,刺破贰心眼中燃烧的决绝,直抵其深处的疲惫与孤注一掷:“很好。地图和照片属於你了。风险说在前面:除了庄园內部的威胁之外,最近东城的义警白骑士越来越疯狂,而贝尔蒙特家族里一直有成员是教会认证的驱魔师。” 他又说道:“『鬼侯剑』进入这座大厅之时,就是主母垂听的起点。至於剩下的……你的时间之沙已在流尽边缘,它只能在刀刃上磨礪。路已为你指出,无论终点是生是死……前行吧。” 第三十章 执行 贰心伸手,指尖在地图边缘划过。 他將照片夹在地图中,收了起来。 罗剎看著塞勒姆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贰心轻笑道:“得,买卖不好干,还没保障。” 她瞥了一眼塞勒姆那冰冷的侧脸:“这巫师,真难伺候。” 塞勒姆立起魔杖:“我们可不难伺候,相反,很是通情达理。”他挥舞魔杖,精准治疗好了罗剎腿上的伤。 罗剎掀起风衣下摆,拆开腿上的绷带,看著恢復如初的大腿:“还真方便啊,队伍里应该加个巫师才对。” 贰心没有理会她的感概。他缓缓站起身:“我们需要武器弹药补给。” 塞勒姆点头:“当然,这些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从巫师的武器库里补充了武器弹药等应用之物后,重新戴上面具,贰心带著罗剎正式开始任务。 目標已確认。 道路已铺开——无论那是生途,还是通向死亡更深处的捷径。 时间,开始用他仅剩的生命精確滴答。 塞勒姆用魔法为贰心和罗剎,打开了一扇门。 等到他们二人消失在门后,一个武装巫师才极其轻微地开口:“主母真的会帮他?” 塞勒姆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贰心离去时的方向,声音低沉而遥远,像是在回答,又像是自语:“机会…只给有『钥匙』的人。至於『门』后是生是死……” 他没再说下去。 冰冷的石厅重归死寂,只有塞勒姆指尖在乌木桌面上留下的细微划痕,证明著刚才的交易並非幻觉。 城北,旧港区。 空气骤然变得湿冷粘稠,混杂著海腥、铁锈和雨水冲刷垃圾的酸腐气味。 不再是岩石之厅的乾燥与松木暖香。 暴雨的轰鸣瞬间占据了所有感官,冰冷刺骨。 贰心和罗剎的身影,出现在一条狭窄、堆满废弃渔网和腐烂木箱的后巷深处。 巷子尽头,隔著一条被雨水淹没的、反射著昏黄路灯的马路,就是贝尔蒙特庄园那高大、沉默的灰岩围墙。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著巷壁,在脚下匯成浑浊的溪流。 没有寒暄,没有对传送魔法的惊嘆。 时间就是生命——精確到秒。 贰心像一块投入冰水的烙铁,瞬间冷却、凝固。 他背靠湿漉漉的砖墙,阴影將他完美包裹。 那双碧绿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如同夜行动物,扫视著目標区域。 雨水顺著他的面具边缘滴落,砸在脚下的水洼里,声音闷如远鼓。 罗剎迅速將背包甩到身前,拉开防水拉链。 动作麻利,带著一种战场养成的韵律感。 她先掏出一个用防水布包裹严实的长条状物体——她的m4卡宾枪。 快速检查枪身、弹匣,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 接著是几个备用弹匣、震撼弹、烟雾弹,有条不紊地塞进战术背心的口袋。 “嚯,这老傢伙的窝,看著就不好啃。”罗剎压低声音。 贰心没有回应她的调侃。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庄园的防御体系上。 脑海中,塞勒姆展示的立体模型与现实景象高速比对、校准。 围墙的垒石结构、墙顶的摄像头角度、红外柵栏幕帘在暴雨中可能產生的干扰……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中构建、推演。 他抬起手腕,卡西欧g-shock的錶盘在黑暗中清晰可见。 他计算著巡逻队下一次经过这个监控死角的间隔。 23分钟。 误差不会超过90秒。 这是他的窗口。 “接应点。” 贰心的声音透过面具,冰冷、简洁,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罗剎已经拿好了她的枪,枪托抵在肩窝试了试。 “明白。制高点,视野覆盖庄园西、北两侧,重点是那个排水口和主宅后门。” 她指向马路对面一栋废弃的、比庄园围墙略高的旧仓库。 仓库的破窗如同空洞的眼窝,在雨夜中窥视。 “那里。能架枪,能观察,必要时也能快速机动。你进去后,无线电静默,除非紧急。出来时,绿色信號棒,或者……” “……直接杀穿出来?我更喜欢后者,够劲。”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嘴里发出笑声,笑容却被狰狞的“罗剎”面具掩盖。 贰心依旧沉默。 他从背包侧袋抽出那张地图和照片,借著巷口微弱的路灯光,最后確认了一遍秘藏馆入口的位置和书架机关的细节。 照片上米格尔·贝尔蒙特那张固执的脸,在雨水的反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將地图和照片塞回口袋,贴身放好。 检查自己的装备。 两把安装了高效抑制器的柯尔特m1911a1,从快拔枪套中抽出,检查保险、弹匣,再无声插回。 备用弹匣、一把匕首、几枚非致命性的催泪弹和闪光弹、一小卷高强度攀爬索、微型撬锁工具……每一样物品都被他冰冷的手指触碰、確认状態,然后归位。 罗剎看著他,面具下的眼神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这个男人,仿佛剥离了所有属於“人”的犹豫、恐惧和侥倖,只剩下纯粹的执行逻辑。 为了那渺茫的生机,他將自己彻底工具化。 “喂,”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別关键时刻掉链子。我可不想衝进去给你收尸,虽然五百万很诱人。” 贰心检查装备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雨更大了。 砸在废弃木箱上,发出空洞的噼啪声。 巷子里的积水又深了几分,漫过脚踝,冰冷刺骨。 远处传来隱约的警笛声,很快又被雨声吞没。 东城的雨夜,永远充斥著不安的底色。 贰心最后调整了一下面具的鬆紧,確保视野无碍,呼吸顺畅。 他微微屈膝,身体重心下沉,像一张缓缓拉开的弓,积蓄著瞬间爆发的力量。 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庄园围墙的西北角——那里,是他选定的突破口。 现实中的围墙在暴雨中显得更加厚重、湿滑,墙顶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在雨幕中如同鬼眼般闪烁。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腕錶上的时间变动,如同他生命的倒计时。 罗剎也做好了准备。 她端起枪,枪口微微下垂,但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上,保持著警觉。 她看著贰心凝固在阴影里的背影。 “好运,指挥官。”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掩盖,带著一丝难得的郑重,“別死在里面。我还等著看你续命成功,继续祸害人间呢。” 没有回应。 贰心像一尊彻底融入黑暗与雨水的雕塑。 所有的计算、推演、风险评估都已结束。 所有的情绪、痛楚、对死亡的焦虑都被压缩到极致,转化为纯粹的、冰冷的行动意志。 他的世界,此刻只剩下眼前那道湿滑的高墙,墙后致命的迷宫,守卫的巡逻路线,以及秘藏馆深处那道扭曲咆哮的炽白屏障。 十天的生命,押注於接下来的每一秒。 他等待著。 等待著巡逻队脚步声的远去。 等待著那个精確到秒的窗口。 等待著將自己化为一道无声的阴影,射向那座守卫森严的堡垒。 雨,冰冷地浇灌著东城。 废弃仓库的破窗后,罗剎的枪口,稳稳地指向贝尔蒙特庄园的心臟方向。 第三十一章 潜入 雨水,不再是东城天空的泪腺分泌物,在贰心无声地翻越贝尔蒙特庄园那湿滑冰冷的灰岩高墙,如同阴影融入更深邃的阴影般落地的瞬间,它凝固了。 或者说,是他的世界凝固了。 脚掌落在泥泞与修剪过度的草皮混合的软泥上,如同猫科动物踩上最昂贵的波斯地毯,无声无息,甚至连一个多余的气泡都未曾从水洼里挤出。 战术靴底的防滑纹路精准地咬合著大地,將衝击力完全消弭於无形。 他整个身体伏低,紧贴著冰冷、爬满湿漉青苔的墙根,像一滴融入墨汁的墨滴。 夜叉面具的眼孔后,那双碧绿竖瞳在黑暗中扩张,贪婪地吞噬著周遭的光线轮廓,將围墙內侧的世界解析成由深浅不一的灰与黑构成的精密图纸——巡逻灯扫过的扇形光斑如同缓慢流淌的熔岩,远处主宅的剪影在雨幕中扭曲如巨兽的獠牙,精心布置的观赏灌木丛在狂风中摇曳,每一次晃动都可能是致命的压感地雷,或是红外光束编织的死亡之网。 静止,专注。 时间被压缩进每一次心跳的间隙,空间被摺叠进他感官的疆域。 这並非畏缩,而是深渊前的凝视。 ——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將回以凝视。 而贰心,本身就是深渊最契合的具象化。 他凝望危险,如同掠食者评估猎物,评估这由凡人的科技与巫师的预警交织而成的死亡迷宫。 就在这片凝固的寂静中,一个声音如同冰泉滴落玉盘,直接在他右耳深处响起,清晰得如同脑內的低语,却又带著跨越空间阻隔的遥远迴响: “boss,听得见吗?我是『虹光』。你的位置:庄园西北角,围墙內侧,坐標点delta-7。当前时间:9月9日,18:47。天气:暴雨,利於潜行。降雨强度影响红外扫描的精度,高频噪音干扰效果提升。” 斯卡蒂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虹光”则是她的代號。 没有寒暄,没有担忧,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战场信息流传输。 “嗡……” 耳机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非自然的电流杂音,隨即贰心视野的边缘,极其细微的琥珀色光点开始稳定闪烁。 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將塞勒姆提供的魔法立体地图,以更实时、更贴合贰心视角的形式,微缩投影在他的视觉神经边缘。 巡逻队的灰色人形光点,在围墙內侧的主干道上缓缓移动,距离他此刻的藏身点还有120米,预计38秒后到达他正前方巡逻节点。 “目標巡逻队『灰犬』,四人,装备標准安保配置:霰弹枪、对讲机、低光夜视仪,雨衣。领队有在节点c(前方10米喷泉处)停留检查设备的习惯,平均停留时间45秒,喜欢…嗯,嚼一种气味浓烈的南美菸草。” 斯卡蒂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凡人怪诞习惯的轻微嘲讽。 “你的窗口期:绕过喷泉后的视线死角,避开『灰犬』,潜入迷宫区。路径规划已標记:琥珀色虚线。” 一条只有贰心能看到的、由无数细碎琥珀光点组成的虚线,在视野里延伸出去,精確地指向喷泉雕塑后面那片被巨大石雕半人马像遮挡的区域。 虚线巧妙地避开了地面上几处闪烁著极微弱红芒的压力感应区——那是塞勒姆地图上標註的压感地雷。 “收到。”贰心的声音透过面具內置的微型麦克风传出,低得如同嘆息,却又清晰无比地传递到斯卡蒂处。 他动了。 不是奔跑,而是滑行。 他如同一条在暗流中游弋的黑鱼,又像一只在暴雨夜悄然潜行的黑豹,精確地沿著斯卡蒂標记的琥珀虚线移动。 暴雨敲打树叶和石板的噪音,成为了他完美的掩护。 经过喷泉时,他甚至能听到雨点砸在青铜雕像上发出的沉闷“噗噗”声,以及不远处那个“灰犬”领队含糊不清的嘟囔,已经腮帮子有规律的运动起来——在咀嚼。 “品味堪忧。”斯卡蒂清冷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一丝黑色幽默。“不过正好,雨声完美覆盖了你移动的摩擦声。继续,前方3米,红外柵栏幕帘扫描间隙,0.7秒盲区,现在——穿过去!” 如同预演过千万遍,贰心在琥珀色虚线提示的精確位置,身体如同失去重量般向前一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在红外线幕帘那肉眼不可见的扫描光束即將扫回原位的0.1秒前,幽灵般穿越了那道无形的死亡警戒线,无声地滚入迷宫入口的阴影中。 庄园外,旧港区那间废弃仓库的破窗后,罗剎紧握著望远镜。 雨水顺著仓库破损的屋顶缝隙滴落,在她昂贵的风衣肩头留下深色的印记。 她能模糊看到,贰心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在庄园外围的复杂地形中闪转腾挪。 每一次移动,都精確得如同钟錶齿轮的咬合;每一次停顿,都完美地卡在巡逻队视线,和监控死角的缝隙里。 “Блrtь!(操!)”她低声咒骂,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混杂著敬佩和荒谬的复杂情绪。“这哪里是潜入,这他妈是在刀尖上跳芭蕾!还是闭著眼在雨里跳!那个『猫先生』…他骨头里是不是装了消音器?副官大人在他脑子里装导航了吗?这配合…简直比伏特加配醃黄瓜还丝滑!” 她看著贰心以一种非人的柔韧和敏捷,利用一尊湿滑的石雕天使像作为支点,如同真正的黑猫般,无声地翻越了一道布满尖锐铁蒺藜的矮墙,落点精准地踩在一块,没有传感器標记的石板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动作,充满了力量与优雅。 “看啊,我们的『超人』又在蔑视地心引力和安保预算了。”罗剎对著冰冷的空气吐槽,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递给了斯卡蒂,“好像有个名人说过:凡不能毁灭我的,必使我更强大。我看是:凡不能发现夜叉的安保系统,只会让他觉得无聊!这哪里是生死时速,这分明是他在享受这场『不杀一人』的危险游戏!要命的自恋狂猫!” 迷宫內部,光线更加昏暗。 精心修剪的柏树墙高耸湿滑,在狂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形成天然的声学迷宫,也遮挡了大部分来自主宅和巡逻灯的光线。 斯卡蒂的指引是唯一的灯塔。 “左转,避开石像鬼下方区域。那不是装饰,是低频声波震动传感器,偽装得很拙劣。” “前方路径地面有偽装水坑,深度15厘米,下方是压力板,绕行右侧灌木丛底部——注意毒漆藤,接触会导致剧烈皮肤反应和行动暴露风险。” 贰心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执行指令。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在狭窄的缝隙间扭曲、滑行,紧贴著湿漉漉、散发著泥土和植物腐败气息的灌木根部。 指尖偶尔擦过冰冷的叶片,他能感受到上面细密的倒刺,但预判性的微小调整让危险擦身而过。 他像一道没有实体的风,在死亡陷阱的缝隙中穿梭。 “停。” 斯卡蒂的声音陡然凝滯了一瞬。 “异常能量读数。排水口方向,『硫磺味』浓度骤升。『冥府之路』的臭虫们等不及了…他们在尝试用酸蚀法术软化地下管网入口。动静不小,但…暂时吸引了『灰犬』b队的注意。好机会。前方20米,主宅佣人通道侧门。锁是机械密码与电磁锁双重,1980年代中后期『未来科技集团』的民用安防產品,型號『守护者-iii』,漏洞百出。密码轮序列已破解:左3,右7,左1,右9,左5。电磁锁解除代码:alpha-tango-7-9-3。动作要快,『灰犬』a队巡逻折返倒计时:1分15秒。” 信息如同甘霖。 贰心瞬间加速,身影在迷宫的尽头一闪,已如壁虎般贴在主宅冰冷、湿漉的石壁上。 佣人通道的小门毫不起眼,金属门把手在雨水中泛著冷光。 他迅速掏出微型撬锁工具和袖珍解码器。 “咔噠…滋…” 极其细微的机械轮转声,和解码器发出的低微电流声,在雨声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琥珀色的虚线,在视野里精准地指示著密码轮的每一次转动角度,和解码器需要连接的触点。 十秒。 冰冷的水珠顺著贰心的鬢角滑落,被他面具的內衬吸收。 ——在高处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斜坡。 此刻,开启这扇门,就是踏上了通往秘藏馆那未知“斜坡”的起点。 “嗒。” 最后一声轻响,是电磁锁释放的微弱吸合声。 门,向內滑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更深的、混合著消毒水、陈旧木头和一丝食物残羹气味的黑暗。 “门禁解除。进入。『灰犬』a队距离50米,正在加速。关门,內侧有手动插销。” 斯卡蒂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一线。 贰心如同游鱼般滑入门內,反手无声地將沉重的木门合拢,冰冷的金属插销,被他轻轻推入卡槽。 几乎在他完成动作的同时,门外传来了沉重的皮靴踏过石板积水的“啪嗒”声,和模糊的对话。 巡逻队擦著门边走了过去。 门內,是黑暗和寂静。 只有他自己轻微到极致的呼吸声,和心臟在胸腔內沉稳有力的搏动——那是生命倒计时的鼓点,也是驱动这具冷酷机器的唯一燃料。 外面,是暴雨喧囂的世界和致命的追猎,里面,则是未知的、可能更加凶险的迷宫核心。 空气仿佛粘稠起来,带著老房子特有的尘埃味、一丝若有若无的昂贵雪茄残留,以及…某种电子设备待机时散发的微弱热量气息。 斯卡蒂提供的內部结构图在视野边缘亮起。 “欢迎来到贝尔蒙特的心房外围,boss。”斯卡蒂的声音带著一丝完成阶段性任务的微妙鬆弛,但立刻又绷紧:“真正的挑战现在开始。內部监控系统独立於外围,更密集。移动感应器、压力垫、还有…那个老顽固可能自己加的『小玩意儿』。记住,不惊动,不杀伤。目標是『鬼侯剑』,不是血洗贝尔蒙特庄园。你的生命沙漏,漏得更快了。” 贰心像一只踏入古老墓穴的黑猫,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极致,身体蓄势待发,准备在寂静的刀锋上,继续这场与死神共舞的、无声的“超人”游戏。 斯卡蒂的支援在线,但脚下的路,每一步都需他自己踏过,走向秘藏馆深处,那吞噬一切光线的、扭曲的炽白。 第三十二章 机关 庄园主宅的內部,如同一条被时间遗忘的巨兽肠道。 佣人通道的黑暗黏稠得化不开,混杂著消毒水的刺鼻、陈年木地板受潮的霉腐,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上等雪茄的昂贵余烬。 空气仿佛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沉甸甸的阻力。 贰心紧贴著冰冷的石壁,像一块投入深潭的黑曜石,瞬间被黑暗吞没,只余下面具眼孔后那两点幽绿的微光。 他屏息凝神,超脱於自身肉体的痛楚与那悬於头顶的九日倒计时,感官如同最精密的雷达阵列,向四周无声地延伸、扫描。 “boss,欢迎进入贝尔蒙特的老巢。”斯卡蒂清冷的声音如同冰针,精准地刺入他的右耳神经,“內部环境:黑暗视觉增强模式已为你开启。温度:19.3摄氏度。湿度:87%,对电子设备略有不友好。坏消息是,这老傢伙比我们预估的更…缺乏安全感。” 视野边缘,琥珀色的微光线条如同活物般延展,勾勒出眼前狭窄通道的三维结构——低矮的天花板布满老旧的电线管道,脚下的橡木地板因潮湿微微翘曲,每一块都可能暗藏杀机。 几米外,通道向右急转,微弱的光线从拐角渗出,伴隨著两个缓慢移动的橙色人形轮廓投影,在斯卡蒂提供的虚擬地图上。 “守卫a:男,45岁左右,体重约85公斤,携带电击棍,心率偏高,可能刚换班或偷喝了主人的酒。守卫b:女,身形较瘦,配备asp甩棍,步態稳定,警惕性较高。巡逻模式:固定路线,两点折返,单程耗时约90秒。当前位於折返点,正朝你方向移动。距离接触:15秒。” 接收信息,贰心动了。 不是奔跑,而是如同墨汁在宣纸上无声晕染。 他身体重心压至极限,几乎贴著地面滑行,战术靴的软底,精准避开每一块可能发出呻吟的地板。 转瞬之间,他已如壁虎般吸附在拐角后一个凹陷的壁龕阴影里。 壁龕里一尊蒙尘的圣母石膏像,用悲悯的眼神空洞地注视著前方。 两名守卫沉重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在通道里迴荡,越来越近。 “……这鬼天气,巡逻个屁,连只老鼠都懒得动……”守卫a的声音带著睏倦的沙哑。 “少废话,贝尔蒙特先生付钱不是让我们聊天的。听说西边排水口那边有怪味,像是烧焦的橡胶混著臭鸡蛋...”守卫b的声音更警惕。 贰心碧绿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硫磺味! 冥府之路已经在尝试突破地下管网了。 时间在加速流逝。 就在守卫即將转过拐角,手电筒光柱即將扫到壁龕的剎那,贰心动了。 他的身体,以超越人类关节极限的角度向后蜷缩,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圣母像背后的阴影褶皱,连呼吸都停滯了。 光柱擦著石膏像的衣袍掠过,守卫的脚步声在壁龕前停顿了半秒。 “……总觉得有股冷风……”守卫b嘀咕了一句。 “疑神疑鬼!快走吧,这破地方阴森森的……”守卫a催促著,脚步声渐渐远去。 “危机解除。前方通道尽头是储藏室,內部有通往主厅的佣人楼梯。楼梯口有移动感应器,范围覆盖下方五级台阶。破解方案:利用楼梯侧面装饰性壁掛的阴影盲区,进行『壁虎攀爬』至平台。力量分配需精准,boss,那中世纪掛毯可经不起你折腾。” 斯卡蒂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变化,听不出她到底是在陈述事实还是略带嘲讽或玩笑。 贰心无声地滑出壁龕,沿著琥珀色指引线疾行。 储藏室堆满了蒙尘的家具,和盖著白布的杂物。 他避开一个偽装成旧箱子的压力传感器,幽灵般抵达楼梯口。 感应器微弱的红色指示灯,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恶魔之眼。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紧贴冰冷粗糙的石墙,手指如精钢鉤爪般嵌入砖缝微小的凸起,脚尖寻找著几乎不存在的落脚点。 每一次肌肉的拉伸与收缩,都控制在极限之內,动作轻缓得如同羽毛飘落。 他像一只真正的黑猫,沿著垂直的墙面向上“流动”,完美地避开了下方感应器的扫描扇面,悄无声息地翻上了楼梯平台。 斯卡蒂:“现在,欢迎来到贝尔蒙特的『客厅』。boss,记住我们的原则:不惊动,不杀伤。杀光所有人是最简单的,但那是鬣狗的行径,不是夜叉的。” 主厅豁然开朗,却也危机四伏。 高大的拱顶,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暴雨,几盏昏暗的水晶壁灯投下摇曳的光晕。 空气里瀰漫著更浓郁的雪茄、皮革和陈旧油画顏料的味道。 华丽的地毯,覆盖了大部分地板,但斯卡蒂的警报在贰心视野中狂闪。 “地毯下!压感阵列!网格分布,触发重量閾值……嗯,低於一个成年侏儒的体重。好消息是,老贝尔蒙特大概没预算更新成更灵敏的型號。坏消息是,你得精確计算每一步落脚点。跟著我的標记,踩地毯边缘的硬木地板接缝处。误差超过两厘米,我们就得听免费的交响乐了——由警报器和自动武器合奏的那种。” 琥珀色的光点,在厚厚的地毯上勾勒出一条极其狭窄、蜿蜒如蛇的“安全路径”。 贰心再次进入那种极端的专注状態。 世界被简化成视觉边缘跳跃的光点,和脚下方寸之地。 他抬脚、落下,每一次都精准地踏在光点標记的木地板接缝上,身体的平衡控制,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仿佛行走在无形的钢丝上。 他的影子在昏暗灯光下拉长、变形,如同在跳一场与死亡共舞的、寂静的芭蕾。 穿过主厅的“雷区”,前方是通往二楼的华丽主楼梯。 楼梯本身宽阔,但斯卡蒂的警告紧隨而至:“楼梯本身安全。但注意二楼平台那对『迎宾』——两尊十六世纪西班牙风格的持戟骑士盔甲。扫描显示……有趣,內部有热源反应和微型电机驱动。不是装饰品,是简陋的自动防卫傀儡。触发机制未知。建议:从下方绕过,利用楼梯下方的空间。” 贰心矮身,如同滑入水底的游鱼,无声地潜入了巨大楼梯下方的阴影中。 这里堆放著一些蒙尘的装饰品和备用烛台。 他刚隱入黑暗,就听到头顶上方传来“咔噠”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咬合声,接著是缓慢、沉重的金属摩擦声——那两尊盔甲似乎“活”了过来,头盔转动,空洞的眼眶扫视著楼梯。 “看来贝尔蒙特先生对『活盔甲』情有独钟。品味独特。”斯卡蒂评价道,“目標区域:东翼走廊尽头,『图书馆』。秘藏馆入口就在里面。小心走廊中段那幅巨大的宗教油画《圣乔治屠龙》,画本身没问题,但画框边缘嵌了一圈低压电流网,装饰性的镀金葡萄藤?不,那是偽装的导体。触碰即触发。” 走廊幽深,两侧掛满了肖像画,画中贝尔蒙特家族歷代成员的目光,似乎都在黑暗中追隨著入侵者。 贰心避开中央地毯,紧贴著冰冷的墙面移动,像一道流动的阴影。 经过那幅巨大的《圣乔治屠龙》时,他能感觉到画框上传来极其微弱的静电吸附感。 屏住呼吸,身体以最小的幅度扭曲,如同一缕轻烟般滑过,髮丝都未曾拂过画框。 终於,厚重的双开胡桃木图书馆大门,出现在眼前。 第三十三章 交错 门上雕刻著繁复的家族纹章,和知识之神的符號。 斯卡蒂的声音带著一丝凝重:“最后一道物理门户。机械锁芯,內部结构复杂,十九世纪手工打造的艺术品,比现代电子锁难缠。好消息是,没有连接警报。坏消息是,开锁时间需要45秒。守卫巡逻循环即將再次覆盖此区域,窗口期:1分10秒。开始吧,boss。” 贰心单膝跪地,从战术背心抽出撬锁工具包。 细如髮丝的探针和微力扭力扳手,在他戴著战术手套的指尖跳跃,动作稳定得如同精密车床。 他闭上眼睛,完全依靠指尖传递的细微触感和斯卡蒂在耳边低语的指引——“第三齿...轻微卡涩,逆时针微调0.3度。第四齿到位。好,回弹力增加,保持扭力。” 时间在绝对专注中失去了意义,只有锁芯內部微小机括的咔噠声,和斯卡蒂的指令在寂静中低语。 “嗒。” 一声轻如嘆息的脆响——锁芯归位。 “门禁解除。用时44.8秒。干得漂亮。”斯卡蒂的声音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现在,轻轻推开它。记住,里面才是真正的『游乐场』。” 贰心缓缓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著陈年纸张、羊皮卷、乾燥木料,和某种奇异金属冷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巨大的图书馆映入眼帘,高耸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林立在黑暗中,直达雕花的天花板。 月光透过一扇狭窄的高窗,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 斯卡蒂的指引线再次亮起,指向图书馆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立著一个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摆放的却並非书籍,而是一些奇形怪状的古董和矿物標本。 “目標书架。机关触发装置偽装成那个,看起来像阿兹特克历法石复製品的石盘。实际上是个多向旋转密码锁。破解逻辑,基於殷商青铜器上的某种变体饕餮纹排列组合。给我十秒钟分析纹路关联……” 就在斯卡蒂分析的同时,贰心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並非来自图书馆內部,而是更深层的地底。 一阵极其沉闷、仿佛岩石被腐蚀的“嘶嘶”声,夹杂著微弱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透过地板隱隱传来。 同时,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硫磺味,似乎变得清晰了一线。 “『冥府之路』!”斯卡蒂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他们在强攻地下管网!腐蚀性法术的波动加剧了!我们落后了!boss,没时间优雅了!密码序列:左旋至『雷纹』,右旋两格至『云纹』,上推嵌入『火纹』凹槽!快!”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 贰心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那个书架,手指在冰冷的石盘上飞快操作,精准地按照斯卡蒂的指令旋拧、推压。 每一个动作,都带著千钧一髮的紧迫感,却依然保持著惊人的稳定与安静。 “咔嚓,嘎啦啦……” 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从书架內部传来。 巨大的书架缓缓地、无声地向內旋转,如同打开一道通往异世界的大门,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更加幽深黑暗的石砌阶梯。 一股远比图书馆內更阴冷、更古老、更不祥的气息,混杂著浓烈的硫磺焦糊味,和潮湿的土腥气,如同墓穴的呼吸,猛地从阶梯深处涌出,扑面而来。 阶梯下方,隱隱传来混乱的咒语吟唱声、金属的撞击声,以及充满硫磺气息的咆哮。 秘藏馆的通道已经打开,但猎物的巢穴,正被另一群更肆无忌惮的掠食者疯狂撕扯。 黑暗的阶梯,不再仅仅是通往“鬼侯剑”的道路,更是通往三方势力,即將碰撞的、充满血腥与未知的角斗场。 贰心站在洞开的入口前,夜叉面具下的碧绿瞳孔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状,倒映著下方翻涌的、混杂著魔法灵光,与硫磺火焰的黑暗深渊。 他微微屈膝,如同蓄势待发的黑豹,准备投入这最后的、也是最凶险的斜坡。 深渊正回以凝视,而他,將成为那深渊本身。 贰心左脚刚踏上第一级冰冷的阶梯,斯卡蒂的声音便刺入耳膜: “警报升级! boss,你留下的『签名』被发现了。守卫队长不是傻瓜,他认出了入侵者的湿脚印。『灰犬』a、b两队已放弃常规巡逻,正向主宅收缩,开启地毯式搜索。预计接触本楼层时间:3分47秒。另外,地下腐蚀声频率加快,冥府臭虫离核心屏障仅有咫尺——他们没时间优雅拆解了,准备暴力突破。” 水,这曾是最好的掩护,此刻成了催命的线索。 冰冷的雨水早已浸透作战服,每一寸纤维都在向这乾燥、充满灰尘的古宅空间,无声宣告著入侵者的存在。 一滴水珠,正沿著贰心紧贴石壁的肘尖悄然凝聚,欲坠未坠。 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贰心毕竟不是真正的幽灵,“无痕”也只是个相对概念。 楼上,沉重的皮靴声已不再是规律的巡逻鼓点,而是杂乱、急促的扫荡节奏,伴隨著对讲机沙哑的电流嘶鸣和压抑的命令:“…每个角落!书架后面!壁毯掀开看看!该死的,这鬼天气帮了老鼠的忙…气味?一股子下水道味儿混著…铁锈?” 显然,他们同时也嗅到了冥府之路,强行腐蚀金属管网带来的副產品。 三方势力,被无形的线牵引著,即將在这古老庄园的心臟地带完成一次致命的交匯,却可能彼此不曾相见,只留下死亡的涟漪。 贰心碧绿的猫眼,在夜叉面具后收缩如针尖,身体却纹丝未动,紧贴在旋转书架门后冰冷的阴影里,像一块亘古的顽石。 他无声地收回踏上台阶的脚,整个人如同液態的影子,倏然滑向图书馆深处,一个由两排巨大书架和一张沉重橡木书桌构成的三角死角。 动作迅捷如电,落地时却连一丝尘埃都未惊动。 几乎在他隱入黑暗的下一秒,两道刺眼的手电光柱如同探照灯,猛地刺破图书馆大门的缝隙,野蛮地扫了进来。 “这里!门怎么开著?!”守卫a粗哑的声音炸响。 光柱在积尘的地板上疯狂跳跃、搜寻,贪婪地舔舐著每一寸,可能藏匿阴影的角落。 它们扫过贰心刚刚站立的位置——光滑的深色石地板上,几处微小的、半乾的水渍痕跡在强光下如同黑暗中的磷火般刺眼。 光柱瞬间钉死在那里。 “水跡!新鲜的!”守卫b的声音,带著发现猎物的兴奋和紧张。 光柱顺著水痕延伸的方向,颤巍巍地指向那洞开的、通往秘藏馆的旋转书架入口。 那黑暗的阶梯口,此刻正幽幽地向外散发著,更浓烈的硫磺与金属锈蚀的恶臭。 守卫a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上帝啊…看那里面!什么鬼东西在下面?!那味道…还有那光?!” 他显然捕捉到了阶梯深处,冥府之路巫师的法术酝酿时泄露出的、硫磺火焰般不祥的、幽绿或暗红光芒。 就在这时! “轰——!!咔啦啦——!!!”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臟停跳的巨响,伴隨著金属结构被强行撕裂、扭曲的刺耳呻吟,猛地从阶梯深处爆发出来。 整个图书馆的地板都隨之震颤,书架上的古籍扑簌簌落下几本,激起一片尘埃。 秘藏馆核心那层扭曲的炽白屏障,显然正遭受前所未有的衝击。 守卫的惊呼和对讲机的尖叫,被这恐怖的声响瞬间淹没。 时机! 就在两名守卫被脚下突如其来的剧震,和地下传来的恐怖声响惊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后退,手电光柱剧烈摇晃上抬的千钧一髮之际—— 贰心动了。 不是逃离,而是向著深渊。 他如同离弦的黑色箭矢,又像一道被地心引力骤然捕获的暗影,从书桌后的死角无声暴起。 没有选择守卫背后的主厅大门,而是以超越人体视觉捕捉的极限速度,精准地切入那两道因守卫慌乱而短暂分离的光柱之间的缝隙。 他的身体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紧贴著地面,瞬间没入,那散发著硫磺恶臭,和毁灭迴响的旋转书架门洞,滑下阴冷的石阶,消失在守卫视野死角的黑暗深处。 “fuego! fuego en el sotano!(地下室著火了!魔鬼!有魔鬼!)”守卫a魂飞魄散的西班牙语尖叫终於衝破喉咙,对讲机被他捏得吱嘎作响,“入侵者…不!是地狱!地狱打开了!请求支援!主宅!图书馆!快啊!” 手电光柱在混乱中疯狂地扫过,空空如也的旋转入口,只照到阶梯深处翻滚涌上的、混杂著硫磺味的尘埃。 守卫b脸色惨白如纸,颤抖的枪口徒劳地指著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黑洞,仿佛刚才那道鬼魅般的影子只是过度惊嚇下的幻觉。 他们听到了地狱的咆哮,看到了地上可疑的水跡,却与那个真正沉默的、带来“死”之预兆的“猫”,擦肩而过。 下方阶梯的更深处,冥府之路巫师们愤怒的咆哮和更狂暴的法术轰鸣如同岩浆沸腾,秘藏馆核心那扭曲的炽白屏障发出的能量尖啸,已近在咫尺。 贰心融入阶梯的浓稠黑暗中,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地避开湿滑的石阶边缘,如同踏著深渊迴响的鼓点。 第三十四章 碰撞 冰冷的石阶在脚下延伸,每一步都像踏在千年冻土之上。 空气中硫磺与金属锈蚀的恶臭,浓得化不开,几乎凝成实体,辛辣地刺激著鼻腔黏膜。 阶梯尽头,一片扭曲的幽绿光芒伴隨著刺耳的咒语吟唱,如同毒蛇的嘶鸣,穿透了下方秘藏馆厚重石壁传来的、岩石被强酸腐蚀的“嘶嘶”声。 能量在躁动,空气里充满了高压电临近击穿前的、令人汗毛倒竖的嗡鸣。 贰心像一道紧贴石壁滑行的浓墨,悄无声息地潜至阶梯末端。 眼前豁然开朗——秘藏馆。空间比预想的更空旷,也更令人窒息。 高耸的拱顶隱没在浓重的阴影里,惨绿的魔法光球悬浮在角落,勾勒出无数奇诡的轮廓:巨大的、布满眼睛纹路的阿兹特克石盘;泛著幽光的埃及圣甲虫金棺;一尊无头断臂的希腊大理石雕像,断裂处竟流淌著暗红色的、类似凝固血液的结晶;还有扭曲盘绕的青铜蛇杖,蛇眼镶嵌的宝石在魔法辉光下诡异地转动著视线…… 空气中瀰漫著复杂的陈腐气味:古老的尘埃、动物標本防腐剂的刺鼻甜腻、羊皮卷的霉味、金属的冷腥,还有那无处不在、如同地狱呼吸般的硫磺焦糊——正是从秘藏馆中心区域滚滚涌来。 那里,正是所有混乱与毁灭能量的源头——一个展柜,確切的说是展柜的物体。 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的炽白色屏障,如同一个被无形巨手疯狂揉捏的光茧,包裹住了那个展柜。 展柜內部,有一柄长条状器物悬浮其中,散发出古老、凶戾、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森然煞气——鬼侯剑! 它便是那炽白屏障守护的核心,也是躁动能量的根源。 这柄剑,在用一种独特的方式保护著自己。 屏障之外,三个身影构成一个標准的战术三角队形,正疯狂倾泻著破坏力。 他们穿著深灰近黑的风衣,材质在魔法光线下泛著非自然的微光,显然是某种防护性附魔织物。 每个人腰间都掛著魔杖套与枪套——魔杖是深色硬木;枪械则是清一色东德製造的mpi-kms-72衝锋鎗,紧凑的枪身和摺叠枪托在狭窄空间里优势尽显。 “普拉西多!强度再加压!这该死的『秩序壁垒』比情报描述的还硬!” 领头的巫师嗓音沙哑,带著浓重的西班牙口音。 他左手魔杖尖端,喷涌著粘稠如岩浆的墨绿色酸液流,持续烧灼著炽白屏障的一角,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右手则稳稳持握衝锋鎗,警惕地扫视著周围阴影。 “已经在施法了,加西亚队长!这鬼东西在吸收腐蚀能量!” 名叫普拉西多的巫师低吼回应,他正全力维持著范围性的“震颤粉碎”音波魔法,无形的力场如同攻城锤,配合酸蚀反覆撞击著屏障的同一点。 第三个巫师则游走在侧翼,魔杖尖端亮著警戒侦测的微光,衝锋鎗保险早已打开,枪口隨著他警惕的视线缓缓移动。 “屏障韧性42%!裂纹正在酸蚀点扩散!”斯卡蒂的警告如同冰水浇头,“他们下一轮合击就能突破!行动,boss!你只有一次机会!” 时机稍纵即逝。 贰心如同一道被压抑到极限的黑色闪电,在斯卡蒂话音落下的瞬间,从阶梯阴影中暴射而出。 他不是冲向巫师,而是扑向左侧那座布满铜绿的巨大青铜立柜。 “?alerta!?a la izquierda!(警报!左侧!)”侧翼警戒的巫师反应快得惊人,魔杖瞬间指向贰心突进的方向,衝锋鎗同时抬起。 魔杖尖端红光爆闪——“?fulminis ruina!(爆裂霹雳!)” 一道赤红刺目的闪电束撕裂空气,带著毁灭性的尖啸直劈贰心。 然而贰心更快。 他前冲的身体在闪电及体的剎那,以一种超越人体关节极限的柔韧和精准,猛地侧身蜷缩,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的流体,紧贴著冰冷湿滑的地面滑入青铜立柜的阴影死角。 “轰隆——咔啦啦!” 闪电束狠狠砸在青铜立柜上。 刺目的电光炸开,古老的铜绿瞬间汽化,柜体被撕裂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无数珍藏的古怪陶罐、碎裂的泥板文书、扭曲的金属器物,如同被无形巨手扫过,在狂暴的衝击波中四散激射。 碎片如同致命的霰弹,噼里啪啦打在四周的石棺和地面上,扬起漫天尘埃。 混乱,瞬间爆发! “?maldicion!(该死!)”加西亚队长怒吼,酸蚀咒被迫中断,衝锋鎗口火舌狂喷。 “噠噠噠!”灼热的弹雨,瞬间笼罩了青铜立柜区域,打得残骸碎屑乱飞。 就在这枪声与魔法轰鸣交响、视线被烟尘和飞舞碎片遮蔽的剎那,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立柜另一侧、一尊倒下的罗马石棺后贴地滚出。 是贰心。 双枪在手,m1911a1那粗獷的枪身,在幽暗光线下泛著致命的冷光。 他如同杀戮机器,身体还在翻滚中,手臂已然抬起,枪口稳稳指向目標——那个正试图重新锁定他的侧翼警戒巫师。 “砰!砰!” 两声经过高效抑制器处理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枪口只有烟气喷出。 警戒巫师魔杖上,亮起的侦测光芒瞬间熄灭。 第一发.45 acp子弹,精准地钻入了他持握魔杖的左手腕关节,骨骼碎裂声被枪声和爆炸的余波掩盖。 魔杖脱手飞出。 第二发子弹紧跟著撕裂空气,狠狠撞在他下意识抬起的衝锋鎗护木上。 “噹啷!”巨大的衝击力,让衝锋鎗瞬间扭曲变形,脱手飞出,枪械零件四散。 巫师惨叫著,捂住鲜血狂涌的手腕,踉蹌后退。 “迭戈!” 普拉西多惊怒交加,瞬间调转魔杖,指向贰心出现的方向,放弃了维持震颤粉碎术。 “?congelacion subita!(急冻深寒!)” 杖尖喷出凛冽的、足以冻结钢铁的惨白寒流。 但贰心在开枪后的瞬间,身体已如同受惊的猫般猛然蹬地后窜。 寒流擦著他的作战服下摆掠过,將他刚才藏身的石棺表面,瞬间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冒著森然白气的坚冰。 “他在躲避我的魔法!” 普拉西多嘶吼著,声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慌,衝锋鎗朝著贰心消失的阴影疯狂扫射,试图压制。 加西亚队长脸色铁青。 屏障的裂纹,在失去持续攻击后,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弥合。 “普拉西多!別管他!继续轰击屏障!迭戈,用『?silencio mortal!(致命寂静!)』控场!我来解决这只老鼠!” 他狂吼著,魔杖再次指向酸蚀点,墨绿色的酸液流重新喷涌。 同时,衝锋鎗朝著贰心最后消失的一排,陈列著东方瓷器的橡木展柜,猛烈扫射,昂贵的古瓷在弹雨中化作齏粉。 迭戈强忍著剧痛,飞扑出去,用未受伤的右手,捡回了魔杖。 一翻身,仰躺在地,口中开始艰涩地吟唱,范围性静音咒的前奏音节。 烟尘瀰漫,弹雨横飞,魔法的辉光,在破碎的古董间明灭闪烁。 在这片由暴力、毁灭和古老遗物,构成的炼狱图景中,贰心的身影,如同融入背景的幽灵。 他紧贴著冰冷的地面,在一尊巨大的、刻满楔形文字的美索不达米亚石碑基座后,无声移动。 耳朵过滤掉震耳欲聋的枪声和爆炸,只捕捉著关键的脚步声、咒语吟唱的节奏、弹匣更换时瞬间的金属磕碰声。 斯卡蒂的声音是唯一的灯塔:“目標a在左前方11点,橡木展柜残骸后,正在引导范围静音咒,吟唱完成度37%。威胁等级高。目標b在2点钟方向,正对屏障施法,火力间歇1.8秒。目標c在你3点钟,被石柱遮挡,正重新引导震颤术,引导时间需4秒。屏障韧性回升至48%…49%…” 贰心的大脑如同超频运转的战术计算机,瞬间完成推演。 静音咒一旦成形,將剥夺他唯一的听觉优势。 不再犹豫! 在加西亚衝锋鎗一个长点射结束、枪口焰刚刚熄灭的瞬间,在普拉西多重新凝聚魔力的关键节点,在迭戈的咒语吟唱达到某个魔力匯聚的峰值—— 贰心动了! 第三十五章 战术 贰心没有从石碑后探头,而是直接以跪姿侧身滑出。 身体在滑出的同时完成转向,双枪如同手臂的延伸,瞬间锁定两个方向。 “砰!砰!” 左枪指向迭戈藏身的橡木展柜残骸。 子弹並非射向人体,而是精准无比地穿透两层腐朽的木板,狠狠撞在迭戈刚刚举起魔杖的右手上。 “噗!” 血肉混合著碎裂的指骨飞溅。 魔杖连同半只手掌,被威力巨大的.45弹头生生撕扯下来。 范围静音咒的魔力波动如同被掐断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迭戈的惨嚎,被淹没在普拉西多重新发动的、更狂暴的震颤音波中。 与此同时,贰心的右枪几乎没有间隔地喷出火药气体。 目標——正在引导震颤术的普拉西多。 普拉西多眼角瞥见白烟,惊骇欲绝。 生死关头,他展现出“冥府之路”战术巫师的狠辣与应变。 他竟强行中断了,即將成型的震颤术,同时身体竭力向旁边的石柱后扑倒。 “噗!” 子弹擦著他的风衣下摆掠过,狠狠凿进坚硬的石柱,激起一蓬石粉。 贰心一击未能毙敌,毫不恋战。 在普拉西多扑倒、加西亚的怒吼,和子弹即將扫来的前一刻,他整个人已如同安装了弹簧般,猛然向后翻滚,再次消失在石碑与另一座存放著中世纪盔甲的展示台,构成的狭窄缝隙里。 “杂种!我要撕碎你!” 加西亚彻底暴怒。 屏障的韧性,已经回升到52%,唾手可得的鬼侯剑再次变得遥不可及。 他不再理会屏障,魔杖猛地指向贰心消失的方向,杖尖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狂暴的魔力疯狂匯聚——他要將这个神出鬼没的袭击者,连同那片区域一起从世界上抹去。 “?inferno conflagracion!(地狱燃爆!)” 恐怖的火焰能量,即將喷薄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秘藏馆中央,那扭曲的炽白色屏障,似乎被外部持续的攻击,和內部鬼侯剑的凶煞之气,刺激到了某个临界点。 它猛地向內剧烈坍缩了一下,隨即如同超新星爆发般,向外辐射出一圈无声无息,却蕴含著恐怖湮灭力量的纯白色能量脉衝。 伴隨著白色能量脉衝爆发,“啪”的一声响,整个玻璃展柜炸裂,玻璃渣子四散飞舞像是漫天星辰。 “嗡——!” 没有声音,却有一种,直接作用於灵魂层面的尖锐嘶鸣,在所有人的意识深处炸响。 加西亚杖尖匯聚的狂暴火焰,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捏碎,瞬间溃散。 普拉西多刚挣扎著爬起来,被这脉衝扫过,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中,鲜血狂喷著向后拋飞,重重砸在一个装满古代钱幣的玻璃展柜上,玻璃粉碎,钱幣如雨洒落。 手腕被废、瘫在橡木残骸后的迭戈,更是直接双眼翻白,昏死过去。 就连紧贴掩体后的贰心,也感觉大脑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眼前一黑,耳中充斥著高频的尖啸,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夜叉面具下的脸,瞬间失去最后一丝血色。 整个秘藏馆內,所有的魔法光源,在脉衝扫过的瞬间齐齐熄灭。 只有屏障坍缩后,残留的、微弱得多的惨白光芒,以及鬼侯剑本身散发出的、幽幽的、令人心悸的白色煞气,在死寂与黑暗中摇曳。 机会! 这是屏障最后的自我保护? 还是鬼侯剑被过度刺激后的反噬? 贰心不知道,也无需知道。他只知道现在屏障完蛋了,鬼侯剑暴露出来了。 痛楚和眩晕被他强行压制,转化为更纯粹的行动力。 身体的本能超越了思考,在斯卡蒂那被能量脉衝干扰得断断续续、充满电子杂音的喊声“屏…障碍…弱…取…剑!”传入耳中之前,他已將左手中的枪叼在嘴里,如一阵风,从掩体后电射而出。 目標——那坍缩的屏障中心,幽光环绕的鬼侯剑。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无视了倒地的巫师,无视了四周价值连城、如今却如同垃圾般散落一地的破碎古董。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收缩为一点——那柄悬浮著的、散发著古老凶戾气息的长剑。 距离在脚下飞速缩短。 五米…三米…一米。 就在他的手,即將触碰到那冰冷剑柄的剎那—— 昏暗中,一个身影猛地,从一堆倒塌的东方屏风碎片后暴起。 是加西亚。 他半边脸被能量脉衝震得血肉模糊,左臂不自然地扭曲著,但仅存的右手却稳如磐石般,紧握著他的魔杖。 杖尖死死对准了近在咫尺的贰心。 那魔杖顶端残留的、被强行掐灭的地狱火余烬,正因主人疯狂的意志而重新炽亮起来。 “?muere con tu tesoro, ladron!(和你的宝贝一起死吧,窃贼!)” 加西亚的声音嘶哑如同恶鬼,带著同归於尽的疯狂狞笑。 强烈的杀意灌注魔杖,杖尖那一点赤红瞬间膨胀,即將化作焚尽一切的毁灭洪流。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狂暴的魔法,避无可避。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贰心伸向鬼侯剑的手没有一丝停顿,甚至没有去看那即將爆发的魔杖。 他的另一只手,那支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m1911a1,却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毒蛇,在加西亚魔杖光芒爆闪的前一微秒,由下而上,划出一道羚羊掛角般,不可思议的轨跡抬了起来。 没有瞄准的过程。 手臂抬起的轨跡,就是子弹射出的路径。 经过消音处理的枪声,在死寂的秘藏馆中显得格外短促。 加西亚狞笑的表情瞬间定格。 他魔杖顶端,刚刚亮起的赤红光芒,如同被浇灭的烛火,倏然消散。 子弹从下頜处凿入,自天灵盖钻出,强大的动能,使脑袋如西瓜一般炸开。汤汤水水粘稠之物,不可不免的喷溅在贰心身上。 加西亚的身体晃了晃,如同被抽掉所有骨头的麻袋,重重地向后倒,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几枚散落的古罗马银幣。 直到死亡降临,他的魔法终究没击发出来。 贰心没有低头看一眼倒下的尸体。 他的左手,在加西亚倒下的同时,已经猛地发力,五指如同钢钳般死死扣住剑柄。 竹节形剑柄上烂糟糟的丝绸缠绳与木头夹片,被捏了个粉碎。 幸好手掌有手套保护,不然非得扎进木刺不可。 失去了外物的阻隔,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寒刺骨,却又带著焚尽万物暴戾的煞气,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从剑柄窜入手臂,蛮横地冲向他全身。 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皮肤下的血管如同有活物在游走、凸起。 眼前仿佛有无数血色的战场幻象闪过,震天的杀伐之音直接衝击著灵魂。 这剑,是活的! 它在抗拒,在试图吞噬握持者的意志。 “呃!” 贰心闷哼一声,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跳。 他硬是將这把桀驁不驯的凶兵,从它悬浮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能量场中,硬生生拔了出来。 “錚——!”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饱含凶戾与不甘的清越剑鸣,骤然响彻整个死寂的秘藏馆。 剑身脱离屏障核心的瞬间,那残存的、摇曳的炽白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剧烈闪烁了几下,终於彻底熄灭。 第三十六章 鬼侯剑 贰心的指骨在无声呻吟。 这根本不像握住一把剑,更像是徒手攥住了一截从地狱熔炉里刚捞出来的、嘶吼的闪电。 鬼侯剑——这柄在歷史尘埃里滚了几千年的凶器——此刻在他掌中疯狂震颤。 那震颤带著一种活物般的恶意,每一次剧烈的抽搐都试图挣脱掌控,冰冷的剑柄仿佛成了某种嗜血生物的脊椎骨,正透过战术手套的厚实皮革,贪婪啃噬著他的皮肤、肌肉,一直钻进骨头缝里。 柳叶形剑身狭长,与三重剑格、竹节剑柄一体铸造而成。 构成它的材质,是一种深沉如凝固夜空的陨铁。 剑身表面,覆盖暗红斑驳的氧化铁锈,还有些侵蚀孔洞,掩盖了陨铁本身的色泽与许多细节。 剑刃上有些豁口,瞧得出来是歷经战火与沧桑。 没有剑鞘,它就像一柄被剥去了,最后遮羞布的、赤裸的凶魂,肆无忌惮地向周遭宣告著它的存在。 那层縈绕剑身的白色煞气,它並非烟雾,更像是一层粘稠、流动的液態寒气,紧贴著剑体无声翻滚、蒸腾。 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被极度冰寒腐蚀,连秘藏馆內本就阴冷的温度都骤然再降几度。 这煞气带著一种古老战场沉淀下来的纯粹杀意,冰冷、暴戾、毫无人性,像亿万亡魂临死前呼出的最后一口浊气凝聚而成,正试图顺著贰心的手臂,逆流而上,冻结他的血液,撕扯他的神经。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贰心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他手臂上的肌肉瞬间虬结賁起,作战服下绷紧的线条如同勒进皮肉的钢丝。 皮肤下的血管,在煞气的衝击下诡异地凸起、搏动,仿佛有无数冰冷的蛇,在皮下疯狂游走。 眼前瞬间闪过血色的残影——不是幻象,是五感六识被侵蚀陷入混乱:滔天的血浪、青铜戈矛折断的脆响、恐鸟濒死的哀鸣、被劈开的躯体內臟的腥热气息…… 武庚王子,当年持此剑征伐南美大陆时,开启的杀戮意志,在三千年时间里辗转在不同人手中,积攒沉淀,如今蛮横地衝撞著贰心的意识壁垒。 “boss!赶紧撤退!你头顶的敌人数量正在急速增加!”斯卡蒂清冷的声音带著罕见的急促,如同冰锥刺破混乱,“正门阶梯,脚步声密集度峰值!预计接触:30秒!重复,30秒!”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头顶厚重的石质天花板猛地传来沉闷而杂乱的撞击声,和西班牙语的吼叫。 “?abran fuego a la primera sombra!?no sean idiotas!(看到影子就开火!別犯傻!)” “?el sr. belmont está furioso!(贝尔蒙特先生暴怒了!)” 子弹上膛的“咔嚓”声连成一片,如同死神的磨刀石。 腹背受敌。 前有被鬼侯剑吞噬神智、成为一具只知杀戮的怪物的风险,后有即將倾泻而下的金属风暴。 冰冷的汗珠混杂著之前雨水的湿气,顺著贰心的鬢角滑落,滴在躁动不安的剑身上,瞬间被那白色煞气蒸发成一丝微不足道的白烟。 “呼……”贰心猛地深吸一口气。 秘藏馆里混合著硫磺、血腥、尘埃和鬼侯剑冰冷煞气的浑浊空气,如同带著冰碴的刀子刮过他的气管。 这痛感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维瞬间凝练。 不能死在这里。 他像一头被围猎的黑豹,肌肉在瞬间完成了从极致的紧绷,到爆炸性发力的转换。 身体骤然伏低,几乎与地面平行。 他没有冲向被堵死的阶梯,反而朝著秘藏馆更深处、冥府之路巫师们之前强攻的方位——那瀰漫著浓烈硫磺焦糊味,和新鲜血腥气的角落——电射而去。 动作迅捷无声,紧贴著散落满地的古籍碎片和扭曲的金属残骸,如同阴影在流淌。 “目標转换。计划b启动。排水管网腐蚀点,坐標锁定。”斯卡蒂的声音立刻跟上。 前方,秘藏馆坚硬的石质地面上,一个直径约一米的、极不规则的孔洞赫然在目。 边缘的石块,被强酸法术腐蚀得如同融化的蜡烛,流淌著墨绿色的粘稠残留物,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洞口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隱约传来水流冲刷管壁的汩汩声和潮湿的冷风——正是庄园庞大的地下排水系统。 伴隨著杂乱的脚步声,追兵已经跑进了秘藏馆。 数道雪亮的手电光柱如同飢饿的触手,瞬间刺破下方瀰漫的硫磺烟雾和尘埃,疯狂地扫视著混乱的秘藏馆內部。 “?ahi está!?el de la máscara!(在那儿!戴面具的!)” 他们举起了h&k g3步枪却不敢开火——投鼠忌器,这里可是贝尔蒙特家的秘藏馆。 有人手快,打开了秘藏馆的电灯,人造光源瞬间驱散了黑暗,让適应了黑暗的人类眼睛受到刺激,下意识眯起来。 而这些,则给了贰心躲藏、移动的机会,並且还有空將手枪插回枪套。 他时而紧贴一尊巨大的石棺侧滑,时而在弹幕的间隙中贴地翻滚,將一件件藏品丟向庄园守卫。 守卫们手忙脚乱的接住那些藏品,嘴里怒骂“卑鄙无耻!”、“別糟蹋东西啊!”、“那件东西,米格尔先生很喜欢……” 鬼侯剑被他反手拖在身后,剑尖划过地面,拉出一道火星和刺耳的刮擦声,那粘稠的白色煞气在激烈的动作中狂乱舞动,如同一条被激怒的、由寒气构成的毒蛇尾巴。 他猛地扑到腐蚀洞口的边缘,碎石和酸液残渣硌著膝盖。 身体一缩,朝著脚下那散发著恶臭的黑暗洞口,纵身跃下。 急速下坠。 冰冷的、带著浓重铁锈和腐烂淤泥气息的污水腥风扑面而来,瞬间灌满了他的鼻腔。 下方是奔涌的、粘稠如墨的地下水流。 就在身体即將砸入污水的剎那,贰心在空中强行拧腰,双脚蹬踏在下方一处凸起的、粗大的生铁管道弯头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窄的管道中迴荡。 巨大的衝击力让他双腿发麻,但下坠之势被硬生生止住。 他像一只巨大的黑色壁虎,紧贴著冰冷滑腻、布满苔蘚和不明粘液的管壁,稳住了身形。 上方洞口处,守卫气急败坏的吼叫和零星盲目的射击声,伴隨著惨绿色的光线摇曳,正变得越来越远。 贰心喘息著,每一次吸气都带著下水道里,令人作呕的腐败甜腥。 剑先靠在脚边。 他甩了甩被鬼侯剑煞气侵蚀后,依旧有些麻木刺痛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然后检查了一下自身的装备——爆炸物还有存货,双枪还在,弹匣充足。 给双枪更换新弹匣,老弹匣塞进回收口袋中。 斯卡蒂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她特有的、冰冷的黑色幽默:“boss,你正身处贝尔蒙特庄园的下水道系统,下水道中的『生態系统』,已经注意到这里的混乱。” 他活动了一下依旧被寒意渗透的手指,弯腰,探手,再次握住了,脚边的鬼侯剑柄。 他抬起头,猫眼望向污水奔流的下游方向,那是通往旧港区错综复杂管网的路径。 拖著这把来自三千年前,殷商战场的凶戾之兵,如同拖曳著一道不肯安息的幽冥怪物。 踏入齐膝深的、冰冷粘稠的污浊水流中,身影迅速被管道前方未知之路吞噬。 黑暗中,唯有那柄破败古剑上繚绕不散的惨白煞气,如同招魂的幡,在污浊的空气中,留下一条冰冷刺骨的轨跡。 第三十七章 下水道 鬼侯剑的煞气如同附骨之疽,顺著贰心握剑的右臂向上攀爬。 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冰锥刺入骨髓的剧痛。 污水没过膝盖,冰冷粘稠,散发著浓烈的铁锈、腐烂有机物,和排泄物混合的甜腥恶臭,几乎凝成实体,沉沉地压在肺叶上。 东城的暴雨在地面製造积水,在这地下世界的血管里,则酝酿著一场沸腾的泥石流。 浑浊的水流,裹挟著令人作呕的漂浮物——腐烂的鼠尸、破布、朽木,甚至某个肿胀惨白到看不出原貌的东西——隆隆奔涌,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贰心拖著凶剑逆流而上,每一步都像在胶泥中跋涉,剑尖划过水流,带起嘶嘶白气,在污浊的水面上犁开一道短暂的、散发著刺骨寒意的苍白轨跡。 “boss,坐標確认:你正位于贝尔蒙特庄园主排污管,与东城主干渠交匯点上游300米。” 斯卡蒂的声音在贰心的耳机中响起。 “水压监测数据异常飆升,上游泄洪闸门可能已被冲毁或无法承载。强降雨引发的『管道海啸』將在7分15秒后抵达你的位置。这波洪峰预计高度將超过3米,流速足以捲走一辆小汽车。重复,你的时间窗口:7分钟。撤离路线已优化,避开已知大型巢穴,前方120米右转进入『老西班牙管』。” “收到。” 贰心的回应简短有力。 碧绿的猫眼,扫过斯卡蒂標记在视野边缘的琥珀色路线图,前方巨大的圆形管道在前方分岔,右侧岔口明显更古老,拱顶由粗糙的巨大石块垒砌,石缝里顽强地生长著发出幽绿磷光的苔蘚,像鬼魂的涂鸦。 他將鬼侯剑换到左手,被侵蚀的麻木感稍减,但煞气带来的冰冷幻象——战车碾过尸山血海,垂死者的哀嚎——依旧在意识边缘尖啸。 他加快步伐,水流阻力巨大。 刚踏入老西班牙管,相对狭窄的空间,一种不同於污水的、更原始的危险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混合著血腥、腐肉和浓重野兽膻味的恶臭。 前方拱顶的阴影里,几双浑浊发黄的眼睛骤然亮起。 不是老鼠。 是人形物。 佝僂,瘦骨嶙峋,皮肤是长期不见天日的死灰色,布满溃疡和疥疮。 稀疏骯脏的毛髮紧贴著头皮,尖嘴,突出的门牙掛著涎水和肉丝,身后拖著一条光禿禿、沾满污泥的长尾。 典型的东城鼠人。 它们像一群畸形的禿鷲,正围著一具刚死不久的流浪汉尸体疯狂撕扯,骨骼碎裂和咀嚼声令人头皮发麻。 其中一个耳朵缺了半边的鼠人,猛地抬头,沾血的鼻子抽动著。 浑浊黄眼,瞬间锁定了,这个闯入的不速之客,和他手中那把散发著不祥寒气的怪剑。 “鲜肉!”它喉咙里,发出嘶哑扭曲的兴奋尖叫,竟带著点南美街头西班牙语的腔调,丟下手里半截肠子,“带铁!好铁!抢过来!” 飢饿的鼠人群瞬间炸锅,丟下残破的尸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嘶吼,沾满污血和碎肉的爪子抓握著锈蚀的钢管、破玻璃片,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 它们动作迅捷,在湿滑的管壁上跳跃攀爬,形成立体的包围网。 贰心丝毫停顿,甚至没有举枪。 在最近一只鼠人尖叫著从侧壁扑下,爪子抓向他咽喉的剎那,他身体如同无骨的软体动物般向侧面一滑,险之又险地避开爪风。 同时,拖著鬼侯剑的左手手腕一抖,动作幅度极小。 “嗤啦!”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朽木被劈开的轻响。 锈蚀的剑刃,甚至没碰到那只鼠人。 仅仅是剑身縈绕的、翻滚的白色煞气边缘,如同拥有实质的冰冷触手,轻轻“舔”过了鼠人探出的前爪。 那爪子瞬间覆盖上一层厚厚白霜,灰败的死肉,在万载玄冰般的寒气下失去所有韧性,如同风乾了千年的泥塑,在它自身扑击的惯性下——“咔嚓”——齐腕断裂。 断口处,没有一滴鲜血流出,只有冰晶和死灰色的肉茬。 “嗷——!” 鼠人的惨叫悽厉得变了调,是纯粹的、对未知寒毒的恐惧。 煞气余波未歇,沿著断臂向上蔓延,那鼠人半个身子肉眼可见地僵直发青,动作变得迟缓如冻僵的殭尸。 包围圈出现了因恐惧產生的凝滯。 贰心甚至没看那断爪的鼠人一眼,脚步不停,像一道融入阴影的黑色激流,硬生生从略微混乱的包围圈缺口撞了出去。 “我的爪子!冷!魔鬼!他是冰做的魔鬼!” 断爪鼠人瘫在浑浊的水里,抱著自己正在迅速坏死、覆盖白霜的断臂,语无伦次地哭嚎。 其他鼠人看著闯入者远去的、毫不停留的冷漠背影,又看看同伴那冻伤的断臂,贪婪被一种原始的恐惧压过。 它们犹豫著,最终发出一阵不甘的嘶嘶声,重新扑向那具更容易得手的流浪汉尸体,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黑暗和咀嚼声再次成为主旋律。 贰心沿著老西班牙管疾行,斯卡蒂的警告再次切入:“3分40秒。洪峰加速。前方50米,水深及腰区域,检测到异常生物热源聚集。扫描特徵…史莱姆群落。大型、酸性变种。规避它们消耗时间,建议…强行突破。它们畏寒,boss,或许剑能派上用场。” 浑浊的水面,在前方变得如同滚开的墨绿色浓汤,剧烈地翻腾冒泡。 无数果冻状的、半透明的胶质团块在其中沉浮、蠕动、融合。 它们核心闪烁著不祥的幽绿或暗红光芒,大的有车轮大小,小的如脸盆,散发著强烈的酸腐气味。 水面漂浮的朽木碎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它们分泌的粘液腐蚀消融。 这是“酸沼”——史莱姆的猎场。 它们感应到活物的靠近,兴奋地朝著贰心涌来,粘稠的身体蠕动著,试图將他包裹、消化。 贰心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猛地將拖曳的鬼侯剑,由后向前奋力一抡。 锈蚀的剑刃,划破潮湿恶臭的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 剑身上那层翻腾的白色煞气,如同被激怒的寒冰狂龙,猛然暴涨、扩散。 一股肉眼可见的惨白寒潮,呈扇形向前方汹涌喷薄。 “嗤——嗤嗤嗤——!” 极寒与高温酸液接触的爆鸣瞬间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几只大型史莱姆,胶质躯体接触寒潮的剎那,表面瞬间凝结出厚厚的、龟裂的冰壳。 它们蠕动的动作戛然而止,如同被瞬间冻结在琥珀里的丑陋昆虫。 核心的光芒,在冰层下急速黯淡、熄灭。 后续涌上的史莱姆,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散发著尖锐寒气的冰墙。 它们本能的恐惧,压过了吞噬的欲望,核心光芒剧烈闪烁,粘稠的身体拼命向后蜷缩、退避。 翻滚的“酸沼”中央,硬生生被这霸道绝伦的冰寒煞气,犁开一条冒著刺骨白气的通道。 浑浊的冰碴和冻结的胶质碎块,漂浮在水面。 贰心踏著这条,由凶剑煞气开闢的寒冰之路,步伐沉稳而迅捷地,穿过了这片死亡沼泽。 第三十八章 接应 冰冷刺骨的煞气反噬,让贰心的左臂几乎失去知觉,幻象中的战场杀伐之音,在脑中轰鸣,但他前进的节奏没有丝毫紊乱。 “1分20秒!boss,衝刺!出口就在前方300米!垂直维修井!罗剎已就位!”斯卡蒂的声音陡然拔高,“洪水声纳回波显示,巨浪前锋已进入你后方500米管道!速度每秒15米!” 身后,一种低沉、压抑、仿佛大地肠胃蠕动般的恐怖轰鸣声由远及近,迅速从背景噪音中凸显出来,变得震耳欲聋。 脚下的污水剧烈震颤,水位开始不自然地、疯狂地上涨。 浑浊的水流变得狂暴,捲起漩涡,推动著贰心向前踉蹌。 真正的死神,不是怪物,是这片地下世界本身在暴雨下的狂暴宣泄。 冰冷的污水瞬间从腰间淹没到胸口,巨大的推力几乎將他掀翻。 贰心猛地將鬼侯剑狠狠插向侧壁石缝,火星四溅,锈蚀的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却硬生生帮他稳住了身形。 他抬头,猫眼在黑暗中锁定了斯卡蒂標记的终点——前方不远,一处微微透下城市晦暗光线的垂直井口,锈蚀的铁梯向上延伸。 洪水狂暴的咆哮已至身后,如同万马奔腾。 浑浊的、裹挟著无数杂物的巨浪,如同地下甦醒的土黄色恶龙,在管道尽头露出它毁灭性的獠牙,排山倒海般向他吞噬而来。 巨浪未至,那窒息的水压和腥风已拍打在背上。 “cyka6лrдь!(该死的!)猫先生!这里!快!” 井口上方,一个酒红色的身影探出半身。 罗剎半个身子探进井口,一条伞绳作为绳索被她奋力拋下,末端垂落在贰心触手可及的位置。 她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下方那地狱般的景象,和即將被浊浪吞噬的身影,声音因为用力而撕裂。 贰心拔出插在石缝中的鬼侯剑,將剑斜插在腰侧用武装带勒紧。 在巨浪腥臭的水墙,即將拍碎他头颅的千分之一秒,他双脚在湿滑的管壁上猛地一蹬,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迎著垂落的绳索凌空跃起。 双手如铁钳般抓住了绳索的末端。 几乎在同一剎那—— “轰隆——!!!” 土黄色的死亡洪峰,携带著摧枯拉朽的伟力,狠狠地撞在了他刚刚立足的位置。 巨大的水花和污物,如同炸弹般向上喷溅,淋了上方的罗剎一头一脸。 “呸呸呸!该死的东城下水道!该死的暴雨!” 幸好有“罗剎”面具保护,才不至於让污水真的糊满脸,但还是气急败坏地咒骂著。 她双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配合著腰腹核心,像一台绞盘般疯狂发力向上拽动绳索。 绳索绷紧如弓弦,贰心的身体被巨大的惯性拽离了汹涌的死亡洪流,悬吊在维修井的半空,脚下是翻腾怒吼的污水地狱。 他借著罗剎拖拽的力量,双脚在井壁上快速蹬踏,如同灵猫攀援。 几秒钟后,他湿透的、散发著浓烈恶臭的身影,带著一身冰寒与硝烟混合的煞气,从井口被罗剎连拖带拽地拉了上来,重重摔在潮湿冰冷的、相对乾净的路面上。 暴雨毫无遮挡地浇在两人身上。 这里是旧港区一处废弃的卸货码头后方,堆满了生锈的货柜。 罗剎抹了一把面具的污水,看著瘫在泥水里、胸膛剧烈起伏的贰心。 鬼侯剑已经被他拔出来,丟在地上。 他的身体冰冷得不像活人,唯有身上的血跡,在雨水中晕开一丝微不足道的暖色。 “Пpnвet,monпoлymeptвыnkomahдnp?(你好啊,我半死不活的指挥官?)” 罗剎喘著粗气,雨水顺著面具下沿流下,灰蓝色的眼睛里混合著劫后余生的心悸、对任务完成的庆幸,以及对眼前这个“怪物”一贯的、带著黑色幽默的吐槽。 “下次能选个…稍微体面点的地方约会吗?比如…有屋顶的?” 她伸出手,带著一种认命般的无奈,试图將贰心扶起来。 这次贰心没有拒绝她,任由她帮忙。主要是鬼侯剑的侵蚀威力太强了。 “撤退,”贰心吐出寒气,“回岩石之厅。” 罗剎:“怎么回?” 贰心:“再借一辆车,贝尔蒙特家肯定不缺车。就是不知道追我的人,跑到哪去了。” 就在他们商量著该如何安全撤离时, 斯卡蒂冰冷急促的声音刺破耳机: “警告!boss,罗剎!高能物体高速接近!方位正北,高度低空!能量特徵…非標准飞行器…是涡扇推进!速度极快!预计接触:15秒!” “白骑士,”斯卡蒂报出来者的身份,“东城的『义警』,本体不详,他掌握的武装力量,超越了boss所拥有的力量。” 话音未落,一种低沉、狂暴、迥异於任何汽车引擎的尖啸,撕裂了东城旧港区暴雨的帷幕。 那不是活塞的轰鸣,而是某种金属巨兽肺部喷吐出的、压缩空气被点燃撕裂的咆哮,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由远及近,瞬息而至。 “cyka6лrдь!(操!)”罗剎的斯拉夫国骂脱口而出,灰蓝色的瞳孔瞬间收缩,猛地抬头望向雨幕笼罩的阴沉天空,“什么鬼东西?喷气式拖拉机?!” 贰心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青铜雕像猛然活化,碧绿的猫眼,在夜叉面具后眯成最危险的细线,锁定了声音来源——並非天空,而是紧贴地面。 那恐怖的高速涡扇引擎声浪,正来自码头货柜堆场入口的方向。 地面在震动。 浑浊的积水表面,密集的涟漪疯狂跳跃。 紧接著,两道刺眼欲盲的白色光柱,如同审判之矛,粗暴地劈开厚重的雨帘,將废弃码头和锈蚀的货柜群照得惨白一片,无处遁形。 光线之强,甚至短暂地蒸发了路径上的雨滴,形成两条扭曲的光路通道。 在光柱的源头,一个庞大、漆黑、稜角分明得如同从钢铁噩梦图纸里,直接驶出的机械怪物,碾过积水,蛮横地冲入了他们的视野。 它拥有楔形车体,覆盖著白色复合装甲,宽大的车轮碾过路面,溅起一人高的泥浪。 最骇人的是车尾——一个巨大、狰狞的圆筒状涡扇引擎,喷口闪烁著幽蓝的尾焰,推动著这钢铁巨兽,以不可思议的贴地速度滑行。 引擎盖上,一个线条简洁的条顿骑士盾牌黑十字徽记,在暴雨和引擎热浪中若隱若现。 白骑士——东城阴影中游走的另类执法者。 传闻他装备著超越时代的武器,行事准则如同冰冷的法典,对任何“混乱”都予以无情的净化。 今夜,贰心和冥府之路巫师,在贝尔蒙特庄园引发的能量海啸,显然触动白骑士最敏感的神经。 战车在距离两人不足五十米处,来了个甩尾急停,宽大的车胎急停在湿滑地面滑动,浊浪飞溅。 涡扇引擎的咆哮並未停止,只是转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待机嗡鸣,如同巨兽压抑的喘息。 第三十九章 白骑士 东城的雨,似乎永远不会停歇。 它冲刷著罪恶,也滋养著罪恶,將这座混乱都市浸泡在一种粘稠、阴冷的绝望里。 对於驾驶舱內代號“白骑士”的男人而言,这不过是又一个需要“清扫”的夜晚。 名为“铁马”的战车,如同移动堡垒碾过湿滑的街道。 雨点砸在倾斜的装甲板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噼啪”声,旋即被引擎舱散发的滚滚热浪蒸发成扭曲的白雾。 车內,经过特殊处理的空气,带著一丝臭氧和液压油的金属气息。 宽大的全景式强化玻璃座舱盖外,世界被高解析度夜视系统和热成像,叠加渲染成一片绿与橙红,雨水则化为无数垂直下落的冰冷线条。 白骑士此刻正透过头盔显示器,冷静地审视著这场永无止境的雨夜狩猎。 他被一套极具压迫感的纯白外骨骼装甲,完全包裹,装甲线条厚重、稜角分明,融合了中世纪条顿骑士团板甲的威严轮廓,与未来派圣骑士鎧甲的科幻感。 胸甲中央,一个醒目的黑色条顿十字徽章——简洁、刚硬、象徵著铁与血的秩序——在仪錶盘的微光下若隱若现。 巨大的肩甲如同堡垒的雉堞,护臂和小腿甲则充满了精密的机械结构感。 今夜,他的猎物名单很长。 几个试图在码头仓库火併的本地黑帮分子,刚刚尝到40mm榴弹发射器的滋味。 残骸和哀嚎,被迅速甩在车后浑浊的雨水中。 一个装备了苏制rpg、妄图劫持油罐车的疯子,则在白骑士战车的机炮点射下,连同他的火箭筒一起变成了燃烧的废铁。 对於这些东城底层的渣滓,白骑士內心毫无怜悯之情。 只认为他们死的越多越好。 他们是混乱滋生的杂草,清除是职责,是维持这座城市脆弱平衡的必要之恶。 然而,一个名字,一个代號,却像一根冰冷的毒刺,始终扎在他高度戒备的神经中枢深处——夜叉。 通讯频道里,一条被自动截获並高亮標红的信息,如同幽灵般反覆闪烁:“卡洛维奇家族悬赏五百万美金,要夜叉的命。” 五百万美金。 足以让东城所有的鬣狗和毒蛇陷入疯狂。 这数字本身,就代表了“混乱”。 这个如同鬼魅般的杀人狂,每一次出现都伴隨著狂乱的毁灭、血腥的衝突和秩序的崩坏。 白骑士追踪他很久了,但夜叉就像一只飘忽不定的猫,总是在他即將合拢五指时,消失在东城错综复杂的阴影里。 今晚,还有其他“小麻烦”需要优先处理,暂时让那只猫溜走了片刻。 直到—— 刺耳、独特的警报音调,猛地撕裂了战车內相对平稳的引擎嗡鸣和雨声。 这並非来自公共安全频道,而是贝尔蒙特庄园秘藏馆內的警报器。 白骑士在那里秘密安装了一个自己的报警器。 当秘藏馆遭遇危险时,便会为他传递信號。 只因为。他知道贝尔蒙特庄园里藏著一些神秘物品。 白骑士覆盖在装甲下的手指瞬间收紧,金属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噠”声。 冰蓝色的目镜光芒闪烁著。 ——夜叉,目標是什么?那些被诅咒的古董? ——无论是什么,夜叉的行动,必然伴隨著更大规模的混乱! “铁马”庞大的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猛地一震。 尾部那台马力惊人的涡扇引擎,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幽蓝色的尾焰猛然拉长,亮度激增,將后方成片的雨幕瞬间汽化,形成一道短暂而壮观的蒸汽轨跡。 强大的推力,將十几吨重的钢铁猛兽,狠狠向前推去。 宽大的特种轮胎,在积水中疯狂空转、摩擦,甩出扇形的水幕,隨即牢牢抓住地面,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贝尔蒙特庄园的方向。 头盔显示器上,贝尔蒙特庄园的坐標被放大至最大。 最佳行驶,路线由他的ai助手“盗火者”,瞬间计算並高亮標出。 “目標:贝尔蒙特庄园秘藏馆入侵者。优先级:最高。清除协议启动。” 白骑士冰冷的声音通过內部通讯系统响起,是命令,也是宣告。 装甲內置的微型伺服电机发出高频嗡鸣,为即將到来的衝突,预热著每一条装甲中埋藏的人工肌肉。 战车如同白色的雷霆,在雨夜的东城街道上狂飆突进。 无视红灯,碾过路障。 贝尔蒙特庄园那沉默的灰岩围墙,在暴雨冲刷下,很快出现在白骑士的视野中。 “铁马”没有减速,如同攻城锤般撞飞了半掩的铁门,碾过精心修剪的草坪,带著泥浆和断枝,一个甩尾急停在主宅的正门前。 涡扇引擎转为低沉的待机嗡鸣。 白骑士端坐於驾驶舱內,纹丝未动。 庄园守卫们惊怒交加,不由分说便举枪朝著“铁马”战车疯狂射击。 子弹打在厚重的复合装甲上,只溅起一连串徒劳的火星与叮噹脆响。 下一瞬,战车顶部装甲板骤然滑开,一挺多管机炮森然升起,毫无预兆地喷吐出炽烈的火舌。 弹雨如同金属风暴,瞬间笼罩了主宅正面。墙壁砖石崩裂,华丽的窗户应声粉碎,守卫们被这压倒性的火力逼得抱头鼠窜,狼狈地寻找掩体。 然而这还不够。 白骑士冰蓝色的目镜毫无波澜,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轻轻一点。 战车侧后方的装甲板应声开启,露出內置的飞弹发射器。 一枚小巧却致命的飞弹弹射升空,於暴雨中短暂悬停,隨即调转弹头,拖曳著刺眼的烟跡,如同死神的標枪般一头扎进主宅。 “轰——!!!” 爆炸的巨响撕裂雨夜,橘红色的火球裹挟著碎石与烟尘冲天而起。 主宅在剧烈的震颤中呻吟,原本零星抵抗的枪声,在这毁灭性的打击下彻底归於死寂。 白骑士坐在驾驶舱內,冰蓝色的目镜,扫视著外部传感器传回的全景信息流。並不在乎庄园守卫们的损伤,以及对建筑物的破坏。 “盗火者,扫描现场,入侵路线重建,目標轨跡追踪。” 白骑士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直接对车载ai下达指令。 “指令確认,执行中。”一个中性、缺乏抑扬顿挫的电子合成音回应道。 瞬间,白骑士头盔的视野被复杂的分析图层覆盖: 热成像扫描叠加:冰冷的蓝色与黄色交织的轮廓线勾勒出整个庄园建筑的热量分布。 守卫们是移动的橘红色斑点,而一条异常清晰的足跡,从西北角围墙一直延伸到主宅內。 空气採样数据,在白骑士的视野一角疯狂滚动。 守卫身上的汗味、火药残留、庄园本身的松木和雪茄气息…… 然后是几个强烈的异常信號:浓烈的硫磺焦糊味、新鲜的血腥味、以及…一种独特的、混合著铁锈、淤泥和冰冷能量的微弱气息,正沿著一条地下路径向旧港区方向移动。 秘藏馆方向,残留著强烈的魔法能量爆发痕跡,和小规模枪战的电磁信號。 同时,一条微弱的、周期性的加密无线电信號,正在地下移动。 贝尔蒙特庄园的详细建筑结构图,被“盗火者”调出。 扫描显示秘藏馆地面,被强力腐蚀出一个大洞,连通著庄园复杂的地下排水系统。 结合化学嗅探和无线电信號移动方向,一条清晰的逃亡路径,被ai用醒目的红色虚线標註出来——目標通过下水道逃离,目的地指向旧港区,一处废弃码头后方的老旧维修井。 白骑士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各种数据上飞速移动、对照、分析。 起点:移动轨跡始於庄园西北角围墙。 推论:入侵点,目標拥有超乎常人的潜入能力。 路径:精准避开所有安保陷阱,直达秘藏馆。 推论:对庄园防御体系有深入了解,或拥有实时情报支援。 核心区域:秘藏馆內爆发魔法衝突、枪战、以及一次未知的强能量脉衝。 现场残留目標低温源气息及血腥气味。 推论:目標成功取走秘藏品,或许是某种低温物品,並与第三方势力交火。 撤离:通过暴力破坏的管网入口,进入下水道。 低温源气息、独特的环境化学信號、以及持续加密的无线电信號,三者同步沿地下管道向旧港区移动。 推论:目標携带秘藏品,正通过下水道逃往旧港区指定接应点。 “目標身份锁定:夜叉。” “秘藏品特徵:高能低温源。” “当前状態:携带秘藏品,正通过地下排水管网向旧港区坐標点『废弃码头维修井』移动。预计抵达地表时间:约3分钟。” “盗火者”的分析结论,匯入白骑士的思维核心。 “聪明,选择了下水道。可惜,你带走的『东西』,本身就是最好的信標。”白骑士看著数据,忍不住想要嘲讽一下贰心。 他不再犹豫。 涡扇引擎的咆哮声猛地拔高,幽蓝的尾焰瞬间变得刺眼夺目,將车后方的雨幕彻底撕裂、汽化,形成一道壮观的蒸汽甬道。 “铁马”的车身,在泥泞中灵巧地原地调头,宽大轮胎捲起浑浊的泥浪。 目標坐標已清晰標註——旧港区,废弃卸货码头。 “目標坐標锁定。清除协议:最高优先级。拦截模式启动。” 白骑士的声音在驾驶舱內迴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白色的钢铁巨兽,再次化作撕裂雨夜的雷霆,碾过狼藉的庄园,朝著旧港区那处不起眼的维修井,带著无可阻挡的气势,全速扑去。 第四十章 秩序与混乱 战车前方的两道光柱,如同凝固的审判长矛,刺破雨幕,將泥泞中两个湿透的身影,死死钉在原地。 驾驶舱盖无声地向后滑开,暴雨瞬间找到了新的倾泻口。 一个身影从氤氳的白色蒸汽中站起,踏上车顶。 纯白的外骨骼装甲,在灯光和雨水的冲刷下,反射著冰冷坚硬的光泽。 “咔噠!鏘!” 战车两侧装甲板猛地弹开。 一柄造型厚重、刃口闪烁著寒光的德国大剑,弹射而出,垂直落入白骑士伸出的右手。 紧隨其后,一面边缘锋利、中心微微凸起的重型塔盾,带著沉闷的风声,吸附在他左臂的装甲接口上,瞬间完成锁定。 雨水顺著塔盾光滑的表面流淌,在边缘匯聚成线。 白骑士抬起右手,剑尖稳稳指向泥水中,那个提著破败古剑、浑身散发著下水道恶臭,和冰冷煞气的男人。 “夜叉。” 白骑士的声音透过面甲的扩音器传出,冰冷、洪亮,带著电子质感,盖过了暴雨的喧囂。 “夜叉,你犯下的罪行早已刻入东城的骨髓:无差別屠杀、窃取禁忌机密、顛覆脆弱的政权根基……如同一只播撒混乱瘟疫的黑猫,所过之处,秩序崩毁,血流成河!” “东城!这座从废墟中挣扎爬起的城市,它最需要的是秩序!而你,夜叉,你就是它最不需要的癌,是必须被切除的腐肉!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混乱的宣言!” 冰冷的雨水,顺著贰心夜叉面具的边缘滑落。 他刚从地狱般的下水道爬出,左臂被凶剑侵蚀得麻木刺痛,五臟六腑残留著能量脉衝衝击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污水管道里的铁锈腥臭。 白骑士那套充满审判意味的宣言,裹挟著涡扇引擎的噪音和暴雨的湿冷,像一阵无关紧要的穿堂风,刮过他那被死亡倒计时,和战场本能占满的大脑。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碧绿的猫瞳在面具孔洞后,依旧低垂著,专注地看著手中躁动不安的凶兵。 剑身上的煞气,似乎被白骑士的“秩序”宣言刺激到了,翻滚得更加剧烈,冰冷的杀意如同细针,持续不断地扎进他的神经。 贰心只是用戴著战术手套的右手拇指,极其缓慢、细致地抹过剑脊上,一块特別顽固的湿泥。 那动作带著一种慵懒,却又专注,仿佛擦拭家传的古董,而非身处审判的漩涡中心。 “你在说什么啊。” 贰心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雨幕。 她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看著白骑士那身炫目又沉重的行头,再看看自家指挥官那副“你在狗叫什么”的漠然姿態。 “Бoжemon!(我的上帝啊!)” 她压低声音,用俄语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荒诞感。 “价值五百万美金的『混乱之源』,在泥坑里专心擦他的破铜烂铁,而东城的『正义使者』穿著中世纪cosplay鎧甲,在暴雨里念法庭开场白?这他妈是哪个三流编剧写的荒诞剧?” 她抹了把面具上的雨水,声音带著斯拉夫人特有的、面对荒谬时,那种既愤怒又好笑的腔调。 “喂,白铁皮罐头!这位『猫先生』的人生信条就一条——『別挡我的续命之路』!懂吗?他忙著跟死神玩捉迷藏,没空当你的大魔王!” 白骑士冰蓝色的目镜,瞬间转向罗剎,那无机质的光芒更冷冽了几分。 塔盾微微调整了角度,大剑纹丝不动,依旧锁定著贰心。 罗剎的“解读”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宏大敘事的气球,露出里面某种他不愿承认的、失控的荒诞。 “巧言令色,掩饰不了混乱的本质!” 白骑士的声音更沉,带著被冒犯的慍怒,剑尖似乎又向前递了一寸。 “你们的每一次呼吸,都在破坏东城重建的根基!今夜贝尔蒙特的混乱,就是最好的证明!秘藏馆的警报,地下管网的破坏,守卫的死伤……这一切,都源於你的贪婪,夜叉!” 贰心终於停下了擦拭的动作。 他抬起头,夜叉面具转向白骑士的方向。 碧绿的竖瞳透过雨帘,平静地“看”著,那身炫目的白色装甲和指向自己的剑。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像深渊凝视著投入其中的石子。 “证明?”贰心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猫被持续骚扰后的不耐,“谁需要证明?” 他缓缓地、有些僵硬地站直身体,鬼侯剑上的白色煞气,似乎感应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如同活物般翻涌升腾,將他半个身体都笼罩在冰冷的白雾中,与白骑士装甲散发的热雾在雨中对冲。 他空著的右手,则隨意地垂在身侧的柯尔特m1911a1枪套旁。 “秩序……” 贰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而拗口的音节,语气里带著一丝纯粹的困惑和……无聊? “像你这样的『秩序』?” 他微微歪了下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充满了讥誚。 “用更大的暴力,去碾碎你看不顺眼的一切,把所有人塞进你铸造的铁笼子里?” 他的目光,扫过白骑士那身融合了宗教符號,与未来科技的装甲。 扫过那剑和盾,最后落回冰蓝色的目镜上,仿佛能穿透装甲,看到里面那个执著於“清扫”的灵魂。 “那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深渊,披著漂亮白漆的深渊。” 贰心的声音很轻。 “你的刀锋,只为了把世界雕琢成,你想要的冰冷墓碑。而我……” 他顿了顿,左手的鬼侯剑,似乎回应般发出一声低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嗡鸣,冰冷的煞气让周围的雨点,都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坠落。 “我只想踏过我的斜坡,无论它通向哪里。” 他不再看白骑士,目光里有的只是空洞和乏味。 白骑士那套宏伟的秩序蓝图,在他眼中,不过是挡在求生之路上的,又一堆需要绕开或者……碾碎的障碍物。 “猫式哲学讲座开始了!” 罗剎翻了个白眼,身体却已经微微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母豹,手指无声地搭在了m4卡宾枪冰冷的枪身上。 她太了解身边这个“怪物”了——当他开始用这种近乎梦囈的平静语气说话时,通常意味著下一秒就可能发生任何事。 她对著白骑士的方向:“听见没?白罐头!你的『秩序』在他眼里就是一堆碍事的垃圾!现在,要么让开,要么……” 她没说完,但枪口那微不可察的上抬角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白骑士覆盖在装甲下的脸,肌肉骤然绷紧。 冰蓝色的目镜光芒暴涨,如同两颗冻彻骨髓的寒星。 贰心那平静到极点的漠视,比最恶毒的辱骂还要践踏白骑士所珍视的一切。 他的大剑,猛地发出一声沉闷的破空呼啸,剑尖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 “冥顽不灵!那就让秩序的铁锤,碾碎你这混乱的残渣!”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贰心垂在身侧的右手动了。 快! 快得超越视网膜捕捉的极限! 没有预兆,没有警告,甚至没有瞄准的姿態。 那只带著战术手套的手,仿佛只是隨意地拂过枪套,下一瞬,安装了高效抑制器的柯尔特m1911a1,就已经喷吐出短促而致命的火药气体。 “砰!砰!” 两声被暴雨和引擎声大幅削弱的闷响。 目標並非白骑士装甲覆盖的要害,而是他右肩甲与胸甲连接的、较为薄弱的动力关节处。 同时,另一颗子弹射向他踏在车顶的右脚踝关节外侧。 羞辱——攻击连接处,瘫痪行动力,而非追求一击必杀。 第四十一章 合击 白骑士的塔盾骤然上抬,盾面截住射向胸甲关节的子弹。 另一发射向脚踝的子弹,则被他右脚微不可察地后撤半步,险险擦著装甲边缘掠过,在湿滑的金属表面犁出一道火星——他预判了贰心的进攻。 “徒劳。”白骑士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带著金属摩擦的质感,“在秩序的铁壁前,混乱的爪牙终將折断。” 他踏在车顶的右脚猛地发力,庞大的装甲身躯竟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 沉重的大剑撕裂雨幕,带著沉闷的风压,朝著贰心当头斩落。 剑锋未至,激盪的雨帘已被狂暴的力量强行排开,形成一道短暂的压力真空。 白骑士落入泥地之中,溅起浑水,洁白的装甲外骨骼被尘世泥沙玷污。 贰心碧绿的瞳孔收缩成针尖。 他本能地將左手那把锈跡斑斑、散发著刺骨寒气的鬼侯剑斜撩而上。 动作並非格挡,更像是顺势牵引。 “鐺——!!!” 金铁交击,火星如同赤红的烟花,在暴雨中猛烈迸溅。 鬼侯剑——这把看似隨时会崩解的凶兵——竟在千钧一髮之际,稳稳架住了白骑士那柄由现代尖端合金铸造、分量骇人的大剑。 剑身剧烈震颤,锈片簌簌剥落,缠绕其上的惨白煞气如同被激怒的冰蛇,疯狂扭动、蒸腾,发出嘶嘶尖啸。 巨大的衝击力,让贰心闷哼一声,双脚深陷泥泞,左臂的麻木被剧烈的酸胀和撕裂感取代,仿佛骨骼在哀鸣。 白骑士冰蓝色的目镜光芒爆闪,装甲內部的传感器阵列捕捉到异常数据流: 【警告!接触点检测到高强度未知能量场!物理法则修正係数异常!目標武器材质分析:高比例未知陨铁,表面氧化层严重,微观结构损伤率>65%...】 【结论:物理强度不足以支撑当前衝击载荷。能量场介入概率:99.8%。能量特徵:非热能,非动能,非电磁…属性偏向意识干涉…高度唯心倾向。威胁等级:重新评估中……】 “有趣。”白骑士的声音带著一丝探究欲,“陨石铸造的剑,並不没有材料上的优势。这不科学。其中蕴含的能量…过於唯心。『盗火者』,记录样本,能量场特徵標註为『唯心力场-未知源』,威胁模型更新。” 他的大剑並未收回,反而如同液压机般持续加压,试图凭藉装甲的绝对力量优势,將贰心和那把诡异的锈剑一同压垮。 剑刃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鬼侯剑的煞气,在白光灼灼的剑刃下剧烈翻滚、收缩。 “指挥官!咱们的枪,根本破不了这白罐头的防啊!” 罗剎的吼声在暴雨和金属摩擦声中响起。 她手中的m4卡宾枪不断喷吐火舌,但子弹打在塔盾或厚重的肩甲上,只溅起一簇簇微不足道的火星,发出炒豆般的叮噹脆响,如同在嘲讽她的无力。 贰心面具下的脸,因巨大的压力而苍白,左臂肌肉疯狂賁张,似要撕裂作战服。 他碧绿的猫眼,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骑士头盔面甲,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强大力量挤压到极限的危机感。 就在白骑士力量攀升至顶峰,试图彻底碾碎抵抗的瞬间,贰心紧绷的身体突然诡异地一松,如同抽掉了所有骨头。 他藉助对方下压的巨力,身体顺著泥泞的地面不可思议地向后滑出,如同水流般卸去了大半衝击。 鬼侯剑发出一声不甘的嗡鸣,脱离了压制,也离开了贰心的掌控,向地面坠落。 【压制失败。目標卸力技巧超越人体极限。】“盗火者”的电子音在白骑士耳边响起。 白骑士反应快如闪电,巨大的塔盾如同门板般横扫,封锁贰心可能的闪避空间。 同时,他左肩甲“咔噠”一声向上弹开一小片装甲板,露出下面蜂巢般的微型发射孔。 “嗤嗤嗤——!” 十数道炽热的赤红色能量射线,撕裂雨幕,覆盖了贰心后撤的扇形区域。 地面被灼烧出滋滋作响的焦痕,雨水汽化。 贰心在泥泞中如同鬼魅般翻滚、侧滑,每一次移动,都险之又险地贴著死亡边缘。 一道射线擦过他的右肩外侧,战术服瞬间碳化焦黑,皮肤传来灼痛。 罗剎看得目眥欲裂,她猛地从战术背心扯下三块如同黑色方糖的c4塑性炸药,用尽力气高喊,声音在爆炸和引擎轰鸣中显得荒诞又决绝:“指挥官!小饼乾!” 三块“小饼乾”划破雨幕,精准地拋向贰心翻滚轨跡的前方。 贰心甚至没有回头,身体在泥水中强行扭转,左手闪电般抄住飞来的炸药。 他完全没有试图起身,反而借著翻滚的余势,如同一条贴著地面疾行的黑色毒蛇,以低到极限的姿势,迎著白骑士横扫而来的塔盾底部缝隙钻去。 白骑士的塔盾扫过贰心头顶的空气,沉重的大剑紧隨其后下劈,却只斩开一片浑浊的泥水。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剎那,贰心已如同壁虎般紧贴白骑士的脚边滑过。 腰腿发力转身变换位置,躲闪著剑与盾的交换攻击,在刺、斩、劈、砍之中游走闪避。 刀光剑影之间,他用沾满污泥的左手,將三块c4炸药狠狠拍向白骑士装甲的关节连接处——右腿膝关节后方、左腰侧、以及右臂腋下。 “找死!”白骑士怒吼,同时回肘猛击。 沉重的肘击擦著贰心的头顶掠过。 贰心双脚蹬地向后弹开,落地时踉蹌了几步,他成功拉开了距离。 “引爆!”罗剎的吼声几乎破音,手指狠狠按下起爆器遥控。 “轰!轰!轰!” 三团橘红色的火球几乎同时,在白骑士装甲的三个关节部位猛烈炸开。 火光瞬间吞噬了那纯白的身影,衝击波裹挟著滚烫的金属碎片和泥浆向四周扩散,灼热的气浪甚至短暂驱散了周围的雨幕。 罗剎死死盯著爆炸中心,灰蓝色的眼中充满期待。 火光和浓烟迅速被暴雨浇灭。 白骑士的身影重新显现。 他站在原地,如同风暴中不可撼动的白色礁石。 三处被命中的关节部位,装甲外层的高分子聚合物涂层被炸得焦黑、捲曲、脱落,露出下面闪烁著金属幽光的复合装甲本体。 装甲下的人工肌肉,甚至吸收了爆炸的衝击。 装甲整体结构损伤不大,连动作都未受明显迟滯,只有那身无暇的纯白被污秽和焦痕玷污。 【目標c4塑性炸药,装药量不足。复合装甲损伤度:表层8%,结构完整性:99.7%。关节伺服系统效能损失:<3%。威胁等级:轻微。】“盗火者”的匯报战损。 “cyka6лrдь!(操他妈的!)”罗剎狠狠啐了一口混著雨水的泥浆,绝望感混合著荒谬的愤怒让她几乎要砸掉手中的起爆器,“这白罐头,是他妈史达林格勒坦克厂造的?!c4都只是给他刮痧?!” 白骑士冰蓝色的目镜,锁定了退到货柜堆边缘、微微喘息的贰心。 装甲关节处细微的滋滋声和焦痕,反而更衬托出其压迫感。 “看到了吗,夜叉?”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在爆炸后的短暂寂静中显得格外宏大,“这就是秩序的力量!冰冷、坚固、不可违逆!你那点可笑的混乱伎俩,在绝对的力量和规则面前,不过是徒劳挣扎的尘埃!” 他微微抬起那柄象徵力量的大剑,剑尖再次指向贰心。 “你的道路,不过是通往毁灭的深渊。放弃无谓的抵抗,接受秩序的净化。这是你唯一能保留最后一丝尊严的选择。” 暴雨冲刷著贰心夜叉面具上的污泥,却冲不散面具孔洞后,那双碧绿瞳孔深处的幽光。 他甩了甩有点昏沉的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不断颤抖的左手。 白骑士那套关於秩序、力量、尊严的宏大宣言,如同背景噪音般被过滤掉。 他缓缓站直身体,无视著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和麻木。 他微微侧头,碧绿的猫眼穿透雨幕,第一次真正“看”向白骑士那冰冷的目镜,仿佛要穿透装甲,直视其下那个被秩序教条禁錮的灵魂。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贰心的语气平淡,“你,不过是深渊锻造的一把锁,而且还没钥匙。你配钥匙吗,配几把?哦,你只配锁住……自己。” 第四十二章 骑士与魔王 “胡言乱语!” 白骑士憋不住了。 冰蓝色的目镜爆发出刺目的强光,如同两颗超新星在雨夜中点燃。 “混乱!纯粹的混乱!用虚无的囈语腐蚀理性的根基!这就是你最危险的地方,夜叉!” 贰心却完全不当回事:“或许吧。我只是觉得,你喜欢秩序也好,討厌混乱也罢。无非是给你和我贴標籤。你想把个人意志凌驾於我之上,我自然会拒绝。” 他右肩膀伤口处的痛,刺激著神经。可偏偏语气上没有太大变化,仿佛受伤的人不是他。 湿透的作战服紧贴著他蕴含爆发力的躯体,夜叉面具上的雨水匯成细流,滴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 那双碧绿的竖瞳,隔著雨幕,透过面具的孔洞,平静地“看”著白骑士,或者说,看穿了他。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每一个骑士都会找到属於他的魔王,就像堂吉訶德向风车发起衝锋。 对於白骑士来说,贰心是他命中注定的魔王。 在所有骑士小说中,最重要的其实不是公主和宝藏,而是看守公主和宝藏的恶龙。 而魔王,就是恶龙的一种表现形式。 如果没有魔王的话,整个故事都不成立。 骑士將没有用武之地,公主和宝藏作为终极奖励,会落於王子之手。 所以在“射箭”之前,先画个“靶子”就非常有必要。 大多数故事都是这样展开的,在东城也不例外。 在清除东城的罪恶时,白骑士需要一个明確的目標,以免內心陷入混乱,而贰心就是他心中树立的最明確的目標。 仿佛只要杀死了贰心,就能还东城一个太平。 白骑士的目光,扫过被爆炸气浪掀翻的贰心,扫过货柜掩体后那个探出半个脑袋的罗剎。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在他高度逻辑化的思维处理器中被解构、分析,最终归入“混乱”的庞大资料库。 夜叉——这个代號,在他內置的威胁评估系统里,早已被標註为最高级別的“熵增源头”,是东城所有不安定因素的核心变量。 清除他,就像给一台失控的引擎拔掉点火线圈,是恢復城市秩序的必要操作。 这是冰冷的逻辑,是秩序对无序的格式化指令。 可这个混乱的源头,却说他白骑士锁住了自己?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不就是在说他受到了束缚吗? 可没有规则、没有束缚,天底下不就全乱套了。 无规矩不成方圆。 ——锁?!指挥官说那白罐头是个锁?! 货柜后,罗剎猛地缩回脑袋,背脊重重撞在冰凉锈蚀的铁皮上,发出沉闷的迴响,心中是惊涛骇浪。 她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雨水顺著“罗剎”面具的獠牙纹路往下淌。 指挥官这轻飘飘一句话,像颗炮弹在她脑子里炸开,炸得她逻辑系统暂时瘫痪。 贴著货柜壁滑坐到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狠狠抹了一把面具上的雨水,对著空气咬牙切齿地低声咆哮,仿佛在质问某个不存在的导演。 “这他妈是什么地狱级难度的角色扮演?加班费呢!精神损失费呢!伏特加补贴呢!谁给报销啊!” “一个举著大宝剑的中世纪cosplay狂魔;一个半死不活的猫妖指挥官。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隔壁《堂吉訶德大战风车巨人》片场缺主角吗?!” 没人在乎罗剎的混乱。 白骑士抬起脚,向前迈步,踩住了泥泞中静静躺著的那柄鬼侯剑。 剑身缠绕的惨白煞气,在白骑士装甲的战靴下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剧烈地翻滚蒸腾,四周的空气都因那极致的冰寒而微微扭曲。 冰冷的杀意,甚至透过厚重的合金战靴向內部侵蚀,装甲关节处传来细微的、因极端温差导致的应力呻吟,一层薄霜正沿著脚踝快速蔓延。 【熵增警告:接触点检测到高能唯心场持续侵蚀。装甲材料性能轻微衰减。建议:脱离接触。】“盗火者”的电子音,在白骑士耳畔播报。 白骑士似乎在通过接触的方式,分析鬼侯剑,而贰心则在观察寻找破局之法。 只有罗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著手腕上不存在的“通讯器”,像《星际迷航》那般小声嘀咕:“我明白了,虹光大姐头。你当初不是被他骗了,你是被他这种『在枪林弹雨里跟你聊哲学』的神经病气质,给忽悠瘸了吧?!这哪里是找副官,这是找了个终身负责行为艺术解说的倒霉蛋啊。” 斯卡蒂真的给她回覆:“漫长的生命里,总要找点有趣的事。而且你才是他的行为艺术讲解员。” 白骑士聆听著“盗火者”传递来的讯號,对脚增加输出功率碾一碾鬼侯剑。 装甲战靴底部与鬼侯剑摩擦,发出轻微的响声,覆盖其上的白霜脱落几片。 无需再等待,本来就是想让他心目中的魔王——贰心——死个明白,才会说这么多话。 要是一般的小鱼小虾,他根本懒得说这么多话。 猛地发力,塔盾抬起,护住自己的身躯,大剑蓄势待发,准备发动雷霆一击。 贰心的身体瞬间从那种隨意的姿態绷紧,像一只感知到致命威胁而弓起脊背、炸开毛髮的黑猫。 他碧绿的瞳孔收缩到极致,所有的散漫与虚无感被一种极致的专注取代。 没有去看那即將发起衝锋的白骑士,目光反而锐利地锁定了地上的鬼侯剑。 罗剎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死死扣在冰冷的扳机上,明知破不了防,也准备倾泻子弹。 哪怕只为了分散那铁罐头,零点一秒的注意力。 冰冷的铁锈、硝烟、下水道的恶臭、鬼侯剑的煞气、以及“铁马”引擎喷出的灼热尾气,在废弃码头的方寸之地疯狂搅拌,酝酿著下一轮更猛烈碰撞的气息。 雨,更急了。 雨落不进岩石之厅。 塞勒姆端坐在乌木长桌后,冰蓝色的眼眸聚焦在面前的水晶球上。 水晶球中景象扭曲变幻,正是旧港区废弃码头那场暴雨中的对峙。 景象映出白骑士装甲上凝结的白霜,映出贰心在泥泞中那野兽般沉静的姿態,也映出货柜后罗剎抓狂的剪影。 “骑士与『魔王』……” 塞勒姆修长的手指,在並排放置的魔杖与柯尔特手枪上方轻轻交叠,他冰封般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如同深潭下潜行的游鱼。 “多么……古典的敘事结构。白骑士需要他的『魔王』来锚定自身存在的意义,而夜叉……” 他微微停顿,目光仿佛穿透水晶球,落在贰心那双即使在绝境中,也燃烧著纯粹求生意志的碧绿瞳孔上。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他自己。至於秩序与混乱这种宏大命题,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为內。说好听些叫自由,说白了更像是不管不顾。这也印证了,白骑士所说的混乱之源呢。真不敢想像,夜叉居然是个守护者。” “凡人,总是试图在风暴中,抓住两根不同的稻草。” 第四十三章 贝尔蒙特 东城的暴雨,像是天空被捅穿了底。 混沌的铅灰色水幕,永无止境地冲刷著这座钢铁森林。 雨水砸在劳斯莱斯银灵的防弹车顶上,发出沉闷而持久的鼓点,仿佛无数冰冷的手指在叩击棺槨。 车內暖气开得很足,混合著昂贵皮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圣水与银粉的味道。 西蒙·贝尔蒙特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湿漉漉的金髮隨意地搭在额前,几缕发梢还掛著水珠,映著窗外流转的霓虹,在他年轻俊朗却带著一丝疲惫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刚刚处理完,东城贫民窟里一窝新生的血族惹出的乱子——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生儿”很不守规矩,把一家地下酒吧变成了血池地狱。 一套乱杀下来,饶是西蒙这样精力充沛的年轻驱魔人,也感到了几分倦怠——主要是这样的工作每天都在重复。 阳光开朗、积极向上是他的人生底色,但东城这口永不熄灭的坩堝,正日夜熬煮著足以侵蚀灵魂的黑暗。 没有阳光的日子,黑暗生物总是格外躁动。 “少爷,快到了。”前排的司机,一位为贝尔蒙特家服务了三十年的沉稳老者,低声提醒道,声音穿过巴赫《g弦上的咏嘆调》的悠扬旋律。 西蒙睁开眼,蓝眼珠乾净的像雨洗过的晴空,瞬间驱散了疲惫带来的阴霾,重新焕发出精力充沛的神采。 “辛苦了,约翰。” 他扯出一个带著点疲惫但阳光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试图驱散车厢內残留的阴冷气息。 然而,当劳斯莱斯的引擎声浪在贝尔蒙特庄园的铁门前减弱时,西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大门洞开,扭曲变形,昂贵的雕花铁艺如同被巨兽的爪子撕扯过,无力地耷拉著。 精心修剪的草坪不復存在,被碾成了泥泞不堪的沼泽,翻卷的草皮和折断的灌木枝条混杂其中,几处深坑里汪著浑浊的泥水,在车灯照射下泛著污浊的光。 庄园主宅那古老的灰岩墙壁上,布满触目惊心的弹痕,几扇窗户碎裂,黑洞洞的窗口像被剜去的眼窝。 空气里瀰漫著硝烟、焦糊、血腥、还有一股极其微弱却令人脊背发凉的硫磺余味,混杂在湿冷的雨中,挥之不去。 庄园的守卫们如同惊弓之鸟,穿著被雨水和泥浆浸透的制服,在狼藉的庭院里紧张地巡视,手电光柱杂乱地切割著雨幕,映照出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 “holy shit!”西蒙脱口而出,那点残余的轻鬆荡然无存。“圣父圣子圣灵在上……” 他猛地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劈头盖脸浇下,他却浑然不觉,大步流星地穿过泥泞的庭院。 昂贵的手工皮鞋陷入泥浆,昂贵的风衣下摆溅满污点,他却毫不在意,目光锐利地扫视著这片被暴力蹂躪后的战场,蓝色的瞳孔深处有怒火在无声燃烧。 西蒙高声叫嚷著守卫队长的名字。 守卫队长闻声立刻小跑过来,雨水顺著他紧绷的脸颊淌下。 “西蒙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他的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一丝委屈。 “怎么回事?谁干的?叔叔呢?” 西蒙语速极快,一连串问题砸了过去,同时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些弹痕,评估著破坏的烈度。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残留的、非自然力量的微弱波动,这绝非普通的入室抢劫。 二人走到了主宅的门廊下说话,避一避风雨。 “是…是入侵者!非常厉害!” 守卫队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急促地报告。 “先是西北角围墙被无声翻越,外围的压感地雷、红外网、巡逻队…全成了摆设!那傢伙像个幽灵,我们连影子都摸不到! “后来地下传来巨响,像是爆炸…硫磺味浓得呛人!我们衝进秘藏馆…老天,那里简直像被龙捲风扫过! “东西碎了一地,地上有血、有尸体…还有个大洞通往下水道! “然后…然后那个『白骑士』就来了!开著他那台装了坦克装甲和飞机引擎的跑车,像头疯牛一样撞开大门衝进来,与我们发生了交火,然后又像阵风似的跑了!” 守卫队长的声音里带著恐惧。 “白骑士?那个自封的『秩序守护者』?” 西蒙眉头紧锁,这个名字在东城的灰色地带如雷贯耳,一个装备精良、行事偏激的义警。 事情还真是大条了。 他想了想,除了白骑士之外,另一个入侵者有什么特徵。 守卫队长只说那人戴著一张青面獠牙的鬼面具,身材高大,身形矫健。 秘藏馆里还死了三个看起来像是巫师的人。 不过让西蒙安心的是他叔叔米格尔没出事,正在书房里发脾气呢。 西蒙闭上眼在脑海中搜索著相匹配的人物数据,片刻后得出结论:“夜叉。今天道上还在传,有人出五百万美金要他的命。没想到他却跑到我家来了。而且……他还是个死而復生的异端!” 说到“异端”时,西蒙可谓是咬牙切齿。 没错,除了三位一体的奇蹟之外,任何形式的“復活”都是绝对的异端。 眾所周知,异端比异教徒更该死。 西蒙:“丟了什么?” 守卫队长连忙说道:“秘藏馆里…老爷最珍视的那件东方古董,鬼侯剑…不见了!” “鬼侯剑……”西蒙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是瞭然,是无奈,也有一丝早就预见的懊恼。 他早跟叔叔说过,那东西散发著不祥的气息,绝非凡物,留在庄园就是个定时炸弹。 不再多言,拍了拍守卫队长湿透的肩膀,算是安抚。 他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一股混合著陈年书籍、雪茄、火药残留和……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 大厅里一片狼藉,昂贵的地毯被掀开,水晶吊灯砸在地上,华丽的楼梯平台上,两尊持戟骑士盔甲歪倒在地,內部的机械结构裸露出来,滋滋冒著电火花。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混乱的大厅,走上尚且铺著厚地毯的旋转楼梯,无视了那些惊恐不安、欲言又止的女僕和管家,径直来到位於三楼深处那间书房。 推开门,壁炉里燃烧著上好的苹果木,跳跃的火焰驱散了一些寒意,却驱不散房间里的凝重。 米格尔·贝尔蒙特,西蒙的叔叔,庄园的主人,正背对著门口,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肆虐的暴雨和被破坏的庄园景象。 他身形高大,穿著考究的丝绒睡袍,但此刻那宽阔的肩膀绷得死紧,一只手紧握著一支装饰华丽的老式双管猎枪,指节捏得发白,仿佛那冰冷的金属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 另一只手端著一杯琥珀色的烈酒,却一口未动。 这个老人只能靠这些,来维持著仅剩的尊严,虽然那支猎枪打不死任何一个入侵者,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第四十四章 未来才重要 “叔叔。” 西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米格尔猛地转过身。 他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愤怒、屈辱和一种被深深冒犯的贵族式的傲慢,灰蓝色的眼睛像淬了火的冰。 “西蒙!”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你看到了?你看到那些野蛮人对我家做了什么?!对贝尔蒙特家族的荣耀做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片狼藉。” 西蒙走进书房,反手关上门,声音平静,带著抚慰人心的力量,这是作为驱魔师的特长与本能。 他见过太多被负面情绪填满的受害者家属,安抚他们本就是驱魔师工作的一环。 作为神职人员,兼职心理医生是很常见的事。 聪明的人都知道,世上许多事是互通的,正所谓一窍通百窍通。 走到壁炉旁,拿起火钳熟练地拨弄了一下木柴,让火焰更旺一些,暖意驱散了从门缝渗入的湿冷。 “人没事就好,叔叔。財產可以修復,荣耀也不会因为一次窃贼的光顾而蒙尘。” 他试图安抚叔叔的怒火。 “窃贼?不!是强盗!是褻瀆者!”米格尔激动地挥舞著手中的酒杯,酒液泼洒出来,在地毯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那个『白骑士』!他以为他是谁?上帝的使者?律法的化身?他有什么权力,像闯入贼窝一样闯入贝尔蒙特庄园?!用他那台该死的铁皮怪兽践踏我的土地?!我的家,成了他的角斗场!” 他的愤怒几乎要衝破屋顶。 西蒙静静地听著叔叔的咆哮,等他稍微平息,才走过去,轻轻按住了老人因为愤怒而颤抖的手臂,將那杯快要洒光的酒接过来放在一旁。 “白骑士的出现至少说明,那个叫『夜叉』的窃贼,或者说强盗,是个真正危险的人物,而且他带走了我们家族最危险的一件藏品——鬼侯剑。” 他刻意加重了“危险”二字。 提到鬼侯剑,米格尔的怒火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混杂著执念、不解和一丝被戳中心事的狼狈。 “那把剑…是武庚王子的佩剑!是征服与勇武的象徵!它属於这里,属于贝尔蒙特的收藏室!它也將见证我们家族的荣光!”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叔叔,那只是一柄剑而已,况且它原本属於一位真正的王者。贝尔蒙特家族传承的再久,也比不上整个殷商。 “况且,武庚王子用它征服,也用它杀戮,数千年的时光,它吸收的恐怕不只是荣耀,还有难以想像的怨念和诅咒。它就像一个磁石,会吸引那些覬覦力量的不速之客,也会唤醒沉睡的黑暗。今晚的一切,就是证明。 “我早就建议过,把它交给教会封印,或者至少进行更深层次的净化处理。” 西蒙平静如水的目光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直视著叔叔那双充满挣扎的眼。 米格尔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著侄子年轻却无比坚定的脸庞,看著窗外庄园的惨状,他最终只是颓然地坐倒在壁炉旁的高背椅里,猎枪沉重地放在膝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嘆息。 固执的堡垒,在铁一般的事实和亲人的关切下,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只是…不想让它离开贝尔蒙特家。它是歷史的一部分…是东城的一部分。未来科技將东城古王宫压在他们的摩天大楼下面,而我只是想留著这柄剑而已。这会让我觉得,咱们家族与东城的歷史相连接。” “但活著的人,和家族的未来,比歷史更重要,叔叔。” 西蒙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他走到叔叔的书桌前,目光落在桌面上一个打开的、衬著黑色天鹅绒的空剑匣上。 匣子內部刻满了繁复的云雷纹,中央的凹槽形状,正是鬼侯剑的轮廓。 当初,鬼侯剑就是躺在这个匣子里,被送到贝尔蒙特庄园。 他伸出手指,指腹轻轻拂过那冰冷的凹槽边缘。 就在指尖接触的剎那,一丝极其微弱、冰冷刺骨、充满暴戾与杀戮意志的气息,如同沉睡毒蛇的吐信,猛地刺入他的感知。 在他的驱魔师灵视中,这股气息绝非普通的信息残留,更像是一个充满恶意的烙印。 指尖凝结了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寒霜。 收回手指,指尖轻轻摩擦,体內流淌的贝尔蒙特血脉,和长期与黑暗对抗磨礪出的灵性,对这股气息產生了强烈的排斥。 他不动声色地將那丝冰寒驱散,转头看向窗外。雨势依旧滂沱,黑暗笼罩著旧港区方向。白骑士的“铁马”就是朝著那边追去的。那个叫“夜叉”的男人,带著这样一把凶兵,在暴雨之夜亡命奔逃,而身后追著的,是一个代表著另一种极端“秩序”的钢铁狂人。 “鬼侯剑……”西蒙低声自语,之前处理血族后的疲惫感早已被一种更加凝重、更加紧绷的警觉取代。 他俊朗的脸上,那阳光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驱魔师面对重大威胁时特有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冷峻与专注。 他拿起桌上一块绒布,仔细地擦拭著自己手指上並不存在的“污渍”——那丝来自鬼侯剑的、令人灵魂颤慄的冰冷。 “看来,今晚想抱著热可可和雪茄睡个安稳觉的愿望,是彻底泡汤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但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 米格尔明知故问:“你打算怎么做?” 西蒙:“无论他们要做什么,於情於理我都得追上去。白骑士和夜叉都该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那柄剑也该由我来妥善处理。” 他没说的是这件事还涉及到了巫师。 离开书房,亲自去秘藏馆看看。 秘藏馆內可谓是一片狼藉,那些摆放整齐的珍贵藏品,不少都被损毁。 弹壳滚的到处都是和古董瓷器的碎片、古钱幣等等,混在一起。 石碑、雕像、棺槨上镶嵌著子弹头。 曾经摆放鬼侯剑的展示柜,玻璃全部碎裂,里面空空如也。 三个巫师並排摆放在地上。 西蒙利用灵视对他们的尸体进行检查——没错,在贰心逃离秘藏馆之后,这冥府之路的三名巫师全部毙命,毕竟受了重伤还被鬼侯剑的煞气伤害,又错过救治时间,没有存活的道理。 那三个闯入者——“冥府之路”的巫师——被並排安置在冰冷的地面上,了无生气。 如同被遗弃的破旧人偶。 西蒙蹲下身,驱魔师特有的灵视悄然开启。 在他的感知中,寻常视野下毫无异状的尸体,此刻却笼罩著一层微弱却清晰的高亮能量波动——那是魔力溃散后最后的余烬,如同濒死萤火虫的最后闪烁。 他蹲下身子掀开巫师的衣服进行翻找不出所料,除了战斗的痕跡和浸透的血污,没有任何能揭示身份或意图的线索。 但魔法的痕跡本身就暴露了巫师们的来源。 对於其他人来说这很难,对於见多识广的驱魔师来说,巫师的魔法都像指纹一样独特。 他的目光转向秘藏馆深处,那个被强酸魔法硬生生蚀穿的地面。 边缘残留的粘稠物,散发著令人作呕的焦糊与硫磺气味,洞口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污水翻涌的呜咽。 这粗暴的“门”,其手法和残留的气息,如同一张无声的签名。 ——冥府之路,这些欠圣火净化的渣滓,爪子也伸到贝尔蒙特家里来了……目標,果然是那把剑。 “东城有句老话说得好:匹夫无罪。” 没有片刻迟疑,西蒙转身,身影融入门外走廊的阴影。冰冷而坚定的脚步声响起,迅速远去,最终被庄园外永无止境的暴雨轰鸣彻底吞没。 他踏入了那倾盆而下的水幕,朝著旧港区,朝著白骑士与贰心消失的方向,追击而去。 第四十五章 不可预测 废弃码头的泥泞里,贰心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黑色山猫,每一次翻滚都带起浑浊的水花与粘稠的淤泥。 他做的最正確的决定,就是从泥地里捡回了鬼侯剑。 可这也带来了负面作用。 他本来身体就受到了鬼侯剑煞气的侵蚀,左手臂已经麻木,现在改为双手握剑,实际上身体状態更加糟糕。 鬼侯剑柄传来的阴寒煞气,如同亿万根冰针,顺著臂骨疯钻,直刺入脑髓深处。 白骑士的塔盾再次横扫,厚重的边缘撕裂雨幕,带著千钧之力砸向贰心的侧腹。 贰心没有硬接。 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黑猫,弓身、拧腰、侧滑,动作流畅得仿佛没有骨头,盾锋擦著他湿透的作战服掠过,带起的风压让衣料紧贴皮肤。 但白骑士的大剑紧隨其后。 剑尖由下而上撩起,封死了贰心后撤的所有角度。 贰心碧绿的瞳孔收缩,左手握著的鬼侯剑不得不迎上。 “鐺——!” 火星再次迸溅。 锈蚀的剑身剧烈震颤,缠绕其上的白色煞气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疯狂扭动、蒸腾,发出嘶嘶尖啸。 巨大的衝击力让贰心闷哼一声,双脚在泥泞中向后滑出两道深沟,左臂的麻木感被撕裂般的痛楚取代。 他咬紧牙关,面具下的脸苍白如纸。 白骑士冰蓝色的目镜死死锁定贰心,装甲內置的传感器阵列正以每秒数千次的频率扫描著对手——体温、心率、肌肉收缩幅度、能量波动…… 所有数据匯聚到“盗火者”的分析核心,得出的结论却始终如一: 【目標生理参数:纯种人类基准范围。无异常能量器官。无植入体信號。无血统变异特徵。战斗力评估:严重不匹配当前表现。矛盾係数:87.3%。】 白骑士无法理解。 他见过巫师用魔法扭曲现实,见过吸血鬼的超音速移动,见过改造人用合金骨骼硬扛子弹。 但眼前这个男人——夜叉——从头到脚都是纯粹的人类,没有魔法,没有变异,没有科技加持。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他全副武装的追击下,从贝尔蒙特庄园一路逃到这里,硬接了他三次全力斩击,还在泥泞中像鬼魅般闪躲。 这不合理。 “你的身体是血肉,你的武器是锈铁。”白骑士踏前一步,塔盾微微调整角度,封锁贰心可能的闪避路线,“你没有魔法的眷顾,没有科技的恩赐,没有血脉的传承。你凭什么站在我面前?” 贰心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直身体,左手握著的鬼侯剑垂在身侧,剑尖抵著浑浊的水面,煞气让周围的雨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簌簌坠落。 他碧绿的猫眼透过面具孔洞,平静地看著白骑士。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专注——像猫盯著晃动的光斑,全神贯注,却又隨时可以抽身离去。 “凭我还活著。” 贰心的声音很轻,却穿透雨幕。 “活著就要呼吸,呼吸就要动,动了就会遇到你这样的……障碍物。” 他微微歪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充满了猫科动物特有的、打量陌生事物的好奇。 “你问我凭什么?我也想问——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审判谁该站著,谁该倒下?” 白骑士的目镜光芒暴涨。 “秩序!”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金属摩擦的质感,“就凭我代表秩序!东城需要规则,需要界限,需要有人把脱轨的列车推回轨道!而你,夜叉,你就是那列失控的列车!” “所以你要当扳道工?” 贰心笑了。 那笑声很轻,透过面具传出,带著一种荒诞的愉悦感。 “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轨道本身……就是错的?”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动了。 不是进攻,不是撤退,而是变换位置,用一种违背人体工学的侧向滑步——双脚在泥泞中几乎没有离地,整个人如同贴著水面漂移的阴影,瞬间绕到白骑士的左侧。 鬼侯剑由下而上斜撩,目標装甲腋下的人工肌肉。 白骑士的反应快如闪电。 塔盾下沉,厚重的边缘精准地磕在剑身上。 “鐺!” 又是一声巨响。 但这一次,贰心没有硬抗。 他在接触的瞬间鬆开了左手,鬼侯剑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著划出一道弧线,剑身上的煞气拉出一条惨白的轨跡。 而他的右手——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柯尔特m1911a1。 枪口抬起,没有瞄准,甚至没有看。 “砰!砰!砰!” 三声被抑制器压抑的闷响。 子弹不是射向白骑士,而是射向空中旋转的鬼侯剑。 第一颗子弹击中剑柄末端,让旋转的轨跡陡然改变。 第二颗子弹擦过剑身中段,加速了旋转。 第三颗子弹—— “鏘!” 金属碰撞的脆响。 鬼侯剑被子弹的动能推动,剑尖如同被无形的手操控,刺向白骑士头盔与胸甲连接的缝隙,想来那应该是装甲最薄弱的环节之一。 白骑士猛地后仰。 剑尖擦著他的头盔掠过,在白色的装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煞气侵蚀让划痕边缘迅速结霜。 而贰心已经借著开枪的后坐力向后翻滚,左手凌空一抓,稳稳接住了下落的鬼侯剑。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滑步、弃剑、开枪、到接剑,不过两秒。 没有魔法,没有超能力,只有对时机、角度、力道的精確计算,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战斗节奏的掌控。 像猫玩弄猎物,每一次扑击都轻描淡写,却又致命。 “cyka6лrдь!(操!)” 货柜后,罗剎看得目瞪口呆。 她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雨水顺著面具的獠牙纹路往下淌。 “这他妈是什么操作?!枪斗术?剑斗术?还是他妈的行为艺术?!指挥官!你能不能有一次按常理出牌?!老娘的心臟快从嗓子眼跳出来给你当靶子了!” 她对著空气咆哮,但手指已经扣在了m4的扳机上。 虽然破不了防,但至少能製造点噪音。 白骑士站稳身体,头盔上的划痕在雨水中泛著冷光。 他的目镜死死盯著贰心,数据分析流在视野边缘疯狂滚动: 【战术模式重新评估:目標具备超高阶近战直觉与空间计算能力。战斗风格:非体系化,高度自適应,倾向利用环境与对手动能。威胁模型更新:物理强度低,战术危险性极高。建议:限制移动,以范围攻击压制。】 “我明白了。” 白骑士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是一种看透本质后的冰冷。 “你不是靠力量贏,你是靠『不按规则』贏。混乱是你的武器,不可预测性是你的鎧甲。但这恰恰证明了我的观点——你,就是秩序之敌。” 话音刚落,背部便產生剧烈爆炸,硝烟与火光升腾,炸的他向前踉蹌两步,外骨骼装甲自动反应维持平衡,脚步降下支架撑住地面才让他不至於跌倒。 “盗火者”ai:【检测到烈性炸药爆炸,夜叉又將爆炸物贴在了装甲背部。】 白骑士愤怒:“我知道!可他……” ——可他什么时候做的这种事? 贰心看著白骑士,目光闪烁,似乎在说:要不是你有这身乌龟壳,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第四十六章 好人、坏人、义人 白骑士抬起左手,肩甲再次弹开,蜂巢发射孔中赤红色的能量开始匯聚。 他使用剑盾组合,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保持一种仪式感。就像骑士小说的主人公那样惩恶扬善,才能有秩序感。 尤其是在面对大魔王时,用机关枪突突突一通,显得特別草率。 白骑士愿意把这种心理,称之为“亚瑟王情节”。如果可以的话,他非常愿意拔出石中剑,要是有断钢剑那就更好了。 ——这该死的骑士精神。 奈何贰心实在是“油滑”的很,不用火器的话,打的简直是没完没了。总不能硬把贰心的体力耗光,或者等他被鬼侯剑折磨死吧? 那怎么声张正义? 如何证明秩序的正確性? 贰心微微眯起眼睛,看到了白骑士肩胛处的红光。 他能感觉到,白骑士这次的能量匯聚比之前更慢,但更稳定,更……全面。 这不是要打他,是要把这一整片区域都覆盖进火力网。 无处可躲。 他握紧了鬼侯剑,左臂的刺痛让手指微微颤抖,但眼神依旧平静。 像猫被逼到绝路,弓起背,竖起毛,准备最后一扑——不是为了贏,只是为了在倒下前,多抓一道伤痕。 就在能量即將喷薄而出的剎那—— “轰——!!!” 引擎的咆哮撕裂雨幕。 不是“铁马”的涡扇尖啸,而是一种低沉、浑厚、带著机械精密感的v12轰鸣。 两道刺目的车灯如同划破黑夜的圣剑,从码头入口的方向笔直射来。 灯光中,一辆银色的劳斯莱斯银灵如同发狂的野狗,碾过积水,撞飞堆放在路边的废弃木箱,车速丝毫不减,钻过“铁马”战车与路口的缝隙,朝著白骑士的方向—— 狠狠撞了上去! “砰——!!!” 金属与金属的碰撞巨响,混杂著玻璃碎裂的哗啦声。 劳斯莱斯的车头,狠狠懟在了白骑士的侧腰,巨大的衝击力,让沉重的装甲都踉蹌著向侧面滑出两步,肩膀上的能量匯聚瞬间中断,赤红色的光芒溃散成漫天光点。 白骑士脚步伸出去固定双腿的支架,折断了两根。 车头凹陷,引擎盖扭曲掀开,但车身的防弹结构让它没有散架。 白骑士的装甲下,每一条人工肌肉束,在电力的驱动下,都在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力量,传递向手臂。 他左臂的塔盾,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撞上劳斯莱斯的车头,防弹结构在蛮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辆车头被自下而上,撞得向上掀起,向侧方翻倒。 几乎在同一剎那,他右手的大剑已挟著悽厉的风压斩落。 “鏘——嗤啦!!!”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压过了暴雨。 耀眼的火花在剑刃与车体间疯狂迸溅,如同短暂绽开的死亡之花。 號称能抵挡步枪弹的劳斯莱斯防弹车头,在人工肌肉催生出的暴力,和那柄融合了现代尖端工艺的大剑下,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被一分为二。 断裂的车体,带著焦黑的切面向两侧歪倒,重重砸进泥泞,溅起浑浊的浪涛。 就在这钢铁残骸尚未完全落地的瞬间—— 驾驶座那扇已然变形的车门,被一股巧劲从內侧踹开。 一道身影如同挣脱囚笼的猎鹰,从分裂的车体中轻巧跃出。 西蒙·贝尔蒙特从车里跳出来,金色的头髮在白骑士战车的车灯照射下,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蓝色的眼睛乾净得像雨洗过的晴空,脸上却没有任何笑容。 轻盈的落在地上,价值不菲的劳斯莱斯无力的摔在身旁成了一堆废铁。 他內里穿著黑色的神职人员长袍,外面套了件防水的皮质风衣,手里没有拿武器,只是隨意地甩了甩手上的雨水,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晚宴前整理袖口。 “晚上好,诸位。我叫西蒙·贝尔蒙特,如你们所见是个驱魔师,你们也可以把我当作一个普通神父。谁想告解?” 西蒙的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偏执义警白骑士,无影无踪的恶鬼夜叉。抱歉打扰了你们的……私人恩怨。能不能请你们换个地方打?这里是旧港区,有很多无辜的流浪汉和老鼠,他们虽然不上税,但好歹是条生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骑士,扫过贰心,最后落在货柜后探出半个脑袋的罗剎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当然,如果你们坚持要在这里解决,我也不介意当个裁判——前提是,先把贝尔蒙特家的东西还回来。” 西蒙说这话时,看向了贰心。 白骑士稳住身形,冰蓝色的目镜转向西蒙。 【目標识別:西蒙·贝尔蒙特。身份:贝尔蒙特家族继承人,教会认证驱魔师。威胁评估:中等。能量特徵:神圣属性,纯度87%。战斗记录:擅长中距离鞭击、圣属性附魔攻击以及各种道具。】 “驱魔师。”白骑士的声音冰冷,“你要庇护这个混乱之源?” “庇护?” 西蒙挑了挑眉,从风衣內侧抽出一条银色的长鞭——鞭身由交织的秘银丝编织而成,鞭柄成十字架形。 他隨手一抖,长鞭在空中甩出一声清脆的炸响,犹如雷霆划破夜空。 雨水被鞭风劈开,形成短暂的真空。 “不,我只是来拿回我家的东西,顺便……” 他看向贰心,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问问这位夜叉先生,为什么要偷一柄无法控制的凶剑。以及,一个死而復生的异端,凭什么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我不介意送夜叉先生,再一次回归冥土。我们都知道,东城有很多奇怪的人、事、物,但復活,是教会绝不允许的。” 贰心没有回答。 他握著鬼侯剑,站在原地,碧绿的猫眼在西蒙和白骑士之间移动,像在评估两股新出现的威胁。 雨水顺著他面具的边缘滴落,落在剑身上,被煞气蒸发成白雾。 罗剎从货柜后跳了出来,m4枪口指著地面,但手指扣在扳机上。 她看看西蒙,又看看白骑士,最后看向贰心,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这他妈又是什么展开”。 “好吧,我懂了。” 她举起没拿枪的那只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现在是三方混战——白罐头要执行『秩序』,金髮神棍要討回『財產』,而我家指挥官……” 她瞥了贰心一眼,语气里充满了无奈的吐槽欲。 “他只想找个地方躺下喘口气,想一想该如何活下去。我说各位,能不能先停火十分钟,让我去隔壁便利店买包烟?我他妈快窒息了!” 西蒙笑了。 那笑容阳光灿烂带著圣光,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很遗憾,小姐,便利店这个点都关门了。就算是24小时便利店,在这样的暴雨天,也不会考虑再开门吧。毕竟现在的东城,都变成黑暗生物大游行的表演现场了。而且……” 他手腕一抖,长鞭如同活物般卷向贰心手中的鬼侯剑。 “我赶时间。” 鞭影如电。 贰心几乎在同时向后滑步,鬼侯剑斜撩,煞气与鞭身上的圣光碰撞,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白骑士的塔盾举起,大剑斩向西蒙的侧翼——他不允许任何人,干扰他对夜叉的审判,即使是驱魔师。 三道身影在暴雨中交错。 鞭影、剑光、盾击。 义人、坏人、好人。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將这一切都冲刷乾净。 但有些东西,是雨水冲不掉的。 比如执念。 比如疯狂。 比如那柄在黑暗中嘶吼了三千年的凶剑,终於等来了真正能搅动风云的夜晚。 第四十七章 二心 三道身影交错、碰撞、分离,如同三颗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流星,轨跡混乱却致命。 西蒙的鞭子先到。 银色的长鞭撕裂雨幕,鞭梢突破音障的爆鸣被雨声稀释,却依旧尖锐如毒蛇吐信。 鞭身在空中扭出难以捕捉的弧线,避开白骑士横扫的塔盾,直取贰心握剑的左手腕——狠辣,教会驱魔人势必要將异端“无害化”。 “汝不可跪拜偶像,也不可侍奉它们!”西蒙的声音清朗,在暴雨中竟有几分唱诗般的韵律。 鞭梢触及鬼侯剑煞气的瞬间,银色的圣光与惨白的寒气剧烈对冲,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白雾蒸腾。 鞭身受到鬼侯剑拦截发生弯折。 西蒙手腕微抖,劲力通过鞭身传递直达鞭梢,鞭影一转,已如灵蛇般绕著贰心的腰身转了一圈,缠向其脚踝。 然而贰心的反应更快。 他像一只被火光惊扰的黑猫,直接来了个旱地拔葱,跳出了鞭影的缠绕。 几乎在同一剎那,白骑士的大剑到了。 剑锋不是斩向贰心,而是斩向西蒙——这个突然插入的“变量”打乱了他的清除协议,必须先排除干扰。 大剑带著悽厉的风压斩落,剑刃上的雨水被瞬间汽化,形成一道短暂的白痕。 西蒙却笑了。 他右手持鞭,左手不知何时已从风衣內侧摸出一枚巴掌大的银质十字架,指尖一弹,十字架如同飞鏢般射向白骑士的面甲。 “那杀身体不能杀灵魂的,不要怕他们!” 十字架在空中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圣光,並非攻击,而是干扰——强光瞬间充斥白骑士的视觉传感器,目镜的成像图层出现短暂过载与色差扭曲。 【警告:高强度神圣光谱干扰。视觉系统效能下降42%。持续时间预估:1.7秒。】 “盗火者”的电子音急促响起。 白骑士的大剑斩势未停,但精准度已失。 剑锋擦著西蒙的肩头掠过,將他的皮风衣撕开一道裂口,却未伤及皮肉。 西蒙趁机后撤,长鞭回卷,鞭梢在空中划出数个重叠的圆环,如同套索般罩向白骑士持剑的右臂关节。 鞭子一匝一匝锁死白骑士的右臂关节,鞭身在空中绷直。 別看他是血肉之躯,可筋骨在圣光加持之下,爆发出了犹如起重机一般的巨力,硬是牵扯了白骑士那身炸药都炸不烂的外骨骼装甲。 “把坦克装甲披在身上?真是奇思妙想。”西蒙还有评价白骑士的余力。 “漂亮!”货柜后,罗剎忍不住低喝一声,隨即又咬牙切齿,“但这他妈是什么打法?!白罐头要砍指挥官,神棍要抓指挥官,指挥官要躲两个人——你们能不能先统一一下仇恨列表?!老娘子弹都快打光了!” 她说著,m4枪口抬起,却不知道该瞄向哪里——白骑士破不了防,西蒙似乎不算敌人但也不算朋友。 想要支援指挥官,都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战局在瞬息间再次变化。 贰心落地,双脚在泥泞中滑出半步,稳住身形。 碧绿的猫眼透过面具孔洞,快速扫过战场:白骑士视觉受干扰,动作微滯;西蒙的鞭子,牵制住了白骑士持剑的右臂。 两人之间的距离、角度、速度,如同无数数据流在他脑中疯狂演算。 但他没有动。 不是不能动,而是不必动。 他的呼吸在面具下变得极轻,极缓,仿佛与暴雨的节奏融为一体。 左臂的刺痛、鬼侯剑的侵蚀、体力的流逝,这些感官信息被一层层剥离、归类,存入意识的某个角落。 然后,他轻声开口,声音通过耳麦传入黑猫特遣队加密通道。 “虹光,启动外置大脑模式。”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世界变了。 不,是世界被拆分了。 贰心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如同潮水般向后退去,退到一个更高的、更冰冷的观测点。 身体依旧是他的身体,疼痛依旧是他的疼痛,但操控权被剥离了一部分——不,不是剥离,是共享。 斯卡蒂的声音没有响起。 但她已经在了。 就像一副大脑突然多出了一个並行的处理器,两套思维在同一个颅腔內无声交织、分工、协作。 视觉信息流:白骑士目镜的过载剩余时间1.2秒,肩甲能量发射孔冷却进度73%,右脚踏地时泥浆飞溅的轨跡预示下一步可能侧移。 西蒙鞭柄握持角度显示,他会一直和白骑士角力,但左手已探入风衣內袋,疑似准备投掷某种道具。 罗剎的枪口在颤抖,不是恐惧,是肌肉疲劳,她需要3秒调整呼吸。 战术决策树:西蒙的加入,暂时分散白骑士火力,但驱魔人对“异端”的敌意,优先级高於“义警的正义”。 最佳策略:利用西蒙牵制白骑士,同时以最小代价脱离鞭索范围。 最终目的——脱离战局。 没错,正面交战不在贰心的专长之內。 讲道理,他只是一个人类,不可能像《第一滴血》中的兰博那样,一个人单挑一支军队。 很显然,眼前的白骑士和西蒙所掌握的“火力”,相当於两支特种部队了。 鬼侯剑煞气对圣光有抗性,但对物理装甲效果有限。 白骑士的弱点在关节与传感器。 西蒙的弱点……他无疑也是血肉之躯,但是圣光抗不抗子弹,贰心有点拿不准。 但斯卡蒂给了他明確答案:“boss,教会的神圣能量来自於他们的信仰。西蒙是教会极其出色的驱魔师,他的意志力和信仰力都不弱於你。” 潜台词的意思就是:西蒙的信仰坚固,身体受到圣光庇护,能做到刀枪不入的地步。 这可真是个坏消息。 贰心进一步深度操控身躯:呼吸节奏需调整至腹式深呼吸,供氧效率提升18%。 战场环境变量:雨势在43秒后將迎来一波增强,能见度下降。 码头东侧堆放的生锈货柜因连续震动,重心已不稳,倾斜角度5.7度,可作为诱导坍塌的陷阱。 地下排水口在西南方向15米处,水流湍急,但可藉助浮力缓衝坠落。 地面泥土下面埋藏著天然的“陷阱”。 所有信息,在不到0.3秒內被拆解、分析、重组,形成一条条清晰到近乎冷酷的指令,流入贰心的运动神经。 他动了。 不是“他想动”,而是“时机到了”。 身体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向左前方滑出半步——正好是西蒙拉扯著白骑士,左手取出小巧的银桶的剎那。 鬼侯剑剑尖刺入泥中向上一挑。 “噗!” 泥浆射向西蒙的面门,逼得他抬起左胳膊挡住面孔,脚下错步转身躲闪。 这一下,也让西蒙的右手有所鬆懈,鬆开了对白骑士的牵制。 贰心向右侧侧滑步变换位置,右手不知何时已举起了柯尔特m1911a1。 枪口没有对准任何人,而是对准了白骑士脚下那片被雨水浸泡鬆软的泥地。 “砰!砰!” 两发子弹钻入泥泞,没有击中装甲,却击穿了下方一层脆弱的铁板——那是码头年久失修的下水道检修盖板,早已锈蚀严重。 白骑士右脚正要踏下,地面突然塌陷。 泥浆裹著碎裂的铁片向下坍落,他沉重的装甲瞬间失去平衡,右脚陷入孔洞,整个人向前踉蹌。 【警告:右足部陷入障碍。平衡系统介入。预计恢復时间:0.8秒。】“盗火者”的警报响起。 0.8秒,对於普通人只是一瞬,对於这个级別的战斗,已是致命的破绽。 第四十八章 四用 在炸雷般的“噼啪”声中,西蒙已经重整架势,挥起鞭子抽到了白骑士眼前。 他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银鞭在空中绷直犹如一条铁棒,劈开雨幕与空气,砸向了白骑士的头颅。 “捆绑他的君王用链条,捆他的贵族用铁锁!” 但鞭影在半空中,突然摺叠改变方向,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从四面八方传导而来。 因为贰心动了。 他在开枪后没有停留,身体如同鬼魅般贴地滑行,竟主动撞向西蒙的鞭子范围——不是送死,而是计算好的切入。 鞭梢放弃了击打白骑士,转而折向了贰心。 不得不说,西蒙对於鞭子的操控可以说是隨心所欲,鞭子凭藉心意变化方向,力量更是无有衰减。 鬼侯剑斩向鞭子,剑身缠绕的煞气与鞭子的圣光再次碰撞,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剑刃碰撞鞭身,使其再次发生弯折,將贰心和白骑士全都围绕进去,看起来要將二人一起捆绑。 手枪喷吐出烟气,白色烟雾在雨中消散,子弹不偏不倚的击中鞭梢,让鞭子如同无头之龙一般坠落在地。 贰心再一次解除了长鞭的危机,他的目的很简单:白骑士不能废在这里,不然就需要独自面对西蒙。 “狡猾如蛇,驯良如鸽。” 西蒙低声念诵,眼神却亮了起来,那是猎手看到值得一搏的猎物时的兴奋。 “但你忘了,夜叉先生,蛇与鸽,皆在主的注视之下。” 他左手从风衣中抽出,掌心里不再是圣水小银桶,而是三把银色的短飞刀。 手腕一抖,飞刀化作三道银光,呈品字形射向贰心——封上、中、下三路。 贰心没有躲。 因为斯卡蒂的指令已到:无需躲。 他的身体在飞刀及体的前一刻,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幅度向后仰倒,后背几乎贴地。 三把飞刀擦著他的胸腹、面门、膝盖上方掠过,最近的一把离面具只有两厘米。 而就在后仰的瞬间,他来了个高难度后空翻,转了三百六十度,正好跃过了白骑士。 恰巧利用白骑士来做盾牌,挡住了西蒙那条紧隨其后抽过来的鞭子。 “啪”一声爆响,鞭子在白骑士的塔盾上留下一道焦黑痕跡。 贰心落地,微微喘口气,剑插在脚边的泥水中。 三人再次分开,呈三角对峙。 白骑士目镜的过载已恢復,冰蓝色的光芒死死锁定贰心。 装甲下的肌肉束高频震颤,將泥浆震落。 西蒙收回长鞭,卷在掌心中。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阳光,但眼神已彻底冰冷。 罗剎从货柜后探出头,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麻木的震撼。 “我懂了……”她对著空气喃喃,“指挥官根本不是在一心二用……他他妈是在二心四用!自己打架,自己算计,自己挨刀,自己还要当导演给对手加戏!白罐头和神棍以为他们在二打一?错!他们是在二打二!打一个猫妖指挥官,还得打一个藏在指挥官脑子里的冰山副官!” 她狠狠抹了把脸。 “这仗没法打了。这根本不是武力对决,这是脑力碾压!老娘现在只想问——虹光大姐头,你们『外置大脑模式』还招人吗?我应聘个吐槽分区处理器行不行?我保证每分钟输出三百条评论,绝不断更!” 雨更急了。 三人在雨中静止,仿佛三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像。 但空气里的杀意,却比任何一刻都要粘稠。 白骑士的塔盾缓缓抬起。 西蒙的左手又摸向了风衣內袋。 贰心活动一下双手,一手持枪,一手拔起鬼侯剑,碧绿的猫眼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 然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面具下散开。 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如同耳语。 “继续。” 战斗从未停止。 只是思考的速度,终於追上了刀锋。 白骑士已拔出了陷入地里的腿,稳住身形,冰蓝目镜锁死贰心。 “盗火者”给出战术建议:【目標战术模式更新:高度协同的双线程思维。建议:物理压制,限制移动空间。】 他不再言语,塔盾轰然前顶,如同移动的城墙碾向贰心。 同时,右肩甲打开发射孔翻起光芒,数十枚蜂巢式微型爆弹齐射而出,呈扇形覆盖贰心所有退路。 贰心在爆弹出膛的剎那,身体如同被抽掉骨头般向前倾斜,胸膛几乎贴地面,跟没骨头一样。 爆弹擦著他后背飞过,在身后货柜上炸开一连串火球。 手中的鬼侯剑,已顺势插入泥地,作为支柱,贰心手臂发力配合蹬地的双腿,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绕过了白骑士,射向西蒙。 西蒙挑眉,银鞭如乱花般甩出抽打著空中雨滴,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光之罗网。 贰心却在中途如猎豹般拧腰转身,足尖在地面顶一下,腾空而起,竟从西蒙头顶翻过。 鬼侯剑向下点刺西蒙的肩头。 西蒙闷哼一声,全身细胞中储存的神圣能量,都被意志力和信仰调动起来,防护他的身体,用肩头硬挡鬼侯剑。 圣光与煞气剧烈对冲,他身形不由自主一沉。 贰心也没认为能真的刺死西蒙。 他借这一触之力,凌空转向,扑向正欲追击的白骑士。 白骑士大剑横扫,剑风撕裂雨幕。 贰心却在剑锋及体的瞬间,身体如柳絮般隨风一盪,左脚尖精准地点在剑脊上,借力再起,抬起柯尔特,对著白骑士目镜连开三枪。 子弹被塔盾挡住,但贰心要的只是那零点一秒的视线干扰。 他落地,翻滚,鬼侯剑贴著地面扫出,剑锋削向白骑士左脚踝关节——那里装甲较薄,且承重。 白骑士抬脚欲踩,贰心却已收剑后撤,仿佛刚才那记杀招只是虚晃。 “他在干什么?!”货柜后,罗剎看得眼花繚乱,忍不住对著空气咆哮,“打一下就跑,摸一下就溜!这他妈是打架还是调情?!指挥官!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硬刚一次?!” “他不需要硬刚。”斯卡蒂清冷的声音忽然在她耳畔响起——副官大人居然抽空分了个频道给她,“硬刚是强大捕食者的打法。他是猫。猫的哲学是:柿子专挑软的捏。很显然,这俩个都太硬了。” 罗剎多多少少是有些无语。 她看著战场:贰心如同鬼魅,在白骑士的巨力与西蒙的灵巧间穿梭,每一次接触都浅尝輒止,每一次撤离都恰到好处。 他身上有几处掛彩,但让白骑士的装甲上多了数道焦痕与划伤,让西蒙的圣光消耗加剧。 他在消耗他们。 用最小的代价,磨损最强的敌人。 “看见了吗?”斯卡蒂的声音里有一丝近乎讚赏的冰冷,“他不与深渊对抗,他本身就是深渊的一部分。他在用战斗告诉那两个人:你们的秩序,你们的信仰,在纯粹的『生存意志』面前,只是华丽的累赘。” 战场上,西蒙终於有些不耐烦了。 “够了!”他手腕一抖,银鞭骤然崩直,化作一桿光芒凝聚的长枪,“主说:我来並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 “长枪”突刺,快如闪电,直取贰心后心。 与此同时,白骑士的塔盾轰然砸落,封死贰心左侧退路。 前后夹击,绝境。 贰心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站在泥泞中,雨水打在青面獠牙的夜叉面具上。 他看向西蒙,看向白骑士,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疲惫的笑。 “你们听过尼采的话吗?”他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雨声,“他说:与怪物战斗的人,应当小心自己不要成为怪物。” “可如果……我本来就是怪物呢?” 话音未落,鬼侯剑剑身上惨白的煞气,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將他整个人吞没。 煞气犹如云雾一般,遮挡了白骑士和西蒙的视线。 下一刻,贰心消失了。 白骑士的塔盾砸空,西蒙的光枪刺穿残影。 煞气组成的云雾翻滚、捲动、收缩、膨胀,突然间,贰心已出现在西蒙身侧,鬼侯剑横斩,煞气如冰河奔涌。 “怎么可能?” 西蒙急退,银鞭回防,双手一上一下將其拉直进行防御。 圣光与煞气碰撞,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苍白气环。 那看起来古老、锈蚀的鬼侯剑狠狠斩在银鞭上,缺口卷刃的剑刃与鞭身摩擦出刺耳的响声。 白骑士的大剑紧隨而至,斩向贰心和西蒙的腰腹,想要將二人一起斩成两段。 贰心猛地矮身蹲下,堪堪躲过了白骑士的大剑横斩。白骑士的剑,独斩西蒙。 而贰心手中的鬼侯剑,则顺势向下,刺入白骑士右脚装甲缝隙。 “嘎吱——” 金属扭曲的呻吟。 白骑士右脚一软,单膝跪地,手中大剑力道减缓。 西蒙用银鞭硬接白骑士这一剑,整个人即使有圣光庇佑也向后滑行了几米远,双脚在泥泞的地面犁出沟壑。 贰心抽剑,落地,迅速起身拉开与那二人的距离。 他喘息著,看著两名对手,碧绿的瞳孔里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看,”他轻声说,“深渊回望你们了。” 雨是钳,风是锤,混著热血,將废弃码头锻打成一块铁锭。 第四十九章 跳脱 废弃码头的泥泞战场,如同被三股狂暴意志反覆蹂躪的破布。 白骑士的纯白装甲上遍布焦痕与冰霜。 西蒙的金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呼吸略显急促,银鞭上的圣光比最初黯淡了几分,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依旧锐利如鹰。 而贰心——他站在两人形成的夹击死角边缘,夜叉面具下渗出的血丝混著雨水滴落,左臂的颤抖已难以抑制,鬼侯剑上的煞气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 胶著。 致命的胶著。 白骑士的“秩序铁锤”每一次挥击都足以开山裂石,但贰心那猫一般诡譎的闪避,和西蒙时不时的干扰,让这柄“铁锤”总在最后关头砸空,或是被迫转向。 贰心的“混乱爪牙”锋利依旧,可面对白骑士那身复合装甲,鬼侯剑的煞气侵蚀需要时间,而西蒙的圣光鞭子总在关键时刻缠上来,逼迫他分心格挡,打断他的节奏。 西蒙的“神圣天平”本应最是超然,可白骑士那不分敌我的“清除协议”,和贰心那完全无视规则的“生存本能”,让这位驱魔师空有一身精湛技艺,却总有种浑身力气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他既要阻止白骑士滥杀,又要擒拿或净化,贰心这个“异端”並追回鬼侯剑,还要提防被卷进那两个怪物的对撞中心。 三人如同陷入泥沼的猛兽,每一次扑击都溅起更大的泥浪,却谁也奈何不了谁,只能徒劳地消耗著体力、能量和耐心。 即使是贰心,呼吸都越发粗重,手臂肌肉出现了一瞬间的痉挛,双腿勉强支撑著身躯,碧绿的猫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白骑士的装甲、力量、火力覆盖;西蒙的鞭法、圣光、层出不穷的教会道具;再加上鬼侯剑本身持续不断的侵蚀……他的身体早已超负荷运转,全凭斯卡蒂在意识深处构筑的精密计算模型,和那股近乎偏执的求生欲在强撑。 “盗火者”的分析流在白骑士视野边缘冷静滚动:【目標生理指標持续下降。疲劳係数:78%。预估剩余高强度战斗时间:<3分钟。建议:维持压力,等待崩溃点。】 白骑士冰蓝色的目镜光芒稳定,他不再急於求成,而是转为稳扎稳打的压迫。 塔盾护住周身,大剑以最基础的劈、斩、扫,配合肩甲间歇性的能量射线骚扰,一步步压缩贰心的移动空间。 他不怕消耗,装甲的能量核心还能支撑数小时高强度作战。 西蒙也看出了端倪。 他手腕轻抖,银鞭不再追求一击制敌,而是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干扰、限制,配合偶尔掷出的圣水飞刀或闪光十字架,进一步扰乱贰心的节奏。 他在等待,等待贰心力竭,或者白骑士露出破绽——他需要鬼侯剑,也需要“处理”掉这个復活的异端,但他绝不接受白骑士,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清除”。 贰心感到压力越来越大。 可供腾挪的空间正在被无形的网收紧。 白骑士的剑盾如同移动的囚笼,西蒙的鞭影则是囚笼上闪烁的电网。 鬼侯剑传来的寒意几乎要冻结贰心的血液。 斯卡蒂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依旧清冷,但语速快了几分:【当前胜率:<5%。脱离战斗优先级上调。正在扫描最优脱离路径……】 路径?哪里还有路径? 正面突破白骑士?不可能。 甩开西蒙?他的鞭子如影隨形。 潜入下水道?最近的入口在白骑士身后,突破他的封锁需要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就在白骑士又一次势大力沉的劈斩迫使贰心狼狈翻滚,西蒙的鞭梢趁机缠上他脚踝的千钧一髮之际—— “指挥官!低头!” 罗剎的吼声,如同破开厚重云层的一道惊雷,並非来自她藏身的货柜后,而是来自……战场侧上方?! 贰心甚至没有思考,身体本能地遵从了这声呼喊,猛地向下一伏。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奇异的空间扭曲感包裹了全身,仿佛整个世界被一只无形的手拧了一下。 视野中的景物——白骑士高举的剑、西蒙惊愕的脸、漫天坠落的雨丝——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片片剥离、旋转、重组。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特效,只有一种近乎眩晕的失重感和位置错乱。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堆散发著酸腐气味的垃圾旁边。 冰冷的雨水打在面具上,身下是湿滑的水泥地,而非泥泞。 耳边是哗啦啦的雨声和远处隱约的海浪声,白骑士那台“铁马”战车的引擎轰鸣和战斗的喧囂,突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抬起头。 远处,正是那片熟悉的废弃码头战场。 只是视角变成了从外向里看。 他能看到白骑士那纯白的身影,正保持著挥剑下劈的姿势,剑锋斩入泥地,溅起大片泥浪。 西蒙则猛地转头,银鞭甩向——原本应该是他所在的位置,但现在那里只有个骯脏的、被雨水冲刷的垃圾桶。 他们原本的目標丟失了,且探查不到。 罗剎不知何时爬到了货柜顶端,她高举著双手,摆出一个夸张的投降姿势,灰蓝色的眼睛透过面具孔洞,眨巴著,看向下方两个因为目標突然消失而瞬间僵住的对手。 “surprise!(惊喜!)”她喊了一句。 又语速飞快的表示立场:“停火!停火!我家指挥官带著你们要的破铜烂铁跑啦!现在这儿就剩我一个了!按照《日內瓦公约》……呃,好吧,东城可能不认那玩意儿,但按照基本人道主义精神!我投降!你们得优待俘虏!我要求见律师!要求热咖啡和乾净毛巾!还有,我要求不被这个铁皮罐头当场劈成两半!”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疯狂示意白骑士和西蒙——看,我没武器,我投降了,我人畜无害! 白骑士缓缓直起身,冰蓝色的目镜,转向货柜顶上的罗剎。 剑锋从泥地中拔出,带起一溜浑浊的水线。 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同谋者。清除协议適用。” 塔盾微微调整角度,肩甲发射孔再次泛起危险的赤红色光芒。 对他而言,罗剎是否是直接盗窃者並不重要,她是“夜叉”的同伴,是“混乱”的延伸,是必须被格式化的“错误数据”。 “等等!” 西蒙的声音响起,清朗而坚定。 他手腕一抖,银鞭如同活物般收回,盘成一卷,缩在掌心中。 他上前一步,挡在了白骑士的射击线路和罗剎之间,抬头看向货柜顶。 “这位……小姐,”西蒙的用词依旧保持著某种礼节性的克制,儘管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你刚才使用的,是空间置换类能力?很罕见的天赋。但这不是重点。” 他转向白骑士,蓝色的眼眸直视那冰蓝色的目镜:“她说得对,冤有头,债有主。盗窃鬼侯剑、擅闯贝尔蒙特庄园的是夜叉,与她何干?我並未在秘藏馆的现场,感知到她的气息或痕跡。她或许是他的同伙,但並非直接实施者。即使有罪,也需调查、审判,而非由你在此执行私刑。”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你没有执法权,白骑士。你的装甲和武器,或许能赋予你力量,但並未赋予你审判与剥夺生命的权力。那是律法与主的领域。在此滥用暴力,与你所宣称要清除的『混乱』,又有何本质区別?” 白骑士的目镜光芒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处理这番话中的逻辑矛盾。 装甲下的声音依旧冰冷:“她在掩护混乱之源逃离。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秩序的潜在威胁。清除威胁,是维持平衡的必要手段。让开,驱魔师。否则,你將一同被列为清除目標。” 西蒙笑了,那笑容在雨水中显得有些冷冽:“必要手段?就像你闯入我的家,毁坏我的庄园,惊嚇我的僕人一样必要?白骑士,你的『秩序』太狭隘了,狭隘到只剩下了你手中的剑和盾。我再说一次——此人,我贝尔蒙特家族要带走问话。关於夜叉,关於鬼侯剑,我们需要情报。至於你……” 他抬手直指白骑士:“如果你坚持要在此刻,对一个已经放弃抵抗的人下杀手,那我只好以『保护潜在证人与无辜者』的名义,阻止你。我想,教会的裁判所,也会对我的行为表示理解。” 第五十章 入侵 两人对峙著,空气再次紧绷。 雨落在西蒙的银鞭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落在白骑士的装甲上,顺著光滑的表面流淌。 罗剎站在货柜顶,高举的双手有些发酸,但一动不敢动,灰蓝色的眼睛紧张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心里疯狂吐槽:“打啊!快打啊!最好两败俱伤!老娘就能溜了……不过神棍小哥居然真的讲道理?这东城还有这种稀有品种?等等,他刚才说『要带走问话』……该不会是另一种形式的绑架吧?Бoжemon!(我的上帝啊!)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她用“交换”替换走了贰心,而这是她在接应贰心出下水道之前,就做好的布置。 在贰心潜入贝尔蒙特庄园时,罗剎也不是閒著没事干,她在斯卡蒂的指示下,对撤离地点做好了应有布置,確保不会受到其他突发事件的干扰。 当然,她的应对措施,是针对普通人类的。即使是受过训练的士兵、杀手、保鏢,也在普通人类的范畴之內。 很显然,披著主战坦克装甲、犹如圣徒在世的傢伙们,不算“普通人类”范畴。 在罗剎的概念里,普通人类都怕枪弹和炸药。 她用“交换”能力把指挥官从绝境中捞出来时,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早就被眼前的困境碾碎了。 对於此时此刻,她可能会成为俘虏这件事,內心里倒是早就做过心理建设。 別忘了,她是个专业佣兵,也接下了做贰心保鏢这份工作。那么就有义务確保僱主的人身安全,哪怕是会捨弃自己的生命。 罗剎接受过反审讯训练不假,但训练手册可没写怎么对付一个披著主战坦克装甲的偏执狂,外加一个能用鞭子抽碎水泥的驱魔师! 她盯著白骑士那冰蓝色的目镜,那玩意儿正闪烁著冰冷的光,如同手术刀般解剖著她“投降”的姿態。 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憎恨,而是一种更可怕的、纯粹的“正义”意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过看神棍小哥的样子,大概、也许、可能不会像那些丘八一样,动不动就上什么水刑、电椅、吐真剂——吧? 保不齐教会有自己的一套审讯手段。 ——没准是拿审讯狼人、吸血鬼,那些超自然怪物的手段来对付我?虹光大姐头没讲过这方面的事呀,培训二十一天,时间还是太短了。 罗剎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慌张,她毕竟没有贰心那么非人类的意志。 西蒙侧了侧身子,变换了一下站姿和位置,確保他的视线既能看到罗剎,又能用身躯拦截住白骑士。 ——神棍小哥人不错,但是,妈的,那白罐头根本不吃『人道主义』这一套。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块需要擦掉的血渍…… 罗剎心里发毛,高举的双手微微发颤。 僵持之间,罗剎的耳朵捕捉到了异样的响声。 ——什么声音? 不是来自白骑士,不是来自西蒙,甚至不是来自战场中央。 而是来自路口,那片货柜阴影深处,那台一直安静蛰伏、如同白色巨兽尸骸般的“铁马”战车。 一种低沉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嗡鸣。 起初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无法分辨。 但紧接著,那嗡鸣陡然拔高,变成一种撕裂空气的、狂暴的尖啸——就像一头被强行从冬眠中拽醒的暴龙,发出的第一声震怒咆哮! “嗡——轰轰轰轰——!!!” 罗剎猛地扭头,灰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大。 她看见了那台“铁马”。 那台几分钟前,还只是白骑士华丽背景板的钢铁座驾,此刻正……活过来。 確切的说是爆发出应有的力量,这台战车之前保持著掛空挡待机的状態,引擎一直开著。 此时,四只巨大的轮胎疯狂空转,碾碎地面,將泥浆和碎石向后狂喷,如同猛兽刨地的前兆。 车头那对强化玻璃车灯——之前只是反射著战场微光——此刻突然爆发出惨白的、刺目的光束,如同两道凝固的闪电,瞬间劈开雨幕,將半个码头照得如同正午。 光柱扫过的地方,雨水被汽化成翻滚的白雾,阴影被暴力驱散,每一个细节都被照得纤毫毕现:锈蚀的货柜铁皮上流淌的污水、泥地里凌乱的脚印、甚至远处海面上翻涌的浪花泡沫…… “操……”罗剎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高举的双手下意识放低了几寸。 然后,她看见了更不可思议的一幕。 “铁马”……动了。 不是正常的起步加速。 那台钢铁凶兽,如同被无形的巨鞭狠狠抽了一记,车尾猛地向右一甩,在原地拉出一道浑浊的、近乎完美的泥水圆弧。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尖啸,甚至压过了引擎的咆哮。 当车尾甩动的势头达到顶峰时,整台车就像个被熟练车手操控的漂移赛车——虽然这“赛车”重得像辆主战坦克——车头已然精准地对准了……白骑士。 说时迟那时快,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铁马”没有丝毫停顿或犹豫,引擎发出撕裂般的尖啸,庞大的钢铁身躯如同被无形的攻城锤击中,轰然撞向了它曾经的主人! “砰——!!!” 那不是撞击,是碾轧! 白骑士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格挡,塔盾只抬起一半,沉重的车头就结结实实懟在了他的侧腰! 纯白的装甲在巨力衝击下瞬间变形、凹陷,整个人如同被全速行驶的列车迎面撞上,双脚离地,向后炮弹般飞起! “啊——!”罗剎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还没等她消化这荒谬的叛变,“铁马”的攻击接踵而至,如同失控的金属风暴,没有丝毫间隙! “咔噠!咔嚓!” 左轮上方的装甲板猛地弹开,一门狰狞的链式机炮探出炮口,枪管甚至在移动中就开始疯狂旋转预热。 “咚咚咚咚咚——!!!” 致命的火鞭在雨夜中炸响!炮弹不再是点射,而是泼水般的金属洪流,追著白骑士倒飞的身影疯狂倾泻。 泥泞的地面被打得如同沸腾的沼泽,碎石和泥浆混合著弹壳冲天而起。 白骑士沉重的身躯在空中竭力调整,塔盾勉强护住要害,但机炮的覆盖范围太广了。 几发炮弹狠狠咬在他未能完全保护的腿部、肩部关节上,炸开刺眼的火花。 他闷哼一声,落地时一个踉蹌,单膝重重砸进泥里。 “咻——咻——咻——咻!” 四道更为悽厉的尖啸撕裂空气。 车顶的飞弹发射巢中,飞弹拖著耀眼的尾焰腾空,在空中划出死亡弧线,然后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著刚刚稳住身形的白骑士——俯衝集火。 “不!!!”白骑士的怒吼被爆炸声吞没。 “轰轰轰轰——!!!” 连环爆炸!橘红色的火球叠加膨胀,將那道白色身影彻底吞噬。 衝击波像无形的巨手,將周围的雨水、泥浆、乃至较小的碎片全部向外狠狠推开。 罗剎站在货柜顶,感觉热风扑面,脚下的铁皮都在嗡嗡震颤。 第四枚飞弹没有直接命中白骑士,而是钻进了他脚下早已被机炮和爆炸震得酥软不堪的地面。 “轰隆——!!!” 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心的巨响。 地面塌陷了。 白骑士所在的位置,连同周围数米的水泥和土层,如同被巨兽一口咬碎,轰然向內坍陷。 一个巨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深坑瞬间形成,烟尘、火焰和建筑碎块如同瀑布般向坑中倾泻。 可怜,白骑士甚至来不及利用ai“盗火者”,去远程接管战车。 白骑士的身影,在最后一刻试图跃出,却被崩塌的边缘和紧隨而至的又一轮机炮扫射死死按了回去! “咚咚咚咚——!!!” “铁马”战车冷酷地向前逼近,机炮持续轰鸣,將坑洞边缘更多的结构轰塌、推落!预製板、扭曲的钢筋、成吨的碎石……如同送葬的土石,无情地向著坑底那道挣扎的白色身影覆压、掩埋! 这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由钢铁巨兽执行的、高效而暴力的活埋处刑。 罗剎彻底僵住了,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著这疯狂的一幕:曾经不可一世的白骑士,被他自己的战车,用他自己的武器,埋葬在自己选择的战场废墟之下。 战车引擎的低吼如同猛兽的喘息,车灯如同冷漠的眼睛,注视著下方渐渐被尘土吞没的白色。 直到这时,在爆炸的余光与战车仪錶盘闪烁的冷光中,罗剎眼角的余光才猛地捕捉到——驾驶舱里,有一个黑色的身影轮廓。 很模糊,但確实存在。那人影似乎蜷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操控杆上。 ——指挥官?他什么时候……怎么进去的?! 一个让她头皮发炸的念头闪过,但眼前狂暴的攻击场面和顛覆性的结果,死死攫住了她全部的思维。 悬疑与震撼,如同冰冷的铁钳,扼住了她的呼吸。 第五十一章 脱离 驾驶舱內充斥著机油、电离空气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贰心陷在驾驶座里。 雨水顺著夜叉面具的边缘滴落,在战术服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他的右手稳稳搭在“铁马”战车的多功能操纵杆上,五指微微收拢,感受著杆体传来的、引擎低吼引发的细微震颤。 透过钢化挡风玻璃,他能看见外面那片狼藉:泥泞、弹坑、燃烧的残骸,以及那个刚刚被战车主炮和飞弹亲手“浇筑”出来的、还在冒烟的废墟陷坑。 ——白骑士就在下面,被数吨的建筑垃圾和自己的“秩序”一起埋葬。暂时出不来。但“盗火者”ai还在运作,装甲的生命维持系统应该能撑一段时间。 贰心冷静地评估。 他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多余的感慨。 战斗只是过程,生存才是目的。 而现在,下一个“障碍”自动刷新了。 他的视线——或者说,他与斯卡蒂共享的“感知场”——自然转向了,战场上的另一个高威胁目標:西蒙·贝尔蒙特。 那位金髮的驱魔师,站在陷坑另一侧约二十米外,银鞭垂在手边,雨水顺著他紧绷的下頜线流淌。 他那双总是带著阳光笑意的蓝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铁马”战车,更准確地说,是盯著驾驶舱內的贰心。 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从容或调侃,只剩下一种猎手般的锐利,以及……一丝被冒犯的、属於“专业人士”的冷怒。 ——反应很快。没有试图救援白骑士,没有浪费能量,第一时间锁定了新的、更直接的威胁源——我,和这台战车。 贰心心中对西蒙的评价颇高。 几乎就在贰心的目光与西蒙视线接触的剎那,他的右手已经动了。 不是思考后的决定,而是“二心四用”模式下,由斯卡蒂辅助处理的、近乎本能的战术响应。 【威胁目標:西蒙·贝尔蒙特。状態:轻度圣光消耗,肢体无损,警惕性极高。战术建议:火力威慑,製造撤离窗口。】 斯卡蒂的声音,如同直接印入脑海的指令流。 与此同时,贰心的右手拇指已经按下了操纵杆侧面的一个浅蓝色按钮。 “铁马”战车左轮上方的链式机炮,那根刚刚將白骑士轰进地底的粗壮炮管,发出低沉有力的液压转动声,缓缓地、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將炽热的炮口转向了西蒙。 炮管冷却环,还残留著暗红的光,雨滴落在上面,嗤嗤作响,蒸腾起细小的白烟。 瞄准光標在西蒙的胸口跳动、锁定。 贰心没有立刻开火。 威慑需要节奏,需要给对手“理解现状”的时间。 他在面具下微微吸气,肺部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但呼吸的节奏被强行控制在平稳状態。 他的目光,透过雨刷划过前挡玻璃留下的弧线,平静地看著西蒙。 他在等。 等西蒙做出选择:是战,是退,还是……谈? 西蒙的选择来得比预期更快,也更……直接。 就在机炮完成锁定的瞬间,西蒙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寻找掩体,而是向前! 他踏前一步,右手手腕猛地一抖! “啪——!!!” 银鞭撕裂雨幕的炸响,比机炮的嗡鸣更加尖锐刺耳! 鞭身在空中化作一道模糊的银色闪电,並非抽向战车厚重的装甲,也不是抽向驾驶舱的防弹玻璃,而是以近乎不可思议的精准和速度,狠狠抽在了机炮炮管与炮塔基座的连接关节处! “鏘——!!!” 金属被巨力抽击的刺耳悲鸣! 鞭梢並非普通金属,而是交织秘银並灌注了高强度圣光的教会武器。 这一击的力量远超物理范畴,蕴含著某种“破除”、“瓦解”的意志。 贰心只觉得右手操纵杆,传来一阵剧烈的、不自然的震颤反馈。 几乎同时,驾驶舱內的战术屏幕上,代表左机炮的图標瞬间变红,旁边跳出一行状態提示: 【警告:左舷20mm链式机炮(编號p-1)转轴结构损坏。连接信號丟失。武器系统离线。】 炮管与炮塔的连接处,一道清晰的、焦黑的鞭痕深嵌进去,內部精密的液压管线和数据缆线,被圣光能量烧灼熔断。 粗壮的炮管无力地歪斜、下垂,炮口指向地面,彻底哑火。 ——一击废掉一门机炮。,不愧是能单杀黑暗生物的教会驱魔师。 贰心面具下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碧绿的瞳孔微微收缩。 西蒙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一鞭得手,他根本不给战车调整或反击的机会,身体如同猎豹般向侧后方疾退! 不是直线后撤,而是以巧妙的之字形步伐,利用码头堆积的货柜、废弃的龙门吊基座、翻倒的货柜作为移动掩体,飞速拉开距离! 他的目標很明確:不与这台钢铁怪物正面对抗,尤其不与它可能尚存的飞弹和重火力正面对抗。他在寻找战车的射击死角,寻找近身或脱离的机会。 【目標採用高速机动规避战术。剩余威胁:车顶双联装飞弹发射巢(状態:待发)、右舷同型號机炮(状態:在线)、主撞击前槓、可能存在的其他未展示武器。】斯卡蒂快速分析。【建议:目標机动性高於战车转向速率。正面火力覆盖效率低下。优先选择:撤离。】 “同意。”贰心低声说,声音沙哑。 他的右手离开武器控制区,快速切换到驾驶模式。 左手尝试抬起想要辅助操作,但剧痛和麻木让手指只是抽搐了一下,无法有效动作。 ——左臂暂时报废,单手机动。 他深吸一口气,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右手和双脚上。 “铁马”战车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四轮驱动系统全力运转,庞大的车身开始笨重但坚决地向后倒车,同时车头微微偏转,试图將右舷尚存的机炮对准西蒙可能出现的下一个位置。 但西蒙太快了。 他如同雨夜中的银色鬼魅,每一次闪现都在战车炮口调整的间隙,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卡在战车转向的迟滯瞬间。他甚至有余力在移动中再次甩出银鞭——不是攻击战车本体,而是抽打在战车前方的地面上,炸开一片泥浆和碎石,干扰视线和传感器。 “麻烦。”贰心喃喃道。 继续纠缠没有意义。他的状態在持续下滑,鬼侯剑的侵蚀像阴冷的毒蛇在血管里爬行。战车虽然火力强大,但面对西蒙这种高机动、高技巧的单兵目標,在复杂狭窄的码头环境里,反而像个笨重的靶子。 该走了。 “罗剎,”他对著加密频道开口,声音因疲惫和疼痛而沙哑,“上车。后舱。” 命令简洁至极,没有任何解释或催促。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在控制面板上快速划过一道指令。 “铁马”战车厚重车身后部,靠近右侧的位置,一块平滑的装甲板“嗤”地一声向內缩进,隨后向侧面滑开,露出一个约一米见方的舱口——那是为运输人员而预留的客舱入口,內部空间比较狭窄,只有两个加固的座椅。 几乎在舱门开启的瞬间,一道敏捷的红色身影就从侧前方的货柜阴影中窜出。 是罗剎。 早在贰心大发神威时,她就敏锐的躲藏起来。她可不会站在爆炸现场的边缘,那太危险了,鬼知道会不会被流弹或弹片击中。 她显然早已在等待指令,灰蓝色的眼睛在面具后锁定敞开的舱口,衝刺、踏地、起跳,动作一气呵成。她手里甚至还扯著一块布。 她在泥泞地面上留下最后一个深深的脚印,整个人已凌空飞过数米距离,蜷身,分毫不差的钻入那方狭小的舱口。 “咚!”身体落座的声音,透过车体结构隱约传来,乾脆利落。 “关门!”罗剎的声音,紧接著在加密频道和客舱內部同时响起,略带急促。 贰心右手拇指按下確认键。 滑开的装甲板立刻復位、锁死,將客舱重新封闭,也將罗剎与外部危险隔绝开来。 整个过程,从开口到关闭,不超过三秒。 西蒙显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试图逼近,银鞭甩出,想要缠绕战车的轮胎或悬掛系统。 但鞭梢仅仅在湿滑的后装甲板上擦出一道火花,“铁马”战车已经完成了姿態调整。 贰心不再有任何犹豫。 右脚將油门踏板一踩到底! “轰——!!!” 涡扇引擎的尖啸陡然拔高到撕裂耳膜的程度! 庞大的战车如同被激怒的公牛,四轮疯狂空转半秒后猛地获得抓地力,庞大的车体瞬间向前躥出! 不是倒车,而是直接撞向侧面一堆较低的废弃货箱! “哗啦——轰隆!” 木箱被撞得粉碎,战车从漫天飞溅的碎片和木屑中悍然衝出,以蛮横无比的姿態碾过码头边缘的矮护栏,车身剧烈顛簸了一下,重重落在下方一条更宽阔的、满是积水的旧仓库区道路上。 转向!加速! 轮胎捲起浑浊的水浪,战车沿著蜿蜒的道路向旧港区深处狂飆。 车灯切开雨幕,照亮前方不断后退的破败仓库墙面和锈蚀管道。 后视摄像头的画面显示,西蒙的身影在码头边缘迅速变小,最终被雨幕和建筑物彻底遮蔽。 他没有再追来——面对一台决心撤离、且拥有重火力的全地形战车,在复杂城区环境下徒步追击是愚蠢的。 威胁暂时解除。 贰心稍稍放鬆了踩住油门的力道,將车速维持在一个高速但相对可控的区间。 旧港区的道路情况复杂,他可不想一头栽进某个被雨水掩盖的深坑。 “指挥官,你怎么样?”罗剎的声音从客舱內置通讯器传来,带著明显的担忧,“你左胳膊……还有那剑……” “死不了。”贰心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驾驶舱內闪烁的诸多指示灯和状態屏幕。大部分系统运转正常,除了左机炮报废。“客舱里有简易医疗包和固定带。自己处理一下擦伤。注意警戒后方和侧翼,可能有尾巴。” “收到。” 罗剎的声音变得沉稳专业起来,能听到她在狭窄客舱里移动和翻找东西的细微声响。 “我说指挥官,下次偷车……能不能挑辆舒服点的?这后座硬得跟史达林格勒的水泥板一样,而且我怀疑它的减震系统在出厂时就被剋扣了。” 典型的罗剎式抱怨,但她语调平稳,说明状態尚可。 贰心没有接话。他的注意力回到自身。 左臂的冰冷和剧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鬼侯剑的煞气正沿著筋肉、血管、神经系统,缓慢而坚定地向上侵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下降,心跳也略显迟缓。 必须儘快处理。 “斯卡蒂,”他在意识中低语,“规划去古董店的最优路径。避开主要干道和可能存在的监视节点。同时,持续扫描战车內部,確保白骑士的ai,没有隱藏的后门或追踪程序在运行。” 【路径规划中……基於当前交通状况与威胁模型,已生成三条备选路线。推荐路线c:穿行工业废弃区,利用复杂地形和电磁干扰环境遮蔽行踪。预计抵达时间:23分钟。】 【持续扫描中……『盗火者』核心协议已被魔法指令流覆盖並静默。未检测到主动信標发射。检测到被动式结构完整性监测信號,属於战车基础健康诊断系统,无外部传输功能。风险等级:低。建议维持当前静默覆盖。】 “很好。”贰心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雾气在冰冷的面具內壁上凝结。 他按照斯卡蒂投射在挡风玻璃內侧的ar导航路线,操控著这台沉重的钢铁巨兽,在迷宫般的旧港区巷道中穿梭。 雨水疯狂地敲打著车体,世界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引擎的低吼、仪表的微光和意识深处不断传来的、关於自身状態和外部环境的冰冷数据流。 车厢內暂时陷入一种紧绷的平静。 但贰心知道,这只是暴风雨眼中短暂的间隙。 白骑士被埋,但未必死亡。 西蒙目睹了一切,教会绝不会对鬼侯剑和“死而復生者”置之不理。 东城的黑夜,还很长。 他碧绿的猫眼透过雨刷划出的清晰扇形,注视著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仿佛无穷无尽的雨幕和黑暗。 握紧操纵杆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白。 第五十二章 等待 雨是冷的,河是黑的。 “铁马”战车停在河岸边缘时,车头大灯切开雨幕,照亮前方翻滚的墨色水面。 贰心熄了火,引擎的低吼戛然而止,世界只剩下雨水敲打金属的单调声响,和河水奔流时那种永无止息的、吞咽一切的暗嗓。 他坐在驾驶座里,有那么几秒钟没有动。 左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不是麻木,是某种更彻底的东西——仿佛那部分肢体已经死去,只是暂时还连在身体上。 鬼侯剑的煞气像冰做的毒蛇,顺著血管向上爬,所过之处连疼痛都冻结。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流失,心跳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但他还活著。 这就够了。 他抓起边上车座与舱门缝隙处,依靠著的、裹著防水布的长条物件——很轻,又很重。 那防水布还是先前罗剎从码头找来的。在车里,才有机会交给贰心,用来包裹那柄凶器。 说它轻,轻的是物理重量;说它重,重的是承载的东西:三千年的杀戮,一个王子未竟的征服,以及贰心仅剩的、不到十天的生命里全部的希望。 “下车。”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铁锈。 驾驶舱门向上掀开,河风裹著水汽涌进来,冷得刺骨。 贰心踉蹌著爬出去,双脚落在泥泞的河滩上时,左腿一软,整个人几乎跪倒。 他单手撑住车身,黑色的作战服紧贴著皮肤,雨水顺著夜叉面具的边缘往下淌。 罗剎从客舱跳出来,动作比他利落得多。 她灰蓝色的眼睛在面具后扫视四周,最后落在他颤抖的左臂上。 “要沉了它?”她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贰心点头,將鬼侯剑换到右手。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喘了口气——连右手也开始不听使唤了,指尖发麻,握力正在流失。 他在控制面板上输入最后指令。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倒计时开始跳动:30,29,28…… “走。” 他们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河滩的砾石在脚下嘎吱作响,雨水把一切都泡得鬆软泥泞。 贰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拖动不属於自己的身体。 罗剎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搀扶,但保持著隨时能伸手的距离。 身后传来引擎重新启动的低吼。 然后是轮胎碾过泥地的声音,沉重,缓慢,像一个巨人在做最后的深呼吸。 涡轮风扇尖啸起来,声音撕裂雨夜—— “轰!!!” 重物入水的闷响。 不是噗通一声的那种轻盈,是真正沉重的东西砸进水里时才会有的、仿佛大地都在震颤的轰鸣。 水花溅起的声音,金属挤压变形的呻吟,气泡从深处冒上来时那种咕嚕咕嚕的、吞咽般的响动。 贰心停下脚步,终於回过头。 河面上,那对惨白的车灯还亮著,光柱在水中折射成扭曲的、破碎的亮线。 它们向下沉,缓慢而坚定,像一双渐渐闭上的眼睛。 灯光照亮了翻滚的泥沙,照亮了被搅动的水草,最后停留在水面下几米的地方,成为两团朦朧的光晕,然后—— 熄灭。 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只有河水继续奔流,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像葬礼。”罗剎轻声说。 贰心没有回答。 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在白骑士的战车沉入河中时,贰心与斯卡蒂合作的“二心四用”模式解除。失去斯卡蒂託管的贰心,身体顿时软了一下,却又被他靠意志力支撑住。 雨还在下,好像要下到世界尽头。 罗剎有一点特別好:她从不乱问。 回到古董店时,两人都已经湿透了。 那扇嵌在石墙里的橡木门依旧低矮破败,雨棚漏下的水在石阶上匯成细流。 贰心推开门,门轴发出垂死者嘆息般的嘎吱声。 店內昏黄的光晕笼罩下来。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把满屋古董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些扭曲的轮廓仿佛在低声交谈。 气味扑面而来——朽木、灰尘、旧纸张、还有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时间本身腐败后的味道。 柜檯后的银髮老者抬起头,金丝夹鼻眼镜后的眼睛浑浊如古井。 他的目光在贰心脸上停留片刻,在那裹著防雨布的长条物件上停留更久,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枯瘦的手指抚上门框旁那块顏色略深的砖石。 “风从哪片森林来?”老者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磨损的唱片。 “从贝尔蒙特的地窖吹来。”贰心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风要吹向哪座城堡?” “吹向永不坠落的岩石之厅。” 门开了。 乾燥温暖的风涌出来,瞬间捲走两人身上的湿冷。 那不是自然的风,它带著石壁的凉意、松木燃烧的暖香,还有一种……重量。 仿佛踏进去的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个承诺,一个用石头和魔法浇筑的、关於“庇护”的诺言。 贰心没有犹豫,迈步踏入。 身后木门无声关闭,消失。 眼前豁然开朗—— 宏伟的石质大厅,高耸得令人心悸的拱顶,两侧粗壮的石柱沉默佇立,像是支撑著整个天空。 穹顶是深邃的靛蓝色,无数细小的星芒在其中缓缓旋转,洒下幽蓝的辉光。 那光不刺眼,却足够照亮每一寸空间,每一块打磨光滑的深色石板。 温暖。 乾燥。 安全。 这三个词像咒语一样在贰心脑海里迴响。 他几乎要跪下来——不是虚弱,是某种更深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 但他没有。 站直身体,左手垂在身侧,右手紧握著鬼侯剑,继续向前走。 罗剎跟在他身后。 他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她警惕地扫视四周的目光。 两个人,留下两道水脚印,水滴滴滴答答的从他们身上坠落。 两扇雕花实木大门,在他们走近时突兀地出现,仿佛从空气中凝结成形。 门从內侧打开,黑袍青年侍立两侧,姿態恭敬如仪。 踏入会客室的那一刻,贰心就知道塞勒姆在等他们。 乌木长桌,昏黄的吊灯光域,混合著羊皮纸、药草和微弱臭氧的气味——一切都和上次一样。除了桌对面那个人。 塞勒姆坐在高背椅中,深亚麻色的头髮一丝不苟,墨蓝长袍在幽光下泛著金属丝线的冷泽。他面前,魔杖与柯尔特m1911a1並排而置,一左一右,像两个对峙的国王。 他身后的四名武装巫师如石像佇立,目光如实质般锁定了走进来的人。 但这一次,塞勒姆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审视,没有评估。那里面有一种贰心从未见过的凝重——不是敌意,不是戒备,而是一种近乎……尊重的肃穆。 目光相触的瞬间,贰心明白了:塞勒姆知道他们经歷了什么。不是细节,而是重量。那种从死亡边缘爬回来、身上还带著硝烟和血腥味的重量。 他走到长桌前,將手中包裹放在乌木桌面上。 防雨布粗糙的表面在灯光下泛著水光,湿漉漉的。贰心没有立即揭开,他抬起头,直视塞勒姆的眼睛,说出了那句准备了很久的话: “鬼侯剑。从贝尔蒙特庄园秘藏馆取出。” 声音平静,没有炫耀,没有邀功,只是陈述事实。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简单。 塞勒姆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一个武装巫师无声上前,戴上闪烁著微弱符文的皮质手套,开始解开包裹的系带。 一层,又一层。 粗糙的防雨布被揭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一刻,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下降了。 不是错觉,是真的冷了。 乌木桌面边缘凝结出细密的霜花,吊灯的光晕仿佛都变得苍白。 空气中瀰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铁锈,血腥,古老的尘土,还有某种更本质的东西:纯粹的、未经稀释的杀意。 鬼侯剑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它並不华丽,甚至可以说是丑陋。 三尺长的剑身覆盖著厚厚的暗红色锈跡,像是乾涸了三千年的血垢。 剑柄光禿禿,没有了原本缠绕著的丝绳和镶嵌的木片。 三重剑格处雕刻的纹路很难辨认出是什么,大概猜测是兽面纹。 更別提,原本应该镶嵌在剑上、装饰用的宝石,早已遗失,只留下一个个孔洞与小坑。 但没有人会把它当作一件普通的古董。 剑身周围縈绕著一层惨白色的、不断蒸腾扭曲的“气”。 那气没有形状,却又仿佛有生命,它让光线弯曲,让空气震颤,让所有注视它的人都感到一种本能的寒意——不是害怕,是更原始的东西,像是食草动物看见掠食者时,刻在基因里的警觉。 “確实是它。”塞勒姆轻声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如同冰棱碎裂。 冰蓝色的眼眸倒映著剑身上蒸腾的煞气,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敬畏?是感慨?还是某种更复杂的、属於长生种的情绪? 戴手套的巫师仔细检查了剑身,確认没有附加的陷阱或追踪法术,然后向塞勒姆微微点头。 塞勒姆的目光从剑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贰心脸上。 这一次,贰心在那双冰川般的眼睛里看见了別的东西:认可。 “你做到了,夜叉。”塞勒姆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在死亡倒计时的追赶下,在贝尔蒙特的防卫中,在白骑士的追猎中……你取回了这把剑,將它完整地带到了这里。”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按照约定,岩石之厅接受这份『钥匙』。” 戴手套的巫师小心地重新包裹好鬼侯剑,捧著它退到一旁。动作恭敬得像在捧著一件圣物——或者一件诅咒之物。 塞勒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贰心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燃烧著的碧绿眼眸。 “你们可以在此休整。”他说,“食物,衣物,医疗处理——都会有人安排。至於鬼侯剑,我会亲自交予主母。” 他又停顿了一下。这一次的停顿更长,更沉重。 “主母会检视这把剑,会聆听我的匯报,也会……审视你为此行付出的一切。她將给出答覆,关於那一线生机,关於能否撬开被诅咒关闭的生命之门。” 塞勒姆缓缓靠回椅背,双手重新覆盖在魔杖与手枪之上。那个掌控全局的姿態又回来了,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贰心说不清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 “现在,你们的任务部分……完成了。”塞勒姆最后说,“休息吧,夜叉。在答覆到来之前,至少在这里,你们暂时安全。” 话音落下,一名修士袍青年无声上前,做出引导的手势。 贰心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完全失去知觉的左臂,又抬头望向塞勒姆。他想说点什么——谢谢?不必?——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那个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转身,跟著引导者,向著大厅侧方一扇新出现的石门走去。 罗剎紧隨其后。 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厅中渐行渐远,最终被厚重的石门关闭声隔绝。 乌木长桌前,塞勒姆独自静坐。 他冰蓝的眼眸凝视著贰心离开的方向,许久未动。手指在魔杖光滑的木质表面轻轻摩挲,又划过柯尔特冰冷的枪身。 最终,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嘆息: “带回了鬼侯剑……那么,接下来,你要面对的,就是这把剑真正的主人了。” 他站起身,走向那捧著剑的巫师。 石厅穹顶的星芒缓缓旋转,幽蓝的辉光洒落,照亮古老的石板,照亮乌木长桌,也照亮那把被重新包裹起来的、沉睡了三千年后再度现世的凶兵。 而在石门之后,贰心终於卸下所有力气,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缓缓滑坐在地。 他摘下面具,仰起头,闭上眼睛。 雨声被隔绝在外,硝烟被洗去,追兵被甩开。这里只有温暖,乾燥,安全。 以及,一个等待中的答覆。 他还活著。 这就够了。 第五十三章 修復 看著靠在墙上的贰心,罗剎伸出了手。 贰心没有拒绝,在罗剎的帮助下站起身来,跟著一名巫师前往了医疗室。 医疗室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更浓的是一种草本植物的清苦香气——像是薄荷混合了碾碎的松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蜂蜜甜。 贰心赤著上身坐在诊疗椅上,左臂平伸在檯面上。 一位穿著素白长袍、面容模糊在兜帽阴影中的巫师正用指尖触碰他的皮肤。 那手指很凉,触感却异常清晰——不是人类的体温,更像某种玉石。 隨著指尖移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从皮肤下渗透出来,沿著血管的路径缓慢流淌。 “煞气侵蚀深度三指节,已触及尺神经主支。”巫师的声音中性而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实验报告,“建议进行三级净化,配合月光苔萃取液静脉滴注。” “治。”贰心只说了一个字。 他闭著眼,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左臂上那些被鬼侯剑侵蚀的部位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像是冻伤的坏死组织,但表面没有溃烂,只是冰冷、僵硬,仿佛那部分的肉体已经变成了另一种物质。 罗剎坐在房间另一侧的矮凳上,同样在接受检查。她的伤势轻得多,主要是几处擦伤和肌肉劳损。 另一个白袍巫师正用某种发著微光的膏状物,涂抹她肩胛处的一片淤青,那膏体触及皮肤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淤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 “你们巫师都这么……”罗剎斟酌著用词,“有效率?” “时间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资源,罗剎小姐。”为她治疗的巫师头也不抬,“浪费是一种罪过。” “哈。”罗剎扯了扯嘴角,“那我的人生可真够罪恶的。” 治疗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 当贰心左臂上最后一丝青灰色被淡金光晕逼退时,那位巫师从袍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瓶,里面是银蓝色的粘稠液体。他用一根细长的水晶针管抽取液体,动作精准得像在操作精密仪器。 “月光苔萃取液,產自安第斯山脉四千米以上的冰蚀湖底。”巫师一边將针头刺入贰心肘窝的静脉,一边平静地解说,“它能中和『非自然低温』类能量残留,副作用是会在接下来六到八小时內產生轻度幻觉,通常是……看见不存在的光点,或者听见水滴声。” “比鬼侯剑的副作用温和多了。”贰心终於睁开眼,碧绿的瞳孔在医疗室柔光下显得有些涣散。 针管推空。 银蓝色液体进入血管的瞬间,贰心整个人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不是疼痛,更像是某种深层的、生理性的战慄。他的呼吸变深了,胸膛起伏的节奏缓慢下来。 “好了。”巫师收起器具,“去吃晚餐,再洗个澡,休息吧。” 餐厅里,贰心足足吃了四份战斧牛排,十份墨西哥塔可,又喝了两大壶柠檬水。 给罗剎都给看呆了:“指挥官,你这个食量,一般的猪吃不过你。” 吃完饭,自然是去浴室洗漱。 浴室里,贰心脱掉破损的作战服,站在冲洗区,在黄铜莲蓬头下冲洗著身上的污垢。 流水冲刷著他的皮肤与肌肉,也冲刷著枪伤、刀伤,以及几处像是爆炸破片留下的不规则痕跡。 左臂从肩部到指尖都呈现出不自然的苍白,像是石膏雕塑的一部分。 冲完澡,迈入一个凹陷的圆形石池中。 池底自动开始涌出热水——不是“流出”,是直接“生成”,仿佛那些水是从石头本身渗出来的。 水汽蒸腾,带著硫磺和某种草药的味道。 水温恰到好处地烫。 他沉下去,让热水淹没肩膀,闭上眼睛。 左臂的麻痹感开始蔓延,从指尖到肘部,再到肩胛。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失去知觉,而是那部分肢体仿佛“不存在了”,但又確实还连在身上。 月光苔萃取液的副作用也开始显现。 他看见水面漂浮著细小的光点,金色的,银色的,像破碎的星尘。 它们隨著水汽上升,在空气中画出不规则的轨跡。 还有声音——確实是水滴声,但从四面八方传来,节奏紊乱,像是很多个漏水的水龙头在合奏。 他靠著池壁,任由意识漂浮。 时间的流逝仿佛消失了,他就这样泡在恆定水温的浴池中,半眯著眼睛几乎要昏睡过去。 但最终,还是硬挺著清醒过来,站起身走出浴池,拿起不锈钢毛巾架上的亚麻毛巾擦乾净身体,穿上黑色柔顺的家居服。 巫师准备的东西,还真是贴心。 等到洗漱完毕后,他拖著疲惫的身躯,走向了巫师为他提供的住处。 在贰心洗漱时,罗剎在另一个浴室里做著同样的事。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罗剎闭上眼睛,听见自己骨头缝里传来细微的呻吟。 不是疼痛,是那种紧绷太久之后突然鬆弛下来的、近乎虚脱的酸软。 岩石之厅提供的浴室比她想像中更……人性化。 黄铜花洒洒下的水流温度恰到好处,蒸汽在贴著蓝色瓷砖的墙壁上凝结成雾,空气里有淡淡的、类似檀香和薄荷混合的草药味——巫师们甚至在沐浴液里加了安神的成分,专业得令人不安。 她站在水流下,让热水冲刷掉头髮里乾涸的泥浆、凝结的血块、硝烟残留的刺鼻气味。 那些属於战场的东西顺著水流旋转著流进排水口,留下的是乾净的皮肤、放鬆的肌肉,以及一种近乎陌生的轻盈感。 二十分钟后,她擦乾身体,换上巫师准备好的睡衣——一件简单的深灰色棉质睡裙,长度到小腿。 料子柔软得像第二层皮肤。 她对著浴室里那面模糊的铜镜看了看自己:卸去“罗剎”面具的脸略显苍白,灰蓝色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但至少还活著,四肢健全,伤口都被妥善处理过了。 “heплoxo(还不错)。”她对著镜子里的人说。 回到分配给她的房间——不大,但足够舒適。 石墙被打磨得光滑,掛著深色的掛毯,一张铺著厚实羽绒被的单人床,一张小书桌,一把椅子。 一台老式电视机,方头方脑,外壳是米黄色的塑料,上面还贴著“sanyo”的商標贴纸。 旁边堆著几盘录像带:《终结者》《野战排》,还有一盘没有標籤的空白带。 罗剎从自己隨身物品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白鯨”牌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是zippo的,铜壳上刻著模糊的鹰徽图案——那是她某次任务的战利品。 她点燃香菸,深吸一口,让尼古丁在肺里转一圈,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在房间里盘旋上升,被天花板角落里一个小型魔法通风口无声地吸走。 她靠在床头,抽完半根烟,突然想起什么。 指挥官怎么样了? 那个男人左臂的情况她亲眼看见了——那不是普通的外伤,是某种更诡异的东西在侵蚀他的身体。 巫师们的医疗手段能把子弹取出来,能把断骨接上,但能处理那种……凶兵的侵蚀吗? 她把烟按灭在一个陶製菸灰缸里,站起身,赤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拉开房门。 第五十四章 大独裁者 走廊很安静。 石壁上每隔几步就嵌著一盏昏暗的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被过滤得柔和而朦朧。 地上铺著深红色的地毯,吸收了她所有的脚步声。 贰心的房间在她隔壁。门虚掩著,没有锁。 罗剎犹豫了一秒,抬手轻敲。 没有回应。 她推开门。 房间里的光线比走廊更暗,除了小夜灯柔和的光之外,就只有一台电视机还亮著——同样是老式型號,屏幕上跳动著黑白影像,闪烁的雪花点给画面蒙上一层怀旧的噪波。 声音开得很小,但她立刻听出来了:卓別林。 那个戴著圆礼帽、留著小鬍子的流浪汉,此刻正穿著滑稽的军装,站在讲台上对著麦克风咆哮——不是真声,是那种嘰里咕嚕的、模仿德语发音的胡言乱语。 《大独裁者》,1940年的电影,带有明显的讽刺意味。 电视机前,贰心窝在一张宽大的皮质沙发里。 他穿著一套黑色的棉质家居服,布料柔软,领口隨意敞开著。 头髮半干,黑色的发梢贴在额前,让那张总是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起来……几乎算得上柔和。 他左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弯曲——罗剎注意到,他左手皮肤看起来正常了许多,至少不再泛著那种不祥的青灰色。 右手握著一罐啤酒。 绿色的铝罐,商標是“quilmes”——阿根廷牌子。 茶几上还放著五六罐,整齐地排成一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而他嘴里叼著一根雪茄——一款细长的、深褐色的雪茄,菸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暗红的光。 烟雾缓缓升起,在电视机屏幕的光晕里盘旋,然后被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吸走。 整个画面透著一股荒谬的安逸感。 外面暴雨倾盆,白骑士被埋在废墟里,教会和“冥府之路”可能正在全城搜捕,死亡倒计时还在滴答作响——而这个人,他偷了一把三千年前的凶剑,炸了一台高科技战车,然后像个退休老干部一样窝在沙发里,喝著啤酒,抽著雪茄,看卓別林电影。 这种姿態,让罗剎想起在西伯利亚森林里见过的一种猫——不是家猫,是更大的、独来独往的猞猁。它们会蹲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地观察下方,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它们无关,直到决定扑击的瞬间。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我能进来吗,指挥官?还是说你在进行某种……战后心理重建仪式?” 贰心没有转头,眼睛依然盯著屏幕。卓別林扮演的理髮师正在被衝锋队追捕,场面滑稽又心酸。 “来。”他说,声音比平时更放鬆,带著一点雪茄菸熏过的沙哑,“啤酒在冰箱里,自己拿。” 罗剎走进房间,顺手带上门。 她注意到角落里確实有个小冰箱,老式的那种,圆角设计,白色的漆面有些剥落。 她打开冰箱门——里面整齐地码著两排“quilmes”,还有几瓶苏打水和果汁。 她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气泡涌出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在沙发另一侧坐下,和贰心隔著一个茶几的距离。沙发很软,她陷进去,忍不住舒服地嘆了口气。 “巫师们的服务还真周到。”她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连啤酒牌子都挑了你常喝的?” “不是。”贰心说,眼睛依然没离开屏幕,“冰箱里只有这个牌子。可能是巫师们喜欢,也可能是因为隨处可见。东城有这个牌子的啤酒厂。” “所以你只是不挑。” “嗯。” 电视上,卓別林扮演的独裁者正在发表演讲,手舞足蹈,语气狂热。 背景里是巨大的“xx”標誌和整齐列队的士兵。 “为什么看这个?”罗剎问。 贰心终於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碧绿的眼睛在屏幕光的映照下,像猫科动物一样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好笑。”他说,语气平淡。 “哪里好笑?” “一个喜剧演员,在电影里扮演独裁者,模仿另一个独裁者。而那个被模仿的独裁者,此刻……”他顿了顿,用拿著雪茄的手指了指电视屏幕,“正在被全世界嘲笑。但真实的那个,已经死了几十年了。” 他抽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 “有人说:权力的本质是表演。独裁者是最投入的演员,他们相信自己写的剧本,要求所有人配合演出。但当幕布落下,灯光熄灭,演员卸了妆……”他弹了弹菸灰,“就只是个普通人。会死,会腐烂,会被遗忘。” 罗剎沉默了几秒。 “你这话听起来有点……尼采?” 贰心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容。 “谁知道呢。”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我又不是什么哲学家,我只是个士兵,曾经在战场上听说过一些言论罢了。” 他喝了一口啤酒,喉结滑动。 “秩序,混乱,权力,自由……这些都是標籤。独裁者贴给自己『秩序』的標籤,然后要求所有人遵守。反抗者贴给自己『自由』的標籤,然后要求所有人追隨。但撕掉標籤,底下都是同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 “生存的意志。”贰心说,声音很轻,“纯粹的,不讲道理的,像野草一样从水泥缝里钻出来的生存意志。独裁者想活下去,所以需要秩序来控制別人。反抗者想活下去,所以需要混乱来打破秩序。但本质上,没有区別。” 罗剎看著他。 这个男人窝在沙发里,姿態放鬆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但他说话时,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狂热,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漠的清明。 就像猫盯著猎物时的那种专注,纯粹,没有道德评判,只有对本质的洞察。 “所以,你自己和他们一样?”她问。 “差不多吧,我觉得我是野草。”贰心纠正,“从秩序的裂缝里长出来的野草。独裁者想剷除我,因为我破坏了整齐的草坪。园丁想修剪我,因为我不符合美观的標准。但我只是……”他耸耸肩,“想活著。阳光,水,一点土壤——这就是野草需要的全部。至於草坪应该长成什么样,花园应该有什么规则,那不关我的事。” 电视上,演讲进入了高潮。 独裁者的语调越来越激昂,手势越来越夸张,最后他站在巨大的地球仪上跳舞,像个小丑。 黑色幽默。 罗剎突然明白了贰心为什么看这部电影——不是因为它好笑,而是因为它把权力的荒诞剥得一丝不掛。 独裁者站在地球仪上,以为自己征服了世界,但实际上他只是一个在道具上跳舞的演员。 观眾在笑,但笑声背后是恐惧:如果那个道具是真的呢?如果那个演员真的相信自己的表演呢? 她喝了一口啤酒。 “那你现在算什么?野草找到了温室?” “暂时的避雨处。”贰心说,“雨停了,还得出去。” “主母会给你答覆吗?” “不知道。” “如果她不给呢?或者说,给了,但那条『生路』根本不存在?” 贰心沉默了一会儿。 电视上,卓別林扮演的理髮师被误认为是独裁者,被迫站上演讲台。他对著麦克风,说出了电影史上最著名的那段独白: “……我们要彼此帮助,人类就应该那样……” 贰心按下了遥控器的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卓別林那张充满人性光辉的脸上。 “那就再找別的办法,或者任命。”贰心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会下雨,“无论结果如何,我会把想做的事情做完。” “比如?” “还没想好。”他顿了顿,“也许再去炸点什么东西。” 罗剎忍不住笑了。 “cyka(操),”她摇摇头,“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为什么要变?”贰心反问,“猫永远是猫,野草永远是野草。变了,就不是自己了。” 他重新按下播放键。 卓別林的声音继续在房间里迴荡: “我们想要幸福地生活,而不是悲惨地生活。我们不想要彼此憎恨。在这个世界上,土地是富足的,它能养活每一个人……” 贰心靠在沙发里,抽著雪茄,喝著啤酒,看著几十年前的电影。 在这里,连时间的概念都模糊了。 但罗剎知道,外面暴雨还在下,东城还在黑暗中醒著,追杀令还在生效,死亡倒计时还在滴答作响。 而这个人,这个被全世界追杀的男人,在这个暂时的避雨处,像个退休老人一样窝著,思考著权力、秩序、生存意志和野草的哲学。 荒谬。 但也许,这就是他能活到现在的理由——当所有人都在扮演某种角色时,他只做自己。 当所有人都在追逐標籤时,他连標籤都懒得贴。 就像猫,永远不会问自己“我是不是一只好猫”,它只是活著,晒太阳,抓老鼠,在必要的时候亮出爪子。 纯粹、恐怖。 罗剎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空罐放在茶几上。 “我去睡了。”她说,“明天……等答覆?” “嗯。”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 贰心依然窝在沙发里,雪茄的烟雾在他脸侧盘旋。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碧绿的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假寐的猫。 “指挥官。”她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主母给了那条生路,但代价很大呢?比如需要你变成你討厌的那种人?需要你建立秩序,或者遵守规则?” 贰心沉默了很久。 久到罗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 “那我寧愿做野草。”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少野草是自由的。它不遵守任何人的规则,只遵守生命的规则——生长,蔓延,在每一个缝隙里扎根。直到最后一刻。” 罗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电视机的声音,啤酒罐被放下的轻响,雪茄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以及,那个窝在沙发里的男人,和他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属於猫的眼睛。 罗剎没有听见,电视上,卓別林的演讲结尾: “士兵们!不要为奴役而战!要为自由而战!” 画面渐渐淡出。 贰心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只有雪茄的菸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颗缓慢呼吸的、红色的星。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飘荡: “士兵们,不要替那些畜生们卖命。” 第五十五章 9月10日 雪茄的菸灰积了很长,像一截隨时会断裂的枯枝。 贰心窝在沙发里,眼睛半闭著。 他抽完了最后一截烟,把菸蒂按进陶瓷菸灰缸。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像是在安放什么易碎品。 然后他就那样坐著,不动了。 呼吸渐渐平稳、缓慢、深沉。胸膛的起伏变得微不可察,只有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手指,偶尔会轻微地抽搐一下——那是肌肉在彻底放鬆前的最后痉挛。 他睡著了。 不是普通的睡眠,是那种战士才会的、瞬间切入的深度休眠。 像猫一样,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闭上眼睛,下一秒就沉入无梦的黑暗。 身体放鬆得像一摊水,但意识的最底层还留著一根绷紧的弦——任何异常的响动,都会在0.3秒內將他拽回清醒。 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墙角昏黄的夜灯光晕笼罩著沙发,笼罩著茶几上那排喝空的啤酒罐,笼罩著贰心那张在睡眠中终於卸下所有偽装的脸。 苍白。疲倦。但平静。 像一尊刚刚完成杀戮、正在神庙阴影中小憩的石像。 墙壁上的掛钟在走。 那是一台黄铜外壳的老式掛钟,钟摆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发出“嗒、嗒、嗒”的轻响。声音不大,但在这样的寂静里,每一响都像锤子敲在时间的骨架上。 指针缓缓爬过11点47分、48分、49分…… 罗剎在自己的房间里辗转反侧。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魔法通风口隱约的符文光晕,怎么也睡不著。 脑子里反覆播放著今天的一切:飆车、枪战,潜入贝尔蒙特庄园,废弃码头的混战,白骑士被活埋,“铁马”战车沉入河底,还有贰心坐在沙发里看卓別林的样子。 cyka(操)——她无声地骂了一句,翻了个身。 隔壁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她记得贰心说过要等答覆,但那个男人真的会“等”吗?还是说,他已经在计划下一步——不管主母给不给生路,他都有一套自己的方案? 猫永远不会把命运完全交给別人。 它们接受投喂,但隨时准备跳上围墙,消失在夜色里。 罗剎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她想再去看看,但又觉得没必要——贰心如果需要她,会说的。如果不需要,她闯进去只会打扰他难得的休息。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嗒、嗒、嗒……” 掛钟的指针指向11点59分30秒。 沙发里,贰心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不是醒来的徵兆,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骚动——像有什么冰冷的手指,正在他的血管里缓慢地爬。 “嗒。” 59分50秒。 他的右手手指又抽搐了一次。这次更明显,整个手掌都向內蜷缩,指关节绷得发白,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力量。 “嗒。” 59分55秒。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不是真实的寒冷,而是一种……质感上的变化。空气变得粘稠,光线变得浑浊,仿佛有看不见的尘埃正在缓缓沉降。 “嗒。” 59分59秒。 贰心的呼吸停了。 不是停止,是卡在了某个临界点——吸气吸到一半,胸膛微微隆起,然后凝固在那里。 整个房间的时间仿佛也隨之凝固。 电视机屏幕上的雪花点不再跳动,变成一片静止的灰白噪波。壁钟的钟摆停在最右侧,像一柄被冻住的镰刀。 然后—— “当。” 午夜12点整。 钟声敲响。不是电子音,是真正的机械钟鸣,沉重、浑厚、带著铜器特有的迴响,在石墙间震盪。 与此同时,贰心的身体猛地一颤。 不是惊醒的那种颤抖,而是更深层的、从骨髓里迸发出来的痉挛。他的眼睛在眼皮下急速转动,眼球像被困在梦境里挣扎的活物。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昏黄光线下泛著冰冷的光泽。 他的右手手背——那只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凸起,像被蚊子叮咬后的肿块。但紧接著,那块皮肤的质地开始改变:从柔软、有弹性的人类皮肤,逐渐变得光滑、坚硬、冰冷…… 顏色也在变。 从正常的肉色,褪成一种病態的苍白,然后继续褪,褪成一种没有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不是纸张的白,不是骨骼的白,而是另一种更诡异的东西。 瓷器的白。 那块凸起最终定型了:一个直径约一厘米的不规则几何形区域,边缘微微隆起,表面光滑如镜,在灯光下泛著陶瓷特有的、冰冷的哑光。 仔细看,能看出细密的纹理——不是皮肤的纹理,而是瓷器的开片纹,像冰裂般在苍白表面蔓延出蛛网般的细痕。纹理深处透著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像是被稀释了无数倍的血,渗进了瓷器的胎体里。 那块皮肤彻底瓷化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变成了瓷器”。触感坚硬、冰冷、脆弱,敲上去会发出“叮”的轻响。 而这个过程,贰心完全不知道。 他还在睡。或者说,他的意识被困在某个更深的地方——那里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不断下坠的失重感,和耳边隱约迴荡的、婴儿般的哭泣。 “呜呜……哇……” 哭声很轻,但持续不断。像一根冰冷的针,缓慢地刺入耳膜,刺进大脑深处。 他想要睁开眼睛,想要挣脱,但身体不听使唤。就像被梦魘住了,明明意识清醒,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唯一能动的,只有思维。 ——来了,诅咒开始了。 这不是猜测,而是某种生存本能响起了预报。就像猫能找到老鼠洞,他知道——那尊“哭泣的雕像”的代价,终於开始索取了。 这具身体正在被某种非人的力量缓慢地“覆盖”、“替换”、“重写”。 具体从哪开始的他並不知晓,只清楚:最终,会变成一尊完整的、会哭泣的陶瓷雕像。 ——还挺有创意,至少不是变成石头或者木头。瓷器好歹算艺术品。 他近乎荒诞地想。 在这种时候还能自嘲,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这就是他的思维方式——当灾难降临,当死亡逼近,当身体开始背叛自己,他反而会退到一个更冷、更远的地方,像个旁观者一样观察、分析、甚至……欣赏。 就像猫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好奇地歪著头。 “呜哇……” 哭声又响了一些。 这次他能分辨出方向了——不是从耳朵外面传来的,是从身体內部。 从血管里,从骨髓里,从每一个细胞的深处。 那尊雕像的“声音”,已经渗透进了他的存在本身,成了他的一部分。 就像寄生虫,但更彻底。 黑猫復活了他,却又没有完全復活,不知道是“特意”留下病根,还是无能为力。 总之事已至此,贰心只能靠自己。 用十天时间,换取一次真正的生存机会,仔细想想,老神父说的对:不是人人都有第二次机会。 这对贰心而言,还挺公平。 復活这么大的事,要是光靠喊一嗓子“復活吧”就能活蹦乱跳,那未免也太廉价了。 他试著动了动手指。 成功了。 右手的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隨著这个动作,那块瓷化的皮肤边缘,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玻璃碎裂般的“咔”声。不是真的碎了,而是质地改变时產生的应力释放。 有点疼。但不是锐痛,是种钝钝的、蔓延开的酸胀感,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生根发芽。 他继续尝试,一根手指,两根手指……整只右手缓缓握成拳。 “咔、咔……” 细密的碎裂声像炒豆子一样响起。瓷化的区域在移动时相互摩擦、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皮肤表面那些冰裂纹般的细痕,似乎更深了一些。 ——有意思。动態下的转化速度会加快?还是说,经常使用的部位会优先瓷化? 贰心在意识深处评价。 他像在做实验一样,反覆握拳、鬆开,观察,感受那个过程。 痛感在加剧,但还能忍受。比起中弹、骨折、內臟破裂,这点痛算不了什么。 真正让他警惕的,是那种“失去控制”的感觉——那块皮肤已经不再属於他了。它变成了一个外来的、坚硬的、冰冷的壳,套在他的手上。 如果全身都变成这样……他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 ——那我就不能动了。会变成一尊真正的雕像,摆在哪里,供人观赏。也许还会被放进博物馆,標籤上写著:“20世纪末未解之谜——会哭泣的人形陶瓷”。 这个想法让他几乎要笑出来。 如果罗剎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定会骂他疯子。但贰心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既然已经发生了,既然无法改变,那至少可以把它变成一个笑话。 笑著死,总比哭著死强。 “呜呜……” 哭声又来了。这次带著某种嘲弄的意味,像是在回应他的想法。 “你笑啊。”那声音仿佛在说。“继续笑。等你全身都变成瓷器,连笑都笑不出来的时候,看你还笑不笑。” 贰心没理会。 他继续活动手指,感受著瓷化区域的扩散——很慢,但確实在扩散。 以那个一厘米的圆点为中心,苍白的、坚硬的质感正在向四周蔓延,像一滴墨在水里化开。 已经扩散到两厘米了。 照这个速度,到明天早上,整个手背可能都会变成瓷器。然后是手腕,小臂,肘关节…… 得做个计划。 在彻底不能动之前,把事情做完。 什么事情? 他不知道。 主母还没给答覆。 但他不能干等——猫,永远不会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別人手里。 他需要方案a、b、c、d。 需要备用计划,需要逃生路线,需要在最坏的情况下也能咬下对手一块肉的准备。 思维开始高速运转,像一台冰冷的机器。 疼痛、恐惧、荒谬感,全部被压缩成数据块,存入后台。 前台只剩下逻辑、策略、可能性分析。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近乎自虐的理性思考中时—— “咚、咚、咚。” 敲门声。 很轻,但很急促。 “指挥官?你醒著吗?” 罗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贰心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所有的梦境、下坠感、哭声,全部退潮般消失。 他回到了现实,回到了沙发里,回到了这个暂时安全的房间。 壁钟显示:12点07分。 9月10日了。 他抬起右手,举到眼前。 手背上那块瓷化的区域,在昏黄光线下清晰可见。 苍白,光滑,泛著冰冷的哑光。 冰裂纹般的细痕像一张蛛网,牢牢地吸附在曾经的皮肤的表面。 他看著它,碧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他开口,声音因刚睡醒而略带沙哑,但平静得可怕: “进。” 罗剎推门进来。 她穿著那件深灰色睡裙,赤脚踩在地毯上,灰蓝色的眼睛第一时间锁定了贰心举在空中的右手。 “我听见……”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目光死死盯住那块瓷化的皮肤。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壁钟的钟摆依然摆动。 然后罗剎深吸一口气,走到沙发边,蹲下身,凑近仔细观察。 “这是……”她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什么时候……” “刚才。”贰心说,把手放下来,搭回扶手上,“午夜一过,就这样了。” 罗剎盯著那块皮肤,又抬头看看贰心的脸。 那张脸上依然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死寂得令人心悸。 “疼吗?”她问。 “有点。”贰心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 “是那个雕像的诅咒?” “嗯。” “会扩散?” “看样子会。” 罗剎沉默了。 她蹲在那里,看著那块苍白的、不属於人类的皮肤,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医学的、魔法的、科学的、迷信的,最后全部搅成一团乱麻。 “cyka6лrдь(操他妈的),”她低声骂了一句,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层的无力感,“所以黑猫给你的不是『復活』,是……缓刑?附带这种……这种……” “艺术改造。”贰心接话,语气里甚至带著一丝调侃,“等我死了,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20世纪末的现代艺术品,標题就叫《一个士兵最后的十天》。” 罗剎瞪著他。 “你他妈还有心情开玩笑?” “不然呢?”贰心反问,碧绿的眼睛在昏光下像两颗冰冷的猫眼石,“哭?求饶?还是跪下来祈祷奇蹟?”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罗剎,你知道猫临死前会做什么吗?” “……什么?” “它们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然后……等待。”贰心的声音很轻,“不哀嚎,不挣扎,就那么静静地等著。因为对猫来说,死亡不是悲剧,只是一个……自然的过程。” 他抬起左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右手背上,那块瓷化的皮肤。 “咔。” 细微的碎裂声。 “我现在就是这样。”他说,“在等。等主母的答覆,等诅咒蔓延,等最后时刻到来。但在这之前……” 他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刀锋。 “我还是我。还能动,还能开枪,还能杀人。这就够了。” 罗剎看著他,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站起身,走到冰箱前,拿出两罐啤酒。走回来,扔给贰心一罐,自己拉开另一罐的拉环。 气泡涌出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敬猫。”她举了举罐子。 贰心接过啤酒,单手拉开——左手,右手暂时不想用。他也举了举罐子。 “敬野草。” 两人对饮。 啤酒冰凉爽口,冲刷掉喉咙里的乾涩和血腥味。 窗外没有窗,但贰心知道,此刻东城的暴雨应该还在下。 而在这座岩石之厅深处,他的生命只剩下九天。 身体正在一寸寸变成瓷器。 但他还坐在这里,喝著啤酒,和队友说著话。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他还活著。 还能感觉到痛,感觉到冷,感觉到啤酒滑过喉咙的刺激。 还能思考,还能计划,还能……笑。 哪怕笑得有点难看。 贰心放下啤酒罐,重新窝回沙发里。他闭上眼睛,但这次没有睡,只是在养神。 右手手背上,那块瓷化的皮肤在昏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像一枚倒计时的印章。 盖在他逐渐消逝的生命上。 第五十六章 要做的事 罗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 她只记得自己坐在沙发对面的扶手椅上,啤酒罐还攥在手里,盯著贰心右手背上那块瓷白的皮肤发呆。 那块苍白在昏光下像一枚嵌进血肉的贝壳,边缘泛著极淡的青,冰裂纹的细痕仿佛名贵的古董瓷器。 贰心闭著眼睛,呼吸平稳。 他睡著了吗?还是只是在养神?罗剎分不清。这个男人身上总有某种介於清醒与沉睡之间的模糊地带,像猫蜷在窗台上,眼皮半开半合,你永远不知道它是在看你,还是在看窗外根本不存在的鸟。 壁钟的钟摆还在摇晃。 然后罗剎的眼皮开始打架。 她挣扎了一下,试图站起身,想回自己房间。但身体像灌了铅,柔软的沙发椅像沼泽一样把她往下吸。意识渐渐模糊,最后残存的念头是:就眯一会儿,十分钟,不,五分钟…… 她没听见自己的啤酒罐从指间滑落,在地毯上滚了两圈,残余的液体浸入深红色绒面,洇出一小块暗渍。 她也没看见贰心睁开眼睛。 那双碧绿的猫眼在黑暗中亮起,像两粒燃烧了三千年的磷火。他看了她一眼——很短,不到一秒——然后重新闔上眼皮。 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钟摆声、电视机静电的滋滋声。 以及,窗外不存在的雨。 罗剎是被鸟鸣吵醒的。 不是真的鸟,是某种魔法投影——房间的穹顶会模擬出了一个好天气,阳光、微风,有海鸥在海边飞翔嘰嘰喳喳发出叫声。 虽然是假的,但比起阴雨绵绵的东城,要让人的心情好很多。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睡裙的褶皱被抚平了,枕头的高度也调整到了她习惯的角度。床头柜上放著一杯温水,杯壁上凝著细密的水珠。 罗剎盯著那杯水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快步走向门口,拉开臥室房门—— 贰心还在沙发里。 他维持著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姿势,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放在膝头,头微微后仰靠著沙发背。 晨光——或者说,模擬晨光的魔法辉光——从穹顶洒下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把那张雕塑般的面孔分割成明暗两半。 他睁开眼睛。 “醒了?”声音沙哑,但平静。 罗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你把我弄到床上去的?” “嗯。” “什么时候?” “大概三点。” “你他妈一宿没睡?” 贰心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右手——那只手背上有瓷化印记的手——举到眼前,像在观察一件刚出土的文物。 “睡了,”他说,“四小时二十八分钟。” “那你为什么不躺床上睡?”罗剎追问,语气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沙发那破玩意儿,腰都得睡断。” 贰心放下手,看了她一眼。 那双碧绿的眼睛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像雨后的湖水,乾净、纯洁、不染纤尘,倒映著某种遥远的东西——很难想像,这双眼睛属於一个杀人如麻的魔鬼。 “猫不习惯睡床。”他说,“太软,警觉性会下降。” 罗剎噎住了。 她想反驳,想说“你他妈又不是真的猫”,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说得对——眼前这个男人,確实不像会安然躺进被窝的类型。 他会在最不適的地方找到最舒適的姿势,会在最嘈杂的环境里瞬间入睡,会在你靠近三米內时睁开眼睛。 猫。 纯粹的、不掺假的猫。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启新一轮吐槽,这时—— 贰心站起来了。 他的动作顺滑。 从沙发上起身到门前,整个过程不到一秒,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地毯甚至没留下明显的压痕。 他拉开房门。 门外,站著一名身穿深灰色短袍的青年巫师。 二十出头,亚麻色短髮,鼻樑上架著一副圆框眼镜。 他脸上带著错愕,手悬在空中,显然是刚准备敲门。 见到贰心,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喉结滚动了一下。 “早安,夜叉先生。”青年巫师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塞勒姆贤者让我来通知您——医疗室已经准备好,可以进行复查。” 贰心点了点头。 “十分钟。”他说。 “好的,我在走廊等您。” 巫师后退半步,姿態恭敬,然后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声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显然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罗剎走过来,站在贰心身后,看著巫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怎么知道你醒了?”她低声问,“时间卡得这么准?” “他不知道。”他说。 罗剎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不是巫师知道贰心醒了,是贰心知道巫师会来,所以才早早醒来等待著。 ——这就是猫。 她摇摇头,转身去洗漱。 十分钟,贰心和罗剎便完成了洗漱工作。 罗剎甚至抽时间对著镜子上妆。 底妆只铺了薄薄一层,眼线画得很稳,眉尾收得乾脆利落。 她可不是只会杀人。 做僱佣兵,化妆也是必修课之一。化妆好,简直可以说是改头换面换一张脸。 別以为罗剎只会在战场纵横,城市里的行动也没落下。 在许多城市,都得偽装成一个普通人。比如说偽装成一名都市丽人。 “女人可以死,但不能丑著死。” 她对著镜子里的人说,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换衣服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 巫师们准备的衣物掛在壁柜里,熨烫平整,標籤还没拆。 几套深色的裤装、两件白衬衫、一件亚麻色的针织开衫——都是实用、低调、不易出错的选择。 然后她看见角落里那件连衣裙。 不是晚宴礼服,只是件简单的及膝裙。 藏青色的底子上洒著细碎的白色小花,领口开得不高,收腰设计,裙摆自然下垂。 料子是某种混纺棉,摸起来柔软,却不易起皱。 罗剎把它取下来,对著镜子比了一下。 太女人了。不像去体检,像去约会。 但她还是穿上了。 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又落下,像风拂过湖面。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妆容,推门出去。 走廊里,贰心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换掉了昨晚那套深色家居服。 一件猩红色的真丝衬衫,领口解开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小块苍白的皮肤。 不是那种刺目的正红,是更深、更沉的緋红,像乾涸的血,又像落日沉入海面前最后一瞬的余烬。 真丝料子贴著身体,勾勒出肩胛和胸肌的线条,却不显得紧勒——是那种“恰好”的贴合,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松。 外面套著黑色的休閒西装。剪裁利落,面料有明显的垂坠感,肩线收得极精准。没有系扣子,露出內里的猩红,像黑夜裂开一道燃烧的缝隙。 裤子也是黑色的,笔挺,裤脚刚好盖住脚踝。皮鞋擦得很亮,但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他就那么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脑袋微微低垂,看著自己的鞋尖。走廊昏黄的壁灯在他脸上投下阴影,把那副雕塑般的面孔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版画。 罗剎停下脚步。 她发现自己盯著他领口敞开的那个角度,盯著那块露出的锁骨——线条凌厉,像刀锋收鞘后的余韵。 贰心抬起头,看见她。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滑过,落在连衣裙上,停留了大概半秒,然后移开。 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向走廊尽头走去。 罗剎跟上去,落后他半步。她听见自己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听见心跳——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指挥官。”她开口。 “嗯。” “你这身衣服……”她斟酌著措辞,“挺骚包的。” 贰心没有回头。 “巫师准备的。”他说。 “所以你就穿了?” 沉默了两秒。 “红色醒目。”贰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听不出情绪,“万一被狙击,队友更容易发现我的位置。” 罗剎翻了个白眼。 “你他妈的……”她摇摇头,“穿个好看的衣服都能扯到战术。你是不是连刷牙,都在计算齿刷的运动轨跡?” 贰心没回答。 但她分明看见他后脑勺的头髮——湿的,还没完全乾透——微微晃动了一下,像猫竖起耳朵时绒毛的震颤。 他在笑。罗剎確信。这个混蛋在笑。 “你就不觉得,红色跟你的绿眼睛不搭配吗?”罗剎忍不住追问。 贰心:“我觉得特別配,红和绿在自然界里不是隨处可见吗?撞色是一种流行搭配。” 就像红花配绿叶。 罗剎撇撇嘴:“你难道还看时尚杂誌?你不会看《花花公子》吧?床底下珍藏著玛丽莲·梦露做封面女郎的创刊號?” 她的问题当然不会有答案。 餐厅,早餐很简单。 烤得焦脆的酸麵包、黄油、橙子果酱、溏心煎蛋,还有一壶锡兰红茶。 茶壶的保温魔法,能让红茶在二十分钟內保持刚好烫口的温度。 罗剎吃了两个煎蛋。 贰心只吃了一片麵包,喝了一杯红茶。 他把果酱均匀地涂在麵包上,每一刀都切出四十五度角,然后小口小口地嚼。 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白金汉宫的下午茶,带著一股子腐朽落寞、日薄西山的味道。 吃完饭,去医疗室。 这次,给他做复查的是一个沉默的中年女巫。 她戴著细框眼镜,灰白的头髮一丝不苟地綰在脑后,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在贰心手背的瓷化区域,停留了比预想更长的时间。 指尖触到那块苍白的皮肤时,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贰心准备好,躺在了ct的扫描床上。 这是一台机身方正,屏幕很小,操作面板上贴著日文標籤的日本进口ct机。 女巫按下ct扫描仪的启动键。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扫描床缓慢地滑入圆环状的主机。贰心平躺在上面,双手交叠在腹部,像一具正在入殮的尸体。 罗剎站在观察窗外,看著屏幕上一帧帧跳动的黑白影像。 骨骼清晰,內臟正常,血管网络像地图上的河流。然后,在四肢末端、肩胛骨边缘、肋骨內侧,她看见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不规则的、高密度的阴影。 像瓷器碎片嵌进血肉。 女巫师指著屏幕上那些白色光点,第一次开口说话: “转化点位。”她的声音沙哑,像多年不曾与人交谈,“右臂三处,左臂一处,左腿膝关节內侧一处,右肩胛骨下方一处,肋骨內侧两处。最大直径1.2厘米,最小0.3厘米。” 她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全部集中在骨骼与软组织交界处。按照这个扩散速度,七十二小时后,转化点位將覆盖体表面积的15%,並开始向內臟渗透。” 罗剎感觉自己的胃在收缩。 “有什么办法可以延缓?”她问。 女巫师看了她一眼。 “没有。”她说,“这是诅咒,不是疾病。我们能做的只是观测。” “观测有什么用?!” “让你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女巫师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以及,让夜叉先生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主母研究鬼侯剑尚且需要一些时间,夜叉先生可以自由行动。” 罗剎想骂人。她张开嘴,脏话已经顶到舌尖—— “足够了。” 贰心的声音从扫描床那边传来。他坐起身,扣好衬衫的纽扣。猩红色的真丝贴在苍白皮肤上,像凝固的血。 “数据够用了。”他说,“谢谢。” 道谢不是因为客气礼貌,而是结束对话。 女巫师微微頷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设备台,开始记录数据。 罗剎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不必白白浪费力气。 走廊里,贰心走在前面,罗剎跟在后头。脚步声一前一后,一轻一重,像某种不成调的伴奏。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罗剎问。 贰心停下脚步。 他站在走廊尽头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不是真的窗,是魔法投影,映出清新翠绿的山林美景。 “有事要做。”他说。 “什么事?”罗剎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玻璃上倒映著他的脸,苍白,平静,碧绿的眼睛望向某个遥远的方向——远到连魔法投影都无法抵达。 “索尼婭。”他说。 罗剎愣了一下。 “谁?” 贰心没有解释。他转身,向著塞勒姆的会客厅走去。脚步依然轻得像猫,西装下摆在他身后微微扬起。 罗剎追上去。 “等等,索尼婭是谁?”她问,语气急促。 “是个特殊的人。”贰心说的非常模糊。 罗剎沉默了几秒。 “你想去见她?”她问,声音放轻了,“现在?” “嗯。” “为什么?” 贰心没有回答。 他推开会客厅的门,塞勒姆依然坐在那张乌木长桌后,就像一个永远只在这里等待贰心的npc。 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在贰心猩红色的衬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意外?还是某种更深的理解? “我需要一名巫师。”贰心像在点菜,“会开传送门的那种。” 塞勒姆看了他很久。 “去见谁?” 贰心对上他的目光。 “我的过去。” 塞勒姆没有追问。他只是微微頷首,指尖在桌面敲了两下。 门侧侍立的青年巫师——就是早晨敲门那个——无声地走上前。他取下眼镜擦拭了一下,然后从腰间抽出魔杖。 “目的地坐標?”他问。 贰心报出一串数字。 巫师的眉头跳了一下,但没有质疑。 他闭上眼睛,魔杖尖端开始凝聚出淡蓝色的光。 光晕逐渐扩大,像墨滴在水中洇开,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边缘模糊的光环。 传送门。 “指挥官。”她压低声音,“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贰心走进传送门。 他的身影被蓝光吞没前,留下最后一句话: “储藏索尼婭的地方。” “储藏?”罗剎咬咬牙,跟了上去。 第五十七章 大小姐 跨过传送门的瞬间,空气变了。 没有岩石之厅的乾燥温暖,没有松木燃烧的清香。 这里的空气冰冷、凝滯,带著某种密闭空间特有的、微弱的金属腥味。 湿度很低,温度也不高。 罗剎呼出一口白雾。 她环顾四周,发现他们站在一个狭长的走廊里。 墙壁是灰白色的,材质不明,表面覆盖著细密的冷凝水珠。 头顶是嵌入式灯管,发出惨白的萤光——不是魔法,是真正的电力照明。 灯管在老化的镇流器作用下微微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闸门,厚度目测超过二十厘米,表面涂著褪色的防锈漆,门轴处焊接著精密的压力锁。 门楣上钉著一块黄铜铭牌,蚀刻的字跡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勉强能辨认出几行编號和一行英文: g.a.t.o.- cryo storage 07 authorized personnel only (g.a.t.o.-低温储存区 07 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內) 门把手上贴著一张褪色的標籤,上面的字跡因年久而模糊不清,勉强能辨认出一个符號——?低温警戒。 贰心径直走向那扇门。 他的脚步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晰的迴响,每一步都带著某种近乎仪式的稳定。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走过了千百遍。 贰心站在门前。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些复杂的锁具,也没有摸向腰间的枪。他只是抬起左手,將掌心贴在门侧一个不起眼的、巴掌大小的金属面板上。 “嗤——” 微弱的气阀声。 面板亮起幽蓝的光,扫描了他掌心的每一道纹路,然后响起一声音质粗礪、带著明显八八年代电子合成器风格的机械女声: 【身份確认。二级权限持有者,代號『夜叉』。欢迎归巢,指挥官。】 门开了。 沉重的合金闸门,在液压轴的推动下缓缓向內旋开,露出门后那片被恆温恆湿系统维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与世隔绝的寂静。 贰心跨过门槛。 罗剎跟著走进去,然后停住了,摒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墓穴。 不,不是墓穴。比墓穴更精密,也更冰冷。 一排排银白色的金属舱整齐地排列在房间里,像图书馆的书架,但每一格存放的不是书籍,而是……人类。 或者说本该存放著人类,但现在是空的。 ——冷冻舱。 罗剎见过这种东西。 在军方的秘密实验室,在富豪们追逐永生的隱修会。 液氮循环系统、生物监测仪、时间设定面板——所有要素都齐备。 只是很多冷冻舱都没有启动,只是閒置著。 她跟著贰心,一步一步,走向房间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与其他舱体规格不同的冷冻舱。 更大,更精致,透明舱盖的边缘镶嵌著——她没看错——银质的花纹。 舱体正上方悬掛著一盏小灯,散发出柔和的、与周围惨白灯光截然不同的淡金色光晕。 像一个微型的神龕。 贰心停在那个舱体前。 罗剎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见他的右手抬起来,指尖抵在冰冷的透明舱盖上。 那块瓷化的皮肤在冷光下泛著苍白的光泽。 他的手指没有颤抖。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低著头,看著舱盖下沉睡的人。 罗剎也看见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不,用“女人”来形容太老了,说是“女孩”可能更贴切——她看起来刚二十出头,甚至更年轻。 皮肤白得像初雪,脸颊因低温而微微泛红,像某种瓷器上晕开的釉彩。 睫毛很长,在眼瞼投下细碎的阴影。 唇色很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但唇形优美,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她的头髮散开在冷冻舱的枕垫上,乌黑,柔软,像深海的水藻。 她穿著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领口绣著细密的银色丝线。 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握著一枚小小的吊坠——看不清图案。 这个人的容貌、状態,完全模糊了“年龄”这个概念。 罗剎突然意识到,这是她见过的、最接近“睡美人”这个词的存在。 不是因为美丽。 是因为某种……不属於现世的气质。 像被时间遗落在角落的琥珀,將某个瞬间永恆地凝固。 “她……死了吗?”罗剎轻声问。 “没有。”贰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只是睡著了。” “睡了多久?” 沉默。 很久。 久到罗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贰心开口,陈述一个事实: “八年。” 罗剎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八年?八!年!八年——年?!” 八年。 八年在冷冻舱里沉睡。 没有醒来,没有死去,只是停滯——像一帧被定格的电影胶片,像书页里夹乾的花瓣。 她想问很多问题。 ——她为什么在这里? ——你和她是什么关係?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看她? 但她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他站在这个冷冻舱前,右手按在透明的舱盖上,低著头。 那姿態不是悲伤,不是懺悔,不是任何可以用词汇精確描述的情绪。 她看著他的侧脸。 苍白,平静,冷淡,像个雕塑。 但雕塑不会在指尖触碰到冰凉的舱盖时,眉尾几不可察地下沉一毫米。 那不是给任何人看的表情。 那是给沉睡者的、三年后迟来的回答。 罗剎后退一步,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白鯨”香菸。 她没点燃,只是叼在嘴里。 菸草的气味冲淡了空气中冷凝的金属腥味,也冲淡了某种更深沉的、关於时间与距离的酸涩。 青年巫师站在门口,保持著沉默。 传送门在他身后缓缓旋转著闭合。 他看了看冷冻舱里沉睡的女人,又看了看贰心。 推了推眼镜。 什么都没问。 房间里,只剩下冷冻舱液氮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像遥远的、永不停息的催眠曲。 贰心依然站在那儿。 他的右手还按在舱盖上。 手指下那块瓷白的皮肤,在冷光中,与舱盖的透明材质几乎融为一体。 像瓷器在凝视瓷器。 像深渊在问候深渊。 “其实,我每次完成任务时,都回来看她。”贰心突然打破了此时的寧静。 正在发呆的罗剎被他嚇了一跳:“啊?” 她看向贰心,发现指挥官的表情很怪,像猫凝视著永远够不到的月亮。 完全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意思。 贰心:“这里是g.a.t.o.的一处遗產。不,现在应该说是財產,毕竟我现在接手了g.a.t.o.重新启用了这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变成植物人的索尼婭放进来。” “不是不是,你这个话题太跳跃了。不是在说索尼婭吗?我根本不关心其他事呀!”罗剎尝试把话题拉回来。 贰心微微点头:“没错,我们是在说索尼婭。” “她到底是谁?”罗剎快被问题淹没了。 “路德维希的女儿,所有光明之子都最在乎的大小姐。我们被训练出来,就是为了他们父女卖命的。”贰心看著“棺材”里的索尼婭,“我杀死了路德维希,但我没有杀索尼婭,只是她从医学上来说再也醒不过来了。光明之子的倖存者,大多不知道这件事。” 罗剎焦急:“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他们知道的话,比如说龙知道的话,他就不会害你了。” “我就是不想让他们知道。” “为什么啊?” “因为我还没想好,究竟是该让她就此死去,还是想办法救活她。” “这他妈算什么理由?你哪来的这种纠结?!” “从老神父的角度出发,她可能是我距离真心最近的一次。” 罗剎听懂了:“这他妈的是你前女友是吧?现在躺棺材了。” 传送门没有关上,巫师识趣的维持著传送门,並且没有跟上来。他很清楚,这不是一场他应当介入的旅程。 第五十八章 索尼婭 贰心的右手,还按在透明的舱盖上。 他没有看罗剎,目光落在舱盖下沉睡的女人脸上。 “不是前女友。”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或者像在陈述一个连自己都差点信了的谎言。 罗剎叼著没点燃的香菸,靠在墙边,灰蓝色的眼睛眯起来。 “那你管她叫什么?”她问,“珍藏版睡美人?低温保鲜初恋?” 贰心沉默了几秒。 “以前我叫她大小姐,现在叫她索尼婭。”他说,“她是路德维希的亲生女儿,所有『光明之子』成员都叫她大小姐。”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她有大小姐脾气,是因为她父亲是光明之子的主人。她好像是一个对我们很好的人。” 罗剎吐掉嘴里叼著的烟,把它塞回烟盒,准备听听自家指挥官有何高论。 心里却忍不住想:完蛋,总感觉,这比他直接说『她很重要』还要他妈的重。 他收回按在舱盖上的手,垂在身侧。 指尖微微蜷缩,像握过太多次、却终究没有握住的某种东西。 “我们做过很多事。那时候我们岁数不大,但男女之间会做的事,我们都做过。可我不记得,我们互相表白过,也没有在人前表露过。”他说,“她……在我训练受伤的时候,偷偷把止疼药塞进我储物柜里。在我出任务回来那天,会在食堂多留一份甜点。”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不知道,她看我的眼神,是在看一个人,还是一件工具,还是武器。” 罗剎没有说话。 她只是回顾自己的八年时光,好像没有太多记忆点。 那时候她以为人生,就是从一个战场奔赴另一个战场。 而现在她站在这间恆温恆湿的墓穴里,听一个活著的死人,讲一个死去活来的人。 但是贰心说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半圈后,冷不丁说一句:“她没意外怀孕吧?” 贰心微微摇头:“没有。”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杀了她父亲。”贰心说。语气里没有懺悔,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多余的起伏。 罗剎脑海里的言情狗血剧情,不停冒出来:“不会是他撞破了你们偷情,要杀了你,结果被你反杀了吧?” 贰心不气不恼,语气里甚至没有多少感情:“那倒不是。” “你这中间到底跳过了多少过程?”罗剎很著急故事的发展,这可比电视剧《血疑》带劲多了。 那部75年播出的日本电视剧,看的罗剎胃疼。 贰心没想往深处讲:“那就说来话长了。” 罗剎:“好吧,她现在是植物人,对吧?” 贰心:“对,大脑停止工作,心臟还在跳。普通的医院也能维持她的生命体徵,但我还是把她藏在了这里。” “那,从医学上来说是没救了,治不了了,可魔法呢?”罗剎看了看贰心,又看了看那有点过於华丽的冷冻舱。 贰心稍稍吐出口气:“她的躯壳里已经没有灵魂了。” 罗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斯卡蒂检查过她。”他说,“魔法意义上的检查。结论是:她的身体还活著。但缺少了构成生命的重要因素——灵魂。从魔法层面来说,灵魂不只是情感、记忆、自我认知之类的东西,而是更加纯粹的一种能量。 “按斯卡蒂的说法,东城是个非常见鬼的地方。索尼婭的灵魂已经飘进了鬼门关,去往了非人之地。要想救她,我得去幽冥地府捞她的灵魂。” 罗剎一个头比两个大:“又是我没听过的地方,但听起来很危险的样子。” “当然危险。”贰心说。 他转身,背对著冷冻舱,背对著那个沉睡八年的女人,看向房间另一侧的设备柜。 “我每次完成任务,都会回来看她。”他说,“不是因为相信她会醒来。而是……” 他停顿了很久,才接上话茬:“我还没想好,究竟是该让她就此死去,还是想办法救活她。” 罗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见过很多种残忍。 子弹穿过颅骨的瞬间,匕首割开喉管的闷响,凝固汽油弹在村庄上空绽放的橘红色花朵。 她以为自己已经对“残忍”这个词脱敏了。 但眼前这个——一个男人,每年每月每周,回到这个冰冷的墓穴,看著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反覆拷问自己“该让她死还是该让她活”——这是另一种残忍。 不是对外人的残忍。 是对自己的。 “维持这个基地,”贰心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需要钱。很多钱。g.a.t.o.的遗產大部分是固定资產,能变现的都变现了。剩下的……” 他没有说完。 但罗剎听懂了。 入职培训时,斯卡蒂给她讲过她有权限知道的g.a.t.o.的组织构成。 g.a.t.o.本来是个庞大的组织,而她加入的黑猫特遣队是贰心成为组织首领后亲自组建的部队,却只有三个人——贰心、斯卡蒂和罗剎。 成立黑猫特遣队,贰心的理由很简单:我不是那种管理型人才,相比於坐在幕后苦恼,不如走出去打拼。 如此这般,后勤大事,全权交由斯卡蒂来负责。 一个组织的首领,听起来好像很厉害,可贰心和斯卡蒂每天睁开眼要想的第一件事,便是该如何餵饱g.a.t.o.仅存的那些人,以及维持设施运转。 毕竟g.a.t.o.里还收容著,不少不能在市面上出现的超自然物体。 然后,现在,首领的寿命还剩下九天,形式真是不容乐观。 不,应该说还剩八天比较好,今天,9月10日,很快就会过完。 甚至於听斯卡蒂说,g.a.t.o.的收容物里有不少都是活物儿,这就代表著那些拥有超自然力量的生命体,也需要吃喝拉撒。 g.a.t.o.原本是有其他特遣队的,可因为战乱、收容失效、外部势力覬覦、內部势力叛乱等等客观情况,导致那些部队基本上只留下个番號,根本没有干员可以调遣。 剩下的人,大多是后勤、技术、科研、情报之类的。 这个男人身上的担子,似乎有点过於重了。 更悲哀的是,组织目前亟待解决的超自然事件,就是首领本身。 为此,许多事情都搁置了。 而且让罗剎感到割裂的一点是,贰心在子午线酒店展现了財力与人脉,那点个人荣誉与財富,在一个庞大的组织运转面前显得杯水车薪。 她看著贰心的侧脸。 那张总是苍白、平静、像雕塑一样的脸,在冷光下显得更加遥远。 但此刻她突然意识到——那不是冷漠,不是麻木。 那是把所有的温度,都集中在一个点上,烧了八年。 他像一头困兽,做了一件认为对的事,並且这件事对许多人都好,可似乎只有他被困在了原地。 自己给自己打造了囚笼,钥匙扔进了冷冻舱,和那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女人躺在一起。 可偏偏认为自己是自由的,因为做这些事都出自於……自己的意愿。 罗剎突然想起昨晚他说过的话。 ——猫永远是猫,野草永远是野草。变了,就不是自己。 她明白了。 不是他不想要,是他不会要。 就像猫不会写情书,野草不会在情人节送玫瑰花。 那不是冷漠,是物种隔离——他从来不属於那个需要“恋爱关係”的世界。 “所以,”罗剎总结,“你把她放在这里八年,花光所有钱维持她的生命,每次任务结束都回来看她,但你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她男朋友。” “没有。”贰心说。 “那你怎么定义自己?” 贰心想了想。 “也许,”他说,“我是她的猫。” 罗剎愣了一下。 “你他妈说什么?” “猫不需要和主人谈恋爱。”贰心说,“它只是选择一个人,待在她旁边。她餵它,摸它,对它说话。它听不懂,但它知道那些声音是好的。然后有一天,这个人不在了,猫还是会回到那个房间,蜷在她曾经坐过的椅子上,等。等到死。” 罗剎看著他。 他也在看她——或者说,透过她,看著某个更遥远的东西。 碧绿的眼睛在冷光下像两颗祖母绿宝石,里面封存著八年前的某个午后,某扇门被推开,某个女孩把止疼药塞进储物柜。 罗剎猜测著,在这个时代,再加上那不常见的成长经歷,让贰心和索尼婭的个人情感都呈现出扭曲状態,他们根本不懂何为“正常”。 他们表面和正常人一样,也懂得应有的常识,却不代表他们拥有大眾的那种喜怒哀乐。 “爱”太深奥,但如果说“占有”那么他们都能听懂。占有彼此,使对方成为战利品,或许就是他们曾经会做的事。 再这一刻,罗剎才想到,或许人类不是打娘胎里出来,便有七情六慾的。很多情感是后天才培养出来的。 对於“爱”的概念是何时產生的? 可能是某天閒暇之余,读了一本不错的小说、看了一期畅销漫画,或者是一部爱情电影。 才萌发了“原来这就是爱”的想法。 可我们伟大的指挥官,似乎把大量的时间放在了看《猫和老鼠》上。 眾所周知,汤姆猫的求爱之旅相当坎坷。 她什么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最后看了冷冻舱一眼。 舱盖下沉睡的女人依然安静,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一枚封印。 贰心转身,向门口走去。 罗剎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著那个舱体,看著那个沉睡的女人。 ——喂,你知道有个人等了你八年吗?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等。是悄无声息的、像呼吸一样的等。 ——他从没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爱你。 ——或者他知道,但他不知道怎么把“爱”这个字说出口。 ——就像猫不知道怎么告诉主人“我今天也很想你”。 ——它只是跳上膝盖,蜷成一团,呼嚕呼嚕。 冷冻舱没有回应。 只有液氮循环的低沉嗡鸣,像遥远的、永不停息的催眠曲。 罗剎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一直没有闭合的传送门。 第五十九章 一杯茶 蓝光吞没视野的瞬间,冷意褪去。 乾燥、温暖、松木燃烧的清香——岩石之厅的气息扑面而来。 传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像一只合上眼皮的巨眼。 巫师收好魔杖,识趣地后退两步,再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贰心站在原地,没有动。 罗剎站在他身后,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但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漫长——贰心开口: “你想喝茶吗?” 罗剎愣了一下。 “……什么?” “茶。”贰心说,“岩石之厅有个茶室。塞勒姆说可以隨便用。” 他顿了顿。 “我可以……讲一些事。” 罗剎看著他。 他也在看她——不是那种命令的、评估的、等待执行任务的看。 是另一种。 更轻,更不確定,像猫试探性地把一只爪子搭在你膝盖上。 ——他真的在问我要不要听他的故事。不是任务简报。不是战术復盘。是故事。可能除了虹光大姐头之外,其他人都没听过的故事。 在罗剎的概念里,斯卡蒂知道贰心的所有事。 “行。”她说,“喝茶。” 茶室在走廊尽头,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橡木门。 空间不大,甚至有些逼仄。但光线恰到好处——不是电灯,是真正的烛台,黄铜底座上插著三根乳白色的蜂蜡蜡烛,火苗安静地燃烧,没有一丝晃动。 墙壁是温润的浅灰色石料,表面凿出细密的斜纹,在烛光下像涟漪。 角落里摆著一盆蕨类植物,叶片肥厚,绿得发黑。 一张矮几,两把扶手椅。 茶几上摆放著茶具、点心,茶壶里的茶水温度正好——一切都准备妥当。 椅子是深棕色的皮革,边缘磨得发亮,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贰心先坐下。 罗剎坐在他对面,把裙子拢好,从茶几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红茶。汤色澄红,蒸汽裊裊升起。 她没加糖,没加奶,就这么喝了一口。 贰心没碰茶。 靠在椅背上,看著那盆蕨类植物,沉默了很久。 罗剎也没催。 她只是喝茶,等。 蜡烛的火苗轻轻摇曳。 然后贰心开口。 “你知道『光明之子』吗?” 罗剎放下茶杯。 “听过。”她说,“传闻是个很他妈能打的组织。专门训练孤儿,租给各路有钱人当保鏢、刺客、或者间谍。” 贰心说:“这个组织,从孩子五岁开始,就教导他们怎么战斗,怎么活下来,怎么把『任务第一』这四个字刻进骨髓里。出价最高的人,才配使用我们。” 罗剎没说话。 “路德维希是创始人。”贰心继续说,“他是义大利人,年轻时在欧洲打过仗,后来迁到南美洲,发现这片大陆最不缺的就是孤儿。 “战乱、贫困、疾病——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孩子失去父母,流落街头。没人要他们,没人记得他们。他们是最好的原材料。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是哪里人。我只是恰好在东城流浪,然后被他捡到。”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泛黄的档案。 “原材料。”罗剎重复这个词。 “嗯。”贰心说,“路德维希把我们从街上捡回来,给我们食物、住处、教育。作为交换,我们给他忠诚。” “听起来像收养。”罗剎说。 “是驯养。”贰心纠正,“收养是你属於家庭。驯养是你属於主人。就像是……猫和狗的区別。” 罗剎懂了。 狗会以为自己是家庭的一员,会摇尾巴,会护主,会因为主人的一句夸奖开心一整天。 猫从来不觉得自己属於谁。它只是选择留在你身边——直到它决定离开。 “你们有多少人?”她问。 贰心说:“二十七人。其中有七个人,拥有特別的名字。” 他报出一串名號,像念诵某种失传的祷文: “阿修罗、夜叉、龙、乾闥婆、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都是佛教护法神的名字。路德维希起的,说这些人是他的神圣武器。” 罗剎听著这些名字,感觉嘴里泛起一股奇异的苦涩。 不是茶苦,是这些名字本身——太重了。 听得出来,路德维希对他手下的光明之子寄予厚望。 有些人就是这样,会特意选用神话故事,来给自己的势力起名字。 比如什么九头蛇、伊格尼斯之类的。 毕竟神话故事也是人类文明的一环,只不过看岩石之厅的巫师的能耐,神话故事未必只是故事,保不齐是有原型的。 “想要获得这些名字,就需要挑战名字的拥有者,否则就只能用编號来做名字。”贰心摸著茶杯,“我战胜了前任夜叉,拿到了这个名字。那时起,我才有了属於自己的名字。” “所以,平时我们说的代號『夜叉』才应该是你的真名,『呼延贰心』反倒是你的假名嘍。”罗剎恍然大悟,“我是真叫罗剎。” “你们真的像护法神一样强?”她问。 贰心想了想:“阿修罗最强,金刚不坏,怀里抱炸药都炸不死他。龙最快,他的『剎那』能加速、减速,世界上没有他挡不住的子弹。我……只是个人。” 罗剎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们都有天赋或者说超能力。”贰心说,“我没有。我不会放慢时间,不会徒手拆坦克,不会在子弹雨中跳芭蕾。我只是……只是比別人更不想死。” 蜡烛的火苗跳了跳。 罗剎盯著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那时候说,你是野草。” “嗯。” “不是比喻。” “不是。” 野草没有天赋。 不会开花,不会结果,不会长成参天大树。 它唯一的能力,就是从水泥缝里钻出来,在任何活不下去的地方活下去。 这就是贰心的“天赋”。 不是超能力,不是巫师血统,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被训练、被复製的技能。 只是——不想死。 纯粹的、不讲道理的、像呼吸一样的生存意志。 “最可笑的是,路德维希固执的认为阿修罗应该是最强的矛,而我是最强的盾。可事实上反过来了,我为了不死,总是会主动出击,將危险扼杀在摇篮中,反而做不好护卫任务,不会用自己的身体为僱主挡子弹。” 贰心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索尼婭呢?”罗剎问,“她在这个故事里是什么角色?” 贰心想了想:“一个突然的闯入者。其实光明之子里本来就有男有女,所以我们对异性並不陌生。不是说一见到女生,就脸红心跳不知所措——真那样,早就死了。我们也知道,在大宅子里住著一个大小姐。但我不知道的是,她会主动来看我。” “哇哦……”罗剎嗅到了,言情故事开局的味道。 “我们被训练成士兵,但我们也是孩子。会饿,会疼,会在晚上做噩梦。路德维希不在乎这些。他只要任务完成率。”贰心说,“索尼婭。我也不知道她在不在乎这些,我从未想过。我记得,那年,她大概十四岁。我的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几岁。毕竟我不知道自己的出生年月日。 “那天,我完成了任务,杀了几个人,在我的货柜里休息。哦,货柜就是我们的房间,我们住的地方,是用货柜改造出来的。 “当时,我在想著,枪口是不是可以再调整一下角度,能让子弹更好的钻入目標的脑袋。而且一定要补枪,確保目標的脑袋要打碎、胸口也要打烂。有趣的是,我看过一些小说,里面时常出现角色心臟长歪了,所以被刺中胸口后得以生还的剧情。可实际上,我们做事,割头才是基本操作。” “说索尼婭好吗?指挥官。”罗剎实在是不想听贰心的杀人心路歷程和感悟。这傢伙仿佛满脑子都是优化工作流程。 假如说这是贰心的童年或少年经歷,那只能用糟糕来形容。 贰心简明扼要:“索尼婭敲响了房间的门,她端了一壶热茶,说想和我一起喝。我们坐下,喝著茶。直到一壶茶喝完,她怎么来的,就怎么走了。不对,离开之前,她还说了句『明天见』。从那以后,我出任务回来时,会发现储物柜里多了一份止疼药。” 罗剎语重心长:“指挥官,说真的,止疼药和抗生素滥用是个大问题。你没患上止疼药成癮,可真是运气好。” “没办法,指望路德维希给我安排疗养,根本不可能。”贰心微微摇头。 “后来呢?这是第一次正式见面,那,你跟路德维希怎么就闹掰了?”罗剎很关心这个,女人的直觉告诉她,索尼婭在这件事里扮演著至关重要的角色。 蜡烛的火苗轻轻摇曳。 茶香在空气中瀰漫。 罗剎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把烟盒放在手边,没有抽。 贰心看著茶杯里反射烛火的红褐色茶水:“那年,就像现在一样,雨很大……” 第六十章 那年,那场雨 罗剎等著下文。 等了五秒。 “……然后呢?”她忍不住问,“你这就开始了?不铺垫点什么?比如『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电闪雷鸣,仿佛老天都在哭泣』之类的?” 贰心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你在写小说?” “我在听故事。”罗剎说,“你至少得告诉我时间地点人物吧?不然我怎么代入?” 贰心想了想。 “十年前。”他说,“7月。墨西哥,奇瓦瓦沙漠和铜峡谷交界的地方。” 罗剎愣了一下。 “十年前?” “嗯。” “你那时候多大?” 贰心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他说,“可能十八,可能二十。路德维希捡到我的时候说我五岁,但那是他猜的。我没有出生证明,没有生日,没有可以庆祝的东西。后来索尼婭给我定了个生日——2月29日。她说,这样我就能长得很慢,不会太早离开她。自欺欺人的说法,我也从未在闰月庆祝过生日。” 罗剎的眉头跳了一下。 这听起来像某种flag。 那种会在故事结尾,被反覆提起、然后让人心碎的flag。 但她没说出来。她只是喝了口茶,等。 贰心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那年7月,路德维希亲自给我下达了一个任务。”他说,“带队去墨西哥铜峡谷,回收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僱主出价五十万美元。” 罗剎吹了声口哨。 “五十万?这他妈能买下一座小岛了吧?” “岛……不清楚,但能买下半个墨西哥村庄。”贰心说,“至少路德维希是这么说的。” “所以你们去了?” “去了。” “为了五十万?” 贰心看了她一眼。 “不是为了钱。”他说,“是因为那是路德维希的命令。他是我主人,我是他养的狗。狗不会问『为什么要去捡那个球』,狗只会叼回来,摇尾巴,等一句『好孩子』。” 罗剎沉默了几秒。 她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不对。说“你真惨”太廉价,说“你后来不是造反了吗”太马后炮。 她只是给自己又倒了杯茶。 “队伍里有几个人?”她问。 “三个。”贰心说,“加上我,四个。给他们起个代號吧。不然你记不住。” 罗剎点头:“行,你起。” 贰心想了想。 “墨西哥裔,十九岁,话多,爱讲笑话,鼻子比狗还灵。”他说,“叫他『猎犬』吧。” “可以。” “哥伦比亚裔,二十三岁,女的,不爱说话,身体柔韧性很高能钻进狭小空间。”他说,“叫她『蜘蛛』好了。” “嗯。” “阿根廷裔,二十六岁,男的,话最少,痛觉迟钝,受了伤还能打。”他说,“就叫他『墓碑』。” 罗剎听著这几个名字,感觉嘴里泛起一股奇异的味道。 她品味著这些名字,听起来很正常,像是以往军事行动里会用到的代號,毕竟再扯淡的代號都遇到过,比如说“鸳鸯茶”。 可现在听到这些代號:猎犬、蜘蛛、墓碑,每一个都像某种预兆,像在故事开始前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听起来不像是临时起的,你当时就给他们起名字了?”她问。 “嗯。”贰心说,“他们本来只有编號。11,15,17。我说,这样叫著太冷,不如起个外號。猎犬说好,蜘蛛没说话,墓碑说隨便。猎犬很高兴。他说这是他第一次有名字。” 罗剎没说话。 烛火跳了跳。 在这个没名没姓的年代,名字反倒成了奢侈品。 名字很重要吗?是的,很重要。 他们可能想像不到,有只黑猫名叫苏叄。有名有姓,很是响亮。 当然,还有另一只猫,名叫汤姆,更是全世界有名。 “然后呢?”她问。 贰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我们出发了。” 回忆是从哪里开始的,贰心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东城那个破旧的军用机场,雨刚停,跑道上还汪著一摊摊积水。 一架c-47运输机停在停机坪上,机身漆面斑驳,螺旋桨叶片上有磕碰的痕跡。 猎犬第一个爬上舷梯,回头朝下面的人挥手。 “快点啊!等什么呢?飞机不等人的!” 他十九岁,瘦高,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肩上掛著svd狙击步枪,身上穿著丛林迷彩服,胸掛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除了弹药和补给,还有一包墨西哥產的辣椒糖。 蜘蛛跟在他后面,沉默地钻进机舱。 她穿著同款的迷彩服,头髮剪得很短,几乎贴著头皮。背上背著改装过的m16,枪托上缠著一圈圈黑色电工胶带。胸前掛著备用的衝锋鎗。 她路过贰心时,眼皮都没抬一下。 墓碑走在最后。 他二十六岁,是队伍里年纪最大的。 国字脸,眉骨很高,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出里面有什么。他背著一挺m60通用机枪,腰间掛满了弹链,走起路来金属碰撞的叮噹声一路跟著他。 贰心最后一个登机。 机舱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照明灯。 座椅是尼龙网兜的那种,坐上去屁股硌得慌。 猎犬已经占了个靠窗的位置,把脸贴在舷窗上往外看。 “要飞多久?”他问。 “六小时。”贰心说,“睡一觉就到了。” “我不困。”猎犬兴奋地说,“虽然我是墨西哥人,但我第一次去墨西哥。” 猎犬转头看向蜘蛛:“你呢?去过吗?” 蜘蛛摇头。 他又问墓碑:“墓碑?” 墓碑没说话。 猎犬也不在意,继续趴著窗户看。 引擎开始轰鸣。老旧的c-47抖得像筛糠,机舱里的铁皮嘎吱嘎吱响。 飞机滑行,加速,拉升。 窗外,东城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吞没。 贰心靠在网兜座椅上,闭上眼睛。 “夜叉。”猎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说那玩意儿长什么样?” “什么玩意儿?” “任务目標。”猎犬说,“那件『价值连城的古董』。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镶宝石吗?能卖五十万的东西,总得长得很牛逼吧?” 他们都看过任务简报,但简报只说了上半部分的行动目標,至於下半部分,需要他们到了当地之后跟接头人对接,才会知晓。 贰心没睁眼。 “不知道。”他说,“到了才知道。” “万一是个马桶呢?”猎犬说,“古代国王用的金马桶,那也是古董啊。咱们四个人,吭哧吭哧抬个马桶回来,会不会被笑死?” 蜘蛛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她上飞机后第一个表情。 “墨西哥人不用马桶。”墓碑突然开口。 声音很低,像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 猎犬愣了一下:“啊?” “古代墨西哥人。”墓碑说,“他们用旱厕。” 猎犬的表情凝固了两秒。 然后他爆发出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所以咱们要去偷个旱厕?还是个古代的旱厕?臥槽,这他妈也太有面儿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尼龙网兜椅子嘎吱嘎吱响。 蜘蛛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这次比上次更明显。 贰心睁开眼,看了墓碑一眼。 墓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贰心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墓碑式“我讲了个笑话”的暗號。 ——墓碑会讲笑话了,看来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贰心微微摇头,重新闭上眼睛。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 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月亮很圆,月光洒在云层上,像一片银色的海。 第六十一章 峡谷行动 六个小时后,他们在墨西哥降落。 不是机场,是临时跑道——一条在沙漠里压出来的土路,两边是低矮的灌木丛和仙人掌。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毒辣的光线直直砸下来,空气热得像烤箱。 跳下飞机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 猎犬深吸一口气,然后被呛得咳嗽起来。 “操!”他骂,“这什么味儿?” “沙漠。”墓碑说。 “我知道是沙漠!我是说这味儿……像有东西在腐烂!” 蜘蛛的鼻子动了动,没说话。 贰心也闻到了。 那是一股混杂的气息——乾燥的沙土、枯死的植物、远处飘来的动物尸骸味道,还有某种更隱秘的、像旧铜器锈蚀后的金属腥味。 “死人。”墓碑说,“很多年前的。” 猎犬愣了一下,看向贰心。 贰心没解释。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展开,对著太阳辨认方向。 “西北方向,三十公里。”他说,“那里有个村庄,也是和接头人约定的见面地点。我们先去那儿休整,天黑后进峡谷。” “晚上进?”猎犬问,“为什么不是白天?” 贰心看了他一眼:“因为白天太热。你会中暑。” 这显然不算个理由,但是个不错的敷衍。 猎犬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想想三十公里沙漠,又把话咽了回去。 四个人开始行军。 沙漠里走路很累。 脚踩进沙子里,要花两倍的力气才能拔出来。 太阳直直晒著,皮肤像被火烤。 汗水刚流出来就蒸发了,衣服上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猎犬走了半小时就不说话了。 他的辣椒糖在口袋里滚来滚去,但他没力气掏出来吃。 蜘蛛始终沉默,步子迈得很稳,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墓碑走在她后面,m60机枪在背上稳稳噹噹,弹链隨著步伐轻轻摇晃。 贰心走在最前面,手里拿著地图,每一步都踩在阴影的边缘——那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儘量不让太阳直射太久。 中午时分,他们看见了那个村庄。 那是一个很小的村落,十几栋土坯房挤在一起,周围是稀稀拉拉的仙人掌和几棵歪脖子树。 村口有一口井,几个女人正围著打水。 猎犬看见那口井,眼睛都亮了。 “水!”他喊,“有水!” 贰心按住他的肩膀。 “慢点。”他说,“別嚇著人。” 他们慢慢走进村子。 女人们抬起头,看著这四个穿迷彩服、背著枪和行囊的陌生人。 她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木然的、习以为常的警惕——在墨西哥,带枪的人太多了。 贰心举起手,用西班牙语说: “下午好。我们需要休息一下。可以付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比索——那是临行前换的当地货幣。 女人们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点点头,指了指村边一栋空著的土坯房。 “可以住那儿。”她说,“井水免费,食物另算。” 贰心点头,把几张钞票递给她。 四个人走向那栋土坯房。 房子很简陋。 土墙,泥地,木门,没有窗户。但至少遮住了太阳,里面比外面凉快不少。 眾人放下各自的行李,开始休整。 猎犬一屁股坐在地上,脱了鞋。 他的脚磨出了两个水泡,正用匕首挑破。 蜘蛛靠在墙边,闭著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墓碑坐在门口,把m60放在膝盖上,用一块布慢慢擦拭。 他擦得很仔细,每一寸枪管、每一个零件都要擦到。 贰心站在屋子中央,看著墙上一幅褪色的圣像——圣母玛利亚,披著蓝色的斗篷,脚下踩著一条蛇。 “那个是什么?”猎犬凑过来问。 “圣母。”贰心说。 “为什么要踩蛇?” “因为蛇是魔鬼。” 猎犬盯著那幅画看了几秒。 “墨西哥的魔鬼还挺惨。”他说,“天天被人踩。” 贰心没理他。 他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著外面的村子。 女人们还在井边打水。 几个小孩追著一只瘦狗跑过,笑声在乾燥的空气里飘荡。 远处,铜峡谷的轮廓隱约可见,红色的岩壁在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 “明天进峡谷?”墓碑问。 “今晚。”贰心说,“总得探探虚实。” 墓碑点点头,没再问。 猎犬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门口,也往外看。 “这地方还挺安静。”他说,“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什么样?” “更热闹点。”猎犬说,“毕竟是五十万的活儿。我以为会有人埋伏在半路,衝出来突突突那种。” 贰心看了他一眼。 “你喜欢被埋伏?” “不是喜欢。”猎犬说,“就是觉得,这么安静,不太真实。” 他突然深吸一口气。 “嗯?” “怎么了?” 猎犬的鼻子动了动,眉头皱起来。 “有股味儿。”他说,“从西边飘过来的。像是……铁锈?不对,比铁锈更腥。还有一点甜。” 贰心的眼睛眯起来。 “什么方向?” 猎犬指了指远处峡谷的方向。 “那边。”他说,“但很远,至少十几公里。” 贰心没再接话,而是拿出地图,跟队友们规划进峡谷的路线。 地图终究是比较简陋的,可能还並不准確。 大概確定好行进路线,等到实地考察之后再做调整。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能適时调整,也是一种对策。 收起地图,贰心看著远处的峡谷,看著那红色的岩壁在阳光下缓缓变暗。 太阳开始落山了。 傍晚时分,他们在村里吃了晚饭。 玉米饼,豆泥,烤仙人掌,还有一碗辣得让人流泪的燉菜。 猎犬一边吃一边灌水,脸被辣得通红,但拿著叉子的手一直没停下。 “这他妈太辣了!”他喊,“但太好吃了!” 蜘蛛小口小口地吃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碗里的食物在减少,说明她也觉得还行。 墓碑吃了三份玉米饼。他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只是嚼,嚼完再拿下一块。 贰心吃了一份,喝了一碗水,然后站起身。 和接头人约定的时间到了,他前往指定位置,与接头人交谈后拿到了新的地图,才得知明確的任务目標。 回来后,他说:“准备出发。天黑后进峡谷。” 四个人收拾装备。 天色暗下来时,他们离开村庄,向峡谷走去。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圆,很大,月光把沙漠染成银白色。 远处的峡谷轮廓清晰可见,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红色的岩壁在月光下变成深灰色。 猎犬走在贰心身边,压低声音说: “月圆之夜进峡谷。我怎么感觉这听起来像恐怖片的开头?” 贰心没回答。 蜘蛛走在他后面,脚步比白天轻了很多。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闪著微光,像某种夜行动物。 墓碑走在最后。他的脚步声很沉,但均匀,像节拍器。 沙漠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仙人掌的沙沙声,和他们自己的呼吸、脚步声。 “夜叉。”猎犬又开口。 “嗯。” “那件『古董』,到底是什么?” 贰心看著远处的峡谷。 “一把古代的匕首,或者应该说是短刀。”他说。 “干什么用的?” “不知道。” “你不好奇吗?” “好奇。”贰心说,“但好奇和命之间,我选命。” 毕竟好奇真的会害死猫。 猎犬想了想:“有道理。那我也不好奇了。” 峡谷的轮廓越来越近。 红色的岩壁在月光下沉默著,像一张巨大的、没有表情的脸。 风吹过峡谷的裂缝,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像某种古老的嘆息。 猎犬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咳嗽起来。 “这味儿又来了。”他说,“比下午更浓了。” 贰心停下脚步。 他看著前方峡谷的入口——一个狭窄的、两边岩壁几乎贴在一起的裂缝。月光照不进那里,里面黑得像没有尽头的深渊。 “进。”他说。 四个人消失在黑暗里。 身后,月光静静地洒在沙漠上。 风吹过,把他们的脚印一点一点抹平。 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第六十二章 探 茶室里,蜡烛烧得更短了。 罗剎端著茶杯,手悬在半空中。 贰心说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她也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罗剎才开口: “那个味儿是什么?” 贰心看著她。 “死人。”他说,“很多很多年前的死人。” 罗剎的眉头皱起来:“听不懂。” “那是古代人执行献祭仪式的祭祀场所。所以有很多祭品死在那里,即使到了现在,那股陈旧的死气仍旧在发散。” 贰心给罗剎做了简短的解释。 罗剎的眉头皱起来:“然后呢?” 贰心端起茶杯,发现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投影里的港口彻底暗了,只剩航標灯在一明一灭,像某种遥远的心跳。 “然后我们进去了。”他说。 茶室里,蜡烛烧得更短了,蜡泪在黄铜底座上堆叠。 罗剎端著茶杯,手悬在半空中,杯中红茶映著摇曳的烛火,如同凝固的血块。 贰心说完“然后我们进去了”,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並非空白,而像是某种粘稠的、充满铁锈和沙尘的实质,挤压著茶室的空气。 烛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將他雕塑般的侧脸切割得愈发锋利。 罗剎没有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她只是看著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感觉自己正被那沉默拖拽著,坠入十年前墨西哥那轮巨大、苍白、仿佛亘古不变的圆月之下。 风,贴著峡谷的裂缝嘶鸣。 那不是空气的流动,更像是岩石本身在呻吟,是亿万年来被阳光曝晒、被雨水冲刷、被时间遗忘的骨骼在摩擦发出的哀嚎。 猎犬的咳嗽撕破了寂静,又迅速被更深沉的黑暗吞没。 “这味儿…像放了几百年的烂肉,还有…几百年的烂肉,哪有肉可以放几百年的。”猎犬使劲抽动著鼻子,眉头拧成了疙瘩,“应该说是,嗯,烤焦了的甜玉米?妈的,什么鬼地方!” 他的抱怨太过夸张,像根针,刺破了过度紧绷的空气里凝结的恐惧。 贰心没回头,只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动作轻得像猫舔舐毛髮后的静默。 他整个人几乎融进了峡谷入口的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在绝对的黑暗中折射著从极远处裂隙漏下的、几乎不存在的微光,如同潜伏在林间的夜行动物,冰冷、警觉、不带丝毫多余的情绪。 在他们面前,峡谷的入口並非通道,更像是大地被某种远古巨兽硬生生撕开的一道狰狞伤口。 两壁高耸的赤红色岩层在月光勉强勾勒出的轮廓下,压迫感十足地俯视著这四个渺小的闯入者,仿佛隨时会合拢,將他们碾碎为齏粉。 空气在这里凝滯不动,带著一股冰冷潮湿的腥气,混杂著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植物根茎的味道。 “蜘蛛。”贰心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清晰无误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探路。无声。” 代號“蜘蛛”的女人无声无息地从贰心侧后方滑出,像一道融入夜色的水痕。 她卸下了背上略显笨重的m16,只留胸前的衝锋鎗、一把绑在大腿外侧的匕首和一支拧灭灯头的强光手电。 猎犬帮她拿著m16。 她的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关节仿佛没有骨头,贴著嶙峋粗糙的岩壁,將自己塞进了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 她的迷彩服,摩擦岩石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很快便被风的呜咽掩盖。 猎犬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脚下的碎石发出轻微的滚动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那声音会惊醒沉睡在黑暗中的恶魔。 墓碑则像一块真正的岩石,牢牢钉在入口处稍靠后的位置,沉重的m60已被他端在手中,枪口微微下垂,全身肌肉却已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沉默地构建著掩护的基点。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壁垒。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慢流淌。 每一秒,都被峡谷的阴风,和未知的恐惧拉得无比漫长。 猎犬的鼻翼依旧在不断翕动,试图从复杂的气味迷宫中分辨出危险的信號。 贰心则像一尊凝固在阴影里的石像,只有那双在黑暗中微微闪烁的绿瞳,证明他並非死物。 他在聆听,聆听风在岩缝中变奏的旋律,聆听脚下碎石细微的位移,聆听这片古老大地深沉而晦暗的脉搏。 生存的本能,如同野草钻破岩石的顽强意志,在此刻转化为一种近乎野兽的直觉——危险无处不在,但生存的机会,就藏在每一次精准的规避和沉默的忍耐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三声极其轻微、如同鸟喙啄击岩石的“嗒、嗒、嗒”。 “跟上。”贰心吐出两个字,身体已如离弦之箭般滑入蜘蛛探查过的狭窄通道。 动作迅捷无声,落地时脚下碎石竟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仿佛足底生有肉垫。 通道內部比入口更加逼仄压抑,岩壁湿滑冰冷,滴落的水珠偶尔砸在脖颈,冰凉刺骨。 空气稀薄浑浊,每一步都像是在巨兽粘稠的食道中艰难前行。 蜘蛛的身影在前方几米处若隱若现,她手中的光源偶尔极其短暂地亮起一瞬,只为確认前方路径和可能的落脚点,隨即立刻熄灭,不给黑暗中的窥伺者任何锁定目標的机会。 那短暂的光明,照亮的是扭曲狰狞的岩壁纹路,像是无数凝固的痛苦面孔。 “停。”蜘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著一丝紧绷。她整个人贴在冰冷的岩壁上,一动不动。 贰心立刻蹲伏,右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手枪的握把上。 猎犬和墓碑也瞬间进入静默状態,仿佛三座瞬间凝固的雕塑。 前方传来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扑簌声,由远及近。 一股浓烈的、混合著鸟粪和腐烂气息的腥风扑面而来。 黑暗中,无数细小的、带著体温的活物几乎是擦著他们的头皮掠过,翅膀扇动的气流吹动了他们的发梢。 “蝙蝠。”猎犬用气声说道,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操,嚇老子一跳…等等!”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点,隨即又强行压下,“不对!这味儿…蝙蝠身上带著毒!跟下面那味儿混在一起了!”他指的是峡谷深处那股陈腐血腥的源头。 “闭气。快速通过。”贰心的指令简洁冰冷。 他率先起身,不再刻意掩饰速度,在狭窄的通道中敏捷地穿梭,避开那些可能沾染了毒蝠排泄物的湿滑壁面,如同灵猫在布满陷阱的屋檐上飞奔。 他並非不怕,而是將一切感官提升到极致,用每一次精准的落点和闪电般的反应规避著危险。 生存本身就是一场无尽的冒险,而冒险的本质,就是在深渊边缘优雅地行走,並对此报以一丝冷酷的嘲弄——对命运的嘲弄。 蜘蛛紧隨其后,她的柔韧性让她在复杂地形中如履平地。 猎犬捂著口鼻,跌跌撞撞地跟上,嘴里似乎在小声咒骂著什么。 墓碑则像一辆沉默的坦克,用宽厚的肩背为队友提供著最后的屏障,每一步落下都异常沉稳,仿佛感受不到脚下尖锐的碎石和头顶掠过的死亡阴影。 第六十三章 休息一下 通道並非笔直,而是蜿蜒向下,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 脚下开始出现鬆软的沙土,混杂著碎石,稍有不慎便会滑倒。 空气中那股铁锈混合腐败甜腻的气味愈发浓烈,几乎凝成实质,粘在喉咙里,令人作呕。 四周岩壁的色泽也由赤红转向一种更深沉的暗褐,仿佛凝固的、氧化了的血液。 一些阴暗角落里,生长著顏色妖异、形態扭曲的菌类或低矮植物,散发著不祥的萤光。 这里的一切,都透著被时光遗弃的荒诞与恶意。 “小心脚下!”蜘蛛的低喝突然响起。 她停在一处相对开阔的转角,手电光极其短暂地扫过前方地面。 前方是一段坡度更陡的斜坡,上面覆盖著看似平整的灰白沙土。 但在手电光一闪而过的瞬间,可以看到沙土上有几处不规则的、微妙的凹陷,边缘隱约有细微的流沙痕跡。 “流沙坑?”猎犬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发颤,“操,玩真的?” “不止。”贰心蹲下身,捻起一小撮沙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搓了一下。“有东西腐烂在下面。植物根茎…有毒刺。” 他指向斜坡边缘,几株几乎与岩石同色、毫不起眼的低矮仙人掌状植物。 它们的刺,在微光下闪著幽绿的色泽,显然非同一般。 大自然的恶意,在这里展露无遗。 它不需要伏兵,不需要枪炮,仅仅是它本身的存在——这幽深、古老、充满死亡气息的峡谷,就是最致命的敌人。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带来毒素。 “绕不过去,只能强行通过。”贰心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指向斜坡一侧紧贴岩壁的狭窄区域,那里的沙土相对紧实,岩石也更为突出:“蜘蛛,標记安全路径。猎犬,跟紧我,踩我的脚印。墓碑,警戒后方和侧翼。” 他站起身,绿眸在微光中扫过三位同伴紧绷的脸。 那眼神並非鼓舞,更像一种冷漠的確认——確认他们都明白,自己不过是即將投入残酷轮盘赌的筹码。 生存,本身就是一场豪赌,而他们手中唯一的筹码,是本能与技艺。 蜘蛛如同壁虎般无声滑向岩壁,她的身体几乎能以违反解剖学的方式摺叠,指尖灵巧地拂过沙土表层,寻找下方岩石的支撑点。 她抽出匕首,並非为了战斗,而是用刀柄在选定的落脚点旁边坚硬的岩石上,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浅坑记號。 “这里…稳住脚跟…侧身…避开那丛刺。” 她低沉的声音像风化的岩石摩擦,每一个音节都指向一个安全的点。 贰心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像一道贴著阴影滑行的烟雾,灵巧地踏上蜘蛛的第一个標记点。 月光吝嗇地吝嗇地洒下,只勾勒出他敏捷跃动的轮廓,落地无声,重心转换流畅得如同液体在容器中流动,每一步都踩在死神的指缝边缘。 “妈的,跟著夜叉走,比走钢丝还刺激…”猎犬咕噥著,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压下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贰心脚下的印跡,笨拙却全神贯注地模仿著,每一次落脚都带著赌博般的谨慎。 他丰富的嗅觉此刻成了另一种煎熬,清晰地嗅探出脚下沙土深处腐烂植物根茎的恶气,使胃里翻江倒海。 轮到猎犬通过最危险的一段——两株硕大、布满幽绿毒刺的仙人掌之间,缝隙仅容侧身。 贰心已在前方安全地带蹲伏警戒。 猎犬笨拙地扭转身体,背包带却不小心刮蹭了一根突出的毒刺。 “嘶!”细微的撕裂声。 “操!”猎犬的咒骂压得极低,带著痛楚和恐惧。 他感觉小腿外侧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隨之而来的麻痹感。 “闭嘴!继续走!”贰心的指令像冰锥刺破寂静,没有丝毫波澜。 他锐利的绿瞳早已捕捉到那微不足道的剐蹭,但此刻停下意味著更大的风险。 生存的法则里,个体的伤痛只有在威胁到整体时才有被考量的资格。 猎犬咬著牙,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硬生生把痛呼咽了回去,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了过去。 墓碑殿后,他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空间里移动显得尤为艰辛。 他像一尊移动的堡垒,m60沉重的分量此刻反而成了稳定的锚点。 他用枪托小心地拨开挡路的毒刺,宽厚的背脊紧贴著冰冷的岩壁,为前方队友提供最后一道无声的屏障。 每一步落下都沉稳有力,仿佛脚下不是致命的流沙陷阱,而是训练场的平地。 痛苦? 他似乎早已將其剥离,只留下最纯粹的、属於武器的稳定性——这是他对抗这个世界的唯一方式。 当四人终於气喘吁吁地越过这段死亡斜坡,抵达另一端一块相对平整、被巨大岩棚遮挡的洼地时,空气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月光被岩棚切割,只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照亮空中飞舞的尘埃。 “呼…呼…操他妈的五十万…”猎犬瘫坐在地,立刻捲起裤腿,小腿上一个清晰的针眼,周围皮肤已经开始发红肿胀,“夜叉,我感觉腿麻了!我不会要交代在这儿吧?” 蜘蛛无声地靠在一块岩石上,快速地调整呼吸,灰黑色的迷彩让她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眼睛警惕地,扫视著黑暗的来路和前方更深邃的未知。 墓碑放下机枪,半跪在地,面朝后方,像一尊沉默的守门石像,耳朵捕捉著风声之外的任何异动。 贰心则像巡视领地的黑猫,沿著洼地的边缘无声地走了一圈,脚尖点在碎石上,感受著地面的震动和空气的流动。 月光落在他的迷彩服上,映不出暖意,只有一种冷凝的警觉。 他確认暂时安全,才走到猎犬身边蹲下,借著微弱的光线检查伤口。 “毒不死你。”贰心的声音依旧平淡,他掏出急救包,动作麻利地用小刀在伤口上划了个十字口,挤出几滴发黑的血,再撒上强效的消炎粉,用绷带紧紧缠住。“別嚎了,死不了。省点力气嚎给峡谷里的蝙蝠听。” 猎犬齜牙咧嘴,但看到贰心处理时那稳定得可怕的手,心里莫名安定了些:“妈的…这趟活儿结束!老子回去要吃十顿烤肉!” 贰心没理他。 他站起身,走到洼地中央一块稍微凸起的岩石旁,借著惨澹的月光,掏出地图摊开。 蜘蛛无声无息地靠了过来,墓碑的眼神也扫了过来。 贰心的手指点在一个红圈上,声音低沉,確保只有队友能听见:“这里是目標地点。重复任务:目標物是一件古董匕首。接头人说,任务目標在一个金字塔形状的神庙里。不知道有没有被岁月侵蚀碎成渣。鑑於峡谷內部的环境地形复杂,咱们可能得实地规划一下路线。” 蜘蛛看著地图:“那应该是阿兹特克人的神庙吧。” 贰心有点意外:“你还懂阿兹特克?” “我不懂,”蜘蛛摇头,“我只是看过几本冒险小说。英勇无畏的欧美白人侦探,深入雨林冒险,对战残暴血腥的部落原住民,夺得財宝后抱得美人归。差不多都是这样的故事结构,什么印加帝国、阿兹特克、玛雅,都是经常出现的名词,所以记住了。” 墓碑沉声:“归根结底,是对当初的殖民者的美化罢了。我们这种人,在故事里总是做反派。说起来,咱们做的事,也跟小说里的人差不多。” “为什么呀?我就不能是英雄吗?”猎犬不服气,“就像超级英雄那样。难道就因为我没把红裤衩穿在外面,就不能做英雄吗?” “因为你不是美国人。”墓碑用一句话,回答了猎犬所有问题。 第六十四章 野狗的梦想 洼地里安静了几秒。 猎犬愣在那里,盯著墓碑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盯著那张脸上一动不动的嘴。 那句话像一颗子弹,不偏不倚地击中了他的眉心。 “因为你不是美国人。” 八个字。 没有嘲讽,没有恶意,只是陈述事实。 就像在说“因为沙漠里没有水”一样简单的事实。 猎犬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条被毒刺扎伤、肿得像馒头的腿,看了很久。 贰心以为他要骂人。 但猎犬没有。 他突然抬起头,眼睛亮得嚇人。 “那我要攒钱。”他说。 贰心愣了一下。 “什么?” “攒钱。”猎犬的声音拔高了,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移民去美国!变成美国人!故事里不都这么写吗?穷小子去了大城市,然后奋斗、奇遇,因为种种原因,最后成了那里的人,站到了金字塔的顶端。只要我能去美国,我就一定能成为美国人,成为有钱人!” 他撑著地站起来,那条伤腿一瘸一拐的,但脸上的表情像中了彩票。 “等老子成了美国人,就能当超级英雄了!就像《超人》或者《蝙蝠侠》里那样,平时是个普通人,关键时刻变身,一拳打飞坏蛋!而且还有很有钱,特別有钱,无敌有钱!” 他挥了挥拳头,差点没站稳。 蜘蛛的嘴角抽了一下。 墓碑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贰心注意到他的眼皮跳了跳。 贰心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就算移民了,也成不了美国人。” 猎犬扭头看他:“什么意思?不是可以花钱买绿卡吗?” 贰心靠在岩壁上,月光照在他脸上,但是没有太多人类的血色,反而像是一块玉石雕刻的神像。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抑扬顿挫、音调变化,平的就像是心电监测仪上的心电图拉成了一条直线。 “那边的歧视很严重。拉丁裔,印度裔,非洲裔,都叫『有色人种』。你拿到绿卡,成了美国人,他们也只会叫你墨西哥裔美国人。不是真正的美国人。” 猎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可……可是超级英雄……也分人种吗?”他的声音弱了下去,“我只知道美国队长是普通人变的……” “美国队长是白人,而且他都叫美国队长了,怎么会让一个移民代表美国。超人是白人。蝙蝠侠也是白人。”墓碑说,“就算有有色人种成为超级英雄,也不过是美国人想像的、施捨给有色人种的安慰剂,底色仍旧是白人英雄。而且每年都有不少墨西哥人想要偷渡去美国,死在了边境线上。” 猎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蜘蛛低下头,盯著自己的脚尖。 月光静静地照著,照著这四个人的沉默。 这一刻,现实的残酷,盖过了对超级英雄的嚮往。 墓碑说的话,未免有点太过直白。 过了很久,猎犬重新坐下来,靠著岩壁,仰头看著头顶那一线天里漏下的月光。 “那你们呢?”他突然问。 蜘蛛抬起头。 “什么?” “梦想。”猎犬说,“你们有什么梦想?就是那种……特別想做的事,不做就会死的那种。” 蜘蛛没说话。 墓碑也没说话。 猎犬看著蜘蛛:“你先说。” 蜘蛛沉默了几秒。 “演员。”她说。 猎犬愣了一下。 “什么?” “演员。”蜘蛛重复了一遍,“那种演武打片的演员。”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细,很长,指节可以往不可思议的方向弯曲。 “龙门那边很流行武打片。”她说,“什么《醉拳》《蛇形刁手》,都是普通人演的,但打得很好看。我的身体柔韧性好,可以钻进窄缝,可以做高难度的动作。如果去演武打片,应该能做个女打星。”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不用杀人。只用演戏。而且能让更多的人看到我。” 猎犬看著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贰心也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蜘蛛。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短暂,像萤火虫的光,一闪就灭了。 墓碑开口了。 “餐馆。” 猎犬扭头看他。 “什么餐馆?” “阿根廷。”墓碑说,“老家那边,开一家餐馆。卖牛排,卖烤肉,卖那种大块大块的肉。” 他顿了顿。 “墙上掛一张我和顾客的合影。门口掛一块牌子,写著『欢迎再来』。” 猎犬盯著他,像在看外星人。 “你?开餐馆?” 墓碑没回答。 猎犬又问:“你做的饭能吃吗?” 墓碑依然没回答。 但他的右手拇指微微翘了一下。 猎犬看见了,咧嘴笑了。 “操。”他说,“你还真想过。” 贰心靠在岩壁上,看著这三个人。 猎犬、蜘蛛、墓碑。 一个想当美国人,一个想演武打片,一个想开餐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猎犬突然扭头看著他。 “你呢,夜叉?” 贰心没说话。 “你的梦想是什么?”猎犬追问,“就是那种,不做就会死的事。” 贰心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双碧绿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很亮,像猫的眼睛,但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火,没有那种“不做就会死”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 猎犬愣了一下:“不知道?” “不知道。”贰心重复。 猎犬的表情很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蜘蛛看著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墓碑也看著他。 岩架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墓碑开口了。 “你是怎么看大小姐的?” 贰心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 “大小姐。”墓碑说,“索尼婭。” 贰心没说话。 墓碑的声音很沉,像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 “假如说,你想娶她做老婆。这算不算是个梦想?” 贰心愣住了。 他看著墓碑,看著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看著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双碧绿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终於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很轻。 很慢。 像风吹过水麵,泛起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然后,那道涟漪消失了。 贰心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有老茧,有伤疤,有洗不掉的硝烟味。那是一双杀过人的手。 他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这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 猎犬和蜘蛛对视了一眼。 墓碑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靠著岩壁,闭上眼睛。 月光静静地照著,照著这四个人的沉默。 过了很久,猎犬开口了。 “那就慢慢想。”他说,“反正咱们还得活著回去。活著回去,才有时间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蜘蛛点了点头。 墓碑没动,但他的右手拇指又翘了一下。 贰心抬起头,看著头顶那一线天里漏下的月光。 “嗯。”他说。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双碧绿的眼睛里。 那道涟漪已经消失了。 但有什么东西,留在了眼底。 很轻。 很浅。 像一颗种子。 埋在野草下面的土里。 可惜,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颗种子没能生根发芽,而是被厚实的土壤活活闷死了。 第六十五章 占有欲 茶室里,蜡烛的火苗跳跃著,拉长了两人投在石墙上的影子。 贰心讲述著洼地里关於梦想的对话,声音平铺直敘,像在读一份陈年的任务简报。 当他讲到墓碑问出那个关於索尼婭的问题,以及自己那句“不知道”的回答时,话语停了下来。 罗剎端起凉掉的茶杯,又放下。她看著对面那张在烛光下半明半暗、如同石刻般的脸。猎犬、蜘蛛、墓碑那些简单甚至天真的梦想,像几滴滚烫的油,溅落在她心头,滋滋作响。而贰心那份茫然,那份对“拥有”与“被爱”近乎原始的空白,更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 “后来呢?”她忍不住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冰凉的边缘,“那个索尼婭……她想过嫁给你吗?或者说,你那时候,想过娶她吗?”罗剎的问题很直接,带著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儿,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婚姻”这个词从她嘴里蹦出来,在这个充斥著冷冻舱、追杀诅咒和扭曲关係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沉重。 贰心那双碧绿的猫眼转向她,虹膜在烛光下像深潭里沉静的绿宝石。他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惊讶的表情,只是纯粹的思考状態,仿佛罗剎问的是“子弹口径”或者“炸药当量”。 “完全没有。”他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没有一丝犹豫。“我们之间没有婚姻这个概念。或者说,我从没想过能用『婚姻』这个词来描述我和她的关係。那太……奇怪了,也太遥远了。”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確的表述。“至於索尼婭……她也不是特別在乎婚姻本身的人。她是路德维希的女儿,是『大小姐』。她的婚姻,对她而言,更像是家族战略的一部分,是一种义务或者说……一件需要完成的差事。” 罗剎的眉头蹙了起来。她预感到答案不会正常,但没想到会这么……工具化。 贰心没再说其他的事。 他跟罗剎说的內容,和老神父知道的內容有衝突。 之前贰心描述的索尼婭,似乎像个温柔的邻家女孩。 很难想像,索尼婭是个有极强占有欲的人。 在这种生活环境下,很难说贰心对两性关係的认知,变成了什么样子。 想了半晌,贰心追加一句:“没准,等她结婚了,我会作为她的陪嫁?大概、也许、可能,隨便吧。毕竟那时候我是光明之子的成员之一。” “噗——!” 罗剎刚抬起茶杯喝茶,便惊的把茶水喷在地上。 放下茶杯,抬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的额头,指关节都按得发白。 胸腔里堵著一股气,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指挥官……”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浓重的无力感,“你他妈……我他妈……她他妈……” 也不知道怎么就非得骂三个人。 她放弃了组织语言。 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又掺杂著莫名悲凉的烦躁直衝脑门。 再听贰心用这种分析战术方案的平静语气,描述这种扭曲的“占有”宣言,她感觉自己快要裂开了。 罗剎烦躁地在扶手椅里挪动了一下,连衣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一把抓过茶几上皱巴巴的“白鯨”香菸,熟练地弹出一根叼在嘴里。 然后,身体前倾,凑近那跳跃的烛火。 烛焰贪婪地舔舐著菸捲的末端,橘红色的光点迅速亮起。 罗剎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菸草味瞬间充盈口腔,顺著气管涌入肺部,带来一阵刺激性的灼烧感,也带来一丝久违的、熟悉的镇定。 她缓缓向后靠回椅背,吐出长长的、带著苦涩气息的烟雾,看著它们在烛光与石墙阴影交织的空间里裊裊散开。 “行……行吧……”她声音带著尼古丁特有的沙哑,手指夹著烟,挥了挥,示意贰心继续,“您老人家接著讲。后来呢?你们那四个梦想家,又遭遇了什么怪事?直接说重点吧,那些心灵鸡汤和情感諮询环节……我心臟有点受不了了,跳过跳过。” 她需要动作,需要衝突,需要把注意力从这令人窒息的、关於“爱”与“占有”的泥沼里拔出来。 哪怕那是十年前、数千公里外的一场血腥行动。 贰心看著她被烟雾繚绕的、带著烦躁却强自镇定的脸,似乎理解了她的需求。 他点了点头,没有对跳过“繁文縟节”表示任何异议。 对他而言,那些洼地里的对话本就是插曲,核心永远是任务本身。 “嗯。”他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水,象徵性地沾了沾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魔法投影出的、虚假却寧静的夜空,思绪瞬间被拉回了墨西哥铜峡谷那个月光惨白的夜晚。 “三天,我们足足在峡谷里转了三天。见识过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林地、食人花、食人树、有毒的青蛙、怪石嶙峋、河流里的食人鱼、鱷鱼。猎犬的腿肿得更厉害了,但他没再抱怨,只是拄著根临时找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跟著。空气里的那股甜腥味越来越浓,浓得几乎盖过了沙漠本身的乾燥气息,像腐烂的蜜糖混合著生锈的铁水,粘稠地附著在鼻腔和喉咙里。” 他的声音变得更为低沉快捷,如同切入战斗简报模式: “地形变得更加复杂,巨大的风化岩柱林立,如同上古巨兽的肋骨。第三天的夜晚,月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深邃诡异的阴影。我们沿著一条乾涸的古代河床前进,河床底部铺满了光滑的卵石,踩上去极易打滑。蜘蛛在最前方探路,她的身影在嶙峋怪石间时隱时现,像一道无声的幽灵。” “大约一个小时后,蜘蛛发出了无声的停止信號——她整个人贴在了一块巨岩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和一个极其微小的手势。” “我们迅速隱蔽。我潜行到她身边。” “穿过两块巨岩形成的狭窄缝隙,前方豁然开朗。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亮了一片巨大的、人工开凿过的平台。平台中央,矗立著一座……建筑。” 贰心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確的词,来描述那违背常理的景象。 “那不是我们印象中规整的金字塔神庙。它更像是由无数巨大、粗糙、暗红色的石块,野蛮堆砌而成的祭坛。石块稜角分明,没有任何雕饰,透著一股原始而暴戾的气息。月光下,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粘稠、近乎凝固的暗红,仿佛整个神庙都是由乾涸了千百年的血块浇筑而成。” “神庙的顶端相对平整,隱约可见一个方形凹槽的轮廓,像放置某种东西的基座。而围绕著整个神庙基部的,是数圈深深凿刻在地面上的环形凹槽,槽內虽然乾燥,但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臭味,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最盛。即使隔著几十米,那股味道也像有生命的触手,试图钻进我们的每一个毛孔。” “那就是接头人说的『神庙』?”罗剎插嘴,香菸在她指间燃烧,菸灰无声坠落。 “对。”贰心的眼神锐利起来,“它就在那里。目標物——那把匕首,必然在神庙中。 “麻烦的是,神庙唯一可辨认的入口——一个低矮、黑暗、仿佛巨兽咽喉的洞口前,有两个模糊的人影靠在石壁上。” “守卫?”罗剎的神经绷紧了。 “看起来像。”贰心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再次透过岩石缝隙审视著十年前的场景。“穿著破烂的当地服饰,靠在洞口两侧,似乎在打盹。但武器就在手边。猎犬的鼻子动得更厉害了,他扯了扯我,用气声说:『那俩守卫身上也有味儿!死人味儿!很新鲜!妈的,刚死没多久的味儿!』” “与此同时,蜘蛛指向神庙侧面,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那里似乎有几支看起来相当现代的、乌黑鋥亮的自动步枪,隨意地倚靠在石头上,枪身上反射著冷冽的月光。” “看来,有別的『寻宝队』,捷足先登了。”贰心的声音冷得像冰,“而且,他们显然遇到了『接待』。”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映得茶室里两人的影子也隨之一晃。 第六十六章 恐怖蜥蜴 计划总会有意外。 贰心、蜘蛛、墓碑,如同三道融入岩石阴影的墨痕,悄无声息地滑下乾涸河床的边缘,贴著巨大、粗糙、散发著铁锈腥臭的石块,向那血色神庙的入口潜行。 猎犬则被留在后方。 他爬上了巨型岩石,找一块相对平整的位置趴好,架起他的狙击步枪,充作远程眼线和可能的火力支援——他的伤腿和高涨的肾上腺素,带来的不稳定,不適合近身潜行。 而那支属於蜘蛛的m16,放在巨型岩石边。 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血浆,那股甜腻腐朽的气味此刻浓烈到几乎具有物理重量,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神庙基座环形凹槽里,暗褐色的残留物,在惨澹月光下闪著不祥的光泽。 目標清晰:那两个靠在低矮洞口、看似打盹的守卫。 蜘蛛在最前面,她的身体紧贴冰冷岩壁,每一次移动都控制在风化的岩石纹路,和阴影的掩护下,仿佛壁虎在垂直的玻璃上爬行,没有丝毫声音。 她距离洞口左侧的守卫,只有十米了。 贰心在她侧后方,猫眼般的绿瞳在黑暗中收缩扩张,捕捉著一切细微的变化——守卫胸膛起伏的节奏,搁在腿旁那支削尖木柄顶端,嵌著黑曜石碎片的长矛的倾斜角度,洞口深处更浓郁的黑暗里可能存在的任何动静。 他的手指搭在腰间手枪套的按扣上,肌肉绷紧如钢丝。 墓碑则在贰心身后几步,庞大的身躯巧妙地利用了一块岩石的凸起作为掩护,m60的枪口微微下垂,如同蛰伏巨兽的獠牙,隨时准备喷吐毁灭的火焰。他的目光如同岩石般稳定,锁定了右侧的守卫。 无声的指令在三人间传递。蜘蛛的手,在背后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切割手势——同步解决。 贰心微微点头,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准备弹出。 就在蜘蛛即將踏入最后三米的致命距离时—— 右侧那个原本看似沉睡的守卫,头颅猛地向他们的方向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也许是一阵不合时宜的风带来了陌生的汗味,也许是蜘蛛踩碎了一块过於细小的石屑,又或许是纯粹野性的直觉在沉睡中惊醒。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倏然睁开,浑浊却带著一种原始而冰冷的警觉。 他的视线穿透稀薄的月光,与贰心那双在暗处微微闪烁的绿瞳撞了个正著。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守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绝非人类语言的、短促而尖利的嘶鸣,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蜥蜴发出的警报。 “咻——!” 一支骨质哨子被守卫闪电般塞入口中,吹出的並非洪亮的號角,而是穿透力极强的、令人牙酸的锐响。 那声音如同无形的钢针,瞬间刺破了峡谷死寂的空气。 糟了。 贰心脑中警铃炸响!潜行失败。 “动手!”他的低吼打破了寂静,身体同时如猎豹般扑出。 “砰!砰!”两声沉闷的枪响几乎在同一刻炸开。 是后方猎犬的支援。 高速旋转的子弹撕裂空气,精准地命中那两个守卫的头颅。 血浆和破碎的骨片在月光下爆开。 守卫的尸体软软瘫倒。 但已经晚了。 那尖锐的哨音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地狱之门。 神庙低矮漆黑的洞口深处,陡然亮起一片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幽绿色光点——眼睛。 无数双冰冷的、爬行类动物的竖瞳。 紧接著,一阵令人心悸的、如同皮革急速摩擦又混合著高频嘶鸣的声音从洞內爆发出来。 “嘶嘎——!!!” 黑影,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般,从洞口疯狂涌出。 它们体型不大,约莫大型犬大小,却拥有著顛覆贰心所有认知的外形——细长有力的后肢支撑著流线型的身体,前肢短小带利爪,长长的尾巴在奔跑中绷直充当平衡杆。 布满细小鳞片与五彩羽毛的皮肤,在月光下反射出光彩。 三角状的头部布满细密的尖牙,正发出贪婪而凶暴的嘶鸣。 它们奔跑的姿態,迅捷得如同贴著地面飞行的箭矢。 速度快得超乎想像。 “什么鬼东西?!”猎犬在高处的惊叫被密集的脚步声和嘶鸣淹没。 恐龙! 这个词如同闪电般劈进贰心的脑海!不是图画书里巨大笨重的梁龙或雷龙,而是那些在復原图里描绘的、迅捷如风的掠食者。 迅猛龙?伶盗龙? 他不知道確切的名称,只知道自己和队员正面对著一群来自远古时代的恐怖猎手。 它们的目標明確——三个闯入者。 “开火!自由射击!向高处撤!”贰心的命令如同冰锥,刺破了最初的震撼。 他手中的手枪瞬间喷吐出火舌。 “砰!砰!砰!” “噠噠噠噠——!!” “砰砰砰——!!” m60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紧跟著响起,墓碑化身移动堡垒,枪口喷出长长的火舌,泼洒出致命的金属风暴。 蜘蛛也早已抬起备用的衝锋鎗,冷静地短点射,精確地迎向扑来的黑影。 子弹撕裂空气,狠狠撞在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恐怖蜥蜴”身上。 噗嗤!噗嗤! 钢芯弹头撕裂坚韧的鳞皮,钻入血肉。 “嘶嘎——!!!” 中弹的怪兽发出悽厉的惨嚎,翻滚著栽倒,暗红色的血液,泼洒在暗红色的神庙石板上。 腥臭的气味愈发浓烈。 但恐惧並未在兽群中蔓延。 同伴的死亡非但没有嚇退它们,反而像滴入滚油的水滴,彻底引爆了它们的凶性。 更多的黑影从洞口和神庙周边的阴影里涌出,它们无视枪林弹雨,踩著同类的尸体,以更疯狂的姿態扑了上来。 它们似乎没有痛觉,或者说,对死亡的恐惧被一种更原始的狂暴所取代。 它们的速度太快了。 子弹的拦截网出现了漏洞。 一只侥倖突破火力网的蜥蜴,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蜘蛛。 布满细密尖牙的血盆大口张开,直咬向她的小腿。 蜘蛛瞳孔收缩,身体在极限反应下做出了不可思议的扭曲。 她猛地向后仰倒,柔韧的腰肢几乎对摺,那只丑陋的头颅擦著她的作战靴掠过。 同时,她手中的衝锋鎗抵近射击。 “噠噠噠!” 近距离的子弹,將狰狞的头颅直接打爆。 腥臭的粘液溅了她一脸。 “撤!跟著我!”贰心大吼,手枪持续射击,將一个企图扑向他面门的怪物凌空打爆。 他不再执著於消灭所有目標,掩护著蜘蛛和墓碑,边打边向猎犬所在的巨岩退去。 那里是一处高地。 他想的比较简单:爬上岩石,应该能有效抵抗这些怪物。 狭窄的河床和嶙峋的怪石,成了天然的障碍,略微阻碍了兽群狂暴的衝锋。 猎犬的狙击步枪,在高处持续提供支援,压制著试图从侧面包抄的蜥蜴群。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咚!!咚!!咚!!!” 恐怖的震动,突然从神庙后方传来。 那声音沉重无比,仿佛巨人的脚步踏在大地的心臟上。 每一次震动都让脚下的碎石簌簌跳动。 正在疯狂围攻的蜥蜴群仿佛听到了某种至高指令,进攻的势头猛地一滯。 贰心等人也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神庙巨大的阴影边缘,一个庞然大物缓缓绕了出来。 它的体型,完全碾压了那些迅猛的小型蜥蜴。 粗壮得如同巨柱的后腿,支撑著山峦般的躯体,一条粗壮的尾巴拖在身后,维持著平衡。 一颗硕大无比、布满褶皱的头颅缓缓扬起,短小的前肢末端,是令人胆寒的弯鉤状利爪。 月光照亮了它剃刀般的密集巨齿,反射出象牙般的惨白光泽。 霸王龙?! 贰心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图画书里最顶级的掠食者,活生生地站在了他们面前。 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绝对力量与体积差距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 这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存在。 唯一庆幸的是,他们手里掌握著火器,不然赤手空拳面对霸王龙根本毫无胜算。 而更让他们心头寒意彻骨的是——在那巨大、长著羽毛的脖颈根部,靠近肩胛的位置,竟然固定著一个简陋的木製鞍座。 鞍座上,稳稳坐著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阿兹特克战士。 赤膊,皮肤黝黑,脸上涂著狰狞的油彩,头上戴著色彩鲜艷的羽冠。 他手里握著一根缠绕著藤蔓和黑色羽毛的长矛,矛尖同样是打磨锋利的黑曜石。 此刻,这名“骑士”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们,眼神冰冷如同看著闯入圣地的螻蚁。 他猛地举起手中长矛,指向贰心等人的方向,嘴里发出一连串急促、高亢、如同某种巨鸟尖啸般的口令! “嘎呜嚕——哈!!!” 这古怪的啸声如同战斗的號角。 原本因霸王龙出现,而略有迟疑的小型蜥蜴群,瞬间再次沸腾。 它们眼中的幽绿光芒暴涨,嘶鸣声变得更加疯狂和统一。 它们不再是无序地衝锋,而是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霸王龙沉重脚步声的掩护下,开始有组织地从数个方向包抄、挤压贰心三人的活动空间。 与此同时,神庙周围更多的阴影里,钻出了更多手持黑曜石武器、脸上涂著油彩的阿兹特克战士。 他们口中发出同样的尖啸,驱赶著更多的“恐怖蜥蜴”加入围猎。 整个场面瞬间失控。 他们面对的,不再是零散的怪兽,而是一支由远古巨兽和原始战士组成的、配合默契的恐怖军队。 “操!!!”猎犬在高处发出绝望的咆哮,子弹疯狂倾泻,试图阻挡如同黑色潮水般,从多个方向涌来的小型恐龙群。 “快上来!!!”他朝著下方被凶猛兽群和如山巨兽逼得步步后退的队友大喊。 贰心、蜘蛛、墓碑背靠背,形成一个三角防御阵型,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出,在狭窄的地形中交织出死亡的火网。 一只又一只扑上来的小型蜥蜴,被打碎、打飞,暗红的血雾瀰漫开来,浓烈的腥臭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但兽群无穷无尽。 霸王龙那沉重如鼓的脚步越来越近,每一步都震得人心胆俱裂。 鞍座上的骑士,如同死亡的化身,指挥著这场来自远古的围杀。 撤退的路,被汹涌而至的黑色兽潮和那如山岳般压来的巨兽身影,层层封死。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了每个人的咽喉。 第六十七章 龙与长生者 “操!!!这他妈是什么东西?!”猎犬的嘶吼在密集的枪声和恐龙的厉啸中扭曲变形,子弹从高处的岩石缝隙里泼洒下来,打得扑向贰心他们的小型恐龙血肉横飞,暗红的浆液在惨白月光下溅开。“恐龙?霸王龙?!背上还他妈的骑著人?!拍电影吗?!” 更多的黑影,从神庙周围的阴影里涌出,手持黑曜石长矛、脸涂油彩的阿兹特克战士口中发出高频的尖啸,指挥著兽群。 小型恐龙组成的黑色潮水,在霸王龙沉重脚步的掩护下,开始有组织地分割、包抄他们三人狭窄的防御圈。 绝望的气息,比那甜腥的腐臭味更刺鼻。 “打不完!根本打不完!”墓碑闷吼道,m60的咆哮短暂压制住一个方向的衝锋,但灼热的枪管已经在月光下冒出白气,沉重的弹链飞速消耗。 一只小型恐龙,借著同伴尸体的掩护,闪电般窜到近前,布满细密尖牙的嘴狠狠咬向他的小腿。 墓碑怒吼一声,用沉重的枪身猛力横扫,如同击打棒球般,將那颗狰狞的头颅砸得凹陷下去,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腥臭的粘液溅上他的迷彩裤。 “撤!向河床上方!跟猎犬匯合!”贰心的命令像冰锥刺穿混乱。他一边撤退一边换弹匣,换弹匣的动作快得只剩一片残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生死间隙,猎犬那不合时宜、带著惊骇和荒谬的疑问,再次从高处飘了下来,钻进每个人被枪声和嘶吼,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夜叉!蜘蛛!墓碑!你们看清了吗?!那些小的……那些小和大的怪物身上……他妈的长著羽毛?!五顏六色的?!恐龙不是光溜溜的吗?!”他的声音因用力嘶吼和高度的肾上腺素而劈叉变形。 这个问题实在太荒诞,太不合时宜了。 在子弹横飞、巨兽逼近、下一秒就可能被撕碎的绝境里,问恐龙有没有羽毛? 贰心刚换好弹匣,一枪精准地掀翻一头试图扑咬墓碑脚踝的小恐龙,闻言眉头都没动一下,根本没打算理会这种蠢问题。 生存的优先级里,没有解答学术好奇心的位置。 他甚至没空抬头看一眼那些扑到近前的怪物身上到底有没有羽毛。 他的绿眼睛里,只有快速移动的目標、致命的利爪和獠牙、以及计算著子弹消耗和退路。 蜘蛛背靠著贰心,衝锋鎗喷吐著短促的火舌,將一只试图从侧翼偷袭贰心的恐龙打得翻滚出去。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差池,但猎犬的话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高度集中的思维里漾开了一圈微澜。 恐龙身上有羽毛? 这个模糊的印象碎片,混杂著子弹破空声、恐龙的嘶鸣、霸王龙沉重的脚步,震动地面带来的轰鸣……还有她看过的那些厚厚的冒险小说里,关於墨西哥古老传说的描述。 一个名字,带著鳞片摩擦的冰冷感和羽毛的绚烂色彩,猛然闪现—— “『羽蛇神』……”蜘蛛急促喘息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枪声的间歇,“魁札尔科亚特尔(quetzalcoatl)……阿兹特克人的神话!蛇身……覆盖著羽毛!” 她一边说著,一边猛地矮身,躲开一只从头顶扑过的恐龙利爪,衝锋鎗顺势抬起,“噠噠噠”几发子弹近距离將其腹部打穿。 “什么蛇?什么神?!”猎犬在混乱中根本听不清,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更懵了。 “……羽蛇神!传说中……”蜘蛛用力抵住后坐力,枪口火光映亮她冷静却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眼睛,“……能操纵生命和死亡!这些……这些东西……会不会是……”她艰难地吐出那个她自己都觉得疯狂的想法,“……羽蛇神的力量弄出来的?!” “操!神?!”猎犬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恐和更大的荒谬感,“你是说我们现在是在跟一个神明干架?!那我们他妈的不是死定了?!这五十万也太烫手了!” “砰!!” 一声格外响亮、带著沉闷回音的枪响,如同惊雷般炸开,瞬间压过了其他所有声音。 是贰心。 他动作太快了,已经跑到了猎犬所在的巨岩处。 手枪已被插回腿侧枪套。 取而代之的,是猎犬之前卸下、放在巨岩边的m16突击步枪。 步枪的枪托,此刻正稳稳地抵在贰心肩头,漆黑的枪管,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死亡光泽。 他如同磐石般稳固,身体微微前倾,脸颊紧贴冰冷的枪托,右眼透过机械瞄准具,牢牢锁定了那个骑在霸王龙脖颈鞍座上的阿兹特克战士。 就在蜘蛛说出“羽蛇神”三个字的瞬间,贰心做出了判断。 不管对方是不是神,只要还骑在龙背上指挥兽群,就是战术节点。 是节点,就要拔除。 什么神怪传说,什么不死之身——全是未经实战检验的臆测。 在他信奉的、用无数生死淬炼出的战爭法则里,核心真理只有一条: 只要是碳基生物,就没有不怕子弹的! 准星稳稳套住那油彩涂抹、戴著羽冠的头颅。 贰心屏住呼吸,周遭的一切喧囂——猎犬的嘶吼、蜘蛛的低语、恐龙的咆哮、霸王龙的脚步声、m60的轰鸣——瞬间被抽离。 世界只剩下目標、准星、扳机,以及自己稳定得毫无波澜的心跳。 “砰——!!” 7.62mm nato步枪弹撕裂空气,带著尖锐的死亡哨音,以远超手枪弹的动能和准头,跨越了不算遥远的距离。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帧。 子弹无比精准地钻入那个阿兹特克战士微微扬起的、带著睥睨神情的额头中央。 “噗嗤!” 沉闷而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那颗涂著油彩、戴著华丽羽冠的头颅,如同一个被重锤砸中的熟透西瓜,在霸王龙粗壮的脖颈上方猛地向后一仰。 红的、白的、骨头的碎片混合著羽冠上的艷丽羽毛,在惨白的月光下猛烈地迸溅开来。 画面血腥而震撼。 失去了头颅的尸体,如同破败的麻袋,软软地耷拉在鞍座上,却没有摔落下来。 有效! 贰心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手臂肌肉纹丝不动,根本没有去看那具无头尸体的落点。 枪口在硝烟中,只下沉了微不可查的一毫米,准星瞬息间已移至霸王龙那庞大躯体上,心臟所在的区域——一个最可能一击毙命或造成巨大创伤的位置。 “砰——!!” 第二发子弹紧隨其后,带著同样凛冽的杀机,狠狠撞入霸王龙粗糙坚韧、布满褶皱和羽毛的胸腹侧上方。 “噗嗤——嗷呜!!!” 子弹撕裂坚韧的皮肤和肌肉,钻入內臟。 一股远比小型恐龙更加浓稠、顏色更深的暗红色血柱,如同小型的喷泉,猛地从霸王龙庞大的躯体上飆射出来。 滚烫的兽血溅落在冰冷的地面,发出滋滋的轻响。 剧痛。 这远古的霸主,从未品尝过如此剧烈的痛苦。 它那颗硕大无比的头颅猛地仰起,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混合著痛苦和暴怒的咆哮。 恐怖的音浪,震得整个峡谷都在颤抖,碎石簌簌落下。 它庞大如山峦的身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粗壮如擎天巨柱的后腿,踉蹌著向后退了一步,险些踩中几只闪避不及的小型恐龙,引发一片混乱的嘶鸣。 终於支撑不住,侧身摔在地上,连著背上的阿兹特克战士尸体都甩飞出去。 那具无头尸体在空中翻滚,坠落在地,看起来十分淒凉。 “打中了!打中了!!”猎犬在高处狂喜地嘶嚎,“干得漂亮夜叉!操!什么狗屁神!还不是怕子弹!!” 蜘蛛也微微鬆了口气,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復。 她看向贰心,眼神复杂——这个男人,永远只相信手中的钢铁和致命的火药,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破解谜团和困境。 噠噠噠噠!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威胁被暂时解除、试图趁著霸王龙吃痛后退和兽群混乱的瞬间向高处撤退时,一连串枪响撕裂了短暂的喘息。 开枪的是蜘蛛。 她的衝锋鎗,指向地上本该躺著无头尸体的位置。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那里。 刚才被贰心一枪精准爆头、栽落尘埃的阿兹特克战士尸体…… 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战士本人。 他依旧赤膊,脸上涂著狰狞的油彩,头上戴著那顶华丽的羽冠,手中握著缠绕藤蔓与黑羽的长矛。 他毫髮无伤地站在那里。 仿佛刚才那头颅炸裂的一幕从未发生。 他脖颈以上完好无损,甚至连羽冠都没有丝毫凌乱。 如果不是身上还有血跡,简直都要让人以为,他发动了时光倒流能力。 他微微低著头,仿佛在检查自己是否真的完好。 然后,抬起了头。 那张涂满油彩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惊恐或者愤怒。 只有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带著一丝嘲弄的平静。 深褐色的、如同某种爬行类动物的竖瞳,穿越混乱的战场和瀰漫的血腥雾气,精准地锁定了远处岩石后刚刚放下m16的贰心。 那眼神像是在无声地宣告: 子弹? 对我无用。 猎犬的狂喜如同被掐断了脖子的鸡,瞬间戛然而止。他那张年轻的脸上,血色褪得一乾二净,只剩下极致的惊骇和茫然,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发出无声的“嗬…嗬…”声。 蜘蛛的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衝锋鎗的枪口却微微颤抖著,冰冷的金属也无法压下她心底瞬间涌起的、刺骨的寒意。羽蛇神的传说带著毒蛇般的冰冷触感,缠绕上她的脊椎。 墓碑手中的m60咆哮声也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滯,他那张岩石般坚硬的面孔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眼中是无法置信的惊涛骇浪。 贰心缓缓放下还带著余温的m16步枪枪管。 他碧绿的眼瞳,死死锁定著神庙下那个“死而復生”的阿兹特克战士。 那张总是苍白平静、如同上好瓷器般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碎裂开一道缝隙——眉峰紧蹙,嘴角抿成一条冰冷僵硬的直线,眼底深处翻涌著风暴般的惊疑和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看到了子弹撕碎对方的头颅,看到了脑浆和血液如同烟花般炸开。 那是真实的物理破坏,绝非幻影。 可眼前这个重新站起、毫髮无损的战士……也是真实的。 一个冰冷的、带著铁锈般血腥味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贰心的脑海,引发了他內心深处最深的震颤: 难道……这傢伙……真的是……不死之身?! 第六十八章 先打了再说 枪声还在耳中迴响,霸王龙倒地的轰鸣仍在峡谷迴荡,血腥气和硝烟味浓郁得令人窒息。 猎犬的狂喜僵在脸上,成了扭曲的惊骇。 他趴在岩石后,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死死盯著神庙下方那个本该碎裂的头颅下重新挺立的身影——油彩狰狞,羽冠华美,毫髮无损。 仿佛,刚才那脑浆迸裂的血腥烟花,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不……不死……”猎犬牙齿咯咯作响,声音抖得不成调,“操他妈的……真他妈是神……” 传说中羽蛇神操控生死的神力,此刻化作最冰冷的现实,扼住了他的喉咙。 蜘蛛的手指,死死扣住衝锋鎗冰冷的握把,指节用力到发白。 墓碑喉结滚动,m60沉重的枪管微微发烫,他猛地压下扳机,狂暴的金属风暴,暂时撕碎了冲在最前的几只小恐龙,腥热的浆液泼洒在岩石上。 “撤!必须撤!” 他低吼,目光投向陡峭河床的上方,那是唯一可能的退路,却已在兽群疯狂衝击下显得遥不可及。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贰心身上。 而贰心,他还在原本的巨岩之后,半跪在那里,那支属於蜘蛛的m16突击步枪,此刻稳稳地架在他臂弯与肩头构成的三角支撑上。 冰冷的枪管,指向下方那个刚刚“復活”、正用非人竖瞳锁定他的阿兹特克战士。 贰心的脸,在月光下如同冰冷的玉石雕像。 没有震惊,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波澜都没有。 只有一种不可动摇的专注。 那双碧绿色的猫眼,透过机械瞄准具,牢牢套住那颗涂满油彩、戴著华丽羽冠的头颅——刚才被打爆过一次的地方。 他的逻辑清晰、冰冷,如同精密的齿轮嚙合: ——爆头,有效物理损伤。 ——復活,是既定事实。 ——那么,再爆一次,会如何? ——復活代价是什么?有没有冷却时间? ——答案未知。 ——未知,就要用子弹去测试。 “砰——!!!” 第二颗7.62mm nato步枪弹,带著撕裂空气的尖锐死亡哨音,再次咆哮出膛。 弹道无情。 噗嗤——沉闷粘稠的碎裂声响起。 那颗刚刚復原的头颅,在月光下,再一次如同熟透的浆果,被重锤砸中般猛烈炸开。 红的、白的碎片,混合著断裂的艷丽羽毛,在夜空中四散飞溅。 无头的躯体晃了晃,失去所有支撑,重重向后栽倒在霸王龙的尸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峡谷有了一剎那的死寂。 连疯狂衝击的兽群,似乎都因为这第二次的“消亡”,而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滯,衝锋的嘶鸣声浪矮了一瞬。 猎犬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脑子里一片浆糊。 蜘蛛紧握衝锋鎗的手指,微微鬆了一瞬。 墓碑的呼吸都窒住了。 唯有贰心。 他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手臂肌肉稳定如磐石。 枪托传来的后坐力,被他强悍的筋骨完全吸收,步枪枪口几乎只下沉了几厘米,便再次抬起。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具倒下的无头尸体上,停留一秒。 冰冷的绿色瞳孔,如同高精尖的扫描仪器,急速掠过混乱的战场: ——霸王龙大概是死了,毫无威胁。 ——小型恐龙群,在復活战士“死亡”的瞬间,出现了指挥链的断裂,陷入短暂的混乱。 ——因为兽群大量涌出围杀我们,神庙入口,此刻反而防守空虚。 门內深处,一片漆黑,只隱约可见一些跳跃摇曳的火光。 电光火石之间,贰心的战术思维引擎全功率运转,瞬间將“撤退”的选项彻底撕碎。 ——退?往哪里退?陡峭的河床上方並不安全,攀爬岩石需要时间,这些畜生的弹跳攀爬能力有待观察。 ——固守?弹药消耗巨大,墓碑的m60枪管过热,猎犬腿伤严重,绝对劣势。 ——唯一的生路是换场地。 “杀进去!” 贰心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破死寂,带著不容置疑的铁血决断。 他猛地起身,指向那幽深黑暗的神庙入口,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什…什么?!”猎犬以为自己耳朵被枪声震坏了,惊叫出声,“进…进那鬼地方?!” 蜘蛛和墓碑也猛地看向贰心,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只是打不死而已,有什么可怕的?”贰心语速极快,逻辑冰冷如手术刀,精准剖析著眼前的绝境,“不照样会被打爆脑袋?恢復也需要时间——这就是窗口!” 他指著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又猛地指向入口:“外面开阔,它们数量无穷无尽!里面呢?地形必然狭小、通道复杂!对我们来说,就是天然的迷宫屏障和火力封锁点。它们的大型怪物进不去,数量优势发挥不出来。” 他的目光如脱膛而出的子弹,扫过神庙基座那些深凿的、散发著浓烈血腥恶臭的环形血槽:“想想看。靠正常手段,绝不可能在地底饲养一群活生生的恐龙。维持它们的生態需要什么?食物链?庞大的空间?水源?都没有。这神庙內部,一定有猫腻。是某种力量…某种『东西』,在支撑著这一切。不杀进去,我们永远只是外面待宰的羔羊,耗都要被耗死。进去,才知道真实情况,才可能找到源头,或者…另一条生路。” 生存的本能,如同野草在岩石缝隙中,寻找最后一线生机,最终化为破釜沉舟的进攻指令。 “蜘蛛!清障!”贰心低吼,身体已如离弦之箭冲向入口——他是最累的,从巨石到神庙,几乎算是要横跨整个战场。 “明白!”蜘蛛瞬间从震惊中清醒,超强的战术素养,让她无条件执行这看似疯狂的命令。 她如同鬼魅般超越贰心,衝锋鎗喷吐火舌,精准的点射,將入口附近,几头刚从混乱中回过神的小恐龙打烂。 “墓碑!火力压制右侧兽群!別让它们堵门!” “收到!”墓碑庞大的身躯猛地横移半步,m60的咆哮再次响起。 狂暴的金属洪流,泼洒向右侧重新集结涌来的小型恐龙群,瞬间血肉横飞,硬生生在黑色潮水中撕开一道短暂的缺口。 “猎犬!”贰心头也不回地冲向入口,声音斩钉截铁,“高点掩护!看住復活点!报告任何復活跡象!” “……操!知道了!”猎犬压下心中翻腾的恐惧和荒谬感,用力吸了吸鼻子,將布满冷汗的脸颊,重新贴上步枪枪托的贴腮板,枪口死死锁住那具无头尸体。“妈的,老子今天跟你这『神』槓上了!” 他低声咒骂著,手指搭上潮热的扳机。 目前来说,他位於巨岩之上,还是相对安全的。 神庙入口近在咫尺。 那低矮黑暗的通道,散发著更加浓郁的、混和著血腥、腐朽和奇异薰香的恶臭气息,如同通往地狱的咽喉。 蜘蛛已率先冲入,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衝锋鎗短暂的火光,在通道內壁一闪而逝,伴隨著几声闷哼和重物倒地声——里面的零星守卫,显然没料到猎物会自投罗网。 贰心没有丝毫犹豫,矮身紧隨其后,身影瞬间被入口的黑暗吞没。 墓碑怒吼著,打空最后一个弹链节,巨大的后坐力震得他肩胛发麻。 他如同狂暴的犀牛,抱著滚烫的机枪,猛地撞开两只试图扑咬他脚踝的小恐龙,庞大的身躯也挤进了那低矮的入口。 “砰!砰!”猎犬的狙击步枪在高处再次响起,將两个试图追击堵门的战士头颅打爆。“安全!快进!”他嘶哑地喊著,枪口死死锁定著下方。 神庙入口如同巨兽合拢的嘴,將贰心三人彻底吞没。 外面,失去了明確指令的恐龙群在入口处焦躁地嘶鸣徘徊,一些试图挤入狭窄通道,却被同伴尸体和地形卡住,场面更加混乱。 神庙下,那具无头尸体周围的暗红色血液,如同有生命般微微蠕动、聚集,开始极其缓慢地勾勒出模糊的头部轮廓…… 猎犬透过瞄准镜看得真切,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头顶。 “夜叉!蜘蛛!那鬼东西……他妈的又开始『长』了!你们快点!” 他的嘶吼,在空旷的峡谷迴荡,充满了绝望的催促。 而贰心的声音通过无线电对讲机,传入猎犬的耳朵:“他的脑袋长好了,你就补一枪,確保他的头是碎的。” 峡谷的风,带著远古的腥气和硝烟的苦涩,呜咽著,吹过那座由无数暗红色血块,堆砌而成的神庙。 入口內的黑暗深处,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和沉闷的搏斗声,隨即陷入了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死寂。 真正的炼狱,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六十九章 换场地 入口內,通道狭窄得令人窒息。 墙壁是未经打磨的暗红岩石,触手粗糙冰冷,带著浓郁的、如同旧铁锈混合腐败甜食的腥气。 只有高处零星镶嵌著的、燃烧著浑浊油脂的壁龕提供著昏黄摇曳的光源,將人影拉扯成鬼魅。 蜘蛛无声地滑过左侧岩壁,衝锋鎗枪口警惕地扫视前方每一寸可疑的阴影,动作轻盈得像掠过水麵的蜉蝣。 墓碑庞大的身躯堵在入口附近,m60震耳欲聋的咆哮,短暂压制著外面试图涌进来的小型恐龙和守卫,灼热的弹壳叮叮噹噹滚落在潮湿的石地上。 贰心走在最前,如同融入阴影本身。 他那双碧绿色的猫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收缩,瞳孔深处反射著壁龕摇曳的火光,冰冷地扫视著前方甬道每一个转折、每一处凹凸不平的阴影。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著令人作呕的腥甜。 脚步声被刻意压到最低,只剩下布料偶尔摩擦岩石的沙沙声,以及外面墓碑机枪的怒吼和兽群的悽厉嘶鸣。 “停。”低沉的字眼从贰心唇间滑出,带著不容置疑的硬度。 前方通道陡然变宽,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天然石厅。 几具穿著现代丛林迷彩服的尸体,歪斜地躺在地上,姿態扭曲,早已冰冷僵硬。 他们身边散落著背包和武器——苏制akms突击步枪,弹匣鼓鼓囊囊,还有不少边缘磨得发亮的美制m67破片手雷。 以及其他一些装备。 想来是之前来这里的探索者,被守卫和恐龙杀死后,丟在了神庙里成了祭品的一部分。 “补给点。”贰心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如同陈述天气。 他猫一般敏捷地闪到一具尸体旁,指尖飞快地探过脉搏確认死亡,隨即利落地解下尸体腰间的备用弹匣带。 动作迅捷,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拿起一把akms,拉动枪栓检查,金属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蜘蛛,换弹匣。” 蜘蛛无声点头,扔下自己衝锋鎗快打空的弹匣,迅速从另一具尸体旁拽过几个压满的弹匣塞进战术背心的口袋。 墓碑则暂时停止了对外射击,巨大的身躯堵住入口,快速更换著m60那沉重滚烫的弹链,汗水顺著他岩石般的下頜滴落。更换完弹药,又把那些手榴弹插在武装带上。 短暂的喘息。 壁龕的火光,在石壁上投下巨大摇曳的影子,如同沉默的巨兽,俯视著这群闯入者。 蜘蛛的目光,被石厅一侧墙壁上大片阴刻的浮雕吸引。 线条粗獷蛮荒,描绘著无数身披羽毛的存在——有些是人形,有些是扭曲的蛇躯,共同簇拥著中央一个巨大、抽象、覆盖著华丽翎羽的蛇形轮廓。羽翼遮天蔽日,蛇口大张。 浮雕下方,是无数跪拜的小人,姿態卑微,其中一些被尖刺贯穿,鲜血淋漓匯入沟槽。 “指挥官,”蜘蛛的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的乾涩,打破了紧张的寂静,“这鸟人……羽蛇神?” 她指了指那个巨大的羽毛蛇形象:“故事书里提过,阿兹特克人的神。这里……是供奉它的窝?” 语气里全无敬畏,只有一种面对未知对手的本能审视。 “好像还很喜欢自助餐。”她补充道,下巴朝那些被献祭的小人扬了扬。 “然后呢?”贰心的声音,从正在检查另一把akms的姿势里传来,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壁画。 蜘蛛耸耸肩,动作利落地给自己的新武器上膛。 “不知道!”她回答得异常乾脆,带著点破罐破摔的意味,“就知道它可能很能打,外加口味奇特。” “了解。”贰心终於直起身,將装满的备用弹匣带扣在自己腰间,发出清脆的搭扣声。“也就是说,我们对这里一点了解都没有。” “没错。”蜘蛛点头。 贰心掂了掂手中的akms,冰冷的金属传递著粗糙的质感。 他那双绿眼睛扫过蜘蛛,目光闪烁:“那就看直觉。” “凭直觉?”蜘蛛一愣,不解地看著他,“夜叉,这是神的地盘!墙上写著呢,自助不限量,活人是主菜!” “这里毕竟只是个神庙。”贰心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透著一股金属般的硬度。 他抬脚,靴底碾过石地上凝结的暗褐色污跡,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石头,通道,还有,”目光扫过地上现代探险者的尸体,“死了一百年的和刚死几天的,都一样。” 迈步向前,走向石厅另一端那条向下延伸、更加幽暗狭窄的甬道入口,身影一半融入阴影,一半被壁龕火光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神』若真在此,就不会派一群蠢蜥蜴在外面守著。走。” 结论简单粗暴,带著一种將一切形而上的神秘主义,砸碎在现实岩石上的冷酷意志——既然,子弹能打爆“神使”的头一次,就能打爆第二次。 所谓神域,不过是另一个,需要被暴力撕碎的迷宫。 他们这是火力还不够猛,要是带著炸山用的炸药、搞建筑用的大型设备,什么恐龙、神庙,全都能给推平了。 甬道一路向下倾斜,坡度陡峭,湿滑的石阶上覆盖著滑腻的苔蘚与不知名的暗色菌类。 空气愈发稀薄沉闷,混浊的甜腥味里掺杂了一种更刺鼻的气息——如同锈蚀金属在酸液中浸泡散发出的、令人牙酸的腥气。 空间时宽时窄,宽处如小型洞窟,窄处只能容一人侧身挤过嶙峋的怪石。 壁龕的光源越来越稀少,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步步紧逼。 蜘蛛紧跟在贰心身后,高度紧张的神经,让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她强迫自己分散注意力,去留意岩壁上那些断续出现的阴刻图案和怪异符號,试图从中找出一点逻辑或预警。 “又是羽毛……还有扭曲的眼睛符號……”她低声自语,更像是给自己壮胆,“这羽蛇神,审美挺花哨……” 话音未落,走在最前的贰心,左脚靴底刚踏上前方一块顏色略深、看似平整的石板—— 咔嚓! 一声清脆,令人心胆俱裂的机括咬合声,陡然响起! “退!”贰心的厉喝如同炸雷,身体已在本能驱使下向后猛仰。 轰隆!!! 前方甬道两侧,看似坚固的岩壁,猛地向內爆裂开来。 无数打磨得尖锐无比的黑曜石短矛,裹挟著碎石粉尘,如同地狱巨兽的獠牙,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左右两侧的暗槽中狂暴攒射而出。 密集的程度,足以瞬间將任何血肉之躯扎成筛子。 噗噗噗噗噗!!! 黑曜石矛尖锐的矛尖,深深扎入对面岩壁和地面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蜘蛛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住她的战术背心向后拖去,是殿后的墓碑。 他那如同岩石堡垒般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將她拽离了死亡扇面。 烟尘瀰漫,呛得人无法呼吸。 烟尘稍散,景象触目惊心。 他们方才站立的前方区域,密密麻麻插满了闪烁著幽暗寒光的黑曜石矛,形成一片恐怖的死亡丛林。 贰心则紧贴在甬道入口侧的岩壁上,距离那矛阵尖端不足半尺。 他脸色苍白,但那双绿眼睛,在昏暗环境中亮得惊人,像受惊后瞬间进入冷静状態的猞猁,快速扫视著矛阵后方。 “没事?”他问,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动。 “没…没事!”蜘蛛心有余悸,声音发颤。墓碑只是低哼了一声,端起机枪警惕著后方。 “通路在矛阵后面,”贰心指了指那片丛林般密集的尖刺之间狭窄的缝隙,“需要清理。” 第七十章 谣言 清理的过程,粗暴而有效。 墓碑用沉重的枪托和靴子,粗暴地將一些相对鬆动的黑曜石矛砸断或踹倒,硬生生在死亡丛林中,开闢出一条仅容一人艰难挤过的曲折小径。 每一次触碰那些冰冷锋利的黑曜石,都让人脊背发凉。 穿过这片致命的机关残骸,前方的景象让三人齐齐顿住脚步。 通道在这里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空洞上方有破洞、裂缝,让天光照射下来,驱散了浓重的黑暗。 空洞下方,並非坚实的地面,而是一片在昏暗光线反射下、散发著诡异银灰色金属光泽的“水面”。 水面异常平静,宽阔得几乎望不到对岸,只有中央孤零零矗立著,一座同样由暗红色巨石垒砌的方形祭坛,一个小小的石匣放在祭坛顶端。 空洞的边缘,他们立足之处,是一条狭窄得仅容一人立足的岩石栈道,紧贴著湿滑的洞壁,向前蜿蜒延伸,最终消失在对面浓重的黑暗里。 空气中瀰漫著极其浓烈,属於水银蒸气独有的刺鼻腥气,熏得人鼻腔发痛,头晕目眩。 令人作呕的甜腥腐烂味,和血腥气被这金属腥气奇异地压制了下去,却又混合出一种更加诡异的、令人不安的窒息感。 “水银……湖?”蜘蛛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下意识捂住了口鼻。 “那边中间有个祭坛,没准我们的任务目標在那里。” 贰心的视线扫视著环境,瞬间锁定了孤岛般的祭坛和顶端的石匣。 “栈道是唯一的路。下面是水银,掉下去就……”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栈道狭窄、湿滑、紧贴高耸的洞壁,下方是吞噬一切的水银深渊。 每一步,都如同在剃刀边缘行走。 壁龕的火光,在下方水银池上,投下扭曲摇晃的倒影,仿佛水下蛰伏著无数贪婪的眼睛。 他率先踏上了栈道,如同猫科动物,行走在悬崖边的树枝上。 每一步都落在岩石稍微乾燥的凸起处,身体重心稳定得如同焊死在钢樑上,手臂自然地微张,隨时准备捕捉平衡。 akms斜挎在身后,不碍事。 他的绿眼睛,在昏暗中如同燃烧的磷火,锐利地审视著,前方栈道每一寸岩壁、每一片可疑的阴影。 蜘蛛屏住呼吸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贰心踏过的位置,心悬在嗓子眼。 墓碑庞大的身躯,在如此险境显得尤为笨拙,他每一步都异常沉重谨慎,靴底在湿滑的岩石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栈道在空洞边缘蜿蜒,仿佛永无尽头。 下方平静如镜的水银湖面,倒映著他们扭曲变形的身影,沉默得令人疯狂。 突然,走在最前的贰心毫无徵兆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蜘蛛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发紧。 贰心没有回答,身体如同凝固般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绿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栈道下方,紧贴潮湿洞壁的一片不起眼的、顏色略深的苔蘚区域。 他的耳朵,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在捕捉,某种常人无法察觉的、细微至极的机簧紧绷声。 危险! 一股源自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本能预警,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比思维更快,他的身体已然做出反应——不是向后,而是向前。 “跳过去!”他的低吼带著撕裂空气的急促,同时右脚在狭窄的栈道上猛地一蹬,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前方那片看似坚实、距离栈道边缘足有两米多远的平坦岩地扑去。 墓碑的怒吼和蜘蛛的惊呼同时响起。 千钧一髮之际,墓碑巨大的身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敏捷,奋力向前跨越。 蜘蛛则下意识猛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湿滑的洞壁上。 咔噠噠噠——! 就在贰心身体腾空的瞬间,身后他们刚刚经过的那段栈道,贴著洞壁的位置,数块偽装得天衣无缝的石板猛地向下塌陷。 伴隨著刺耳的机括摩擦声,数排镶嵌在下方岩壁上的黑曜石短矛,如同毒蛇般闪电般向上刺出。 噗!噗!噗! 短矛撕裂空气,狠狠扎入栈道原本的位置,力道之猛,矛身甚至剧烈地颤抖嗡鸣。 如果,刚才有人停留在那里,此刻已被钉穿在洞壁之上。 而贰心。 他在空中舒展开身体,好似违背了地心引力般向前滑行。 时间仿佛被拉长,他能看到下方水银湖面泛起的冰冷涟漪,嗅到那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金属腥气。 石壁上狰狞的羽蛇浮雕,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嘴角似乎带著嘲讽,嘲笑著人类的弱小。 生与死之间的距离,在这一刻被压缩得薄如蝉翼。 他眼中没有恐惧,好像天生就不知道什么叫怕。 砰! 他的身体重重落在对面那块坚实的岩石平台上,落地瞬间顺势向前翻滚,卸去巨大的衝击力,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次。 他单膝跪地稳住身形,akms已闪电般擎在手中,枪口警惕地指向平台深处未知的黑暗角落。 碧绿的猫眼如同两颗冒著火彩的宝石,在昏暗中燃烧著冷冽的光,穿透前方瀰漫著水银蒸汽和古老尘埃的空气,牢牢锁定了更深处那片吞噬光线的、仿佛通往地狱核心的绝对黑暗。 栈道上的墓碑和蜘蛛惊魂甫定,他们一个向前、一个向后,侃侃躲过了短矛的偷袭。 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確认情况。”贰心的声音从平台那头传来,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方才那超越极限的爆发。 蜘蛛扶著冰冷的洞壁,心臟几乎跳出胸腔,艰难地摇头:“安全!” 墓碑则低骂了一句什么,检查著自己差点被短矛刮到的裤腿。然后也喊一声:“安全!” 贰心不再说话。 他看著未知的前方,感受著脚下岩石传来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微弱震动。 直觉——那无数次將他从地狱边缘拉回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正发出尖锐的警报。 前方的黑暗,比水银湖更冰冷,比短毛更致命。 平台前方,仅有一条狭窄的裂缝通往未知的深处。 裂缝中涌出的寒气,带著硫磺与浓烈鲜血混合的恶臭,几乎令人窒息。 那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壁龕的光线到此彻底断绝。 “路在这里。”贰心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仅存的同伴宣告。 他侧身,如同真正的黑猫潜入缝隙,身体紧贴著冰冷湿滑的岩壁,滑入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每一步踏出,都踩在未知的尸骸与歷史的尘埃之上。 祭坛在水银湖中央,而栈道却通向未知之处,该如何抵达目的地,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很可惜,这个问题只有亲生经歷过的人,才会有答案,空想是想不出来的。 蜘蛛和墓碑深吸几口气,等到呼吸平稳后,才清理掉拦路的黑曜石短矛,继续沿著栈道前行,试图跟上贰心。 蜘蛛小声嘟囔:“墓碑,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关於夜叉的传说?” “传说?”墓碑一时想不起来。 蜘蛛的声音压得更低:“光明之子里流传的一个传说,据说是龙传出来的。夜叉是钢筋铁骨的守护神,凶猛威武。这一代的夜叉,能淘汰上一代,是因为……他有预知能力。” “预知?”墓碑怔住。 蜘蛛煞有其事的点头:“对,就是预知。不知道他能预知多少事,但危险的事,他总能知道,所以他总是安全的。你想想,一路走来,他是不是总能提前一步发现危险,然后做出最优判断?” 墓碑回忆一下贰心的行为,心里信了七八分:“还真是。” 谣言,有时候就是这么冒出来的。 光明之子里有不少人,都不相信贰心什么能力都没有。 因为怎么看,怎么都不像。 第七十一章 水银之蛇 茶室里,烛火不安地跳跃,將贰心半边脸投在石墙上,阴影深重如峡谷岩隙。 他讲述的故事,跳过了栈道上湿滑的苔蘚、蜘蛛差点滑入水银深渊的瞬间、以及墓碑用枪托,砸碎最后几根拦路黑曜石矛的闷响,直接切入了核心。 “祭坛,”他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水银湖面,“暗红色的石头砌的,像个巨大的、放错了地方的墓碑。踩上去的时候,它还在嗡鸣,像下面压著一个巨大的、没死透的心臟。” 罗剎想像著那个场景: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地下空间,散发著金属腥气的巨大水银湖泊,中央孤悬著一小块陆地。 三个渺小的人影,背著与时代格格不入的武器,站在那块不详的暗红巨石上。 空气里瀰漫的,是死亡千百年后残留的甜腥,和新鲜水银的刺鼻。 “石匣就在祭坛的高台上,”贰心继续说,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茶杯边缘划过一道弧线,如同猫科动物用肉垫试探未知的边界,“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安静得像块真正的石头。正上方正好有一条巨大的裂缝,有月光洒下来照射著它,还有点意境。其实当时我们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任务物品,只是想著打开看看。蜘蛛想去碰,被我拦住了。太安静了,安静得……就像风暴眼的中心。” 他碧绿的瞳孔在烛光下微微收缩,如同黑暗中的猫凝视著虚无。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脚下的嗡鸣停了。”贰心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描述別人的遭遇,“绝对的死寂,连空气都凝住了。然后——”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那一刻纯粹的荒诞。 “那片银灰色的『湖』,”他轻轻地吐字,每个音节都带著金属的冷硬,“活了。” “毫无徵兆,平静的镜面猛地炸开。不是涟漪,不是波浪,是整片湖像一个巨大的脓包被戳破,粘稠沉重的水银疯狂地向四周推开、拱起。形成一个急速扩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中心。轰隆声像是几百列火车在地下隧道里同时脱轨,震得人牙根发酸,灵魂都要从脚底板被震出来。一股无法形容的腥风带著硫磺、剧毒金属和浓烈到,能把人醃入味的原始血腥气,像引爆的毒气弹一样衝上祭坛。” 罗剎屏住了呼吸,仿佛那致命的气流正衝进她的鼻腔。 烛火被无形的气流扰动,疯狂摇曳。 “隱蔽!”贰心当时的指令,斩钉截铁。 他直接匍匐在地。 蜘蛛和墓碑的反应同样很快,都躲在了祭坛高台后面,找到了不太完美的隱蔽处。 祭坛中央高台上的石匣,在那恐怖的震动中微微跳动著,仿佛一颗即將炸裂的、石质的心臟。 漩涡的中心猛然撕裂。 一个覆盖著斑斕金属光泽的、巨大无匹的圆柱形物体,裹挟著瀑布般倾泻而下的水银洪流,自深渊中悍然升起。 银灰色的液体,顺著它庞大躯干上层层叠叠、巨大如中世纪骑士塔盾的鳞片上疯狂流淌、滑落,每一片鳞都折射著壁龕残余的、如同濒死喘息般的昏黄火光,呈现出一种诡异变幻的、介於幽绿、暗紫和铁锈红之间的金属寒光。 然后就是羽毛,从头到脊背都有五顏六色的羽毛,头部的羽毛更是竖起来宛若彰显地位的王冠。 鳞片与羽毛的古怪结合,就和外面那些恐龙一样。 那色彩不像自然的造物,倒像是用淬毒的彩虹,和融化的刀剑浇铸而成。 沉重剧毒的水银对它而言,不过是寻常的棲息之所。 它的升起,带著一种碾碎时空的缓慢与磅礴。 祭坛平台,在它面前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般渺小脆弱。 伴隨著震耳欲聋的、如同大陆板块相互挤压摩擦的岩石呻吟声,它的头颅终於破开汹涌的水银浪涛,昂然伸向高耸却依然显得逼仄压抑的洞顶。 那根本不是自然的蛇类头颅。 更像是某个被遗忘的、神祇与巨兽爭霸的混沌纪元,遗留下来的恐怖造物。 三角形的头骨线条粗獷狰狞,覆盖著同样巨大、闪烁著金属冷光的异色鳞片。 两排向后弯曲的、骨质嶙峋的巨大犄角,如同地狱王冠般从头颅后方狰狞支出,上面还掛著粘稠滴落的水银珠。 最令人灵魂冻结的,是那双眼睛——巨大如远古熔炉的眼眶里,燃烧著炽烈的、纯粹金色的竖瞳。 那光芒无情、冰冷、古老,带著俯瞰尘埃螻蚁的绝对漠然,如同两轮被强行拽入深渊的熔金落日,瞬间锁定了祭坛上三个渺小的闯入者。 仅仅是目光的扫视,就带来泰山压顶般的凝固感,空气似乎都被抽乾,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如擂鼓,挤压著胸腔,宣告著自身存在的渺小与脆弱。 “羽蛇……”蜘蛛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梦囈,带著无法抑制的战慄,被巨大的轰鸣和心跳声几乎淹没,“又是羽毛……这他妈……才是正主?” 墓碑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m60沉重的枪管死死指向那高昂的头颅,汗水浸透了他的鬢角,顺著岩石般的下頜滴落,在脚下的石板上砸出微小的水印,旋即被地面的震动抹平。 他巨大的身躯紧绷如拉到极限的攻城硬弩,粗壮的手臂肌肉虬结,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纯粹的、来自荒古的巨物威压生生碾碎。 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贰心的脊椎。 水银?剧毒、沉重、蚀骨腐肉的水银? 这对它而言只是澡盆? 这他妈是把牛顿、门捷列夫和达尔文的棺材板一起掀了,还在上面蹦迪! 是幻觉吗? 是这神庙深处瀰漫的、能扭曲感官的毒气或磁场搞的鬼? 还是说,在这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时间与物理规则本就是一张可以隨意涂抹的破纸? 生存的逻辑,瞬间压倒了所有哲学的思辨与嘲弄。 他的大脑,如同超频运转的冰冷战爭机器,瞬间摒弃了“不可能”这个无意义的词汇,只剩下最原始的铁则:存在即威胁,威胁需摧毁。 无论真假,先撕开这噩梦的表象,看看里面流的什么脓血。 “蜘蛛!左眼!”贰心的指令如同淬火的刀锋,斩断了令人窒息的恐惧和荒诞感。 话音未落,他手中akms的枪口已然喷吐出炽烈的火舌。 枪身在他稳定的臂弯里跳动,拋出的弹壳在昏暗光线下划出短暂的金线,叮噹落在祭坛石面上。 “噠噠噠噠——!!” 子弹的尖啸撕裂了死寂。 与此同时,蜘蛛手中的衝锋鎗也爆发出狂怒的嘶吼。 两条致命的金属火流,如同扑向烈日自焚的飞蛾,带著人类文明最暴戾的问候,义无反顾地射向巨蛇那燃烧著熔金之焰的左眼。 叮叮叮叮鐺鐺——!! 预想中眼球爆裂、浆液横飞的场面並未发生。 撞在那巨大蛇瞳前方、覆盖著异色金属鳞片眼瞼上的子弹,竟爆发出密集刺耳、如同数十把重锤同时敲打精金钢锭的金铁交鸣之声。 一片片炫目到妖异的火星,在那冰冷的金属鳞片上疯狂炸开、飞溅。 akms的7.62mm中间威力弹和蜘蛛衝锋鎗的子弹,足以撕裂轻型装甲的致命金属风暴,此刻却如同砸向嘆息之墙壁的冰雹,徒劳地留下一个个细微的、瞬间就被流淌而下的粘稠水银,覆盖的白点,连鳞片的整体结构都未能撼动分毫。 物理攻击有效。 那飞溅的、带著硫磺味儿的火星和清晰得令人牙酸的撞击声,证明了这一点——这条盘踞於剧毒水银河中、身披淬毒彩虹的洪荒巨兽,並非虚无的幻影。 它的存在嘲弄著常识,却依然遵循著,某种坚固得令人绝望的物理法则。 它的鳞甲,就是它不可逾越的嘆息之墙。 这发现本身,比纯粹的幻觉更让人心底发寒。 可这个发现对贰心来说,是个好情况——一切的恐惧都来源於火力不足。 不是打不过,只是手里的枪,对於这个庞然大物而言,实在是有点太小了。 如果有一门高射炮的话,这条巨蛇怕是也撑不住。 ——弱点。 贰心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么大的一条蛇,哪里会是致命弱点。 比如说,把心臟炸烂,会不会死。 以及除了个头大、不怕水银之外,还有没有其他能力。 如果只是个头大,那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 毕竟,打不到苍蝇蚊子的人类有很多。没准这条巨蛇,眼神特別差,准头也奇差无比呢。 “它是个屁的羽蛇神,要说它是羽蛇神的徒子徒孙还差不多。要真是羽蛇神,咱们看一眼恐怕就会爆炸,更別说开火了。”贰心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这种稳定的情绪,影响了蜘蛛和墓碑。 第七十二章 嘲笑 巨蛇那熔金般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並非痛苦,更像是一种被不知死活蚊虫滋扰的不耐烦,如同人类看到蚂蚁试图撼动巨树时露出的那丝纯粹的……疑惑? 紧接著,一股源自洪荒的漠然怒意,如同实质的寒潮般席捲了整个地下空间,温度骤降。 “吼——!!!” 一声难以形容的咆哮,自它那布满长矛交错利齿的巨口深处炸开。 那声音,並非纯粹的物理声波,更像是无数座远古冰川同时崩裂、无数块大陆板块相互挤压摩擦,產生的毁灭共鸣。 粘稠的水银湖面,被这音波震得如同沸腾的油锅,剧烈翻滚,无数粘稠沉重的银灰色液滴,如同致命的暴雨般泼洒向祭坛。 洞顶的岩石簌簌落下,巨大的钟乳石,如同悬顶之剑般摇晃欲坠。 一股足以掀翻坦克的腥风,裹挟著致命的水银蒸汽和浓烈的硫磺血腥,如同无形的海啸巨墙狠狠拍向祭坛上的三人。 “抓稳——!”贰心的吼声,被宏大毁灭性的音浪瞬间吞没,如同投入风暴中的一粒沙。 他像真正的野猫般,最大限度蜷缩身体,匍匐在地面,十指如同淬火的钢鉤,深深抠进身下粗糙的岩石缝隙。 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双腿死死抵住地面凸起的岩石稜角,將自己化作一块强行楔进祭坛的顽石。 强劲的气流撕扯著他的作战服,发出猎猎声响,剧毒的银灰色液滴滴落在他周围,以及作战服上,好悬没接触到皮肉。 他纹丝不动,绿色的竖瞳在狂风中锐利如初,死死锁定著那搅动地狱风云的巨首,如同锁定猎物弱点的云豹。 蜘蛛则凭藉著非人的柔韧性,紧贴在祭坛高台,一处破损严重的深邃缝隙中,几乎与高台一体,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墓碑半蹲著躲在高台后面,单手抓著高台边缘,稳定著身形,紧紧闭著眼忍受著衝击。 身上的肌肉块块賁起,迷彩服紧绷欲裂。 风暴稍歇,留下死寂和耳鸣。 贰心猛地抬起头,看到巨蛇的头颅依旧高昂,那双熔金的竖瞳彻底转为冰冷的、纯粹毁灭的森然,如同天神俯瞰著尘埃里挣扎的虫子。 它粗壮蜿蜒的脖颈缓缓向后弓起,覆盖著斑斕金属巨鳞的肌肉如同蓄力的山峦般层层绷紧、鼓胀。 充满了纯粹毁灭性的力量感,每一次鳞片的摩擦都发出沉闷如雷的低鸣。 头上的羽冠冲天而起,得意的样子,只要是长眼睛、有视力的人类,都能瞧出来。 这傢伙,智商不低,很会表达自己的情绪。 没错,善於表达情慾,是智商高的表现。 而贰心对巨蛇的动作,解读出了新的內容——它在嘲讽。 贰心喊:“它在笑我们!” 墓碑嘴里发苦:“你怎么从一条蛇脸上,瞧出笑来的?” 贰心爬起来:“我想让它笑不出来。” 巨蛇的“笑容”愈发狰狞,那如同山峦般隆起的肌肉,已经不仅仅是蓄力,更是充盈著某种不祥的能量,在斑斕的鳞片下鼓胀蠕动。 它头顶的羽冠,在洞顶的昏黄火光中,闪烁著不自然的邪异光彩。 “这混蛋!”蜘蛛从缝隙中探出头,压低声音骂道,她看到了那羽冠,也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威压,这让他感到极度不適。 墓碑挣开了眼睛,m60的枪口再次抬起,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被激怒的野兽般的凶狠。 他当然不指望这玩意能打穿鳞片,但他想用子弹告诉这巨物,他们不是它脚下的螻蚁。 “等等!”贰心的声音没有一丝慌乱,反而带著一种猎手锁定目標的专注,“別浪费子弹。它在准备——攻击。” 巨蛇的动作戛然而止,整个身躯仿佛凝固的史前雕塑,仅仅是那对熔金竖瞳,在空中缓慢地划过一道弧线,锁定了祭坛上三个人。 一股无声的、比之前声波衝击更具压迫感的气场,骤然笼罩了整个空间。 贰心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不仅仅是被抽乾,更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缩,粘稠得如同深海的泥浆。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胸腔像被铅块填满,连血液的流动都仿佛被减速。 “它没有动,但是……我们被盯死了。”蜘蛛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那是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仿佛被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用目光直接宣判了死刑。 “是精神攻击。”贰心冷然说道,他的瞳孔依然锐利,但眉心已然紧蹙,“它在用某种……超自然的方式,压制我们。” “超自然?”墓碑的声音有些嘶哑,但手中的m60依然稳健,“你是说,它还能放魔法?” “不知道。但这种压迫感,不是物理层面能解释的。”贰心的大脑飞速运转,排除所有已知且无效的攻击方式。“它的表情,它的羽冠……它似乎在享受这种压制,就像一个猫戏老鼠的玩伴。” 巨蛇的头颅微微下压,巨大的犄角几乎要触碰到洞顶,那姿態,像是在俯视即將被碾碎的虫子。 紧接著,一道无形的波动,从它那对熔金的竖瞳中迸发而出,无声无息,却带著足以震碎灵魂的恐怖力量,直接轰向祭坛上的三人! 贰心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同一时间扎入他的神经中枢。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耳边传来嗡鸣,脑海深处,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嘶吼:“跪下!臣服!” 他咬紧牙关,舌尖刺破口腔內壁,腥甜的血腥味刺激著他的神经,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 蜘蛛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她的衝锋鎗“哐当”一声砸落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部,口中发出痛苦的低吼。 她非人的柔韧性此刻成了负担,这股精神衝击似乎找到了她的每一寸神经,让她避无可避。 墓碑则像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双膝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挣扎著,不屈地抬起头,却看到巨蛇的目光如同两柄利刃,正穿透他的所有防御,直指他的灵魂。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扯,被拉扯进一个无边无际的深渊。 “艹……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墓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嘴角渗出一丝血跡。 贰心深吸一口气,儘管空气稀薄得像砂纸,但他依然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这东西,果然不只是个头大。 它懂得精神攻击,而且威力惊人。 但是……精神攻击往往会伴隨著能量消耗。 “它的弱点……也许就在於此。”贰心在剧痛中,冷静地做出了判断。 他要找到巨蛇精神攻击的源头,並击溃它。 第七十三章 爆炸 精神威压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尽全身力气去挤压肺叶。 但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那条盘踞在水银湖中的巨蛇,做出了一个令所有生物学家都要发疯的动作。 它缓缓张开了那张布满利齿的巨口。 並不是为了咆哮,也不是为了吞噬。 它的喉咙深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湿滑的蠕动声,像是某种巨大的软体动物在管道中挤压。 紧接著,一团团湿漉漉、包裹著粘液的肉球,被它像吐痰一样喷吐到了祭坛边缘。 “啪嗒。” 第一团肉球落地,粘液迅速风乾、破裂。 一只只体型好似大型犬,却长著狰狞三角头颅、浑身覆盖著细密羽毛和鳞片的小型恐龙钻了出来。它有著迅猛龙般强健的后肢和镰刀状的趾爪,暗金色的竖瞳里闪烁著纯粹的嗜血光芒。 它抖了抖身上的粘液,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紧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这只小恐龙的背部肌肉诡异地隆起、撕裂,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它身体里钻出来。伴隨著令人作呕的骨骼生长声,它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在一秒钟內,一分为二。 两只一模一样的小恐龙站在那里,同时甩动了一下尾巴。 然后是二分四。 短短几次呼吸间,祭坛边缘已经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这种被贰心他们,称为“恐怖蜥蜴”的小怪物。它们互相推搡著,发出饥渴的低鸣,如同地狱里涌出的蝗虫群。 “操……”墓碑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呻吟,m60的枪口有些颤抖,“原来外面的那些东西……都是这玩意儿吐出来的?”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庙,这是一个巨大的兵工厂。而这条巨蛇,就是一台活著的、永不停歇的生物母舰。 那些小恐龙转动著灵活的脖子,很快就锁定了祭坛中央的三个活人。 它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对新鲜血肉的极度渴望。 “开火!”贰心厉声吼道,手中的akms率先咆哮。 子弹扫过,几只小恐龙被打得血肉横飞,但这根本无法阻止它们分裂和推进的速度。 它们像是一道由鳞片和利齿组成的潮水,正漫过祭坛的边缘,向三人涌来。 “太多了!根本杀不完!”蜘蛛手中的衝锋鎗枪管已经发红,她一脚踢飞了一只扑上来的小恐龙,借力向后跃去,但更多的小怪物正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绝望感像是冰冷的水银,一点点浸没眾人的理智。 面对一条刀枪不入的巨蛇,已经足够让人崩溃,现在还要面对无穷无尽的分裂怪物。 这就是死局。 但贰心的脸上,依然没有丝毫表情,那双碧绿的瞳孔冷得像南极冰川。 他的大脑在极限高压下飞速运转,过滤掉所有无用的情绪,只剩下绝对的理智。 ——枪械无效。 ——外部物理攻击对巨蛇无效。 ——数量劣势。 ——必须寻找破局点。 他的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小恐龙群,死死盯著那条高高在上的巨蛇。 它依然维持著那种高傲的姿態,眼神戏謔,仿佛在欣赏一场滑稽的斗兽表演。 它在守护什么?或者说,它在意什么? 贰心的余光,瞥见了祭坛高台上的那个石匣。 那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石匣。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无论巨蛇如何咆哮、震怒,它的身体始终有意无意地盘绕在祭坛周围,像是在圈定领地。 而那个石匣,就在这领地的中心。 这不仅仅是领地意识。 “蜘蛛!上高台!把那个石匣拿下来!”贰心猛地转身,一梭子子弹將几只试图偷袭蜘蛛的小恐龙打成碎肉。 “你疯了?我们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蜘蛛尖叫道,但她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修长的双腿爆发惊人的力量,像一只真正的蜘蛛般在岩石上弹跳,瞬间衝上了高台。 就在蜘蛛的手触碰到石匣的瞬间,贰心敏锐地捕捉到了巨蛇的变化。 那双原本戏謔、高傲的熔金竖瞳,瞬间收缩成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它停止了喷吐小恐龙,巨大的头颅猛地压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咆哮。 那股精神威压陡然增强,仿佛实质化的重力场压在蜘蛛身上。 “拿到它!丟给我!”贰心吼道,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蜘蛛咬牙顶著那股几乎要压碎骨骼的威压,一把抓起那个沉重的石匣。 “接住!” 石匣在空中划出一道灰色的拋物线。 就在这一刻,巨蛇动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竟然展现出了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巨大的头颅隨著石匣的轨跡迅速移动,那双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空中的石匣,眼神中不再是漠然,而是……紧张?贪婪? 果然。 它在乎这个东西。 贰心稳稳地接住了石匣。 入手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冰凉的寒意顺著手臂蔓延,仿佛这块石头里封印著万载的冻气。 巨蛇的头颅,猛地探到了贰心面前不到五米的地方,那巨大的竖瞳像两盏探照灯一样笼罩著他,腥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 周围的小恐龙仿佛接到了某种指令,全部停止了攻击,围成一个圈,衝著贰心发出威胁的嘶鸣。 它在投鼠忌器。 贰心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疯狂而冰冷的弧度。 “墓碑!手榴弹!把你那一整条武装带都给我!” 墓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贰心的意图。 他二话不说,解下腰间掛满了美制m67破片手雷的沉重武装带,用力甩给了贰心。 “接著!那是老子全部的存货了!” 贰心单手接住武装带,动作熟练得令人眼花繚乱。 他將武装带像打包行李一样,死死地缠绕在那个石匣上,打了一个死结。 十几颗墨绿色的手榴弹,像是一串致命的葡萄,紧紧依附在石匣表面。 巨蛇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它不安地摆动著头颅,发出焦躁的嘶吼,试图用更强的精神威压迫使贰心放下石匣。 贰心的脑海中再次传来那种针扎般的剧痛,但他只是冷笑一声,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 “想要吗?”贰心举起那个绑满了爆炸物的石匣,对著巨蛇晃了晃。 巨蛇的视线隨著石匣移动,那贪婪而紧张的眼神出卖了它。 对於这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生物来说,人类的武器或许只是玩具,但这个石匣,显然是它漫长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东西。 也许是力量的源泉,也许是某种誓约的信物,又或者是……它的逆鳞。 但无论是哪一种,现在,这是贰心手中唯一的筹码。 也是唯一的杀招。 “那就给你。” 贰心的手指勾住了其中一颗手榴弹的保险销。 “咔噠。” 清脆的金属声,在死寂的祭坛上显得格外刺耳。 保险销被拔出,弹片弹开。 只有四秒。 贰心深吸一口气,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到极限,像是一张拉满的强弓。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將那个缠绕著死亡与诱惑的石匣,狠狠地拋向了空中! 石匣旋转著飞起,向著巨蛇头顶上方的虚空飞去。 这是一个完美的拋物线,也是一个赤裸裸的阳谋。 巨蛇的本能压倒了理智。 在它的眼中,那个石匣正在飞离它的掌控,那是它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 它根本来不及思考,那些附著在石匣上的墨绿色金属块是什么,它只知道,必须接住石匣。 就像一条看到飞盘的狗。 巨蛇猛地昂起头,张开了那张足以吞下一辆吉普车的血盆大口,对著空中的石匣猛地咬去。 它的动作快如闪电,精准无比。 “咕咚。” 石匣连同那一整串手榴弹,毫无阻碍地滑入了它那深不见底的食道。 贰心在拋出石匣的瞬间就已经扑倒在地,双手死死护住头部。 “趴下!!” 他的吼声还在空气中迴荡。 一秒。 巨蛇闭上了嘴,似乎对自己成功回收了宝物感到满意,竖瞳中流露出一丝安逸。 两秒。 它巨大的身躯开始缓缓下沉,准备回到水银湖的深处。 三秒。 它的腹部,那个吞下石匣的位置,突然亮起了一团诡异的红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的体內点燃了一轮太阳。 四秒。 “轰——!!!” 沉闷的爆炸声,並不像在开阔地那样清脆,而是像在深海中引爆了一枚深水炸弹。 巨蛇那坚不可摧的鳞片,挡住了外部的子弹,却挡不住內部的爆发。 它的腹部,猛地膨胀成一个巨大的球体,紧接著,那层连m60都无法撼动的鳞甲,从內部被狂暴的衝击波撕裂。 无数血肉、內臟碎片,混合著尚未消化的食物残骸和小恐龙残肢,伴隨著黑红色的火焰,从它身体的每一个孔窍中喷涌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爆炸,那是十几颗m67破片手雷,在密闭空间內的连锁反应。 巨蛇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那声音不再威严,而是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它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著,巨大的力量疯狂地鞭挞著四周,將祭坛边缘的岩石拍得粉碎。 衝击波夹杂著腥臭的血雨,横扫了整个祭坛。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小恐龙们,在母体遭受重创的瞬间,仿佛断了线的木偶,纷纷发出哀鸣,身体开始迅速枯萎、崩解,化作一滩滩恶臭的脓水。 烟尘瀰漫,血腥味浓烈得让人窒息。 贰心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头上的灰尘。 他看著那条在水银湖中痛苦翻滚,腹部被炸出一个恐怖空洞的巨蛇,冷漠地拍了拍身上的作战服。 “看来,”他轻声说道,声音在爆炸后的余韵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的胃口虽好,但这顿饭……有点烫嘴。” 第七十四章 石碑 巨蛇的內爆,好似在深渊里引爆了一颗小型核弹。 那剧烈的震颤,几乎將整个地下空间掀翻。 岩石像下雨般坠落,洞顶的裂缝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水银湖面掀起万丈狂澜,粘稠的银灰色液体如同海啸般拍击著祭坛边缘。 等一切稍稍平息,祭坛上的三人,浑身狼狈,宛如从泥浆里捞出来的幽灵。 蜘蛛脸色发白,捂著胸口剧烈咳嗽,墓碑则晃了晃脑袋,像是被重锤砸过,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 只有贰心,依然稳如泰山,只是作战服上沾满了血肉残渣,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味。 “这下它总该死了吧?”墓碑嘶哑著嗓子问,m60的枪口依然指著下方那片沸腾的水银湖。 湖中央,巨蛇原本庞大的身躯已然消失,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和偶尔浮起的、闪烁著诡异金属光泽的破碎鳞片。 “谁知道。”贰心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他的目光却没有丝毫放鬆。 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那种古老而邪恶的气息,並没有彻底消散。 “现在,撤。”贰心当机立断,没有丝毫犹豫。 “撤?”蜘蛛一愣,顾不上狼狈,眼神里带著困惑,“任务目標呢?那把古董匕首还没拿到!” “任务目標现在没我们活著重要。”贰心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像在宣判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如果这玩意儿还有復活的能力,你觉得我们还有多少手榴弹可以再餵它一次?” 墓碑和蜘蛛相视一眼,脸上都闪过一丝不甘。 他们一路出生入死,眼看著任务目標就在眼前,却要无功而返。 但贰心的权威性,以及他那近乎预言的直觉,让他们无从反驳。 贰心是对的,在这样的怪物面前,任何侥倖心理都是通往地狱的捷径。 就在三人准备动身,寻找来时的路时,脚下的祭坛却再次发出沉重的嗡鸣。 这一次,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缓慢而悠长的机械运作声。 “轰隆——” 祭坛中央,那块承载著石匣的高台,竟然缓缓上升。它一节一节拔高,通向了地表。 “见鬼!这又是什么?新通路吗?”墓碑低声咒骂。 这看起来像是一种关底奖励,在打通boss之后,便会开始新路线。 高台完全升起,露出了它下方隱藏的东西—— 那是一座方尖石碑。它孤零零地矗立在漆黑的基座上,顶部托著高台,与周围的粗糙岩壁格格不入。 它由两块扭曲的方形石柱组成,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双螺旋结构。就像是两条史前巨蛇互相缠绕,又像是在某个宏大实验室里,被无限放大的dna螺旋链。 那石碑上平整一片,没有纹路、浮雕、符號,只有一块一块岩石的稜角,就像是用一块又一块的砖头搭建起来的。 在昏暗的火光、以及穹顶裂缝天光照耀下,仿佛有光彩缓缓流淌。有一股悦动的生命感。 似乎……这石碑是活的。 一种无形的力量,正从石碑的缝隙中渗透出来,让整个空间都瀰漫著一股冰冷而古怪的能量波动。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石碑的底部,也就是两股螺旋“藤蔓”交匯处,那里形成了一个漆黑如墨的裂隙。 那裂隙並非物理性的破损,更像是一个扭曲的光影漩涡,深邃而虚无,仿佛连接著另一个世界。 “这是什么鬼东西……”蜘蛛喃喃自语,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警惕。 之前的巨蛇只是强大,但这石碑,却散发出一种让人灵魂颤慄的诡异。 紧接著,那个漆黑的裂隙开始扩张,如同一个被撕裂的口子,从中涌出令人作呕的腥气和某种冰冷粘稠的异域能量。 然后,第一个“生物”从中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半人半蛇的怪物。 它的下半身是粗壮的蛇尾,覆盖著深绿色的鳞片,上半身则保留了人类的躯干,却被扭曲得不成样子。 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白,头颅尖锐,长著狭长的蛇眼和分叉的舌头,如同某种原始部落的图腾活了过来。 身上披著五顏六色的羽毛装饰,颇有古老的阿兹特克风格,宛如从那些神庙壁画中走出来的恶魔。 这只是开始。 一个接著一个,更多的蛇人从石碑的裂隙中爬出,它们没有表情,只有冰冷而贪婪的目光。 它们手持著各种古怪的武器,有骨质的短矛,有石斧,还有的,则拿著一种闪烁著墨色光泽的匕首。 “又是怪物……”墓碑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们真是捅了怪物窝了!” 贰心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他的目光,已经如同瞄准镜般锁定了涌出的蛇人。 他的大脑,在瞬间完成了对整个局面的分析,並快速推演著最佳的解决方案。 蛇人源源不断,数量优势明显。 且它们既然能从这“门”里出来,显然这扇门也是通往某种异次元的通道,硬拼只会陷入泥沼。 撤退,依然是第一要务。 但是,任务目標…… 贰心敏锐的目光,忽然停在了一个特別的蛇人身上。 那是一个体型更加高大、气息也更为强大的蛇人,它拥有四条手臂,每一条手臂都粗壮有力。 最关键的是,它其中一只手中,正紧紧握著一把漆黑如墨的匕首。 那匕首的刀身反射著微弱的光,边缘锋利,散发著古朴而冰冷的气息。 它的材质,明显是黑曜石。 古董。匕首。 两个条件,完美符合。 贰心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真正的任务目標是不是这把匕首,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它具备了可以“冒充”任务目標的所有特徵。 “蜘蛛,墓碑!”贰心低喝一声,声音在嘶嘶作响的蛇人潮中显得格外清晰,“看准那个四臂的蛇人!他手里的匕首!” 蜘蛛和墓碑立刻顺著贰心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个显眼的四臂蛇人。 “我们要……抢过来?”蜘蛛的眼神里带著一丝惊讶与慌乱。 “没错。”贰心嘴角勾勒出一丝冷酷的弧度,“抢过来,然后撤退。完成任务,活著出去。这就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目標。” 他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刀锋,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 蛇人们已经开始朝他们逼近,嘶嘶的吐信声在空气中迴荡,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 但贰心的心中,已经只剩下那个四臂蛇人,以及它手中那把黑曜石匕首的清晰影像。 既然无法正面击败这些源源不断的怪物,那就智取。 目標,已经从击杀巨蛇,转移到了夺取匕首。 “墓碑,火力压制!蜘蛛,配合我!”贰心再次下达指令,火光在他碧绿的瞳孔中跳跃。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涌动的蛇人潮中,锁定了那个四臂蛇人。 他並不在乎那些普通的蛇人,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最精准的方式,从那个强大的四臂蛇人手中,夺走那把匕首。 “噠噠噠噠噠——!” 墓碑手中的m60再次发出怒吼,密集的子弹风暴,带著死亡的预兆,倾泻向最前方的蛇人,试图为贰心和蜘蛛撕开一条血路。 第七十五章 登阶 那种被冷血生物包围的感觉,就像是赤身裸体掉进了满是鱔鱼的冰窟窿里。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硫磺味,和一种古怪的、类似腐烂落叶的甜腥气。 “掩护!”贰心暴喝一声,声音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迴荡,像是铁锤砸在铜钟上。 他手中的akms突击步枪,喷吐著长达半米的火舌,枪托死死抵在肩窝,每一次后坐力的撞击都像是一次心臟的搏动。 这把从死人堆里捡来的苏制武器,此刻成了唯一的救赎,7.62毫米的子弹在近距离內展现出了恐怖的动能,將扑上来的蛇人撕扯得粉碎。 那些蛇人迸溅出猩红血液、鳞片与肉沫,证明它们仍旧是血肉之躯。进一步的论证,它们依旧是碳基生物。 在贰心的概念里:碳基生物,就没有不怕子弹的。 “该死!这帮东西根本杀不完!”墓碑手中的m60通用机枪枪管,已经红得发烫,他咆哮著,像是一头被困的雄狮。 弹链疯狂跳动,弹壳如雨点般落地,发出清脆的叮噹声,但这声音很快就被蛇人们密集的嘶吼声淹没。 蜘蛛的身影如同鬼魅,她在石碑的基座上腾挪跳跃,手中的双持衝锋鎗在这个距离上几乎是指哪打哪。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因为听到了最绝望的声音——撞针击空的“咔噠”声。 “没子弹了!”蜘蛛尖叫道,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几乎是同时,墓碑的m60也发出了一声空响。 那声音在喧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就像是死神的丧钟。 蛇人们似乎也察觉到了火力的停歇,它们原本被压制的攻势,瞬间反扑,爬行动物的浪潮汹涌而至,眼看就要將三人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两人中间窜了出去。 是贰心。 他隨手扔掉了发烫的akms,反手从腰间拔出了一柄格斗匕首。 那是一柄经过哑光处理的战术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照下,几乎看不见反光,只有一股森然的杀气。 “跟上我!”贰心没有回头,整个人化作一道利箭,直插蛇人阵型的核心。 他没有选择防守,而是选择了进攻。在枪火熄灭的瞬间,他將自己变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尖刀。 侧身、滑步、上挑、横抹。 贰心的动作简洁到了极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每一次挥刀,都伴隨著蛇人的血液飞溅。 他就像是在暴风雨中穿行的燕子,灵巧避开了蛇人们粗糙的长矛和斧头,將死亡送入它们的喉咙。 他的目標很明確——那个站在石碑裂隙旁的四臂蛇人。 那个怪物比其他蛇人都要高大,四条手臂挥舞著不同的武器,但在最下面那只手里,紧紧握著那把黑曜石匕首。 四臂蛇人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四条手臂同时向贰心砸来。 那不仅仅是力量的碾压,更是全方位的封锁。 贰心的瞳孔猛地收缩,世界在他眼中仿佛变慢了。 他甚至能看清蛇人鳞片上的纹路,能看到那把黑曜石匕首锋刃上凝结的寒光。 他不退反进,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避开了当头落下的青铜战斧,然后猛地一脚踏在蛇人的膝盖关节上,借力腾空而起。 这一刻,他就像是扑向巨龙的勇者。 手中的格斗匕首化作一道寒芒,刺入了蛇人持有黑曜石匕首的那条手臂的手腕关节。 分毫不差,就是这么准! “嘶——!”蛇人发出痛苦的哀嚎,手腕一软,黑曜石匕首脱手而出。 贰心在空中伸手一捞,冰凉粗糙的触感瞬间传来。 黑曜石就是火山玻璃,大块、凉冰冰,带著远古大地的脉动。 得手了! 贰心落地翻滚,顺势割断了另一个扑上来的蛇人的脚筋,大吼道:“东西到手!上石碑!快!” 墓碑和蜘蛛早已等候多时,三人且战且退,冲向那座双螺旋结构的方尖石碑。 这石碑表面凹凸不平,一块块岩石砖块的稜角突起,正好提供了绝佳的攀爬点。 三人像是三只灵活的壁虎,手脚並用,疯狂地向高处攀爬。 下方的蛇人们试图追击,它们聚在底部发出愤怒的嘶吼,或是攀爬上去,或是投掷手中的兵器。 “別回头!一直往上!”贰心將黑曜石匕首插在腰间,双手死死扣住石碑的纹路,每一次发力都带著求生的渴望。 然而,就在他们爬到一半的时候,脚下的深渊再次传来了震动。 这一次的震动,比之前的內爆更加剧烈,仿佛整个地下世界都要崩塌了。 “这又是怎么了?!”蜘蛛惊恐地向下看去。 只见那片本该平静的水银湖,此刻如同煮沸的开水般翻滚起来。 在那银灰色的巨浪中,一个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阴影正缓缓升起。 那被炸烂的腹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癒合,新生的鳞片在黑暗中闪烁著妖异的光芒。 巨蛇,復活了。 它並没有死去,那场爆炸只是激怒了它,甚至……唤醒了它体內更深层次的力量。 仰天发出了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咆哮,巨大的身躯猛地缠绕上了方尖石碑,就像是一条缠绕著世界树的毒龙,开始疯狂地向上攀爬。 巨大的石碑在它的绞缠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碎石簌簌落下。 “它追上来了!”墓碑绝望地喊道,“这玩意儿根本杀不死!” 巨蛇攀爬的速度极快,它巨大的头颅很快就逼近了三人。 那双燃烧著金色火焰的竖瞳,死死盯著这三个渺小的虫子,张开的血盆大口里,獠牙如林。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在这绝体绝命的一刻,贰心的目光,却落在了巨蛇头顶那簇鲜艷如血的羽冠上。 那羽冠如同燃烧的火焰,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既然它要上去,既然它要衝出这个地底…… “別爬了!”贰心突然鬆开了扣住石碑的一只手,指著下方正急速衝上来的巨蛇头颅,“跳!” “什么?!”蜘蛛以为自己听错了。 “跳到它头上去!”贰心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这是唯一的特快列车!” 话音未落,巨蛇巨大的头颅已经衝到了与他们平行的位置。 它似乎想要一口吞下这三个冒犯神灵的螻蚁。 就在这一瞬间,贰心纵身一跃。 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准確无误地落在了巨蛇宽阔的头顶上。 他双手死死抓住了,那一丛坚韧的羽冠,整个人贴在巨蛇的鳞片上,隨著巨蛇的冲势剧烈顛簸。 “跳啊!还在等过年吗!”贰心回头怒吼。 墓碑和蜘蛛对视一眼,眼中的恐惧被疯狂取代。 “死就死吧!”墓碑大吼一声,闭著眼睛跳了过去。蜘蛛紧隨其后,身体轻盈地落在贰心身旁。 三人死死抓住羽冠,就像是风暴中抓住救命稻草的蚂蚁。 巨蛇似乎察觉到了头顶的异物,它愤怒地甩动著头颅,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但它上升的势头並未减弱,反而因为愤怒而更加迅猛。 它卷著石碑,带著风雷之势,向著穹顶衝去。 风声呼啸,重力加速度让人的血液都涌向了下肢。 周围的景物化作了模糊的流光,只有耳边呼呼的风声,和巨蛇心臟那如雷鸣般的搏动声。 头顶上方,那个原本遥不可及的穹顶裂缝正在迅速放大。 微弱的光线从那里透进来,那是……地表的光! “抓紧了!”贰心大喊,他的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我们要衝出去了!” “轰——!!!” 伴隨著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巨蛇庞大的头颅撞碎了最后的一层岩层,衝破了地表的束缚。 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久违的新鲜空气,夹杂著丛林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 那一瞬间,世界豁然开朗。 他们不再处於压抑黑暗的地底,而是身处一片茂密的原始丛林之中。 头顶是深邃的夜空,一轮巨大的圆月悬掛在天际,清冷的月光洒在巨蛇斑斕的鳞片上,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 他们骑著远古的神祗,从地狱冲回了人间。 贰心大口喘息著,感受著夜风拂过脸颊的凉意。 他看了一眼腰间那把冰冷的黑曜石匕首,嘴角勾起一抹劫后余生的笑意。 这场赌局,是他贏了。 第七十六章 我看见你了 风在耳边尖啸,像是无数冤魂在索命。 贰心死死抓住那根粗大的羽冠,身体在几百米的高空中,像一面破败的旗帜般剧烈摆动。 脚下是翻滚的云层,和黑沉沉的墨西哥丛林,头顶是冰冷的月光。 这就是“登阶”的代价。 他们確实逃出了地狱,但现在的处境,却像是被掛在了死神的镰刀尖上。 “夜叉!现在怎么办?”蜘蛛的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这东西好像不打算停下来!” 巨蛇显然並不適应地表的空气,它的身躯在空中疯狂扭动,每一次翻滚都让背上的三人险些坠入深渊。 正试图向更高的空域衝刺,似乎想要一口气撞破,束缚它的大气层。 “別鬆手!”贰心眯著眼睛,冷风如刀割面,“等它力竭……或者等奇蹟。” 奇蹟通常不会发生,但这一次,奇蹟带著螺旋桨的轰鸣声来了。 “噠噠噠噠噠噠——” 沉闷而有节奏的破空声,压过了风声。 三道刺目的探照灯光柱,突然刺破了夜空,將巨蛇庞大的头颅笼罩其中。 紧接著,是那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是六管火神机炮预热时的死亡旋律。 三架漆黑的uh-60“黑鹰”直升机,呈品字形包围了过来,机腹下掛载的飞弹巢,在月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寒光。 现代工业文明的钢铁造物,对决远古神话中的图腾巨兽。 “滋——” 贰心的右耳中,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著,一个充满朝气,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聒噪的声音,在频道里炸响。 “嘿!夜叉!这里是猎犬!听得到吗?我想死你们了!” 那个声音透著一股子墨西哥式的热情和无所畏惧的少年气,仿佛他不是身处战场,而是在坎昆的海滩上给老友打电话约一场龙舌兰酒局。 贰心按住耳麦,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猎犬,你居然找到了支援。” “哦吼,看来你精神不错呀!”猎犬的声音依然欢快,“听著,僱主派了大傢伙来接应。那条长虫有点太大了,我们要给它刮刮鳞片。倒数三秒,抓稳了!” “三、二、一!” 话音未落,三架直升机同时开火。 “突突突突突突突——!!!” 火神机炮喷吐出长达数米的火舌,密集的弹雨如同烧红的铁鞭,狠狠地抽打在巨蛇的身躯上。 如果是普通的步枪子弹,或许只能在它的鳞片上留下白痕。 可这是20毫米口径的机炮,是为了撕碎轻型装甲车而设计的凶器。 血肉横飞。 巨蛇发出了一声悽厉的惨叫,巨大的身躯剧烈抽搐。 那些引以为傲的鳞片,在现代火力的风暴面前显得如此脆弱,被打得千疮百孔。 “轰!轰!” 两枚“地狱火”飞弹拖著长长的尾焰,精准地命中了巨蛇的侧面。 爆炸產生的衝击波,让贰心感觉自己的內臟都要被震碎了。 “就是现在!跳过来!”猎犬大吼道,“机舱门开了!” 领头的那架直升机猛地压低机头,悬停在巨蛇头颅的侧上方,距离他们不到五米。 舱门大开,一个穿著战术背心的年轻身影,正单手举著一把svd狙击步枪,另一只手疯狂地朝他们挥手。 那是猎犬。 五米。 在平地上,这是一个立定跳远就能跨越的距离。 但在几百米的高空,在一条垂死挣扎、疯狂翻滚的巨蛇背上,这五米就是生与死的鸿沟。 “蜘蛛!你先!”贰心吼道。 蜘蛛没有任何犹豫,她那纤细的身躯,在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爆发力。 借著巨蛇翻滚的离心力,像一只轻盈的飞鼠般跃起,双手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啪!” 稳稳地抓住了直升机的起落架,然后一个翻身钻进了机舱。 “接到了!”猎犬兴奋地大叫。 “墓碑!走!” 墓碑看了一眼贰心,咬了咬牙:“头儿,我在上面等你!” 这个壮汉后退半步,猛地发力。 他的跳跃没有蜘蛛那么轻盈,像是一块被投石机拋出的巨石。 在空中,甚至因为巨蛇的突然下沉,而失去了一瞬间的平衡。 在最后一刻,即將下坠之时,猎犬扔出的安全绳缠住了他的手腕。 机舱里的两人合力,將这个庞然大物拖了上去。 现在,只剩下贰心了。 巨蛇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正在走向末路,它不再试图攻击直升机,而是开始疯狂地螺旋下坠。 失重感瞬间袭来,贰心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飘起来了。 直升机试图跟上巨蛇的下坠速度,但气流太过紊乱,机身剧烈摇晃。 “夜叉!快跳!我们要拉升了!再低就要撞树了!”猎犬焦急的声音变了调。 贰心看了一眼脚下的怪物。 那双金色的竖瞳此刻充满了怨毒,正死死地盯著他,仿佛要將他的灵魂刻入骨髓。 “再见了。” 贰心鬆开了抓住羽冠的手。 他没有直接跳向直升机,因为距离已经拉大到了七八米。 猛地在蛇头上狂奔几步,直到衝到蛇吻的最前端。 ——那是最高点。 他在巨蛇即將撞向树冠的一剎那,全力起跳。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他在空中看到了月球的轮廓,看到了直升机舱门口伸出的几只手,也看到了下方那张绝望张开的血盆大口。 风声在耳边凝固。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战术背带。 是墓碑。 紧接著是蜘蛛,最后是猎犬。 三股力量匯聚在一起,硬生生地將他从地狱的边缘拉了回来。 “起飞!起飞!”猎犬对著驾驶员狂吼。 直升机引擎发出撕裂般的轰鸣,机身猛地抬升,几乎是贴著树梢掠过。 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是巨蛇坠落的声音。 异常沉重的身躯,砸在丛林中,像是一颗陨石落地,激起漫天的烟尘和断木。 贰心躺在机舱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肺部火辣辣的疼,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 “我就知道你死不了,你可是夜叉啊。”猎犬凑过来,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掛著灿烂的笑容,递过来一个侧面被撞凹陷的军用水壶。 贰心接过水壶,想笑,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厉害。 他活下来了。 又一次从必死的局中活了下来。 转过头,透过舷窗看向下方。 黑暗的丛林中,那个巨大的坠落点已经被烟尘覆盖,再也看不见那条五彩繽纷的巨蛇。 只有无尽的黑暗。 就在这时,一阵毫无徵兆的心悸突然袭来。 “咚!” 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紧接著是剧烈的收缩痛,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直接捏住了他的心臟。 贰心手中的水壶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板上。 周围的声音消失了。 直升机的轰鸣声、猎犬的笑声、风声……统统消失不见。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灰白。 在这个灰白的世界里,一只巨大的、燃烧著金色火焰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不是幻觉。 那只眼睛占据了他整个视野,威严、古老、且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神性。 金色虹膜包裹下的漆黑竖瞳,宛若深不见底的裂缝,好似通向另一个维度的深渊。 一种直接作用於脑髓的声音,在他颅內迴荡,那声音不属於任何一种人类语言,但他却能听懂每一个音节。 那是神諭,也是诅咒。 “我看见你了。你叫……夜叉?” 那声音带著一种戏謔的笑意,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灵,发现了有趣的玩具。 冷汗瞬间浸透了贰心的后背。 这种感觉……这种被某种超越维度的存在锁定的感觉…… “夜叉?夜叉?你怎么了?” 猎犬的声音像是一根针,刺破了那个灰白的气泡。 世界重新涌入。 噪音、震动、光线。 贰心猛地坐直身子,眼神凌厉得嚇人。 他一把抓住猎犬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年轻的狙击手,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蜘蛛关切地凑过来。 贰心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鬆开手,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个方向,正是巨蛇坠落的地方。 那个东西……没死。 不,不是它死不死的问题,而是有另一种存在,通过这件事,通过那条蛇记住了他。 或许……就是真正的羽蛇神,那条巨蛇得老祖宗惦记上了贰心,也说不定。 “没事。”贰心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忌惮,“大概是……有点累了。” 他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到底如何才能杀死,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呢? 第七十七章 任务难完成 黑鹰直升机的旋翼切割著空气,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低频轰鸣。 机舱內昏暗的红光映照著贰心的脸,他双眼紧闭,像是一尊入定的神像。 但他的感官却像一张铺开的网,捕捉著周围每一丝细微的动静——猎犬擦拭狙击枪栓的轻响、蜘蛛调整呼吸的节奏、墓碑沉重的鼾声……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窥视感。 那金色的蛇眼,似乎还悬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里,冷冷地注视著他。 “嘿,你们说夜叉,是不是真的能看见未来?” 猎犬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狮子。 他一边用油布擦拭著心爱的svd,一边神神秘秘地凑到蜘蛛耳边:“刚才那一下,简直神了!那条长虫什么时候掉头,什么时候撞树,他就像是看著剧本在指挥我们一样。” 蜘蛛抱著膝盖,目光落在贰心平静的侧脸上,眼神复杂:“也许吧。在地下神庙也是,他总能找到唯一的生路。那种判断力……已经超出了『经验』的范畴。” “以前我也不太相信,但是亲眼见到……”墓碑睁开了一只眼,瓮声瓮气地说,“我们居然真的完整的回来了,如果不是有上帝庇护、天使守护的话,那就只能是夜叉有什么神奇能力了。” “对吧、对吧,我觉得就是预知。”猎犬篤定地说,眼神里满是狂热的崇拜,“我就跟著夜叉混,哪怕下地狱,他也肯定能带我们再杀回来。” 贰心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预知? 如果真能预知,他绝不会接这个该死的任务,绝不会为了那所谓的“古董”闯进羽蛇神的神庙。 但他没有反驳,因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空口白牙,硬说他没有特异功能,猎犬他们是不会相信的。 在他们的概念里,能活著逃出生天,全仰仗於贰心的指挥和能力。 在这样的实施面前,任何话语都会变成狡辩。 出生入死这么多年,贰心最明白的一点便是:人啊,大多是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 也就是说,他们的脑子里都有一个预设的“真相”,任何不符合他们心理预期的事,都会被打上“虚假”的標籤。 一段时间之后,长夜终將过去,黎明即將到来。 直升机猛地一震,开始下降。 那种失重感让胃部一阵翻腾。 机舱外的黑暗被地面的探照灯撕裂,强光透过舷窗刺入,將机舱內的一切照得惨白。 “到了。” 贰心睁开眼,碧绿的眼睛扫视著窗外的景象:一个临时营地,军绿色帐篷、运输车、临时停机场等等,必要的事物一应俱全。 地勤人员引导著三架黑鹰直升机降落,平稳落在了临时停机场。 铁翼飞旋,强风扬起沙尘、压低了周围的花花草草。 舱门滑开,狂风裹挟著螺旋桨捲起的沙尘扑面而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但迎接他们的不是鲜花,也不是掌声。 “咔咔咔——” 那是无数枪栓拉动的声音,整齐划一,像是一群机械蝗虫在振翅。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种兵,呈扇形散开,將刚刚落地的直升机团团围住。 黑洞洞的枪口,在探照灯下,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每一根枪管都指向贰心和他的小队成员。 气氛瞬间凝固,降到了冰点。 “这就是僱主的待客之道?”猎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双手端著狙击步枪,枪管探出机舱门,食指微微颤抖搭在了扳机上。 当然,他也清楚,这种距离,狙击步枪根本没有优势。 蜘蛛和墓碑也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態,躲在机舱內,將机舱的装甲板当成掩体。想必他们也不会把这架一看就很贵重的直升机,给打成筛子。 “別动。” 贰心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缓缓站起身,按下猎犬的枪口,率先走下了舷梯。 风很大,吹拂著他的黑髮肆意乱飘。 在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后面,人群缓缓分开。 一个极其突兀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著纯白西装的男人。 在这种尘土飞扬、充斥著火药味和汗臭味的临时基地里,他乾净得像是一个刚从大剧院走出来的贵族。 头戴著一顶宽大的白色大檐帽,脸上覆盖著一张流动金光的金面具。面具的眼眶深邃空洞,嘴角却勾勒著一丝诡异的微笑。 他拄著一根黑色的文明棍,每一步都走得极有韵律,皮鞋碾过草地发出沙沙声响。 从容、优雅、欠打,一看就是个人模狗样的衣冠禽兽。 “初次见面,各位勇士。” 男人的声音经过面具的处理,带著一种失真感,听不出年龄,也听不出情绪,“我是你们的僱主,你们可以叫我——收藏家。” 他在距离贰心五米的地方停下,双手交叠在文明棍的银质狼头上,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绅士礼。 “那一幕真是壮观。巨蛇陨落,凡人飞升。即便是在我的藏品里,这段影像也足以排进前三。” 贰心微微歪头看收藏家:“你看见了?” “当然,”收藏家轻轻点头,“我在其他直升机了,看到了那一幕,还用摄像机录下来了。很宝贵的影像资料。对了,大名鼎鼎的夜叉,觉得我们的直升机怎么样?uh-60通用直升机,最新型號。” “不错。就是坐起来不太舒服。不过这东西,也不是为了舒適而设计的。”贰心给出了评价。 收藏家直起身,面具后的目光似乎在贰心身上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的胸口,“那么,寒暄到此为止。请问,我要的东西在哪?” 周围的特种兵手指紧扣扳机,只要贰心有一个多余的动作,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打成筛子。 贰心面无表情地,看著面前这个装腔作势的男人。 他在评估。 评估这个男人的实力,评估周围火力的死角,评估如果现在暴起杀人,有几成把握能带著兄弟们衝出去。 ——零。 这不仅是火力压制的问题,更是一种直觉。 这个“收藏家”,很危险。 比那些拿枪的士兵,加起来还要危险。 贰心慢慢地抬起手,伸向战术胸掛。 “咔噠。” 所有枪口同时上抬一寸。 贰心像是没看见一样,手指稳稳地解开了卡扣,从中抽出了一把,用一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直挺挺的锋刃,和柄连接在一起的漆黑匕首。 古朴、粗糙,在探照灯的强光下,这把普通的石刀,反射出亮眼的白光——黑曜石就是黑曜石。 “这就是你要的东西。” 贰心二指捏住匕首尖,將握柄递向前方。 他的动作很稳,稳得就像是在递给老友一支烟。 一点都不心虚,因为在贰心心中,这就是真货,是货真价实的任务物品。 古董,匕首,这两条全部符合。 黑曜石又是状態稳定的宝石,肉眼瞧不出年代——谁能用肉眼鑑定石头的年份? 他反正不相信,这个收藏家会是个惊为天人的资深考古学家。 或者说,他就不认为整个美洲大陆会有真正厉害的考古学家,而不是一群投机者、掠夺者。 赌一把。 赌这把千辛万苦带出来的黑曜石匕首,能不能矇混过关。 收藏家没有立刻接。 他歪了歪头,面具上的骷髏笑脸显得更加狰狞。 他伸出一只戴著洁白手套的手,缓缓探向那把匕首。 风突然停了。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那只手,和那把黑色的刀。 那是死一般的寂静。 第七十八章 过关 天光乍破。 东方那一抹鱼肚白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割开了夜幕那漆黑的喉咙。 晨风带著露水的凉意,捲走了昨夜残留的硝烟味,却卷不走每个人心头压著的那块石头。 收藏家终於接过了黑曜石匕首。 他的手並没有颤抖,也没有丝毫的急切。 那只是一只戴著洁白丝绸手套的手,优雅得如同正在拿起一杯刚刚泡好的红茶。 他將匕首举起,迎著那第一缕晨光。 粗糙的火山玻璃,在光线下竟然透出一股妖异的红,像是凝固的血泪。 能清晰的看见,匕首表面有打制过的凹痕。 可以想像得出来,曾几何时,有古代阿兹特克人,一手拿著打制工具,一手拿著大块黑曜石,一点一点將其敲打成一把匕首的形状。 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艺术品,或者祭祀用品。 “quetzalcoatl,魁札尔科亚特尔……”收藏家低声念出了名字,声音里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虔诚与戏謔,“这是羽蛇神在阿兹特克的名字。在玛雅,祂被称为库库尔坎;在托尔特克,祂又是另一个名字。风神,晨星之主,是给予这片土地生命与毁灭的神。有人说祂易暴易怒,又有人说祂厌恶活祭与血腥仪式,可祂的信徒还是乐此不疲的献上牺牲。” 真是,充满了讽刺意味。 他用戴著手套的指尖,轻轻摩挲著匕首的锋刃边缘。 动作轻柔,有点像是在抚摸稀世珍宝或者宠物。 “这把刀,並不只是用来杀人的。”收藏家转过身,面具上那深邃空洞的眼眶似乎正对著贰心,“在特诺奇蒂特兰的大神庙顶端,祭司们用它剖开活人的胸膛,將那还在跳动的心臟献给太阳。他们相信只有这样,太阳才会在第二天照常升起。血祭,是维持宇宙运转的燃料。” 贰心静静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垂在身侧,但肌肉却处於紧绷状態,隨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变故。 猎犬有些不耐烦地想说什么,却被墓碑一把按住了肩膀。 “但这把刀最特別的地方,並不在於杀戮。”收藏家的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低沉起来,“传说中,这把被羽蛇神祝福过的匕首,拥有逆转生死的权能。它能斩断凡人的枷锁,赋予持有者……『死亡与重生』的力量。” 重生? 贰心的心里猛地一跳。 又是重生。 那个该死的羽蛇神,就是靠著这股力量一次次把“眷属”们,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吗? 那这把刀…… 收藏家突然停住了。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他耸了耸肩,发出一声轻笑:“呵,我跟你们说这些干嘛?你们只是优秀的佣兵,又不是考古学家。” 他隨手將吹捧得天花乱坠的“神器”,插进了自己的腰带里,动作隨意得就像是在处理一把削水果的小刀。 “既然东西到手了,交易就算完成了。至於那剩下的尾款,会在两小时內打入光明之子的帐户。”收藏家挥了挥手,那些一直指著他们的枪口终於放了下来,但他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態却比枪口更让人不舒服,“各位辛苦了,我想你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一张柔软的床和一顿热饭。去吧,我的营地里什么都有。” 说完,他拄著文明棍,转身走向了那顶指挥帐篷。 那一身白色的西装,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就像是一朵盛开在泥沼里的白莲花。 这就……结束了? 猎犬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夜叉,这就完了?咱们真的完成任务了?” “当然。”贰心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虽然过程顺利得有些反常,但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带著队友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们被带进了一个军用大帐篷。 里面並没有什么陷阱,只有几张行军床和一张摆满了食物的长桌。 烤得焦香四溢的牛肉、刚出炉的麵包、冒著热气的浓汤,甚至还有一箱冰镇啤酒。 对於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几个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堂。 “管他呢!先吃了再说!”猎犬欢呼一声,扑向了长桌,像饿狼一样撕咬起一块牛肉。 墓碑虽然没那么夸张,但也默默地坐下来,拿起一大块麵包塞进嘴里,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蜘蛛则只拿了一杯水和一点乾粮,缩在角落里小口地吃著。 贰心没有动。 他站在帐篷门口,看著外面来来往往的士兵。 脑海中浮现出“特种部队”四个字。 有时候会在一些特殊的战场上,偶遇那些杀星,只是特种部队种类很多,他不是內部人员,也无法分辨究竟是哪支部队。 但是在墨西哥,能出动三架新型號直升机的组织,最想想到的就应该是美国佬。 ——cia吗? 贰心眯著眼锁定巡逻的士兵。 “夜叉,你也吃点吧。”蜘蛛走过来,递给他一块麵包,“不管怎么说,咱们活下来了。” 贰心接过麵包,却没有吃。 那种彆扭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就像是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太容易了。 那个自称“收藏家”的傢伙,明明对羽蛇神的传说了如指掌,甚至对那把匕首有著近乎狂热的痴迷。 这样一个精明、阴险、且拥有强大背景的人,真的会这么轻易地相信,一把隨手捡来的破刀就是传说中的神器吗? 更重要的是,那个眼神。 收藏家接过匕首时,看向他的那个眼神。 那里面不仅仅是贪婪,似乎还有一种……嘲弄? 就像是一个看穿了魔术师把戏的观眾,却依然配合著鼓掌叫好。 为什么? 是为了让他们放鬆警惕?还是为了別的什么? “怎么了?”墓碑擦了擦嘴上的油渍,走过来问道,“还在担心那个白衣服的傢伙?” “嗯。”贰心点了点头,眉头紧锁,“我觉得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猎犬含糊不清地问道。 “知道那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贰心沉声道。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猎犬手里的牛肉掉在了桌子上,墓碑的瞳孔微微收缩,蜘蛛则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枪。 “如果他知道是假的,为什么还要放我们走?”猎犬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一丝恐惧,“难道他在菜里下了毒?” “不至於。”贰心摇了摇头,“如果要杀我们,刚才那些枪口早就开火了。他没必要多此一举。” “那他是图什么?”蜘蛛不解地问。 贰心沉默了。 是啊,图什么呢? 如果是为了真正的匕首,他应该当场翻脸才对。 如果是为了报復,也没必要给他们准备这么丰盛的早餐。 除非…… 贰心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那把假的匕首对他来说,也有某种特殊的用途。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在乎匕首的真假,他在乎的是……別的东西。 “別想了。”贰心深吸了一口气,將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了下去,“既然他不想翻脸,那就是好事。吃饱喝足,然后睡觉。只有恢復了体力,我们才有资格去思考下一步。” 他转身走向一张行军床,和衣躺下。 虽然身体极度疲惫,但他並没有睡著。 他闭著眼睛,脑海里却一遍遍地回放著刚才的一幕幕。 收藏家摩挲匕首的手指、那句关於“死亡与重生”的话语、还有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以及……那双依然在他脑海深处窥视著的、金色的蛇眼。 “我看见你了。” 那个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贰心的手猛地抓紧了床单。 这一切,似乎並没有隨著任务的结束而结束,反而像是一个更大漩涡的开始。 帐篷外,晨光渐盛。 猎犬草草吃过饭后,从兜里掏出墨西哥辣椒糖,递给墓碑、蜘蛛。 墓碑和蜘蛛打开糖纸,將辣椒糖含在嘴里。 外层的辣椒麵和內层的芒果芯,產生了辣与甜混合的奇妙味道,大范围刺激味觉和痛觉,可谓是嘴里发麻舌头疼偏偏又回味无穷。 奇怪的味道,暂时压下了心中的焦虑。 猎犬將一颗辣椒糖,放在贰心枕边。 第七十九章 招揽 军用帐篷里的空气浑浊而温暖,混杂著汗臭味、枪油味和尚未散尽的肉香。 猎犬已经打起了呼嚕,那声音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柴油发动机,时不时还会吧唧两下嘴,梦囈著某个姑娘的名字。 墓碑则像一座铁塔般平躺著,双手交叠在腹部,那柄陪伴他多年的m60机枪就靠在床边,触手可及。 蜘蛛蜷缩成一团,那双灵巧的手,依然紧紧抓著衝锋鎗的背带,即使在梦中也不肯放鬆警惕。 他们睡得很踏实。 对於佣兵来说,这就足够了。 能活著从那种鬼地方回来,还能吃上一顿热饭,这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但贰心睡不著。 那种不安感像是一条冰冷的蛇,沿著他的脊椎缓缓爬行,最后盘踞在他的脑海里,嘶嘶吐著信子。 他睁开眼,盯著帐篷顶上那一小块隨风抖动的帆布。 太安静了。 外面除了偶尔经过的巡逻脚步声,什么也没有。 没有撤离指令,没有关於那五十万美金尾款的確认消息,甚至没有人来告诉他们接下来该干什么。 这不正常。 “光明之子”基地才是他们的家,那里有他们的床,有他们的酒,有那些虽然粗鲁但值得信任的混蛋们。 而这里,只是一个隨时可能变成陷阱的临时营地。 贰心坐起身,动作轻得像是一只黑猫。 他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队友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群笨蛋,总是这么容易满足。 他穿上靴子,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经满是尘土和破洞的作战服。 除了那把插在战术胸掛匕首鞘里的格斗匕首,他没有带任何武器。 扭头看见枕边的辣椒糖,顺手捡起来放进兜里。 他掀开门帘,走进了清晨微凉的雾气中。 刚走出没几步,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就像幽灵一样挡住了他的去路。 “去哪?”其中一个冷冷地问。 “找你们的长官。”贰心平静地回答,“问问什么时候能送我们回去。” 士兵对视了一眼,似乎並不意外。 “长官正好要见你。”左边的士兵,指了指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指挥帐篷,“跟我来。” 指挥帐篷前守卫森严。 四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像雕塑一样站在门口,他们的眼神冷漠而锐利,仿佛隨时准备將来访者撕成碎片。 “例行检查。” 一个士兵上前一步,挡住了贰心的路。 贰心顺从地举起双手。 士兵的手法很专业,从腋下到脚踝,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匿武器的地方。 最后,士兵拔出了那把格斗匕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贰心。 贰心点了点头示意。 士兵收起匕首,侧身让开了路。 “进去吧。” 帐篷里很宽敞,也很整洁。 一张巨大的战术地图,占据了中央的位置,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记著各种红蓝箭头。 那个穿著白西装的男人正坐在地图前面,手里端著一杯还在冒著热气的咖啡。 他换了一个姿势,原本拄著的文明棍被隨意地放在桌角。 那张金色的面具,反射著帐篷外照射进来的阳光。 “坐。” 收藏家指了指他对面的摺叠椅,声音依旧带著那种金属质感的磁性,“要来一杯吗?现磨的蓝山,很难得。” 贰心摇了摇头,坐了下来。 他挺直了腰背,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眼神平静地注视著面具后的那双眼睛。 “怎么?睡不著?”收藏家轻笑了一声,放下咖啡杯,“是因为那是別人的床,还是因为……心里有鬼?” 贰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想知道,什么时候能送我们回光明之子基地。”他开门见山地说,“任务完成了,我们也该拿钱走人了。” “急什么?”收藏家摆了摆手,“那五十万美金已经打过去了。至於送你们回去……那个不急。” 他不急不慢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推到贰心面前。 “先聊聊別的。比如……战术。” 收藏家指著文件上的一张照片,那是一张从高空拍摄的模糊影像——正是贰心在巨蛇背上狂奔的那一幕。 “在那种情况下,你是怎么判断出巨蛇会撞向那棵树的?”收藏家饶有兴致地问,“是计算了它的挣扎力度?还是观察了它的肌肉走向?” 贰心看了一眼照片,淡淡地说:“直觉。” “直觉?”收藏家笑了,笑声里带著一丝嘲讽,“我不信直觉。我信数据,信分析,信洞察力。” 他又拿出一张照片,那是贰心在地下空洞,利用手榴弹炸毁巨蛇內臟的瞬间。 “还有这里。你是怎么想到把手榴弹和石匣绑在一起?在那种极度恐慌的情况下,普通人只会想著逃跑,或者胡乱开枪。” “你是怎么拍到照片的?”贰心反问。 收藏家盯著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回答:“不是有个,能让那条巨蛇冒出来的大裂缝吗?那个尺寸的空间,想要拍几张照片,不是问题。” 贰心缓缓吐口气:“好吧。因为经验,我做出了判断。” “很好。冷静、果断、有超乎常人的洞察力,还有那种……在绝境中寻找生机的本能。” 他合上文件,身体微微前倾,面具几乎要贴到贰心的脸上。 “夜叉,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人,不应该待在那种垃圾堆里?” 贰心微微皱眉:“垃圾堆?” “光明之子?”收藏家不屑地嗤笑一声,“一群乌合之眾,路德维希以为自己在组建一个神灵团体。培养有特异功能的孩子,使你们成长为超级士兵。可那又能如何?他那个人,格局就一点点。完全是在做梦。” 他的食指和拇指,缓缓捏在一起,只留下比针尖还小的空隙。以此来比喻路德维希的格局。 “而我这里,不一样。”他表演性的猛然张开双臂,拥抱世界。 要不是贰心情绪稳定,非得给他搞应激了不可。 “你这里是哪里?”贰心问。 收藏家摸了摸脸上的金面具,语气中透著一股傲然:“gold部队。我就是指挥官。我们背靠著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资金充裕得像流水一样。我们的武器是最新的,我们的情报网覆盖全球。只要你点头,昨天那种直升机,你可以隨便调动。甚至,如果你想要一颗间谍卫星为你所用,也不是不可以。” gold部队。 贰心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是传说中专门处理“特殊事务”的影子部队,他们不属於任何公开的编制,却拥有著超越常规部队的权限和资源。 他们处理的,往往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或者是……像羽蛇神这样无法用常理结解释的超自然事件。 “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来我这边。”收藏家再次拋出了橄欖枝,“你的才华,在那种阴沟里只会发霉。来我这里,你会得到最適合你的舞台,最顶级的装备,还有……你无法想像的权力。” 原来如此。 贰心终於明白了。 那五十万美金,根本不是为了买那把破匕首。 那把匕首或许有价值,但绝不值这个价。 这笔钱,是买路钱。 是买他贰心这条命,买他这个人的忠诚。 “所以这次任务出价五十万美金,是拿来买我的?”贰心冷冷地看著他,“这算是……面试费?” “你可以这么理解。”收藏家耸了耸肩,“当然,如果你表现得像个废物,那这五十万就是你的安家费,或者……丧葬费。哦,光明之子都是孤儿出身,所以不存在安家费和丧葬费。真可怜。” 贰心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我的队友呢?” 猎犬、墓碑、蜘蛛。 那三个还在帐篷里做著美梦的笨蛋。 收藏家看著贰心,面具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冷酷。 他微微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贰心的心上。 不需要? 还是……不能留? “gold部队只收精英。”收藏家淡淡地说,“那个狙击手太吵,那个机枪手太笨,那个女人……太软弱。他们只是累赘。而你,是狼王。狼王怎么能带著一群绵羊去狩猎?” “如果我拒绝呢?”贰心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 收藏家嘆了口气,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很遗憾:“遥远的东方,有句古话:敬酒不吃,吃罚酒。” 重新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你知道吗?有些秘密,只有自己人才能知道。既然知道了,如果不加入,那就只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灭口。 帐篷外,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拉动枪栓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这是个局。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只能进不能退的死局。 要么成为他们的一条狗,要么……变成一具尸体。 贰心看著面前这个戴著金面具的男人,嘴角向上拉扯一下,算是个微笑:“我不是狼王。” 收藏家放下了咖啡杯,双手交叉,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哦?那你是什么?” 第八十章 我是猫 “我是猫。” 贰心的回答很乾脆,就像是他在战场上扣下扳机的那一刻,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收藏家端著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金色的面具微微侧偏,那深邃的眼眶里透出一股玩味的疑惑。 “猫?” 这个回答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设想过贰心可能给出的回答,比如说“我是忠诚的士兵”、“我只是个普通人”这类自谦的话。 大概,收藏家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大多数人在面对他时,难免会变的谦卑。 说贰心是“狼王”,明显是抬了他一手,这时候合適的话术,便是自谦,客气一下。 万万没想到,贰心说话还挺让人意外。 “对,猫。” 贰心的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那是放鬆的姿態,也是一种防御的姿態。 “狗是认人的,谁给骨头就跟谁走,哪怕主人是个穷光蛋,狗也会摇著尾巴死守。但猫不一样。”贰心转过头,直视著收藏家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敘述一个真理,“猫认生。猫只认屋子,不认人。我在那个基地待久了,闻惯了那股发霉的味道,睡惯了那张硬邦邦的床。换个地方,哪怕是皇宫,哪怕有再软的垫子,我也睡不著。” 收藏家发出一声低沉的笑,笑声在金属面具后面迴荡,听起来有些失真。 “有趣的理论。”他放下咖啡杯,瓷杯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你是说,你不是不想来,而是……懒得动?” “你可以这么理解。”贰心耸了耸肩,“你的提议很诱人,顶级的装备,无限的权限。说不动心是假的。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纠结与无奈。 “直接走人,不是我的风格。就像猫搬家前,总得在旧窝里最后再转两圈,留下点气味。” 这当然是谎言。 他確实是猫。可猫有很多种类,性格也多种多样。 现在,他想要做一只家猫。 因为家猫是无害的,是傲娇的,是可以被宽容的。 “如果你真的想招募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与队友们告別的机会。”贰心诚恳地看著收藏家,“毕竟是一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如果不打个招呼就消失,他们会以为我出事了。这样对谁都不好。”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收藏家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在评估贰心话里的真实性,又或者是在享受这种掌控別人生死离別的快感。 在那几秒钟里,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贰心的心跳没有加速,呼吸也没有紊乱。 他的大脑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正在疯狂地计算著每一个变量。 计算收藏家的傲慢程度。 一个拥有绝对武力压制的上位者,是不会在意几只蚂蚁的告別的。 在他眼里,贰心已经是囊中之物,而那几个队友,不过是隨手可以碾死的臭虫。 “可以。” 收藏家终於开了口,语气慵懒而隨意,“十分钟。十分钟后,直升机会起飞。带上你的才华,把你的过去……留在这里。” “谢谢。” 贰心站起身,没有行礼,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帐篷。 那一刻,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像极了一个为了前程不得不背弃战友的落魄佣兵。 帐篷外,阳光很刺眼。 营地里的风带著乾燥的沙尘味。 贰心站在指挥帐篷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股冷冽的空气充满肺叶,以此来冷却过热的大脑。 十分钟。 这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四周,实则在进行著最高效的战术扫描。 一点钟方向,两名狙击手占据了制高点,控制著整个停机坪。 三点钟方向,那是武器库,门口有重兵把守,强攻等於自杀。 九点钟方向,停著那架他们来时乘坐的黑鹰直升机,旋翼已经开始缓慢转动,飞行员正在做起飞前的检查。 而他的队友们,还在五百米外的那个军用帐篷里,像死猪一样睡大觉。 怎么破? 正面衝突? 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只要枪声一响,哪怕他是兰博附体,也会在三秒钟內被几十把自动步枪打成筛子。 弹尽。 除了兜里的一颗辣椒糖,他什么都没有。不,格斗匕首还回来了,现在就躺在手心里。 可他不认为有能力靠一把匕首突出重围。 粮绝。 虽然刚吃过饭,但在这个被全副武装包围的铁桶里,体能並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深陷敌营。 这就是个死局。 ——夜叉,你该走了。那个戴面具的变態说得对,那三个傢伙是累赘。带著他们,你走不掉。只要上了那架直升机,你就自由了。你是猫,猫是不讲感情的。 贰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里的格斗匕首无声呼喊著。 还有…… 猎犬那双即使在绝望中,依然亮得嚇人的眼睛。 墓碑那宽厚得像墙一样的后背。 蜘蛛那虽然颤抖却依然紧握著枪的手。 他是把他们带出来的人。 既然带出来了,就有责任把他们带回去。 这是原则。 他微微眯著眼,思考著该如何带著队友们逃出生天。 提问:当你被困在敌军营地时,该如何逃生? 回答:製造混乱、声东击西,创造逃跑机会。 贰心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架黑鹰直升机上,然后定格在不远处,那个正在抽菸的维修工身上。 那个维修工的腰间,掛著一串钥匙,还有一把……多功能钳。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就像是一张精密的工程图纸,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甚至每一秒的时间差,都被他计算得清清楚楚。 第一步,製造混乱。 没有混乱,就没有机会。 第二步,唤醒那三头猪。 这是最难的一步。要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让他们瞬间进入战斗状態。 第三步,抢夺载具。 两条腿跑不过子弹,更跑不过直升机。 贰心迈开步子,走向那个维修工。 他的步伐很稳,脸上带著一种轻鬆的微笑,就像是去找人借个火。 “嘿,兄弟。” 贰心略显热情的打了个招呼,从兜里掏出一颗辣椒糖,递了过去:“来一颗?提神的。” 那个维修工愣了一下,看著面前这个穿著破烂作战服,长相却美好的过分的男人,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触碰到糖果的一瞬间,贰心的手腕极其隱蔽地翻转了一下。 “咔嚓。” 那是一声极其轻微的骨裂声,被风声完美地掩盖了。 维修工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贰心的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地切在了他的颈动脉竇上。 两秒钟。 维修工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就像是一袋麵粉。 贰心顺势扶住了他,把他拖到了直升机的阴影里,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搀扶一个喝醉的朋友。 十秒钟后,贰心重新走了出来。 他的手里多了一把多功能钳,兜里多了一串钥匙,还有……一个打火机。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满是划痕的机械手錶。 还有九分钟。 足够了。 他转身走向队友所在的帐篷。 他的步伐如猫般轻盈。 掀开门帘,那股熟悉的鼾声依旧。 贰心走到猎犬的床边,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猎犬猛地憋醒,张嘴就要骂娘。 贰心的一只手,早已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那一刻,猎犬眼中的睡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般的警觉。 他看到了贰心眼中的寒光,那是只有在最危险的战场上才会出现的光芒。 出事了。 不需要语言,只需要一个眼神。 这就是属於他们的默契。 贰心鬆开手,指了指另外两张床。 猎犬无声地点了点头,像一只灵巧的猴子一样翻身下床,去摇醒墓碑和蜘蛛。 一分钟后。 四个人围在帐篷中央,所有的装备都已经穿戴整齐。 虽然弹药匱乏,虽然疲惫不堪,但那股属於亡命之徒的气势,又回到了他们身上。 “听著。”贰心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得惊人,“这是一个局。外面少说有十几號人等著送我们上路。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只有一次。”墓碑握紧了手中的机枪,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一下,“夜叉,你说怎么干?” 贰心从兜里掏出那个打火机,火苗在昏暗的帐篷里跳动著,映照著四张刚毅的脸。 “用点计策。” 贰心的不可预测性,开始抬头。 第八十一章 回忆结束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原本繚绕在茶杯上方的热气,已经散尽,剩下的只有微凉的茶汤,和沉闷的静默。 贰心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像是一部正在高潮部分的电影,突然被拔掉了电源。 他对面,那个有著一头如熔银般耀眼长发的斯拉夫女人,正瞪大了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只刚看到老鼠跑出洞口,却突然被主人拽住尾巴的猫。 抓心挠肝。 百爪挠心。 “这就……完了?”罗剎终於忍不住了,她身体前倾,那件连衣裙勾勒出她惊心动魄的曲线,但此刻她显然没心情展示魅力。 “指挥官,你这是在讲故事还是在写断代史?高潮呢?细节呢?你是怎么用一把多功能钳和一个打火机,把那十几个还是几十个,武装到牙齿的gold特种兵,耍得团团转的?你是炸了油箱还是油罐车?你是怎么开著直升机,做眼镜蛇机动的?” 她那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一样突突出来,语气里满是那种“我是听眾,我有权知道真相”的愤慨。 作为一名合格的听眾,她觉得自己的知情权,受到了严重的侵犯。 贰心没有看她,只是说:“直升机能做眼镜蛇机动?” “呃……”罗剎怔了一下,“这他妈不是重点!” 贰心低头看著杯中色泽沉重的茶水,那里面倒映著他那张模糊的脸。 “没有那些。” 他的声音很轻,很凉,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 “没有什么精彩的战术动作,也没有什么好莱坞式的爆炸场面。只有火,很大的火。混乱,尖叫,然后是逃跑。” “我们製造了混乱,抢了一架黑鹰,飞走了。就是这样。” “就……这么简单?”罗剎挑了挑眉,显然不信。 “过程不重要。”贰心淡淡地说,“对於活下来的人来说,过程只是为了衬托结果的侥倖;而对於死人来说,过程没有任何意义。” 他端起茶杯,將那杯已经凉透的苦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像极了那天早上的硝烟味。 “我们逃出来了。”贰心继续说道,语速加快了一些,仿佛想要儘快跨过这段回忆,“猎犬在直升机上笑得像个傻子,墓碑一直在擦他的机枪,蜘蛛沉默不语只是在看我。” 罗剎撇了撇嘴:“flag立得飞起。通常这种时候,下一秒就是……” “你说对了。” 贰心打断了她,声音里没有一丝波动,只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下一秒,就是地狱。” 罗剎的吐槽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著贰心的眼睛,那里没有泪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们以为逃出生天了。” “我们联繫了秘密渠道,约好在墨西哥边境线的一个废弃农场撤离。那里应该是安全的,是回家的路。猎犬甚至在討论回去后要喝什么牌子的啤酒。” “可是,当我们降落的时候……” 贰心的手猛地握紧,瓷杯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裂开了一道细纹。 “那里没有接应的人。只有埋伏好的gold。” “他们早就等在那里了。” “就像是猎人在陷阱边等著兔子自己撞上来。那个农场周围的草丛里,全是枪管。rpg,重机枪,甚至还有迫击炮。” 罗剎沉默了。 她能想像那个画面。 一群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满怀希望以为能回家的伤兵,在最放鬆的那一刻,迎来了最猛烈的屠杀。 “直升机被rpg击中。”贰心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猎犬还没来得及下机就被炸成了碎片。墓碑……他为了掩护我们,抱著机枪冲了出去,被几十发子弹打成了筛子,但他死的时候还是站著的,像座碑一样挡在舱门口。蜘蛛……” 贰心停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咽下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她腿断了,跑不动。她把她的枪扔给了我。她喊著让我滚,头就被打烂了。” 茶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逃出来了。” 贰心鬆开了手,那只裂开的茶杯静静地躺在桌上。 他没具体说如何逃出来的,但罗剎猜得到,那会是一场艰苦的逃生之旅。 罗剎看著这个男人。 这个平日里冷酷、强大、仿佛没有任何弱点的夜叉,黑猫特遣队的指挥官,g.a.t.o.组织的首领,此刻看起来,却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后来呢?”罗剎轻声问道,语气里少有的带上了一丝温柔。 “虹光——斯卡蒂。” 贰心吐出了一个名字。 罗剎的瞳孔微微一缩。 原来在这个故事里,还包含了与斯卡蒂的相遇。 “她捡到了我。”贰心回忆道,“也是她,帮我回去收的尸。” “收尸?” “嗯。”贰心点了点头,“我不甘心让他们就那么烂在泥地里。斯卡蒂跟著我,潜回了那个农场。那时候gold部队已经撤了,只剩下满地的残骸和尸块。我们一点一点地把他们拼凑起来,然后在找了个村庄,举行了火葬。” 贰心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燃烧的火堆。 猎犬的半个头骨,墓碑被打烂的胸膛,还有蜘蛛那双只剩下焦黑指骨的手。 “我收敛了他们的骨灰,装在三个罐子里。” “然后,我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去查真相。” 贰心的眼神重新变得锋利起来,那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更加寒冷的杀意。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的撤离路线会泄露?为什么收藏家会知道我们会在那里降落?为什么gold部队会提前埋伏?” “最后,我查到了,是路德维希。是他把我们卖了。” 贰心说到这里,面无表情。 就算是讲別人的事,说到这里,也多少会因为情绪的推动,而有面容上的变化,比如义愤填膺、咬牙切齿。 他的情绪稳定的太过可怕。 “五十万美金。”贰心伸出五根手指,“不,不只是五十万美金,还有跟收藏家长期合作的机会。在路德维希眼里,我们这些没有觉醒超能力的『凡人』,就是浪费资源的残次品,是无法成为超级士兵的垃圾。即使我拿到了夜叉的名號,我也不是他心目中的守护神。而对於收藏家来说,他不希望太多人知道他在找什么。” “大人物的两手准备:要么我跟收藏家走,皆大欢喜;要么我们四个人都死掉,毁尸灭跡。收藏家和路德维希例外不吃亏。” 罗剎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没有超能力?”她觉得有些荒谬,“就因为这个?” “对,就因为这个。”贰心点了点头,“这就是路德维希的逻辑。他见过太多我没见过的东西,收养孤儿培养自己的班底之后,就想著更进一步,打造一支由超级士兵组建而成的、效忠於他的队伍。收藏家有一点说的很对:路德维希的格局真的很小。” “所以,这就是你们决裂的原因?” “决裂?” 贰心摇了摇头,“不,这不仅仅是决裂。这是战爭。” “我不是不能接受死亡。”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死在战场上,死在敌人手里,都很正常。我不怕死。” “但我无法接受背叛。” “无法接受,被自己信任的人出卖。无法接受,我的兄弟姐妹,死得不明不白,死无全尸!” “所以,我策划了復仇。” “我先找到了收藏家。了解了前因后果:他在找羽蛇神的遗物,妄图打造一支真正又再生士兵组成的军队。而路德维希也希望分一杯羹。由不死人组成的军队,想想就可笑。路德维希为了这个虚无縹緲的梦想,想要將光明之子中没有天赋的孩子献祭掉。”贰心轻描淡写地说著惊心动魄的过往,“我把他那个引以为傲的黄金面具,一点一点地敲碎,塞进了他的喉咙里。顺手又送他的家人,和他在地狱团聚。” 罗剎眼皮一跳:“家人?” 贰心微微点头:“是。他居然有妻儿老小,真叫人意外,一个幸福美好的家庭。” “明白了。”罗剎当然明白了。收藏家杀了贰心的兄弟姐妹,贰心当然要杀回去。 贰心最后做一个结尾:“三年时间,在墨西哥铜峡谷任务之后,我用了三年时间,杀死收藏家、与路德维希开战。在路德维希死的那一天,索尼婭也变成了植物人。我解放了所有的光明之子。” 这是个漫长而血腥的故事。 他的世界很简单,简单到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你背叛了我,就需要用血来清洗。 他甚至不会考虑,夹在中间的索尼婭会作何感想。 一边是亲生父亲,一边是喜欢的人。 这叫一个女孩如何选择? 世上的事,有千千万万种可能性。 贰心不擅长让人纠结做选择,所以他在做足准备后直接动手,索尼婭只需要面对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无法接受也好,疯狂报復也罢,无论索尼婭最后变成什么样,都不能左右贰心当时的判断。 哪怕大小姐成了植物人。 罗剎静静地看著他。 她突然想起了,接受入职培训时,跟斯卡蒂的一段閒聊。 罗剎向斯卡蒂打听贰心的事,也是通过这个机会,斯卡蒂得知罗剎崇拜贰心。 聊起贰心的私事时,斯卡蒂表示:“若说boss哪里最奇怪的话,我认为是哭。” “哭,他也会哭嘛?”在罗剎的概念里,贰心这种男人就像是电影里的硬汉男主角,绝不会露出软弱的一面。 “会,我见过一次。就那一次,脸上没太多表情,但眼泪一直往外涌。”斯卡蒂望著天空回忆,“蛮奇怪的。我问他:怎么哭了?他回答:是下雨了。” “啥?”罗剎懵了。 斯卡蒂很认真的告诉罗剎:“boss不喜欢吃辣椒糖。” 现在,罗剎好像有点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贰心,会需要一个保鏢。她大概承担的是心理医生的工作,而不是帮忙挡枪子儿的。 贰心拿起罗剎的烟盒,从中取出一根烟,借著烛火点燃后,深深吸菸,一口气抽进去半根烟。 鼻孔先冒出烟雾,再从嘴里吐出大团的烟云。 罗剎静静的看著他。 ——他也是个人。 一个把所有的痛苦、仇恨、悲伤,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然后用血肉之躯扛起一切的人。 罗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酸楚。 在这个只有九天寿命的倒计时里。 在这个充满了背叛与谎言的世界里。 至少现在,在这个小小的茶室里。 他是猫。 而她,是那个愿意守著,这只遍体鳞伤的猫的人。 罗剎又问道:“其他光明之子呢?好像只是死了阿修罗。” 贰心:“因为我是潜入暗杀,只有阿修罗挡在我和路德维希之间。像龙,他在外面执行一个长期任务,没在家。等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路德维希早就死透了。” “你为什么不向龙解释呢?如果你们能化解恩怨,不就没有这场诅咒和追杀了。” “我有想过解释,但根本无法解释。没人能证明我说的是真的。龙很信任路德维希,他把路德维希当场真正的父亲,把阿修罗当成真正的哥哥,比別人想像的要更重情义。而唯一能解释一切並让龙信服的人——索尼婭,已经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这就是一个死局。 第八十二章 新任务 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它切开过去与现在,不留一丝粘连。 贰心將嘴里那股因为回忆,而带来的硝烟味,伴隨著烟雾吐出。 烟按在菸灰缸里,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卡西欧g-shock。 液晶屏幕上显示时间:10:32。 一场跨越十年的回忆,在现实中不过是几盏茶的功夫。时光,一去不復回。 “走吧。” 贰心站起身,动作轻盈得像是一片落叶。 但他自己知道,这种轻盈是假象。 右手背上,诅咒带来的“瓷化”现象正在蔓延。 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细密的裂纹像是冰层下的暗流,每一次握拳,都能听到微弱的、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那不是骨骼的脆响,而是瓷器即將崩碎的哀鸣。 还有九天。 如果不算上今天已经流逝的这十个半小时,留给他的时间,比这杯残茶凉透的速度还要快。 “去哪?”罗剎跟著站了起来,顺手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 “找巫师。”贰心扣好了袖口,遮住了那只並不属於人类的手,“问问我的『救命药』炼好了没有。” 岩石之厅很大。 这里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巨大城堡,深藏於异次元空间內。 一名穿著灰色长袍的年轻巫师,沉默地在前面引路。 他的脚步声很轻,在走廊里几乎听不见回声。 贰心不喜欢这里。 这里太冷,太硬,太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对於一个快要死的人来说,待在坟墓里並不是一种令人愉快的体验。 穿过一条长长的迴廊,他们来到了一间宽敞的会客室。 这里的布置,依然充满了那种古老而压抑的奢华感。 黑丝绒的窗帘,遮住了不存在的窗户。 壁炉里燃烧著橙色的火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松香与没药混合的味道。 塞勒姆就站在壁炉前。 这位“执刃贤者”,依然保持著那种令人嫉妒的优雅。 他深亚麻色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髮丝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 那件墨蓝色的长袍,表面的金属丝线在火光下闪著星光,像是流动的银河。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是两颗打磨完美的蓝宝石。 “夜叉阁下。”塞勒姆微微頷首,礼节无可挑剔,“看来昨晚的休息,並没有缓解你的焦虑。” “对於一个只有九天寿命的人来说,焦虑是一种美德。”贰心走到一张高背椅前坐下,姿態放鬆,但肌肉却处於隨时可以发力的状態,“那把剑呢?” 鬼侯剑。 那把充满了凶戾煞气的古物。 “主母正在解析它。”塞勒姆的声音平稳如井水,“那把剑里蕴含的力量非常古老,而且……非常愤怒。想要解开其中的秘密,找到延续你生命的方法,需要时间。” “多久?”贰心问。 “也许一天,也许三天。”塞勒姆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魔法不是快餐,夜叉阁下。每一次的快捷施法,都来源於巫师们日积月累的钻研。我们需要小心翼翼地剥开剑的外壳,以免那股煞气反噬。” 贰心皱了皱眉,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那就是说,我现在只能在这里干坐著等死?”贰心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等待確实令人枯燥。” 塞勒姆似乎早有预料,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羊皮纸,推到了贰心面前的桌子上。 “所以,我为你准备了一点……消遣。” 贰心瞥了一眼那张羊皮纸。 上面画著一张简易的地图,標记著东城的一处地点,旁边还附著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酒店,建筑风格是那种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巴洛克式,繁复的雕花,高耸的尖顶,虽然有些破败,但依然透著一股腐朽的贵族气息。 “紫荆花酒店?”贰心挑了挑眉,“让我去度假?” “不,是去大扫除。” 塞勒姆走到窗边——虽然那里没有窗户,但他似乎能透过厚重的石壁,看到外面的世界。 “这场暴雨。”他指了指上方,“从昨天开始的暴雨。乌云遮蔽了太阳,昼夜不分。对於普通人来说,这是一场灾难;但对於某些『客人』来说,这是狂欢节。比如吸血鬼。” “吸血鬼?”一直没说话的罗剎插了一句,“又是吸血鬼。” “准確地说,是一群不守规矩的流浪者。” 塞勒姆纠正。 “在时间的磨合下,正统的血族通常很讲究礼仪,他们会在自己的领地里低调行事。但这群傢伙不一样。他们趁著暴雨,占据了这家酒店,把那里变成了一个……巢穴。” “他们在那里通过某种仪式,试图扩大族群。那里的住客,服务员,都已经成了他们的『血袋』。” 塞勒姆转过身,看著贰心。 “主母不喜欢这种混乱。我想夜叉应该也不喜欢,毕竟这可是超自然存在,严重影响了普通人的生活,与g.a.t.o.的理念不符。” “所以,你想让我去当清洁工?”贰心拿起了那张羊皮纸。 “这算是……交易的一部分?” “不,这是额外的委託。”塞勒姆竖起一根手指,“我知道你需要什么。除了时间,在这个世界上行走,还需要金钱。虽然你快死了,但你的组织还要运转,不是吗?” 他看了一眼罗剎,后者冷哼了一声。 “这群吸血鬼的獠牙,是很好的炼金材料。尤其是这种天象下,催生出来的变异獠牙。” 塞勒姆开出了价码:“一颗獠牙,一万美金。现结。” 贰心愣了一下。 一万美金,已经不是小数目了。 “这牙是镶钻的吗?”贰心看著羊皮纸,“这么值钱?” “对於不懂的人来说,那是骨头渣子;对於炼金术师来说,那是浓缩的以太结晶。”塞勒姆淡淡地说,“而且,那家酒店里,至少有二十只以上的吸血鬼。” 一只吸血鬼有上下四颗獠牙,那少说就是八十万美金。 贰心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钱对他个人来说,確实意义不大了。 如果九天后他死了,再多的钱也是废纸。 但对於组织运营而言,很有用。 况且…… 如果不找点事做,就这样坐在这里听著秒针走动的声音,那种等待死亡的压迫感,会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而且只有在战斗和杀戮中,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著,那颗正在逐渐冷却的心臟,才会重新剧烈跳动。 “成交。”贰心收起了羊皮纸,站起身,“但我有个条件。” “请讲。” “除了钱,我还要一个答案。” 贰心走到塞勒姆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能闻到,塞勒姆身上那股淡淡的、陈旧的墨水味。 “猫神教的那个老神父让我找『真心』。”贰心直视塞勒姆的眼睛,“他说只有找到『真心』,才能解除这个诅咒。” “你是贤者,是巫师,你懂的东西比我多。” 贰心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我要你在我回来之前,给我搞清楚,这个该死的『真心』,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是心臟?是某种宝石?还是一种……形而上的概念?” “我要一个准確的定义。还有,鬼侯剑到底跟我身上的诅咒,有什么关係。” 塞勒姆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任务”感到有些意外,又有些感兴趣。 “关於『心』的定义……” 塞勒姆沉吟了片刻。 “这在魔法世界,是一个终极命题。单说炼金术的话,从赫尔墨斯派到帕拉塞尔苏斯,无数先贤都试图解构它。” “有人说它是灵魂的容器,有人说它是以太的源头,还有人说……它是连接神性与人性的桥樑。” “別跟我扯这些玄乎的。”贰心打断了他,“我要人话。能操作、能执行的人话。” 塞勒姆看著贰心,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 “很有趣的委託。” 他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虽然这比解析一把剑要难得多,但我接受挑战。夜叉,在巫师眼里不存在『超自然』这个概念,只要是世上存在的事物,那都是自然的。万事万物都共生在这个大世界中。只是有些东西还没研究明白。” “很好。准备好支票本。我回来的时候,可能会带一口袋牙齿。”贰心转身向门口走去。 “祝你好运,夜叉阁下。”塞勒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另外,提醒一句。那家酒店的主人,也就是这群吸血鬼的首领,可能比你想像的要难缠。他自称『伯爵』,虽然是个冒牌货,但他手里的那根手杖,是真货。” 贰心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他挥了挥手。 “管他是伯爵还是公爵,牙拔了,都一样。” 他要使用岩石之厅的武器库,和罗剎一起,准备好屠杀吸血鬼的武器装备。 第八十三章 猎杀吸血鬼 岩石之厅的武器库,是一座钢铁与火药的冷酷殿堂。 这里没有虚无縹緲的魔法光辉,只有工业文明的暴力美学。 墙壁上掛满了武器,每一把枪都散发著令人肾上腺素飆升的枪油味。 贰心站在工作檯前,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沉睡的杀人利器。 “指挥官,不需要带点大蒜吗?”罗剎正在一边检查防弹衣的陶瓷插板,一边半开玩笑地问道,“故事里都说吸血鬼怕大蒜。哦,还有圣水。” “大蒜是用来佐餐的,不是用来杀敌的。” 贰心拿起一把黑色的雷明顿870泵动式霰弹枪,熟练地拉动护木,那声清脆的“咔嚓”声,在空旷的武器库里迴荡,宛如死神的丧钟。 “我不信神,神不信我,圣水无用。还是物理和化学管用。” 他的声音很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经验主义。 “吸血鬼也好,食尸鬼也罢。它们本质上都是碳基生物。只要是碳基生物、活在这片大地上,就遵循物理法则。只要破坏了大脑中枢,打断了脊椎,烧乾了体液,就会再死一次。” 他见过所谓的不死。 在认识斯卡蒂之后,他更是在致力於研究如何杀死,那些號称“不死”的怪物。而g.a.t.o.组织里的资料,也很有帮助。 在冷兵器时代,吸血鬼肯定是特別恐怖。但在有机关枪的时代,吸血鬼未必很难杀。 “也是。”罗剎耸了耸肩,將一把军用匕首插进大腿外侧的刀鞘,“只要当量足,贞子都得放產假。” “那是產假吗?”贰心摇了摇头。 开始分配装备。 这一战,是典型的室內cqb(近距离战斗)。 环境狭窄,转角多,敌人数量不明且具备超常的速度和力量。 “两把主武器,一把副武器。”贰心下达指令,“儘量选短枪管,便於在走廊迴转。” 他自己选定了一把h&k mp5sd衝锋鎗。 这是德国人的精密工艺,自带整体式消音器,使用9mm亚音速弹。 它是特种部队潜入作战的神器,声音极小,適合在不惊动大批敌人的情况下,清理外围哨兵。 第二把主武器,便是那把雷明顿870。 对於皮糙肉厚的吸血鬼来说,独头弹和鹿弹,比任何咒语都好使。 一枪轰过去,就算打不死,巨大的动能也能把对方轰飞两米,爭取到宝贵的战术空间。 副武器,他选择了经典的sig p226,弹容量大,可靠性高。 罗剎的选择则更加狂野,充满了苏维埃的暴力美学。 她从架子上,取下了一把franchi spas-12战斗霰弹枪。 这把產自义大利的怪兽,是相当凶悍的单兵武器。 巨大的金属摺叠枪托,满身散热孔的护木,既可以半自动快速倾泻火力,也可以泵动发射非致命弹药——当然,罗剎的字典里没有“非致命”。 她的另一把武器是aks-74u短突击步枪。 这种被称为“krinkov”的短管卡拉什尼科夫,发射5.45mm小口径步枪弹,在狭窄空间里简直就是一台血肉收割机。 副武器是一把斯捷奇金aps衝锋手枪,必要时能全自动射击,泼洒弹雨。 “弹药呢?”罗剎问。 “常规弹药带三个基数。”贰心从架子上抓起几枚造型特殊的圆柱体,“另外,带足这个。” 那是m84震撼弹(闪光弹)和an-m14燃烧手榴弹。 “吸血鬼视觉灵敏,这是优势,也是弱点。闪光弹能瞬间让他们变成瞎子。至於燃烧弹……” 贰心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残忍的快意。 “他们不是喜欢黑暗吗?那就给他们点亮光。高温能破坏细胞再生能力,烧成灰了,我看他们怎么癒合。” 十分钟后,整备完毕。 两人换上了深灰色的城市迷彩作战服。 战术背心上掛满了弹匣、手雷,腰带上还有急救包,以及其他应用之物,沉甸甸的分量,给人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贰心一边往弹匣里压子弹,一边在心里盘算著这笔买卖。 “塞勒姆说,酒店里至少有二十只吸血鬼。” 他把弹匣捅进mp5的插槽里,发出清脆的咬合声。 “一只吸血鬼有上下四颗獠牙。二十只,就是八十颗牙。” 贰心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一颗一万,那就是八十万美金。” 这不仅仅是一场清洁行动,更是一次抢钱行动。 对於一个快死的人来说,这笔钱也许花不完,但对於g.a.t.o.组织来说,这是一笔可观的经费。 “如果那个所谓的『伯爵』也是个纯种货,他的牙应该更值钱。”罗剎补充道,眼神里充满了对奖金的渴望。 “那就儘量別打烂他们的嘴。”贰心淡淡地说,“每一枪都要算好成本。” 佩戴好耳麦,进行试音。 最后,是面具。 罗剎拿起那个画著妖艷厉鬼的面具,轻轻扣在脸上。 隨著“咔噠”一声轻响,那个有些话癆、喜欢吐槽的斯拉夫御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貌美却偏偏生了一副蛇蝎心肠的“罗剎女”。 贰心拿起了青面獠牙的“夜叉”面具。 面具冰冷的內衬贴合在皮肤上,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人性似乎被封印了起来。 在这个面具之下,没有怜悯,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杀戮效率。 他是夜叉。 传说中的守护神。只是……守护的方式有些不合常规。 “出发。” 那声音经过面具的过滤,变得低沉而失真。 巫师开启了一道传送门。 门外是一条被暴雨淹没的阴暗小巷。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地面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这两天,贰心和罗剎身上几乎没干松过。 一辆方正硬朗的黑色雪佛兰suburban,停在路边,这辆suv像是一块黑色的方砖,伏在雨中低沉轰鸣。 据说这是经典特工用车,虽然內饰粗糙,但车身坚固。 贰心拉开车门,钻进了驾驶座。 车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菸草味。 罗剎坐在副驾驶,將那把沉重的spas-12抱在怀里,灰蓝色的眼睛透过面具的眼孔,冷冷地注视著雨幕。 雨刷器疯狂地摆动,试图刮开那层厚重的水帘,但外面的世界依然模糊不清。 他们二人身上的雨水打湿了车內饰。 打开暖风,踩下油门,v8引擎发出一声咆哮,这辆钢铁巨兽衝进了雨夜。 街道上空无一人。 暴雨,將这座城市变成了一座死城。 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雨水中晕染开来,像是一团团腐烂的伤口。 紫荆花酒店位於东城的老城区。 那里曾经是租界,保留著大量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欧式建筑。 狭窄的街道,错综复杂的小巷,对於常规部队来说是噩梦,但对於吸血鬼这种喜欢在阴暗角落里活动的生物来说,却是天堂。 “情报显示,这群吸血鬼是流窜犯。”罗剎看著手中的纸质地图,与羊皮纸上的信息进行对照,“那个『伯爵』没有太深的吸血鬼氏族背景,只是个从北欧偷渡来的。” “丧家之犬。”贰心握著方向盘,眼神平静,“不过也得小心一些,临死反扑很厉害。” “明白。”罗剎点头。 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米高的水花。 二十分钟后,紫荆花酒店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典型的巴洛克式建筑,七层楼高,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 尖顶上矗立著一根生锈的避雷针,在闪电的映照下,像是一根刺破苍穹的长矛。 酒店所有的窗户都拉著厚重的窗帘,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来。 整栋楼散发著一股阴冷、潮湿、腐败的气息,就像是一口竖著的棺材。 贰心將车停在酒店对面的一条巷子里,熄火。 雨声瞬间占据了耳膜。 “战术分配。”贰心低声说道。 “我去敲前门,你去后门。”罗剎拉了一下枪栓,“做我们最擅长的事。” 所谓的“敲门”,自然不是用手。 贰心擅长潜入,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收割生命。 而罗剎,正如她的名字一样,是一台暴力的推土机,负责在正面吸引火力,製造最大的混乱。 “这帮傢伙既然把这里当巢穴,里面可能布置了陷阱。”贰心提醒道,“別冲太猛,这栋楼有些年头了,別把楼板炸塌了。” “放心,我有分寸。”罗剎咧嘴一笑,虽然隔著面具看不见,但贰心能感觉到那股嗜血的兴奋,“只要把承重墙留著就行,对吧?” 贰心没有再说话。 他推开车门,身影瞬间融入了雨夜的黑暗中。 他像一只黑色的壁虎,贴著墙根快速移动,避开了正门的监控死角,绕向酒店的后巷。 雨水顺著面具的边缘流下,冰冷刺骨。 但他体內的血液却开始沸腾。 那是猎手在接近猎物时的本能反应。 紫荆花酒店的后门,是一扇铁质的防盗门,上了锁。 但这难不倒贰心。 他从腰包中掏出开锁工具,在锁孔里轻轻搅动了几下。 “咔噠。” 锁芯弹开。 他轻轻推开门,一股霉味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那是陈旧血液的味道,有些发酸,令人作呕。 看来塞勒姆的情报没错,这里已经是个血库了。 贰心端起mp5sd3,碧绿的双眼適应了昏暗的环境,將一切事物看了个一清二楚——与其说他有预知能力,还不如说他有夜视眼,好似真的跟猫一样能暗中视物。 眼前是一条通往厨房的走廊。 地面上铺著黑白相间的瓷砖,上面有著杂乱的脚印,还有拖拽重物留下的暗红色痕跡。 “滋滋……” 耳机里传来罗剎的声音:“我就位了。三秒后『敲门』。” “收到。” 贰心靠在一根承重柱后面,屏住了呼吸。 他在心里默数。 三。 二。 一。 “轰——!!!” 巨大的爆炸声从酒店正门传来,连脚下的地板都震颤了一下。 罗剎直接用c4贴片炸药炸开了大门。 紧接著,便是spas-12那沉闷如雷鸣般的枪声。 “砰!砰!砰!” 伴隨著枪声的,还有吸血鬼那尖锐刺耳的嘶吼声。 “孙子们!姑奶奶来啦!”罗剎囂张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把你们的牙都给老娘交出来!” 正门的动静瞬间惊动了整栋楼。 贰心听到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是原本在沉睡或进食的吸血鬼被惊醒了。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正门的那个疯女人吸引了。 这就是他们要的效果。 声东击西。 如果是普通的战术小队,这时候会选择稳扎稳打。 但罗剎不是普通人,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诱饵,一个散发著致命诱惑力的火力点。 贰心动了。 他像一道黑色的幽灵,衝进了走廊。 前方转角处,两个穿著侍者制服、脸色苍白的男人正慌乱地向正门跑去。 他们的动作很快,快得不似人类,但在贰心眼里,还不够快。 “噗!噗!” 两声轻微的枪响,那是mp5sd的声音,就像是用订书机钉穿了纸张。 9mm子弹旋转钻进了那两个吸血鬼的后脑勺。 没有惨叫,两具身体借著惯性向前扑倒。 贰心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他跨过尸体,手中的衝锋鎗依然平举,枪口稳得像焊死在空气中一样。 脑干被破坏,神经中枢切断。 就算是吸血鬼,也没法用断掉的神经控制身体。 是的,不是死亡,只是无法控制身体。並且有概率復原,但造成的时间窗口,已经足够贰心行动了。 继续深入。 目標是一楼大厅,那里是最好的狩猎场。 那些被罗剎吸引出来的吸血鬼,此刻正把后背留给他。 八十颗獠牙。 八十万美金。 贰心的嘴角在面具下微微上扬。 这工作,性价比相当高。 第八十四章 被两个人包围了 “闪光弹!” 贰心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短促而冷硬。 罗剎没有丝毫犹豫,她在听到指令的瞬间,身体就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缩回掩体——那是一根用大理石雕刻的罗马柱,虽然已经被子弹啃得坑坑洼洼,但依然坚固。 两枚圆柱形的m84震撼弹,像是两颗银色的小流星,在空中划出两道完美的拋物线,精准地落入了大厅中央那群正在尖叫嘶吼的吸血鬼头顶。 “轰!轰!” 两声巨响几乎重叠在一起,仿佛雷神在耳边敲响了战鼓。 强烈得令人致盲的白光瞬间爆发,將昏暗的大厅照得如同正午的烈阳之下。哪怕是闭著眼睛,那光芒似乎也能穿透眼皮,刺痛视网膜。 对於拥有超常视觉、习惯黑暗的吸血鬼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视神经的风暴。 尖锐的惨叫声瞬间盖过了雷声。 那是生物本能的恐惧与痛苦。 不少吸血鬼身上都冒起青烟,干硬冰冷的皮肉和凝固黑沉的血都在融化。 “干活!” 贰心从走廊阴影中杀出。 手中的mp5sd早已饥渴难耐。 “噗噗噗——” 加装了消音器的枪声低沉而密集。 9mm亚音速弹,在空中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每一颗子弹都精准地钻入吸血鬼的眼眶、眉心,或是张大的嘴巴里。 那种感觉,就像是用热刀切过黄油。 血液飞溅,在惨白的灯光下泼洒血墨。 但这群吸血鬼显然不是只会待宰的羔羊。 就算不像贰心这般,受过专业训练,他们也拥有强悍的捕食者本能。毕竟对於普通人类而言,吸血鬼属於“天敌”那种程度。 毕竟是专门吃人类的怪物。 在经歷了最初的混乱后,吸血鬼的反击来得异常凶猛。 他们可不是只有尖牙利爪。 “噠噠噠噠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密集的枪声,从大厅的各个角落响起。 吸血鬼们手里拿的不是中世纪风格的弩箭,而是正儿八经的乌兹衝锋枪和m16突击步枪。 超常的力量让他们几乎可以无视后坐力,单手持枪扫射的精度高得嚇人。 子弹像雨点一样泼洒过来,打在贰心身边的墙壁上,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该死!这帮傢伙作弊!” 罗剎一边用spas-12还击,一边大骂,“谁教吸血鬼用枪的?这一点都不哥特!” 她手中的霰弹枪轰鸣著,每一发鹿弹喷出去,都能把一只扑上来的吸血鬼轰成筛子。 但更多的吸血鬼藉助著超高的速度,在大厅的立柱和家具间跳跃、穿梭,像是一群疯狂的黑蝙蝠。 更糟糕的是,黑暗中涌现出一群“平民”,像发了狂一样冲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著餐刀、铁棍,甚至还有捡来的手枪,双眼只有眼黑没有眼白,脸上带著一种邪气狂热的笑容,嘴里念叨著听不懂的囈语,悍不畏死地向著贰心和罗剎包围过来。 “小心左边!那是人类!”罗剎大喊一声,下意识地抬高了枪口。 哪怕是杀人如麻的佣兵,面对普通民眾,扣动扳机的手指也会有一瞬间的迟疑。 但贰心没有。 “砰!砰!” 两声枪响。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穿著服务员制服的年轻女孩,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仰面倒下。她手中的水果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著,贰心调转枪口,对著另一侧衝过来的一个中年男人扣动了扳机。 子弹击穿了他的膝盖,让他跪倒在地,紧接著第二发子弹终结了他的痛苦。 “他们……”罗剎有些许疑惑。 “那是被魅惑的人类,他们被控制了。”他一边更换弹匣,一边侧身避开一串扫射过来的子弹,“任何把枪口指向我的人,都是敌人。” “不论他是人,还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抬起手,mp5sd再次喷吐火舌,將一个试图偷袭罗剎的吸血鬼打得脑袋开花。 “听著,罗剎。”贰心借著掩体的掩护,语速极快地解释道,“吸血鬼的魅惑魔法,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好的催眠术。它是一种深层的精神入侵。” “它会侵蚀大脑皮层,修改受害者的认知逻辑。就算我们把施法者干掉了,这种精神创伤也是不可逆的。” 贰心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那些“人类”尸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转瞬即逝。 “如果不杀他们,等他们清醒过来,发现亲手杀了自己的父母、爱人甚至是孩子,那种痛苦比死更可怕。而且,这种魔法有潜伏期,哪怕解除了,以后一旦受到特定刺激,他们还是会变成听话的杀人机器。” “与其让他们变成行尸走肉,不如给他们一个痛快。” “这是慈悲。” 说完,贰心猛地探出头,手中的sig p226连开三枪,將一个试图从二楼栏杆跳下来偷袭的吸血鬼凌空击落。 罗剎看著贰心的背影,那个戴著青面獠牙面具的背影,突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慈悲。 用子弹赋予的慈悲。 这可能就是“夜叉”,作为守护神而存在的意义。 青面獠牙的恶鬼形象,却偏偏是个守正护法,这有点反常识。 她理解贰心的逻辑。在战场上,任何多余的同情心都是致命的毒药。 那些被魅惑的人类,此刻已经是吸血鬼手中的武器。如果不摧毁武器,死的就会是他们。 道德的思辨,在面对怪物时,確实意义不大。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当一个人习惯了用杀戮来解决一切问题,习惯了用这种极度思维去衡量生死,那么他和那些怪物之间的界限,究竟在哪里? ——与怪物战斗的人,终將变成怪物。 “別发呆!” 贰心的一声怒吼將罗剎拉回了现实。 一颗手雷滚到了罗剎的脚边。 那是m67破片手雷,延时引信大概还有两秒。 罗剎瞳孔骤缩。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贰心已经冲了过来,一脚將手雷踢飞了出去。 “轰!” 手雷在半空中爆炸,弹片横飞,在大理石地板上刮出令人牙酸的火花。 衝击波將两人掀翻在地。 “想思考人生,等活下来再说!”贰心一把拉起罗剎,將她推向吧檯后面,“现在的任务是,活下去,然后把那八十万美金挣到手!” 酒店大厅里的枪声更加激烈了。 仿佛有一支军队在这里交火。 水晶吊灯被子弹打断,轰然坠落,砸碎了一地的玻璃渣。 那些吸血鬼似乎意识到这两个入侵者不好对付,开始改变战术。 他们不再盲目衝锋,而是利用速度优势,在大厅四週游走,利用交叉火力压制贰心和罗剎。 甚至有几只吸血鬼倒掛在天花板上,像壁虎一样爬行,寻找著射击的死角。 “我们被包围了。”罗剎换上了aks-74u,这种短突击步枪在近距离扫射时威力更大,“这帮傢伙比想像的要聪明。” “是他们被咱们包围了。” 贰心纠正道。 他靠在吧檯后面,听著子弹打在厚重木板上发出的“篤篤”声,嘴角拉扯起一丝疯狂的笑。 “他们人多,但我们火力猛。” “而且……” 贰心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枚燃烧弹,拔掉了插销。 “这里是封闭空间。只要点把火,这就是个巨大的烤箱。” 火焰。 那是净化一切的元素。 贰心扬手將燃烧弹扔向了大厅中央那张名贵的地毯。 隨著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橘红色的火焰瞬间腾起。 高温、浓烟、惨叫。 地狱的绘卷,在这一刻徐徐展开。 这就是夜叉的工作。 脏活,累活,也是技术活。 至於灵魂的救赎?那是佛祖的事。 贰心只负责送他们去见佛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