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木凡尘:十年不知今日事》 第一章 相亲又黄啦 看著来电显示,我苦笑著嘆口气,犹豫三秒还是接通电话。 “妈。” “小,和那个姑娘谈得咋样了?”电话那头,妈妈轻声地问道。 唉,能这样? 昨天给人家发消息,问周末有没有时间吃个饭,对方隔了六个小时回了个“最近挺忙的”。再往前翻,上一条发的“早安”,上上条还是“早安”。 成年人之间的拒绝,不用把“不行”两个字说出口。 “黄了。”我平静地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没事,没事,”妈妈的声音明显往下掉了一截,但还在努力往上托,“妈再给你找,隔壁王姨说她还有个侄女——” “妈。” “咋了?” “这个月第三个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工地上的嘈杂声此时却一下子涌进来——泵车的轰隆声,振捣棒插进混凝土里的高频震动,远处工头扯著嗓子喊“往左往左”。 “小,”妈妈终於又开口,声音轻了很多,“妈跟你说个事儿,你別不爱听。” “嗯。” “上回你王姨说的那个姑娘,就那个……脑子稍微慢一点的那个,”妈妈斟酌著用词,“人家女方说了,一分钱彩礼不要,还陪嫁一辆车。人家爸妈就是看你老实,想找个靠谱的——” “妈……”还没等我继续说话。 “你先听我说完,”妈妈的语气急了些,“那姑娘我见过,人长得不丑,白白净净的,就是反应慢点。她爸妈说了,她在家能做家务,能做饭,就是不能太复杂的事儿。你想想,你要是跟她过,她不吵不闹的,多省心。而且人家什么都不要,你爸爸身体你也知道,他只想亲眼看你成家啊。——” “妈,別说了。” 我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立刻就不说了。 沉默比刚才更长。 我能听见妈妈轻轻的嘆气声,那种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不想让我听见的嘆气。 “妈不是逼你,”妈妈的声音带上了点鼻音,“妈就是……你看你都三十三了,村里跟你一样大的,孩子都上小学了。” “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你同意了?” 我这么能同意啊。 一个智力只有九岁孩子水平的姑娘,我怎么跟她过日子?我跟她聊什么?我累了一天回到家,想跟人说说话,说今天甲方又骂人了,说监理又找茬了,说混凝土坍落度差了十毫米就要被退货——她能听懂吗? 可是“不同意”这三个字,对著妈妈说出来,就像拿针扎她自己。 爸爸从我上大学第二年,半夜突然吐血,被紧急送往医院,最后查出肝硬化,后又做了脾胃切除。最后虽然人保住了,但是因为脾胃切除,不能再像正常人一样吃饭,只能吃某利营养品和中药。 当时我还在上大学,每月还要给家里要生活费,所有的压力全都是妈妈一人扛下来的。为了给爸爸凑齐钱,在医院的二个月,妈妈的一日三餐只有馒头,从那时妈妈的身体也是垮了下来。 她现在就想看我成个家,她觉得哪怕那个姑娘脑子慢一点,好歹是个伴,好歹能给家里生个孩子。 我如何能直接说不同意。 “妈,她那个情况,要是以后生了孩子,万一遗传——” “人家爸妈说了,不遗传,就是小时候发烧烧的,”妈妈赶紧说,“我问过医生了,不遗传。” “妈,万一呢?” 电话那头又不说话了。 “小,那就再看看。”妈妈的声音低下来了,“你吃饭没?” “吃了,妈,我这边要干活了,先掛了。”我赶紧掛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看到自己映在屏幕上的脸。 灰扑扑的,眼圈有点红。三十三岁,一事无成,还在让年迈的妈妈操心娶媳妇的事。 唉,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戴好安全帽,还没等我去现场,对讲机炸了。 “陈工,陈工!东段底板爆模了!模板撑开了!混凝土往外涌!” 我脑子嗡了一下,然后赶快向现场跑去。 跑到东段的时候,场面已经有点失控了。 木工老王在骂娘,两个小工拿著铁锹在铲涌出来的混凝土,模板接缝处豁开一个口子,混凝土像泥石流一样往外淌,已经在地上摊了一大片。 “別铲了!先把泵车停了!”我喊道。 泵车停了。 嘈杂声突然降下来,只剩混凝土从缝隙里往外冒的咕嘟声。 我蹲下去看了看模板的加固。 钢管间距太大了,蝴蝶扣鬆了两个。 我刚想训斥老王,但看到老王脸上全是灰、眼睛全是血丝,骂人的话又咽回去了。老王昨天干到凌晨一点,今天六点又上工了。 “加两道钢管,重新紧,”我说道。 正说著,手机又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总监黄安。这时,这只“黄鼠狼”打电话,肯定没啥好事儿。我也只能硬著头皮接通电话。 “喂,黄总。” “陈木,你们的混凝土配合比报验了吗?我刚才抽测的坍落度,200都不止,你那个c40的料做到200,你想干嘛?这个底板你还要不要了?” 我压住心头的火气,深吸一口气。 “黄总,泵送混凝土坍落度大一点正常,到场我们测了,180……” “黄鼠狼”直接打断了我,“我不管你们测多少,我现场看就是太稀了,你马上给我停止浇筑,调整配合比再打。” “黄总,现在不能停,”我努力地解释道,“底板已经浇了一半了,要是停一个小时以上,接缝就是冷缝,到时候整个底板都是隱患。您比我懂这个。” “那是你的事,谁让你配合比没控好?反正我话撂这,你不调整,我就出整改通知单。” 电话掛了。 妈的,就会说那是你的事。 我攥著手机,站在涌出来的混凝土旁边。振捣棒又响起来了——工人不知道监理的电话,他们只知道早点浇完早点下班。 不停,“黄鼠狼”那肯定过不去,到时一定会捅到甲方那,甲方免不了要扣钱,老板又要骂娘啦。 停了,產生冷缝,整个底板防水失效,以后地下室渗漏,那是更大的麻烦,这个锅肯定会让自己背。 妈的,两头都是坑。那只能选那个稍微浅一点的坑。 “继续打,”我对老王说,“爆模的地方给我盯死了。” 然后我又给监理髮了条微信:“黄总,配合比已经调整了,后面的料坍落度控制在160。前面的事您多包涵。” 虽然知道发了这条消息没用,老黄该开单还是开单。但至少得工作留痕,证明我“已经调整了”。 手机还没揣进兜里,又震了。 老板的微信语音,四秒。 我点开它。 “陈木,那个进度款的事你盯紧点,甲方说资料有问题,你明天给我搞完。” 我苦笑下,回个收到,然后把手机塞进裤兜,从老王手里抢过一把铁锹,开始铲地上的废料。 混凝土已经有点初凝了,锹插进去有点儿费劲。每一下都用尽了我的力气。 远处有人在喊什么,我没听清。 泵车重新启动了,轰隆声又盖过来。振捣棒在底板里嗡嗡嗡地叫,叫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终於铲完了。 这是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工地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塔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巨大的十字架插在地上。 我一个工地狗,有什么资格嫌弃別人那。 我把铁锹插在混凝土堆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手上的灰怎么擦都擦不乾净,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天快黑了。 夜班还要接著干。 我掏出手机,把妈妈的通话记录刪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然后打开和那个相亲对象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发的“早安”。 我又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好的,打扰了。” 发出去。 对面这次秒回。只有一个字:“嗯。” 这样挺好嘛,乾脆利落,也不用我每天绞尽脑汁想聊天內容,我把对话框刪了,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盯著泵车,今夜要加班啊。 第二章 夜班 混凝土浇完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 当我把最后一张施工记录表填完,签字,撕下来揣进兜里。手一直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累。从下午四点到现在,九个多小时,只在泵车换罐的间隙蹲在钢筋上啃了半个馒头。 这时,老王走过来,递了根烟。 “陈工,爆模那块的工程量,你给签一下唄。” “签个屁,”我接过烟,没有立即点上,“你那个加固间距少了两道钢管,我不找你麻烦就不错了。” 老王嘿嘿笑,露出一口黄牙:“下次注意下次注意。这不赶工嘛,材料也不够,我有什么办法?” 我没有接他话,而是將烟点著,吸了一口,尼古丁顺著喉咙灌下去,脑子里的嗡嗡声总算小了一点。 “行了,明天补个签证单,我签。” “好的,陈工,时间也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说完,老王便走了。 工地上安静下来了。泵车开走了,振捣棒停了,连远处国道上的大货车都少了。只剩下几盏鏑灯还亮著,把整个基坑照得惨白,像手术台。 我坐在基坑边,呆呆地看著眼前。 这是,手机又震了。 这时候啦,是谁啊? 我掏出手机一看,226,大学室友群。 引入眼帘的,是一张法考成绩单。 “兄弟们,我过了。非法本,在职,两年,终於过了。”老大在群里说道。 老大,原名侯群山,当年和我顶头睡的。毕业后去了施工单位,干了三年,跑路,回家备考公务员,没考上,又备考法考,现在过了。 群里炸了。 “臥槽牛逼!上学时你小子就喜欢看制服,没想到你还穿上制服啦。”老四李豪调侃道。 “小豪,咋给你哥说话那?我现在是律师,你在工地要是不老实,我一个大调查下去,让你局部一炮而红。” “滚,你个基建狂魔。”李豪隨手扔出几个炸弹表情包。 “赶紧转行,这破工地谁爱干谁干。”老大开口说道。 看著群里老大说的,我心里一阵苦笑,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 本想打字说“恭喜”,但这两个字打出来又刪掉,刪掉又打出来。 恭喜什么呢?恭喜別人终於脱离了这片苦海? 那自己呢? 唉,我把手机屏幕按灭,睡吧,一切醒了再说吧。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 才三十三岁,膝盖已经跟老头子似的了。再看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怎么洗都洗不掉,手掌上的茧子硬得像砂纸。 曾几何时,自己在大一下半学期,还曾是文艺部的吉他手,那时一位文艺部的学姐,还说我的手骨节分明,就適合弹吉他。 我们还处过一段时间。 现在学姐的微信早就刪了。听说她嫁了个做金融的,在上海。 到宿舍门口,我把安全帽摘下来,在裤腿上磕了磕灰。这时宿舍,灯还亮著。 说是宿舍,其实就是项目部租的一个民房,三室一厅,住了六个人。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技术员小刘还在画图,对著电脑屏幕揉眼睛。 “陈哥,你回来了?底板打完了?” “嗯。” “监理那个整改单收到了吗?” “还没。”我把安全帽扔在桌上,“明天再说。” 小刘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画图。 小刘,今年二十五,毕业两年,刚谈了个女朋友,在县城当小学老师。 每天晚上都要跟女朋友视频半小时,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能听见他说“想你了”“周末回去看你”。等等。 要是以前听见这种话,我都会在旁边调侃一下。只是今天我提不起说话兴致。 拿著毛巾去洗一下疲惫。 水是凉的。热水器坏了半个月了,没人修。 自己已经找了二次项目部后勤啦。 不过后勤老张说了,等下次老板来的时候再买新的。下次是哪个下次,没人知道。 凉水浇在身上,冻得我直打哆嗦。但洗了一会儿就习惯了,甚至觉得挺舒服。至少凉水能让脑子清醒一点。 这时,突然想起了妈妈说的那个姑娘。 不过一直没有见过她,只知道她叫小会,二十六岁,长得白净,能做简单的家务,能自己吃饭穿衣,但算不清十以上的加减法,出门需要人陪,看动画片会笑出声来。 九岁的智力。 九岁的孩子在干什么?上三年级,学乘法口诀,看《熊出没》。反正自己九岁的时候在村里跟小伙伴下河摸鱼,被我妈发现后,在后面追著打。 如果跟小会结婚,下班回家以后,能跟她说今天爆模了、监理找茬了吗? 那估计她大概会说:你看动画片吗? 不由得苦笑下,只不过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诞。 那怕別人是这种情况,自己却没有什么资格笑人家。 人家女方一分钱彩礼不要,还陪嫁一辆车。 我一个欠著五万块钱外债、房贷还没还完、月薪六千多的工地佬,在挑什么?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王姨。 那是上回介绍小会给我的媒人。只不过当时被自己一口回绝了,说“不合適”。 最后,王姨在电话那头说“你再考虑考虑,这姑娘真的挺好的,听话,不闹,你忙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家也不乱跑”。 呃,当时觉得这句话特別刺耳——“不乱跑”。那是在说一个人,还是在说一条狗? 但现在,凌晨一点半,凉水还没擦乾,我忽然觉得,也许王姨说的没错。 听话,不闹,不乱跑。 这不就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了吗? 手机又震了。 是妈妈发来一条语音,还没等我点开,但手机自带的语音转文字已经把內容显示出来了。 “小,妈今天说话可能重了,你別往心里去。你要是不愿意,妈不逼你。妈就是……妈心疼你。” 我把语音转了文字看了三遍,然后刪掉了。 不是不想看,是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哭出来。 我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凉水里。 不能哭,得憋回去。 出了浴室,小刘已经跟女朋友打完视频了,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睡觉。他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我拿毛巾擦拭著头髮。 “陈哥,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 “哦。”小刘犹豫了一下,“那个……我周末可能要请个假,我女朋友她爸妈想见我。” “去吧。” “进度款的资料我周五之前能弄完——” “我说了,去吧。”感觉自己的语气重了一点,我缓缓说道,“好好表现,別跟人家说你工资卡里还剩多少钱就行。” 小刘笑了,笑得很勉强。 “陈哥,你说咱们干这行的,是不是真的找不到对象?” “找得到,”我开口说道,“等你不当项目经理,或者不当总工,或者不当土建工程师的时候。” 小刘还想说什么,但看我一脸疲惫,就关了灯。 明天早上七点,监理老黄要来复查坍落度,这一关怕是不好过。八点,甲方开进度会。九点,要补昨天的施工日誌。十点,要盯著钢筋工绑扎。下午,要报验下周的材料计划。晚上,可能还要浇另一块底板。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不会变好,也不会变坏。就是过。 就在我翻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准备睡觉时。 手机在枕头底下又震了一下。 十年前自己绝不会想到,现在的自己最大的奢侈是闭上眼睛没人打电话。 管他那,睡觉。 第三章 整改单 早上七点十分,我刚刚洗漱完,手机就响了。 总监黄安。 “陈木,你到项目部来一趟。” “黄总,什么事?” “你来了就知道了。”啪,掛了。 该来的还是要来的,这只“黄鼠狼”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昨天的事情。 我思索一会儿,便將手机收回裤兜。 昨晚的混凝土还没完全乾透,脚上穿的劳保鞋,鞋底糊了一层水泥壳,走起路来咔咔响。 来不及吃早饭啦,在食堂抓了两个馒头啃著,骑上电动车往项目部赶。 项目部在工地东边一公里,一栋二层活动板房。 当我推开门进去时候,总监已经坐在会议室里了,面前摊著一张纸。 整改通知单。 “黄总。”我打了个招呼,站著没坐。 “小陈啊,”黄安靠著椅背,保温杯里泡著枸杞,慢悠悠地转盖子,“昨晚那个底板,我跟你说过了,坍落度超標,让你停止浇筑。我是不是跟你说了?” “说了。” “说了还继续浇筑,是对我个人有意见,还是觉得我们监理单位可有可无啊?” “黄总,当时情况——” “你不用跟我讲情况,”黄安抬手直接打断,把那张整改单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我按规范办事。c40混凝土,设计坍落度180±20,在现场我实测三次,最高205,最低200,全部超限。我给你开个整改,不算过分吧?” 我看了一眼单子。整改內容写的是“混凝土坍落度控制不严,违反gb/t 50107-2010相关要求”,整改要求是“立即停止相关部位施工,调整配合比,已浇筑部位提供专项质量评估报告”。 评估报告。 这四个字像一击重锤锤在我的身上。 “黄总,这个评估报告要谁出?” “当然是有资质的第三方检测机构。”黄安喝了口枸杞水,“你找个检测公司,做个回弹,或者取芯,证明你那个底板的强度满足设计要求,那这事儿就过了。” “黄总,取芯的话,这个底板就破坏了——” “那就做回弹嘛。”黄安笑了,笑得很和善,“你自己想办法。反正我按规范来,你让我签字,我得对我的名字负责,你说是不是?” 我深吸一口气,你打的什么算盘,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坍落度超標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严格按规范,確实可以开整改。但一般工地,监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后期强度没问题,也就过了。 “黄鼠狼”现在严格卡规范,实际是在为难自己。 上个月,“黄鼠狼”跟我提过一次,说有个朋友做防水卷材的,质量不错,价格也公道,让我跟项目经理推荐推荐。 只是这件事儿在我回去跟项目经理说了,项目经理老胡便淡淡地说道“我们有固定的供应商”,这事儿就没下文了。 从那以后,“黄鼠狼”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黄总,”我压著声音说道,“这个底板昨天晚上已经浇完了,你现在让我出评估报告,这个时间上——” “那是你的事。”黄安直接站起来,看看我接著说道,“小陈,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也是没办法。质监站那边最近在查,你让我怎么办呢?我要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时候质监站来抽测,出了问题,我可担不起啊。” “好的,黄总。”眼看沟通无望,我只能把整改单拿起来,折了一下,揣进兜里。 “哎,这就对了嘛,”黄安笑得更大声了,“你配合我,我配合你,大家都好做。那个评估报告你抓紧啊,我下周一要报给业主。” 下周一。今天周五。 等我走出项目部的时候,装在兜里未吃完的馒头,已经凉透了。 当我骑上电动车准备往回走时,兜里手机响了,是项目经理老胡。 “陈木,监理那个整改怎么回事?” “胡总,坍落度超標,监理开了单——” “超標多少?” “实测205左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老胡在施工单位干了二十年,从测量员干到项目经理,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知道205是什么概念。超了,但没超到离谱的程度。 “你跟老黄聊了没有?” “聊了。” “他什么意思?”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把防水卷材的事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像是我在告状,而且还没有证据。 “他就说要出评估报告。” “那你去找个检测公司,做个回弹,快点弄完。” “胡总,回弹的话,现在强度还没上来,至少要等十四天——” “那就等十四天。这段时间那个底板不能动,工期你自己想办法。” 电话掛了。 我有什么办法? 工地现在也没必要急著回去啦,我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坐在路肩上,掏出馒头啃了一口。馒头又干又硬,像啃水泥块。 现在这个底板是主楼筏板,上面要接著绑钢筋、支模板、浇筑墙柱。现在底板不能动,所有工序都得往后推。推一天,塔吊租赁费一天两千,工人窝工费一天三千,还有商品混凝土站的罐车压车费。 这些钱,老板不会出。 当然也不会让我垫钱,但是年底算帐的时候,工期延误、成本超支,这一切都会记在我头上。 手机又响了。 小刘。 “陈哥,你快回来,监理在现场取样了,要拿回去做试块。” 听到这,我赶快站起来,骑上电动车往回冲。 到了工地,黄安已经在了。他戴著白安全帽,站在混凝土罐车旁边,手里拿著一个铁桶,正往试模里灌混凝土。 旁边还站著一个人——质监站的老李。 看到这,我赶快走过去,打招呼说道,“黄总,李组长。” 老李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看黄安做试块。黄安做得很认真,一层一层地插捣,抹平,盖上塑料布。每一个动作都標准得无可挑剔。 “李组长,”黄安抬起头,“这个试块我取三组,一组放你们標养室,一组我带走,一组送检测中心。你没意见吧?” “没有。” “那就行。”黄安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规范操作,大家都没话说。陈工你说是不是?” 我只能点了点头。 黄安跟老李走了以后,小刘凑过来,脸都白了。 “陈哥,质监站的怎么来了?” “哼,当然是监理叫过来的。” “我操,”小刘压低声音,“他想干嘛?” “想把事情搞大。”说著我蹲下来,看著那三组试块。水泥浆还在往外渗,灰白色的,像眼泪。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说著我便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去取样,取完了送检,等二十八天出结果。这二十八天,底板不能动,所有工序往后推。” “二十八天?”小刘的声音都变了,“那工期——” “我知道。” 评估报告。第三方检测。二十八天。工期延误。成本超支。老板骂人。甲方扣款。 这一串东西像链条一样,一圈一圈地勒在我脖子上。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是老胡。 “陈木,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当我推开办公室门时,老胡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三张纸。 只看那个格式,我就知道那是进度款申请单。 “坐。” 我便在门口的沙发做了下来。 “刚才监理联合质监站去现场取样啦?” “是,胡总。” “那看来监理要把事情搞大啊。” 我看看老胡。 老胡五十出头,在工地上泡了半辈子,皮肤黑得像牛皮,眼睛却很亮。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自己说出来。 “可能还是上次防水卷材的事,”我只能把话题挑明啦。 这次老胡没立即接话。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喝了一口。普洱,浓得发黑。 “你怎么说的?” “我给他说了,公司有著自己固定供应商。” 老胡放下杯子,开口说道,“小陈啊,你在这个项目上干了多久了?” “一年半。” “一年半,”老胡重复了一遍,靠在椅背上,“那你应该知道,这个项目的防水卷材是哪家供的。” “知道。” “供货商是我小舅子,老黄不知道这个关係,”老胡继续说,“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知道,他想塞人,我没接。” “那他卡我们——” “他卡我们,不是因为防水卷材,”老胡又喝了口茶,“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面子。他在这个项目上当了半年总监,还没捞到过好处。他急了。” 我没有接话,等老胡继续说。 “现在的问题不是他开整改单,”老胡说,“是他能一直开。钢筋、模板、混凝土、防水、脚手架,他每样都能找出毛病。就算每样都在规范允许范围內,他也能找出毛病。你信不信?” “信。” “那你说怎么办?” 我无奈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能决定了什么,我只是一个打工的。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老胡把进度款申请单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个你拿著。” 我疑惑地看了一眼信封,“这是?” “你上个月的加班费。四千块,现金。” “胡总,加班费不是走卡里——” “这个不走卡里。”老胡接著说道,“你的辛苦,我都知道。底板浇了二十多个小时,你一直盯在现场,不过辛苦是要有结果的,要不就是白辛苦啦。” 突然间我明白了,这个信封里的钱也许不是加班费。 “胡总,你是让我——” “我什么都没让你做,”老胡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我,“你自己决定。你是现场的执行者,你觉得怎么对项目好,你就怎么做。” “我知道了,胡总。”说著我便將桌子的信封拿起来,不厚,但沉甸甸的。 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我停靠在栏杆上。看著攥在手里的信封,边角已经皱了。 四千块。 我是可以拿著它去买两条好烟,约黄安吃顿饭,把信封递过去,说一句“黄总,以后多关照”。那最多也就是这次事情不追究了。 因为“黄鼠狼”想要的不止这个数。 四千块就想买一整个项目的太平,太便宜啦。 第四章 选择题 当我从老胡办公室走出来,走进施工现场大门时,看到远处的泵车已经支起来啦,今天的活还要干。 墙柱钢筋还要绑,另一块底板还要浇。监理卡住了一块,还有十几块等著他。 鞋带鬆了,我蹲下来紧紧,当我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嘎嘣响了一声。 我今年三十三岁,一事无成,如今被一个保温杯里泡枸杞的老监理拿捏得死死的。 我刚走到泵车旁边,手机又震了。 小刘发的微信,连著三条。 “陈哥,监理老黄刚才把钢筋也抽检了,说间距超標。” “还有模板垂直度,他拿靠尺靠了三处,两处超了5毫米。” “你快回来吧,我顶不住了。” 我看完,把手机塞回兜里。弯腰捡起一根钢筋勾子,插进绑扎好的梁底里,用力撬了一下。钢筋纹丝不动。 我知道间距没超。超的那几毫米,在规范允许偏差范围內。老王绑了二十年钢筋,闭著眼睛都不会绑错。老黄拿尺子量,量的是规矩,不是钢筋。 我把钢筋勾子扔在地上,朝钢筋堆那边走过去。 小刘站在老黄旁边,手里拿著一根捲尺,脸色发白。 老黄戴著白帽子,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著笔记本,正往上面写什么。 “黄总。”我走过去打个招呼。 老黄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陈工,你来得正好。我刚才看了一下你们这面墙的钢筋,竖向间距,设计150,我抽了三处,两处155,一处158。你过来看看。”他把笔记本递过来,上面画了个草图,標了数据。 我没有接过笔记本。 “黄总,gb50204-2015里面,受力钢筋间距允许偏差是±10毫米,155和158都在范围內。” “哦,允许偏差?”老黄把笔记本收回去,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里没了,“我抽检的不合格率是66.7%,这个比例,你说我该不该让你整改?” “你只抽了三处。” “规范没有规定抽检数量吗?我抽三处,两处不合格,我可以继续抽。你要我抽几处?十处?二十处?” 我没有接话。 老黄说的没错。规范没有说必须抽多少个点,监理抽三个点说超標,施工单位没有反驳的依据。真要掰扯,可以请质检站来復检,但质检站来了,就不是几个点的问题了。 “那黄总你说怎么改?” “整改啊,”老黄把笔记本合上,拍了拍上面的灰,“间距超的,调整过来。调整完了我再来復检。” “调整的话,要拆模板,把钢筋扒开,重新定位——” “那是你的事。” 妈的,又是这五个字。 我深吸了一口气。风从工地上刮过来,卷著水泥灰,呛得我眼睛发酸。 我看著老黄,老黄也看著我。我们之间隔著一堆钢筋,钢筋的影子落在老黄的白帽子上,像一张网。 “黄总,防水卷材那个事,我跟胡总提过。” 老黄的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呢?” “他说公司有固定的供应商。” 老黄没接话。 他把笔记本揣进兜里,弯下腰,捡起一根钢筋头,在地上划了两下。不过我却看不清他划的什么。 “陈工,”老黄直起腰,“有些事儿,你跟胡总说,和我亲自跟他说,不一样。你是现场的执行者,对不对?你推荐的人,用起来方便,省得我天天来抽检,你也省心。” “我明天再来。”说完这句话,把钢筋头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就走了。 我站在钢筋堆旁边,看著老黄的白色安全帽在工地上移动,绕过一堆钢管,穿过两个钢筋工,最后消失在了项目部板房后面。 小刘凑过来,声音发抖。 “陈哥,他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意思?” “那个防水卷材……是他在要好处?” 我没有回答,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被风吹散,我吸进去的比平时深得多。 “李哥,那咱们怎么办?钢筋不能动啊,拆了模板重新绑,至少要两天。底板那边还在等回弹,现在钢筋又被卡住了,这活没法干了。” “闭嘴。” 小刘不说话了。 我把烟抽完,菸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钢筋不改,你拍个照片,把间距量出来,照片上带尺子读数。拍十处,每处都在允许范围內。存档。” “那监理——” “他明天来了再说。他要开单,让他开。一张单也是开,两张也是开。” 小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蹲下去量钢筋。 交代完,我便转身往办公室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著远处那栋还没封顶的主楼。外架上的安全网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破旗。塔吊正在吊一捆钢筋,钢丝绳绷得很紧,钢筋在空中慢慢旋转。 我掏出手机,打开老胡的对话框。想打几个字,最后又刪了。 说什么?说老黄要好处?老胡知道。说老黄卡钢筋?老胡也知道。说了也没用。 我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推开办公室的门。 桌上摊著昨天没填完的施工日誌,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没做完的进度计划表,旁边还堆著三份没签字的材料报验单。 我刚坐下来,拿起笔。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不是电话,是妈妈发的微信。 “小,你爸今天问你了。你抽空给他打个电话。”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这时,脑子里两个声音在转。 一个说:把防水卷材的事办了,老黄就不卡你了。得罪老胡?老胡是项目经理,他不至於因为一个供应商就跟自己翻脸。大不了跟老胡说“监理硬要的,实在顶不住”。 另一个说:开了这个口子,以后老黄要什么你给什么?今天防水卷材,明天保温材料,后天门窗。这个工地就成他的提款机了。而且老胡知道了,我该怎么交代? 唉,先不管啦,我拿起手机,拨了爸爸的號码。 响了五声,接了。 “爸。” “嗯。”爸爸的声音很轻,带著那种中气不足的虚弱。 “身体咋样?” “老样子。”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你忙不忙?” “忙。刚坐下来歇一会儿。” “注意身体。別老熬夜,你那脂溢性脱髮就是老熬夜引起的。” “嗯。爸,营养品还有没有?” “有,你妈买了好多。你別花钱。” “没事。”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小,你那个相亲的事,你妈跟我说了。” “嗯。” “你看著办。爸不逼你。” 正当我考虑该如何回答时。 “行了,你忙吧。” “爸,你保重。” “嗯。” 电话掛了。 放下手机,我无力地趴在桌上,將脸埋进胳膊里。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声音。 趴了一会儿,我直起身,拿起笔,在施工日誌上开始写。 “2024年7月20日,晴。西区底板钢筋绑扎,监理抽检竖向间距,部分测点超出设计值,已安排整改……” 写完,我把施工日誌合上,放在桌角。写施工日誌是我从进入工地第一天便养成的习惯。 窗外,振捣棒又开始响了。 嗡嗡嗡嗡嗡嗡。 第五章 筹码 嗡,嗡,嗡,一阵震动声將我震醒,我打开手机一看是老胡。 “昨儿监理又说什么没?” “钢筋间距,抽了三处,说两处超了。” “超了多少?” “一处155,一处158” 老胡没有说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155和158都在允许范围內,老黄这样做无非是在试探,看我们的態度,软了,他就继续捏,硬了,他换別的招。 “你这么给他说的?” “我说钢筋不改,他来了再说。” 电话那头又顿了一下,这次时间更长。 “陈木,你有自己想法就好,但是別把事情搞僵,老黄这个人,你跟他硬碰硬,他能给你耗一年。还有,老黄已经来工地啦。” 在掛了电话后,我能有什么想法?老黄要什么,你又不是不清楚,你自己不鬆口,我有什么办法。我现在是被你们架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我刚穿好衣服,准备出门。这时小刘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 “陈哥,老黄来了还带著一个人,那人带著黄帽子,还扛著测量仪器。” “走吧,去看看” 当我和小刘来到现场时,黄安站在西区底板旁边,正跟那个黄帽子说话。看到我,他笑了一下。 “陈工,早啊。” “黄总,早。” “今天不查钢筋了,”他拍了拍那面已经支好的模板,“查垂直度。你们这面墙,昨天浇的,我让测量员覆核一下。” “行。” 我站在旁边,看著那个黄帽子架水准仪。动作很慢,调平就调了五分钟。老黄也不催,端著保温杯站在一边,时不时喝一口。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刚浇好的底板上。 黄帽子调好了,开始测。竖尺,读数,记录。竖尺,读数,记录。测了三处,他把数据递给老黄。 老黄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陈工,你自己看看。” 他把笔记本递过来。 我接过一看,三处读数,两处在允许偏差范围內,一处置顶,超了8毫米。规范允许垂直度偏差是0.1%乘以墙高,这面墙高四米,允许偏差4毫米。超了一倍。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面墙。肉眼看不出来。但仪器测出来超了,那就是超了。 “黄总,这个部位模板加固的时候,工人可能没盯紧——” “那是你的事,”老黄把笔记本拿回去,“整改吧。这面墙垂直度超了,要处理。” “怎么处理?” “凿了重来,或者磨掉。你自己想办法。” 凿了重来。 四个字说得轻巧。一面墙的混凝土,十几方料,三千多块钱。凿掉重来,材料费、人工费、机械费,加起来至少五千。工期再耽误两天。 我没说话。 老黄看了我一眼,又笑了。 “陈工,我以前说过,你配合我,我配合你。你不配合——”他指了指那面墙,“这就是后果。” “黄总,这面墙的模板是昨天下午支的,晚上浇的混凝土。你昨天下午抽钢筋的时候,没说要查垂直度。” “我没查,不代表没问题。”老黄把保温杯端起来,“你现在发现了,总比以后发现了强吧?墙歪了,装修的时候贴不了砖,甲方来找你,你怎么办?” 他说得对。我没法反驳。 我蹲下来,看著那面墙。混凝土已经凝固了,表面灰白灰白的,摸上去有点糙。我用手指敲了敲,声音很实,没有空鼓。墙本身没问题,就是偏了那么几毫米。几毫米,肉眼看不出来,但仪器能测出来。规范在那摆著,超標就是超標。 “黄总,这面墙我处理。” “那就行。”老黄转过身,朝那个黄帽子摆了摆手,“收拾东西。”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陈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项目,甲方盯得很紧。你让我省心,我让你省心。你不让我省心——”他没把话说完,笑了笑,走了。 我蹲在那里,看著那面墙。 小刘走过来,声音发抖。 “陈哥,真要凿了重来?” “先別动。” “那监理——” “我说了先別动。”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去把昨天的模板垂直度自检记录拿来。” 小刘愣了一下,然后跑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面墙。昨天下午我自己靠了一遍垂直度,用的是靠尺,不是水准仪。靠尺精度不如水准仪,但也能看个大概。 我记得昨天测的时候,这面墙的数据是3、4、4,都在允许范围內。怎么过了一夜,就超了8毫米? 除非——模板在浇混凝土的时候被撑动了。 我蹲下来,看模板底部的加固。钢管、对拉螺栓、蝴蝶扣,都没松。我又看了看模板接缝,也没有明显的缝隙。 小刘跑回来了,手里拿著昨天的自检记录。 我接过来一看。记录上写著:西区北墙,垂直度,3mm、4mm、4mm。签字是我签的,日期是昨天。 “陈哥,是不是监理测错了?” “不一定。” “那怎么办?” 我站了一会儿,没回答。 怎么办? 两种办法。一,承认超標,凿了重来。二,不承认,跟老黄掰扯——你用的仪器、你的测量方法、你的读数,我可以质疑。但质疑了又怎样?他能叫质检站来复测,复测结果如果还是超標,那就不是一面墙的问题了,是整面墙、整个项目的问题。 我掏出手机,打给老胡。 “胡总,西区北墙垂直度超了。” “超多少?” “8毫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处理吧。”老胡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胡总,我昨天自检的数据是合格的。” “那又怎样?监理的数据超了,就是超了。” “可是——” “陈木,”老胡打断我,“你跟他掰扯不清楚。花几千块钱,把这面墙处理了,省事。別为了这几千块钱,让他卡你一个月。” “知道了。” 我掛了电话。 小刘看著我,等著我说话。 “找人来凿,”我说,“把超差的那一段凿掉,重新浇筑。” 小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转身走了,步子很慢。 我蹲在那面墙前面,看著它。昨天下午支模板的时候,老王带人干到天黑,晚饭都没吃。现在要凿掉重来,五千块钱,两天工期,全白干。老王知道了,肯定骂娘。 可他骂谁?骂老黄?骂我?骂他自己? 都怪不著。 就是运气不好。老黄挑了这面墙,挑了这一个点。偏偏就超了。 我站起来,往办公室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妈妈。 “小,王姨说小会那边等不及了,你到底啥时候见?” “妈,我这边忙著呢。” “你每次都忙。你忙到什么时候?忙到你爸闭眼?” 我没说话。 “小,妈不是逼你。妈就是想,你见一面,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別拖著。人家姑娘等不起。” “我知道了。” “你知道啥?你每次都说知道了,然后就没下文了。” “妈,我真的知道了。我这周抽时间见。” “真的?” “嗯。” “那你跟王姨说,我把她电话发给你。” “行。” 电话掛了。手机又震了一下,王姨的电话號码发过来了。我存了,没打。 走进办公室,坐下来。小刘已经带人去凿墙了,远处传来电镐的声音,突突突突突,像机关枪。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隔夜的,有点涩。 手机又震了。王姨发的微信。 “陈木,你妈说你同意见面了?那下周六下午,县城公园,行不行?” 我打了两个字:“行吧。” 发出去。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电镐的声音还在响。突突突突突。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真的空白,是太满了,满到什么都想不清楚。 老黄、老胡、妈妈、小会、凿墙、五千块、垂直度、工期、甲方、总包——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像一桶加了太多水的混凝土,稀得没法浇。 不知过了多久,电镐停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老王站在门口,脸上的灰还没擦乾净,眼睛里全是血丝。 “陈工,那面墙凿完了。” “嗯。” “五个人干了半天,人工费加上材料费,四千多。” “我知道了。” 老王没走。他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看著我。 “陈工,那个监理是不是故意的?” “不知道。” “我看他就是故意的。別人家的墙都不查,就查我们这面。查出来就让我们凿,凿了他好开单。”老王的声音越来越大,“妈的,他在这个项目上捞了多少?” “老王,”我抬起头看著他,“你跟我说这些没用。” 老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身走了,门没关。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坐下来,拿起笔。施工日誌上,今天的记录还没写。我翻开,写上日期,写上天气,写上部位。写到这里,笔停了。 怎么写?写“监理抽检发现垂直度超標,已安排整改”?还是写“监理抽检与自检数据不符,但已按要求处理”? 我选了第一种。 “西区北墙垂直度经监理抽检超標,已组织人员凿除超差部位,待重新浇筑。” 写完了。我把施工日誌合上。 然后走出办公室,今天阳光很烈,刺得我眯起眼睛。 工地上一片嘈杂,钢筋切割机的尖叫,塔弔卷扬机的轰鸣,工人喊號子的粗嗓门。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我朝西区走去。 那面墙被凿了一个大洞,钢筋露在外面,灰白色的混凝土碎块堆了一地。几个工人正在清理,用铁锹往手推车里装。老王蹲在旁边,手里拿著一个馒头,一口一口地嚼。 看到我,他站起来。 “陈工,下午重新支模?” “重新支。这次盯紧点,垂直度不能超。” “知道了。”他把馒头塞进嘴里,含混地说。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看著那个洞。钢筋一根一根的,排列整齐,间距均匀。钢筋没问题,混凝土没问题,就是模板偏了那么几毫米。几毫米,五千块,两天工。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拍了一张照片。 不是为了存档。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拍下来。 拍完了,我低头看那张照片。阳光照在钢筋上,影子落在地上,一根一根的,像柵栏。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远处,老黄的白色安全帽又在工地上移动了。他走得很快,好像在赶时间。也许是去別的標段,也许是去吃饭。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他还会来。 来了以后,还会找出新的毛病。 而我,除了硬扛,没有別的办法。 已经晚上12点了,我还在办公室坐著。 桌前摊著三张纸。 一张是监理老黄进场以来的整改通知单记录——日期、部位、问题、处理结果。一张是每次抽检的数据,我自检的数据和他抽检的数据,並列写在一起。第三张是空白的,我盯著它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 告他?去甲方那里投诉监理吃拿卡要?证据呢?他说防水卷材的时候,没有第三个人在场。他让我“配合”,没说配合什么。他做的一切都在规范允许范围內——抽检、开单、要求整改。挑毛病不犯法,卡工期也不犯法。他就是噁心你,让你难受,让你自己憋不住去找他。 可我真的憋不住了。 这时,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 我打开一看,是老大侯群山回的消息:“你要是真想转行,我帮你问问我老板。你考虑清楚,转行不是小事。”这是前二天我给老大打电话,说了一嘴不想干了,想转行。 看著信息我没回。转行的事以后再说,眼前的问题是怎么让老黄消停。 我拿起笔,在那张空白纸上写了一个名字:黄安。 老黄的大名。 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写:他要什么?他要面子,要好处,要在这个项目上说了算。他缺什么?他缺业绩?不,他干监理二十年,不缺业绩。他缺钱?也许,但四千块钱的“信封”不一定能满足他。他缺的是被尊重的感觉——在这个工地上,所有人都得看他脸色。 我又写:我有什么?我有规范,有自检记录,有照片,有老胡。规范不占优,自检记录他不认,照片只能证明我干了活,老胡不想跟老周翻脸。我什么都没有。 妈的,写到这里,气得我把笔扔了。 这就是现实。我是现场工程师,他是总监。他动动嘴,我跑断腿。他要卡我,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除非——他也有怕的东西。 我盯著那张纸想了很久。 他怕什么?他怕甲方不满意,怕工期延误追责,怕质检站查他的底。可这些东西,我够不著。甲方跟他关係不错,质检站他有人,工期延误他能推到施工单位头上。 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黑漆漆的,工地上只有几盏鏑灯亮著,照著那面被凿了一个洞的墙。塔吊的灯已经关了,吊臂悬在半空中,像一个巨大的问號。 第六章 摊牌 早上天一亮,我没去工地。我给小刘打了个电话,说我晚点过去,然后骑上电动车去了县城。 当然不是去送老胡给的信封,是去找一个人。 老黄的项目部在县城东边,一栋三层小楼。 我把车停在门口,站在马路对面抽了一根烟。门开著,里面有人说话。我认识老黄的同事——一个姓张的监理,比老黄年轻,四十出头,戴眼镜,人还算和气。 我掐了烟,走过去。 “张工。” 老张正坐在门口看手机,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陈工?你怎么来了?” “路过,进来坐坐。”我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 老张接过去,点上。“你找老黄?他今天不在,去市里开会了。” “不找他,就找你聊聊天。” 老张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张工,你在工地也干了不少年了吧?” “十五年。” “那你见过的事比我多。”我吸了口烟,“我问你个事。” “说。” “一个监理,天天卡施工单位,开单子,让整改。你说他是为了什么?” 老张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问这个干嘛?” “隨便问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张把菸灰弹了弹。“李工,我跟你说句实话。监理卡施工单位,有两种。一种是真的为了质量,你活没干好,他卡你,没毛病。另一种——”他顿了顿,“你知道的。” “第二种怎么解决?” 老张没回答。他把烟抽完了,掐灭,扔进垃圾桶。 “李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那就好。”老张站起来,“我这边还要去工地,你坐?” “不了,我走了。” 我走出项目部,骑上电动车。老张的话没说完,但他不需要说完。第二种怎么解决?两种办法。一,让他满意。二,让他走。 让他满意,就是给他想要的。让他走,就要有让他走的理由。 我骑到工地门口,没进去。停下车,坐在路肩上,掏出手机,打给老胡。 “胡总,你在项目部吗?” “在,怎么了?” “我过来找你。” 掛了电话,我走进项目部。老胡坐在办公室,面前摊著进度款申请单,手里拿著笔,正在签字。 “坐。”他没抬头。 我坐下来。 “胡总,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监理的事。我想跟老黄谈一次。” 老胡放下笔,抬起头看著我。“谈什么?” “谈条件。” “什么条件?” “他想要什么,给他什么。但不是白给。他拿了东西,就得让我们顺利干活。钢筋、模板、混凝土,不能再卡。” 老胡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几秒钟。 “你打算怎么谈?” “约他吃个饭。不带別人,就我跟他。” “你一个人?” “一个人。” 老胡拿起桌上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办公室里散开。他吸了两口,把烟掐灭了。 “陈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老黄这个人,你给他好处,他不见得领情。他今天拿了,明天可能还要。你餵不饱他。” “我知道。但总比现在这样强。现在他什么都不拿,天天卡我们。我凿一面墙花了五千块,两天工期。再卡几次,这个项目就完了。” 老胡没说话。 “胡总,我知道你不想答应他的条件,你小舅子的防水卷材,你不想换。但你不能让我夹在中间。”我看著老胡,“你给我四千块钱的『加班费』,让我自己决定。我决定不了。你来决定。” 老胡盯著我看了很久。 “你在逼我。” “我在求你。” 沉默。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老胡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我。 “约他吃饭吧。”他说,“钱我来出。但我有个条件,你不能一个人去。我让老张陪著。老张跟他同事多年,说得上话。” “行。” “还有,”老胡转过身,“不管谈成什么样,你別跟他翻脸。他要是狮子大开口,你回来跟我说,我来处理。” “知道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陈木。”老胡叫住我。 我回头。 “你记住,在工地上,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你有时候得弯一下腰,不是因为你错了,是因为你还要往前走。” 我没接话,推门出去了。 走到楼下,我掏出手机,翻到老黄的號码。拇指悬在拨號键上,停了三秒钟。然后按下去。 响了五声,接了。 “陈工?”老黄的声音带著点意外。 “黄总,你好。我想请你吃个饭,今晚有空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跟老黄聊聊。这段时间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想当面道个歉。” 又顿了一下。 “行。几点?哪儿?” “晚上七点,县城那个『老地方』餐馆,你知道吧?” “知道。七点见。” 掛了电话。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手心里全是汗。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站在基坑边上往下看,知道跳下去不会死,但腿还是软的。 我走到工地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那面被凿了一个洞的墙上。工人正在重新支模,老王站在旁边指挥,看到我,招了招手。 “陈工,今天能干完,明天浇混凝土。” “盯紧垂直度。” “你放心,这次我用靠尺靠三遍。”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七点,“老地方”餐馆。 我到的时候,老黄已经坐在包间里了。一个人,保温杯没带,面前放著一杯茶。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 “陈工,来,坐。”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坐下来。老张还没到,我给他发了条微信,他说堵车,晚十分钟。 “黄总,今天请你吃饭,没別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老黄端起茶杯,吹了吹。 “聊咱们怎么把这个项目干好。” 老黄笑了笑。“我一直想干好啊。是你没配合。” “黄总,你说得对。我承认,之前有些地方我没配合到位。”我给他倒了杯茶,“从今天开始,我想换个方式。” 老黄看著我,没说话。 “你提的要求,能改的我改。改不了的,你跟我说,我想办法。” “什么算改不了的?” “比如防水卷材,”我看著他的眼睛,“这个事我做不了主。但其他的,钢筋、模板、混凝土,你提,我改。” 老黄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陈工,你今天请我吃饭,就是想跟我说这些?” “对。” “那我跟你说实话。”老黄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你改不改,是你的事。我开不开单,是我的事。你不用请我吃饭,也不用跟我说这些。你回去把活干好,我自然不开单。” “黄总,你说的『干好』,標准是什么?我自检的数据都在规范范围內,你还是开了单。” “那是你自检的数据。我抽检的数据超標了。” “黄总,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看著他,“你抽三处,两处超了,但超的都在允许偏差范围內。规范写明了,允许偏差±10毫米,155和158都在这个范围內。你不能说规范允许的,你还要开单。” 老黄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拿规范压我?” “我不是压你。我是跟你说事实。”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老张走进来,脸上带著笑。 “哎呀,来晚了来晚了,路上堵车。”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周,“你们聊得咋样?” “正聊著呢。”老黄说。 老张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老黄,我跟陈工也认识。他这个人实在,干活认真。你有什么要求,直接跟他说,他能办到的肯定办。” 老黄没接话。 我拿起菜单,叫服务员点了几个菜。等菜的时候,三个人都没说话。包间里很安静,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山迎客松。 菜上来了。我端起杯子。 “黄总,张工,我敬你们一杯。” 三个人碰了一下。我喝了一大口,啤酒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黄总,”我放下杯子,“我知道你在监理这个位置上,不好做。甲方盯得紧,质检站也查得严。你开单,我能理解。但我也有我的难处。工期赶,成本压得低,工人不好管。咱们互相体谅,行不行?” 老黄夹了一口菜,嚼了很久。 “陈工,你说互相体谅,那我问你。上周那个底板,坍落度超標,我让你停,你不停。你有没有体谅我?” “黄总,那个底板如果停了,出冷缝,责任谁担?你担还是我担?” “那是你的事——” “对,那是我的事。但出了冷缝,甲方来找,第一个找的是施工单位,第二个找的就是监理。你脱不了干係。” 老黄停下筷子,看著我。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说事实。” 老张在旁边打圆场:“哎呀,你们两个都別说了。都是为了工作,何必搞得这么僵?来,喝酒喝酒。” 三个人又碰了一杯。 老黄放下杯子,擦了擦嘴。 “陈工,你说互相体谅,那我问你。防水卷材的事,你到底能不能办?”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也看著我。 “黄总,我说了,这个事我做不了主。但其他的事,你提,我办。” 老黄沉默了几秒钟。 “那你说,你现在能办什么?” “我能保证,以后的每道工序,自检合格了才报你。你抽检,合格率95%以上。不合格的,我改,改到你满意为止。你不满意,开单,我认。” “就这些?” “就这些。” 老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陈工,你这个人,太硬。” “我不硬。我只是不想做我做不到的事。”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老张看了看老黄,又看了看我,笑著说:“老黄,陈工都这么说了,你就给他个面子。以后大家天天见面,搞得太僵了不好。” 老黄没说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 “行吧,”他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的饭,我吃了。” 这句话没承诺任何东西。但他吃了这顿饭,至少说明他愿意坐下来谈。 我端起杯子,又敬了他一杯。 “谢谢黄总。” 吃完饭,老黄和老张先走了。我坐在包间里,把剩下的半杯啤酒喝完。手机亮了。老胡发的微信。 “谈得怎么样?” 我打了几个字:“饭吃了,没谈拢,也没谈崩。” 发出去。 老胡回了一个字:“好。” 我站起来,走出餐馆。夜风吹过来,带著烧烤摊的烟味和汽车的尾气。县城不大,这个点街上人已经不多了。我站在路边,掏出烟,点了一根。 手机又亮了。妈妈发的语音。 我点开。 “小,和人家姑娘见面时,好好打扮一下,刮刮鬍子。” 我按住语音键,说了一句:“知道啦。” 发出去。然后骑上电动车,往宿舍骑。 风从前面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我眯著眼睛,脑子里反覆转著老黄最后那句话——“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没答应任何事。但他也没拒绝。这就是工地上的谈判——不答应,不拒绝,留个口子。以后他卡不卡我,看他的心情,看我的表现。 但至少,我把话说明白了。我不是软柿子,我也不会给他送钱。我能给的,就是好好干活,让他挑不出大毛病。 这不算贏。但也不算输。 回到宿舍,小刘已经睡了。我摸黑躺到床上,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老黄那张脸。但这一次,我没那么怕了。 第七章 缓衝 自从上次吃完饭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天啦,老黄就再也没来找麻烦。 今天,他来了,但只是转了一圈,没开单。站在基坑边上看了几分钟,跟小刘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小刘跑过来跟我说的时候,脸上带著一种不敢相信的表情。 “陈哥,“黄鼠狼”今儿不正常啊,刚巡视基坑时,看到北区护坡出现了几处细小裂缝,除了让增加监测频率外,就没下文啦。” “別贫,护坡裂缝怎么回事儿?”我眉头紧皱。 “陈哥,检测数据正常,我会多观察几次,有异常会立刻匯报。”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小刘站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便走了。 我蹲在底板边上,用手摸了摸混凝土表面。已经硬了,顏色从灰黑变成了浅灰,摸上去有点糙。这面墙就是上次凿了重浇的那面,新浇的混凝土跟老的接在一起,色差很明显,像一块补丁。 老王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陈工,监理这几天咋不找事了?” “不知道。” “是不是你请他那顿饭起作用了?” “也许。” 老王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点上。两个人蹲在那里抽菸,谁都没说话。远处塔吊在转,钢丝绳上掛著一捆钢筋,慢悠悠地从东边移到西边。 “陈工,”老王把菸灰弹了弹,“你说这个工地,能干到年底不?” “不知道。”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听说甲方想换总包。” “听谁说的?” “都在传。” 我没接话。老王吸了口烟,又说:“我儿子明年高考,我想干到年底,攒够他大学的学费。” “能攒够吗?” “差一点。干完这个项目差不多。”老王把烟掐灭了,站起来,“陈工,你別说出去,我不想让別人知道。” “嗯。” 他走了。我蹲在那里,把烟抽完。 手机响了。王姨打来的。 “陈木啊,周六下午两点,县城公园,別忘了啊。” “忘不了。” “人家姑娘挺期待的,你別放鸽子。” “不会。” 掛了电话,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办公室走。 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 拿出手机一看是老大。 “木仔,你上次问转行的事,我跟我们老板说了。他说可以见见,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先想清楚,你到底想不想干这行。他说他不想招一个干两天就跑的人。” 我没说话。 “木仔,你能听清我说话吗?” “嗯。” “你到底咋想的?” “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不知道,那就先別见。等你想清楚了再说。转行不是你想像的那样。你来了也是从头开始,工资不高,还要考证。你要是没有决心,来了也是受罪。”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那我先掛了。” “嗯。” 电话掛了。我站在工地中间,周围是堆成小山的砂石料和水泥管。一辆铲车从我身后开过去,轰隆隆的,带起一阵灰。我眯著眼睛,看著铲车远去的背影。 转行。从头开始。工资不高。考证。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 老大说得对,没有决心,来了也是受罪。可我有决心吗?我不知道。我连要不要跟小会见面都犹豫了好几天,我还有什么决心? 回到办公室,小刘正在整理资料。看到我进来,抬起头。 “陈哥,周六你是不是要去相亲?” “呃,你怎么知道?” “你打电话我听见了。”小刘嘿嘿笑了两声,“陈哥,你穿那件藏青色的polo衫,好看。” “你管我穿什么。” “我是为你著想。”小刘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陈哥,你去相亲,別太严肃。笑一笑,人家姑娘看著也舒服。” “你很有经验?” “我也是过来人。”小刘拍了拍胸脯,“我跟我女朋友第一次见面,我就是笑著去的。她一看到我就笑了,说我跟照片上不一样。” “照片上什么样?” “照片上没笑。”小刘嘿嘿笑,“所以你得笑。” “就你厉害,对了,护坡那检测数据有异常没?” “陈哥,我测了没问题,你就放心相亲,这件事儿交给我,没问题。” 我没理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没写完的风险分析报告。光標在闪。我盯著它看了几秒钟,然后关掉了。 不写了。 原本是想给老胡,写一份监理频繁抽检影响工期延误的风险分析报告,让老胡知道给监理好处是一条路,硬抗也是一条路。 选择权由老胡决定。 现在老黄暂时不找事了,报告写了也没人看。 下午,老胡来了。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扔在我桌上。 “进度款,甲方批了。” 我打开文件夹看了一眼。批了百分之八十,扣了百分之二十作为质保金。 “扣了百分之二十?” “正常。都是这样。”老胡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老黄这几天没找事?” “没有。” “那顿饭起作用了?” “也许。也许他忙別的事去了。” 老胡吸了口烟,吐出来。“不管怎样,他不找事就好。你盯紧质量,別让他抓住把柄。” “知道。” 老胡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陈木,你周六是不是要去相亲?” 呃,我愣了一下。怎么谁都知道了? “是。” “好好相。成了请我喝酒。” 老胡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著桌上的文件夹。进度款批了,老周不找事了,周六要去见小会。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 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说不上来哪里不踏实,就是觉得太顺了。在工地上干了八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太顺的时候,往往要出事。 晚上回到宿舍,小刘已经睡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掏出手机,打开和妈妈的对话框。 妈妈今天发了好几条语音,但是我一条没听。不是不想听,是不敢听。 我怕她又说“你爸身体不好”、“小会那边等不及了”。这些话我都听过了,每一句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 我点开了第一条。 “小,王姨说你同意周六见面了?妈高兴。” 第二条。 “你爸今天精神好多了,吃了半碗饭。” 第三条。 “你別紧张,好好跟人家聊。小会那姑娘挺好的,你见了就知道了。” 我把三条语音听完,然后刪掉了。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有虫叫,吱吱吱的,很轻。 我听著那个声音,慢慢睡著了。 第八章 见面 周六下午一点半,我站在宿舍的镜子前,看了自己足足三分钟。 镜子是那种十块钱一块的贴墙镜,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照出来的人影有点变形,但足够看清——一个三十三岁的男人,鬍子颳了,头髮洗了,穿著一件藏青色的polo衫。 这件polo衫是我去年在县城超市买的,打折,四十九块钱。领子已经有点泄了,但至少没有破洞,也没有“xx建设”四个字。 小刘从上铺探出头来,嘴里叼著牙刷。 “陈哥,你穿这件好看。” “你上次说那件白色好看。” “那件不行,太透了。”小刘嘿嘿笑,“这件显得你白。” 我白了它一眼,转身看了看背后。没有明显的污渍。又看了看鞋——一双黑色的运动鞋,不是劳保鞋。 这双鞋买了三年了,穿不到十次。鞋底有点硬,走起路来不太舒服,但比劳保鞋好看。 “陈哥,你別紧张。”小刘从床上跳下来,“你就当去工地上转一圈。” “工地上有姑娘?” “那你就当去见甲方。” “甲方我更紧张。” 小刘笑了。我没理他,拿起手机,钥匙,钱包。走出宿舍。 电动车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上午,车座烫屁股。我骑上去,发动,往县城方向骑。 风从前面灌进来,吹得polo衫贴在身上。四月底的天,不冷不热,路两边的杨树已经绿了,叶子哗啦啦地响。 县城公园在东边,不大,但绿化还行。我骑了二十分钟,到的时候刚好一点五十。王姨说的时间是两点,我提前了十分钟。 我把电动车停在公园门口,走进去,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 公园里人不算多。几个老头在打太极,一个年轻妈妈推著婴儿车慢慢走,两只喜鹊在草地上跳来跳去。我坐在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著那两只喜鹊。 我开始紧张了。 不是那种见喜欢的人的紧张,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紧张——像考试,像面试,像等著被审判。我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对方是一个智力九岁的姑娘,她能审判我什么?她大概连“审判”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都不懂。 但我就是紧张。 手机震了一下。妈妈发的微信。 “小,你到了吗?” “到了。” “好好聊,別著急走。” “知道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深吸了一口气。 两点整,王姨来了。 她穿著一件花衬衫,烫了头,远远地就朝我招手。身后跟著一个姑娘。 “陈木!你来得挺早啊!” 我站起来,挤出个笑。“王姨。”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王姨转身拉著那个姑娘的手,“小会,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陈木。” 那个姑娘从王姨身后走出来。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高。 大概一米五五,比我矮一个头。 瘦,很瘦,手腕细得像一截干树枝。皮肤白,白得有点不太正常,像不怎么出门的那种白。她穿著一件粉色的外套,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刷得很乾净。 脸上没有表情,不是不高兴,就是没有表情。眼睛看著地上,不看人。 “小会,叫陈哥。”王姨轻轻推了推她。 姑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 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词——空。 不是空洞,是空。她的眼睛是乾净的,乾净得像一面没照过人的镜子。里面没有好奇,没有紧张,没有害羞,什么都没有。就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就低下了头。 “陈哥。”她说。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 “你好。”我说。 王姨在旁边打圆场:“小会有点怕生,熟了就好了。你们俩先聊聊,我去那边买个水。”说完就走了。 长椅上只剩下我和小会。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我坐下来,小会也跟著坐下来。她坐得很规矩,腰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上课。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我平时在工地上跟工人骂娘、跟监理扯皮、跟老板匯报,嘴皮子不算笨。但此刻我面对这个姑娘,我发现自己的所有语言系统都失效了。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小会先开口了。 “你多大了?”她问,眼睛还是看著地上。 “三十三。” “哦。”她想了想,“比我大。” “嗯。” 又沉默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很长,鼻樑不高,嘴唇有点干。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的空,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瘦的年轻姑娘。 “你喜欢吃什么?”我问。 小会想了一下,抬起头,这次看著我的脸。 “草莓。” “草莓?” “嗯,草莓。”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红色的,甜的。” “那你喜欢去哪里玩?” “玩?”她又想了一下,“公园。这里。” “除了公园呢?” 她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没去过別的地方。”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二十六岁,没去过別的地方。我忽然想起妈妈说的那句——“不乱跑。”当时我觉得这个词刺耳,现在我知道了,这个词不是在说一条狗,是在说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 我忽然有点心软了。 不是心疼,是心软。像看到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猫,你知道它不会咬人,你知道它什么都做不了,你看著它,就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掐了一下。 “那以后可以去別的地方,”我说,“县城有电影院,你看过电影吗?” 小会摇了摇头。 “下次带你去看。” 小会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我不確定那是不是笑。 王姨回来了,手里拿著两瓶水。 “聊得咋样?”她笑眯眯地问。 “挺好。”我说,“王姨,要不中午一起吃个饭?” “行啊行啊。小会,你饿不饿?” 小会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王姨笑了:“她就这样,问什么都是又摇头又点头。” 我站起来,小会也跟著站起来。她站在那里,低著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一棵被风吹弯的小树苗。 “走吧,”我说,“附近有家饺子馆。” 我走在前面,王姨和小会走在后面。我听到王姨在小声跟小会说话:“怎么样?陈哥人好吧?”“嗯。”“你好好跟人家说话,別总低著头。”“嗯。” 饺子馆不大,但乾净。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菜单递给王姨。 “王姨,你们点。” 王姨接过菜单,翻了两页,递给小会:“小会,你想吃什么?” 小会看了一眼菜单,又看了我一眼。 “饺子。”她说。 “什么馅的?” 小会摇了摇头。 “猪肉白菜?”王姨问。 小会点了点头。 我叫来服务员:“两盘猪肉白菜,一盘韭菜鸡蛋,一碗酸辣汤,三瓶水。” 等饺子的时候,王姨开始说话了。 “陈木啊,小会这孩子你也看到了,不闹,听话,在家能做家务,会煮麵条,会炒鸡蛋。就是不能做太复杂的,怕煤气忘了关。” 我听著,没接话。 “她爸妈都是退休工人,有退休金,不用你们养。以后你们要是成了,她爸妈说可以在县城给你们付个首付,买个两居室。” 我夹了一口花生米,嚼了很久。 “王姨,我跟小会再处处看。” “行,行,你俩处处看。”王姨笑得合不拢嘴,“我不急,你妈急,哈哈哈。” 小会坐在旁边,低著头,用筷子在桌子上画圈。 我看著她。 她忽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了。 但这一次,我的感觉不一样了。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里,在那个瞬间,我看到了別的东西。不是空。是別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小会吃得很少。六个饺子,她吃了两个,剩下的就推给王姨了。 “不吃了?”王姨问。 “饱了。” “就吃两个就饱了?” 小会点了点头。 我看著那盘剩下的饺子,忽然想起妈妈说的——“她在家能做家务,能做饭。” 一顿饭,两个饺子。 我不知道这是饭量小,还是她不敢吃。 吃完饭,王姨说要带小会回去午睡。小会每天中午都要午睡,雷打不动,不睡下午就闹。 “那下次再约。”王姨说,“陈木,你加一下小会微信。” 我掏出手机,小会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是一部旧款的oppo,屏幕碎了两个角,用透明胶带粘著。 我扫了她的二维码,添加好友。 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只猫,朋友圈是空的。 “小会,你跟陈哥说再见。”王姨拉著她的手。 “再见,陈哥。”小会说,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再见。” 我站在饺子馆门口,看著王姨拉著小会走了。小会走得很慢,步子很小,王姨拉了她好几次,她才走得快一点。 走到拐角的时候,小会忽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就被王姨拽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攥著手机。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小会发的。 两个字:“李哥。”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想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嗯嗯。” 发出去。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兜里,骑上电动车,往工地骑。 风从前面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脑子里反覆转著一个画面——小会回头看我那一眼。 那个眼神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不是空。 第九章 照片 上午十点,我正在基坑边上覆核护坡数据,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小会发的。 一张草莓的照片。 昨儿她说喜欢吃草莓。 红彤彤的,装在白色瓷碗里,背景是一张铺著碎花桌布的桌子。照片拍得不太清楚,有点糊,焦点对在了碗沿上,草莓反而是虚的。 照片下面跟著一行字:“陈哥,草莓。” 我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不太確定该怎么回。 在工地上跟人打交道,我有一套固定的语言体系。 对监理说“好的,黄总”,对老板说“收到”,对工人说“干快点”,对妈妈说“我知道了”。但这些话对小会都不適用。 我打了几个字:“看著挺甜的。” 发出去。 对面很快回了:“嗯嗯,甜的。” 然后又发了一条:“陈哥吃。” 我看著“陈哥吃”这三个字,愣了一下。不是句子有多复杂,是这种表达方式让我有点不適应。没有人这样跟我说话。没有人会发一张草莓的照片,然后说“陈哥吃”。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干活。 但那张照片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不是草莓有多好看,是那种表达方式,直接、简单、不带任何弯弯绕绕。像小孩儿画的一幅画,技术粗糙,但你知道她想给你看。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小会没再发消息。对话框里就那三句话:一张照片,“嗯嗯,甜的”,“陈哥吃”。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还是空的。 头像还是那只猫。我盯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发现猫的眼睛是黄色的,圆圆的,跟小会的眼睛有点像,都是那种看起来什么都不想的样子。 我又退了出去。 手机响了。妈妈。 “小,昨天见面咋样?”妈妈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压不住的期待。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人家姑娘咋样?” “还行就是还行。”我扒了一口米饭,含糊地说。 “你別糊弄我,”妈妈的语气急了些,“王姨跟我说了,说你跟人家聊得挺好的,还一起吃了饺子。人家姑娘回去以后还跟她爸妈说,说你人挺好的。”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真这么说了?” “王姨说的还能有假?人家姑娘愿意,你啥意思?” 我沉默了几秒钟。脑子里闪过小会那张脸——白白的,瘦瘦的,眼睛看著地上,偶尔抬起来看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去。 “我再处处看。” “行行行,处处看,”妈妈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你多约人家出去走走,別老在工地上待著。你那个工地有啥好待的,灰不拉几的——” “妈,我吃饭呢,先掛了。” 我掛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盒饭里的青椒炒肉已经凉了,油凝了一层白。 我扒了两口,觉得没味道,就放下了。 下午,老黄没来。 我反而觉得不踏实。我寧肯老黄来挑毛病,也不愿意他憋著什么招不来。 小刘在旁边整理资料,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陈哥,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从早上到现在看了八次手机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干活,別废话。” 小刘缩了缩脖子,继续整理资料。 下午三点,手机又震了。 不是小会,是老大,心里略感失落。 “木仔,上次说的事你想了没有?我这边律所招助理,不需要法律背景,先干著学。工资不高,但比你那工地强。” 我看著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我打了几个字:“我再想想。” 发出去。 老大秒回:“想啥呢?你都想了八年了。” 我没回。 这句话刺著我了,老大说对。 我確实想了八年。从毕业那年就开始想,要不要转行?要不要考公?要不要去干点別的?想了八年,什么都没变,还在工地上,还在打灰,还在被监理拿捏。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学刚毕业那会儿,我跟老大在出租屋里喝酒。 老大说:“我迟早要离开这行。” 我说:“我也是。” 老大问我想干点啥,我说不知道。 老大说:“你不知道,你还说要离开?” 我说:“反正不是土木。” 八年过去了。老大走了,我还在这里。 我拿起手机,打开老大的对话框,又关上了。 说啥呢? 说“我还在犹豫”? 说“我走不了”? 说“我家里需要钱”? 这些都是藉口。 真话只有一个,我害怕。 害怕转行以后从头开始,害怕三十三岁跟二十三四岁的人抢饭碗,害怕万一混得还不如现在。 害怕自己真的不行。 下午五点,太阳开始往西边斜了。我站在边坡顶上,看著工人们收工。塔吊还在转,吊臂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 手机震了。 小会发的语音。 我赶快点开。 “陈哥,你在干嘛呀?” 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像小孩在问问题。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听不清在播什么。 我按住语音键,说了一句:“在工地上,还没下班。” 发出去以后,我觉得自己说得太硬了。像跟工友说话,不像跟一个姑娘说话。 但小会很快回了:“陈哥辛苦了。” 又是那种直接、简单的表达。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就是“陈哥辛苦了”。 我站在边坡上,看著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在工地上干了八年,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辛苦了”。 老板不会说,监理不会说,工人不会说,连妈妈都很少说。 大家都是在骂、在催、在抱怨。 突然有个人跟你说“辛苦了”,你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打了五个字:“没事,习惯啦。”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吃晚饭了吗?” 小会回得很快:“吃了。陈哥呢?” “还没。” “陈哥要吃饭。” 我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一个智力九岁的姑娘在催我吃饭。 “知道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下边坡。 夕阳照在我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我忽然想起那张草莓的照片——白色瓷碗,碎花桌布,红彤彤的草莓。 那个世界跟我的工地不是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乾净、安静、慢悠悠的。我这个世界到处都是灰,到处都是噪音,所有人都催你快点、再快点。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进那个世界。 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走进去。 晚上八点,我回到宿舍,泡了一碗方便麵。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小会发来一张照片——一只毛绒兔子,粉色的,耳朵耷拉著。 “陈哥,我的兔子。” 我看著那只兔子。 绒毛已经起球了,耳朵缝过两次,线头露在外面。一只很旧的、抱了很多年的兔子。 我忽然想起王姨说的那句话——“她在家能做家务,能做饭。” 能做饭的意思是,她不会饿著自己。但不会做复杂的事情。不会用复杂的电器。不会处理复杂的人际关係。不会处理复杂的情绪。 她就是一个简单的、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方便麵。泡了五分钟了,有点坨了。我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 手机又亮了。 小会发的文字:“陈哥,晚安。” 时间还不到九点。 我回了一句:“晚安。” 然后我放下手机,把方便麵吃完了。汤也喝了。喝完以后,我把碗扔进垃圾桶,去洗了个澡。后勤老张还没有维修热水器,水还是凉的。 我站在凉水下冲了很久,冲完以后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 躺在床上,我打开小会的对话框,把那几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草莓。毛绒兔子。 我看著那张草莓的照片,忽然发现小会拍照片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帕金森那种抖,是拿不稳手机的那种抖,轻微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那种抖。 我盯著那只拿著手机的手看了很久。 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乾乾净净的。 许久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房间黑下来。 窗外有虫叫,吱吱吱的,很轻。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覆转著一个念头——她什么都不懂,但她会发“陈哥,辛苦了”。 第十章 日常 接下来的时间,日子过得平静得不像是工地。 老黄每天照常来,转一圈,看看,说几句“注意安全”“质量盯紧”,然后走了。 没开单,没找茬,连保温杯里的枸杞水都喝得慢悠悠的。 小刘说他像换了个人,我说你別高兴太早,也许他憋著大招呢。但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也不太信。 大招没来,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早上七点到工地,先看昨夜的施工记录,然后去现场转一圈。 底板浇完了,墙柱绑完了,模板支起来了。工人们按部就班地干,不紧不慢。 老王每天蹲在基坑边上抽菸,看到我就问:“陈工,今天监理来了没?” 我说还没。 他说:“妈的,他不来我还不习惯了。” 我笑了一下。確实不习惯。被一个人天天盯著,盯久了,他突然不盯了,你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是喜欢他盯,是习惯了那种紧张感。现在紧张感没了,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很久的橡皮筋突然鬆了,软塌塌的,提不起劲。 小会每天给我发消息。 早上一张照片,通常是早餐。有时候是白粥配咸菜,有时候是馒头和鸡蛋,有时候是一碗麵条。照片拍得还是糊,焦点永远对不准,但我已经能认出她家的餐桌了——碎花桌布,白色瓷碗,筷子摆在右边。 照片下面跟著一行字:“陈哥,吃饭了。” 我回:“吃了。” 她问:“吃的啥?” 我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包子。” 其实我吃的是馒头。但馒头拍出来不好看,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吃得不好。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 中午她发一张窗外的照片。她家的窗户朝南,能看到对面的居民楼和一排杨树。照片里的杨树总是模糊的,因为她在屋里拍的,玻璃上有灰。 “陈哥,今天天气好。” 我回:“嗯,工地上也是晴天。” “陈哥晒太阳。” 我笑了一下。 晒太阳,我每天在工地上晒八个小时,皮肤早就黑得发亮了。 她大概想像不出那种晒,不是坐在窗边的那种晒,是站在太阳底下,汗流浹背,安全帽烫得能煎鸡蛋的那种晒。 但我没跟她说这些。 我说:“好,晒太阳。” 晚上她发得最多。有时候是一段语音,有时候是一张她的毛绒兔子,有时候是一个笑脸的表情。语音里她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小孩在学说话。但內容很简单——吃了没,累不累,早点睡。 我每条都回。回得不长,但每条都回。 妈妈打电话来,问我和小会聊得咋样。 我说挺好的。 她说:“那你啥时候再去见见?” 我说等周末。 她说:“別等周末了,今天不是周三吗?你下了班去。” 我说人家要午睡。 妈妈沉默了一下,说:“那你就周末去。但你主动点,別老让人家姑娘找你。” “知道了。” 掛了电话,我翻了翻和小会的聊天记录。 从周六到现在,五天,她发了四十七条消息,我回了三十二条。 数字不对,但我已经尽力了。 我不知道跟她说啥。 她说草莓,我说甜。她说兔子,我说可爱。她说陈哥辛苦了,我说没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 可她不嫌烦。每天还是发,早上,中午,晚上,像闹钟一样准时。 我开始习惯了。 习惯手机在某个时间点震动,习惯点开那张拍糊了的照片,习惯回那几个字。 这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常人,一个有人惦记的正常人。 周四下午,工地出了一件小事。 西区一块底板浇到一半的时候,泵车坏了。 混凝土停在泵管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老王跑过来问我怎么办,我说让商砼站再派一辆泵车来。 老王说那得等一个小时。 我说等。 工人蹲在基坑边上抽菸,泵车司机在打电话骂人,商砼站的罐车排成一排,罐体还在慢慢转,防止混凝土凝固。 我站在底板边上,看著那半车没浇完的混凝土,心里算帐,等一个小时,混凝土初凝了怎么办?接缝处会不会出冷缝? 手机震了。 小会发的照片。今天的草莓,装在白色瓷碗里,旁边多了一杯水。 “陈哥,下午茶。” 我看著那杯水。 白开水,透明的,装在玻璃杯里,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我回了一句:“好看。”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盯著那半车混凝土。 四十分钟后,泵车来了。 工人接上泵管,继续浇。 我蹲在接缝处看了很久,新旧混凝土交界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痕跡,但不明显。 我用手摸了摸,新旧之间没有错台,还算平整。 “继续浇。”我说。 老王看了我一眼。“陈工,没问题吧?” “有问题我负责。” 老王没再说话,转身去指挥工人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不是发给谁,就是存著。 万一以后出了问题,至少知道是什么时候浇的,什么条件浇的。在工地上,记录就是证据,证据就是命。 晚上回到宿舍,小刘不在。桌上留了张纸条:“陈哥,我回家了,周末回来。” 我把纸条揉了扔进垃圾桶,坐下来,打开盒饭。青椒肉丝,米饭有点硬。我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小会发了三条消息。 一张照片。一碗麵条,这次荷包蛋没糊,蛋黄完整的,圆圆的,像个小太阳。 “陈哥,我今天煎的。”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蛋白有点焦边,但蛋黄確实没破。比上次进步了。 “不错。”我回了两个字。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比上次好。” 小会秒回:“嗯嗯,我学了好久。” 学了好久。四个字,我看了好几遍。 她学煎一个荷包蛋,学了好久。也许煎了几十个,糊了几十个,才煎出这一个蛋黄没破的。没有人知道,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打了几个字:“很厉害。” 发出去。 然后我把盒饭吃完,去洗了个澡。 躺在床上,打开小会的对话框,又看了一遍那张荷包蛋的照片。蛋黄圆圆的,像个小太阳。 我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有点暖。 手机又亮了。 妈妈发的语音。 我点开。 “小,你爸今天问我,你啥时候带姑娘回家。” 我把语音听完,没回。 带小会回家?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小会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低著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爸爸坐在对面,看著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妈妈在旁边张罗水果,嘴里说著“吃吃吃,別客气”。 小会不说话,妈妈就一直说,说到没话说了,屋子里就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这时手机又亮了,打断了我的遐想。 小会发的。 “陈哥,晚安。” 我回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今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十一章 再次见面 周六下午,我又去了县城。 见到小会时,就她一个人,王姨没跟著。 我对小会说,“咱们去超市。” “好。”她说道。 她穿的还是上次那件粉色的外套,白色的帆布鞋,头髮扎了一个马尾。 我便骑电动车带著她。 她坐在后面,两只手抓著车座边缘,不敢扶我。风把她的头髮吹起来,扫到我的脖子上,痒痒的。 “扶著我。”我说。 她没动。 “扶著我,別摔了。” 过了一会儿,两只手轻轻地抓住了我腰两边的衣服。不是抱著,是捏著,像捏著一张怕撕破的纸。 超市在县城中心,骑电动车十分钟。 我停好车,她站在我旁边,看著超市的大门,眼睛亮了一下。 “来过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 我有点意外。 她家在县城,离这个超市骑车也就十分钟,她没进去过。 后来我想了想,也许她爸妈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出门,也许她自己不想出来。 二十六岁,没去过超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说了句:“走吧。” 超市很大,灯很亮,地上铺著白色的瓷砖,反光。 小会走进去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拍,像是被灯光晃了眼。她跟在我后面,离我两步远,眼睛四处看,但不敢转头太大幅度。 “你想买什么?”我问。 她摇了摇头。 “那隨便逛逛。” 我带她走货架之间。她看什么都新鲜,但什么都不碰。 经过糖果区的时候,她停下来了,看著那一排五顏六色的糖果,眼睛不动了。 “想吃哪个?” 她指著一种透明包装的水果硬糖,草莓味的。 我拿了两袋扔进购物车。她又看了一会儿,指著另一种——牛奶味的。我又拿了两袋。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 “还要別的吗?” 她摇了摇头。 经过玩具区的时候,她停在一排毛绒玩具前面,拿起一只粉色的兔子,抱在怀里,摸了摸兔子的耳朵。 “跟你的那只像吗?”我问。 她点了点头,把兔子放回去了。放回去之前,又摸了摸它的耳朵。 “买一个?” 她摇了摇头,拉著我的袖子走了。 拉袖子。不是拉手,是拉袖子。她的手指捏著我的袖口,轻轻的,像怕捏皱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乾乾净净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 结帐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零钱。一块的,五块的,还有几个硬幣。她把袋子打开,在里面翻。 “我请你。”我说。 她抬起头看著我,摇了摇头。 “我请你。”我又说了一遍。 她把塑胶袋攥在手里,低下头,不说话了。我把钱付了,把糖果装进袋子里,递给她。她接过袋子,抱在怀里,像抱著那只毛绒兔子一样。 走出超市,阳光很烈。她眯著眼睛,抱著那袋糖果,站在超市门口,脸上有了一层薄薄的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去公园坐坐?”我问。 她点了点头。 公园里人比上次多。几个小孩在草地上跑,一个老头在放风箏,线很长,风箏在天上飘著,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的鸟。 我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坐下来,小会坐在我旁边,把糖果放在腿上,两只手按著袋子,怕被风吹走。 “你平时在家做什么?”我问。 “看电视。” “看什么?” “动画片。” “什么动画片?” 她想了想。“熊出没。” 我愣了一下,隨即轻声说道,“好看吗?” 她点了点头。“光头强好笑。” “你喜欢光头强?” “嗯。他老是砍不到树。” 我看著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天真的表情,像小孩在讲一个她真正喜欢的故事。她的眼睛不是空的了。里面有光,很淡,但確实有。 “下次我也看看。”我说。 她转过头看著我,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我確定了,那是笑。 我们在公园里坐了一个多小时。 她话不多,我说的也不多。 两个人就那么坐著,看小孩跑,看风箏飘,看喜鹊在草地上跳。 偶尔她说一句“那只鸟好大” 我说“嗯”。 偶尔我问一句“渴不渴” 她摇摇头。 快四点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句“嗯”,又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掛了。 “我妈让我回去。”她说。 “我送你。” 我站起来,她跟著站起来,抱起那袋糖果。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公园,不知道在看什么。 骑电动车送她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后面,一只手抱著糖果,一只手捏著我的袖口。风把她的头髮吹起来,又扫到我的脖子上。 她住的小区是那种老式的步梯楼,六层,红砖墙,她家在三楼。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下了车,抱著糖果站在楼梯口,看著我。 “陈哥,再见。” “再见。” 她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陈哥,今天开心。” 然后她上去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看。 手机震了。小会发的。 “陈哥,糖果甜。” 我回了两个字:“那就好。” 然后我骑上电动车,往工地骑,脑子里反覆转著,她说的那句“今天开心”。 回到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工地上安安静静的,工人们还没上班。我走进办公室,坐下来,看到桌上有一张纸条。 小刘写的。 “陈哥,材料商送来三车钢筋,我签收了。质保书在你桌上。” 我拿起质保书翻了翻,型號、规格、数量都对。签了字,放回去。 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翻到小会的对话框。 她发了一张照片——那两袋糖果,放在碎花桌布上,旁边是她的毛绒兔子。 “陈哥,兔子也吃糖。” 我笑了一下。 “兔子不吃糖。” “那兔子看我吃。” 隨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时间过得很快,窗外的太阳慢慢落下去了。 工地上开始有人走动了。泵车发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轰隆隆的,低沉而有力。 我站起来,戴上安全帽。 走出办公室。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没看,继续走。 隨后老王看到了我,走了过来。 “陈工,这几天,监理是不是转性了?” 我说:“不知道。” “他该不会是在憋什么大招吧?” “也许。” 然后老王摇了摇头,便走开了。 没来由,心里感觉不踏实,也说不上来哪里不踏实。 第十二章 风声 周三下午,老胡来了。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烟叼在嘴里,没点,咬得菸嘴都扁了。他把安全帽扔在桌上,坐下来,看著我。 “陈木,甲方那边有消息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消息?” “换总包的事,八九不离十。”老胡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了捏,“下个月招標,我们能不能中標,不好说。” “那我们这个项目——” “项目还在,但总包可能要换。换了以后,我们这些人——”他没把话说完,摊了摊手。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前段时间,老王就说听到了换总包的风声,只是当时谁也没有去继续往下谈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空调的嗡嗡声,电脑风扇的嗡嗡声,窗外的振捣棒也在嗡嗡嗡。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搅得我脑子发胀。 “胡总,那我们怎么办?” “等。”老胡站起来,走到窗边,“等甲方发通知,等招標结果。在这之前,活继续干,进度款继续催,该报的资料一份不能少。” “如果没中標呢?” 老胡没回头。“没中標就撤。你跟著我,我去哪儿你去哪儿。” 他说得很轻,好像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可我知道不简单。他是项目经理,有资歷有人脉,换个项目照样干。 我呢?我一个现场工程师,在这个项目上干了一年半,跟甲方、监理、分包都熟了。换个项目,从头开始,重新適应,重新建立关係。 现在老黄不卡我了,可下一个监理呢?谁知道是什么样的人。 老胡转过身,看著我。“陈木,你別想太多。先把眼前的活干好。其他的事,到时候再说。” “知道了。” 他拿起安全帽,走了。门没关,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啦地响。 我站起来,把门关上。 手机震了。小会发的语音。 我点开。 “陈哥,今天下雨了。”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太阳还在,哪儿来的雨? “你那边下雨了?我这边晴天。” “嗯,下雨了。陈哥那边不下雨吗?” “没下。” “那陈哥晒太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笑了一下。 又是“陈哥晒太阳”。 她好像觉得晒太阳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也许在她看来,晒太阳就是好天气,好天气就是心情好。简单,直接,不用拐弯。 我按住语音键,说了一句:“好,晒太阳。你那边下雨,別出门。” “我不出门。我在家看电视。” “看什么?” “熊出没。” 我笑出了声。小刘在旁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画图。 “光头强今天砍树了吗?” “砍了。没砍到。” “那明天继续砍。” “嗯。陈哥明天也继续晒太阳。” 我放下手机,嘴角还带著笑。 小刘又抬起头,这次不低头了,盯著我看。 “陈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你笑了。” “我笑了怎么了?我不能笑?” “你平时不笑。”小刘一本正经地说,“你在工地上,一天到晚板著脸。跟监理说话板著脸,跟工人说话板著脸,跟我说话也板著脸。只有看手机的时候,你脸上才有表情。” 我愣了一下。 “我板著脸?” “板得很。”小刘说,“你自己不知道?你眉头一直皱著,我有时候想问你,你是不是头疼。” 我摸了摸自己的眉头,好像確实是皱著的。习惯了。 在工地上不皱眉,人家觉得你好欺负。 对工人笑,他们觉得你软。 对监理笑,他们觉得你好拿捏。 对老板笑,他觉得你活太少了。 皱眉是一种保护色,让你看起来不好惹,让你看起来不好说话。 可小会不知道这些。她只看得到“陈哥”,不知道“陈工”。 “行了,画你的图。”我说。 小刘嘿嘿笑了两声,转回去继续画。 下午五点,老黄来了。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我站起来。 “黄总。” “坐。”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 “陈工,我来跟你对一下进度款的事。甲方那边批了百分之八十,你们报的资料有些地方要补。” “哪些地方?” 他把文件夹转过来给我看。几张表格,几份验收记录,还有一份材料报验单。他在几处打了勾,旁边写了批註。 “这几份验收记录,日期不对。还有这份材料报验单,检测报告的编號跟实际送检的不一致。你核对一下,改好了再报。” 我看了看。日期確实不对,有一份验收记录签的是上周的日期,但那次验收实际是在两周前。资料员赶工期,把日期写错了。检测报告的编號也確实是抄错了,把“0082”写成了“0083”。 “黄总,我改完再报。” “行。”老黄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陈工,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甲方换总包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老黄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別担心。你干活认真,我看到了。不管谁来做总包,你这样的人,都缺不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客气话。但他能这么说,至少说明他对我的態度比以前好了。 “谢谢黄总。” “走了。”他拿起保温杯,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 小刘凑过来。“陈哥,监理刚才是在夸你?” “也许。” “他居然会夸人?” “也许不是夸。也许是提前打好关係。万一我们没中標,他去了別的项目,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小刘想了想。“你们这些人,说话都拐弯抹角的。” “你以后也会拐弯抹角的。”我说,“干久了就学会了。” 晚上回到宿舍,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身体咋样?” “老样子。”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累,“小,你啥时候带小会回来?” “妈,才见了两次。” “两次够了。你爸想见。” 我沉默了一下。 “妈,再处处吧。处好了我带回去。” “你处处处,处到什么时候?你爸的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妈妈的语气急了起来,“他嘴上不说,心里急。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问他想啥,他说想木木啥时候能带个姑娘回来。” 我没接话。 “小,妈不是逼你。妈就是觉得,小会那姑娘挺好的。你见了两次,你也看到了,她不闹,听话,对你也好。你还挑啥?” “妈,我没挑。” “那你啥时候带回来?” “下个月。行不行?”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行。你说下个月就下个月。你別骗妈。” “不骗你。” 掛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机攥在手里。 带回去。 带回去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爸妈认可,意味著亲戚们知道,意味著这件事就定下来了。定了,就不能反悔了。 我反悔过吗? 没有。 我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反悔的机会。选了这个专业,就干了这行。进了这家公司,就没换过。每一步都是选了就不能回头。带小会回家,也是一样。 我打开小会的对话框,看著她发的那些照片。草莓,麵条,毛绒兔子。还有那句“陈哥辛苦了”。 我打了几个字:“小会,下个月我带你去见我爸妈。” 发出去。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盯著天花板。 一会儿手机亮了。小会回的。 一个字:“好。” 我看著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底板要浇水养护,墙柱要验收,资料要改。 周五,老胡从甲方开完会回来,脸色铁青。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连安全帽都没摘,直接坐在椅子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胡总,咋样?”我问。 他没回答,吸了两口烟,把烟掐灭在桌上,又点了一根。 “招標公告下周五发,”他说,“一个月后开標。” “我们有戏吗?” 老胡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我已经看出来了。 “甲方今天在会上问了很多细节,”他说,“进度、质量、安全、人员配置。问得很细,像是在摸底。” “摸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也是坏事。”老胡把第二根烟掐了,“说明他们在认真考虑换人。如果他们不想换,根本不会问这么多。直接续签就行了。” 我没说话。 “陈木,”老胡看著我,“你在这行干了八年,你见过几个项目中途换总包的?” 我想了想。“两个。一个换了以后工期拖了半年,一个换了以后直接烂了。” “对。换总包不是小事。甲方也怕。所以他们要摸底,要看我们到底行不行。如果我们行,他们也许不换。如果我们不行……”他没把话说完。 “那我们怎么办?” “把活干好。”老胡站起来,“从今天开始,所有的工序,自检三遍。钢筋、模板、混凝土、防水,每一样都不能出问题。监理那边,你跟老黄说,让他多来转转,多提意见。我们要让甲方看到,我们在认真干,我们干得好。” “老黄那边——” “你去说。你们现在关係不错,他听你的。” 老胡走了以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盯著墙上那张进度计划表。 表上密密麻麻地標著节点,底板完成,墙柱完成,顶板完成,主体封顶。每一个节点后面都有一条线,连到下一个节点,再连到下一个,一直连到年底。 如果换总包,这些线就全断了。新的总包进来,重新组织人员,重新安排施工,重新报审资料。没有两个月搞不定。两个月,工期就废了。 可这些都不是我该考虑的,如果我失去了工作,我该这么办? 第十三章 失眠 “2024年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1179万人,就业形势严峻……”看著手机推送的新闻,不由得苦笑下。难道是ai人工智慧大数据算到自己要失业推得吗? 已经凌晨2点啦,就是没有睡意,我又点开和小会的对话框。 下午小会又给我发了一张草莓的照片。 呈草莓用的还是那个白色瓷碗,这次照片拍得清楚一些,焦点对在了草莓上,没有糊。 “陈哥,今天的草莓,我拍的。” 我给她回了一个字:“好。” 隨后,我又加了一句:“拍的比上次清楚。” “嗯嗯,我学了。” 现在看到这三个字,心里一阵触动,从开始学煎荷包蛋,到现在学拍照片。她在学很多东西,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发给我看。 我將手机放下,的睡啦,明儿,不对已经是今儿啦,白天还要上班,生活还得继续。 早上,我带著安全帽,走到现场的时候,看到老黄已经到啦。 他站在西区顶板上,拿著靠尺靠平整度。看到我过来,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工,你们这块顶板平整度可以,三个点都在4毫米以內。” “黄总,我跟你说个事。” “说。” “甲方要招標的事,你听说了吧?” 老黄看了我一眼,把靠尺递给旁边的测量员。“你们先测,我跟陈工说几句话。” 我们走到一边,站在顶板边缘。下面是刚浇完的底板,灰白色的,上面搭著脚手架。几个工人在上面走来走去,钢管碰撞的声音叮叮噹噹的。 “听说了。”老黄说。 “胡总让我跟你说,希望你多来转转,多提意见。” 老黄笑了一下。“陈工,你这是在跟我客气?” “不是客气。是真的。甲方在摸底,我们要让他们看到,我们在认真干。” 老黄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自己点了一根。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 “陈工,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看著我,“你这个项目,活干得不差。我干监理二十年,哪个施工单位认真,哪个施工单位糊弄,我看得出来。你们老胡是个认真的人,你也是个认真的人。但认真归认真,甲方想换人,不是因为你干得不好,是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什么?” “因为有人想进来。”老黄把烟掐了,“这个行业就这样。你干得好,不一定能留下。你干得不好,也不一定被赶走。有时候就是有人想进来,你就得出去。” 我没说话。 “所以你別想太多。”老黄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活干好,该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留也留不住。” 他走了。我站在顶板边缘,看著他的背影。白帽子在阳光下反著光,慢慢走远。 手机响起来。 我掏出手机,看到妈妈打来的。 “小,你啥时候带小会回来?” “妈,不是说了下个月吗?” “下个月几號?” “下个月中旬。” “那还有大半个月。”妈妈的声音有点著急,“你爸这几天老问我,问我你到底谈得咋样了。我说挺好的,他说想见见。” “妈,你再跟爸说说,再等一等。” “等啥?你还要等啥?”妈妈的语气急了起来,“人家姑娘对你好不好?好不好你心里没数?你要是觉得行,就带回来。不行,就跟人家说清楚。別拖著。” “妈,我没拖。” “你没拖?你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快一个月了。一个月了,你还不带回来,你想等到啥时候?” 我沉默了一下。 “妈,下个月中旬,我保证带回去。” “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掛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里。 带回去。 带回去以后呢?爸妈看了,满意了,然后就定下来。定下来以后呢?结婚。结婚以后呢?过日子。怎么过?我在工地上,她在家里。她一个人在家,能行吗?她会不会忘了关煤气?会不会出门找不到路?会不会被人骗? 这些问题我一直在想,但一直没有答案。 不是没有答案,是不敢想答案。 …… 晚上回到宿舍,小刘不在。他去女朋友家了,明天才回来。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掏出手机,再次打开小会的对话框。 我往上翻,翻到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她发的“陈哥”,我回的“嗯嗯”。 一个月了。 一个月前,我还在想“我怎么可能娶一个智力九岁的姑娘”。一个月后,我答应带她回家了。 是我变了,还是我被推著走了? 我不知道。 这时,手机亮了。小会发的语音。 我点开。 “陈哥,你今天开心吗?” 声音小小的,软软的。 我按住语音键,说了一句:“开心。你呢?” “我也开心,陈哥,早睡。” “好。” “陈哥晚安。” “晚安。” 有些事情,也许不需要想那么清楚。想清楚了,反而走不动了。 今天必须早睡,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 招標公告准时发出来了,老胡第一时间將它转发到我们项目微信群。 我点开的时候,手机卡了一下。公告很长,密密麻麻的条件和要求。 我快速往下翻,找到资质要求那一栏,房建总承包一级,近三年类似工程业绩不少於两个,项目经理要求一级建造师且有一个以上完整项目经验。 老胡符合。公司资质也符合。但符合的人不止我们一家。 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陈哥,这写的啥?” “招標公告。” “咱们能中吗?” “不知道。” “要是没中呢?” 我没回答。小刘站了一会儿,自己走了。 我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到嗓子眼,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老黄下午来了。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 “陈工,这是上个月的监理月报,你看看,没问题签个字。” 我翻了一下。月报里写了工程进度、质量情况、安全文明施工、存在的问题和整改情况。存在的问题那一栏,写著“西区北墙垂直度偏差已整改,东区底板坍落度控制需加强”等等。都是之前开过单的,已经处理完了。 我签了字,把月报递给他。 “黄总,招標公告你看了吗?” “看了。”老黄把月报收进包里,“你们条件都符合,就看报价了。” “你觉得我们能中吗?” 老黄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陈工,这个我说不准。但不管中不中,你这一个多月得把活干好。甲方盯著呢。” “我知道。” “走了。”他拿起保温杯,走了。 我盯著墙上那张进度计划表。还剩一个多月,主体结构应该能到四层。 如果这段时间不出问题,进度和质量都拿得出手,也许甲方会考虑续签。如果出了问题,那就彻底没戏了。 手机一直响,沉思几秒钟,我接通电话。 “小,你说下个月中旬带小会回来,具体哪天?” 我犹豫了一下。“15號吧。” “行,你跟她说了吗?” “说了。” “她咋说?” “她说好。” 妈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这孩子,听话。那你到时候提前一天跟妈说,妈去买菜。” “妈,別忙活了。” “不忙活。”妈妈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久违的轻快,“小,你爸这几天精神好多了,每天在小区里走两圈。我跟他说你要带姑娘回来,他笑了。” 我握著手机,没说话。 “行了,你忙吧。別忘了提前跟妈说。” “嗯。” 掛了电话,我翻开日历。下月15號是周日。有小刘,老王他们,我请一天假,应该没问题。 我打开小会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小会,下月15號带你去见我爸妈。” 她很快回了:“好。” 又发了一条:“陈哥,我买新衣服。” 我愣了一下。买新衣服。她想到的是买新衣服。 我回了两个字:“不用买。” “要买。见陈哥爸妈。” 我看著这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 “好。买新衣服。” “嗯嗯。陈哥,你爸妈喜欢什么顏色?” 我想了想。我妈喜欢暗红色,我爸喜欢灰色。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她可能分不清暗红和粉红,灰色和黑色。 “都行。你喜欢的就行。” “那我穿粉色。” “好。”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塔吊正在转。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说:你在做什么?你真的要带她去见你爸妈?另一个说:你还有別的选择吗?你三十三了,你爸等不了,你妈等不了,你也等不了。 两个声音吵了很久。 最后,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老胡发了条消息。 “胡总,下月15號我请一天假。” 老胡回得很快:“什么事?” “带女朋友回家见爸妈。” 过了几秒,他回了一个字:“好。” 又跟了一条:“恭喜。”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戴上安全帽。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阳光很烈,我眯著眼睛。工地上到处是人,到处是声音。钢筋切割机的尖叫,塔弔卷扬机的轰鸣,工人喊號子的粗嗓门。 我朝基坑走去。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小会发的照片。一件粉色的裙子,掛在衣架上,背景是她家的阳台。 “陈哥,新衣服。”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粉色的,到膝盖那么长,领口有一圈小花边。 “好看。” “陈哥喜欢吗?” “喜欢。” “那陈哥爸妈也喜欢。” 我站住了。站在工地中间,周围是堆成小山的砂石料和水泥管。我盯著那件粉色的裙子,盯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以后的事情想那么多干什么,把眼下过好也挺好。 第十四章 回家 时间过得真快,今天就要带小会回家见爸妈啦。一早,我就起来对著宿舍的镜子打扮。 小刘从上铺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陈哥,你今天紧张不?” “不紧张。” “你骗人。你昨晚翻来覆去一晚上,我都没睡好。” 我没接话。昨晚確实没睡好,但不是紧张,是说不清楚的那种感觉。像等著上考场,卷子还没发,心里已经跳得不行。 手机响了。妈妈打来的。 “小,你们几点到?” “十点左右。” “妈买了排骨,还有鱼。你爸一早起来就在门口转,问了好几遍了。” “知道了。” “路上慢点骑,別著急。” “嗯。” 掛了电话,我拿起钥匙和钱包,走出宿舍。电动车在楼下停著,车座上落了灰。我用袖子擦了一下,骑上去,发动。 先去接小会。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门口了。穿著一件粉色的裙子,就是照片里那件,领口有一圈小花边。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凉鞋,头髮扎了两个辫子,一边一个,像小学生。 看到我,她低著头走过来,走到跟前才抬起头。 “陈哥。” “上车。” 她坐上来,两只手捏著我腰两边的衣服。今天捏得比平时紧,手指有点抖。 “紧张?”我问。 “嗯。” “別紧张。我爸妈人很好。” 她没说话。风从前面灌进来,把她头髮上的香味吹到我鼻子里。不是香水,是洗髮水的味道,很淡,像某种花。 从县城到我家,骑电动车要四十分钟。出县城的时候,路上车多,我骑得慢。小会坐在后面,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被顛簸晃得歪一下,手上的力道就紧一分。 “小会。” “嗯。” “我爸妈问你话,你不想回答就不回答。我帮你答。” “好。” “他们让你吃东西,你就吃。不想吃就说不想吃。” “好。” “別怕。” “有陈哥在,不怕。” 我愣了一下。她说的不是“不怕”,是“有陈哥在,不怕”。 我没接话,继续往前骑。 我家在村东头,红砖墙,铁门,门口有一棵槐树。我把车停在门口,小会下了车,站在我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妈妈从屋里出来了,围裙还系在腰上,手在围裙上擦著。 “来了来了!”她走到小会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这就是小会吧,长得真俊。” 小会低著头,没说话。 “妈,进去说。” “对对对,进去进去。”妈妈拉著小会的手往里走。小会被她拉著,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跟她点了点头。 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子有点发黄,但熨得很平整。头髮梳过了,还打了点髮胶。看到小会进来,他撑著沙发的扶手,慢慢站起来。 “来了。” “爸,这是小会。” “叔叔好。”小会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好,好。”爸爸又坐下了,他的腿撑不了太久。他坐在那里,看著小会,眼眶有点红。 妈妈在旁边张罗:“坐坐坐,別站著。小会你喝什么?茶还是白水?” 小会看了我一眼。 “白水就行。”我说。 “好好好,白水。”妈妈去倒水了。 我拉著小会坐在沙发上。她坐得很规矩,腰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爸爸坐在对面,看著她,又看著我。 “小木,你也不小了。”爸爸说,声音很轻,带著那种中气不足的虚弱。 “爸——” “让我说完。”他咳了一声,“你带姑娘回来,爸高兴。爸就想著,能在闭眼之前,看到你成家。” “爸,你说啥呢。” “我说实话。”他看著小会,“小会,我这个儿子,不会说话,不会来事,但他是个好人。你跟了他,他不会亏待你。” 小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叔叔,陈哥好。” 爸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 妈妈端著水走过来,放在小会面前。“小会,喝水。” “谢谢阿姨。” 妈妈又转身去厨房了。我听到她在厨房里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来是在跟王姨说,人来了,挺好的,白白净净的。 午饭很丰盛。排骨,鱼,鸡,好几个菜。妈妈忙了一上午,围裙上全是油渍。她一直给小会夹菜,碗里堆得冒尖了还在夹。 “阿姨,够了。”小会说。 “多吃点,你太瘦了。” 小会低头吃饭,吃得很慢,一粒一粒的。妈妈看著她,嘴角一直带著笑。爸爸也看著她,没怎么吃,筷子拿在手里,偶尔夹一口。 吃完饭,妈妈拉小会去里屋看相册。我跟爸爸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钟在墙上走,滴答滴答的。 “爸,你身体咋样?” “老样子。”他顿了一下,“这姑娘,挺好的。” “嗯。” “你別欺负人家。” “我不会。”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下午两点,小会要午睡了。妈妈把里屋的床铺好,让她躺下。我坐在客厅里,跟爸爸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戏曲,爸爸喜欢听,我听不懂。 妈妈从里屋出来,坐在我旁边,压低声音。 “小,这姑娘听话。你好好对人家。” “知道了。” “你跟她说了没?啥时候办事?” “妈,才见了几次。” “几次够了。你爸这样,你还等啥?”妈妈的语气急了起来。 “妈,我没等。我就是想再处处。” “处处处,你处处到什么时候?”妈妈的声音大了,又赶紧压下去,“你爸今天高兴,你看到了?他多久没笑过了?你要是把事儿办了,他能高兴一年。” 我没说话。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妈妈站起来,“你自己想清楚。” 下午四点,小会醒了。她走出里屋的时候,头髮有点乱,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她走到我旁边,揉了揉眼睛。 “陈哥,回家吗?” “回。” 我跟爸妈打了招呼,带著小会走出门。妈妈送到门口,拉著小会的手不放。 “小会,下回再来。” “好。” “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好。” 妈妈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我没说话,骑上电动车,小会坐上来。 往回骑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 “陈哥。” “嗯。” “你爸妈好。” “嗯。” “阿姨给我看照片。陈哥小时候。” “我小时候什么样?” “胖。”她说。 我笑了一下。“现在不胖了。” “现在瘦。陈哥辛苦了。” 又是“陈哥辛苦了”。这四个字她说过很多遍,但这次听起来不一样。也许是因为今天见了我的爸妈,也许是因为她在相册里看到了小时候的我。 我不知道。 我继续往前骑。 送她到家楼下的时候,她下了车,站在楼梯口,看著我。 “陈哥,今天开心。” “我也是。” “陈哥再见。” “再见。” 她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陈哥,你跟叔叔说,我会好好吃饭。” “好。” 她上去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她在看。 手机震了。妈妈发的微信。 “小,小会到家了吗?” “到了。” “这姑娘挺好的。你好好对人家。” “知道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骑上电动车,往工地骑。 风从前面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我眯著眼睛,脑子里反覆转著爸爸那句话——“你別欺负人家。” 欺负。这个词用得不对。我不会欺负她。但我能让她过得好吗?我不知道。我连自己都过不好,我怎么让別人过得好? 回到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工地上安安静静的,工人们都下班了。塔吊的灯还没开,吊臂悬在半空中,像一个沉默的人。 我走进办公室,坐下来。桌上摊著下周的施工计划,还没排。我拿起笔,又放下了。 手机亮了。小会发的语音。 我点开。 “陈哥,今天穿的新衣服,陈哥爸妈喜欢吗?” 我按住语音键,说了一句:“喜欢。” 发出去。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休息片刻后,我拿起笔,开始排下周的施工计划。 星期一,西区顶板钢筋绑扎。星期二,验收。星期三,浇筑。 一行一行地写。 写完以后,我把计划表贴在墙上。 站起来,戴上安全帽。 走出办公室。 天已经黑了。工地上只有几盏鏑灯亮著,照著基坑和材料堆。 我站在那里,看著那片灰白色的底板。 手机又震了。小会发的。 “陈哥,晚安。” 我回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我转过身,朝宿舍走去。 身后的工地在黑暗中沉默著,像一个巨大的、没有声音的动物。 第十五章 倒计时 早上,我被手机吵醒了。 老胡打来的。我看了看时间,才七点十分。他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你来项目部一趟”,就掛了。声音不对,太短,太硬,像有什么东西堵著。 我爬起来,洗了把脸,骑上电动车往项目部赶。早上路上人少,我骑得很快。风从前面灌进来,吹得我头皮发麻。 老胡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菸灰缸里堆了五六个菸头。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你看看。” 我拿起来。是甲方的通知函,两页纸,抬头写著“关於本项目总承包单位招標相关事宜的通知”。我快速往下看。看到第三段的时候,手停了。 “……经研究决定,本项目后续工程將採用公开招標方式確定总承包单位。现有总承包单位可参与投標……” “胡总,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不打算跟我们续签了。”老胡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公开招標,谁都能来。我们能不能中,看报价,看关係,看运气。” “那我们现在的活——” “干到招標结束。中標单位確定了,我们撤场。” 唉,从这走啦,我该去哪? “什么时候撤?” “月底。”老胡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工地。 我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不久之后,我与这个项目就再也没有任何关係,那怕这些底板、墙柱、顶板,都是我盯著浇的,每一车混凝土我都测过坍落度,每一面墙我都靠过垂直度。 “陈木,”老胡转过身,“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已经在找下家了。你要是想跟著我,我给你留位置。” “去哪儿?” “还没定。可能是省城,可能是隔壁市。反正不在县城。” 省城。隔壁市。不在县城。 我在县城买了房,房贷贷了三十年,我才刚还了半年。爸爸在县城医院定期复查,妈妈在镇上超市上班。小会在县城。 “胡总,我考虑考虑。” “行,你先考虑下。”老胡拿起桌上的烟,又放下了,“但別考虑太久。位置不等人。”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工地上,到处是金黄色的。工人们已经开始干活了,泵车在响,振捣棒在响,钢筋切割机在响。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好像什么都不会变,可一切都在变。 我站在基坑边上,看著下面正在绑钢筋的工人。老王蹲在钢筋上,手里拿著扎丝,一下一下地拧。他儿子明年高考,他想干到年底攒够学费。如果月底撤场,他肯定攒不够钱啦。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手机震了。小会发的语音。我没点开,把手机揣进兜里。 老黄上午来了。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著保温杯,看到我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陈工,看你好像有心事啊。” 今天咋回事儿,心里没有压住事啊。 “刚才在屋里和胡总说了些事儿,然后不知这么的就走神啦。”我轻轻说道。 “哦,什么事方便说说?” 我犹豫了一下。“甲方发了通知,后续工程公开招標。” 老黄放下保温杯,坐在我对面。他看著我,没说话。 “黄总,你觉得我们能中吗?” 老黄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自己点了一根。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陈工,前几天我们聊过啊,能不能中標,就看关係啦。” “是啊”我苦笑道。 “哈哈,你也別太多顾,结果没出来,一切都有可能。”老黄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活继续干,別鬆劲。” 然后就走了,却忘记拿保温杯。 我拿起保温杯,快步追出去。 “黄总,你杯子。” 他回过头,接过去,笑了笑。“谢了。” 下午,我给老胡发了条消息。 “胡总,下家找到了告诉我一声。我跟你走。” 老胡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这条消息,我坐在办公室里,盯著手机屏幕。屏幕慢慢暗下去,映出我的脸。灰扑扑的,眼圈有点红。 我这才打开与小会的对话框,点开那条没听的语音。 “陈哥,今天吃什么?” 声音仍旧小小的,软软的。 我按住语音键,说了一句:“吃盒饭。你呢?” “妈妈做的红烧肉。陈哥,你什么时候再来?” “周末。” “好。陈哥,我给你留草莓。”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太阳开始往西边斜了。塔吊还在转,吊臂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 想起老胡刚说的那句话——“位置不等人。” 可不止位置不等人,人也不等人。爸爸等不了,妈妈等不了。 小会呢?她等得了吗?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什么叫招標,不知道什么叫撤场,不知道什么叫失业。她只知道“陈哥下周末来”,“陈哥吃草莓”。 我闭上眼睛在想,月底撤场,然后呢? 然后去省城,或者去隔壁市,重新开始,认识新的人,適应新的工地。但是房贷要还,爸爸的药不能停。 小会怎么办? 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 “小,咋了?” “没事,就是问问爸身体咋样。” “老样子。你啥时候再带小会回来?” “下周。” “好。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 …… 换总包的消息传得很快。 这天,我刚到工地,老王就凑过来了。他蹲在基坑边上,手里拿著一个馒头,没吃,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陈工,听说甲方要换总包了?” 我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都在传。昨晚上几个工头吃饭,有人说的。”老王把馒头掰成两半,又放下了,“陈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真的?” 我看著他。五十多岁的人,脸上全是褶子,眼睛里有血丝,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儿子明年高考,他想干到年底攒够学费。 “老王,招標的事是真的。但谁中標还不一定。” “那就是说,我们有可能干不到年底?” 我没回答。 老王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妈的。”他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我站在基坑边上,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步子有点拖,像脚上绑了什么东西。 小刘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沓资料。 “陈哥,钢筋验收记录我整理好了,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一下。日期、部位、轴线、规格、数量,都写得很清楚。字跡工整,没有涂改。 “可以。” 小刘犹豫了一下。“陈哥,我听说——” “別听说了。”我把资料还给他,“干活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转身走了。 手机又震了下,我点开是老胡发的消息。 “下午三点,甲方会议室,投標前沟通会。你跟我去。” 我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半,我换了件乾净的衣服,跟老胡一起去了甲方办公楼。 甲方在县城中心,一栋十几层的大楼,门口有保安,进去要登记。老胡签了字,我跟在后面,上了电梯。 会议室在八楼。我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甲方的项目经理,姓刘,四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另一个不认识,穿白衬衫,头髮梳得油亮,像个领导。 “胡总,来了。”刘经理站起来,跟老胡握了握手,“这是甲方工程部的张总。” 老胡跟那个白衬衫握了手。“张总好。” “坐。”张总指了指椅子。 我们坐下来。会议室很大,长条桌,真皮椅,墙上掛著一幅县城全景图。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桌上,晃眼睛。 “胡总,”张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沟通一下投標的事。” “您说。” “你们的活干得不错,我们甲方是认可的。”张总顿了一下,“但这次招標,是公开招標。你们要参与,我们欢迎。但最终结果,要看综合评分。” 老胡点了点头。“我们理解。” “理解就好。”张总笑了一下,“刘经理,你跟胡总说说具体安排。” 刘经理翻开文件夹,说了一堆——投標截止时间、开標时间、评標办法、技术標的格式要求、商务標的报价要求。 我听著,脑子里记著,但心里在算別的帐。综合评分,技术標占百分之四十,商务標占百分之六十。商务標就是报价,谁报价低谁得分高。我们的成本在那里摆著,报价低不了太多。 散会的时候,张总跟老胡握了握手。“胡总,祝你好运。” “谢谢张总。” 走出办公楼,老胡点了一根烟,站在台阶上,没说话。 “胡总,我们报价能压多少?” “压不了多少。”老胡吸了口烟,“材料费、人工费、机械费,都在涨。再压就亏了。” “那——” “所以我说,看运气。”老胡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走吧,回去干活。” 回工地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看著窗外的县城。 街道两边的店铺一家挨著一家,卖衣服的,卖手机的,卖水果的。 人行道上有人在走,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低头看手机。他们都不知道,这个县城最大的工地可能要换主人了。 手机震了,我没有去理会。 回到工地,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我走进办公室,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老胡转发的,招標文件。 我点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技术要求、图纸清单、合同条款、报价清单。厚厚的有一百多页。 我揉揉脑袋,躺靠在椅背上。 “祝你好运。”这是甲方工程部张总给老胡说的。 好运。 我在工地上干了八年,从来不相信运气。相信的是规范、数据、验收记录。可这一次,规范和数据都没用。有用的是关係,是报价,是谁的关係更硬,谁的报价更低。 这些都不是我能控制的。 这时我想到开车时,手机未读的信息,我掏出手机,小会发的消息。 “陈哥,今天草莓很甜。” 我看著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那就好。” 发出去。 …… 我来到工地时,看到老王蹲在基坑边上,手里拿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几个馒头。看到我,他站起来。 “陈工,还没下班?” “马上了。” “陈工,”他犹豫了一下,“你说要是换了总包,我们这些人还能留下来吗?” “不知道。新总包有自己的人。”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妈的,干了一年半,说换就换。” 他没再说什么,拎著塑胶袋走了。 我站在基坑边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板房后面。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我接通。 “陈木,晚上有时间一块儿吃个饭。” “好,胡总” …… 六点半,我到了老胡说的那家餐馆。在县城西边,不大,但安静。老胡已经坐在包间里了,桌上摆著几碟凉菜,一瓶汉酱。 “坐。”他倒了两杯酒。 我坐下来,端起杯子。 “陈木,你跟了我多久了?” “一年半。” “一年半。”老胡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时间不长,但你是我见过最靠谱的现场工程师。” 我没说话。 “我跟你说个事。”老胡放下杯子,“下家我找好了。省城的一个项目,住宅楼,二十多万平米。甲方是我以前合作过的,信得过。” “什么时候去?” “十月初。”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胡总,我跟你去。”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老胡看著我,沉默了几秒钟。“那行。工资比现在高两千,管住,不管吃。你考虑清楚,省城离家远,你不能天天回来。” “我知道。” “小会,那边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老胡知道小会的事?他咋知道的,还真是工地上没有秘密。 “我还没跟她说。” “你得跟她说。”老胡又倒了一杯酒,“別让人家等著。” “我知道。” 老胡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喝酒,吃菜,偶尔说几句工地上的人和事。 老王、小刘、老黄。老黄要调到另一个项目去了,新来的监理姓什么来著?姓朱,年轻人,据说不太好说话。 吃完饭,老胡要送我,我说不用,骑电动车来的。走出餐馆,夜风吹过来,带著烧烤摊的烟味。我站在路边,掏出烟,点了一根。 醒完酒劲,然后我骑上电动车,往工地骑。 老胡让我给小会说。 说什么?说我要去省城了,不能每周来看你了?说我们以后可能一个月见一次?说她等不等得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 回到宿舍,小刘已经睡了。我躺在床上,掏出手机,打开小敏的对话框,我盯著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有发信息,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第十六章 裂缝 周三早上,我被对讲机叫醒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陈工陈工!北区边坡!裂缝扩大了!” 我脑子还没清醒,身体已经坐起来了。套上裤子,抓起安全帽,往外跑。小刘在后面喊了一句“陈哥”,我没理他。 北区边坡。之前监理老黄提到过,后来我们特地增加监测频率,监测数据一直正常。 我跑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几个工人站在边坡下面,仰著头看。安全员老孙站在最前面,脸白得像纸。 “陈工,你看。”他指著边坡中上部。 我顺著他的手看过去。 一条裂缝,从上往下,歪歪扭扭地延伸了四五米。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两根手指。裂缝边缘不是新鲜的,不是今天裂的,可能裂了两三天了,只是一直没人发现。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所有人退后十米。”我说。 工人们往后退。我走上边坡,踩在喷浆面上,感觉脚下的土有点软。走到裂缝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探进去。土是湿的。最近没下雨,土为什么是湿的? 我站起来,往坡顶走。坡顶的地面也裂了,一条平行的裂缝,比上次长,比上次宽。站在坡顶往下看,整个边坡的剖面像一张咧开的嘴。 “老孙,”我喊,“你给老胡打电话,让他马上来。” “好好好。”老孙掏出手机,手在抖。 我掏出手机,打给监理老黄。 响了四声,接了。 “黄总,北区边坡裂缝扩大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多大?” “四五米长,最宽处两厘米。土是湿的,不知道水从哪儿来的。” “我马上到。” 掛了电话,我站在坡顶上,看著那条裂缝。风吹过来,带著泥土和混凝土的味道。远处,太阳刚从东边露出头,照在工地上,照在那条裂缝上,像一个咧开的伤口。 老胡二十分钟就到了。他下车的时候,鞋都没换,穿著一双皮鞋踩在泥里,走到边坡下面,仰著头看。 “什么时候裂的?” “不知道。工人早上发现的。” “监测数据呢?” “小刘,把监测数据拿来!” 小刘跑著去了,三分钟就回来了,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我翻开看,昨天的数据,位移0.3毫米,正常。前天的,0.2毫米。大前天的,0.2毫米。所有的数据都在允许范围內。 “数据正常。”我说。 “正常个屁!”老胡指著那条裂缝,“这叫正常?” 我没说话。 老黄到了。他戴著一顶乾净的白帽子,穿著白衬衫,皮鞋上沾了泥,他也顾不上。走到边坡下面,仰著头看了几秒钟,然后走上边坡,蹲在裂缝旁边,用手摸了摸。 “水从哪儿来的?”他问,像在自言自语。 “不知道。最近没下雨。” 老黄站起来,往坡顶走。我跟在后面。他站在坡顶上,往四周看了看。 “那边,”他指著边坡后面的一块空地,“那块地是谁的?” “隔壁厂的。空著,没人用。” “走,过去看看。” 我们翻过围挡,走到那块空地上。地面坑坑洼洼的,长满了草。老黄走了几十米,蹲下来,用手扒开草。 有水。不是积水,是渗出来的水,从地底下往上冒,湿了一小片。 “这里,”老黄站起来,“地下水管漏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水很清,没有味道,不是污水。可能是自来水管,也可能是消防水管。不管是什么,它在不停地渗,渗到土里,从地下流到边坡后面,把土泡软了。土一软,边坡就撑不住了。 “通知甲方,”老黄说,“让他们找自来水公司来查。在修好之前,这个边坡不能动。” “黄总——” “不是我要卡你。”老黄看著我,“是边坡真的有问题。你想想,土被水泡了,隨时可能滑。下面要是有人干活,滑下来就是人命。” 我没说话。 老胡走过来,看了看那片湿的地面,骂了一句。 “我通知甲方。”他说。 老黄掏出笔记本,写了几笔,撕下来递给我。 “陈工,这是整改单。不是停工,是要求你加强监测,每天测两次,数据报给我。在水管修好之前,边坡下面不能有人。” 我接过那张纸。 “谢谢黄总。” “別谢我。”老黄把笔记本揣进兜里,“这是为你好,也是为我好。出了事,我们都担不起。” 他走了。白帽子在阳光下反著光,皮鞋上全是泥,他也没擦。 我站在那块空地上,手里攥著那张整改单。风吹过来,纸哗哗地响。 老胡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陈木,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什么?” “项目要换了,边坡也裂了。连老天都不想让我们干了。” 我没接话。 “行了,”老胡拍了拍我的肩膀,“干活吧。水管的事我来盯。边坡你盯著,每天测两次,数据报给监理。” “知道了。” 他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著那片湿的地面。水还在往外渗,很慢,但不停。像这个项目,像我的生活,一点一点地渗,一点一点地塌,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撑不住。 手机震了。小会发的消息。 “陈哥,今天吃饺子。” 我没回。 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回工地。 工人们站在远处,看著我。老王站在最前面,手里拿著一个馒头,没吃。 “陈工,咋样?” “水管漏了,修好了就行。边坡下面暂时不能干活。” “那西区的活——” “干东区的。西区等通知。” 老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转过身,朝东区走去。工人们跟著他走了。 我站在基坑边上,看著那条裂缝。 手机又震了。小会发的语音。 我没点开。 把手机揣进兜里。 蹲下来,看著那条裂缝。 风吹过来,带著泥土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爸爸那句话——“你別欺负人家。” 我没有欺负她。但我能让她过得好吗? 我不知道。 再过段时间,我就离开县城啦,到时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每周末都能去找她,连陪伴的时间我都不能给她,能让她过好吗? 还有爸爸的身体,我走了,所有重担都得压在妈妈一人身上,可妈妈已经不年轻啦。 这所有一切,我该这么办?我又能这么办? 第十七章 边坡后续 水管修好已经是五天以后的事了。 自来水公司的人来了两次,第一次说是隔壁厂的消防管,不归他们管。隔壁厂说管子埋在地下,要挖开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 扯皮扯了三天,最后甲方拍了板。先修,钱的事以后再说。挖开一看,是根铸铁管,锈了个洞,水从洞里往外滋,细得像针眼,但一天一夜能漏掉好几吨水。 管子换了,土还是湿的。 老黄每天来看裂缝,用尺子量,用笔记本记。裂缝没再扩大,但也没合上,就那么咧著,像一张不会说话的嘴。 边坡下面的活停了,工人转移到东区,工作面一下子挤了很多。老王带著他的人在东区绑钢筋,地方小,施展不开,一天干不了多少活。 “陈工,”老王蹲在钢筋上,手里的扎丝拧得飞快,“西区啥时候能復工?” “等边坡稳定了再说。” “那得等多久?” “不知道。” 老王没再问。他把手里的扎丝拧完,站起来,又蹲下去,继续拧。他的腰不太好,蹲久了直不起来,每次站起来都要用手撑著膝盖,慢慢往上起。 我看著他,不禁感概,撤场也许已经倒计时啦。这边坡等不等得起,项目等不等得起啊。 手机响了。小会发的消息。 一张照片,一碗麵条,荷包蛋臥在上面,蛋黄完整的,蛋白没有焦边。她煎了一个月的荷包蛋,终於煎得像样了。 “陈哥,今天的面。” 我回了两个字:“不错。” “陈哥,你什么时候来?” “周末。” “好。陈哥,我等你。” 每天和小会的聊天成了固定的事情。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小刘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气喘吁吁的。“陈哥,监理来了,新来的那个。”老黄调走了。 走的时候来工地转了一圈,跟我说了一句“陈工,保重”,然后走了。保温杯带走了,笔记本带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新监理姓朱,三十出头,戴眼镜,据说以前在省城的项目上干过。我没见过他,只听说不太好说话。 小刘跑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看到那顶白帽子了。不是老黄那种旧得发灰的白,是崭新的、亮得反光的白。帽子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白衬衫扎在裤腰里,皮鞋擦得鋥亮。 “陈工?”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朱工。” “北区边坡的监测数据,我看看。” 我把文件夹递给他。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每页都要停几秒钟。看完以后,他把文件夹合上,还给我。 “数据正常。但我要亲自测一遍。下午我带测量员来。” “行。”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皮鞋踩在钢筋上,咯吱咯吱响。 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陈哥,这个人不好对付。” “你刚来的时候,也说老黄不好对付。” “老黄是油条,这个人——”小刘想了想,“像个机器人。” 我没接话。机器人也好,油条也好,都是监理。换个人,活照样干。 下午,朱工带著测量员来了。水准仪架在边坡顶上,测了三个点,读数跟我们的数据差不多。他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合上本子,走到我面前。 “陈工,边坡下面的土还是湿的,你们有没有做排水?” “做了。坡脚挖了排水沟,水能流走。” “不够。”他说,“坡面上也要做泄水孔。你打一些孔,把土里的水排出来。不然土一直泡著,边坡稳不了。” “行。我安排人做。” “做好了通知我。我来验收。” 他走了。小刘站在旁边,看著他的背影。“陈哥,他说得对不对?” “对。” “那他——” “他说得对,我们就照做。他说得不对,我们再掰扯。”我拍了拍小刘的肩膀,“干活去。” 小刘走了。我站在边坡下面,仰著头看那条裂缝。太阳很烈,照在裂缝上,像一个乾涸的伤口。 老黄在的时候,裂缝是问题,但不是死症。老黄走了,朱工来了,裂缝还是裂缝,问题还是问题。换个人,该解决的还是要解决。 手机震了。老胡发的消息。 “投標文件准备好了吗?” “技术標还在写。” “周五之前给我。” “好,胡总”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上边坡。站在坡顶上,往四周看。工地上到处是人,到处是声音。塔吊在转,泵车在响,工人在喊。 看似一切都和原来一样。但我知道,有些说不出的事情已经在变。 老黄走了,朱工来了。边坡裂了,水管修了。项目要换了,我要走了。 这些事像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渗,一点一点地泡,把土泡软了,把边坡泡裂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塌,但你知道,迟早会塌。 周末,我去找小会。 她穿著那件粉色的裙子,头髮扎了两个辫子。 我带她去超市,她又买了草莓,这次没让我付钱,自己从塑胶袋里掏出零钱,一张一张地数给收银员。收银员等著,后面排队的人也等著,她数得很慢,手指有点抖。我没催她,后面的一个中年妇女嘖了一声,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不嘖了。 走出超市,小会抱著那袋草莓,低著头。 “陈哥,我是不是很慢?” “不慢。” “阿姨刚才嘖了。” “没嘖。你听错了。” 她抬起头看著我,眼睛亮亮的。“陈哥骗人。” 我愣了一下。她知道我在骗她。 “小会,你刚才数钱数得很好。下次我帮你数。” “不要。我自己数。” “好。你自己数。” 她笑了。很浅,但很真。 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许多光斑。小会从袋子里拿出一颗草莓,递给我。 “陈哥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 “陈哥,你是不是不开心?” 我又愣了一下。“没有。” “你有。你不说话。” 我確实不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说我要去省城了?说我们以后可能一个月见一次?说她等不等得了? “陈哥,”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草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谁说的?” “没人说。我怕。”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陈哥,我怕你不要我。” 我看著她。二十六岁的姑娘,智力九岁,但她知道怕。她知道怕被丟下。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 “不会。”我说,“不会不要你。”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眼泪没掉下来,但眼眶红了。 我坐在长椅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会在旁边吃草莓,一颗一颗地吃,吃得很慢。我看著她,想起老胡说的,“你得跟她说。”我没说。说不出口。 送她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后面,两只手捏著我的袖口。 “陈哥。” “嗯。” “你下周末还来找我吗?” “来。” “好。陈哥,我等你。” 真希望就这样一直骑下去。 回到工地,天已经黑了。我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投標文件还没写完,边坡监测数据还没报,施工日誌还没填。我坐在那里,盯著屏幕,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手机亮了。小会发的消息。 “陈哥,晚安。” 我回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写投標文件。虽然明知道中不了標,但是工作还是要做。 第十八章 一事未平一事又起 投標文件按时交上去啦。 交投標文件的前一天,我跟小刘在办公室里忙的不可开交,列印,核对,装订,装订的文件包括技术標、商务標、资质文件、业绩证明,厚厚三大本,加起来有好几百页。 装订好,提给老胡审核,老胡简单的翻看一遍,便签字,盖章,装进牛皮纸袋,封好。 然后便安排小刘將这些资料送去甲方办公室,等小刘走后,老胡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便掐灭。 “陈木,你跟我来。” 我跟著他走出办公室,走到基坑边上。太阳很烈,照在底板上,灰白色的混凝土反著光,刺眼。老胡眯著眼睛,看著那栋还没封顶的主楼。 “这个项目,我干了两年。”他说,“从挖土方开始,一直到现在。你看,现在主体已经干到八层了。” 主楼已经盖到八层了。外架上的安全网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塔吊正在吊一捆钢筋,钢丝绳绷得很紧,钢筋在空中慢慢旋转。 “胡总,你说我们能中標吗?” “很难。”老胡从兜里掏出烟,又点了一根,“但不管中不中,这个项目我干完了我该乾的。” 我没说话。 “陈木,”他看著我,“省城那个项目时间已经定了,10月8號开工。你跟我去,工资的事我上次说过了,比现在高两千。住宿那边安排,你一个人去就行。” 一个人去。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小会那边,你跟她说好了吗?” “还没。” 老胡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把烟抽完,掐灭,扔进垃圾桶。 “你得跟人说。別拖著。” 他走了。 我站在基坑边上,看著那栋楼。八层。从打桩开始,一层一层地起来。每一层我都盯著浇的混凝土,每一层我都验过钢筋。一年半的时间,从平地到八层。现在,我要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掏出一看,小会发的消息。 “陈哥,今天热。” 我回道:“多喝水。” “陈哥也喝。” “好。”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太阳晒得我头皮发烫,安全帽下面全是汗。我摘下帽子,擦了擦额头,又戴上。 下午,老胡把我叫到办公室。 “陈木,你晚上回趟家。” “怎么了?” “你爸住院了。” 我心里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你妈给我打的电话,联繫不上你。” 我掏出手机,一看六个未接来电,全是妈妈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调成了静音。 我打过去,响了半声就接了。 “妈,爸怎么了?” “没事没事,就是老毛病,医生说要住几天院。”妈妈的声音很急,但还在努力装得很平静,“你忙你的,不用回来。” “我今天晚上回去。” “不用——” “妈,我晚上回去。” 掛了电话,我跟老胡请了假,骑上电动车就往县城医院赶。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爸爸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著管子,脸色蜡黄。妈妈坐在床边,手里拿著一个苹果,削了一半。 “爸。”我走过去。 爸爸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没事,”他说,声音很轻,“老毛病。” “医生说啥了?” 妈妈把苹果放在桌上,拉著我走出病房。“肝硬化又严重了,肝功能指標不好。医生说先住院观察,稳定了再出院。” “要住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周,可能两周。”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病房的门。门上贴著一张纸,写著爸爸的名字、年龄、诊断。 “小,”妈妈看著我,“你那个项目,是不是要停了?” “妈,你咋知道的?”我疑惑地看向她。 “你姨夫说的。他在那个工地上,说你们那个项目可能要换人。” 我没说话。 “小,”妈妈的声音低下来,“你要是没了工作,小会那边……” “妈,我有工作。老胡在省城找了新项目,我跟他去。” “省城?”妈妈愣了一下,“多远?” “骑车两个多小时。”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那小会呢?” “小会在县城。” “你俩咋办?你去了省城,一周能回来一次?” “周末应该能回来。” “周末回来,”妈妈重复了一遍,像在嚼什么东西,“那也行。总比没有强。” 她转身走进病房。我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县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分不清哪一盏是我家的。 手机震了。小会发的语音。 我点开。 “陈哥,晚安。” 声音小小的,软软的。 我没回。 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病房。 爸爸已经睡著了。妈妈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没吃,也没放下。 “妈,你回去睡,我守著。” “不用,你明天还要上班。” “妈,你回去。” 她看了我一眼,把苹果放在桌上,站起来。“那你看著,点滴快没了叫护士。” “嗯。” 她走了。我坐在床边,看著爸爸。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脸上的皮肤像皱了的纸。我忽然想起来,我已经好久没好好看过他了。每次回家,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旁边,电视开著,谁都不说话。 手机又震了。小会发的消息。 “陈哥,你睡了吗?” 我打了几个字:“还没。在医院,我爸住院了。” 发出去以后,我有点后悔。跟她说了有什么用?她连住院是什么意思都不一定懂。 但小会很快回了。 “叔叔怎么了?” “老毛病。” “叔叔会好的。” 我看著这五个字。叔叔会好的。她说得很简单,好像生病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好像好起来也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著点滴。一滴,两滴,三滴。很慢,但不停。 窗外,县城的灯光渐渐暗了。 走廊里传来护士走路的声音,咯噔,咯噔,咯噔。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覆转著妈妈那句话——“你俩咋办?” 咋办? 我不知道。 但我得想出个办法来。 第十九章 停工令 爸爸住院的第三天,工地出事了。 小刘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医院走廊里接热水。电话里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陈哥,你快回来!质监站来人了,说要停工!” 我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怎么回事?” “边坡!边坡又裂了!监理朱工直接报给了质监站,质监站来了两个人,看完以后说边坡存在重大安全隱患,要立即停工!” “胡总呢?” “胡总在跟质监站的人谈,让我给你打电话。” 我掛了电话,走进病房。爸爸醒著,妈妈在旁边餵他喝水。 “爸,妈,工地上出了点事,我得回去一趟。” “啥事?”妈妈问。 “小事,处理一下就行。” 爸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我骑上电动车往工地赶。骑得太快,风从前面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但我顾不上这些。 到工地的时候,门口停著一辆白色的皮卡,车门上印著“质量监督”四个蓝字。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项目部会议室里,坐著五个人。老胡、老胡的女助理、质监站的两个工作人员,还有监理朱工。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著我。 “陈木,坐。”老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坐下来。质监站的一个中年男人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你是现场工程师?” “是。” “你看看这个。” 纸上印著“建设工程质量安全监督站停工整改通知书”。 停工部位:北区边坡及周边区域。停工原因:边坡出现明显裂缝,土体含水量异常,存在滑塌风险,违反《建筑基坑支护技术规程》相关规定。整改要求:委託有资质的第三方单位进行边坡稳定性评估,编制专项整改方案,经专家论证后方可復工。 我抬起头,看著那个中年男人。“领导,边坡我们已经做了临时支护,打了锚杆,喷了混凝土,监测数据……” “监测数据我看过了,”他打断我,“但裂缝还在扩大。你们的临时支护不够。必须请专业单位来评估。” “评估要多久?” “看情况。快则一周,慢则一个月。” 一个月。我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老胡开口了。“领导,我们这个项目工期很紧,停工一个月……” “胡总,”中年男人看著他,“安全第一。出了事,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会议室安静了。 监理朱工坐在旁边,低著头,没说话。他的白衬衫一尘不染,跟这个灰扑扑的会议室格格不入。 老胡站起来。“行,我们整改。” 质监站的人走了。朱工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胡总,陈工,我不是针对你们。规范就是这样,我不能不报。” “我知道。” 他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老胡。 老胡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投標结果还没出来,停工令先来了。”他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就连老天都不想让我们干啊。” “胡总,边坡我们请人评估,整改方案我做——” “你做了又怎样?”老胡看著我,“质监站卡你一个月,工期耽误一个月。甲方本来就想换人,这下更有理由了。” 我没说话。 “我不是怪你,”老胡站起来,“这跟你没关係。水管漏了,土泡软了,谁也没办法。” 他走到窗边,背对著我。 “陈木,省城那个项目,10月8號开工。本来是你跟著我一块去,但现在这边出现了这种事,你处理完再去。处理不完……”他没把话说完。 “处理得完。” “但愿吧。”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是那张停工通知书。白纸黑字,盖著红章。我把通知书折起来,塞进兜里,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北区边坡下面已经没人了。工人们撤到了东区,边坡周围拉起了警戒线,红色的带子在风里飘。我走过警戒线,走到边坡下面,仰著头看那条裂缝。 比上次更长了。从坡顶一直延伸到坡中下部,歪歪扭扭的,像一道闪电。裂缝边缘的土是湿的,顏色发黑。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软的。 手机震了。是老大侯群山打的。 “木仔,你转行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站在边坡下面,头顶是那条裂缝,手机贴在耳朵上。 “老大,我这边出事了。” “什么事?” “工地停工了。出现了质量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严重吗?” “停工一个月。” “那你——” “老大,你那个律所还招人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招。但木仔,你要想清楚,你不是法律专业,来了要从头开始。工资不高,可能比你工地还低。” “多少?” “实习期三千五,转正后五千左右。” 五千。比我现在少一千多。房贷三千五,剩下的钱够干什么? “我再想想。” “你想吧。但我跟你说,机会不等人。我们老板说这个月定下来。” “知道了。” 掛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上边坡。坡顶的地面也裂了,裂缝顺著边坡边缘延伸,像一条蛇。我站在坡顶上,看著整个工地。 塔吊还在转,东区的工人在干活,泵车在响,振捣棒在响。一切都很正常。但北区这边,安静得像一座坟。 手机又震了。妈妈打的。 “小,你爸今天精神好多了,你別担心。” “妈,我知道了。” “你那边的事处理好了吗?” “快了。” “快了是啥时候?” “妈,我先掛了。” 掛了电话,我站在坡顶上,风吹过来,带著泥土和混凝土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三个声音。老大说:机会不等人。老胡说:处理不完就不用来。妈妈说:快了是啥时候? 三个声音搅在一起,搅得我脑子发胀。 我睁开眼睛,走下边坡。 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打开电脑。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第三方边坡稳定性评估单位。” 搜索。出来一堆结果。我挨个打电话。第一个,报价三万。第二个,报价两万八。第三个,报价两万五。两万五,评估周期七天。 我选了第三个,约了明天来现场。 然后我打开文档,开始写边坡整改方案。写到一半,手机亮了。 小会发的消息。 “陈哥,今天草莓很甜。陈哥吃。” 我看著那张照片。草莓红彤彤的,装在白色瓷碗里。 我打了几个字:“小会,我最近忙,周末可能去不了。” 发出去。 她很快回了。“好。陈哥忙。陈哥注意身体。” 我盯著这句话,盯了很久。 然后继续写整改方案。 第二十章 评估 早上9点左右,第三方评估单位的人到了。来了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姓郑,戴著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另一个年轻,背著仪器箱,跟在后面不说话。 郑工在边坡上下转了两圈,蹲在裂缝旁边看了很久,又爬到坡顶上走了几个来回,最后站在基坑边上,掏出笔记本写了几页。 “陈工,”他合上笔记本,“你们这个边坡,问题不大,但也不小。” “什么意思?” “地质条件本身没问题,主要是水。水管漏了,土被泡了,参数变了。”他推了推眼镜,“我这么说吧,边坡现在是稳定的,但不均匀。如果不处理,再下一场大雨,或者坡顶上再堆点东西,隨时可能滑。” “处理要多久?” “方案设计一周,施工一周,两周能完。” 两周。我心里算了一下。两周停工,加上之前已经停的几天,快三周了。 “郑工,方案能快一点吗?” “最快五天。”他看了我一眼,“但我不保证质量。你让我快,我就快给你看。出了问题,你別找我。” 我知道他的意思,现在已经出现问题,如果在加固过程中,再简单的敷衍了事,出了问题得有人背这个责任。 我没再催。 他们走了以后,我站在边坡下面,看著那条裂缝。警戒线在风里飘,红带子啪啪地响。工人们远远地看著这边,没人过来。老王蹲在东区的钢筋上,手里拿著扎丝,没拧,就那么蹲著。 手机震了。老胡发的消息。 “评估单位来了吗?” “来了。两周能处理完。” “两周。”老胡回了两个字,后面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两周停工,工期耽误两周,甲方更有理由换人了。投標结果还没出来,但其实结果已经可以预料到啦。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回办公室。小刘在整理资料,看到我进来,抬起头。 “陈哥,边坡要多久能好?” “两周。” “那咱们还能干到那个时候吗?” “不知道。” 小刘低下头,继续整理资料。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想很久。 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陌生號码,本地的。 “喂,是陈木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路会的妈妈。王姨给我的电话。” 我愣了一下,是小会的妈妈,“阿姨好。” “陈木,我想跟你见个面,方便吗?” “方便。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你有空吗?” “有。” 掛了电话,我跟小刘说了一声,骑上电动车往县城赶。 小会家楼下有一个小公园,几张石凳,几棵树。 我到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已经坐在石凳上了。短髮,穿著朴素,手里拿著一个布袋。小会长得像她,脸型、眉眼都像,只是她的眼睛里不是空,是那种说不清楚的疲惫。 “阿姨。” 她站起来,看著我。“陈木?坐。” 我坐下来。她坐在对面,把布袋放在腿上,两只手搭在上面。 “陈木,我不跟你拐弯抹角。”她看著我的眼睛,“小会的事,你怎么想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见了她几次了,也带她回家见过你爸妈了。你要是觉得不行,你就直说。我们不会赖著你。你要是觉得行,你就给个准话。”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布袋上攥得很紧。 “阿姨,我觉得小会挺好的。” “挺好的,那是行还是不行?” “行。” 她看著我,看了几秒钟,手指慢慢鬆开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阿姨,我现在工地出了点事,停工了。等我忙完这阵……” “忙完这阵是多久?”她打断我,“陈木,我不是催你。我是小会的妈,我就这一个闺女。她脑子不好使,但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怕她受委屈,也怕她被人骗。你是个老实人,我看得出来。但你要是没想好,你就別耽误她。” “阿姨,我不会耽误她。” “那你给个准日子。” 我沉默了几秒钟,省城项目10月8號开工,我估计了下安顿好的时间,“十月中旬。你看行吗?” 她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行。到时等你的消息。” 她站起来,把布袋挎在胳膊上。“陈木,我跟你说句实话。小会她爸身体也不好,我们俩都怕,怕哪天走了,小会一个人没人管。我们不是要逼你,我们是等不起。” “阿姨,我知道。”其实我爸也是同样的情况,唉,我只能心里默默嘆口气。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小会这孩子,这几天老念叨你,说陈哥忙,不能来看她。你要是实在忙,就给她打个电话,发个消息。她一直在等你。” 我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门洞里。 手机震了。小会发的语音。 我点开。 “陈哥,今天草莓不甜。” 声音仍旧小小的,只不过声音里带著一点委屈。 我按住语音键,说了一句:“下次我给你买甜的。” 发出去。 没来由眼睛有点发酸,可能是这几天事情太多,没有休息好吧,然后我骑上电动车,往工地赶。 回到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走进办公室,坐下来,打开那个边坡整改方案,继续写。 写到一半,手机又震了。老胡发的消息。 “投標结果出来了。” 我盯著这四个字,手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五秒钟。 “中了没?” “没中。” 两个字。我看了两遍。事情果然没有奇蹟发生啊。 將手机放在桌上,默然靠在椅背上,脑袋一片空白,身体说不出的疲惫,看来是要好好休息下,可是哪来的休息时间。 窗外,塔吊还在转。吊臂从东边移到西边,钢丝绳上掛著一捆钢管,慢慢悠悠的,像一个不知道要去哪里的人。 我拿起手机,给老胡回了一条。 “知道了。” 发出去。 然后我继续写整改方案。 手指在键盘上敲,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现在只能赶时间把支护问题处理完,不然拖得时间太长,老胡的省城项目可不等人啊。 第二十一章 尘埃落定 清晨一早,郑工就来了,带著一套初步方案。厚厚的十几页纸,有文字有图纸,还有一堆计算公式。 我翻了一遍,看不太懂,那些公式太复杂了。但结论我看懂了:边坡不稳定,需要重新打锚杆,注浆加固,坡面做混凝土结构梁。工期两周,费用十二万。 “郑工,这些下来需要花费十二万?” “这是最省钱的方案了。”他把图纸摊在桌上,指著其中一页,“如果这个方案不行,还有更贵的。二十万,三十万,都有。” 我拿起手机,给老胡打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胡总,方案出来了。两周,十二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按照他们出的方案施工。” 掛了电话,我跟郑工商量了具体安排。今天回去细化方案,明天出正式图纸,后天进场施工。 郑工走了以后,我去北区边坡转了一圈。边坡下面的土已经干了,但裂缝还在,像一道永远长不好的伤疤。我蹲下来,摸了摸裂缝边缘的土,硬的。水退了,但裂缝不会自己合上。 手机震了。小刘发的消息。 “陈哥,东区钢筋验收完了,朱工说合格。”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又震了一下。妈妈发的消息。 “小,你爸明天出院。” 我打过去。“妈,明天我去接。” “不用,你姨夫开车来接。你忙你的。” “妈,我请过假啦,我去接吧。不能老麻烦姨夫他,这次姨夫垫的钱,我发工资了,就还给他。”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你早点来。十点之前。” “好。” 掛了电话,我站起来,走下边坡。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裂缝在阳光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在灰白色的坡面上,醒目得刺眼。 早上我早早起来,开著老胡的那辆老別克车去医院接爸爸。 我到病房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洗得发白了。看到我,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妈妈在收拾东西。脸盆、毛巾、水杯、拖鞋,塞满了一个大塑胶袋。我拎著袋子,爸爸走在前面,妈妈跟在后面。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阳光很烈,爸爸眯著眼睛,步子很慢。 “爸,你慢点。” “没事。”他咳了一声,继续走。 车上,爸爸坐在副驾驶,妈妈坐在后面。谁都没说话。只有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我开得很慢,四十分钟的路开了快一个小时。 到家的时候,妈妈去厨房做饭。爸爸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戏曲频道。我坐在旁边,跟他一起听。咿咿呀呀的,听不懂,但也没想听懂。 “小木,”爸爸忽然开口了,眼睛还看著电视。 “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你那个工地,是不是要换了?” “是。没中標。” “那你咋办?” “跟老胡去省城。”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省城远不远?” “骑车两个多小时。” “那回来可就不方便啦。” “是。” 他没再说话。电视里还在唱,咿咿呀呀的,像哭又像笑。 下午,我回了工地。郑工的工人已经进场了,锚杆机架在边坡顶上,突突突地打孔。工人们戴著安全帽,脸上全是泥浆。老王蹲在远处,看著这边,手里没活,就那么看著。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陈工,”他没看我,“边坡弄好了,是不是就该撤了?” “嗯。” “那我去哪儿?” “老胡在省城有项目,你去不去?” 他转过头看著我。“省城?” “对。工资比现在高。” 他沉默了一会儿。“去。不去咋办?儿子等著用钱。”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我蹲在那里,看著边坡上的工人打锚杆。钻头往土里钻,泥浆往外溅,在阳光下闪著光。 手机震了。小会发的消息。 “陈哥,今天吃饺子。” 一张照片。一碗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旁边放著一碟醋。 我回了几个字:“看著好吃。” “陈哥来吃。” “行,过二天我去找你。” “好。陈哥,我等你。”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我不由得苦笑下,年龄达不到退休条件,身体机能却超过了退休年龄。 边坡整改的第五天,郑工来找我。 “陈工,锚杆抗拔试验做了,合格。注浆也完了。明天开始做结构梁。” “能按期完工吗?” “能。”他看了我一眼,“但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事?” “你们这个项目,是不是要换总包了?” “你听谁说的?” “工地上都在传。”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陈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们换了总包,我这十二万的工程款,谁来结?” “你放心,我们会结。” 他看了我几秒钟,点了点头。“行。信你。”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边坡顶上,看著整个工地。塔吊在转,泵车在响,工人们在干活。一切都很正常。但我知道,底下在翻涌。像边坡下面的土,表面干了,里面还是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塌,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手机震了。老胡发的消息。 “陈木,这边你能在10月8號之前处理完吗?” 我回了几个字:“能。” “好。那就10月5號提前来省城,我带你见甲方。” “好。” …… 按照施工方案施工,边坡整改终於在9月18號完成。 郑工带著他的人收了设备,锚杆机装上车,钢管一根一根地往车上扔,叮叮噹噹的。他站在边坡顶上,最后看了一圈,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陈工,活干完了。质保一年,有问题打我电话。” “谢谢郑工。” “走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钻进皮卡,发动,走了。 我站在边坡顶上,看著那条被格构梁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坡面。混凝土格构梁像一张网,把边坡罩住了。裂缝还在,但被梁箍著,像被绑带缠住的伤口。 手机震了。老胡发的消息。 “边坡验收完了?” “完了。” “好。准备撤场。10月1號之前,所有资料归档,设备清点,材料盘点。” 我回了一个字:“好。” 撤场。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撤场意味著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乾净,办公室的资料、宿舍的行李、仓库的工具、现场的机械。该搬的搬走,该还的还掉,该扔的扔掉。一年半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收拾起来,估计要几天。 下午,我跟小刘开始整理资料。施工日誌、验收记录、材料报验单、检测报告、会议纪要、联繫单、变更单、签证单。厚厚的好几摞,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小刘一份一份地翻,按时间顺序排好,装进档案盒。 “陈哥,”他一边装一边说,“这些资料,以后还有人看吗?” “有。质保期內出了问题,要查。” “那质保期过了呢?” “那就没人看了。” 小刘没再问。他把装好的档案盒摞在墙角,一盒一盒地往上摞,摞了半人高。 晚上回到宿舍,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衣服、鞋子、书、洗漱用品。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就能装完。我坐在床边,看著那个编织袋,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一年半,就装了一个编织袋。 手机亮了。小会发的消息。 “陈哥,你周末来吗?” 我愣了一下。今天是周三,马上就到周末。我差点忘了。 “来。” “好。陈哥,我等你。” …… 周六,我去看小会。 她穿著那件粉色的裙子,头髮扎了两个辫子。站在楼下等我,手里拿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草莓。 “陈哥,吃草莓。” 我接过来,拿出一颗,咬了一口。甜的。 “小会,我跟你说个事。” 她抬起头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我要去省城上班了。下个月就走。” 她的眼睛慢慢暗了下去。 “以后我每个月都保证回来看你,但不能像现在来的次数那么多啦。” 她低著头,看著自己的鞋。白色的帆布鞋,刷得很乾净。 “小会?” “陈哥,”她没抬头,“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是。我去上班。上班挣钱。” “挣钱给谁花?” “给你花。” 她抬起头,看著我。眼眶红了,但没哭。 “陈哥,你骗人。” “不骗你。” “你上次也说不会不要我。” “这次也是真的。” 她沉默了很久。风把她的头髮吹起来,扫在脸上。她也不撩,就那么站著。 “那陈哥每个月都要回来。” “回来。” “带草莓。” “带。” 她伸出手,小拇指翘著。我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鉤。”她说。 “拉鉤。”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送她回家以后,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把那袋草莓吃完了。很甜,甜得有点发苦。 手机震了。老胡打的。 “陈木,10月5號来省城,我带你看工地。” “好。” “小会那边,说好了?” “说好了。” “那就行。”他掛了。 我坐在长椅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许多光斑。一只喜鹊跳过来,看了我一眼,又跳走了。 手机又震了。妈妈打的。 “小,你爸今天又问了,问你啥时候办婚礼?” “妈,下个月。” “下个月月啥时候?” “中旬。” “那你得提前准备啊。订酒席、买糖、请客……” “妈,我知道了。” “你別光知道,得动起来。你不在家,我跟你爸能帮你的就帮你弄了。” “妈,等我从省城回来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你忙你的。” 掛了电话,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骑上电动车,往工地骑。 第二十二章 告別 9月25日,资料全部归档完毕。9月28日,设备清点完毕。9月29日,材料盘点完毕。9月30日,最后一批工人撤场。 当天晚上,老王喊著我,小刘,我们三个人一块吃个饭。 老王还特意带了一瓶牛栏山,商標都磨得看不清了,不知道藏了多久拉。 “刘儿,回去真不干了?”老王將倒满酒的一次性杯子,递给小刘。 “不干了。”小刘说,“我家里人说一直在外面也不行,对象父母也一直不满意我在外面干施工。” 老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小刘的杯子,又碰了一下我的。 “陈工,你准备什么时候去省城啊?” “10月5號,老胡带著去看现场。” 小刘喝了口酒,辣得齜牙咧嘴。“陈哥,你那个转行的事,不弄了?” “不弄了。” “为啥?” 我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就是……还没干够。” 老王笑了,用筷子夹了一块肉,嚼了半天。“我干了八年,也没干够。不是多喜欢,就是干別的,也不会。” 我对老王说的深表赞成,是啊,转行穷三年,可我现在的情况,不允许啊。 小刘低著头,用筷子拨碗里的米粒。“我其实也想继续干工地,只是我对象不愿意。”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几月几號。 老王又倒酒。瓶底还剩最后一点,他晃了晃,全倒进小刘杯子里。 “刘儿,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我二十五的时候,”老王想了想,“刚出来干活,在桥工队搬钢筋,一天三十五块。干了三个月,老板跑了,一分钱没拿到。” 小刘抬起头。“那后来呢?” “后来换了工地,接著干。”老王端起杯子,没喝,又放下了。“工地上就这样,老板跑、材料断、监理卡、甲方拖,什么都遇到过。但楼最后还是盖起来了。” 他指了指外面。黑漆漆的,看不见主楼,但都知道它在那儿。 小刘没说话,端起杯子,一口闷了。辣得他咳嗽了两声,眼圈红了。可能是辣的。 我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喝完,嗓子眼一股热劲儿往下走。 “陈工,”老王转过头看我,“省城那个项目,多大?” “住宅楼,二十多万平米。” “那不小,可以干上一段时间。” “省城那边定了以后我给你打电话” “好,陈工,跟著老胡干,不用操太多心。” “是” 不多时,小刘便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不知道是醉了还是困了。 摊主给端来一碗汤,放在桌上。“喝点汤,解酒。”摊主也是老熟人啦,自这个项目开始,便在工地外摆摊,我,老王,小刘都经常在这吃饭。 汤是紫菜蛋花汤,紫菜放多了,有点咸。三个人一人喝了两口,谁也不说话。 老王先站起来。“走了,明天还得早起。”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陈工,小刘,以后有事打电话。” 小刘从胳膊里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王叔,你要是到了省城给我发个位置。” “好。” 老王走了。编织袋就放在门口,明天一早拎著走。 小刘趴在桌上,又趴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陈哥,我不想走。” 我没说话。 “但没办法。”他自己接了话,慢慢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 “陈哥,我回去收拾东西了。” “好。” 他走了两步,回过头。“陈哥,你到省城好好的。” “你也是。” 最后就剩摊主和我。 “陈工,你还吃吗?” “不吃了。” 我把三个杯子摞在一起,筷子收拢,碗叠起来,端到水池边。 摊主接过碗,没看我,低著头洗碗。“你们这些年轻人,在工地上待得住,不容易。” “没什么不容易的。” “也是,习惯了,都一样。” 我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今晚的月亮很小,掛在天上,像被人掐掉了一块。工地內那栋主楼黑黢黢地立在那里。 吸完最后一口烟,把菸头掐灭在鞋底,扔进垃圾桶。 回到宿舍,小刘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脸衝著墙。他的行李打好包了,一个编织袋,一个双肩包,靠在门后面。桌上放著钥匙。 我关了灯。 黑暗中,小刘翻了个身。 “陈哥。” “嗯。” “你说,咱们盖的这些楼,以后会有人住吗?” “会的。” “那就好。” 他不再说话了。 我盯著天花板,这是我在的最后一个晚上啦。 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一看是妈妈打的。 “小,你东西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 “什么时候去省城?” “10月5號。” “那还有几天。你回来住几天吗?” “今天,我就回家。” “好,路上注意安全。” 掛了电话,发现小刘不知什么时候走啦,宿舍就剩我一人啦,好久没有睡得那么沉啦。 我穿好衣服,就宿舍门锁上。然后走到办公室,门没关。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风吹铁皮的声音。该走啦,下楼,走到院区,回头看了一眼。项目部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掏空的壳。 收拾好东西,我骑上电动车,往家骑。 回到家,妈妈做了一桌子菜。排骨、鱼、鸡、青菜、汤。爸爸坐在沙发上。 “东西都没落下吧。” “没有。” “开饭啦”妈妈拿著筷子走过来。 吃饭的时候,妈妈一直给我夹菜。碗里堆得冒尖了还在夹。 “妈,够了。” “多吃点,你瘦了。” 爸爸吃得很慢,一碗饭吃了半个小时。吃完以后,他坐在那里,看著桌上的空盘子。 “小木,省城那边,住的地方安排了没有?” “安排了。跟老胡的项目部住。” “几个人住一间?” “四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四个人,有点挤。” “没事,住得下。” 他没再说话。 晚上,我躺在自己以前的床上。房间没怎么变,书桌上还摆著高中的课本,落了一层灰。窗外有虫叫,吱吱吱的,很轻。我掏出手机,打开小会的对话框。 “小会,我5號去省城。” 她很快回了。“陈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中旬。” “好。陈哥,我等你。” 我盯著“我等你”这三个字,盯了很久。 手机又亮了。老大发的消息。 “木仔,你转行的事到底咋想的?我们老板说最后等你这周。” 我打了几个字:“不转了。谢谢。” 发出去。 老大秒回。“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你自己保重。” “你也是。”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还是家里的床睡得踏实。 第二十三章 新项目 今儿便是去省城的日子,早上天还没亮。 妈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我起来的时候,桌上摆著两碗麵条,臥著荷包蛋。爸爸坐在桌边,手里拿著筷子,没动。 “吃了再走。”妈妈说。 我坐下来,端起碗,吃得很慢。麵条有点坨了,但我不敢吃太快,怕妈妈觉得我著急走。 “东西都带齐了?”妈妈问。 “带齐了。一个编织袋,一个背包。” “就这点?” “就这点。” 爸爸没说话,把一碗麵条吃完了,连汤都喝了。他放下碗,看著我。 “到了打个电话。” “嗯。” “省城那边,一切听胡总的。別跟人吵架。” “不会。” “小会那边,你多打电话,男孩子主动点儿。” “我知道。” 吃过饭,妈妈送我到大门口。 “妈,我走了。” “路上慢点。” “嗯。” 我发动车子,骑出去十几米,回头看。妈妈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额头上挡太阳,看著我。我按了一下喇叭,她摆了摆手。 从老家到省城,骑电动车要两个半小时。 骑了一个小时的时候,手机震了。我靠边停下,掏出来看。小会发的消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陈哥,你到了吗?” “还在路上。” “陈哥慢点。” “好。”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骑。风很大,吹得编织袋往后飘,像一面旗。 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半了。 老胡说的项目部在城东,一个城中村的边上。我骑进去的时候,路两边是各种小店——早餐店、五金店、杂货铺、电动车修理铺。地上有积水,路坑坑洼洼的,比我们村的路还烂。 项目部是一栋三层的民房,门口掛著一块牌子:“xx建设集团云熙府项目部”。我把车停在门口,拎著编织袋走进去。老胡在一楼办公室,看到我,点了点头。 “来了?” “来了。” “住的地方在二楼,四个人一间。你先上去放东西,下来我带你去看工地。” 我上了二楼。走廊里堆著杂物,几个工人在打牌,看到我,看了一眼,继续打。我找到自己的房间,推门进去。四张床,空了三张,一张上放著行李。我把编织袋放在那张空床上,把背包扔在床头。 房间不大,窗户朝北,能看到后面的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草,几只鸡在草丛里刨食。 手机震了。老胡发的消息。 “下来。” 我下了楼,跟著老胡走出去。 工地离项目部不远,骑车五分钟。是一块空地,围墙已经砌了,大门还没装。里面有几个工人正在搭临建,活动板房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 “八栋住宅楼,总建筑面积二十万平米。”老胡站在空地上,指著前方,“工期比较紧,年底出正负零。” 我看了看那块空地。杂草被推平了,黄土裸露著,坑坑洼洼的。 “胡总,人齐了吗?” “还差资料员、安全员。我已经在找了。”他看了我一眼,“你先干著,边干边招。” “行。” 中午,在项目部旁边的小餐馆吃的饭。老胡点了四个菜,米饭管够。他吃得不快,一边吃一边说这个项目的甲方、监理、分包。 “甲方现场负责人是个女的,叫周静,不好说话。监理叫李治国,五十多岁,以前在国企干过,经验丰富。你和他们多接触下,沟通应该没问题。” “嗯。” “还有,”老胡放下筷子,“小会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半个月回去一次。” 老胡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下午,我回到项目部,开始整理资料。图纸、合同、规范、表格,一摞一摞的,堆在桌上。目前资料员还没招到,所有的活都得我自己干。 手机震了下,妈妈发的消息。 “小,到了吗?” “到了。” “住的地方咋样?” “还行。” “吃饭了吗?” “吃了。” “那就好。你忙吧。” “好” 我想了下,然后拨通电话打过去,响了半声小会就接了。 “陈哥,到啦?” “嗯,到啦。” “陈哥,省城远不远?” “不远。骑车两个多小时,到15號我就回去看你。” “好。陈哥,我等你。” 掛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那条路坑坑洼洼的,一个老人推著自行车走过,车筐里装著菜。 新的工地,新的城市,新的开始。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不会变。 爸爸每天都要吃药,妈妈在超市上班补贴家用,小会在等我,老王在等我的电话。 我转过身,回到桌前,继续整理资料。 一页一页地翻,一份一份地归档。 …… 工地的生活单调乏味,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吃早饭,八点到工地。中午在食堂吃,吃完继续干。下午六点下班,回宿舍,洗澡,吃饭,看手机,睡觉。 我也见到了甲方代表,四十多岁,短髮,说话很快,走路也很快。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站在工地的空地上,手里拿著一沓图纸,指著围墙边的一排树。 “胡总,那些树要移走,市政管理所那边的手续你们去办。” 老胡点了点头。 “还有,”她翻了一页图纸,“临建的位置往东移两米,不能压著地下管线。” “管线图我们还没拿到。” “去找城建档案馆。今天就去。” 她说话不带商量,像下命令。 监理李治国,五十多岁,戴一顶灰色的安全帽,不是白色的。老李话不多,每天来工地转一圈,看看,记记,然后走。他不像老黄那样挑毛病,也不像朱工那样死板。和我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陈工,这边的回填土含水量偏高,夯实的时候注意。” “好。” “还有,钢筋料场的排水沟要挖深一点,下雨积水。” “好。” 他说完就走了。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老黄。不知道他在新项目上干得怎么样,保温杯还在不在,枸杞水还泡不泡。 手机震了下。小会发的消息。 “陈哥,今天下雨了。” 我们这边却是大晴天。 我回道,“我这边没下。你出门带伞。” “我不出门。陈哥出门带伞。” “好的。” 在省城待了一星期,我向老胡请了个假,因为爸爸要去医院复查,老胡让我路上慢点。 两个半小时的路程,我到家的时候天快黑啦,妈妈在厨房做饭,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回来了?”妈妈从厨房探出头。 “你说你还跑一趟,我和你爸爸能去医院。” “没事儿,妈。” “你看你都瘦了。省城的饭不好吃?” “还行。” …… 第二天,我们早早都去了医院,虽然医生都还没上班,可是医院挤满了人。看著大厅里排队的,我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些人里面有老人,有小孩,有孕妇,所有人都在等。等看病,等拿药,等住院,等出院。我不是也在等。等周末,等项目完工,等小会,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那一天。 我们去的早,掛號比较靠前,上午11点就检查完了,爸爸的病情已经稳住啦,我和妈妈也鬆了一口气。 中午吃过饭,妈妈说道,“小,你下午去看看小会,你答应小会妈妈说这个月15號订婚,你现在办不成了,这样给人留的印象不好。” “妈,我给她妈妈打电话啦,新项目现在人少事多,等忙完,就订婚。” “你这孩子,见了面,多给小会说点好听的。” “知道了。” …… 见到小会时,她穿著一件粉色的裙子,手里还拿著一个塑胶袋,装著草莓。 “陈哥,草莓。” 我接过来,拿出一颗,咬了一口。 “真甜,小会,你瘦了。” “没有。陈哥瘦了。” 我们在公园走了会儿,便在长椅坐下来休息。 “陈哥,你什么时候去省城啊?” “明天上午。” “陈哥,吃草莓”说著她把最红的那颗草莓递给我。 “小会,你也吃。” “嗯,”看著小会甜甜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一阵难受。 …… 周一一早,周总来了。她站在工地的空地上,我將进度计划递给她。 她翻开大致看了下。 “你这个进度计划,太保守了。打桩到出正负零,要三个月?” “周总,地质条件复杂,桩基施工难度大……” 不等我解释,她便打断我。 “难度大是你们的事。工期不能拖。两个月,出正负零。” 我看了旁边老胡一眼,老胡没说话。 “周总,两个月太紧了……” “那就加班。”她把资料合上,还给我,“我不管你们怎么干,工期不能拖。” 说完她就走了。 “胡总,两个月真的干不完。” “干不完也得干。”老胡点了一根烟,“她这个人就这样,先给你压工期,后面再慢慢调。你先按两个月的排,排不出来再说。” “好吧。” 晚上回到宿舍,我打开电脑,重新排进度计划。压缩了又压缩,排到第三版的时候,终於把打桩到出正负零压到了两个半月。但甲方要的是两个月。 这时手机响了下,小会发的语音。 “陈哥,睡了吗?” “还没,在排计划,一会给你发信息。” “陈哥,好。” 我尝试继续压缩工期,可最后就是无法再压缩。地勘报告显示地下有流砂层,桩基施工的时候会遇到很多问题,这些甲方不关,她只要结果。 算了,明天再找她说。 我掏出手机,点开小会的聊天框。 “小会,晚安。” 小会立马给我回道,“陈哥,辛苦,晚安。” 室友的呼嚕声真大,像电镐在凿墙。 第二十四章 工期 进度计划改了七版,周总终於点了头。不是两个月,也不是两个半月,而是两个月零十天。她在最后一版计划上签了字,把纸推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不能再拖了”。 我说“好的,周总”,把计划收进文件夹,走出甲方办公室。走廊很长,铺著灰色地毯,墙上掛著安全生產的宣传画。我踩在地毯上,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工地,我看到打桩机已经在施工啦。 那台巨大的机器正在往地下钻孔,钻头旋转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泥浆从孔口涌出来,顺著排水沟流进沉淀池,灰白色的,带著一股腥味。 老胡站在旁边,手里拿著图纸,眉头皱著。 “陈木,地质报告標註了这片地块地下存在鬆散流砂层,但只提了浅层分布,完全没有精准標註具体埋藏深度、厚度范围,这是重大疏漏。桩基础是楼栋承重根本,根基半点马虎不得,必须立刻联繫勘察单位进场定点补勘,精准探明流砂层所有数据,才能往下打桩施工。” “我一早对接过勘察人员,对方明確说了,二次进场定点专项补勘,调动专用深层取样设备、专业检测班组,还要现场封存岩土试样送实验室化验,不在原定合同范围內,额外工作全部要单独加费用。” “加就加。我会提前给甲方沟通,勘察单位进场后,你要把所有影像资料全部留好,这笔费用,我会走专项签证流程上报审批。地质情况模模糊糊、底数不清,要是盲目往下打桩,一旦桩身穿越流砂层出现塌孔、偏位、断桩隱患,后期地基不均匀沉降,到时候返工加固、停工整改,花出去的钱就是几十万上百万,远远不止这点补勘费,更耽误工期。” “好” 我掏出手机,翻到勘察单位叶工的电话,拨过去。响了五声,通了。 “叶工,我是省城云熙府项目的陈木。地下流砂层的事,麻烦你们来补勘一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补勘可以,加三万。” “三万?” “流砂层不是普通的土,要专门的设备,要取样,要化验,三万已经是最低价了。” 我看了老胡一眼。老胡点了点头。 “行,三万。什么时候来?” “下周。” 掛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打桩机还在响,咚咚咚的,像心跳。 …… 时间过得真快,来省城都一个月啦。 除了上次回家陪爸爸复查,之后就再也没回过家。我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资料太多,图纸太多,会议太多。 甲方周总每周一三五来工地,每次来都要看进度、问问题、提要求。监理老李每天来转一圈,不说话,记在本子上。老胡天天在,从早到晚,有时候晚上十一二点还在办公室。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每天小会都给我发信息,她的话不多,就那么几句。 “陈哥,吃了吗” “陈哥,辛苦了” “陈哥,晚安”。 我每次给她回过信息,会盯著对话框看几秒钟,有时会看到她正在输入的提示,“对方正在输入”闪几下又消失。不知道她打了什么又刪了,也许是她不知道怎么表达,也许是打了太多字又觉得说不清楚。 …… 这月中旬,妈妈打电话来了。 “小,这都十一月中旬了,你啥时候回来办提亲?” “妈,我这边忙……” “你每次都说忙。你爸身体不好,你不回来,我跟你爸两个人怎么弄?”妈妈的声音急了起来。 “妈,我月底回去。” “月底是几號?” “二十八九號。” “那你提前说,我跟你爸准备。” 掛了电话,我看著还在运转的打桩机。已经是第五根桩了,钻头在地下旋转,泥浆往外涌。突然觉得那台机器像自己,不停地转,不停地钻,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头。 手机震了。小会发的语音。 “陈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月底。” “好,陈哥,我等你。” 她把“我等你”说得很轻,像是这三个字很重,不敢大声说。 我知道有些事不能脱啦。 …… 离月底还有5天,我向老胡请了假。 老胡在听到我准备提亲时,欣慰地笑著说道,“提前祝贺你,来了要请喝酒啊。” “好,胡总。” …… 晚上吃过饭,我拨通小会电话。电话不一会就接通。 “小会,我跟你说个事。” “陈哥,你说。” “后天,我去你家提亲。” 她愣了一下。“提亲是什么?” “就是跟你爸妈说,我要娶你。”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没有了声音,安静得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 我连忙轻声询问:“小会,你还在听吗?” 下一秒,听筒里传来细细的、压抑不住的啜泣声,轻柔又真切。 我瞬间慌了神,连忙安抚:“怎么了这是?怎么哭了?” 她一边小声抽泣,一边说:“陈哥,开心,明天去街上买新衣服。” 我心疼又好笑,轻声劝她:“不用特意买新衣服,简简单单就很好。” “要。见陈哥爸妈要新衣服,陈哥来提亲也要新衣服。” “好,明天我陪你一块去买新衣服。” “好。” …… 早上我和小会吃过早饭,带著她去商场买衣服。 商场不大,三层,卖衣服、鞋子、化妆品。 小会拉著我的袖子,从一楼逛到三楼。 她试了好几件,红的、白的、花的,最后选了一件淡蓝色的棉质连衣裙,领口有一圈小花边,跟那件粉色的差不多,只是顏色不一样。 “陈哥,好看吗?” “好看。” 她对著镜子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把打开的伞。 结帐的时候,小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塑胶袋,要自己付钱。我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我买。” “不要。陈哥花钱多。” “没事。” 她看著我,把钱攥在手里,没再坚持。 走出商场,小会抱著那个装衣服的袋子,走得很慢,像怕把衣服弄皱了。 “陈哥,明天你来我家?” “来。” “我让我妈做好吃的。” “好。” 她笑了。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像两颗洗过的玻璃珠。 第二十五章 提亲 十一月二十八號,今儿是我人生中重要的一天。 天还没亮,就没有了困意,索性直接起来,看了下闹钟凌晨4点整,我走出房间,爸爸妈妈也都早起来啦。 “小,起来啦。”妈妈说道。 “嗯” “那行,你把昨儿新买的那套衣服,鞋子都拿出来。” “昨儿都试过啦,合身。” “你再拿出来看看,衣服是否褶皱,鞋子还需不需要擦一下。” “好” …… 到我来到小会家楼下时,8点半。 我抬头看看三楼的窗户,窗帘还拉著。 我整理一下衣服,便上楼,到了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敲门。 开门的是小会的妈妈。她穿著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一种不太自然的笑——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是在练习。 “来了?进来吧。” “谢谢阿姨。” 我进门后先將手里提的东西放下,打量下房间。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沙发上的坐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摆著水果、瓜子、糖。 小会的爸爸坐在沙发上。他看起来比小会妈妈老很多,头髮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看到我进来后,他从沙发站起来,伸出手。 握过手后,我感觉到他的手很乾,骨节粗大。 “坐。” 等小会的爸爸坐下后,我也坐下。 小会从里屋出来了。穿著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髮扎了两个辫子,脚上是一双白色的皮鞋,新的,鞋底还发亮。她看了我一眼,低下头,走到妈妈旁边,坐下来。 “小会,去给小陈倒水。”她妈妈开口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在我面前。水倒得太满,溢了一些在茶几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 “陈哥,喝水。” “谢谢。”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 小会的爸爸开口了。“陈木,你家是哪儿的?” “陈王庄。” “陈王庄?我知道,过了河就是。” “对。” “你爸身体咋样?” “老毛病,肝硬化。” 小会的爸爸点了点头,没再问。 小会的妈妈开口说道,“小陈,你和小会的事儿,你跟你爸妈商量好了吗?” “商量好了。” “你爸妈啥意见?” “我爸妈没意见。” “那你打算啥时候办?” “阿姨,我跟小会商量过,想明年春天。” “春天几月?” “三月或者四月。看日子。” 小会的妈妈看了小会的爸爸一眼。小会的爸爸点了点头。 “行。那就依你。”小会的妈妈说,“彩礼的事,我跟小会爸商量了。我们不要。” “阿姨……” “听我说完。”她打断我,“我们不要彩礼,不是小会不值钱。是我们怕。怕要了彩礼,到了你家受委屈。我们不要,你对她好一点。”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会坐在妈妈旁边,低著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她不知道什么叫彩礼,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她知道妈妈在说什么,因为她的眼眶红了。 “阿姨,你放心,我会对小会好的。” “你说了不算。”小会的妈妈看著我,“你做了才算。” 中午在小会家吃的饭。 小会的妈妈做了六个菜,有鱼有肉。小会的爸爸吃得不多,每样菜夹了一筷子,然后放下筷子,看著我们吃。小会吃得很慢,一粒一粒的,像在数。 吃完饭,小会送我下楼。她走在我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离我很近,但没有碰我。 “陈哥。” “嗯。” “春天是哪个月?” “三月。” “三月几號?” “还没定。看日子。” “那陈哥看了告诉我。” “好。” 她站在楼梯口,看著我。“陈哥,你春天来娶我?” “来。” 我看见她笑了。虽然眼泪掉下来了,但她还是在笑。 回家路上,我脑子里一直想著小会妈妈那句话——“你说了不算,你做了才算。” 到家的时候,妈妈在厨房做饭。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戏曲频道。 “回来了?”妈妈从厨房探出头。 “嗯。” “小会家咋说?” “春天办。他们不要彩礼。” 妈妈沉默了一下。“那咱不能不给。人家不要是人家的事,咱给是咱的心意。六万六,图个吉利。” “妈,咱家哪有六万六?” “你不用操心,我跟你爸攒了点,再借点。”妈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没有说话。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妈妈繫著围裙,正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篤篤,像心跳。 晚上,我躺在床上,掏出手机,打开小会的对话框。 “小会,春天,三月。” 她很快回了。“好。陈哥,我等你。”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闭上眼睛。春天三月份,只有不到四个月时间啦。 …… 在工地生活一切照旧,这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操作工的喊声,声音都劈了:“陈工快来!八號桩!孔壁塌了!” 我心里一沉,拿著对讲机往外跑,跑到的时候,打桩机已经停了。钻杆还插在孔里,但孔口周围的土塌了一大片,泥浆混著碎土往外涌,像一锅煮开的粥。 操作工老马脸白得像纸。“钻著钻著,突然就塌了。我干了十五年,没见过这种土。” 我弯腰蹲下来,抓了一把塌出来的土。湿的,黏的,手指搓开,里面全是细沙。流砂层。勘察报告上说有流砂层,但没说这么浅。设计桩长十五米,现在打到十二米就塌了。剩下的三米怎么打? 老胡赶到了。他站在塌孔边上,看了几分钟,掏出手机打给勘察单位。“叶工,你们补勘的结论什么时候出?我们这边塌孔了,流砂层比你说的浅。”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老胡的脸色很难看,“一周?我等不了一周。三天,最多三天。” 掛了电话,老胡看著我说。“先別打了,等补勘结果。” “胡总,工期……” “工期的事我来跟周总说。” 我没再说什么。站在塌孔边上,看著那滩泥浆。老马蹲在旁边,手里拿著烟,没点。“陈工,这活不好干了。流砂层,搞不好要换工艺。” “换什么工艺?” “衝击钻。或者做护壁。都得加钱,加时间。” 加钱,加时间。甲方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两个词。 晚上回到宿舍,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小会那边,你帮我盯一下。我这边忙,回不去。” “你忙啥?春天就要办事了,你不回来看看家具、订酒席?” “妈,工地出了点儿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严重吗?” “处理好了就没事。” “好。小会那边我帮你盯著。” 掛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这时手机振了下,小会发的消息。 一张照片,毛绒兔子放在窗台上,背景是黄昏的天空。 “陈哥,兔子看晚霞。” “好看。” 小会很快回了一个笑脸。 看著那个笑脸,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第二十六章 流砂 三天后,补勘结果出来了。流砂层在地表以下十米到十四米之间,比预计浅了四米。这意味著之前打的十七根桩,至少有十根没有穿过流砂层,承载力可能不满足设计要求。 老胡看了报告,没说话,抽了一根烟。 “陈木,通知设计院,验算一下。如果承载力不够——” “要补桩?” “也许。”老胡把烟掐了,“先验算再说。” 设计院的回覆当天就来了。验算结果:十根桩承载力不足,需要补桩。补桩方案:在原桩旁边补打,每根补一根,共补十根。工期增加十五天,费用增加二十万。 周总第二天一早就来了。她站在塌孔的边上,手里拿著补桩方案,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以后,她把方案合上,看著老胡。 “胡总,这个责任谁负?” “地质情况与勘察报告不符,不是施工的问题。” “勘察单位是你们请的。” “是。但勘察报告是经过甲方確认的。” 周总盯著老胡看了几秒钟。“二十万,工期十五天。我认了。但后面的桩,一根都不能再出问题。” “周总,流砂层的情况我们已经摸清了,后面的桩改用衝击钻,做泥浆护壁,不会再出问题。” “但愿如此。”周总走了。 我站在空地上,看著打桩机。老马正在换钻头,衝击钻比原来的重得多,吊车吊了半天才装好。 “陈工,”老马从打桩机上跳下来,“换衝击钻,一天打不了一根。” “一天打一根,六十根要两个月。” “两个月算快的。”老马擦了擦脸上的油污,“流砂层,急不得。急了就塌,塌了更慢。” 我没在说话。站在空地上,看著那根补桩的位置,在原桩旁边两米的地方,已经用白灰画了一个圈。 手机震了。小会发的语音。我先回了一句“在忙,晚点回”。然后继续盯著那个白灰画成的圈。 补桩的日子比预想的更难熬。 衝击钻每打一根桩都要十几个小时,钻头在流砂层里每进一寸都要靠泥浆护壁。泥浆比重配了三次才合格,太稀了护不住,太稠了堵泵管。 老马每天蹲在泥浆池边上,用比重计测了又测,测完以后在本子上记,本子被泥浆糊得看不清字。 每天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八点,我一直盯在现场。 周总是每周来两次,每次来都要看进度。第一周,补了四根桩。她说太慢。第二周,补了五根桩。她没说话,但脸色不好看。 老胡每天给甲方发进度日报,发了二十多天,回復都是两个字:“收到。” 十二月底,最后一批补桩终於打完了。 检测单位来做了静载试验,加载到设计值的一点五倍的时候,沉降稳定了。 我看著百分表上的读数,停在合格线上,没超,但也没剩多少余量。检测单位的人说“合格”,在报告上签了字。 我站在那根补桩旁边,看著它。原桩在旁边,离著不到两米。两根桩,一根合格,一根补过以后也合格。但合格和合格不一样。原桩的沉降只有补桩的一半。 我把报告交给老胡。老胡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放进文件夹。 一月,省城格外冷。 我给电动车换了一副厚手套,还是冻手。每天早上骑到工地,手指都是僵的。 这二天我开始咳嗽,乾咳,嗓子痒,咳不出东西。 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听到我咳,问是不是病了,我说没事。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家具还没看。” “妈,我这边忙完这一段。” “你每次都这一段这一段,这一段到什么时候?” “月中。” 妈妈掛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画图。窗外刮著风,把工地上的灰吹起来,漫天都是黄的。打桩机停了,工人们在做桩间土开挖,挖掘机一斗一斗地挖,把土甩到一边,堆成一座小山。 月中我给老胡请个假,回家。 先去看了小会。她穿著那件淡蓝色的裙子,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外套,还是冷,鼻头冻得发红。 她站在楼下等著我。 “陈哥,你瘦了。” “没有。” “有。陈哥骗人。” 我看著她,眼睛虽然是亮亮的。但我发现她眼眶下面有一圈青,像没睡好。 “小会,你晚上几点睡?” “九点。” “睡得好吗?” 她低下头。“陈哥不在,睡不著。”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站在楼下,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灌进来,吹得她的头髮往一边飘。 “小会,我春天就回来了。” “春天是几月?” “三月。” “三月几號?” “还没定。” “陈哥定了告诉我。” “好。” …… 当我骑到家具城时,妈妈已经在那里等了,手里拿著一沓gg单,每张都折了角。 沙发、床、衣柜、餐桌,一家一家地看,一款一款地挑。 “床要两张,”妈妈说,“一张你们用,一张我和你爸用。你们那张买大一点,一米八的。” “妈,不用那么大。” “大一点好,以后有孩子了,不挤。” 我没接话。交了一千块钱定金,写了送货地址,陈王庄。 晚上回到家,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比上次更瘦了,颧骨突出来,脸上几乎没什么肉。 “小木,家具定了?” “定了。” “多少钱?” “八千。” 爸爸沉默了一下。“不贵。” “嗯。” 电视里放的还是戏曲,咿咿呀呀的。爸爸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小木,爸可能等不到你办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爸,你说啥呢。” “我说实话。”爸爸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片,“爸的身体,自己知道。肝功能越来越差,医生说可能撑不过明年。” “爸,你別瞎想。” “没瞎想。爸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要是能早点办,就早点办。別等三月了。” “爸,我跟小会家商量了三月。” “那就三月。”爸爸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眼睛有点涩,我赶紧低下头,把凉了的饭扒进嘴里。一粒一粒的,咽不下去。 第二天,妈妈送我到门口,塞给我一袋吃的,馒头、咸菜、自家醃的辣椒。 “妈,我走了。” “路上慢点。” 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工地上亮著灯,挖掘机还在挖土,一斗一斗的,在灯光下像一只巨大的甲虫。 我走进办公室,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还留著没画完的图,光標在闪。 手机震了。小会发的语音。 “陈哥,晚安。” “晚安。” 然后继续画图。窗外,挖掘机还在响。 第二十七章 恶化 上午10点,我正在工地上盯著桩间土开挖,手机响了。妈妈打来的,响了很久,声音不对,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木,你爸吐血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什么时候?送医院了吗?” “早上吐的,现在在县医院。医生说肝衰竭,让转院。” “转哪儿?” “省城。” 我站在工地上,手里攥著手机,周围是挖掘机的轰鸣和工人的喊叫,但这些声音一下子远了,像隔了一层厚玻璃。 “妈,你別急。我马上去医院。” “你爸不让告诉你——” “妈,我马上去。” 掛了电话,我跑进办公室,跟老胡说了一声。老胡正在看图纸,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去吧。这边有我。” 我直接在某滴软体叫了一辆车,肝衰竭,肝硬化晚期最常见的死因。 到医院的时候,爸爸躺在病床上,脸上戴著氧气罩。妈妈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爸爸看到我,抬起手,指了指氧气罩,又放下了。他想说话,但说不出。 “爸,你別说话。” 然后我转身去找医生。主治医生姓赵,三十多岁,戴著眼镜,说话很快。 “你爸的肝功能指標很差,胆红素高得嚇人,凝血功能也不行。我们这边条件有限,建议转到省城三院。那边肝病科是省重点。” “现在转?” “越快越好。” 我回到病房,跟妈妈说了。妈妈的手在抖,但她没哭。 “转。花多少钱都转。” 救护车来得很快。两个担架工把爸爸抬上车,妈妈跟上去,我打了一辆计程车跟在后面。救护车的灯在闪,蓝红交替,在国道上很刺眼。 到省城三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急诊科人很多,爸爸被推进抢救室,我和妈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某种说不清的酸味。一个护士走过,推著轮椅,轮椅上坐著一个老人,眼睛闭著,嘴张著,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妈妈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我握住她的手,冰凉。 “妈,爸会没事的。” “你別骗我,你爸这次,不一样。”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了,四十多岁,头髮有点白,是医院里肝病专家,姓刘。 “你是病人家属?” “我是他儿子。” “你爸的情况很重。肝功能衰竭,合併消化道出血。我们先做保守治疗,如果不行,要考虑肝移植。” “肝移植多少钱?” “四十到六十万。” 妈妈的手抖了一下。 刘医生又对我说道。“你先去办住院手续。交五万押金。” 五万。 我的卡里只有一万多。 大夫走后,“妈,你那有多少?我卡里不太够。” “有2万5。” “你把卡给我” “这是彩礼……” “妈,那个以后再说。” 我拿著妈妈的银行卡,还是不够,还差2万多。走出急诊大楼,站在门口,我掏出手机。老大、老胡、姨夫、舅舅……。 我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最后打了老胡的电话。 “胡总,我爸住院了,肝衰竭。能借我三万块钱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帐號发给我。” “谢谢胡总。” “这以后再说。你爸要紧。” 掛了电话,想了下,我又给舅舅打电话,舅舅说“我先凑一万给你”。 办完住院手续,天已经黑了。 爸爸被转到了肝病科的病房,六人间,很挤。妈妈坐在床边,握著爸爸的手。爸爸闭著眼睛,氧气罩里的雾气一深一浅。 我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看到小会发了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陈哥,你怎么不回?”。 我打了几个字:“我爸住院了。省城。” 小会很快回了。“叔叔怎么了?” “肝不好。” “叔叔会好的。” “谢谢。” 回完,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走廊里,一个护士推著药车走过,轮子碾在地板上,咕嚕咕嚕的。病房里有人在呻吟,声音不大,但很沉。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想著刘医生那句话——“肝移植,四十到六十万。” 六十万。我一个月8000,我不吃不喝,也要六年。 住院第三天,爸爸的病情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就那么悬著,像一根绷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每天一早,我都先去医院看一眼,然后去工地。中午再回医院,送饭,待一个小时。晚上下班再去,待到探视时间结束。一天跑三趟,电动车一天充一次电,骑得越来越慢,电池老化了,像人一样,越来越没劲。 爸爸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偶尔醒过来,看到我,眨一下眼睛,又闭上。 医生说肝功能指標还在高位,降不下来,再观察几天,如果还不行,就要考虑人工肝支持治疗,一次一万多,医保不报销。 我没跟妈妈说,自己查了查,又关掉了。查了也没用,该做还得做。 妈妈这几天老了很多,住院这几天,鬢角白了一片。她坐在床边,不怎么说话,偶尔拿毛巾给爸爸擦擦脸,擦擦手,然后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过一会儿再擦一遍。 我让她去睡一会儿,她摇头。让她去吃饭,她说不饿。 第五天,小会打电话来了。 不是发语音,是打电话。 我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愣了一下,小会从来不打电话,只发语音。我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接通。 “陈哥。”她的声音有点抖。 “小会,怎么了?” “叔叔好点了吗?” “还没。还在住院。” “陈哥,你累不累?”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直衝脑门。我想说“不累”,但没说出来。 “陈哥,我想去省城看你。” 我愣了一下。“你来省城?你一个人?” “我妈陪我。” “小会,不用来。我忙完就回去。” “陈哥,我想去。”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倔。 我沉默了几秒。“那你来吧。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掛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省城的天灰濛濛的,看不到云,也看不到太阳,像一块没洗乾净的白布。 小会到这的时候,是下午3点。 她妈妈陪著她,两个人坐了两个多小时的班车。我在医院门口接她们,小会穿著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厚外套。 “陈哥”然后和她妈妈走了过来。 “阿姨,谢谢你们来。” “小陈,你太客气就显得生分啦。”小会的妈妈看著我,“你爸在几楼?” “五楼。” 病房里,妈妈正坐在床边。看到小会和她妈妈进来,愣了一下,站起来。 “阿姨好。”小会说。 “好,好。”妈妈的眼眶红了。 小会走到床边,看著躺在床上的爸爸。爸爸闭著眼睛,脸上戴著氧气罩,脸色蜡黄,嘴唇乾裂。小会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向我。 “陈哥,叔叔瘦了。” 我没说话。 小会把手里拎著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里面装著苹果、橘子、香蕉,还有一箱牛奶。她妈妈在旁边说:“也不知道买什么,就买了这些。” “阿姨,你破费了。”我说道。 “小会天天念叨你,非要来看。” 小会看著躺在床上的爸爸,轻声说道,“陈哥,叔叔会好的。”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每个字都经过了很久的考虑,选了很久,才选出来的。 “嗯,会好的。”我回应道。 小会和她妈妈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她们还要赶班车回去,晚了没车。我送她们到医院门口。 “陈哥,你要照顾好自己。” “好。” 小会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白色的帆布鞋,刷得很乾净,但鞋边已经泛黄了,穿了很久了。 “陈哥,我等你。”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跟著妈妈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摆了摆手。 我也朝她摆手。 目送班车开走,我才转身走进医院。 电梯门口排著队,我没等,走楼梯。 五楼。 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第二十八章 帐单 住院第十天,爸爸的病情终於稳住了。刘医生说肝功能指標没有再恶化,消化道出血也止住了,但要彻底好转很难,只能维持,不能治癒。 我明白医生说话的意思,这病不会往好里走,是慢一点往坏里走。 出院的时候,刘医生开了厚厚一沓药,促肝细胞生长素、利尿剂、保肝药,一个月两千多。我去药房结帐,看著缴费单上的数字,把卡递过去,住院自费部分加上药费。最后卡里还剩六千多。下个月房贷三千五,爸爸的药费两千多,剩下的钱连吃饭都不够。 出院那天,姨夫开车来接。爸爸坐在后排,闭著眼睛,脸上戴著从医院买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遮不住蜡黄的皮肤。妈妈坐在旁边,手里拿著那个装药的塑胶袋,搂著像搂一个孩子。 到家以后,我把爸爸扶到床上。爸爸躺下以后就不动了,闭著眼睛,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妈妈在厨房熬粥,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妈妈的背影。她的腰弯得更厉害了,头髮白了一片。 “妈,我明天回省城。” 妈妈没回头。“去吧。这边有我。” “妈,你要是累了就歇歇,別硬撑。” “不累。”她把火关小,转过身看著我,“小,你爸的药费,一个月两千多。你的工资够不够?” “够。” “你別骗我。你房贷三千五,药费两千多,你还能剩下多少?” “妈,我有钱。” “等你爸爸稍好点,妈就去附近饭店做保洁,到时你爸的营养品,妈来买。你別管了。” “妈——” “听妈的,你管好你自己。小会那边,你多上心。別让人家等你。” …… 第二天天还黑著,我就骑著电动车回省城。到工地的时候才七点多。老胡已经到了,站在基坑边上,看著工人们做垫层。混凝土泵车正在浇筑,灰白色的混凝土从泵管里流出来,工人们用铁锹摊平,振捣棒插进去,嗡嗡嗡嗡嗡。 “回来了?” “回来了。” “你爸咋样?” “稳住了。” “那就好。” 老胡没再问。 我站在他旁边,看著垫层浇筑。那层薄薄的混凝土慢慢铺开,把黄土盖住了。灰白色的,像一层壳,把下面的东西都封住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算了一笔帐。房贷三千五,爸爸药费两千二,自己在省城吃饭一千,电动车充电、话费、日用品五百,一个月最低支出七千二,还剩八百,都给妈妈,让她当做生活费。 如果再算上爸爸营养品,钱可能就不够啦,我在心里把数字翻来覆去地算了三遍,越算越紧,像一根绳子勒在脖子上,不是一下子勒死,是慢慢收紧,一天紧一点。 手机震了。小会发的消息。 “陈哥,吃饭没?。” “正在吃,你吃了吗?。” “吃过啦,准备午休。” 小会每天都会午休。 “嗯,那好好休息。” “陈哥也好好休息” “好” 回復完,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饭。盒饭里的青椒炒肉已经凉了,油凝了一层白,我扒了几口,咽不下去,但硬咽。 下午,老胡把我叫到办公室。门关著,窗帘拉著,屋里很暗。 “陈木,我跟你说个事。甲方那边资金紧张,进度款可能要拖。” “拖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两个月。” “那我们工人的工资——” “工资照发。我的钱垫著。”老胡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但你的奖金,今年可能没了。” 每年年底老胡都会给我一万块奖金。去年的奖金还了借姨夫的钱,前年的奖金交了爸爸的住院费。 “没了就没了。”我说道。 老胡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吸了两口烟,掐灭了。 “陈木,你要是缺钱,跟我说。” “不缺。” “你別硬撑。” “没硬撑。” 老胡看看我,没再问。 从胡总办公室出来,走到基坑边上,看著垫层。已经浇了一大半了,灰白色的,平平整整,像一面刚抹好的墙。 手机这时震了。妈妈打的。 “小木,你爸今天吃了半碗粥。” “那就好。” “嗯。你那边咋样?” “挺好。工地正常。” “那就好。你別省钱,该吃吃。” “知道了。” …… 早上,老王打电话来了,我心里就猜到了七八分。接通电话,老王在电话那头吞吞吐吐的,先说“陈工,你最近咋样”,又说“省城冷不冷”,绕了两圈才说出来,他在县城找了个零活,帮人搬砖,一天一百二,干一天算一天。最后问省城项目要不要人。 “老王,现在这边正在基础施工,主体起来就叫你来。” “陈工,我等不起了。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要交了,五千八。我手里就两千。” 我攥著手机,没说话。现在桩基是打完了,但主体还没开始,钢筋工进场至少要等一个月。 “老王,你先在县城干著。我这边一开工就给你打电话。” “行吧。陈工,你帮我盯著。” “放心。” 晚上,老胡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甲方这个月的进度款没打过来。” “不是说拖一个月吗?” “拖一个月是上个月说的。这个月又拖。我垫了四十多万了。再垫下去,我也撑不住了。下个月工人的工资,可能要晚发。” “晚多久?” “不知道。看甲方什么时候打钱。”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胡总,老王他们还在等这边的活。” “我知道。但现在不能叫人。人来了,干不了几天活,工资发不出来,更麻烦。” …… 晚上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手机震了下,小会发来信息。 “陈哥,你睡了吗?” “还没。” “陈哥,你三月份不来啦?” 看到这,我心里咯噔一下,下午我给小会妈妈说三月份婚礼的事,要往后推一下。 “小会,是晚点儿去。” “陈哥,你是不是不想娶我了?” “不是。是现在事情太多,办不了。” “那陈哥什么时候能办?” “五月。五月一定。” “陈哥,我等你。” 我心里莫名发酸,我值得等吗? 第二十九章 年关 临近年关,省城下了第一场雪。不大,细细的,像盐撒在地上,落下来就化了,路面变得湿漉漉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工地早已经停工,可是工人一个都没走。早上我刚起来,就看到院里挤满了人,当然他们不是来干活的,是来是討薪的。 因为甲方到现在还拖延工程款,老胡催了好几次,甲方那边总是“在走流程”“领导出差”“財务生病了”,理由换了一个又一个,钱就是不到帐。老胡早已经是垫不动啦,最近老胡话越来越少,烟越抽越多,他的办公室里烟雾繚绕的,像著了火。 “陈工,马上都小年了,工资还没发。你说怎么办?”开口说话的是木工班组小包工头,叫刘军。 “刘总,甲方没打钱,胡总在想办法。” “想办法?想了半个月了。”刘军的嗓子有点哑,不是喊的,是急的,“陈工,我跟你说实话。我手底下这帮人,有的要回家过年,有的孩子等著学费,有的老人等著看病。我不能让他们白干。” 后面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不给钱不走”。 老胡赶来了。他走到刘军面前,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刘军没接。 “胡总,你別跟我来这一套。你说句话,什么时候给钱?” “年前。” “年前还有几天?年前是二十九还是三十?”刘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胡总,我跟你干了一年,我们也信你。但今年不一样,我听说甲方没打钱,你垫不出来了。你跟我说实话,我们也好做准备。” 老胡沉默了几秒钟。他看著刘军身后的那些人。有的穿著军大衣,有的穿著工地上的棉服,有的连棉服都没有,外面套著编织袋。脸都被风吹得通红,手插在袖子里,缩著脖子。都是跟著他干了一年的老人。 “刘军,你信不信我?” “信你,但信你不顶饿。” “二十九,我给你结百分之七十。剩下的年后开工结。说话算话。” 刘军看著老胡,看了很久。身后的工人们也看著他。风吹过来,把工地门口的灰捲起来,落在人身上,谁也没躲。 “百分之七十,”刘军说,“行。但你要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刘军转过身,看著那些工人。“散了散了,胡总说了,年前结百分之七十。” 工人们开始散了。有人骂了一句,有人嘆了口气,有人已经走远了,连头都没回。刘军最后走,走到老胡面前,伸出一只手。老胡握了一下。 “胡总,年后开工,你还叫我。我还跟你干。” “好。” …… 二十九这天,甲方终於打了一笔款。不多,够发工人工资的,不够老胡垫出去的钱。 老胡给工人工资结了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老胡打了欠条。说年后开工就结,但年后开工是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 然后老胡把我叫到办公室。 “陈木,”老胡把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 我接过来,没数,手感比上个月薄了不少。 “不全。只有五千。”老胡说道,“你要是撑不住需要钱,跟我说。” 我把信封揣进兜里。“撑得住。” “行,那收拾下就可以回啦,年前就先这样,年后开工,我再通知你。” “好,胡总,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老胡愣了下,“希望如此吧。” 走出办公室,我脑子里计算著,房贷三千五,药费两千二,这个月的收入是负数啊。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四千三百二十一。 手机震了。小会发的消息。 “陈哥,回来吗?” “今天就回” “路上冷。陈哥多穿。” “你也是。” 將手机放进兜里,看著这空荡荡的现场。工人们都走啦,工地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塔吊不动了,泵车不响了,振捣棒不叫了。只有风吹过安全网的声音,呼啦呼啦的,像有人在嘆气。 手机震了起来,我掏出手机,妈妈,我赶紧接通。 “小木,你来医院吧,你爸爸住院了。” 听到这,我脑袋轰的一下,“妈,我这就去。” 我到医院的时候,爸爸已经休息啦。 我轻声问妈妈,“”妈,爸这次咋啦? “腹水。肚子胀得像鼓,腿也肿了,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这刚刚抽完。” 听到我和妈妈谈话,爸爸睁开眼,朝我眨了一下眼睛。 妈妈朝我摆摆手,示意我跟她出去,来到走廊。 “医生说你爸不能出院,要住到年后。”她说得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妈,医生有没有说,我爸这次症状咋样?” “医生没说。就说看情况。” 我没再问。 我和妈妈走进病房后,爸爸睁开眼睛,看著我。“小木,你那个事,定了没有?” “定了,爸。五月十八號。” “五月?”他沉默了一下,像在算日子,“还有四个月。” “嗯。” “四个月。”他又重复了一遍,没再说下去。 我知道爸爸在想什么。 四个月,他能不能撑到,谁也不知道。但他没说出来。他从来不说这种话。不说“我怕等不到”,不说“我不行了”。他只会说“没事”“老样子”“你忙你的”。 我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走廊很长,灯管白得刺眼,照得人脸上没血色。 我掏出手机,翻到小会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小会,五月十八號,定了。” 小会很快回了:“好。陈哥,我告诉我妈。” 走回病房。爸闭著眼睛,呼吸很重,像背著什么东西在爬坡。妈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放了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果肉已经氧化发黄了。 妈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小木,你爸的药费,这个月又涨了。医生说加了一种进口药,一天三百。” “没事,妈別担心,今儿我刚发的工资,够用。” “你姨夫给借了一万。你的钱先存著,你还要办事。钱留著办事用。”她看著我,眼眶红了,但没哭,“你爸说了,一定要看到你结婚。他说他撑得住。” “会的,爸爸一定没事儿的。”我安慰道。 第三十章 见证 明天就是婚礼了。我和妈妈这几天一直忙碌著,借钱,通知亲戚,该买的买,该定的定。但有一件事,一直悬著,爸爸的身体。 月初,爸爸腿肿得厉害,走不了路,去医院抽了积液。本来医生建议住院观察。爸爸却坚持非要出院。 晚上吃过饭,爸坐在沙发上,腿上盖著一条毯子,电视开著,戏曲频道。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看著我。 我坐在他旁边。毯子下面,他的腿还是肿的,脚踝粗了一圈,皮肤发亮,像吹起来的气球。 “爸,明天能行吗?” “行。”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肯定,“明天我坐轮椅。你妈推我。” “爸——” “你別管我。”他看著电视,没看我,“你办好你的事。我就坐著,不说话。” 妈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著麵粉。“小木,明天酒席定了六个菜,够不够?” “够了,妈。” “烟呢?糖呢?” “买了。在包里。” “鞭炮呢?” “买了。” 妈点了点头。 夜里,我睡不著。躺在床上,听著隔壁房间的动静。爸咳嗽了几次,妈起来倒水。然后是安静。窗外的虫叫,吱吱吱的,很轻。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我睡在这张床上,听著隔壁的咳嗽声,觉得很安心。因为爸在。 2025年5月18日,周日,晴。 婚礼很简单。没有婚庆,没有车队,没有婚纱照。小会穿著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髮扎了两个辫子,別了一对红色的发卡,塑料的,在小商品市场买的,两块钱一对。 我穿著那件藏青色的polo衫,领子有点泄了,但熨过了,比平时平整。口袋里装著一包烟,见人就递,自己不抽。 爸坐在轮椅上,被妈推到棚子下面。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子立著,遮住瘦得突出的锁骨。头髮梳过了,打了髮胶。脸上还是有那层蜡黄,但今天好像淡了一些——也许是阳光的缘故。他的腿肿著,裤腿撑得紧紧的,但毯子盖著,看不出来。 司仪是我们村里的张叔,红白喜事都是他主持。他的嗓门大,站在棚子中间,喊了一声“一拜天地”。 我和小会对著门口鞠了一躬。喊“二拜高堂”的时候,我转过身,对著爸和妈鞠躬。爸坐在轮椅上,腰挺不直,但头轻轻点了一下。妈站在旁边,眼眶红了,没哭。 喊“夫妻对拜”的时候,我看著小会。她也看著我,眼睛亮亮的,我们面对面鞠了一躬。 张叔最后喊了一声“送入洞房”,大家都笑了。小会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也跟著笑了。她的笑很乾净,像小孩的笑,不知道原因,就是高兴。 酒席开始了。我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小会跟在我旁边,手里端著一杯饮料,每次我说“干了”,她就喝一口。有人起鬨说“新娘子得喝酒”,小会看我,我说“她喝饮料”,那人就没再说了。 爸那一桌,我敬得最慢。我端著酒杯,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轮椅上的他比我矮,我们视线勉强平齐。 “爸,我敬您。” 他的手在抖,但还是端起了酒杯。杯子里是白水,他不能喝酒。我们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爸,您放心。” 他看著我,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把杯子里的白水喝完了,握著空杯子,手还在抖。“小木,爸这一天看到了。”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我蹲在那里,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黄的,但里面有光,不是迴光返照的那种亮,是那种“我终於等到了”的亮。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从小到大,他的眼神总是疲惫的、隱忍的、把什么都吞进肚子里的。这是第一次,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满足。 “爸,您看到了就好。” “嗯。”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你去招呼別人吧。” 我站起来,转过身。眼泪掉下来了。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敬酒。 下午,亲戚们散了。小会回屋午睡了,她每天都要午睡,雷打不动。妈在收拾东西,碗筷桌椅,一样一样地搬。我推著爸,在村里走了一圈。 五月的天,不冷不热。路两边的杨树已经绿了,叶子哗啦啦地响。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田里的麦子正在灌浆,风吹过来,像绿色的波浪。 “爸,您看,麦子快熟了。” “嗯。”他眯著眼睛,看著远处,“小木,这块地,你爷爷种过,你爸种过。到你这里,不种了。” “爸,我不会种地。” “不用你会。”他的声音很轻,“你有你的活法。” 我没接话。推著轮椅,继续往前走。 “小木,小会是个好孩子。你別嫌她。她脑子慢,但她心好。” “我知道,爸。” “好好过日子。別吵架。她不会吵,你別欺负她。” “不会。” “你妈那边,你也多看著。她身体也不好。”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前面吹过来,带著麦子和泥土的味道。 “小木,爸今天高兴。” 我推著轮椅,步子慢了一下。低下头,看著他的头顶。头髮白了,薄了,能看到头皮。我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来。 “爸,我也高兴。” 我推著轮椅,在村里那条土路上,走得很慢。夕阳在身后,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麦田里,像一个大人牵著一个小人。 那天的晚饭,爸吃了半碗粥。比平时多。妈说他好久没吃这么多了,爸说“今天高兴”。晚上,我躺在床上,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他的声音。我以为他不舒服,走过去,推开门。 他还没睡,靠在床头,看著窗外。妈在旁边,已经睡著了。 “爸,怎么了?” “没事。”他转过头,看著我,“小木,你来。”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爸想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不像病人,像从前那个还在工地上干活的、有力气的男人。 “明天你回省城,好好上班。不用担心爸。爸看到你结婚了,这辈子没遗憾了。以后的日子,你该怎么过怎么过。” “爸……” “听我说完。”他顿了顿,“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媳妇,以后还会有孩子。你要撑住。你是男人。” 我点了点头。 “好了,去睡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躺下去了,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著。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了,但没再推门。 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小会已经睡著了,侧著身,蜷著腿,像一只猫。 我躺在她旁边,她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没有醒。我没有动,就那么躺著,听著窗外的虫叫。吱吱吱的,很轻。 我想,五月十八號,我会记住这一天。不仅仅是因为婚礼,还有爸爸说的,“爸看到了。” 这就够了。 第三十一章 往后 婚礼后的第三天,我回了省城。 小会送我到楼下。 “小会,你在家住,听妈的话。” “好。”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著。阳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我骑上电动车,发动。骑出去几米,回头看。她还站在楼梯口,没有上楼,也没有招手,就那么站著。我按了一下喇叭,她笑了。 到工地的时候,早上九点多。工地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塔吊在转,泵车在响,工人在喊。一切如常,好像我从来没有离开过。 老王蹲在基坑边上,手里拿著一个馒头,看到我,站起来。 “陈工,回来了?” “嗯。” “婚礼咋样?” “挺好。” “恭喜啊。”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过来,“隨个份子。” 我没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老王是节后老胡让我打电话通知来的,来了之后工资一直拖,这一干就是几个月,工资只发了一部分。 “老王,你別——” “拿著。”他把红包塞进我手里,“不多,就是个心意。再说,要不是你叫我过来,我还在县城等活呢。” 我攥著红包,没再推。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蹲下去继续吃馒头。 中午,老胡把我叫到办公室。门关著,窗帘拉著,屋里很暗。桌上摊著图纸和进度表,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婚礼办完了?”他问。 “办完了。” “你爸咋样?” “还行。能坐轮椅下地了。” 他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里面有5000,剩余的之后会补发。” 我把信封拿起来。 “胡总,甲方进度款什么时候能到?” “不知道。”他点了一根烟,“上周又去催了,说『在走流程』。走了一个月了,还没走完。”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老王他们下个月工资……” “我想办法。”他打断我,“你盯好现场。別的我来操心。” 我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阳光下,工地上的一切都在照常运转。主体结构已经到二十二层了,工人们正在绑扎钢筋。钢筋在阳光下反著光,亮得刺眼。 老王蹲在二十二层的楼板上,手里的扎丝拧得飞快。他的腰还是疼,但拧钢筋的手没停过。他儿子今年高考,考完就来省城找他。老王说要带儿子看看他盖的楼。 手机震了。小会发的语音。 我点开。 “陈哥,你到了吗?” “到了。” “陈哥吃饭了吗?” “还没。一会儿吃。” “陈哥要吃饭。” 我看著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我按住语音键,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往楼上走。 …… 六月底,主体结构封顶。 早上一开始,太阳就毒得很,晒得钢筋烫手,安全帽扣在头上像扣了一口锅。最后一车混凝土从泵管里流出来,灰白色的,铺在屋面上,振捣棒捅进去,嗡嗡嗡嗡嗡,像一个人的心跳。老王蹲在屋面边上,手里拿著抹子,把最后一铲混凝土抹平。抹完之后,他站起来,腰咯嘣响了一声。 “陈工,干完了。” 我站在屋面上,看著整个工地。 塔吊还在转,但吊臂上没有东西了。钢筋加工棚空了,材料堆场上只剩几捆钢筋和几摞模板。工人们在收拾工具,有人在抽菸,有人在喝水,有人在打电话。 楼下的基坑已经被填平了,垫层、底板、墙柱、顶板,一层一层地摞起来,从平地到二十六层,快三百个日日夜夜。 老胡在屋面上站了很久,手插在裤兜里,眯著眼睛看向远处。 “胡总,封顶了。” “嗯。”他没看我,盯著远处,“陈木,这是你跟我乾的第几个项目了?” “第三个。” “第三个。”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什么东西,“第一个在县城,第二个也在县城,第三个在省城。”他停了一下,“换了三个工地。下一个不知道在哪儿。” 我没接话。风吹过来,把安全帽上的灰吹进眼睛里,我揉了揉,眼睛红了。 老王走过来的步子很慢,脚上那双劳保鞋的鞋底磨平了,走起路来擦擦响。他站在我旁边,看著远处,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一把扎丝鉤。不是新的,手柄磨得发亮,鉤尖有点钝了。“陈工,这个给你。以后我不干了,你看到它还能想起我。” “老王,你不干了?” “干不动了。腰不行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腰,笑了一下,露出黄黄的牙齿,“准备回老家啦,养几只羊,种种地。够吃了。” 我接过那把扎丝鉤,握在手里。手柄上还有他的体温,很暖。 “老王,你这几年……” “陈工,別说。”他打断我,伸出手。我握住了。他的手很糙,指关节粗大,像半截老树根。“这几年,谢谢你。你是个好人。好好过日子。”他鬆开手,转过身,走了。腰还是弯著,步子不紧不慢,但今天,那弯著的腰好像挺直了一些。 晚上,老胡请工人们吃饭。在工地门口的大排档,摆了五桌。菜很硬,酒管够。 老胡挨桌敬酒,话不多,端起杯子,干了,再端起杯子,再干了。敬完一圈,他回到自己那桌,坐下来,点了一根烟。手在抖,不是病了,是累了。 “陈木,”他看著我,“这个项目干完了。你有什么打算?” “回县城。找活干。” 老胡点了点头。“县城活少,工资低。” “低也得干。我爸身体不好,小会在那边,我不能在省城待著了。” 老胡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了。“我那边的帐,结清了告诉你。该你的,一分不少。” “胡总……” “不说了,喝酒。”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了,有人喝多了,被扶著回去。大排档的老板在收拾桌子,碗筷叮叮噹噹的。老胡最后一个走,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扶住了他。 “胡总,我送你。” “不用。”他推开我的手,站稳了,看著我,“陈木,你记住。干工地的,永远在等。等甲方打钱,等图纸变更,等材料进场,等验收通过。等了一辈子,等到最后,什么都没等到。” 他转过身,走了。路灯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人。 第二天,我开始收拾东西。办公室里的资料归档了,图纸打包了,电脑格式化。桌上那盆绿萝,不知道是谁放的,藤蔓拖了一米多长。我没有带走,留在那里。下一个来的人,也许会浇水,也许不会。 老王一大早就走了。被子、编织袋、扎丝鉤,该带的都带了。骑著他那辆破摩托车,突突突地响,冒著黑烟。 我送他到工地门口,他说“陈工,別送了”,我说“路上慢点”。他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骑出去十几米,没回头。我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马路尽头。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灰捲起来,迷了眼睛。我揉了揉,不知道是灰还是別的什么原因,眼睛湿了。 回县城那天,太阳很好。我把行李绑在电动车上,一个编织袋,一个背包。宿舍的钥匙放在桌上,门没关。骑出工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塔吊还立著,吊臂悬在半空中,不再转了。安全网还在,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破旗。 到县城的时候,先去医院——爸又住院了。不是大事,就是常规复查,顺便调整药量。他躺在病床上,看到我,点了点头。 “小木,省城那个活干完了?” “干完了,爸。” “那你还去不去?” “不去了。在县城找活干。” 爸沉默了一会儿。“县城的活,工资低。” “低也得干。” 他没再说什么。妈在旁边削苹果,削好了,切成小块,插上牙籤,放在床头柜上。 “小木,你吃。” 我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甜的。 下午,我去看小会。 “小会,省城的活干完了。我回来了,不走了。” 她抬起头看著我,眼睛亮亮的。“不走了?” “不走了。在县城找活干。” 她笑了。 晚上,我在小会家吃的饭。她妈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摆了满满一桌子。她爸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给我也倒了一杯。 “陈木,你回来了,好啊。”他端起来,碰了一下,干了。 我也干了。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会变好,也不会变坏,就是过。我回来了,爸还在,妈还在,小会还在。老王走了,老胡散了,省城的楼盖起来了。他们走了,留下那栋楼。那栋楼会一直在那里。 这就是干工地的意义,也许不是。但我干了,它就在那里。这就够了。 手机震了。老王发的消息。一张照片,几只羊在吃草,背景是他的老家,山还是那座山,房子还是那座房子。 “陈工,羊买了。三只。明年能生小羊。” 我回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揣进兜里,站在阳台上。县城不大,星星比省城多,比省城亮。 走回屋里,小会已经睡了。她侧著身,蜷著腿,手搭在枕头旁边,手指微微蜷著。我关了灯,躺在旁边。 闭上眼睛。 明天,去人才市场,找工作。 第三十二章 县城 人才市场在县城东边,一座三层小楼,外墙刷著白色的涂料,已经发灰了。门口立著一块牌子,上面贴著招聘信息,纸被风吹得翘了边。 我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走进去。大厅里人不多,几个中年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拿著档案袋,脸上带著那种等了很久的表情。 墙上掛著的电子屏滚动著招聘信息,物业、销售、保安、保洁,偶尔有一条“施工员”闪过,工资三千到四千五。 我站在电子屏前面,盯著那条“施工员”看。三千到四千五,比我之前在省城少了將近一半。房贷三千五,爸的药费两千多,工资不够这些花费。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姑娘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沓表。“先生,找工作吗?填一下登记表。” 我接过表,趴在墙上填。姓名、年龄、学歷、工作经歷。写到工作经歷的时候,笔停了。八年,四个项目,从基础到主体,再到装修。写出来就是三行字。 “你是干工地的?”白衬衫姑娘凑过来看了一眼,“我们这边有个建筑公司在招人,你等一下,我帮你问问。” 她打了个电话,掛了以后说:“老板下午在,你三点过去面试。地址我发你。” “谢谢。” 走出人才市场,阳光很烈。我站在台阶上,看著街上的车和人。上班高峰期已经过了,路上的人不多。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匆匆走过,手里拎著公文包,皮鞋踩著地砖咯吱咯吱响。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底快磨平了。在省城穿了快一年,该换了。 下午三点,我到了那家建筑公司。在县城西边的一栋写字楼里,五层,租了两间办公室。老板姓张,四十多岁,光头,戴著金戒指,坐在办公桌后面,翘著腿。 “你就是陈木?” “张总,你好。” 他翻著我的简歷,眉头皱了一下。“干了八年?” “是。” “那你工资要求多少?” “六千。” 他笑了一下。“小陈,县城不是省城。六千,我都能招个项目经理了。四千五,干就干,不干就算了。” 我看著他那张脸。光头下面是一双小眼睛,眼珠转得快,像在算帐。 “张总,四千五,我房贷都不够。” “那是你的事。”他低下头,继续翻简歷,不看我。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简歷还没放下。站了几秒钟,转过身,走了。 走出写字楼,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热烘烘的。手机震了。小会发的消息。 “陈哥,你找到工作了吗?” 我打了几个字:“还没有。再找。” “陈哥慢慢找。不急。” 不急。怎么可能不急。爸的药费不能等,房贷不能等,婚礼借的钱不能等。但这些事跟她说没用。她不懂,知道了只会著急。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骑上电动车,继续找。 接下来的两周,我面试了七家公司。 第一家,做市政的,工资五千,不交社保。第二家,搞装修的,工资四千八,要出差。第三家,开发商自己的工程部,工资五千五,但要求有甲方经验。我没有。第四家,包工头招人,工资六千,但没活的时候只发生活费。第五家,监理公司,工资四千,要考证。第六家,混凝土搅拌站,工资五千,要上夜班。第七家,还是那家建筑公司,换了个姓王的老板,工资五千,但试用期三个月,只发四千。 我把每一家的信息都记在本子上。五家没去,两家说“再考虑”。县城不大,建筑公司就那么几家。跑了两周,跑遍了,还没定下来。 就在我发愁找工作时,老胡打来了电话。 “陈木,工作找得咋样?” “不好找。工资低,活少。” “县城就这样。”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去外省不?我有个朋友在那边开了个项目,缺人。” “外省?” “对。工资一万二,包住。” 一万二。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是县城的两倍多。爸的药费够了,房贷够了,欠的债也能还了。但我走了,小会怎么办?爸怎么办? “胡总,我考虑考虑。” “行,但別太久。人家缺人缺得急。” 掛了电话,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下午的阳光仍旧毒辣,晒得柏油路面发软。 晚上,我去看爸。他坐在沙发上,腿上盖著毯子,电视开著,戏曲频道。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 “爸,老胡打电话了。外省有个项目,工资一万二。” 爸没说话,看著电视。 “我去不去?” 他沉默了很久。“你自己定。” “我走了,你和小会——” “你走了,你妈照顾我。小会那边,你跟她商量。”他的声音很轻,“但你要想清楚。你走了,多久能回来一次?” “一个月一次吧。” “那你去不去?”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从爸那出来回到家后,小会正在看熊出没。 “小会,我准备去外省。工资高,但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 “陈哥,你去吧,我等你。”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 第二天,我给老胡回了电话。 “胡总,我去。” “定了?” “定了。” “那行。下个月初走。你先把家里安排好。” …… 月底,我陪著爸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指標还算稳定,比预想的好。到家后,妈拿著化验单,翻来覆去地看,看不明白,但脸上的表情鬆了一些。 “小木,你去外省,不用担心家里。我跟你爸能行。” “妈,你腰不好——” “没事。你爸现在能自己上厕所了,不用我扶。” 我看著爸。他坐在轮椅上,手里拿著一个保温杯,正在喝水。杯子有点重,他两只手捧著,像捧著一个怕摔的东西。 “爸,我走了。” “走吧。”他没看我,盯著电视,“到了打电话。” “到了就打。” …… 回到家,小会站在楼下等我。 “陈哥,饭好啦。” “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