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从小卒到天子》 第一章 天苍苍,野茫茫 唐天祐三年(906),十一月。 江陵城外,天色苍茫,残阳斜照。 风中捲起漫天的黄沙,掩过遍野的横尸枯骨,然后掠向城郊的片片焦土。 在本该山水阡陌的田野上,所见的庄稼地却已荒草丛生,毫无生机不说,甚至还多有毁坏。 百里远的一条土灰古道上,几棵枯木上的乌鸦无言驻足,侧著头幽幽注视著眼前的兵灾祸乱,只等待一切结束后的一顿饱餐。 一支数百人的流民队伍,正被一队二十人的牙兵当撵猪一样追杀屠戮。 士卒们不顾流民的叫唤,抽出腰间佩刀奋力挥砍;身披的铁甲透过风沙,凛凛的刀光里映著流民们麻木的表情。 噗通! 人头滚滚落地,让一旁正躲在灌木丛里目睹一切的流民夏有仪心紧了几分。 大片的血液顺著尸体流淌成河,一路延伸进了草垛,漫到了他的脚边。 他捂紧身旁一个少年的嘴巴,生怕会闹出一丝动静。 “呜~呜~呜~~” 一阵鉦声在天地间迴荡,让这些士卒停下了手里挥举的屠刀。 “队头!鸣金收兵了!” “直娘贼,这些荆州贱农也是穷的响,剩下的人头不管了,兄弟们南撤归队!” 那队正喝住了还欲追赶的兵卒,命他们將割下的人头塞进了袋中,隨后赶著向南边撤去。 放眼南疆,正有无数诸如此类的散兵小队劫掠过境,所过之处俱是烽烟四起,骨肉离散。 “扑哧!” “噶~~噶~~噶~~” 乌鸦们从枯木干上飞起,几声悽厉刺耳的啼叫后,扑朔著翅膀朝地上流干了血的尸体衝去。 “二郎,那些兵贼子走了。” 一直被按住身子的夏有德,终於得以喘息,护在身前的大哥夏有仪给他搭了把手,將他从草丛里拉了出来。 “难为你了二郎,跟为兄这般顛沛流离。” 沉重的呼吸从夏有德的身上传来,看著眼前的惨象,他的神情复杂,一时间欲言又止。 风沙掩面,嘈杂声传来,被衝散的流民又重新聚拢,或有拾亲人遗骨,或有呆愣原地,或有掩面哭泣,或有仰天长啸。 血腥的气味在风中飘散,残肢断臂满地狼藉,夏有德路过时百感交集,难咽心中苦涩滋味。 这让他开始有些怀念穿越前的日子了。 那已经是七八日之前的事情了。 前世的自己,是一个妥妥的小镇做题家,好不容易考出深山,毕业后经过一年打拼才刚要踏上正轨,结果突遭一场意外,就让他不明不白的离开人世。 二十年茫茫人生,刚行至起点,就成了一抔黄土;回首过往,却看不到一丝自己存在的痕跡。 真是黄粱一梦,镜花水月终成空。 当他再次睁眼时,就是眼前这个憨厚的大哥,背著“昏死”的自己爬过山野,躲避兵灾祸乱,一路上尽心尽力地照顾,始终不曾放弃。 上天眷顾,让他再世为人,这一次说什么他也要活出个人样!! 夏有仪紧拉住夏有德的手,流民的队伍重新规整起来,那些还活著的人自发朝著江陵又再次动身。 “二郎,等我们到了江陵城下,就能平安了。” “……” 夏有德欲说无言,他看著在前面为自己开路的大哥,他是一个合格的兄长,却也对这乱世无力。 夏家家境贫寒,夏有仪虽有心仕途,却无奈耕读;而夏有德更是种地、砍柴、打渔、贩鞋样样干过。 当夏有德听到流民口中常骂到某个什么节度使的时候,他就大抵知道这是什么时代了。 五代十国,可谓是中国史上最乱的时代之一。 短短五十载,就出了八姓十四帝。 而天佑三年,正是天下割据的局面初成,李克用父子占河东,朱氏挟天子占中原,南方杨氏占江淮,江陵所在的楚地却仍是军阀连年混战。 雷彦恭、赵匡凝、前蜀王建、楚国马殷,多方势力皆在荆南交匯。 夏有德记得,五代时江淮吴越之地最为安生,兵灾最少。到时不如想办法,带著这便宜大哥往江淮避乱好了。若是能在吴越做上些小本生意,那立足就不成问题了。 看来了解点歷史也还是有用的,穿越了至少知道该往哪里逃。 “大哥,我们到了江陵,不如沿水路去往江南一地吧。” 夏有仪听到这番话时,不由回头疑惑。 自家这二弟自几日前救活后便沉默寡言,这让夏有仪一度以为二郎被嚇傻得了疯病。 “二郎何出此言,荆州新任留后有言,欲收荆南流民,恢復旧业。到时白籍流民,自然能有口饭吃。” “若往吴越之地,那山高水远,水贼山匪猖獗不止,又如何能求个安稳?” 夏有仪反驳道,他振振有词,態度坚定,容不得夏有德继续反驳。 “二郎你放心,有为兄在,定不会叫你饿著,没人能欺负我们兄弟!” 夏有德在心中不由感嘆,到底是个埋头死读书的,居然如此木訥,看来是没法隨意糊弄了。 只得等到了江陵,再想办法看能不能绑了这大兄上船,偷渡去吴越。 “某不走了!这番乱世,有何活路。某就留在这罢,江陵是走不到了。” “上好的庄稼作了黄土,上好的汉子做了流奴,上好的姑娘成了盘肉,便教某也化作肉泥,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路过一片作废的田地时,队伍中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拄著树枝仰头嘆息。 队伍中不少流民都为之动容,不由潸然泪下。 那些患了重疾难行的,失了家人的,不愿再顛沛下去的,都跟隨老者在这片荒地留了下来。 夏有德看著这片几乎只剩黄沙的庄稼地,不禁皱眉。 “大兄,他们留在这会怎样?” “饿死罢,便是这般,也在乱世里算得是好死了。” 夏有仪淡淡说道,诸如此类的惨状,在逃难路上他已是见怪不怪了。 莫说饿死,便是易子而食,夫妻相食的惨状也是有的。这几年荆南战事不断,导致没法耕种少了粮食,闹了好久的饥荒。 夏有德看著那群人中一个木訥的稚童,再次欲言又止。 隨后,他们混入了新的流民队伍,並在一日的风餐露宿后终於赶路到了江陵。 彼时的江陵城,因为荆南八州陷入战火,不少流民从四处赶来,这每日所达流民竟有上千之眾。 好在那荆南留后接纳流民的诺言还算数,夏有德和兄长得以隨流民进了荆州,並被安排在了城南角落新建的流民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也就是隨意搭的几个木棚,大多都简陋不及。 他们这些流民还需给这些守在营地前的兵丁报上姓名籍贯。 夏有德在城楼下,看著流民被官兵分为了好几批,青壮归为一队、老弱妇孺归为一队、有家世背景又归为一队。 这些官兵们几乎是死死围住了他们,披甲执剑,瞧见带了大小行礼的富人便笑,瞧见破衣烂衫的穷汉子便骂。 夏有德心中隱隱觉得有些怪异,但还是跟隨兄长进了登记的队伍中。 第二章 强征入军 “姓名,籍贯。” “夏有仪,家弟夏有德。我们是荆南镇万州人氏,祖业务农耕读,遇蜀兵作乱逃难至此。” 夏有仪一边说,身子还埋得很低,对眼前记录的文官带著笑容。 夏有德瞧见那文官將他们兄弟二人的名字写在了一本书册上,那册子看上去不知是不是登户入籍用的,记录倒是十分详细。 “年龄?是否成丁?” 那文官只是冷冷询问,丝毫未理会夏有仪对他的諂媚笑容。 “成了,某今年二十三,按旧制刚好成年。家弟年十六,还未成丁。” 那文官抬眼看向夏有德犹豫了片刻,逃难的憔悴和脏乱倒也没有让他看上去太过不堪。 夏有德因自幼常年劳作,身材十分高壮,他的面相也算得上俊秀,那文官端详一番只点了点头。 “行,年龄倒也无碍。你们二人与那些人一起,待会自有人来领了你们。” “敢问官人,是发白籍身,领田地吗?” “问这甚多!” 这记录文官狠狠白了夏有仪一眼,身旁的士卒已经將手按在了刀柄上。 夏有德见状发现了不对,连忙拉著夏有仪退向了一旁,並连连朝那文官微笑点头,示意冒犯赔罪。 夏有德在退开时偷偷瞧见,那文官给他们兄弟二人的姓名用红墨画圈做了標记。这举动让他心中泛起一股强烈不安。 “大兄,我观这些官兵,不像要赐我们白籍分田啊。” 夏有德在一旁轻声提醒,他感觉到了其中的猫腻,这群士卒看著更像是来监视他们的。 夏有仪沉默了片刻,也点了点头,虽然他为人木訥些,但到底也还是有些见识。 “我们先退出营地,再从长计议。”夏有德道。 他们二人刚准备转身,一旁世家子弟的队伍中竟先喧譁起来。 “你们!你们这些丘八!岂有此理,竟敢染指我们家的钱財!你们可知我是谁?” 一个衣衫襤褸,面容憔悴的男人,指著眼前的兵丁大骂道。他此刻已被两名兵丁架住了身子,动弹不得,与之隨行的十数名隨从也都被兵丁围了起来。 但男人脸上却毫无惧色。 “让你们的节帅贺留后出来!我们乃是荆南大族!岂敢放肆!” 那兵卒愣了一下,但不加理会,隨即將手按在了刀柄上,將刀拔了出来。 “大胆!此乃豪门望族!” 身后,一个头戴红缨凤翅盔,身披全甲,外裹緋袍的將官从兵卒中走了出来。 “在下新任荆南军都指挥使,倪可福;见过尊驾。” “你是如何管的兵?一群腌臢泼才,我乃峡州向氏宗亲,家中长辈曾任峡州刺史!你们岂敢刀剑相加!” 那世家子弟破口大骂道。 只见这倪可福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拔刀的兵卒,夺下了他的刀。 这向氏子弟看见这番场面,愈加趾高气昂,仰头张口欲再骂人,结果那倪可福却率先开口。 “听见没!此乃峡州豪族!岂可用刀戈辱了贵人?” 隨后那倪可福转过身,將刀插进土里,一脚踩在了刀柄上。 “都把刀收了,得活埋!” “女眷留下,僕从充民夫,钱財锦缎送往牙城。” 那人一听双脚软在地上,指著那倪可福就要开骂,但迟疑片刻后却是换了套说辞。 “你们!难道你们要无视朝廷王法吗!” 倪可福冷笑一声,他的眼神转向周围流民,不再正眼看这向氏子弟。 “你们这些世家子弟,还有歪心思的都瞧见这刀没有?这就是朝廷,这就是王法!尔等要尝尝这刀利否?” “倪將军!我……我们向氏与你们留后贺瑰有旧,恳请……” 那人还未说完,就被身后的士兵用绳子勒住了脖颈,然后又套住嘴,將他拽向了营地外,此刻几个兵卒正在那里挖坑刨土。 “这般乱世,还吃得肥头大耳,果真是猪一般的蠢材废物。” “哦!忘了告诉诸君,贺將军已召回汴梁,新任留后姓高。高留后说,多谢诸位为江陵恢復旧业贡献的微薄钱財!” 说罢,那倪可福收了脚下的刀,重回了城楼上。 夏有德看著这幕木然无言,虽然他早就听过藩镇牙兵无所不惧,但没想到已骄悍至此等地步。 夏有德拉住了还想要找兵卒交涉的兄长,对著他摇头示意。 “大兄,我们现在不宜轻举妄动,只怕他们一开始就没把我们当流民看待。” 夏有仪点了点头,一手搭在夏有德的肩上,满手湿汗。 “二郎,你向来机敏聪慧,大兄便听你的。” 隨后,六百多名特意挑选的精壮汉子被士卒领著出了营地。 一路上,不少的人在小声嘀咕议论,有的说是要被拉去征做民夫,有的说是豪族兼併良田不愿分地,还有的说会被军队卖给当地士族做奴。 左听右听,夏有德只悟出了二字。 苦也! 他们被几十个兵丁牢牢监视,一路被带到了城外的军镇大营。 营中广场,一个身著青色官服的男人走上台。男人身后,还有个僕从抱著书册,夏有德瞧见与之前城下文官写的书册一样。 夏有德顿时心头一紧。 那官员朗声开口道: “尔等流民,弃地离乱,逃役逃税!今官府既往不咎,一切不问,赦罪归籍,授田免税。然,荆南战火未去,境內匪兵四起,贼寇作乱,尔等应不忘天恩,从军护境,一道共勉!” “尔等田地財富,共归军中所有,户籍一併纳入军中!” 夏有德一怔,这是荆南的军头想要借势扩军,同时又能暗中昧下许多好处財富,真是好算计! 看来之前自己才穿越,还是太过天真,竟以为他们真会老实救济! 这是要拿他们去做功名的垫脚石啊。 广场上议论四起,但围著他们的兵卒將刀抽出,凛凛刀光下人群又只得安静下来。 “现尔等户籍,归为军籍六册,新设六都。由军中各都头点人,念到名字的,便离队站出来。” “……夏有德……夏有仪……尔等百人归为苍云都!” 隨后一个甲士上前,此人容貌清秀,看著年纪似与夏有德相仿。 “我乃苍云都都头,李易仙。尔等便隨我前去领甲。” 夏氏二人只好跟隨前去,隨后二人便领了件细鳞般的轻铁甲。 除此外他们还各有一桿长枪,一把横刀,一面燕尾木盾和一张软弓,外加配弓弦三副,箭矢三十有余。 夏有德不禁感嘆,唐军藩镇装备精锐,难怪这些牙兵持强而骄,令皇帝都头疼。 “二郎,我们这可如何是好……” 夏有仪嘴中囁嚅了几下,像在自责没保护弟弟。 “大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从军也是条出路,就是怕没这命赚取富贵。” “走一步看一步罢,我会护好你安危的,大兄。” 夏有德摇头嘆息,只希望荆南不会像中原那般战火连绵。 “这怎行,我为兄长,岂有让二郎替我挡刀的道理?” 他扭头看向大哥夏有仪,后者眼神清澈,还透著未经世事的愚钝。 夏有德想起前世一人在城市打拼,已许久没有家的感觉了,不知怎的他心中颤了一下,涌起一股暖流。 “兄长,你我二人合力,乱世当有一席之地。” “胡闹,岂可开这种玩笑。” 第三章 荆南牙兵 六日后,江陵城外,荆南军大营。 “驾!驾!” “让开!都让开!” 几匹军马从军营门口急驰而过,沿途巡逻的士卒都自觉让开路来。 只见那马匹套著铁片连成的扇形甲衣,足有汉子般高大的马上驮著的士卒也是满身重甲。 在几名骑兵的身后,还有两个身著明光鎧,外裹文武袖袍的大將;头戴著红缨凤翅盔,一副冷峻深沉的模样。他们身后,数面形制各异的旌旗蔽空,彩色的飘带在空中高高扬起。 其中一面,上面还绣著“高”的字样。 “看什么呢!好好练你们的!” 一木棍打在夏有德的腿上,把他的思绪从远处又拉回了练兵场。 他眼神收回,落到了身前手持木棍的李易仙身上。 “都头,这么大的排场,这是谁啊?” 夏有德好奇问道,不过他大抵知道,这其中一人就是荆南军留后了。只是他並不知晓名姓,若能收集点消息自然再好不过。 “臭小子,跟你有个屁关係,给我站好队形!” 李易仙看著夏有德,真是又爱又恨,像这般活泼,又总冒鬼点子的兵,他是十分赏识的。 奈何他嘴里总是没个大小先后,少了规矩,仿佛天不怕地不怕一般。 “尔等这些臭鱼烂虾都听好了!军中不是任意而为的地方,现在的训练就是日后的救命稻草!” “尔等即为荆南镇牙兵,是日后的作战精锐,將会征战无数,要记得身为牙兵的职责!日后的富贵可在等著尔等!” “你们可知牙兵二字的分量!这是尔等走了狗运,才能攀上的富贵!” 李易仙一边说,一边用木棍抽打著这些身形不稳的兵卒。 其实李易仙说的不假,毕竟牙兵可不是想当就能让你当的。 不过这新设六都的定位更偏向牙外军而非牙兵。他们无论装备、待遇、还是地位,都远不及牙城內那些留后带来的中原牙兵。 若非荆南的军队在此前都打光了,只怕这重组的牙兵名號也落不到他们头上。 “军规是什么?给我背!” “闻鼓必进,闻金必止,旗动必从;违令者斩。营规必严,军资必守,斩首有功;逃亡者斩。不得弃甲,不得私斗,不得有疑;瞒报者斩。先登陷阵,破敌……” 这些新兵们一边操练著队形,一边在口中背著军规。 军中的生活便是这般索然无味,上午练队列阵型,下午练近身肉搏,有时还有负重行军,越野扎营,修筑工事,保养器械,弓箭射击;总之可谓是样样俱全,样样精通。 可以说藩镇牙兵的训练是很系统完备的,与后世的军队相比也不逊色,也不愧为乱世之虎狼。 一上午的训练,汗水早已浸透了这些新兵的后背,满身的酸胀让人难掩苦涩。 “火长,咱们兄弟该去哪吃饼?”一个兵卒跟在夏有德身后问道。 因为这苍云都新设,仅有將官为老兵,而火长这类基层军官缺少。所以夏有德这种身材壮硕,面相俊秀的自然脱颖而出。 “尔等自行安排,吃好后就好生歇歇吧,我还有事。” 训练后,夏有德准备去找大兄夏有仪一道在营帐吃饭。 五代的军士並没有食堂,或以一火为单位,或以一伍为单位,或自行在营帐、路边空地等食之。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因为夏有仪知书识字,所以特被都头李易仙赏识,並没有把他下放军中,而是设为了书状官。 当然,是多亏了夏有德被李易仙看中后向其进言,这才为大兄討了个小官。 “大兄,训练结束,俺来寻你来了。” 夏有德走进夏有仪的营帐,发现他正在抄写什么,书卷堆满了一桌。 “哦,二郎你隨意坐就好,为兄还有公文抄录,暂无閒暇啊。” “这是做甚,前几日不见大兄如此繁忙。” 夏有仪闻言望了望帐外,见无人又招了招手示意夏有德凑过来。 “是今日早上,营中来了大將,要整理所有新的军籍详细,並且还要那些孔目官准备奖惩文书,物资帐目。” “誒,听闻这新任的荆南留后不似上任,是个有雄心壮志的。我听李都头和其他都头閒谈时,都在聊他。” 夏有德听后沉默了一会儿,没想到战爭居然来的这么快。 “大兄莫忧,你安坐军中,是不必上战场的。我当初就是为了这,才找到李都头力荐你,也算是没白费一番心思。” 夏有德冲夏有仪笑道,一边咬下了手中的麻饼。 “我岂是忧心自己,我是怕二郎你在战场上有个万一啊。” 夏有仪垂头嘆气,握笔的手也隨之颤抖。 夏有德见不得这般,总觉得还是有些扭捏,便起身准备离开了。 “二郎,我就剩你一个亲人了,我答应了娘亲要好好照顾你。上了战场,刀剑无眼,你可切记要多几个心眼啊。” “大兄放心,二郎有数。” 夏有德没有回头,背对著回了句话,便掀起帐帘朝外走去了。 “到底是孤独惯了,突然有个牵掛,反倒不適应。” 夏有德还在心里嘀咕,突然路过都头们的营帐时,听到有几人正在谈话。 他忽觉得此地不错,是个吃饭的好地方,便蹲下身子吃起了麻饼。 “他娘的!真是晦气,这武贞军居然又来袭扰边境。” “换了留后,是不得不出兵咯。我听说,咱前任贺节帅,就是因为拒城不出,所以被召回了汴梁。” “我看这武贞军应该只是来探探虚实的,试试咱这新留后的斤两。” “我听闻,这任留后叫高季昌,曾是个两姓家奴,但一朝建功,封侯拜相啊。” “哼,封侯拜相?便是封王,若亏待了兄弟们,那也杀得!到时再推举一个上去就好!” 这时,夏有德终於听到了个熟悉的声音,是李易仙。 “不妨他两姓家奴,乱世里自是能者居之;尔等若有丈夫之志,亦可取而代之。” “李都头言重了,兄弟们只是抱怨。这军將做的可是滋润,何必去討那些难处。天下的大官换来换去,可咱们牙兵却才是中流砥柱,谁敢怠慢了咱。便是唐天子过藩镇,也不敢造次啊。” 说罢那几个都头笑了起来,仿佛视朝廷如无物。 夏有德不禁感嘆,果真是五代牙兵,骄兵悍將。 “这武贞军使雷彦恭是个人物,占了朗州那么多年相安无事,反倒还愈发囂张了。” “哼,有仗打也好,老子还愁没了军功怎么升迁呢!” 谈及战爭,这群都头毫无惧色。 但夏有德清楚,冷兵器时代的战爭,才是最残酷的。只是他没想到,才进入军营没多久,就碰上了战爭。 不过这李易仙倒是个能人,不光是听他的说辞,还有他能不拘一格任用他们夏氏兄弟,就可见得是个將佐之才。这般能人,后世却从未听说,也不知是天妒英才,还是折戟沙场。 只希望他能好好带著兄弟们在这乱世活下去吧。 活下去,只是这么个简单的念头,却成了触不可及的虚妄。 真狗日的世道! 第四章 朗州雷彦恭 两日后,练兵场。 夏有德正心事重重的带著他手下兵卒训练队形。 他將手下分为两队,各自演练阵型,手持木盾与木棍互为对抗。 “举盾!前进!” “稳住!莫慌!” “砰!砰!砰!” 两边的木盾碰撞,互相纠缠,恍惚间夏有德从木棍的敲击中听到了廝杀声,看到了金戈铁马,仿佛自己也站在了血肉模糊的战场上。 自从昨日知道要打仗后,他就总感觉有一把利剑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便会重重挥下来,让自己身首异处。 如果夏有德此刻是个小说看客,那他倒会对战爭兴奋,觉得这是大展拳脚的机会。可这是现实,任你神勇,都有可能会在廝杀的战场上突遭冷箭流矢,连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 但夏有德也清楚,害怕是没有用的,不如早早调整心態,冷静应对。 再怎么说,他也是个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真杀上了战场,也不能丟老夏家的脸! “火长何在!苍云都各队火长何在!” “在!火长夏有德在此。” 一名传令兵的到来,打断了夏有德的思绪。 “李都头有令,召各火长入营帐一敘,有要事相商。” “有德得令。” 说罢,夏有德回头看向身后的兵卒,隨手一挥,示意他们自行散去休整。经过多天的训练与同吃住,这群兵丁早已对夏有德的指令瞭然於胸。 隨后,夏有德便同另外九位火长一同进入了李易仙的大帐中。 彼时,另外的两位队正,副都头,都孔目官,以及书状官等一干要员皆已在帐中候著。 夏有德瞧见了兄长和其他几个书状官一起时,还同他点头示意。由於两兄弟的职位不同,所以在军中其实见面甚少。 李易仙见所召之人已齐,便不再废话。 “诸君,要打仗了。” 几个火长听后面面相覷,大家都是流民收编进藩镇才没过几天,听到要打仗,自然是怕的。 比起他们,这两个队正还有副都头就从容的多;脸上的沧桑也看得出他们歷经过多少的生死战斗。 李易仙身旁的副官拿出了地图,在桌前当著眾人的面铺开。上面只显示了城外一小片地区的大致山形,並不完全,想必完整画稿应是在统帅的帐中。 “这次的来犯之敌是朗州雷彦恭,听闻他只带了六个指挥,不过三千人。” “三千人?这点兵力打江陵,怕是连城下的护城河都过不去吧。” 未等夏有德询问,一个队正就先开了口。只见他一边摸著脸上的鬍鬚,一边从容说道。 “他们不是来打江陵的,这群贼兵是要沿途烧杀劫掠,袭扰恢復不久的生產。” “打草谷?这武贞军还真是群王八兵。” 那队正啐了一口,似是十分瞧不起军中的这种作为。 眼前这位队正名唤张从简,是苍云都的两队正之一,他们各管著手下的五个火长五十號人。而夏有德就是张从简手下的火长之一。 当初他被李易仙从百余名流民里挑中时,这张从简还在旁替他说了好话。 夏有德发现,苍云都的这些老將官,都是李易仙一手带出来的基层,或多或少都和李易仙相似,带著一种属於军人的纯粹。 “这些事情不是咱们该考虑的,指挥使发话,我们新扩的六个都也要隨同上战场,算是练兵。” 说是练兵,其实李易仙做为中级军官很清楚,是江陵並无多少可战之兵。 “当然,我们负责的是军阵左翼,主攻还是会由荆南军中主力负责。招你们各火长前来,就是给你们打个定心针,让兄弟们別害怕。” “另外今夜军镇广场动员,留后和都指挥使会亲至军前训话,会发些银钱,还会有羊肉浓汤,提振士气。让兄弟们晚上麻饼可別吃太饱。” 几个火长听闻,这眼里的恐惧才下去了不少。 隨后,李易仙招了招手喝退了他们。 “你们退下各自准备明日战事吧,记得清点军备,弓箭配齐,如有短缺损毁尽可去军械库討要。” “两位队正留下,我还有事相商。” 夏有德便隨同其余火长一同鞠躬,恭敬退到了帐外。 李易仙见他们走了,又让几个文官也退下,然后才看向身前的两个队正。 “明日左翼阵前,我们苍云都打头阵。” “什么?六个新编都,怎的就把我们苍云都置在前面挡箭头?” 张从简破骂道,他心里不是滋味。实际上,像他这种军中老兵,只会服自己的老上司李易仙,对另几个都头反而不曾正眼相看。 “那几个都头贪功又怕死,自然不敢做前锋,没办法指挥使就亲点了我们苍云都做前锋。” “明天的战事,易仙就仰仗诸位了。” 张从简和另一个队正两人相视点头。 “都头言重了,都是当年一起从军的老兄弟,自是愿为都头效死!” 帐外,就待夏有德转身准备回去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二郎!二郎!” “大兄?你怎的出来了,不是在帐內做记录吗?” “不妨事,李都头让我等出来,他还有私事要讲。二郎,这次出征可甚是危险,你一定要多几个心眼啊。” 夏有仪小跑凑到了夏有德的身旁,用手拉住了他,搭在夏有德的胳膊上。 “大兄,我也不是混小子了,你这是瞎操心……” “胡说,长兄为父,在我这你永远是个小子。拿好,这是为兄这几日尽心为你编的,带上看看。” 说话间,夏有德瞧见夏有仪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青绿色的小香包。 “大兄,你这……” “莫嫌为兄手艺不精,早些年跟娘亲学这编织时,尽想著读书去了,可惜到头来也没博个功名。” 夏有仪说话时眼里闪著若隱若现的泪花,二郎是他在世上最后的牵掛了。 “大兄放心,弟绝不涉险。” “走吧,走吧,我也耽搁久了,该回去了。” 夏有仪转过身,背对夏有德默默做了个擦拭眼泪的动作,然后大步离开。 夏有德这才看清,兄长那件整洁的青色官服上,居然用麻布打了个补丁,缺了个方方正正的口子。 夏有德杵在原地,一时无言。 —————— “稳住!稳住!” 李易仙居军阵中间,高喊道。 轻步甲紧紧裹在夏有德的身上,让他隱隱能感受到胸前浮躁的呼吸,引的甲冑也隨之一起一动。 透过举在身前的燕尾木盾缝隙,他瞧见了阵前数里远,正高高飘扬的武贞军素黑纛旗。 翌日清晨,荆南军就由都指挥使倪可福和留后高季昌点兵四千余,迎战武贞军。 他们身著轻装,而盔甲则与后备輜重一同由民夫运输,共计五千人的队伍在天未亮时便从军镇出发,一路跋涉终於在天边泛白时分突袭到了武贞军营前。 第五章 江陵野战(一) “著甲!著甲!” “你们这群臭丘八,要让荆南军杀上来割了你们首级赚功名吗!!” “都给老子快些动起来!” 武贞军军营中,四千余名士兵躁动起来,他们从帐中爬起,然后又著急忙慌地穿衣披甲,提枪执盾。 营中的军官们四处奔走,有的用脚踹,有的用鞭子抽地,还有的乾脆直接上手,让这些睡懵了的杀才们赶紧清醒过来,准备上阵杀敌。 一个身材壮硕高大、略显臃肿的男人此刻正骑马游走在军前,他的絳紫袍披风被冷风吹起,尽显意气。 此人便是朗州雷彦恭。 “报!稟节帅,我军暗哨回营,荆南军大约五千之眾,离我大营还有数里!” “老子都已经看到荆南的旌旗了!还报个屁!” 武贞军选在了一个地势较高的平原扎营,背靠大山,侧后就有水源、有树林,算是十分正確的扎营选择了。 军营前有一大片空地,足以容纳两军上万人对垒交战。 雷彦恭居高临下,很自然就瞧见了不远处的敌军浩浩荡荡一字排开。这是要野战的架势了,看样子荆南军想一战定胜负。 雷彦恭淡然轻笑,这正是他期望的。虽然荆南军不足万眾,江陵却城墙高筑,难以攻陷。而武贞军擅野战,若能以少数人引诱敌人出军镇,再一战大破之,江陵便没了爭霸荆南的资格。 到时荆南军丟了城外军镇,龟缩江陵,雷彦恭再截断城中水源粮草后围城,胜算就大了许多。 若能拿下江陵,那雷彦恭就不必再看杨吴脸色,上可攻朱温老贼,下可夺马殷楚地。 “擂鼓,扬旗,列阵!进军!” 雷彦恭大声朝身旁的传令官喝道,隨后转身看向了身后他带来的七个指挥。 每个指挥都管著五到六个都不等,手下兵卒有五百余眾,甚至更多。他们在军中算得上是高级將官了。 “五个步军指挥听令,中军孙、梁、李三人为主力,左翼魏字都压上,右翼王字都。马军指挥与我亲卫坐镇后方。” “得令!” 说罢,雷彦恭又转身再次眺望起对面的大军,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天下英雄,当不过尔尔! —————— 高季昌骑在马上,久久注视著武贞军的军营,神色不能移开。 “回稟留后,全军列阵完毕。左翼新军按留后指示,也一併列在阵前。至於輜重后备,也有所防备,以防敌军绕后伏兵。” “嗯……可福,你观这雷彦恭如何?” 都指挥使倪可福闻言愣了一下,隨后勒紧了胯下躁动的战马,双手抱拳。 “百里而爭利,则擒三將军矣。雷家贼子,以千人就敢冒进,实为狂妄宵小尔;此人难以起势,不足为惧。” “嗯,此番离开汴梁,临行前朱全忠节帅还敦促我,务必灭了雷彦恭之流,还天下太平。” 高季昌此刻的心绪冷静,静的像是一汪潭水,而水下正臥著一条长蛟。 他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遇上风云,蛟化龙的机会。 …… 平原上风沙漫捲,苍黄的太阳高掛天空,好一幅寂寥悲凉的冬景。 夏有德此刻就站在枪队的前排,能感受到开战前的沉默;没有动员,也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讲,就只是沉默。 夏有德透过盾牌远眺,看见武贞军所在的营地靠著一座江陵外的村庄。江陵一带,本也算作江南,曾经的鱼米之乡,本应是一幅孩童嬉闹,鸡犬相闻的悠然景象。 可如今庄稼废弃,十户九空,百里之內荒无人烟。荒草长得半人高,一直蔓延近那些废弃的屋舍,可谓是四野鬼火,遍地呜咽。 夏有德的手下,几个荆南籍的士卒路过时,皆私下啜泣,不忍相视故土疮痍。 这几日每每是这些景象环绕,犹在提醒夏有德,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 此时,双方就挤在这片战场,近万人的军队却静得能听到风从耳边刮过的呼啸声。 荆南军中,战力最强,装备最为精锐的两个指挥共计千余人的主力置於中军压阵。他们全身重甲,战意高昂,是用来决胜的中坚力量。 这些兵,夏有德听说是倪可福从汴梁带来的宣武军精锐。 因为荆南军在之前的战事中,已经十不存一,精锐尽失。这也是为什么,前任留后贺瑰面对雷彦恭避战不出,因为实在是没有可战之兵。 而其他辅兵则置於阵前开场,他们的使命就只是“顶住”。 像夏有德的苍云都,便算做辅兵。虽然他们编制上也是荆南牙兵,但装备却与主力大相逕庭。 夏有德的那件轻步甲,就只有一层薄薄的护胸,既没有裙甲,也没有护肩,就连兜帽都要简易不少。 “头儿,咱不得死吧……” “放你娘的屁,我阿爷曾拜了佛,佛说我福大命大,必能逢凶化吉呢。” “那佛就没说汝辈会成流民,强征从军?” 夏有德的左右身旁,两个人小声嘀咕起来。这两人是夏有德一火中他最为中意的两人,被他提拔为了左右副手。 其中那个有点胆小后怕的叫薛湛,另一个满嘴胡话的叫姜迟。 虽然嘴上逞强,但其实这二人同夏有德一样,都是身材精壮、训练勇武的汉子。 尤其是这个叫薛湛的,他的臂力尤为过人,与夏有德不相上下。只是他为人忠厚老实,不怎显山露水。 当夏有德发现有这么个猛人在麾下时,可高兴了好几天。 “咚!!咚!!咚!!” 鼓声忽然擂动,震雷般的声响从军阵的大后方徐徐传来。夏有德能隱隱感受到,整个左翼近千人的队伍都开始躁动起来。 隨后,夏有德便听到了军阵里居中位置发出號令,以及都中的执旗手开始摇动军旗,在阵前飘扬。 “苍云都!前进!”先是李易仙的声音。 “前进!”隨后是阵中一左一右两个队正重复號令。 “吁——”紧接著一声响哨发出。 军中列阵,一都之间的兵卒都相隔很近,加之平原开阔,所以李易仙的声音能轻鬆传达到士兵的耳中。当然为了防止意外,会额外配备吹哨兵、执旗手。 隨著各都的传令兵都吹响哨声回应军阵后方的鼓声,整个阵线也开始次第向前推进。 就在荆南军的鼓声响起时,对面的武贞军也同样擂鼓,双方的鼓声在整个平原间悠悠迴荡。 两军就这样十分默契地相向而行。 但大军的行动速度比夏有德预想中要慢上很多,他甚至能感受到步伐推进时脚下传来的声响。果然,真正的会战並不像电视剧里那样莽冲,反而是很谨慎的推进。 在推进了大约百步后,军阵后方忽然吹起號角,军阵也隨之停了下来。 就待夏有德还心存疑惑时,只听身后再次传来了李易仙和队正张从简的声音。 “举盾!举盾!” “防流矢!” 第六章 江陵野战(二) “嗖!嗖!嗖!” 箭矢从对面射来,夏有德举盾过顶,耳边甚至能感受到有阵阵凉风穿梭。 双方军阵此时还相差甚远,所以箭矢的威力並没有多大。夏有德甚至觉得箭矢砸在盾牌上像是毛毛雨,能轻鬆抵御。 第一轮对射,其实作用只是威慑,以此来扰乱士兵的心理防线,达到阵线崩溃的目的。 “稳住!稳住!” “別怕,第一轮箭没什么威力!” 李易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夏有德也缓了缓呼吸,重整心態。 “上弓!准备还击!” 李易仙喊道,苍云都中后排的兵卒便隨之取弓搭箭。 夏有德发现,唐代的军队好似並没有专门的弓箭手,而是人人皆为弓箭手。之前他领甲时就注意到,几乎每个兵卒都有配弓。 等到开战时,就会由都头灵活调动,谁来做弓队,谁来做枪队,都可以隨意变换,应需而改。 伴隨著万千的箭矢从夏有德他们头顶呼啸而过,双方的大军又动了起来。鼓声、哨声在平原上次第传开。 隨后大抵又走了七十步的距离,双方再次停下,然后又是一轮对射。这一次的箭矢就重了起来,砸在盾上隱隱有顿感,甚至还有箭头透进了夏有德的木盾。 这箭头嚇得夏有德呼吸急促,让他险些以为半条胳膊就要这么废了。 夏有德还听到了几声惨叫,与他同排的士卒中,就有几人中箭倒下。此刻被流矢伤了的士兵,也只能自认倒霉。 因为隨著对射结束,军阵会再次推进。这些伤兵要么被踩踏而死,要么流血过多而亡。加之战后的救援几乎等同於无,所以即便倖存了下来,大抵也难逃半残废人的命运。 “咚!!咚!!咚!!!” 鼓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双方推进了四十步左右,然后又是互射。这是威力最大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射。即便有前排大盾保护,这次对射也损失了不少兵卒。 前排中有人陆续倒地。夏有德看到,自己这一火的队伍中就有人中箭,箭头直接贯穿了大腿,疼得他倒在地上哀嚎起来。 但伤兵们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了前进的號角声中。 这一轮番的推进过程,真是十分煎熬,磨人心气。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重整!重整旗鼓!” “吁——” 执旗手再次挥动旗帜,苍云都的士兵们重整起了队列。虽然有的人意志已接近崩溃边缘,但由於处在军阵中,又有后方精锐坐镇,所以他们也无可奈何。 拼死迎上去或有一线生机,但要是逃跑就只会被即刻问斩。 “传话,让兄弟们举好盾,等下就要拼力气了,按训练的来就好!” “得令,头儿。” 夏有德向身旁的薛湛和姜迟说道,这两人运气不错,没被流矢所伤。 隨后,军阵再一次向前推进了起来。这一次许是大家都知道不再会有停留,居然脚程都快了起来。 “大步!!” “进军!!” 最前排的军士,手持长枪,步子愈发快了起来。与之一样的,还有对面的武贞军。 两军的长枪朝天,旌旗在阵前簌簌飘扬,千人的壮阔场面映在夏有德的眼中,浩浩荡荡,犹如黑云压境。 “杀!” 震天的喊杀声先从中军传来。 当然,那不是夏有德该担心的,他的战场在这里。此时的他肾上腺素飆升,满心亢奋。 既要战,那便战吧! 双方的军阵终於相互碰撞在一起,一线的长枪横握相对,两方的兵卒眼神凶狠,狼视著仿佛要望穿对方,大家的喊声震天,都想在气势上压过对方一头。 两军的枪头碰撞,枪桿互相搅在一起,兵卒们都用力在扭动著手中的长枪,想以此打落对面的枪,令其脱手。 而紧靠在前的士兵则手持短刃,迎著凛凛寒光冲了上去,他们缩起身子就朝敌人的腹部刺去。 此时已不再有號令,战场的混乱与血腥快速朝全军蔓延开来。 没有什么战术,也没什么变幻莫测的阵法,两方就是硬碰硬,互相用枪头对戳。 想贏? 那就得看是谁的枪更硬! 夏有德此时也拼力搅动手中的长枪,作为前排的枪队,他这一排不断有人倒下,后方又有新人陆续补上。 “薛湛!姜迟!举盾!小心枪刺!” “头儿!这回去得记军功啊!” “活著回去,婆娘都给你找一个!” 此时已至正午,冬日里的太阳高悬半空,给他们冰凉的甲冑上平添了些许暖意。 就在两军还在互相试探著对拼时,夏有德在阵中听到了后军的號角声与鼓声传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也无暇顾及甚多。 他的长枪已经连续刺倒了两个武贞军兵卒。 想来这应该算是他穿越来唯一的外掛了,就是他身材壮硕,势大力沉,这重枪在他手中轻盈如纱,运用自如。 虽远不及霸王那般万人敌,但让他打十个还是不成问题的。 隨后,夏有德看到苍云都的左右两翼都有军阵补了上来,与他们並列在一起。 看著是想要包抄对面,但武贞军很快填补了战线空缺。 此刻一排站的兵卒从原本一队五十人一下就扩到了三百人。两军一排六百人互刺,挤在这条不过几百米的阵线上,挪不动身形,空隙小得更只许进,不许退。 前面倒了后面补,而兵卒还要以十分平静的心態接受身旁战友的死亡,然后继续上前战斗。相当残忍,也相当血腥。 真可谓是,勇者不得先,怯者不得后,丛枪戳来,丛枪戳去。 在他们脚下,流淌四溢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大片荒草。兵卒们感受著战场上瀰漫的腥气,杀红了眼。 不一会儿,沉闷的马蹄声从武贞军后方传来,也让夏有德大致猜到了刚刚怎么回事,许是敌军要用骑兵穿插凿阵了。 ………… 此刻的后军阵前,留后高季昌正统筹全局,在他身旁是都指挥使倪可福,和一个亲卫骑兵指挥。 “报!左翼出现武贞军骑兵!” 高季昌马前,一队前军探马来报。 “留后,战局未明,雷彦恭此时凿阵,恐怕是想打破僵局,一锤定音。” 一旁的倪可福上前说道。 高季昌眼神远眺,荆南军与武贞军的中军阵线互相僵持,难分胜负,而左翼此刻已有几分颓势。 “看来只练了几日的新兵还是稚嫩。” “这雷彦恭倒也有点胆色,没辱了他老子的名声。” 高季昌並非不懂战的花架子,早年作为朱温的隨从亲军南征北战,见识过不少比这大的场面。某种意义上来说,便是军镇中杀出的雷彦恭也要逊色几分。 “传我將令!后军抽调一个精锐步军指挥向左翼顶上,亲卫指挥隨我迎敌!” “留后怎可亲去!末將愿往!” 回应倪可福的,只有高季昌的几声爽朗笑声。 “我岂是那贪生怕死之辈,让雷家贼子笑话了去!” 第七章 江陵野战(三) 雷彦恭看著平原上难捨难分的战局,脸上的眉色重了起来。 他带来的七个指挥,皆是武贞军精锐,按理说不该僵持到此等局面。他听说了荆南军兵源不足,大多为临时填补,才敢如此举兵犯境。 可眼下阵线只能缓缓维持,这样下去久之必败。 就在他考虑该如何时,他的眼神落到了此刻荆南军的左翼。这边的战线居然有所鬆动,明显是荆南士卒怯战畏死的表现。 雷彦恭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灵光,这定是群没有经验的新兵! “马军指挥听令,隨我凿阵右翼,另步军指挥朝中军压上,给我把阵线顶回去!” “节帅,此时敌军尚有后备未动,涉险出击,若陷於敌阵重围,岂不是……” 身后的將官们欲要劝阻。 “尔等丘八,用兵在速,以骑陷阵,利在一决!勿要动摇军心,延误战机!” 说罢,雷彦恭亲点了马军的五百骑向右翼衝去。 五百骑兵按惯例分为三叠。前叠一百驍骑为锋,执长槊;中叠三百骑跟进,左右两翼张弓遮射;后叠百骑撕开阵线,扩大战果。 荆南一带多山,所以荆南军和武贞军大都没有重骑,仅是些轻骑,但这也够用了。 五百骑兵拼成一条三角长龙,在战场上扬起尘土,就这样朝荆南军左翼迂迴,欲直插后方! 其实到此刻为止,雷彦恭的判断都没什么差错,他的执行力也足够果决。 只要在敌人增援前將左翼击溃,就可以避免陷入被围的境地,然后再直插敌人中军,那就会是一场大胜。 歷史上,许多凿阵穿插的战术往往大获成功。比如项羽、霍去病、李世民等等。这些人都是骑兵指挥的集大成者,也在后世成就一番功名。 不出意外的话,雷彦恭也有望如此。 但战爭总会因为一两个不確定性因素而走向不可控的结局。 当夏有德透过盾牌的缝隙,用余光扫过阵地时,他发现了大批的武贞骑兵正卷尘而来。 但隨后他就听到了阵中的哨声和军旗舞动,这是阵型变幻的命令,让后卫的枪兵改换方向以备敌迂迴。其它几个都也发出了同样的號令。 夏有德再次感嘆,唐末五代的军队若论战力和职业程度,確实骄悍而难有出其右者。 即便折损已近两成,即便明知有骑兵要来破阵,可在这些基层军官的指挥和后军坐镇的情况下,却仍能稳住军心。 號角传来,此时作为武贞军右翼主力的王字都攻势渐缓,他们开始转攻为扰。——剩下的交给骑兵便好。 只过了一会儿,夏有德就听到了旁边有嘈杂的声音传来,他撇眼看去,数匹高大的战骑像是杀神一般挺立在军阵中,仿佛要就这样一路践踏过来! 大军中的哀嚎四起,从未见过这场面的夏有德也嚇愣了片刻。 “变阵!变阵!” 李易仙的声音拉回了夏有德的理智,此刻军阵中已乱作一团,仅剩李易仙和另一个都头还在指挥。 “结小圆阵!长枪刺马!短刃砍人!” “不要逃跑!跑就是死!结小阵!” 李易仙继续大喊。 局势混乱,夏有德只能拉拢身边几人,组成个圆阵。 在五代时,有骑军冲阵却深陷其中,反被军官们指挥小组作战,用各种方式步克骑的案例。而步克骑比较出名的,就有黑云长剑都和银枪效节军。 当然,这新编的六都是流民出身,战意不高,也不及那般神勇。六个都此刻已有三个被衝散。顶住了压力,仍在维持战线的人已不足三百。 此刻势如破竹的武贞骑兵,在第一波攻击后只要折返,然后重整再击,就能轻鬆贏下战局。 但雷彦恭此刻已然是有些自大,他觉得胜利就在眼前,甚至能比肩天下英雄了。莫名的自信居然让他想要靠一次衝击就將这近千人的军阵彻底衝垮。 然而,不確定性因素出现了。 一个猛人的横空出世,为雷彦恭本该传奇的人生,画上了戛然而止的句號。 正是夏有德! 眼看著践踏的骑兵將近,哀嚎不断传来;就在夏有德也不知如何时,心中一个念头闪过。 是做猪羊一样被屠戮的懦夫,还是做向死而生的勇士?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先贤英雄的画面,或有一骑当千,或有威震天下,他们在一同对夏有德发出一个吶喊;像个真男人一样,迎上去! 死则死矣。 热血已经沸腾,岂有退缩的道理! 只见夏有德忽然从军阵中快步杀出,一手紧握步槊,对著身旁的士卒大喊让其俯身。然后他踩在兵卒身上,乘势飞身,一枪拋刺,远远贯穿了一名来不及反应的骑兵。 只这一下,给军阵涨了不少气势。 然后,夏有德又继续拉弓搭箭。他的臂力过人,在几名盾兵保护下,他瞄了几个甲冑华贵的骑兵就搭弓射去。 三秒三箭! 隨即便有三名骑兵在五十步外连著应声倒下。只听得李易仙在阵中兴奋高呼:“真神射也!真驍勇也!” 夏有德闻之暗自窃喜,实际上,他对自己这般神勇也很意外。 隨后薛湛和张从简也杀出,两人各持步槊朝迎上来的骑兵砍去,竟是人仰马翻,勇猛无比! “护卫留后!” “有斩马驍將!” 几名亲卫喊道。这些人大多是雷氏宗亲,或旧友亲信;此时將雷彦恭护在身前,也算是对得起往日富贵了。 雷彦恭此刻已惊立阵前。江淮从军十数载,这般猛人便是他也不曾见过。 这岂会是流民填补的新兵? 这分明是精锐啊! 雷彦恭此刻万般思绪飘过,只觉脖颈一凉!万军中取上將首级,他听闻过不少中原猛將的传闻,今日见此,当就是这般! “退!退!速退!” 雷彦恭嚇得不敢看夏有德,想就此折返。 但由於马队冲得太散,此刻鏖战深陷其中,难以抽身。这时身后的轻骑又传来了廝杀声。他撇头看去,一支五百左右的骑兵已逼近身前。 带头那人著红袍披身,正是高季昌。 “留后!前方有我军数十溃兵逃来,是否令其避让?” “不,碾过去。” 高季昌冷冷道。 此刻左翼战场的局势瞬息改变。 彼时荆南军的后备队也压了上来,而右翼溃散,骑兵尽失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中军。听闻主帅逃亡的消息,士卒们也无心再战,就四散溃逃了。 雷彦恭在几十名亲卫的拼死掩护下狼狈逃离了战场。 逃出战场的雷彦恭,看著兵败如山倒之势,半数武贞精锐葬送於此,心中不由愤恨。 想起那个神勇少年,雷彦恭不由感嘆天下竟有如此人物,还谈何逐鹿中原!只怕要困於朗州矣! 气急之下,雷彦恭竟朝天大喊。 “天欲亡我。” “天欲亡我啊!!!” ———————— 此番野战,从两军接战到武贞军溃逃,总共才不过半个时辰,最终以高季昌的荆南军大获全胜而告终。 此战之小,在唐末动輒数万的军阀混战中可谓乏善可陈,却为后世的史学家们津津乐道。 他们不能明白的是,一个此前还是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少年,怎会一入军中就成为了覬覦天下的雄狮。 “太祖应天兴运神武大圣高皇帝……少时聪颖,多有奇志……年十六,遭兵祸,与兄义勇投军,时遇朗州雷彦恭进犯,遂枪挑敌营,三箭破军,帝王气初显。” ——《旧楚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上 第八章 擢升 夏有德跟隨苍云都残部,收拢兵卒。 经过清点,夏有德发现自己这一火,一下歿了四人,算上他也就还六个人。 而整个苍云都,拢共还能战的兵卒也就六十几人,直接打没了一半。队正也没了一个,仅剩下张从简。 另外几个都更惨,几乎到了能撤销编制的地步。此外还战死了两个都头,而队正,火长这些基层军官就更是难以计数了。 虽然贏了,但左翼战场可以说贏的惨烈。相比之下,中军的四个精锐指挥就好得多,两千人只损了百余不到。再加上他们都是配的重甲,受的也是轻伤。 “打扫战场,一切军资武器都不要放过,全都带走。各人计算战功,斩首多少,事后一併上报。” 夏有德在阵地上向手下们喊道。 此时李易仙正坐在地上,剑插於地,喘息修整。经此一战,这几个都剩下的兵卒都对他服气。 “汝可是刚刚统筹左翼,维持战线之人。” 李易仙回头,见到来人赶忙起身行礼。 “见过留后,在下步军指挥王威麾下,苍云都都头,李易仙。” 战斗结束的高季昌,看到了立在李易仙身旁执条旗的旗手,认出了此人是个都头。 “我记得你,是个驍將。步军指挥王威何在?” “稟留后,指挥开战后尽忠职守,死於乱兵。” 高季昌愣了一下,似是有些意外这草率的死法。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 “汝是宣武军中老资歷了?” “是,在下光化二年从军,隨倪都指挥使於月前到荆南,提拔负责新军苍云都。” “那便由你接替这个步军指挥,诸事宜自行决断,事后呈报与我便可。” “得令!” 说罢,高季昌转身勒马,率领手下的几百骑朝中军所在的地方去主持大局了。 李易仙倒说不上喜悦,很平常接受了升职。毕竟做都头有都头的烦恼,做指挥有指挥的难处。 这是乱世,泼天的富贵那也是有命拿没命享。自己的老上司王威前些天还为升任指挥而高兴,今日葬在沙场连留后的一句“可惜”也换不来。 甚是唏嘘,甚是薄凉。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头儿,俺刚才听到,咱都头升职了。” 姜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窜到夏有德身旁,对他兴奋说道。 “你笑甚,都头升职跟咱又没干系。”夏有德还在捡地上的武器。 “怎的没干系,头儿今日这般神勇;还有薛湛,这小子平常扭捏文儒,看不出竟然如此生猛。” “要不是咱们,那骑兵早就衝垮了左翼,到时候可就是咱兵败如山倒了。” 姜迟口无遮拦的说道,明显是从前的恶习未改,在军中挨的棍子还不够多。 但是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夏有德自己也清楚,一个小小的火长在乱世里是不够看的。如果他想保住自己和兄长的命,那手里的兵自然是越多越好。 “直娘贼,这些武贞军,甲冑武器这般精良,打的竟是一场富贵仗!” 搜罗了两副重甲的薛湛从不远处走来,他一边捏著手里的甲,一边使劲抱怨道。 “哼,中军那些中原来的老爷,也是披的这般重甲。结果战功他们拿大头,丟命的事却又不搭上!” 夏有德赶忙捏住了一旁姜迟的耳朵,让他两人闭嘴。 “满嘴胡话,是想回去挨军棍了不成?” “头儿,知错了。只是这一仗咱一下就折了四个兄弟,我这心里有气啊!” “有气也憋著。咱是辅兵,能捡条命都是福气了。” 夏有德转身,看著满地疮痍的战场,心中滋味难以言说。 以前看打仗,他总是心潮澎湃,可真当自己上阵杀人,却紧张的憋不出个屁来。此刻握刀的手还有些颤抖,他能感觉到心中杀人的阴霾还未散去。 “薛湛,姜迟;此战我斩首七人,我赏赐的钱粮到时就分给还有家室或身残的兄弟吧。” “头儿,你这……” 姜迟和薛湛二人对夏有德这番话听愣了神。再看向夏有德时,他们眼里带著的不再只有上下级的服从,还有对夏有德本身的敬佩。 莫说是乱世,便是往日盛世,能这般体恤下属的人也是凤毛麟角,更显得这份“仁”尤为不易。 “夏有德,隨我来。”这时,李易仙从他们身后走出,喊住了夏有德。 “是,都头。” 两人走在平原上,荒草快要没过他们的靴子,脚下踩过的泥土还染著不少干了的血跡。 “留后升我为步军指挥,现在我打算將张从简和你一同提为都头,如何?” 李易仙忽然开口道。 夏有德闻言后心潮澎湃起来,顿时觉得热血沸腾。 “贺喜指挥,多谢指挥倾力栽培!” 夏有德赶忙半跪在地,抱拳俯身,声情並茂地相谢。 “嗯,你倒也有心了,起来吧。今日见你神射,真乃猛士也;日后你我相见,勿再言职位贵贱,多这般俗礼。” 李易仙很坦然接受了夏有德的谢意,然后又双手將他扶起,眼里的欣赏几乎是不言而喻。 李易仙在中原混过,猛將英豪也见过不少,练就了一手看人的本领。这般勇猛而知礼数的人,必不是井底之蛙,不会拘泥於一方小小节镇而蹉跎此生。 “只是在下一介火长,连升两级提为都头恐难以服眾……” “无妨。汝之神勇,今日军中皆有耳闻,无不折服;日后作为,必不止於一小小都头。何况乱世里军將升迁,已是平常,不必妄自菲薄。” “至於兵员填补,你尽可从俘虏、民夫中挑选;另外那些缴获的重甲和武器,你也可偷偷昧下几件。” 讲到后半句时,李易仙的声音小了很多,很明显这並不是军规允许的。但李易仙这么做却不难理解,手下的兵强了,自己在军中的话语权也会更大。 况且晚唐的军规已经渐渐疏鬆,加上骄兵悍將难以束缚,大家自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只是夏有德没想到,居然连刚刚投降的俘虏,也能招之即用,看来五代时改换门庭已成了一件平常事。 但这也为日后军头手下的兵卒反覆,离心离德埋下祸根。夏有德自然不敢去用那些俘虏,他要的是一支绝对忠於自己的亲卫班底。 “指挥,某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尽可满足。” “部下薛湛,姜迟作战勇猛,斩首数级;恳请能將二人归入麾下,提为队正,以做褒奖。” 李易仙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请求。然后他看向夏有德,年轻的容貌即便染了不少风沙血渍,依旧俊秀神气。 “有德,某今年从军七载,已年二十五。汝辈年几何?” “不敢瞒报指挥,某年十六。” 李易仙愣了愣神,转身看向天上的红日,朦朧中想起了当年那个草场上追著太阳跑的放羊娃。 如今血洒沙场,恍惚之间便已是十余年的光阴。 “年轻,真好啊。” 第九章 整顿 傍晚,红晕的晚霞浸透一边天色,大好的江淮河山,尽收眼底。 如果不是乱世,夏有德觉得自己或许会去赚一大把钱,然后做个徐霞客一样的人,赏遍大好河山,看遍世间绝色。 “都头儿,人都领来了。” 姜迟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夏有德从军营边的草场上起身,拍了拍衣上的泥土。 “可是按我说的做?” “是,整合了之前两个都的残兵。还按头儿的说法,从城郊村庄和难民营里挑选了精壮入伍,没去要那些武贞军的俘虏。” 姜迟笑著说道,他似乎对夏有德给自己安排任务一事,感到十分荣幸。 “可给那些徵兵的家里发足了钱粮?” 夏有德让姜迟带人去徵兵前,特意嘱咐他要对这些被征的家室好好善待,並以夏有德的名义发些钱粮。 其实从唐末开始,军头徵兵都是直接强掳要人。虽然还是会有徵兵费,但都被军头们私自昧下了。所以莫说给粮了,便是一个子儿都不会施捨。 夏有德对此是深有体会,毕竟自己就是这么稀里糊涂进了军营;而且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被分的田有多少。 但夏有德却不打算这样招兵。 一来,这样招来的士卒人心离散,只认军餉不认统帅,这种军队输了说不定立马就能砍了將官去对面討前程。这也是五代的军卒畏威而不怀德的祸根之一。 二来,他要给自己立一个仗义疏財的名头;军中將佐,最服的就是有情有义的人。无论何时,强大的人格魅力都是最能让人折服的。 三来,他的內心还有自己坚守的底线,他並不想被这个残酷的世道同化。 “发了,都头交代之事某不敢怠慢,那些还有家室的,每户都给了钱数百,还有白面数斗。” “甚好,汝办事,吾宽心。” “头儿,您还是太仁义了。我听说另外几个都的都头,除了张从简,其他人把上面发下来的徵兵钱给昧下不少呢。” “从来如此,那便对吗?” 姜迟愣了一下。 夏有德则满意地拍了拍姜迟肩膀,他要將这百號人,做为自己起家的家底。因此绝不能掺任何不確定性因素在里面。 隨后,姜迟便十分规矩地跟在夏有德身后,二人一同走入了新都的驻地。 张从简升为了苍云都都头,而夏有德则是接管了一个新编都,顶替那个战死的都头。 “二郎。” 一踏入营中广场,便看到了大哥夏有仪在为这些新兵们登记。 夏有德被升为了都头后,便找李易仙把大哥给要了过来,还把他升为了都孔目,算是军中文官里他目前能给到的最高职位了。 “大哥,辛苦你了,下午才登记完军功犒赏,这会儿又要你登记这些新兵名册。” “不妨事,不妨事。” 夏有仪满脸的自豪,当他听闻二郎在战场大杀四方时,他还有些不敢相信。 在他的记忆中,夏有德自小力气蛮大,只是没想到竟真有能施展拳脚的一天。 “大兄,名册之事,可已完成?” “完备,军中老卒三十七,新卒七十二,有战功者十九,大赏可提职者六人。” 夏有德接过了夏有仪递过来的册子,翻看了一下,重点是看那大赏的六人。 果然,兄长是按照自己的安排,六人中定了五人都是自己的手下,其中队正自然是薛湛和姜迟,而另外三个也都升为了火长。 这是夏有德能想到最有效掌控一都的办法。要知道这种可以往军中安插亲信的机会可不多,李易仙对自己的栽培是如此,他现在亦是如此。 这便是有样学样。 但想在五代的军镇立足脚跟,夏有德要学的还有很多。 此刻,他便整理了一下衣冠,缓步走上了广场的台子,拿起手中的册子准备宣布对这个新建都的人事调动。 “安静!都安静!” “都头要发话了!” 站在台子下的姜迟高声喝道,不得不说,这傢伙很有眼力见。而另一边站著的,则是薛湛。此刻他们已卸了甲,腰胯横刀挺拔而立。 不知为何,夏有德心中竟划过了一丝得意。这种点兵点將的感觉,自儿时起便期待许久了。 一军之將,果真是每个男人的梦想。 “我都新建,有老卒,也有新卒子。大家以后同住帐下,皆是託付后背的兄弟,还望各位齐心合力,有福自是同享,有难也要同当!” “另外,我都番號由指挥赐名,號解烦都。” 隨后,夏有德又按照军中建制,分別按顺序將士兵分为了两队,每队五十人。 “薛湛,你领一队队正;姜迟,你领二队队正。” “谢都头大恩。” 台下的薛湛和姜迟闻之便即刻俯身行礼,即便是寻常木訥的薛湛,此刻也知道这是大恩,这等机遇岂有不谢的道理。 队正可不是火长,那算是真正的军官,在军中可是有话语权的,已经能决定手下士卒的升迁进退了。 “剩下未分配的兵卒,执旗手、传令兵、侦查斥候各占其二。” 隨后,安排完了这些,夏有德便准备走下去,到队伍的后面再来一次慰问。 夏有德心里清楚,没有扩音器的舞台演讲效果会大打折扣,即便再怎么晓以大义也是无用功。正如他们出征前留后高季昌所做的那样,只有发钱送肉才是最实在的。 但夏有德现在没那么多钱,他自己也才入伍不过十天,手里的钱只有昨夜出征前的买命钱和今日下午发来的徵兵钱,至於出徵得胜的犒赏则还未下来呢。 不过夏有德可以画饼啊。 “弟兄们入某麾下,某必不会亏待了诸位。虽然现在没钱,但日后诸位有什么困难,说上一声,必不推辞!” “只需要诸位兄弟,听某调令,在某麾下不骄纵,不跋扈。那日后的富贵,便享不尽!” 夏有德走向这些生面孔,拍著一个个人肩膀,声情並茂地说道。 “是,都头仁义,招兵见俺家穷困,有老母臥床,还多发了几斗白面救济。从今往后,俺的这条命便卖与都头了!” 一个小卒忽然在人群中开口,隨即其他人也骚动起来。 夏有德愣了一下,看来姜迟这小子上门招兵时,確实是下足了功夫啊。很好,是个人才。 夏有德隨即顺著这小卒的话,“那是,某爱兵如子,尔等现在或有疑虑,等以后就慢慢知道了。” “小子,叫什么名字?” “刘保儿。” “好,以后你便做我隨从亲卫!回去挑几个你信得过的兄弟,你做亲卫长!” 那刘保儿闻言面露喜色,赶忙下跪谢过夏有德。 其他人见状脸上的防备也都缓和了许多,本来招兵便没受什么委屈,再来这一出,大伙自然能慢慢地开诚相见。 “都头高义!愿为都头效死!” 夏有仪忽然在身后率先开口,隨即便是姜迟立马跟上,然后是薛湛振臂高呼,然后是在场的所有人。 人从眾,风从龙。经过这一来回,只要日后花些心思,这百號人便会只认夏有德。 夏有德很是满意,如释重负的长呼出一口气。 要知道,今日拼杀以来,他还没好好歇息过,今夜能睡个安稳觉了。 第十章 乱世下的人们 两日后,军中对战后的清点终於完成,犒赏也就由留后高季昌亲自到军营发放。 按唐末旧制,斩首一级可获绢三匹,钱三贯;而他们这些牙兵军餉为每月粮食两石,年绢十二匹,月钱八百左右。 当然地方不同,也会有细微差別。 江陵之前富庶,士卒生活就滋润。现在兵荒马乱没了收入,无论犒赏还是军餉都缩水了不少。 而军功转勛其实也有细则规矩,像之前夏有德的任职,就十分草率不合规矩。 但是朝廷都形同虚设了,从前那些繁文縟节谁又会去遵守呢?唐末以来十多个政权林立;大家立规矩,又改规矩,久而久之就乱了套。 就比如军制,原本按唐朝军制来,李易仙现在应该称十將,但他现在称指挥。这就是军阀混战下,一切都乱套的结果。 不过夏有德对这些都不甚关心,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吃得好。 在领了犒赏后,诸军又给假三日,各自休整。 夏有德將手里得到的三套重甲,还有之前偷偷昧下的四套重甲,分別赠与了各队正和火长。 终於有了些閒暇,夏有德拿著自己领的那些钱粮,带著刘保儿、薛湛、姜迟三人一起出了军镇。 他要去之前阵亡的那四个兄弟家中慰问;慰问军属並不是军中的规定,而是夏有德自己为之。 当然,要是这些人还有家人活著的话。 可惜的是,四个兄弟本就是流民从军,四个人中有三个都未能找到他们的家室,仅有一个贺氏兄弟的家室在姜迟和夏有仪多方走访下才终於寻到。 他的弟妹作为军属被荆南军招为了营田户,专门负责耕种军田。 在唐末五代,军田应该由士卒分批次耕种,但是战事频发的地区为了不废战备,就会招纳军中家属、流民作为军屯耕种的主力。士卒则专注於备战训练。 这位兄弟家中的弟妹便是如此。 姜迟打听到,他们住在城南郊外的一座村庄,那里之前不少屋子废弃,现在用来给军属居住。而那村庄附近一片的荒地也被划为了军田。 由於荒地復耕需要三到六个月的周期才能恢復,所以这弟妹两人现在其实是受军中接济。 据姜迟了解,弟妹两人一天只能得三张饼,有时若运气不好便是一张饼都没有。 夏有德推开破败的木门,轻声走进了院子,瞧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正蹲坐在院墙角落玩著石子。 来之前,他特意问过了姜迟,这兄妹的父母渺无音讯,家中亲人也散落四方,早已成了漂泊浮萍。 不知为何,夏有德看著女孩幼小的身影缩在角落时,心中泛起了不少的苦涩。 夏有德朝屋內眺望了一眼,破败不堪的屋檐下略显漆黑,几乎什么家具都没有;屋內的荒草都还未除尽,窗台的角落也落满了蛛丝灰尘。 “田荒草长,爷娘不见~” “兵来抢粮,鬼守田庄~” “阿兄从军,背井离乡~” “家亲……” 女孩一边丟石子,一边唱童谣,丟著丟著,石子落到了夏有德的脚边。 女孩与夏有德恰好四目相对,她面黄肌瘦,甚至能隱隱看到头骨轮廓。这让夏有德不由想起了前世那些青春靚丽的女孩。一时间內心触动,让他都忘了开口说话。 “你是谁?” “你是来做什么的?” 女孩缩起身子,主动向后面退了几步,她的身材过分矮小,看样子是少了该有的营养。 夏有德嘆了口气,仿佛有什么堵在心里,看著眼前懦弱的女孩,话始终是说不出口。 “我是来……” “你们想要对我阿妹干什么!”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踱步闯了进来,他从门口扒开薛湛和刘保儿的身子,猛地一头扎了进来。 只见男孩紧握著手里的锄头,对著夏有德左甩右甩,將他妹妹护在了身后。 夏有德愣了一下,那锄头上还沾了些许泥草,兴许是听闻有人闯入家中,赶忙跑回来的。 其实夏有德应该与男孩的年纪相差不大,但夏有德身材壮硕,眼神沉稳冰冷的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男孩。 与之相比,眼前男孩也瘦弱得不像十四五岁的样子,倒像十二岁。 夏有德朝院门的三人招了招手。薛湛、刘保儿、姜迟三人將一个个筐子放到了院子里,然后夏有德让他们退到了院子外候著。 “这些是你们阿兄在战场上用军功换来的,三緡钱、七匹绢、还有六斗白面。另外我还给你们多带了几张饼来。” “恕我无能,没把你们阿兄从战场带回来。” 夏有德缓缓开口,说话时头俯得很低,他不敢看两兄妹此刻的眼神。 “啪嗒。” 清脆一声,只听男孩手里的锄头重重砸地。 “骗人!你骗人!你个骗子!” 女孩跨过哥哥的身子,小拳头就要砸在夏有德的身上,但被哥哥用手拉住了。 “芸娘,休得无礼,莫要在客人面前胡闹。” 相比起妹妹,这位哥哥则是成熟了许多,不知他是早已对亲人的离世麻木,还是在妹妹的面前故作坚强。 但显然,这孩子是看出来了自家兄长在眼前之人的手下做事,不能得罪。 隨后,只见女孩像是一只淋透了雨的小猫,钻入了哥哥的怀中,依偎著嚎啕大哭了起来。 “和你阿妹好好生活,那些钱粮寻个角落藏起来。以后若无战事,我会派人来探望。” 夏有德说罢,又默默从腰间別的小皮袋中掏出了里面的三十几文钱,將其放在了筐子里装的麵饼上,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院门时,男孩忽的从院子里追了出来,衝著夏有德大喊。 “吾兄勇否!” 夏有德怔了一下,全身发麻,他回头时男孩的眼眶红润,能依稀看到打转的眼泪。 “勇冠三军。” 夏有德没想到,男孩跟出来居然会问一个这样的问题。 “三年!三年后恳请大人来此招兵!小子送完阿妹嫁人,就隨大人征战!” 那男孩高喊,但夏有德却摇了摇头,手搭在他的肩上。 “你的仗,你阿兄替你打完了。” —————— 在出村庄的路上,薛湛等三人回忆著刚刚那一幕皆陷入了沉默。 “今日见都头,真是君子啊。” 刘保儿有所感慨,这几天的相处让他对夏有德愈发敬佩。 “哦?这君子有多真?” 夏有德听著来了兴趣,便索性一问。 “比都城里那些管事的相公们还要真!” 刘保儿一脸坚定。 姜迟和薛湛两人则在一旁不由得笑了起来。 此时三人正准备在回营路上再逛逛,却看到不少人家的院前都掛起了白布。乱世里,人们生活困苦,没办法只能寻条白布掛门前,以寄哀悼。 这些残破的白布在风中凌乱,放眼望去,竟是十里皆白,縞素无尽。 夏有德的心仿佛停在了这半刻,万般情绪的喷涌化为了一声哀嘆。 “可惜啊,君子救不了乱世。” 第十一章 新岁元日 光阴如落花流水,不问韶华。 转瞬间,离江陵野战便过了一月有余;离夏有德来到这个时代也近两月了。 这些时日夏有德一直深居军中,指挥操练。閒暇时他便在军镇內外閒逛,学习军中事务。 “嗖!嗖!嗖!” 三发箭矢离弦,平稳射中了百步外的一个稻草人。 “呼……” 夏有德长呼出了一口气,收了弦,顿时觉得轻鬆不少。 “彩!都头真神射也!” 身后的刘保儿一个劲鼓掌,然后赶忙朝著远处的靶子跑去收箭。 一旁的薛湛也收了弦,卸了力气,他盯著远处的靶子看了看,然后朝夏有德投来了钦佩的眼光。 薛湛十箭中其六。 而夏有德却是十箭连中。 “都头,你这射术简直就是非人哉啊,神也。” 薛湛不由感嘆,自己练了数月的箭术,竟还是追不上夏有德,甚至还没夏有德一开始射得好。 夏有德自从上次连中三箭后,就不断测试自己的能力。或许是因为穿越,他发现这具身躯除了力大无穷外,视力也极好,感官也灵敏。 经过屡次尝试,他发现在百步內,面对移动的靶子也能做到十中八九,而超了百步,就力不能及了。 虽不是百发百中,这个结果他也很是满足。 要知道,歷史上箭术超群的几乎都是一代名將;像李广射石没簇、吕布辕门射戟、薛仁贵三箭定天山等等。 自己的射术能到此地步,夏有德觉得也足够用了。 毕竟他还想多学学军中事务,磨练下武艺。 等何时有马骑了,他还要再练练骑术。 俗话说得好,不会逃跑的將军,不是一名合格的將军。 他要为日后早做打算,走军功这条路,指挥万人战是迟早的事情。 当然,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自己一个小小的百人都头,之前那种大战哪能年年都有份,年年都赶上? 至少上次雷彦恭一战后,他便龟缩在朗州月余再没动静。不知是嚇破了胆,还是损了三千精兵心力交瘁,一病不起了。 而且今日是个喜庆日子,还是別想这些兵戈事了。 今日可是元日,按现代话说,就是春节。 “二郎!” 夏有仪从不远处走来,身后跟著姜迟还有几名兵卒,他们怀里抱著大大小小的竹筐,个个面露喜色。 “大兄,可算是从城里回来了。” 夏有德瞧见了来人喜出望外,身后的薛湛早已闻到了酒肉香,眼里冒著金光。 “是啊,买了些好肉好酒。今日是元日,城里好多店铺都关了,可让我们几个好找。” 夏有仪一边说,一边让身后士卒將买来的酒肉放到营地中央。 即便元日过节,营中也严控外出,甚至还要比平常更严格一些;为的就是防备在年节时偷袭的鼠辈。 虽然大多人不齿如此行径,但唐末以来战火连天,军阀间为了胜利,用出些下三滥的手段也不足为奇。 “我进城时瞧见,城中百姓张灯结彩,游花灯,喝彩者不计其数,真没想江陵几个月下来居然恢復到这般模样。” 夏有仪一番感嘆,眼中闪烁著光泽。 夏有德看出了兄长眼中的嚮往,他一直渴望能入官场,有一番作为;如今见到江陵政绩斐然,自是心中感嘆,有所悸动。 夏有仪接手了解烦都的財政调度,加上他本就为人君子,懂得体恤下属,竟也渐渐有了些声望。 现在都中所有军资採买,甚至武器採买都由夏有仪施行。 不可否认,他將夏有德头疼的財政打理的井井有条。 “直娘贼,莫说城中,我瞧见那牙城里也是好生热闹,好肉好酒一车一车的拉,美人姑娘络绎不绝,怕是荆州一半的富贵都挤在牙城了!” “真是想不明白,都是兵,留后岂厚此薄彼!明明之前的战事,还是咱们……” 身后,姜迟忍不住抱怨道。 在江陵牙城,有三千余牙兵驻扎,就是那些由倪可福从中原带来的原宣武军精锐。而在城外军镇驻扎的这三千余人,则全是新编军。虽然他们也叫牙兵,但严格来说应是牙外军。 原本他们只有一千人,但自雷彦恭一战后,江陵大片的郊野田地都收归了高季昌的控制。於是在后面几个月中又陆续扩增了两千人马。 算上江陵城防的一千州兵,高季昌手下的兵也有八千了。 “莫要胡说!” 夏有德瞥了眼姜迟,在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后,姜迟立马收敛了声音。 元日时节,牙城內的牙兵待遇自是比他们好上不少。且不说赐钱、赐绢、赐酒食,便是美人帐下弄歌舞这一条,就能让这些粗汉们折服。 要知道,夏有德自入军营以来,唯一见过的清秀脸庞,或许就是早晨清水洗面时,水盆里倒映的自己了。 夏有德怎不知区別对待,但他也无可奈何。 总有一天,他要让这些欺负自己的將官再不敢小瞧他! 好在身边的人都是些识大体的,夏有德不担心姜迟的话会泄露出去。不然传到牙兵的耳朵里,怕是会来生吃了姜迟。 “二郎,这些酒肉共花了六百钱。” “嗯,这些钱便从我的帐上扣去吧。” 说到这话时,夏有德故意提高了自己的嗓音,让这些队正和火长们都听到。 夏有德没必要当著所有士卒的面施恩,只需要这些將佐们去替他传播美名。这样既能显得爱兵如子,同时又不爭虚名。 “还不快谢过都头请客!” 夏有仪听出了自家弟弟的语气,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赶忙跟上夏有德的步伐,一唱一和起来。 自从夏有仪进入军营后,从书状官再到如今的都孔目,他一路摸爬滚打,耳濡目染著军中习气,竟变得机灵了不少。 “谢过都头!姜迟必不忘都头衣食之恩。” “谢过都头大恩!” 姜迟率先开口,他向来是这方面的好手。虽然夏有德总觉得,姜迟有时演戏有点用力过猛,但要的就是这效果。 “让伙房去准备吧,今夜镇中还有儺戏驱秽,兄弟们可去广场观看。另外今夜轮值守岁,遇到了將官夜归回营都激灵点,行个礼,说不定能討点赏钱。” “哦对了,姜迟,去伙房看著,可別让人偷吃咱的肉!” “头儿放心!!姜迟在,定不丟一釐一毫的江山!” ———————— 入夜,军镇大营的广场上,一群善舞的士卒们戴著漆木面具,在篝火与大鼓下举剑起舞。 “让我们,为都头的豪侠宴请举杯!” 篝火中,夏有仪忽然起身,向人群中的夏有德眼神示意。 夏有德隨即起身,然后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对著一眾士卒高呼。 “今夜无分你我,大家皆是兄弟!” “与子同袍!” “与尔同修!” “都头高义!誓死追隨都头!”队正火长们带头拍掌叫好。 一旁,其它都的士卒们投来了诧异和羡慕的目光,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倒不是他们没肉吃,少了酒肉赏赐,那就等著兵闹吧。他们没想到的是,夏有德居然愿意留下来同士卒们吹风吃苦。 原来,今夜牙城有歌舞宴,城外军镇所有指挥、都头一级將官都受邀前去赴宴。 但夏有德却自愿留下轮值守岁,故而未去。 夏有德知道高季昌是要笼络军將,而夏有德也有自己的算盘。 经此一夜,夏有德仗义疏財,体恤將士的美名將不再局限於解烦都,而是將传遍外镇四千士卒每一人的耳中。 以后他们受了苦、挨了训、少了餉,就会在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是夏有德做他们军头,是不是就会好一些了? 第十二章 宅园结义 天佑四年,正月初三,天气晴。 元日过后,恰逢给假閒暇,夏有德和兄长走在城郊那座军庄的小道上,准备一同去看望那对贺氏兄妹。 “二郎,我们不如便认下这贺氏兄妹如何?” “哦?兄长可是起了怜悯之心?” 继数月前慰问后,夏有德便没有再亲自造访过。他都是托大哥,或者差遣姜迟和刘保儿来看望这对兄妹。 这次新岁元日,他还特意让刘保儿带了些军中的肉食送与他们。 倒不是夏有德觉得羞於见人,而是军中诸事繁忙,他实在抽不开身。 军中操练本是五日一操,但夏有德和手下兄弟们合计,將军餉中的小部分拿出来去城中市集买肉,改善生活,將训练改为了三日一操。 这倒不是给自己寻麻烦,而是五日一操让夏有德觉得过於乏味懈怠了。 许是因为穿越了没有网络让他觉得日子过於难熬。 但正是多亏了如此,解烦都这百號人比其它都的士卒要强壮不少,眼里的杀气也都更盛。他们现在不畏战,不怯战。 夏有德还特意挑选出了一些力大特长之人,弄来了刀斧和步槊,將战力最大化。夏有德与他们训练同吃住,为的就是增进感情,让作战配合水到渠成,让军令指挥没有阻力。 毫不夸张的说,现在的解烦都抵得上三个外镇都!要是能再人人配重甲,便是牙城精锐也照样干翻! 当然,这些都是夏有德在暗中运作,可谓是不显山不露水。 一是因为他不想太过招摇惹出事端;二来他想让这些兵卒成为手中的底牌;只需静待时机让剑出鞘,到时自会势不可挡,无与爭锋。 现在一切差不多了,夏有德才敢忙里偷閒,寻个饭后的时间和兄长出来。 “我是瞧著这对兄妹甚喜,仿佛看到了当初逃难的我们。” 夏有仪跟在身后,感慨说道。 夏有德也愣了一下,其实他也考虑过要不要收为义弟义妹,毕竟五代史上收义子的也不在少数。 但是自己现在一小小都头,没钱没势,想想又觉得还是算了。 “吱呀。” 思索间,夏有德缓缓推开了贺家的院门。 夏有德瞧见,一个打扮得体的女孩正端坐院中,看著地上的蚂蚁出神。 “芸娘。” “夏大哥,你来啦!阿兄,夏大哥来了!” 看样子,他们之间相处的很是熟络了。女孩很主动的贴上了夏有仪,仿佛这就是一对许久未见的兄妹。 夏有德没想到,这芸娘居然出落得动人漂亮了不少,明明上次还是面黄肌瘦,憔悴的不成样子。 “夏大哥,你来了,我正准备去地里忙活呢。” 屋里的男孩走出,瞧见了跟在身后的夏有德,声音戛然而止。 “大人,您也来了。” “不,不是什么大人。我与这位乃是至亲兄弟,你们喊我有德哥便好。” 夏有德在院中寻了个位置入座。他环顾四周,发现比上次来时,整个宅子都乾净不少,还填了些家具。虽然依旧简陋,但好歹是有了些烟火气。 “有德哥,你收我做你的义弟吧,我愿意改夏姓,为你赴汤蹈火,只要让我跟著你上阵杀敌!” 男孩忽然朝夏有德坐的地方双膝跪地,连磕了数个响头。 一旁的女孩似是也懂哥哥的心思,脸上原本的笑容消退了不少。 “是啊,二郎,我们就收了吧。” 夏有德一愣,回头看向大哥,发现他此刻抓耳挠腮,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 好啊,合著路上是在试探自己呢。 “大兄,你怎想的,我们在军中平平,自己都还需要寻找靠山,收了这兄妹如何能护得?” “二郎,这小子缠了我数月,毅力不减。若不是你军中繁忙,我早將你约出来了。你看他如此,便给了机会吧。” “屁!哪有让孩子从军的?他的兄长死在战场,岂有把他弟弟又送上去的道理?” 两人在一旁窃窃私语,男孩似是猜到了夏有德的顾虑,主动上前。 “我阿兄不会介意的!有德哥,我们已经没有家人了,这荒郊野村,我们兄妹无依无靠,我的妹妹受尽欺负,我却无能为力。” “只求有德哥,给我们一个翻身做人的机会!” 夏有德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应下了此事。没办法,这村庄里全是军属,他的都头身份並不能对这村庄里的人起到恐嚇。 “你叫什么名字,现在多大?” “小子贺厌,年十五;家妹贺芸,年十二。” 夏有德点了点头。 “姓就不用改了,名换一个吧,就叫知年吧。至於从军一事,须等过两年你体魄强健再说。” “小子谢过大哥!” 贺知年欲要再一次行礼,被夏有德双手搀扶了起来。 “既然收为了义弟,便不用再行这般大礼。你我日后,互为手足。至於汝妹受辱一事,由我带入军中庇护,你看可好?” 夏有德说这话倒非一时兴起。原则上,军中並不能有女人隨军,但是乱世里士兵掳掠女眷入营,或为营妓,或为女婢杂役,这种事早已默许。更有甚者,拿女眷充作战时军粮。 而將领也可带女眷隨身,这是古往今来都有的事情,最出名的或许就莫过於虞姬的美名了。 夏有德作为一都的都头,將虽小也有个名,收个女眷入营更不会有人说什么。 “谢大哥!弟必不负今日大恩!” 贺知年心里清楚,家妹留在村里,自己出去干活无法顾全。乱世里的男人都如狼似虎,若芸娘有个万一,他是万不能原谅自己的。 夏氏兄弟为人君子,一直对他们多有照顾,现在结为兄弟,能带著芸娘那自是最好不过。 当將军女婢也总好过当耕农的妹妹。 身后的芸娘意识到了什么,缓缓站起身,眼里的泪水匆匆打转,似乎就要循声落下。 她张口想说些什么,却看著哥哥跪下求人的背影,口悬在半空久久沉默。 “汝之义气,可为英雄。將来假以时日,定有作为。” 夏有德对贺知年很是欣赏,在这乱世里,还能守住心中底线的人,已是万分难得。 “头儿!头儿!” 姜迟和刘保儿的声音忽然打断了院子里原本的祥和。 “李……李指挥召你回营!” “怎的这般急躁?莫不是那雷彦恭选在了年节开战?” 夏有德不禁疑惑,这唐末乱世果真不教人安生! “不是,是高留后,高留后点名要见都头。军中都在传,说……” 刘保儿支支吾吾,似是听到了什么大忌之事。 “说什么?” 夏有仪在一旁听急了,莫不是私自购置器械和军资被追查了?这等小事难不成留后也管? “说……咱们要去汴州了。” “什么!” 夏有德惊得从座位上起身,眼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 “贺知年,初名厌,山南东道宜城人,少时德节,闻名乡里……时兄歿於战场,太祖感其豪侠义志,赐名知年收为家臣,称其少年英雄也。” ——《旧楚书》列传十一.李易仙.贺知年传 第十三章 汴梁变动 “到底是怎说的?军中是如何传闻,都细细说来,千万莫要漏了什么。” 在回营的路上,夏有德急切的询问姜迟和刘保儿二人。 去汴州,那是调去汴州,还是隨军去汴州作战? 前者明显不大可能,那就是去打仗?自己穿越来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这就要北上去打李存勖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荆南军自己都自顾不暇,难道高季昌是想隨便派点杂兵去汴梁糊弄一下? “是留后和都指挥使二人率亲卫来了军镇,隨后召集了军中的八个指挥开会。不一会儿的功夫,军中就传出了消息。” 姜迟跟在身后描述。 “那可是召了营中所有都头面见?” “非也,只召了头儿。” 夏有德听后顿住了脚步,回头一脸疑惑的看向姜迟和刘保儿。 “只召见了我?” “嗯……指挥们都散会了,李指挥却仍留在节帅帐中。似是……” 夏有德呼出了一口气,好吧,那至少不会是要去北上打仗。 “二郎,莫慌,应当不会是什么大事。” “嗯,我倒未害怕,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就是。” 夏有德看向给自己安慰的兄长,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又看向身后跟著的芸娘。小姑娘瞧见了夏有德的眼神,闪躲著猫到了夏有仪的身后。 “大兄,芸娘便由你带著回营吧,到时再给她安排个军帐。我先回营去帅帐参见留后,若此番真去汴州的话,待我回来再细做打算。” “好,一切听你安排。” 夏有仪点了点头,自家二郎自从入了军中,行事愈发利落稳当,仿佛一夜之间就从一个未经世事的男孩变成了男人。 他这个当哥哥的,时常觉得骄傲,又时常有些愧疚;他没能替弟弟分忧,没能替他挡箭,每每想到这些便私下落泪。 “对了,二郎,去见留后可要懂事些,姿態放低,礼仪可不能……” “誒,放心好了,大兄你又来操心这些了。” “多留几个心眼啊!二郎!” 夏有德摆手告別,隨后便带著姜迟和刘保儿先行离去。 待夏有德回到营中时,李易仙和一干人等已在军镇大门前等候他多时了。 “指挥!” “有德,可算是等来你了,留后与都帅正在帐中等候,速速与我同去。” 夏有德在大门前一把拉过了李易仙,拽著他就要往一边的角落走去。 “指挥,这到底是何事,竟如此著急。还有,留后怎会识得我?” “当然不认识,是我举荐的。留后打算过两日,派使团前往汴州向朝廷进贡贺岁,还有上书劝諫梁王。” 夏有德愣住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想必是个重要的歷史时刻。 “敢问指挥,贺岁不应在元日前去吗?还有这梁王是……” “便是朱公。这倒也不算什么秘密了,说了便说罢。留后非要贺岁,是要上书劝朱公称帝!” 李易仙收敛了些声音,低沉说道。 朱温篡唐之志,只怕连边陲小童,也知晓一二。看来是突发了什么事情,才让高季昌决定要派使节出使汴州。 “那我是作为护卫陪同使团入汴州?” 夏有德还有些不敢確定,试探问道。 “正是,不过有德你放心,这是份美差。留后需要精锐坐镇以防雷彦恭和王建,所以城內他只抽调了两个亲卫都,这才来外镇又挑一员猛將。” “我可是特意举荐的你。等会你进去,留后和大帅问什么,你便应下,这份差事於你必能受益匪浅。” 李易仙拍著他的肩膀,高兴的说道。 夏有德倒是大致猜出了其中猫腻,护卫说是美差,但也是个烂摊子,护卫不好那可是全队都得砍头的差事。 中原怎么个状况,那是个人都晓得。可是兵匪横行,动盪不止。何况天下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看著朱温之流不得好死呢。 李易仙这是想把功劳揽身上,自己又不想惹祸事啊。 虽然怪不得李易仙,毕竟唐末军將向来如此惯了,大家都只想著好处,便是豁出脸皮也非要沾点便宜。 但这实在是,厚顏无耻啊! “大哥真厚爱无疆啊,受小弟一拜!” “我们兄弟还说这甚多,去吧去吧,莫让他们久等了。” 李易仙上前亲自为夏有德掀开了帐帘,他迎面走入,看到了端坐正中的高季昌和坐在右边的倪可福。 夏有德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如此大的人物,想他前世,接触过最厉害的人或许就是大学校长和公司老板了。 这高季昌一脸精瘦,留的八字翘髭显得为人干练,一双狐眼在帐內微弱的烛火下看不透深意。 “你便是江陵野战三箭嚇退雷彦恭之人?” “好教留后知道,小子还在百骑阵前枪挑了一人。只可恨,未能生擒雷彦恭,替留后解了心患。” “哈哈哈哈,少年郎倒是口放狂言,壮怀激烈啊。” 高季昌竟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竟真形似狐狸般。夏有德听不出这笑是好是坏,也看不出他有喜色。 高季昌起身,走进到了夏有德的身前。 “虎背熊腰,满身腱肉,生的倒是威猛雄壮。好,甚好!李易仙可跟你说了,喊你来是何故?” 夏有德隨即回应。“某省得,护使团北上给朝廷进贡贺岁。” “嗯,可愿接下此事?” “某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无有不准。” “某麾下解烦都將士甲冑单薄,寸铁不利。恐上不显留后威仪,下难抗兵匪祸乱。兄弟们忠於留后,却未竟全功,犹敢与使团共生死!” 高季昌愣了一下,回头看向倪可福,后者也一脸茫然。 “可福啊,军中何时也开始读书了?这小子口才这般不错。” 高季昌似是对夏有德更感兴趣了,这次再看他的眼神明显少了刚开始那般的审视。 “外镇军中还有此等人才,我竟不知。待你回来就留我身边,做个亲卫都如何?必许你个副將前程,怎样?” “指挥於我有知遇之恩,某不敢。” 高季昌笑了,又重回座位坐下。 “说吧,想討些什么?” “良弓五十张,重甲五十副,步槊五十桿,若能再配良驹十匹就更好了。” “……” 隨之帐內三人都十分默契地一同沉默了片刻。 倪可福率先打破了沉默。 “重甲五十,步槊五十,这便算了。可你一个步军都,要马做什么?” “行了,你去找军需官呈报便是,本留后允了。但马匹从中原回来后,要归还给马军。” 闻言的夏有德便欣喜地躬身告退了。 “留后,此子简直厚顏无耻啊!” “军中向来如此,无利不起早。你觉得这小子怎样?” “面留后与我,却未露怯色,眼神直视而敢大谈,此子心性不似少年。生的蛮壮,武艺应不差。不出五年,天下必闻其名。” 高季昌没有说话,他看著帐外的金色落日缓缓拋洒进帐中,忽的意识到自己已征战半生了。 看到夏有德,他仿佛想起了当年朱温帐下雄心勃勃的自己。 他还要前进,这个乱世,当还有他高季昌的一席之地。 “是龙是虎,都要臥著!” 第十四章 进京使团 傍晚,夏有德回了营帐。 他召集了夏有仪、薛湛、姜迟、刘保儿四人帐內敘话。现在这四人,算是夏有德的核心圈子,决定著一都百人的命运。 “头儿,到底是怎么个事,真要去汴州不成?” 姜迟最先开口,他思绪活跃,也是鬼点子最多的一个。 “嗯,使团入汴州给朝廷贺岁,我们都百人皆要同去护卫。我已经应下了此事,当然也由不得我们拒绝。” 夏有德苦笑了一声,想起不久前高季昌阴冷的样子,他现在还有些脖颈发凉。 “还有朝廷?我以为早没了呢。” 姜迟有些震惊,其他几人听到朝廷二字时脸上的表情也各有不同,有的悲,有的恨。 “我听说中原的军队,拿人做军粮,所过之处便是妇孺亦不能倖免。狠辣程度远甚荆南。这样的世道,居然还有朝廷?” 姜迟继续说道,脸上的神情从震惊渐变得愤恨起来,许是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往事。 按理说,军中將佐不该如此口无遮拦,但唐末的跋扈之风盛行,加上夏有德往日里为人温和,大家也就自愿对他说心里话。 对於夏有德来说,能听到姜迟的倾诉,反倒是他对自己信任的表现。 只是夏有德一时也不知如何接姜迟的话,只得转移话题。 “此番路途山高水远,我为咱们都爭取了五十重甲,五十步槊,良弓五十,还有良驹十匹。” 眾人一听都目瞪口呆的看著夏有德,李易仙手下五个都加起来近六百號人,都凑不齐五十副重甲,他们居然一下就要有五十重甲了? 这一下就翻身过上富日子了? “头儿,咱步军都,要马乾什么?” 刘保儿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天下名將,岂有不会骑马的?我知道各位流民出身,趁著机会,给我学著骑马!马下你们是典韦,马上也得做吕布!” “除了我们五人外,剩下五匹马我打算分给斥候和传令兵。” 眾人听了都纷纷点头,他们对夏有德这个安排觉得並无什么不妥。甚至觉得这就是夏有德早就构想好的,毕竟分配井井有条。 夏有仪时而张口,但始终是沉默著没有说话。而薛湛则是坐一旁沉默寡言,一言未发,他不善言语大家也早就习惯了。 薛湛是典型的闷罐子,为人和善。但是能用拳头解决的问题,他绝不会张嘴。他也是全都百人里武力仅次夏有德的人,所以他也只听夏有德的號令。 在薛湛看来,武夫只有两件事,那就是吃饭、干架! 夏有德环顾了帐下四人,竟无一人有大將之姿! 难道没人能替自己分担下肩上的重量? 怎么刘邦身边的老哥们就全是日后的开国功臣,那萧何是小吏,周勃是个养蚕的,樊噲还只是个卖肉的。 “难道要靠自己打天下不成?我又不是霸王,又不是李二啊!”夏有德在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好了,此事便如此决定了。离使团开拔还会有三日时间,都中士卒一併给假两日,可与家中亲属道別。”夏有德隨后又补充:“此次护卫,留后会亲赏每人一緡钱,一匹绢;若能平安回来,还另有重赏。” 几人闻言点了点头,此事就算是安排清楚了。 “大兄,你留一下。” 其他人闻言便知趣退出了帐中。 “大兄,你还有手下的两个书状官,你们三人到时去库里领一件戎服,我给你们备了三件轻甲和三把短刃,以备万一。到时就莫穿这青衫官袍了。” “好,二郎你想的周到,那便听你的。对了,那芸娘该如何安排?” 夏有仪忽然想起了她,侧身问道。 “先送回她哥哥那吧,军中虎狼也不放心,她一女子行军也诸多不便。到时就麻烦大兄了。” “那也只得如此了。” 两人又在交代了一些赏钱的细则后,夏有德又让夏有仪给家中有老小家眷需赡养者多发三百钱。虽然钱不多,但情分还是要到位。 此去汴州,折返少说也要两月,毕竟年节还未过完,只希望能以此稳住军心,少些抱怨吧! ———————— 三日后,江陵城下,入京的使团近五百人的队伍已准备妥当。 其中有五十人是官员、隨从书吏和女僕奴婢,另外有三百护卫。包括了牙城抽调的两都精锐,以及从外镇挑选的夏有德部。而还剩下百余人是负责后勤杂役的民夫。 这支队伍由高季昌次子高从谦领队,副官为司空熏。 当然,这些人物夏有德並不识得,毕竟本就也不怎出名。 何况他的队伍还被安排到了最后,负责保护財物輜重,而另外两个都才是负责使团安危。 说白了,就是军中排资论辈,他们瞧不起如此年轻的夏有德能当上都头,安排他到队伍末尾干苦力。 而那两个都头挨著留后之子,巴结一下就能攀上关係,能有不少好处。自己却只能看守輜重,既没有好处,少了东西还得挨军法。 军中就是这样,太过成功,也会招来莫名的嫉妒。 这也是夏有德一直收敛锋芒的本意,不想太早树敌,被一些將官针对。 但夏有德现在已不在乎那么多,自己此行已经算是值当了。毕竟钱好弄,重甲和步槊可不好凑,那是花钱都难搞到的东西。 另外那两个都的都头瞧见解烦都装备精良时,两人蹬著鼻子沆瀣一气,似是觉得这么好的东西给了牙外军还真是浪费了。 不过夏有德就喜欢看他们看不惯自己,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由於没能进入领队的核心圈子,所以此行的消息他都知之甚少,只大概晓得队伍是走陆路赶去汴州。 因为原本的水路与南吴交界,现在吴国的前国主杨行密已逝,新任国主是何態度犹未可知,使团队伍不敢冒险便选择了走陆路。 他们要从江陵到荆门,再到襄阳,然后走官驛大道,一路由南阳再去汴州。 如果路上能有官驛换马的话,那应该能缩短行程到二十日左右,说不定还能在汴州过个寒食节。 队伍开拔,五百人加上眾多財货輜重,大大小小的马车前前后后绵延了数里,可颇为壮观。 使团的杏黄色大纛在风中簌簌作响,与之一同飘扬的还有旌节、仪仗旗、各都小军旗。十多面旗帜招展,拉出来的队伍颇为气派。 夏有德不由感嘆,芝麻粒大的江陵城留后,使团规模却不小,犹可见高季昌的狼子野心。 第十五章 京城的郎君 正月十五,这一日是上元节。 距离夏有德他们从江陵出发,已经过了九日,他们走过了数百里的路程,一路上的官驛都助他们换马赶路,倒没耽误太多时间。 现在他们正在襄阳古道往邓州的路上,正值正午用饭歇息。 夏有德鬆了松衣襟,擼起袖子,拿过了筐中的一个胡饼,另一手端的热羊汤,准备大饱一次口福。 许是因为今日上元,队伍里的官老爷们居然大发慈悲,给他们配了热羊汤,要知道之前几日他们都是拿著胡饼在干啃!那让夏有德只感觉自己在吃纸! 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许多,穿越过来吃的全是饼,嘴里早已素得不知其它滋味了。 毕竟这种饼作为军粮確实是不二之选,吃得饱,易携带。对士卒来说,能有力气干仗就行。军中训练时,这种胡饼一般是早中两餐食用,而赶路出征,就会一日三餐。 而且夏有德每次都吃饭前都饿的不行,他也就不在乎那么多了。要知道他们行军还披甲,是个实打实的体力活。 “夏都头,一起来这边入座吧,等下吃完了,还会有炙烤羊肉和一些羹汤美酒呢。” “出门在外,行军不易,夏都头也来暖一暖肚子吧。” 两个精编的前军都头叫住了夏有德。 夏有德刚觉得怎对自己好了,那人忽的就话锋一转。 “誒还是算了,夏都头怕是吃不惯这些。吃胡饼的,就还是老老实实吃胡饼!” “就是,听闻夏都头三箭嚇退雷彦恭,怕是心里瞧不起与我们同行呢。” 未等夏有德回话,这两个都头便笑著朝一边走去了。 那两人的嘴脸,仿佛不相信夏有德真做到过那些事情。 夏有德摇了摇头,真是莫名其妙,此二人行径仿佛深闺里的小女人,怕是牙城待久了,只会挖苦军中同僚了。 难怪南方的兵一直被中原压著打,这是一到淮南就只享福了,乐不思蜀矣。 不过夏有德本来也就不打算去和那些当官的坐一起同食饭,这些天他都以守备輜重为由,领了伙食在军中和士卒们吃在一起。 “头儿!头儿!” 夏有德刚准备找个地方席地而坐,姜迟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 “怎的了?” “我刚刚去前军队伍瞅了眼,那些兵吃的不是胡饼,是带肉馅的毕罗,还有那热羊汤里真有羊肉!” 姜迟一脸不服气。 “莫说,那些是护卫留后之子的,本就是亲卫中的亲卫,跟咱能一样?” 夏有德环顾了眼四下的士卒,大伙脸上还是吃的欢快。能有吃的,没仗打,那就是万事大吉了。 解烦都士卒出身流民,半数有家室,他们被招入军前,想必为了照顾家人都不曾吃饱过一顿。大家在乱世里活著不易,现在能有口热汤,还有何奢望呢? 至於姜迟这廝,看得出他是真不满。这份打抱不平、仗义执言的意气也是夏有德欣赏他的原因。 “我这碗里有四片羊肉,要不要夹去一片?” “不敢不敢,头儿,我谁都不敬就敬你。我不吃都行,决不能让头儿饿著!” 姜迟不知从何时起,对夏有德唯命是从。当然,就连夏有德自己也不知道,许是王霸之气吧。 “吃吧,无妨。夏孔目在哪?” “队伍左侧,和另两个文官一起。” 隨后他便端著手里的热羊汤寻了过去。 “大兄!” “二郎?你怎的在这里?你可是將官,不应隨同那些官员一同……” “那庙大,容不下咱这等小佛。” 说罢,夏有德將碗里剩下的羊肉分给了兄长。 “二郎,你不吃吗?” “我吃饱了,不饿。” 他看著行军劳累的士卒,还有几个年纪才二十出头,这般年纪,本应正值年华。只盼战火能早早结束。 吃过午饭,他们重新整队,然后护卫著后备輜重就继续上路了。 ———————— 正月三十,在出发了二十三日后,他们终於赶路到了汴州城下。 出城迎接的,是朱温的次子朱友珪和一眾朝廷礼部官员。 一路上,夏有德偶然从另外两个指挥口中听了不少关於高家的传闻。 令夏有德最意外的是,高季昌的长子居然在朝中为官,自己的次子却跟他从军作战,也难怪这些亲军校尉愿意主动巴结高从谦。 看来他们是看中了高从谦跟隨留后高季昌征战,认为他身揽战功,有望继承高家基业了。 实际上,高季昌的儿子好像並不少,有五人。但有望继其位,承其志的,应该就只有这长子和次子了。 这算什么,世子多病,汝当勉励之吗? 高季昌的样子看著已年近五十了。如果不出意外,他应该是活不了太久的,撑死再活个五年?十年? 古代军將,有不少早逝的案例,越猛的人落下的旧疾越多,霍去病、常遇春都是如此。 或许到时荆南局势混乱,就是自己起家的机会? 夏有德在心中暗自盘算,也有了些计较。 “荆南留后之子,高从谦,率荆南使团前来向朝廷贺岁进贡。在此拜见郎君,以及各位大人。” 礼部的官员们没人说话,一个个都神色惶恐,看向朱友珪不敢率先发声。 夏有德是看出来了,这朝廷上下已无一个是男儿,皆成朱家走卒矣。 “嗯,听闻汝父在荆南打退了雷彦恭,手下兵马扩到了一万人?现在壮的很?” 朱友珪翻身下马,走近到高从谦身前,后者因礼数而不敢对视,只得將身子俯的极低。 这算是什么问题?不应该直接说舟车劳顿,快快进城歇息吗? 夏有德此刻就在队伍前,所以这一画面瞧得清楚,让他在心里不由吐槽。 这朱友珪一脸奸人相貌,虽说本就是京中公子,脸上也算得白净,但这眉眼间似是藏著让人捉摸不透的乖张狠厉。 “冯廷諤,你说说,家臣见到了主子,应该怎么办?” 身后,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走了出来,夏有德瞧见不禁感嘆,此人力气或许不在薛湛之下。 “回郎君的话,按唐旧制,自称小奴,退到路边,低头欠身,行叉手礼。莫不从主命者,尽可鞭打。” 朱友珪伸了伸手,只见这冯廷諤还真掏出个马鞭献上。 夏有德越看越觉得不对,就算是素有恶名的王侯公子,也不该对节度使之子这般蛮横无理啊。 “恕小子不能从命。” 朱友珪撇了撇嘴,眼里的狠辣似是要当场杀了高从谦泄愤,但最终只是將马鞭抽在地上。 “那这样吧,听闻荆南军贏了雷彦恭,自誉神勇,你可从手下护卫挑一人,与我马夫冯廷諤比试比试。” “若胜了,今日免过;若败了,你主动卸了荆南军神勇名號,再回去让你老子把士卒缩编。如何?” “不然你们一方荆南偏镇,也自称神勇,也敢拥兵自重?將我父王置於何处!” 第十六章 猛人冯廷諤 裁军? 夏有德算是明白了,这是朱温老贼在借儿子朱友珪敲打高氏? 又许是朱友珪自己为之?想给个下马威? 想想倒也是,毕竟连夏有德都能看出高季昌为人的野心不小。看这样子朱温也怕高季昌会成下一个刘仁恭啊。 毕竟唐末以来自立门户就是常有的事,而高季昌突然大幅扩军確实引上位猜忌。 如果夏有德猜的不错,许是高季昌的行为並未事先稟报朱温惹了怒火;又或许他派次子来就是为了寻求扩军征战的机会,壮大势力。 但无论如何,城下拦使团,这怎么看都过於荒谬蛮横了。 可夏有德一想到五代连吃人都平常,这么个疯癲的时代,眼下的事情就不觉得有多荒唐了。 等此番高从谦城下受辱回去,也不知高季昌会作何反应。 只看这朱友珪,脸上的喜色好似透著一种野蛮的狰狞,仿佛是压抑了很久的人得到了释放,要让別人也尝尽苦难。 只可惜夏有德不知道这朱友珪史书上如何记载,不然或许就能知道这傢伙是真疯子还是假疯子了。 “郎君此言……何意,我们初为使团,岂能动兵戈。” “无妨,天子都管不住兵戈。怎样,你若是怕了,不妨就唤自己一声阿奴。” 朱友珪咄咄逼人,毫无退让的意思。 身后的官员们身子低俯,面露难色,像是听到了什么离经叛道的狂言。 高从谦挺直了身子,脸上的谦卑褪去,他看出了朱友珪的用意。自己再委曲求全也只会坠了家族的名声,这场爭端是避无可避了。 “三位將军可有人愿意一试?” 高从谦回身看向身后三个护卫的都头,彼时三人皆已下马,同站一起,夏有德显得极为壮硕出挑。 碍於不想惹事,夏有德主动站在了一旁,身子还向后挪了挪,將另二人护至身前。 “郎君岂能与之受辱,末將愿往一试。” 夏有德身旁的一个亲卫都都头率先拍著胸脯,自信说道。 他转身瞥了一眼夏有德,然后一步三摆,大跨步走了出来。似是在说,给我瞧好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见这都头提枪就上,一副威猛气势似要与之缠斗个一二。 “报出姓名,或可让你贏了后闻名天下。” “哼,尔等小小马夫,也配知我姓名?说出名號,只怕嚇得汝不敢战也!” 这冯廷諤没什么波动,面若平湖,倒也不慌不忙从身旁士卒接过一枪。两人交手瞬间,见二人皆气势汹汹如猛虎,可谓招招夺命,枪枪直刺要害而去。 夏有德一下看愣了神,这岂是个马夫,这分明是朱友珪特意寻来的武人。 这都头在枪锋下左躲右躲,动作之大竟给人一种厉害的错觉。 结果两方仅用枪挑了六个回合,枪头就落在了这都头的脖颈,草草结束。 “如何?若你不服,我的马夫也不介意再战。” “若是怕了,就此唤声奴儿来听听。” 朱友珪笑著,他已重新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眼神里的藐视几乎要把高从谦望穿。 “二位將军,可还愿战?” 高从谦转身看向夏有德和另一个都头。 原本身旁还跃跃欲试的那人,此刻已退向一旁。 “恕属下无能,但夏都头乃是江陵一战的功臣!郎君莫怕,我们还有夏都头可以出战!” “????” 夏有德一脸震惊,虽早就感觉此行不妙,但没想到会以此种方式。 其实这亲卫都头的做法也不难理解,要是在这里丟了高家脸面,他们回去莫说赏赐,说不定还会惹火上身,遭贬职流放也不无可能。 现在把夏有德推出去,输了主责是夏有德,他们次责自然少些罪过;贏了那也有劝諫之功,两不相误。 可谓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军中这种出卖同僚换取自身利益的事情,便是一千年后也仍屡见不鲜。 夏有德没办法,只得出战。现在自己和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將军可……” 高从谦看向夏有德,一脸愁容姿態,没多少自信。 “郎君莫怕,待我去折了他们傲气。” “小子,你要比什么?也比枪?” 冯廷諤看著从队伍后面走出来的夏有德,两人站在一起时,冯廷諤竟发觉眼前人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但体魄之雄壮不比自己逊色丝毫。 “我听闻,古之君子,以六艺为本。我等比武,自不可比礼、乐、书、数,那不如就来比射吧。” “有趣!荆南还出了个放嘴屁的儒將?” 朱友珪在马上听到这番话后放声大笑,毫不收敛嘲讽之意;他一脸的气定神閒,仿佛胜局已定。 荆南的一眾隨行官员也是不敢瞧下去,大多都俯低了身子。 “就怕你们服软,那也太少了些乐趣不是?” 朱友珪看向身后前来接应的礼部官员,只是两声怒吼。“还不让开?给这二人腾出位置来!” 身后的官员们被朱友珪像是骂狗一样给怒吼著喝退。 “来人,上硬弓!” 冯廷諤毫无怯色,此人决计是军旅出身,如此场面,仍能镇定自若。 “怎么个比法?” “古有辕门射戟,今便来个城下射枪!如何?惧否?” 冯廷諤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好久才从这句话缓过神来。 夏有德这么说,也是为了將比试的难度拔高。这样子就算输了,回去面对高季昌也能狡辩说自己尽力了。 毕竟,你总不能要求人人都是吕布吧? 我是辕门射戟输了,又不是比武对艺输了,这样说出去不就好听多了?既保留了荆南的顏面,也没得罪朱友珪。 若贏了,说不定还能成一段佳话,日后史书添一笔,自己也算是个传奇了。 当然,这都是在朱友珪不会继续对他们发难的前提下。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敢教阁下姓名?” “荆南军步军都头,夏有德。” “好,你比那个都头有胆量!” 冯廷諤一笑,转身对身后的士卒一言。“来人,树一桿枪於六十步外,立於城下!” 隨后只见这冯廷諤张弓搭箭,其势生猛,一箭划空而出。 “嗖!” 在眾人惊嘆的神色中,只见那枪头摇晃著被阳光折射出灿灿银光,隨后摩擦著发出“砰”的刺耳一声,枪身紧接落地。 “彩!!!” 夏有德也不由惊嘆,果然天下之大,英雄如过江之鯽。 要知道,射箭可不是开枪,那可不是瞄得准就足够了,还要考虑诸多因素。比如风向、地形、站姿和发力等等。 很多时候箭射出去,射箭的人都不知道箭会射去哪里。 而冯廷諤射中的是枪头,那可比射箭中靶要难上百倍。 “该你了。” 冯廷諤自信回头,他以为这已能威震夏有德了,脸上的自信是不言而喻。 夏有德抿嘴一笑。 “来人!树一桿枪於百步外,立於城下!” ———————— “梁废帝朱友珪,为人乖张暴戾,隨朱温征战,军中素有威名。……天佑四年,於汴州遇太祖,言其温润如玉,赏识才华,称其天下儒將。太祖值此机会,会冯廷諤,比箭而名震开封。” ——《楚太祖实录》.楚.王禹偁 第十七章 名震开封府 “百步开外?” “是啊,都头说要將枪立於百步外。你们是没瞧见那个姓冯的,直娘贼,射的可甚是准。” “胡闹,二郎这不是逞强吗?” 夏有仪甩了甩袖子,一声低嘆。 “不怕,都头练习时射术可是超神,岂惧那腌臢货。” “薛队正说的正是,咱都头神勇,必能贏下。” 身后的薛湛和刘保儿安慰道。 “输贏不重要,我不放心的是二郎等下脱不了身。姜迟,你再去人前探探,切记要保全都头性命!” “孔目放心,有某在,必让头儿在城下毫髮无损。” 姜迟说罢,转身离开的輜重队,又继续朝著前头走去。 此时,城门下已经匯聚了一眾的人,围的可谓是水泄不通。使团中的隨行书吏、朝廷官员、各自的士卒將官,大大小小近千人都在堵在了这城门下。 好在汴州的大门不止此处,不然怕是今日要堵上个几千人不止。 “还不下去劝阻?真要打了高季昌的脸不成?你莫忘了朱公的嘱託。” “你怎知就会输?再看看嘛,我也好多年没见如此血性的娃儿了。” 城楼上,两个头束黑色幞头,身著紫袍腰別金玉带的壮汉子,正津津有味的看著城下这一幕。 两人面容老態却眼神狠厉,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武人,似乎都有近五十的高龄。 “血性?还不及老子年少时一分!” “王铁枪,少给自己贴金。你年少能有这等胆量?百步射枪?” “知道你杨师厚善骑射,我老王是比不过。但你再年轻个二十,就敢保证自己一箭必中?我看此子儘是吹牛皮。” ………… “百步?小子你可莫要逞能,真当自己是吕布了不成?” 冯廷諤闻言再是一惊,他不明白眼前这人何来的胆量。 “急甚?待某试试又何妨?” “若我百步未中,尔等再来狗吠。” 嘴上这么说,夏有德却能感觉心快跳到嗓子眼了。上一次这么紧张,还是雷彦恭的骑兵逼到身前,以为自己就要马上身死了。 他突然想给自己来上一巴掌,非说要比箭,老实戳两枪走个过场不就好了。 他现在很想知道,吕布当年是如何做到辕门射戟的。那银枪在他眼里已经快小的缩成一条细线了,那枪头就更別提了。 隨后,夏有德在一眾人的注视下拉弓搭箭。 多亏了夏有德平常练习射术,现在拉弓才不至於手抖。 夏有德瞄准了远处的枪头,准备松弦。 “嗖!” 弓弦脱手的瞬间,箭也隨著一闪而出。 箭身飞驰,正午的阳光匯聚到了箭簇之上,成了一点流星从夏有德的身前划过,与远处的银枪合在了一处。 许是刚刚的风多了几缕,许是艷阳下夏有德眼神看歪了一点,又许是弦拉紧了一点;无论如何,箭离弦时一切便已註定。 “砰!” 在眾人震惊的目光中,枪身落地了。 夏有德也震惊了。 因为那箭矢没有射在枪头,而是正中在了枪头下的銎,也就是那个圆环一样的套筒上。 此刻已是全场寂然。 眾人看得清楚,也看得明白。 即便是一开始吵吵嚷嚷的朱友珪,此刻也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朱友珪在军中长大,自然知道这百步射枪是个什么概念。在战场上,那可是意味著你连他人影都未见著,就死於暗箭了。 这可谓是杀人於无形,一念便封喉。 此刻那些看热闹的士卒將佐,私下议论的官员,就连此前瞧不起夏有德的两个都头都已看呆,没人敢出声。 高从谦也是身子一震,他此刻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用余光瞥向远处的朱友珪,希望他能就此知难而退。 “承让!” 夏有德高喊一声,率先开口打破了全场的寂然。 他挺了挺身子,想儘量表现得洒脱写意些,来掩盖他此时的心虚。 冯廷諤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看向夏有德的眼神复杂,带著疑惑、恐惧、敬佩各色交杂。 乱世里军卒骄横,人如草芥,所以往往会使尚武成风。这种世俗环境下能有几个厉害的猛將横空出世自是不稀奇。 可即便如此,诸如项羽、刘裕、秦琼之流,那在史书上也是不多见的。 可今日的冯廷諤,看眼前少年,竟恍惚间瞧见了那些狠人与之重合的身影;仿佛他与这少年相隔了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 “某今日见汝,方知天下之大,神人如云。在下拙技尔尔,让將军见笑了。” 冯廷諤低头俯身说道,对夏有德深深行了一礼,看得出他確实是被夏有德折服了。 “好!” “今日倒是瞧了个好神射!不虚来正门一趟!” 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夏有德瞧去,只见是两个身著紫袍的官人,身后跟著一眾士卒。 “郎君,贤侄,今日如此雅兴,各位便莫在此地空度光阴,不如进城再浅敘旧一番如何?” 其中一人对著马上的朱友珪行礼,如是说道。 高从谦认出了来人,一位是杨师厚,另一位则是王彦章。 “从谦见过杨帅,王帅二位叔叔。远道而来,礼数多有叨扰,还望朝廷莫怪。” 朱友珪不做声,反倒转头看向了夏有德,眼里的神情同样复杂,让夏有德看不出其中意味。 隨后只见他转身便要驱马离开。 “冯廷諤!来牵马!” “诺!” 冯廷諤將硬弓递给了身边士卒,就准备离开。 “汝技如此,不墮威名,又尝有学识,何以为牵马之奴?” 夏有德看著冯廷諤的背影,觉得此人有些本事,却如此卑微又著实可惜。 “某起於草莽之间,幸得郎君识我,视我以家臣,受以金钱俸禄。” “我知郎君为人,但士为知己者死。君不弃,某愿效死力。” “君教我为恶狗,某便为恶狗。” 冯廷諤看向夏有德,两人此时卸下了身份与立场,就只是互相赏识,有所相惜的乱世浮萍罢了。 “將军,某混跡江湖日久,但今日见君,方知天下之大。” “来日前程,皆为君矣。” 冯廷諤爽朗笑了一声,转身离去,牵起朱友珪马下的韁绳,一同消失在了乌泱泱的人群中。 夏有德浑身紧绷的弦一瞬间就鬆了下来,顿时觉得轻鬆不少。 夏有德注视著那远去的君臣二人,这是他第一次见此二人,也是最后一次见此二人。 六年后,冯廷諤与朱友珪共死於宫墙之下。 ———————— “天佑四年,太祖隨使入开封。城下遇朱友珪滋事,洒脱迎战,百步射枪而名震开封。太祖雄姿尽显,时人无不畏其威。” ——《旧楚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上 “冯廷諤,不知其生年,不知其籍贯。初为朱友珪马夫,后为其亲吏。为人忠义,武艺高绝,可谓且奸且忠之士。” ——《旧两代史》.楚.薛居正 第十八章 相公们 进入汴州城后,使团一行落脚在了驛馆。 他们按唐朝旧制,先是朝廷赐宴,然后是回驛馆整肃仪仗,隨后由使团领队与一眾官员將所献財物登记造册,然后递交贡表,等待朱温召见。 其实此时的唐哀帝正居在洛阳,但朝廷的一切决策却在汴梁,只以梁王为准。 所以荆南的使团也没去洛阳,而是到了汴州。 结百姓的民力,予唐廷的朝贡,最后却进了梁王的口袋。夏有德每想及此处,总是不由唏嘘。 千古兴亡多少事,到头来也不过是百姓苦。 等这一切做完,也过去四五日了。不过似乎是在刻意拖延时间,城中一切事务都放缓了不少。 此外高从谦去见了他在朝中为官的兄长高从诲,只是两人见面便大吵一架,最终不欢而散。 高从谦做这一切时,都有夏有德跟隨,他將这些都看在了眼里。 托朱友珪的福,高从谦先是免去了那两个都头贴身亲卫的职责,然后他又让出了使团兵马指挥一职,令夏有德兼任。 那两个都头还因此时不时在驛馆想要討好夏有德,只求回去能美言几句,少些罪过。这二人可谓是姿態极低,极尽諂媚。 不过夏有德並未回应,对於这些军痞,他毫无搭理的兴致。 此外,在跟隨高从谦的这一路上,夏有德也四处见了见古时的汴州风光。 只可惜这汴州没有让夏有德眼前一亮。 这里並没有什么后世的东京梦华录,更多的就只像是一座围城。 虽然汴州的商铺十之有四仍在开业,但街上之人多为面黄肌瘦之徒。他们双目无神,仿佛只是这城里的一具走尸,只待最终腐烂的那天。 “夏將军,前些日交代你办的事如何?” 驛馆內,高从谦的话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回稟二郎君,在下已派都中孔目乔装为平民与商贾四处查看。据所报汴州局势混乱,自去岁太后薨,城中兵马调动频繁,禁军一直有所增加。” 高从谦指派夏有德打探汴州城防和城市状况,使团的任务其实不止出使,还有打探中原的军情国情,並伺机而动。 从此处夏有德能看出,高氏父子实有自立野心。 或许待哪日汴梁大乱,高季昌一披黄袍加身,便从荆南留后成了荆南王。 “嗯,倒不足为奇。夏將军同我走一遭吧,去拜访个人。” “可要带隨从同去?” “將军一人跟隨足矣。就著这身素衣,莫要执剑。” 夏有德点了点头,然后便一同跟隨高从谦出了驛馆,朝著宫城所在走去。 他们二人来到了城中官吏们办公所在的崇政院。高从谦领著他进入其中,寻到了其中最大的府邸,然后问过后跨门而进。 彼时夜色已融入天空,这崇政院却还是灯火通明。 由於夏有德是武人,所以他只得在屋外和值守此处的侍从一同等候。 没办法,夏有德的级別不够,能跨入崇政院的大门还都是沾了高从谦亲卫將军的光。 虽然隔的有些远,但夏有德还是能凭著听觉將他们的对话听出个大致。 “小子高从谦,特入夜拜见敬崇政。” “不必如此,叫书记便好。” 对话的另一头,听著是一个年迈老者的音色。 夏有德不知其人是谁,但此人却是名满汴京,欲见朱温者,无不先来见此人。 他便是朱温的隨军掌书记,崇政院使,日后的光禄大夫、宰相、平阳郡候,敬翔。 “书记,此为荆南留后联合上书状,恳请梁王即帝位。” “嗯,这种事让下人送来就好,郎君为留后之子,无需亲至此地劳神。” “其实某自江陵前来,家父有所嘱託。由我代问敬书记,梁王何时出兵援灭雷彦恭,家父可还能得节帅封职?” “从谦,你可知,天下何为王?乃父做为,你又观之如何?” 夏有德在屋外听得正有味,忽然殿门外传来的窸窣声將他偷听打断。 “某欲见崇政,为何不让?” 夏有德回头,看到外面一个年纪尚轻的官吏被侍从拦下,他的样貌算得上谦谦君子,眉宇英气很是夺人。 “望君海涵,府中已有人敘话,还请稍待。” 夏有德上前说道。 “阁下何人,非为官吏,怎可在此地?” 这人看著夏有德一身素袍戎装,明显不是崇政院的官吏。 “某是荆南使团亲卫指挥,荆南都头夏有德。” “夏有德?” 来人听到夏有德的名字后愣了一下,隨后不再喧闹,反倒退了几步。他上下打量了番夏有德,然后深深鞠躬行礼。 “原来是闻名內外的夏將军,刚才是在下多有莽撞,还望莫怪。” “在下是崇政院摄从事梁震,见过夏將军。” 夏有德没想到,这个书吏官不同於汴城其它官员,居然对他还有所恭谦。 要知道,虽然夏有德此前有一箭射银枪的威名,但许是梁王帐下素能跋扈,除了武夫敬佩他的武艺,那些文人却没怎么把他这小小都头放入眼中。 “摄从事言重了,不必如此行礼。两位兄弟,让他到殿门前与我一同等候吧。” 值班的侍从见状便放了梁震入內。 隨后,夏有德和这个名为梁震的人一同相与步於庭內。 “阁下前几日,当真在城下一箭涨威名?” 梁震看著夏有德的身板,不禁感嘆。 “某意气为之,小事自不值一提。” 夏有德装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轻描淡写的说道。 “小事?” “將军谦卑了,某虽从文,但也知这天下能百步射枪的武夫没有几个。某今日见將军,却是內敛锋芒,面色俊秀神气,看来將是公卿一类啊。” 这应当不是什么官场套话吧? 夏有德见眼前人对自己一顿夸耀,脸上平淡,內心却早已是心花怒放。 “郎君过誉了。敢问郎君前来,是为何事?” “罢官。” 说这话时,眼前的这个读书人一副气愤不平,似多有意气。 “此为何意?” 夏有德还未问出梁震的话,高从谦就从屋內走了出来,他的神色凝重,似是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走吧,夏將军,该回去了。” 高从谦一甩衣袖,先行大步走出了殿外。 夏有德只得赶忙对梁震俯身行了一礼,虽然没讲几句话,但夏有德觉得此人许是个人才,不如就此结缘。 “郎君不日或可来投荆南,某愿得郎君言諫。” 梁震闻言看向夏有德,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这个夏有德与自己见过的军中粗鄙匹夫不类。 大多数的武人皆不愿高看文人一眼,听文人说话就更是难得。 “將军,为將者,当智、信、仁、勇、严兼备,更知进退、明生死、通虚实。结天时,地利,民心三者,必成大业矣。今日结善缘,某便待与將军再会时。” 说罢,梁震一甩衣袖,踱步入了殿中而去。 “再会。” 夏有德抱拳以谢。 这些道理他当然懂,但做永远比说难。看来他確实需要一个谋臣来斧正自己,帮自己一步步出谋划策。 第十九章 面圣 “某欲罢官,归田而去。” 主殿內,梁震看著面前颇为沧桑的敬翔,毫不避讳道。 “梁震,你进士登第,名满京师,不久必成大器,何故自废前程?” 敬翔看著梁震,前者目光凛凛,寒中带著审视与疑惑。 后者目光灼灼,热中带著不屈与倔强。 “大器?谁之大器?为大唐器?还是为梁王器!” “我听汴州將佐官吏唯认梁王,皆言梁兴而唐亡矣;我为唐臣,再不济也不与夺民苛暴者为伍,敢问崇政,朱公可真是要以梁代唐?行此不忠不义之事?” 敬翔看著他,思索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可知,这番话是为逆言。此刻就是梁王帐下,不怕身死?” “某知敬崇政为人,故而坦率,不扭捏作態。何况如此天下,正少个君子,梁震愿为先!” 梁震脸上未露惧色,少年血性意气此刻在敬翔的眼中蓬勃而出。 “好进士,好儿郎。” “但大唐的天命到了,便不是梁王,也会有后者居上。这天下就是个腐烂久了的屋子,若要解救,唯有推倒重建。梁王或是这天下最有望之人。” 敬翔一边说,又掏出了一份文牒。在他书桌的侧案,已是堆满了各州各地的呈报官文。 “梁王就可为天下人?梁王为人不公、不信、不正、不义,恕某难认为明主。” 梁震的话让敬翔终於沉默了一会儿。 “梁王或许非为天下所归,但天下军头,又有几个善类?李克用?李茂贞?王建?杨行密?难不成秦宗权之流?” “辅佐梁王不可,辅佐李克用,辅佐李茂贞之流便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开国之君,多有狠厉,难有完人。重要的不是他此前做了什么,而是此后会做什么。” 敬翔看了眼梁震,他明显是没有听进去这些话,欲走之心已十分坚定。 “难道天下公义尽失,崇政便为小人器?天下公义尚存,崇政才肯做君子?” “何况梁王为人,其根如此。沾染草莽军痞之气,残暴无德。某看其日后无论如何作为,都必难长久!” 梁震振振有词地反驳。 “既如此,汝离汴州,又是何打算?” “游歷九州,寻遍明主,为其效用。若天下再无明主,某绝不从仕!寧可不当官,也绝不与窃天下之贼同流合污!” 敬翔看著眼前的年轻人,在数十年前,那个在长安等待科举及第的少年也曾这般。 “你之大才,我本欲荐梁王为股肱之臣,继我后任。” “罢了,人不追寻心中所在,也枉活人世。你且待稍后离去,汴州欲行登基大典,梁王即位之际尔不可出城。事后便可自行为之。” 梁震行了一礼深躬,然后欲转身离开。 “梁震,愿你我再见时,天下清平,共享安乐。” “但愿有崇政在,某日后能於山野闻梁王贤名,不负公今日之豪言。” 敬翔看著梁震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他此生歷经昭宗、哀帝两朝,藩镇割据混战三十载,大奸大恶所见无数。何为忠,何为义,他早已不知了。 “年轻,真好啊。” 空荡荡的大殿內,敬翔彷徨了片刻,略有失措。 他常言自己谋事,不择手段,是乱世所致。人无需公义,大业不拘小节。 他亲眼看过朱温埋杀士族、屠戮平民、杀节度、杀宰相,常常是默许其行。那些到底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是狂纵麻木到失去人性,连他自己也难以知晓了。 今日见梁震,方知自己良心未泯,欣慰一笑下,却又自是惭愧,不由踌躇。 “我为朱温谋,可背万世骂名矣。” ………… 夏有德和高从谦回去后,天色已晚,便在驛馆各自睡下。 之后的几日里,高从谦都是在朝中覲见,而夏有德碍於身份低微,只得驻防驛馆。 不知因何缘故,使团原本的归期却不断延后,他们这百来人只得困於这小小驛馆不得进出。 在这期间,城中开始不断有传闻铺开。 先是有人说洛阳传出有异动,隨后又是传汴梁將设为东都,再然后是天象异动、祥云显现。这些流言先是在军中与官吏间口口相传,直至城內百姓人尽皆知。 夏有德一听,便知道要发生什么了。只是这一套流程显得毫无新意。 也不知是朱温身边哪个谋士给出的餿主意。 除了探听情报,夏有德也做了些其他事情,比如勘察汴州布局,了解下古代城池的建造,风土人情等等。 当然,驛馆的防务也並不轻鬆。馆內的使团並不止荆南一支,朱温帐下的各方节度使都有派人前来,零零总总竟也有十数支队伍。 鱼龙混杂之下,夏有德要和这些使团避免摩擦,儘量修好的同时又不能太过示弱。 不过这一个个节度使,地方不大,名头却不小。夏有德一时难以记全这么多名讳。 “张存敬……刘知俊……王重师……” 夏有德还在回想那些节度使的名字。 “头儿,我们刚从城外回来。这大城就是不一般啊。那熬肉,还有那果子点心,真是花乱眯眼啊。” 姜迟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今日全军发了些许赏钱,给假半日。虽然守备重要,但由於使团的归期拖延,军中士卒多有怨言,高从谦只得以此维持军心。 “那叫乱花渐欲迷人眼,都头让你们跟我学诗的时候,意驰於外了吧。” 身后,夏有仪抱著一份用小木盒装的糕点,走了进来。 “一尺於外?一尺就到外面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姜迟一脸茫然,他想了半天,最后却神神鬼鬼的来了一句。 “孔目官,你莫不是骂我呢!” 夏有德摇了摇头,看来想要在古代扫盲確实有难度。 “二郎,这些是驛馆给使团送来的糕点,听说是汴梁有名的茶坊,都是些公卿子弟去的地方。” 夏有仪將那木盒子端了上来。 夏有德看著那晶莹剔透的糕点,他愣住了,前世吃这种点心可是隨隨便便,现在这点东西却成了奢望。 夏有德咽了咽口水,还是按捺心中的兴奋。 “给几位队正和火长以我的名义分下去吧,他们这些天恪尽职守,也辛苦了。” “……” “我就只吃两块吧,剩下的分下去。” 夏有德刚要下手,院外忽然传来了高从谦隨行婢女的声音。 “夏將军,郎君有请。” 夏有德缩回了手,心中骂了句直娘贼。“好,某这便起身。” “大兄,给我留三块再分下去。” 夏有德出了自己住的地方,然后由婢女领著,去另一房间换了一身锦衣。然后他又得知高从谦正在驛馆外等候。 夏有德搞不清发生了什么,询问下人,他们一个个也是摇头晃脑。 此刻外面匯聚了不少人,夏有德到馆外时,粗略看过去,竟不下百人。 “有德將军,快来,这边。” “二郎君,敢问眾使这是在?” “联合上书,面见梁王。需你隨行,做我与司空大人隨从护卫。” “面见……梁王?” 夏有德愣在了原地。 第二十章 登基 夏有德跟隨一眾使臣,来到了城中元帅府所在。 这里是朱温平常办公或无事閒居的地方。 晨光氤氳著铺洒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三月里,冷风颳面,让夏有德的呼吸不由得变重了几分。 当夏有德得知这是去劝朱温登基,他的心情就变得颇为忐忑了。此时正值正午,前来进諫的官员队伍浩浩荡荡,颇为壮观。 荆南前来的使者,除了高从谦,还有司空熏,二人皆是此次入汴的直接负责人。 而夏有德著华服一同位列其中,则是为了保护他们二人,以防意外。 此时这里已匯聚了不少官员,有著緋袍的,更有著紫袍的,看得出都是些位高权重之人。夏有德甚至还瞧见了之前城楼下解围的王彦章、杨师厚。 除此外,城中值守的士卒也增加了不少,今日城內看样子是早有什么风声,竟比往日安静了不少。 “听闻日前不久,大夫薛貽矩亲自带著陛下的禪让旨意自洛阳归来,对梁王行了君臣之礼。” “可惜我昭昭大唐,就这么亡了。” “嘘!你不想活了!忘了宰相们怎么沉的黄河。如今往后,便是朱家天下了。” “小声感嘆一二,这也不行?” “感嘆个屁,都是拿的那一点俸禄,谁发不是发?你可別脑子一热,拉我一起赔上身家性命。” 队伍的末尾,夏有德听到有两个青袍官员在窸窸窣窣的小声议论。 按理说,能来劝朱温登基的,不说是他的心腹,至少也应该在明面上追隨。可没想到这种队伍里的人心都参差不齐。 看来朱温以恐惧令人屈服的手段,始终不得人心。一时或可保持,日久便会人心离散,也难怪后梁会灭亡的如此之快。 “诸君,隨我共入元帅府!” 最前面,一个身著紫袍的中年人站了出来,他是此次队伍的牵头者,也是在场眾人里官位最大的之一。 此人便是大唐宰相张文蔚。 值勤的士卒许是早就串通好了,竟在还未见到队伍前就將大门敞开,然后一同伏地半跪,以迎百官。 近百人的队伍,一下就涌入到了元帅府中。 “唐室衰微,天命已改。梁王雄武,定乱安邦,功盖寰宇,德协天人。三灵改卜,亿兆归心。宜顺天应人,速登大位,以副四海之望。” “我等特此共请梁王即帝位!” 张文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在府中上下悠悠迴荡。 “我等共请梁王即帝位!” 隨后便是张文蔚身后的百官,一同高声呼喊。但几声高呼后,朱温所在的屋內却並未传出任何声音。 夏有德微微抬头,队伍中大家也不知该接著喊还是停下来,一个个面面相覷。 “诸位帅臣,还不快去请朱公出来!” 终於,另一位宰相开口打破僵局,此人便是杨涉。 隨后,队伍前面的王彦章、杨师厚和一干留京的帅將都匆匆入了屋中。 夏有德不由感嘆,看来大家都是第一次逼宫劝进,流程还不熟练。 不过无碍大体,以后有的是机会练习。 “尔等的话,本王都听到了。但本王无功无德,可不敢当这天下之君啊!” 厚重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然后在整个院子里迴荡。倒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许是朱温久经沙场的缘故,夏有德听他的声音时竟觉十分粗獷响亮。 隨后一个身著紫袍,身材说得上是肥硕的老人从屋內缓步走了出来。夏有德眼力好,躲在队伍后面悄悄寻著缝隙偷瞄,也还是將朱温的样貌收入眼中。 这还是他穿越以来,见到的第一个自己所熟知的歷史名人,说心中毫无波澜,那肯定是假的。 但结果却让他感到颇为意外。 这完全说不上是帝王之相。 如果硬要加一个形容词,那就是相貌平平;若將他换上身素袍扔人堆里,甚至可以说毫不起眼。 其实此时的朱温已经五十五岁了,年轻时的狠厉早已被岁月冲刷的没了痕跡。留下的就只有那张赘肉横生的胖脸,还有那些皱纹和银白的鬢角,让他看上去更像是个风烛残年的普通老人。 夏有德甚至觉得,他的面相笑起来还会显得有点平易近人。 可即便这样,他的眼神中也却藏著不容人拒绝的霸道,一种要將天下都收入囊中的霸道。而这才是真正的朱温,一个曾犯下无数暴行,馨竹难书的朱温。 这让夏有德也不得不相信,环境真会改变一个人;让善者从恶,让无名者名扬四海。 “殿下功德在人!平乱世国贼,定中原,安社稷,功过伊周,德比尧舜。今唐室气数已尽,效故事禪让以迎明主,中外同钦,藩镇归心,万民仰戴!伏惟大王,顺天应人,即登大典!” 张文蔚再次开口。 这时隨行在一侧的各使团也终於站了出来。 “湖南武安军使者,共请梁王即帝位!” “岭南清海军使者,共请梁王即帝位!” “荆南军使者,共请梁王即帝位!” “……” 数十个使臣像是报菜名一样,一一爭著上前,俯身行礼,对著殿內的朱温高呼著请即帝位。 “你们是要害苦了本王啊!我为唐臣!岂能做如此不忠不义之事?” 朱温仍旧推辞,摆了摆手似是要走回屋內。 夏有德此时已跟著高从谦挪到了队伍前。他看得清楚,朱温说是要走,可他这身子压根没挪动一点啊! 夏有德甚至还能隱隱瞧见朱温的嘴角抽动,带著几分欲说还休的架势。 看来这三辞三让的戏码是一定要演完才能收工了。 “朱公莫走!” “诸位帅臣何在!” 杨涉朝著身侧下跪行礼的王彦章和杨师厚高呼,二人立刻起身,两个大汉並排而站,直接挡住了朱温的退路。 “请大帅,即帝位!” 隨后张文蔚又和杨涉一同转身,对著身后的一眾官员高呼。 “我等共请梁王即帝位!” “我等共请梁王即帝位!” 朱温摆了摆手,示意让眾臣安静下来。 “梁王,还请应下吧,莫要让天下苦等了!若再推辞,我等便要泣血以请了!”张文蔚大声道。 隨后只见朱温走到一旁,抚墙沉吟,慨然悲嘆,似是就要声泪俱下。 “尔等既然以苍生为念,以天命为辞,我若再辞,便是负了天下。非忘唐室旧恩,人心所向,不得为之。膺此大统,自当勤政为民,以安天下。” “陛下万岁!” 张文蔚、杨涉带头高呼,身后一眾朝臣跟隨。 至此,延续二百八十九年的大唐国祚终。 尘封已久的乱世再次降临这片土地,一个更为混乱、更为血腥、更为疯狂的时代开始了。 而彼时俯视天下群雄,站於山巔的朱温也並不会想到,此刻在府下请命的一个无名小卒,会在日后亲自终结乱世,完成他此生未竟的事业。 宿命的红线悄悄收束,英雄们在漆黑的乱世里高举希望的火把,即將相遇。 他们披著甲,扬旗高歌,带著他们的热血与梦想,剑指天下。 第二十一章 天下锦色 距离劝諫朱温过去了几日,汴梁也迎来了入春的第一场雨。 阴云笼罩在汴梁,仿佛漫天倾覆间,就连这世界也要隨之倾倒。 雨水滴答滴答地劈落到驛馆的小院里。夏有德独坐在院中,没什么閒情雅致,就只是坐在那里,看著漫天阴云压城。 “都头,要不拿本书来?” 刘保儿从屋內走出,瞧见自家都头枯坐小院已经一上午,一脸愁容。他便想著是否要去屋中桌案拿本书来让都头解闷。 大兄夏有仪前些日在汴梁时,不知用何手段淘来了几本书,夏有德一时兴起便要来了两本,打算閒暇时看看,打发时间。 这两本书皆是些偏史学风格的,但奈何出乎意料的是,夏有德只能生硬的看懂其中半点。那些古文,有的字生疏不说,凑在一起读个百遍下来,也是猜不出其中意思。 没想到前世的高材生穿越过来,反倒还成了半个文盲。 “罢了,今日閒暇,听雨就好。” 夏有德的心情惆悵,困於这小院中日日不得游走,閒暇之余只觉得颇为烦闷。 “头儿,我们巡了一圈回来。兄弟们暂无大碍,好吃好住,也没什么怨言。” “就是几个年轻有家室的,念著家里,有点想回去了。” 姜迟踱步走了进来,他身旁则是跟著夏有仪和薛湛两人。这几个月同吃同住下来,此三人已经处的十分不错,情同手足了。 这也是夏有德期望看到的画面,毕竟將相和,则全无敌。 当然,现在的姜迟和薛湛不似將半分,夏有仪也不似相半分。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头儿,咱们到底何时才可回荆南?这日日待著院中,不得舒展筋骨,都快成废人了。” 薛湛开口道。 “走不脱,咱是碰上好时候了。” “当今梁王欲登大典即位,各地使团不討个敕封,那是没人愿意离开。而且这种时候,也没人敢走,那可是会打了梁王的面子。” 夏有德嘆了口长气,看来古代的生活还是太乏味了点。 难怪曹老板在城中一有閒情,就想起美妇来了,这古人的日子確实难熬。 “二郎怎的如此嘆气?” 夏有仪瞧见这副愁容姿態,不解问道。 “乏味了唄,都里好几个兄弟也是这样,都快閒出病来了。要我说还是咱好日子没过惯,手里总得干点活才踏实。” 姜迟一脸涉世很深的样子,凭著经验侃侃而谈。 “二郎,我那还有几本书,讲儒学的,讲史学人物的,还有讲治世方略……” “不不不,读书还是算了。” 夏有德这辈子也不想再看古书了。 “这种时候看书哪能提劲,孔目还是不解男人本色啊。” “何意?那何为男人本色?” “自然是女色啊!头儿,兄弟们都打探过,汴梁的花柳腰……” “胡闹!” 夏有仪震的一声,惊了姜迟一跳。 隨后两人就男儿本色到底为何进行了一番堪比你死我活的爭论。 夏有德看不下去,起身拍了拍衣襟上沾的雨珠,准备离开。 “二郎君今日可又是朝中议事?” 夏有德转身对身后的刘保儿问道。 “正是,听闻二郎君一早便与各节镇使臣一併前往。” 最近这些事情,夏有德心里还是清楚一二。这些天跟著高从谦,他也有些耳闻。如果他猜的不错,眼下这高从谦正拼命为他阿爷博个节度使出来呢。 至於战事,雷彦恭也是必要清算的。荆南兵势羸弱,这会估摸著是在求朝廷能出些援兵。 只可惜夏有德现在人微言轻,莫说是搭上几句话,便是站在大殿门口观望的资格也没有。 这种对於大势可见而不可为的无力感,也是夏有德惆悵的根源之一。 一直以来,从穿越到现在北上汴梁,他都是被推著走,被人安排,做为一颗隨用隨弃的棋子。 这种漂泊浮萍的感觉让夏有德感觉到了深深不安。 看来等回去了,要努力博些军功,至少得先爬上去。 “走,去城里转转罢。” 夏有德绕过还在爭辩的夏有仪和姜迟二人,让刘保儿给他寻了个纸伞,便径直出了驛馆。 此时汴梁的一场春雨,倒还算宜人。 汴梁做为朱温的老巢,虽然在夏有德这穿越者的眼里也是萧条,但在这乱世已是难得的盛景了。 至少商业守序,仍在开展;至少户有钱粮,尚可维持。虽然只需走出內城一步,便又是另一番荒唐景色。 可要知道,高季昌在江陵连续两月的整顿恢復,一心都扑在这城建上,却仍是不及现在汴梁之三分繁华。 “今日这街上,大车小车怎的甚是热闹?” 夏有德一出了馆驛,便发现道路上有不少看著像是大户家里的马车经过。 “回都头的话,您前几日跟隨二郎君在朝廷上下走动,故不知消息。是梁王即办大典,城中设节庆以贺。” “相国寺、开宝寺、兴国寺等地为主,说是请城中百姓们礼佛烧香,祈福听法,还有游园观灯等等诸事宜。” 刘保儿回道。 “想必也是富贵人家的节日,天下再苦,也真是不能少了这群人的玩乐。” “国风如此,这天下焉能不乱耶。” 夏有德不由感嘆,这群人现在还能玩得兴起,等李存勖攻入汴梁那可就没得玩了。 “都头,不妨我们也去相国寺一赏?” 夏有德转身看向刘保儿,这小子整日跟著姜迟廝混,居然变得精了不少。 “倒也可以,去瞧瞧这些人的做派,也贬斥一二!可莫要告诉我大兄。” “都头放心,小人铁嘴铜牙,谅夏孔目不会知道半分消息。” 隨后两人便跟著车队,一路尾隨到了相国寺。 夏有德瞧著车上一个个女眷下车,竟然全是些肤白貌美之女,这让看惯了面黄肌瘦的夏有德和刘保儿都一时震惊。 看样子是王公贵族们將这些庆祝的活动办成了社交的地方,竟全是家眷亲至。 夏有德看著这满园春光美色,真是好不艷丽。 “都头,那车內女子好似在瞧你呢,她莫不是看上都头了?” “莫开玩笑,这里都是大家娘子,若是有人看上你家都头,那你日后也能做个亲將了。” 忽然,一道清脆女声从街对面的马车上传来。 “街上小廝,尔等为我府护卫,怎相隔甚远,如此懈怠?” 夏有德循声瞧见了刘保儿口中的女子。 “小娘子,我等非为小廝……” 夏有德忽然愣住,这女子家的小廝著装怎与军中的玄色戎服缺胯袍相似,这佣人怎可穿军卒的玄色衣袍? “长得倒是俊俏神气,怎是个痴呆。” 女子的声音传来,冷中带著点打量的笑意。 “报上姓名,等阿爹来了,可许你做我近侍。” 女子將车窗完全抬起,將脸眺出窗外,露出了一副不似乱世里的绝好容顏。 阿爹?近侍?! “姑娘,我非……” 夏有德刚察觉事情不对,身后忽的就传来了低沉的男声將夏有德的话打断。 “怡娘,怎的还未下车,莫让你阿娘在寺里等久了。” “阿爹,这小廝好生俊朗。” 男人脚步传来,夏有德回身一望,顿时僵在原地。 “呵,这不是……荆南使团的夏將军吗?” 第二十二章 论嫁 “这天下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啊,夏將军。” “小人只是个小小的荆南都头,不敢受將军之名,还谢过杨相公抬爱。此前不知是杨相公之女,莽撞孟浪,多有得罪,还望相公莫怪。” 相国寺內一处僻静的別院內,眼前之人颇为欣赏的看著夏有德,此时此地便只有他们二人游园。 此人正是之前城楼解围,逼宫劝諫的领头人之一,当今的山南东道节度留后,杨师厚。 夏有德紧张之下竟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他万万没想到那女子的父亲竟是杨师厚。 难怪她家小廝著装与军卒相似,因为那本就是杨师厚的亲兵! “无妨,我家怡娘倒是十分欣赏你。” “之前我本有意去寻你,奈何诸事繁杂,扰了行程。” 杨师厚和夏有德一同步於院內,寺里的桃花朵朵映红,真可谓是美不胜收。 杨师厚上下打量了一番夏有德。 “汝不在馆驛驻守,怎跑来相国寺了?” “二郎君这几日朝廷议事,隨行军卒皆已给假,今日趁著小雨,忙里偷閒想出来看看汴梁风情。” 夏有德当然不会说,他其实是来看妹子的。 “年轻人好雅兴,某年轻也似你这般好美色,往后持重就好。” “前些日看你城下射枪,至今记忆犹新。如此天纵之才,甘愿留於小小荆南麾下?” 夏有德愣了一下,抬眼看向杨师厚,后者脸上的真挚不像是在说假话。 “不如来我麾下如何,最低也可给你个都指挥使的前程。” 都指挥使,手底下管著五到六个指挥不等,有的节镇甚至更多,通常能握有三千精锐士卒。 在五代乱世,能做到这职务的也是一方人物了。像荆南的倪可福,现在便是都指挥使,统御著荆南最精锐的战力。 所以杨师厚的许诺,无异於是给了他一个天大的前程。 “小人起於草莽微末,略善射术,偶得成绩,实不敢当此重任。” 但夏有德还是坚定回绝了。 城下那一箭,让他再射一次,怕是连枪桿都不一定能碰到。 真要说,也还是夏有德怕死。 比起江南那种小阵仗,中原动輒几万人的大仗才是真正的屠宰场,那可才是血透鎧甲,剑钝戈断。每一战都是伤筋动骨的国运之战。 夏有德除非是嫌自己命太长活够了,才会跟著杨师厚一起在中原廝杀。 而且自己好不容易经营出来的解烦都,就这样便宜给了別人?毕竟杨师厚若真找荆南使团要人,也只会要夏有德一人,那解烦都的打下的根基怕是就送给荆南了。 得编个正经理由回绝。驍勇的名头都打出来了,可不能丟了这宝贵人设。 “无妨无妨,某也起家於边军,若非勇猛善射,便不会有后来诸多经歷。” “我懂汝之顾虑,军中起家,可谓是踩著人骨上位,尤其当下这乱世,死再多人便也是死得。放心,我可提你做我亲將,如何?” 杨师厚几乎没有思索,直接就打回了夏有德的理由,一副“小子,我吃定你了”的姿態。 “咳咳……汝观之怡娘如何?” “怡娘今也十五,正是待嫁的年纪。” 怡娘? 这怎的谈起自家女儿来了! 其实杨师厚起於卒伍,对门第什么的不甚看中也不奇怪。而且唐代以来军中盛行提拔下属,一般结为姻亲加强纽带也是常事。 只是这也过於草率了! 夏有德一脸错愕,这老小子如此狡诈,竟认为自己会败於美色。 看人还真准。 “怎么?怡娘不美?” “岂敢,相公之女,美比昭君,可谓闭月羞花之貌。但小人草莽出身,岂敢染指杨相公之女。” 杨师厚听了,笑著点头。 “此事不打紧,我杨家的富贵都是沙场博来的,起家卒伍微末,不会瞧不起你。” “再说,今日的草莽,明天可不一定还是。大丈夫有天地之志,还怕苦於一个出身?” “回相公,小人今年……十七,还未到嫁娶之时。”夏有德有点不好意思,支吾说道。 杨师厚听到年龄后颇为震惊,但脸上的顏色很快又喜了起来。 “十七岁便如此雄壮,当真是天生的武將。” “十七正好,怡娘十五,你二人凑对正是少年夫妻,也成一喜事。” 夏有德嚇得连忙退了几步,是不能再跟这老匹夫纠缠了,说多错多,等下別真把自己搭进去了。 到时候梁完了,梁將梁臣可没几个是好下场。 “好教相公知道,某起於草莽流民,幸得高留后赏识,此次提拔为了隨使亲卫,知遇之恩,某岂敢忘!” “二来,某是荆南人氏,如今故土沦丧,荆南八州有七州尽被贼人占去,不还故土,不救黎庶乡亲,某岂有脸面享人前富贵!” “三来,某年十七,权且年轻,不应早早论家室。好男儿志在天下,不打出一番基业,岂有困守一家的道理。不平荆南混局,某誓不成家!” 杨师厚被夏有德这一番长话所感,杵在原地思索许久。 “也罢,是我爱才之心过甚了。某膝下两子一女,二子具不成器,现唯这小女怡娘,甚是疼爱。今日见你深得我心,確实是操之过急了。” “汝年过十七便有如此胆识,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岁月催人老啊。” 杨师厚感嘆著,看向满园桃花灼灼,甚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气派。 杨师厚常年与晋王李克用为敌,其麾下诸子诸將多人才,大多尚年轻,面对大梁的一统大业抵抗激烈。如今其子成年,又以其为首,成了股顽强力量。 若能將夏有德拿了做女婿,加以培养,不过时日必能成自己灭晋大业的左膀右臂。 但今日看来,也不急於一时了。 能得知自己之后大梁仍有英才辈出,杨师厚也知足了。 “君有心故土黎庶,某也不好再劝,期汝来日寺里相逢,共享清平天下。” “此行得遇杨相公,亦为小人幸事。” 夏有德隨后快步离开,唤上了在院外等候的刘保儿。 “出来吧。” 杨师厚朝另一侧的佛堂后院中喊道。 “阿爹,你怎知我在一旁偷听……” 名唤杨怡的女孩上来便紧紧抱住了杨师厚,一副撒娇的样子。 “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阿爹你就这么把怡娘给卖了。” “非也,汴梁那些公子,可没一个是善流。这夏有德甚是不错,日后必有作为。倒让我想起了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哥哥,真是猪狗不如!” 似是戳中了什么痛处,杨师厚长吐出了一口恶气。 “生子当如此啊。” “或许哪日等这小子在荆南的羽翼颇丰后,可把你送去荆南。” “阿爹!你还开玩笑!我要去找阿娘告状!” 女孩羞红了脸,一脸生气,往佛堂的前院跑去了。 杨师厚转身看向寺里的花雨纷落,听著僧人敲钟颂佛的声音,让久经沙场的他心中好一番静了下来。 他忽的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老了。属於他的时代,已渐渐远去。 “大梁……” “大梁啊……” ———————— “太祖孝德圣皇后杨氏,不知其生年籍贯也。坊间有传为梁检效太傅杨师厚之女,太祖隨使北上於汴梁所识。然跡无可查。” “二人起於微末,相爱无疑,互为乱世扶持。有效唐宗与长孙皇后之风范,为后世称讚。” ——《楚太祖实录》.楚.王禹偁 “孝德圣皇后见太祖於汴梁相国寺,言其俊秀神气,齿白如玉,乃人杰之表。私下会言其父,谓其乃夫也!后值危局,遂使私財以嫁往荆南矣。” ——《涑水记闻》.楚.司马光 第二十三章 佛寺之下 寺內烧香礼佛,僧讲看戏;吹台之上高歌饮酒,梁园赋诗是每个初到汴梁的世家子弟都会做的事情。 前者追求的是高雅,而后者追求的狂放。 走过相国寺的子弟,常常会在感嘆中留下一句心隨佛祖,世间清明。 寺里尊奉的大佛们常慈眉含笑,就这样注视著苍生,在一声声的祈愿中度过了百年春秋。 夏有德在佛堂前驻足,看著那鎏金华华的金身佛像,沉默了许久。 睿宗朝时,闻名一时的慧云和尚曾在此建寺。他的一生奔波,建了数千寺庙而不曾停歇,直至最终停在了相国寺別院。 没有人知道慧云的本意是什么,究竟是一心向佛,还是怜惜苍生。但人们觉得他双手空空入佛,留下满园春色离去,当是一种別样的红尘洒脱。 每每来此的人们,大多既是拜佛,也是在追寻那份红尘外的洒脱。 直到百年之后,乱世里的寺庙收纳流民,救济施粥,或许这时的人们会再想起当初这位四处奔走的慧云祖师。 千年之后,或许佛下的僧侣已经变心,但大庇天下百姓之人,却仍是生生不息;他们像是一条长河,灌溉著脚下这片大地。 想及此处,夏有德內心触动,他还是跨步踏入了庙中。 佛堂下,沉鬱的楠香味和空旷的法器声包裹著夏有德;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视著那些坐在蒲团上,终会在寂寞中死去的僧侣。 他们念诵著夏有德听不懂的佛经,就这样一直念著,不曾停歇。 其中一个老和尚,他注意到了夏有德眼神里的怀疑和审视,良久之后,他回应了一个慈爱的笑容。 但此时的夏有德,尚不能读懂老者眼里的禪意。 “怡娘,这里,这正在念经呢。” 夏有德闻声回头,几个世家的女子像是蝴蝶般扑朔著翅膀跑了进来。 唐末仍旧延续著盛唐的风俗,尤其高门女子,此时仍未受太多限制。她们在寺庙中奔跑,说笑,享受著每一个当下。 其中一个不那么张扬的女孩,她灵动明媚的眼神扫过寺中角落,直到再一次与夏有德深深对视。 夏有德也没想到,两人的重逢会如此之快。 女孩炽热的眼神在夏有德的眼中跳跃,不难看出,这个姑娘確实对自己有意思。 当然,女孩那副容顏也映进了夏有德的眼中。 说不得见色起意,那是假的。 夏有德自穿越以来,还不曾见过一个让他为之动容的女子。 可她就是这样突兀出现了,带著春日里的静謐与温和,像是一汪春水涌入了夏有德的心中。 但踩在佛堂之上,下面就是眾生;这註定不会是一个儿女情长的时代。 夏有德只是与女孩相视一笑,带著刚刚学来的那份静中禪意;他与女孩擦肩而过,一笑之后便低著头俯身走出了大殿。 “將军……” 杨怡细微的声音传来。 夏有德顿住脚步,回过身来。 忽的,寺里的诵经声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悠悠的钟声迴荡,与今日的小雨杂糅在一起,分外幽静,又分外美丽。 “小娘子,今日是小人莽撞孟浪,误入了节庆,扰了娘子清静,还特此赔罪。” 夏有德双手抱拳,低声说道。 “来日佳节,还可在此故园春色,再见將军否?” 杨怡的声音微微颤抖,带著期望与希冀,眉眼嘴角间皆是对眼前男人一见钟情下的恋恋与痴迷。 “山河国破,万里犹长,恕在下投身军旅,早以热血荐轩辕。” 夏有德坚定回復道,字字珠璣间,全是这个男人的意气,他的纵横,他的抱负。 “將军做得霸王,怡娘也做得虞姬。怡娘自幼跟隨家父,不是那优柔之女。若待时节正好,愿与將军寺下再会。” “……” 夏有德沉默了半刻,这难道就是那该死的魅力吗? 夏有德不再回答。说实话他之前没有应下杨师厚,既是当下局势的考量,也是前世情感问题给他留下的病根。 再说从汴梁到荆南,岂是一高门女子可做到? 夏有德自是不信世间有如此女子,但不知为何,心中的那份绵密情愫化开,还是让他临开口时又改了说辞。 “某待来日功成,故园春色下,犹是故人面。” 夏有德说罢转身,撑起伞就这样在雨幕中消失了身影。 独留满心芬芳的杨怡站在堂下,呆呆注视上了许久,直到悠扬的钟声伴隨著人影一同远去,剩下一片朦朧。 “怡娘,你怎还愣著呢?快来上香了,一起来求个好运。” “此谓夫也。” ………… “都头,那家小娘子是如何?” 刘保儿跟在身后,一脸兴奋的询问道。 “保儿,不该问的可不要问。小心晚上烂舌根。” 刘保儿闻言一愣,悄悄闭上了嘴。 夏有德撑伞走出了相国寺,经此一事,他是再也不愿溜出馆驛了,还是在院子里好好待著吧。 一踏出寺庙,他便后悔自己多嘴了。 想来许是天下英雄柔情,都难过美人一关。 但又想来,爱情这种虚无縹緲的东西,又何以奢望。即便前世车马快,距离时间都不是问题,他也还是没能与心爱之人修成正果。 又何况这个乱世?又何况有这诸多束缚? 夏有德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脚步不由得加快,只想快快远离这是非之地。 彼时雨渐渐大了起来,打落在屋檐,顺著流下的雨水在地面啪嗒作响。 沿街的乞儿们哈了口气,捧出怀中碎碗来接水,一边收了收身子,怕染了湿气会得病一场。 外城上下都有兵卒走动,有的沿街巡逻,有的维持治安,减少流民躁动心绪。大典在即,新朝廷允许有人饿死,却不允许登基出了问题。 还有几辆飞驰的马车,从街上经过。车里的妇孺谈笑,声音透过马车的窗子,在街巷间传出。 相国寺外,隔了几条街巷,有僧人设了一处粥棚,以免扰了今日世家子弟们的兴致。 夏有德在这街前停了下来,只见到一白衣男子,在四处接济流民,分发胡饼。 待他转身时,两人对视,夏有德发现此人正是此前在崇政院见过的,梁震。 梁震瞧见了夏有德,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又转身继续给身旁流民施饼。 第二十四章 天下英雄 “將军今日也来相国寺上香礼佛?” “某不信佛,閒来无事,途径此处罢。倒是摄从事,今日一身白衣,游街济民,真为君子。” 夏有德和梁震一同撑伞游走在街巷中。 两人的相逢仿佛是故友一般,竟一见如故,相视一笑后互有默契地结伴而行。 “某已辞官,非为摄从事了。此次散些家財,不过也是做微薄之事。至於白衣在身,不过求个清白。” 梁震在说这些话时,夏有德能明显听出里面的失落与无奈。 “將军不礼佛事,倒是让梁震意外。” “感念苍生者,自当如君一般,大庇天下。乱世刀戈,礼佛崇佛只误国事,救不了民。” 夏有德说道,他看向梁震,后者则在震惊的眼神中停下了脚步。 “大庇天下……郎君可真做如此想法?” 夏有德忽然发现,梁震对自己的称呼由將军变为了郎君。 “说笑尔。此间乱世,非有一屋可属天下百姓,王侯重功业轻人命,便是圣人垂泪,也救不了天下。” 夏有德当然没那志向,能庇佑一城百姓,那都算是本事了。至於天下,他只怕是没这个命去爭。 梁震点了点头,对夏有德这番话表示了认同。 “那郎君以为,何能救天下?” “乱世起刀戈,必以刀戈而终。君此行辞官,想必也是不认当今梁王可定天下。” 夏有德的话像是一根刺,精准刺进了梁震的心中。 后者点了点头,一番长长苦涩嘆息。 “知我者,夏郎君也。朱家父子,无人皇之相;我料定,不需多久,这汴梁必会风云变作,混乱再起。” “我今闻,天下诸王易位,乱势天倾,南北相顾,必有明君再出。” 梁震一边说,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看到了很远很远。 夏有德愣了一会儿,这是还会看天象? “听君一言,似是想好了去处?” “未曾,如今天下樑王得势,只怕不久便会兴兵征討各地逆王。然晋阳李克用或可挫败朱贼,只是某还待定有疑。” 夏有德惊讶的看向梁震,此人对天下局势的分析,却是八九不离十了。 “君觉,我荆南留后如何?” 夏有德忽然想听听,眼前人对荆南一地的看法。 “荆南……將军本为丈夫之姿,怎愿久居人下,陷於一州一地而蹉跎?” 梁震並未道出高季昌如何,而是在……提点自己? “只望君切记,如今天下多变,还需厚积薄发,小心行事。” “至於高家小儿……某仅有一句话要留给將军。” 梁震顿了一下。 “不可心软。” 夏有德愣了一下,他此前以为梁震只是个崇敬院看文书的小官,读些圣贤书的腐儒。即便听到梁震辞官,也只觉得他是不想同流合污,却不觉得有什么本事。 但此人现在的谋划见解,竟觉他这野心不小。 这天下能人辈出,有太多出身草莽却不肯认命的能人,他们常会通过各种手段,以实现自己目標。 这里面又有一部分极为特殊的人。他们有能力纵横捭闔,谋断天下,其能力可谓经天纬地;但他们志却不在金银財宝,富贵美人,在功成后往往身退,只留一个盛名供后人遐想。 张良、孙臏、姚广孝等等;他们就是这样的人。他们无非向世界证明,只要他们愿意,天地间剑锋所指,马蹄所至,尽可收入囊中。 而眼前的梁震,或许才学智谋还不及他们厉害,但无疑也是这一类人。 “某不过一都头,安能成此大事……” “若真如是,君可为我谋乎?” 两人说话间,这条小巷已经走到了要分別的尽头。 “天下的路,总有相逢,总有离別。看来我们也是时候要分开了。” 梁震並未回答夏有德的问题。 “雨中起雾,前路不清,將军小心。” 梁震撑伞先行离开,雨中的白衣格外亮眼,显得颇为意气。 夏有德回身看向相国寺外的桃花,驻足许久。 翌年,相国寺的桃花又再一次盛开,桃红如胭,惹人相怜。而曾经那些在相国寺下相遇的年轻人,也有了一番传奇的命运。 他们的身影在歷史的书页上舞动,字字句句间都是他们留下的英雄志,男儿血,还有他们的漫漫征途。 唐天佑四年,相国寺下,桃花灼灼,世家相戏。 楚永定六年,相国寺下,桃花依旧,百姓同休。 ———————— 梁开平元年,四月初五,朱温正式称帝。 定都开封,以洛阳为东都,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与此同时,太原的晋王府內。 庭院中,身披外袍的晋王李克用,此时正看著园內的枝上绿芽,怔怔出神。 “大王,该落子了。” “承业,今年的春意,倒格外盎然啊。若人也能如此,秋去春来,总迎新生,那便好了。” 李克用眼神落回到了亭中的棋局上,看著眼前的张承业,感慨道。 “大王自是要接触些美景,修身养性,莫要感慨世事,如此才能將心病渐渐好转啊。” “某不除朱温国贼,心中忧愤难息。某的身子骨,某最是清楚,最近一切可还安好?” “有世子在,大王可一切宽心。” “嗯,亚子为人,有某当年风范。只是他容易轻忽问题,不重內政,尚缺持重,还需加以目標鞭策。” 说话间,李克用又多咳嗽了几声,多年征战让他积劳成疾,深感无力。 但他还没有除掉朱温,还没能打进汴梁,这些夙愿一直縈绕在他心头,让他几乎是夜不能寐,饭不能食。 “大王!大王!” 院外,一个侍从急匆匆跑了进来。 “何事慌张?” “世子……世子求见。” “让他进来吧。” “大王,他……他已经披甲执弓,闯进来了。” 小侍从还未说完,一道沉重的脚步声就从外面传来,厚重的甲冑碰撞著发出铁器的沉呤,一个巨大的身形猛地闯入到眾人的视线中。 只见来人重甲负身,將一把硬弓拿在手中。 “亚子,这是何意?” “父王!亚子无能,让朱家老贼,在汴梁登基了!父王!亚子愿领兵一万,杀到汴梁城下,教贼子破胆,不敢再称正统!” 李存勖半跪在地上,將手中的大弓立於身前,对著父亲悲愤说道。 李克用愣住了,悬在手中的白子许久没有落下,忽的就砸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快起身,说的什么胡话,战事岂可隨意而起。那朱温手下猛將,岂是摆设?” “大王……大王!” “父王!” 张承业和李存勖二人上前,赶忙扶住要从座位上倒下来的李克用。 只听他用近乎沙哑和绝望的声音,仰头高呼。 “我李氏唐臣,誓不与朱贼共天下!” “灭梁!” “灭梁!” 第二十五章 归途 “朱温老儿,登基了?” “是,消息已经传开了,天下各节镇,诸王此刻应该都得知了。” 南吴广陵,徐家府邸。 一个垂垂老矣之人,一身灰袍加身,一脸閒散的坐在庭院池塘前。只见他时不时拋洒些鱼饵,然后看著水面下的鱼儿闻著味道聚集起来。 “朱老贼,果然还是沉不住气。天下节镇,可有异动?” 身后一个身著紫袍的年轻人,只见他对老者毕恭毕敬,俯身倾耳十分恭顺。 “听闻大多地方节度使皆向偽梁称臣纳贡,求了册封。” “倒不意外,那诸王又可有行动?” 老人没有动作,依旧是看著池塘中的鱼儿爭夺饵料。 “並无。不过偽梁军镇调动频繁,几近十万眾,北上逼近潞州,似是要攻晋。依孩儿看,此番潞州一战,太原恐难逃倾覆。” “哼,你还是太过稚嫩。” “父亲此话怎讲,李克用现在被朱温打的龟缩一隅,岂还能有翻身?” 身后,年轻人不解问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朱温老贼这是想毕其功於一役,但李克用在太原经营这么多年,又岂是那么好灭的。战事从来不能以常识判断,这两年的天下是难有安生了。” 老者淡淡说道,语气中似乎对一切都看的很平常。 “张顥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回父亲的话,张顥那边已准备妥当,亲军牙將皆已效忠,无有不从。” 这时老人才终於肯起身,只见他將手里剩下的鱼饵全一把拋洒到了庭院的湖中。 “是时候让吴国换一片天了。” “对了父亲,雷彦恭向您求援……” “那个废物,连个朱家的两姓家奴都打不贏。荆楚一带算是丟了,只能日后再徐徐图之。现在不急於一时,先把江淮从杨家变为咱徐家的再说。” 老人转身,看向身后这个著紫袍官服的年轻人。 “知誥,你觉得张顥此人,事成之后我等该与之何如?” 年轻人身子微颤了一下,隨后半跪在地,態度更加谦卑。 “此人野心贪慾极大,掌亲军左牙卫,必不肯与父亲共天下,当弒杀此獠,以绝养蛇之患。” 老人点了点头,似是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还好,汝还算有些胆色见识,不类我那几个儿子。不然我徐家这偌大基业,真要给了他人做嫁妆。” 庭院池塘的流水声缓缓轻响,老人走上前来,拍了拍身下还跪著的年轻人肩膀。 “吴国,本就有咱徐家一份。” “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绝啊,化源。” ———————— “燕燕,天上飞~” “儿女情绵各自牵~” “待某赚得从军钱~与女桑田~共享云边~” 夏有德看向身后唱著歌谣的姜迟和刘保儿,两个人此刻在马上是载歌载舞,脸上的喜悦似要呼之欲出。 他们受封而归,离开汴梁时,士家大族和漂亮女子夹道相送,比当初进城时还要热闹上几分,自是让他们的心中畅意许多。 毕竟流民从军,这些人还未被正眼看过。但这次之后,他们的人生都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夏將军,你的兵还真是颇有一番趣味啊。” 高从谦笑著说道,他的心情也是大好。 听闻高季昌获封了荆南节度使,从留后变为节度,说明这个官不再是临时的了,以后的荆南便是高家执掌,为一方雄主也是指日可待了。 另外听说朝廷还命新册封的楚王马殷,配合高季昌一同攻灭雷彦恭,夺回被雷彦恭占去的荆南两州。 夏有德想及此处,轻嘆了口气。 看来回去过不了几天安生日子,就又要打仗了。 “回二郎君的话,大伙都是农户良家出身,具是忠义敢当之辈。此番北上,隨郎君沾光,自是欣喜以至高歌抒情。” “若扰了郎君雅兴,小人这便教他们闭嘴。” 此刻高从谦就跟在夏有德的身旁,自从那城下一箭后,高从谦已对他十分赏识。而另外两个亲从都却被他发派去守备輜重了。 “无妨,某也戎身军旅十余载,非为那扫兴之徒,自然知晓士卒大兴是好事。” “只是……” 高从谦打量了一下夏有德胯下的马,然后又打量了一下身后解烦都的百名士卒。 “怎了?” 夏有德疑惑。 “此次护卫,將军能有马,某倒不奇怪。但汝麾下此都士卒,骑马者不下十人,士卒重甲步槊,某未曾听闻外镇有如此精锐。” “受节帅赏识,特许復加。” 高从谦听到是自家父亲赏识,眼中窜出光来,他一手直接握紧了夏有德。 “將军此番功居高位,待某回去,必向家父进言,教他好好犒赏尔等。” “多谢郎君赏识。” 高从谦笑了笑,只是摸著夏有德的手,似是要推心置腹一般。 “有德兄,某赏汝才,待来日汝军中威名,可为某驱驰?” 夏有德在马上愣住了片刻,看向高从谦,此子眼中的光从温变凉,竟出了一脸算计之相。 “某幸得郎君赏识,自是愿不辱厚恩,必得报效。” 高从谦朗声笑了,隨后他驾马前驱,往隨行官员那边去了。 “二郎,郎君这是要提拔你为亲卫了?” 一直在身旁偷听的夏有仪,这时骑马上前,与夏有德同行。 “亲卫都的编制都是节帅中原带来的老兵,咱们就护卫了一次使团,哪那么容易混成亲卫。” “咱们这位郎君……” 夏有德特意压低了声音,拉著夏有仪脱离了队伍,骑马走向了路边一旁。 “咱们这郎君,是要拉拢军中將校,培植自己势力呢。他在中原瞧见你弟我武艺过人,篤定我日后在荆南军中必居高位。” “拉拢?你是说……爭位?” 看来夏有仪还没有那么蠢,一下就看出了高从谦的想法。 可话说回来,夏有仪都能瞧得出,军中那些个老丘八岂会看不出。想必高从谦也是志在必得,相信自己能继任节帅之位。 “但我怎听闻,节帅对大郎君却颇为倚重,让他侍奉朝廷,在朝中一直以其为……” 夏有仪忽然顿住了,他不再说下去,而是拉住夏有德的手。 他的声音微颤,带著些焦虑。 “二郎……这种事情,咱可参与不得啊!” “那是要掉脑袋的。咱好不容易从流民里活了下来,如今你又当了个军校,大兄日后再给你寻个媳妇,那可是好日子等著咱啊!” “平常就教你多几个心眼!这可如何是好……” 夏有仪眼神复杂,似如临大敌。 “大兄过虑了,这档子事离咱还远著呢,先把眼下的仗混过去再说吧。” 夏有德拍著兄长的手背,让他安心。 “什么?怎又要打仗了?” 夏有德笑了一下,没有回覆兄长的疑惑。 这个混乱的世道,不打仗才奇怪呢。 他转身看向万里山河,漫漫归途;江南的山水怡人,千川秀丽,如此美景倒真叫人留恋。 夏有德也想安个家,享受別有一番滋味的古代田园乡情。 可是大兄啊,如此天下,又何以为家。 第二十六章 勃勃生机 广阔的稻田地里,金色的艷阳斜落天边,金黄的稻海隨风高低起伏。 若是压抑久的人,见到这一番景象在眼前缓缓铺开,也会收拾思绪,转愤为欢。 此刻这一番美不胜收的景色,就映在夏有德的眼中。 当然,夏有德可不是閒情雅致来这里放鬆心情的,军中也没有如此规矩能让人白歇。 此刻的夏有德已经脱了上身衣,露出了上身精壮的肌肉,他扎起个裤脚,一手拿著把短镰刀,正在庄稼地里一蔸一蔸地割稻子。 在他周围,还有外镇的一千多名士卒一同在城郊外这片广袤的军田中收稻。 彼时正值七月,盛夏微风,可谓是干农活的好时节。 距离夏有德他们从京师回到荆南,已经过去了数日。按理说他们应该是例行赏赐,然后给假休息。但是夏有德他们回来没多久,高季昌就立刻让他们下了田地。 夏有德没有多问,毕竟上位者不会喜欢话太多的人。 但是夏有德也猜到了一二,今年的荆南风调雨顺,可谓是个大丰年。高季昌打算提前收粮食,好让备灾备战无虞,也能一心准备对雷彦恭的战事。 毕竟粮草就是军心,粮草就是战力。 前些年日日战事,荆南节镇的良田荒废了不知多少。如果不是高季昌从中原的粮道弄来了粮食维持,只怕江陵的饥荒闹到现在都难结束。 所以高季昌索性让一直备战的牙外军全下了田地去割稻子。 “头儿,东边地里的稻子已经收的差不多了。” 姜迟跟在身后,抓著一把稻子,往身后背的竹筐內放去。 夏有德从稻田中起身,擦去身上流下的汗水,看向远处几个民夫。他们將一筐筐稻子挑在肩上,然后草鞋踩著泥地轻鬆走上了田边。 这群牙外军,大多本就是农户出身,对割稻子这种事情自是得心应手。 “咱们都负责的地方,应该割得差不多了吧?” “嗯,就是这片田太大了,这耗了一天时间才弄完。尤其是农活许久没干,倒未免有些累人了。” “那是农活累,还是读书累?” 身后,夏有仪的声音也传来,他插足在两个人中间,用手重重拍在了姜迟身上。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还是读书累。孔目还是能人,既能读得书,又能干这般苦活。” “我和二郎,可就是这般长大的。” 夏有仪转身看向一脸苦水的夏有德,后者连忙点头带笑。 “那是,那是。” 但夏有德还是看了一眼这几乎望不到头的庄稼地,即便是前世从乡下走出来的夏有德,他也不曾像这样干一番农活。 好在他身体强健,不然用前世的身体来干活的话,真就要貽笑大方了。 “都头好气力,居然一个人割得这么多稻子。” 身旁不远处,几个士卒的声音传出。 夏有德几人循著声音看去,那人正是他的老上司,现任苍云都的都头,张从简。 当夏有德在中原的作为传回军中时,全军上下皆是震惊。 可传闻也越来越离谱,从原来的城下射枪,渐渐变为了力能扛鼎,然后又变为了力拔山兮气盖世。 彼时军中对夏有德的流言四起,大多將佐不相信曾经的无名小卒能有这等作为。 於是在夏有德回来的隔天下午,张从简就提著把硬弓带著一眾將佐闯入了解烦都的营地,说什么都要试一试夏有德的身手。 在大家的高呼声中,夏有德只能免为其难与张从简比试射术。 张从简確实勇猛无比,比之薛湛还要更甚几分。他竟然能做到十靶中八,但在夏有德十中十的成绩下,一眾围观將佐彻底闭上了那张荤素不忌的嘴。 此事过后,军中那些自恃资歷的老都头,瞧见了夏有德也都得行上一礼再走。 毕竟谁也不想打仗的时候,被一发暗箭稀里糊涂的送走。 夏有德当然不会这样做,但他们却不敢赌。 “前几日之事,夏某谢过张都头解围。” 夏有德知道,张从简找自己,是为了让军中將佐闭嘴,毕竟实力就是最好的证明。 “言过了,汝曾在某麾下。既然一同流血,便是兄弟。” “何况某那日並未留手,汝是凭本事贏得那些丘八尊重,无需谢我。” 张从简说罢,只是点了点头致意,然后转身继续去割稻子了。 在军中,张从简这种性格的人,是夏有德极为欣赏的,他比薛湛还要善武,却又善人情世故,对下属体贴,对同僚相处到位,对上级也忠诚。 “收稻子了!收稻子了!” “李指挥有令!今日收工!晚间伙房放饭!” 几个士卒,拿著金锣一边敲,一边朝著稻田里的士卒们大喊。 在田边禾场,放著几个摜桶,每个桶由几个民夫负责交替摔稻脱粒。这些都是纯耗体力的活,颇为折磨。 而那些脱粒了的穀子就会交由场边的民夫扬场清选,最后再晒穀入仓。 这一套流程下来,只凭些军屯农户,至少要花上九天的日程。 而现在他们这些牙外军卒和军屯农户通力合作下,可以將时间缩短个四五天。 此时太阳將近山坡,天边的晚霞也染红天空,一片緋色樱红。 “走,卸了筐子,到贺弟家吃饭去。” 夏有德对身后的姜迟和夏有仪说道,他们一边走到了田边禾场,將背上的筐子卸下。 今早来割麦子时,夏有德他们就瞧见了在田里的贺知年。夏有德走进田里接过了贺知年的镰刀,然后又塞给了他一些钱財,让他回去好好做顿饭食。 “保儿!保儿!” “在!都头叫我?” “传令给各火头,让他们各自在营中安排吃饭,晚上好好休息,明日还要再割稻子。让薛队正等下和你一起来城外村庄的贺家见我。” 刘保儿点头,然后將背上的筐子卸下,朝身后田地里的一干解烦都士卒跑去传令。 “这小子真是越看越喜欢,当初招兵要他果然没错。” 身后的姜迟看著刘保儿,很是感慨。 明明自己也才只是多入伍了十几天,竟然一副长辈作態,这让夏有德不由摇了摇头。 “对了,前些日子,咱们回来之前,听闻有楚王的使者来过。” 夏有仪在身后说道。 “这是又要打仗了?也好,上次可尽让薛湛抢去了风头,这次说什么我也来个城头先登!” 姜迟一脸信誓旦旦。 夏有德则是看向满眼的金黄穗子,飘扬的金色稻海与天边的晚霞相融,竟让他想起了初次北上中原时,沿途官驛黄沙漫天,人跡罕至的悲愴景象。 现在再看江南一带,方觉乱世下的一点安生竟是如此难得。 如今的江陵一番治理,也真是好起来了,兵强马壮,粮食充足。 现在攀军功的机会也来了,夏有德只要猫在军中射几发冷箭,专挑些大官,就总能捞些军功。 真是期待啊! 真是好一幅勃勃生机,万物竟发的景象。 第二十七章 兄弟 “有德哥当真是在城下百步一箭射倒了枪身?” “那还能有假?你没瞧见城下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可全都看傻了眼。” 姜迟一边描述著夏有德的事跡,一边用手比划著名,仿佛在描摹一幅伟大的肖像画。 贺知年一脸崇拜,眼神隨后就飘向了在桌边正吃著麻饼,就著汤的夏有德。除他们外,这一桌上还围著刘保儿、夏有仪、薛湛、贺芸几个人。 桌上摆了份红烧出来的鯽鱼,色泽红润鲜艷,香气甚是四溢扑鼻。除此外还有几壶美酒。 荆南一带江河颇多,便是不花些钱,亲自到溪水中钓一条,也是可行的。 当然夏有德他们是奔著酒来的。军中饮酒是大忌,忙里偷閒,他们趁著这两日农忙的假日饮上一杯,倒是无碍大体。 姜迟用手擦了擦嘴角的油,忽然兴起,用手鼓掌大声喊道。 “哥几个,来!今夜趁兴,不如踏歌弄舞啊!” “来啊!来啊!” 姜迟忽然起身,对著同样已经吃醉了的薛湛和刘保儿招手笑到。 隨后两人便应声而起,在夏有德疑惑的眼神中,他们开始一边用脚踏地一边將手握在一起,只听他们在嘴中喊著“嘿!嘿!嘿嘿嘿!”之类的喝声做节奏。 “从军来~” “酒助兴~” “命未竟~” “奏小歌~” 唱到高声时,三人的脚步换的轻快,隨著歌声而踏,夏有德瞧著倒颇有几分趣味。 姜迟趁著酒兴而起,隨意高歌,这声调说不得是唱,更像是呻吟。 一旁的夏有仪、贺知年、贺芸三人为他们的踏歌拍手鼓掌,舞到尽兴时,这三人还会一起將握著的手高举,一同山呼出“喔!”的一声。 夏有德不知不觉间也被这气氛感染,竟也跟著笑了起来。 “唱罢歌~” “归乡里~” “再牵牛~” “与亲休~” “嘿~嘿~嘿嘿~誒嘿哟~” 几个人一同弄舞,看得夏有德心情也跟著愉悦起来。 只是夏有德听著这唱词,还是不由得沉默。虽然夏有德知道他们是即兴而歌,但想要安生日子的渴望已经从三人的眼中溢了出来。 一段舞罢,三个人高兴的又重新坐回到了位子上。 “三郎这真是做的一手好鱼,让这哥三吃的是满心雀跃啊,军中的厨子都没这手艺吧?” “是啊三郎,你乾脆別想著跟都头参军了。扛著这大锅,去伙房造饭吧。” 夏有仪和姜迟一附一和笑著说道。 自从认了贺知年为义弟,夏有德两兄弟便渐渐將他称为三郎,將贺芸称做四妹。 这叫法倒也被这对兄妹默认了下来,而一直跟著夏有德的几人也自然就认可了这对兄妹,也跟著喊起了三郎四妹。 “不成!我也要参军!” “这伙食饭我不做了!好男儿岂有不上战场的道理!” 他拉著夏有仪的胳膊,一番求情的话惹起院內几人鬨笑。 “我可有天天锻炼,你们瞧,我的力气已经很大了!” 贺知年一把擼起袖子,露出了精瘦黝黑的胳膊,上面的肌肉確实显得他十分精壮。 “好了好了。三郎,今夜不早了,我们也得回营了。既然你身子骨练的不错,以后想学什么武艺就直接来军中寻你姜叔和薛叔,想读书了便找你有仪大哥。” 夏有德起身,拿起桌上的一碗酒饮尽,准备离开。 “另外,芸妹子就还是暂留家中吧。以前我们想著带她入军中,但最近总逢战事,且不安生。待日后一切安定了,我们再来接你们。” “最近生活可还算不错吧,要是有什么困难但说无妨。” 夏有仪在身后对著兄妹补充说道。 “並无麻烦,虽然种的粮要交出不少,但好在我和芸娘吃的不多,也够生活了。” “那就好,日后有事尽可来寻我们。” 夏有德拍著贺知年的肩膀,对他说道,还將小包里最后的几枚钱放到了他手中。 “有德哥,谢谢你们。” 贺知年拉著贺芸的小手,兄妹两人对著夏有德他们五人毕恭毕敬的行了一个礼。 月色泼洒在院中,几人的影子拉长,直至最后渐渐交融到了一起。 夏有德看著已经不再如早先累瘦的贺家兄妹,不知怎的让他这个老男人心中一热,竟也有了一种做好事后的欣慰之情。 “走了,勿送,你们也早些歇息吧。” 贺知年带著贺芸在院门前,注视著这几个汉子伟岸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了夜路的尽头。 “这酒不带走真是可惜了。” 身后的姜迟和薛湛一人抱了一个酒缸,里面的酒水洒洒摇晃,两人的身形也是要一同倒了下去。 “你们二人小心些,喝酒岂能喝成这个样子?二郎你也不说他们几句。” “军中日子压抑了点,能放鬆一下也好。” 夏有仪察觉到夏有德回话时有些心不在焉,似是有心事堵著。 “怎了?二郎你为何如此愁闷?” “誒,我瞧著这对兄妹日渐健康起来,今夜又听到姜迟的歌词,想这一路走来,一时感嘆良多。” 夏有仪闻言上前拍了拍夏有德的肩。 “莫想太多,这不是你常跟我说的话吗?但做事,少疑惑就好,大伙现在都很信服你,你可就是解烦都的主心骨。” “大兄……” 夏有德压在心中的话,到底是没能说出口。 ———————— 后两日,农活彻底完工,割稻子的事情便算是落下了帷幕。 而后军中又开始了如往常一般的训练,不过多增了一些攻城类的训练科目。 在这期间,高季昌正式受封为荆南节度使的消息也终於到了荆南,听说还办了个庆典。 之后又训练了十余的日程,军中有关要出战备战的流言便多了起来。 另外还有马军的人找上夏有德,让他將之前带去中原的马匹归还了回去。 当天下午,他和几位都头就收到了李易仙的传唤。当他踏入李易仙屋內时,仅有李易仙和几个记事文官在。 “指挥,有德来了。” “嗯,坐吧。想必你应该有所耳闻了,节帅要起兵打雷彦恭了。” 第二十八章 兵发澧州 “这么快,何时发兵?” “大概就在几天后了,虽然日子还没定下来,但节帅也已经发了话,雷彦恭必要灭亡。” 李易仙嘆了口气说道。 “指挥何故嘆气?” 夏有德瞧见李易仙一副愁容的样子。 “这次不同於之前野战,那是雷彦恭的试探,这次攻城可是硬仗。雷彦恭手底下几个州城,城高池深想打下来可不是容易事。这次出征,怕是没个半年难以班师。” “那群楚兵什么德性我虽不知,但就怕抢夺地盘互使绊子。” “偏偏留后升了节帅,咱这些牙外军却还是乾的些阵前送命的活。装备器具差,这攻城又还是拿咱兄弟的人命去填。” 李易仙缓缓说道,他確实是体恤下属兵卒。 但是没办法,军中本就论资排辈,就算牙兵之间亦有区別。 不过这次灭雷彦恭是朱温的詔令,荆楚两家想必也不敢太过怠慢。 只是灭归灭,这地盘要如何分? 雷彦恭手下武贞军掌控著朗州、澧州、漵州、辰州数个地方,其中是以朗州为武贞军根本。 而澧州与朗州互成犄角守势,这两州也是荆南的八州其二。不说那漵州辰州,这两州高季昌肯定是要夺回来的。 至於装备,甲这一类东西本就是军中的金贵物,能討来几件都是难得。 现在想想,夏有德上次能討来重甲,也是沾了护卫高从谦的光,高季昌若非护子心切,岂有他能得意一时。 “指挥!我等来了。” 说话间,李易仙手下其余四个指挥也走了进来。 “来的好,快快入座。” 隨后几个都头依次坐下,张从简则是直接坐在了夏有德的身旁。 “唤你们来,就是要告诉你们,过几日便要与雷彦恭开战了。” “到时我们將跟隨节帅主力,一同沿陆路南下驻营,而楚军则是沿水路北上封锁。” “剩下就等到时再说了,此次大军作战,军纪一定要严。上头没有命令,不可滥杀,不可劫掠,不可离队。” 几个都头点头允下。 “回去查一下军械器材,若有磨损破旧皆可换新。另外还有赏钱一事,这次出征是大功劳,让手下的兵都放宽心,好处少不得。等拿下了雷彦恭班师回来,节帅还会再行大赏。” “夏有德,张从简留一下。其他人可以退下了。” 夏有德和张从简二人疑惑。 李易仙待人走后,起身坐到了他们身前。 “你们是我的老部下,算得我亲从了。此次出征,望你们二人可再建功业,若得遇军功自是好事,若见到生乱了也需放聪明点。” 两人隨即点头。 夏有德这是明白了,李易仙这是想著保下自己的老本呢。 毕竟打仗,谁也不知道会是大败还是大胜。军头的手里得有兵才算是头。高季昌手下那些中原兵作为他的命根子,也不捨得用,只將这些新募军卒当骡子一般搞。 “你们二人,等下去府库拿出征的赏钱,各自多领一緡三绢,记我帐上就好。” “谢过指挥。” 夏有德从屋中出来,回到解烦都营地后便立马將一眾火头队正都喊进了自己屋內。 “咱们要攻打澧州了?” “不止,这次是要把雷彦恭连根拔起,估摸著得耗上半年光景了。” 几个人都面面相覷,之前的野战才千人就已经够让人折磨。 这攻城他们虽没参与,但当初故土沦陷都有所亲歷,如今自己成了参与者,大家心头都各有滋味。 夏有德自己也没什么经验,可要说的话还是得说。 “军中下午就会开库发赏,另外我会让孔目再给你们每人多发些赏钱,这几日我也会想些办法,让大伙吃的好点。” “诺。” 夏有仪在一旁隨声应和夏有德。 “某的要求也不多,这几日训练还是按部就班。到时候出征了,你们只需管好各自手下的人,这场仗大家都能平安回来。” 几个火头队正都点头应下。 下午,城外军镇的三千多士卒都在库前一一领了赏钱,军中的战意也因此大盛,原本知道打仗而压抑了许久的氛围也活跃了起来。 高季昌还亲自在军中慰问,不知是不是有朝廷支持,出手甚是阔绰。 果然,钱到位了就能打硬仗,唐末五代的军人职业操守还是不容置疑的。 这钱在古代还真是笼络人心的好东西。所谓一流管理靠文化,二流管理靠制度,三流管理靠人。 出征有罚有赏,制度分明,能做到如此也算是古代军队的极限了。 隨后连著数日,高季昌直接从江陵城的府邸搬到了军镇居住,亲自督促士卒训练和粮草整备。 荆南军从四处百姓那徵调了牛车、骡马等运送輜重和粮草的工具;最后几日伙房还赶製了数日的乾粮用来隨军携带,工程之大也让夏有德惊讶。 此次出征,高季昌几乎是搭上了全部家底。牙城內的三千兵出了两千,外镇三千多人则全部出动,加上前些日临时强征来的辅兵,算起来有八千人了。 江陵仅留了一千牙兵和一千州兵,由高从谦统帅以防蜀国偷袭。 这些辅兵都是当地一些蛮族、民夫、饥民组成;辅兵都是战时强征,大多都会在战后遣散放归。 如此零零散散的诸多事宜从准备到完成,也花费了大半个月的时间。 夏有德非为火头军,这些还只是他看在眼里的,更多的军中调动细节他就无法瞧见了。 待一切都准备妥当后的六月廿六,大军正式从江陵开拔。 不过荆南军並没有立刻奔向澧州城下扎营,而是中途辗转,先克澧州附近可能存在的营寨、坞堡。周遭村县都基本上是闻风而降。 荆南军所过之处,遇到有武贞军抵抗的村寨,几乎都是大火烧尽,一个不留。 那些中原来的老卒们將一颗颗血淋漓的人头掛在枪上,或將尸身掛在一起做个肉乾,一些好看的妇女被抓到了军中淫乐。 滚滚大火燃起的黑烟几乎遮蔽了天空。 夏有德对此也无可奈何,好在这些赤裸的军功也是先给那些老资歷,还轮不到他们这些新人。 至於高季昌纵容如此行径的理由,则要简单许多。 近万人的军队,总要弄点军功和好处给下面的军头。人头就是这些丘八们的衣食俸禄,前进仕途,不然如何稳住这浮躁的军心。 就在荆南军自北而来的同时,楚军也由水路並进,封锁了澧水、沅江,切断了由朗州向澧州支援的水路。 第二十九章 克澧州(一) 荆南军逼近澧州,已经是出征五天后的事情了。 近万人的大军走一会儿停一会儿,路上还偶有几次劫掠,竟然就这样耗了五天时间。 夏有德对此只觉得颇为折磨,走走停停,还带著大量的輜重后勤,可谓是麻烦至极。 不过能维持住军心不乱,还能保持战意,这一点却让夏有德很是佩服。 看来行军打仗,还是有很多的东西要学,不能抱有穿越的姿態而大意自满,志骄多败事。 隨后高季昌下令大军在澧州城五里地外的平原扎下大营,扎营选定的地方侧后就有水源和一片树林,无论是砍树搭建工事,亦或建设攻城器械都十分方便。 紧接著就由辅兵和夏有德他们这些牙外军一同负责在郊野砍树,然后准备筑垒、立柵。 这些事情大多应该由辅兵完成,但眼下辅兵人手稀缺,还要匀出一些人手准备埋锅造饭。 在事情繁杂的情况下,夏有德他们也还是要搭把手的。另外他们牙外军也要身披甲冑负责监督和防备敌军游骑绕袭,並不比辅兵轻鬆。 在此基础上,高季昌还派出了两支骑兵都从澧州城的左右两翼迂迴侦查,而营地的牙兵则负责营中建设和以防备战。 树林中,隨著斧子砍入树干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夏有德也甩了甩有些发酸发麻的手。 其实夏有德没必要砍树,他大可以披身皮甲,然后站在一旁假装巡视,再乾脆找个阴凉地歇息。 但本著与將士同吃苦的原则,夏有德还是提著斧子上阵了,不过他在下第一次斧时就立马后悔了。 这种感觉,简直就像是在古代干工地…… 前世是牛马,穿越了也还是牛马…… “直娘贼,那群帐下牙兵就甚是轻鬆,搭个营盘算得什么活,脏活累活真就是全给咱包了!” 姜迟一斧子劈下去,树干上却是没有一丝留痕,险些让他气的要再骂上几句。 “姜队你留些气力,可別全骂完了。咱砍完了树,还得一同去筑垒呢……” 刘保儿也是在一旁大汗直出。 只有薛湛,他几乎是埋头不言,闷著性子就是一个劲挥斧子,汗水都快把他全身泡透了。 眼前这树,他们四人为一组砍一棵。按照这树林里近四千號人算,一天一组砍三棵应当是极限了。那这营垒工事估计得花上个两天才能成型了。 “弄吧,得赶在日头下山前呢。” 夏有德说罢抬头眺望前方的营地,真可谓是旌旗林立,数千的大小帐篷搭在一起,十分壮观。 难以想像,万人交战是一番怎样惊心动魄的画面。 他算是理解那句“黑云压城城欲摧”了。光是这些帐篷旌旗,就已经有要遮天蔽日的气势了。若非久经沙场的老卒,一些没什么经验的守城军见了怕是就已嚇得丟了胆魄。 待到中午用过了饭食,他们又这样继续砍了一下午的树。然后再待傍晚时分,由那些辅兵將木材运上车运回营中。 彼时营中的壕沟也已经挖的成型,待到明天营盘就基本成了。 等夏有德他们入营帐时,看到了正在等他们的夏有仪。 都孔目作为最低一阶的隨军文官,自然也是要参与围城战的。当然他们不会上战场,也不会干活,毕竟本就是些身子骨弱的读书人。 这些隨军文官大多是记录军中杂物、人事、战功、记帐、安排人力调度;辅助各军中將佐维持秩序,保证营规执行。 “二郎,晚饭都已经送来了,跟我来吧,咱们都搭建的营房在外西角。” “嗯,今日一切后勤繁杂,都有劳大兄了。” “哪里,这也是我唯一能帮上你的事情了。” 夏有仪笑著说道,隨后带著这些外出的解烦都士卒往所在营盘走去。 围城营盘的搭建,也是颇有讲究,这大军营寨是多营分立,有中军帐、有將官营、有士卒营、还有輜重粮草所在的后勤营和骑兵营。 各营之间互相连结,又各有距离,这是为了快速响应的同时又防止被火攻。 当然还有很多的细节,但事无巨细,夏有德现在累了一天,也没心思去关注那甚多了。 好在晚上的伙食还算不错。 许是受了高季昌的指示,今日放饭居然有肉馅餛飩,伴著一口热汤下肚,再撕片沾著芝麻的胡饼,这快死了的身躯才好像又活了过来。 “还算得不错吧,你们都多吃些垫垫身子,也是忙活了一天。” 夏有仪见夏有德连著吃下两碗,才肯安心。 “嘶……哈……” 姜迟一口淡汤似是喝出了人参的滋味,一副享受。 刘保儿端著个碗在夏有德身边,倒是吃的十分安静,没敢发出什么声音。 “都头,这活可真不是人干的,咱到底何时才能攻城?” 姜迟吃乏了,又开始问些自己关心的问题。 夏有德听了直摇头。“某也不清楚,只听闻这澧州守將是向瑰,颇为雷彦恭所重。” “我今日在后营听闻,楚军一支水军已经逼近朗州,切断了澧州与朗州之间的水路驰援。” 夏有仪在一旁说道。 “嗯,那就待围困日久,令城中自溃了。” 夏有德回道。毕竟围城都是这么个章程,城池向来是易守难攻,何况这澧州还依山傍水,哪怕城內守军不过千眾,也能让这大军望而却步。 这就更不要说比之澧州,还要再坚固上许多的朗州了。 歷史上打出过恐怖战损比的守城战也比比皆是,冷兵器时代的战爭思路与现代可谓是截然不同。 现在看来,高季昌能在年底前將这万人带回去一半,这齣征就且算是成功了。 夏有德忽的想起前世看过一个说法,要是能带著数万人的军队出城转一个月,再一个兵不少的带回来,那就能是位出色的將领了。 若是能再指挥妥当地打上一仗,那无论输贏都是能名留青史之人了。 就在夏有德还感嘆军旅之路漫漫而远兮时,他瞥见从外巡逻的轻骑回来。 他们一个个脸上带笑,颇为兴奋,甲上的血跡未乾,胯下的马鞍旁还掛著数颗血淋漓的人头。 夏有德瞧得清楚,那分明是些妇人容貌,但军中將佐们看在眼里,却没人站出来呵斥。 这种情况已成了军中默许,何况围城期间,此举能让澧州城內引起恐慌,事半功倍。 第三十章 克澧州(二) “这群贼兵!真是什么鸟世道!” 刘保儿看不惯,往地上啐了一口,这番场面让他连碗里的餛飩都没了吃下去的欲望。 “你们几个火头队正恰好在此,我便说与尔等。若到时攻进城了,儘量约束些手下,掳掠大家钱財某不管,但莫要屠戮百姓,徒增流血。” “大家都本是荆南小人出身,莫学这些中原兵做派,迫害乡里。” 夏有德对著身前几个火头队正说道。 这些中原兵,是之前带来填补荆南军空缺的,夏有德之前北上汴梁,和这群人接触后发觉个个都是鼻孔看人,吊的不行,仿佛身上都带著不服人的戾气。 而这些斥候骑兵就更加了,他们的战斗往往比正规军还要危险上许多,深入敌后,野外生存,过的都是刀尖舔血的苦日子。 积年留下的杀气,要管束这一群狼兵,实属不易。 相比之下,他们这些新募的荆南籍牙外军就温和许多,至少那条人性的底线还在。 夏有德嘆了口气,如此世道,自己一个小小都头又能做些什么。最多也就是约束好手下的人,让他们安分一点罢了。 “头儿还是太过仁义了,我听闻军中其它將佐们都在默许这种行为。有的都头甚至还加以鼓励,让掳掠的財物上缴两成。” “前日路过那邻县的时候,某就瞧见了一小股牙兵结伴闯进去,那真是折辱妇人,独以杀人为乐……” 姜迟在身旁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夏有德在一旁默默听著,也没有制止。 唐代以来的武夫大多都言行无忌,这也是藩镇长年纵容,形成了无所忌惮的风格。而且打仗压力大,总要有个可以吐苦水的地方。 “汝之何言!此前教你们的道理难道都忘了!” 一旁的夏有仪怒喝了两声,他一个读圣贤书的自是听不得这些丘八的糙话。 姜迟见气氛不对,赶忙闭上了嘴,然后端著碗往一边坐去了。 姜迟这些军官,之前受夏有德的命令,只要有閒暇时光就会在夏有仪的手下学著读书认字。虽然进展缓慢,但效果还是有的。 这些队正火头没变得过分骄纵跋扈,也是多亏读书知晓了些道理,能拎得清事情轻重。 还有就是,知晓了读书不易,总会对读书人起一点敬佩之心。 “老薑就是闭不上那张荤素不忌的臭嘴,他其实本意不坏,就是嘴皮子没个收敛。” 夏有德拍了拍身边的兄长,让他莫要置气。 “老薑他在我手下,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之前每次听你讲诗,讲昔日大唐风华,他都可羡慕著呢。许是见多了这些造孽事,心里过不去,总得让他吐吐苦水。” 夏有德为姜迟打起了圆场,夏有仪这才没再说些什么。 其实夏有德手下的这些人,都算唯他是从了。尤其是在北上汴梁一箭名震开封后,都里的那些军官无不是心服口服。 自家將领是再世霸王,谁听了不想死心塌地跟著冲一次?死了两手空空不亏,贏了高低能博个功名。 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身边的这群下级官们也就自然会学著夏有德变宅心仁厚些。 “某自知晓。可二郎,行仁事君,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你可要好好待民,莫学他们吶。” 夏有仪拍著夏有德的手,苦心劝慰道。 夏有德只是点了点头,却是没太听明白大兄的话,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但夏有德內心还是苦笑了下,大道理是明白,可仁在这个世道行不通啊。这乱世是谁无耻,谁下限低,谁便能大行其道。 行仁事,能活下来再讲仁事吧…… 饭后,夏有德让解烦都上下士卒都要先检查器械完备才能入睡,出征在外,这种事情马虎不得。 夏有德向来治军严格,三日一训,晚上睡前都要检查装备,弓、刀、盾、甲、枪样样不能缺。初始时士卒或有怨言,但时间一长,大家明白这是保命的事,也就渐渐习惯了。 加上跟著都头有肉吃,平时吃点苦,那也就吃了。 翌日,营盘前,由牙外军和辅兵一同修筑的营垒立柵也终於成型。 这之后每日正午,高季昌都会命倪可福从手下牙兵和牙外军中挑选近百名善骑射之人,一同去城下叫阵。 高季昌特意挑城內守军放饭的时间来噁心对面。 夏有德因为此前射术扬名,所以特意被倪可福叫去做领队。夏有德藉机將姜迟和薛湛给塞了进去,拉出来歷练歷练,这种机会也难得。 百名轻骑身著轻装,从营中正门出发,他们高扬著军旗,拉出的滚滚烟尘在高悬的烈日下衬的颇为壮观。 澧州的城墙是四米多高的土墙,比两人那般高,此外还有一条护城河相隔,登墙颇有些难度。 “莫要太靠近城下,保持百步距离!小心城楼流矢!” 夏有德对著身后一眾士卒喊道。 “姜迟!” 紧跟在身后的姜迟驱马上前。 “头儿?” “去,骂他们,能骂多难听,就骂多难听。记得他们守城之人乃是向瑰。” 夏有德对著姜迟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隨即单骑上前。 姜迟提枪,对著城头上的士卒高声大喝。 “城上汝辈王八!即做得缩头奴,不如下来一战!某家刀快,可省了尔等烂死城中!” “快叫某家乳孙向瑰出来一战!若怕死了,喊声爷爷来!可让你们给某家餵狗!” “汝家主帅怂胆如龟,愚忠不明!尔等不若早做打算,自缚出降。某家节帅大度,可赏你们妻儿活路!一併来餵狗!” “……” 姜迟洋洋洒洒,不带花样的连著骂了近五分钟,城楼的守军实在听不下去,最后只得放了几箭,结果皆落在了姜迟脚下。 “姜迟!去屙尿一泡。” “啊?头儿,屙不出啊……” “想些画面,憋出来。” 夏有德在身后忽然开口,让身后一眾士卒都偷笑了起来。 姜迟隨即翻身下马,然后对著脚下那些箭矢提起裤裙,当眾尿了一泡。 只听得姜迟还一边大喊。 “软绵无力啊!尔等气力,甚不及某鸟下一分!” “尔等狗贼!欺人太甚!今日我倒要与尔……” 城上一个守將气得不行,终於將头探出城楼,刚要开骂,夏有德便发话让队伍撤回。 “狗贼莫走!尔等……” 夏有德丝毫不顾身后骂声,率队扬长而去,要是能赶得早,还能吃到营中刚出锅的热食。 第三十一章 克澧州(三) 朱红色的旌旗在风中颯颯拂动,距离荆南军在澧州城下寨围城已过去了半月有余。 在这近二十天的日程里,高季昌一直下令让手下的荆南军袭扰澧州。 正午的时候就派出轻骑叫阵,傍晚的时候就派出士兵在城下敲响金锣,日日如此,夜夜无休。 在这些天里,大军的营盘还不断向前推进,每隔六天就拔营推进百步、然后再下寨。 夏有德这几天就是光带著人叫阵、拔营、下寨、继续叫阵、又拔营、再下寨。 这一番劳累下来,他整个人都要散架了,这简直比日常军镇训练还要苦上十倍。经此一次,他是再也不盼著有远征的仗打了。 临近傍晚,喝过了一碗热汤,夏有德准备进帐中好好歇上一歇。 “都头!都头!” 帐外,刘保儿忽然带著几个亲从兵闯了进来。 “何事?怎的如此慌张?” “可是李指挥叫我去夜袭?” 夏有德才刚躺到帐里的蓆子上,真是不叫人安生! “非也,是澧州城坐不住,派了几百號人在外毁我们营盘的筑垒和木柵,似是想要突袭,指挥正让我们外军出战迎敌。” 夏有德赶忙起身,拿起架在帐中的甲快速穿上,然后拎起一桿步槊就要出帐。 “快去,让薛湛和姜迟立刻集结手下火头,披上甲就即刻出营杀贼,去晚了军功都是別家的了!” “诺!” 夏有德走出帐外,发现其它几个都头和他一样,正准备出去杀贼。 他想走过去问个状况,结果看到了从人群中走出的李易仙。 “无须列阵!无须披甲!带硬弓,带快刀,直接突到阵前杀贼!” 李易仙对著这几个还愣著的都头大喊。 於是这六百多號人从西侧门像是洪水猛兽般涌了出去,他们身后的箭矢像是狂风一样席捲了前来偷营的近百名武贞军士卒。 由於武贞军是前来偷营的,所以他们都穿的戎服轻装;一来为了减小动静,二来方便撤离。 所以当那些破甲箭像是雨点一样灌进来时,这群武贞军士卒身著戎服,瞬间便死伤过半。 剩下的人见如此惨状,便也无心迎战,有的甚至连武器都不要了,直接转身就跑。 彼时营外的其它几面战场也大多是如此状况,武贞军偷袭不成,反倒损失了百余名士卒。 夏有德看著战场上中箭倒地,许多还留口气的士卒,他们被战友拋弃,临死都还不肯闭眼。但最后除了身体被青草掩埋做肥料,什么也不会留下。 “各都头清点武器军械和战功,一併匯总呈报。” 李易仙在阵前,他此次作战身先士卒,血都染透了衣袍,可谓勇猛非常。 之前光注意张从简去了,夏有德这才想起来,这李易仙昔年也是敢打敢杀的猛人,只凭一桿长枪就敢在叛军阵中杀个来回。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听闻他隨倪可福调来荆南前,就凭著自家本事攒下了四十七颗贼头,硬是凭著军功从外镇小卒做到了如今的牙外军步军指挥。 只不过现在李易仙成了指挥,亲自下场的机会少了许多,这才不见他狠厉。 “指挥神勇,真教人敬佩。” 夏有德坐近到了李易仙身旁,將手里的刀插在地上。 “哈,不敢当,某可做不到一枪挑骑兵,一箭射银枪啊。” “汝之神勇,此世某可尚未闻之。” 李易仙嘆了口气,甚是感觉后浪推前浪,淘尽英雄汉。 “指挥盛讚,某其实有一事不明。” “何事?但问无妨。” “节帅为何要不断拔营下寨,却一直不攻城,苦拖了这半月多。甚至还纵容守军偷袭我军营盘,让他们有机可乘。” 李易仙闻之却是爽朗一笑。 “看来上阵杀敌,某不如你;排兵布阵,你却还是稍显年轻啊。” “这不断拔营下寨,是要让城中守军看著我等步步逼近,压垮他们的心理;至於敌军偷袭,说明城內守军人心惶惶,已是逼得狗急跳墙了。” “今日敢出城偷营的这数百號人,乃是城中的选锋死士,这些人是城中守军的主心骨。待这些人耗光了,就算澧州仍不降,也成了座一触就破的虚城。” 夏有德闻言恍然大悟,不由得感嘆,简直是战爭艺术。 高季昌给他上了一课,原来围城战要这样打。 “指挥之言,真是醍醐灌顶。节帅竟有如此谋略,真叫人钦佩。” “节帅乃是军中积年宿將,见过多少大风大浪。若是这点本事都没有,那汴梁的陛下便不会派他来管荆南的烂摊子了。” 夏有德听著李易仙的话,心中泛起波澜。这唐末真是能人辈出,你方唱罢我登场啊。 翌日,在敌军出城偷营失败后,高季昌终於觉得是时候了。 於是他准备走完攻城的最后一步,劝降。 他依旧是派出一支百人的骑兵队伍,由夏有德领队,带著到澧州城下叫阵。 “尔等莫要再愚忠固守!” “朗州已被楚军攻破!雷彦恭独自乘船逃亡江淮吴国了!尔等已是被遗弃军民,何必再打下去!” “荆南节度使高季昌有言!澧州为我荆南故土,念为乡里,献城出降,便许诺不伤及城中百姓无辜!秋毫不犯!” 澧州城下,夏有德对著城头的士兵如是喊道。 但不出意外,回应夏有德的,只有无言的沉默。 “头儿,我等……如何?” 身后的姜迟看著城上的守军,这些人大多已没了斗志,甚至连箭都不愿再射一发。 “撤吧。” 夏有德回头望了一眼城头迎风的澧州军旗,只得悻悻离开。 他倒是很希望城中的守军能投降,毕竟他见过那些牙兵烧村子的景象,真可谓是十层恶狱犹不及也。 就在骑兵正午劝降的当夜,一小股澧州兵趁著夜色从城內潜行了出来,寻到了荆南军营中投诚。 他们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来到了高季昌的帐中。 高季昌得知消息,不顾大將倪可福的劝阻,从床上爬起披个外袍就要见这几人。 “什么?尔等再说一遍!” 高季昌语气冰冷,带著无声息的怒火。 帐下的那几个投诚小卒皆是惊颤自危。 “向……向瑰刺史欲要献城,降……降给南面的水路楚军。” 第三十二章 克澧州(四) “南面水路楚军?” 高季昌似是不可置信,他在嘴中囁嚅著又重复了一遍。 “节帅……” 倪可福在帐下,却是不敢多说些什么。 只见高季昌起身,用手叉在腰间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渐渐僵硬,眉毛都快要拧在了一起,一脸嗔怒。 “他敢!!!” 高季昌忽然暴喝了一声,全身咆哮著似是脱笼的猛虎,帐內微弱的烛火下,就连他脸上的皱纹都像是要化成了虎鬚。 帐下几个前来投诚的士卒一惊,皆是颤抖著伏地,一个个恨不得將头埋到土里。 “他以为投了楚,老子就拿他没办法了?他欲何时投楚?” 高季昌问道。 几个士卒面面相覷,看样子是级別太低,听了些军中流言就跑来投诚,想用这些道听途说的消息博一个功名。 “节帅……那我们……” 倪可福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接话。 “晓諭全军,明早攻城!此事不可再拖了。” “告知所有都头以上將佐,率部先登者累加军功,赏钱二十緡绢十匹;活捉澧州刺史向瑰者,最少保个州兵马使的前程,赏钱五十緡绢二十匹!” 说罢,高季昌转身看向身下几个来投诚的澧州州兵。 “你们说城中有內应,可是真的?” “回……回大帅,城內州兵与驻防的武贞军互有间隙。如今粮草耗尽,大家早已怨声载道,不愿再战。只要大军来攻,便愿內应开城,以迎王师。” 高季昌闻言这才长呼出了一口气。 “你们原本都是何职位?” “军中小卒,我等小人无职无位。”一个大胆的,抬起头来说道。 “入城升你们各自为澧州州兵队正,各赏钱两緡,来人!带他们下去,让伙房给他们做顿热食。” 几人听后都面露喜色,俯身谢过高季昌。 “愿为大帅效死!” 在送走了这几个人后,高季昌还是没有停下在帐中踱步,双手不断摩挲著,焦躁的心绪几乎要衝出他的身体了。 “可福,楚军什么动向?” “稟节帅,楚军按计划对漵州、辰州等边州围城了半月,等我们拿下澧州再下朗州时,那些州镇也要归入楚军帐下了。” “明日攻克澧州,留两个指挥,剩下的人直接下朗州。” “某省得。” 高季昌言罢,徘徊许久,才堪堪坐回了位置。 倪可福见状也不再说话,起身行了一礼,便退下整军备战了。 高季昌一人枯坐帐下,眼神飘忽离乱,此刻无人知晓这位一方节帅的心中在想些什么;他就那样坐著,直至烛火摇曳著熄灭,漫天的星河滚落。 翌日清晨,营中號角声响起,各都主攻的六千號人也已经准备完毕。 此前砍伐木材用来组建的攻城器械也已经由军中木匠们拼装完成,攻城的飞梯、简易投石车都已完备。 此次攻城的前军,依旧是夏有德他们这些牙外军。 隨后,中军的阵阵大鼓声从身后传来,只见指挥的军旗摆动,各军阵中不断有號令传来。 “前进!前进!” 夏有德还是在阵前第一次对全都百人施令,这让他的心情颇为激动。 清晨的露水沾在草尖,夏有德还能依稀闻到风中的泥土味,城下还有些晨雾,氤氳著颇有几分朦朧,让紧张的士卒们不由心绪浮躁。 “稳住!稳住!” “举盾!防流矢!” “后队,搭弓还击!薛湛,带人准备填沟!” 夏有德在军阵中央,对著身后喊道。 那些拿著数捆乾草的士兵负责填埋城下的护河,像澧州这种依山傍水的小城,其护河很容易就能被填满。 待护城河没了,再搭飞梯攻上城楼,那么这座城就已是拿下了大半。 此刻站在城头的守军,可以瞧见一支又一支的百人军阵举著盾像是龟壳一样缓慢推进,就算他们拼命射箭,也依旧是收效甚微。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著敌军不断逼近护城河。 但这还不是最糟心的,此刻城墙上的大將不见人影,军心浮动。 荆南军还没有推到城下,城下守军就突然传来了譁变的消息,几个州兵领头砍杀了武贞军来督战的牙兵,高喊著要献城,人簇拥著越来越多,逼到了城门下。 那些武贞军也没怎么镇压。立场坚定的军卒早就死在之前的偷营战中了。 城墙上的州兵人人自危,本就是些不经战事的守城乡兵,现在局势乱成了一锅粥,逃的逃,降的降。惊慌失措下,甚至连之前准备的滚石、火油都没人顾了。 隨后降兵亲自打开城门,丟盔弃甲,纷纷推倒了城上的武贞军旗,出城半跪肉袒而降。 荆南的士卒们一个个停在城下,这场仗居然就这么轻鬆结束了。 夏有德反应过来,立刻上前抓了个城下降兵,揪著他的衣领就问。 “你们刺史的官府在哪?快带我去!” 那兵卒嚇得连忙跪地点头应下。 “姜迟!薛湛!各点十个机灵的兵隨我!刘保儿,带剩下的人去组织接管城防!记住莫伤城中百姓!” “诺!” 隨后夏有德带著二十余人赶忙往城中的刺史府赶去。 但是待他们赶到时,大火已经烧遍了府邸,木樑倒塌,惨绝人寰,滚滚的黑烟散向天空。 “这怎的回事?” “小人不知啊……今日大早就未瞧见向刺史,谁曾想……竟是自焚了。” 夏有德气得一脚將这人踹倒在了一旁。 “饶命……饶命啊……” 他看著自焚的府邸,烧焦的气味窜进他的鼻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 高季昌拿著一面被烧得仅剩半面的向氏旌旗,站在刺史府前。 “这火,是他自家放的?” 高季昌对著身前匍匐在地的几个府上小廝问道。 “是,刺史……还留有遗言……” “说,但保你无事。” “刺史言,不与高贼污流共苟且……” 高季昌冷笑了一声,將那半面旌旗递给了身边站著的倪可福。 “烧了吧。” 高季昌轻描淡写地说道,脸上的表情几分自信、几分淡然、几分沉稳。 很难相信,这些情绪是同时出现在一个年近五十的人脸上,此刻的他倒真有些雄姿英发。 高季昌看向身后的夏有德。“没能擒將,某只得赏你五緡钱,三匹绢,可否?” “此战无功,能得如此重赏小人无以为谢,犹愿为节帅效死!” 夏有德二话不说,立马向著高季昌半跪在地,放声大喊。 给不给赏,夏有德都是要谢的;多向领导表忠心,总归没有坏处。 高季昌还想说些什么,一个传令旗兵忽的闯了进来。 “报!我军前哨来报!” 高季昌闻言接过了士卒手中的信,他翻看过后脸色忽的凝重起来。 “令所有指挥到城外军帐议事。” 第三十三章 南下朗州 城外的军帐中,高季昌喊来了手底下的十几个指挥。 “诸位,入城后某会让都孔目开库,在城下大赏全军。只要尔等与下属约法三章,不许杀降,不许屠戮百姓,不许劫掠。” 高季昌说道。 他敢这么做自是有底气的;因为此战没什么伤亡,如此便宜就打了一场大胜仗,捡了一条命又拿了军功,士卒自然是在心中暗自窃喜。 少了愤恨需要宣泄,那部队自然就好约束多了。 此外高季昌只靠一座江陵维持八千兵马已是吃力,但如果城池多了,那就意味著耕地和人口多了,那便能改善困局。 因此日后他必是要经营澧州的,那城中能少些损毁和动乱,自然有利。 不然就像他刚刚接手江陵那样,百废待兴,少说半年才能步入正轨。 帐下的指挥们闻言也都点头应允了,底下的军头们没有发话,那就是默认了此事可行。 “还有一事。” 高季昌从怀里將那封前线的奏报扔到了他身前的桌案上。 “楚军已经攻克了漵州和辰州,我等明日就准备拔营再下朗州,在郊野伏击灭了他们。” 指挥们面面相覷,听到要马不停蹄地又下朗州,他们自然就不乐意了。 打澧州围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大家近乎是身心俱疲。 “晓得弟兄们有苦水,但没办法,战事告急,尔等就趁著今日好好歇息,明早再拔营。” “此外我还打算分出两个指挥在澧州留守,维持治安。” 隨后,高季昌从牙兵中选了两个都留下来。 “知道诸位不悦,但楚军名义上与我等联合,实际却是想爭这州镇之权。” “我等如今拿了澧州,朗州没了屏障依靠,携余下粮草不用两日便可急行到城下立寨!” “晚一天下朗州,那楚军就会早一步打朗州。到时武贞军多年经营积攒的富贵可就全落入了楚军手里,尔等出来征战一场,难道愿意看著富贵平白落入別家?” 高季昌在帐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娓娓道来。 “那自是不愿。” “那还等什么,节帅今日便拔营吧!” 几个往日比较浮躁贪功的指挥,立马就顺著高季昌的话附和起来。 牙兵就是这样,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在前面驱动,便是天王老子他也砍得。 高季昌嘴角抹笑,看来此事就算是定下了。 隨后的澧州城中,各都都头依次接过了城防,正四处肃清残余武贞军抵抗势力,同时一批军卒去接管城中財库、粮仓等地;另一批士卒则在城中四处张贴告示,令百姓各安其业。 “头儿,兄弟们都接过了布防。” 姜迟的声音传来。 “嗯,再叫上十个兄弟,等下隨孔目去领此战犒赏。” 夏有德此刻正靠在城墙上,脚下还踩著被推倒的武贞军旗。 这些武贞军,在此经营了十余年的光景,一朝兵败,往事浮沉。 真是万里江山,一点不由人计较。 夏有德心里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他知道乱世里立足不易,但看著江山换代如此简单,真是一步也不能走错,不然便是满盘皆输。 夏有德放眼望去,城下只有几名零星的辅兵在搬运战后的尸体,打扫战场。 这一仗,夏有德的解烦都手下百人,只重伤了两个,轻伤七个,这点程度的伤亡,可以说是十分的幸事了。 “都头,某来復命。” 身后的声音传来,夏有德回头时还以为是刘保儿,结果一看竟然是薛湛。 他这才想起来,之前自己让薛湛带队去城中抓武贞逃窜的余孽来著。 “如何?” “已抓十二人,其中一个是队正,皆已被送去由中军看管。” 看来接下来就是收编这些武贞的俘虏了。 另外由於刺史府烧没了,现在城中正有隨军书记官和城中受降文官一起,统计澧州的户籍、钱粮、物產。 夏有德对此也是比较上心的,攻城后如何安顿百姓,维持秩序,这些也是他要学的。 只是他没想到,这次破城居然没有屠戮。 好在军中也没有群情激扬,大家听说有赏钱拿,晚上饭食有大肉酒菜,也就没几人抱怨了。 夏有德看向薛湛,他才忽的发觉,自己好像从未和他讲过几句话,这个像石头一样木訥的男人,仿佛披著一层不可见人的薄纱。 “薛湛,待等下我大兄回来了,你和姜迟每人多拿一緡赏钱吧,这些日跟隨我在营中进进出出,也是辛苦了。” 夏有德看著薛湛语言又止的样子,只觉得这样子有些好笑,木訥的他把所有心意都写在了脸上。 “想说什么,便说吧。” “都头,某是个粗人,其实用不得那许多钱,也实在担不得这厚赏。” 夏有德还是头一次见不爱钱的人。 “汝有何愿望,细细说来,尽可满足。” “某只是……有点想家了,想再回故里看看,想谋个安生日子……” 夏有德愣住了,若记的不错,这薛湛应该是与他同乡,同为万州人氏。 他和姜迟,都是最初一批同与夏有德收编的流民。 “待到了太平年景,某陪你一起再回故里探望。” “都头说笑了,万州已归入蜀国腹地,这年月里又兵戈不止,岂会有太平年景。” “会的,总会有兵戈止息的那一天。若没有,那我等何不打出个太平。” 夏有德伸出一手,拍在薛湛的肩膀上,语气坚定的说道。 后者的眼里神色夺过,但很快又熄了下去。 “某一草莽,不过卑鄙之民,上不曾见官人可伶,下却见万民流弃,这番世道却是没人把我等当人看。” 薛湛的话一字字吐出,像是抱怨,像是无奈。 夏有德这才想起,曾偶然听姜迟说过,薛湛家中的小妹曾与他一同逃出万州…… 他再看向薛湛,忽然觉得这个像是石头一样的男人,心里却也装著一束破碎的蔷薇。 “天底下瞧不起我等,那便做给这些人看。” “你我,还有军中兄弟,我等同袍同泽,互为手足。不若就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夏有德拉住要下跪的薛湛,双手挽起他的胳膊,拍著他的手背安慰。 “待回故里,与我再踏歌,可好。” 薛湛听得双目泛红,他说出了那句,以后还会再说无数次的话。 “某愿效死命。” 第三十四章 遭遇战 荆南的军队在澧州修整了大半日,犒赏、布防、整顿收编降卒,各种事情可谓一一细致。 但半日的时间还是太紧,所以高季昌留了副都孔目和几个文书官一同,临时补上空缺,主持恢復旧业。 隨后高季昌又命了一位副將暂为澧州兵马防御使,统领澧州降兵与两个暂留的荆南指挥,以防城中暴乱和敌军偷袭。 大军则在翌日正午,沿最近的一条平坦大道再次南下开拔。 不过这条官道行至一半,前军便传来了將令,让所有人即刻卸了輜重著甲,在前列阵备战。 这条旧官道直贯南北,一路沿江陵下澧州,又至朗州。在澧朗交界处时,这里便是一片平旷原野,被称之为澧阳平原。 一望无际的平原,野草荒长,是埋骨的好地方;也是两军遭遇交战的好地方。 “头儿,这怎的回事?” 姜迟跟在身后,一脸疑惑。 “看样子是要打仗了,许是雷彦恭派了军队走陆路想北上提前阻击我们,结果没想到碰上了。” 夏有德如此猜测到。 其实夏有德猜的大差不差,雷彦恭確实想引兵伏击,才派兵北上疾驰;而高季昌急於南下,也是急行;两方都心烦急切,没派出足够远距离的斥候,当双方斥候发现时,也已经来不及了。 看得出雷彦恭还是有些想法的,不过这种情况也只是飞蛾扑火,拼命挣扎下也只得出这么个烂招续命。 “直娘贼,这群武贞军直接降了不好,竟这般死命挣扎。” 姜迟在身后暗戳戳骂道。 “刘保儿!保儿何在!” “在!都头何事?” 刘保儿从身后一眾正忙著披甲的士卒中走出,一脸错愕。 “带著你手下的兵,去保护夏孔目和那几个文官,切记一定要保护好他们!” “诺!” 夏有德转身,提起手里的步槊,神色惊慌的看向远处。 大队的骑兵此刻正在平原上奔跑,到处都有传令兵各处奔走,滚滚的烟尘捲起,让此刻本就弄不清状况的士卒更加焦躁不安起来。 主要也还是因为武贞军来了多少人马尚未清楚,只得仓皇备战。 这种情况下,军心就很容易动摇。 “各都都头!穿完了甲,带队赶往阵前左翼列阵!我们做前军排头!” 李易仙骑著一匹马,往輜重这边赶来,对著手下几个都头大声喊道。 夏有德赶忙整顿全都將士,往阵前赶去。 “姜迟、薛湛,让著重甲的兄弟在前,儘量减少一些伤亡!另外让后队都带弓带箭,准备遮射。” “诺!” 待两军列好阵时,此时已距离双方发现彼此过去了半个时辰。 双方都十分默契,没有一方甘做那个率先打破僵局的人,武贞军就这样隔著百步外列阵,密密麻麻的士卒排成一条黑线,然后再缓缓逼近。 “咚!!!咚!!!” 鼓声在平原上盪起,双方军卒的前锋开始不断接近。 他们依循惯例,每前进几十步,便是弓弩对射。 经歷了许多的夏有德,已经不再似之前那般心中躁动,反倒能游刃有余的在阵中发布指令了。 不过这次的敌军明显不敌,在最近的一轮对射时,对面明显自乱了阵脚,居然出现了混乱的情况。 “稳住!不要急!” “盾墙!” 夏有德在军阵中大喊,以稳住军心。 荆南军的步伐在稳稳加快,数千士卒像是一线狂风,要席捲这片大地。 在荆南军由近及远推动时,夏有德透过盾牌的缝隙隱隱发觉,武贞军的士卒並没有他们多,列出的军阵还出现了不少致命的空缺。 隨后很快,两军的锋线交接在一起。 荆南军的方阵比上武贞军要远严整上不少,而且军容也更加气盛。 荆南军不久前才兵不血刃的打了一场大胜仗,而武贞士卒皆知要四面楚歌,內心自是崩溃,人人自危。 双方在阵前反覆拉锯,战事焦灼之下武贞军的伤亡在不断增加。 高季昌瞧见了整体局势的走向,篤定了这批敌军已人心涣散,於是他下令让军阵大步压上,直接凭气势碾过去。 双方的对峙並没有维持太久,枪阵在连续对戳了仅十个回合不到,武贞军就开始收缩,尽显颓势。 澧阳平原虽一马平川,但它处在江南水泽的国度,大地上有不少的浅溪蜿蜒。 这些溪水小河,有的或深,有的或浅;深者可將人溺死,浅者亦漫过双膝,寸步难行。 原本双方的摆阵都刻意避开了这些河水,但隨著荆南军不断威压之下,本排成一线迎敌的武贞军已被彻底打散。 左翼的武贞军被李易仙所部和另两个指挥配合,將他们切割后不断压向一条宽足有五米的小河边缘。 而武贞的中军则在不断后退,右军彼时也被杀退。 这群武贞军,他们赶了近百里路奔袭,然后莫名其妙的遇上敌人,莫名其妙的开战,再莫名其妙的溃败。 后军的刀甚至都没有染血,就已兵败如山倒,大难临头各自飞。 “顶回去!” “顶回去!” “不得再退了!” 彼时左翼两军已贴的仅几步之近,夏有德在阵前甚至能听到军阵后方的將佐还在號令。 透过盾牌,夏有德能依稀看到这群士卒脸上无不绝望的神情,此刻的他们一个个皆已脸色黯然,只是在恐惧中做著最后的挣扎。 这群武贞士卒,前有荆南军的步槊挥砍而来,后有小河截断生路,已无法再退。 这群士兵在极度的恐惧下,有的人还想拼死一搏,结果前挤后拥,手里的枪剑直接抵在了对面的盾牌上,丝毫施展不开手脚。 隨后他们就被迎上来的步槊破甲入体,鲜血喷涌。 有的人丟了武器,麻木地站在原地,像是厌倦了一切的旅人,等待著这趟旅程最后的终点。 还有的人索性直接跳进河里,寧愿被水溺死,也不想直面这绝望的一幕。 河岸上尸体垒著尸体,流淌的血水一路顺著到了河中,染红一片。 其实荆南军已经可以停下来了。 眼前这群武贞兵卒已经像散了的蒲公英,只要风轻轻一吹,便会如飘絮散去,再不经一战。 可没有人愿意喊上一句“降者不杀”。 三个指挥,十五个都头,没有一人喊出“降者不杀”这句话来。 就连夏有德也感觉得到军阵下士卒不可控的疯狂,他们似是十分享受这种单方虐杀的快感。 杀! 一个个心声在人群下沉默的吶喊著。 杀! 把他们一个不留全部杀掉! 此刻,仿佛是两军间达成了一种无形的默契,一种只有你死我亡,寧可全杀不可放过的默契。 第三十五章 擒將(求追读) 夏有德站在河边,看著河水被血液染成了浑浊的红色,一时间有些不知言语。 河上飘著不少脱了甲想游过河岸的士卒尸身,大多都是身中数箭,最后同那些弃了的刀戈一起漂浮河上。 除了这些,穿著甲溺死沉河的就更是不计其数了。 血腥的气味在喝水中慢慢散开,近乎到了刺鼻的地步。 左翼战场的战斗结束得很快,这甚至说不得是一场战斗了。荆南士卒的步槊长枪都被血渍染红,衣甲也尽被敌人的鲜血泡透。 “头儿……” 身后姜迟跟了上来,他看著这近乎惨烈的一幕,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头儿,擦擦吧。” 姜迟只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寻常用来擦拭的布帕子递给夏有德,让他擦掉脸上的血污。 夏有德接过了帕子,擦去脸上沾的血渍,他看向打扫战场的士卒,虽然大家回想刚刚的事情皆有余悸,但战场的高压下,没人能保证自己不会情绪失控。 战场上头脑一热,性子上来了杀降都是常有的事情。 “咱歿了多少兄弟?” “没了四个,重伤七个,轻伤十二个。” 身后的刘保儿、薛湛也一齐走了过来。 “让弟兄们打扫战场,收拢器械甲冑。” “诺。” 夏有德刚打算將手中步槊立地,然后刚要坐下歇息,只听得李易仙在阵前大喊。 “张从简,夏有德二人可在!” “在!” 夏有德和张从简二人赶忙走出军中,一同应道。 只见李易仙身后跟了几个斥候轻骑,快步到了阵前。 “你们二人,快换上马,速与我去中军迂迴擒敌將首级,眼下中军尚在决战,不可错失良机!” “此地我已交由副指挥和另外两个指挥一併整顿,会稍后跟上,同往中军所在!” 李易仙一手勒住马韁,在阵前正臂高呼,他的身影决绝,眼里儘是藏著热血与功名交织的光影。 所谓意气风发时,更要直上九万里,这或许就是眼下李易仙的写照。 身后的两个轻骑斥候翻身下马,亲自將马韁给夏有德和张从简两人递了过来。 夏有德和张从简二人相视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隨即翻身上马。 夏有德单手勒住韁绳,回身看了眼马下的姜迟、薛湛等人,隨后开口。 “组织兵卒,往中军侧后迂迴。姜迟暂领全都兵马,一切事急从缓,不可贪攻冒进。” “诺!” 姜迟隨声应道。 姜迟为人脑子灵活,遇事懂得应变,也可避免些兵卒损失,交给他夏有德还是能放心的。 何况全都兵卒也是上下一心,在夏有德的日日夜夜打磨中,早已凝聚成了一捆绳。 隨后夏有德便提枪上马,跟隨在李易仙身后,往军前赶去。 这支突袭的队伍其实只有十余轻骑,虽为寻常的斥骑精锐,但以此十余人就敢迂迴冲阵,却也是太过狂纵。 即便是五代时的將佐,大多也没有这等狂意。 可这个男人就是这样做了,他將手伸向夏有德时,炙热的眼神仿佛在说前路就是征途,来吧!一同征战这天下!让天下人也看看我等的胆色! 男人就是这样,可以被梦想与热血牵动;哪怕他们来自天南地北,哪怕他们一无所有,可他们却愿意为了同一件事情而为对方付出生命。 “指挥,我等可是冲敌阵中军的侧翼?” 夏有德在身后问道。 “不,中军敌阵有节帅的骑兵亲往凿阵。” “我等直接去敌將大纛所在!” 李易仙执鞭扬尘,加快了行军的速度。 彼时的中军战场,武贞的一千兵卒正对上荆南的三千兵卒,如今已陷入了重重围困之势,兵戈铁器虽犹在风中碰撞著发出声音,但胜利的天平已然倾斜。 此时的两侧又有马军奔驰扬起的尘沙,荆南的军旗在风中簌簌凌乱,包裹了这群最后还顽强抵抗的武贞士卒。 阵后的大纛所在,是由雷彦恭之弟,雷彦雄统帅。 这个才堪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著混乱的局面无措起来。 “將军,我等如何也?” “我等……我等……” 雷彦雄看向身边的將佐,一个个神色黯然,沉默著没有说话。 若非雷家对这些將佐留有旧恩,若非武贞军与朱温不死不休,只怕这些军將早已砍了这少年的头颅,到对面去博一个前程了。 “將军,我等撤退吧,败局已定,此地已无再翻盘之可能啊。” “这……那阵前的这数千健儿可要如何,我要如何向家兄交代……” 雷彦雄神色懦弱,他抓紧了胯下的马韁,一脸错愕不知如何的神情。 身后几个將佐见状也不想再耗下去了,留在这只有死局,架著雷彦雄逃回城下,还能借著护主心切免去战败的追责。 这几个將佐眼神交递,瞬间就明白了各自的想法,並立马要付诸实践。 一声怒吼,震天的杀意隨著萧瑟秋风一併传来。 “雷家小儿!首级留下!” 雷彦雄闻声惊諤,险些惊落马下,闻声看去,却只是十几个骑兵要逼至身前。 雷彦雄气息缓了一下,从错愕变得惊讶,从惊讶变得不解,从不解变得轻视。 他无法理解,自己身边还有亲卫骑都两百余骑的精锐,只这十几轻骑,他们何来的勇气?又何来的胆色? 雷彦雄一个锦衣玉食长大的孩子,他自然无法理解。 这是来自底层的怒吼,对功名利禄的怒吼;对王侯將相寧有种乎的怒吼;对这乱世的怒吼! 他们像是野兽,要挣破天下给他们的笼子,让吼声直至九天,让天上的权贵也闻之色变! “直娘贼,这群杀才好生大胆,十几骑就敢来夺旗斩將,让某来杀退他们!” 军中一个偏將上前,许是之前一直没得机会在雷家露脸,此刻却想著是彰显威名的机会了。 只见这偏將提起一枪长槊在前,李易仙当即迎上,侧身格挡,隨即还以一枪就將其刺落马下。 “捉拿雷家小儿!赏千钱!” 李易仙大吼,夏有德和张从简两人隨即带著身后骑兵继续迎上。 “將他们围下擒杀!快!” “保护將军后撤!將军,我等撤回朗州吧!犹豫不得了,这只是敌人前军啊!” 雷彦雄被眼前横刀立马的夏有德嚇得一脸茫然,只得任由自己被手下士卒架著,往朗州撤去。 “贼子莫走!” 夏有德一声高呼,手中长槊在马上左右横扫,好似还挽出了一轮半月枪花,气势之绝竟横压一眾迎上来的武贞骑兵。 上百名亲从骑兵一拥而上,逼至身前却莫能敢近。 夏有德一槊竟是硬生生凿穿了这迎上来的敌军,其威竟无人敢当,真若霸王再世。 “从简兄弟!帮我阻敌!” “某去夺旗擒將!” 第三十六章 朗州之围(一) 迎面的寒风在夏有德的脸上呼啸铺开,又从鼻尖灌入他的体內。 萧瑟的秋天里,道路旁漫漫的枯叶隨著数名骑兵飞驰的身影捲起,然后又隨著秋风落下。 夏有德纵马疾驰,许是被李易仙影响,他也感觉得到全身热血沸腾,仿佛一股意气就要从身体涌出。 “雷家小儿!休走!” 夏有德朝著在前面窜逃的武贞军大喝道。 几个偏將见只有夏有德一个人从重围杀了出来,便决定將他截杀。 “这贼子,竟敢孤身一人追上来,也未免太瞧不起我等了!” “尔等继续护卫將军回朗州,待某去杀了这廝!” “我等隨你同去!” 几个偏將离了队伍,各持武器对著夏有德就迎了上来。 他们持著武器就在夏有德身前五花繚乱的舞了起来,或横劈,或斜砍,或直插。 夏有德將手中长槊置在胸前横顶,硬生生挡住了这三人。 隨后他猛的发力,一手將挡在身前的三柄重刃狠推了出去,其中一人身形未稳,武器竟直接就脱手落了下去。 “直娘贼,这廝怎生的如此蛮力!” 其中一人震惊大喊,手也有些被震的脱力。 夏有德不顾他们的阻挠,舞起长槊,一轮半月划开,只见眼前三人的鲜血喷涌,就再出现了一条平坦大道。 “此贼竟又追来了?” “荆南军中何时多了个这般人物?” 武贞军的將佐瞧见追上来的夏有德,一个个面面相覷,他们从军多年,如此勇猛之人却也是不曾见过。 於是他们只得又分了几人去阻拦夏有德,可每一次,却都是无济於事。 五人、八人、十二人……直至最后,再也没人愿意去阻夏有德。整个队伍都沉默得不再说话。 他们眼里的夏有德不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猛將;那就是一头狰狞的雄狮,一个鬼雄,一个杀神。 夏有德冲入了队伍,庞大的身形在队伍中左右衝撞。 “挡我者死!” “降者不杀!” 夏有德朝著阵中的人大喊。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武贞军的將佐们几乎没有什么抵抗,很自然的就主动避开了这个疯狂的人。 无声的沉默。 多年从军的经验,让这些在军中摸爬滚打的老卒们大多养成了精明的性格,他们看淡了许多东西,也明白了许多道理。 比如军中什么人一看就狠辣,什么人一看就招惹不得;很显然,夏有德比之那些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雷彦雄身边最后一个跟隨的偏將,瞧见整个队伍的人心都被眼前少年打散,不由得惊嘆天下又要有豪杰出世。 “將军,快走吧,我来抵挡此人。” “还请替我转告节帅,某不欠他的恩情了!” 在雷彦雄惊讶的目光中,此人勒住了马韁,甩起枪立在了道路中间。 夏有德一手收起长槊,另一手接住了此人刺来的长枪,然后用手紧紧夹住枪身,让他发不出劲。接著夏有德生生用力气把此人拔葱般从马上给提了起来,再重重甩到地上。 这些动作都在交马的剎那间一气喝成,仿佛喝水那般简单。 夏有德回身看向身后眾人,他们被夏有德的眼神嚇到,一个个都丟了手中武器,翻身下马不敢再战。 夏有德隨即又继续往前面追去。 雷彦雄看著再次追上来的夏有德,他的愁容让眉毛都拧在了一起。他从未见过如此凶煞的男人,这让他想起了寺里那些长著獠牙的怒目金刚,嗔怒无言,藐视苍生。 他不知怎的想起了兄长从江陵兵败回来,心气全无,在家中大病一场的画面。那时的兄长,日日喊著“荆南豪杰,天欲亡我”之类的话。 雷彦雄那时只以为兄长被轻易挫败,终於轮到自己来抗起武贞军的大旗。 可看到夏有德,他才明白了兄长话里的意思。 恐惧下,雷彦雄身形不稳,从马上摔下。 雷彦雄倒在地上,甚至不敢看向夏有德的脸。他此刻只觉那张脸是不可窥见的黑暗,若看一眼便会墮入无尽的深渊。 夏有德高坐马上,將手中的长槊指向了雷彦雄。 被嚇傻了的雷彦雄连求饶的话都忘了该怎么说,只是双手伏地跪拜,像是在寺庙里拜神那样,毕恭毕敬,不敢出声。 那些武贞的士卒,看著自家的统帅懦弱到了这般地步,一个个眼中都五味杂陈。 如此多的人,面对夏有德却没有一人敢发出声音。 此刻是如此安静,静得能听到风中莎莎的落叶声。 当高季昌、李易仙带著骑兵赶来驰援时,他们只看到了一幅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夏有德一人悠閒的骑在马上,身旁拉著四十多名俘虏,走在回来的路上。 ………… 战后,高季昌才得知前来的统帅是雷彦雄。 而他也只是私自做主出城,这个年轻人似乎是想通过一场设伏大胜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世家大族中被漠视的子弟总是如此,急於证明自己,最后却发现除了门第,自己什么也不是。 至於原本的武贞节帅雷彦恭,他在城中避不见客,闭门不出。据传他已经身患心病,忧鬱成疾。 高季昌对此很是意外,毕竟他不觉得雷彦恭是会被一场失败所打倒的男人。 隨后通过这些降兵的口中得知,此次出城的武贞军只有三千人不到,而主力仍在朗州城固守,还足有七千多士卒。 大军在当日傍晚的时候赶到了朗州城下。 楚军彼时已经將朗州围了半月有余,此时的朗州粮草已经在耗尽的边缘。 夏有德他们跟隨著军队入驻了城外楚军的营寨,在后边安营。 高季昌带著倪可福走入了楚將秦彦暉的营帐,帐下有不少將佐在来回走动。 “末將秦彦暉,参见荆南节帅。” “布防的如何了?是由你们主攻,还是我们主攻?” 高季昌走到了朗州布防城池的地图前,转身对著眼前的秦彦暉问道。 “自是由节帅负责全部。” “但我国主说,此战要多帮助荆南兄弟。朗州城坚,我等愿为先锋攻城。荆南的兄弟们,拿下澧州又打了一场遭遇战,想必受累不少,便留营中歇息罢。” 高季昌闻言色变,一脸怒视看向秦彦暉。 “当我是荒野孤村的黄口小儿?” “竟如此欺我!” —————————— “澧州野战,太祖独骑入阵,所击杀数十百人,阵中兵卒皆慴伏,莫敢起。” ——《旧楚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上 “太祖神勇,威比霸王。” ——《楚资治通鑑》.明.嘉靖 第三十七章 朗州之围(二) “末將不敢。” “不敢?那怎的放了城中的援军出来?” 秦彦暉一时无言,犹豫著支支吾吾了许久。 “是……斥候的疏忽,我等扎营在一侧,这城中的武贞军却是由另一侧出战,却是防备不及。” “哼!一群楚家蛮子的废物,无妨,我给你们把雷彦恭的胞弟抓来了。” 高季昌厉色说道,声音里还带著些压抑的怒火和嘲讽。 秦彦暉身子往后退了退,身后几个楚军將佐和亲卫將手按在刀柄,走上前来。 高季昌身后的倪可福见状不对,隨即用手在后背招了招身后的亲卫,让他们上前。 “咳咳,那……你等可有何战法?” 高季昌见状神色未变,但语气却缓了几分,重新询问道。 秦彦暉也转身瞥了眼身后,这些楚军亲兵们见状也鬆了几分。 “稟节帅,我等欲再围城数日,待城中守军疲敝,再寻一深夜选锋死士,沿城外小江从水竇潜入城中纵火,趁其大乱时破门而入。” “朗州西侧水竇位低,与外江贯通,前些日探查,此地並无多少守军,星夜之时便是极好的机会。” “我等可为先锋,替荆南的兄弟们打通道路。” 高季昌闻言思索了片刻,隨后只得点了点头。 “不错,不过既然为联军,那我们还是各选百名死士,一起破城,如何?” 秦彦暉愣了一下,最终只得点头。 “全凭节帅吩咐。” 高季昌没再回话,转身带著身后的亲卫还有偏將们离开了营帐。 “將军,这荆南节帅……此人真是个赖子,简直无耻!” “罢了,到时选百名狼兵死士,令他们执旗先登,谁先下城墙升旗,这朗州就是谁的!到时战后论功,不怕他不承认。” 所谓狼兵,大多是楚军从蛮族中挑选的壮年男子,这些士卒好勇斗狠,是楚军颇具战力和特色的军队。 秦彦暉对手下这支狼兵颇为自信,自认为势在必得。 秦彦暉说罢,將手一直摸在怀间的小刀取了出来,狠狠插在桌案上。 “其它几路部队如何?” “正从漵州和辰州赶来,有七千人马,大抵要两日后赶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嗯,如此便好。” 高季昌走出营帐后,倪可福从身后走上前来。 “节帅,这楚贼如此猖獗……” “秦彦暉此人倒不愧虎臣之名,此人不除,日后必成我荆南心患。先回去选些人吧,毕竟楚军的狼兵……对了,就由夏有德那小子领队。他神武异常,非常人可比。” “诺。” 高季昌回身看了眼风中凌乱的楚字旗,沉默了一会儿,隨后步伐沉重的转身离开。 往后几日,大军还是一如既往的围城,砍些木材搭建围城器械,然后又是城下袭扰,又是劝降。 高季昌还將雷彦雄拉了出来,日日用马匹將他拽在城下拖动。 雷彦雄这廝废物,被高季昌和秦彦暉所恐嚇,嚇得亲自劝说城上守军,让他们请降。 城上的守军碍於雷彦雄的身份,无人敢出箭射杀他,这种压抑的情绪就在城墙的守军中快速蔓延开。 但即便是这样,攻城军也依旧是没能在城头上看到雷彦恭的身影。 六日后,围城战渐渐进入尾声,阵前一片寂静,彼时已临近到了星夜时分。不久前,高季昌亲自来帐中点名让夏有德带队夜袭,並在全军阵前选了百人做先锋。 高季昌许诺了夏有德此战过后,必有重赏。其实夏有德擒了雷彦雄,一个小小的都头早就说不过去了。 只是眼下战事紧张,无暇犒赏。 可以预见,战后夏有德的升迁、封赏会有多么丰厚。 此刻夏有德正在帐下整理军械,与他一同整备的,还有姜迟和薛湛二人。 其实他们是不必去的,但当听闻自家都头领队,这两人就坐不住了。 刘保儿也想跟隨,但被夏有德按住了,毕竟他的年龄最小。 “二郎,你可一定要小心些啊。” 夏有仪在帐中,亲自为夏有德披衣,做为哥哥,他总会害怕每次出征回来的弟弟会少了些什么;或者是永远回不来。 “你留点心眼,那些杀敌的事情,让力气大的去就好了。” “你就指挥他们,你潜在水里就好了。千万不要逞能啊,战场刀剑无眼,可莫伤了自己。” 夏有仪凑近到夏有德的胸前,一边为他束起腰带,一边低声嘱咐道。 夏有德对这个哥哥的关心总是有些抗拒,有些无措;有这么一个无条件对自己好的人,他心里总觉有些忐忑。 夏有德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夏有仪这般的善待,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弟弟已经得病死在了逃荒的路上,又会是何种一番姿態。 每想及此,夏有德便觉亏待这个哥哥更甚。 “阿兄,你放心好了。你没上过战场,这纯是在瞎担心呢。” “你家二郎,可没这么废物。阿兄你就好好在营中待著,莫要被卷进战火。” 夏有德对自己的气力还是颇为自得,上次一战让他对自己的力量有了全新的审视。 “我是不懂,可你们偷袭不得披甲,刀剑总是无眼的,小心点总没错。” 夏有仪依旧带著父亲般的口吻,用手拍了拍夏有德的胸膛。 “吾家二郎,初长成啊!” “阿兄,等天亮我就回来了。这次你家二郎战功可大呢,以后就是我们兄弟的好日子了。等我回来,大兄!” 夏有德说罢拉起帘帐走出,姜迟和薛湛已经带著一眾人身著戎服,身带长刀和纵火用的火石艾绒,等候许久了。 “走吧!” 夏有德只轻说了一声。 没什么煽情的需要,也不必再讲这些。高季昌已做过动员,也为他们给足了犒赏和壮行酒。此行生则大富大贵,死则埋土乡野。 士卒们在营中火把的映照下,瞳孔里都燃著点点星光。 选锋死士,本就是一群最悍勇、最拼命的人,抱有必死之心,不计生还。 半晌的时间后,荆南军的百余人与楚军死士一同到了城下集结。 他们用小刀解决了在此地的暗哨和明哨,隨后就俯著身子,將身体埋在了水中,沿著城外的江水从水竇潜入了城中。 隨后他们就按照原先计划好的,开始往指定的地方赶去。 攻城,开始了。 第三十八章 朗州之围(三) “呜~~~” 鼓声、號角在城中四下闻起。 熊熊烈火燃起滚滚浓烟,似是要遮盖星夜下的天空。 “救火!救火!” “城中有细作纵火!” 武贞军的士卒们大喊著,在城中四下奔走,焦急的寻来水救火。 可一切都晚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大火在朗州城下的十多个地方同时燃起,然后又蔓延至了各个街巷角落,仿佛要一夜之间就將整座城淹没在火海中。 朗州是武贞军经营了世系两代的古城。 初代武贞军的老卒们跟隨雷彦恭的父亲雷满纵横荆楚大地,他们曾剑指四方,纵横捭闔,风光盛极一时。或许曾经的武贞军,觉得自己的风光就会像脚下的朗州城一样坚固而不可撼动。 这些老卒们在朗州扩建牙城,建立家业,將荆楚掠夺搜刮来的財富都运往了这里。 可天下总没有永久的富贵,彩云易散琉璃碎。 这群以野战狠厉而著称的武贞军兵卒,此刻也慌了神;城中执剑而出的荆南军和楚军们仿佛天兵降世,他们一边高喊著武贞败了,一边从街上四处杀出。 就待他们在城內疲於奔走救火的时候,一颗颗巨大的火球像是天边吐出的火舌,划过夜空朝著城中四处拋落。 “薛湛!带人攻下城墙!將我们荆南的大旗摇起来!” “姜迟,隨我一同去拿下城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夏有德朝著手下的人喊道,隨后按照之前的安排,手底下这支百人的队伍便分为了两队黑色的铁流向城门和城墙两边涌去。 但是此刻的朗州城墙上,仍有不少披著重甲的武贞军士卒驻守。 这群兵远非澧州的乡兵可比,他们双手持著重槊,將每一个逼上来的人都给砍落下去。滚滚尸身掉落成堆,很快就铺满了登城的楼梯。 就连以狠勇为名的这群楚国狼兵,也在这些步槊的重重威势下望而却步。 顺著阶梯流淌而下的鲜血渗到了每一层,让这些楼梯都变得难以行走攀登。 此时的城楼下,夏有德和另一个楚將带著剩余的兵卒往城门赶去。 夏有德身先士卒,几个大步上前,用夺来的长槊在手中左右横劈,將迎上来的武贞士卒都斩落身下。值守城门的士卒们皆见状愕然,只得一拥而上。 两方就这样拼杀在一起,你挨著我,我缠著你;人群中甚至连长槊这类的武器都难以施展。 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夏有德將沾满了鲜血的手搭在了悬门上,这场城门的爭夺才宣告结束。 身后被斩杀的武贞军尸首几乎铺满了这个小小的城门,堆出了一座小山。 “拉开悬门!” 说罢的夏有德领著剩下的士兵朝城內的一侧走去,彼时又有数百武贞牙兵从其它的城门赶来支援。 “薛湛!快升旗!” 夏有德在城下近乎是竭力的大喊。 只要大旗升旗,这些赶来驰援的武贞牙兵自然会认为城门失守,大势已去而失去军心,最后转为退守牙城。 彼时的城墙上,突袭的荆南和楚军军队逼著杀上来数次,然后又接著被打退了数次。 他们的军旗在城墙上几次升起,又几次落下。 城墙上的抵抗比城门想像的还要激烈上许多,这些武贞军的士卒们倒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牙城的妻儿,为了后代的运命。 大家都知道城门上升起军旗会意味著什么,大家也都知道破城而入的大军会做些什么。 薛湛身前的士卒越来越少,五十人近乎打的仅剩下了二十。按理说这种时候,便是突袭失败要队伍散了。 可夏有德的声音从城门下传来,他知道是自己拖了大军的后腿,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薛湛接过了身前兄弟死时將要倒下的军旗。 “诺!” “我等愿为都头效死命!为荆南效死命!” 薛湛忽然发出了他的再一次咆哮,声音似是要直衝云霄,让身后的士卒都身躯一震,鼓动著身躯拾起战意,又再一起杀了上去。 终於,一面残破的红旗在城墙上使劲的摇动,徐徐升起。 就连往日里自詡为乱世虎狼的楚国狼兵们,此刻也已在城下默然,自愧不如。 那是薛湛领兵再一次登上了烈火燃烧的城墙,让荆南的大旗升了起来。 这个像石头一样木訥的男人,向来不善言辞,但跌宕起伏的命运却让他有了一套自己的做事標准;比如说到做到,比如勇敢的面对所有困难,比如看淡所有的悲欢离合、生荣死哀。 这个像石头一样木訥的男人,血管里却流动著比谁都躁动的热血。 此刻的薛湛袒露开衣襟,露出了结实的胸膛;比起那些狼兵,他此刻倒才像是一个真正的蛮兵那样,肆无忌惮,挥剑大吼。 隔著城楼,下面的人声嘈杂鼎沸,夏有德並不能听清薛湛吼了什么,他只能瞧见薛湛的身躯像是一堵铁墙,用手强撑著军旗踏上了城墙。 此刻城下双方数万大军鏖战,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男人朝天的吼声,他的样子是那样洒脱,是那样纵横无敌。 夏有德瞧著薛湛的身影,这个从来不喜言语的男人好似在此地迎来了新生,真正地重活了一次。 夏有德忽然就想起杨师厚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今日的草莽,明天可不一定还是。” 大丈夫有天地之志,便不会困於一个出身。 现在想来,这个外冷內热的男人,或许也会有一颗想济天下的心。夏有德忽然有些后悔,前几日该直接问薛湛是否愿与自己征战天下,做驾前臂膀,再还乱世一个太平。 想必薛湛也会爽朗的答应下来,也会成为夏有德的尉迟敬德,为后世一段佳话。 …… 两桿铁槊重重插入了薛湛的胸膛,將他的上胸器脏搅了个稀碎,他猛地震了一下,半跪在地,可手中的大旗却始终不曾脱手。 身后的士卒们稳住了薛湛手里將倒未倒的大旗,然后劈刀继续上前。 这场惨烈的登城战以突袭队近乎八成的损失而宣告胜利。 后世,当人们循著史料去畅谈太祖手下的猛將时,总会少有奇怪;为何一个没有任何战功背景的人,却会被太祖固执地加入到荆楚功勋之一。 乃至日后的荆楚各地,皆有他的城隍庙像供奉。 第三十九章 殤息(求追读) 当荆南的军旗在城头升起后,那群从牙城四处赶来驰援的士卒们见状皆有所犹豫。 “荆南军解烦都都头夏有德在此!” “西门已破!何人再敢上前一战!” 夏有德在连续砍翻了十数人后,朝著远处而来的武贞军卒们大吼,令其皆畏惧而不得靠近上前。 夏有德手持长槊,和仅剩的几名士卒在城下相列成排,宛如滔天洪流中的礁石屹立,万古不易。 这些武贞的军卒们面面相覷,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没必要再打下去了。 大家跟著雷家,也只是为了图一富贵,没多少人见得是真忠於雷家,现在城已破了大半,大势已去。倒不如就此退回牙城,带著妻儿家財出城躲避祸乱。 於是先有一人转身逃走,接著是第二人,然后就捲走了所有的士卒。 夏有德將步槊抵在城墙边,他已经累的有些身形不稳了,好在喝退了这一波来兵,只希望不会再有下一波敌兵。 好在此时楚军在正门发动了佯攻,而荆楚联军在西门外提前埋伏了四千精锐,此刻正迅速像黑色的铁流一样涌入城內。 还有一批士卒搭著飞梯,执著数面荆楚的军旗在城头上重新升起。 等待来了援军,夏有德这才终於鬆了一口气。 “姜迟!姜迟!” “在!” 夏有德听到了姜迟的回应,才舒心的缓了一口气。夏有德清楚,现在的战局瞬息万变,他们作为第一批杀入城中的小队,决不能错失这个立功的机会。 “姜迟,速点五十士卒,与我攻入牙城的节帅府,生擒雷彦恭!” “诺!” 隨后夏有德便带著身后的士卒一路砍杀到了牙城城下。 此时的城墙上已没了士卒驻守,他甚至还看到了滚滚的浓烟从牙城的內部升起,他顿时就想到了澧州的向瑰,心一时就提到了嗓子眼。 “快入牙城,雷彦恭是要自焚!” 此时的牙城大门已开,许是那些想要逃窜的士卒打开了城门,就连大门下的寻常值守都不见了踪影。 可见此刻的朗州城已乱成了何种样子。 夏有德衝进城內,却发现大火四处而起,不少的妇孺哭泣声传来,那劫掠的竟然是武贞军自己人。 “头儿,他们这……竟自己抢起自己来了?” “全乱了。” 夏有德上前抓了一个逃跑的乱兵,让姜迟用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城中节帅府在何处?” “在……沿这大道直去,最气派的府邸便是。” “城中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武贞的將佐哪去了?” “没了……全没了……” 夏有德只看到他眼中的神色迷茫,嘆了口气,索性將他丟到了路旁。 “走!” 当夏有德他们率军到节帅府时,大火烧断的脊樑发出噼啪的声响,残桓断壁,烈火吐舌的悲惨景象让人看了扼腕嘆息,难以靠近。 “头儿,咱们怕是……来晚了……” “许是这雷彦恭怕死,烧了场大火然后往別处逃去了。” 身后的姜迟瞧见这一番大火横铺在眼前,也是一脸茫然。 “对,你快去带人四处散开搜捕,见到了三四十,著戎服或锦衣的男子,一併拦下,事后发落。” “诺!” 忽然,一段震天的鼓声从府中响起。 “等等!” 夏有德叫停了转身欲要走了姜迟等人,他们也听见了鼓声传来,一脸震惊。 不知为何,夏有德一听便知道这是雷彦恭在府中击鼓。 “头儿……这……” “快,有没有水,往我身上撒点,待我进去看一眼。” 夏有德脱了外面的袍子,只著一件薄衣,让身后的士卒们取了些路边逃窜兵卒的水壶,往他身体洒上。 “头儿,可別太靠近啊,不必如此涉险的。” “某省得。你们在此,將这里围起来,若有武贞溃军来此作乱,就地斩杀。也別让楚军抢了我等功劳。” 隨后夏有德卸了身上的所有武器,孤身走了进去。但大火倾覆,夏有德也不敢太靠近府邸的废墟边,烈火的高温瞬间从四处蔓延进了夏有德的身体。 “咚!咚!咚!” 阵阵的鼓声从烈火中传来。 那躁动又激扬的鼓声仿佛要直上九天一般,似要宣泄一场不公的怒火诉与上天。 “汝可是雷彦恭!” 夏有德走进府中,一个人的身影就在燃烧的府邸前,两手仍在不知疲倦地敲著大鼓,他听到了来人的声音,却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架势。 他抬头的瞬间,那副憔悴的样子让夏有德颇为意外。 夏有德从未见过雷彦恭,即便在之前的江陵野战中,也不曾近前细看他的容貌。 但能制霸一方的军镇节度使,应该是狂傲的、不羈的、杀意凛凛,连眼神中都带著算计和猜疑的狐光。 可夏有德什么也没有见到,这个成年男人的面色消瘦,眼里全是疲惫,黑而浓厚的眼圈在他的眼皮下耷拉著,仿佛已经许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雷彦恭抬眼,看见了夏有德的脸庞。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年轻人,正如大半年前在江陵野战时一般,依旧是意气风发,不敛一丝气吞天下的恣意。 正宛如曾经那个想要施展一番抱负,在父亲坟前狠心立誓的自己。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快快出来!莫要自焚!某愿向节帅进言,饶你不死!” 夏有德朝著雷彦恭喊道,其实他此刻想的只是军功,却未能体会出他眼里的那份深意。 “哈哈哈哈……饶我不死?” 雷彦恭大笑,手中的鼓敲得愈发莽劲起来,他此刻的疯狂倒真成了独舞。 “荆南的健儿!去征服这乱世吧!” “替某告诉朱温老儿!某在地狱下等著他!” “咚!咚!咚!” 阵阵的鼓声雷动,隨著夜风飘扬,雷彦恭好似听到了鼓声里的三十载征战,金戈铁马无休,少时墨发又直到暮时银丝。 雷彦恭忽然想起了最早的岁月,和父母还有兄长们在堂下奔走,打枣、买糕、採花,將朗州的一切景色看遍。 那时的他还没有杀掉自己的兄长,那时的他还没有囚禁自己的兄弟,那时的他还不曾劫掠乡里,心中还嚮往著说书先生口中的那个盛世大唐。 “虚负凌云万丈才!” “一生襟抱未曾开!” “鸟啼花落人何在!” “竹死桐枯凤不来!” 他的声音伴隨著鼓声在烈火中逐渐激昂起来,嘶哑著、怒吼著、咆哮著,直至他融於大火的最后一刻。 不同的人,却都有著一样的抱负与梦想,他们的血管里都流淌著相似的血液。 所以他们也终將走到一处,然后在天下共舞、爭霸、相杀。 第四十章 焚城 高季昌和秦彦暉一同骑於马上,以胜利者的姿態走进了城中。 荆南与楚军经过一夜奋战,已经占据了整座朗州城。 一些余下的小股武贞溃军还在城中抵抗作乱,但也已是强弩之末,无碍大体。 “可是我们的狼兵先登了城墙?” 秦彦暉私下问道。 “非也,听闻是荆南的人。率先攻入牙城的,率先围攻到节帅府的,皆是荆南军……” 秦彦暉闻言脸上到没有什么变化,带著身边的副將走向了一边。 “此次荆南突袭的带头將佐是谁?竟比这手底下的狼兵还勇武?” “听闻是一个叫夏有德的,善射术,此前往中原朝贡时,此人城下百步射枪,一箭威震汴梁。” 秦彦暉闻言这才面露了一些惊色,但也只是一闪而过,隨即又將情绪藏在了脸下。 “怎不早说荆南军中有此等人物?” “小人此前也未曾听说啊,今夜从狼兵口中,才知晓有这么个人物。某私下派人去荆南军中打听,方才知道此子名气颇大。” “將军,咱……还跟荆南军要朗州吗……” 副將一脸茫然的看向秦彦暉,后者也只得无奈的嘆了口气。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吧。” “这朗州,我等是无缘了。” 隨后高季昌便和秦彦暉一道骑马走进了牙城。 高季昌到了节帅府的废墟前停下,翻身下马,看著在这里守著的一眾兵卒。 “参见节帅。” 夏有德带著身后一眾夜袭的士卒,对著高季昌俯下了身子。 为了守住这份军功,夏有德他们攻进牙城后,一直是寸步未离。 “嗯,做的很好,此次夜袭,所有人赐钱十緡,绢十匹。领队者,杀敌眾多者,军功累迁,事后一併行赏。” “谢过节帅!愿为节帅效死命!” 夏有德率身后一眾活下来的士卒,对著高季昌俯身喊道。 高季昌踩著地上的废墟,走到了烧成灰的节帅府內,看著里面的一片狼藉,只是轻嘆了口气。 “雷满的儿子倒是有种,某还以为他家的儿子都是孬种呢,居然没有弃城出逃。” 说罢,高季昌看向了一旁的夏有德。 “他可在死前说了些什么?” “他说,期待看到节帅开创的荆南。” 高季昌闻言笑了一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看向夏有德的眼神在火光中显得颇为悚人,瞳色暗得似是一道深渊,脸上的表情又冷得像是在审视。 “这不是他说的话吧,汝是想暗劝我不要屠城?讲实话,趁我还没有把你的封赏夺走。” “他说,他会在地狱下等著朱温。” 高季昌闻言却未予置评,他走上前,將手里的刀拔出,然后用力插在了节帅府前。 “倪可福!” “在!” “號令全军,给假三日,全城大索!” “诺!” 闻言的倪可福隨即命令身后的一眾副將去通告全军。 “夏有德,某有意让你接任朗州刺史,兼任朗州镇遏兵马使,可否愿意?” “此前汝擒將、夺旗、又是亲身凿阵,因功本可胜任指挥一职。” “但此次破城汝又立大功,军功累迁下,便让你胜任此职,如何?” 高季昌说罢,眼神瞥向了一旁的秦彦暉,他看了看夏有德,沉默半刻欲说无言,索性转身带著手下离开了。 高季昌见状也只是嘴角一笑。 他口中的刺史与镇遏兵马使,其实就是要將朗州的军政大权一併交於夏有德了。 能升官夏有德自然是愿意的,不过私底下却也还是要骂一句直娘贼。把一座屠完、烧完、抢完的烂摊子留给自己,这高季昌还真是名利双收。 不知他是想拷打一下自己,消磨掉自己的锐气,又还是其它的居心。 但能从一介都头累迁军功,升到刺史一职,这已经是天大的机遇了。 若是错过了这次,下一次这么安稳的职位就不知是何年马月了。 虽然夏有德更想去的是澧州城,但高季昌这个老狐狸,想必也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他,这个结果已经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了。 不然若是被高季昌从牙外军提拔到了牙兵,就还是要跟著他四处征战,那就不知何时能熬出头了。 “谢过节帅,愿为节帅走卒,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夏有德大声高呼,直接半跪在地,以示忠心。 “客套话就不用说了,知道你小子机灵。” “节帅,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能否將解烦都调为朗州的外镇兵,一同镇守朗州。” “可,你便再挑一个都留守吧。乾脆一併编为解烦军,某任你做解烦军军使,镇守一方。” 军……军使? 夏有德身躯一震,看来高季昌心中早有盘算扩军事宜,竟连日后的扩军蓝图都已经想好了。 话虽如此,以朗州百废待兴的局势,在来年能將兵力扩充到两千人都已是难得了。 “谢过节帅!” 隨后,夏有德便率队往城外赶去了。他要去寻大兄,告诉他这个好消息,顺带清点一下此战的死伤人数,以及准备日后的人事调动。 “节帅,如此行赏,此子心气只怕……” 身旁的倪可福待夏有德走了,上前小声提醒。 “无妨,夏有德是个聪明人,只要某还是荆南节帅,他便不会反。” “让下面的人,把朗州掠乾净点,给夏有德留些甲冑军械就够了,至於其它,某不会管。” 高季昌说罢转身,走向了节帅府中,来到了那片废墟下,瞧见了一个手中执棍敲鼓,被烧焦了的尸体。 尸体的嘴巴大张著,好似直至死前仍在吶喊,他的双手死死紧握著敲鼓的棍,全身焦黑而扭曲,看得出他在烈火中的煎熬与挣扎。 只见高季昌拔出了那把立在地上的剑,一刀砍下了那颗被烧焦的漆黑头颅。 身后的倪可福见状不敢多说话,清退了左右眾人,然后一併去城中掳掠了。 夏有德带著姜迟从牙城出来时,掳掠却已开始许久了;街巷之间具是血流成河,尸骸成堆到了阻塞道路的地步,妇孺哭泣之声连绵而不能绝也。 那些卸甲降了的武贞军卒也不得避免,被荆南军和楚军聚拢泄愤,或火烧,或放箭,哀嚎之声横铺四野。 更有甚者,以刀刺入稚童,又姦淫妇女,以做取乐。 一箱又一箱的花花白银、珠宝、黄金从城中各处搜刮。 夏有德和姜迟皆对这一幕所不忍,只想快快出城。 第四十一章 岂曰无衣 当夏有德和姜迟回到城外的营寨时,半黑的夜空已经渐渐泛出了一点红晕的光亮。 一夜未休的战斗,朗州城的烽火直扑天空,少说也要待到正午天明才会散去了。 待夏有德踏入军营时,在营寨中还是看到了有少数在休息走动的荆南和楚军士卒,看来也有人不愿参与屠城劫掠,自发留在了营中。 “大兄!大兄!” 夏有德已经急不可耐,一路小跑往自己所在的营地赶去。 彼时的帐下还有不少解烦都士卒,夏有德环视一周,发现自己手下的人大部分没去城中劫掠。 其实这也不怎么奇怪,他手下的兵当初招的都是贫寒出身,远非那些世代相承的军户,身份上尚有隔阂,那些惨无人道的劫掠他们尚有良心的人也做不出。 而现在,他们也有了更大的理由,待他们知晓自家的都头高升了,自己作为直系,日后的前程自然不是这点劫掠可比。这样他们心中也就不会对没去劫掠钱財而心有余悸了。 “二郎!” “都头!” 一眾的解烦都士卒闻言都围了上来。 “儿郎们,你家都头可升为朗州刺史了!” 姜迟在身后高兴的说道,一路上这消息他憋了许久,可让他终於找到了人诉说。 “你们这是怎的了?一个个垂头丧气?” “都头,姜队正,薛队正他……歿了!” 一个薛湛手下的老兵,泣不成声,手挽著姜迟的胳膊,整个人都哭得失去了力气,就要半倒在了地上。 “什么?薛湛……没了?” 姜迟似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在嘴里又囁嚅著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怎么回事?” 夏有德赶忙问道。 “带队攻城楼的兄弟,將薛队正的尸身抬回来时,他就已经断气了,身上被两柄长槊插了两道极深的伤口,心脾具裂,无力回天了。” 身后一名有些救伤经验的火长回道。 “人在哪……” 夏有德的声音有些低沉的说道,薛湛那副为人憨厚的长相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闪回,他喝酒时马虎的样子,他训练时勇武的样子,还有自己搭在他肩旁说笑的样子。 “人在哪……” “二郎,人已经僵了,死相有些……” 夏有仪走上前来,扶住快有些身形不稳的夏有德。 夏有德一夜廝杀,已经颇为劳累,闻此恶言,心中骤然弦断。 “二郎,人已经走了,当务之急应是……” “大兄,带我去看看,他是我的兄弟,我不能不顾,让我送他最后一程。” 夏有德的话十分微弱,但在此刻解烦都七十多名士卒之间却响的如惊雷一般,字字珠璣落入玉盘,落入到了每个士卒的心中。 更有曾受过薛湛恩惠的,又或是受过夏有德恩惠的,见今日此景,感慨涕泪,啜泣无言。 夏有仪带著夏有德来到的营中收拾尸体的地方。 这里赫然摆著十几具尸身,皆是解烦都帐下士卒,一旁的民夫正在挖掘土坑,准备掩埋尸身。 这些士卒的脸夏有德都还有印象,这些人昨日还在夏有德的身前活奔乱跳,夏有德甚至依稀还记得最初招他们入营时的画面。 从曾经的懵懂,再到干练,再到如今一具具僵白的脸。 夏有德心有所痛,他將这些士卒都当兄弟看待,可没想到分別的一天会如此快。 “此战除了薛湛,咱还歿了十二个兄弟,带伤者二十,损失算少了。” 夏有仪拍著夏有德的手,轻声说道。 夏有德点了点头,隨后上前,看到薛湛就这样躺在那里,身上的衣服被血泡透,虽看得出有所收拾,却还是潦草凌乱。 夏有德將自己身著的戎袍脱了下来,只剩一件单衣在身上,將袍子披在了薛湛已经冰凉的身上。 “走好,兄弟。” 夏有德站起身来,凌冽的夜风从四处灌入他的身体,让他不由得微颤。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夏有德不知因何缘由,因何情绪,心中莫名再想起了这句话来,情绪悲愤下朝天怒吼。 如今想来,千百年前的人,也是抱著同样的情绪,朝天喊出了这句话。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身后一眾的解烦都士卒跟著大声喊道。 虽然他们起於微末,贱若草莽,不懂这其中的许多繁文縟节,但大家的情绪却是共通的;此刻的所有人因战火伤亡而悲,也因夏有德的重情重义而折服。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这句话到底是什么,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天色渐渐明亮,金灿灿的艷阳衝破层层叠嶂的烽火谜云,洒向人间,其中的一抹阳光在夏有德身上停留,吻过他血染的红唇,苦涩而又无味。 那便是胜利的味道。 战爭是残酷的,它不止会通向荣耀,还有痛苦和泪水。 “大兄,將这一眾兄弟,尸身面向荆州吧,让他们看著故乡长眠。” “诺。” 夏有德转身,坐在了一片枯草的土堆上,看著城中劫掠的烽火仍未散去。 他想哭,却哭不出来,这番乱糟糟的世道,谁又能相安无事,哭得了一个,又能哭每一个吗? 乱世就是如此无情,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满盘皆输。 “二郎,没事吧。” “无妨,待会去我还要去军中,寻张从简。对了大兄,我欲加你为判官,总理朗州州务,执行战后处置,恢復民事生產。” “此事由你,只是为兄从事尚浅,或许有处理不当的时候。” “无妨,慢慢来就好,我信得过大兄。” 夏有德嘆了声气,此事眼下也只得如此施行了,如今城中的文官怕是逃得逃,死的死,已不剩几人,正是需要一个人来主事,稳住大局。 夏有仪为人持重,加上识字治学都有所长,之前管一都百人的钱粮调度也有所歷练,託付於他至少不会变得再糟糕了。 他看向城下燃起的烽火,一直沿著天边蔓延,怕是要得等到三天后才能入主朗州了。 “都中將卒,可有人烧杀屠戮,行不义之举?” “二郎放心,都中士卒攻下城楼后,便由刘保儿整军撤回了营寨休息。他们此前听了你的命令,便无人敢作乱,都很服你。” “嗯,都是好儿郎。待我们正式入城,再依军功提拔犒赏吧。” 第四十二章 重整旧业 过了整整三日,全城大索才渐渐走向尾声。 在这段时间里,夏有德去营寨中找了张从简,与他商议归入解烦军编制的事宜。 好在张从简为人不错,听闻了此事没有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也正是值此机会,夏有德才听闻了李易仙升为澧州刺史兼任澧州镇遏兵马使的消息。 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李易仙此次出征也积累了先登、夺旗等战功,还凭此战在帐下攒了一十六颗贼头,可谓是虎將一员。 在大索的第二日,楚军原本还欲再搜刮一些战利品,但江淮出兵的消息传来,秦彦暉便先行班师回援了。 而高季昌在大索三日后,给夏有德留下了足够熬过冬日和待到春耕的余粮后,便也先行北上去了澧州整顿。 至此,歷经两月的出征便算是结束了。 待高季昌离开,给夏有德留下的便只是一座十户存四的空城了。城中大量的建筑损毁,烧坏,近乎是百废待兴。 不过夏有德先去了牙城整顿军事,只有维持住治安,后续才能稳定发展。 夏有德將解烦都和苍云都安置在了城外大营,他命姜迟和苍云都另一位队正为指挥,並裁撤了原来番號。 然后他又挑选了五十个老兵,由刘保儿带领,设为了亲从队。 他將底下所有人都重新打乱编制,並提拔各都的原火长;又通过扩编,將城中尚还存活的武贞降兵都收纳进了军中。 这样一来可以稳定城內局面减少暴乱,二来將这些不稳定因素都收在军中,也能实时管控。 当然,只靠这点手段就想束缚住这群人心散乱,各有心思的前武贞军,显然不现实。 所以夏有德將高季昌赐给他的,此前数战一起积累的大量犒赏依次分发了下去,让这些人看到赏罚分明,前途大好,渐渐的自然就没了反心。 隨后夏有德又將张从简依军功提拔为了副军使,將解烦军中的一切训练和整备事宜都託付给了他。 这也是夏有德经过考量的,虽然他想过让姜迟做这个副军使,但他还是太过稚嫩,少些歷练,而张从简为人持重,作战勇武,颇得下属信服。 在完成了这些后,夏有德又回到了朗州城中,安抚百姓,恢復生活。 第四日,在城中完成了朗州文官的调动整备后,夏有德又重回了城外的军营。 “军中各部目前相处如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切稳妥,军中现有两个指挥八个都,还幕了一些新兵,共计八百七十六人。目前军中各部相处融洽,暂时还没什么矛盾出现。” 张从简回道。 夏有德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 “那就好,这几日再派些人在城中施粥济民,维持治安,那些州兵人手不够。让兄弟们儘量省点粮,毕竟眼下依赖的是城中粮仓和节帅给的余粮。” “再过些时日,我打算派你们去城外的农地屯田;以后就忙时战备,閒时农活。” “我打算通过军户授田,让荆南老兵一人至多可授二十亩,然后让家在江陵的都回去一趟,举家迁过来,发展军户村镇,如此恢復生產。良臣见之如何啊?” 夏有德喝了口水,缓缓说道。 好在朗州城外的农田不似江陵的郊野那般废弃多年,不需要重新翻土养田,只是少了人来耕种,现在朗州最缺的就是人力。 发展农田、重整旧业、修復城建、扩充兵员等等,这些都需要人。 “某只知晓打仗,其它的某一概不知,军使儘管吩咐,某皆照做不误!” “某知道,军使是个能人,有让天下百姓安生之能,既然军使提拔,某愿跟著军使效死命。” 张从简的语气坚定,半俯身子低下了头,很明显这是在表对自己的忠心。 夏有德知晓张从简这人的性子,为人真诚,对上司不会太过驳面子,但又不会太过亲近,颇有几分独善其身的意思。 但夏有德倒不在意这些,只要有才能,他是愿意来者不拒的。 “言重了,良臣,你我应当互为表里,互相扶持,方可於这乱世立足。” “另外,虽然能从荆南迁一些军户过来,但眼下也是捉襟见肘。某打算,再让你派一些兵,去澧朗交界,收拢此次因战火而出现的流民,饥民,將他们迁入朗州城下。” “诺,一切全凭军使吩咐。” 张从简回道。 “甚好,这几日便可动身,多多嘱咐他们,路上要是瞧见了一些荒村中有人,也尽可施展手段,迁民募民。” “诺!” 夏有德满意的点了点头,隨后又嘱咐一些事情后便走出了军帐。 此时天色尚早,夏有德想著不如就在大营中转一转。 路过训练的场地时,看到了不少兵卒正在练习,虽然武贞军的財富几乎都被搜刮一空,但还是留下了数量庞大的军械和甲冑。 城中的七千武贞士卒,到最后夏有德只收编了六百人,一大半歿於战火杀降,剩下的都被荆南和楚军分別带走做了奴役民夫。 好在不缺甲冑和武器,这扩编的六百人又是老卒,所以能很快投入作战。 现在朗州的军队,除了七百州兵,便是这八百人的解烦军了,总共加起来也就只有一千五百人,好在眼下没有仗打,这点人也够用了。 夏有德看著这些训练的士卒,不禁想起了自己最早在荆南军中的稚嫩样子。 这期间往来,也才不过大半年的光景,一切却已是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军规是什么?” ………… “看什么呢!好好练你们的!” ………… 训练场中,一个小卒许是心性散漫,他瞧见了一身红袍的夏有德从场边走过时,竟目光走神,盯著夏有德竟好奇地打量了起来。 最后落得一个被身边火长拿棍子抽打的结果。 “尔等新幕,便为解烦军牙兵,可是日后的作战精锐!” “你们可知牙兵二字的分量!这是尔等走了何等狗运,才能攀上如今的富贵!” 那位火长老卒如此教训到。 夏有德听著这番话,一时颇觉唏嘘,內心顿时是苦笑参半,那莫大的悵然与莫大的欣慰同时到来。 十一月里,寒风簌簌,吹得夏有德身上那件红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保儿。” “军使,某在。” “带人去荆南,把贺家兄妹接来吧。” 第四十三章 休养生息 十一月里,寒风入冬,寂寥的冬景下天地间的荒草枯得像是一张细绒毛毯,隨风吹拂好似天神的手在抚摸,沿著天边一线在人眼前徐徐铺开。 一锄头下去,田间的土被鬆开了少许,露出了里面黑色的泥土。 夏有德擼起袖子,擦拭掉了额上的汗珠,然后看著这一路延绵都在鬆土准备挖渠的民夫。 夏有德抬头望了眼天,此时也恰好到了正午,是要放饭的时间。 “使君,此时可否放饭?” 身边一个监督民夫的官员,上前对著夏有德屈身小心询问道。 “嗯,允了,也將我的一份端来吧。” 夏有德放了手中的锄头,看著这一片农地里的民夫们,一个个都脸上安稳,他的心中倒也舒坦了不少。 夏有德將城中倖存的数万余百姓分了两批,一批在城內干活,一批在城外干活。 城中的人主要是些妇孺老弱为主,负责拆毁烧毁废弃的房屋,清查粮仓,登户造册,还有清理尸体,再等日后进行分区重建,包括居民坊、商业坊、学馆、牙城等等。 同时,夏有德还下令分了一批人去修筑城墙,加固城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城外则由青壮疏浚河道,重筑河堤,重修道路,挖灌溉渠,此时也恰好农閒,算是碰上了好时候。 只要你干活,就能领到吃的,就能养活家里。这样一来可以恢復城市发展,以工代賑;二来这些人忙起来就没了心思瞎想,也就能维持住治安。 当然,那些实在干不了活的,还有无居所可去的病残之人,夏有德也暂时设置了病坊,每日给粮,又给了冬衣一套以维持。 此外,由於此前屠城,城中已没了几家大户,所以那些遗留下来的家財就全让夏有德抄了,然后又用来分粮。 不过这些事情大多都很简单,一两日便可安排。 夏有德最担心的还是修渠,虽然他知晓一些概念,但对这种事情的细微末节却是疏漏更多。 毕竟自己当初学的专业也不是修渠种田,从未有过实践,纸上得来还是终觉浅。 所以他特意让兄长从那些存留的官吏中挑选了一些曾经有治河经验的,让他们从中协调,完成城外的农田修渠和河道加固。 其中一个叫周瑋的官吏,倒是对此事颇有些见地。 他建议先治沅水,採取清淤裁弯的办法,將河泥用来做两岸的堤基,弯道开直河,並弃旧弯造田。 隨后他对修渠的建议则是陂塘和支渠,通过在低洼处筑土坝以做灌溉之用,以及浚旧渠,开新渠。 周瑋的建议,夏有德和一眾官员经过思考最终採纳,大家一致都觉得可行。 隨后夏有德便將周瑋设为了司仓参军,並总理农田和治河一类的事务。 夏有德对於这些东西都是一知半解,自己插手其中,只会事倍功半,他索性乾脆放手,把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夏有德就只需要身披红袍官服,跟隨著这些人一起,同干活、同吃住、然后不忘再亲临各处慰问,给热粥薑汤,有功者赏钱米,如此一来城中就可日渐安定。 夏有德还刻意將军民打散,让军中的队伍有民,让民中的队伍有军,虽然仍会有小摩擦和隔阂,但总体上还是增加了双方感情,让军心民心皆稳。 此外,夏有德还按照之前登户的册籍,將城外大量的无主田按丁口继续授田,並强令耕种,不得拋荒。当然这些田大多都没有军田好。 最肥沃的河边地和靠渠的土地都设为了军屯农场,由军户接管。 “嘶……哈……” 一口热乎的薑汤入腹,曾经觉得与糟糠无异的东西,如今喝来,夏有德却也觉得是这般金贵。 他看著在地里干了半天活的人们,一个个都席地而坐,面朝著苍黄的天空,背朝著隨风浮动的荒草,夏有德很想知道此刻这些人的脑海中在想些什么。 其中某个年龄稍长的老人,对著碗里的薑汤喝了许久,他的嘴唇挨著碗边,用粗糙的手抵过碗边残留的汤水,然后又再一次放入嘴中含了含。 夏有德瞧著这一幕,却是颇为感慨,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此前翻开史书时,一句强雄贵功业而贱人命,就將这一个时代的喜怒哀乐全都概括。 那些隨时代洪流而埋葬在浪潮下的人们,却不够具体,也无人在意。大家渴望见到英雄建功立业,却无人在乎他们的苦难。 如今想来,再华贵的宫殿,再丰功的伟绩,也遮盖不了百姓苦难的事实。 他们不是书上轻飘飘的一句话,那也並不是一个『百姓』就可以隨意包容的一生。 这一路的顛沛流离,一路的生离死別,却没有人替这群人说话。 “使君!使君!” 身后,几个青袍的官员身后跟著几名士卒从人群中攛掇了出来。 “何事?” 夏有德起身,没了刘保儿和夏有仪在身边,確实是诸多不便。 可惜他让刘保儿动身往荆州去接贺氏兄妹了;而夏有仪则是被他派去了澧州城下採买稻种、茶种,以此拓宽商道,引商入朗,发展贸易。 “何事?竟如此心急?” “使君,无事,其实也不甚要紧……是原来居此地深山乡野的蛮夷,听闻使君为人温和大义,多有扶持贫弱,不少携家眷出山,渴求庇佑。” “这是为何?” “其实此前,这里的蛮夷之民多为溪洞蛮,被雷家贼子驱赶屠戮,掳掠了他们的土地和女人。这些蛮子大多不从雷家,不肯予赋税,故而惹恼了……” “这些蛮子在深山躲藏了十数载,许是前些夜里见到了战火,他们以为雷家没了,便不想再躲山里吃苦……” 其中两个官员,他们一一声音都愈讲愈低,生怕提到雷家会惹了这位新上位的怒火。 但夏有德不在意这些,只是让他们带路,隨后就在城下的郊野见到了一群衣衫襤褸的人,这群人足有数千眾,但除了衣著,却是与汉人看著相差无几。 夏有德在路上想了许多拉拢人心的话语,可看到这群人纯洁的眸子中,一份份渴望安稳的情绪快要递出眼眶时,夏有德又默然在了原地。 一个溪洞蛮的老者领先走了出来,他献上了一个项炼和手杖,上面的符文和风化痕跡犹能看出它们曾歷经的沧桑岁月。 “我等……愿奉您为大首领,只求庇护我等,免再受流放山野之苦。” “尔等亦为治下子民,今后同甘苦,共进退。” 不知怎的,夏有德瞧见身后一个孩童,他的表情十分天真,亦十分纯粹。 他想到了薛湛,想到了梁震,想到了杨师厚。 最后,他却莫名想起了曾经读到过的一句诗。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 第四十四章 冯道的道 梁开平二年,即唐天佑五年。 冬月廿五,太原城外的寒风凌冽,显得颇为寂寥,绵延数里儘是黄沙漫天,白日里望去更是毫无人烟。 “可有公验?若是没有,便不得入城。” 城下,一个值守的士卒拦住了眼前这个白衣素袍的年轻人。 “有,某是从洛阳而来,前来……” “废什么话?” 眼前士卒不在乎年轻人说了什么,只是一把拿过了那证明身份的公文,然后不厌烦的扫过一眼。 “梁震?” “冯道?” 梁震闻言,朝另一边看去,一个看著跟他相差无几的年轻人,身著一身素袍,身后跟著几个差不多大的年轻人。 比起这冯道,梁震发觉这身后几人却颇为干练,身材要壮硕不少,眼神也更加的犀利几分。 “是,正是在下。” 梁震和对面的那位年轻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你们是燕地来的商户?” “是军爷,这是小人市司出具的交易证明,还劳烦一併查验。” “行了,进去吧。” 那名叫冯道的年轻人闻言点头,他好似注意到了一旁的梁震,隨后转身与之对视一眼,竟只是淡然一笑。 梁震没有多言,回了一礼便转身离开进城了。 走入城中后,却又是另一番样子,市井走卒,商贾百姓,竟还是颇为热闹,难以想像距此地的潞州正经歷著十数万人的大战,那里如今已围困数月,可谓是烽烟连天,形势倾覆。 梁震左顾右看,见到太原如此景象还是不输汴梁的繁华与热闹,心中顿时不由感嘆。 这与他心中所想的太原倒还是相差无几的。 隨后梁震便打算往城中的招贤馆所去,一路顺便见一见太原风情。 太原虽不比汴梁,但是李家父子依旧以唐臣自居,这里的人也以大唐为自称,这让梁震还是颇为欣慰。 当他途经城中世子府时,又有所驻足。 对於这个晋王世子,梁震亦是略有所闻的;李亚子,颇具有乃父之风,如今李克用病重,日后想必便是这位亚子主持大局了。 就待梁震还在府前垂首顿足时,只见几个风度偏偏,衣著华服薄纱的美男从世子府的侧门入了府中。 梁震见之默然,却是有些不解,私以为太原名士,皆有好胭脂之风。 於是他便走到巷尾,寻了个恰好途经此地的老者,上前过路搭话。 “大伯,这世子府中,那些进出的士人可是……” “哎哟,那哪是什么士人,那是……誒……” 老者摆了摆手,示意不方便讲下去,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梁震愣了片刻,索性先去城中的招贤馆歇脚,梁震自己身负科考功名,倒是不怕会不受录用。 待他入了馆中时,却瞧见不少顏色正好的男子,其貌娇娇若女,让梁震颇为惊嘆。 “郎君可也是来投世子府下的?” 一个馆中招待小廝,瞧见了梁震,便赶忙近前询问。 “某……这些人,可也是?” 梁震顿了一下,犹豫著没有回答问题。 “正是,这些皆是各地而来的伶人,闻世子好曲,特来此地,欲要报效。” “什么?伶人?” “怎的?见郎君一副俊秀样貌,竟不是伶人?” “……” 梁震闻言手里的杯子都摇晃了一番,他沉默著不知何言以对,起身拎起包袱便打算离开。 “郎君,可还回馆中入住?世子近来閒暇,或会晚时召见。” 梁震甩了甩衣袖,愤愤离开,就要往別家酒楼而去。 待他入了一家酒楼后,隨意点了一些酒菜,然后寻了个角落喝起了闷酒。 “今日见太原,竟还如此安定,或许是天命未绝啊。” “你懂个什么,如今梁帝誓要一统天下,这太原也不过是油尽灯枯,强撑著罢了。” “我听闻如今晋王已愈加病重,整日臥榻而不得见客,这继任亚子私下又沉迷歌舞,定是要灭亡了。” 喝酒时,梁震听到了身后几人的声音。 他回头看去,却发现是同自己进城的那一伙人。 这群人以那个素袍年轻人为首,围坐一圈吃饭,看著倒是好不热闹。 那年轻人又再一次瞧见了梁震的眼神,示意他们小些声音,然后端著酒杯来到了梁震这一桌。 “这位郎君,却是好缘分,这才多久未见,居然又在酒楼相遇。” 这个叫冯道的年轻人开口,声色比梁震想像中的要温和许多。 “你们是细作吧?” “哈哈哈哈,郎君说笑了。” 冯道依旧笑著,身子却微微动了一下,身后那一桌的人瞬间没了討论的声音。 “你这身边的人,身材壮硕,眼神干练,谈吐作风又无所顾忌,毫不避讳。虽是小声细谈,但某还是听出了燕北一地的口音,若是不错,他们应当是幽州刘守光的麾下吧。” “你看著却儒雅许多,没那常年征战沙场的戾气,但出来做打探细作,想必职位不高。你是孔目?还是书记?又亦是一介小小书吏幕臣?” 梁震一边吃菜,一边將一番话缓缓道来。 “汝大可放心,不必拘谨,某不会將这些说出去。” 冯道对眼前之人的谈吐颇为震惊,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人物,竟然只凭只言片语便猜出了大概。 “见过郎君,某名冯道,现任幽州节度使麾下一僚属,此番本有心功业,特请命来太原探知底细,不想遇郎君高人,真是见笑了。” “郎君如此见识,不若隨我同往幽州,报效幽州节帅刘守光如何?” 梁震闻言笑了一下,只摇了摇头,如何长长嘆息了一声。 “某本欲有心效明君,如今想来,这明君二字却是笑话了。尔等不若也早些决定后路吧,无论晋贏或梁贏,刘守光之徒都不得长久。” “此人暴行,犹比朱贼,此子夺位得势敢囚生父,尔等却为幕僚,岂能长久?还乞望共享富贵?” 冯道闻言一愣,思索片刻后却是一脸茫然。 “敢闻郎君一言,这天下,可有明主?” 梁震见他对自己颇为礼遇,看著他倒想起了之前在汴梁时也见过一个这样的人,顿时觉得有些兴趣。 “汝觉天下事,在谁?” “自是在各路王侯……莫不是……在当今圣上?” 冯道见梁震一直摇头,便不断询问道。 “自然是在有兵之將,而可收兵將之人,再可谈天下。” “某一友人曾言,乱世兵戈,必止於兵戈。如今天下,一李亚子、一朱温、一杨家尔。” 冯道闻之,隨即附和问道。 “可否指条明路?” 梁震笑了一声,將杯中的酒饮尽。 “公有公的路,相有相的路,今日某不曾见过尔等,尔等亦不曾见过某。就此別过吧。” 第四十五章 李天下 梁震喝罢了最后一杯酒,便准备出城而去了。 天下之大,却也是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梁震付酒钱时摸了摸口袋,却发现装些行路盘缠的小包不见了,许是之前遗落在了招贤馆。 於是梁震收拾了包裹,和冯道告別后便往招贤馆而去。 一路上有不少士卒在城內巡逻,这几日是正月初三,恰是元日上下,城中的大族子弟们借著喜庆游街串巷,逛市赏花,好一番热闹。 此时天色渐晚,梁震也没什么去处,便寻思在招贤馆借宿一夜好了。 待他重回招贤馆时,却是看到还有不少伶人在此喝花酒,唱罢歌,让梁震心里好一番不適。 “郎君!这位郎君!” 梁震闻声回头,却看到一个同样著白衣素袍,身子颇为壮硕的男子正在唤他。 “敢问,是在唤我?” “正是,这是郎君遗落在馆中的行囊,某猜中了郎君必会復返,故而在此歇待。也算是,未白费一番力气。” 梁震见男子递上来一个小包,確是自己遗落的。 “多谢,某初到太原,略有莽撞,让君见笑了。” 梁震接过了那人给他递来的包袱,拎了拎应是没少些什么,这才在心中缓了一口气。 “在下樑震。” “郭从谦,在下本为艺曲伶人,此番来汴梁本是为了求得世子任用,小子不才,还自取了个艺名郭门高。” 郭从谦说罢后又苦笑了一声,想必也是此番旅途不顺,多有阻挠。 “君可也是伶人?” “非也,一方游士尔。以天地为家,如今也看够了,打算归乡隱去,就此避世。” “那倒是可惜,见郎君面相秀色,一副儒雅之相,却竟不是伶人。” 郭从谦的神色似是有些惋惜,嘆了口气。 “某见汝之身材亦有壮硕,还曾习武?” “有些武艺加身,但也是无用,此方乱世能人辈出,还不知要蹉跎到何年月方能出头啊。” 郭从谦端起桌上的花酒饮尽。 梁震本也不想多说些什么,但本著此人的善行,还是决定安慰一番。 如此想来,今日相逢一场的人倒是不少,如此游歷,也算是增长见闻了。 “君倒不必妄自菲薄,所谓天生我材必有用。如今局势诡譎,今日的才士,未必就不是明日的草寇。” “只要君一心不弃追求,总会有拨开云升见日天。” 梁震如是说道。 郭从谦笑了笑,他倒是没有梁震那般的宽阔胸襟,也没他的那几分恣意从容。 “君如此心態,必为大才,可堪重用啊……” 两人相视一笑,双方都走了许久的路,为了梦想在此地相遇;但天神总爱拨动命运的红线,让他们几时相遇,又会让他们几时相离,迎接向各自早已註定的运命。 “郭门高!哪个是郭门高!” 馆外,一个身材壮硕,比马相当的將领,勒马在前,然后衝著招贤馆內大喊道。 郭从谦闻言瞬间惊的酒醒,然后用手拍了拍脸褪去醉意,梁震扶著他走出了馆中。 “某便是郭门高。” “速速隨我入世子府!某乃世子亲將,护卫指挥使夏鲁奇,特受命来此寻你。” 梁震瞧见这夏鲁奇,竟然颇为威武,上一次他见过如此威猛的男人,还是那位夏有德。 如此一说,心中的念头牵动,梁震忽的就想起了那颗自己种下的苗,也不知他会开出何种的花来。 郭从谦闻言喜上眉梢,梁震也颇为意外,拍了拍他的后背。 “祝贺从谦兄,这便是要受用了,去干出一番事业吧,好教天下人都看看。” 郭从谦与梁震神色交织,双方互有点头致意,这便是別过了。 若是梁震知晓了日后的郭从谦做了何种事情,想必今夜的他也会多讲几句离別的话,以作慰藉,以作送行。 但天底下人来人往,大家往往是来不及为这一次的相遇庆贺,便在人潮中再次走散了。 “时也,命也。” 梁震最后囁嚅了一句,还是决定不在太原夜宿了,趁著天色未晚,取了行囊便出城而去了。 郭从谦跟著一位亲从同骑一马,在宽阔的街道上疾驰。 “驾!驾!” “闪开!都闪开!世子府亲从,见者避让!” 路边的人瞧见了夏鲁奇那威猛雄壮的样子,皆被嚇退,朝路的两边散去。 不多时,他们便到了世子府中。 郭从谦找府中侍从,要来了一杯白水漱口,去掉嘴中的酒气,然后由这个叫夏鲁奇的指挥使带著,入了別院。 这一路上倒是十分幽静,没什么侍从,也没什么侍女,这让郭从谦一时破觉得意外,这位传闻中雍容华贵,喜好伶人唱曲的世子,府內却颇为……朴素。 “世子,人带来了。” 郭从谦闻言,朝夏鲁奇说话的方向看去,只见在一个別院中,竟然有山有水有池塘,山上的溪水沿著地势由高而低落入了池塘中。 那其实也说不得是池塘,更像是一片大湖,郭从谦还从未在谁家府邸中见过如此大的湖。 郭从谦在来太原前,曾四方游走追求仕途,因此拜访过不少大人物的府邸,但那些人中大多极尽奢华於建筑,却不似这位李世子,府邸简易,却修了这样一片壮阔的山水別院。 这位世子没有回话,他比郭从谦想像中的还要冷上几分。 只见他一手的胳膊放在身下的凭几靠著,然后支撑著额头,另一手则取过了身前桌案上摆放的水果入喉。 略有寒风吹动时,湖面上便会掀起几丝涟漪,湖畔边的红色花蕊隨风浮动,好似三千执旗扬鞭的战士,簇拥著这位不久將君临天下的霸主。 郭从谦没什么见识,未能识得这是什么花,但想必应该是颇为名贵。 “世子……某……” 郭从谦刚开口又愣住了,他一生贫寒微末,从未见过如此场面,一时间失措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这天下,真叫英雄折腰……天下……便唤我李天下吧。” 这是李存勖对郭从谦讲的第一句话,平平淡淡,十分浅白;可那话里快要溢出的英雄气,给这个小小的伶人心中种下了第一颗种子。 李存勖长长嘆息,他在府中日夜侍奉著渐渐消瘦的父亲,他的心中已有预感,自己的父亲恐时日无多。 “吹簫吧,闻你有才艺,某近日心绪不畅,便由你来吹上一曲。” “还敢问天下,吹什么曲目。” 李存勖始终没有转身,他盯著湖里荡漾开的花,目不转睛。 “破阵乐。” 第四十六章 与尔三矢 临近傍晚时,李存勖在別院中又召来了不少伶人,令这些人在他身边彻夜演奏。 奏到兴起时,他还会起身一舞,以表心中的喜悦。 郭从谦身在队伍中,他从未见过如此喜爱歌舞的王侯子弟,从前的那些世家大族,他们便只会將伶人作为交友和寻欢的手段。 但他从这位世子的身上,却隱隱看到了一份不同於天下俗人的痴狂。 別院中的演奏一夜未止,从《破阵乐》再到《龙池乐》,从《龙池乐》又到《霓裳羽衣曲》。 院中的伶人们无人敢停歇,直至李存勖隨著歌曲每吟唱一句才能稍作歇息。 有时他唱到,“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有时他唱到,“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还有时,奏曲哀荣,他又唱到,“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郭从谦听不懂大多词意,毕竟他虽听过些诗书,但那仍是大族子弟的权利。 他只觉得这位世子与他想像的有大不同,疯狂、霸气、优柔、狠厉,这些复杂的东西都同时出现在了这个男人的身上。 大湖下的红花隨著夜风捲动,就像是一阵翻天的红浪。 这位世子喊来了身边的所有近侍將军,当那些將军们一脸茫然的询问世子欲要何为时,却是又见到了李存勖一副颇为喜悦的表情。 他拍著自己身边的位置,对夏鲁奇还有身后的几个將军只是淡淡回了句话。 “来,听曲、看湖、赏月。” 郭从谦未成为过幕臣,也还未当过近侍,但想必天下的官人,应当都会有自恃甚高的眼光。 与自己身边的侍从同听曲赏月,这便是他走访多处,也不曾听闻的异事。 几个將军受宠若惊下,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却只见李存勖从座位上起身,拿起酒杯一一递给了眾人,然后只是笑著將这一番荒唐的行为轻描淡写而过。 “鱼水三顾合,风云四海生。” “托意在经济,结交为弟兄。” “诸位皆是良臣,亦是兄弟,杯酒相邀歌一曲,不负良辰美景。” 李存勖对著眾人,如是说道。 “来!再奏一曲破阵乐!让我与良將共舞!” 李存勖大喝一声,脸上笑容恣意。 於是大湖之上,翻天的红浪也为之伴舞,如同万千高举红旗翻动的武士们拥立起这位雄主,他的长袖拂水,戏袍沾月,那副深沉而冰冷的眼眸中也有了一丝温和。 此刻乱世英雄们的刀戈在奏曲声中也被拉远,月光洒在这位年方二十的少年身上,天下九州的山河动盪与风云变幻也不由得凝固在了曲乐中。 他的样子,儼然又是当初那个远在乡下追逐著母亲,寻一曲歌谣奏罢,听著曲子入眠的孩子。 这场宴会持续了许久,直到第二天清晨,这些伶人们才一一退去。 郭从谦欲要离去时,却被李存勖叫住。 “汝之技艺不错,便留在府中做个幕臣吧。” “谢过世子!愿为世子效死命。” “哼,某不需要你效死命。” 李存勖轻笑了一声,隨后便再转身,面朝著院中的大湖又喝起了花酒。 郭从谦退出別院时,几个不知何处来的侍从官,急晃晃地闯了进来,还险些撞倒了他。 “世子!世子!” 几个人在別院的院前停下,他们不敢再闯进去,素闻这位世子性情暴戾,喜怒不定,生怕触动了这上位的逆鳞。 “何事?这几日不是都说要父王静养,可是他又召了我入府陪侍左右?” “世子……大王他……” 李存勖闻言顿了一下,鬆了手中的酒杯,猛地起身走到了院门口,看著这几个快將头埋进地里的侍从,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一脚踹向其中一人,怒火几乎就要爬上脸庞。 “一群废物!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清……清早的时候大王的身体忽然急转直下,他召见了朝中大臣,还点名要见世子。” “废物!” 李存勖又气得连著踢了几脚眼前的人。 “还不滚开!夏鲁奇!” “某在!” “快去牵马!隨我同入府中。” 待李存勖赶到时,府中上下已经挤满了人,外面的兵卒瞧见是世子来时,皆纷纷行礼让开。 “世子到。” 门外候著的侍从官朝屋內喊道。 李存勖焦急地闯入屋內,看到了分列两侧,一眾排开的文臣武將。河东监军张承业、振武军节度使李克寧、大將李存璋、吴珙、符存审等人,以及李存勖的嫡母刘氏都已聚在府中。 “亚子,你上前来……” 李克用沙哑而颤抖的声音从床上缓缓传来,犹听得出他已要油尽灯枯。 “父王,孩儿在此……” 李存勖走上前,跪拜在父亲的床榻前。 “我已与张承业、李克寧嘱託,要他们尽心辅佐你……” “现在,我要对你做些嘱咐……” 李克用喘著粗气,朝身后招了招手,隨后便看到李存璋拿著三支箭矢走进了屋內,递到了李克用的手中。 李克用狠狠握住了那三支箭矢,虽然他人已风前烛、雨里灯,隨时便会断了这口气,却不知他何来的气力,竟能握牢这些箭矢。 “亚子,接过三矢。” 李存勖伸手,从父亲颤抖的手中接过了他的三支箭矢。 “今……吾尚有遗恨……” “那朱温老儿,是我死敌……他谋害圣人,篡唐称帝……十恶不赦……” “那燕王刘仁恭由我扶持……却屡屡负我,忘恩负义……害我不浅……” “小虏耶律阿保机与我结为兄弟……而今……而今也与我为敌……” 李克用几乎每个字都是咬牙说出,他的气力从那三支箭传到了李存勖的手心,他此刻犹能感觉到父亲的不甘与愤恨,似是在做最后的怒吼。 “此三者,皆背晋以归梁,世言晋將终也。” “今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復兴大统,勿忘太宗遗风。” “勿忘!” “勿忘啊!” 李克用说罢最后的话,气息崩断,握紧三矢的手瞬间鬆开,掉落在了床榻上。 “孩儿,定不负父之志!” 李存勖泪眼朦朧,他的声音压得十分低沉,屋內的眾人却无敢轻视他此刻的誓言。 正月辛卯日,晋王李克用终。 第四十七章 生死有命 李存勖在主持了父亲的葬礼后,便在眾將臣的拥簇下登上了晋王的王位。 他日日守在父亲的灵位前,將三支箭矢供奉在家庙中,只允许侍从每日送去食水。 如此往復了约莫有十余天的居丧守孝。 在此期间,他下过的唯一詔令,却是尊生母曹氏为王太后,尊嫡母刘氏为王太妃。 这道明令虽无人反对,却在私下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不少文臣都认为有悖纲常,但碍於大丧期间,加之李存勖为人喜怒无常,大家一时便也就由他而去。 这期间,潞州之战也在稳步进行,晋军与梁军在潞州对峙,从去年秋到今年,已经有大半年的光景。 世人都想知道这位晋王会作何打算,是退守太原,借著城高池深的优势逼退梁军;还是驰援潞州,稳住战局。 “大王,监军张承业欲要面见。” “请他进来吧。” 李存勖跪拜著仍未起身,他看著阿父的画像,面无表情,一时沉默。 没人知道,此刻的李存勖心中在想些什么。 “大王,承业不负大王所託,已探得城內流言属实。那『兄死弟及,於理为顺』確是出自李克寧、李存顥、李存实等人的口中。” “李克寧现总管城內军政,那诸位先王义子也皆对先王的遗命不满,恐要……” 张承业小步上前,对著灵位俯身趴在地上,在李存勖的身下轻声说道。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们若要囚我与太后,再举河东降梁也未尝不可。如今大晋大势已去,我的这些叔父兄弟们,怕是早已虎视眈眈,各有算盘。” “张监军常隨我父,一起情同手足,如今再唤你一声七哥,便寻个去处,离开这太原吧。” 张承业愣了半刻,隨即却坚定回到,“承蒙先王恩遇,承业岂敢背弃而行,愿为大王剑!” 李存勖闻言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也不知他是在嘆息,还是在放心。 “有七哥此言,亚子便安心了。还请召李存璋、吴珙、周德威於深夜秘密潜入,前来府中议事。这些人为我臂膀,可託付大业。” 张承业闻言一颤,他却是没想到,这位还在灵堂守孝,刚经歷亲人离別这等大事的新王,却在灵前预料到了自己的叔父会反。 这李亚子,不但遇事冷静,还料事如神,甚至就连对策也已在心中谋划,真可谓是胸有成竹。 如此一想,张承业心中恍惚,犹见到了李存勖的身影与曾经那个少年意气的李克用渐渐重合。 欣慰之下,他却是笑了,只是那笑中带泪,几分苦,几分甜。 “诺,唯大王教命。” 当日夜晚,李存璋等人便换了身袍子,趁著夜深隨换岗的士卒混入了王府,一併到了灵堂前,面见李存勖。 “大王,我等皆为大晋忠心,只要大王下一道教命,某便可领兵去扑杀了那些贼獠!” 大將李存璋怒喝一声说道,他是宗室中,最为支持李存勖的大將。 “再过些时日,孤的这几个叔父兄弟们,便要再来王府拜我阿爷,到时再以成事,如何?” “诸位,还请在府中埋伏甲士,將其一併屠戮,就在我阿爹面前,夺情平乱!” 眾人闻言却是一惊,灵前杀人,这岂非是大不敬之事。 “好!大王果然人杰,某便舍了这身骨头,也要跟隨大王闯一闯!” “承业也愿,不负大王!” 李存璋和张承业两个顾命大臣隨即说道,其余在场的几人见状也只得附和,如今却也是没得退路了。 若真让那些人举河东降梁,他们这些大晋忠臣也未必就有好下场。 “好,生死有命,成事在天,我等便捨出去拼一场!” ………… 翌日,李存勖为了稳住局面,他主动向李克寧示弱。 李存勖亲派了手下的侍从官前去面见李克寧,表示自己愿“卑辞服礼”,对大晋王位並无爭意,为了降低戒心,李存勖甚至还派人將城內兵马司调动的兵符主动奉上。 又以服丧不得出府为由,邀其前来共议国事。 於是五日后,李克寧、李存顥、李存实等人一併携家眷前来,对外宣称欲要再行先王祭拜。 “將军,大丧期间,入府不得带刀。” 李克寧欲踏入王府时,一个府下的侍从拦下了他,如是说道。 许是觉得今日要接过李存勖的位子,这个向来易怒的男人,竟然拍了拍眼前侍从,没有怪罪他的无礼顶撞。 “某省得,才从营中顺道出来,这便卸下,不能乱了王府的规矩。” 隨后,李克寧还有身后的李存顥等人便一併交了身下的佩刃。 李克寧还下令让身后的披甲亲从在府外等候,不得近前。 李克寧走到一半,甚至都还没有走出前院,就听到了大门“砰”的一声闷响,他隨即瞳孔一震,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在他一脸震惊的神色中,前院左右的五百伏兵齐出,他们从各处杀出,直接包围了眾人。 长刀相对,凛凛的寒光还让身后家眷中的几个稚童被嚇哭。 “李存勖!” “我要见李存勖!李亚子!你好歹毒的心!” 李克寧放声怒喊,像是一只临终前还欲要拼死一搏的野狼。 却只见李存璋捧著一道詔书从府中大堂缓缓走了出来。 李存璋並没有打开詔书,而是一手握詔,一手叉腰,犹是一副气定神閒。 “奉大王教命!” “尔等逆贼,背地谋反,欲害大晋国祚,今拨乱反正,一併拿下!” “內外都制置、管內藩汉都知兵马使、检校太保、振武军节度使李克寧,阴结宗藩,擅权军伍,欲谋害君上,篡夺晋室,其同谋一併伏诛,夷其家眷,即刻施行!” 李存璋说罢,伏兵上前,对著这些人便是出刀砍杀,要一个不留。 李克寧一手夺过上前的兵刃,竟直接將一个衝上来的士卒提起,將其当做肉盾,又一番挥砍,將围上来的眾卒打退。 李克寧此时竟力大的出奇,围上来的甲兵莫能近身,拿他没有办法。 只见他將家眷护至自己身后,朝著府中大喊。 “李存璋,你个鼠辈!” “我要见李亚子!” “李亚子!放了我的妻儿!我愿自决於院前!” 就待此时,夏鲁奇一声怒吼从府中传出。 “大王教命,都让开!” 李存璋闻声退到了一旁,只见李存勖披著戴孝的麻衣走上前来,身旁的夏鲁奇给他递来了弓箭。 “李亚子,你我本是家人一场!” 一箭射出,李存勖並没有回答他的话,那支箭贯穿了李克寧的喉咙,令他倒地不起。 李存勖將弓扔回给了一旁的夏鲁奇。 然后看向李存璋,只是淡淡说了句。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第四十八章 潞州之战 在处决完李克寧、李存顥等一眾人的当日,太原下起了一场瓢泼大雨。 李存勖独坐在堂下,看著流淌的血液沿著雨水一路朝院前的花圃流去,他看著李克寧直至死前都仍未闭上的双眼,这一幕犹令他沉默无言。 地上躺著的幼童尸体,亦是李家的血脉,亦是他李存勖的血亲。 李存顥在死前,朝著苍天大吼,诅咒李存勖必將体衰早逝,他的追隨者也会同他一起下地狱。 那是来自至亲之人的诅咒,他们曾经相互爱戴,甚至愿意为了彼此挡刀,可最后却为了权利而刀剑相向。 李存勖在堂下的台阶枯坐,木訥的看著那些侍从在他眼前收走这些尸身,复杂的心绪令他无法表达此刻的痛苦。 无情莫过帝王家,这个位置从诞生起,就註定沾满了鲜血和诡计。 “稟大王,城內各司兵马调度皆已收回。” 周德威从府外走了进来,对李存勖俯身行礼说道。 “嗯,可有去这些人府中,將人……杀尽?” 见周德威点头,李存勖再一次长呼出一口气,似是有些心绪不寧。 “某要继续服丧守孝,城中一切事务,暂由监军代管,整顿財政,严法度,减赋税,恤孤寡。” “敬奉大王教命。” 在一旁註视一切发生的张承业,上前垂首说道。 “李存璋!” 李存勖又再次喊道。 一旁闻言的李存璋走了过来。 “大王,某在。” “命你去安抚城內外诸將,稳定军心,重整军纪、禁暴、惩贪。” “敬奉大王教命。” 隨后,做完这一切的李存勖缓缓起身,准备转身朝灵堂走去。 但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顿住了脚步,回望向身后的眾臣。 “对了,七哥,八哥,我还有一事。” “还烦请去敬告城中宗亲,若还有异心者,尽可学我的模样,前来杀我;若没有胆量,就好好窝在家中,做一享乐臣子。” “否则,若再有兴风作浪者,就莫怪亚子的刀下没有亲人!” 眾人闻此大不敬之言,却具是沉默相视,震撼之情无以復加。 这就是李存勖,一个无法用言语去形容的复杂之人,他的狂傲、他的疯狂、他的纵横,似乎都已超出了这个时代。 当李存勖自幼跟隨李克用踏入军营的那一刻,他仿佛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胜则生,败则死,马上做天子,马上死社稷。 而眼下,这位未来的帝王正要第一次舔舐自己的利爪,向这个覬覦许久的天下,发出自己的第一声怒吼。 “长记欲別时,和泪出门相送。” “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眾人只听得李存勖咏起了诗歌,却並不知此时吟诗,又是意欲为何,亦不懂诗中情愫。 眾人只得俯首拜別,独留李存勖一人继续在灵前枯坐。 成为帝王的路上,註定是孤独的。 ……………… 四月二十,王府府邸,李存勖此时已完成了守孝的事宜,太原政局稳定,他便打算著手应付仍在潞州僵持的梁军了。 攻城略地,往往是战爭中最为磨人的战场,不比平原接触的遭遇战,守军依託城池相持,便是打上数年也有可能,这早已是屡见不鲜。 只是彼时的大晋国力衰颓,却也经不起与偽梁再这样耗下去了。 而且此刻的潞州由大將李嗣昭驻守,城中已近粮绝,人多饿死,逼至绝境。 是夜,王府中,张承业、李存璋、周德威等几位大臣被召入了王府议事。 “大王召我等前来,可是所谋何事?” 张承业问道。 “我欲亲率主力往潞州驰援,解潞州之围。” 几个將领闻言皆面面相覷。 “大王不可,潞州梁军近十万眾,已围困潞州近一年之久。潞州將失已是天下定局,此时涉险亲往,若有个万一岂非我大晋灭亡之日!” 李存璋从座位上起身,好心劝阻道。 身后的其它几个將领也一同起身,附和李存璋的提议,欲行劝阻。 “诸位不必再言,梁人恃我新丧,定认为我等不会亲往,必不设备,可一战破也!” “我意已决,点全部精锐,以骑兵为主,三日后轻装急行,仅带几天乾粮上路,要么便战死在潞州,要么便贏了梁军回朝设大宴!” 李存勖厉声对著下面的几人说道。 他的语气里藏著不容拒绝的坚定和霸道,大堂的烛火摇曳,映在李存勖那张坚定而决绝的脸上,几个从军沙场数载的老將也在此刻恍惚了。 那眉宇间的英气,那语气间吐露的自信,那份无可比擬的架势,像极了当初的先王李克用。 甚至有那么一瞬,李存勖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个世界,总有些人,他们不是为了美人,不是为了名利,不是为了享受那世上的一切虚浮。 他们只为了天下而活,为了征服,將霸业刻进了血脉里。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些老將们的眼中,这个年过二十的李存勖,就是这样的男人。 “臣有异议!” 可张承业却站出来还想要制止。 越是像先王李克用,越是继承了他的遗志,张承业就越不能看著这个故人的孩子去涉险。 “大王,先王已身葬太原,如今大王若死在了异乡,甚至连魂都难归故里,我等又如何向先王交代!” “如今潞州,梁军陈兵十万,我等精锐尽出,数也不及梁军一半,如何能解围?不若屯兵太原,借著城高池深之利,据守数年亦不成问题!” “我等只需待偽梁朝堂自乱啊,那朱温老儿,必不久於人世啊,大王!……亚子!” 其实张承业此刻的建议,平心而论虽过於保守,却也没什么问题。 谁也无法保证仅靠三万骑兵就能做到打退十万梁军的壮举,即便是史书所记,那也是屈指可数的个例。 但李存勖却起身,並未怪罪张承业的衝撞,只是说了一句让眾人都无法忘却的话。 “七哥,无妨。” “如今大晋值此生死存亡的危局,丈夫有志应在天下,岂能困於一城等死。我若身死,不必求什么安葬太原,只要是將士们埋骨的地方,就是我李亚子的故乡!” 第四十九章 梦醒时分 四月二十九日,潞州西南三垂冈一带,时值清晨。 瀰漫的大雾像是一张灰白色的幕布掛在眾人面前,朦朧之感犹若人在梦中行走,竟看不到一丝光线能从外面照进来。 后世的史册所载,这一日清晨的天气谓之『詰旦大雾』,可以说是咫尺不辨。 “如此大雾,咱还得值岗,那些个將佐可梦得香甜……” “莫说那糟心窝子的话,等打完了潞州,这李家在河东就没得跳了。等到时候领了赏钱,也好回去娶个白嫩的娘子,过上个安生日子。” “老哥哥还是看得开,要我说,这夹寨都下的多余,围了一年,那赶来驰援的晋军不也是跑了。” 两个在夹寨值岗的士卒,你一言我一语的在打发时间;其中一个颇为老成,看得出是歷经沙场数载的老卒,另一个讲话经常抱怨,也听得出是个入伍不久的新卒。 梁军为了攻破太原的最后一道关口潞州,可谓是苦心准备了许久,动员了近八万的精兵。 结果未曾想,潞州久攻不下,於是梁军只得转为在城外筑夹寨以作长期围困。 这一期间,攻城的梁军可谓是手段用尽,谁知守城的李嗣昭竟是个狠人,登城宴饮、斩梁使、焚劝降书,犹是一副死战不降。 梁帝朱温还曾亲自到阵前督战,得知寸功未竟,恼怒之下裁撤了统帅李思安,改任了刘知俊和符道昭,做好了要长期围城的部署后,便回汴梁了。 “这松松垮垮打了一年,原先还防著太原,现在连斥候都不用了,说不定再过几月,咱们值岗的也不用了。” “没仗打,没了军功,却还要在此清晨值岗。” 那新兵仍在抱怨,犹在对站岗一事置气。 毕竟这些夹寨中的军卒,大多都认为已没必要再防著北面,每日閒暇无事,还捞不到个军功,都已多有懈怠。 “没仗打,安稳的度日就是好事,莫总是想著……” 说话间,老卒突然顿住了,他瞳孔睁的圆大,耳朵听著外面的动静来回动了动,露出了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你听到了吗,好似有……马蹄声?” “如此大雾,咫尺间都难以见人,怎会有马蹄声,许是今日哪个骑军都都头想起来要巡查一番营寨吧。” 老卒觉著不对,执起手中的步槊准备上前看看,却忽然见到数面在大雾中隱隱飘扬的红旗,待他还想要近前细看时,却瞧见了一个醒目的『李』字。 “不好,有……” 声音还未传出,一桿马槊就直直插入了这名值岗老卒的腹部,直接將他挑了起来。 身后的那名新卒被嚇得直接丟了器械,跪倒在地,刚刚的豪言壮语一溜烟全拋诸脑后了。 只这一剎,便有万千的骏马突骑从大雾中猛衝了出来,他们身披重甲,手持马槊,数百面鲜红的军旗在身后招展,儼然一副从恶狱中杀出的鬼雄之军! “杀!” “杀!!” 喊杀声震天而来,北面夹寨大多还在熟睡中的梁军根本摸不清发生了什么,跑出营帐时只见得兵败如山倒,晋军骑兵像是恶虎吞狼一般,长驱直入。 这群梁军来不及披甲,也来不及列阵,只能见人跑了,自己也跟著跑。 於是前营带著后营跑,將佐带著兵卒跑,留守后方大营的刘知俊从帐中惊起时,却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十万大军,只消这一个清晨,这轻轻一碰,便大败了。 “梁军败了!梁军败了!” “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晋军的突骑一边劫掠过营,一边朝著那些梁军中逃跑的兵卒大喊。 两腿如何跑的过四腿?大家索性便不跑了,於是又可以见到大批大批的梁军弃械而降。 “报!西北面与东北面回报,大破梁军!” 一队传令的骑兵在战场中来回疾驰。 三垂冈所在的主帅阵中,李存勖闻言只是轻轻垂首。 清晨大雾时分,李存勖果断令全军分三路出击,周德威率军攻西北角、李嗣源攻东北角、李存璋烧寨填沟,一切的战线推进可谓尽在掌握。 “报!大將李存璋回报,西侧夹寨、壕沟皆破,敌军大退,俘虏无数!” “號令全军,入城。” 彼时在城中驻守的李嗣昭听闻城外动静,披了甲,执了长弓,亲自站上城楼,以为又是一场恶战。 最先率军攻破西北角夹寨的周德威,最先攻到城下,他领军在城下对著守军大喊。 “先王已薨!新王亲自从晋阳赶来,夹寨之敌已破!速速打开城门,迎接新王!” 城上的李嗣昭闻言却不为所动,只叫身下的人取了穿甲的箭来。 “周德威这廝,必是降了朱贼!竟满口胡言乱语,连大王薨了这种谎话也编的出!” “某早就看他不爽,来人!取箭!” 李嗣昭拉弓搭箭,就要当场射杀周德威。 其实这也怪不得他如此反应,梁军围城一年,可谓是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了,无所不尽其极。可这位守城大將却硬是不受半分影响,倒真是其心如铁。 “將军,周德威好歹也是国中大將,不如先试探一二,他说新王继位,不若便让新王出来看看。” 李嗣昭身边的副將劝阻道,他闻言思索了一会儿,缩了手里正要拉开的弓弦,將箭收回。 “如此倒也可以。” “周德威!汝言新王,可否令其出来一见?” 周德威闻言一愣,只觉得这是挑衅,就要在城下开骂。 “德威,我知你们二人之间有不爽利,但日后你们皆为国之忠臣,还需放下间隙,如此方可振我大晋。” 李存勖从身后骑马走出,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周德威的肩膀。 周德威闻言,心中的火气便也降了下来。 “嗣昭兄长!小弟李存勖在此,特从太原领了全军来解上党之围!” “还恕小弟白衣!父王丧期未过!只以此战,以慰父王在天之灵!” 说话间,李嗣源、李存璋也一併来到了城下,当他们听到李存勖对李嗣昭用敬语时,他们都不由得欣慰一笑。 李存勖还是一如曾经那个在军帐中追著他们跑的亚子。 虽然李存勖也类先王,但他却有李克用没有的温和与倜儻,至少在这一刻,他们觉得自己没有跟错人。 李嗣昭见到李存勖从城下人群中走出时,他也是不由得激动,热泪就要夺眶而出。 城上的守军见真是自家人来了,无不喜极而泣,皆是奔走相告,大开城门以迎王师。 千百年来,以一国之主而亲自救驾者鲜有,以一生征战开国之传奇者,亦是鲜有。 第五十章 汴梁的暗流 汴梁城內,大梁宫闕中。 这一日的朱温心情颇为愉悦,他觉得今日春光正好,喜上眉梢,是个带妃子们去踏春赏景的好日子。 当然,倒不是朱温突然兴起,而是因为他的灭晋大业正在稳步前进。砸了那么多钱、那么多粮、那么多兵,持续了近一年的潞州之战,终於要盼来结局了。 当朱温听闻李克用死后,他心中悬著的那块巨石便悄然落下,至少在他看来,现在的河东一马平川。 那李茂贞、那刘守光,又岂会是他朱温的对手,又岂会是他大梁的对手。 多年的征战沙场,让朱温有了別样的自信。 他也確实配得上这份自信,从一边陲之地的农户小民,到如今坐拥中原的大梁皇帝,朱温走过的路,並不比这乱世中的任何一位梟雄要顺。 “敬翔,今日这宫闈之內,春色恰似当年啊。” “陛下雅兴,敬翔人也老矣,赏不得这些许春色了。” 敬翔跟在朱温的身后,身子埋的很低,对朱温恭维的说道。 “誒,你想辞官归隱,朕倒也想,可天下未定,敬翔你谓我心腹,岂可此时离去。如今天下,故人离去,也只余你还仍在我身边啊。” “陛下……” 朱温委婉的说道,轻挽起敬翔的胳膊,似乎不肯让他再说下去。 敬翔见状在嘴边囁嚅了几下,却还是没有將心里的话说出来,他似乎总是这样,在某些事情上,却没了决心。 就待朱温心情大好时,一道消息正从河东的战场而来,传令兵带著它一路沿途不敢停歇,从潞州入中原,从汴梁的大门又入宫闕。 “陛下!陛下!” 一个太监的声音,给朱温的余生带来了一场无休的噩梦。 “何事?如此著急?” “河东……河东传来了急报……” 太监顿了顿,他不敢再说下去,毕竟梁帝为人暴戾,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昔年他血洗长安洛阳时,一眾宦官无人可免。 就连如今的河东监军张承业,曾经也是在李克用的帮助下才得以逃过朱温屠刀。 “敬翔,隨我同去吧。” 敬翔点了点头,他看出了太监的顾虑,大抵也猜出了什么。 但是他没有说话,朱温已经陷入了对胜利的幻想中,这已渐渐化成了他的执念,当执念最终破碎的那一刻就是致命的。 甚至会让一个人,墮向愈加极端的一面。 …… ……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北面行营招討使刘知俊来报……言……潞州围困大军於前五日清晨遭晋军突袭……几近……全……灭。” 前来送军报的人俯首跪在朱温面前,不敢抬头,只敢扭捏著说道。 此刻的朱温黯然无声,跟在他身后的一眾护卫亲將、宦官侍从、包括敬翔,此刻都不敢上前询问。 “刘知俊……刘知俊!” “我宣武十万儿郎,那可是十万儿郎!那便是十万头猪!也不可能全灭啊!” 说罢的朱温就身形不稳,快要一跟头栽倒下去。 好在身后的亲军將领张归厚上前扶住了朱温。 “是谁统领的晋军?” “刘招討使亲言,晋王李存勖亲领大军破阵。” 朱温愣了一下,一手撑著宫闈的红墙,在嘴中囁嚅起来,不断重复起那个今后將縈绕在他脑海的名字。 身后的敬翔,瞧见了朱温在明显颤抖的手臂。 “李存勖……李亚子……” “李亚子……” “生子当如李亚子啊,克用为不亡矣!至如吾儿,豚犬耳!” 说罢,朱温竟难以再维持身形,就此倒下。 朱温因此事而泛起心病,不久便让深居在汴梁的皇子们知道了这件事情。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隨后便是在整个汴梁的文臣嘴边口口相传,耳耳相闻。 但大多也只是看戏。 毕竟在大多数人看来,李存勖贏了便贏了罢,他们的大梁与偽晋之间,胜多负少,输了这一次又何妨,隨时又能再贏回去。 何况李存勖在潞州大捷后,也並未能乘胜打进中原,一样也是折戟在了泽州,这便说明大梁確是底子厚,眼下的偽晋只是走了一次好运罢。 待朱温再重整大军北伐河东,偽晋便不见得会有如此运气。 大部分人都是这样想的,实际上,时局也確是如此。 除了一些人外,比如敬翔,比如此刻正在襄阳做山南东道节度使的杨师厚,比如荆南节度使的长子高从诲。 但是这都是几日之后的事情,现在却有更天大的一件事情在臣子间传开,那倒更像是緋闻。 “公公,你说什么?” “陛下,陛下请娘娘前往宫中服侍……” 朱友珪將手中的酒杯握紧,隨后又只得放回到了桌上。 原来,朱温从床榻上醒过来后,他想的事情居然是侍寢!而且那不是一般侍寢,是招儿媳入宫侍寢。 此等荒唐事,无论是曾经立下多么丰功伟绩的帝王,都只会在史书留下一句年老昏聵,贪淫无度;当年的唐玄宗如此,如今的朱温亦是如此。 虽然朱温也曾荒淫,却不曾至如今这番荒唐的地步。 朱友珪在府中,几次坐起,又几次坐下,这让身前传旨的太监嚇得不敢动弹。 朱友珪自幼军中长大,他的习性很大受了朱温的影响,也时而易怒。 “友珪,罢了,我便去吧。” 朱友珪的妻子张贞娘说道,他听了后愤从中来,还想说些什么,却是往书房放剑的地方走去。 “世子,玄宗殷鑑不远,不可鲁莽啊!” 身后的近侍冯廷諤走上前,挡住朱友珪,小声提醒道。 朱友珪愣了愣,不再说话,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去……去罢。” 就在这张贞娘入宫的同一天,高季昌的长子高从诲也驱马告別了在朝廷的各位友人,直往江陵而去。 这是颇为有趣的一天,史册未载,但左右这时代的两个男人却在战火中愈走愈近了。 就在李存勖潞州之战大胜的同一天,荆南的战火同样被点燃。 荆南节度使高季昌以重整荆州为由,向马楚发动奇袭,兵发一万向辰州、漵州。 ———————— “军使!节帅的信使求见!” 刘保儿走入了朗州刺史府中,只见夏有德此刻正在教身边的贺知年射箭。 “军使,节帅来信。” 刘保儿再次行礼。 “嗯,让他进来吧。” “见过夏刺史,某此番带信……”那信使卑躬走了进来,此前听闻夏有德素有威名,他一路皆是胆颤。 “可是要进军辰州和漵州了,让我等扼守要道,阻马楚援军。” 夏有德收了正架住贺知年身形的手,回眸说道。 “正……是。” 信使话被打断,他愣了愣,以为高季昌派出了不止他一路使者。 “某省得了,让节帅放心吧。” 信使离开后,夏有德往大兄夏有仪所在的房间走去,他此刻正在教贺芸诗歌。 “二郎,可是如你猜测……” “正是,高季昌果然坐不住,见到楚军和吴军打了数月未休,他便想要趁虚而入了,朗州今年的收成如何?” “大丰年啊,还多亏了周瑋修的那些灌渠,备灾、备战都无虞。” “嗯,此人確是个人才。” 夏有德在屋中坐下,端起桌旁的一杯茶喝了起来,此前经过他整编,手里已有了一支千人的溪洞蛮山军,也是时候试一试他们的斤两了。 此时贺芸在二人面前,朗诵起了不知是何时的儿歌。 “高昌兵马如霜雪,汉家兵马如日月。” “日月照霜雪,回首自消灭。” 第五十一章 荆楚不休 夏有德美好的刺史一天,是从早晨巡视朗州城开始的。 “见过夏刺史,可否要带些刚热的饼回去?” “哈哈,谢过,谢过。” “见过夏刺史,今早的渔获,刺史不如带条回去。” “劳神了,还请送我府上吧。” 一路上,不少的城中百姓跟夏有德打招呼。 在最开始休养生息的那几个月,夏有德几乎曾日日穿著刺史的红袍,在朗州上下转悠,或有慰问、或给施粥、或帮忙搭建营房。 时间久了,夏有德便是著一身素袍上街,大家也知道这是刺史来了。 虽然一开始百姓確实对这位率军打进来的將领心存忌惮和恨意,但日久见人心,瞧见夏有德做了不少好事,大伙也就慢慢接纳了这位父母官。 毕竟,昔年在雷彦恭治下,日子过得也並不怎如意,武贞牙军欺男霸女的事情並不少做。 何况又是这番乱世,能有个体面点的活法,大家便不会再奢求些什么。 而夏有德治军严明,能约束好手下的那批老卒骄兵,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乱世里的百姓们趋附了。 夏有德一路从牙城到外城,又打算从外城往城外的田野庄稼地里走去。 “保儿,今日军中是如何?” “稟军使,张將,姜將二人一同合练,前些日整备了两支骑兵都,今日应是在整合马步列阵。” 夏有德闻言点了点头。 自昨日高季昌的信使来到朗州,夏有德便一夜没怎么好睡,辛辛苦苦经营了大半载的朗州,也是好不容易才拉起一支队伍。 眼下他手里的解烦军已经扩编到了两千人,加上姜迟的山虞都,可战之兵已近三千。 之前的那些溪洞蛮,夏有德答应了他们迁回入住,但需要抽调一批精壮成年的男子入伍,为此夏有德还许诺了良田免税三年等诸多政策。 毕竟这一带多山,有些蛮兵坐镇总要好些。 当然,这三千人还没算上驻守城內的州兵。 如今不比当初在荆南从伍,这几千號人,有大半都是夏有德亲自看著入营的,一有閒暇,他便会往军营跑;时而犒赏、时而来个比武、时而还让城中一些说书唱戏的来军营慰问。 由於这会儿还没有什么演义话本,所以夏有德只能亲力亲为,编出了好几幕讲大义的话本供这些人来演绎。 什么关羽千里走单骑、什么赵云长坂坡救主、什么诸葛亮鞠躬尽瘁;反正他把自己前世那点还残存的文化全都搬了过来。 毕竟自己文科生,也算是专业对口了。 他甚至让这些军卒中有家室的,在给假期间特许军营探望。 夏有德当然不知道这一套管不管用,毕竟还未上战场,没有经过战火的考验。 但至少先试著做,要想改变制度,总得先改变文化的土壤。 “军使!你快看!” 刘保儿兴奋的说道。 夏有德在脑海中思索著,不知不觉间已经出了朗州城,走在了城外的阡陌田野上。 他循声看去,只见原来是田里正收著稻子的农人们在朝他招手,看著这群人面带喜色,脸颊红润,夏有德的心中竟泛起了一丝莫大的成就和满足。 田野间,渠水顺著新挖的沟洫缓缓流淌,漫过田里的稻根,漫过田塍,把一畈畈水田养得油亮。早稻齐了膝头,风一吹便翻起青浪,层层叠叠,一直铺到远处山脚下,望不到头。 田里的人们正割著熟透的稻田,孩童提著竹篮拾田螺、赶雀鸟。昔日荒弃的陂塘都修好了,田间新建的水车还在吱呀转著,把河水提上来,润向田边。 日头渐高,彼时的田埂上还有人家送来了粥饭,陶罐盛著糙米,配著些此地摘的菘菜与醃鱼,便是一顿美餐。 大家席地而坐,粗瓷碗碰在一起,声响清脆。话语中无人再谈论去年的兵戈四起、野地横尸的惨事,只说起今年雨水调匀,稻穗长得齐整,此番收稻定然满仓。 远处官道上,偶有运粮的牛车碾过尘土,軲轆声沉闷而安稳,伴隨著春日梢头的暖风渐渐远去。各屯长巡田而来,见了夏有德皆匆忙行礼,脸上都露出敬仰之色。 田野间,村落相望,鸡犬相闻,让夏有德每次途经都好一番驻足,前世那所谓归隱,倒也不及如此。 他突然想起了曾经身边的同学,总认为那些人下乡时颇为愚蠢显摆,何必要自討那些苦吃? 但如今过了许久,待他真的走上了一遭没饭吃的乱世,却是再也说不出什么吝嗇的风凉话来。 此刻的旌旗在不远处的山头猎猎作响,营垒也与田畴相映,如今朗州大势渐安,根基渐稳,只待天时一至,便可有席捲之势。 夏有德瞧过了营田,便往军营所在走去。 此时军中正恰好在晨练,夏有德径直往张从简所在的营帐中走去。 “从简!某来寻你了!” 张从简闻言时,正在帐中翻阅著书册。 “见过军使,昨日军使的吩咐已经办妥,某已让下面军卒,各自整备军资,做了一番战前动员。” “甚好,从简不必拘谨,某就是巡视一番,乏了来此喝口茶。” 夏有德笑著,接过了刘保儿端来的茶水。 他对张从简的能力自是放心的,毕竟从军多年,这种战前的筹备他跟著李易仙也是学了看了不少。 “敢问军使,节帅当真要攻略马楚?” 张从简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 “是啊,马楚此前在江淮与吴国打了一阵,想必他是觉得如此时机,不可错过吧。” 夏有德其实心里也清楚高季昌打的算盘,如今各方势力已经营多年,想要从中攻城略地扩大势力,那必不是轻鬆的事情。 如今中原朱温惨败的消息传来,想必高季昌料定了中原朝廷此时无暇南顾各诸侯间的摩擦。 高季昌必是瞅准了机会,下定了决心要奇袭漵州和辰州,这种小人行逕自是被人不齿,但高季昌若想扩张,便也只得值此机会。 漵州和辰州两地,皆是此前易主不久的城池,马楚经营尚浅,想来高季昌也是看中了这其中利害。 加上对荆南一地防备尚也不足,定来不及回援。 至於后世如何骂高季昌,他想必是不会在意了。 不过到时真打起来,朗州免不了成为扼守要地,到时恐怕也是硬仗一场。 “再过个几日,节帅的大军许是就要进入朗州境內了,到时我等一併寻去帐下,要些战前的犒赏。” 夏有德抿了两口茶水,打仗什么的先放后面,从高季昌身上捞些好处再说。 第五十二章 贼子高季昌 四月二十四日,高季昌和倪可福总领军一万,经澧州直下朗州。 他们大多轻装急行,只裹戎服,装备輜重则在后跟隨。 当高季昌率军从澧朗交界逐渐往朗州方向赶路时,却发现一路上竟然没有想像中的萧条,反而呈现出屋舍儼然、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景象。 高季昌行军到一半便已是惊嘆不已,感嘆之情无以復加。 待他看到路边还有正在收稻田的几个老农时,便和倪可福勒马停在路边,高季昌亲自下马走上前去。 “老伯,你们这些地,收成如何啊?” 老农见了高季昌一身戎服,身后又是大军,又是数面旌旗飘扬,他便赶忙躬身,停下了手里的农活。 “见过这位……將军,今年收成颇丰,稻穀大涨。” 老伯说话时,脸上洋溢著笑容。 虽然他也有些害怕,但许是瞧见这些士卒没有著甲,所以放心了些。 “嗯……那些渠,可是你们自行修的?” 高季昌指著不远处引水灌溉的水渠,好奇问道。 “啊,这些是刺史大人主持修的,前年年末,大人还曾来过我们这些乡野农家慰问。” 老伯热情地说道,许是忆起了什么好的事情,居然比之前说话放开了不少。 高季昌点了点头,默不作声。 “將军,你们是刺史的兵吧?” 老者忽然在高季昌转身要走时,鬼使神差地补上了一句。 “大胆!这可是……” 高季昌拦住了身旁还想训斥的倪可福,又重新走了回来,重新看向老伯询问。 “如何认得我们是刺史大人的兵?” “因为……月初割麦子时,刺史大人便有派兵来此帮忙,他们也是这身装扮,不曾著甲……” 老者说著,意识到自己该是说错了话,声音越来越小。 高季昌闻言重新回到了马上,勒住了马韁。 “节帅……这夏有德简直军纪废弛啊……留著必是祸患……不如斩了吧!” 倪可福一旁说道,这话里倒是带有几分嫉妒,毕竟这小子从军一年,爬的比他还快,能詆毁几句倒也是解气。 “可福,严令全军,不得踩踏良田,不得扰民农活,继续行军。” 高季昌说罢,沉思了片刻,便只是继续在前领军行路。 …… …… “啊切!” 夏有德打了个喷嚏,用手摸了摸有点发痒的鼻子。 “二郎,你这许是昨夜没睡好,著凉了吧。说了不必在此等待节帅,咱们在城下设好大宴迎接便好了。” 夏有仪上前扶著夏有德,细声说道。 “不可不可,节帅的心机深著呢。我可不能表现出有一点骄纵。” “大兄,咱现在屈居人下,还是得儘量收敛著点。” 夏有仪闻言也只得嘆了口气。 夏有德说罢,又转身看向一旁的张从简和姜迟。 “今日可將那些个兵卒拉到田中去了?” “军使放心,已吩咐下去了,今日营中只留了八百人。” 夏有德听闻了张从简的回答,这才放心点了点头。 隨后不久,夏有德便看到了路上的荆南军旗飘扬。 夏有德亲自上前,俯身对著领头的高季昌行礼。 “朗州刺史,镇遏兵马使夏有德,携朗州一眾官员,特在此恭候节帅!” 高季昌瞧见了身后的一眾官员还有武將,倒是没什么情绪浮动。 “可福,率大军速过朗州,不做停留,某隨后跟上。有德,为我牵会儿马吧。” 高季昌朝一边的倪可福命令完,才看向身下的夏有德。 “诺!敬奉节帅之命!” 说罢夏有德上前,亲自为高季昌牵马在前。 “朗州城外的农田建设做得甚好,修渠、水车、还有分田村镇,这可都是你的想法?” “小子哪有这些手段,只会些舞刀弄剑罢了。那都是府中的文官,有几个才干不错的,帮衬著才能让朗州恢復到如今地步。” 夏有德走在前面牵马,小心说道。 “如此说来,你倒是知人善用。我打算抽调些兵马隨我南下,如今朗州军力如何?” “回节帅,军中千人,州兵千人,可供大帅抽调。只是此次备战辛苦,弟兄们还指著节帅能……” 高季昌闻言一愣,不知如何却是笑了一下。 “小子,此战后,我欲收你为义子,如何?到时收了漵州和辰州,便由你同辖那两州军政,这里就一併交给李易仙了。” “某……” 夏有德握紧了牵马的韁绳,心里却像是填了什么堵一般说不出话来。 “那在此地经营来的解烦军將佐们可也是归入李易仙麾下……” “自然是留给李易仙了,统辖漵州和辰州,还惦记朗州做甚。成了我的义子,还怕前程,少不了你的风光。” “再说你知人善用,漵州与辰州虽地处偏僻,却也不失为好地方,一番经营不比朗州差。” 夏有德听著高季昌的话,嘴里却是欲言又止,心里酝酿了好一番脏话,最后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这老狐狸好生歹毒,轻言两句,攒下的家底就得烟消云散,不但好处没捞到,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恐怕自己要是拒绝,高季昌便会立马以抗命为由,把自己当眾拿下。 “多谢节帅抬爱,有德必不辱节帅所託,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夏有德抬头,只得一脸赤忱看向高季昌,后者的脸上也带著笑意,只是笑意里藏著几分嘲弄,几分玩味,几分审视。 “甚好,此战结束,待某回来便可予你封赏!替某守好这朗州,某会在朗州牙城留下五百牙兵精锐,一同与你防守,护你安危。” “多谢节帅,愿为节帅效死命。” 说罢,高季昌让夏有德鬆了韁绳,跟上了已经渐渐远去的大军。 夏有德愣在原地,看著渐远去的高季昌身影,不由感嘆真不愧是混跡了半生军伍的老狐狸,居然怕自己投楚军,还派五百人监视自己。 “二郎,如何?节帅怎的自己走了?未留下他吃些饭食?” “大兄,你说一方节帅在马上吃饼噎到,然后坠马而死,此事可有几成?” “胡闹,这可不兴瞎说。” 夏有德回头,看向在身后一直跟著的夏有仪,不由得嘆了口气。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苦心经营了许久,总不能便这般弃了。 “大兄,你速去探听,节帅留下来的五百牙兵,统帅是何人。” ———————— 待荆南的大军抵达辰州城下时,已经时至傍晚。 “城下何人部曲?” 夜色笼罩,辰州守备看不清城下到底何人。 倪可福骑马上前,对著城上大喊。 “我乃荆楚守备秦彦暉部曲!奉国主之命,借道出兵大长和国!” 说罢,倪可福亮出了一道杏黄色的詔书,身后同时树起了面面绣有『楚』字的军旗。 第五十三章 战火再起 翌日,夏有德依照惯例在城中內外巡视一番,然后临近傍晚才回到牙城。 此时距离高季昌出兵已过去了一天,虽然这一带山路崎嶇,路途遥远难行,但高季昌率大军轻装挺进,此刻应该也是到了辰州城下,说不得已经扎营围城了。 只是夏有德想不明白,高季昌虽然军力扩编到了万余,可想必大多是新军,缺乏训练。若要攻下辰州、漵州,只怕也是会自损八千,到时西面的蜀军乘势而袭,又如何招架? 又或者东面的楚军回援,又与之如何? 他实在想不通,高季昌要如何以迅雷之势拿下这场战爭的胜利。 夏有德索性不想了,躺在府邸的院子里,监督起贺知年磨炼武艺。 “芸娘!端几碗茶水来!” “好!” 贺芸那小声音回应的清甜,夏有德倒也是体验了一回养妹妹的感觉。 院子中,贺知年甩起枪来的劲道颇为威猛,这小子一直吵著参军,现在养在府下,夏有德亲自管起他的武艺,倒是没之前叫得欢了。 “夏二哥,我哥这样子,他能上战场吗?” 贺芸將茶轻放在桌案上,抱起端茶的盘子,在一旁看著自家哥哥练武,眼里几分自豪,几分担忧。 “待他何时与你们的保儿哥打个平手,某便让他上战场。” 夏有德刚刚说罢,就见刘保儿从府外走了进来。 “军使,已按吩咐,將军令传给了姜迟將军,还有张副军使,让他们將城外岗哨多加了一成。另外二位將军有言,暂无异样。” “嗯,辛苦了。” 夏有德待高季昌率军直下后,便下令让姜迟和张从简各挑了些人马,组成暗哨或明哨,在城外郊野配合著巡逻,以防止楚军回援时,来不及应对。 刘保儿这些天就在军中和城池內外替他传讯。 “保儿,话说昨日倪將军走时,你可听闻他说了些什么?” “倒不曾听到些什么风声,不过我瞅见后备輜重里,藏了十多面楚字军旗,甚是奇怪。” 夏有德闻言一愣,瞬间反应过来了高季昌心里打的什么算盘,难怪轻装急行赶到辰州。 真是这样未免也太损了,看来高季昌真的是有些无所不用其极了。 夏有德倒是很想知道,马楚的国主知道了高季昌的做派,会是如何一副態度。 说话间,夏有仪也从外面走进了府中。 “二郎,打听清楚了,那五百牙兵指挥是一个叫马英的。此人早年隨高季昌四处征战,还在凤翔之战亲自凿阵立功,如今这马英便是牙军里几个亲卫指挥之一。” “我还听闻,这马英还曾是高季昌早年的近侍之一。” 夏有仪在府中的院子坐下,寻了口茶就喝起来。 “凤翔?” 夏有德愣了一下,在脑海里思索了半天,也想不到这凤翔到底是哪里。 不过夏有德不打算坐以待毙高季昌削了自己,真到了那地步,他打算跟李易仙先行打好关係,再將私兵偷偷带去辰州,反正是他高季昌先不厚道。 所谓老话说得好,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如此说来,此人倒是个忠义之士?那跟了高季昌多久?” “嗯……粗略算来,得有五年了,二郎你这又是要作甚?” “托他来我们府上一敘吧。” 夏有德说罢,见夏有仪未走,便又接著询问。 “如何?大兄可是还有事要说?” “我从那些亲卫军卒中打探到,节帅原本是要兵发汉口,走水军偷袭楚国。” 夏有仪靠了过来,轻声说道。 “那怎的又如何改道了?” “未曾听闻原因,只知晓在临近拔营的时候,忽然军中又改了风声,变成走陆路直插辰州而去。许是江陵的大船不够?” 夏有仪轻声说道。 汉口……那不是在武汉吗?现在应该是鄂州,听闻马楚没能打退吴国,那里仍是杨吴占据…… 夏有德在心中思量了一番,颇觉得奇怪。 “走,进屋看看堪舆图。” 说罢夏有德起身往屋內走去,院子里的贺家兄妹见状还想跟著进去,被刘保儿拦在了屋外。 “保儿哥,拦著我们做什么……” 贺芸上前,用小拳锤向刘保儿胸口。 刘保儿险些没遭住力道,这丫头日日跟著夏有德,定是被教了不知什么东西! “好好练枪,你们兄长是要进去议大事情。” 话虽如此,其实刘保儿也不清楚他们在討论什么,自己刚刚在一旁听了半天,却是一知半解。 这將军二人还真是厉害。读了书就是不一样,又是河,又是州的——刘保儿在心中如此想到。 夏有德和夏有仪入了府中一侧书房,这里便掛著一幅荆楚交界的地图。 在重新修葺了刺史府后,夏有德便托大兄从朗州行商的商人那里弄来了这样一幅地图,毕竟这东西实在是太过重要。 夏有德上前,端起屋內的烛火,抬眼看向书房內的那张地图。 “鄂州……鄂州……” 夏有德找到了鄂州所在后,顿时却恍然大悟。 “大兄,你可知节帅组建了水军?” “此前去江陵述职时却有见过,如此说来,城外码头的大船颇多,绵延江上,好一副壮……” 夏有仪顿住了,他似乎明白了夏有德的意思。 “高季昌那並非是假意军情,他不是要出兵汉口,而是要截断楚国向中原的求援……” “沿著江陵的大江,一路便可顺湘水而下,只需兵分一小路堵在汉口,主力则只需一路攻下岳州后再沿江直下潭州。” 说罢,夏有德又想起了高季昌的行军路线,重新看向了高季昌行军的方向。 “这是要分水路並进,合围潭州!” 但隨即夏有德又止住了。 “不对,不对……楚国经营多年,江陵一时组建的水军断不可能破了岳州……这是要吸引楚军注意,再沿辰州,走陆路偷袭潭州!” 夏有仪愣住了,他有些没跟上夏有德的思路,听得云里雾里。 “二郎……我有些没听太懂……” “大兄,这辰州往潭州之间,可有阻碍?” “这道路相比水路麻烦,毕竟没什么官道直通,多为乡野小径,类澧朗之路。但此间却也没什么大山阻碍,还算得……二郎你是说,节帅要带一万兵马,走这种小径?” 夏有仪说罢笑了笑。 “不可能,不可能,这种小路走万人行军,节帅莫不是疯了,那这仗可是大把时间花在行军上了,若是军心涣散了,或是半路粮草不够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此招太险了,若稍有不慎,被楚军夹道围攻,那可是一万大军啊……” 夏有仪又重复了一遍说道。 “如此看来,高季昌噎死许是最好的结果了。” 夏有德说罢坐回了书房的椅子上,靠著椅背不禁感嘆,他倒不曾想过高季昌比想像中还要狂上几分。 第五十四章 我乃高家义子 深夜,夏有德正独坐在府邸內,喝了一口茶,等待著一个人的到来。 “二郎,人我带来了。” 说话间,夏有仪带著一个人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之前夏有仪提到过的,五百牙兵亲卫指挥,马英。 “啊,是马英將军吧,快来快来,当真是盼你许久了。” 夏有德赶忙起身上前,一副颇为热情的样子。 这马英倒是比夏有德想像中的年轻不少,看样子也是个自小从军的猛人,说不得也有段传奇的经歷。 与之相比,马英的脸上却是流露出了一番震惊神色,虽然这两日隔著远远的见过此人,但今夜烛火相映下再细看一番,当真是人杰之表! “夏刺史,言重了,某在刺史面前可当不得將军之名。” “夏刺史年纪轻轻,便在军中杀出了威名,犹是射术惊人,某也仰慕了许久。” 夏有德一愣,看来此人对自己还算是印象颇佳,或许一番良言之下,还能聊出个朋友。 夏有德紧紧握牢了马英的手,使劲地摇了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让马英倒是有些不知如何自处,他倒不曾见过这种礼节——许是自己在军中,是个粗人,没读过什么书。 “此番,亲卫的弟兄们在城中可还住得舒服吧?当是没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吧?” 说话间,夏有德还给马英端上了一份茶水。 “不敢不敢,弟兄们没仗打,便已是高兴了,还能在城中住下,却也不敢奢望什么了。” 夏有德当然知道这马英大抵是在胡说,江陵什么好日子,他在那里做牙外军的时候又不是不曾听说。 看来这马英是个有头脑的,不似姜迟这种,性子直爽。 也难怪高季昌放心將此人安排在自己身边。 “还敢问……刺史唤我来此,所为何事?” “无妨,多是私下慰问一番……还请教,节帅可有向將军嘱託些什么?” 马英闻言愣了一下,旋即在心中思忖了一番,然后摇了摇头。 “这倒是未曾嘱咐些什么……” 夏有德闻言笑了一声。 “哦,將军还莫要多想。是这样,节帅在临行前言,欲收我为义子,为高家日后之擎天支柱。” “我说这哪成?可节帅硬是拉著我手,坦言膝下五子俱不成器,让某做日后荆南副帅,以扶持高家无忧。” 夏有德一边说,手里还比划起当时的场景,竟还有几丝生动,让人看了不由真觉有几分真实。 “什么?义子?副……帅……” 马英闻言瞳孔睁得老大,看向一旁的夏有仪,只见他站在一旁使劲地点了点头。 马英早年隨高季昌在朱温帐下,见过中原的不少节镇节帅爱收义子,军中確是有这番风气。莫说其它,就连高季昌都算得是朱温的义孙,这倒也像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只是將夏有德提拔为副帅?这是否太过荒唐了? 那倪可福將军又要如何? 马英倒是不知该如何再说下去了,他快速在脑海中回忆起高季昌临行前对自己的嘱託。 他还记得,高季昌走之前,明明是让自己盯紧了夏有德啊。 难道是自己会错了意?其实並不是监视夏有德? 难道……节帅的意思其实是……让自己保护好夏有德? “是啊,如今想来,节帅却是倚重我啊。马兄弟,如今参军几载?” 夏有德又向马英坐的位置靠近了一些,然后再给马英递来了一杯茶水。 “从军……六载……” 马英接过了夏有德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 “是啊,马兄,你再看看小弟我,这才只从军一载,便已是朗州刺史兼镇遏兵马使了。如今想来,节帅想必是早就看中我的才能了!” 马英循著夏有德所说,在心中又思忖了一番,竟然觉得颇有几分道理! 毕竟朗州可是雷彦恭的旧地,要是夏有德没能力,高季昌也不会放心让他镇守。 如此想来,夏有德在军中素有威名,仪表堂堂;而且他早些时候还听闻夏有德仗义疏財,体恤將士,若是夏有德真做了副帅,说不得自己也能沾光。 那二子高从谦马英也见过几次,说不得有什么本事,但野心却是不小,那种人跟著想必也捞不到好处。 至於长子高从诲,此人之前一直都在汴梁为官,自己却也算不得近臣。 到时候高季昌一死,自己这军旅就怕是走到头了,还不知晓要蹉跎到何时。 自己从军六载,却还只是个亲卫指挥,之前的同辈李易仙,如今都镇守一方澧州了。若是能暗中討好夏有德,说不定还能提前攀上高枝。 马英越想……就越是激动…… 原来,夏有德今夜喊自己前来,是要对自己示好? 是了,定是对自己示好,若是能拉拢节帅身边的亲卫,也能多个照应。 “我素闻马兄军中威名,今日一见,甚是欣赏!小弟若日后真做了副帅,还要多多麻烦马兄辅佐左右,只求马兄回江陵后,还能替某多关注些牙城讯息,以防有人眼红,欲加害於我……” 夏有德起身上前,用手轻搭在马英的肩膀上,郑重说道。 “刺史……不,夏帅言重了,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啊!” 马英隨即也起身,对著夏有德行了一礼。 “还有……” “夏帅放心,今夜见闻,马英绝不会说出去半字!” 隨后,夏有仪给马英送了些白银,然后才亲自让刘保儿护送著从府中的后院离开。 “二郎,你拉拢这马英,能成吗?” “当然不成,这马英混跡军伍多年,岂是隨隨便便就会为我们驱使?军中之人,都是人精,哪会几句话就跟著卖命?” 说罢,夏有德目送著马英离去的背影,然后转身走回了府中。 “那二郎这是为何?” “只是留个种子,说不得日后会结出意外的果;至於眼下就只是拔掉个身边的钉子,我们才能放手去做其它事情。” “其它事情?” 夏有仪似是有些不解,跟在夏有德身后也走回府中。 “大兄,你当初跟隨在李易仙手下做书记官,你觉得此人看重些什么?” “此人倒是十分有才能,许是……想出人头地……” “大兄,替我修书一封,还需你亲自去澧州一趟,送与李易仙。还有些话术,我需细细嘱託与你。” 第五十五章 楚军动向 “我记得,你叫夏有仪,当初在我手下做过书记官,还是有德兄弟向我諫言。” “这信……便是他亲笔所写,托你送来的?” 翌日的澧州牙城刺史府中,身著红袍的李易仙將信看完后,將其折起合上,然后紧紧攥在了手心。 “正是,家弟嘱託,定要將信亲自送到李刺史手中。” 夏有仪在对面俯身行礼,隔著一面屏风,低声回道。 “尔等退下,某有私事要说。” 李易仙喝退了在府下的左右值守近侍,然后从屋內起身,绕过屏风,走近到了夏有仪的身前。 “这信中所言,可是真的?” “正是,家弟向节帅进言,若此战节帅顺利,愿亲自南下镇守,將朗州之地让与李刺史一同管辖。” “此事……节帅是作何表態?” “自是暗中许诺,这种战后的將佐调动,节帅在战前自然也不好明说。” 夏有仪躬身说道。 李易仙上前,扶起了夏有仪的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德兄应当不至於如此吧,他从军一载正可谓风头无两,他可跟你说了如此行事的缘由?” “其实使君所言正中要害,正是因为风头无两,所以家弟才怕节帅心生嫌隙,从而平白招来祸端。想来想去,二郎说自己资歷尚浅,还是愿將这朗州交於李大哥。” “只是家弟言,確有一事相托。” 李易仙闻言將那封信攥在手中摩挲了一会儿,面色这才渐渐缓和,然后缓缓开口。 “但说无妨。” “只求能將一些手下亲將和近臣带走。” “州將官的调动那只有节帅可做主,我又怎可擅权……” “使君,有些事情可摆在明面说,有些事情自然是你知我知便好。恰如朗州刺史之位,使君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夏有仪上前,轻声说道。 “这话是你说的,还是你家二郎说的?” 李易仙愣了一下,转身看向夏有仪,神色肃然。 “二郎確有此意,但某转达不周,若言有冒犯,还望使君海涵,这便赔罪。” 四目相对,夏有仪被李易仙常年军旅的肃杀气嚇到,连忙后退,然后又重新俯身行礼。 李易仙沉默了一会儿,军中之將,各有打算,大家向来都是跟著利益走,而非跟著主帅走。若夏有德真对自己如此照顾,李易仙倒不会在乎那荆南节帅。 虽然李易仙不齿做那些反覆横挑的小人,但他也不想碌碌无为,蹉跎军旅。 何况李易仙便是真默许,高季昌知道了也不见得会把他怎样。 “无妨……汝弟人杰,日后必有一番天地。” “夏有仪,你可真得谢谢老天,给了你一个这么爭气的贤弟。” 李易仙感嘆了一句,隨后又话锋一转。 “那朗州目前的军力如何?民事生產如何?” “州兵一千,外镇解烦军六百,军力因此前专注民事而少有建设。此外朗州治下之民已近万户,粮產颇丰,使君无论是扩军备战,亦或发展商业、增加赋税皆可无虞。” 李易仙只是点了点头。 “某也省得了,既如此,这人情是我欠下了,改日必会重谢。” “多谢使君,二郎还说,李兄为人仗义,犹记当初恩情,期望来日朗州相会。”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这可都要看节帅出征能否得胜,他此番袭扰潭州,还不一定成事呢。” 李易仙隨口说道,顺带將手中的那封信撕碎,转身向屏风后走去。 “使君也觉得节帅是要带兵直奔潭州?” 夏有仪听到李易仙的话后,颇为震惊,一时竟不假思索便將心里话脱口而出。 “怎么,听你一言,看来有德兄也有此想法?” 李易仙闻言神色中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惊讶和讚嘆。 “没有,没有……是某胡乱所言……” 夏有仪连忙否认。 李易仙听罢笑了笑,思忖一番后觉得这夏有仪也颇为有趣,便又回了句。 “回去告诉你家二郎,日后有事,某必不推辞,只要他莫忘了我这个军中的大哥就好。” “诺,使君的话必然带到。” 待夏有仪走后,李易仙坐回了位置,看著手中被撕扯成碎屑的信,不由得轻轻嘆息了一声。 “德为我胞弟,敢爭天下矣。” …… …… 四日后,夏有德虽一直有防备楚军,但好在还是度过了一段相安无事的时光。 “军使!” 刘保儿从外面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夏有德此刻正收起拉满的弓弦,身旁的贺知年一脸茫然看著远处靶子上的成绩。 “这不算,再比一场!” “再练练吧,小子,就这漏风一样的射术还想著上战场。” 夏有德將弓箭放回了院子一旁搁置武器的木架上,將手中拿的箭矢也丟回了箭筒中。 “说吧,何事如此著急?” “城外的岗哨回报,发现了楚军踪跡。” 刘保儿说话时嘴中还喘著粗气。 “什么,楚军打过来了?”还在一旁镇定喝水的夏有仪闻言惊得起身。 “来了多少人?” 夏有德接著问道。 “是些散兵游骑犯境,应是楚军前出的斥候。张將军言,看斥候规模,若真有后续跟上可能会有近万人。” 夏有德沉默了一会儿。 朗州东面確有不少楚军的军镇,这些军镇的驻军规模应当都是千人,按理说他们不会在没有军令的情况下一齐擅自出兵,哪怕只是派些斥候。 之前组建山虞都的时候,夏有德就有让姜迟带队出去拉练一番,顺带翻过几个山头去侦查楚军在朗州一带的军镇布局。 当时的夏有德確实是做好了要长期经营朗州的打算。 而那些朗州东面的楚军营垒,应该就是继上次朗州城破后,楚军用来防备荆南东进的。 如此想来,这应该也是高季昌为什么会不择手段,也要选择绕道辰州,而不是直接从朗州出兵的原因。 加之有连绵大山相隔,朗州东面的楚军无法直接南下截断高季昌的进军,要么就只能回援潭州,放弃这一片地区防备;要么就只得先攻破朗州,再绕道辰州,追上高季昌。 “二郎,会不会是节帅的进军路线被发现了……” 一旁的夏有仪神色有些凝重地说道。 高季昌此刻已经东出辰州数日了,他们拿下辰州时,还曾派信使来了朗州告知。 “倒也不一定,许是楚军哪个將领想引发战端也不无可能。” 夏有德手扶著额头,思索了片刻。 “大兄,你去收拢城外各村镇的农户入城,以防战火,另外清点城中粮草,细细查验各处城门和水竇,加派人手以防楚军细作混入。” “某去城外军镇,敦促备战,若是真有万人压境,便让他们退守城中,到时便打一场守城战。” 说罢,夏有德准备转身出府。 “我也要跟夏二哥去!” 身后,贺知年突然大声喊道;贺芸闻言拉了拉贺知年的衣袖,却是没被理睬。 “小子莫添乱!” 夏有仪呵斥了一声。 但夏有德回头,看著贺知年已经渐渐长大的身躯,许是被他眼里的那股衝劲所打动。 “无妨,大兄,就让他跟来吧,也不能总將他护在身下。乱世里的男儿郎,谁又能躲得了兵戈。” 第五十六章 木瓜山 夏有仪隨即赶往牙城中的衙府,找上了几个府中参军,又喊来了一眾杂役。 “尔等,速带人去协调城外村镇百姓,一併收拢归入城中保护,做好坚壁清野。若是外城不够容纳,到时就收拢进牙城安置。” “此外,还要检查城中粮草储备、水源管控、囤积乾柴,芦草等;这些事情还需要一个人来主事,谁愿领命,主动揽下?” 夏有仪看著身前的几个参军,几人面面相覷,他们都是此前屠城之战倖存的,且不说有没有本事,大都碍於夏有德的威势而不敢揽责。 “某愿往。” 一道声音打破沉寂,夏有仪看去,只见几个参军齐齐让开,是之前提拔的那个司仓参军,周瑋。 “甚好,若是粮草储备不够半年之用,汝便派人沿水路往江陵和澧州採买筹备;此外还要囤积些水缸,储备清水以备楚军河道作祟。” “敬奉判官之命。” 说完这一切的夏有仪,才减轻了一些压在胸口的重负。 虽然战场谋略不是夏有仪的强项,但在统筹后勤这方面,夏有德却是说过几次自愧不如。 另一边,夏有德先带著手下亲卫去查看了一番城內的州兵布防,並顺带检查了一些守城的军资器械是否足够。 隨后,他下令让州兵指挥派人出城,捡些碎石、製作滚木、还有准备滚油、火把等物。 在確保一切安排妥当后,夏有德才带著贺知年往城外的军镇大营赶去。 “保儿,等下入了军营你便带著知年,去军械库討一副重甲给他;这小子会骑马,再去马军弄匹好马。” “诺!” 说罢的夏有德看向跟在一旁没怎么吱声的贺知年。 这小子平常总吵著要上战场,看著一副轻佻不解乱世的样子,夏有德还一度担心他会胡乱生事,想著藉机再拷打一番,磨掉他的锐气,可没想到真遇上事情反倒还稳重了不少。 “怕吗?” 夏有德拍了拍已经长得快跟自己差不多高的贺知年,小声说道。 “不怕,愿为二哥挡箭!” 贺知年语气坚定,眼里透著一丝成熟持重。 “儘是些胡说,到时领了甲,就先留我身边,做个亲卫。” 夏有德笑了笑,看来义弟也还是能养的亲。 隨后待他们赶到营中时,军中也恰好正在备战或许不久的战事,夏有德则一路直往军中帅帐所在而去。 “从简!” “军使,我等正在筹备战事。” “情况如何,除了斥候,可还有什么消息,速速说与我。” 夏有德走进帐中时,张从简、姜迟,还有一眾指挥一级的將佐和孔目官们皆聚在一起,已经等候他多时了。 “头儿,我率山虞都的几支散兵翻过了山头,去查看了一番,楚军確是有前出的跡象。” “通过他们军中的旌旗和大纛来判断,正是之前和我们一同攻打雷彦恭的秦彦暉部。” 姜迟开口说道。 夏有德闻言略有感嘆,虽然想过会与楚军一战,但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果然乱世里的同盟便如儿戏。 “诸位如何看?对了,从简,江陵的水军可开始攻打岳州了?” “这么说来,好似恰在今日早上,那便並非是楚军发现了节帅的动向,而是秦彦暉自行攻打朗州?” 张从简思忖了一番,回答道。 “却是有这个可能,五日前的当夜辰州便已城破,若真走漏风声,楚军也早该有所动向,如今看来,这只是楚將因岳州战事恣意而为。” “真没想到,节帅的攻势居然是要东进潭州,这一奇招,想必定能打的楚军措不及防。” “节帅能一夜破城,事后又亲率军东进,却没有走漏风声,真乃神人也。” 军帐中,其余几个偏將也聊了起来,復盘起这场战事的进程。 五日前,高季昌抢占辰州后,便派了信使传递军情,以此振奋各州军心;另外荆南军並未继续南下,而是改道直逼潭州而去的消息也在军中將佐间渐渐传开。 夏有德听著帐下吵得快要成了一锅粥,便叫停了他们。 “好了好了,不必再吵了。” “诸君觉得,眼下要如何对付东面来的楚军?” 夏有德开口问道。 这时帐下的偏將们听闻,却又是息了声音,一个个不再说话。倒也怪不得,这些指挥们虽是老卒,但大多新晋提拔,没什么指挥作战的经验。 “直娘贼,你们怕个卵!头儿,让我老薑率山虞都绕后,直接捅他们屁股!” 姜迟见眾人寂然,耐不住性子直接抢先开口。 “咳咳,姜將军,帐中进言,还是雅量。军使,朗州依山傍水,东接隘谷,可谓是易守难攻,我等主守便可无虞。” “不过,若楚军走陆路来犯,山岭丘陵无法行军,想必也只得沿官道行军。我等確实可派军绕后,或截粮道,或乱其部署,或分段伏击。” 张从简缓缓说道。 夏有德点了点头,然后在眾人的注视下沉思了许久。 大家的顾虑也有道理,楚军的反其道而行也让夏有德有些愕然,毕竟他原以为东面营垒的楚军会回援岳州。 就怕退守朗州后,岳州的水军会沿沅江南下,一同和秦彦暉围城;到时楚军靠绝对的人数优势,水路並进,只怕城破就是迟早的事了。 若能先打退这批走陆路的楚军,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某记得,东线的官道就只有木瓜山一条了吧?其余小路应当容不得万人进军吧?” “军使记得不错,確是如此。其它山岭小路,便是骑军都难过,更莫说輜重。” “军使可是要在木瓜山设伏?只是不知楚军行军动向,可要何时设伏?” 张从简回道。 “诱其进军,引至木瓜山。谁人愿意,替某走一遭楚军军营?” 帐中的几个指挥將领们面面相覷,一时不明白自家军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某愿往!” 眾人闻声看去,只见是最靠帐外的位置,一个看著应当没多大年纪的青年走了出来。 “这位是?” “回军使的话,此前从幕的军卒中挑了五十人精壮做游兵巡逻,此人便是游奕使,萧崇光。” 张从简回道。 “名字这等秀气,不似是农户出身啊。” “某本是城中牙城子弟,后遭屠城蒙难,幸得军使救济,家中老母方才得以过难关。某愿为军使驱驰,以报效救母之恩!” 夏有德看著这个名叫萧崇光的青年,甚好,甚好。 “委屈你了,帐下来人!拉出去!” 第五十七章 虎臣秦彦暉 翌日,益阳县,楚军行营。 一支近八千人的楚军在此扎营,营中的数十面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显得颇为威严。 一个將佐,迈著步子经过层层卫士值守,隨后走进了益阳县府一侧的別院中,入了一间书房。 “稟招討使,前军斥候来报,木瓜山官道顺通,山侧未探得有伏兵。” 只见这將佐向屋中的几位將官行礼,其中一个居主位的,还正在翻阅著书册。 “嗯,让斥候前出再探,將范围扩大,下去吧。” 说话之人,翻过了一页书卷,淡淡回答道。 此人正是此次荆南行营招討使,秦彦暉。 “诺!” 待那將佐离去后,屋內的几个將官眼里的神色交替,示意著什么。 最终,这群人的眼神落到了同一个牙將身上,此人名唤曹昌,便是之前围雷彦恭时同夏有德一同潜水入城的楚军狼兵將领。 曹昌瞥了瞥他们,最终看向坐在正中主位上的秦彦暉。 “秦帅,这斥候皆言前行无虑,我等何不直接一口作气,迅速拿下那朗州。走这木瓜山的官道,也只需前出个三四十里,不出半天便能在朗州城下立寨。” “若我等进展缓慢,待许德勛的水军破了在岳州的荆南水军,那功劳可就全是他的了。” 曹昌说完后,那几个其它的將领才终於一起附和。 “是啊,秦帅,我们从出徵到益阳只用了半日不到,却在益阳修整了一日多还未曾动身。” 终於,秦彦暉放下了手中的书。 “我这一把老骨头,却是没你们这群年轻人有劲,一个个没看到军功就跳,往日里张口便是荤素不忌,都给我收收那贪名图利的劲!” “国主授我招討使,统兵负责西面的战事,这一万多人的命便是握在我手上,行军打仗,岂可胡来?” “这木瓜山一带后段的地势凶险,最宜伏兵。虽然不知晓这夏有德领兵打仗如何,小心一些总没有错。若不是许德勛拿了水军去救岳州,我断不会走这陆路攻打朗州。” 秦彦暉缓缓道来,这几个將领闻言只得不再吱声。 秦彦暉是军中资歷颇长之人,如今四十多的年纪,却是从了近三十载的军旅,近乎是一生都搭在了军中。 他跟过秦宗权、跟过孙儒、跟过刘建锋,直到现在跟隨马殷,也算得上是如今楚军的灵魂人物了;手下这些新上位的將佐自是不敢顶撞。 莫说他们,便是秦彦暉在国主马殷面前大骂上几句,那也是骂得。 “报,稟招討使,有一批荆南降卒想要见使帅。” 说话间,又有一个將佐走了进来。 屋中的人闻言也是面面相覷,他们倒不曾想战端未开,便有人来降。一个个脸上刚被骂得窘迫,这会儿又因为觉得战事容易,脸上又放鬆不少。 大家能便宜捞个破城军功,自然是高兴。 “带上来。” 与之相对,秦彦暉的脸上却是没什么反应,看不出情绪。 隨后,便只见那人带了数名样子落魄的青年进屋。 秦彦暉看著其中一人,然后开口问道。 “你们是朗州来的逃兵?” 其中一个领头的青年,点了点头。 “我……我等是军中游骑,我乃军中游奕使,萧崇光。” 闻言,屋中的將佐们再次细声细语的议论起来。 “细细说来。”秦彦暉继续问道。 “好教將军知道,我只在帐议说了几句怨话,不愿跟著夏有德送命,便遭了他的鞭子。” “我等本就被强征从军,却不曾想,被那天杀的刺史夏有德,对我们將佐是又打又骂,极为苛刻暴戾!” 秦彦暉闻言思索了一番。 “如今朗州形势如何?” “將军有所不知,那屠城后,这夏有德又借著名义在牙城烧杀劫掠了一番,將许多牙城和大族子弟驱赶为奴。如今城中怨声载道,皆望楚军来救。” “军中亦是怨言四起,那朗州才千把人守城,不过以卵击石。” 那青年说罢,竟拉开了衣服,袒露后背,声泪俱下。 “將军请看!我等可是受尽其鞭刑啊!” “好了好了,你们下去领了赏钱,自散去吧。” 那萧崇光闻言一愣,赶忙摆手回拒道:“还请將军赏个前程啊,不然叛了那贼人夏有德,也无命享这富贵啊!” 秦彦暉闻言脸上凝重才鬆了几分,只抬手向身后的人嘱咐。 “带下去在民夫营给个閒差,事后自去潭州快活!” “拜……拜谢將军!” 说罢的秦彦暉摸著下巴的鬍子,终於从座位上起身,左右行走,思忖了许久。 “诸位良將……有何看法?” “依我看,半真半假,只是不好求证。” “秦帅,要我说,这夏有德屠城后再纵劫掠,是为嗜血无德;將佐逃役,是为军纪松垮;还有强征军卒……” 两个將领先后发言。 “好了,老夫明白尔等话里的意思了。” “秦帅可觉得是诈降?” “怎的可能,荆南军主力在岳州,朗州军力空虚,又何故何胆来的诈降?” “就是,我等万人大军,拔营下寨一日便可到朗州城下,是不是实情早晚知道,依我看必不是奸细!” 秦彦暉没有表態,仍是在踱步。 他倒也有想过,夏有德只会舞刀弄剑,却不会带兵的可能。 只是秦彦暉並非在思索夏有德,而是高季昌。 “那高季昌何等精明的人物,就算他失察了夏有德,错用了人;但如今主战岳州而去,怎会不做朗州防备?还会让朗州空虚至此等地步?” “要知道,朗州可是北上江陵的扼守要衝,如此价值,高季昌怎会毫不派兵来增援?” 秦彦暉一边踱步,一边又抿了抿嘴唇。 “话说,岳州开战至今,战况如何?” “此次突袭岳州,荆南以水师主战,开战至今已过去了一日多,想必还在僵持……” 忽然,秦彦暉不再问话,他浑身的汗毛直立,几乎是像被针扎了一般愣在原地许久。 “秦帅怎的了……” “秦帅……” 几个將领还没琢磨明白秦彦暉话里的意思,只见他全身一僵,赶忙也跟著起身。 “还未曾见过高季昌?” “却是不曾……” “那辰州有多少兵马?” 秦彦暉的语气里带著颤抖。 “回秦帅,仅有千人不到,战后不久,想必难以有多少兵力。” “尔等即刻派游骑快马沿山岭小道往辰州而去,探查一番。” “秦帅,那木瓜山又如何?” 眾人没弄明白秦帅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改口了,一时弄不清状况。 秦彦暉一时气急,失了轻重,竟不再考虑这木瓜山了。 “如今只看辰州,若其失守,那朗州自然就是空城……” “而高季昌人不在岳州,却反之南下克辰州,你们觉得他会去哪里?” “到时便知,高季昌是意在朗州设伏,还是意在潭州了!” 第五十八章 曹帅別丟份! 两日后,军中派出的游骑回营,秦彦暉断定辰州已经失守,荆南军主力南下,便只亲率军中的四千精锐先行赶回潭州。 他还是留下了五千人继续攻打朗州。 走之前,秦彦暉还在军中做了一番部署,命曹昌为副帅,代荆南行营招討使,继续西进攻克朗州。 这些將佐们,在听过秦帅的嘱咐后,本就对朗州没有顾虑,这下认为朗州空虚,更是迫不及待。 於是秦彦暉离开不久,曹昌便即刻拔营率剩下的大军发往木瓜山官道。 此时解烦军所在的军镇中,夏有德也得知了秦彦暉动身和楚军前来的消息。 “你说什么?秦彦暉率了千余骑兵往东面去了?” 听闻回来的萧崇光等人描述楚营见闻后,夏有德与眾人一时都颇为惊讶。 “是,我等领了楚军赏赐,便一直跟在楚军中观察动向,发现秦彦暉离开不久,楚军便要动身拔营。我们混在民夫中,不敢耽搁,趁著间隙溜了出来。” 萧崇光在帐中开口道。 “军使,莫不是……走漏了风声?不然秦彦暉怎会带走了一半人马回潭州去?” “胡说,诈个降还能让那秦彦暉猜出节帅部署?他莫不是仙人不成!” “也不一定就是去潭州,说不定是去岳州了。” 帐下几个指挥又各抒己见起来。 夏有德思忖了一番,无论怎么说,岳州的水军便足以打退荆南那点破船,秦彦暉没必要率军北上岳州。 难道真是去回援潭州了…… 夏有德愣是没想明白,本就是诈个降诱敌深入,怎么反倒把高季昌给卖了…… “其实,对咱来说,眼下这局面是好事啊。” “头儿,你看,现在东面的楚军人少了一半,那我们打伏击人数劣势反倒没了,成功的机率也能多上几分。” 姜迟开口道。 “我也觉得姜迟说的不错,而且节帅如今跋涉已过了快六天,此刻说不得已开始围攻潭州,就算秦彦暉赶回去,说不得也难挽大势。” “如今潭州和江陵一样,兵力空虚,除了马殷的亲军和州兵,也只得借著城高维持防守了。只要不出变数,凭著那万人大军,当日拿下潭州应该不成问题。” “这秦彦暉没把全军带回潭州,留了一半人,我猜他也是做好了潭州失陷,占朗州再割据的打算。” 张从简补充道。 由於没有及时的军情传回,所以大家对现在潭州的局势也只能凭著常识推测。 现在秦彦暉又往返潭州,这让本就扑朔迷离的战局更加诡譎了几分。 夏有德闻言点了点头,其实以私心来讲,这个局面倒是他渴望见到的。 让高季昌和马楚打个半对半的局面,这样不贏不输的僵持,夏有德朗州刺史的位置说不定就还有迴旋的余地。 最好能让高季昌和楚军对冲,各自都把精锐损耗掉,这样高季昌也没了约束自己的底气,楚军也没了西进的余力,倒真是一举两得。 总之把水搅浑,对夏有德越有利;自己到时再藉机揽下辰州、朗州、漵州,然后暗中积蓄力量。 这次诈降,不但达到了目的,竟还无心插柳柳成荫,有了意外收穫。 这秦彦暉还真是自己的贵人。 “依我看,这诈降目的已达到,眼下楚军轻视朗州,至於节帅那边,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些事情暂且不谈,先著眼於当下木瓜山官道的楚军。” “张从简,姜迟,伏兵在官道左右两侧可已设好?” 夏有德看向了帐中的张从简、姜迟二人。 “一切皆已完备。” “甚好,甚好。” 夏有德点了点头,眼神眺望,外面正是一幅日卷苍黄的壮阔景象。 …… 下午,夏有德率了一千老弱,提前在木瓜山谷口前下寨。 这些人中一半是抽调的民夫临时充当,旌旗不整、甲仗不全,由夏有德提前一日夜晚布置在了此处,就待楚军前来。 彼时的五千曹昌军恰好行至了木瓜山前,发现了在此地东口列阵的荆南军。 受地势阻碍,曹昌军难以辨清有多少荆南军在此。 “这荆南军在此地扎营?” “稟曹帅,今早斥候再探,才发现了这批在谷前扎营的荆南军。” “前军压上,先试试斤两。” 曹昌看著对面军旗上的『夏』字,猜出了这应该是朗州夏有德的部队。 隨后两军接触,双方仅维持了不过几个回合,就看见荆南的军心不稳,军旗隨风而倒,丟盔弃甲者更不在少数,一时间便战线崩溃,大批军卒逃窜。 “快跑!快跑!” “主帅夏有德逃了!” 士卒的声音借著山谷的地形悠悠迴荡。 “曹帅,这夏有德果真不堪一击,我等此时杀了他,朗州便能顷刻夺下啊!” “这夏有德徒有虚名,排兵布阵不过尔尔!” 身边的副將们向曹昌进言道。 曹昌看著战场上兵败如山倒的荆南军,他也有些动摇了。 毕竟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装出来的诈败;那些荆南军,確是老弱病残,一个个怕的要死。 只是秦彦暉走前叮嘱过曹昌,让他一定不要冒进,务必徐徐图之。 可终究是曹昌太过气盛,比不得秦彦暉持重。 若是能拿下朗州,自己说不定能军功累迁;就算潭州失守,那也能藉机割据朗州,学雷彦恭自为一方诸侯。 割据一方,飞上枝头变凤凰,那是多少武人都梦想的事情。 现在就只差一把火,来燃起他的欲望。 “曹帅,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曹帅,北军的许德勛,南军的李琼各自建功立业!就只有我们西路军上次跟著秦帅拿了辰州,漵州,被他们耻笑啊!” “曹帅!咱们不比其他人差啊!不能丟份啊!” “曹帅!真忍心让別人一直压我等一头吗!” 几个將佐,看著到手的鸭子要飞了,一个个已是急不可待,恨不得当即自己提枪上阵。 “够了!尔等甚是聒噪!” “某也不是那贪生怕死之辈,號令全军急进,追入谷中,全歼敌军!” “斩夏有德首级者,赏千钱,官职累升两级!” 曹昌兴致勃勃地喊道,眼前万物竞发,一派勃勃生机,犹是要大梦成真。 第五十九章 潭州之战 曹昌率军追到了木瓜山下,他看著官道由宽阔变得愈发狭窄,心中也不由得忐忑起来。 只见这官道间双峰夹峙,一线中通,而谷底狭窄,坡陡林密。 曹昌渐渐后悔起来,他看著两侧宛如天堑一般的山势,不由觉得这就像是一个天然布下的口袋,他越看越是心颤。 此刻五千人的大军,加上两千人的輜重,一股脑不分先后全涌了进来。 前面的人还未通过陡坡,后面的人又紧接著冲了上来,加之地势上西口高,东口低,自然就难以通过。 这种天然的山势,加之上千的士卒扎堆挤在一起,不自然的就会有一种心理上的重压,隨后心理上的压迫又转嫁到行为上,只消片刻的功夫,楚军就开始自乱了阵脚。 “不要乱!后军修整!前军各都头各指挥重整军纪!” “速速通过谷底!出了这山口,前面便是朗州!军功就在眼前了,莫要慌!” 曹昌试图通过喊话来稳住此时慌乱的军心。 忽然,前面本还在逃跑的荆南军中突的响起了三响鸣鏑,只听箭声呼啸破风,在谷间激盪,扬起了好一番长啸不止。 隨后曹昌便见到了在前军指挥的三名骑兵便迎著声音,坠落马下。 “有神射!有神射!” 楚军中的声音惊起,紧接著人群便不断喧譁起来。 “马楚的小儿!” 只见夏有德左手握长弓,右手扬起大旗,亲临谷口,居高临下对著下面一眾的楚军开口就是大骂。 “我乃朗州刺史夏有德!今我大军数万眾在此设伏!誓灭汝全军,大破湖南全境!” “定叫尔等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千里涂炭!” “若想保闔家老小,便速速归降!” 夏有德的声音震野,一时间响彻山谷。 夏有德的雄姿此刻显露无疑,谷底的五千楚军,竟无一人敢回话;他们被这悠悠迴荡的吼声震住,似乎还从未见过有人能狂傲如此,霸气如此。 这一幕也让身旁的贺知年看呆了,他瞳孔里的光晕闪烁,竟全是夏有德的身影。 贺知年忽的就明白了,夏有仪教书时,口中常说的那句大丈夫当如是,到底是何意思。 就待夏有德的话音刚刚落下,山谷中便立刻有数百面军旗同时挺立。 只听张从简和姜迟各在一侧,对著身边的士卒號令,命其以火箭、巨石、倒木,朝谷底的楚军扔去。 隨后,夏有德带著刚刚诱敌士卒中的亲卫,转身又杀了回来,他们以长枪加木盾,居高临下堵住了谷口。 这群楚军披甲奔袭,如此地势不但难以施展兵刃,重负之下人群甚至难以行动。 隨著箭雨朝谷底的楚军席捲而来,恐惧像是潮水一样在大军间蔓延,楚军大多人没被箭雨所伤,反倒是人相践踏,死者枕藉,致血漫谷底。 就待几轮箭雨落石后,夏有德才终於带著数百亲卫下阵衝杀,此时山虞都也顺著山谷衝下,两股黑色的铁流很快涌入人群,在已经嚇破胆的楚军中左右衝杀,莫不能当。 曹昌看著士卒弃械投降,四散奔逃,一时间只觉得天倾覆,地塌陷。 “曹帅!曹帅!我等逃吧!” 曹昌身边的亲卫,拉著他的衣袖劝道。 “逃?逃到哪里?” “半数西路军此战尽失,某无顏面对秦帅所託,无顏苟活!只得自决!” 说罢的曹昌近乎是又悲又泪,隨即拔剑朝天自刎。 为欲望所驱使者,也终將为欲望所累。 此时,后军輜重闻言前军大败,一时人心涣散。这些民夫和零散的外镇军本就是临时强征而来,便各自也顾不得那许多,竟直接丟了輜重,四散逃命而去。 此战夏有德率军斩首千余,降者两千,輜重尽获。 其中,秦彦暉分出来的三千精锐牙外军在此战中尽失。此役过后,也直接导致了马楚无力西进。 —————————— 四月二十五日夜,高季昌率军到了辰州城下。 荆南军通过乔装,顺利矇骗过了城上的守备,然后混入了城中,乘势夺下了辰州。 隨后,高季昌將这数百州兵聚在一起,在把没有家室的人放走后,剩下的四百余人全部打散重组,並將马楚派来驻守此地的刺史、將领一併夷族屠光。 在留下了一支五百人的部队后,高季昌便带著剩下的万余人继续向潭州开拔。 七日后,在一路急行,横跨梅山一带的隱秘山道后,高季昌终於率军出现在了潭州城下。 这一路上乾粮消耗,兵卒损失,亦有不少意料外的差错出现,军中將佐不少人曾几次想作罢退兵,可这一切都动摇不了这个男人的决心。 高季昌许诺眾將封赏,又亲自慰问军中各部,终得以稳住浮躁的军心。 莫说是做这山间野人,只要能达到目的,高季昌付出再多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他就是这样的男人,为了达到心中那个大业,不择手段,不断前进,直至生命燃烧殆尽。 此时的潭州西面,除了秦彦暉所部的牙外军,大多便只是外镇军和乡兵,便再没有什么其它的可战之军了。 而许德勛此时身在岳州、李琼在南面防著南汉、王环则在东面防著杨吴。所以,当高季昌走出山野,看著就在脚下的潭州城时,便只如探囊取物那般简单。 此刻,军中將佐再没有人质疑高季昌的疯狂决定,眼中留下的便只有敬佩。 风中飘散来江南的花香,一带水乡已多年未歷战火,一片丰饶富庶之景象在大军的眼前徐徐展开。 一万儿郎此刻寂然无声,在他们眼前的,是夺不尽的富贵,是掠不尽的军功,是女人,是田地,是天下。 风停了,便只剩血腥的气味。 “节帅,如今潭州空虚,我等不若……” 倪可福走上前来,向高季昌问道。 “下寨,筑垒,埋锅造饭。全军修整,明日清早攻城。” 说罢的高季昌却是席地坐了下来,身后的將佐们却见状不解,一路都在急行跋涉的节帅,此刻却怎的又缓了下来。 高季昌只是嗅了嗅山野的泥土与芬芳气息,一声轻嘆。 “山河如此俊秀,英雄怎就迟暮。” 第六十章 马殷与诸子 “一万大军?” “这到底是哪来的一万大军?” 潭州城,楚王宫內,楚王马殷一声愤愤,將手中刚刚拿起的摺子,又重新丟回到了桌案上。 此刻的马殷已年近五十六的高龄,斑驳银髮,横生的皱纹已经堆满了他那张看著肃然威严的脸。 身前递来军报的官员闻声惊骇,赶忙伏低身子,生怕问责牵连怒火。 “高季昌……此人跟隨朱温多年,果真是一丘之貉。去年朱温派他来江陵,我就料定此人非是善类。” “果然,抢了西路军朗州的功劳,如今又趁著我们与南吴斗狠,居然想一口吃掉我整个大楚。” “诸位可有何良策?” 马殷一手扶著额头摩挲,嘆了口气。 “大王,如今城中州兵、外镇兵、亲卫牙军总共不过三千,此时应当募集城中乡勇,加固城防,稳固民心,以作战备。再遣信使,命各方大將前来勤王。” 王宫偏殿中,位偏靠外的马希振从座位起身,提议说道。 “大王,大郎君所言不错。这荆南军跋涉而来,目的定是奇袭,而非久久围攻,某料定他们不久必会攻城,还需早做坚守御敌的打算,少说也需撑到援军到来。” “如今朝中暂无大將,军力亦四散御敌,若要稳住浮动军心,还仍需大王亲下军中,以身涉险,恩威並在,或可提振士气而守住危城。” 位置靠前的谋臣高郁和张佶各自起身说道。 马殷抬手摆向眾人,示意大家先安静一时,隨后自己又思忖了一会儿。 “嗯……二位相公说得不错,我省得了。” “那便按诸位良臣所说,如此施行,此外宫內的亲卫都、亲戎都、亲从都三都皆可调用,以作城防。” “城中一切后勤供应,就全靠姚相公了。张佶、马希振,你们二人负责城中军卒守备,一切调动从权。” 马殷说罢起身,看向殿中的诸位大臣,行了一礼。 “此番临敌,马殷还仰仗诸位了。” “敬奉大王教命,愿与潭州共生死!” 殿中的诸大臣和宗室起身,也一同对著马殷回礼。 此时的潭州城下,荆南的后军和輜重已经在筑城下寨,四处砍伐林木准备赶工建造攻城器械了。 “节帅,军中飞梯和一应攻城器械皆已在筹备……” “我等何不此时趁敌不备,即刻攻城……” 倪可福找到高季昌,上前轻声说道。 阵前,高季昌率了八千人先行至城下。 “不急,鸣鼓,命骑军前出攒射。” 隨后,只听得阵阵震天响的鼓声在城下平原传来,声音透过荆南的阵营,直抵每个城上楚军士卒的心中。 紧接著,就只见两队前出的骑兵,足有上千人,从两侧交替而来,对著城头的守军放箭。 “举盾!举盾!” 城楼上的指挥见状赶忙大喊。 这群骑兵皆是骑马行至城下百步以內的距离,再以短弓迅速压制城头。 箭矢像是雨点一样漫天倾泻,密密麻麻地射向城头守军,虽然这些短弓劲道不足,大多难穿透大盾,但其主要目的本也只是动摇守城的军心。 “节帅,这马儿一路吃草有劲,跑上十个来回应当都不成问题。如此一遭,敌军必定涣散。” “莫乱说,若无敌军出城,十个来回后便鸣金收兵。” 两队骑兵如此反覆射了数千箭矢,城中的守军伤亡者十之有三,一时间军心不稳。 就待此时,马殷的嫡长子马希振披甲跨马,从牙城奔驰而出,来到了城头。 “我乃马希振,率楚王亲从都来此援战!楚王有言!与潭州共存亡!” 当然,马希振带来的不只是口头喊话,还有热食热汤以犒劳守军,此外还有赏钱以赐给战中受伤士卒。 如此一来,城中渐乱的人心才再次安稳下来。 相比城头只能挨箭矢的惨状,城下袭扰的千余骑军就要好上许多,他们大多是轻骑而来,城上反击的箭矢收效就更是甚微。 这来来回回走了十趟,荆南的骑兵拢共损失却也不过十数人。 “收兵,用饭。” 高季昌见状如此,便收了骑兵,回营继续修整了。 马希振在城头,看著渐渐远去的万人大军,心中才终於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整备军务器械,他们今日不会再攻城了,將那些热食分发下去,让將士们腹中都添点热气,天晚了,夜冷值守多有不易。” 马希振对著身下的偏將说道。 “大郎君,劳神了,倒不曾想高季昌这廝居然会先行试探。” 城楼下,只见高郁和张佶带著罗城驻守的千余外镇兵匆匆赶来。 “这高季昌为人持重,竟没有直接拔城,此人却是不好对付,明日的守城必是一番苦战。” 张佶登上城楼,看著撤走的荆南军,不由感嘆。 “阿耶正在宫中做何事?” “二郎君……被召进宫中,大王欲要……託付其大局,以立世子。大郎君,还莫要因此烦闷。” 高郁说著,却渐渐没了声音,他口中的二郎君,正是马希声。 这马希声乃是袁德妃所生,马殷正室早崩,如今这尚且年轻意气的马希振却为正室所生,他的嫡长子身份不为这母子所容,亦不为自家父亲所信。 马希振闻言没再回话,他的目光落在了城头四处嵌入的箭头和负伤哀嚎的士卒上,一时间心中愁绪零碎,都被將近的晚风吹散。 “某也不过一王家浮萍罢了,阿耶有他的考量,便隨他去吧。” 高郁和张佶闻言也不好再说些什么。马殷对待臣子不错,执政湖南也颇为清明,军中也压得住猛將;可唯独他对待后宫一事上,却让眾人无言。 如今后宫袁德妃干预世子位,欲让才十岁的马希声继承大统;而素有贤名,正值青壮的马希振,却只得做一个宗室偏將,被搁置在外,这让一眾臣子皆难以启齿。 隨后不久,马殷亲自披甲执剑,来到城头向军中各部犒赏慰问,这才一时间军心大振。 …… …… 翌日清晨,天將亮未亮时,高季昌率领万人大军,正式开始了对潭州的围城战。 彼时,日夜兼程从朗州外赶回的秦彦暉,与高季昌大军仅差不到一个时辰就將照面。 第六十一章 大梦空遗恨 高季昌清晨从营帐中走出时,营中的大部分军卒还在酣睡。 他没有吩咐手下的偏將,去立刻叫醒那些將佐,然后拔营攻城。 高季昌今早一反往日的苛刻作態,他趁著难得的閒暇在营中四处走了走,然后又在一处空旷的草坪坐下,横刀立地,眺望起不远处的那座潭州城。 四月里的晨风还透著微凉,轻轻吻过高季昌的唇边,带著点清甜。 那大抵就是胜利在望的滋味。 高季昌喜欢在这种时候,独自坐上一会儿,享受一下那份独属於自己的喜悦。 这个习惯来自他儿时做家奴的经歷,那时的他卑微到了尘土里,可再低贱的人,也有爭取换个活法的权利。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朱温时,那个男人告诉他的。 他跟著这个男人,学会了很多,比如蛰伏隱忍、比如不择手段、比如狠辣无常。 后来的他四处奔走,流血征战,像是个拿著刀不知疲倦的屠夫,直到发现自己站在血泊里时,已近五十岁高龄。 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再亲身上阵了,可他总还想再向天借来百年的余寿。 军中又有新的年轻人在强势崛起,江淮的局势还如乱麻一般无法掌控,他很担心待自己离世,自己平庸的儿子们能否扛起高家的基业。 再冲一次吧。 再冲一次吧! 高季昌起身,彼时晨雾中渐渐有阳光透过密云,拨开灰濛的天空,金灿的阳光像是燃烧的野火般映在他的瞳孔里。 “节帅……节帅……” “我等,何时攻城……” 倪可福匆匆赶来,他粗喘著大气,当高季昌的亲侍告诉他节帅一宿未睡后,他心中颇为惊讶。 “传我將令,即刻拔营,攻城!” …… …… 潭州城下,荆南的万人大军依次分为了三段,前段负责填沟和靠近城下,搭起飞梯;中段负责向城头射箭,推动撞车;后段负责督战稳住军心,同时操控弩炮、投石机。 投石机发射时,木臂撞击横木的沉闷声响,在战场上一下接一下的迴荡,犹如大地的心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硕大的石块在空中拋出一条长长的弧线,砸向城头。 此刻城下,荆南军的號角声此起彼伏,可谓是声震四野。 最前端的三千荆南士卒像是黑色的潮水一般漫向城垣,黑漆的铁札甲在城下像是一道密不可分的铁墙。 城上的楚军据城顽抗,可即便是火箭疯狂的泼洒下来,打击在那些盾牌上,也只是发出一声闷响,收效甚微。 “快!……用弩炮!” 城墙上,马希振大声喊道,他此刻正身先士卒,同守军一起作战。 在城楼最显眼的位置,马殷正位居其中,他身披著最显眼的红袍和凤翅盔,身旁士卒握著楚王的纛旗,以此稳住军心。 马殷已久未亲歷沙场,当再一次见到这大势倾覆的场景,他血脉里沉寂了许久的热血也躁动起来。 只见他竟取来硬弓,毫不犹豫,拉弓搭箭间犹是当年军中將校之姿,隨后更是箭无虚发,城头的守军见状一时也军心高涨,顿时振奋起来。 此时最前端的楚军,已经堆到了城下,士卒们的铁甲在日光下闪著寒光;他们像是蚂蚁一样,借著飞梯不断爬上城楼。 城上的碎石、火油像是雨点一样不断倾泻下来,爬到一半的士卒不断从梯子上坠下来,在空中发出嚎啕的惨叫,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了城下的尸堆中。 荆南的士卒们脚下踩过兄弟的尸骨,冒著烈火和箭矢,只能冒死往城上爬。 “节帅……潭州城坚,只怕一时难以……” 倪可福看著前军进展困难,一时间也皱起了眉头。 “下令,让中军的撞车快些推进,破开城门,让后军也稳步压上,一鼓作气!” 此时隨著荆南军渐渐压上,楚军也尽显颓势,也只是因为马殷和诸將亲临,城头的守军才没有涣散。 虽然楚军也临时募了一些城中的精壮男子,凑满了五千人,可却也是杯水车薪,此时的荆南军中已有人渐渐爬上城楼,开始在城头混战。 高季昌抬头只看了一眼在城头威武的马殷,一时间心中冒出想法。 “亲卫指挥,隨我来!” “节帅岂可以身涉险!那马殷在军中素以勇武扬名吶!”倪可福见状想跨马阻拦。 “胜败就在此一刻,我为主帅,今日岂可退缩居后!闪开!” 高季昌闻倪可福之言,只觉他自磨志气,顿时大怒。 说罢,就见他带著手下的几百骑兵前出,靠近到了城下快百步的距离,然后取出了掛在弓袋中的弓箭,拉弓对准了城上的马殷。 马殷在城头很自然也注意到了率军前出的高季昌,此刻两人在对方眼里,皆是十分醒目。 “来人!给我取来硬弩!” 马殷说道,隨即便也对准了城下的高季昌。 这其实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但他们有著相似的经歷,也有著相似的梦想,如果盛世相逢,或许会对酒当歌,成为互相慰藉的挚友。 可如今相向对射,是命运使然,也是时代的嘲弄。 不从千军万马中杀出个第一,如何能君临这天下! “嗖!” 两支承载命运的箭矢相向而行,天神也微微拨动了箭矢之间的走向,它们带著改动天下的前兆,分別射入了马殷和高季昌的体內。 “节帅!” “莫慌!……无妨……” 高季昌喝住了要上前大喊的左右亲將,取出腰间小刀,砍掉了箭杆,然后装做一副没事的样子。 “继续进攻!大破楚贼!” 高季昌朝前军大吼。 此时撞车已经在撞击潭州的大门,每发出一次沉闷的撞击,让这潭州大门也隨之鬆动几分。 高季昌再看向城楼,城上的楚军已骚乱起来,看来马殷也中箭了。 可眼看潭州將破,身后的倪可福却疾驰了过来。 “节帅!节帅!楚军……楚军的支援从城西的官道上赶来了!” “什么?怎么可能,哪里来的楚军?秦彦暉此时不应还在朗州驻防……” “足……足有五千人……节帅,撤吧!若是让城內的楚军里应外合……” 高季昌闻言一时间气得全身颤抖,他转头看向城上已被逼至绝路的楚军,手紧紧攥著马韁,攥得指尖发白。 “节帅,节帅,我等……” 未等倪可福说完,就见高季昌一口鲜血吐在了马背上。 “倪將军,莫要再说了!” “你再说下去,节帅就要……” 身旁的亲將还欲要再说,被高季昌扯住衣袖打断。 “撤吧,撤吧。” “此计不成,乃天命也,非战之过。” 高季昌淡淡道,他此时顿觉心力交瘁,仿佛全身都卸了力气,就要支撑不住坠下马去。 第六十二章 世事总无常 “大王!大王!” 马殷的双目晕眩,顿时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扎进了他几近衰颓腐朽的身体,令他顿时就没了力气。 马殷倒地时,被身旁的亲从扶起身,就要带著他退下城楼。 “勿要声张!扶我站稳!” 马殷拽住身旁的两个亲將,重新挺立在城头,却听闻城下的荆南军正鸣金收兵。 “大王!荆南军撤军了!” “我们贏了……我们打贏了!” 马殷闻声这才缓缓呼气,心绪渐安下来。 “阿耶!阿耶!我们打贏了!” 马希振的声音从一侧城垛传来,马殷只见他满身血污,脸上也被血渍覆盖,没了人的模样,看得出他刚刚在城头是经歷了何等的恶战。 马希振走上前来,却发现马殷的胸前身中一箭,他赶忙上前从亲卫手中扶过了父亲的胳膊。 “阿耶,是孩儿来迟了!尔等不快去叫……” “无妨……无妨……从军半生,这点小伤无甚要紧,本就也是半脚踏入棺材的人了。希振,让阿耶再好好看看你吧。” 马殷的声音颤抖,马希振甚至能听到那语气中颤若游丝一般的虚浮。 “阿耶,莫说了……莫说了……” 马希振的话中带著哀求,带著泪声。 “希振,这么多年来,你做我长子,久居军中劳务,我却一直都没能好好和你聊聊……” “真是像啊……太像了……” 马殷看著马希振的眉眼,这个从自己征战之时就跟隨著自己的孩子,居然一瞬间就长得这么大了。 他忽的想起了一个已经被埋藏在往日浮云中的女人,那个朴素坚毅的女人,她远没有袁德妃好看,没有江南美人的妖嬈,可马殷每每想起她时,心中都不由的愧疚。 “我……我对不起你阿娘……” 十多年来,这是马殷第一次在自己口中再提起那个女人,提起那个曾经深深挚爱的髮妻。 马殷的嘴角泛起血沫,此刻战场的廝杀声都渐渐远去,这里留下就的只有一对父子。 一对充满爱恨,一对简单,又一对复杂的父子。 马殷用尽余力说话,此刻他的胸口已经溢出了血来,鲜血顺著他的衣襟透过甲冑,一直流到腹部,流到了马希振可以见到的地方。 “爷……阿爷……莫要再说了……” “听我说,我知道这一切都太迟了,若我这次没了,便让高郁加你为静江节度使,同平章事,设宗正……” “二郎年幼,你要好好辅佐他啊,让他做个明君……” 话说到此处时,马希振忽然愣住了,原本一切的感情,一切的触动都到此戛然而止。 二郎……又是二郎…… 为什么这一切都要属於马希声?属於一个妾室所生的十岁孩子? 还未待马希振发出心中的疑惑,城头的眾將都走了过来,张佶、高郁、姚彦章、还有刚刚打退城外荆南军的秦彦暉。 “大王!臣救驾来迟了!” “无碍,诸良臣,皆是我大楚国柱。” 马殷笑著,强作镇定,没有责怪任何人,也没有丝毫掩饰自己的虚弱。 他此刻倒是心绪大好,打退了高季昌,又扶起了宗室,马氏的湖南便会像如今的朝廷一样稳固;他倒是死也安然无憾了。 秦彦暉跪倒在马殷身前,眾將都发现了马殷的伤势,赶忙上前,扶著他就要到一旁拔箭疗伤。 一眾的武將臣子中,就只有马殷的谋士高郁,发现了在一旁眼中愣神的马希振,看出了异样。 那是一双燃起仇恨与怒火的眼睛。 …… …… 荆南军从潭州城下撤退时,与背后赶来驰援的秦彦暉西路军精锐刚好撞上,此时才整军不久,刚刚败下阵来的荆南军被秦彦暉正面击溃。 潭州城下的楚军也趁机出城,大败荆南军。 一万三千人的荆南军,在一番战斗后只剩下四千人成功撤退,輜重粮草损耗大半,精锐尽失。 高季昌下令全军,沿著官道,不再走辰州,而是快速撤向朗州。 大军行至半路,时值入夜,军卒只得在官道上扎营修整,熬过一晚。 此时军中不少中原籍的老卒皆是心有怨言,甚是气愤。 就待此时,军中还传出了节帅高季昌在城下中箭身亡的传闻,於是那些士卒开始躁动,私下军心浮动,各个指挥將佐亦在伺机而动。 “这伤到底治不治得好?” “治……治得好,只需安心静养,待箭伤恢復便可。已开了方子给节帅,只要近期勿再动气。” 高季昌在帐中听倪可福和医官的吵声,只咳嗽了几声,结果就咳出了浓血。 倪可福见状,拎著那医官从大帐中走了出来。 “说实话,不然某便砍了你这狗医官的头颅!” “回……回將军,节帅箭中心口,急火攻心之下,只怕心脾具废……” “给我说人话,节帅还有多久能活?” “只怕……只怕撑不到月末了……” 倪可福闻言一愣,他左右踱步,心绪顿时烦躁不安。 “滚!给我守好你那张臭嘴,不然小心某……”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倪可福重新走回帐中时,却见高季昌重新坐起了身。 “节帅,你这是做什么,你们怎么照看节帅的!” “无妨……我今日身体虚脱的样子,全军不少人看在眼里,若我不出去做一番表態,只怕大军纷乱之际,我高家便是要社稷倾覆了。” 高季昌说罢,披了一件黑色的戎服和外袍在身上,盖住了胸口不久前包扎好的伤口。 “可是节帅,医官才说你要静养……”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可福,到时去了朗州,见到了夏有德,莫要声张我的伤势。” “诺,下官自然……明白。” 倪可福说话时有些哽咽,眼中泛著些许泪花,他也算得是跟著高季昌一路混过来的老资歷,二人之间的情分倒也值得一句兄弟。 “可福,再来抚一下我吧。” 隨后,高季昌將军中將佐喊道了一起,军中士卒闻言也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篝火,眾人聚在一起,看著脸上仍有血色的高季昌,谣言也瞬间不攻自破。 “诸將可是……自认颓废了?” “一场小败,又能说得了什么?胜败,乃是兵家常事!” 高季昌的语气激扬,一如当初那个说要带他们奇袭潭州的节帅,眼里仍旧冒著不屈的笑意和光泽。 这些將佐们闻言见状,也无不佩服高季昌的豁达,篝火映著这个男人的脸颊,却显得颇为温和。 “诸將,我等回荆南,与我再一同进酒,共赴大业。” “此战不成,非战之罪,待重整旗鼓,来日必可大破楚贼!” 高季昌当著一眾將佐的面,大笑畅谈。 没人注意到,他胸前的鲜血已经浸透了衣裳。 第六十三章 权摄两州 “马將军,今日好心情,怎个还在晨练吶?” “小人见过夏刺史,教刺史见笑了。我这练剑也只是耍耍,就求个身心舒畅,太久不摸刀,手里就痒。” 清晨,夏有德从府邸中走到后院时,恰好瞧见了在院中的马英,他此刻正单手持刀,又是劈,又是挑刺,又是横砍。 这一套下来,竟然真有几分军中久战沙场的狠厉劲道。 马英被夏有德特意安排在了靠近自家府邸的小院中,当然,这也是夏有德想拉拢他,所以好吃好住的供著。 马英收了手里的横刀,面颊微红,颇为羞涩,虽然眼前的夏有德比自己小了不少,但他却是不敢班门弄斧。 何况,两日前听闻夏有德在木瓜山设伏,竟然灭了六千的西路楚军,俘虏了不少人和輜重回营,这让马英心里佩服的五体投地。 “来,陪某练练?” 夏有德忽然兴起,他倒是也想知道,自己军中磨礪了一载,除了射术,刀法又会有何长进。 马英闻言愣了一下,只见夏有德已经从身后的贺知年那里要来了一把横刀,然后刀锋一转,便对向了马英。 “那便请教刺史刀法。” 马英说罢,在两人抬脚的瞬间,刀身便顺势而出,两人的刀锋快速相抵,隨后刀势就如水银倾泻一般流畅的划出。 马英的力道比不上下夏有德,只得凭著巧劲卸力,然后再拉低身姿,顺势挑刺。 刀锋像破空的箭矢一般朝夏有德的下盘刺去,却被夏有德的下劈格挡,隨后二人又是连续递出刀势劈砍,擦出的火花在刀面之间闪烁。 在夏有德连续几次的挥砍之后,马英跟不上夏有德的速度,握刀柄的手渐渐不稳,险些就要被震掉。 胜负是在一瞬间决出的,马英后退时的身形不稳,身下一个踉蹌,便被夏有德趁虚而入。 就待刀锋要落到马英的脖颈之时,夏有德收住了刀势。 “多谢使君,刀下留情。” “汝也甚是不错。” 在一旁看见了这番场景,贺知年才缓了口气,鬆了松握紧刀鞘的手。 “军使!军使!” 说话间,刘保儿从院外踱步走了进来。 “何事?” “军使,节帅撤军回来了。” 夏有德和马英闻言相互对视了一番,隨后夏有德递过了手里的横刀,转身看向刘保儿。 “命城中一应將佐文官,都出去迎接。” “是打胜仗了吗?”马英跟在身后,还想询问。 “若是打胜了,那节帅就不会带著兵马回来了。” 马英闻言却是一愣,心中思忖一番,再看向夏有德时竟觉此人颇为厉害,赶忙收起了刀,跟上前去。 “刺史,此番多谢刺史在朗州的照顾,某感怀在心,便是回来江陵也不敢忘记大恩。” 马英赶上开口说道,趁著此时人还不多,赶忙藉机表態,不然到时晚了,只怕就没机会在领导面前表现了。 夏有德闻言看了一眼,觉得这人颇为上道,鼻尖呼出了一气,然后重重拍向他的肩膀。 “甚好,甚好,马將军的前程,一路坦荡!” 说罢,夏有德紧了紧刚刚因打斗而松垮的腰带,一时间心情大好,大步跨门而去。 …… …… 朗州城下,四千荆南残军一路鬆散,个个可谓是灰头土脸,夏有德在城楼上,看著远处的行军队伍,心里还是颇为满意的。 “二郎!” “大兄,你来的正好,城中一应热食可准备妥当?” “嗯,都已备妥了。眼下看来,节帅这是大败了啊……” 夏有仪同样看向城下鬆散的军旗,一时不由得感嘆。 “这是好事啊。” “咱家在朗州的经营,至少不会付之东流了。对了,那些俘虏可收编入了军中?” 夏有德看向另一边的张从简,在得知高季昌败退回朗州之后,夏有德就让张从简开始筹备军中的事宜了。 “回军使的话,那两千降卒,皆已纳入了军中,按照吩咐,已打散了编制重组,並將其重新安顿。” “姜迟可已动身……” “姜迟已领编制好的一千人马赶赴辰州而去,路上脚程快的话,傍晚便能接手辰州防务了。” 张从简俯身回答道。 “二郎,我们没有节帅授意,姜迟能接管得了辰州?” “什么授意?” “此番世间,自是谁的拳头大,就听谁的。辰州只留守了那点人马,是不会跟姜迟起衝突的。也只是防著辰州再次易主,这次出征,唯一的战果也就是这辰州了。” 说罢,夏有德便整理了下衣袍,便带著一眾人等在城下迎接高季昌了。 “走吧,去见一见咱的节帅。” 四千人的队伍放眼望去颇为松垮,衣衫不整,大部分人都是灰头土脸,垂头丧气。 夏有德瞧见了骑马而来的倪可福,赶忙上前。 “倪將军。” “嗯,朗州防务辛苦了,节帅说你此番有功,必会重赏。” “敢问节帅人在何处,怎未在新行军中瞧见……” 夏有德说话时,还瞥了眼前头的队伍,却是没有瞧见高季昌。而且这倪可福向来看不惯自己,此刻居然对自己慈眉善目,颇为奇怪。 倪可福此人善战,却不怎么持重,为人轻佻好斗,颇有军中那些武夫蛮霸的习性。 这种人应当不会想那么多弯弯绕绕,莫不是高季昌的叮嘱,莫不是高季昌不行了…… “夏有德!” 还未思忖,高季昌就从身后跟了出来,他骑在一匹马上,由一个马夫牵著,缓缓而来。 “节帅,某在城下恭迎节帅许久了,可算盼来了!” “莫说客套话了,此战是我败了;江南俊秀,待某再从头来过,定会灭了这群楚贼!” 高季昌大声说道,脸上的意气丝毫不像大败之將帅。 这份从容自定,也让马下的夏有德颇为惊嘆。 “某在回朗的路上,倒是听了乡野小民的流言,听闻你伏击了马楚的西路军,將敌尽数歼灭,可有此事?” “回节帅,某临时徵募了城中三千乡勇,在木瓜山设伏,接著地势侥倖为之,此战是小人走运。” 高季昌闻言一笑。 真是狡猾的小子。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对自己藏拙,乡勇怕是连弓都拉不开,如何打得了伏击。 高季昌看向夏有德,这小子心性、城府、武力各项俱优,可唯独他不姓高。 “妄自菲薄,那曹昌也非等閒之辈,某欲加你为荆南观察使,权摄朗、辰二州,如何?” “只是到时,还需你来江陵,领此册封。” 高季昌看著夏有德,笑著说道。 第六十四章 江陵託孤 “全凭节帅做主!” 夏有德未加思索,答案便脱口而出。 高季昌看著这个男人的脸庞,他的心中隱隱有了感觉,这匹生性狂放的野马,就要没了约束他的马韁。 高季昌很想现在就拔剑杀掉夏有德,可这个男人太过收敛,又身傍如此战功,军心大败之下,令他也一时没办法当眾诛杀功臣。 “夏有德,再牵马陪我走一程吧。” 夏有德牵起高季昌的马韁,君臣之间一前一后,同路而行。 “有德,你……可有什么梦想……” “有个安身立命之所,有德足矣。” 高季昌本想许诺夏有德,做荆南节帅,只要副帅的位置归他们高家所有就好。 可高季昌话到嘴边,却还是没有说出口,两人互相试探,还是错过了袒露心声的机会。 这么个世道,不过是人走茶凉罢了。 即便高季昌有心,即便夏有德也守信,可自唐末以来的武夫上位皆是屠人全族,真到了那一步,又如何能由夏有德自己做主。 “有德,你的梦想太小了……在这个乱世里,我们都太小了……” 最终,高季昌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听著无关紧要的话,他的语气虚浮,甚是无力,宛如风中柳絮,再无归期。 高季昌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被泪水模糊,渐渐朦朧,让他快看不清回家的方向。 之后,高季昌未在朗州多做停留,就直接率军往江陵而去了。 而马英作为亲卫指挥,在临走时还特意在向夏有德道谢了一番。 “二郎,这次怎又没有留下节帅用过饭再走?” 夏有仪望著远去的高季昌,心中颇为惆悵,此前听自家二郎说高季昌对他有所防备,便总是想著要借个机会表忠心。 “大兄,节帅对我的防备,那也不是吃顿饭就能解决的……” 夏有德一边说著,在城头看著渐渐消失在天边尽头的那千人队伍,只嘆了一口长气。 此次出征损失了七千多人,还损失了一支组建不久的水军,如此大的手笔,却是事倍功半,叫人唏嘘。 “那节帅这次可跟你说了什么?” “再过几日,让我去江陵受封加为观察使……让我权摄朗、辰二州。” “那岂不是好消息?” “许是弟想多了,总觉得像高季昌这种精明的人,应当不会如此简单便退让……” 夏有德此前还准备,若是高季昌非得让他退出朗州,就將手下的解烦军全都调走,留那些降兵在此处混淆视听;如今却是连这些顾虑都多余了。 “从简,让手下士卒继续放哨巡逻,以备楚军再有反扑。” “诺!” 一旁的张从简应声回到。 “现在,就只怕秦彦暉会趁著荆南空虚,重新回援了。” 夏有德手拍在城头,远眺东面的群山连绵,这湖南还真是美不胜收,却也难以收服;这片土地將来还不知会有多少的折戟沉沙。 他不由得想起了高季昌临行前对自己说的话。 我们都太过渺小了…… ———————————— 在高季昌回到江陵的第二天,他的身体就急转直下,近乎是到了日夜吐血的地步。 在回来的路上,他一路都在紧绷著身体强装无事,一直出现在大军面前;可一路马上顛簸,只是让他的伤口愈发加深,待回到江陵时,已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 当日深夜,江陵的刺史府中,不断有人出入;或为医官,或为军卒,或为前前后后的婢女。 高季昌的长子、二子皆被节帅下令急召入府。 长子高从诲是从城中衙府赶来,他自从汴梁传回了梁军大败的消息后,高季昌便定下了东进取潭州的奇策,又安排他一直在府下帮著处理城內政务。 二子高从谦是从城外军镇赶回的,在高季昌率军袭潭州后,他便一直在城外的军镇中驻防,以防马楚的水军偷袭。 待高从诲和高从谦二人在府邸前相遇时,二人只互相俯身行了一礼,却连问候的话也不曾表达。 此时,在门口值守的恰好是亲卫指挥马英和倪可福。 “二位郎君,节帅已经等候你们多时了。” 二人推开木门,瞧见了在床榻上,满脸沧桑疲態的高季昌,此刻的他嘴唇泛白,身上的白衣还透著鲜血。 “你们……都退下……” 高季昌的声音虚浮,他清退了左右侍从和屋內一眾妻妾,只留下了高从诲和高从谦兄弟二人。 “从诲、从谦,你们上前来,如今……我就要不行了……现在便向你们嘱託后事……” 兄弟二人一併跪到了高季昌的床榻前。 “朗州夏有德……此人经营有道,军中盛名,他的野心很大,我活著时能借中原牙兵镇住他,但如今精锐耗尽,我也要死了,他很可能会谋反。” “我已许诺了他观察使一职,我死后,你们要秘不发丧,以我的名义將他骗来江陵。趁他入城时將他诛杀,夷其全家亲信,不可心软。” 高季昌声音沙哑,每吐出一字都耗尽心力。 “大將倪可福……此人可为將却不可为帅,他没有心思,委以守城,可为我荆南护石……” “澧州李易仙……此人军中颇有才能,对战局理解独到;我此前刻意压著他,尔等也切记,不可让他过於掌兵,脱了掌控……” 高季昌看向床榻边两个啜泣无言的儿子。 “从谦……你要……好好辅佐你的哥哥……” “从诲……上前来……荆南还有高家就交给你了,好好待你弟弟……” 从诲和从谦二人扑在床榻前哭泣,滚烫的热泪落在他的衣襟,可他已经无力再抚摸这两个孩子了。 “阿耶……” “阿耶……” 高季昌的长髮在床榻上散开,那大多已成花白银丝铺洒各边,他这一生颇为传奇,唯一放心不下的,便只有在风雨中飘摇著的高家。 “倪可福……唤他前来……” 倪可福走近前来,俯在高季昌的唇边。 只听高季昌用极弱的声音在倪可福耳边开口道:“若我的两个儿子昏聵,便將荆南让与夏有德,三个小儿子便拜託了。” 倪可福点了点头,连声答应,眼里还泛著泪花,打落在了床榻上。 “阿耶!!阿耶!!” “若马楚来攻怎么办……我又该拿西蜀如何啊……” 高从诲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赶忙爬到近前开口,双手握紧那已经渐渐冰凉的躯体。 高季昌闻言迟愣了许久,一时缓神,竟不知如何开口,像是又有什么掐住了他的心肺,令他从咽喉喷出了一口黑血来。 “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说罢,他的脑海中走马观花般浮现过许多画面,最终缓缓定格在了一处苍黄的落日下,一个在汴州城小河下奔跑的浑小子,跟著那些顽皮的孩子们一起打枣、看戏、摸鱼。 红晕的晚霞迎面洒在他的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第六十四章 手足之危 高季昌瞳中的光泽渐渐消散,一方人杰就这样撒手人寰,死在了床榻上。 临走时的最后一刻,他固执地要用那双粗糙大手抚过两个儿子的脸庞,才肯闭眼作罢。 高从诲从自家阿耶的臥房中走出时,整个人都颤颤巍巍,仿佛就要隨时摔倒一般。 “大郎君,小人来扶著你吧。” 一直在屋前大堂值守的马英,瞧见了身形踉蹌的高从诲,赶忙就想上前扶起他。 “让开!別碰我……” 高从诲挣开了马英想要搭上来的手,他回头看向院中的倪可福、高从谦、还有马英一干人等,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 高从诲被高季昌安排在汴梁做人质,常年未曾接触过这些父亲手下的將佐。 便莫说是蛮霸的將佐,就连本该最亲近的同胞兄弟,高从诲此刻也只觉得无比陌生。 府中微弱的烛火摇曳,高从诲一眼扫过了身后的眾人,他的目光最终落到了弟弟高从谦的身上,他很想找个人说一些家长里短的苦话。 可巨大的身份落差加在高从诲身上,令他感觉到与这群人间有一道无形的隔阂。 高从诲看向高从谦时,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映著浅红色的火焰,高从诲一时话到嘴边,只得望而却步。 “二郎,可否城中住下,就算为阿耶先守灵几日。” 高从谦闻言脸上没有情绪的波动,只是垂首低眉应下。 “全凭节帅吩咐,从谦无有不从。” “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 高从诲抬手挥开马英,然后朝前厅独自走去。 马英一怔,一时间看著高从诲不止该如何自处。 就待他还想说些什么时,倪可福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让他守好府邸,在屋外候著就好。 “二郎君……还请见谅,大郎君他从汴梁赶回不久,许是心性……” 倪可福有些扭捏的开口,这些高家的兄弟,向来是连高季昌都头疼的,此刻连最后维繫他们血亲的 “无妨,某这几日便在隔壁別府住下,若是倪將军有事,尽可派人来別府唤我。” “某省的,今夜还辛苦二郎君了。” 倪可福和高从谦二人还未说完话,就见府门外的大臣司空薰才缓缓来迟。 “见过司空相公。” 倪可福和高从谦二人一同对著司空薰行礼。 “节帅可是已经……” “正是。” 司空薰闻言抿了抿嘴唇,沉默了许久,转身看向府中传来的女子哭泣声,只是哀声长嘆了一气。 “当初便劝过……当初便劝过……是老臣无力啊……” 司空薰唉声,当初高季昌决定奇袭潭州时,他还曾力劝过他不要盲目东进,可高季昌就是不听。 有抱负的英主向来是不肯只做一个困守一隅的守城之君,最后死在了征战中,那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时也命也,英雄也,败寇也!” 司空薰在嘴边囁嚅了一声,只剩空空感嘆了。 “二位,某便先退下去办事了,阿耶遗命,日后从谦还要仰仗诸位叔伯了。” 说罢,高从谦走出府邸,唤上了自己的亲从侍卫,便离开了。 司空薰望著远去的高从谦,一时便没有多想。 “大郎君可也正在府中?”司空薰转身看向高从谦,低声问道。 “大郎君正在前厅寧神,此番变故下,只怕他也一时难以接受。” 倪可福回道。 “也罢,才年过十六,確实不能太为难他。那节帅临终时可说些什么?” “只说……命大郎君为节帅……其余微末细节,只有两位郎君亲临託付,小人並不清楚。” 司空薰闻言一愣,他思忖半天后僵在了原地,只是又缓缓道出了一句疑惑。 “什么?大郎君命为节帅,那二郎君是作何打算?” “二郎君,应当以宗室之名,外镇诸军將吧。” “糊涂……糊涂啊!!枉他高季昌一生精明!” 只听得司空薰嘴中重复道,一旁的倪可福愣神,不知司空相公为何如此妇人作態,细声埋怨。 “我要去见大郎君!你快去请二郎君回来,就说有事相商,路上把他拿下,囚於幽室!” “什么?相公你是说……囚禁二郎君?” 倪可福闻言这才从话里听出了不对,可他一时却也不知所措了。毕竟这继位本就是高家內事,他一个外將,岂可插手其中。 司空薰说罢,直接甩袖转身朝前厅走去。 “司空相公……大郎君还有言……” “容不得大郎君说话了!” 司空薰闯入前厅时,恰看到了正在伏案哭泣的高从诲,与之相比,虽然刚刚的高从谦眼角也有泪痕,整个人却要肃然许多,看不出柔弱。 “大郎君……” “司空相公,你怎来了……” 高从诲擦过脸上的眼泪,整个仪態却是哭花的不成样子,儼然一幅弱柳扶风的胭脂公子相。 “还请大郎君下道钧令,即刻拿下二郎君,勿要让他掌了兵权,下了他的外镇军职,还有一切亲兵。” “什么?司空相公言重了,我已让二郎这几日都久居在別府,待我一切事情做罢,成了荆南留后,二郎自不会造反……” 高从诲闻言皱眉,虚抬手摆了摆还想拒绝司空薰的提议。 “胡闹!岂有这种妇人之仁!先帅死前顾惜亲情而失了分寸,大郎君岂可拎不清!” “无妨,我已派人去看住二郎君,將他囚禁起来。” 高从诲闻言起身,他一脸无奈,开口却又在瞬间哑然。 “怎可……让他居在別院已经足够,还何须行如此不义之举?” “不义?” 司空薰轻笑了一声。 “大郎君久居汴梁,这是只学了如何治世,却是忘了如今乱世,可是武夫当道!莫说那上下旧友,便是亲人手足也能挥刀!” “二郎君常隨先帅,在军中素有威望,就便是他不想图这个位置,他的那些下属又岂会坐看自己降为旁系,日后受尽冷漠。” “这不是有朱温在的汴梁,也不是那个曾经的大唐了!郎君!” 就待他们说话时,马英已经受命带兵围住了別府。 马英此刻心情颇为忐忑,一时间也不知自己在这乱局下如何方能立足。 “报!指挥,府中……” “府中如何?” “府下无人。” 那兵卒支吾著说道。 马英闻言一愣,握紧一侧刀柄的手心都已攥出了汗水,他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了。 自己来帮大郎君抓二郎君,结果却又不慎放跑了二郎君,这下可是两头得罪,两头堵啊! 事后无论哪方成事,自己可都少不了问罪…… 得找个人保自己……夏有德!对啊!夏有德! 既然高季昌说过收他为义子,那託孤遗言就必有授他为大臣的遗命啊! 就在马英慌乱时,夏有德的名字在他脑海中浮现,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情绪激动起来。 “来人!” “待受我嘱託,你快马出城往朗州赶去!切记莫让人发现了踪跡!” 第六十五章 牙城兵变 江陵城中,高从谦和身边的亲卫此刻已经快一步策马出了牙城,往罗城而去。 “罗城內的牙外军军营,是谁在管辖?” “回郎君,原是我军镇內的老將佐,郎君识得。” 高从谦闻言点头,才长出了一口气,隨后便立即策马往罗城內的兵营赶去。 既然是曾经的老部下,那倒是省了许多规劝的麻烦。 “郎君,我等此时若反,岂非局面不利,那城內的牙外军才不过八百人,不若先出城去军镇调动城外的两千军卒一同前来……” “不可!荆州城高池深,司空薰为人老道,若让他发现其中端倪再藉机据城抗守,便没有日后机会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八百就八百!” 高从谦回头坚定地说道。 说罢,高从谦隨即带著两个亲从翻身下马,直接找到罗城的兵营,强势闯入府中。 营中的將佐见了来人是二郎君高从谦,皆不敢上前阻拦。 “小人见过二郎君……” “將军!速速整编营中兵马,隨我连夜入牙城,控制城中歹人作乱。” “什么?二郎君是说……牙城有歹人……” 那身前的將佐闻声,一脸愕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话。 “正是如此。” “大郎君听信谗言,买通了节帅身边亲卫谋害节帅,还欲要诛杀诸將忠臣,诛杀一眾宗室宗亲!尔等隨即同我入牙城捉拿奸佞,如何?” 说罢,高从谦的一只手已经放在了腰后的刀柄上,另一手则搭在了这將佐的肩上。 “你也是军中的老人了,从军十余载,如今才博了个城內驻防指挥使的前程;若你此番跟隨,便是內牙马步亲军都指挥使也赏赐得!” “那倪可福,也不曾比將军强!他坐得那位置,你如何坐不得?若是將军不想要这富贵,那相信军中也有的是人想领了这份赏赐!” 高从诲身后那两个高大的亲卫也拦在了门口,一时间外面的牙外军將佐也进出不得,无法得知里面的情况。 “诺,小人明白了,这便去领了军中兵马。” 那將佐闻言一时也只得应下,即便他听出了高从谦的话九成是假的,可他也没有办法拒绝。 这个將佐也是一路跟隨高季昌从中原来的老卒了,见过中原不少军乱兵变,自己好不容易爬上个州兵指挥使的位置,没必要把命搭上去。 於是,高从谦便率领手下八百人一路又杀回了牙城。 按理说,只凭这八百人的牙外军,寻常是打不动牙城內几支亲卫牙兵的,无论是勇武,还是战法服从,都望尘莫及。 但是如今,经过一场潭州东征后,倪可福当年带来的那批亲卫牙军早已凋谢殆尽,加上情况紧急,应对不及,故而也无法遏制这八百人的攻势。 牙城此刻於高从谦而言,便如瓮中捉鱉。 “杀进牙城活捉高从诲者,赏千钱!官晋两级!” 高从谦身先士卒,带头大吼道,一时间身后的兵卒皆军心大振。 这些军卒一开始还不明白为何要来牙城,还偶有私语;当他们慢慢明白了其中意味后,也就不再过问为何要杀入牙城了,也没人敢过问。 这种政变,贏了便是从龙之功,输了便是全家夷族;博命的买卖,从踏出营门那一刻启,便由不得他们了。 吼声从牙城的城墙外传入城內府邸,传到了高从诲的耳中。 这八百士卒高举起数百火把,一时间场面壮阔,牙城亲军见不可抵挡,大多私自退去。 “你个废物!拿一个大活人都拿不住,居然连他跑去罗城调兵了也不知道!” “属下误以为,二郎君会直接逃出城……” 倪可福十分愤怒,一脚踹在马英身上,他一时觉得不解气,又紧接著补上了一脚。 “废物!速速带人,堵在城前,我此刻便去寻大郎君。” “诺!属下必死战城下,不教贼军进城!” 马英说罢,赶忙率领身后的一眾士卒往城楼外赶去。 倪可福闯入府中时,府內已是一片狼藉模样,府下婢女小廝各自奔走,他只得隨即抓了一个。 “大郎君在哪?” “与……司空相公一起,正在后院。” 倪可福闻言將人甩向一旁,看了一眼这个慌乱的小廝。“叫府上的人都安生些,天还塌不了,要不了你们小命!” 说罢,倪可福朝后院所在赶去,却只见高从诲席地坐在高季昌的遗体旁,一脸麻木的喝著酒。 “大郎君!郎君……二郎君率兵杀进来了。” “我都听到了……二郎要来杀我,阿爹,二郎要来杀我了!!这才不过一个晚上啊!!” 高从诲几乎是嘶声说道,他哭得泪流满面,一时也没了什么郎君身份,就只不过一懦弱少年。 倪可福一时不知该如何,他转身看向一旁的司空薰,对方依著门扉也摇了摇头,看样是没了法子。 “司空相公,大郎君这……” 倪可福走向司空薰,低声询问道。 “誒,听得城中作乱,二郎带军杀来,一时竟自己就乱了分寸。说到底也还是个十六岁少年,还是惧死啊。” “先帅授大郎君节帅,想必也是看中大郎君重政务的能力,想休养生息,恢復国力;奈何我们都错估了二郎的狠厉。” 司空薰低声嘆息了一声。 “我也有错,应该在一入府门时就留住高从谦。倒也不曾想过,此子竟如此大胆,连一个夜晚都等不了。” “既如此,我等又该如何……” “送大郎君沿城中水竇潜出城外吧,我等老臣,若今夜隨节帅而去,也不负一场君臣恩义;若二郎君留我等一命,那也只得接受命运了。” “司空相公……什么水竇?” 高从诲听见了声音,丟了手中的酒瓶,朝著司空薰他们爬了过来。 “大郎君,逃出城后,你便往澧州赶去,旧日牙將李易仙在那驻守,或可保你一时,到时便莫回来了。” ———————————— “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恭迎二郎君入帅府!” 府外,马英率眾跪在一旁,丟了手中刀刃,他看著眼前一时意气的高从谦,大局已定,他也没了办法。 只希望自己的手下,能快些骑马赶到朗州吧,到时能为自己讲几句好话。 第六十六章 李易仙的选择 “阿爹,我又来见你了。” 高从谦再次踏入了不久前才离开的臥房,他看著床榻上那具已经冰凉的尸体,只是淡淡开口说道。 屋外,倪可福和司空薰二人相安无事,虽然他们一开始也担心过高从谦在闯进来后会屠掉全府上下的人。可是高从谦却並没有这样做,他展现了一个领袖该有的胸襟和宽容。 出乎意料的是,在得知自己兄长逃脱时,高从谦却只是轻笑了一声带过。 高从谦的两个亲卫在门前值守,眾人一时在院中不得近前。 “司空相公,你可知二郎君会待我们如何……” “誒……” 司空薰哀声长嘆,看著屋子里那个提著刀的落寞背影,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也许,先帅和我等真看走了眼。” 高从谦將刀放到了地上,也是席地而坐,他看著那张惨白的脸,却是情绪平淡,面如平湖。 “阿爹,我是来做道別的,这是我们父子最后相见了。” 他吐出了长长的嘆息,终究还是要將压在心里的憋屈说出来。 “爹,我不明白,为何你要將节帅之位让给大哥,我到底哪点不比他强,我十岁就跟你在军中,大哥在汴梁做质子享福时,是我在替你驻守江陵……” “我为奴为剑,供你在军中驱使了六年。你教我做军前小卒,我便做;你教我出使汴梁,我便为你跋涉千里,我不曾吐过一句苦水。” “凭什么!凭什么你觉得亏欠了大哥,就將节帅之位给了他!在你眼里,我又算是什么!” “我知道,你从未正眼相看过我这个二郎!” 高从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臥房中迴荡,由缓及烈,又由烈渐缓。高从谦似乎想要把这一生的无奈和辛酸都吐露出来,可哽咽到最后,他却只觉得一心虚无。 人已化为枯骨,再怨下去又有什么用。 “阿爹,你总说我统兵不行,急於求进,难成大事。” “既然这样,那我便夺了这节帅的位子,做给你看!” 说罢的高从谦起身,收刀走出了臥房的大门。 “传我令,开大库,犒赏全军!” “诺!节帅英明!” 身旁的將佐闻言一喜,挤在院子中的眾卒听后,也才將手中的刀戈收了起来,面露喜色。 高从谦走上前来,看著被俘的倪可福、司空薰二人。 “二位相公,皆是隨我阿爷的老人了,我不会动你们,日后的荆南也还需要你们尽心尽力。” “从谦只有一个问题,高从诲,他到底逃去了哪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倪可福和司空薰二人面面相覷,却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二郎,你如今已夺了位置,便让他做个凡夫俗子,了却此生吧。” 司空薰还想劝阻。 “若他不想爭权,那自是无妨,我也只是想和大郎说些掏心肺的话罢了。” “既如此,二位相公便回府去吧,明日再议政事。” 司空薰和倪可福二人闻言只得行礼拜別,身后的士卒跟了上来,將二人带了下去。 “看顾好他们二人,另外全城搜捕高从诲,切勿声张走漏了风声。” “再派一队快马,往澧州官道上去搜查,遇到落单少年便抓回来;分一队人,去朗州见刺史夏有德,召他前来江陵,就说请他册封加身。” “诺!” 做完这一切的高从谦將刀递给了身边亲卫,然后独自坐到了府前,看著天上的圆月渐渐被迷云遮挡,竟一丝月光也未曾给他留下。 高从谦笑了笑,自己是个大义灭亲的罪人,看来上天也不愿待见他。 那就做个永不回头的王吧! 他阿爷没有做到的霸业,自己来完成。 …… …… 高从诲沿著水竇潜水逃出城外后,他不敢走官道,只能沿小路往澧州逃去。 逃到澧州时,已是第二天清晨,他脱去了一身锦袍,装作流民样子流窜进了城中。 此时十分飢饿的他,身上却连一文钱也没有。高从诲在城墙根看到了官府为流民安置的官棚,他想也没想,便走了进去。 “新来的流民?朗州来的?不对啊,听闻朗州最近可是民康物阜。” “小人……是从北面来的,之前岳州战火,家乡涂炭……” 高从诲支吾著说道,他编了个缘由想矇混过去。 在官棚底下,施粥的人瞧见高从诲的样貌衣著不似流民,惊讶之余便多问了几句,不过惊骇之情也只是在眼里一闪而过,乱世里出现什么都不稀奇。 高从诲端了一碗稀粥水,转身想寻个地方落脚,可四处皆是骯脏的泥水屎尿,流民衣衫襤褸,眼里无光,似乎將死未死一般。 飢饿令高从诲顾不得那么多,他隨意寻了个角落,只想將那碗稀粥快些填入腹中。 可稀粥入喉,高从诲下一刻就全给吐了出来。那滋味就像是用水槽里的臭水混著发酸的糙米,形容是猪食恐亦不为过。 身旁,尸臭的气味慢慢溢上了高从诲的鼻腔,他实在忍受不得,只觉腹內翻涌,便丟了碗逃出官棚。 在此之前,高从诲还想过是否在澧州隱姓埋名,安度余生。 他现在只觉得这是折磨,便是地狱也不及这般痛苦…… 乱世苦,百姓更苦,他一个在汴梁吃惯住惯的公子,如何遭得了这般罪。若是这样,他高从诲寧愿死在自己弟弟的刀下。 …… 一个时辰后,澧州的刺史府。 “你说什么?大郎君身在城中?” 李易仙在屋內闻言一愣,却还有些不明所以。 “正是,那人虽然身上没了物件能自证身份,却是能说出军中人物,还知道刺史名讳,府下官员见状无措,只得向刺史陈情。” 屋內一身著緋色官服的大员,俯身对著李易仙说道。 “那人可还说了些什么?” “还有些疯言疯语,属下不知当不当讲……” “速速说来。” “他说,二郎君要杀他……还说节帅已经故去……刺史,若此人所言不假,这只怕是党爭啊……” 李易仙在屋內闻言后左右踱步,思索了良久。 李易仙不曾见过高从诲,虽然听闻大郎君从汴梁回来了,可此事也难辨真假,其中利害更是纠缠。 即便如他李易仙,在党爭这方面,也拿不定主意。 “今日可有江陵来的信使,或是军中游骑。” “確是有信使途经,但他们是去朗州,今早只沿途借道了我们澧州。” “朗州?朗州……你备匹快马,我要亲去一趟朗州,傍晚前应能赶回来,你且先稳住此人。” “诺!” 第六十七章 我要,节制荆南! 马英手下的信使趁著兵变的当夜快马出城,待他赶到朗州城下时,天恰好微亮,日出的朝阳还泼洒在城头的土墙上。 当他进入朗州时,夏有德此时还尚在酣睡。 “军使!军使!” 刘保儿的声音从院子外传来,在刺史府中一干值守了整夜的下人都被这急切的叫喊声从瞌睡中唤醒。 府下的婢女匆匆跑进了屋內,为夏有德点上了一盏烛火。 “家主,刘將军来了。” “让他在前厅等我,去把我大兄也唤醒。” “诺。” 说罢的夏有德隨即披了一件外袍,走出屋外时,发现却还只是凌晨。 待他走进前厅,夏有仪也正好从臥房走了出来,他们二人一同瞧见了刘保儿身后还带著一个凌乱的士卒。 “怎了?可是城外发现了楚军的跡象?还是辰州有了变故?” 夏有德想到的便是这两个地方,这几日以来他一直担心楚军动向。 “並不是,军使……此人说是朗州来的。” “朗州?” 夏有德和夏有仪二人闻言相覷,一时不由得疑惑。 刘保儿说罢,就使了个眼色让身后的士卒上前朝夏有德行礼。 “见过將军,小人是內牙步军指挥马英麾下的队正,指挥让某特来向將军传话。” “指挥说江陵生变,自己得罪了郎君们,若日后怪罪下来,还望夏帅能美言几句,日后愿为夏帅驱使。” 夏有德还未从这段话里绕过弯来,听得是云里雾里。 “你是说,马英派你跋涉来朗州,就只是因为自己得罪了郎君们?” “这不是胡闹!就算是几位郎君,也不可能越过节帅处置亲军指挥吧?再说我们远在朗州,又如何能把手伸向江陵?” 一旁的夏有仪听完后便觉得此行跡颇为荒唐。 夏有德思索了片刻,虚势抬手打断了一旁的大哥,然后缓缓开口。 “你说朗州生变,生何变故你可知道?” “好教二位相公知道,节帅府中今夜灯火通明,倪老太尉守在府中一夜未睡,后来大郎君和二郎君也都被召入了府中。” “后来不知因何缘由,指挥无奈奉命去抓二郎君,可二郎君遁走,指挥担心降罪故而让某连夜来见將军。” 夏有德闻言便瞬间明白了马英的意思。 “保儿,带他下去吃些热食,赶路一晚也辛苦了。另外你去军中把张从简、萧崇光二人喊来。等等,派人把姜迟也从辰州召回来吧。” “诺!” 夏有仪在一旁却还是半懂不懂。 “二郎,这怎么还没问明白就……” “大兄,高季昌死了。” “什么?” 夏有仪这才渐渐从那话里捋清了干係。 “高从谦逃脱倒也合乎情理,当初北上汴梁,就瞧得出此人颇有心机,又颇能隱忍。我们誆骗马英,他定是误以为我会成託孤大臣,所以才想来求个人情,保住前程。” “如此想来,高季昌应当是那日败退就不行了……若他真託付了遗命,必不会让他的儿子们放过我……” 夏有德继续说道。 “那我们该如何?” 夏有仪闻言也心慌起来。 夏有德喝了口茶,心中思忖了许久,在屋內来回踱步。 他有很多东西要考虑,比如防备东面的楚军,比如江陵现任掌权者对自己的態度,比如李易仙是否站在自己一边,比如中原朝廷的態度…… 若真要造反,就得万事俱备才好。 若新上任的人愿意和自己相处,那大家就有事好说,自己听调不听宣,也能滋润不少。 若是高从诲上位,此人久居汴梁以文儒治国,不一定会撕破脸;可若是高从谦…… “誒……事已至此,先用过了午饭再说吧。” “今日还想尝尝芸娘的汤饼呢。” 夏有仪见自家二郎在屋內走个半天也没结果,自己心中也是一片空白,只得嘆了口气。 饭后,张从简他们也从城外的军营赶了进来;萧崇光自上次立功,被夏有德提为了都指挥使,现在主要管著那群收编的楚军降卒。 “我有个事要告诉大家,有小道消息传来,节帅昨夜已在江陵故去;眼下遭此突变,江陵只怕会有一番风雨飘摇。” 张从简和萧崇光两人闻言面面相覷。 “江陵的权臣此前一直忌惮於我,若他们此番召我入江陵,那便是欲要除我,尔等为亲信,只怕也难逃劫数。” “……” 一阵沉默后,夏有仪见状不由得有些害怕,在身后拉了拉夏有德的官袍。 但夏有德却一脸从容,他相信凭自己在军中一直以来的威望和情感维繫,当是能一呼齐应的。 若是这点把握都没有,那谈何底气造反。 “將军!我的命是你给的,將军指哪,崇光便打哪!” 果然,萧崇光率先起身行礼,只听他得开口表態。 “军使,某也愿跟隨。只是此事还要从长计议,江陵城高池深,东面楚军又不得不防……” 张从简也隨即说道。 “此外,我等还少个名分,就怕朝廷怪罪下来,到时……” 夏有德还未说完,刘保儿就从院前走了进来。 “军使,江陵有信使前来,人已在府外候著了。” 府中四人闻言具是沉默,互相看了一眼后,便颇有默契的各不说话。 “让人进来吧。” 隨后,便只见得一个信使近前。 “见过夏刺史,见过各位相公;某奉节帅之命,特邀刺史今日隨队伍赶赴江陵,受封册立两州防御使。” “节帅有言,还望夏刺史能即刻北上,已为將军备了庆功的大宴,莫要耽搁……” 说话间,刘保儿又再次走了进来,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声张,而是悄悄走到了夏有德的身边。 “军使,李易仙来了。” 闻言夏有德便抬手打断了信使的继续发言,然后起身笑了笑。 “哈,今日府上甚是热闹。贵使还请等待一二,我还需去见个人。大兄便好好招待吧。” 说罢夏有德头也不回就走出了前厅,来到了侧院小屋,见到了在此等候的李易仙。 “易仙大哥!” “有德兄,我闻言有荆州信使,我便快马加鞭,就怕来迟一步。我有消息要……” “可是节帅已经故去一事?” 李易仙闻言一愣。 “有德兄居然已经知道了?看来此事应是真的了……” “还有一事,有个自称是大郎君的人在我府上。我未曾见过大郎君,难以定夺。不过如今看来,他倒应是真的了……” 夏有德闻言一喜,瞬间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走!易仙大哥,隨我去前厅。” 隨后夏有德再次回到前厅时,正听到那信使的抱怨。 “夏刺史竟如此无礼?我等可是奉节帅的钧令前来……” “你奉的,是哪个节帅的令!” 夏有德的声音从大门外传来,屋內眾人瞧见了李易仙时,颇为吃惊。 “自然……自然是高季昌节帅!” 那信使瞧见了李易仙,不明虚实,只得继续强硬说道。 “是吗?节帅被二郎君谋害!大郎君逃至澧州寻求庇佑,言先帅遗命,欲立大郎君为节帅,我为副帅!如今李刺史就在此处,人证俱全,还有何狡辩!” 屋內的眾人闻此狂言,皆是面面相覷,无不哑然失声。 只见夏有德拔出了身边刘保儿的配剑。 “你……你要做什么!” 夏有德一剑竟插在了一旁的桌案上,然后只是平静的一声。 那声音的內容却如惊雷一般在眾人的心中炸开。 “我要,节制荆南兵马!” 第六十八章 兵发荆州 夏有德说罢,眼神再次瞥向了那个信使。 这位信使一脸错愕,他久歷军伍也不是傻子,此刻已不敢再说反话,只是跪倒在地,缩著身体请求饶恕。 “夏刺史……不,夏帅!” “夏帅!我也是被贼人逼的,军中卒伍皆知夏帅恩义,就盼著夏帅能扶正荆南呢!” 事发突然,此刻屋內的眾人皆有些惊愕失色,对这一变化还未来得及反应。 “二郎……你这……” 夏有仪愣了一下,但看到夏有德面色肃然坚毅,他也止住了声,隨即改口附和。 夏有仪虽然在军事战术上多有迟愣,可在战略上他却看得明白,出弓没有回头箭,这种紧要关头更是犹豫不得! 夏有仪没什么好害怕的,他只需要跟著二郎,做他最坚实的靠山! 夏有仪此刻的心情复杂万千,有对自家二郎成长的感慨,有对二郎大志的欣慰,还有对这份兄弟情谊的坚守。 他眼中浮现出泪花,想起这一路走来的战战兢兢,苦涩参半。 他脑海中的画面最终定格在刚入军伍的那天,夏有德一脸自信,笑容灿灿,对自己拍著胸脯许诺,『兄长,你我二人合力,乱世当有一席之地』。 “有仪,愿隨夏帅!重整荆南!” “……” “愿隨夏帅!重整荆南!” 隨即,屋內的张从简、萧崇光、刘保儿也一併附和著大声喊道。 身后的李易仙瞧见这番场面,心中感慨,他这一生戎马见过不少將军节帅,朱温、杨师厚、高季昌、张归霸之流可谓是层出不穷。 但如夏有德一般,十七少年便意气风发,勇武纵横、知人善用、威盖一时者却是当世鲜有。 昔年军中有言,恨不能生在太宗朝,隨太宗平乱世,治天下,青史留名。 李易仙所图不多,但他所图又甚多,只一个成名的机会,一个让他与天下群雄爭名的机会。 李易仙心中早有所感,高家不会重用他,君臣相疑,而柱折梁摧。 於是他没有犹豫,隨即朝著夏有德跪拜,行了一个君臣之礼,却被夏有德拖住了双手。 “澧州李易仙,愿奉夏帅钧令,共討江陵奸佞!只要夏帅不弃,易仙愿为先锋!” “易仙大哥,你我还是兄弟,不必如此行礼。莫忘了你说的,排兵布阵仍要你为我指点啊!” 夏有德拍著李易仙的肩膀,让他放心,后者闻言已是情绪激动,热泪感慨。 “好!诸位良臣!” 夏有德一手拍案,现在起兵的顾虑已经扫除,无论那高从诲得位是否正,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都无关紧要了,现在他高从谦就是必除的奸佞! “传我帅令!” “解烦军副军使张从简、都指挥使萧崇光,速速回营点兵四千,广场集结。” “朗州判官夏有仪,筹备军中粮草军资,军前出征的犒赏,一併备齐。” “亲卫指挥刘保儿,即刻率亲卫拿下城中来的江陵兵,一併囚禁起来!” “澧州刺史李易仙,率澧州外镇兵隨我等一同北上,攻打江陵!” 四人闻言一併点头应下。 “只是有德兄,四千人就算加上澧州的兵也难以攻克江陵啊……” 李易仙开口说道。 “诱敌。高从谦为人自大,欲立军功以压住那些老臣,到时我等示弱,诱其出城歼之。” “若此法不行,也可到时再行思虑,总之先趁敌不备,杀到荆州,毕竟迟则生变。” 四人闻言认为此法可行,未曾想夏有德连这些都已在心中想好了对策。 夏有德说罢,转身看向那个江陵来的信使,笑了笑。 “信使,还需你陪我再走一趟!” 那信使闻言浑身哆嗦,本想后退拒绝,却被劲大的夏有德直接提了起来,一把拉出了屋子,然后夏有德看向了张从简等人。 “走!去军中!” 彼时,城外军镇中的一应四千兵卒皆已披甲执枪在营中的广场聚集。 李易仙瞧见了夏有德手底下这批精兵,一时哑然,这一个个都身材挺拔,英姿焕发,军容犹能赶上那批荆南牙军亲卫了。 可他明明记得,之前夏有仪跟自己说的是外镇只有六百士卒啊…… 这怎么摇身一变成四千人了? 李易仙越想越觉得不对,回忆发觉,自进入朗州境內后,当地旧业恢復、农耕有序、饥民难觅,呈现出一派安定景象。 这是夏有德早有盘算,暗中积蓄,如今一遇风云便化龙啊! 夏有德披著一身鎧甲,拉著那个信使走到了台上,身下的张从简、萧崇光、刘保儿、贺知年四人隨著台阶分立两侧。 “弟兄们!我等跟隨老帅,从荆州一路征战!克澧州、打朗州、野战不下数场!不说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好不容易在朗州安身,可贼子高从谦,谋害老帅,篡夺帅位,如今他还派了信使前来,说要剋扣我等军资钱粮,排除异己,日后他还要抢掠民女,蚕食朗州!” “幸得澧州刺史李易仙冒死传来先帅遗命,册我为荆南节度副使,扶正大郎君高从诲。” “唔……唔……” 那信使闻言大惊,惊恐之下只能使劲摇头,可是他的嘴巴已经被夏有德用布堵住,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诸位!想想你们的亲友!你们的家人!你们这一载以来好不容易获得的安稳生活! “你们说,对如此不孝不义之贼,我等应该如何?” 此刻一些早就安排好的人,大多是些老卒火长,他们率先带头大喊。 “跟隨夏帅!杀进江陵!杀进江陵!” 身后那些无论是楚军的降卒,还是新募的朗州军卒,大多也跟著大喊起来。 此刻这群士卒,无论是否籍在朗州,无论他们相信与否,都已无关紧要;歷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任谁也无法阻止这场战爭。 “杀进江陵!杀进江陵!” 夏有德隨即掏出了腰间的佩刀,一刀斩杀了那个一直在挣扎求饶的信使。 “犒赏全军,隨即拔营!” 隨后夏有德將刀递给了一旁的刘保儿。 此时夏有仪也恰好从城中赶了出来。 “二郎,粮草輜重一应皆已备全,就在城下,隨时可以出发;只是时间仓促,只能聚齐两千民夫,这已是极限了。” “嗯,还麻烦大兄替我坐镇朗州,防备东面的楚军,虽然这些天没有侦查到楚军动向,但总要防备不测。另外我已让姜迟率山虞都赶回,到时兵力应该足以支撑。” “什么?那辰州怎么办……” 夏有仪闻言一愣。 “顾及不了这么多了,辰州没有朗州重要,丟了便丟了吧,现在也只能先顾及江陵了。” 夏有德说罢翻身上马,看著身前的一眾將佐,策马扬鞭。 “四千解烦军,即刻隨我,杀去荆州!” 第六十九章 惊蛰无声 夏有德率军自朗州北上,隨后又在澧州整编了李易仙部的两千外镇兵。 夏有德走进澧州的刺史府时,恰好见到了正一边悠哉喝茶,一边坐在院中看日落的高从诲。 见到了確是高从诲,夏有德心中倒是鬆了一口气,如此便省却了许多麻烦。 而高从诲瞧见了来人时,险些把口中的茶水给喷出来。 “夏……夏有德!” 高从诲此前在汴梁见朝贡的高从谦时,见到过一同跟隨在身后的夏有德,当时的他恰是名声大噪,所以高从诲自然也就记得这个猛人。 “你……你怎在此处?你莫非是来杀我的?” “休要杀我,休要杀我,高从谦许诺给了你什么,他那是鸿门宴!你不可以……” 高从诲想从椅子上起身逃跑,可看著身材壮硕的夏有德挡在身前,让他一时心惊,竟没了敢逃的勇气。 高从诲往身后看去,李易仙、张从简等一应人皆在院外,只是高从诲不认得这群人,一个个又是凶神恶煞的粗壮汉子,他一时想开口,却又没了底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夏有德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走到了高从诲的身前,既没有行礼,也没有俯身,而是一手握在腰间的佩刀刀柄,面容微微抬起,几分轻蔑,几分戏謔,更有几分玩味。 曾几何时,夏有德也这样被无数的军中將佐看待,可从今往后,这天下便再无人敢看轻他。 “大郎君,是臣等救驾来迟了,我等此番前来,是替您打回荆南,重夺帅位。” “什……么……” 高从诲咽了口唾沫,不敢出气。 高从诲即便是再怎么不济,也能瞧得出眼前的夏有德对自己根本就毫无敬畏之心。 莫说敬畏,他甚至觉得夏有德隨时会抽刀出来,率性而为劈了自己。 高从诲看著夏有德冰冷的眼神,心中不由得颤了一下,他爹说的果然没错,此人根本就不会是拘於一隅的人。 “多……多谢良臣救驾。” “大郎君言重了,如今荆南社稷倾覆,急需扶正。我等不宜在此浪费时日,还请大郎君隨我等一同就此赶赴江陵。” “今日?” 高从诲闻言有些诧异,此时都已要入夜了,夜晚行军可是极为冒险。 但夏有德未再废话,转身离开,便只见刘保儿和贺知年跨入院中,他们二人架起高从诲,便走出了院子。 隨后便由萧崇光带骑兵前出为斥候、李易仙统筹澧州兵坐镇前军、夏有德率解烦军坐镇中军,而张从简则带少数兵马负责后备輜重和民夫。 大军沿著官道在临近傍晚时分出发,趁著夜色急行赶路。 夏有德下令,军中每一火长点一火把,每火之间相互照应,夜色行军不得讲话,不得离队,不得乱走。 此时恰逢五月,白日里热浪翻天,夜晚时分却是凉爽,正適合行军。 好在他们走的不是小路,而是官道,一路上也就没了会迷路的顾忌,加上有斥候前出,被偷袭的概率也是大减,大军一路行进得十分顺畅。 高从诲看著军纪如此严整的大军,竟也不由感嘆了一声夏有德的带兵能力。 …… …… 第二日凌晨,天色未亮,依旧还是黑蒙蒙的一片。 夏有德手下的六千兵马已经抵至荆州城外不远歇脚,以逸待劳,就待日出攻城。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萧崇光的骑兵非但没有发现高从谦的暗哨,甚至还一路摸到了荆南军的城外军镇。 居然就连军镇中也是十分鬆懈,毫无防备。 想来应是军镇中的镇將不会想到有人此时偷袭,加之此前潭州一战,荆南军精锐尽失,无论士气、战备,还是警惕程度都相差甚远。 “看来,我们不用诱敌出城,便能打贏这场仗了。” 夏有德在一处土丘坡上远眺,说了一句。 “诸位有何看法?” “拿下城外的军镇,荆州没了依仗,不攻自破。” 李易仙率先开口说道。 “不错,我也这样想,荆州城內兵马应当不足两千,只要能控制城外军镇,那么荆州自然没了守下去的底气。” “若要围攻,江陵不比澧州小城,依託军镇配合,只怕围上数月也没结果。” 张从简一样附和道。 “夏帅,让我去吧,我率一队精兵摸进去,自然就能拿了这颗钉子。” 李易仙又开口说道。 “嗯,允了,到时就里应外合,以红旗为號。” 隨后,李易仙便率领了手下一队百人精锐,借著夜色朝军镇摸了过去。 军镇位於城外一处山腰,若是寻常的白日里,那便是易守难攻的险地。 但此时天还未亮,加上守备鬆懈,李易仙这些老卒又十分熟悉军镇的布局;所以他们便很容易找到了防备懈怠的缺口,轻鬆越过了只有一人高的土墙。 “从简,去让弟兄们披甲磨刀,莫要用太多早食,天也快要亮了,隨时会开战。” “诺!” 闻言张从简便带人向后方的大部队赶去传令。 夏有德看著不远处的荆州城,最后的时刻却是颇为安静,风中飘散的便只有泥土与花草混合的清香,竟还会是一个曼妙的清晨。 不多时,李易仙便率人摸到了营中,杀掉了所有城墙放哨的士卒后,他们便打开了营门,扬起了绣著『夏』字的军旗。 隨后,夏有德便亲率著一支两千人的策应队伍火速赶入了城外军镇,控制住了军镇。 他们將一眾將佐都聚集了起来,控制在帅帐中。 “小人……小人见过將军。” “你便是城中镇將?怎不是倪可福?他在哪里?” “回將军的话,城外军镇早已不是倪將军主事,而是由二郎君主事,只是前日二郎君离营,城中至今未有消息传回。” 那镇將还未摸清楚情况,不知怎的,自家军镇居然被自己人围了。 但是瞧见围了一圈的兵卒,却也是不敢说些什么。 “高从谦前夜入城谋反,我等奉节帅遗命,以大郎君为正统继大位,尔等即刻隨我一同赶赴江陵,从贼之罪便既往不咎。” “这……” 夏有德使了个眼色,分立两侧的贺知年和刘保儿心领神会,隨即拔刀出鞘,刀光在帐中烛火下散出凛凛寒光。 “我乃夏有德,朗州刺史,荆南副帅,想必尔等早已听过我在军中的威名。” “如此忤逆,是想尝尝某的刀是否锋利吗!” 那镇將闻言一身哆嗦,赶忙俯身下跪在地。 “愿……愿唯夏帅马首是瞻!” 夏有德满意起身。 “事成之后,诸位便是同富贵!” “即刻调集营中所有兵马,围攻江陵!” 此时,未曾知晓城外变故的高从谦,还恰在睡梦中正香。 第七十章 城门之变 天色终是微亮了起来,天际间一片半红半白,隨后又晕染在一起,直至渐渐明亮。 荆州城下,夏有德收编了军镇的两千士卒后,可战之兵达到了八千。 隨后他將八千士卒按照传统的攻城阵型,在城下乌泱泱排成了一横排漆黑的铁墙,开始慢慢前移。 守城的士卒发现有大军压境后,就將军情迅速呈报到了牙城。 但一切为时已晚。 高从谦被这消息惊醒,披上了甲冑就往外城城楼赶去,待他赶到时,夏有德的大军已经逼至城下百步,上百面大小旌旗在城下招展飘扬。 朝阳斜落在大军的甲冑之间,一股肃杀之气儼然於眾人眼中。 那些緋色大旗绣著的『夏』字可谓醒目分明,在光晕中红流涌动,一时竟如红浪翻天。 高从谦看著率大军而来的夏有德,一时间哑然失声,他昨日还在思索,夏有德来江陵怎会拖了一日,不曾想居然是挥师来攻。 到底是自己大意了,不过一日时间,这夏有德竟毫不犹豫就带兵杀了过来。 可他是怎么就有底气篤定阿爹死了……难道是自己的兄长…… 还有澧州又如何给放行了…… 但最让他疑惑的还是城下这近万人的大军,这到底是从何来的? 他一个朗州刺史,就算靠著铁腕拿下了军镇的两千牙外军,也不该有这么多兵马啊! 高从谦在派出信使赶赴朗州前,是清楚朗州实力的,那帐面上从来就只有千余杂兵,也正因如此,高从谦才敢篤定夏有德不会贸然造反。 即便回绝信使,应该也只是拖著时日。 现在防备不及,莫说临时招募乡勇,就是连城防的火油、落石都没有,仅有一条护城河相隔。 虽然荆州城高池深,可毕竟是土墙,若是没有足备的兵力,被敌人功於一役,那只怕也无济於事。 诸事纷扰,一时堵在高从谦的心口,令他毫无头绪。 城下,夏有德不敢太过靠前,行至了阵前差不多的位置,勒马停下。 “今日,某率大军前来,只为扶正荆南大局,驱除奸佞,还政正统!” “二郎君!我且还唤你一声!昔日我等一併北上汴梁,也算得旧识!” “念在往日恩情上,只要你献城投降,或可免你死罪!保城中百姓无恙!” 夏有德朝著城头大喊,他瞧见了城楼上探出头来的高从谦。 “可笑!某何罪之有?尔等反贼,倒以正派自居?” 高从谦还未说完,他的声音便顿住了,只见高从诲骑在马上,被人推到阵前。 他看到高从诲时,瞬间就理通了全部的疑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这蠢货东西!』高从谦在心中大骂了一句。 “郎君既执迷不悟,某便也不好再遮掩你做的丑事!” 夏有德继续说道。 “荆南正统,大郎君高从诲在此!大郎君有言!贼子高从谦谋害节帅,又篡夺了帅位,暗中阴结军將,擅权军伍!欲要谋害忠臣,私吞军资,暴政无德,为祸荆南!” “如此不恩不义之人,岂可为荆南节帅!” “城上但凡守军,牵头献城者,可任荆州兵马防御使!一眾降者,不予追责,若仍抗拒,那便以逆贼同论!抄没家財!家中老少一併……” 还未说完,城上守军便一阵箭簇射下。 不过百步外,这些流矢却没什么威力能及於此。 夏有德见状便退回了军阵后,一应將领此刻也正看著他,等候发令。 “夏帅,咱们攻城吧。”萧崇光开口。 “再等等,急什么,这才刚刚劝降不久呢。总得让箭飞一会儿,才能中靶。” 夏有德笑了笑。 城內此时的守军一半无用州兵,一半是残了的牙兵亲卫,即便是再怎么强硬的军心,也抵不过流言的挑拨,何况这么一群打了败仗的残兵。 高从谦看著城下的守军,却是一动未动,丝毫没有要进攻的意思。 “郎君,这贼军怎的还不攻上来?” “此人倒无愧军中老手,如此压阵逼迫,高压之下城中定有骚乱。” 高从谦看向那个镇將,后者眼里的惊恐却早已不言而喻了。 军心溃散,不战自危。 他嘆了口气,这时自己的一个亲卫挤过人群,跑到了跟前。 “郎君……城下……城下兵变了!郎君快隨我等退回牙城吧!” “什么?如何生的变故?” 高从谦闻言仿佛就有一把刀绞在心口,令他只觉天旋地转,就要昏倒。 大难关头,总是又生出各种祸端。 “是……亲军步军指挥马英,他带著手下教唆守州兵,要大开城门,只怕此时已经……” 高从谦听到马英二字却是愣住了,此人是阿爷生前亲卫,莫不是提拔其他將佐惹得他生出了嫌隙。 难道真要让夏有德兵不血刃就拿了荆南,他不甘心,他恨吶! “退吧……” 高从谦哽咽著,在身边几个亲卫的拥簇下才得以逃脱出城楼。 不多时,荆州的城门便主动大开,马英率麾下亲军丟了器械甲冑,一併戎服跪地,分列两侧迎接夏有德。 夏有德率军上前,看著跪在身下俯首低头的马英和一眾將佐兵卒,沉默了一会儿,眼神看向了地上被推倒的『高』字旌旗。 夏有德翻身下马,將马英扶了起来。 “马將军,朗州一別,未料如此快便相见了。” 马英看著夏有德,他想开口,但身份和处境的落差教他不敢接话。 “尔等起身吧,念你们知晓恩义,一律免去罪过。此外,命马英为荆州兵马防御使,一併统筹荆州的州兵和外镇兵马。” “诺!夏帅恩义!” 他拍了拍马英的肩膀,说罢便提著刀朝城中走去,身后长长的队伍也一併跟著进了城。 夏有德提前下了钧令不许屠戮;加上军中大部分人本就也是荆州旧籍,所以约束入城反倒方便了许多。 他一路朝牙城赶去,路上皆是跪地而迎的將卒和百姓,他们大多流露著恐惧的神情。 待他赶到牙城时,就连值守牙城,最为忠诚的亲卫也跪地在前,大开了城门。 夏有德不由感嘆,一时失势,往日的浮华便如虚幻泡影,瞬间消散。 待他赶到了刺史府前,一眾的官吏早已在府前等著他到来,然后纷纷跪拜。 他们高呼著夏帅,高呼著还要请降恕罪。 但夏有德却没在意这些人,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高从谦在何处?” “贼子……尚在帅府,他说,等著和夏帅见上一面。” 夏有德闻言便带著身后眾將朝帅府走去。 第七十一章 赤血丹心 “二郎君,我们逃出城吧!” 在夏有德入城的前一刻,亲卫带著高从谦走小道逃回了牙城。 “逃……还能往哪逃?” “我还能逃去哪?” 高从谦的语气颤抖,他用手抓起那名亲卫的衣领,还想说一些愤恨的话,可他还是止住了,没有出口。 高从谦环顾四周,此时仍愿跟隨他的,就只剩下身边这几个亲卫了。 “你们,各自散去吧……” “郎君……”几名亲卫还想劝阻。 “我乏了,依稀昨日风光,如今却要为阶下奴婢。夏有德……他不会放任我逃走的,与其让他迁怒城中,不如就此作罢。” “结束了,都该结束了……” 高从谦怔怔说道,他的神色尽显疲態和惊恐,只见他摘去了凤盔,又散下了长发任风中凌乱。 紧接著他又卸去了身上的甲冑,就在府中席地而坐,等待著夏有德的到来。 …… 待夏有德带人衝进帅府时,瞧见了正端坐屋中,等候许久的高从谦。 高从谦只披了一件素白的单衣,在身侧放著一柄长刀,他对著夏有德垂首低眉,散发被院外的微风吹散,显得有些落魄无形。 夏有德见状也明白了高从谦的意思,便清退了旁人,让刘保儿和贺知年率亲卫守在府外,不许出入。 “二郎君,倒是让你久等了。” 夏有德在他对面寻了个位子坐下,將剑立在身前。 “从谦特在此地恭候將军,想来当初北上汴梁,这期间年月也不过半载,如今却是乾坤易位,上下顛倒。” 高从谦看著夏有德,眼里还压著不甘的泪水,拧成一团泪花蒙在眼上。 “说吧,你还有什么遗言,我尽可满足,让你放心离开……” 夏有德看著高从谦的那副憔悴面容,也不由扼腕嘆息。 两人的年纪相差无几,大家都是在乱世下被逼著前进,不得不做出一些违背本心的选择。 “我死后,还恳请夏帅能放过城中的高氏宗亲,此外府中还有三个尚且年幼的胞弟,恳请能放了他们离开。” 高从谦说罢,终於才肯抬起头来,看向夏有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夏有德闻言思忖了一二,但他却没有做任何答覆。 高从谦见状,他心中便明白了一切,也不再哀求些什么了。 高从诲苍白的面容下,两人好似隔著一层不可戳破的薄纱,一份微妙的情绪在二人的眼神间传递,换来的是一段良久的沉默。 最终,依旧是高从谦开口,他一边说著,一边缓缓拔开了身侧的长刀。 “在这个荒唐的乱世里,没有公义、没有父子、没有兄弟、没有任何感情可以在人们之间维繫下去,这是个吃人的时代……” “我是个平庸之辈,难以配上心中的那份绝大梦想……” “夏有德,希望你能替我完成那些未竟的理想,去还天下一个太平,恢復它原本的模样……” “年少热血,无惧乱世,莫墮英雄之志。” 说罢,高从谦手中的刀也完全出鞘,他的眼神再看向夏有德,但这次略有不同,这次的眼里带著哀求。 他在哀求夏有德能离开,哀求他给自己一个体面的结束。 夏有德听罢了高从谦最后的遗言,令他愣在原地,全身发颤,他对眼前这个男人竟有了別样的看法。 夏有德无言,只能对著高从谦深深行了一礼,以表达最后的惋惜。 这个乱世里,却是也没有让好人活下去的道理。 在夏有德转身离开后,高从谦才终於有泪水从眼角滑落,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儿时的光景,他最终回到了那个他最想念的地方。 那是他十岁的时候,他跟隨家父混跡军中,高季昌抱著尚且娇小的他,在军帐中同手下的將领有说有笑。 『这是我的儿子,从谦!』 『以后他会是我高季昌最为出色的儿子!』 『他会是我最骄傲的儿子!』 天旋地转中,高从谦的身体轻飘飘地倒在府中,眼睛直瞪著顶上的木板,实际却已是看不清什么了。 『从谦!跟上来啊!跟上阿爷的脚步,不要落下了!』 …… …… 夏有德走出帅府时,李易仙和张从简一併走了过来,然后只说了一句。 “夏帅,高家诸子……又该如何……” “他们各自多大了……” “其中一个十五,另外两个也已十三了。” 李易仙回道。 “贬为庶民流放吧。” 夏有德只淡淡嘆了一声。 说罢转身时,恰看到了从府上一路赶来的倪可福和手下家臣。 夏有德在入城后,並没有大肆杀戮,像倪可福、司空薰这类旧臣的府邸,他也只派了些兵在院外看守,不做打扰,安定人心。 可当倪可福得知夏有德带兵打进来后,他颇为震惊,竟亲自披了甲,手握著一把剑就匆忙赶到了帅府。 倪可福听到刚刚那一番话,顿时大怒。 “夏有德!你个杀才!你岂敢忘了先帅的知遇之恩!” “你怎可如此对高家的后人!” “乱臣贼子!夏有德你个乱臣贼子!” 夏有德並未多做辩解,只是故意沉默著没有说话。 他確实不好动倪可福,毕竟此人在荆南军中仍有威望。 倪可福见状,便是猜到发生了什么,顿时愤怒起来,他向来直爽,提起手中的剑就要衝上来砍了夏有德。 “某受先帅恩惠,外不能克诸侯,內不能平骚乱,是老臣愧对了先帅的重託!” “夏有德,今日我这残身无用,便以此身带你同去!” 已经年迈的倪可福,此时也有近五十的高龄,此人带有寻常军旅霸蛮的作风,也时常会打压些將佐显得跋扈,可唯独在这件事上,却表现得如此不同。 夏有德身边的十数个士卒架起长槊,刺破了他的膝盖和跟腱,將他按在了地上。 “乱臣贼子,哈哈哈哈,来杀了我吧!” 李易仙和张从简闻言还想要劝阻,二人皆是倪可福麾下走出的老卒,对这些在乱世中奋武的前代英雄,都多少有一些钦佩之情。 可夏有德却拒绝了,一是他本就想杀了倪可福立威,二是此人是坚定的高家拥护者,日后不但不会为自己所用,甚至可能成为隱患。 於是夏有德轻描淡写地说道。 “公有求死卫道之心,汝之奈何?” “倪可福行刺荆南副使,杀了他。” 说罢,十数杆步槊一同刺进了倪可福的胸部,一个將佐上前,划破了他的喉咙,热血扬出了尺高的血雾,將他就此斩杀在了节帅府的门前。 昔日一方军中猛將倪可福,便如此倒在了宽阔的街道上,走完了他最后的路。 第七十二章 位及留后 高从谦和倪可福死后,夏有德將他们连同高季昌一齐厚葬。 隨后他又安抚了城中的一些老將旧臣,紧接著处理了倪家的后事,將他们的后人皆贬为了庶人。 在做完这一切后的第三天,夏有德便带了一眾將领在江陵城中的寺庙礼佛烧香,告慰因此前潭州之战而阵亡的將卒民夫,以安抚民心。 夏有德选在了荆州的承天寺礼佛,与他一併同行的,还有高从诲。 承天寺所在,位於府治东北,却是一个僻静无人的好地方。 恰逢乱世,故而寺里往日的香客是络绎不绝,今日夏有德到访,这才遣散了四周香客。 不比汴梁城下的佛堂,这承天寺却多有破败,庙小风雨多;墙上画的诸多菩萨像大多自开元时传下,如今也已是斑驳的不成样子。 “大郎君,觉得这寺庙如何?” 夏有德仅带了几个亲卫和高从诲一同入寺庙大堂,他们在屋中一面菩萨像前停下了脚步。 “百年古剎,佛音犹在,夏帅感念苍生,教人敬佩。” 高从诲垂首低眉,神態谦卑地附和说道。 “既然节帅也知晓大义,又如此体念荆南的百姓,便就在此为佛守法,祈求太平吧。” “某已经嘱咐过寺里的僧人,让他们为你留出了一间空屋,日常茶水热食,自是一应俱全。” 夏有德转身看向高从诲,淡然道。 如今这座破败的小承天寺內,也就剩了几个年老的僧侣还在主事,虽说在承接香火,乱世里却比不得汴梁大城,生活也还是拮据不少。 高从诲面上的表情是一副茫然,恍然间不知如何回復,他不知道夏有德是要就此放他归隱,还是要在事后诛杀他。 “夏帅……我……” “我……我就是个废人……我不成事的,夏帅……” “就留我在夏帅身边,做个端茶倒水的也好啊……” 高从诲支支吾吾,顿时失了心神,他不知该拒绝还是答应,只得如此来表忠心。 他的声音颤抖,犹能听出话里的卑微和恐惧。 夏有德回头,冷眼瞥向他,那副不怒自威的气势似是不容置喙。 “汝家二郎,让我一时在心中改了主意。” “但我虽容得下一个废人,却在行事上不想多有掣肘,若你真识时务,此刻便该领会了我话中的意思,自行隱去。” 夏有德淡然说罢。 虽然他也想过直接杀了高从诲。 可前些时日听到高从谦的话后,他才如梦般初醒,自己入卒伍不过一载,便沾染了军中习气,行事果决的同时,做事情也不知不觉狠厉起来。 当自己反应过来时,双手已由不得自己,沾了不少的鲜血。 夏有德前世就称不得是个好人,他也自私,贪些便宜,他甚至看不惯前世那些自詡良善之流。 但他这一路过来,却见过了生灵涂炭,骨肉相弃,四海沸腾,便是如他这般冷眼观世的人,也有了一颗扶正乱世的赤子心。 不知星辰如何运转,让再世为人的夏有德降生如此乱世。 许是天见也可伶,犹许时势造英雄。 这乱世里杀人上位已是屡见不鲜,既然要止息兵戈,那就从他夏有德做起,从现在开始,慢慢的善待前朝之人,结束那些荒唐的乱世规矩。 高从诲闻言才终於放心,他立刻半跪在地,在夏有德身前不断磕头拜谢,声泪俱下。 “感念夏帅大恩!” “感念夏帅大恩!” “从诲……不!小人立誓,余生必將留守承天寺,为荆南祈求福祉,不再踏出寺外一步!” 高从诲不断磕头,前额被地砖磕的通红。 待他再抬眼时,却恰好看见了夏有德在那面开元朝时的壁画前驻足,他侧身的背影竟恰与壁上的菩萨像相融,仿佛就位列其间。 那是一幅讲菩萨诞生的壁画,许是作画之人佛道相融,相得益彰,壁上的白云悠悠,竟有白龙显现期间,恰在夏有德的背影间缠绕。 高从诲不知因何心绪,或是见了真的天资,难望项背;或是悔恨自己废物如泥,再难成器;又或是看到了自己孤独老死的结局;竟有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 他再次贴地跪拜,啜泣无言。 他忽的不知如何,想起了二郎在营中第一次见他,那时的自己刚从软禁宫中得了閒暇探望父亲。 『废物』 同岁的弟弟指著哭花脸的自己,这样骂道。 “废物” 夏有德只留下了这样一句话,转身离开。 就在去完承天寺的翌日,高从诲自降庶民,在一眾將佐老臣前自述了德行有亏,为政慌乱,自愿去职,隨后又当眾请加夏有德权摄荆南节度留后。 至此,高家在荆南的统治便如一灿流星般匆匆划落,还未登场,就已谢幕。 ———————————— 在处理完了江陵的所有潜在威胁后,夏有德便开始著手安插自己的亲信在荆南节镇中任职了。 不过他此刻最首要的事情,还是改组手下这支混杂的军队。 现在夏有德手里的兵力达到了八千人,这里面却是鱼龙混杂;有来自解烦军的、有来自荆南军的、有楚军降卒、甚至还有一支山虞都。 这各个军之间的编制不同、人数不同、就连军官级別和称谓都各有不同,有的指挥手下可能六百人,有的指挥手下可能连三百人都凑不齐。 若是再有战事,如此杂乱的军队也只怕难以指挥调动。 而高季昌兵败后还未来得及整编溃军,人就身死,高从谦也未来得及重整,这也是为什么城外军镇被夏有德轻易掌控。 夏有德將解烦军与荆南军两部打乱整编,改解烦军为镇楚军,隨后又抽调了些一路跟隨他的老卒为基础,新募士卒到了千人,编为亲卫,设长策神剑都。 他留下了荆南与镇楚两军中的精壮士卒,隨后又將军中的老弱摘除,发了赏钱和犒劳,令他们卸甲归田,重回旧业。 隨后他重新规定了各军的人数编制,规定每都百人、每指挥五百人、每都指挥使下辖十个指挥五千人。 他任李易仙为镇楚军都指挥使,率军驻守朗州,兼任刺史;张从简为荆南军都指挥使,率军驻守荆州军镇;而亲卫长策都的都指挥使由刘保儿担任。 至於姜迟手下的山虞都,则不加变动,仍由他驻守辰州,兼任刺史。 现在各军编制缺少的人,就只得待日后发展,荆南人口恢復后,再填补空缺。 第七十三章 再使汴梁 在整备完了主战的牙军和牙外军后,兵力由原来的八千余裁撤到了只剩五千人。 然后夏有德又向各地招募大批精壮新人入伍,將军力暂时维持在了七千人。 好在原有的荆南牙军,大多也是中原抽调的,在荆南没有形成根基,歷经了一载征战后又损失不少,人心涣散,因而夏有德管理起来没有太大阻力。 不过反对的声音也並非完全消失。 夏有德当著各军论功行赏,其中对张从简、李易仙、萧崇光更是重赏,以表对其功劳的认可。至於远在辰州的姜迟,夏有德也在事后派人给他带去了赏赐。 行赏后,夏有德又在营中亲自斩首了原荆南牙兵中十二个不服管理,欲造谣生事的牙將。 这些人中最小的是个队正,也有都头,最高的还有一个指挥;大多是之前中原来的老卒兵痞。 由夏有德在营中亲自监斩,他对著一眾將佐兵卒当面警告。 “军法不立,便有雄霸之师,百万之军,某如何安用之!” “日后,若再有不服军纪,而只以利益驱驰,擅权军伍者,便是这般下场!若尔等服从军纪,奋勇杀敌,那日后富贵自不会少你们的!” “是要掉脑袋,还是要谋富贵,尔等丘八在拔刀前可给我想好了!” “某自军中杀出,不惧尔等丘八杀才,亦是无父无母之徒,预谋上作乱者大可一试!” 夏有德如此说罢,赏罚並重,军中那些老卒也看得明白,便息了怨气,服从军纪。 裁撤完军中老弱后,荆南、镇楚各有两千五百人;而山虞、长策两部各有千人。 裁汰了牙军和牙外军的冗兵后,夏有德便开始整顿裁撤州县中的州兵和外镇兵了。 这些兵力大多其实算是废兵,尤其是州兵军备废弛,又少事生產,可谓颇让人头疼。 於是夏有德命各州名下的县裁撤州兵老弱,仅留精壮以维持防务治安;而荆、澧、朗、辰四州则仍保留百人规模的州兵,但营中老弱病也一併卸甲归田。 同时四州外镇兵各留一个指挥五百人的规模,指挥任命为各州兵马防御使;余下杂弱废兵皆裁撤,归家返乡,恢復旧业。 各州县防务力量直接由新编的牙外军负责,而镇兵和州兵维持在足够额度。 在完成这一套『节流』的流程后,夏有德又开始筹备『开源』的诸般事宜。 …… …… 夏有德將大兄夏有仪召回荆州,並设他为行军司马。 夏有德还將原在朗州的周瑋也一併隨夏有仪调来江陵,升他为支使,主掌財务开支,协调各种具体事务。 隨后又命在夏有仪和周瑋的主持下,主导恢復现今各州县的农业生產,包括重修水利和招垦;重新丈田和均税,削去原来的人头税,免徵丁口钱,以达到轻徭薄赋的目的。 为了让均田定赋可以顺利进行,夏有德直接让各州县下的大族率先表態,取消了一些大族在赋税上的便宜,一视同仁。 此外还有让各州县招抚流民,分发无主荒地,提供种子和农具等,以此吸引在战爭中弃地离乱的流民回归。 再之后又是安抚这一年来因战爭而死伤军卒的家属。 夏有德又勒令荆南境內,未受官府许可的寺庙收纳的多余僧侣应全部还俗编入户籍,並计划停废寺庙。 只允许寺庙中的僧人年龄在四十以上,四十以下皆需还俗,不得入寺为僧。 隨后夏有德又依照各幕臣建议,在维持农事生產的基础上,鼓励百姓在山地种植茶叶,发展经济,开展茶马互市。 当然,这些都还只是停留在纸面上的调令,想要施行下去,再等待明显效果反哺荆南军政,只怕要耗费数载光景不止。 入夜时分。 在安排完诸般事宜后,夏有德才去拜访了此前被高从谦囚禁起来的谋士,司空薰。 此人在府中得知了荆南改换门庭后,却並未有何反应,既没有表达支持,也没有反对,而是闭门不出,拒不见客。 “我家先生说,请留后入內。” 府前,夏有德亲自拜访,也是眼下在整个荆南,能为他出谋划策的人就只有这位前朝的高家谋士了。 司马薰在府中似乎已等待夏有德许久了,烛火摇曳,映著他那张半明半暗的脸。 “见过司空相公。” “候君多时,某便料到,留后会来拜访,是为了询问眼下时局吧?” 夏有德闻司空薰之言,点了点头。 “某帐下却是没有谋臣,只得来见司空相公。” “想当初北上汴梁,我与相公也曾有一面之缘,这情分不知是否还在。” 司空薰笑了一声,招手让夏有德进屋中坐下。 “当今荆南局势初定,先帅征潭州,损兵折將,余力尽损,如今又是强敌环视,不如向朝廷称臣,善事中原大国以求平安。” 司空薰开口道。 夏有德闻言一喜,这与他所想大抵相同,只是他仍有顾虑。 “某认可相公之言,只是这高家旗倒不久,朱温老儿他可会认我?” “若他出兵来攻,那这荆南可如何是好……” 司空薰听后摆手表示不用担心这些。 “留后多虑了。” “如今朝廷新立,不久前才在潞州与河东李家的一战中大败,只怕现在正韜光养晦,欲要再战一场,岂会南顾一个小小的荆南?” “何况眼下左有西蜀,右有南吴,朱温要的不是一个高家依附,而是天下诸镇的归心;若留后愿意向朱温低头称臣,表现诚意,他自然会册封节帅,以展现自己的宽容。” 夏有德闻言觉得此言颇有几分道理,倒也认可,点了点头。 “敢问,要如何表现诚意?” 司空薰摆出三根手指,一边说,一边弯曲一个。 “其一,亲自去汴梁称臣,求册封;其二,许诺向中原朝廷的供奉,比高家再增一成;其三,许诺日后朝廷有难,出兵相助。” “其它都可以,只是这亲自去汴梁……” 夏有德有些犹豫,这只怕是羊入虎口啊。 “留后莫怕,朱温非为鼠目寸光之辈,不会因为一时的利益而忽略长远的战局,他必不会降罪於你。” “只是留后去了汴梁还需足够谦卑,收敛锋芒,莫再惹出像上次那样的风头,就无碍了。” 夏有德闻司空薰之言,不由得脸色有些羞红。 “感念相公之言,有德记下了,过几日便启程赶赴荆州。” “不,留后明日便要启程,此事越早越好。” “相公既愿出策,可否入我幕臣,为我谋划?” 司空薰闻言,却摇了摇头。 “某非为留后谋,而为荆南百姓谋,只望留后,多为百姓。” 夏有德未再说些什么,便屈身行礼,转身离去。 第七十四章 称臣 三日后,夏有德打算遣使团往汴梁而去,他將这一应的事务嘱託给了周瑋。 帐下一应幕臣中,就只有周瑋,自愿领了这趟差事。 夏有德亲点了长策都中的一百精兵,由刘保儿带著跟隨左右,护送同去。 这次出使和去年年节不同,他们自江陵渡口登船,入汉水,经復州、郢州,至襄州。在襄州再弃舟换马,改行陆路,向东北经邓州、唐州,入方城关,过汝州,最终抵达汴梁。 如今南吴的水军比起去年,已经消停了不少。 这一趟水路约五百里,陆路约七百里,使团轻装简从,单程也需行十余日方能到达。 夏有德在岸上码头,瞧著开远的船,准备离开。 “二郎,这样……真的好吗?前些日夜里,你不是还说那司空薰……” 夏有仪有些担心。 “有周瑋领队,此人往日里沉默寡言,却担得起事情;他经常諫言,也颇为机敏。” “至於司空薰那老儿的提议,当不得真。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汴梁那地方就是个虎窟,我莫不是傻了才会亲自前去,那可比在刀剑里博富贵还要危险得多。” 那朱温是什么人? 那是喜怒无常之人,何况主帅亲赴汴梁,荆南一地没了统筹调度,马楚就更能趁虚而入。 再者这来回少说一月,自己才坐上留后不久,怎可丟下整个节镇再去亲临汴梁。 夏有德说罢,便要转身重回城中了。 “那司空薰……二郎你打算將此人如何?” “此人计策一半良语,一半却又让人深陷险地,儘是些剑走偏锋,兵行险著之术,某难以信之。” “尚且不知此人是故意为之,还是无意为之,无论哪者,都是隱患。” “既然此人又铁了心要追隨高季昌,那便隨他去了,也成他一段君臣佳话。” 夏有仪闻言也不再说些什么。 话虽如此,司空薰出使梁朝的提议却是没说错,现在低调一点做人还是有必要的,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高筑墙、广积粮,再在节镇各州县招募精壮充入军中。 “对了,大兄,马楚可有动向?” “说来也奇怪,各地未有马楚调兵西进的跡象,许是他们休养生息了……” “又或是出了什么变故,只希望莫不是又要打仗了。” 夏有德在嘴中喃喃,便快马赶回去了。 …… 另一边,使团的船队启程,在三日后沿水路抵达了郢州。 在郢州稍作补给后,再往北就进入山南东道的地界了。 “正使,我等便要入山南东道了。” “嗯,省得了。” 周瑋只是点了点头,似是不善言辞,未有过多接话。 船过汉水曲折处时,只见周瑋在船板上远眺,看著对岸一片荒滩出神。 天復二年时,周瑋曾北出荆南游歷,当时满怀志向的他渴望能得到朝廷的任用。 恰逢此地忠义军与吴军水战,当日死者千余人,尸首顺江漂了三天三夜;沿江各处,皆可闻渔夫哀愁悲泣。 周瑋再回想这些时,脸色平淡,像在翻一篇陈年旧帐。 如今荆南,旧业恢復,农事发展,虽说不得有余粮,但好在人能吃上口饭,也不至於饿死在路边。 五日后的傍晚,船队靠岸襄州。 襄州是山南东道的治所,码头比起江陵大了两倍不止,泊著十几艘商船,跳板上来往的民夫扛著或茶包、或盐袋、或成捆的蜀锦走动,灯火映在水面上,一片碎金。 周瑋下了船,带著刘保儿准备去城中拜访襄州地方官,以朝贡使团之名,去要了些驛马、草料、夫役,以图来日的陆路方便。 隨后使团在襄州城外歇脚一日,队伍又在翌日清晨出发。 当使团进入汴梁,已是在一个阴天的午后。 梁廷的礼部司官在汴梁城下等候,他们收到了沿路的消息,按理说朝贡却也是这几日之间了,不过却比往常要晚了一些。 这些梁官们对待朝贡的使团皆態度冷漠,颇为敷衍。 荆南使团隨后被安置在城东的四方馆,院子里种著两棵歪脖子槐树,厢房的门板有一扇合不拢,刘保儿用手肘把它顶回原位,转身就骂了一句。 比起当初第一次上表时的使团待遇,如今却是差远了,这份落差感总让刘保儿心中不是滋味。 周瑋看著这间寒酸的驛馆,反而安心了些。 “若是庄重相迎,那留后与我等只怕危矣。”周瑋对刘保儿说。 “如此怠慢,荆南一镇在朝廷眼中或也尔尔。” 隨后,在称臣表递上去的第三日,朱温在文德殿召见了周瑋。 周瑋穿著件蓝色官袍,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殿门外站著两排铁甲卫兵,手握刀柄,目光如铁。一个身著紫色官袍的中年文官从偏门走出来,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举起拂尘。 “荆南使团,正使周瑋覲见。” 殿內光线昏暗。朱温坐在御案后,身形臃肿,眼袋下垂,看起来像一头睏倦的老虎。他身后立著两名手捧唾壶的宫娥。 周瑋上前,面朝朱温跪拜。 朱温將那份此前的表文放在案边,只是匆匆一瞥,並未细看。 朱温並未问高季昌的事情,似乎也並不关心,而是问了一句题外话:“汝从江陵至此,今荆南收成如何?” 周瑋沉默了一息,闻言这才放心抬起头。 “收成尚可,今年还算丰年。”周瑋说道。 “留后有言,荆南虽小,仍可上下一心,甘为陛下垂首尽忠。” 朱温靠回椅背,手指支著额头:“荆南一地豚鼠尔,何言尽忠?” 殿中的空气陡然凝住。 周瑋此时犹能感知殿中的寂静如水波盪开,他垂著头,沉默了三息,然后抬起头,回忆著夏有德教他的,声音平稳地答道。 “粮策为上,荆南之米仓,愿入陛下之腹;汉水之漕运,可为陛下疏通;南方之茶盐,可为陛下课税;荆南之兵卒,皆可为陛下用之。” “荆南所在,愿为陛下制衡南方,为南面耳目,使马楚不敢北越,吴国不敢西顾,所执之旗皆为梁旗,所过之船皆为梁舟。” 龙椅上,朱温的身体往前探了几分,抬起带著些戏謔和满不在乎的眼神看向周瑋。 “尔等留后,何不亲自前来?” “他到底要什么?” 说话间,朱温那张看似肥硕的脸上却神色凶煞,一时真好似病虎相逼,就要將他吞食。 周瑋闻言把额头贴近冰冷的地砖,回忆起夏有德的话术,垂首道:“留后唯恐陛下龙顏天威,谨求金印册封,以为大梁效力死忠尔。” 第七十五章 南方骚乱 就在夏有德一边向汴梁称臣,一边积极备战的这段时间里,整个南方却在不知不觉间发生著斗转星移般的变化。 五月的潭州城,楚王深宫,槐花落满阶前。 马殷躺在寢殿深处,已数日只进食少许稀粥。 月前的他在城头守备一战中,被高季昌那一箭矢伤了筋骨,未曾想入夏后伤口非但未好,还反覆溃烂,以至高热不退,气息一日弱过一日。 医官连著换了几拨,药也灌了无数,可马殷的身子却像一盏熬尽的残烛,只剩最后一点火星在风中明灭。 但让人惊嘆的是,马殷的身体依旧吊著那口气,他硬是靠著意志撑过了十多天。 在此期间,尚在宫闈之內的世子马希振、次子马希声二人依次每夜入宫侍疾,亲尝汤药,衣不解带。 五月中旬。 这一夜,轮到了马希声照例侍奉马殷汤药,他循著习惯將药碗端到阿爷榻前。殿中烛火昏暗,此刻的床榻前就只有父子二人,那碗黑色的药汁映著床前烛光,微微荡漾。 马希声浅尝了一口,隨后递到马殷身前。 “阿爷,该喝药了。” 马殷勉强睁开已经朦朧的双眼,他已经有些看不清东西了,只得听著声音,微微的点了点头。 马希声將碗沿递到他唇边,马殷喝了两口。 “阿爷,娘亲让我还给你带来……” 忽然,马希声话到嘴边,却感觉一股火辣的劲道衝上脑门,一时间鼻血直流,隨后他咳出一口黑血,猛地摔倒在了地上。 “希声?希……” “有人行刺!二郎君行刺大王!” 不多时,未待马殷明白怎么回事,顿时也全身流出了浓血。 殿外忽有小廝望风传声,在宫墙间大喊起来。 “阿爷!” 马希振的声音传了进来。 他走到了马殷的床榻前,间马殷张开著嘴,喉结上下滚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可声音堵在喉咙里;那碗药滑落在地,瓷碗碎裂的脆响在空荡荡的寢殿中迴响。 “孩儿不忍见你如此辛劳,您老了,楚国需要一个年轻的王。” 马殷听罢,竟抬起了將麻木的手,死死抓住马希振的衣领,这次发出了些许声音。 马希振凑上去,想听他说了什么。 “死……死…………” 马希振起身撇眼,只看见了父亲眼中蒙上了一层雾白的寒光,陌生而冰冷,像是破碎的残月般溢散。 “阿爷,你安心的去吧。” 马殷最终瞪大了眼睛,没有合上,他好似还要说些什么,可最后只做了这么一个颇为可笑的表情,毒劲漫过全身,带走了他最后的生命。 大殿外隱约传来兵刃交击的声响。 火光一簇接一簇地在殿外熄灭,黑暗中取而代之的是整齐而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过马殷曾亲手铺下的青石甬道,在寢殿的门外齐齐停住。 马希振转身出殿,轻轻推开殿门,围满阶前的牙將一齐看向他,领头之人將帅印举过头顶。 “请大郎君,权知湖南军府事,武安军使,加封楚王!” “请大郎君,权知湖南军府事,武安军使,加封楚王!” 楚王宫的冲天火光,在那个深夜烧穿了半边潭州的天空。 —————————————————— 与此同时的扬州城內,却是蝉鸣如沸。 杨渥已经喝了半壶酒。荔枝壳堆在案角,暗红的汁液浸湿了铺开的奏章。他用银签拨开一颗,头也不抬地对內侍说:“把外头的蝉赶走。” 內侍应声退下。 此时殿中便只剩他一人,殿外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火晃了晃。 杨渥忽的听见脚步声,紧接著又是甲冑碰撞的声音,是大批牙兵正涌进殿前石阶的闷响。 殿门被从外面推开。 来人正是左牙指挥使张顥,右牙指挥使徐温。 月光从他们背后涌入,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上,身后的庭院里,火把照亮了一眾持刀的牙兵。 “你们!”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银签掉落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顥一摆手,便见牙兵如潮水般涌入。 为首的牙兵横刀出鞘,声音在殿中响起,像一声清脆的断弦。 杨渥往身后退去,一直退到了墙角,却只能无力吶喊。 徐温站在门口並未动身,只是看著一眾左牙兵上前將杨渥绑了。 张顥转身,摇曳的火光把他的脸映成明暗两半:“今夜之后,淮南便是你我平分。” 翌日,张顥在牙城召集文武议事,却是刀戟列满廊下,其自立之心竟昭然若揭。 徐温面无变色,当日回到府中,便召集手下將卒、儿子及谋臣询问看法。 “杀之。” 谋臣严可求对徐温如是说道。 数日后,徐温命钟泰章带了三十名刀斧手埋伏在衙堂夹壁內。待张顥上堂,靴声在空廊中迴响。他刚跨过门槛,夹壁轰然洞开。 白光一闪,第一刀就卸下了半条臂膀。紧接著第二刀、第三刀接踵而至。 徐温把张顥的头颅装进木匣,以弒君之名传首诸镇。 此事过后,扬州城的文武官员纷纷上表,拥戴徐温执掌军政。而徐温则把杨隆演扶上王位,自己站在御阶之下,握著刀柄。 广陵的太阳照常升起。 而在这太阳照不到的角落里,一双年轻的眼睛正注视著这一切。 当徐温做完一切,回府的当日。 徐知誥跪在徐府祠堂的蒲团上,面前是养父刚刚添上的牌位。香火繚绕中,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阿爹。” 徐温在他面前停住,沉默了片刻,问道:“祠堂阴冷,为何独坐於此?” 徐知誥抬起头,他的面容在香火微光中显得既恭顺又遥远。 “为阿爹祈祷平安。” 徐温闻声没做回答。 徐知誥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香灰。 “恭贺阿父,执掌军政。”说罢的徐知誥转身离去。 徐温独自站在祠堂里,香火明灭不定,他看著养子离去的方向,背影瘦削而挺拔,消失在被雨水打湿的庭院尽头。 一阵穿堂风吹过,將案上那炷香拦腰吹断,落在蒲团上。 徐温伸手將断香按熄在炉沿,香屑嵌进他指尖的旧茧,像一道洗不掉的血渍。他抬头,再看了一眼那面漆色尚未乾透的新牌位,转身走出祠堂。 在他脚步踏出祠堂门槛的那一刻,府中鸡人恰好报时。宫漏无声,天色將明未明,广陵城上空的群星却正被薄云吞没。 第七十六章 群马相爭道 五月下旬,恰逢盛夏时节,潭州城內蝉儿却低鸣得让人烦躁。 似是这燥热的天气,教人总不得安生。 马殷的前谋士高郁,此刻正准备逃出潭州。 “高相公,这是要往哪里逃去啊?” 几名马希振的亲兵看向了他,將其拦下。 …… 此时的马希振正站在府內的青石台阶上,望著东边泛起的阴云,一日暑气后,是要有一场暴雨的前兆了。 他走出大殿,看向屋外台阶被捆起来的高郁。他穿著青布的长衫,头髮半白,脸上的皱纹里似乎还藏著二十年来的楚国风霜。 自马希振称留后的几日以来,他一直密切关注著城中的老臣和诸兄弟动向,眼下他已派了信使沿岳州再经过汉水北上,只要往中原求得册封,到时一切便水到渠成。 “高相公……” “莫叫我相公!某还当不起这一声!” 高郁沉声道。 高郁追隨马殷近十年,楚国的每一道政令、每一次用兵,皆有他辅佐身侧。 此刻他被亲兵们推搡著跪在台阶下,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响。他的头髮散开,几缕白髮贴在额前,看起来已是狼狈不堪。 “高先生。” 马希振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何必走呢?你辅佐了我阿爷近十年,楚国一片恢復祥和,你难道就不肯辅佐我再继大业吗?” 高郁没有抬头。他看著面前的石板,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擦过水麵,让在场的人都感到了一阵疑惑。 “大业?殿下还是准备避祸吧。” 高郁抬起头,那双眼睛直视著马希振,没有一丝畏惧。 “何来的祸?” “因为殿下的两位叔父不会给殿下这个机会。这楚国的天,早便如今日这天气,是暴雨將至了!” “先王一死,楚国的群马早已没了能束缚的马韁!” 他看著马希振,一字一顿。 亲卫们握著刀柄的手都紧了,却没有人敢吱声,院內一阵死寂。 “我已向中原称臣,何况还有老將许德勛、王环、秦彦暉拱卫王都!” “殿下!” 高郁忽然吼了一声。 “中原的册封不过废纸一封,封文便是下到湖南,也不会有人看的。何况中原相隔,他们的话又算得什么?” “许德勛、王环一眾昔日牙將,他们忠的是老王,最是清楚不过乱世里的规矩!此刻身在静江军的马賨、身在岳州的马存,此二人亦有野心!” “尤其马賨此人,乃是当年秦宗权旧將,颇有军武之风,与秦彦暉更是旧识!殿下以为,秦彦暉为何没有发兵朗州,而是军队停在了益阳未动。” 马希振的手不自觉地扶向大殿外侧的门扉,似是就要倒了下去。 到底是个十六岁的稚子,一向身在潭州的亲军中,大半恭维,少了这许多细致,过分想当然了。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高郁面前,蹲下身来,与他对视。这个距离,他能看到高郁眼中的血丝,能看到他嘴角因为熬夜而乾裂的唇纹。 “先生以为,我当如何?” 马希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高鬱闭上眼睛,一声嘆息。 “楚危矣……” 高郁忽然停了停,“大郎君可知道,先王在世时,曾私下与眾臣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先王说,『兄弟皆类我,却尚无子为继』。” 马希振猛地站起身。 他的嘴巴张开,却是哑然许久。亲卫们屏住呼吸,等著他下令拔剑。但马希振没有说话,他只是呆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风吹乾的石像。 就在这沉默的间隙,马希振好似听见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耳边传过。 那是一群烈马。 群马奔腾,由明及暗,直至墮入深渊。 “子弒父……叔伯弒侄……” 马希振自顾自低声呢喃,最后竟怔怔的笑了起来。 高郁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说了一句:“老朽已辅佐先王十年,从不多话,也算有苦功。如今只求个辞官回乡,颐养天年。” 马希振没再看他。 他站起身,看向府外的那两扇大门。那朱漆大门紧闭著,门上的铜钉在红灿的夕阳下闪著金光,像是无数只眼睛注视著他。 “传令。” 马希振的声音再起响起,“即日起,潭州城紧闭。凡无令而出城者,斩。” “令防御使整顿兵马,募集城中乡勇,即刻便开始训练;送信致东路军王环,让他前来勤王……” 马希振的声音颤颤。 只见他重新走上那青石台阶,一步一步拖的很重。他的背影被朝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即將断裂的鞭子,鞭梢指向南北四方。 他推开府前大门,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后的夕阳恰如火残照,染在楚地山河,却是故土將要燃烧一片。 ………… 数日后,静江军统帅李琼病死。 马賨以扶正马室政权为名,率先举兵在永州反了。 马賨站在点將台上,手里握著一封不知何来的染血书信。 “弟兄们!马希振来信,欲言登楚王之位,说叔父若肯归朝,侄愿以国事相托。” 马賨当著三军的面,將这封信撕得粉碎。 “国事相托?” 他冷笑一声,笑声里带著十足十的鄙夷,“他连自己父亲都杀,託付给某的,怕是断头一刀罢。” “如今大將李琼身死不久,又欲诱我归朝,到时的静江军若被以反贼同论,弟兄们可还有日后前程,可还有好日子能过?” “我们在此风雨守边,何故落此下场!” 他转身面向台下的铁甲洪流,拔出腰间佩剑,剑光在烈日下亮得刺目。 “戾子无德,弒父篡位,天地不容!今日我等举兵,非为富贵,乃奉天討逆,另立新君!”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雷霆滚过校场。 台下的诸军齐刷刷举手言誓,甲片撞击声如骤雨敲窗。 “愿为將军效死!” “愿为將军效死!” 喊声中,马賨十分满意,而他们所要立的新君之人,正是马殷的儿子马希广。 此时的马希广,尚不过几岁的年纪,走路还且要扶持,在马殷膝下的三十多个儿子中,却不起眼。 马賨起兵的消息传开,彼时身在岳州的马存闻言亦有动静。 “大哥病死,二哥起兵谋反,我等忠臣,何不起兵勤王。” 岳州的城头上,马存眺望著潭州的方向,轻声说出了一句。 “我这是为了马家啊。” 他身后的大將,许德勛彼时也低著头,不敢接话。 第七十七章 广积粮,高筑墙 江陵的春来得早,去得也快。 五月末的江陵,恰是梅子黄时,临近的几天里,雨却是下个没完没了。 自高季昌身死,到夏有德上位,时间也快过去了一月有余。 夏有德站在府中破败的廡廊下,望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雨水顺著屋檐淌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雾打湿了他的衣角。 他掌权荆南已经半月了,城头上虽插满了夏字旗,可这座城却还像是久病初愈,仍是一片死气。 他还记得夏有仪对自己说,城中在册户数,已不足六千户…… 六千户…… 虽然自高季昌入主荆南后,他便不断在境內招抚流民,恢復旧业,可就从现状来看,这一载的功夫里仍是收效甚微。 高季昌还竭泽而渔,举兵攻伐潭州,结果一朝失足,败光了一年来攒下的家底。 此时,夏有仪踩著满院的积水走进来,蓑衣上的雨水也淌了一路。 他把一叠文书往院中一放,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粗声粗气地说:“二郎,查清楚了。” “在册的田亩,拋荒的占了五成。去年高季昌鼓励农耕,也才堪堪多恢復了两成;今年夏收后的粮仓,满打满算,还是能撑到明年,就是得再过个苦日子。” 夏有仪一边擦去衣上雨水,一边说著总结来的状况。 “誒。” 夏有德嘆了口气,翻开那叠文书,有的纸张已受潮发软,字跡更是洇得一塌糊涂。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是在看久病之人的脉搏。 “事情总得一件一件做,先招抚流民吧。” 人。 现在江陵什么都缺,但眼下最缺的还是人。 战乱轮番碾过这片土地,留下一片惨状,庄稼汉们要么被抓了丁,要么逃进了深山,要么流亡外地,过著今日苟活明日討饭的日子。 城外的村子更是几乎全部荒废,残垣断臂,一眼望去儘是废墟。田垄上长满荒草,远远望去绿油油一片,走近了才知道那些大多是荒了两三年的荒地。 “明日开始,让马英手下的人在四门设些粥棚,招抚流民。”夏有德说道。 “招来的流民便分城外荒地供给开垦。” 夏有仪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库里那点粮食,只怕也经不起这样施。” “用稀粥,再不行多兑些水。让知年去亲自看著,莫让那些丘八欺男霸女去了。” 次日清晨,城门外各处皆架起大锅。 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淡香顺著晨风飘出去老远。 起初城外流离的流民们没人敢上前,那些面黄肌瘦的人远远地蹲在田埂上,用飢饿而警觉的目光盯著锅灶。自高季昌后,这些流民见过太多诡计,生怕喝了粥就被拉去充军。 可总有人撑不住。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第一个挪到了粥棚前,嘴唇抖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能……能给点吗。” 粥棚里的兵卒端起碗舀了满满一勺,递了出去。 妇人端著碗退到一边,背过身去將碗递到怀中孩子的嘴边,眼泪就一颗一颗地,不爭气地掉了出来。 从这天起,流民便渐渐多了起来,不少流离逃亡出去的人,也渐渐回到了故土。 就在粥棚支到第七天的时候,夏有德让贺知年在粥棚旁边喊话。 “归者授田,耕者免赋,三年不征。” 头几天里,流民们没人当真。乱世里的规矩就跟六月的天气一样,说变就变。可直到一天,一个老汉喝完了粥,没走,忽然问起守棚的兵卒。 “这说的,算数不?” 贺知年笑了一声,指著城头飘扬的夏字旗说道:“我们留后说的话,那必是说到做到。” 隨后,陆陆续续就有流民带著家中老小走进城门。他们先在粥棚喝一碗热粥,然后被领到城外的河滩地上。夏有德早已命人在那里搭了几排简陋的茅棚。 这些茅棚由四根木桩支起来,顶上苫著茅草,虽然漏风漏雨,但好歹是个能躺下的地方。 夏有仪站在城头上望著那片茅棚,嘴里嘀咕了一句:“倒真像那么回事了。” 夏有德正蹲在一块田边,手里攥著一把土。五月的土被雨水浸透了,捏在手里湿漉漉、黏糊糊的。他摊开手掌给身后聚起的流民看。 “这土肥,种什么都长。你们先开垦恢復荒地,从这会儿再待到明年,刚好能种上粮。种子由城里出,年底还四成收成就行。三年之內,官府一粒粮不征。” 一个年轻的流民怯声问了句:“那三年后呢?” 夏有德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三年以后的事,等那时候再商量嘛。” 眾人闻言也纷纷点头,觉得说的在理。 人落根了,地种上了,待一段时间后,茅棚就会变茅屋,茅屋就会变村落,荆南的人口也就慢慢上来了。 夏有德的下一件事,便是城墙了。 夏有德等麦子收完,就把城里城外征来的数千青壮劳力编成三班,轮番上城。 江陵旧城几经战火,早已是年久失修,南面临水的一段被溃水啃掉了两匝夯土,垛口更是豁了半边,远远望去像一只断了牙的老虎,非但难以震慑外敌,甚至经不起一场盛夏的大洪水。 老工匠们主张用青石砌基、米浆灌缝。 夏有德採纳了这个法子,命人砍伐沮漳河沿岸的林木扎成木排將石料顺流运下。 採石队在城西的山中日夜赶工,大锤砸在青石上的声响传遍四野,叮叮噹噹的,伴隨著夯土汉子们沉闷的號子声。 糯米浆掺石灰灌进石缝,米浆顺著缝隙渗下去,干透之后砖石与夯土黏合如铁,如此在城墙之上便坚固了数个层级不止。 夏有仪顺著目光看去,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在心中感嘆。 “二郎,这城……算是活过来了吧。” 夏有德没有接话。隔了很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句话:“田復耕,城高筑,只要这两样在,人就能活下去,荆南就守得住。” 夏有德说罢,起身远眺起城郭之外。 却见此时已至傍晚,过去了数日,城外的荒村大多也渐渐恢復了过来,远处还是第一次见到有炊烟裊裊升起。 炊烟在暮色里隨风飘散,城外的乡野此时便笼罩在一种温吞而篤定的气息中。那是人间烟火气,也是江陵从尸山血海中艰难新生后,发出的第一声呼吸。 第七十八章 再逢君 六月初,雨季渐渐少了。 江陵城外,那片河滩地竟有了几分阡陌纵横的意思。 贺知年跟隨在夏有德身后,见他站在田埂边上,脱了鞋,赤脚踩在泥水里。 他以为夏有德只是想看看耕地的情况,走近了才看到夏有德在跟田里的农人说话。 夏有德其实是在问一亩田夏收能打多少粮,在问水源够不够,问新开的渠能不能浇到下游那片坡地。他的举止间像极了一个在垄上待了一辈子的老农。 其实夏有德前世就没到过田埂,更別说知道一亩田该收多少粮了,他这么做,也只是身同吃苦,可那些农夫们却能深刻感受到夏有德的善意。 贺知年在一旁等著,直到夏有德走上田埂,他才凑上前笑著感嘆了一句。 “夏二哥,跟著你,是愈发觉著好了!” “好什么?” “哪都好!” “臭小子,我看你是天天跟著出来偷懒,回去练枪,看我怎么收拾你!” 夏有德见他一脸欠收拾的笑意,其实自己打心底也涌出了欣慰。 “好了,回去吧,芸娘在府里跟著你有仪哥,也不知学了些什么诗词,天天都是些什么伊人伊人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咱们募兵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其实,募兵令早就张贴到了荆南的每个州县,李易仙、张从简还有姜迟,他们早就开始著手扩军的事宜了。 至於江陵的告示,贴出的头几日里,自是围观者多,应募者少。 乱世里当兵固然是一条活路,但连年兵灾下来,大家看的心里也清楚,今天穿了號衣明天就得变成路边的尸首。 果然,贺知年在城门下守了整整一天,到头来只有十几个人自愿报了名。 他回来陈情时可是面色铁青,夏有德却只说了一句:“不急。” 夏有德每日早晨都会亲自去牙城校场,带著手底下长策都的那批兵卒操练。 天不亮,牙城军营的校场里就能听到传出喊杀声,兵器撞击声在城中街巷间迴荡。 夏有德还时常让一批百人左右的队伍在江陵的內外各处巡逻,那些城中百姓,每天上下路过都能瞧见那些兵卒的模样,可谓是队列整齐、衣甲鲜明、军纪严明,不大像是乌合之眾。 不过几天的时间,来应募的人就开始多了。 最先来的是那些喝过粥的流民家中后辈,一些十五六岁的少年,有的个子还没枪桿高,就往校场门口一站,拍著胸脯只说句“我来当兵”。 然后是周边村落的青壮,会三五成群地结伴来,有的甚至还带著自家打的柴刀。 负责登记的军吏按规矩,挨个儿给他们记上。慢慢的,新兵的数量也满了一千,这些兵卒全被他充入了长策都,一下就满了两千人,提升了亲卫实力。 夏有德將长策都里的老兵打散,和这些新兵重编,让老卒带新丁,日日操练不休。 夏有德还托夏有仪帮忙,將军律精简到了只有十条,让这些新兵背诵。 例如行军不得践踏禾稼,入城不得剽掠民舍等,余者不难自推。 士卒们在烈日下反覆演练阵型,汗水顺著脸往下淌,把脸颊泡得发亮,有时候在夕阳下远远望过去就像是一群散著金光的铜像。 夏有德在牙城的校场,看著这群士卒,內心颇为满意。 “二哥!二哥!” 一阵窸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夏有德回身看去,只见贺知年急匆匆跑了过来。 “二哥,北上中原的使团,回来了!” “有仪大哥已经提前带著人去城楼下迎接了。” 夏有德闻言一喜,使团自北上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他还以为朱温扣留了使团,又或者遭了什么兵乱变故。 夏有德一直以来都心绪不寧,如今一闻此言,他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走,隨我出城!” 彼时的夕阳正沉入江面,天边的云霞被烧成一片深沉的絳紫色,映在江陵城东的护城河上,仿佛有人在水中洒了一把碎金。 护城河边新修的堤坝拦住了浊水,田里的第二季稻子正在灌浆,绿油油的铺到天边。河道上几艘民船正缓缓靠岸,偶有的笑声漫过田间,散向天边。 …… “还是江南好啊!” “回家了!可得好好吃上一顿芸娘做的美食!荆州鱼糕,再配上一份香喷喷的酱油麵,哈哈哈哈……直娘贼!想起汴梁那群大官的脸色,老子便几日吃不下饭食!” “刘將军还是性情中人,回来的第一件事,却是想著美食。” 身边的周瑋笑著说道。 刘保儿笑了笑,他哪是想著美食,他是想著做饭的人儿呀…… “咳咳!我家將军有言,民以食为天!” 身后的一辆马车上,传来了一声嗤笑。 刘保儿回头,放慢了骑马的速度,回过身来朝著马车中的人笑著说话。 “杨娘子!待这番回了江陵,將军可说不得会高兴一番呢!” “节帅倒是好福气,竟攀来这样一桩姻缘……” 一旁的周瑋感嘆到,初次见到马车里的女子时,他也不由感嘆,世上竟有如此女子…… 说罢的刘保儿回头,沿岸的江上,几艘渔船驶过,那些渔夫大多年轻,瞧见了使团中的夏字旗,一个个竟都笑著打起了招呼。 不知怎的,刘保儿的心中也畅意起来,好啊!还是家乡好! …… 城门在傍晚时分打开,使团与城下迎接的两队人马也撞到了一起。 “周瑋!周相公!” 夏有德笑著上前,亲自牵起周瑋的马韁。 他急忙下马,摆手在胸前行礼。 “使不得,节帅可使不得,瑋此行人微言轻,所做功绩亦不值一提,担不起这一声相公啊。” “莫要如此,能平安回来就好,你便是我荆南的大相公!” 夏有德一边扶起行礼的周瑋,一边激动的握住了周瑋的手臂。 “臣奉命出使中原,入汴梁面见大梁天子,今已取得册封敕书归来,特来復命。” “回来就好。册封的事稍后再议,知年,你也一同,先去沐浴休整,晚间到我府中一敘。” 周瑋和下马的贺知年二人点了点头,但二人又相视一笑,相是像想起了什么羞人的事情,一齐微微侧身,朝身后看了一眼。 夏有德有些不明所以,顺著他二人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见刘保儿轻轻凑上前,在夏有德耳边嘀咕。 “节帅,我们也没想到,回来的路上,被山南东道节度使邀请做客,结果竟是之前京城见著的杨相公。” “之后的事情就是……” 夏有德已全然听不见了。 他看见了杨怡那双眼睛,恰如去年初春所见一样,依旧是那份清冽的底色,像一潭静的秋水,在傍晚的光线中微微泛著涟漪。 杨怡从马车上走下,她低头看著他,微微抿了抿嘴唇,然后摘下了斗篷的帽兜。 “夏將军。”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唤一个久別重逢的故人。 “杨……杨娘子。” 夏有德甚至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第七十九章 久旱逢甘霖 “你……你怎么来了?” 夏有德支支吾吾,跟军中的粗汉子们待久了,反倒不会说什么逗姑娘的好话了。 他此刻也不由感嘆,本以为乱世烽火,许是要草草成家,却不想如今这一路走来诸多坎坷,在情之一字上,才是最为幸运。 这世上的缘分总恰如其分,还真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身边的军將们一个个看得眼神呆愣,这小娘子嫩的似乎能掐出水来,他们中许多人,还从未见过如此美娘子。 没人想到,自家节帅竟还是个风流人物。 军中糙汉们都打趣地笑了起来。 杨怡沉默了片刻,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城墙上那些飘扬的夏字旗上。 “是阿爷让我来的。他说近来不太平,只怕日后出征无暇顾及我,让我来江陵暂避。” 夏有德闻言一愣,真是老东西,襄州何来战乱。 但转念一想,应是杨师厚预感到自己要不久出征了,想赶紧给自己这宝贝女儿寻个归宿……也算是在未雨绸繆了。 “江陵城,”夏有德说著,声音低了下去,“只怕不比襄州。” “有將军在,怡娘无所求。” 杨怡笑著说道,脸上的笑顏一时间如花绽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这让身边的一眾汉子们不知如何自处,夏有德看向一边的贺芸,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芸娘,带著怡娘先去咱家府邸歇息吧,空出一间小院,她舟车劳顿,也颇为辛苦。” 贺芸闻言从身后踱步走了出来,朝著杨怡行礼。 杨怡抬眼瞧见了贺芸,居然是个娇小可人的姑娘,身上衣著也不似奴婢,这让两人的眼神皆在一时怔住无言;隨后只见杨怡瞥向夏有德,微微皱起眉头,揪起了小袖角摩挲。 『这小子怎的……怎的竟收了个髫女!』 闷气在杨怡的胸口徘徊,引得她胸前起伏,却已是小脸通红了。 “小娘子,芸妹带姐姐先进府邸歇息吧。” “有德哥哥他们还有事要说,我们莫在外面乾等著了。” 贺芸见状看出了不对,赶忙凑上前小声陈情,才见她收起了心绪,垂额相谢,带著身后一应僕从进了城。 夏有仪走到了夏有德身边,顺著他的目光看向城门深处的杨怡背影,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二郎,你何时勾来的姻缘?” “杨相公可是朝廷的大人物,他怎会甘愿把自家小女送到江陵来?” “这个……说来话长了……知年,让今日的將佐们勿要声张多嘴。” 说罢的夏有德转身,继续拉起一旁的周瑋,走进了城中。 …… 入夜,牙城的节帅府中。 夏有德和夏有仪已在前厅中等候多时,桌上备了简单的酒菜,夏有德面前的茶水也已经续了三道。 “这杨家小娘子,你如何安顿……” “就在府中住下吧,让芸娘陪著一起,此前府中全是汉子,她一个女子,也没什么人同她说话。” 夏有德一手支著额头说道。 不多时,贺知年便领著刘保儿、周瑋一同走了进来。 “节帅。” “来了,快入座。” 周瑋便与刘保儿一同入座。周瑋今年二十有九,长得却颇为老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些,眼神也不知不觉藏了些锐利。 隨后,周瑋便用了大约一刻钟来讲述此次出使中原的见闻。 听闻百姓说,朱温登基之后大兴土木修建宫闕,汴梁城內的宫闕,比起一年前扩大了不少。 周瑋隨即又话锋一转,说他亲眼看到去汴梁的官道上,许多驛站在渐渐废弃。一路沿途村落仍是荒废,连年征战,田地也仍旧荒芜无收。 这皆是朝廷治下无力,战乱之苦比之唐末,仍无太大改观。 夏有仪接口道:“听闻潞州大败,如今朝中局势如何?” 周瑋点了点头续道:“此次入朝,朝中皆言北晋形势,对南方诸镇多闭口不言,视为无物。晋王李存勖如今成了朱温心患,听闻朱温还大怒一场,做事愈加荒唐起来。” 夏有德沉默了片刻。北方的事情离江陵太远,但也並非完全无关。 如果李存勖继续坐大,朱温便没有余力顾及南方,这对荆南来说未必是坏事。 “对了,还有吴国和马楚。”周瑋又继续道。 “吴国?” 周瑋点了点头。 “吴国国主杨渥病故,消息已经传到了汴梁城里。如今是徐温控制朝政,此人在吴国已是说一不二。” “至於楚国的事……” 周瑋顿了顿,“我们在汴梁逗留期间听马楚来的商人说,马殷一个月前於潭州病故。” “马殷一死,他的长子马希振便控制了潭州。但其弟马存与马賨,均不服此子,已各自起兵,听闻他们在永州、潭州、衡州打了好几仗,各拥兵马互不相让。” “如今的湘中、湘南诸州更是群龙无首,到处战火连绵,已分不清战局了。” “朝廷对此事却无任何举动,只是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夏有仪也点了点头,开口补充。 “前几日,有楚国来的商人,他们有言,如今湖湘兵乱再起,各地没了潭州的统一政令,就连有些州县,竟也开始拥兵自立了。” “还有南汉趁著马楚作乱,静江军北上的间隙,吞併了马楚多个南方州县。” “听闻这马存和马賨二人实力旗鼓相当,接连数战,竟是胜负参半,没个结果。” 夏有德听著,那些楚商的消息也是在近几日才传来,如今战局或许又有变动。 “看来这湖湘之地,是乱成一锅粥了。” 楚吴两国皆是荆南强邻,大家都算是隔江相望。马殷与杨行密早年结仇,吴国的水军时常袭扰湖南。如今马殷倒下,吴国只怕会事后西进抢地盘。 “这是老天给我们的机会,不可错失。” 夏有德起身说道。 “大兄,待今年收了二季晚稻,你便统筹荆南四州县粮草;周瑋,托你选派精干细作,借行商之名潜入楚国各州打探各城镇將和兵力,详细记录各城地形,进军路线。” “保儿,命你率一队亲兵向澧、朗、辰三州传讯,扩充整顿荆南军、镇楚军和山虞军兵马,以备战事!” “待秋后粮草充实,水涨船高以便水运,便是我等出兵之日!” 在前厅一应事情聊到了深夜,眾人才堪堪散去。 夏有德从前厅走出时,见到了等候的贺芸。 “芸娘?你怎未睡?” “怡姐……她说在等你……” 话说出口时,贺芸一脸娇羞起来,许是她也知道会发生什么,竟红起了耳朵。 一股兴奋的劲躥上夏有德的胸腔,他怀著些许期待,迈起步子朝杨怡所在的院子走去。 却见杨怡正守在院子中,见他来时起身。 “郎君,候你多时。” 第八十章 月下柔情水 “杨娘子。” 夏有德对著杨怡也一同俯身行礼。 “在看书?” “嗯。” 女人合上了手里半开的书卷,她看著园子深处那些荒芜了许久的草木,沉默了一会儿才堪堪开口。 她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像是在说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娘亲在时常教我读书。” “她说女子也要知道天下兴替的道理,不能只懂得女红。她过世之后我便常会带本书在身边。从襄州到这里走了十多天,路上只能靠看书打发时间。” 夏有德默然,他曾听说过一些关於杨师厚家事的风声。 杨师厚的正室早逝,杨怡自小便隨父亲在军营中长大,可她性子上有时透著儒雅隨和,有时又透著刚烈,是个为人称道的奇女子。 曾在汴梁时,夏有德就听闻街上走马观花的公子们提起这位娘子,神情里满是讚赏。 “我可为你寻些书来……如果你喜欢的话。” “不了,看书又能懂多少呢,人不过也是一本书罢。” 女人沉默了半刻,带著一丝勉强的笑意说道。 夏有德走上前来,在她近前的位置坐下,然后改口说道。 “襄州是怎样的?” 杨怡也隨之坐下,两人此刻就像是久別重逢的一对佳人,互相含情脉脉的眼里,像是裹著层一触即破的糖霜。 她想了想,说:“还好,阿爹在的地方,便是怡娘的家。”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江陵如何?” 她又想了想,看向夏有德真挚又期待的眼神,不由觉得好笑起来。 “也很好。我前日隨著队伍回来时,见到了江边场景,从堤上望下去,江水很宽,一眼望不到头。我那时就觉得美不胜收,总想著快些到江陵。” 夜色越来越浓,园子里开始响起虫鸣,渐渐的便只有月光为伴。 夏有德忽然觉得这个傍晚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明日傍晚,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夏有德忽然说道。 她抬起头来,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龙洲!”夏有德站起身来,一番激动的样子,似是男孩发现了什么绝佳的宝藏。 “在江陵城东二十里外,是江中的一处沙洲,长满了芦苇。” “当地人说那里两岸绿柳,一弯芳草,蜿蜒似龙。”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满眼看著这个傻小子,心里想的也不过来日夫妻的一二事,小女子的心事,大多也不过如此。 『真是蠢小子……』 『真好……』 女人心里骂著,嘴上却笑了,笑容里依稀看到了,那个在院子中追著阿爹阿娘跑的,儿时的自己。 ———————— 第二日,杨怡几乎没有见到夏有德回府的身影。 盛夏时节,天气却越来越热,江陵的夏天不像北方那么乾爽,江风吹来的水汽裹著闷热,黏在皮肤上像裹了一层湿透的绢帛。 夏有德忙於江陵公务,四处奔波,又是加固堤防、又是检点军械、还要核查各地上报的夏赋帐目,白日里他忙得没有工夫去想別的事情。 直到傍晚时分,他巡视完了扩编后的荆南军,才从城外军镇回来,策马穿过城中的小巷,急忙忙跑了回来。 杨怡此时就坐在院子的门口,背靠著一根木柱子,眼神时不时的眺向外面。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落在手中的书页上,將纸面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某来晚了,这几日事务繁忙,走吧。” “今晚的月色应当很美。” 杨怡点了点头,二人在无人陪同的情况下出了江陵城。 龙洲在江陵的东面,是江面上的一处沙洲,方圆不过数里。 春天汛期来时沙洲大半便被江水淹没,只剩下最高处的几丛芦苇还露在水面上。到了夏天水退之后沙洲才重新露出真容,芦苇疯长,密密匝匝的比人还高。 他们策马赶到江边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此时的月光还不算很亮,洒在江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粉。远处龙洲的轮廓隱约可见,芦苇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船家早已听候了安排,將船停在了渡口。 夏有德扶她上了船,小船便离了岸朝江心的沙洲缓缓驶去。 江风迎面吹来,带著水草的腥味和远处稻田的青涩气息。蛙鸣声此起彼伏,偶尔被一声水鸟的鸣叫打断,然后又重新涌起,像是永远不会停息。 杨怡坐在船头,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条柔和的轮廓。夏有德坐在她的身后,呆呆看著这如诗如画的一幕,忽然闻到了淡淡的香气,那像是香草的气味,朴素又乾净。 “你在看什么?”她忽然回头,看著他开口。 “看月亮。” 夏有德笑著说道。 彼时的月光恰好在这时穿过云层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像是湖面被石子击中的瞬间荡漾开来,然后又迅速恢復了平静。 “我从未想过,会再见到你。”夏有德感慨道。 她沉默了很久。江风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几缕碎发拂过她的面颊,她伸手將它们拢到耳后。这个动作让他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我想过。” 杨怡的话引得夏有德一怔。 “我觉得,在男女情分上,总是要事在人为的,只归在缘分一字上,终究是太过浅薄。” “我想见你,我便来了,就是这样;便是家父不同意,我也会跋山涉水,到你身边。” 月色柔水,拨弄起杨怡的长髮,显得她是如此动人,如此坚定。 不知如何,夏有德想起了一首已经快要忘记的诗来,初读诗时,尚不知其中晦涩生意,如今回味,才与诗人同喜。 『月出皎兮,伊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心里念著,再看著眼前的姑娘,夏有德好似就这样找到了自己余生的月亮。 她继续开口道,“从汴梁回襄州之后,父亲一直忙於军务,府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些武將。有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后院的亭子里看著墙外的树,就会想起我们在相国寺下初见的那天。” “等荆南的秋天来时,满城都会是芦花的香气。我到时再带你去赏花吧。”夏有德说道。 她闻言一笑,那笑容在月下显得很淡。 小船靠上了沙洲的浅滩。 夏有德把船的缆绳系在岸边的一根枯木上,月光將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浅滩上,分不出彼此。 沙洲上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在夜风中发出一片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私语。江面上的水光映著月色波光粼粼,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天上的星河连成了一片。 “这就是你所说的芦花?” 她望著眼前密密麻麻的芦苇有些失望,“哪里有花?” “现在是六月初。”夏有德说,“芦苇还没抽穗。等到八月末穗子裂开了,白茫茫的一片,从城墙上望过去像是江面上落了一层雪。” “雪……” 她嘴下囁嚅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露出了一丝可爱的孩子气。 他们在船上待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了中天。蛙鸣声渐渐低了下去,江风也停了,夜很静,静得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船身轻轻摇晃,一片柔和的月光洒在了二人的肌肤之上。 第八十一章 乱世浮萍根 六月中旬,梁震到洛阳城的那天早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晨雾还未散尽,城下的柳树笼得影影绰绰。他走到城门前时,守城的兵卒正在换岗,火把的余烬被晨风吹散,几点火星散落在泥地里,嗤的一声便灭了。 离开太原后他沿著汾河南下,路上途经的北方村庄大半荒废。 连年征战,田地里劳作的大多是老人和妇人。有些村子甚至看不到一缕炊烟,只剩下几堵残破的土墙立在那里,墙头上长满了荒草,在风中摇晃。 梁震握紧了背上的行囊,一路跋涉,颇为劳神困顿。 梁震走入洛阳,自朱温在汴梁登基之后,洛阳便成了旧都,但城中的人口却不减反增;逃难的流民、失势的官员、投机倒把的商人,大家全都挤在这座城里,像是一锅搅浑的水。 他在南城寻了一处便宜的客舍住下。店家收了梁震二十文钱,给了他一间临街的小屋。 屋子逼仄而阴暗,只有一扇三尺见方的木窗,推开窗便能看见街对面一家米铺的招牌。米铺的伙计每日清早便把新到的米价写在木牌上掛出来,却见那数字是一天愈比一天高了。 去岁他离开洛阳北上时,每斗米价尚且才七十文钱,到了今岁六月,竟已涨至每斗一百一十文了。 洛阳商贾聚集,尚为安定之地且如此,只怕如今的中原,大多地方已是水深火热了。 在洛阳的閒暇时,梁震便会在城中的酒肆茶肆转转,打探消息。不多时,便听说了李存勖亲率铁骑奔袭潞州,在三垂冈设伏,大破梁军主力,斩首万余级。 “那个李家小儿,今才二十四,”商人摇著头嘖嘖称奇,“据说他亲冒矢石冲在最前,梁军看见他的帅旗便嚇得溃散。当今陛下才登基第二年,便吃了这样的大亏。” 梁震在酒肆的窗前听完这番话,沉默良久。 他倒也想过北边的变局,却不曾想过竟是由李存勖挑动天下。如今看来,李存勖倒比他的父亲更加锐利。 这对於朱温来说当然是个坏消息,但对於天下那些还在观望的藩镇而言,却是新的可能性正在浮现。 可这些与他梁震並无关係,他並不看好李存勖,自己现在也不过是客舍中一个穷书生罢。 他重新回到了客舍,坐回床边。床板很硬,被褥散发著一股潮湿的霉味。他躺在黑暗里听著窗外渐渐沉寂下去的市井嘈杂声入眠。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枚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子,滚到哪里都停不下来。 既然如此,自己还是归蜀,在家乡隱居好了;做个白衣居士,寻常也能逍遥自在。 又过了几日,洛阳也溽热难当起来,南城的街巷里到处瀰漫著蒸腾的暑气和腐烂菜叶的气息。 梁震一早便出了客舍,沿著南市的大街漫无目的地閒逛。他兜里只剩下不到一百文钱,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还不知道。 他走到南市尽头的一家茶肆前,正要转身往回走,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谈论的声音。 “听闻江陵的米价,竟比咱们洛阳还便宜上两成。” 一个穿灰色短褐的中年汉子说道,他面前摆著一碗凉茶,手边搁著一本皱巴巴的帐册,看起来像是个常年在外奔走的行商。 “不止米价,其它的也低,我上月从江陵进了一批茶叶运到陈州,转手卖到那些官家大户的手里,便赚了好一笔。” “这话当真?”旁边有人接话。 “骗你做什么。”那中年汉子拍了一下桌子。 “江陵如今是在一个叫夏有德的治下。此人非同小可,自掌权荆南后,招抚流民,恢復旧业。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节度使不少,像这样真心实意治下的,那可是两只手数得过来。” “我听说,他还免了今年的春赋?” “岂止是春赋啊。听说他还让人重新丈量了田亩,把一些大户兼併的土地分还给了农户。现在荆南几州的百姓瞧见了他,都喊他活菩萨呢。” 梁震原本已经迈出的脚步收了回来。他在茶肆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进去,在角落里寻了一张空桌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凉茶。 那中年汉子还在说,他说夏有德在江陵城外修筑了一道十里长的堤防,治理了江陵一带的水患,城外开垦荒田,又修了许多的渠沟,农田收成也涨了起来。 他还说夏有德在荆州和朗州开了两座铁坊,招募流民做工;又说夏有德把荆南治下四州的路也重修葺了一遍,从江陵到辰州,商队无论水路或陆路,都比以前方便不少。 “只可惜啊,”那中年汉子嘆了口气。 “这位夏节帅的地盘太小了点。要是他能再往南打,把湖南那些地方也拿下,那荆楚一带便真成乱世里的无灾之地了。虽然不能说富足,至少也不用担心没饭吃饿死路边。” “饿死?不被拉去磨了当军粮都算不错了!” “话说……湖南?那边不是楚国么?老哥你糊涂了,那里是马家的地盘吧?” 茶肆中,几个在北地行商的人各说各的,热闹起来。 “楚国?楚国已经完了。马殷一死,他的两个弟弟和他儿子们自己先打了起来,潭州城里早乱成了一锅粥。我有个同乡在潭州做买卖,上个月才逃出来。” 说著,男人顿了顿,伸出了四根手指。 “他说城里的米价,已经涨到了这个数,每斗四百文,四百文啊!湖南这半年来征战,农耕粮运全废了,已经饿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你们是不知道,好多楚地的饥民,那是举家迁徙往荆南逃呢。” 梁震端著那碗凉茶听得入了神,一时竟忘了喝。 茶汤是浑浊的黄褐色,上面浮著几片碎茶叶,他盯著茶汤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跳,那是一颗沉寂了太久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砰的一声重新开始跳动。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中年汉子面前,深深作了一揖。 “这位仁兄,请问你方才说的那些关於江陵夏將军的事,可是亲眼所见?” 那中年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人一副清瘦书生的模样,不似什么歹人,便点了点头。 “自是亲眼所见。我在江陵流连,做了两月买卖,亲眼看见那里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我却是觉得这夏帅不错,不像那些只知道盘剥百姓的藩镇啊。” 梁震又作了一揖,便转身出了茶肆,准备即刻动身。 第八十二章 烟寒江陵暖 日头明晃晃地高悬头顶,晒得街上石板路折射出一层白花花的眩光。 梁震走在洛阳南城的街上,脚步愈发快了起来,到后来几乎是跑了起来。他跑回了客舍,推开门便开始收拾行李。但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两件衣裳,几卷旧书,便是他的全部家当。 店家老嫗倚在门前瞧他收拾,忍不住问道。 “你个穷书生,这是要往哪里去?” “江陵。”梁震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还带著一丝兴奋劲。 “江陵?那可是南方了。你不是才从北方来么?” 梁震已经背上了包袱,兴冲冲走到门口,才回过头来看了那老嫗一眼,“大娘,天下或將大乱,洛阳也非好地方,早日选个僻静地逃了吧。” 老嫗看著这年轻人却不由笑了,眼里是几分轻蔑;这些穷书生就是这样,空有点酸墨水,架子却不小。 梁震出了洛阳,心绪翻涌,等不及了,一路快马往江陵赶去。 只是从洛阳到江陵,路途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他沿洛水南下到南阳,再经襄州南下,也要走二十来天才能抵达。 名士投明主,大多总会成为一段佳话。 后世的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流行的话本中,就总免不了会有《震隨明主去》这一章。 先生们讲到这些帝王將相的故事时,也无不是眉飞色舞,神采飞扬,仿佛在嘴沫之间,就要再现那些气吞山河的壮阔往事,再一展前人的伟愿风采。 而那些盛世年景下的孩子们也喜欢听这些故事,喜欢听乱世里的金戈铁马,喜欢听英雄们举起希望的火种,更喜欢听他们惺惺相惜的故事。 后来,甚至有人为这一章说书提了一段诗歌相衬。 只是诗的词意浅白,算不得上乘,是否为文人所作也已无法追溯;但是在孩童们千载的传唱中,却渐渐流传了下来。 “旧国陵闕锁烟寒,朱门甲第化尘埃。” “几度繁华空入梦,从前风流不可攀。” “今朝又起逐帝业,兵戈百万焚河川。” “一闻英雄出乱世,少年天子踏江来。” —————————— 六月里,艷阳洒在壮阔的长江水面上,放眼望去,竟是一片恢宏。 江陵牙城內,长策都的校场上,贺知年正同一群队正们比拼射术。 贺知年自两月前楚军西进木瓜山一战,便被夏有德带在身边,渐渐接触战事。只是夏有德对他保护得太好,既不让他领兵,也不让他真的上阵。 所以贺知年到现在为止,便一直只是跟隨在夏有德左右,做一个亲兵。 “嗖!!” 黑玄的箭矢像是流风一般,横穿过校场,精准地定在靶上。 “彩!!” 一阵掌声中,贺知年收起了发力的手臂,不出所料,自然是他在比试中胜出。 可他总觉得亲卫之中逞些威风尚还不够,自己该有更大的舞台去施展抱负,就是不知到底何时才能有一展身手的机会…… 贺知年烦闷著。 “这贺亲卫,倒真是射术了得,不知和咱们节帅比之如何?” “说的什么浑话?贺亲卫乃是节帅义弟,那是节帅亲自教出来的射术,岂能比得了?哪有跟自家大人比气力的?” “不过某瞧著,这贺亲卫,定是得了节帅庇护,这只在亲军久歷一番,到时就能成指挥了。” “我倒看有小將之风,日后必不会是无名之辈。” 几个长策都的火长在旁一睹风采,私下里谈论起来。 刘保儿在一旁看著,也只是轻笑了一声,其实他很看好贺知年,这小子的身上总有一股狠厉劲。 刘保儿感嘆完,又往校场的外侧看去,此时,夏有德和贺芸就同在那里观看。 贺芸娇俏地坐在一旁,她的模样全映在了刘保儿的眼中,让他总移不开视线。 这些日来,夏有德卯时便起,有时去校场看新募兵卒的操练,有时在府中批阅各州递上来的公文,往往忙到午后方能喘一口气。 有时用过简单的午饭后,下午他还会见各色人等,例如澧州来的粮官稟报夏赋入库的数目,朗州来的水军校尉呈上新造船的数目,辰州来的信使带来大长和国和诸蛮动向。 每日皆是要待到日头西斜,满城炊烟升起时,他才终於能松松身子,揉一揉发酸的手腕。 好在这些时日里,傍晚都会去陪一陪杨怡,有时和她说笑一番,自己的心情也会好不少。 刘保儿时能看见,两人並肩坐在院子的桂树下。刘保儿时常会悄悄退出去,把一些公文交给府中的贺知年,让他等一等再送进去。 两人的情感在日久的陪伴中渐渐升温,他们的交谈没有多少热烈陈词,大多时候都是平淡温和,不急促,不焦灼,像是秋天的江水,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深流不息。 七月初旬的一个傍晚,夏有仪截住了准备赶去別院的夏有德。说是许久不曾与弟弟对酌,今晚得空,小酌几杯。 夏有德便只好应了,二人一同在府下的前厅,备了一桌简单的酒菜,絮叨起来。 “你跟那杨家女儿,相处如何了?”夏有仪没绕弯子,上来便直说,目光直视著弟弟。 夏有德有些不好意思,没立刻回答,而是將杯里的酒咽下,点了点头。 “还……不错。” “人家怡娘,来荆州也有月余了,看她意思,应该也与你是情投意合,我在想……” 夏有仪顿了顿,也闷下一口酒,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许久才把心里话吐出来。 “你们便不要拖了。男女之事最怕拖,拖久了便冷了,冷了便散了。” “提亲。向杨家提亲。” 夏有仪又闷下一口酒。 “大兄没什么本事,但也愿意亲自前往襄州向杨相公提亲,备下厚礼,求他允了这桩婚事。” “怡娘是杨相公独女,如今又手握重兵坐镇襄州,论门第论家底,都是我们高不可攀的人家。我们虽然占了荆南不久,但根基尚浅,就只怕杨相公后悔。” 夏有德从夏有仪的话语间,瞧见了一个兄长的持重与责任。 这也让夏有德暖心不少,他握住夏有仪的手,让他安心。 “大兄莫忧。” “杨相公是从寒门爬上来的老军伍。他早年从军时连饭都吃不饱,也是后来跟了朱温才一步步到今天。他自己就是白手起家的人,最不在乎什么门第家世。” “只是提亲一事,还需待年节北上向朝廷贺岁之时再说了。眼下,我们尚且著眼湖湘吧,荆南小地,还只是乱世里的一叶扁舟啊。” “未有立足地,难谈儿女情啊。” 第八十三章 厉兵再秣马 七月下旬,酷暑渐渐到来,江陵也不可避免地愈发闷热起来。 夏收夏赋的事情由夏有仪和周瑋主持,终於渐渐走向尾声。大兄虽然时有木訥,但在政事上却毫不含糊。他亲自带著一队人马走遍了四州各县,亲自查看虚实,催督夏粮入库。 今年的夏稻长势一般,收割也早。日前的雨水太多,夏初又连著阴了半个月,所以算不得大丰收。 澧州的收成还算可以,粮仓里新收的稻穀堆满,仓吏们皆言仓满廩实。而朗州的粮册稍薄一些,朗州多山地,水田本就比澧州少,新修梯田也尚未见效,好在收成也还是比去年多了一成。 至少麾下的四州备灾备战是无虞了,比之战乱之地已是要好上不少。 现在新修了水渠,也已开始了二季稻的种植。待秋后收秋粮时,阳光充足,收成也会更好些;粮草足备,再趁著秋高气爽,便是动兵戈的好时机了。 二季稻的耕种方式此前在南方和沿海一带便早有应用,只是隨著战事,大多田地荒废,就更別谈维持二季耕种了。 荆南的二季稻,依靠的是稻桩上存活的休眠芽重新发苗、长穗、再成熟的一种栽培方式。 这样的好处是可以省下在二季稻时原本插秧所耗费的人力。 当然,农耕上的这些琐碎事,夏有德可並不太懂,这些都是由周瑋主持的,此人在农事上確实有所建树。 此时农人们正在田里忙著,连片的稻田在日头下泛著淡淡的金黄色光泽,风一吹便可掀起层层的绿苗波浪。 夏有德策马经过田间时,暑气蒸腾的稻田里蛙鸣声正此起彼伏,他恰看见了农妇们坐在场边择菜,孩子们光著脚在麦茬地里跑来跑去。 这让他的心中颇为满意,一时收穫之情无以復加。 此外夏有德在荆州和朗州建造的两座铁坊,也在日夜不歇地赶工,他们大多在筹备箭头、修造甲冑、打制兵刃及农具等事宜。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还让朗州新造战船,已经下水了十艘。那些是专为洞庭湖和湘江水道设计的平底快船,每艘可载兵士百人,吃水浅,船身窄长,在水网密布的湖南地带能够灵活机动、进退自如。 修船的木料是从辰州山区运来的老杉木,造船的工匠则是李易仙特意从各处招募来的老船工,其中就有人曾在杨行密的淮南水军中做事,对战舰的构造烂熟於心。 而政通人和之下,如今荆南一带的商业也在慢慢恢復,商税也得以渐渐回涨。布帛、茶叶、药材,每一项都涨了一到两成。可谓是商旅辐輳,道路始通。 但最重要的莫过於人口,荆南在经过了从五月中旬到七月末的这五十多天,户籍册比去年厚了三成。这意味著不只是原来的百姓留住了,还有大量流民从四面八方涌来。 而正因为有这些人口回流,扩军事宜才得以进展迅速。自五月募兵至今,四州共募得新兵三千七百人。如今荆南军、镇楚军、山虞军三军相加,兵力也已有万余。 若再加上各地新补充的精壮外镇兵,便能凑出近一万五千人来。 如此,夏有德才算有了敢进攻湖南的底气,待秋后,说不定这些帐面上的数字还能再涨一涨。 夏有德也已经巡视了一圈城外,准备打道回府了。 贺知年在身后守在左右,夏有德经常会带著贺知年出城,两月以来二人一直如此。 “听闻,李易仙在朗州要结亲了?” “是,听说朗州尚存的大户中,有人为了交好他这个刺史,主动牵的婚事。不过李刺史只打算喜事小办,故而並未张扬。” 贺知年低声回復道。 前几日前,夏有德才收到了来自朗州的消息。 不过李易仙也已经二十有六,这年纪再不婚,在古代却是有些过晚了。 这么说起来,自己也得为兄长谋一桩姻缘了。 “倒是符合易仙兄的性子,家宴倒也好。你回去跟张从简、刘保儿知会一声,到时便一同去朗州聚聚吧。” “也许久没见姜迟那小子,去岁还一直同在军中吃穿,一起奋武呢。” 夏有德说著,也不免有些感嘆时过境迁。 曾经在解烦都一路陪著自己的,现在也只剩刘保儿还一直在身边了。 就在二人准备小步回去时,刘保儿骑著马赶来。 “节帅!节帅!” “官府门前有个白衣书生,被我撞见,他说与节帅乃是旧识,说自己叫梁震。我不敢耽搁,便来呈报。” “梁震?” 夏有德闻言,脑海中便浮现出了那个男人的面容来,一时欣喜,竟让刘保儿先行下马,自己先纵马而去。 …… “梁兄!梁兄!” 待夏有德赶到城中,恰好正见到了在府中等候多时的梁震。 “你可算是来了江陵啊!” 夏有德拍著他的肩膀,笑著说道。 “梁震不才,愿为明公效微薄之力。” “说甚浑话,来了便好,来了便好。” 隨后夏有德便带著梁震在城中四处转了转,顺便让他见了见江陵的现状。 直到行至最后,他带著梁震登上了江陵城头,一睹了河山风采。 “我是在洛阳南市的一家茶肆里听人说起明公。”梁震开口道,声音在晚风中显得很轻,神色里还带著几分由衷的欣慰。 “后来我过了南阳,进了荆南地界,便是见到了一片安泰景象,某一时感慨,为明公政绩所嘆。” 夏有德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城头上沉默了一瞬,江风吹过,吹得两个人的袍袖猎猎作响。 “你看到的这些,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的。” “如今马楚时值危乱,朝廷也无暇南顾,我正打算出兵湖湘之地,一统荆楚,梁兄闻之如何?” 梁震退后一步,正了正衣冠,然后对著夏有德深深一揖。这一揖似乎就要到底,腰背躬得极深极慢,像是在用整个身体刻下一个承诺。 夏有德伸手將他扶了起来,手稳稳地托住了梁震的小臂。 夕阳也在这一刻终於沉入了江面。 天边的云霞从絳紫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黑。远处的长江隱没在夜色中,只有水浪拍岸的声音依旧持续著,沉稳而绵长。 夏有德和梁震並肩站在城头上,看著灯火初明的江陵城。城中的炊烟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有人在黑夜中撒了一把碎金。 “梁兄,与我共筹大业吧。” 第八十四章 前夜 夏秋之际来得悄无声息,眨眼间,天地便是一片枯黄,捲起了大片的落叶。 稻田里的穗子一时沉甸甸地伏了下去,一片片金黄从城外铺到天边去,民夫们便在田间弓著腰收起稻子,有时笑声绵延一片,颇为轻快。 夏有仪站在江陵东仓的仓台上,看著今秋的一车车稻穀被民夫推进仓门。仓吏手里的册子翻得哗啦啦响,每进一车便勾一笔,墨跡还没干透就急著往下一页翻。 “今年秋粮的入库,依旧是澧州最丰,朗州次之,辰州收成较薄,但新收比起今夏还是多了將近一成。”周瑋合上帐册,朝夏有仪走了过来。 他把册子翻开,指著上头密密麻麻的数字,把一州一地的情况念给夏有仪听。 “嗯,倒是差不多了,明日再去铁坊看看铁器一类的库存吧。” 夏有仪看著满满的穀仓,转身说道。 后几日,夏有仪又去看了铁坊,江陵和朗州两坊的箭鏃共有新造三万,修复数千;此外弩机则新造有八百具。 而朗州、江陵两地船坊的工匠日夜赶工,新下水的快船也有二十余艘。至於药材,归州產的三七和峡州的金疮药草也各备了上千斤,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保著不会受潮发霉。 夏有仪一份份的清点过去,他管著荆南四州的府库和粮道,从夏收到秋收,从铁坊到船坊,每一件细碎琐事都要经过他的手。 半年来他跑了十余个县,每到一处都要亲自去探查,亲手摸一摸粮囤里的温度和湿度。稻穀若是晒得不够干,闷在仓里不出两个月就会发霉。 仓场上,夏有仪和周瑋正敦促著秋收最后的收尾工作。 “夏相公,夫人送的糕点来了,有鱼糕,还有份莲藕汤,夫人嘱託相公莫要太过劳累。” 夏有仪转身,瞧见自家府上的小廝端来了用竹筐装的饭食,便点头应下。 八月中旬,在参加完李易仙的婚宴后,夏有德那小子就借著机会,对外表態要给自己寻个好的女儿家联姻,於是此前在江陵一直算得是大户的张家便成了亲家。 夏有仪对此也未有反对,自己二十四的年岁,確实该娶妻了。自己又本是田耕的农户出身,如今能娶个大户家的女儿做妻室,自然是別无所求了。 好在张氏体贴,也知晓礼仪,守著自己为妻的本分从不多事。 “放下吧,待有空了,我自会吃。” “铁坊的库存我三天前去看过。”夏有仪转身又朝著周瑋开口,“箭鏃的数目没大问题,但装箭的箭囊还差一些。皮子不够,就用麻布做,待后面富了再补。” “诺。” 周瑋跟在身后,一边在册子上记著夏有仪对诸事的补充,一边点头应允。 夏有仪又看了一眼仓场里堆积如山的粮袋,那些粮袋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架子上,每一摞都贴著封条,写著入库日期和斤两。 仓场上的民夫渐渐散了,只剩下几个守仓的老兵坐在门口的大石墩子上打盹。深秋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仓顶上,把稻草铺的仓顶晒得金灿灿的。 夏有仪和周瑋两人在仓台旁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著稻壳的碎屑和泥土的腥气,却有种淡淡的清香。 夏有仪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去府衙。” 两个人下了仓台,沿著江陵城里的石板路往府衙走。路上经过铁坊,烟囱还在冒烟,叮叮噹噹的打铁声隔著半条街都听得见。 经过牙城內的军营时,恰瞧见了刘保儿在训练亲兵,步卒们在校场上列阵操演,刀盾互击的声响又闷又沉,像有人在远处擂鼓。 两人走进府中时,廊下正瞧见了夏有德和梁震在议事情。 “二郎,梁相公。” “大兄,瑋兄,秋收如何?”夏有德请二人入座,开门见山。 “够了,”夏有仪把手中的卷宗递过去,“四州粮草可支半年以上的战事。” “此外,铁坊赶出的箭鏃有近四万支,甲冑六百领。新船、布帛、药材等一应库存也皆已备足。” 夏有德闻言也点了点头。 “知年,去向其它三州送信吧,是时候该和他们聚一下了。” ———————————— 九月十二,诸將齐聚江陵。 在澧州兼任兵马防御使的萧崇光率先赶到。 李易仙则是头天夜里到的。他从朗州带了一百亲骑,赶了一天路。到江陵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带著身侧亲卫大步进城,街上已经无人,石板路上空荡荡的,只有他在踩著月光往府衙走。 张从简就住在城外军镇,无需跋涉,倒方便了很多。 而姜迟则是和李易仙一样跋涉而来,由於辰州最远,所以他也是到得最晚的。 他从辰州出发,走的沅水水路,待他赶到江陵的时候,已是十二日清晨。他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便匆忙地赶到了府中。 李易仙在府衙门口撞见他,一副风尘僕僕的狼狈模样,还想让他去换身衣裳。 姜迟拍了拍身上的土,浑不在意。 “管他娘的,辰州待了快半载,可憋死我了。” “干仗要紧!” 姜迟说罢,就率先踱步闯入了帅府。 此时的议事堂中,几个军將终於到位,张从简、姜迟、李易仙、萧崇光。 而文臣一侧则有周瑋、夏有仪、梁震三人。 大家在议事堂里坐定,李易仙和张从简坐在最前左侧,姜迟坐在右侧,梁震则坐在靠后的位置。而贺知年则按剑立在府外的大门前,只能瞧见半截甲冑的身影挡在门扉之间。 夏有德环顾了一圈,开了口。 “诸位,秋粮入库,兵器备足。我意已定,趁马楚內乱未平,发兵东进。”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堂上静了一瞬,似是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句话落地。 说罢,夏有德便把准备好的地图铺在桌前的案上,招呼眾人围上前来。 图上画的是荆南和马楚全境,山川河流一一標註,洞庭湖在正中间,像一面巨大的水网交织在两个势力间。 “按我们密探传回的军情……” 夏有德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下。 “马殷死后,他的两个弟弟,还有他的儿子各自割据,互相攻伐。” “马存据守在岳州,手下许德勛部的水陆两军仍有七千人,守著湘北一片的州县。” “马希振与他的同胞兄弟则据守潭州一带,亲军六千人。” “马賨则霸占湘南一带,衡州、永州、邵州等州县都在他手里,加上静江军尚存的七千人,是三马之中兵力最为强势的。” “眼下,需要决断进军的路线,以及如何打、如何取胜。” 第八十五章 筹划 “不过,除了三马之外,也尚有其它人物。” 夏有德顿了顿,指向益阳。 “秦彦暉,此前探得,此人在益阳的布置仍有三千人驻守。” “秦彦暉没有直接参与三马之爭,也同我们一样是养精蓄锐,眼下是马楚在西面的屏障。若要进攻,就必须要拿下益阳,这样才能將马存和马希振分隔。” 张从简摇了摇头。 “益阳虽是小城,但打下来后,从益阳往东走,一面是资水,一面是山路。粮草輜重且不说,马存的水军在岳州虎视眈眈,要是围益阳,岳州伺机出兵,又或是马賨从绍州沿资水北上……” “那就重兵先克岳州,再走岳州水路南下。”姜迟往前凑了凑。 “岳州在北,马賨和马希振没有水军,便是得到消息,走陆路北上也来不及。把岳州打下来,没了水军顾虑,沿湘江往南打,岂不就一路畅通。” “老薑说的没毛病,只是岳州城坚水深。” 李易仙的语气平淡,“岳州还有七千人,水陆两军都精锐,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咱们拢共才万余人,要是首战折损过大,后面的仗就没法打了。” “要打,就要集中兵力,全力克敌,益阳一面再用虚势遮掩;待克了岳州,沿水南下,克益阳,围潭州。” 李易仙把手指戳在地图上,从益阳往潭州划了一道。 “打岳州,马賨相隔甚远,马希振隔著一个洞庭湖,要救,时间上也来不及。” 屋內眾人闻言皆是沉默。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 李易仙敲著地图说应该水路齐出;张从简则坚持集中兵力先破益阳再图潭州;姜迟则主张先拿下岳州,断了马楚在水路上的机动能力,然后再从容南进。 夏有德听著,他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没有插话,也不表態,就由著他们吵。 虽然他勇武在身,但在战略布局上,仍需广开言路,这些久战沙场之人的建议很有必要。 爭吵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梁相公,”夏有德双手交叉胸前,看向梁震,“你听了这许久,有何意见?” 三人闻言也停下爭执,看向了梁震,他们未听过此人,不知其斤两。 “这白脸,谁啊?” 一旁的姜迟朝身边的张从简问道。 “小声点,这是月前来投奔节帅的谋臣……且听他陈词吧。” 梁震走到了地图前。 “三位將军所言皆有可取之处。”梁震的声音不高。 他伸出手指,点在洞庭湖上。 “洞庭湖方圆八百里,水网交错,北接长江,南通湘江,东连汨罗江。马楚的水军主力在许德勛手里,驻扎岳州,巡弋洞庭。” “许德勛的船队隨时可以沿著湖东岸往南走,掐断我们水运的粮道。若不能打掉这支水军,到时怎么都不得安生。” 梁震的手指继续往南滑,停在益阳的位置上。 “益阳是马楚在西路的钉子。秦彦暉的三千人守在那里,论兵力不算多,论位置却很要紧。益阳卡在资水边上,从益阳往东可以进逼潭州,往北可以呼应岳州。” “而马賨若要北上,势必也会沿资水上游,绕过群山,所以益阳必是扼守要地。” “秦彦暉这个地方,必须拔。” 梁震又將手指点到了辰州的位置,再往东一划,进入湘南山地。 “至於姜將军在辰州的山虞军,可以沿沅水南下,深入湘南腹地,再转入资水上游,烧杀抢掠,袭扰马賨。” 梁震收回手指,抬头看著堂上诸人,说出了自己的方略。 “便由荆南发兵主力,节帅可率荆南军与亲军登陆岳州,水路並进围城,务求速克岳州。” “李將军则率镇楚军从朗州而出,走陆路直逼益阳,扎营围困,待岳州城破,再回师攻打益阳。” “先克岳州,再拔益阳,中路合兵逼至潭州。” 堂上一片沉默。 姜迟盯著地图上从辰州通往湘南山地的那条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头。 “走沅江南下,这条路倒可以。” 李易仙没有出声,但视线落在地图上许久,像是在心里盘算什么。过了半晌,他抬起头看著夏有德,点了点头。 夏有德终於拍案决定。 “好,那便三路出兵。”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诸將听令。” “朗州由李易仙为主將,率四千人牵制秦彦暉。粮草自备半月,余者由朗州府库补给。” “张从简与我,率麾下七千人,再从各地抽调千余人从江陵顺水南下,攻岳州。” “粮草从江陵隨军携带,设后勤五百人沿途护粮。长策都两千人隨中军机动,各军隨身携带五日乾粮以备不时之需。” “辰州姜迟,率四千山虞军沿沅江转入湘南腹地,只做袭扰。” “江陵、澧州仍需要留守,就靠大兄和崇光你们二人了。到时就招些青壮,拉入州兵之中,以备不测。” 他顿了顿,目光从屋中的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几人齐齐抱拳:“谨遵节帅之命。” 秋风从廊下灌进大堂,吹得案上的烛火一阵摇晃。 夏有德大步走回自己房间时,已是夜深。 廊下掛著一排风灯,橘黄的光映在青石板的走道上,泛出一层薄薄的湿气。 江陵的秋夜凉得很快,白天还暖烘烘的日头一下山,冷风就从四处灌进来,顺著街巷往城里钻。他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凉气一直灌到肺里,把他脑子里最后一丝困意都驱散了。 夏有德嘆了口气,此战,他非打不可。 荆南这块地方太小,西边是王建的蜀中,北边是朱温的中原,南边是马楚,东边是杨吴。四战之地,四面皆敌。守著这四个州,最多养不过三万的兵力。隨便哪一面的铁蹄踏来,都挡不住。 马楚內乱是他唯一的机会,趁別人打架时做个渔翁,是乱世立身的不二法门。 拿下马楚,就握住了荆襄以南的水路咽喉。有了这块地盘,荆南才不至於四面受敌时无路可退。 忽然,门帘响了一下。 夏有德没有抬头,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九月的江陵,桂花开得正好。 杨怡端著一盏热茶走进来。她没有说话,把茶盏放在桌角,然后静静地在他对面坐下。烛火照在她脸上,她的面容清秀,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寧。 夏有德看著她,仿佛刀戈都藏在了他的面容之下,都远在千里之外。 此刻的他们,就只有这一间书房、一盏灯、以及彼此。 “十日后,我將要出征……” “我知道,待你回来。”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映在两人脸上,半柔半暗似是几分羞涩。 “该睡了,今夜……就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