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世而亡?朕的大秦也要有太宗!》 第1章 泥人公子 秦王政十七年,秦尽吞韩地,建郡,名颖川。七月,韩姬难產,所诞新子死而又生,宫人皆传乃大福运者降世,秦王闻之甚异,遂亲笔赐名——沐。 …… 三年后,清晨咸阳的最后一声鸡鸣尚未消散,宫闈中的內侍女官已在洒扫庭院奔走铺排,操持著诸般活计,就在这时,两个黑袍稚童先后从王宫內一处院落衝出。 “胡亥,拿了东西就跑?给我站住!” “公子沐,少给孤来这套!孤不干了!” 二人所过之处,无论是宫中巡视兵甲还是洒扫的內侍宫女,却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戏码,皆是提早侧身让出道路,按理来讲,任谁在庄严肃穆的大秦王宫中如此跑动,绝对是极其失礼,足以砍头的大罪,但这两稚童,身份却是非同一般,自是不在此列: 前者,乃大秦十八公子,嬴姓赵氏,胡亥; 后者,乃大秦十七公子,嬴姓赵氏,沐; 虽然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二位公子的关係却並不太好,这在整座王宫中不算什么密事,但只要是在十七公子附近求存的下人,却无一不觉得这是件坏事,甚至对於公子沐的打闹,宫人们还有一个极为贴切的解释——泥人败火。 且说这公子沐自打出生起便异於常人,传闻名字还是秦王当年亲自给取的,平日里很喜欢一个人缩在角落发呆,不哭不闹不说话,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在小公子神游天外的时候上前,即便是奶娘,也只敢在小公子睡著时候才敢上前,但等到小公子醒来,总是一通打骂后再度缩回角落,直到一年前內务府送来爱宠才情况好转,这可不就是一尊泥人?可不就是在败火? “胡亥,你跑那么快,东西不要了?”公子沐边跑边喊,循循善诱里透著股诱拐,不见效,隨后变成威胁,“你要再跑,我可就放狗追你了,到时候被咬了,可別怪我没提醒你!” 这话倒是戳到公子胡亥的痛点了,他扭头喊道:“你站住,我就不跑了。” 公子沐长长吐出一口气,看著前方逃窜的胡亥,也没心思继续追下去,索性直接站住了脚。 可哪怕嬴沐真的停住脚步,胡亥也只是脚步一顿,估计是觉得好玩,还翘起屁股,噗一下来了个响屁,旋即便继续朝外跑去,还不忘扭头对著同父异母的哥哥咧嘴一笑。 把十七公子给气的僵持一会儿,直接扔掉手中抢来的扫帚,將拇指食指放在嘴边吹了一声清亮哨子。 “胡亥,你可別真让我抓住了。” 胡亥猛地抬头,果然依稀瞧见头顶闪过一点影子,心头一紧,回头骂道:“老十七,你又玩赖!” 嬴沐一声冷笑,“你不跑不就行了?” “装模作样……呸!” 跑在前面的胡亥呸了一声,转头反而跑的更快了。 “胡亥,你要再跑,可別怪我把小黑鬆开。”话语间,嬴沐张著手朝旁边一抬,一根拇指粗细的狗绳被適时送入手中。 胡亥心头一惊,回首望去。 台阶上身著黑色大秦公子服的嬴沐身旁,现在果真趴著一只品相端正的黑獒犬。 那黑犬背上,还站著一只神异威武的玄鸟。 虽说黑犬伸出头颅摩挲著小主人掌心,还一边吐舌头看著自己,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但胡亥却是晓得: 这黑犬看似温顺,却是草原战场上得来的獒犬幼崽,十个月前內府送来,交给了想要饲养宠物的老十七,刚照面时这幼年狗王尚保有几分野性,要伸嘴咬人,结果却是踢到了铁板,被受到惊嚇的老十七一拳给攮翻在地,栓在门后饿了两天,此后不仅在老十七面前乖巧可人,还被起了个『小黑』的諢名。 而獒犬头顶的那只玄鸟,自然也有一个『大黑』的諢名。 “嘁,真没劲儿。”眼下见这情形,胡亥只好歇住身子,装作若无其事的耸了耸肩,喘匀几口气后,转身要走。 “慢著。” 胡亥喘著粗气,远远站在庭院外,“还有甚事?我都不跑了。” 嬴沐步伐稳定地朝胡亥逼近,那皮毛光泽鲜亮的黑犬就跟在他身边,口中舌头半吐,双目正盯著胡亥。 “嘎——嘎——” 有著一身华丽黑羽的大黑在半空中盘悬著。 胡亥偷偷地瞄了那条黑犬一眼,见它尖牙锋利,那一条老长的舌头吐在外边,不禁想起先前在兽笼看过的场景,心中有些害怕,身子下意识地向外面挪了挪,又看嬴沐淡淡笑容,便开了口:“还,还有甚事啊?” “甚事?” 嬴沐微笑著走到胡亥身前,忽然面色一肃,皱眉大声道:“你从我书房跑出来,还问我有甚事?快点儿拿出来!” 小黑狗仗人势,朝胡亥犬吠一声。 胡亥心中惊骇,直接將手中的东西砸向了小黑,“给你就是了,快把它拉开!” 小黑没有受到丝毫伤害,只是低头將落在脚边的东西叼起,吐到了嬴沐手中,而嬴沐看著手中的陶俑,却是眉头微蹙。 就这东西,能值得胡亥这鬼精孩子这么跑? “非要如此糊弄我?”嬴沐盯著胡亥,双手握拳,声音再度低沉几分,“主动交出来,別逼我动手。” 话音落下,小黑豁然站起,向胡亥“汪汪”吠了两声,呲牙做凶恶状。 “啊!” “给你,我给你了!快把它拉走!”胡亥顿时嚇的大叫一声,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扔出一把带鞘短兵。 看著滚落在地的熟悉物件,嬴沐抿了抿嘴,默默上前捡起,抬头见胡亥脸上滚落汗珠,小公子自然也是很贴心的伸手帮忙。 尘土混著汗珠在脸上抹开,看著眼前满脸泥污的胡亥,嬴沐终於忍不住恶劣的笑出了声。 胡亥缓过神来,轻哼一声,抬手隔开嬴沐作乱的手,起身拍去服饰上的尘土,再度朝嬴沐比了个中指,继续朝外走去。 看著这个熟悉的手势,嬴沐眼角也是略微抽搐……或许未来这手势传开,会有人閒著无聊在墓里修一个相应的雕像,然后给后世一个小小的震撼……而就在他走神之际,眼角余光瞥见胡亥脚步急促地朝外走去,连忙再度开口: “且慢!” ps:秦汉时期,“沐”有一层引申含义:润泽,即蒙受恩泽。此处只表达观点,不做解读。 第2章 谁不是在演戏? “还有甚事?”胡亥这次乖乖停住了脚步。 嬴沐喊了一声“接著”,扔了一个木盒过去,好歹是自己的作业工具人,敲一棒子给个甜枣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胡亥双手接住,见是一个普通的木盒,顿时有些不满。 “就这点东西?” 嬴沐白了他一眼,“这还少?这可是我用木马木刀,从公子高手里换的。嫌少可以不要啊,还我!” “要,为什么不要。” 胡亥看著嬴沐旁边的黑犬,赶忙將这个入手颇为沉重的木盒捧在手里,转身朝自己的王子庭院走去。 “欺人太甚!”回到自己庭院內,胡亥那一直被压抑著的怒火终於喷发出来,將手中木盒甩在了院墙上。 木盒散开,製作略显粗糙的小人陶俑洒落一地。 “我儿回来了!”就在这时,伴隨著门內传出的一声呼喊,门帘挑动,走出一位美妇,待看清院內情形,她赶忙上前將胡亥拥入怀中,柔声道: “那公子沐又惹我儿生气了?” “我便是看不惯他那跋扈之样,整日遛狗逗鸟,有何资格跟我並列?”胡亥怒哼道。 胡母轻嘆一声,擦去胡亥脸上的污泥后起身管住院门,温声道:“你这话可莫要让他人给听去了。你且记住,只要不出这个院子,关上门来,你要作甚都行。好了,莫要气了,阿母带你看戏去好不好?莫要想那些腌臢事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知道了。” 胡亥点了点头,乖乖的跟在胡母身后。 …… “好狗!”嬴沐蹲在地上揉搓著小黑的狗头,嘴里也不知是真心实意的夸讚,还是在指桑骂槐。 须知道,他本名赵沐,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而是后世一个普通法学生。好不容易找个周末去爬山,就因为抱著侥倖心,去救自己被风吹走后掛在崖边的帽子,结果脚下落空失足,回过神就成了大秦王子,勉强算是重活一世,还幸运地占了个大秦公子的身份,不至於直接面对这个时代最残酷的生存现状,而且,也不知是否巧合,这一世的名依旧未变。 其实平心而论,若是真能做个五六十年的大秦贵族,期间建一个铜雀台,吃喝玩乐过一辈子,嬴沐是很乐意的。 可问题在於,这大秦第二代君主叫胡亥! 如果给后世两千年几百个皇帝做个排行,这败家子和他爹的排名差距,几乎能囊括整个榜单! 也就是说,哪有什么五六十年悠閒的贵族生活,他娘的连三十年都没有! 在明悟自己没有光明的躺平未来,整日还要啃些夹杂著麦麩、还没甚调味品的粗粮饼后,公子沐的確是没一天好心情的,最终不可避免的开始思念起了现代社会,天可怜见,就算他在现代社会只能保障自己活著,那条件也要比如今好上万倍!刚开始他选择的方式是绝食,可最终饿到头脑发昏;至於那把短刀,是他偷偷留下,用来亲自结果自己,只可惜,他实在怕疼…… 所以,经过好一段时间的不算激烈的激烈斗爭,他认命了。 可正当嬴沐本著『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態,准备换个身份活下去的时候,这位活出二世的大秦公子,又不得不面对另一个问题: 启蒙! 也就是学习。 乍一听对於嬴沐来说好像並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他一个法学生,比字典还厚的课本都背了,难不成还被这难倒了? 可惜想像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 真一接触秦篆,他就傻了眼,才算彻底认清了两个时代之间的巨大差距。 在这个时期,他前世数十年才建立的社会认知系统已经完全崩溃……拋开前世那些乱七八糟但暂时没啥用的浅显知识,也就是说,他和一个婴儿对这个时代的认知没什么区別,反正一切都是要重头来过的! 当然了,嬴沐也不是就这样完全泯然眾人。 恰恰相反,凭藉前世经歷的將近二十年的学习生涯,加上人类幼儿阶段对语言的天然刻画能力,他在刚开始的辨识秦篆这一过程中备受那位嬴姓老宗亲夸讚的,甚至因此受到了秦王嬴政的些许关注。 可结果一到书写环节,他在辨识秦篆时有多神气,在此处便有多狼狈。 单论在简牘上刻那秦篆,连简体字都写的歪歪扭扭的嬴沐,实在没有什么雕刻水平可言,写出来的字和画符没什么区別,所以,在尝试了几十次,仍被老宗亲呵斥削去重刻后,饱受折磨的嬴沐便起了小心思,表面上继续辨识秦篆,暗地里找上了与他一同启蒙的神童胡亥代写作业。 嗯,为什么要说败家子胡亥是神童呢? 原因就是相比於其他同龄之人,胡亥还真就无愧於神童之名。 且说这小子为了肆意玩乐,三岁入王子学宫,短短半年时间不仅能识上百个秦篆,写得一手好字,还能背诵条例繁多的秦法,不仅如此,这小子还演的一手好戏,譬如在夫子面前扮演好学生,在始皇帝面前扮演好儿子…… 这放在前世,要是有资源托举,那就妥妥是一名天生的童星胚子了。 不过想想也是,若非胡亥本身也算优秀,始皇帝是不会在眾多子女中对其侧目关注,最终还让胡亥找到机会夺取帝位自戮满门。 而说起现如今的自家老爹,嬴沐也不陌生。 秦始皇嬴政,那可是歷史圈绝对的顶流:一统六国,北修长城,南征百越,书同文,车同轨,虽然有北筑长城,广修酈山陵寢这类残暴劳民之举,但奠定了华夏未来两千年的封建帝制以及基础版图,毫无爭议的千古一帝。 至於他自己? 歷史中並没有记载过。 或许就死於未来胡亥自戮满门之时,那个时候,赵高指鹿为马执掌朝纲,杀得人头滚滚,朝野上下谁敢多言一句。 所以,小公子心底也实在没什么话可说了。 直娘贼! 狗日的胡亥! 可即便如此,就算胡亥真拿东西了,他也没真想著私斗。 一则,秦国以法治国,不仅提倡轻罪重刑,不殊贵贱,可是真正贯彻著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理念; 二则,老宗亲若是听说了两个王子因为几个陶俑、一把短刀掐架,怕不是真要发出尖锐爆鸣声,然后劈头盖脸一通说教了。 便说此般打闹,谁不是在演戏?谁又能真说的清楚? 第3章 懂法 绰號小黑的黑犬也乐得与小主人玩闹,嬴沐一伸手,它就踩著小碎步,顶著脑袋往嬴沐怀里钻……只是小公子毕竟还只是三岁稚童,要论气力,他在惊嚇之余的確能打倒一个月的獒犬幼崽,但如何能比得过接近一岁的壮实黑犬? 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便被顶的坐在地上,沾了一身尘土。 嬴沐心中暗骂,伸手便去揉搓小黑狗头,不料手指不经意拂过黑犬腹部,嬉闹动作却是一顿。 “咦?现在还没消化完?” 摸著黑犬略微鼓起的腹部,嬴沐忽的想到什么,抬手直接扒开黑犬口腔,果然看到犬齿交错间还残留几撮细毛,当即恍然,抬眼见那黑犬满眼无辜,身后尾巴摇晃的好似风车,不禁乐了。 “憨货,又偷吃鸡!?” 他直接上手勒住了黑犬的脖子,而被掐著脖子的黑犬也不停委屈的叫唤著,好似真遭受了什么天大的不白之冤。 稍顷,嬴沐鬆开脖子,拍打著黑犬的肥颤颤肉垂,他也不嫌脏,很自然而然地直接伸手帮忙取掉细毛,这才朝身旁矗立已久不敢出声的內侍挥了挥手,“將小黑带下去,吩咐那几个人照看仔细些,要再让它钻入鸡笼,自领十鞭。” “唯。” 刚才还站在远处的內侍立刻上前接过狗绳,拽著小黑离去了。 嬴沐踱步回了院落,掩上院门,收拾歇息。 …… “阿沐!” 伴隨著一阵轻微摇晃,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嬴沐顿时从梦中惊醒。 “啊——”睁开双眼,就见一张脸横到眼前,嚇得他大叫一声,直接一拳捅了出去。 “啊呀!” 拳头还未落在实处,嬴沐便听到一声呼叫从身前飘来。 不是鬼啊……嬴沐吐出一口长气,这才看清眼前有一位身著骑射装的稚童,正趴在自己床上,捂著肚子叫唤著,待他看清稚童脸庞,终於反应过来,上前搀扶:“王离,怎么是你啊?嚇死我了。” 没错,眼前这捂著肚子叫唤的八岁稚童,正是秦国大將军王翦的嫡孙,將军王賁的嫡子,王离。 王离捂著肚子坐起,笑骂道:“我若女子,非被你捅死不可!” “你纸糊的不成?”嬴沐轻嘁一声,眼睛滴溜溜地往王离身后瞅。 “別瞅了,这次独我一人,可没侍卫寻我。” 王离自是知道他在看什么的。 遥想一年前,王离初次跟隨长辈进宫,七岁的他耐不住寂寞,偷偷从偏殿跑了出去,结果望著这层层叠叠的咸阳王宫,他第一次有了咸阳王宫实在太过雄伟太过庞大的念头……一番冒冒失失的举措下,他被空中盘旋的大黑吸引,两人正是因此相识。 “那就行,不是跟上次一样偷溜进来的便好。”嬴沐斜臥床上看向王离,揶揄笑道:“免得你又犯了秦法,还要你阿翁费心思捞你。” “不会不会。我这次可懂法!” 王离红著脸摆了摆手,转身坐在床边木塌上。 嬴沐又短暂休憩片刻便坐直了身子,將一个装著麦粟的陶盆放在窗前,吹一声口哨,看著大黑振翅飞下窝巢,稳稳落在窗前低头吃食。 两人就这般坐在原地,直勾勾地盯著眼前这灵动生灵发愣。 “真神俊也!” 王离嘖嘖轻嘆一声,探出身子轻轻挥手,试图趁这机会去触摸窗边的那团玄色黑羽,结果被正在吃食的大黑躲开,还差点被啄了手,只得尷尬地坐在一旁。 “看我的!”嬴沐嗤嗤笑著,也伸手过去。 王离不服气地偏过头,却见嬴沐伸手搭了过去时,那玄鸟只是歪头短暂思考,便凑上来在嬴沐手心里蹭了蹭,接著低头啄食…… 这区別对待的差异之大,实在是让王离心里直发酸。 “它还真认得你啊!” “当然。大黑从小就跟著我,平日就跟我亲!” 盏茶功夫后,玄鸟振翅飞向了高处。 嬴沐哈哈直笑,经过这一番玩闹,大清早被王离惊醒的困顿一扫而空,他沉了沉身子挥手示意,身旁春、雪两位女侍这才端著铜盆、抹布上前,熟稔地从一旁衣架上取下新的衣袍为他穿戴。 要说嬴沐的这套內饰衣袍,乃是去年宫侍派人前来询问服饰图案喜好时,在他的要求下特地改过的。 服饰本身由原本的胡服改制,最终成品和现代的服饰样式有些类似。 反正不管怎么说,那脛衣好歹也属於合襠裤的范畴了,不至於真让嬴沐和这个时代的人一般…… 不方便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实在不习惯。 而他的庭院內,內侍僕从虽有不少,但真正被他来了兴趣赐名的,现在也只有三个月前入了王子学宫后,被宫中派来照料起居的两位女侍了。 而这两位女侍,一外一內,也刚好当了他庭院里的管家。 至於他为何要起这名? 那当然也是有些原因的。 两位侍女初来时,都属於总角年岁,雪肌肤天生白皙,加上举止嫻雅,最是得宠;而春性子柔弱,对谁都好说话,最奇异的是,在这个化妆品稀缺、洗澡都奢侈的时代,却能发现她身上竟然带有一股淡淡的幽香,沁人心扉。 正所谓阳春白雪,两人也就有了这么两个俗名。 嬴沐起身,任凭春雪二人摆弄衣袍领带,里外三层地掛上衣带,掛好香囊配饰,这便算是穿戴完毕了。 接著凑著脸在春手上的毛巾里打了个滚,就算是把脸洗了。 简单一番梳洗漱口,春雪二人收拾妥当,轻步退出去守在了外面。 “最近有甚趣事?说说唄!”嬴沐伸著懒腰走到榻前,与王离一同坐在木榻上。 王离揉著肚子一笑,“我还饿著肚子呢,不说。” 嬴沐惊讶地“啊”了一声,伸手搂过王离的肩膀,“我说你怎的大清早来,原来是蹭饭来了!课业完成了?” “没写完,但我已经准备好挨打了。”王离实诚地摇头。 看著王离这一副躺平的姿態,嬴沐默默竖了个大拇指,要不说嫡孙说话就是硬气呢…… 第4章 大事件 又是沉默片刻,王离突然问道:“阿沐,你有能甚好法子,给我讲讲唄?” 话音未落,他刚想要凑上前让嬴沐耳语点拨几句,便被后者一伸手轻轻抵住脸颊,“你之前不是说不做么,问这作甚?” 王离笑道:“適才相戏耳。给讲讲唄?” “那不行,我不能害你。”嬴沐摇了摇头,往王宫深处指了指,话锋一转,苦口婆心地劝道:“我虽不写课业,却没比他人少学一分。阿离,不是我说你……皆为我等日后立身之本,苦便苦罢。” 其实说到底,嬴沐的课业也只是辨认、书写秦篆而已,难道他真不会? 自然是不可能的…… 只是用刀笔在竹简上刻字太过繁琐,需要考虑的东西太多,若真自己写,恐怕每天都要將大半天时间扔里面了。 他只是懒,又不是笨。 “唉,我也晓得。只是我认识那字,可那字不认得我,我又待如何?”王离揉了揉肚子,也没了询问的心思,“那给我份早食唄。” “你真没吃早晨寒食啊?” “骗你作甚?昨日中午到现在没食过一碗粟,当真饿的前胸贴后背,我觉得现在应该能一口气吃下五斤饼!” “吹牛!” “你不信?” 你觉得我信,还是不信? 嬴沐一挑眉头,起身便要招呼著守在外头的雪,王离赶忙按下嬴沐抬起的手,訕笑道:“拿一份,一份就行。”他转头朝外喊了一声:“雪,来一份好饭,二八分开,作两份端上来!” 嬴沐翻了个白眼,举手朝雪示意去办。 “唯。” 少倾,候在院落外的雪便带人端上来一份战饭。 看著眼前这清汤寡淡的食物,虽然已经是平常人见不到的早食规格,嬴沐还是轻嘆一声,並没有什么胃口。 按照秦国律法,宗室如果没有军功,是不列入公族簿籍的。 也就是说,他现在只是有著大秦公子身份的普通人,並没有宗室特权,所以眼前的早食饭菜,也不过是一张死面锅盔,一皮囊奶子酒,要说唯一的奢侈,恐怕就是外加了一盅撒了盐的鸡肉酱。 但王离也不挑嘴,看著那鸡肉酱,眼睛直接亮了几个度。 “咋样?” 嬴沐手指敲打著长案,“尝尝我这马奶子酒如何?大清早的,先凑合吃点吧。” “这也算凑合?”王离反问一声,拿过半张锅盔,抹上鸡肉酱吞上一口,又捧起陶罐长啜一口,“真给劲!刚好混著这硬面锅盔!” 半晌功夫,半张锅盔下肚。 王离抹一把嘴,看向嬴沐问道:“这酒真不错,清甜爽口,能给我备一罐么?” 嬴沐笑道:“拿多拿少直接说了,在我这里,几时还有个不许拿?” 王离轻笑一声,隨即豪气道:“好,备一罐我带了!” 这才对嘛…… 嬴沐无可奈何地摇头无声笑笑,抬手让一旁侍候的雪二人先下去准备,偏头看向王离,道:“老將军和少將军已经去见父王了?” “嗯。” “这么急?” “或许吧……”王离故作无奈的摊了摊手,见嬴沐无动於衷,沉默片刻,又问道:“难道你不好奇,我们这次回来是作甚的?” 嬴沐神態平静,“不好奇。” “难道你就不好奇,大王要先对哪国用兵?” 嬴沐这次来了兴趣,“讲讲?” 王离轻笑两声,学著嬴沐斜臥榻上,整个人眉眼纷飞,“听大父和阿翁说,大王准备对魏燕两国用兵,这次回咸阳,便是为了商討战术的。” “给我说说唄,到底藏著甚大事呢?” “你怎的知道有大事?” “如若不是大事,能让王老將军他们特意回咸阳一趟?你既进宫寻我,老將军他们也进了宫,定然是大事了。” “阿沐果然聪慧。” 王离扬了扬大拇指,然后半是神秘半是正色地凑到了嬴沐身旁,压了压声音,“听说燕使奉燕王之命,携秦国叛將樊於期头,及燕国督亢之地的古图以求燕国存续。大父和阿翁此时进宫,正是因为此事!” 王离得意的摇头晃脑,正所谓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每听一次燕使入秦求和,他都仿佛夏日饮冰一般舒畅。 而嬴沐却神色大变,猛地抬头,道:“甚?燕国使节入秦?” “阿沐不知晓此事?” 小王离神態惊愕,讶异片刻,他又嘿嘿道:“阿沐甚受大王恩宠,连课业安排都有王上亲口定下,本来还想来阿沐对此也有所耳闻。唉,亏我先前还觉得这次也能在阿沐这里听个大概呢。” 嬴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吐槽了一句“乱嚼舌根,不怕犯了秦法”后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浅浅的激將道: “阿离,你可是未来的大秦將军啊……可知燕使名姓?” “嘖,好像確有听到大父说过。”王离很吃这一套,他回忆片刻,恍然道:“哦对了,燕使名唤荆軻,正是燕国新任上卿!” 嬴沐这才后知后觉,真是荆軻刺秦啊。 还真是一个大麻烦呢…… 不多时,春雪二人捧著托盘进来,將一罐温热的马奶子酒放在二人身前,又將空了的餐具收走,轻步退了出去。 嬴沐伸了伸懒腰,小小的人又在案上摊成一团。 王离长出一口气,轻嘆道:“吃饱喝足,我也要去寻大父出宫了。真说起来,当初我还在频阳时,阿母说咸阳三月,郊野柳絮飞雪可谓天下盛景……” “和我说这干甚?我又出不去。” 嬴沐翻了个身,心情有些烦闷。 王离道:“昨日阿母恰好说要带小妹去观景,便差我来寻大父问问能否前去,倘若可行,我便差人来寻你,如何?” “嗯?此话当真?” “有大父在,王上应该会答应。” 王离觉得问题不大,沉吟片刻后又给自己打气:“只是出去踏青,有侍者相隨左右保障安全,应当是可行的。” “那你快去!可小心些!”嬴沐当即便来了兴趣,一骨碌爬了起来。 “放心吧!” 王离拍了拍衣摆,模仿著庠学中夫子下课临走时的样子,起身朝嬴沐一拱手,便单手拎著罐子,大义凛然的踱步出去。 第5章 小麻烦 正午时分,王离又来了。 嬴沐很怀疑他是掐著饭点来的,但见王离心情不畅,加上王离走这一趟是为了他,所以只好拉著后者坐到榻上轻声劝慰,王离嘴角微微抽搐,解释道:“阿沐,大父说如今燕使入秦,各国人员纷杂……最好不要出去。” “晓得了,我不出去便是。反正已经习惯了。”嬴沐点头,一转头却看到王离面色有异,“你这是?” “唉,不提了。” 王离一阵唉声嘆气后凑到嬴沐身边吐槽道:“这次不仅被阿翁赏了一脚,连你给的马奶酒也被阿翁没收,真是亏大了。” “踹你一脚?怎的这样?” 嬴沐跟著抱怨一句,接著跳起身话锋一转,连声催促:“快!给我看看!” “算了吧。有甚好看的?”王离还想挣扎一下。 “誒,话怎能这么说呢?万一留下內伤怎么办?”嬴沐半嚇半哄,“再说我只是看你伤的重不重,也好上药不是?” “这……行吧。” 王离著实被嬴沐这一番半真半假的话嚇到了,在他看来,嬴沐虽然年龄比他小了五岁,但懂的东西可要比他多的多……呃,起码在吃喝玩乐这方面他就比不过。 一念至此,他褪去了上衣背过身去。 大厅里如今亮堂的很,嬴沐自然也看的清楚,只见小王离背后,此刻赫然有著一个泛青的大脚印。 怪不得王离齜牙咧嘴的,这一脚可真不轻。 “这算是体罚么?” “体罚?不算不算。”王离摇了摇头,他自幼避学,这种事自然也不是第一次遭遇,倒是心態极好,反正他皮糙肉厚的,涂点药一晚上就能消下去了,“阿翁下手有分寸的,反正死不了。” 嬴沐:…… 的確,老一辈虽然经常说往死里打,下手也没轻没重,但起码不会因为作业没写完,就把自家嫡系子弟揍死的。 “你还挺了解你阿翁的。” “那是,我可是他儿子。俗话说得好,知父莫过子。” “你真孝顺。”嬴沐默默竖起大拇指。 “那是……嘶!”一听这话,性子大大咧咧的王离得意的挥手,岂料这动作幅度过大,一不小心牵动了后背伤势,惹得他嘴角微微颤抖。 “行了行了,先上药,想这些作甚?” 嬴沐不甚在意,接过雪递来的药罐,伸手一把將王离拉在榻上,见他还想说话,开口恐嚇道:“你还是安静些,这小病小伤最是不能拖的。” “些许小伤,难不成还能要我命?” 嬴沐沉默片刻,“……难说。” 一时间,王离也沉默了,但安静没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开始说起了自己这次在宫外的经歷。 另一边,吃过午食的胡亥脸上带著一抹若有若无的坏笑,坐著抬舆一路拐进了章台宫,待到秦王书房渐近,尚还离著数百米,他便止住行程下了抬舆,自己一溜儿小跑轻步进了秦王庭院。 庭院內,赵高正守在秦王书房前,忽然听到衣袍抖动的簌簌声。 他微微偏头,尚未挪动脚步,便惊讶地站住了,只见身著公子服的胡亥站在院前,朝著自己一拱手:“赵府令!” “少公子?” 赵高快步迎了上去,低声惶恐道:“少公子可不敢叫我府令。” “赵府令乃灭赵之战中父王亲口提携的,如何说不得?” 胡亥故作一脸疑惑,背在身后的手掐住腰间软肉,一拧,几滴泪花便出现在眼角,“难不成赵府令也受了欺负?” 有人唤他一声赵府令,还是身份尊贵的大秦王子,赵高要说心里不欣喜自然是假的,但为什么叫也?赵高眉头微蹙,沉默片刻,他也只是轻声补了一句:“这……少公子慎言,君上法度森严哩。” 见小胡亥神色不似作假,有泪光闪烁,赵高心念一闪转了话题:“少公子若是无事,还是早些退去的好。” “有事,我有事了!” 胡亥赶忙伸手拭著眼角泪花,从怀里掏出几块书简——这可是他费功夫演了一场好戏,才从嬴沐屋子里偷拿的上次遗留的作业,上面还有老宗亲的批註,这次一定能让老十七吃一番苦头! …… 深夜,章台宫。 秦王正在批阅奏摺,瞧见嬴沐怯生生地进来,他合起手中竹简,伸手拿起两块书简在手心拍了拍,轻哼道:“公子沐,胆子不小啊!” 看著那两快书简,嬴沐哪里还不明白是叫胡亥那小子阴了。 且说秦王,执掌朝政数年,王子课业的事他按理来说已不再过问,但今日乍一听胡亥一番哭诉,那副委屈却故作坚强熟悉又陌生的模样,实在是让他忽地想起了赵国为质的那些年里,他不也如胡亥一般,被眾人欺凌…… 故此,嬴政也是实实在在地有些恼了。 一个三岁稚童,就学会了武力威胁,这还了得? 他默默地从披风下的鞶囊中摸出一根马鞭,铁青著脸一句话不说,只围著嬴沐在书房大厅来迴转悠,接著…… 接著他就发现这小子走神了! “跪下!”等到嬴政重新回了座位,却又朝走神的嬴沐冷喝一声。 面对喜怒不定的秦王,小公子抿了抿嘴,很是从心的跪了下去,试图唤醒秦王为数不多的父爱:“父王……” 话音未落,又一阵急骤的脚步声在东偏殿外响起。 此刻,嬴沐眼睛自然是根本不敢隨意乱瞟的,听著身后的衣袍簌簌声,他也根本没心思想来人身份,只觉得心头又是一紧。 而在嬴沐看不到的视角里,一个少年走进殿来,脸色疑惑地看向王案前气定神閒的秦王政,站定后一拱手。 “父王。” 看到少年身影,秦王脸色稍霽,朝少年招了招手,声音平添了几分温柔,“扶苏,你且过来。” 十岁的少年扶苏被內侍莫名其妙传唤过来,又走到嬴政身旁坐下听教。 嬴政低声嘱咐扶苏几句,抬头看向低头盯著青石地砖发呆的嬴沐冷声道:“这次便饶了你,补完课业后就回去。若有下次,自己领罚。” “知道了。” 嬴沐哪里还有异议,赶忙点头应下。 第6章 被退学 扶苏起身拱手一礼,拿过那几条书简,端坐在嬴沐身旁,身形虽然算不上高大,却给小公子带去了微薄的安全感。 嬴政扳著脸轻哼一声,低头继续批阅。 大殿宽阔空寂,伴隨著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响,时间缓缓流逝。 一个时辰后,秦王终於放下了手中竹简。 嬴沐突然缩了缩脖子,梦回前世在老师身旁写作业的他陡然惊醒,此刻只觉得后颈凉颼颼的,赶忙在扶苏的帮助下再补上几笔细节,小小的身子已经开始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死感,思绪又开始逐渐发散…… 直娘贼!自己补不完课业,不会被直接打死吧!? “扶苏,时候不早了,你先下去休息。” 嬴政忽然出声,让嬴沐心头一紧,他有些惶恐的看向扶苏。 扶苏朝嬴沐笑了笑,拿著那几张课业起身后向王案一躬,肃然正色喊了一声父王,秦王偏首看去。 “还有何事?” 秦王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长公子笑容依旧:“父王,天色已晚。十七弟年幼,不可缺乏睡眠。” 嬴政垂眸审视著容貌俊美,做事一板一眼的扶苏,又瞥了眼他身后虽然缩著脖子,却满眼敬佩的看著扶苏的嬴沐,眼神满意,口中却冷哼一声。 “扶苏。” 扶苏拱手,“儿臣在!” 扶苏表现的依旧不卑不亢,抬手间呈上亲手帮忙补好的课业,嬴政看了眼那勉强入眼的秦篆,將目光移到了不知在想什么的稚童身上,“自明日起,你也不用去王子学宫了,扶苏亲自为你启蒙。小小年纪,別把古稀之年的老宗亲气出了岔子。” 嬴沐猛然震惊的瞪著眼睛。 好消息:不用去上学了。 坏消息:来了个私教! 就在嬴沐还未从这超乎意料的情况中反应过来时,有秦王唱白脸的情况下,扶苏已然起身向王案一躬: “扶苏遵旨。” 嬴政本来也没心思训斥一个三岁稚童,朝扶苏挥了挥手……反正能说的已经都说过了,正所谓君择臣臣亦择君,未来能得多少助力,说到底也要看扶苏自己的本事,君臣之间的事,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父王万安,儿告退!” 扶苏握住嬴沐手腕,待退出几步后,便直接將后者抱起来,转身离开了章台宫。 四周烛火跳动,映出君王若有所思的眉眼。 就在这时,赵高抱著一摞书简从一侧走了进来,他静声走到一旁,一边往王案上熟稔的码著书简,又收好堆在一旁的批阅过的奏摺。 码好书简,他便亲自站在君王身旁掌灯。 “小高子。” 嬴政打开一份书简,忽的问道:“扶苏课业繁重,寡人还要他得閒去教导老十七,你觉得对秦国未来有益有害?” 赵高微怔又反应过来,小声推辞著,“君上,小高子哪懂这些……” “寡人教你说!” 见君上烦躁,赵高再不敢推脱,只得小心道:“君上,若教小高子说,此事与长公子好,与大秦更好,操甚心来?” 嬴政不禁噗的笑了。 “鸟话!扶苏大秦纠缠到一起说,还都好?” 赵高呵呵笑著:“只要君上在,都好都好,都有益!” 嬴政一声喘息,陡然靠住王案暗自思索,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不断敲击在案桌上,大殿再度陷入一片沉寂。 少倾,秦王轻嘆一声,道:“算了。你去唤李长史来。” “唯。” 赵高轻步退去。 …… 另一边,扶苏抱著嬴沐出了章台宫,寻两个內侍问了路后,一路往嬴沐住所走去,脸上並没有因为课业再度加重而担忧的神色。 夜色如幕,星光璀璨。 周围的宫闈小径被圆月照的透亮,二人即使没有拿著风灯也能看的清楚。 “阿兄,你抱著我不累?” 嬴沐轻拍扶苏胳膊,提醒他可以將自己放下。 扶苏虽然现今只有十岁,但身段修长,已有六尺五寸(150cm),生的丹凤眼桃花眸,肤白如玉,俊美非凡,一袭黑袍更衬威严。 正似嬴沐前世偶然听过的那一句诗词: 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 扶苏笑眯眯的摸了摸他的脸颊,道:“阿兄自幼通习儒家典籍,对於儒家所提倡的君子六艺自然均有涉猎。开春军演时,阿兄也曾手持三十斤大刀担任车兵副手。” 言语间,他指了指前方。 “而此处到小弟住所不过两里路,小弟如今也不过六十余斤,可莫要小瞧了阿兄。” 看著满脸自信的扶苏,嬴沐一时无言。 既然苦主都不嫌累,身为受益人还矫情啥? 索性由他去了。 须知,扶苏所说的车兵副手作为战车核心副手,在战斗中主要负责与敌格斗、清除战车行进障碍,保护將领车手安全,可以说是主车的重要后备战力之一。虽然在军演中,双方都会略有收敛,但能坐上这个位置,本身便能彰显自身武力值。 而且先秦时期的儒家学士,可不似后世那般软弱,再加上老嬴家的血脉本就不简单…… 嗯,至於他为啥会有这种说法呢? 原因是嬴沐自己也不简单。 须知道,嬴沐如今只是三岁,身高却接近五尺(110cm),甚至在半年前,他就能一拳攮倒两个月的二十斤獒犬,如今气力更是见涨,就算是將近三十斤的棍棒提起来甩两下也绝对不算什么难事。 至於他的父王嬴政,那更是每日批阅上百斤书简,未来直接高强度嗑药工作十余年才与世长辞。 由此也能够大体知晓,老嬴家的基因强度到底有多高了。 “大兄。”想了一下后,嬴沐主动搭话:“我大秦以法立国,阿兄为何却自幼通习儒家典籍?” “小弟这话却是不对。我身为大秦长公子,自然以研读通习秦法为先。至於研习儒家典籍也確有其事,但这均由父王亲手安排,占比不过三成。”扶苏摇头反驳,但对於其中缘由,他也不想多说,又或者说,他其实也想不明白。 “大兄课业繁多?” 扶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嬴沐追问道:“那大兄课业繁多,父王又为何要阿兄教我习字?” 第7章 山有扶苏 隰有荷华(1) 经过短暂交流,嬴沐也大致上可以判断,扶苏虽说对儒家典籍中的语录颇为熟悉,但充其量,无非也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程度。 对此,嬴沐是有些诧异的。 无他,这与他想像中扶苏温润如玉的形象有些不同了,不过仔细一想倒也能理解,秦国毕竟以法治国,而扶苏作为血脉纯正的老秦人,在从小的耳濡目染下,如果真的喜好儒学,那不就相当於——阴沟里蹦出个棉花球? 或许……所谓的亲近儒学,只是秦王交给扶苏的一个人设而已。 而面对嬴沐的问题,扶苏歪著脑袋想了想,最终又以父王亲自安排的由头搪塞过去,话题终结,嬴沐也逐渐没了交流的热情。 此刻,距离嬴沐的小庭院还有一段路程,两人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扶苏长时间抱著嬴沐,胳膊终於开始有些发麻,为了转移自身注意力,他开始主动挑起话题:“小弟,今年几岁了?” “三岁。” “三岁…?” 扶苏上下打量一番嬴沐,暗自点了点头,单看小弟这身段,若是放在寻常农家,其实说个五六岁他也是信的,甚至放在老嬴家也绝对不多见。 须知道,列国公侯之间,对家中子弟启蒙年龄管理相对宽鬆,大多都在六至八岁,但父王上位后觉得不妥,认为六七岁实在有些晚了,便以自身四岁识得五七百字的传奇经歷,直接將年龄改为四岁启蒙。 所以,单就这年龄,嬴沐在参与启蒙的宗室子弟之中也属实有些鹤立鸡群了。 一念至此,扶苏心里也不禁对嬴沐高看了几分。 “小弟三岁便启蒙?” “此乃父王亲言定下的。”嬴沐现学现用。 扶苏却有些不信,父王国事繁杂,早就不搭理这些杂事了,又怎会亲口给一三岁稚童定下课程安排? “大兄不信?” 嬴沐敏锐的察觉到扶苏情绪,睁大眼睛瞪著扶苏。 本来他也不屑於解释,但一想到其中缘由,话又禁不住多了起来,“十八弟胡亥今年也是三岁,却已能识得数十字,背诵少许秦法。小弟与公子胡亥年岁相近,父王便隨口定下,又差老宗亲为小弟二人启蒙。” 一说到这,嬴沐一阵咬牙切齿。 扶苏瞪大眼睛,显然他是没想到小弟先前所言竟是实话,只是其中竟然是这般曲折,但转念一想,他又不禁有些乐了。 听小弟这话的意思,是十八为了获得更多的资源去肆意玩乐,却惹得小弟足足早了一年入学启蒙? 看著怀中稚童满脸不忿,扶苏忽然心情大好。 嬴沐翻了个白眼,心情衬得更是不佳的他决定反问扶苏,想要掌握话题走向:“大兄最烦甚事?” “最烦照拂。” “烦人照拂?还是烦照拂他人?” “都有。” 扶苏转头遥看远端,好似看到了正在大兴土木的宫闕外围,神情莫名有些落寞,“反正差不离了……哦对了,小弟日后启蒙,是隨我研习,还是早就心有所想?若是早有想法,为兄倒可以提前安排。” 嬴沐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沉默片刻,没忍住又问了一句:“大兄最喜好甚事?” “读书骑射。” 又一个別人家的孩子啊……嬴沐心底略有起伏,但表面勉强还算是平静。 “如果不算吃饭睡觉,整日只这两件事。”扶苏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后问道:“老宗亲可教你读书断言?” “没,老宗亲只教识字。” “哦?那你识得多少?” “小弟不行。只识得百字有余。” 嬴沐並没有真的暴露实情,即使他的思维感知模式因为身体激素的缘由偏向於幼態化,但前世的见识还是刻在灵魂里的,三岁识得五六百字的天赋过於惊世骇俗,虽说身在王室,太过平庸,容易泯然眾人;但太过张扬,更容易出大问题。 可即便是嬴沐做过隱瞒,听到这个数字时,扶苏仍旧轻讶了一声,隨后嬴沐就听到了一声诚恳夸讚: “小弟真聪慧也!” 嬴沐连连摆手谦虚,全然没有发觉在三言两语之间,话题主动权便在无形中回到了扶苏手中。 另一边,看著神色得意的小公子,扶苏也是嘴角微微上扬,果然如父王所说,小弟虽然只是个孩子,但却才思敏捷,真算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了……他趁机將嬴沐放下,二人牵手前进,言语间也开始染上几分亲近。 嬴沐听得出来,也乐得如此。 二人你来我往,竟还真有了几分兄友弟恭的感觉。 直到能依稀看到嬴沐住所轮廓时,二人自认已经对彼此的性情大致有些了解,关係亲近不少。 等到离庭院只余下几百米距离时,扶苏又將他抱了起来,罕见取笑道:“小弟生的英气,也不知道將来会让哪家小姐享福啊?” “这我倒不清楚了。” 扶苏破天荒露出一个笑容,狭长桃花眸流露出异彩,直直看向嬴沐,很符合他风格地祝福道:“小弟颇受父王重视,未来定然能娶个贤妻的。” 嬴沐轻声道了谢,却在暗中吐槽: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受重视的啊? 一转头,看一眼远方高处的树枝之上,嬴沐突然看向扶苏,笑了笑,轻声问道:“大兄可曾见过玄鸟?” 扶苏疑惑摇头,“有所听闻,但並未亲眼见过。” 嬴沐神秘一笑,在扶苏诧异的目光中,伸手將扶苏右小臂平抬,又从袖袍处解下一块毡布缠上去,接著熟稔地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 扶苏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很快便察觉到了异常。 他猛地抬头望去,只见一头鹰隼般的飞禽如箭矢般掠过头顶,降低高度后又在二人身边不断盘旋,似是在寻找落脚之地。 看著在月光下舒展双翼的大黑,扶苏眼底闪过一丝惊艷。 好神俊的玄鸟! “大黑!这里!” 嬴沐伸手拍了拍扶苏右臂,轻唤一声。 大黑歪著头叫唤几声,似是在抗议一般,双翼震颤,身形猛地急掠而起,在二人头顶盘旋几圈后,在嬴沐的又一声催促轻唤下,不情不愿的敛起双翼缓缓落下…… 第8章 山有扶苏 隰有荷华(2) 嬴沐探手轻轻按著大黑的脑袋,细声安慰嘱咐道:“大黑,这是大兄……”小公子一连串说了很多话,但其实大致上表达的只有一个意思: 你今晚要是啄了他,恐怕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稍顷,大黑叫唤几声,又不易察觉地撇头,角度十分轻微,但嬴沐知道这表示大黑已经听了进去,於是笑著拍了拍扶苏左臂。 “大兄,大黑他应下了!先將我放下来吧。” “哦,好!” 扶苏蹲著身子先將嬴沐稳稳放下,这才伸手,学著嬴沐模样,摸向了大黑泛著紫蓝色金属光泽的玄色黑羽,嘴角的弧度不自觉更深了几分。 没办法,对於一名老秦人来说,大黑这种级別的玄鸟实在是拥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正在两兄弟上演著兄友弟恭的戏码之时,院落內忽的传来一声惊呼。 二人猛地转头,只见一团黑影如利箭般从庭院门口急掠而出,身后,一名瘦弱的僕从满脸惊恐地握著一截断绳已经跌在了地上,又惊慌失措地爬了起来,奔跑间朝二人呼喊:“公子小心!” 清冷月光下,小黑脚步欢快地奔驰著。 只瞧得其浑身黑毛炸开,如同一团乌云般,披著银辉飘向二人,远远看著,不似一只喜人的灵宠,倒像是一只噬人的恶犬! 扶苏眼神一凛,一振臂放飞大黑,一步探出挡在嬴沐前方。 “小弟先避一避,为兄挡住……” 无人应答,扶苏一回头,却惊讶地发现,嬴沐已经大步迈了出去! “你这是作甚!” 扶苏大惊,几步追上嬴沐,乾脆利落的环住嬴沐腰腹,转身再度將小公子护在身后,心中估算著距离,直接掏出隨身短刀,摆开军中学来的防守姿態。 突然腾空的瞬间,使得小公子明显僵了一瞬。 他抬头看了看身前扶苏已经掏出短刀,又望向兴奋奔来,身后尾巴转的如陀螺般的小黑,心中一惊,急忙开口道:“大兄且慢!” 说著又猫腰从扶苏身侧钻出。 拳头直接精准地砸在獒犬背上,双拳左右开弓,“啪啪”几下,快得几乎带出残影,黑犬猝不及防,一时间被拍翻在地连连打滚。 但它不逃,更不反抗,只惨兮兮地翻身露出肚皮,止不住的呜咽求饶。 就在这时,那僕从也跑了过来,手上仍旧握著那截断绳,气还没喘匀,就对著一大一小两位公子扑通跪了下去,扬起两只手掌在自己的两边脸颊上狠劲儿地抽了起来,“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蠢狗!” 嬴沐没看僕从,只是压低前身,死死地按著黑犬的脑袋,口中几声爆喝。 扶苏重重鬆了口气,现在也看出了这黑犬是小弟豢养,且看小弟这番模样,平日里应该也是极为宠爱。 一念至此,他只能默默收回短刀,轻唤了一声: “小弟,別打了。” 话音还未落下,嬴沐手中动作便是瞬息一收,麻利起身,双手揉搓著小黑狗头,口中仍旧不停地含糊骂道: “哼,算你这蠢狗走运……” 轻哼一声,他抬头看向神色玩味的扶苏,解释道:“大兄,小黑如今方才不过一岁,平日里便喜欢粘著我玩闹,一时衝撞了大兄,大兄勿怪。” 扶苏看了看嬴沐,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他再度恢復了那副翩翩君子模样,只是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僕从身上时,脸上和煦笑容却转眼消失。 “连一只黑犬都看不住,如何能照顾好我大秦公子?” 扶苏的声音逐渐冰冷,整个庭院前的气温似乎都下降了一截,那僕从瞳孔一缩,却也只能让手上动作更快上几分,嬴沐搓了搓手,尷尬笑道:“大兄稍安勿躁。自我幼时这僕从便跟在身旁,力气虽然是小了些,但干活手脚麻利,我使唤起来颇为舒心。大兄,不知可否饶过他这一回?” 说罢又一瞪眼,朝僕从脑后一拍: “不长眼的蠢臣,回去以后就住在犬舍里去!滚!” 僕从知道自己死里了逃生,朝嬴沐拜了大礼,赶忙麻利起身后不敢呆在原地。 而扶苏也只是默默看著,未说什么打杀之言。 见那僕从缩著身子直接钻进了门口犬舍,嬴沐也不再看他,转身对扶苏拱手一礼:“大兄仁慈。” 扶苏点头轻嗯了一声。 秦法严苛,大黑挣脱绳索虽是意外,但月夜下衝撞大秦公子乃是实情,单此一项,所侍僕从便已是死罪,但这僕从终归是小弟所属,既然小弟决定不予追究,已经略施惩戒,那他自不会越权多说什么。 只是想著嬴沐方才摁著数十斤的獒犬肆意捶打,扶苏忽的一阵恍惚,再联想到先前两人的谈话…… 依稀间,他好像明白了父王为何將小弟启蒙课业交由自己了。 这一番周折过后,兄弟二人终是进了庭院。 “大兄你先坐著,我去准备果盘。”进了这座院落,嬴沐一副主人家的姿態,安排著扶苏这个『不速之客』。 “嗯。” 扶苏左右看了一圈,最终在院內桌案前坐定,看著那摆在案上的酒樽和陶罐,他没忍住好奇,给自己倒了一杯。 扶苏微微蹙眉,这马奶酒味道有点奇特啊,我先前怎么没喝过? “大兄,你这是作甚?” 扶苏呆了呆,偏头望去,只见嬴沐已经回来,身后是提著两个陶罐,拿著几碟果蔬枣乾的雪春二女,三人已经愣在了院落的月拱门门口。 他乾笑一声,道:“小弟这酒的风味倒是独特,大兄还是第一次喝这种口味。” “马奶酒还有其他口味?” 嬴沐好奇上前,拿起扶苏面前的酒樽啄饮了一小口……独特的口味在味蕾间绽放,嬴沐神色一怔,隨即面色复杂地放下了酒樽。 “小弟,怎的了?”扶苏疑惑地歪了歪头。 “没,没啥。” 嬴沐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赶忙將酒樽撤下,招呼著春雪二人放下果盘,退在一旁保持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寻常来讲,在这个时代,马奶酒的確是没有其他口味的,但这酒…… 唉,只怪他被叫走时太过仓促,没来得及叫人收起来…… 第9章 僕从(1) 扶苏也未曾多想,见小公子坐下,拿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態度问道:“小弟先前似乎说过想要学武?” “当然,我將来要征战沙场,做秦国大將军!”嬴沐身子斜靠著软榻,还不忘朝嘴里丟几颗枣干,他当著扶苏的面,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了几下,袖袍带起阵阵风声,“大兄觉得如何?” “小弟好志向!”扶苏並未说什么异想天开的颓废话,而是在心底將武艺重点划入了小弟日后的课程安排。 沉默片刻,扶苏又忽地问道:“小弟改过自身服饰?” 嬴沐愣了一愣,“可有不妥之处?” 扶苏摇了摇头,“並未有不妥之处。只是见你训教这黑犬时能够肆意……运动,这才有此一问。” 扶苏终究是將临近嘴边的『肆意妄为』咽了下去,换了一个不痛不痒的词语,暗中训斥了嬴沐不守规矩……只可惜嬴沐並未发觉。 嬴沐沉吟一番,忽然猛地抬手掀开外衬,在扶苏面前做了几个展示动作。 “大兄且看。小弟只是將脛衣內衬改制而已。” 扶苏望向活蹦乱跳的嬴沐,先是轻轻点头,略一思索又微蹙眉头……这种服装在日常活动中的確有好处,但身为大秦公子,即便只是三岁稚童,也该行事稳重大方,行事岂可这般放纵跳脱? 日后小弟隨我启蒙,此番仪態被老师看在眼里,岂不是要说小弟无礼? 也幸得嬴沐没办法知晓扶苏內心所想,否则定要在私下里啐上几口,然后再狠狠骂上几句腐儒。 但扶苏不说,小公子也不可能真当个扶苏肚子里的蛔虫。 既然无从得知扶苏想法,他眼下也只是自顾自说道:“其实依小弟之见,此番脛衣內衬改制,於宫廷王室也属於幸事。” “那依小弟之见,幸事何来?”扶苏只觉得嬴沐这小子说话甚是有趣,便顺著他话头说了下去。 嬴沐回道:“我日后欲研习武学,又常听侍卫说,酒色最是伤身。但少年血气方刚,宫女服饰又如此暴露,王庭之中人员繁杂,免不得有居心叵测之辈伺候王族子弟,岂不早早坏了身子?如此看来,服饰改制岂非幸事?” 闻听此言,春雪二人面面相覷,脸色有些泛红。 另一边,扶苏刚开始也只当嬴沐所言为稚童笑言並未当真,但隨著嬴沐逐渐表明心意,他心思却愈发凝重。 只因他觉得小弟所言,確有其理! 扶苏沉默良久,忽的端正姿態朝嬴沐一拱手,肃然道:“小弟今日所言,於为兄不亚於醍醐灌顶,於秦国存续而言亦是益事。” 嬴沐乾笑几声,一番推脱后,无奈认下了这份功劳。 其实说白了,这件事本身是为了嬴沐自己的。 正如他方才所说,身为大秦公子,未来他身边的女侍数量只会多不会少,而他说到底也只是普通人的见识,等真到了年纪有了能力,面对一群对他言听计从,又任君采割的娇俏女子在身边环绕,他不认为他能忍得住。 所以嬴沐只是想要嬴政下詔,免得他日后过早沉迷其中而已。 兄弟两人又畅聊片刻,看著已经哈欠连天的嬴沐,扶苏抬头看了眼天色,意犹未尽的暗嘆一声,起身亲手將其抱入屋內放在床上,悉心的扯开被褥,掖好被角。 “天色已晚,小弟早些歇息,为兄不叨扰了。” “嗯,大兄慢行!” 嬴沐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敷衍了一句。 扶苏微微一笑,起身后,轻声告诫一旁两位女侍几声后,轻手关门后悠然离去。 …… 翌日清晨,天色已经发亮,一日夜冷暖交替送来了一层薄雾。 嬴沐从床上醒来,揉了揉有些发木的眼睛,爬了起来,躥进了春的被窝里,嗅著被窝里残留的温润体香,又迷迷糊糊的躺了下去。 春雪二人正拿著把梳子在梳头,发现他今日罕见早醒,也来不及再梳头打扮,就拿根木簪隨便拢了拢束在脑后,起身先在窗边放上一小盆鸟食,一人出门招呼內侍准备小公子的早食,一人去准备晨洗的用具热水。 来到这个时代三年,嬴沐已经差不多习惯了这种衣来伸手的腐败生活。 等到春雪二人端著水盆回了屋子,將热毛巾凑到他脸上,小公子这才慢悠悠地起身,照常起床先餵鸟,然后洗漱穿戴吃了早食。 两位女侍熟稔地洒扫收拾著房间。 嬴沐则斜靠著胡凳,美滋滋地捧著一杯温水小口酌饮。 他打著哈欠,忽然看向收拾完毕端著托盘准备离去的春,问道:“昨日没看住小黑,让它衝撞了大兄的那奴臣,现在何处?” 春回道:“那奴僕昨日衝撞了长公子,如今还在前院犬舍里,给公子看门呢。” “这是甚理?”嬴沐抿了抿嘴,笑骂道:“只是让他住著,怎的还抢小黑的活?叫他过来听话!” “唯。” 春躬身退去。 不多时,昨日那奴僕几乎是被另外两名內侍蹙眉拖了进来,脸上並没有多少污泥,想来是下人们担心骯脏样貌衝撞了嬴沐,还將他简单收拾了一下。 两名內侍將奴僕带到门前,一拱手轻步退去,只留下奴僕一人跪在门廊间。 “小人拜见公子!” 嬴沐侧著身子瞧去,只见他穿著一件破旧的褐衣,下身穿絝,脚踩草鞋,用木棍做簪子將髮髻固定在头顶左侧,一抬头,却见其皮肤黝黑,五官倒是方正,浓眉大眼,頜下无须,看著倒是个年轻奴僕。 “你是哪里人士?” “回公子的话,小人原是潁川郡生人。” “潁川?你是韩人?” 秦王政十七年,也就是嬴沐出生那年的开春之际,大秦彻底吞併韩地,尽纳其地,以其地为郡命曰潁川,所以对於这个古地名,他倒也不算陌生,而且真要说起来,他身上也流著一半韩人的血脉。 僕从恭敬点头,“正是。” “可有名姓?” “小人自幼只是一流氓之身,后来被抓去隨军,被王师俘虏入宫后就当了庶人。未曾有过名姓。” 第10章 僕从(2) 其实,嬴沐总觉得那些地方不太对劲,只是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 但在这个时代,奴僕是没有名字的现象是普遍存在的。 因为在当代贵族眼中,这些僕从甚至不如茅厕的粪桶有用,有些权贵甚至还喜欢看奴僕被投入兽笼后被分食的场景。 就算是在嬴沐庭院上,哪一位內侍僕从没被前两年心情不好时的小公子打骂过?可大多私下里自己一人时碎嘴几句,也没有谁是真心厌恶小公子的,起码这小主子不是和隔壁胡亥公子那般,是那种一言不合將下人打死投井或者剁碎餵狗的狠货。 这般一比对,庭院里就都对小公子格外感恩戴德了。 嬴沐见那奴僕神色平淡目光呆滯,心念一闪转了话题:“那你说你如今是甚人?韩人?还是秦人?” “小的不知。” 奴僕一脸死寂,只觉得自己死期將至。 嬴沐拿起水碗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在他看来,这奴僕虽然力气小了点,但还算有点机灵劲儿,没有完全被奴僕生活磨平稜角……所以嬴沐觉得,这个奴僕值得收,也许未来还真能用得上。 再说了,身边要是真能有个忠心奴僕,他也睡个好觉不是? 一念至此,小公子闭上眼故作深沉,生怕眼底露出其他情绪影响了效果,“模样倒还算周正,日后跟在我身边侍候吧。” 奴僕猛地抬头。 那双原本充斥著死寂的眸子,如今满是震惊,显然是没想到嬴沐不仅没杀他,反而亲自给了他一条活路,一时间呆在原地久久无言。 半晌没听到谢恩的声响,嬴沐不禁心中生疑。 真是奇哉怪也,前世看电视剧时,不提那刘备按下街边两人爭斗就能收穫了两位万人敌,其余贵人也大多都是虎躯一震,贤才便俯首称臣,怎的到了自己这个大秦公子这里,连一个奴僕都收服不了? 难道歷史剧演我? 嬴沐心头生出几分鬱闷情绪胡思乱想,待到耳边传来一声低呼“小的拜见主人”,他这才释怀。 嬴沐悄摸將眼睛开了一条缝斜斜看去,见那奴僕连连俯身大拜,三言两语便成功主动收下了第一个心腹,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奴僕,但小公子心里仍是有几分得意的,就是还不待他端起几分主人家的架子训话,转头就闻到了一股呛人的狗骚气…… 嬴沐心中暗骂,这狗东西才在犬舍住了一宿,怎的就好像被醃入味了一般?这味道真是一言难尽啊! 直娘贼!回头就让人把狗窝冲洗一遍! 嬴沐捂著鼻子连连摆手,“行了行了,快起来吧。” 那奴僕赶忙停下动作,麻利地起身缩在一旁,似乎是在庆幸自己再一次死里逃生,偷摸地抹著眼泪。 嬴沐蹙眉道:“站起来就行了,蔫耷耷的藏在门后作甚?” “小的身上味道冲,担心衝撞了主人……” 那奴僕刚从死里逃生的心理落差中回过神,听到这声音,又想到自己一奴僕,竟被小主人如此厚待,不禁喉头一哽,泪水汗水一齐涌出,抬头之间,竟是直接哭了。 “大早上哭个鸟!给你家主人哭丧呢?” 嬴沐嗤笑一声,极其自然地在榻上翻了个身。 那奴僕大惊失色,伸手一抹眼泪,直接跪在地上咚咚叩首,“小的断然没有这个心思,小的只是,只是……” “不说了!以后唤我公子便好。主人什么的……现在还是听著不习惯。” 奴僕一声应下,又低头唤了一声公子。 嬴沐耷拉著脑袋兴致缺缺的点了点头,又招来春,吩咐道:“带他去冲洗身子,换一身乾净衣袍来见我!” “是。” 春躬著身子应下,起身引著那奴僕从侧门出去了。 少顷,奴僕换了一身內侍衣袍重新出现在嬴沐面前,嬴沐一瞧便乐出了声,实在是这小子穿著一身不合身的宽大內侍衣袍,虽然比先前的卖相要好上许多,但这打扮实在让人难以形容了。 “小的拜见公子!”那奴僕一见到嬴沐便俯身行了大礼。 嬴沐点了点头,看了眼天色,心中暗自后悔今日早起了,趁著这段无聊功夫,他再度和这奴僕攀谈起来: “几岁了?” “十七岁了。” 嬴沐轻咦一声,上下打量一番,奇道:“十七岁还不到七尺(160)?” 奴僕苦著脸道:“小的自幼便生的矮小,故此三年前才被抓去从军,幸得小人做的一手好饭,这才在战场上活了性命。” 呦,还是个厨子! 嬴沐来了兴趣,“那你会做哪国饭食?” 奴僕小声道:“除去齐楚两地饭食外,小人均有涉猎……” “公子!”正在这时,一名庭院侍从急匆匆来报,打断了主僕二人的第一次正式交谈,“公子,长公子派人来请。” 嬴沐精神一振,隨即起身跳下软榻向外走去。 路过奴僕身边时,他顿了顿脚步,伸手拍了拍这奴僕的肩膀,“今日午时,由你主厨做一道美食,让我瞧瞧你的手艺。” “唯。” 奴僕方才应声,又听得一道轻飘飘的话传入耳边,“往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做个內侍。既是韩地生人,那便叫韩山吧。” 韩山身子猛地一颤。 他怔怔地看著前方那道消失在转角的身影,只觉得心中酸涩,不由放声大哭,接著朝著嬴沐消失的方向拜了三拜,久久未曾起身…… …… 自秦昭襄王时期起,大秦独强於天下,每次攻伐列国时皆有所获。所以诸国內库典藏多年的书简,也因此多数被收入章台宫內的王庭书库,许多学派孤本也在巧合下被收录其中,单看这份底气,便足以让大秦去豢养不计其数的门客、说客、侠客以及各派学子,心甘情愿地为大秦卖命。 这里可没有简单的寻常亭阁,只有正儿八经的天家宫苑! 扶苏作为大秦长公子,自然也占据了章台宫殿群落內的一处院落,装修风格庄严大气,嬴沐那两三百平米的小庭院,甚至比不上此处的一处凉亭花园。 此刻,这位大秦长公子已经身穿连夜改好的服饰,在门外摆了软榻,亲自看著一帮奴僕扛著大小箱子进进出出。 第11章 人微言轻(1) “大兄!” 嬴沐高呼一声,直接从二人一抬的抬舆上翻身跳了下来,一脸兴奋的朝扶苏冲了过去,隨后一头撞进了后者怀中,双手紧紧抱著他的腰……只不过小孩子双手太短,所以环不过来,只好用力地抓著衣服免得掉下去。 扶苏哑然失笑,连忙伸手將嬴沐托住,这才避免被这臭小子在大庭广眾之下扯乱衣服的惨象发生。 他伸手点了点小公子的眉心,轻声训斥道:“宫廷之间,当举止稳重。” “大兄,我如今只有三岁!” 嬴沐说这话时,瞪著眼睛,颇有些理直气壮。 面对嬴沐这种类似昔年楚武王『我蛮夷也』的歪理,扶苏哭笑不得,但他对自家这个小弟的跳脱性子也算了解,所以只是微微摇头,抱著他走进了庭院。 抬头望著扶苏庭院大门,嬴沐眼神复杂。 说是庭院,其实是以一座正儿八经的二层阁楼为中心的园林,院內还有一座活水湖,占地面积少说也有数十亩了。 见嬴沐一脸呆滯模样,扶苏轻笑一声,主动开口道:“章台宫,是大秦宫廷议政之所。如今燕使携叛將樊於期之首、燕督亢之地古图入秦,父王吩咐铺排九宾之礼,自然空旷许多。你且记住了,父王最近经常在附近休憩,不可隨意喧譁。若真因此误了事,莫说你一三岁稚童,就是李长史这些重臣,怕也逃不过父王事后追责。” 嬴沐好奇道:“燕使入秦,父王就不担心那燕使是刺客?” “不会。”扶苏微微摇头,“此次秦国大朝会,除父王冠剑临朝外再无一人。如果那燕使真是刺客,既然手无寸铁,如何在群臣眼下行事,又如何能敌得过父王?” 拋开国家政治不谈,秦王也是能將几十斤大剑挥舞自如的猛人,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有甚好担心的? 这一点嬴沐也是明白的,但他还是想要儘自己的努力提醒一下。 短暂沉吟片刻,嬴沐便有了一个想法。 “喏,大兄且看。”他抖起袖袍,从腰间鞶囊中取出一柄裹著牛皮刀鞘的小刀,朝扶苏飞快地做个挥刺动作,“若是那燕使在身上藏匿兵刃,靠近父王时突行刺杀之举,父王仓促惊慌之下,岂不是有危险?” 扶苏摆手,道:“李长史行事安排面面俱到,小弟勿虑也。” 嬴沐:…… 一句话堵死了,还能怎么劝? 就在此时,扶苏却突然望向嬴沐,“那依小弟之见,倘若那燕使真是刺客,到时候父王该如何破局?” “呃……大兄不是不信么?” “信与不信很难说,小弟就当我也只是閒聊罢。”扶苏眯眼笑著答了一句,话题就以诡异的方式绕到了嬴沐面前。 可面对这一句简单问话,他却犯了难。 是啊,该如何破局呢? 诚然,嬴沐甚至想过闯宫,直接在秦王面前说燕国使臣是刺客,但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大秦公子,可谓是人微言轻。 没道理他说燕国使臣是刺客,秦国君臣就要彻查。 要知道,九宾之礼作为大国之间顶级层级的外交礼仪,正如扶苏所说,事前可都是做过多道检查的,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出了事,而嬴沐又事先有了预料,毫无疑问,这是一件极其诡异且危险的事情,单是秦王事后问起他这身处深宫的王子如何能得知燕国使者真实身份,他又该如何说呢?难不成真搭上这几千条人命,让秦王事后將宫廷侍卫宫女尽数换上一遍? 嬴沐虽然认为自己的生命比任何人都重要,但他也不愿意让无辜的人因为自己死亡,或许,这也勉强算是一条底线。 所以思来想去,嬴沐又卡壳了。 “行了,此事莫再多言。”扶苏歪著脑袋,见小公子这副磕磕绊绊的样子,最终只是轻笑一声。 见扶苏並未在此事上大做文章,嬴沐也不再多想,转头换了话题,问道:“那我可以去现场观礼么?” 扶苏望向抵在腰间的牛皮刀鞘,轻轻摇头。 嬴沐追问道:“那我可以去偷听么?” 扶苏眼神古怪地瞥了一眼嬴沐,意思很明確:你觉得可以吗? 后知后觉的嬴沐乾脆闭嘴,將小刀收起放回了鞶囊。 其实说到底,他想改变,是因为他一直觉得,歷史说不定已经发生了变化,他现在根本无法保证接下来能不能按照他知道的剧本走下去,万一出了偏差,那自己这个大秦公子都不需要等胡亥即位后才开始的宗室大逃杀。 能不能与国同休都要另说。 不改会死,改同样可能逃不掉……嬴沐有些自闭了。 …… 扶苏抱著他进了阁楼,突然开口道:“燕秦国事大典,你一三岁稚童前去观礼,岂不让燕国使臣笑话?不过你若是能保证不出声,我可以带你候在偏殿观看。” 嬴沐略带討价还价的嫌疑轻声问道:“那我能带著小黑它们吗?” 扶苏平静道:“倘若它们被发现,便是必死无疑,你真捨得?” 嬴沐快速改口道:“那我只带小黑也行。”其实他也是没法了,带著小黑,只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能帮点忙,毕竟和他一个三岁稚童,或是与一只玄鸟相比,一只一岁獒犬能发挥的作用显然更大,仅此而已。 扶苏没再说话,显然现在的他是不同意的。 一番周转,嬴沐在扶苏安排下,在一栋离长公子庭院不远的僻静院落住了下来,开始陪扶苏过起了黄卷青灯这种在他看来无聊至极的日子。原先嬴沐还想和扶苏聊一聊,但想了想还是作罢,只是在每日离开的时候,回答扶苏的问题大多也都是关於兵书中的一些浅显知识,除此之外,便是在课堂上呼呼大睡。 对此,扶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始终没有训斥半句。 又一日午时,两辆青铜軺车刚刚驶入王宫车马场停稳,李斯、尉繚两人便飞身下车,各自抱著一摞书简快步走进秦王书房。 直至启明星在天边闪烁,咸阳王城中一片漆黑,只有东偏殿的秦王书房闪烁著灯光。 “先生大才!” 嬴政放下手中书简,揉了揉有些发木的眼睛,对李斯的才能再次拍案讚嘆,没有任何异议便点头同意了整个章程。 第12章 人微言轻(2) 拿到了秦王对於整个项目的通过批示,总负责人李斯却是眉头一耸,道:“王上,其实尚有一事使人不安。” 嬴政抬手,“先生请说。” “王上,燕国使者入秦乃大事件,恐楚魏齐三国会派人生乱。臣请王上调拨大秦锐士巡察各地,以防燕使遇刺。” 嬴政一笑,道:“便依先生所言,沿途凡有异色者,一律收监查验。” 就在这时,尉繚却突然道:“王上派人防止燕使遇刺,此举彰显王道。但老臣心中总觉得不妥,若论事理,燕国不该別有用心;若论军国,秦国吞併韩赵二国,燕国更不该有异心。但凡事不可不想,倘若那燕使荆軻是个刺客,后果不可测也!” 嬴政听罢,不由得哈哈大笑几声,“倘若那荆軻真是个刺客,那寡人没话说,发兵灭燕就是了。” 说白了,嬴政不想打仗,毕竟那可是黄金铺路,人马作桥……每时每刻都要有海量的资源砸进去不说,还有可能血本无归,赔个底掉。真要比起来,谈判才花几个钱啊?无非一时浪费铺排些,让人瞧著排场大气罢了,所以,如果这一次燕国真心献出国家根基表示臣服,嬴政还是很乐意接受后,给他们留一块地苟延残喘几年的…… 另一边,李斯闻听老尉繚这一番言论,登时面色微变,转头看向嬴政。 “王上……” 嬴政却是一挥手,道:“不说这些!燕国君臣若真发了疯自寻死路,那寡人隨愿,发兵灭燕便是。” …… 且说嬴沐在长公子府附近的僻静庭院住下已有半月时光,在扶苏的特许下,春、雪、韩山几人在內,原本嬴沐庭院的十位內侍僕从,带著大黑小黑,甚至养著十余只鸡苗的鸡舍,在不久前也都搬来了此处。 至此,这座僻静庭院才逐渐热闹起来。 事实也证明,离著章台宫十里地的庭院,除非他建一座象捨出来,否则根本不会打扰到秦王办公。 直到三月下旬,燕国特使荆軻的车马经歷数次刺杀,终於过了函谷关,安全驶入咸阳城。 这些天,为了避免小黑整日乱叫扰了扶苏研习,嬴沐指挥一眾木匠连夜赶製了这个木质軺车,平日以此代步在平整青石路上,缘由其实也简单:一来嘛,也是消耗小黑那旺盛的体能,保证院落里的鸡仔不会无故失踪;二来嘛,自然是他早就想体验一把黑犬拉车了。 而一向卷不离手的扶苏,也在最近收了读书的心思,朝小弟『借』来神俊的大黑,就极有雅兴地做起艄公,撑船到湖心,然后就躺在小舟上。 享受著春日的温煦阳光,半睡半醒之间,扶苏听到几声犬吠,又听到一阵振翅声响,他坐起身一看,岸边走廊间,那熟悉的木质軺车前,小黑正耷拉著脑袋趴在路边大喘著气,就连大黑在身旁扇动翅膀挑衅也没甚反抗。 “大兄!” 嬴沐站在迴廊里单手叉著腰,朝扶苏使劲招手。 扶苏一脸笑意,起身划舟返航,跳进迴廊。 嬴沐唤来韩山,吩咐他將小黑领下去餵食,接著看向扶苏,笑道:“大兄今日怎的有这閒心?” “怎的?还不许我休憩一天?” “大兄这是什么话?”嬴沐摊了摊手,“大兄想休息几日,便休息几日……哪里是我能管得了的。” “啊呀……若真似小弟这话一般清閒,那为兄倒是妄为大秦长公子了。”扶苏失笑,伸手捏了捏小公子脸颊,直起腰缓缓吐出了一口长气,嘆道:“於我而言,偶尔能休上半日,便已是幸事了。” “真是如此疲累,大兄休憩半日何妨事?”一边说著,嬴沐用口哨將大黑唤在身前,倒了一杯果酒任凭它自己啄饮。 “那不行,终究还是不能和小弟相比。”扶苏苦笑著轻轻摇了摇头。 “倒也是,大兄和我不同,未来终是要做秦王的。” “行了,不说这些。”扶苏一阵无奈,没好气地点了一下嬴沐的眉心,“也不担心被有心人听去?” 嬴沐心虚笑笑,倚靠在榻上不再多言。 止住了这种危险的话题,扶苏立刻又恢復了往日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拉著嬴沐在石桌前坐在木榻上,吩咐內侍提一壶口感温和的果酒,再摆上几盘乾果后屏退侍从,只留下了兄弟二人同榻而坐。 扶苏起身拿了一杯盛满果酒的酒樽放在大黑面前,又抓了一把枣干扔进嘴里,“整日架著那犬车,也不担心累坏了那黑犬心疼?” “累挺过去也好嘛,免得整日上躥下跳,扰了大兄读书。” “我说的是这个?” 嬴沐嘿嘿一笑,耍赖道:“大兄读书辛苦,但那书简小弟看著都脑袋发胀。反正我又不做秦王,何必受这案牘之苦?” “你啊……以后这话少说。” 扶苏笑著摇摇头,拿过一颗黄柑,剥开去了细络,兄弟一人一半。 嬴沐丟进嘴一瓣,忽然转了话题,道:“大兄,我方才路过章台宫,听宫中负责採买的內侍私下里说今日燕使已经入秦。嚯,那阵仗,从函谷关一路到咸阳城都有百姓夹道欢迎,热闹得很呢。” “小弟想去凑热闹?” “怎的不想?”嬴沐坐直身体,从一只青铜盆中掏出一把饵料,拋向栏外湖中,惹得湖面上出现了无数条锦鲤抢食的灵动景象,背对著扶苏的小公子轻嘆道:“那肯定算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风景了。” 扶苏端著酒樽思考片刻,扫了一眼故作姿態的稚童,缓缓勾起唇角道:“那以后怕是再见不到这番场景了。” 嬴沐撇了撇嘴不可置否,转念一想,又连忙凑到扶苏身旁,满脸笑意:“大兄同意我带著小黑它们去观礼了?” “燕使入秦,乃是大秦平稳吞併燕国的关键所在。” 扶苏想了想,还是决定再劝一劝,“若只有你我二人,只要安分守己,大可以大秦公子的身份光明正大观礼。可若执意带那黑犬,不仅必须给黑犬带上牙套,还只能藏在角落,观感甚差。” 嬴沐抿了抿嘴,你怎么知道角落里观感不好? 而且,这好像也不是观感的问题吧……难不成我这小胳膊小腿的,扑上去给秦王挡刀? 第13章 燕使·荆軻(1) 三月二十八日。 李斯按时带著数十人进了国宾馆舍,而装有地图和樊於期头颅的木匣早就拿在燕国使臣荆軻秦舞阳二人手里。 李斯笑呵呵地上前,朝二人一拱手。 “燕使请行。” 荆軻二人拱手回礼。 少顷,三辆青铜軺车在三百大秦锐士的簇拥下,从国宾馆舍鱼贯而出,沿著咸阳大道驶过,道旁民眾无不肃然驻足,热烈喊声此起彼伏不绝於耳。 秦舞阳显然极其享受万眾瞩目的场景,亢奋的眉飞色舞。 听著身后传来衣袍抖动的簌簌声,荆軻微微蹙眉,他实在不知道太子丹为何要將这个莽夫塞到自己身边。 真晦气啊。 与此同时,咸阳王宫正殿前—— 丞相启领著一眾负责邦交的大吏,在白玉铺地的宽阔车马场接见了眾人,启拱手一礼道:“上卿远道而来,若有招待不周,还请勿怪。” 荆軻上前拱手回礼,“丞相笑谈。秦国布下九宾重礼,何来招待不周之说?” 二人简单寒暄几句,启伸手做请,笑道:“群臣已集於正殿,正欲一睹上卿风采,敢请先行。” 荆軻也第一次露出笑容,一拱手道:“燕使入秦,乃奉王命向秦国递交国书,从此便向秦国称臣。即是臣子,哪有先行之礼?丞相先请。” 启只呵呵笑著,继续推辞:“上卿与老夫同爵,老夫在此恭迎大宾,岂可先行?” 李斯等人神色肃然,在一旁抱手而立,各自將目光望向了地面,默默地计算著时间流逝……依九宾之礼,每次迎送都要三辞三让而后行,所以两人此番谦让就是大礼安排,並不全是虚礼。 礼毕,荆軻收起笑容,对著巍峨宫闕深深一躬,转身对秦舞阳郑重叮嘱道:“副使,切记捧好大礼,且隨我覲见秦王。” 秦舞阳点了点头,他將铜匣抱入怀中,看著如巍巍天宫的咸阳宫正殿,眼底满是得意神情,心中充斥著即將完成刺杀秦王这一壮举的豪情,全然没想过踏上这宏辉大殿后,自己即將拉一坨大的。 荆軻肃然迈步,一脚踏上了铺就著上等红毡的丹墀之地。 与此同时,咸阳宫偏殿—— “长公子,你和公子沐只要不出声,確实可以入偏殿观礼,但这黑犬……不行。”赵高冷著脸挡在二人身前,態度也很明確: 人可以进,但狗不行! 没见他也在外面守著吗? “大兄,真没问题么?”嬴沐伸手悄悄拉了拉扶苏衣摆,小声问了一句。 嬴沐看著四周冷著脸的黑甲护卫,心中止不住地发怵,这要是真犯了忌讳,那两米多的青铜斧鉞落下来…… 自己还不得青一块紫一块? “安心。” 扶苏言简意賅,伸手轻轻握了握嬴沐右手,他抬眼看向赵高,轻声道:“我们只在偏殿等候观礼,当真不可?” “长公子,您就莫要为难小人了。” 赵高显然没有半分商量余地,毕竟兹事体大,君上如果真怪罪下来,掉脑袋的人里不管有没有这两位大秦公子,反正自己是跑不掉的。 扶苏也明白赵高顾虑,想了想,从宽大袖袍中拿出一块书简交给赵高。 “有秦王手书在此。” 赵高一愣,嬴沐也偏头看向扶苏,他没想到自家大兄能为了这事,竟然直接向便宜老爹討到一份手书。 其实扶苏心中也有几分紧张,这份手书是先前他为了给小弟调阅关於兵家书简,才向父王求下来的,上面別无他言,只有“准”一个大字,因为调阅书简不会只有一次,所以暂时就没收回府库,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赵高接过书简,扫一眼后肃穆还回,拱手道:“长公子勿怪,方才实乃职责所在。”朝旁边两名內侍摆了摆手。 扶苏暗自鬆了口气,轻轻点头。 两名內侍去开门了,先用双手使著劲將各自负责的那扇门微微抬起一点,然后慢慢往里移,整个过程中,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长公子,十七公子,请。” 赵高侧身做请。 扶苏轻嗯一声,带著嬴沐踏入偏殿。 一进偏殿,二人刚站定,就看到偏殿正中王案上,正坐著一道身影,沉稳肃穆的气氛,便是滚滚扑面而来。 只见这身影:身形高大,头戴天平冠,身著大朝服,双眸微合,左手搭在一把连鞘长剑剑柄上,身周环绕著轻淡威压,仿佛他一直在那,只是並未出声。 嬴沐只觉得一股气息自丹田到了嗓尖,连忙將小黑死死按在身侧,就连身侧的扶苏身体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父王。” 嬴政听到声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眉头微蹙。 “扶苏?你们来此作甚,难道不知此为何处?”当视线落在嬴沐身旁,瞧见一黑犬时,秦王当即勃然大怒,“擅自將一牲畜带入咸阳宫偏殿观礼?公子沐!你当真妄视秦国法度到如此地步!?” 爱与不爱,真的很明显…… 嬴沐瞳孔一缩,一旁的扶苏已经反应过来,將嬴沐护在身前拱手见礼,“父王息怒,是我在学业上有些问题,想等父王此间事了后指点一二的。” 嬴政轻哼一声,勉强算是接受了这个缘由,然后看向了嬴沐。 “那你来此作甚?” 嬴沐下意识缩在扶苏身后,把小黑往身后扯了扯,磕磕绊绊道:“你看这……我,我就是想来瞻仰父王雄姿的。” 看著嬴沐那双躲闪的双眸,嬴政深吸一口气。 正在此时,身侧殿宇中传来大钟轰响,足足九次过后,宏大祥和的乐声隨即响起,顿时瀰漫整座殿堂—— 大会,开始了。 嬴政看了看二人,冷哼一声,起身拂袖而去。 “好可怕啊。” 嬴政走后,嬴沐长出一口气,这才觉得自己暂时活了过来。 “父王稍后如何处置先不论,安心隨我看完朝会,期间可莫要再惹事了。”扶苏看著这一幕嘆了口气,他也没想到今日父王竟然换在右侧偏殿歇息,但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先完成给小弟的承诺了…… 至於事后父王怪罪下来,他也只能尽力护著沐弟了。 第14章 燕使·荆軻(2) 扶苏扫清心中杂念,將嬴沐拉到了王案侧方,从其中翻出几张软垫拿在手中,视线从静臥在嬴沐身旁的小黑身上扫过,然后引著嬴沐从西闕门进入,经过一个架空的廊道,最终抵达偏殿侧方的一处高台之上。 嬴沐一眼望去,只见两侧大臣们都没有带剑,就连武將腰间也是空空如也。 他赶忙凑到小黑身前,快速检查了一下嘴套机关,確定自己能在第一时间解开后,心下不禁一声长吁—— 虽然是有一点小意外,但事態发展暂时还在自己的预料中。 二人寻了个距离王案不过十五米距离的位置,跪坐在软垫上,整个过程中,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且说这个距离对於一只獒犬来讲,两三秒的功夫就够了。 嬴沐坐直身子,手掌按在小黑头顶,五指张开,大拇指抵在机关卡扣之上,这个青史留名的刺客也只是人,要是此刻真被一只獒犬掛上,行动受限的情况下,他就不信秦王还会没有时间抽出宝剑。 “秦王临朝——” 隨著嬴政缓步落座,一波波声浪向外迭次飞出,接著又是一波波声浪: “燕使覲见——” 终於要见到名场面了! 嬴沐眼眸微微瞪大,手中紧握著韁绳,紧张地呼吸都颤抖了一点。 转头望去,只见两人一前一后出现在殿门口,各自手捧著一个铜匣缓步踏进了这座震慑天下的宫殿。 嬴沐屏息凝神,想要看热闹的心情终究是打败了紧张的情绪,他抬眼看去,却见落在最后的那大汉步伐抖若筛糠,袍服瑟瑟抖动之声通过特製的宫殿结构瞬间传遍大殿。 全场目光不约而同地瞄向荆軻身后,丝毫不掩饰自身嘲笑揶揄之情。 该死! 这什么猪队友!? 荆軻心中怒骂,表面却未曾表露丝毫异样,只是回头平静地接过秦舞阳怀中的铜匣。 荆軻手捧两份铜匣,对著王案深深一躬,“秦王见笑。蛮夷之人,未尝经歷大国威仪,故失態也。还望秦王准许其在外等候。” 没错! 电光火石间,荆軻便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单飞! 而面对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王案前的嬴政並没有太大情绪……这点小事,还没有他方才见到那条黑犬时的情绪起伏大呢。 “可。赐座。” 那威严的声音还未完全在殿內消散,两位人高马大的侍卫便已经上前,將一脸不可置信的秦舞阳架在了大门右侧下的一张独立案桌前,然后恭敬地请秦舞阳入座。 秦舞阳看了眼身边两个面无表情的大块头,终究是当场熄了质问荆軻的心思。 他甩开身边內侍钳制,轻哼一声,愤然入座。 另一边,见秦舞阳没有节外生枝,荆軻也暗鬆一口气:还好这队友还有点脑子,知道自己是来作甚的…… 他手捧铜匣,大踏步行至石阶之下,再次深深一躬。 “外臣,燕国上卿荆軻,奉燕王之命,携秦国叛將樊於期之首,燕国督亢之地图,参见秦王。” 嬴政点头,肃然开口:“赐特使座。” “谢秦王!” 荆軻再施一礼,在宫侍引导下坐入王案左侧下方,心中不断推演著。 王案前,看著內侍递上的装有樊於期首级的铜匣,嬴政一阵惆悵,“樊老將军,也不知秦国何处负君,秦王何处负君,竟叫你晚年叛秦……”他轻声感慨几句,又以极强的控制力快速恢復了平静,然后挥手推开铜匣,示意全殿传阅。 侧耳听著臣子队列中传来的一系列骚动,嬴政的眼光却极其自然地向侧方扫了一眼,当他看见扶苏脸上的自豪,他的心情变得也好了些。 “臣请命上前,为大王指明燕国宝藏之地。”荆軻再度起身请旨了。 嬴政冷冷看著面前的卖燕奸佞,好大一阵没有说话。 而荆軻始终气定神閒的保持著躬身动作,直到耳边传来一声“可”,他这才缓缓起身,手捧细长的铜匣慢步上了台阶。 暴君! 你的死期就要到了! 荆軻心中激盪,面上却没有一丝表情,他低头將细长铜匣打开,粗大的捲轴在王案上缓缓铺开…… 另一边,嬴沐眼睛死死盯著那捲轴的末端,五指缓缓收紧。 小黑似是察觉到了小主人的意图,身后晃动的尾巴逐渐停止,兽瞳清晰的看著小主人中指微微弯曲,指向了王案前躬身行礼之人。 那是小主人在日常训练时,让它准备进攻的信號! 小黑缓缓起身,兽瞳死死的盯紧小主人手指的目標,逐渐压低前身,齿缝间开始挤出了几声微不可察的呜咽声。 嗯? 就在一旁的扶苏忽的听到异象,顿时从一片震惊中惊醒,微微侧首看去,只见嬴沐整个人神情专注的盯著前方,大拇指已经按在了黑犬嘴套的卡扣机关上! 再看那黑犬,更是脊背弓起,浑身毛髮炸开,如同一团暴怒的乌云! 扶苏大惊:小弟,你真浑身是胆啊? …… 大殿侧边的情绪波动並未影响到秦王身前,嬴政扫一眼正在展开的捲轴,非但没有即將拿到燕国宝藏的喜悦,反倒是厌恶地皱起了眉头,昔日有传言称此人性子浪荡,行事风格与郭开之流的奸佞之辈颇为类似,看来流言果真无误。 “秦王请看,宝藏正在此处。” 秦王闻声,下意识低眉看去,顿时瞳孔一缩,倏地浑身一紧,那捲轴末处哪有什么宝藏地点,分明是一口森森匕首! 陡然之间,殿內局势悄然大变—— 那原本神態平静的荆軻眼珠绽出一抹犀利光采,只见他右手顺势一带,身形跃起之间,左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攥住秦王衣袖,右手匕首已经抵在秦王胸前。 嬴政的確没能来得及反应。 直到厚厚的衣袖被猛然拽住,那柄匕首闪亮刺来,他才依靠本能一声大吼,身形猛然一滚向后倒去,工匠精心纺织的朝服在瞬间被一股巨力扯开,绝袖之际,嬴政已在王案后滚出三尺之远。 “小黑,上!” 一声突兀的布帛撕裂声,与一道清脆的命令几乎同时在大殿內先后响起, 第15章 秦王·政(1) 群臣到现在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一声尖锐雄厚的犬吠便猛然在殿內炸响,群臣惊骇抬头,只见一道黑影如利箭般从殿侧急掠而出! 大殿中央一击不成,荆軻正欲追击,忽的察觉身侧呼啸成风,下意识扭腰举臂架挡。 下一刻,右臂猛地一沉。 他抬眼看去,却见一只黑犬已经压在了他的右边掩袍上,锋利的牙口更是直接朝他的手腕探去。 荆軻心中大惊,眼角余光又看到秦王已翻身站起。 一时之间,巨大的羞辱陡然涌上荆軻心头,不禁目露凶光,右脚后撤半步,左臂抡出一个大车轮,当空斩下—— 再不是去追杀秦王,而是要先解决这只碍事的黑犬。 一道碧蓝清亮的光芒闪过,黑犬腹部立即渗出一道暗红的血印,黑犬传出一声呜咽,隨即被一脚踹飞,但犬齿交错间,它终是记著小主人的命令,扯下一片袖布摔倒在陛石上,奄奄一息,临死也未曾鬆开。 孽畜!害我大业未成也! 荆軻暗骂一声,一脚將黑犬踹开后,不由分说再度持刀直扑嬴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另一边,虽说手忙脚乱甚是狼狈,但秦王终究躲过了最为致命的第一波突刺,而他自幼便是在危局求生的奇异少年,不论是自身胆略才具,还是骑射剑术都远超常人,方才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才仓皇躲避,如今回过神来,当即怒火中烧。 眼见荆軻被沐儿带来的黑犬暂时拦住。 嬴政心思倏地一闪,迅速甩开袍服牵制,丟了沉重天平冠,一身短打衣衫脚步更加灵便,伸手握住剑柄,手腕一抖,便欲拔剑刺去。 然而下一刻,手中回应又让他忽然一愣。 其实,这里秦王就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寻常秦剑的確应该拔出来了,但他此刻手里是特製的礼剑,剑身也比寻常秦剑长了一尺,剑格更牢靠,更是重达三十斤,所以慌乱之余,秦王竟然没將宝剑拔出,浪费了最佳的攻击时机。 眼见荆軻已经踢开黑犬,手持短刀再次扑来,嬴政来不及多想,带著利刃纵身跳下王台,在殿中粗大的石柱间飞快游走起来。 这时,大臣们才完全明白眼前的燕国特使竟是刺客! 丞相启、李斯、王綰等人率先做出反应,只是他们都未曾携带兵器,仓促之下,只能高声吼叫著扑过去追逐阻拦荆軻。 群臣一时纷纷惊呼效仿,殿中瞬间大乱。 不过须臾,整座大殿已经乱作了一团。 然而荆軻能被太子丹选中,力量或许不高,但敏捷身法的確远超常人,奔走之间顺手几次击打,躲开几个近身追逐者,坚持朝秦王杀去。 而秦舞阳? 早在荆軻暴露的一瞬间,他便被坐在后方,根本挤不到前面的数位秦国大臣围住去路。 “燕贼……” 一位老臣还想放几句狠话,只是刚开口便被一旁的武將打断,“跟这竖子嘮叨什么?某先要了这廝的脑袋!” 言语间,那武將已然猛然前冲。 周围群臣瞬间急红了眼,爭先恐后齐齐举起拳头扑打过去。 秦舞阳瞪著铜铃般的眼珠,自知死期將至,索性大吼一声,迎面朝群臣扑去,眾人瞬间扭打成一团,纵使秦舞阳气力非凡,在人群辗转腾挪,最终仍是被人群中一记撩阴腿加扫堂腿踹倒在地,隨即数人齐齐扑上,压得他动弹不得…… 殿侧,看著殿中嘈杂,以及那道在柱间游走的身影,扶苏依旧震惊,怀中却死死抱著四肢在空中扑腾的嬴沐。 扶苏死死抱著嬴沐,直到怀中挣扎力道减弱,他低头一看,只见两行泪水已在嬴沐脸上无声滑落,扶苏没说什么,只是抬手帮忙抹去眼泪后,掏出短兵將嬴沐护在身后,紧张地看向殿中那道仓皇的身影。 虽说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但少年扶苏思路还算清晰。 即便心痛小弟为那黑犬丧命而哭泣,但他也清楚,连群臣围堵都奈何不了的刺客,他们一个少年一个稚童,衝出去能做什么? 若那刺客情急之下,挟持他们二人垫背,又该让父王如何抉择? “小弟別怕,躲在阿兄身后……” …… 另一边,秦王在大殿中慌乱奔走,虽说先前有黑犬帮忙阻拦,让他先绕过了两道石柱,但嬴政所携秦剑太过沉重,期间又屡次尝试拔剑无果,实在浪费了太多时间;而反观身后荆軻却手提短兵,行动很是灵巧…… 如此一来,二人距离再次拉近。 恰在此时,殿前侍医夏无且转身恰好正面撞上荆軻,他下意识抬手,抄起隨身药囊照面砸去。 一股刺鼻的草药味直衝脑际,荆軻猛打喷嚏,期间又挥手隔开数人。 趁著这难得的时机,嬴政再度又绕出两道石柱。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殿外的赵高终於闻声赶来,只一眼便在纷乱人群中锁定秦王身影,见其行走间屡次拔剑无果,却始终坚持尝试,便明白君上心思,他深知人在紧张时思绪最是杂乱,最需要声音动作去引导行动,所以赶忙喊声提醒: “王负剑——” 隨著喊声,同样奔走灵动天下的赵高奋力扑向荆軻,二人很快纠缠在一起。 而在赵高尖亮的喊声中,大脑一片空白的嬴政猛然惊醒,心念闪动间,他学著少年练剑时的模样,左手將长剑一顺贴上背后,右手紧握剑格猛力一带……只听一阵金铁之鸣,一道青光闪烁,四尺长剑一举出鞘! 利刃在手,压抑的怒火瞬间奔涌而出,嬴政面沉如水,提剑回身。 “小高子!闪开!” 嬴政怒不可遏,十步处一声疾呼,猛然转身前冲,三步处劈出极其乾脆的一剑,呼啸成风。 赵高机灵无比,听到君上呼喊,突然一抬手推向荆軻,自己顺势倒地向后一滚。 荆軻被赵高推出一个踉蹌,眼角余光瞥见身侧寒光,自知躲闪不及的剎那,將匕首换至左手,將匕首丟掷了出去。 长剑横空扫过,一条胳膊血淋淋落地。 一击得手,秦王当即弃剑,顺势倒地一滚,那匕首险之又险地擦著他头顶划过,斩去一缕碎发飘落在秦王肩头。 第16章 秦王·政(2)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五尺开外的铜柱溅起几朵火花,匕首颤巍巍钉在铜柱之上,刀尖周围竟然立即晕起一片异色! “短刀淬毒!” 一声惊呼,群臣惊骇四顾,左右却不见秦王身影,赶忙一窝蜂快步上前。 “君上!”在地上打了个滚起身的赵高一声哭喊,慌慌忙忙地扑向了正在石柱下躺尸的秦王嬴政。 “哭个鸟!” 嬴政一脚踹翻赵高,翻身跃起,捡起掉落长剑,走到一身鲜血,以一种极具羞辱的姿势靠著铜柱等死的荆軻面前。 殿內,群臣激愤难平,开始有人喊叫:“燕国君臣背弃盟约,只派这廝提一匕首,便欲改天下之势!辱我大秦太甚!王上,发兵灭燕吧!” “灭燕!” “灭燕!” 许多声音响了起来! 嬴政却不再看群臣一眼,继续盯著气若游丝的荆軻端详了一阵,噝噝喘气冷声道:“足下杀我,確有猛志,然太过於短视……寡人许足下全尸而去。” 群臣面面相覷,皆是不知道秦王为何如此。 “君上仁慈!”赵高最是机灵,率先喊了一声,又俯首拜在秦王身前,大呼道:“秦王万岁!” “秦王万岁!” 群臣这才回过神来,呼啦啦跪成一片。 想通其中关键后,心中虽然暗恼自己没有这般反应,但再看向秦王,心中却无不升起滔滔敬佩神情。 这一次,他们算是对这位年轻的君主彻底心悦诚服了。 毕竟古往今来,遭遇刺杀生死之劫后,还许诺善待刺客尸首者,唯当今秦王一人尔!试问追隨这样的仁慈君主,他们这些臣子,又有什么理由担心展露才华后,因为失去价值而被清算呢? “……谢过秦王。” 荆軻也勉强挤出一个一句话,反正如今也没有力气改变坐姿,索性直接闭眼。 另一边,被群臣压在身下的秦舞阳瞪大了双眼,心中暗道:难道拼一把,或有全尸?念及至此,秦舞阳决定再拼一次……结局就是看著自己被赶来的甲士戳成了肉筛子,然后被乾脆利索地砍下脑袋。 落地时,死不瞑目。 而在大殿一侧的角落里,在扶苏的轻声安慰下,嬴沐一直低头望著瘫在地上的黑犬,光看侧脸,並未再表露出丝毫异样,心情也逐渐平復。 其实在秦王宫中住久了,最让嬴沐不爽的,自始至终只有一点,那就是无处与人交流的痛苦。 难道他能和雪她们说自己是两千年后的人?难道能和扶苏去说他被一纸假詔骗得自杀的结局?难道能告诉嬴政,他费尽心思建立的帝国,会在他死后三年內因二世昏聵,赵高弄权专政而土崩瓦解? 所以,这些年来,他虽然渐渐地习惯了如今身份,但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被困在一个幼儿的身体里,不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上,那都要经受完全不一样的体验,单论这个,那就比终点渺茫的『臥底』生涯还要让人绝望……他向內务府提出了豢养宠物的想法,无非也只是想宣泄情绪而已。 但现在,它躺在了自己的面前。 虽然早有预料,可当这一幕真发生在眼前,总归还是需要时间接受的……直到大殿內趋於平静,他终於嘶哑开口: “大兄,回去后我能吃鸡么?” 扶苏抬手拭去小弟脸上泪痕,温润轻笑:“好。” …… 黄昏时分,两道身影缓缓走进章台宫,正是秦王嬴政和大秦长公子扶苏。 穿过大殿,大厅內一块巨幅地图映入眼帘,画上指向各方势力的行军路线交错复杂,扶苏虽然看不懂,却也在第一时间驻足失神了。 秦王呵呵一笑,“等你行冠礼后,这决策说不定就由你来做了。” 面对秦王这番推心置腹,透著几分亲近,几乎明確了你就是下一任秦王的话,扶苏却只是一拱手,道: “扶苏,愿闻王教。” 嬴政微微愣神,最终却只是伸手拍了拍扶苏肩膀,嘆道:“这里除去我父子二人外,再无他人,无需如此多礼。” 扶苏轻嗯一声,恭敬地扶著嬴政在窗边一张大案前席地坐下。 嬴政伸手遥指殿中巨幅地图,道: “三十年前,秦赵长平之战落幕。上將军白起为秦国虑,將赵国四十万降卒尽数坑杀。此战过后,武安君威震天下,一时威望甚至盖过曾祖父。所以,曾祖父赐死上將军,同时屯兵函谷……虽然手段有些粗糙,但此举的確封住了六国的嘴,也震慑了人心。自我登位十五年后,秦国东出函谷关,再度征战天下。连年征战至今,韩赵既灭,楚已益弱,燕、魏自顾不暇,齐国偏安一隅,秦一天下指日可待。” 嬴政突兀冷笑一声,“所以我一直在忍,毕竟六国子民未来终究是我大秦子民,若是打狠了,该如何治理安抚,终究是个大问题。” 闻听此言,扶苏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 嬴政摆手止住扶苏,缓缓起身。 他转身眯眼看向扶苏,道:“只说眼下此事,我布下九宾之礼赤诚相待,可那燕国君臣却差使一刺客前来。若非沐儿在关键时刻放出那獒犬阻拦刺客,我此刻生死未知!你说,可是如此!?” 扶苏俯身大拜,那副姿態秦王看得分外眼熟,正是与朝堂上那些儒生一般无二:“父王……” “住嘴!”嬴政忽的一声爆喝。 扶苏戛然而止,只因为这是父王的命令,父王是令扶苏敬畏的父亲,也是对人对事明察秋毫的明君! 圣明的父王是不会错的! 嬴政倏地一脚踹开大案,袖袍哗哗抖动,怒声道:“寡人十三岁临位,斡旋朝堂几近二十年,既然燕国要战,那寡人便遂了他们的愿!寡人便要那燕王,亲手为寡人献上太子丹的头颅!” “父王。” 扶苏拱手一礼,踌躇片刻后终究还是开了口:“战端一开,定然致使大秦臣民疲敝,天下生灵涂炭。其中利害,还望父王三思……” “三思个屁!” 嬴政又爆喝一声,自己命都差点没了,眼前这个做儿子的却总想著天下苍生的安危,这实在是让年轻的秦王有些破防了。 第17章 兄与弟(1) 且说,列国伐交將近五百年,民眾又何来安寧之日? 若真要谈民眾安寧,那大秦统一山东六国,就此天下去了战爭,对於那些民眾来讲,那才是最大的安寧! 所以嬴政不由得恼了,可看著面容清秀,尚且年幼的扶苏,他又渐渐平静了下来,重新靠著坐榻大靠枕坐下。 “扶苏,父王不是说,你不该保持仁慈之心。若有此心,父王又何必將你送入儒家学士门下学习?父王是说,你身为长公子,虽说自身见识不可落下,但那些儒家学士所言真假,你也该自己在心里有个判定。” 扶苏重新跪坐在嬴政对面,將此事记在心里。 嬴政看向窗外,轻嘆一声道:“扶苏吶,鲜有人能一生顺遂的。纵是李斯尉繚这等惊才,也难逃人生跌宕。寡人今日之尊,是我秦人刀山火海,篳路蓝缕六世之余才有的。正所谓:布衣求暖,千金求安。所以父王最是惟恐一朝倾覆,令秦国万劫不復。既为秦王,六合归一已至极巔。此等功业,五百年列国爭雄也未尝一见。” 扶苏拱手称讚一声:“父王万年!” “不说这些。” 嬴政长吁一口气,沉吟片刻,道:“这里就你我父子两人,我也就直白说了。你学了这么久的儒学王道,那父王问你:若天下一统,该如何去管理如此庞大的疆土?该如何去管理心思不一的六国民眾?该如何去管理好似豺狼的四夷?” 一时间,大殿內陷入一片沉默。 这些问题,就是父王安排我研习儒家典籍,想要我从中明悟的问题么?听著这一连串的问话,扶苏心思闪动,他很想要和李斯尉繚等人一般,当场给父王一个方案,却始终觉得思绪上好似蒙著一层薄雾。 嬴政嘆息道:“扶苏吶,你未来要面对的比父王更难。正所谓,功成易收成难。这些都要你自己去想,你可晓得?” 扶苏俯身一拜,“父王,扶苏晓得了。” 经过这一番罕见却简单的谈话,父子二人心中各有所思,大殿一时间也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之中。 “沐儿回去后可曾哭闹?” 黄昏时分,位於咸阳宫建筑群最中心的章台宫,窗边桌案刚刚扶起,嬴政伸出手指拂过书简,却是突然转身问了一句。 扶苏言语间也沾染了几分雀跃,“小弟回去后,去內府库拿了几个陶犬俑,与那黑犬一同细心封棺埋葬。之后又差人將鸡舍清空,煮了一锅鸡羹分食殆尽。儿臣走时,他正歇息下了。” “用陶俑陪葬……倒有几分善心。既然沐儿想做大秦將军,这生离死別终究是要经歷的,早日看开对他有好处。”嬴政呵呵轻笑一声,心中倒也算是平静,他转头看向扶苏,罕见地认真嘱咐一句:“沐儿早慧,但早慧之人大都心思细腻,最容易偏激走上歪路。你身为兄长,平日里要多照看开导他。” 嬴政说这番话时,眼神中满是追忆,幼时,若非有阿母柔声劝导,恐怕也没有今日的他,没想到时过境迁,竟然在自己的子嗣中,找到一个性情相似的幼童……这何尝不是一种轮迴呢? 扶苏点头轻嗯一声。 殿內又是一阵沉默。 秦王等了半晌也不见扶苏主动问话,心里终究有些不快的,但旋即又被他以强大的精神压下去,他深吸口气,从怀里掏出几根竹简,递给扶苏,“这是大秦暂时可以调动的武將名单。你来做主,给沐儿寻个好先生,免得那小子整日胡思乱想。” “好。” 扶苏接过竹简,扫过后却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父王,这……”他这也不是对名单不满,只是有一个名字出现在了这份名单之中,实在有些令人震惊。 嬴政轻声道:“去吧,若真选好了就来说一声,我亲自安排。” “知道了。” 扶苏拱手,匆匆忙朝外走去。 出了章台宫,怀里揣著木简的扶苏脚步轻快,他看了眼昏暗的月光,想著也没有几步路,便未曾接过赵高递来的风灯,而是独自一人朝长公子府的方向疾步走著。 约莫盏茶功夫,道路上突然有一群人朝扶苏的位置呼呼哧哧跑了过来,他们远远地看见扶苏,堵住扶苏去路后,一群人加速疾驰过来,到了扶苏跟前数步外,等到看清扶苏模样,又乌泱泱的停下。 扶苏看著眼前十人一组的巡逻士卒,微微蹙眉,他们全副武装,手持木桶、断剑盾牌,甚至还有个拿绳子的? 眾人在扶苏跟前站定,齐齐拱手道:“见过长公子。” “你们这是作甚?” 听到问话,一个什长打扮的人赶忙走了出来,回答道:“是有內侍来报,说是看到膳食房那边有火光,小人们前去查看,免得有贼人夜间纵火。” 火光? 膳房? 扶苏沉吟几声,忽的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我方才从那边过来,並未看见有什么贼人纵火,你们先回去吧。” 眾人並未做出反应,在这座秦王宫內,保证秦王安全才是第一准则,更何况刚刚才发生过燕贼刺杀的大事。 这个时间点上,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没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前程去赌。 扶苏轻声笑道:“我今日课业繁重,错过了餔食时间,所以刚才差人去煮了些饭食。没想到竟然还是被那些內侍看见了,还惹得你们一群人跑这一趟。这样吧,你们去附近守著。若是真出了事,就差人来寻我。” “这……” 眾人面面相覷,最终视线匯聚到什长身上,想让他拿个主意。 什长依旧没动声色,他一直在思索该不该信,若是今夜章台宫真走了水,宫里事后追究下来,兄弟们恐怕都要受到牵连……长公子年幼,不清楚宫廷对待他们这些人的规则,但他还能不了解? 若真出了事,最轻也会被处以墨刑,发配酈山当劳工,哪可能真有见扶苏公子的机会。 他一头冷汗,低头问道:“公子可有秦王手书?” 扶苏也明白眾人心中顾虑,无奈之下,他更熟练地再度从怀中掏出了那份未被收回的书简,“此乃秦王手书,请过目。” 第18章 兄与弟(2) 什长接过一看,竹简上的王印在跳动的火光下格外显眼,下方也並未有库府印记,这的確是一份货真价实,拥有法律效力的秦王手书…… 什长鬆了口气。 他立刻走到扶苏身前,拿著那片竹简踅了回来,双手递给扶苏,“公子勿怪,实乃职责所在。” 扶苏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且说在那膳食房內,此刻,嬴沐正踩个板凳半蹲在窗边,偷摸探著脑袋朝外瞧去,看著远方逐渐离开的火光,回头压著声音催促: “走了走了。小山子,你能不能快点啊!” 这小孩子毕竟消化快,他一整天就早上吃了顿鸡肉羹,本来还想著硬气一点为小黑绝食一天,结果晚上饿得根本睡不著,只好领著韩山摸进了膳食房,想要偷偷起灶给自己贴几个饼子吃。 嬴沐够不著灶台,所以就坐在窗边放风。 只要有甲士从远处路过,他就会招呼著韩山先盖住火光,等甲士走远,再继续烙饼。 所以,什长所说的火光自是真的…… 听到催促,一旁的韩山也是满头大汗,他一手抓著用来压火光的木板,一手拿著火钳,听到小公子的声音也没抬头,只是极力抢救著火苗,口中低声喃喃:“公子莫急,莫急。这火要是太急,贴出的饼就不好吃了。” “那你快点。” “好。” 嬴沐揉著肚子,其实他也只是实在饿得受不了,这才发几句牢骚而已。 韩山忙活半晌,看著眼前重新燃起的火苗这才鬆了口气,他放下手中杂物,笑呵呵地放了几块乾柴进去,这才转身端过来一个乾果盘,“公子放心,再有一盏茶的功夫就好了。小山子都闻到饼香了。” “嗯……” 嬴沐抽了抽鼻子,果然依稀间仿佛有饼香传来。 嬴沐轻嘆一声,往嘴里塞了几颗果乾后,再次探头瞧去,见窗外乌漆嘛黑的根本没人,他又缩回身子,朝韩山的方向探出了手,只是结果有些出乎意料,这次没在第一时间摸到果乾,反而摸到了一只冒著热气的手…… “哎呀,小山子別闹。” 身后並未传来声音,而那双冒著热气的手也没有撒开。 嬴沐身子一僵,顿觉得大事不妙,他缓缓转过头看去,果然有一张熟悉的俊美面孔出现在眼前,韩山则是手捧著果盘,心虚的弓身退在了一旁。 “大兄?!” 嬴沐惊讶地看著眼前的扶苏,思绪纷飞……大兄不是被父王找过去训话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扶苏握著嬴沐的一只手,看著蹲在墙角,脸上写满尷尬的小弟,目光审视地从冒著热气的灶台扫过,看著对方眼里的那一丝尷尬,虽然自己没有责罚小弟的心思,但难得碰见这种有趣的场景,心中不免略感兴奋。 “你这小贼,先前不是很硬气么?” 嬴沐嘿嘿笑著缩了缩脖子。 扶苏將嬴沐从窗台上抱了下来,看向僵在一旁不敢说话的韩山,“去打一盏风灯掛上,摸黑起火,真不怕走水?” “唯。” 很快,一盏风灯高高掛在窗边,驱散了膳食房的昏暗,扶苏这才將嬴沐放在地上,拂去板凳灰尘后坐下。 双脚一著地,嬴沐就很有眼力劲儿地將果盘放在扶苏身边,跑到身后揉捏扶苏双肩,只是小公子自幼身体强健气力非凡,一通敲重锤鼓连扶苏也觉得有些受不了。 “行了行了,有你这么捶背的么?” 嬴沐哼哼道:“我这不是自己瞎琢磨找不到门道嘛……大兄,你说怎么办?” 扶苏伸手点了点他的眉心,没好气道:“独自一人瞎琢磨,还心情浮躁学不进去,倒是赖到我这里来了?自己说说,气走多少位先生了?” 嬴沐撇了撇嘴,嘟囔道:“那些將军整日就是让我绕著校场跑步,这能练出什么?” 扶苏暗嘆了一句心比天高,隨后低头从怀中掏出木简扔了过去,轻声补充道:“这位老將军可不一样,他不留恋战场,虽然对秦国颇有微词,但绝对是有识之士,父王这次有心为你安排,可要好好学。” 嬴沐有些诧异,“对王室都有微词?谁啊?” “自己看。” 嬴沐轻哦一声,低头扫视手中名单,少顷,喃喃出声,“怪不得这么大气性还能在秦国待著,原来是这位啊……” 扶苏道:“选定之后,自己提前做好心理准备,若是再將先生气走,可別怪我出手训斥於你。” 嬴沐收起木简,“那也没理由放著不学啊。” 扶苏笑了,“你確定了要跟他学?” 嬴沐点头道:“学。” 扶苏点头,没有鼓励,只是神情平淡地起身离开,留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话:“既然想清楚了,那我就寻父王去安排。” “嗯,多谢大兄。” 扶苏没有停下脚步,说道:“吃完了早些回去,莫要真走水了。” “好!” …… 三日后,秦国君臣重聚朝会。 秦王政头戴通天冠,身著玄衣纁裳,腰间白玉佩带掛一柄利剑,威严坐在王案前。 王案下方,除去丞相启、长史李斯、国尉尉繚与治粟內史郑国几位在国大臣有资格坐在王案左右的矮榻外,其余大臣只是分坐大殿左右。 “君上明察,臣李斯有罪!” 大会还未正式开始,李斯离席伏地,“君上命臣总摄大朝,却不料燕使乃诈表称臣,刺客暗藏而臣毫无所觉,以致君上身履危局。实乃臣失职之咎,伏请君上即削臣长史之职,以儆群僚。” 群臣个个神態严肃。 “莫非先生忘了?先生早就提过此事的,只是寡人当时不在意。”嬴政目光平静,轻声补充一句:“这也算给寡人提个醒,挺好。” 正所谓:人经事,事改人。 此番燕国诈秦称臣之事过后,也彻底让嬴政绝了效仿昔日周天子以王道虚德使天下诚服的统一路线,此刻,这位年轻君王已经认定:战车车辙中不存在旧时代的道德,但秦弩的射程却能够奠定新时代的秩序! 王道天下?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他秦国,要实实在在地一统天下!他嬴政,要实实在在地王驭天下! 第19章 礼拜武安(1) 秦王这一番话语,无疑是使群臣心中万般感慨的,有一个自己愿意承认错误的领导,简直爽爆了! 李斯听罢,更是感动地唏嘘流涕不已,俯首跪拜,叩谢王恩完毕,他这才继续以执事大臣的名义主持朝会。 且说大秦现阶段朝会的主要议题,自然是离不开对外战爭,不过这次在朝堂之上,却没了说选择其他国家的声音,就算是先前总有异议的臣子,也彻底统一了战线:把燕国这个蛇鼠两端的诸侯国先灭了再说。 而拋开保驾之功,公子沐將黑犬进入会场便是犯了大忌,纵然公子沐只是一三岁稚童,那也总是要给个说法的。 所以此番朝会,除去对燕战事,那便是对於公子沐、夏无且、赵高几人的封赏责罚了。 这一点由李斯提出,也没有哪位朝臣提出异议。 “那黑犬进入大殿,是寡人事先知晓,就不说了。”嬴政淡淡一笑,知晓二人进入偏殿全过程的他,选择性遗忘了自己当时的愤怒,而是给扶苏和嬴沐打起了掩护。 殿內,赵高侍立一旁,听到这话也只是默默点头。 “无论如何,那黑犬也算救了寡人一命,不也算功臣么?”嬴政眯著一双细眼环视群臣,轻声问道:“眾卿以为如何?” “君上圣明——” “侍医夏无且、公子沐,各赏赐黄金二百鎰,晋爵两级。至於那条黑犬……”嬴政沉吟片刻后拍案决断:“给那黑犬修个墓吧。” 他话音一顿,指了指赵高,继续说道: “赵高,內侍为官,到此足矣。” 嬴政第一次在群臣面前直呼赵高全名,以独有的方式承认赵高是秦国大臣,自此时起,大傢伙见了赵高,也要尊称一声府令了。 自此赏罚完毕,群臣也纷纷鬆了一口气,说到底,不论他们与赵高关係如何,这些大臣们都不愿意赵高能得到秦国爵位,大家虽然考虑的方向不一样,立场不一样,但这件事上,想法却是极为接近。 见嬴政转了话题,群臣也不在这种小事上纠结,开始了对燕方略的会商。 自此,秦燕国战,正式拉开帷幕! 正如嬴政当初所说,敢对他出手,燕国只会灭得更快! …… 翌日,数位大臣怀揣詔令奔袭各地,秦王依旧埋头处理著如山般的书简。 早食过后,王宫来了位奇怪的老者:不穿朝服,只穿了一身普普通通的麻衣,也不梳洗装扮,就这般散著头髮,带数位僕从扛著几个木箱,在秦王派去的赵高引领下进了宫,一路通行。 大约整小半个时辰后,軺车徐徐停稳。 见老者一副朦朧混沌未曾睡醒的模样,赵高只好上前將其背了下车。 “老將军,醒醒。” 老者伸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又揉了一阵眼睛,口中嘟嘟囔囔地说道:“终究还是秦王厉害啊,隨口一道詔令,便將我等挥之即来,弃之即去。” 赵高又气又笑,但如今已经到了秦王书房前,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恭敬地侧身拱手,將老者让在前面。 “老將军见谅,请。” 老者嗤笑一声,转身迈步向秦王书房走去。正在此时,那书房皮帘掀起,一道身著黑色斗篷挺拔伟岸的身影从屋內走出,迎面大步走到阶前站定,肃然一躬道:“寡人恭候老將军多时了。”话语间,嬴政已经大步下了台阶,看著老者满头华发,嘆息道:“世事跌宕,埋没老將军。寡人多有愧疚。” 老者一时愣怔又立即反应过来,故意收了笑,提高了那一口带著乡音的声调:“老夫可不敢当秦王大礼。” 嬴政好似未听到这番嫌弃,兀自伸出双手,扶住了老者。 “老將军入內讲话。台阶碍脚,將军稳步。” 老者颇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目光扫过周围的眾多侍卫,他终究没能硬气地对著秦王表达拒绝,只能抬脚跟秦王进了书房。 书房內摆设简单,几张大案按品字形摆开,王案之上堆放著如同小山一般的书简,码的整整齐齐。 嬴政將老者扶入侧案前入座,並未坐回王案,而是直接在老者对面坐下。 赵高轻步捧来了热茶,一切布置妥当后,一躬身轻步去了。 “寡人登位至今,倏忽將近二十年,也曾依稀记得老將军曾经何许风采。”剎那之间,这位年轻君主的眼眶便湿润了,“不想老將军年不过五旬,竟已白了鬢髮。” “我无秦王胸襟,自是老得快了。” 嬴政喟然嘆道:“昔日之难,是秦国对不住武安君。本来无顏请动白老將军,但幼子轻狂,从小勇武过人,更难得的是,对兵法战阵天生通晓一般,寻常將军教导不得。寡人別无他法,只能劳烦將军。若將军依旧心中有怨……” 话音一顿,嬴政站起来朝老者躬身一礼。 “寡人代秦国,向老將军赔礼了。” “这……”老者看著年轻秦王一阵沉默,良久,老者浑浊老眼內泪花涌动,点头应下这份差事。 “將军通达,寡人欣慰之至矣!” 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嬴政终於笑了,“若那幼子敢对老將军不敬,老將军只管打骂,只要不死,寡人不做过问。但也请老將军倾囊相授,为我秦国培育一位新兴战將,保大秦长治久安。” “白仲晓得。”老者粗重地喘息一声,拱手道。 白仲,大秦武安君白起之子。 自上將军白起自裁后,白家虽然依旧有些诸如用兵大家的美誉,但整体而言,已经处於半透明状態。 而白仲身为新一代的白家家主,这些年一直被迫呆在咸阳城里,四十几岁的老头了,这次如果不是大秦长公子亲自派人登门请他上课,又有秦王出面,而他也没有勇气拒绝,有父亲白起的前车之鑑,他是断然不会再帮助培养下一代秦国君王的。 只是他私以为自己上课的对象,是大秦长公子扶苏。 却没想到…… 秦王口中的幼子,竟然真的只是一个三岁的稚童! 第20章 礼拜武安(2) 此刻,白仲看著面前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娃儿,发现对方满脸的天真,那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夹杂著一丝期待和兴奋,如此可爱的稚童,再加上这稚童的身份,倒是让他的满腹怒气无处可发。 一转头,他看见一个端著果盘,穿著一身不合身长袍的內侍走了进来,就准备將怒气发到对方身上。 “谁让你进来的?难不成你想偷学我白家兵书不成!?” 正低著头的韩山被嚇了一个哆嗦,对著嬴沐和白仲扑通跪了下来,放好果盘后,就扬起两只手掌往自己两边脸颊上狠劲地抽了上去,“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小人只是想著给公子和白將军送些零嘴,死了也没有別的心思……” “什么生生死死的,太不吉利了。” 嬴沐一步上前,先是按住韩山肩膀,还不等白仲继续开口,拿起地上的果盘,故作嫌弃地朝韩山踹了两脚。 “去去去,別在这待著碍眼。” 韩山起身一溜烟逃走了。 这动作真是越来越快了……嬴沐目送著韩山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这才扔了颗枣干进嘴嚼得咯嘣作响,抬头看向白仲笑了笑。 “老將军来讲学么?” 且说武安君白起,这个名字不论是对老秦人,还是对后世人,绝对都是如雷贯耳的,而面对白起亲手写下的兵书见解,嬴沐又怎么可能不礼拜呢? 只不过扶苏早有言在先,最后能不能学到,需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但他现在一个三岁稚童,能有什么本事? 那就无非耍赖皮撒娇了…… 所以见白仲没有动作,嬴沐直接將果盘递了过去,厚著脸皮再度开口询问:“老將军吃么?” 而白仲虽然依旧沉默,但也没真端著架子,他伸手抓了一把果乾塞进了嘴里,算是勉强认下了这段关係,可以说嬴沐的这个台阶其实来的很及时,再这么僵持下去,他也担心白家將来会在秦国境內寸步难行。 嬴沐也不说话,只在幽幽微光中专注地盯著老者。 白仲见小嬴沐没有任何开玩笑意味,咽下果乾,满是皱纹的大手隔著衣物抚摸胳膊上的狰狞疤痕,沉默片刻,问道: “娃儿,凭什么让老夫教你?” “父王让我跟著老將军学,未来去做驰骋沙场的大將军。” 嬴沐放下果盘后盘腿坐下,“老將军放心,若是您传我学识,以后只要小子还在,天下就没人会瞧不起白家。” 白仲赞了一句好大的空话,沉默一瞬,他抬头望著嬴沐,神情古怪笑问道:“娃儿,告诉老夫为何要当大將军?有这大秦公子的身份,难道还不够你耍威风?” “身份那就是虚名,说到底还是靠別人,我也得自己爭气些才行。”嬴沐咧嘴笑著,拿过一截约莫两指粗细的短木棍,双手持棍靠蛮力比划了两下横扫千军之类的威猛把式,结果不小心將短棍丟了出去,被白仲一伸手稳稳抓住。 嬴沐打了个哈哈,也不觉得丟脸,反而乐呵呵的跑到白仲身前,“老將军好身手!可以教我么?” 见状,白仲心中不禁暗嘆:没想到这小公子气力不凡,这脸皮……更是不凡。 真不愧是王室子弟…… 老將军撇了撇嘴,接著只让嬴沐扎好马步,双手横握木棍,先站上一炷香时间,要求短棍两端不能落地,否则就算天塌下来,这个便宜徒弟都不收,结果那短棍在空中晃晃悠悠,竟然硬是坚持了一炷香出头。 此刻,白仲望著涨红了脸的小嬴沐,走过去捏了捏他僵硬发颤的四肢,嘖嘖道:“娘的,真捡到宝了。” 嬴沐打蛇上棍,躺在地上嘿嘿笑著叫了一声“师父”。 白仲的脸色不太好,看著面前的黄口小儿,纠正道:“秦王只是请老夫来给公子答疑解惑,还谈不上公子这一声师父。” 小嬴沐瞪著眼,一副听不懂你在说啥的表情。 “那先生准备教我什么?” 白仲脸上一阵青红,看著这张稚嫩的脸庞,突然生出一种浑然无力的感觉,沉默片刻,轻声道:“老夫只会……杀人,所以我来教你怎么杀人,怎么不被別人杀死。” 他本以为这句话,可以嚇到嬴沐直接放弃。 结果小嬴沐眨巴两下眼睛,竟然很快接受了这个安排。 “听著倒也行,那先从哪一步开始?” 嬴沐单手撑著下巴,沉吟片刻后建议道:“要不要先捉几只兔子之类的活物练胆?如果兔子太小不行,那就用羊?” 白仲有些怀疑人生的转过身去。 跟眼前这个小娃相比,自家那几个小皮猴子当年简直胆小如鼠。 到了最后,老將军並没有真让嬴沐用活物练胆,也没有直接传授嬴沐高深的兵法战阵,只是依旧让他每日在扶苏庭院的后院中跑步、爬行、翻滚、吃饭…… 白仲本以为这个锦衣玉食惯了的小娃起码会问几个为什么,再不济也赌气不学,然而嬴沐只是在刚开始的时候发了几句牢骚,被长公子寻去单独谈话后便沉下了心,一个月来可谓是风雨无阻。 期间王离在扶苏安排下与嬴沐同练,后来老將王翦来信,王离便回了频阳,到最后还是只有嬴沐独自一人在此地苦练。 每日拂晓就到僻静院中在泥地里打滚,每日餔食后又被韩山背著离去。 老將军彻底没了辙,只好捏著鼻子认下了嬴沐这个学生。 这也让白仲很是鬱闷的同时,又產生了几分好奇:嬴沐表现出来的不仅是意志,还有相当程度的服从性,莫不是这小公子曾经军中武將调教过? …… 这日清晨,嬴沐绕著院子墙角跑完几圈,喘了口粗气短暂休憩一会,又在空地上蹦蹦跳跳,嘴里哼著有规律的节拍。 一旁庭院阁楼走廊,秦王嬴政坐在一条木凳上,俯瞰后方院中,一览无余,手捧一只酒樽,盛放的却只是温水。 他身旁坐著白仲,微眯一双老眸。 嬴政轻笑道:“如何?” 白仲沉默片刻,“天生將才。” “只是如此?”秦王轻笑一声,眼底似乎有些失望…… 第21章 巧言戏说(1) 这段时间刻意刁难,白仲就是想让小公子知难而退,可没成想小公子不仅坚持了下来,还自己琢磨出了一套拉伸身体的动作。 这也让彻底白仲起了惜才的心思,暂时放下了心中芥蒂。 “秦王面前,岂敢妄言。”白仲捧著水碗,淡淡说道:“公子天资聪颖不假,但行事太过浮躁。” 老將军点到为止,嬴政也听出来话中的意思。 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军。 至於行事浮躁者?那能让你带兵,都算你有点背景。 嬴政起身看了片刻,转身朝门口走去,临至门口,这位大秦君主脚步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一眼天空,似是想起什么事情一般缓缓开口道:“老將军多年待在府中也不曾外出,想必都快要忘了咸阳盛景。有时间也带著族中子弟多走动走动,就算只是看看在咸阳生活的老秦人,那也是极好的。” 说罢,便是离开。 白仲一时恍惚,直到又一阵脚步声响起,他这才回过神,一口饮尽了手中清水。 扶苏手捧书简,同样一袭黑袍缓步走来,驻足栏杆前。 长公子同样看了片刻,手指扣在书简上,摩挲了一个来回,朝老將军轻声问道:“我也算通习君子六艺,听说武將征战沙场练得都是杀人技,讲求虽千军万马吾往矣,可这打滚如此狼狈,怎么就偏要多练?” 老將军嗤笑道:“世上敢於衝锋的武將很多,可喜欢横衝直撞的武將最容易丟命。上了战场,就算是天下最厉害的武將也免不了有落马的时候。沐公子天生神力不假,可到了那时,若舍不开面子,跟乡野村夫没什么两样,同样死路一条。” 他看了眼在尘土中翻滚的小嬴沐,继续说道: “这翻滚看似狼狈,却能在危急时刻教人活命,这些大道理,可都是生死关外转悠一圈的路上想的。” 扶苏皱眉道:“既然武將生死在战阵面前无甚区別,那为何天下武夫,还要爭一个天下第一?” 白仲不易察觉的撇头,角度十分轻微,轻轻摇了摇手中酒樽。 扶苏追问道:“难不成武將常与人好勇斗狠,就想要一个虚名?” 老將军轻嘆道:“长公子只知武將好勇斗狠,却不知那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若有个虚名在身,在沙场之上可比穿十层铁甲都要安全。” 扶苏不禁有些发愣了,对现在的他来说,战爭,只是书简上记载的笔墨而已,战场拼杀,那更是只知皮毛…… “还请將军教我。” 白仲低头喝了一口水,眼神有些古怪……近百年来,老秦人可谓是闻战则喜,也不知道秦王到底是如何教导的这长公子,难不成將来会有个不喜刀兵的仁善君主? 而且这长公子终究年纪尚小,看待问题还是太过稚嫩了。 白仲抿了抿唇,轻声道:“战端一开,將帅耗的那可都是心力,身体若是不够强健,还不等战爭落幕,自己恐怕先丟了半条命,又何谈战爭?”话音一顿,他突然嗤笑一声,看向场中,道:“不如做个衝锋陷阵的武將,自持武勇即可,起码不用劳心费神。长公子觉得呢?” 长公子细眯桃花眸,直直望著院落里灰头土脸的嬴沐,忽的朝老將军拱手一礼,“扶苏受教。” …… 自兄弟二人交谈之日起,嬴沐改了性子,始终任劳任怨,扶苏之后也时常来看,但每次观察片刻后便默然退走,而小公子那锦衣玉食好不容易养出的柔滑肌肤变成了小麦色,身体愈发健壮,动作越来越麻利,对力道的掌控也越发得心应手。 直至立秋时节。 白仲罕见没有提前守著,嬴沐也不在意。 他独自在院中跑完了三圈,照著记忆跳完体操,出了一层细汗,短暂休息一会儿,便紧锣密鼓地开始练起马桩基本功来。 断断续续来到日上三竿,嬴沐这才收功,爬上摆在一旁的木塌休憩。 春坐在小公子身侧,縴手揉捏,力道巧妙,嬴沐则是慵懒地靠著雪胸脯,看著面前空地神游天际。 直到雪二人有了起身动作,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公子”。 小公子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原来是白仲出现在庭院外。 “你们去给大黑餵些吃食,然后去膳食房催一下小山子。”嬴沐转头吩咐一句,起身跳下了木塌,朝白仲一溜烟跑了过去。 嬴沐蹭蹭跑著,小腿儿如风火轮般,停在老师身前,这才看到白仲这次竟然不是独自一人来的,身后还跟了两位年轻人,他压下心头疑惑,朝白仲一拱手,道:“老先生今日可是迟了时辰,弟子已经练完了。” 说罢,他这才微微歪头瞥向两张新面孔。 “公子勤快,老夫早晓得了。” 白仲哈哈大笑,他见嬴沐探著脑袋观察,也只是笑著抬手揉了揉嬴沐的小脑袋,便错开了身位,让嬴沐能看清些。 白仲点了点头,起身后,率先指向身后那壮硕少年,“这是老夫孙儿白愈。平日里最懒读书,只好抡枪弄棍,廝打使拳,也是个將种。我是他长辈,便想举荐他到你標下,將来做个护旗官。日后有功,也还图个进步。” 嬴沐眼睛一亮,只见此人生的六尺身材,膀大腰圆,燕頷虎头,年纪虽然不大,但確实是一个將才。 “大父……”白愈忽然哭拜在地。 白仲用手相挽,眼眶中亦是泪花闪烁,“好孙儿,老夫本来想著,你安稳一生也挺好,却不想竟在垂暮之年遇到了公子沐这般人才,终究不得如我意,如今给你换条路,莫要怪大父。” “孙儿不怪大父。” 白愈揉著眼睛起身,朝嬴沐一躬身,道:“白愈,拜见公子。” 嬴沐一躬身,算是回礼。 白仲再度指向了跟在身旁的青年,“这是老夫的侄儿白山,字子明。虽弱冠之年,其实马上马下,长枪弓箭,俱为翘楚,正好给沐儿做个陪练。” 嬴沐抬眼看去,只见那青年身高八尺有余,相貌雄毅。 果真是少年將军模样,就是不知为何一直细眯双眸,不拿正眼瞧自己…… 第22章 巧言戏说(2) 嬴沐朝少年回礼后看向白仲,小声问道: “先生,兄长双眼有恙?” 白仲轻嘆一声,俯身凑到小公子身边,压低了声音道:“老夫这侄儿,幼时贪吃赖著奶娘,虽未丧命,却伤了颈骨,便是往后伤好了,也留下了斜视的毛病,看人只像是瞧不起人一般,实乃无意之举。” 嬴沐嘴角微微颤抖,沉默片刻,却突兀地大笑几声。 “公子,何故发笑?” 白仲一脸不解的看向嬴沐。身后,白山白愈也面露怒色。 小公子解释道:“书中皆有言,古来成大事者,皆有异相。正所谓:今日之困,焉知非他日之资?兄长这双眼,斜睨眾生,我反以为妙。” “还请公子解惑。”此时听到小公子的解释,白山忽的站了出来,拱手行礼请教。 嬴沐也不含糊,拱手回了礼后,那小词便一套套的往外拽:“幼时遭难而不夭,此天不予绝路也;颈骨虽伤而躯干八尺,此天予之形也;形具而神不颓,睥睨之间自有傲骨,此天予之神也。他日兄长立於朝堂之上,斜睨而视,满座公卿,谁敢仰视?这分明是上天赐给兄长的威仪,何伤之有?” 天赐威仪? 白山心中的某根弦似乎被拨动了。 眾人沉默不语,视线齐齐落在了小公子身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白仲:有点意思。真是好一张伶牙利口,虽然年纪不大,但这说虚话收买人心的本事倒已经不低了。 白愈……表示,听不太懂,但好像说到天不予绝路,傲骨威仪,应该是夸人的吧! 白山:只因这双眼睛,我被族人私下詬病多年,但初见公子,却未曾因此看轻白某……叔父不是常说王室不近人情么,怎么感觉公子好像不一样。 嬴沐:本来就是凑数唬人的,若是说几句漂亮话就能收服一员猛將,那可值得很!让他站那里,我今天一句如鱼得水,明天一句如虎添翼,还不得把他哄成胚胎! 嬴沐朝白山微微一躬,“沐,待看兄长他日,以此斜睨之眼,睥睨天下。” 白山心中一惊,赶忙回礼。 “好好好!还是公子高明,我家叔叔什么都好,就是性子自卑了点,先前那些族人说我叔叔眼高於顶,我叔叔居然不动手,可把我气坏了。”白愈握著拳头激动道。 “阿愈,住口!”白山喝住了白愈。 “我这不是高兴么,公子,你可真是生了一双慧眼。”白愈低声嘟囔一声,看向嬴沐期盼道:“公子,可能看出我是否也异於常人?” 嬴沐並不接言,反而看向了白仲。 “公子畅所欲言。” 白山也想听听嬴沐还能说什么大空话,而白愈已经迫不及待的来到了嬴沐身前,半蹲著身子方便嬴沐观察。 嬴沐沉默了一瞬,目光在白愈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上逡巡片刻,他忽然嘆了口气,“你站直了。” 白愈一愣,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嬴沐往后退了一步,沉默片刻,轻声道:“骨轻而神躁,足捷而性浮。” 这话白仲听的明白,曾经是他给公子沐的锐评,只是这小娃后来改了好多……不过,也挺適合自家孙儿的,倒是不算一句空话。 白愈听的一脸懵逼,看向白山道:“什么骨轻,什么足捷的?” 就在这时,白仲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吾弟年少时亦为人轻之,你祖父谓其『勇猛有余,沉稳不足』。然每战必为前锋,陷阵夺旗,所向披靡。正所谓:天下事各有其用。有人適合做鞘中剑,有人適合做阵前矛。不懂便对了,往后会懂的。” 白愈愣在原地,半晌,忽然一把攥住嬴沐的手,眼眶竟有些发红。 嬴沐大惊,反应这么大,难不成自己说错了? “你比族里那些老傢伙强多了!他们只会说我毛毛躁躁,只有你……说我是衝锋陷阵的猛將!哈哈哈——” 嬴沐白仲白山:…… 嬴沐訕訕一笑,奋力抽回手,在后者衣摆上不动声色地蹭了蹭,眼睛一转,看向白仲笑道:“老师,不如今日与弟子同案而食?父王送来的肉菜面,还有一大堆呢。” 白仲略一思索,“那老夫便叨扰了。” “老师说这些生分的话作甚?” 平白得了两位武將苗子,嬴沐此刻心情也是大好,回身吩咐道:“春雪,你们去厨下给韩山说,晚上多添些饭食。” 二女答应下来,快步出去了。 嬴沐搀著白仲坐在木塌上,笑道:“老师且在此歇著,弟子差人先去搬张石案来。”说罢便朝外跑去。 “誒,你这娃!急甚了?” 白仲叫住嬴沐,指了指旁边如木偶一般的两人,“这不有两个恰好閒著的?你直接带他们走一趟就好。” 嬴沐好似恍然,招呼著二人朝外走去。 出了庭院,嬴沐行走间忍不住与两人攀谈起来,“两位兄弟,几岁了?” “我方才束髮。”白愈闷声道。 “我已加冠,如今二十一岁了。”白山轻声补充道:“而且公子官身,可不敢叫我等兄弟……” 嬴沐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掛著一个二级爵位,於是轻嗯一声后住了嘴。 他也不急这一会儿。 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了解这两人。 …… 晚霞將落之际,韩山终於將整治好的饭菜一样样端了出来,几个大陶盆摆满了石案:一大盆羊腿拆骨肉,一大盆豆饭藿羹,一大盆秋葵蒸饼,一大盆粟米饭糰,盆盆堆尖,直叫人看的口齿生津。 白仲也惊喜的打量著一个个大盆,咧嘴一笑:“这家常菜,美!在家里寻常都没有这份口福。” 两位少年直咽口水,听到这话更是连连点头。 嬴沐尚且年幼,即使坐在木塌上也比石案矮一截,无奈之下,只好靠坐在雪的怀里方便夹菜。 他叩著石案,转头招呼著春去拿酒,接著看向眼瞪得发直的两位少年,笑道:“这些可都是老秦人所爱的,放开了吃便是。” 白愈说了声谢过公子,便急匆匆地要下箸。 白山拦住道:“急甚了?公子和叔父还没动呢。”白愈尷尬一笑將手揣入怀中,一脸歉意的看向身旁师徒二人。 白仲默然,嬴沐也有些哑然失笑,但师徒俩都默契地没说什么。 第23章 雏鹰折翼(1) 稍倾,春带人搬来两个酒罈子放在石案旁,將煮酒的物件搬出来,加上木炭,点火,片刻后,酒香便在院中瀰漫开来,她一边斟酒一边笑著说道:“公子,这是今日长公子特地送来的清酒,口感柔和不醉人,说是正適合你们呢。” 这清酒虽然是上品佳酿,但对於白仲来讲,反正喝不习惯,索性只要了两壶热水,只不过老將军经过这么一个停顿,也难得开了句玩笑:“哪有什么不醉人的酒?那分明是喝的太少了。” 嬴沐嘆了一句:“哎呀,这酒是好,只可惜老师不饮,真是可惜啊!” 白仲很不给面子地嗤笑一声,学著小公子翻了个白眼,“若是换做米酒,老夫饮它一坛都不醉!”他乾脆调转身体,背对著小公子,眼不见心不烦。 白山二人一脸尷尬,左边是大秦王子,右边是家族长辈……二人交换了眼色,默契地眼观鼻,鼻观心,就盯著桌上的美食闭嘴不言。 嬴沐说了声那是,又道:“老师说的真是实话。平日里我也不多喝,不过今日重客来访,就应该喝个痛快。”说著,他捧起自己的小碗,轻笑著朝白山白愈二人叫道:“儘管喝便是。来!我干了!” “好!” 见白仲未在说什么,白愈二人也不再拘礼,两大一小三只陶碗当的一碰,三人同时咕咚咚饮了一大碗。 明月初升,將小庭院照的透亮。 三个小辈喝的痛快,吃的痛快。 老人也看的泪光闪烁,比自己饮酒吃肉还要陶醉。 …… 不过半个时辰,三大盆结结实实的主食一扫而空,两壶五斤装的果酒也十有八九都被白愈二人一扫而光。 嬴沐看了眼正在收拾石案的春,偏头在雪耳边低声吩咐几句。 雪只一点头起身匆匆离去,又很快捧著两件棉袍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几名內侍,將有些醉意的白山二人搬进了偏房。 春在庭院中铺好两张草蓆,垫上斗篷后,和雪远远候在庭院门口。 “老师,我扶您过去坐一会?”嬴沐小声问道。 白仲扫了一眼收回目光,看了眼石案上残留的痕跡又看向小公子,沉默片刻,点头轻声道:“那便坐一会吧。” “好嘞。” 嬴沐嘿嘿笑著起身,恭敬地將白仲扶到草蓆上坐下。 “嬴沐啊,说说,这些天可想好了要学什么?”白仲先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伸懒腰,这才揉著眉心朝嬴沐问道。 嬴沐沉吟片刻,缓缓说出了一个白仲没预料到的答案。 “老师,我都想学。” 听著小公子这好高騖远的稚言,白仲心中有些气结……你小子想了半天就憋出来这种话? “不论是分析战局,战法战阵,还是把握战机,我都想学。”嬴沐轻声说著,並没有注意到白仲眼神变化,其实换句话说,这本来也就是心里话……一连串说完,他神情肃穆地起身朝白仲深鞠一躬: “请老师教我。” 白仲眯了眯眼睛,身子朝后靠了靠,道:“嬴沐啊,虽然咱们接触的时间不长,但老夫能看的出来,你其实很討厌长时间思考,对么?” 嬴沐未曾反驳,诚实地点了点头。 有谁会喜欢长时间思考呢?都是生活所迫罢了…… 再者说了,孩子天性好动,他同样也是如此,身体里仿佛流淌著不安分的血脉,而他那来自资讯时代,快速接受过大量信息的灵魂更是杂念丛生,思绪时常飘忽不定,也幸得有身份加持,才活到现在。 不过这三年沉寂,倒也勉强让他適应了这荒芜时代。 “那你为什么还要学,当个武將不也很好?”白仲有些不解。 “是很好啊,但我想当战场上的棋手,而不是一枚浑浑噩噩的棋子。”嬴沐理所当然的说道。 但这句轻飘飘的话语,却好似触动了老人心底的痛楚。 白仲嗤笑一声,转过身去。 “请老师教我。”小公子依旧保持著躬身姿態。 白仲侧著身,半闔眼皮,他审视著眼前的大秦公子,眸里那点子精光倏地收拢,沉进眼白深处,最终只剩两粒灰星。 “小小年纪行事狂傲,心中贪念丛生,我如何信你?” 白仲不紧不慢地给嬴沐扣了一顶帽子,不等嬴沐出声反驳,便是话锋一转,道:“老夫將白山他们交给你,有白山他们护著,公子当个衝锋陷阵的武將,一样可以名留青史,这样不好么?”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等的就是面前这三岁幼童的咀嚼。 此刻,他表情十分复杂:嬴沐早慧,天赋异稟是不可否认的,但其未来到底是將星,还是秦王所期望的帅星,就看他今天的答案了。 另一边,嬴沐深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和这个时代的人不一样,他见证过工业社会变革带来的繁荣,同时他也是经歷数千年歷史洗礼的灵魂,厚重的歷史带给他远超这个时代的政治前瞻性,但雄图霸业下掩埋的血腥残酷,却已经深深刻印在了他的心底…… 嬴沐沉吟片刻,看著白仲那双闪烁著精芒的浑浊老眼,又缓缓吐出两个字: “活著。” “活著?”老將军再度重复一遍,语调平平,“那你说都想学,可知贪多嚼不烂?学的多,未必是好事。” “沐知晓。”小公子道:“先前我心情浮躁,气走了大兄安排的好几任老师。其实这些老师中,不乏有出身將门的子弟。其实这些老师的水平不算很差,起码教导我这个三岁稚童是绰绰有余的,但他们依旧走了。” 白仲不语,只把身子往里挪了挪。 嬴沐抿了抿嘴,声音低沉,道:“先生们讲《六韜》时,我把书简翻得哗啦响,结果把人都赶跑了。这几个月来,先生也並未真的教我什么,刚开始我也烦躁,但大兄说人无信不立。我就想著,不管最终结果如何,能强身健体也是极好的。” 白仲仍未说话,只把火盆往他那边推了推。 炭火噼啪,爆出几粒红星。 “老师,我如今想通了!”嬴沐跪下,目光灼灼的看著老者,“还请老师教我!” 第24章 雏鹰折翼(2) 白仲终於抬手,按了按那颗小小的髮髻,声音轻得像嘆息:“从明天开始,每三日听我讲课一次,不许问,不许动,只许听。” “是。” 公子恭恭敬敬地正式一礼。 正在此时,火光忽的映入半抬起头来的嬴沐双眼之中,漾出一种很奇妙的光泽。 白仲心头微颤,只觉得小公子的这双眸子此刻十分妖异。 且说白仲这一生,壮年时跟隨父亲征战沙场,当年秦赵长平之战,他亲自下达的將令少说也坑杀了赵国上万士卒,若论罪业,他这种人才是註定要下地狱的人,但为什么看著眼前的小娃娃,却会禁不住地害怕? “我不学杀人技么?”嬴沐忽然问道。 “不学,”白仲摇了摇头,轻嘖一声道:“老夫教你什么,你学什么便是,哪来那么多废话?” “可老师当初说过,只会教我杀人技……呀!” 还没等嬴沐说完,白仲就给了嬴沐一记暴栗,面对此等『暴力镇压』,小公子捂著脑袋一脸不服,低声囔囔著要向秦王告状。 白仲呵呵笑著,“秦王早已言明,只要你不死不残,他不过问。” 这次嬴沐真的闭嘴了。 前世家长给老师说这话可能只是客套,但这个时代么,只能说懂的都懂,反正绝对不是一句空话……强势的爹,仁善的哥,狠毒的弟,縹緲的未来,还有破碎的他……嬴沐在心中暗自轻嘆,只觉得自己命苦,未来一片黑暗。 二人又閒谈了一阵,白仲这才晃悠悠地起身,膝盖发出两声干豆裂壳般的脆响,嬴沐赶忙起身,双手扶著他往屋里走。 月光下,白仲牵著他的小手往屋內走去,一高一矮两个影子落在地上拉成长长两截。 白仲看了身旁尚还有些失落的小脸一眼,“你年纪小,很多事情都不懂。但你也要知道,像你这种王室子弟,在以后可能会面临许多的阴谋与伤害,有时候你那些廉价的同情心,往往是杀伤自己的利器。” “嗯。”嬴沐鼻子里嗯了一声。 踏上石阶,白仲忽然问道:“你现在才三岁,连筋骨都没打熬好,学杀人技太早,先把站桩弄明白。” “是。” …… 秦王政二十年,农历六月二十四。 大秦十七公子嬴沐与白家家主白仲拂晓动身,白山白愈隨行,带领百余轻骑浩浩荡荡从咸阳南门而出。 年幼的嬴沐开始跟隨白仲学习关於判断战场的知识,在之后將近两年时间內,小公子驾车出行,在白仲的带领下翻山越岭,在大秦境內,不仅是去找那些山地、水网、高地这些战场地势,也算是小公子第一次真正亲眼见识了属於这个时代的人间疾苦。 这一年,嬴沐五岁。 暮冬初春,大秦境內罕见地飘飘洒洒扬起一场大雪,渭水平川被白雪掩盖,河谷山口更是被尺深的厚雪覆盖。 雪停,融雪之日更是酷寒,尤其是咸阳城外,午时的凉风仍旧寒冷刺骨。 咸阳城南的一处高坡风口上,却有一个人久久站立,任寒风吹的他长衫啪啪作响。 一丈之內,只有一位少年默默地守候著。 十丈之外,两辆马车候在一旁,一架头顶六尺华盖,另一架軺车倒是平淡无奇,旁边便是府令赵高,以及一位魁梧將军领军的数百铁骑,眾人如同木偶般站在低洼处,默默地注视著自己的君王。 嬴政已经这样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个时辰。 然而三十五岁的君主以及十二岁的长公子却仿佛都没有察觉,只是遥望著已经淹没在厚雪中的东方远山。 “父王,扶苏临行前真能见小弟一面?” 扶苏来到嬴政身边看著他。 嬴政看著四周的景色,站在这里,依稀还能够看到咸阳在视线中逐渐清晰,不过今年这临春一场大雪,现在外面已经没什么人了,“白老將军早已递交信笺,算算时间,正是今日不假。” 自去年太子丹之首被送入咸阳,燕国君臣北逃辽东,已经算是名存实亡。 现如今,大秦兵锋直指楚魏,几乎相当於明牌,他秦国这次不再是之前那般小打小闹,就是直接奔著灭国去的。 但楚魏皆强国,还有盘踞富庶齐地的齐国,自然不会引颈受戮。 所以这两年来,他让原本常年戒备森严的大秦王宫在年关时间內故意放鬆,但內紧,就是专门勾引齐魏楚三国派来的满腔热血的刺客。 也或许是燕国这一战打的太狠太快吧……自去年秦国屯兵边境,到今年年关时,或许是荆軻刺秦的消息传开,咸阳宫竟然引诱了大小將近十批不速之客,一顿关门打狗后,第二天拖出去剁了餵狗的尸体就有百来具。 孰料就在嬴政在身边布下重重侍卫之时,那些贼人疯狗却突然改变了想法,將目標放在了那扶苏这些大秦公子的身上。 短短一个月內,宫廷內秘密处理的王子公主的尸首便有四具了! 对於此番来势汹汹的针对,秦王却忽的想起嬴沐走之前被他驳斥的请求:让扶苏也隨军出去游歷……所以此番让扶苏北上,三成是让他躲一躲,七成倒是为了让其提前適应军队生活,提高扶苏在军队中的威望! 十二岁小么? 当真不小了。 …… 苍茫的原野瀰漫著萧瑟寒气,渭水河面明亮的波涛早已化作坚冰,太阳带来的些许暖意在寒风中消弭,秦王轻声道:“扶苏啊,你身为王长子,自幼通习秦法,愿意为父王分忧是好事。但要做秦王,也不能完全不通权谋之道。” 扶苏点头嗯了一声。 “去了九原,好好听蒙恬的话。蒙恬是沙场宿將,也是为父好友,你好好跟他学。將来你坐镇咸阳,有沐儿替你衝锋陷阵,加上父王为你留下的朝堂班底,即便父王死了,只要老秦人不乱,那大秦也乱不了,散不了。” “父王——” 兴许是扶苏如今还太过年幼,而秦王的话也比平日要多上许多,面对秦王如此淳淳教诲,扶苏扑拜在地痛哭失声了。 第25章 秦风 “哭甚!?起来!” 嬴政將扶苏扶起,抹去他眼角泪花,沉默一瞬,他忽的噗的笑了,伸手重重拍了拍扶苏尚有些单薄的肩膀,“行了,这有甚好哭的?算算时间,沐儿应当也快要回了,你这做兄长的哭哭啼啼,若被沐儿看到了,岂不被他笑话?” 这话果然有用,扶苏逐渐止住呜咽,拱手道:“扶苏尊令。” 嬴政欣慰地笑了。 时光流转,残血夕阳透过沧桑的山,披在父子二人的身上。 嬴政忽的开口,声音醇厚中正,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自信,“这小子出去野了两年,终於捨得回来了。” 扶苏猛地抬头看去,却只依稀瞧见头顶闪过一点影子。 稍顷,那影子倏地放大,化作一只玄鸟掠过天空,从迎面的东南转向咸阳城方向,引得坡下的武卒纷纷抬头去看…… 扶苏兴奋地前冲几步,麻利的从怀中取出一截毡袍缠在右手手臂上,再將拇指食指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嘹亮的哨子,然后就將手臂与地平线持平抬起,大黑盘旋几圈落下,甩去羽翼间沾染的水分后,朝扶苏一声唳叫,似乎是在打招呼。 扶苏一脸惊喜地伸手摸了摸那黑羽,遥遥看向了远方。 另一边,嬴政只默默看著。 大概盏茶功夫,大地毫无徵兆地轰鸣起来,正在坡下的赵高猛然瞪大眼睛,领著士卒便要上前护卫,却被嬴政抬手阻在坡下,只好捧著一把铜剑四处张望。 只见雪地平原处衝出一群铁骑,绵延成两条黑线,仿佛没个尽头。 当先一辆宽大的马车,身形略微佝僂的白仲老將军做了马夫,驱使著两匹五花马並肩拉动马车。 马车之后,身形较之前更加壮硕的白愈双手脱韁而行,肩挑一支三丈有余的长矛,长矛上挑著一面迎风猎猎的秦军大纛旗,身后百余铁骑人手一支两丈长矛,每支长矛上都挑著一缕细长的黑幡,黑茫茫如泥龙入海。 铁骑之后,白山倒提一柄鑌铁长枪,领著近五百不似步卒的步卒。 说是五百,其实只有四百左右数目的人算是青壮年,有近百老弱妇人夹杂其中,艰难跟著队伍向著这边挪动。 在军阵之后,那便是大大小小近十架运送輜重的马车相隨了。 百余精锐铁骑前进速度並不快,当军阵看到代表秦王的玄色旗帜后,佇立在軺车之后的一名骑卒喊了一声秦王万岁,身后数百步卒便开始唱起了秦风,起初还有些杂乱,但很快调整过来,声音逐渐变得整合。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关山呜咽,山坡下的军卒也不由得放声高歌,漫山遍野万眾呼应的秦风,最终在田野间匯成一句老誓:“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嬴政父子二人眼眶微微湿润。 可当军阵缓缓在结冰的河道前停住,看著那些双手脱韁执矛,身形依旧平稳的骑卒时,嬴政眼瞳却是猛的一缩。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他虽然不算骑將,但也算是弓马嫻熟之辈。方才这些骑卒化动为静所展现出的嫻熟,已经远远超出一般行伍的范畴,再看那一手控马一手持矛的嫻熟动作,即便比起大秦最精锐的铁鹰锐士来也不算差了。 嬴政不禁有些疑惑了……当初嬴沐离开时带著扶苏一番软磨硬泡,他的確在无奈下给了一曲建制,但他记得带走的也只是刚学会控马的百人新兵而已,怎的短短两年,变化就可以这么大? 而且看这情况,谁能告诉我,骑军后方那多出来的五百无甲步兵,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就是白仲所说的惊喜? 就在秦王心中渐渐盘算之时,河对岸,白仲架著马车破冰而出,两匹五花马带著马车跃上高坡,在秦王面前稳稳停下。 “白仲见过秦王,长公子。” 白仲朝二人拱手见礼,话音未落,身后车帘便是一掀,钻出个小小的身影,雪狐风帽几乎盖到鼻尖,只露一双黑漆漆的眸子…… “大兄!” 童音尚带稚气,身影却已在风里扯成一线,直直扑进扶苏怀中。 嬴政朝白老將军拱手示意过后,就立在两步之外未曾不开口,只垂目打量幼子:身量仍不足六尺(125cm),腰间却已佩得动白仲送出的小小铜剑;鹿皮靴面磨得发白,靴筒里还插著几块散开的竹简,隱约可见“江水”“渡津”字样。 扶苏张开氅衣,將大黑放飞的同时,把雪团似的小人稳稳接住,整个裹在怀中。 “小弟重了不少。” “吃的不差,自然重了。大兄等多时了吧?耳朵都冻红了,来,我给你暖著。”嬴沐挣出一只小手,呵了口白雾攥进掌心,去够扶苏冻得有些泛红的耳垂。 果然,入手冰冷。 一句话,扶苏眼眶便红了。 另一边,看著这兄友弟恭的场面,这位朝堂强势了半辈子的秦王竟有些眼眶湿润,他悄悄偏过头,喃喃自嘲了一句:“这风大的,吹的雪粒乱飞。”身后风氅猎猎作响,像玄鸟张翼,把两个儿子都笼在影里。 长公子笑的温和,將嬴沐放下后,自然地抹去他额前碎发上掛著的雪粒,“来,给大兄看看高了没壮了没。” “咦~大兄还当我三岁小童不成?” 嘴上是这么说,但嬴沐还是站直了身体。 扶苏比划了一下个头,轻笑道:“小弟高了,也壮了不少,真好。” 和扶苏寒暄了几句,嬴沐这才朝秦王端端正正行了个军礼,脆声道:“秦公子沐,见过君上。” “你小子……呵,免礼!”嬴政哭笑不得地上前拍了拍嬴沐肩膀,这才抬眼看向远处的军阵,轻声问道:“白將军教了你什么?” “父王不知道么?” “不知道。”嬴政语气平淡,表情也没有一丝异样。 嬴沐却是眨了眨眼睛,这是真当我还是三岁小孩子啊?师父刻竹简记录时,那可是当著我的面刻的! 上面写的什么,我不知道么? 第26章 叠代 纵然心中不忿,但看著嬴政逐渐眯起的眸子,嬴沐还能说什么?当然是:“山川为书,风雪作笔;先识天地,再识人心。” 嬴政再问:“天地如何?人心又如何?” “仰赖父王如天之德,和朝臣实心做事,天地尚安,人心可定。”嬴沐轻笑著说了一句,转而肃穆道:“去岁关中雪灾,再加上和赵国的战事,天地间自然儘是血色。但日后天下皆为秦土,皆可为阵。人心虽杂,日后皆为我大秦儿郎。” 嬴沐说的是諛词,身旁所有的人都能听得出来,但不管认可不认可,他们都是一片肃穆的表情。 谁不知道,这位秦王一向最厌恶臣下讲空话了。 但在此刻,嬴政却不想计较。 幼子外出归来,说些好听的討他欢心,难道还不成?所以他脸上露出和善笑意,比著大拇指赞道:“彩!好一个皆为秦土,皆可为阵!” 见嬴政没再细问,嬴沐鬆了一口气,这才抬眼看向扶苏。 他知道大兄扶苏马上就要前往北地了,那里是真正的军营,需要直面残暴的匈奴……但对於嬴沐来讲,让扶苏远离儒家那些理想主义者,更早地接触现实的苦难世道,或许比继续留在咸阳要好。 “咚——” 就在此时,雪原之上忽的传来一声鼓声。 扶苏轻嘆一口气,俯身把嬴沐抱离地面,嬴沐回头,只见山坡下的铁骑簇拥著马车如黑潮漫上坡来。 “父王,时辰差不多了。” 嬴政轻轻嗯了一声,替嬴沐系好颈间丝带后捞入臂弯,又单手解下自己身后大氅,反手披在扶苏肩上,轻声道: “去了北地军营,自己要小心,记得为父说过的话。” 扶苏点头,隨后又看向嬴政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父王,扶苏去了。”话落,他转身上了马车。 嬴政伸手替登上马车坐定的扶苏正了正风帽,指尖在狐毛里摸到一层细雪,细细揉搓下化作一团水,他竟不觉得冷,只觉那雪粒像极了自己二十年多前在邯郸为质时,偷偷攒下的第一场雪。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目送著三百铁骑护送马车远去北疆,秦王轻声呢喃一句老誓,缓缓呼出一口白雾,雾气升腾,落在云上,飘往天边…… …… 茭白的月光,散落在被雪覆盖的关中平原上。 待到扶苏车驾远去,秦王便將一队护卫甲士和赵高一班人等统统留在了半坡处,只单臂圈著嬴沐,翻身上了马车,在白仲高超的驾驶技术下,马车踏过冰面,到了百名骑卒阵前一处空旷高地,嬴政掀开窗帘瞧去。 百余黑衣骑兵列队在雪原上,听不到一丝喧譁,只有后方步兵军阵中隱隱传来几声忍受严寒的抽气声。 还有就是风掠过关中平原低沉的“呜呜”呼鸣声。 望著眼前还算看得过去的军容,嬴政轻轻点头,他习惯地闭上了双眼,听著嬴沐在他身边小声嘟囔著: 两年来,嬴沐在路上陆续捡了数千人,白仲或是为了锻炼他的统帅能力,或是在他的软磨硬泡下才勉强同意收留。 而这些人或是为了一口吃食活命,或只是为了他口中虚无縹緲的赦免承诺。 但无论如何,他们跟隨於他,两年来陪他一同风餐露宿。虽然说在进入咸阳之前,原本数千人的队伍,人员就已经减至四百余,但能走到这里的,大都已经能算是他应对未来乱世的底牌之一了。 纵然以白仲操著那毒辣的眼光看了两年,到最后也只是捏著鼻子说他孩子心性,除此之外,別无他言。 一番说罢,嬴沐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两年来,这些人身上的兵刃、吃穿用度都由他操办,即便没碰甲冑,当初因护卫有功得到的两百鎰黄金现在也已经花去了半数。 总的来说,他觉得自己养不起这支军队。 而且想在眼前这位秦王眼皮子底下养几百人的军队,这话单是说出来,本身就带著几分滑稽了…… 嬴政眼眸微眯,看了眼如小狐狸般的嬴沐,心中升起几分玩味,他盯著窗外军阵片刻,忽的冷哼道:“我看你真是有些不老实了。” 嬴沐瞪大了双眼。 稍顷,他抿了抿唇,无奈承认:“父王,这些人的確大多是亡人家属。但落草为寇並非他们本意,实在是大秦律法甚重……” “好了,不用说了。”嬴政及时出声打断嬴沐的危险发言。 再说下去,就要犯秦法了。 看著那双灵动的眼眸,秦王暗自轻笑,沐儿果然与其他孩子不同。 若换做其他公子公主面对方才相同的情况,就算是扶苏那个犟种,在这个年纪不也是紧张不已? 但这小傢伙居然还敢和他解释……何其有趣。 “秦为法治之国,用人之道明朗,只要恪守秦法,无论所持何学皆可用。”嬴政將身子往后靠了靠,伸手去桌上握住一杯早已茶汤凉透的陶碗,放在唇边吹了吹,並没有喝茶解渴的兴致。 他轻声问道:“自己说说,到底带回多少人?” 嬴沐只轻吟一声,便选择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去年返程时闹了雪灾,无奈下將二百余人安置在三四里外一片荒凉村落里。加上十辆马车上还挤著三十四个孩童,如今实有六百四十八人了。” 嬴政轻嗯一声,低头望向陶碗……其实对他来说,不论六百还是六千,意义都不大,除非是將六千换成六万。 只是嬴沐救人这件事本身大有说法。 至於说法在何处? 恰恰就在这支队伍大多都是身无完衣,屋无片瓦,乃是天下一等一的贫苦之人,而嬴沐有心救他们,恰好说明他是能够做到体恤底层庶人的……若此时天下局势趋於复杂,加上沐儿本身的聪慧,只要稍加培养,那绝对是一名合格的继承人。 但正所谓,国乱求贤,国安求稳。 如今天下局势正在趋於平稳,他选取继承人的规则便不再是追求贤能,反而应当偏向標准最明確的嫡长子继承制。 所以,他如今担心的唯有一点,倘若扶苏始终领悟不到权谋的本质,又该如何压住手握重兵的嬴沐? 第27章 谷间风起(1) 秦王抬头,看著掰著手指不知在筹算何物的稚童,手指下意识地轻拂过鬍鬚,声音平淡,叫人听不出喜怒:“我大秦自商君徒木立信时起,推行法治百有余年,使国强,使民富,使俗正。秦法威力昭彰,当今韩赵燕三国尽灭,然魏楚齐三国仍存,天下尚未归一,此刻父王若为你免去其责,岂非乱我老秦人根基?” 一连串被扣上好几顶帽子的嬴沐故作愣怔,一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模样。 可秦王的脸说变就变,嚇唬道:“这些人都是亡人家属,依秦律当罚连坐服刑。他们躲避秦法落草为寇,罪责更甚。” 嬴沐嘴角微微抽搐,头沮丧的低下。 “那他们……”岂不是白带回来了? “其实父王並不是责怪你,可是沐儿,你这次真是给父王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吶。”嬴政轻嘆一声,声音又柔和下来,“你给父王透个底,將来你大兄扶苏做秦王,你心中可会生出不忿?” 嬴沐:!!! 父王,你是不是在誹谤我啊!?谁能给您出难题啊? 其实,要说嬴沐是否想过自己当皇帝?那自然是想过的,毕竟身在皇家,秦王又不设王后,严格来讲他也是嫡子,自然是有资格的。 但这想法,嬴沐很快便放弃了……一来嘛,是因为他性格使然,说不定刚有能力,他就沉迷美色不可自拔了;二来嘛,即便他当了皇帝,他也只想当个昏君。像嬴政那样,每天五点不到就要起床,批奏摺批到深夜,然后睡不到六个小时? 没苦硬吃,那不是有病么? 是春的身上不香,还是雪的身子不软? 所以说,当皇帝这条路,早在一开始,便被嬴沐打心底里唾弃了……而且事实上,若不是按照正常歷史走下去,最后的结果是胡亥登位,自戮满门,嬴沐早就躺平过起小富即安的生活了。 那么回到眼下,要说嬴沐刚才还只是沮丧,那现在便是惊悚。 歷朝歷代王位更迭,太子都死了不知道多少位了,一个王子算什么?真要让眼前这位主儿起了疑心,他能有几条命够砍的? 思及至此,嬴沐连连摇头,如倒豆子般,一口气將自己真实的內心想法说了个清楚:“父王笑言。对嬴沐来讲,大兄登临王位理所应当,岂会有不忿之说?而且儿臣本身就不喜欢那王位。” “哦?”这下轮到嬴政有些发愣了。 嬴沐掰著手指给嬴政分析道:“坐在那位子上,整日不仅要面对数不尽的书简,还要维持朝堂势力的相对平衡……这生活太累,太苦,儿臣不喜欢。” 嬴政一愣,先前没想过,现在听到这话,怎么还觉得有点道理? 不是,寡人的日子有这么惨么?秦王短时间陷入了怀疑……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眯著眼发出死亡拷问: “那你可知多少人为了这王位丟掉性命?” “跟儿臣有何关係?”嬴沐白眼道:“儿臣就喜欢在外面肆意纵马驰骋,在家中子孙绕膝,这样的日子才是儿臣所追求的。” “你就这点念想?” “那倒也不是,现在还有那个。” 嬴沐指了指窗外,看著嬴政耍赖道:“父王,他们可是我用了两年时间,好不容易才凑齐的。回去后,他们还能跟著我不?” “呵~” 一时间,嬴政对嬴沐这番小儿作態又气又笑……作为父亲,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孩子出去一趟,到底是从哪个乡野鄙处,学了这么些不咸不淡的俏皮话;但他同时也作为秦王,只觉得有些如释重负:胸无宏志,总好过王位动盪,再者说了,秦国王子做將军的先例多的很,也不差沐儿一个。 至於这些人…… 秦王视线扫过眾人,语气不悲不喜:“只要你能证明他们的能力,他们便归属於你那一曲的建制了。”作为一位务实的君王,此刻的嬴政已经在心中盘算,想著如何將嬴沐的练兵之法收入囊中,然后给楚魏两国来一记狠的了。 他循循善诱道:“若能力出眾,这些人不仅能够免去身上的罪责,我还能亲自帮你完善这一曲建制。” “真的?”嬴沐双眼放光,“那我能亲自选人么?” “那不行。” “……也行。”有总比没有好……嬴沐接受的很快,“那父王要是反悔呢?” “君无戏言。” “好。” 嬴沐呲著牙笑了片刻,这才收了表情小声问道:“那父王…我要怎么证明他们的实力?总不能让他们和父王的护卫打一场吧?” “那叫叛乱。”嬴政瞪了嬴沐一眼。 “哪有那么严重……”嬴沐撇嘴,小声嘀咕一句,想了想,乾脆一拱手道:“那儿臣请听王教!” 嬴政伸手揉了揉眼睛,有些疲累的靠在窗前,伸手將窗帘挑开,怔怔望著窗外整齐的军阵轻轻摆手,“隨你吧。” 嬴沐沉吟片刻,忽的眼睛一转。 “那父王可要瞧好了。” 略显稚嫩的话音在车厢中还在迴响,那小小的身影已经出了马车,路过白仲身边时,他止住身子向白仲笑了笑。 他知道,眼前这个老头当初教导是很不情愿的。 但这两年里,自己跟著对方走遍穷山恶水,这位老人的淳淳教诲可谓是尽心尽力,他觉得和对方虽是师徒,却更似忘年交。 嬴沐躬身一礼,隨即从鹿皮靴筒中抽出几沓羊皮纸,递了过去。 “师父帮我。” 白仲微微偏头看著眼前这个亲手调教了两年的弟子,隨后轻轻將那几张嬴沐当宝贝藏了一年的羊皮纸收好,珍而重之地放入怀中。 且说此时的白仲,灰白的鬚髮杂乱无章地散披在肩头,一身麻布锦袍皱巴巴地掛在精瘦的身架上,若非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荡漾著明亮智慧的光芒,只怕谁也认不出这是两年前的老將军。 “去吧。”他轻轻挥手。 “嗯。” 看著嬴沐跳下马车,白仲转身进了车厢。 白仲拱手见礼后,坐在了秦王对面。 嬴政抬眼打量著更显老態的白仲,一时间眼含热泪,轻嘆道:“老將军以为,沐儿当今如何?” “只需稍加歷练,便可为大秦立邦定国了。”老將军口中的嬴沐的未来不可谓不高,想到这两年来连续传来的暗报,秦王骤然之间对白仲这位老將有了前所未有的一种认知,目光中也第一次流露出对这位老將军真诚的钦佩和感动。 第28章 谷间风起(2) 白仲低垂著眼眸,只是將手中羊皮纸递了过去,“这便是这支百人骑兵看起来好似脱胎换骨的缘由,还请秦王过目。” 嬴政接过羊皮纸,借著月光一看。 却见泛黄的纸张上,將一匹马以正视、侧视、仰视三个视角绘下,那些新增的马具都单独在一旁做了批註。 “看著很简单。” 白仲点头道:“是很简单。但在公子之前却没人想出来,单凭此点,公子便绝对算是天赋异稟了。公子对这套装备是最了解的,秦王不妨先看了这场军演再定用或不用?” 嬴政肉眼可见地心情不错了,他轻笑点头道:“如此也好。” 正在此时,窗外一声清脆的呼喝打破了寧静,二人默契转头看去。 阵前,嬴沐拿出腰间那柄铜柄短剑举过头顶,百人只一瞬间便人马分离,然后把秦剑扯在腰间,站成一排,而身后百匹战马几乎同时停下马蹄,缓缓停在主人身旁。 一队百骑,这都可是嬴沐这两年来亲手拉起来的,他们听从著小公子的指挥,两年来为他开路,拔除韩赵之地匪窝百余座,斩首不下百人,最终才从中选出来四人赐了名姓,正好暂时做了这五百步卒的另外四名百卒长,分別是常生、张先、楼文、李正。 军阵侧方,白山牵著两匹良马缓缓上前,在阵前给小公子留下枣红色的小马驹后,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马,一拉韁绳併入阵头。 夜风凛瑟,天地肃然,冷冽的寒风带了几分寒意,吹过山顶,虽不復见波澜壮阔的河景,但是举目望去,那条河水本就结冰未曾解冻,冰河对岸,儘是黑甲压白雪,小公子长呼出一口气,那一抹白色雾气在嬴政眼中格外清晰。 嬴沐扳著脸,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快步上前,利落地翻身上马,走在冰河之上一拉韁绳发力,竟是直接站在了马背之上,就跟双脚牢牢钉入马背一般,他环视四周,猛地拔出腰间秦剑。 “列阵!” 骑兵纷纷上马,各个挺直腰背。 白愈白山一左一右,驻矛而立。 常生、楼文、张先、李正,四位百卒长並肩前行,带著一眾伍长位置稍稍靠后,一同望向前方站在马背上的小小身影,眼神炽热。 “多的话我也不说,想必你们也不爱听。” 嬴沐朗声道:“秦王有令:在此地军演,能力过关者,免罪!优异者,升爵!”他牢牢定住身形,视线扫过眾人,最终看向阵列前方的白山,“白山听令:即刻起,你便是军演总领。诸君可有他意?” “但听將军號令!” 眾人齐齐呼喊一声。 嬴沐满意点头,隨即大喝一声:“阅兵!” “喏!”全军齐齐高喝一声。 话音未落,嬴沐已经拨马来到嬴政身边,他盘膝坐在马背上朝嬴政笑了笑,略带推销意味地开口道:“父王,你觉得这些人咋样?这可都是能从严寒中活下来的汉子,连人带甲大都有个数百斤,要肌肉有肌肉,要体力有体力,要枪术有枪术……” “看就是了,你说的可不算。” 嬴政一抬手,几个字便拦住了嬴沐的夸夸自谈。 嬴沐只好转头,同秦王一起看向了身后…… 且看那军阵之中,隨著白山一声“阅兵开始”,白愈双手奋力一振,肩上三丈长的军旗隨风甩动,“咚”地一声被牢牢驻在雪地中,伴著大秦玄鸟旗呼啸飘荡,他接过白山递来的长柄大刀,带著五十骑依次向右侧走去。 另五十骑则是跟隨白山向左侧走去。 四位新任百將奔来奔去,场中安静,肃杀。 虽然人数不多,但表现出的那种乾脆利索的劲头,在嬴政看来,起码证明了嬴沐已经有了最基本的统帅能力。 少倾,百骑分作两屯在两侧列阵,两屯之间的空地上,四个百人步兵队整齐展开。 离军阵五百步外的空地上,也已经立好了模擬敌军军阵的稻草人。 “进攻!” 隨著白山一声呼喊,令旗挥动,鼓声响起,军阵开始运动了。 照旧是典型的中央突破战术,四个百人步兵队在中央列阵前行,在那整齐的步伐下,雪地仿佛在下沉。 一般而言,秦军的制式武器有短矛、秦弩、秦剑和长戈。 轻骑交战时,多数兵卒会先驻马后以秦弩、或长弓拋射漫天箭雨削弱敌军,然后再靠近敌阵,以短矛进一步消耗,最后精贵的骑兵才会下马,登上密集队形的战车,手持秦剑或者长戈衝击溃散的敌军中央。 步兵行进的確没什么好看的。 让嬴政真正眼前一亮的,是骑兵朝两侧拉开距离后,並非驻马射箭,而是直接在高速移动中双手脱韁,探身开弓射击。 漫天箭雨顺著风朝远处『敌人军阵』落去。 两轮箭雨后,百骑收起弓箭在远处整齐勒定,短暂列阵后,骑兵开始了前进,由开始的小跑一点点的加速,最后变成了飞驰,很快超越了步兵的前沿,马蹄声震耳欲聋,两屯直扑敌军两侧。 大片的长矛在月光下闪光耀眼。 骑军从侧方径直衝陷入阵。 就在这时,步兵也已经抵进到了『敌军』阵前,如一团雪球涌动。 才一盏茶功夫,稻草散落的到处都是。 嬴沐终於长呼出一口气,所谓一鼓作气是极有道理的,这些人其实还不算顶尖的骑兵,身上也只是普通麻衣,但跨时代的骑兵集团衝锋带来的视觉衝击,想来已经足够让他们通过这场面试了。 鸣金一炷香功夫后,军阵回拢,重新在冰河前列阵。 山坡后,那支三百人卫队也看完了这一场军演,心中倍感火热,只觉得身上的血液在沸腾狂奔,一声声怒吼响彻平原。 “大风!” “大风……” 马车上的嬴政呼吸也在不知不觉中粗沉了起来,嬴沐甚至能够听到他指节因大力而发出的清脆弹响。 新马具的表现,確实出乎秦王所料。 他真没想到,这个五岁的王子竟然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这百人只是隨意衝锋便有此威势,倘若身披皮甲,恐怕真要如老將军所说,骑兵也是主力部队了。 第29章 面试 (求个票) 事实已经证明,东西的確是好东西,但在接下来的战场上到底用还是不用,嬴政还是有些犹豫。 无他,若確定以此物强军,便需要重新安排战爭进程,否则战爭一旦拖久了,这些马具装备叫齐魏楚学去了国力大增,那还不如不用……最重要的还是北地胡人,这东西对胡人的加持好像更大…… “父王,如何?可能免罪?” 嬴政深深看了嬴沐一眼,对嬴沐的得意视而不见,只是平静认下,便挥手示意小公子可以前去宣召了。 嬴沐一声欢呼,勒马来到军阵前,大声喊道:“秦王有令:全军免罪。从今以后,尔等就都是我秦人了,且在咸阳城外寻一村落安心住下。” 人群轰然爆发出一阵欣喜的呼喊,期间夹杂著几声啜泣。 “大秦万岁!” “秦王万岁!” “將军万岁!” …… 显然,在面试成功后,即便是古人,也同样会开心到疯狂……而常生、楼文、张先、李正,这四人也皆放下了手中兵器,一阵鬼哭狼嚎。 “活下来了,哈哈,俺不再是罪犯了!” “公子没有骗我们,秦王真的免除了我们的罪责!公子万年!秦王万年!”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在嬴沐提拔的四位百卒长中,常生一身气力非凡,胆气过人,生的膀大腰圆,虽然性子莽撞,却对嬴沐马首是瞻,凡是嬴沐指著某个地方开口,他便提著长矛往那个方向扎,纵然每次回来都是新伤盖旧伤,口上也没半点怨言。 楼文勉强算是儒將,这两年跟在嬴沐身边学了很多,最擅长阳谋。 张先虽然个子小,不仅是个兽医,还有一身觅水龙察天色的本领。 李正年不过十四,虽说年纪四人中最小,却已经是嬴沐亲言定下的下一任扛纛者,平日最是沉默寡言,也只有涉及到公子时才算多嘴,眾人也早已习惯。只说此刻,听著耳边的嘈乱喧囂,他也只是连连说了好几句“公子万年”而已。 另一侧,白愈扫了眼耳边杂乱呼喊的来源,用肩膀撞了撞一旁正在悉心整理马具的白山,低声道:“没想到王上竟然真的应了,山叔,你说这一番下来,公子得给这些流氓花多少吶?” “花钱多少,和你我有何关係?” 白山眯眼摸著爱马的鬢毛,没有接这话茬。其实最终到底花多少他也很难说,但绝对不会少就是了,不过白山是个军人思维,是非观很纯粹,左右不过只是听命行事而已,在家里听白仲的,在外面听小公子的,不论是王上还是小公子,没什么区別……反正这钱都用在了他们身上,手里崭新的马具不会骗人。 “少说两句,公子既然喜欢,就轮不到你来讲。” “哦。” 白愈撇了撇嘴,也学著白山摸著战马的鬢毛,目光却羡慕的看著白山身边的高大胡马。 嬴沐站在空地里,对白山二人的交谈恍若未闻,只是静静看著眼前眾人压抑的喧闹,眼眶微微湿润。 这些人虽然只有少数算是白身,但无论怎么讲,他们大多都是在雪地里离死不远的情况下,被他一个个亲手拽出来的……富人都喜欢冬季,所以常有瑞雪兆丰年的说法,而且在这个季节,富人可以穿上舒適华贵的锦衣,出行更有面子。 可天底下的穷人,都是最怕这个季节的。 而他们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承诺,跟著自己走到了这里……好在,自己终究没有辜负了这份信任。 车厢內,秦王在老將军白仲对面端坐,他回头望了眼山坡上,三百大秦铁骑已在那里披甲待行,又回头望了眼嬴沐,忽的轻声问了句:“老將军,你觉得这小子往后成就如何?可能强秦?” “不知。” 白仲轻轻点头后沉默良久,又平淡吐出两个字算是回答了秦王的问题。 秦王终究没有读心之法,见白仲闭口不言,只觉得是老將军並不想在这方面对小嬴沐多做评价,便选择了不再追问。 但秦王不知道的是,其实白仲私下里是很欣赏小嬴沐的。 在白仲看来,不管马术如何高超,耍出再大的勇猛,那都只是匹夫之勇而已,终究不入上乘战法。 可沐公子性子倔强,总想著把自己屁股钉在马背上,找来找去,就做了个木质鞍鞘,接著又找了几个布衣脚环往两边一搭,定住了身形,而就是在这样的机缘巧合之下,这套足以改变骑兵战法的马具,逐渐被一个三四岁的孩童发明了出来。 在这新马具发明出来后,嬴沐的鬼点子可谓是层出不穷,譬如闪电突袭、背水一战、破釜沉舟、火烧藤甲……越是地势复杂,越是有一种横生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效果,也著实让白仲结实狼狈了几回,差点要拿酒壶砸这不著调的兔崽子…… “嘎嘎——” 就在这时,玄鸟大黑的声音响了起来,两人同时看了过去,原来是大黑双翼微振,最终落在了嬴沐身前凸起的马鞍边缘。 小公子弯下腰,摸了摸大黑的尾羽。 大黑双翅收拢,极亲热地用头去蹭他的手。 山风呼啸,天地肃然,夜风带著雪粒从窗口吹进来,带了几分寒意。 嬴政木然良久,隨后轻轻將那几张纸收好,珍而重之地放入怀中,嘆息道:“这小子先前三岁时,书还没读上几卷,却不知道哪来的书卷气。不过出去这一趟,身上倒是多了些痞气,看著顺眼多了。” 白仲问道:“秦王觉得,沐公子是普通孩童?” 嬴政一愣,隨即反应过来,笑了笑,道:“老將军说的是。这小子类我,自幼聪颖。倒总让我忽略他如今只是一孩童了。” 嬴政亲自为老白仲斟好清酒,轻声道:“老將军,还请满饮此樽!” “秦王先请。” …… 月下,大秦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秦王嬴政难得来了兴趣,他一手握韁绳,一手覆在腰扣上策马缓行,亲自感受著装备新马具的马匹较之前有何不同;嬴沐只是空手骑马跟在秦王身侧,而白仲等人则是中途离开,去安排嬴沐手下这六百老幼军士入住咸阳事宜了。 第30章 北地欢歌 此刻,嬴政二人身边只有一位面容英俊的內侍。 此人正是中车府令赵高,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奸臣……但只要秦王还活著,你能说他是奸佞之辈么? 答案显而易见—— 即便嬴沐因为歷史缘故对赵高感观不佳,却丝毫不会影响秦王嬴政对他的信任,而且,单论他能將秦王身边大大小小的琐事处理妥帖,就算是那些看不惯赵府令身份的大臣们,也说不出半点瑕疵来。 且说三百铁骑簇拥著秦王回了咸阳,气势惊人,与嬴沐麾下『精骑』有所不同,每一铁骑骑乘根本无需马鐙便行动自如了。 这可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铁骑之一,其中任意挑一个人出来,也远非他那半吊子骑兵可比的……他毫不怀疑,若是给这群人也配上新马具,这群在战场死人堆里磨礪出来的铁骑,绝对能將他麾下的精骑杀得屁滚尿流。 毕竟能熬出一身本事跟在秦王嬴政身边的角色,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好手? 秦王护卫,標配便是一身轻甲,方便马下步战,除了臂力惊人的將校可提长矛,其余皆挎制式秦剑,弓弩手背箭两筒,四十余根。 嬴沐眼睛瞪地溜圆,瞧得直咽口水。 就在嬴沐胡思乱想之际,身后忽有一骑匆匆而来。 稍顷,赵高拿来两份密报交给了嬴政。 嬴政拆开扫了几眼,突然望向东北方向,单手拎著马鞭嗤笑道,“都过了五年了才捨得出来,这帮老贵族,也不知道省点气力回家去对付房中美妾。”说著,他隨手將其中一份密报扔进了还在发愣的小公子怀里。 “你也跟白老將军学两年了,来,给父王瞧瞧。” 嬴沐扫清杂念认真看过,沉吟片刻,看向嬴政,篤定道:“这些人不是齐人。” “何以见得?” 嬴沐回道:“这密报上说韩乱之事有齐国侠士参与。但儿臣以为,旧韩世族想要在山水险恶的上党立军立国,如果没有中原仅存的大魏国支撑,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所以这表面上是齐国通韩,说到底还是魏国君臣在其中斡旋。说不定这些侠士表面上是齐人,实际上却都是魏人!” 秦王抚掌大笑:“说得好!” 其实叛乱者到底是不是齐国人,秦王心中大概是有个判定的,但听到嬴沐这般说,嬴政也不免真有些讶异了。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虽说这小子早慧不假,但敏感到这个地步,是不是有些太神了? 秦王身处道德还未崩坏的时代,自然无法想像后世子孙竟然信奉兵强马壮者为天子,这两千年厚重的歷史,对於这点套路实在过於轻车熟路……以至於嬴沐看到密报的第一反应,心中的想法就只有三个字可以代替了: 一眼假! 別问,问就是歷史底蕴! 听完小公子这一通条理清晰的分析,嬴政脸上的笑容更是浓了几分,他长嘆了一声,又突然道:“两年前你小子走得急,竟然忘记带课业了。现在既然回来了,就记得找时间把这些课业补好。” “啊?”嬴沐瞪大了眼睛。 “怎么,你小子还想赖帐?” 嬴政斜睨了嬴沐一眼。 “不不不。”嬴沐连忙摇头,乾笑道:“儿臣补,补就是了。” 嬴政笑了笑,又问道:“那你想不想进学宫?” “不想……” “再想想。”嬴政笑容逐渐敛去。 嬴沐心中直犯苦,他也真是服了,將课业作业积压保存两年不说,还要他去学宫跟那群小屁孩一起玩闹,还不给拒绝的机会。 真是没王法了…… 不过一想到眼前这人的身份,再大的怨言也只化作了一个字:“……想。” 嬴政深深看了嬴沐一眼,笑道:“既如此,三日后,你就去王子学宫报导吧。正好,还能帮忙照著你小妹。” “啊?”嬴沐微微侧首,“我何时又有一个小妹了?” “那丫头只不过比你小了一年三个月。入学后由扶苏带在身边,不管怎么说……嗯,反正比你当初要乖巧省心的多就是了。”嬴政瞥了嬴沐一眼,神色平淡,“扶苏现如今去了北地,她也合该由你帮忙照看著了。” 说罢,嬴政朝小公子挥了挥手,示意对方离远一点。 “不是……”嬴沐下意识拨转马头走到街道旁,刚想开口拒绝,但见秦王面色不虞,只好改口问道:“父王,还不知小妹名姓?” “嬴姓赵氏,阴嫚。” 话落,秦王率先勒马前行,踩著青砖古道缓缓提速,朝咸阳城外军营方向去了。 赵高甩韁跟上。 身后三百铁骑倾巢而动,在嬴沐面前疾驰而过,气势惊人,只留下还没搞清状况的小嬴沐愣在了原地。 …… 临近四月,紧俏的寒风偃旗息鼓,气温开始回暖,山水之间,一行车马正缓缓赶往九原重镇。 这一个月来,少年扶苏这才第一次知道了鞍马劳顿的滋味。 当车队涉过一道道大水,一道道山樑,驀然见到一条大河边耸立的榆溪石碑时,扶苏叫停车马队伍,高兴地大叫一声躺在了河边草地上。 当初蒙恬带兵驻扎此地时,在榆溪岸边每隔六米栽种了一棵榆树苗,榆树绕著弯弯绕绕的榆溪河聚群成林,表明上是美景,暗地里却成为了阻挡骑兵的天然屏障,至於说扶苏此行的目的地,九原,正隱藏在这片淡黄青绿的丘陵之外。 扶苏少学博渊多才多艺,然自幼长在深宫,虽说读万卷书如行万里路,但想像哪里能比得亲眼所见? 所以此刻,他虽然一身风尘又飢又渴,但一想到不日就能见到率军阻挡匈奴的蒙恬,再度见到绵延不绝的长城,扶苏就高兴得不能自己。 看著榆溪河水在朝阳下耀出粼粼波光,扶苏顿时童心大起。 他跳起来將上身內外衣裳一齐脱下一边,折下几大把柳枝,按照从小弟那里学来的手法,笨拙地编织成一顶柳条花冠顶在头上,在河畔手舞足蹈的肆意跑跳著,高声唱起了自己现编的小曲: “榆兮苍苍,枝避朝阳,柳兮依依,拂彼清塘……” 第31章 沛县四郎 话说刘家世代生活在魏国,俱是农户出身,此时列国战乱,老家主索性收拾了些家资,带著家人逃出魏国,转到丰邑时,乱定了,老家主便撮了些隨身財宝,在卢家对近一条小巷中,觅下一处宅子,就此定居了。 到了秦王政登位时,刘家已是丰邑老人。 卢刘两位当代家主被抓劳役时,唯有刘家主主动交钱逃过一劫,虽说落下了腿脚毛病,但自此日起,卢家子卢綰便只能与刘家一同住在丰邑。 及至秦王政二十二年,这刘家主已是一位五旬老人,这一生拢共孕有四子,虽说算不得富庶,却也能做到衣食无忧,还用钱买了四个人的命,替自家儿子服了役,在丰邑当地勉强算个富农,加上年龄不小,性情豪爽,便被邻里尊称一声太公。 再说刘太公这四子,大郎二郎三郎生性皆是本分农户人,却不料这第四子与那卢家的孩子,却是一对顽皮。 这刘季长大,生得身长七尺七寸,长颈高鼻,养得一副美须髯; 因幼时进过庠学,此后不好农事,却好提剑打抱不平,后听闻魏国信陵君窃符救赵,不由心嚮往之,又过几年,听说秦將王賁领兵围了魏都大梁,终於忍不住想要帮忙了……临行前,刘太公泣对他说:“刘家世代务农,只你一身整日走街串巷,你既想做个游侠,我不禁你。但不可做轻生负气的事,出门在外,万事留个心眼,儘早安全回来!” 刘季欣然点头,“爹你放心吧,等救了魏国,孩儿便回来了!” 刘季到大梁后,经过一番打听后,得知信陵君已死,不由心生遗憾,后拜入魏国名士张耳门下,趁机学了不少礼仪常识。 不觉月余时光飞逝,他突闻秦军欲决黄河水倒灌大梁,便偷摸收拾家资回家。 在家中又是倏忽数月日子,隔壁沛县好友,掾吏萧何突然晚上来见刘季,刘季一惊,隨即笑著迎了上去,“萧何?你深夜前来,所为何事啊!” 萧何站在原地没动,表情严肃,“为你而来。” “为我而来?” 刘季一愣,视线从那张略显严肃的脸上闪过,猛地瞪大眼睛,低声问道:“你专程前来,这事和我有很大的关係?” 萧何点了点头。 刘季当即脸色大变,转身拉著萧何进了屋舍,嘭的一声锁上了门后,就在刘太公诧异的目光中,亲手摆下一桌吃食酒肉,隨即亲手斟好一碗酒递了过去,连声说道:“我这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浊酒几杯,你也不要嫌弃。” 萧何抿了一口酒,这才开口道:“我且问你,你去了那魏国,是否拜入了魏国名士张耳门下?” 刘季坦言:“当然。” 萧何长嘆一口气,隨即从袖袍中拿出一份书简,摊开在案上,刘季凑上前去扫过一眼,诧异道:“怎么不是楚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这是秦篆。” “秦篆?” “现如今,韩赵魏即灭,秦军独占中原,天下不日可定。秦军所过之处,设郡县,皆尊秦法,所以我提前研习秦律,也好有个准备。”萧何解释了一句,他如今方才而立之年,还只是楚地沛县治下的一名掾吏,倘若有可能,谁不想更进一步呢? 刘季比了个大拇指,静静等待著下文。 看著竹简上的记录,萧何沉默片刻,继续说道:“现如今张耳抗秦失败逃窜,麾下门客皆视作从人。秦律有定,按『治从人令』判刑。” “不是?”刘季当即不乐意了,“我当时早走了!” 萧何白了刘季一眼,“秦人按律行事,连秦国王子犯法都要按律受刑,你一个六国庶民算个屁!” 刘季倏地沉默了,端起一碗温热浊酒一气下肚。 正当萧何做好等候许久的准备时,却不料刘季直接开口了。 “那依你看,我这罪……重还是不重?” “重!” “重到何种地步?” “按『治从人令』,罚作当地城旦,若当地人多,处难忘所,苦作。谨將司,令终身毋得免赦……” “好好说话!” “像你这样的,会被罚作城旦。好一点的情况就在沛县附近,倘若沛县人数够了,便会送往其余郡,被安置在不易逃亡的地方充当苦力,终身不得赦免。”萧何对著书简,缓声给刘季解释著。 刘季起先默不作声,等到萧何说完,他却忽的笑出了声。 “刘季!都什么时候了,还笑!你不要命了?”萧何瞪著眼睛骂道。 刘季摇了摇手,大笑一阵后开口解释,“我当初的確拜入了张耳门下,但他们只知道我是魏人。而且,我用的还是假名,秦人捉不到我的。” 萧何一愣,接著摇头轻笑道:“刘季啊刘季,你小子真是一肚子心眼!亏我还担心你,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大晚上偷跑出沛县来让你快跑。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哪能似你这般?” “我一閭左之人,可不是甚大丈夫。”刘季笑道,“时逢乱世,若真如此实诚,早死八百回了。” 萧何沉默不语。 刘季抬手道:“萧何,你这份恩情,我刘季记在心里。往后你萧何的事,就是我刘季的事,只要你开口,只要能办,就算砸锅卖铁也给你办!” “算了,不说这些。喝酒。” “请。” …… 酒过三巡,萧何起身告退,刘季一路送到村口,直到马车消失在夜色中,他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正如萧何所说,秦国律法倾轧之下,连王子贵族都要受刑,他一个庶民算个屁,所以,真要说不怕,那当然是假的。 无非是故作镇定之余,庆幸自己当时多留了个心眼罢了。 刘季静静站在原地收拾情绪,一转身,只见月色下,刘老太公正扶著拐杖站在村口的槐树下。 “爹?你怎么在这?走走走,我们回去。” 刘季赶忙上前搀扶,刘太公故作挣扎一下后便不挣扎了,月光下,父子俩朝自家屋舍踱步走去,就在这时,老太公突然缓声问了一句:“儿啊,你这次出去闯荡,是不是犯事了?” 第32章 再说玩乐 秦王政二十二年,夏季六月。 这一日日光分外明亮,树林中蝉鸣阵阵,天气闷热得有些异乎寻常。 王子学宫內,一匹通体赤红色的马驹乖巧地踩踏著蹄子,缓缓在宽阔马场游荡,背上是一名腰间掛著公主佩饰的清秀女童。 女童双手扶著马鞍,一脸无精打采地打个哈欠,低头看向牵著战马的小公子。 “阿兄,方才小山子送来的那清泉水其实可以喝的。真的!先前大兄在时,阴嫚也喝过,其实可甜啦!” 嬴沐习惯性將嘴角翘起,看上去就像始终在笑,顺带著那张不太出眾的脸庞也显出几分柔和,他手里甩著一把蒲扇,抬头看著女童那张俏脸,微笑打趣道:“那清泉水里面可有虫,喝多了肚子里生虫呢。” “阿兄又说大空话了。” 小丫头显然不信,那清泉水可清澈了。 嬴沐对於小丫头的想法也理解,毕竟这时代可没人知晓微生物……但见小丫头又起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他赶忙开口道:“小山子马上就给你送蜜水来了。” 一听到蜜水,小丫头顿时来了活力,歪著脑袋確认道:“真的?” “阿兄这次不说大空话。” “好!阴嫚要喝蜜水!哈哈……” 嬴沐也跟著笑了几声,心情总算轻鬆了些。 自从回到学宫后,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嬴沐都没適应过来。 说白了,就是扶苏离开了咸阳,嬴沐失去在王宫中为数不多可以正常交流的对象……而秦王让嬴沐照看嬴阴嫚,本意也是想让他与同龄人多接触,免得捧著书卷照本宣科,到最后和扶苏一样,小小年纪,身上就连点孩童的稚气都没有了…… 不过不管如何,说起嬴阴嫚,嬴沐和她倒是很投缘,所以便时常带她骑马,给她讲些法学小故事。 只是嬴沐的心理年龄比对方大太多,和这小丫头在一块,感觉真就像是带孩子了。 大约一炷香后,韩山终於捧著陶罐,提著食盒走近了马场,小阴嫚远远瞧著了,立马兴奋地朝嬴沐嘟囔了一句:“阿兄!小山子来了!” “嗯?小山子来了?” 嬴沐因为有战马身子挡著第一时间没瞧见,等他探著身子看一眼后,便直接翻身上马,策马缓缓加速,朝马场门口飞奔而去。 “哈哈……快马!阴嫚也当將军了!” 这小丫头清亮急促的稚嫩喊声一路洒落,惹得小公子嘴角都不由得有了轻微的弧度。 嬴沐刚停稳战马,一旁便有两位眼尖的僕役上前弓著腰当了梯子,等到嬴沐二人落了地,二人下拜开了口:“小人马三(马四),见过公子、少公主!”这两人也不愧在宫廷中活了数年,显然也是提前了解过小公子风格的,不仅顺著杆子就往上爬,还直接给自己换了名姓…… 嬴沐朝韩山微微頷首,面色如常的带著嬴阴嫚去了树下。 “喜欢跪著,就滚一边跪上一天!在这碍公子的眼。”韩山没好气的踹了两人一脚,虽说语气严厉,却让这二人连连叩头。 “小人马三(马四)谢过公子!” “谢过韩內侍!” 听到耳边传来的“仙音”,二人喜不自胜,连连道谢著起身,伸手扯著战马韁绳去一旁跪下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旁其他下人眼中无不闪过一丝羡慕,只恨自己动作太慢了些。 虽说被惩处了,但能求得在性情柔和的十七公子手下做事的机会,对他们这群宫廷奴僕来讲,那也是天大的福缘。 其实,有特製的马鐙存在,嬴沐上马下马从来都是不需要这些的,虽然现在有嬴阴嫚,公子的確需要更小心一些,但也能选择自己先跳下去,然后让嬴阴嫚直接跳他怀里……若是两年前面对这种情况,他或许还会有些动容,但外出游歷两年,已经见过太多是是非非的小公子,对於这两人的行为,早懒得去爭辩了。 深諳市井艰辛是好事,但矫枉过正就不妥了。 “公子!” 韩山跟著小公子一路小跑著到了树荫下,气还没喘匀,就捧著陶罐食盒笑道:“天气燥热,小山子一併给公子拿来了饭食。” “小山子!蜜水!” 嬴阴嫚从嬴沐身后探出头来叫了一声,韩山听罢,赶忙从陶罐中盛好半碗,恭敬递给了小公主。 嬴阴嫚乖巧喝著蜜水,嬴沐则是看向韩山。 “公子放心。这水都按照公子习惯,烧开后带著囊壶泡在冰泉里凉透,都是方才捞起来的,乾净著呢。” 嬴沐这才安心,接过痛饮一番。 等吃过饭食,小阴嫚一阵哈欠连天,嬴沐只好让春二人领著小丫头去午睡,自己又翻身上马练了一会。 等到日光正辣,他就和韩山缩在树荫里歇息了。 就在这时,还未结束课业的胡亥骑著一匹马驹路过了嬴沐身边,看嬴沐如此悠閒,顿时心生不忿,不由喝道。 “老十七,如今课业繁重,你怎的这般散漫?” “与你何干?”嬴沐瞥了对方一眼,先前胡亥这小子不干人事,加上歷史记载,所以在明確自己要走的路后,嬴沐对他自然是颇有几分不屑的,况且两年前胡亥告状的事情,他到现在可还记著呢,胡亥要是好好说话,嬴沐或许会让他几分,但这么跑上来拱火,那没直接动手真的已经算他很有礼貌了。 “你放肆!” “难道你以为,我当真不敢动手?”嬴沐在马背上起身,冰冷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胡亥身上。 “你……”胡亥一口气堵在喉间。 看著这一幕,尤其是嬴沐的眼神,胡亥有些慌,但在马术上输给嬴沐的胡亥並不想退,可若是不退,他又担心嬴沐会忍不住直接动手。 一时间,他纠结的愣在了原地。 “十七弟,十八弟,这是作甚?” 公子將閭飞马奔来,他看著眼前一幕,赶忙对二人拱手道:“哪有自家人动手的道理?不如这样,今日將閭做东,咱们来一场聚会娱乐,如何?” “好!” 不等嬴沐说话,胡亥便调转马头来到公子將閭身边,要说公子將閭的这个台阶,来的可真是很及时啊。 第33章 揍『人』 面对將閭的宴会邀请,嬴沐想了想,重新在马背上坐下后,颇感兴趣地问道:“去投壶,斗鸡,还是游宴?” 公子將閭作为大秦七公子,能力一般,不过挺会做人,当初嬴沐刚来王子学宫时,跟嬴沐寒暄过几句,后面也有过交谈,可以说算是王宫內除去大兄扶苏、三哥公子高外,他为数不多观感尚可的兄弟之一了。 所以,嬴沐也没想现在就跟对方把关係闹僵。 只是他一连串说了好几种印象中的玩乐方式,却见对方仍是一脸神秘地摇头否认,他只好直接了当的问道: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这聚会还有甚娱乐之法?” 胡亥悠悠然打马上前,在他看来,嬴沐出去了两年,玩乐水平现在也就一般了,已经完全比不过他,一想到这里,胡亥更加得意了,背对著公子沐侃侃而谈:“投壶斗鸡有甚可玩的?要说最好玩的,当首推人兽相斗!” 其实,正如胡亥所说的那般,战国时期的政治制度摆在这里,贵族的政治地位摆在这里,连著国君、朝臣、隱士、学子,一环扣一环。 民者,贵族也。 至於连姓都不曾拥有,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代號的庶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说到底,不过是一群耗材罢了,能取悦贵族民眾,就是他们的荣幸……这就是这个时代多数贵族的想法。 而所谓治国,当以民为主,而非以人为主。 哪怕是行事仁善的扶苏,思想逻辑也没逃过这层底色,最多同情心更强些而已…… 那么回到眼下,正在胡亥对其中细节侃侃而谈之际,公子將閭却用眼角余光恰好瞥见了在胡亥身后,嬴沐已经从身侧摸出一根麻绳一圈圈在了手上。 没等他问出声,下一刻,那麻绳已经套在了胡亥的身上。 “胡亥,我真的忍你好久了!”嬴沐冷笑一声,双手动作熟练飞快地打个结,然后攥著麻绳奋力向旁边一甩。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实在让胡亥猝不及防,但也就是这短短几个字的功夫,他便被嬴沐用麻绳套牢后打了个活扣,拎著麻绳甩了出去,那小小的身体一个踉蹌直接被甩出半圈,一声惊呼留下了拖拽而出的尾音。 “啊——” 胡亥直挺挺的摔在了草地上,眼前一黑,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公子將閭已经被这场面惊得呆若木鸡,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眼睁睁看著嬴沐一声怒吼,飞身追上胡亥后对著后者举起了拳头,他才回过神来,转身纵马逃离,深怕牵连到自己身上。 “十七弟发疯私斗了!” 嬴沐莫名其妙的看著一边朝远处纵马狂奔,一边放声吶喊著快救人的背影,鬱闷地眨了眨眼。 什么叫我发疯了? 会不会说话啊!真没礼貌! 他又不是什么杀人魔,好歹兄弟一场,他还是很確定自己不会因为胡亥这一句话,就选择提前杀人灭口的……嬴沐悻悻放下拳头,单手支著下巴想了想,然后抽出別在腰间的摺扇,点向了昏厥过去的胡亥。 “让你拆我人偶。” “让你以人为乐。” “让你自灭满门。” “让你给父王打小报告。” 伴隨著公子沐略带不满的嘟囔声,摺扇一下又一下地戳在胡亥脸上,那张还算清秀的脸上直接被戳出一个个红点。 “沐公子,手下留情啊!” 老宗亲匆匆忙飞马奔来,一看这架势,清楚知晓嬴沐一身非凡气力的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態,离的还有老远,他便赶忙对著嬴沐大喊:“公子,可要收著些力道啊,莫要真把胡亥公子打死了!” 嬴沐看著这一幕,嘆了口气收起摺扇,对著有些惊慌的老宗亲抱拳一礼后,接著跳上马背,调转马头,招呼著同样呆在原地的韩山跟上。 原地一眾王子公主和嬴姓老宗亲面面相覷,久久无言,直到草地上的胡亥迷迷糊糊地回过神,只觉得巨大的疼痛立刻在身上蔓延开来,下意识地发出几声惨叫,眾人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的叫人抬著胡亥,往章台宫的方向去了。 不出嬴沐所料,当天晚上,他便被秦王叫去了书房,一通劈头盖脑的训话后,连著被罚了几天的课业,又呵斥他不用再去王子学宫了。 而且,秦王为了防止他閒著再闹事,准许他每过三日便能去一趟白府,可以去寻老將军上课。 仔细想想,其实这很难说是惩罚。 所以,唯一让嬴沐有些不太適应的,便是他身上的爵位也因抵罪,被秦王收回去了,但也是从这件事之后,不用去王子学宫的嬴沐在一眾王子公主中,除去秦王点名要他照料的嬴阴嫚外,渐渐开始变得有些特立独行,可谓是成功的以一己之力排挤了所有人。 但总的来说,反正他是不后悔对胡亥出手的。 …… 又一日临近中午,晴空万里之下,大秦王宫內人影匆匆。 嬴沐靠著神似小黑的铜像坐在自家庭院门口看了半日,转身回屋子逗弄了一会儿大黑,心情总算逐渐舒畅。 看著坐在榻上缝补衣物的雪,他心情就更好了。 躺在榻上,嬴沐听著针线穿过布匹的细微声响,闭目养神,轻声道:“阿离不是递了口信说今日来?还有白愈白山,怎的到了午时还不见人影?” 雪放下针线浅笑道:“公子又閒不住了?” 嬴沐睁眼起身,伸手掐了一把她的柔软腰腹,教训道:“本公子有那么喜欢闹事?真是討打!” 雪俏脸微红,嬴沐正要乘胜追击,园中传来了小管家春的轻灵嗓音,说是白老將军送信来了,嬴沐听过也不再继续作乱,小管家脚步轻快的走了进来,嬴沐接过书信,重新躺在了雪身边,抽出信纸一瞧,顿时乐了。 原来,王賁此次率军在上党平定了旧韩贵族,谁曾想,这位將军经过这片武安君白起成名之地,竟然直接给秦王上书,愤然说了些“不奠亡魂,不配为王”的大逆不道之语,但结果不出三日,秦王王令便送到王賁部,不仅未曾降罪,反而大肆称讚了王賁,还直接许下了“为武安君立祠”的诺言。 所以白老將军送信来,是请嬴沐前往白府提前拜过的…… 第34章 一战万骨枯(1) 嬴沐放下书信,小手一挥道:“去给小山子说一声,人都不来就別埋头做饭了,让他把父王给我的令牌带著,出宫去吃大款!” 春小声唤了一声公子,踌躇道:“可王上有令,您每三日才能出宫一趟哩。我们前天不是才出去一趟……” “我又不出去惹事,怕甚?” “可公子上次也是这般说的……” “嘖,我知道你的意思。大不了这一次出宫后,我再三日不出宫便是了。”嬴沐一想到前几日在学宫里一气之下乾的糊涂事,也不免有些汗顏,赶忙向这个小管家保证道:“这次公子向你保证,怎么样?” “不,不用。”春慌忙道,“妾不是怨公子。” “嗯,公子知道,但你们多笑笑,公子也看著开心。”嬴沐笑了笑,忽然转头看向雪,“以后夏季也给自己房里留点冰块,咱院里人不多,不用省,你们这几个有名的,自个也有俸禄,该享受还是要享受。” 他的赏赐便足够锦衣玉食,院里有名有姓的下人也不多,每个月宗室给的份额都能剩一大半,根本花不完,还不如换成恩惠给手下人。 雪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那妾这就去给小山子说。”春也不禁喜笑顏开,步伐欢快地出去给韩山递话了。 一刻钟后,韩山架著一辆軺车停在了庭院门口。 “贺喜不能这样空著手去吧?院里还有多少財物?”嬴沐行至车前,却忽的停住脚步,话锋一转,望向了韩山。 韩山开始怔了一下,接著答道:“很少了。大概折合三四金、十余匹丝绸锦布……” “父王先前的赏赐呢?”嬴沐接著问道。 “这是公子的私库了。前日小山子和春一同清点过,拢共折算下来,尚还有三十四鎰黄金。” “你领著几名內侍去寻赵府令,去父王的马厩里换五匹胡马给师父送去!”嬴沐从怀里掏出一块公子令牌扔给韩山……三十四鎰黄金,换算成半两钱,价值三十余万!而一匹战马大概十金,太过昂贵不说,师父也不一定会要,还不如换成普通马匹,平常用来代步也不心疼。 “唯。” 韩山接过令牌应下,一脸肉痛地转身出了庭院。 不多时,韩山回来了。 他从怀里拿出令牌,以及同意在苑厩调马的案牘,一同交给了嬴沐,“公子,一共花费五金。” 已经换好大秦公子服的嬴沐轻嗯一声,转身上了軺车。 待小公子坐稳,韩山这才登上驾驶位,手持马韁回头问道,“公子,我们先去哪?” “先取胡马。” 嬴沐对此並没有过多思考,只是刚坐稳身子,却又突兀地开口吩咐了一句:“给军营递个信,叫常生他们几个在咸阳城外候著,隨我一同前去。” “唯。” 马韁挥动,车轮压轧著青砖,一路朝宫外去了。 车架还未出咸阳,临近南门,嬴沐正畅想著出去郊游的悠閒生活,忽的听到远处传来马蹄急声,他赶忙起身挑开帘子。 抬眼望去,只依稀见数骑飞驰而来。 快马渐进,马上黑衣骑士並未减速,每人都从怀中摸出一只足有两尺长的青铜令箭高高举起。 晌午日光折射,令箭在马上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 “六百里加急,行人闪开!” 站在高高城头上的將领举剑大喝,两列甲士肃然立定,嬴沐眾人脸色一变,跟隨著城门內外的行人闪至道旁。 黑衣骑士高举青铜令箭,飞驰入城。 “公子……”韩山紧了紧手中韁绳,声音止不住地有些颤抖。 “行了,看你这怂样!现在都是老秦人了,你还怕甚?”嬴沐故作揶揄笑了一声,扫一眼周边同样神色戚戚的护卫,放下了车帘。 “公子说的是,说的是……” 韩山苦著脸点了点头,握著马韁的手却止不住的颤抖……公子你说的轻巧,可任谁见过漫山遍野的黑色甲冑如潮水般衝来,縝密的战阵被冲的四分五裂,哀嚎求饶之声灌入耳中,心里那都会留下梦魘的。 但在车內,嬴沐脸色也並不好看。 足足七道加急信件飞驰入咸阳,看那强撑身体的令使,以及那血痕遍体的西域良马,显然是出了大事了! 须知道,老秦人一向爱马,秦法马政更是严苛,平日別说打骂,有吃食也得等战马吃饱喝足了,才捨得给自己填个肚饱,而能让爱马如命的老秦人狠心將西域良马抽的遍体血痕,他如何还不明白,这是有足以让大秦朝堂震动的大事发生! 而结合他知晓的大事件,再算算日子,倘若真要有那么一事能紧急至此——恐怕只有开春灭魏后,李信手里那支浩荡盪出征的伐楚大军了。 “愣著作甚,走!” “唯。” 韩山不禁打了个激灵,赶忙挥鞭,拨转车头。 出了咸阳,马车全速疾驰起来,身边从他带回来的那五百军士中选出的最精锐骑士,风驰电掣般跟定马车。 烟尘激盪马蹄如雷,一行人直往城南郊外去了。 等到嬴沐重新返回,身后四位骑將隨行,五匹胡马被牵著堪堪靠近咸阳城墙八百米,便引来了东门箭楼上甲士注意。 “过关者何人?”城头將军高声喊问。 “大秦公子沐。循令调马入城。” 一声长长的回答飘在身前,马队在门前整齐停下,小公子从马车內探出身子,摸出身份验传等物交给行事较为沉稳的楼文。 楼文点头接过,单骑来到城前亮出手中书简。 “秦王手书在此,另有王宫调令。还请將军查验。” 门楼上很快走下一黑衣甲士,先將楼文手中书简、验传仔细检查,又跟隨楼文到了马车前验明眾人身份无误,这才转身高喊一声: “手书验传无误,放行!” 一行人簇拥著马车,晃悠悠走入咸阳城內。 嬴沐挑起车帘看去,心中倏地疑惑了……按理来讲,此时晌午刚过,街边茶水摊上也应是客朋满座了,怎的如今疏疏落落,虽然仍有担柴牵牛者在街中匆匆穿过,但和平日相比,实在是有些过於萧条冷落了。 第35章 一战万骨枯(2) 小公子抬手招来常生几人,“城內行人疏疏落落,也不知有甚大事了。你四人去探,要是有甚热闹能看,咱也去凑凑。” “唯。” 四人赶忙领命去了。 不多时,四人返身回报:“公子,有秦王詔书颁行天下了,除我们进来的面朝楚地的南门外,其余东西北三门,都依著老秦人传统张掛了。咸阳城万人空巷,正是老秦人都挤到城门看詔书去了。” “甚?走!我们也去看看。”听到有热闹看,嬴沐顿时来了精神。 面对咸阳城这场罕见的热闹,嬴沐先吩咐韩山先领著良马去白府送礼,自己则是带著常生四人急匆匆去了最近的西门。 及至將到西门,嬴沐罕见这一片人海汪洋,心中更兴奋了。 “挤进去!” 常生四人相视一眼,將四个方向围起来,护著小公子衝到了前端一酒肆內。 只见那店內人头攒动,人群正围著一位老卒围观。 那白髮老卒颤巍巍拄著杖,独臂指向北方,声嘶力竭道:“咱打从武安君那会儿就啃冰臥雪,甚样阵仗没见过?李信那碎娃,真是狂得没边了!才二十万老秦娃,他就敢分两路狂飆突进?他咋就不晓得分兵是兵家大忌?” 话落,人群传来一阵嘘声。 一个独眼壮汉突然拍打著桌子嚷嚷道:“我看你是老糊涂胡说咧!甭把屎盆子扣人家李信头上!”那壮汉独眼瞪得溜圆,蒲扇大的巴掌拍得酒案咚咚响:“秦王詔书上都说了,是昌平君那碎怂,非要舔人家项楚的沟子了。” 且在此时,人群中却倏地传来一句轻嘖:“大哥,你骂这么粗俗作甚了?咱老秦人不是蛮夷,说话要文雅。” 眾人一阵大笑,期间还有人问昌平君是谁,得到楚国公子的答案后,狠狠骂了一句,引得四周一阵附和……而嬴沐倒是丝毫不在意,他只欣欣然坐在常生肩上,手中握著王容递来的果乾,还不忘轻声品头论足几句,一时间好不快乐。 “谁胡说了?谁胡说了?” 老卒手扶木杖,指著那壮汉的瞎眼,嘶声骂道:“八万多好后生都躺江淮那了,东西也撂那了,不就是李信那后生没本事?” 壮汉反驳道:“李信前锋都打到平舆、寢丘了,要不是后堂起了火,楚蛮子能啃动我老秦铁骑?” 老秦人无不点头……这话说的倒是没问题,若非管理后勤的昌平君反叛,导致粮道被项家军所断,谁贏谁输还真不一定呢。 “放你娘的屁!”老卒气得白鬍子直翘,木杖戳得青砖地火星四溅,“咱是独臂,可咱眼还没瞎呢!那碎娃就是『轻疾剽悍』过了头,恃勇冒进,深入百里都不晓得留个后手,粮道那么简单就让人家断了!你看看王翦老將军,六十万大军屯住不动,先筑壁垒再图进取,那才叫厚劲!那才叫打仗!” 壮汉腾地站起,独眼瞪得溜圆,“李將军那是中算计了!要不是昌平君那碎怂反水,李將军早踏平郢都咧!” “算计个屁!” 老卒將木杖顿得咚咚响,“咱跟武安君打长平那会儿,数十万人马扎下了万年营,筑垒砌墙,先把赵括那娃娃锁死在河谷里,饿死他!你再看李信那愣娃,二十万人还分成两股,狂滴很!” “旬日下十城,听著美,实则虚!深入楚地千里,后梢也不留,叫项燕一把火就烧得屁滚尿流!这就是轻敌!冒进!” “你懂个逑!”壮汉不服,“后方失火,前边咋能稳住了?” “咱就懂!咱以前可是武安君身边亲卫!” 老卒用独臂拍著胸脯,神情骄傲,“李信利得跟锥子一样,就晓得往前捅!这就是少了厚劲,懂不懂?” “厚劲厚劲,厚得跟夯土墙一样,慢腾腾的有个逑用!”那壮汉依旧骂骂咧咧的。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你甚也不懂在这说甚了!” 老卒气得鬍子直翘,“武安君以前说过,先为不可胜,待敌可胜。李信那娃娃,仗著腿脚快,狂飆突进,分兵两路耍花活,看著眼花繚乱,实则根基虚浮!楚蛮子一把火,就跟烧荒一样,把他那点锐气全煽起来烧光咧!这不是没本事是啥?” “你……你这是马后炮!你行你上啊!“壮汉被武安君这个金字招牌噎得半死,嘟嘟囔囔的换了话题方向。 “咱要是胳膊腿全乎,咱就上!” “你不上你说甚了?” “咱就是见不得你把黑的说成白的!李信是勇猛,是快,可他那叫送死!他要是学学王老將军步步为营,昌平君反水又能咋?可他没那个瓷实劲,就知道狂飆,就知道轻疾剽悍,结果呢?” 老卒用木杖戳著地面,扫视著人群,声嘶力竭,唾沫星子横飞之间,老泪已在眼眶中打转,“八万好娃啊,全撂在那片烂泥塘里了!” 闻听此言,人群中嬴沐神色动容,其实你能说他们二人说错了么? 不,他们都没有错! 秦法有定,败战不论功,死伤唯得三年抚恤。 李信带出去二十万关中子弟,若是打贏了还好说,就算损失惨重,老秦人也不是不能接受的,毕竟在这个时间段还留在咸阳城內的民眾,哪个不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士卒?哪个身上不掛点伤残,有个几级爵位? 这就是战爭带给老秦人肉眼可见的益处!那实实在在的房子、金钱、庶人、土地,在秦法下可没一处作假。 但现在李信输了…… 一战败军,烈士不得名號,斩首不得爵位,唯有三年抚恤。 八万多人,白死了…… 壮汉梗著脖子红著脸,“八万多好后生撂在江淮,咱也心疼得滴血了,可咱也不能在后面瞎咧咧赖人家將种!” “要是武安君,王老將军,或是少將军带出去,保定是嬴了!” 老卒不服气地嘟囔著,其实他参加了数十场战役,也明白战场上形势多变,胜败並不能全怪將帅。 比如说当年长平一战,赵括能將四十万赵卒指挥得体,在包围圈中坚持数月,甚至在已经出现人相食的情况下还能组织突围,单论这手本事,他赵括在將帅中的能力绝对算是名列前茅了。 但输就是输了…… 战爭歷来如此,贏者通吃! 第36章 將门子弟 无论是武安君,还是王翦王賁父子,那可都是老秦人心中的战神,哪里是李信这个败军之將能比的? 武安君自不用所言,王翦当然也不多差。 须知道,自王翦统兵以来,每逢聚议捷报,老秦人竟只剩得一句极其平常的感慨了:“大將军又胜一战。” 而相对年轻的王賁一战灭魏,便名震关中,被人称作“少將军”……一来嘛,便是王家血统摆在了明面上;二来嘛,只是因为其战法华丽,老秦人闻之便觉血脉賁张、酣畅淋漓,所以这才在短时间內便声誉鹊起了。 正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王賁这名声自然也是一场场胜利堆砌起来的:去年十月那场奔袭之战,以一万飞骑长驱直入楚国腹地,旬日下十城;开春以来总领灭魏大战,引黄河水倒灌大梁,更是蛇吞象的奇谋;月前,再度率军平定上党韩乱,同时指挥八路大军並进,各部纵横交错,战法华丽,足以令人眼花繚乱。 所以老卒此话一出,那壮汉也久久说不出话来了。 一时之间,眾人纷纷附和,咬牙切齿之声不绝於耳,有人怒而將陶碗摔碎於地,有人红著眼眶默默饮酒…… 满街满巷,皆是愤懣与悲愴交织之气。 小公子也不免红了眼眶,看热闹的心思全然消散,在常生几人的护持下,从人群中退出来,心事重重地往白府去了。 …… 李信战败的这一则消息带给老秦人的衝击极大,以至於同时披掛出来的秦王要为武安君立祠的消息,在咸阳传播都相对少了。 但即便传播少了,白府也难得门庭若市一回。 这一封秦王將为武安君立祠的消息牵扯了太多朝堂官员的视野和关注,因为这代表只要白家愿意,就可以再度选择领兵入朝,而以武安君白起曾经的赫赫威名,这下真是谁也不能忽视白家了。 此刻的白家偏房內,八人表情不尽相同。 屋內左侧筵席上,嬴沐最是淡定,吃饱喝足后,坐在最前头笑眯眯地捧著一杯蜜水慢慢品味,不喜热闹的李正张先二人正好陪在身旁。 韩山夹菜在碗里,很自然的端著碗坐在角落里。 王离和白愈性子身份俱是相近,聚在一次,行事便略显豪迈,正抱著膀子互相较劲,喊號子拼酒量呢,而性子看似大大咧咧的常生,则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態,凑在王离二人身边拱火吆喝。 而白山在一壶酒下肚之后,这个闷葫芦好似找到了知音,也不怎么说话,只是拉著楼文坐在一起推杯换盏。 眾人相聚在此,一时间好不热闹…… “家主。” 就在这时,隨著下人在屋外一声轻唤,场中却忽的静了下来。 短暂一阵沉默,角落中的韩山率先反应过来,匆忙咽下饭糰后,赶忙上前拉过常生四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而场中两位白家子弟这时也反应过来,赶忙放下酒樽,起身朝外走去。 嬴沐则是先指著王离脸上的零星几点唾沫,很不厚道地嘲笑了几声,这才拉著王离跟在白山二人身后。 至於那四位匆忙整理仪容完的骑將,那还要拉开一段距离。 白老將军还是那个白老將军,但此刻却换上了一身宽袍大袖的便服,用铁簪將髮鬢固定在头顶左侧,精神头很足。 两位白家子弟面露肃容,齐齐作揖、欠身行礼:“见过大父(叔父)。” 嬴沐跟在二人身后恭敬行礼,道了一声“师父”。 身后韩山五人也赶忙行了个大礼,口称见过白老將军。 白仲终於有了反应,他看著嬴沐轻轻頷首,隨即看向王离,当堂夸讚道:“果真是双目如炬,贵不可言啊。” 王离做个礼数,“王离,见过白老將军!” 白仲点头轻嗯一声。 眾人见礼毕,隨著白仲入了后院厢房。 嬴沐跟著白仲坐在了左边,白山白愈则是將王离推到了右边坐下后,才自己寻了次座坐下。 而韩山、常生几人却只是站在嬴沐身后。 白仲也不看他人,只留心於王离,在身后的椅子上坐下去后便叫了一句:“王离。” 王离拱手应了一声。 “你可会甚么武艺?” “会用长枪。” 白仲暗自頷首,转头又问王离是否能舞枪。 对此,王离自然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自信点头。 “好!真將门子弟也!”白老將军轻赞一声,又向王离问了气力手段,得了个较为准確的答案后,他看向白愈,道:“孙儿,取长枪来。” “是。” 白愈应一声下去了。 且说白愈出去后,便径直往后院武场去了,对於同为將门子弟的王离,他自然有意结交奉承的,毕竟自家祖父能够立祠,多亏了王賁將军上书…… 所以他捡了根绝好的枪,光论枪桿便有一二十斤重,长一丈二尺。 连嬴沐都不得承认当真是被这傢伙给震惊到:只见王离起身走上前,接过白愈手中那杆丈二长枪,在手中打一个转身,把枪收回身后,虽然看著有些拖带,但见他身形晃悠,还是抡动长枪耍了起来。 嬴沐眼睛仿佛被晃了一下,大声吼个好的功夫,心中暗道:“没想到阿离舞枪竟这般漂亮,单看这把式,真足以让人眼花繚乱了……” 另一边,白仲也暗暗点头:“可惜年龄小了些,技巧也要磨炼磨炼。” 其实偌大一个白家,难道就没有舞枪的人?自然不是的……单论弓马刀枪嫻熟的白山,就远非此刻的王离可比,更不要说一旁的白愈也有一身单骑破阵的本领,但老將军为何却唯独喝彩王离? 说到底,白老將军就是要白家子弟记著王賁推进武安君立祠的好,故此才有了这一幕。 白山二人也都知道老將军意图,所以皆是齐声喝一句好。 而常生几人见王离舞得这长枪也吃惊,看他舞得枪影簇簇,虽然不辨好歹,但也知道帮公子捧个人场,隨著嬴沐连声喝彩。 听著耳边喝彩声,不消多说,连王离心中也不免自道好了…… 第37章 王子舍人 且说,公子沐在连连喝彩之余,却又不由心中微动,连起遐思……一来嘛,当年他也想学枪,却被白仲以太过年幼拒绝,此刻不免又有些耍帅的幼稚病发作;二来嘛,他身后这四人中的常生也擅使枪,先前虽然一直没同意,但秉持著有枣没枣打一桿子的想法,万一老將军趁著兴致同意了,对他来讲,岂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所以自然是动了些心思。 待到王离舞罢,白愈带著他下去洗漱的功夫,白仲看向依旧盯著场中长枪双眼放光的嬴沐,轻唤了一声沐儿,道: “如何?” “好!甚好!” 嬴沐轻轻鼓掌,赞了一声后顺手指向身后四人,道:“师父,父王已经亲口承认他们是秦人了,你看……” 白仲微微扶额,等嬴沐说话一个间隔,便抬手阻止了小公子的长篇大论。 嬴沐对此也算早有预料,毕竟这种情景的確已经发生不止一次了。但他非但没因此失落,反而心底暗暗兴奋。 他跳下木椅,蹭蹭小跑到白仲身边,帮老將军捏著肩膀,挑个老白仲颇为放鬆的空档,轻声撒娇道:“师父往日拒绝,总说时机未到。但今日既然到了这里,师父就一发成全了小子亦好。就让他四人同兄长往演武厅比试一番,勉强学些护身的本事吧。將来在战场上,小子也更安全些不是?” 候在一旁的白愈嘴角微微抽动,目光默不作声地扫过了小公子身后四位骑將,却不由得暗自发笑。 在白愈看来,不论是善使秦剑的楼文、张先,还是使一柄长戈的李正,甚至是同样善使长枪长矛的常生,手里多是些乡野间自个琢磨的把势野战之法,且都是敌国统治下的卑贱流氓,又怎么能……或者说有什么资格跟他们学习? 但老白仲却不是和白愈一般,真的嫌弃嬴沐手下的这些人。 恰恰相反,在这位老將军看来,有嬴沐这位大秦公子在,这几人若成长起来,未来都能算是天下间数得著的人物。 而且正如嬴沐所说,这支难民部曲可是秦王亲口承认確立建制的秦军部曲,单论这四位骑將,不仅都是老秦人,还是手下管著五百人的大秦伍佰主。 就在老白仲踌躇之际,白府管家急匆匆而来耳语一番,老將军沉吟片刻,转身唤来白山,道: “阿山,此间若有琐事,你自行决断。” 话音一顿,老將军看了眼堂內,嬴沐瞭然,照意思先行屏退了四人后看向老將军,老將军轻笑一声,继续吩咐道:“且同那四人往演武厅去比试切磋。记得莫要打死打残了,只是揉练他四人武艺就是。” 白山:“知道了。” 小公子见老白仲终於有了吩咐,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座位,將常生四人重新召到身侧,小声道明了情况。 简单一番吩咐,四人忙隨白山向书房中收拾了些趁手的兵器。 白仲抚须瞧著,心中暗道:自家那孙儿,性子顽劣,若是战场急性上头犯了禁,惹得沐儿进退两难,只要这亲卫四人在那时念个好,但凡能在旁劝说一句,也不枉他此番教导之恩…… 一番暗嘆,老將军转身走了出去。 且说长史李斯,將今日全部二十六卷上书籤印妥收,一收到府臣书信,看过后便急匆匆换身长袍出门了,但即便如此,到达时白府筵席已毕,他只好私下递了拜帖,府外等候了盏茶功夫,见府门缓缓拉开,李斯赶忙上前。 “斯,见过白老將军。” 白仲目光平静地打量著李斯,脸上却微笑道:“长史来访,快请进来。” “老將军请。”李斯谦和一笑。 白仲点头轻嗯一声,转身扶著木杖进了府门,又对管家吩咐一声,“取些米酒,老夫请长史畅饮。” “唯。” 管家急匆匆离去,李斯则是跟著白老將军,缓步进了府门。 府院內一目了然:前院三排大砖房北东西围成马蹄之形;东北两向各设月拱门,依秦制应当是通向跨院的;庭院以青砖墁地,正中独置一尊青铜古鼎,除此之外別无器物陈设,满院光洁整齐,不见纤尘。 李斯环视一周,隱约瞥见数人抱著兵刃自客厅侧门闪出,乌泱泱一群人直往后院去了,心头驀地一紧,脱口问道:“莫非王上驾临府中?” 白仲闻言一怔:“长史此话怎讲?” 李斯道:“適才见有大秦公子从府中经过,故有此问。” 白仲恍然,轻笑一声,道:“长史所见,乃大秦十七公子沐。昔年,秦王请老夫为王子舍人,如今正隨老夫修习幼学呢。” “原来如此。”李斯默然半晌,方才勉强应道。 说起这位公子沐,其实他是不算陌生的……毕竟秦王所钟爱的王子公主本就不多,李斯身为长史,自然是需要预先知晓宗室枝干的。 更何况此子两年前获封二级爵位,虽破了王室宗亲封爵向来五级起步的不成文规矩,却也著实风光一时。 且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公子沐与长公子扶苏情谊最篤。 两年前被秦王赶出去,月前方才回咸阳。而公子沐初入王子学宫,便又整了一波大活:对已经入学两年的少公子胡亥大打出手,最后那份削爵抵罪的处罚文书,还是自己亲手刀笔刻就的呢…… 但说到底,这些微末之事终究是不甚紧要的,至多不过说明公子沐近儒好斗罢了。 最令李斯百思不得其解的,乃王上为何密召白老將军为王子舍人?且看白老將军作態,这王子舍人也非短时间內定下的了。 须知道,何为舍人? 舍人者,非正式官职,乃左右近侍之职,隨侍王孙公子,可出入宫闈,虽无实权而位近中枢,虽非朝廷命官而紧要处常能预闻政事……且白老將军可非常人,身为武安君之后,若说他在老秦军中当真毫无威信,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李斯一时恍惚…… 他现在是真想放声问一问秦王,他心仪的王子到底是哪位了…… 第38章 李斯劝战 须知道,秦国百余年立储之根本大法,也不过“择贤而立,不分嫡庶”八个字而已,或依大秦王族旧制,或依大秦法度,储君之选必及於先王所有子孙,无论嫡出庶出,凡在同辈之公子王孙,皆有参选定储资格。 唯有在王位急缺、国难当头等极特殊情况,方可不经考校专詔传位。 但王上如今年富力强,四海咸平,並无社稷倾危之患,自当循旧制、依法度,广选天下王族之贤能者而確立储君。 而公子扶苏性情温润,虽喜儒学,但秦王已將其送入了北地军中歷练,此岂非立储之心已明? 难道这公子沐……李斯心情愈发糟糕了。 “不知沐公子隨老將军做幼学几年了?” “沐儿早慧,天资卓越非凡人可比。秦王令其侍於老夫左右,至今已有两年了。”白仲捋著鬍鬚,轻声答道。 李斯早有预料,却依旧忍不住一声暗嘆:倘若秦王真有改换儒家体制之心,那法家学士又当何去何从? 一念至此,李斯心中情绪一时如潮水般难以抑止了。 且说白仲领著李斯进了北面正房,两人刚刚入座,管家抱来陶壶陶碗在两人面前桌案摆定,陶壶倾倒,温热清亮的汁液顷刻注满。 “只有米酒,先生见谅。”白仲淡声道:“这米酒是沐儿方才送来的,说是解渴养胃,甚是可口,不知长史可能受用?” 李斯回神谢道:“国事缠身,本就不敢多饮,米酒正好。” “如此便好,长史,请。” 李斯恍恍惚惚地举起陶碗,“老將军,请。” 白仲哈哈一笑,举起陶碗与李斯一照。 二人举碗相照,李斯却只浅酌一口,任那酸涩在舌尖打了个转,却细细打量著对面这位鬚髮花白的老將军。 白仲满饮一大碗米酒,这才歇了。 而李斯狠狠灌了一口酒,勉强收拢杂乱心思,隨即看向白老將军,问道:“老將军可知少將军王賁?” “少將军乃王氏將门虎子也。年前领三万精骑奔袭楚地,旬日下十城,何其威风?且如今一战灭魏,天下谁人不识?”白仲擦拭鬍鬚的手顿了顿,又道:“更何况,王賁將军为家父冤屈仗言请书秦王,此恩甚重。” “老將军,此谬言也。” “长史有何见解?”白仲蹙眉。 “何谈见解,无非些许实情罢了。”李斯朝王城方向一拱手,道:“若非秦王早有为武安君平反之意,王賁將军又岂可一言定之?老將军,斯实不相瞒,此行正是来为秦王做一回说客的。” 不待白仲说话,李斯十指交叉搁於案上,急声道:“今年初夏,李信、蒙武將军领令伐楚,然我军惨败,一战损折八万有余,輜重粮草皆没。王賁將军虽勇,却需镇守蓟城,周边魏赵余孽环伺。於新郑,旧韩贵族亦是蠢蠢欲动。王賁將军不过十万之眾,已是左支右絀了。如今我军大败,若楚军趁势西进,韩魏赵三国余孽必闻风而动。届时六国合纵之势死灰復燃,六国叩关函谷,则关中震动,此乃倾危之局也。” 白老將军明白了,“长史此行,莫非想请老夫重新披掛?” “正是。” “那长史还是请回吧。”白仲摆手道:“老夫蛰居咸阳多年,早已不闻军务了。” 李斯心中一紧,面上笑容依旧,轻声反驳道:“將军不闻,斯却不得不言。” “长史多虑了。王賁將军十万人足矣。”白仲双手插袖,眯眼道:“更何况朝中还有王翦將军,再则蒙武父子、冯家兄弟、李信、章邯、杨端和、辛胜……这些人哪个不是善战之辈?又何须老夫这副残身?”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王翦老將军確是国之柱石不假……” 李斯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道:“王氏父子功勋太盛,即便忠心可鑑,却免不得树大招风。若灭国之功全繫於王氏一门,非社稷之福啊。” 李斯心中长嘆一声……在他看来,若非事实如此,王上岂会不用王翦这等老成之將,反而冒险去启用年轻將军李信伐楚? 白仲咽下最后一口温酒,晃了晃空罐,依旧不语。 李斯一个停顿,见老將军不为所动,也不再说朝堂军武之事:“上党乃武安君成名之地,王上已决意於上党长平起祠,以祀武安君在天之灵。將军身为武安君嫡子,若此后可入驻中原,一来,可震慑韩赵復辟之念,二来,可就近看护武安君祠庙,三来嘛……难道將军当真能够安心,看著武安君浴血百战才得来的大秦江山,再度陷入风雨飘摇?” 李斯一口气说完,只觉得自身情绪激盎。 然而这份激昂並未感染到老白仲,老人沉默片刻,这才缓缓起身,负手行至窗前望著庭院中那尊青铜古鼎。 “老將军——” 李斯起身,跟在老人身边,苦口婆心地劝道:“老將军既已经答应秦王做了王子舍人,难道不是为白氏子弟忧虑么?再往远了说,难道不为子孙后代想一想么?若是真有甚苦衷,真有甚需求,也尽可以说出来啊!” 这话却是戳到了白仲的疼处,老將军又沉默了,怔怔地望著窗外。 “老將军之意,斯知晓了……”半晌没听到答话,李斯眸间逐渐失望,他粗重地喘息了一声,朝老人那佝僂的背影微微一躬。 “斯,告退。” “武安君临终前曾有一言,长史可知?”就在这时,李斯却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了老人的声音,他脚步一顿。 李斯霍然转身,只见老將军驼背的腰好似挺了起来。 “斯见识浅薄,不知昔日武安君之言。” “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 白仲缓缓闭上双眼,长嘆一声,再睁眼,眼底情绪复杂,似是追忆,似是缅怀:“家父魂灵所系,终在大秦社稷,在函谷关外那片山河。老夫年迈,然每逢午夜梦回,常闻上党群山之中,金鼓齐鸣,仿佛家父当年麾下铁骑仍在巡狩……那上党之地,乃家父之魂所依,老夫断不容旧赵鼠辈染指!” 李斯瞳孔一缩,却仍然没有十分明白意思,便还是望著白仲。 第39章 秦王困局 老將军一番长篇大论,从怀中摸出一块印信,霍然转身,“请长史到了王宫,把此面令牌交於秦王。” 李斯拿过一瞧,看著手中篆刻武安二字的君候印信,他这次明白了,“老將军所愿,可为重归朝堂掌控兵权,为族內子弟博出名望后路?” “正是。” “白氏一族清贫至今,若军功太甚,可要封地得以生存?” “老夫要封地作甚?封地累赘,无人照料。” “那此物就不应由我交给王上。”李斯终於开口了,將手中武安印信还给了白仲,“老將军,斯这便进宫面见王上,还请老將军在家中等候。” “固所愿也。”白仲拱手道。 待到李斯从白府中出来,天色已黑,李斯匆匆走过街巷,赶在宵禁之前,抵达了咸阳王宫內的马车场,翻身登上一辆軺车,直奔章台宫去了。 不曾想,他才到秦王书房门前,就看见赵高指挥著一眾僕从搬动书简。 “赵府令,你这是要作甚?”李斯走过去问道。 其实若真要论智慧胆识,赵高的確算是人杰,就连李斯也时常觉得对方若能在朝堂上有一番成就,应当是不会比自己差,但对於內侍出身的赵高,他虽然说不上厌恶,却也时常觉得可惜。 “长史怎的来了?高正要去寻你呢。”见李斯前来,赵高讶异道。 “府令若有敘旧,来日再说。”李斯眉头微蹙,绕过赵高身影,看了眼章台宫:“王上可在宫中,我有要事相报。” “长史勿急,君上已经去了太庙。” 赵高指了指身边整理好的书简,道:“你看这些书简,正是要交由长史呢。” “甚?王上去了太庙?” 这是什么反应……赵高一愣,接著轻嘆一声,道:“昌平君叛乱,以致我军后方大乱,李信將军驰援又被楚军袭击从而兵败,八万將士折戟沙场。王上心痛,去太庙沐浴斋戒三日,正是……” “誒呦,我的大王啊!” 李斯脸色微变,一双大手猛地抓住赵高肩膀,拽著他往軺车方向走,“斯此时进宫,正是有了解决之法,赵府令,快隨我去寻王上!” …… 常言道: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覆小人心。 嬴政是如何也想不明白,在自己急迫想要一统天下,踢出这临门一脚,成为千古第一人时,昌平君作为华阳太后死后,看著自己长大的楚系外戚集团的代表,竟然会直接在秦国后院点火,以至於葬送了將近十万秦军! 嬴政愤怒了。 但他虽然恼怒昌平君叛乱,却並未迷失在这扑朔迷离的局面中,身为政治权利拥有者,他清楚的知晓,如今的他需要极度的清醒。 因为更为严重的事並不在远在天边的战场,反而在近在眼前的朝堂之上。 自燕使刺秦,嬴政决心拋弃王道分封后,便开始著手推动高爵虚封改革进行集权,而李信伐楚,正是改革关键所在。 这也是李信此番大败后,秦王却饶他一命的缘由了。 且说如今正值新旧武將交替之际,儘管他已经把军中官位优先许诺给王、蒙、冯等军功世家,使得这些军武將门仍然效忠,但整个关中军功集团对虚封制改革一直是有意见的,而年轻將军大多为秦王亲手提拔,心中大概率会接受虚封。 所以说,王翦交出兵权这番动作看似简单,却是给那些想要封地的军功集团看的。 而只要李信贏下这场战爭,也就意味著支持高爵虚封的新军功集团彻底在大秦朝堂站稳脚跟。 可就在这时,按关係算是嬴政表叔,深得秦王信赖,甚至被委以秦军粮草后勤重任的昌平君,却实实在在的给予了秦国朝堂以及秦王一记重拳……这还真是应了那句“是亲不是亲,非亲却是亲”的俗语。 但不管如何了,隨著李信兵败,一个难题便摆在了秦王面前:不用王翦,战爭就要失败;可用了王翦,改革便有可能崩溃。 其实秦王政心中也清楚,作为长辈的王翦是绝对支持他这个后生的,否则也不会替他顶著身后军功政治集团的压力,选择交权支持他;所以秦王现在最担心的,只是王翦身后军功政治集团被弹压后,即將重新启用时的反扑。 而且,再说个私下的缘由:嬴政联想到先前自己在第一次选將时,是以“王爷爷老矣,心生胆怯,不选他”的玩笑口吻將老人送出朝堂,可结果现在李信战败,自己回头去找老爷子,张口又是一副“王爷爷,你难道真忍心撒手不管我”的孩童口吻……这实在就让秦王有些难以启口了。 所以,嬴政自囚於肃穆静謐的太庙。 一来嘛,只是想要找个清净之地冷静下来,免得在愤怒之余做出决断;二来嘛,便是想一想,去了频阳面对王翦老爷子时,该如何开口…… 可就是在这关乎大秦的生死存亡之际,秦王却被突兀地从太庙里唤出来了。 更让秦王未曾想到的是,长史李斯竟能如同夜半烛火一般,带来了让他这些天昼思夜想的解局之法。 此刻,位於咸阳王宫建筑群中心位置的章台宫內,刚刚洒扫过的宫廷过道里,秦王嬴政站在那道合抱粗的石柱前久久不能回神,偌大东偏殿静如幽谷。 待李斯一口气讲完,嬴政终於忍不住大笑出声了。 有了新的军功集团介入,还表示愿意接受虚封,这的確是解除了秦王的燃眉之急……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若论功劳威望,能比得过武安君的將帅能有多少呢? 绝对不超过一掌之数! 一念至此,嬴政畅然拍打著庭柱,言语间竟是罕见地用上了老秦人方言:“现在有了白字军旗,那旧赵余孽这些怂东西还算个球!哼,我大秦凭实力抢的地盘,他们凭啥伺机叛乱?而且,那片地方还不是旧韩旧赵的地盘,是魏国的!旧魏都躲著不来跟我干一架,他们倒是嘴硬的跟球一样!” 嬴政一通肆意发泄,终於长长吐出一口气…… 自收到秦军大败的消息以来,他第一次觉得思路清晰了。 第40章 武安(1) 待秦王一通发泄,李斯这才咳嗽一声,“王上,臣有一忧,敢情王上听之!” “先生何意?” “臣所忧者,王上见识有差也。” “见识有差?何以见得?”嬴政一旦认真,那双细眼便分外凌厉。 “臣启王上。”李斯坦然地看著嬴政,一拱手径直说了下去,“臣所谓王上见识有差,在於王上从得知消息到如今却只知发泄,全然忘了白將军已在府中足足侯了四个时辰。王上,难道忘了昔日赵国廉颇故事?此等见识若弥散开去,白老將军难免多想。臣所忧者,唯在此处,还请王上儘快决断。” 嬴政沉默半晌,回过神来朝李斯一拱手,肃声道:“先生所言甚是。若无先生提点,寡人恐误了大事。” “王上……” 李斯久违的心头一热,当即深深一躬,却被嬴政双手扶住,“先生请入殿说话。” 嬴政扶著略显拘谨的李斯进了正殿入座,自己端坐在王案前,道:“三日后,寡人將亲自飞车频阳。期间,寡人有一事,还要劳烦长史留心。” “斯,当为君分忧。” “请长史清点朝堂官员。昌平君或其友人兄弟官员,一律缉拿!其仕途升迁过程中,所有推荐、保举、核准之人,一律严查!” “王上,此事可有风险?” “先生有何见解?” “臣所虑者,无非如此大规模清洗朝堂,只是粗略之下,官员便將十去其四。斯,恐伤及朝堂运转。” “呵呵,长史多虑也。” “斯,请听王教。” 嬴政起身,眯眼看向李斯,笑道:“长史莫不是忘了?秦法虽厉,却极是有度。但凡违法人等,在堪审定罪前,官不除服,民不带枷,除关押之外,与常人无异。既与常人无异,又怎会伤及朝堂运作。” 闻听此言,李斯倏地出了一身冷汗。 大秦朝堂虽派系眾多,可若依政治主张,大抵可分作儒法两派,若依秦王如此安排,当今朝堂上法家官员,岂不尽有半数下狱?若按秦朝法度,接下来便是儒家丞相綰上位掌权,再联想到秦王令长公子研习儒学,又新添儒学官员数人……难道王上也有了延续分封的想法? 事到临头,李斯罕见迟疑了。 “王上清洗朝堂无可厚非,可让朝员们戴枷办公,恐荒芜国事。”鬼使神差一般,李斯反而替那些人打起了掩护。 “朝员有没有坏心,一验便知。秦朝国事,且由丞相綰接触。”秦王的目光望向了李斯,平静道:“至於已收监官员,凡不遵法度,刻意媚上,一心逢迎而荒芜政事者,杀无赦!” 李斯站了起来,却仍想说什么。 嬴政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眼眸微合。 “斯,谨遵王令。”李斯答的这声有些嘶哑,拿起桌上的那份书简走了出去。 嬴政看著李斯背影在门口消失,他重新坐下来,拿过毛笔书简,短短一炷香时间,秦王手拿两份书简,侧身往门口大步去了。 “小高子!” “来了!君上,小高子在呢!” 听到嬴政呼喊,一直在外候著的赵高急匆匆跑进来。 嬴政將手中书简交由赵高,吩咐道:“小高子,换駟马王车先去白府宣召,然后请丞相王綰、国尉蒙毅、白仲老將军一同来章台宫议事。” “唯。” 赵高答应一声,刚转过身又转回来,诧异的问了一句,“君上方才所说,可是先去白府宣召?” 嬴政摆手道,“且去传王令便是。” “唯!” 赵高也知晓事急轻缓,应了一声,脚步飞快地朝外奔去。 不过盏茶功夫,那驾属於秦王的駟马王车轔轔启动,风驰电掣般向王宫外去了。 与此同时,白府內。 操练了一天的白山白愈二人正欲回房安睡,他们迈步过了庭院,却见厅堂內烛火通明,人影绰绰,心下不由一惊,轻步走了进去。 “叔父(大父)?”二人讶异叫了一声。 “哦……是你们来了啊,来坐,陪老夫喝一杯。”白仲醉眼看去,待看清来人,抬手招呼著对方在身边坐下,亲自斟两杯酒递了过去。 “谢过大父。”白愈接过,道谢后一饮而尽。 白山却没有当即饮下,只是握著酒樽问道:“叔父曾在多年前,定下了永不饮酒的铁律。近几年却屡屡打破,今日更是醉酒,不知所为何事?” 白仲嘆道:“叔父心中烦躁,故饮酒醉神。” “叔父待我如亲子,叔父烦忧至此,山亦心痛。”白山饮下一樽,道:“不知叔父心中忧愁何事?” 白仲轻嘆一声,正欲开口,便见听到白愈在一旁嚷道:“定是烦於在公子请求下,將白家武艺传授给常生等人了!我现在就去给那些流氓说明!” 话音未落,他起身便要向外衝去。 “站住!” 白山厉声喝止,起身將白愈一把拽回案前,“叔父若真因此烦忧,今日便不会答应公子,叫我等揉练那四人了。” “许是……” “许是什么?” 白山眯著一双细眼,顿时让白愈愣在当场,“单论公子唤叔父一声师父,哪里容得你去作乱?给我乖乖待著!” 白愈瞪著牛眼,有些傻眼了,只好看向白仲。 白仲无奈,只能伸手按住白愈,解释道:“今日长史李斯前来,与我明言大秦危机。邀我重新披掛上阵,那廝一番言语劝说,使得老夫心情激盪,便糊涂应下了。但那廝离去,已有五个时辰了,宫中却未有消息传来,故才心生烦忧,饮酒醉神。” “这……” 白愈又疑惑看向白山,不来就不来唄,有啥好忧愁的。 白山轻嘆一声,此番非是他不想解释了,实在是白愈性情急躁,遇事大多是先图个嘴快,若是寻常时候,那说便说了,但此刻公子沐、王离等人就在府內,若被人听了去,那实在有些不好解释了…… “唉,”臥在榻上的白仲见此一幕,只觉得心情烦躁,嘆气道:“再等等吧,许是被琐事耽搁了。” “唯!” 叔父(大父)既然开了口,纵然心中不忿,白山白愈也只好守在老人身边了。 第41章 武安(2) 以白愈的视角来看,秦王书房离白府不过半个时辰的距离,秦王得知大父请命领兵,要用的话那使者早该到了,又岂会让叔父(大父)在此足足空等五个时辰?那既然已空等了五个时辰,那还能因为啥呢? 定是那秦王有眼不识泰山了…… 但其实说到底,白家眾人打心底里是不排斥领兵作战的,这也是为何嬴沐哪怕只是依靠马具的突然变化,以及千年歷史累计下的战法的潜在影响,趁著白仲还未曾反应过来时贏下沙盘推演之后,白仲便真心收徒的底层缘由了。 那么回到现在,白仲爷孙几人並不知晓是秦王把自己锁进了太庙,但老將廉颇的前车之鑑就在那里摆著,实在由不得他们多想。 而就在白家三代在府中长吁短嘆之时,一辆駟马王车正闯在灯火稀疏的大咸阳街道上。 夜色朦朧,堪堪可见两排禁军甲士跟在车后。 王车一路疾驰进青砖街道,便引来了王城东门尉那一闪而逝的目光,还未驶到白府前的车马场停稳,四匹骏马一阵嘶鸣,一內侍打扮的身影向府门飘去,隨即,朦朧的对答隱隱传入已经背过身去的东门尉的耳畔。 “敢问內侍,意欲何干?” “寻此间主人宣召而已。岂有他意。” “如此,內侍稍候。” 片刻后,一阵脚步声迎出门外,白山看到那辆駟马王车时也是一愣,接著侧身做请,“叔父在堂內等候,府令请进。” 赵高答覆依旧,“王上亲言,还需白老將军直面听詔。” “即如此,还请內侍稍候。”白山又是一怔,隨即安排道:“待我大开中门,有请內侍入府宣召。” “公子儘快。” 一阵动静之后,白府庭院四周打起火把,老將军罕见扶刀著甲,白山白愈分侍两侧。 三人身影被院內火光映照在那尊青铜鼎上。 刚在偏房躺下的公子沐等人也被这番动静惊醒,他们匆匆从偏房赶来,见到此番情景也是不明所以,只好在侧方静静看著。 “阿沐,这是……”王离揉著眼睛,凑到嬴沐耳边轻声问了一句。 “我也不知……也看看吧。” 一行人偏头望去,只见此刻白府中门大开,赵高手捧一份书简,身后跟著两位小內侍,快步走了进来。 “君上宣召!” 赵高先轻喝一声,见三人齐齐躬身拱手,他这才展开书简,朗声读道:“白仲请战,愿解大秦危难,特擢升白仲为大秦武安將军,晋爵右庶长。” “右庶长!?”白仲忍不住惊疑出声,他本以为,秦王嬴政隨便给一个战时临时军事將军的名號就已经是很大方的举措了…… 武安名號,还真是好大的惊喜…… “白老將军,还没完呢。”赵高眼角含笑,从怀中取出另一份书简:“今秦王政许將军一诺:待天下大定,许將军以武安为號封侯,復立宗庙於上党。” 武安將军,右庶长! 封侯!仍是以武安为號?!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眾人瞪大了双眼愣在原地。 “武安侯?府令没有念错?”这一次,白仲也忍不住声音颤抖了。 “老將军笑言。此乃王詔,高岂敢妄言?”赵高轻言一句,便算是肯定了老人並没有听错,剎那之间,白仲便已经泪流满面了,纵观天下数百年来,这样胆大到极点的谋略,恐怕除了当今这个秦王,也绝对没有任何一人可以出其左右了。 有如此君主,他又何惜此身? 其实这些年来,没有人能够体会到他心中的酸楚,也没有人能够理解他眼睁睁的看著白氏一门走向衰落的绝望。 三十二年希望怨恨全化伤悲,三十二年骨瘦如柴白了头,三十二年受了多少罪,三十二年好似做了一场梦,梦醒心头血刀戳洞,无数个日夜,他独自守在这象徵著武安君荣耀的青铜鼎前,小心翼翼的守护著父亲留下的兵书,所以,他一直在等,等著终有一日可以有那样一个人,可以带领著白山白愈,重新將白家军旗再次展露在世人面前。 这一人,他曾以为是天资聪颖的小公子。 可现在回过头来,却没想到那人竟是他一直怨恨的秦王…… 荒谬的现实如一柄利刃划开了他尘封的思绪,小公子两年前那稚嫩的话音再度响彻在这位老人的耳畔:父王让我跟著老將军学,未来去做驰骋沙场的大將军。老將军放心,若是您传我学识,以后只要小子还在,天下就没人会瞧不起白家…… 原来,那个人早就出现了; 原来,不是大秦放弃了白氏,而是白氏放弃了大秦。 …… 翌日清晨,咸阳城西一庭院內,独臂老卒早早醒了,他拄著拐杖在屋外木墩子上坐下,正打著瞌睡呢,就听到有个熟悉嗓门喊道:“老哥哥,起这么早?” 老卒精神一振,少將军又来了。 “呵呵,少主可不敢这么叫,咱一缺胳膊的老卒……”他嘟囔著抬头望去,口中带著笑意的嘟囔却忽然停住了。 只见昔日总一身麻衣打扮的白仲,如今竟换了一身战袍! “誒呦,少主这次咋穿著甲就来了?叫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有甚怕的。老哥哥,你以前不是说想看我再穿上甲冑?”白仲晃了晃身子,激起一阵甲片碰撞声。 一剎那,老卒头脑一片空白。 他既然能活著从战场上走下来,还能是一个蠢货? “少,少主要带兵了?” 白仲点头轻嗯一声。 老卒那乾枯身子猛地一颤,一眨眼,满脸泪水,却是轻笑著说道:“能见到少主身披战甲,咱这辈子,也算活够了。” “少將军,小卒斗胆问一句,那这甲莫不是?” 白仲轻声道:“正是家父旧家。” 老卒那乾枯身子一个踉蹌,差点从木墩子上栽下来。 他慌忙用独臂撑住拐杖,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死死盯著那身玄甲——暗红色的盔缨,乌沉沉的胸甲,肩吞上依稀可见的兽面纹…… 可不就是当年武安君,南征北战时披的那身?! 白仲轻声道:“王上下詔,命我率十万关中老秦人前往中原。老哥哥,这一去,或要见血了。” 第42章 將军独忍弃寡人乎 “见血好!见血好!” 老卒连声念叨,忽然想起什么,拄著拐杖就往院里跑,“少將军稍待!咱、咱还有个东西要给您了!” 没等白仲拒绝,老卒已跌跌撞撞衝进身后那间低矮土屋。 “栓子!你个驴日的,给咱滚出来!快!”隨著老卒一声爆喝,屋內传来一阵窸窣响动,门帘一掀,踉蹌著走出个二十来岁的后生。 这后生左臂吊著布带,脸上有道狰狞新疤,从眉角斜划到颧骨,眼神涣散无光……他是月前从楚地溃围后回来的残卒,原本缩在屋里躲酒避人,此刻被大父这声暴喝惊了出来,抬眼瞧见院中那身鋥亮的旧甲,竟嚇得一哆嗦,扑通就跪在了阶前。 “將,將军……” 后生声音发颤,头埋得极低。 老卒却来了精神,独臂一把將孙子拽起,又搡到白仲跟前,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孙子脸上的伤疤:“少主您瞅瞅!这是咱家孙儿,栓子!这狗娘养的跟他大(爹)一起去的楚地,他大是当百夫长的,平舆一战都叫火攻掀下马……” 说著,老卒声音倏地哽住,老眼中泪光与傲气交织:“少主,咱这娃,別的不成,就一条——命硬!” 白仲沉默片刻,隨即来到少年面前轻声问道:“怕死么?” 栓子沉默半晌,点头轻嗯一声。 “臭小子,你……”老卒的脸瞬间阴沉下来,白仲抬手拉住他,继续追问:“你大留在了楚地,想报仇么?” 栓子又沉默半晌,又点头轻嗯一声。 …… 两个老人坐在院门口低声聊著,直到日上三竿,白仲在老卒几次三番的挽留下用过午食,这才偷偷留下铜板回去了。 老卒守在院门口,直到那身披掛逐渐消失在人群中,这才依依不捨地收回了目光,他偏头看向孙儿。 “栓子,去屋里,把我床下的木匣取来。” “好。” 那少年答应一声,稍顷,捧著一个红木匣来到老卒身边。 “栓子,怪大父么?” 那少年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大父曾说过,似我等这般庶人,唯有在秦国,才能凭藉拼命去搏一份未来。只是……只是大父如今年岁已高……” “唉,不说这些。” 老卒长嘆一声,手掌拂过,在尖角处打个转,將锁扣挑开,指尖从里面勾出一件麻衣,一甩手,將其披在少年肩上。 “此去路途遥远,归期未定。这件麻衣,你將他穿在身上,想我父子的时节,你就看一看,摸一摸,也可免去我孙儿思念之苦了。”老卒抚摸著孙儿的鬢角,不觉老泪纵横沟壑,颤声道:“栓子,我的孙儿啊!你此番跟隨少將军出征,记得上阵报你杀父之仇,若真有运道,可回来將这消息告知於我,倘若我无福老了,你要买些纸钱,在我父子坟头烧化,叫上几声大父,拜上几拜你父,我二人纵死九泉,也是瞑目了。” 看著身上的老物件,听著耳畔传来的叮嘱,少年泪流满面。 “大父!” 一声呼喊,二人抱头痛哭在一起。 …… 且不说白老將军著甲一一见过武安君麾下老卒,也不说秦国朝堂一时间哀嚎遍野,却说秦王嬴政安排好朝中事宜后,便专程飞车离开咸阳,怀揣著满心歉意,赶往频阳去见赋閒在家的王老將军了。 此刻,远在频阳的王家屋舍內,王翦老將军正与长子青开怀畅谈。 “父亲趁机卸下重担,得以在频阳老家颐养天年,就好似鸟上青天,鱼入大海,再也不受朝廷政务羈绊了,此真乃喜事也!”王青一手把盏,亲手斟酒递上,“可父亲为何依旧终日愁眉?莫不是担忧二弟远在蓟城领军?倘若如此,不如叫二弟同样卸权归家,我父子兄弟恰享天人之乐,也免得重演武安君旧事。” 他其实是有些不明白的,父亲如此,二弟也是如此,那秦王莫不是什么神仙肉?只是短短几年,就叫父子二人如此尽心相待了? 王翦听到这连连摇头,將爵中酒一饮而尽。 “此言往后莫要再说,叫人听见,实在可笑。” 王青拱手称是,接著好奇问道:“父亲,那秦王……当真如您所说那般圣明?若是如此,您又何必思退呢?” 王翦轻笑道:“你管理家中诸多財务,不沾朝事,只知王上是个了不起的君主。可若你踏入这朝堂纷爭,才知道何为天人君主。有此君主,此生还能跟隨一二,纵是不能全身而退,也算是人生第一快事也。”说完,手拿酒爵叫他出去忙活家务。 王青嘀嘀咕咕地起身,留下酒罈,隨后走出了屋子。 关上房门,转身却看到一架马车停在院外,一道高大身影正在院门外来回踱步,一旁的门房管事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王青出门的声音也被嬴政注意到,他一脸歉意的走过来,拱手道:“寡人远道而来,求见王老將军。不知老將军可曾歇息?还请公子返身通报,就说秦王政求见。”话语间,赵高已经递上拜帖。 此人说他是谁?我这是出幻觉了吧…… 王青恍恍惚惚地接过拜帖一瞧,接著他反应过来,连忙躬身一礼,“不知王上亲临,青多有得罪。家父正在屋中,王上快快进来。” 嬴政点头,大踏步走进院內。 王青起身瞪了门房管事一眼,转身推开房门。 不过须臾,王老將军身著打底白衣,披著一层披风,赤脚走出了屋门,见嬴政候在院內,赶忙快步迎了上去。 “我说王上啊!你怎的专程跑到老夫这里了?” 嬴政似乎没听到后半句,心情澎湃地快步上前,抓著王老將军的手说道:“寡人悔不听將军所言,还请老將军救我!” “王上何至於此……”王翦面露苦色。 “昔日朝堂之上,寡人不用老將军之计,李信果真大败。当今朝堂大乱,荆楚之兵日进而西,真箇大秦危矣!”嬴政抢声开口,几句过后,便已是眼含热泪,他歉声道:“政知晓老將军身体不適,但您怎能忍心在这危急关头,丟下我不管啊!” 王青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突然好像有些理解父亲了…… “王上!何至於此啊!” 王翦不禁老泪纵横,“有甚事,进屋再说。” 第43章 弯弯绕绕 在白府等过十日,待白仲重新回府说秦王已返回咸阳,嬴沐这才驾车回了庭院,但他左右待不住,便去章台宫请了旨意,想要从王宫內搬出去住在军营附近。 出乎嬴沐意料,他竟真得到了应允! 所以在第二天,他便手脚麻利地整理好了东西,又在秦王要求下,带著又吵又闹的小阴嫚出了大咸阳,先是勉强在平原上体验一番低配版锦帽貂裘、左牵黄右擎苍的快意,便往秦王给他指定的南郊庭院赶去了。 马车內,嬴阴嫚窝在春怀中,仰著小脸,看向了靠在雪身边的嬴沐。 “阿兄,还有多远啊?” “快了。”嬴沐抿了抿嘴。 “阿兄每次都这么说,这次阴嫚不想信了。” 嬴阴嫚睁著一双溜圆的大眼睛瞪著嬴沐。 “没事,这次是真的。”嬴沐清清嗓子,宠溺地摸了摸小丫头的头,温柔道:“要是渴了,阿兄这里带著蜜水。” “好呀。” 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嬴沐一句话,小丫头又心情大好了。 “给!”嬴沐从座下摸出一只水囊,“甜水喝多了容易坏牙,就算喜欢,以后每天也只能喝一囊。” “嗯!谢谢阿兄!” 嬴阴嫚开心地应了声,接过水囊,朝春要来一只小陶碗,倒个半满,小心翼翼地小口品尝著; 望著如猫儿一般喝水的小妹,一旁嬴沐忍不住笑了笑,等一行人回到南郊庭院,用过饭食后,便已是晌午,韩山几人动作也很快,趁著嬴沐等人吃饭的工夫,便收拾出了三四间房。 “公子,妾先带著公主去屋里歇著。” “嗯。” 目送著雪抱起熟睡的嬴阴嫚进了北面正房,嬴沐收回目光,捧著一罐蜜水看著韩山指挥常生几人打扫院里、屋里的卫生,然后將马车上的铁锅、水缸、木桶、米袋、被褥……这些日常用品带了下来。 按照秦王的意思,接下来他们便要在郊外住著了。 虽然咸阳城外有些危险,但秦王既然答应了他,便说会派一些好手来,而这座庭院设在高处,四周除了这座山外便是广袤平原,山脚军营內,是秦王在夏初便凑足了的两千军士,而山腰处,正是隨他逃难而来的民眾居住的庄园。 如此看来,安全倒是可以保证的。 看著这些忙碌的人,嬴沐心里倏地涌出一股温馨感。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虽然没有手机等电子娱乐產品,但眼前的这些人確是有血有肉、有情有感的真人……倘若真的可以这般悠閒度过一生,其实倒也不错。 另一边,韩山在院內榕树下摆了躺椅、矮桌,放上公子最喜欢的蜜水、果乾。 “公子,天气炎热,您且在树下歇息。” 嬴沐点头轻嗯一声,顺手抓过装满鸟食的陶盆坐下,隨意抓几粒放在双手里跟大黑玩起了猜谜游戏,沉默片刻,他突然开口吩咐道:“儘快在后院收拾一片空地,以后有用。多收拾一排客房,留给大兄。” “唯。” 嬴沐靠坐在躺椅上,慵懒道:“山腰庄户村子里也要留出几十间空房,备上马料,父王要派人来。” “是。” 看著四周略显杂乱的庭院,嬴沐长嘆一声,初来乍到的新鲜劲逐渐褪去。 隨著蒲扇缓缓晃动,小公子只觉得汹涌的睡意缓缓上涌,反而是一旁的內侍忍不住低声追问了一句: “不知公子钟意哪间屋舍?小山子也好给公子布置妥当。” “给我安排在西厢房,你、春、还有雪,往后便住在东厢房,厨屋也设在那边了,省的你们多跑。”嬴沐有些迷糊地吩咐著。 韩山几人皆是愣怔在原地……公子这安排实在是有些不合规矩了,若依著寻常规矩,主人居所即便不在庭院北面正房,也应当选在东面向阳一侧,而西厢房面向夕阳,应当是僕从之所才对。 韩山赶忙道:“我等下贱之人,公子……” “不说了,这般安排就是。若是不愿,我重新带人来。” 迷迷糊糊刚睡著又被反驳吵醒,嬴沐心情倏地烦躁了……在宫中没办法也就忍了,难不成出来单住,房间位置还不能隨自己喜好?那自己跑出来作甚……但小公子也不真这般说:“你们三个劳累,终年早起晚睡,正当消受朝阳之光。而我五更晨练,天亮跑马,人又不在臥室,要阳光作甚?” 见公子烦躁,韩山几人也不敢再开口。 其实,嬴沐嫌弃睡在东厢房,全因晨时天光亮的太早睡不得好觉,所以才躲在相对昏暗的西厢房去。 但韩山几人不懂小公子心里的弯弯绕绕,只是愈发对公子感恩戴德了。 …… 临近黄昏,一屯五十骑,缓缓聚集出了咸阳王宫。 大秦重视马政之烈举世无双,而这一屯骑士人人佩剑负弩,胯下皆是上等胡马,只看这副肃杀整肃的军容,便知道这是一等一的精锐之师。 而他们,便是大秦铁鹰锐士——大秦百座种马栏子,除去大秦王室在草原上以无数黄金白银豢养,交由蒙家掌理,专职游击匈奴的蓝田大营外,天下也没有能被铁鹰锐士放在眼里的精骑了。 这非是他们自负,而是用无数场短兵相接的血腥鏖战,一仗一仗攒出来的底气。 就是从其中隨意拎出一骑,寻常的军中校尉见了那待遇,也得馋得口水直流,且还心服口服! 且说那屯长贾乐,乃是正儿八经的百战老卒,去年跟隨王賁將军拔除楚地城池十余座,千名深入腹地的斥候最终只剩下百余人,斩首不下数百人;后又跟隨王賁將军参加灭魏大战,战后,贾乐等人皆以军功擢升八级公乘爵,高爵之阶达平民军功顶峰,试问身负如此恩典,天下谁人配在他们面前倨傲? 而此番夜半出行,正是奉秦王密令,披星戴月地去城外南郊的庄园內,去见大秦十七公子的。 此刻,屯长贾乐正稳稳坐於那匹黄驃马背上,待一行人出了宫门,他迅疾打出铁鹰锐士独有的手语,旁侧一黑衣骑士当即上前代他领队。 屯长一夹马腹,纵马朝南门疾驰而去。 第44章 大秦锐士 星夜之下,咸阳城堡恍若一头蛰伏的黑色巨兽。 隨著黑衣骑士坐骑飞驰,借城头火光,依稀还能望见南门箭楼上黑衣甲士游动,猎猎飞卷的黑色大纛上,大书一个白森森的“秦”字。 屯长腾跃而至,稳稳停於门前。 或许是那匹神俊的黄驃马临近南门前的那长长一声嘶鸣,恰好惊醒了正在打盹的部分城头守军,引得城门吏不快,所以这位怀揣秦王密书的屯长,被城门吏以“照身有疑,尚需核查”为由,带进了城门署公事问话。 屯长一时又气又笑,但想到对方公事公办,他也只好耐著性子配合了。 秦法有定,庶民照身无分国別,只要清晰可辨,一律入场放行;官身之人,除了邦交使节,则一定要本国照身。 而屯长贾乐,那自然是没问题的。 “职责所在,將军勿怪。” 城门吏验过屯长验传照身,一脸轻笑地搂著屯长肩膀,亲自將其送到了已经聚集到南门前的眾军士前。 而看著眼前这群面容熟悉的兄弟们脸上的揶揄笑容,屯长不禁老脸一红,他抬头看眼天色,轻咳一声,道:“诸位弟兄可都是听令之人,依某看,也当如此查验一番,免得犯了秦法。” 眾军士长嘘一声。 但隨著屯长打了一个手势,五十人还是瞬间人马分离,列成一排,纷纷取出验传,供城楼甲士勘验。 少顷,那咸阳南门缓缓拉开一道两米见宽的缝隙。 “將军慢行。” 屯长頷首轻嗯一声,隨即便是一声短促口哨,五十军士霎时翻身上马。 “哈……老规矩,各军士依次跟上!” 此处说的老规矩並非秦法,就是一种內容千奇百怪的比赛而已,诸如:谁跳得高、谁跳得远、谁举得重、谁尿得远……虽然大多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胜者的战马却是可以第一个入厩吃草的! 屯长脸上带著轻笑,再一声唿哨,胯下那黄驃战马猛地人立而起,一声长长的嘶鸣,四蹄腾空,竟从两米宽的城门缝隙中腾跃而出,引得城头兵士一片喝彩。 身后军士相视无言。 眾军士默默催马,依次这般“闯出”了咸阳南门。 …… 翌日,天微微亮,嬴沐舒舒坦坦起床,刚走出院门,便听到耳畔传来了一声还算礼貌的招呼。 也亏得嬴沐並不是真正的五岁孩童,不然转头看见这么一群人,一定会在第一时间之內叫出声音来的。 他用脚指头也能想到,除非有秦王手令,否则这处庄园附近是不可能冒出这么多人的,而门外这群黑衣武士,无不浑身透著一股冰冷的气质,只一看,便知道都是从人堆里杀出来的悍卒。 “诸位这见面方式还真是独特。” 嬴沐走到院內水缸前,面色勉强还能保持平静,他吐槽一句后追问道:“初来乍到,不知谁是领头?” 听到问话,贾乐从人群中站了起来,拱手唤了一声“沐公子”。 “你们便是父王派来的將军?”嬴沐看向贾乐身后,果然,虽然这五十人身边的马匹鬢毛乾净,身上的马具也光洁如新,但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发梢末尾或多或少都沾著清露,显然是有等上一段时间了。 “正是。”看著眼前的小公子,贾乐表面平静,其实心底也有些心虚。 “诸位何时到此?”嬴沐站在原地,看著眾人问道。 “我们来时,已经是四更时分。见院门紧闭不敢打扰,便在门外等候。不知公子如何安排?”贾乐拱手道。 “我的安排……”嬴沐擦脸的动作一顿,他忽然想到先前的事情,名义上附近山头的管理权都在他手中,但实际上不管如何分配,因为白仲他们不教的情况下,山脚军营的士卒训练始终都是自己的短板……看著这群老卒,嬴沐记上心来:“那就请诸位好好揉练一番军营內的两千士卒,希望他们也能学些战场上保命的本领。” “喏!” 实际上,出乎嬴沐意料的是,贾乐等人非但没有怨言,反而倒像是鬆了一口气,但他也並未过多思考,只是转头喊了一声“小山子”。 “誒,来了!” 正在后院煮著早食的韩山听到喊声,赶忙拿起一碟枣干赶来,看到门外的贾乐等人也是一惊,又赶忙跑到嬴沐身边小心放下果盘。 “公子,唤小山子有甚事?” “起这么早,也不知道出门瞧一眼?”嬴沐蹙眉问了一句,又指著门外眾人道:“怎得让將军们在外面喝露水?” “公子,小山子也刚醒不久,没来得及出门查看……”韩山低声道。 “昨天叫你办的屋舍没整理好?”嬴沐抬了抬眼,见他脸上的黑眼圈,也知道这是熬了大夜。 “公子,办了,这小山子都连夜办好了!”韩山才从后院匆忙赶来,先真真切切的见到了门外眾人模样,如今又被嬴沐问话,他看一眼自家公子平静脸色,答道:“公子若不信,小山子马上领著诸位將军去山腰处,百间空房,还有上好的马厩草料也都听公子的安排放好了。” “那就行,忙你的事去。” 嬴沐拍了拍韩山越发厚实的肩膀,也没有通过为难自己人的方式去树立威信的想法,眼神示意他离开,“当心些,別把屋子点了。” “是。”韩山答应一声,转身离开。 小公子转过身来,看著贾乐等人,“山下庄园內设有住所,將军们来的匆忙,孤未曾提前备下饭食……”他顿了顿,指了指摆在桌上的新鲜果盘,“这样吧,我这里还有一些刚做好的点心,诸位都拿点垫垫肚子。” 这群飢肠轆轆的悍卒循著方向看去,望著桌上那裹了密的果乾,只觉得口齿生津,一群人忍不住吞咽了口唾沫,却下意识的集体看向贾乐。 “唯。” 而在短暂沉默后,这个身材高大的將军也终於伸出了手,率先小心地从果盘中捏了一粒果乾,缓缓放入了口中。 甜…… 这种味道,作为贵人们才能享受到的奢侈口味,贾乐以往也只是道听途说,而他到如今活了三十二年,还是第一次品尝到这种独特的滋味…… 第45章 法,当时而立! 对於贾乐等人来讲,虽说他们现在都有爵位在身,但这一辈子南征北战,其实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要说平日里有爵位在身,偶尔还有沾著荤腥的粟米饭,真等到扛著兵刃去打仗,別说草根、树皮……那就是混著沙土的麦麩也是吃过不少的。 而且,口中这点小东西,那可是王室公子的吃食,如今却赏赐给他们这些大老粗。 这如何不算是一种恩赐呢? 贾乐回过身,听著耳边传来的小声嘟囔(来来来,东西不多,兄弟们一人一颗尝尝。好马儿,我给你也拿了一颗呢),以及手下部分兄弟的小声称讚(嘿,甜的),贾乐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 这小公子,好像还挺不错…… “將军。”贾乐回过神来,就听到身前飘来一句话,“可以先去山腰庄园转悠一番,任选个所在住下。若是觉得委屈……” “公子。”还没等公子沐说完,贾乐便朝嬴沐拱了拱手,语气也在不知不觉中柔上几分,“其实我等军武之人,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早就习惯了。有个遮风挡雨的住处便是不错了,哪里会有委屈一说。” “那不行,还是要住的习惯才好。”嬴沐话音一顿,看向贾乐,“还不知你名姓?” “末將贾乐,字伯成。” “好名字!”嬴沐隔著院子隨口说道:“若是民房住不惯,军营便在山脚下。” “是。” 贾乐答应一声,又看了眼身后眾兄弟,踌躇片刻,终究再度问出了同一个问题:“敢问公子需要我们何时前往军营?” “將军若是閒不住,三天后前去便是。”嬴沐隨意答道。 “谨遵公子吩咐。”贾乐答应一声,看著嬴沐单手各一只十斤石锁挥舞顺手,愣神一瞬,接著夸讚道:“公子年少神勇,吾等无非也是早生了些年月,才在战场上搏出了一份爵位。如今能帮公子,是吾等荣幸!” 嬴沐大笑:“都是好將军,我心尚安也。” 笑了一阵,小公子驀然正色,“诸位匆匆到来,还未及介绍。我这庄园连我五人,丫头阴嫚,秦国少公主;春、雪是宫中隨侍女官,不要不行;方才那內侍,韩山,是庭院管事。” 贾乐点头轻嗯一声表示明白。 “哦对了,诸位赶来,可带饭食輜重?”嬴沐追问道,“若是未曾备齐,便在库房半些应急。” “公子勿忧。山间多有野兽林雀,吾等自有方法。” 而闻听此言,小公子眉倏地头微蹙。 正当贾乐以为此山禁猎时,却听到小公子吹声口哨,院內榕树上方竟飞下一只玄鸟,飘然落在了桌案扶手处。 “公子,这……” 门外,眾人也是疑惑观察:他们走南闯北,並非未曾见过玄鸟,只是眼前这只,倒是比寻常见过的要大不少。 嬴沐摸著大黑华丽的黑羽,轻笑道:“此乃吾兽宠玄鸟,幼时相伴至今已有五年了。诸位只要不犯秦法,林中打猎隨意。但唯有一点,勿將此鸟错杀了。” “喏。”眾人不可置否,齐齐拱手应下。 贾乐招了招手,让眾军士依次细细看过。 …… 且说贾乐等人拿了印信,短暂几番客套,无奈从小公子院內库房搬了几袋粟米,一行人往山腰庄园去了。 “大哥,怎的心神不寧,可是还有甚问题?”副屯长费歌策马来到贾乐身边,疑惑的看著他。 “不知,但这小公子是个妙人,我等若跟他,往后也得安生了。”贾乐单手牵著马韁,远处山腰依稀能够看到乡庄在视线中逐渐清晰,他们来时探过,庄內不过百六十户人家,其中一百来號人儘是妇孺儿童,宽敞的过道里人影疏疏,但升起的几处烟火,却让战场上拼杀了半辈子的贾乐心情倏地一松。 “若真得安生,吾等这次回来后,歇了便是。”费歌心態极好,打打杀杀一辈子,谁不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某正是此意。” “哦……看来大哥是想女人了。”费歌表情揶揄。 “去去去,真是把你閒的。”贾乐没好气地做驱赶状。 费歌毫不在意,只是轻嘆道:“大哥,我等大多已年过三旬,如今又有爵位在身,已非常人可比。既然歇息这几个月,也该考虑留个香火了。” “唉,另说吧。”贾乐嘆了口气,他和他身边这群兄弟,大多都没有家室的,整日居无定所习惯了,即便领了俸禄,也是去城里那欢乐乡里快活几天,眼下这情况,很难不说是秦王体恤,看来今日休息时,定要好好考虑考虑才行。 “大哥,俺带些兄弟,去山里打些肉食?”就在这时,一名满脸络腮鬍的汉子策马来到二人身边。 “去吧,在外奔波许久,如今安顿下来,好歹吃顿荤腥。”费歌轻笑著摆了摆手。 那汉子正欲拨马离去,贾乐却忽的吩咐了一声,“多打些,回来后给公子,还有这些庄户都分些。” “晓得。” 那汉子一拱手,朝身后一招手,便有几人跳下马,身影簇簇地往山林里去了。 “大哥,这次回来,你真不准备上战场了?”走了一会儿,费歌有些枯燥,扭头看向贾乐。 “若是公子诚心,这次回来便不去了,反正爵位已经到头,正好过几年安生日子。”贾乐摸著黄驃 的鬢毛……他们这些人不比那些贵族子弟,在战场上拼死拼活,说到底,不就是为了安稳活著?如果能得个好相处的主家,他们除非脑子进水了才会选择拒绝。 “那倒也是。”费歌看著山腰处的庄户,若有所思。 …… 山顶庄园內,嬴沐早已放下石锁,站在了门口,遥遥望著隱在林中的一行人,嬴沐也一时恍惚。 商君有言:当时而立法,因事而制礼。 就是在一定时期,要本著从实际出发因事而制宜的原则制定律法。 数代老秦王以法治国,而大秦作为唯一打开底层民眾上升通道的国家,自然有一套將民力发挥到战爭中的极致规则:耕种为了粮食,粮食为了吃饱,吃饱为了打仗,而打仗就是为了地位! 毫无疑问,在列国伐交频频的战国时期,塑造出此等求战之心的老秦国,的確是一台可怕的战爭机器。 但现在…… 大秦即將一统天下了! 第46章 主线任务 放在眼下这个世道,说句很简单的道理:即便秦国老贵族能忍受秦法架在脖子上,山东六国的贵族能忍得了?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单看大秦境內那日益扩增的监牢,只要秦王还不昏庸,那他就能明白山东六国的贵族心里是不服的。 所以,商君又有言: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 也就是说,就是时代变了,法也应该隨著相应地变化了。 在这种情况下,秦王嬴政虽然不在乎六国贵族的这些微末伎俩,但他的確已经做好了变法的准备。 而且就在嬴沐接触不到的朝堂上,这场大网已经徐徐展开。 但嬴沐却知道另一件事,那便是整个天下归一后,即將进入秦王嬴政全力主持的高压统治变法,在未来短短十几年內,便就完成书同文车同轨的文明糅合,而这位自信到极点的帝王,直到临终前才决定让天下休养生息,在王储之位上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可很遗憾的是,面对李斯赵高两位文丞的骄詔,扶苏自杀了! 所以说,其实嬴沐两年前就想的很透彻了,既然来到这里回不去,那就学著打匈奴的同时,尝试在未来扭转大秦二世而亡的局面。 而这或许就是自己这个穿越者的主线任务,躲不掉的。 至於未来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其实照理来讲,一个穿越者来到这个时代,面对这列国伐交的乱世,也肯定是要帮助秦王统一天下的,这点从什么民族大义与道德上来说是如此,从私心上来讲也是如此……毕竟谁想落个阻碍天下一统的罪人名声呢?最低效或者说最没担当的一种方式,那也可以一边在咸阳躺平,一边帮助秦王政养生,然后推动大一统吧? 就算从理性角度来说,那也是要推动大一统的。 即便嬴沐再没有什么歷史知识,那也是经歷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他最起码知道封建帝制社会的建立,对当今社会来讲,的確是一种进步。 而且换个角度来讲,面对同样发生剧变的草原,如果没有一个大一统的强大国家调配资源进行阻挡,恐怕天下又是一片黑暗了,就诸如五胡乱华、元庭乱世、满清噬汉……在这些礼乐崩坏的歷史桥段中,凡是知晓这群人將百姓平等视作猪羊,难道还能有良心说游牧民族统治下的社会比帝制大一统更好? 那么回到眼下,秦一统天下的趋势的確已经无法阻挡了,但如何统治庞大疆域內的六国民眾,却实在是个极其模糊的大问题了。 按照扶苏的说法,学习贵族的统治思路,然后结合秦法徐徐图变! 而这就是公子沐最无奈的一件事了——扶苏的想法或许可行,但歷史已经证明,这种主张却会导致秦王父子君臣间版本不兼容…… “阿兄,他们是父王派来的护卫么?”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站在门口的嬴沐回神,转头就看到嬴阴嫚收拾妥当,一身黑衣,顶著一头齐耳短髮,乖巧坐在石阶前的案桌旁,双目炯炯有神地盯著自己。 而在她身侧,一身粗布麻衣的春雪双手抱腹侍奉左右。 嬴沐转身离开院门,“阴嫚什么时候醒来的?” “阿兄训斥小山子时就醒了……” 嬴阴嫚灵气的眸子轻轻眨著,还有些婴儿肥的脸蛋上一鼓一鼓,语气含糊道:“就是感觉那群侍卫和宫里不一样,所以躲著。” “阴嫚做的对。”嬴沐竖著大拇指夸讚一句,坐在捧著羊奶小口啜饮的小阴嫚对面,轻声解释了一句,“他们都是从战场活下来的老秦人,战功赫赫,身上皆有八级爵位,手上的本事多著呢。” 小丫头头一歪,小声问道:“阿兄往后要跟他们学本领么?” “暂时还不是,现在主要还是让他们帮忙训一下山脚军营里的军士。等用完早食,阿兄便去军营安排……”话说到一半,小公子突然抬眼看向春雪二女。 而这么些年二女儼然摸到了几分这位公子的道道,立即起身去了。 “哨岗还未安置完整,阴嫚不能隨行外出,更不能混在军中。”等到二女走远,嬴沐这才继续开口。 “啊?!” 看著神情略微失落的小丫头,嬴沐指了指在树上休憩的大黑,朝小丫头笑道:“不过正好,阿兄不在,阴嫚能帮阿兄照顾大黑么?” 小丫头落寞神情一扫而空,大声道:“好!” 见小丫头应下,嬴沐扭头笑问道:“那阴嫚可学会吹哨了?” “当然!” 小丫头自信学著嬴沐的模样吹一声不伦不类的哨子,树上玄鸟陡然醒神,歪著头,看著树下的两道身影,展翅飞下了树上窝巢。 …… 且说三日后,山脚军营外的空地上,是数十列整齐密集的队列,都是身穿絮衣袍,手持木棍的士兵。 “进!”常生站在台前,手扶秦剑发出一声吼声。 旗帜晃动,士兵排山倒海般向前踏出。 此处不是战场,也没有敌兵,所以这群人也只踱步,遥遥从营地左侧行至右侧,队列停下,依旧显得方方正正。 李正单肩扛动三米大纛,默然站在一旁看著。 当初数百人能让秦王觉得讶异,除去马具对骑兵作战能力的提升外,另一大亮点便是看似恍若一体的步兵行进了,不过老白仲看后也说了,这阵仗看著唬人,但没见过血,其实根子虚的很。 这军队注重队列並不算出奇,士兵素质自然也不能只看这一点。 真要让敌人胆寒,还是得看手里的真本事,能顶住战车衝击而不乱,那才是强军;能直面敌军军阵的胆气,那才是好兵。 嬴沐是同意老將军这种说法的。 那么回到眼下,这两千人中有四分之三都是新兵,而小公子也说过,王上会派军中老卒来指导军阵演练,只是他们不知道老卒何时到,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先这样练了。 “变阵!”这一句吼声是常生身边的楼文和张先发出的。 令旗晃动,前阵变后阵,后阵变前阵。 少倾,队伍掉了头,隨著一声令下,再度踢腿落下……两千人就这般在营地里走走停停,枯燥的训练著。 ps:这本书好像有点死了…… 第47章 老卒 (求推荐票) 且说眾兵士正训练时,高台上的常生几人却倏地目露惊色,同时转头望去,只见远处一行五十秦军铁骑向营地飞驰而来……正是贾乐一行人,虽然只有五十骑,但在常生几人看来,那阵势却好似千军万马一般了。 一行人渐行渐近,四人都看清了领头的骑者头盔上斗大的红缨和肩背后那袭內外同黑的披风在疾驰中向后翻飞,手中正举著一物,在阳光下折射著几点亮斑。 “这是公子三日前说的那些老卒?!”常生双手扶著栏杆看向身边几人。 楼文眼眸微眯,待看清黑衣甲士装束,嘖嘖嘆道,“看装束,应该差不离了……” “好强的杀气!好强的煞气!”张先也惊嘆一声。 李正掂了掂肩上大纛,“不是俺说你们,看见公子令牌了么?” “哈哈,老李说的也是,迎客!”常生大手一挥,身旁令旗晃动,军营中的兵士都齐刷刷地停下,列好了军阵。 五十骑奔马愈来愈近。 营门大开,军营前的步军士兵得到军令,立刻向前跑去,挪开挡马,在营门前列成了整齐的两行,常生几人出门迎接。 马上的贾乐却在离那两行步军还有数丈远的地方猛地一勒韁绳,五十骑马倏地整齐停住了。 贾乐的目光望向了缓缓打开的营门,那小公子说的四位骑將及一眾百卒长已策马跑来,少倾,骑將马队都踏出营门,在一行人的前面都下了马,也分成两行排成队列,常生四人並排上前,抱拳见礼: “小將常生(楼文、张先、李正),见过诸位將军。” 贾乐等人这才下马,慢慢行到两行骑军的中间,目光审视著眾骑士,接著又望向马匹,当视线接触到战马两侧的马鐙时,一行人忽的来了几分兴趣。 常生凑到楼文耳畔,低声问道:“他们这是作甚?” 楼文轻轻摇头,轻声回答:“用公子的话讲,我们缺点甚眾,让將军们不知教甚了。”说罢,他微不可察地嗤笑一声,似乎是被自己的话逗乐了, 李正依旧沉默,只是看著那群黑衣骑士,眼眸中多了几分好奇。 张先看著贾乐眾人身后的斗篷不禁愣神,“俺的老天爷啊,都是八级爵位,这得是杀了多少人啊……” “管他杀多少作甚?反正都是自己人了。”常生说著,大步向贾乐走去,楼文、张先、李正也紧跟著走去,“將军,俺们先前都是步兵不善马术。”常生大声地走近贾乐等人,“您眼前这个,是公子製作的马鐙。” “这两个蹬子是公子想的?就这东西,能让步兵骑好马?”副屯长费歌低声嘀咕著,不信邪地上前翻身上马。 且说这马术装备的革新,对於骑兵的提升无疑是巨大的,而费歌作为大秦境內顶级的那一批骑手,只一坐上去,便察觉到了区別,他看向贾乐等人,讶异道:“嘿,神了!老大,虽然不习惯这些东西,但真有用。” 那是!这可是公子发明出来的! 闻听此言,常生几人神情骄傲,纷纷上前,开始七嘴八舌地给贾乐等人介绍起来。 稍倾,贾乐也大抵上明白了军营的武备……整个军营內共有两百匹战马,但只有十匹战马身上披掛了完整的马具装备,其余最多掛了两个马鐙,钉了马蹄铁……原因也很现实,太耗钱了,嬴沐用不起。 贾乐眼眸微眯,作为驰骋沙场的老卒,他太明白这些东西的作用了。 而这些东西…… 也是出自那位小公子…… “好东西!”贾乐点头轻嗯一声,望向身边的常生几人,“晓得我等此番前来,所为何事么?” “知道!”几人齐齐回答一声,纷纷上前將令符奉上。 “晓得就好!”贾乐接过令符大声令道,“集队!回兵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有了贾乐这些百战老卒教导,军营中风气焕然一新,加上小公子时常前去视察,眾兵士苦不堪言,但小公子饭食给的充足不说,还许诺兵卒能在每年的禁猎期前进山狩猎一次,於是,隨著在小公子治下的生活愈发安稳,再多的怨言也隨著饱腹感的升起而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在这群兵卒自发维护当下安稳生活的情绪中,小公子的生活也愈发安全平稳了。 …… 九月末,郊外山庄外,小阴嫚那双宛如黑珍珠般的眸子有点失去顏色,整个人东倒西歪,腿脚打颤。 “时间到!” 隨著韩山在一旁一声轻呼,小公主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向后倒去……旁边一只手掌凑了过来,掌心稳稳地托著小公主后背。 嬴沐眼眸含笑,点了点小姑娘眉心,“你这小丫头,叫学我站马桩,累著了吧?” “阿兄,阴嫚腿好酸……” 嬴阴嫚小声嘀咕了一句,她坐在草地上,只觉得手脚已经不属於自己了,但隨之而来的,便是对阿兄嬴沐的钦佩了:她才坚持了盏茶功夫而已便是如此,可阿兄站了半刻钟,竟然还有力气说笑…… 不愧是阿兄! 嬴沐召春雪二人前来按摩,伸手摘去她头顶的杂草,温声道:“阴嫚是大秦公主,生来便是享福的,不需要这般劳累。来,先喝点蜜水缓一缓。” “谢谢阿兄。”贏阴嫚接过水囊,细如蚊声地应著。 “不客气。”嬴沐背著手走向北面书房,不多时抱著几卷书简回来了,“稍后腿脚缓过麻劲,坐在旁边好好读书便是。” 嬴阴嫚抿了抿嘴,赌气般偏过头去。 沉默半晌,又忽的吹了声还算標准的尖锐哨子,稍倾,大黑振翅飞来,稳稳落在小山般书简的山尖上,簌簌地抖了抖羽毛,溅出几点沾著土气的水露,正落在小丫头脸上,引得小丫头一阵惊呼。 嬴沐鼓掌大笑,接过雪递来的方巾递了过去,顺势在小丫头对面坐下。 “等用过午食,我们可要回王宫住几天了。” 小丫头拿过方巾擦了擦,折好放在手边后,看向嬴沐疑惑道:“阿兄怎的突然想起回王宫了?我觉得还是这里待的好玩。” 第48章 秦王的乐趣 嬴沐颇有些哭笑不得,“小妹莫不是忘了日子?你我来此已有三月了,期间共有十三封书信送到庄园。前边十二封书,都是大兄写来的,我皆悉数回了。近一个月內的第十三封书,却是父王写的。书中言正月將至,逢父王生辰,故令你我速速回去与父王相见。” 话语间,他探手从陶盆中捏出一小撮粟米放在大黑嘴边。 小丫头眨了眨眼,小口抿著蜜水,不由得有些心虚:只道是没了宫廷规矩,沐公子又因为自身课业繁重管不得她,这几个月来玩的实在有些忘我,竟把父王生辰忘了。 “若是这等缘由,那阴嫚回去就是了。”她乖巧地点头,又忽的小声问道:“那阿兄,父王来信,没叫咱们一同回去吗?” 嬴沐轻嘆道,“自然是有的。所以阴嫚啊,回去后要说好好读书,没有半分懈怠,如若不然,你我怕是出不来了。” “嗯,阴嫚知道了。” 听到嬴沐也是要回咸阳,虽然知道阿兄更多是怀著在大军临行前送行的心思,但能有个人同病相怜,小丫头仍旧还是高兴的。 “慢点,別跑。” 榕树旁,嬴沐盘膝坐在榻上,笑吟吟地望著活蹦乱跳的妹妹。 而在一旁,韩山几人正马不停蹄地收拾著杂物。 …… 大抵上所有读书人通有的毛病,小丫头外出玩闹了三个月,回想起来恍若昨日,嘴上虽然答应的痛快,但回过神来,细想课业完成的七零八落,只觉得天要塌了。 所以,这小丫头嘴上早说要走了,可第一天说肚子疼,第二天说要给秦王带些特產粟米回去,结果拉著小公子在庄户们新辟的菜地里转了一天,第三天她躺在被窝里仍旧不肯起床,可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始终想不到好理由,再看秦王生辰渐进,也算是真没辙了,只好长吁短嘆走上了马车。 等回到大咸阳王宫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晌午。 洗了个通体舒泰的汤浴,褪去寻常骑马练功时所穿的麻衫,换上大秦公子的锦衣玉服,嬴沐其实算个颇为英俊惹眼的小孩哥。 结果一到正厅,嬴沐便看到遮住视眼的古朴屏风后的木榻上,正斜躺著那位身材高大的秦王,左手撑脸,右手手腕搭在抬起的右膝上,双目微合,侧耳听著坐在一旁的小阴嫚背诵著商君书选段。 听到声响,嬴政只是瞥了眼嬴沐,就再度低头。 嬴沐却是神情一肃,默默双手抱腹坐在一旁……对於秦王的恶趣味,他也算是了解一些,看如今的情况,等到考究过小丫头,恐怕自己也逃不掉…… 果然,等到嬴阴嫚磕磕绊绊背完,嬴政终於睁眼,说了句抄书一遍的惩罚,见小丫头垂著脑袋黯然失色,秦王最后又在小丫头耳边轻语几句,便目送著小丫头蹦蹦跳跳地出了正厅。 坐在木塌上,秦王沉默片刻,终於看向嬴沐,果然不出他所料,真是一番考究…… 好在问题不算深奥,沐公子回答也算完整,只不过秦王的注意力好似不在答案之上,只是低头在空白书简上快速书写,等到公子沐一气讲完,他方才轻笑道:“你这身文气现在总算是淡了些,看来在郊外生活,还是有些裨益的。” 嬴沐哑然失笑,一屁股坐到了秦王身边。 “听阴嫚说,你是想回来看望你师父的?”没等嬴沐开口,嬴政放下刀笔,忽然话锋一变,“来都来了,抄一卷再走?” “啊?!” 嬴沐端坐起来,同样没等他拒绝,就听到门外一阵脚步声传来,偏头望去,就见赵高带人搬来了两箱书简,以及一张王案…… 嬴沐忍不住抬头看向身旁的秦王……却不料,此时此刻,对方也在盯著他,父子二人对视沉默了一阵,赵高已经指挥著內侍在一旁放好了王案、书简刀笔,然后在小公子面前摞上小山般的空白书简。 嬴沐:…… 合著根本没给我拒绝的机会啊?! 事到如今,小公子哪里还不明白早就落入了秦王的圈套。 …… 另一旁,嬴政几次张口欲言,最终却只是轻嘆一声,选择將案上的书简递给了赵高,耳语几句,便挥手赶人。 一转头,看到眼神有些空洞的嬴沐,他忽地笑了。 对於秦王来讲,能在工作之余逗一逗这些儿女,也算是他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了。 至於逗弄的对象? 那变化的就有些多了。 最开始是性格乖顺的扶苏,然后按照顺序依次下排……反正越来越无趣了,直到近几年,有了性情木訥却喜欢在他面前背诵法律的胡亥,以及相处自然却行事叛逆的嬴沐后,这才让他又提起几分兴趣。 等到赵高等人全部轻步离开,秦王摊开一卷抄本以及一份空本,腾出了位置,嬴沐视线扫过,认出了面前的书卷上的內容—— 商君书·军功律卷 “开始吧,莫要赶不上夕食了。” 嬴沐点头轻嗯一声,长呼出一口气,提笔开干。 这些年来,他的字也练习得像模像样,但每当秦王看到嬴沐勾画有偏差,都会拿竹简敲打一下案桌提醒。 待到抄录一卷三百余字完毕,两个时辰已过,正巧到了夕食时辰。 秦王唤来饭食用过,二人重新坐下。 嬴沐侧望著秦王批阅奏摺,忽然超绝不经意地说了一句:“父王,为甚不能叫人改进造纸工艺?捧著书简也忒重了,压得我手腕痛。” 嬴政一愣,也不抬头,只是继续批阅奏摺,“今天下未定,人员、资源调配均以战事为先,此事日后再议。” 嬴沐点头轻哦一声,便没了下文。 身居乱世,的確是没资格发展民生的……且说秦法连给君王贺寿都不许,甚至郡县制改革的初衷之一,也有削减官员门客数量,以节省朝堂俸禄开支,將更多的青壮劳力、能用的钱財尽数投入战爭之中的意图。 说白了,这句话只是为了在秦王心中留下一颗种子而已。 嬴沐趴在一旁,手也没閒著摆弄陶盆粟米,侧望著秦王,听说父王幼时遭受欺凌,归国后遭母亲背叛,如今又遭信任多年的昌平君背叛……到底怎样的跌沛流离,才会让父王总是如此心如止水? “去吧,看看你亲自拜的师父,快要动身中原了。”就在这时,嬴政不抬头轻声道。 嬴沐哦了一声,等到悄悄出了厅门才反应过来,回头望了埋头於案牘间的秦王,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不是我的院子么……” 第49章 白仲:谁好意思干这事? 院外,马三、马四將枣红马牵了出来,將鞍轡鞴好,等韩山取来几壶早就酿好的米酒掛在鞍上,小公子翻身上马,径直出了宫门,直奔咸阳城南的白府,见到了同样埋首书卷案牘中的师父,白仲。 小公子放缓脚步坐在一旁,熟门熟路地拿起案几上的两只陶碗,將酒倒入,一时间酒香四溢,白仲这才停笔,轻声道:“怎的突然回来了?” 嬴沐笑道:“师父將要征战楚地,徒儿回来送一送。” 闻听此言,披头散髮的白仲摇了摇头,轻笑道:“那你明年开春还得回来一趟了。战略初定,正是明年二月发兵。” 嬴沐毫不在意地仰躺在一旁,“索性又离著不远。” “也是,那老夫就等著你给老夫送行了。”白仲哈哈大笑几声,又忽然问道:“军营里那两千军士,练好了没?” 嬴沐听到这话虽然诧异,但也未曾多想,只是在榻上翻了个身,嘆道:“父王这次真没说空话,那五十骑还真是好手,短短不过三个月,那个屯长贾乐,就给我说这两千军士已经可以直接拉上战场了。” 白仲呵呵笑了一声,低头饮上一口,“这才刚开始呢,急啥?” 嬴沐附和道:“师父说的是,要练出一支百战精兵,的確还差得远。等此战过后,徒儿有了长矛、皮甲,一定能练出足以纵横天下的奇兵!”嬴沐斜躺在榻上畅想未来,沉浸片刻,忽的回过神来看向白仲,问道: “师父身处朝堂,可知此番大战內情?” “確有耳闻。” “师父!”嬴沐猛地起身凑到白仲身边,“师父,给徒儿讲讲唄?” 白仲点著嬴沐眉心嘖嘖轻嘆几声,笑了笑,反而说起了另一件不太相关的小事:“朝堂官员自是不敢有问题的,但你那皮甲便不用想了,毕竟眼下莫说两千甲冑,便是两件……怕也是难。” 嬴沐满心疑惑,想了半响,也没明白其中关键。 白仲只是轻笑几声,便开始给自家徒儿解释起来,“此番南下攻楚,各部不仅要有重甲重兵器,还要携带大型器械,作战不求快捷速决,反而要求完胜不留后患。老夫也不瞒你,当今秦国朝堂已经打定与楚国熬国力的打算了。” “那师父可知参战將领名单?”嬴沐接著问道。 “这可真是军事机密了。” “师父笑言,这有甚机密的。”嬴沐眼疾手快的提著酒罈给白仲续上,“师父给徒儿讲讲吧,沐儿实在好奇的紧呢。” 白仲反问道:“听了这话,可是要付出代价的。怎样,还要听么?” 嬴沐迟疑片刻,点头吐出一字:“听!” “不怕听到不该听的?” 嬴沐看著白仲,问道:“怕甚?此处只你我师徒二人,反正徒儿是不会害自己的,难道师父会说出去么?” 白仲在榻上端坐了起来:“既然沐儿愿听,那老夫就简单说说吧。” 闻听此言,小公子也是赶忙端坐榻上,做洗耳恭听状。 不出所料,关於如何调兵,朝堂的確已经吵翻了天…… 秦国惨遭大败后剩余军兵尚有十万余,接著又在关中地带徵召二十万新军;全国各地,除九原蒙恬部与蓟城王賁部只抽调五万人马外,其余关隘统一抽调了八成兵马和守城副將,这才勉强凑齐六十万军士。 而隨之而来的,军械製备、兵士集结、后勤供应、新军训练…… 或许是他进献的马具三件套的原因,为了持续改进马具装备的制式標准,秦王在不久前已经定下国策,收缴秦地各世家的铁器私营权,就此改为国家统一调配,而比改革政策更加叫人疯狂的是,秦国朝堂对於这场战爭的持续时间的预判,是一年起步! 可不论是前推两千年,还是后推两千年,集结六十万规模的军队外出一年,指不定一个不小心,便要闹到国体崩溃了。 事到如今,嬴沐那里还有甚不明白的? 秦王已经直接梭哈,各地都在凑兵,连守卫咸阳的內史郡都抽出了八成兵马,那自己手下能跑能跳的两千健壮兵卒,还能逃得掉? 显然是不可能的。 嬴沐方才醒悟:“转了半天,原来父王和师父说的都是南下伐楚这一件事啊?” 身旁白仲闻得此言,终於有些释然地长出一口气,暗道:你秦王不好意思跟自己儿子开口,难道老夫就好意思跟自己徒儿开口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道理,身为秦王,难道不该懂么? 还好沐儿聪慧,自己想出来了…… 他起身缓步行至窗前,一双老眸凝视著院內青铜鼎:“自周室大权旁落,列国间伐交频频,只一年,便会有大小战爭数百场。此战规模之宏大,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能参与这场止战之战,真此生第一快事也!” 嬴沐认同的点头,百万人级別的战爭场面,谁不想从中调度?不论输贏,这可都是能吹一辈子的资本! 其实秦楚之间的战爭,说白了就是两种制度体系的碰撞。 而王翦的谋划也很简单,大军压境,只要双方兵力悬殊不大,那就不著急打……因为秦国有一个统一的声音对全国资源进行整合,不过情况如何艰难,都会有一条稳定且持续的补给线;而楚国是各大家族合力筹钱打仗,短时间內,咬咬牙也就拿了,大不了打贏后多要点赃物,可一旦时间拖久…… 那就很抱歉了,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所以,王翦对於战爭谋划的底层逻辑,就从你的制度体系漏洞入手,简单粗暴,拼的就是在各自的制度下,谁的补给路线先崩溃。 想清楚其中关键,嬴沐也不禁感嘆:“那真算是恆古奇观了。” 这对师徒也真不愧是师徒,一老一小相视一笑,隨即相对而坐,摆上酒罈、陶碗……正如嬴沐经常说的,若遇快事,真当浮一大白了。 喝掉一壶酒,嬴沐也差不多饱了,仰身躺在木榻上打了个酒嗝。 榻上,白仲静静凝视著小公子那张稚嫩的脸庞,少倾,从怀中掏出一叠绢帛,每一张均有数行规规整整的秦篆,递给嬴沐,道:“此乃武安君亲笔,公子收著,以后也好將那杆白家大纛,稳稳噹噹地立著!” 第50章 道德问题 嬴沐猛地坐起,望著那叠绢帛倏地发愣沉默了,白家视若珍宝的武安君亲笔兵书,也是他一直心心念念的物件,如今师父將其拿出来了…… 老白仲见状,又掂了掂手中绢帛,小公子这才回过神来,接过后小心翼翼收好。 半个时辰后,一壶酒再度空掉。 小公子终於忍不住这一天的舟车劳顿,加上酒意上涌,一时困意横生,白仲呵呵笑著,给小公子安排了住所。 白仲在房中沉默独坐一炷香时间,又召唤起了白山白愈。 听到传唤,不论是研习兵书的白山,还是趁著酒劲,打火把在后院舞刀弄枪的白愈,都是第一时间赶到书房了。 一进门,二人看著老白仲流露出几丝难以掩饰的疲態,披头散髮的老白仲斜眼看了一下族內算是最成才的孙子白愈。 只一眼,却不由皱眉,又在微不可察间恢復了正常。 白仲伸手示意二人挑个位置坐下,等二人正襟危坐在旁,將给小公子说的那番话给二人重复一遍,这才轻声喃喃道:“歷代秦王素来才智不缺,就是去不掉那股子霸气。昭襄王本事何曾小了去,但与当今秦王一比,就少了一分霸气……” 而就在白仲此番喃喃自语时,白愈却忽的嘟囔了几声,“依我看,反正都是虎狼之君,没甚区!” 嘭! 一只手肘从旁袭来,以雷霆之势肘在白愈腰腹处,將其肘翻在地——却是白山注意到了老白仲眼底寒光,及时出手,將白愈的话直接打断了。 白山道:“叔父勿怪,阿愈他酒后胡言。” 另一边,话还没说完就被肘翻在地的白愈倏地火气上涌,一抬头,却正对上了老白仲那双寒的透亮的眼眸。 “对,对,是孙儿喝酒胡言。” 老白仲还是一动没动,但眼睛已经从远处移望向二人,“你若是能有沐儿一半谋略,我就知足了!”但看著白山若有所思,白仲脸上疲態消散几分,只是再度面朝孙子白愈,不免又没忍住轻嘆一声:“这次,你隨我出征。” “大父准我上阵了?”白愈瞪著虎目看向老白仲。 白仲又嘆息一声,看向白愈提高了声调,但透著些嘶哑,“今天的话若传出去,老夫定不饶你!” “唯!” “先下去吧,让阿山陪我说说话。” “唯。”白愈一脸兴奋的出去了。 白仲收回视线,接著闭上了双眼,靠在软榻上一动不动,看得出来是在出神的想著。 另一边,白山也听了白仲那番话,却仍然没有十分明白意思,便还是望著白仲。 沉默片刻,白仲依旧闭著眼,缓缓开口道:“秦国朝野上下,都知道白氏一族对秦王室心怀芥蒂。可当今秦王,还有朝里那些老將为什么还会看重我?其实,这就是仰仗武安君昔日威名了。呵呵……其实不论老夫也好,王翦也罢,活到我们这岁数,半只脚都踏进棺材了,还为自己考虑作甚?最终还得看你们。” 白山轻声道:“叔父能活到七十呢。” “这话听谁说的?” 白山一时沉默,接著吐出三个字:“公子沐。” 白仲早有预料,听到答案后呵呵轻笑道:“那小子惯会说些漂亮话,你也別尽数都信了。不过,有句话沐儿说的倒是有趣。”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叔父说的哪句?” 白仲轻嘆道:“天下一统是大势所趋。只要有过先例,以后恐怕都不会再变了。你说,往后真的不会变么?”老人沉默片刻,始终没有听到侄儿的答案,他看著窗外的青铜鼎轻嘆一声。 其实答案到底是什么,谁又能三言两语就说清呢? 或许,唯有时间才会说明一切。 “老夫已將兵书,尽数交给沐儿了。”白仲还是一动没动,但眼睛已经从院外青铜鼎移望向白山:“愈儿性子乖张顽劣,打心底瞧不上常生那几个好后生,沐儿嘴上不说,但长此以往,免不了要出大问题……阿山,我要把愈儿带走炼一炼。至於他未来能不能闯到你们身边,那就全看他自个的本事了。若他真不成大气,你便將他收入標下,好生管教。” 白山倏地站了起来,眼中已经冒出了泪光。 “叔父……” “你妻已经怀胎八月有余,都要当父亲了,这时出去算什么事?行了,就这样吧。”白仲轻笑道:“有你在咸阳,我也放心些。正好,这些时日跟沐儿多长些情分,也让秦王少点顾虑。” 白山重重点头,缓步往外去了。 隨著烛火熄灭,房间內再度陷入沉寂,昏暗之间,忽有一声嘆息消散。 且说嬴沐白仲两人的师徒关係,虽然源於秦王与老白仲的一场交易,但对嬴沐来讲,的確在其中占到了天大便宜的……所以二人表面师徒,本质却可算是忘年交情,再加上暗中的弯弯绕绕,白仲非但未曾藏私,反而是將自身见解倾囊相授。 按照白仲所言,世间学派学术之爭,不论思想分歧大小,在登峰造极后,往往殊途同归,终究逃不过与人爭权斗利。 说白了,也就是权谋二字。 其实,正如白仲暗示的那般,大秦的政治制度就摆在那里,身为大秦公子的嬴沐,若是有心,绝对是有能力,也有资格去爭秦王的。 所以老白仲將自家兵书交给小公子后,翌日只对小公子问了一句话: 爭,或不爭? 对於这个极其贴合时代人群道德运行规则的问题,道德感相对单薄的嬴沐並未吐露真言,只是解释了一句:若大秦平安顺遂,那便不爭,或做个閒散王侯,或做个沙场战將;倘若大秦陷入危难,那为了自个身家性命,便是非爭不可了。 对此,老白仲早有所料,只暗道一声:小公子亲儒疏法也…… 一念至此,他便也说了两句让小公子哭笑不得的话: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得有时就如天堑一般? 嬴沐在白府听训三日,第四天清晨,被韩山迷迷糊糊地抱上了马车。 “公子坐稳了。” 隨著韩山一声呼喊,马鞭挥动,直往王宫去了。 第51章 墨宝 咸阳王宫是嬴沐长大的地方,而章台宫附近的长公子庭院,却是嬴沐真正开始逐步成长的地方。 初次来时,扶苏便语重心长的吩咐了:“沐弟,庭院临近章台宫,可不能隨意喧譁,若扰了父王清净,大兄也无法了。” 一开始嬴沐不曾熟悉环境,只默默遵守著,后来扶苏见他实在无聊,许他把大黑小黑全部带到这边,整日里便是鸡飞狗跳,扶苏就劝诫说“真正的求学都是耐得住寂寞的,你看大兄整日青灯古卷相伴,还有学宫里那些个老夫子,哪个不是生活枯燥?整日遛狗逗鸟的都是紈絝子弟”。 等嬴沐耳朵起茧以后,就乾脆不搭理这一茬,只觉得章台宫殿群宽敞,坐著狗车在宫廷中四处游荡,也没见秦王身边的狗腿子赵高前来阻止,索性就放飞自我了……而扶苏也多有包容。 至於现在,扶苏去了北地军营,小黑也葬在了林下,所以看著这庭院就难免有些伤感了。 等嬴沐回了自己的庭苑,这点黯淡心情就云淡风轻,將近五年人生,嬴沐很少做不把人当人的勾当,反而直接和间接救下了几百上千条卑微入尘的草芥性命……虽然他这庭院一共有十几人,但正式入编的下人只有三人,而且在其他公子公主的衬托下,嬴沐已经显得很是高风亮节了。 內屋,雪正盘膝靠坐在窗边,借著天光做针线活。 嬴沐脱了靴子躺在雪身边,靠著她暖玉温存的婀娜身段,闭目养神,轻声道:“最近怎的不见阴嫚那丫头了?” 雪浅笑道:“秦王有令,公主重新回了王子学宫。” 嬴沐点头轻嗯一声。 雪小心放下针线,侧著身子,伸手温柔揉捏著公子肩膀,且说小公子回宫以来,气魄体魄长进俱是一日千里,虽说不厌恶读书写字,但终归还是个孩子,比较贪恋外出採风时的肆意玩闹…… “公子,还要出去么?” 嬴沐轻嗯一声。 “那还要带公主一同去么?” 嬴沐愣了一下,接著答了一句,“不了。那丫头太闹腾,这次回了王子学宫也好,外面人多眼杂,出了事可不好。” 雪轻笑道:“那公主知道后,怕是又免不了要闹了。” 嬴沐也轻笑一声,往雪怀里钻了钻,找到枕头的位置,轻声说了一句:“不说了,让孤眯一会儿。” “嗯。” 雪靠坐在榻上,就这般静静地看著小公子再度昏昏睡去。 等嬴沐再醒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一睁眼,便见雪一脸平静地靠坐在榻上浅浅睡去,他稍稍一动,雪便驀然睁眼,盯著小公子笑靨如花,“公子醒了?可要喝口水?” 嬴沐愣了半晌,方才仰头反问,“我可有梦话?” 雪摇了摇头:“公子睡觉安稳,妾未曾听到动静。” 嬴沐摇晃坐起身,从旁边拿过竹筒水壶,未让雪重新温热,將竹筒凉水一口喝尽,困顿感觉减弱,立即神清气爽,回头瞥见雪依旧坐著不动。 “腿脚发麻,也不知唤我起来?” 见雪俏脸微红未曾出声,嬴沐轻嘆一声,靠坐过去伸出小手,帮雪揉著发麻的大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正在二人说话间,春轻步走了进来,见嬴沐醒来,將怀里那几卷书简往木塌旁边的茶几上一摆,道:“公子,王上昨日走时留下一句话,说公子若要再去城外,也要等抄完商君书,带著抄本才能离去。” 嬴沐沉默片刻,点头轻嗯一声。 且说,自秦昭襄王时期起,各代秦王便会给各王子颁发商君书抄本,以应对多年后的王子考核,而这份商君书,大多都由学宫夫子亲手抄录,但到了秦王政手里,却最终演变成了由各王子自行抄卷……对此,嬴沐当然能够理解,秦王政质赵八年,九岁方才归国,成为秦王后在外戚干政的情况下重新掌握权力,自然不是寻常人。 而有句话说的好:人是无法理解自己未曾见过的事物的。所以,嬴政与普通孩童之间的代沟,恐怕已经如同鸿沟天堑一般了。 毕竟秦王他这一辈子,拢共才见过几个笨蛋? 所以秦王如今虽有二十多个公子,但若说真能入得秦王视野的,除去几位小公主外,在公子这方,说到底也只有研习儒学的长公子扶苏、倾向兵墨杂学的十七公子沐、偏好法学的十八公子胡亥。 至於其他子嗣? 能给予他们读书的机会,恐怕都是看在血脉关係上了。 “哎呀,我算是明白了,就是看我閒著,他不舒服。”嬴沐小声嘟囔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穿上靴子,起身后指著空了许多的茶几问道:“昨日抄的那捲,放书房了?” 春点头轻嗯一声,低头將茶几上的书卷与怀中书卷的字符一一对应,这才看向嬴沐,小心拿出一叠布帛递给了他。 “公子,王上昨日还送来了一份墨宝呢。” 嬴沐接过,巴掌大的布帛,一张一个秦篆,標准到如同范本。 八个大字,正是——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不愧是能將朝堂凝成一股绳,强行清洗朝堂后,却依旧能保证朝堂照常运转的君主,这智谋算计下的弯弯绕绕,果真不是一般人能够想像的……嬴沐嘖嘖暗嘆著,一屁股坐回榻上:看来,自己距离融入这个时代的朝堂还差得远呢! 嬴沐不开口,两个侍女自然也是不敢出声,直到嬴沐再度抬头轻嘆一口气,春这才笑著说道:“王上还给公子重新打理了书房,留下了许多书简呢。” “变化很大?” 春点头回道:“昨日,妾和雪姐姐都去看过了,確是不同了!” 嬴沐看向雪,见她也点头,便起身准备出去了。 “哦对了,这几张墨宝,给我用金箔裱起来,掛在门口的屏风上。”行至门口,嬴沐忽的转过身来,指著榻上的八张大字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出门了。 他知道,传调常生几人的书简这几日恐怕就要送过来了,六十万大军也正在陆陆续续地赶往南阳,然后在明年开春后,大將军王翦便会带著大秦武將天团前往南阳大营,待诸般后援到位,大军修整完毕,接下来,就是那这场规模空前绝后,不论输贏,都足以嚇破齐国君臣心胆的百万人马大对轰了。 至於那八张墨宝? 那就更简单了…… 价值两千兵卒,还是秦王嬴政亲手写下的墨宝,难道不值得张贴起来?要是真留在两千年后,还得供起来呢! 第52章 求印 嬴沐嘀嘀咕咕地去了东侧厢房,推开厚重木门,迎面一道完全遮挡门外视线的红木大屏,大屏两端与两扇內开大门形成了仅仅容纳一人通过的道口。 他撇了撇嘴,这也没多少变化嘛…… 可当他绕过小道,看清里间布置,就有些傻眼了:只见原本算是空旷的房间內,多出两面高大的红木书架,两边立有扶梯方便上下;一卷卷竹简码得整齐有序,北东西三面满噹噹无一格虚空,中间设有一张书案,屋內铺上了厚厚的地毡。 “真是好大的手笔……” 左右看了一圈,嬴沐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书令,让韩山把令儘快送到南郊军营,接著揣了一份空白书简,独自走出院子往秦王书房去了。 “公子。”赵高快步过来一拱手。 “赵府令。”嬴沐拱手回礼,“父王可起来了?” “君上正在书房,国事繁多,早清醒了。”赵高笑著回答了问题,又轻声问道:“公子可有要事?” 嬴沐笑了,“若是无事,府令还拦子见父?” “嘘!公子可不敢乱说。”赵高一惊,目光闪动间转了话题,“高给公子通报便是,但君上见与不见,可不凭我言了。” “劳烦府令。” “公子稍候。”赵高急匆匆去了,稍顷,殷殷跑来一拱手,“公子,君上正在书房商討国事,公子若是耐得,先隨我到前后院转悠一番,待君上传唤。” 嬴沐点头答应了。 “公子请。”赵高侧身做请。 “府令,跟父王几年了。”嬴沐行走间与赵高攀谈起来。 “说来也有二十八个年头了。”赵高脸上笑容依旧,却多出一丝追忆……遥想当年自己落难,若非遇到了如神似仙般的君上,怕是早化作了一捧黄土,哪里还能活到现在,被尊称一声府令? 嬴沐轻嘆道:“父王信府令多矣。府令可不能学那昌平君。” 赵高又是一惊,隨即笑道:“公子笑言。君上对赵高恩情甚重,且秦国律法严明,赵高此生定然不负君上。” 嬴沐偏头看向赵高那副坚定神態,真是好一副忠僕模样,又生的一颗玲瓏心…… 真是挑不出一点毛病啊…… “府令也知律法?” 赵高轻笑道:“老秦人岂能不知法?不犯法才能做事立身哩。” “哈哈,府令说的也是。” 两人边说边走边看了半个时辰,嬴沐只觉得稍累稍饿,赵高便寻了一处暖阁,给小公子送来一小碗藿菜羹。 “公子先吃些汤,王上饭点快到哩。” 片刻后,果然有个小內侍前来传话,嬴沐將一小碗藿菜羹堪堪喝罢,跟著赵高重新来到正院。 到了秦王书房门前,赵高轻手轻脚上前轻轻叩门。 “公子沐,请见父王。”嬴沐肃然一躬。 话落,屋內传来一声回答,“小高子,让沐儿进来,北间。” 赵高先是隔著门扉向屋內一拱手,接著便轻声將房门推开,看著小公子跳进房门悠然往北间起居所走去,轻手合上木门,背身守在了房外。 只道是:大奸似忠。 也不怪父王辨不清了…… 且说嬴沐绕过北边道口,只见北间点起六盏铜人灯,借著风灯光亮,屋內一片大亮,中间一面墙也是满噹噹书架竹简,西边临墙设床,东边临窗设案,而秦王正端坐在案前,面前摆著两个青铜簋: 一个里面是加了葱蒜的水煮羊肉,另一个则放了一沓锅盔硬饼。 嬴沐凑了上去,不免有些欣喜……在这个时期,全国上下物资吃紧,他也有月余时间没碰过腥菜了。 “来,与为父同案而食。”秦王笑著指了指对面空座。 “父王……” 嬴沐正欲开口,秦王却是一摆手打断,一双长筷已经入盆捞起一大块羊肉,拿过一张锅盔捲起送入口中。 “先不讲这些,吃完再谈。” “哦。”嬴沐赶忙坐下,拿过长筷伸入盆中。 稍顷,嬴沐方才半饱,秦王便已经放下筷子,兀自气定神閒地看著嬴沐,见他费劲咬牙捣鼓羊骨,秦王哈哈一笑,“眼下不急,慢些吃。”说著,拿过一双空筷欣然帮嬴沐挑下肉丝放在嬴沐碗中。 “谢父王。” 一盏茶后,嬴沐满足地放下碗筷,等到赵高收拾妥当出去后,父子同榻而坐。 “父王,”嬴沐向后一靠,半撑著身子看向秦王,知道嬴政实干性子,他也不卖关子,直接开了口,“父王送给儿臣的书简繁多,儿臣看不完。而且儿臣將来要当將军的,但父王却总给儿臣留下些经史子集,那些书简虽然珍贵,但儿臣都不喜欢。” “哦?那沐儿的想法是?”嬴政脸上依旧带著淡淡的笑意。 要说嬴沐为何最让秦王感到特殊? 三成是其本身的性格能力足够出类拔萃,七成倒是他並不似其他子嗣那般拘束,而正是这种好似农家父子般的相宜场景,总会让秦王想起昔年质赵时,和母亲相依为命的生活—— 那时虽然困苦屈辱,但对他来讲,的確是一片心灵净土。 只可惜回归秦国后,母亲也变了…… “依我看,还是史书有趣,父王不妨多送些史书、兵书来。”嬴沐吃饱喝足,神態慵懒地看向秦王说道。 “善!”嬴政欣然答应了。 其实,对於嬴沐的安排,他一直都很纠结,眼下嬴沐既不读法,也不学儒,可谓是不亲近朝堂上任何一支文臣势力。 既然嬴沐未来只能依靠扶苏,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那就请父王留印。” 嬴沐喜笑顏开,赶忙从怀里掏出一块书简,动作麻利到嬴政都有了一瞬间的愣神。 “呵呵,便依你了。”秦王抚须轻笑几声,提笔在空白书简上写下准许嬴沐去库府搬用各国史书,和嬴沐约定三月一换,然后起身去书房取了秦王印盖上。 “多谢父王。”嬴沐收起简牘,再度看向秦王,“其实儿臣心里还有一句话,想给父王说一说。” “讲。” “我手下就两千兵卒,父王若是真要,说一声就是了,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说罢,嬴沐目光灼灼的看著嬴政。 你是秦王,想拿我还能不给? 但就算是秦王,也不能白拿……话说,这应该不能算空手套白狼吧? 第53章 北地寒风 “讲完了?”见身边没了动静,嬴政微微侧目,轻声问了一句。 “嗯。” 盘膝而坐的嬴政视线从他身上扫过,经过这几个月的观察,他现在也大概明了这小子行事风格,略微思索,便想通了其中关键,他轻淡笑了一声,提起笔,却悬空静止,“想要铁鹰锐士?” 嬴沐呵呵道:“可不是?” 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將难求。 对於那五十位铁鹰锐士,他这些天可真是眼热的紧。 “准了。” 嬴沐欢呼一声,“父王万岁!” …… 且说常生几人,得了公子的信件,便收拾了几件麻衣,跟著韩山进了王宫,早在下午夕食过后,就候在了公子庭院处的二层廊亭內。 翌日拂晓后,先是张先按习惯早起堪天算运,结果见到嬴沐已在辛勤练拳,嚇了一跳,赶忙跑回房內喊同一间屋舍的楼文,然后楼文看了后,二人又结伴將常生李正二人拽了出来,加上陪著白仲进宫的白愈白山,巧合之下,终於把嬴沐所有的武將都给聚齐了。 “公子当真厉害。”常生由衷讚嘆道。 “嗯,厉害。”李正点头附和。 楼文张先满脸鄙夷的看著身边两个睡眼朦朧的莽夫……眼睛都没睁开,就闭著眼睛硬夸是吧? 但一转头,却是连连点头,默契开口: “拳风霍霍,好拳!” “灵转腾挪,绝妙!” “好力道才是。除去年岁尚小,公子神力,强壮而不屈,生平仅见。”眯著一双细眼的白山重重嘆息著,挺著腰站在栏杆处,仔细观摩,单手捻著頜下短须,“细细琢磨,似乎还能更好协调发力。好一个健身操。” 白愈瞧不出什么门道,也不想参与评价,便端著酒碗闭口不言。 而嬴沐依然辛勤舞拳练操…… 且说,嬴沐毫无疑问是个极有天赋的人: 虽然同是秦王血脉,但明明前面十八个公子都只算武艺平常,可到了他却天生神力,就好像真是什么秦武王嬴盪转世重生一般,扶苏十岁能舞动三十斤的兵刃已经算是天赋异稟,但嬴沐方才六岁,一上手就是二十斤战剑! 由此可见,嬴沐自身气力是多么出类拔萃。 非只如此,明明幼童习武为主,每日还要抽出半日坐在书房抄书,只是偶尔被秦王唤去同案而食时,听到秦王与丞相王綰、长史李斯、国尉蒙毅等人茶余饭后商谈国策,却在这方面也进展神速,去年夏秋的时候他被秦王肆意摆弄揉捏,结果今年开春后,就能模糊察觉到朝堂决策后代表的利益集团…… 而再到成年之时,他对朝堂认知能成长到何种地步,就更不必多言。 …… 因为嬴沐用了王子的身份,所以他送出的一份书信,不过五日就到了九原,照例送至扶苏帐內书案,而书信送入长公子营帐时,身高已经接近七尺(160cm)的长公子正在將帅营帐前,端著一爵酒,遥遥望著大咸阳的方向。 回想著初次来到九原的场景,他也不免有些感慨。 虽说读万卷书,恍如行万里路,但人活一世,总归还是应该出去走走的。 在北地吹了五六个月的寒风,这位自幼养尊处优的长公子终於有了些许改变,原本健康身体雄健太多,体魄气魄长进俱是一日千里。 若用秦王的话来讲,那便是“少了些书生文弱气”。 帐內,蒙恬坐在炭火旁,双眸凝视著火上炙烤的羊排,手中小刀纷飞,不多时,便將一条羊腿拆解下来,浇上热腾腾的白汤,隨即拿过盘中一面金黄、一面雪白的酥饼,夹上肉丝咬了一口,讚嘆道: “香甜得紧,公子快来!” 闻听此言,扶苏一口气饮尽一爵酒,轻声赞了句:“清凉甘醇,好酒”,话音未落,扶苏挑帘进帐,在蒙恬对面空位坐下。 蒙恬让扶苏把那只烤羊排分好,又提了两壶酒,问道:“一晃已至正月,临近王上生辰,长公子不回?” “將军笑言。无父王旨意,扶苏如何动身?” 扶苏始终记得父王叫他来此地时说过的话,既然父王没有詔令传来,定是觉得他还没有学到精髓,那他回去作甚?所以,纵是心中杂绪丛生,他也只能一边费力去学、费力去想,一边等候父王传召…… “唉,公子何须如此?” “將军有何看法?” “若公子以亲子身份探望王上,王上见之,定然喜不自胜,岂会责难公子?”蒙恬亲自斟满两杯酒,分一杯递了过去。 “將军所言,扶苏如何不知?”扶苏接过清酒,嘆道:“恨不得飞至父王榻前,以尽人子之孝。然,此刻北地匈奴犯边,东北齐燕二国顽抗,南边荆楚大战將启……值此危难之际,我若作小儿態常递书信叨扰,岂非扰乱父王心神?將军莫说了。扶苏既为大秦长公子,此时所愿,不过隨將军退敌匈奴。待我大秦一统天下之日,父王重新划定分封之时,扶苏再返身咸阳。” “若真如此,公子恐需久居此地了。”蒙恬长嘆道。 作为从小便认定秦王的臣子,他大抵是明白秦王意图的,只不过周朝八百年江山,分封执念深入天下人心,即便是秦王从小带在身边耳濡目染的长公子,內心也更倾向於分封之道,说来也有些烦闷,长公子来此两年,自己也时常隱晦地去说,他却好似雾里看花,也不知是福是祸…… 若由此观之,那王上想要改变,那真是千年未有之大变革了。 而蒙恬身为数十万大军的统帅,深知庞大信息对统帅的折腾能力,毫不夸张的说,在海量信息的衝击下,夭寿短命都是常態。 所以,此等前所未有的大改革,王上想要以一己之力强力推行,实在不亚於在雾中行军打仗,届时,大秦朝堂上下,所有细枝末节的大方向都要王上亲自进行判断,每一个决策之下都是数以万计的性命…… 虽说王上身体强健,可真能扛得住如此程度的日夜操劳么…… 第54章 逆言 另一边,对於蒙恬的忧心忡忡,扶苏或许不是很懂,但他却明白一点,父王叫他来与蒙恬学兵法权谋之道…… “能为父王排忧解难,扶苏当仁不让。”扶苏拱手,“还请將军教我。” 蒙恬点点头,半真半假地笑道:“草原人隔三差五便会出兵扰境,如今秋冬转凉,草原人应该已经在集结兵马了。这一次,九原虽然少了五万精骑,但排场依旧要拉出来,轻重步骑、弩兵、弓兵、輜重兵,这些个以前不上场的杂兵,都得拉出来走一遭。长公子,可愿隨我草原走一趟?” “固所愿,不敢请耳!” 待扶苏回到营帐,看到书信后照例拆开,看过那些语气亲昵的用词,扶苏便哭笑不得,低声对著木简絮絮叨叨半晌,这才呵开笔锋,提笔回信。 …… 便在秦王室调集军马輜重,准备一举南下復仇之时,远在楚国陈城的项家,同样收到了一封公文书信。 只不过这份书信,来自楚国都城,寿郢。 这一份公文送入项府,照例是项梁拆看的,看过后,项梁咆哮如雷,沉默半晌,这才赶忙拿著公文去见病臥在榻的老项燕。 项燕听他念完了公文,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却看得出是在出神地思索著。 “什么『合纵攻秦,重振楚国霸权』!冠冕堂皇,说得比唱的好听!”项梁拿著那封来自王城的公文,身影在老项燕面前直晃,“阿翁,您看看这些平日里万难出手的老世族,当真令人作呕!” 虽然项梁的话有些大逆不道,但项燕却依旧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著儿子发飆。 缘由也简单,他也是这么想的…… “一窝乱蜂,难不成楚国是我项家的楚国?难道那些私兵打著我项家军的旗號抢占城池,就真是我项家要分疆裂土了?” 项梁气愤地將公文扔在了案上,“秦王不会善罢甘休,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难道不懂?不儘快下令约束老世族点齐兵马备战,总是召阿翁去都城参加会议,这有什么用?依我看,这楚国也是要亡了!” “行了,不说了!”老项燕终於开口了,声音带著些许嘶哑。 其实这也是项燕烦躁的缘由所在了。 一则,朝堂上对於合纵攻秦的战爭方略一次比一次做得漂亮,但各大世族的在军大將却时不时便被族命召回,而项燕幕府还不能不放; 二则,那便是项燕几次三番被楚王突然召回寿郢,原因自然还是这支势力日益强横的项家军了……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不得不放下尚且杂乱的军伍,去面对那漫无边际的重振楚国霸权的会议,给楚王解释保证发生的情况。 这些天来,老项燕在各大势力间来回斡旋劝说,还要抽空去王城匯报工作,就连幕府也很难连续住上五日! 可结果呢? 不仅所有大事都是浅尝輒止,身体也日渐消瘦了。 “阿翁!”项梁声音带著委屈,“再这样下去,你真要累死了。” “不说了!老夫乃楚將,说破天也改不了了。”项燕深嘆口气,转了话题,道:“閒暇之时,记得给族中子弟另外寻个住所吧。” “阿翁,难道真的贏不了?” “贏不了了。”项燕颓然嘆了口气,缓缓坐起,“李信输了,秦王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下次秦军南下,领军者当是王翦了。” “怎么可能?!”闻听老父亲这一句推断,项梁瞳孔一缩,讶异道:“这时秦国朝堂也该是一窝乱蜂了,我们也未曾收到秦国朝政崩溃的消息,难道他嬴政还想经歷第二次楚系官员叛乱?” 项燕本来就有些恍惚,总想著如何去安抚楚王那躁动的心,此时骤然闻得所谓叛乱二字,却猛然觉得牙都酸掉了…… 楚王要真有秦王那般才思,早该直接对他下令,就在陈城把兵甲点齐,然后领著大军北上踏入中原,在这个节点在函谷关与秦国决战了。 想到这里,他只能垂眸不语—— 昨夜他又胡思乱想了一夜,都说国家每出一个明主都算自家老祖宗在地下打点得当,可秦国呢?他们好不容易才熬走了战国大魔王,眼瞅著老秦国两代王位快速更迭,动乱將起,他们才这笑了几年? 怎的又来个雄才大略的嬴政!? 直娘贼! 大家也都是有祖宗的人了,但怎得就老秦国祖宗这般给力?那楚国祖宗呢,在地下当鵪鶉么? “你难道觉得那嬴政是泛泛之辈?”项燕反问了一句。 项梁也倏地噎住了,一时间心情颇为复杂。 “去吧。”项燕轻嘆一口气,摆手示意项梁出去准备车架。 如有可能,他其实也存了投降秦国,以求获取家族存续的心思……可秦国律法严苛,又不推行分封,倘若真乖乖成了老秦人,他们也不过是一介庶民,如此不出百年,项氏一族就得家道中落了……与其如此,倒不如拼死抵抗,纵然不敌王翦率领的秦军,那也算是一场宏大的落幕。 所以说,这一波抵抗,其实是有必然性的! …… 秦国,咸阳—— 就依昔日所言,嬴沐送罢白仲后就站在一处院墙外,望著行军行列中那杆白字大旗出神,他心里隱约好似明白,秦王带著整个朝堂官员赶往灞上,为王翦老將军等人送行代表的深奥含义了。 而就在嬴沐踩著高凳在站在院墙前,看著周边对著白字大纛欢呼万岁的民眾思忖之时,身后墙角处转来四骑。 “公子!”常生几人打马来到院外,翻身下马。 嬴沐回过头来,看著四人全身披掛皮甲,手持兵刃,忽的轻嘆一声,“战场上刀剑无眼,诸位小心。” 稀疏平常的一句话落下,却连素来冷脸的楼文都眼含热泪了。 “公子何必如此?” 张先:“俺们几个可是被公子从雪地里拽出来的,若没有公子,早就是一具白骨了!哪里还会有这一身本事?” 常生拍著胸脯,扯著大嗓门道:“俺老常这条命早就是公子的了。莫说沙场衝杀,就是上刀山下油锅,只要公子开了尊口,俺老常眉头也不眨一下!” 虽说话糟理不糟,但楼文还是冷眼瞪住了常生。 “此战可不是这么简单的?咱们只有两千兵,其中一千五还是送来不久,便被贾乐等人暗中把持的新军,哪个能用?” 常生抿了抿嘴,悻悻地闭口不言了。 ps:求推荐票啊啊啊! 第55章 谁上谁跪 “誒,不说这些。”当著这几个人,嬴沐没做丝毫遮掩,“你们几个可给我记住了,上了战场衝杀,自己多留个心眼,能捞个爵位固然是好,但最重要的,还是你们活著回来,日后,你们还要隨我衝锋陷阵呢。” 四人肃穆頷首,“谨遵公子將令。” 嬴沐轻嗯一声,抬眼看向常生四人,倏地嗤笑一声,“且说这秦楚大战,自当靠秦国六十万铁骑当先,我是让你们去学本事的,可不是去送人头的。”话音一顿,嬴沐拱了拱手,肃然道:“孤,静待诸位凯旋!” “喏!”四人齐齐喊了一声。 嬴沐放鬆下来,见李正这廝瞪著一双虎目,一脸轻笑著踱步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肚包肉,抬眼看向四人:“公子可以再给你们一诺,等你们回来后,亲自给你们寻个好媳妇。到了那时,我准备足量清酒,一人一碗!” 说著,他又指定年纪最小的李正,“至於你的酒,等加冠点亲后再给。好,就这么定了!” “谢公子赐酒!” 李正抿了抿嘴,看著身旁搭著肩膀大笑的几人羞涩一笑。 嬴沐转身接过韩山手中秦剑,隨著一声清脆剑鸣,四人齐齐翻身上马,小公子长剑一挥,四骑已经飞驰而出,匯入了行军行列。 …… 且说秦王一行人及至灞上,王老將军早已领著一班人马设下接待宴席,官员相见,自然少不了互相吹捧,场面一度和谐,等到帐內声音逐渐收拢,嬴政这才举起冒著热气的大爵,“且隨寡人,满饮此樽!” “喏!” 帐內眾人齐齐大呼,举爵与秦王一照,悉数饮尽。 “好!诸君痛快!”嬴政拍案而起。 旁案尉繚轻笑:“若在楚国,將帅和睦至此便是大忌了。” 李斯笑道:“是也。楚地多贵族,各怀私心。若当真和睦至此,心中无欲无求,只怕那楚君又要迁都了。” 营地帐內鬨然大笑。 而在一片鬨笑声中,王翦却摇头道:“长史笑言矣。老夫生而为人,又岂能言无人慾呢?虽说老夫无权欲,却有財货之欲。” 场內笑声逐渐稀稀疏疏。 眾人还未回神之际,只见那老將军突然向秦王深深一躬:“老臣敢请秦王,愿王上多多赐臣良田美宅,以遗子孙。” 话音未落,对案白仲举杯,老白仲的声音同样缓慢嘶哑,只是少了些王翦常年领军作战养出来的沉稳气势,“上將军贪財,老臣贪名。老臣请战后,於上党討些许良田,为先父守祠,足矣。” 这两道话音一前一后落下,满场顿时肃穆沉默了。 嬴政快速反应过来,却是一脸痛心疾首,道:“两位老將军何至於此?嬴政岂会让功臣忧贫忧名。” 王翦:“非也。为子孙计,老臣无所可忧,常忧贫也。” 白仲亦是附和:“王老將军所言甚是。活到我们这般岁数,说到底也只剩下为子孙谋福运一事可做了。” 话落,帐內君臣齐齐一阵大笑,儼然一片君臣相宜的美好局面。 三日后雷声大作,咸阳罕见一场贵如油的春雨。 用过午间饭食,嬴沐背手站在屋檐下看著屋外小雨淋淋,雨势渐大,雨点倾泻在青砖地面沙沙作响,透过雨幕,看到韩山撑著一桿油纸伞匆匆来到院內。 “公子,有信了。” 韩山收起纸伞立在角落,从怀中取出信笺快步走向嬴沐。 “且隨我来。”嬴沐兀自走下廊桥,往左侧急匆匆入了书房,任由春雪二人取下外袍,走进堆满书简的里间。 满地毡毯摊著展开的书简,几乎无处落脚,只剩书案周围一方净土。 嬴沐踢掉鞋履,跳上软榻,这才接过信笺仔细看过—— 信中嬴政亲笔表明他可以启程去城外庭院了,而且没有隱瞒他安排了护卫隨行;再说常生等人,也已经被白仲编入標下,等到秦楚战爭落幕后,还需要隨著白仲继续东出,直到攻下齐地,才会押解著齐国的王公贵族一同回归咸阳。 嬴沐莫名疑惑……灭国后为何不杀光国君血脉,还要带回来? 就不怕徒生叛乱? 难道这就是战国贵族之间的玩法规则? 嬴沐搞不懂这些,也不再细究,收起信笺后,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韩山,问道:“你说那群贵族被迁到咸阳,会不会集合反叛?” 韩山正弓身隨侍嬴沐左右,先是一愣,接著答道:“公子,要按小山子来看,只要见识过我秦军威势,他们怕是每天都要做噩梦。只要王上还在,只要老秦人还在,他们害怕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反叛找死?” 嬴沐哑然道:“还会做噩梦?” 韩山点头。 嬴沐揶揄问道:“你说的是你自己的经歷,还是追风捕影,听咸阳城內那群落魄贵族口述的?” 韩山环视一周,害羞笑了笑。 看著韩山一脸羞涩,嬴沐轻笑一声,將书简收好后说道:“等雨小些,我再出城。让春雪她们好好准备,別落下东西了。” “是。” 韩山出去后,嬴沐摆上一个时辰的箭漏,摊开原本和空白抄本书简,小公子盘腿坐在案前,手持刀笔,便开始继续完成著自己抄书大业的最后一块拼图……几个月来,数百份份书简被陆续抄定,根据嬴沐估计,怕是一辆马车都装不下! 且说嬴沐抄的认真,只是隨著案角箭漏中颗粒滚动,腹中饭食不断消化,便不自觉地开始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的传来一呼声。 “阿兄——” 嬴沐猛地从半梦半醒的状態下惊醒,手中刀笔一个滑落,竟在指尖留下一道细痕,很快,血渍渗出…… “阿兄!阿兄!” 门外喊叫声更近了,伴隨著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那鹿皮皂靴快速踩踏廊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嬴沐听得出来,这小丫头挺兴奋的,他默然看了看指尖,又抬头看了眼不到一半的箭漏,嘴角忽的扬起一丝恶劣的弧度…… 院內,嬴阴嫚快步行过廊桥,身后跟著脚步匆匆的春。 “小公主,您行慢些,小心滑倒了。” ps:攻楚时期,王翦向秦王嬴政索要大量財物是史实,至於缘由眾说纷纷,自有歷史学大佬研究。本文只是个人观点,勿要过分解读(拜託拜託) 第56章 人小鬼大 “安心,阴嫚走的稳呢。”小丫头嘴上虽是这般说,但看了眼面露担忧的春,还是放慢了脚步,行走间与春攀谈起来。 “小山子呢?” “方才回来后,就急匆匆去给公子公主准备点心了。” “呵呵,那阿兄和雪这些天在作甚?” “抄书骑射。公子这些天只这两件事!噢,睡觉不算。”说著,她指了指后院,“而雪正在后院忙著给公子裁剪衣袍呢。” “父王还没让阿兄去学宫?” 春摇了摇头。 嬴阴嫚眼里闪过一丝羡慕……为什么我要去学宫,阿兄就能不去王子学宫?难道就因为阿兄把胡亥揍了? 那我也揍一顿胡亥,是不是也不用去学宫了? 毫无疑问,这个念头是很危险的,所以它也只是在小阴嫚的小脑袋里一闪而没,其实也没有別的缘由,只因嬴沐可以不去王宫,並不是因为打人,而是因为他在去年时便已经识得五六百字,可以自读自修了。 而她不行,她到现在也才学了百字不到呢。 想到这里,小阴嫚心中倏地烦闷,等到春推开房门,便摆手让春去后院帮忙,自己熟门熟路地快步走了进去。 “阿兄不在?奇怪,春不是说阿兄在书房,难道睡著了?” 低喃声中,女童绕过左侧小道,抬手挑开布帘,一股养神舒心的檀香扑面而来,女童眼一瞪,看到了自己数日不见的身影。 “呀,阿兄你怎么了!” 只见案牘之间,嬴沐伏於简册之上一动不动,阳光透过窗欞,在他小小的身躯上投下斑驳光影,而那只垂落於案边的手掌,赫然满是殷红,正顺著指尖缓缓滴落,在青砖地上积成一小滩刺目的红。 “嗯?阿、阿兄……” 小丫头叫唤的声音陡然变低,她疑惑地扑到案前,伸出双手,刚想要触碰嬴沐手上血跡,却又害怕得缩回,一眨眼,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在婴儿肥的脸蛋上划出两道晶莹的痕跡。 小丫头勉强平整呼吸,颤抖著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凑近嬴沐的鼻尖。 呀……没有气息! 嬴沐的脸庞微微泛红,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甚至带著几分安详……但小丫头却是脸色煞白,带著哭腔喊道: “阿兄,你不要嚇阴嫚啊……” 小丫头整个人瘫软在地,望著嬴沐毫无生气的面容,耳边嗡嗡作响,连窗外淅沥的雨声都开始变得遥远而模糊。 就在这时,嬴沐突然直起身子,双目圆睁,发出一声惊叫:“还我……” “啊——” 嬴阴嫚也猛地惊叫一声,下一刻,竟是双眼一翻,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向后倒去,尖叫声戛然而止。 “我靠!” 嬴沐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罕见地失了態,赶忙跳起拽住小丫头。 且说书房內一惊一乍,还未走远的春不由心生疑惑,想著若公子有事也好及时应声,便返身回来,行至门前,便听到小公主惊叫异常,又听公子一声惊呼后一阵书简滚落声音,那还不明白这是出了大事…… 她心尖倏地揪紧,快步绕过侧门,就见小公主已经昏睡靠在书案旁,小公子则是蹲在小公主身边。 “公子,可是公主有碍?” “春?”嬴沐回头扫了一眼,赶忙招呼著,“来的正好。快,快帮我把阴嫚背回床上,接著去叫侍医!” “唯。” 闻听此言,春赶忙背起小阴嫚,主僕三人慌慌忙朝北边正房跑去。 廊下,端著点心走过来的韩山一脸茫然地望著自家公子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糕点,“公子……还吃么?” 小公子眼尖,见他正巧站在廊下,便直接喊道: “小山子,愣著作甚,去喊侍医!” 韩山心下一惊,隨手將糕点往窗欞一放,拿过角落的油纸伞朝外快步跑去。 一炷香后,侍医便打著两把油纸伞,匆匆忙跟在抱著药囊的韩山身旁衝出了雨幕,还未来得及拾掇被打湿的衣袍,便被闻声赶出来的嬴沐跑过来一把拽住手腕。 “在这磨蹭甚了?快些进来。” 侍医慌张道:“公子饶命。这衣袍內衣若是泡久了容易散,小的要真光著身子出了庭院,恐犯了法。” 嬴沐动作一顿,上下打量他一眼,视线在他那打著几道补丁的里衣上停留一瞬,转头看向韩山,吩咐道:“药囊给他,然后去拿火盆给他晾乾衣物。” 韩山点头应下。 言罢,兀自快步跑过廊桥。 侍医赶忙朝公子背影拱手谢过,將太过潮湿的外袍褪下交给韩山,拿过药囊,做两步跟上嬴沐,低头进了庭院北边正屋,绕过张贴著“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八个大字的屏风,便见一女童正躺在厅房榻上,更有两位貌美女官侍奉左右。 侍医收敛视线,抱著药囊快步上前。 春雪二人闻声抬头,见嬴沐带人进来,赶忙起身让开。 等到侍医在榻前盘膝坐下,取阴嫚的手,放在自己膝上仔细检查一番,心中大定,起身后朝嬴沐一拱手,“公子勿忧,公主一时心情大起大落,这才昏睡过去,不打紧。待我取一帖良药服下,便是安好了。” 嬴沐点了点头,总算將提著的心放下了。 等那侍医把外袍等件收拾妥当,隨韩山进了厨屋,在药囊中撮一帖舒神安心的药儿,煎好后给小丫头吃了。 果然,半个时辰就脉象平稳。 小丫头这次不是昏迷,而是睡著了…… 还真是人嚇人,嚇死人……以后再也不这么玩了,搞不好无端闹出人命,那真算是他罪念深重……嬴沐轻轻呼出一口气,招来雪耳语几句,目送她抱著小丫头入了里屋,看向侍医道:“你且歇息片刻,待雨小些,再离去不迟。” 话落,小公子已经摆好了半个时辰的箭漏,开始捧书细读。 “还请移步。” 春起身向侍医拱手一礼,也不待侍医回答,兀自转身出了正屋。 对於小公子想让他暂时留著,侍医自是不敢有半分推辞的,向小公子一拱手,只低头在女官身后三五尺处跟隨出去了。 第57章 早学晚学 箭漏方才过半,雪便轻步从里屋出来。 嬴沐放下手中史书,问道:“阴嫚醒了?可有哭闹?” 雪点头轻嗯一声,又摇了摇头,“妾方才见公主手指微颤,应是醒了的。只是公主紧闭双眼,这才出来告诉公子一声。” 嬴沐一愣,接著便是恍然,暗道:方才我惊她一下,这小丫头定是想要惊回来了……一念至此,他轻笑一声,指了指西侧偏房,道:“取一匹新布,作赏赐交由那侍医,且让他先去了罢。” “唯。” 等到春出了门,嬴沐便躡足走进內屋。 他花了一盏茶的功夫配合小阴嫚演了戏码,逗得小丫头叉著腰呵呵直笑,再去琢磨小丫头心思便手到擒来……看著小丫头理直气壮地求他出去时带她一起,嬴沐终是无奈应下了,等到他寻了秦王后求了王令后,又领著小丫头去王子学宫说明了情况,小丫头这才兴高采烈地回了自己庭院收拾物品。 十天后,嬴沐看了眼书卷未曾搬动的书房,吩咐选定了隨行书籍,便腰间挎刀,挑根短杆去了院外廊桥,这次与上一次出行的阵仗其实差不多,不过是由於公子沐多了马术弓箭课的缘故,这一次,管理马厩的马三马四也被他带上了。 且说嬴沐在廊桥上摆下软榻,两位管家丫鬟春雪都静候在一旁,看著清湖水波荡漾,他回头望了眼庭院,忽然问了一句:“阴嫚那丫头呢?” 雪笑道:“小公主尚在王子学宫呢,说是也要带些书卷。” 嬴沐抿嘴笑道:“这丫头也是。在宫中好好的非要跟我出去,真不知道外头有甚好的,难不成还能少学?” 春、雪二女对视一眼,实在没敢接话,只好沉默已对。 等庭院一眾內侍进进出出,足足將书卷抄本摆满三车,作罢时,时间正好到了午时,韩山將饭食端了上来。 嬴沐刚刚拿起竹筷,忽的抬头向一边望去。 只见一辆被书卷塞得满满当当的敞篷马车前,嬴阴嫚双手端著一个木盒坐在一架两人抬舆上,悠悠然拐过宫廷角落,出现在嬴沐四人的视线中,而他方才看见小丫头身影,那清亮的声音便飘了过来。 “阿兄,今日吃什么?” 得,果然是掐著点来蹭饭的…… 听到问话,嬴沐並没有过多意外,只是平静地指了指身前的两个陶盆和陶碟,喊声回道:“一盆白面锅盔,一盆藿菜稀粥。今日还有一碟酱牛肉。快来!” “好!” 小阴嫚咽了口唾沫,高声回了一声,便开始催促起抬著轿子的內侍来。 大秦《厩宛律》中对耕牛保护极重,擅杀耕牛轻则黥面劳役,重则腰斩弃市,就算有病死、老死、残牛,那也得经过官府核验,批准后宰杀,肉归官府,再按等级分食余肉。若说平时,公子沐的身份绝对够格,但此刻秦楚大战將启,即便有官府掌控市场,粮价也拉高到了法律红线。 就好比现在,嬴沐面前的这份牛肉虽然只有半斤,却也花费了公子沐百枚半两钱,寻常公子公主可消费不起。 无他,只因自从秦军出征以来,秦王宫內的吃穿用度也开始逐级减少,多数情况下,王子公主们每天都保持著吃得饱但吃不好的状態,唯独公子沐手里价值数十万半两钱的黄金数额,让他成为了例外,这也是这小丫头要粘著他的原因之一……对於嬴沐来讲,小丫头的饭量可谓是九牛一毛,无非每日多花个几十钱而已,加上小丫头性情喜人,饭时陪伴在侧,绝对是个聊天打趣的好人选。 所以,对於小丫头的蹭饭行为,小公子打心底里是不在意的。 而等到小丫头坐到嬴沐对面的空位上,看著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她煞有其事的嗅了嗅,这才一脸满足,看著兄长嘻嘻笑道:“阿兄,往后如果我每次来,都能吃到这个酱牛肉就好了。” 嬴沐轻声道:“阴嫚,王宫是我的家,但不是我家的。” 小丫头老气横秋地嘆息一声,道:“阴嫚知道啊,所以等去了南郊庭院,那就是阿兄的家了。难道,阿兄会把阴嫚从家里赶出去?” 嬴沐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自是不会的。” “那便是了。”小丫头撕咬著酱牛肉,豁达道:“而且,寻常人家也找不到我。” “这谁说的?” “大兄说的,还有高哥哥他们都这么说。”小丫头撇了撇嘴,又一本正经道:“但阿姊也告诉我,我是公室子弟,父王会提早动心思的,无需忧愁。” 小丫头年纪不大,懂得还挺多…… “你还小著呢,不想这些。”嬴沐伸手摸了摸小丫头脑袋,“快吃吧,吃完阿兄给你个任务如何?” 小丫头歪了歪头,嚼著牛肉含糊说道:“阿兄请讲。” 嬴沐指著蹲在角落里的春雪韩山三人,道:“阿兄课业繁忙,唯恐平日里顾不得你。你若得了空閒,便教他们几人学习秦篆?” 小丫头听到能够学夫子那般教人,便有了兴趣,眼睛滴溜溜地转。 嬴沐一见她这般模样,赶紧说道:“阿兄再给你配一条戒尺,保准阴嫚和学宫內的夫子一般威风,如何?” 小丫头嗯嗯了两声,觉得活计好玩,也就不细想其中的难度了。 嬴沐咕嚕嚕咽下一碗羹饭,看见小丫头歪著头细嚼慢咽,將一块细绢手帕折好,放在小丫头手边,道:“送你了。” “谢谢阿兄。” 小丫头抬头朝嬴沐笑笑,继续低头对付手中饭食。 饭后,嬴沐坐在院中,小丫头也是欢喜万分,在院里跑来跑去,跑累了,便坐在院內一架鞦韆上,望著晴朗天空发呆。 韩山静悄悄来到小公子身后。 出行前秦王便给小公子递了口信,说那百骑护卫已经妥当,正在咸阳城外候著;北地匈奴在蒙恬和扶苏的排列布阵下已然龟缩不出;齐代之地在王賁部五万铁骑威慑下不敢妄动;大秦武將天团在王翦的带领下进驻南阳大营,楚国方面似乎已经收到消息,终於开始整合大军了…… 第58章 返回庄园 不管天下局势如何,对於嬴沐来讲,无非只是长公子扶苏这两年內大概是回不来的,估计等到下次见面,整座天下应该只剩下大秦了,接下来只要看大兄的主张会不会被秦王接受了。 嬴沐揉了揉眉心,道:“小山子,也学几个秦字?” “公子,小山子会韩字呢。” “往后怕是不能用了。” 嬴沐先说了句让韩山摸不著头脑的话,又轻声道:“天下凝一,唯我大秦。既然是秦人,当然要学秦字,早学晚学都差不离。” “既是公子吩咐,那小山子学。” 嬴沐点头轻嗯一声,躺在榻上微闔双目。 …… 等到一切准备齐全,前后十架马车组成的车队晃悠悠驶出宫廷,经城门吏查验无误,离开了大咸阳城。 出城二三里,整条官道前面尘土飞扬,一把引军红色绣旗在风尘中招展。 “阿兄,是白字!”嬴阴嫚用髮髻顶起车帘,只漏了个脑袋朝外扫去,看清绣旗上的字后,转头高兴地朝嬴沐喊了一声。 “嗯?” 嬴沐忽然来了精神,钻出了车厢,手搭凉棚,单手撑著韩山的肩膀站在驾车位上朝远处看去。 这一队兵马来的渐进,距离五百米处错开车道摆定阵势,为首那把红旗招展,鑾铃响处,正有一骑快速过来,黑甲黑袍,白缨白马。 “来者莫非子明兄?” “公子!” “哈哈,真是子明兄!”嬴沐大笑几声,站在车辕上向白山招著手,道:“早知父王派了护卫,(韩山赶忙摆停马车,伸手虚扶:公子小心些)却不料是兄长亲自带人,此次出行,安全无恙矣。” “公子!!” 白山大喊著朝车队单骑而来,在离车队还有数丈远的地方一勒韁绳,翻身下马后快步来到嬴沐身边,先是对著嬴阴嫚一礼后,接著朝嬴沐拱手: “公子,吾来迟否?” “不迟不迟,吾亦方出城门。” 话休繁多,二人只是短暂寒暄几句,白山抬头看了眼天色,轻声笑道:“公子,话不多说了。且到地方再聊?” “既如此,待到地方,我定要与兄畅饮。” “固所愿也。”白山做个请的手势,“公子入座,再晚怕今夜不好休息了。” 嬴沐点头轻嗯一声,翻身上了马车。 车厢里春雪二人蹲在角落,一个捻针缝补衣物,一个手捻麻丝成球,而小丫头看到小公子钻入车厢后坐在对面空位上,赶忙端端正正坐在窗边,手捧书简微微蹙眉,一副我做什么都很认真的模样。 嬴沐坐下后,摘下腰间铜剑放於膝上,驀然一抬头,又见小丫头已经將书简竖起,遮住面容默念读书。 “怎的又默念?先读上百字。” 小丫头脸色一苦,只觉得平日里慈眉善目的阿兄也变得有些凶神恶煞,她抿了抿嘴想要撒娇偷懒,但看著扳起脸色盯著自己的兄长,还是乖乖將书卷在面前摊开,逐字阅读起来。 …… 一行人沿著渭水边缘行了个把时辰,转头拐入山林后又走了两个时辰,直到山脚军营才停下车马,嬴沐先將规矩给那百人说了,等到白山將那百骑暗卫悉数安排妥当,这才牵马沿宽敞青石古道登山。 小阴嫚跟著走上片刻,便坐在嬴沐的枣红马背上了。 至於春雪韩山几人,则是在小公子吩咐下,盯著隨行僕从將书卷木箱挑起,跟在身后艰难登山。 这爬山可是个体力活,以往嬴沐登山刚来时,纵然只是缓慢走著,也需要中途歇息数次,练习半年,那也是做不到一口气登顶的,所以每当他体力消散感到疲倦时,一行人便刚好在树荫下喘口长气。 到了山腰庄园处,白山抬头一望,周遭都是土墙,可在山顶处却有一道石墙,將山顶围了个圆。 “那是父王觉得此地不安全,新修的石墙。” 嬴沐笑著解释了一句,隨即指著庄园道:“至於这处庄园,前通此处青石大路,后山靠著溪岗也修了水库。现如今一共二百三十四户,山脚军营里那些人有了家眷后,也大多扔在此处要我看管,大抵上应该也有上千人了。而且每户屋里都有存粮,打麦场上还养著成群的幼鹅幼鸭,绝对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庄子了。” 白山笑著点头,罕见恭维了几句,直惹得小公子满面春风。 半个时辰后,嬴沐一行人上到山顶。 “兄长休走了,往后便在厢房住下?我也好寻你討教。” 白山拱手应下。 新砌不久的庄园围墙很高很坚固,山石条间的泥缝还清晰可见,而在二人谈话间,韩山已飞跑上前推开门扉,“公子劳顿,快请进来。” “兄长请。”嬴沐看向白山谦和一笑,分明是將白山敬为嘉宾。 白山也不好在门前与小公子反覆客套,拱手谢过后先进了庄园。 嬴沐请小丫头下马跟了进去,路过时对韩山几人吩咐一声:“快些收拾屋舍,搬些饭菜,今日带酒,我为兄长接风。” “唯。” 韩山將一眾僕从悉数安排到偏房,接著去炮製饭菜;春雪二人则是按照嬴沐吩咐,先给小丫头將书房收拾出来让她安稳读书,而嬴沐与白山坐下歇息片刻,给后者选定了住所后便在庄园內转悠起来。 嬴沐轻声感慨道:“我早就听父王说,这次会有百骑暗卫隨行,却没想到这领兵之人竟是兄长。” 白山笑道:“我连日在咸阳宅上待著无所事事,索性便来护著公子了。” “那这些时日便托兄长照看了。” “公子放心。” 二人边走边说边看,不知觉来到马厩附近。 白山抬头四望,四周空无一人,只看到大小五匹良马在其中烦躁刨蹄,身上鞍鞘被放在一旁;低头一瞧,地面还算整洁,槽中只见水渍,但四周却是乱糟糟一片杂乱,更不用说旁边的四匹骡马身上还鞴著鞍轡,后面掛著兵器杂物…… 看著挤在马舍里的三匹好马,白山不由得心疼抱怨了几句。 而嬴沐只是默然听著,神色平静异常,只有一双眼眸打量著周围,反正是全程都没说一句话。 第59章 口是心非(1) 恰在此时,马三左挑了一担盐块,右挑两捆草料走了进来,见他二人在此,也是免不了惊讶一瞬,接著赶忙放下担儿向两人施过礼,朝嬴沐一拱手,“公子,星夜来此,可是要用马匹?” “只是閒逛。怎的只你一人做活?”嬴沐好似閒谈般问道。 这时马三也看到了马厩中那片乱象,又想起方才在院外零星听到的几句词藻,心中倏地一惊,赶忙道:“也不相瞒公子,方才来到此处,小人兄弟二人商定,一人挑水一人餵料,一天一换。小的因为路远,便先行去了山脚军营內取来草料食盐。马四……应是提桶挑担,去问韩內侍水源何在了。” 见小公子不知喜怒地点头,又想到进来前听到的那几句抱怨词藻,马三心中忐忑,起身挑担,进了马厩將草料盐块放好后,赶忙上前去解鞍轡。 等到马四晃悠悠挑水进来,嬴沐二人只回头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马四自知不妙,本来还想解释一下,结果刚想要卸下担子行礼,就听到公子的声音从身前传来:“不用见礼了,且先做事吧。” 说著便拉过白山让开了道路。 马四哪还敢出声,赶忙过去倾倒注满水槽,接著上前帮忙。 当下日晚未昏,这马四沉下心来便不由得多想,他搭手搬动杂物,一边暗自寻思道:“人不在不打紧,但我方才进来时,公子与白將军面色不虞,不会是马厩杂乱叫公子领客看到了?若公子事后追责,我命休矣。”他眉头一纵,暗道:“兄长素来聪慧,不如先问他一问。” 且说马四计较定了,他便寻了个空隙,凑在马三身边低声问道:“兄长,不知公子何时来的?” 马三轻声道:“公子看著呢,回去再讲!” 话落,便不再搭理马四。 马四侧眼望去,只见嬴沐二人正站在槽前,虽然背著光看不清小公子具体视线,但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望著自己…… 却说嬴沐二人站在槽外片刻,小公子倏地指向立在一旁木架上的长矛弓箭,嘖嘖称讚道:“兄长,我早知师父为你铸造了神兵利刃,如今看到果真不凡。如今得閒,正好后院有一空旷地,不知可否让我一观兄长武艺?” “公子想看什么武艺?” “听说兄长能射中高飞的大雁,例无虚发,我倒是早就想见识一番了……只可惜如今天色不巧,光线昏暗不好施展。”嬴沐看了眼天色,已是日落西山,月上树梢,不由得有些失望,但心思一转,当即有了主意。 “不如院內打起火把,在五十步外立起枪桿,射枪桿怎样?” 白山点头:“便依公子了。不过五十步尚近,公子再外移三十步,也未尝不可。” 嬴沐当即大喜,召来几名僕从,去库房拿了火把將后院空地照亮后,又在八十步外立起一根木头枪桿,九尺长,细腕粗细。 “兄长,请。”嬴沐抱著箭囊,从中抽出一枝箭递给白山。 “劳烦公子,且看我箭术。” 白山挽起袖袍,立於阶台搭箭,一双细眼近乎眯成细缝,一发力,將弓扯满,弓弦响动,一箭飞出,正中枪桿。 “彩!” 嬴沐当即喝彩,见白山未曾收起架势,便再度递上一枝箭。 一连九箭,不曾有一矢落地! 白山一口气將箭囊射空,方才收起长弓。 嬴沐连连拍掌叫好,就在这时,他突然跑了出去,在白山诧异的目光中將立在一旁的银枪双手抡出一个圆圈扛到肩上。 “不知兄长能舞枪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白山嘴角扯了扯,要知道他这杆银枪长一丈四尺,连金镶枪梢共重六十斤,虽然知道小公子天生神力,但不过七岁,便能將其抡起,这未免有些太匪夷所思了吧……但看著嬴沐那一脸期盼,白山也不好多说什么,解去锦衣后,握住长枪走入场中空地,一耍尽身法抡动起来,便是寒星点点,恍若银蟒缠身。 而嬴沐早已爬上树杈靠著身子坐定,见白山舞到好处,连身子也多是辨不清楚,就一团清光裹住。 就是韩山靠过来也被他抬手止住声音,只是看著场中枪影簇簇。 白山舞罢枪,走上台阶將长枪放回木架,嬴沐跳下树杈,拱手道:“兄长,没奈何,往后请教了。” 白山点头,“既然公子肯学,山一力奉教。” 嬴沐大喜,等白山穿了衣裳,一同进了北面正房坐下,叫韩山捧来饭菜,在案旁点起小锅热好清酒,小公子亲自摆好两只陶碗,举碗道:“先前在宫中饮酒,记得兄长最是喜好清酒,如今隨我外出,不知这百年老凤酒能否受用?” 白山轻声道:“公子笑言,岂有美酒不可受用之说?” “既投心意,来,干了!” 看著眼前性情洒脱的小人,白山不觉眼眶红润了。 有道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初次见面时便未异眼相看,从始至终也皆以真心相待,这叫什么? 这叫知己! 或许公子在他人心中的形象非是如此,但在他白山心中,却早已认定了。 白山一双细眸微微张开,举起酒碗一照,仰头一口饮尽。 嬴沐劝了两三杯酒,这才搬出饭来两人吃了,趁著春雪二人收拾碗碟的功夫,嬴沐起身,亲自领著白山到客房里安歇。 “公子早课一般在何时?” “这个不妨。我一般五更天后才起呢。至於早课內容,无非是骑射读书,兄长隨意安排便是。” 白山点头轻嗯一声。 等到了客房,僕从点上灯火,一边提水洗了脚,小公子自回房间去了。 白山这才掩上房门,收拾歇息。 且说马四回到屋內,便再度与马三提及此事,马三踌躇一番,道:“其实我进去前,依稀听到几句埋怨。不过公子应该也是刚到,我见马厩杂乱又点你不著,只好如实说你寻水去了。且不说秦法无情,但说方才公子当著白將军之面,饶恕你今日,也恐怕明日与你理会。” 马四脸色惨白,“不知兄长可有……” 马三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秦法严苛,就算是公子仁慈,那又能如何呢?难不成公子这等贵人,还真会管他们的死活? 第60章 口是心非(2) 且说马三马四兄弟二人,这一辈子也是倒霉:自韩国国灭,先是跟著人群逃往魏国,途中便免不得飢餐渴饮,后来秦魏大战,他们又被抓进军中饿著肚子吃了败仗,最后在秦王宫里当了奴僕,虽说是用了些投机取巧的手段,侥倖在公子手下过了几月安稳,却不料今日竟然无意怠慢了马匹…… 而秦律有定:马匹奔驰后不及时卸套休息,罚一盾! 一盾,价值三百八十二枚半两钱! 简单来说,他们现在已经背上了价值四个月吃饭钱的巨债! 至於钱从何来?他们身为宫廷僕从,虽然身份低微,但每日例钱折算后也有两枚秦半两,只不过这是交给他们在內务府买口粮的钱,但说句不好听的:经由管事发钱,他们这些贱人还有个屁的工钱,每天能吃糠咽菜有个半饱已经算是不错了。 而在公子沐的庭院內,或许是人数稀少的缘由,僕从的钱財不会被管事的韩山暗中剋扣,甚至公子偶尔吃大餐时,下人们还能跟著沾点荤腥,所以,时间一长,他们倒是也攒下了些许钱財,但这也只是杯水车薪,反正,类似他们这种无力偿还债务的情况,秦法考虑的也很周全,那便是参与劳役抵偿:不管饭一日值八钱,管饭一日值六钱。 至於能不能活到还清债务,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反正没听说有人活著回来。 听哥哥算完这笔帐,马四也沉默了,一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嘴唇囁嚅半晌,却只吐出一句问话: “兄长,你饿了没?” 马三翻个白眼,虽然心情烦躁,但还是无奈从怀中捧出一个布囊,打开后放在了二人中间,“吃吧吃吧。一天就知道吃,咋就这点小事都干不好?!” “兄长……”马四抿了抿嘴,不敢反驳。 听著兄弟那乾涩的声音,以及脸上勉强挤出的笑容,训斥的话好似在一瞬间都被堵在嗓子眼里,马三低头望著地面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將身前的布囊往弟弟的方向推了推,轻嘆一声: “算了不说了。先吃饭吧。” …… 翌日清晨,嬴沐早食时顺口提起了这件小事。 “小山子明白了。”韩山点头道:“其实小山子也有一句心里话想说,公子也不要怪小山子多嘴。” “也不知道你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嬴沐表情莫名,但听到他后面的话,还是笑著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要说过来说,来,坐我身边来。” 韩山从春手中端过蜜枣,用锦布包好,装进公子的鞶囊內摆在桌角后,这才小心坐下坐稳,轻声道:“公子对下人们太好了。虽说公子不缺这点钱,但这日子长了,人就容易犯迷糊,犯迷糊就容易犯错。就比方说马三马四,之前那股机灵劲都丟了,要小山子说,公子早该依照秦法,把他们送去做劳役清醒清醒了。” 虽然他这一番言语確是出自真心,可公子听后却生出几分怒气。 “不过些许疏忽小错,简单惩处便是,我何时说要將他们重罚?”嬴沐伸手拍了一下韩山的后脖颈,冷笑道:“若真要说依照秦律办事,那你这个大总管,是不是也早该被送过去了?” “这……”韩山倏地惊出一身冷汗。 嬴沐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玩不懂这些,便不要学別人耍心眼了,也不怕被人当枪使?回去多看看秦律,不然公子还上哪去找这么称心的厨子?” “小的该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行了,既然说出来,就不该死了。” 嬴沐笑著踹了韩山一脚,“来回就那两句话,左右也没个新鲜词,装样子给我看呢?滚去干活!再囉嗦,扣你工钱!” “公子如果真想要,其实小山子一个月二百四十个钱都可以给公子的。” “没完了是吧?” 嬴沐举起拳头,在空中朝他比划了一下,隨即指向外头,“滚。” 饭后,嬴沐换了一身粗布麻衣,跟正在给春雪二人授课的小丫头说过一声,就带著短矛软弓,和白山纵马离开了山顶庭院。 另一边,韩山的行动也很迅捷,小公子前脚刚出去,韩山便带人闯进了下房,將马三马四拧送起来。 站在庭院后方的马厩旁,韩山眼神复杂的看向旁边抖成筛糠的两兄弟,沉默片刻,轻哼一声道:“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安稳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瞧瞧你们那身躁气,连公子的马都照看不好,如何照顾公子?还敢让公子在白將军面前落了面子!要找死,也不是你们这么个找法。” 马四心里一阵发毛,扑通跪了下去。 “小的知错了,小的往后改!” 韩山又轻哼一声,再度沉默片刻后终於开口:“公子说了,既然犯了事,那就得按规矩来……” 就在此时,另一旁的马三也跪了下去,“吾兄弟二人自幼相伴,如今兄弟犯错,兄长如何冷眼旁观?敢请內侍应允,让马三陪他吧。” 马四一愣,接著便大哭起来。 韩山被莫名打断了话头,驀然一股无名火起,他冷笑道:“瞧你二人这手足情深的模样,不应允,反倒是我不近人情了?” 马三先是呆愣了一下,赶忙哭喊著在地上抱住韩山的腿,“韩內侍!韩內侍!你老就在这儿把我兄弟二人当屁放了吧!我断然也没有埋怨韩內侍的意思啊!”马四反应过来,也跪行过去抱住了另一条腿。 “起来。”韩山蹙眉挣了一下。 “韩內侍……”马三二人不敢违抗,哆哆嗦嗦地爬了起来。 “哭哭哭,就知道哭!都是照顾公子的,大清早的在这哭丧呢?真晦气。”见二人强忍著声音跪在地上,韩山轻咳一声道:“公子说了,念你二人初来,他可以不追究。但秦法如天!是故,往后四月,汝等便是公子的隶奴。” 闻言,马三微微发颤,他们先前在其他庭院做活,若是受人排挤,便只能得些残羹冷炙,从不曾有人给予他们饱食,更不用说现在犯了秦法,若是先前,早就被主子送去投胎了。 可反观公子,却只叫他二人做几个月的隶奴,虽然不给工钱了,但却说管饭,与前者相比,又岂非救命之恩? 他忍不住抽咽了一下,想著想著,眼眶渐渐红了。 第61章 空巢老人(1) “那是什么物件?” 山腰庄园內,嬴沐从一处茅草土胚房內走出,指著放在院內草棚下的庞大木质器具,朝跟在身后有些紧张的老媼问了一句。 这老媼作为去年跟著小公子从韩赵之地走回来的老人,自是知道这小公子是个宅心仁厚的大好人,所以即便紧张,好歹也能正常开口答话:“那物件正是耕地用的犁具嘞。本来是应该拿出来的,但现在家里的后生们都出去了,庄里大多是些挪不动腿的,索性就安置在草棚下吃灰了。” 嬴沐颇有兴趣的上前打量一番,看著那硕大的直臂,皱眉道:“这犁具好用么?” 这次倒是白山开口了,“公子,现在这犁具都是这样的。体积的確是庞大了些,需要两头牛才能拉动,也不好转弯。但比起耒耜来,也是要好上很多的。”说著,他指了指棚下一柄类似铁杴的物件。 老媼在一旁连连点头。 嬴沐恍然大悟,有了之前发明马具三件套的经歷,他哪里还不明白,自己印象里那弯曲的辕犁,应该也是后来才出现的改良用品了。 “老妇家中有牛么?”一念至此,嬴沐直接回头朝那老媼相对。 老媼摇了摇头,她一个老人,虽说膝下有两个儿子,但他们身上没有爵位,可拿不到这种精贵牲畜……不过大娃二娃也说了,这次出去,他们一定尽力在战场上搏出个爵位,然后回来娶媳妇过日子。 这般一想,自从跟著小公子来了咸阳,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呢。 嬴沐又简单问了几句,得到了一些零碎答案后,翻身上马,和白山一同沿著青石砖路直往山脚军营去了。 自白山舞枪当日为始,嬴沐每日便在山脚军营內的马场上驰骋,凡有閒时,便寻白山点拨自身武艺,而每当他在院內摆弄拳脚,小丫头就会在旁边当个捧场,虽说该读的书一字没少,可的確是有了个快乐童年,而且,在小公子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她的行为举止也有了些许细微改变。 若要让嬴沐来讲,那便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性格也愈发开朗活泼了。 …… 且问:这春秋时代什么最重要呢? 那首当其衝的,无疑是『血脉』二字! 只因周朝礼教八百年,早已將封建礼教下的阶级观念刻进了骨里,有句话说的就很现实:天子到了阴间也是天子,奴隶到了阴间还是奴隶。 生而为人,富贵荣辱皆有天定。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是將封建礼教的本质一语道破,这也是为什么朴素的“王侯將相寧有种乎”八个大字,就能掀起秦末起义大旗,跳动底层百姓数千年反抗之心的根本缘由了。 除此之外,第二重要的东西,那便是名望……道理也很简单,就算你再强再好用,那也得让人知道才行。 而对於如何刷名望,嬴沐也早有想法: 且说在这个时代,说到底无非两种人,贵族百姓与庶人两种而已,那么身为庶人,你总不能下地不用犁具,上战场不接触马具吧?退一步说,你是个贵族不用犁具,那你总不能不用纸吧?所谓名望二字,说到底便是要比宣传,可那口口相传的虚假宣传,怎么能与手里实物去比宣传力度呢? 其实,这种利国利民利己的老物件,嬴沐平日里大概是接触注意不到的,但只要他发现了,那大概就只剩下一个想法: 抄作业! …… 且说楚將项燕好不容易带领江东子弟精锐贏下李信,一把火拼杀了半数號称天下无敌的秦军,正值气势如虹,只差一道王令聚兵西进,谁知道跑动数月也没有结果,如今王翦率领秦军再度南下的消息传来,大楚杂乱军队的收编工作本就没有彻底完成,此时愈发鬆动,可谓是功亏一簣。 东部防线尚好,齐国虽说偏安一隅,但绝大多数齐军精锐还在,对大秦而言,哪怕没有资格让大秦双线开战,却仍是如鯁在喉。 最要命的,是原本已经答应项燕加入战爭,伺机寻求復国机会的旧赵余孽……在见到五十万黑甲秦军轰然南下,他们竟然直接撂了挑子,当另有十万秦军打著武安旗號路过长平时,更是直接彻底和项燕断了联繫,似乎是打定了隔岸观火的主意。 所以,看著眼前的一摊烂帐,在得知秦军南下的確切消息后,老项燕终是病了! 而且病的很严重…… 然而倏忽大半年已过,秦楚拢共百万大军依旧在平舆寢城一带对峙。 这半年来,王翦蒙武统帅的五十万大军稳扎稳打,一路南下,及至平舆与楚军展开对峙,楚王一道快速迎战的王令很快被公之於眾,使得楚军人心摇动。而等到大秦武安將军白仲的十万大军绕行长平,沿鸿沟大道一路南下,在距离平舆百余里的寢城安营扎寨,將原本连成一片的淮北战场强行分割时,明眼人都清楚,真正意义上的定鼎天下之战,已经真正浮出了水面。 事到如今,两国打了八个月的仗,或许是因为多以秦军固守而胜告终,楚军的攻势也愈发急躁羸弱,全然没有了最初的气势锋芒。 反观秦军一方,自入冬以来,不论是大將还是六十万秦卒,求战之心愈发躁动,即便有严令限制,可那喧囂的求战喧闹之声,任谁也无法忽视了。 而对於远在咸阳的嬴沐来讲,这纷纷扰扰的大战並不会影响到他的生活,但他倒是也有一件喜事,那便是八月末,韩山花费了数金后,终於完成了从零到一的跃迁,彻底定下造纸流程,勉强做出了合格的软纸。 倏忽间月余时光,临近正月。 嬴沐带著小阴嫚回了王宫,將丫头扔下后,就转身出了王宫,陪白山去缅怀了逝去的武安老卒,夜里交谈畅饮,拥炉谈笑,最后乾脆就在白府內过了几日,可谓是席席有份,吃得那一个昏头搭脑,全然忘了王宫里还有一位空巢老人…… 第62章 空巢老人(2) 这一日,空巢老人与一眾大臣议事完毕后,破例没有直接回书房批阅奏摺,而是带著赵高去了王子学宫,绕过一片林木葱鬱之地,靠进学宫,眼见二十余名冠带整齐的王子公主学宫內玩闹,他不禁惊讶笑了: “小子们知道我来?” “君上来一次不容易。小高子怕王子们不在,就叫小內侍们提前知会了一声。”赵高轻笑道。 嬴政连声大笑,转头四顾,却是倏地问了一句,“十七不在?” 赵高答道:“小高子派人送信时,沐公子不在宫中,庭院內的女官们说是已经出去三日了。” 嬴政追问:“你觉得这小子今日回来么?” 赵高訕笑一声,“这小高子就不知道了。” “这臭小子!寡人不给他留信,他就不在宫里待著?”嬴政轻哼一声,忿然小声嘟囔道:“还有扶苏,也是个闷葫芦。先前在宫里规规矩矩的,现在出去快两年了,也不知道给寡人递个信,就他这样还学儒呢!小高子,你说扶苏到底怎么想的?你看现在,我们父子连书信交流都没有。” 赵高如坐针毡,却连一头冷汗也不敢抹。 嬴政也没想得到答案,只是说出来,心中会舒服一些,他轻轻挥手,让赵高守在学宫外面,自己则是缓步走了进去。 现如今扶苏、沐都不在,咸阳王宫內的一眾王子中,除去胡亥外,嬴政也大多没什么印象,不过他今天是来放鬆心神的,虽说他也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但思来想去,乾脆先走向了和沐小子一样,缩在一旁树下发呆的小丫头。 此刻,小丫头正安静坐在一架木马上,察觉到身边来人,一转头,那双清亮眼眸陡然亮了,起身让开身旁木墩。 “父王请坐!” 嬴政怦然心动,哈哈大笑间透出满心欢畅,指著她座下木马,笑问道:“这木马是你的坐骑么?” “嗯,阿兄给的。” 嬴政明知故问:“哪个阿兄?” “十七阿兄!” “那阴嫚喜欢这匹战马么?” “喜欢!” 果真是什么样的人带出什么样的孩子,看著小丫头欢快开朗的性子,嬴政的心情逐渐舒畅了,他颇有兴趣的问了一句: “那阴嫚最喜欢什么?” “夫子说,女儿家要琴棋书画,但这些,我都不喜欢。”嬴阴嫚掰著手指算了半天,全然没注意到一旁秦王脸色愈发惊讶,最终小丫头举著双手,锐锐高声道:“阴嫚往后要当个大將军!” 嬴政脸色有些难看了,他双手一卡將阴嫚提起放到腿上,柔声道:“大將军上战场,要在泥地里打滚,又脏又乱,不好不好。” 小丫头歪著头想了想那个场景,只是眼睛转了转,然后就果断改了主意,“那阴嫚就娶一个將军,让夫君杀敌报国!” 对於这个答案,嬴政无疑是有些意外的,但紧接著他便欢畅大笑起来,“好!娶一个將军!” “父王万岁!” 嬴政连声叫好,心情终於舒畅许多,朝著周围的一眾子女挥了挥手,大笑道:“来,都在这大树下坐了,说说话。” 一眾王子公主欢声雀跃地散开。 將与嬴沐一样不算合群的小丫头交给女官照料后,嬴政再望向身前行为略显拘束的一眾王子公主,兴致大好,伴著这些稚童亲手捏了小泥人佣,听著胡亥流畅地背诵了一刻钟秦法,足足说笑了一两个时辰,才与赵高离开了王子学宫。 走在路上,他忽的开口问道: “秦法记得如何了?” “君上安排的事,小高子一刻也不敢忘。秦法二十三大律,法条两千六百八十三,小高子皆是记住了。” 嬴政轻笑道:“小胡亥喜欢背诵秦法,有兴趣教么?” “君上,小高子还想……”赵高当即变了脸色。 “乱想甚了?你身为中车府令,自然还要跟著寡人的,只是叫你过把老师的癮而已。那小子平常课程,寡人会给他安排其他人。”嬴政瞥了一眼囁嚅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的赵高嗤笑了一句。 “唯。” 明白嬴政並非要换掉自己的赵高鬆了一口气,终於应下了这份『閒职』。 …… 到了次日早膳时,秦王正捧著书卷苦心思索,却见赵高碎步走了进来,大清早的嬴政仍有几分慵懒,靠在榻上看著赵高,“大清早进来,有甚事了?” “君上,沐公子回宫了。” “哦?”嬴政放下书卷,“正好。且叫他过来,与寡人同案而食。” “公子一回宫,就往书房赶来了。” 嬴政听罢,真箇喜动龙顏,暗道:“父子同心,不过如此。这小子虽说性子是顽劣了点,但打心底还掛念著寡人呢。”他捧起青铜簋尝了一口,吩咐道:“將这些冷饭换下,拿些肉汤白饼上来,要热!” 赵高领命,捧著大盘走到门口,又听身后传来一声吩咐。 “沐儿来了不用稟报,且叫他直接进来。对了,那小子不喜青铜物件,盛具换些陶盆陶碗来。” “是。” 赵高答应一声,转身离去了。 却说嬴沐头戴皂巾,身穿刚做好的黑衣纁裳,腰系玉佩带,足穿熟皮靴,悠閒地坐著二人抬舆,带人抬著一大一小两个木箱行走在宫廷围墙间,刚刚来到秦王书房前,就见赵高殷殷地跑了过来。 赵高一拱手,视线扫过那两口箱子,讶异问道:“公子,这是?” “给父王的东西,府令可要收好了。”话语间,嬴沐朝赵高拱手回了礼,看著他脸上的黑眼圈笑道:“府令,看你这气色有些差吶,可要注意休息。” “多谢公子关心,只是如今事务繁多,又何谈休憩?”赵高眼眸含笑的回了一句后,侧身做请,“君上等候多时,沐公子,请。” 嬴沐点头轻嗯一声,翻身落地,快步走进书房。 嬴政见他进来,一脸轻笑著將书简收起放在角落,朝一旁挪了挪身子,伸手拍著空出来的位置,招手道:“好!来来来,与为父同案而食。” 嬴沐拱手一拜,隨即丝毫不客气地坐在秦王身边。 嬴政伸手拿起一个白饼递了过去,见他沾著肉汤吃的满嘴流油,暗自笑了笑:果然还是沐儿最亲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