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我靠密报赶山开始致富》 第一章 无粮的开局 蜀南,黄荆老林。 古藺县,大村公社,黄荆大队。 刘安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在城市的出租屋里,空调嗡嗡地吹著,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 闹钟还没响,一切都安稳得很。 不知什么时候起,梦里开始渗进来一些不该有的声音。 压抑的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 还夹杂著小孩的啜泣,细细弱弱的。 刘安华皱了皱眉头,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 手掌触到身下的东西,粗糙,硌人,不是他那张记忆棉床垫的触感。 他猛地睁开了眼。 头顶是一片灰扑扑的房梁,几根粗木椽子横在上方,木头上还结著灰黑色的蛛网。 慢慢坐起身来。 眼前的一切让他的脑子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这不是他的臥室。 四面围著的是土坯墙,黄泥抹的面子早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土砖和稻草茬子。 墙角靠窗的位置,裂了一道能塞进手指的缝, 窗户更离谱。 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条钉成框架,外麵糊了一层泛黄的旧报纸,报纸上的字跡已经洇开了大半, 依稀能辨认出几个繁体字的標题。 风一吹,报纸就往里鼓,发出噗噗的响声,像是隨时要破。 刘安华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就后悔了。 一股浓烈到冲鼻子的尿骚味直灌天灵盖。 他偏头一看,床脚不到一步远的地方,搁著一只缺了口的木製尿桶。 桶沿上掛著黄渍,他强忍著翻涌的胃酸,把目光从尿桶上移开。 床的另一侧靠墙放著一个箱子。 箱子外面一层黑漆面已经磨得坑坑洼洼,边角处露出原木的顏色。 刘安华盯著那个黑箱子看了一会儿,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上移。 铁钉上掛著一本老旧泛黄的日历。 刘安华盯著最新一页那个日期,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陌生声音。 “干。” “1978年7月18日,农历六月十四,戊午、马年、己未月、辛巳日 宜:祭祀.....祈福、求嗣...... 忌:嫁娶...安葬、入殮.....作灶、冠笄、上樑” 1978?睡个觉给我干哪儿来了?刘安华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阳穴, 自己不是庆祝钓了一条米级草鱼,和朋友小酌之后就回家睡觉了, 梦醒来怎么大席梦思变成了硌人的硬板床,空调风变成了漏风墙。 突然,一大段一大段零碎又真实的画面,像老旧的电影胶片一样强行塞进他的脑海里。 检阅记忆完毕的刘安华感到不可思议, 他竟然在一觉之后穿越到了西南蜀南。 还是1978年的四川zz市,穿越成一个十九岁的西南青年身上。 有趣的是据他所知黄荆大队所在的古藺县60年被从瀘州划到了宜宾直到85年瀘州升级为地级市才又划了回来, 所以现在应该算在宜宾。 不知道是否巧合,原主也叫刘安华。 就是这黄荆大队的一名普通青年。 现在还要在生產队挣工分,父亲因病去世得早。 家里只有他和母亲,还有一个妹妹三人。 本该为家挣工分的时候,刘安华一直在家趟著。 每年生產队分配粮食,只靠母亲挣的工分,分下来的粮食都不够三张嘴吃。 每年都得向村里的亲戚借粮食吃。 刘安华对於穿越並不陌生,毕竟前世在閒暇时没少看穿越小说。 只是这种开局,刘安华的脸上掛起苦笑。 一个生活在2026年的现代人,穿越到物资匱乏,土改都没完成的农村。 这本来就十分的困难。 再加上原主在村里的风评,更是给刘安华的开局难度上了一个强度。 “锅锅,我饿。”一个披著头髮、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刘安华面前,长期缺乏营养的她面黄飢瘦。 原主的记忆自动涌上来——这是妹妹,叫刘安琴。今年七岁,从出生就没吃过几顿饱饭。 三丫站在床边,一只手抓著门框,一只手攥著衣角。 眼睛很大,但眼窝有点凹,脸上没什么血色。 她看著刘安华,又小声说了一遍: “锅锅,我饿。” 刘安华正要说话,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瘦弱的女人走了进来。 四十出头的年纪,头髮用一块旧布巾包著,脸色蜡黄,眼眶底下青黑一片。 肩膀上还扛著一把锄头,裤腿上沾著泥点子。 是原主的母亲,王翠兰。 她看见刘安华站在床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个儿子今天居然起了床。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锄头靠在门边,走到灶台那边看了看——灶台上空空的,锅底都生了锈。 她站在那里,背对著刘安华,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她转过身,看著刘安华,声音有点哑: “刘安华,你起来,我们一起去找你大伯借点粮食。 他家今年的自留地上面种了不少洋芋。” 刘安华看著这个女人。 原主的记忆里,她每天天不亮就出工,天黑透了才回来。 挣的工分是全队妇女里最高的,但分到的粮食还是不够三口人吃。 每年都要去借粮,借完大伯借二伯,借完二姨借舅舅,拆东墙补西墙。 去年冬天,她抱著妹妹坐在灶台前,灶膛里连火都生不起,她就那么坐著,坐了一整夜。 刘安华没想到家里的情况竟然是一点粮食都没有了。 就在想办法解决粮食的时候, 突然间,视线中的空气一阵扭曲, 隨即眼前出现一片湛蓝色的光幕。 耳畔响起带著电流杂音的机械女声 【符合目標判定扫描中.....】 【请確认是否绑定每日密报系统】 每日密报? 刘安华愣住了,这穿越者必备的技能,想不到自己也有了。 早绑定早享受。 確定! 【每日密报系统开始绑定中】 【进度2%。。。20%。。。40%。。80%。。100%】 【每日密报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刘安华(十九岁) 【系统等级0】:根据宿主周围信息,每日隨机解锁一到三条和生活有关的密报。 【每日密报一】:八洞崖下有一批鸡纵菌刚刚成熟可以採摘。 【每日密报二】:已有人接了公社国营食堂的野货订单前去八洞崖中打野。 【每日密报三】:村外的小红军树边上,有只从笋子山里被赶出来的野鸡產了一窝蛋。 研读完系统给出的几条密报,刘安华感到神奇。 前世的刘安华看过赶山博主,滇、蜀、黔三省的鸡纵菌一斤要卖三四百块钱。 虽然那是四五十年后的价格,但这东西不管在哪个年代都是稀罕物——野生菌,城里人抢著要。 王翠兰看到刘安华没动静,还以为他不愿意去借。 进来牵起三丫的手,失望的说道:“刘安华,你不愿意去借,我带三丫去借了。” “以后老子不管你的死活了。” “走,三丫。”说完就往屋外走去。 三丫在往外走的时候,回头朝著刘安华悄悄喊道:“锅锅,我有吃的给你留一半。” 然而刘安华还沉浸在自己的密报系统中,根本没注意到母亲王翠兰已经带著妹妹走出门了。 本来想著追出去解释一翻,但是一想到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没追出去, 密报二提到有人已经接了单要去八洞崖打野,去晚了可能鸡樅菌被抢先採走了,乾脆先上山把菌子摘了。 密报上没有提到菌子有多少,出门时刘安华还是带了一个竹篮。 万一多没傢伙装也是个麻烦事儿。 八洞崖位於黄荆老林里面。 整个原始森林绵延几百平方公里,位於蜀黔交接之地。 原始森林里可能有各种野兽出没,为了安全,刘安华还带了一把砍柴刀。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是一座会吃人的山。 大山深处不仅有野猪、还有云豹、黑熊。 还有很多种的毒蛇,甚至还有老虎出现过的痕跡。 虽然这个原始森林远远比不上东北的大兴安岭,小兴安岭。 但是论资源却毫不逊色。 离家里並不远,上山之后走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原主的记忆里有那条路——小时候跟父亲去过,后来父亲走了,就再也没去过。 山路不好走,儘是些碎石子,两边的草丛里时不时躥出一只蚂蚱。 太阳从头顶晒下来,没走多久,刘安华后背就湿了一片。 跑著跑著,他忽然想起一首歌。 《采蘑菇的小姑娘》,小时候音乐课上学过的。 那时候唱著玩儿,哪能想到自己有一天真的会上山采蘑菇,而且还是四十多年前的深山老林里。 “采蘑菇的小姑娘,背著一个大竹筐……” 他轻轻哼了两句,又觉得不对,自己明明是大小伙子,应该叫“采蘑菇的小伙子”。 第二章 八洞崖赶山 八洞崖到了。 那是一座陡峭的石崖,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崖底是一片缓坡,长著些杂木和灌木丛。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斑驳的光影。 刘安华站在崖下,擦了擦汗,四处张望。 情报说“八洞崖下有一批鸡樅菌”,但没说具体位置。 这崖下少说也有两三亩地,找起来得费点功夫。 他想了想,决定先从崖壁根脚开始找。 鸡樅菌喜欢长在白蚁窝上,一般都在腐殖质厚的地方,而且往往是成片出现。 他弯著腰,用砍柴刀拨开地上的枯叶,一寸一寸地往前找。 找了十来分钟,没有。 额头上开始冒汗了。他直起腰,擦了擦汗,又换了个方向继续找。 又找了五分钟,还是没有白蚁啃咬木头的痕跡。 刘安华心里有点打鼓。 情报会不会不准?或者已经被密报二上的提到的接单人采走了? 他正想著,忽然听见一阵嗡嗡声。 抬头一看,不远处的灌木丛上,盘旋著几只细腰蜂。 刘安华眼睛一亮。 前世刷视频的时候,他记得有赶山博主说过:鸡樅菌生长的地方,往往有一种叫“鸡樅蜂”的细腰蜂出没,因为它们喜欢在白蚁窝附近做窝。 他赶紧朝那丛灌木走过去。 拨开灌木,后面是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地上铺满了落叶。 刘安华用砍柴刀轻轻拨开落叶, 一片白花花的菌子露了出来。 鸡樅菌! 一个个顶著灰褐色的伞盖,伞盖还没完全张开,正是最嫩的时候。 有的单独站著,有的三五成群挤在一起,密密麻麻一片。 刘安华数了数,少说也有三四十朵。 他蹲下来,小心地捏住一朵菌子的根部,轻轻往上一提,整朵菌子就脱离了泥土,露出白嫩的菌柄。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浓郁的菌香钻进鼻子,还带著点泥土的清新。 “好东西。”他自言自语,把菌子放进竹篮里。 一朵,两朵,三朵…… 他採得很小心,儘量不弄碎菌盖,也不把泥土带进去。 山货,品相越好,价值越高。 采了大概二十来朵,竹篮底已经铺满了一层。 他估摸著,这些晒乾了至少有两三斤。新鲜的更重,怎么也有五六斤。 他正採得起劲,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刘安华心里一紧,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慢慢转过头,一头黑乎乎的野猪,正站在二十米开外的灌木丛边上,两只小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刘安华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一头成年野猪,肩高到大腿,身上的毛又粗又硬,像一撮撮钢针。 最要命的是,它身后还跟著三只小野猪,正挤在母猪肚子底下拱来拱去。 母猪护崽。 野猪盯著他,鼻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这猪鼻子是灵,下完雨才长出来不久的菌子,这就循著味儿找上门了! 可得小心点惹到这个大傢伙。。 刘安华慢慢站起来,动作不敢太大。 他一只手紧握住砍柴刀,另一只手悄悄摸向怀里——那包雄黄还在。 野猪往前走了两步。 刘安华把雄黄包掏出来,撕开一个小口,往自己身前撒了一圈。雄黄粉落在地上,散发出一股冲鼻子的味道。 野猪停了一下,鼻子抽了抽,似乎对这个味道有点忌惮。 但它的眼睛还是盯著刘安华,尤其是他身后的那片鸡樅菌。 刘安华心里明白,这野猪八成是把这片菌子当成自己的地盘了。 山里的野猪什么都吃,鸡樅菌这种好东西,它们自然不会放过。 他慢慢后退,一边退一边继续撒雄黄粉,在地上留出一条“防线”。 野猪没追,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刘安华一直退到二十米开外,確定野猪没有跟过来,才鬆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竹篮,还好,菌子都在,一朵没掉。 再抬头看那片鸡樅菌,还有十几朵没采。 但是野猪在那儿守著,肯定不能再过去了。 刘安华咬了咬牙,转身离开。 五六斤变三四斤,但也够了。 离开八洞崖后,顺著记忆,沿著一条长满青苔的溪沟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一处水流平缓的浅滩,他停下脚步,把竹篮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蹲下身子。 冰凉的山泉水漫过手背,没一会儿就浸到手指发凉。 刘安华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朵鸡樅菌,手指拇捏著菌柄根部,在水里轻轻打著转儿涮洗。 他不敢使太大的劲,这东西娇贵得很,稍不留神伞盖就会破相。 清澈的溪水拂过,附著在菌子上的泥沙和碎叶一丝丝散开,顺著水流冲走,露出里头白嫩如玉的菌肉。 与此同时,一股子属於深山老林的泥腥味和浓郁的菌香交织在一起,直往鼻尖上扑。 刘安华一边洗,心里一边盘算。 前世他爱看那些野外赶山博主的视频,里面有句老话讲得透彻:“山货出手讲时辰,过了时辰就是柴。” 鸡樅菌离土之后极不耐放,稍微耽搁一晚上,水分一跑,鲜味就得打个对摺。 密报二既然有提到有人接单那食堂必是有需要,今天必须赶在中午之前赶到公社食堂,把这批货脱手。 洗净之后,他从篮子里挑出十来朵品相最好、伞盖半开未开的极品单独放在一边。 隨后站起身,走到溪边的一丛野芭蕉前,抽出別在后腰的砍柴刀。 一刀砍下去,芭蕉叶没断,反倒被扯出一道粗糙的口子。 刘安华低头一看,刀口早已经卷了刃,锈跡斑斑。 他心里嘆了口气,家里实在是穷得叮噹响,连把像样的柴刀都找不出。 费了点力气割下几片宽大的芭蕉叶,拿到水里洗净擦乾。 他將那十来朵极品鸡樅菌用芭蕉叶一层一层地包裹严实,又从旁边的棕櫚树上撕下几根坚韧的棕丝绳,打了个死结系牢。 至於剩下的十几朵稍微次一点的菌子,则平铺在竹篮底部,上面细细地盖了一层沾了水的嫩青草用来保湿。 弄妥当后,他背起竹篮,大步朝山下走去。 从八洞崖到大村公社,足足有十二里的泥巴山路。 中途要经过生產队那片宽敞的晒穀场。 第三章 三丫不饿 此时正是上午,太阳已经有些烈了。 几个社员正戴著草帽在晒穀场上翻晒昨天收下来的稻草。 看见刘安华背著个竹篮从路上经过,人群里顿时有了动静。 一个光膀子的中年汉子停下动作,手里还死死攥著翻稻草的竹耙子, 叉著腰往地上重重地啐了一口唾沫,扯著嗓子喊:“哟,大傢伙快看,刘家老大今天居然捨得挪窝出门了,这太阳怕是打西边出来咯!” 旁边一个正用旧围裙擦著手的妇女听了,笑著直摇头,接话的声音更大,生怕路上的人听不见:“拉倒吧,怕是又去哪里偷懒耍嘴皮子,王翠兰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討债鬼。” 笑声在身后响成一片,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刮在背上。 刘安华脚步没停,他把后背绷得笔直,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他心里比谁都清醒,原主在这黄荆大队赖了十九年,名声早就烂到了泥里,烂透了根。 这不是他跟人嚷嚷两句就能翻盘的。 他给自己心里划了一条死线:不爭辩,不解释,把日子做出来给他们看。 走过晒穀场没多远,刘安华远远看见一个背著竹背篓的老妇人,正沿著田埂朝大伯家的方向走。 那貌似是村里出了名爱串门帮人传话的张婶。 看来,母亲王翠兰去大伯家借洋芋的事,估计要在村里传开了。 穷在闹市无人问,这村里的人情世故,往往比刀子还利。 又赶了一个多小时的路,大村公社的街面终於出现在眼前。 这公社街面说白了就是一条坑坑洼洼的泥巴路,两边散落著几间砖瓦房。 供销社那两扇敞开的木门板上,贴著一张边缘已经发黄起卷的价目表,上面用毛笔写著火柴几分钱一盒、煤油几毛钱一斤。 街对面的邮电所门口,孤零零地立著一棵歪脖子梧桐树,不远处的卫生院连白漆墙皮都脱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的青砖。 国营食堂就在街面的最东头。 门口掛著一块长条木牌,上面“大村公社国营食堂”几个红油漆字已经有些剥落。 刘安华伸手推开半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有些暗,一股子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油烟味混著煤渣味。 灶台后面,站著一个穿白围裙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五十出头的年纪,脑门鋥亮,两道眉毛又黑又浓。 身上那件白围裙上是洗过后依然煺不掉的油污痕跡。 掌勺师傅陈有福。 此时,陈有福正手里提著把菜刀,对著砧板直发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宽大的砧板上,孤零零地躺著一把早就蔫巴的空心菜,还有两块拳头大小、肥瘦相间的猪肉。 听见推门声,陈有福抬起头。 看见进来的是刘安华,他先是微微皱了一下浓眉。 在这十里八乡,刘家那个不干活的懒汉名头,他显然也是有所耳闻的,她们家的粮票王翠兰每次月初都用的乾乾净净。 “要吃饭还没到点,不过你家粮票没了吧”陈有福语气不咸不淡。 刘安华没接话,而是快步走到灶台前。 陈有福见他不走,眉头皱得更深了,嘴里忍不住碎碎念起来:“这都几点了,张家那小子打包票上八洞崖去采,到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见著! 关键时刻真是会掉链子,这会儿我上哪儿给他们变鸡樅菌肉片汤去?” 刘安华隱隱听见这话,心里彻底有了底。 系统给的密报,分毫不差,就是苦了那张家小子。 他把背上的竹篮卸下来,从里面拿出那个用棕丝绳系好的芭蕉叶包,稳稳地放在灶台上,然后伸手解开绳子,將芭蕉叶一层层剥开。 十来朵白嫩饱满、伞盖完好无损的极品鸡樅菌,整整齐齐地一字排开。 陈有福的眼睛亮了,原本发愁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赶紧放下菜刀,连手都没顾上擦,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朵菌子, 先是凑近了看那伞盖上的纹路,又翻过来看菌裙的完整度,嘴里忍不住连连倒吸凉气:“好货色!真是顶好的货色!这伞盖,这菌肉” 但敞亮的夸奖过后,灶房里突然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 两个人心知肚明。 在这1978年的光景,私人拿著山货跑到国营食堂来换东西,往大了说,这叫“投机倒把”,要是被人抓了现行,可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 这东西,绝不能明码標价地提个“钱”字。 陈有福没有马上接话,而是迅速转过头,探出身子往食堂门外的街面上扫了一眼。 確认外面没人注意这里,他快步走到厨房后门,一把將那张厚重的粗布门帘放了下来,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刘安华见状,这才开了口,语气谦卑,但以物易物的意思显而易见:“陈师傅,家里灶上已经断顿了。 这点这菌子您要是觉得能派上用场,就留著。 能不能求求您,从后厨匀我几斤苞谷面,让我带回去给老娘和妹妹救救急?” 他不能提卖,只说匀。 陈有福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刘家小子,食堂里的粮食都是有帐目的,一斤一两都得对得上,不好隨便动啊。” 话虽这么说,但陈有福的眼睛说话间没离开过那堆鸡樅菌。 ”陈师傅,这些都是我这几天上山辛苦的唯一收穫了,若是派不上用场匀不到苞谷面,我就只能拿这些菌子给家里面果腹用了“说罢刘安华便准备收起菌子作势要走。 ”哎哎哎,別走,放下那菌子,莫急,我也没说不想法子给你救急吶。“陈有福眼看能解燃眉之急的菌子要跑了,赶紧制止刘华安。 县上的领导中午就要吃,张家小子这一时半会儿的估计是指望不上了,他现在根本没有別的办法。 如果这顿饭搞砸了,公社干部的脸面往哪搁?他这个掌勺师傅说大话乱打保票跑不了吃掛落。 犹豫了片刻,陈有福咬了咬牙:“这样吧,你们家困难也是村里有名的,这东西你大老远送来,我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食堂的帐我不能动,我从我自己的定量口粮里,还你点东西。” 他转身走到里间,过了一会儿,提著个旧报纸包出来的纸包走出来,放在灶台上。 “多的也没有了也別嫌弃寒掺模样,这两斤苞谷面还是我给自个儿攒了快半年的碎苞谷面, 另外还有一两菜籽油,我用玻璃瓶给你装好了,报纸包了两层,透不出油星子。”陈有福压低声音说道。 刘安华点点头,正准备伸手去接,陈有福又像变戏法似的,从旁边的蒸笼里摸出两个还冒著热气的杂粮馒头,一把塞进刘安华的手里。 “先垫垫肚子,看你瘦得这皮包骨的样子。”陈有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压著嗓子说道,“今天这事儿,出了这个门,咱俩谁也没见过谁。 以后……要是还能搞到类似这种的山货,绕到后门来找我,千万別让旁人瞧见。” 刘安华心头一松,三丫和母亲的命算是有救了。 这两个馒头,闻著香喷喷,咽了口唾沫。 “我记下了,谢谢陈师傅。”刘安华没多囉嗦,把碎苞谷面和油小心地放进竹篮,用芭蕉叶严严实实的盖好, 三口两口吃完一个馒头后把另一个杂粮馒头也塞进篮子,转身撩开门帘一角看了几眼后快步出了国营食堂门。 回程的路上,刘安华觉得脚下生风。 来的时候,心里发紧,步子沉重,沿途听见的蝉鸣和草丛里的虫叫都像是在催命的噪音。 可现在,揣著这两斤救命的苞谷面和一两菜籽油和一块馒头, 哪怕小暑午后的热浪已经把路边的茅草都蒸得打起了卷,哪怕毒辣的太阳把后背烤得发烫,他都觉得心里无比踏实。 回家剩下的几里路,硬是让他走出了奔跑的架势。 路过那片晒穀场时,翻稻草的社员们准备收工吃午饭去了,只剩下一片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空场。 刘安华没有停留。 他的肚子又饿得咕咕叫了, 但他忍住了,剩下的一个馒头硬是一口都没捨得咬。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都是早上出门时,瘦了吧唧的三丫捧著那个破瓷碗认真地说“我有吃的给你留一半”的话。 快到家的时候,远远地,他听见自家院坝那堵半矮的土坯墙內传出了母亲王翠兰哭声。 “娘,別哭了,三丫不饿。。呜呜,三丫一点都不饿了” 第四章 刘安华的誓言 站在半矮的土坯墙外,刘安华的脚步停住了。 屋里传出的哭声压抑又破碎,透过漏风的墙缝钻进他的耳朵。 王翠兰的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和极度的疲惫。 “三丫,不怪你,是娘不该说那些狠话,华子心气高,自他爹走了后我都没跟他说过重的。” “这大太阳天的,到现在都没个人影。” “要是他真想不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你们爹交代啊!” “老刘家就他这么一根独苗啊,呜...嘶” 三丫细弱的声音夹杂著抽泣,听起来让人揪心。 “娘,锅锅不会有事的。” “锅锅肯定是去找吃的了。” “三丫真的不饿,娘你別哭了。” 听著这些话,刘安华站在毒辣的日头下,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前世他的母亲很早就拋弃家庭,自从有记忆以来没有体会过被母亲这样牵掛和担忧的滋味。 哪怕这份牵掛里,夹杂著长年累月恨铁不成钢的怨气。 他抬起手,掌心贴在用几块破木板拼凑起来的院门上。 稍稍用力,木门发出乾涩的吱呀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屋里的哭声停了一下。 下一刻,王翠兰红著眼眶从堂屋里跑了出来。 她身上的粗布衣裳还沾著早上的泥点。 看到站在院子里的刘安华,她先是愣在了原地。 接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来,一把抓住了刘安华的胳膊。 “你个死娃娃,你跑哪儿去了啊!” “大半天不见人,你是要急死我吗!” 王翠兰一边哭,一边用手捶打著他的肩膀和后背。 力道並不重,刘安华后背感觉到更多的是后怕和长时间压抑后的那种发泄慾。 “你乱跑哪儿去了,万一掉进山沟里怎么办!” “娘也不想去受那个气,今年的粮票每月配的比上月都少一些才这个日头都用完了,二伯三姨大舅那边都借了个遍,就剩下大伯他们家没去,可看著你和三丫瘦成这样,娘没办法啊,受气也不能饿著你们了不是。” “哎,知道你拉不下这脸,以后你要不愿意去借粮,我不逼你就是了。” 刘安华没有躲闪,任由母亲拍打著自己。 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让他对这个女人有著天然的亲近。 而他自己那颗歷经两世的心,有些对这陌生的母爱手足无措。 “娘,我没事,別担心了。”过了许久,刘安华轻声开口。 王翠兰擦了一把眼泪,上下打量著他。 確定他全身上下全须全尾,连皮都没破一块,这才鬆了一口气。 “你这半天到底去哪了?我找附近王叔和李四嬢问他们都没瞧见你上哪儿凉快了” 三丫也从屋里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刘安华的大腿。 “锅锅,你回来了。” 小丫头仰著头,红彤彤的眼眶里还掛著泪珠。 刘安华弯下腰,轻轻摸了摸三丫略显枯黄的髮丝。 他把背上的竹篮卸下来,稳稳地放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娘,我没乱跑,我没追上你们,就想著去后头黄荆老林的山上找吃的去了。” 王翠兰看著那个破旧的竹篮,长长地嘆了口气。 “这大旱天的,山上能方便捡的都被赶山的搜罗乾净了哪有什么吃的留给你。” “我们去你大伯家被大娘一顿冷脸招呼,你大娘那张嘴你也是知道的,没少听閒话。” “说我们家是个无底洞,借了就没指望还,哪儿有亲戚这样子的分明是欺负我没男人了,呜。” 说到”没男人“王翠兰又想到了什么,话里头带著点抽泣。 “得亏带著三丫,最后还是她抱著你大伯的腿哭著闹好说歹说借了两个洋芋回来。” “別再出去乱跑了,等会儿娘给你和三丫把洋芋煮了吃,好歹你们能对付一顿。” 刘安华听著听著眼眶有些湿润,看了看有些羞涩的小丫头,弯腰掀开了竹篮上面盖著的芭蕉叶。 “娘,不急著煮,先看看我带回了什么” 他从里面拿出那个还带著一点余温的杂粮馒头。 直接递到了三丫的面前。 “哦对,三丫,你最乖了,这个馒头哥哥给你留的。” 三丫看著那个淡黄色的馒头,小鼻子凑上前嗅了嗅,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她咽了一口口水,歪了歪小小的脑袋,脸上写了个大大的问號。 “锅锅,这是什么?” 嗯? 不会是这丫头还没吃过馒头吧, 哎,太糟心了。 “这是白面和苞谷面掺著做的馒头,里头是甜的,快吃,还温著呢。” 王翠兰在旁边也看呆了。 这年头,哪怕是杂粮馒头,也不是他们这样的人家能吃得起的。 “华子,你这馒头是哪来的?”王翠兰的声音有些发抖。 她一把拉住刘安华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惊恐和焦急。 “你这该不会是去大队部偷的?” “还是去食堂里顺的?” “你这华棒槌,干了这种事,被抓住了是要游街的啊!” 王翠兰急得直拍大腿,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趁著还没人发现,你赶紧给人还不回去!” “咱们穷归穷,但这手脚绝对不能不乾净啊!” “三丫,不准吃!” 王翠兰大声喝止三丫想接馒头的动作,生怕儿子到时候还不了东西。 不料刘安华护住三丫把馒头塞进三丫的刚够握住的小手里。 “別管你娘说啥,三丫,你先吃,去屋里吃。” 三丫两手捧著馒头,看看哥哥,又看看娘,吐了吐小舌头,乖巧地小碎步溜进了堂屋。 刘安华这才转过身,看著焦急万分的王翠兰。 “娘,你放心,这绝不是偷来抢来的,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竹篮底下的那个旧报纸包拿了出来。 报纸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碎苞谷面。 还有一个装在小玻璃瓶里的菜籽油。 王翠兰看著这两样东西,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一小包苞谷面加少许菜籽油。 这对於他们这个已经揭不开锅的家来说,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这……这到底是咋回事?” “这半天功夫你从哪弄来的苞谷面?还有这油” 刘安华拉著王翠兰在院子里的木板凳上坐下。 “娘,我早上出门,是去了八洞崖。” 王翠兰一听八洞崖,脸色又白了几分。 “那地方可是有熊瞎子的的,你爹当年都不敢往深了走!” “我没往深处去,就在崖底下的林子里转了转。” 刘安华语气平静地讲述著。 “昨晚下过雨,林子里长了一小片鸡樅菌。” “我运气好,碰到了,就全给採下来了。” 王翠兰愣愣地听著,似乎还在消化这些信息。 “鸡樅菌?那东西確实稀少,可村里人也不拿粮食换这个啊。” “我没在村里和人换。”刘安华继续说道。 “我背著菌子去了公社的国营食堂。” “正好他们中午要招待县里的干部,急缺这道菜。” “食堂的陈师傅看我送去的菌子品相好,就留下了。” “这两斤苞谷面和一点油是他自己攒下的,用这些跟我换了菌子。” 刘安华把过程说得有理有据,掩去了路上野猪的遭遇,生怕母亲担心自己,也没提系统的存在。 王翠兰听完,悬著的心终於一点点落回了肚子里。 她看著那包苞谷面,眼眶又红了。 粗糙的手指轻轻摸著那层旧报纸,像是摸著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真的是换来的……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要是让公社的人知道你私下拿东西去换,说你投机倒把可怎么办。” “陈师傅是个明白人,我们是悄悄换的,没到饭点,没人看见。” 刘安华轻声安慰道。 “娘,这苞谷面够我们吃上好几天了。” “那点油,以后炒菜的时候也能沾点荤腥,给三丫补补身子。” 王翠兰抹著眼泪,连连点头。 “好,好,娘这就去生火,给你们熬苞谷糊糊。” 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包苞谷面和那个玻璃瓶。 刚走两步,她又停了下来,回头看著刘安华。 眼前的这个大儿子,今天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 以前的他,整天缩在屋里,连句话都懒得多说。 更別提主动上山找吃的,还能机灵地跑到公社食堂去换粮食。 刚才说话的时候,那股子沉稳的劲头,她以前从来没见过。 “老大,你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王翠兰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疑惑,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刘安华迎著母亲的目光,没有躲闪。 “娘,我长大了。” “爹不在了那么久了,我不能总让你一个人撑著这个家。” “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我会把这个家撑起来,让大娘好好瞧瞧我们家到底有没有男人!” 王翠兰的眼泪再次决堤,狠狠的抱住刘安华。 “嘶,別说了,娘还在呢,娘再努努力不让你饿肚子, 娘要对得起你爹,家里就你一根独苗“ 王翠兰脸上边哭边笑了起来, “华子,看到你有这份心娘开心极了,但以后进老林子里干什么的可別一个人去了, 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娘都不知道怎么过下去了。。” 刘安华的衣裳被打湿了,他再一次的感到那种猝不及防的手足无措,但又有种莫名的心安, 他穿越以来虽说都是面对这支离破碎的家想求生的欲望在支撑他行动, 但现在是他头一次在心中有了股子要好好守护家人的欲望与衝动。 三丫与年纪不符的乖巧懂事、王翠兰努力无奈但对儿子的真心以待。 刘安华没有说什么反驳母亲的话, 他沉默的抱著王翠兰站在院子里, 即是安慰王翠兰也是他在眷恋这份爱意。 良久,刘安华吐露出自己的心声, “娘別哭了,我刘安华发誓从今往后你儿子我会好好守护这个家,不让你和妹妹再吃苦了” 微风吹过,院子里的那丛野草似乎也挺直了些腰杆。 第五章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院子里的气氛正温馨著。 一声绵长又响亮的“咕嚕嚕”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那是刘安华的肚子在疯狂抗议。 他从早上醒来到现在,翻山越岭又徒步十几里路。 大半天的折腾下来,陈师傅给的那馒头简直塞牙缝,肚子里早就又空荡荡的了。 王翠兰鬆开了抱著儿子的手。 她抬起粗糙的手背,用力擦去眼角的泪痕。 看著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儿子,她半是心疼半是嗔怪地开口。 “你个憨包,肚子都叫成敲锣了还在院子里傻站著。” “赶紧进屋去歇著,大太阳底下晒著也不嫌热。” 王翠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装苞谷面的纸包和那装了一点点菜籽油的玻璃瓶子放回篮子將篮子搂在怀里。 “娘这就去后头灶屋烧水,给你和三丫把苞谷麵糊糊熬上。” “这细碎的苞谷面熬出来浓稠,喝下去顶饿得很。” 王翠兰一边说著,一边快步朝著低矮的灶屋走去。 不多时,灶屋里就传来了干松木枝折断的劈啪声。 还有水瓢磕碰大铁锅沿的沉闷声响。 缕缕青烟顺著灶屋破旧的土砖烟囱飘向半空。 空气里渐渐瀰漫起一股淡淡的柴火味。 刘安华转过身,迈过堂屋那道有些磨损的木门槛。 他走到里屋的门口,停住了脚步。 三丫正乖巧地坐在那张硬板床的边缘。 两条细瘦的小腿悬在半空中,轻轻地前后晃荡著。 她两只手捧著那个杂粮馒头。 凑在嘴边,伸出粉嫩的小舌头。 在馒头表面一点一点地舔著。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根本捨不得用牙齿去咬上一大口。 小丫头的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哼著什么调子。 刘安华站在门边仔细听了听。 是当地老辈人常在夏夜乘凉时哄孩子的一首童谣。 “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打牲口……”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牲口跑,我来找,扯把青草餵个饱……” “餵个饱,长得好,过年回家吃大嫂……” 稚嫩的童音在破旧的屋子里迴荡著。 带著声声让人心酸的无邪。 刘安华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坐下。 木床板因为受力发出“吱嘎”一声轻响。 三丫停下了唱歌,转过头看著他。 “锅锅,你来拉” 刘安华看著那个只被舔湿了一小块表皮的馒头。 有些奇怪地轻声询问:“三丫,你怎么不咬著吃?” “是馒头凉硬了咬不动?哥哥拿去灶台上给你你烤一烤” 三丫赶紧摇了摇头,把馒头往怀里护了护。 “不是的,馒头好软,好香的。” “这是三丫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她垂下头,看著手里那块白里透金的杂粮麵团。 “三丫想留著。” “要是现在几口吃光了,明天就见不著了。” 小丫头的声音越来越小,带著点委屈的软糯。 “村子里的二毛和铁蛋他们,平时都有红薯和杂粮饼子吃。” “他们总能吃饱肚子,就有力气在打穀场上玩抓人游戏。” “三丫没有吃的,跑不动,他们就不带三丫玩。” “每次我只能坐在旁边的石磙子上看他们跑。” 她抬起头,那双有些凹陷的大眼睛里闪著期盼的光。 “锅锅,我想把这个大馒头留到明天。” “等明天我去村口,就拿著这个吃给他们看。” “他们要是看到我有这么好的白面馒头吃,肯定会愿意跟我一块儿玩的。” 听著妹妹这番童真的盘算。 刘安华只觉得喉咙发紧。 心底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扫过,又酸又涨。 在这物资极度匱乏的年代,小孩子的社交筹码竟然是一块吃剩的馒头。 他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包裹住三丫那只瘦骨嶙峋的小手。 “三丫乖,馒头留到明天就餿了,吃了会闹肚子的。” “你现在就大口吃去,把肚子填得饱饱的。” 三丫有些犹豫地看著他,还是捨不得下嘴。 刘安华放缓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十足的篤定。 “哥哥答应你,从今往后,咱们家天天都有好吃的。” “不用再去羡慕別人家的红薯和杂粮饼子。” “不仅有馒头,还有比馒头更好吃百倍千倍的东西。” 三丫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那是什么呀?” 刘安华搜刮著前世记忆里的那些丰盛美食。 用最直白的语言描绘给眼前这个连白面都没怎么吃过的小丫头听。 “有大肉包子,外面是雪白雪白、宣软得像云朵一样的麵皮。” “里面包著满满的猪肉和大葱剁碎和成的馅儿。” “一口咬下去,那油汪汪的肉汁就能顺著麵皮流下来。” “还有炸油条,两根扯得长长的麵条下到滚烫的油锅里。” “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嘎嘣响,满嘴都是油香。” 三丫听得入了迷,下意识地咽了一大口口水。 刘安华继续用温和的语调描绘著。 “除了这些管饱的,还有甜甜的零嘴儿。” “有一种叫冰糖葫芦的,是用长长的竹籤子穿起来的。” “把红彤彤的山楂果串成一长溜。” “外面裹上一层熬得透明透亮的糖稀。” “吃到嘴里,又酸又甜,外头的糖衣嚼起来还会咔嚓咔嚓作响。” “到了冬天,还有烤地瓜。” “个头比大伯家地里的洋芋还要大出好几圈。” “放在炭火堆里烤得软烂脱皮。” “掰开以后全都是红黄红黄的瓤。” “那地瓜烤透了,皮上都能渗出黏糊糊的糖稀来。” “甜得都能流出蜜糖。” 三丫的喉咙不停地滚动著。 嘴角已经不自觉地亮晶晶的了。 可是听著听著,小丫头眼里的光却慢慢黯淡了下去。 她瘪了瘪嘴,眼眶又开始泛红了。 小脑袋耷拉著,肩膀一抽一抽的。 “哇呜,锅锅骗人。”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好吃的呀。” “连村里供销社的糖块,一年也见不著几回呢。” “娘说过,能吃上糊糊不饿死,就是老天爷保佑了。” “锅锅是不是在哄三丫把馒头吃掉,可是三丫不想一个人玩儿,呜呜。” 三丫觉得有些委屈。 她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家里连口杂粮都下顿接不上上顿了。 那些流著油的肉包子和透明的糖稀,听起来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遥不可及。 刘安华看著妹妹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哭笑不得。 看来几句乾巴巴的保证很难让她从小受苦的妹妹信服。 他想起了小时候,小孩子们之间流行的契约仪式。 他伸出右手,把小拇指单独翘了起来。 递到三丫的面前。 “三丫,哥哥不骗你。” “咱们来拉鉤好不好?” 三丫止住了抽泣,眼角还掛著一滴泪花。 盯著刘安华伸过来的小手指,有些茫然。 “锅锅,什么是拉鉤呀?” 刘安华耐心地解释道。 “拉鉤就是两个人定下规矩。” “谁要是说谎骗人,没做到自己答应的事,谁就是小狗。” “你把你的小拇指也伸出来。” 三丫半信半疑地腾出一只手,伸出那根细细的小手指。 刘安华用自己的手指,轻轻勾住妹妹的手指。 两根粗细不一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 “跟著哥哥一起念。” 刘安华一字一句地教著。 “拉鉤,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 三丫怯生生地跟著念。 “拉鉤……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 念完之后,刘安华又翻转手腕,用大拇指去碰了碰三丫的大拇指。 “盖个章。” “这就等於哥哥跟你立下了字据。” “以后哥哥要是没让你吃上大肉包子和冰糖葫芦。” “哥哥就变成村口大黄狗那样,天天汪汪叫。” 三丫被刘安华的话逗乐了。 小小的脸颊上露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 “锅锅才不是大黄狗。” 三丫看了看手里捧了半天的馒头, 张开小嘴,用力地咬下了一大块。 粗糙的杂粮面在她的嘴里慢慢咀嚼著满足的眯起了眼。 两只小脚在床沿边晃荡得更欢快了。 妹妹真可爱阿! 前世怎么就没有妹妹呢, 忍不住了,擼一擼! 刘安华摸了摸三丫的头又拍了拍三丫的后背怕她吃太快呛著, 舒服..舒服.. 皱眉=.- 怎么擼起来只有骨头没肉感, 这些年吃的苦导致发育不良阿,得好好补补。 七八岁正是小孩子长身体的时候,21世纪的小学生学校里每天牛奶,鸡蛋少不得。 得想办法给我妹妹安排上! 对咯, 密报三, 刘安华想起了那条信息上提到的村外的小红军树边上有野鸡蛋! 第六章 钓龙虾的孩子与丛中黑影 刘安华坐在床沿边,看著三丫抱著馒头啃馒头。 他脑子里回忆著那条关於野鸡蛋的密报。 村外的小红军树,据村里老一辈说是当年四渡赤水某只红军小分队在这树上也掛过牵马绳(至於为啥是小红军,出名的老红军树位於原林大队), 小红军树位置很好找,就在村东头那个老水碾子旁边。 古藺河的一条支流从那里绕了个弯,水势平缓,平时村里人都在那边把打来的麦子在水碾子那儿磨,也在附近浆洗衣服、挑水喝。 想到这,他站起身,大步朝后头的灶屋走去。 灶屋里满是柴火燃烧的烟火气,有些呛人。 王翠兰正蹲在灶坑前,手里拿著一根烧火棍,把松木枝往灶膛深处捅。 火光映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略微红肿的眼眶看著显得有些苍老。 她转过身,拿起旁边的葫芦水瓢,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大铁锅里。 水底的瓢碰到了水缸边,发出空洞的迴响“嗡”。 “这天真是干得邪乎,水缸又见底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王翠兰一边添柴,一边絮絮叨叨地念叨。 “锅里添完这瓢水倒够用,哎,就是晚上的水不够用了。” 刘安华听见这话,正中下怀。 “娘,你歇会儿,我去打水。” 王翠兰闻言抬起头,没想到刘安华这时候跑来了,手里还举著烧火棍。 “你平时哪儿打过水挑过担子別路上全撒了,再说你这大半天跑上跑下的,刚回来歇口气,就別去了,等会儿娘去挑。” “我不累,这几步路算什么。” 刘安华走到灶屋门后,拿起靠在墙角的竹扁担。 扁担两头掛著两个有些年头的木桶,桶边都生了一层薄薄的包浆。 他把扁担往肩上一挑,水桶晃荡著发出哐当的闷响声。 “我这就去水碾子那边打两桶回来,顺便洗把脸凉快凉快。” 王翠兰看著儿子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咽下了想说的话。 “那你慢著点,水桶重,別闪了腰!” 刘安华应了一声,挑著空水桶出了院门。 ....... 下午的太阳依旧毒辣,烤得土路上的尘土都散发著一股焦土味。 路两旁的杂草被晒得发蔫,软趴趴地贴著地面。 他沿著村里那条主路往东边走。 没走多远,迎面走来几个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黑胖的汉子,肩膀上扛著把锄头,衣服敞著怀,露出晒得发黑的胸膛。 这是桃子坝二生產队的副队长,李大山。 李大山身后跟著三个二队的社员,手里也都拿著农具,看样子是刚从地里看水渠回来。 李大山一眼就瞅见了挑著水桶的刘安华。 他停下脚步,把扛在肩上的锄头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哟,你们几个看看,这是谁啊?” 李大山扯著大嗓门,声音传出去老远。 “刘家那个大少爷,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知道出门挑水了?” 跟在他身后的一个乾瘦社员马上接了腔。 “李队长,人家刘安华可是个文曲星的命,哪能干这种粗活。” 另一个社员跟著起鬨。 “就是啊,平时连锄头把都不碰一下的人,今天挑水,怕不是要把水桶给掉进河里去哟!” 李大山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我说小华子啊,你老娘天天在地里挣命,你就在家里閒著。” “今天这挑个空水桶出门,是想在村里人面前装装样子?” “要是真想干活,明天来我二队,你大山哥帮你安排个活,挑大粪一天给你算五个工分,怎么样?” 几个社员又是一阵鬨笑。 刘安华挑著水桶,站在路边, 他没有出声反驳。 原主这懒汉的名声,真不是一天两天作出来的。 整个黄荆大队,谁提起来不是摇头嘆气加鄙视, 也不怪二队的这几个傢伙冷嘲热讽的,这个时代换谁遇上原身这样的不骂脏话都算是文明人了。 不过现在口舌之爭毫无意义,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红军树底下的野鸡蛋。 去晚了指不定被哪儿个好运的傢伙捡走了。 刘安华面无表情地绕开他们,继续迈开步子往前走。 李大山见刘安华不搭腔,觉得没趣,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切,连个屁都不敢放,没志气。” “走走走,回家吃饭去,跟著这种废物说话都嫌晦气。” 刘安华挑著担渐行渐远,听著身后错身而渐渐远去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步伐依然稳健。 十几分钟后,古藺河的支流出现在眼前。 水面在阳光下泛著细碎的波光。 一座巨大的水碾子房和一座水车矗立在河道边上。 奔流的河水衝击著水车的叶片,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水车转动著,带著一种岁月的沉淀感。 水碾子的房子左边有一片相对平坦的滩涂。 这会儿天气热,滩涂边上长满了一丛丛茂密的芦苇和水草。 刘安华挑著水桶走下土坡。 刚到水边,就看见几个半大孩子正蹲在水草边上。 一个个光著脚丫子,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身上沾满了泥巴。 他们手里各自拿著一根不知从哪折断的灌木树枝。 树枝的一头绑著一截粗糙的纳鞋底用的棉线。 棉线的另一端似乎绑著什么东西,浸在浅水湾里。 刘安华走近一看,乐了。 这帮毛孩子在钓小龙虾呢。 村里人嫌这东西壳多肉少,还有一股子泥腥味,平时都是抓来餵鸭子,算不上食物。 此时,一个黑瘦男孩正盯著水面。 他手里那根棉线慢慢地绷紧了,水下的草丛里传来细微的拨水声。 “咬了咬了!二毛,快拿网兜来!” 黑瘦男孩压低声音喊著,手里小心翼翼地往上提树枝。 旁边叫二毛的胖小子赶紧拿了个用旧竹筐改做的简易网兜凑了过去。 黑瘦男孩一点点把线提上来。 一只张牙舞爪的小龙虾死死地夹著棉线底端的一块发臭的青蛙肉。 小龙虾刚一出水,二毛赶紧拿网兜在下面一接。 “扑通”一声,小龙虾掉进了网兜里。 “哈哈,抓到了!这只是个大红钳子!” 几个小孩欢呼起来。 刘安华把水桶放在旁边乾净的石头上,凑过去看。 二毛脚边放著一个破了个小洞的搪瓷盆。 盆里装了小半盆泥水,里面爬著几只大大小小的龙虾。 “收穫不错啊,小伙子们。” 刘安华隨口夸了一句。 几个孩子抬起头,看见是刘安华,先是愣了一下。 村里的大人都教过他们,別跟刘家那个大懒汉多说话,免得学坏了。 不过小孩子没那么多心思,黑瘦男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那当然,这水碾子湾里全是这种铁甲虫。” “今天我们要抓满这一盆,拿回去让张奶奶给我们在灶坑里烤熟了吃。” 刘安华看著他们手里那简陋的装备,前世作为资深钓鱼佬的本能压不住了。 他蹲下身子,指著水里那块被泡得发白的青蛙肉。 “你们这法子太慢了。” “这肉块绑在上面,虾夹住了提上来容易掉。” 黑瘦男孩有点不服气。 “那你有什么好法子?” “我们天天在这里钓,没见谁比我们钓得快的。” 刘安华隨手捡起旁边的一根细长竹条。 “钓这小龙虾,不能光靠肉块硬扯。” “你们得去找点鸡肠子或者鸭肠子,越臭越好。” “把肠子绑在线上,水底下还要坠一小块石头。” “这样肉能沉到底,龙虾都在烂泥底活动,吃得准,趁他们吃的欢快的时候一提那可就是一串龙虾,哈哈。” 几个小孩听得一愣一愣的。 二毛挠了挠头。 “鸡肠子?那东西家里都剁碎了餵猪了,上哪找去。” 刘安华笑了笑,目光投向宽阔的水面。 “哎,你们这帮傻孩子,除了钓小龙虾,你们就不想钓几条大鯽鱼回去燉汤喝?” “这河里水草肥,鯽鱼肯定不少,兴许还有那肉多刺少的大鱖鱼。” 黑瘦男孩撇了撇嘴。 “钓鱼谁不会啊,我大伯有鱼线和铁鉤子。” “可是这大热天的,鱼都不咬鉤,连个白条都钓不上来。” 刘安华摇了摇头,摆出一幅孺子不可教也的架势。 “那是因为你们不懂打窝。” “打窝?打什么?打窝窝头?” 孩子们异口同声地问。 “不是窝窝头,哎,还是你们太年轻,这有句老话说的好叫钓鱼不打窝,钓到也不多。” ”外人我还不给他们讲呢,这其中门道我跟你们说阿。。。“ 就在刘安华刚开始忽悠几个小傢伙的时候。 离他们大概几十米外,沿著河岸的高坡上。 那棵树干粗壮、树冠像一把大伞一样的小红军树旁边。 一丛半人高的茂密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声音不算大,但在水碾子周围这片相对安静的地方,显得很突兀。 刘安华停下了话头,转头看了过去。 那灌木丛的叶子在无风的情况下剧烈地抖动了几下。 紧接著,传来几声短促而沉闷的“咕嚕”声。 几个小孩也听见了动静。 二毛缩了缩脖子,有些紧张。 “那是什么声音?不会是野猪跑下山了吧?” 黑瘦男孩强装镇定。 “大白天的,哪来的野猪,可能是水老鼠在草里钻呢。” 刘安华站起身,盯著那片灌木丛,这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 哎,我这老毛病又犯了, 这钓鱼误事儿阿,以前钓鱼可就是耽误吃饭上头一钓钓一宿回去可被老父亲骂。 野鸡蛋还没到手呢! 密报里说红军树边有野鸡蛋三枚。 看来现在这灌木丛里在动的活物。 说明大概率是那只从从笋子山里被赶出来的野鸡在附近。 他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草屑。 转头对几个小孩说:“別怕,你们几个就在这看著水桶,別乱跑。” “我过去瞅瞅是啥情况。” 二毛赶紧拉住刘安华的衣角。 “华子哥,你別去,万一是个大长虫怎么办?” “前几天村尾的王二爷就在地里碰见一条手腕粗的蛇,听说被咬了一口腿上变的一大片黑的,得亏有镇上好心的毛医生经过咱们村。” 刘安华拍了拍二毛的手背,蛇他以前野钓的时候也没少钓到过,他有对付的经验。 “二毛,男子汉大丈夫怕啥,蛐蛐小蛇,看到哥哥我手上这个么,我有这武器防身。” 他弯腰拿起地上的那根粗木扁担,双手握住耍了个棍风。 这套酷酷的动作引的几个小孩尖叫,倒是没了刚刚那副害怕的神態。 说他刘安华一点不怕蛇那也有些吹牛皮,但好歹是有了提防,危险性大大降低。 刘安华放轻了脚步,沿著河岸边的小路,朝著那棵小红军树慢慢摸了过去。 脚下的野草有些湿滑,刘安华走得很稳。 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片灌木丛。 距离越近,那“窸窣”的声音就听得越清楚。 里面確实有什么东西在扒拉著树枝。 还有轻微的泥土被翻动的声响。 刘安华握紧了手里的扁担。 走到离灌木丛还有不到五米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放缓了呼吸,一点点挪动著脚步。 拿扁担探出头,试图拨开茂密的树枝和灌木丛叶子缝隙看清里面的情况。 突然,草丛里闪过一团黑影! 第七章 鸡飞蛋打 刘安华屏住呼吸。 他握紧那根被盘出包浆的粗木扁担,脚尖点地,重心压低。 那团黑影在灌木丛底下的枯叶堆里来回穿梭。 这绝对是密报里提到的野鸡。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著。 这要是能一扁担把这野物给闷了,晚上家里就能喝上热气腾腾的鸡汤。 三丫那瘦乾乾的小身板也能沾点结实的荤腥。 他慢慢举起手里的扁担。 找准了黑影停顿的方位。 刚准备发力劈下去。 “蛇!” “有大长虫!” 几声尖利刺耳的童音从身后骤然炸响。 刘安华握著扁担的手一哆嗦。 脚底下的烂泥一滑,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了三四步。 差点一屁股摔个四脚朝天。 他稳住身形,回头一看。 那几个原本该在水碾子旁边守著水桶的半大毛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摸摸跟了上来。 二毛和那个黑瘦男孩此刻脸都白了。 连滚带爬地往回跑,脚丫子在泥地里踩出啪嗒啪嗒的水声。 “跑!快跑!” “大长虫吃人啦!” 孩子们连滚带爬,眨眼间就跑散了。 刘安华还没弄明白这帮小鬼头到底看见了什么。 身前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扑稜稜”一阵巨响。 那团黑影受了惊嚇。 直接从半人高的草窝子里窜了出来。 几根色彩斑斕的长尾羽在刘安华眼前一闪而过。 那是一只体型肥硕的成年雌性野鸡。 野鸡扑腾著短小的翅膀。 尖锐地鸣叫了两声,歪歪扭扭地擦著刘安华的头皮飞上了半空。 眨眼的功夫,几个扑棱就消失在身后靠西边方向的林子去了。 刘安华举著扁担,呆立在原地。 “这帮臭小子!” 他咬了咬牙,暗自骂了一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你们別跟过来非不听。” 原本十拿九稳的鸡汤,就这么长著翅膀飞了。 他也没那本事去追上一只受惊飞走的野鸡。 扁担重重一杵在泥地里。 懊恼地搓了搓脸。 这只鸡跑了,可密报里清清楚楚写著,这附近有野鸡蛋。 鸡飞了,蛋总不能也长翅膀飞了。 刘安华重新打起精神,拔出扁担手握在担中间和尾部,这样发力最有劲道,用木棍的一头小心的拨开面前茂密的灌木丛。 开始仔细搜寻野鸡窝的位置。 刚刚野鸡受惊飞起的地方,枯枝败叶被扑腾得乱七八糟。 留下了一道很明显的拖拽和四爪印。 他顺著凌乱的四爪印记,弓著腰往灌木丛深处走。 小红军树周围的杂草长得很密。 这大夏天的午后,草丛里闷热潮湿。 成群的蚊蝇被他的动作惊动。 在他脸边嗡嗡乱转,时不时往他出汗的脖子里撞。 刘安华挥了挥手,试图赶走討厌的飞虫但效果甚微。 索性专注心神, 继续用扁担探路。 顺著痕跡往前找了大概十几米。 一棵需两人合抱的老樟树出现在眼前。 樟树底下有一个树根盘错形成的天然凹坑。 凹坑里面铺著一堆乾燥的松针和细碎的茅草。 看这构造和环境多半就是密报上所说的野鸡窝了。 刘安华心头一喜,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正当他准备伸手去翻草堆时。 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樟树根附近泥地。 那里有一些不太寻常的痕跡。 那几道痕跡推开散落在地上的樟树叶呈现出若隱若现的长条形的滑动痕跡。 泥土被压得很平实,边缘还带著一点细微的、摩擦过的压痕。 联想到刚才那几个孩子所说的大长虫。 刘安华立刻停住了脚步。 他把原本伸出去的手迅速收了回来。 双手重新握紧扁担,横在胸前。 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的草丛和樟树的枝干。 难道这附近真的有蛇出没?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状况。 野鸡一般护巢心切,不会轻易离窝。 刚才那只野鸡之所以在灌木丛里来回乱窜,焦躁不安。 不是因为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而是因为它在防备著什么天敌。 比如一条潜伏在附近的毒蛇。 是蛇惊嚇到了野鸡! 刘安华端著扁担,一寸一寸地排查著视线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发现任何长条状的活物。 连头顶上樟树的枝椏他也仔细看过了。 什么都没有。 他稍微鬆了一口气,转念一想。 一个不太好的猜想从脑子里蹦了出来。 “坏了。” 这鸡都跑出来了, 那这些野鸡蛋没鸡妈妈护著,岂不是早已成了蛇的腹中餐? 这年头,鸡蛋可不常见,別真是鸡飞蛋打了,落的个两手空空。 情急之下,刘安华顾不上再慢条斯理地探查。 他把扁担夹在腋下。 三步並作两步跨到那个天然凹坑前。 直接蹲下身子。 伸出双手去挖那个厚实的草堆。 枯黄的茅草和松针被他大把大把地扒拉开。 草堆中心带著一股鸡屎味和微微的余温。 “还在不在?千万別被吃光了。” 他心里默念著。 手上扒拉的速度越来越快。 挖开到一半的时候。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圆润的东西。 是蛋! 刘安华心底的石头刚刚落地。 下一秒。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手心里滑了一下。 那种触感绝对不是静止的鸡蛋。 凉颼颼。 粗糙。 伴隨著肌肉纤维明显的蠕动感。 刘安华的呼吸停滯了。 就在那堆枯草的深处,他的掌心下方。 他竟摸到了一条滑不溜秋的尾巴。 那尾巴他的手指缝里狠狠地扭动了一下。 刘安华僵在原地。 这绝对是一条体型不小的蛇。 而且它此刻正盘踞在野鸡窝的最底下。 刘安华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腹部传来的冰凉温度。 在这个炎热的夏日午后。 这种温度显得极其不合时宜。 脖子有点痒,有只蚊子在吸取它爱喝的甜美汁液,但刘安华不敢伸手去挠。 打草惊蛇这个词,他比任何时候都理解得深刻。 如果是无毒的还好, 万一是条有毒的五步蛇或者过山峰。 惊动到它后,一口要是咬在手上。 在这个连抗蛇毒血清都不知道去哪找的偏远大队。 他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怕是又要交代在这里了。 家里还有眼巴巴等著他拿好吃的回去的三丫, 还有那虽有埋怨,却依然处处维护心繫他的母亲。 怪就怪自己太心急,若是再小心些就.. 他怎么能折在这里。 哎,世上没有后悔药。 刘安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手指保持著刚才的姿势,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卸去力道。 试图把手从草堆里抽出来。 那条尾巴的主人似乎感知到了他的移动时的细微摩擦。 在枯草下面剧烈地翻滚了一下。 “嘶嘶——”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吐信声,从草堆的另一头响了起来。 要遭! 第八章 贪心不足蛇吞蛋 一个扁平的脑袋率先探了出来。 借著从樟树叶缝隙漏下来的斑驳阳光。 刘安华看清了这傢伙的真面目。 这是一条约莫半米长的大蛇。 通体呈现出黑底带黄色的横斜纹。 脑袋正中央还有一个隱约可见的斑纹。 刘安华看清这花纹后。 紧绷的肩膀稍微往下塌了塌。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我还以为是什么要命的毒物。” “原来是条菜花蛇。” 他在前世野外水边草丛里钻的蛇见得多了。 这菜花蛇不仅无毒,肉质还极其鲜美。 在农村可是难得的补品。 “难怪刚才那只野鸡嚇得连窝都不要了。” “这菜花蛇可是专门偷吃鸟蛋的行家里手。” 刘安华嘟囔了一句。 左手慢慢从草堆里往外撤。 正盘算著怎么一扁担把这送上门的肉给敲晕。 莫名的,他停顿了一下。 视线游走在那条蛇不停扭动的身躯花纹上。 不对劲, 这条蛇的体色比普通的菜花蛇要深得多。 黄黑相间的纹路显得更加暗沉。 最关键的是它的头部形状。 普通的菜花蛇脑袋是椭圆形的。 但这东西的脑袋,两侧明显向外突出。 呈现出一个標准的三角形! 刘安华前世为了野钓安全,也曾专门买过一本《野外毒蛇图鑑》下过苦功。 一个名字跳进他的脑海。 “菜花烙铁头!” “书上学名叫菜花原矛头蝮!” 毒蛇! 这东西和菜花蛇长得极为相似,导致有人认错成菜花蛇而送了命。 它的毒液属於凝血毒素。 据说一旦被咬上一口,伤口会迅速红肿,发黑。 如不及时治疗,会导致皮肉溃烂流脓。 在这缺医少药的1978年偏远山村,要是不小心被它亲上一口。 虽说它的致死率在医学界是百分之二十,但那是在未来医疗发达的环境, 在这个年代的小山村没有血清和对症的药物,被咬到不死也是个大残。 刘安华感觉后背的衬衣被冷汗打湿了些。 他刚才的手指。 离这东西的致命毒牙。 仅仅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咬著牙倒退了两步,双手重新握紧扁担,摆出防御的架势。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 那条菜花烙铁头並没有发起攻击。 它探出草堆的半截身子显得极其诡异。 脖子下方鼓起了一个巨大的圆球。 整个嘴巴张到了极限,上下顎的骨头几乎要脱臼了。 刘安华定睛一看。 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倒霉催的“贪吃蛇”。 嘴里竟然严严实实地卡著一枚野鸡蛋! 这枚野鸡蛋个头不小。 表面还带著红褐色的斑点。 此刻正不上不下地卡在蛇的喉咙口。 原来这傢伙刚才正在窝里大快朵颐。 想必是被刘安华捏到尾巴那会儿, 受了惊嚇,本能地想要吐出食物对敌或溜走。 结果越急越乱。 那枚野鸡蛋就这么死死卡在了它的嘴里。 进,吞不下去。 出,吐不出来。 它那原本最致命的两根毒牙。 此刻被迫向外翻著,完全失去了用武之地。 刘安华又往蛇的腹部扫了一眼。 好傢伙。 才半米长的肚子上接连鼓起了三个圆润的凸起。 像是一根塞满了肉丸子的香肠。 显然在卡住这枚蛋之前。 它已经连吞了三枚野鸡蛋下肚了。 吃得太撑,导致它的身体沉重无比。 原本蛇类引以为傲的敏捷速度。 此刻是一点儿也发挥不出来了。 它只能在草堆上笨拙地扭动著臃肿的蛇躯。 尾巴焦躁地拍打著枯叶。 头部开始快速左右甩动, 试图把那枚卡住的蛋给连呕带甩的吐出来。 刘安华看著这滑稽的一幕。 原本高悬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他掂了掂手里的木扁担。 看著那条痛苦挣扎的毒蛇。 机不可失! “本来以为老母鸡飞了,今晚只能喝糊糊。” “没想到你倒是把自己给送上门来了。” 刘安华绕著草堆走了半圈。 找准了一个绝佳的发力位置。 “贪心不足蛇吞象。” “你今天是贪心不足蛇吞蛋。” “嚇跑了窝要给窝娘和三丫的鸡汤,就拿你的肉来抵吧。” 趁你病,要你命。 这年头山里人混饭吃,可不讲究什么武德,偷袭,陷阱,下毒啥都来,主打一个实用。 刘安华把扁担交到右手。 左手看准时机。 闪电般探出。 一把死死捏住了那条菜花烙铁头的尾巴尖。 蛇尾入手一片冰凉。 那蛇受了刺激,本能地想要回头反咬。 但沉重的身躯和卡在嘴里的蛋。 让它的动作变得迟缓且滑稽。 刘安华哪会给它机会。 左手用力往上一提。 直接把这条臃肿的毒蛇倒吊在了半空中。 “走你!” 右手高高挥起那根包浆的木扁担。 带著呼啸的风声。 狠狠地砸向蛇的七寸位置。 “砰!” 一声沉闷的皮肉击打声。 扁担精准地命中了心臟所在的部位。 刘安华下手极有分寸。 刻意避开了蛇的头部和那鼓囊囊的腹部。 毕竟那里面装的可是他垂涎三尺的野鸡蛋。 要是打碎了。 蛋液混著蛇的內臟。 那可就真成一锅噁心人的糊糊了。 一击得手。 这条贪吃蛇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像是一根通了高压电的麻绳。 疯狂地在空中扭动缠绕。 刘安华不慌不忙。 右手扁担再次挥出。 “砰!砰!砰!” 接连三下重击。 棍棍到肉。 全都结结实实地砸在七寸和脊椎上。 毒蛇的抽搐幅度越来越小,最终无力地垂在了刘安华的手里。 嘴里卡著的那枚野鸡蛋,因为下顎肌肉的鬆弛也往外滑出了半寸。 刘安华没有急著去抠蛋。 前世看过的赶山视频里说过。 毒蛇这东西生命力极其顽强,很多时候会假死伤人。 甚至连被砍下来的蛇头都能在半小时內暴起咬人。 他把蛇扔在旁边的空地上。 用扁担的尖端不停的挑动蛇的头部。 耐心地挑了足足五分钟,期间还真的抽动了一下,但也紧紧是抽动了一下。 確认这条菜花烙铁头死得透透的,连神经反射的抽搐都停止了。 这才满意地收起了扁担。 “这下可是真发財了。” 刘安华蹲下身子,开始清点今天的战利品。 他先走到那个天然的树根凹坑前。 拨开里面散乱的茅草。 在窝的最深处。 静静地躺著两枚完好无损的野鸡蛋。 蛋壳上带著天然的斑纹和一些鸡屎排泄物,用茅草叶擦了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还带著些许温热。 “两枚。” 他小心翼翼地把蛋装进裤兜里,然后走到那条死蛇旁边。 左手捏住蛇的后颈。 右手捏住那枚卡在嘴里的野鸡蛋。 稍微一用力。 “啵”的一声。 带著粘液的野鸡蛋被完整地挤了出来。 他在旁边的野草上擦乾净蛋壳上的粘液。 “三枚。” 接著。 他顺著蛇腹部那三个明显的凸起。 用手指按压住最上面的那颗蛋的后方。 像挤牙膏一样。 一点点顺著蛇的食道往上推。 刚吞下去没多久的野鸡蛋还没开始消化。 很顺利地就被推到了蛇的口腔里。 如法炮製。 三枚沾著消化液的野鸡蛋相继滚落到草地上。 刘安华用树叶把它们擦拭乾净。 全部装进了另一个裤兜。 “四枚,五枚,六枚。” “足足六枚野鸡蛋!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蛇腹中靠近7寸的一枚鸡蛋出现了一些裂痕“ 但这绝对是个出乎意料的大丰收。 在这年头。 家养的母鸡下的蛋都得拿去供销社换盐换火柴。 谁家也捨不得吃。 更別提这种营养价值极高的野鸡蛋了,他手上的这几枚还又大又亮,这母鸡感情在笋子山吃的太好了才被赶出来的吧。 刘安华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裤兜,目光落在那条死透的菜花烙铁头上。 蛇可是好东西,优质的高蛋白,去头去尾去內臟。 若是剥了皮剁成段,用陈师傅给的那点菜籽油稍微一煎。 再放点薑片去去腥味,加上水燉上一个小时。 那奶白色的蛇羹汤,味道虽然比老母鸡汤差,但也是不可多得的野味。 刘安华有些飘飘欲仙的在脑海中脑补以上美食画面, 还有三丫那面黄肌瘦的小脸蛋。 喝了这大补的蛇羹。 肯定能长点肉回来。 哦对,贪吃蛇嘴里的蛇毒还要想办法收集一下,留著有大用,蛇胆还能拿去卖钱! 他找了一根结实的茅草藤。 把凉凉的贪吃蛇在脖子处绕了几圈绑紧。 打了个死结。 提溜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分量。 “少说也有一斤半。” “这下不仅有粮食,连荤腥都解决了。” 刘安华心情大好。 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 提著蛇,踹著鸡蛋,握著扁担。 没几步便返回到了水桶旁。 那几个钓小龙虾的孩子早就跑得没影了。 只剩下那个破了个洞的搪瓷盆, 里面的几只小龙虾还在顽强地往外爬。 刘安华摇了摇头,顺手拿附近的马尾草花了点时间將几只龙虾统统捆上系在一起掛在了扁担上。 带回去给三丫玩儿也不错, 走到河边乾净的石头上。 用清凉的河水洗了洗手和脸。 洗去了一身的燥热和刚才惊出的冷汗。 然后拿起水瓢。 给两个木桶都打满了水。 这水碾子湾的水是从母亲河长江源头分岔而来的水,虽不如山里头的溪流那般,却是这片土地上最重要的生命之源。 他把绑著死蛇的藤蔓系在水桶的提手上。 死蛇就这么悬在木桶边晃荡。 刘安华弯下腰。 肩膀抵住扁担的中央。 双腿猛地一发力。 “起!” 刘安华挑著水,迎著偏西的太阳往村里走。 裤兜里的六枚野鸡蛋隨著步伐轻轻碰撞。 水桶边掛著的那条肥美的毒蛇,几只小龙虾系在半空中舞爪。 在阳光下泛著诱人的肉香仿佛已经飘到了鼻尖。 “真想快快看到娘和三丫看到这些东西会是什么表情。” 刘安华不禁加快了脚步。 不知不觉间这小日子也是有盼头了! 第九章 三丫的惊喜 “你挑著担……我牵著马……” 夕阳的余光洒在泥土路上,把刘安华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心情极好,一边走,嘴里一边哼起了后世那首家喻户晓的调子。 这曲调在这个年代还没人听过,但在刘安华嘴里哼出来,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愜意。 虽然肩上的木桶沉甸甸的,压得皮肉有些发酸。 但他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格外囂张,活像个刚刚打了大胜仗回朝的將军。 十几分钟的脚程,在刘安华的轻快步伐中转瞬即逝。 远远地,他看到了自家那低矮的土墙院子。 院门半掩著,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柴火烟味。 想必是母亲王翠兰已经在灶房里烧火了。 刘安华快走两步,肩膀扁担头顶开院门。 木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打破了院子里的寧静。 “我回来了!”他大喊了一嗓子。 堂屋的门帘被掀开。 王翠兰腰上繫著个破旧的粗布围裙,手里还拿著根烧火棍。 她急匆匆地迎了出来,嘴里已经开始念叨上了。 “你这娃儿,去水碾子打个水,咋去了大半天?” “太阳都快落山了。” 她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刘安华跟前。 目光在儿子微微见汗的额头上扫过,语气里透著几分无奈。 “我早就知道,看吧,你平时连个水桶都没碰过,那扁担滑溜溜的,你哪挑得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肩膀肯定压疼了吧?” 王翠兰伸手就要去接刘安华肩上的扁担。 “下次这挑水的活儿,还是娘自己去,你別去逞能了。” 听著母亲这参杂著怜惜疼爱亲儿子的抱怨,刘安华心里头暖窝窝的。 他稳稳地站定,肩膀一沉,卸去了一半的力道。 笑呵呵地看著王翠兰。 “妈,你这话可就太瞧不起人了。” “你仔细瞧瞧,我这水打得满不满?” 王翠兰顺口答道:“水打满了有什么用,你这身子骨……” “还不止是水呢,妈,你好好看看我都带啥好东西回来了。” 刘安华打断了她的话,故意卖了个关子。 他转头衝著屋里喊。 “三丫!三丫快出来!哥给你带好玩的了!” 王翠兰被他这神神秘秘的架势弄得有些纳闷。 “你这孩子,瞎叫唤什么。” “去打个水,还能在水碾子湾捡到金元宝不成?” 她一边说著,目光顺著刘安华的肩膀往下看。 先是看到了两桶清亮亮的河水。 接著,她的视线落在了水桶提手上。 那里繫著一根青色的茅草藤。 藤条的下方,悬著一条长条状的东西。 黑底黄纹,半米多长,浑身的鳞片在夕阳下泛著油光。 正在半空中隨著水桶的晃动,轻轻摇摆。 王翠兰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个东西。 足足愣了两秒钟。 “哎哟我的亲娘哎!” 一声悽厉的惊叫声从王翠兰嘴里爆发出来。 她嚇得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踉蹌,绊到了地上的土坷垃。 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一屁股跌坐在了院子的泥地上。 手里的烧火棍也扔出去了老远。 她双手撑著地,脸色煞白,拼命地往后缩。 恰在此时,三丫听到了哥哥的喊声,正从屋里高兴地跑出来。 “哥,你回来啦!” 小丫头脸上还带著期盼的笑容,刚跑到院子里。 就看到母亲跌倒在地,脸色惨白。 三丫赶紧跑过去,伸出细瘦的小手去扶。 “妈,你咋啦?磕著哪儿了?” 王翠兰颤抖著手指著水桶的方向,话都说不利索了。 三丫顺著母亲指著的方向抬头看去。 一条长满鳞片的大长虫,正掛在哥哥身边的桶上。 小丫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啊——!” 三丫尖叫一声,嚇得腿一软。 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顺势一屁股坐进了王翠兰的怀里。 小丫头嚇得浑身发抖,带著哭腔大喊。 “哥!快跑!有长虫!” “长虫咬人啊!” 她闭著眼睛,不敢再看,小手紧紧揪著王翠兰的衣襟。 刘安华见状,拍了下脑门。 光顾著显摆战利品,忘了这东西对女人和孩子的威慑力。 他赶紧弯腰,把水桶稳稳地放在地上。 伸手把那条掛在提手上的菜花烙铁头解下来。 顺手往院墙角落的柴火堆后头一扔。 然后三步並作两步走到王翠兰和三丫跟前。 伸出双手去拉她们。 “哎呀,妈,三丫,怪我怪我。” “別怕,没事了没事了。” 王翠兰被刘安华拉著胳膊拽了起来。 她大口喘著气,惊魂未定地往水桶那边看。 没看到那条可怕的东西,这才稍微缓过一点劲来。 她拍了拍沾满泥土的裤腿,指著墙角的方向。 “华子……那、那长虫……” “它是死的?” 王翠兰刚才看真切了,那蛇掛在那儿一动不动,脑袋耷拉著,显然是没气的。 刘安华连忙点头。 “当然是死的啊,活的我哪有那个胆子往家带。” 王翠兰一听这话,心里的恐惧转化成了火气。 她抬起手,重重地在刘安华的胳膊上拍了两巴掌。 “你这死孩子!” “你是想嚇死你娘是不是?” “好端端的,你弄条死长虫回来干什么?” 王翠兰又是生气又是后怕。 刘安华也不躲,任由母亲打了几下出气。 嘴里赶忙交代事情的经过。 “妈,真不是我去招惹它。” “我去水碾子打水,正好碰见这条贪吃的长虫在偷吃野鸡窝里的蛋。” “它吃得太撑,连爬都爬不动了。” “我这不是想著家里好久没见荤腥了吗?” “就趁它病要它命,用扁担直接把它敲死了。” 刘安华轻描淡写地把惊险的过程带过。 刻意略去了这蛇是有毒的菜花烙铁头。 王翠兰听完,虽然早上的事情已经让她对儿子现在的变化有了一点適应。 但听到他亲自动手打蛇,心里还是止不住地一阵后怕。 她心疼地看著儿子,嘴里又开始责怪。 “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啥都不怕啊你?” “那是长虫啊,万一它窜起来咬你一口咋办?那王二叔被蛇咬了一口腿上变的一大片黑的你不知道吶?得亏有镇上好心的毛医生经过咱们村给他把腿给保住了。” “不然咱们这穷乡僻壤的,要是中了蛇毒,连个会治大夫都找不到!” “以后这种事,你千万別去干了,听见没有?” 刘安华看著母亲红了的眼眶,知道她是在担心自己。 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几声。 “妈,这是菜花蛇,你放心吧,我下手前有分寸,再说你儿子我吉人自有天相,连打个水都捎带著肉食都打回来了,” “晚上再加个菜,这蛇把皮一扒,剁成段,加点油煎一煎,熬一锅蛇肉汤。” “给娘和三丫好好补补身子。” 王翠兰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没脾气,儿子现在这衝劲和孝心虽说比他以前那副懒汉样来说那肯定是有盼头多了,但她一个农村妇女也不知到底算是好事是坏事。 嘆了口气,先不瞎操心了,擦了擦眼角。 刘安华低下头,看著还缩在母亲身后的小丫头。 三丫这会儿虽然不尖叫了,但小脸还是白白的。 刘安华蹲下身子,和三丫平视。 “三丫,还怕呢?” 三丫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刘安华笑了笑。 “哥刚才不是说了吗,那条蛇在偷吃什么?” 三丫想了想,“偷吃蛋?” “对啊。” 刘安华点点头,手伸进了自己的裤兜。 “它偷吃,哥就从它嘴里抢回来了。” “你猜哥给你带回了什么?” 三丫的眼睛一亮,但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是……是鸡蛋吗?” 刘安华不再卖关子。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攥成拳头,伸到三丫的眼前。 然后,慢慢地摊开手掌。 一枚圆润的、带著淡淡红褐色斑点的野鸡蛋,静静地躺在那里。 三丫的目光一下子就被这枚蛋给牢牢吸住了。 她原本还有些害怕的大眼睛,匡的瞪得溜圆。 “哇!好大阿!” 第十章 庖蛇下厨与缺失的回忆 三丫的大眼睛圆溜溜地盯著刘安华的手掌。 刘安华顺势把这枚带著余温的野鸡蛋塞进了小丫头的手心里。 还没等三丫回过神来。 他又把手伸进裤兜,变戏法似的。 一枚接著一枚往外掏。 “两个,三个.....” 小丫头那两只乾瘦的小手很快就兜不住了。 她只能把小手窝成一个碗状,小心翼翼地护著。 刘安华手里还捏著两枚,笑呵呵地看著妹妹。 “哥..哥哥你咋会找到这么多?蛋还这么大我两只手都塞不下”三丫惊喜的小声问著,儼然把刚刚被嚇到的事儿忘在一旁了。 “野鸡生的,你哥我火眼精金在河边小树林里发现的,山里头还多著呢,以后哥天天给你找。” 刘安华本以为三丫会欢呼雀跃。 但三丫的表情却慢慢变了。 她呆呆地捧著手里那两枚野鸡蛋,小脑袋一点点低了下去。 她把脸颊轻轻贴在粗糙的蛋壳上。 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么。 刘安华凑近了一听。 小丫头念叨的是:“爹……爹找的蛋……” 紧接著,吧嗒吧嗒的水滴声响起。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泪珠子顺著三丫面黄肌瘦的小脸滑落。 一滴滴全砸在手心里的野鸡蛋上。 刘安华有些手足无措,赶忙收起手里的蛋。 “三丫,这咋还哭上了呢?” “不喜欢吃蛋吗?哥明天再去给你找別的。” 王翠兰在一旁看著,眼眶也跟著红了。 她走上前来,一把將三丫抱进怀里。 粗糙的大手轻轻拍著女儿的后背。 “不哭不哭,三丫头乖。” 王翠兰把三丫连人带蛋抱了起来,往里屋那间昏暗的小隔间走去。 刘安华愣在原地,手里还攥著剩下的四枚野鸡蛋。 过了一会儿,王翠兰撩开门帘走了出来。 她拉起衣角擦了擦眼角,嘆了口气。 “这娃儿许是又想起了她爹。” “让她自个儿在屋里抱著蛋静一静就好了,你別去招她。” 王翠兰拍了拍身上的灰。 “先把饭和这蛇做了去,肚子都饿瘪了。” 刘安华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院子里的东西。 他把两桶水稳稳地提进灶屋,倒进大水缸里。 那条死透的菜花烙铁头和掛在扁担上的几只小龙虾,也被他一併拿了进去。 小龙虾用破碗装了点水养在墙角。 灶屋里已经瀰漫开一股淡淡的苞穀米香气。 那是锅里正在熬著的糊糊。 王翠兰走到灶台前,拿火钳拨弄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 “华子,这蛇你想咋弄?” 刘安华把蛇放在案板上,正琢磨著怎么下手。 “我寻思著,扒了皮切成段,放点油煎一下熬汤。” 王翠兰心疼地看了一眼墙角那个装菜籽油的陶罐。 “另起锅烧油,这也太费油了。” “陈师傅给的那点油精贵著呢,得留著以后慢慢吃。” 她指了指大锅里翻滚的苞谷糊糊。 “不如这样,蛇肉处理完,先切几块下来。” “直接丟进这糊糊里一起煮熟。” “咱们先吃吃看,剩下的蛇肉用盐稍微醃一下,攒著以后慢慢吃。” “这样糊糊里也能沾上肉味,华子你看成不?” 王翠兰的话里头全是徵求儿子意见的味儿。 刘安华想了想,附和著点了点头。 “还是妈想得周到,简单点好,能省则省。” 他把兜里的野鸡蛋全掏出来,放在灶台的碗里。 “不过这几个蛋,咱们拿三个出来,今天直接用水煮熟吃掉。” “主要是想给三丫补补,呃,娘你也要补你吃两个。” 王翠兰本想拒绝,但看了看儿子坚决的態度,还是妥协了。 “行,娘都听你的,不过一人一个就好,可不能饿著华子你。” 她手脚麻利地走到旁边的副灶前。 往小铁锅里舀了两瓢水,开始烧热水准备给蛇扒皮用。 转身从柴堆里摸出那把卷了刃的旧柴刀。 王翠兰走到案板前,按住那条菜花烙铁头的七寸。 举起柴刀,手起刀落。 利索地把那个三角形的蛇头给剁了下来。 蛇头骨碌碌滚到一边。 “这长虫的脑袋不能要,得拿出去用土埋深点。” 王翠兰一边叮嘱,一边把无头的蛇身扔进旁边备好的木盆里。 小铁锅里的水很快冒起了热气。 王翠兰舀起热水,均匀地浇在木盆里的蛇身上。 滚烫的水一激,原本紧绷的蛇皮开始微微泛白鬆弛。 “我来我来,就是可惜了这一管子蛇血了” 刘安华抢上前去,挽起袖子,见蛇驱被烫的已经无力曲动后。 他找准蛇脖子处的断口,手指用力往下一抠。 捏住那层烫软的蛇皮,使劲往下一撕。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撕扯声。 整张带著花纹的蛇皮就像脱袜子一样,被完整地剥了下来。 露出里面白花花、纹理分明的蛇肉。 王翠兰在一旁看著,准备伸手去接肉。 “你把刀给我,我来切,这刀钝得很,別伤著手。” 刘安华摇摇头,把剥好的蛇身按在案板上。 “我来就行,切个肉还能难倒我?” 他拿起那把旧柴刀,对准蛇身切了下去。 刀刃確实钝得厉害,切在蛇骨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刘安华只能用上手腕的力气,像锯木头一样来回拉扯。 切得磕磕绊绊,肉边缘有些不平整。 看来以后手头宽裕了,真得去铁匠铺打把像样的厨刀,怎么也不能用把柴刀当厨具。 刘安华心里暗自盘算著。 终於,他费力地切下了五六块两指宽的蛇段,还把蛇胆取了出来放在一陶土罐子里,这可是清热解毒的好东西,又把蛇尾到蛇鞭段部分切了下来和蛇头放一起(这条贪吃蛇还是条公的)。 剩下的半截蛇身,被王翠兰拿去掛在了通风的梁丫上,盐也没放家里也没有了,趁天乾燥就掛著快点风乾。 刘安华把切好的蛇段扔进沸腾的苞谷糊糊里。 白花花的蛇肉一入锅,很快就受热捲曲起来。 一股不同於粮食的淡淡肉香,开始在逼仄的灶屋里飘荡。 趁著煮肉的空档,王翠兰坐回灶门前。 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乾柴,火光映照著她布满皱纹的脸。 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三丫刚刚,许是想起了你们爹。” 王翠兰盯著跳跃的火苗,声音低沉了下去。 “那会儿三丫三岁多刚懂事点的春天。” “你那时候上学不知道你爹下工早的话就在黄荆老林边上转悠著从林子里想办法给三丫补点肉食。” “硬是爬了十几米高的野树,掏了几个鸟蛋回来。” 王翠兰拿火钳有一下没一下地戳著炭火。 “你爹那时候也宝贝那丫头,都是背著你不在的时候给她找好吃的,也別怪你爹偏心也是三丫体弱。” “把鸟蛋煮熟了都是亲手剥了壳一点点餵的三丫。” “这丫头吃得满嘴黄,你们爹就在旁边傻乐。” 说到这里,王翠兰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脸颊。 “可惜啊,老刘他走得太早了” “这几年,这丫头自打你们爹在山里头没了就没见过蛋了,都怪我不好。。” 刘安华站在锅边,手里拿著木勺。 听到母亲这番话,他才明白三丫刚才为什么捧著蛋哭。 原来那野鸡蛋,勾起了小丫头心底幼时的父爱。 不过,刘安华皱起了眉头。 他闭上眼睛,努力在脑海中搜索原主关於父亲的记忆。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段记忆就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雾。 他只隱约记得,他是安字辈,他爹是自字辈,叫刘自成,大概是在五年前没的。 那是1973年。 可是父亲长什么样? 平时说话是什么语气? 又是怎么在山里头没的? 这些最基本的细节,原主的记忆里竟然很模糊。 刘安华睁开眼,看著锅里翻滚的蛇段。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一个十四岁就失去父亲的少年,和父亲相关的记忆怎会如此混乱? 除非…… 刘安华脑海里冒出一个医学名词。 创伤后应激障碍。 难道原主当年亲眼目睹了什么极其惨烈的事情? 导致他的大脑出於自我保护,选择性地遗忘了大部分关於父亲的记忆?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原主这几年会变成一个整天游手好閒的懒汉了。 极度的悲伤和精神创伤,確实能毁掉一个人。 “华子,发啥愣呢?” 王翠兰的声音打断了刘安华的思绪。 “锅里的糊糊快漫出来了,赶紧拿勺搅搅。” 刘安华回过神来,赶紧用木勺在锅里画著圈搅拌。 “哎哟,坏了坏了,知道了娘。” “怪我,你爹都走那么多年了,不该给你说这些。” 他不著痕跡地看了母亲一眼。 关於父亲的事情,现在显然不是多问的时候。 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把三丫的身体养好,把家里搞出个家的样子。 至於五年前他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问清楚。 “这肉差不多熟了,把那三个蛋也放进小锅里煮上吧。” 王翠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 刘安华收敛了心神,拿过三个野鸡蛋。 小心翼翼地放进旁边沸腾的小铁锅里。 灶屋里的肉香越来越浓郁。 连院子外的几只夜游的虫子,似乎都被这味道吸引,在墙根底下叫得更欢了。 “去里屋看看三丫。” 王翠兰拿过几个豁口的粗瓷碗,开始在水缸边清洗。 “闻著这肉味,那丫头的馋虫估计也该被勾出来了。” 刘安华放下木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行,我去叫她出来吃饭。” 他掀开灶屋的门帘,朝著正屋走去。 农村太阳下的就是早,这才大概四点左右夜色几乎完全降临。 一弯新月掛在屋檐的一角,洒下清冷的光。 刘安华走到里屋那扇破旧的木门前。 轻轻敲了敲门框。 “三丫,开饭啦。” “哥今天让你吃上香喷喷的蛇肉粥。” 第十一章 饭桌夜话与变故 屋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破旧的木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丫头脸上还掛著没擦乾的泪痕,但鼻翼已经在一耸一耸地捕捉著空气里飘散的肉香。 “哥,真吃长虫肉啊?”三丫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刘安华伸手揉了一把她枯黄的头髮,拉著她往堂屋走。 “那可不,肉都煮烂糊了,赶紧来趁热吃。” 堂屋顶掛著的那盏煤油灯,灯芯被挑得很短。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下方的八仙桌。 这桌子有些年头了,四条腿斜对过一高一低有些不平。 刘安华还特意在桌脚垫了块碎砖头。 他从门角拉过一条长板凳。 让三丫挨著自己紧紧坐下。 王翠兰端著三个豁口的粗瓷碗,在桌子对面落了座。 她腰上还繫著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手里拿著一把已磨光糙面的木製饭勺,她先把那三个煮熟的野鸡蛋从其中一个碗里捞出来。 一人一个,稳稳噹噹地搁在粗瓷碗边。 接著,她开始给每个人的碗里添那锅加了蛇肉的苞穀米糊糊。 饭勺舀动时锅里的热气升腾起来,带著一股久违的肉香。 分到刘安华那碗时。 王翠兰手里的木勺明显在锅底多捞了几下,那碗里不仅糊糊盛得最满。 上面还铺著好几块白花花的蛇肉段。 三丫坐在板凳上,两只脚够不著地,在半空中晃荡。 她的一双大眼睛死死盯著碗边的野鸡蛋。 小手忍不住伸出去,刚碰到蛋壳。 “哎哟!好烫,烫死了,哥” 她立马把手缩了回来。 两根乾瘦的手指头赶紧捏住自己的耳垂。 嘴里不停地呼著气,喊著烫。 刘安华看著妹妹这副馋嘴又害怕的模样,忍不住乐了。 他伸出手,直接把那个烫手的蛋拿了过来。 在八仙桌的桌角上轻轻磕了两下。 蛋壳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沿著裂缝,用指甲尖儿快速的把带著余温的蛋壳剥掉。 王翠兰坐在对面,看得直摇头。 她拿起筷子,在三丫的碗边轻轻敲了一下。 嘴里轻声呵斥起来。 “你这丫头,多大个人了。” “吃个鸡蛋还要哥哥给你剥,真是不害臊。” 三丫听了这话,小脸涨得通红。 她急急忙忙伸出双手,就要去抢刘安华手里的鸡蛋。 “哥,我自己剥!” “我不怕烫的!” 刘安华手腕一翻,躲过了妹妹的小手。 他不仅没把鸡蛋还给三丫。 反而更加细致地把最后一点內膜剥得乾乾净净。 剥完后,他把那颗白嫩的野鸡蛋拿到嘴边。 呼呼地吹了几下热气,把温度降下来。 趁著三丫张嘴要说话的功夫。 他直接把鸡蛋塞进了妹妹的小嘴里。 “这叫什么话,哥哥给妹妹剥鸡蛋天经地义。” 刘安华笑眯眯地看著三丫。 “再说了,哥这不是怕烫著你吗。” “三丫,先帮你哥拿拿味儿。” 他就这么看著三丫被塞了一整颗的鸡蛋呈o型的小嘴, 大概刚刚吹凉的时间太短,还有点烫。 她两只乾瘦的小手在半空中乱抓了一通,喉咙里发出一阵, “呃!呃~呃~鸽” 最后还是捨不得吐出来。 腮帮子鼓得像只屯粮的小松鼠。 过了会儿,她一边用一只手拖住鸡蛋努力慢慢咀嚼,一边腾出右手。 衝著刘安华高高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小脸上溢出了“满足”二字。 “蓄谋已久”的刘安华藉机擼了把妹妹的头,心满意足! 小丫头的眼睛咪了起来。 刘安华心里给妹妹的营养计划中的鸡蛋打了个”“。 但,伟人说过:革命还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 王翠兰坐在对面,看著这兄妹俩的胡闹。 她不住地摇头,端起自己那碗糊糊。 嘴里虽然是在骂,但语气里少了平日里的愁苦。 “你就惯著她吧和你爹样样的。” “迟早要给这丫头惯坏了。” “哪有这么大姑娘连个鸡蛋都不会自己剥的。” 刘安华笑了笑,拿起筷子挑起一块蛇肉。 这顿晚饭做得极其粗糙。 没有葱姜蒜去腥,也没有大料提鲜,甚至连盐他家里现在都没有一粒,多年的“超支户”状態让他们家连能买生活用品的钱都没有。 但那野生菜花烙铁头的肉质,却突出一个绝对的新鲜劲道。 这贪吃东西定是天天在黄荆老林里吃野鸡蛋和各种山珍野味,搞不好是那只鸡儿就是被它给追出山头下来的, 有一说一他今天这也算是为老林除害了, 身上的肉紧实得很,混在原本拉嗓子的苞谷糊糊里。 每一口下去,都能嚼出一种难得的肉香。 对这个常年不见荤腥的家来说。 这碗掺了蛇肉的粗粮糊糊,简直比这儿过年吃的麻辣水饺还要金贵。 一家三口围坐在高低不平的八仙桌旁。 没有人再多说话,只有呼嚕呼嚕喝粥的声音在屋子里迴荡。 在这曾“摇摇欲坠”的家, 现在靠他的努力换来这一顿能吃饱的荤腥饭,屋子里鲜有的了正常人家该有的鲜活气。 也让王翠兰那颗快要死寂的心,生出了一点微弱的盼头。 一碗糊糊很快见了底。 王翠兰用木勺把锅底颳得乾乾净净。 连一滴汤汁都没捨得剩下,全分给了三丫和刘安华。 她放下碗筷,抬头看著外头黑透的天色。 开始盘算起明天必须面对的生计。 “华子,明天天一亮,我就得去东坡那边的地里了。” “队里昨天就分了活儿。” “明天得除草,还得挑粪。” “下半天要去清那几条淤死了的水沟。” 刘安华停下筷子。 看著母亲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的双手。 “娘,除草就算了,挑粪清沟那都是重体力活。” “你这身子骨吃得消吗?” 王翠兰嘆了口气,用衣角擦了擦嘴边的糊糊印子。 “吃不消也得硬扛啊。” “咱们队里新来的那个记分员,小张。” “那是个年轻小伙子,眼睛可毒著呢,做事也刻板。” “昨天请个半天假也是好说歹说,我明天要是再去晚了或者干活的时候动作稍微慢了点。” “他肯定又要拿著那个小本子写写划划。” “藉口说我不积极,干活懈怠偷懒。” “大笔一挥,就要扣掉我的工分。” 王翠兰把粗瓷碗摞在一起,声音低沉了些。 “今年我寻思著之前7个月到现在差不多攒了一千五百分多,后面5个月无论如何也得努努力挣个一千分。” “儘量一天不落,把两千五百分给挣下来。” “哪怕累脱一层皮也认了,我在田主任(妇女队长)那边也算给她有个交代,不丟咱们女人面了。” “工分挣够了,咱们家在村里走路,也能把头抬高点。” “等年底结帐。” “我也有脸去你大伯和其他亲戚家借点钱。” “给家里添置两件像样的物件。” 刘安华安静地听著。 他从未知道这个年代的人为了不被人看不起的荣誉感將多挣工分看的是如此之重, 她本可以像原身那样摆烂不劳动,全家一起吃人头粮,当时的公社制度的底线是不会让任何社员饿死, 如果有社员饿死上面就会追究负责人是要。 此刻,看著王翠兰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他心底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 让一个四十多岁的寡妇去挑大粪养家,他实在坐不住。 他坐直了身子,语气极其认真地表態。 “娘,你不能这么拼命,身体累坏了算谁的” “我既然是刘家的男丁,这养家的担子就该我来挑,我明天就找队长让他给我也分配挣工分的活。” “另外我也会想想別的办法搞粮食,赚钱,您就在家休息休息。” 王翠兰听到这番话,动作停顿在半空。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著坐在对面的儿子。 今天这半天的变化,比过去五年加起来还要大。 她眼底隱隱泛起了隱隱湿润。 但她並没有顺著刘安华的话说下去。 只是无可奈何地嘆了一口长气。 “你能有这份懂事的心,娘就已经知足了。” “老天爷保佑,没让你彻底废掉。” “但养家的事,还用不著你来操心,你现在开始就算也一起天天干, 家里这些年欠队里的快200块今年也不够还完,还不如为娘好好努力表现能少被人指著鼻子骂就行了。”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缺这一时半会儿,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別去外面惹事。” “你爹走了,娘就剩你了,你好好活著娘就算是累死在田里,也值了。” 说到这里,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刘安华也不知怎么开口了,他倒是想说娘你辛苦这么多年和三丫在家躺著就行了,剩下的交给我,可他现在拿什么底气去说这话呢。 说出来不给笑话死了,头疼。 他没看王翠兰用手指在坑洼不平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画著圈。 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在顾忌著什么。 她犹豫了半晌,终於还是开了口。 “华子……既然话都说到这点上了,索性有件事,我得跟你提一嘴。” 第十二章 张婶说媒 “今天下午,我带三丫去借粮回来的路上。” “碰见你张婶了。” 刘安华坐在长板凳上,安静地听著, 果不其然,还真是他张婶子的性子,村里都称呼她“大嗓门”张桂兰,平日里净爱和人聊天八卦串门,嘴上没个门。 “张婶拉著我在树底下说了半天。” “她说看我年纪还不算太大,一个人拉扯你们两兄妹太苦了。” “这日子过得没个奔头。” “她想给我……说个媒。” 王翠兰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 带著些许试探,又带著对儿子发火的恐惧。 见刘安华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拍桌子骂人。 王翠兰这才壮著胆子,继续往下说。 “张婶给我透了底,说隔壁县城里有个工人。” “年纪比我大几岁,前头的老婆得了绝症人没了,急需个能干的女人照顾起居。” “听张婶在那边的亲戚说条件还算不错,吃的是国家粮,人挺老实的,做事也靠谱。” “按理说这样条件的男人怎么也轮不上像娘这年纪又带孩的,但据说他早年家里成分不好这两年刚平反外加上身体有些残疾外加二婚, 这合適的对象就不多了,张婶她也是觉著娘这样的机会很大,她也问过他们亲戚介不介意带娃的也没说不行。” “问我愿不愿意抽个空,她牵线搭桥约个时间去公社那边见个面了解了解。” 王翠兰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刘安华的神色。 “呃,儿阿,张婶的本意是,若是这门亲事真能成。” “咱们家里也就有了个真正的顶樑柱。” “还是个城里人,只要好好过日子,以后咱们家也能喘口气,也就不用再在村里背著那个超支户的难听名號了“ 王翠兰说道一半又看了看儿子的表情,三丫这时候吃著糊糊懂事的默不作声,见儿子还是没啥大反应继而又说下去, ”其实娘本来打心眼里是要拒绝张婶的好意,你娘对不起你爹,娘是真心想给你爹守寡的, 但娘不能再对不起华子你阿, 顶顶重要的是儿阿,你也老大不小十九了该物色物色对象了, 家里这个状况你也清楚该置办的是一样没有, 你呢这些年不下地倒是没坏了你继承你爸那硬朗俊逸的模样, 姑娘找张婶或她认识的亲戚朋友上外村搭搭桥娘相信总会有眼光的能看上你的, 但话又说回来就算人家姑娘肯,你也拿不出这彩礼拿不出置办这婚礼的钱更別提说成家后如何养家了, 所以张婶给我说媒这事儿娘拒绝不了,娘也不小了,还带著你们两, 人又是城里户口还吃国家粮,娘怕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到时候你娘,你娘就...卖不出这好价钱了”说到这,王翠兰自嘲的笑了笑低下了头。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三丫年纪小,听不懂这些大人之间的事。 她只是坐在哥哥身边,吧唧吧唧地吮吸著手指上沾到的肉汤。 刘安华沉默地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吱声。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这事的利弊。 站在现代人的角度,他完全支持母亲追求幸福。 何况是一个为了孩子苦熬了这么多年的寡妇。 只要那个城里人真如张婶说的那样老实靠谱。 若是母亲能看上眼,他绝对没有半点意见。 但母亲说的是都是为了儿子,为了儿子后半辈子的幸福和传宗接代的长远打算, 寧愿牺牲自己个人的幸福为他铺路博一个好前程, 按他一个接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现代人的思维他想说:不,娘,儿子自己能打拼能娶到儿媳妇,不用您牺牲,我也不想背负如此沉重的母爱。 呃,不过在这个时代母亲改嫁这种事儿按照原身的年纪和性子对这种事绝对是极其抗拒的,毕竟那个年代谁也不想莫名多个后爸。 但现实情况是母亲为了这个家已经付出了很多很多,而他的成长发育又需要时间,单纯的喊口號解决不了当前的困境。 如果这个城里男人真的很照顾母亲能让母亲歇口气停一停,那对家里的困境未尝也不是一件好事, 而他对於多个后爸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现在多个妈多个妹妹不也適应过来了么。 既然如此,本著维持原主的基本人设也为了给母亲一个机会,他的说法必须谨慎以免用力过度伤害到母亲。 可以找个合適的话题,巧妙地把这事给岔过去,静观其变也是一种智慧,若是有什么不对劲,他也可以再插手干预一下。 刘安华用筷子挑起他碗里最后一块蛇肉,放进三丫碗里。 这才抬起头,语气平静地打破了沉默。 “娘,我的婚事儿您真不用这么早考虑,我一个人这些年也自由惯了。” “张婶这人虽说热心,但到底成不成,主要看您能不能看上人家,你喜不喜欢,还有对方靠不靠得住。” “若是不合適也不打紧,家里头还有我呢,您就先相著看看再说吧。” 轻描淡写的相著看看吧,让王翠兰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儿子没掀桌子,这就已经是破天荒的进步了。 刘安华趁热打铁,把话题引向了地里的庄稼。 “对了,娘,我今天出门听人閒聊。” “问您个事儿。” “咱们生產队今年稻田里的那些麦子。” “长得还好不好?” 他依稀记得前世的资料里记载过。 1978年可是个让全国农民发愁的大旱之年。 四川作为產粮大户,难道没有受到这波天灾的影响吗? 这可是关係到全家年底口粮的头等大事。 王翠兰被这个跳跃的话题带偏了注意力。 她回想著大队干部在广播里念的报纸內容。 “我听大队长李叔说。” “外省特別是南边那些地方。” “据说今年旱得挺厉害,地都干得裂大口子了。” “很多地方庄稼都绝了收。” “咱们这边呢,老天爷之前確实也有阵子没下雨了。” “天天都是大太阳在头上烤著。” 她拿过抹布,把桌上的水渍擦乾。 “不过咱们小队运气好。” “那几片主要的麦地,都在低洼处。” “我昨天去地里看了一眼。” “麦子长得挺精神,马上就要抽穗了。” “看那发育的架势,应该不会有多大影响。” “只要收割前別下冰雹,今年的收成应该还是稳的。” 刘安华点了点头。 既然老天爷赏饭吃,那最基本的生存档就保住了,他就怕大旱到断水板地那真是难了。 王翠兰把三个空碗叠在一起,准备端去灶屋洗。 临出门前,她停下脚步。 回头看著坐在板凳上的儿子,正色吩咐道。 “华子,明天娘去下地。” “你在家也不能閒著了。” “帮娘个手,趁著日头还没出来。” “你上后山去砍点乾柴火回来。” “灶屋角落里的柴堆都快见底了。” “这也算是你开始正经帮家里干活了。” 刘安华连连点头答应。 “没问题,娘,明天一早我就去砍。” 他心里其实早有盘算。 明天就是他穿越来的第二天了。 那个神秘的每日密报系统他看了眼显示到凌晨更新。 今天靠著系统线索,搞到了粮食、鸡蛋和肉。 明天进山,说不定系统还会给他带来更大的收穫。 三丫在旁边听著两人说话。 嘴里还在津津有味地吧唧著残留在舌尖的肉香。 小手摸著鼓鼓的小肚子,脸上满是愜意。 这是她从记事起,吃得最满足的一顿饭。 就在一家人都沉浸在这份难得的温馨和平静中时。 “咚!咚!” 第十三章 婆婆的破布包 “咚!咚!” 敲门声极轻。 若不留神听,还以为是夜里的风在吹动门板。 刘安华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他偏过头,侧著耳朵向外听了听。 门外的人显然是有意压著力气。 似乎生怕惊动了隔壁左右的邻居。 他放下手里的破抹布,从木板凳上站起身来。 “我去看看。” 他衝著后灶的方向喊了一声。 堂屋的门帘被夜风掀开一角。 刘安华踩著满院子的月光,快步走到院门前。 他伸手拔下木销子,拉开了半掩的院门。 老旧的门轴发出沉闷的木头摩擦声。 门外的土路上,借著微弱的月色。 他看到一个极其佝僂的背影。 那人正紧张兮兮地四处张望。 整个人在夜风中缩成一团。 两只胳膊死死地护在胸前,怀里像是揣著什么东西。 听到大门打开的动静,那人打了个哆嗦。 慢慢地转过身来。 定睛看了看站在门槛內的刘安华。 “小华子?” 那声音极其苍老,带著明显的颤音。 老人家极力克制著情绪,压低了嗓门喊出了这两个字。 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呼唤。 刘安华脑子里那层属於原主的迷雾被拨开了一角。 这是他爹的亲娘,他的亲奶奶,贾桂芳。 按当地的习惯,得喊一声婆婆。 “哎哟,我的乖孙孙哦……” 老太太往前探了探身子。 她努力把佝僂的腰杆往上支了支。 伸出一只乾枯如老树皮的手,颤颤巍巍地摸上了刘安华的脸。 粗糙的指腹刮过他的脸颊。 老人家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 “有阵日子没看到小华子了……” “这脸咋个瘦削成这样了,哎……” 老人的嘆息声在这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刘安华借著微光,端详著这张布满风霜的脸。 原主的记忆开始翻涌。 自从五年多前,他爹在山里出了意外。 婆婆没过多久就搬走了。 搬去了原林大队一生產队,也就是原林坝。 在那边,住著婆婆的大女儿,原主的大嬢嬢。 大嬢嬢嫁给了那边的生產队长。 在记忆里,原主之所以会心安理得地当个懒汉。 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位婆婆当年毫无底线的溺爱。 在婆婆眼里,刘家这根独苗比天大。 不管原主做错什么,她都不带让人说他半句不好的。 哪怕后来搬去了大嬢嬢家寄人篱下。 婆婆也会隔段日子,背著大女儿偷偷跑回来看小孙子。 可是在印象中。 大嬢嬢一家一直极其反感母亲这种往外补贴的行为。 尤其是今年过完年之后。 婆婆就再也没有在这座院子里出现过。 “婆婆,大半夜的,您咋个走过来了?” 刘安华反应过来,赶紧伸出双手。 想要把老人家迎进院子里。 老太太却左右张望了一圈。 確认那条泥巴路上没人。 这才把怀里捂著的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被黑色儿的破布包。 老太太抖著手,一层层把碎布掀开。 里面躺著两个只有小孩拳头大小的地瓜。 地瓜皮上还带著一点半乾的泥巴。 “拿著。” 婆婆一把抓过刘安华的手。 把那两个可怜巴巴的地瓜强行塞进他的掌心。 “填填肚子。” 刘安华捧著地瓜,感受著那点微末的重量。 心里却沉得厉害。 “婆婆,大姑爷他们家年前不是发过话了吗?”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化不开的担忧。 “不让您再往外带东西了,您偷偷拿这个过来……” “回去他们要给您看脸色的。” 他一边说著,一边要把手里的地瓜递还回去。 “我们在家饿不著,您留著自己吃。” “你个瓜娃子!” 老太太见他要退,急得轻骂了一句。 她右手往自己腰间后头一摸。 拔出一双黑面白底的千层底布鞋。 拿著鞋底在刘安华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棒槌脑袋!” “给你你就拿著!” 老人家虽然压著声音,但语气里的护犊子劲儿一点没减。 “听你大伯那边的人传閒话。” “说你家这几天又缺粮了,给你娘给赶回来了。” “婆婆打心眼里心疼你啊!” 老人家的眼角有液体滑落。 “你大姑爷那边不用你操心。” “婆婆活了这把岁数,还能对付不了他个后生?” “婆婆老了,没用了,只有这两地瓜给你带来,小华子你先將就吃两口填填肚子。” 她说著,低下头摆弄著手里的布鞋。 “去年想著孙儿你有两年没新鞋换了,这双是今年开春我就给你纳好的。” “一直被那边盯得紧,没寻著机会给你。” “今天来了就一併带给你。” 老太太不由分说地把布鞋塞进刘安华的裤腰带里。 “等下回屋自个儿试试,看合不合脚。” 刘安华低头看著腰间那双针脚密密麻麻的新布鞋。 不用想也知道。 老人家眼神不好,在微弱的煤油灯下纳这厚厚的鞋底。 不知道扎破了多少次手指。 他给婆婆宠孙的热忱唬的一愣一愣的,不过想到婆婆听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过来送粮送鞋的忙不殊的作为礼貌要迎婆婆进门, “婆婆,您大老远夜里跑来先进屋喝口热水。” “娘在后灶洗碗呢。” “別作声!” 老太太一把抓住刘安华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 “记住,今天就当没看到婆婆来过。” “也千万別告诉你娘!” “记住了没有?” 还没等刘安华回答。 老太太已经鬆开了手。 她转身沿著来时的那条土路,迈开步子。 佝僂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极其单薄。 一溜烟的功夫就消失在了路口的拐角处,该说不说这年代农村老人这腿脚也挺矫健。 只徒留刘安华一个人。 站在空荡荡的院门口,手里拿著两个地瓜发著愣。 婆婆为什么这么怕被王翠兰知道?婆媳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婆婆搬去了大孃嬢家, 这些疑问缠绕在刘安华的心头。 既然他来了这儿认了这个身份,身边对他好的长辈亲戚的人情关係结扣他能解的应当解一解。 等这两天把家里的头大大小小的操心事儿都安顿好。 他得跑一趟原林坝大队,探探大孃嬢家的风声。 “华子?” 后灶的方向传来了王翠兰的问询声。 打破了院子里的寂静。 “谁在外头敲门啊?” 刘安华回过头。 他顺手把两个地瓜揣进裤兜里。 又扯了扯衣服下摆,把腰带上別著的布鞋遮得严严实实。 “没谁,娘!” 他清了清嗓子,衝著里头回话。 “是野猫在抓门槛,我已经把它赶跑了!” 他双手合上木门,插好销子。 转身往堂屋走去。 ...... 屋外偶有草蛉嘀咕两声, 不多时,等王翠兰洗完又收拾完天色已经暗黑, 这个年代农村只要不是节日,晚上黑乎乎的也没啥娱乐项目,累了就是上塌睡觉好明日早起干活。 母亲叮嘱完他早些歇息后便带著三丫照例回正屋里头休息了, 东屋粪桶上, 有些便秘的刘安华正坐著酝酿五穀轮迴。 睁大眼看著手上正捏著婆婆给他的那双鞋,对比了下脚上的,针脚缝线的手法倒是一个风格。 想著便脱了左脚的旧鞋试了试新鞋,踩了踩地,左右扭了扭,刚刚好,巴適! 感谢婆婆,一双好鞋对於他未来可能需要时常上山打野的情况来说可太重要了。 扑通!扑通! 欧~舒服了, 可惜没有草纸,捡了几把稻草草草擦完,盖上桶盖。 忙了一天又疏通了下水道的刘安华伸了个懒腰有些睏倦上了床, 今天的几条密报的收穫仅仅只是让他们家里短期解了粮荒, 现在他有些期待明天的密报会是什么样的。 这个漏洞百出的家还是在风雨飘渺中, 要想让娘摆脱这种悲催的命运让妹妹能健康成长学习,家里这超支户的名头就得去掉,欠著生產队的200多块要想法子还了。 他得儘快想办法赚钱,先得让口袋里有钢鏰,和三丫的承诺..... 想著想著他有些睁不开眼了,思绪越飘越远,灵魂好似气球飘在天上將村子尽收眼底,直到变成一个黑点。。。 睡梦中,凌晨时分, 【系统已刷新,请点击查看今日密报。】 呼嚕...呼嚕....... 第十四章 出门打野 天边刚泛起一层蒙蒙的青灰色。 生產队大院那棵老槐树上的铜哨子还没吹响。 刘安华正睡得迷迷糊糊梦里正出海海钓放竿溜鱼呢,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两眼发黑,手一松鱼竿飞了出去, 这么快自己力竭了? 我的鱼! 他迷瞪著睁开双眼,视线渐渐聚焦。 只见三丫正跨坐在他的被窝上,两只小手正捏著他的鼻子。 小丫头见他醒了,咯咯地笑出了声。 “哥,大懒虫,太阳都快照屁股啦!” 三丫清脆的声音带著小姑娘特有的可爱活力。 痛失一鱼的刘安华不舍的伸手在妹妹有些毛糙的头髮上揉了一把。 “你哥差点钓到大海鱼吃呢,给三丫你叫没了,你这小麻雀,起得比生產队的哨子还早。” 他翻身坐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娘和我都起早早了,饭都做好了,哥哥不起就凉了,哪儿来的鱼?” 昨晚那双新布鞋就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的脚踏板上。 他趿拉著旧鞋下了床,走到斑驳的土墙边。 他伸手撕下昨天那张印著“十八”的日历页。 纸张撕裂后揉成一团,隨手扔进了墙角的纸篓里。 “娘呢?”刘安华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娘老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大队部那边点卯看分工。” 三丫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灶上温著糊糊呢,娘说让你起来就趁热吃。” 刘安华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水。 简单地洗了把脸,清凉的溪水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用手胡乱的抹乾脸,他牵著三丫走进了灶屋。 灶台上的铁锅里冒著丝丝热气。 掀开一看,里面是煮得浓稠的苞谷麵糊糊。 虽然没有昨晚的蛇肉加持,但也比前几天的清水米汤强太多了。 刘安华拾来两只海碗,拿起勺子库库一碗两勺子打的八分满, 再拿了两双筷子,分给三丫一碗一双筷子后, 刘安华也是有些饿急了,堂屋也没去便就著灶台边蹲著开吃了, 用筷子顺著碗边呼嚕呼嚕地喝了两口。 暖意顺著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浑身舒坦。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发出一声熟悉的轻响。 那是系统刷新提示音。 刘安华將海碗放了下来一点,在脑海中点开了今日份的密报。 淡蓝色的虚擬面板在他眼前展开。 【宿主:刘安华】 【系统等级:0】 【每日密报一:黄荆老林位於八洞崖西北面靠水边的一棵倒塌的马尾松树根底部,生有一窝野生乌天麻。】 【每日密报二:张家小子被发情公野猪困在黄荆老林的八洞崖崖后五百米野猪窝附近的一棵树上,已一天一夜未进食。】 只有两条密报。 数量上比昨天少了一条,运气算是一般。 但刘安华的注意力完全被第一条密报吸引住了。 他靠在长条凳的椅背上,脑子里飞速翻找著相关的信息。 天麻,这玩意儿他前世某抖看赶山视频的时候可太熟了。 这在七八十年代,那可是地地道道的稀罕物。 特別是中国对外输出的药材贸易中,天麻是极为抢手的硬通货。 在现在这个年代的国內,只要有山民能在老林子里挖到野生天麻。 拿去公社的收购站,或者是城里的中药材铺子。 人家绝对是当成宝贝一样高价收购。 根本不会去苛求品相是好是坏。 只要是真货,就能换成大把花花绿绿的人民幣。 刘安华忍不住用筷子尖儿敲了敲碗沿。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他正愁家里顶著个超支户的帽子,欠著生產队两百多块钱的巨款怎么给它去了。 光靠母亲每天在地里挣那点几毛钱的工分,猴年马月才能还清。 今天去后山砍柴,正好顺路去八洞崖那边把这窝天麻给挖了。 这可是替家里清本溯源的好机会。 想到这里,他心情大好,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糊糊。 接著,他的目光挪到了第二条密报上。 看清上面的文字后,他一口糊糊差点没喷出来。 “噗——” 刘安华赶紧捂住嘴,强忍著笑意咳嗽了两声。 这大兄弟也太背了吧。 昨天密报里提到有人接单去打野,应该就是这小子。 本来是要去八洞崖采鸡樅菌的。 结果菌子被自己提前一步截了胡。 可以想像的出来 估计这张家小子到了地方一看东西没了,不死心就往老林深处去了。 谁承想,好死不死撞见了一头髮情的公野猪。 这在山里可是最危险的状况之一。 发情的公猪脾气暴躁,攻击性极强。 直接把人给撵上了树,还硬生生守了一天一夜。 他甚至在脑补那画面,是不是那头公猪把树上的张家小子当成什么竞爭对手了? 还是觉得他在树上像头会上树的母猪? 刘安华越想越觉得荒谬,最后实在是没憋住。 肩膀一耸一耸地,在桌边闷声笑了起来。 旁边的三丫正端著自己的小碗,一勺一勺认真地吃著。 看到哥哥突然笑得这么开心,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丫头凑过去,往哥哥的碗里瞅了瞅。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 “哥,你笑啥呢?” 三丫咽了咽口水,“是不是娘在糊糊底下藏了肉?” 说著,她赶紧用勺子在自己的碗底用力刨了几下。 左翻右翻,除了黄灿灿的苞谷面,连点油星子都没见著。 小丫头鼓起了腮帮子,觉得自己被骗了。 她放下勺子,伸出沾著点水汽的小手。 在刘安华的腰窝上用力掐了一把。 “哎哟!”刘安华怕痒,扭著身子躲了一下。 “没肉没肉,哥就是想到个好笑的事情。” 他伸手颳了一下三丫的小鼻子。 “快吃你的,等哥今天上山回来,说不定能给你换糖吃。” 三丫半信半疑地看著他,这才重新端起碗。 刘安华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糊糊扒拉进肚子里。 虽然出了张家小子这么个意外乐子。 但正事不能耽误,上山早点说不得还能顺路救一下,说不准野猪蹲腻了也就跑了。 他把空碗叠在八仙桌上。 站起身,扯了扯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 “三丫,你吃完把碗放在这儿就行,等我回来洗。” 他低头看著正舔著勺子的小妹,认真地叮嘱。 “待会儿出去找村里的铁蛋他们玩的话,別跑远了。” “最多到村口那片,离水池哈的远些。” “到了饭点必须赶紧回来,听到没?” 三丫乖巧地点了点头,“知道啦哥,你上山也小心点。” 刘安华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走出了堂屋。 他径直走向院子角落那间低矮的柴房。 推开歪斜的木门,里面散发著一股陈木屑味。 角落里堆著一些零碎的干树枝。 开干,先拿上砍柴的傢伙什, 他走到墙边,取下了掛在墙头的那把老斧头。 斧柄已经被常年使用磨得光滑发亮,斧刃微卷。 接著,他又弯腰捡起昨天带上山的那把柴刀。 本著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教诲, 刘安华去水缸旁拿起那块老磨刀石,舀了点水,將斧头和柴刀都都各蹭了100下。 算是將武器打磨的还尚可一用的锋利度, 起身把柴刀往后腰的裤腰带里一別。 左手拎著老斧头,右手拿了根用来捆柴的麻绳,身上跨著篮子。 刘安华整理好装备,迈步走出了院门。 没成想步还没走几道。 身后传来一道带著老烟嗓的叫唤。 “小华子,砍柴去呢?” 第十五章 张富贵的拜师许可 刘安华转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土路上站著个人。 是村里年过半百的老猎户,张富贵。 腰间绑著一条粗布带子,上面掛著一根黄铜锅的旱菸杆。 也是昨天密报里那个要去打野的张德胜的亲阿公。 张富贵大步走到刘安华跟前。 老头子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直接拋出问题。 “小华子。”张富贵盯著他手里的柴刀,“听说你昨儿个早上跑老林里头去了?” “弄回来一兜子鸡樅菌,就你一个人?” 老猎户的脸上写满了焦虑。 连平日里逢人便要客套两句的习惯都省了。 刘安华点了点头。 “也是没办法阿,富贵阿公。”他如实回答。“家里断粮了,我上山碰碰运气。” “就在八洞崖崖底下采的。” 张富贵听到这话,往前凑近了半步。 “那你这趟上山……”老头子急切地问。“碰见我家德胜没有?” 刘安华轻轻摇了摇头。 “这倒是没碰见他。”他简略地交代了经过。 “我昨天去得早,就在崖底下转悠了一圈。” “采完菌子我就顺著原路下山了,采菌子时倒是碰上野猪了,幸好没事,下山路上没看到过德胜人阿。” 听到刘安华確定的回答。 张富贵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老头子伸手摘下腰间的旱菸杆。 拿在手里烦躁地捏著菸嘴。 “没看到过么。。这下麻烦了。”张富贵声音里透著焦躁。 “德胜这小兔崽子,一天一夜没著家了。” 刘安华假装不知道情况,顺著话头往下问。 “德胜一夜没回来?” 张富贵连连摆手,满脸的愁容。 “可不是嘛!”老猎户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昨天一大早,他就背著个破背篓出门了。” “说是有人托他去老林子里弄点山货。” “还以为他又去哪儿寻虫野著乐了,结果这都大天亮了,连个活人影都没看见。” “我和他爹娘在家都快急疯了。” “这会儿正发动家里人,满村子四处寻他呢,和他常玩儿的几个小伙子昨天都没见他。” 刘安华看著张富贵手里的旱菸杆。 “爷,那你咋知道我去过八洞崖?”他顺理成章地问道。 张富贵把旱菸杆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我一大早跑去大村公社找人打听。” “寻思著他是不是在镇上食堂打秋风去了。” “果然给我猜著了这兔崽子和人打包票,食堂的老陈还以为这小子耍了他呢。” 张富贵把事情的原委倒了出来。 “幸好老陈多嘴提了一句。” “说刘家小子也进过林子,可能知道我大孙子下落。” “我一听,这才火急火燎地跑来,看看你知不知道德胜的去向。” 刘安华听明白了。 看来陈有福这人嘴巴也不算太严实,不过好在只是把采山货的地方说了出去。 张富贵拿著旱菸杆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开始抱怨。 “这混帐小子,就是个半吊子。” 老猎户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跟著他爹学了几天赶山的皮毛,就敢四处去卖弄风骚,真是皮痒了。” 刘安华静静地听著张富贵发牢骚。 人没回去,都对上了。 他心里清楚张德胜现在是个什么处境。 被一头髮情的公野猪撵上树困了一天一夜。 要是再不弄下来,人在树上脱水或者睡著掉下来。 真有可能闹出人命。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既然知道他在哪,那借著找人的名义,给他救下来也能在村里拉拢波人情。 他握紧了手里的斧头柄。 “富贵阿公,別急,德胜吉人自有天相肯定安全著呢。”刘安华適时地开口。 “我给你鋝鋝,德胜既然昨天要帮陈师傅的忙,那我估计他一开始就是奔著八洞崖那片菌子去的。” 张富贵停下牢骚,看著刘安华。 刘安华接著往下推测。 “这事儿也怪我”说到这刘安华有些愧疚的低下头。 “我去得早,把东西都采完了。” “德胜哥后脚去了,肯定扑了个空。” “以他的性子,能甘心空手回来吗?” 张富贵皱著眉,顺著刘安华的思路想了想。 老猎户点了点头,但见刘安华因愧疚情绪低落反倒出言安抚: “小华子,不怪你,不怪你阿,这山货各凭本事采,是德胜这瓜娃子技艺不精,看我找到他不打死这娃儿” 刘安华伸手指了指大山更深处的方向。 “哎,德胜也是好强了点,所以我觉得他八成是没寻著东西,往崖后头老林北面更深的地方摸去了。” “指不定就在崖后那片樟树小林子里迷了路,或者被啥东西缠住了。” 刘安华特意把距离说得具体了一些。 听到这话。 刘安华主动把话题往前推了一步。 “爷,我这会儿正打算进老林子里捡点山货。” “算我一个吧。” 刘安华拍了拍腰间的柴刀。 “我进山的时候,顺道去崖后头那边一起帮忙寻人。” “要是看见德胜,我指定帮一把。” 张富贵听到这个推测和刘安华的提议,手里的旱菸杆停在了半空。 老头子摸了摸下巴重新端详起站在面前的刘安华。 张富贵的目光一路扫到他手里的老斧头。 最后,老猎户的眼珠子定定地停在刘安华的脸上。 这小子今天面对自己思路清晰,一点都不见往日的畏缩和懒散。 张富贵砸吧了一下嘴。 “你小子。”张富贵开口道,声音里带著几分意外。 “现在能一个人跑去老林那片险地,采了鸡樅菌还能周全的弄回来,不错,很不错。 我这大孙子有他爸带著都能人跑丟,真是废物蠢蛋了。” 老猎户往前走近了两步,仔细地观摩刘安华的五官。 “这胆色,这心性,像,真像。”张富贵嘴里喃喃自语。 他像是在对刘安华说,又像是在回忆。 “不愧是你爹阿成的种,这才过了几年,这脸就长开了。” “颇有你爹当年的模样风采了。” 张富贵咳嗽了一声,语锋一转。 “虽然颓废了这几年但为时不晚,现在也算是开窍了。” 老猎户的脸上有了些欣慰的模样。 但接著又有些疑惑地问道。 “但你娘真能肯准你去山里头?” “当年你爹那事儿之后,她可是最怕你进山的。” 刘安华实打实地回答。 “不瞒富贵阿公,我娘自然是不允的。” “她昨天还念叨让我去砍点柴火就算了。” 他用手指摸了摸腰间的柴刀把手。 “但我可以偷偷的去。” “她白天要去地里拼命挣工分,我要是非要进山,她也拦不住。” 听到这话,张富贵愣了半秒。 隨后,老猎户直接哈哈大笑起来。 爽朗的笑声在清晨的土路上显得特別响亮。 “有意思,”张富贵一边笑一边说。 老猎户嘴里囈语了一句。 “这脾气,简直跟你爹一模一样。” 笑声停歇后。 张富贵把旱菸杆重新別回腰带里。 他看著刘安华,拋出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 “行,不能耽搁了,我得寻点老傢伙舍上林子里寻我那孙子去,可要谢谢小华子你给老爷子我指明方向。” “等找到德胜那兔崽子。” “你要是真想学些赶山的真本事。” 老猎户伸手拍了拍刘安华的肩膀。 “你带上拜师的礼数,来村西头找我。” 第十六章 標记天麻 刘安华手捏斧头站在清晨的土路上有些发愣, 张富贵嘰里咕嚕的说了那么多他倒没怎么在意,倒是最后那句带上拜师礼的话让他宕机了。 他原本只是想借著找人的由头,给自己进山弄个光明正大的藉口,顺便在村里拉拢些人情世故。 可谁能想到,和这老猎户聊著聊著,反而因为他的“赶山天赋”表现直接拋出了一个拜师的许诺。 话说这拜师礼数,有没有人告诉我都有些啥阿? 没等刘安华开口问清楚这拜师到底是个什么讲究,张富贵那乾瘦的背影已经跑开了。 老头子虽然年过半百,但步子迈得极大且稳健,脚下的旧布鞋在干硬的土路上踩起一阵轻微的灰烟,几个起落间便走出了老远。 “阿公,您倒是把话说全啊,这礼数到底是个啥名堂?”刘安华往前追了两步,扬起嗓子喊了一声,试图把人叫住。 “好生先去寻我家德胜,待老夫去去便来老林会和”张富贵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嗓音穿透了尚未完全散去的晨雾飘了过来,人已经彻底消失在村口的小道上。 刘安华停下脚步,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傢伙什,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老猎户的身体素质还真是硬朗得让人羡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不过,这也让他更加確信了一件事。 能跟这脾气挑剔的老头搭上交情,甚至让对方在看了自己几眼后就產生那种近乎缅怀的情绪, 看来自己那位在原主记忆里总是模糊不清的父亲刘自成, 五年前在黄荆老林里,多半也是个响噹噹的赶山好手,甚至有可能和富贵阿公有著过命交情。 但不知为何富贵阿公对他能对赶山有兴趣有种回头是岸的欣慰。 “这也算因祸得福吧,既然话都已经放出去了,要是能顺手把张德顺安安稳稳地带回来, 以后在这黄荆大队里好歹能有个帮衬著说的上话的人。”刘安华一边低声自语,一边將后腰的柴刀往裤腰带里塞得更紧了一些。 太阳此时已经完全升了起来,將山林间的薄雾驱散得一乾二净。 刘安华不再耽搁时间。 他要抢在张家人大张旗鼓搜山之前,先摸到密报里提到的那个位置。 他將麻绳在腰上缠了两圈,认准了八洞崖的方向,撒开腿开始沿著山道小跑起来。 山路崎嶇难行,到处是横生出来的藤蔓和带刺的低矮灌木。 刘安华凭著昨天进山走过一次的经验还有婆婆给他准备的新布鞋,那些不好落脚的石头也变得如履平地。 额头上沁出的一层汗珠在早晨的山风吹在脸上带上了几分凉意,他这一路奔袭只花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 八洞崖周边的地势比起外围要险峻许多,巨大的灰白或灰黄色岩石层层叠叠地堆砌在一起,石缝间生长著各种奇形怪状的阔叶植物。 刘安华喘著粗气停下脚步,前方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哗哗的水流声。 他顺著声音拨开一片半人高的蕨类植物,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溪出现在眼前。 “呼——可算到了。”他走到溪边,將斧头隨手放在一旁的草地上。 双腿因为连续的奔跑微微发酸,他索性蹲下身子,双手合拢成碗状,探入冰凉的溪水中。 清凉的溪水顺著指缝溢出,他接连捧起喝了好几口。 回甘,润的很阿! 甘甜的水液顺著食道流下,驱散了身体里积攒的燥热。 刘安华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並没有急著起身继续往崖后赶,而是盯著眼前的溪流陷入了沉思。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是打算直接绕过八洞崖去后方寻人。 但刚才跑路的时候他在心里盘算了一番。 密报一里清楚地提到了野生乌天麻的位置,就在八洞崖西北面靠水边的一棵倒塌的马尾松树根底部。 既然现在自己刚好顺路来到了水边,何不先把这棵藏著宝贝的树给找出来。 哪怕现在没时间去挖,先做个记號也是好的,省得等会儿要是真把张德胜那个累赘救下来, 带著个大活人再来回折腾寻宝,反而容易暴露自己的秘密。 想到这里,刘安华洗了把脸隨后站起身,拍了拍沾著泥点子的裤腿,开始仔细打量起这片沿水地带。 山林里倒塌的死树可不在少数。 有些是被夏日的雷电劈断的,有些是经歷风雨后自然老去倒伏的,横七竖八地躺在林间各个角落。 要是漫无目的地一棵棵翻找过去,怕是到天黑也找不完。 这时候,前世趁著钓鱼空当的时间刷到的某个直播採药的老中医讲解药材的认知中所积累的知识派上了大用场。 刘安华记得很清楚,天麻这东西在植物界算是极为特殊的存在。 它既无根,也无叶,不进行光合作用来製造养分存活。 “这玩意儿的生存法则是共生,依靠的是蜜环菌来供养。”刘安华一边顺著溪流往下游走,一边在嘴里轻声嘀咕著。 而蜜环菌这种真菌对生长环境的要求也颇有要求。 “土壤太干了不行,蜜环菌长不出来,天麻得不到养分就会活活饿死。” 他用脚尖踢开挡在面前的一堆枯枝败叶, “可要是太湿了,水分浸泡过头,杂菌就会大量繁殖,直接把蜜环菌给感染吞噬了,天麻照样是个死局。” 他將搜索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距离溪水边缘一到两米的范围內。 这个距离刚好能让泥土保持微微潮湿,又不会被上涨的溪水直接淹没。 “所以,这棵树必是倒在水边,而且木头还得足够腐朽。新倒下的树质地太硬,不利於蜜环菌繁殖。” 有了这套严密的条件筛选,寻找的难度直线下滑。 刘安华握著柴刀,一边用刀背拨开齐腰深的杂草,一边耐心地排查著符合特徵的目標。 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林子里的活物渐渐多了起来。 一只毛色灰褐的松鼠从旁边一棵高大的櫟树上倒吊下来,两只前爪紧紧抱著一颗乾瘪的松果,黑溜溜的眼珠子正好奇地打量著这个闯入领地的不速之客。 “看什么看,你天天在这儿上躥下跳的看戏,等我哪儿天有弹弓了拿当你下酒菜,还不给我指路?” 刘安华觉得有趣,衝著松鼠隨意地挥了挥手里的柴刀。 松鼠受到惊嚇,“吱”的一声丟下松果,身子一扭,顺著粗糙的树干飞快地爬得没影了。 再往前走,几只体型不大的獼猴蹲在远处的树枝上,衝著他呲牙咧嘴,发出几声略带警告意味的咕咕声。 刘安华懒得搭理这些烦人的猴子,他的注意力全在脚边那些不起眼的腐木上。 从西向东走了大概有一百来步,期间他看到了两棵同样倒地的马尾松。 一棵距离溪水起码有五六米远,树干干得都快裂开口子了; 另一棵虽然离水很近,但树皮还很新鲜,显然是刚倒下不久的,全被他毫不犹豫地排除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是不是找错了方向的时候,前方的溪流转了一个平缓的弯,形成了一个水流迴旋的溪湾。 溪湾旁边生著一大片茂密的杂草堆,常年积累的落叶在那儿腐烂发酵,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腐殖质的独特气息。 刘安华心头一动,伸手拨开最后一片遮挡视线的灌木丛。 一棵体型不大、早已经彻底腐朽的马尾松安静地躺在湿润的草丛里。 它的树干已经发黑髮脆,上面长满了各种青苔和不知名的菌斑。 那深埋在土里的树根部分,正好处於水分最適宜的交界处。 刘安华压抑住心头的喜悦,轻手轻脚地靠了过去。 在那一截腐烂最严重的树根附近,几只野蜂正围绕著几根从土里冒出来的植物打著转,发出低微的嗡嗡声。 刘安华凑近一看,只见那厚厚的落叶底下,直挺挺地竖著几根暗褐色的花茎。 那花茎上面没有一片叶子,顶端密密麻麻却开著一些类似於小铃鐺的淡黄色花朵。 “找到了。”刘安华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直挺挺的杆子。 这就是天麻的花茎,山里人俗称天麻棒子。 能够长出这么粗壮的花茎,地底下的天麻块茎绝对小不了。 眼见目標已经彻底锁定,刘安华站起身来,走到旁边一棵粗壮的樟树跟前。 他抽出柴刀,用力在厚实的树皮上刻下了一个深深的大叉形標记,並將背上的篮子留下作为標誌物。 做完这一切,刘安华重新整理好腰间的刀斧麻绳,看了一眼水流潺潺的溪湾, 转身步履轻快地朝著八洞崖崖后那片未知的密林深处探索而去, ”嗡嗡嗡”, 倒下的马尾松附近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野蜂,他们也对不接触停留在附近的花骨朵上。 第十七章 树上的祖宗 刘安华翻过了八洞崖的最后一处岩角。 湿润的空气从西北面的山谷里倒灌过来,刚刚在八洞崖附近悦耳的鸟鸣到了这边变得稀稀拉拉了许多。 这片小樟树林子的边缘长满了人高马大的蕁麻草。 这种草在古藺当地有个更响亮的名字,叫作“咬人草”。 叶片上密布著肉眼难辨的毒毛。 只要皮肤轻轻擦过去,立刻就是钻心的麻痒,接著红肿起泡。 刘安华停下脚步,蹲在草丛边缘。 他伸出手,拨开了最外层的一簇灌木。 泥土上出现了一道明显的拖拽痕跡。 几株一人高的蕁麻草被斜著砍断,断口处还透著还未乾透的蕁麻草汁液。 刘安华小心的用指甲掐了掐断裂的茎秆。 里面的水分还没干透。 这说明砍草的人进去不久, 多半就是张德胜从这个豁口钻进去的。 刘安华左右看了看。 他在旁边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树干上,用柴刀横竖刻了三道醒目的白印子。 这是留给后面张富贵他们的路標,也方便他们找过来。 標记立好后,刘安华握紧了斧头柄,侧身钻进了小林子。 林子里没有现成的路。 到处是由於地形凹凸不平形成的阴暗泥洼。 由於海拔和坡度的原因,这里的视线被几个连续的小山包遮挡得严严实实。 刘安华踩著张德胜留下来的那条“开荒道”往前推进。 这条路开得颇为潦草,边走手中的柴刀也不曾停歇。 周围的藤蔓只是被胡乱劈开,並没有清理乾净。 一些掛著露水的细小枝条不时抽打在刘安华的肩膀上。 他不得不腾出左手,不停地拨开那些试图扎进他眼窝的小虫和细枝。 身周四面八方一丛丛野草长得异常繁茂。 刘安华正要跨过一根折断的枯树干。 他的眼角余光扫到了树根下方的一点红褐色。 好东西,那是一株只有巴掌心大小的灵芝。 他停住动作,弯下腰去。 菌盖边缘还带著一圈乳白色的生长边。 它藏在腐烂的树皮和厚厚的落叶中间,也叫是刘安华眼尖。 刘安华伸出指尖点了一下菌柄,触感坚硬。 太小了,还是个苗苗, 没成型也卖不上几个钱,留在林子里让他长吧。 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 一阵奇怪的摩挲声从前方的斜坡后面传了过来。 “嘶——呼——” 带有粗重的呼吸声。 接著,是刺耳的摩擦声。 “嘎吱,嘎吱。” 某种坚硬的东西正在用力刮擦著老树皮。 这声音在安静得近乎诡异的樟树林里显得格外突兀。 刘安华屏住呼吸。 他鬆开了手里的枯枝。 身体重心下移。 他將背后的篮子解下来,轻轻放在了一堆落叶上。 脚下的草鞋踩在湿软的泥地上,没有发出一丁点响动。 他像一截缓慢移动的木头,一点点向那个小斜坡的顶端挪动。 他拨开了挡在眼前的最后一片茂密的芭蕉叶。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呃—— 在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一块算得上平地的土地上。 一棵需要两个成年人合抱的巨大老樟树矗立在中央。 树底下,一头全身覆盖著黑灰色硬鬃毛的公野猪正背对著他。 这畜生的体型庞大得惊人。 它的左眼处有一道恐怖的抓痕,眼球已经萎缩,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肉坑。 那头独眼野猪此时正直立著上半身。 两只后蹄人立而起。 它宽阔的背脊紧贴著粗糙的树皮。 身体隨著后腿的用力,不停地上下耸动。 “嘎吱,嘎吱。” 那刺耳的刮擦声就是这样发出来的。 看著倒是挺解痒的,看的刘安华也好想给自己挠挠背, 这头大公猪倒是享受,用樟树皮的止痒还能具有驱虫的效果。 隨著野猪的动作,它襠部两个如拳头大小的丸子不断晃动。 確实是正处於发情期,隔著二十米依然能闻到细微的腥臊味,有一说一猪还是阉掉的好吃没味儿。 周围一圈树干直径不到一人腰粗的小树,全都被它撞断或者连根拔起。 这公野猪发情也太嚇人了,上辈子可没见过这场面。 地面被拱得乱七八糟,到处是深浅不一的蹄印。 刘安华握著斧头的手都有点打滑。 这头猪的体型目测重量起码在三百公斤以上。 他慢慢向后退了一步,这要被它撞一下可不是开玩笑的。 脚跟儘量避开那些易折的乾枯枝丫。 就在他准备退回斜坡下方,准备绕个圈子换个视野更好的地方时。 “啪嗒!” 一个拳头大小的野果子从樟树茂密的树冠层里掉了下来。 果子精准地砸在了独眼野猪那满是鬃毛的脑门上。 野猪被砸得愣了一下。 它停下了蹭背的动作,转动著那只完好的右眼,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 “砸死你个遭瘟的黑皮鬼!” 一个破锣嗓子的叫骂声从树上传了出来。 “老子让你在下面蹲!老子让你在下面守!” “有本事你上来啊!上来咬你爹啊!” 接著,又是两三个青涩的果子呼啸著飞了下来。 其中一颗重重地磕在了野猪的鼻樑上。 “嗷吼——” 独眼野猪彻底被激怒了。 它一个下腰,四蹄落地,低著头侧著身子,疯狂地用长长的獠牙顶撞著那棵老樟树。 大片的树皮被挑飞,木屑四处飞溅。 整棵巨大的樟树都在这股蛮力的撞击下微微颤抖。 刘安华站在草丛里,忍不住用手扶了扶额头。 这张德胜,简直是个活祖宗。 都这种时候了,竟然还在树上挑衅这头髮疯的畜生。 他探出脑袋,顺著那些果子拋出来的轨跡向上看去。 在高约五六米的几根粗壮树杈中间。 一个穿著破烂对襟黑马褂的年轻人正叉著腿跨坐在上面。 张德胜手里还抓著半个啃了一口的野果。 由於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他的脸色不能说比殯仪馆的常客更好。 但那张嘴却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等我爷爷来了,非把你剥了皮做腊肉不可!” 张德胜一边骂,一边调整了一下坐姿。 但由於地下野猪的剧烈撞击使的树干晃动外加调整坐姿导致他重心不稳。 他嚇得赶紧扔掉果子,两只手死死抱住旁边的分叉。 就在这时,张德胜无意识地往下一扫。 他看到了那片芭蕉叶后面露出的小半个脑袋。 张德胜耷拉的眼皮子蹭的拉起来。 他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这里!我在这里!” 张德胜扯开嗓子狂喊,吼声因为激动但虚弱而变得起起伏伏。 “救命啊!哪个大哥在下面?救救命啊!” “这畜生要把树顶翻了!” 第十八章 智引公野猪 瓜麻子。 刘安华额头上的青筋直跳,这蠢货是嫌自己命长。 这震天响的破嗓门吵得他脑仁一阵阵发疼。 刘安华蹲在带刺的灌木丛后。 他探出小半个身子。 双手在半空中拼命往下压。 闭嘴。 他用口型无声地呵斥著。 接著他伸出食指指了指树下那头正在发狂的独眼公猪。 又指了指自己。 双手朝外做了一个往远处引开的手势。 张德胜整个人趴在粗糙的树干上,脸上一脸震惊,大抵是认出了刘安华。 满脸是黄豆大的汗珠,嘴里还在大声嚎叫。 “华子...华子哥!救我!” “这赖皮猪疯了!它要撞断这树了!” “我快抓不住了!救命啊!我的好大哥....” 刘安华眉头紧紧锁,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哎,这蠢货不看手势。 还在那里不分场合地胡乱叫唤。 刘安华深吸了一口气。 右手果断摸向后腰。 一道乾脆的摩擦声响起。 那把柴刀被他一把抽了出来,刀身在树叶间隙漏下的阳光中闪过一道刺眼的冷光。 刘安华扬起手臂。 刀尖隔著几十米的距离直直指向树上的张德胜。 他在半空中狠狠劈划了两下。 动作极其凶悍。 气势逼人。 紧接著。 刘安华竖起左手食指。 死死抵在自己的嘴唇上。 他恶狠狠地瞪著树上的张德胜。 怒目圆睁。 “嘘!” 他再次用力做出这个口型。 张德胜的叫喊声终於是戛然而止。 他张大了嘴巴,喉结在乾瘪的脖颈上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树下的野猪还在不知疲倦地发狂撞击树干。 树上的张德胜却彻底被那把挥舞的刀嚇住,噤声的手势这会儿他是注意到看懂了。 如果自己再乱喊叫,下面那个救星绝对会走。 张德胜赶紧伸出满是污垢的手捂住自己的嘴。 拼命地点头。 动作幅度之大连带著树枝都在摇晃。 “唔唔……” 他从指缝里挤出含糊的细碎声音。 “我错了,我懂了我不叫。” “华子哥別走,千万別走。” “我闭嘴,求你了。” 刘安华冷冷地收回视线。 他把柴刀重新稳稳地別回腰间。 身子向后一缩,整个人重新隱没在茂密的芭蕉叶丛中。 他开始向后缓缓撤退。 脚下的草鞋踩在湿软的黑泥土上。 压低了身形和脚步的力道, 他在心里一阵腹誹。 要不是富贵阿公隨时可能带人找过来。 真该让这小子在树上多掛大半天,让他再吃些苦头。 让他好好体会一下犯蠢拉人下水到底是什么下场。 没那个硬本事,偏要进老林子装大尾巴狼。 可是现在人已经认出他了。 自己也露了面。 真要是见死不救直接转头走了。 回头张家人找过来。 这小子在树上乱说一通。 自己今天跑这一趟就是白费功夫。 弄不好还要惹一身甩不掉的麻烦。 必须得想个法子,把这头畜生弄走。 把人弄下来先。 刘安华停下脚步。 他蹲在潮湿的灌木丛里。 脑子飞速转动,这头独眼公猪目前正处於发情期。 体型上跟他硬碰硬绝对是找死。 那发情的公猪。 最渴求的到底是什么? 母猪。 刘安华眼睛一亮。 有主意了。 得好好利用下这一只眼的求偶本能。 他直起身。 目光越过杂乱无章的灌木林。 死死锁定在大樟树反方向的一片坡地上。 那儿的地势稍微高出一些。 杂草比这边更为密集。 適合隱藏身形,更適合隨时快速撤离。 目测距离大樟树大约有五十米左右。 刘安华开始行动。 他绕著圈子往前摸。 走得慢些,每一步都儘量避开地上的枯枝败叶。 脚步轻盈。 布鞋踩在长满青苔的滑溜石头或是鬆软无声的泥地上。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四十米。 五十米。 他顺利绕到了大樟树的侧后方。 一处长满蕁麻和带刺灌木的土包后面。 刘安华蹲了下来。 双手轻轻拨开眼前的杂草。 仔细观察了一番四周的退路路线。 一切准备就绪。 刘安华伸出双手。 他將大拇指和食指紧紧弯曲。 用力捏住自己的鼻子和嘴唇。 嘴里开始往外持续呼气。 声带隨之收缩。 “哼哼——” “哼哧——” 一阵沉闷且带有独特节奏的声音从他指缝间传出。 那是极度標准的母猪发情时的呼唤声。 声音虽轻,但在这小片连只鸟都没的樟树林子里足够穿透空气。 为了让这齣戏演得更加逼真。 刘安华半蹲在泥地上。 右脚猛地抬起。 用力向前踢去。 “唰啦!” 地上一大片堆积腐烂的乾枯树叶和残破树枝被他一脚踢飞。 枯枝折断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 “啪嗒!” “咔嚓!” 他一边毫不间断地发出哼哼声。 一边不断用脚製造出有重型动物在林间穿行踩踏的动静。 大樟树上。 张德胜双手死死抱著树干分叉。 浑身不停地发抖。 他紧闭著眼睛。 只觉得树干传来的剧烈震动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彻底抖碎。 突然。 那种剧烈的震动明显减轻了,下面疯狂的粗糙刮擦声停了下来。 张德胜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 他探出半个脑袋。 往树下张望,那头体型庞大的独眼公猪逐渐停止了对樟树的疯狂撞击。 它站在树根旁。 四蹄稳稳踩在泥地里。 那两只长满粗硬黑毛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来回不停地抖动。 它抬起那颗硕大且狰狞的带有獠牙的猪脑袋。 湿漉漉的猪鼻子贴近地面。 用力地嗅著空气中的味道。 “哼哼——” 远处的林子里再次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唤声响。 独眼公猪的那只独眼猛地亮了。 它极度兴奋地打了一个响鼻。 嘴巴里喷出一大团白色的浓烈热气。 它迅速转过身。 將宽厚的屁股对准了粗壮的樟树。 脑袋死死盯著声音传来的那个土包方向。 张德胜在树上大气都不敢出。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独眼公猪在树下烦躁地刨了两下前蹄。 泥土四处翻飞。 它仰起头。 对著树上的张德胜极度不甘地哼唧了两声,好似不满他对它的求爱的逃避。 “嗷——” 隨后。 它发出一声极其亢奋的尖厉嚎叫。 四蹄猛地撒开。 巨大的身躯直接衝破了前方的密集灌木丛。 朝著远处的声源地狂奔而去。 “轰隆隆!” 沉重无比的脚步声在林子里来回迴荡。 沿途的细小树干被它直接强行撞断。 带刺的藤蔓被扯得七零八落。 泥土和碎叶四处飞溅。 地动山摇。 声势骇人。 声音越来越远。 那庞大的黑影完全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林深处。 张德胜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浊气,整个人彻底脱力地瘫坐在树杈上。 汗水糊住了他的双眼。 他大口大口地疯狂喘息著。 好像安全了。 但他低头看了看距离地面足有五六米的高度。 下面全是被野猪翻出的尖锐树根和破碎石头。 张德胜的脸瞬间又垮了下来。 一天一夜滴水未进。 他的手脚软得没有任何力气。 平时能轻鬆爬上爬下的这点高度。 现在成了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这可咋办?” “我没力气下去了,华子哥!” “你去哪儿了?別丟下我啊!” 张德胜趴在树干上。 无力地小声呼唤。 他不敢太大声,怕把跑远的野猪再引回来。 “別嚎了。” 一个清冷且带有一点怨气的声音从树下左侧传来。 张德胜猛地循声望去。 刘安华从大樟树左边的一丛密集的蕨类植物里钻了出来。 他的粗布褂子上沾了几根杂草。 裤腿上沾满了黄泥。 紧接著一条麻绳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绳头带著呼啸的风声。 划过一根树杈杈后穿过了张德胜旁边的一根粗壮树枝来到张德胜面前。 “接住绳子!” 第十九章 逃出生天前的危机 大樟树上, 张德胜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瞳孔放大, 他张开满是细小伤痕的双手。 手忙脚乱地一把將那根救命稻草死死抓在手心里。 “绑死!” 刘安华在树下压低嗓音怒吼。 “死结!” 张德胜哆嗦著嘴唇连连点头。 他將麻绳的一头绕过旁边那根陪了他一晚上足有大腿粗的树干分叉。 双手颤抖著穿来绕去打了个简单难看的死疙瘩。 打完结。 他双手紧张的攥住垂下去的绳体。 双腿却在树杈上直打晃。 五六米的高度对一个饿了一天一夜的人来说,著实有些腿软。 底下全是被大公猪摧残一地的残枝败叶和碎石。 张德胜往下看了一眼。 眼前一阵阵发黑。 “华子哥……” 张德胜带著哭腔开口。 “我腿软,我不敢下。” “我没力气抓绳子,这万一摔下去断了腿……” 刘安华眼角肌一抽抽,这废物蛋子。 他偏头看向野猪跑远的那个山包方向。 那头畜生发现被骗是迟早的事。 太危险了,没时间在这里耗。 刘安华脸色一沉。 他上前猛跨一大步,右臂高高扬起。 用手中那把家传老斧头斧刃直直对准树上的张德胜。 “跳!” 刘安华爆喝一声。 “再磨蹭老子劈了你!” “它来了!” 听到最后三个字。 张德胜浑身剧烈一抖。 恐惧彻底战胜了腿软。 拼了! 他再顾不上看脚下的高度。 双手死死攥紧麻绳,双眼一闭。 从大樟树枝杈上一跃而下。 粗糙的麻绳绷紧时勒破了他掌心的皮肉,渗出的丝丝鲜血顺著绳子往下抹出一条红印。 下坠的重力拉扯著他。 张德胜滑到距离地面还有一人高的地方。 双手终於彻底脱力。 手指一松。 整个人直挺挺地砸向地面。 刘安华早有准备。 他迅速扔下斧头,双手向前一探。 一把揪住张德胜黑马褂的后衣领。 用力向侧面一拽。 借著这股拉力,张德胜的身体在半空中偏离了那些比较尖锐的石头落地点。 重重地砸在旁边的腐叶堆里。 由於惯性,他顺势在泥地里连续翻滚了两圈。 沾了一身烂泥巴。 不给张德胜喊疼的机会,刘安华一个箭步。 弯腰捡起斧头,左手一把攥住张德胜的胳膊。 使劲用力將他从地上强行提了起来。 “跑!张德胜!” 刘安华低吼。 张德胜踉蹌著还未稳住身形。 两人顺著原路,张德胜与其说跟著跑不如说被刘安华拉著拽著走, 咯吱咯吱的树枝断裂声在林间迴荡。 刘安华在前面开路。 张德胜喘著粗气被拽著跟在后面,几乎是连滚带爬。 胸膛剧烈起伏。 直到两人一路衝破最后一道防线。 一头扎进进樟树林时那条杂草丛生的小道。 周围半人高的蕁麻草茂密地生长著。 视野又变得狭隘,地势开始变得上下起伏。 刘安华回头看了一眼。 视线被层层叠叠的小山包和树木挡住。 暂时没有听到任何野猪追击的动静。 刘安华放慢了脚步。 他收起斧头,双手撑在膝盖上。 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略带凉意的山风。 张德胜彻底坚持不住,双腿一软。 一屁股瘫坐在蕁麻草丛边缘的安全地带。 他仰著头。 喉咙里发出风箱拉扯般的沉重喘息声。 刘安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走到张德胜正面。 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满身狼狈的半吊子年轻猎户。 心中那股对他如何被野猪缠了一天一夜的好奇再也压制不住。 “德胜。” 刘安华开口, “你到底干啥天怒人怨的事了?” 张德胜抬起头,眼神迷茫。 刘安华指了指大樟树的方向。 “这老林里发情的公猪往年我也不是没见过,虽然脾气暴,但也犯不上把你撵上树,还死磕一天一夜。” “就算你身上带了母猪的味道,它这架势也过了头。” 张德胜听到这话,砸吧砸吧嘴。 他抬起伤痕累累的左手。 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別提了!华子哥” 张德胜哭丧著脸,满脸的鬱闷。 “我他娘的也是点背到了极处。” “喝凉水都塞牙缝。” 刘安华双手抱胸。 靠在旁边一棵歪脖子树上。 “细说。” 张德胜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昨天一大早。” “我跟公社食堂的老陈拍了胸脯。” “包揽了八洞崖底下那片鸡樅菌的活儿。” 听到“鸡樅菌”三个字。 刘安华眉毛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瞬。 他强行忍住笑意,脸色仍旧保持著严肃的模样。 “然后呢?” 刘安华继续追问。 张德胜咬牙切齿。 “前阵子我上山打点山果子的时候,那片地底下明明有还没冒头的菌种。” “我算准了时间也记著下过雨昨儿也差不多。” “你猜怎么著?” 张德胜双手一摊。 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连根毛都不剩!” “连坑里的土都被翻得乾乾净净!” 刘安华转过头。 假装看向远处的山头。 手握成拳放在嘴边乾咳了两声。 张德胜还在继续痛骂。 “我找了半天愣是一朵都没寻见。” 刘安华回过头。 一本正经地安慰道。 “老林子里的野物多。” “我估摸著,八成是被哪头贪嘴的野猪早一步给连锅端了。” 张德胜重重地点头。 对这个推测深信不疑。 “我也这么觉得!” “当时我就憋著一肚子火。” “寻思著不能空手回去丟人。” “我就往崖后头这片林子边上走。” 张德胜咽了口唾沫。 嗓子干得冒烟。 “没走两步。” “就撞见一头带著小猪仔的母野猪。” 刘安华眼神一凝。 应该就是昨天他也遇到的那头。 看来这片区域也已经成了野猪的活动领地,猪患问题很大呀。 张德胜拍著胸口,心有余悸。 “那母猪护崽子护得紧,看见我就发疯一样衝过来。” “我哪敢惹带崽的母猪,撒开脚丫子就跑。” 张德胜伸出右脚。 指著自己那只散发著难闻气味的布鞋。 “路上慌不择路,还晦气的一脚踩进了一个黑乎乎的臭水坑里。” 刘安华低头看去。 確实有一股极其难闻的腥臭味从张德胜脚底板传来。 仔细闻闻还有种混合著腐烂和骚味的刺鼻气味。 张德胜继续倒苦水。 “好不容易把那头母野猪甩开了。” “我寻思著来都来了。” “崖前头没有,这后头樟树林里说不定能有几朵漏网的鸡樅。” 张德胜双手抓著头髮。 极度懊恼。 “我就拨开这片咬人草钻了进去,结果走了一半。” “迎面就撞上那头独眼大公猪。” 张德胜的声音颤抖起来。 “那畜生原本在蹭树。” “看见我进去。” “那只独眼立马红了。” “不分青红皂白,发出一声吼就朝我衝过来。” “我跑阿跑跑不动了。” “只能拼死爬上那棵最大的老樟树。” 张德胜拍了拍身后的泥土。 “这一天一夜,它就在下面死死守著。” “撞树,嚎叫,根本不给我一点机会逃跑。” 张德胜抬起头,满眼感激地看著刘安华。 “华子哥。” “要不是你今天路过。” “我这条命多半要交待在这樟树林里了。” 刘安华静静地听完,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直觉告诉他,这事儿绝对没有表面听起来这么简单。 野猪虽然领地意识强,但公野猪发情期间。 首要目標绝对是寻找交配对象。 而不是和一个爬在树上的活人死磕一天一夜。 是什么让那只”一只眼“缠著张德胜。 刘安华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 但信息太少,时间太紧,根本理不出思路,拼凑不出逻辑链。 他甩了甩头。 决定先不纠结这个问题。 把人安全带回村子才是正事。 “行了,该走了。” 刘安华直起身,略带歉意的拍了拍张德胜的肩膀。 “別想那么多了,这都是命。” 他隨口吐槽了一句。 “回去赶紧让你阿公给你整两柱高香。” “好好拜拜山神。” “去去你这一身的晦气。” 张德胜连连点头。 “必须拜!” “我这就回家让我娘杀只大公鸡去!” 刘安华转身。 面朝林子外面的方向。 “风紧扯呼,赶紧回村。” 刘安华大步走在前面。 “你一晚上没著家,你阿公现在已经急疯了。” “发动了全家人在满村子到处找你。” 张德胜闻言,立刻撑著膝盖站了起来。 “我阿公找我?” “完了。” 张德胜脸色比刚才遇见野猪还白。 “回去少不了一顿藤条燜猪肉。” “华子哥,你可得帮我作证。” “我是真遇上险情了。” 刘安华没有回头,只顾往前赶路。 “等回去再说了,你阿公估计这会儿已经带著傢伙什往这头赶了。” 两人一前一后。 马上就要彻底走出这片杂草丛生的樟树林坡地。 阳光越来越刺眼。 外面的鸟鸣声重新传入耳朵,张德胜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嘴里又开始喋喋不休。 “嗷吼——!” 一声惨烈且嫉妒暴虐的嘶吼声从身后极远处炸开。 直直刺入两人的耳膜。 “轰隆!” “咔嚓!” 身后远处的樟树林里。 传来连续不断的树木折断声。 沉重的撞击声以一种不讲道理的粗暴姿態在山地间剧烈迴荡。 张德胜刚刚放鬆的表情僵死在脸上。 “別愣著阿!” 刘安华偏头,衝著张德胜咆哮。 “跑!” 话音未落。 身后几十米外的密林深处。 几棵粗壮的樟树被蛮力硬生生撞倒。 黑灰色的巨大身影裹挟著漫天飞舞的碎叶。 庞大的身躯撞碎了视野尽头的绿色屏障。 直逼而来,狂风捲起,血腥味扑面而至。 第二十章 绝命追击 跑! 疯狂地跑! 身后的灌木丛被野蛮地撕裂。 树枝折断的“咔嚓”声紧贴著耳膜炸开。 刘安华双腿像风火轮样地向前迈动,都快仑冒火星子。 呼吸撕裂著胸腔,张德胜跟在后面。 脚步凌乱不堪。 “哎哟!” 一声惨叫从身后传来。 刘安华迅速回头,张德胜被一根凸起的粗树根绊倒。 整个人狠狠砸在泥水里。 “华子哥!” 张德胜满脸泥浆。 挣扎著想要爬起。 双腿却抖得根本站不住。 身后二十米。 巨大的黑影碾压著蕁麻草丛冲了过来。 獠牙上掛著碎木屑。 刘安华咬紧牙关。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要命!” 双手向后腰一摸。 “噹啷。” 那把家传老斧头被他狠狠砸在地上。 隨后。 柴刀也被抽出。 直接扔进旁边的草丛。 减轻负重。 他转身跨出两步。 一把揪住张德胜的后衣领。 猛地向上一提。 身体下蹲。 肩膀抵住张德胜的腹部。 硬生生將这百十来斤的重量扛到了背上。 蓄力,衝刺。 “你到底干了什么!” 刘安华扯著嗓子怒吼,声音在风中被扯碎。 “我不知道啊!” 张德胜在背上哭喊。 “你仔细想!” 刘安华顛簸著向前狂奔。 “那畜生为什么死咬著你不放!” “我他娘的怎么知道!” 张德胜眼泪鼻涕横流。 “我特么就是个霉鬼!” “真是个废物啊!一路逃一路踩坑!” “华子哥你放下我吧!” “让我死了算球!” “少给老子放屁!” 刘安华大口喘息著骂道。 “现在放你死!” “老子刚才救你出来算什么!” “白费力气吗!” “你身上绝对有东西!” “有吸引那头独眼公猪的东西!” “赶紧找出来!” “快点!” “不然我们俩今天都得死在这儿!” 张德胜在刘安华背上剧烈扭动。 双手在身上胡乱摸索。 “没有啊!” “上树的时候都掉光了!” “乾粮没了!” “水壶没了!” “全没了!” “就剩下这身衣服!” “裤子!” “还有鞋子!” 刘安华瞳孔一缩。 脚步未停。 脑海中闪过因果连结的灵光。 “衣服?” “你说你昨天踩到了水坑!” “快把鞋子脱了!” “你那只鞋子!” “多半是踩进母野猪撒的尿坑里了!” “那独眼猪发情了!” “它闻著母猪的味儿追来的!” 张德胜浑身一震。 惊恐地睁大双眼。 “脱啊!” 刘安华大声催促。 张德胜慌乱地弯曲身体。 腰部在刘安华背上折成一个极度彆扭的“c”字形。 右手拼命去够自己的左脚。 手指胡乱扒拉著鞋帮,野猪的喘息声已经逼近后背。 刘安华感觉到背上的重量不断摇晃。 重心偏移,脚步越来越沉。 背著个人速度少了近一半, 大腿肌肉酸痛欲裂。 张德胜抬头看了一眼,心臟骤停。 那颗狰狞的猪头,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眼。 距离他不到五米! 粗糙的硬毛歷歷在目,獠牙的尖端直指他的脊背。 “啊——!” 张德胜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 手指终於抠住鞋跟。 猛地一拔。 那只散发著恶臭的烂布鞋被扯了下来。 他手臂抡圆。 使出全身力气。 將鞋子朝著右侧的密林深处远远砸去。 “嗖。” 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 落进草丛中。 张德胜死死盯著那只鞋。 紧紧闭上眼睛。 期待著野猪转向。 然而。 没有转向,大野猪仅仅只有一瞬间的迟疑。 沉重的蹄声依旧跟在正后方。 距离再次缩短。 四米。 三米。 两米。 “怎么没用啊!” 张德胜绝望地嘶吼。 “跑快点!” “它还在追!” “华子哥跑快点啊!” “臥槽!闭嘴!你行你上阿” 刘安华破口大骂。 为什么没用? 难道味道不是源头? 还是这畜生已经追出了血性? 无法思考。 剧烈的危机感轰击著大脑。 肾上腺素疯狂分泌。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刘安华的双腿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速度猛然拔高。 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 喉咙里渐渐涌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前方出现了光亮。 光线穿透了密集的树冠。 樟树林的边界! 到了! 刘安华咬碎了牙齦。 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 跨过最后一排低矮的灌木。 脚下一滑。 踩中了一块长满青苔的圆石。 脚下打滑,平衡彻底崩塌。 “扑通!” 巨大的惯性將他们拋飞,两人连带著重重地砸向地面。 刘安华在满是碎石的斜坡上连续翻滚。 背部被地上散乱的石块磨蹭。 张德胜摔在三米外的泥潭里。 满身狼藉,都有些摔晕了。 “轰!” 野猪也衝出了林地边缘。 四蹄在鬆软的泥土上划出四道深深的沟壑。 泥土翻飞。 巨大的身躯硬生生剎住了车。 它站在坡顶。 居高临下。 粗重的呼吸喷出白气。 独眼死死盯著地上的两人。 它在犹豫。 獠牙左右晃动。 它看了看摔在草丛里的刘安华。 又转头看向泥潭里的张德胜。 时间陷入停滯。 隨后。 独眼公猪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 那只硕大的脑袋。 笔直地对准了张德胜,仿佛是觉得受到了欺骗和求而不得后的破罐破摔。 前蹄在地上暴躁地刨动了两下。 张德胜瘫坐在泥水里。 双眼涣散,身下一股热流涌出。 裤襠瞬间湿透。 浓重的尿骚味散开。 “华子哥……我还年轻我不想死阿,阿公,爹娘,小妹阿!。” 张德胜颤抖著伸出手。 声音微弱到了极点。 “完了……” 还有些晕乎的刘安华半跪在草丛中。 胸膛剧烈起伏。 双臂撑著地面。 手指死死抠进泥土里。 “德胜,別怕,我来想办法。” 刘安华大口喘气。 目光盯著野猪。 语气却强作镇定。 “別出声,慢慢往后缩。” 嘴上这么说。 冷汗却浸透了刘安华的后背。 体力完全透支了。 双腿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怎么救? 拿什么救? 连把柴刀都没了,上去就是送死。 难道真要要折在这里? 绝不能。 三丫,母亲....必须活下去。 刘安华的右脚悄悄向后挪动了半寸。 重心开始向后转移。 只要野猪冲向张德胜。 只要它发起攻击。 我就立刻转身跑。 跑进侧面的乱石堆里。 对不住了德胜。 我只能管自己了。 你的命,我真的尽力了。 野猪的前蹄停止了刨动。 后腿肌肉猛然绷紧。 庞大的身躯微微下沉。 这是衝锋的起手式。 死亡倒计时。 刘安华深吸一口气。 准备起身,准备放弃,准备逃离。 就在这一瞬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道下方传来。 伴隨著粗重的老年人喘息声。 “大孙子哎!” 一声暴烈的怒吼撕裂了凝滯的空气。 “阿公救你来了!” 刘安华懵了,富贵阿公到了?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震彻了整片黄荆老林。 火光喷吐。 白烟瀰漫。 第二十一章 三枪拍猪惊奇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林中炸响。 独眼公野猪那仅存的右眼,瞬间爆开一团刺目的血污。 它彻底瞎了,现在左右可谓是对称了。 庞大的身躯猛然向后一仰。 前蹄腾空。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悽厉的狂嚎。 失去视觉的剧烈恐慌瞬间吞噬了它。 它开始拼命往后倒退,硕大的脑袋疯狂摇晃。 染血的獠牙在空气中胡乱掘动,连连撞断了几根细树苗子。 “华子哥!” 张德胜死里逃生,整个人瘫在泥地里,循著熟悉的土枪声。 他一抬头,立刻满脸狂喜。 八洞崖侧面延伸下来的石阶上,站著一个瘦硬的身影。 张富贵。 老爷子手里端著一把老旧的汉阳造步枪,枪口还飘著一缕青烟。 “阿——” 张德胜张开大嘴,刚要扯著嗓子呼喊求救。 刘安华瞳孔骤缩。 这蠢货! 野猪瞎了眼睛,现在耳朵是最灵敏的。 在这个距离大喊大叫,简直就是引火烧身! 刘安华猛地抓起手边一把混杂著野草和蕁麻叶的泥土。 手臂抡圆。 “啪!” 泥巴混合物漫天飞雨般砸在张德胜的脸上。 张德胜被这砸的一懵,嘴里还吃到不少,这把土他把到嘴边的呼喊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刘安华横眉怒目。 竖起食指,死死抵在嘴唇上,右手抹了抹脖子。 做了一个极其严厉的噤声手势。 紧接著,他指向那头髮狂的瞎眼野猪。 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用力摇了摇头。 张德胜总算才又反应过来,嘴里不停的呸呸呸,吐掉些吐土渣滓。 同时他冷汗“唰”地一下冒满了额头。 被华子哥提点后知道还未脱离危机赶紧用双手捂住嘴巴,拼命点头。 刘安华挥了挥手。 身体紧紧贴著地面,手脚並用,一点一点向后方挪动。 张德胜有样学样,连滚带爬地跟著后退。 石阶上。 张富贵手上的动作不停,沉声足气的提醒二人,话音顺著山风飘落。 “都別说话。” “都別动。” 咔噠, 汉阳造熟练的拉栓声响起。 黄铜弹壳弹飞落地。 新子弹推入枪膛。 张富贵端起老伙计汉阳造步枪,枪托死死抵住肩窝。 老眼眯起,准星锁定。 “砰!” 第二声枪声撕裂山谷。 可惜了,大野猪摇晃身躯幅度太大不如第一枪那般稳, 子弹险擦过野猪的胸口,重重击中了它的前肢大腿。 一蓬血花炸开。 猪瞎子发出一声濒死的惨叫。 前腿右肢刷的一软,庞大的身躯猛地栽倒在地。 獠牙磕在岩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它拼命挣扎著站起。 但受伤的前腿再也支撑不住三百多公斤的重量,第二发疼痛终於是让他產生了危机感。 他开始拖著一条伤腿,慌不择路地掉头远离枪声的位置。 跌跌撞撞地向林子方向深处逃窜。 沉重的身躯碾碎了一路灌木。 刘安华紧绷到现在的的神经终於柔软了下来。 整个人烂泥一般瘫倒在地面上。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胸膛剧烈起伏。 活下来了。 有一说一富贵阿公这枪法,真不是盖的,眼睛都能给他一枪中。 石阶上,张富贵可没有放过这只祸害的打算再次拉动枪栓。 上膛,举枪。 第三枪。 子弹呼啸而去,显然也知道背身的野猪是它杀不了的了。 於是咬上了猪瞎子最命根子的地方,“砰!”,蛋碎了。 猪瞎子吃痛,“熬”的哀嚎一声,夹著腿犹如丧家之犬跑得越发癲狂。 很快就消失在丛林深处,连声音都被山风掩盖。 危机彻底解除。 瘫在地上的张德胜立刻来了精神。 他猛地从泥潭里蹦了起来。 双手叉腰。 对著石阶上的张富贵扯著嗓子大吼: “打得好!” “阿公威武!” “阿公枪法是咱们村一顶一的,这是指哪儿打哪儿!” 刘安华翻了个白眼。 刚才尿裤子的时候怂成狗,现在大野猪一走,这孙子倒抖起威风来了。 他刚想开口损两句。 “哎哟!” “哎哟哟!轻点~” “疼!疼!” 张德胜的马屁突然变成了杀猪般的哀嚎。 刘安华一愣。 顺著声音看去。 张德胜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著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胡兰头,穿著碎花长袖,扎著两根粗黑的麻花辫。 此时,小姑娘的手指正死死拧著张德胜的耳朵。 足足拧了半圈。 “叫!” “你再叫!” “哥,你丟不丟人?” 小姑娘气得脸颊通红。 “全村人都在漫山遍野地找你!” “你倒好,跑到这里来惹祸!” 张德胜疼得直垫脚。 双手护著耳朵,连声求饶。 “秀儿!” “我最漂亮的亲妹妹!” “快鬆手,耳朵真要掉了!我这不是给阿公助威吶喊么,野猪给打跑了嘛!” 名叫秀儿的小姑娘根本不买帐。 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你还知道死里逃生?” “要不是阿公拿著猎枪赶来,明年我就给你上香了!” 张德胜疼得齜牙咧嘴。 余光顺著妹妹的碧藕下的间隙瞥见瘫坐在地上的刘安华心中一个机灵。 他指著刘安华细声细语: “秀儿,你给哥点脸行不行~,我跟你说阿,是刘..是华子哥救了我!” “以前是错看华子哥了,得亏他找到我替我引开野猪,不然我现在还在树上吃果子呢!” “你还不快放开我,看看华子哥伤没伤到哪里!” 秀儿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鬆开了。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刘安华身上,带著点明显的怀疑和审视。 刘安华现在的形象可谓惨不忍睹。 衣服破烂,满身泥浆,脸上还掛著几道血痕。 这人不就是村里一生產队那个出了名的懒汉? 秀儿咬了咬嘴唇,虽然不敢相信,但还是走上前。 “刘,刘...华子哥你身上没事吧?谢谢你救了我这不靠谱的哥,不然我爹娘和阿公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哭了,哎,不过我知道他肯定是给你添麻烦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透著几分倔强。 “我扶你起来,来。” 说著过来搀扶刘安华, 刘安华借著小姑娘的力双脚发力站起身。 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巴。 听一个姑娘这么说他哥哥,刘安华倒也给张德胜他维护了两句 “秀儿妹妹,你哥他倒是也没给我添什么麻烦,他最多是有点大大咧咧。” “再说了,也是亏的富贵阿公及时赶到。“ 说话间,张富贵已经扛著步枪从石阶上走了下来。 老爷子满脸煞气,走到张德胜面前。 抬起脚。 猛地一脚踹在张德胜的屁股上。 “小兔崽子!” “你长本事了是吧!翅膀硬了” “敢自个不打招呼往黄荆老林深处钻!” “你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第二十二章 出发挖天麻 张德胜捂著屁股在泥水里连连后退。 “阿公!亲阿公!” “我知错了!真知错了!” 他苦著脸连连求饶。 张富贵冷哼一声。 收回脚,老爷子根本不想多看这不爭气的孙子一眼。 转过头。 张富贵看向刘安华时,那满是风霜的脸上换了一副表情。 讚赏,不加掩饰的讚赏。 “华子,跟阿公说说。” “刚才是怎么回事?你咋背著我这不成器的孙子出来了。” 刘安华站直身子。 拍掉手心的泥土。 他挠了挠头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从发现张德胜被困到学母猪叫引开瞎眼公猪再到用麻绳救人。 最后这五百米狂奔脱鞋。 张富贵一边听,一边点头。 老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好!” “好小子!” 张富贵重重一巴掌拍在刘安华的肩膀上。 “遇事不慌,脑瓜子活泛。” “有胆色!” 老爷子竖起大拇指,眼睛撇了撇某个不中用的孙子一眼。 “这换了旁人,早嚇尿裤子了。” 张德胜在旁边听得脸颊发烫。 他確实嚇尿了。 刘安华连连摆手。 “富贵阿公,您太抬举我了。” “其实我刚也腿软,要不是您这神枪天降。” “我们俩今天铁定交代在这里了。” 刘安华顺势將目光移向张富贵手里的老枪。 这是重点。 “阿公,您这把是汉阳造吧?这可是上了年头的好物件。” 张富贵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老伙计。 “什么好物件,都是上了年头的老伙计,比土枪好用点,你爹以前和你说过汉阳造?” 刘安华挠了挠头。 装作有些不好意思。 “那倒不是,是瞎混的时候听人说过几嘴。” “听人说这汉阳造步枪,咱们新中国老一辈打江山的宝贝。” “不过我看您这拋壳的顺畅劲,还有这枪托上的包浆。” “这几十年的老古董平日里没少保养吧?” 刘安华语气里满是新鲜劲。 张富贵一听这话。 嘴角的鬍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得意,这把汉阳造他平日里可不敢拿出来大摇大摆的用, 不过老猎人吶最爱听別人夸自己的枪和狗。 “你小子识货!” 张富贵单手把枪托在胸前。 另一只手轻轻抚摸著枪管。 “这老伙计跟了我三十多年了,参过军,打过小日本,部队遣散我后我偷偷带回来的。” “可比土枪好用多咯,指哪儿打哪儿,劲儿还大,这野猪皮厚,用土枪可难打透猪皮这层肥肉了。” “刚才那一枪。” “距离虽说才五十来米,但要是给我一百米我老头子也能打的准。” 刘安华接话极快。 “五十米外。” “一枪打爆一只在动的大野猪的右眼。” “阿公。” “您这枪法,在咱们大村公社绝对找不出第二个人。” 张富贵被捧得哈哈大笑。 笑声在山谷里迴荡。 看刘安华的眼神,比看亲孙子还要亲热十分。 “你小子,也来拍我马屁!不过我爱听!” “你这不仅脑子好使,眼光也毒!真是颗好苗子阿!” 站在一旁的张德胜傻眼了,心里直冒酸水。 他走到妹妹秀儿身边。 小声嘀咕。 “秀儿,你看看,一样拍马屁。” “华子哥几句话就把阿公哄上天了。” “到我这就挨揍,到底谁才是他亲孙子?” 秀儿白了他一眼。 满脸嫌弃。 “人家那是真有本事。” “有勇有谋。” “你呢?只会在树上哭爹喊娘。” “还要人家背著你跑,出去別说你是我亲哥,我嫌丟人。” 张德胜被懟得哑口无言,只能委屈地蹲在地上画圈圈。 这时候。 山道下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人影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 是张德胜的爹娘。 还有两个带著傢伙什的张家堂亲。 “德胜!” “我的儿啊!” 张德胜他娘一眼看到一身烂泥的儿子。 嗷的一嗓子扑了过去。 一把將张德胜抱在怀里。 眼泪哗哗往下掉。 “妈!” 张德胜这下一天的委屈全爆发了。 反抱住他娘。 眼泪鼻涕横流。 “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那野猪好大啊!在树上饿死我了!” 张德胜他爹站在一旁。 眼眶发红。 看著儿子全须全尾。 重重鬆了一口气。 张富贵转身对著两个堂亲拱了拱手。 “辛苦两位兄弟跑一趟了。” 两个亲戚连连摆手。 “富贵叔客气了,德胜这小子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场面正热闹著。 刘安华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该溜了。 那棵倒塌的马尾松下。 还藏著能帮家里翻身的天麻。 绝不能出岔子。 “富贵阿公。” 刘安华开口打破了认亲的氛围。 “既然胜子已经平安找到了。” “有您和各位叔伯在,我也就放心了。” “我还有事儿就先走一步。” 张富贵嗖的转头看著刘安华。 眉头一皱。 “走?往哪走?” “你找著我大孙子怎地就想跑?!这不是显得我张家里外不是人了,传出去人家都要耻笑我老头子不懂礼义廉耻,怎么对待恩人的?” 老爷子大步走过来。 一把拉住刘安华的胳膊。 手劲牢,力气大。 “说啥也不许走,今天中午,去我家!” “我让你婆婆杀只家里养的老母鸡。” “再把过年留的腊兔肉切了。” “还有我那地窖里自己酿的私酒,咱们俩好好喝一杯!” 刘安华心里一紧,这可不行。 天麻不挖,夜长梦多。 “富贵阿公,这吃饭就算了,德胜他没事就行,我这也没出啥力” “真不行,况且....” 刘安华面露难色。 “我娘今天出门前死死交代过我。” “让我上山砍柴。” “家里的柴房空了。” “这活儿没干完,我回去得挨骂。” “饭我就真不吃了,谢谢阿公一番好意了。” 刘安华用力扯了扯胳膊。 没扯动。 张富贵眼睛一瞪。 “哎呀,我当什么呢,你就为这点事?” “多大点事!” 老爷子转头,咳嗽一声。 中气十足地衝著还在嚎丧的张德胜大吼。 “德胜!你这孙子。” “给我滚过来!” 张德胜嚇得一哆嗦。 赶紧从他娘怀里挣脱出来。 顛顛地跑上前。 “阿公,啥事阿?” 张富贵指著张德胜的鼻子。 “华子为了救你,连柴都没砍。” “你现在跟著你华子哥,帮华子把柴砍了!” “砍不满两捆中午你就不准回来吃饭!继续帮你华子哥砍柴。” “华子阿,没说你,你来吃让德胜替你砍。” 这话一出。 张德胜他娘不干了。 急忙衝上前。 “爹!” “德胜都在树上饿了一天一夜了。” “水都没喝一口。” “身子虚著呢。” “哪还能干砍柴这种重活儿?” “让他回家歇著补补吧。” 张富贵一个回身,目光凌厉。 死死盯著儿媳妇。 “红梅阿,你这是慈母多败儿!” “德胜这小子饿他一天能死?” “要不是华子。” “他早被野猪嚼碎了骨头!” “吃点苦长长记性!” “就这么定了!” 张德胜他娘被公公这气势镇住。 不敢再还嘴。 只能求助地看向丈夫。 张德胜他爹是个明事理的。 上前一把拉住媳妇。 压低声音。 “爹说得对。” “救命之恩比天大。” “砍几斤柴算什么。” “別瞎掺和了。” 隨后转头对著张德胜喝道。 “柴刀给你一把,还不快去干活!” 张德胜哪敢反抗。 连连点头称是。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刘安华彻底没辙了,带著张德胜倒也不是说不能挖天麻了,悠著点就行。 何况盛情难却。 能混一顿鸡肉加腊肉的大餐。 他肚子里那点油水早就抗议了。 这在这个年代可是破天荒的待遇,也得亏张家是打猎出身才有这些家底可以挥霍。 “那……” “就听富贵阿公的。” 刘安华顺水推舟。 答应了下来。 张富贵这才满意地鬆开手,大笑两声。 “这就对了!” “老大家的,带著人先回去准备饭菜。” “秀儿,扶著点阿公。” 一行人浩浩荡荡顺著山道下山。 留在原地的,只剩下刘安华和张德胜。 两人对视一眼。 张德胜一脸苦瓜相。 揉了揉饿瘪的肚子。 手上是从旁边一位堂亲手里借来了一把柴刀。 试了试分量。 “华子哥。” “咱们去哪砍?” 刘安华微微一笑。 “我先把丟掉的刀和斧头取回来,等下跟我去个地方。” 刘安华转身。 朝著樟树林边缘走去。 很快在沿途找回了刚才丟弃的斧头和老柴刀。 重新別在腰间。 武器在手。 心里的底气足了。 “走。” “跟著我。” 刘安华没有往外走。 而是领著张德胜朝著八洞崖西北面靠水边的方向行进。 那棵做过叉形標记的马尾松。 那个藏著野生乌天麻的宝地。 张德胜拖著沉重的步子跟在后面。 满心疑惑。 “华子哥。” “那边靠水。” “没啥好柴火啊?” 刘安华头也没回,这傻小子真是个话癆呢,把他带著去挖天麻也不知道会出啥乱子。 “废话少说,你阿公给你说的你忘了?” “跟著我砍就完了。” 第二十三章 马蜂窝与」男儿有志「 八洞崖溪流边, “胜子。” “你去那边。” 刘安华抬起手臂。 指著右侧十几米外的一片杂木林。 “把那边的枯枝败叶理一理。” “捡粗的砍。” “砍够两捆就行。” 张德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他有些不情愿。 “华子哥,我和你一起砍不行?” 刘安华脸色一沉。 张德胜立刻闭嘴,他真是多嘴。 “行行行,我去,我去那还不行嘛。” 刘安华看著他走远。 他转过身。 目光锁定在溪流拐弯处的那棵倒塌马尾松上。 发財的机会就在眼前。 乌天麻我来了! 刘安华放轻脚步。 踩著长满青苔的滑腻石头。 一点点靠近。 10米。。5米。。3米。。 嗡嗡嗡。 一阵密集的震颤声钻进耳朵。 刘安华停下脚步。 不对劲,上面?抬头看了眼, 马尾松那截彻底腐朽的树根上方。 半空之中。 几十只通体暗黄、个头足有小指头大小的马蜂正在盘旋。 蜂群上下飞舞。 它们围绕著一个灰褐色的硕大蜂巢。 那个位置正好死死挡在乌天麻的正上方。 刘安华脸色一麻, 脚下往后退了一小步。 刚才来做標记的时候没见这群瘟神! 这要是被狠狠蛰上几口,疼也得疼个半死。 刘安华连连后退,一直退到安全的位置。 这鸟马蜂,哪儿来的。 隔著灌木看著近在咫尺的野生乌天麻。 唾手可得的还债钱。 硬生生被一群虫子拦住了去路。 刘安华心中一阵烦躁,这要放火驱虫的话搞不好还会烧到底下的乌天麻。 他抡起手里那把老斧头。 照著身侧狠狠劈了下去。 砰! 木屑四下飞溅。 砰! 再劈一斧。 树桩子被劈出一道极深的豁口。 “华子哥?” 张德胜从身后招呼道。 他拎著柴刀走过来,有些纳闷, “砍这么粗的树桩子当柴火?要帮把手不。” 刘安华停下动作。 斧头重重拄在地上。 他將张德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 这小子虽然胆小怕事。 但腿脚还算利索。 最关键的是,挖出天麻之后。 还得拿去县城收购站或者中药铺卖钱。 路途遥远。 自己一个人在村里名声早就烂透了。 根本借不到二生產队的驴车。 如果有张德胜这个张家孙子跟著。 打著张富贵老爷子的名义。 去大队部借头驴就没问题了。 刘安华眼珠子一转。 计上心头,他一把拔出斧头。 別在腰带上。 大步走到张德胜面前。 “胜子。” “想不想赚点零花钱?” 张德胜愣住了。 他揉了揉耳朵。 “零花钱?” 张德胜苦笑一声。 “华子哥。” “你拿我寻开心呢?” “钱哪有那么好挣。” 他用力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你看我接了公社食堂陈师傅那个采菌子的活儿。” “本指望给家里能赚点工分换钱。” “结果呢,你也知道。” 刘安华看著张德胜摇了摇头, 他抬起右手。 径直指了指溪水边那棵倒塌的马尾松。 “看见那棵树没?” “路子就在那底下。” 张德胜顺著刘安华的手指看过去。 他眯著眼睛,往前走了两步。 探著脖子仔细看。 再走近点,忽然,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半空中那一团乱飞的暗黄色飞虫。 张德胜脸色咻的煞白。 他往后倒退三大步, 手里的柴刀差点脱手,嘴里呈鸭蛋状。 “我滴个亲娘!” “什么小虫子!全是大马蜂!” 他看看刘安华又看看马蜂。 “华子哥。” “你这赚的是什么钱?” “这是买命钱吧!” “我不干,打死我都不干。” 刘安华几步走过去,伸手用力揽住他的肩膀强行把他按在原地固住,开始循循诱导。 “你躲什么躲。” “瞧你这点出息。” 刘安华压低声音,凑著耳朵说。 “只要把这些虫子弄跑。” “树底下的东西取出来,你拿一部分。” “我保证你至少有几十块钱能稳稳到手。” 张德胜剧烈挣扎了一下。 没挣脱开。 但当听到几十块钱这个数字。 他身体动作停了停。 但转眼瞟了瞟那群马蜂。 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 “不行,几十块钱也不行。” “那马蜂针蛰一口能肿起个大包。” “几十只一起上,我明天就得改名叫张德败了。” 刘安华用力拍了拍张德胜的后背。 “瞎胡闹,谁让你上去白白挨蛰了?” “我有个万全的计划。” 张德胜半信半疑。 “什么计划?” 刘安华指了指近在咫尺的溪水流。 又指了指脚下湿润的黄泥地。 “咱们先把泥巴和水混成烂泥浆。” “脱了上衣。” “把泥浆厚厚地涂在全身上下,” “只要露在外面的皮肤,全部涂满涂严实厚实。” “泥浆一干,就是一层最坚硬的鎧甲。” “马蜂的尾针根本刺不透泥壳子。” 张德胜眨了眨眼睛。 这法子村里老猎户们对付山里的毒虫確实用过。 挑不出毛病。 “涂满泥巴然后呢?” 张德胜追问。 刘安华盯著他的眼睛。 “然后,你走到离蜂窝大抵十米的地方。” “捡起块大石头去砸那个马蜂窝直到砸中” “只要一砸到” “你撒丫子就跑。” “记得多绕两圈帮我拖会儿时间再跳进那条溪流里。” “憋著气,躲在水底。” “马蜂怕水。” “它们绝对不敢下水去蛰你,等段时间你再从水里出来。” 张德胜咽了一大口唾沫。 “那我引开马蜂的时候,你去鼓捣树底下的东西?” 刘安华坦然对视。 “嗯” “你把马蜂引开一会儿,我就能把东西都取出来。” “到时候,零花钱到手。” 刘安华在张德胜眼前伸出五根手指。 用力晃了晃。 “保守估计,你拿这个数。” 五根,这代表五十的意思, 张德胜脑子里嗡的一下,平时都是爹娘补贴自己,哪儿摸过这么多钞票。 各种念头疯狂往外冒,有了这笔巨款。 能买多少好东西? 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供销社里那辆崭新的自行车。 漆黑錚亮的金属车架,亮闪闪的车把手。 黑皮大车座。 “二八大槓……” 张德胜嘴里无意识地嘟囔出声。 要是能骑著一辆二八大槓在村里土路上转悠。 那场面。 简直威风到天上去了。 那些村口的大姑娘小媳妇。 还不得排著队来看他? 二队村长家的闺女春桃。 前天还笑话他穿破鞋。 到时候骑著车停在她面前。 手指一拨车铃。 叮铃铃。 张德胜只觉得一阵口乾舌燥。 男人的春火在胸腔里被彻底点燃。 但是。 一抬头。 再次看到那群飞舞的暗黄马蜂。 他心里的火又被浇灭了一大半。 “华子哥。” “这……,这石头万一没砸准。” “或者我跑慢了。” “这马蜂飞起来追人的速度可不慢。” 刘安华知道火候还差最后一把柴。 得下猛药了。 他一把鬆开搭在张德胜肩膀上的手。 后退半步。 眼神不噱,语气变得和春桃类似的轻蔑。 “不干拉倒。” “我自己想法子干,你就做你一辈子的二八大缸美梦去把。” 刘安华转身作出一幅欲自己单干的磨样。 张德胜急了,小伙子哪儿受得了这个气。 伸手去拉衣角。 “別啊哥。” 刘安华狠狠甩开他的手。 “胜子。” “你这辈子就不想让你阿公高看你一眼?” 这句话说在这时候天时地利人和, 张德胜身体一僵。 刘安华逼近一步。 压迫感十足。 “今天在樟树林里逃出来。” “你被野猪嚇得尿满整条裤襠。” “刚才在上面,又被你阿公当著全家人的面猛踹屁股。” “你亲妹妹秀儿指著你鼻子骂你丟人现眼。” “你堂亲叔伯看你的眼神里有几分不是来看热闹的?只怕过了今天你这外號就得变“张尿裤”了!” 刘安华字字诛心。 “难道你这辈子就打算在我们黄荆大队。” “当一个被人指著脊梁骨嘲笑的怂包?” “莫让我看不起你,胜子。” 张德胜双拳死死紧握,脸皮涨得通红。 刘安华这时知道用力过猛反倒坏事,得一紧一松,於是放缓了语气。 但还是带著某种蛊惑力。 “马蜂其实也蛰不死你个年轻大小伙,何况你身上还有泥浆傍身。” “旁边走几步路就是水。” “你跳下去,连皮毛都伤不到一根。” “说实在的,要不是树底下那东西得我去细挖怕你弄坏。” “这引开马蜂的活儿。” “我寧愿自己去干。” 刘安华死死盯著张德胜的眼睛。 “我还怕你跑得太快,石头一扔就直接跳进水里。” “到时候我卡在下头跑都跑不掉。” 激將法奏效。 张德胜胸膛剧烈起伏。 脑海中回放出那会儿尿裤子时那阵温热的羞耻感。 阿公那一脚踹在屁股上的耻辱感。 自己亲妹妹那嫌弃的白眼。 春桃那鄙夷的目光。 以及, 那辆闪闪发光的二八大槓自行车。 不能怂。 绝对不能再怂了。 我要洗刷这个屈辱的形象。 德胜,做一回真男人! 张德胜眼神凶恶,缓缓抬起头。 眼神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狠辣劲头。 “谁说我跑得快就拖延不到时间!” 张德胜一把扯开自己破烂的对襟黑马褂。 光著膀子。 露出还算精干的胸膛。 “干了!” 他扯著嗓子发出一声怒吼。 “为了零花钱!为了二八大槓!” “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