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捕探长》 第1章 换车票 呜—— 震耳的汽笛长鸣,列车拖著瀰漫升腾的白色水蒸气,迎著红彤彤的旭日东升,缓缓驶出苏州站,站台上送別的人群,树木建筑景物,从清晰到模糊,渐渐远去。 三等车厢內,郑重打开纸袋,拿出刚买的煮鸡蛋,在桌上轻磕了一下,慢慢剥皮——一个鸡蛋加一杯白开水,就是他今天的早餐。 从天津出发,沿津浦线南下,到达南京浦口站,然后换乘轮渡过长江,再由下关车站转乘火车,前往最终目的地——上海。 这一路上,郑重是能省则省,吃饭以饿不死为標准,餐车是不可能去的,一餐至少也要五毛钱,他的口袋里只剩两块半,到了上海还不知道去哪落脚,这点钱必须计划著花。 没过一会,一个拎著行李箱,年龄在三十五六岁的女人,来到三等车厢,只看她的穿著打扮,基本和寻常家庭妇女没区別。 郑重的座位紧邻车头,时不时能闻到呛人的煤烟味,是三等车厢最不好的座位,也是全车最不好的座位,这里只有他一个乘客。 女人走过来,坐在郑重对面。 “先生,你去哪里?” “上海。” “真巧,我也去上海。” “现在车上的,好像都去上海。” “呵呵,是哦。” “嗯。” “额,你是哪里人?” “东北。” “东北好远的哦。” “是很远。” “东北哪里呢?” “营口。” “营口……” “奉天省沿海的一座小城,小地方,知道的人不多。” “沿海?” “是的。” “东北有海吗?” “………” 给郑重的感觉,女人东拉西扯的閒聊,更像是和自己套近乎。 这时,列车员走进来,捎带手重重一拍,拍醒了门边座位昏昏欲睡的乘客,大声嚷嚷著:“把车票都准备好,查票了!” 有乘客目睹这一幕,对同伴抱怨著说:“他们在一等车厢查票,低声细语,客客气气。一等车厢的乘客非富即贵,得罪不起呀。到了二等车厢呢,嗓门会提高一些,但也还好。等到了三等车厢,好傢伙,一个个横眉立目,吹鬍子瞪眼,为啥呀?因为买三等票的,大部分是普通老百姓,老百姓好欺负唄,势利眼的王八蛋!” “受著吧,这从古至今啊,最不缺人欺负的,就是咱们这些没权没势的老百姓……一大清早的就来查票,这又是抽啥风呢?” 同伴抻著脖子朝门口张望。 郑重注意到,这次查票和以往明显不同,除了列车员,还来了五六个挎著步枪的乘警,为首的是一个胖警长,这傢伙一脸倨傲,相面一样打量著目光所及的每个人。 “你能和我换车票吗?” 女人忽然低声对郑重说。 郑重闻言一愣:“什么?” 女人掏出一张二等车厢车票,看似很无奈的说:“是这么回事,我的行李箱里带了一点违禁品,你知道的,万一被警察查出来,肯定是要坐牢的……帮个忙吧,求你了。反正你也是去上海,没影响的。” 郑重探身看了一会,见乘警只是正常查票,並没有挨个检查行李箱,於是对女人说:“你有车票就行,他们不查行李箱。” 女人说:“有三等票的,他们不查,我这是二等票。” 郑重想了想:“就是说,来了这么多警察,其实在找二等车厢的乘客,如果你和我换了票,成了三等车厢的乘客,就不会被检查行李箱,自然也就安全了,是这样吗?” 女人连连点头:“对对对。” 郑重不慌不忙,吃完最后一口鸡蛋,又喝了半杯水,在女人期盼又焦急的目光中,淡淡的说:“帮忙可以,我有啥好处?” 女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郑重做了个数钱的手势。 女人愕然:“你、你要钱?” 郑重很坦然:“实不相瞒,我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急需一笔钱渡过难关,不然的话,到了上海就只能露宿街头。另外,我帮了你,適当要求一点回报,不算很过分吧?” 女人多少有些惊讶。 在她看来,眼前这个青年相貌英俊,言谈举止得体,很有些绅士风度,她在车厢里来回走了一遍,暗自留心观察过,篤定郑重大概率是个容易沟通的“好心人”。 加上座位没其他乘客,更方便私下交谈,这才特意坐过来,为的就是和郑重换车票,让人没想到的是,绅士风度只是表面假象,趁火打劫斯文败类才是真实嘴脸。 真是人不可貌相…… 女人心里感慨的同时,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工缝製的荷包,连同车票都给了郑重,心急火燎催促著:“钱都给你,请你快一点好吗?” 荷包里只有一块大洋,两块钱日本军票,外加几个铜板。 郑重皱眉:“我听人讲,做走私生意一本万利,你就这么点钱?” 女人苦著脸说:“哎呦,还什么走私生意,我哪有那个本事,我这就是小打小闹,跟著人瞎混,赚几个补贴家用的零钱,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七八口子要养活,我也是没办法……先生,我求你了,他们快过来了!” 郑重默然片刻,把自己的车票放在桌上,荷包里的钱分文未动,从行李架拽下行李箱,迈步朝车厢门口走去。 女人鬆了一口气,心里不禁庆幸,庆幸自己没看错人,回身瞥了一眼,见警察们暂时没注意到这边,立刻起身把皮箱塞进行李架,车票攥在手中,等著列车员来查票。 另一边,郑重没走多远,不出意外的被拦住去路,估计类似情况很多,警察不耐烦的说:“上厕所的等一会,查完票才可以去!” 郑重说:“我不上厕所,我回车厢。” 听到这句话,背著手悠哉悠哉的胖警长转过脸,斜楞一对小眼睛,上下打量郑重:“你不是这个车厢的?” “我是二等车厢的。” “二等车厢?” 胖警长精神为之一振,一只胖手伸过来:“车票看一下。” 郑重掏出车票递过去。 “你是哪的人?” “东北。” “满洲国就说满洲国,什么东北南北的。” “是。说习惯了。” “习惯得改。別给自己找麻烦。” 胖警长查过车票,又要了郑重的身份证件,边看边问:“二等车厢的,干嘛来三等车厢?” “来找老乡说说话。哦,他去苏州投亲戚,刚下车。” 郑重编了一个无法查证的瞎话。 胖警长对另一个警察说:“盯著点啊,我带他去警务室。记住,重点是二等车厢的乘客。凡是拿二等票的,都给我带警务室来!” 警察答应著,继续查票。 郑重跟著胖警长去警务室。 警务室设在二等车厢和三等车厢通道一侧,算上警长一共九个警察,现在是战时,这是標准的客运列车警卫配置,六个警察去三等车厢查票,警务室另有两个警察留守。 “箱子打开。” 胖警长拉过椅子坐下。 郑重的行李箱內,隨身携带的物件很简单,两套换洗衣服,一双八成新的黑色三接头皮鞋,再就是牙膏牙具,外加几本书。 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再无其他。 胖警长泄了气,对郑重挥了挥手:“检查完了,走吧。” 郑重整理被翻乱的行李箱。 警察把步枪往桌上一扔,抱怨著说:“有个风吹草动,就说车上混进了反抗分子,他吗的我都怀疑,76號那帮孙子的情报都是哪来的,不会是在家里掰手指头算出来的吧?” 另一个警察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哈欠连天的说:“谁说不是呢,每次都这样,活折腾人。放著觉不睡,费劲巴拉忙活了一宿,连根毛都没查到。唉,困死我了……” 胖警长双脚搭在桌上,一副死样活气的表情:“所以说啊,当差也不易,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从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將来还是这样。我说的没错吧,兄弟。” 最后一句问的是郑重。 “精闢。” 郑重竖起大拇指。 胖警长得意的笑了。 郑重拎著箱子出了警务室。 第2章 帮派分子 临近午时,列车抵达上海。 可能是习惯使然,也可能是別的什么缘故,即便列车还在行驶中,车门口就已经排起了等待下车的长队,仿佛早一分钟下车,会得到某种奖励。 郑重坐著没动,一窝蜂式的爭先恐后,从来都不是他所喜欢的,甚至有一点厌恶,等到人走的差不多了,他这才拎著行李箱下车。 站台上,胖警长正在听训。 训他的人身著便装,年龄在三十五六岁,一张白白净净的猪腰子脸,梳著时髦的中分髮型,估计是打了髮蜡,风吹过来一丝不乱。 “吴队长,我以我的人格保证,二等车厢乘客的行李,我们都认真检查过,一个没拉,如果真的有反抗分子携带电台,肯定能查出来!” 胖警长诅咒发誓的辩解。 吴队长朝地上啐了一口:“保证?你有个屁人格保证,我要是信了你,还不如信黄浦江里的王八!” 胖警长很委屈:“您要这么说,还让我说啥呀,反正我是活儿也干了,骂也挨了,是赏是罚,您看著办吧……” 郑重拎著箱子从另一侧走过。 吴队长点指著郑重的行李箱,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对胖警长说:“一部电台,比这种箱子也小不了多少,就在这列火车上,就在某个行李箱里藏著,你们就能没找到,居然还想要赏钱……你是真不要脸吶!” 不要脸的胖警长嘿嘿笑著,並不羞愧的低下了头,因为他知道,即便没完成任务,只要长官还愿意骂你,基本就没啥事了。 吴队长看了看四周,站台上只剩零星几个乘客,大部分人早已经出了车站,不禁嘆了一口气:“来迟了一步,人都他娘的走光了,就算想再重新检查也不可能……” …… 春节刚过,节日的喜庆气氛还在,街上车水马龙,一派繁华热闹景象,如果不是偶尔经过的日军装甲车和佩戴白袖標的日军宪兵巡逻队,根本看不出战爭的痕跡。 距离火车站不远,沿街一溜儿简陋的小吃摊子,要想填饱肚子,这里是最经济实惠的地方。 “一碗阳春麵。” 郑重来到一个麵食摊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老板娘殷勤的问:“加蛋吗?加蛋两个铜板。” 郑重犹豫了一下:“不加。” 很快,清汤寡水的阳春麵端上桌。 郑重一边吃麵一边问老板娘:“这附近有便宜的旅馆吗?” 老板娘回手一指:“弄堂里就有,大通铺五个铜板,哦,听说闸北那边更便宜,只要三个铜板。” “闸北远吗?” “走路的话,差不多要一个多小时,坐车就方便些……” 话音未落,一个青年捂著鲜血淋漓的胳膊,跌跌撞撞朝这边跑来,在他身后不远处,五六个拎著棍棒砍刀的人,吆五喝六的紧追不捨。 青年跑到麵食摊子近前时,没留意脚下一块凸起的青石板,踉蹌著被绊倒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来,追他的人已经到了近前。 “干你娘,去死吧!” 砍刀劈头盖脸就是一刀。 青年就地一滚,堪堪避开。 其他人棍棒齐下,完全是致人死地的打法,青年抄起麵食摊子一个条凳,狂喊著胡乱抵挡。 只看这形势,再不加以阻止,青年转眼间就会命丧当场,郑重习惯性去摸腰间,却摸了一个空。 老板娘见状,在旁边赶忙拽了郑重一下,低声说:“他们是帮派的人,惹不起的,你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跟著掺和啥呀。 郑重迟疑著,忽然想起了什么,快速从兜里掏出一个警用哨子,含在嘴里猛吹了两下,厉声喝道:“別打了,都住手,警察!” 隨即又补充了一句:“便衣队的!” 那些帮派分子一鬨而散。 老板娘一脸惊讶的看著郑重:“你、你是警察?” 那个青年挣扎站起来,一屁股坐在条凳上,看了看桌上吃了半碗的阳春麵,喘息著说:“他不是警察……警察不吃阳春麵的。” 老板娘笑了:“也是哦,没见过哪个警察吃阳春麵,加蛋都不捨得……” “你的伤不要紧吧?” 郑重问这个鼻青脸肿的青年。 青年大剌剌的说:“没事,皮外伤,死不了。兄弟,你救了我,我得好好谢谢你,別吃阳春麵了,跟我走,我请你吃好的去。” 郑重拎起行李箱:“不用了,我还有事。你还是赶紧处理一下伤口,要是感染了,那就麻烦了,消炎药可不好买。” 青年打量著他:“刚到上海?” “对。刚下车。” “那你得住店吧?” “是啊。” “打算去哪住?” 见郑重看向弄堂方向,青年说:“那种小旅馆又脏又破,还都是大通铺,哪是人住的地方,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保准又好又便宜。” 郑重是个讲究卫生的人,本就对十几个人甚至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的大通铺有些打怵,听说有更好更便宜的地方,自然没理由拒绝。 途中,在郑重的劝说下,青年找了一家诊所处理伤势,他的胳膊被划了一刀,好在伤口不深,不需要缝合,简单包扎一下就行。 从诊所出来,两人边走边聊。 “恩公,你贵姓?” “免贵姓郑,郑重。” “郑重,好名字啊,听著就稳当,你看我这破名字,刘震生。爹妈没啥文化,赶上生我那年地震,就取名震生。” “挺好,有纪念意义。” “恩公,你是干啥的?” “我——无业游民。在家里混不下去了,就跑来上海碰碰运气。” “恩公,你来上海就对了,想发大財,就得来上海!” “呵呵,发不发財的,我倒没想过,就是想换个环境,换个活法。另外,你別恩公恩公的叫,听著彆扭,叫我名字就好。” “你几岁?” “26。” “我25,刚好比你小一岁,那我以后就叫你大哥,咋样?” “好啊。” “行李很重吧?我帮你拎。” “不重,我自己行。” “客气啥呀,你是我大哥,我是你小弟,小弟给大哥拎包,天经地义!当年帮主在世的时候,我是他的跟班,枪都是我帮著拿。” “你也是帮派的?” “以前是,现在、是也不是。” 刘震生嘿嘿笑著。 郑重多少也猜到了,只看刘震生的行事做派,包括刚刚被人追杀,然后马上像没事人一样,这种混不吝的风格,大概率是帮派分子。 第3章 安徽会馆 两人穿街过巷,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来到一处庭院门前,门楣悬掛一块牌匾:安徽会馆。 刘震生伸手叩打门环。 过了一会,黑漆大门旁边的小门开了,探出一个扁铲形状脑袋,眼见刘震生鼻青脸肿明显挨了打,立刻问:“震生哥,咋回事?” 刘震生嘆了口气:“唉,別提了,本想著去大三元玩两把,哪曾想到,冤家路窄,遇到了巴山虎一伙,能活著回来就不错了。” “我叫人去!” 扁铲脑袋转身就要走。 刘震生说:“別费劲了,人早跑了。还有客房吗?” “还有两间。” “上房有吗?” “有。” “赶紧收拾出来。” “……谁住啊?” “你瞎呀,这么大一个人,没看见嘛,这是我的救命恩人,郑大哥!要是没有他,明年的今天就是你震生哥的忌日!明白了吗?” 刘震生和郑重进了院子。 穿过天井当院,来到一间宽敞的堂屋,屋內陈设很有些梁山泊聚义厅的意味,居中一把靠背椅,左右两旁摆放著十几把椅子,墙上正中央一个火焰红的“义”字。 “郑大哥,你先歇会儿,等客房收拾完了,我带你过去。” 刘震生沏茶倒水。 郑重打量著四周:“我听人说,上海的安徽会馆,早以前是斧头帮的总舵,帮主王亚樵去世后,斧头帮也隨之解散,会馆成了上海人力车同业公会……难道传言有误?” 刘震生很惊讶,一迭声的说:“没误没误。郑大哥,你简直太神了,隔著好几千里地,上海的事情,你咋知道的这么清楚呢?” 郑重说:“我有亲戚在上海,这些都是他在信里说的。” “哦,这么回事啊……” 刘震生隨即解释著说:“以前的安徽会馆,在外白渡桥那边,比这个大多了,地方宽敞,环境也好,出门就是黄浦江,但是吧,那边房租太贵,为了节省开支,就把会馆搬到这来了,这的租金便宜。” 郑重想了想:“这么说,你也是斧头帮的?” 刘震生给自己倒了碗茶,闷闷的说:“哪还有斧头帮,就像你说的,帮主遇害后,斧头帮也就散了……不说別人,巴山虎算个逑,我半拉眼角都没瞧上他,以前在街上遇见了,他得绕著走,现在可好,连这种噶杂四六屁也敢欺负我!真他娘的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哦,拿刀砍我的就是巴山虎,这个畜生,等有机会的,我一定砍他一刀,这就叫以血还血!” 刘震生恨恨的一拍桌子。 郑重犹豫了一会:“震生,我想求你一件事。” 刘震生立刻说:“郑大哥,你是我的恩公,咱们之间,哪还用一个求字,你说吧,只要我能办到的,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郑重说:“没那么严重,我就是想托你打听一个人。” 刘震生胸脯拍的山响:“別的不敢打包票,要说打听个人打听个事,没有比我们斧头帮更在行的了,你知道因为啥?因为……” “因为上海的黄包车夫,有近一半是你们斧头帮的人。” “这你也知道啊?哦,肯定又是你亲戚告诉你的。” 郑重点点头:“是。我想找的人,就是我这个亲戚,他是我表哥,名字叫许连城,之前说是在码头上做点小生意,去年初开始就联繫不上了,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没有固定住址吗?” “没有。” “郑大哥,放心吧,只要有名有姓,准给你打听出来。” “那就谢谢你了。” “嗐,客气啥。对了,郑大哥,你咋会有警察的哨子呢?” “我当过警察。” “在满洲国?” “嗯。” “那为啥不干了呢?” “不因为啥,就是不想干了,枪枝警服什么的按规定要交还,哨子忘了还,他们也没要,可能觉得不重要吧。在车站的时候,当时情况危急,我也是灵机一动,用这个警用哨子冒充警察,希望能唬住那些人。” 郑重看似很轻鬆的解释著,在他的內心深处,却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只是不愿再提及。 刘震生大笑:“我就说呢,你这个假警察,咋像真的一样呢,要不是那半碗阳春麵,我都被唬住了。” 郑重也笑:“警察不吃阳春麵。这是我来上海之后,学到的第一个知识。有用的知识。” 房门一开,一个身穿灰布长衫,鼻樑上架著金丝眼镜,手拄紫檀木镶铜箍文明棍,看上去颇有几分儒雅风度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刘震生站起身:“兰先生。” 兰先生点了点头,目光看向郑重,微笑著说:“这位想必就是震生的救命恩人,郑先生吧?” 刘震生做引见:“郑大哥,这位是会馆老板,兰世玉先生。” 郑重摘下礼帽,微微欠身致意:“兰先生你好。” 兰世玉一脸的春风和煦:“大家都是自己人,郑先生不必客气,请坐。震生啊,我已经吩咐下去了,郑先生的住宿费用,全免。” “那还用说……” 刘震生嘟囔著坐下。 兰世玉满面笑容:“听口音,郑先生是北方人吧?如果我猜的不错,应该是平津一带的口音。” 刘震生嗤的一笑:“错啦,郑大哥是东北人,营口的。” 兰世玉略一思索:“哦,我想起来了,当年大逃难、闯关东,有很多天津人去了辽寧——也就是现在的奉天省沿海周边,包括风俗口音方面,两地確有相似之处。” 郑重说:“兰先生博学。” 兰世玉呵呵笑著:“博学不敢当。兰某原籍天津,所以,对这方面的歷史,多少了解一些。” 扁铲脑袋推门进来:“老板,高桥先生来电话说,生意暂时推迟,等事情定了,他会再通知你。” 兰世玉说:“好,我知道了。客房收拾好了吗?” 扁铲脑袋说:“收拾好了。” “郑先生舟车劳顿,早些休息吧,有什么需要和震生说一声就行。兰某还有事,失陪了。” 说著话,兰世玉含笑拱了拱手,迈步出了屋子。 第4章 赴宴 客房虽然不大,但是收拾的乾净整洁,床单被褥都浆洗过,最重要的是单间,环境比大通铺好多了。 郑重这一路上,根本不得休息,早就已经疲惫不堪,躺在床上没一会,就进入了梦乡。 忽隱忽现惊恐的脸…… 声嘶力竭的咆哮愤怒…… 亡命的奔跑…… 绝望的挣扎狂乱…… 滴血的刺刀…… 黑洞洞的枪口…… 砰!砰!砰! 突如其来的枪声,让郑重猛的坐起身,大叫了一声:“文绣!” 砰砰声还在持续。 不是枪声,是有人在敲门。 郑重恍惚了一会,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一个噩梦,把敲门声当做了枪声,他稳了稳心神,问:“谁呀?” “大哥,是我。” 门外是刘震生。 郑重走过去,打开屋门。 “大哥,休息的咋样?” 刘震生迈步进来。 郑重说:“挺好,睡了一会儿。” 刘震生笑道:“现在都六点多了,你这睡的可不是一会儿。” 郑重看了一眼手錶,不禁哑然失笑:“还真是,六点多了,感觉就睡了一会儿,还以为是白天呢。” 刘震生说:“你这是太累了。前些年,我拉车那会,天亮开始跑活儿,夜里十一二点钟收工,到家了啥也不想,吃完饭倒头就睡,叫都叫不醒。为啥?不就是累的嘛。” “收工那么晚啊?” 郑重隨口问了一句。 刘震生说:“大哥,这是上海,十里洋场,花花世界。晚上比白天活儿多,洋鬼子最喜欢夜里出来嗨皮,哦,嗨皮是洋文,就是高兴的意思。” 郑重笑道:“你还懂洋文?” 刘震生说:“那时候经常拉洋鬼子,时间长了,学了一句半句的。其实吧,洋鬼子也知道入乡隨俗,愿意和我们说中国话,但是他们舌头不会打弯,口音硬邦邦的,听著怪了吧唧的。反而是那些假洋鬼子,明明是中国人,就非得和你讲洋文。” 郑重点了点头:“优越感。” “啥叫优越感?” 刘震生没明白。 郑重想了想:“就是显摆。” 刘震生连连点头:“大哥,你说的太对了,就是臭显摆。” “你现在还拉车吗?” “早就不拉了。” “不拉车,你以什么为生呢?” “帮著收收帐啥的。” 刘震生没过多解释。 郑重也就不问了,想了想又说:“震生,住宿的费用,我现在手头不太方便,只能先欠著,等我找到工作……” 刘震生急了:“大哥,你说啥呢,啥欠不欠的,兰先生不都说了嘛,住宿费全免,就算他不给免,也记我帐上,真格得了,我这一条命,还不值几个房钱啊?” 郑重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刘震生打断他的话头:“大哥,就一句话,你要是看得起我刘震生,拿我当兄弟,这事儿就再也別提!” “……行。” “时间也不早了,走吧。” “去哪儿?” “吃饭吶,给你接风。” “我……” 郑重有心拒绝。 因为他知道,这一餐肯定不便宜,自己囊中羞涩,去了也结不了帐,加上欠著住宿的钱,再去白吃白喝,会加剧心理负担。 郑重的心思,刘震生看出来了,立刻说:“大哥,你不是想找工作吗?今晚这顿饭,不光是给你接风,包括兰先生在內,在帮的几个大哥也来,到时候,我帮著敲边鼓,说不定就有工作机会呢。” 郑重问:“在帮的、是啥意思?” 刘震生说:“就是帮內几个有头有脸的,听说你救了我,他们也想见一见你。我没和他们说,估计是兰先生告诉他们的……” 对郑重来说,目前最要紧的,就是找一份工作,以便维持日常花费,没有钱,简直是寸步难行。 …… 会馆门外,停著一辆小轿车。 见刘震生和郑重出来,司机立刻开门下车,毕恭毕敬的说:“两位就是刘先生和郑先生吧,兰老板让我来接二位,请上车吧。” 刘震生问:“这是谁的车?” 司机说:“雷老板的。” 刘震生很惊讶:“雷大喇叭的车?” 司机陪著笑脸:“是雷老板。” 刘震生赞道:“大喇叭行啊,都买得起小轿车了。厉害厉害。” 刘震生对郑重说:“雷大喇叭是开当铺的,原先在帮內管帐,杂七杂八的事也管,帮主很信任他……” 说著话,两人上了车。 这是一辆全新的福特牌小轿车,虽说是最便宜的t型车,但市价也在3000大洋以上,在月薪普遍20块的上海,就算不吃不喝,至少也要十年才买得起。 “大喇叭这是发財了……” 刘震生感慨著。 十几分钟后,轿车驶入公共租界,停在名为“徽寧酒家”饭店门前。 从华界到租界,犹如进入另一个国度,霓虹灯五光十色,熙熙攘攘的人群,处处洋溢著欢乐的氛围。 刘震生下了车,对郑重说:“这家徽寧酒家,是我们安徽老乡开的饭馆,地道的徽州菜,帮主活著的时候,最喜欢来这儿吃饭。” 街上来来往往有很多巡捕,看上去外形粗獷,头上裹缠著红布的印度巡捕,尤为引人注目。 见郑重留意这些巡捕,刘震生在一旁说:“过了同仁医院,就是虹口巡捕房,所以这边巡捕特別多。” 前面有一栋四层建筑。 郑重於是问:“是那个楼吗?” 刘震生说:“那是浦江公寓,巡捕房还得往前走。” 一辆黄包车在街边停下。 一个五短身材,略有些肥胖的中年人下了车,他一眼看见了刘震生,立刻大声招呼著:“刘桑!” 刘震生挥挥手示意,自言自语的说:“他怎么来了……” 郑重问:“这人谁呀?” 刘震生说:“高桥沢,日本人。” 郑重目光一闪,微笑著说:“你还有日本朋友?” 刘震生说:“朋友谈不上,就是认识,在会馆见过几次,兰先生和他有生意上的往来。” 高桥沢满脸堆笑,来到了两人近前,操著一口生硬的国语说:“刘桑,我们好久不见了。” 刘震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是啊,好久不见了。那个、高桥君,你这是要去哪里?” “来会一会你的救命恩人。” 高桥沢微笑著打量著郑重。 第5章 真有难处 二楼雅间內,郑重、刘震生、老段、兰世龙,雷大喇叭团团围坐,兰世龙一一做了引见。 小伙计进来:“掌柜的让我问一声,现在能上菜了吗?” 兰世龙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人还没齐,再等一会吧。” 刘震生问:“还有谁?” 兰世龙说:“阿文。” 刘震生翘起二郎腿,哼哼著说:“我可听说阿文最近升官了,这没准啊,官升脾气涨,人家不愿意和我们这些草民一起吃饭。” “怎么会呢,阿文不是那样的人,他答应了,就肯定能来。” 兰世龙面面俱到,这边和刘震生说话,也没忘了照顾其他人:“郑先生,喝茶。雷兄、段兄,请。” 雷大喇叭端起茶碗,稀溜溜喝了一口,摸著修剪过的山羊鬍:“世龙,听哥哥我一句劝,你那个会馆,趁早关门算了,一年赔十二个月,不赚钱,还得往里搭钱,你图啥嘛!” 人的名字能起错,绰號从来不会错,雷大喇叭人如其名,声如洪钟,天生一副大嗓门,即便是正常聊天也像吵架一样。 兰世龙笑了笑:“没那么夸张,哪能月月赔钱呢,也有赚钱的时候,不管怎么样,会馆都得坚持开下去,会馆要是关了,兄弟们遇到了难处,连个主持公道的地方都没了。” 雷大喇叭嘆了口气:“世龙啊,你都快赶上活菩萨了,现在谁还管这些,主持公道有巡捕房、有警察局,哪用得著你跟著操心。这年头,个人顾个人,谁也別指望谁,尤其是在上海,吃饱饭的是本事,吃好饭的是能耐,啥也不是的,那就认命。” “话不能那么说……” 兰世龙又看了一眼怀表。 门一开,进来一个人。 老段笑道:“阿文,你可算来了,刚刚大家还说起你呢。” 阿文抱拳拱手:“诸位兄弟,来晚了,抱歉抱歉。下午接一个案子,跟著史都华督察长去做现场勘察,才完事,要不也早来了。” 刘震生拉开身旁的椅子,示意阿文坐下,打趣著说:“阿文,升官升的挺快啊,这才不到四年,就做到了见习巡长,照这个劲头儿,华捕探长的位置,我看早晚也是你的。” “哪里哪里。” 阿文掩饰著得意。 刘震生说:“来吧,李大巡长,给你们引见一下,这是我的恩公,郑重先生。郑大哥,这位是李福文巡长,我们都叫他阿文。” “李巡长,你好。” “你好你好。” 让郑重颇感意外的是,这位看著也就二十七八岁的阿文,竟然是巡捕,从他制服上的领章来看,隶属公共租界的虹口巡捕房。 很快,酒菜陆续端上桌,山药燉乳鸽、青红椒辣炒腊肉、醃鲜鱖鱼、香菇板栗、虎皮毛豆腐、杨梅丸子、凉拌干笋,外加一道李鸿章大杂烩,总共八道菜,全部是徽州风味。 碧绿的竹叶青酒,斟满了酒杯。 兰世龙站起身,端起酒杯说:“各位兄弟,兰某不才,在酒宴开始之前,先简单的讲两句,所谓大恩不言谢,对郑先生的仗义之举,感谢的话,我就不再重复了,就一句话,郑先生有任何难处,只管提出来……” “还真有。” 刘震生忽然来了一句。 雷大喇叭没听清:“啥?” 刘震生说:“难处啊。郑大哥初来乍到,別的都还好说,现在最急需的,就是找一份差事。各位大哥如今都高就了,吃公家饭的、做大生意的、当官的,反正都比我混的好,所以呢,郑大哥工作的事,就拜託各位了。” 这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 第6章 惊天大案 雷大喇叭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戳著牙花说:“我那个当铺,倒是缺个二柜,可你们也知道,当铺这个行当,不是说隨便来个什么人,拿起来就能干,收货、验货、定价,这些个弯弯绕,没个三五年经验,根本做不来。” 老段扶了扶眼镜:“自来水厂卫生管理处有份差事,就是会辛苦一点,郑先生如果不嫌弃,我可以帮忙推荐……” “得得得,打住!” 刘震生把酒杯一顿:“啥卫生管理处?不就是清洁工嘛,那活儿又脏又累,赚的还少,再说也太不体面了,去街上拉车都比干这个强,起码自由自在!” 兰世龙打著圆场:“震生,老段也是一番好意嘛。先吃饭,天大的事,也比不上吃饭重要,呵呵。” 刘震生也没办法。 如今的上海,是远东最具影响力的国际化都市,吸引著全世界的目光,各类人才纷沓而来,工作机会多,求职者也同样多,好的工作机会可遇不可求。 喝了一巡酒,雷大喇叭问李福文:“你刚才说,跟著史都华去勘察现场,啥了不起的案子,还要督察长亲自出马?” 李福文放下筷子:“成福里槐花园,大伙都知道吧?” 除了郑重,其他人都知道。 刘震生夹了一口菜:“拉车那会儿,隔三差五路过那,印象最深的,就是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听老人们讲,距今有上百年了。” 李福文点点头:“没有上百年,也有八九十年,槐花园也是由此得名。槐花园是青帮的產业,前两年租给了一户姓古的人家,男主人名叫古大年,做火油生意的,全家都住在这,一共十七口,最小的一对儿女,一个11岁,一个9岁……” 雷大喇叭有些不耐烦:“你打算从古大年生孩子开始讲唄,问你啥案子,就说得了,还卖上关子了,囉哩囉嗦的。” 兰世龙笑道:“老雷,別急嘛,阿文说这些,必然和案子有关联。” 李福文身子往后一靠,笑著说:“好,不卖关子了!直接说正题——包括两个小孩子在內,古大年一家十七口,全都被杀了!这么大的案子,別说是租界,就是整个上海也很少见,不光是史都华督察长,虹口巡捕房凡是带长的,基本都去了。” 雷大喇叭瞪大眼睛:“十七口,都被杀了?我的老天爷,这可是惊天大案,阿文,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李福文说:“上海各大报馆,去了不少记者,明天就能见报。” “会是什么人干的……” 雷大喇叭喃喃自语。 兰世龙说:“灭门案,估计是寻仇。” 郑重沉吟片刻,缓缓说:“有能力杀这么多人,肯定不是单独作案,凶手应该在五人左右。” 刘震生立刻说:“肯定是这么回事。我估摸著,十有八九是帮会干的。对了,忘了和你们说,郑大哥在满洲国当过警察,人家是真正的行家,要不能说的这么头头是道嘛。” 对这位救命恩人,刘震生极尽吹捧之能事,他这么做的目的很明確,就是希望郑重展现出过人之处,以便在座的有好差事能想到郑重。 听说郑重当过警察,李福文来了兴趣,微笑著说:“郑先生,你说凶手不是单独作案,这个我完全赞同。可为什么一定是五人左右,而不是六人七人或者八人九人呢?这其中有什么依据吗?” 郑重说:“人多目標大,容易引来旁人的注意,人少又不稳妥,五人左右不多不少。当然,我这么说也不绝对,只是从犯罪心理学分析,五人左右是最大概率。” “说的太对了!” 刘震生竖起大拇指。 李福文在一旁也频频点头。 郑重说:“我也就是胡乱一说,对了错了的,大家多包涵。” 李福文说:“郑先生谦虚了,犯罪心理学这句话,可不是普通警察能说出来的。至少在我们巡捕房,有机会接触这类知识的,都是巡长以上级別。” 郑重笑了笑,没接话茬。 老段悲天悯人,嘆息著说:“小孩子都不放过,凶手太残忍了,冤有头债有主,谁得罪你,你就去杀谁,为啥要牵连家人呢?” 雷大喇叭端起酒杯:“好了好了,这顿饭是给郑老弟接风,別总说杀人放火啥的,太煞风景。郑老弟,那句话怎么说来著,是骡子是马牵出去溜溜……不对不对,好像不是这句。就那个意思吧,我就是想说,你要是个人物,到哪都是个人物,別著急,慢慢来。” 说著话,举杯一饮而尽。 郑重也陪了一杯酒。 刘震生边吃边说:“大喇叭,两月没见,你这是发財了,有赚钱的门路,说出来呀,让兄弟们也跟著赚点。” 雷大喇叭说:“发啥財,我你还不知道嘛,虽说入了正行,也就弄了那么一间铺子,人吃马餵的,花销也大,真要是有赚钱的门路,我能不说嘛。” 刘震生切了一声,鄙夷的说:“你就吃独食吧,早晚噎死你!” “吃独食?” 雷大喇叭愣了一会,隨即明白过来,哈哈大笑:“你说那辆车啊?嗐,那不是我的,借的。” “借的?” “可不嘛,真格得了,这么远的路,哪能让郑老弟坐黄包车来吗,震生,我是替你充门面。” “大喇叭你可真行!” “你就说我老雷够不够意思吧!” “够意思。” “够意思就喝一个!” “喝!” 谈谈说说,东拉西扯,歷时三个多小时,这顿饭总算是吃完了。 从饭店出来,兰世龙说:“各位兄弟,咱们都不顺路,各走各的吧。” 雷大喇叭喝多了,走路一步三晃,来到停在门口的小轿车近前,回身说:“郑老弟,上车!顺不顺路的不打紧,我把你接来的,就得把你送回去!” 郑重说:“雷老板,谢谢你。我想走回去,顺路看一看上海的夜景。” 雷大喇叭点点头:“那也好……不过,要是我啊,有那閒工夫,还不如去妙凤楼看姑娘的胸脯子,哈哈哈哈哈。” 说著话,抬腿上车。 第7章 包打听 沿街眼见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郑重不免心生感慨,相比较其他地区的破败荒芜,十里洋场,花花世界,的確是租界最为生动的写照。 “郑大哥,你成婚了吗?” 一旁的刘震生忽然问。 郑重默然片刻:“没有。” 刘震生说:“按说,26岁也该谈婚论嫁了,在我们老家,那些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女孩更早,十六七就嫁人。” 郑重说:“各人情况不一样。” 刘震生不以为然:“我看都一样。尤其是咱们男的,到了岁数,身边总得有个女人,要不然,到了晚上,那真就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的折腾,就算睡著了也睡不踏实。” 郑重问:“你成婚了吗?” 刘震生挠了挠头:“我这样的,好人家的姑娘谁能看上我。” “晚上睡的踏实吗?” “………” 刘震生愣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 郑重说:“所以,男人有没有女人,一样睡的踏实,反过来也一样,对女人也是如此。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人睡不踏实的,不是女人,不是男人,也不是別的什么,而是穷。” 刘震生琢磨了好一会,猛一拍大腿:“郑大哥,你说的太对了,穷是真睡不踏实,这个我可太知道了。” 郑重笑道:“震生,你夸了我一晚上了,搞得我都有些疑心,你这句是真心话,还是奉承我。” 刘震生说:“当然是真心话。我刚来上海的时候,跟你现在一样,两眼一抹黑,谁都不认识,睡了三个月的大通铺,最惨的时候,桥洞子都睡过,那是真睡不踏实。” 郑重嘆了口气:“看起来,我还算运气好,起码不用去睡桥洞。” 刘震生想了想:“应该这么说,我运气好,遇见了你,捡了一条命,你运气好,救了我,不用去睡桥洞子。” “嗯,很有些哲理。” “啥叫哲理?” “哲理就是……”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车铃声。 李福文骑著警用脚踏车,双手一捏车闸,从车上跳下来:“刚才关顾著喝酒,忘了说正事,我这一路追过来,幸亏你们没走远。” 刘震生问:“啥正事?” 李福文说:“郑先生的差事啊。” 刘震生眼睛亮了:“啥差事?” 李福文转脸看向郑重:“吃饭的时候,听震生说,你在满洲国当过警察,我心里就想到了,有个差事最適合你,后来他们说別的事,把话题岔开了,我一时给忘了……” “大喇叭说的没错,阿文你是真能卖关子,啥差事,你倒是说呀,说这些烂七八糟有啥用!” 刘震生不耐烦的催促著。 李福文说:“震生,我不是卖关子,这不是得把话说明白嘛……好好好,你別瞪我,我说还不行嘛。巡捕房缺几个三级巡捕,我手头刚好有名额,郑先生要是肯屈就,这事儿现在就能定。” “包打听啊……” 刘震生顿时一脸失望。 郑重问:“什么是包打听?” 刘震生一偏腿,跨坐在脚踏车后车座上,懒洋洋的说:“三级巡捕就是包打听,包打听就是三级巡捕。” 李福文在一旁解释著说:“三级巡捕是正式叫法,俗称包打听,也就是密探。每月10块大洋,根据线索破了案,赏金另算。” 刘震生直皱眉:“这是上海,每个月10块钱好干啥的。” 郑重想了想:“李巡长,包打听不用每天都去巡捕房吧?” 李福文说:“不用。三五天和上级见一面就行,或者得到情报,直接报告给上级,见面不方便的话,打电话匯报也行。郑先生,我之所以急忙著回来找你,就是觉得你適合干这个,你当过警察,正对路子,另外,时间上也自由,你干包打听的同时,也可以干別的嘛,两不耽误。” 郑重略一思索:“行,我干。” 李福文问:“想好了?” 郑重点点头:“想好了。” 李福文说:“那好。明天上午,你来虹口巡捕房找我,哦,如果成了,我是你的直接上级。” 郑重欠身致意:“多谢。” 李福文一摆手:“谢字谈不上,这都是应该的,我和震生那是生死弟兄,你是震生的恩公,就等於是我的恩公。我呢,没啥大能耐,也就在职权范围內,尽力而为。” 郑重说:“这就很好了。” 李福文想了想:“哦,还有,如果破了大案,包打听也是有晋升机会的,不会像华界警察局密探那样,永远都只能是密探。” 郑重问:“怎么才算是大案呢?” 李福文说:“杀人放火,入室抢劫,这都算大案。就比如,槐花园灭门案,总捕房下达悬赏令,无论是谁,只要能侦破此案,职务连升三级——从包打听升三级,就和我一样做到见习巡长了,嘿嘿。” 刘震生切了一声:“阿文,你倒是会画大饼唬人,这么大的案子,郑大哥一个刚入行的新人,就能给破了案?做梦呢吧……” 李福文笑道:“你郑大哥可不是新人,人家在满洲国当过警察,警察和巡捕,那还不是一回事嘛,说不定,赶上运气好,就真能破了案,呵呵。额,郑先生,那就这么定了,我先回去了,咱们明天巡捕房见。” “好的,明天见。” “別太晚了,九点之前。” 说完这句话,李福文骑车走了。 郑重长舒了一口气:“我的运气还真的算是不错,刚到上海才一天,就找到了差事。” 刘震生说:“郑大哥,包打听这个差事,你还真想干啊?” 郑重神情轻鬆:“我答应李巡长了,当然是真想干。震生,別担心,我当警察那会儿,手底下也有密探,包打听和密探是一回事,我也算是熟门熟路,上手快。” 刘震生想了想:“先干著也行……就是薪水太低了,都不如老段他们厂清洁工赚的多。” 郑重说:“那不一样。就像李巡长说的,包打听时间自由,等我熟悉一段时间,看看能不能干点別的……” 第8章 虹口巡捕房 转过天,郑重早早起床,简单收拾一番,出门乘坐有轨电车,来到位於文监师路的虹口巡捕房,昨晚在附近吃的饭,知道巡捕房的具体位置,不用现去找人问路。 虹口巡捕房歷经多年多次改造,由原来的二层又加盖了一层,门前两根白色罗马柱,表明这是一栋典型欧洲古典风格建筑。 整栋楼由主楼和副楼组成,主楼为巡捕房,副楼为巡捕宿舍,共有巡捕近四百人,华捕占多数,其次是印捕和日捕以及白俄巡捕,这些人有的住宿舍,有的在別处居住。 楼顶的万国旗迎风飘扬,展示这座国中之国的特权,郑重驻足看了一会,这才迈步走了进去,还没等看清楚楼內构造,一个壮汉从走廊尽头房间衝出狂奔而来。 几乎与此同时,追出来两个巡捕,大声呼喝著:“站住!” 郑重刚好挡在楼门口。 “起开!” 壮汉慌乱的嚷嚷著。 郑重注意到,壮汉的右手手腕,掛著一副手銬,手銬钥匙还插在上面,这样的情形再明显不过了,这傢伙是在押犯人,估计是趁著巡捕疏忽大意的机会,突然跑了出来。 眼见壮汉到了近前,郑重忽然半转身侧踢,一脚踹在壮汉肚子上,壮汉想躲,偏偏就是没躲开,蹬蹬蹬倒退了好几步,一个屁股墩跌坐在地上,立刻被追上来的巡捕按住。 此时,有著“租界神探”之称的英籍督察长史都华,带著几个手下从楼上下来,其中也包括李福文。 李福文紧走几步,来到郑重近前,低声说:“你先到我办公室等一会,左边第六个门。” 郑重点点头,朝另一侧走去。 史都华扶了扶眼镜,看著被重新戴上手銬的壮汉,神色颇为不满,操著一口生硬的汉语说:“这是谁的犯人?为什么会跑出来?” 李福文上前一步:“报告督察长,是我的犯人,可能是他们大意了,我马上处理好。” 说著话,示意巡捕把犯人带回去。 史都华冷冷的说:“李巡长,这种事情,非常的不好,我不希望在巡捕房看到第二次。” “yes, sir!” 李福文双脚一併。 史都华转脸看向郑重的背影:“他是谁?” 李福文说:“哦,他是我新找三级巡捕,名字叫郑重。” 史都华微微点头:“身手还不错,看著像是受过专业训练。” 李福文奉承著说:“督察长好眼力,他原先当过警察。” “嗯,很好。” 史都华带著手下走了。 …… 处理完脱逃事故,李福文返回办公室,郑重等候多时。 “郑老弟,坐。” 李福文给郑重沏了一杯茶。 郑重心里笑了一下,身份上的尊卑有別,让李福文自然而然改了称呼,之前一直称呼郑先生,现在改叫郑老弟毫无违和。 李福文拉开抽屉,拿出几张表格,连同一支钢笔递给郑重:“这是入职申请表,认真填写,不能涂改的,想好了再写,要存档的。” 郑重拿起笔,逐一填写。 李福文背著手,在屋里来回踱步:“租界的包打听,涉及面很广,也不光是刑事案,凡是违法违规情况,只要看见了,听说了,都要据实向上级报告。根据你提供的线索,查处的案件越多,你的赏金也就越多。” 郑重问:“哪些情况属於违规?” 李福文说:“那可多了。就比如,脚踏车不准上人行道,不准虐待牲畜,路边公地不准燃放爆竹,想放也行,必须领取执照,垃圾不准倒路上,淫秽招贴不准贴墙上,不准在路上放风箏。所有条例加起来,有两百多条,一会儿给你一本小册子,上面都写著呢,没事的时候看一看。” 他想了想,又说:“另外呢,苏州河对岸,名义上是我们的辖区,实际由日本人控制,也就是所谓的日租界。嗐,没办法呀,现如今的上海,最不能惹的就是日本人,所以,那边儘量就不要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李巡长,填完了。” 郑重把表格递过去。 李福文很惊讶:“这么快?別人写这个,起码半个钟头。” 郑重说:“我写字快。” 李福文粗略瀏览一遍,不禁赞道:“郑老弟,你这手钢笔字,太漂亮了,整个巡捕房也找不出第二个来,怪不得写的快呢,你这是文化人吶。” 郑重谦虚的说:“文化人谈不上,就是多念了几年书。” 篤篤! 屋外有人敲门。 李福文说:“进来!” 一名巡捕推门进来,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李巡长,这是槐花园凶案的验尸报告拷贝,督察长命令,由你亲自送去总捕房,交给简森总监。” 李福文无奈的摇摇头,嘆息著说:“刚出了点事故,惩罚就跟著来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巡捕转身退了出去。 李福文打开文件袋绳扣,抽出验尸报告翻了两页,通篇全是英文根本看不懂,於是准备塞回去,发现文件袋里还有东西,倒转抖落了两下,里面的二十几张相片掉在了桌上。 其中一张飘落在郑重面前,相片上是一具尸体的脸部,整张脸被划了十几刀,纵横交错的刀口,皮肉都是翻开的,看上去触目惊心。 郑重拿起相片,递给李福文:“这是遇害者的相片?” 李福文接过来看了一眼,重新装回文件袋,把桌上其它相片也都装回去:“对,这个人就是古大年,脸都被剁烂了,幸亏天气不热,要是在夏天,估计能长蛆了,这只是相片,你要是亲眼看过现场,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郑重想了想:“凶手为什么要划烂古大年的脸呢?” 李福文说:“恨他唄,这件案子,巡捕房初步定为仇杀。你想啊,没有深仇大恨,人都杀了,干嘛还非要在脸上划十几刀呢,就是为了解恨!” 郑重说:“脸划成这样了,怎么认定他就是古大年呢?” 李福文戴上警帽:“一共十七口,其他人都已经確认了身份,剩下的这个,肯定是古大年啊。这叫排除法,跟史都华督察长学的新词儿,嘿嘿。” 郑重心里一动:“其他遇害者没有被划脸?” 李福文说:“没有,就古大年一个。我去总捕房,你没啥事也跟著我走一趟吧,顺便熟悉熟悉环境。” “好的。” 郑重站起身。 第9章 查案 李福文拉开抽屉,准备把入职申请表放进去,不经意间的目光一瞥,表格上的“有何特长”一栏,郑重填写的是汽车驾驶和日语。 在日本人暗中操控下,满洲国的所有学校,日语是必修课,从幼稚园就开始学习,要想增近认同感,语言是最有效的方式。 身为一名警察,会讲日语很寻常,会开汽车就比较少见。 “你会开汽车?” “是的。” “在哪学的?” “警察学校。” “哪所警校?” “奉天省高等警察学校。” 李福文坐下来,重新看这份入职申请表,一个包打听的入职申请表,原本是走过场,之前也没当回事,他只是粗略瀏览了一遍。 满洲国各地设立了很多警察学校,其中名气最大的,一个是新京中央警察学校,另一个就是奉天省高等警察学校。日本教官教学,军事化管理,是这两所学校的最大特点。 “营口警务处治安科警长……” 李福文放下入职申请表,轻轻嘆了一口气,不无惋惜的说:“郑老弟,我不得不说,以你的资歷和能力,当一个包打听屈才了呀。” 郑重笑了笑:“无所谓屈才。身处一个新的环境,就要適应从最基本的做起,我没那么差,但是比我强的人,何止成百上千,您说呢?” 李福文讚许的说:“大丈夫能屈能伸,你能有这份度量,很了不起。行了,时间也不早了,咱们走吧。你会骑脚踏车吧?嗐,瞧我这脑子,汽车都会开,脚踏车自然不在话下,我都多余问,呵呵。” 两人出了屋子,路过华捕休息室,李福文推门探身看了看,对其中一个巡捕说:“你没出警任务吧?脚踏车钥匙给我,我用两天。” 拿了车钥匙,李福文和郑重各骑一辆脚踏车,前往总捕房。 李福文说:“你知道,对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来说,骑车的最大好处是什么吗?” “认路,熟悉环境。” 郑重回答的毫无迟疑。 李福文愣了一瞬,隨即笑了:“我这脑子真该扔了,又忘了你当过警察。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是要提醒你,上海这个地方,龙蛇混杂,大小帮派有二十几个,这么说吧,十件案子中,至少有一半和帮派有关,尤其是青帮,弟子遍布各行各业,和他们打交道,一定要多加小心。” 郑重想了想:“我听说,青帮龙头老大杜月笙去了香江。” 李福文点点头:“八一三事变那年,老杜组织抗敌后援会,出人出钱,支持前线作战的国军,因此得罪了日本人,不走不行,他是为了避祸。” “李巡长,槐花园凶案,是怎么被发现的?” “说起来是个意外,成福里一带,新安装了自来水,当天上午,槐花园的水管突然爆裂,水从屋子里漫出来,淌了一院子,那些尸体都被凶手埋在大槐树下,估计是时间来不及,埋的有些浅,自来水一衝,连同血水也一併衝出了院子……” 说话间,转过一个街口。 李福文停下车,目光看向马路对过一条弄堂:“那就是成福里,进去一直走,倒数第三家,就是槐花园,好找,院里有一棵大槐树。” 郑重想了想:“李巡长,我想去看一看现场,可以吗?” 李福文皱眉:“没啥看的,尸体都拉走了,空房子一座,而且大门贴了封条,你也进不去呀。” 郑重说:“我就是隨便看看,顺便熟悉一下环境。” 李福文说:“那行吧,我得赶紧去总捕房,就不陪你了。哦,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自己是巡捕房的,槐花园现在是凶宅,附近邻居嚇得都搬走了,估计也没人问。脚踏车你就骑著吧,下次来巡捕房,想著还回来就行。” 郑重说:“我知道了。” 李福文骑车继续前往总捕房。 靠近成福里弄堂口,街边有一个修鞋摊,瘦小枯乾的鞋匠坐在马扎上,嘴里咬著铁钉,手里拿著小铁锤叮叮噹噹正在钉鞋掌。 郑重穿过马路,沿著高低不平的青石板路,朝弄堂最深处走,没走出多远,就看见前面院子里,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探出院墙。 房屋的基本构造,从外面就能看个大概,三进的院子,一共上下两层,二楼出挑阳台,外墙採用仿西洋建筑的雕花刻图,乌漆的实心厚木门,亭子间,天井当院,两侧左右厢房,错落有序,这是一栋在上海很常见的新式石库门建筑。 大门贴有巡捕房的封条。 如李福文所说,这里现在是凶宅,很少有人愿意靠近,加上是在弄堂最里面,周边空无一人,相比较人来人往的大街,显得异常冷清。 郑重把脚踏车锁好,围著院子转了一圈,看了看四下无人,退后几步,加速助跑,飞身一跃,两只脚交替蹬住墙体,转瞬间,人已经跳进了院子。 天井当院正中央,就是那棵大槐树,树的周围明显比地面低,这样设计的好处是,低洼处能够存住水,有利树木生长。 因此,爆裂的自来水灌满槐树根,形成了一个“蓄水池”效果,最后来同尸体的血水淌出院子。 郑重来到东厢房门前,伸手试了试,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他迈步进去,隨手把门带上,屋內光线昏暗,隱约还能闻到一丝血腥气味。 今天来槐花园,郑重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希望能查到有价值的线索,把这件案子破了,依据巡捕房发出的悬赏令,自己就可以因此连升三级,成为和李福文一样级別的见习巡长,那样的话,以后就再也不用过这种捉襟见肘的窘迫生活。 按照之前的猜测,凶手大概率在五个人左右,是人就会犯错,只要其中某个人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在案发现场留下线索。 查过了东厢房,並无任何发现,郑重正准备出门,去別的房间,忽听院子里扑通一声响,重物落地的声音——有人进来了。 第10章 他拿走的是书 跳进来的是一个刀条脸男子。 他径直来到正房门前,摸了一下门上的锁头,从肩上斜挎的帆布包內,拿出一把铁锤,对准锁头用力砸下去、咣当一声响,锁头应声而开。 刀条脸开门,闪身进去。 郑重没敢贸然现身。 就目前情况来看,刀条脸十有八九和凶案有关,他敢在大白天进来,不会不考虑安全问题,起码会在院外留一两个同伙接应。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刀条脸快步从屋里出来,这傢伙看上去熟门熟路,直接去了山墙一侧的柴房,从里面搬出一个竹木梯子,很小心的搭在墙上,然后沿著梯子往上爬。 郑重注意到,刀条脸斜挎在身上的帆布包,原本是瘪的,现在明显鼓了起来,看样子应该是从屋里拿了一些东西,装在了帆布包里。 槐花园的院墙,差不多有近两米高,除非具备郑重这样的身手,否则的话,就只能藉助外力进出。 从刀条脸的举动来看,他进来的时候,肯定有同伙帮他。 郑重犹豫著,要不要出去,当场將刀条脸擒住,对方的帆布包里,一定有和凶案相关联的物证,而且郑重也有足够的自信,可以轻而易举制住这个全无防备的傢伙。 只要动作足够迅速,就有机会在刀条脸发出声音之前,將他打晕,这样一来,刀条脸的同伙也就无从知道院子里出了状况。 此时,刀条脸爬上梯子,弯腰弓背的姿势,让別在腰间的手枪形状极为明显,这样的发现,让郑重打消了抓人的念头,对方有枪,自己就只有一个从东北带来的警用哨子。 刀条脸爬到一半时,停在了梯子上,嘴里发出布穀鸟的叫声,听到院外隨之传来的两声布穀鸟叫,这才爬上墙头,纵身跳了下去。 郑重立刻从东厢房出来,躡足潜踪来到大门口,透过门的缝隙向外窥视,只见刀条脸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黄包车,车夫也不说话,拉起车一溜小跑朝弄堂口而走。 很显然,这两人是同伙,一个进来拿东西,另一个扮成车夫——也可能是真的车夫,车夫负责接应。 郑重略一思索,返身去了正房,沿著刀条脸在地上留下的脚印,来到二楼北侧房间,东墙一排书架,靠窗摆放著一张桌子,一把靠背椅。 书架上的书很杂,既有儿童读物,中小学教材,也有时下流行的电影画刊,以及言情小说之类,甚至还有两本很冷门的地质类书籍。 除了书,房间里別无他物。 从刀条脸留下的脚印痕跡来看,他只来过这间屋子,也就是说,那个鼓起来的帆布包里,装的都是从这间屋子拿走的东西。 “他拿走的是书?” 郑重自言自语的喃喃著。 从房间出来,又去其他各处查看一番,没发现有价值的线索,这种情况很正常,这么大的案子,巡捕房必然认真调查,就算有线索,大概率也早就被巡捕发现了。 西厢房的状况,让郑重心情格外沉重,从屋內陈设来看,应该是小孩子居住的房间。 就像老段感慨的一样:冤有头债有主,谁得罪你,你就去杀谁,为什么要牵连家人呢?而且还是未成年的小孩子,凶手的残忍,令人髮指。 墙上掛著的相框里,镶嵌著十几张相片,大部分是两个遇害孩子的相片,也有和家人的合照,其中一张引起了郑重的注意。 相片里,一个三十多岁,戴著黑框圆边眼镜,身穿深色长衫的男子,端坐在椅子上,两个小孩一左一右站在身侧,相片背景看上去应该是照相馆常见的道具布景。 郑重摘下相框,平放在桌上,卸下背板,把照片拿出来,相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句话:民国29年留念,携儿女摄於上海。 民国29年,也就是1940年。 这是去年拍的相片。 “携儿女”这样的表述,说明相片上的男人就是古大年。 …… 第二天上午。 郑重再次来到虹口巡捕房,见到李福文后,把昨天在槐花园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讲述了一遍。 “这俩人肯定是凶手!” 李福文眉头紧锁,背著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就算不是凶手本人,也是凶手派来的!郑重,这件事你办的欠考虑,当时就应该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向督察长报告,封锁租界所有路口,严查可疑人员!你见过他们,到时候当面认人,那还不是一抓一个准?” 郑重说:“李巡长,我不知道你的电话號码,而且你当时去了总捕房,不在虹口巡捕房。” 李福文懊恼的说:“昨天光顾著说话,把电话的事忘了,哪曾想你能和凶手撞见,可惜了,多好的机会呀。” 郑重说:“那辆黄包车,属於万友车行,车牌號04171。” “你记住车牌號了?太好了!拉车的基本都和帮派有牵扯,没帮派做靠山,他们一天也干不下去……” 李福文抓起电话,一边拨號一边说:“我就知道,这件案子肯定和帮派有关!我马上派人去查!” 郑重说:“今天一早,我去了万友车行,找到了04171號车夫。” 李福文放下电话:“是那个人吗?” 郑重摇头:“不是。” “你看仔细了?” “槐花园那个,也就二十多岁,这个至少有四十五六,不是同一个人。” “这么说,车夫是假冒的……” 李福文想了想:“那辆黄包车是咋回事,也是假的?” 郑重说:“车是真的。我问了车夫,他昨天上午,拉客人去三角地菜市场,在一个巷子里,让人打了闷棍,当时就晕倒了。醒来后发现车不见了,就赶紧去巡捕房报案,当天晚上,他的车被发现停在万友车行附近,车找到了,巡捕房也就销案了。” 李福文缓缓点头:“如果不是你意外撞见凶手,这件事根本不会有人留意,办案的巡捕也会认为,抢车贼担心案发,於是偷偷把车还回去。凶手究竟是什么人呢……” 郑重说:“李巡长,我找到了那个刀条脸同伙的住处。” 李福文又惊又喜:“那个假车夫吗?你是怎么找到的?” 郑重说:“不是他,是另一个。那个鞋匠。” 第11章 反跟踪术 铃铃铃—— 桌上的电话响起。 李福文拿起电话:“我是李巡长。” 电话另一端的史都华,语气里明显流露出不满:“简森总监刚刚打来电话,他並没有收到尸检报告,李巡长,你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李福文恭声说:“督察长,是这样的,当时简森总监没在总捕房,说是去工部局了,我把尸检报告交给了总监助理安德森。” “那你有没有告诉安德森,尸检报告要及时转交简森总监呢?” “额、那个您知道,我不会讲英语,安德森也听不懂汉语,赶巧翻译也不在……” “这不是理由。” “我以为安德森看过了报告,肯定会交给简森总监。” “工作不应该靠猜测。” “………” 史都华嘆了口气:“李巡长,就你最近的总体表现来看,我认为,还达不到一个巡长该有的能力,所以,我不得不遗憾的通知你,你的见习巡长资格在期满之后……” 不等史都华把话说完,李福文抢先说:“督察长,报告您一个好消息,槐花园凶案,有重大发现!” 史都华精神为之一振:“什么发现?” “我新找来的三级巡捕,额、他確信查到了凶手同伙的住处。” 李福文留了个心眼,只说是郑重认为查到了凶手同伙的住处,万一事情出了岔子,到时候也好有个退身步。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一点匯报!” “我也是刚刚知道的……” “你马上来我办公室!” “是!” “那个三级巡捕在哪里?” “就在我边上。” “让他也来。” “是!” 掛断电话,李福文鬆了一口气,喃喃著说:“幸亏我反应快,晚一秒钟,我这个见习巡长也就做到头了……” 他稳了稳心神,问郑重:“能確定吗?” 郑重说:“基本確定。” 李福文一脸的无奈:“怎么还基本確定呢,郑老弟,你可不能坑我呀,我是信了你的话,这才急忙著向上面匯报的,你是不了解督察长的为人,他最不喜欢含糊的话,他要的是准確情报!” 郑重说:“李巡长,我是觉得,这件案子过於复杂,没办法百分之百確定,真相就一定是表面看到的这些东西。” 李福文嘆了口气:“唉,就这么遭吧,郑老弟,我刚才说话、有点著急,你別往心里去,主要是……算了,没啥大不了的,最坏的结果,也无非就是免去我见习巡长资格。”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那么严重吧?” “严不严重的,看情况吧。跟我走。” “去哪儿?” “督察长要见你,案情重大,他要亲自询问你这个当事人。” 两人从屋里出来,沿著楼梯上二楼,来到钉有“史都华督察长”中英文铜牌门前,李福文正了一下警帽,伸手敲门。 史都华在屋內说:“请进。” “古德猫寧,色!” 李福文立正敬礼。 史都华皱眉:“早上好。李巡长,同事之间,彼此礼貌的问候,这很好。不过,你不会讲英文,就不要勉强,因为你每次说早上好,里面似乎有一个不文明的单词。另外,我听得懂中文。” “……我下次该说中文。” 李福文引见郑重:“督察长,他就是提供情报的三级巡捕,郑重。” 郑重上前一步:“督察长好。” 史都华说:“你好,年轻人。哦,我见过你,昨天在走廊里,你用一个类似空手道的动作,击倒了比自己还要强壮的犯人,你很勇敢,非常好。” 郑重说:“您过奖。” “李巡长,疑犯同伙住哪里?” 史都华直接进入正题。 李福文看了一眼郑重:“郑巡捕还没来得及详细说……” 史都华看向郑重:“你来讲。” 郑重说:“虞洽卿路107號,裕丰纱厂宿舍西邻,疑犯四十岁左右,男性,很瘦,身高不超过160公分,表面身份是一个鞋匠。” “疑犯是否有察觉?” “没有。” “你確定?” “是的。”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不清楚。” 郑重的回答,简明扼要。 他看出来了,这位史都华督察长,很有些雷厉风行的性格,在这样的人面前,若是表现的犹豫不决,很可能会被打上不信任標籤。 “听清楚了吗?” 史都华问李福文。 李福文赶忙说:“清楚。” 史都华说:“你亲自带队,立刻前往虞洽卿路107號,拘捕疑犯!” “是!” 李福文匆忙走了。 史都华示意郑重落座。 郑重问:“督察长,您就不担心,我的情报有误,抓错人吗?” 史都华微微一笑:“李巡长说,你当过警察。在我看来,当过警察的人,在如此重大案件中,起码不会信口开河——这是我刚刚学会的一句中国成语,用很少的字,就能代替长长的一段话,很实用,也很有趣。” 稍微停顿,史都华坐直了身子:“好了,从现在开始,把你所知道的、所有和槐花园凶案有关情况,全都讲给我听,越详细越好,听起来会更有条理些。” 郑重没有丝毫隱瞒,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讲述一遍。 史都华想了一会:“有一点我不明白,你怎就能断定,那个鞋匠和疑犯是同伙呢?” 郑重说:“因为,他不像个鞋匠。” “是他的衣服太乾净了吗?” 史都华饶有兴趣的问。 郑重说:“不。他的衣服、他的鞋子、修鞋用的工具、装工具的木箱子,很脏,很破旧,和我们平时在街上看到的鞋匠没区別。甚至他修鞋的手法,看上去也毫无破绽。就比如,他会把钉子咬在嘴上,我见过很多鞋匠都这样。” 史都华没说话,等著听下文。 郑重继续说:“但是奇怪的是,在那条长长的街上,他却选了一个最差的经营地点。修鞋摊旁边的人行道上,戳著一个巨大的gg牌,修鞋摊被遮挡的严严实实,我当时特意试了一下,也只有进出成福里的人,才会看到修鞋摊。这种需要客流的生意,应该选在人多的路段才对。” 史都华缓缓说:“就是说,鞋匠把修鞋摊摆在成福里弄堂附近,是为了替同伙把风。鞋匠把风,车夫接应,另一个进入槐花园找东西。” 郑重说:“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我並没有走远,一直在暗中监视他,大约十几分钟后,他挑著修鞋摊走了,在附近兜兜转转绕圈子。” 史都华皱眉:“反跟踪术?” “是的,而且很专业。” 郑重神色凝重。 因为他知道,无论是跟踪术还是反跟踪术,都属於特工或警务人员常用手段,普通帮派分子,不可能也没必要涉猎这些。 第12章 两个疑点 僻静的巷子里,04171號黄包车停在路边,那个假车夫蹲坐在一旁,漫不经意的东瞧瞧西看看。 鞋匠挑著担子来到近前。 假车夫起身:“大哥,坐车吗?” 鞋匠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工具箱马扎扁担之类物件放到车上,自己也上了车,假车夫四处看了看,伸手把用来遮阳的帘子放下来。 看到这一幕,郑重这才最终確信,他们本就是一伙的。 扮成车夫的作用,一是接应刀条脸,二是避免引来旁人注意,黄包车路边待客隨处可见,最为適合偽装身份。鞋匠算是第二道警戒线,有个风吹草动,他可以隨时示警。 听完了郑重的讲述,史都华赞道:“郑,你有一个聪明又善于思考的头脑,巡捕房需要你这样的人!” 郑重微微欠身致意,这才说:“督察长,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看一看这件案子的卷宗。” “有新的发现?” “是的。” 史都华没再多问,按了一下警铃。 很快,一个缠著红头巾,木炭一样黑的大脸蛋子,身形壮硕的印捕推门进来,双脚一併,敬了一个夸张的类似普鲁士式的举手礼。 史都华说:“辛格,你去拿一份槐花园案的中文卷宗。哦,顺便告诉另一个辛格,送两杯咖啡进来。” “yes, sir!” 印捕辛格退了出去。 史都华对郑重说:“英国茶和咖啡,巡捕房就只有这两种喝的东西,英国茶你不会喜欢的——我认识的华人都不喜欢。所以,我替你选了咖啡。” 郑重说:“我可能和其他人不同,我喜欢新鲜事物。准確的说,我在尝试改造自己。” 史都华把玩著一支钢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饶有兴致的打量著郑重:“改造自己……改造是纠错的意思,適用於定义罪犯。还有就是,心里对某些事物的看法,发生了根本性转变。你的情况,属於哪一种呢?” 郑重一本正经的说:“督察长,您想多了,我只是想儘快融入新的生活方式,英国茶还是咖啡,对我来说,都行。但我更喜欢前者,因为没喝过嘛,单纯的好奇。” 史都华微微一笑:“通常来说,解释的越多,越说明问题。郑,不用紧张,放鬆些,只是閒聊,对別人的隱私,我没兴趣知道。” 这时,屋外响起敲门声。 史都华说:“请进。” 另一个名字叫辛格的印捕推门而入,把托盘上的两杯咖啡放在桌上:“督察长,您要的咖啡。” 史都华说:“谢谢你,辛格。” 印捕辛格退了出去。 史都华呷了一口咖啡,对郑重说:“公共租界的印捕,全部来自印度的锡克族,辛格在锡克族是雄狮的意思,他们的男性名字,都喜欢用辛格一词。因此,巡捕房就有很多的辛格。” 郑重说:“他们看上去很严肃。” 史都华笑了笑:“缺少幽默感,是锡克族的特点,但对一个巡捕来说,似乎也没什么不好,严肃的样子,反而能起到震慑的作用……” 很快,辛格送来卷宗。 郑重仔细逐页翻阅。 史都华喝著咖啡,眉头紧锁。 別看他表面轻鬆,实则压力巨大。 槐花园灭门案,震惊了整个上海,各大报纸连篇累牘持续报导,事关租界脸面问题,早一天破案,就会早一天消除负面影响。 “督察长,我看完了。” 郑重合上卷宗。 史都华打起精神,微笑著说:“有什么新发现吗?” 其实,他只是隨口一问。 即便在这件案子中,郑重展现了不同寻常的能力,从而找出疑似凶犯同伙,但是並不意味著,就能从一份已经翻烂了的卷宗里发现新线索。 这份案情卷宗,包括史都华本人在內,虹口巡捕房巡长以上级別,每个人至少看过三次以上,除了正常案情討论,没人提出过新的问题。 “有两个疑点。” 郑重语气平淡的回答。 史都华精神为之一振:“请讲。” 郑重说:“根据卷宗描述,十七名遇害者当中,有十四人气管被割断,然后才被一刀杀死。两个小孩子无外伤,颈部有勒痕,很明显是被绳子勒死的。古大年头骨塌陷,经法医鑑定,为斧头铁锤之类硬物击打致死,现场也找到了一把残留血跡的斧头。” 史都华说:“有什么问题吗?” 郑重说:“割断气管,遇害者临死前,就没办法大声呼救,小孩子不具备反抗能力,也就没必要这么做,勒死更简单。从杀人手法来看,凶手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確保在行凶时,不会惊动左邻右舍。” “分析的完全正確。” 史都华讚许的说。 郑重说:“古大年的脖子没伤痕,也不是被刀杀死的,而是被斧头打死。我的问题是,为什么偏偏他的死法和別人不同呢?凶手就不担心他临死前大声呼救?即便是惨叫声,也会招来邻居们的注意。这是第一个疑点。” 史都华听的聚精会神,咖啡都忘了喝,他被郑重的分析吸引住了,心里隱约有一种感觉,眼前这个新来的包打听,或许有可能成为破获此案的关键人物。 郑重继续说:“卷宗上说,从现场情况来看,斧头不是凶手带来的,而是古大年家里的,平时应该就放在柴房里。督察长,是这样吗?” 史都华说:“没错,这个我可以確定。柴房里有一个劈木头用的木墩,木墩附近有很多木屑碎渣,斧头上也能找到相同材质的木屑。足以证明斧头是古大年家里的。而且,那是一把长柄斧头,有五十公分长,不方便隨身携带,从逻辑角度分析,不太可能是凶手带来的。这把斧头存放在物证室,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可以派人取来。” 郑重点点头:“看就不必了,我相信您的判断。第二个疑点就在这里,凶手有备而来,必然携带应手的凶器,他们何必现去一趟柴房,拿一把又重又不得施展的斧头杀人呢?” 史都华站起身,背著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缓缓说:“这个问题,巡捕房也曾多次开会討论过,没有得出一致意见。你有结论吗?” 郑重说:“我只是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古大年的死法,之所以和別人不同,並非凶手改变了杀人手法,而是因为……死者其实並不是古大年。” 第13章 审讯 ——凶手翻墙而入,冲入各个房间,行动迅速乾脆,手起刀落,割断被害者气管,使之无法发出求救的声音,再一刀杀死! ——凶手用绳子勒死小孩子。 ——此时的古大年,可能是有所察觉,也可能是恰巧不在房间,幸运的躲过了一劫,他也肯定知道这些人的来歷,即便亲眼目睹家人惨遭屠杀,始终没敢现身。 ——杀光所有人,发现少了古大年,凶手立刻展开搜索。 ——古大年最有可能藏身柴房,作为这栋房子的主人,他对家里的情况了如指掌。 ——当古大年准备逃走时,凶手之一刚好赶到,被躲在暗处的古大年一斧头当场劈死。 ——柴房东侧墙根底下,堆著近一人高的劈材垛,古大年退后几步,加速衝刺,踩著劈材垛借力翻上墙头,趁著混乱侥倖逃走。 ——等到其他凶手发现时,为时已晚,同伙尸体无法带走,为了掩盖其身份,用刀划烂他的脸,连同被害者尸体一併匆忙掩埋。 “督察长,以上,就是我的推测。我去过槐花园,柴房东侧墙根底下,有大堆散乱的劈材,加上那把被证实是杀人凶器的斧头,侧面也印证了我的推测。当然,这也仅仅是推测。” 郑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史都华沉思半晌,缓缓说:“你讲的这些,很有想像力,也具备一定的逻辑。只是,我不明白的是,凶手在行凶时,古大年为什么不大声呼救呢?他有机会的。” 郑重说:“大声呼救会引来巡捕,也会因此暴露古大年的藏身处,没等巡捕赶到,他自己恐怕也早就没命了。我估计他担心这个。” 这时,楼下传来嘈杂声。 史都华迈步来到窗前,探身看了一会,对郑重说:“李巡长已经抓到了疑犯,你的推测究竟是对是错,很快就会见分晓。” 郑重说:“希望如此。” 李福文推门进来:“督察长,疑犯已被捕,听候您的指示!” 史都华问:“身份查清楚了吗?” 李福文说:“疑犯名叫李俊英,30岁,苏北人,两年前来的上海,以修鞋为生,他是单身汉,没老婆没孩子,哦,虞洽卿路107號是一个混居的大杂院,除了李俊英,还有其他六户,差不多住了將近二十人……时间紧迫,情况暂时就这么多。” 史都华问:“物证呢?” 李福文说:“在李俊英家里,搜出一支韦伯利转轮手枪,四发子弹。督察长,年初的时候,印捕沙哈丟失了配枪,印捕用的都是韦伯利。所以,我刚刚在想,或许与此有关,只是,枪號被擦掉了,如果疑犯咬死不承认……” 郑重在一旁说:“这个好办,让沙哈认枪,一般来说,自己的配枪,肯定会非常熟悉。” 史都华表示赞同:“这个办法好。那些印捕最喜欢在隨身物品上,刻一些稀奇古怪的符號……李巡长,立刻安排沙哈辨认枪枝。” 李福文说:“沙哈在巡捕宿舍,我马上派人去找。” 史都华满意的点点头:“这么短的时间內,查到这么多情况,已经很不错了,李巡长,你做的很好。” 李福文双脚一併:“分內事,应该的。” 史都华略一思索:“带疑犯去a室,二十分钟后,准备审讯,这个人涉及重大案件,我亲自审!” “是!” 李福文匆忙退了出去。 …… 虹口巡捕房的审讯室,全部设在一楼西侧,按顺序简称为a室,b室,c室,a室和b室为男犯审讯室,c室为女犯审讯室。 郑重击倒的壮汉逃犯,就是趁著审讯人员大意,从b室逃出来的。 此刻,a室中,史都华督察长居中而坐,左手边是负责做笔录的书记员,右手边是一位美籍探长,依次是李福文和英文翻译。 郑重级別不够,只能和其他人站在一旁,让一个包打听参与审讯如此重要的案件,在巡捕房尚属首次。 鞋匠——李俊英坐在凳子上,手腕上戴著銬子,在他那张和“俊英”两字完全不相干的脸上,呈现出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按照巡捕房的惯例,凡是涉及华人犯案,一般都由华捕负责审讯,毕竟没有语言方面障碍,虽说史都华会讲中文,但是遇到有口音的也听不懂。 李福文轻咳了一声,猛然一拍桌子:“李俊英,你的案子犯了,要想从轻发落,赶紧从实招来!” 李俊英眨巴著一双小眼睛:“警官,你让我招啥呀?” 李福文厉声说:“证据確凿,你想抵赖也抵赖不了,实话告诉你,我们抓你,就是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我问你,槐花园灭门案,凶手都有谁,快说!” 李俊英苦著脸说:“我就是一个修鞋的,你说的啥子灭门案,我哪知道啥对啥呀,警官,你们抓错人了。” 李福文摆手示意。 巡捕把一个纸袋放在桌上。 李福文打开纸袋,拿出那支韦伯利转轮手枪,拿起来展示给李俊英:“一个修鞋的,家中米缸里藏著一支手枪,你想干什么?” 李俊英脸色顿时变了,枪是之后搜到的,他那时候已经被押送到虹口巡捕房,並不知道这件事。 李福文看著他,隨手把枪放在一旁:“我先问你,枪是哪来的?” 李俊英低下头:“……捡的。” 李福文冷笑:“枪都能捡?你咋不去捡一门大炮呢?这支枪,是巡捕沙哈的配枪,他刚刚辨认过了,枪管上刻的j.b.d,是他儿子名字的英文缩写!我们也问过他,枪是他在一次修鞋后,莫名其妙丟失的,据他回忆,鞋匠又黑又瘦,好像和你长的差不多。” 李俊英额头冒出了冷汗。 这支韦伯利转轮手枪,是他趁著沙哈巡捕大意,由同伙在一旁配合,从沙哈腰间偷来的,当时沙哈毫无察觉,挎著空枪套巡了半天街,等到发现时也已经晚了。 这种事就是这样,枪是在哪里丟失的,当时毫无头绪,有了这么一件案子,沙哈很快就想起来,自己在巡逻期间曾经修过鞋。 第14章 保释 无论怎么问,李英俊都一口咬定,枪是捡来的,藏在家里用来防身,自己出现在槐花园附近,以及和假车夫有过接触,完全是凑巧。 李福文凑到史都华近前:“督察长,这么问下去,是问不出结果来的,依我看,得给这傢伙松松筋骨才行。要不然,他不会老实的。” 史都华正色说:“刑讯逼供有违司法公正,也是文明社会所不允许的,身为督察长,我不会同意在自己管辖之下,有侵害人权的事情发生。” 李福文陪著笑脸:“是是是。” 史都华看了一眼手錶,站起身说:“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李巡长,你继续审,有结果了通知我。” 说著话,叫上那位美籍探长,连同几名外籍巡捕全都走了。 审讯室里,就只剩下李福文和郑重,以及两个华捕。 听著走廊里脚步声渐远,李福文嗤的一笑:“文明的时候,长官们都在,眼看著要不文明了,呼拉拉全撤了。临走之前,还得撇清责任,说几句场面话,什么司法公正侵害人权啥的。还想要文明,还想要犯人招供,这不是当婊子立牌坊吗?” 郑重知道,这是准备要动刑了,按照租界当局规定,刑讯是违法的,矛盾之处就在於,刑讯又是审讯过程中,最直接有效的手段,文明人见不得这些,就只好“有些公务要处理”——看不见就只当没发生。 “他们走了也好,起码能鬆快鬆快……” 李福文一边自言自语的嘟囔著,一边解开风纪扣,迈步来到李英俊近前:“小子,都听见了吧,文明人全走了,剩下的这几位都不文明,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不说?” 李英俊咧了咧嘴:“巡长大人,我啥也没干,你让我说啥呀?” 李福文点点头:“行。你有种。” 说著话,回身对巡捕说:“来,老三样伺候著!” 租界向来以文明法治自居,巡捕房暗地里的刑讯手段,自然要做的隱秘些,那些会造成明显外伤的刑罚,比如烙铁、夹棍、皮鞭之类,基本被排除在外,以免落人口实。 中国的歷朝歷代,最不缺的就是酷吏和折磨人的手段。 李福文所说的老三样,指的是水葫芦、老虎凳和辣椒水。 “先给他来哪样?” 巡捕问李福文。 李福文坐在椅子上,翘著二郎腿,隨手扔给郑重一支香菸,自己也点燃一支,深深吸了一口,打量著神色略显紧张的李英俊:“灰头土脸的,看著就不文明,先给他洗洗。” 刑具都是现成的,只是没摆在明面。两个巡捕一边一个,合力把李英俊摁进冰冷的水桶里,李英俊徒劳的挣扎著,却是根本动弹不得,只能被动的咕嘟嘟喝著凉水。 巡捕很有经验,估算著时间,间隔一分钟左右,把李英俊拽出来喘口气,立刻再摁进去。 如此反覆多次,喝进去太多的水,肚子就会越涨越大,神似葫芦形状,所以称之为“水葫芦”。 十分钟后,李英俊再一次被拽出来,瘫倒在满是水渍的水泥地上,顺著嘴角不停的往外吐水。 “招不招?” “让我招啥呀,呕……” “你不招,再这么灌下去,肠子撑爆了,可別怪我!” “没有的事,总不能让我、让我瞎编吧,呕、呕、呕……” “继续灌!” 忽然,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 一个巡捕的声音说:“赵律师,你们不能进去……” 那位赵律师说:“我是律师,我有权面见我的当事人。” 听说是律师来了,李福文顿时慌了手脚,一迭声的吩咐:“快快快,关门关门!” 还没等巡捕关门,一只手抵住了门把手,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猪腰子脸,皮笑肉不笑的说:“李巡长,大家都是老朋友了,我们来都来了,敘敘旧也是好的,別急著关门吶。” 说著话,迈步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跟著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只看穿著打扮,就能看出这个人的来头不小,西装笔挺,义大利进口名牌皮鞋,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眼镜,手上拎著黑色公事包。 进来的猪腰子脸,郑重认识,是在火车站遇见的吴队长。 眼见来的是吴队长,李福文也很意外,隨即板著脸说:“吴队长,你有任何公干,到我的办公室去谈,这里不行。按照巡捕房的规定,无关人员不准擅自进入审讯室,请两位出去。” 赵律师紧走几步,来到李英俊近前,蹲下身子看了一会,问道:“你是李英俊?別怕,我是你的律师,有我在,没人敢再对你施加暴力。” 李英俊喘息著:“律师,救我……” 吴队长东瞧瞧西看看,可能是觉得郑重有些面熟,目光稍微停留了一瞬,立刻又看向大肚蟈蟈一样的李英俊:“嘖嘖,水葫芦。满清时期的酷刑,能把人的肠子活活灌爆炸,太残忍了,我们76號都不忍心用,巡捕房用的很顺手嘛。” “谁让你把人放进来的!” 李福文训斥站在门外的巡捕。 巡捕苦著脸说:“不是我放进来的,闸门没锁,他们自己进来的,根本拦不住……” 走廊通往审讯室区域,另外设置了一道铁柵栏闸门,审讯犯人期间,一般会上锁,以防止外人误入。 刚刚赶上史都华一行人走的匆忙,忘记了锁门,这才让吴队长和赵律师轻易闯了进来。 另一边的赵律师,对李福文大声说:“你们对我的当事人,施以酷刑折磨,是违法的,也是极其不人道的,我要到工部局控告你们!” 吴队长在一旁说:“李巡长,我来给你介绍,这位赵凯旋大律师,想必你也听说过,法国里昂大学法学博士,他经手的案子,全部胜诉!” “他就是赵大炮?” 李福文脱口而出。 吴队长愣了一瞬,哈哈大笑。 赵凯旋脸上波澜不惊,淡淡的说:“对,我就是赵大炮。赵大炮这个绰號,说明我为人正直,法庭上据理力爭,敢於向不公正挑战。我喜欢这个绰號,虽然它带有侮辱性。” 李福文勉强笑了笑,低声对吴队长说:“吴队长,借一步说话。” 两人从审讯室出来。 郑重隨后跟了出来。 想破案,必须了解案情细节。 “吴队长,咋还把律师找来了呢,你和那个鞋匠啥关係?” 李福文多少有些心虚。 赵大炮的名头,可不是凭空吹出来的,那是上海眾多律师当中,最具知名度的一个,真要是去工部局告自己一状,后果会很严重。 郑重不远不近,就在边上站著。 吴队长也没当回事,慢条斯理的说:“李巡长,我也不瞒你,这个李英俊,是我手下的一个密探,新人,没啥经验。我把他放在租界,是为了打探反抗分子方面的消息。这不嘛,听说他被抓了,我能不管嘛,就请了赵律师过来,出面保释李英俊。还请李巡长行个方便,呵呵。” 第15章 大名鼎鼎的吴寺宝 “要说保释旁人,都不用你吴队长亲自来,隨便派个兄弟过来,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的大案子,我立马放人。这个李英俊嘛,就不太好办……” 李福文戳著牙花,一个劲的摇头。 吴队长斜楞著眼睛:“李英俊咋了,他杀人放火了?不就是捡了支警枪嘛,有啥大不了的。罚,我认,要多少保释金,我交不就完了嘛。” 李福文冷笑:“杀人放火?你只说对了一半,李英俊的案子,比杀人放火严重十倍!槐花园灭门案,想必吴队长听说了吧,我们现在怀疑,李英俊和此案有牵连。” “他招供了吗?” “……暂时还没有。” 吴队长一摊手:“这不就完了嘛,他没招供,你们也没证据,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把人抓来,严刑逼供,逼著他承认参与了槐花园灭门案。李巡长,这恐怕说不过去吧?” “………” 李福文一时语塞。 吴队长换了一副嘴脸,和顏悦色的说:“李巡长,通融通融吧,你看啊,我是青帮的,你是斧头帮的,大家都是帮派出身,上海就这么大,还都是混码头的,互相照应著点嘛。” “可我现在是巡捕!” 李福文一脸严肃。 吴队长笑了:“啥巡捕巡六的,你无非就是换了身衣服,摇身一变,成了租界巡捕,咱俩没啥区別,我也一样,承蒙余先生关照,在特工总部当差。混口饭的事,別太较真。” 李福文连连摆手:“別別別,咱俩还是有区別的,你老兄给特工总部当差,从前的勾当也没丟下,我是彻底金盆洗手,帮派的事,一概不沾边。” 吴队长脸色沉了下来,冷冷的说:“这么说,李巡长是不打算给吴某这个面子咯?” 郑重上前,把李福文拉到一旁,低声说:“有律师在场,动刑是不可能了,依我看,您还是去和督察长说一说,放人吧。” 李福文皱眉:“放人?那不是白抓了吗?” 郑重说:“从目前情况来看,姓吴的必然和此案有关联,放了一个李英俊无关大局,只要盯住姓吴的,就不愁破不了案。” 李福文脸上的表情很古怪:“你知道姓吴的是什么人吗?” 郑重说:“当然知道。特工总部警卫大队总队长,大名鼎鼎的吴寺宝。” 李福文很惊讶:“你认识他?” 郑重说:“猜的。据我所知,特工总部姓吴的队长,就只有一个吴寺宝。李巡长,现在没別的办法,咱们被人抓到了把柄,只能暂时妥协。事情万一要是闹大了,我估摸著,督察长也会同意放人,到那个时候,就只能是您一个人背黑锅了。” 李福文想了一会,不禁轻轻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动刑的时候,他们都躲出去了,可不就只能是我背黑锅嘛……郑重,我现在也没了主意,你说该咋办?” 郑重说:“首先吴寺宝得保证,既往不咎。比如说,那位赵律师说的,要去工部局控告你这件事。” 李福文连连点头:“这个最重要!” 郑重说:“只是,我有点怀疑,吴寺宝的保证,信不信得过。” 李福文想了想:“姓吴的人品是不咋地,不过,在这种事上,还不至於说话不算话。” “那就没问题了。” “我身为巡长,当面儿谈这种事,好像不太合適……这样吧,你替我和吴寺宝谈,谈妥了叫我。” “行。” 郑重来到吴寺宝近前:“吴队长,李巡长同意放人。” 吴寺宝眉开眼笑:“我就说嘛,李巡长不是那么不开面的人。” 郑重说:“放人归放人,只是,你刚才说,我们对李英俊严刑逼供……” 吴寺宝立刻说:“啥严刑逼供?没有的事。只要把人放了,我啥都没看见。” 郑重回身招呼李福文:“李巡长。” 李福文迈步来到近前。 郑重说:“谈妥了。” 李福文看了看吴寺宝,又看了看从审讯室出来的律师赵凯旋:“这里不是谈正事的场所,请两位去接待室稍等,我去申请保释手续。” “有劳有劳。” 吴寺宝笑嘻嘻的抱拳拱手。 话不多说,一行人出了闸门。 李福文去了督察长室,郑重陪著吴寺宝和赵凯旋到接待室。 进了接待室,吴寺宝拉过一把椅子,大喇喇的坐下,上下打量著郑重:“兄弟,我怎么看你觉得面熟呢,我们之前见过吗?” “应该没有吧。我没印象。” 郑重也坐了下来。 吴寺宝点了点头:“也是啊。我自幼在上海长大,见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看谁都觉得面熟……贵姓?” 郑重说:“免贵姓郑,郑重。” “哦,郑老弟……” 吴寺宝就是閒聊,根本也没把郑重当回事,客气了几句,转脸对赵凯旋说:“赵律师,这次多亏你了,等事情了了,我得好好谢谢你。” 赵凯旋微微一笑:“吴队长客气。拿人钱財,与人消灾。我收了您的律师费,自然是要全力相助。” 吴寺宝一拍大腿,颇为感慨的说:“拿人钱財,与人消灾。这句话也太他娘的对了!说实在的,要不是为了钱,还至於老子亲自跑一趟巡捕房?” 李巡长推门进来,把一份盖了督察长印章的保释书放在桌上:“吴队长,签字画押,交了保释金,你就可以把李英俊领走了。” 就像郑重分析的一样,巡捕房严刑逼供,被吴寺宝逮了个正著,而且没能拿到李英俊的口供,加上有著“赵大炮”之称的大律师赵凯旋亲自到场,不放人是不可能的。 …… 吴寺宝的专车和警卫车,並排停在虹口巡捕房楼前,四个身著便装的护卫,在车附近来回巡视,他们的腰间鼓鼓囊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暗藏了短枪之类的武器。 赵凯旋乘坐另一辆车走了。 吴寺宝拍了一下李英俊:“上车。” 李英俊答应著,正准备抬腿上车,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般,赶忙紧走几步,蹲在路边又是一阵呕吐,吐出来的全是水。 吴寺宝嘴上叼著菸捲,在一旁死样活气的说:“我要是晚到十分钟,如果你还不招供,就得让人家活活灌死,然后对外说你是突发心臟病死亡。没外伤,他们咋说咋是。” 李英俊只管哇哇吐水。 李福文站在台阶上,看了看四个警惕性十足的护卫,迈步来到吴寺宝近前:“巡捕房三令五申,凡是进入租界人员,无论是谁,严禁携带武器枪枝,吴队长不会是不知道吧?” 吴寺宝打了个哈哈:“李巡长,多担待吧,那些该死的反抗分子,无时无刻都想要我的命,要是不防著点,我这条小命也早就交待了……噯,吐没吐完?差不多得了,该走了!” “可以了……” 李英俊步履蹣跚上了车。 吴寺宝也上了车,吩咐司机:“开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虹口巡捕房。 行驶的途中,吴寺宝看了看李英俊:“你小子可以啊,居然能扛得住水葫芦这种酷刑,那玩意儿我可知道,能挺过五分钟的,都算是硬汉子。” 李英俊强忍胃部不適:“巡捕房那帮杂碎,简直不是人……” 吴寺宝笑了笑:“別那么说,他们也是职责所在,都是为了破案,和咱们特工总部审犯人的手段相比较,巡捕房差远了。” 李英俊说:“吴队长,我挺对不住您的,也不知道咋回事,就让人发现了……您放心,这次我有经验了,再有別的任务,您还交给我,我保证完成任务!” 吴寺宝淡淡的说:“巡捕也不是吃乾饭的,被发现也很正常,不过,你在租界露了相,密探是干不了了,以后当我的贴身护卫吧。” 李英俊又惊又喜:“当您的贴身护卫?吴队长,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我干密探也才两个多月,这就当护卫了?” 吴寺宝说:“从现在起,我走到哪,你就跟到哪。这就叫贴身护卫。” 李英俊在车里敬了一个礼:“感谢吴队长栽培,请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知道为啥栽培你吗?” “……不知道。” 吴寺宝转过脸,盯著李英俊的眼睛,缓缓说:“因为你的忠诚。否则的话,就凭你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怎么可能有资格当我的护卫呢?” “您放心,我保证好好干,我保证!” 李英俊激动的语无伦次。 第16章 巧遇王彩菊 “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脱离了我的家乡,拋弃那无尽的宝藏,流浪!流浪!整日在关內流浪……” 十几个东北流亡学生,在街边手拉著手,大声唱著被称为流亡三部曲之一的《松花江上》,另有两三个女学生,向围观者和过往行人散发传单。 郑重站在不远处,听著这首耳熟能详的歌曲,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置身於家乡营口的街头,站在荷枪实弹的军警中间,面对著上百名唱著同样歌曲的青年学生…… “先生,看一下吧。” 一个女声將郑重拉回现实。 郑重稳了稳心神,看著和自己说话的人——散发传单的女学生其中之一,递过来一张油印的传单,神情激昂的说:“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必胜!” 郑重没伸手接,在女生失望的眼神中匆匆走过。 嘟!嘟! 警哨声骤然响起。 一队巡捕朝这边跑来。 “巡捕来了,快跑!” “分散开跑!” “到哪找你们呀?” “到外滩公园匯合!” 学生们乱成一团,四散奔逃。 中日正式开战以来,无论是公共租界,还是隔壁的法租界,在政治上奉行中立原则,凡是这类涉及反满抗日集会都是非法的。 郑重面无表情,看著学生们慌乱的从身旁跑过,发传单的女生认出了他,义愤填膺的喊了一嗓子:“没血性!你不配做一个中国人!” 郑重知道女学生为何愤怒。 从营口到上海,一路上辗转数千里,郑重见过了太多沦陷区顺民的脸,为了眼前的安逸,犹如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一般,麻木、茫然,事不关己的冷漠——就是自己现在的样子。 眼前这些东北学生,之所以寧愿流亡关內,是因为他们不想当亡国奴,不想当所谓的满洲国人,自然是万分痛恨郑重这种“没血性的中国人”。 学生们跑了一半,被抓了一半。 被抓的学生当中,也包括那个痛骂郑重的女生。 郑重后来才知道,女生名字叫张玥,23岁,滨江人,来上海之前,就读於滨江师范女中高等预科班。 “生煎,刚出锅的生煎~” “大馅餛飩嘞~” “烧饼油条~” 正值午时,叫卖声此起彼伏。 郑重买了两个生煎,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准备找一个避风的地方,吃了这顿廉价的午餐。 一张熟悉的女人的脸,在人群中晃了一下,隨即消失不见,即便只是匆匆一瞥,郑重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个在火车上换车票的女人! 过了好一会,女人重新回到视线中——她挎著一个菜篮子,刚刚只是恰好蹲下身子买水果,沿街有很多摆摊卖货的流动商贩。 郑重站在街头,看著女人。 女人慢慢走近了些,这才认出这个手里捧著两个生煎的青年,是在火车上帮过自己的“好心人”,不禁又惊又喜:“是你呀,真的是太巧了……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哪也不去,正准备吃饭。” 郑重举了一下生煎。 女人说:“天气这么冷,风也大,怎么能在街上吃饭呢,这样吧,我家就在附近,到我家去吃吧。” 郑重问:“方便吗?” 女人笑了:“有啥不方便的,正好我也要吃饭。走吧。” “大姐,你贵姓?” “我叫王彩菊。你呢?” “我姓郑,郑重。” “郑重……你这个名字,给人一种非常严肃的感觉,呵呵。” 郑重跟著王彩菊,转过三岔路口,进了一条幽静的小巷。 来到一处房门前,王彩菊掏出钥匙开门,招呼著郑重进屋。 屋子不大,一进门是堂屋,一大一小两间臥室、后面是厨房和杂物间,这样的居所,最多也就能住三四口人。 “別客气,坐呀。” 王彩菊热情的沏茶倒水。 郑重打量著四周:“王大姐,你不是说,你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七八口子要养活嘛,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王彩菊背对著郑重,倒水的动作停滯了一下,隨即笑道:“这你也信呀,骗你的,我不那么说,你怎么肯帮我嘛,呵呵。” “我帮你,你害我。” 郑重慢慢坐下来。 王彩菊迴转身,惊讶的说:“我害你?我、什么时候害你了?” 郑重说:“在火车上的时候,查票的警察告诉我,他们在搜查一部刚好可以放进行李箱的电台,而携带电台的人,买的是二等票。” 王採菊没说话,把暖水瓶放回去。 郑重继续说:“事情很简单,你那个行李箱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违禁品,而是警察要找的电台,你担心被查出来,就找机会溜到了三等车厢,央求我和你换了车票。这样一来,你也就安全了,因为警察不查三等票的乘客。只是,你安全了,却把我置於危险之中——我是说,万一被警察查出来,我帮別人换过车票,他们会轻饶了我吗?你这不是害我是什么?” “郑先生,你想多了,其实我……” 王彩菊嘴上敷衍著,忽然的一转身,快速掀开高低柜的挡帘,拿出了一把锋利的水果刀,慢慢退到门口:“你究竟是什么人?” 郑重说:“王大姐,別紧张,我不是特务。你想啊,如果我是特务,当时就抓你了,何必等到现在呢。再说了,你见过穷的就著西北风,在大街上吃生煎馒头的特务吗?” 王彩菊略一思索,觉得郑重说的有道理,神色稍微缓和下来,却也保持著警惕性:“那你想干嘛……你不会是想勒索我吧?” 郑重笑了:“勒索你?坦率的说,看你家里的样子,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好像比我也强不了多少,我能勒索到什么呢?” 王採菊僵立了一会,这才迈步走过来,顺手端过茶碗放在郑重近前,勉强笑了笑:“郑先生,对不住啊,在火车上的时候,我不是存心骗你,更没有害你的意思,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是逼不得已。” 郑重喝了一口茶,看著她:“所以,你真的是反抗组织的人?” 王彩菊犹豫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既然事情已经挑明,承不承认也是一样,还不如索性坦诚一点。 郑重又问:“重庆的还是延安的?” 王彩菊微微一笑:“抗击日寇,一致对外,重庆的还是延安的,又有什么区別呢?” 郑重点点头:“你说的对。” “你坐一会,喝点茶。” 王彩菊转身进了厨房,很快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连同筷子口碟放在桌上,对郑重说:“中午包的饺子,还没来得及吃,家里没醋了,就出来买醋,又想著顺便买些水果,谁曾想到竟然遇见了你。” 郑重打趣著说:“王大姐,你能吃起饺子,比我可强太多了,我就吃不起。所以,我收回刚才说的话。最不济,还能勒索你一顿饺子。” 王彩菊笑道:“欢迎勒索。” 郑重早就飢肠轆轆,闻著香喷喷的饺子,也就不再客气,两人相对而坐,一边吃饭一边说著话。 “王大姐,你们运送电台的方法,我觉得不太稳妥。” “那怎么才稳妥呢?” “拆成零件,分批运送。” “这个办法,我们也想到了,可是不行。” “为啥?” “没人会组装啊。” “有工具的话,很好组装的。” “听你这么说,你会组装电台?” 王彩菊的眼睛亮了。 郑重吃著饺子,嘴里含糊不清的说:“一般的都会。” 王彩菊问:“你学过无线电?” 郑重点点头:“嗯,学过。” 王採菊没再说什么,心里却在暗暗盘算著,组织上最缺的就是无线电技术人员,在火车上的时候,郑重明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也没向警察检举揭发,显然对反抗组织並无成见,如果能把他发展进来…… 郑重停下筷子:“王大姐,我得提醒你一下,最近要当心些,巡捕房为了查案,在租界范围內,正在全力搜捕一切形跡可疑人员,別撞到枪口上。” 王彩菊问:“你怎么知道?” 郑重说:“我是包打听,当然知道。” 王彩菊很惊讶:“你是包打听?” 郑重笑了:“怎么,不像吗?” 王彩菊说:“不是不像,我是想说……你怎么当了包打听呢?” 郑重嘆了口气:“混口饭吃唄。” “你在哪个巡捕房?” “虹口。” “哦……” 王彩菊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说:“郑先生,有句话说的好,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对每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来说,都不应该坐视大好河山的处处沦陷,中国有四万万五千万同胞,如果所有人都能团结起来,共同抵御外辱,我相信,在不久的將来,一定可以把日本侵略者赶出中国!” 郑重掏出手绢,擦了擦嘴。 王採菊继续说:“我也不瞒你,我是隶属华东地委的一个情报小组,我们现在正缺人手,如果你肯加入,我可以做引荐人……” “我对政治不感兴趣。” 郑重打断了王彩菊的话头。 同时他也知道,从王彩菊那句“华东地委”的表述中,等於是明確了身份,这个女人是在为地下党做事。 王彩菊耐心的劝说:“郑先生,你理解错了,抗击外族侵略,救国救民,这怎么能和政治扯到一起呢?” 郑重站起身:“错不错的也不要紧。这么和你说吧,我的想法很简单,待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体面有尊严的过完这一生,至於说,外面是山崩地裂,还是毁天灭地,都与我无关。” 王彩菊皱眉:“你不爱国吗?” 郑重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冷笑著说:“爱国?从前我爱国,愿意为国家奉献一切,可又换来了什么呢?换来了家破人亡,只剩我一个人,像一条仓皇奔命的丧家之犬,苟且偷生於这乱世!谁又为我做过什么?我爱的那个国,为我做过什么?除了蝇营狗苟,无耻背叛,他们什么都没做!” 王彩菊说:“郑先生,你从前经歷了什么,我无从了解。但是。我觉得,你思想上有些过於偏激。在国家民族、大是大非面前,个人的利益得失又算得了什么呢?” 郑重霍然起身,瞪著王彩菊看了一会,颓然的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这才说:“对不起,王大姐。我今天也不知怎么了,情绪有些失控,刚刚说的那些话……你別介意。” 王彩菊温言说:“没关係的。我能感受得到,你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年轻人,你不想加入我们,我也不勉强。以后,如果遇到任何困难,只管来找我,我会儘量帮你的。” 郑重平復了烦躁的心情,淡淡的说:“我是一个以卖情报为生的包打听,而且还是一个穷的叮噹响的包打听,你就不怕,我为了钱,把你出卖给76號吗?” 王彩菊笑了笑:“我相信自己的眼力,不会看错人的。况且,就像你说的,你想出卖我,也早就出卖了,何必等到现在呢。” 郑重也笑了:“別太自信。我这个人,反覆无常,没准儿哪天穷疯了,就有可能把你的情况,告诉给76號的人,所以,为了安全起见,你最好赶紧搬家,別再让我找到你。” “你的建议,我会慎重考虑的。” 王彩菊半真半假的说。 郑重说:“那就这样吧,谢谢你的饺子,不打扰了,再见。” 说著话,迈步朝门口走去。 王彩菊想了一会,忽然开口说:“你需要情报是吧?” 郑重停身站住:“对呀。” 王彩菊说:“我手里有一份情报,我想,对你或许会有帮助,最起码,能让你在巡捕房换一笔赏钱。” 郑重问:“哪方面的情报?” 王彩菊说:“是关於槐花园灭门案的。你刚才提到了76號,据我所知,这件案子和他们也有些牵扯……怎么样,有兴趣吗?” 郑重神色凝重:“当然。我现在查的,就是这件案子。” 王彩菊点了点头:“其实,我也猜到了,你是虹口巡捕房的包打听,最想知道的,一定是槐花园灭门案。” 说著话,两人重新落座。 第17章 顾凤岐的故事 “地委的主要工作,就是替部队筹措物资,在这个过程中,免不了和商人打交道,其中有一个做火油生意的人,名字叫古大年。” 王彩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新四军驻扎在苏北盐城一带,部队上的紧缺物资,都是通过秘密渠道周转,从上海运往苏北。 王彩菊继续说:“古大年性格沉稳,做事很周密,我们和他交易过多次,从来没出过差错。但是呢,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查了他的底,意外发现,他竟然是一个逃犯。” 郑重很惊讶:“古大年是逃犯?” 王彩菊说:“对。从北平逃出来的,他原本的身份,是北平正金银行襄理。古大年是他的化名,他真名叫顾凤岐,就是凤鸣岐山的那个凤岐。” “顾凤岐……” “你认识吗?” 郑重思索了一会:“我记得,营口正金银行襄理,名字就叫顾凤岐,后来调去了北平正金银行。” 王彩菊说:“我们所了解的,都是他在北平期间的情况,太久远的就查不到了。不过,从名字和工作来看,应该是同一个人。你见过顾凤岐吗?” 郑重摇头:“没见过。但是知道这个人。在营口,他也算是身份显赫的社会名流,名字经常出现在报纸上。王大姐,你接著说。” 王彩菊说:“根据正金银行方面的消息,去年年初的时候,顾凤岐携公款潜逃,不知去向,当地出动大批军警,四处搜查顾凤岐,可一直没找到。” 郑重说:“就是说,顾凤岐藏身租界,化名古大年……不对吧,从北平到上海,这一路上都是沦陷区,他们家17口人,目標这么明显,怎么可能逃出来呢?” 王彩菊说:“顾凤岐是孤身逃出来的,他在北平没亲属。按照你所说,营口的顾凤岐和北平的顾凤岐是同一个人的话,他的亲属应该全都远在东北。” 郑重很疑惑:“那他在上海的一大家子,是怎么回事?” 王彩菊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后娶的吧。” 这个问题也只能这么解释,顾凤岐隱姓埋名,逃亡在外,只想著如何躲过追捕,不可能返回东北把家人接来,那样的话,很快就会被找到。 王彩菊说:“查清了顾凤岐的底细,对他,我们也就放心了,只要是火油方面的生意,基本都找到他交易,因为他是逃犯嘛,他比我们更担心被抓到。一来二去的熟悉了,他可能多少也猜到了,这些经常找他购买火油的顾客,很可能和反抗组织有关。” 对王彩菊的分析,郑重心里很认可,能在正金这种大银行担任襄理,除了专业知识之外,基本的逻辑能力也必然具备。 以顾凤岐的聪明,在对方没有刻意隱瞒的前提下,通过察言观色以及不寻常的蛛丝马跡,猜出事情的大概並非什么难事。 “槐花园灭门案发生后,所有人都以为顾凤岐死了,当天晚上,他突然出现,把我们嚇了一跳。必死无疑的局面,他能活著逃出来,也真是不容易……” 王彩菊感慨之余,眼见郑重神色从容淡定,忍不住问:“顾凤岐还活著,你好像並不意外。” 郑重说:“之前猜到了一点,再听到这个消息,也就不觉得意外。” “你是怎么猜到的?” 王彩菊很好奇。 郑重也没隱瞒,就把自己的分析又讲述了一遍。 王彩菊久久无言,愣愣的看了郑重好一会,这才说:“这也就是我和你坐同一趟火车,知道你当天上午才到的上海,否则的话,我甚至怀疑,你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看见了所发生的一切。” 郑重问:“凶手是五个人?” 王彩菊说:“六个人,你猜的是五人左右,严格来讲也没错。” “脸被划烂的人是凶手?” 郑重一一印证自己的猜测。 王彩菊说:“当时,顾凤岐躲在柴房,用斧头打死一个凶手,踩著劈材垛翻上墙头,趁著黑夜逃走。” “凶手是什么来头?” “不清楚。” “顾凤岐也不知道吗?” “他也不知道。” “这么看起来,確实像仇杀……” “做黑市生意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接触,也许是知道了某位大人物的秘密,这才遭此横祸,全家老少,全都死於非命,可怜吶……” 王採菊悲天悯人的嘆息著。 郑重想了想又问:“顾凤岐是怎么找到你们的?” “使用商台明码呼救,通过生意上的联络暗號,先找到和他交易的同志,收到消息后,我也赶了过去……” 王採菊忽然笑了一下:“你不妨猜一猜,顾凤岐找我们的目的。” 郑重认真想了一会,这才说:“家中突遭变故,有重要的东西来不及带走,自己又不方便回去,在这种情况下,恰好知道某个经常往来的生意伙伴,其实是反抗组织的人。於是,心里就有了打算,许诺一定的好处,请他们派人潜入案发现场拿东西,特工人员做这种事,把握性会更大一些……找不到適合的帮手,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郑重的一番话,王彩菊听的目瞪口呆,坐在椅子上,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才说:“你是个天才。” 郑重笑道:“又猜对了?” 王彩菊嘆息著:“丝毫不差。” 郑重微笑听著。 王彩菊说:“顾凤岐想儘快离开上海,以躲避仇家的追杀,但是呢,他的银行存单没来得及带出来,那是他的全部財產。他恳请我们派人帮著拿回来,事成之后,愿意付给我们一定的酬劳。” 郑重点点头:“最开始,我也认为,进入槐花园那个刀条脸,包括接应他的同伙,肯定和凶手有关。可后来仔细一想,刀条脸进入槐花园,哪都没去,直接去了书房找东西,甚至连柴房里有梯子这种事,他都知道,可以说是熟门熟路,如果不是家里人,怎么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 王彩菊说:“所以你就想到了顾凤岐?” 郑重说:“顾凤岐不敢公开露面,正很正常,明面上有巡捕的耳目,暗地里凶手也在找他。於是我就在想,来槐花园找东西的人,很可能不是凶手,而是顾凤岐派来的。” “你真的是太聪明了。” 王彩菊嘴上夸讚,心里坚定了一个念头,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就要爭取想办法让郑重加入组织,这是人才,难得的人才。 郑重问:“可你们为什么没答应呢,是顾凤岐给的酬劳太少了吗?” 王彩菊再次愣住:“你又怎么知道,我们没答应顾凤岐?” 郑重说:“今天早上,巡捕房抓了一名疑犯,刀条脸进入槐花园找东西,疑犯在弄堂口把风,有证据表明,他们是一伙的。可是,很快又证实,疑犯是吴寺宝的密探。我是据此得出判断,你们没有答应顾凤岐——贵党总不至於和吴寺宝也有来往吧?” 王採菊脸色骤变:“郑先生,我很尊重你,也请你尊重我们。吴寺宝恶贯满盈,是一个血债纍纍的杀人魔王,我们怎么可能和这样的败类有来往呢?” 郑重歉然说:“对不起,我无意冒犯,刚刚只是开个玩笑。” 王彩菊脸色缓和下来:“有些玩笑能开,有些玩笑开不得。你猜的没错,我们没答应顾凤岐,当然也不是酬劳多少的问题。” 郑重问:“那是为什么?” 王彩菊正色说:“我们是特工组织,不是见钱眼开的地痞流氓,与工作无关的事情,一概不参与,这是我们的工作纪律,也是必须遵守的原则。如果不是顾凤岐再三请求,而且又是长期合作的生意伙伴,那天晚上,我根本不会答应和他见面。” “哦,原来是这样……” “我们没答应,吴寺宝答应了。” 郑重问:“顾凤岐认识吴寺宝?” 王彩菊说:“吴寺宝是帮派出身,別看他加入76號,成了所谓的政府官员,实际上,走私、绑架、贩毒、抢劫、暗杀、敲诈勒索,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他都有参与。顾凤岐是做黑市生意的,他们也算是半个同行,同行之间自然是认识的。” 郑重略一思索:“就是说,顾凤岐先找的你们,你们没答应,於是,他通过黑市的关係,找到了吴寺宝。”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既然巡捕房抓的疑犯,是吴寺宝的密探,那就说明,吴寺宝答应了顾凤岐。” 王採菊不住的摇头。 吴寺宝人品低下,黑吃黑的勾当也没少干,要说见钱眼开,想把存单上的钱据为己有,直接杀了顾凤岐也不奇怪。 郑重想了一会:“如果是存单,直接去银行掛失就可以,有什么必要冒险回家里取呢?也或许,早就被凶手拿走了。” 王彩菊说:“这个问题,我们也问过顾凤岐,据他说,存单藏的极为隱秘,除了他自己,没人找得到。另外,以他现在的处境,不宜在公开场合露面,只能先拿回存单,等事態平息了,再找机会去银行把钱取出来。” “这么做,也不失为权宜之计……” 郑重的神情若有所思。 王彩菊微笑著说:“关於槐花园灭门案,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希望这份情报,对你会有所帮助。” 郑重说:“肯定有帮助,就像你说的,最起码,也能在巡捕房换一笔赏钱。顾凤岐现在在哪?” “高升旅店。” “高升旅店在哪?” “三马路中段,圣约翰教堂对面,到那就能找到。” “好的,多谢。” …… 傍晚。 高升旅店9號客房內,一个戴著黑款圆边眼镜,神色凝重的男子——顾凤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篤篤。 屋外传来敲门声。 顾凤岐一伸手,从腰里抽出一支南部式手枪,问:“谁呀?” “是我。” 屋外是吴寺宝的声音。 顾凤岐打开房门。 吴寺宝迈步走了进来,包括李英俊在內的四个护卫,全都暗藏短枪,警惕的在四周巡视。 “怎么样,没啥事吧?” 吴寺宝拉过椅子坐下。 顾凤岐看上去有些紧张:“我总觉得,这里不太安全。” 吴寺宝倒是很放鬆,掏出香菸点燃一支,愜意的抽了两口,这才说:“在上海,没有比租界更安全的地方了。另外,这家旅馆是青帮的一个兄弟开的,我和他说了,他会关照你的。” 顾凤岐忧心忡忡的说:“追杀我的那些人,最少来了六个人,而且都带著枪,一旦找上门来……” 吴寺宝笑道:“有枪怕啥,我不是给你也弄了一支枪嘛,跟他们干吶,你一枪,我一枪,哈哈。” “………” “开玩笑开玩笑。” 吴寺宝想了想:“既然你觉得不安全,明天我给你换个住处。” 顾凤岐问:“去哪?” 吴寺宝说:“四马路的怀春书寓。” 顾凤岐愕然:“那不是妓院吗?” “我告诉你,妓院最安全了,没人想到,你会躲到那种地方。另外,你刚死了老婆,正好找个女人败败火,怀春书寓的小昭君,那可是一等一的大美人,你就享福去吧。” 吴寺宝一脸淫邪的笑意。 顾凤岐嘆了口气:“还谈什么享福,能活著,我就知足了。” 吴寺宝说:“放心吧,有我在,保你没事。顾先生,你找我做这件事,算是找对人了,不是我说大话,除了我吴寺宝,全上海有一个算一个,没人敢干!” 顾凤岐恭维著说:“吴队长的手段,我早有耳闻。” 吴寺宝弹了弹菸灰:“从槐花园拿回来的那些书,我也看了,里面啥也没有啊,你怎么就说,这些书是事情成败的关键呢?” 顾凤岐微微一笑:“天机不可泄露。吴队长,容我先卖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吴寺宝点点头:“行吧,我信你。一辈子花不完的钱,冒点险也值得。顾先生,到时候,保险柜那扇铁门,就靠你打开它,可不能出一点紕漏。” “放心,万无一失。” 顾凤岐微微一笑。 第18章 交浅言深 两小时前。 送走了郑重,王彩菊换了身衣服,简单收拾一番,锁上房门,匆忙离开了家,在巷口叫上一辆黄包车,朝老城厢方向而去。 过了一会,郑重从墙角出来,也叫了一辆黄包车,放下挡帘,对车夫说:“跟上前面那辆黄包车,別太近,跟住了就行。” 这类事经歷多了,车夫见怪不怪,客人不少给车钱就行,多嘴多舌討人厌,而且容易招灾惹祸。 大约半小时的路程,王採菊乘坐的黄包车,停在城隍庙附近,这里临近豫园,诸多景色赏心悦目,是老城厢的繁华地段。 王彩菊下了车,沿街慢慢走著,东瞧瞧西看看,一副閒来无事的样子。 “还跟吗?” “不跟了。多少钱?” “四毛钱。” “这么贵?” “都这个价,半英里一毛钱,超过半英里加一毛,您这走走停停的,我也跑不起来……” 车夫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郑重付了车钱,下车走人。 目送著郑重走远,车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脸的鄙视,自言自语的嘟囔著:“嫌贵別坐呀,走路不要钱,你咋不走路呢,切,这些个北方佬,又穷又爱面子……” 郑重压低帽檐,不远不近的跟著王彩菊,街上鳞次櫛比的建筑物,店铺牌匾,gg牌,树木,电线桿子,可以让他隨时隱蔽。 王彩菊说的那些话,听上去合情合理,而且和郑重之前的猜测一一印证,换做別人也就信了。 但郑重不是別人。 他的智商、逻辑能力,远超常人。 ——交浅言深。 这是郑重对王彩菊的印象。 在此之前,两人只打过一次交道,虽说郑重对王彩菊有过帮助,但对一个本应该谨言慎行,严格遵守工作纪律的特工来说,也不至於掏心掏肺的什么都说。 郑重初步判断,关於顾凤岐的情况,大部分应该是真的,可能只在关键部分,王彩菊没说实话,那也一定是整件事的核心所在。 此时,王採菊停身站住,拢了拢头髮,漫不经意四处看了看,迈步进了一家名为“恆记”的绸缎行。 绸缎行普普通通,笑脸相迎的老板也普普通通,属於扔到人堆里就找不到那种人,小伙计二十多岁,拿著抹布四处擦拭,柜檯摆放著成匹的布料,五顏六色,样式很是齐全。 “有夏天的料子吗?” “有是有,夏天还早,料子没摆出来,都在库房呢。” “我能看看吗?” “行,反正也不忙,进来吧。” 老板嘱咐小伙计:“水根,照看著外面,我带客人去库房看货。” 绸缎行一共前后两大间,前面用作日常经营,后面有一小间臥室,小伙计水根平时睡在这,另外间壁了一间屋子当做库房。 进了库房,老板回手关上门,低声说:“你怎么来了,有事啊?” 王彩菊从货架上,拿下来一匹夏季的布料,放在桌上翻弄著:“计划有变。” 老板问:“怎么了?” 王彩菊说:“我认识一个包打听,名字叫郑重,从东北来的。哦,就是前几天在火车上,和我换车票那个人。今天赶巧在街上遇见了,我和他说了顾凤岐的情况。” “你和他说这干嘛?” 老板很不解。 王彩菊说:“这个人非常聪明,对无线电很在行。老陈,你也知道,我们最缺的就是人手,没人,啥事都干不成。所以,我有心发展他加入组织。” 陈老板皱眉:“发展新人是好事,可也不能太过草率,最起码,得查一查他的身份背景,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嘛……你不会是和他说了吧?” 王彩菊说:“说了。即使我不说,他也知道了。在火车上,警察在查一部电台,而且只查二等票的旅客,以他的聪明,猜也猜到了。” 陈老板点点头:“哦,原来是这样……那他答应了吗?” 王彩菊说:“没有。在我那儿吃完了饭,他就走了。” 陈老板眉头紧锁:“他没答应,你暴露了身份,你的住处他也去过……不行,我们得谨慎一点,你不能在那住了,今晚就搬家。” 王彩菊微笑著说:“老陈,你慌什么,听我把话说完。首先,我有九成九的把握,郑重不会出卖我,我拿他当朋友,他也认可我这个朋友,这个人性格多少有些偏激,但绝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小人。这点眼力我还是有的。” 陈老板沉吟不语。 王彩菊继续说:“其次,我没暴露军统身份,我和他说,我是共党方面的人。这么说的好处是,既能有所保留,又能甄別他的身份——如果他和共党有瓜葛,我当时就能看出来!” 陈老板愣了一瞬,隨即笑道:“彩菊,真有你的。泼出去的水,不仅收回来一半,还顺便摸了那小子的底细,厉害厉害,呵呵。” 王彩菊也很得意:“他是很聪明,但在我面前,经验还有欠缺。” 陈老板想了想又说:“问题是,他终归是一个包打听,你把顾凤岐的情况,全盘告诉他,万一他报告给巡捕房,对我们可有点麻烦。” 王彩菊说:“放心吧,在这件事上,我留了后手,我告诉郑重,顾凤岐有银行存单没带出来,请我们派人潜入槐花园,帮他取出来,但我们有工作纪律,所以没答应顾凤岐。” 陈老板没明白:“这样子说,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吗?” 王彩菊说:“本来呢,我和郑重说起顾凤岐的情况,是希望他感激我,將来有机会的话,把他爭取过来,毕竟人才难得。可后来我一听,这个郑重太聪明了,他几乎猜对了所有细节。当时我就在想,何不利用一下这个聪明人,把我们的计划做的更圆满呢?” 陈老板问:“怎么利用?” “郑重一定会去高升旅店,到时候……” 王採菊压低嗓音,详细说了自己的计划。 陈老板讚嘆著说:“哎呀,我这一看吶,隨机应变的本事,没人比得过你。你把姓郑的小子耍得团团转!” 第19章 清倌人 夜里十点钟。 郑重回到安徽会馆。 刘震生推门进来,一脸的焦急之色:“大哥,你可算回来了,要是再不回来,我都准备去找你。” 郑重问:“有事啊?” 刘震生说:“我担心你出事,你是不知道,华界这边乱著呢,尤其到了晚上,打闷棍套白狼的,山猫野兽啥的,全都冒出来了。” 郑重说:“我会小心的。另外,震生,我还得麻烦你。” 刘震生一咧嘴:“你又见外,有事你就吩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上刀山下火海,兄弟绝没有二话!” “三马路的圣约翰教堂,你知道吧?” “知道。洋和尚住的地方。” “教堂附近,有一家高升旅店,你找几个可靠的人,给我盯住了。” “盯谁?” “这个人。” 郑重递过一张相片。 刘震生看了看:“这个男的唄?” 郑重说:“对。” “那俩小孩呢?” “……小孩不用管。” 相片上,是顾凤岐和已经遇害的一对儿女,这是郑重从槐花园拿出来的,一直带著身上。 郑重说:“每天的五点钟去,一直到晚上九点钟。记住,千万別让人看出来,轮换著盯。能做到吗?” 刘震生满不在乎的说:“这有啥做不到的,小事一桩。我那帮弟兄,都属夜猫子的,越到晚上越精神,干这活儿最適合。大哥,白天不用盯吗?” “不用。很多人都在找他,白天他不敢露面。” “什么人找他?” “想杀他的人。” “那九点钟以后呢?” “九点钟以后,他更不敢露面。” 刘震生很好奇:“为啥呀?” 郑重解释著说:“前段时间,从东北来了一群流亡学生,集会、游行、喊口號,无事生非。巡捕房抓了一批,剩下的学聪明了,白天不出来,改在晚上行动,挨家挨户往门缝里塞传单。因为这个,巡捕房成立了夜间巡逻队,晚上九点到零点,在租界主要街区巡逻。” 刘震生一脸懵:“啥情况啊,巡捕他也怕?这人干啥的,人缘也太差了,黑白两道让他得罪遍了都。” 郑重笑了笑:“事情很复杂,以后再和你慢慢说。” 刘震生也就不问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今天下午,我给阿文打了个电话,问问你乾的咋样,他跟我说,洋鬼子督察长很器重你。大哥,你这混的可以啊,才两三天的工夫,就受器重了,这以后肯定能当大官。” 郑重嘆了口气:“凭命撞吧,能不能当大官,就看这一回了。” 刘震生问:“就是说,盯人这件事,和你当官有关係?” 郑重点点头:“嗯。” 刘震生立刻来了精神:“大哥,你要这么说,那我明白了。你放心吧,这件事,我保证给你办明白,这几天,我啥也不干了,专门盯这件事!” 郑重拍了拍刘震生肩膀:“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谁都不认识,幸亏有你帮我。谢了兄弟……又忘了,兄弟之间,不说谢字。” 刘震生笑了:“对嘛,谢来谢去的,你不嫌麻烦,我还嫌麻烦呢。再说了,哪有大哥一个劲儿的感谢小弟的,不合规矩。” 郑重笑了笑:“说的也是。噯,这几天,没看见你人影,忙什么呢?” 刘震生说:“我能忙啥,收帐唄。” 郑重来了兴趣:“上次就听你说,帮人收帐,收什么帐?” 刘震生挠了挠头:“別人放的印子钱,再就是赌债啥的,他们有头有脸的,怕影响名声,就雇我们这样的去收。” 郑重问:“好收吗?” 刘震生苦笑:“要是好收的话,他们自己就去收了,巴山虎那个畜生,为啥追杀我?不就是我收帐的时候,把他哥哥两条腿打断了嘛,哦,他哥哥借了贾正经的印子钱,还不上,欠一年多了。” 郑重哑然失笑:“假正经?这是人的名字吗?” 刘震生也笑:“贾正经是他的绰號,他大名叫贾继祥,外滩的隆祥大饭店,四层楼那个,就是他开的。这傢伙背地里啥缺德事都干,平日里像个人似的,假装慈善家,所以得了这么个绰號……” 贾继祥,出身洪门的財阀大亨,这些年积极参与慈善事业,儼然成了道貌岸然的社会名流。 而实际上,暗地里的灰色產业,包括利滚利要人命的印子钱,他从来也没放下过,只是做的更加隱秘。 对这个人,郑重早有耳闻。 同时他也知道,虽然自己救了刘震生,刘震生也真心实意的心怀感激,但是拋开现象看本质,能把无冤无仇的人两条腿打断,在外人眼里,刘震生绝对担得起“恶人”二字。 篤篤! 有人敲门。 刘震生问:“谁呀?” 门一开,扁铲脑袋探进半个身子:“震生哥,人我给你接来了。” “在哪呢?” “在堂屋等著呢。” “在堂屋等啥呀,领这来呀。” “噯,我这就去。” 扁铲脑袋转身走了。 郑重问刘震生:“把谁接来了?” 刘震生神情诡秘的嘿嘿一笑:“大哥,你先告诉我,你现在最想啥?不许撒谎,说实话。” 郑重略一思索,试探著问:“你们、找到我表哥了?” 刘震生一愣,隨即笑道:“我说天,你说地,咱俩说的不是一个事。哦,你表哥的事,我已经传下话了,弟兄们正在抓紧找,不过也没那么快,我估摸著,怎么也得十天半月的。” 郑重有些失望:“那来的是谁?” 刘震生笑道:“女人。” “什么女人?” 郑重一头雾水。 正在这时,扁铲脑袋回来了,身后跟著一个妙龄女子。 刘震生招呼著:“外面挺冷的,快进来……没说你,你一个男的进来干啥,我让姑娘进来。” 扁铲脑袋訕訕退了出去。 妙龄女子迈步进了屋子。 刘震生凑到郑重近前,低声说:“大哥,你心里想啥,兄弟我全知道。这个是没开苞的清倌人,只管放心,乾乾净净,啥病没有,我花了大价钱的,要不人家还不肯来呢,慢慢享用,我就不打扰了。” 郑重这才恍然大悟,刘震生居然给自己找了一个妓女。 第20章 好人和坏人 所谓清倌人,指的是妓女还没有正式开始接客,接了客之后,称之为浑倌人,一清一浑,形容贴切。 相比较寻常妓女,清倌人的价格会比较昂贵,按照体態样貌,分出三六九等,从几十块到几百块不等,有的甚至能达到上千块。 郑重面前的女人,样貌普普通通,但胜在体態妖嬈。 还没等郑重开口,女人忽然来了一句:“我不是妓女。” 郑重很惊讶:“你不是妓女?” 女人眼泪掉了下来,哽咽著说:“我爹他、欠了大三元的赌债,今晚之前,如果还不上,刘震生说,就要剁掉我爹的一只手。他还说,只要我同意和男人……赌债就不用还了。” 郑重问:“你爹欠了多少钱?” 女人声如蚊蚋:“两百。” 郑重问:“你爹同意吗?” 女人垂下头:“我爹一开始不同意,后来、后来同意了……他也是没办法,不同意,当场就要剁手。” 郑重嘆了口气:“就为了区区两百块,搭上自己的清白,你认为值得吗?” 女人说:“两百块是本金,加上利息,一共三百多……” 郑重截口说:“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是,逼良为娼的事,我干不出来,你走吧。” 女人站著没动:“刘震生说了,我要是中途反悔,走了的话……我爹的手,还是保不住。” “你等著,我去和他说。” 郑重迈步往门口走。 女人在身后说:“不行的。他还说,不许我和你说赌债的事。我来这里,就是要把自己当成一个、妓女,无关的话,不可以乱讲。” 郑重回过身:“既然他不让你说,你为什么还说呢?” 女人脸涨得通红,局促不安的搅扭著手指:“我只是想,你別把我当成、当成妓女,那样的话,我心里、我心里能好受一些……” 郑重明白了,女人说这些,並不是反悔,而是为了自尊,哪怕这份自尊在此时此地,是如此的廉价。 “你叫什么名字?” 郑重给女人倒了一杯热水。 “唐敏。” “还在读书吗?” “没有。在纱厂上班。” “做什么工作?” “挡车工。” 唐敏紧绷的神经,慢慢放鬆下来,来的路上,她始终处於忐忑不安的状態中,现在她的心情稍觉宽慰。 郑重儒雅帅气,待人彬彬有礼,对唐敏而言,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今晚陪的是一个老头子,那才是雪上加霜的悲剧。 “今晚你就住在这。” 郑重插上房门。 唐敏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即便已经做好了准备,当这一刻来临时,作为一个未经人事的姑娘家,难免心慌意乱。 郑重卸下一扇屏风,隔在床的中间,两边用被褥挤住,然后对一脸惊讶的唐敏说:“没办法,就只有一张床,天气这么冷,睡地上非冻出病来不可,只能这样。” 唐敏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好一会,嚅嚅著说:“刘震生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答应的,事先讲好的……” 郑重温言说:“你不是妓女,我也不是嫖客。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他的,等天亮了,这件事也就了了。” 唐敏很感动。感动之余,心里隱约有那么一点点失望。 …… 清晨。 郑重正在刷牙。 门一开,刘震生走了进来,笑嘻嘻的说:“大哥,早啊。” 郑重看了他一眼,继续刷牙。 刘震生坐在椅子上,看了看空荡荡的床:“要不怎么说呢,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一大清早的就走了,都不说陪著多待一会儿,他娘的,天生的婊子,认钱不认人。” 郑重漱了漱口:“震生,这种事,你以后少干。” “……啥事?” 刘震生有些心虚。 郑重说:“拉皮条,损阴德,死后要下拔舌地狱的。” 刘震生乐了:“大哥,你还信这个?鬼呀神的,都是唬人的,我才不信呢。” 郑重拿过剃鬚刀,对著镜子刮鬍子:“別乱说话,举头三尺有神明。噯,三马路那边,你一会儿得赶紧去。” “放心吧,我一早就安排人过去了,误不了事。大哥,昨晚上,那小娘们儿咋样?” 刘震生嘿嘿笑著。 郑重说:“挺好。花了多少钱?” 刘震生说:“一个铜板都没花。哦,老鴇子欠我钱,两顶了。大哥,我跟你讲,就你现在这种情况,睡个没开苞的,对你有好处。” “有啥好处?” “见红啊,大吉大利。” 说著话,刘震生从怀里掏出一把弹簧刀,放在桌上:“英国货,钢口可硬了,做工也好。大哥,你这早出晚归的,路上不安全,带上这个防身。” “哪来的?” 郑重拿起来试了试,入手沉甸甸的,只看外观就知道是好东西,按了一下卡簧,半尺长的双刃刀弹出,寒光闪闪,十分的锋利。 刘震生说:“用一瓶洋酒和英国水兵换的。洋酒是假的,嘿嘿。” 郑重笑道:“你就不怕人家喝出是假酒,找你算帐?” 刘震生说:“没事。那傢伙说了,他马上就要回国了,拿刀换酒,就是要和同伴好好庆祝一下,我估摸著,这会儿人已经在路上了。” 郑重把弹簧刀收起来,心里也不免感慨,对那些欠债的人来说,刘震生是不折不扣的凶神恶煞,对自己却是很讲义气。 所以说,好人和坏人的区別,有时候真的很难界定。 “震生哥,有电话找你。” 扁铲脑袋一脚门里一脚门外。 刘震生起身去接电话。 过了一会,刘震生兴冲冲的回来,对郑重说:“高升旅店有消息了!今天一大早,那傢伙从旅店出来,上了一辆黄包车,去了四马路的怀春书寓。” “就他一个人吗?” “从旅店出来的时候,有两人骑著脚踏车,跟在黄包车后面,看样子像是保鏢。不过,到了怀春书寓就走了,没进去。” “怀春书寓……” “就是高级妓院,怀春书寓的头牌,花名小昭君,长得那叫一个俊俏,就是太他娘的贵了,陪著喝口茶说说话,至少十块钱。大哥,等我將来有钱了,肯定请你去嫖一次!” 刘震生一脸严肃的畅想未来。 第21章 怀春书寓 作为中国古代官妓制的延续,“书寓”以常熟和苏州籍女性为主,其他地方的人要想成为书寓,首先得学会软糯婉转的苏州话,也就是所谓的吴儂软语。 官妓时代的书寓自恃清高,標榜“卖艺不卖身”,只陪客人吃酒喝茶,或是表演吹拉弹唱之类。 歷史的车轮在前进,人的想法也在发生变化,辅以金钱魔力加持,这一清规戒律逐渐成了空洞的口號。 书寓之下,是长三堂子,再下来是么二堂子,长三和么二都是赌博术语,十个赌徒九个嫖,十个嫖客九个赌,从古至今,赌和色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的关係。 四马路的会乐里,是高级妓院的聚集地,光是书寓就有三十几个,怀春书寓占了近三分之一,共有八名妓女,被嫖客们称之为“花国八美”。 怀春书寓占地面积很大,三进的院子,每一进都是上下两层,假山迴廊荷花池,四季常青的花草树木,只从景观格调来看,倒像是大家闺秀的居所。 身为头牌的小昭君,自然是有著极尽的风光,不仅独享一栋宽敞的宅院,有丫鬟婆子伺候,甚至还安装了专线电话,以便隨时应付各种邀约。 顾凤岐住进来之后,小昭君对外声称身体不適,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平日里院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 …… 一周后。 上午九点钟。 小昭君的住所二楼。 顾凤岐站在窗前,神色阴鬱。 门帘一挑,艷光四射的小昭君走了进来,操著一口嗲声嗲气的吴儂软语:“顾先生,听刘妈说,你找我有事情?” 顾凤岐迴转身说:“没啥事,就是总在屋里待著,闷得慌。” “你要是闷得慌,我唱个小曲给你听?” 小昭君表现的很殷勤。 顾凤岐看了小昭君一会,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你会唱评戏吗?” 小昭君说:“北方戏,我学的很少,京戏倒是会唱上几句。” “那就唱两句听听。” 顾凤岐兴趣盎然。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小昭君翘起兰花指,咿咿呀呀唱了起来:“苏三离了洪洞县,將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內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言说苏三把命断,来生变犬马我当报还……” 顾凤岐做了个停止手势。 小昭君问:“怎么了?我唱的不好吗?” 顾凤岐说:“唱的很好,就是不合时宜。苏三起解唱的是犯人將要被斩首,而我恰好是一个逃犯,两下一联想,听著心里不舒服。” “你是逃犯?” 小昭君一脸惊讶。 顾凤岐目光一闪:“怎么,你不知道?吴寺宝没告诉你吗?” 小昭君摇头:“他没说。” “那他说什么了?” “他只说,要我好好招待你,不许任何人打扰。” “还有呢。” “……没了。” 顾凤岐坐下来,从怀里掏出手枪,咔噠一声,顶上子弹,拿枪的手就势放在膝盖上,枪口不偏不倚正对著小昭君。 小昭君嚇得闪躲到一旁,提醒著说:“顾先生,小心枪走火。” 顾凤岐笑了:“整天和胭脂水粉打交道的人,居然知道枪会走火,看起来,你也是行家嘛,你会开枪?” 小昭君媚笑著说:“我这里的客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带枪来的也不少,我是听他们讲的。” 顾凤岐说:“寻花问柳的人,怎么会带枪呢,那也太煞风景了,是吴寺宝教你的吧?” 小昭君小嘴一撅,娇嗔著说:“顾先生,看你平时挺稳重的一个人,今天这是怎么了,净说些没头没脑的话,你要是再这个样子,我可要生气啦。” 顾凤岐嘆了口气:“我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就別在演戏了行吗?我的情况,吴寺宝应该告诉你了,不然的话,你怎么会放著生意不做,整天陪著我呢。” “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小昭君气鼓鼓的坐下来。 顾凤岐说:“你和吴寺宝,不仅仅是妓女和嫖客的关係,而且还是同乡,你是苏州人,他也是苏州人。” 小昭君霍然起身:“顾先生,请你说话放尊重些!” 顾凤岐说:“实话总是很难听。除了妓女,你还有另外一层身份——你是个密探,吴寺宝的密探。你否认也没用,蓝玫瑰。” 听到蓝玫瑰三个字,小昭君脸色变了。她和吴寺宝第一次认识,吴寺宝送给她一束蓝玫瑰,发展成为密探后,就以蓝玫瑰作为联络代號。 顾凤岐说:“所以,当我提出来旅店不安全,他立刻想到了你这里,即便他一时没想到,我也会想办法提醒他,总之,我就是要住到怀春书寓来。” 小昭君欲言又止,她现在心里慌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顾凤岐继续说:“我住进怀春书寓,有你这个密探看著,吴寺宝很放心。我呢,就是要让他放心。” 小昭君作势迈步要走。 顾凤岐冷冷的说:“要去给吴寺宝打电话报信吗?坐下!” 小昭君慢慢坐了下来。 顾凤岐说:“我劝你最好老实一点,我和刘妈说了,別打扰我和你谈事情,不招呼她们,谁都不许进来。” 小昭君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佣人踪影不见,院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原来被顾凤岐打发走了。 小昭君是见过世面的人,慌乱了一阵子,很快冷静下来:“顾先生,吴寺宝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不过,你这样算计他……终归是不太好,要是被他知道了,他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顾凤岐冷笑:“別指望吴寺宝了,他死定了。实话告诉你吧,就在刚刚,吴寺宝抢了日本人的黄金,能装满整个保险箱的黄金!事情一旦败露,日本人会放过他吗?” 小昭君惊讶的合不拢嘴:“抢日本人的黄金……他疯了吗?” 顾凤岐笑了:“一辈子花不完的钱,伸手就能拿到,换成你,你也会发疯。昭君姑娘,只要你肯配合,一辈子花不完的钱里面,就会有你的一份。” 小昭君迟疑著:“……怎么配合?” 顾凤岐说:“再过一个小时,装满黄金的保险箱,就会被送到这里来,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保险箱有密码锁,吴寺宝打不开,只有我能打开。” 小昭君多少明白了,这位笑里藏刀的顾先生,之所以被吴寺宝送到怀春书寓,就是因为他会开密码锁。 第22章 狸猫换太子 现在是上午十点钟,每天的这个时间段,广播会有一档直播的新闻类节目。 顾凤岐打开广播,一个矫揉造作的女声传出来:“本月中旬,美国总统罗斯福签署法令,自即日起,根据《租界法案》相关之援助条款,美国將向蒋逆政府提供可供防御之军需物资,预计首批物资將在今年五月运抵……” 小昭君心里半信半疑,说是吴寺宝抢了日本人的黄金,那也只是顾凤岐自说自话,万一要是假的呢? 五分钟后,广播继续播报:“各位听眾,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今天早些时候,一辆银行押运车遭到歹徒劫持,据目击者称,司机和两名押运员身中数枪,当场死亡,歹徒驾驶押运车朝闸北方向逃窜,警方正在全力搜捕……” 顾凤岐关了广播,看著不知所措的小昭君:“这下相信了吧,保险箱很快就会送来,按照预定计划,吴寺宝先把车开到闸北,再换车来怀春书寓。” 小昭君沉默了一会:“相信是相信,只是,这个钱我不敢拿,吴寺宝会杀了我的,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顾凤岐冷哼了一声:“我说过,他死定了,事情一旦败露,他跑都来不及,怎么会有时间杀人呢。” “他是特工,做事情很隱秘的,日本人不见得就一定知道。” 小昭君犹豫不决。 顾凤岐阴测测的一笑:“如果有人举报呢?比如我。” 小昭君不说话了。 就算吴寺宝咬死不承认,他那些参与其中的手下,一旦被带进日本宪兵队审讯室,招供是大概率的事情。 “你说吧,要我怎么配合?” 小昭君这种女人,根本也没有忠诚一说,谁给的多,她就帮谁。 顾凤岐说:“让佣人去角门等著,就说你订了酒席,马上会送过来,送酒席的人到了之后,让他们到这儿来。” 小昭君出了屋子,站在迴廊下,大声说:“刘妈!” 佣人刘妈从门房出来,一路小跑著来到近前,毕恭毕敬的说:“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小昭君说:“你去角门等著,我订了一桌酒席,应该快送到了,哦,別让他们送去堂屋,送这来。” 刘妈答应著,快步去了角门。 小昭君转身回了屋子。 顾凤岐赞道:“遇事不慌,有板有眼,不错,你很適合做密探。从这一点上来看,吴寺宝还是有眼光的。” 小昭君说:“顾先生,冒昧的问一下,你和吴寺宝有仇吗?” “我和他没仇。” “既然没仇……” “我的搭档和他有仇。” “哦,这就难怪了……” 屋外传来脚步声,两个身穿鸿运酒楼制服的青年,在刘妈的引领下,抬著一个大號食盒走了进来。 顾凤岐掏出几张钞票,递给其中一个青年:“午饭时间还早,饭菜拿出来就凉了,食盒先放这。哦,剩下的钱不用找了,给你们的小费。” “谢谢先生。” 两个青年走了。 小昭君说:“刘妈,这没你事了,有事我会叫你,歇著去吧。” 刘妈也退了出去。 听著脚步声渐远,顾凤岐立刻打开食盒,拿掉装饭菜的一层,卸下用来偽装的隔板,最底层赫然是一个保险箱。 小昭君很惊讶:“这、怎么会有个保险箱……哦,我明白了,刚刚那两个人,就是你的搭档,对吧?” “算是吧。” 顾凤岐打开保险箱,看了看箱內码放整齐的镀金铁块,说道:“你需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用这个保险箱和吴寺宝带来的保险箱,来一个狸猫换太子!” 小昭君瞪大了眼睛:“狸猫换太子?你是说,让我把保险箱换了?” 顾凤岐转动保险箱旋钮,设了一个密码,然后提著箱子进臥室,把箱子推到床底下,对跟进来的小昭君说:“吴寺宝来了之后,肯定会把保险箱拿到臥室,我呢,找个理由和他去堂屋,借著这个机会,你把两个箱子换了,明白了吗?” 小昭君想了想:“他要是认出来,两只保险箱不一样,怎么办?” 顾凤岐说:“放心,从尺寸到外观,两只保险箱一模一样。” 小昭君问:“你怎么知道?” “我曾经在正金银行任职,对银行內部事务了如指掌,正金银行所使用的保险箱,全都是这种,无一例外。” 顾凤岐耐心的解释著,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不消除小昭君的疑虑,整件事就无法顺利进行下去。 …… 两小时前。 正金银行押运车行驶在路上。 一辆脚踏车斜刺里衝出,咣当一声,撞在押运车保险槓上,骑车的青年摔了下来,身体抽搐了两下,趴在马路上一动不动。 押运车急剎车停下,司机懊恼的一拍方向盘:“奔丧呢你!大白天的不长眼,撞死了也活该!” 两个押运员坐著没动。 银行內部有规定,为了安全起见,遇到类似突发状况,等警察来处理就行,不必下车查看。 相比较普通车辆,押运车都经过了专业改装,整体车身採用加厚钢板,挡风玻璃和两侧玻璃,加装了3公分粗的护栏,十分的牢固。 因此,押运员一点也不担心,这个肇事者图谋不轨,正常情况下,只要他们不下车,就不会有危险。 这一带相对僻静,往东是法租界,往南是公共租界,往西是闸北,虽说属於华界管辖,但是也正好处在一个三不管路段。 肇事者趴在马路上。 押运员抻著脖子向外张望。 正在这时,戴著墨镜的吴寺宝来到近前,伸手敲了敲车窗:“撞人啦,好像都没气了,赶紧下来看一看!” 押运员嗤之以鼻:“多管閒事,你算老几……呦,吴队长,是您呀,对不住对不住,刚才没认出来。” 吴寺宝看了看车里:“这不是咸鱼巷的阿贵嘛,看来是发达了,隔著车门子和我说话,牛皮哄哄的。” 押运员之一阿贵,之前也是混过帮派,知道吴寺宝是个睚眥必报的小人,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想到这,阿贵打开车门。 他万万没想到,身为政府官员的吴寺宝,竟然是衝著押运车来的。 实际上,骑脚踏车的肇事者,也是吴寺宝事先安排好的。 吴寺宝快速出枪,扣动扳机,连开两枪,毫无防范的阿贵和另一个日籍押运员当场毙命,还没等司机反应过来,也被吴寺宝手下开枪打死。 吴寺宝喝道:“补枪!他们认得我,绝不能留活口,动作快一点!” 砰! 砰! 砰! 砰! …… 震耳的枪声此起彼伏。 第23章 小气鬼雷大喇叭 两天前。 傍晚。 法租界莫里埃路。 电车到站停车。 郑重和刘震生先后下车。 刘震生整了整衣服,回头看了一眼依然拥挤的车厢,抱怨著说:“衣服都给我挤皱了。” 郑重打量著他,戏謔著说:“震生,自打我认识你,还是头一次看你穿的这么周正。” 刘震生无奈的说:“雷大喇叭说了,吃西餐不能穿的太隨便,否则人家不让进。他娘的,老子吃个饭,还得受管制!” 十几个法租界巡捕列队走过。 郑重驻足看了一会。 刘震生说:“这些都是安南巡捕,不是华捕。” “在古代,安南是中国的藩属国。” “啥是藩属国?” “一种隶属关係。” 刘震生想了想:“是不是、就像老大和手下的那种关係?” 郑重笑了:“可以这么理解。” 刘震生问:“那现在呢,安南还是中国的藩属国吗?” 郑重说:“早就不是了,现在的安南,是法国的藩属国。” 刘震生说:“大哥,这离餐厅还挺远呢,咱俩坐黄包车去……平时车挺多的,今天怎么一辆空车也没有。” 郑重看了一眼手錶:“时间还早,不坐车了,走著去,我正好有事问你。怀春公寓那边,有异常吗?” 刘震生说:“没有。那傢伙一住进去,再也没出来过,我估摸著,他是担心被人认出来。” 郑重问:“小昭君出来过吗?” 刘震生说:“她也没出来过。她住的那个院,就只有佣人每天出来进去的,去三角地菜市场买东西。” 郑重又问:“她都买了什么?” 刘震生说:“那可多了,青菜、水果、香菸、厕纸、鸡鸭鱼肉,杂七杂八的,啥都有。” 郑重说:“除了日常用品,就没有什么特別的东西吗?” 刘震生皱眉:“特別的东西……” 郑重提示著说:“就拿你打比方吧,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会买任何一样东西,唯独不会买书,因为你对书没兴趣。” 刘震生乐了:“大哥,你太了解我了,来上海这几年,我从来没买过书,兴趣是一方面,主要是我喜欢赌钱,书和输同音字……哦,对了,那个佣人每天都要买一份报纸带回去。” 郑重立刻问:“什么报纸?” 刘震生说:“《时事新报》。” 《时事新报》是一份经济类报纸,除了报导各行各业发展状况,同时也涵盖全市金融业最新消息,包括各家银行营业时间,利息的高低变化,以及开办哪些业务等等。 “大哥,听看门的说,你这几天半夜才回来,干啥去了?” 刘震生边走边问。 郑重在书报摊停下,买了一份《时事新报》,粗略瀏览了一遍,这才说:“还不是案子的事。” 刘震生问:“有眉目了吗?” 郑重说:“还行吧。別的倒没什么,就是太累了。” 刘震生说:“你这一天下来,怎么也得走上七八个小时,能不累嘛。要是有辆车就好了。” 郑重说:“震生,今天雷老板请客,你能不能帮我把那辆小轿车借来,我查的这件案子,得去好几个地方,光靠两条腿走路,恐怕是不太行。” 刘震生说:“大哥,你忘了,雷大喇叭不是说了嘛,车是他借来给我充门面的,不是他的车。” 郑重微笑著说:“车是雷老板的,不是借的。” 刘震生很惊讶:“车是大喇叭的?不会吧,他亲口说的……” 郑重截口说:“震生,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陌生人发达了,他能接受,熟人发达了,他反而接受不了。” 刘震生挠了挠头:“为啥呀?” 郑重说:“熟人发达了,会反衬自己的平庸。意思就是说,大家差不多的水平,別人行,他不行,难免心理失衡。通俗的说法就是,嫉妒。” 刘震生想了想:“明白了,就是面子上不好看唄,倒是有这种人……这和那辆车有啥关係?” 郑重说:“雷老板是个聪明人,他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就对外声称,车是借来的。” 刘震生切了一声:“他聪明?他要是聪明,上海就没傻子了。” 郑重笑了笑:“有的人大智若愚,聪不聪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 “就是说,大喇叭平日里那副德行,都是装出来的?” 刘震生有些不太相信。 郑重说:“我没说他是装出来的,这只是为人处世的一种策略。当然了,我也只是猜测,如果猜错了,就当是白来一趟。” 刘震生愣了一会:“我说呢,平时请吃饭,你总是找理由推脱不去,今天这么痛快答应了,原来是为了借车。” 郑重说:“在电车上,我就想和你说这件事,人多不方便。” “大哥,你放心,只要车是大喇叭的,我准给你借来!” 刘震生信心满满。 又走了一段路,莫里埃路转弯处,矗立一栋白色建筑,法国三色旗在屋顶迎风飘扬,中法文並列的牌匾:凡尔赛西菜社。 “大哥,你吃过西餐吗?” “吃过几次。” “吃的惯吗?” “还行。你没吃过吗?” “以前跟著帮主,在德大吃过一次……” 说话间,两人进了凡尔赛西菜社,店內装饰完全秉承法式风格,正对著门口,掛著凡尔赛宫的巨幅油画。 年轻的白俄服务生迎上来,操著一口生硬的汉语,恭敬的说:“两位先生,欢迎光临。” 刘震生说:“给我们找个安静一点的座位。” “这边请。” 服务生头前带路。 两人刚刚落座,雷大喇叭急匆匆的走了进来,一眼看见朝他挥手的刘震生,赶忙快步来到近前,歉然说:“对不住对不住,来晚了,当铺临时有点事,要不也早到了。” 郑重说:“没关係的,我们也刚到。雷老板,快请坐。” 刘震生看了看门口,问雷大喇叭:“怎么就你自己,其他人呢?” 雷大喇叭说:“今天这顿饭,主要是请郑老弟,由你作陪。其他人就先不请了,来日方长嘛。” 刘震生说:“你单请郑大哥也行,还非得吃西餐,就不能找个中餐馆子?” 雷大喇叭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吃西餐是有用意的。我问你,上海和东北,最大的区別是什么?” 刘震生说:“一个南,一个北。” 雷大喇叭笑道:“是一个洋气,一个土气,上海洋气,东北土气。郑老弟来了上海,首先就要在吃的方面,感受一下什么叫做洋气。” 郑重说:“雷老板有心了。” “东北也有西餐馆子,郑大哥吃了不止一次呢,用得著跑来上海感受什么狗屁洋气……” 刘震生话说一半,忽然意识到,雷大喇叭从进来到现在,说话声音明显降低了,不禁哑然失笑:“我说大喇叭,原来你会小声说话呀,我还以为,你就会扯著脖子喊呢。” 雷大喇叭嘿嘿一笑:“我这叫做入乡隨俗,吃西餐,不可以大呼小叫的,这是西方的用餐礼仪。” 刘震生切了一声:“不就是吃饭嘛,老子偏要大呼小叫……” “震生,別別別,让人笑话。” 雷大喇叭回身打了一个响指。 服务生快步来到近前。 雷大喇叭说:“点餐。那个、来三份嘉年华套餐。额、我刚才问了吧檯小姐,特价的章玉三星白兰地,还是喝一赠一,对吧?” 服务生说:“是的先生。” 雷大喇叭很高兴:“那就来一瓶章玉三星白兰地,赠送的也一起上来,我们几位兄弟,今天要喝个痛快!” 服务生躬身退了下去。 刘震生斜眼看著雷大喇叭:“大喇叭,不是我说你,请客就大大方方的请,哪有上来自己点菜,都不说让一让客人的。怎么,怕我们点贵的菜,花钱多唄?小气鬼。” “震生就是喜欢开玩笑,呵呵。我这不是没拿你们当外人嘛,自家兄弟客气个啥嘛,是吧,郑老弟。额、你们先坐,我去方便一下。” 雷大喇叭有些尷尬的起身离席。 郑重说:“震生,少说两句吧,你刚才那些话,让雷老板多下不来台。” 刘震生满不在乎:“没事,又不是头一回说他,说两句是轻的,就是揍他一顿,他也得受著!” 郑重说:“这样不好,伤和气。” 刘震生犹豫了一下:“大哥,你不是外人,跟你说了也不打紧。要不然,还以为我刘震生没大没小,在这胡搅蛮缠呢。当初,雷大喇叭负责採买,前前后后私吞了一大笔钱,被我无意中发现了,他跪下求我,我没告发他。这是个大事,按照帮规,是要剁掉一只手,永远逐出斧头帮。” 听刘震生这么一说,郑重恍然大悟,雷大喇叭之所以对待自己格外热情周到,原来是因为欠了刘震生的人情,而且在这份人情里面,雷大喇叭做了背叛道义的事情。 这也就难怪,刘震生丝毫不留情面,对雷大喇叭冷嘲热讽,应该是对当年的事情,始终耿耿於怀。 第24章 凡尔赛西菜社 雷大喇叭重新入座,试图缓解之前的尬尷局面,没话找话的东拉西扯,问郑重:“东北的西餐馆子,都是俄式的吧,我看报纸上说,从苏联逃出来的难民,在东北有十多万,真有那么多吗?” 郑重说:“不止。去年年初,满洲国民生部做过一次外籍人口统计,在册登记的白俄有二十五万六千多。这也不是最终的数字,陆续还在增加。” 雷大喇叭咋舌:“这么多呀。” 刘震生很不解:“我就不明白了,自己的国家不待,非要往外跑,人生地不熟的,语言也不通,图啥嘛。” 郑重淡淡的说:“君不正,臣投外国。父不慈,子奔他乡。从古至今都这样,很正常。” 雷大喇叭感慨著说:“要是家乡很好的话,谁愿意出来呢,背井离乡的滋味,不好受。” 三份嘉年华套餐,两瓶章玉三星白兰地,酒菜陆续摆上桌。 雷大喇叭满面笑容:“郑老弟,我这个人,就喜欢和你这样的文化人来往,文化人有见识,有品味……” 刘震生截口说:“大喇叭,你的那辆小轿车,借给郑大哥用几天。別和我说车不是你的,我早就知道,那辆车是你的,上次没拆穿你,是给你面子。” 雷大喇叭脸上的笑容僵住,凝固,慢慢消失。 刘震生举杯一饮而尽,砸吧砸吧滋味:“这个酒不错,有劲儿。我和帮主在德大吃饭那回,喝的是白葡萄酒,又酸又涩,不好喝。这个好喝。” 雷大喇叭在一旁乾巴巴的说:“两瓶呢,喝吧。” 刘震生看了他一眼:“喝什么喝,借车的事,行不行?” 雷大喇叭勉强笑了笑:“你说话了,我得给面子,郑老弟也不是外人,借……当然借。” 刘震生瞪大了眼睛:“大喇叭,那辆车真是你的啊?” 雷大喇叭愣住:“……你、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刘震生乐了:“诈你呢。你说你也是,买车就买车唄,还非说是借的,连我也瞒,你什么意思啊?” 雷大喇叭赶忙说:“你想多了,我怎么能瞒你呢。震生,郑老弟,你们是不知道,现在有那么一种人,恨人不穷。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你和他一样,他心安理得,你强过他,他不高兴。尤其是当初和你一样的人,你买汽车了,发达了,他连脚踏车都买不起。因为这个,本来关係挺好的两个人,就会渐渐疏远,甚至反目成仇。” 刘震生竖起大拇指,由衷的讚嘆:“全说对了,厉害!” 雷大喇叭谦虚的说:“经验之谈而已,没什么的。” 刘震生笑道:“你以为夸你呢?” 郑重在一旁说:“雷老板,借车的事,我可以立个字据,如果车出现损坏,我愿意照价赔偿,归还的时候,保证和借的时候一样,你看怎么样?” “郑老弟,你这么说就见外了,不就是一辆车嘛,借给你倒是行。只是,我那个司机,明天要回一趟乡下,十天半月也回不来,没司机,车也开不走……” 雷大喇叭很为难的样子。 刘震生手拿刀叉,用力切割盘子里的牛排,盘子被刀子划的吱吱响,他看出来了,雷大喇叭还是不想借,找理由推脱,於是不满的说:“没司机也不要紧,郑大哥会开车。大喇叭,你呀,就大方一回,別推三阻四的了,郑大哥將来当了大官,不会亏待你的。” 雷大喇叭端起酒杯:“那就,借震生的吉言,祝郑老弟在巡捕房风生水起,步步高升,来,乾杯!” 借车的事,就算是定了。 雷大喇叭新买的车,爱如珍宝一般,捨不得借给外人,碍於刘震生的面子,加上也实在找不出理由拒绝,只能是硬著头皮答应下来。 “雷老板,乾杯。” “不对,吃西餐,就得入乡隨俗,应该是——切丝!” “切啥丝?黄瓜丝还是土豆丝啊?大喇叭,你喝多了,这是西餐,你想吃凉拌菜,得去中餐馆子。” “震生,你呀,就是没文化。切丝,是洋文,乾杯的意思。” “哦,行,那就切丝。” “切丝!” 借车导致心情不佳,加上贪杯,没到一个小时,雷大喇叭就已经有些醉了,一瓶白兰地见了底,他自己喝了一半。 雷大喇叭说:“震生,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喜欢啥样的,说说,回头我让你嫂子帮著物色一个。” 刘震生嘆了口气:“你说的轻巧,成家不得用钱嘛,就我这样的,穷光蛋一个,好人家的姑娘,谁能愿意嫁给我。” 雷大喇叭喝了一口酒,醉眼迷离的说:“穷光蛋怪谁呀,怪你自己。这些年,你是除了赌就是嫖,一分钱没攒下,尤其是你那个相好,姓周的老婊子,你在她身上,至少扔进去有一千块了吧?一千块呀,成个家不够吗?” 刘震生把酒杯一顿:“什么老婊子,你嘴巴放乾净点!” “不是老婊子,那她是啥?” 雷大喇叭笑嘻嘻的看著刘震生。 刘震生冷著脸说:“莉莉在妓院做事不假,但她不是妓女!” 雷大喇叭打了个哈哈:“对,她是老鴇子,不是妓女。震生,你记住,婊子不一定会成为老鴇子,老鴇子一定是从当婊子过来的!” 眼见刘震生要发火,郑重在一旁赶忙说:“震生,让你別乱花钱,雷老板也是一番好意。当然了,我们都不是圣人,有些嗜好也在所难免,但是呢,一定要有个度,不能由著性子来。” 雷大喇叭一拍大腿:“对嘛,我就是这个意思。另外啊,郑老弟,你是不知道,震生找的那个老婊、老鴇子,那是又老又丑,我就纳闷了,好看的小姑娘满大街都是,他怎么就能迷上这样的女人呢?” 刘震生梗著脖子,愉快的抖著腿:“我就喜欢这样的,你管呢。” 郑重岔开话题:“雷老板,在下初到上海,承蒙关照,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我敬你一杯。切丝!” “切丝!” 雷大喇叭一饮而尽。 第25章 书,怎么会没用呢 轰隆隆的闷雷声响过,天空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怀春书寓堂屋內,顾凤岐背著手来回踱步,即便安排好了一切,他还是担心在最后关头出岔子。 小昭君坐在一旁,忧心忡忡的说:“按说,闸北离这里也不算远,他早该到了呀,会不会是路上出了状况?押运车被劫,警察肯定是要搜捕的。” 顾凤岐沉默了一会,轻轻摇了摇头:“除非被抓了现行,以吴寺宝的身份,没人会怀疑到他的头上……” 迴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吴寺宝声音:“这几天,书寓没什么事吧?” 然后是佣人刘妈毕恭毕敬的说:“都好著呢,没事的。” 小昭君低声说:“他来了。” 顾凤岐说:“你到里面去。” 小昭君起身进了臥室。 过了一会,房门被推开,吴寺宝拎著一只皮箱,迈步走了进来,回身对刘妈说:“去给我做一碗餛飩,要三鲜馅的。他娘的,这一天,忙的脚打后脑勺,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刘妈答应著退了下去。 吴寺宝关上房门,没见小昭君在屋里,於是问顾凤岐:“她呢?” 顾凤岐说:“在臥室。怎么样,顺利吗?” 吴寺宝很得意:“老子亲自出马,还有办不成的事?” “那怎么来的这么晚呢?” “银行押运车被劫,这是大案子,闸北警察局全体出动,满大街的设卡盘查,因为这个,多耽误了一会。” “他们没查你吧?” “查我?借他们一个狗胆子,他们也不敢。在上海,日本人都给我面子,何况那些不入流的小警察呢。” “呵呵,那是那是。” “走,到里面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臥室。 按照高级妓院的规矩,只要有客人上门,佣人立刻会送来茶点,堂屋无需敲门,直接就可以进来。 因此,在堂屋打开保险箱,显然不够安全。 顾凤岐也很得意,因为他算准了,吴寺宝肯定去臥室,这种料事如神一般的预判,让人很有成就感。 臥室內,小昭君坐在梳妆镜前,很认真的描眉打鬢,从镜子里看见吴寺宝进来,立刻做出一副惊喜状:“呀,宝哥来了。” “来了。” 吴寺宝把皮箱放在桌上。 顾凤岐心想,这女人真会演戏,也难怪她能成为怀春书寓的头牌,就这份隨机应变的机灵劲,就不是一般女人具备的。 吴寺宝掏出钥匙打开皮箱,箱子里就是那个装满金块的保险箱,从外观到尺寸,果然和床底下那只一模一样。 吴寺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顾先生,现在就看你的本事了。” 顾凤岐说:“吴队长,你先出来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小昭君故作不满:“呦,有什么话,还背著我呀,真是的。” “生意上的事,呵呵。” 顾凤岐给吴寺宝使了一个眼色,这样的表达方式,意图已经很明確了,这次谈话就是要背著小昭君。 吴寺宝也没多想,跟著顾凤岐来到堂屋,低声问:“怎么了?” 顾凤岐说:“按照事先说好的,这箱子金子,二一添作五,咱们两个人平分,现在多了一个小昭君,怎么分?” 吴寺宝笑了:“我刚刚还在想,你找我谈事情,干嘛要背著小昭君呢……顾先生,你放心,属於你的那份,一分一毫都不会少,小昭君的那份,我给她。” 顾凤岐鬆了一口气:“吴队长信守承诺,那是再好不过了。” 两人返回臥室。 小昭君倚在床头,懒洋洋的说:“什么生意呀,这么快就谈完了。” 吴寺宝笑道:“就几句话的事。” 顾凤岐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会保险箱,確定是自己的那只保险箱,他对小昭君也不是十分放心,之前特意箱子上做了一个暗记,以防小昭君暗中捣鬼 小昭君站起身,扭著腰肢来到近前,嗲声嗲气的说:“你们两个神秘兮兮的,箱子里是什么呀?” 吴寺宝嘿嘿的笑著:“是什么?是能让你流水的东西。” 小昭君脸一红,伸手轻打了吴寺宝一下,娇嗔著说:“真討厌,当著外人的面,什么话都说,不理你了。” 一箱子黄金唾手可得,吴寺宝心情愉快,故作一脸茫然:“我说,是能让你流口水的东西,有问题吗?” “你……” “嘘,別说话。” 顾凤聚精会神,耳朵贴著保险箱,一只手转动密码锁旋钮。 吴寺宝站在一旁看著。 事实上,他早就做好了独吞的打算,身上藏了一支安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只等保险箱打开,立刻开枪击毙顾凤岐。 十分钟过去了,保险箱一点动静也没有。 顾凤岐眉头紧锁:“密码不对,今天是打不开了。” 吴寺宝有些发急:“你不是说,只要是正金银行的保险箱,你都能打开吗?这怎么又打不开了呢?” 顾凤岐很淡定:“吴队长,稍安勿躁。再给我一天时间——最迟不超过明晚,我肯定能破解密码,把箱子打开。” 吴寺宝將信將疑:“一天时间,就能破解密码锁?” 顾凤岐微微一笑:“从槐花园拿出来的那些书,你以为是什么?是破解密码锁的秘诀!我研究了十几年,终於找到了窍门,为了保密,这才把秘诀分別记在了这些书里。” “关键是,你的秘诀管用吗?” 对顾凤岐的说法,吴寺宝倒是没怀疑,如果不是破解密码锁的秘诀,顾凤岐又何苦费尽心思,一定要把那些书拿出来呢。 顾凤岐说:“秘诀当然管用。在正金银行任职期间,我偷偷试过好多次,每次都成功了,这次偶尔失手,意外而已,何必大惊小怪呢。吴队长,俗话说,好饭不怕晚,你要沉得住气。” 吴寺宝想了想:“好吧,那我明天再来。保险箱……这里不安全,万一被人偷走了,那可糟糕。还是我带走吧,明天再拿来。” 顾凤岐说:“可以。” 吴寺宝现在谁也不信,他可不敢把保险箱留下,有了害人的心,就有了防人的心——顾凤岐拿著箱子跑了怎么办? 顾凤岐身上带著枪,真要是硬来,小昭君是拦不住的。 “那我回去了。” 吴寺宝把保险箱放回皮箱。 小昭君说:“宝哥,著什么急嘛,吃了饭再走吧?” “不了,下次吧。” 吴寺宝拎著箱子走了。 小昭君转回身,看著一脸高深莫测的顾凤岐,忍不住问:“你说的秘诀,是真的吗?” 顾凤岐笑了:“秘诀是真的,可我没有。这头蠢驴好骗的很,说什么信什么。” 小昭君也笑:“我明白了,所谓的秘诀藏在书里,是骗他的,没有秘诀,书自然也是没用的咯。” “书,怎么会没用呢……” 顾凤岐喃喃著自语。 第26章 情况不妙 顾凤岐俯下身子,从床底下拽出调换过的保险箱,对小昭君说:“这里不能多待,我得赶紧走。” “保险箱怎么办?” “我带走。” “…………” 顾凤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吴寺宝来过了,我搭档派来的人也快到了,我和他们一起走。你放心,等风声过了,我会把你的那份儿送来。” 小昭君慢慢坐下来,语气里带著无奈和嘲讽:“哼,你们男人的嘴,哄女人最在行了,许诺的天花乱坠,到时候能兑现吗?” 顾凤岐看了她一会,忽然从怀里掏出那支南部式手枪,咔噠一声,顶上子弹。 小昭君没反应过来,愣住了。 顾凤岐移动枪口,对准了小昭君的脑袋,淡淡的说:“我现在开枪杀了你,然后带上保险箱一走了之,你有办法拒绝吗?” 小昭君瞬间清醒了,她终於意识到,在这场连环骗局里面,自己没有任何筹码,无论是吴寺宝,还是眼前的顾凤岐,隨时可以杀了自己灭口。 她双膝一软,扑通跪在地板上,颤声说:“顾先生,我只是说说而已,开玩笑的……求你別杀我。” 顾凤岐蹲下身子,用枪口抬起小昭君的下巴,和顏悦色的说:“如花似玉的美人,我怎么下得去手呢。我是想告诉你,我是个守信用的人,说到做到。否则的话,何必遵守诺言,杀了你岂不是更简单。对了,光知道你的花名,你的真名叫什么?” “……孙招娣。” “招娣,那你有弟弟吗?” “有一个。” “那还好,名字没白起。” 小昭君孙招娣低下头,不敢直视顾凤岐的眼睛,在她的內心深处,对这个文质彬彬的男人,隱隱產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佣人刘妈进了堂屋,把煮好的餛飩放在桌上,见屋里没人,径直来到臥室门前,隔著门说:“小姐,鸿运酒楼派人过来,说是要拿走他们的食盒。” 顾凤岐收起枪,对孙招娣说:“让酒楼的人进来。” 孙招娣稳了稳心神,起身出了臥室,对刘妈说:“让他们进来吧。” 刘妈答应著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身穿鸿运酒楼制服的两个青年——刘震生和他的手下,一前一后进了堂屋,规规矩矩往门口一站。 顾凤岐看了看两人:“来的时候,好像不是你们两个。” “他们有別的任务。” 刘震生按照郑重教的回答。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並无任何不妥之处,顾凤岐也就没多问,拎起保险箱,放进食盒里,亲自盖上偽装用的隔板,这才说:“行了,走吧。” 刘震生和手下抬著食盒往外走。 顾凤岐走了几步,回身对孙招娣说:“等著我,我会回来的,属於你的钱,也会回来的。” 孙招娣茫然点了点头。 对她来说,刚刚经歷的一切,犹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保住这条小命已属万幸,怎么还敢奢望对方把钱送回来呢。 …… 此时临近傍晚,纷飞的细雨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好在雨不大,时断时续,对行人並无太大影响。 刘震生和手下抬著食盒走在前面,顾凤岐压低帽檐,竖起衣领子,儘量挡住脸,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穿街过巷,三转两转,来到僻静处,街边暗影里停著一辆福特牌t型轿车。 到了近前,刘震生手脚麻利,快速打开后备厢,把食盒放进去,然后和手下一左一右,开门上车,车里的郑重油门踩到底,轿车疾驰而去。 不远处的顾凤岐愣在当场。 这是怎么回事? 搭档派来的人就这么走了,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 一阵冷风吹过。 雨势渐大。 顾凤岐茫然四顾。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情况不妙。 这不在计划之內。 顾凤岐费尽心机,设计了一个自认为天衣无缝的局,骗得吴寺宝入局,而如今看来,他自己似乎陷入了另一个局。 …… 风雨中。 福特轿车中速行驶。 刘震生和手下已经脱掉了酒楼制服,正在讲述进入怀春书寓后,所发生的一切细节。 郑重听得很认真。 刘震生说:“大哥,那个铁箱子里面,是什么东西?” 郑重说:“什么东西,我现在也不知道,等打开了再告诉你。震生,这件事,你们一定要管住嘴,对任何人都不能讲。” 刘震生迴转身,对手下说:“阿龙,大哥的话,都听到了吧。” 阿龙不说话,一个劲的点头。 郑重看了一眼后视镜,问刘震生:“他怎么不说话?” 刘震生说:“大哥,你先前不是说,这件事必须秘密进行,让我找一个嘴严的人嘛,我手底下那几个,要说嘴严,就只能找阿龙了。他是个哑巴,说不了话,想不严也不行。” 郑重很惊讶:“阿龙是哑巴?” 刘震生说:“天生的,他父母都是哑巴,遗传。” 郑重问:“那他听得见吗?” 刘震生说:“阿龙,告诉大哥,你能不能听见。” 阿龙立刻点头。 刘震生说:“大哥,你別看阿龙老实巴交的,打起架来,那可是一员猛將,一般人不是他对手……噯噯噯,这里停一下!” 轿车缓缓靠边停车。 这里是俗称大马路的南京路,街对面的六层高楼,就是被称为上海商业奇蹟的永安百货公司。 “大哥,你要是没什么事了,我想去玩两把,手痒痒了,嘿嘿。” 刘震生兴奋的看著街对面。 永安百货公司西邻,霓虹灯牌匾三个大字异常醒目:大三元。 郑重说:“震生,赌场都有暗扣,贏的永远是庄家。” 刘震生说:“暗扣老千什么的,是那些地下赌场干的事,大三元是正规赌场,工部局领了牌照的,他们要是敢这么干,场子早就让人砸了,放心吧大哥,我有分寸。” 郑重知道,赌鬼上了癮,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只能由著他去。 “阿龙,走,给哥哥保驾。你不是看上妙凤楼的大洋马了嘛,等哥哥贏了钱,给你小子开洋荤!” 刘震生意气风发,带著兴高采烈的阿龙下车走了。 目送他们走远,郑重把车开到僻静处,熄火停车,在车里坐了一会,然后开门下车,打开后备厢,看了看四下无人经过,拎出保险箱返回车里。 拉上车窗帘,掏出一根打磨过的钢条,深呼了一口气,耳朵贴近保险箱,钢条伸进锁眼,慢慢转动密码锁旋钮。 五分钟后。 咔噠一声轻响。 钢条猛然用力一別。 保险箱锁簧停顿。 再次转动密码锁旋钮。 咔噠又是一声轻响。 钢条逆时针用力,咔噠,咔噠,咔噠,锁簧连续开启声。 郑重慢慢打开箱盖。 他当然知道,保险箱里装的是黄金,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多黄金,满满一箱子码放整齐的金块,闪耀著夺人心魄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