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1章 这皇位得爭 元符三年,正月十一日,戌时末。 汴京城外城东南隅,懿亲宅简王府书房。 炭盆里火烧得正红,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旋即被满室寒意吞没。 十七岁的简王赵似独自立於书案前。 他提笔蘸饱了墨,在纸上落下一行字—— 元符三年正月十二。 笔锋微顿。他深吸一口气,又写下: 崇寧五年三月,赵似,薨! 墨跡未乾,“薨”字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一声无言的嘆息。 他盯著那两个字,目光沉沉。片刻后,轻轻“呵”了一声,將纸揉作一团,抬手扔向炭盆。 纸团落入火中,火焰猛地一舔,边角焦黑捲曲,转眼化为灰烬,一缕青烟裊裊散开。 “唉——” 他往后一靠,倚著书案,仰头望向房梁,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老天爷还真关照我,居然给了我一个亲王的身份。” 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可惜啊,这个亲王,按歷史算,还有六年好活。” 话一出口,他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他其实不是真正的赵似。 半个时辰前,他还是一个现代的歷史系研究生,刚刚完成一篇论文后熄灯睡觉。 谁知闭上眼再睁开,便已置身此地。 “哎!” 他轻嘆一声,摇了摇头,便不再纠结。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感慨命运,而是应对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 他这具身体的亲哥哥——即將被冠以“哲宗”庙號的皇帝赵煦,再过几个时辰便要驾崩了。 而大宋即將迎来它最著名的败家子,赵佶。 作为专门研究北宋史的硕士,他太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有多凶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煦暴亡,未留遗詔,新君由太后与政事堂宰执在灵前议定。 有资格继位的不过三人:最年长的申王,不过他因眼疾所以被向太后否决,无缘皇位。 其次便是自己这个简王,与端王赵佶。 按宋朝兄终弟及的规矩,他本是名正言顺的第一人选,毕竟他是赵煦的亲弟。 可坏就坏在“亲弟”二字上。 他与赵煦生母朱太妃尚在。 若他登基,朱太妃势必影响向太后的地位。 因此,按常理推演,他被选中的概率几乎为零。 所以,最后的人选,只能是自幼由向太后抚养、生母已逝的赵佶。 只有他,最能保障太后的权势。 赵似闭上眼睛,眉头紧锁。 爭是肯定要爭的,这想都不用想。 毕竟若是不爭,且不说赵佶会把大宋折腾成什么样子,日后靖康之耻更是国破家亡。 单就自身安危而言,他也清楚自己將来的结局。 作为一个皇位竞爭失败者,他可不信赵佶会对自己手下留情。 无论从哪一头看,他都不能让赵佶坐上那把椅子。 可眼下只剩几个时辰了…… 就这么点时间,他能做什么呢? ... 他开始思考哲宗驾崩前的所有细节。 半晌后,他猛然睁开眼。 “不对。”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脑中飞速转著。 明日有常朝,他身为亲王,按例必须参加。 而据史书记载,赵煦应在凌晨驾崩,政事堂的宰执们要到五更天宫门初开才得讯入宫验证。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那几位相公十有八九正在待漏院过夜。 若能爭取到他们的支持…… 赵似站定,沉吟良久。 一个计划渐渐在脑海中成形。 他低声自语:“不管如何,先试了再说。” 但他也清楚,此事变数太多,他必须做两手准备——自己可以不上位,但也决不能让赵佶上位。 想到此处他冷冷一笑。 “赵佶啊赵佶,青楼天子你就別当了,青楼王爷才適合你。” 赵似收回思绪,抬手整了整衣襟,转向门外,提高了声量。 “冯成。” 话音刚落,门帘便被轻轻挑起。一个身形精瘦、面容清秀的小宦官快步走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垂手立於阶下,恭声道:“殿下,奴婢在。” 赵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著他看。 冯成起初还低著头候命,等了片刻不见吩咐,微微抬眼,正对上赵似的目光。 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看不出喜怒,却莫名让人心里发毛。 冯成愣了一下,连忙又垂下头,屏息静气地等著。 可赵似依然没有开口。 室內只剩下炭火偶尔“噼啪”的声响,以及窗外朔风掠过檐角的呜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冯成额上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裳也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他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更不知殿下为何这般盯著自己,只觉得那目光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不落下,却比落下更让人胆寒。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冯成的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了。 “冯成。”赵似终於开了口,声音不疾不徐。 “奴、奴婢在。”冯成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 冯成一愣,连忙答道:“回殿下,奴婢自幼伴在殿下身边,至今已……已有十一年了。” “十一年。” 赵似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淡淡的,“那本王问你——”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幽深。 “你对本王,忠诚么?” 这句话落在静寂的书房里,不亚於一声惊雷。 冯成脑子里“嗡”的一声,脸色唰地白了。 他膝头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砖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殿、殿下!奴婢对殿下之心,天日可鑑!殿下明鑑,奴婢——” “起来说话。”赵似打断了他。 冯成不敢起身,依旧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赵似低头看著这个跪伏在地的少年,心中百味杂陈。 原主的记忆里,冯成是从小被选入简王府的小宦官,比自己还小两岁,说是主僕,实则更像是一起长大的玩伴。 赵似性子孤僻,不喜与人亲近,唯独对这个冯成,多少有几分依赖。 冯成伺候得也尽心,从无二心。 若论忠诚,原主留下的记忆告诉他,这个人,是可信的。 可问题是,他接下来要做的事,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是滔天大祸,他不得不慎重。 赵似的目光在冯成身上停留了许久,心中反覆权衡。 半晌,他走到冯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缓缓开口:“冯成,本王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答。” “殿下请问,奴婢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赵似沉默了一瞬,声音压得极低:“若本王让你去死,你死不死?” 第2章 给赵佶送妓女 冯成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伏在地上,瞳孔骤然收缩。 死? 殿下要自己死? 一股凉意从脊梁骨直窜上头顶。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书房里静得可怕,连炭盆里火星炸裂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赵似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著。 过了许久,冯成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起来,像是承受著莫大的惊惧与悲凉。 他死死咬著牙,眼眶泛红,终於带著哭腔开了口。 “殿下是主,奴婢是仆。殿下想叫奴婢死,奴婢……自然要死。” 他顿了顿,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绝无怨言。” 四个字,说得断断续续,却带著一股认命般的决绝。 赵似看著他的模样,目光微微闪动。 他沉默了片刻,忽道:“抬起头来,看著本王。” 冯成身子一颤,缓缓直起身来,抬起脸。 那张清秀的面庞上泪痕未乾,眼眶红红的,嘴唇因紧张而微微发白。 但他没有躲闪,目光直直地迎著赵似的注视,眼中没有怨恨,没有不解,只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赵似盯著他的眼睛,就那么看著。 良久,良久。 赵似终於移开了目光,伸出手,將冯成从地上拉了起来。 “起来吧。” 冯成踉蹌著站起身,仍有些不知所措,垂著手站在那里,大气不敢出。 赵似看著他,语气缓和了几分:“本王不是想让你去死。” 冯成一愣,抬起头来,眼中满是困惑。 赵似继续道:“本王只是想让你去办一件事。” 冯成反应极快,虽然心中惊疑未定,但立刻躬身道。 “殿下吩咐便是,奴婢赴汤蹈火,也一定替殿下办妥。殿下的命令,奴婢绝无二话。” 赵似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欞外的沉沉夜色中。 “你去府库里,將所有的钱財取出。” 冯成微微一怔,但不敢多问,低声应道:“是。” “拿那些钱,去汴京城里所有的青楼楚馆,请那些最出名的名妓。” “记住,是所有的,只要有些名气的,都包下来。” “备上好酒,用马车载著,一併送往端王府。” 冯成的眼睛猛然瞪大了。 赵似仿佛没看见他的反应,继续道:“到了端王府,你替本王传句话给端王。” “就说,本王近来想学马球和蹴鞠,知道端王兄长最擅此道,想求兄长明日拨冗教授一二。” “至於那些美酒和美人,便算是本王孝敬兄长的束脩之资。” “请兄长不吝赐教。” 冯成张著嘴,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自家大王…… 要学马球蹴鞠? 然后要找一群青楼妓女当学费,让端王教他? 这、这叫什么话? 这要是传出... 简王殿下半夜三更往端王府送妓女,求教马球蹴鞠? 冯成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他跟在赵似身边十一年,虽然自家殿下性子是有些古怪,但绝不是这种荒唐之人啊! 这等事一旦传扬出去,言官的弹劾奏章能堆满整个福寧殿! “殿下...” 冯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这……奴婢愚钝,殿下这是要……” 赵似像是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淡淡地接了一句:“不必多问,刚才那些话是对端王说的。” 冯成愣住了。 对端王说的?这话什么意思? 赵似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你去青楼找人的时候,要说自己是端王府的人。” 冯成的瞳孔骤然收缩。 “而且...” “找妓女这种事,你不要露面。” “找人去办,手脚乾净些,別让人记住你的脸。” 冯成的脑子“轰”的一声,瞬间明白了什么。 殿下这是……这是要栽赃端王啊! 半夜三更,端王府的人大肆搜罗青楼名妓,送往端王府? 这等丑闻一旦传开,端王的名声便彻底毁了! 不过自家大王这样做究竟是为何啊? 在他的记忆里,自家大王跟端王也无怨啊,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若是被太后跟官家知晓了,那自家大王可就罪责难逃了。 “殿下!” 冯成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这...” “嗯?”赵似微微挑眉,语气陡然冷了几分,“你怕?” 冯成被这一问噎住了,他张了张嘴,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奴婢不怕死!” 冯成咬了咬牙,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 “奴婢只是……殿下,奴婢愚钝,猜不出殿下究竟要做什么大事,但奴婢知道,此事一旦事发,殿下您……” 他抬起头来,眼眶通红。 “殿下,您可就要有大麻烦了!那些言官、御史,还有官家,太后那边……” “殿下,此事风险太大了!奴婢死不足惜,可殿下万金之躯,怎能...” “行了。”赵似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冯成,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些事,本王不能跟你说太多。你只需要去做就好。”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柔和了些:“至於你说的那些...本王都想到了。” “你只管去做,余下的事,本王自有安排。” “事成后,记得前来匯报,本王等些时候会去待漏院。” 冯成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对上赵似那双沉静而坚决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隨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奴婢……遵命。” 他站起身来,倒退至门边,转身掀帘而出。 脚步匆匆,消失在夜色之中。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似在原地站了许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了下去,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旋即归於沉寂。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危险。 栽赃宗室、败坏亲王名声,这等手段。 但凡露出半点马脚,別说爭夺皇位,便是身家性命都保不住。 可他没得选。 从他在这个时代睁开眼睛,到赵煦驾崩,满打满算不过几个时辰。 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不可能布下一个天衣无缝的局。 他没有时间联络朝臣,没有资本收买人心,甚至连理清当下的朝局都来不及。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赌。 赌向太后和宰执们急迫立新君,没有时间去细细查验端王府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赌赵佶那个好色之徒,见了美酒和美人就走不动道,不会想到这是旁人设的局。 赌明日消息传开时,朝堂上下对端王的荒唐行径侧目而视。 让他丧失爭夺皇位的资格就行。 只要自己最终登上了那把椅子,哪怕事后有人查出了什么,他们也只能认。 非但要认,还得帮自己遮掩。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赵似睁开眼,目光清明而冷冽。 他又在原地站了片刻,脑中飞速將接下来的步骤又过了一遍。 待漏院那边。 那几个相公——章惇、曾布、蔡卞、许將——每个人是什么脾性,有什么弱点,史书上记得清清楚楚。 他要做的不是拉拢,而是让他们觉得,简王赵似……比端王赵佶强。 至少,不那么荒唐。 “来人。” 赵似扬声唤道。 门帘挑起,一名宫女碎步走入,低眉顺目地行了一礼。 “取朝服来,替本王更衣。” 第3章 简王贤甚 赵似换好朝服,屏退了侍女。 房门在身后合拢,他没有急著出门,而是立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整间书房。 炭盆里的火已熄了大半,只剩几星暗红在灰烬中明灭。 桌案上摊著未写完的诗帖,笔墨纸砚一一摆列整齐,灯烛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上前两步,伸手將桌案旁那盏烛台推倒。 烛火倾落,正正压在摊开的纸页上。 火舌“嗤”地舔上书页,边缘迅速焦黑捲曲,隨即蔓延开来,顺著纸张攀上桌案。 赵似后退几步,站在阴影里,安静地看著火势一点点变大。 火焰吞了诗帖,又噬了书卷,橘红色的光在书房里跳动,映得四壁忽明忽暗。 空气里瀰漫开焦糊的气味,热度扑面而来,他脸上的表情却纹丝不动。 半晌后,隨著火势愈大,他才转身。 这火势,够了。 他推门踏出,扬声高呼—— “走水了!快来人!” 声音刚落,廊下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几名內侍最先赶到,一见书房內已是大火熊熊,登时脸色煞白,扯著嗓子喊起来。 “走水了!快灭火!” 很快。 护卫们提著水桶、拿著叉竿蜂拥而至,有人往火里泼水,有人用叉竿挑开燃烧的梁木,一时人声鼎沸,水汽与浓烟交混蒸腾。 赵似站在门前台阶上,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望著眾人忙碌,语气沉稳地吩咐道。 “仔细些,先顾人,莫要伤著了自己。房子烧了便烧了,人要紧。” 几名內侍闻言一怔,抬眼看他,自家殿下何时这般沉得住气了? 赵似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倦意:“看来今夜是睡不安稳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身旁一名管事內侍。 “备马。本王去待漏院候著,省得在这里添乱。你们好生善后。” 那內侍连忙躬身应是,匆匆去备马。 赵似这才抬步往府门外走去,步伐不急不缓,背影在夜色与火光之间渐渐远去。 他放这把火,自然不是吃饱了撑的。 按制,亲王上朝,五更动身也不算迟。 可他今夜必须提前到待漏院,在那些宰执面前刷脸。 可一个素来不甚出眾的亲王,偏偏在皇帝驾崩当夜比平日早到待漏院,事后回想,难免惹人起疑。 所以他需要一个由头,一个任谁听了都觉得合情合理的由头。 而王府失火,彻夜不安,与其枯坐等天亮,不如索性提前去待漏院候著。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至於火是从哪儿烧起来的……书房烛台翻倒,夜深人静无人察觉,本就是最寻常的失火缘由。 赵似踏出府门,夜风扑面而来,带著正月里特有的凛冽寒意。 他翻身上马,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王府方向,那里火光愈盛,只剩一缕浓烟在夜色中缓缓升腾。 他收回目光,拉紧韁绳,策马向皇城方向行去。 而此刻,冯成刚在府库中点清財货,正匆匆往外走。 他怀里揣著厚厚一叠交子,袖中还藏著几锭金饼,脚步却越来越慢,最终在廊下停住。 夜风裹著焦糊气息从书房方向飘来,远处救火的喧囂声此起彼伏,他却充耳不闻,只是眯起双眼,盯著前方那个亦步亦趋跟著自己的小內侍。 那內侍名叫张福,年约二十,生得一副老实相,平日里只负责库房洒扫,並不得近身伺候。 今夜冯成去府库取財货时,恰是他在值守。 冯成站在原地,脑中飞速转著。 殿下交代的事,他是绝对要办的。 但怎么办,却大有讲究。 最好的法子,是找个不知內情的人去办。 办完了,这人最好…… 冯成垂下眼,目光落在张福的鞋尖上。 “张福。” 冯成唤了一声。 张福连忙躬身:“冯哥哥有何吩咐?” 冯成没有立刻答话,而是从袖中摸出一锭金饼,在指尖掂了掂,金子在月色下泛著沉沉的黄光。 张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锭金子勾了过去,喉结微微滚动。 “你替我去办一件事。” 冯成將金饼收入袖中,语气平淡。 “办成了,这锭金子就是你的。” 张福眼睛一亮,连忙道:“冯哥哥儘管吩咐,奴婢赴汤蹈火——” “那倒也不用赴汤蹈火。” “你附耳过来。” .... 亥时初,皇城。 待漏院外,灯火如昼。 虽是深夜,院前却往来不断,偶有官员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又匆匆散去。 夜风捲起衣袂,灯火將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马蹄声由远及近。 赵似勒住韁绳,翻身下马,將韁绳隨手扔给迎上来的侍从。 他整了整衣冠,抬步往待漏院正门走去。 他一身亲王朝服,在灯火下格外醒目。几名候在门外的官员远远望见,纷纷停下交谈,侧身让路,拱手行礼。 “简王殿下。” 赵似脚下不停,面上却带著恰到好处的温和,拱手回礼。 既不显得倨傲,也不过分热络,恰如一位贤王该有的做派。 有人低声议论:“简王殿下怎的这般早就来了?” 赵似充耳不闻,脚步沉稳地迈入待漏院大门。 院內值房宽阔,以十几扇屏风隔出十余个小隔间,涇渭分明。 地上铺著毡褥,不少官员和衣臥在其中,有的已沉沉睡去,有的辗转反侧,偶有低低的鼾声从屏风后传出。 赵似一路行来,脚步放轻。 几名尚未入睡的官员闻声抬头,正要起身行礼,赵似已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脚下不停,径直往院內深处走去。 那里有几间偏房,是专门留给政事堂几位相公歇息的地方。 赵似走到那间最靠里的房门前,放缓脚步。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隱约有人声传出。 他心中微定。还好,没睡就好。 他最怕的便是章惇等人已然歇下,届时想叫醒他们,少不得费一番功夫。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扉。 门內谈话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一道浑厚低沉的声音传出来:“进。” 赵似推门而入。 房內陈设简朴,一榻一桌数椅,墙角立著个铜火盆,炭火烧得正旺。 桌案上摊著几份文书,笔墨未收。 房內只有两人。 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鬚髮微斑,正坐在桌案旁,手里捏著一份文书,正是尚书左僕射章惇。 另一人坐在对面,身形清瘦,面白微须,神色温和,乃是中书侍郎曾布。 赵似目光一扫,便知蔡卞与许將不在此处。 他快步行至屋中,拱手行礼:“见过两位相公。” 章惇与曾布连忙起身,还礼道:“见过简王殿下。” 三人落座。章惇率先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疑惑:“殿下怎的这般时候来了?离早朝还早著呢。” 赵似苦笑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实不相瞒,今夜王府走了水,书房烧了个乾净。” “府里乱成一团,孤也歇不安稳,索性早些来此候著,省得在府里添乱。” “走水了?”章惇眉头一皱,“可曾伤人?” “所幸发现得早,並无人员伤亡。” 赵似摇了摇头,“不过是烧了几间屋子,算不得大事。” 曾布点头道:“人没事便好。殿下来得早,这待漏院虽简陋些,倒也清净,正好歇一歇。” 赵似应了一声,目光在屋內扫了一圈,疑惑道:“怎的不见蔡相公与许相公?” 曾布道:“许冲元家中有些事,回去处置了,估摸著过些时候便来。蔡元度……” 他顿了顿,“他家离皇城近,不必来得太早。” 话音未落,章惇便冷哼一声:“子宣,何必替他遮掩?蔡元度分明是去樊楼吃酒去了,哪是什么家离得近?” 曾布闻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赵似心中暗暗摇头。 这章惇果然如史书所载,性如烈火,口无遮拦。 这话往轻了说,是私下里发牢骚;往重了说,便是当面指责宰执同僚失仪。 再过几个时辰便是常朝,身在中书居然跑去饮酒,虽说不违律法,传出去到底不好听。 他知此事不宜接话,便岔开话题道:“两位相公,孤近日读了些杂书,有几处不解,正巧二位相公乃博学之士,不知是否可指教一二?” 曾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简王年纪虽轻,却知什么话该接,什么话不该接,倒是个知分寸的。 章惇方才那话出口,也觉著有些过了,正有些懊恼,听赵似要请教,便顺坡下驴,捋须道:“殿下但问无妨,知无不言。” 赵似正色道:“孤近日读了陶谷公所著《清异录》,上面记载韩昌黎晚年好色成性,且服用壮阳药。此事……可是真的?” 章惇与曾布同时一怔。 他们本以为赵似要问的是经史大义、治国方略,谁料竟是这等风月閒话。 不过两人皆是饱学之士,《清异录》自然读过。 略一沉吟,曾布先开口道:“陶谷公此书记载多为五代至宋初的逸闻趣事,虽未必字字確凿,但韩昌黎晚年確有好色之名,此事……大抵八九不离十。” 章惇也点了点头,补充了几句,引了韩愈诗文中的几处佐证,说得头头是道。 赵似听得认真,时不时頷首,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待两人说完,赵似才嘆道:“看来这色慾果真害人不浅。连韩昌黎这等大儒,竟也不能免俗。” 曾布笑道:“食色,性也。圣人亦不讳言。关键在於节制二字。” “过则伤身,过则败德,如此而已。” 章惇却摇头,语气严肃:“不然。身为名臣,当以身作则。” “若韩昌黎之事属实,便是不良之尤。后来者效仿之,便是坏了士林风气。” 赵似起身,恭恭敬敬对两人拱手一揖:“孤受教了。” 两人连忙起身还礼:“殿下言重了。” 赵似心中暗喜。 “对咯对咯,就是这样,等会赵佶嫖遍汴京名妓的事传来,你们可得坚持你们的道德立场啊。” 眼见目的达到,他也不再多说。 毕竟有些事,说多了,就过了。 隨即抬起袖子掩口打了个哈欠,面露倦色。 “两位相公,孤有些睏乏了,想在此处歇一歇,不知可否?” 章惇道:“殿下若不嫌弃,自然可以。” 他指了指墙角那张罗汉床,“那张床原是老夫歇息的,恰好老夫还有些公务要处置,殿下便先用著。” 赵似摇头:“那怎么行?相公忙完了也要歇息。孤睡地上便好。”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续道:“待漏院铺了地龙,地上也暖和,睡一夜不成问题。” 章惇大惊:“这如何使得!殿下贵胄,怎能——” 曾布也连忙道:“殿下不必客气。蔡元度没那么快来,殿下便先用他那张床便是。” 赵似仍是摇头:“蔡相公万一来了,见床被占了,碍於孤的身份又不便叫醒,岂不是让他为难?孤不能做这等事。” 他说著,已转身推门,唤来院中小吏:“去取两床乾净被褥来。” 小吏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抱著两床厚褥回来。 赵似接过,也不用旁人帮忙,自己寻了个靠墙的角落,將褥子铺开,动作利落,全然没有半分亲王架子。 章惇与曾布在旁边劝了几句,见劝不动,想要上前帮忙,也被赵似笑著摆手制止了。 片刻之后,被褥铺好。 赵似和衣躺下,拉过被子盖好,对两人拱了拱手:“两位相公,孤先歇了。” 说罢便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章惇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转头望向曾布,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真切的感慨: “简王贤甚。” 曾布与章惇虽在朝中貌合神离,此时闻言,也不由得微微点头。 灯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窗外夜色沉沉,离五更天,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第4章 办砸了? 樊楼。 夜色已深,整座汴京城笼罩在沉沉暮色之中。 樊楼却依旧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从楼中隱隱传出,间或有推杯换盏的喧闹,在寒夜里显得格外热闹。 张福缩著脖子,快步穿过樊楼前院。 他虽是小宦官,但自幼在王府当差,举止间那股子宫里人的做派却是刻进骨子里的。 腰背微佝,步子细碎急促,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却四处逡巡。 这模样落在旁人眼里,任谁都要嘀咕一句:这是哪位贵人府上出来的。 他径直走到柜檯前,压低了声音:“管事的在不在?” 柜檯后的小廝抬眼一瞧,见来人衣著虽不起眼,料子却是上好的绸缎,又生得白净无须,说话时嗓音尖细,心中便已有了数。 忙堆起笑脸道:“在的在的,您老稍候,小的这就去请。”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面容圆润的中年人从后院快步走出,正是樊楼的管事孙九。 他上下打量了张福一眼,拱手笑道:“这位……贵客,可是有什么吩咐?” 张福没有答话,只从袖中摸出一面令牌,在孙九面前一晃,又迅速收了回去。 孙九眼尖,虽没看清令牌上刻的究竟是什么字,但那形制、那纹路,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是宗室王府的东西,做不了假。 他脸上的笑容立刻又深了几分,腰也弯得更低了。 “原来是……贵人。” 孙九声音压得极低。 “不知贵人要办什么事?” 张福从怀中掏出一沓交子,拍在柜檯上。 孙九的目光一下子便被勾了过去,喉结微微滚动。 “去,”张福开口,声音又尖又细。 “把汴京城里所有青楼楚馆的头牌、名妓,都请到端王府去。” 孙九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所、所有的?” “所有的。”张福重复了一遍。 “只要有些名气的,都叫上。再备些好酒,一併送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家大王说了,今晚要办个……雅集。” 孙九张著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在这樊楼当差二十年,什么荒唐事没见过? 可这般阵仗,还真是头一遭。 端王…… 他脑子里飞快转著。 这位端王殿下,平日里便有风流之名,时不时微服出入青楼楚馆,这在汴京城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可今夜这般大张旗鼓地往王府里招妓,未免也太……太不遮掩了吧? 孙九心中虽是惊疑,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毕竟,端王是端王,他不过是个酒楼的管事。 这等人,他得罪不起。 “贵、贵人稍候,”孙九擦了擦额头上並不存在的汗,“小的这就去办。” 张福点了点头,將那沓交子往前推了推:“这些是赏你的,办得利索些。” 孙九眼睛一亮,连忙將交子收进袖中,连声道:“贵人放心,小的保管办得妥妥帖帖!” 他转身便往后院走,脚步又快又急。 …… 樊楼后院,偏房。 这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院,没有掛匾,寻常客人也从不知晓。 但在汴京城的青楼楚馆、勾栏瓦舍之间,这地方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各家妓院都派了跑腿的小廝常驻此处,专司与樊楼联络。 毕竟樊楼是汴京最大的酒楼,达官贵人宴饮聚会,时常需要女伴作陪。 樊楼的伙计们私底下给这处取了个諢號,叫“娼院”。 此刻,院中几间厢房里灯火昏暗,那些跑腿的小廝们大多已准备歇下,有的在和衣打盹,有的在小声閒聊,等著天亮了好回去交差。 孙九推门而入,扯著嗓子喊了一声:“都起来!来大活了!” 厢房里顿时一阵窸窣响动。几个小廝揉著眼睛探出头来,见是孙九,纷纷堆起笑脸。 “孙管事,什么大活啊,这都什么时辰了?” “就是啊,小的们都准备回去了——” 孙九摆了摆手,打断他们的聒噪,神情郑重其事。 “端王府的贵客方才传了话,今夜端王殿下要在府中办雅集,命各家將头牌名妓都送去。” 此话一出,满院皆惊。 几个小廝面面相覷,有人张著嘴,有人瞪著眼,一时间竟无人接话。 “还愣著干什么?”孙九一拍大腿,“赶紧回去传话!端王殿下的事,耽误得起吗?” “是是是!” 小廝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往院外跑去。脚步杂乱,有人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蹌著爬起来继续跑。 片刻之间,院子里便空荡荡的,只剩孙九一人。 他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袖中那沓交子,嘴角微微翘起。 “端王殿下……可真是好兴致啊。”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 与此同时,端王府。 正堂之內,灯火通明。 赵佶坐在上首,手边是一盏温好的酒,酒香裊裊,混著堂中炭火的热气,熏得人有些昏昏然。 他面容清雋,頜下三缕短髯,一双眼睛格外有神,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流气度。 此刻他微微侧著头,听面前那人说话。 跪在堂下的,是简王府派来的內侍,名叫冯成。 “——我家大王说了,近来想学马球和蹴鞠,知道端王殿下最擅此道,想求殿下明日拨冗教授一二。” 冯成伏在地上,声音恭谨,“那些美酒和美人,便算是殿下孝敬的束脩之资。请殿下不吝赐教。” 赵佶没有立刻答话。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冯成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开,落在堂外沉沉夜色中。 半晌,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似弟想学马球、蹴鞠?” “是。” “他何时对这些感了兴趣?” 赵佶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本王记得,他素来不好这些。” 冯成额头贴著地面,声音纹丝不乱:“回殿下,大王说,近来读书读得闷了,想寻些消遣。汴京城里论起马球蹴鞠,无人能出端王殿下之右,故而……故而特来请教。” 赵佶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他心中隱隱觉得有些不对。 赵似那个人,他是知道的。 性子孤僻,不喜与人来往,兄弟之间除了赵煦,跟谁都不亲近。 自己与他也谈不上热络。 无缘无故的,大半夜给自己送酒送女人,就为了学马球蹴鞠? 这未免也太……殷勤了些。 可要说有什么不妥,他又说不上来。 赵佶皱了皱眉。 害自己? 应该也不至於。 自己与赵似无仇无怨,都是閒散亲王,谁也不碍著谁。 他犯得著害自己? 再说了,给自己送女人这种事,要是传出去,赵似的麻烦可比自己大多了。 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淹了整个简王府。 赵佶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若有所思。 难不成……他是真心想跟自己学蹴鞠? 这么一想,倒也说得通。 在这汴京城里,论蹴鞠,自己说第二,谁敢说第一? 至於马球,那也是数得上號的。 赵似少年心性,忽然对这些感了兴趣,想要学,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自己这个“行家”。 赵佶微微点头,心中的疑云散了大半。 不过……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冯成,又想了想那些即將被送到府上来的女人,心中不免有些惋惜。 女人他肯定不能收的。 真大张旗鼓把人带到王府內,那传出去,那官家怕是得下旨严惩自己。 赵佶轻咳一声,端起兄长的架子。 “似弟想学马球、蹴鞠,何须这般破费?” 他顿了顿,“酒,本王便收下了。至於那些女子……” 他摇了摇头,“就算了吧。” 冯成闻言,身子猛地一僵。 他伏在地上,瞳孔微微收缩。 不要? 那可不行! 自家大王交代的事,若是办砸了,他回去如何交差? 冯成咬了咬牙,硬著头皮抬起头来,脸上堆起討好的笑。 “殿下,这……这钱都花出去了,酒也备好了,人也请了。若是让她们回去,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赵佶的脸色,见对方没有发怒,便又壮著胆子继续道: “再说了,简王殿下若是知道殿下没收他的礼,怕是会以为殿下不愿教他呢。到时候……倒伤了兄弟情分。” 赵佶眉头微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冯成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却不敢停下,只能硬著头皮往下说: “不如这样——奴婢遣人去樊楼包个房,將人送去。殿下微服前往便是。这样既不伤兄弟情分,也不至於……不至於太过张扬。” 话音落下,堂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赵佶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端起酒盏,慢慢饮了一口。 冯成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半晌,赵佶放下酒盏,淡淡道:“回去告诉似弟,本王答应教他。明日让他过来便是。” 冯成一愣。 这……这算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对上赵佶那双平静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奴婢……遵命。”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倒退著出了正堂。 转身的瞬间,他的脸色垮了下来。 完了。 办砸了。 …… 冯成垂头丧气地走出正堂,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冯弟弟,留步。” 冯成回头一看,是赵佶身边贴身伺候的內侍。 第5章 都是亲王,怎么差別那么大? 亥时末,樊楼。 夜色浓稠如墨,汴京城大半已沉入梦乡,唯有樊楼一带依旧是灯火辉煌,丝竹声、劝酒声、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喧囂。 蔡卞从楼中缓步走出。 他面白微须,身形修长,一身便服在灯火下显得颇为雅致。 今夜他在樊楼与几位旧友小酌,席间谈诗论画,倒也尽兴。 只是酒喝得有些多了,脚步微微有些虚浮,面上泛著淡淡的红。 “蔡相公慢走。” 身后传来同僚的招呼声,蔡卞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径直往楼外走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著正月里特有的凛冽寒意,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酒意散了几分,脚步也稳了些。 正要迈下台阶,耳边忽然飘来几句閒话。 “嘖嘖,端王殿下可真是好兴致啊,这大半夜的,把汴京城里十几个头牌全叫去了……” “可不是嘛!我家东家方才接到信儿,急急忙忙就把人送过去了,说是端王府的人亲自来请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听说连樊楼的孙管事都惊动了,亲自张罗的这事。” “那可不,端王殿下的事,谁敢怠慢?” “嘖嘖,一口气叫了十几个,端王殿下这身子骨……吃得消么?” “嘿嘿,这你就甭操心了。” 几句閒言碎语混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飘进蔡卞耳中。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整个人僵在台阶上,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身后的两名同僚也听到了,面面相覷,脸上露出惊疑之色。 “蔡、蔡相公……”其中一人压低声音,“方才那几人说的……好像是端王?” 蔡卞没有答话。 他站在台阶上,夜风捲起他的衣角,灯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目光沉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半晌,他开口道。 “来人。” 一名侍从快步上前,垂手恭立。 蔡卞侧过头,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从连连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蔡卞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两名同僚也不敢多言,只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约摸过了半刻钟。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侍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在蔡卞面前站定,躬身道:“相公,查清楚了。” “说。”蔡卞声音平静。 “確有此事。”侍从压低声音。 “樊楼的孙管事亲自张罗的,说是端王府的人拿了令牌来请的,把城里十几家青楼的头牌全包了,还备了好酒,一併送往端王府去了。” 侍从顿了顿,又补充道:“小的还打听到,端王殿下后面又不知为何,没有收入府中,而是让人在樊楼包了场子,此时正在楼上。” 话音落下,台阶上一片死寂。 那两名同僚的脸色有些难看。 蔡卞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走吧,回去收拾收拾,去待漏院候朝。” “是……” 两名同僚应了一声,正要迈步,其中一人忽然停下,犹豫著开口。 “蔡相公,此事……是否要知会御史台的人?让他们先预备著,明日朝会……” “不必。”蔡卞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气平静如水:“此事我自有主张。” 两人对视一眼,不敢再多言,躬身应是。 蔡卞抬步往台阶下走去,步伐不急不缓,背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那两名同僚连忙跟上,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 蔡卞走在前头,脚步沉稳,面色如常。 可他的脑子一刻也没停过。 端王……招妓…… 他在心中默念著这几个字,目光微微闪动。 章惇那个人,性如烈火,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他若是知道了这事,必定会暴跳如雷,明日朝会上绝对会第一个跳出来弹劾。 到时候…… 蔡卞眯起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向太后那边,素来宠爱端王,这事他是知道的。 虽说眼下太后不预朝政,可太后终究是太后。 章惇若是在朝会上弹劾端王,便是与太后结怨。 章子厚啊章子厚,你得罪的人已经够多了。 再多一个太后…… 蔡卞收回思绪,脸上的笑意隱去,重新恢復了那副平静如水的模样。 他並不指望太后能拿章惇如何。但章惇得罪的人越多,树敌越眾,日后便越容易失足。 这朝堂之上,从来不是一刀一枪的廝杀,而是日积月累的消磨。 今日种下一因,他日自会结果。 夜风拂面,他抬手整了整衣襟,脚步不停,往皇城方向行去。 …… 子时初。 更鼓响起,沉闷的鼓声在夜色中迴荡,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待漏院。 偏房內,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章惇靠在椅背上,手中捏著一份文书,眉头微皱,似乎在思索什么。 曾布坐在对面,手里捧著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窗欞外的夜色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墙角罗汉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並没有人用。 而靠墙的角落里,赵似和衣躺在铺好的被褥上,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他在装睡。 从躺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他闭著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过。 冯成那边……不知道办得怎么样了。 按时间推算,现在应该已经办妥了吧? 赵似在心中默默盘算著。 他让冯成去端王府送信,又让冯成去找人包下那些青楼女子,栽赃给端王。 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容易办。 尤其是第二件,稍有不慎就会露出马脚。 他相信冯成的忠心,也相信冯成的手段。 可心里终究是悬著的。 万一出了岔子呢? 万一赵佶察觉到了什么,不肯收那些女人呢? 万一事情办得不乾净,被人查到了简王府头上呢? 万一…… 赵似在心中將这些可能一一过了一遍,又一一否定了。 不会的。 一定能成功。 赵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冯成回来报信。 只要消息传来,说事情办妥了,他这边就可以放心了。 至於怎么引爆这颗雷…… 赵似微微皱了皱眉。 隨后在心中嘆了口气。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实在不行,就自己引爆。 大不了多担几分风险。 只要能不让赵佶坐上那把椅子,冒再大的风险也值得。 他正想著,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在门前停下。 隨即,门被推开了。 夜风裹著寒意涌入,吹得灯火摇曳了几下,又恢復了稳定。 赵似没有动。 他依旧闭著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得正沉。 “子厚,子宣。”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恰到好处,“你们没睡啊,刚好,我有事跟你们说。” 是蔡卞。 章惇放下手中的文书,抬起头来,皱眉道:“元度?你怎的这般时候才来?” 曾布也放下茶盏,正要开口,忽然想起什么,连忙竖起食指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点声。” 他压低声音,朝墙角努了努嘴。 章惇和蔡卞同时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墙角处,赵似裹著被子躺在地上,呼吸平稳,睡得正沉。 蔡卞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那是……”他压低声音,问道。 “简王。” 曾布轻声道,“王府走了水,书房烧了个乾净。” “殿下歇不安稳,便提前来了待漏院。咱们这屋里暖和些,他便在这儿將就一夜。” 曾布將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包括赵似如何不肯占蔡卞的床,如何自己打地铺,如何不愿给人添麻烦,一一说了。 蔡卞听完,目光在赵似身上停了片刻,微微点头。 “简王……”他低声感慨了一句,“都是亲王,差距居然如此之大。”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章惇眉头一皱,追问道:“元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蔡卞没有立刻答话。 他走到桌案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才缓缓开口。 “方才我在来的路上,听到一则消息。” 章惇和曾布都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蔡卞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更低了。 “端王……花重金招了汴京城里十几家青楼的头牌,在樊楼淫乐。” 话音落下,屋內陷入短暂的死寂。 章惇的脸色唰地变了。 先是发愣,像是没听清蔡卞说了什么。 隨即,那双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章惇的声音陡然拔高,忽然想到角落的赵似,又猛地压低,咬牙切齿地道。 “荒唐!堂堂大宋亲王,居然敢做这等事?!” “此事当真?” 蔡卞嘆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无奈:“自然是真。而且此事不单我一人知晓,外面已经传遍了。” 章惇的胸口剧烈起伏著,像是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燃烧。 他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猛地停下。 “太荒唐了,等今日朝会,我定然要参他一本!” 曾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汤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蔡卞垂下眼帘,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可他的嘴角,却在不经意间微微勾了一下。 成了。 蔡卞收回思绪,面上依旧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而墙角处,赵似依旧闭著眼睛,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可他的心跳,却在这一刻猛地加速了。 端王……在樊楼淫乐? 消息已经传开了? 赵似心中又惊又喜。 惊的是,他明明让冯成把人送到端王府去,怎么跑到樊楼去了? 喜的是,不管在哪儿,这事总算是办成了。 而且是被蔡卞亲耳听到的,这可比他自己想办法引爆要稳妥得多。 他脑中飞速转著,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赵佶那个人……虽然好色,但並不蠢。 他是已经娶了妻的亲王,再怎么荒唐,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把青楼女子往王府里带。 而且身为亲王,脸面是要的,开口说在樊楼包个房间估计是说不出来的。 十有八九,是冯成的主意。 赵似在心中暗暗点头。 冯成那小子……脑子倒是好使。 心中对冯成的评价不由得高了几分。 这小子,脑子活络,办事也利索。 倒是可以好好培养一下。 他正想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隨即,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何事?”曾布扬声问道。 门外传来小吏的声音:“回相公,简王府来了人,说有事要匯报给简王殿下。” 屋內几人同时看向墙角。 赵似依旧闭著眼睛,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章惇皱了皱眉,起身走到赵似身旁,蹲下身来,伸手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 “殿下……殿下?” 赵似“嗯”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像是被打扰了好梦,有些不悦。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含混不清:“到了……读书的时辰了么?” 话音落下,屋內几人同时一愣。 读书的时辰? 章惇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曾布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蔡卞则微微挑眉,目光在赵似身上停了片刻,若有所思。 这简王……还有早起读书的习惯? 章惇回过神来,心中百味杂陈。 他看了看赵似那张还带著睡意的脸,又想起方才蔡卞说的那件事,不由得在心中嘆了口气。 蔡卞还真没说错。 都是亲王,差距居然那么大。 一个在樊楼招妓淫乐,一个在待漏院打地铺还惦记著读书。 章惇压下心中的感慨,轻声道:“殿下,不是读书。简王府来了人,说有事要匯报。” 赵似“哦”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那眼神还有些迷濛,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分不清身在何处。 他眨了眨眼,目光在屋內扫了一圈,看到章惇蹲在身旁,又看到曾布和蔡卞都看著自己,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他连忙坐起身来,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章相公……见笑了。” 他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好意思,“这睡得有些沉,忘了这是在待漏院,不是在王府。” 章惇摆了摆手,温声道:“殿下客气了。估计是王府里的火灭了,来人匯报了。去看看吧。” 赵似点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 他的目光转向蔡卞,微微頷首:“蔡相公。” 蔡卞连忙起身,拱手行礼:“见过简王殿下。” 赵似回了一礼,態度恭谨而不失亲王威仪:“蔡相公客气了。” 说罢,他转身往门外走去,步伐不急不缓。 推门的瞬间,夜风裹著寒意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迈步走出,门在身后合拢。 院內,冯成正垂手站在廊下,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殿下。”冯成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赵似看了他一眼,声音不疾不徐:“王府里的火灭了?” 冯成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连忙答道:“是的,殿下,已经灭好了。” 赵似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冯成脸上停了片刻,淡淡道:“孤知道了。回去吧。” 冯成躬身应是,倒退了几步,转身往院外走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赵似站在廊下,目送他离去,沉默了片刻。 夜风拂面,寒意彻骨。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推门,重新回到了屋內。 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他走回墙角,在铺好的被褥上坐下,抬头看了看章惇三人。 “王府的火灭了。”他说,语气轻鬆,“虚惊一场。” 章惇点点头,没有多问。 曾布端起茶盏,又放下。 蔡卞垂下眼帘,面色如常。 屋內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 赵似跟三人打过招呼后,又重新躺下,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的很快。 事情……办成了。 接下来,就等天亮了。 第6章 皇帝驾崩 元符三年正月十二日,丑时初。 汴京城的夜寒像浸了水的棉絮,无孔不入地钻透宫墙,福寧殿內却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殿角鎏金鹤首香炉里,沉水香的烟气凝滯不动,混著浓重的药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御榻之上,大宋官家赵煦的胸膛骤然剧烈起伏,原本就微弱的呼吸瞬间急促。 他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一双眼猛地圆睁,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指尖死死攥著身下的锦褥。 “官家!” 侍立榻旁的御医首座率先反应过来,扑上前去搭脉,指尖刚触到赵煦腕间,脸色便唰地褪尽了血色。 內侍省都知梁从政抢步上前,见官家口不能言、目不能视,浑身不受控地发颤,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后背的中衣瞬间被冷汗浸透。 殿內瞬间乱了分寸。 御医们手忙脚乱地翻针匣、备汤药,指尖都在抖。 內侍们慌得团团乱转,却又不敢高声喧譁,这是帝王寢殿,半点失仪都可能掉脑袋。 梁从政死死咬著后槽牙,压著嗓子对身边的小黄门厉喝:“快!去慈德殿!报给太后知道!快!” 小黄门不敢耽搁,拎著衣摆跌跌撞撞衝出殿门。 寒夜里的脚步声碎得像崩断的琴弦,一路往太后寢宫狂奔而去。 同一时刻,皇城待漏院的宰执值房內。 炭盆里的炭火早已烧得只剩暗红,屋里静得只剩窗外呼啸的夜风,还有曾布偶尔翻弄文书的细碎声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裹著被子缩在墙角的赵似,毫无预兆地心口猛地一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滯了半拍。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猛地衝上鼻尖,他甚至没反应过来,眼角便已不受控地滚下两行温热的泪,砸在裹身的锦被上,晕开两个浅浅的湿痕。 就在这时,皇城钟楼的更鼓遥遥传来,沉沉的,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丑时初。 “阿兄。” 两个字轻得像一缕烟,不受控地从他唇间溢出来,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似猛地回过神,整个人都愣了。 他怔怔地抬手,指尖触到眼角未乾的湿意,半晌才轻轻嘆了口气。 他明明是来自千年后的歷史系研究生,对这位只在史书里见过的哲宗皇帝,更多的是对歷史走向的瞭然。 可方才那突然的心悸,那脱口而出的称呼,却像是刻在这具骨血里的本能,根本由不得他自己。 他下意识地將身上的被子又裹紧了几分。 他的亲兄长,大宋的官家赵煦,恐怕……已经龙驭上宾了。 可他没有动,甚至连起身的动作都没有。 该布的局,他昨夜已经尽数落下。 该铺的路,也早已踩实。 剩下的,不是他衝上去就能左右的,唯有等,唯有静,唯有听天由命。 他重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隨后缓缓呼出。 ... 不知过了多久。 “简王殿下,醒醒。”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赵似缓缓睁开眼,见天已蒙蒙亮,值房里的烛火还未熄,章惇正蹲在他身前。 “四更过了,离朝会还有半个时辰,先起来用些热食垫垫。” 章惇的语气放缓了些,没了往日朝堂上的凌厉。 赵似应声起身,这才看见值房里多了一人——正是中书侍郎许將,正坐在桌案旁,见他看过来,微微頷首拱手,礼数周全。 赵似也敛衽回了礼,两人没多言语。 很快便有小吏端来铜盆、清水与布巾,赵似就著微凉的清水洗了把脸,刺骨的寒意瞬间驱散了残存的昏沉,脑子彻底清明过来。 桌案上早已摆好了待漏院备下的朝食:几碗温热的小米粥,几碟清淡的酱菜、炊饼,別无他物。 章惇、曾布、蔡卞、许將四人早已落座,赵似走过去坐下,几人各自拿起碗筷,偌大的值房里,只剩粥勺碰击瓷碗的轻响,没人说一句话。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至极的脚步声,打破了满室的死寂。 不等眾人抬头,值房的门便被猛地推开。 一名身著內侍服饰的小黄门闯了进来,脚步踉蹌地直奔章惇身前。 也顾不上礼数,俯身便凑到章惇耳边,压著嗓子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章惇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顿。 那双素来锐利如鹰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狠狠收缩,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眾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值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半晌,章惇才缓缓鬆开攥紧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只对著那小黄门沉声道:“知道了。” 小黄门躬身退了出去,关门的瞬间,带进来一股刺骨的寒风,吹得烛火猛地晃了晃。 章惇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曾布、蔡卞、许將三人。 “官家有旨,召我等即刻入福寧殿,有要事相商。” 三人皆是一愣,目光在空中飞快地交匯了一下,各自眼底都藏著惊疑,却没人多问,只齐齐起身,拱手应道:“遵命。” 章惇又转头看向赵似,语气稍缓:“简王殿下且在此处用食,我等去去就回。” 赵似放下粥碗,微微点头,没多说一个字。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方才那內侍,肯定是来报丧的。 这场赌局的终章,终於要来了。 几人出了值房,走到廊下,四下无人,只有寒风卷著晨雾扑面而来。 章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身后三人,终於吐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官家龙驭上宾了。太后遣人来传,召我等入內验证遗容。” 话落,廊下瞬间死寂。 曾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蔡卞的眉头猛地蹙起,许將倒抽了一口凉气,三人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谁都知道官家病重,却谁也没料到,会走得这么急,这么猝不及防。 “子厚,这……”曾布刚要开口,便被章惇抬手打断。 “现在什么都不要说。” 章惇的声音压得极紧,目光扫过三人。 “官家未留遗詔,嗣君未立。” “我们四个是大宋的宰执,此刻必须如常,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官家驾崩的消息绝不能有一点泄露。否则朝堂將乱。” “一步乱,步步乱,明白吗?” 三人都是沉浮宦海数十年的老臣,瞬间便回过神来,纷纷敛了神色,重重点头:“我等明白。” 章惇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身上的紫袍玉带,率先抬步,往福寧殿的方向走去。 晨雾里,四个宰执的脚步沉稳,背影却都绷得笔直,一步步踏入了这场决定大宋国运的风暴中心。 第7章 当立简王 晨雾还未散尽,皇城的轮廓在灰濛濛的天色中若隱若现,像一幅尚未乾透的水墨画。 章惇走在最前头,步伐沉稳,紫袍玉带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曾布、蔡卞、许將三人紧隨其后,四人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他们的脚步,却比平日快了许多。 从待漏院到福寧殿,这条路他们走过无数次。 上朝、议事、面圣,来来往往,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今日这条路,走得格外沉重。 像是脚下踩著的不是砖石,而是棉花,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又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扎得人生疼。 福寧殿遥遥在望。 章惇的脚步忽然一顿。 身后的三人也跟著停下,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前方的殿门前。 晨雾中,福寧殿的轮廓渐渐清晰。 殿门两侧的柱子上,已经掛上了白色的布幔,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只只无声的手在招展。 殿前值守的侍卫,臂上缠著白布,腰间佩刀,站得笔直如松。 可他们的脸上,却带著掩不住的悲戚。 几名內侍从殿內进进出出,脚步急促却无声,身上穿著素白的孝服,腰间繫著麻绳,低垂著头,谁也不说话。 整个福寧殿,像被一层透明的罩子扣住了。 外面的声音进不去,里面的声音出不来。 死寂。 压抑。 窒息。 章惇站在晨雾里,看著那片刺目的素白,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继续往前走。 “大宋宰执,入殿——” 殿门前的內侍尖声唱道,声音在晨雾中传出去很远,又很快被寒意吞没。 章惇迈过门槛,踏入殿內。 殿中的景象比外面更加触目惊心。 白布从殿顶垂落,將整座大殿裹成了一片素縞的世界。 所有的门窗都糊上了白纸,透进来的光线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一丝血色也无。 殿中所有的摆设——屏风、案几、烛台、花瓶——全都换成了素白的顏色。 鎏金鹤首香炉被撤走了,换成了一个素陶的香炉,裊裊青烟从炉中升起,混著沉水香的味道,在殿中瀰漫开来。 几名宫女跪在角落里,低低地啜泣著,肩膀一耸一耸,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內侍们垂手立在两侧,眼眶通红,有的还在偷偷抹泪。 殿中上首,一把椅子孤零零地摆在那里,空荡荡的。 那把椅子原本不是放在那个位置的。 那个位置,应该是官家的御榻。 章惇的目光在那把空椅子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他的目光落在殿中上首偏左的位置—— 那里坐著一个人。 向太后。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丧服,头上簪著白花,腰间繫著麻绳,脸上的脂粉早已被泪水冲得乾乾净净,露出一张苍白而憔悴的脸。 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著红,显然是刚哭过不久。 她手里攥著一方帕子,帕子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上面泪痕斑斑。 几位宰执走到殿中,在向太后面前站定,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太后。” 声音不高不低,恭谨而不失体统。 向太后抬起头来,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免了。” 顿了顿,她又开口,声音带著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和疲惫:“官家……在里面。你们去看看吧。” 章惇应了一声,转身往內殿走去。 內殿的门虚掩著,一名內侍见他们过来,连忙將门推开。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药气扑面而来,混著沉水香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那是死亡的气息。 章惇的脚步微微一顿,隨即迈步跨过门槛。 內殿里光线昏暗,所有的窗户都用白布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了几盏长明灯,昏黄的灯光在帐幔间摇曳,將一切都照得影影绰绰。 御榻上,赵煦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身上穿著崭新的朝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发青,双眼紧闭,像只是睡著了一般。 可他的胸膛,已经不再起伏。 章惇站在御榻前,低头看著那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 大宋的官家,赵煦。 二十四岁。 登基时九岁,亲政时十七岁。 七年间,他罢免旧党,恢復新政,对西夏连年用兵,打得西夏遣使求和。 他本该是大宋的中兴之主。 可他就这么死了。 死在二十四岁的年纪。 章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然后—— 他哭了。 不是那种默默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 “官家——” 章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砖地上,声音撕心裂肺,在空旷的內殿里迴荡开来。 “臣章惇,来迟了!”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悲慟,像是要把心肝脾肺肾都哭出来。 曾布也跪了下去,伏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蔡卞跪在曾布身侧,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著砖石,哭得浑身发抖。 许將跪在最后面,哭得声音都变了调。 四个宰执,跪在御榻前,哭成一片。 哭声在內殿里迴荡,穿过帐幔,穿过屏风,一直传到外殿。 向太后坐在外殿,听著里面的哭声,手中的帕子攥得更紧了,泪水又无声地滚落下来。 殿中的宫女內侍们,也跟著低低地啜泣起来。 一时间,整座福寧殿都笼罩在一片悲慟之中。 哭了约摸半刻钟。 章惇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从袖中掏出帕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重重地吸了吸鼻子。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身后的曾布、蔡卞、许將也陆续收了哭声,站起身来。 几人的眼眶都红红的,脸上泪痕未乾,鼻尖泛著红。 章惇深吸一口气,目光最后在赵煦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转身,大步往內殿外走去。 身后三人连忙跟上。 他们走出內殿,穿过屏风,重新回到外殿。 向太后依旧坐在那把椅子上,见他们出来,微微直了直身子。 章惇走到殿中,躬身行礼。 “太后。” 向太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看过了?” “看过了。”章惇的声音也带著哭过之后的沙哑,“確係大行皇帝龙体。” 向太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復情绪。 片刻后,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章惇身上。 “章相公,事已至此,有些事,该议一议了。” 章惇点头,面色凝重:“太后所言极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当速立嗣君,以安天下。” 曾布、蔡卞、许將三人也纷纷点头。 向太后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大行皇帝暴崩,未留遗詔。按礼,当由吾与政事堂宰执共议嗣君。” “章相公,你是首相,你先说。” 章惇拱手,正色道:“太后,按大宋祖制,兄终弟及。大行皇帝无子,当立其弟。” “大行皇帝诸弟之中,申王年最长,按礼当立。” 向太后摇了摇头,语气平静:“申王有目疾,不便为君。祖宗家法,不可立有疾者为君。” 章惇闻言,也不爭辩,继续说道:“既如此,当立简王。” “简王是大行皇帝胞弟,生母皆同。按礼,舍申王之后,便当立简王。” 第8章 端王轻挑,不可君天下 向太后没有说话。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攥著那方帕子,目光落在章惇脸上,看不出喜怒。 殿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曾布、蔡卞、许將三人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开口。 片刻后,向太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还有其他人选么?” 章惇眉头微皱。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视向太后。 “太后何意?” 向太后沉默了一瞬,缓缓道:“端王仁孝,性情温厚,可堪大任。” 话音落下,殿中瞬间安静了。 曾布的目光微微一闪。 蔡卞垂下眼帘,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许將依旧低著头,像是没听见一般。 而章惇—— 章惇的脸色,在听到“端王”二字的那一刻,就变了。 端王。 端王? 那个昨夜花重金招了汴京城十几家青楼头牌、在樊楼彻夜淫乐的端王? 仁孝? 性情温厚? 章惇只觉得一股怒气直衝天灵盖,连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 他甚至忘了自己面对的是太后,忘了该有的礼数,脱口而出: “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在內殿中迴荡开来。 向太后愣住了。 她显然没想到章惇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怒意。 “章惇!” 向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放肆!” 章惇挺直了腰背,目光直视向太后: “太后,臣並非放肆,臣说的是实情。” “端王此人,素来轻佻无行,好色荒唐,整日廝混於市井勾栏,与优伶妓女为伍。这等品性,如何能君临天下?” “臣身为首相,受大行皇帝託付之重,岂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向太后被堵得一时语塞,胸口剧烈起伏著,显然气得不轻。 章惇趁著她还没开口,继续说道: “太后,臣有一事,本不该在此刻说起。可既然太后提到了端王,臣不得不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昨夜,端王花重金包下汴京城中十几家青楼的头牌名妓,在樊楼彻夜宴饮狎昵。” “此事在汴京城中已经传遍了,文武百官多有知晓。” “太后,您想一想——” 章惇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 “端王身为亲王,平日里便以风流自詡,微服出入青楼楚馆,已是人所共知。昨夜更是不加遮掩,大张旗鼓地召妓取乐,闹得满城风雨!” “这等轻佻荒唐之人,如何能君临天下?” “若立端王为君,天下人如何看待我大宋?文武百官如何信服新君?” “史笔如铁,此事必將载入史册,千秋万代,貽笑大方!” 章惇一番话说完,殿中死寂。 向太后坐在椅子上,脸上的怒意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茫然。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目光从章惇脸上移开,落在曾布身上。 “曾布,”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章惇所言……当真?” 曾布被点了名,不得不站出来。 他看了一眼章惇,又看了一眼蔡卞,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开口道: “回太后,此事……臣亦有所耳闻。” 向太后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又看向蔡卞。 “蔡卞,你来说。” 蔡卞心中一沉。 他忽然感觉自己似乎失去了一个扳倒章惇的绝佳机会。 如果昨天晚上自己没跟章惇、曾布说这事。 如今章惇如此反对端王,自己若是支持太后的话。 等端王上位,那这章惇... 不过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现在端王的名声已经臭了,自己要是支持他上位。 那自己的名声也得跟著臭了。 蔡卞在心中嘆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欠身,语气平静: “回太后,臣昨夜亦有所闻。此事……確实不假。” 向太后闭上了眼睛。 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殿中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半晌,她睁开眼,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 她的眼中,满是不甘。 “端王……” 她喃喃地念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既如此,莘王如何?越王如何?大行皇帝诸弟眾多,未必非要简王。” 这话一出,章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站在殿中,目光直视向太后,声音低沉而凌厉: “太后,臣有一事不明,斗胆请问。” “简王乃大行皇帝胞弟,按礼法、按伦序,皆是嗣君不二人选。” “太后为何三番五次跳过简王,捨近求远?” “臣请太后明示!” 向太后被问得一怔,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章惇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沉重: “太后,臣知道您在顾虑什么。” 向太后的脸色微微一变。 章惇继续说道: “可臣要提醒太后——今日之事,史笔如铁!” “太后与臣等在此议立新君,一言一行,都將载入史册,传之后世。” “若太后舍胞弟而立他人,天下人会怎么想?后世史家会怎么写?” “臣请太后三思!” 话音落下,章惇整了整衣冠,撩起袍摆,跪了下去。 “臣章惇,请立简王!” 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 “臣曾布,附议。” “臣蔡卞,附议。” “臣许將,附议。” 四个宰执,齐刷刷跪了一地。 向太后坐在上首,低头看著跪在面前的四人。 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寻找什么。 可她什么也没找到。 四个人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 坚决。 向太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嘆了口气。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殿中的烛火都跳了好几跳。 终於,她睁开眼,声音沙哑而疲惫: “罢了。” “传简王入宫。” “吾要亲眼看看,他究竟合不合適。” 第9章 迎接新君 福寧殿西廡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微微一颤,向太后那句带著疲惫的“传简王入宫”刚落,章惇便霍然起身。 他此刻眉眼间儘是雷厉风行的果决,转身便看向立在殿角的入內內侍省都知梁从政。 “梁都知,即刻著入內內侍省分遣內侍,召申王、莘王、越王等诸宗室亲王,及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三衙管军,即刻入宫奔丧。” “所有传旨人等,口传密令,不得泄露片言只字,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梁从政闻言,目光先投向御座后的向太后。 向太后靠在椅背上,闭著眼微微頷首,鬢边的珠翠隨著这个动作轻轻晃了晃,再睁眼时,眼底只剩木然的平静。 “依章相公所言去办。国丧当前,当以安稳为要。” “臣遵旨!” 梁从政躬身一礼。 他快步退出福寧殿,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內殿的沉寂。 廊下的寒风卷著雪沫子扑在脸上,梁从政打了个寒噤,当即將隨行的內侍分作数队,低声吩咐了传旨的规矩与路线,看著眾人四散著消失在皇城的夜色里,才转身对身边的亲隨小內侍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备轿,去待漏院。” 他在宫里沉浮数十年。 方才殿內章惇与太后的交锋,四位宰执齐刷刷跪地请立简王的场面,早已让他看清了风向。 这大宋的新君,十有八九便是这位简王殿下了。 此时亲自去迎,便是他这个內侍省都知,递上的第一份投名状。 一刻钟的功夫,乌木檐的轿子便稳稳停在了待漏院门前。 此时已是四更天,待漏院的廊下掛著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映著满地残雪,院里静悄悄的,唯有值房的窗纸上,映著一道孤零零的人影。 梁从政整了整衣襟,屏退了左右,独自推门进了值房。 值房里燃著炭盆,暖意融融,却掩不住满室的沉寂。 赵似正立在书案前,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等著什么。 他算准了时间,算准了章惇的刚直,算准了蔡卞的算计,也算准了向太后的软肋。 可在结果落定之前,纵是有上帝视角,这颗穿越而来的心,依旧悬在半空。 身后的脚步声与推门声响起,赵似猛地回神。 “老奴梁从政,叩见简王殿下!” 梁从政抢步上前,撩起袍摆便要行跪拜大礼。 他是入內內侍省都知,位列內侍之首,平日里见了亲王,也不过是躬身问安,这般全礼,已是把君臣的名分提前摆了出来。 赵似心头一跳,面上却丝毫不显,连忙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诧异。 “梁都知快快请起!这大礼,孤如何受得起?” 梁从政被他这一扶,惊得浑身一僵,连忙往旁边侧身避让。 “殿下折杀老奴了!” 不等赵似再开口,他便抬起头,脸上满是悲戚,声音压得发颤,把最紧要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殿下!大事不好了!三更时分,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崩於福寧殿!” “向太后与章相公、曾相公、蔡相公、许相公四位宰执共议,奉太后圣旨,请殿下入宫,於大行皇帝灵前继位!”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值房里。 赵似的瞳孔骤然收缩,踉蹌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书案上。 他死死盯著梁从政,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带著全然不敢置信的错愕。 “你……你说什么?官家……阿兄……驾崩了?” 话音未落,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红不是装出来的,一半是入戏,一半是真的触动。 这具身体与赵煦一母同胞,血脉里的手足之情,再加上他深知这位年轻帝王一生的不甘与遗憾。 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鼻尖一酸,泪水便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阿兄……”他张了张嘴,眼看就要嚎啕出声。 梁从政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垂首,语气悲戚。 “殿下!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国不可一日无君,汴京內外人心浮动,北有西夏、辽虎视眈眈,唯有殿下早正大位,才能安社稷、定人心!” “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即刻隨老奴入宫!” 赵似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身子却还在微微发抖,连连摆手,声音哽咽。 “不可……万万不可!孤无才无德,如何担得起这九五之位?” “皇兄尚有诸弟在,向太后与诸位相公,当另择贤明才是!” 这便是规矩,新君继位,除非是太子,否则必有三辞三让,既是礼仪,也是避嫌。 他若是一口应下,反倒落了下乘,失了人心。 梁从政哪里肯让他再推辞,他今日来,就是要把人稳稳噹噹地带进宫去。 当即直起身,对著门外沉喝一声:“来人!扶殿下上轿!” 门外候著的四名內侍立刻躬身进来,小心翼翼地围在赵似身侧,却不敢真的动手触碰。 赵似又推辞了两句,终究是“拗不过”,被眾人半扶半请著,出了待漏院,上了早已备好的轿子。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目光。 赵似靠在轿壁上,紧绷的肩背终於微微鬆了松,指尖却依旧攥得死紧。 赌贏了。 他真的,从赵佶手里,截胡了这大宋的皇位。 可轿子刚行出百余步,轿身微微一顿,外面传来梁从政的声音。 “殿下,老奴有几句话,想跟殿下说。” 赵似掀了轿帘一角,露出半张脸,眼底的悲戚还未散去。 “梁都知但说无妨。” 梁从政凑到轿边,把方才福寧殿里,向太后执意要立端王,章惇据理力爭,四位宰执联名附议,太后才最终鬆口的前因后果,一字不落地说了一遍。 末了,他抬眼看向赵似,目光里带著试探,也带著篤定。 “殿下,我朝以孝治天下。向太后乃神宗皇帝正宫,於殿下,有嫡母之名。”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再明白不过。 太后怕的,从来不是他赵似能不能当皇帝,怕的是他登基之后,尊生母朱太妃,压了嫡母向太后的权势,怕的是她半生经营的尊荣,一朝散尽。 赵似心中瞭然,面上却依旧是哀慟的模样,轻轻嘆了口气,声音沙哑、 “孤知道。娘娘是怕孤年轻,性子不稳,担不起这大宋江山,更怕孤……忘了嫡母养育之恩。孤都懂。” 他没有拍著胸脯做什么保证,只这一句,便接住了梁从政的话,也接住了向太后最深处的顾虑。 梁从政心中一凛,再看这位十七岁的简王,眼底多了几分敬畏。 世人都说简王性子孤僻,不善言辞,平日里只在府中读书写字,不问世事。 可今日一见,单是这份通透与沉稳,便比那个只知风花雪月的端王,强出百倍不止。 他不再多言,躬身退了两步,沉喝一声:“起轿!速入福寧殿!” 轿子穿过重重宫门,不过片刻,便停在了福寧殿门前。 殿门大开,里面烛火通明,却没有半分人声,只有烧纸钱的烟火气混著淡淡的香烛味,隨著寒风飘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10章 请殿下继皇帝位 赵似下了轿,一眼便看见殿內御座旁坐著的向太后,以及立在殿中的四位宰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波澜,眼中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悲戚,整了整身上的王袍,一步步踏入了福寧殿。 “臣赵似,叩见太后娘娘。” 他撩起袍摆,对著向太后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大礼,又起身对著章惇四人,躬身一礼。 “见过四位相公。” 礼毕,不等向太后开口试探,也不等章惇说话,赵似便再次抬眼,看向向太后,眼眶通红。 “娘娘,臣……臣想先看看阿兄。” 一句话,让殿內眾人皆是一愣。 谁都没想到,他入宫之后,第一句话不是问继位之事,不是谢太后恩旨,而是要先见大行皇帝的遗体。 章惇站在原地,看著赵似眼底真切的哀慟,紧绷的下頜线微微鬆了松,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手足情深,孝悌为先。 这才是帝王该有的样子。 曾布与蔡卞对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向太后也愣了愣,她原本早已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要试探这位简王的品性与心性,要看看他是不是个能听她话的君主。 可此刻,看著眼前这个哭红了眼,一心只想见兄长最后一面的少年,那些准备好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终究是点了点头,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沙哑。 “去吧。” 赵似躬身谢恩,转身便快步走入了內殿。 內殿的光线更暗,龙床之上,盖著明黄色的经被,躺著那个年仅二十五岁的大宋天子,宋哲宗赵煦。 赵似一步步走到床边,看著那隆起的轮廓,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阿兄!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阿兄,你睁开眼看看臣弟啊!” “你走了,这大宋江山,这黎民百姓,臣弟……臣弟该怎么办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身子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著,那哭声穿透了內殿的门,传到了外殿眾人的耳中。 外殿的向太后,听著这哭声,不由得抬手抹了抹眼角。 章惇四人也皆是面露悲戚,却又忍不住心头焦急。 国丧当前,新君未定,他这般哭下去,万一哭坏了身子,岂不是要出大乱子? 章惇率先迈步走入內殿,躬身对著赵似沉声道。 “殿下!大行皇帝龙驭上宾,臣等与天下万民,皆悲痛万分!可如今社稷无主,人心惶惶,殿下当以国事为重,切不可太过伤怀!” 赵似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伏在地上痛哭,直到哭了近一刻钟,嗓子都哭哑了,才被內侍扶著,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先理会宰执们,而是转身走回外殿,几步走到向太后面前,再次“噗通”一声跪倒,抱著向太后的腿,哭得不能自已。 “娘娘!阿兄走了!我没有阿兄了啊!” 这一下,是向太后完全没料到的。 她浑身一僵,低头看著伏在自己膝头,哭得像个孩子似的赵似,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一生无子,看著神宗的皇子们长大,赵似自幼便性子安静,不常往她跟前凑,远不如自幼养在她身边的赵佶亲近。 可此刻,这个少年抱著她的腿,喊著“娘娘”,那份孺慕之情,那份失去至亲的无助,竟让她鼻尖一酸,眼泪也跟著落了下来。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赵似的后背,声音带著哽咽。 “似哥儿,莫哭了……莫哭了。先帝走了,这大宋江山,还要你扛起来才是。” 赵似缓缓收了哭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对著向太后连连叩首。 “娘娘,臣无才无德,实在当不得这皇帝之位。” “这江山太重,臣担不起。请娘娘与诸位相公,再从皇兄诸弟中,另择贤明吧。” 他话音刚落,章惇便率先撩起袍摆,跪倒在地。 “简王殿下乃大行皇帝同母胞弟,伦序当立,贤德素著,天下皆知!” “臣章惇,请殿下灵前继位,以安天下!” “臣曾布,附议!请殿下继位!” “臣蔡卞,附议!请殿下继位!” “臣许將,附议!请殿下继位!” 四位宰执,再次齐刷刷跪倒在地,叩首请命。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內侍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黄门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倒在地,躬身回稟。 “启稟太后,启稟诸位相公,诸王府殿下、三衙管军,皆已奉召抵达殿外!” “只是……端王殿下不在府中,王府內侍说,殿下昨夜便出府了,至今未归,四处都寻不到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向太后的心上。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放在膝头的手死死攥住,指节都泛了白。 她一心要立的这个养子,竟然彻夜未归,不在府中。 不用想也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对赵佶最后一丝期许,也彻底烟消云散。 她对著那小黄门冷声道:“带诸王与三衙管军,进殿!” “遵旨!” 片刻之后,申王、莘王、越王等一眾宗室亲王,以及殿前司都指挥使、侍卫马军司、步军司的管军们,鱼贯而入。 他们一进殿,便看到了殿中停放的梓宫,以及跪倒在地的四位宰执,瞬间纷纷跪倒在地,对著梓宫的方向叩首。 向太后缓缓站起身,身旁的內侍连忙上前扶住她。 她走到殿中,目光扫过跪倒一地的宗室与武將,最终落在了依旧跪在她面前的赵似身上。 “大行皇帝昨夜龙驭上宾,未留遗詔。” “国不可一日无君,依大宋祖制,兄终弟及,简王赵似,乃大行皇帝同母胞弟,伦序当立,贤德仁孝,堪当大任。” “今日,吾便以神宗皇帝正宫、大宋皇太后之名,立简王赵似为新君,於大行皇帝灵前继位!” 话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诸王,皆是心头一震。 申王有眼疾,本就无缘皇位,倒还平静,莘王、越王等人,脸上难掩失落。 他们接到密旨入宫时,心中不是没有过一丝奢望。 可如今太后亲口定了新君,四位宰执全力支持,他们哪里还有半分置喙的余地。 不过瞬息,莘王便率先叩首,高声道:“臣,请简王殿下遵太后圣旨,灵前继位,以安社稷!”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诸王纷纷叩首,山呼请继位。 三衙管军们对视一眼,也齐齐叩首,声震殿宇:“臣等,请殿下继位!唯殿下马首是瞻!” 武將们的表態,是最关键的定心丸。 三衙掌著汴京所有的禁军,他们认了这个新君,这皇位,便稳了。 可赵似依旧跪在地上,对著向太后叩首,再次推辞:“娘娘,臣才疏学浅,恐难负天下之重,还请娘娘……” 他话未说完,一旁的曾布已然起身。 这位以圆滑著称的大宋次相,此刻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极致的郑重。 他快步走到一旁,从內侍手中捧著的托盘里,拿起那套早已备好的明黄色天子常服,几步走到赵似面前,不等他反应,便將御服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殿下!” “天位不可久虚,天命不可违逆!天下万民,皆在等殿下!臣等,请殿下登基!” 上首的向太后眼中只剩满眼的疲惫与释然。 她看著披了龙袍的赵似,缓缓抬手,用那方早已湿透的帕子拭了拭眼角。 “似哥儿,莫再辞了。你皇兄走得急,这大宋江山,总得有人扛起来。” “除了你,没人更担得起这份担子了。” 这话一出,便是太后最终的定音,再无转圜的余地。 赵似清楚,三辞三让,到这里已是尽头。 再辞,便是矫揉造作,便是寒了宰执与军心,便是辜负了这一夜赌来的破局之机。 他缓缓垂下手,指尖攥住了龙袍的衣料,那细密锦缎上,金线绣就的龙纹鳞爪分明,像是活了过来,顺著指尖往血脉里钻。 下一刻,他猛地转过身,面朝內殿赵煦的梓宫方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兄在上,”他的声音带著未散的哽咽。 “臣赵似,本无才德,不堪为君。然太后圣旨,百官所请,江山社稷为重,臣不敢再辞。” “今日在此践祚,必当承皇兄遗志,整飭朝纲,安定四夷,护我大宋百姓,守我赵氏江山。”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三叩首,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每一声都沉闷清晰,震得殿內眾人心中皆是一凛。 章惇抬起头,看著跪在梓宫前的年轻新君,眼中满是欣慰与决绝。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比起那个轻佻荒唐的端王,这位简王,才配得上大宋的万里江山。 待赵似起身,向太后已然从椅上站起,缓步走至他面前。 她抬手,轻轻替赵似理了理肩上的冕服,动作带著几分长辈的温和。 “起来吧,官家。” 这一声“官家”,便是彻底认下了他这个新君。 殿內眾人闻言,齐齐叩首,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衝破了福寧殿的沉寂。 “臣等恭迎官家登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之声一遍又一遍,穿过殿宇,飘向皇城深处,飘向晨雾渐散的汴京城。 赵似站在殿中,听著这震耳欲聋的朝贺,指尖微微收紧。 他贏了。 从穿越到这具身体里,到此刻不过一夜光景。 他从一个閒散亲王,踩著赵佶的荒唐,借著章惇的刚直,赌贏了这场生死局,坐上了这把大宋天子的龙椅。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只是开始。 朝堂之上新旧党爭的余毒未清,西北的西夏虎视眈眈,北境的辽国日薄西山,白山黑水间的女真已然露出了獠牙。 他要走的路,还长著呢。 第11章 儿请娘娘临朝称制 待万岁声渐渐落定,殿內重归死寂,唯有纸钱燃烧的轻响混著香烛气,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章惇率先从一眾跪地的臣僚中起身,迈著沉稳的步子走到殿中,对著御座前的赵似躬身行礼。 “官家,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丧礼为头等大事。” “百官入临发哀、天下颁詔告哀、山陵营建诸事,皆需官家定夺。” “臣请旨,即刻颁下遗制,晓諭中外。” 他身后的曾布、蔡卞、许將三人也齐齐起身,垂手立在一侧,目光皆落在赵似身上。 满殿的宗室亲王、三衙管军,也都屏息凝神,等著这位新君的第一道旨意。 赵似闻言,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垂著眼,指尖轻轻摩挲著龙袍冰凉的锦缎,眸色沉沉,陷入了沉思。 一夜之间,他从一个閒散亲王坐上了龙椅,看似贏了全局,实则根基薄得像一张纸。 朝堂之上,新旧党爭纠缠数十年,宰执们各有派系,各有盘算。 禁军三衙看似俯首,实则军权盘根错节。 地方上,新法推行多年,利弊交织,州县积弊早已沉疴难起。 他是熟读宋史,知道每一个人的结局,知道每一件大事的走向,可史书终究是纸上的寥寥数笔,写不尽朝堂上的人心鬼蜮,道不明官场里的弯弯绕绕。 他初登大位,连政事堂的文书流程都还摸不熟,贸贸然伸手抓权,只会落得处处掣肘,甚至引火烧身。 而法理之上,向太后是神宗皇帝的正宫皇后,是他的嫡母,更是今日定策立他的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只要向太后站在他这边,这皇位便稳如泰山。 且这位太后一生所求,不过是身后的尊荣与地位,若自己登基之后便独揽大权,她心中的猜忌只会越来越深,今日的拥立之恩,他日未必不会变成嫌隙之由。 倒不如,顺势推舟。 请她临朝称制,一来,以太后的名分镇住朝堂,帮他稳住这乍然更迭的权力格局,挡住那些明枪暗箭。 二来,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时间,冷眼看清朝堂里的派系分野,摸透每一个人的底细,把史书上的文字,变成实实在在的人心。 最重要的是,用这一步,彻底打消向太后所有的顾虑,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在这宫里,她的地位,无人可以动摇。 心念电转之间,赵似已然打定了主意。 他抬起头,没有理会躬身等候的章惇,反而转身,面向著御座之侧的向太后,撩起衣袍的下摆,毕恭毕敬地再次跪倒在地。 这一跪,满殿皆惊。 章惇等人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连向太后都愣了愣,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官家,你这是做什么?” 赵似没有起身,依旧伏在地上,声音带著未散的哽咽,语气却无比郑重。 “娘娘,臣年幼,骤临大丧,方寸已乱。” “於朝政庶务、国家礼制,更是一窍不通,全然不知从何下手。” “江山社稷太重,黎民百姓太苦,臣一人,实在担不起这千钧重担。”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目光里满是孺慕与恳切,直直地望著向太后: “臣恳请娘娘,以神宗皇帝正宫、大宋皇太后之尊,临朝称制,权同处分军国事。” “待臣跟著娘娘与诸位相公,学通了政务,熟悉了国事,再行亲政不迟。求娘娘成全!” 话音落下,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章惇整个人都懵了,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赵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拼了一夜,顶著太后的怒火,喊出“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好不容易把这位简王扶上了皇位,就是怕再出一个高滔滔,怕太后临朝,旧党捲土重来,把他们耗尽心血推行的新法毁於一旦。 可谁能想到,新君刚登基,龙椅还没坐热,竟然主动请太后临朝称制? 曾布脸上的从容也瞬间散去,眉头紧紧蹙起,与身旁的蔡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与不安。 太后临朝,意味著皇权旁落,他们这些宰执的权力,必然会被大大衝击,更別说,向太后素来偏向旧党,一旦她掌权,元祐年间的旧事,怕是要重演了。 许將更是垂著头,指尖微微收紧,心里翻江倒海。 他们想反驳,想开口劝阻,可赵似的话,情真意切,句句都站在孝道与情理上。 新君年幼,刚逢大丧,恳请嫡母临朝辅佐,於礼於法,都挑不出半点错处。 更何况,国丧当前,新君刚立,他们若是当眾反对,岂不是落了个藐视太后、擅权专断的名声? 几人嘴唇微动,最终却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而御座之侧的向太后,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赵似,耳边一遍遍迴响著他那句“临朝称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这一生,无子无女,在深宫里熬了数十年,从皇后到太后,步步为营,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安稳的晚年,一份无人能撼动的尊荣。 先前她执意要立赵佶,无非是因为赵佶自幼养在她身边,生母早逝,不会有人跟她爭太后的名分。 而赵似是朱太妃的亲生儿子,她打心底里怕,怕赵似登基之后,尊生母为皇太后,把她这个嫡母拋在脑后,落得个晚景淒凉。 可她万万没想到,赵似刚坐上皇位,第一件事,竟然是请她临朝称制。 这哪里是请她辅政,这分明是把天底下最尊荣的权柄,亲手送到了她的手里,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娘娘,你的地位,无人能及,我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先前那些猜忌、那些防备、那些对赵似的芥蒂,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懊悔与动容。 她懊悔自己先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懊悔自己差点为了那个荒唐的赵佶,错过了这样一个知冷知热、懂她敬她的孩子。 向太后的眼眶本就因哭了一夜而红肿,此刻又瞬间蓄满了泪水,顺著脸颊滚落下来。 她连忙抬手拭去,快步上前,伸手扶起了赵似,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 “似哥儿,快起来。你已经成年,又有章相公、曾相公他们这些肱骨之臣辅佐,朝堂之事,有他们帮你,哪里用得著吾出面……” “娘娘。” 赵似顺势起身,反手握住了向太后微凉的手,打断了她的话。 他放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少年人的依赖与恳切。 “儿,需要您。” 这一声“儿”,彻底击溃了向太后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她浑身一颤,看著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看著他通红的眼眶,看著他眼里毫无保留的孺慕之情,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她活了大半辈子,在这深宫之中,从来没有一个孩子,这样真心实意地跟她说一句“我需要您”。 她抬手,紧紧握住了赵似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哽咽著点了点头:“好,好。娘娘答应你,娘娘帮你。” 第12章 封赏功臣,圈禁端王 赵似闻言,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当即鬆开手,后退一步,对著向太后深深一揖,躬身到底:“臣,谢娘娘成全。” 向太后深吸一口气,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扶著赵似的胳膊,与他並肩站在御座之前。 方才还带著憔悴与疲惫的脸上,此刻已然多了几分太后该有的威仪与沉稳。 她目光扫过殿內屏息而立的百官,声音虽依旧带著沙哑,却字字清晰。 “大行皇帝骤登遐举,新君年幼,吾不忍江山社稷动盪,便依官家所请,权同处分军国事,暂辅朝政。今日便颁下数道詔令,诸卿遵旨行事。” 殿內眾人齐齐躬身,垂首听旨。 “第一,下詔大赦天下。凡大宋境內,除十恶不赦、故意杀人、贪赃枉法至死罪者,其余死罪囚流以下,尽皆赦免。” “天下百姓,自元符元年以来所积欠的夏秋税赋、官钱本息,尽数免除,有司不得再行催缴。” 这道詔令一出,殿內眾人皆是心头一凛。新君登基大赦天下是惯例,可连免三年积欠赋税,却是实打实的仁政,足以收拢天下民心。 “第二,颁登极覃恩詔书,酬定策之功,嘉赏宗室百官。” 向太后的目光先落在章惇四人身上,缓缓开口: “尚书左僕射兼门下侍郎章惇,定策安邦,首倡大义,特进封魏国公,加守司空,充大行皇帝山陵使,总理丧仪及山陵营建诸事。” 章惇闻言,心头微动,虽对太后临朝仍有芥蒂,可这封赏却是实打实的顶级恩荣。 国公之爵,司空之衔,皆是人臣至极,更別说山陵使一职,向来是首相的无上荣耀。 他当即躬身,沉声道:“臣,遵旨谢恩。” “中书侍郎曾布,协赞大计,安靖朝堂,进封韩国公,加守司徒。” “尚书右丞蔡卞,同心辅弼,持正不阿,进封鲁国公,加守太保。” “尚书左丞许將,夙夜在公,恭谨持重,进封楚国公,加守太傅。” 曾布、蔡卞、许將三人,也齐齐躬身叩首,谢恩领旨。 国公之爵,三公三孤的加衔,皆是北宋文臣毕生难求的荣耀,纵使心中对太后临朝有万般不愿,此刻也只能先领了恩旨。 向太后微微頷首,目光转向殿中一眾宗室亲王,继续道: “诸宗室亲王,申王、莘王、越王以下,各加食邑一千户,食实封四百户。” “宗室近支子弟,依例转官加恩,由宗正寺具名奏报,政事堂核定颁行。” 跪在地上的诸王闻言,皆是一怔,隨即齐齐叩首,山呼谢恩。 本以为新君登基,他们这些无缘皇位的亲王只能安分守己,没想到竟还有这般厚赏,心中最后那点失落与不甘,也尽数散了去。 待诸王谢恩毕,向太后才继续颁旨: “入內內侍省、內侍省全体內侍,各转寄禄官一阶,合有迁转者,由入內內侍省都知梁从政具名擬定,送政事堂颁行。” “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三衙管军及全体禁军將校,各转武阶官一阶,合有赏賚者,由三衙管军具册奏报。” “在京文武百官,自宰执而下,寄禄官普转一官。” “在外监司、州县官,与转一官资。” “一应覃恩细则,由政事堂依本朝典故,即刻擬定颁行。” 一道道詔令下来,从宰执到宗室,从百官到內侍,从禁军到州县,人人有赏,个个沾恩。 满殿臣僚,皆是心头安定,再无半分异议,齐齐跪倒在地,山呼谢恩。 待谢恩声落,向太后才再次开口,语气重归肃穆: “第三,著入內內侍省即刻传旨,文武百官,今日入临福寧殿,发哀成服。” “宗室亲王、宗室子弟,即刻入宫,於大行皇帝灵前守孝。” “第四,命礼部、太常寺依本朝典故,擬定大行皇帝丧礼仪制,奏报施行。” “第五,遣通事舍人、太常博士各一员,为辽国告哀使,即刻启程,赴辽国奏报大行皇帝崩逝之事。” 话音刚落,章惇为首,四位宰执齐齐躬身领命,声音震彻殿宇:“臣等,遵旨!” 向太后目光扫过殿门方向,想起方才小黄门稟报的“端王彻夜未归”,脸上的温和瞬间敛去,多了几分冷冽。 她沉吟片刻,再次开口,声音里不带半分私情: “还有一事,今日在此明定。端王赵佶,彻夜狎妓淫乐,荒悖无行,败坏宗室纲纪,全无半分人臣孝悌之心。” “著入內內侍省即刻派人,將端王赵佶寻回,圈禁於端王府中,无旨不得出府,一应对外往来尽数禁绝,待国丧过后,再行定罪发落。” 这道旨意落下,殿內竟无半分异议。 章惇本就对赵佶深恶痛绝,闻言更是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曾布等人也无半分反对,国丧期间行此荒唐事,圈禁已是从轻发落。 就连一眾宗室亲王,也都垂首不语,没人愿意为了一个声名狼藉的端王,触怒新君与太后。 唯有向太后自己心里清楚,下这道旨意,一半是正国法、肃宗室纲纪,另一半,是为了给身侧的赵似彻底扫清隱患,让他安安心心坐在这龙椅上,再不用怕赵佶日后生出什么事端。 所有旨意尽数颁毕,殿內再无他事。 向太后侧身,对著身侧的赵似微微頷首,语气温和,全然没了方才的威严,只剩十足的尊重。 “官家,吾方才所下的这几道旨意,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你若是有別的考量、別的吩咐,尽可当著诸卿的面说来。” 满殿臣僚的目光,瞬间又重新匯聚到了赵似身上。 赵似微微躬身,对著向太后温声道:“娘娘思虑周全,安排得极为妥当,臣並无异议。” “唯山陵一事,皇兄一生节俭,不尚奢华,亲政以来更是日夜操劳国事,体恤民生疾苦。” “还请章相公总理山陵之时,务以简约为要,切勿大兴土木、劳民伤財,扰了百姓生计,也违了皇兄平生所愿。” 章惇闻言,心头一震,当即躬身拱手,语气郑重:“臣,遵旨!必不负官家所託,不负大行皇帝遗志。” 向太后看著赵似,眼中的柔和更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对著满殿臣郎朗道。 “官家既有此諭,诸卿便一併遵行。” “诸卿各司其职,即刻去办,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 第13章 朕有句体己的话想跟你说。 向太后最后一道旨意落下,殿內群臣齐齐领命,各自散去。 片刻之间,方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福寧殿便空了大半,只剩下殿中值守的內侍宫女,以及梓宫前长明灯跳动的火焰。 向太后站在御座前,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又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赵似,温声道。 “官家,哀家先去偏殿歇一歇,这一夜熬下来,身子骨有些撑不住了。” 赵似连忙躬身:“娘娘辛苦了,快去歇著吧。这边有臣在,娘娘放心。” 向太后点点头,由两名宫女搀著,缓缓往殿后走去。 赵似目送她离去,脸上的温和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站在殿中,四周的白布在穿堂风里轻轻飘动,烛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砖地上,孤零零的。 “官家。” 梁从政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躬著身子。 “老奴带官家去偏殿更衣吧。丧服已经备好了。” 赵似点点头,没说话。 梁从政侧身引路,赵似跟著他穿过福寧殿侧门,沿著一条长长的廊道往西走。 廊道两侧每隔几步便掛著一盏白纸灯笼,昏黄的光映在白布上,惨澹淡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著,谁也没说话。 廊道尽头是一间偏殿,不大,约莫只有福寧殿的三分之一。 殿中已经燃了炭盆,暖意融融,几名內侍宫女垂手立在两侧,见赵似进来,齐齐跪下行礼。 “都起来吧。”赵似摆了摆手,声音淡淡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梁从政快步走到殿中靠东的位置,那里早已备好了一张黄花梨木的衣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掛著几件素白的丧服。 “官家,”梁从政躬身道,“按礼,大行皇帝是官家胞兄,官家当服斩衰。” “用的是最粗的生麻布,不缉边,符於古礼。” 赵似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件丧服。 入手粗糲,麻布的纹理扎得指尖微微发痒。 他低头细看,確如梁从政所言,用的是最粗糙的生麻布,衣襟、袖口、下摆都没有缉边,毛糙糙的,边缘处还露著麻线的线头。 这便是斩衰。 五服之中最重的一等,臣为君,子为父,妻为夫,服之。 他作为赵煦的同母胞弟,长兄为父,按礼当服此制。 “更衣吧。” 赵似收回手,语气平静。 几名宫女上前,小心翼翼地替他脱下那身衣服,又捧起那件粗麻丧服,一件一件地往他身上穿。 丧服有三层。 最贴身的是一套生麻布的中衣,粗糲的麻布贴著皮肤,扎得人浑身不自在,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赵似微微皱了皱眉,却没吭声。 中衣之外,是一件同样用生麻布做的衰裳,比中衣更厚更硬,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像披了一层粗糙的麻袋。 最外面是一件斩衰的丧冠,用粗麻绳编成,戴在头上压得头皮发紧。 腰间繫著绞带,也是用麻绳编的,收得很紧,勒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脚上换了一双草鞋,正月里冰凉的砖地,寒气顺著草鞋的缝隙往脚底板里钻,冻得人直打哆嗦。 赵似站在原地,任由宫女们在他身上摆弄。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这一身粗麻丧服,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这身斩衰,穿在身上扎的是皮肉,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扎的却是心。 “官家,好了。” 一名宫女低声道,退后两步,垂手而立。 赵似抬起头,看向旁边一面铜镜。 镜中的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太真切,只能看出一个轮廓。 一身素白,头上戴著粗麻冠,腰间繫著麻绳,脚上蹬著草鞋,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从坟地里爬出来的。 可那眉眼之间,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沉静。 赵似看了片刻,移开目光,转身走回殿中。 梁从政还站在原地,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竹杖。 那竹杖约莫齐腰高,拇指粗细,竹子削得光溜溜的,上面没有半点漆饰,保持著竹子原本的青黄色。 “官家。”梁从政双手捧著竹杖,恭敬地递了过来。 赵似伸手接过,在手里掂了掂。 竹杖不重,握在手里凉丝丝的,触感光滑。 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斩衰之礼,孝子扶杖。 竹杖象徵哀痛之甚,行走需扶杖,方能支撑。 梁从政见他接过竹杖,又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这才开口道。 “官家先在这偏殿歇息等候。” “等百官入临发哀、成服毕,老奴再来请官家前往灵前受贺。” 赵似点了点头,將竹杖靠在身侧,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那孤就麻烦梁都知了。” 这话一出口,殿內瞬间安静了。 那几名宫女和內侍齐齐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梁从政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瞬间变得煞白。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抖了抖,隨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声音都在发颤。 “官家!您……您这话从何说起啊!” 他的声音里,连语调都变了。 “官家,您已继位大宝,按礼制,当称『朕』。” “且奴婢是官家的奴僕,官家何以对奴婢言『麻烦』二字?” 他抬起头,眼眶都红了,声音越发颤抖。 “官家若是觉得奴婢哪里伺候得不周到,奴婢一定改!” “求官家万万不要再说这等话,奴婢……奴婢当不起啊!” 赵似低头看著跪在地上、嚇得魂不附体的梁从政,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不过是一时口快,下意识说了句“麻烦”,在別人听来,却像是天塌下来一般。 梁从政是什么人? 入內內侍省都知,在这汴京城的宦官里头,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因为自己一句客气话,嚇得跪在地上发抖,眼眶都红了。 赵似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怪不得歷史上有那么多人都想当皇帝。 怪不得那些当了皇帝的人,最后都变得不像自己了。 这种被人跪著、被人怕著、被人捧在手心里供著的滋味,实在是太容易让人上癮了。 他垂下眼,目光在梁从政身上停了片刻。 这个老宦官……之前入宫的时候,专门提醒自己向太后那边的事。 那番话,说得恰到好处,既点明了要害,又不显得越俎代庖。 是个聪明人。 赵似心中微微一动。 他现在刚登基,身边可用之人寥寥无几。 朝堂上的那些宰执,各有各的派系,各有各的盘算,他暂时还不敢全信。 內侍这边……冯成倒是忠心,可资歷太浅,办些跑腿的差事还行,真正的大事还撑不起来。 倒是这个梁从政…… 在內侍省沉浮数十年,根基深厚,人脉广博,又是个通透的聪明人。 最关键的是,赵佶那,还有一些隱患没去掉。 他现在正缺一个有权力,也能干脏活的人。 若能收为己用…… 赵似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轻咳一声,语气放缓了几分:“起来吧,朕只是一时口误罢了。” 梁从政跪在地上,闻言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官家!谢官家!” 他这才缓缓站起身来,腿肚子还在微微发颤。 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垂手站在那里,大气不敢出。 赵似看著他这副模样,忽然微微一笑,语气隨意了些。 “那日后朕唤你『从政』,如何?” 梁从政一愣。 隨即,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直呼其名,这是表示亲近的意思。 梁从政连连点头,声音里带著几分激动。 “官家是奴婢的主子,官家唤奴婢叫什么,奴婢就叫什么。” “奴婢是官家的家僕,官家怎么叫都行。” 赵似轻笑了一声,隨后说道。 “从政,朕有几句体己的话想跟你说。” 梁从政先是一愣,然后立马对著殿內的宫女內侍挥了挥手。 所有宫女,內侍立马鱼贯出殿。 第14章 胡萝卜加大棒,收服梁从政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欞外的天色上。 天色已经大亮了,晨雾散尽,露出灰濛濛的天穹,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殿內安静了片刻。 赵似忽然收回目光,看向梁从政,语气幽幽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 “从政啊,你说端王怎么那么不懂事呢?” 梁从政心头猛地一跳。 赵似继续说道,语气不咸不淡:“身为亲王,公然招妓,搞得人尽皆知。朕想保他,都不好保啊。” 梁从政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帘,脑子飞速转著。 官家忽然提起端王……是什么意思? 跟自己说,想保端王? 难道官家真的仁厚至此,对那个差点抢了自己皇位的亲王,还想著宽容? 梁从政心中念头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试探著开了口,语气小心翼翼。 “官家,您是天子。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官家想保谁,自然是官家说了算。” 话音未落,赵似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眉头猛地一皱,冷哼一声。 “你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让朕这个皇帝,带头违反大宋律法?” 梁从政脑子“嗡”的一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作响,声音都变了调。 “奴……奴婢不敢!奴婢绝无此意!官家明鑑,奴婢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梁从政趴在地上,心里又惊又悔。 他方才那话,確实说得不妥。 什么叫“官家是天子,想保谁就保谁”? 这不是暗示皇帝可以凌驾於律法之上吗? 这等话若是传出去,別说官家饶不了他,就是御史台的言官们,也能用唾沫星子把他淹死。 可他这会儿总算回过味来了。 赵似哪里是想保端王? 这分明是想整死端王! 什么“朕想保他,都不好保”——话里话外的意思,不是要保,是要问自己的態度,是要看看自己站在哪一边。 而跟自己说这些,不用想,肯定是有事想让自己去办。 梁从政趴在地上,脑子飞速转著,斟酌著词句,缓缓开口。 “官家,奴婢……臣以为,端王此举,咎由自取。” 他顿了顿,见赵似没有打断,便又壮著胆子继续道。 “官家乃圣明天子,又刚继位大宝,若为了端王违反大宋律法,恐朝局不稳,人心不安。臣以为……当依法处置,以正纲纪。” 赵似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看著跪在地上的梁从政。 “你怎么又跪下了?朕又不是吃人的大虫,你那么怕干什么?” 梁从政一愣,不知道该不该起来。 赵似继续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 “还有,朕方才说了,別自称『奴』了。你没听清么?” 梁从政这才慌忙站起身来,垂手而立,连连点头。 “臣……臣知错了。臣以后定然不会再犯。” 赵似看著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忽然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下来。 “朕这次就不追究你蛊惑君王违法的罪名了。” “但切记,不能有下次。懂么?” 梁从政心中巨震,浑身冷汗淋漓。 蛊惑君王违法? 这罪名放到歷朝歷代都是杀头的大罪。 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官家这样做无非就是告诉他,他的命,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听话可活,不听话,就得死。 想到这,他连忙郑重说道。 “臣愿为官家效死。” 赵似听到梁从政的表態后,很是满意,隨后开口道。 “朕有一件事想让你去办,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帮朕办?” 梁从政心头一凛,当即躬身,语气郑重。 “官家的话就是圣旨,臣拼死也会办成。官家只管吩咐便是。” 赵似“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顶的横樑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 “朕在简王府的时候,有个贴身內侍,自幼陪朕长大,叫冯成。” 梁从政点点头,没有说话,等著下文。 “他现在还在简王府里。” 赵似收回目光,看向梁从政,“朕想让他以后跟著你,学学规矩,长长见识。” 梁从政心中微微一沉。 赵似这个安排…… 让自己的贴身內侍来跟著自己学规矩? 这是打算让那个人,以后来接自己的位置? 梁从政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他在內侍省熬了三十年,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入內內侍省都知,內侍之首,掌皇宫內外一切事务,管著几千號內侍宫女。 这是他用命换来的,用几十年的小心谨慎、如履薄冰换来的。 可现在,新君刚登基,就要安排自己的人进来,跟著自己“学规矩”。 学完了呢? 学完了,自己的位置还给不给留? 梁从政心中翻江倒海,可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他是內侍,是皇帝的家奴。 皇帝想怎么办,他就得怎么办。 没得选,也没得反抗。 从进宫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个道理。 梁从政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所有的不甘与苦涩,躬身拱手,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臣遵旨。臣必当不负官家所託,尽心竭力教导冯成。” 赵似点了点头,又道:“你先將他接进宫来,朕有事要跟他说。” “遵旨。”梁从政躬身领命,转身便要往外走。 “从政。” 赵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梁从政脚步一顿,连忙回身,垂手恭立:“官家还有何吩咐?” 赵似看著他,语气平静:“以后,你便跟在朕身旁伺候著吧。” 梁从政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张著嘴,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跟在官家身旁伺候? 那岂不是……御前都知? 这可是比入內內侍省都知更近的位置! 虽说品级未必高多少,可能天天待在皇帝身边,那才是真正的內侍第一人! 官家这不是要搞掉自己…… 官家这是要重用自己啊! 梁从政心头狂跳,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狂喜,又从狂喜变成了感激。 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里带著几分哽咽。 “臣……臣叩谢官家隆恩!臣必定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赵似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去吧,朕在这等著。” “是是是!臣立马去办!立马去办!” 梁从政连连点头,站起身来,倒退著出了偏殿。 转身的瞬间,他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笑意,快步往廊道尽头走去。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似坐在椅子上,低头看著手中那根青黄色的竹杖,沉默了片刻。 殿中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赵佶啊赵佶……”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这个后患,朕该怎么解决掉你呢?”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呵呵。” 第15章 简王设局?皇位或有希望? 梁从政踏出偏殿的那一刻,正月里的寒风裹著殿外的素白寒气扑面而来,颳得他脸颊生疼。 方才被官家一句“跟在朕身旁伺候”烘得滚烫的热血,被这冷风一吹,瞬间凉了大半。 他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那扇雕花木门之后,坐著的是方才还温声笑语的十七岁少年天子。 可此刻在他眼里,那扇门后仿佛藏著一头敛了爪牙的猛虎。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从他踏入待漏院,对著简王躬身下拜的那一刻起,自己的每一步,都被这位新君拿捏得死死的。 先是入宫路上,他点破向太后的顾虑,官家只一句“孤都懂”,便接下了所有话头,既接了他的投名状,又没落下半句口实。 再是灵前继位,官家先哭梓宫,再抱嫡母膝头哭兄,孝悌仁厚的形象立得稳稳噹噹。 转头便以年幼为由,请太后临朝称制,一句话打消了向太后所有的猜忌,把后宫最尊荣的权柄牢牢绑在了自己这条船上。 就连方才对自己,也是先一句口误的敲打,嚇得他魂飞魄散。 再一句直呼其名的亲近,给足了甜头,末了又拿冯成来敲山震虎,最后才拋出御前伺候的天大恩荣。 恩威並施,收放自如。 每一步都走得天衣无缝,严丝合缝,连一丝破绽都没露出来。 梁从政站在廊下,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伺候过神宗皇帝,也伺候过刚刚驾崩的哲宗皇帝,见过无数朝堂老狐狸的权术手段。 可从未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位十七岁的少年天子一般,把人心和权术玩弄到这般地步。 先帝哲宗亲政时,虽有雷霆手段,却终究少了几分这般滴水不漏的城府。 便是当年权倾朝野的王安石、司马光,论起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怕也未必能胜过这位新君分毫。 他深吸了一口寒风,压下心头的惊悸,隨即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怕归怕,惊归惊,可至少有一点是好的。 官家愿意花心思在他身上,愿意对他恩威並施,便说明他对官家而言,还有用处。 一个无用之人,上位者从来不会浪费半分心思。 想通了这一节,梁从政紧绷的肩背才稍稍鬆了些。 他抬手整了整身上的素白官袍,敛了脸上所有的神色,重新恢復了內侍省都知该有的沉稳恭谨。 转身迈著不疾不徐的步子,往入內內侍省的官署走去。 入內內侍省的官署就在皇城南廊,离福寧殿不过半刻钟的脚程。 此刻天已大亮,署內的內侍们早已得了官家驾崩、新君登基的消息,个个都敛声屏气,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见梁从政进来,纷纷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梁从政径直走到正厅主位坐下,也不看两旁侍立的属官,只淡淡开口:“两件事。” 底下眾人齐齐躬身:“请都知吩咐。” “第一,著人即刻前往城外懿亲宅简王府,寻简王府贴身內侍冯成,宣官家口諭,召他即刻入宫,不得有误。” “记住,要恭恭敬敬的,那是官家潜邸的心腹人,谁敢慢待半分,仔细自己的脑袋。” “属下遵命!” ... 另外一边。 汴京城外城东南隅,端王府內,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大宗正寺的卿官,便带著入內內侍省的四名內侍,还有一队殿前司的禁军,堵在了端王府的大门口。 彼时在樊楼的雅间里醉得不省人事的赵佶,此时已经被送回了王府的寢殿。 大宗正寺的卿官站在寢殿门口,面无表情地宣了向太后的圣旨。 歷数端王赵佶“彻夜狎妓、荒悖无行、败坏宗室纲纪、全无孝悌之心”的罪过。 著令圈禁府中,无旨不得出府,禁绝一切对外往来,待国丧过后再行定罪。 圣旨宣毕,禁军便立刻封了端王府的前后门,府里的人只许进不许出,连採买的杂役都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寢殿內,浓重的酒气混著脂粉气,熏得人头晕。 赵佶四仰八叉地躺在床榻上,嘴角还掛著涎水,睡得昏天黑地。 任凭身边的內侍怎么喊,都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哼哼,半点醒转的意思都没有。 童贯站在床榻边。 他是赵佶的贴身內侍,从赵佶年幼时便跟在身边,昨夜的事,他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 先是简王府的冯成深夜登门,送来了满车的美酒,说简王想求自家大王教蹴鞠,还备了一眾名妓当束脩。 又是冯成提议,说王府里人多眼杂,不如去樊楼雅间,既不张扬,又能尽兴。 自家大王本就好色贪杯,被这几句话说得动了心,才带著他们去了樊楼,彻夜饮酒作乐,直到天亮都没回来。 可谁能想到,就在这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官家驾崩了? 简王赵似,在大行皇帝灵前继位,成了大宋的新官家? 而自家大王,因为这一夜的荒唐,被太后下旨圈禁,彻底断了所有的路? 童贯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炸响。 不对。 这不对。 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简王早不送酒晚不送妓,偏偏在官家驾崩的前夜,大张旗鼓地送美人美酒,攛掇自家大王去樊楼狎妓? 简王素来孤僻,从不屑於蹴鞠马球这些玩乐之事,怎么会突然心血来潮,要拜自家大王为师? 还有,这事传得未免太快,太蹊蹺了。 哪怕樊楼消息传递快,也不可能快到这种地步。 只有一种可能。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一开始就衝著自家大王去的死局! 童贯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冷汗顺著额角往下淌,浸湿了后背的衣裳。 他扑到床榻边,用力摇晃著赵佶的胳膊。 “大王!大王醒醒!出大事了!您快醒醒啊!” 可赵佶昨夜喝了一夜的酒,早已醉得烂泥一般。 任凭他怎么摇怎么喊,都只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几句不清不楚的酒话,又沉沉睡了过去,连眼睛都没睁一下。 童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想让人取冷水来泼醒赵佶。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隨著环佩叮噹,冷冽的女声骤然响起:“住手。” 童贯猛地回头,只见端王妃王氏站在寢殿门口,一身素白的丧服,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眼底却满是恨意。 她身后跟著四名膀大腰圆的內侍,个个面色凝重。 童贯心里一咯噔,连忙躬身行礼:“奴婢见过王妃。” 王氏没理他的礼,目光扫过床榻上醉得不省人事的赵佶,又落在童贯身上,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寒冰。 “就是你,整日蛊惑大王,流连勾栏瓦舍,饮酒狎妓,做出这等败坏门楣的混帐事?” 童贯一愣,连忙道:“王妃明鑑!奴婢不敢!奴婢……” “不敢?”王氏厉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著,显然是气到了极致。 “若不是你在一旁攛掇,大王怎会做出这等事?” “若不是这一夜的荒唐,章相公怎会在灵前发难?” “太后怎会下旨圈禁?” “若不是你...”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顿住,死死咬著后槽牙,才把那句“本该是大王的皇位”咽了回去。 新君已定,九五之尊已是赵似的囊中之物,这话若是传出去,便是谋逆的大罪,全家都要掉脑袋。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对著身后的內侍冷喝一声。 “还愣著干什么?把这蛊惑主子的狗奴拖出去,杖毙!” 那四名內侍对视一眼,皆是面露犹豫。 童贯是大王最贴身的內侍,平日里最受宠信,如今大王还醉著,他们若是真把人杖毙了,日后大王醒了,他们哪里有好果子吃? “怎么?我的话,你们也敢不听了?” 王氏柳眉倒竖,厉声呵斥。 “今日不打死他,明日我们全府上下,都要被他害死!出了事,我一力承担!动手!” 內侍们被她这一喝,再也不敢犹豫,上前两步便要摁住童贯。 童贯彻底懵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没等来新君的问罪,先就要死在端王妃手里。 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 “王妃饶命!奴才冤枉啊!这事根本不是奴才攛掇的!是简王!是简王设的局啊!” 这句话一出,寢殿內瞬间安静了。 王氏的瞳孔骤然收缩,厉声喝道:“你胡说什么?!” “奴才没有胡说!” 童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两步。 “昨夜的酒,是简王府送来的!那些妓女,也是简王府的人花钱找来的!” “是简王府的冯成,亲自登门,攛掇大王去的樊楼!王妃明鑑啊!” 他急红了眼,口不择言地嘶吼道。 “简王他肯定早就知道官家病危!” “他就是故意设下这个局,毁了大王的名声,让大王坐不上那把龙椅!” “说不定……说不定先帝的驾崩,都和他脱不了干係!” “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他前脚设局,后脚官家就驾崩了!” “住口!” 王氏脸色煞白,厉声喝止,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她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看到周围没人后,对著身后的內侍厉声道:“把他的嘴给我捂上!” 两名內侍连忙上前,死死捂住了童贯的嘴。 童贯呜呜地挣扎著,眼睛瞪得滚圆,脑袋拼命点著,像是在说自己说的都是真的。 王氏死死盯著他,半晌才缓缓开口。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是真的,就点头。” 捂在童贯嘴上的手鬆了松,童贯连忙疯狂点头,脑袋点得像拨浪鼓一般,嘴里呜呜地说著什么,眼里满是哀求。 王氏沉默了。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著。 赵佶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 好色贪杯是真,可平日里再荒唐,也从不敢这般大张旗鼓地包下全城的名妓,彻夜不归。 若不是有人刻意攛掇,刻意设局,他绝不会做出这等自毁前程的事。 若真是简王设局夺嫡,那似乎还有挽救之机。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著身后的內侍宫女冷声道。 “今日在这里听到的每一个字,谁敢往外传半个字,立刻乱棍打死,扔到乱葬岗去,家里人也一併发落。听明白了吗?” 眾人嚇得魂飞魄散,齐齐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奴才,奴婢不敢!绝不敢外传半个字!” 王氏挥了挥手,让他们都退出去,然后对著那两个摁著童贯的內侍道。 “把他带到后院的凉亭去,我有话要问他。” 第16章 他们的话能信么? 晨时初。 汴京城的晨雾终於散尽了,灰白的天光越过皇城的宫墙,落在福寧殿连绵的素白布幔上,映得满殿都是清冷冷的白。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梁从政在前引路,身后跟著个身形精瘦的少年內侍,正是冯成。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冯成到现在都还觉得像踩在云里,脚下虚浮得厉害。 昨夜他从端王府出来,回府处置完首尾,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宫里派来的內侍恭恭敬敬地请上了马车,一路直入皇城,到了这福寧殿外。 他脑子里反反覆覆只有一句话:殿下成了官家了。 自家那个素来孤僻冷清、只爱闷在书房里读书的殿下,一夜之间,成了这大宋万里江山的天子。 梁从政在偏殿门前站定,抬手轻轻推开了殿门,侧身对著冯成做了个“请”的手势。 “冯供奉,官家在里面等著您呢。” 冯成浑身一僵,连忙躬身摆手,脸都涨红了。 “梁都知折杀奴婢了!奴婢就是个伺候人的,当不起您这声供奉!” 他在简王府里待了十一年,最高也不过是个贴身伺候的內侍,连个正经的內侍官阶都没有,哪里敢受內侍省都知这般礼遇。 梁从政却只是淡淡一笑,眼底没有半分轻视。 “你是官家潜邸的心腹人,自小伴在官家身边,这声供奉,你当得起。快进去吧,別让官家等急了。” 冯成咬了咬下唇,没敢再多说,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袖角,低头快步踏入了偏殿。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与动静。 赵似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身上依旧穿著那身粗麻斩衰丧服,手里摩挲著那根青竹杖,抬眼看向进来的人。 冯成看著坐在上首的人,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砖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称呼都乱了。 “殿、殿下……不!不!官家!奴婢冯成,叩见官家!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磕完头,依旧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颤,连头都不敢抬。 昨夜在简王府,殿下问他敢不敢去办那桩掉脑袋的事,他虽怕得要死,却也敢咬牙应下。 可此刻面对这九五之尊的官家,他只觉得心口像是揣了只兔子,跳得快要撞碎肋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赵似看著他这副惶恐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竹杖,开口道。 “起来吧,冯成。別紧张,这里没有外人,还是跟以前一样就好。” 这声笑,这熟悉的语气,像一股暖流,瞬间衝散了冯成心里的惶恐。 他缓缓抬起头,看著眼前的赵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虽然身上添了威仪,可待他的那份亲近,半分都没变。 他踉蹌著从地上爬起来,垂手立在原地,指尖依旧微微发颤,半晌才缓过那股劲,张了张嘴。 “官家,奴婢……” “你不用多说,也不用多想。” 赵似的语气很平静。 “昨夜的事,你办得很好,没有你,朕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你只要记住,从现在起,你是朕最亲近的人,就够了。” 这句话落在冯成耳中,像一道惊雷,炸得他浑身血液都涌了上来。 他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再次“扑通”跪倒在地。 “官家!奴婢生是官家的人,死是官家的鬼!这辈子,奴婢这条命就是官家的!” “官家让奴婢往东,奴婢绝不往西!官家让奴婢死,奴婢绝不含糊!” “起来吧,动不动就跪做什么。” 赵似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眼底带著几分笑意。 “你的忠心,朕已经看到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朕也给你安排好了,往后你就跟著梁从政,在他身边学著宫里的规矩,学著办差理事。” “等你学得差不多了,能独当一面了,朕再给你加担子。” 冯成连忙抹了一把眼角的泪,重重点头。 “官家放心!奴婢肯定好好学!绝不给官家丟人!” “梁都知吩咐的事,奴婢一定件件都办得妥妥帖帖的!”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官家这是在给他铺路。 梁从政是內侍省都知,是如今宫里內侍第一人,跟著他学,就等於踩上了往上走的最快的梯子。 赵似“嗯”了一声,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侧的桌案,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正了正。 “不过眼下,还有件要紧的事要你去办。” 冯成立刻敛了神色,往前凑了半步,躬身垂首。 “官家请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你先把昨夜办事的整个过程,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详细给朕说一遍。” 赵似目光落在冯成身上。 “包括你找了谁,怎么跟樊楼的人说的,怎么跟赵佶周旋的,还有最后收尾的事,都別落下。” “是!” 冯成应声,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了桌案边,压著嗓子,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 半晌,冯成终於说完了,垂手立在一旁,等著赵似的示下。 赵似听完,指尖在桌案上轻轻点了点,微微頷首,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那个张福,你杀了?” 冯成的身子猛地一僵,头瞬间低了下去,声音也小了几分,带著几分不安。 “是……奴婢把他哄到城外,处理了。不杀他,奴婢怕……” “怕他日后嘴不严,把这事泄露出去,给官家惹来麻烦。” “奴婢知道这事没提前跟官家稟报,是奴婢擅作主张,请官家降罪!” 他说著,又要跪下请罪,却被赵似抬手拦住了。 赵似看著他,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其实对他而言,张福杀与不杀,早已没什么分別。 如今他已是大宋的皇帝,大局已定,就算赵佶那边猜到是他设的局,就算张福活著跳出来指证,又能如何? 没有物证,没有旁证,一个王府下人的一面之词,除了落个誹谤君上、谋逆作乱的罪名,掀不起半点风浪。 可冯成这么做,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替他扫清隱患。 这份心思,这份周全,他不能苛责。 “罢了,事已至此,就不必提了。” 赵似缓缓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 “他家里还有父母吧?” “回头你从內库里支一笔钱,多送些金银布帛过去,安顿好他的家人,別让他们受了委屈。” 冯成重重地点了点头。 “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的!” 赵似微微頷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了几分,语气也郑重了起来。 “安顿好他家的事,还有件更要紧的事交给你。” “等会儿,朕让梁从政给你挑几个稳妥可靠、嘴严手快的人,跟著你去端王府。” “你帮朕看住端王府里的人,说了什么话,私底下嘀咕了什么,事无巨细,都要一一记下来,立刻来给朕匯报。” 冯成闻言,整个人猛地一愣,脸上瞬间露出了几分慌乱:“官家!这……这不行啊!”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奴婢昨天晚上亲自去的端王府,府里的內侍、管事,好多人都见过奴婢!” “这时候奴婢去端王府盯著,不是……” 赵似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冯成心里莫名地发毛。 “不是什么?”赵似慢悠悠地问,“他们有证据么?” 冯成一愣。 “端王府的人能当人证么?”赵似继续说,语气不疾不徐,“他们说见过你就见过你?”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们是真见过你,还是不甘端王失位,想要誹谤君上?” 冯成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全明白了。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重重地点头:“奴婢明白了。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赵似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满意。 “去吧。”他摆了摆手,“梁从政在外面,你跟他说,是朕的意思。他会给你安排人的。” “奴婢遵命!” 冯成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倒退著往殿门方向走去。 转身的瞬间,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从容了不少。 殿门开了又合。 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又迅速被隔绝在外。 赵似重新靠在椅背上,手里握著那根青黄色的竹杖,目光落在窗欞外灰濛濛的天穹上。 要下雪了。 第17章 狗奴,指桑骂槐! 元符三年正月十二日,辰时三刻。 汴京城。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这座百万人口的煌煌帝都,便换了一副模样。 从皇城前的御街,到外城的每一条坊巷,到处都是一片素縞。 家家户户门前掛起了白布,檐下的红灯笼被摘了下来,换上了素白的纸灯。 就连沿街商铺的幌子,也都用白布裹了,在风雪里无力地垂著。 开封府的差役三人一组,腰挎长刀,在街巷间穿梭巡视。 殿前司的禁军也出动了,铁甲外面套著白布袍,在主要街口设卡盘查,目光扫过来往行人。 街上行人稀少。 偶尔有人走过,身上的衣裳全是素色——青的、灰的、白的、黑的,但凡带半点红绿,都不敢出门。 也没人敢交头接耳。 偶尔有人目光相触,也只是一触即分,各自低下头,匆匆走过。 有那机灵的,走著走著,忽然抬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发出呜呜咽咽的抽泣声。 旁人看了,也不觉得奇怪,反倒有样学样,也跟著抹起眼泪来。 ... 端王府。 冯成带著入內內侍省的十几名內侍,骑马穿过半个汴京城,终於在这片素白中抵达了目的地。 他在府门前翻身下马,抬头看了一眼。 端王府的大门紧闭,门楣上的红匾还在,可两侧的灯笼已经换成了素白的,门前的石狮子上也缠了白布条。 四名殿前司的禁军笔直地守在门口,腰间佩刀,面色冷峻。 冯成整了整身上的素白官袍,从袖中摸出入內內侍省的令牌,在守门禁军面前一亮。 “奉官家口諭,入端王府办差。” 禁军队长接过令牌仔细查验了一番,確认无误,这才侧身让开,抱拳道:“中使请。” 冯成点了点头,带著人推门而入。 端王府的前院里,几名僕从正在扫雪,见一大群內侍涌进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面露惊疑。 冯成也不废话,站在院中,目光扫过眾人。 “官家有口諭。” “端王殿下在何处?端王妃在何处?” 话音落下,院中王府內侍宫女纷纷低下头不敢说话。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连忙迎上来,躬身道。 “回中使,大王……大王还在寢殿歇息,尚未醒来。王妃……在后院凉亭。” 冯成闻言,眉头猛地一皱。 赵佶还没醒,他是知道的。 来之前他就听说了,端王昨夜在樊楼喝得烂醉如泥,今早被人用轿子抬回来的,醉成那个样子,一时半刻醒不来也正常。 可端王妃…… 他抬头看了看天。 雪越下越大了,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院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这种天气,大冷的天,端王妃不在屋里待著,跑到后院凉亭去做什么? 凉亭四面透风,这冰天雪地的,坐在那里不冻死人? 冯成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行,得去看看。 冯成打定主意,抬步就要往后院走。 那管事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脸上堆著笑,语气却带著几分为难。 “中使,王妃说了,她在后院静思,不许人打扰。中使要不先去偏厅歇息,等——” “让开。” 冯成没看他,目光直直望著后院的方向。 管事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冯成那双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官家派来的人,他一个小小的王府管事,哪里拦得住? 拦了,便是抗旨。 抗旨,便是死罪。 管事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低著头,连声都不敢吭。 冯成看都没看他一眼,带著人径直穿过前院,沿著抄手游廊往后院走去。 ... 后院,凉亭。 雪落无声。 王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缓缓站起身来。 “此事不许外传。” 她看著童贯,声音冷冽。 “今日你跟我说的每一个字,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再提。听明白了吗?” 童贯连连点头,额头上还带著方才磕头留下的青紫,脸上的泪痕和冷汗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奴婢明白!奴婢绝不敢外传半个字!” 王氏点了点头,整了整身上的丧服,抬步往凉亭外走去。 “同我去大王房中。” 童贯连忙躬身应是,屁滚尿流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刚走出凉亭,穿过月门—— 迎面撞上一群人。 打头的是一个年轻內侍,身形精瘦,面容清秀,一身素白官袍,身后跟著十几名入內內侍省的內侍,齐刷刷站在月门外。 正是冯成。 王氏脚步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的童贯已经猛地瞪大了眼睛,手指著冯成,声音都变了调。 “是、是他!就是他!” 童贯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见了鬼一样,连退了两步,差点摔倒在地。 “王妃!就是他!昨天晚上就是他来府里送的信!就是他送来的那些酒!就是他攛掇大王去樊楼的!” 王氏的瞳孔骤然收缩。 冯成却像是没听见童贯的话一般。 他甚至没看童贯一眼。 他只是微微躬身,对著王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脸上满是温和与恭谨。 “奴婢冯成,奉官家口諭,前来端王府伺候端王殿下。”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 “官家说了,他掛念兄弟情分,怕有些人不长眼,衝撞了端王殿下。” “故而特派奴婢带人前来,替端王殿下守著门户,免得出什么岔子。” 王氏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著冯成,目光越来越冷。 冯成依旧面带微笑,仿佛浑然不觉。 他直起身,目光这才“不经意”地扫过童贯,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这位是……”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方才这位说什么?送礼?什么昨晚?”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茫然。 “奴婢怎么听不懂呢?” 童贯急了,张嘴就要再说:“你少装糊涂!昨天晚上——” “住口!” 王氏厉声喝断了他。 童贯浑身一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死死咬著牙,瞪著眼睛看冯成,胸口剧烈起伏著。 王氏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对著冯成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臣妾谢官家恩典。中使既奉皇命,那就请自便吧。” 冯成连忙还礼,笑道:“王妃客气了。奴婢不过是替官家跑腿的粗人,当不得王妃这般礼遇。” 王氏没有再看他。 她转过身,对著身后还愣在原地的童贯,冷喝一声:“狗奴,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快滚?” 童贯一愣,隨即如梦初醒,连连点头:“是是是!奴婢这就滚!这就滚!” 他连滚带爬地跟在王氏身后,头也不敢回,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冯成站在原地,目送王氏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他的脸上依旧掛著笑,可眼中却是一片冰寒。 “死到临头,还敢骂我。” 他在心里冷哼一声。 方才王氏那声“狗奴”,看似是在骂童贯,实则是在骂谁,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在骂他。 骂他是条狗。 冯成垂下眼帘,將那点冷意敛去,转过身来,对著身后那十几名內侍说道。 “都听见了?” 眾人齐齐躬身:“请冯供奉吩咐。” “下去,把端王府里里外外都盯紧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 “若有人敢言语不敬,胡说八道,便速来报我。” “听明白了吗?” “喏!” 第18章 官家究竟想干嘛?【求推荐票,求月票】 巳时初。 赵似在偏殿里闭眼沉思。 殿门被轻轻叩响,三声,不轻不重。 “进来。” 梁从政推门而入,身后跟著一名穿著素白內侍官袍的小黄门。 那小黄门一进门便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奴婢奉冯供奉之命,给官家传信。” 赵似“嗯”了一声。 “说吧。” 小黄门跪在地上,一字不落地將冯成在端王府的见闻说了出来。 端王妃王氏大冷天在后院凉亭与童贯密谈,童贯见到冯成时指著他说“昨晚就是他”。 以及端王妃喝止童贯、骂了一声“狗奴”的前后经过,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 末了,小黄门又补了一句:“冯供奉说了,他不敢妄加揣测,只据实奏报,请官家圣裁。” 赵似听完,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冯成果然聪明。 这番话,表面上是据实传递,可字字句句都在告诉他。 端王妃已经知道昨夜的事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端王妃大冷天跑去后院凉亭,跟端王的贴身內侍密谈,能谈什么? 无非是知道了这是个局,正在商量对策罢了。 童贯? 六贼之首! 这个时间居然是赵佶的贴身內侍? 篤篤篤,他手敲著桌案。 半晌后。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那名还跪在地上的小黄门身上,摆了摆手:“知道了,退下吧。” 小黄门又磕了个头,站起身来,倒退著出了偏殿。 殿门合拢,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似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从政。” 梁从政闻言连忙上前半步,躬身道:“臣在。” 赵似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窗欞外的风雪中。 “你说,端王妃大冷的天,跑去后院凉亭吹风,跟端王的贴身內侍,能聊些什么呢?” 梁从政心头猛地一跳。 他垂下眼帘,脑子飞速转著。 官家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可话里的分量,他听得明明白白。 端王妃跟童贯密谈——密谈,自然是见不得人的话。 若是寻常的家常琐事,何必大冷天跑去四面透风的凉亭? 隨便找间暖阁、偏厅,关上门说便是了。 只有那些不想被旁人听见、不想留下把柄的话,才需要这般刻意避开耳目。 梁从政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官家,臣以为,或有逆事,否则何必隔绝耳目呢?” 话音落下,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赵似转过头来,看著梁从政,忽然笑了。 “別瞎猜。” 赵似收回目光。 “咱们大宋,是讲律法的。光靠猜测给人安罪名,怎么能行呢?”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不咸不淡。 “去,给冯成回信。就一句话——任何事,得按律做,不得私下做主。” “若端王跟端王妃有不满之处,得如实奏报。” 梁从政站在原地,听完这番话,整个人都愣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官家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的局势,只要让冯成在端王府隨便安个罪名。 比如说王府里有人言语对官家多有不敬,或者说有人私议国丧。 那端王赵佶便彻底被钉死了,这辈子都別想翻身。 何必搞这么麻烦? 又讲律法,又让如实奏报的,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添堵吗? 梁从政心中虽是不解,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他躬身应道:“臣遵旨。臣这就去给冯供奉传信。” …… 端王府。 赵佶还在昏睡。 端王妃王氏站在床榻边,低头看著自己这个不爭气的夫君,眼底满是悲哀。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昨日还是亲王,今日便成了阶下囚。 原本还有望问鼎九五,现在却连府门都出不去。 而这一切的根源,不过是眼前这个烂醉如泥的男人,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 王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怨懟与不甘。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童贯,声音冷冽:“去,取一盆冷水来。” 童贯一愣,张了张嘴:“王妃,大王他……” “我说,取冷水来。” 王氏一字一顿,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童贯脸上。 童贯不敢再废话,连忙躬身应是,转身跑了出去。 不多时,他端著一铜盆冷水回来,水面上还浮著几块碎冰,在烛火下泛著寒光。 王氏接过铜盆,走到床榻边,低头看著赵佶那张因醉酒而涨红的脸,没有半分犹豫,抬手便將整盆冷水浇了下去。 “哗啦——” 冰水兜头浇下,赵佶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从床榻上弹了起来。 “谁?” 他大口喘著气,浑身湿透,头髮上掛著水珠,脸上的酒意被冰水冲得乾乾净净,狼狈不堪。 “哪个狗奴用水泼本王?” 赵佶破口大骂,声音在寢殿里迴荡开来。 王氏心中愤怒,这赵佶居然骂她狗奴? 但如今事关全家性命,她也只能忍住怒气,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赵佶的胳膊。 “大王,再不清醒点,整个王府都得跟著你陪葬了!” 赵佶被她说得一愣,眨了眨眼,脸上满是不解:“什么?什么陪葬?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甩开王氏的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的衣裳,又看了看王氏手里的铜盆,火气又上来了。 “你泼的?你疯了?!” 王氏没有理会他的怒火,只是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官家驾崩了。” 赵佶愣住了。 “新君已经继位了。”王氏继续说,声音不带半分感情,“是简王赵似。” 赵佶脸上的怒意一点一点凝固,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不可置信。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官家驾崩了?简王……赵似继位了?” 王氏点了点头。 “不可能!”赵佶猛地拔高了声量。 “原本,大王你是有机会的,可是章惇在灵前说大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王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四位宰执联名附议,太后拗不过,才立的简王。” “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赵佶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愤怒。 “我哪里轻佻了?我——”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昨夜的事了。 樊楼。 美酒。 女人。 赵佶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微微发抖。 “昨夜……”他的声音在发颤,“昨夜的事,他们知道了?” 王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著他的眼睛,缓缓开口:“昨夜的事,不是意外。” 赵佶一愣。 “是简王设的局。” “他派人来给你送酒,送女人,攛掇你去樊楼。” “他就是要在官家驾崩之前,把你的名声毁得乾乾净净,让你彻底失去继位的资格。” 赵佶听完,整个人僵在原地。 半晌。 “赵似——” 他猛地站起身来,一脚踹翻了床边的案几,案几上的茶盏花瓶哗啦啦碎了一地。 “赵似!你居然敢害我!” 他的声音嘶哑而暴怒,在寢殿里迴荡开来。 “你这个卑鄙小人!你——” “够了!” 王氏厉声喝断了他,上前一步,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 “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官家已经派了人在府內各处,你要是被他们听到,就完了!” 赵佶一把甩开她的手,胸口剧烈起伏著,眼中满是怒火与不甘。 “呸!什么官家?那位置是我的!是他设计害我!”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阴狠。 “说不得,先帝就是他赵似害的!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他前脚设局,后脚先帝就驾崩了?” 王氏被他说得心头一颤,脸色煞白。 她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確认没有动静,才转过头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你能拿出证据吗?你能证明是他设的局吗?你能证明先帝的死跟他有关係吗?” 赵佶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王氏深吸一口气,语气缓了缓,带著几分无奈与疲惫。 “你现在要做的,是不能留把柄给他。否则,必死无疑。” 赵佶站在原地,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里,却渐渐有了一丝清明。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看向王氏,声音低沉,带著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你以为,我不留把柄,他就会放过我么?” 王氏一怔。 赵佶冷笑一声,笑容里满是悲凉与绝望。 “从他设计陷害我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必死无疑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纷扬的雪花上,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如今之计,只能想办法进宫,將此事告知宰执跟太后,或有一线生机。” “皇位,我已无缘。但若能把赵似拉下马,最起码,我还能保得住一条性命。” 王氏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沾了水渍的鞋尖,陷入了沉思。 赵佶说的没错。 赵似既然已经设了这个局,就绝不会留下赵佶这个隱患。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王氏抬起头来,看著赵佶,缓缓开口。 “如何进宫?太后已经下旨圈禁,府门有禁军把守,外面又是赵似派来的人。” “你连府门都出不去,怎么进宫?” 赵佶呵呵一笑,笑容里带著几分癲狂。 “我乃神宗之子,太后亲手抚养长大的。” “他们若拦我,我便自刎在他们面前。” “我倒要看看,谁敢担这个逼死亲王的罪名?” 王氏瞳孔微微收缩,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砰!” 寢殿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第19章 谁拦我,我就敢死 “砰!” 寢殿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风雪顺著门缝卷进来,带著正月里刺骨的寒意,扑得殿內烛火猛地一晃。 冯成一身素白內侍官袍,立在门口,身后跟著七八名入內內侍省的內侍。 赵佶浑身湿透地立在床榻边,脸上的暴怒还未散去,见来人是冯成,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恨意,厉声喝骂出声。 “狗奴,好胆!你陷害本王,还敢硬闯本王寢殿?我必杀你!” 冯成闻言,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对著身后內侍轻轻挥了挥手,吐出一个字:“搜。” 话音落,身后的內侍们立刻动了起来。 几人守住殿门与窗欞,余下的人四散开来,在寢殿內翻箱倒柜,箱笼柜门被。 拉开,书卷、衣物散落一地,瓷瓶摆件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王府里格外刺耳。 隨后冯成才不急不慢地抬眼,看向气得浑身发抖的赵佶,躬身行了一礼。 “大王,您说的话,奴婢是一句也听不懂。” “您给奴婢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害您啊。我看您是误会了,错怪了好人。”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一旁的童贯,话锋陡然一转。 “反而是您这个贴身內侍,奴婢听说,这童贯,似乎对官家有不敬之语,还写了出来。” “怕是要连累到大王您才是。” “奴婢奉官家詔命,给您寢殿搜一搜,免得这个逆贼把谋逆的书信藏在您寢殿內,回头被官家误会,那可就不好了。” “你胡说!” 童贯嚇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辩解。 “大王,奴婢从未写过什么不敬之语!是你血口喷人!” 赵佶见状,哪里还不明白冯成的心思。 什么搜童贯的谋逆书信? 分明是要借著搜检的名头,往寢殿里塞栽赃的物证。 他懒得再跟冯成废话半句,跟一个奉命行事的奴才说再多,也不过是对牛弹琴。 赵佶猛地转身,大步走到书案旁,抬手取下了掛在书架上的佩剑。 他握住剑柄,一步步朝著冯成逼近过去。 冯成脸上的镇定瞬间破了功,瞳孔骤然收缩,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大、大王!您要做什么?!” 他是真怕了,这位主儿真要是红了眼拔剑砍了自己,就算事后官家能为他报仇,他这条命也没了。 赵佶见状,朝著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眼底满是鄙夷。 他当然不会拔剑杀人。 若是今日他真的在府中杀了官家派来的內侍,那便是谋逆大罪,哪怕他把天说破,太后与宰执们也绝不会信他半句。 他只是握著剑柄,指尖微微用力,將长剑抽出半寸,寒芒在烛火下一闪而过,对著冯成冷冷说道。 “本王要入宫服丧,要见太后。” 冯成见他没有拔剑相向的意思,悬著的心稍稍落下,连忙定了定神,躬身劝道。 “大王,太后已有懿旨,令您圈禁府中,无旨不得出府。您……”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鏘”的一声锐响,赵佶已然將长剑尽数拔出,手腕一翻,锋利的剑刃直接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冰冷的剑锋贴著肌肤,激得他浑身一颤,眼神却愈发癲狂:“本王想见,你拦得住?” 他握著剑,一步步往外走,目光扫过围上来的內侍与府外闻声赶来的禁军。 “你有本事就拦我。” “本王若伤了一根汗毛,你家主子,那就是一个刚登基就弒兄的无道之君。” “我倒要看看,谁敢担这个罪名!” 这话一出,围上来的眾人齐齐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冯成被他这不要命的架势震得一动都不敢动。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赵佶说的是实话。 官家刚登基,最忌讳的便是“容不下兄长”“逼死亲王”的污名。 若是赵佶今日真的在他面前出了半点意外。 就算官家不怪罪他,满朝言官的唾沫星子也能把他淹死,更別说这污名一旦传开,对官家的圣名便是不可逆的损伤。 他咬了咬牙,只能对著左右內侍厉声喝道:“都让开!” 眾人闻言,立刻收了兵器,往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路。 赵佶冷哼一声,握著剑,大步穿过人群,往王府正门走去。 冯成不敢离得太近,也不敢放他独自离开,只能带著人,远远地跟在他身后,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眼看著赵佶已经走到了王府正门,门前的禁军已然拔刀围了上来。 冯成咬了咬牙,对著身边一名心腹內侍低声吩咐道。 “快!快马入宫,把这里的事一字不差地报给官家!快去!” 內侍应声,转身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冯成连忙快步跑到赵佶面前,躬身拦住了他的去路,语气里带著几分哀求。 “大王且慢!奴婢已经派人入宫匯报了,您切勿衝动!” “且王府离皇城有好几里的路,风雪这么大,您总不能这样提著剑走去吧?” “不如先回府里歇著,等宫里回信了,奴婢再亲自派人送您入宫,行不行?” “狗奴,还分不清情况吧?” 赵佶闻言,发出一声冷笑,手腕微微用力,剑锋已经在颈间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渗出血珠来。 “让你给赵似匯报?呵呵。” 他转头看向一旁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的童贯,厉声吩咐道。 “去驾车!我跟王妃一同入宫。谁敢阻拦,本王就死给他看!” “是!是!奴才这就去!” 童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后院马厩跑去。 端王妃王氏站在原地,看著赵佶颈间那柄寒光凛凛的长剑,看著他眼底破釜沉舟的癲狂。 风雪从敞开的府门卷进来,吹得她身上的素白丧服猎猎作响。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与挣扎尽数散去,只剩一条路走到黑的坚定。 她快步走到赵佶身侧,伸手扶住了他微微发颤的胳膊,声音平静。 “大王去哪,臣妾便去哪。要死,臣妾也陪大王一起死。” 赵佶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隨即又被滔天的恨意与不甘覆盖。 他反手握住王氏的手,握得死紧,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过片刻,童贯便备好了马车,两匹健马打著响鼻,喷著白气,车轮碾过门前的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府门前的禁军围得水泄不通,带队的队长额头冷汗涔涔,躬身拱手道。 “端王殿下,太后有旨,令您圈禁府中,无旨不得出府。” “末將奉命行事,还请殿下回府,莫要让末將难做。” “难做?” 赵佶仰天发出一声狂笑,笑声在风雪里传出去很远,带著说不尽的悲凉与癲狂、 “本王的亲兄长驾崩,身为皇弟,入宫奔丧,天经地义!你们今日敢拦我,便是拦我尽孝!” “要么,放本王过去。” “要么,本王今日便自刎在这府门前,让天下人都看看,大宋新君刚登基,便容不得自己的兄长入宫给先帝奔丧!” 这话一出,禁军们脸色煞白,握著刀柄的手都开始发抖。 谁都知道,这位主儿是神宗皇帝的亲儿子,是向太后自幼养大的亲王。 真要是死在这府门前,別说他们这些守门的小兵,就算是殿前司的管军,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队长僵在原地,进退两难,最终只能咬了咬牙,对著左右挥了挥手,禁军们纷纷收了兵器,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府门。 赵佶扶著王氏,一步步登上了马车。 童贯一甩马鞭,马车軲轆碾过积雪,径直往御街的方向疾驰而去。 冯成站在府门前,看著马车消失在风雪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著牙翻身上马,对著身后的內侍厉声道。 “都跟上!绝不能让端王在外面乱嚼舌根!出了任何差池,咱们都提头去见官家!” 第20章 朕要跟他当著先帝百官面对峙 福寧殿偏殿,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室的素白与悲戚。 礼部侍郎捧著一卷仪注,躬身立在赵似面前。 “官家,百官已在殿外成服发哀毕,只待官家入殿,行登极贺礼。” “按制,当由太尉奉璽綬,百官三叩九拜,山呼万岁……” 赵似微微頷首,指尖轻轻摩挲著竹杖的纹路,目光落在殿外纷飞的雪花上,神色平静无波。 向太后坐在一旁的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由两名宫女轻轻捶著腿,闭目养神。 章惇、曾布、蔡卞、许將四人分立两侧,垂手而立,只待吉时一到,便隨新君入殿受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黄门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直奔梁从政而去。 他凑到梁从政耳边,语速极快地低语了几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梁从政的脸色瞬间变了。 先是惊愕,隨即转为骇然,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抬头,看向殿中正在听礼部官员奏事的赵似,又看了看闭目养神的向太后,嘴唇动了动,脚下却像生了根一般,挪不动半步。 完了。 端王居然拔剑自刎相逼,带著王妃和童贯,驾著马车往皇城来了!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提醒官家。 现在殿內太后、宰执、礼部官员都在,百官还在殿外等著贺礼,正是最关键的时候。 他要是单独把官家拉出去说,未免太过突兀,惹人猜疑。 可要是不说,等端王衝到福寧殿门口,那才是真的捅了天大的篓子。 梁从政咬了咬牙,手心全是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袍,快步走到殿中,对著赵似和向太后深深一揖。 “官家,太后,臣……臣有要事启奏。”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礼部侍郎停下了话头,章惇四人齐齐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梁从政身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向太后也缓缓睁开眼,疑惑地看向他:“何事如此慌张?” 梁从政不敢抬头,伏在地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回太后,回官家。端王府传来消息,端王殿下……” “端王殿下持剑自刎相逼,强行衝出王府,带著王妃,驾马车直奔皇城而来。” “声称要入宫奔丧,面见太后与百官,鸣冤告状!” “说昨夜官家....” “什么?!” 向太后猛地从软榻上坐起,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便往后倒去。 “娘娘!” 赵似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眉头紧锁,对著梁从政厉声喝道:“还不快传御医!” “是!是!”梁从政连忙应声,转身便要往外跑。 “孽畜!孽畜啊!” 向太后扶著赵似的胳膊,胸口剧烈起伏著,指著殿外的方向,声音嘶哑地骂道。 “先帝尸骨未寒,他竟敢如此胡闹!” “抗旨不遵,忤逆不孝!我怎么养了这么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她越说越气,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 章惇脸色铁青,上前一步,对著赵似和向太后躬身行礼,声音掷地有声。 “官家,太后!端王此举,形同谋逆!他分明是心怀怨望,藉机生事,想要污衊官家,动摇国本!” “臣请旨,即刻命殿前司禁军將其拿下,打入宗正寺狱,按律治罪!” “闭嘴!” 赵似猛地一声怒喝,打断了章惇的话。 章惇一愣,脸上满是错愕。他没想到赵似会发这么大的火,一时竟愣在原地。 赵似扶著向太后重新坐回软榻,这才转过身,目光冷冽地看著章惇,一字一句道。 “章相公,按律治罪?你想干什么?” “你想让朕背上弒兄的骂名吗?还是想让太后背上杀子的恶名?” 章惇这才反应过来,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他刚才確实是急糊涂了。 赵佶再混帐,也是神宗皇帝的亲儿子,是向太后一手养大的。 若是真的下旨杀了他,向太后心里必然会留下芥蒂。 而官家刚登基,若是落个容不下兄长的名声,那才是真的动摇人心。 更何况,赵佶现在是以死相逼,若是真的杀了他,民间只会说官家心虚,杀人灭口。 到时候那些流言蜚语,只会越传越凶。 “臣……臣失言。”章惇低下头,躬身请罪。 曾布连忙上前打圆场:“官家息怒,章相公也是一时情急,怕端王胡言乱语,污了官家的圣名。” “是啊官家,”蔡卞也接口道,“端王素来轻佻,如今失了皇位,心智已然失常。他说的话,没人会信的。” 许將也点头附和:“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 “外面百官还在等著恭贺官家登基,不可生乱。” “不如即刻下令,关闭宣德门,不许任何人出入。” “等登极大礼结束,再慢慢处置端王不迟。” 向太后靠在软榻上,捂著胸口,脸色苍白如纸。 御医匆匆赶来,跪在榻前给她诊脉,又取了安神的汤药来,宫女小心翼翼地餵她喝下。 赵似阴著脸,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燃烧的声音,以及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半晌,赵似缓缓开口。 “几位相公的心意,朕明白。但你们的办法,朕不能用。” 四人皆是一愣,抬头看向赵似。 “端王拿著身家性命,说朕设局陷害他,谋夺皇位。” 赵似目光扫过眾人,“若是朕今日关了宫门,不让他进来,岂不是坐实了他的话?” “岂不是让天下人都以为,朕真的做了亏心事,不敢与他对质?” 曾布急道:“官家!可登极大礼事关重大,耽误不得啊!文武百官都在正殿等著呢!” “文武百官在,岂不正好?” 赵似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宗室诸王也在,三衙管军也在,太后也在。还有先帝的灵柩,就在正殿里。” “朕要在先帝灵前,当著所有人的面,与端王当面对峙。” “朕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到底是谁在说谎,到底是谁在败坏宗室纲纪,动摇大宋江山!” 对政事堂的相公们来说,如今新君已定,天命已归。 怎能因为有人胡乱誹谤,就真去调查此事。 先不说端王的指控有多离谱。 哪怕就是真的,那又如何? 你端王自己要是品行好,別人也害不了你。 而且,查的意义是什么? 废帝? 承认他们立错了皇帝? 所以他们打心眼里不想生起波澜。 “官家!”章惇还想再劝。 “朕意已决!” 赵似猛地一甩手。 “诸卿勿要復言!” 四人对视一眼,皆是面露难色,却也不敢再劝。 赵似转身走到向太后面前,蹲下身,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温和了许多:“娘娘,您觉得如何?” 向太后抬起头,眼眶通红,看著赵似,声音带著哽咽。 “官家,新君已立,大局已定。端王他……他是一时接受不了,发了癔症。吾真不忍心……” “看他这般疯癲胡闹,最后...” “臣懂。” 赵似轻轻点了点头。 “臣知道,娘娘心疼他。臣也心疼。毕竟,他是臣的兄长。” “所以臣更不能让他一错再错。” 赵似看著向太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臣没做过的事,绝不会认。但臣也绝不会杀害一个疯了的兄长。” “日后,臣依旧会养著他,让他安安稳稳地做个亲王,终此一生。” 向太后盯著赵似的眼睛,看了许久。 那双眼睛清澈、坚定,没有半分虚偽,也没有半分杀意。 她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地嘆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就依官家。” 赵似心中微定,站起身,转头看向梁从政,语气恢復了平静:“梁从政。” “臣在!”梁从政连忙躬身应道。 “端王到了宣德门,不必阻拦。” 赵似吩咐道,“直接带他来福寧殿正殿。” “喏!”梁从政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出了偏殿。 殿门开了又合,风雪卷著寒气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晃。 赵似站在原地,望著殿外漫天的风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一切尽在掌握中! 第21章 御史表忠心 旨意下达,梁从政立马派人前去执行。 而赵似见太后脸色依旧苍白,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不由得放柔了声音。 “娘娘,您身子不適,不如就在这偏殿歇著?儿臣一人去正殿处置便好。” 向太后缓缓摇了摇头,抬手拭去眼角残存的泪痕。 “不行。此事因吾必须在场,看那孽子究竟疯到何种程度。” 赵似见状也不再多劝,只是转头对梁从政吩咐道。 “去,抬輦驾来。慢些走,莫要顛簸了娘娘。” “臣遵旨。”梁从政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一顶素色的暖轿便停在了偏殿门口。 赵似亲自扶著向太后上了轿,自己则步行跟在轿侧,一行人踏著满地积雪,缓缓往福寧殿正殿而去。 ... 福寧殿正殿早已是素縞一片。 殿顶垂下层层白幔,殿中烛火摇曳,將先帝的梓宫映得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文官著素色官袍,武將披白布罩甲,人人面色凝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外的丹陛之下,更是站满了低品级的官员,乌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暖轿在殿门前落下,赵似先一步上前,掀开轿帘,扶著向太后走了下来。 百官见状,齐齐躬身行礼:“臣等参见太后,参见官家!” 山呼之声整齐划一,穿透风雪,传得很远。 向太后微微頷首,由两名宫女搀扶著,走到殿內东侧的珠帘之后坐定。 赵似则转身面向百官,抬手虚扶:“诸卿平身。” 待百官起身站定,赵似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今日召诸卿前来,本是为行大行皇帝发哀。” “然,方才接到消息,端王赵佶持剑衝出王府,声称朕设局陷害於他,谋夺皇位,要入宫鸣冤。” 话音未落,殿內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什么?端王竟敢如此?” “简直是胡闹!先帝尸骨未寒,他竟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官家仁厚,若是换了旁人,早將他拿下治罪了。” “可他说官家设局……这……” “休要胡言!端王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他的话岂能当真?” 议论声此起彼伏,殿內顿时乱作一团。 章惇眉头紧锁,正要上前喝止,却见一名身著青色官袍的官员越眾而出,躬身拱手。 “臣,监察御史陈师锡,有本启奏!” 赵似闻言,转头看向珠帘之后的向太后。 向太后隔著珠帘,恰好对上赵似的目光。 看著眼前这个沉稳持重、事事先问自己意见的少年天子。 再想起那个只知风花雪月、如今还在宫外撒泼打滚的赵佶,她不由得在心中重重嘆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赵似这才转回头,对著陈师锡道:“准奏。” 陈师锡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內眾人,声音鏗鏘有力。 “敢问官家,端王控告官家设局陷害,可有提交任何物证?可有任何证人?” 赵似摇了摇头,坦然道:“並无。” “既无物证,又无证人!” 陈师锡猛地提高了声音,语气中满是愤慨。 “那便是诬告!空口白牙就能隨意誹谤天子,动摇国本,我大宋的律法,难道是摆设不成?!” 他说著,猛地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政事堂的四位宰执,厉声质问道。 “章相公、曾相公、蔡相公、许相公!尔等身为国之柱石,朝廷宰辅,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按我大宋律,诬告者反坐!誹谤天子者,罪加一等!” “此事本应交由大理寺、御史台会审,依法处置!” “可尔等非但不阻止,反而纵容端王胡闹,竟要让官家与他当堂对峙!” “新君登基,百废待兴,稳定朝局、安抚民心才是头等大事!” “尔等置国本於不顾,惑乱圣听,怠忽职守,致使先帝灵前不得安寧,百官朝贺无法举行!” “此等罪过,岂能轻饶?!” 陈师锡越说越激动,他再次转身,对著赵似深深一揖。 “臣陈师锡,弹劾尚书左僕射章惇、中书侍郎曾布、尚书右丞蔡卞、尚书左丞许將四人,玩忽职守,失察误国!” “恳请太后、官家下旨,將四人交有司议罪,以正朝纲!” 话音刚落,殿內又走出七八名御史,齐齐躬身:“臣等附议!请太后、官家下旨惩处!” 一时间,殿內气氛骤然紧张。 章惇四人脸色铁青,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陈师锡这哪里是弹劾他们,分明是借著弹劾他们的名头,给新君表忠心。 若是此刻他们出言反驳,反倒落了下乘。 赵似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果然,无论哪个朝代,都不缺这种见风使舵的投机分子。 他抬手压了压,示意眾人安静,缓缓开口道。 “诸卿严重了。此事与四位相公无关。” “方才四位相公已经多次劝朕,说登极大礼事关重大,不可耽误。是朕执意要当堂与端王对峙。” 赵似的目光扫过殿內百官,语气诚恳。 “朕之所以这么做,不是因为朕心虚,而是因为朕不想让天下人议论,说朕得位不正,不敢面对质疑。” “先帝在上,百官在下,今日就在这福寧殿,就在先帝灵前,是非曲直,自有公论。等辩明了真相,再行登极贺礼不迟。” 陈师锡闻言,连忙躬身道:“官家仁慈,臣等不及。” 其余百官也纷纷附和:“官家圣明!” “官家光明磊落,臣等佩服!” 殿內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气氛重新恢復了平静。 ... 与此同时,汴京城宣德门外。 鹅毛般的大雪依旧下个不停,將整座皇城都裹成了一片白色。 宣德门的朱漆大门早已大开,数十名身著银甲、腰佩长刀的御前班直肃立在门內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前方。 不多时,一辆黑色的马车在风雪中疾驰而来,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后跟著十几名內侍和禁军,个个面色凝重。 “停下!” 一名御前班直的都头上前一步,抬手拦住了马车。 车帘猛地被掀开,赵佶探出头来,脸上带著一丝冷笑。 “怎么?你们敢拦本王?” 那都头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地说道。 “回端王殿下,太后与官家有旨,命我等在此等候殿下,带您前往福寧殿。” 赵佶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转头看向坐在身旁的端王妃王氏,得意地笑道。 “王妃,你看!我就说太后娘娘不会不管我的!她终究是心疼我这个一手带大的儿子。” “等会儿到了福寧殿,我就当著太后和百官的面,揭穿赵似那个卑鄙小人的真面目!” “让他身败名裂,从那龙椅上滚下来!” 王氏坐在一旁,眉头紧锁。 她看著赵佶那张得意忘形的脸,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她轻轻拉了拉赵佶的衣袖,低声道:“大王,小心些。” 赵佶不屑地哼了一声,甩开了她的手。 “只要太后站在我这边,他就算有再多的准备,也没用!” “走!带本王去福寧殿!我倒要看看,赵似那个小人,今天怎么收场!” 说著,他放下车帘,对著车夫厉声道:“快!赶车!” 车夫应了一声,挥起马鞭,马车缓缓驶入了宣德门,沿著宽阔的御街,朝著福寧殿的方向驶去。 风雪更大了,將马车的影子渐渐吞没在白茫茫的宫墙之中。 第22章 你是说,我谋害的先帝? 鹅毛大雪卷著寒风,扑打在福寧殿朱红的廊柱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赵佶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在御道上。 沿途的官员们见了他,纷纷侧目,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这就是端王?看著倒是人模人样的,怎么做出这等荒唐事?” “可不是嘛,先帝尸骨未寒,他倒好,在樊楼狎妓彻夜不归,如今还有脸来闹。” “听说他是不服简王继位,想借著这事搅局呢。” “哼,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四位宰执都站在官家这边,他能翻起什么浪?”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赵佶耳中,他却毫不在意,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一群趋炎附势的小人罢了。 等会儿太后娘娘站出来为我做主,揭穿了赵似的阴谋,看你们还敢不敢这么说。 他身后,端王妃王氏低著头,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仿佛隨时都会摔倒。 童贯则缩著脖子,眼神躲闪,时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三人穿过层层宫门,终於踏入了福寧殿正殿。 殿內烛火通明,素白的布幔从殿顶垂落,一直拖到地上。 大行皇帝的梓宫停在殿中,长明灯的火苗在风中微微摇曳,映得整个大殿都透著一股肃穆悲凉的气息。 赵似身著粗麻斩衰,端坐在梓宫左侧的御座上,神色平静,目光深邃。 他身旁,向太后坐在珠帘之后,只能隱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神情。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刚进门的三人身上。 赵佶连看都没看赵似一眼,径直走到珠帘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向太后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娘娘!儿冤枉啊!儿是被人陷害的!求娘娘为儿做主啊!” 他话音未落,一个洪亮的声音猛地炸响在大殿之中。 “放肆!” 章惇大步出班,他怒目圆睁,指著赵佶厉声呵斥: “赵佶!天子在此,你竟敢不拜天子,先拜太后?眼中还有君臣纲纪吗?还有尊卑上下吗?” “臣请旨!治端王大不敬之罪!” 章惇话音刚落,曾布、蔡卞、许將三人几乎同时出班,躬身拱手: “臣附议!请治端王大不敬之罪!” 紧接著,殿內所有高阶文武百官,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將,纷纷出班,齐声高呼: “臣等附议!请治端王大不敬之罪!”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震得烛火都猛地晃了晃。 赵佶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他僵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会这样? 怎么所有人都站在赵似那边? 自己平日里和这些官员虽算不上亲近,但也没什么仇怨啊。 怎么今天一个个都恨不得吃了自己?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珠帘后的向太后,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丝支持。 可珠帘之后,只有一片沉默。 向太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赵似看著这一幕,心中暗自嘖了一声。 这赵佶,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 他以为太后还会像以前一样护著他? 他以为凭著几句空口白牙就能顛倒黑白?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抬手压了压,示意眾人安静,语气平淡地说道: “算了。大行皇帝梓宫在前,今日不是追究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端王,何不先祭拜先帝?” 赵佶听到这话,恨不得立刻跳起来指著赵似的鼻子骂他虚偽。 可他也知道,事有轻重缓急。 刚才自己一时情急,確实忘了祭拜先帝这茬。 若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只会让自己更加理亏。 他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转身走到赵煦的梓宫前,再次跪倒在地,扯著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阿兄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你走得太急了!留下弟弟一个人,被人欺负,被人陷害,叫我怎么活啊!” “阿兄!你在天有灵,一定要睁开眼睛看看啊!” “看看是谁害了我!是谁抢了本该属於我的皇位啊!” 他哭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肩膀剧烈地颤抖著,看起来悲痛欲绝。 可殿內的文武百官,看著他这副模样,脸上却没有半分同情,反而纷纷露出了鄙夷和厌恶的神色。 装!接著装! 先帝在世的时候,也没见你跟先帝多兄友弟恭。 如今先帝驾崩了,你倒在这里哭天抢地,不过是想借著哭丧的名头,继续污衊官家罢了。 真是无耻至极! 赵似看著百官脸上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计划通。 不用自己多说一句话,赵佶已经把自己的名声败得一乾二净了。 而站在赵佶身后的端王妃王氏,看著殿內百官冰冷的眼神,看著珠帘后始终沉默的太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完了。 彻底完了。 她早就该想到的。 从昨夜赵佶在樊楼彻夜不归的那一刻起,从四位宰执联名拥立简王的那一刻起,从太后下旨圈禁端王的那一刻起。 这场仗,他们就已经输了。 她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心如死灰。 赵佶哭了足足有一刻钟,嗓子都哭哑了,才慢慢收了哭声。 他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转头恶狠狠地瞪著赵似,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 赵似见状,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地问道: “兄长,你口口声声说朕陷害你,谋夺你的皇位。那么,证据呢?”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朕派人陷害你?” 赵佶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跳了起来,指著赵似大喊: “证据?你还好意思问我要证据?” “昨天晚上,就是你派了你的贴身內侍冯成,带著满车的美酒和妓女来我府中,说要拜我为师学蹴鞠,攛掇我去樊楼的!” “这难道不是证据吗?你就是故意的!故意在官家驾崩的前夜设下这个局,毁我的名声,让我坐不上皇位!” 话音落下,蔡卞立刻出班,躬身拱手: “官家...” 赵似摆了摆手,示意蔡卞退下: “退下。让他说。” 赵佶见赵似居然让自己继续说,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侥倖。 “我府里的人都看见了!昨天晚上,冯成亲自登门,进了我的正堂,跟我说了那些话!” “府里的內侍、宫女、管事,几十双眼睛都看著呢!他们都能作证!” 赵似闻言,微微挑眉,反问道: “哦?你是说,你府邸的人都看到了?这些人,能作证?” 赵佶一怔,隨即反应过来,连忙转向珠帘后的向太后,急切地说道: “娘娘!我府里有几个內侍,是您当年亲自赐给我的!” “他们对您忠心耿耿,绝不会说假话!” “只要把他们传来,让他们当面指证,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 赵似看著他这副垂死挣扎的模样,心中暗自摇了摇头。 他也懒得再跟赵佶浪费时间,直接拋出了杀手鐧,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兄长,事到如今,你无非就是想找几个人来指证冯成,让別人相信朕確实干了这事。” “其实,朕觉得事情没那么麻烦。很简单。” “按照兄长的话来说,朕既然能设计出这样一个局,那就必然是提前知道了先帝要驾崩的消息。” “甚至,是朕暗杀了先帝,对不对?” 赵佶闻言,猛地一愣,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难道不是吗?!” 话音落下,殿內顿时一片譁然。 百官们纷纷交头接耳,看向赵佶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誹谤了! 这是在指控新君弒兄篡位! 赵似摇了摇头,目光冰冷地看著赵佶,一字一句地问道: “兄长,你的意思是说,连宰执、连太后、连日夜伺候在先帝身边的御医,都不知道先帝要暴卒,偏偏朕知道了?” “还是说,朕有通天的本事,能控制別人暗害先帝,暗害我的亲胞兄?” “兄长,你不妨直说。你是想指朕与太后勾结,还是与宰执勾结?” “或是朕操控了太医院所有的御医,行了这不轨之事?” 这几句话,如同惊雷一般,炸在赵佶的头顶。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於想到了这一层。 是啊。 如果赵似真的提前知道了先帝驾崩的消息,那只能说明他和太后、和宰执、和御医都有勾结。 可这怎么可能呢? 太后和宰执要是早就和赵似勾结了,那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机会。 而如果说赵似是暗杀了先帝,那就更离谱了。 福寧殿守卫森严,先帝身边时刻都有內侍和御医伺候,赵似一个閒散亲王,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暗害先帝? 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根本就是自相矛盾,不攻自破。 但他真是没骗人啊,他確实是被陷害的啊。 他脸色煞白,茫然地看向珠帘后的向太后,声音带著一丝哀求。 “娘娘……” “住口!” 向太后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道。 “逆子!真是个逆子!” “吾下旨让你禁足府中,好好反省,你非但不听,反而抗旨不遵,大闹皇宫!” “你不仅誹谤官家,还敢污衊先帝的死因!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还有没有一点孝悌之心?” “先帝待你不薄,吾亦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简直丟尽了神宗皇帝的脸!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赵似见状,连忙起身,走到珠帘前,轻声劝慰道。 “娘娘息怒。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这事交给儿臣来处理就好。” 向太后重重地嘆了口气。 “好吧。吾累了。官家看著办吧。” 赵似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御座,重新坐下。 他目光落在赵佶身上,语气平静地问道。 “端王,你可知罪?” 第23章 仁慈,那是武器。【求月票,推荐票】 赵佶还沉浸在向太后刚才那番呵斥的衝击中,整个人都懵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回应。 赵似见状,摇了摇头,转头看向站在赵佶身后的端王妃王氏,语气温和了几分。 “嫂嫂。” 王氏浑身一颤,连忙上前一步,对著赵似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官家。臣妾恭请圣安。” 赵似“嗯”了一声,缓缓说道: “朕听冯成说,端王醒后,得知先帝驾崩的消息,悲痛过度,就发了癔症,神志不清了。” “而这时,有奸人在他身旁蛊惑挑拨,搬弄是非,才导致端王变成了这副模样。” “这奸人是谁,嫂嫂,你可知晓?” 王氏闻言,眼睛猛地一亮。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赵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官家这是……这是在给他们台阶下啊! 把一切都推到“疯病”和“奸人蛊惑”上。 这样一来,赵佶就不用承担誹谤君上、抗旨不遵的重罪了。 毕竟一个疯子说的话,谁会计较呢? 而就在她准备开口的瞬间。 之前弹劾章惇四人的监察御史陈师锡再次出班,躬身拱手,义正辞严地说道: “官家!万万不可!端王虽有疯癲之嫌,但他誹谤君上、抗旨不遵是实!” “官家怎可...” 赵似冷哼一声,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退下。” 陈师锡一愣,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原本以为,赵似这么说只是为了彰显仁德,做做样子。 自己这个时候出面要求严惩,正好能替官家背这个黑锅,还能落个刚正不阿的名声。 说不得官家还会觉得自己懂事,赏识自己。 可他万万没想到,赵似居然真的想放赵佶一马。 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訕訕地退了回去,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而政事堂几位相公看到这一幕,纷纷心中暗呼痛快。 原本僵硬的脸庞都不由得缓和了几分。 王氏这边忙顺著赵似的话头说道。 “官家说的是!大王他確实是发了癔症,神志不清了!” “蛊惑大王的奸人,就是他的贴身內侍,童贯!” “就是这个狗奴,平日里就整日攛掇大王流连勾栏瓦舍,不务正业。” “如今更是趁大王悲痛过度,神志不清,在一旁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才让大王做出了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站在王氏身后的童贯,刚才听到赵似说“奸人蛊惑”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大事不妙。 此刻听到王氏亲口说出了自己的名字,顿时嚇得魂飞魄散,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官家!奴婢冤枉啊!奴婢没有蛊惑大王!奴婢冤枉啊!” 赵似冷哼一声。 心中涌起厌恶,赵佶这个后世靖康之耻的始作俑者,自己有用,可以不杀。 但这个童贯,正好让他收收利息,出出气。 想罢,他便对著梁从政说道。 “从政。给他的嘴堵上。免得污了先帝的灵堂,也污了大家的耳朵。” “喏!” 梁从政躬身应道,隨即对著殿外厉声喝道。 “来人!將童贯拿下!” 话音刚落,两名御前班直侍卫立刻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死死地摁住了童贯的胳膊。 梁从政走上前,从袖中掏出一块乾净的手帕,揉成一团,直接塞进了童贯的嘴里。 为了防止他吐出来,他还特意用手指往里用力捅了捅,塞得严严实实。 童贯被塞得直翻白眼,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拼命地挣扎著,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赵佶看著这一幕,终於反应了过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赵似,眼睛通红,像是要喷出火来。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赵似……你……” “大王!” 王氏立刻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了赵佶的胳膊,用力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大王!別再说了!若再闹下去,闔府上下几百口人,都得死!” 赵佶浑身猛地一颤。 闔府上下几百口人…… 他转头看向王氏,又看向跪在地上被堵住嘴的童贯,再看向殿內那些面无表情的百官,最后看向御座上那个神色平静的少年天子。 眼中的怒火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和死灰。 他缓缓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赵似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这是他应得的下场。 若不是为了稳定大局,他绝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赵佶。 他清了清嗓子,对著殿內百官朗声说道。 “既然如此,此事便这么定了。” “端王赵佶,因悲痛过度,突发癔症,神志不清,又受奸人蛊惑,才做出此等失礼之事。” “念其手足之情,且身患疯疾,朕就不追究他的罪责了。” “但为防其日后出府伤人,扰乱朝纲,著令其继续圈禁於端王府中,无旨不得出府。” “一应饮食起居,由宗正寺妥善照料。” “至於奸人童贯,蛊惑亲王,离间骨肉,罪大恶极。” “著令打入大理寺狱,依法审讯,按律定罪。” 话音落下,王氏立刻拉著赵佶,对著赵似深深一拜,声音带著哽咽。 “臣妾谢官家隆恩!官家仁慈!” 她用力地拉了拉赵佶的衣袍,示意他谢恩。 可赵佶却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看著地面。 殿內的文武百官,也纷纷躬身拱手,齐声说道。 “官家仁慈!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少人心中都暗自感慨。 这位新君,果然是仁厚之主啊。 端王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誹谤君上,抗旨不遵,甚至还污衊先帝的死因,换做別的皇帝,早就赐死了。 可官家居然只是將他继续圈禁,连爵位都没有削去。 这份胸襟,这份仁慈,真是亘古少有。 赵似看著百官脸上敬佩的神情,嘴角微微翘起。 仁慈? 在这深宫之中,在这朝堂之上,仁慈从来都不是什么优点。 但有时候,它却是最锋利的武器。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內眾人,最后落在大行皇帝的梓宫上,语气庄重地说道。 “此事已了。诸卿,隨朕行登极贺礼。” 百官齐声应道。 “喏!” 第24章 歷史的齿轮开始转动了 章惇闻言,整了整身上的素白官袍,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黄綾装裱的詔书。 那詔书轴头镶著素银,在烛火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双手捧定,迈步走到殿中,面朝百官站定,目光扫过殿內黑压压的人头,沉声开口。 “大行皇帝遗制。百官跪听。”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文武百官齐齐整肃衣冠,撩袍跪倒,伏地垂首。 珠帘之后的向太后也缓缓起身,由宫女搀扶著,面朝梓宫方向站定。 赵似从御座上起身,走到梓宫之前,转身面南而立。 章惇展开詔书,声音低沉而浑厚,一字一句在殿中迴荡开来。 “朕嗣守丕基,十有五年。赖天地祖宗之灵,外攘夷狄,內安黎庶。” “平夏之役,西贼丧胆;元祐奸党,屏逐殆尽。方期励精图治,復燕云、安社稷,以成祖宗未竟之业。” 读到此处,殿中已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章惇的声音微微顿了一顿,喉结滚动,继续往下读。 “不意天降大戾,遽婴沉疴。药石罔效,日就危殆。” “朕上承天命,下抚万民,岂敢以一身之故,坠祖宗之洪业?” “朕春秋方盛,未及建储。然社稷之重,不可一日无主。” “朕亲弟简王似,乃朕同母弟也。” “伦序当立,贤德仁孝,中外属望。朕恪遵祖宗兄终弟及之典,属以重器。” “皇太后向氏,先帝正宫,朕之嫡母。柔仪肃范,母仪天下。” “朕登遐之后,可依祖宗故事,权同处分军国事。” “嗣君冲年,赖皇太后与宰执诸臣同心辅弼,共扶社稷。” “朕於冥冥之中,实所鉴临。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元符三年正月十二日。”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中沉寂了一瞬。 隨即,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压抑的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般漫过整座大殿。 百官伏地,以额触砖,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悲慟。 有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人哭得浑身发抖,有人哭得官帽歪斜也顾不上扶正。 这哭不是装的。 至少,不全是装的。 哲宗皇帝在位十五年,亲政七年。 平夏之役,打得西夏求和。 贬逐旧党,尽復新法。 虽天不假年,未竟全功,可那份锐意进取的英主气象,百官是认的。 如今梓宫停在眼前,遗制读在耳边,那一点对英年早逝的惋惜、对国运未卜的忧惧,混在一起,便成了这满殿的嚎啕。 赵似站在梓宫之前,垂著眼帘,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落在那捲黄綾詔书上,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墨字上,落在“贤德仁孝”四个字上。 他在心中轻轻嘆了口气。 “兄长,你放心,大宋歷史將从我这里开始改写。” 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章惇將遗制重新卷好,双手捧著,躬身退至一侧。 太常寺卿从班列中走出,躬身拱手:“请官家升御座。” 赵似转过身,面朝殿中那把临时设於梓宫之侧的御座。 那是一把黄花梨木的椅子,椅背上搭著素白的布幔,椅前铺著素白的毡毯。 没有任何金玉装饰,没有任何龙纹雕鏤,素净得像一张白纸。 可它就是御座。 赵似抬步,缓缓走向那把椅子。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匯聚在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身上。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素麻丧服的衣摆在砖地上轻轻拖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到御座之前,转过身,面朝百官,缓缓坐下。 殿外的钟鼓恰在这一刻长鸣了一声。 “咚——” 钟声沉沉的,闷闷的,在风雪中传出去很远。 乐班列于丹陛之下,笙簫管笛一应俱全,却无一人吹奏。这便是国丧期间的“用乐而不作”。 有乐班而无乐章,唯有钟鼓长鸣,以示庄重肃穆。 钟声落定。 太傅许將从班列中迈步而出。 他今日临时摄太尉之职,专司奉璽綬之礼。 只见他双手捧著一方朱漆托盘,盘上铺著明黄锦缎,锦缎之上,端端正正地摆放著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方玉璽。 玉色青白,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印文是“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 这便是大宋的传国璽。 右边,是一枚綬带。 綬以赤黄二色丝线织成,缀著白玉双佩,垂著朱色丝绳,在烛火下泛著柔和的光。 许將走到御座之前,躬身下拜,將托盘高高举起,举过头顶,声音庄重而洪亮。 “臣许將,摄太尉,奉传国璽綬,以授皇帝。皇帝其膺天命,抚万方,永绥厥位!” 赵似伸出双手,接过托盘。 入手沉甸甸的。不是玉璽的重量——玉璽再重,也不过数斤。 重的是这托盘上承载的东西。 一百六十余年的赵宋江山,从陈桥驛黄袍加身到如今,从太祖太宗的开拓到神宗哲宗的变法图强,如今,全落在他这一双手上了。 他將托盘放在膝上,双手捧起传国璽,面朝百官,缓缓举起。 “臣章惇——” 尚书左僕射章惇率先撩袍跪倒,双手伏地,额头重重叩在砖地上。 “率文武百官,恭贺皇帝陛下登极!” “吾皇万岁!” 他身后,曾布、蔡卞、许將齐齐跪倒,叩首。 “吾皇万岁!” 殿內所有文武百官,像被风吹倒的麦浪一般,一排接一排地跪倒,叩首。 “吾皇万岁!” 三声“万岁”,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齐,衝破了福寧殿的素白与沉寂,穿过殿门,穿过丹陛,穿过漫天的风雪,在皇城上空迴荡开来。 赵似坐在御座上,双手捧著传国璽,目光扫过跪伏一地的百官。 他的表情平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波澜。 可他捧著玉璽的指尖,却微微收紧了。 曾布从班列中起身,双手捧著一卷朱红綾锦的贺表,躬身上前,在御座之前三步处站定,展开贺表,跪地宣读。 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稳,一字一句,抑扬顿挫。 “中书门下,恭贺皇帝陛下登极。臣曾布等,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伏惟皇帝陛下,天锡睿智,日躋圣功。伦序当承,既协祖宗之典。” “仁孝夙著,允孚中外之心。爰自潜藩,践登大宝。万方有庆,群生咸赖。” “臣等幸际休明,获瞻清光。谨奉表称贺以闻。” “臣曾布等,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 读毕,曾布將贺表重新卷好,双手捧过头顶,躬身呈上。 梁从政快步上前,接过贺表,转呈至赵似面前。 赵似接过贺表,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曾布身上,缓缓开口。 “朕以凉德,嗣守洪业。赖先帝之遗烈,仗诸卿之忠勤,敢不夙夜祗畏,以承天休。” “所贺知悉。卿等宜各安厥职,共图治理。” 曾布再次叩首,起身退入班列。 太常寺卿再次出班,躬身拱手:“贺礼毕。请百官再拜。” 文武百官齐齐整肃衣冠,再次跪倒,行三叩之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再一次衝破了福寧殿的沉寂。 这一次,没有哭声,没有议论,只有整齐划一的口號,像潮水一般,一浪高过一浪,在皇城的上空久久迴荡。 赵似坐在御座上,双手按著膝上的传国璽和贺表,目光越过跪伏的百官,越过殿门外的丹陛,越过漫天的风雪,望向灰濛濛的天穹。 雪还在下。 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落在皇城的琉璃瓦上,落在殿前的汉白玉栏杆上,落在御街的青石板上,无声无息地堆积著。 他收回目光,看向殿中跪伏的百官,缓缓站起身来。 “诸卿平身。” 百官齐声应道:“谢官家!” 纷纷起身,垂手而立,目光齐齐匯聚在赵似身上。 赵似站在那里,一身粗麻斩衰,手里捧著传国璽,面容平静如水。 他的目光从章惇脸上扫过,从曾布、蔡卞、许將脸上扫过,从殿中每一个官员脸上扫过。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位新君的第一句话。 赵似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先帝龙驭上宾,朕哀痛之切,无以言表。” “然国事不可一日废,丧礼不可一日紊。自今日起,朕与诸卿,当同心戮力,各尽其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章惇身上。 “章相公。” 章惇连忙出班,躬身拱手:“臣在。” “山陵之事,依遗制所言,务必以简约为要。先帝一生节俭,朕不敢违。” “臣遵旨。”章惇躬身应道。 赵似的目光又落在曾布身上。 “曾相公。大行皇帝遗制,已定太后权同处分军国事。” “一应仪制、体例,由中书门下与翰林学士院、礼部、太常寺从速擬定,奏报太后与朕知晓。” “臣遵旨。”曾布躬身应道。 赵似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內百官,最后落在大行皇帝的梓宫之上。 他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先帝之志,朕不敢忘。” “望诸卿各司其职,共襄国事。退朝。” 百官齐齐躬身,山呼道:“臣等恭送官家!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似將传国璽与贺表交予身侧的梁从政,转身,迈步,往殿后走去。 素麻丧服的衣摆在砖地上轻轻拖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殿后的廊道尽头。 殿外,雪越下越大了。 第25章 朕不忍改 元符三年正月十四日,大行皇帝驾崩第三日。 福寧殿偏殿的炭火烧得比前两日更旺了些。 倒不是天更冷了——正月的汴京,冷便冷到骨头里,日日都差不多的。 只是向太后吩咐了,说官家守灵辛苦,殿中不可断了炭火。 赵似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份奏疏,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墨字上,眉头微微蹙起。 他今日换了丧服。 按礼制,成服之后,每日的丧服虽依旧是斩衰,却不必再穿那最粗的生麻布。 身上这件用的是稍细些的麻料,虽仍旧粗糲,好歹不似前两日那般扎得人浑身发痒。 腰间绞带也鬆了一指,呼吸顺畅了许多。 案头堆著的奏疏比昨日又高了一摞。 大行皇帝丧礼期间,常朝暂罢,但政事堂每日仍会將紧要政务匯总,呈送御前。 向太后每日在慈德殿召见宰执,议定大事,再由梁从政將批好的奏疏送来福寧殿,请他过目。 说是过目,其实就是看一遍,熟悉政务流程。 赵似放下手中的奏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隨后放下。 正要拿起下一份,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梁从政挑帘进来,躬身道:“官家,章相公、曾相公、蔡相公、许相公求见。” 赵似微微一怔。 四位宰执一起来?这是出了什么事? “请进来。” 梁从政应声退下。 不多时,帘子再次挑起,章惇为首,曾布、蔡卞、许將三人隨后,四人鱼贯而入,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官家。” “四位相公不必多礼。”赵似抬了抬手,“赐座。” 梁从政早已命人搬了四把椅子进来,在书案前一字排开。 四人谢过恩,各自落座。 赵似目光扫过四人。 “四位相公一同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章惇坐在左首,闻言便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捧著,微微欠身。 “回官家,確有一事,需请官家圣裁。” 梁从政上前接过奏疏,转呈至赵似面前。 赵似接过,展开细看。 奏疏是章惇领衔,曾布、蔡卞、许將联名所上。 抬头写的是“尚书左僕射兼门下侍郎臣章惇等,奏为御名避讳事”。 他的目光往下移,一行一行地读下去。 “伏惟皇帝陛下,龙飞九五,御极当天。” “圣讳所临,万方仰止。按《礼经》『入门而问讳』之义,及本朝祖宗典故,御名之讳,当颁行天下,令中外避避……” 读到这里,赵似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避讳。 这是每一个新君登基之后,都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所谓避讳,便是皇帝的名字,天下臣民都不能用、不能写。 行文遇到,要么缺笔,要么改字,要么用同音字代替。 若是有地名、官名、人名与御名相衝,统统要改。 这是礼制,是天子威仪的体现,半点马虎不得。 就像他这个名字——“似”。 这个字,实在是太常用了。 相似、似乎、近似、形似……翻开任何一本书,这个字遍地都是。 若真按规矩避讳,天下士子读书写字,动輒便要撞上御名,那可真就是苦不堪言了。 赵似放下奏疏,抬起头来,看向四人。 “朕知道了。” 赵似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四位相公专程为此事而来,想必已经有了章程?” 章惇拱手道:“回官家,確有章程。依本朝典故,御名避讳,有旧例可循。” “哦?”赵似微微挑眉,“愿闻其详。” 章惇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本朝太宗皇帝,初名匡义,后改名光义。” “及登大宝,因『匡』字、『义』字皆常用之字,避讳不便,遂下詔,令天下避讳只避『光』字,『匡』字、『义』字不避。” “真宗皇帝,初名德昌,后改名元休,又改名元侃。及登大宝,因『元』字、『侃』字皆常用,遂改名恆。『恆』字生僻,民间避之不难。” “仁宗皇帝,初名受益,及登大宝,改名禎。『禎』字亦生僻,民间避之不难。” “英宗皇帝,初名宗实,及登大宝,改名曙。『曙』字稍生僻,民间避之不难。” “神宗皇帝,初名仲鍼,及登大宝,改名頊。『頊』字生僻。” “大行皇帝,初名佣,及登大宝,改名煦。『煦』字亦不常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似身上,语气恭敬却不失郑重。 “此皆祖宗成例。新君登极,为体恤天下臣民避讳之难,往往改一生僻之字为御名。” “官家御名『似』字,实乃常用之极。经史子集、官府文书、民间契券,无处不用此字。” “若令天下避讳,士子读书,动輒触讳;官吏行文,处处掣肘;百姓立契,亦多不便。” 曾布接口道:“章相公所言极是。臣等恳请官家依祖宗成例,改一生僻之字为名,以惠天下。” 蔡卞放下茶盏,微微頷首:“曾相公所言,臣亦附议。官家仁德,必不忍见天下臣民因避讳而受困。” 许將躬身道:“臣亦附议。” 赵似坐在书案后,听著四人轮番劝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份奏疏上,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改名。 他们说得很对,有理有据,有祖宗成例,有体恤天下的大义。 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可他心里,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名字——“赵似”。 是神宗皇帝,是他这具身体的亲生父亲,在他出生时赐下的名字。 他穿越而来,占据了这具身体,继承了这具身体的记忆、身份、血脉。 於他而言,“赵似”这两个字,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是他与这个时代唯一的纽带。 原主的记忆里,神宗皇帝抱过他,亲过他,在他牙牙学语时笑著唤他“似哥儿”。 那时候的神宗,还没有被朝堂上的党爭耗干心血,还没有被西夏的战事熬白头髮。 那时候的神宗,只是一个抱著自己最小的儿子,笑得合不拢嘴的父亲。 这些记忆不是他的,却又真真切切地刻在这具身体里。 赵似沉默了许久。 久到章惇微微皱眉,久到曾布忍不住抬眼看他,久到蔡卞端起的茶盏又放下,久到许將的坐姿都僵硬了几分。 他终於睁开眼,开口了。 “四位相公的意思,朕听明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可这个名字,是神宗皇帝取的。” “朕出生那年,神宗皇帝已缠绵病榻多时。可朕的名字,是他亲手写在纸上,命人送到朱太妃宫中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倾诉。 “那张纸,朕小时候见过。太妃把它收在匣子里,压在箱底,从不轻易示人。” “朕七八岁时,有一次无意中翻了出来,看到上面写著两个字——”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殿门外的风雪中。 “『赵似』。” 他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跡潦草,看得出写的时候手已经不太稳了。” “『似吾。肖吾。承吾志。』” 六个字落下,偏殿里鸦雀无声。 章惇愣住了。 曾布愣住了。 蔡卞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许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垂下头去。 赵似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復了平静。 “这是先帝留给朕的最后一句话。” “朕这个『似』字,不是隨便取的。” “是先帝希望朕像他,希望朕继承他的志向,希望朕不要忘了他的未竟之业。” 他看向四位宰执,一字一句地说道。 “生父所赐之名,朕不忍改。也不敢改。” 话音落下,偏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章惇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他想说,官家,祖宗成例在此,改名是体恤天下臣民。 他想说,避讳之事关乎礼制,关乎天子威仪,不可因私情而废公义。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他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因为赵似的眼眶红了。 不是装的。 是真的红了。 章惇在朝堂上沉浮数十年,见过无数人哭。 有人哭得声嘶力竭,心里却在盘算著利益得失。 有人哭得泪如雨下,眼中却是一片冰冷。 真哭假哭,他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可此刻,坐在御座上的这个十七岁少年天子,眼眶微红,嘴唇紧抿,强忍著不让泪水落下来的模样—— 是真的。 第26章 不为后世法【求推荐票,求月票。】 章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面朝赵似,深深一揖。 “官家纯孝至此,臣感佩莫名。”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 “然——” 他直起身,看著赵似,眼中满是恳切。 “臣斗胆,还是要劝官家一句。” “官家孝心,天地可鑑。可正因如此,臣更不能不替天下臣民说一句公道话。”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似』字之常用,遍於经史,满於文书。” “若官家不改名,依礼制便须天下避讳。届时,天下士子读书,遇『似』字便要缺笔,遇『似』字便要改字。” “一部《论语》,一部《孟子》,一部《春秋》,多少『似』字?” “天下多少读书人,多少官吏,多少百姓,都要因为这个字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官家不忍改先帝所赐之名,臣懂。” “可官家忍心让天下臣民,因这一个字而受苦么?” 他再次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臣恳请官家,三思。” 曾布看著章惇弯腰长揖的背影,在心中轻轻嘆了口气。 他站起身来,也朝赵似深深一揖。 “臣曾布,附议。官家纯孝,臣等感佩。可避讳之制,行之千年,非止为天子威仪,更是为天下有序。” “若官家不改名,又不令避讳,则礼制废弛,后患无穷。” “若令避讳,则天下扰攘,民不堪命。” “两难之间,唯有改名一途,方可两全。” 蔡卞沉默了一瞬,也起身长揖。 “臣蔡卞,附议。章相公所言,字字属实。请官家以天下为重。” 许將起身,长揖。 “臣许將,附议。” 四位宰执,齐刷刷弯著腰,长揖不起。 赵似看著面前这一幕,眼中的红意未退,脸上的表情却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炭盆里的炭火发出“噼啪”一声脆响,久到窗外的风雪声都似乎大了些。 他终於开口了。 “四位相公的意思,朕听明白了。” “你们说的,朕都懂。『似』字常用,若令天下避讳,確实扰民。” “朕也不想让天下臣民因为朕的名字而受苦。” 四人闻言,齐齐直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可赵似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愣住了。 “可朕还是那句话——生父所赐之名,朕不忍改。也不敢改。” 章惇急了:“官家——” 赵似抬手打断了他。 “朕还没说完。” 他顿了顿,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 “朕想了一个法子。” “朕不改名。但朕下一道特旨——朕的御名,天下臣民无需避讳。” 这话一出,四人齐齐色变。 “官家!” 曾布声音都变了调,“万万不可!御名不避讳,此乃千古未有之事!礼制纲常何在?” 蔡卞也连忙道:“官家,避讳之制,自周礼有之,歷代相沿。” “若废此制,臣恐天下人不知尊卑,不知敬畏。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许將躬身道:“请官家收回成命!” 赵似看著四人焦急的模样,神色却没有半分动摇。 “朕说了,朕还没说完。” 四人只得压下话头,等他继续。 赵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微微发乾的喉咙,才接著说道。 “朕方才说的是——这道特旨,只对朕有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的御名,天下臣民无需避讳。但祖宗之讳,依旧要避。” “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大行皇帝,以及本朝歷代先帝之讳,依旧按礼制施行。” “朕的这道旨意,不废礼制,不改祖宗之法。” “只是朕一人,不令天下臣民因朕而受累。” “日后朕的子孙继位,依旧要避讳。” “朕这道特旨,只此一例,不为后世法。” 话音落下,偏殿里再次陷入沉默。 四位宰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复杂。 御名不避讳,却只此一例。 不为后世法。 这样一来,礼制未废,祖宗之法未改,天子威仪也未损。 只是新君一人,以仁德之心,免了天下臣民因他一人而受的苦。 这法子…… 章惇沉默了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释然,几分敬佩。 “官家这是……把所有的难处,都自己扛了。” 他再次深深一揖。 “不改先帝所赐之名,是孝。不令天下臣民因己而受累,是仁。只此一例、不为后世法,是明。” “纯孝、至仁、明断。臣……无话可说。” 曾布也躬身长揖。 “官家此举,亘古未有。虽是破例,却破得人心服口服。” 蔡卞长揖。 “官家以一身担天下难处,臣等若再劝,便是臣等的不是了。” 许將长揖。 “臣附议。” 赵似看著面前四位弯腰长揖的宰执,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不是因为四人向他行礼。 而是因为从这一刻起,他的人设——那个孝悌仁德的新君形象——终於彻底立稳了。 不是装出来的。 是他真心实意做出来的。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被粗麻丧服衬得格外苍白的手,心中默默念了一句。 “父皇,儿臣借您的名號一用。您的未竟之业,儿臣会替您完成的。” 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四人,缓缓开口。 “擬旨吧。” 梁从政早已备好了笔墨。 章惇直起身,走到书案旁,提笔蘸墨,笔尖悬在黄綾之上,静候赵似的口諭。 赵似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吾以凉德,嗣守洪业。惟是御名『似』字,乃神宗皇帝亲赐,手泽犹存,音容如在。” “每一念及,不胜悲慕。” “更名之事,非惟不忍,抑亦不敢。” “然念『似』字习用,避讳不易。” “若令天下更易,恐扰民甚矣。吾心何安?” “特旨:自今以往,中外臣民,於吾御名,无需避讳。” “经史旧文,官府文书,民间契券,悉仍其旧。” “惟此一事,特从宽典,不为后例。凡祖宗庙讳,及后世子孙,仍依礼制施行。”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章惇笔走龙蛇,將赵似的口諭一字不落地录在黄綾之上。 写毕,他搁下笔,双手捧起詔书,吹乾墨跡,呈至赵似面前。 赵似接过,目光从那一行行墨字上扫过,最后落在末尾那四个字上——“不为后例”。 他微微点头,將詔书递还给章惇。 “用璽吧。” 梁从政捧来传国璽,在詔书上郑重落印。 玉璽落下的那一刻,殿外的风雪似乎都静了一瞬。 章惇捧著詔书,躬身道:“臣等告退。这道恩旨,臣即刻命人誊抄,颁行天下。” 赵似点了点头:“去吧。” 第27章 太后:章惇他们越界了 几位宰执退出偏殿后、 赵似坐在书案后,指尖轻轻摩挲著那方传国璽冰凉的玉纽,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看向垂手立在身侧的梁从政。 “从政。” 梁从政连忙躬身上前:“臣在。” 赵似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刚刚用过璽的詔书上。 “方才这里发生的事,你去慈德殿,一字不落地稟报太后。”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能遗漏。” 梁从政心头一凛,躬身应是。 他正要在心中盘算如何措辞,赵似的声音又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从政,你给太后说的这些事……” 赵似抬起眼,目光落在梁从政脸上。 “没人指使吧?” 梁从政的脑子转得极快。 他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赵似的意思——官家要他把方才那番纯孝仁德的举动报给太后知晓,却又不能让人觉得是官家刻意为之。 他当即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 “官家仁孝至此,臣在旁边亲眼目睹,心中感佩万分,实在难以自抑。” “臣是自愿將此事稟报太后,好让太后知晓官家的孝心与仁德。” “此乃臣一片赤诚之心,绝无任何人指使。” 赵似看著跪在地上的梁从政,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笑了笑,隨手挥了挥:“去吧。” “喏!”梁从政又叩了一个头,站起身来,倒退著出了偏殿。 ... 慈德殿在东,离福寧殿不过半炷香的脚程。 殿內暖意融融,向太后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捧著一卷佛经,身旁的小几上摆著一盏温好的药茶,裊裊升著热气。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丧服,头上簪著白花,面容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前两日好了些。 见梁从政进来,她放下佛经,微微坐直了身子。 “奴婢梁从政,叩见太后娘娘。” 向太后抬了抬手。 “起来说话。这个时辰来,可是官家那边有什么事?” 梁从政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回太后,確有一事,臣觉得……必须让太后知晓。” 向太后眉头微微蹙起:“什么事?说。” 梁从政应了一声,便將方才福寧殿偏殿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官家讲起神宗皇帝亲笔写下“赵似”二字、留下“似吾,肖吾,承吾志”六字遗言时,向太后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捲佛经上,嘴唇轻轻抿起。 说到官家红了眼眶、强忍泪水、说出“生父所赐之名,朕不忍改,也不敢改”时,向太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说到官家想出的那道特旨。 御名不避讳,只此一例,不为后世法。 向太后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梁从政说完,殿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风雪依旧。 良久,向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微微发颤。 “官家……仁孝至此...” 忽然,她好似想到了什么,顿了顿。 目光落在梁从政身上。 “这些事,是官家让你来说的?” 梁从政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当即跪倒在地。 “回太后,不是官家。是臣自己。”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恳切。 “臣在旁边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心里又感动,又担心。” “官家才十七岁,年轻著呢。臣怕官家年轻,有些事拿不准。” “这才想著赶紧把这事稟报给太后娘娘,请娘娘心中有个底。” 他顿了顿,垂下头去,声音放得更低了些。 “臣是太后一手提拔的人,心里头惦记的,自然是太后和官家的安稳。” “今日这事,臣若是不来稟报,便是臣的失职。臣斗胆自作主张,请太后恕罪。” 向太后看著跪在地上的梁从政,沉默了片刻,轻轻嘆了口气:“起来吧。你做得对。” 梁从政这才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他心里暗暗鬆了一口气——太后没有追问,便是认了他这番话。 向太后靠在软榻上,目光望向殿顶的横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官家仁孝。”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浮现出一抹忧虑。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梁从政:“去,请官家来。就说吾有事要与他商议。” “喏。”梁从政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 一刻钟后。 赵似踏著满地的积雪,穿过长长的廊道,来到了慈德殿门前。 他整了整身上的素麻丧服,迈步而入。 殿內比福寧殿暖和许多,炭火烧得正旺,空气中还飘著淡淡的药茶香气。 向太后依旧倚在软榻上,见他进来,脸上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似哥儿来了。快过来坐下。” 赵似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儿臣参见娘娘。” 向太后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来,坐到吾身边来。” 赵似应了一声,走到软榻旁,在一把铺了素白锦垫的圆凳上坐下。 向太后侧过身,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上,轻轻嘆了口气。 “事,吾都听说了。” 赵似微微一怔,隨即低下头。 “娘娘,儿臣只是……” “你不用多说。” 向太后抬手打断了他,声音里带著几分心疼。 “吾都懂。你是个孝顺孩子。神宗皇帝给你取的名字,你不忍改,这是孝。” “你又怕天下百姓因为你的名字受苦,想出那么个法子,这是仁。”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赵似的手背。 “这满朝文武,多少人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怕是也想不出这么两全其美的法子来。” “你才十七岁,就能想到这一步——吾心里,高兴得很。” 赵似当然不信是没人想的出来,而是没人敢想出来而已。 太后这样说,无非就是在给他这个皇帝脸上贴金罢了。 但他还是连忙说道:“娘娘过誉了。儿臣不过是……不过是凭著一腔愚孝罢了,当不得娘娘这般夸奖。” 向太后看著他这副谦逊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可笑著笑著,那笑意便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化不开的忧虑。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嘆了口气。 “似哥儿,你是个好孩子。仁孝,心善,知进退。这些,都是好事。” 赵似听出她话里有话,微微直起身子:“娘娘可是有什么教诲?儿臣洗耳恭听。” 向太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小几上的药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像是在斟酌措辞。 半晌,她放下茶盏,抬起头来,看著赵似的眼睛,缓缓开口:“端王的事,你处理得……手软了。” 赵似一愣。 向太后看著他,语气认真了几分。 “端王誹谤君上,抗旨不遵,还污衊先帝的死因。换做任何一朝天子,这都是死罪。” “你念在手足之情,不杀他,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可你连他的爵位都没有削去,只是圈禁府中……” 她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官家,仁慈是好事。可你这份仁慈,有些过头了。” 赵似愣愣地看著向太后,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確实想过削去赵佶的王爵。 按他的本意,赵佶这个后患,即便不杀,也该贬为庶人,圈禁终身,彻底断绝一切翻身的可能。 可最终,他还是没有这么做。 不是不忍心。 是顾虑。 顾虑太后。 赵佶自幼养在向太后身边,虽不是亲生,却有著十几年的养育之情。 自己若是下手太狠,削了赵佶的王爵,太后嘴上不说,心里会不会留下疙瘩? 自己刚登基,根基不稳,最不能得罪的,就是眼前这位嫡母。 所以他才留了一线。 可他万万没想到,提出自己手太软的,恰恰是太后本人。 向太后见他发愣,以为自己话说重了,语气又缓和了几分。 “官家,吾不是在怪你。你的心思,吾明白。” 她轻轻嘆了口气。 “你是怕吾心里不舒服,对不对?” 赵似张了张嘴,想要否认,可对上向太后那双通透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娘娘明鑑。儿臣……確实是顾虑娘娘。” 向太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欣慰,有感伤,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她伸出手,握住了赵似的手。 “你啊,就是太过心善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心疼。 “端王的事,吾不怪你。你留他一条命,留他一个爵位,是看著吾的面子。这份心意,吾领了。” 她拍了拍赵似的手背,话锋一转。 “可官家,端王的事可以不提。但有件事,吾必须提醒你。” 她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你可知,前几日你登基的时候,章惇他们几个……已经有些越界了。” 第28章 你做不得,吾做得!【求月票,推荐票】 赵似心头一跳。 越界?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政事堂几位宰执近日的所作所为。 章惇在灵前力排眾议,拥立自己,这是定策之功。 曾布、蔡卞、许將联名附议,也是从龙之臣。 登基之后,几人各司其职,总理丧仪、擬定仪制、颁行詔令,样样都办得妥帖周到。 越界? 哪里越界了? 赵似皱起眉头,思索了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儿臣愚钝,请娘娘示下。” 向太后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幽幽嘆了口气。 “官家灵前继位时,章惇宣的遗制,你可还记得內容?” 遗制? 赵似一愣,仔细回忆起来。 “朕嗣守丕基,十有五年……平夏之役,西贼丧胆……” 他在心中默念著遗制的內容,一句一句地往下顺。 “……元祐奸党,屏逐殆尽……” 念到这一句时,赵似的瞳孔骤然收缩。 元祐奸党。 这四个字,是绍圣、元符年间,新党对旧党的官方定性。 元祐年间,司马光、吕公著等人执政,尽废新法,贬逐新党。 哲宗亲政后,重用章惇、曾布等人,反过来清算旧党,追贬司马光、吕公著,將元祐旧臣一网打尽,或贬或杀,朝堂上几乎清洗了一遍。 “元祐奸党”这四个字,便是这场政治清算的旗帜。 可现在,这四个字,被写进了大行皇帝的遗制里。 遗制是什么? 是先帝留给后人的政治遗嘱,是新君继位的法理依据,是要载入史册、颁行天下的官方文件。 把这四个字写进遗制,就等於给“元祐奸党”的定性盖上了先帝的玉璽,变成了不容置疑的官方定论。 日后谁要是想为旧党翻案,谁要是想起用旧党人物,便是违背先帝遗志。 便是大不孝。 赵似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治定性了。 这是在用先帝的名义,捆绑新君的手脚。 这是在剥夺他作为皇帝的用人权。 赵似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虽然暂时没有打算起用旧党的人。 新君刚立,朝局不稳,这时候贸然召回旧党,只会让新旧两党重新陷入无休止的攻訐和倾轧。 朝廷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大宋也经不起这样的內耗。 可“暂时不用”和“不能用”,是两码事。 章惇他们这样做,等於是替他把路堵死了。 向太后看著赵似阴沉的脸色,知道他终於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她没有急著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给赵似留出消化这一切的时间。 半晌,赵似才抬起头来,看向向太后,声音有些艰涩。 “娘娘,儿臣……明白了。” 向太后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看来你是想到了。” 赵似嘆了口气,神情复杂。 “娘娘,儿臣確实没想到……章相公他们会在遗制上做文章。是儿臣疏忽了。” 他说的不是客套话。 他是真的疏忽了。 他熟读宋史,知道章惇是什么人——性如烈火,刚直敢为,是王安石之后新党的旗手,是哲宗朝最强势的首相。 他知道曾布是什么人——圆滑世故,首鼠两端,表面上是新党,实则处处为自己留后路。 他知道蔡卞是什么人——蔡京的弟弟,王安石的女婿,阴险狡诈,城府极深。 他知道许將是什么人——状元出身,恭谨持重,在朝堂上不显山不露水,却能在风口浪尖上屹立不倒。 每一个人的性格、弱点、立场、结局,他都清清楚楚。 可史书上的寥寥数笔,终究只是平面的、抽象的、死去的文字。 而他现在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是沉浮宦海数十年、踩著无数人尸骨爬上来的老狐狸。 他一个不小心,就被算计了。 向太后看著赵似脸上不断变化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你也不必太过担忧。”向太后温声道,“遗制的事,吾提前看过,也是同意的。” 赵似一愣。 同意了? 同意了你还提出来? 向太后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轻轻嘆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雪花上。 “官家,你是后继之君,继承先帝遗志,是天经地义的事。” “元祐年间,尽废新法,確实误了国事。” “先帝亲政后,驱逐元祐党人,恢復新政,这份功业,遗制里不写,反倒说不过去。”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吾是先帝的嫡母,也是你的嫡母。” 她转过头来,看著赵似。 “有些事,你干不得。吾干得。” 赵似心头一震。 向太后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吾之所以没有阻拦,是因为先帝新丧,朝局不稳。” “四位宰执刚刚拥立你登基,正是气焰最盛的时候。” “吾若是在遗制上跟他们爭执,只会让朝堂生出不必要的波澜。” “但这不代表,吾认同他们的做法。” 她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用先帝的遗制,捆绑新君的手脚。这是为人臣子该做的事么?” 赵似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向太后看著他,语气又恢復了温和。 “官家,这几个月,政务上的人事调整,你莫要插手。” “吾来做。” “明白么?” 赵似看著眼前这个苍老而疲惫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动。 她在替他挡刀。 她知道章惇等人势大,知道自己这个新君根基尚浅,知道贸然与宰执们正面衝突只会两败俱伤。 所以她站出来,以太后的名义,替他跟那些老狐狸掰手腕。 她是神宗的正宫皇后,是大行皇帝的嫡母,是临朝称制的皇太后。 她出面调整人事,压制宰执,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而他这个新君,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在福寧殿里守灵、读书、学习政务,做一个孝顺听话的好儿子。 等她把路铺好了,把刺头拔掉了,把权力收回来了。 他再亲政,便是一片坦途。 赵似的眼眶有些发热。 “娘娘……” 赵似的声音有些发哽。 向太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不必说那些话。吾是你的嫡母,你是吾的儿子。母亲替儿子担些事,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慈祥的笑。 “你要是真念著娘娘的好,就好好吃饭,好好歇息,別把身子熬坏了。来日方长呢。” 赵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重重点了点头。 可他心中,还有一丝不安。 太后要进行人事调整……是要调整到什么程度? 是要敲打敲打章惇,还是要把旧党的人召回来? 他斟酌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 “娘娘,儿臣斗胆问一句……” 他抬起头,看著向太后,目光里带著几分试探。 “娘娘可是打算,召回元祐党人?” 向太后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汤上,沉默了片刻。 “吾也不瞒你。” 她放下茶盏,看向赵似。 “吾確实有这个打算。” 赵似的心猛地一沉。 召回旧党,便意味著新旧两党重新同朝为官,意味著党爭再起。 他太清楚北宋的党爭有多可怕了。 从熙寧到元丰,从元祐到绍圣,新旧两党杀来杀去,今天你贬我,明天我贬你,朝廷的精力全耗在了內斗上。 王安石的变法,司马光的尽废,章惇的清算,一轮又一轮,每一轮都是一次大换血,每一次大换血都是一次伤筋动骨。 大宋的国力,就是在这无休止的內耗中,一点一点被掏空的。 他作为后来人,站在歷史的下游回望上游,看得比谁都清楚。 不能这样下去了。 向太后看著赵似紧锁的眉头,轻轻嘆了口气。 “吾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 “你是怕他们再斗起来,对不对?” 赵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向太后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官家,吾不是想让他们继续斗下去。” “吾是想让他们和解。” 和解? 赵似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向太后看著他,语气认真而恳切。 “大宋不能再这样斗下去了。从熙寧到如今,斗了三十多年,死了多少人,误了多少事。” “先帝亲政七年,虽然把旧党压下去了,可朝堂上的裂痕,从来就没有弥合过。” “如今先帝驾崩,新君继位,正是重新来过的最好时机。”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决绝。 “吾想趁著这个机会,把旧党人召回来,让他们同朝为官。吾亲自出面,促成和解。” “这样一来,政事堂的权力被分掉了,章惇他们再想一手遮天,便没那么容易。” “你的用人权,也能顺势拿回来。日后你亲政了,想用谁便用谁,不会被任何人掣肘。” 赵似听完,沉默了。 向太后的这番话,让他想起了原本歷史上的一个细节。 元符三年正月,哲宗驾崩,徽宗继位,向太后临朝称制。 同年,向太后下令召回旧党,將元祐年间被贬的旧臣陆续召回朝中,试图促成新旧两党和解。 这便是歷史上著名的“小元祐”时期。 和解了吗? 表面上和解了。 旧党的人回来了,韩忠彦当了宰相,与曾布並列。 新旧两党同朝为官,看起来一片和气。 可私底下呢? 照样看不顺眼,照样使绊子,照样互相攻訐。 只不过是从你死我活的肉搏,变成了皮里阳秋的暗斗。 等到向太后还政,赵佶亲政,改元崇寧,立马就把旧党再次清算,立了那臭名昭著的“元祐党人碑”。 和解了个寂寞。 赵似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可他也知道,向太后的想法,並非没有道理。 章惇这个人,確实太强势了。 如果没有人压制他,没有人分他的权,他迟早会变成第二个蔡京。 不,他比蔡京更可怕。 蔡京是奸臣,是弄臣,靠的是逢迎上意、溜须拍马。 章惇是能臣,是权臣,靠的是真本事、硬手腕。 能臣变成权臣,比奸臣更难对付。 赵似权衡再三,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他抬起头,看向向太后,神色恭敬而诚恳。 “娘娘思虑周全,儿臣明白了。” “这些日子,儿臣会潜心学习政务,多看多听,少说少做。朝堂上的事,便烦劳娘娘了。” 向太后看著赵似,见他脸上没有半分勉强,眼中满是信任和依赖,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意。 这孩子,是真的听进去了。 不是阳奉阴违,不是表面恭敬,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可以依靠的长辈。 她伸出手,再次握住了赵似的手,轻轻拍了拍。 “好。好孩子。” 她的声音带著几分哽咽,眼中却满是欣慰。 “你放心,有娘娘在,谁也欺负不了你。” 赵似反手握住了向太后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29章 曾布的决定 二月初二,龙抬头。 慈德殿。 曾布踏进殿门的时候,向太后正坐在软榻上,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拨著。 佛珠碰撞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殿內格外清晰。 “臣曾布,见过太后娘娘。” 曾布恭恭敬敬地行礼。 他今日穿著一身素白的官袍,腰间繫著麻绳,面色肃穆,看不出半分异样。 “免礼。”向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赐座。” 宫女搬来一把铺了素白锦垫的圆凳,放在软榻前。 曾布谢过恩,侧身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微微低垂,不看向太后,也不四处乱看。 向太后看著他这副恭谨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曾相公,吾今日召你来,是有件事想与你商议。” 曾布微微欠身:“请太后示下。” 向太后没有立刻说正事。 她低下头,看著手中的佛珠,沉默了许久。 殿內安静得只剩下佛珠碰撞的细微声响,以及炭盆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沧桑。 “曾相公,你是熙寧年间便入了仕的老人了。这朝堂上的风风雨雨,你比谁都看得多。” 曾布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下头,等著她的下文。 向太后继续说道,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从熙寧到如今,三十多年了。这三十多年里,朝廷上的人,换来换去,贬的贬,杀的杀。” “今日你得势,明日我上台。斗来斗去,斗出了什么结果?”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落在曾布身上。 “西夏还是那个西夏。辽国还是那个辽国。百姓还是那些百姓。可朝廷里的人才,却越斗越少。” 曾布依旧没有说话,可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收紧了。 向太后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轻轻嘆了口气。 “曾相公,你是聪明人。吾今日召你来,不是要跟你绕弯子。吾就直说了。” 她放下佛珠,坐直了身子,目光直直地看著曾布。 “吾想革除党爭久怨。赦免元祐党人,召他们回朝。” 话音落下,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曾布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可他的瞳孔,在听到“元祐党人”四个字的那一刻,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权衡。 殿內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太后,此事……怕是不妥。” 向太后的眉头微微蹙起。 曾布抬起头,看著向太后,语气恳切:“太后,元祐党人,乃是先帝亲自定性的奸党。” “先帝遗制之中,明明白白写著『元祐奸党』四个字。” “若是此时赦免他们,召他们回朝,岂不是违背了先帝的遗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更何况,章相公那边……太后是知道的。” “章相公平生最恨的,便是元祐党人。” “当年先帝亲政,章相公主持清算,將司马光、吕公著等人追贬夺爵,天下震动。” “如今若是太后下旨赦免旧党,章相公第一个便会站出来反对。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向太后听完,没有急著反驳。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汤上,像是在品味茶香,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半晌,她放下茶盏,抬起头,看著曾布,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曾相公,你觉得章惇此人,如何?” 曾布一愣。 向太后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章惇有定策之功,这吾不否认。可他独揽大权,跋扈专断,连遗制都敢动手脚。” “曾相公,你是中书侍郎。政事堂里的事,你比吾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曾布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吾今日就问你一句话——若吾日后拿掉章惇,你,能担得起这副担子么?”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曾布的天灵盖上。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隨即又迅速收缩。 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可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却不自主的有些颤抖。 殿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向太后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他,等他做出选择。 曾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可他的脑子里,已经在疯狂转动了。 太后要拿掉章惇。 太后要赦免元祐党人。 太后要革除党爭。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天大的事。 每一件都足以改变整个朝堂的格局。 章惇若是倒了,首相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这样的话... 曾布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中飞速盘算著利弊得失。 章惇那个人,性如烈火,刚愎自用,在朝堂上树敌无数。 就算太后不动他,迟早也会有人动他。 自己若是死心塌地支持章惇,等章惇倒台的那一天,自己必然会被牵连。 可若是倒向太后…… 太后临朝称制,名义上是大宋的最高掌权者。 可她终究是女人,终究要还政给官家。 官家今年十七岁,最多再过两三年,便要亲政。 到时候,太后还政,自己这个靠著太后上位的首相,还能坐得稳么? 不对。 曾布猛地睁开眼。 官家。 官家才是关键。 太后今日说的这些话,官家知不知道? 若是官家知道,他是支持,还是反对? 曾布在心中飞速回忆著这半个多月来的每一个细节。 官家每日去慈德殿请安,对太后恭顺至极。 官家在福寧殿偏殿读书,从不主动过问朝政。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对太后的依赖和信任,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若是太后要拿掉章惇,官家绝不会反对。 若是太后要赦免旧党,官家也绝不会反对。 想通了这一节,曾布的心中豁然开朗。 他睁开眼,抬起头,看向向太后,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太后思虑周全,臣……明白了。”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面朝向太后,深深一揖。 “为了江山社稷,臣……同意太后的决断。” 向太后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她微微点头,声音温和了几分。 “曾相公深明大义,吾心甚慰。此事便这么定了。” “具体的章程,你回去好好想想,过两日再入宫详议。” “臣遵旨。” 曾布再次躬身,倒退著出了慈德殿。 殿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曾布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偏西了,薄薄的日光洒在殿前的汉白玉栏杆上,泛著清冷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宫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脸上甚至带著几分从容的笑意。 可他的心里,却像翻江倒海一般。 章惇。 他在心中默默念著这个名字。 章子厚,对不住了。 我没有別的选择。 你也不要怪我。 第30章 皇帝想要培植心腹了 福寧殿偏殿。 赵似依旧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份奏疏,目光落在墨字上,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他在等。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隨即,殿门被轻轻叩响了三声。 “进来。”赵似放下奏疏,抬起头。 梁从政推门而入,快步走到书案前,躬身低声道:“官家,慈德殿那边……” 他压低了声音,將向太后与曾布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赵似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梁从政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良久,赵似忽然笑了。 “果然如此。” 赵似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思考了片刻后,摇了摇头。 眼下最重要的,是得先把自己的手伸到朝堂里先。 只不过从哪入手呢? 赵似沉吟了许久,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陈师锡。 监察御史陈师锡。 就是那个在登极大礼上,跳出来弹劾章惇四人“玩忽职守、失察误国”的陈师锡。 虽然行为有些投机,但確实是他现在最好拉拢的人。 赵似抬起头,看向殿门的方向。 “从政。” 梁从政忙躬身道:“臣在。” 赵似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转头目光落在梁从政身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梁从政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小心翼翼地问道:“官家,可是有什么吩咐?” 赵似收回目光,语气不疾不徐:“童贯的罪,判了没有?” 梁从政一愣。 他没想到赵似会忽然问起这个。 童贯被押入大理寺狱,已经快二十天了。 按说审一个內侍的案子,用不了这么久。 可大行皇帝丧仪未毕,朝廷上上下下都在忙丧事,大理寺的官员也不例外。 再加上童贯的案子牵涉到端王,谁也不敢轻易下结论,就这么一直拖著。 梁从政斟酌了一下措辞,躬身答道。 “回官家,还没有。先帝丧仪尚未结束,大理寺的官员们都在轮值守灵,这案子便耽搁了。” 他顿了顿,试探著问道:“官家若是想快些,臣这便去大理寺催一催?” 赵似摇了摇头。 “不必催。”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篤篤的声响。 “既然还没审,正好。” 梁从政愣住了。 正好? 什么意思? 赵似没有让他猜太久。 他敲了敲桌面,缓缓开口:“有司会审的官员……唔,御史台的人,让陈师锡去。” 梁从政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赵似的意思。 官家点名让陈师锡去会审,不是因为这案子有多重要。 而是因为,官家想用陈师锡。 想让陈师锡通过这个案子,进入官家的视线,顺理成章地得到提拔。 且这样的话,不会引起政事堂跟太后猜测。 梁从政心中暗暗咋舌。 这位十七岁的少年天子,心思之深,手段之妙,简直让人嘆为观止。 明明是在培植亲信,却做得如此不著痕跡。 他连忙躬身道:“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安排。” “慢著。” 赵似叫住了他。 梁从政连忙回身,恭声道:“官家还有什么吩咐?” 赵似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这件事,你稟报太后娘娘的时候,加点你自己的猜测。” 梁从政心头一跳。 “就说……” 赵似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斟酌措辞。 “朕想培植心腹了。” 梁从政脑子顿时一懵,告诉太后很正常,毕竟太后迟早会知道。 但让自己加猜测告诉太后,官家想要培植心腹? 这不怕太后生气? 他有点不理解官家究竟是想要干嘛。 但还是恭敬答道。 “臣明白。” “臣会跟太后娘娘说,官家让陈师锡去会审童贯。” “臣自己猜测,官家这是想……栽培些自己人了。” 赵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果娘娘同意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书案上的一卷文册上。 “就擬一张诸葛武侯的《出师表》,拿给陈师锡。” 梁从政又是一愣。 《出师表》? 赵似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却没有解释,只是淡淡说道。 “如果太后娘娘不同意,你再回来跟朕说。” 梁从政不敢再多问,躬身行礼:“喏。” 他转身,正要退出偏殿,赵似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慢著。” 梁从政再次回身,恭声道:“官家还有什么吩咐?”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冯成最近干得怎么样?” 梁从政心头微微一紧。 冯成是官家潜邸的贴身內侍,是官家真正的心腹人。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恭声答道。 “回官家,冯成在入內內侍省干得不错。” “这孩子聪明,学东西快,手脚也勤快,同僚们都夸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不过……臣瞧著,他最近有些忧虑。” 赵似挑了挑眉,似乎並不意外:“怕朕不用他?” 梁从政笑呵呵地回道:“他还年轻,不懂官家的苦心。等他在入內內侍省多歷练些时日,自然就明白了。” 赵似摇了摇头,轻轻嘆了口气。 “他要是有你一半的本事,朕也就不用让他去学了。” 这话说得梁从政心中一阵欢喜。 官家这是在肯定他的能力啊! 他连忙躬身道:“官家谬讚了。臣不过是痴长几岁,多吃了几年乾饭罢了。都是官家圣明,臣才能有今日。” 赵似没有理会他的马屁。 他靠在椅背上,沉吟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样吧。皇城司那边,也得派个人去盯著了。” 梁从政心头一跳。 皇城司! 那可是大宋最重要的情报衙门! 掌探刺中外、察访奸宄,权力之大,不在御史台之下。 谁掌握了皇城司,谁就掌握了汴京城里所有人的秘密。 官家这是要…… “让冯成去当个押班吧。” 赵似的语气平淡。 “有什么消息,让他传给你,你再传给朕。” 梁从政心中一阵狂喜。 官家这是……这是把皇城司交给他了! 冯成去当押班,名义上是皇城司的人,实际上消息还是要通过他梁从政传到官家耳朵里。 从某些方面说,跟自己直接兼了皇城司的职没什么区別!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官家信任他! 说明官家把他当成了真正的心腹! 梁从政连忙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 “官家仁慈!臣替冯成谢官家恩典!臣必定好好开导冯成,让他知道官家的苦心,绝不让官家失望!” 赵似看著他这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去吧。” “喏!” 第31章 这天下都是官家的。 慈德殿。 梁从政踏进殿门的时候,向太后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捧著一盏温热的药茶,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臣梁从政,叩见太后娘娘。” 梁从政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额头触地,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殿內的寧静。 向太后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起来说话。” “谢娘娘。” 梁从政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侧,腰背微微佝僂著,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谨。 向太后抿了一口药茶,將茶盏放回小几上,这才缓缓问道。 “这个时辰来,可是官家那边有什么事?” “回娘娘,確有要事。” 梁从政躬著身子,语速不疾不徐。 “官家方才在福寧殿吩咐臣,说大理寺那边,童贯的案子还没审。” “官家的意思是,御史台会审的官员,让监察御史陈师锡去。” “让臣过来问问娘娘的意见。” 向太后闻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梁从政偷偷抬眼,覷了一眼太后的神色,心中暗暗打鼓。 他咬了咬牙,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娘娘,臣斗胆……臣自己琢磨著,官家这似乎是想……栽培些自己人了。” 话音落下,殿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向太后斜过眼来,目光落在梁从政身上。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激得梁从政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这天下都是官家的。” 向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官家想用谁,便用谁。何须来问吾?”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才继续说道。 “你回去告诉官家。往后这种事,无需特意遣人来报。让官家自己决定便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梁从政心头一松,正要躬身应是,向太后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 “不过——”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梁从政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莫名让人心里发紧。 “你是皇城里的老人了。有些事,你告诉吾,是对的。” “但——” 她顿了顿,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梁从政。 “別自己妄加猜测。” “官家让你说什么,你便说什么。” “官家没让你说的,一个字也不要多。” “吾能容你,是看在你这些年兢兢业业的份上。” “可若是哪一天,你惹了官家厌恶……” 她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像一缕青烟。 “到那个时候,吾也保不住你。” 梁从政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娘娘恕罪!臣……臣该死!” 向太后低头看著跪伏在地的梁从政,沉默了片刻,轻轻嘆了口气。 “起来吧。” 她的声音缓和了几分,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告诫。 “吾不是在嚇你。吾是担心你做了不该做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到头来,把自己搭进去。” “你是宫里的老人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该传到谁的耳朵里,你比谁都清楚。別到头来,糊涂了。” 梁从政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臣懂了!臣真的懂了!臣以后绝不敢再乱来!谢娘娘教诲!” 向太后看著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她摆了摆手,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淡然。 “去吧。” “喏!臣告退!” 梁从政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来,倒退著出了慈德殿。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梁从政站在廊下,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可他的脸上,却没有了方才殿中的惶恐与惊惧。 他方才那番惶恐、那番跪地求饶,一半是真的,一半是演的。 真的是,他確实没想到向太后会说出那番话来。 不是责怪他多嘴,而是担心他惹了官家厌恶。 太后……对官家,居然信任至此,维护至此。 居然完全不担心官家夺权? 至於演的一步是因为,他早已投靠官家,对官家忠心耿耿。 如今也算是圣眷正隆,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忽然,他脸上露出一个苦笑。 不过现在他也算是看出来了。 官家早就知道,太后不会生气。 只不过这倒是苦了自己。 官家让他加猜测去说,是官家的意思。 太后训斥他妄加猜测,是太后的意思。 两头的意思他都得听著,两头的差事他都得兼顾著。 这其中的分寸,差一毫釐便是万丈深渊。 梁从政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翻涌的万般情绪,整了整官袍,迈著沉稳的步子,往福寧殿的方向走去。 …… 慈德殿內。 殿门合拢的那一刻,向太后便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再去碰那盏药茶,只是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嘴角微微翘起。 “从台諫入手……” 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很不错。” 她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江山,没交错人。”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 沉吟了许久。 她侧过头,对著殿內侍立的贴身女官招了招手。 “娘娘。”女官快步上前,躬身听命。 向太后看著她,缓缓开口。 “去,到御厨取些新制的糕点,拣几样朱太妃素日爱吃的,送过去。” 女官微微一愣,但立刻躬身应是。 向太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传吾的口諭——大行皇帝丧仪期间,太妃心中哀痛,吾甚是掛念。” “福寧殿那边,官家日夜守灵,辛苦得很。” “太妃若是得閒,便去福寧殿看看官家。母子之间,不必太过拘礼。” 女官心头一震,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色,只是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奴婢遵旨。” 向太后摆了摆手,重新靠回软榻上,闭上了眼睛。 女官倒退著出了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內重新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风雪依旧。 向太后闭著眼睛,嘴角那抹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第32章 冯成认义父 入內內侍省的官署在皇城西南角,离慈德殿约莫一盏茶的脚程。 他踏进署门时,院中几个洒扫的小內侍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都知。” “都知。” 梁从政微微頷首,脚下不停,径直穿过前院,往值房走去。 值房不大,陈设也简朴。 一张黄花梨木的书案靠窗摆著,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摞著几卷文册。 梁从政走到书案后坐下。 他没有急著研墨。 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將《出师表》的全文在心中默了一遍。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七百三十九个字。 一字一句,从他心底流淌而过。 他幼时入宫,內书堂的师傅教他识字读书,第一篇让他全文背诵的,便是这篇《出师表》。 师傅说,这是千古第一忠臣之文,做內侍的,读懂了这篇文,便读懂了什么叫忠心。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叫“亲贤臣,远小人”,不懂什么叫“受任於败军之际,奉命於危难之间”。 只知道师傅让背,他便背。背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 后来年岁渐长,在宫里沉浮几十年,见惯了尔虞我诈,见惯了翻云覆雨,再读《出师表》,才品出其中的滋味来。 “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 梁从政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方漆黑的砚台上。 他忽然有些明白,官家为什么要点名要这篇《出师表》。 忠! “官家真是圣心难测啊,什么都不说出口,但似乎什么都说了。” 梁从政轻轻舒了一口气,伸手拿起砚台上的墨锭,在砚池里缓缓研磨。墨香渐渐瀰漫开来,混著炭火的气息,在值房里氤氳。 他铺开一张素绢,提起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素绢上方,顿了片刻。 然后落笔。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他的字不算好。 內书堂出来的內侍,字跡大多工整有余,风骨不足。 但胜在端正,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不带半分潦草。 七百三十九个字,他写了將近半个时辰。 最后一笔落下。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梁从政搁下笔,將素绢提起,轻轻吹乾墨跡。 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確认没有错漏,这才將素绢仔细卷好,收入袖中。 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迈步出了值房。 ... 另外一边。 冯成正在西厢房里整理文书。 这些日子他在入內內侍省跟著梁从政学规矩,虽说是“供奉”的身份。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资歷浅、根基薄,在这满是人精的內侍省里,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梁从政待他倒是不错。 该教的教,该点拨的点拨,从不藏著掖著。 可官家却一直没召他,这让他不由得有些害怕,不知道官家究竟是什么意思。 忽然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冯成。” 是梁从政的声音。 冯成连忙起身,快步迎到门口,躬身行礼:“都知。” 梁从政站在门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笑:“进来说话。” 冯成侧身让过,等梁从政进了门,才跟在他身后,垂手立在一旁。 梁从政在椅子上坐下,看著冯成,语气平和:“官家交代了几件事。其中一件,与你有关。” 冯成心头一跳,腰弯得更低了些:“请都知示下。” 梁从政看著他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轻轻嘆了口气:“不必如此拘谨。是好事。” 冯成抬起头,眼中带著几分茫然。 “官家说了,让你去皇城司,当个押班。” 梁从政的声音不疾不徐。 冯成愣住了。 皇城司。 押班。 冯成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直衝眼眶。 他鼻子一酸,声音都有些发颤:“都知……这……这是真的?” “官家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梁从政看著他这副又惊又喜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官家说了,让你去了皇城司,有什么消息,先传给我,我再传给官家。” 冯成连连点头:“是!是!奴婢一定好好干!绝不给都知丟人,绝不给官家丟人!” 他说著,眼眶已经红了。 梁从政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冯成啊。”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今年多大了?” 冯成一愣,忙答道:“回都知,奴婢今年十六了。” “十六。” 梁从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十六岁……真好。” 他收回目光,看著冯成,忽然问了一句:“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冯成摇了摇头:“回都知,奴婢自幼便被送进了宫,家里的事……记不太清了。” 梁从政微微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值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 “冯成,你我都是无后之人。” 冯成浑身一震。 梁从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捲素绢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咱们做內侍的,进了这皇城,断了子孙根,便註定了一辈子孤苦。” “年轻时还好,有差事在身,有同僚往来,不觉得什么。” “可等年岁大了,腿脚不利索了,差事也交卸了,到那个时候,身边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著冯成。 “我在宫里沉浮了大半辈子,见惯了起起落落。” “今日你得势,人人捧著你。明日你失势,人人踩著你。” “什么同僚之情、上下之义,都是虚的。” “只有一样是真的。” 他的目光落在冯成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自己人。” 冯成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是傻子。 这內侍里的自己人,无非就是结拜或认义父,义子。 梁从政四十几岁了,肯定不可能跟他结拜。 这是在……认他做儿子。 冯成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梁从政是入內內侍省都知,內侍之首,官家身边最得用的人。 自己不过是一个刚从潜邸入宫的小內侍,资歷浅、根基薄,若不是官家念著旧情,他连这入內內侍省的门都进不来。 梁从政要认他做义子,不是他高攀,是梁从政折节。 可他也清楚,梁从政看中的,不是他冯成这个人。 是他身上那层“官家潜邸心腹”的身份。 是他与官家之间那份自幼相伴的情分。 梁从政是官家的心腹,他也是官家的心腹。 两人若是多了这么一层父子的关係,那便是真正的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里,多一个自己人,便是多一条命。 冯成心念电转,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已有了决断。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袍,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义父在上,受儿子一拜。”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梁从政坐在椅子上,看著跪伏在地的冯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欣慰。 有感慨。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他在宫里熬了大半辈子,从一个洒扫的小內侍,一步一步爬到入內內侍省都知的位置。 这几十年来,他见过太多的人,经过太多的事,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可此刻,看著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他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忽然被触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扶住了冯成的肩膀。 “起来吧。”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冯成顺势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眼眶还是红的。 梁从政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站起身来,拍了拍冯成的肩膀。 “从今往后,你我便是父子了。在这皇城里,咱们爷俩互相扶持,给官家好好办差。” 冯成重重地点了点头:“儿子听义父的。” 梁从政看著冯成,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语气温和。 “孩子,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按理说,该好好摆几桌,请同僚们热闹热闹。” 他顿了顿,拿起那捲素绢,在冯成面前晃了晃。 “不过义父身上还有官家交代的要紧差事,得先去办妥了。” “等今夜,义父把省里有头有脸的都叫上,咱们好好聚一聚,庆祝庆祝。” 冯成连忙躬身。 “儿子听义父的。义父先去忙差事,儿子在这儿等著。” 梁从政看著他这副乖巧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將素绢收入袖中,整了整官袍,迈步往值房外走去。 第33章 陈师锡是真想多了 黄昏。 陈师锡的宅子在汴京城西南隅的曲院街深处,是一座两进的小院,院墙斑驳,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他俸禄微薄,在这寸土寸金的汴京城里,能赁下这样一座小院,已算是同僚中过得去的了。 他手里捏著一卷《汉书》,目光落在“晁错传”三个字上,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自从正旦大朝会上被官家当眾喝退,他便知道,自己这监察御史做到头了。 官家不需要他这把刀。 至少,不需要他这样急不可耐跳出来的刀。 这些日子,他每日照常去御史台点卯,照常翻阅案牘,照常与同僚寒暄。 表面上一切如常,可他能感觉到,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变了。 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有人刻意与他保持距离,连往日里与他交好的几个同年,约他吃酒时语气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这很正常。 一个被官家当眾喝退的御史,一个得罪了四位宰执的言官,谁沾上谁倒霉。 陈师锡放下手中的《汉书》,端起案上的茶盏。 茶是午时沏的,早已凉透了,入口又苦又涩。 他没有叫僮僕来换,只是將茶盏放回原处,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 他在等。 等那一纸贬黜的敕命。 按惯例,像他这种得罪了宰执的言官,无非是外放州县,远远打发出去。 运气好些,去江南富庶之地做一任知县。 运气差些,去岭南、去荆湖,去那些瘴癘横行的穷乡僻壤。 去哪里都无所谓。 他只是有些不甘心。 大行皇帝亲政七年,章惇独揽大权,党羽遍布朝堂。 他陈师锡不是什么元祐党人,也不是什么心法支持者。 他只是一个读圣贤书出身的进士,一个想做点事的言官。 可这些年,他亲眼看著章惇、蔡卞他们如何排挤异己,如何钳制言路,如何將朝堂变成一言堂。 他上过奏疏,参过蔡卞,参过章惇,每一封奏疏都写得言辞恳切、有理有据。 然后呢? 留中不发。 石沉大海。 大行皇帝信任章惇,谁也撼动不了。 如今新君登基,他本以为会有一番新气象。 可这些日子看下来,政事堂还是那个政事堂,章惇还是那个章惇。 他並不是想要搞死谁。 只是觉得,这样下去,大宋会出问题。 “阿郎。” 老僕陈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陈师锡收回思绪,淡淡应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陈安佝僂著腰走进来,脸上有些紧张。 “阿郎,外头来了人。说是……宫里的。” 陈师锡的手微微一顿。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站起身来。 该来的,终究会来。 不过是早几日晚几日罢了。 他迈步往正厅走去,脚步沉稳,腰背挺得笔直。 正厅里,一个身著素白內侍官袍的中年人正背对著门站著,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陈师锡一愣。 入內內侍省都知,梁从政。 陈师锡心头微微一沉。 能让梁从政亲自跑一趟的,恐怕不是什么寻常的贬黜敕命。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下官陈师锡,见过梁都知。” 梁从政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一礼,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陈御史客气了。我当不得这般大礼。” 陈师锡直起身,请梁从政上座,又命陈安上茶。 梁从政摆了摆手:“茶就不必了。我来,是奉官家口諭,给陈御史带两样东西。” 陈师锡心头一跳。官家? 不是政事堂的敕命,是官家的口諭? 他压下心中的惊疑,整了整衣冠,面朝北面,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臣陈师锡,恭听圣諭。” 梁从政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双手捧著,递到陈师锡面前:“第一样,是这卷字。” 陈师锡双手接过,展开素绢。 入目便是三个字—— 出师表。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陈师锡捧著素绢的双手微微发颤。 梁从政看著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 过了许久,陈师锡才將素绢仔细卷好,站起身,声音微微发哑:“敢问梁都知……这?” 梁从政道:“官家让我送来的。” 陈师锡有些发愣。 为什么? 他脑子里飞速转著,忽然想起正旦那日,官家喝退他的那一幕。 那一句“退下”,他记了將近一个月。 他一直以为,那是官家厌恶他逢迎投机。 可如果官家真的厌恶他,为什么还要送这卷《出师表》给他? 《出师表》是什么? 是诸葛武侯北伐之前,写给后主刘禪的奏表。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陈师锡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官家不是在厌恶他。 官家是在试他。 试他陈师锡是不是一个只会逢迎投机的小人,试他有没有风骨,敢不敢任事。 能不能在满朝文武都沉默的时候,站出来说真话。 那一声“退下”,不是拒绝,是考验。 而这卷《出师表》,是答案。 官家在告诉他——朕要的,不是逢迎之人。 朕要的,是诸葛亮那样的忠臣。 是敢任事、敢担当、敢说真话的贤臣。 陈师锡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將素绢紧紧攥在手里,声音发哽:“臣……臣何德何能……” 梁从政看著他这副模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第二样,是这桩差事。” 陈师锡接过文书,展开细看。 是大理寺的会审文书。 童贯一案,御史台需派员参与会审。 文书末尾,是他的名字——陈师锡。 官家亲自点的名。 陈师锡捧著文书,指尖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抬起头来,看向梁从政,声音郑重而恳切。 “梁都知,官家……可有什么话,带给下官的?” 梁从政缓缓摇了摇头:“官家没有话带给你。” 陈师锡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梁从政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垂下眼帘,像是在犹豫什么。 半晌,他轻轻嘆了口气。 “陈御史,你我虽素无交情,但今日我多嘴说一句——” 他抬起眼,看著陈师锡,一字一句地说道:“如实。” 陈师锡有些发愣,脑海中百转千回。 最后深深一揖:“多谢梁都知指点。下官,明白了。” 梁从政侧身避开,摆了摆手:“我什么都没说。陈御史,好自为之。” 说罢,他整了整衣袍,转身往门外走去。 陈师锡捧著素绢和文书,站在正厅里,目送梁从政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院门合拢的声音传来,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著手中的两样东西。 《出师表》。 会审文书。 陈师锡深吸一口气,將素绢和文书仔细收好,转身往书房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腰背挺得笔直。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官家要的,不是逢迎。 官家要的,是如实。 那他就如实审,如实判,如实奏报。 不管牵涉到谁,不管得罪什么人。 他陈师锡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等的就是这一天。 书房里,烛火依旧摇摇晃晃。 他重新在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蘸墨,在纸上落下四个字—— 臣师锡言。 窗外,暮色四合。 陈师锡笔下不停,一行一行地往下写。 他不知道的是,他完全误解了赵似的用意。 赵似送《出师表》,只是觉得这篇文够分量,能让陈师锡觉得自己被重视。 点名会审,也只是因为陈师锡是台諫官,好用。 仅此而已。 什么“试他风骨”,什么“亲贤臣远小人”,都是陈师锡自己脑补出来的。 第34章 曾布的谋划【求月票,推荐票】 入夜,政事堂。 烛火摇摇晃晃,將值房里的陈设映得影影绰绰。 案上摊著几份文书,墨跡已干,却无人收拾。 炭盆里的炭火將熄未熄,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旋即归於沉寂。 曾布坐在左首,手里捧著一盏茶。 许將坐在他对面,手里捏著一份从户部送来的度支文书,低头细看,眉间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章惇不在。 三日前,他便离了汴京,前往永厚陵监造大行皇帝山陵。 而蔡卞也回家歇息了。 曾布眼见政事堂只有自己跟许將两人。 心中开始思量起来。 半晌后。 他放下茶盏,瓷器碰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许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那份文书。 “冲元。”曾布开口了。 许將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曾布平日里唤他“许相公”,公事公办,从不逾矩。 今夜忽然换了称呼,他心中便有了几分警觉。 “子宣兄有何事?”许將搁下笔,抬起头来。 曾布没有立刻答话。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措辞。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冲元,你我同朝为官,算来也有二十余年了吧。” 许將微微皱眉,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只点了点头:“熙寧九年至今,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 曾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二十四年间,这朝堂上的人,来来去去,贬的贬,杀的杀。你我二人,能坐到今日这个位置,不容易。” 许將没有接话。 他知道曾布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 此人心思深沉,每一句话都有其用意,他等著曾布的下文。 曾布抬起眼,目光落在许將身上,声音放低了几分:“冲元,你觉得大宋眼下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许將沉默了一瞬,答道:“大行皇帝丧仪未毕,山陵未成,此为头等大事。” 曾布摇了摇头:“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丧仪之后。朝堂之上。” 许將垂下眼帘,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子宣兄有话不妨直说。” 曾布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坐直了身子,双手按在膝上,目光直视许將。 “召回元祐党人。促成和解。” 话音落下,值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般。 许將端著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曾布,眼中满是震惊。 “子宣兄,你——” “我是认真的。”曾布打断了他。 许將放下茶盏,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惊怒:“子宣兄,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曾布没脸上露出凝重的神情。 “冲元,我问你。”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从熙寧到如今,党爭斗了三十多年,斗出了什么结果?”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下去。 “熙寧变法,元祐更化,绍圣绍述。” “一轮又一轮。” “王介甫的亲信,司马光的门生,章惇的党羽,今日你得势,明日我上台。” “再这样斗下去,不用等外敌打过来,大宋自己就把自己斗垮了。” 许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可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已经微微收紧了。 曾布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恳切。 “冲元,我不是要替元祐党人翻案。” “司马光当年尽废新法,確有过失。可元祐年间在朝的那些人,不全是奸佞。” “范纯仁、吕大防、苏辙、刘挚……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读圣贤书出身的?” “哪一个不是当年神宗皇帝亲自拔擢的人才?”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他们与章惇有私怨,与新法有分歧。” “可他们不是卖国贼,不是乱臣贼子。他们是犯了错的大宋臣子。” “大行皇帝將他们贬出京城,夺职追贬,已经惩治过了。” “如今新君登基,正是改弦更张的时候。” “若能趁著这个机会,將他们召回来,让他们同朝为官,促成新旧两党和解——”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著许將:“冲元,这是利在社稷的事。” 许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心里,已经在翻江倒海了。 曾布说得都对。 大宋不能再这样斗下去了。 三十多年的党爭,已经將朝廷的元气耗得七七八八。 可他怕。 怕的不是召回旧党这件事本身。怕的是,召回之后。 新旧两党仇怨之深,不是一道赦免詔书就能化解的。 当年章惇主持清算,追贬司马光、吕公著,將元祐党人一网打尽,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含恨而死。 这些血海深仇,岂是一句“和解”就能抹去的? 若召回之后,再斗起来,便不是一两个人的贬黜,而是整个朝堂的分裂。 到那个时候,他许將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许將沉默了很久。 久到炭盆里的炭火彻底暗了下去,久到曾布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终於说话了。 “子宣兄。” “可你想过没有——章惇那边,如何交代?” 曾布等的就是这句话。 “冲元,我问你。章惇如今,像什么?” 许將微微一怔。 曾布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章惇有定策之功,这我不否认。” “可你我都看在眼里,自从先帝任他为首相以来,章惇独揽大权,跋扈专断。” “政事堂的大小事务,哪一件不是他说了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我二人,名为宰执,实为陪衬。” “蔡元度是王安石的女婿,章惇还要给他几分薄面。” “冲元你呢?我你呢?政事堂议事,你我可有几次说得上话?” 许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曾布说的是实情。 章惇確实太强势了。 强势到政事堂几乎成了一言堂。 可许將並不完全认同曾布的说法。 章惇的强势,是因他確实有定策之功,是因大行皇帝信任他。 如今新君登基,太后临朝,章惇的权势已不似从前那般无可撼动。 曾布这番话,多少有些危言耸听。 曾布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问了一句。 “冲元,你可知,太后娘娘今日召我入慈德殿,说了什么?” 许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曾布一字一句地说道:“太后说,她想革除党爭久怨。她想赦免元祐党人,召他们回朝。” 值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许將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大变。 太后? 他现在可算明白曾布为何敢跟他说这些话了。 原来是太后的意思。 曾布看著许將脸上变幻的神色,趁热打铁,又向前倾了倾身子。 “冲元,我今日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以势压你。” “我是真心实意想请你与我一同促成此事。” “章惇眼下不在汴京,正是最好的时机。” “等他回来,木已成舟,他便是想反对,也无从反对了。” 许將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曾布没有催促。 良久,许將睁开了眼。 他看著曾布,缓缓开口。 “子宣兄。你我同朝二十余年,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 “章惇独揽大权,確有不当之处。党爭之祸,也確已到了不得不解的地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几分决绝。 “但我许將把话说在前头。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爭权,不是为了夺利。是为了大宋。” 曾布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冲元,我知你为人。你我二人,共进退。” 许將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只是端起茶盏,將杯中残茶一饮而尽,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子宣兄若无他事,我便先去处置户部的文书了。” 曾布也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冲元自便。” 许將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微一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嘆了口气,推门而出。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晃。 曾布站在值房里,目送许將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嘴角终於露出一丝笑意。 许將拿下了。 政事堂四位宰执,章惇不在,蔡卞孤掌难鸣,不足为虑,许將已站在他这一边。 三占其二,足够了。 曾布重新坐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著,脑中飞速盘算著接下来的每一步。 章惇一时半会回不来,他需要在这段时间內开始行动。 先从蔡卞下手。 只要將他赶出汴京,章惇便断了一臂。 等元祐党人陆续召回,韩忠彦、范纯仁这些人入了朝,他再联合他们,一齐向章惇发难。 首相之位,便是囊中之物。 曾布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 曾子宣,这一局,你贏定了。 窗外,更鼓响起,沉沉闷闷的,一下一下,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 第35章 母子相见 福寧殿偏殿的烛火比往常多点了两盏,映得满室通明。 赵似依旧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份政事堂刚送来的札子,目光落在墨字上,眉头微微蹙起。 札子是章惇领衔所上,说的是山陵使司的经费拨付事宜。 赵煦的陵寢尚未定址,山陵使司却已开出了第一笔开销。 光是採石、伐木、徵调民夫的预支,便要四十万贯。 四十万贯。 他在心中默默盘算著大宋一年的岁入。 元符二年天下財赋总收入不过八千余万贯,这还只是帐面数字。 实际上各路州军的积欠、折纳、挪借,早把帐面上的数字掏空了大半。 四十万贯,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可这只是开始。 山陵营建、丧仪开销、百官賻赠、辽国弔祭使的接待…… 一桩桩一件件,都要钱。 他正要提笔批覆,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似抬起头。 帘子被轻轻挑起,一名小黄门躬身而入,跪地稟道。 “官家,朱太妃娘娘往福寧殿来了,片刻即至。” 赵似握著笔的手微微一顿。 母妃来了? 他愣了一瞬,隨即放下笔,从书案后站起身来。 这些日子他要按照礼制守孝,加上读书,学习政务。 他是真的没时间去见母妃。 赵似心中涌起一股歉疚。 他整了整身上的素麻丧服,快步往殿门走去。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夜风裹著二月初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他微微一颤。 廊下的白纸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將殿前的地面映得忽明忽暗。 远远的,一行人正穿过甬道往这边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身上穿著素白的丧服,头上簪著白花,腰间繫著麻绳。 她身形纤瘦,面容清秀,眉眼之间与赵似有五六分相似。 岁月在她的眼角留下了细细的纹路,却未曾夺走她年轻时的风韵,反倒添了几分沉淀之后的从容。 她身后跟著四名宫女,两名內侍,排场不大,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赵似快步迎上前去。 母子二人隔著几步远站定。 朱太妃的目光落在赵似身上——落在他微微凹陷的眼窝上,落在他被粗麻丧服磨红了的脖颈上,落在他那双因连日握笔而微微发颤的手上。 她的眼眶倏地红了。 赵似撩起丧服的下摆,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 “儿臣参见母妃。母妃万安。”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朱太妃浑身一颤,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快起来。快起来。”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赵似顺势起身,看著朱太妃通红的眼眶,心中一酸。 母子二人相对而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朱太妃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赵似的脸颊。 “瘦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才半个多月……怎么瘦了这么多。” 赵似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母妃,外面冷,进殿说话吧。” 朱太妃点了点头,由赵似扶著,母子二人並肩往偏殿走去。 身后跟著的宫女內侍们识趣地停在了殿外,只留下一个贴身老宫女远远地候在门边。 殿內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赵似扶著朱太妃在软榻上坐下,自己则在她对面落座。 母子之间隔著一张小几,几上摆著一盏温茶、几碟糕点。 朱太妃没有喝茶,也没有碰糕点。 她只是看著赵似,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了许久,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她垂下眼帘,轻轻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很轻,轻得像一缕青烟。 可落在赵似耳中,却比任何话语都沉重。 “母妃……”赵似张了张嘴。 朱太妃抬起手,打断了他。 “吾知道你要说什么。”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你要说,你是新君,政务繁忙,抽不开身。” “你要说,大行皇帝丧仪未毕,你日夜守灵,不敢擅离。” “你要说,太后临朝称制,你要时刻留意朝局,不能有半分懈怠。”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著赵似。 “这些,吾都懂。” 赵似沉默了。 朱太妃收回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上。 “吾今日来,不是来怪你的。” 她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赵似倾诉。 “大行皇帝驾崩那日,吾便过来。”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 “可太后下了旨。说国丧期间,后宫嬪妃各於本宫服丧,不得擅离,不得串连,不得……” 她咬了咬牙,没有说下去。 赵似的心猛地一沉。 朱太妃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翻涌的情绪,才继续说道。 “吾每日在宫里给先帝烧香,念经。想去福寧殿看看先帝的梓宫,想去看看你。” 她抬起眼,看著赵似,眼眶又红了。 “可太后不让。”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委屈。 “吾是先帝的生母。大行皇帝,是吾的亲生儿子。”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驾崩了,吾这个做母亲的,连去他灵前哭一场……都不行么?”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极慢,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似坐在她对面,看著她通红的眼眶,看著她强忍著不让泪水落下的倔强模样,心中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他知道,朱太妃说的不是假话。 国丧期间,后宫嬪妃確实要各於本宫服丧,这是礼制。 可礼制是礼制,人情是人情。 一个母亲,连去自己亲生儿子的灵前哭一场都要被人拦著。 这搁在谁身上,都受不了。 朱太妃没有等他回答。 她低下头,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才继续说道。 “今日午后,太后忽然遣人来传话。说吾可以来福寧殿了。” “说官家日夜守灵,辛苦得很,让吾来看看。”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落在赵似眼中,却比哭还让人心酸。 “吾听了,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朱太妃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高兴是高兴的。可高兴完了,又觉得……” 她没有说下去。 第36章 朱太妃的野望 赵似看著她,看著她嘴角那抹比哭还难看的笑,看著她眼中极力压抑的委屈与不甘。 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来。 他站起身,走到朱太妃面前,再次撩起丧服的下摆,跪了下去。 “似哥儿——” 朱太妃伸手去扶他,却被他轻轻避开了。 “母妃。” 赵似跪在地上,抬起头,看著朱太妃,声音低沉而郑重。 “是儿臣不孝。” 朱太妃愣住了。 赵似没有迴避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些日子,儿臣日夜都在福寧殿。” “太后那边,是儿臣请她临朝称制的。” “后宫的事,也是儿臣託付给太后的。” 他深吸一口气。 “母妃受的委屈,归根结底,是儿臣思虑不周,是儿臣的错。” 他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儿臣给母妃赔罪。” 朱太妃看著他跪伏在地的模样,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连忙伸手,用力將他扶了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又气又心疼。 “吾不过是……不过是心里有些委屈,跟你说说罢了。你跪什么?你磕什么头?” 她手忙脚乱地替赵似拍去丧服上的灰尘,又拿帕子去擦他额头上的砖痕。 赵似顺势起身,握住了她的手。 “母妃。儿臣方才说的,都是真心话。” 朱太妃的动作顿住了。 赵似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太后是儿臣的嫡母。母妃是儿臣的生母。” “在儿臣心中,两位都是儿臣的母亲。没有高下之分,没有亲疏之別。” 朱太妃看著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赵似握紧了她的手。 “太后那边,儿臣会去说。日后母妃在宫中的起居、出行,不必受那么多限制。” “母妃想去福寧殿,隨时可以来。想去兄长灵前祭拜,也隨时可以去。” 他顿了顿。 “这是儿臣欠母妃的。” 朱太妃看著赵似那张年轻而郑重的脸,心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復了下来。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风声都停了,久到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然后,她轻轻抽回了被赵似握住的手。 她垂下眼帘。 “似哥儿。吾今日来,不是为了让你去跟太后討价还价的。” 赵似愣住了。 朱太妃看著他错愕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 “吾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吾只是有些不甘心。” 她收回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神宗皇帝在世时,吾不过是个小小的御侍。” “后来生了你六哥,又生了你,才一步步封了才人、婕妤、昭容、贤妃、太妃。”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你六哥登基那年,他才九岁。吾想著,熬了这么多年,总算是熬出头了。” 她顿了顿。 “可他是皇帝。吾是他的生母,却只能隔著帘子看他。” “他每日给向太后请安,吾只能在旁边站著。他叫向太后『娘娘』,叫吾……” 她没有说下去。 赵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哲宗赵煦的生母是朱太妃,可赵煦登基时年仅九岁,由祖母高太后临朝称制。 高太后手腕强硬,將朱太妃压得死死的。 赵煦每日给向太后请安,朱太妃只能在旁边站著,连坐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后面自己兄长年岁渐大,朱太妃的处境才稍稍改善了些。 可即便如此,她也始终只是个太妃。 朱太妃收回目光,看著赵似,缓缓开口。 “如今你六哥走了。你又做了皇帝。”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吾两个儿子,都做了大宋的官家。” 她的眼眶又红了。 “可吾……还是个太妃。”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赵似的心尖上。 殿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赵似坐在朱太妃对面,看著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著她鬢边藏不住的几缕银丝。 看著她交叠在膝上微微发颤的双手,心中翻江倒海。 他知道母妃想要什么。 太后的名分。 她两个儿子都做了皇帝,论理,她早该是太后了。 哲宗在位时,她没能晋封太后。 如今他又做了皇帝,她依旧是太妃。 这搁在谁身上,都不会甘心。 可他能怎么办? 他现在去跟向太后说,要尊生母为太后? 向太后会怎么想? 他请向太后临朝称制时,口口声声说“娘娘是儿臣的嫡母”,说“儿臣需要娘娘”。 向太后信了,替他担起了朝堂上的风雨,替他挡著章惇那些老狐狸的明枪暗箭,替他铺路、替他分忧。 如今他转头就要尊生母为太后? 这不是过河拆桥是什么? 向太后不是圣人。 她有她的私心,有她的顾虑,有她的底线。 她之所以愿意替他担这些,是因为他表现得足够恭顺、足够依赖、足够像一个需要母亲保护的孩子。 若他此时提出要尊生母为太后,向太后心中那根刺,便再也拔不出来了。 他现在要的是稳定。 等他慢慢培植好班底,掌握大权后,怎么办都行。 但绝对不是现在。 赵似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再次跪了下去。 朱太妃看著他跪下的动作,眼中的泪水终於滑落下来。 她没有伸手去扶他,只是侧过脸,用帕子紧紧捂著嘴,肩膀微微颤抖。 “母妃。” 赵似跪在地上,声音低沉而艰涩。 “儿臣……不孝。” 他抬起头,看著朱太妃。 “母妃的心事,儿臣懂。可儿臣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请母妃……再给儿臣一些时间。” 朱太妃没有说话。 她依旧侧著脸,用帕子捂著嘴,泪水无声地滑落。 赵似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他咬了咬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儿臣向母妃起誓。待儿臣亲政,掌了权柄,第一件事,便是为母妃正名分。” “到时候,母妃应得的一切,儿臣都会补上。绝不食言。” 朱太妃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用帕子擦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了几口气,平復了翻涌的情绪,才缓缓转过头来,看著跪在地上的赵似。 “起来吧。” 赵似没有动。 朱太妃轻轻嘆了口气,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起来。” 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心疼。 “吾又没有怪你。” 赵似这才顺势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朱太妃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 这是她的儿子。 大宋的官家。 九五之尊。 可他跪在她面前时,依旧像小时候打碎了花瓶、等著她责罚的模样。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吾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 “吾等你。” 三个字,说得平平淡淡。 赵似的鼻子猛地一酸。 朱太妃没有再看他。 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的素白丧服,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 “吾去看看你六哥。” 赵似上前扶住朱太妃的手臂。 “母妃,我带您去。” 母子二人並肩走出偏殿。 廊下的白纸灯笼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缓缓往停放梓宫的方向去了。 没有人注意到,朱太妃带来的其中一名宫女,眼睛时不时便往后宫方向看去。 第37章 太后病了? 亥时末,慈德殿。 殿內烛火已熄了大半,只余软榻旁一盏青瓷灯还亮著,昏黄的光晕將向太后的影子投在素白的墙壁上。 一名宫女跪在榻前,垂著头,声音压得极低,正在回稟著什么。 匯报完毕后。 殿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夜风掠过檐角,发出呜呜的呜咽。 良久,向太后才缓缓开口。 “知道了。” 她摆了摆手。 宫女不敢再多言,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起身倒退著出了殿门。 殿门轻轻合拢。 她缓缓站起身来。 贴身女官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她摆手屏退了。 她独自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扇。 二月的夜风裹著寒意扑面而来,吹得殿內的烛火猛地晃了晃。 向太后站在窗前,任冷风拂过她苍白的脸庞,拂过她鬢边藏不住的银丝,拂过她身上素白丧服的衣襟。 风很冷。 可她像是浑然不觉。 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望著远处福寧殿方向隱约的灯火,目光幽幽的,看不出喜怒。 不知站了多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她终於收回目光,伸手合上了窗扇。 殿內重新归於沉寂。 次日,辰时初。 赵似踏著晨光,穿过长长的甬道,往慈德殿走去。 昨夜朱太妃走后,他在梓宫前守了大半夜,直到丑时初才回偏殿歇下。 可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著。 母妃那张强忍泪水的脸,那声“吾等你”,像一根刺扎在心尖上,让他隱隱作痛。 所以他今日一早便来了。 他想跟太后好好说说。 不是要爭什么名分,只是想让母妃在后宫的日子过得舒坦些。 不必处处受限,不必连去儿子灵前祭拜都要看人脸色。 这不过分。 太后应该能体谅。 他心中盘算著措辞,脚步不停,转眼已到了慈德殿门前。 殿门紧闭。 一名女官候在门外,见他来了,连忙上前行礼:“奴婢参见官家。” 赵似微微頷首,抬步便要往殿內走。 “官家。”女官侧身一步,恭声道,“太后娘娘昨夜偶感风寒,身子有些不適。” 赵似脚步一顿,眉头皱起:“风寒?可严重?朕进去看看。” 女官连忙道:“官家且慢。御医已来看过了,说不碍事,只需静养几日。” “只是太后娘娘特意嘱咐了——风寒易染,官家刚继大宝,万不可有半分闪失。” “娘娘请官家这些时日不必过来问安,在福寧殿好好读书、看奏章便是。” 赵似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 “朕进去看一眼,不近前便是。” 女官脸上露出几分为难,躬身更低了些。 “官家……太后娘娘已有旨意。” “娘娘说,请官家三思,为天下万民计,为江山社稷计。” 赵似站在晨风里,看著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太后已经下了旨意,且还是以家国天下为由,自己確实不好再进去了。 想到这,他也就不再坚持,只是对著殿门微微躬身:“儿臣赵似,恭请娘娘安心静养。望娘娘早日康復。” 说罢,他直起身,转身离去。 而就在他刚踏入甬道时。 甬道尽头,一个身著素白官袍、腰系麻绳的官员正快步往这边走来。 中书侍郎,曾布。 曾布也看见了赵似,脚步微微一顿,隨即加快了几步,走到近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臣曾布,参见官家。” 赵似抬了抬手:“曾相公不必多礼。” 他目光落在曾布身上,忽然问道:“曾相公这是……去慈德殿?” 曾布直起身,垂手答道:“回官家,正是。太后娘娘召臣有事相商。” 赵似的眉头微微蹙起。 太后病了,不见他,却召见曾布?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疑惑,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既如此,曾相公快去吧。莫要让娘娘久等。” “臣遵旨。”曾布再次躬身,侧身让过,等赵似先行。 赵似迈步从他身侧走过,脚步不疾不徐。 曾布目送他走远,才转身继续往慈德殿走去。 赵似走出数十步,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望著曾布的背影消失在慈德殿门內,眉头越皱越紧。 太后生病,不见皇帝,见宰执。 这本身没什么。 太后临朝称制,每日都要与宰执议事,这是常例。 可今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有什么话,不能等病好了再说? 有什么急事,连几天都等不得? 哪怕要跟曾布商量召回旧党的事,那不急於这两天才对。 他突然感觉哪里不太对。 但又不知哪里不对。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迈步,往福寧殿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 福寧殿偏殿。 赵似踏进殿门,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思考。 半晌后。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扬声唤道:“从政。” 梁从政应声而入,躬身道:“臣在。” 赵似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从政,你去办几件事。” 梁从政连忙往前凑了半步,垂手恭听。 “第一件。” “让冯成来见朕。朕有事要跟他交代。” 梁从政心头有些疑惑,但还是恭敬领命。 “臣遵旨。” “第二件。”赵似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查一查,这两日宫里有没有什么事发生。” “不拘大小,都报上来。” “第三件。”赵似顿了顿,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坐直身体严肃说道。 “去圣端宫看看。” “看看那边……有什么变动没有。” 梁从政恭声道:“臣明白。” 赵似又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几下,抬起头来:“还有……” 话说到一半,他又顿住了。 他皱著眉头,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良久,他轻轻嘆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先这样吧。先去办。” 梁从政看著赵似脸上罕见的凝重神色,心中也跟著沉了几分。 他没有多问,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遵旨。臣这就去办。” 他倒退著出了偏殿,殿门轻轻合拢。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 第38章 疑心生暗鬼,信任太难了 约莫两刻钟后,殿外传来一阵轻而急的脚步声。 门帘被轻轻挑起。 冯成一身素白內侍官袍,额头上沁著一层细密的薄汗,快步走了进来。 他在殿中站定,整了整衣袍,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奴婢冯成,叩见官家。” “起来说话。” 赵似抬了抬手,目光落在他身上。 冯成这些日子在入內內侍省歷练,整个人比在简王府时沉稳了不少。 “谢官家。”冯成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侧,等著赵似开口。 赵似没有绕弯子。 “冯成,朕交代你一件事。” 冯成连忙躬身:“官家请吩咐。” 赵似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从今日起,你让皇城司的人,盯住曾布。” 冯成心头一跳。 曾布? 政事堂的相公? 他压下心中的惊疑,没有多问,只是將腰弯得更低了些:“官家要盯什么?” “他跟谁见面,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 赵似的语气平淡。 “能记多少记多少,越详细越好。”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但有一条——” “皇宫官署,樊楼,这些地方可以盯。” “汴京城里的酒楼茶肆、官署衙门,他去了哪儿,见了谁,都可以记。” 他收回手指,目光微沉:“但府內,不许盯。” “奴婢明白。”冯成躬身应道。 “皇宫官署、樊楼等处,曾相公的行踪、见客,奴婢都让人一一记下。府內绝不涉足。” 赵似点了点头。 “去吧。” “喏。” 冯成再次跪下行礼,站起身来,倒退著出了偏殿。 殿门轻轻合拢。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 让冯成去盯曾布,不是因为他怀疑曾布有什么不轨之举。 而是他需要知道,太后和曾布之间,到底在谋划什么。 召回旧党是肯定的。 可具体怎么召? 召哪些人? 安排在什么位置? 章惇那边如何应对? 这些细节,太后不会事事都告诉他。 他只能自己想办法。 赵似收回思绪,正要重新取出袖中那份写了一半的素纸—— 殿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帘子被猛地挑起,梁从政快步走了进来。 “官家。” 梁从政快步走到书案前,躬身行礼。 “官家方才吩咐臣查的事,臣查过了。” 赵似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说。” “圣端宫那边,一切如常。” 赵似微微点头。 母妃那边没事就好。 “至於官家问的……这两日宫里有没有什么事发生。” 梁从政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臣问过了。大事没有。” 赵似的眉头微微蹙起。 梁从政这话……话里有话。 “大事没有。”赵似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落在梁从政身上,“那小事呢?” 梁从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往前凑了半步。 “昨夜亥时……有人去了慈德殿。” 赵似的手指猛地收紧。 亥时? 昨夜亥时? 那不是母妃离开福寧殿的时辰吗?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盯著梁从政:“知道是谁么?” 梁从政的额头上的汗又密了一层。 “回官家,还没查出来。” “昨夜去慈德殿的人,是持太后令牌的。” “由太后的贴身女官亲自带进去的。天色太黑,守门的侍卫和內侍都没看清脸。” “不过——” 梁从政连忙补了一句。 “据昨夜在入內內侍省值守的同僚说,那人……是宫里的宫女。” 宫女。 赵似心中翻江倒海。 他忽然想通了。 昨夜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承诺母妃,待他亲政、掌了权柄,第一件事便是为她正名分。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是他的真心。 可他忘了一件事。 隔墙有耳。 他自以为掌控了梁从政,这后宫耳目便已尽在手中。 可他却忽略了一件事。 太后掌管后宫多年,从神宗朝到哲宗朝,再到如今。 梁从政是他的人不假,但除了他之外呢? 赵似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太后病了。 偶感风寒。 不见他,却召见了曾布。 这一切,在他脑海中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太后已经知道了。 九成九的概率。 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解释太后为何以风寒为由將他拒之门外,又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急召曾布入见。 她在防他。 或者说,她在重新审视他。 赵似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梁从政。 “从政。” 梁从政连忙躬身:“臣在。” “今日之內,务必把昨夜去太后寢殿的人查出来。” 梁从政心头一凛。 “若查不出来——” 赵似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淡得像一缕青烟。 “你这个入內內侍省都知,就別当了。” “换別人来当。” 梁从政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官家放心!臣一定查出来!” “今日之內,臣便是把皇城翻个底朝天,也一定把人找出来!” 赵似没有看他,只是摆了摆手。 梁从政不敢再多言,又重重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倒退著出了偏殿。 殿门轻轻合拢。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似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之所以一定要查出这个人,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想要报復。 而是因为他需要知道,太后的暗桩,究竟安插在哪里。 虽然他猜测十有八九是他母妃带来人里有问题。 但光靠猜测是不行的,必须有確切的情报才行。 ... 忽然。 赵似轻轻嘆了口气。 他真的无意与太后发生衝突。 太后待他,其实很好。 他初登大宝,根基不稳,太后站出来替他担起了朝堂上的风雨。 她要召回旧党、促成和解,固然有她自己的考量,可归根结底,也是为他铺路。 她以太后的名义压制章惇、分薄宰执的权力,替他拿回用人权,替他扫清亲政的障碍。 从哪个方面看,他都不愿意与太后起衝突。 可现在的问题是—— 太后,会怎么想? 她会怀疑他的心思么? 会认为他表面恭顺、实则暗藏机心么? 会担心他亲政之后,尊生母为太后,將她这个嫡母拋在脑后么? 赵似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忽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泥潭。 去跟太后坦白,爭取太后的谅解? 告诉她,自己永远不会让生母的地位高过嫡母? 告诉她,告诉她,自己绝不会偏心生母、冷落嫡母? 开诚布公看似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可问题是,太后会信么? 就算太后嘴上说信了,他也无法確定,太后是真信,还是假信。 信任这种东西,一旦有了裂痕,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更何况,太后如今正在拉拢曾布,准备对章惇下手。 若太后真的对他起了疑心,她会不会在清除章惇之后,顺势將他也…… 赵似摇了摇头。 不会。 按照他对北宋政治的研究,太后临朝称制虽然手握大权,但废立皇帝这种事,在北宋的政治框架下几乎不可能发生。 台諫制度、祖宗家法、士大夫政治,这三重约束像三道铁箍,牢牢箍住了任何试图超越体制的权力。 太后可以压制他,可以分他的权,甚至可以让他做几年傀儡皇帝。 但她废不了他。 可万一呢? 鬼知道这个万一会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歷史上多少不可能的事最后都成真了? 自己能赌么? 敢赌么? 赵似苦笑著摇了摇头。 信任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古人云“疑心生暗鬼”,又云“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与太后之间,终究隔著一层。 不是亲生母子,便註定了这份亲情里掺杂著太多別的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目光越过窗欞,望向慈德殿的方向。 晨光已经大亮,薄薄的日光照在殿前的琉璃瓦上,泛著清冷的光。 “娘娘。” 他喃喃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对不住了。” 说完这句话,他收回目光,神色恢復了平静。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片刻。 然后落笔。 窗外,晨光渐亮。 第39章 官家的提醒,蔡卞的警惕 申时初。 政事堂值房里,蔡卞正伏在案前,手里捏著一份度支司刚送来的文书,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他提笔蘸墨,在文书末尾批了几行字,正要唤书吏送往户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蔡相公。” 一名內侍挑帘而入,身形精瘦,面白无须,看服色是福寧殿的人。 蔡卞搁下笔,抬起头来。 那內侍也不多话,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捧著递到案前,恭声道。 “官家给蔡相公的。”说罢躬身一礼,转身便走,连茶都不曾討一口。 蔡卞看著那內侍的背影消失在帘外,眉头微微皱起。 官家给他送信?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封口处用了火漆,却没有盖私印。 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只看了第一行,他的眉头便皱得更紧了。 “曾布,字子宣,建昌军南丰人。嘉祐二年进士,熙寧二年授太子中允、集贤校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这是曾布的履歷。 蔡卞一行一行地往下读,眼中疑惑越来越深。 官家大费周章遣人送信,就为了给他看曾子宣的履歷? 这东西吏部档案里要多少有多少,何须如此?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忽然停住了。 信纸中央,几行字被硃笔圈了出来,殷红如血,刺目得很。 “熙寧七年,王荆公罢相,荐布为都检正官。” “及荆公復相,布见风转舵,首论市易法之弊,与荆公大忤。” “荆公怒,斥其反覆,遂罢布外任。” 蔡卞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荆公。 王安石。 他的岳父。 这件事他当然知道。 熙寧年间,曾布曾是王安石变法的得力干將,市易法、免行法皆有其参与谋划。 可后来王安石罢相,吕惠卿执政,曾布便转头论市易法之弊,与吕惠卿爭得不可开交。 待王安石復相,曾布又首鼠两端,被王安石怒斥“反覆”,最终贬出京城。 这段旧事,蔡卞比谁都清楚。 可官家为何要用硃笔將这几行字圈出来? 什么意思? 他压下心中疑惑,继续往下看。 越看,他的脸色便越沉。 “元祐八年,太皇太后崩,先帝亲政。” “布上书力赞绍述,请復熙寧、元丰之政,言辞恳切,先帝纳之。” “及章惇为相,布附议甚力,然每於御前奏对,輒言章惇、蔡卞等迫人太甚,宜稍宽假,以全大体。” “先帝尝谓左右:『曾布中立不党,可谓君子。』” 蔡卞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好一个“中立不党”。 好一个“迫人太甚,宜稍宽假”。 绍圣年间清算元祐党人,他曾布何曾少说过一句附议的话? 章惇在御前痛斥旧党,他曾布何曾少点过一次头? 可转脸到了先帝面前,他倒成了“宜稍宽假”的仁厚长者,他与章惇倒成了“迫人太甚”的酷吏。 蔡卞深吸一口气,將信纸翻到下一页。 下面的內容却骤然短了。 “许將,字冲元,福州闽县人。” “嘉祐八年进士第一。” “性温谨,寡决断,每议事,常依违两可。” “惇当国,將依违其间;布用事,將亦依违其间。时人谓之『两依』。” 寥寥数行,戛然而止。 蔡卞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值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他缓缓將信纸折好,收入袖中,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曾布的履歷。 许將的评价。 硃笔圈出的“反覆”。 曾布在御前將自己与章惇塑造成“迫人太甚”的酷吏,而他自己却是“中立不党”的君子。 官家想告诉他什么? 蔡卞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心中忽地一凛。 曾布与许將。 一个圆滑反覆、善於在御前塑造形象,一个寡断依违、惯於跟在別人身后行事。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能做什么? 答案几乎是明摆著的。 曾布在谋划什么事,而许將已经被他拉过去了。 可他们在谋划什么? 蔡卞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与章惇、曾布、许將同列政事堂,虽谈不上同心同德,却也算相安无事。 曾布为何忽然要拉拢许將? 他们要做什么事,需要背著自己? 除非——这件事,本身就衝著他来。 蔡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不对。 若只是曾布与许將暗中联手想对他下手,官家不愿大可直接制止二人,或召他入殿,当面告知,何须用这种方式? 一封密信,没有落款,没有用璽,甚至没有留下一句明確的话,只是將曾、许二人的履歷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去看、自己去想。 这不是天子对臣子的命令。 这是……暗示。 只能暗示,不能明说。 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官家都无法直接当面祖宗此事。 那事情就很明了了,这件事背后站著的是太后。 蔡卞的心猛地一沉。 只有太后,才能让官家不得不如此小心。 若是太后要动他,官家明著反对,便是不孝。 可官家显然不愿见他被逐,所以才用这种方式,將消息递到他手里。 让他自己想办法,自己救自己。 可太后为何要动他? 蔡卞百思不得其解。 论与太后的衝突,章惇远比他激烈。 灵前议立新君时,章惇那句“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几乎是当面打了向太后的脸。 太后若要除人,第一个该除的是章惇,而不是他蔡卞。 怎么会是他? 他沉默了很久,始终想不通其中的关节。 可时间不等人。 曾布既已拉拢了许將,下一步必然便是对自己下手。 用什么手段,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台諫弹劾。 这是大宋朝堂上最常用的刀子,也是最好用的刀子。 一旦弹章上去,太后在帘后点头,他这个尚书右丞便做到了头。 蔡卞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他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走到窗边,望著政事堂院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 “曾子宣。” 他喃喃念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你要真这样做,那咱们就鱼死网破。”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片刻。然后落笔。 “臣蔡卞,顿首顿首……” 窗外,暮色渐起。 福寧殿偏殿。 赵似坐在书案后闭目养神,时不时皱起的眉头像是在诉说他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殿门被轻轻叩响三声,梁从政挑帘而入,快步走到案前,躬身低声道:“官家,查出来了。” 赵似放下奏疏,抬起眼。 “昨夜去慈德殿的,” “是朱太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名叫秋棠。” 赵似微微点头。 果然如此。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知道了。” 梁从政覷著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官家,可要知会太妃娘娘一声?” 赵似摇了摇头:“不用。” 梁从政应了一声,垂手立在一旁,等著赵似的下一道吩咐。 可赵似却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欞外灰濛濛的天色上。 过了许久,他才收回目光,看向梁从政,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从政,太后寢殿那边,你能安插人进去么?” 梁从政浑身一僵。 他张了张嘴。 “官家……这……”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臣……” 赵似歪著头,看著他。 “念著娘娘的旧情?” 梁从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官家明鑑!臣绝无此意!臣对官家忠心耿耿,天地可鑑!” “臣只是……只是觉著有些突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顿了顿说道。 “人是可以安排,只是慈德殿的人已经伺候娘娘多年。贸然替换怕是...” 赵似闻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 “起来吧。” “朕就隨口一问。” 梁从政如蒙大赦,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赵似收回目光,没有再看他,只是淡淡问道:“陈师锡什么时候来?” 梁从政连忙躬身答道:“回官家,按时辰算,估摸著已经快入宫了。” 赵似点了点头:“你亲自去迎。” 梁从政连忙躬身领命:“臣遵旨。” 第40章 陈师锡升侍御史 约莫过了一刻钟。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帘子被挑起,梁从政侧身引入一人。 那人身著青色官袍,腰系素白丧带,面容清瘦,眉宇间带著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执拗气。 正是监察御史陈师锡。 陈师锡步入殿中,面向书案后的赵似,躬身一揖:“臣陈师锡,参见官家。” 赵似抬了抬手:“陈卿不必多礼。坐。” 梁从政搬来一把圆凳,放在书案前数尺处。 陈师锡谢过恩,侧身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微微低垂,不四处乱看。 赵似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打量著眼前这个御史。 “陈卿,对於童贯一案的审理建议。朕看过了,条理清晰,又不牵连他人,很不错。” 陈师锡微微欠身:“臣分內之事,不敢当官家讚誉。” 赵似点了点头,话锋一转:“朕今日召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陈师锡抬起头,目光平静。 赵似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朕打算升你做侍御史。” 话音落下,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侍御史,秩从六品。 元丰改制后,御史台以中丞为台长,侍御史为副台长,亦是台院主官。 从监察御史到侍御史这一步,许多人熬十年也未必迈得过去,更何况是直接跳过殿中侍御史,破格拔擢。 陈师锡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只是沉默了一瞬,便站起身来,躬身一揖:“臣谢官家恩典。” 语气恭谨,却听不出多少感激。 赵似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只当他是故作清高,也不以为意,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便继续说道。 “朕还有一件事,要交代你。” 陈师锡重新落座,垂手恭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师锡身上。 “管好你手底下的人。若有人要弹劾章惇、蔡卞,你得摁住了。” 陈师锡的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 赵似继续道:“朕不是说不让言官说话。” “只是有些事,捕风捉影,没有实据,就別隨便拿到朝堂上去说。” “大行皇帝丧仪未毕,朝局初定,经不起折腾。” 他以为这番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升你的官,你替朕稳住御史台,別让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给章惇、蔡卞添乱。 可陈师锡听完,沉默了。 那沉默很短,短到炭盆里的炭火只爆了一声。 然后他站起身来。 “官家。” “臣,不能遵旨。” 赵似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陈师锡没有看他,目光微微垂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著赵似,一字一句地说道。 “御史之职,乃朝廷耳目,主纠弹百司、辨明冤枉,凡內外官有愆违失职、坏法乱纪者,皆得言之。” “祖宗设台諫,不以言罪人,不因諫黜官。此乃大宋立国之本,亦是大宋养士之气。”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官家命臣管住御史台,不令言官弹劾宰执。臣若遵旨而行,便是上负祖宗之託,下负台諫之责。” “堵塞言路,此乃自毁长城。” “臣不敢为。也不能为。” 偏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赵似坐在书案后,看著眼前这个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毫不躲闪的御史,一时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梁从政立在一旁,额头上的汗已经下来了,大气都不敢出。 赵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陈师锡还没有说完。 “《书》云:『木从绳则正,后从諫则圣。』《易》云:『纳约自牖。』” 他一句一句地引,一句一句地往下说,语速不快,却像连珠箭一般,一箭接一箭,箭箭都钉在赵似的脸上。 “唐太宗问魏徵:『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魏徵对曰:『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尧设諫鼓,舜立谤木,禹拜昌言,汤改过不吝。此三代之所以兴也。” “周厉王弭谤,道路以目,三年而流於彘。” “秦始皇禁偶语,焚诗书,二世而亡。此堵塞言路之祸也。”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赵似,声音里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 “官家今日命臣堵塞言路,臣斗胆敢问——官家是想做尧舜禹汤,还是想做周厉王、秦始皇?” 赵似整个人都听懵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陈师锡那张慷慨激昂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 朕……朕就让你管管手底下的人,別没事找事弹劾章惇,怎么就成周厉王、秦始皇了?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师锡。”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你放肆。” 陈师锡闻言,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面朝赵似,再次躬身一揖。这一揖,比方才更深,更郑重。 “官家赐臣《出师表》,臣彻夜奉读,字字句句,皆已刻在心里。” 赵似眉头一皱。 《出师表》? 朕送你《出师表》,是让你领会诸葛亮的忠心,不是让你拿它来堵朕的嘴。 陈师锡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赵似,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诸葛亮《出师表》云:『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又云:『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 “又云:『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諏善道,察纳雅言。』” 他一字一句地背完,才缓缓说道。 “臣不才,不敢自比诸葛武侯。然臣读《出师表》,知武侯之心,知武侯之忠。” “武侯之忠,不在於阿顺主上之意,而在於犯顏直諫、以正君心。” “臣虽駑钝,愿效武侯,为官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似听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就是这么鞠躬尽瘁的?” “朕让你管住手底下的人,你倒好,引经据典,把朕比作周厉王、秦始皇。这就是你的忠心?” 陈师锡没有退缩。 他看著赵似,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官家若想做唐太宗,便受得住臣这番话。” 赵似眉头一挑:“唐太宗?” “是。”陈师锡点了点头,“魏徵之於唐太宗,面折廷爭,犯顏直諫,太宗不以为忤,反以为鑑。” “《贞观政要》载,魏徵尝言:『陛下导臣使言,臣所以敢言。若陛下不受臣言,臣亦何敢数犯顏色?』”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赵似。 “官家若愿为唐太宗,臣便愿为魏徵。” “官家若只想听顺耳之言,只愿见阿諛奉承之臣——” 他的声音陡然高了几分。 “那官家便不是唐太宗。那是隋煬帝。” 赵似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隋煬帝。 杨广。 这个陈师锡,胆子是真的大。 他冷哼一声,盯著陈师锡,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刚给你升了官。” 话还没说完,陈师锡便打断了他。 “若官家以为,给臣升官,臣便当唯命是从,官家便错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殿中侍御史,臣可做,也可不做。” “若因升官便阿顺上意、堵塞言路,臣寧愿不做这个侍御史。” 赵似盯著陈师锡,看了很久。 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梁从政站在一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他想开口打圆场,可目光在赵似和陈师锡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终究没敢出声。 赵似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看错了这个人。 他以为陈师锡是个投机者。 登极大礼上跳出来弹劾章惇四人,是为了表忠心、博出位。 这种人在朝堂上不少,给点甜头便能收为己用,指哪打哪。 可今日这番交锋,却让他彻底推翻了这个判断。 一个投机者,不会在被升官的时候,为了几句“不合时宜”的话跟皇帝硬顶到底。 一个投机者,不会拿魏徵和隋煬帝这种话来当面打皇帝的脸。 一个投机者,更不会说出“寧愿不做这个侍御史”这种话。 以退为进? 不像! 这个人,不是投机者。 这个人,是真的有自己的原则。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陈师锡脸上停了许久。 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惶恐,没有不安,没有半分想要收回方才那些话的意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像是在等赵似的决断。 赵似忽然开口了。 “陈师锡。” “臣在。” “你对新法,怎么看?” 陈师锡微微一怔。 他显然没想到赵似会忽然把话题从言路扯到新法上。但他只是沉默了一瞬,便开口了。 “新法之设,本意在於富国强兵。免役法以雇代差,市易法平抑物价,方田均税法清丈田亩、均平赋税,此皆良法。” 赵似眉头微挑。 陈师锡继续说道,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 “然法虽良,行之在人。熙寧、元丰年间,新法推行之所以扰民,非尽法之弊,亦有人之弊。” “譬如市易法,本为平抑物价、抑制兼併,然有司操切,反成与民爭利。” “免役法本为宽省民力,然徵收役钱、雇募役人,中间胥吏上下其手,百姓负担不减反增。” “此非法之过,乃行之之过。”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著赵似。 “故臣以为,法不可轻变,亦不可不变。要在因时制宜,去其弊而存其利。而欲去弊,首在得人,次在监督。” “若无得人,良法亦成苛政。若无监督,善政亦生奸蠹。” 赵似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番话,说不上多高深,却客观得让他有些意外。 没有全盘肯定,也没有全盘否定,既指出了新法本身的问题,也点出了执行层面的弊病,最后落到了“得人”与“监督”上。 这个思路,倒是和后世对熙寧变法的许多评价不谋而合。 赵似微微点头,又问道:“政事堂几位相公,你怎么看?” 陈师锡闻言,垂下眼帘,沉默了比方才更长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章相公,性刚烈,有胆略,敢任事。” “然其刚愎自用,不容异己,政事堂几成一人之堂。此其短也。” 赵似没有说话。 “曾相公,性圆融,善观风向。其人虽有干才,然首鼠两端,不可托以腹心。” 赵似的目光微微一动。 “蔡相公,此人可为刀笔吏,不可为宰辅器。” “许相公,性温谨,学问有余而胆略不足。此人可为承平之吏,不可为社稷之臣。” 殿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赵似看著陈师锡,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他说的这些,和后世史书上对这四个人的评价,几乎一模一样。 这倒不算什么——熟读史书、留心朝局的人,多少都能看出一些。 真正让赵似感到意外的,是陈师锡说这番话时的语气和態度。 没有慷慨激昂的抨击,没有咬牙切齿的厌恶,也没有刻意为之的保留。 只是在陈述,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章惇的刚愎,他说了;章惇的胆略,他也说了。 曾布的反覆,他说了;曾布的干才,他也说了。 不溢美,不隱恶。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在朝堂上,凤毛麟角。 赵似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著眼前这个清瘦的御史。 他忽然问了一句。 “登极大礼上,你弹劾章惇四人。那是投机么?” 陈师锡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腰背,似乎弯了一瞬。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长的时间。 赵似没有催促。 良久,陈师锡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是。” 他承认了。 赵似没有说话,等著他的下文。 “臣上过十几道奏疏。参蔡卞,参章惇,参朝中诸般弊政。”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皆留中不发。石沉大海。”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著赵似,眼中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臣非不知,登极大礼上弹劾宰执,有投机之嫌。然臣……別无他法。” “臣若不上那道弹章,官家不会多看臣一眼。” “臣若不入官家之眼,便只能继续在御史台,写那些永远不会有人看的奏疏。”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臣读圣贤书四十余年,入仕二十余年。臣只想为这个大宋做点事。” 赵似沉默地看著他。 陈师锡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復了平静。 “臣在朝中,並不討喜。章惇不喜欢臣,曾布不喜欢臣,蔡卞不喜欢臣。” “同僚之中,与臣交好者也寥寥无几。” “因为臣不会做人。臣只会做事。”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臣这样的人,在朝堂上,很难活下去。” 赵似忽然问了一句。 “你是说,御史台就你一个忠臣?就你一个贤臣?” 陈师锡摇了摇头。 “臣不敢言忠,亦不敢言贤。” 他抬起眼,看著赵似。 “臣只是个直臣。直来直去,不懂拐弯。仅此而已。” 赵似看著他,差点脱口而出——无父无君的直臣? 话到嘴边,他忍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陈师锡那张清瘦而执拗的脸上,沉默了许久。 殿外的暮色渐渐沉了下来。 烛火摇摇晃晃,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赵似终於开口了。 “陈师锡。” “臣在。” “你想做魏徵。” 陈师锡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著赵似,等著他的下文。 赵似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朕也能效仿唐太宗。” “就看你是否真能学到魏玄成的风骨了。” 陈师锡愣了一瞬。 然后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面朝赵似,深深一揖。 “臣,敢不效死。” 第41章 赵似的阳谋 赵似收回目光,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陈卿。” 陈师锡微微躬身:“臣在。” 赵似没有立刻说下去。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措辞。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 “你知道朕为何要你摁住御史台么?” “你可知,朕为何要你摁住御史台?” 陈师锡微微一怔,隨即躬身道:“臣……不知。”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太后想要召回元祐党人,与章惇他们这些新法支持者和解。” 陈师锡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色,拱手道:“官家,这是好事啊!” “党爭多年,朝堂分裂,若能促成和解,於国於民,皆是大幸!” 赵似看著他这副由衷讚嘆的模样,嘴角微微抽了抽。 好事? 他压下心中那点无奈,耐著性子问道:“陈卿,你觉得章相公、蔡相公,他们会同意么?” 陈师锡脸上的喜色一滯。 他垂下眼帘,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此事若由官家与太后同心推动,章、蔡二位相公纵有异议,也未必……”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赵似,瞳孔微微收缩。 “官家的意思是……太后……” “慎言。” 赵似抬手打断了他。 陈师锡立刻闭上了嘴。 他的脸色却变了。 偏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陈师锡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不是笨人。 方才只是因为太兴奋,一时没往深处想。 如今被赵似两句话点破,他几乎是瞬间便想通了所有的关节。 太后要召回旧党,促成和解。 章惇、蔡卞绝不可能同意。 太后要推行此事,便只有一个办法—— 拿掉章惇。 拿掉蔡卞。 只要这两个人离开了政事堂,剩下曾布和许將,一个圆滑反覆、一个依违寡断,根本挡不住太后的意志。 可章惇是首相,蔡卞是尚书右丞。 两人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新法一派的官员更是以他们马首是瞻。 若骤然將二人逐出朝堂,那些新法拥躉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朝堂必然大乱。 陈师锡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终於明白了赵似为什么要他摁住御史台。 不是要堵塞言路。 是要稳住局面。 太后若要动章惇、蔡卞,必然要从台諫入手。 先让几个御史出面弹劾,造出声势,再顺水推舟,將二人贬出京城。 这是大宋朝堂上用了无数次的套路,屡试不爽。 若御史台被人当了刀子,弹章一上,太后在帘后点头,章惇、蔡卞便再无还手之力。 到那时候,朝堂上那些新法官员必然群情激愤,弹章、奏疏、攻訐、倾轧…… 新一轮的党爭便会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將整个朝堂冲得七零八落。 大行皇帝尸骨未寒,新君继位不过月余,朝堂便陷入这般乱局——这绝不是社稷之福。 陈师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面朝赵似,深深一揖。 这一揖,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深、更郑重。 “官家苦心,臣已尽知。”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臣在御史台一日,便绝不会让台諫沦为党爭之器。” “若有人敢借言路行倾轧之事,臣必以一身当之。”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赵似。 “臣伯修,向官家起誓——绝不负官家所託。” 赵似看著他,沉默了许久。 赵似看著他弯腰长揖的模样,微微点头。 “既然如此,你便去吧。”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梁从政。 “从政,你派个人,隨陈卿一同去御史台。今日便上任。” 梁从政躬身道:“臣遵旨。” 陈师锡直起身,再次向赵似行了一礼,转身往殿外走去。 梁从政唤来一名心腹內侍,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內侍便快步跟上陈师锡,一同消失在廊道尽头。 殿內重新安静下来。 赵似收回目光,看向梁从政,语气平静地吩咐道。 “从政,你亲自去一趟政事堂。” 梁从政连忙躬身:“官家请吩咐。” “朕升陈师锡为侍御史的敕命,让曾布主导署名。” 梁从政心头一跳,却没有多问,只是將腰弯得更低了些:“臣明白。” 赵似说完,从书案后站起身来。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素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片刻。 然后落笔。 一个巨大的“稳”字,端端正正地落在纸中央。 墨跡未乾,在烛火下泛著幽幽的光。 赵似搁下笔,將纸提起,轻轻吹了吹,待墨跡稍干,便仔细折好,递向梁从政。 “这个,交给许將许相公。” 梁从政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 赵似看著他,继续说道:“这些事都办完后,你再去慈德殿,將朕任命陈师锡为侍御史的事,稟报太后。”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看看太后是什么反应。” 梁从政心头一凛,躬身道:“臣遵旨。” 他倒退著出了偏殿,殿门轻轻合拢。 赵似站在书案前,听著梁从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廊道尽头。 殿內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让曾布主导署名,是一步试金石。 侍御史虽只是从六品,却是御史台副贰。 按本朝惯例,台諫官的任命,向来由天子亲擢,政事堂署名不过是走个过场。 曾布若是老老实实署名,那便罢了。 若是他犹豫、推託,甚至跑去慈德殿请示太后。 那便说明,此人心中,太后的分量已重於天子。 到那时候,蔡卞自然会抓住这个机会。 以“阻挠天子用人、有把持朝政之嫌”为由,联合手下的人,对曾布发起猛攻。 这便是驱虎吞狼。 至於派內侍隨陈师锡同去御史台,则是先斩后奏。 人已经到了御史台,敕命已经当眾宣读,御史台上下都知道陈师锡是新任侍御史了。 这时候,若是政事堂驳回,或是太后出面反对,那便是公然打天子的脸。 传出去,便是“执政架空天子”、“太后侵夺君权”。 这便是阳谋。 堂堂正正,让人无从反驳。 而那个“稳”字…… 赵似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许將此人,性温谨,寡决断,遇事常依违两可。 可正因如此,他才会对一个“稳”字生出无数解读。 官家是夸我稳重? 官家是暗示朝局当以稳为主? 官家是在告诫我,莫要跟著曾布折腾? 还是官家只是在隨手写一个字,並无深意? 越是想得多的人,越容易困在自己的思绪里。 许將拿到这个字,必然会翻来覆去地琢磨,琢磨得越久,他便越不敢轻举妄动。 只要许將暂时按兵不动,曾布便少了一条臂膀。 赵似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 这套组合拳打出去,太后想要顺顺噹噹地召回旧党,便没那么容易了。 可代价是—— 他与太后之间的关係,恐怕要开始生出真正的裂痕了。 太后会怎么反制? 赵似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著。 赵似想了很久,始终无法確定。 半晌,他轻轻嘆了口气。 算了。 太后怎么想,暂且不管了。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他只要把能做的防御措施都做到位,便足够了。 赵似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的素麻丧服,迈步往殿外走去。 推开殿门的瞬间,二月的夜风裹著寒意扑面而来,激得他微微一颤。 他站在廊下,仰起头,望向皇城深处的重重殿宇。 他的目光越过福寧殿的飞檐,越过政事堂的屋脊,越过慈德殿的琉璃瓦,最终落在更远的地方。 那里,是三衙管军的官署。 赵似望著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喃喃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三衙管军……” 第42章 你把官家当稚子?【求下月票,推荐票。】 申时末。 政事堂的值房里,烛火已经提前点了起来。 炭盆里的炭火燃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星火星。 章惇离京监造山陵后,值房里便少了往日的剑拔弩张。 曾布坐在主位上,手里捧著一盏温茶,眉眼间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许將坐在他下首,垂著眼拨弄著炭盆里的炭火,一言不发。 蔡卞则坐在另一侧,低头翻看著一份太常寺送来的丧礼仪注,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曾布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开口打破了沉默:“冲元,山陵经费,你昨日批了么?” 许將抬起头,点了点头:“已经批了,著令有司即刻拨付。” “只是採石场那边上报,说近日雨雪连绵,石料运输受阻,怕是要误了工期。” “无妨。”曾布摆了摆手,语气轻鬆,“章相公在永厚陵坐镇,这些事他自有分寸。咱们在京里,把日常庶务打理好便是。” 他说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蔡卞,见对方依旧埋首案牘,连头都没抬,心中的笑意更浓了。 今日清晨,他去慈德殿覲见太后,將自己先逐蔡卞、后罢章惇,再逐步召回元祐旧臣、促成两党和解的计划和盘托出。 太后听得极为认真,末了轻轻頷首,说“此事可行,你放手去做便是”。 有了太后这句话,他便等於握住了一把宝剑。 蔡卞啊蔡卞,你以为躲在章惇身后,便能高枕无忧了么? 用不了几日,我便让你捲铺盖滚出汴京。 等你走了,再慢慢收拾章子厚。 到那时,这政事堂,便是我曾子宣的天下。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太后昨夜偶感风寒,今日精神不济,没能多议几句细节。 不过无妨,大局已定,不过是早晚的事。 曾布正暗自思忖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帘子被轻轻挑起,梁从政一身素白官袍,缓步走了进来。 他先是对著三人躬身一礼,隨即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綾敕命,双手捧著,递向曾布。 “曾相公,官家有敕命,著相公代行首相之责,署名下发吏部。” 曾布微微一怔,伸手接过敕命。 蔡卞翻书的手指猛地一顿,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捲黄綾上,眉头蹙了一下。 官家任命官员,本就该由政事堂宰执署名。 可章惇虽离京,首相印信依旧在他手中。 官家特意点明“代行首相之责”,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压了下去。 官家必然另有深意。 曾布展开敕命,目光扫过第一行,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陈师锡?” 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著几分诧异。 梁从政垂手立在一旁,神色平静:“正是。官家升监察御史陈师锡为侍御史,即日赴任。” 曾布捏著敕命沉吟了片刻,抬头看向梁从政,缓缓开口:“梁都知,此事……太后可有明旨?” 梁从政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並无。此乃官家亲下的敕命,直接遣人送到福寧殿,命我转呈政事堂。” 曾布闻言,点了点头,手指在敕命上轻轻叩了两下。 陈师锡……就是登极大礼上跳出来弹劾他们四人的那个御史。 官家怎么会突然升他做侍御史? 侍御史乃是御史台副贰,手握纠弹百司之权,位置至关重要。 陈师锡这个人谁都敢弹劾。 要是让他当上了侍御史,日后自己想借台諫之手弹劾蔡卞,岂不是处处受制? 不行,此事绝不能这么轻易就定了。 曾布打定主意,抬头看向梁从政,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梁都知,你也知道,官家登基不久,对朝中官员未必十分了解。” “且今日天色已晚,各部衙门也快散值了。” “不如这样,待明日老夫入宫,问过太后娘娘的意思,再行定夺如何?” 梁从政抬眼,深深地看了曾布一眼。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微微躬身:“我只负责传旨。政事堂如何处置,我不敢置喙。”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许將,目光停留了一瞬,隨即收回,对著三人再次躬身一礼:“告退了。” 转身走出值房,梁从政在廊下停下脚步,对著身后一名垂手侍立的小內侍招了招手。 那內侍快步上前,躬身听命。 梁从政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素纸,递到他手中,压低声音道。 “等会儿许相公一个人的时候,把这个交给他。就说官家给的,別的什么都不用说。” “喏。”內侍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梁从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迈步往政事堂外走去。 值房內。 蔡卞放下手中的仪注,抬起头,目光落在曾布手中的敕命上,语气平淡地问道:“子宣兄,不知官家升的是哪位?” 曾布將敕命递了过去,脸上依旧带著那抹温和的笑意:“是监察御史陈师锡,升侍御史。” 蔡卞伸手接过,展开细看。 当看到“陈师锡”三个字和“侍御史”的官职时,他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官家这一手,真是漂亮。 不动声色之间,便將御史台的半壁江山握在了手里。 侍御史掌台院事,统领一眾监察御史。 陈师锡是官家亲自提拔的人,日后御史台的风向,自然由官家控制。 如此一来,曾布若是还想借台諫之手对自己发难,那便是自討苦吃。 蔡卞心中冷笑一声,將敕命递给了身旁的许將。 许將接过,草草看了一眼,便又递还给曾布,依旧是那副温吞的模样,什么话也没说。 蔡卞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语气陡然转厉,看向曾布。 “子宣兄,方才你说,要明日问过太后再行定夺?” 曾布一愣,没想到蔡卞语气会突然变得那么严肃。 他皱了皱眉,但还点头道:“正是。我也是怕官家年轻,识人不明,被小人哄骗。” “识人不明?” 蔡卞冷笑一声,站起身来,目光直视曾布。 “子宣兄此言差矣!祖宗之制,台諫官由天子亲擢,政事堂不过署敕而已。” “官家已年满十七,亲政在即,何谓识人不明?子宣兄將官家当作稚子看待,是何居心?” 曾布被他问得一怔,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阴狠隱忍、从不轻易当面发难的蔡卞,今日竟然会如此咄咄逼人。 难不成……他知道了自己要对他出手的事? 不可能。 自己还没开始行动呢。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曾布的脑海。 不对。 蔡卞这不是在跟自己爭辩。 他这是在给官家表忠心! 这番话若是传到官家耳朵里,自己便成了那个藐视天子、把持朝政的权臣。 而他蔡卞,反倒成了维护天子权威的忠臣。 好一个蔡元度! 真是奸诈至极! 曾布心中暗骂,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丝笑容,连忙摆手道:“元度言重了,言重了。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一时担心过头了,怕陈师锡资歷太浅,担不起侍御史的重任。” “听元度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祖宗规矩,自然不能违背。” 他说著,拿起案上的笔,蘸饱了墨,在敕命末尾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蔡卞看著他落笔,心中暗道可惜。 若是曾布再坚持片刻,自己便可以顺势发难,明日联合朝中一眾新法官员,弹劾他“阻挠天子用人、意图架空君上”。 到那时,就算有太后护著,他也得脱一层皮。 不过这样也好。 陈师锡顺利上任,御史台便掌握在了官家手里。 曾布想对他有所动作,那就没那么简单了。 许將坐在一旁,看著两人你来我往的交锋,依旧垂著眼,像个透明人一般。 只是拨弄炭火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这政事堂,终究是要乱了。 窗外,暮色渐浓。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天际,值房里的烛火,显得愈发明亮了。 第43章 赵似的疑心 酉时初,慈德殿。 暮色从窗欞的缝隙里渗进来,与殿內的烛火交混在一起,將满室映得昏昏黄黄。 向太后倚在软榻上,身上盖著一床厚厚的锦被,面容苍白。 她的呼吸有些重,时不时便是一声轻咳,咳得肩头微微耸动,隨即又强压下去。 软榻旁的小几上摆著一碗温热的药汤,药气混著沉水香,在殿內瀰漫开来。 珠帘放了下来,將软榻与殿中隔成两个世界。 梁从政跪在珠帘之外,额头触地,声音放得极轻极稳。 “……官家已命陈师锡为侍御史,敕命下发政事堂,由曾相公领头署名。官家遣臣来稟报娘娘,请娘娘知晓。” 珠帘后沉默了半晌。 向太后没有说话。 殿內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以及她压抑著的、一下又一下的轻咳。 梁从政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珠帘后终於传出了声音。 “从政啊。” 梁从政浑身一紧,连忙应道:“臣在。” 又是一声轻咳。 向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悠悠传来。 “你觉得……官家孝顺么?” 梁从政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跪在地上,瞳孔骤然收缩,后背的汗瞬间涌了出来,將中衣湿了个透。 太后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多想,也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砖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娘娘明鑑!官家自然是孝顺的!” “今日官家听闻娘娘偶感风寒,急得不行,当即便要入殿探望。” “是娘娘下旨不允,官家才……才没能进来。” “可官家那份担忧之心,臣在旁边看得真真切切,绝无半分虚假!” 他一口气说完,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珠帘后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声轻轻的“嗯”,从帘后飘了出来。 “知道了。” 向太后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信与不信。 “你回去吧。” 梁从政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倒退著出了慈德殿。 ... 梁从政走后,向太后依旧倚在软榻上,一动不动。 她闭著眼睛,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愈发苍白。 半晌后。 一名內侍挑帘而入,快步走到珠帘前,跪地行礼。 “娘娘,政事堂那边……有消息。” 向太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 那內侍会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將政事堂值房里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曾布如何推託署名,蔡卞如何厉声质问,两人如何爭吵,曾布最终如何妥协签字。 一字一句,原原本本,连蔡卞那句“子宣兄將官家当作稚子看待,是何居心”都不曾遗漏。 说完,內侍伏在地上,等著太后的吩咐。 珠帘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沉水香的烟气在素白的帐幔间繚绕。 良久,帘后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嘆息。 “官家……” 向太后的声音低得像一缕青烟,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真的好聪明。” “呵呵。” 那两声笑,轻得几乎听不见,落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却比什么都沉重。 说完这句话,她闭上了眼睛,缓缓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內侍会意,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起身倒退著出了殿门。 殿內重新归於沉寂。 殿外的暮色越来越浓,从窗欞的缝隙里渗进来,一点一点吞没了殿內的烛光。 ... 福寧殿偏殿。 赵似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份奏疏,目光落在墨字上,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梁从政挑帘而入,快步走到书案前,躬身行礼。 “官家,臣回来了。” 赵似放下奏疏,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说吧。” 梁从政应了一声,將方才在慈德殿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赵似听完,靠在椅背上,眉头皱了起来。 太后什么都没吩咐。 只是问了一句——官家孝顺么?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篤篤的声响。 “从政。” 梁从政连忙躬身:“臣在。” “太后的病……” 赵似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你亲眼看见了?” 梁从政一愣,隨即摇头:“回官家,臣不曾亲见。太后放下了珠帘,臣只在帘外回话。但……”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说道。 “臣在殿中闻到了药味。太后说话时,確实时不时咳嗽,声音也沙哑得厉害。听著……不像是装的。” 赵似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梁从政,落在窗欞外沉沉的夜色中。 药味是真的。 咳嗽是真的。 沙哑是真的。 可病是真的么? 他在心中反覆咀嚼著这个问题,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太后若是真病,为何偏偏在昨夜见完母妃身边的人之后便病了? 为何偏偏在今日急召曾布入见? 为何偏偏在他提拔陈师锡、让曾布署名的节骨眼上,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只是轻飘飘地问了一句“官家孝顺么”? 连基本的过问都没有,太不合理了。 可太后若是假病…… 赵似的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他终於开口了。 “从政。” 梁从政连忙应道:“臣在。” 赵似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明日,召三衙管军入宫。” 梁从政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衙管军? 官家在这个时候召见他们…… 他不敢多想,也不敢多问,只是將腰弯得更低了些,恭声道:“臣遵旨。” 赵似看著他,又补了一句。 “不要张扬。” “臣明白。”梁从政郑重地点了点头。 赵似摆了摆手。 梁从政会意,倒退著出了偏殿。 殿门轻轻合拢的那一刻,他站在廊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夜风裹著二月的寒意扑面而来,吹得他微微一颤。 他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气。 这皇城的天,怕是真要变了。 偏殿內。 赵似重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三衙管军。 这是他眼下能握住的、最实在的东西。 政事堂有权,御史台如今也算有了一半。 可这些都是文官。 文官的权力,说到底,是建立在规矩和名分之上的。 规矩可以改,名分可以爭,谁占著道理、谁握著言路、谁得了士林之心,谁便占了上风。 可武將不同。 三衙管军手里握著的,是刀把子。 刀把子不跟你讲道理,不跟你论名分,不跟你辩经义。 刀把子只认一个东西——谁握著它,它便听谁的。 他是大宋的官家,是名正言顺的天子。 三衙管军效忠於他,是天经地义的事。 只要他明日见了那三个人,让他们当面表了態,这汴京城的刀把子,便算是握在手里了。 到那时候,不管太后是真病还是假病,不管曾布在谋划什么,不管朝堂上翻起多大的风浪——只要刀把子在自己手里,这皇位便稳如泰山。 赵似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篤篤的声响。 窗外,更鼓声从远处传来,沉沉的,闷闷的,一下一下,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 第44章 你即重情,又多疑 元符三年二月初三,清晨。 鹅毛般的雪片依旧簌簌落著,將整座皇城裹得严严实实。 福寧殿偏殿的烛火燃了一夜,烛芯结了长长的灯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映得满室都是昏黄的光。 赵似刚洗漱完毕,身上还穿著一身素白的中衣,正坐在镜前,由宫女替他梳理长发。 铜镜里映出少年略显苍白的脸,眼底带著淡淡的青黑。 昨夜他几乎一夜未眠,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太后那句“官家孝顺么”,以及今日召见三衙管军的种种细节。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推演了无数遍。 若是太后借著陈师锡的事发难,若是曾布趁机发难,若是朝堂之上再起波澜,自己该如何应对,如何稳住局面,如何一步步將权力收归己手。 ... “官家!官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梁从政连门都没敲,直接挑帘冲了进来。 他跑得满头大汗,素白的官袍上沾了不少雪沫子,脸上满是惊惶失措的神色。 伺候赵似梳头的宫女嚇得手一抖,木梳差点掉在地上。 赵似抬手示意她退下,转过身看向梁从政,眉头微微蹙起:“何事如此慌张?” 话还没说完,梁从政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官家!慈德殿刚派人传了旨意!” 赵似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语气儘量平静地问道:“说的什么?” 梁从政抬起头,结结巴巴地说道。 “旨意说……说太后娘娘身体有恙,精神不济,无力处理朝政。” “从今往后,政事堂所有奏疏、所有政务,都……都让官家自己拿主意。” “不用再事事稟报慈德殿了。” 话音落下,偏殿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似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还政? 太后竟然……还政了? 这怎么可能? 他昨天还在担心太后会借著陈师锡的事发难,还在准备召见三衙管军以防万一,还在盘算著如何一步步从太后手里拿回权力。 可一夜之间,太后竟然直接下了旨,把所有的权力都还给了他? 这太突然了。 突然得让他措手不及。 他脑海里飞速旋转著,无数个念头闪过。 是试探?是欲擒故纵?还是…… 半晌后。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偏殿的沉寂。 赵似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自己的脸上。 力量之大,瞬间在他白皙的脸颊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通红的掌印。 “官家!” 梁从政嚇得魂飞魄散,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想要拉住他的手,声音都变了调。 “官家!您这是做什么啊!您別嚇臣啊!” 可赵似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疼,可心里那团乱麻,却在这一巴掌之后,忽然清晰了起来。 赵似猛地一把推开还在发愣的梁从政,抬腿就往殿外跑去。 他甚至忘了穿外袍,只穿著一身素白的中衣,赤著脚踩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就这么衝进了风雪里。 “官家!官家您等等!” 梁从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大喊:“快!快拿官家的外袍和靴子来!快跟上!” 廊下的內侍宫女们见状,全都嚇傻了,连忙捧著外袍、靴子、披风,一窝蜂地跟了上去。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打在赵似的脸上,冰冷刺骨。 可他却丝毫没有感觉,只是拼命地往前跑。 一路上,所有见到他的內侍宫女,全都嚇得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官家。 衣衫不整,赤著双脚,头髮散乱,脸上带著一个通红的掌印,像疯了一样在雪地里奔跑。 没有人敢问他要去哪里。 也没有人敢拦他。 不过片刻功夫,赵似便穿过了长长的甬道,衝到了慈德殿的门前。 昨日那名拦住他的女官,正站在殿门口,见他这副模样衝过来,先是一愣,隨即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官家,太后娘娘身体不適,不便见客……” “滚开!” 赵似厉声呵斥。 “敢拦朕,想死不成?” 女官被他这一声呵斥嚇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等她再开口,赵似已经一把推开她,伸手猛地推开了慈德殿的大门。 “吱呀——”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一股浓郁的药味夹杂著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內光线昏暗,烛火摇曳。 向太后正躺在里间的软榻上,身上盖著厚厚的锦被,听到动静,微微侧过头来,脸上满是茫然。 赵似没有丝毫犹豫,快步穿过外殿,衝进里间,“扑通”一声跪倒在软榻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砖地上。 “娘娘!” 他的声音带著哭腔,带著无尽的愧疚和自责。 “儿臣做错了事!前来领罚!” 床上的向太后,看著跪在地上、衣衫不整、赤著双脚、脸上还带著一个通红掌印的少年,先是愣了愣。 隨即,她猛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 她咳得肩头剧烈地耸动,脸色愈发苍白。 赵似连忙抬起头,想要起身去扶她,却又不敢,只能跪在原地,焦急地看著她。 “娘娘!您没事吧?” 向太后咳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復下来。 她抬起手,轻轻擦了擦嘴角,看著赵似,声音沙哑地说道。 “官家,吾得了风寒,会传染的。有事让人传话便可,何必亲自过来。” 赵似却摇了摇头,膝行几步,走到软榻边,直接坐了下来。 他低著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娘娘,儿臣错了。” 向太后看著他,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个清晰的掌印上。 一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赵似的脸颊,指尖冰凉,带著微微的颤抖。 “你这是何苦呢。” 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赵似抬起头,眼眶通红,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儿只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该罚。这天下没人能罚得了我,那我就自己罚自己。” 向太后轻轻嘆了口气,收回手,看著他,眼神复杂。 “娘娘没怪你。” 她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像水。 “娘娘知道你怕。知道你夹在嫡母跟生母中间,不好过。这些,娘娘都知道。” “吾本想当什么都没听到,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没想到,你太聪明了,行动又快。” 她看著赵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带著几分欣慰,又带著几分无奈。 “控制御史台,用蔡卞制衡曾布。” “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还要拉拢三衙管军,甚至已经派人去通知了吧?” “还有梁从政,也被你牢牢握在手里了,对不对?” 赵似的头垂得更低了。 “娘娘,儿……” “別说了。” 向太后打断了他的话。 “官家,吾並不生气。甚至觉得很开心。” 她看著赵似,眼神里满是欣慰。 “开心我大宋官家,有此驭人之术,有此城府心机。” “吾也一直认为,自己没选错人。” “可是,官家。”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了几分。 “你最大的问题,在於既重情,又多疑。” “你重生母之情,重嫡母之情。不敢拒绝生母之请,又不敢与吾交心。” 她轻轻嘆了口气。 “既已做出选择,又何必懊悔呢?你是大宋的皇帝,九五之尊。没有错,只有权衡利弊。” “知道吾为何今早下这个旨意,还政与你么?” 赵似低著头,没有说话。 向太后轻声继续说道:“吾之前怕你太过仁善,缺少权术,控制不住政事堂的人。可如今,吾看出来了。” “你是天生的皇帝。” “既如此,吾也不必握著权柄不放了。” “省的惹你生厌,也省的落个牝鸡司晨的骂名。” 赵似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愧疚和纠结。 “娘娘,儿错了。儿从来没有……” “好了。” 向太后笑著打断了他,伸手再次抚上他的脸颊,动作轻柔。 “吾刚才说了,你没错。”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个通红的掌印,眼中满是心疼。 “疼么?” 赵似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疼。” “还说不疼。” 向太后的眼中泛起了泪花,轻轻嘆了口气。 “以后不许如此了。你的身体最重要,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大宋江山怎么办?” 说著,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坐起身,用力推著赵似的肩膀。 “赶紧出去!別被传染了,否则就真麻烦了!” “娘娘!” 赵似连忙扶住她,不肯走:“儿不走!儿这些日子就在慈德殿伺候娘娘,直到娘娘好了为止!” “胡闹!” 向太后厉声呵斥,脸色沉了下来。 “吾已染病,如果你再染病,这天下该怎么办?你为了个孝名,就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若你有个大碍,这政事还要不要运转了?” “而且你会伺候人么?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推著赵似,同时对著外面大喊:“来人,来人。” “臣在!” 守在殿外的梁从政闻言,连忙冲了进来。 “把官家给我拉出去!” 向太后指著赵似。 “若是官家染病,吾拿你是问!” “是!是!” 梁从政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赵似的胳膊,低声劝道。 “官家,咱们先出去吧。太后娘娘也是为了您好。要是您真的染了病,那可就真的出大事了。” 赵似看著向太后坚决的眼神。 无奈地嘆了口气,点了点头。 “好吧。儿臣走。”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凌乱的中衣,看著向太后,郑重地说道。 “娘娘,儿臣以后每日都会来探望您。您一定要好好养病,按时吃药。” 向太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才对。去吧。” 就在赵似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向太后的声音忽然又从身后传来。 “对了。朱太妃的位分,是该提一提了。” 赵似猛地转过身,眼中满是震惊:“娘娘……” “但是能不能让百官信服,就看你自己的了。” “这件事,吾可不帮你。” 向太后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语气幽幽的。 “吾不像朱太妃,那么不顾大局。” 赵似看著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半晌,他才恭恭敬敬地对著向太后深深一揖:“儿臣……谢娘娘。” 向太后没有睁眼,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赵似这才转身,跟著梁从政走出了慈德殿。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殿內的药味和烛火。 漫天风雪依旧。 赵似站在廊下,看著漫天飞舞的雪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终於落了地。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官家。” 梁从政看著他脸上那个通红的掌印,小声说道。 “我已经派人去喊御医了,您这脸……” 赵似斜眼看了他一眼,伸手从一旁的內侍宫女手里接过外袍披在身上,语气不善。 “看什么看?过两天就好了。弄点冰来,我敷一下就好了。叫什么御医?生怕別人不知道?” “是是是!臣的错!臣的错!” 梁从政连忙点头哈腰,转身便去吩咐人取冰。 赵似看著他慌慌张张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脸上的掌印。 火辣辣的疼。 可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轻鬆。 雪还在下。 可这一次,落在他身上的雪花,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了。 第45章 头铁的吏部尚书 赵似刚从慈德殿回来,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他隨手解下沾了雪沫的披风,扔给迎上来的宫女,指尖不摩挲著袖角,眼底藏著掩不住的释然。 “官家。” 梁从政快步跟进来,见他这副模样,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提醒道。 “大行皇帝丧期未过,还请官家稍敛神色。若是被旁人看见,怕是要落人口实。” 赵似闻言一怔,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情绪。 “你说得对。”他淡淡开口,语气恢復了往日的平静,“是朕失態了。” 宫女端来温热的洗漱水,又摆上简单的早膳。 碗粟米粥,几碟清淡的小菜,连一点荤腥都没有。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似坐在案前,慢慢用著早膳,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著。 太后虽然鬆了口,说母妃的位分,是该提一提了,但这事急不得。 太后刚刚还政,身体又不好,若是自己转头就急著给生母晋封,难免会让太后心里不舒服。 不如再等等。 等丧仪结束,等朝局彻底稳定下来,再提此事不迟。 到那时,水到渠成,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从政。”赵似抬起头,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梁从政。 “臣在。” “你去一趟政事堂,把太后的旨意传下去。” 赵似缓缓开口,语气郑重。 “就说太后娘娘偶感风寒,病势沉重,精神不济,无力处理朝政。自今日起,所有政事,皆由朕亲决。” 他顿了顿,特意补了一句:“记住,是『因病暂退』,不是『还政』。” “太后娘娘依旧是大宋的皇太后,若有军国大事,朕自会入慈德殿请教。” 梁从政心头一动,瞬间明白了赵似的用意。 这是堵天下悠悠之口。 若是明说“太后还政”,难免会有人捕风捉影,说官家逼宫,说太后是被迫交出权力。 到时候流言蜚语四起,对官家的圣名有损。 只说“因病暂退”,既顺理成章地收回了权力,又保全了太后的体面,还能落个“孝悌”的名声。 一举三得。 “臣明白。”梁从政躬身应道,“臣这就去办,保证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赵似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你去吏部一趟,把元祐年间所有被贬黜官员的卷宗,全部调来给朕。” “元祐党人?”梁从政愣了一下,隨即躬身,“臣遵旨。” 待梁从政退下后,赵似走到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片刻。 一个个名字,从他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范纯仁。 范仲淹之子,为人忠厚,素有贤名,元祐年间曾任宰相,虽属旧党,却不偏激,反对尽废新法,是旧党中少有的能顾全大局之人。 苏軾。 一代文宗,才华横溢,虽仕途坎坷,却心怀百姓,在地方上政绩卓著。 陆佃。 王安石的学生,虽属旧党,却坚持实事求是,反对全盘否定新法,在经学、史学上都有极高造诣。 范纯礼。范纯仁之弟,为人刚正,执法严明,是难得的能吏。 …… 一个个名字,被他写在纸上。 这些人,虽然政见与新党不同,却都是真正的君子,都是能做事的人。 大宋缺的,就是这样的人。 三十多年的党爭,把朝堂上的君子都耗光了,剩下的,不是趋炎附势的小人,就是首鼠两端的投机者。 若是能把这些人召回来,量才使用,或许能慢慢弥合新旧两党的裂痕,让大宋的朝堂,重新回到正轨上。 忽然,赵似的笔尖一顿。 他猛地一拍脑门。 坏了。 他差点忘了,歷史上,太后赦免元祐党人后,范纯仁和苏軾在北归的途中,就病逝了。 范纯仁死於建中靖国元年正月,苏軾死於同年七月。 现在是元符三年二月,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 若是按部就班地下旨赦免,让他们自己收拾行装,慢慢赶路,恐怕等不到他们回到汴京,就已经客死他乡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旧党的精神领袖,一个是天下士林的標杆。 若是他们死在归途,那召回旧党、促成和解的计划,就等於失败了一半。 “不行。”赵似喃喃自语,“必须提前安排。” 他放下笔,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雪花上。 等拿到卷宗,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快马加鞭,去各地接这些老臣。 派最好的医者,备最好的车马,沿途官府全程护送,务必保证他们平安抵达汴京。 哪怕多花些钱,哪怕费些周折,也值得。 ... 与此同时,政事堂。 曾布、蔡卞、许將三人正在值房里议事,討论山陵营建的进度。 梁从政推门而入,將向太后的旨意宣读了一遍。 话音落下,值房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个人面面相覷,脸上都写满了错愕。 太后染病,无力理政,所有政事交由官家亲决? 这也太突然了。 蔡卞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喜色。 太好了。 官家拿回了权力,曾布想借著太后的手除掉自己,就再也不可能了。 不仅如此,官家之前还特意派人给自己送信,提醒自己提防曾布。 这说明,在官家心里,自己的分量,远比曾布要重。 只要自己好好办事,紧跟官家的脚步,这尚书右丞的位置,只会坐得越来越稳。 曾布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他原本计划,借著太后的支持,先把蔡卞赶出汴京,再慢慢架空章惇,然后一步步召回旧党,自己独掌政事堂。 可现在,太后突然还政,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不过,这不安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很快就释然了。 官家迟早要亲政的,这是大势所趋。 而且,太后之前跟自己说过,官家其实也是支持新旧两党和解的。 只要自己的计划,符合官家的心意,官家未必不会支持。 想到这里,曾布的心里又安定了下来。 至於许將,依旧是那副温吞的模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对他来说,太后掌权也好,官家掌权也罢,都没有什么区別。 他只要做好自己的事,不站队,不偏倚,就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个位置上。 ... 梁从政宣完旨意,也不多留,对著三人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了政事堂。 他马不停蹄地赶往吏部,准备调取元祐党人的卷宗。 吏部尚书吴居厚,是新法的铁桿支持者。 当年王安石变法,他积极推行,深得王安石和章惇的信任。 先帝亲政后,他更是一路高升,坐到了吏部尚书的位置。 听说梁从政是来调元祐党人卷宗的,吴居厚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官家是何意味? “梁都知,”他放下手中的公文,语气平淡,“按本朝制度,调阅官员卷宗,需有政事堂的调文。不知调文何在?” 梁从政一愣,隨即道:“此事是官家亲口吩咐,特旨內降。吴尚书,还请行个方便。” “特旨內降?”吴居厚摇了摇头,语气坚决,“梁都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吏部有吏部的规矩。没有政事堂的调文,別说特旨內降,就是官家亲自来,这卷宗,也不能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官也是按规矩办事,还请梁都知见谅。” 梁从政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吴尚书,官家只是想看看这些卷宗,了解一下情况。你这般推三阻四,是何居心?” “下官不敢。”吴居厚面无表情,“下官只是恪守职责。” “若是梁都知觉得下官做得不对,大可回去稟报官家,让官家下旨给政事堂,由政事堂出具调文。” “到时候,下官绝无二话。” 无论梁从政怎么说,吴居厚就是油盐不进,一口咬定没有政事堂的调文,绝不调阅卷宗。 梁从政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可奈何。 他只是个內侍,管不了六部尚书。 最后,只能拂袖而去。 等梁从政走后,吴居厚立刻站起身来,对著下属厉声吩咐道。 “传我的话,元祐党人的卷宗,严加看管。” “没有政事堂的调文,任何人,任何理由,都不许调阅。违者,以瀆职论处!” “喏!”下属齐声应道。 吴居厚整了整官袍,快步走出吏部衙门,往政事堂而去。 官家突然要调元祐党人的卷宗,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十有八九,是想召回那些旧党。 不行,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他必须立刻去政事堂找几位相公,商量对策。 ... 两刻钟后。 福寧殿偏殿。 赵似听完梁从政的稟报,脸上没有丝毫愤怒。 他只是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这吴居厚,倒是胆大。不愧是章惇一手提拔起来的,骨头倒是硬。” 梁从政站在一旁,气呼呼地说道:“官家,这吴居厚太过分了!竟敢抗旨不遵!” “依臣看,不如直接下旨,將他罢官免职,看谁还敢不听话!” 赵似摇了摇头。 “罢了。”他放下茶盏,“他也是按规矩办事,没什么错。” 吴居厚的心思,他一清二楚。 无非是猜到自己的意图,动摇新法派的根基,影响他们的利益罢了。 若是直接罢了他的官,那这文武百官就得开始揣测上意了。 甚至和解还未开始就开始互相攻訐了,这可不是好事。 让曾布去衝锋陷阵,自己在幕后操盘。 骂名曾布去担,圣名朕来担。 “从政。”赵似缓缓开口,“你再去一趟政事堂。” “臣在。” “传朕的旨意,召曾布入宫见驾。” 赵似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记住,派御輦去接。而且,要当著蔡卞的面说,朕只召见曾布一人。” 梁从政眼睛一亮。 “臣遵旨!”梁从政躬身应道,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赵似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轻轻嘆了口气。 “这北宋的皇帝,可真不自由啊。” 连调个卷宗,都要被吏部尚书拿规矩挡回来。 怪不得后世的朱元璋,要费尽心机废除宰相制。 一个人说了算,多痛快。 可痛快归痛快,代价呢? 《周礼》设六官,冢宰总百揆,本是为了辅弼天子,共理天下。 宰相制,固然有权臣专权的弊端,却也能制衡皇权,防止皇帝独断专行。 若是真的废除了宰相制,所有的权力都集中在皇帝一个人手里。 遇到明君还好,若是遇到昏君、暴君呢? 那便是天下百姓的灾难。 更何况,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就算是再勤政的皇帝,也不可能一个人处理完天下所有的政务。 最后,权力只会落到身边的宦官手里。 东汉的十常侍,唐朝的甘露之变,明朝的魏忠贤,哪一个不是皇权独大的產物? 赵似摇了摇头,將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出脑海。 废除宰相制,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要做的,不是废除宰相制,而是完善它。 让宰相既能辅弼天子,又不能专权乱政。 让新旧两党,既能互相监督,又能同心协力。 这很难。 但他必须做到。 因为他是大宋的皇帝。 他要改写的,不仅仅是靖康之耻的命运。 他要改写的,是整个大宋的命运。 第46章 政事堂內的爭吵【求求月票】 梁从政出了福寧殿,脚步不疾不徐,穿过长长的甬道,往政事堂方向行去。 快到政事堂值房时,他便听见了里面的动静。 梁从政脚步微微一顿,隨即放缓了,在廊下站定,侧耳细听。 “——吴尚书,你倒是给老夫说说,什么叫『没有调文便不能调卷』?” 这是曾布的声音。 “官家要调阅吏部卷宗,你一个吏部尚书,不说赶紧去办,反倒拿规矩来挡驾。” “你吴居厚的规矩,比官家的旨意还大?” “曾相公,此言差矣。” 吴居厚的声音不卑不亢,带著几分冷硬,“下官说了,吏部有吏部的章程。” “调阅官员卷宗,须有政事堂调文,这是百余年来的成例。” “下官不过是按章程办事,何错之有?” “章程?”曾布冷笑一声,“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 “官家初登大宝,想调阅几份卷宗看看,又不是什么军国大事,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你吴尚书这般推三阻四,是什么意思?” 吴居厚不为所动,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腔调。 “曾相公,下官再重申一遍。官家调阅的是元祐党人的卷宗。” “此事章相公尚不知晓。” “下官若不按章程办事,日后章相公问起来,下官如何交代?” 曾布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交代?你吴居厚是吏部尚书,不是章相公的私吏!” “你要交代,该向官家交代,向朝廷交代,不是向章惇交代!” 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更何况,官家只是调阅卷宗,何时跟你说过要做什么?” “你吴尚书这就开始揣测上意了?你想干什么?”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梁从政在门外听著,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曾布这话,说得够狠。揣测上意——这四个字,在官场上,可是能要命的罪名。 果然,吴居厚的语气微微一滯,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静。 “下官不敢揣测上意。下官只是按章程办事。” “曾相公若觉得下官做得不妥,大可请政事堂出具调文。届时下官绝无二话。” “日后別人问起来,我也好跟人说,是谁下的令调的文。” 曾布没有再接话。 梁从政几乎可以想像出他此刻的脸色,铁青著,却又不好发作。 他在心里轻轻嘖了一声。 曾布说得没错,吴居厚这番话,看似滴水不漏,实则处处都是破绽。 皇帝要调卷宗,你一个吏部尚书,不赶紧去办,反倒搬出章程来挡驾。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若真想办,没有调文也能办。 你若不想办,有了调文也能挑出別的毛病。 什么“章相公尚不知晓”,什么“按章程办事”——不过是藉口罢了。 大宋立朝百余年,以章程抗旨的臣子不是没有。 真宗朝的李沆,仁宗朝的包拯,敢跟皇帝顶,那是真有风骨。 你吴居厚是什么人? 章惇一手提拔起来的,平日里唯章惇马首是瞻,如今倒摆出一副“按章程办事”的刚正模样,骗谁呢? 不过是怕元祐党人卷宗被调走,怕官家动了召回旧党的心思,怕新法一派的利益受损罢了。 梁从政正想著,忽然听到值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茶盏磕碰声。 是蔡卞。 他微微侧头,从门缝里覷了一眼。 蔡卞坐在值房左侧,手里捧著一盏茶,低著头,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梁从政心中瞭然。 这位蔡相公,怕是正左右为难呢。 官家要调元祐党人的卷宗,他蔡卞该是什么態度? 支持? 那便是赞成官家调阅旧党卷宗。 这卷宗一调,官家要做什么,傻子都能猜到七八分。 他蔡卞是新法继承者,若是在这件事上点了头,回头怎么跟上下一干人交代? 反对? 那不可能,官家要调吏部卷宗没人能反对。 更何况。 官家前几日才给他透了消息,提醒他提防曾布。 这份信任,他蔡卞敢辜负么? 更何况,曾布正虎视眈眈地盯著他,恨不得他行差踏错半步。 他若是在这件事上让官家不高兴了,曾布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梁从政看著蔡卞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中暗暗摇头。 这位蔡相公,平日里以阴狠果决著称,可今日这事,他怕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至於许將。 梁从政的目光移向值房最里侧。 许將坐在那里,手里捏著一份文书,低头细看,仿佛值房里的爭吵与他毫无关係。 梁从政收回目光,整了整官袍,抬手推开了值房的门。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值房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梁从政迈步而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谨,先是对著眾人团团一揖,隨即目光落在曾布身上。 “曾相公,官家有旨。” 曾布微微一怔,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面朝北面站定。 梁从政清了清嗓子:“官家口諭——召中书侍郎曾布,即刻入福寧殿见驾。”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一旁的蔡卞,又补了一句。 “官家特意吩咐了,只召曾相公一人。輦轿已在门外候著,请曾相公隨臣同往。” 话音落下,值房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曾布的脸上,先是一愣,隨即,一抹掩不住的喜色,从他眼底浮了上来。 輦轿。 官家派輦轿来接他。 这是何等的恩荣? 何等的信號? 若说刚才吴居厚威胁要让人知晓谁下的调文,让他一时有些犹豫的话。 那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丝毫可担心的了。 只要有官家在背后撑著,他有什么好怕的? 曾布压下心中的狂喜,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恭谨持重的模样。 他对著梁从政微微頷首,沉声道。 “臣曾布,领旨。” “都知请稍候。” 说罢,他走回书案后,铺开一张空白的素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片刻。然后落笔。 值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吴居厚站在一旁,看著曾布落笔的动作,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想开口,可目光扫过垂手立在一旁的梁从政,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是吏部尚书不假,可他毕竟不是参政,没有资格对政事堂的决议指手画脚。 当著官家身边人的面,他若再多说半个字,便是越权,便是不敬。 他的眼中满是焦急,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却只能攥紧了拳头,死死盯著曾布笔下那份正在成形的调文。 片刻之后,曾布搁下笔,將素纸提起,轻轻吹了吹墨跡。 调文写好了。 他却没有立刻放下,而是抬起头,目光在蔡卞和许將脸上缓缓扫过,脸上带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元度,冲元。” “调文我已擬好,二位可要一同署名?” 梁从政垂著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好一个曾子宣。 调阅吏部文书,按制只需政事堂一位宰执署名即可。 他一人署名,这调文便能生效。 可他偏偏要问蔡卞和许將——你们要不要署名? 这哪里是问,这是在將蔡卞的军。 你蔡卞若是署名,那便是赞成调阅元祐党人卷宗。 这卷宗一调,官家要做什么,朝野上下迟早会知道。 到那时候,你蔡卞如何面对章惇,如何面对朝中一眾新法官员? 你若是不署名——那更好。 官家派御輦来接我曾布,曾某第一个署了名。 你蔡卞却推三阻四,不肯落笔。 官家会怎么想? 怎么算,他曾布都不亏。 值房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般。 蔡卞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著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调文上,又移开,落在曾布脸上,又移开。 眉头拧得越来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半晌。 他终於开口了。 “子宣兄既已署名,调阅卷宗之事,便已是政事堂的决意。”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既非什么朝廷大事,多一个少一个署名,也没什么分別。我便不画蛇添足了。” 曾布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可惜了。 这蔡卞,果然奸猾。 这番话,既不得罪官家,又不给新党留下把柄,两不得罪,滴水不漏。 他转头看向许將:“冲元呢?” 许將抬起眼,目光从文书上移开,看了看曾布,又看了看那份调文,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吞如水的模样。 “元度兄所言极是。” 他淡淡开口。 “既有子宣兄署名,此事便已定了。我署不署,都是一样。” 说罢,他又低下头去,继续看手中的文书,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曾布眉头皱了一下,但也不再纠缠,將调文仔细折好,递给了吴居厚。 然后转身对梁从政道:“梁都知,请。” 梁从政侧身让过,做了个“请”的手势。 曾布迈步走出值房。 第47章 朕得多依靠曾相公啊 曾布整了整官袍,隨著梁从政出了政事堂,御輦已在门外候著。 二月的雪沫子斜斜打在輦盖上,簌簌作响,两名小內侍垂手立在輦旁,见他出来,齐齐躬身。 “曾相公请。” 梁从政侧身挑起輦帘,曾布微微頷首,弯腰入了輦。 輦轿稳稳噹噹穿过甬道,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停在了福寧殿偏殿门前。 曾布下輦,抬眼望了望殿门,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殿內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赵似依旧是一身素麻丧服,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份奏疏,眉头微蹙,像是在思量什么要紧事。 “臣曾布,参见官家。” 曾布趋步上前,躬身一揖,礼数周全。 赵似放下奏疏,抬起头来,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曾相公来了,不必多礼。” 他抬了抬手,示意曾布在书案前的圆凳上坐下。 曾布谢过恩,侧身落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微微低垂。 赵似没有立刻说正事,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曾布身上停了片刻,缓缓开口。 “曾相公,朕登基以来,虽不过月余,却也看了不少政务。” “说实话,这朝堂上下,事务繁杂,千头万绪,朕有时候看著案头堆成山的奏疏,都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 “所幸朝中有几位老成持重的宰执撑著。” “章相公去了山陵,蔡相公与许相公各司其职。” “而曾相公你——朕听太后说起过,说你是熙寧年间便入了仕的老人,几朝沉浮,於朝政庶务最是通透。” “太后说,有你在,她便放心。” 曾布闻言,心头一热,连忙从椅上站起,躬身拱手。 “太后谬讚,臣愧不敢当。” “臣不过是痴长几岁,多吃了几年俸禄,於国於民,实无尺寸之功。” “全赖先帝与太后提携,方有今日。” “曾相公不必过谦。” 赵似笑了笑,伸手虚按,示意他重新落座。 “朕继位不久,对朝中人事、政务关节,多有不熟之处。往后,还要仰仗曾相公多多指点。” 这话说得极为温和诚恳,曾布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来。 他再度起身,深深一揖,声音都带了几分喑哑:“臣敢不效死。” 赵似点了点头,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正说著,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梁从政挑帘而入,身后跟著两名小內侍,各自捧著一摞厚厚的卷宗,躬身道。 “官家,吏部已將元祐年间被贬官员的卷宗送来了。” 赵似放下茶盏。 “都搬进来,放在案上。” 两名內侍应声而入,將卷宗一一码放在书案一侧,堆了满满当当一摞,足有两尺来高。 赵似看著那摞卷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曾相公,朕这些日子在福寧殿读书,偶尔也翻翻旧档。” “有一件事,朕一直有些想不通。” 朕听太后娘娘说起过,其实很多被打成元祐党籍的人,也並非都是大奸大恶之徒,其中不乏忠直之士。” “只是当年一时政见不合,便被贬的贬、逐的逐,甚至有人至今仍羈管在岭南瘴癘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摞卷宗上,声音放得更低了些。 “说到底,都是大宋的臣子,都是读圣贤书出身的。” “何以就走到这般田地呢?” 曾布心头猛地一跳。 来了。 他脑中飞速转著,也不过是一两个呼吸的工夫。 太后之前便已明言要召回旧党,促成和解,並许诺过让他来主导此事。 而官家此时提起这个话头,语气里满是惋惜,话里话外都是仁厚之意,显然也是顺著太后的意思在走。 既如此,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曾布当即正色道:“官家圣明。” “臣亦以为,元祐诸臣,虽有偏执之失,然其本心亦是为国,並非奸佞。” “如今新君继位,百废待兴,若能赦其前过,召还朝中,使百官同心戮力,共佐圣天子,实乃社稷之福。” 他说这番话时,面上满是恳切,语气诚挚。 赵似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曾布脸上,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 “曾相公,朕方才让从政去吏部调卷宗,倒是碰了一鼻子灰。” 赵似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吏部吴居厚,朕听从政说,此人很是刚正。” “从政拿了朕的內降旨意去调卷,他说没有政事堂的调文,硬是不肯。” “有章程在前,不肯通融,倒也算是个守规矩的。” 曾布一听这话,眉头便拧了起来,沉声道:“官家,吴居厚此举,实有狂悖犯上之嫌。” “官家內降调卷,他竟以区区衙门章程相抗,此风不可长。” “若不加以训诫,臣恐百官效仿,有损君上威仪。” 赵似却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曾相公,话也不能这么说。” “章程是大宋的章程,不是他吴居厚一人定的。” “他按章程办事,若朕因此训诫於他,天下士林会怎么想?” “岂不是要说朕以个人好恶行事,不守祖宗法度?”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尚书》有云:『无偏无党,王道荡荡。』” “朕初登大宝,若是连这点规矩都不守,日后如何取信於百官?如何取信於天下?” 他嘆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论语》里也说:『不教而杀谓之虐。』” “朕若是连个申辩的机会都不给他,直接加罪,那才是真的坏了规矩。” 曾布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 他抬起眼,看著赵似那张年轻而恳切的脸,忽然品出了一些別样的意味。 官家说的是“不能不加申辩”,不是“吴居厚没有错”。 官家说的是“不能以个人好恶行事”,不是“此事就此作罢”。 这意思—— 曾布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半晌,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著赵似,沉声道:“官家,臣有一事不明,斗胆请问。” 赵似微微挑眉:“曾相公但说无妨。” 第48章 曾布申请出战【求月票,推荐票】 曾布沉吟了一会,组织了下语言开口道。 “官家方才说,吴居厚是按章程办事。” 赵似点了点头。 曾布的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不疾不徐:“可依臣看来,吴居厚所行之事,恰恰是严重违律。” 赵似闻言,“哦”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严重违律?曾相公,何出此言?” “官家稍候,容臣问些事情。” 曾布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梁从政,目光微微一凝。 “梁都知,老夫问你一件事。” “当时你拿了官家的內降旨意去吏部,吴居厚是如何说的?” “他可是明確拒绝了官家的旨意?” 梁从政闻言,下意识地看了赵似一眼。 赵似依旧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没有任何表示。 梁从政心头微转,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当即躬身道:“回曾相公,確是如此。”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愤慨之色,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臣当时拿了官家的內降旨意,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这是官家亲口吩咐的,请他行个方便。” “可吴尚书不仅不依,言语间还颇为倨傲,说什么『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说什么『没有政事堂的调文,就算官家亲自来也不调』。” “臣好歹也是官家身边伺候的人,他这般態度,连半分体面都不给臣留,更遑论敬奉官家圣意。” 曾布听完,眼中闪过一丝锐色,面上却依旧沉稳。 他转向赵似,躬身拱手,声音低沉而有力。 “官家,梁都知所言,恰恰印证了臣的判断。吴居厚此举,已是严重违律。” “按本朝制度,官家绕过政事堂內降旨意,有司接旨后,若觉不妥,应当『覆奏』——即將旨意呈送政事堂审核,由宰执议定是否可行。” “此谓『覆奏之制』,乃祖宗家法。然覆奏期间,从无有司可以擅自拒绝旨意之理。” “吴居厚既未覆奏,又擅自拒旨,这便是目无法纪,有欺君之嫌。” “更兼其言语倨傲,对官家圣意全无半分敬畏,更是大不敬。” 他说到此处,退后一步,双手交叠,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臣曾布,恳请官家下旨,將吴居厚革职查办,交有司议罪,以正君权,以肃纲纪。” 殿內安静了片刻。 赵似看著弯腰长揖的曾布,沉默了许久,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认真权衡。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犹豫。 “曾相公,朕刚才说了,有些事不能光听一面之词。” “从政说的,是他的见闻。吴居厚那边,朕还没听他如何辩解。”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如这样——此事便由曾相公全权负责。” “你回去后,仔细查一查吴居厚当时是否真如从政所言,未曾覆奏便擅自拒旨。” “若属实,那便依律处置。” “若有隱情,也给他一个申辩的机会。”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曾布身上,语气忽然变得无比诚恳。 “曾相公,朕登基不久,朝中诸事尚在摸索之中。能信的人,不多。能託付的人,更少。” 他微微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几分少年天子特有的真挚与依赖。 “所以,还得请曾相公多出些力才是。” 曾布心中激动,但表情不变,再次躬身,长揖至地。 “臣曾布,敢不为官家效死。” 赵似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曾布面前,伸手虚扶了一下。 “曾相公不必如此。”他的声音温和而真挚,“朕年少,还需相公多多辅弼。” “往后朝中大小事务,朕若有思虑不周之处,相公尽可直言相諫。” 曾布直起身,看著赵似那张年轻而恳切的脸,眼眶泛著红。 他郑重其事地整了整官袍,退后一步,又是一揖。 “臣,敢不效死。” 赵似微微頷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他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说道。 “至於元祐党人的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正如娘娘所言,其中確有不少忠直之士。然此事体大,牵涉朝局甚广,不可操之过急。” 他抬起眼,看著曾布。 “这样吧,曾相公先回去擬个章程出来,把该赦的、该召的人,一一列明,註明缘由。” “等再过几日,章相公回来了,朕亲自与他商议过后,再行定夺。” 曾布心头微微一动。 等章惇回来? 章惇平生最恨元祐党人,岂会同意? 不过转念一想,便释然了。 官家这话,或许是场面话,或许是真想徵求章惇的意见。 但无论如何,他先把章程擬好,把该赦的人列好,到时候就算章惇反对,只要官家点了头,太后点了头,他曾布便是主持和解的首功之臣。 而章惇——他越反对,越显得他曾布识大体、顾大局。 “臣遵旨。”曾布躬身应道。 赵似又交代了几句彻查吴居厚之事的细节,曾布一一应下,这才躬身告退。 他倒退著出了偏殿,殿门轻轻合拢。 曾布站在廊下,任由二月的寒风吹在脸上,心头却是一片火热。 今日这一趟,收穫太多了。 调回了元祐党人卷宗,拿到了彻查吴居厚的大权,又得了官家一句“能信的人不多”。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官家对他的信任,已然超过了任何人。 意味著日后这政事堂,他曾布说话的分量,將会越来越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激动,整了整官袍,迈著沉稳的步子,往政事堂方向走去。 殿內,赵似靠在椅背上,看著曾布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脸上的温和与真挚一点一点淡去。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欞外纷纷扬扬的雪片上。 “从政。”他淡淡开口。 梁从政连忙凑上前来,躬身低声道:“臣在。” “將这件事告知陈师锡,问问他像吴居厚这样的该不该弹劾?” “另外,让冯成在城內散播一些消息,就说皇帝想要召回旧党。” 梁从政大惊。 “官家,这...” “別担心。” 赵似笑著打断他。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去办就是了,另外,让翰林学士院派人来讲读,就讲前唐牛李党爭。” “要不经意间透露,曾相公跟朕说过党爭危害。” “特別要让翰林学士承旨蔡京知晓。” 梁从政心头一凛,躬身道:“臣明白。臣即刻去办。” 第49章 战斗力爆表的陈师锡 赵似目光转向书案上那摞厚厚的卷宗。 他伸手取过最上面一卷,解开繫绳,展开卷宗。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墨字一行行排开。 姓名、籍贯、出身、歷任官职、所犯何事、贬黜何处、何年何月何日出发、何年何月何日抵达贬所…… 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似一页一页地翻著。 吕大防,字微仲,京兆蓝田人。元祐年间曾任宰相,绍圣元年贬舒州团练副使,循州安置。 卷宗末尾批了一行朱字:“绍圣四年,卒於贬所。” 刘挚,字莘老,永静东光人。元祐年间曾任尚书右僕射,绍圣元年贬鼎州团练副使,新州安置。 卷宗末尾同样是一行朱字:“绍圣四年,卒於贬所。” 梁燾,字况之,鄆州须城人。元祐年间曾任尚书左丞,绍圣元年贬雷州別驾,化州安置。 卷宗末尾依旧是那行刺目的朱字:“绍圣三年,卒於贬所。” 刘安世,字器之,大名人。 元祐年间曾任左諫议大夫,绍圣元年贬涪州別驾,英州安置…… 赵似的目光在一个个名字上停留,又移开。 死了的,活著的,老迈的,年轻的,曾经权倾朝野的,曾经名动天下的——如今都只剩下一行行墨字,和一串串地名。 循州、新州、化州、英州、梅州、雷州、琼州…… 这些地名他太熟悉了。 在史书上,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称呼——“岭南瘴癘之地”。 贬到这里的人,十之三四死在路上,十之四五死在贬所。 真正能活著回到中原的,十不存一。 他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心中默默盘算著。 现在要做的,是把卷宗里所有人的情况都摸一遍。 谁可以用,谁不能用,谁该召回来,谁该留在原地。 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铺开一张新的素纸,提笔蘸墨。 一边翻卷宗,一边在纸上记著。遇到可用之人,便在名字后面画一个小圈。 遇到拿不准的,画一道横线。 遇到確凿无用甚至有害的,画一个叉。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殿內的炭火烧了又添,添了又烧。 他浑然不觉,只是埋著头,一卷接一捲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 半个时辰后。 御史台台院。 值房的门大敞著,二月的寒气从廊下灌进来,却压不住满室的火药味。 陈师锡站在值房中央,一身青袍,腰背挺得笔直,面沉如水。 他身后站著七八个监察御史,个个面色愤然。 对面则是以御史中丞安惇为首的另一群御史,足有十余人,將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陈侍御!” 安惇的声音在值房里迴荡开来。 他脸色铁青,却强压著怒意。 “你才升侍御史几天?便绕过本官,逕自往银台司递弹章。你眼里还有没有御史台的规矩?” 他身后几名御史纷纷附和:“正是!” “侍御史不过是台院主官,怎可绕过中丞擅自上弹章?” “此例一开,御史台纲纪何在?” 陈师锡负手而立,神色淡然,等对面眾人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 “安中丞,下官敢问一句——弹劾百官,是御史的责职,还是中丞的责职?” “自然是御史的责职。”安惇冷冷道。 “既如此,下官上弹章,便是尽分內之责。” 陈师锡不急不缓地说道:“监察御史掌『纠举百僚,推鞫狱讼』。” “御史风闻奏事,直达天听,此乃祖宗设台諫之本意。” “安中丞说下官绕过中丞。” “敢问安中丞,御史的弹章,须经中丞审阅方能呈递,这是哪一部律法里的条文?” 安惇眉头一皱,尚未开口,陈师锡已继续说道:“元丰改制,定御史台之制。” “中丞掌台务,侍御史掌台院,殿中侍御史掌殿院,监察御史掌察院——各有分职,各司其责。” “下官身为侍御史,统领台院,台院御史呈递弹章,下官籤押便是合了规矩。” “安中丞是中丞,是御史台之长,却不是台院之长。下官依制而行,何来『绕过』之说?” 安惇被他这一番话堵得一时语塞。 陈师锡確实没有违反任何一条成文规章。 侍御史籤押台院御史的弹章,本就在其职权范围之內,无需中丞副署。 只是歷任中丞威权自重,侍御史们往往主动將弹章送中丞过目,久而久之便成了不成文的惯例。 可惯例终究只是惯例,不是律法。 安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沉声道。 “陈侍御,你既引经据典,本官也不与你爭口舌之辩。” “你依制上弹章,本官不拦你。但本官有一言,不得不提醒你。” “你身为侍御史,掌台院之责,弹章一上,便入档存案,不可撤回。” “若是有人借你之手,行倾轧之实,你陈侍御便是被人当了刀子使,还不自知。” 陈师锡眉头一挑:“安中丞此言何意?” 安惇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踱步上前,目光扫过陈师锡身后一眾御史。 “诸位同僚,我等身居台諫之位,执纠弹之权,更须审慎。吴尚书是否藐视君上,自有有司查明。” “然仅凭一介內侍的一面之词,便贸然弹劾一部之尚书,是否过於操切?” “若查无实据,损的不仅是御史台的顏面,更是官家的圣名。” “本官为御史中丞,不愿见台諫沦为他人手中之剑,故多言几句,还望诸位三思。” 他这番话倒不是一味以势压人,反倒带著几分老成持重的劝诫意味。 身后几名御史纷纷点头,连陈师锡身后也有人神色微动。 陈师锡却不为所动,淡淡一笑:“安中丞说得有理。” “台諫不宜操切,弹劾当凭实据——下官深以为然。” “所以下官上弹章之前,已派人去吏部核实过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示眾:“吏部主事卢琛、员外郎蔡和皆亲口证实。” “吴尚书確曾说过,『没有政事堂调文,就算官家亲自来,这卷宗也不能调。』” “诸君请听清楚了,是『就算官家亲自来也不调』。” 他將文书收起,目光直视安惇。 “安中丞,下官以为,吴尚书若只说『须有调文』,那是守规矩,讲章程。” “下官非但不会弹劾他,反而要赞他一句恪尽职守。” “可『官家亲临也不调』——这六个字,不是守规矩,是藐视君上。” “安中丞饱读史书,当知《周礼》有云:『君命召,不俟驾。』天子之言,百官当敬之畏之。” “吴尚书却以一书吏可办之事相抗,言语之间全无敬畏。” “此等行径,若御史台不弹劾,还要御史台做什么?” 安惇眉头紧锁,正欲开口,陈师锡却话锋陡然一转,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更何况...” 他目光直直盯著安惇:“安中丞劝下官莫要操切,莫被人当刀子使——下官受教。” “可下官倒是想问安中丞一句,元符元年,安中丞上奏重审元祐诉理所旧案。” “將七八百家已获平反之人再次定罪,打为元祐党籍。” “当年那些人,多少是有真凭实据?多少是仅凭一纸奏疏便被株连?” 值房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安惇的脸色刷地变了。 陈师锡却不依不饶,向前逼近一步:“安中丞当年重审诉理所旧案时,可曾像今日劝下官这般审慎?” “可曾逐案核实,逐一查证?还是仅凭『风闻』二字,便將数百家之人生计尽数断送?” “陈师锡!”安惇身后的几名御史厉声呵斥。 陈师锡不为所动,继续说道:“《论语》有云:『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安中丞当年行株连之事时,不曾想过审慎二字。” “今日下官弹劾一个確有狂悖之言的吏部尚书,安中丞却劝下官要审慎,莫要操切,莫要被人利用。” “安中丞,你不觉得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有些可笑么?” 安惇脸色铁青,嘴唇微微发抖,却硬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元符元年重审诉理所旧案,確实是他一手主导。 那些被重新定罪的人中,確实有不少是受牵连的无辜之人。 这件事在朝野间早有非议,只是碍於他御史中丞的威势,无人敢当面提起。 今日陈师锡当著满院御史的面,將这段旧事翻了出来,无异於当眾扇了他一记耳光。 “陈侍御——你、你这是翻旧帐!” 安惇身后一名御史厉声道。 第50章 陈师锡完胜【求月票,推荐票】 “翻旧帐?” 陈师锡冷笑一声:“下官不是在翻旧帐。” “下官只是在提醒诸位同僚——《尚书》有云:『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 “言官风闻言事,固是祖宗之制。然风闻之后,当核实真相,明辨是非。” “安中丞当年不核实便將人打入元祐党籍,那是操切。” “下官今日派人核实之后再上弹章,这是审慎。” “两者之別,诸君自辨。” 他转身面对安惇,拱手一礼,语气恢復了平静:“安中丞,下官上弹章,是依制而行。” “吴尚书是否有罪,自有官家,大理寺、刑部会审。” “下官绝不因私愤而弹劾,亦不因私谊而包庇。” “安中丞若觉得下官的弹章有不实之处,大可上奏疏驳斥,下官恭候。” “可若安中丞只是在程序上拦著,下官不敢从命。”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满院御史,缓缓说道:“《说苑》有云:『天子之耳,不能自闻。天子之目,不能自见。』” “御史者,天子之耳目也。若耳目自塞,何以为天子?今日下官尽了耳目之责,问心无愧。” 说这话时,他腰背挺得笔直,神色坦然,当真无愧於心。 安惇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咬了咬牙,冷声道。 “陈侍御好口才,本官领教了。” 他转身一拂袖袍,大步往门外走去:“你既要上弹章,那便上。” “本官倒要看看,你这弹章能掀出什么浪来。” 几名亲附安惇的御史面面相覷,也纷纷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 陈师锡望著安惇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收回目光,神色淡然。 他身后的监察御史们却个个面露兴奋之色。 “陈侍御,您方才那一番话,真是大快人心!” 陈师锡却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走到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蘸墨。 “都散了。各自回院,该做什么做什么。” 眾人不敢再多言,纷纷躬身告退。 …… 与此同时,政事堂值房內同样是剑拔弩张。 曾布与蔡卞相对而坐,两人之间隔著一张书案,案上摊著几份文书。 许將依旧坐在最里侧,埋首案牘,仿佛值房里的火药味与他无关。 “子宣兄,是否过了?”蔡卞的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寒冰。 曾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 “何为过了?既有违律之嫌,岂能不查?” “大宋律法昭昭,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一个吏部尚书?” 蔡卞冷哼一声:“子宣兄倒是秉公执法。” “只是不知,子宣兄这份『公』,是出於律法,还是出於私心?” 曾布放下茶盏,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笑意:“元度此话从何说起?老夫不过依律行事罢了。” 两人言语之间你来我往,句句都带著刺,却谁也没有掀桌子,只是在这值房里暗暗较著劲。 许將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 一个时辰后。福寧殿偏殿。 赵似將最后一卷卷宗合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桌案上铺著的那张素纸,已经写满了名字,密密麻麻,足有数十个。 他低头看著这张纸,沉默了很久。 召回的人选,他大概有个数了。 只不过这些人,怎么安排,怎么平衡,怎么让这些人同朝为官而不至於再起党爭,是接下来最棘手的问题。 他正出神,梁从政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官家,臣回来了。” 赵似“嗯”了一声,將素纸折好,收入袖中,抬起头来。 梁从政趋步上前,低声道:“官家,政事堂曾相公与蔡相公吵了,翰林学士院里也在吵。” “御史台那边更是热闹,陈侍御跟安中丞当著一院子御史的面吵得不可开交。” 赵似微微一怔,隨即失笑:“都吵起来了?” “都吵起来了。” 梁从政將各处爭吵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到陈师锡与安惇的爭辩时,他讲得格外详细。 安惇如何以“莫被人利用”为由劝阻陈师锡。” “陈师锡如何以职分之规驳回,又是如何翻出元符元年诉理所旧案,將安惇当年株连无辜的旧事揭了个底朝天。 “安中丞被陈侍御当面提起那些旧事,脸都青了,一句话也驳不出来,最后甩了袖子走了。” 梁从政说著,语气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赵似听完,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挑起。 “安惇……” 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思绪在脑海中翻涌。 安惇,字处厚,广安军人。 元符元年出任御史中丞,在任期间积极介入新旧党爭,上奏重新审查元祐年间的诉理所案件。 导致约七八百家已获平反的元祐党人再次被定罪。 因此被后世史家列入《宋史·奸臣传》,与蔡京、章惇等人同列。 之前提拔陈师锡的时候,自己倒是忘了御史台里还有这么一號人物。 不过也正常——他虽专门研究北宋史,可也不可能把每个人的履歷都背得滚瓜烂熟。 除非像包拯、王安石、司马光、苏軾那样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人物。 其余人等,能记住个名字和大概评语,便已算不错了。 他沉吟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必要为此过多操心。 陈师锡今日这一仗打得漂亮。 以职分之规驳安惇的“越权”之论,以审慎之名揭安惇的“株连”之实。 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把安惇架在火上烤得结结实实。 陈师锡的战斗力,让他非常满意。 他伸了个懒腰,隨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梁从政连忙躬身答道:“回官家,丑时初了。” 赵似点了点头,从书案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素麻丧服的衣襟,迈步往殿外走去。 “走吧,咱们去听听牛李党爭。” 梁从政连忙跟上,亦步亦趋地走在他身后。 他望著赵似的背影,心中那股钦佩之情又深了几分。 满朝文武,从政事堂到翰林院到御史台,所有人都在爭、在吵、在互相攻訐。 可没有一个人意识到,他们爭的、吵的、互相攻訐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替官家办事。 官家甚至没有亲自下场,只是轻轻拨动了几个棋子,整个棋盘便活了过来。 他们都没错。 可他们都不知道,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朝堂往官家想要的方向推。 梁从政在心中默默想著。 自己伺候过神宗皇帝,也伺候过先帝哲宗。 神宗皇帝知人善任,有开疆拓土之志,可惜被党爭耗尽了心血。 先帝哲宗锐意进取,有雷霆手段,可惜天不假年。 可眼前这位十七岁的少年天子,既不似神宗皇帝那般操切,也不似先帝那般刚烈。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冷眼旁观,偶尔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一下,整个棋盘便天翻地覆。 这份对全局的掌控力,这份不动声色便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手腕,比神宗皇帝、比先帝,都要厉害得多。 甚至比史书上那些所谓的“雄主”,也不遑多让。 梁从政垂下眼帘,心中暗暗起誓。 自己这余生一世,绝不敢对这位主子起半分异心。 第51章 蔡家兄弟深夜谈话 入夜,蔡卞府邸。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寒气吹得摇摇晃晃,將两道对坐的人影投在壁上,忽长忽短。 蔡卞坐在主位上,手里捏著一盏温热的药茶,却不曾入口。 他眉头紧锁,目光落在那豆大的火苗上,半晌没有开口。 他对面坐著一人,面容清雋,頜下三缕短髯,眉眼间与蔡卞有五六分相似,却比蔡卞多了几分从容的笑意。 正是翰林学士承旨,蔡京。 “元度。” 蔡京先开了口。 “我今日在学士院听到些风声。” 蔡卞抬起眼,目光微微一动。 蔡京不紧不慢地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才继续说道。 “官家这几日召翰林侍讲入福寧殿,讲的是前唐牛李党爭。” 蔡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讲读之际,官家还说了几句话。” 蔡京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蔡卞脸上。 “官家说,曾相公曾与他论及本朝党爭之祸,言辞恳切,深以社稷为忧。” 蔡卞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 半晌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官家这是……真要召回旧党了?” 蔡京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轻轻放在案面上,往蔡卞面前推了推。 “这是今日银台司收到的弹章副本。” 蔡卞伸手接过,展开细看。 弹章写得极有章法。 先是列了吴居厚抗旨不遵、目无君上的事实。 继而引《周礼》“大宰之职,以八柄詔王驭群臣”之典,论人臣当以敬畏天子为第一要义。 又引《尚书·洪范》“惟闢作福,惟闢作威”,言明威福之柄不可旁落。 最后以《春秋》之义收尾——大夫违命,则书以罪之。 言辞犀利,引经据典,却又字字落在实处,挑不出半分毛病。 蔡卞看完,將弹章轻轻放在案上,脸色愈发阴沉。 他抬起头,看著蔡京:“这弹章,是曾布授意的。” “自然。” 蔡京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御史台的弹章已经送进了银台司,明日便会有副本发往政事堂。” “曾子宣此时,十有八九正在纠集他的门生故吏,明日一早,怕会有更多的弹章送进去。”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一沉:“元度,吴居厚能不能保住,暂且两说。” “但我们必须有所反应。否则,人心就散了。” 蔡卞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烛火跳了几跳,映得他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他在想曾布为什么要这么做。 曾布也是新法派。 熙寧年间,他曾是王安石变法的得力干將,市易法、免行法皆有他参与谋划。 绍圣年间清算元祐党人,他也是附议甚力的一人。 如今他却摇身一变,成了主张赦免旧党、促成和解的主使者。 为什么? 蔡卞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封弹章上,忽然想通了。 “夺权。”他喃喃开口,声音低而冷。 蔡京闻言,微微頷首:“不错。夺权。” 蔡卞似乎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一瞬,忽然问道:“兄长,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蔡京放下茶盏,看著他。 “官家前些日子,曾遣內侍给我送来一封密信。” 蔡卞缓缓开口,將当日赵似送信提醒他提防曾布的事,扼要说了。 蔡京的眉头微微挑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官家提醒你提防曾布?” 他沉吟了片刻, “那今日官家又为何如此抬举曾布?派御輦去接,当眾只召见他一人……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正是。”蔡卞的声音也很是困惑,“我百思不得其解。若官家要重用曾布,当初何必提醒我?” “若官家要提防曾布,今日又何须如此示恩?” 蔡京站起身来,负手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烛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良久,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神色凝重。 “元度,此事確实蹊蹺。我也想不通其中的关节。” “你我暂时看不透,只能静观其变。” 蔡卞点了点头,面色依旧阴沉。 蔡京走回案前坐下,话锋一转:“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揣摩官家的心思,而是吴居厚。” 蔡卞的目光微微一凝。 “吴居厚掌管吏部,銓选天下官员,位置至关重要。” “若他被曾布拿掉,吏部便空了出来。曾布必然会上自己的人。” “到那时候,你我便是再想挽回,也来不及了。” 蔡卞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兄长所言极是。” “吴居厚虽与章惇更亲近些,但总归是咱们新法一派的人。” “若是他被拿掉,受损的不仅仅是章惇,而是我们。”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篤篤的声响。 “吴居厚不是寻常小官,乃是六部尚书之一,朝廷重臣。” “按制,官家若要处置他,必会召政事堂宰执商议。届时——”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蔡京脸上,语气沉稳而坚定:“我会据理力爭,劝说官家。” “吴居厚虽有言语不当之处,却罪不至罢官。” “若仅因一句话便革去一部尚书,天下官员人人自危。这绝非社稷之福。” 蔡京微微頷首。 蔡卞继续道:“我也会联络朝中同道,一同上疏反对。但——”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变得更加谨慎:“必须等官家先表態。” “官家若只是让曾布查一查,我们便不必大动干戈。” “只有官家明確表示要罢免吴居厚时,我们才能上疏反对。” 蔡京沉吟片刻,点头道:“不错。” 蔡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微微发乾的喉咙,又道:“不过在此之前,可以先让人去试探一下曾布。” 蔡京目光一动:“如何试探?” “简单。”蔡卞放下茶盏,“明日將消息散出就行。” 蔡京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打草惊蛇?” “正是。”蔡卞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曾布会如何反应。官家又会是何等態度。” 蔡京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此计可行。” 蔡京又补充道:“还有,须得写信给章子厚。” 蔡卞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蔡京解释道:“章惇虽在山陵,离汴京数百里之遥,可他终究是首相。” “朝中大局,他必须知晓。” “更何况,吴居厚是他一手提拔的人,若要保他,章惇的奏疏比你我百道弹章都管用。” 蔡卞沉默了一会儿,郑重点头:“好。我即刻修书,派人快马送往永厚陵。” 蔡京站起身来:“既如此,我便先告辞了。” “翰林学士院那边,我会多留意官家召讲读的动静。” “若官家再提起曾布或是党爭之事,我即刻让人告知你。” 蔡卞也站起身,拱手道:“有劳兄长了。” 蔡京摆了摆手,转身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回过头来,看著蔡卞,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嘆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蔡卞站在原地,望著蔡京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究竟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 第52章 会不会打起来?【依旧求月票,推荐票】 福寧殿偏殿。 烛火早已燃了起来,將满室映得通明。 殿外朔风呼啸,吹得窗欞簌簌作响。 赵似靠在椅背上,手里捏著一份奏疏,看得津津有味。 “不错不错。” 赵似一边看,一边嘖嘖讚嘆。 “不愧是朕亲自提拔的侍御史,这奏疏写得真好。” “一字一句,有板有眼,引经据典,法理森森。” 他將弹章摊开,指著其中一段,对垂手立在一旁的梁从政道。 “这个陈师锡,损起人来真有一套。” “明明是骂吴居厚藐视君上,偏要引《周礼》说事,从礼法上往死里钉。” “连朕看了都觉得自己若是不治他的罪,反倒对不起祖宗法度了。” 梁从政在一旁躬身陪著笑,心中却暗暗腹誹:官家您就別装了,这弹章能写得这般痛快,还不是您在背后推波助澜?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不过梁从政只是心里想想,嘴上却不敢说半个字,只是恭声道。 “官家慧眼识人,陈侍御確实是个能臣。” 赵似將弹章放下,靠在椅背上,脸上笑意未减。 梁从政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道:“官家,吴居厚的事,眼下满朝都在议论。” “弹章已入银台司,章副不日便会送到政事堂。” “曾相公那边,也摩拳擦掌,等著官家一声令下。” 他顿了顿,试探著问道。 “依臣愚见,何不趁热打铁,明日便召政事堂几位相公入宫。” “让曾相公牵头,先將吴居厚停职,再交有司会审……” “这样既合了规矩,也不至於拖得太久,免得夜长梦多。” 赵似摇了摇头,將弹章隨手放在案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急什么?” 他放下茶盏。 “先帝新丧,热孝都还没过呢。” “朕若是急著处理一个尚书,倒显得朕量小气窄,睚眥必报。” 他拿起弹章在手中晃了晃,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弹章,朕看了,很满意。但是论罪嘛,还早。” 他將弹章搁回案上,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道:“这种事,得等。” “等曾相公来提,朕提算是怎么一回事?” 梁从政听到这里,当即躬身道:“官家圣明。” 赵似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 梁从政识趣地躬身退下。 …… 这一夜,汴京城內,暗流涌动。 皇城司的暗桩正將一桩桩消息传递到汴京城每个角落。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天光透过云层,洒在皇城连绵的琉璃瓦上。 福寧殿偏殿里,赵似洗漱已毕,换上了一身乾净的素麻丧服。 他简单用了些粟米粥与小菜,便起身往停放梓宫的正殿走去。 每日清晨去兄长的梓宫前上香,是他现在每天的必须行程。 殿內白幔低垂,长明灯的火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赵煦的梓宫静静停在殿中,漆木在烛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赵似接过內侍递来的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对著梓宫拜了三拜。 他將香插进香炉里,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嘆了口气。 然后转身走出正殿。 刚回到偏殿,正要问梁从政今日的政务安排,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梁从政快步挑帘而入,额头上沁著一层细密的汗珠,面色凝重。 “官家。”他走到赵似面前,躬身行礼,压低声音道,“出事了。” 赵似眉头微挑:“说。” 梁从政往前凑了半步,语速极快地说道。 “昨晚皇城司的人在城中散播消息,说曾相公上书官家要召回元祐党人。” “今日一早,外头的消息已经传疯了。” 赵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哦?怎么个传法?” “说什么的都有。”梁从政的脸色有些难看。 “有人骂曾相公是『叛徒』,说他背叛了新法,蛊惑圣听。” “也有人替曾相公说话,说他是识大体、顾大局,为国为民。两边的人已经吵翻天了。” 他顿了顿:“最麻烦的是,今日一早,政事堂门口便堵了二三十个官员。” “一个个怒气冲冲,指著政事堂的匾额,说曾相公背弃道义,是小人行径。” 赵似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堵在政事堂门口闹事?” 赵似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胆子倒是不小。” “还不止如此。”梁从政的脸色更加凝重。 “臣的人传话回来,说是中书省的好几个諫官,还有御史台的几名御史,也都卷进去了。” “有人领头,有人附议,看样子是要揪住曾相公不放了。” 赵似的脸色终於沉了下来。 吵,他不惊讶。 他甚至希望他们吵起来。 若是没有人吵,他散出去的消息便白费了。 可諫官和御史也卷进去了——这就让他难以接受。 諫官掌规諫讽諭,御史掌纠举弹劾,皆是大宋的台諫之臣。 有立场有私心他能理解。 当公然开始站台的,这是他完全不能接受的。 他沉吟了一会儿,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曾布身上,却没有人注意到,曾布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奉他的旨意行事。 政事堂门前的骚动,闹得越凶,於曾布越有好处,也於他越有好处。 一个人被骂得越惨,便越会感恩那个替他撑腰的人。 赵似收回思绪,淡淡开口:“都记下来。” 梁从政愣了一下:“记什么?” “参与此事的諫官与御史,名字都记下来。” 赵似的语气平淡。 “朕倒要看看,是谁在给朕的台諫官下指令,又是谁在带头议论。” 梁从政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臣明白。臣这就去让人查清楚。” 他转身正要走,但赵似却敲了敲案面,叫住了他。 “慢著。”赵似缓缓开口。 “今天参与此事的官员,不要阻拦。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梁从政恭敬领命。 “遵旨。” 赵似重新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 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会不会打起来呢?” “能打起来最好,武德充沛点好。” 第53章 汴京暗流,西北生乱【4200字】 一个时辰后。 福寧殿偏殿。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被猛地挑起,梁从政快步走了进来。 “官家。” 梁从政走到书案前,躬身行礼。 “政事堂那边,散了。” 赵似放下手中的书,目光落在他脸上:“怎么散的?” 梁从政连忙往前凑了半步,语速极快地说道。 “回官家,臣方才在政事堂外头看了小半个时辰。” “那些人堵在门口,起初只是叫骂,后来愈演愈烈,有人拍门,有人往台阶上扔笏板,场面乱得不像话。” “曾相公一直没出来。蔡相公也一直没露面。政事堂的门始终紧闭著。” 赵似微微点头。 曾布不出去,是对的。 以宰执之尊,出去跟一群堵门的官员对骂,不管输贏,都失了体统。 蔡卞不露面,也是对的。他巴不得曾布多挨些骂,岂会替他解围。 “后来呢?”赵似问。 梁从政继续道:“后来眼看就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连殿前司的禁军都开始往这边张望了——许相公出来了。” 赵似眉头微微一挑。 许將? “是的。” 赵似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他確实有些意外。 许將居然出手帮曾布摆平了那些官员? 倒是稀奇。 “从政。”赵似忽然开口,“你觉得,许相公为何要出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梁从政微微一怔,隨即低下头去,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臣斗胆猜一猜。” “说。”赵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曾相公肯定不会出去跟人对峙。出去便是失了宰执的身份,反倒落了下乘。” 梁从政不紧不慢地分析道。 “蔡相公肯定也不会出手帮曾相公。他乐得看曾相公焦头烂额,岂会替他解围?” “至於许相公……” 梁从政顿了顿,抬眼覷了覷赵似的脸色,才继续说道:“臣以为,许相公是被逼无奈。” “哦?”赵似放下茶盏,“怎么说?” “许相公是政事堂宰执之一。” “曾相公缩著,蔡相公躲著,他若是再不出面,那些人闹到没法收场的地步,惊动了官家您。” “怕您若是追究下来,他脱不开干係。所以...” 梁从政说完,小心翼翼地垂手立在一旁。 赵似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有道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欞外灰濛濛的天色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梁从政猜的,十有八九是对的。 许將这个人,不是没有担当,而是只在不担不行的时候才担当。 平日里不爭不抢,遇事能躲则躲,可一旦躲不过去了,他也会站出来,用最稳妥的方式把事情摆平。 赵似收回思绪,正要开口,梁从政又补充了一句:“官家,还有一件事。” “说。” “曾相公已经往福寧殿方向来了,估摸著片刻即至。” 赵似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来告状了。”他淡淡说道。 梁从政也跟著笑了笑,没有接话。 赵似整了整衣襟,坐直了身子:“去,备好茶。等曾相公来了,直接请进来。” “喏。”梁从政躬身应道。 约莫两刻钟后。 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帘子被轻轻挑起,曾布一身素白官袍,腰系麻绳,迈步走了进来。 他面色如常,步履从容,全然看不出方才被人围堵了半个时辰的模样。 “臣曾布,参见官家。”曾布走到书案前,躬身一揖。 赵似抬了抬手:“曾相公不必多礼。坐。” 梁从政搬来一把圆凳,放在书案前数尺处。 曾布谢过恩,侧身落座。 赵似看著他,没有急著开口。 他在等。 等曾布诉苦。 等曾布告状。 等曾布把政事堂门口受的委屈一五一十地倒出来,然后他再顺水推舟地安抚几句,给些甜头,把这份委屈转化成更深的忠心。 可曾布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让他微微一愣。 “官家。”曾布的声音沉稳,“关於吏部尚书吴居厚之事,臣已询问了昨日吏部属官,梁都知所言属实。” “吴居厚確未覆奏便擅自拒旨,且言语之间確有不敬之处。臣请旨——先將吴居厚停职,交有司查办。”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曾布脸上停了片刻。 政事堂门口的围堵,他只字未提。 他方才缩在值房里挨了半个时辰的骂,此刻到了御前,第一件事却不是诉苦,而是替皇帝办事。 赵似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讚许。 这才是能当宰执的人。 知道什么事该先办,什么事该后说。 皇帝的面子,比自己的委屈重要。 把自己的事放一边,先把皇帝的事办好。 这份分寸感,不是谁都有的。 赵似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曾相公所奏,朕准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事便由曾相公全权处置。稍后朕会下发旨意,明告政事堂。” 曾布站起身来,躬身一揖:“臣遵旨。” 他重新落座,又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份札子,双手捧著,微微欠身:“官家,还有一事。” 梁从政快步上前,接过札子,转呈至赵似面前。 “这是臣昨夜擬定的召回名录。” 曾布恭声道。 “臣据吏部卷宗,將有才可用、有过可赦之人逐一列出,並附了简要案由。请官家御览。” 赵似接过札子,展开扫了一眼又合上。 “朕好好看看。”放在案角,抬起眼看向曾布,点了点头,“曾相公费心了。” 曾布连忙起身拱手:“分內之事,不敢言费心。” 他顿了顿,又道:“官家若无他事,臣便先告退了。” 赵似点了点头。 曾布再次躬身一揖,转身往殿外走去。 就在他走到殿门口时,赵似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曾相公。” 曾布脚步一顿,连忙回身,垂手恭立:“臣在。”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今日政事堂门口的事,朕都知道了。” 曾布微微一怔。 “你辛苦了。” 曾布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赵似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转头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梁从政。 “从政,传朕的旨意。” 梁从政连忙躬身:“臣在。” “今日参与围堵政事堂的官员,全部罚俸一年,两年內不得遴选晋升。” “其中参与的諫官、御史,全部革职。” 梁从政的瞳孔骤然收缩。 赵似继续说道,语气冷淡:“让吏部查一查,哪几个恶军州缺知县的,都发过去。即刻便发,不得延误。” 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梁从政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道:“臣遵旨!” 曾布站在殿门口,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官家最多是口头安抚几句,说些“朕知道你受了委屈”之类的话便罢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官家会下这么重的手。 罚俸一年,两年不得晋升——这便罢了,不过是惩戒。 諫官御史全部革职,发往恶军州做知县。 这是把人往死里整。 恶军州是什么地方? 是边境州军,是瘴癘之地,是穷山恶水。 那些养尊处优的京官,被发到那些地方去当知县,十之三四要死在任上。 这是替他出气。 这是在告诉满朝文武。 谁动他,谁便是这个下场。 曾布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官袍,面朝赵似,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臣曾布,感谢官家体谅。”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臣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似看著他弯腰长揖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曾布面前,伸手虚扶了一下。 “曾相公不必如此。” “你是朕的肱骨之臣,朕不护著你,谁护著你?” 曾布直起身,看著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看著他脸上温和的笑意,心中那股热流再也压不住,直衝眼眶。 “还有一件事,吏部尚书这个位置空出来了,朕暂时也没好的人员。” “这样吧,先让中书舍人曾子开兼著吧。” 曾布心头一震。 曾子开。 他的弟弟,曾肇。 官家这是……把吏部也给了他。 虽然只是让曾肇暂兼吏部尚书,但这已是天大的恩宠。 吏部尚书掌銓选天下官员,是六部之首。 他弟弟能坐上这个位置,他曾氏一门的权势,便又稳固了几分。 曾布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再次躬身,长揖至地。 “臣替子开,叩谢官家隆恩。” 赵似笑著点了点头,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对他摆了摆手:“去吧。” 曾布再次躬身一揖,倒退著出了偏殿。 殿门轻轻合拢的那一刻,曾布站在廊下,任由二月的寒风吹在脸上,心头却是一片火热。 今日这一趟,收穫太大了。 不仅拿到了处置吴居厚的大权,还被官家以这般雷霆手段护了一把,连自己的弟弟都得了吏部尚书的兼差。 他曾布在朝中的分量,从此无人能及。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袍,迈著沉稳的步子,往政事堂方向走去。 …… 一个时辰后。 政事堂。 暮色渐浓。 蔡卞从值房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廊下,脸色铁青。 曾子宣。 你好狠的手段。 …… 与此同时。 政事堂的最新政令,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了千层巨浪。 整座汴京城,从六部衙门到御史台,从翰林学士院到太学。 “听说了吗?官家下了旨,吏部尚书吴居厚被停职查办了!” “何止!吏部尚书换人了——新任尚书是曾肇,曾相公的亲弟弟!” “曾家一门二尚书,这是何等恩宠?曾相公这是要一飞冲天了!” “可不是嘛!还有那些围堵政事堂的,全被罚了俸,有几个諫官直接被革了职,发到恶军州去了!” “嘖嘖,那可是諫官啊!说革就革,官家这是动真格的了。” “谁让他们不长眼,去堵政事堂的门?那里是隨便能堵的地方吗?” “要我说,他们就是活该。曾相公是招他们惹他们了?不过是上书请赦元祐党人,又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何至於如此相逼?” “话不能这么说,曾布此举分明是背弃新法……” “嘘!小声点!你想被革职发到恶军州去吗?” “咳咳,老夫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 ... 汴京城暗流涌动。 而此时的西北... 通往熙州的官道上,数骑快马正拼命往东南方向疾驰。 马上骑士皆著宋军褐衫,腰间束皮带,背上斜背著一个扁长的皮筒,筒口处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 当先一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孔被风沙磨得粗糙黝黑,嘴唇乾裂渗著血丝,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著前方,眨也不眨。 他身后跟著三骑,个个面色疲惫,伏在马背上隨著马蹄的起落顛簸,却没有一人肯放慢马速。 这便是急脚递。 本朝驛传旧有三等:曰步递,曰马递,曰急脚递。 步递日行二百里,传送寻常文书。马递日行三百里,负责紧急机要。 急脚递最遒,日行四百里,唯军兴则用之。 今日,便是军兴之时。 马蹄声碎,踏过官道上残存的车辙印,溅起黑黄色的泥水。 路边偶有行人,远远听见马蹄声响便慌忙避让,待要抬头看时,只来得及望见几道褐色的影子裹著风雪一闪而过,转瞬便没入灰濛濛的天际尽头。 “闪开!急脚递!闪开!” 当先的铺兵嘶哑著嗓子喊道,已经不知这样喊了多少遍。 他的喉咙乾的不行,每喊一声都扯得生疼,可他不敢停。 前方是一处递铺,黄土夯墙围著一座矮小的院落,墙头上插著一面褪了色的三角红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铺兵勒住韁绳,骏马长嘶,前蹄在冻得铁硬的地面上刨出两道深沟。 “到了!换马!换马——” 他翻身下马,双腿却是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一手死死扶著马鞍才勉强站稳。 递铺的门被猛地推开,几名铺兵鱼贯而出。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看服色是这处递铺的铺头,一见当先那铺兵背上的皮筒,脸色便是一变。 那是日行四百里急脚递专用的皮筒,筒口封著火漆,上面压著朱红色的军州印,鲜红如血。 “湟州军报!吐蕃叛了!西贼也动了!十万火急——” 那铺兵喘著粗气,伸手便去解背上的皮筒,“快!快换马!马呢?马呢!” 老铺头也不废话,转身对身后铺兵厉声喝道:“牵马来!快!” 不多时,两名年轻铺兵便从后院马厩里牵出两匹骏马,毛色油亮,鼻息粗重,嘴里喷著白气,马蹄不安地刨著地面。 那铺兵接过韁绳,將皮筒重新背好,翻身上马。 动作利落,却掩不住手臂的微颤——那是连续疾驰数个时辰后肌肉的本能反应。 “驾——” 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四蹄翻飞,捲起一阵尘土与残雪,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第54章 召回名单,急报入京【4200】 三天后。 黄昏。 残阳如血,將汴京南薰门的城楼染得一片暗红。 守城的禁军士卒正百无聊赖地扶著长矛,望著官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 正月刚过,天寒地冻,进出城的商旅本就稀少,加之国丧期间禁绝宴饮嫁娶,街上更显得冷清。 忽然,城楼上的瞭望手猛地站直了身子。 官道尽头,一道烟尘正在飞速逼近。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像是战鼓擂在心口,震得人头皮发麻。 “闪开!急脚递!闪开——” 嘶哑的吼声从烟尘中炸开,一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衝出暮色。 马上骑士浑身是土,面孔被风沙磨得黝黑,嘴唇乾裂渗著血丝,背上的皮筒在顛簸中上下跳动。 守城士卒慌忙推开拒马,行人连滚带爬地避到路边。 骏马一掠而过,只留下一声长嘶和漫天扬起的尘土。 “湟州军报!吐蕃叛了!西贼陈兵边境!十万火急——” 与此同时,城门內侧的茶摊旁,一个閒汉猛地抬起头,目光追著那骑快马消失在御街尽头。 他隨手扔下几枚铜钱,起身便走,几步便没入了街巷深处。 片刻之后,皇城司的暗桩便已闻风而动。 ... 福寧殿偏殿。 烛火已燃了起来,將满室映得通明。 赵似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份案牘,眉头微微挑著,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案牘是曾布呈上来的。 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会审,三天之內便完成了对前吏部尚书吴居厚的审理。 效率之快,令人咋舌。 曾布站在书案前数尺处,垂手而立,面色恭谨,看不出半分得意之色。 赵似將案牘从头到尾看完,轻轻放下,靠在椅背上。 老狐狸。 他在心里暗暗嘖了一声。 三司会审的结果,给出了两个处置方案,供他圣裁。 其一,以大不敬论罪。 吴居厚身为吏部尚书,接內降旨意而不覆奏,擅自拒旨,且言语倨傲,有藐视君上之实。 按《宋刑统》,大不敬属十恶之条,罪在不赦。 当革职夺爵,流三千里,编管远恶州军。 其二,以违制失仪论罪。 吴居厚虽有抗旨之实,然其本意在於恪守章程,並非心存悖逆。 且其为官多年,於吏部任上多有建树,功过相抵。 当降职三等,发往外路州军差遣,以观后效。 大不敬,革职流放。 违制失仪,降职外放。 两个选项摆在面前,看似让他这个皇帝自己选,实则曾布早已算准了一切。 若是依大不敬论罪——那便太重了。 吴居厚虽有过,却罪不至流放三千里。 若真这么判了,满朝文武会怎么想? 天下士林会怎么议论? 一个吏部尚书,就因为一句有待商榷的话,便落得个流放编管的下场。 这传出去,他曾布便是酷吏,便是借天子之刀杀人,便是公报私仇。 那些新法派的官员,那些章惇的门生故吏,全都会把矛头对准曾布。 他曾布担不起这个骂名。 可若是依违制失仪论罪。 那便轻了。 降职三等,外放一任知州,过几年还能调回来。 吴居厚这条命保住不说,仕途也未必就此断绝。 对新法派而言,这个结果虽不甘心,却也勉强能接受。 而他自己,既遂了皇帝拿掉吴居厚的心意,又不至於把事情做绝,给自己留了几分余地。 更重要的是,他把最终的决定权,双手捧著递到了皇帝面前。 不是我曾布要重判他,是官家圣裁。 不是我曾布要轻饶他,是官家仁慈。 骂名,我曾布替官家担一部分。 仁名,全都归官家。 赵似心中轻轻嘖了一声。 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办成了事,又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放下案牘,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其实对吴居厚的处置,他本也没打算太重。 拿掉一个太过於偏向章惇相权的吏部尚书,换成自己的人,目的便已达到。 真要將其流放三千里,反倒显得新君量小气窄,於大局不利。 赵似提起硃笔,在“违制失仪”一条下面轻轻画了一道。 又將“降职三等,发往外路州军差遣”改成了“降职二等,发往潮州任知州”。 潮州。 岭南之地,瘴癘之乡。 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既让吴居厚吃点苦头,又不至於要他的命。 他搁下笔,將案牘递向曾布,语气平淡:“就按这个办吧。降职二等,发往潮州任知州。” “朕念其旧劳,从轻发落。望其到任后,洗心革面,勤勉任事。” 曾布双手接过案牘,目光扫过那道硃批,心中微微一松。 官家果然是聪明人。 若是官家选了重判,对他而言是麻烦。 官家选了轻判,且还特意將原擬的“降职三等”改为“降职二等”,看似加恩,实则將人往岭南撵,这分寸拿捏得,比他还精准。 “臣遵旨。”曾布躬身应道,將案牘仔细收入袖中。 赵似靠在椅背上,没有急著让他走。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曾布身上,语气里带著几分关切的意味。 “曾相公,朕听说这几日,外头有不少人暗地里骂你。” 曾布微微一怔,隨即淡然一笑。 “回官家,確有此事。”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有些话说得还颇为难听。” “说臣是『反覆小人』,说臣『背弃新法』,说臣『逢迎上意,以图进身』。” 赵似眉头微挑:“曾相公倒是坦荡。” “臣不敢言坦荡。” 曾布微微欠身,神色从容,“臣只是想起一个人。” “哦?”赵似放下茶盏,“谁?” “包拯,包希仁。”曾布缓缓说道。 赵似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一顿。 “包希仁当年做御史中丞时,弹劾过多少人?” “得罪过多少权贵?士人骂他酷吏的有,骂他不近人情的也有。可这又如何?” “挡不住天下百姓喊他一声『包青天』。”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看著赵似。 “臣不敢自比包希仁。” “可臣以为,只要是为了朝廷做事,为了江山社稷,担些骂名,不算什么。” 赵似听完,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包青天。 你曾子宣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 赵似压下心中翻涌的腹誹,收回思绪,面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 “曾相公有此胸襟,朕便放心了。”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伸手从案角拿起一份札子,翻开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顺著话头往下说。 “对了,曾相公。召回官吏的名单,朕已经擬好了。” 曾布闻言,神色一正,连忙往前凑了半步。 赵似將札子合上,放在案面上,却没有直接递给他,而是转头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梁从政,抬了抬下巴。 梁从政会意,快步上前,双手捧起札子,转身走到曾布面前,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曾相公,这是官家钦定的名录。请相公过目。” 曾布双手接过,当即展开细看。 范纯仁。召还,授观文殿大学士,判河南府。 苏軾。召还,授太中大夫,提举右諫议大夫。 范纯礼。召还,授给事中,权知开封府。 陆佃。召还,授龙图阁直学士,判户部右曹侍郎。 …… 曾布的目光在一个个名字上扫过,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这些人,確实都是可用之才。 范纯仁素有贤名,是旧党中少有的能顾全大局之人。 苏軾文名盖世,天下士林仰望。 范纯礼刚正不阿,是难得的能吏。 陆佃虽是王安石的学生,却实事求是,反对全盘否定新法…… 他擬的名录,重在大而全,凡是有才可用者悉数列入,共一百二十七人。 可官家这份名录,只有寥寥二三十人。 可见官家虽也想召回旧党,但却也有自己的考量。 曾布將札子仔细折好,收入袖中,深深一揖。 “官家思虑周全,臣佩服之至。” “这些人若能平安归来,实乃社稷之福。” 赵似靠在椅背上,看著曾布弯腰长揖的模样,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曾相公也觉得妥当,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 “朕已命沿途州军,各遣医者良马,护送召回官吏平安入京。” “曾相公只需擬好赦免詔书,交由翰林学士院起草,再发往各路州军便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兹事体大,曾相公多与许相公商议商议。” “许相公稳重老成,有他替你分担些,你也不至於太过操劳。” 曾布当即躬身道:“臣明白。许相公那边,臣自会与他多多商议,一同將此差事办妥。” 赵似点了点头,正要挥手让他退下——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重,踩在廊下的青砖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由远及近,片刻便到了殿门外。 隨即,一道尖细的嗓音炸响在殿外—— “官家!湟州急报!湟州十万火急军报——!” 赵似猛地抬起头。 是冯成的声音。 他脸色骤变,整个人从椅背上弹了起来,厉声道:“进来!” 殿门被猛地推开。 二月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满室烛火猛地一暗。 冯成几乎是跌进来的。 素白的官袍上沾满尘土,额头青筋暴起,手里高高举著一个扁长的皮筒。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將文书高高举起。 “官家!湟州六百里加急!吐蕃復叛!西贼趁机陈兵边境!” 梁从政抢步上前,双手接过皮筒,转身呈至赵似面前。 赵似解开火漆,抽出军报,展开细看。 目光扫过第一行,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军报是湟州知州王赡所发,措辞极为严峻。 吐蕃诸部叛,纠集部眾数万,围攻湟州、鄯州诸城。 西夏趁机出兵十万,已至边境,声言助蕃,实为趁火打劫。 王赡所部被困湟州,粮道断绝,请朝廷速发援兵。 赵似捏著军报脸色阴沉。 他想起来了。 这段歷史,他是知道的。 元符二年,王赡率军入湟州,本是大宋开疆拓土之功。 然王赡军纪败坏,纵兵剽掠,烧杀姦淫,將原本归顺的吐蕃部落逼反。 朝廷闻变大惊,急调援军,然西夏趁机介入,局势一发不可收拾。 最终,大宋不得不放弃河湟,王赡亦被贬死。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段歷史发生的时候,正是哲宗病重、朝局动盪之际。 如今哲宗驾崩,他刚刚继位,若不能迅速平定河湟之乱。 不但是丟失先帝打下来的土地,更会动摇他这个新君的威信。 他睁开眼,將文书递给梁从政:“拿给曾相公看。” 梁从政双手接过,转身呈给曾布。 曾布接过军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的脸色也在瞬间变了。 “这……”曾布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赵似没有接话。他转头看向梁从政,语气沉稳而急促。 “从政。即刻派人去政事堂,通知蔡相公、许相公,还有枢密使安燾、户部尚书虞策,速来福寧殿议事。” 梁从政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偏殿。 殿內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朔风掠过檐角的呜咽。 赵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曾布身上。 “曾相公,此事你怎么看?” 曾布此时也冷静了下来,也品出了几分味道。 官家方才特意点了户部尚书的名,这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这是用兵铁律。 他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官家,此事分明是西夏人见先帝驾崩,朝局未稳,趁机攛掇吐蕃叛乱。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斟酌著措辞,又道:“然此事体大。先帝大丧未毕,朝廷上下皆在服丧。” “若大动干戈,一则有违丧礼,二则府库支絀。臣以为,当以稳妥为上。” “可先遣使臣前往湟州,安抚吐蕃诸部,晓以利害,分而化之。” “同时严令边境州军,坚壁清野,严防西夏趁机作乱。” “待丧仪结束,朝局稳定,再另行定夺。” 赵似听完,心中暗自嘆了口气。 曾布的分析,滴水不漏。 可问题在於,军报里只写了吐蕃叛乱、西夏陈兵,对於王赡的所作所为,根本只字未提。 若是遣使安抚,纵使口舌再利,那些曾被大宋官军烧杀掳掠的吐蕃部落,岂会轻易放下刀兵? 赵似沉吟了许久,最终缓缓开口。 “曾相公,先帝亲征河湟,费了多少心血,耗了多少军资,才將那片土地纳入大宋版图。” 他的目光落在曾布脸上。 “先帝打回来的土地,不能丟。” 曾布心头一凛。 官家这是在提醒他。 官家的心意已决。 若有人要用兵反对,他曾布,必须说话。 曾布当即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面朝赵似,深深一揖。 “臣明白。祖宗土地,不得与人。河湟既是先帝所復,便寸土不可弃。” 第55章 谁说再说土地换安寧,朕必杀之!!!【4800字】 一刻钟后。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挑起,蔡卞当先而入,面色沉凝。紧隨其后的是许將,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 再后则是枢密使安燾与户部尚书虞策。 安燾年过六旬,鬚髮斑白,身形瘦削,脚步却极稳当。 虞策面色蜡黄,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臣等参见官家。” 四人齐齐躬身行礼。赵似抬了抬手:“不必多礼,都坐。” 梁从政早已命人搬了数把圆凳,在书案前一字排开。 四人谢过恩,各自落座。 曾布亦在赵似示下后坐回原位。 赵似目光扫过五人,缓缓开口:“湟州王赡发来加急军报。” “吐蕃復叛,纠集部眾数万围攻湟州、鄯州诸城。” “西夏趁机出兵十万,陈兵边境,声言助蕃。” “王赡被围,已成危局。” 说完,他將那份军报递向梁从政:“传与诸位相公看。” 梁从政双手接过,依次呈与安燾、许將、蔡卞、虞策传阅。 军报在眾人手中轮转,每传到一人手中,那人的脸色便沉一分。 安燾看完最后一个字,將文书轻轻折好,递还给梁从政。 他坐在那里,垂著眼帘,像是在斟酌什么,良久不语。 许將坐在安燾下首,看完军报后便一直低著头,目光落在膝上那方素白的袍角上,一言不发。 蔡卞眉头紧锁,看了看曾布,又看了看安燾,嘴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开口。 半晌后。 打破沉寂的,是安燾。 “官家。”安燾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面朝赵似,拱了拱手。 “臣以为,湟、鄯二州,不如还给吐蕃人算了。” 赵似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这老东西果然如史书所载,是弃地派的主將。 虽然想让他闭嘴,但他却不能,连话都不让一个枢密使说完,不合適。 所以他只能耐著性子开口。 “安枢密但说无妨。” 安燾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赵似会这般平静,但他很快敛了神色,继续说道。 “官家当知,青唐唃廝囉与朝廷素有盟好之谊。” “唃廝囉本吐蕃赞普之后,为诸部所推戴,称王青唐,与朝廷交好近百年。” “真宗、仁宗、神宗列朝,皆待以客礼,倚为藩篱。” “唃廝囉在时,岁遣使入贡,朝廷待之如国宾。” “其部眾分屯河湟,与朝廷互为犄角之势,共御西夏。”- 赵似微微点头。 “元符二年,王赡趁吐蕃內訌,帅兵入河湟,取邈川,破青唐,俘其首领,置湟、鄯二州。” 安燾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隱隱透出一股不平之气。 “官家,恕老臣直言——此番出兵,朝廷理亏在先。” “唃廝囉政权的末代首领瞎征、陇拶,皆已向朝廷称臣纳贡。” “既有君臣之义,何故又趁人之危?” “王赡所为,非討不臣,是灭人国、夺人地,於义不合。” 余下的话他没说出口,但赵似听懂了。 安燾继续说道:“去年攻取河湟时,朝中便有爭议,只是彼时章相公一力主持,先帝又力排眾议,才勉强行之。” “如今先帝驾崩,新君继位,若再为此不义之战耗费国力,於內於外,皆是不妥。” 赵似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此事,朕已知晓。安枢密,你说完了么?” “还有。” “其二。”安燾话锋一转。 “湟、鄯二州,太过贫瘠。地高苦寒,五穀不登,百姓稀少。” “朝廷若要守住这两块地方,须得常年驻军,常年运粮,常年修城筑堡。” “臣查过熙河路的帐——单是湟州一路,戍兵岁费便在一千余万緡。” “这还只是日常驻守。若逢战事,粮草徵调、军械修造、伤亡抚恤,所费更是不可胜计。”- “而湟、鄯二州能为朝廷贡献什么?青稞?牛马?” “那点子產出,连驻军开销的零头都抵不上。此地之於大宋,不是膏腴,是无底洞。” 安燾说到此处,目光看向虞策。 虞策早已坐不住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帐册,双手捧著,站起身来,躬身道。 “官家,安枢密所言,句句属实。” 他將帐册翻到其中一页,念道。 “元符二年,朝廷为河湟之役所费军资,共计七百八十余万緡。” “这还只是军费,未含地方实物的折耗——青稞、大麦、草料,这些从陕西各路徵调上来的东西,折算起来又是数百万。” “而朝廷岁入,全年不过六千余万緡。” “官家,先帝山陵营建,已从户部支了四十万贯,这还只是刚开始。” “若朝廷要再派大军入河湟平叛,臣……臣不敢说有钱。” 赵似没有说话。虞策硬著头皮,继续道:“更何况,大行皇帝丧仪未毕。” “置办梓宫、修建山陵、百官賻赠、辽国弔祭使的接待……” “桩桩件件,都是开销。若再兴兵河湟,臣只怕……” “其三。” 安燾接过话头,“官家,守湟、鄯二州的代价,不独在军资,更在地利。” 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扫过殿中眾人。 “朝廷未取河湟之前,唃廝囉雄踞青唐,其辖境横亘河湟,与西夏南境接壤不过数处。” “彼时,青唐为大宋藩篱,替朝廷挡住了西夏从侧翼窥伺的通道。” “朝廷与西夏对峙,主战场不过在横山一线,防守尚有余力。” “而今朝廷取了湟、鄯,大宋边境便与西夏南境全线相接,绵延数百里。” “每一处山口,每一条河谷,皆须设寨驻兵。防守压力数倍於前。” “邈川孤悬於外,与熙河诸州遥隔数百里,一旦有警,援兵难至。” 他看向赵似,语气愈发沉重:“官家,朝廷取湟、鄯,看似拓了地,实则替自己打开了西夏的侧门。” “以前是一道门,守得住。如今是两道门,道道都要守。这不是开疆拓土,是为自己徒增负担。” 殿中安静了。 赵似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还有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殿中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安燾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躬了躬身。 “先帝新丧,朝局未稳。” 许將终於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股温吞如水的调子。 “如今朝廷上下,皆在服丧。” “此时若大动干戈,一则违背丧礼,二则人心浮动。” “臣以为,当以维稳为第一要务。” 赵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安燾说的有没有道理? 每一桩每一件,都有道理。 河湟贫瘠,守之无益——这是实情。 唃廝囉与宋朝有百年盟好,朝廷理亏在先——这也是实情。 防守压力倍增,军资消耗巨大——这更是实情。 国库没钱了,山陵营建还需耗费——这也是实情。 先帝新丧,不宜大动干戈——这同样是实情。 这些北宋的重臣们,引经据典,旁徵博引,把“弃地求和”的道理说得天衣无缝。 可他知道,他在史书上读到过的。 安燾等人弃地的后果是什么? 是西夏趁势坐大,是河湟沦入敌手,是宋朝在西北的战略纵深被挤压殆尽。 后来蔡京当国,又花了多少钱、死了多少人,才把这片土地重新打回来? 神宗皇帝耗尽心血才打下的熙河,哲宗皇帝力排眾议才收復的湟鄯。 这片土地,在原来的歷史上,就是被眼前这些“理性”的、“务实”的、“为国为民”的议论,给生生断送掉的。 许將见赵似沉默,又添了一把火:“官家,臣以为,安枢密所言极是。” “湟、鄯二州,弃之无损於国,守之反耗国力。” “昔神宗皇帝取熙河时,朝中亦有爭议,然熙河近於关中,尚有可为。” “湟、鄯远在塞外,已是鞭长莫及。不如復立吐蕃首领为藩臣,赐以爵禄,令其自守故地。” “如此,朝廷既不失体面,又可省却无尽军资。” “且唃廝囉之后尚存,若朝廷以德怀之,彼必感恩戴德,为大宋守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此为羈縻之策。既可消弭兵祸於未萌,又不至於令朝廷背上弃土之讥。两全其美。” 赵似还是没说话,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著,目光落在曾布身上。 曾布抬起眼,正好与赵似的目光相触。 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来。 “安枢密、许相公所言,老夫不敢苟同。” 安燾与许將同时看向他。 曾布没有看他们,只是面朝赵似,拱了拱手。 “官家,湟、鄯二州,自汉武置河西四郡以来,便为华夏故土。” “唐时陇右道所辖,亦包有河湟诸州。” “今日朝廷取之,非是夺人之地,是復华夏旧疆。” “既为故土,岂有平白还回去的道理?” 许將眉头一皱。 “子宣兄,河湟虽曾为汉唐旧地,然自天宝以后,沦於吐蕃已逾二百年。” “土人有自己的首领,有自己的文字,早已不復汉家衣冠。” “说一句『故土』,便要不惜国力去守,是否——” “许相公。”曾布打断了他。 “老夫方才想起一个人来。” 许將微微一怔。 “桑维翰。”曾布淡淡吐出三个字。 安燾与许將的脸色同时变了。 曾布却像是没有看见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五代时,石敬瑭欲借契丹之兵夺中原,桑维翰为他擬了一道表文,割让燕云十六州。” “从此契丹铁骑出燕山如入无人之境,中原门户洞开。” “百余年来,我大宋数代天子,费了多少心血,耗了多少军资,至今仍未能收復那片土地。” “桑维翰倒是算得精明——献几块地给契丹人,省了兵祸,得了天下。” “可史笔如铁,千秋万代之后,谁还记得他当日算的那些帐?” “只记得『桑维翰』三个字,与『卖国』同义。” 说到此处,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许將脸上。 “许相公,你我都是读圣贤书出身的。有些事,不能只看帐面上的数字,还得看看史书上怎么写。” 偏殿里一片死寂。 安燾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曾布这番话,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你”字,没有说“你们就是桑维翰”,没有说“你们在卖国”。 他只是讲了一个典故,然后便闭上了嘴。 可越是如此,便越让人无从反驳。 你若反驳他,反倒成了对號入座、不打自招。 “曾相公。” 许將的声音冷了几分,一向温吞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怒意。 “我方才所言,句句都是为大宋社稷计。” “国库支絀,丧仪未毕,河湟贫瘠,防守艰难——这些都不是虚言。” “你拿桑维翰来比,是不是太过分了?” 安燾也站起身来,面沉如水。 “曾相公,桑维翰割燕云十六州,是献中原门户於契丹。” “老夫说的是將河湟还给吐蕃,令其復为藩臣,替大宋守边。” “两者截然不同,岂可同日而语?”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赵似,拱手道。 “官家,臣以为,此事有先例可循。” “神宗皇帝当年也曾与辽国划界议和。” “熙寧八年,辽使萧禧来爭河东地界,神宗皇帝下詔,以分水岭为界,与辽画定疆界。” “当年所为,亦是有失有得。” “然划界之后,两国相安,边境寧靖。此乃先帝遗意,非臣等臆造。” 他不提这事还好。 一提到这事,赵似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 熙寧划界。 割地给辽国。 神宗是他这具身体的亲生父亲,可此刻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全都是后世史书上对那段歷史的盖棺定论。 辽国趁宋夏交战之机,藉口地界纠纷,胁迫宋朝割让河东数百里土地。 王安石说什么“將欲取之,必姑与之”,到头来什么也没取回来。 那块地,至今还在辽人手里。 先例? 什么先例? 割地求和的先例? 丧权辱国的先例? 祖宗打下来的土地说让就让,让完了还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有先例可循的”? 赵似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原本还想著保持人设,让曾布在前就好。 但现在他真是忍不住了。 “够了。” 所有人齐齐转头看向他。 赵似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殿中眾人,最后落在安燾身上。 “先例?什么先例?割地的先例?求和求安寧的先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今天让几十里,明天让几十里。大宋土地再多,经得起这般让法?” “今日弃湟鄯,明日便弃熙河,后日是不是连关中都要弃了?” “是不是日后辽人来了,割河北;西夏来了,割陕西?” “一让再让,要让到什么地方才是个头?” 安燾面色大变,急声道:“官家!臣绝非此意——” “你们口口声声说为国为民。” 赵似冷冷打断了他,“朕就问你们一句——拿土地换安寧,一百年了,换来安寧了吗?” “西夏不犯边了吗?辽人不来打草谷了吗?” 他猛地一拍案面。 “啪”的一声脆响,茶盏跳了起来,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茶水溅了一地,瓷片在烛火下闪著寒光。 殿中鸦雀无声。 “朕告诉你们。” 赵似的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寒冰。 “从今日起,谁再提一句用土地换安寧,朕必杀之!!!” 安燾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连忙躬身道。 “官家息怒!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鑑!” 赵似低头看著跪伏在地的安燾,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翻涌的怒火,声音恢復了平静。 “起来吧。” 他的语气缓和了几分。 “朕不是在怪你。” “你方才说的那些,国库支絀、防守艰难、丧仪未毕——都是实情。” “朕不聋,朕都听见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眾人:“可朕再跟你们说一次。” “先帝打下来的土地,不能丟。” “这是朕的底线,也是大宋的底线。”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重新坐回御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曾布身上,语气恢復了平日里的沉稳。 “曾相公方才说得对。桑维翰之鑑,就在眼前。” “朕不想百年之后,史书上写『新君继位,弃先帝所復之地』。” “朕丟不起这个人,大宋也丟不起这个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不谈別的。” “就谈一件事。” “怎么打。” 第56章 想辞官,如你所愿【5000字】 赵似端坐於御座之上。 方才那一番雷霆震怒,已將安燾的弃地之论彻底碾碎。 可当他压下怒火,坐回御座,重新开口时,那声音虽恢復了平静,却比方才的暴怒更让人心底发寒。 “诸卿。”他目光扫过殿中眾人,缓缓说道。 “西北乱局当以谁为帅,让谁去镇守。” 话音落下,偏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人开口。 曾布垂著眼帘,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直直落在自己那方素白的袍角上,仿佛上面绣著什么极要紧的花纹。 他方才已经替官家驳斥了弃地之论,已经把“桑维翰”的典故搬了出来,已经把立场表得明明白白。 可官家此时问的是“谁去”——这便不是站队表忠的事了,这是要担责的。 他在心中飞速盘算著。 如今朝中能打仗的,不过是西北那几路人马。 可谁能保证必胜? 河湟地势险恶,吐蕃诸部据险而守,西夏虎视眈眈,王赡又被困在湟州城中,敌我形势犬牙交错。 若是他举荐一人,此人到了前线打了败仗,那便不是丟官罢职的事了。 满朝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章惇回来第一个便要拿他问罪。 官家虽信他,可官家也不一定替他扛这举荐失人之责。 蔡卞坐在曾布下首,眉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的心思比曾布更为纠结。 湟、鄯二州是先帝哲宗力排眾议才拿下的。 熙寧、绍圣以来,新法一派主战、主开拓,这是他们与旧党最根本的分野之一。 若今日他蔡卞说一句“不打”,那便是自打耳光,自毁旗帜。 可若他说“打”——打下来了,功劳是谁的? 官家如今最信的是曾布,召回旧党的札子是曾布擬的,赦免詔书是曾布在办。 他蔡卞不过是政事堂里的摆设。 事成了,他蔡卞分不到几分功劳。 事败了,他蔡卞却要跟著一起担责。 罢,罢。 蔡卞沉吟半天,终究是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而许將,安燾更不用说,两人根本不赞同打,所以更是沉默对待。 一时间,偏殿里安静得只剩炭火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朔风掠过檐角的呜咽。 从政立在赵似身侧,看著殿下眾宰执一个个垂首不语的模样,心中只觉一阵心寒。 平日里一个个侃侃而谈,引经据典,说起大道理来头头是道。 可到了真要担责的时候,竟是人人噤声,人人避退,连一个敢站出来说“臣愿举荐此人”的都没有。 赵似的目光从眾人脸上逐一扫过,从曾布扫到蔡卞,从蔡卞扫到许將,最后落在安燾身上。 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他盯著安燾,开口了。 “安燾。” 安燾浑身一震。 “你是枢密使。” 赵似的声音平淡,却在“枢密使”三个字上微微顿了顿。 “掌天下兵籍、武官选授、军师卒戍之政。” “如今朝廷用兵在即,举將帅之任,亦是你枢密院的职掌。”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说么?” 安燾缓缓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眾人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抬起双手,將头上那顶乌纱官帽轻轻摘下,捧在手中。 “官家。” 他的声音沙哑。 “臣老迈昏聵,不堪枢密之任。” “今日所言,句句逆耳,事事忤旨。” “臣……乞请辞去枢密使一职,归老乡里,以全始终。” 说完,他低下头,双手高举官帽,单膝跪地。 殿中一片死寂。 赵似盯著安燾。 他当年元祐年间,安燾便力主弃地,说河湟是“无用之地”,说唃廝囉是“百年藩篱”。 如今安燾依旧在说同样的话。 而此刻,他这个枢密使,面对朝廷用兵之际,不举將帅、不陈方略,反而当堂摘下官帽,以退为进,要挟天子。 这算什么? 这算哪门子的忠臣? 赵似忽然笑了。 一声,两声,在空旷的偏殿里迴荡开来。 眾人齐齐色变。 “哈哈。”赵似笑了两声,又笑了两声,“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冷,笑到最后,连炭盆里的火焰都似乎矮下去了几分。 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好。” 赵似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像是腊月里的冰水兜头浇下。 “朕就如了你的愿。” 他转头看向梁从政,一字一句道:“从政。擬旨。” “枢密使安燾,当朝廷用兵存亡之际,身居枢要,无一策以陈,无一將以荐,唯以弃地误国为能事。” “及朕责以大义,又摘冠辞位,挟退要君。此非人臣之体,辜负国恩。” “著即日削去一切官职爵秩,夺出身以来文字,贬为庶民,永不敘用。” 梁从政心头一震,却不敢有半分犹豫,当即躬身道:“臣遵旨。” 许將猛地站起身来,脸色煞白,急声道。 “官家!安枢密虽言有未当,然其歷仕三朝,於国有功。骤然削职为民,恐——” “恐什么?”赵似的目光如刀子一般扫了过来。 许將被那目光一刺,后面的话竟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著赵似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冷到了极处的平静。 那不是少年人衝动之下的暴怒。 那是一个已经做了决断的皇帝。 他若再多说一个字,下一个摘冠的,便是他自己。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长长地嘆了口气,躬身拱手,缓缓坐了回去。 安燾跪在地上,手中还捧著那顶乌纱帽。 他抬起头,看了赵似一眼,那目光里满是不甘。 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站起身来,將官帽轻轻放在地上,对著赵似深深一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偏殿。 他素白官袍的背影在殿门口停了一瞬,便被二月的寒风吞没了。 殿门轻轻合拢,带进来一股刺骨的冷意,吹得烛火猛地晃了晃。 偏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人敢说话。 赵似靠回御座,闭上眼睛,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安燾的去留已定,可朝廷的当务之急不是惩戒谁。 是要定下来,谁去打。 既然眾卿无人肯言,那便他自己来定。 他开始回忆这个时代的名將。 大宋的名將谱系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 章楶,字质夫,平夏城之战以“浅攻”之策打得西夏溃不成军的主帅,还在朝中。 折可適,洪德砦一役以八千精骑击溃西夏十万大军的名將,也在。 刘法、姚雄、姚古、郭成、苗履,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能征善战之辈? 还有王厚,王韶之子,自幼隨父在熙河军中长大,对河湟地势了如指掌,如今虽因湟鄯之失被贬在外。 但只要朝廷一纸詔书,他便是平定青唐最合適的人。 想到这里,赵似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衢州龙游县令,宗泽。 此人要到靖康年间才真正名动天下,可他的胆略与才能,早在少年时便已显露无遗。 让他去西北做一路监军,料他必不负所托。 约莫过了半刻钟,赵似睁开了眼睛。 “诸卿既无安排,那朕来安排。” 曾布抬起头。 蔡卞放下手中那份已经有些发皱的军报。 许將也直了直身子。 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赵似身上。 “枢密直学士章楶——” 赵似缓缓开口。 “升知枢密院事。” 曾布闻言,心头微微一紧。 章楶確实是能征善战之臣,平夏城之役打得西夏闻风丧胆。 如今面对西夏战事,让他掌枢密確实合適。 “制北路军,以折可適授龙图阁学士、知永兴军、河东路经略安抚制置使。” 赵似继续道。 他在心中回忆著各路將领的资歷与战绩,一边斟酌,一边往下说。 “刘法、姚雄、姚古、郭成、苗履,各授副將,分屯要害城寨,归折可適节制。” 他顿了顿,又道。 “另从河北东路、河北西路,抽三万禁军,赴援西北。” “合计十万大军,沿横山、熙河一线布防——专对西夏。” “十万大军——” 曾布再也坐不住了,连忙站起身来,对著赵似深深一揖,声音有些急迫。 “官家!十万大军西出,钱粮何继啊?” “且从河北调兵?这...” “曾相公。” 赵似抬起手,打断了他。 曾布一愣,话音戛然而止。 赵似的目光平和地看著他。 “朕还没说完。” 曾布僵在原地,只能暗嘆一声,又缓缓坐下。 赵似收回目光,继续道。 “制西路军,以王厚授观文殿学士,任熙河路经略使,全权处置青唐吐蕃叛乱一事。” “命皇城司押班冯成,为西路军监军。” 他顿了顿,又道:“召衢州龙游县令宗泽,为北路军监军。” 冯成的名字一出,曾布与蔡卞同时抬起头来,眼中都闪过一丝惊异。 皇城司押班——那是官家潜邸的心腹內侍,这才十几岁的年纪,便直接放了监军? 可他们转念一想,西路主帅是王厚,王厚乃王韶之子,素有將略,並非无能之辈。 冯成监之,不为掣肘,而为耳目,倒也说得过去。 何况官家如今雷厉风行,谁若在此事上置喙,只怕安燾便是前车之鑑。 “户部、工部,筹措钱粮,供应军需。” 赵似继续说道,目光落在虞策身上。 虞策脸色蜡黄,正欲开口诉苦,赵似的下一句话却將他堵了回去。 “各地常平仓所藏穀物钱粮,悉数调赴西北。” 虞策终於忍不住了,他站起身来,躬身拱手,声音都在发颤。 “官家!常平仓乃地方备荒之粮,若悉数调拨,一旦地方有事,如何应对?臣……” “朕知道有困难。” 赵似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有困难就克服。朕意已决。” 他顿了顿,看向虞策,又补了一句。 “朕的內帑,所有钱財,全部充入国库。” “宫中但有值钱之物,全数变卖,以充军需。” “从今日起,皇宫上下,自朕而始,一概减省用度。” 眾人脸色骤变。 蔡卞猛地抬起头,急声道:“官家!这如何使得!” 许將也站起身来,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终於露出了几分惶急。 “官家万万不可!內帑乃天子私用,岂能动用充作军资?这传出去……” 赵似没有看他们。 他转头看向梁从政,语气平淡:“从政,这件事你去办。” 梁从政一直站在赵似身侧,將殿中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著眾宰执推諉沉默,看著安燾摘冠而去,看著曾布蔡卞左推右避——心中早已寒遍了。 此刻听到官家对他说“你去办”,他只觉一股热血直衝头顶。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砖地上,声音哽咽却又坚定无比。 “臣遵旨!臣今日便办!绝不拖延半分!” 曾布看著跪在地上、眼眶通红的梁从政,看著御座上那个十七岁却面沉如水的少年天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滋味。 赵似交代完毕,缓缓站起身来。 他走到书案前,转回身,面朝殿中眾臣,目光从曾布扫到蔡卞,从蔡卞扫到许將,从许將扫到虞策。 “诸卿。”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国家大事,不是商人做生意。” “商人算的是利,算的是本,算的是怎么用最小的本钱赚最大的利。” “可国家不能这么算。”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你们不愿意担的责,朕自己来担。” 他放下手,语气恢復了平静:“朕已经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你们只管去执行便是。若有骂名——朕担了。诸卿勿忧。” 这话一出,殿中眾人皆是大惊。 曾布的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蔡卞的嘴唇微微发抖,捧著茶盏的手再也稳不住,茶盏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许將更是面色铁青,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就连一直沉默不语的虞策,此刻也低下了头,不敢再看赵似的眼睛。 什么叫“你们只管执行便是”? 什么叫“骂名朕担了”? 什么叫“你们不愿意担的责,朕自己来担”? 这话若是出自寻常人之口,不过是埋怨几句罢了。 可出自天子之口,那便是字字诛心。 这是在说他们这些臣子,食君之禄却不担君之忧,居庙堂之高却不念社稷之危。 这是在说他们——不忠。 曾布再也站不住了。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官袍,双手交叠,面朝赵似,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官家言重了!臣等闻之,无地自容。”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著几分哽咽。 “臣曾布,愿为官家分忧,主理西北军需转运之事。若有骂名,臣来担。” 蔡卞咬了咬牙,也站起身来,走到曾布身侧,深深一揖。 “臣蔡卞,附议。臣愿与曾相公一同督运粮草,绝不使前线將士缺半粒粮谷。” 许將闻言,心中长嘆一声。 大势如此,连曾布蔡卞都已俯首,他若再不表態,日后在朝中便再无立足之地。 他整肃衣冠,走到二人身侧,亦深深一揖。 “臣许將,附议。户部钱粮调度,臣当亲自主持,不敢有半分懈怠。” 虞策也站起身来,躬身道:“臣虞策,附议。” 赵似看著面前弯腰长揖的眾位宰执,绷紧的肩背终於微微鬆了松。 他知道,他们此刻的表態是真心也好,是被他的话逼得不得不表態也罢,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件事终於要推进了。 穷尽天下之力,也要守住先帝打下来的每一寸土地。 他走上前,伸手扶起了曾布。 “诸卿请起。”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温和。 “朕的仁,只对良臣。” 他看著曾布,又看了看蔡卞、许將、虞策,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希望诸位,能让朕永远不动怒,永远当个好脾气的官家。” “而不是像今日这般——如市井莽夫一般,拍桌摔杯。” 眾人闻言,皆是深深一揖,齐声道“遵旨”,再不敢多言半句。 赵似收回目光,转身迈步往殿后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丟下一句话:“去办吧。” 素麻丧服的衣摆在冰凉的砖地上轻轻拖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殿后的廊道尽头。 梁从政站在殿中,看著官家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处,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方才那一幕幕,竟把他这个在宫里沉浮了三十年的老內侍看得心头髮酸。 做臣子做到这个份上,还要官家亲自拍桌子、亲自卖內帑才肯动弹——这算什么臣子? 他咬了咬牙,转身快步往殿外走去。 官家交代的事,他今日便要办成,一刻也不能耽搁。 偏殿里,只剩下四位宰执面面相覷。 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烛火摇摇晃晃,將四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良久,曾布才轻轻嘆了口气,对著蔡卞三人说道:“诸公,奉旨办事吧。” 第57章 这风气必须得改 等眾人都离开后,赵似唤来冯成。 冯成跪在地上,郑重行了个大礼。 “行了。” 赵似开口,声音比方才在殿中与宰执们对峙时温和了许多。 “起来说话。” 冯成又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旁。 赵似看著他这副模样,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冯成,朕让你去西北监军,你可知是为什么?” 冯成连忙躬身道:“官家是信得过奴婢,才让奴婢去盯著前线的將士,免得他们——” “不对。” 赵似打断了他,摇了摇头。 他负手踱了两步,在冯成面前站定,目光落在这张年轻的脸上。 “朕让你去,不是让你去盯人的。” 冯成一愣。 “你是监军,在旁人眼里,监军便是朕派去的耳目,是悬在將帅头上的一把剑。” 赵似的语气不疾不徐。 “可朕要你做的,恰恰相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要你去,是为了让前线的將领不受掣肘。” 冯成的眼睛微微瞪大了。 “你以为监军是去干什么的?是去指手画脚、干涉军务的?” 赵似摇了摇头。 “朕告诉你,若是有朝中的人想对王厚的指挥横加干涉,你便是那道挡在前面的墙。” “若有人想从后方给王厚使绊子,你便是那把斩断黑手的刀。” 他看著冯成,语气愈发郑重。 “王厚是王韶的儿子,自幼在熙河军中长大,对河湟地势了如指掌。” “论打仗,他比朕懂,比你更懂。” “所以——你到了前线,绝不能对他的指挥横加干涉。听明白了么?” 冯成张了张嘴,脸上露出几分惶恐。 “奴婢……奴婢明白了。可是官家,若王將军他……” “用人不疑。”赵似打断了他。 “朕既然让他做西路军的主帅,便信他能打好这一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替朕带句话给王厚。” 冯成连忙躬身,屏息静听。 “就说——朕相信你的能力,希望你能好好处理青唐吐蕃的事。” “前方战事,朕不遥制。后方诸事,有朕在,不必有后顾之忧。” 冯成在心中將这几句话默念了一遍,牢牢记下,才郑重地躬身道。 “奴婢一定把话带到。” 赵似点了点头,目光又在冯成身上停了片刻。 “冯成。” 赵似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些。 “你是跟著朕从简王府出来的。” 冯成浑身一震,抬起头来。 赵似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冯成的肩膀。 “多学习,多锻炼。明白么?” 冯成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便红了。 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官家!奴婢愚钝,蒙官家不弃,给奴婢这般天大的机会。” “奴婢……奴婢便是肝脑涂地,也绝不负官家所託!” “好了好了。” 赵似伸手將他拉了起来,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你在朕面前別老跪。” 冯成站起身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却不说话,只是垂著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赵似看著他,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冯成连忙敛了神色,躬身听命。 “让皇城司派人去衢州龙游县,告诉县令宗泽。” “路过汴京的时候,来一趟宫里。朕有话跟他说。” 冯成在心中將这道旨意念了一遍,躬身应是。 赵似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 殿门轻轻合拢。 赵似站在原地,听著冯成的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朔风的呼啸声中。 赵似站在书案前,看著殿门合拢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半晌后。 他收回目光,迈步往殿外走去。 廊下的白纸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乘輦,只是步行,穿过长长的甬道,往慈德殿的方向走去。 两刻钟后,他站在了慈德殿门前。 殿门半掩著,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守在门外的女官见他来了,连忙躬身行礼,正要进去通报,赵似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惊动。 他轻轻推开门,迈步而入。 殿內的药味比前几日淡了些,却依旧浓郁。 向太后没有躺在床上。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常服,肩上披著一件的大氅,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捧著一卷书,借著烛光看得入神。 她的面容依旧苍白,但比起前几日已是好了许多。 赵似站在门口,看著软榻上那个捧书静读的身影,心中那股焦躁与疲惫,竟莫名地消散了几分。 他走上前去,在软榻前数尺处站定,躬身行礼:“儿臣参见娘娘。” 向太后放下书卷,抬起头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伸手虚扶了一下。 “官家来了。不必多礼,过来坐。” 赵似直起身,走到软榻旁的圆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端详了一番,才开口问道。 “娘娘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 向太后轻轻摆了摆手,將手中的书卷放在小几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继续说道。 “御医说再吃几服药便无大碍了。倒是你。”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赵似的脸颊。 那个掌印早已消了,只余下极淡的一丝红痕,被烛光一照,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赵似微微侧了侧脸,轻声道:“娘娘不必掛心,儿没事。” 向太后收回手,靠回软榻上,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官家,吾已经听说西北的事情了。” “你真的已经决定要打这一仗么?” 赵似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太后开口第一句便是这个。 不过他很快就释然了。 朝中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安燾被削职为民,章楶升任枢密使,十万大军西出,內帑尽数充作军资。 这些事,太后虽在病中,又岂会不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看著向太后。 “娘娘,不是儿想打,是不得不打。” 向太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赵似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大宋立国至今,已经开过太多先例了。” “以土地换和平,以岁幣买安寧——这个想法,已经深入朝野上下的骨髓了。” “上至枢密使,下至州县小吏,人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打不过,就让。让了,便能安稳几年。” “安稳几年之后,等別人胃口大了,再来,那就再让。” “一让再让,让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转过头,目光直视向太后。 “娘娘,若哪天,这天下的文武百官、士子百姓,都觉得用土地换和平是天经地义、是合理可以接受的。” “到那一天,我大宋,便离危亡不远了。” “儿臣发誓,从今日开始,这风气得改了。彻彻底底的改。” “祖宗疆土,哪怕一寸,也不可与人。” 第58章 吾能不支持么?【求月票,推荐票】 向太后怔怔地看著他。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將赵似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格外明亮,那里面有某种她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熟悉,是因为她见过。 四十年前,神宗皇帝赵頊坐在福寧殿的御座上,也是这样一双眼睛。 说著“当更革天下之弊”,说著“恢復汉唐旧疆”。 那时候的神宗,也才二十出头,也是这般锋芒毕露。 可他终究没能走到那一步。 熙寧变法耗干了他的心血,与辽国划界的屈辱磨平了他的稜角,永乐城之败更是彻底击垮了他。 她还记得,神宗临终前那段日子,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觉。 披著衣裳坐在御案前,看著墙上那幅舆图,一看就是一整夜。 他在看那片被辽人割走的河东土地。 在看那片被西夏反覆爭夺的横山防线。 在看那座他至死都没能收回的燕云十六州。 向太后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才缓缓抬起头来,看著赵似,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你真像你阿爹。” 赵似没有说话。 向太后顿了顿,又道:“只不过,你比你阿爹胆子更大。” 她放下茶盏,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官家,你方才说的那些道理,吾都懂。” “神宗皇帝当年,说的也是这些道理。可你想过没有——若输了,怎么办?” 赵似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娘娘,我大宋禁军的装备、粮餉、训练,皆是当世最强的。” “河东路的铁甲,一副重六十斤,甲叶千二百片,冷锻而成,西夏人的箭头射在上面,不过是留下一道白印。” “神臂弓,三百步外可洞穿重甲,辽人称之为『神臂弩』,闻风丧胆。” “凤翔府的斩马刀,刃长三尺,柄长四尺,一刀下去,人马俱碎。” “这些,皆是当世最精良的军械,没有敌手能与之比肩。” “更不必说粮餉。大宋禁军一卒之岁费,抵得上西夏五卒、辽国三卒。” “西北各路州军,常年屯粮数百万石。” “朝廷每年拨付的军资,单是熙河一路便在一千万緡以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既然如此,为何打了这么多年,胜少败多?” 向太后沉默了。 赵似目光平静。 “不是將士不肯用命,是朝廷不肯放手。”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朝以文御武,祖宗之法,本是为防武人做大、重蹈五代覆辙。” “可防备过了头,便成了掣肘。” “一路经略使,品秩不过从三品,麾下兵將不过万余,却要面对西夏数万铁骑。” “而朝廷给他们的权力呢?调一支偏师,须报枢密院核准。” “移防一处寨堡,须有政事堂调文。” “连临敌阵前,是进是退、是攻是守,都要等汴京的旨意。” “汴京距西北边陲千余里,一来一回,快马也要十余日。” “等旨意到了,战场上的形势早已天翻地覆。” “前线將领明知该进,却不敢进。” “明知该退,却不敢退。” “因为若是违了旨意,胜了未必有功,败了必然是死罪。” “久而久之,谁还敢临机决断?”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更有一桩——监军。朝廷派往前线的监军,多是內侍出身,不懂兵事,却掌著监军之权。” “將领每有举措,必先请示监军。监军点头,方能行事。” “监军摇头,便只能作罢。这仗还怎么打?” “更有甚者,监军之中不乏邀功之辈。” “將领在前方浴血奋战,他在后方写奏疏,说某某指挥不力、某某貽误战机。” “朝廷远在千里之外,只见奏疏,不见战场,自然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最后一条——分权。” “朝廷为防止一路经略使权柄过重,往往在同一路设置多支互不统属的部队。” “经略使、兵马都监、鈐辖、都巡检,各领一军,各听枢密院调度。” “名目上看,是互相配合。实际上呢?” “各有各的算计,各有各的靠山。临敌之时,谁也不服谁,谁也不听谁。” “西夏人来了,各自为战,互相观望。” “一军溃败,他军不但不救,反而趁势撤走,把友军的侧翼暴露在敌人面前。” 他放下手,目光直直地看著向太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娘娘,这就好比一个武艺高强的壮汉,却被人用铁链锁住了双手双脚,嘴里还塞著块破布。” “纵使他有万夫不当之勇,也只能站在那里,任人殴打,毫无还手之力。” “若把这些铁链解开,把他嘴里的破布取出来,让他放开手脚去打。” “说实话,娘娘,不是儿臣自大。就周围这些土鸡瓦狗,没有一个能打得过我大宋的。” 向太后看著赵似,看了很久。 这孩子说的这些,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 兵不识將,將不知兵,是太宗定下的祖制。 这看似是防止武將谋反之举,实则让前线军队如同一盘散沙。 更何况,自太宗高梁河之败后,大宋对辽的策略,便从进攻转为了防御。 那些原本应当是收復河山的军队,被一道道枷锁所缚,最终只会原地踏步,被动挨打。 但这些弊端都在明眼人心里,可谁又敢去碰? 这些祖制家法,每一道都来自他们赵氏的宗庙,每一条都是先帝们为了防止大宋重蹈唐末五代覆辙而设。 要把这些铁链都拆了,谈何容易? 难道这些先帝都错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炭火都暗下去了几分。 然后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不怕?” 赵似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而坚定。 “不是儿臣不怕。而是儿臣自信——能压服他们。” 他抬起眼,看著向太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放开手脚,让他们去打。胜了,是儿臣用人得当,天威所至。” “败了,是儿臣识人不明,自有儿臣替他担著。” “但若有人想趁儿臣放手之际,做些不该做的事。” “那便要问问他,有没有那个本事,扛得住儿臣的刀。” 这话说得极淡。 可落在向太后耳中,却是让她心头震动。 向太后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若是之前,吾自当你自负。” 她微微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而如今……娘娘倒是信了一些。” 她放下茶盏,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毕竟能说服政事堂那几位宰执可不容易。” “罢了,你既有此志,吾也不劝了。” “跟吾讲一讲,你是怎么劝服那些宰执的?” 赵似闻言便將方才福寧殿偏殿里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末了,他深深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与无奈。 “娘娘,您说这些人——真担得起国家宰执的重任么?” 向太后听他讲完,却笑著说道。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你不必著急。你还年轻。有些人现在能用,便先用著。” “不能用的,以后再换。你是皇帝,有时候,是可以不讲理的。” 赵似抬起头,看向向太后。 向太后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与慈祥,继续说道。 “当然,也不能一直不讲理。否则,天下人心会不服。” “这其中的分寸,你慢慢便能拿捏得准了。” 赵似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頷首,低声道:“儿臣明白。” 向太后看著他这副虚心受教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忽然伸手,从自己发间取下一支凤釵,又从腕上褪下一对羊脂白玉的鐲子,放在小几上,往赵似面前推了推。 “这个,还有其他一些首饰,你都拿去,充作军资。” 赵似脸色一变,连忙站起身来。 “娘娘!这如何使得!这是您的体己之物——” “坐著。” 向太后抬手打断了他。 “吾都这把年纪了,难道还能戴进棺材里去不成?” “吾拿出首饰去给前方打仗,前方將士知晓了,定会更加拼命。” “而朝中百官,也会知晓咱们娘俩的决心。” 赵似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向太后微微一笑,伸出手,握住了赵似的手。 她的掌心依旧微凉,却握得极稳。 “吾方才还没说完。你比你阿爹强的地方,不止是胆子大。” 赵似看著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比你阿爹,更能扛事。” 向太后抬手轻轻拂过赵似的脸颊,目光里满是慈爱与欣慰。 “这点,像你阿爹,又不全像。” 赵似低下头,看著那只苍老而微凉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看著向太后,问了一句。 “娘娘,您为何如此信我?” 向太后闻言,微微一笑,抬手再次握住了赵似的手,轻轻拍了拍。 “为娘有的选么?” “况且,你方才已把事情说得那么明白了——吾能不支持么?” 第59章 让他回来跟朕讲条件么? 元符三年二月十八,清晨。 福寧殿偏殿的烛火燃了一夜,烛芯上结著长长的灯花,被晨风轻轻一拂,便簌簌落了一案。 赵似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份从永厚陵送来的札子,眉头微微蹙著。 目光落在那一行行端方严正的墨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窗外传来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 帘子被轻轻挑起,梁从政一身素白官袍,趋步而入,在书案前数尺处站定,躬身行礼。 “官家,衢州龙游县令宗泽,已至汴京近郊。臣已遣人於南薰门外迎候。” 赵似放下手中的札子,抬起头来,眉间那点褶皱缓缓舒展开。 “算算日子,从衢州到汴京,两千余里路,便是寻常驛马也要走十日。” “他倒是到得快。怕是星夜兼程罢。” 梁从政垂手道:“官家所言极是。” “据皇城司沿途探报,宗泽自接旨后便即刻启程。” “每日行路极早歇极晚,方有如此速度。” 赵似微微頷首,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去安排一下。先让他在驛馆好好歇息一日。” “明日再入宫见朕。奔波如此之久,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朕不急在这一两日。” “喏。”梁从政躬身应道。 赵似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依旧落在那份永厚陵送来的札子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 “从政,百官这些日子怎么样?” 梁从政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回官家,前些日子朝野间確有些议论。” “有人要上疏,说西北开战非其时,说十万大军西征劳民伤財。” “不过——政事堂几位相公出了手,已经压下去了。” 赵似將茶盏轻轻搁回案上,瓷器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曾布他们,倒还识大局。” 梁从政闻言,连忙道:“官家说得是。” “官家与太后娘娘皆已表態,內帑尽出、首饰变卖、宫中减省用度。” “这桩桩件件,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 “几位相公心里头清楚,还是知轻重的。” 赵似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梁从政覷著他的脸色,又往前凑了半步,话锋一转。 “不过,官家,章相公那边……” 赵似没有说话。 梁从政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官家,臣斗胆说一句——这也算是好事。” “章相公毕竟是首相,在朝中威望极高。” “他若回来,便能协助官家统筹全局,也能让官家少操些心思。” “更何况,章相公是主战派,当年先帝亲征河湟,便是他一力主持。” “在这件事上,他与官家是一条心的。” 话音落下,偏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朔风掠过檐角,呜呜咽咽。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份永厚陵送来的札子上。 他伸出手指,在札子上轻轻点了两下。 “从政,你说章惇与朕是一条心。” 梁从政微微一怔。 赵似从那摞奏疏中翻出另一份札子,隨手丟在案面上。 “那你看看这个。” 梁从政连忙上前,双手捧起那份札子,展开细看。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便微微一变。 这是一份章惇写给赵似的私札,抬头写著“臣惇顿首再拜”,后面洋洋洒洒数百言,论的是召回元祐党人之事。 措辞十分恭谨,语气也十分克制,但字里行间那股强硬的立场,却像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谨按,元祐诸臣,背弃先帝法度,尽废熙寧、元丰之政。” “司马光、吕公著辈,虽死而奸党之名不可易……官家圣明,当知新法之利、旧党之害。” “今若遽召,恐伤先帝在天之灵……臣惇,冒死以闻。” 梁从政看完,將札子轻轻合上,放回案面,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赵似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若他只是上了一道请求回朝主政的札子,朕当然求之不得。” “他是首相,是先帝託付的辅政重臣,他回来替朕统筹全局,朕何必拦著?” 他伸出手指,在那份札子上重重地点了点。 “可他偏偏还递了另外这份札子。说召回元祐党人之事——要慎重。”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声音淡得像一缕青烟。 “两者相加,朕如何让他回来?” 梁从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章惇反对召回旧党,满朝上下没有人不知道。 章惇平生最恨的便是元祐党人,当年绍圣年间那场大清算,便是他一手主持。 如今官家要召回旧党,章惇若是回朝,第一个要拦的便是这件事。 赵似没有看梁从政,继续说道。 “回来跟朕谈条件么?他回朝主战事,朕在其他事情上让步么?” 说著,他忽然轻轻笑了笑。 “朕有时候也想过,他若是能只谈战事、不谈党爭,那该多好。” “可朕也知道,章子厚这个人,唉...” 他嘆了口气,隨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梁从政身上。 “朕也理解他。但朕不能因为理解他,就停下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章相公是能臣,朕从不否认。” “平夏之役是他谋划的,河湟之役是他主持的,绍圣年间整飭吏治也是他一力推行。” “这样的人物,大宋朝堂上並不多见。” “但——我大宋朝,也没到少了一个人就转不动的时候。”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况且...朕更不想被人胁迫。” 殿內安静了许久。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落下。 梁从政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赵似將那份札子拿起来,放在一旁,端起了茶盏,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淡然。 “罢了,不说他了。此事你也不必再多言。” 梁从政连忙躬身应是,犹豫了一瞬,又低声问了一句。 “官家,那章相公那边……如何回復?” 赵似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永厚陵的工程,朕遣工部侍郎去帮办。” “此外,赐章相公金器、蜀锦、御酒。” “他劳苦功高,替先帝营造山陵,朕念著他的功劳。” “让他在永厚陵安心督造。” “战事要紧,但先帝的陵寢也是大事,不要因噎废食。” 梁从政心头一凛,当即躬身道:“臣遵旨。” 赵似这招实在高明。 不驳章惇的面子,不直接拒绝他的请求。 只是加派人手去帮他,赐金器蜀锦以示恩宠,让他继续留在永厚陵。 这也是天大的恩荣、天大的信任,章惇挑不出半点错处,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去吧,去给宗泽把住处安排好。不许怠慢了。” “喏。”梁从政躬身行礼,倒退著出了偏殿。 第60章 宗泽的帅才 次日。 晨光初露,薄薄的日光越过皇城的琉璃瓦,落在福寧殿的素白布幔上,映得满殿都是清冷冷的白。 依礼制,新君服丧,以日易月,此时已满二十七天,丧期已出。 赵似也终於可以脱下麻服,换上了一身崭新淡黄色龙袍。 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握著一卷《汉书》,目光落在“赵充国传”上。 赵充国以七十高龄屯田湟中,不战而屈人之兵,是西汉经营河湟的第一人。 如今千年已过,湟州依旧是那片湟州,战火却从未真正熄灭过。 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帘子被轻轻挑起,梁从政侧身引入一人。 “官家,龙游县令宗泽,奉詔覲见。” 赵似放下书卷,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梁从政身后,站著一个人。 此人身形高而瘦,肩背宽阔,一身青色官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磨出了毛边。 面容方正,须髯浓黑,一双眼睛又深又亮,眉宇之间自有一股刚毅之气。 赵似心中不由得暗暗点头。好一副正气凛然的面相。 怪不得此人日后能扶大厦於將倾,以六十九岁高龄募兵勤王,以一身系天下安危。 单是这副相貌,便让人不敢小覷。 宗泽趋步上前,在书案前数尺处站定,整了整官袍,双手交叠,深深一揖。 “臣,衢州龙游县令宗泽,叩见官家。吾皇万岁。” 赵似抬手虚扶:“宗卿不必多礼。坐。” 梁从政搬来一把圆凳,放在书案前数尺处。 宗泽谢过恩,侧身落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微垂,不四处乱看。 赵似没有急著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宗泽身上停了许久,心中暗暗思量。 这个人,在原来的歷史上,要到靖康之变时才真正名动天下。 金兵南侵,汴京陷落,是他以一介老迈之身,募兵勤王,镇守磁州,屡破金兵。 后来更是出任东京留守,修城筑堡,联络义军,招抚群盗,硬生生在河朔之地撑起了一片天。 临终之际,他连呼三声“过河”,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可那是二十多年后的事了。 眼下的宗泽,还只是一个龙游县令。 政绩不错,口碑也好,但毕竟还是品秩低微的地方官。 他有没有统兵之才? 有没有战略眼光? 能不能担得起监军之任? 这些,赵似都需要亲自看一看。 “宗卿。”赵似缓缓开口,语气平和,“朕召你来,所为何事,你已知晓了罢。” 宗泽微微欠身:“回官家,臣已知晓。官家命臣为北路军监军,隨折可適经略西北。” 赵似点了点头。 “朕想听听你的看法。此番河湟之乱,吐蕃復叛,西夏趁势出兵十万。” “朕已命章楶为枢密使,折可適为北路军主帅,王厚为西路军主帅。” “你以为,这仗该不该打?” 宗泽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著赵似,沉声说道。 “官家,这仗,必须得打。湟州那片土地,不能丟。” 赵似的眉头微微一挑。 “臣在从衢州赶赴汴京的路上,也听到了朝廷里的一些议论。” 宗泽的语气平稳而坚定。 “有人说,湟、鄯二州贫瘠,守之无益,不如还给吐蕃人。臣不敢苟同。”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身前轻轻一点。 “湟州之於大宋,就好比一枚钉子。” “这枚钉子钉在那里,西夏人便不敢轻举妄动。” “官家试想——西夏若要从西线南下调兵,湟州便在其侧。” “他们若是动了,湟州的驻军便可以从侧翼出击,断其粮道,抄其后路。” “所以,只要湟州在大宋手里,西夏的西线便始终被牵制著。” 他收起一根手指,继续说道:“当然,反过来也是一样。” “大宋要守住湟州,也须常年驻军、常年运粮、常年修城筑堡,耗费巨大。” “这便是剑开双刃。但臣以为——这柄双刃剑,对西夏的伤害,远比对大宋更重。” 赵似靠在椅背上,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果然有统兵之才。虽是文官出身,却能在战略上看清形势,知道湟州在全局中的位置。 “还有呢?”赵似问道。 宗泽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著赵似,目光比方才更加郑重了几分。 “官家,臣有一事,斗胆请问。” “讲。” 宗泽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问道:“官家,是否有神宗皇帝之志?”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赵似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 他没有想到,宗泽一个品秩低微的县令,面对天子,竟敢反问自己? 不过,他也没有生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宗泽脸上停了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自然。大行皇帝乃朕胞兄,神宗皇帝乃朕生父。朕虽德薄,但也不敢失父兄之志。” 他顿了顿,坐直了身子,看著宗泽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富国强兵,对朕而言,不是一个口號。” “朕也不需要用几句空话来忽悠天下人,为朕搏一个励精图治的虚名。” “这是朕这一生的唯一目標。” “朕今年十七,还有几十年好活。” “朕要用这几十年时间,把大宋变成该有的样子。” 这番话,说得很平淡,没有豪迈的口吻,没有慷慨的声调,甚至有些轻。 但宗泽看著赵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犹疑,没有任何闪躲,只有一种篤定到了极处的平静。 那不是少年人一时衝动之下的豪言壮语,那是一个人已经想清楚了毕生该走的路。 宗泽站起身来,退后一步,双手交叠,面朝赵似,深深一揖。 这一揖,比方才入殿时的行礼,更深,更郑重。 “官家之志,必將达成。臣宗泽,愿为官家效死。” 赵似伸手虚扶了一下:“坐。” 宗泽直起身,重新落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方才翻涌的心绪,继续说道。 “官家既是有神宗皇帝之志,那朝廷的西北战事,便不一定要死守,或可攻。” 赵似闻言,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在偏殿里迴荡开来,笑得宗泽一愣。 “官家,臣可是有哪里说得不妥?”宗泽有些困惑。 赵似摆了摆手,脸上笑意未减:“无妨无妨。朕只是想到了一些好笑的事。你继续说,继续说。” 宗泽虽有些摸不著头脑,却也不再多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舆图,展开在膝上,指著舆图上的山河形制,继续往下说。 “官家,臣在衢州任上时,便常留意西北局势。” “此番西夏號称十万大军,实则外强中乾。” “其一,西夏国內空虚。” “去岁元符二年,章楶章相公在平夏城大破西夏军,斩首数万,西夏精锐折损大半。” “其二,西夏梁太后刚死不久,朝中不稳,主少国疑。” “其三,西夏国內素来有胡汉之爭,党项人与汉人矛盾重重,兵力难以全力调度。” “如今他们號称十万大军陈兵边境,不过是趁先帝驾崩之机,虚张声势,试探朝廷底线罢了。” 他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最关键的一点。” “西夏人断会认为,先帝刚驾崩,新君初立,朝廷只是想著守,绝不敢主动出击。” “他们定然会放鬆警惕。” 宗泽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赵似。 “官家,若朝廷只是被动防御、固守城寨,西夏人便会步步蚕食,今日取一寨,明日夺一堡,最终將湟、鄯二州孤立,逐个击破。” “但若朝廷趁其不备,主动出击——以折可適之能,以大宋禁军之锐,臣以为,胜率当在八成以上。” 第61章 宗泽拜服 赵似靠回椅背上,目光在宗泽身上停了很久。 越听,心中对宗泽的满意便越深一分。 能看清湟州在全局中的位置,已是难得。 能分析西夏国中的虚实,更是难得。而能想到“趁其不备、主动出击”。 这便不是寻常人的眼光了。 赵似缓缓站起身来。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黄綾装裱的文书。 然后走回宗泽面前,將文书递了过去。 “看看。” 宗泽连忙起身,双手接过。 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份密旨,末尾处盖著朱红的璽印,玉璽在烛火下泛著幽幽的光。 密旨的內容极短,不过寥寥数行,字字千钧。 “制曰:北路军折可適以下,凡遇战机,无需报政事堂、枢密院核准。” “可相机决断,先行后奏。一应攻守之策,悉由军中自决。朝廷不为遥制。” “敢以中御边事、反成掣肘者,以沮军论罪。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宗泽抬起头,看向赵似,嘴唇微微动了动。 “官家……您早有此意?” 赵似笑了笑,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朕又不是傻子。光守西夏,用得著十万大军?” “朕派十万大军去,不是让他们去站岗放哨的,是让他们抓住机会,狠狠打一场的。” “这份密旨,不经政事堂,不经枢密院。” “品级低了些,却也更方便些。” “战场形势千变万化,朕不会让中御边事、反成掣肘的事,再在我大宋发生了。” “你持此密旨,可与折可適相机行事。” “若日后政事堂的相公们有意见——朕替你们担著。无需担忧。” 宗泽双手捧著密旨,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官家,这……这非制也。有宋以来,从未有如此放权於边將的先例。若是有司知晓,只怕……” 赵似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 朔风卷著残雪掠过檐角,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宗卿,大宋的问题,所有人都知道。” “可能改么?改不了。” “祖宗家法在那里,士大夫的议论在那里,一百多年的惯习在那里。” “朕想改,也改不了——最起码现在改不了。” 他转过头来,看著宗泽,目光平静而坚定。 “但朕可以任性一回。朕可以以天子权柄,去全力支持前线的將士。” “让他们不受朝中掣肘,不受监军干扰,放开手脚,奋勇杀敌。” “朕没法子一朝一夕改变祖宗之制,但朕可以用自己手里的权,替你们扫清那些障碍。” 他顿了顿。 “朕是拿自己的名声在赌。” “打贏了,是前线將士浴血奋战的功劳。” “若是输了——史官会记载,是我赵似好大喜功,识人不明,空耗国力。” “朕这顶帽子,朕自己戴。” 宗泽站在那里,手中捧著那份密旨,看著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看著他脸上平静而篤定的神情,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雾光。 半晌后,他缓缓將密旨收好,放入怀中。 然后他退后一步,整了整官袍,双手交叠,面朝赵似,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砖地上。 “臣宗泽,叩谢官家圣恩。” 赵似见状,连忙从椅背上直起身来,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扶他。 “宗卿快起来,地上凉。” 宗泽却伏在地上,不肯起身。 声音坚定如山。 “官家,臣非諂媚。臣入仕为官近二十年,从不阿諛奉承。” “今日这一拜,是臣真心拜服。臣在衢州任上,常读史书。” “汉武有卫霍,唐宗有李靖,皆以不世之信任託付將帅。” “然汉武亦曾遣使持节监军,唐宗亦曾千里遥制战阵。” “如官家这般放手任將、替將担责的天子——臣读遍史书,亦不多见。”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微微发抖。 “臣在此起誓:此番赴西北,必与折可適將军併力同心,扫除我大宋西北边患。” “若不能胜,臣绝不生还。” 赵似站在原地,看著跪伏在地、眼眶通红的宗泽,沉默了很久。 他本想再伸手扶他,可看著宗泽那执拗而郑重的神情,伸出去的手又缓缓收了回来。 有时候,让人把这跪拜行完,比扶他起来,更是一种尊重。 宗泽恭敬地三叩首,这才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旁。 赵似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宗泽身上,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军情紧急,朕也不多留你了。速去西北吧。” 宗泽点了点头,再次深深一揖:“臣遵旨。臣即刻启程。” 他转身,迈步往殿外走去。走到殿门口时,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回过头来,看向坐在御案后的赵似,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犹豫了片刻,他终於还是开口了。 “官家,臣有一事不明——还请官家示下。” 赵似微微一笑,靠在椅背上:“问。” 宗泽看著他,目光里满是认真与困惑,一字一句地问道。 “官家,为何选我?臣不过一介县令,从七品微末小官。” “朝中能臣无数,將略出眾者亦不在少数。敢问官家——为何偏偏选中了臣?” 赵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缓缓道。 “不知。朕只是在翻看吏部卷宗的时候,一眼就相中了你的名字。” “朕看完你的脚色状,便觉得,这人可用。”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宗泽身上,语气认真了几分。 “而你方才与朕的对答,让朕知道了——朕没看错人。” 宗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算是什么答案?一眼相中? 他怔怔地看著赵似,良久,才深深一揖,什么都没有再说,转身,迈步,踏出了偏殿的门槛。 殿门轻轻合拢。 宗泽站在廊下,望著天边灰濛濛的云层,沉默了许久。 他低下头,从怀中取出那份密旨,展开又看了一遍。 那几个字,他方才已经看了无数遍,可此刻再看,依旧让他心头滚烫。 “可相机决断,先行后奏。” 宗泽將密旨仔细收好,整了整官袍,深吸一口寒气,迈著沉稳的步子,往皇城外走去。 偏殿內。 赵似靠在椅背上,望著殿门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从政。”他淡淡开口。 梁从政连忙躬身凑上前来:“臣在。” “派遣御医与宫女前往宗泽老家,照顾他家中老母的身体。” “此外,让翰林院擬一份旨意,擢他为本官侍讲、直龙图阁。” “这份旨意不必张扬,等他打完仗回来再说。” “喏。” 第62章 后勤运转。 元符三年三月十八日,清晨。 天光微熹,春寒料峭。 赵似坐在书案后,手中捏著一份皇城司昨日呈上的密报,眉头微微蹙著。 密报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近半月来各路的动向。 从汴京出发的官道上,运粮的车队遮天蔽日。 陕西路、河东路、河北西路的常平仓被逐一打开,积存多年的穀物被装进麻袋,驮上驴骡,沿著黄土官道一路向西。 工部昼夜赶造的箭矢、弩机、铁甲、火油罐,用稻草裹了又裹,装车发往前线。 户部的度支郎们把算盘拨得噼啪作响,每一笔军资的调拨都要反覆核验,生怕出半点差池。 蔡卞与许將亲自坐镇政事堂,调配各路钱粮。 蔡卞本就以善理庶务著称,如今埋头案牘,一份接一份地批阅度支文书。 曾布则被赵似委以总协调之任,几乎每日都要入福寧殿奏事。 今日说陕西路转运使来报,涇原一带的粮道被春雪阻了,需调民夫抢修。 明日说河东路的铁甲作坊因连日赶工,炉子烧坏了三座,需紧急拨钱修缮。 赵似一一听完,一一处置,该调人调人,该拨钱拨钱,从不拖延。 翰林学士院也没閒著。 蔡京亲笔撰写的《諭西贼檄》洋洋洒洒千余言,引经据典。 歷数西夏背盟犯边之罪,言“朝廷以仁义待尔,尔以豺狼报之”,被誊抄了数千份,由急脚递分发各路州军,张贴於城门、递铺、市集。 一时间,大宋各路州县的百姓都知道了——官家要打仗了。 但战爭从来不只是朝堂上的博弈和帅帐中的指挥。 对於大宋最底层的百姓而言,打仗意味著更重的赋税、更多的徭役、更漫长的別离。 皇城司的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陕西路秦州知州为筹措军资,將原本已定在秋后徵收的税粮提前到了三月。 百姓家中存粮本就不多,被这一催逼,不少人家已断了炊,只能挖野菜、剥树皮充飢。 涇原路渭州的县令接了三司的调令,率全州民夫往德顺军运粮。 运粮路上突遇倒春寒,一夜之间冻死民夫七人,冻伤者数十。 县令怕上面追究,將此事压了下来,只报了“路遇风雪,稍有延误”,对冻死民夫的事只字未提。 还有京东西路单州的团练使,为了凑足军资的数目,竟纵兵下乡,以“徵购”为名强夺百姓口粮。 百姓稍有反抗便是一顿鞭子,有数户人家被打得头破血流。 当地县尉看不下去,上了一道弹章,却被州衙压住,说是“朝廷用兵之际,不宜生事”。 这些事,都是皇城司的暗桩一笔一笔记下,写在密报上,送到了赵似的案头。 赵似將密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打仗就是这样。 他不是不知道。 他读过的史书,比他在这朝堂上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多。 从秦汉到唐宋,每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都意味著同样的代价。 加赋、增役、扰民、伤亡。 这是没办法的事。 一个县令想要升迁,便要多收些粮。 一个转运使想要交差,便要多征些夫。 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 这是千百年来不变的道理。 他睁开眼,提起硃笔,在密报末尾批了一行小字。 “所奏已悉。速查违法扰民属实者,地方官严惩不贷,团练使革职拿问。” “余事暂且记档,待战事毕,再行处置。” 他搁下笔,將密报递给垂手立在身侧的梁从政。 “从政,这份批回去,让皇城司盯著办。” “喏。”梁从政双手接过,正要退下。 “还有。”赵似又叫住了他。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传朕的口諭给虞策——朕知道户部难。” “但朕要他在调拨军资的时候,儘量少从民间的口粮里掏。” “常平仓的粮不够,先从各路州的官仓补。官仓不够,再从汴京的太仓调。” “实在不行——再来跟朕说。百姓的口粮,能不动的,儘量不动。” 梁从政听完,没说多余的话,只是躬身道:“臣遵旨。” 赵似点了点头,又重新拿起了案上的一份普通札子,隨口问道。 “对了,陈师锡那边,这几日怎么样?” 梁从政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道。 “回官家,陈侍御这些日子可是忙得很。” “自从官家上次下旨严惩了那些围堵政事堂的言官之后,御史台的风气便收敛了许多。” “安惇安中丞称病,已连著数日不曾上衙。” “如今台院的大小事务,都是陈侍御在主理。” 赵似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梁从政继续道。 “还有一事。皇城司昨日呈上的那几条关於百姓埋怨打仗的消息。” “官家可知,那些消息里,倒也不全是埋怨。” 赵似眉头微挑:“哦?” “民间士林之中,有不少人是支持朝廷对西夏用兵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的纸页,双手呈上。 “这是昨日皇城司记下的一些言论,臣觉得有些意思,便抄了一份,请官家过目。” 赵似接过纸页,展开细看。 纸页上记著许多零散的言论,大多来自汴京城內的茶肆、酒楼、书坊,也有从各路州传回的只言片语。 “朝廷忍了西夏几十年,今日终於要打了,我辈读圣贤书者,岂能不振奋?” “神宗皇帝昔年便欲收復河湟,先帝继其志,今官家又承其业,我大宋三代天子皆以恢復为念,此乃国运所系!” “此番朝廷詔令严明,枢密院调度有方,折、王诸將皆是百战老將,西夏必败。” “愿捐三月俸禄,以助军资。虽位卑言轻,不敢后人。” 赵似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目光在某一行字上忽然停住了。 “更有李格非之女、李清照,於樊楼雅集当眾倡言,谓朝廷伐夏乃廓清寰宇之举,大丈夫当仗剑从军,何故效女儿態畏首畏尾。” “有士子讥其妇人妄论国事,李清照当场驳斥,引经据典,言辞犀利,满座皆惊,讥者竟不能对。” “此事士林传为佳话,然亦有迂腐之辈上书御史台,欲劾其父李格非教女无方。” “陈侍御已批驳,笑曰『堂堂鬚眉说不过女子便寻此下作手段,岂不貽笑大方』。” 赵似看完,足足愣了三四息的工夫。 然后他笑了,笑出声来。 “李清照...”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第63章 要给李清照赐婚? 梁从政看著赵似的表情,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 “可不是嘛。这件事昨日在汴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她是女中豪杰,也有人说她是牝鸡司晨,各有各的理。” 赵似將纸页放下,靠在椅背上,问道:“陈师锡驳回去了?” 梁从政笑道:“回官家,陈侍御不仅驳回去了,还把那个上书弹劾的御史叫到值房里当面问话。” “说『你若是与李清照辩不过,那是你的本事不济,大可回家多读几年书再来。” “用弹章来堵人家闺阁女子的嘴,你丟的是御史台的脸。』” “那御史羞愧难当,当场便收了弹章。” “不错。” 赵似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没有说话。 李清照。 他记得,在原来的歷史上,李清照是明年嫁给赵明诚的。 赵明诚这个人...想到这里,他轻轻摇了摇头。 赵明诚在靖康之变时的所作所为,他是知道的。 身为江寧知府,城中兵变,他竟半夜从城墙上縋下绳子,弃城而逃。 连自己的妻子都不曾带上。 李清照一路顛沛流离,带著满车的金石书画,辗转千里。 最终那些她与赵明诚耗尽心血收藏的文物,还是散失殆尽。 千古第一才女,嫁了这么个人,確实有些可惜了。 赵似沉吟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向梁从政。 “你去一趟礼部。找李格非。” 梁从政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官家请吩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似的目光落在那份密报上。 “李清照之才,朕早有闻知。今日又见她以女子之身,为朝廷倡言,甚是难得。” “朕意欲为她寻一佳婿赐婚,以昭圣恩。” 梁从政的瞳孔骤然收缩。 赐婚?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去,不敢让赵似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官家今年十七,李清照也十七,两人年岁相近。 李清照才名远播,汴京城里早有传言说她姿容清丽、气质不凡。 难不成,赐婚是假。 官家是想? 梁从政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他努力压下嘴角的弧度,用儘可能平静的语气问道。 “官家,可要臣將这旨意传得隱秘些?” 赵似摇了摇头:“不必。只是等过段时间再说,大行皇帝丧仪刚过,不宜立即行此喜庆之事。” “先將朕的意思传给李格非知晓便是。” 梁从政心领神会,当即躬身道:“臣遵旨。臣即刻去办。” 他倒退著出了偏殿,转身往宫外走去的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官家说“暂不宜庆事”,这是给自己留余地呢。 毕竟民间嫁娶也不用等大行皇帝入殮,只要不大操大办即可。 官家这是想等丧期过了,朝局稳了,然后才... 梁从政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他整了整官袍,快步往礼部衙门走去。 礼部衙门坐落在皇城东侧,与翰林院、太常寺比邻而居。 此时正是午后,衙门里的官员们大多伏案处理公务,梁从政踏进正堂,目光扫了一圈。 “礼部员外郎,李格非何在?” 忽然有一人站起身。 那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瘦,頜下一缕短髯,穿著一身青色官袍。 这便是礼部员外郎李格非。 李格非看到梁从政后,有些惊讶,入內內侍省都知? 官家的贴身內侍,找他?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 但他还是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来,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下官李格非,见过梁都知。” 梁从政侧身避开了这礼,脸上带著一贯的温和笑意,伸手虚扶了一下。 “李员外不必多礼。” 隨后压低声音道:“李员外,借一步说话。” 李格非心头一跳,连忙道:“都知这边请。” 他引著梁从政走出正堂,来到廊下一处僻静的角落里。 廊下的老槐树刚抽出新芽,午后的日光透过稀疏的枝条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梁从政站定,转过身来,看著李格非,没有说话。 李格非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又不敢催问,只能垂手而立,等著他开口。 良久,梁从政才缓缓开口。 “李员外,官家今日看到了令千金在樊楼的言论。” 李格非的心猛地一沉,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女儿李清照前几日在樊楼与人爭辩的事,他自然是知道的。 他为此没少担惊受怕,生怕有人拿这事做文章,弹劾他教女无方,连累整个李家。 梁从政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微微一笑,继续道。 “李员外不必惊慌。官家看完了令千金的言论,甚喜之。” 李格非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官家说...” 梁从政缓缓开口。 “李清照之才,早有闻知。” “今日又以女子之身,为朝廷倡言,甚是难得。” “故而起意,要为令千金寻一佳婿赐婚,以昭圣恩。” 李格非整个人都僵住了。 赐婚?官家要为他女儿赐婚? 他站在廊下,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梁从政看著他这副模样,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负手而立,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良久,李格非才回过神来,连忙躬身一揖。 “臣...臣叩谢官家隆恩。不知官家所言佳婿...是哪位?” 梁从政闻言,却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微微一笑,摆了摆手道。 “官家只说为令千金寻一佳婿,並未明言是谁。” “这旨意要等大行皇帝丧期过后再行颁下。” “李员外暂且不必声张,心里有数便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此事若传开,於令千金名声无益,於官家也不妥。” “李员外是读书人,分寸当自有把握。” 李格非心中翻江倒海,却不敢再多问,只是深深一揖,连声道。 “是是是,下官省得,下官省得。下官绝不对外吐露半个字。” 梁从政点了点头,转身迈步往礼部衙门外走去。 李格非站在廊下,目送梁从政的背影消失在衙门大门之外,站了很久。 午后的日光透过槐树枝条洒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转过身,缓缓走回正堂。 一名同僚见他回来,隨口问道:“守约兄,梁都知来寻你,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李格非在书案后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宫里有些文书上的事,找我问了问。” 同僚见状也不再多问,继续埋头处理自己的公务。 李格非將茶盏放下,重新拿起案上的文书,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第64章 折可適,宗泽定策。 元符三年三月十九日,涇原路,渭州。 天將暮,朔风卷著黄土高原上的沙砾,扑打在渭州城头的宋军赤旗上,猎猎作响。 城外连营数里,篝火星星点点,映得半边天幕都是昏红的光。 涇原路经略安抚制置使的帅帐便设在这片连营的正中央,帐外亲兵环立,刀枪如林。 帐內炭火烧得正旺,映得舆图上那些硃笔標註的山川关隘都似活了过来。 折可適站在舆图前,双手微微发颤,將那密旨捧在掌中反覆看了三遍,猛然抬头:“官家当真让我等放开手脚打?” 宗泽坐在他对面,神色从容,只是嘴角噙著一丝笑意:“密旨在此,还能有假?” 折可適將那密旨轻轻放回案上,忽然仰面大笑,笑声震得帐帘都微微晃动。 笑罢,他霍然起身,虎目中精光四射。 “官家既如此信任我等,我折可適定不负圣恩!” 他转身取过架上佩剑,横於膝前,沉声道。 “宗监军,我愿立下军令状——若不把西夏这群狼崽子打得哭爹喊娘,我愿以死谢罪!” 宗泽静静听罢,微微一笑。 他伸手將折可適面前那柄剑轻轻按下,缓声道:“大帅既有如此锐气,自然是好。”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深邃,“只是大帅也需知晓,官家为我等承受了何等压力。” 折可適的笑容微微一凝。 宗泽的语气依然平淡,却字字如凿。 “若战事不利,弹章便会如雪片般飞入禁中。” “到那时,官家要面对的,可不止是西夏这一路敌寇了。” 折可適的神色渐渐沉凝下来。 他將佩剑重新搁回架上,正襟危坐,向宗泽郑重抱拳。 “监军放心,我心中有数了。” 宗泽见他如此,便不再多言,只將目光投向案上那张铺展平整的羊皮舆图。 折可適会意,起身走到案前,双掌撑在案沿,虎目中精光重又闪烁起来。 这份斥候探报他还未给第二个人看过,此时铺陈在宗泽面前,话头便再也收不住了。 “监军请看——” 他右手在舆图上重重一点。 “西夏贼子號称十万大军,实则满打满算不过三四万人,且各部散驻各处,至今未见集结动向。” “我遣了三路斥候轮番潜入查探,回报皆是如此。” “你说他们若真有战意,岂会將兵力散得这般稀稀拉拉?” 宗泽俯身细看舆图,頷首不语。 折可適见他沉吟,便继续说道。 “绍圣、元符年间,章楶章帅在涇原路浅攻进筑,於葫芦河川筑平夏城,又在天都山一带步步蚕食,逼得西夏寢食难安。” “今西夏引兵东来,驻於青唐侧近,我看他打的算盘,无非是为吐蕃那些反叛的部族壮壮声势罢了。真要他动手?” 他嗤笑一声,手指在舆图上的夏军驻地狠狠一戳:“他不敢。” 宗泽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他已端详舆图多时,此刻方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大帅所言极是。西夏此来,意在声援青唐吐蕃,而非真心与我大宋开战。” “既无战意,眼下正是攻其不备的最佳时机。” “若等他们完成粮草调配与兵力集结,战机便不復存在。” 他食指落在舆图上蜿蜒的葫芦河一线,忽然顿住:“这仗,宜早不宜迟,一定要快。” 折可適重重一拍案沿:“监军此言,正合我意!” 他话音未落,人已俯身凑近舆图,虎目中燃烧著两团烈火。 他右手食指啪地按在天都山的位置。 “看这——” 折可適手指在天都山与葫芦河川之间划了一道弧线。 “天都山一带,自元符年间章帅进筑之后,我大宋已据有石堡、临羌等寨,地势居高临下。” “若从此处出兵,沿葫芦河谷地向西南穿插,可直插西夏侧后。” “夏贼主力眼下皆屯於青唐以北,后背恰恰空虚!” 他的手指在天都山以西重重一点:“这里,零波山一带,是夏贼囤积粮草之地。” “据斥候探报,守军不足三千,且多为老弱。” “若我遣一支精兵,倍道兼行,两日內可抵零波山下。” “攻其不备,一把火烧了贼军粮秣,夏贼军心必乱。” 折可適语速越来越快,指尖在舆图上飞速移动。 “与此同时,末將亲率主力自平夏城正面压上,做出大举进攻之势,牵制夏贼主力。” “待零波山火起,贼军必仓皇后撤,届时末將再以轻骑沿葫芦河谷追击——” 他手掌啪地拍在图上,抬眼看著宗泽:“监军以为如何?” 宗泽一直静静听著,目光隨著折可適的手指在舆图上游走。 此刻折可適问到他,他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俯下身,將视线落在舆图上的葫芦河一线,沉吟了片刻。 “大帅的方略,环环相扣,確是上策。” 宗泽先是点了点头,隨即话锋一转。 “只是有两处,还需再斟酌斟酌。” 折可適眉峰一挑,却不恼,反而露出几分兴趣:“监军请讲。” 宗泽手指点在葫芦河川东侧的粮道上。 “第一桩,粮道。零波山奇袭乃是孤军深入,若粮道被截,这路人马便有去无回。” “葫芦河一线水势尚可,若以舟船运粮,比骡马驮运快上数倍。” “但需提前在沿河要地设置屯粮之所,以备不测。” 折可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宗泽又將手指移向天都山以南:“第二桩,后路。” “大帅主力自平夏城正面压上,这路兵马与零波山奇兵之间,横著一条葫芦河谷。” “若夏贼反应比预想中快,派兵封堵河谷出口,两路人马便有被分割之危。” “可否在天都山南麓多设疑兵,佯作攻打別处,以分散夏贼耳目?” 折可適听罢,半晌没有言语。 他將宗泽说的两处在舆图上仔细端详了许久,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宗泽。 “好。” 他吐出一个字,语气里满是激赏,“宗监军这两处补得恰到好处。粮道以舟船转运,屯粮处我即刻安排。” “疑兵之计更是妙——天都山南麓地势复杂,多设几处疑兵,夏贼摸不清我虚实,便不敢轻易分兵封堵河谷。” 他直起身来,向宗泽郑重一拱手,语气中竟带著几分感慨。 “宗监军,说句心里话。折某打了半辈子仗,监军也见了不少。” “可那些监军,要么只知掣肘,要么纸上谈兵,真正懂兵事的,屈指可数。”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朝廷此番派监军来,是派对人了。” 宗泽闻言,微微一笑,也向折可適拱了拱手:“大帅谬讚。” “宗某不过是帮著查缺补漏罢了,仗怎么打,还得大帅来定。” 折可適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畅快。 他重新俯身凑近舆图,手指沿著方才商议的路线又划了一遍,眼中精光愈发明亮。 “狼崽子们既然敢来,本帅便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有来无回!” 第65章 西夏的决定。 此刻兴庆宫承天殿中,同样亮著彻夜不熄的烛火。 殿內陈设比汴京的福寧殿粗獷得多。 四壁悬著牛皮舆图,案上摆著银制酒器,炭盆里烧的是贺兰山的青木炭,火苗舔舐间散发出一股松脂的辛辣气息。 御座之上,李乾顺倚著凭几,手中捏著一份从南面军司加急送来的蜡丸密报。 他今年不过十七岁,面容尚带几分少年人的青涩,眉宇间却已有了几分久经政爭的沉鬱。 去年梁太后被辽使鴆杀,他才算是真正坐稳了这把椅子,可朝堂之上,母党的余毒尚未肃清,皇族、汉臣、蕃將各有盘算。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密报,抬起眼,目光扫过殿中两侧的臣僚,缓缓开口, “宋国新君已在渭州集结大军,折可適领了帅印。” “诸位都说说,宋人这是真要打,还是摆个架势给咱们看?” 话音落下,殿中沉默了片刻。 率先开口的,是枢密院都承旨嵬名安国。 他身形魁梧,虬髯如戟,是皇族之中主战最力的一位,当年隨小梁太后数次南征,於宋军手中吃过不少苦头,却也最是不服气。 他大步出班,双手抱拳,声如洪钟。 “陛下,宋人不过是虚张声势!” “赵煦刚死,新君继位才几个月,汴京城里那把龙椅还没坐热乎,哪有胆子在西北动刀兵?” “更何况,南边青唐吐蕃聚兵近十万,咱们夏国再出十万。” “宋军便是三头六臂,也没有两线开战的本事!” 他话音刚落,文班之中便走出一个身著緋袍、面容清瘦的中年文臣,正是翰林学士院承旨田景文。 他早年曾在宋境读过几年书,於宋廷內情比寻常夏臣知道得多些,说话也不似嵬名安国那般直来直去。 他先是对李乾顺躬身一礼,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嵬名都承之言,臣不敢苟同。” “据咱们安插在宋国的暗桩传回的消息——宋人此番调动,不只是渭州一路。” “河东路、河北西路的禁军也在往西调,陕西诸路的常平仓已被尽数打开,汴京的太仓存粮正沿官道源源不断西运。” “工部昼夜赶造的箭矢、弩机、铁甲,装车发往前线。” “连宋国皇帝的內帑都尽数充作了军资。” 末了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 “陛下,虚张声势,用不著这般大的阵仗。臣以为,宋国此番,恐怕是真要打了。” 嵬名安国冷笑一声,转过身来盯著田景文,语气里满是讥誚。 “田承旨,你莫不是在宋国读了几年书,便把胆子读小了?” “他宋国国库空虚,西北各路连年用兵,民力已疲。” “就算他把常平仓的粮都掏出来,也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 “真要打,他拿什么打?” “拿什么打?” 田景文也不恼,只是淡淡反问,。 “嵬名都承莫非忘了——绍圣三年平夏城之役,章楶以不足万人守城,咱们十万大军猛攻十余日,折了多少精锐?” “元符二年章楶又在葫芦河川浅攻进筑,一步一营,步步蚕食,把战线推到了天都山脚下。” “去年咱们刚遣使向汴京求和,若不是宋帝忽然驾崩,那和约怕是早已签了。” “如今折可適是章楶一手提拔起来的,用兵之法一脉相承。” “此人的分量,嵬名都承应当比下官更清楚才是。” 这话一出,嵬名安国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平夏城之败是他心头一块旧伤,田景文当面提起,无异於当眾揭了他的疮疤。 他脸色涨红,正要发作,旁边一人已抢先开了口。 “两位不必爭了。” 说话的是镇国大將军嵬名保忠,年过六旬,鬚髮皆白,当年梁太后擅政时他便统兵在外,李乾顺亲政后第一个拉拢的便是他。 他起身走到殿中,对李乾顺深深一揖,缓缓说道。 “陛下,田承旨所言不无道理,宋军此番调兵遣將,確实不似虚张声势。” “然嵬名都承所言亦非无理。” “宋国新君初立,山陵未成,府库空虚,他纵有战意,也未必真有打一场大战的本钱。” 李乾顺闻言微微頷首。 这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嵬名保忠见他点头,便继续说道:“依老臣之见,宋人打的算盘。” “多半是趁咱们措手不及之际,在青唐方向速战速决,先平定吐蕃叛乱,再回师东向,以得胜之师压我边境。” “到那时,他进可攻、退可守,咱们便处处受制了。” 他顿了顿,神色愈发凝重:“故此,老臣以为,不管宋国是真打还是假打,咱们该有的防备,一分也不能少。” “若是赌错了——输的便是数十万大军,是河湟,是河西。”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嵬名安国咬著牙没再说话,田景文也微微点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嵬名保忠身上。 嵬名保忠转过身,面朝李乾顺,双手抱拳,沉声道。 “陛下,老臣有三策,斗胆上陈。” 李乾顺坐直了身子:“老將军但说无妨。” “其一,”嵬名保忠伸出一根手指,“严令南面诸路监军司加强戒备,增派斥候,日夜哨探宋军动向。” “前线各处城寨寨堡,即刻进入临战状態,粮草军械加紧储备,不得有半分懈怠。” “若宋军果真动手,前线须能顶住头一轮猛攻,为后续调兵爭取时日。” “其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即刻遣使北上,前往辽国上京,將宋国兴兵南犯之事报与辽主知晓。” “大辽与我有盟约之谊,且宋国若在西北坐大,於大辽亦非好事。” “即便辽主不直接出兵牵制,只需在河北边境做出些动静,宋国便得分兵应对,於咱们便是莫大的助力。” 殿中眾臣纷纷頷首。 这个法子確实稳妥——借辽制宋,是西夏用了几十年的老法子,屡试不爽。 “其三,”嵬名保忠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青唐吐蕃那边,不能让他们独自扛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眾臣,缓缓说道。 “吐蕃叛乱本是宋国自己惹出来的祸——王赡纵兵剽掠,烧杀姦淫,把原本归顺的部族生生逼反。” “他们眼下与宋国已是血海深仇,没有回头路了。” “可吐蕃人缺战马,缺军械,缺能打硬仗的將帅。这些东西,咱们有。” 他伸手指了指殿外:“咱们库中那批冷锻甲,是当年从宋军手里缴来的。” “还有贺兰山牧场的战马,刚从北边运来的那一批——这些都送去青唐。” “不要钱,只要他们替咱们在前头好好放宋国的血。” 他收回手,对著李乾顺抱拳一礼,声音沉稳如铁。 “这三条,不求必胜,但求不败。” “只要宋国的血在河湟流干了,不出三年,他们自己便会把那片土地吐出来。”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嵬名安国率先出班,抱拳道:“陛下,末將附议。嵬名老將军三策,稳当。” 田景文也上前一步,躬身道:“臣附议。” 紧接著,殿中眾臣一个接一个出班,齐齐躬身抱拳,声音震得烛火都在微微晃动:“请陛下圣裁!” 李乾顺坐在御座上,看著殿中伏拜一地的文武重臣,沉默了许久。 他將手中那份蜡丸密报轻轻放在案角,端起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马奶酒。 嵬名保忠的三策確实稳妥。 可稳妥二字,含著一层他不太愿意细想的意味。 这二十年来,夏国何曾需要用这般守势的法子应对宋国? 元昊立国之时,夏军打的是进攻,夺的是土地。 可如今,老將军献的三策,桩桩件件都是在防,在守,在借刀杀人。 可他想起去年梁太后被辽使鴆杀之后,自己翻看御案上的军报时看到的那一串数字。 绍圣三年平夏城,折兵万余。 元符元年洪德砦,被折可適八千精骑击溃十万大军。 元符二年天都山,章楶一路筑城进逼,己方寸土未復。 从绍圣到元符,短短数年,夏国精锐折损过半,士气一落千丈。 他把银盏搁下,酒液在盏中微微晃动。 “就依老將军所奏。” 李乾顺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嵬名保忠身上,语气平静而郑重。 “前线各路监军司,即刻进入临战状態,昼夜哨探,不得有误。” “遣使赴辽之事,由田承旨草擬图书,措辞当哀恳有加,选得力之人沿途护送,务必將书信安然送达辽主手中。” 他顿了顿,看向嵬名保忠:“至於援助青唐军械战马一事——” 他沉默了一瞬,隨即一字一句道。 “开武库,选精甲一千副,神臂弓两百张,弩机五十架,羽箭五万支,一併送往青唐。” “马匹从北边牧场调拨战马一千匹。” 嵬名保忠微微一怔,旋即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这个数目,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李乾顺从御座上站起身来。 他身高不过中等,又生得瘦削,站在那张宽大的御座之前,本该显得有些单薄。 可他此刻身姿笔直,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扫过殿中一眾臣僚,那眼神里分明带著一股决绝。 “传朕的旨意。” “宋国既然想打,那就打。” “朕倒要看看,是他宋人的骨头硬,还是咱们夏国人的刀硬。” 殿中眾臣齐齐跪倒,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声在承天殿中久久迴荡—— “臣等遵旨!” 待眾臣鱼贯退出,李乾顺独自立在舆图前,目光落在南面那一片用朱漆圈出的河湟诸州上。 “赵似?你十七,朕也十七。” “看是朕取回我西夏故土,还是你赵似继你父兄之志...” 说道这,他猛然止住话语,隨后看向宫门外,喃喃道。 “朕必贏你。” 第66章 人员安排,明日进攻 元符三年三月二十三日,渭州,涇原路帅帐。 五日连营,朔风卷著黄土高原上的沙砾,扑打在帐幕上簌簌作响。 帐外亲兵环立,帐內炭火烧得正旺,映得舆图上那些硃笔標註的山川关隘都似活了过来。 折可適站在舆图前,双手撑在案沿上,虎目扫过帐中诸將。 刘法、姚雄、姚古、郭成、苗履,五员大將分坐两侧,个个甲冑在身,腰悬佩刀,面色肃然。 宗泽坐在折可適身侧,神色从容,手中捧著一盏温茶,茶香裊裊。 折可適將目光从舆图上收回,缓缓开口。 “诸位。五日之前,某与宗监军议定了方略。” “以轻骑奇袭零波山,烧了夏贼的粮秣,再以主力正面压上,趁其军心大乱之际,沿葫芦河谷追击。”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这五日,粮道已通,舟船已备,天都山南麓的疑兵也已布置妥当。” “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分派差事。” 话音未落,帐中气氛陡然一紧。 “大帅!” 苗履第一个站起身来。 他身形魁伟,虬髯如戟,声音洪亮得震得帐帘都在微微晃动。 “末將愿领奇袭零波山之任!” “末將在熙河打了十几年仗,那一片的山川地势,闭著眼睛都能走!” “两日之內,必到零波山下,一把火烧了夏贼的粮秣!” 他话音刚落,旁边便响起一声冷笑。 “苗將军,”刘法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你那双腿是快,可你那脑子更快。” “绍圣年间在兰州,姚雄劝你不要冒进,你不听,独率兵去追羌人,结果被人打了个落花流水。” “若不是姚將军在后头布好了阵势接著你,你怕是连命都丟了。” 苗履的脸腾地涨红了,转过身来瞪著刘法,怒道:“刘法!你——” “我说错了么?” 刘法神色淡然,转向折可適,抱拳道,“大帅,末將在鄜延路与夏贼打了十几年仗,田家流一战,身先士卒,斩首数千。” “奇袭零波山,要的是又快又狠。末將愿领此任,若烧不了夏贼的粮秣,甘当军法!” “田家流是田家流,零波山是零波山。你刘法打的是正面硬仗,奇袭穿插不是你所长。” 姚古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刘法,又看了看苗履,语气沉稳。 “大帅,末將在涇原路驻守多年,对葫芦河一线的水势、地势了如指掌。” “奇袭零波山,轻骑倍道,末將愿以本部三千精骑,昼夜兼程,攻其不备。” 刘法眉头一挑,正要反驳,一旁的郭成也站了起来。 “诸位——” “爭什么?零波山不过是烧个粮草,谁去都能烧。” “末將当年守平夏城,西夏十万大军日夜猛攻,投石喷火,末將硬是守了十几天没让他们踏进城门半步。” 他环顾眾人,声音又沉了几分。 “若论守城,末將当仁不让。可若论奇袭……大帅,末將不是贪功之人。” “只是此番朝廷好不容易放开了手脚,让咱们放开打。” “末將若不能亲自带兵冲一回,实在对不起这些年憋在心里的那口气。” 苗履哼了一声:“郭成,你说得好听。” “当年在平夏城,你跟折可適大帅分道出击,俘了阿埋、都逋两个酋长,功劳簿上比咱们谁都厚。” “你还憋气?咱们这些年在西北,被朝廷那些鸟规矩捆著手脚,打不敢打,追不敢追,明明能贏的仗硬是让人跑了。” “那才叫憋气!” 姚雄一直没有说话。 待到眾人爭得面红耳赤,他才缓缓站起身来。 帐中诸將见他起身,竟不约而同地安静了几分。 姚雄少勇有谋,十八岁便佐父征伐,在征討金沙作战中率领百名骑兵先锋出击,第一个登城夺关。 绍圣年间平夏城之战,他肩部中箭受伤,反而作战更勇,率军乘胜追击,杀敌三千。 更难得的是,当年苗履冒进兵败,是他在后方布阵接应,斩杀追兵两千余人,保住了全军。 在座诸將中,论资歷、论战功、论威望,姚雄均不在折可適之下。 “大帅,监军。” 姚雄向折可適和宗泽各施一礼,方才开口道。 “末將以为,奇袭零波山固然要紧,但眼下的急务,不在爭谁去打头阵。” 他转过身,目光在诸將脸上扫过,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沉稳。 “诸位都是百战老將。咱们在西北打了多少年仗?” “打的是西夏人,可真正捆咱们手脚的,是谁?” 帐中一片沉默。 姚雄继续说道:“绍圣三年平夏城,章楶章帅以不足万人守城,夏贼十万大军猛攻。” “打胜了,朝廷却三令五申不许追击。” “元符元年洪德砦,大帅以八千精骑伏击夏国梁氏十万兵,大获全胜。” “可战报递上去,枢密院拖了多少天才批?批下来的旨意又是什么?” “『严加防守,不得轻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咱们在西北,流的血比谁都多,扛的担子比谁都重。” “可朝廷一些人,连战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却在千里之外替咱们画线。” “这儿不能过,那儿不能动。” “將士们拼了命杀出来的战机,被一道道文书、一重重关防磨得乾乾净净。” “今日爭首攻,爭的是什么?” 他缓缓说道。 “爭的不是功劳,是一口气。” “是一句『朝廷终於肯信咱们了』。” 他转过身,看著折可適。 折可適与他对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 就在这时,一旁沉默良久的宗泽放下了茶盏,缓缓开了口。 “姚將军所言,字字属实。”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中,目光扫过诸將,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但如今的朝廷不一样了,官家也不一样了。” “如今的密旨就是证明。” 他的目光从刘法身上扫到苗履,从苗履扫到姚古,从姚古扫到郭成,最后落在姚雄身上。 “官家比谁都信任你们。” “你们明白么?” 帐中鸦雀无声。 “此番出战,不在谁爭头功,而在全军同心。” “首攻奇袭、正面压上、后方运粮、据城防守,每一环都缺一不可。” 宗泽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打贏了,功劳是大宋的,是大家的。” “输了,是折帅与我宗泽向官家请罪。” “诸公不必爭,胜败荣辱,皆在此战。” 苗履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法垂下眼帘,缓缓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郭成沉默片刻,对宗泽拱了拱手,也坐下了。 姚古看了看折可適,又看了看宗泽,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拱了拱手,重新落座。 折可適站在舆图前,看著这一幕,心头滚烫。 这才是他想要的军心——不是为一己之功而爭,而是为全军之胜而战。 刘法,性刚烈,不畏强敌,田家流一战身先士卒、斩首数千级,是打硬仗的好手。 苗履,性急锐而悍不畏死,临阵拔刀衝锋从不退缩。 郭成,性沉稳,平夏城十万大军压境而不动如山,最善守城。 姚古,驍勇果敢,且心思縝密,可独当一面。 这四个人,每一员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將之材。 姚雄更是当世名將。 心念电转之间,折可適已有了决断。 “既然诸位都不爭了,某便分派了。” 他双掌撑在案沿上,目光如刀,扫过帐中诸將。 “刘法、苗履。” 刘法霍然起身,苗履也隨之站起。 “末將在!” “你二人率精骑五千,为奇袭零波山之任。倍道兼行,两日內抵零波山下,一鼓作气,烧尽夏贼粮秣!” 刘法眼睛一亮,抱拳道:“末將遵命!” 苗履更是摩拳擦掌:“大帅放心!贼子的粮草一粒也剩不下!” 折可適点了点头,又转向姚雄:“姚雄。” 姚雄沉稳起身:“末將在。” “天都山南麓我早已布置了疑兵,但正面战场的衔接更为要紧。” “你率本部驻於葫芦河谷出口之南,若刘、苗二將功成,即刻发兵抄截西夏侧后。” “若贼军出动重兵封堵河谷,你便以全力接应——正面牵制,侧翼抄截,两路轮转,你自行决断。” “另巩州、秦州诸路兵马亦归你节制调度。” 姚雄不卑不亢地抱拳:“末將遵命。” 折可適又转向郭成:“郭成。” 郭成站起身来,依旧是那副沉稳如山的模样:“末將在。” “平夏城乃涇原根本,不可有失。” “你率本部固守坚垒,护住后方粮道。” “若贼军分兵来攻,你便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郭成最知兵』。” 郭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抱拳道:“大帅放心,夏贼休想踏进平夏城半步。” 折可適最后看向姚古:“姚古。” 姚古大步出列,沉声道:“末將在!” “你率涇原主力,自平夏城正面压上。” “记住——要大张旗鼓,虚张声势,让夏贼以为朝廷主力尽在其前。” “待零波山火起,贼军心乱,你便与姚雄两路齐出,沿葫芦河谷穷追猛打,不得有误!” 姚古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道:“末將明白!叫夏贼有来无回!” 折可適將各路分派一一敲定,又將诸將聚到舆图前,把宗泽前日提出的几点关节。 粮道以舟船转运、沿河设屯粮之所、天都山南麓疑兵布置、各路出击时辰——逐一交代清楚。 诸將围著舆图又议了小半个时辰,將各处细节反覆敲打,直到再无异议,方才散去。 第67章 七十三了,朕不想你担太多责。 汴京。 暮春时节的汴京城,柳絮纷飞如雪,御街两侧的槐树已抽出嫩绿的新芽。 福寧殿偏殿的窗欞半敞著,微风裹著花香涌入,將案头的奏疏吹得哗哗作响。 赵似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份刚从西北送来的密报。 奇袭零波山,烧毁粮秣,正面牵制,侧翼抄截,两路追击。 这个方略,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折可適不愧是章楶一手调教出来的悍將,用兵之老辣,布阵之縝密,连他这个熟读兵书的人都挑不出半分毛病。 更难得的是,宗泽那两处补笔。 这两人一人主战一人主谋,相得益彰。 “好。”赵似不由自主地吐出这个字来。 梁从政垂手立在一旁,见官家看完密报之后神色大悦,便往前凑了半步,躬身低声道。 “官家,这密报……可要送到枢密院去?” 赵似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篤篤的声响。 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摇了摇头。 “先压著,不用入枢密院。” 梁从政微微一怔,但没有多问,只是將腰弯得更低了些,等著赵似的下文。 赵似將密报重新折好,才淡淡道。 “不过——可以喊章枢密过来商议一下。” 梁从政当即躬身道:“臣遵旨。臣这就去传。” “嗯。”赵似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就请他一人来,不必惊动旁人。” “喏。”梁从政应声,倒退著出了偏殿。 殿门轻轻合拢,廊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穹上,思绪却已经飘到了千里之外的葫芦河谷。 ... 两刻钟后。 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帘子被轻轻挑起,梁从政侧身引入一人。 章楶今年七十三了,鬚髮皆白,面容清瘦,但那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 “臣章楶,参见官家。”章楶走到书案前,双手交叠,深深一揖。 赵似抬手虚扶:“章枢密不必多礼。坐。” 梁从政搬来一把圆凳,放在书案前数尺处。 章楶谢过恩,侧身落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赵似没有急著开口。 他放在案面上的军报往前推了推。 “章枢密,这是刚到的。” 章楶双手接过,展开细看。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一行一行地扫过。 半晌后。 章楶將密报轻轻放回案上。 他沉默了很久。 军报不经过枢密院,直接送到福寧殿。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密报上那几行字上。 “奇袭零波山”——这是进攻,不是防御。 朝廷给前线的詔命是防御西夏、平定吐蕃叛乱。 折可適是百战老將,绝不会擅自更改朝廷方略。 敢让前线大將从防御转为进攻,放眼整个大宋,只有一个人有这个权柄。 章楶將密报轻轻合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抬起眼来。 “官家召老臣来,不知有何事?” 赵似靠在椅背上,看著章楶,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不好意思。 “章枢密,朕得先跟说些事。” 章楶微微抬头,神色不变。 “朕跟北路军下了密旨,让他们不必事事报枢密院核准。” “那份密旨,是从福寧殿直接发出去的,没经政事堂。” 他说完便停住了,等著章楶的回应。 可章楶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依旧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虽沉默无言,但这其中抗议赵似能清晰的感受到。 赵似看著他,轻轻嘆了口气。 “章枢密,有些事朕不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今年七十三了。” “平夏城之役是你打的,天都山进筑是你主持的,涇原路的防线是你一手布置的。” “你的功劳,朕心里有数。” 他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章楶苍老而清瘦的面庞上,语气认真了几分。 “正因为如此,朕才不想让你担这个责。” 章楶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 赵似继续道:“久守必失。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 “这个道理,你比朕更明白。” “朕知道机会稍纵即逝,所以才绕过了政事堂,绕过了枢密院,直接给前线下了旨意。” “此事与你无关,与枢密院无关。” 偏殿里安静了许久。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落下。 窗外暮春的风穿过半敞的窗欞,將案头的奏疏吹得哗哗作响。 章楶终於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股沉稳如水的调子,却比方才低了几分。 “官家可是给了北路军便宜从事之权?” 赵似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章楶继续说道,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理清思绪。 “老臣记得,半月前官家召见了衢州龙游县令宗泽。数日之后,宗泽便以监军之职离京东行。” “算算日子,这道密旨,当是由宗泽带往前线的。”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赵似身上。 赵似莞尔一笑。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將茶盏轻轻搁回案上。 “章枢密,今日召你前来,拢共三件事。” “其一,是给你道个歉。” “你是枢密使,朕绕过枢密院下旨,是对你的不敬,这声道歉,朕该给。” “其二,是让你心里有个底。北路军那边,朕已经放了手,让他们去打。” “其三,枢密院那边,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军报该递的递,文书该批的批,按部就班,不要乱。” 章楶沉默了一瞬,拱了拱手,正要开口。 “官家——”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赵似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章枢密,北路军的事,暂且不必多想了。” “朝廷里的事,也不必多想了。” “你七十三了,该操的心操了大半辈子,这回就少操些。” 章楶的话被堵了回去,他看著赵似那张年轻而沉静的脸,终究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罢了。 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说透,心里有数就好。 第68章 出发。 元符三年三月二十四日,卯时初。 天边刚泛出一线鱼肚白,渭州城外连营之中已是人喧马嘶。 五千精骑列阵於营门之外。 刘法勒马立於阵前,甲冑在晨风中泛著冷铁的青光。 他身侧是苗履,一双虎目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刘將军。” 苗履勒著躁动不安的坐骑,侧头看向刘法,嘴角噙著一丝笑意。 “你我爭了这许多年,今日倒要並肩走这一遭。” 刘法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將腰间佩刀又紧了紧,淡淡道。 “苗將军,到了零波山下,你的人从左翼抄上去,我的人直取粮囤。火起为號,不得恋战。” “放心便是。”苗履收起笑意,正色道。 “我打了半辈子仗,分得清轻重。” 刘法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过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在晨雾中若隱若现的连营,然后拔出腰间佩刀,刀锋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寒芒,直指西北。 “出——” 五千精骑如一条黑色的长龙,无声无息地滑出营门,沿著葫芦河谷向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了河岸边的薄冰,溅起黑黄色的泥水,被晨风一吹,便散作满天飞尘。 帅帐之內,折可適与宗泽並肩立在舆图前,望著帐外那队渐行渐远的骑兵,久久没有说话。 “五千精骑。” 折可適终於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两日之內,要穿过没烟峡,绕过天都山西麓,直插零波山。”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一路,不好走。” 宗泽微微一笑,伸手在舆图上点了点,淡淡道。 “成与败,就看谁快了。” 折可適望著舆图上那条被硃笔勾勒出的进军路线,哈哈大笑。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天都山南麓。 晨雾锁住了整条山道,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便看不见人影。 却有无数旌旗在山脊上若隱若现,战鼓声、號角声、马蹄声从晨雾深处传来,此起彼伏,又捉摸不定。 山道两侧的丛林中,数百处篝火同时燃起,浓烟滚滚,直衝天际。 守在天都山南麓各处隘口的西夏斥候,望著漫山遍野的旌旗与浓烟,脸色都变了。 他们不敢怠慢,翻身上马,拼命往北狂奔而去。 而在这些疑兵的侧后方,姚雄勒马而立。 他身后是三千铁甲步卒,正在河谷出口处挖掘壕沟、设置拒马。 姚雄的目光越过晨雾,落在远处天都山的山脊线上,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一个时辰后,平夏城。 城墙上旌旗如云,赤色的宋军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大开,数万大军鱼贯而出,铁甲鏗鏘之声震得城头瓦当都在微微颤抖。 这支大军从平夏城出发,便沿著葫芦河谷北岸,从正路往卓囉城方向而去。 队伍浩浩荡荡蜿蜒如龙。 姚古骑著一匹青驄马,在亲兵簇拥下走过城门,回头望了一眼城头。 郭成站在城楼上,一身铁甲,面色如铁,对他遥遥拱手。 姚古点了点头,收回目光,手中的马鞭向前一指。 “传令下去——全军大张旗鼓,务必让夏贼的斥候看得清清楚楚!” ... 次日天还未完全亮起,銼子山大营。 这座大营建在天都山北麓一片名为銼子山的高地之上,扼守著从零波山通往卓囉城的咽喉要道。 大营之中,以黄土夯筑的寨墙足有三丈来高,墙头上每隔数十步便设一座箭楼,箭楼下堆著成捆的羽箭和成堆的礌石。 帅帐设在寨墙之內,四壁悬著牛皮舆图,案上摆著银制酒器。 仁多保忠坐在案后,他身形魁梧,虬髯如戟,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正落在那张舆图上,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宋国真的敢打? 他有些拿不准。 昨日他便收到了斥候的探报,说宋军在渭州一带调动频繁。 但这些探报写得太含糊了——宋军出动了多少人? 走的是哪条路? 目標是何处? 没有人说得清楚。 他昨日便已接到了兴庆城传来的急令,李乾顺严命前线各路监军司加紧戒备,隨时准备迎敌。 可眼下,他的人马散驻各处城寨隘口,军械、粮草、援兵都还堵在路上。 他嘆了口气,端起银盏抿了一口马奶酒,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烦躁,重新將目光落在舆图上。 零波山囤积著数万石粮草,是天都山一线的命脉。 零波山若有失,整个天都山防线便不战自溃。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头猛地掀开了。 一名浑身是土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单膝跪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稟统军!零波山方向,发现大量宋骑!” “数目不確,但至少不下三千!” 仁多保忠霍然站了起来。 银盏被他的衣袖带翻,马奶酒洒了一案,顺著案沿滴滴答答地淌在地上。 “你说什么?” 他一声爆喝里满是不可置信。 那斥候被他这一声嚇得浑身一抖,连忙又重复了一遍。 仁多保忠的瞳孔骤然收缩。 零波山——宋军竟然直扑零波山?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帐帘又一次被掀开。 第二名斥候冲了进来,满脸惊慌,跪地便道。 “稟统军!天都山南麓发现大量宋军!” “烟尘蔽日,旌旗如云,数目不確——但漫山遍野,绝不下万人!” 仁多保忠的脑子嗡的一声。 天都山南麓? 那里是通往葫芦河谷的侧翼通道,宋军在那里集结,是要断他零波山的退路? 一时间,帅帐內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两名斥候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然后,第三名斥候衝进来了。 “统军!石门城方向,宋军主力约五万大军,正大举进发,往卓囉城方向而来!” 仁多保忠听完,顿时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梁骨直窜上头顶。 三路。 竟然是三路。 仁多保忠深吸一口气,握紧的拳头缓缓鬆开。 “升帐。”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阴沉。 “击鼓,传诸將即刻入帐议事。” 两刻钟后。 仁多保忠端坐于帅案之后,眼睛从帐中诸將脸上一一扫过。 “都说说。” “宋军三路並进,打得什么算盘?咱们又该怎么应对?” 第69章 西夏人的应对 话音落下,帐中沉默了片刻。 率先开口的,是卓囉城监军司都统军嵬名阿难。 “稟统军。” 嵬名阿难大步出班,双手抱拳,声如洪钟。 “末將以为,宋军此番来势汹汹,然其虚实未明。” “零波山方向有数千精骑出没,天都山南麓有疑兵万余,石门城方向则是数万大军正面压上。” “三路之中,哪一路是真打,哪一路是佯攻,眼下还看不分明。” 他顿了顿,转头扫了一眼帐中诸將,沉声道。 “但有一条,末將不得不说——零波山乃我军粮草囤积之所,方圆数百里內数万大军的命脉皆繫於此。” “若零波山有失,天都山一线的防线便不战自溃。” “到那时,莫说卓囉城,便是整个南面军司,都將无粮可守,无粮可战!” 话音未落,旁边便响起一声冷哼。 “嵬名都统说得轻巧。” 说话的是翔庆军司鈐辖野利怀荣。 他比嵬名阿难年轻几岁,生得一副白净面孔,在满帐虬髯如戟的西夏將领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是汉人出身,本姓李,少年时被西夏掳掠至兴庆府,因通晓文墨被选入军司,后来赐姓野利,一路升至鈐辖。 此人心思縝密,极善算计,却又因汉人出身在军中常遭排挤,说话便总带著几分不阴不阳的调子。 “嵬名都统也说了,宋军三路之中虚实未明。” 野利怀荣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伸手在零波山的位置点了点。 “零波山距此约三百里,若派援兵,轻骑倍道一日半可至。” “可嵬名都统想过没有,宋军精骑既已出现在零波山近侧,他们难道不会在路上设伏?”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帐中诸將。 “宋军的祖宗章楶,最善此道。当年平夏城之役,他便是以疑兵诱我大军深入,再以伏兵断我归路。” “折可適是章楶一手调教出来的,用兵之法一脉相承。” “若我仓促派援,万一中途遇伏,援军溃败,零波山失了援兵还是小事,这几千人马白白折损,才是大事。” 嵬名阿难眉头一皱,正要反驳,旁边又站起一人。 “野利鈐辖这话,末將不敢苟同。” 说话的是卓囉城监军司副统军阿藏讹庞。 “野利鈐辖说宋军可能设伏,这只是猜测。” “可零波山眼下只有不足三千守军,且多为老弱,这是铁打的事实。” 他伸出两根手指。 “宋军精骑若是两日內到零波山,那三千老弱能顶多久?” “半日?一日?若零波山的粮草被烧了,咱们这三万大军吃甚么?喝甚么?” 他转过身,面朝仁多保忠,双手抱拳,沉声道。 “统军!末將以为,零波山必救!不但要救,还要快!一日也耽搁不得!” 野利怀荣冷笑一声:“没藏副统倒是快人快语。” “可你想过没有,宋军精骑出现在零波山方向,天都山南麓又有疑兵牵制,石门城方向还有数万大军压上。” “这三路,哪一路是佯攻?哪一路是真打?” “若是宋军真正的目標不是零波山,而是卓囉城呢?” 他转身面向仁多保忠,语气愈发沉稳:“统军,末將斗胆说一句。” “宋军此番用兵,与往年大不相同。” “往年宋军出兵,要么攻其一点,要么全线压上,决不会这般分兵数路、虚实难辨。” “这恰恰说明,宋军此番所图甚大。” “说不得,他们是想趁咱们措手不及之际,整个吞下天都山。” 帐中一阵骚动。 “吞下天都山?” 一个粗豪的声音从角落里炸开,“他宋人也得有那副牙口!” 说话的是翔庆军司鈐辖副將李延信。 “统军!末將粗人一个,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兵法。” 他拍著胸脯,声音震得帐帘都在微微晃动。 “可末將知道,零波山那几万石粮草,是咱们几万弟兄的命根子。” “命根子要是让人烧了,还打什么仗?末將愿领本部骑兵,昼夜兼程,驰援零波山!” “若路上遇了宋军伏兵,末將便跟他们拼了!便是死,也要死在零波山下!” “拼?”野利怀荣眼皮都没抬,淡淡道。 “李副將仗著一身蛮力便要跟宋军拼,有何用?” “要是天都山南麓丟了,卓囉城丟了,你的脑袋能抵得了?” “你——” “够了。” 仁多保忠终於开口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目光从零波山移向天都山南麓,又从天都山南麓移向石门城方向。 “宋军三路並进,虚实难辨。这是实情。” “不知敌之虚实,便不能贸然出全力。” “可零波山又不能不救。”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帐中诸將,一字一句地说道。 “故此,本帅的意思是——救零波山,但不倾巢而出。” “派人轻骑驰援,保住粮草。其余各处,固守待援。” 帐中诸將闻言,互相看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嵬名阿难上前一步,抱拳道:“统军所言极是。” “末將愚见,零波山方向,当以三千轻骑先行,倍道兼程,务必在宋军之前抵达零波山。” “轻骑之后,再拨五千步卒紧隨其后,加固城防,护住粮道。” “如此,既不会中了宋军的调虎离山之计,又能保住零波山。” 仁多保忠微微頷首,没有立刻表態。 阿藏讹庞又站了出来:“统军,那天都山南麓呢?” “宋军在那边的疑兵,虽未必是真打,可也不能不理。万一是真打呢?” “天都山南麓那些隘口寨堡,守军不过数千,且多为厢军,根本打不了硬仗。” “若宋军从那边突破,便可沿葫芦河谷直插我军侧后,与正面和零波山的敌军三面合围。” “到那时,我军便是腹背受敌。” 仁多保忠沉吟了片刻,缓缓道:“天都山南麓,本帅自有安排。” 他转过身,走到舆图前,伸手指向天都山南麓的一处隘口。 “天都山南麓地势险要,隘口眾多,宋军若要从那边突破,便得分兵逐一攻打。” “本帅意——遣一员將,率一万步卒,前往天都山南麓,加固各处隘口,多设拒马、壕沟、弩台。” “不与宋军正面交锋,只凭地势固守。只要拖住他们,便是胜了。” 他说到此处,转头看向帐中诸將。 “此番分兵,零波山一路,天都山南麓一路,皆是紧要关隘,需得得力之人担当。诸位——谁愿往?” 话音未落,嵬名阿难第一个迈步出班,双手抱拳,声如洪钟:“末將愿领兵驰援零波山!” 阿藏讹庞也大步出班,与嵬名阿难並肩而立:“末將亦愿往!” 仁多保忠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向帐中其余诸將。 野利怀荣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李延信还攥著拳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仁多保忠收回目光,缓缓开口:“嵬名阿难。” “末將在!” “你率三千轻骑先行,倍道兼程,务必在两日內赶到零波山,护住粮道。不得有误。” 嵬名阿难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道:“末將遵命!” “阿藏讹庞。” “末將在!” “你率五千步卒隨后跟进,抵达零波山后即刻加固城防,多备礌石、弩箭。” “记著——到了地方,一切听嵬名都统调遣。” 阿藏讹庞也不爭辩,沉声道:“末將遵命!” 仁多保忠点了点头,又转向舆图,目光落在天都山南麓。 “天都山南麓,地势复杂,需要一员稳重之將。” 他沉吟了片刻,目光从帐中诸將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野利怀荣。” 野利怀荣微微一怔,隨即站起身来,拱手道:“末將在。” “你率一万步卒,即日开拔,往天都山南麓,加固各处隘口寨堡。” “宋军若来攻,不必出寨迎敌,凭地势固守便是。” “记住——你的差事,不是打胜仗,是拖住他们。拖得越久越好。” 野利怀荣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躬身道:“末將遵命。” “只是——统军,末將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说。” “天都山南麓各处隘口虽有地势之利,然守军多是寨兵,甲械不全,训练不足。” “末將此去,必尽力而为。然若宋军以重兵压上,末將也不敢说有十足把握。”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仁多保忠。 “末將斗胆请统军,在末將出发之前,拨一批冷锻甲和神臂弓与末將部下。” “有了这些,末將便是死在隘口,也绝不让宋军踏进半步。” 仁多保忠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准。从武库中调拨冷锻甲二百副,神臂弓五十张,羽箭三千支。交野利鈐辖部下。” 野利怀荣深深一揖:“谢统军。” 一旁的李延信早已憋得满脸通红,见三路分兵都派了人,却迟迟点不到自己头上,再也忍不住了,大步出班,单膝跪地,抱拳道。 “统军!末將愿隨嵬名都统一同驰援零波山!” “末將这条命不值钱,可末將这柄铁鐧,还能替统军多砸碎几颗宋人的脑袋!” 仁多保忠低头看著跪在面前的李延信,沉默了一会儿。 李延信性烈如火,脑子一热便不顾一切。 让他去零波山跟宋人硬碰硬,未必是好事。 留在自己身边,反倒能压得住些。 “李延信。”他缓缓开口。 “末將在!” “你留在大营,隨本帅一同殿后。” 李延信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监军——” “这是军令。” 仁多保忠打断了他。 “本帅以两万步卒殿后,隨时接应各路。你跟在我身边,有用你的时候。” 李延信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仁多保忠那双冷冽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咬著牙垂下头,闷声道:“末將遵命。” 第70章 要下雨了 元符三年三月二十七日,午时末。 零波山外围,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天穹低得像是压在头顶,云层从青灰色渐渐转为铅黑,沉甸甸地攒聚在天都山西麓的上空。 朔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卷得满坡枯草贴地倒伏,也將五千精骑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刘法勒马立在一道低矮的山樑上,一手攥著韁绳,一手按著腰间佩刀的刀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山褶,落在远处那座依稀可见轮廓的西夏营寨上。 风颳在脸上冷颼颼的,带著一股潮湿的土腥气,那是要从天边翻过来的雨的讯息。 他身后,苗履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捏著半张干硬的麦饼,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著,嚼得咯吱作响。 他灌了一口水囊里的水,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站起身走到刘法身侧。 “这鬼天气。” 刘法仰头看了看天,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黑云压过来了。像是要下雨。” 苗履闻言,將最后一块饼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说道。 “不等了,直接攻上去!要是等雨下来了,山路一滑,马蹄陷泥里,可就不好攻了。” 他咽下饼,又灌了一口水,用手背狠狠擦了擦嘴角。 “老子憋了一路,就是来砍西夏狗的,早点打完早点收工。” 刘法没有接话。他收回目光,翻身下马,蹲下身来,顺手捡起一根枯枝,在脚下的黄土上画了几道。 苗履也跟著蹲了下来,凑过脑袋去看。 “不成。” 刘法的声音很低,却沉稳如山。 “咱们这一路过来,五千精骑的动静,西夏人的斥候不是瞎子,早就瞧见了。” “此刻零波山守军必然已知我军逼近。” 他用枯枝在黄土地上戳了戳。“问题在於,他们知道了,能怎么办?” “零波山守军三千,多为老弱,正面硬拼不是咱们的对手。” 苗履不耐烦地插嘴道:“那不正好?咱们直接杀过去——” “別急。”刘法打断了他,枯枝又从另一边划了道线。 “他们的援兵,没那么快。。” “咱们的斥候没探到援军的动静,说明眼下零波山这三千守军,除了加固营寨、多堆些拒马礌石,没別的招。”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枯枝在零波山的位置重重一点。 “但咱们这一路过来,畅通无阻。” “从没烟峡到天都山西麓,连西夏人的影子都没见著几个。” 苗履闻言,眉头也拧了起来。他嚼完最后一口饼,沉声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在路上设了伏?” “未必设伏。”刘法摇了摇头,“但咱们不能不防。” 他直起身来,將枯枝扔在地上,负手望著远处那座营寨,“西夏人不是傻子。” “章楶章帅用伏兵断归路的法子,咱们会用,他们也会防。” “咱们这一路奔袭,若是到了零波山脚下,一脚踩进人家的套子里,不划算。” 苗履沉默了一会儿,隨即对著北边的山道,狠狠骂了一句直娘贼。 这骂声在山坳里传出去老远,惊起旁边林子里几只乌鸦,呱呱叫著飞走了。 刘法没有理会苗履的咒骂。 他重新抬起头,望向天空那一片越压越低的铅云,眉头越皱越紧。 “我最担心的,不是伏兵。”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若天公不作美,这雨下起来,若小雨还好。” “若是大雨且绵长,那葫芦河谷的水势便要涨。” “那后路便是死路。” “届时奇袭变成相持,咱们这点人马,在人家地盘上耗不起。” 苗履闻言,也不吭声了。 他仰起头,望著头顶那片黑沉沉的云层,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贼老天,你可得开开眼...” 山风颳得更紧了。 风中开始含著细密的湿意,打在脸上凉颼颼的。 忽然。 一声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人同时转过身去,只见一骑斥候正从山樑下疾驰而上。 那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稟二位將军!零波山方向,西夏粮草转运营寨已关闭寨门,守军正加紧搬运礌石、加固寨墙。” “自山下至寨前十里,末將等已遍查各处山道隘口——並无伏兵!” 他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 “另有一事——营寨外围发现数名西夏逃兵,正往西北方向逃窜。” “末將已遣人跟了上去。” 刘法霍然起身。 他转过身,看著苗履,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终於燃起了一点火星子。 “该动手了。” 苗履哈哈大笑,笑声在山风里传出去老远。 他大步走到自己的坐骑旁,一把攥住马鞍,翻身上马,动作又急又猛,甲冑上的铁片撞得哗啦作响。 “走!老子今儿个不砍二十个西夏狗的脑袋,对不起这一路啃的干饼!” 他拔出腰间铁鐧,在头顶抡了半圈,鐧身乌沉沉的,被风颳过的啸声又闷又沉。 刘法也翻身上马。 他拔出腰间佩刀,刀身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著一层冷冽的寒芒。 “传令——全军上马!” 他的声音被风卷著,在这片背风的山坳里炸开。 五千精骑几乎是同时翻身上马,铁甲鏗鏘之声匯成一股沉闷的洪流,震得山坳两侧的枯草都在微微发颤。 “零波山粮草——烧尽为止!” “出!” 五千精骑如一道黑色的铁流,从山坳中汹涌而出,沿著零波山前的缓坡,向西夏营寨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了黄土坡上残存的枯草根,溅起的尘土被潮湿的朔风一卷,便散作满天昏黄的雾。 苗履纵马冲在最前头,铁鐧横在鞍前,虎目中燃烧著两团烈火。 他仰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铅云,又扯著嗓子骂了一声。 “贼老天,给老子憋住了!等烧完了你再下!” 那道铁流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远远望去,零波山下的西夏营寨,已近在眼前。 那营寨依山而建,寨墙以黄土夯筑,足有两丈来高。 墙头上人影绰绰,旌旗猎猎,守军早已严阵以待。 寨墙外侧,密密麻麻地摆著数排拒马。 粗大的木桩削尖了顶端,斜斜地指向寨外,桩尖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著冷森森的寒芒。 拒马之后,又横著几条深沟,沟里填满了乾柴枯草,显然是备著隨时引燃的。 苗履勒住马,呸了一口唾沫,骂道。 “这群西夏狗,倒也会摆弄这些破烂玩意!” 第71章 趁著没下雨,火攻 刘法勒马立在他身侧,目光越过层层拒马,望向寨墙上方。 墙头上,几名西夏將领正往来奔走,高声呼喝著调遣士卒。 箭垛后,数百张弓已经搭上了箭,箭头在昏暗中闪著幽幽的光。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越压越低的铅云。 风更大了,裹著细密的湿意扑打在脸上。 远处天边隱隱传来沉闷的雷声,像是巨兽在云层中低吼。 要下雨了。 刘法收回目光,神色不变,只將手中佩刀向前一指,厉声喝道:“把猛火油都拿出来!” “趁著天还没下雨——直接烧!” 话音方落,身后阵中便有数队骑兵应声而出。 这些骑兵个个身著铁甲,甲叶在奔行中哗哗作响,马鞍两侧各掛著数只陶瓦罐,罐口封著油纸,里面装的正是在军器监特製的猛火油。 当先一队约莫三十余骑,以一个虬髯队正为首,催马便往寨墙下衝去。 “放箭!放箭——!” 寨墙上,一名西夏百夫长扯著嗓子嘶吼起来。 数百张弓同时鬆开弓弦,嗡的一声闷响,箭矢如飞蝗般泼洒下来。 打在那些宋骑的铁甲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溅起星星点点的火星,却连一道印子都留不下。 这些骑卒皆是折可適从涇原路数万禁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人人披的是冷锻瘊子甲。 甲叶千二百片,冷锻而成,西夏人的箭头射在上面,不过是挠痒痒罢了。 那队宋骑转眼便衝到了距寨墙不足三十步的地方。 当先的虬髯队正怒吼一声,抡起一只陶罐,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寨墙。 陶罐撞在墙面上,啪地碎开,黑褐色的油液顺著黄土墙面流淌下来,一股刺鼻的气味在风中弥散开来。 紧接著,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数十只陶罐接二连三地砸在寨墙上、砸在拒马上、砸在寨门两侧的木柵上,油液四溅,在黄土墙面上留下了一道道幽黑的痕跡。 又有两队骑卒从左右两侧包抄上去,同样的铁甲重骑,同样的陶瓦罐,围著营寨轮番投掷。 寨墙上的西夏人发了狠,箭雨一波接著一波泼下,间或夹杂著礌石和滚木,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偶尔有宋骑的战马被礌石击中,长嘶一声翻倒在地,马上骑卒摔落下来,便有同袍策马衝上前去,一把將他拽上马背,头也不回地撤出箭雨范围。 不过一刻钟工夫。 那虬髯队正勒马回阵,浑身沾满了黑褐色的油渍,甲冑上的箭痕密密麻麻,他却浑然不觉,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刘法马前,抱拳道。 “稟將军!寨墙四面皆已泼满猛火油!拒马、寨门、箭楼,一处没落下!” 刘法微微頷首,抬起手中佩刀,刀尖在风中微微一顿。 “放火箭。” 三字落下,阵中弓弩手早已备好了裹著油布的火矢。 火摺子一吹,火苗舔上油布,嗤嗤地燃起来,橘红色的火光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格外刺目。 “放!” 百余支火矢如同一场逆飞的流星雨,拖著长长的烟尾,划过一道弧线,齐齐扎向那座寨墙。 第一支火矢落在墙面上。 轰的一声,火焰猛地炸开,沿著油渍蔓延的痕跡疯狂窜开,转眼便在墙面上撕开了一道数丈长的火幕。 紧接著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火矢如雨,落在寨墙各处,落在拒马上,落在寨门两侧的木柵上,落在箭楼的立柱上。 火焰几乎是同时从四面八方腾起的。 黑褐色的浓烟冲天而起,混著猛火油燃烧时特有的刺鼻气味,在朔风中翻滚著涌向天边那片铅云。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著黄土夯筑的墙面,將那些被泼了油的拒马烧得噼啪作响,火苗躥起足有两三丈高,映得半边天幕都是昏红的光。 寨墙上顿时乱作一团。 “灭火!快灭火——!” 西夏百夫长们扯著嗓子嘶吼,士卒们手忙脚乱地提著水桶、端著沙土往墙上泼。 可水泼上去,火焰非但没灭,反倒嗤的一声炸开一团白雾,混著油渍的火舌舔得更凶了。 那是猛火油。 水泼不灭,越浇越旺。 有几个西夏士卒慌不择路,脱下身上的皮袍去扑打火苗,不料皮袍沾了火星,瞬间便烧成了一团火球。 那人惨叫著在墙头上翻滚,悽厉的哀嚎声穿透了火焰的呼啸,又很快被更猛烈的火势吞没了。 浓烟滚滚,顺著墙面翻卷上来,呛得那些还在张弓搭箭的西夏弓手睁不开眼,一个个弯著腰剧烈咳嗽,眼泪鼻涕齐流,手中的弓都拿不稳了。 刘法勒马立在阵前,望著那座被烈火吞噬的营寨,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没有下令衝锋。 拒马还在。寨墙还没塌。现在衝进去,等於往火坑里跳。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苗履,沉声道。 “按原定部署——你从左侧营门找机会。” “我在这儿守著。等火把寨墙烧塌了,咱们两面夹击。” 苗履一直盯著那座火海般的营寨,虎目中映著跳动的火光,嘴角那道笑意越来越深。 他哈哈一笑,將手中铁鐧往肩上一扛,粗声道。 “省得!老子这便去寻个口子撕开它!” 说罢,他猛拽韁绳,战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转了个方向。 他身后的两千精骑齐齐调转马头,铁甲鏗鏘之声匯成一股沉闷的洪流。 “跟老子上!” 苗履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两千精骑紧隨其后,沿著营寨外围,往左侧营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刘法目送苗履的背影消失在烟尘与火光之中,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座营寨。 他抬起佩刀,刀尖指向营寨各个方向。 “传令——各队轮番出阵,绕著营寨游射!” “一旦有哪处寨墙烧塌了,或是防御薄弱了——即刻来报!” “喏!” 阵中诸將齐齐应声,各自率队散开。 数百精骑分成十余队,沿著营寨外围往来驰骋,弓弦声此起彼伏,箭矢如雨点般泼向寨墙上方。 那些还在浓烟中挣扎的西夏守军,刚探出头来便是一箭,惨叫著栽下墙头。 刘法独自勒马立於阵前。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寨墙上的火焰越烧越旺,已经有几处箭楼的立柱被烧得焦黑开裂,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眼看便要倾塌。 寨门两侧的木柵早已烧成了一片火墙,热浪滚滚,扑在脸上烫得生疼。 而头顶那片铅云,依旧沉沉地压著。 雨,还没下来。 第72章 破 时间又过去了一刻钟。 寨墙已被烧得残破不堪。 火势顺著猛火油的残跡仍在舔舐著墙面,只是那橘红色的火舌已比方才矮了大半,被越来越紧的雨丝压得嗤嗤作响。 黄土夯筑的墙面大片大片地焦黑剥落,露出里面被烧得酥鬆的夯土。 箭楼倾塌了两座,横七竖八地倒在墙头上,碎裂的木料上还跳动著残火,黑烟混著水汽,在寨墙上空翻滚成一团灰濛濛的雾。 天空已开始落下细密的小雨。 那雨丝极细极密,斜斜地织下来,打在铁甲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打在猛火油燃烧的残焰上便嗤地腾起一缕白汽。 风更冷了,裹著雨丝和浓烟,扑在人脸上又潮又呛。 刘法抬头望了一眼天穹。 铅云压得更低了,沉甸甸地攒聚在零波山上空,远处天边那道闷雷已越来越近。 不能再等了。 他正要下令,左侧方向已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那声音穿透雨幕和浓烟,从营寨左翼炸开。 苗履动手了。 刘法不再犹豫。 他拔出腰间佩刀,刀身在雨幕中划过一道寒芒,厉声大喝,声音被风卷著炸响在阵前。 “飞骑军左厢第一军,第一指挥——全部下马步战!目標右侧寨墙缺口!” 阵中铁甲鏗鏘之声轰然炸开。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第一指挥的数百重甲步卒齐齐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靴底踏在泥泞的黄土坡上,溅起一片黑黄色的泥水。 持盾的百人率先结阵,百面冷锻瘊子盾牌齐齐举起,在阵前拼成一道铁壁。 “第二指挥——第一、第二、第三都,下马射箭掩护!” 第二指挥的弓弩手应声下马。 他们从马鞍旁取下神臂弓,弩臂上早已掛好了弓弦,此刻齐齐拉弦搭箭,数百张弩同时抬起,弩箭的锋鏃在雨幕中排成一道冷森森的线。 “杀!” 刘法手中佩刀向前重重劈下。 重甲步卒动了。 当先的盾阵稳步向前推进,步伐整齐,踏得泥泞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盾阵之后,长枪手攥紧了手中长枪,枪尖从盾牌缝隙间探出,在雨幕中闪著寒芒。 再后面,是手持大斧、铁锤的破阵力士,个个身形魁梧,甲冑厚重,每迈一步都在泥地里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寨墙上的西夏守军很快就发现了这边的动静。 一名百夫长从还在燃烧的箭垛后探出头来,一见那排山倒海般推过来的铁甲大阵,顿时脸色煞白,扯著嗓子嘶吼起来。 “宋军攻上来了!快!滚木!礌石!快往下砸——!” 残存的西夏士卒慌忙抱起墙头上堆著的滚木礌石,往寨墙下砸去。 滚木是削尖了枝杈的粗大松木,礌石是从零波山上采来的青石,大的如人头,小的如拳头,一股脑儿地往下倾泻。 可宋军的弓弩手早已等著了。 “放!” 数百张神臂弓同时扣动悬刀。 嗡的一声闷响,箭矢如飞蝗般泼洒出去,穿透雨幕,齐齐扎向寨墙上方。 神臂弓三百步外可洞穿重甲,此刻距寨墙不过数十步,力道更是恐怖。 那些刚探出身子的西夏士卒还没来得及將手中的礌石扔出去,便被箭矢贯穿了胸膛、脖颈、面门。 一个接一个,像是被无形的手推倒一般栽下墙头。 有人惨叫著从墙上翻落,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有人被箭矢钉在了身后的木柱上,嘴角涌出血沫,手中还攥著半块礌石,指尖颤了几颤便垂了下去。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墙头上的西夏弓手便被压製得抬不起头来,躲在箭垛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盾阵已推进到距寨墙不足二十步处。 持盾百人忽然向两侧一分,露出身后早已蓄势待发的破阵力士。 当先一名队正,身形魁伟如铁塔,手中提著一柄长柄大斧,斧刃足有两尺来宽,在雨幕中泛著冷冽的寒芒。 他怒吼一声,大踏步衝到寨墙下,抡起大斧,用尽全身力气劈向那片已被烈火烧得焦黑酥鬆的墙面。 那人斧头砸在寨墙上,震得烧焦的木炭碎块簌簌落下。 紧接著,第二斧、第三斧、第四斧。 七八名力士轮番上前,大斧、铁锤、铁镐齐齐招呼在墙面上。 有人一锤砸上去,便是一个碗口大的凹坑。 碎土块,黑木炭,哗啦啦地往下掉,溅在那些力士的铁甲上叮噹作响。 寨墙上的西夏人急红了眼。 他们缩在箭垛后面,不敢探出身子,便用手去推礌石,把石头从箭垛之间的缺口往外滚。 青石滚落下来,砸在盾阵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有持盾士卒被砸得身形一晃,盾牌边缘磕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却硬是咬著牙没有后退半步,后面立刻有人补上了他的位置。 “放箭!放箭!”寨墙上有人发了疯似的嘶吼。 几个西夏弓手不顾死活地站起身来张弓搭箭,可刚站起身,便被第二轮神臂弓的箭矢射穿了。 有一人被两箭同时射中,整个人被钉得往后退了三步,撞在身后还在燃烧的箭楼立柱上,火苗瞬间舔上了他的皮袍,烧得他惨嚎著在墙头上翻滚。 最终翻过墙沿,扑通一声摔在了寨墙外侧的泥地上。 雨丝越来越密了。 那些被泼过猛火油的墙面,被烈火烧了这许久,又被雨丝一浇,表面那层焦黑的夯土便开始龟裂,顺著斧凿的痕跡,裂开一道道手指粗的缝隙。 泥水顺著缝隙渗进去,將里面被烧得酥鬆的木芯泡得愈发鬆软。 就在这时,那名持斧力士忽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喝。 他双手攥紧斧柄,浑身的肌肉在铁甲下賁张鼓起,双臂抡起大斧,带著开山裂石之势,狠狠劈在墙面上那道最大的裂缝上。 寨墙被击穿了。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斧刃劈穿了寨墙,斩出一个盆口大的洞。 碎土木块从洞口喷溅出去,打在寨墙內侧几个西夏士卒身上,砸得他们惨叫著捂住脸庞往后退。 持斧力士不等喘息,又是接连数斧,將洞口劈得越来越大。 他身后,十几名持盾重甲力士一拥而上,盾牌顶在身前,鱼贯从洞口冲了进去。 洞口內侧,几十名西夏士卒早已端著长矛在等著了。 一见有人衝进来,数十桿长矛同时刺出,矛尖撞在盾牌上,发出金属刮擦声。 持盾力士们死死顶住盾牌,脚下的靴底在泥泞的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痕,硬是没有后退半步。 洞外,又一批力士提著大斧冲了进来。 他们越过盾阵,抡起斧头便往寨墙內壁上劈。 寨墙內侧被火烧过的时间短,比外侧稍硬,可也架不住这般轮番猛砍。 墙体的裂缝从洞口往两侧不断延伸,像蛛网般蔓延开来。 第73章 杀 西夏人的弓箭手从两侧包抄上来,张弓搭箭便往洞口射。 箭头打在那群重甲力士身上,叮叮噹噹溅起一片火星,却连铁甲的甲叶都没能穿透,就被弹开了。 倒是洞外负责掩护的神臂弓手反应更快,一轮箭雨扫过来,那几个刚探出身子的西夏弓手便惨叫著倒下了。 盾阵后的宋军沿著墙根往洞內源源不断地推进。 那些刚从两侧衝来的西夏步卒,还没靠近洞口便迎面撞上了一排冷森森的枪尖。 枪尖捅进皮袍,刺穿肋骨,从后背透出,拔出来时带著一蓬滚烫的血雾。 有人惨叫著栽倒在地,被后面的同袍踩过,有人踉蹌著想往回逃,却被更密集的箭雨射倒。 营寨內侧,双方展开了残酷的白刃战。 可这“残酷”二字,只对西夏人而言。 这群徵召来的守军大多是老弱之卒,身上穿的不过是粗麻布袍,少数几个百夫长勉强有一副皮甲,铁甲更是只有那几个军官才配得起。 手里的兵器也是杂七杂八——有锈跡斑斑的铁刀,有削尖了顶端的木矛,甚至有拿草叉和铁镐充数的。 他们面对的,是涇原路数万禁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重甲精锐,人人身高臂长,甲冑齐全,刀枪锋利。 一名宋军刀牌手一刀劈下去,將对面一个西夏士卒手中的木矛从中斩断,刀势不减,劈进那人的肩头,从锁骨一路斩到肋骨。 那人惨叫著栽倒在地,鲜血顺著刀口喷涌而出,將身下的泥地染成一片暗红。 刀牌手没有多看一眼,收刀回盾,继续向前推进。 另一名宋军长枪手一枪刺出,枪尖从对面百夫长的皮甲缝隙间刺入,穿透了腹部,从后腰透出。 那百夫长瞪著眼睛,嘴里嗬嗬地涌著血沫,双手死死攥住枪桿不肯鬆手,却被那长枪手一抖枪桿便甩脱了,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宋军如同一道铁流,漫过什么便碾碎什么,毫不留情。 洞外,那十几名力士仍在继续扩大缺口。 裂缝越扩越宽,从地上一路裂到墙顶,整片墙面都在微微发颤。 夯土簌簌地往下掉,混著雨水泥水,淌得满地都是。 就在这时,那名最先劈开寨墙的力士忽然发出一声暴喝:“退后!要塌了——!” 持盾力士们齐齐收盾后退。 几乎是同时,那片早已被烈火烧得酥鬆、又被斧凿反覆敲打的寨墙,终於撑不住了。 一声沉闷的巨响,整片墙体从中折断,上半截连带著还在燃烧的箭楼残骸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溅起漫天泥水和火星。 碎土、断木、烧焦的木炭、被砸碎的青石礌石,混在一起,將洞口前的地面砸出一个巨大的泥坑。 有数名宋军士卒站在缺口下,动作稍慢了半拍,便被那倒塌的寨墙扣在了下面。 有人被压在碎土和木料下,露出了半截身子,铁甲上满是泥污和炭黑。 可他身后的同袍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確认人还有气,便將他从碎土中拽出来,交给后队救治。 更多的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后续的宋军直接踏过了那片废墟。 靴子踩在碎裂的墙面上,踩在还在燃烧的木料上,踩在那些不知是宋军还是西夏人的尸骸上,头也不回地冲入了营寨。 缺口,终於打开了。 刘法勒马立在前方,看著那座被撕开了一个巨大豁口的寨墙,沉静的脸上终於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早已整装待发的第三指挥使。 “你带本部四百轻骑,往东北方去,等候拦截溃逃之敌。” 那指挥使当即抱拳,声如洪钟:“喏!”。 他猛拽韁绳,战马长嘶一声,四百轻骑齐齐调转马头,马蹄踏碎了泥泞的黄土坡,溅起一片泥水,沿著营寨外围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碎,很快就没入了越来越密的雨幕之中。 刘法收回目光,拔出腰间佩刀。 刀身上沾了雨水,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著一层冷冽的寒芒。 他转过身,面对身后列阵的骑兵,缓缓举起刀。 “弟兄们。” 他的声音穿透了雨幕和滚滚浓烟,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骑兵的耳朵里。 “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刀尖指向那座正在燃烧的营寨,指向那座已被撕开了一个巨大豁口的寨墙,指向那片喊杀声震彻云霄的战场。 “隨本將踏破营寨,將这群西夏狗全部杀光——不留活口!”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如同一道离弦之箭,往那寨墙豁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身后,亲兵营数百精骑齐齐催马跟上。 铁甲奔腾的轰鸣声匯成一股沉闷的洪流,震得寨墙前那片泥泞的坡地都在微微发颤。 马蹄踏碎了地上的残火、断木、碎土,踏碎了寨墙倒塌后散落一地的瓦砾,踏出了一条黑色的泥流。 震天的喊杀声响彻山林。 营寨內侧,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西夏守军,先是看到了源源不断从豁口涌入的宋军重甲步卒,又听到了寨墙外越来越近的铁甲轰鸣声。 有人抬头望去,透过浓烟和雨幕,看到了那道正在飞速逼近的铁流,看到了当先那员宋军大將手中高举的、在雨幕中闪著寒芒的佩刀。 他们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铁甲骑兵,一个个在雨中排成钢铁的洪流,马蹄声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发颤。 那人的腿肚子一软,手中的草叉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喊些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呜咽。 然后他转过身,扔下手中的兵器,连滚带爬地往营寨深处逃去。 恐惧像瘟疫一般蔓延开来。 先是三两个,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几十个。 那些本来还在拼命抵抗的西夏士卒,一个接一个地扔下了兵器,转过身,发疯似的往营寨后方的山道上逃窜。 有人被地上的尸骸绊倒,摔在泥地里,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身后逃命的同袍踩过了。 有人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还在燃烧的箭楼废墟,惨叫著在火中翻滚。 没有人再愿意打了。 那根本不是打仗。那是屠杀。 可他们已经来不及了。 刘法一马当先,第一个衝进了寨墙豁口。 战马高高跃起,越过地上那堆还在燃烧的木料和碎石,重重落在营寨內侧的泥地上,溅起一片黑红色的泥水。 他手中佩刀横掠,一刀便劈翻了迎面衝来的一个西夏百夫长。 刀锋从那人的脖颈切入,从肩胛骨透出,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战马的鬃毛上,又很快被雨水冲刷乾净。 他身后,数百精骑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入营寨。 铁甲骑兵衝进步战的步兵群中,那种衝击力没有任何人能抵挡。 战马撞飞了挡在前面的西夏士卒,铁蹄踏碎了那些倒在地上还在挣扎的躯体,佩刀、铁鐧、长矛、骨朵,各种兵器轮番落下。 每一击都带走一条性命。 营寨內彻底乱了。 残存的西夏守军四散奔逃,有人往寨墙上爬,被早已占据了箭垛的宋军弓弩手一箭射翻。 有人往寨门方向跑,可寨门早已被烈火封死了,还没跑到跟前便被热浪逼退回来。 有人往山道上逃,可山道口已被苗履的人堵住了,那边同样是震天的喊杀声,同样是铁甲骑卒来回衝杀,同样是不留活口。 绝望了。 一个老卒靠在一面还在燃烧的土墙下,手中的铁刀已经卷了刃,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他仰起头,看著那片铅灰色的天穹,看著雨丝从天上落下来打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缕干黄的头髮。 那是他女儿临行前割给他的。 他还想再看一眼,可他还没看清那头髮上的绳结,便觉颈间一凉。 宋军从来不会在衝锋的时候怜惜敌人。 第74章 赌一把 两刻钟后。 雨势比方才又大了几分。 细密的雨丝织成了白茫茫的雨幕,打在寨墙上那些残火上,嗤嗤作响,白汽蒸腾。 被烧得焦黑的箭楼残骸横七竖八地倒在墙头上,雨水顺著焦木的裂缝往下淌,匯成一道道黑灰色的水流。 营寨內的喊杀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雨打铁甲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伤马悽厉的长嘶。 苗履拄著他的铁鐧,站在营寨中央那片被马蹄踩得稀烂的泥地上。 他浑身是血,甲冑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渍,被雨水一衝,顺著甲叶的缝隙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脚下的泥水里。 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西夏人的。 他脚边横七竖八地倒著十几具尸骸,有的仰面朝天,雨水打在惨白的脸上,顺著死不瞑目的眼眶往下淌。 有的伏在地上,后背被劈开一道从肩胛到腰肋的巨大豁口,里面的铁甲碎片和碎骨混在一起,被雨水泡得发白。 “真他娘的痛快!” 苗履仰头大笑,雨水灌进他嘴里,他浑然不觉,只是將那柄沾满了碎肉和骨屑的铁鐧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往营寨前方走去。 他走过之处,身后的亲兵们正在打扫战场。 说是打扫,不过是將那些还没断气的西夏伤兵补上一刀罢了。 营寨前方,刘法正勒马立在那座被劈开的寨墙豁口处。 他手中的佩刀已经归鞘,刀柄上缠著的麻绳吸饱了血水,变成了暗沉沉的黑红色。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沉静的眼睛越过雨幕,望著营寨后方那片连绵的山褶。 苗履大步走到他马前,抬头喊道:“老刘!粮草都找著了!” “就在后山那几个大囤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少说也有几万石!” “还有几十囤乾草料,都堆在山洞里,一点没淋著雨!” 他越说越兴奋,將铁鐧往地上一拄,砸得泥水四溅。 “咱们这就一把火烧了它!烧完了回去跟折帅覆命!这一仗打得痛快,打得太他娘痛快了!” 刘法没有接话。 他依旧望著远处的山褶,雨水顺著他的鬢角往下淌,滴在他肩头的铁甲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苗履见他不动,有些不耐烦了,正要再说,刘法忽然开口了。 “老苗。” 他的声音很低,被雨幕压著,苗履差点没听清。 “你还想不想杀西夏狗?” 苗履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一把攥住铁鐧,往前凑了半步,仰头盯著刘法的脸,那张被雨水和血水糊得乱七八糟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什么意思?” 刘法终於收回了目光。 他翻身下马,靴底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蹲下身来,顺手捡起一根烧焦的树枝,在脚下的泥地上画了几道。 苗履也蹲了下来,凑过脑袋去看。 “折帅跟宗监军定下的方略,是为了抢在西夏人调配粮草、与青唐吐蕃两面夹攻之前,先断其一臂。” 刘法的声音不疾不徐,树枝在泥地上画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代表葫芦河谷,又在旁边戳了几个点。 “如今零波山已破,西夏人囤在天都山一线的粮草已断。” “他们的东南线,至少在一年之內,绝无可能再对我大宋构成威胁。” 苗履点了点头:“那不就结了?还有什么...” “老苗。”刘法打断了他。 他抬起眼,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一点幽深的光。 “有句话,叫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苗履的眉头拧了起来。 刘法的树枝在泥地上又画了一道弧线,从零波山的位置往西北方向延伸,绕过天都山,一直画到卓囉城的后方。 “咱们眼下五千精骑,全是骑兵。” “零波山的粮草还在,咱们可以就地补给,不用等后方的粮道。” “若是从西夏人的左侧杀进去——” 他的树枝在那道弧线上重重一顿。 “切断他们的后路。那西夏在这东南线的几万大军,便是瓮中之鱉,待宰的羔羊。” 苗履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 刘法没有看他,继续说道:“咱们还可以派人传信给姚雄姚將军,让他轻装简行,兼程赶来零波山。” “这里有粮草,有草料,够他补给。咱们只要拖住西夏大军几天,等姚將军一到——” 树枝在卓囉城的位置上狠狠一戳。 “届时,天都山,卓囉城,都將落入我手。” 苗履蹲在地上,盯著泥地上那几道被雨水渐渐冲淡的痕跡,半晌没有说话。 他也是军中宿將,在西北打了半辈子仗,刘法这番话他只听了一遍就全明白了。 零波山是西夏东南线的命脉。 命脉断了,前线的几万大军便无粮可守、无粮可战。 西夏人只有两条路。 要么撤,要么死战。 若撤,便会军心大乱,被宋军从后追击。 若死战,以逸待劳的宋军只会越打越顺。 苗履抬起头来。 雨越下越大了。 雨幕打在他脸上,顺著眉骨往下淌,灌进他嘴里。 他呸了一口,將嘴里的雨水和血沫子吐出去。 “干。” 他就说了一个字。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 可那双虎目里燃烧著的狂热,比方才连砍二十颗脑袋时还要炽烈。 刘法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张一向沉肃的脸上难得露出笑容,笑得雨水都顺著眼角的皱纹横淌下来。 他將手中那根烧焦的树枝狠狠一折,扔在地上,霍然站起身来。 “来人!” 他身后的亲兵营校尉应声上前,抱拳道:“末將在!” “速写书信传给折帅。” “就说零波山已破,西夏东南线粮道断绝。” “然战机稍纵即逝,末將斗胆临机决断,率本部精骑自零波山穿插西夏侧后,断其归路。” “若成,则天都山、卓囉城可期。” “若败,末將自当军法从事。” “喏!” 校尉抱拳转身大步离去,铁甲鏗鏘之声消失在雨幕深处。 ... 汴京。 福寧殿偏殿。 窗外也下雨了。 暮春的雨丝细密绵长,打在殿顶的琉璃瓦上,顺著瓦垄淌下来,在檐角凝成一道道水帘。 风裹著雨丝穿过半敞的窗欞,將案头的奏疏吹得哗哗作响。 赵似靠在椅背上,手里捏著一份刚送来的军报,却没有看。 他望著窗外那场春雨,眉头微微蹙著,不知在想些什么。 梁从政垂手立在一旁,见官家这般模样,也不敢出声,只是將案上那盏温茶又往前推了推。 从政这些日子,也算摸透了这位少年天子的脾气。 官家平日里沉静从容,喜怒不形於色,可每到下雨天,便有些坐立不安。 他也知道,官家是在担心西北的战事。 赵似將手中那份军报轻轻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望著廊外那片被雨水打得簌簌作响的槐树叶子。 西北怎么样了? 从时间上算,折可適的大军应该已经开拔了。 刘法、苗履的奇袭,成了还是没成? 朝堂上那些反对的声音,他压下去了。 军资粮草,他咬著牙从府库里抠出来了。 密旨也给了,临机决断之权也给了。 他坐在这汴京城里,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剩下的,全在千里之外那些將士们手里。 他嘆了口气,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也不知道西北战事如何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梁从政连忙躬身道:“官家不必过於忧虑。” “折帅是百战老將,刘、苗诸將皆是能征善战之辈。” “官家又给了便宜从事之权,前线將士必然奋勇效死。” 赵似微微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知道梁从政说的是实话,也知道自己不该这般忧心。 可他是皇帝,是这场战爭的最终责任人。 更重要的是—— 若输了,大宋失去的,將不止是河湟。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零波山下,刘法和苗履刚刚踏平了西夏的粮草营寨。 正蹲在雨地里,用一根烧焦的树枝在泥地上画出了那条足以改变整个西北战局的进军路线。 他们甚至没有等到朝廷的批准。 他们只用了一个字,就做出了这个决定。 “干。” 第75章 目標,全灭西夏东南线大军 次日午时,征北行营。 帐外的雨势比昨夜又大了几分,白茫茫的雨幕將天都山连绵的山褶都吞没了,只余下远处几座烽燧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隱若现。 雨水打在帐幕上簌簌作响,顺著帐沿淌下来,在帐门前匯成一道浑浊的水帘。 帐內炭火烧得正旺,映得舆图上那些硃笔標註的山川关隘都似活了过来。 折可適正俯身在舆图前,手中捏著一支硃笔,在葫芦河谷的位置反覆勾勒著什么。 宗泽坐在他对面,手里捧著一盏温茶,茶香裊裊,神色从容。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蹄声穿透了雨幕,由远及近,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到了帐门外。 紧接著便是一声嘶哑的厉喝:“零波山捷报——!” 折可適猛地直起身来,硃笔啪地拍在案上,溅出几点硃砂,在舆图上洇开一小片殷红。 帐帘被一把掀开,一名浑身湿透的斥候跌跌撞撞地衝进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军报。 “稟大帅!刘、苗二位將军已於昨夜踏破零波山!西夏粮草已断。” 折可適一把夺过军报,撕开油布,展开细看。 他的目光在那一行行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墨字上飞速扫过,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狂喜。 然后他仰面大笑。 那笑声震得帐帘都在微微晃动,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跳了几跳。 他一边笑,一边將军报递给身旁的宗泽,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快意。 “监军!你看!你看这两个莽夫写了什么!零波山破了!西夏人的东南线粮草——断了!” 宗泽接过军报,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军报末尾那几行字上停了许久,那张一向从容的脸上,也缓缓露出了笑意。 “好。” 他將信纸轻轻折好,放在案上,抬起头来,看向折可適,语气平静却带著几分难得的轻鬆。 “两面夹攻的危机,已解。” 折可適重重一拍案沿,虎目中精光四射,转过身便要唤亲兵进来传令。 宗泽却忽然开口了。 “折帅且慢。” 折可適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宗泽將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 伸手指向零波山的位置,又沿著刘法和苗履在信中自请的那条路线,缓缓划了一道弧线,绕过天都山,直指卓囉城的后方。 “折帅觉得,刘、苗二位將军后续的计划——可行否?” 折可適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畅快。 他大步走回舆图前,双掌撑在案沿上,目光灼灼地盯著那道弧线,粗声道。 “可行!如何不可行?这两个莽夫,胆子比老子还大!”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的卓囉城位置重重一点,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监军你看——现在局势已经很明朗了。” “零波山一破,西夏人在天都山一线的粮道便彻底断了。” “没了粮草,他们那几万大军能撑几天?三日?五日?”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舆图上从天都山往卓囉城的方向狠狠一划。 “西夏只要脑子还清醒,放弃天都山、退守卓囉城,是板上钉钉的事。” “若不退,留在天都山便是等著饿死。若退——便正中咱们的下怀。” 他的手指在卓囉城以西的位置狠狠一戳。 “只要有一支偏师,截住他们往卓囉城的退路,西夏这几万大军,便是瓮中之鱉,待宰的羔羊。” 他说到此处,语气却忽然沉了几分,眉头也拧了起来。 “最大的问题在於——刘法和苗履,能不能赶得上,拦得住。” 帐中沉默了一瞬。 折可適负手踱了两步,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 “他们只有五千精骑。零波山的粮草虽然可以就地补给,可他们毕竟是孤军深入。” “西夏人要撤,绝不会是一个两个地跑,那是几万大军。” 他转过身来,看著宗泽,一字一句地说道。 “西夏的骑兵,可不弱啊。铁鷂子虽在平夏城折了大半,可剩下那些,依旧是硬骨头。” “刘法和苗履再能打,五千人拦住几万人,能撑多久?” 宗泽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如水。 “折帅所虑极是。不过——” 宗泽继续说道。 “依时间推算,此刻,他们怕是已经启程,直插西夏后方了。” “既然拦不住他们,那只能全力促成此事了。” 折可適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又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走到帅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上,虎目中燃烧著两团烈火。 “既如此,那就扩大战果。”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杀伐之气。 “目標——全灭西夏东南线大军。” 宗泽站在舆图旁,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 折可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激昂,重新將目光落在舆图上。 他沉默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脑中飞速盘算著眼下的兵力部署、各路位置、敌我態势。 然后他开口了。 “来人!” 帐外亲兵应声而入,抱拳道:“末將在!” 折可適直起身来,目光如刀,语速极快,声音沉稳有力。 “传令姚雄——分两路。第一路,轻装简行,不必带輜重,不必等后队,挑最精干的两千步卒,即刻开拔,往零波山方向急行军。” “到了零波山,就地取刘、苗二將留下的粮草补给,然后沿著他们穿插的路线,跟上去,卡住西夏人的退路。” “告诉姚雄——刘法和苗履正在孤军深入,多耽搁一刻,他们便多一分危险。” “要他快,再快,越快越好!” 那亲兵瞳孔一缩,却不发一言,只沉声道:“喏!” “第二路,”折可適转过身,手指在舆图上天都山南麓的位置重重一点。 “率余下兵马,全力攻打天都山南麓所有关隘。不是佯攻,是真打。” “隘口一个一个地拔,寨堡一个一个地破。” “把西夏人在天都山南麓的所有钉子,全部拔掉。” “喏!” “再传令姚古。” 折可適的语速越来越快。 “命他不必隨中军大队同行了。即刻率余下三千骑兵,脱离本阵,倍道兼行,赶到西夏大军的前头去。”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平夏城往卓囉城的方向飞快地划了一道。 “西夏人只要开始往卓囉城撤,姚古便从侧面靠上去。” “不是正面决战,是袭扰——咬他们的尾巴,拖慢他们的行军速度。” “他们走十里,便咬一口。他们停下来要打,便退开。” “他们继续走,便再咬一口。” “一日拖慢他们二十里,刘法和苗履便能多出一天的时间插到西贼后面。” 那亲兵沉声道:“喏!” 折可適直起身来,转过身,面朝帅帐正门,双手负在身后。 “传令中军——全军拔营,加快行军,务必在两日內赶到西夏大军正面。不得有误。” “喏!” 亲兵转身大步离去,帐帘掀起又落下,带进来一股裹著雨丝的冷风,吹得舆图的边角哗哗作响。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落下。 宗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起眼,看向折可適,语气里带著几分罕见的欣赏。 “折帅这番用兵,大有章楶章帅平夏城之风。” 折可適哈哈大笑,笑罢,转身看著宗泽,虎目中精光不减,语气却多了几分感慨。 “宗监军,不瞒你说,我在西北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打得这般痛快。”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一一掠过。 “刘法、苗履孤军深入,不计生死。姚雄分兵两路,勇担重任。姚古奉命即行,毫无二话。” 他收回手,攥成拳头,在舆图上轻轻一锤。 “这样的兵,这样的將,若是还打不贏——我折可適第一个抹了脖子,去向先帝请罪。” 宗泽微微一笑,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折可適身侧,也望向那张舆图。 他的目光从零波山移向天都山南麓,从天都山南麓移向卓囉城,最后落在葫芦河谷以北那片广袤的西夏腹地上。 “折帅,此战若成——天都山、卓囉城,尽入我手。”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而深远。 “到那时,西夏东南线便不只是断了粮道。” “是断了根基。兴庆城的南大门,便彻底对我大宋敞开了。” 折可適没有说话。 他望著舆图上那片被硃笔勾勒出的河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帅案前,拿起案上的头盔,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將系带在下頜处狠狠一勒。 “走。” “上前线去。本帅要亲眼看著这群狼崽子,是怎么被咱们一锅端了的。” 宗泽也站起身来,將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神色从容,淡然开口。 “愿隨大帅同往。” 第76章 埋伏 元符三年三月二十八日,午时初。 雨势比昨夜又大了几分。 白茫茫的雨幕从天都山的山脊上铺天盖地地压下来,砸在山道上那些碎石和枯草上,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 刘法勒马立在一处山坳的入口处。 雨水顺著他头盔的边缘淌下来,滴在肩头的铁甲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身后的五千精骑,此刻正隱伏在山坳两侧的密林之中。 苗履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铁鐧横在膝头,仰头望著头顶那片铅灰色的天穹。 雨水顺著岩石的缝隙淌下来,在他脚边匯成一道浑浊的细流。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嘴里嘟嘟囔囔地骂著什么,听不真切。 忽然。 一声急促的马蹄声穿透了雨幕。 两人同时转过头去。一骑斥候从山道转弯处疾驰而出,马背上的骑手浑身湿透,雨水顺著他的面颊往下淌,一张脸被冻得发青。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泥泞的山道上,抱拳朗声道。 “稟二位將军!前方十里外,发现西夏大批骑军!数目约三千上下,正往零波山方向急行!” 苗履霍然站起身来,铁鐧在手中一紧,虎目中闪过一道厉色:“西夏的援兵?来得好快!” 刘法却没有动。 他依旧勒马立在原地,雨水顺著他的鬢角淌下来,滴在肩膀的铁甲上。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他们行军速度如何?” 那斥候答道:“极快!末將观其行军队列,骑兵在前,后队輜重极少,几乎是轻装疾行!沿途连斥候都未放出几路,只顾埋头赶路!” 刘法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转过头,看向苗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苗履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穿透了雨幕,在山坳里迴荡开来,震得旁边林子里的几只乌鸦又呱呱叫著飞走了。 “这群蠢货!” 苗履將铁鐧往地上狠狠一杵,砸得泥水四溅。 “他们还不知道零波山已经丟了!” 刘法收起笑意,眼中却燃起了一点幽深的光。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三千骑兵,轻装疾行,不放斥候——他们接到的消息,还停留在咱们要攻打零波山的时候。” 他翻身下马,蹲下身来,顺手捡起一根枯枝,在脚下的泥地上飞快地画了几道。 “看。这条是通往零波山的山道。两侧都是密林和山坳,地势狭窄,骑兵展不开。” 苗履也蹲了下来。他一把夺过刘法手中的枯枝,在山道中段狠狠戳了一个洞。 “这儿。老子带人从中间截断他们的队伍!” 刘法点了点头,手指在山道后方画了一道弧线。 “我绕到他们后面去。等你从中截断,我便从后侧杀入。前后夹击,把他们堵死在这条山道上。” “他们连斥候都不放,一头扎进来便是活靶子。” 苗履將枯枝狠狠一折,扔在地上,站起身来,虎目中燃烧著两团烈火。 “老天爷这场雨,反倒是帮了咱们了!” 不错。 雨声嘈杂,將行军的马蹄声和铁甲碰撞声都盖了个严严实实。 三千骑兵在雨幕中疾行,耳中只有哗哗的雨声,根本听不到远处的动静。 “传令!” 刘法霍然起身,一把攥住马鞍,翻身上马。 “全军隱入两侧密林。没有本將號令,任何人不得出声,不得露头。违令者——斩!” “喏!”身后亲兵营校尉抱拳应声,转身大步离去。 五千精骑无声无息地散入山道两侧的密林之中。 雨水打在树叶上哗哗作响,將战马的响鼻声、甲冑的碰撞声、骑手们压低嗓门的传令声全都吞没了。 苗履翻身上马,將铁鐧往肩上一扛,对著刘法咧嘴一笑,白牙在雨幕中格外醒目。 “老刘,今儿个咱俩比比,谁砍的脑袋多。” 刘法没有接话,只是將腰间佩刀又紧了紧,望著山道转弯处那片白茫茫的雨幕,一言不发。 雨水顺著他的脸颊淌下来,滴在刀柄上。 时间在雨幕中一点一点地流逝。 半刻钟过去了。 山道转弯处,终於出现了第一面旌旗。 那是一面被雨水浸透的西夏军旗,白色的氂牛尾在雨中沉沉地垂著。 紧接著,骑兵的轮廓从雨幕中浮现出来。 当先的是数百名轻骑。 马蹄踏著泥泞的山道,溅起一片片黑黄色的泥水。 队伍拉得极长,前队已经过了山坳入口,后队还隱在雨幕深处。 嵬名阿难勒马走在队伍中段。 他身形魁梧,虬髯如戟,眼睛在雨幕中扫视著两侧的山林。 若是平日里,他定会派出数路斥候,將沿途的山道、隘口、密林都仔细哨探一遍。 可今日不行。军令如山,仁多保忠要他两日內赶到零波山。 两日,三百里,轻装疾行,一刻也耽搁不得。 他咬了咬牙,对著身后的传令兵厉声喝道:“加快行军!谁要是掉队——军法从事!” 队伍的行进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谁也没有注意到,两侧密林中,一双双眼睛正在雨幕中盯著他们。 苗履蹲在一棵老松树下,透过雨幕盯著山道上越来越近的西夏骑兵。 雨水顺著他的头盔淌下来,滴在铁鐧上。他看著那面白色的氂牛尾军旗,嘴角那道笑意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前队过去了。 中队也过去了。 嵬名阿难的將旗,正在缓缓进入伏击圈的正中央。 苗履猛地站起身来。 他一把攥住铁鐧,翻身上马,拔刀出鞘。 刀身在雨幕中划过一道寒芒,刀尖直指山道中段。 “杀——!” 那一声暴喝穿透了雨幕,在山坳中炸开。 两千精骑如同从地底钻出来一般,从密林中汹涌而出。 马蹄踏碎了灌木和枯枝,铁甲在雨幕中泛著冷冽的寒光,刀枪並举,直直地撞向山道上那条拉得长长的西夏骑兵队列。 嵬名阿难猛地转过头。他看到了那些从密林中涌出的铁甲骑兵,看到了那些在雨幕中飞舞的赤色军旗。 宋军。 是宋军! 他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头顶,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宋军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 零波山... 他来不及细想了。 苗履的铁甲骑兵已经如同一柄铁锤,狠狠砸进了西夏骑兵的中段。 骑兵对骑兵,可西夏人拉得长长的行军队列根本来不及收拢,中段被拦腰截断,前后不能相顾。 苗履一马当先,抡起铁鐧便砸。 那铁鐧重逾数十斤,在他手里却轻得像根树枝。 一鐧砸在迎面衝来的西夏骑卒头盔上,铁盔凹下去一个深深的坑,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从马背上栽了下去,溅起一片泥水。 苗履不待收势,铁鐧横扫,又將旁边一名百夫长从马背上砸飞出去,撞在道旁一棵老松树上,震得树枝上的雨水哗哗落下。 他身后的两千精骑如同一道铁流,顺著苗履撕开的缺口涌入西夏骑兵队列之中。 刀枪並举,铁蹄阵阵,喊杀声震彻了整条山道。 嵬名阿难厉声喝道:“结阵!结阵迎敌——” 可他的声音被雨幕和喊杀声吞没了。 前队的骑兵想要调转马头回来支援,可山道狭窄,骑兵根本转不开身。 有人想往两侧山坡上冲,可苗履选的位置恰好夹在两处陡坡之间。 那些慌不择路的西夏骑兵刚衝上山坡,便连人带马滑了下来。 就在这时,后队方向又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刘法动手了。 后队的西夏骑兵听到身后传来的喊杀声,脸色都白了。 有人回头望去,只见另一支宋军铁骑正从山道后方的密林中汹涌而出,当先那员宋將手中佩刀高举,刀身在雨幕中泛著冷冽的寒芒。 他身后的铁甲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入山道,从西夏骑兵的后方狠狠扎了进去。 刘法手起刀落,一刀便將迎面衝来的西夏骑卒连人带刀劈翻。 刀锋从那人的肩胛骨切入,从肋下透出,鲜血喷涌而出,喷在战马的鬃毛上,又很快被雨水冲刷乾净。 他拔出刀,眼睛都没眨一下,纵马继续向前衝杀。 前后夹击,山道狭窄。 三千西夏骑兵被堵在这条不过数十步宽的山道上,挤成一团,连刀都挥不开。 嵬名阿难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看到自己精心挑选的三千精骑在宋军的夹击下如同待宰的羔羊,前队中段已被苗履的铁甲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后队被刘法从后方死死咬住,中间的骑兵被挤在山道上进退不得。 完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满是绝望。 但他毕竟是西夏皇族出身的宿將,见过无数大风大浪。 他拔出腰间佩刀,厉声喝道:“撤退!全军撤退——!” 可往哪里撤? 前有峡谷出口已被苗履堵死,后有刘法封住了退路,两侧是陡峭的山坡,人马难行。 这三千骑兵,已成了瓮中之鱉,待宰的羔羊。 苗履杀得性起,铁鐧上沾满了碎肉和骨屑,整个人都被溅成了一个血人。 他一边抡鐧一边狂笑,笑声在雨幕中传出去老远。 “西夏狗!叫你们来!老子今儿个不砍够五十颗脑袋,对不起这场雨!” 刘法则依旧沉默。 他的刀法简洁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每一刀劈出,便是一条性命。 第77章 俘虏全杀 半个时辰后。 喊杀声停了。山道上横七竖八地倒满了人和马的尸骸。 雨水顺著山道往下淌,將那些暗红色的血跡冲成一道又一道的细流,匯入山道旁的沟渠里,將整条沟渠都染成了浅浅的血红色。 嵬名阿难被两名宋军士卒押著,跪在苗履面前。 他浑身是血,甲冑上溅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同袍的血跡。 头盔不知掉在了何处,露出一头被雨水打得湿透的灰白乱发。 他一条腿受了伤,跪在地上时膝盖深陷在泥水里,伤口被泥水一浸,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却咬著牙一声不吭。 苗履拄著铁鐧,低头看著跪在泥地里的嵬名阿难。 雨水顺著他的盔檐淌下来,滴在嵬名阿难的脸上。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血水染红的牙齿。 “哟,还是个都统。老刘,咱们今儿个可是捞著大鱼了。” 这时刘法从后方大步走来。 雨水打在他脸上,顺著眉骨往下淌,那张一向沉肃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走到嵬名阿难面前站定,低头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姓名。” 刘法的声音平淡,不带半分感情。 嵬名阿难没有抬头。 他盯著脚下那片被血水染红的泥地,嘴唇紧闭,一言不发。 苗履眉头一皱,將铁鐧往地上一拄,砸得泥水四溅,粗声道。 “问你话呢,聋了不成?” 嵬名阿难依旧没有说话。 他缓缓抬起头,看了刘法一眼,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誚的笑意。 “杀了我。你们別想从我嘴里听到一个字。” 苗履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刘法却抬手止住了他。 刘法低头看著嵬名阿难,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瞭然的平静。 “你以为不说,別人就不说了?” 刘法转过身,不再看他,只丟下一句话。 “把他押下去,单独关押。” “喏!”两名士卒將嵬名阿难从泥地里拽起来,拖了下去。 还没等人被押走,便有一名都头快步走来,在刘法和苗履面前单膝跪地,抱拳稟道。 “稟二位將军!从其他俘虏嘴里问出来了!” 刘法转过身来:“说。” 那都头语速极快:“这三千轻骑只是前部,后面还有五千步卒正在往零波山赶来!” “领兵的是卓囉城监军司副统军阿藏讹庞!” “按路程算,约莫在半日之后便能抵达此处!” 刘法和苗履同时转过头,对视了一眼。 苗履的眼睛瞪得滚圆,张著嘴,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还有五千?” 刘法的眼中却燃起了一点幽深的光。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山。 “这三千骑兵是来救急的。速度快,所以走在前头。” “但轻骑虽快,兵力不够。仁多保忠不会只派一路援兵。” 他转过身,望向雨幕深处那条通往零波山的山道,嘴角浮起冷冽的笑意。 “五千步卒。”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五千人,在步兵里算整整两个军了,配上这三千轻骑,足以解零波山之围。” 苗履哈哈大笑,將铁鐧往肩上一扛,粗声道。 “好!好!来得正好!老子正愁砍得不够痛快呢!” 刘法收回目光,转过身来,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灼热的光芒。 他没有对苗履说话,而是转向身旁的亲兵营校尉,一字一句地说道。 “传令下去。俘虏之中,除將官以外——全部就地处决。” 那校尉愣了一下,脸色骤然变了。 “將军……”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杀俘不祥啊,是不是……遣一队人將他们押回后方?” “我不知道?”刘法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校尉脸上。 “可我们没有时间去管理押送这些俘虏。” “杀了,朝廷怪罪下来——我刘法担了。” 校尉闻言没有说什么,只是抱拳沉声道:“末將遵命!”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铁甲鏗鏘之声消失在雨幕深处。 被押在道旁的嵬名阿难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来,怒目圆睁,对著刘法破口大骂。 “你这屠夫!你敢杀降!將来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刘法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依旧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看不出喜怒,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寒。 “拖走。”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两名士卒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嵬名阿难的胳膊,將他拖往山道后方。 嵬名阿难的怒骂声从雨幕中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被哗哗的雨声吞没了。 苗履拄著铁鐧,站在雨中看了刘法好一会儿,忽然仰面大笑起来。 他大步走到刘法身边,抬起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刘法的肩头。 “老刘,以前没看你这么果断。是我看错你了。” 刘法转头看著他。 “如此良机,我绝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他的声音很轻,被雨幕压著,苗履却听得清清楚楚。 苗履收起笑意,看著刘法那双在雨幕中燃著幽光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他將铁鐧往地上一拄,砸得泥水四溅,粗声道,“这事算我一份。” 刘法微微一笑。 然后转过身,一把攥住马鞍,翻身上马。 “传令——全军上马!” 他的声音穿透了雨幕,在这片血水横流的山道上炸开。 “连带著西夏人的马匹,即刻出发!” 苗履也翻身上马,將铁鐧往肩上一扛,扯著嗓子吼道。 “都给老子利索点!前头还有五千头羊等著咱们去砍呢!” 山道上响起一片铁甲碰撞声。 五千精骑齐齐上马,连带著缴获的西夏战马也被牵了过来。 那些战马脖颈上还烙著西夏军司的印记,此刻却已备上了宋军的鞍韉。 士卒们动作极快,將伤者扶上马背,將阵亡同袍的尸骸用油布裹好绑在马背上,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已整队完毕。 刘法勒马立於队前,最后望了一眼身后那条血水横流的山道。 雨幕中,那些横七竖八的尸骸已渐渐被雨水衝去了顏色。 他收回目光,拔出腰间佩刀,刀尖指向西北。 “出!” 五千精骑,加缴获的千余匹西夏战马,匯成一道黑色的铁流,沿著山道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身后,山坳深处,渐渐响起了惨烈的哀嚎声和怒骂声。 有西夏语的咒骂,有临死前的惨叫,有刀锋切入骨肉时那一声沉闷的闷响。 然后,这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 雨声哗哗地落下来,將一切都冲得乾乾净净。 铁流越来越远,越来越快,最终消失在雨幕深处。 第78章 捷报入汴京 元符三年四月初二,汴京。 柳絮尚未飞尽,御街两侧的槐树却已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日头从东面的城墙上探出头来,將连绵数日的阴云撕开了一道口子,金灿灿的阳光洒在皇城的琉璃瓦上,也洒在御街两侧那些店铺门楣上。 国丧已过了七七,街面上的白布早去撤去,可那股子沉闷劲儿却还没散尽。 茶肆酒楼里的说书先生依旧不敢敲响惊堂木,瓦舍勾栏里的丝竹声也还没响起来。 纵使日头再好,也透不出几分活气。 毕竟,如今正在打仗,打一场所有人都没有底气的仗。 茶馆里,一个穿著灰布短褐的老者端著粗瓷碗,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伴说。 “听说陕西路那边,常平仓的粮都调空了。春荒还没过,好些人家已经断了炊。” 同伴是个麵皮白净的中年人,闻言嘆了口气。 “可不是嘛。” “我家有个远房亲戚在秦州做买卖,前儿个捎信来说,沿途的官道上全是运粮的骡马,民夫征了一批又一批,田里的春耕都耽搁了。” “这仗要是打贏了还好,若是输了……”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端起茶碗闷了一口。 邻桌一个年轻士子听到这话,转过头来,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二位多虑了。朝廷此番用兵,乃是官家圣心独断,折可適、王厚皆是百战宿將,岂有不胜之理?” 中年商人瞥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小郎君说的是。” “可打仗这种事,谁说得准呢?绍圣年间打西夏,贏了是贏了,可死了多少人?” “花了多少钱?永乐城那一仗,死了二十万,到现在陕西路的老百姓提起来还掉眼泪。” “咱们坐在汴京城里喝茶听曲,哪知道前线將士的苦处。” 士子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几句能镇住场面的话来。 他读的是圣贤书,写的是锦绣文章,可对於真正的战场,他连边儿都没摸过。 茶肆里安静了一瞬。 邻座的几个客人也都放下了手中的茶碗,有人望著窗外那片亮得晃眼的日光发呆,有人低头摩挲著碗沿,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灰衣老者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唉,先帝驾崩没多久,要是再打个败仗,可如何是好啊……” 这话没人接。 可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掂量著同样的分量。 ... 汴京城南薰门外,守城的禁军士卒正百无聊赖地扶著长矛,眯著眼望著官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 春日的日头暖烘烘地晒在城墙上,晒得人昏昏欲睡。 忽然,城楼上的瞭望手猛地站直了身子。 官道尽头,数骑快马正拼了命地往城门方向疾驰。 马蹄踏碎了官道上残存的黄土,溅起的尘土被春风吹得漫天飞扬。 “捷报——!” 那骑士远远望见城门,便扯著嘶哑的嗓子喊了起来。 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南薰门上空。 “零波山大捷!俘斩三千!西夏粮草已入我手——!” 守城的禁军士卒们全都愣住了。 零波山? 那不是西夏人的地盘吗? 俘斩三千? 西夏的粮草? 他们面面相覷,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那几骑快马已如旋风般衝到了城门前。 所有人才反应过来。 “打……打贏了?” “零波山大捷!俘斩三千!” “西夏人囤在天都山的粮草全被咱们端了!” “刘法、苗履二位將军踏破了零波山!西夏援军全军覆没!”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从南薰门沿著御街往城內飞去。 茶肆里的客人扔下茶碗衝到街上,酒楼的伙计忘了端菜,拎著抹布就跑了出来,连沿街叫卖的小贩都停下了吆喝,张著嘴望著那几骑快马从面前疾驰而过。 一个穿著青色襴衫的太学生从书坊里衝出来,一把抓住身旁同窗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 “你听见了吗?零波山!那是西夏人的粮草大营!被打下来了!” 同窗被他抓得生疼,却顾不上挣脱,只是连连点头,眼睛亮得嚇人。 “听见了!听见了!俘斩三千!”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拄著拐杖站在街边,浑浊的眼泪顺著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他的儿子在涇原路当兵,自打开战以来,他每日都来城门口守著,盼著能听到前线的消息。 今日,他终於听到了。 不是噩耗,是捷报。 御街两侧的酒楼上,窗扇被一扇接一扇地推开。 有人从窗口探出头来,手里还端著酒盏,扯著嗓子对街上喊道:“打胜仗了!咱们打胜仗了!” 整条御街都沸腾了。 那些原本愁眉不展的商人,此刻笑逐顏开,拍著柜檯对伙计喊“今日的酒全免了”。 那些原本忧心忡忡的百姓,此刻涌上街头,互相道贺,仿佛过年一般。 有人从家里抱出了积攒多年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在街角炸响,硝烟混著春日的花香,在汴京城的上空瀰漫开来。 “不是说要防御吗?怎么打到零波山去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这话一出,周围的声音顿时小了几分。 眾人面面相覷,这才反应过来——对啊,朝廷之前对外说的,不是防御西夏、平定吐蕃叛乱吗? 怎么防御著防御著,反倒主动出击,打到人家零波山去了? 可这疑问只持续了片刻。 “管他是防御还是进攻!” 一个粗豪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铁匠。 他挥著拳头,声如洪钟。 “打贏了就是好事!咱们大宋的军队打了胜仗,咱们汴京城的老百姓,就该高兴!就该庆贺!” “对!管他是防御还是进攻,打贏了就行!” “刘法、苗履二位將军真是神將!千军万马之中取西夏粮草大营,如探囊取物!” “折帅用人得当!宗监军料敌如神!” “朝廷此番用兵,当真是雷厉风行!我在汴京住了三十年,头一回见这般痛快的仗!” 欢呼声又重新炸开了。 而最先那几骑报捷的快马,早已穿过了喧闹的御街,直奔宣德门而去。 宣德门的守门禁军远远望见那面赤色的军旗,连忙推开沉重的朱漆大门。 快马从门洞中一掠而过,消失在皇城深处。 福寧殿偏殿。 殿內寂静得只剩窗外微风拂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赵似今日总觉得眼皮在跳。 他搁下硃笔,抬手揉了揉眉心。 心中不由得有些担忧。 忽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官家!官家!” 梁从政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 帘子被猛地挑起,梁从政几乎是跌进来的。 他手里捧著一封军报,脸上满是狂喜。 “官家!西北捷报!零波山大捷!俘斩三千!西夏东南线粮道断绝!”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將军报高高举起,声音都在发颤。 赵似猛地从椅背上弹了起来。 他一把夺过军报,撕开封口,展开细看。 目光扫过第一行,他的呼吸便骤然急促了几分。 半晌后。 然后,他猛地攥紧拳头,狠狠砸在了书案上。 咚的一声闷响,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溅出几滴茶水。 成了。 零波山破了。 西夏东南线的粮道断了。 天都山那几万西夏大军,从今天起便开始挨饿了。 刘法和苗履还主动请缨要去断人家的退路,折可適还嫌不够,要把整个天都山一口吞下。 这些前线將领的胆子,一个比一个大,胃口一个比一个猛。 他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穿透了偏殿的门窗,在廊下迴荡开来。 这些日子的焦虑与忧愁。 此刻,都被这份捷报冲得烟消云散。 “刘法、苗履,真乃神將也!” 梁从政也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官家圣明!官家调兵遣將,早有先见之明!” 赵似摇了摇头,拿著军报又看了一遍末页折可適的附笔。 刘法和苗履自请穿插侧后,折可適不但没有阻止,还调了姚雄分兵接应,又遣姚古袭扰牵制,自己还亲往前线统一调度。 这番用兵,已经不是“打一场胜仗”那么简单了。 他们是在全灭西夏东南线大军。 沉吟片刻后。 赵似將捷报折好,放进案上那摞奏疏中间。 对於前线將士的判断,我是认可的,这种趁他病要他命的计划,可行性极大。 既然认同,他也就不指手画脚。 他现在要准备的,那是应付接下来来自於朝中文官们的反弹了。 他看著外面明媚的天气,不由得喃喃出声。 “谁都別想捣乱。” 第79章 给蔡京升官 两刻钟后。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比平日里梁从政的步子快了不知多少。 帘子被猛地挑起,梁从政快步走了进来。 “官家。” 他走到书案前,躬身行礼,声音有些紧迫。 “出事了。” 赵似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问道。 “怎么?” 梁从政往前凑了半步,语速极快地说道:“枢密院被人堵了。” 赵似的眉头微微一挑。 “一群官员,有台諫的,有六部的,还有几个太学的博士,约莫二三十號人。” 梁从政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著额头上的汗。 “他们跑到枢密院门口,堵著门质问——西北战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线將士怎么就杀到西夏地界去了?朝廷给的指令不是防御么?” “枢密院什么时候下的进攻命令?为什么政事堂的相公们都不知道?” 他一口气说完,抬起眼覷著赵似的脸色,又补了一句。 “枢密院的人不敢答话,说章枢密正在值房里,谁也不见。” “那些人不肯走,说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臣回来的时候,殿前司的人已经过去了,怕事情闹大。” 赵似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篤篤的声响。 片刻后,他忽然莞尔一笑。 “政事堂的相公们呢?有什么动作?” 梁从政连忙道:“回官家,有。” “战报消息传到政事堂的时候,许相公跟蔡相公都非常生气。” “哦?”赵似的语气依旧淡淡的,“怎么个生气法?” “许相公拍了桌子。” 梁从政压低声音。 “说枢密院这是越权行事,朝廷对外的詔命是防御西夏、平定吐蕃叛乱,如今前线大军擅自出击,杀到西夏腹地去了,这是置朝廷於何地?” “置政事堂於何地?还说这事必须问章楶章相公,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赵似微微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曾相公呢?” 梁从政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曾相公没说话。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 赵似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片被暮春阳光映得发亮的槐树叶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然后呢?” “然后……” 梁从政往前又凑了半步。 “许相公便去了御史台,说是要就此事与御史台的人商议。” “蔡相公则去了諫院,见了几个諫官。” “曾相公……曾相公哪里都没去,依旧坐在政事堂值房里,批阅文书。” 赵似听到这里,终於忍不住嘖了一声。 “几位相公……”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还真是装糊涂的好手。” 梁从政微微一愣。 赵似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以为他们真的不知道这道命令是谁下的?” “枢密院有那个胆子绕过政事堂,让前线大军从防御转为进攻?” “章楶有那个胆子,不经朕的同意,就让折可適、刘法他们杀到零波山去?”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瓷器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脆响。 “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绝对跟朕脱不了干係。” 梁从政的瞳孔微微收缩。 “可他们不说。” 赵似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 “他们不去问朕,不去福寧殿,偏偏跑去枢密院堵门,去御史台、去諫院找人商议。” “口口声声说枢密院越权,口口声声要章楶给个交代。” “可他们谁都不敢提朕一个字。”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们闹得越大,朕便越难装聋作哑。等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朕便不得不出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这是在逼朕出面。” 梁从政听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平。 “官家,別人就算了。蔡相公和许相公素来与官家不甚亲近,做出这等事来也不稀奇。” “可这曾相公——官家待他何等恩宠,赏他弟弟吏部尚书,替他出气革了那么多言官的职,他……他怎么能……” 话说到一半,他便住了口,只是低著头,脸上满是闷闷不乐。 赵似看著他这副模样,忽然莞尔一笑。 “从政,你以为曾布不说话,便是跟许將、蔡卞一条心了?” 梁从政抬起头,眼中带著几分困惑。 “他要是真跟他们一条心,此刻便该去御史台,去諫院,去纠集他的门生故吏,一同向枢密院发难。” 赵似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瞭然,“可他没有。他只是坐在政事堂里,批他的文书,一个字也不说。” “沉默——在朝堂上,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才继续道。 “他不说话,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支持朕?他没有那个底气。” “满朝文武都在骂,他若是站出来替朕说话,那些人的唾沫星子便会从枢密院转向他曾布的脑门。” “他扛不住。可反对朕?他也不敢。朕待他不薄,他心里清楚。” 他將茶盏轻轻搁回案上。 “所以他才不说话。两头都不得罪,两头都留有余地。” “左右逢源也好,首鼠两端也罢,都隨便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穹上。 “他现在还扛不住百官的压力,也豁不出去。” 梁从政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反覆几次,他终於还是没忍住,闷声道:“官家,您是天子。他们这般行事,实在是……” “是什么?”赵似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梁从政咬了咬牙,低声道:“实在是不像话。” “官家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他们不说替官家分忧,反倒纠集人马去堵枢密院的门,跟市井泼皮一般闹事。” “官家给他们俸禄,是让他们替朝廷办事的,不是让他们来给官家添堵的。” 他说完便低下了头,不敢看赵似的眼睛。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 赵似忽然笑了。 “从政啊。”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警告。 “这话跟朕说说便罢了。若是传出去,怕是朝廷百官的唾沫星子,得先淹死你。” 梁从政抬起头,看著赵似,那张一向恭谨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罕见的倔强。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官袍,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 “臣不怕。” “臣是官家的家僕,这条命是官家的。” “官家想让臣活,臣就能活,谁也动不了臣。” “官家若想让臣死,也不用等那些百官弹劾,臣自己找根绳子,便去樑上吊了便是。” 赵似愣了一下。 他看著跪伏在地的梁从政,看著他那副执拗而郑重的模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偏殿里迴荡开来,震得窗欞都在微微发颤。 他一边笑,一边拿起案上的一份奏章,隨手便朝梁从政扔了过去。 “好你个老杀才!” 奏章啪地砸在梁从政的肩头,又弹落在砖地上。 梁从政不躲不闪,稳稳接住了那份奏章,双手捧著,跪在地上陪著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 赵似笑够了,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笑得发酸的面颊。 他看著梁从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亲近。 “起来吧。动不动就跪,也不嫌膝盖疼。” 梁从政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將那份奏章小心翼翼地放回书案上,又垂手立在一旁,依旧是那副恭谨的模样,只是嘴角还掛著方才那抹笑意。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上那份捷报上,沉默了许久。 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他开口了。 “从政。传旨。” 梁从政连忙躬身,屏息静听。 赵似的声音恢復了平日里的沉稳,一字一句地说道。 “翰林学士承旨蔡京,公忠体国,才堪大任。” “擢同知枢密院事,协助知枢密院事章楶统管枢密院。另加衔正议大夫。” “旨意传到后,让他立马前往枢密院就职。” “另帮朕给他传句话,告诉他,朕对於西北战事的结果非常满意。” “让他不要辜负自己的期望。” 梁从政一愣。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赵似,嘴唇动了动,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官家……蔡承旨可是蔡卞蔡相公的兄长啊。这……” 赵似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梁从政莫名地心里一紧。 “传旨即可。” 梁从政看著赵似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只能深深一揖,恭声道:“臣遵旨。” “臣即刻去翰林学士院传旨,让蔡承旨接旨后立即赶往枢密院就职。” 赵似点了点头,摆了摆手。 第80章 损失巨大【求月票,推荐票】 元符三年四月初二,酉时末。 天都山西北麓,一处无名山坳。 雨还在下。 这场雨已经下了整整四天四夜,將天都山连绵的山褶都泡成了一片混沌的泥沼。 山道上的黄土早被冲成了黏稠的泥浆,马蹄踩上去便是一个深坑,拔出来时发出沉闷的闷响。 道旁的山溪暴涨成了浑浊的激流,裹挟著断枝碎石,在谷底咆哮翻涌。 刘法勒马立在一道低矮的山樑上,浑身湿透,铁甲上沾满了泥浆与血渍,被雨水冲刷得斑驳陆离。 他一手攥著韁绳,一手按著腰间佩刀的刀柄,目光越过雨幕,望向山坳深处那片横七竖八的尸骸。 仗打完了。 可这场仗,打得比零波山那一仗苦了太多。 苗履蹲在一块岩石下,铁鐧横在膝头,脸上那道被刀锋划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被雨水一衝,顺著下頜淌下来,滴在脚下的泥水里,洇开一小片淡红。 他从怀中摸出半张被雨水泡得发软的麦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又灌了一口水囊里的水,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 “八百。” “折了八百弟兄。” 刘法没有接话。 他依旧望著山坳里那些被雨水冲刷的尸骸,沉默了很久。 这场仗本不该打成这样的。 斥候探得阿藏讹庞的五千步卒正沿零波山北麓的官道急行,他们便从侧翼插过去,打算在中途截击。 可按原定路线行军时,却发现连日暴雨早已將那一片的山道冲毁了大半。 黄土夯筑的路基被山洪淘空,塌陷成了一道道深沟,人马根本过不去。 他们只能绕路。 绕了整整一天半的山路,多走了近百里,才终於在这片山坳里截住了阿藏讹庞的步卒。 可绕路耽搁的那一天半,让阿藏讹庞有了防备。 西夏人提前占据了山坳两侧的制高点,布好了阵势,等他们一到便万箭齐发。骑 兵在狭窄的山坳里展不开,泥泞的地面让战马根本跑不起来,有几匹冲在最前面的战马四蹄陷在泥里,被西夏人的长矛刺了个对穿,马上骑卒摔落下来,还没来得及拔刀便被乱刀砍死。 刘法当即下令。 全部下马步战。 四千多铁甲骑兵,在瓢泼大雨中变成了三千多重甲步卒。 泥泞的地面让铁甲变得沉重无比,每迈一步都要从泥里把靴子拔出来。 刀挥出去,脚下一滑,力道便泄了大半。 有人被西夏人的长矛刺穿了甲叶缝隙,倒在泥水里,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泥浆很快便漫过了他的脸。 可他们终究是涇原路数万禁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 刘法身先士卒,提刀冲在第一个。他的刀法依旧简洁利落,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泥泞让他脚下不稳,可他的刀从不落空。 一刀劈翻迎面衝来的西夏百夫长,反手又是一刀,將旁边的西夏士卒连人带矛斩翻在泥地里。 苗履拄著铁鐧在泥浆里廝杀。他的铁鐧重逾数十斤,在泥地里更显笨重,可砸在任何东西上都是一击。 一鐧砸碎了西夏盾牌的正面,木屑横飞,盾牌后面的士卒被震得踉蹌倒退,苗履不待收势,鐧隨身转,横扫过去,砸在那人腰间,將整个人都砸飞出去,摔在泥浆里溅起一大片黑黄色的泥水。 两军在泥泞的山坳里廝杀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终还是宋军的铁甲和训练占了上风。西夏步卒的皮甲挡不住宋军的刀锋,他们的木矛刺不透宋军的铁甲,他们的人数优势被狭窄的山坳地形抵消了大半。 当阿藏讹庞被刘法一刀斩於马下,残存的西夏士卒终於崩溃了,四散奔逃,被早已堵住山坳出口的宋军骑兵一一截杀。 五千西夏步卒,全军覆没。 可宋军也折损了八百余人。 这其中,有將近三分之一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这场连绵数日的大雨里。 连日暴雨,山路泥泞,行军本就艰难。 士卒们白天在雨里行军,夜里在雨里露宿,身上的衣裳从来没有干过,再壮实的汉子也扛不住这般熬法。 许多人染了伤寒,发著烧行军,脚步虚浮,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却硬是咬著牙没有掉队。 等到了战场,泥泞的地面让战马无法衝锋,他们只能下马步战。 那些本就发著烧的士卒,穿著数十斤重的铁甲在泥浆里廝杀了整整一个时辰,等仗打完了,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便再也站不起来了,有人靠在道旁的树上,闭上眼睛便再也没睁开。 刘法转过身来,望向山道后方那片被雨幕笼罩的密林。 “让弟兄们就地扎营,把染了伤寒的都抬进山洞,想法子生火。” 苗履站起身来,將铁鐧往泥地上一拄,拄得泥水四溅,大步走到刘法身侧,压低声音道。 “老刘,人少这么多,咱们还打不打?后面还有三千七百多弟兄,染了病的少说也有三四百。” “若是再这般熬下去,怕是没到地方,人就先垮了。” 刘法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雨幕深处那片被铅云压得低低的天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打。” “零波山已经断了他们的粮。正面折帅正率主力压上。天都山南麓的隘口正被姚將军一个个拔掉。” 苗履看著他,没有说话。 刘法收回目光,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燃著幽深而篤定的光。 “若是咱们不去,这几万大军便有可能在断粮之前退回卓囉城。” “若是让他们退回卓囉城,这一切都白打了。咱们折的这八百弟兄,也白折了。” 他转过身,看著苗履。 “这场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在拼谁的刀快、谁的甲硬了。” “是拼谁扛得住。” 苗履沉默了一瞬,忽然咧嘴一笑,脸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刀口被扯得又裂开了几分,血水顺著下頜淌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老子是怕你不去,你要是说去,老子有什么好说的?” 他转过身,大步往山洞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扯著嗓子吼道。 “传令下去!染了病的不许硬撑!都给我进山洞躺著!” “还能动的,把西夏狗身上能用的都剥下来!甲、刀、弓、箭、乾粮,还有他们身上那点药——都给老子搜乾净了!” “休整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出发!” 山坳里响起一片铁甲碰撞声。 还能动的士卒们从泥地里爬起来,在雨幕中穿梭忙碌。 有人將军中的药材集中起来,先给染了病的弟兄熬了一锅汤药。 有人从西夏人的輜重里搜出了几捆乾柴,如获至宝地抱进山洞,用火摺子小心翼翼地生起了一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山洞的石壁,映在那些苍白的脸上。 几个发烧发得浑身发抖的士卒被同袍扶著坐到篝火旁,有人给他们灌药汤,有人替他们脱去湿透的铁甲,將搜来的西夏皮袍裹在他们身上。 洞外雨声哗哗,洞內篝火噼啪作响。 忽然,山道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蹄声穿透了雨幕,由远及近。 山坳里的士卒们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第81章 陷入战爭迷雾的仁多保忠 一骑背插赤旗的传令兵从雨幕中疾驰而出。 他在山坳入口处勒住马,翻身下马,靴底踩在泥浆里溅起一大片黑黄色的泥水,大步流星地往山洞这边跑来。 他一见刘法便单膝跪地,从背上解下那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皮筒,双手高举过顶。 “稟二位將军!姚雄姚將军急令!” 刘法接过皮筒,撕开油布,从中抽出军令,展开细看。 苗履凑过脑袋来看。 军令极短,寥寥数行,字跡潦草,看得出是在行军途中匆匆写就的。 “姚雄所部两千轻装步卒已抵零波山,取粮草补给后即刻启程。按目前行程,距尔部尚有半日路程。” “另:折帅亲率主力已於正面对西夏主力完成牵制,西夏人进退不得。” “天都山南麓各处隘口守军已断粮,军心大乱,姚某正率余眾逐一拔除。” “又:姚古已率骑兵穿插至西夏主力侧后,正以轻骑袭扰,拖慢其行军速度。” “弟等若能在一日半內插至卓囉城与天都山之间,断其归路,则此战必胜。” 苗履看完,仰面大笑。 那笑声在山洞里迴荡开来,震得篝火的火苗都在微微晃动。 “咱们绕路耽搁了一天半,这西贼也因大雨动弹不得!” “这回老天爷倒是公平了!快快快!老刘,收拾人马,这就走!” “后面的援兵半日就到,咱们在前头替他们开路!” 刘法將军令折好,收入怀中。 他面对著山洞內外的士卒,缓缓拔出腰间佩刀,刀身在篝火的映照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都听见了?” 他的声音穿透了雨幕,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士卒的耳朵里。 “一日半。插到卓囉城后方。断西夏人的归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一路,会很难走。” “可是——走完了这一路,天都山、卓囉城,都將入我大宋版图。西夏东南线的数万大军,一个也跑不掉。” 他缓缓举起佩刀,刀尖指向西北。 “弟兄们,隨本將走完这一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打完这一仗,我们便青史留名。” 山坳里响起一片铁甲碰撞声。 还能站著的士卒们同时站起身来,齐齐抱拳,声震山谷。 “愿隨將军死战!” 两个时辰后。 三千七百余名精锐骑卒重新整队完毕。 染了伤寒的弟兄被留在了山洞里,由十几名轻伤的士卒照料,等待后续姚雄的援兵接应。 余下还能战的三千三百人,齐齐翻身上马。 刘法勒马立於队前,最后望了一眼身后那片被雨幕笼罩的山坳。 山洞里的篝火还在燃烧,橘红色的光映在洞口那十几个伤兵的铁甲上,忽明忽暗。 他收回目光,拔出佩刀,刀尖指向西北。 “出!” 三千三百精骑如同一条黑色的铁流,从山坳中汹涌而出,沿著天都山西北麓的密林与峡谷,往卓囉城与天都山之间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了泥泞的山道,溅起的泥水被雨幕吞没,铁甲在雨中泛著冷冽的寒光。 雨水顺著刘法的鬢角淌下来,滴在他的肩头。 他盯著前方那片被铅云压得低低的天穹,盯著那片还隱在雨幕深处的、通往卓囉城后方的山道。 一日半。 他默默地在心中念了一遍。 够了。 ... 西夏大营。 帅帐之內,仁多保忠站在舆图前,双手撑在案沿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已经整整四天没有收到零波山的军报了。 四天前,嵬名阿难率三千轻骑先行驰援。 按照路程,两日內应抵零波山,军报当在三日內送回。 三天前,阿藏讹庞率五千步卒隨后跟进。 同样应当在昨日便有军报送回。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仁多保忠的拳头攥紧了。 零波山。 那几万石粮草是东南线数万大军的命根子。 若零波山有失,这仗便不用打了。 可他现在还拿不准。 拿不准零波山究竟是丟了,还是只是因为这场该死的大雨阻隔了消息。 这场雨太大了。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未见过这般绵长的大雨。 山道被冲毁,粮道被阻断,连传令的斥候都在山路上被泥石流冲走了好几个。 消息传递慢得像蜗牛爬,昨天发出的军令,今天都未必能送到前线。 如果零波山已经丟了,那他此刻最该做的就是立刻放弃天都山南麓所有隘口,全军退守卓囉城,保存兵力,以待援军。 兴庆府已传来消息,李乾顺正在调集青唐方面的驻军和其余军司的兵力,火速驰援东南线。 只要他能保住这几万大军的主力,退到卓囉城,与援军会合,这场仗便还有得打。 可如果零波山並没有丟呢? 如果只是因为暴雨导致军报传递迟缓,嵬名阿难和阿藏讹庞其实已经抵达零波山,正在加固防线,或者正在与骚扰粮道的宋军小股骑兵周旋呢? 那他放弃天都山南麓,便是在自作聪明,白白將这座经营多年的战略要地拱手送给宋人。 天都山是西夏东南线的屏障。 丟了天都山,卓囉城便门户洞开。 丟了卓囉城,兴庆城便再无险可守。 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仁多保忠的拳头越攥越紧。 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名浑身湿透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抱拳急声道。 “稟统军!宋军主力已进至我军正面不足百里!其前锋已在与我前哨交兵!” 仁多保忠霍然转过身来。 “还有——大营右侧发现宋军骑兵踪跡!数目不確,但来去如风,已袭扰了我军数处运粮驮队!” 仁多保忠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大步走到舆图前,双手撑在案沿上,目光在舆图上飞快地扫过。 宋军主力从正面压上,骑兵从右侧袭扰——这是要截他的退路。 零波山到底怎么样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满是血丝。 不能等了。 但也还不能撤。 他转过身来,对著帐中传令兵厉声道。 “传令——李延信!” “率大军余下的三千骑兵,即刻开拔,往大营右侧布防!” “遇宋军骑兵便全力拦截,不得让他们再往侧后深入半步!” “喏!”传令兵转身衝出营帐。 仁多保忠又转向第二名传令兵。 “传令野利怀荣——天都山南麓各处隘口,务必死守!” “粮尽便杀马。” “朝廷援军已在路上,不日即到。若有擅自弃守者,斩!” “喏!” 第二名传令兵也转身衝出。 帐中安静了一瞬,只剩下仁多保忠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帐篷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仁多保忠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手指从天都山南麓缓缓移向零波山,又从零波山移向卓囉城。 一天。 他在心中默默念道。 一天之內,无论零波山有没有消息,都必须做出决断了。 第82章 这不对劲啊 征北行营,帅帐之內。 折可適负手立於舆图之前,眉头拧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久久不曾舒展。 昨日刘法与苗履传回军报,称所部已绕道穿插,然连日暴雨,山道冲毁,行军大受阻滯,恐难如期插至卓囉城后方。 彼时折可適与宗泽相对默然,心中都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若后路堵不住,这瓮中捉鱉之局,便只能退而求其次,歼其一部、逐其大部,想要將西夏东南线数万大军尽数吞下,怕是难了。 可偏偏到了今日,最新的斥候探报却让折可適彻底看不透了。 宋军主力步步紧逼,与西夏大营相距已不足百里。 按常理,零波山已失,粮道断绝,西夏人便该火速拔营、退守卓囉城,保存兵力以待援军。 可怪就怪在——西夏大营纹丝不动。 不退,不战,像一头蹲伏在雨幕中的困兽,既不咆哮,也不逃窜。 折可適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的诡计诈术不计其数,可眼下这般情形,却是头一回遇上。 他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不安。 莫非西夏人早有埋伏,正张网以待? 抑或兴庆府的援军已悄然而至,只是宋军的斥候尚未探明? 他忽然有些拿捏不准了。 大军该不该继续压上? 若一头撞进人家布好的口袋阵里,那便是万劫不復。 可若是裹足不前,白白纵敌遁去,那... 他转过身,正欲开口,却见宗泽正站在舆图另一侧,目光在那几条硃笔標註的山川河道上反覆逡巡,眉间亦是若有所思。 两人都不敢贸然决断,只能將手头已有的军报、斥候探报、俘虏供词。 摊开在案上,重新拆解,重新推算。 天都山南麓的战局倒是十分明朗。 姚雄所部攻势凌厉,已连拔西夏数处隘口,且攻下的寨堡中竟无半粒存粮,守军已现断粮之兆。 据抓获的俘虏交代,后方的粮草確已几日未曾运到。 折可適將这几条消息在心中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实在看不出什么蹊蹺。 零波山已被拿下,粮道断绝,西夏人还能从哪里变出粮草来? 宗泽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依旧钉在舆图上,从天都山南麓移到零波山,又从零波山移到西夏大营,最后落在那片被硃笔圈出的、代表卓囉城的位置上。 不对。 零波山已失,粮道断绝,西夏东南线这几万大军若不退,便只有死路一条。 这是铁板钉钉的军爭常理,三岁小儿也能算明白。 可偏偏天都山南麓各处隘口的西夏守军,明明已经开始断粮,却依旧在死战不退。 而西夏的主力大营,更是纹丝不动,仿佛根本不知道零波山已经丟了。 自相矛盾。 折可適瞥见宗泽神色有异,连忙问道:“宗监军,可是看出了什么?” 宗泽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 “我在想,或许……仁多保忠此刻,还不知零波山是否已落入我手。” 折可適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不可能。” “某与西夏交手多年,其军中最重斥候,传讯之法颇为迅疾。” “零波山已破四日,他便是用脚走,消息也该送到仁多保忠案头了。” 宗泽抬起头来,指了指帐外那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折帅,这场雨,连著下了四天了。”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抽丝剥茧。 “单是咱们身后的粮道,被这场雨毁了多少处?” “运粮的骡马在泥浆里打滑,民夫一步一陷,军器监调配的火油罐被山洪冲走了整整一车。” “咱们尚且如此狼狈,西夏人便能置身事外么?” “老天爷不会挑著人下雨。他浇咱们,也浇他仁多保忠。” “大雨阻隔了消息——这便能解释他为何不动。” 折可適怔住了。 他立在舆图前,半晌没有言语,眉头却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是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西夏人的斥候再快,他的马能趟过被山洪冲毁的官道么? 他的信鸽能在瓢泼大雨里飞得起来么? 这场大雨困住的不止是刘法和苗履,也困住了仁多保忠。 可这释然只持续了片刻,折可適的神色便又凝重起来。 他负手踱了两步,站定,转过身来,目光沉甸甸地看著宗泽。 “宗监军,你所言句句在理。然——” 他顿了顿,缓缓道。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这终究只是推测。推测,便有可能错。” 他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官家予我全权,放手让我等去打,这份信重,是我等此生难得之遇。” “可越是如此,某肩上这副担子便越重。” 宗监军,若咱们赌对了,那便是天都山、卓囉城尽入囊中,全歼西夏东南线主力的不世之功。” “可若是赌错了……西夏援军已至,或仁多保忠早有埋伏,我主力大军贸然压上,那便不是建功立业,是带著几万弟兄往鬼门关里闯。” “这份责任,某担不起。” 宗泽听完,默默点了点头。 他没有急著辩驳,也没有急著劝进。 他理解折可適的顾虑——主帅者,一军之命脉所系,一言一行皆关乎数万將士的生死,不可不慎,不可不察。 孙子云“不知诸侯之谋者,不能预交”。 可宗泽思虑再三,心中那个判断却愈发篤定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舆图上,看向西北方向那片標满了吐蕃部落名號的山川,沉默了许久,忽然伸出手指,在那处轻轻一点。 “折帅,有一事,恰可印证在下方才的推断。” 他转过身来,神色从容,语气却十分篤定。 “西夏的精锐主力,目下泰半聚集在青唐方向,与吐蕃诸部互为犄角。” “倘若他们当真调动了青唐方面的驻军回援东南,那王厚王经略那边断无不知之理。” “从青唐到天都山,数百里山路,不是一两天便能走完的。” “浩浩荡荡的大军调动,藏不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只需遣一队快马,往湟州方向问询。” “若青唐西夏军並无异动,那便可知敌方援军尚未到来。” “一日之內,必有回音。” 折可適听到此处,猛地一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啪的一声脆响,把帐中侍立的亲兵都嚇了一跳。 “我怎地忘了这一茬!” 他哈哈大笑两声,转过身来,对著身旁的亲兵厉声喝道。 “速派快马,星夜兼程赶往湟州,寻王厚王经略,问他青唐方面的西夏军有无调动跡象!” “越快越好!不得有误!” 那亲兵抱拳领命,转身一把掀开帐帘,便冲入了漫天的雨幕之中,马蹄声片刻之后便消失在山道尽头。 宗泽又走到了舆图前,手指在宋军主力与西夏大营之间那片不过百余里的空地上轻轻一划,语气恢復了平日里的沉稳。 “眼下我军距敌已不过百里。越是在这等关头,越是不能停。” “不但不能停,还要继续往前压——大军稳步推进,多遣哨骑,多布耳目,就算他仁多保忠当真有什么算计,也瞒不过咱们的眼睛。”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而深远。 “若咱们的推测是对的,仁多保忠此刻尚不知零波山已失,那咱们每拖一刻,便是多给他一刻撤出天都山的机会。” “这份战机,折在咱们手里,那才是真的可惜了。” 折可適听到此处,再不犹豫。 他双掌重重撑在案沿上。 “就依监军所言!” “大军继续向前压进,多派哨骑,步步为营。” 就在折可適准备下令拔营时。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道湿淋淋的身影撞了进来。 折可適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他方才派去湟州的那名亲兵。 “你——”折可適眉头一皱,“怎的又回来了?” 那亲兵单膝跪地,抱拳急声道。 “稟大帅!卑职刚出营门,便撞见湟州来的信使!此时正在营外候命!” 折可適与宗泽同时对视一眼。 “快带进来!”折可適大手一挥。 第83章 王厚的及时传信 亲兵转身衝出帐外,片刻之后,帘子再次掀起,一名浑身泥泞的信使大步跨入。 那人身上的宋军褐衫早已被雨水和泥浆浸透,背上的皮筒却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滴水未沾。 信使单膝跪地,双手解下皮筒,高举过顶。 “稟折帅!卑职奉王厚王经略之命,携急递前来!” 折可適一把接过皮筒,撕开油布,抽出军报,展开细看。 “某王厚,顿首再拜。谨问折帅安好。” “湟州城外,青唐吐蕃诸部聚兵近十万,连营数十里,日夜擂鼓鸣角,声势浩大。” “然某观其营寨散乱,號令不一,各部落互不统属,实乃乌合之眾。” “彼等围城半月有余,屡次攻城皆被某击退,折损颇重,士气已墮。” “某闭城固守,不与浪战,彼竟无计可施。” “某亦欲以怀柔之策徐徐图之。” “青唐吐蕃之中,並非铁板一块。” “唃廝囉之后瞎征、陇拶虽已归顺朝廷,然其旧部多有不服者,亦有受西夏蛊惑而反者。” “某已遣人潜入敌营,密会数部首领,晓以利害,示以恩信。” “若能不动刀兵而令其归心,实乃上策。” “然此策之成否,繫於西夏。青唐吐蕃之所以敢反,无非恃西夏为强援。” “若折帅能在东南线挫败夏军,断其援应,则青唐诸部失其所恃,怀柔之策便可事半功倍。” “若折帅战事不利,夏军得以抽兵西援,则湟州之围恐难遽解。” “故此,某斗胆请问折帅:东南线战事进展如何?” “能否在旬日之內取得决胜?若能,则青唐之事不足为虑。” “若不能,某当另作打算。事关全局,伏惟明示。” 宗泽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著折可適的表情。 只见那双虎目在军报上飞速扫过,先是微微一凝,隨即眉头舒展,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好!”折可適重重一掌拍在帅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盏跳了几跳,溅出几滴茶水。 他將军报递给宗泽,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监军你看!王厚这封信,来的及时啊!” 宗泽接过军报,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 半晌后。 宗泽將军报轻轻合上,抬起头来,与折可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王厚这封军报,看似只是寻常的问询,实则是一面镜子。 若西夏在青唐方向的主力有所调动,王厚必然会第一时间知晓,並在军报中写明。 可他只问北路军战况,只字未提西夏军有异动。 这便是最好的消息。 折可適却没有急著下结论。 他转过身,看向信使,沉声问道。 “你来时,青唐方向的西夏军可有调动跡象?” 信使抬起头,毫不犹豫地答道。 “回折帅!卑职於昨日午时从湟州出发,卑职离开之时,西夏大军未有丝毫行动。” “围城之势如常,营寨未动,旗帜未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有一事,据我方探子回报,西夏人还资助了不少军械给了吐蕃诸部。” “冷锻甲、神臂弓、弩机,皆有交付。” 折可適听完,猛地转过身来,看向宗泽。 “宗监军!”他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昂,“看来你所料不差!” 宗泽那张一向从容的脸上,此刻也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激动之色。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篤定。 “折帅,西夏大军未动。” “即便动了,从青唐到此处,最快的轻骑也要四五日行程。” “插上翅膀他们也赶不到。” 他转过身,走到舆图前,伸手指向西夏大营的位置,手指在舆图上敲得篤篤作响。 “仁多保忠,已成危局。” 折可適大步走到舆图前,与宗泽並肩而立,目光灼灼地盯著舆图上那片標著“西夏大营”的区域,忽然仰面发出一声长笑。 “仁多保忠,”他一把攥紧拳头,在舆图上的卓囉城位置狠狠一锤,“你的死期——到了。” 宗泽转过身来,看著折可適。 “折帅,这场战役的胜负手,已经握在我们手里了。” “兵贵神速,宜快不宜迟。” 折可適猛然转身,对著帐中亲兵厉声喝道。 “传令——全军拔营!全速进发!” “喏!”亲兵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衝出营帐。 折可適没有停。 他走到帅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上,虎目中燃烧著两团烈火,语速极快地继续下令。 “传令姚雄——天都山南麓隘口,能拔多快就拔多快!全力进攻!” “传令中军——輜重全数留在后队,轻装疾行,一日之內务必赶到西夏大营正面!” 一连串军令如连珠炮般砸下,传令兵们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帐帘被一次次掀开又落下,带进一股股裹著雨丝的冷风。 待最后一名传令兵衝出营帐,折可適才直起身来,转过身,看著宗泽。 他的呼吸还未完全平復,那张被连日操劳磨得有些憔悴的脸上,此刻却燃著一种比任何篝火都炽烈的光。 “宗监军。” 宗泽微微一怔。 折可適的语气忽然变了,话语里多了几分郑重与恳切。 “某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宗泽整了整衣袍,双手抱拳,正色道:“折帅请讲。” 折可適走到舆图前,伸出手指,在天都山南麓的位置划了一道弧线,绕过西夏大营的侧翼,直指天都山后方一片留白的区域。 “零波山的消息瞒不住多久。” “仁多保忠这两日必会有所动作。” “虽是困兽犹斗。” 他的手指在天都山后方重重一顿。 “但天都山南麓,那里还有西夏的守军。” “隘口、寨堡、烽燧,虽被姚雄拔了不少,可残部仍在。” “这些人若是拼死突围,从我侧翼杀出来,我正面的大军便有腹背受敌之危。”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宗泽。 “某想请监军——率一万大军,直扑天都山后方。” “切断天都山南麓西夏守军的退路。也保我大军侧翼安全。” 帐中安静了一瞬。 宗泽看著折可適那双虎目,看忽然微微一笑。 “甘当军令。” 折可適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畅快。 他大步走到宗泽面前,抬起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了拍宗泽的肩膀。 “好!有监军这句话,某便放心了!” 他转过身,走到帅案前,拿起案上的头盔,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將系带在下頜处狠狠一勒。 然后一把抓起架上的佩剑,横在膝前,虎目中精光四射。 “那就出发吧。” 宗泽也拿起自己的佩剑,系在腰间。 两人並肩走出帅帐。 帐外的雨势不知何时已小了几分。 连绵数日的大雨终於有了收敛的意思,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下来,打在营中的黄土坡上,溅不起泥浆了。 连营之中,號角声呜呜咽咽地吹响了。 那是全军拔营的號角。 第84章 穿插到位,仁多保忠要撤了 次日拂晓,天边刚泛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铅灰色的云层依旧沉沉地压在天都山的山脊上。 雨势已比昨夜小了许多。 刘法勒马立在一处山坳的入口处。 他身后,三千精骑隱伏在密林深处。 战马的响鼻声被雨声压了下去。 苗履靠在一棵老松树下,铁鐧横在膝头。 他脸上那道被刀锋划开的伤口已结了痂,被雨水一泡,边缘泛著惨白。 他从怀中摸出半张干硬的麦饼,咬了一口,嚼得咯吱作响。 “娘的。”他將饼咽下去,灌了一口水囊里的水,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总算是到了。” 刘法没有接话。 他翻身下马,蹲下身来,顺手捡起一根枯枝,在脚下的泥地上画了几道。 苗履也凑了过来。 “此处距卓囉城约四十里。” 刘法的声音很低,枯枝在泥地上戳了几个点。 “距仁多保忠的大营,约三十里。” 他抬起眼,望向密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穹:“穿插是完成了。” 苗履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话。 穿插是完成了,可这三千人马,也已是强弩之末。 连日暴雨,山路泥泞,绕道耽搁的那一天半,再加上两场血战,换了寻常的部队,怕是早就垮了。 也幸亏之前在零波山外围伏杀了嵬名阿难那三千轻骑,缴获了千余匹西夏战马。 人马轮换,人歇马不歇,这才硬撑著赶到了此处。 可饶是如此,士卒们也已疲惫到了极点。 有人靠在树干上便睡著了,鼾声被雨声盖住,脸上的泥浆还没干。 有人蹲在地上,用发抖的手往嘴里塞著乾粮,嚼著嚼著眼皮便耷拉下来。 那些染了伤寒还在硬撑的,此刻正缩在油布搭起的简陋帐篷下,裹著从西夏人身上剥下来的皮袍,发著抖,却一声不吭。 “歇著。”刘法將枯枝扔在地上,站起身来,“等斥候回来再说。” 到了这一步,反而不急了。 位置已卡住,西夏人的退路已被截断,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往前冲,是让弟兄们缓过这口气来。 苗履將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歇就歇。老子腿都快跑断了。” 他靠在老松树上,闭上眼睛,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鼾声便响了起来。 刘法却没有睡。 他目光透过雨幕,望著西北方向那片被铅云压得低低的天穹,一言不发。 ... 与此同时,仁多保忠大营右侧约二十里处,姚古正蹲在一道黄土坎下,手里捏著一块乾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昨日西夏人派了三千精骑出来,领兵的叫李延信,是个不要命的莽夫。 那三千骑兵不干別的,专门盯著他姚古。 他往东,李延信便往东追。 他往西,李延信便往西堵。 跟狗皮膏药似的,撕不掉又甩不脱。 若是平日,姚古早就回过头去跟李延信硬碰硬了。 论骑兵,他麾下这三千精骑不怵任何人。 可他接的军令不是跟西夏人硬拼。 是袭扰,是拖慢西夏大营的行军速度,是让仁多保忠走不快、走不安。 所以他不能打。 姚古咬了一口乾粮,嚼了两下便咽下去,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饼屑。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很不耐烦。 “让弟兄们分作十队,绕著西夏大营轮番转悠。” “见了落单的斥候就砍,见了运粮的驮队就烧。” “西夏人来追,便撤。” “他不追了,再靠上去。总之——不能让这群西夏狗安安稳稳地待著。” 身后亲兵抱拳领命,转身便去传令。 不过片刻工夫,数百轻骑从各处隱蔽处翻身上马,分成十余队,如一群嗅到了血腥气的狼,悄无声息地往西夏大营的方向散了出去。 ... 午时初。 西夏大营,帅帐之內。 仁多保忠站在舆图前,双手撑在案沿上,指节捏得发白。 还是没有消息。 不必再等了。 零波山,十有八九已经没了。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名浑身湿透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抱拳急声道。 “稟统军!营右宋军骑兵仍在频繁活动!” “李延信將军率部追截,然彼辈不与接战,一见我军便撤,我军一退,彼辈復又靠前!” “另——宋军主力已在半日之內向前推进了四十里,距我大营已不足六十里!” 仁多保忠的瞳孔骤然收缩。 半日,四十里。 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轻装疾行的速度,是把輜重全数拋在身后的打法。 宋军是铁了心要把他钉在这里,然后一口吞掉。 他缓缓闭上眼睛。 宋军主力从正面压上,骑兵从右侧袭扰。 零波山已失,粮道断绝,几万大军无粮可守、无路可退。 这不是打仗,这是在收网。 他睁开眼睛,眼中已满是血丝。 再不走,便一个也走不了了。 他闭了闭眼,然后开口了。 “传令野利怀荣——天都山南麓各处隘口,务必死守。”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告诉他,本统军正在调运粮草与器械,不日即到。” “让他务必坚持住,绝不可弃守。” “另外传令——全军拔营。” “即刻开拔,全速撤往卓囉城。” 亲兵侍卫头领闻言,猛地抬起头来。 帐中安静了一瞬。 只这一瞬的沉默,一切便都瞭然了。 哪还有什么粮草,哪还有什么器械。 天都山南麓那几千守军,从这一刻起,已是一颗弃子。 亲兵侍卫头领咬了咬牙,沉声抱拳道:“末將遵命。” 隨后起身离开大帐。 帅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仁多保忠粗重的喘息声。 他低下头,看著舆图上那片被硃笔圈出的天都山,沉默了很久。 他现在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宋军行动能快到这种程度? ... 一个时辰后。 密林之中,刘法正靠在一棵老松树下闭目养神。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穿透了雨幕。 两人同时睁开眼。 一骑斥候从林间小道上疾驰而出,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泥泞的松针地里,抱拳朗声道。 “稟二位將军!西夏大营有动静了!” “营中正在拔寨,旌旗在往北收拢,后队已开始移动!” “看样子——是要撤!” 苗履霍然站起身来。 刘法也站了起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苗履將磨到一半的铁鐧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杀意。 刘法则转过身,面对著密林中那些三三两两靠在一起歇息的士卒们。 “诸位同袍。” 他的声音在密林中清晰地迴荡开来。 “这几日,我们走了多少路,淋了多少雨,折了多少弟兄——不必多说了。” 士卒们一个一个站起身来。 有人还抱著刀在打盹,被身旁的同袍推醒,揉了揉眼睛便握紧了刀柄。 有人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却咬著一根布条將伤口狠狠一勒,站起身来便往战马旁走。 “此刻,就在此刻——那群西夏狗正要往卓囉城逃窜。” 苗履拄著铁鐧,大步走到刘法身侧,虎目中燃烧著两团烈火,扯著嗓子吼道。 “旁的都他娘不说了!” “老子只想让这群西夏狗知道。” “我大宋飞骑军的马,比他们的快!我大宋飞骑军的刀,比他们的快!” 刘法拔出腰间佩刀。 刀身在铅灰色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寒芒。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將刀尖指向西北,指向那片西夏大营正在拔寨的方向。 三千精骑齐齐翻身上马。 铁甲鏗鏘之声匯成一股沉闷的洪流,震得密林里的老松都在微微发颤。 那些裹在铁甲上的破布被一把扯下,马蹄上的草垫被一刀削断,战马昂首长嘶,前蹄猛地刨著泥泞的松针地。 刘法一夹马腹,战马如一道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他身后,三千道铁流同时涌出密林。 马蹄踏碎了林间小道上残存的松针和泥浆,溅起的黑黄色泥水被斜织的雨丝一卷,便散作满天昏黄的水雾。 赤色的宋军军旗在雨幕中猎猎展开,旗上那个被雨水浸透的“宋”字,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格外刺目。 第85章 仁多保忠又要弃车保帅了 元符三年四月初四,未时初。 雨终於停了。 连绵数日的阴云依旧沉沉地压在天都山的山脊上,將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灰濛濛的色调。 山道上的泥浆被马蹄踏得翻涌起来,溅在士卒们的绑腿上,又顺著绑腿的布纹往下淌。 道旁的山溪仍在咆哮,裹挟著断枝碎石,在谷底翻涌奔腾。 折可適勒马立在一道低矮的山樑上,一手攥著韁绳,一手按著腰间佩剑的剑柄,目光望向前方。 他身后,数万大军正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行进。 忽然。 一名传令兵从前方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泥浆里,双手高举军报过顶。 “稟大帅!西夏大营正在拔寨!旌旗在往北收拢,后队已开始移动!” 折可適接过军报,展开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將那军报隨手递给身旁的亲兵,转过身来,望向天都山的方向,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仁多保忠终於搞清楚现状了。” 他顿了顿,望向天都山方向,忽然又笑了一声。 “仁多保忠这是要断臂求生了。天都山南麓的守军,已经被他当作了弃子。” 副將们面面相覷。 “天都山那边已被重重合围,不可能逃脱了。” 他顿了顿,眉头却微微拧了起来,“但现在局势依旧不容乐观。” 他转过身,望向右侧那片灰濛濛的天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是姚古的方向。 “姚古被西夏骑兵牵制住了。” 他沉默了一瞬,又望向西北方向,目光越过层层山褶,像是在寻找什么。 “也不知道刘法跟苗履到位了没。”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前方山道转弯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身著宋军服饰的骑士从正面疾驰而来。 那骑士浑身泥泞,褐衫上沾满了泥浆。 他在折可適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稟大帅!卑职奉刘法、苗履二位將军之命前来传信!” 折可適猛地攥紧了韁绳。 “飞骑军已抵达西夏大军侧后方!” 那骑士抬起头来,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激昂。 “二位將军已率部卡住了通往卓囉城的要道,距西夏大营不过三十里!” 山樑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折可適仰面大笑起来。 “好!好!好!” 折可適连说了三个“好”字,一把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在铅灰色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寒芒。 “传令!”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全军全速出击!给本帅往西夏大营的方向冲!” “喏。” 传令兵们翻身上马,沿著行军队列往来奔驰,將折可適的军令一遍又一遍地嘶吼出来。 “大帅有令!全军全速出击!” “目標西夏大营!绝不能让西夏狗跑了!” 数万大军如同一条被惊醒的巨龙,在泥泞的山道上开始加速。 士卒们甩开大步往前狂奔,靴底踩在泥浆里溅起一片片黑黄色的泥水。 折可適一马当先,策马冲在队伍最前列。 泥浆溅在他的铁甲上,溅在他的战马鬃毛上,溅在他身后那面赤色的帅旗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著前方。 ... 与此同时,西夏大营。 仁多保忠骑在一匹青驄马上,立在大营后方一处高地上,望著正在拔寨撤退的大军。 他的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撤退进行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数万大军分作三路,前队已开出数里,中队正在收拢輜重,后队还在拆除营寨。 虽说是仓促撤退,可在各级將官的弹压下,队伍还没有乱。 但他心里清楚,这种秩序维持不了多久。 宋军主力此刻距离他这里已经不足四十里了。 侧右方向,那群该死的宋军骑兵还在不停袭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一名斥候从队伍后方疾驰而来,在仁多保忠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急声道。 “稟统军!卓囉城方向发现宋军骑兵!” 仁多保忠的瞳孔骤然收缩。 “数目不確,但据观察,至少有三到四千人!行动极快!距我军已不足十里!” 仁多保忠攥著韁绳的手猛地一紧。 三四千骑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背后。 这绝不是那支袭扰侧翼的轻骑,这是另一支队伍。 零波山。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是了。 拿下零波山的宋军,绕过天都山,卡在了他退往卓囉城的必经之路上。 好快的速度。 好狠的打法。 仁多保忠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睛里已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当机立断,厉声喝道:“传令李延信——从他麾下抽调两千骑兵,即刻赶往后队后方!” “挡住那支宋军骑兵!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拖住他们,掩护大军撤退!” 亲兵侍卫头领愣了一下,脸色骤变。 “统军!若从李延信麾下抽调两千骑,那右翼便只剩一千骑兵,如何牵制右侧宋军骑兵?” “顾不了那么多了。” 仁多保忠打断了他。 “若让后面那支宋军骑兵咬上来,我大军便腹背受敌。” “到那时,莫说撤回卓囉城,能活著走出这片山道的,怕是连一半都不到。” 他转过身来,目光直视亲兵侍卫头领,一字一句地说道。 “告诉李延信——本统军知道右翼压力大。” “但后队若是被宋军截断,大军便全军覆没。让他务必顶住,不惜一切代价。” 亲兵侍卫头领咬了咬牙,抱拳道:“末將遵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仁多保忠望著亲兵侍卫头领的背影消失在队伍后方,沉默了很久。 他很清楚,抽调走李延信两千骑兵之后,右翼便只剩一千骑兵,根本压不住。 大军右翼的后队,怕是要被咬下来一大块肉。 可他已经没有別的选择了。 他以为自己能把这几万大军全须全尾地带回卓囉城。 可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奢望。 零波山丟了,天都山南麓的守军成了弃子,后路被人截断这几万大军,註定要折损一部分在这里。 他能做的,只是保存更多的精锐退回去。 只要撑到援军赶到,这场仗便还有得打。 第86章 刘法苗履的袭扰 元符三年四月初四,未时末。 刘法勒马立在一道低矮的山樑上。 他身后,两千精骑已分成三列,隱伏在山樑后方的密林边缘。 战马的响鼻声此起彼伏,骑卒们的手都按在刀柄上。 苗履不在此处。 他的那一千七百余人,已绕到了西夏大军的另一侧。 山樑下方,西夏人的队伍正在移动。 远远望去,那队伍在泥泞的山道上蜿蜒如一条黑色的长蛇。 前队已开出数里,中队正在收拢輜重,后队还在陆续拔寨。 旗號虽多,却掩不住那股仓皇之气。 刘法没有急著动手。 他在等。 等了约莫半刻钟。 西夏人的后队终於完全脱离了营寨,整个队伍都上了山道。 刘法拔出腰间佩刀。 刀身在铅灰色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寒芒。 “出。” 两千精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从山樑后方涌出,沿著缓坡往下压去。 马蹄踏碎了坡上残存的枯草和薄冰壳,溅起的泥浆被朔风一卷,散作满天昏黄的水雾。 他们没有直接冲向西夏人的队伍。 刘法將两千人分作十队,每队两百骑,沿著西夏大军左侧的山坡往来驰骋。 相距不过百余步,刚好在神臂弓的射程之內。 “放箭!” 第一队从西夏人左侧掠过,两百张骑弓同时鬆开弓弦。 箭矢如飞蝗般泼洒出去,扎进西夏人行军队伍的左翼。 惨叫声从那边传来,有人中箭栽倒在地,被后面的同袍踩过。 有人慌慌张张举起盾牌,可盾牌挡得住正面的箭,挡不住从侧翼泼来的箭雨。 西夏人的队伍顿时乱了。 左侧的士卒纷纷往右挤,把中间的队伍也挤得东倒西歪。 各级將官扯著嗓子嘶吼,试图稳住阵型,可他们的声音在数千人的喧譁中根本传不远。 第一队放完箭便策马退开,兜了个圈子绕到后方。 第二队紧接著压了上去,又是一轮箭雨。 与此同时,西夏大军的右侧也传来了同样的动静。 苗履动手了。 两支骑兵,一左一右,轮番上前放箭。 每次两百骑,放完便走,后面的补上。 箭矢从两侧不停地泼洒进来,西夏人的行军队伍被压得越来越扁,越来越挤。 刘法勒马立在一处高地上,目光越过战场,盯著西夏人中军的方向。 他在等一个机会。 西夏人若是继续硬著头皮往前走,队伍便会在箭雨的压迫下越拉越长、越挤越乱。 一旦出现缝隙,他的人便会从缝隙里杀进去,將西夏人的队伍拦腰截断。 若西夏人停下来结阵防御——那更好。 停下来,便走不了了。 仁多保忠骑在青驄马上,立在中军一处高地上。 山道两侧,宋军的骑兵正往来驰骋,箭矢不停地泼洒进来。 喊杀声、惨叫声、战马长嘶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间迴荡。 他没有说话。 宋军骑兵的目的,他一眼便看穿了。 不是要歼灭他的大军,是要拖住他。 像一群狼围著一头受伤的野牛,不急著咬死,只是一口一口地撕它的肉。 让它走不动,让它流血,让它耗尽力气,等后面的狼群赶到,再一拥而上。 “传令。” “全军停止前进。结阵,布防。” “弓弩手压住两翼。长矛手在前,刀牌手在后。不许追击,不许出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派人去催李延信。告诉他——越快越好。” 亲兵侍卫头领抱拳领命,转身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西夏大军停止了前进。数万人在狭窄的山道上开始结阵。 长矛手將长矛斜斜地指向阵外,刀牌手举起盾牌在阵前列成一道铁壁。 弓弩手在盾阵后面张弓搭箭,箭头指向两侧山坡上那些往来驰骋的宋军骑兵。 刘法看到西夏人停了下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抬起手。 传令兵策马上前:“將军!” “传令下去——各队退后百步,保持距离。不要衝阵,不要近战。” 传令兵应声策马而去。 片刻之后,左翼的宋军骑兵齐齐勒马,缓缓往后退了百余步。 右翼苗履的人马也几乎同时退了开去。 两支骑兵像两片黑云,悬在西夏大军两侧的山坡上,不再放箭,也不衝锋,只是静静地看著。 仁多保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转过头,望向右侧方向。 李延信的骑兵,还没回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山风裹著潮湿的寒气从谷底灌上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泥泞的山道上,西夏士卒们握著兵器站在阵中,眼睛死死盯著山坡上那些黑色的骑兵,大气都不敢喘。 两刻钟过去了。 忽然,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蹄声从山道转弯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李延信来了。 两千西夏骑兵从山道后方疾驰而出,当先一面白色氂牛尾军旗在风中猎猎招展。 李延信一马当先,手中铁鐧高高举起,扯著嗓子吼道:“宋狗——受死!” 刘法看著那支从山道后方涌来的西夏骑兵,没有动。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传令下去。” “全军调转马头,往东南方向撤。不要快,也不要慢——让他们追得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派人去通知苗將军,说李延信来了。” “让他也从右侧撤,往东南方向走。” “两支队伍保持三里距离,不要离得太远,也不要太近。” 传令兵应声策马而去。 刘法最后望了一眼山道上的西夏大军,转过身,一夹马腹,战马如一道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两千精骑齐齐调转马头,往东南方向撤去。 马蹄踏碎了山坡上的泥浆,溅起的泥水被朔风一卷,散作满天昏黄的水雾。 右翼,苗履的铁鐧在头顶抡了半圈,扯著嗓子吼道。 “弟兄们,走了!把这群西夏狗引远些再宰!” 一千七百精骑跟著他,也往东南方向撤去。 两支骑兵一左一右,隔著三里地,齐头並进,往东南方向的群山深处撤去。 李延信勒马立在原地,看著那两支宋军骑兵不紧不慢地撤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是粗人,但不是傻子。 宋军不打便走,这不对劲。 可是统军那边…… 他咬了咬牙,转过身对著身后的两千骑兵厉声喝道:“跟我追!咬住他们!” 两千西夏骑兵齐齐催马,蹄声如雷,沿著宋军骑兵撤退的方向追了上去。 两支人马一前一后,转瞬便消失在山道转弯处。 第87章 又卖队友。 另外一边。 姚古蹲在一道土坎后面,手里捏著半块乾粮,却没有往嘴里送。 他身旁的亲兵营校尉正压低声音,將斥候刚刚传回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稟报。 姚古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片泥泞的地面上,脑中飞速转著。 看来老刘跟老苗已经到位了。 姚古霍然站起身来,將那半块乾粮往嘴里一塞,囫圇咽下,转身对著身后的亲兵厉声喝道。 “传令——各队全部集结!不要再袭扰了!” 亲兵们应声翻身上马,沿著山道两侧往来奔驰,將姚古的军令一遍又一遍地嘶吼出来。 “姚將军有令!各队全部集结!停止袭扰!” “全部集结——!” ... 与此同时,西夏大军中军。 仁多保忠骑在青驄马上,立在一处高地上,望著前方那条蜿蜒如黑色长蛇的行军队伍,脸色铁青。 李延信的两千骑兵已经调走,后队的危机暂时缓解了。 可右侧的袭扰虽然减弱了,却依旧没有完全停止。 他不能再等了。 “传令全军——全速前进!拋弃所有不必要的輜重!粮草、帐篷、多余的军械,全部捨弃!” 军令在行军队列中飞速传递。 “统军有令!拋弃所有輜重!粮草、帐篷、军械,全部捨弃!” “轻装疾行!直奔卓囉城!” 士卒们先是一阵骚动,隨即在各级將官的弹压下,开始將驮在马背上的粮袋、帐篷、备用军械一捆一捆地扔到道旁。 有人依依不捨地望著那几袋乾粮,却被身后的同袍一把拽住。 “还看什么?命要紧!” 沉重的粮车被推到道旁的沟渠里,车轮陷在泥浆中,再也推不出来。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成捆的箭矢被扔在泥地里,被后来的马蹄踩得七零八落。 捨弃了輜重的西夏大军,行军速度確实快了起来。 士卒们甩开大步往前奔,靴底踩在泥浆里溅起一片片黑黄色的泥水。 前队的速度越来越快,中队的步伐也越来越急,后队更是几乎在小跑著往前赶。 半个时辰后,大军已向前推进了將近十里。 可人的腿终究不是战马的四蹄。 那些穿著沉重皮甲、背著刀枪弓弩的士卒,在泥泞的山道上狂奔了半个时辰之后,终於开始撑不住了。 有人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脚步越来越慢,渐渐从前队落到了中队。 有人弯著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喘息声,脸色惨白如纸。 有人脚下一滑,摔倒在泥浆里,挣扎了两下却怎么也爬不起来,被身后的同袍一把拽起,踉踉蹌蹌地继续往前跑。 队伍越拉越长,阵型越来越散。 前队已经跑出了数里,中队还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赶,后队更是拖成了一字长蛇阵,稀稀拉拉地散在山道上。 仁多保忠勒马立在道旁,看著这一幕,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抬起手,沉声道:“传令——全军就地休整。半刻钟。” 亲兵侍卫头领应声策马而去,沿著行军队列將军令传了下去。 “统军有令!就地休整!半刻钟!” “就地休整——!” 所有士卒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各级將官在队伍中往来奔走,呼喝著让士卒们抓紧时间喝水、吃乾粮、检查兵器。 仁多保忠翻身下马,站在道旁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目光越过混乱的队伍,望向南方那片灰濛濛的天际。 忽然。 后方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那声音起初很轻,被山风裹著,若有若无。 可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那轰鸣声便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仁多保忠猛地转过身来。 后方山道转弯处,一道黑色的铁流正从雨雾中汹涌而出。 赤色的军旗在风中猎猎展开。 宋军骑兵。 姚古一马当先,手中的长槊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他身后,两千八百余精骑如同一道决堤的洪水,沿著山道倾泻而下。 马蹄踏碎了泥浆,铁甲鏗鏘之声震耳欲聋。 仁多保忠的瞳孔骤然收缩。 “结阵!结阵——!” 他的嘶吼声在山道上炸开。 可已经来不及了。 西夏大军刚刚跑了半个时辰,人人气喘如牛,阵型散乱得像一盘散沙。 前队瘫在地上还没爬起来,中队还在道旁喝水吃乾粮,后队的士卒更是扔了兵器瘫在泥浆里,连站都站不稳。 各级將官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可士卒们的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根本跑不动。 有人挣扎著爬起来,抓起丟在道旁的刀枪,踉踉蹌蹌地往阵前列队。 有人还在找自己的盾牌,在道旁的泥浆里翻来找去,脸色惨白。 有人乾脆没有动,只是呆呆地望著那支越来越近的宋军骑兵,眼中满是恐惧。 数百米的距离,对於高速奔袭的骑兵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事。 姚古伏在马背上,手中的长槊平举,槊尖直指前方那片混乱的西夏后军。 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將他的声音撕成碎片,却撕不碎他眼中那团燃烧的烈火。 “杀——!” 槊尖刺穿了第一个西夏士卒的胸膛。 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被槊尖贯穿,整个人被挑飞出去,撞在道旁一棵老松树上,喷出一蓬血雾。 姚古不待收势,手腕一抖,长槊横扫,將旁边两名还在找盾牌的西夏士卒扫翻在地。 槊杆砸在铁甲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那两人的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口中喷出鲜血,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他身后,两千八百余精骑如同猛虎扑入羊群,狠狠扎进了西夏后军那片混乱的人群之中。 西夏后军的士卒本就疲惫到了极点,此刻被宋军骑兵从后方突袭,更是溃不成军。 有人被战马撞飞出去,摔在道旁的沟渠里,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睛一翻便没了动静。 有人被佩刀劈开了面门,惨叫著捂住脸在地上翻滚,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有人被铁鐧砸碎了肩胛骨,整个人瘫在地上,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有人乾脆扔了兵器,转过身便往道旁的密林里逃窜,却被追上来的宋军骑兵一刀砍翻在灌木丛中。 这不是打仗。 这是屠杀。 姚古手中长槊上下翻飞,槊尖所到之处,血雾横飞。 他一槊刺穿了一个西夏百夫长的咽喉,拔出来时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喷在他脸上,滚烫。 他眼睛都没眨一下,手腕一抖,槊杆横扫,將旁边一个试图从侧翼袭来的西夏士卒砸翻在地。 “杀!杀!杀——!” 他身后的骑兵们杀红了眼。 西夏后军彻底崩溃了。 士卒们扔下兵器,四散奔逃。 有人往道旁的密林里跑,被树枝颳得满脸是血,却头也不回地往里钻。 有人往山道前方跑,却被前面还在结阵的中军队伍堵住了去路,进退不得,被身后的宋军骑兵追上,一刀砍翻。 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用西夏语喊著什么。 可宋军的骑兵没有人停下来。 他们从那些跪地求饶的西夏士卒身旁疾驰而过,马蹄踏碎了他们的脊樑,刀锋划开了他们的喉咙。 没有人怜悯。 因为战场之上,怜悯是最奢侈的东西。 仁多保忠站在那块突出的岩石上,看著后方那片混乱的屠杀,脸色惨白如纸。 他闭了闭眼,隨后睁开,然后艰难开口道。 “传令前队、中队——全速前进,不得回头。后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后队,殿后。” 亲兵侍卫头领的瞳孔骤然收缩。 殿后。 这两个字,在战场上的含义,所有人都清楚。 殿后,意味著牺牲。 意味著那几千后队的士卒,將被拋弃在这片泥泞的山道上,成为宋军铁骑刀下的亡魂。 而他,將带著前队和中队的精锐,逃回卓囉城。 “统军不可啊,我们已经...” “这是军令。” 仁多保忠一退再退,军卒被他一卖再卖,再如此下去,怕是得譁变。 但他没办法。 “执行军令。” 他转过身,不再看后方那片混乱的战场,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往前窜了出去。 亲兵侍卫头领咬了咬牙,对著身后的传令兵厉声喝道。 “传令!前队、中队全速前进!后队殿后——!” 传令兵们翻身上马,沿著行军队列往来奔驰,將那道冰冷的军令一遍又一遍地嘶吼出来。 “统军有令!前队、中队全速前进!” “后队殿后!不得后撤——!” 中军的士卒们听到这道军令,脸色都变了。 第88章 崩溃 军令在山道上炸开,像一把冰冷的刀,捅进了每一个后军士卒的心窝。 “统军有令!前队、中队全速前进!后队殿后——!” 传令兵还在声嘶力竭地重复著那道军令,可他的声音已经被后军士卒们的怒吼和咒骂淹没了。 “殿后?拿什么殿后?!” 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西夏老兵猛地將手中的长矛摔在地上,矛杆砸在泥浆里,溅起一片黑黄色的泥水。 他瞪著眼睛,衝著传令兵的方向破口大骂,声音沙哑却充满了绝望的愤怒。 “粮草没了!援兵没了!天都山的弟兄们被扔下了!现在轮到咱们了?!” 他身旁,一个年轻的士卒瘫坐在泥地里,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在不停地发抖。 他的皮甲在之前的急行军中跑散了绑带,歪歪斜斜地掛在身上,刀鞘里空空如也。 他的刀不知何时跑丟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他喃喃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那片混乱的战场。 后军彻底乱了。 有人在听到“殿后”两个字的那一刻,便扔下了兵器,转过身发疯似的往道旁的密林里跑。 有人跪在了地上,將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用生硬的汉语嘶喊著:“投降!投降!別杀我!別杀我!” 他们甚至不知道宋军听不听得懂,只是本能地做出这个动作,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更多的人在四散奔逃。 有人往前跑,想追上中军的队伍,可中军那些“同袍”正在拼命往前赶,根本没人回头看一眼。 有人被推搡著摔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后面逃命的人踩了过去。 惨叫声、咒骂声、哭泣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间迴荡,像一曲绝望的輓歌。 仁多保忠骑在青驄马上,立在中军前方的高地上,远远望著后军那片混乱,脸色铁青得可怕。 他看到了那些扔下的兵器,看到了那些跪地求饶的身影,看到了那些往密林里逃窜的背影。 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统军!”亲兵侍卫头领策马奔到他身侧,声音里满是急切,“后军溃了!要不要派人去弹压?!” 仁多保忠没有回答。 他望著后军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山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鬢角的灰白乱发在风中飞舞。 弹压? 拿什么弹压? 后军的士卒已经跑了大半,剩下的那些要么跪在地上投降,要么瘫在泥地里等死。 他那点亲兵撒进去,连水花都溅不起一朵。 更何况——他转过头,望向南方那片灰濛濛的天际。 宋军的主力,隨时会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了愤怒,只剩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不管他们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传令——结阵。” 亲兵侍卫头领愣了一下:“统军……” 仁多保忠打断了他。 “咱们这些人,是走不了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既如此,便在这里打。能撑多久是多久。撑到援军来,咱们活。撑不到——”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 刀身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映出他那张被风霜和疲惫刻满了皱纹的脸。 “传令!全军结阵!长矛手在前,刀牌手在后,弓弩手居中!”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记惊雷炸响在中军上空。 “本统军亲自督战!敢有后退者——斩!” 各级將官如梦初醒,开始在中军的队伍中往来奔走,嘶吼著传达军令。 “结阵!结阵!统军有令!全军结阵——!” 中军的士卒们虽然疲惫,虽然恐惧,但终究是仁多保忠麾下的精锐。 他们听到“统军亲自督战”这六个字,心中那股即將溃散的士气,竟硬生生被提了起来。 长矛手们將长矛斜斜地指向阵外,枪尖在昏暗的天光下闪著寒芒。 刀牌手们举起盾牌,在长矛手身后列成第二道防线。 弓弩手们在最內层张弓搭箭,箭头指向山坡上那些正在集结的宋军骑兵。 仁多保忠翻身下马,拔出佩刀,大步走到阵前。 他站在长矛手的最前列,面对著南方那片正在逼近的铁流,面对著那些在风中猎猎招展的赤色军旗,面对著那支即將吞噬他和他的大军的宋军铁骑。 他身后,亲兵侍卫头领脸色大变,策马衝到他身侧,急声道。 “统军!您不能站在这里!太危险了!您——” “退下。” 仁多保忠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 亲兵侍卫头领张了张嘴,想要再劝,可对上仁多保忠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翻身下马,拔出佩刀,站在了仁多保忠身侧。 “末將陪统军一起。” 仁多保忠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中军的阵型正在一点一点地成形。 虽然仓促,虽然混乱,但终究是成形了。 长矛手们將枪尖指向南方,刀牌手们在身后严阵以待,弓弩手们已经搭上了箭。 士卒们虽然疲惫,虽然恐惧,但看到仁多保忠站在阵前,看到他那把在风中闪著寒芒的佩刀,心中的恐慌竟渐渐平息了几分。 可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从北方传来。 那蹄声起初很轻,被山风裹著,若有若无。 可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那蹄声便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仁多保忠猛地转过头去。 西北方向的山道转弯处,一道黑色的铁流正从雨雾中汹涌而出。 赤色的军旗在风中猎猎展开,旗上那个被雨水浸透的“宋”字,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格外刺目。 是刘法。 是苗履。 他们回来了。 与之前不同的是,人数减少了。 且大多人身上带伤。 但他们的气势,却没有因为人数的减少而减弱。 反而更加暴烈。 苗履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他浑身是血,甲冑上至少插著七八支箭矢,有的箭杆已经折断,只剩下半截还掛在甲叶上,隨著战马的奔跑上下跳动。 可他没有倒。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手中的铁鐧上沾满了碎肉和骨屑,乌沉沉的鐧身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他仰头望了一眼前方那片正在结阵的西夏中军,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杀意,满是痛快,满是一股压抑不住的暴烈之气。 “西夏狗——老子回来了!” 刘法勒马立在山道高处,望著前方那片正在结阵的西夏中军,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长矛和盾牌,落在阵前那个身穿银甲、鬚髮斑白的老將身上。 仁多保忠。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然后他缓缓拔出腰间佩刀,刀身在铅灰色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寒芒。 “弟兄们。” “打穿了他们,这场仗,便贏了。” 他身后,那些浑身浴血的士卒们,那些甲冑上插著箭矢的士卒们。 一个个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愿隨將军死战!”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在原野中盪开。 刘法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將佩刀向前一指,刀尖直指西夏中军的阵前。 “杀——!” 三千不到的铁甲精骑,连同那些步行跟进的步卒,如同一道决堤的洪水,从西北方向的山道上倾泻而下。 马蹄踏碎了泥浆,铁甲鏗鏘之声震耳欲聋,赤色的军旗在风中猎猎展开,旗上的“宋”字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烈火。 与此同时,姚古也动了。 他看到刘法的旗帜从西北方向出现的那一刻,便知道——时机到了。 “弟兄们!” 姚古將长槊高高举起,槊尖在昏暗的天光下闪著寒芒。 “刘將军跟苗將军带人杀回来了!西夏狗被咱们夹在中间了!” 他转过身,槊尖指向北方那片正在结阵的西夏中军。 “跟我冲——!” 第89章 西夏东南线守军-灭 两千八百精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从南面的山道上汹涌而出,直直地撞向西夏中军的正面。 两支宋军骑兵,一南一北,一前一后,如同两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夹向中间那片还在负隅顽抗的西夏中军。 仁多保忠站在阵前,看著南北两个方向同时涌来的宋军铁骑,看著那些在风中猎猎招展的赤色军旗,看著那些浑身浴血却依旧在衝锋的宋军士卒——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李延信的三千骑兵,完了。 零波山的三千轻骑,完了。 阿藏讹庞的五千步卒,也完了。 天都山南麓的守军,被拋弃了。 后军的数千弟兄,溃了。 如今,轮到他了。 他睁开眼,眼中已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恐惧,只剩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佩刀,刀尖指向南方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铁流。 “弟兄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阵中每一个士卒的耳朵里。 “宋人不会给咱们留活路。今日,不是他们死,便是咱们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阵中那些西夏士卒,那些疲惫到了极点、恐惧到了极点的西夏士卒,看著阵前那个鬚髮斑白、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老將,看著他手中那把在风中闪著寒芒的佩刀—— 有人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有人举起了盾牌,有人咬紧了牙关。 恐惧,依旧在。 可恐惧的深处,涌起了一股绝望的狠劲。 反正都是死。 不如拼一把。 “杀——!” 仁多保忠的嘶吼声在阵前炸开。 他率先策马冲了出去。 佩刀劈向迎面衝来的第一个宋军骑兵,刀锋划破了战马的前胸,温热的马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跪倒,马上的骑卒摔落下来,被身后的西夏长矛手一矛刺穿了胸膛。 可这只是浪花一朵。 宋军的铁骑从南北两个方向同时撞进了西夏中军的阵型。 那不是一个“冲”字能形容的。 那是一堵铁墙,从两个方向同时砸下来。 西夏中军的长矛手们拼命地刺出手中的长矛,可他们的矛尖刺在宋军骑兵的铁甲上,只在甲叶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便被震得虎口发麻。 宋军骑兵的战马撞飞了前排的长矛手,铁蹄踏碎了他们的胸骨,刀锋劈开了他们的面门,铁鐧砸碎了他们的肩胛。 有人被长槊挑飞出去,撞在身后的盾牌上,喷出一蓬血雾。 有人被佩刀劈开了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身旁同袍的脸上,滚烫。 有人被铁鐧砸中了头盔,整个头骨都凹了下去,眼睛一翻便没了动静。 阵型,在接触的一瞬间便开始崩溃。 不是西夏人不拼命。 是他们根本拼不动。 连续数日的急行军,两场血战,粮草断绝,军械不足,士气早已跌到了谷底。 而他们的对手,虽然同样疲惫,虽然同样折损严重,却是在打胜仗。 胜仗,是最好的兴奋剂。 屠杀,开始了。 不是战斗,是屠杀。 姚古的长槊在阵中左衝右突,槊尖所到之处,血雾横飞。 他一槊刺穿了一个西夏百夫长的咽喉,拔出来时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喷在他脸上,滚烫。 他眼睛都没眨一下,手腕一抖,槊杆横扫,將旁边两个试图从侧翼袭来的西夏士卒扫翻在地。 刘法的佩刀在阵中上下翻飞,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他劈翻了一个西夏刀牌手,刀锋从那人的肩胛骨切入,从肋下透出,鲜血喷涌而出。 他拔出刀,反手又是一刀,將身后偷袭的一个西夏士卒的手臂齐肘斩断,那人惨叫著捂住断臂跪倒在地,被后面的宋军骑兵一马蹄踏碎了脊樑。 苗履的铁鐧在阵中疯狂挥舞。 他的铁鐧上沾满了碎肉和骨屑,每砸一下,便有一个西夏士卒的骨头碎裂。 他砸碎了一个西夏百夫长的头盔,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栽倒在地。 他一鐧横扫,將三个挤在一起的西夏士卒同时砸翻。 甲冑碎裂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混在一起,在原野间迴荡。 有人开始逃了。 隨后便是如瘟疫般的传染到所有队列中。 仁多保忠策马站在尸堆里,浑身上下全是血。 他的佩刀已经卷了刃,刀身上满是缺口,刀柄上的缠绳被血水浸透,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 他喘著粗气,看著四周那片修罗场般的景象,看著那些四散奔逃的士卒,看著那些跪地求饶的降兵,看著那些瘫坐在尸堆里等死的残兵。 “统军!” 亲兵侍卫头领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衝到仁多保忠身侧,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统军!咱们突围吧!末將拼了这条命,也要护著统军杀出去!” 仁多保忠睁开眼,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摇了摇头。 “不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走不了了。” 亲兵侍卫头领急了,一把抓住仁多保忠的胳膊,声音里带著哭腔:“统军!您——” “传令。” 仁多保忠打断了他。 “让还能动的弟兄们,各自突围吧。” “能跑一个是一个。”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向南方那片灰濛濛的天际,望向那个方向。 那座他再也回不去的兴庆城。 “本统军,不走了。” 他將手中那把卷了刃的佩刀缓缓举起,刀尖指向天空。 然后,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还在燃烧的战场,看了一眼那些还在拼死抵抗的士卒,看了一眼那些跪地求饶的降兵。 他收回目光,握著佩刀,大步走向那片正在涌来的宋军铁骑。 亲兵侍卫头领愣在原地,看著仁多保忠的背影,看著他那身被血水浸透的银甲,看著他手中那把卷了刃的佩刀。 然后,他咬了咬牙,也握紧了手中的刀,策马跟了上去。 “统军!末將陪您一起!” 没有人知道仁多保忠最后是怎么死的。 有人说,他是被姚古一槊刺穿了胸膛。 有人说,他是被刘法一刀劈翻了战马,摔在地上,被后面的宋军骑兵踏成了肉泥。 也有人说,他是被苗履一鐧砸碎了头盔,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栽倒在地。 眾说纷紜,莫衷一是。 可所有人都知道的是—— 那一日,天都山以北的山道上,血流成河。 西夏东南线大军,全军覆没。 伤万具尸骸横七竖八地倒在原野上、倒在道旁的沟渠里、倒在密林的灌木丛中,被雨水冲刷著,被朔风吹拂著。 赤色的宋军军旗,在战场上猎猎展开,旗上的“宋”字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烈火。 第90章 今日起,攻守易型了 两个时辰后。 折可適终於率主力赶到了战场。 暮色已沉。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气。 折可適勒马立在山道高处,望著眼前那片横七竖八的尸骸,沉默了许久。 宋军的士卒们正在打扫战场。 有人將阵亡同袍的尸骸从尸堆里抬出来,用油布裹好,放在道旁。 有人蹲在地上,从西夏人的尸身上解下乾粮袋和水囊,翻找著还能用的军械。 有人在道旁的密林里追赶零星逃散的西夏溃兵,喊杀声从林中传来,忽远忽近,偶尔夹杂著几声悽厉的惨叫,隨即便归於沉寂。 折可適缓缓摇了摇头。 他在一个时辰前就收到了战报。 刘法、苗履、姚古三部合击,西夏东南线大军全军覆没,我军大胜。 虽然早有预料,可等他真赶到战场,亲眼看著这一切,心中却不由得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身后是四万主力大军。 將士们人人憋著一股劲,想著赶上了便能痛痛快快地杀一场。 结果呢? 连口汤都没喝上。 仗打完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折可適在马背上坐了片刻,忽然苦笑了一声,翻身下马。 靴底踩在泥泞的山道上,溅起一小片黑黄色的泥水。 “传令下去,各部就地扎营,协助打扫战场。” 他的声音有些发闷。 “伤兵好生安置,阵亡將士的遗骸登记造册,一具也不能少。” “喏!”亲兵抱拳领命,转身策马而去。 折可適站在道旁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负手望著暮色中的战场,忽然嘆了口气,喃喃道。 “我这主帅,倒成了来收尸的了。” 身旁的亲兵营校尉听了,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低著头假装没听见。 不多时,前方山道转弯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折可適抬起头。 三骑並轡而来,当先的是刘法,依旧是那副沉肃的模样,只是甲冑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渍。 他身后左侧是苗履。 右侧是姚古。 三人在折可適面前翻身下马。 刘法率先上前,双手抱拳,沉声道:“末將等参见大帅。” 苗履跟在刘法身后,也抱了抱拳,声音沙哑:“大帅。” 姚古抱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 折可適看著眼前这三个人,看著他们甲冑上密密麻麻的箭痕刀伤。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转了几转,最终只吐出三个字。 “辛苦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暮风吞没。 可苗履听了,却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痛快,满是酣畅淋漓之后的舒畅。 他拄著铁鐧,大大咧咧地往前迈了一步,粗声道。 “不辛苦!太他娘的爽了!” 刘法闻言,嘴角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一闪而逝,却被他身旁的姚古看在了眼里。 姚古也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难得的轻鬆。 折可適看著他们三个这副模样,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苗履的甲冑上。 那件冷锻瘊子甲上,密密麻麻地嵌著七八支箭矢。 有的箭杆已经被折断,只剩下半截铁箭头还卡在甲叶的缝隙里。 折可適伸出手,在那支箭上轻轻拨了一下,眉头拧了起来。 “老苗,你没事吧?” 苗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甲冑上那几支箭,浑不在意地伸手拔下一支,隨手扔在地上,又咧嘴笑道。 “没事,没伤到皮肉。西夏人的破箭头,连老子的甲都射不穿。” 他说著还拍了拍胸脯,铁甲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那几支还嵌在甲叶上的箭杆都晃了晃。 折可適盯著他看了片刻,见他確实不像有伤的模样,这才放下心来,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刘法身上。 刘法会意,往前迈了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份军报,双手捧到折可適面前。 “大帅,此战各部伤亡及斩获,末將已粗略统计。” 折可適接过军报,展开细看。 刘法的声音沉稳,一字一句地匯报。 “飞骑军原八千骑,阵亡两千一百三十七人,重伤八百余人,余者皆轻伤,几无完好之卒。” 折可適的手指微微收紧。 “斩获方面——” 他顿了顿,沉声道。 “总计斩首约一万一千余级,俘虏约一万四千余人。缴获战马、军械、粮草无算。” 折可適的目光在军报上缓缓扫过,沉默了片刻。 西夏东南线,將近三万主力,全军覆没。 他將军报折好,收入怀中,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刘法脸上。 刘法看著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又补了一句。 “可惜,仁多保忠死於乱军之中。否则,便能將他押往汴京,献给官家了。” 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遗憾。 折可適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风裹著暮色从谷底灌上来,吹得他鬢角的灰白髮丝在风中飞舞。 他望著南方那片灰濛濛的天际,望著汴京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从刘法、苗履、姚古三人脸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 “经此一战——我们与西夏,攻守易型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落在刘法三人耳中,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沉、更重。 攻守易型。 这四个字,大宋等了太久。 一百多年来,大宋在西北方向,始终是被动防御的一方。 可今日—— 西夏天都山丟了。 卓囉城丟了。 东南线三万大军,全军覆没。 西夏的南大门,被大宋一脚踹开了。 刘法沉默了一瞬,抱拳道。 “此役多亏了官家的支持,还有折帅与宗监军的定策。否则,末將等纵有千般本事,也无此收穫。” 折可適闻言,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暮色中传出去很远,惊得道旁林子里几只寒鸦呱呱叫著飞了起来。 他笑著摇了摇头,伸出手指点了点刘法,又点了点苗履和姚古。 “你们三个,少来这套。” 他收起笑意,正色道,“此战,你们三人才是首功。我定当如实奏报官家,一桩一件,绝不少记半分。” 刘法正要开口推辞,折可適已经抬手打断了他。 “不过——” 折可適转过身,望向西北方向,望向那座还隱在暮色深处的西夏重镇,目光渐渐变得冷冽。 “在此之前,咱们得先去把卓囉城收了。” 刘法、苗履、姚古三人同时抱拳,齐声道:“喏!” 苗履將铁鐧往肩上一扛,咧嘴笑道:“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觉得这仗打得这么痛快。” 折可適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翻身上马,攥紧韁绳,双腿一夹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数万大军在山道上缓缓开拔。 ...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卓囉城。 折可適勒马立在城外一处低矮的山丘上,望著前方那座在晨雾中若隱若现的城池,神色平静。 卓囉城的城门紧闭,城墙上稀稀拉拉地站著几个西夏士卒,旌旗歪歪斜斜地垂著,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 城內守军不足千人。 且多是老弱残兵。 精锐都调去了天都山,留在城里的,不过是些看门的、守库的、养马的,连兵器都配不齐。 一个时辰前,刘法便已派人入城劝降。 仁多保忠大军覆灭的消息,昨夜便已传到了卓囉城。 城內守军得知东南线三万大军全军覆没、仁多保忠战死阵中之后,军心早已崩溃。 有人想逃,可四面城门早已被宋军的轻骑封锁,出城便是死路。 有人想守,可城中连一千能战的士卒都凑不齐,粮草不足十日,军械更是少得可怜。 怎么守? 辰时初,城门缓缓打开了。 没有廝杀,没有血战。 卓囉城监军司的几名低级將官,捧著印信和舆图,低著头从城门里走了出来。 身后跟著几百个衣衫襤褸的西夏士卒,兵器早已扔在了城墙上,一个个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 他们在城门外跪了一地,將印信高举过顶。 折可適策马上前,接过印信,没有多看一眼,只是淡淡说了句“入城后约束部下,不得扰民”,便將印信收入怀中。 卓囉城,到手了。 天都山南麓。 宗泽站在一处被攻破的隘口寨墙上,负手望著天都山深处那片连绵的群山。 看著那些从寨堡里鱼贯而出的西夏降兵,看著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面黄肌瘦的模样,轻轻嘆了口气。 他转过身,望向南方,望向汴京的方向。 “官家。” 他喃喃开口。 “臣等,没有辜负您的信任。” 第91章 兴庆府反应 元符三年,四月初六,兴庆府。 天还没亮透,贺兰山方向吹来的风裹著戈壁滩上的沙砾,扑打在兴庆宫的宫墙上,簌簌作响。 承天殿中烛火通明。 李乾顺已经在御座上坐了一个时辰。 他面前的案上摊著一份蜡丸密报。 卓囉城,陷落。 天都山,失守。 东南线三万官军,包括两万寨兵,全军覆没。 主帅仁多保忠——战死。 李乾顺死死盯著那几行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的手按在案角上,手指微微发颤。 殿中侍立的几个內侍垂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砰!” 李乾顺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银盏被震得跳起来,马奶酒洒了一案。 “三万人!” “三万大军!两万寨兵!仁多保忠——他打了多少年的仗?!” 他霍然站起,瘦削的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才几日?!” 內侍们齐齐跪倒,额头贴著冰冷的砖地,浑身发抖。 承天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李乾顺站在御座前,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次。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將那股直衝脑门的怒火往下压。 一盏茶后,他睁开了眼。 眼中已没有了怒意,只剩一种冰冷到极点的沉静。 “召。” “枢密院都承旨嵬名安国。” “翰林学士院承旨田景文。” “中书令没藏思忠。” “六部监军司在京诸將、各司主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即刻入宫议事。” 传旨的內侍们如蒙大赦,爬起来便往外跑。 李乾顺重新坐回御座,端起银盏,却发现盏中已是空的。 他將银盏搁下,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用朱漆圈出的河湟诸州上。 嵬名保忠原本奉旨率本部兵马南下,驰援卓囉城。 可人还没到半路,便迎面撞上了溃散的败兵。 那些残兵败將从东南方向跌跌撞撞地逃回来,有的丟盔弃甲,有的浑身是血,有的连兵器都没了,瘫在道旁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嵬名保忠就是从这些溃兵口中拼凑出了东南线的惨状。 他没有再继续南下。 他將大军停在了兴庆府东南约百里处的静塞军司驻地,然后派快马加急將这份军报送入了兴庆城。 他在军报末尾只写了一句话—— “末將所部三万,驻静塞待命。进止何如,伏请陛下圣裁。” 李乾顺將那行字看了三遍。 嵬名保忠没说要撤,也没说要打。 他把选择权交还给了自己。 李乾顺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划过卓囉城,划过天都山,划过那片已经被朱漆圈成赤色的河湟诸州。 卓囉城是兴庆府东南的门户。 天都山是南面的屏障。 如今门破了,屏障倒了。 如果再加上那座还在宋军手里的湟州城。 那就意味著,兴庆府以南,只要宋人愿意,隨时都可以长驱直入,打进大夏的腹地。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了。 指尖按在兴庆府的位置上,微微发颤。 ... 两刻钟后。 嵬名安国第一个衝进承天殿。 他还穿著居家的皮袍,显然是闻讯便赶来的。 脸上满是惊怒之色。 他大步走到殿中,双手抱拳。 “陛下——仁多保忠……真的没了?!” 李乾顺没有回答,只是將那份蜡丸密报推到案边。 嵬名安国上前两步,接过密报,低头看了数行,脸色便彻底变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那份密报,指节咯咯作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田景文跟在嵬名安国身后进的殿。 他比嵬名安国冷静些,但面上那股平日里波澜不惊的从容也已荡然无存。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行礼,没有说话。 紧接著,中书令没藏思忠也到了。 这是个鬚髮皆白的老臣,身形瘦削,背却挺得笔直,曾经两度出使辽国,知道辽廷那边该怎么说话。 他入殿后没有急著开口,只是站在一旁,目光在舆图上停了很久。 然后是六部监军司的几位主官、在京诸將,一个接一个踏进承天殿。 殿中烛火已经燃尽,天色大亮,可没人敢去添烛。 所有人都知道,那几支烧残了的蜡烛,比这座大殿里任何一个人都要多余。 谁也没有心思管蜡烛。 人齐了。 李乾顺没有等,直接开口。 “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扫过殿中诸臣,缓缓说道。 “卓囉城没了。天都山丟了。三万东南线大军全军覆没。仁多保忠——死了。” 殿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开口,因为谁都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关乎大夏的存亡。 嵬名安国终於忍不住了。 他一把甩开密报,抱拳道。 “陛下!宋人既然敢打,咱们便打回去!” “老臣愿领兵南下,夺回卓囉城跟天都山!” “仁多保忠是败了,可那是他轻敌冒进!老臣绝不会犯同样的错——” “嵬名都承。” 田景文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了下去。 “嵬名都承要带多少人去打?从哪里调?多少时日?粮草在何处?军械又在何处?” 嵬名安国的脸涨得通红。 田景文没有看他,转过身面朝李乾顺,一字一句道。 “陛下,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反攻,是守住兴庆城。” “宋军既然能在短短数日內吃掉三万大军,其战力之强,非我等所能轻敌。” “若宋人趁势北上,长驱直入,兴庆城东南方向已无屏障可守——到那时,咱们拿什么挡?” 殿中眾臣纷纷点头。 田景文继续说道:“嵬名老將军的本部三万兵马眼下停在静塞,那是最危险的地段。” “若宋军北上,他们便是第一道防线。” “这三万人若再有闪失,兴庆城便真的门户大开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 “陛下,臣斗胆进言——请嵬名老將军率部退守兴庆城外,沿贺兰山东麓布防。” “如此,可保都城万全。” 话音刚落,武臣班中便有人站了出来。 “田承旨——此言大谬!” 说话的是六部监军司副统军没藏保寧。 他是没藏思忠的族弟,身形魁梧,虬髯如戟,说话跟嵬名安国一个路数。 “嵬名老將军退回来,兴庆城是保住了。” “可卓囉城呢?天都山呢?那些土地就白白送给宋人了?!” 他转过身,面朝李乾顺,双手抱拳,声如洪钟。 “陛下!卓囉城跟天都山是咱们大夏的南大门!大门丟了一扇,总不能连门框都拆了!” “宋人要是扎下根来,修城筑堡,把天都山变成他们的前线要塞——到那时再想夺回来,难如登天!” 嵬名安国立即接话:“不错!田承旨只想著守兴庆,可兴庆守得住吗?” “宋人一旦在天都山站稳了脚跟,粮道一通,援兵一到,人家便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来去自如!” “守?守什么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殿中嗡嗡作响。 “陛下!老臣以为,不仅不能退,还得打回去!必须夺回卓囉城跟天都山——否则大夏危矣!” 田景文眉头紧皱。 他没有再爭辩,因为他知道,嵬名安国说的並非全无道理。 卓囉城跟天都山確实是大夏的南大门。 门要是没了,兴庆城就真的像一只剥了壳的蛋。 可问题是——拿什么打回去? 东南线三万大军都没了,嵬名保忠那三万人是眼下兴庆城东南方向唯一的野战兵力。 若是调去反攻,万一输了,兴庆城连守城的兵都没了。 若是贏了... 他不敢想。 因为从绍圣三年到如今,大夏对阵宋军,贏过几次? 殿中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李乾顺將所有人的爭论都听在耳中。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表態,只是静静地坐在御座上,目光在舆图上那一片赤色的区域来回巡视。 半晌后,他缓缓开口。 “没藏中书。” 没藏思忠应声出班,躬身道:“老臣在。” “你以为呢?” 没藏思忠沉默了一瞬,抬起头,目光平静。 “陛下,老臣以为,两者皆有道理,不可偏废。” “田承旨说守,是因为他看清了兴庆城东南已无屏障,若再败,便是灭国之危。这不是怯敌,这是清醒。” “嵬名都承跟没藏副统说打,是因为他们看清了天都山若失,宋人便有了进攻兴庆府的主动权。这不是莽撞,这是远虑。” 他转过身,面朝殿中眾臣,声音苍老却异常沉稳。 “可老臣以为,守与打,不是二选一,而是可兼得。” 殿中眾臣都愣住了。 没藏思忠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其一,嵬名保忠所部三万兵马,不能退守兴庆。” “他必须留在静塞,安营扎寨,如同一面墙,挡在兴庆城与宋军之间。” “这道墙只要在,宋人便不敢肆无忌惮地北上。” “但也不能让他去打,三万人,进了天都山那片山道,便是送死。” 田景文眉头微舒,嵬名安国却皱起了眉。 没藏思忠伸出手指。 “其二,青唐那边的五万大军,调回来。”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骚动。 没藏思忠没有理会,继续说道。 “五万人放在青唐,不过是给吐蕃人壮胆,压阵。可如今大夏腹地已经被人捅了个窟窿。” “自家房都著火了,还有閒心替邻居家的篱笆砍树?” “调回来。併入嵬名保忠麾下。八万大军,扎在静塞,前可攻,后可守。” “等宋军在天都山跟卓囉城待不住了,疲了,乱了,再打。”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其三,即刻遣使北上,赴辽国求援。” “前番田承旨已草擬了图书,措辞哀恳有加。此番便用那份底稿,但要加一句。” “加什么?”李乾顺目光微动。 没藏思忠沉声道:“写上,宋军已破天都山,占卓囉城,直逼兴庆。” “若大夏亡了,大辽怕也不能独善其身。” “宋国的新君,好战不弱与汉武帝,而燕云十六州乃汉人故土...” “望辽主三思!” 嵬名安国的眼睛一亮。 没藏思忠没有停顿。 “其四,青唐吐蕃那边,不能断了联繫。” “调兵是调兵,但要在调兵之前,先送一批厚礼过去。” “金帛、铁器、好马,他们要什么给什么。只提一个要求。”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诸臣,一字一句道。 “全力攻击湟州宋军。” “宋人占了天都山,战线拉得比之前长了数倍。若湟州再被吐蕃人猛攻,宋人便得分兵支援。” “分兵,便意味著他们在天都山一线的兵力会被削弱。” “到那时,嵬名保忠的机会便来了。” 殿中一片死寂。 然后,嵬名安国迈步出班,双手抱拳,声如洪钟。 “陛下!老臣附议!没藏中书此策,妙!” 田景文也上前一步,躬身道:“臣附议。没藏中书四策,守打兼备,进退有据。” “臣唯一补充的是了,遣使赴辽一事,宜早不宜迟,且人选须选能言善辩者。” 没藏保寧抱拳道:“末將附议!” 紧接著,殿中眾臣一个接一个出班,齐齐躬身。 “臣等附议!” 李乾顺坐在御座上,看著殿中伏拜一地的文武重臣,沉默了许久。 半晌后。 他將那份蜡丸密报拿起,又放下。 然后缓缓开口。 “就依没藏中书所奏。” 李乾顺从御座上站起来。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被朱漆圈出的河湟诸州上。 然后他伸出手,在卓囉城的位置上按了下去。 “传朕的话,给前线每一座城寨,每一个哨站,每一个还活著的兵卒。” “天都山丟了,卓囉城丟了——可大夏没有丟。” “朕还在,兴庆城还在。” “大夏江山也在。” “勿忧,勿虑!” 殿中眾臣齐齐跪倒,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声在承天殿中久久迴荡。 “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眾臣鱼贯退出,李乾顺独自立在舆图前。 他身后,承天殿的烛台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支蜡烛。 殿门外的天光將他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舆图上,像一把剑。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开口。 “今日的债——朕记下了。” 第92章 蔡京的能力 元符三年,四月初七。 距先帝驾崩已近三月。 大宋虽未全然从丧期中走出,但基本的朝会已照常开展。 按礼制,赵似需先行登基大典。 毕竟灵前继位只是確定名分,登基大典才是正式宣告新帝君临天下。 然而前方战事正酣,赵似一道旨意便將此事延后了。 礼部虽有非议,却也知轻重缓急。打仗的事,耽误不得。 垂拱殿。 晨光从雕花窗欞间斜斜洒入,落在殿中青砖上,映出一片淡金色的光斑。 赵似高坐御座之上,穿著一套浅黄色的龙袍。 按制,大丧未满,天子不著正红明黄,这身浅黄便算是对先帝的尊敬与悼念。 他靠在御座上,目光淡淡地扫过下方。 此时殿中正进行著一场激烈的辩论。 以御史中丞安惇为首的御史台言官,以及中书省、门下省的几位諫官,正对著以枢密院为首的章楶与蔡京,口诛笔伐,步步紧逼。 问题还是老问题。 为何调兵不经过政事堂? 御史杨畏率先出班,手持笏板。 “章枢相!下官斗胆请问。” “此番西北数万大军出征,从防御转为进攻,从边境击贼变为深入夏境,如此重大的军国之事,为何政事堂诸位相公竟无一人知晓?“ 他转过身面朝满殿文武,声音愈发高亢。 “朝廷设中书门下,总揽天下庶务。设枢密院,掌军国机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二者並列,共辅天子。此乃祖宗之法,立国百余年未尝有变。“ “可此番——枢密院绕过政事堂,擅自下令前线大军出境作战。” “臣斗胆请问章枢相,这是置政事堂於何地?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右正言邹浩紧隨其后,出班拱手道:“臣附议杨侍御所言。” “枢密院此举,往小处说,是越权行事。” “往大处说,是坏了朝廷规矩。” “若今后枢密院皆可绕开政事堂自行其是,那还要政事堂做什么?“ “军国大事,宰相不预闻——此乃乱政之端也!“ 他引了唐德宗时宰相卢杞专权独断、最终酿成涇原兵变的典故,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殿中又有数名言官相继出班,引经据典,从《周礼》说到《唐会要》,从太宗朝说到先帝朝,一桩桩一件件,无不在抨击枢密院的过错。 章楶站在殿中,鬚髮皆白,身板却依旧挺得笔直。 他听著那些言官你一言我一语,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有说。 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那神情像是在说。 你们爱说便说吧,老夫懒得搭理。 可蔡京不干了。 蔡京自上任同知枢密院事以来,除了当初用律法將围堵枢密院的言官驱散之外,便没在朝堂上多说过什么话。 那些言官便以为他理亏心虚,愈发得寸进尺。 今日朝会,蔡京终於开口了。 他迈步出班,面朝那几个还在引经据典的言官,不疾不徐地拱了拱手,声音不紧不慢。 “几位说了这么多,又是周礼,又是唐制,又是祖宗之法。” “蔡某只问诸位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从杨畏、邹浩等人脸上一一扫过。 “哪条律法,规定了打仗需要经过政事堂的同意?“ 殿中顿时一静。 蔡京没有停顿,继续说道:“《宋刑统》职制律,枢密院掌军国机务、兵防边备、戎马之政令,出纳密令,以佐邦治。” “哪一条写了,枢密院发兵须先报政事堂?“ “《天圣令》军防令,《元丰令》职官令,《元祐令》。” “蔡某这些日子閒来无事,將本朝百余年来关於枢密院职掌的詔令律条翻了个遍。“ 他从袖中取出一捲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著蝇头小楷,一条条一款款,皆是引用的律令条文。 “没有。一条都没有。“ 蔡京將那捲纸往殿中一举,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枢密院掌兵,政事堂掌民,二者各司其职,共辅天子。” “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是祖宗成法!“ “诸位说枢密院绕过政事堂是坏了规矩。” “蔡某倒要反问一句,你们把一个本就不属於政事堂职掌的事硬往政事堂身上套,这才叫坏了规矩!“ 杨畏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反驳,蔡京已抢在他前面,继续说了下去。 “至於往常规矩,枢密院有重大军情,確实会与政事堂的相公们通气。“ “可那是通气,不是请示。” “那是尊敬,不是规矩。” “那是惯例,不是律法。“ 他转过身,面朝杨畏,一字一句道。 “此番为何不通气?“ “因为保密。“ 蔡京的声音沉了下来。 “古话说得好,事以密成,语以泄败。韩非子有云,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所匿之事,如此者身危。“ “此番西北战事,从防御到进攻,从零波山到天都山,一步错便满盘皆输。” “若枢密院將全盘计划提前告知政事堂,政事堂上下数十人,谁能保证万无一失?“ 他转过身,面朝满殿文武,声音愈发鏗鏘。 “谁能保证?“ 殿中无人应声。 蔡京冷笑一声,又转向杨畏,语气陡然转厉。 “诸位是御史,是諫官。风闻奏事是你们的本事。可风闻奏事,不是风闻诬事,更不是张口就来!“ “你们连律法都没翻过,连枢密院的职掌都弄不清楚,便纠集人马堵枢密院的门,便在这朝堂之上慷慨激昂、口诛笔伐。“ “蔡某倒想问问诸位——你们弹劾枢密院越权,弹劾章枢相专擅。“ “可若按律法,枢密院並未越权,章枢相也並未专擅。“ “那么,你们这般兴师动眾,纠集群臣,围攻枢密院——这又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从杨畏、邹浩等人脸上缓缓扫过。 “这算不算是——结党?“ 这两个字一出口,殿中顿时一片譁然。 在大宋朝堂之上,“结党“二字的分量,所有人都知道有多重。 杨畏脸色大变,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邹浩更是面如土色,握著笏板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蔡京却没有罢休的打算。 他转过身,面朝御座之上一直沉默不语的赵似,双手捧笏,深施一礼,声音陡然拔高。 “臣——同知枢密院事蔡京,弹劾御史中丞安惇、侍御史杨畏、右正言邹浩等一干涉事言官。“ “弹其不諳律法、不通职掌,妄议军国机要。“ “弹其纠集群臣、围堵衙署,干扰枢密院正常公务。“ “弹其以风闻之名,行构陷之实,欲陷国之干城於不义。“ “请陛下圣裁——治其妄议军机、构陷大臣之罪!“ 话音落下,蔡京长揖不起。 殿中鸦雀无声。 那些方才还慷慨激昂的言官,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 杨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嘴唇乾得发不出声来。 许將站在文臣班首,脸色也微微变了。 他看了一眼还保持著长揖姿势的蔡京,又看了一眼御座上始终不置一词的赵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 赵似坐在御座上,將方才这番辩论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他心中暗暗发笑。 自打之前下旨让蔡京上任同知枢密院事后,这位蔡元长除了当初拿律法驱散围堵枢密院的言官,便再没说过什么响亮话。 他还暗自嘀咕,这蔡京莫不是见风使舵的性子又犯了,到枢密院后便怂了。 没想到今日朝会,倒是痛快。 而且有理有据。 说句实话,之前他也想茬了。 在宋朝,律法確实规定打仗的事不用经过政事堂同意。 中书门下总庶务,枢密院掌军机,二者平行並列,互不统属。 这本就是太祖赵匡胤定下的规矩,为的便是文武分权、相互制衡。 只是说若有重大战事,枢密院可以跟政事堂的宰执们商量。 注意,是可以,不是必须。 而大宋歷代皇帝,出於对政事堂相公们的尊重,大多都会在出兵前召集两府共议,久而久之便成了惯例。 可惯例终究只是惯例,不是律法。 蔡京居然能从这个角度找到突破口,著实令赵似刮目相看。 不过话说回来。 蔡京此人本就是律法方面的奇才。 当年他在地方为官,断案如神,连包拯的后人都自嘆弗如。 此番不过是小试牛刀罢了。 赵似收回思绪,目光在殿中扫过。 那些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言官,此刻一个个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章楶依旧老神在在,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似是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满殿文武都在等。 等他开口。 赵似沉吟了片刻。 这事吧,说到底是惯例与律法的错位。 连他自己都忘了这个细节。 若按律法严惩这些言官,反倒显得他这个新君刻薄寡恩。 可不处置,又说不过去。 赵似终於开了口。 “诸卿方才所言,朕都听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畏等人身上。 “蔡卿说的不错。按本朝律法,枢密院確有不经政事堂调兵之权。” “此番西北战事,是朕与枢密院共同定策,章相公並无不妥。“ 杨畏等人闻言,脸色愈发苍白。 赵似话锋一转。 “不过——“ “此番言官之误,也並非全无来由。” “百余年来,两府共议军国大事已成惯例。百官按惯例行事,未必便是心存恶意。“ “只是……“ 他的声音微微一沉。 “纠集群臣,围堵枢密院。还对章相公言语不敬——“ “这事,確实不妥。“ 殿中又静了几分。 赵似往后靠了靠,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隨即缓缓开口。 “这样吧。“ “涉事言官,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另外——“ 他抬起目光,看向杨畏等人。 “给章相公当廷道个歉。此事便算了。“ 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一片长出一口气的声音。 罚俸一年。 这处罚不轻不重,既给枢密院一个交代,又不至於让言官太难堪。 杨畏第一个转过身,面朝章楶,双手捧著笏板,腰弯得很低,声音有些发涩。 “章枢相——下官等鲁莽之处,多有得罪。还望枢相海涵。“ 邹浩等人也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地朝章楶躬身致歉。 “下官多有得罪,请枢相恕罪。“ 章楶看著眼前这些躬身致歉的言官,沉默了一瞬,隨即抬了抬手。 “诸位言重了。“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 “都是为了朝廷。心意是好的,只是方法不对。” “老夫受些委屈不算什么,只望诸位今后多翻翻律法,莫要再犯同样的错。“ 杨畏等人面面相覷,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却也只能拱手称是。 蔡京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隨即收整面容,又恢復成那副恭谨的模样。 赵似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自点头。 章楶此人,果然稳重。 贏了理,却不逼人太甚。 不错。 第93章 捷报入京,满朝皆惊 这个议题,算是了结了。 可殿中並未因此安静下来。 因为新的议题,几乎是在言官们归班的同时便浮出了水面。 与西夏的对峙,还要不要继续? 率先出班的是许將。 他手持笏板,面朝御座,声音沉稳而有力。 “官家。零波山一战,我军已焚毁西夏东南线粮仓。” “据枢密院此前军报,西夏东南大军的粮道已被截断。” “臣以为——西夏东南线粮草既绝,至少在一年之內,西夏绝无可能对我大宋西北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语速放缓了几分。 “既如此,眼下便是我大宋收缩防御、巩固战果的最佳时机。” “零波山已有我军驻守,只需留適量兵马扼住要道,主力便可撤回。” “余下精力,集中解决青唐吐蕃事宜便好。“ “这场仗——可以停了。“ 话音刚落,蔡卞便迈步出班,躬身接道。 “臣附议许相公所言。“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却透著凝重。 “官家,眼下正是春耕时节。陕西路、河东路、河北西路,为往前线转运粮草,三路调集民夫数万。” “这些民夫本该在田间扶犁播种,如今却被徵发去推车运粮——耽误了多少农时?“ “管子有云,仓廩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百姓若连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富国强兵?“ “况且——“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御座。 “零波山既已在我军手中,便等於掐住了西夏东南线的咽喉。” “我军立於不败之地,此时收手,上合天时,下顺民意。“ “若將战事继续拖延下去,臣只怕。” “打贏了零波山,却打烂了自家的底子。“ 许將接话,语气愈发恳切。 “《司马法》有言,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如今零波山已下,西夏粮道断绝,我大宋兵威已立。此时见好就收,以守代攻,方是上策。“ “若一味穷兵黷武——“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汉武帝前车之鑑,不可不察。“ “武帝北逐匈奴,封狼居胥,何等赫赫武功?可结果呢?海內虚耗,户口减半,晚年不得不下轮台罪己之詔。“ “官家,出兵御敌是正理。可万事皆有度,过犹不及。眼下停手,是最恰当的时候。“ 蔡卞紧跟著又补了一句。 “汉初用文景之治攒下的家底,被武帝一朝打得乾乾净净。我大宋的家底虽比汉初厚些,但也经不起连年征战。“ “零波山一战已足以震慑西夏。剩下的青唐吐蕃,不过是疥癣之疾。只需遣一偏师便可平定,不必举全国之力。“ “打得贏便打,打够了便收——进退有据,方是长久之道。“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数名六部官员相继出班,站在许將与蔡卞身后,齐齐拱手。 “臣等附议。“ 赵似靠在御座上,听著下方此起彼伏的附和声,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著。 他没有立刻表態。 他在想。 说句实话,许將和蔡卞说的並非没有道理。 战爭打的就是经济,打的就是后勤。 他是从现代来的人,见过太多看似辉煌的战爭最后拖垮了整个国家的例子。 一个国家的强盛,归根结底要靠经济。 盘活经济,提升百姓生活待遇,藏富於民——这才是根本。 打仗? 不过是手段,不是目的。 若是把手段当成了目的,那便是本末倒置。 从理性上讲,此时收手確实是最优解。 零波山已在手中,西夏东南粮道已断。 趁这个窗口期收缩防御,集中力量解决青唐,然后休养生息——这个方案挑不出什么毛病。 赵似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正要开口—— 忽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重而急促,是铁靴踩在石阶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 紧接著,一声嘶吼穿透了垂拱殿厚重的殿门。 “报——“ “西北大捷——!“ “西北大捷——!“ 满殿文武同时回首。 梁从政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转身,提起袍角便要往殿外走。 可他才迈出一步——便愣住了。 因为赵似已经从他身旁掠了过去。 这位少年天子一把撩起浅黄龙袍的下摆,三步並作两步,沿著御阶大步而下。 步履之快,连身后梁从政的呼喊都追不上。 “官家!官家慢些——“ 赵似充耳不闻。 他几乎是健步如飞,径直往大殿门口走去。 曾布站在班首,最先回过神。 他看了一眼赵似的背影,没有犹豫,抬步便跟了上去。 章楶与蔡京交换了一个眼神,紧隨其后。 然后是许將、蔡卞。 然后是满殿文武。 一群身著朱紫官袍的大臣,此刻一个个提起袍角鱼贯而出,跟在赵似身后往殿外涌去。 赵似一步踏出殿门。 春日的晨光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殿外石阶下,一名皇城司亲从官正跪伏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只蜡封的竹筒。 那亲从官看到赵似亲自步出殿门,先是一愣,隨即连忙將竹筒又举高了几分,声音都在发颤。 “官家——“ “西北大捷!折帅与宗监军八百里加急战报!“ 梁从政这时才气喘吁吁地追到赵似身后,连忙伸出手想接过竹筒。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竹筒,赵似已经抢先一步,一把將那竹筒攥在手里。 梁从政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瞬,识趣地缩了回去。 赵似捏碎蜡封,抽出筒中那捲帛书,展开便看。 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来回扫了两遍。 然后—— 他仰天大笑。 “哈哈哈——“ 那笑声在垂拱殿前的石阶上炸开,震得檐角的铜铃嗡嗡作响。 “漂亮!“ “干得漂亮!“ “哈哈哈——“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手中攥著那份帛书,眼角起了褶子,浑然忘了什么天子威仪。 身后,曾布、许將、蔡卞面面相覷。 能让天子不顾仪態,亲自从御座上跑下来,又当著满朝文武这般大笑。 这份战报上,到底写了什么? 章楶往前迈了一步。 他双手抱拳,躬身开口,声音里压著一丝急切。 “官家。可否让臣——看看战报?“ 赵似闻言,笑声骤止。 他转过身,看著章楶,看著曾布,看著满殿翘首以盼的文武大臣,嘴角还掛著方才那抹压不住的笑。 他將那份帛书往前一递。 “章相公。“ “念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所有人,一字一句道。 “给诸位大臣——都听听。“ 章楶神色一凛,双手接过帛书,郑重道了声“喏“。 他展开帛书,目光扫过第一行。 然后——他的眼睛瞬间瞪大。 那双阅尽半生军旅的老眼,此刻瞪得溜圆,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声音在垂拱殿前炸开。 “臣折可適、臣宗泽,顿首谨奏。“ “三月廿八——刘法、苗履、姚古三部合击天都山以北。” “西夏东南线主帅仁多保忠,率三万大军负隅顽抗,激战竟日。“ “我军——大破之。“ “仁多保忠,战死阵中。“ “西夏东南线三万大军——全军覆没。” “斩首一万一千余级,俘虏一万四千余人。” “缴获战马、军械、粮草——无算。“ 殿前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章楶没有停顿,他的声音反而愈发高亢。 “四月初——姚古率部西进。“ “刘法自天都山北进,沿途连破西夏军寨十一座。“ “四月初五——“ 他顿了顿,隨后深吸一口气说道。 “卓囉城监军司残部,献城投降。“ “天都山,卓囉城——尽归我大宋。“ 章楶抬起头,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涨得通红,声音微微发颤。 “此役过后——“ “自天都山以南,至卓囉城以北,方圆数百里,再无成建制的西夏军卒。“ “西夏,南大门——尽毁。“ 满殿死寂。 连风都停了。 方才还慷慨陈词主张停战的许將,此刻张著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蔡卞愣在原地,手中的笏板不知何时已垂到了腰侧。 曾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而站在人群后方的那些言官。 方才还在弹劾枢密院“越权“、要求“给个交代“的杨畏、邹浩等人,此刻一个个面色如土,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 第94章 封赏,阴云【求月票,推荐票】 那满殿死寂持续了足足数息。 然后—— 蔡京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几乎是抢步出班,双手捧笏,面朝赵似深深一躬,声音高亢得有些发颤。 “官家圣明!” 这四个字,在寂静的垂拱殿前炸开,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扔进了一块巨石。 赵似微微一愣。 他还没从方才那股畅快淋漓的兴奋中完全回过神来。 而蔡京已经直起身,转向满殿文武,声音抑扬顿挫,像是在宣读一道早已擬好的詔书。 “诸位——零波山烧粮,天都山破敌,卓囉城献降!此等赫赫武功,若非官家乾纲独断,焉能有今日之捷?” 他转过身,又朝赵似深深一拜,声音愈发恳切。 “若无官家定策於庙堂之上,若无章相公运筹於枢密之中,前方便是將士用命,又能如何?” “说到底,此战之胜,首在官家!” 话音落下,殿前又是片刻寂静。 赵似立在阶上,手里还攥著那份帛书,神情却已从方才的亢奋中慢慢缓了过来。 他听懂了。 蔡京这番话,明著是夸自己,实际上是把所有功劳都捆在了一起。 官家的决策,章楶的辅佐,缺一不可。 这分寸拿捏得,当真巧妙。 章楶站在一旁,手里还捧著那份战报,蔡京的话一字一句落在他耳中,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却浮起了一丝红色。 说句实话,在这次战事中,他除了帮前线將士协调后勤、调拨粮草、传递军令之外,军略上的事几乎什么都没插手。 都是赵似一人拿主意。 从零波山烧粮,到天都山会战,再到趁势拿下卓囉城——哪一桩哪一件,跟他没有丝毫关係。 他这个枢密使,说白了,就是帮著跑腿的。 可蔡京现在这么说,他还没法反驳。 要是说什么“老夫其实没做什么”——那不就是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自己这个枢密使实际上没什么用? 只是个傀儡? 章楶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什么都没说。 只是將战报卷好,双手捧著,微微別过头去。 曾布的反应最快。 他紧跟在蔡京之后,迈步出班,双手捧笏,朝赵似深施一礼,声音洪亮。 “蔡元长所言极是!官家临危受命,登基不过三月,便有此等赫赫武功,实乃天佑大宋,天佑官家!” “老臣——恭贺官家!” 他话音未落,身后便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恭贺官家!” “天佑大宋!” “官家圣明!” 那些方才还在弹劾枢密院的言官们,此刻也一个个跟著躬身贺喜。 杨畏的脸还有些发白,却也挤出了笑容。 邹浩低著头,笏板举得老高,生怕被人看出他方才的尷尬。 赵似站在阶上,听著下方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那些脸上,有真心实意的激动,有隨波逐流的附和,也有掩饰不住的尷尬与不安。 他心中微微一笑。 不愧是蔡京。 这抓机会的能力,確实强。 而且这番话说得——也確实让他很受用。 毕竟他当上皇帝才三个月。 皇位虽不是说不稳固,但朝臣对於自己,或还没有一种发自內心的臣服。 而这场西北大捷,无疑是在帮他证明新君的能力。 以后,哪个臣子想质疑自己,也得先掂量掂量了。 可他嘴上却不能这么说。 赵似面上恢復了一派沉静谦和。 “蔡卿、曾卿,诸位爱卿——都起来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眾臣。 “此战之功,不是朕一人的。” “是朝廷文武百官齐心协力,是枢密院运筹帷幄,更是前线將士浴血拼杀——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他转过身,看向章楶,微微点头。 “章相公这些日子,日夜操劳,调度有方。朕都看在眼里。” 章楶闻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微微亮了一下,连忙躬身道:“老臣不敢居功。” 赵似摆了摆手,没有在这件事上多纠缠。 他知道章楶的心思。 年纪大了,怕被人捧得太高。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这个道理,章楶比谁都清楚。 赵似收回目光,话锋忽转。 “方才——捷报未到之前,许相公和蔡相公正说,这仗该停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將身上。 “朕那时也在想,零波山已下,確实也该停了。” 殿中又静了几分。 许將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揣度赵似话中的意思。 赵似没有给他太多揣度的余地。 “可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一沉。 “朕的意思是,或许不是我们不想打了。而是他西夏,不会停了。” 许將闻言一愣。 他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捧笏,躬身道:“官家——您此话何意?”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显然是急了。 “西夏此战大败,东南线三万大军全军覆没,仁多保忠战死,天都山卓囉城皆失” “臣斗胆说一句,若他们继续打,他们自己內部就要崩溃。所以...” “许卿。” 赵似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说的没错。西夏此战大败,元气大伤。若从常理推之,確实该求和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你刚才有没有听到章相公念的战报?” 许將微微一怔。 赵似看著他,声音不紧不慢。 “西夏东南线大门已开。兴庆府已无险可守。” “你若是那西夏国主,晚上焉能安寢?”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了许將的思路里。 他瞬间一滯。 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来。 他皱著眉头,低下头去,沉默了足足数息,然后又抬起头来,拱手道:“官家——话虽如此。可西夏哪来的本钱?” “三万大军都没了,天都山丟了,卓囉城丟了。东南线粮仓也被烧了个精光。他李乾顺拿什么打?拿他那些牧民吗?” 赵似闻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章楶。 章楶会意。 他往前迈了一步,苍老的声音在殿前响起。 “许相公有所不知。” 许將转过头,看向章楶。 章楶的目光平静,语气却带著一种饱经风霜的篤定。 “老夫跟西夏打了大半辈子交道。从元丰到元祐,从绍圣到如今——西夏人什么时候真正服过软?” 他顿了顿。 “他们输得再惨,也不会认。土地丟了,他得抢回来。人死了,他得报仇。这不是国力不国力的问题——这是西夏人的脾性。” “至於许相公问的本钱——“ 章楶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上一丝冷意。 “西夏国主李乾顺,还没仁善到因为怕百姓困苦而不敢征粮徵兵的地步。” “西夏人的男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拿起弓就是兵。女人孩子会牧马放羊。他们的本钱,不是府库里有几石粮食,而是全民皆兵这四个字。” “只要兴庆府还在,只要李乾顺还有一口气——他就不会停。” 话音落下。 许將彻底哑火了。 他站在原地,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似看著许將那副模样,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许將这个人,不是什么坏人。 相反,他是真的为百姓著想,真的怕打仗把国家的底子打空了。 可问题是——他不懂西夏人。 或者说,他把西夏人当成了和自己一样讲道理的人。 可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赵似收回思绪,不再给许將继续爭辩的机会。 他转过身,面朝满殿文武,声音陡然拔高。 “传朕旨意。” 满殿文武齐齐一凛,躬身听命。 “一,传旨前线——就地修建营寨,加固城防,防御西夏反扑。天都山、卓囉城、零波山三处要地,寸土不可失。” “二,赏赐美酒金银,犒劳前线將士。” “三——” 他顿了顿,抬起头,在官员堆里扫了一圈。 目光落在陈师锡身上。 “陈师锡。” 陈师锡微微一怔,连忙从班中迈步而出,躬身道:“臣在。” “你任宣抚使,替朕走一遭西北。代朕犒劳前线將士。” 陈师锡又是一愣。 宣抚使。 这个差遣虽然只是临时差遣,可在宋朝,宣抚使向来是代天子巡边的重臣。 能担此任的,非宰执重臣便是天子心腹。 他一个殿中侍御史,忽然之间被点了宣抚使—— 这不是升官是什么? 陈师锡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只是深深一躬,声音微微发颤。 “臣——领旨。” 赵似看著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让陈师锡去,一来確实是需要个人代表自己走一趟,二来也是给陈师锡镀层金。 等他回来之后,便能名正言顺地寻个由头给他升官。 也是在告诉满朝文武——只要听话,肯干事,这升官,不算事。 赵似收回目光,看向章楶。 “章相公。” 章楶上前一步:“老臣在。” “此番西北战事,相公劳苦功高。从调兵遣將到后勤转运,桩桩件件,相公皆亲力亲为。朕——都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声音郑重。 “封章楶为秦国公,守太师,仍任枢密院事。” 章楶浑身一震。 秦国公。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官家——老臣年迈体衰,此番未曾亲临前线。此等重赏,老臣...” “章相公。” 赵似打断了他,声音充满著篤定。 “朕说你当得起,你就当得起。” 章楶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深深一躬,苍老的声音微微发颤。 “老臣——谢官家隆恩。” 赵似点了点头,又將目光转向蔡京。 “蔡卿。” 蔡京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臣在。” “这些日子,你在枢密院协助章相公,处理文书、疏通律法、应对御史——桩桩件件,朕也都看在眼里。” “封蔡京为清河郡公,加资政殿学士。” 蔡京面上神色不变,只是深深一躬:“臣——谢官家隆恩。” 可他的眼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资政殿学士。 这个帖子虽不算什么实权差遣,却是一个信號——官家认可他了。 日后入政事堂,这个资政殿学士的身份,便是一块最好的敲门砖。 蔡京退到一旁,面上一派恭谨。 许將站在文臣班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不说话,只是將笏板攥得紧了些。 他心中嘆了口气。 他本就不喜爭。 当初反对继续打仗,也確实是为了百姓——三路调集民夫运粮,误了农时,百姓苦不堪言。 他是从地方官一路升上来的,见过太多农户因为徭役而家破人亡的例子。 可很明显——官家不太认同他这一套。 许將暗自摇头。 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谈不上愤怒,也谈不上嫉妒。 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在这朝堂之上,好像越来越说不上话了。 蔡卞站在许將身后,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他满脸苦涩。 他现在的处境,比许將还难。 他是王安石的女婿,是新党的继承人之一。 当年神宗皇帝与王安石变法图强,何等意气风发? 可如今呢? 官家登基之后,突然转向,要召回元祐党人。 那些被贬斥多年的旧党大臣,眼看就要陆续回朝了。 而他蔡卞——作为新党的旗帜之一,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难啊。 ... 退朝的鼓声还在殿外迴荡,赵似已经绕过垂拱殿后的长廊,往崇政殿方向走去。 梁从政小碎步跟在身后,手里捧著方才那份战报和几本散乱的奏疏。 赵似走了几步,忽然顿住。 “梁从政。” “奴婢在。” “去把陈师锡叫来。” 梁从政应了一声,转身便快步离去。 赵似独自踏进福寧殿偏殿。 他走到御案后坐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著。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陈师锡跟在梁从政身后步入殿中,整了整衣冠,双手捧笏,深施一躬。 “臣陈师锡,参见官家。” 赵似抬起头,看著陈师锡,沉默了一瞬。 “伯修。” “臣在。” “朕叫你来,是有几句话,要你带到前线去。” 陈师锡神色一凛,腰弯得更低了些:“请官家示下。” 赵似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摩挲著,像是在斟酌措辞。 “第一句——告诉折可適、宗泽,还有刘法、苗履、姚古,告诉他们,他们的功劳,朕都记著。一桩一件,一笔一划,都在朕心里。” 他顿了顿。 “第二句——告诉他们,西夏此战虽败,但朕料定李乾顺必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封赏的事,暂缓。” 陈师锡微微一怔。 他抬起头,正要开口说什么,赵似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不是朕小气。朕是怕——今日封了赏,明日西夏人又打过来。他们再立新功,朕又得重新封赏。来回折腾,反倒显得朝廷的爵赏不够分量。” “你把这个道理,跟將士们说清楚。就说是朕说的——等战事彻底结束,朕再给他们一一筹功。该封侯的封侯,该赐爵的赐爵。绝不食言。” 陈师锡愣了愣,隨即明白过来。 不是因为小气,而是因为仗还没打完。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笏,郑重道:“臣领旨。臣定將官家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前线。” 赵似看著陈师锡,微微点头。 隨即挥了挥手。 “行了,你去吧。”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伯修,好好干。” 这句话说得隨意,语气也淡,像是一句隨口带过的客套话。 可落在陈师锡耳中,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勉励都更沉更重。 他双手捧笏,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 “臣——谨遵官家教诲。” 赵似看著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又点了点头。 陈师锡起身,倒退三步,这才转身,大步往殿外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殿中迴荡了几下,便消失在了殿门外那片明亮的春光里。 赵似靠在椅背上,望著陈师锡离去的方向,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殿中重新归於沉寂。 窗外有鸟雀嘰喳,檐角的铜铃被春风吹得叮噹作响。 可这些声音,进不了赵似的耳朵。 他在想。 西夏一定会动。 这一点,他毫不怀疑。 可问题是——怎么动? 赵似忽然抬起头。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辽国! 他霍然起身,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西夏人正面打不过,可西夏的上国是辽国。 李乾顺一定会遣使北上,向辽主求援。 辽国会不会出兵? 赵似在殿中来回踱步,脑中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辽道宗耶律洪基——按歷史算,这位辽主应该明年就得掛了。 可在他咽气之前,辽国依然是北方最庞大的军事力量。 辽国要是出面调停,怎么办? 要是辽国不光调停,还出兵相助呢? 大宋眼下正在跟西夏打得难解难分,若是辽国再从河北方向施压—— 两线作战。 若湟州... 三线... 赵似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殿中,望著窗外那片被春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忽然。 他转过身,看向梁从政。 “梁从政。” “臣在。” 赵似的声音沉了下来。 “去——把所有关於辽国的近期的邸报、情报、皇城司的密奏,都拿过来。只要是跟辽国沾边的,一份也不要漏。” “现在就去。” 梁从政闻言,神色一凛,连忙躬身道:“臣遵旨。” 他转身便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赵似重新坐回案后,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叩著。 “辽国。” 他喃喃开口。 窗外春风拂过,老槐树的新叶沙沙作响。 远方的天边,有几片灰云正从北方缓缓飘过来,不知道是巧合,还是预兆。 第95章 让折可適跟宗泽决断 梁从政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不到两刻钟,他便抱著厚厚一摞卷宗踏进了福寧殿偏殿。 那摞卷宗叠得老高,几乎挡住了他半张脸,他歪著脖子,从卷宗侧面探出半个头来,小心翼翼地绕过门槛。 “官家,都在这了。” 他將卷宗放在御案上,又从袖中取出几份蜡封的密奏,单独放在一旁。 “这是皇城司最近三个月的密谍暗报。” “那些是枢密院转呈的河北缘边州军塘报,还有雄州、霸州、定州等处榷场往来商旅的匯总。” “臣按时间排好了,最近的在上头。” 赵似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行了,你先下去。有事朕叫你。” “臣遵旨。” 梁从政躬身退到殿门处,却没有走远,只是垂手立在门外廊下候著。 赵似將最上面的那份密奏拿起,拆开蜡封。 皇城司的密谍向来简练,没有多余的套话寒暄,一上来便是乾货。 ——二月,辽南京留守耶律和鲁斡上书,请增蓟州、涿州戍卒三千,辽主从之。 ——三月初,辽南院枢密使耶律儼巡视南京道沿边诸州,检视城防军械。 没有太多有用的信息。 半晌后,他放下密报,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手指在扶手上缓缓叩著。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如果辽国真的决定干预—— 赵似睁开眼,將手边那叠卷宗翻到了另一处。 他没有继续看南京道。 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更东边。 辽东。 准確地说,是辽东以北——那片长白山与混同江之间的广袤山林。 女真。 皇城司对女真的情报不多。 毕竟大宋与女真並不接壤,中间隔著辽国。 皇城司在辽国境內的谍报网络主要分布在南京道与西京道,再往北便鞭长莫及了。 仅有的几份密奏,多是辗转得来的二手消息,真假难辨。 可即便如此,赵似还是看得入了神。 ——完顏部盈歌在位,东略渥集、乌春诸部,势渐强。 ——生女真诸部苦辽之暴敛久矣。 每岁除常贡外,辽边將輒以“打女真”为名,纵兵劫掠,索海东青、东珠、貂皮,稍不如意,輒杀其人、焚其庐。 ——女真人聚则私语,散则无言,然怨气日积。 赵似的手指在“怨气日积”四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完顏部的首领现在还是盈歌,不是阿骨打。 完顏女真还没统一,还没到那个能让辽国头疼的地步。 但怨恨——已经够了。 他放下密奏,靠在椅背上,望著殿顶的藻井,脑中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暗流般慢慢浮了上来。 要不——帮女真一把? 让他们早点起势? 牵制辽国?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转了几转,便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不行。 太危险了。 赵似站起身,在殿中缓缓踱步。 他是学歷史的。 他太清楚女真意味著什么。 这时的辽国,正处於下衰期——耶律洪基年老体衰,朝政腐败,各部离心。 而女真呢?正处於上升期。 那些完顏部的猛安谋克,一个个都是天生的战士,在苦寒的林海雪原里磨礪出来的尖刀。 辽国固然是大宋的敌人。 可有辽国在,大宋河北方向便能维持百余年来的平衡。 辽国就像一道堤坝,挡在女真那片洪水前面。 堤坝要是塌了——洪水便衝著大宋来了。 他赵似不怕打仗。 但他不想替辽国挡洪水。 至少,不是现在。 遣使呢? 与辽国商谈? 稳住北线? 赵似又摇了摇头。 澶渊之盟后,宋辽之间倒是维持了百余年的和平。 可那是因为两国势均力敌,谁也吃不下谁。 如今西夏被大宋打得落花流水,辽国作为西夏的上国,焉能坐视不管? 在这个时代,地缘政治甚至比他穿越来的现代更加赤裸裸、更加现实。 辽国绝对不会坐视西夏被大宋吞掉。 赵似目光落在案角那张舆图上。 他忽然想到还有一个可能。 谈判。 让西夏花钱把卓囉城赎回去。 卓囉城对西夏来说,是东南方向的重要据点。 可对大宋来说,卓囉城孤悬於天都山以北,补给线太长,驻守成本太高。 与其花大力气守住一座迟早会被西夏人惦记的城,不如——卖个好价钱。 而天都山,大宋必须留著。 天都山是天险。 天险在手,西夏人日后想要大规模扰边,便没那么容易了。 卓囉城是肉,吃了就吃了。 天都山是骨头,得啃在嘴里。 赵似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从理性上讲,这是最好的方案。 西夏接受的程度会非常高。 毕竟花钱赎城,总比打一场未知的仗,或者迁都强。 可—— 他攥紧了拳头。 把打下来的土地还回去? 他实在不甘心。 赵似重新坐回案后,下意识地將那份战报又拿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帛书上扫过。 之前章楶当廷念的,是捷报——天都山大破西夏,卓囉城献降,斩首万余,俘获无算。 可捷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章楶没有念。 那是战损。 ——此役,飞骑军阵亡两千一百三十七人,重伤八百余人。 另,转运粮草民夫途中遇大雨水患及疾疫,病歿者约千余人。 赵似將这几行字反覆看了三遍。 三千多人。 两千多骑兵,一千多民夫。 虽然跟西夏三万人全军覆没比起来,这点战损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可那也是大宋的子民。 那些骑兵,是大宋最精锐的飞骑军,是章楶在陕西路经营多年攒下来的家底。 那些民夫,是陕西路、河东路沿途州县的农户。 他们本该在田里扶犁播种,却被徵发去推车运粮。 他们死在了路上,死在了雨里,死在了远离家乡几百里的陌生山道上。 赵似將那份战报缓缓搁在案上,闭上了眼睛。 殿中很静。 梁从政在门外廊下候著,偶尔有风掠过檐角,吹得铜铃叮噹作响。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地抖著新叶,把春日的阳光筛成一片碎金,洒在青砖地面上。 半晌后,他睁开眼。 嘆了口气,他决定了先不想那么多了。 毕竟就算辽国真的跟西夏沆瀣一气,甚至遣使调停不成便出兵施压——那也需要时间。 最快那也得三个月打底。 而这三个月,或许还有其他变数。 忽然,他眼睛一亮。 变数? 对了,就是王厚。 如果王厚能在短期內解决掉青唐吐蕃,那西北的局势便大不一样了。 青唐一定,西夏便从两线压力变成了真正的两线夹击。 到时候,就算辽国真的出兵,大宋未必不能一打二。 想到这。 赵似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些。 他相信王厚不会让他失望的。 前些日子王厚从湟州发来的军报,他反覆看了好几遍。 那份军报里,王厚没有催朝廷发兵增援,没有要钱要粮。 他只说了一件事—— 怀柔。 这个方案,赵似是赞同的,並且支持的。 他信王厚。 “梁从政。” 赵似忽然开口。 梁从政几乎是立刻便掀帘走了进来,躬身道:“臣在。” “取纸笔来。朕要擬一道旨。” 梁从政应了一声,快步走向殿角的书案。他研墨的动作又轻又快,墨汁在砚台上旋开,浓黑光亮。 不一会儿,便將笔墨纸备好,垂手立在一旁。 “臣备好了。” “写。” 梁从政微微一怔,隨即快步走到御案侧旁的小案前,捉笔在手。 赵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缓缓叩著。 他没有急著开口,而是先沉默了数息。 “写给两个人。” 梁从政的笔尖悬在纸上,等著。 “折可適。宗泽。” 赵似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 “朕问他们一件事——王赡的罪责,该怎么办。” 说实话,赵似认为想安抚吐蕃诸部的最好办法就是把王赡斩了。 他也確实该死。 王赡打下了湟州、鄯州,置州立县,功不可没。 这没的说。 但他把那些已经归顺的吐蕃部落,那些已经向大宋跪下的吐蕃酋长生生逼反。 他王赡纵著手下的兵,抢人財物,烧人庐舍,奸人妻女。 简直跟土匪一样。 他把归顺变成了叛乱。 把朋友推成了敌人。 把大宋在河湟的根基,刨了个乾乾净净。 就这一条,够他死十回。 杀了王赡,可解湟州刀兵。 他之前一直压著没动。 因为西夏。 跟西夏开战,军心是大宋最重要的一张牌。 王赡是个混蛋不假,可王赡也是当年率军入湟州的將领。 他在军中不是没有旧部。 如果在跟西夏交战的当口斩了他,那些旧部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朝廷卸磨杀驴? 会不会寒了前线將士的心? 他不敢赌。 所以他把王赡先掛著。 连问责都没,就是为了稳定军心。 而现在,机会来了。 西北大捷。 这场大捷是折可適打的,是宗泽监的军,是章楶运的粮草。 前线將士的军心,不在王赡身上。 所以他把问题拋给了折可適和宗泽。 如果他们认为王赡可斩——那就意味著军心不会因此动摇。 他们是离军队最近的人,他们比朝堂上任何一个坐而论道的大臣都清楚,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 如果他们认为不能斩——那也並非就此罢休,待湟州安定之后再议也不迟。 赵似收回思绪,看著梁从政將密旨写完,封入蜡筒,加盖火漆。 “还有一件事。” 梁从政抬起头。 赵似站起身,走到殿侧的剑架前。 那把剑。 剑鞘乌黑,镶著几道金丝纹路。 天子剑。 他將剑取下,在手中掂了掂。 不算重。 可这把剑的分量,不在铁上。 “这道密旨的使臣,带上朕的天子剑。交给宗泽。” 梁从政的瞳孔微微一缩。 天子剑—— 这是代天子行杀伐之权的象徵。 “另外,再写一封密信。单独给宗泽的。” 梁从政连忙重新捉笔。 赵似没有回身,只是背对著梁从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春光浸透的老槐树上。 “就一句话。若可斩,携天子剑赴湟州,斩杀王赡。” 梁从政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旋即稳稳地往下写。 写罢,他將密信封好,与密旨一同放入一个漆木匣中。 “臣——这就去办。” 赵似转过身,看著梁从政將木匣捧起,退出了殿外。 第96章 太后说亲。 梁从政捧著漆木匣退出殿外,脚步渐远,最终消失在廊道尽头那片春光里。 赵似独自坐在御案后,手指在扶手上缓缓叩著。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地抖著新叶,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脑中还在转著方才的事。 密旨已发,天子剑已交,剩下的事,就等折可適和宗泽的回信了。 至於辽国…… 他轻轻嘆了口气,將这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便是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唱喏—— “太后娘娘到——” 赵似猛地睁开眼,愣了一下,隨即抬手拍了下额头。 糟了。 他竟忘了派人去慈德殿知会太后一声。 太后十有八九是听到了消息,自己过来了。 赵似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三步並作两步往殿外走去。 他迈出殿门的时候,向太后已经到了廊下。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淡青褙子,鬢边只簪了两支银簪,面上薄施脂粉。 身后跟著两个提著食盒的小黄门,垂手立在一旁。 最要紧的是——她脸上带著笑。那笑意从眼角漫到眉梢,藏都藏不住。 “娘娘。” 赵似快步迎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儿臣参见娘娘。娘娘怎么来了?该是儿臣去慈德殿给娘娘请安才是。” 向太后笑著摆了摆手,伸手便去牵赵似的手。 “吾在慈德殿便听到了消息,说是西北打了大胜仗?天都山大破西夏,斩首万余,连卓囉城都拿下了?” 赵似被她牵著手,微微一怔,隨即点头道:“是。战报刚到,儿臣方才在垂拱殿……” “好,好,好!” 向太后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著,眉眼间的笑意愈发深了。 “走,进去说话。” 母子俩牵著手,跨过门槛,进了偏殿。赵似扶著向太后在上首的软榻坐下,自己在一旁的圆凳上落了座。 向太后坐定,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提食盒的小黄门,微微抬了抬下巴。 两个小黄门连忙上前,將食盒打开,取出几碟点心,摆在赵似面前的案几上。 一碟桂花糕,一碟蜜渍梅子,一碟酥油鲍螺,还有一盏温热的莲子羹。 “这些日子,官家累坏了吧?” 向太后看著赵似,目光里带著几分心疼。 “自打登基以来,先是先帝丧仪,又是西夏战事,又是朝堂上那些爭爭吵吵的事——吾都看在眼里。” “你才十七岁,旁人十七岁还在读书游乐,你却要扛著这大宋江山。” 她轻轻嘆了口气,將那一碟桂花糕往赵似面前推了推。 “吾特意让人做了些点心。来,尝尝。” 赵似低头看著案上那几碟点心,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软糯香甜。 “多谢娘娘掛念。” 他放下桂花糕,抬起眼看向向太后,语气诚恳。 “这些日子忙是忙了些,但儿臣不觉得苦。能为朝廷做些事,能为百姓做些事,儿臣心里踏实。” 向太后看著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西北这一仗,打得漂亮。”她缓缓开口,声音著一种由衷的欣慰。 “零波山烧粮,天都山破敌,卓囉城献降——这才三个月的工夫,便把西夏的南大门打了个稀烂。”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赵似脸上,像是在端详一件自己亲手雕琢出来的器物。 “你做得很好。跟你父皇一样。”她顿了顿,声音微微一沉,“跟你皇兄,也一样。”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静了几分。 向太后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中的帕子上,帕子已经被她揉得有些皱了。 “神宗皇帝在世时,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西北。” “他在位十八年,跟西夏打了十几年,有胜有败,终究没能把西夏打服。” “你皇兄继位后,倒是打贏了平夏城之战,可也没能……” 她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今你登基才三个月,便打出了这样的局面。若他们父子二人在天有灵,看到今日之战报,一定会非常欣慰的。” 赵似听著这话,心头微微发沉。 他没有急著接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娘娘过誉了。儿臣不过是运气好,赶上了章相公在陕西路经营多年的家底,赶上了折可適、宗泽这些能打的將士。” “说到底,这仗不是儿臣打的,是將士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 “至於父皇与皇兄——儿臣不敢与他们相比。儿臣只是……尽力而为。” “若能不负父皇与皇兄在天之灵,不负娘娘的教导,儿臣便知足了。” 向太后闻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赵似,目光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半晌,她轻轻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就是太过谦逊了。” 她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从赵似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春光里。 “朝廷的事,吾是不管了。” 她的声音忽然淡了几分。 “你是皇帝,朝堂上的政务,你自己拿主意就好。吾一个妇道人家,也不该多嘴。” 赵似微微一怔,正要开口说什么,向太后已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话锋一转—— “但有件事,吾必须得过问一下。” 赵似又是一愣。他看著向太后,等著她继续说下去。 “吾问你。”向太后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閒话家常。 “你之前——是不是给梁从政下过一道旨意,说是要给李格非家的女儿赐婚?” 赵似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脑中一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太后怎么知道的? 是梁从政说的? 还是李格非传出去的? 可李格非应该不敢乱说才对…… 这些念头只在他脑中转了半息,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点点头,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是有这一回事。”赵似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这些时日军务繁忙,便暂且搁下了。” 向太后闻言,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那笑意里带著几分调侃。 “搁下?”她轻轻摇了摇头,“依吾看啊,你就不要赐婚了。” 赵似一愣。 向太后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往下说。 “那李家娘子,吾打听过了。她与你年纪相仿,今年也是十七。” “素有才名,汴京城里谁不知道李格非家出了个女才子?” “家风也清白——她父亲李格非是礼部员外郎,虽不是什么显赫门第,却也是书香世家。”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疾不徐。 “入宫当个妃嬪,正合適。” 赵似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然后又张了张。 “娘娘——”他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字,却被向太后抬手打断了。 “吾知道你要说什么。” 向太后放下茶盏,看著赵似,目光里带著几分瞭然。 “你是怕因为先帝大丧,这个时候纳妃,会被天下人詬病,对不对?” 赵似张著嘴,愣在那里。 向太后嘆了口气,语气放缓了几分,却字字都落得很重。 “官家,你是个仁孝的孩子。这个,吾知道。可你要知道——皇帝的子嗣传承,大於一切。” “什么丧仪,什么礼法,什么天下人的议论,在子嗣面前,都要往后靠。” 她的声音微微一沉。 “你看你皇兄——” 说到这四个字,她忽然顿住了。 殿中的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窗外有鸟雀啁啾,檐角的铜铃叮噹作响,可这些声音进不了赵似的耳朵。 向太后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很轻,却比任何言语都更重。 赵似当然知道他皇兄的事。 赵煦在位十五年,嬪妃不少,却没有一个儿子能活下来。 四个皇子,全部夭折。 最后连个继承皇位的人都没有。 这就是为什么大宋的皇位会落到他头上。 而如今,太后是在告诉他:你不能再重复你皇兄的路。 赵似沉默了。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正要开口—— 向太后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事,娘娘帮你办了。” 她的声音恢復了方才的从容,甚至还带著一丝笑意。 “你不用担心,吾自有分寸。” 赵似只觉得一股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连忙开口,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娘娘,不是,我只是——” 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总不能说——我之所以要给李清照赐婚,是因为我未卜先知,知道她明年要嫁给赵明诚,而赵明诚著实一般。 我不过是不想让千古第一才女嫁错了人? 向太后看著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先是一愣,隨即轻轻笑了起来。 她伸出手,用手指头在赵似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动作亲昵而自然,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好了。”她收回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宠溺,“这事你就別管了。娘娘来办。” 赵似只觉得额头上被点过的地方微微发痒,心里却像翻了锅。 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然后硬著头皮开口。 “娘娘——这不合適。我都没见过她。” 向太后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莞尔一笑。 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眉梢,带著一种过来人对少年人羞涩的宽和。 她用手指头又在赵似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一次,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 “你啊——”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责备,几分调侃。 “作为君王,怎可以单论容貌来选嬪妃?你也不怕被人说成昏君?” 赵似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並不是这个意思,但向太后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你放心吧,吾问过了。那李家娘子,生得可好著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才貌双全。” 赵似的脸微微热了一下。 他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向太后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没有继续调侃他,而是將语气放缓了几分,带上了几分正经。 “之前跟西夏打仗,吾知道你也没心思。” “那时候,满朝文武都在盯著前线,你夜以继日地看军报、擬方略,哪有閒心想这些?” 她顿了顿。 “可现在不一样了。仗打贏了。”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 “仗打贏了,这事就该提上日程了。” 赵似听著这话,心中百味杂陈。 “而且。” 向太后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方才来之前,吾已派人去跟那李格非说了。你且安心。” 赵似的脑子彻底嗡了。 他抬起头,愣愣地看著向太后,嘴巴张著,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已经派人去说了? 已经去说了?! 李清照才名远播,家风清白,门第不算显赫但也不寒磣——入宫为嬪妃,確实合適。 大宋歷代后妃,多出自中等官宦之家,为的就是防止外戚坐大。 李格非是礼部员外郎,从六品,不高不低,正合適。 而子嗣传承——这更是任何一个皇帝都无法迴避的问题。 他皇兄哲宗就是因为没有儿子,皇位才落到他头上。 前车之鑑就在眼前,太后拿这事说事,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最关键的是——太后已经派人去了。 旨意虽然不是正式的詔书,可太后派出去的人,说出去的话,就已经代表了皇家的態度。 他若这个时候拒绝,让李格非怎么办? 让李清照怎么办? 让太后的脸面往哪搁? 这事,已经不是他说了算的了。 赵似坐在圆凳上,沉默了良久。 他的心里其实並不排斥娶李清照。 开玩笑,千古第一才女,听说长得还不错,作为一个男人,说不想娶,那是虚偽。 他赵似还没虚偽到那个地步。 可他毕竟是来自於未来的人。 在他的灵魂深处,还保留著对於包办婚姻的排斥,保留著对於“两个人连面都没见过就要成亲”这种事的本能抗拒。 在他的时代,婚姻是两个人的事。 在这里,婚姻是朝廷的事,是皇家的事,是政治的事,是子嗣的事——唯独不是两个人的事。 他当然知道,做了皇帝,就不可能有他想像中的那种自由。 皇位是一把椅子,坐上去,便没有了自己。 可知道归知道,真的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但这些话,他都说不出口。 他也不能说出口。 半晌,赵似抬起头来,看著向太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儿臣——” 他顿了顿,然后认命般地点了点头。 “全听娘娘安排。” 向太后闻言,脸上的笑意一瞬间便绽放开了。 那笑意从眉梢漫到眼角,从嘴角漫到下頜,整个人都像是被春光照透了的窗纸,明晃晃地亮了起来。 “好。” 她伸手,在赵似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行了,正事说完了。吃些点心吧——这桂花糕凉了便不好吃了。” 赵似应了一声,隨后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春光正好。 老槐树的新叶在微风里沙沙地响著,檐角的铜铃叮噹作响,远处有几只麻雀嘰嘰喳喳地掠过殿顶的琉璃瓦。 他忽然想——李清照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书房里读书,还是在闺阁里填词? 她知不知道,今日开始,她的人生便被彻底改写了? 向太后坐在他对面,也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著,眉眼间儘是笑意。 殿中一时无言,只有窗外的鸟鸣与檐角的铃声,在春光里轻轻迴荡。 第97章 李清照 元符三年四月初八,汴京,李宅。 暮色从窗欞的缝隙里渗进来,与案上的灯烛交混在一起,將满室映得昏昏黄黄。 李清照將最后一行校勘记誊完,搁下笔,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 窗外有鸟雀啁啾著归巢,隔壁院里的老槐树沙沙地抖著新叶,晚风裹著暮春的花香从半敞的窗扇里涌进来,將她案头那张素纸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 她伸手將纸角按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纸面上那几行字上。 《如梦令》。 去年暮春写的。 那时她十六岁,一夜雨疏风骤,晨起问侍女海棠如何,侍女说“依旧”,她偏不信,说“应是绿肥红瘦”。 父亲看了这首词,又喜又忧——喜的是女儿的才情愈发见长,忧的是这性子未免太过敏锐,日后怕是不好嫁人。 不过是一年前的事。如今想来,却恍如隔世。 她轻轻嘆了口气,將那张素纸翻过来,压在案角。 院门吱呀一声响了。李清照抬起头,隔著窗欞望见父亲李格非跨过门槛,脚步比平日沉了几分,手里攥著一方帕子,额上的汗擦了又冒。 他进了正堂,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案上的凉茶灌了一口,才抬起头看著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如此反覆两次,李清照倒先笑了。 “阿爹今日怎么吞吞吐吐的?莫不是在衙门里挨了上官的训?” 李格非摇了摇头,又灌了一口茶,这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今日午后,慈德殿来了人。” 他顿了顿,看著女儿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太后娘娘的意思——要为官家纳你入宫,封为嬪妃。” 灯花“噼啪”爆了一声。 李清照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墨跡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 她没有抬头,只是看著那团墨跡缓缓扩散,像是看著什么东西正在被改写。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鸟鸣都停了,久到隔壁院里的槐树叶子都不响了。 “……官家。”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李格非连连点头,语速快了几分:“是。” “上次梁都知来礼部找阿爹,说的便是官家起意为你说亲的事。” “阿爹那时以为是要给你赐婚给哪个勛贵子弟,谁知……” 他顿了顿。 “谁知太后娘娘今日亲自派人来传话,说不是赐婚给別人——是官家自己。” 李清照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帘,將笔轻轻搁在笔架上,动作很慢。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窗扇。 暮春的晚风迎面扑来,带著槐花的清香。 她站在窗前,望著院角那几竿细竹在暮色中轻轻摇曳,心里像是一池春水被人投进了一颗石子,一圈一圈地漾开去。 官家。 她在心里又將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 这些日子,汴京城里到处都是关於这位少年天子的议论。 茶馆里,酒楼里,瓦舍勾栏里,士子们的诗会上,甚至她父亲与同僚的席间——所有人都在说,新君登基不过三月,便以雷霆手段定了西北。 零波山烧粮,天都山破敌,卓囉城献降。 西夏东南线三万大军,全军覆没。 百年未有之大捷。 十七岁。 登基不过三个月。 她在樊楼与人爭辩时,说的那些话——“朝廷伐夏乃廓清寰宇之举”——那时她不过是凭著一腔意气,为朝廷的决策辩护。 她知道自己的话传到了宫里,传到了官家耳中,甚至因此引来了赐婚。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决策背后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听说他每日在福寧殿看奏疏看到深夜。 听说他为了筹措军资,把自己內帑的钱財全数充了国库,连宫中的御用之物都拿去变卖了。 她想著想著,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弯了一下。 她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李格非还在一旁看著她,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幅打翻了的调色盘。 有喜,有忧,有不安,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你怎么想?”他小心翼翼地问。 李清照没有立刻回答。 她铺开一张新的素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片刻。 然后落笔。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在写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试问捲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写到这一句时,她的笔尖微微顿了顿,抬起眼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去。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搁下笔,她將那张素纸轻轻推到案角,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像是春风拂过水麵,只留下极细的涟漪。 “阿爹。”她开口,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官家……是什么模样?” 李格非张著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那个素来聪慧冷静、嘴上从不饶人的女儿,有一天会问出这种话来。 而且是红著脸问的。 李清照见父亲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她连忙低下头去,耳根却已红透了,伸手去拿茶盏,手指碰在盏沿上,茶盏晃了晃,差点打翻。 她扶住茶盏,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还带著一丝来不及藏起的慌乱。 “女儿只是……隨口一问罢了。阿爹不必当真。” 李格非看著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著她强作镇定却怎么也藏不住的那一丝慌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滋味。 他好像看见女儿长大了,又好像看见她正要离开。 不是嫁人,是从他心里走出去,走进另一座院子里,走进另一个身份里,走进一段他再也够不著的人生里。 他闷闷地灌了一口凉茶,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李清照也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又拿起笔,在另一张素纸上写了几行字,又揉了,扔进纸篓里。 再写,再揉。 再写,再揉。 如此反覆了三四次,才终於搁下笔,將纸篓往案下一推,像是要把所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绪都藏进去。 窗外暮色已沉。 远处御街方向的华灯开始亮起来,星星点点的,与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交混在一起,將整座汴京城笼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 第98章 辽国的决策。 四月十八。辽国上京,临潢府。 草原上的风裹著沙砾扑打在宫墙上,將檐下那些铁马吹得叮叮噹噹地响。 天是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憋著一场雨却迟迟不下。 嵬名安国在水西门外的驛馆里等了整整两天。 他鬚髮花白,年近六旬,在西夏朝中算得上三朝老臣。 此行李乾顺召他入宫时执著他手,眼眶泛红,说。 “国势危如累卵,非老都统不能成此大事。” 然后將礼单塞进他手里,退后两步深深一揖。 嵬名安国什么也没说,跪下来叩了一个头,转身便上了路。 他是夏臣,世世代代吃的都是嵬名家的饭。 国难当头,他这把老骨头就该顶上去。 可坐在上京驛馆里,他心里却越来越沉。 辽人不是傻子。这仗怎么打起来的,他们比谁都清楚。 他怀里这份说辞,连他自己念著都觉得脸上发烧。 但他没有別的说辞了。 只能来了,把话说出来,把礼单递上去,然后等。 第三日清晨,辽宫终於传来召见之命。 进殿时他留意了一眼。 文武分列两侧,北面官契丹贵族与南面官汉臣各据一边,人人面色肃然。 御座上,耶律洪基微微后靠,半睁著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不出喜怒。 嵬名安国整了整衣冠,迈步入殿。 “西夏使臣、西南都统军嵬名安国,叩见大辽皇帝陛下。” 他跪伏在地,额头触上冰凉的石砖,声音苍老而平稳。 “起来说话。”耶律洪基的声音从御座上缓缓落下来。 嵬名安国起身,双手捧出国书与礼单呈交殿前侍卫。 他没有急著开口,等那份礼单被呈到御前,才再次拱手。 “陛下。” “臣奉我主之命携国书来朝,所请只有一事,请大辽念在两国百年邦交、唇齿相依之份上,出面调停宋夏战事。” “宋军已破天都山,进占卓囉城,我大夏东南门户洞开。若任其长驱直入,兴庆危矣。”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掂过了分量。 “宋国新君登基不过三月便悍然出兵。绍圣年间两国本已在平夏城——” 话说到这里,南面官班列中便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牛温舒。 知枢密院事,汉臣,身形清瘦,一张方正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没有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声音不紧不慢。 “嵬名都统,你说宋国『悍然出兵』?”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 “老夫倒想问问。是谁陈兵十万於宋境?” “是谁勾结青唐吐蕃围攻湟州?” “你们在西边折腾,把宋人惹急了,人家还手,你现在跑来这里说人家『悍然毁约』?” 牛温舒摇了摇头。 “都统,这话你自己信么?” 嵬名安国脸上微微一僵,正要开口辩解,武臣班列前排便有人接了话。 萧兀纳。 他年过五旬,面容粗礪,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深陷在眉骨下。 他坐在那里,一手搭著扶手,一手端著酒盏,语气比牛温舒粗了十倍,话却是接在牛温舒后面的。 “牛枢密说的是。你们在青唐搞的那些事,当大辽看不见?” “唆使瞎征、陇拶出兵,成了就想自己吃肉,败了就来敲大辽的门。” 他冷笑一声,將酒盏往案上重重一顿,“嵬名都统,你们夏国人倒是会打算盘。” 嵬名安国额头上的汗终於沁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文臣班列靠后的位置,有人站了起来。 萧夺里懒。 鬚髮皆白,年近六旬,北院宣徽使。 他与萧兀纳相识数十年,在对宋方略上素来同声同气,但此刻他却没有附和萧兀纳的话。 他走到殿中,先对御座抱拳行了一礼,才转过身来。 “萧宣徽、牛枢密,你们说的都是实话。” 他开口,声如洪钟,震得殿中烛火微微一晃。 “夏国此番確实是自取其咎。擅自兴兵在先,勾连吐蕃在后,惹来了宋人的刀兵——这些事,用不著遮掩。” 他转过身,面朝御座:“可是,陛下——这些事现在再论,有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人。 “嵬名都统既然来了,夏国既然奉大辽为上国——那眼下要议的,就不是谁对谁错。是怎么办。” 话音刚落,梁援便站了起来。 梁援今年夏天刚授了枢密副使,与牛温舒同为汉臣。 他先对御座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目光直直地落在萧夺里懒脸上。 “萧都监说要议怎么办——”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那老夫倒想先请教嵬名都统一件事。” 他转过身,面朝嵬名安国。 “夏国调动十万大军,勾结青唐吐蕃,围攻湟州——这些事,你们事先可曾知会过大辽?” 嵬名安国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梁援等了一息,替他答了。 “没有。” 他转过身,面朝满殿文武,拔高了声量。 “都统,你们用得上大辽的时候,便口口声声『上国』、『唇齿相依』” “可你们擅自兴兵的时候,可曾想过跟『上国』商量一声?出了事才来敲大辽的门。” 他停下来,一双老眼盯在嵬名安国脸上。 “你们把大辽当什么了?你们的家奴?你们的后手?” 这话一出,殿中嗡嗡声骤然大了。 几个南面官汉臣连连点头,连北面官班列中也有人微微頷首。 嵬名安国站在殿中,双手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说些什么,想说大夏不是故意不告知,想说事发突然来不及,想说此行带了厚礼。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梁援问的那句话,他没法答。 萧夺里懒皱起眉头,正要再开口,御座上那道沙哑而低沉的声音落了下来。 “够了。” 满殿霎时安静。 耶律洪基缓缓抬起了半闭的眼皮,眼睛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著殿中摇曳的烛火,沉默了两息。 “嵬名安国。”他开口。 “臣在。”嵬名安国连忙转过身来,躬身行礼。 “你且回驛馆歇著。” 耶律洪基的声音平淡。 “该议的,朕与群臣议完了,自会召你。” 嵬名安国心头一紧。 这话听著客气,实则是在说。 大辽君臣议事,你一个外臣不方便听。 可他等不了。 驛馆里乾耗了两天,殿上站了小半个时辰,怀里揣著的那番话还只说了个开头。 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抱拳,声音急切了几分。 “陛下,臣尚有下情稟报!宋军此番进兵绝非寻常边境交锋,其志不在小,我大夏若——” “嵬名安国。” 耶律洪基的声音骤然冷了三分。 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定在嵬名安国脸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盯著一只越了界的猎物。 殿中烛火跳了一跳,嵬名安国后背的汗毛陡然竖起。 “这里是临潢府。” 耶律洪基一字一顿。 “不是你们夏国的兴庆府。朕说了——让你回去等著。” 嵬名安国僵在原地。 殿中鸦雀无声,连火星都不敢爆了。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再说。 深深一躬,往后退了三步,转身迈出了殿门。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站在殿外廊下,春末草原上的冷风迎面扑来,灌进他领口里,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身旁的辽宫侍卫面无表情地看著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嵬名安国跟著侍卫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覆著青色琉璃瓦的承乾殿,殿角铁马在风中叮叮噹噹地响著,像是什么人在笑。 他收回目光,垂下头,一步一步往驛馆走去。 殿中。 殿门合拢之后,沉默持续了几息。 然后耶律洪基往后靠了靠,声音恢復了先前的沙哑缓和。 “接著说。” 萧兀纳率先起身。 他把那只酒盏推到一旁,双手抱拳,声音洪亮而直截。 “陛下。方才牛枢密和梁枢密说的都对。” “夏国此番是自取其咎,做事不地道。” “臣也十分鄙夷,但臣还是要说——该帮。” 他转过身,不看梁援,也不看牛温舒,只面朝御座。 “不是为夏国。是为大辽。” 他往前迈了一步。 “天都山已入宋手。卓囉城距兴庆不过三百里。” “若夏国真被打残了——大辽西京道的侧门便对宋人敞开了。” “宋国新君登基才三个月便有这等手腕,再过三年五年,他会做什么?” “大辽不趁现在按他一下,等他吞下西夏、坐拥河套。” “到那时,大辽南面的防线要多长?要多厚?要花多少钱银养多少兵?” 他顿了顿。 “今日的卓囉城若是保不住。明日要保的——就是燕云十六州了。” 话音落下,牛温舒便站起来了。 “萧宣徽这话,本官不敢苟同。” 他转过身面朝御座。 “澶渊之盟至今已近百年,宋辽之间从未交兵。” “宋国新君是能打,可他打的是西夏,不是大辽。” “盟约上写得清清楚楚,两国交好,互不侵伐。一百年了。” 他转过身,面朝萧兀纳。 “如今为了夏国自己的蠢事,把大辽拖进一场与宋国的对峙,值得?” “夏国擅自兴兵时可没来请示大辽。” “他们想吃肉,噎著了便来求大辽帮忙咽。这是什么道理?” “牛枢密——”萧夺里懒霍然起身,声如洪钟,打断了牛温舒的话。 “你说这些道理都对,可道理不能当饭吃。” “大辽西京道缺一个缓衝,这不是道理,是地势。” “宋国新君今日敢打西夏,日后便敢打大辽!” “他十七岁便有这样的胆魄和手腕,等他二十五岁、三十岁、你拿澶渊之盟去挡他的兵?” “那便要出兵?” 梁援站了起来,苍老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为了西夏人自己捅的篓子,把大辽百年太平搭进去?” “把大辽將士的命搭进去?萧都监,你说得轻巧,打仗是要死人的!” “所以便什么都不做?” 萧兀纳一步不退,转身面朝梁援,声音愈发咄咄逼人。 “坐等宋国吞下西夏?坐等宋军骑兵饮马黄河、屯兵西京道?” “那是两回事——” “有什么两样!” 两人面红耳赤地瞪著对方。 牛温舒在一旁冷笑,萧夺里懒双手抱胸沉著脸。 殿中气氛越来越紧,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 “都住口。”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文臣班首缓缓升起。 耶律儼。 他自始至终坐在那里,没有参与任何一方的爭吵。 此刻他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先对御座深深一躬,才转过身来。 “陛下。” “梁枢密说得对,大辽不能被夏国当枪使。” “萧宣徽说得也对,大辽不能让宋国肆无忌惮地吞下西夏。” 他竖起两根手指。 “所以此事,既不能不管,也不能真管。” 萧兀纳眉头一皱:“什么叫不能真管?” “分两步。”耶律儼缓缓道,“其一,遣使赴汴京。以奔先帝哲宗之丧为名。” “既是奔丧,便是循礼而动,不伤澶渊之盟的脸面。” “使臣到了汴京,告诉宋国新君:天都山是大宋凭本事打下来的,大辽可以不问。” “但卓囉城,必须还给西夏。”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命南京道调兵南下,往雄州、霸州方向靠拢。” “不必越界,但要声势浩大。多张旗帜,多擂战鼓。” “让宋人看见。让他们知道,大辽不是袖手旁观的局外人。” 他放下手,声音愈发沉稳。 “一面谈,一面压。谈得拢便罢,保住了夏国,也没有背弃澶渊之盟。” “谈不拢,再做计较。先礼后兵,进退有据。” 殿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萧兀纳皱著眉头想了很久,忽然用力一拍扶手。 “……好。好一个一面谈一面压。能谈得拢自然最好,但不亮兵,他们在桌上不会老实。” 梁援沉默了一瞬,嘆了口气。 他抬起头看著耶律儼,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了一句。 “……若只是调兵压境,不动刀兵,倒也可以。” “但有一条:大辽的兵,不能替夏国卖命。” 牛温舒也缓缓点头,没有再多说。 耶律洪基靠在御座上,自始至终只是听著。 他看著这些大臣爭了半个时辰,牛温舒的冷嘲热讽,梁援的字字见血,萧兀纳的寸步不让,萧夺里懒的慷慨激昂,耶律儼的老谋深算。 所有人的话他都听进去了。 所有人的心思他都看清楚了。 他在想另一件事。 赵煦死了。 他以为宋国的锐气该跟著那个年轻人一起入土了。 可没想到,坟头上的土还没干,新的锐气又冒了出来,比先帝还烈十倍。 三个月。 天都山,卓囉城。 这不是边境摩擦,这是把西夏一条腿打断了。 这个叫赵似的娃娃皇帝,到底是真老虎还是装虎的样子,他还没看清楚。 但不管是真是假,都不能让他觉得宋国天下无敌了。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就依耶律儼所奏。” “遣南院宣徽使萧常哥为使,以奔先帝之丧为名,赴汴京。” “依策行事。” “同时传令南京留守耶律和鲁斡——调禁军两万、骑兵五千,往雄州、霸州方向靠拢。” “散了吧。” 满殿大臣齐齐起身,双手抱拳。 “陛下圣明!” 上架感言。 起点惯例,首先,先感谢一下我的读者们。 这本书我写的很慢,很细,导致爽点並没有我上本书一样那么密集,追读没有上本书那么多。 原本我以为是上不了三江的,没想到最后还是上了。 非常感谢读者们的支持。 其余不说了,上架后保证每天1万字。 5月20號,中午十二点上架。 也就是明天中午十二点。 谢谢大家。 第100章 宗泽的警告 第100章 宗泽的警告 韦州城外。 折可適率宗泽、刘法、苗履、姚古及数十亲兵,立於城门外官道旁。 远处烟尘渐起,一面绣著“宣抚使陈”的赤色大旗率先露出,紧接著是长长的骡马车队,满载酒罈木箱与油布裹著的金银器皿。 当先一骑緋色官袍,正是宣抚使、侍御史陈师锡。 折可適上前两步,抱拳沉声道。 “知永兴军、涇原路、鄜延路经略安抚制置使折可適,率诸將,恭迎陈宣抚大驾!” 身后刘法、苗履、姚古齐齐抱拳。宗泽亦整袍作揖。 陈师锡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扶住折可適双臂,笑道:“折帅不必多礼。” “下官此番代天子巡边,是来犒赏三军的,不是来受礼的。” 目光扫过眾人,在苗履身上略停,“这位便是苗將军吧?” 苗履闻言一愣,但还是连忙抱拳回復道。 “稟陈宣抚,末將正是苗履。” 陈师锡点点头。 “官家看了军报,听说你肩中数箭仍衝锋不止,特让下官问一句伤养得如何?” 苗履闻言笑道。 “谢官家惦记。请陈宣抚转告官家,末將那点箭伤早好利索了。” “莫说几支箭,就是再挨几刀,只要官家一声令下,末將照旧冲在最前头。” 陈师锡呵呵一笑,夸了一句確是猛將也”便没再说话。 折可適见状则侧身引路:“陈宣抚,请。” 半晌后,眾人入城。 刺史府正堂。 折可適请陈师锡上首落座,自己与宗泽分坐左右,刘法、苗履、姚古依次而下。 陈师锡取出黄綾捲轴展开,折可適等人起身。 “奉官家旨意—宣抚使陈师锡代天子巡边,犒赏西北將士。” 抬眼看了看眾人,“旨意不全文念了。折帅,诸位將军,坐。” 眾人落座。 陈师锡合上捲轴,面向折可適,声音郑重。 “官家说了,前线將士浴血拼杀,拿命换来的大捷,本官带来的赏赐不拘品级,全数发给官兵。” “折经略,此事便由你统一分拨,务必人人有份。” “阵亡將士的抚恤,兵部与枢密院已在安排,不日便有章程下来,折帅放心便是。” 折可適起身抱拳:“末將替全军將士,替阵亡弟兄们的家眷,谢官家隆恩。” 陈师锡示意他坐下,微微前倾,语气鬆弛了几分。 “至於折经略、宗监军和几位將军——封赏之事,朝廷还在商议。” “此番大捷是百年未有之功,政事堂与枢密院正在擬功状,须得仔细核定,要些时日“” 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折帅不会著急吧?” 折可適哈哈一笑:“陈宣抚说哪里话!打了这么大的胜仗,朝廷论功行赏,自然要一笔一笔核清楚。” “末將不急——这几个月都打过来了,还差这几天不成?” 苗履咧嘴笑道:“正是这个理。朝廷赏罚分明,末將们在前面打仗心里才踏实。” “封赏急不得,枢密院那些相公们且得算呢。” “功劳簿上斩首多少、缴获多少,一笔都错不得。末將懂。” 刘法微微点头,说了一句:“赏得公道,比赏得快要紧。” 陈师锡心中感慨。 眼前这些打了一场百年未有大捷的武將倒沉得住气。 这份沉得住,比催討封赏更让人敬重。 折可適收敛笑容,正色道:“陈宣抚此番除了犒军,可还有別的公务?” 陈师锡点头,转头看向堂门旁静立的一名內侍。 那內侍约三十岁,身形精瘦,面容方正。 他將背上黑布裹著的长条木匣解下,平放案上,又自怀中取出两封蜡封密信,双手捧至宗泽面前。 “一封给宗监军,一封请折经略与宗监军同阅。匣中之物,乃天子剑。” 折可適与刘法、苗履、姚古同时变色。 內侍退后一步,向眾人躬身一礼:“官家说了—剑送到,即刻回。不得耽搁。” 折可適回过神来,连忙起身:“中使远道而来,怎的也要歇息一两日”” “折帅好意,心领了。” 內侍摇了摇头。 “官家的话,奴婢不敢违。” “几位將军保重身体,本使先走了。” 说罢转身便走,背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苗履挠头嘟囔:“官家派来的人————连顿饭都不吃?” 宗泽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著手中两封密信,手指在蜡封上轻轻摩挲,然后抬头看了折可適一眼。 折可適也正在看他。 亲兵尽数屏退,正堂只余六人。 宗泽拆开第一封信。 素纸上一行字。 若可斩,携天子剑赴湟州,斩杀王赡。 他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折好素纸放於案上,拆开第二封信。 这封略长,读完抬头,將信递向折可適:“这封是给折帅与在下一同看的。” 折可適接过,刘法、姚古也凑了过来。 信不过寥寥数行。 大意是:王赡罪状,诸卿已知。 然王赡是率军入湟州之將,军中並非没有旧部。 杀之是否动摇军心?此事朕不做决断。 卿等身在军中,当比朕更知分寸。 无论结果如何,朕皆认可。 折可適將信放在案上,靠在椅背,沉默良久。 折可適默然良久。 他將信缓缓放在案上。 陈师锡仍坐在上首。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封信上信纸斜对著他的方向,上面的字隱约可辨。 作为宣抚使,他没有主动去拿信看,但折可適將信放在案上后,他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內容。 他看见了第一封信。 也看见了第二封信。 眉头皱起。 他心里想—王赡该斩。 合理合法。 官家直接下旨便是,何必把刀子塞到前线將领手里?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是侍御史出身,如今持节代天子巡边。 他不能在前线將帅面前,对天子的决断置喙半句。 不合適。 也不能。 他只是將茶盏轻轻放回案上,垂下眼帘,安静地坐著。 “王赡。 折可適念出这个名字。 他转过身,走到舆图前,双手撑在案沿上,背对著宗泽与陈师锡。 他与王赡认识多年。 当年元符二年王赡率军入湟州时,也是意气风发的西北驍將。 如今一如今此人纵兵剽掠,烧杀姦淫,把归顺的吐蕃部落生生逼反,將朝廷在河湟的根基刨了个乾净。 罪不容赦。 可是,毕竟是西北禁军的同袍。 折可適沉默了很久。 堂中只有炭火细微的啪声,以及窗外朔风掠过檐角的低咽。 宗泽站在舆图旁,目光从折可適的背影移到案上那把天子剑上,又移回折可適身上。 终於,折可適转过身来。 他看著宗泽,声音沉重:“宗监军这件事,你怎么看? ” 宗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舆图前,伸手指向湟州的位置。 “折帅,先说眼下的局势。 6 折可適抬起头。 “今日斥候刚传回消息。 66 “湟州方向—青唐吐蕃诸部,在西夏大败之后,態度已有所鬆动。” 折可適的目光骤然一凝。 “此前,他们放话要血战到底,要替被王赡祸害的部族討还公道。” “可如今,西夏吃了大败仗,吐蕃人没了靠山,嗓门便没那么大了。” “他们眼下虽嘴上还喊著復仇,但已不似从前那般决绝。若能给他们一个交代— ”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而西夏那边,“宗泽话锋一转,手指在舆图上往北划去。 “鸣沙城正在调兵遣將,斥候探明,已聚拢不下十万部眾。” “且此番调集,不似往年虚张声势,各军司调拨的皆是正兵精锐。李乾顺不肯认输,他一定还会打。” 折可適沉声道:“这个某知道。 66 “折帅知道最好。” 宗泽收回手,转过身面朝折可適。 “那折帅自然也清楚西夏若反扑,不会只走天都山正面。” “湟州,才是他们的侧门。若湟州不稳,吐蕃人还在跟朝廷僵著,西夏便有机可乘。” “到那时,咱们在天都山打下来的优势,便可能被人从侧翼掏了底。” 折可適没有说话,但眉头已拧成了一个川字。 宗泽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王赡之罪,折帅比我更清楚。” 他顿了顿说道。 “《宋刑统》有明条:故杀、劫掠、枉法,皆可论死。” “纵兵剽掠、激变藩部,论军法,是死罪。” “论国法,更是死罪。折帅,这不是小节,这是滔天大罪。 66 折可適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若王赡只是普通的军中过失,我宗泽二话不说,第一个替他求情。但他犯的不是过失。” 宗泽的语气没有半分退让,“他犯的是死罪。 . 堂中安静了下来。 折可適站在舆图前,双手撑著案沿,虎目盯著舆图上湟州的位置,良久不语。 半晌后,他才缓缓开口道。 “宗监军说的这些,某都认可。” “可,能不能將其他將校召来,问一问他们的意思?” “都是西北禁军的老人。这事—— 66 “折帅。” 宗泽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极沉。 “官家为何把这个决断交给你我? 66 折可適一怔。 宗泽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折可適。 “官家將密旨交到我手中,將天子剑捧到我面前一这是信重。以国士相托的信重。” 他缓缓念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折帅,你我都是受朝廷俸禄的人。” “官家以国士待我辈,我辈当以国士报之。” “如今决断之权已在手中,你我若是推諉塞责、召集眾议—这是在回报官家的信重么? ” 折可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宗泽没有停。 “还有——“他的声音又冷了几分,但措辞愈发慎重。 “折帅,你是北路军主帅,是西北禁军的统帅。” “王赡犯了军法,犯了国法,你若碍於情面替他说情—旁人会怎么看?” “朝廷里的相公们会怎么看?文武百官会怎么看? 66 他停顿了一息,將后面的话压得极沉。 “他们会说—西北禁军,包庇罪將。” “他们会说同袍之义,置於国法之上。折帅,这是你想要的么? ” 折可適猛地抬起头,脸色骤变。 宗泽看著他,目光没有丝毫迴避。 但他的话到此为止。 再往下,就不是一个臣子该说的话了。 他只是在心里想过:官家此举,一来是对局势已有判断,湟州事不能再拖。 二来,也要看看西北禁军有没有人会替王赡求情。 官家在试探这些骄兵悍將。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也不会说出来。 不能说,也不必说。 说出来的,只能是军法、国法、大局,以及以死报君恩。 折可適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宗泽方才那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王赡。 西北禁军出身,当年在酒桌上敬过酒,在战场上並肩杀过敌。 那是情义。 可他犯了军法,国法,如果自己还要保.. 那自己在朝廷眼里,便不再是忠臣良將,而是一个党同伐异、拥兵自重的藩镇之雏。 太宗皇帝为什么要以文御武? 为什么要把禁军分作四路? 为什么要派监军? 不就是怕武將坐大、铁板一块么? 若今日他折可適保了王赡。 明天政事堂的相公们便会在一份奏疏上写:西北禁军,水泼不进。 到那时,他折可適便是连累了全军同袍的罪人。 想到这里,折可適只觉后背冰凉。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良久。 然后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宗监军——”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某——赞同斩杀王赡。” 宗泽看著折可適,一直绷紧的肩背终於微微鬆了下来。 他退后一步,双手抱拳,面朝折可適,深施一礼。 “折帅,方才宗某言语过激,冒犯之处,请折帅见谅。 3 折可適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將他托起来,摇了摇头。 “宗监军,你不必道歉。你方才不是在骂某,你是在救某。 66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那把天子剑上,声音恢復了沉稳。 “若不是你点醒,某差点便做了错事。对不起官家,对不起前线拼命的弟兄们,更对不起西北禁军这四个字。 66 宗泽直起身来,看著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折帅既已同意,禁军这边的事,便由折帅来处置。” “安抚將士,晓以利害。宗某能做的,是去湟州。” 他伸出手,將案上那把天子剑拿了起来。 “给我一千骑兵,即刻出发。携天子剑赴湟州,明正典刑。 . 折可適看著那把剑,乌黑的剑鞘,金丝纹路在烛火下泛著幽幽的寒光。 他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大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朝门外喝了一声。 “传令!即刻拨出一千精骑,备足十日粮草,在校场待命!不得有误! ” “喏!” 门外的亲兵高声应诺。 折可適放下帘子,转回身来看向刘法说道。 “老刘,你跟著监军一同去,要护住监军。” 刘法起身,没有半点不愿。 只是抱拳喊了一声喏”。 至於苗履,姚古,姚雄几人,则是低垂著头,一言不发。 虽然他们刚才没发言,但实际上也已经默认赞同杀王赡了。 若是冤杀,他们会不忿,不服。 但这是正律法,行军法,他们一个不字都不能说。 否则离死也不远了。 > 第101章 没写完的情诗 第101章 没写完的情诗 四月二十二日,晨光初透。 福寧殿內,赵似已批了近一个时辰的札子。 案头奏疏堆叠如小山,殿中静得只余翻纸的窸窣声与铜漏滴答。 窗外槐花正盛,偶尔一两只鸟雀掠过檐角,影子投在纱窗上一闪即逝。 两道西北密报,一前一后送至御前。 第一封是折可適的亲笔。 字跡粗豪,墨色浓重,显是行军帐中所书。 赵似展卷细读,折可適文字不事雕琢,开门见山便道王赡该斩。 理由列得分明:纵兵劫掠以致羌部离心、擅杀降虏积级如山。 条条皆是军中大忌。 又稟明宗泽已持天子剑前往湟州,末了再三拜谢官家信任,言辞虽粗,忠心却透纸而出。 赵似放下信笺,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 折可適的表態並不出他所料,这员老將久在西北,深知军心向背。 他既说王赡该斩,那便说明西北军中,至少折系一脉,不会因杀王赡而心生嫌隙。 第二封是陈师锡的。 赵似拆开一看,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陈师锡字写得端方,语气却不见半分圆融。 先是回稟犒赏三军已毕,接著话锋一转,直言官家不该將杀王赡的责任推给前线將士。 什么“使边师自决其属”,说得虽客气,意思却很明白:陛下这是在推卸责任。 更让赵似意外的是,陈师锡竟把当日討论的细节也写了进去。 宗泽是如何劝说折可適的,座中诸將是何反应,一件件,一桩桩,如录案情。 最后还补了一句——“臣亦在座,亲闻亲见”。 赵似將信笺搁下,摇了摇头,莞尔自语:“这陈师锡,是真想当魏徵。” 他並未动怒。 从陈师锡的角度来看,事情確实是这么回事。 皇帝將杀人权柄下放,让边帅自行决断,往好了说是用人不疑,往坏了说,便是推諉塞责。 陈师锡以直諫自任,自然不会放过。 但赵似知道,陈师锡只知其一。 他杀不杀王赡,从来不是问题。 问题在於,杀王赡之后,西北军心能不能稳。 若折可適等人对王赡有袍泽之情,朝廷一刀下去,寒的不是一个人的心,是一镇將士的心。 所以他让折可適他们来断一不是推卸,是求稳。 不过陈师锡信中提到的一个细节,却让赵似沉吟良久。 宗泽劝说折可適时,力主杀王赡以正军法。 言辞激烈,折可適初时犹豫,经宗泽再三陈说利害,方才下了决断。 赵似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 如果折可適当时真的犹豫了,甚至替王赡求了情。 这些话若是传回朝中,落到御史言官耳朵里,那便不是军前决断的问题了。 弹章一上,折可適就会被架在火上烤。 他当然能保下折可適,但代价是什么? 但对他日后想进行的军改,或是极大的阻碍。 想到这,他不自主的揉了揉眉心。 他毕竟不是生来就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有时候想事情,还是会下意识地以现代人的惯性去推演。 忘了自己所处的,是一个言官一张嘴就能断人前程的时代。 赵似合上两份密报,起身渡至窗前。 阳光正好,落在殿前的青石砖上,一格格明晃晃的。 他站了片刻,转身回到案前。 原本他打算等西北局面底定后,一併论功行赏。 但现在看来,等不得了。 赏赐这东西,宜早不宜迟早赏是恩,迟赏便成了交易。 乾脆现在就给,给重赏,安他们的心。 也等於提前把后面仗打完的功劳先封出去,让前线诸將吃下定心丸。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逐一写去: 折可適柱国、天水郡公、检校太尉、殿前副都指挥使。 刘法—上护军、节度观察留后、东上閤门使。 苗履—上护军、节度观察留后、正任防御使。 姚古—上军、正任防御使、閤门祗候。 姚雄—上护军、正任防御使、閤门祗候。 郭成护军、正任防御使、閤门祗候。 宗泽—一—职贴龙图阁学士、权兵部右曹侍郎,领通议大夫。 搁笔。 赵似逐一看过,微微点头。 折可適封公拜尉,这是武臣的顶配恩遇。 刘法、苗履等人也各得节度观察留后、正任防御使之类实职,远比寻常虚衔实惠。 至於宗泽一龙图阁学士是清贵贴职,兵部右曹侍郎是实权,通议大夫是正四品的阶官。 一文一武,俱是厚赏。 这笔赏赐发下去,西北诸將便知道自己没有被朝廷猜忌,反倒得了超擢。 军心既安,王赡的首级便不再是问题了。 正思忖间,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梁从政掀帘而入,走路带风,面上神色却有些古怪。 赵似抬头看他一眼,先將方才写好的名单递了过去。 “你来得正好。拿去,让翰林学士院誊抄,然后交政事堂、枢密院过目署名。” 梁从政一愣,双手接过,低眼扫了一遍,瞳孔微微放大。 他虽不諳军事,但在宫里当差几十年,官阶高低一眼便知。 这名单上的赏格,份量不轻。 他不动声色地喊了一声:“喏。” 却没有退下。 赵似察觉他神色有异,问道:“什么情况?” 梁从政上前两步,从袖中摸出一张揉皱的纸,小心展平,递到赵似面前。 “按规矩,皇城司派了亲从官在李宅周围————巡护。 他斟酌著用词。 “这是亲从官从李家丟弃的杂物里找到的。” 赵似接过纸。 纸是寻常的竹纸,被揉过又展开,皱痕纵横。 上面只写了两句诗— 昨夜东风传信来,满城花气入帘开。 字跡秀丽纤雅,笔画间却似有些迟疑。 第一句写得还算连贯,第二句写到“入帘开”三个字时,墨跡渐渐淡了,像是写到一半便搁下了笔。 赵似默默念了两遍。 他猜出了字的主人。 “是她么?”他问。 梁从政瞬间领会,低声道。 “是李家小娘子所写。这样的废纸还有好几张,不过之前的都只写了一句半句————” 赵似低头看著纸上那两句诗。 昨夜东风传信来。 他读出了其中的欢喜。 那是一个女子接到某种讯息后,忍不住提笔想要写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落笔的心情。 写了一句,不满意,揉掉。 再写一句,写到一半,又觉得不妥,再揉掉。 满城花气入帘开这句更直白了。 东风是信,花气入帘,便是欢喜入了心扉。 赵似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唇边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心头跳得比方才快了几分她对自己,似乎並不抗拒。 甚至,有些开心。 “可惜没写完。”他有些遗憾地说。 梁从政凑近一步,试探道:“要不————派人去催催,让李家娘子把后面的诗补齐?” 赵似闻言,翻了个白眼,抬手便朝他肩头拍了一记。 “亏你想得出来。你想羞死她么?” 梁从政挨了打,反而嘿嘿直笑,一张老脸皱得跟朵菊花似的。 他心知肚明,这位李家小娘子,怕是將来的贵人。 赵似重新坐回案前,望著那张皱纸出神。 自己是不是也得表个態,回应一下? 但是吧,李清照是什么人,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 那是千百年后依然被人传诵的千古才女,词压两宋,一句“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便让多少鬚眉汗顏。 跟她比诗词,自己这点墨水,连凑数都不够格。 但他也有她不会的东西。 赵似提笔。 他不写诗,不填词。 那东西写得再好,也越不过她去。 他写的是千年后的人才会说的情话。 直白,坦荡,不讲平仄,不引典故,只讲心意。 浮世万千,吾爱惟三: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即朝朝暮暮; 红尘浩渺,心执一念:风、霜共雪。风作歌,霜作曲,雪成岁岁年年。 写完,他从腰间解下隨身的玉佩,搁在纸上。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的螭纹佩,温润如凝脂,是他即位后便一直贴身佩戴之物。 他將纸和玉佩一同推到梁从政面前。 “去。派人送到李府,送到她手里。” 梁从政连忙上前接过。 他忍不住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內容,眼睛倏地瞪圆了。 “官家——官家——”他结巴了两声,“这是不是————太直白了点?” “又不是写给你的。”赵似睨他一眼,“你就说写得好不好吧。” 梁从政老老实实地道:“那自然是好————只不过————” “別只不过了。”赵似摆了摆手,“你不懂。” 梁从政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心想,官家这番话说得倒也不错他一个內侍,哪里懂男女之间的事。 只是那纸上写的什么“日为朝,月为暮,卿即朝朝暮暮”,便是他这般没根之人读了,也觉得心跳加快。 这要是送到李家小娘子手里,怕不是要把人羞得不敢见人了。 但官家说好,那便是好。 他躬身喊了声“喏”,將纸与玉佩一併收入袖中,转身欲走。 “等等。”赵似叫住他。 梁从政回身。 赵似已经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阳光正烈,照得殿中一片明净。 他望著外面,忽然道:“自从朕登基之后,还没出过这皇城呢。” 梁从政心头一紧。 赵似转过身来,脸上带著一丝难得的轻鬆笑意。 “今天天气不错。你去安排一下,回来跟朕一起换身百姓衣服——咱们也来一出白龙鱼服。” 梁从政本能地便要跪下劝諫。 白龙鱼服是什么典故? 那是刘向《说苑》里的话昔日白龙下清冷之渊,化为鱼,渔者豫且射中其目。 白龙上诉天帝,天帝说,谁让你变成鱼呢? 天子微服出行,便是白龙化鱼,一旦出了什么事,那便是天塌地陷的事。 他刚要开口,赵似一个眼神扫过来。 那眼神说不上严厉,却清清楚楚地写著:不必劝了。 梁从政喉头滚了滚,到底把那套諫言咽了回去。 他伺候这位官家日久,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劝,什么时候该闭嘴。 “喏。”他无奈应道,脚步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他退出殿去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赵似已经重新望向窗外,背影落在明晃晃的阳光里,看不出是天子,还是只是一个想出趟门的年轻人。 梁从政嘆了口气,加快脚步往皇城司值房走去。 出宫的事,得仔细安排。 第102章 深入骨髓的苟安【求月票,推荐票】 第102章 深入骨髓的苟安【求月票,推荐票】 赵似换上了一身白色儒袍,袖口宽大,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絛。 他將乌角巾戴在头上,对著铜镜正了正,左右端详了一番。 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俊,肤色白皙—这身行头一换,倒真少了几分天子的威严,多了几分读书人的斯文气。 梁从政也从侧间换好了衣裳出来,穿的是一身褐色寻常百姓家的衣裳。 赵似转过身来,对著梁从政张开双臂,笑道:“看看,朕像不像进京赶考的学子?” 梁从政上下打量了一番,嘴上堆著笑道:“像,官家这一换,简直就跟太学里的生员一般无二。” 心里却暗暗嘀咕:像什么像。 就您这通身的气度,那白净面皮,那挺直的腰背,那眉眼间不经意透出的从容。 哪个寒窗苦读的穷书生能有这般气韵? 那些真正的儒生,哪个不是面带菜色、肩背微驼? 您往人堆里一站,瞎子都能闻出贵人味儿来。 不过这话,他一个字也不敢说。 赵似又对著镜子理了理鬢角,忽然动作一顿。 “咦——”他微微皱眉,像想起了什么。 “朕似乎想起来一件事。” “今年春闈,是不是因为先帝大丧,还有西夏边事,暂停延后了?” 梁从政连忙答道:“稟官家,確有此事。之前曾相公跟您提过一嘴,只是当时官家您正忙著西北调兵的事,札子堆成了山,大约没太往心里去。” 赵似眉头微蹙,追问道:“既延期,那些滯留京中的士子,食宿用度上,朝廷可有拨款接济?” 梁从政躬身道:“有的,官家。您还亲笔批阅了那份札子。” “从户部拨了三千贯,专用於接济春闈延期期间在京举子的食宿。” 赵似闻言,肩头微微一松,轻轻吐出一口气。 “如此就好。” 他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 这些日子,心思全扑在西北上。 加上全国各地其他政事。 每天送进福寧殿的札子少则数十,多则上百。 纵然有政事堂和银台司层层筛选,他也不可能事事记住。 若是因自己一时疏忽,让那些千里迢迢赴京的学子断了炊,那便是天大的笑话。 他整了整衣襟,將方才那一丝疲惫拂去,换上了一副轻鬆神色。 “走。那就去看看咱们大宋的学子。”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如今汴京城內,哪家客栈的学子最多?” 梁从政跟在后头,不假思索地答道:“稟官家,那自然是状元楼与连升客栈。” “这两处歷来是赴考士子聚集之地。” “尤其是状元楼,取的就是个好彩头。” “那就先去状元楼。” 说罢,赵似抬腿便往殿外走去。梁从政连忙提步跟上。 走了没几步,赵似忽然停住脚步。 梁从政正低头紧跟,差点一头撞上去,嚇得他猛地剎住脚,身形晃了两晃才稳住。 赵似转过身来,看著梁从政,眼中带著一丝笑意。 “在外头,你就唤我十三哥便可。 他歪著头想了想,又道:“我就叫你————来福吧。” 梁从政嘴角抽了抽。 来福。 这名字,怎么听怎么像街上杂货铺的小伙计。 但他面上不敢露出半分,只是躬身喊了一声:“喏。十三哥。” 赵似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大步迈出了殿门。 两人从垂拱殿侧门而出,穿过一道不起眼的夹道,自皇城东北角的一扇小门出了宫。 守门的禁卫早已得了梁从政的吩咐,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而在他们踏出宫门的瞬间,街角卖炊饼的汉子收了摊,巷口树下对弈的两个閒汉起身散了,斜对过茶馆里一个独自喝茶的中年人丟下两枚铜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皇城司的暗探们,早已在赵似出宫之前便前往状元楼周边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处拐角、每一家铺面。 沿途的暗桩依次亮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將赵似罩在其中。 赵似浑然不觉—或者说,他知道,但不在乎。 四月末的汴京城,日头正好。街面上车马如织,行人摩肩接踵。 卖炒栗子的喝声、铁匠铺里叮叮噹噹的锤打声、路边小儿追逐嬉闹的尖笑声,蒸腾在暖融融的日光里,將整座城熏得热气腾腾。 赵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在福寧殿里闻不到的味道。 两人穿街过巷,走了约莫两刻钟,远远便望见一座两层木楼,檐角高翘,门楣上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状元楼。 还没进门,便听见里面人声鼎沸。 赵似迈步跨过门槛,一股混杂著墨香、茶香和书卷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楼下的厅堂十分宽,摆著二三十张方桌,大半都坐了人。 有人摇头晃脑地诵读《尚书》,有人铺纸研墨奋笔疾书,角落里三五人围著一副棋盘,落子声清脆,输贏之间还夹杂著爭辩。 更有几张桌上,学子们正举杯对饮,高声吟哦著不知是即兴而作还是提前备好的诗句,引得旁人纷纷侧目,或喝彩,或嗤笑。 文人墨客的气息,像这四月里漫天的槐花,无孔不入地瀰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赵似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厅堂,將这些面孔一一看在眼里。 有的年轻,不过弱冠。 有的已见白髮,怕是不惑之年仍在苦读。有人衣衫光鲜,大约是殷实人家的子弟。 也有人衣领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却將它洗得乾乾净净,坐得端端正正。 这些人里,或许藏著未来的栋樑。 他微微点了点头,举步往里走去。 梁从政紧紧跟在身侧,目光却不停地在四处扫视。 他在看门窗,看通道,看每一个靠近赵似的人。 两人往客栈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外间的吟哦声便越远,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时高时低的爭吵声。 赵似循声望去,只见靠里的一张大方桌前围了十来个人,或坐或站,说话间夹著激烈的手势。 有的人面红耳赤,有的人连连摇头,还有的人抱著胳膊冷眼旁观。 他起了兴趣,往那边靠了靠。 隨著距离拉近,那些嘈杂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西夏经此一役,元气大伤!折损精兵数万—这是什么?” “这是自继迁作乱以来,我大宋对西夏前所未有之大捷!” 一个麵皮白净的年轻士子说得唾沫横飞,拳头在空中有力地挥了一下。 “官家登基不过数月,便创此大功,若论武功,虽汉武唐宗,怕也不过如此了!” 话音未落,周围便是一片附和之声。 “正是!当日先帝驾崩,西夏趁丧陈兵,分明是欺我大宋无人。” “如今好了,一仗打回去,看他们还敢不敢!” “官家圣明,真乃天赐英主!” 赵似站在人群外围,听著这些话,面色平静如水,只是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翘。 梁从政看在眼里,心中暗笑:官家心里怕是已经乐开了花。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诸位所言,陈某並非不认同。打了胜仗,自然是好事。” 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士子,面容清瘦,頜下蓄著短须,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的语气並不高亢,却偏偏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些,自光匯到他身上。 那陈姓士子搁下手中的茶盏,不急不缓地说道。 “只是打了胜仗之后呢?如今王师十数万仍驻在西北,每日从陕西、河东运往前线的粮秣,那是天文数字。” “诸位可知,光是运粮的民夫,便抽掉了多少壮劳力?” “这些人本该在家中春耕,如今却推著独轮车奔波在千里山路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胜仗是好事,可打完了不走,便不一定是好事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微微一滯。 有人皱眉,有人沉思,也有人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另一个圆脸微胖的士子插嘴道:“官家莫非是想一鼓作气,灭了西夏?”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 “灭西夏?谈何容易!” 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子连连摆手。 “西夏虽遭此大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梁氏虽卒,西夏尚有国主乾顺,尚有兴庆府坚城。” “我朝自继迁作乱以来,与西夏缠斗百年,何曾灭得了它?” 旁边有人附和:“便是真宗朝澶渊之盟后,也不过是换了个太平。” “要想灭国,非数年不可,非得数十万精兵不可—那得花多少钱银?” “依我看,见好就收方为上策。既已挫其锐气,便该罢兵休战,还百姓一个喘息之机“” 。 那陈姓士子站起身来,面色一正,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诸位,好战必亡。” “如今我们既有优势在手,何必还要去冒险?” “若官家当真要继续打下去—那我陈某,必去东华门叩闕。” 他环顾四周,眼底泛起一层微红,像是在赌咒发誓。 “哪怕跪死在东华门外,也在所不惜。” 话音掷地,满桌寂然。 片刻之后,一片低沉的附和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陈兄所言有理————” “是该有人去说句话————” “再打下去,百姓真的撑不住了————” 赵似站在人群之后,面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 他抿著嘴唇,眉头微微蹙起。 那陈姓士子说的,其实並不算错。 他本也没有现在就灭西夏的打算,虽然西夏此次元气大伤,但还没到无力反抗的情况。 想拿下西夏,损耗巨大,他现在可耗不起。 且国內正值多事之秋,也不宜开启灭国之战。 真正让他心里不舒服的,不是这些士子反对继续用兵。 而是他们的语气。 说好战必跡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篤文。 说跪死在东华门外的时候,那种毫不掩饰的自矜。 仿佛他们井经看透了一切,仿佛只要不打仗,太平便会从天上掉下来。 他没有看到更深的东西。 没有一个人问:西夏为什么要趁先帝驾崩之际陈兵边境? 没有一个人问:西夏为什么能屡败屡战,每次都捲土重来? 可曾真正太平过? 这些学子跟朝中的官员一样。 思想里全是百年来深入骨髓的苟安。 赵似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而就在这时,一道清亮而沉稳的声音,从人群中清晰地响起。 “陈兄所言,恕李某不敢苟同。” > 第103章 李纲的攻击力还是很足的 第103章 李纲的攻击力还是很足的 话音落下,人群中微微骚动。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长相清秀的青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大约十七八岁年纪,身量頎长,穿一袭月白襴衫,虽未著锦佩玉,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他身后还跟著一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端方,神色內敛,脚步不紧不慢地缀在后头,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便又垂了下来。 赵似也不由得转头看了过去。 恰好那清秀青年也朝他这边望来,两人目光一触,那人微微一愣,隨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竟对著赵似拱了拱手。 赵似心中微讶,面上却不动声色,亦是抬手还了一礼。 而就在这时,周围几张桌子的士子已纷纷起身。 “李衙內!” “李衙內来了!” “见过李衙內“,那被唤作李衙內的青年笑著拱手回了一圈:“见过诸位,见过诸位。” 方才被眾人围在中间的陈姓士子却皱起了眉头。 他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眼,神色间带著几分不悦,语气也沉了下来。 “李纲,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赵似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一愣。 李纲? 他重新打量起那清秀青年,脑中飞快地翻检著记忆。 年纪对得上按史书记载,此时的李纲应当正是十八岁上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这时间————他爹李夔不是在苏州么?怎么李纲会出现在汴京? 他还没想明白,那被称作李纲的青年已经开了口。 “没什么意思。”李纲的语气轻描淡写。 “就是觉得陈兄譁眾取宠,有些看不下去罢了。” 话音一落,满桌皆静。 那陈姓士子的脸腾地涨红了。 “李纲!你什么意思?”他猛地站起身来,袖子甩得猎猎作响,“我怎么譁眾取宠了? “” 李纲却不急,反倒笑了笑:“陈兄方才说,官家若是不退兵,便要去东华门叩闕敢问陈兄,此种行径是什么?” 他顿了顿,不待对方回答,便自问自答道:“是威逼。是胁迫。” “你— ” 陈抃刚要反驳,李纲已截住了他的话头。 “我知道陈兄想说什么。你无非想说,你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社稷江山,想让百姓少受些苦罢了。” “哪怕行为过激,那也是为了君王不犯错——对不对?” 陈抃张了张嘴,尚未出声,李纲又抢了一步。 “我还知道,陈兄心里定是在想:难道这不对么?” 他的目光定定落在陈抃脸上,笑容渐敛,语气却愈发沉了。 “若陈兄当真是为国諫言,那自然对。” “但你陈抃不是。” 李纲的声音掷地有声:“你只是求个虚名罢了。” 围观眾人一片譁然。 陈抃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翕动了半晌,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纲却没有停下的意思。他环顾四周,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声音愈发清朗。 “自神宗皇帝始,到先帝,再到如今的官家——我大宋为何要打西夏?” “西夏自继迁作乱立国以来,便屡屡扰边。年年南下,岁岁犯境。” “诸位可知我朝每年投在西北的军费,是何等数目?比防备北辽更甚。” “岁岁扰边不说,还要逼我大宋开放互市,恢復岁赐。” “把我大宋当成什么了?圈里的牛羊,想宰便宰?” 他说到此处,忽然转向陈抃,似笑非笑。 “我想问问陈兄你家邻居天天上门来抢东西,你生不生气?你反不反击?” 陈抃的脸色愈发难看。 李纲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当然,陈兄大约会说:我大宋富有四海,抢一点怎么了?对不对?” 他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带著几分冷意。 “这就是你陈抃是两浙人。若把你家安在西北边州,日日听著羌笛警號,年年看著麦田被踏成焦士—我看你便不会这样想了。” “你想博名,我李纲管不著。但用这等拙劣伎俩,拿社稷安危来做你的进身之阶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当真令人不齿。” 说罢,他转过身,对著周围越聚越多的围观士子朗声道。 “诸位,別听风便是雨。有些人居心叵测,以为站出来说几句慷慨话,便显得自己多清高、多忧国一可他们可曾看过西北边民的日子?” “诚然,打仗对百姓来说,是巨大的负担。” “我李纲也不否认。” “可若不趁著此时彻底解决西夏之患,日后年年防备、岁岁用兵,这负担远比现在重得多。” 他说完,便对身后的青年道:“堂兄,走吧。” 那青年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而就在他转身之际,陈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里满是怒意。 “李纲一你说的轻巧!” 李纲脚步一顿。 “那些死在运粮路上的百姓呢?那些战死在沙场上的士卒呢?” “他们难道就该死么?边民苦一这些人就不苦么?” 厅中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李纲的背影。 李纲没有回头。 沉默了片刻,他轻轻说了一声。 “歷朝歷代,什么时候,百姓不苦呢?”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现在苦,是为了將来能不受苦。” “你或许会问一那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为了救边民而牺牲他们,公平么?” 他终於转过身来,看著陈抃,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我方才已经答过了一这是为了將来。” “你陈抃若真心疼百姓,或可亲赴西北,替那些民夫承担劳役。” “那我李纲定为你树碑立传,让天下人都知晓,你陈抃是真正心繫百姓之人。” “若做不到,便不要在这高谈阔论,装作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態。” “令人不齿。” 说完,他再不停留,提起脚步便往外走去。 他身旁的青年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两人穿过人群,转瞬便没入了外间的人声鼎沸之中。 厅中沉寂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有嗡嗡的议论声响起。 “这李纲——说话也太直了——” “话是直了些,可道理没错啊。西夏不除,西北永无寧日。” “陈兄也是一片好心,何至於此——” “好心?你没听李纲说么,博名而已。” “嘘一小声些。” 陈抃站在桌旁,脸色青白交替,胸口起伏了好一阵。 他咬著牙,猛一甩袖子,转身便往楼上走去,脚步踏得木梯咚咚作响。 围观眾人面面相覷,渐渐散了开去,各自归座。 只是方才那股激烈爭辩的余波,仍未平息,像投入湖中的石子,在每一张桌上激起或高或低的私语。 赵似站在原地,目送著李纲离去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有意思。 当真有意思。 他本以为今日出来,不过是看看这些应试士子的成色。 没想到,竟能撞见这样一个人。 说话直白,不留情面,句句见血一却是个明白人。 这大宋,也並不全是只求苟安之辈。 他压低声音,对身侧的梁从政道:“方才那个人,去查一下。” 梁从政立刻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道:“稟十——十三哥。方才老奴已问过皇城司的人了。” 赵似微微侧目。 梁从政办事,倒是越来越利索了。 “说。” “此人姓李名纲,乃太学生员。其父李夔,字斯和,刚从苏州调回汴京,现任大宗正丞。” 梁从政顿了顿,又道。 “方才跟在他身旁那人,是他的堂兄李统,也是今科应试的士子。” 赵似闻言,轻轻“哦”了一声。 他想起来了。 自己继位之初,政事堂为保证他这个新君对宗室的掌控,照例要重新举荐一批管理宗室的官员。 大宗正丞便在此列。 当时政务繁杂,这位置又不算什么要职,政事堂呈上名单,他扫了一眼便准了。 没想到,阴差阳错,竟把李夔调了回来。 若李夔不回汴京,李纲怕是还留在苏州。 那今日这场辩论,他便听不到了。 看来,这个李纲跟他记忆中的那个李纲,確是同一个人。 他点了点头,目光又往李纲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沉吟了片刻。 “多留意一下这个李纲。” 他缓缓开口,“日后再有什么动静,可报与我知。” 梁从政躬身道:“喏。” 赵似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袖,道:“走吧,去別处逛逛。” “是。” 两人转身,穿过还在议论纷纷的厅堂,迈出了状元楼的门槛。 外间四月的日头正暖,街面上车马喧囂一如来时。 赵以深深吸了口气,將满楼的墨香茶香和那些激昂的爭辩声,一併留在了身后。 > 第104章 李清照的害羞 第104章 李清照的害羞 李清照的闺房內。 李清照坐在案前,已经坐了半个时辰。 面前铺著一张素纸,纸上只有两行字— 昨夜东风传信来,满城花气入帘开。 她盯著那两行字,眉头微蹙。 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已半干了。 这两句是前几日得了太后传话的消息后,心绪翻涌之下写的。 东风是信,花气入帘,一气呵成。 可写到第三句,笔便落不下去了。 写什么? 写得太露,失矜持。写得太隱,又辞不达意。 这几日她来来回回揉了七八张纸,这首诗仍是只有两句。 窗扇半敞著,晨风从缝隙里涌进来,將她额前一缕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她伸手將髮丝別到耳后,重新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片刻——又搁下了。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踩过廊下木板,转眼便到了门前。 “娘子!娘子!“翠儿一把推开门,扶著门框喘气,“宫里—宫里来人了! t 李清照抬起头。 “来的是谁?” “一位內侍官,带了好些人—说是奉官家之命,来给娘子送————送信! ” 信。 官家给她的信。 李清照握著笔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將笔搁下,站起身,不自觉地伸手抚了抚衣襟上的褶皱。 走到铜镜前,对镜正了正簪子,又理了理鬢角。 镜中的脸,两颊上浮著两团极淡的红。 她咬了咬下唇,转身出了闺门。 正堂里,李格非正陪著一名內侍说话。 那內侍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穿赭色公服,坐在客位上双手捧茶,姿態恭谨。 身后站著两名小黄门,其中一人端著只紫檀木长方盒子。 李格非面上客气,眼底却藏著一丝复杂。 方才门房来报宫里来人,他嚇了一跳。 听说是给女儿送信,那颗心放下来一半另一半悬得更高了。 余光瞥见门口人影一晃,那內侍比李格非反应还快,当即放下茶盏起身,整了整袍袖,快步迎上。 “奴婢见过李娘子。“躬身行礼,腰弯得极深。 李清照侧身一让,屈膝回礼:“內侍客气,妾身不敢当。” 那內侍连忙往旁边一闪,硬是没受这礼,口中连声道:“李娘子千金之躯,奴婢当不得这礼,当不得。” 说罢转身,从身后小黄门手中接过那只紫檀木盒子,双手捧著郑重递到李清照面前。 “李娘子,官家吩咐—信与物,都在盒中。 66 李清照伸手接过。盒子不重,指尖却微微发颤。 那內侍又道:“官家还吩咐奴婢转告娘子—若娘子日后想回信,可差人入宫说一声,自有人接引。” 回信。 李清照愣了一下,隨即点头,声音很轻:“妾身————明白了。” 那內侍面上露出笑意,转身对李格非拱了拱手:“李郎中,奴婢还需回宫復命,便先告辞了。” 李格非连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塞过去。那內侍笑著推回:“李郎中不必客气。能给李娘子送信,是奴婢的福分。 66 说罢又对李清照深深一揖,转身往外走去。 李格非提步相送。 路过李清照身边时,脚步一顿。 女儿正低著头,双手抱著那只紫檀木盒子。 脸上从脸颊到耳根,緋红一片。 心头一颤。 隨即嘆了口气,摇了摇头,將那说不清的酸涩压下,快步跟上內侍。 李清照抱著盒子穿过迴廊,进了闺房,反手便將门门上了。 “不许任何人进来。” 她对门外的翠儿吩咐了一句,声音里带著一丝压不住的颤。 將盒子放在案上。 深吸一口气。 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澄心堂纸。 她拿起纸纸下面躺著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螭纹盘绕,温润如凝脂。 她將玉佩托在掌心。 她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玉佩。 官家的贴身之物。 她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连忙放下玉佩,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將窗扇推得更开了些。 四月的晨风迎面扑来,带著院角细竹的清冽气息。 站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热度才稍稍退了些。 她转回案前重新坐下,目光又落在那枚玉佩上,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玉面。 玉是温的。 指尖在螭纹上描了一圈,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连忙捂住嘴,眼睛却弯成了两道月牙。 好半晌,她才深吸一口气,將玉佩小心放回盒中,然后拿起那张信纸。 展开。 目光落在纸面上的瞬间,方才好容易压下去的红潮又重新涌了上来。 浮世万千,吾爱惟三:日、月与卿。 日为朝,月为暮,卿即朝朝暮暮。 红尘浩渺,心执一念:风、霜共雪。 风作歌,霜作曲,雪成岁岁年年。 她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猛地將纸合上,双手压在心口,只觉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这写的什么? 不讲平仄,不引典故,不押韵脚。 可她心跳得那么快。 她站起身,拿著信纸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忍不住又展开看了一眼——“卿即朝朝暮暮“—顿时又將纸合上了。 再走一圈,再看一眼。 再合上。 如此反覆了四五次,信纸边缘都被攥出了细细的褶皱。 而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篤篤篤。 “清照,开门。 “6 李格非的声音。 李清照浑身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將信纸塞进盒子里,啪地合上盒盖。 转头看了一眼铜镜满脸通红,眼角含春。 她伸手拍了拍脸颊,深吸两口气。 “父亲,何事? ” 声音还算平稳。 门外的李格非沉默了。 “没事。” 顿了顿。 “就是———— ” 又顿了顿。 李格非站在门口,挠了挠头。 他其实就是好奇。 官家给自己女儿写了什么? 可他是当爹的,哪能看官家写给女儿的信? 但方才女儿脸红成那样,抱著盒子就跑回房了,他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鬼使神差便跟了过来。 可到了门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是————就是————“了半天,终究什么也没“就是“出来。 “算了,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清照愣了好一会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被父亲这么一打岔,她反而冷静了。 重新坐下,从盒中取出信纸,展开,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不像诗,更不是词。 可她读得出来这里面的心意—是热的,是不加掩饰的。 皇帝想纳一个女子入宫,一道旨意便够了。 何必写信? 何必送贴身玉佩? 何必写什么“日为朝,月为暮“? 他本不必这样做的。 可他还是做了。 她將那句话又看了一遍。 日为朝,月为暮,卿即朝朝暮暮。 官家————那么喜欢我么? 把她比作日月,要跟她岁岁年年。 她的嘴角往上翘起,怎么压都压不住。 那脸上,满是少女的得意。 良久,她才將信纸仔细折好,放回盒子里。 然后目光落回案上那张只写了两句诗的素纸上。 昨夜东风传信来,满城花气入帘开。 她提起笔,蘸墨。 这一次,笔尖没有停顿太久。 半晌之后,她搁下笔,看著纸面上新添的诗句,脸颊又红了红。 隨即拿起纸轻轻吹乾墨跡,捧在胸口。 嘿嘿。 窗外四月日头正暖。 远处御街方向隱隱传来车马声,与院角那几竿细竹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她將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 > 2 第105章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第105章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出了状元楼,赵似並未往皇城方向走,反是沿著御街一路往南。 梁从政跟在身侧,走了约莫一刻钟,便忍不住低声劝道:“十三哥,咱们是不是————” “急什么。”赵似头也不回,目光在街面上扫来扫去,“难得出来一趟。” 梁从政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四月末的汴京城,过了正午,日头便渐渐偏西。 街两旁的槐树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几个垂髫小儿蹲在巷口斗草,爭执声时高时低,一会儿又笑成一团。 赵似走走停停,遇见布庄要进去摸一摸料子,遇见书肆要翻一翻新刻的文集,遇见卖果子的摊子,还让梁从政掏钱买了两串糖渍梅子,边走边吃。 梁从政跟在后面,手里提著那两串梅子,嘴角直抽抽。 官家吃糖渍梅子。 这要是让政事堂那几位相公瞧见了,怕不是眼珠子都得掉出来。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街面上的景象渐渐变了。 御街两侧的朱漆门面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间瓦房铺子。 卖炊饼的、补衣裳的、磨剪子鏘菜刀的,招牌歪歪斜斜,门板上的漆皮斑驳脱落。 行人身上的衣料也从綾罗换成了粗布麻衣,偶尔掠过一辆驴车,赶车的汉子光著膀子,背上晒得黝黑髮亮。 他们已经走到了外城。 这里住的是寻常百姓——手艺人、小商贩、码头脚夫、给人浆洗衣裳的妇人。 赵似放慢了脚步。 巷口有个老嫗坐在小机子上,膝头搁著一只竹篮,篮里是半篮新摘的槐花。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也不吆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著,偶尔有妇人过来递上两枚铜钱,她便拿桑皮纸包一捧递过去。 街对面,一个货郎挑著担子摇著拨浪鼓走过,担子上掛满了针头线脑、木梳铜镜之类的小物件。 几个妇人从门里探出头来,招手唤他过去,围著担子嘰嘰喳喳地挑拣。 赵似站在街心,將这些景象一一收进眼底。 没有流民,没有饿殍。 街上这些人,衣衫虽旧,却没有补丁叠补丁的破败。 面色虽不算红润,却也不是飢饿的青黄。 孩子们光著脚丫在巷子里追逐,跑得满头大汗,笑声脆得像铜铃。 他微微点了点头。 赵似沿著外城就这么走著。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夕阳西下。 “十三哥,”梁从政又凑了上来,这回语气里多了几分焦急,“日头已经偏西了,再不回去,宫里那边————” “知道了。”赵似应了一声,脚下却纹丝未动。 又走了两条街,赵似的脚步终於慢了下来。 太阳已经掛在了西边城楼的飞檐上,整座汴京城都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光里。 他正打算转身往回走,忽然一抬头,看见了那道城墙。 外城的城墙。 暮色里,夯土包砖的墙体被夕阳染成了赫红色,墙高数丈,巍然耸立,像一道沉默的山脊横亘在天地之间。 垛口一列排开,望过去像锯齿般整齐。 赵似仰头望著城墙,看了好一会儿。 “走。”他忽然道,脚下方向一变,径直往城墙那边走去。 梁从政一愣,连忙跟上:“十————十三哥,您这是去哪儿?” “上去看看。” 梁从政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城墙,心中无奈。 “十三哥——”他又要开口。 赵似已经大步往前走了。 通往城墙的路是一条马道,斜斜地贴著墙体往上延伸,宽可容两匹驮马並行。 马道入口处设了一道拒马,两名禁军士卒一左一右守在两侧,长矛拄在手中,矛尖在斜阳下泛著冷光。 赵似径直朝马道走去。 左边的禁军先看到了他。 那士卒皱起眉头,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张口便要呵斥— 还没等声音出口。 一道人影从斜对面的墙角后闪了出来。 那人身形瘦长,穿一身灰褐色短褐,面貌寻常得丟进人堆里便找不著。 他一步便切到那士卒身旁,右手往腰间一探,一面铜牌亮了出来,在士卒眼前一晃。 与此同时,另一道人影也从右侧的巷口走了出来,步伐沉稳,腰悬长刀,手中同样亮出一面令牌。 两枚令牌一左一右,一枚皇城司,一枚殿前司。 那士卒的眼珠子差点瞪了出来。 皇城司。 殿前司。 这两个衙门是什么去处,他守了三年城门,再清楚不过。 皇城司管的是天子近卫,殿前司掌的是禁军精锐。 这两路人马各不相统属,平日里想凑到一块儿都难除非是同一桩事。 能让这两拨人同时出动的,整个大宋只有一个人。 那士卒的目光越过面前那人肩头,落在那个穿白色儒袍的年轻人身上。 年轻,面白,气度从容。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另一名禁军也反应了过来,两人几乎同时撒手撂了长矛,单膝跪地,膝盖磕在夯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 “起来吧。” 赵似的声音落在两人耳中。 他停下脚步,面上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 “別声张。” 两名禁军对视一眼,一个激灵爬了起来,喉头滚了滚,齐声喊了一句:“喏!”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两人迅速退到两侧,將拒马搬开。 搬拒马的手在发抖,木架磕在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两人又是浑身一个哆嗦,慌忙放轻了动作。 赵似带著梁从政,从两人中间穿过,踏上了马道。 脚步声渐远。 这边的情形,早被不远处其他守城士卒瞧见了。 只是隔得远,看不真切,只看见两人先是跪下了,又爬起来搬开了拒马,把那两人放了上去。 一名都头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他皱著眉,目光扫过两名士卒。 一名士卒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都头,方才————两块令牌。” “什么令牌?” “一块皇城司,一块殿前司。” 那都头的眼睛倏地瞪圆了。 皇城司。 殿前司。 他张著嘴愣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道:“你確定?” “都头,小的守这门守了三年,难不成连牌子都分不清?” 都头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有交代么?” “没有。就说————別声张。” 都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復了常色。 “好。你们继续守著。”他的声音恢復平稳,“就当无事发生。” 说罢,他转身走了。 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极低,被风一吹便散了,只有他自己听见“官家怎么会来这地方————” 城墙上。 赵似扶著垛口往外望去。 城墙外是一大片原野。 几道土路蜿蜒著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地方,路边的野草被夕照染成了金黄。 偶有一两骑驮驴从路上走过,驴背上的人影小得像蚂蚁。 天边是层层叠叠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一直铺展到目光望不到的尽头。 风从原野上吹过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拂在脸上又暖又软。 “真美。” 赵似喃喃说了一句。 梁从政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没有接话。 他正趁这个空当偷偷揉著大腿一—今天一通走,虽然也有停下歇息。 但算下来,今天走了少说也有十来里路,他这把老骨头实在有些吃不消了。 就在这时,一阵隱约的说话声飘了过来。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被风搅得支离破碎。 赵似皱了皱眉,侧耳细听。 声音是从下面传上来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扶著垛口往下看去。 城墙根下,坐著一排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幼。 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全都糊成了一片灰黑的破布,披在身上,用草绳胡乱扎著。 有的靠著墙根打盹,有的蹲在地上拿树枝扒拉著什么,还有几个孩童缩在大人怀里,脸上脏得只剩两只眼睛。 赵似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转头往左看。 左边也有。 再往右看。 右边也有。 顺著城墙根一字排开,零零散散,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上百人。 他猛地收回身子,转过头来,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梁从政。” 梁从政正揉著腿,听见这一声,心里咯噔一下。 他快步凑上前去,探出垛口往下看了一眼,隨即缩回头来。 “官家。”他试探著道,“要不————臣去让开封府派人来,將这些乞丐驱赶走?” 话一出口,赵似的脸色骤变。 他转过头来,眼神像刀子似的剐在梁从政脸上。 “再胡说八道,”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西北风。 “朕就將你送下去,跟他们作伴。” “朕问的他们为何会在这?” 梁从政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臣——臣知错!臣该死!”他连声音都在打颤。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的是什么混帐话。 官家问的是为何会有这么多乞丐,他却以为官家嫌这些人碍眼。 赵似看著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心头的火烧了一阵,又渐渐凉了下去。 他知道,梁从政不是恶。 他是习惯了。 对於权贵来说,乞丐碍眼,赶走便是。 至於他们从哪儿来,为什么乞討,会不会饿死,那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 赵似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摆了摆手。 “起来。回话。” 梁从政连忙爬起来,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小心翼翼地看著赵似的脸色,斟酌著道:“官家————这实是常事。” “我大宋数千万人丁,总有些人,因著各样的缘故,失了田產,没了家业,只能四处乞食。哪座城没有乞丐?京师有,也不足为奇。” 赵似听完,没有说话。 是啊,总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成为乞丐,成为流民。 半晌后。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城外。 太阳已经有大半隱入了远山,只剩一线红边还亮著。 月亮不知何时爬了上来,淡淡地悬在天边,像是谁用清水洗过的一枚玉片。 原野上的最后一抹金光正在迅速消退,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又转过头,望向汴京城里。 华灯初上。 一重一重的烛火在城中次第亮起,先是御街两侧的酒楼,再是各处坊巷,最后连成一片光海。 远远的,似乎有丝竹鼓乐声从樊楼方向飘过来,被晚风切成细细的碎片,若有若无。 赵似扶著垛口,站了很久。 城墙上风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梁从政想上前替他挡一挡风,又不敢动。 良久,赵似低声开口。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便散了,但梁从政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高楼饮美酒?” “几个流落在街头?” 念完,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 脸上的表情,梁从政看不太真切。暮色里只余一张模糊的轮廓。 “回宫吧。” 梁从政连忙应了一声:“喏。” 赵似提起脚步,沿著马道往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了。 “传朕口諭。” 梁从政立刻躬下身子。 “命开封府於外城各门设粥棚,每日早晚两顿。” 赵似的声音平而稳,“旁的暂且不论,先保证—活下去。” “特別是那些...孩子。” “喏。” 梁从政的声音有些发涩。 两人沿著马道一级一级往下走。 城墙上又恢復了寂静,只剩下晚风从垛口中穿过,发出呜鸣的低响。 赵似走到马道尽头时,脚步又是一顿。 他转过头,往西北方向望了一眼。 那个方向,此刻已经沉入了完全的暮色里,什么都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入了城中灯火。 得快些稳住西北。 他需要一段太平日子,让大宋休养生息。 让这天下的百姓— 至少,让大多数人,不用挨饿。 马道入口处,两名禁军还在守著。 见赵似下来,条件反射般又要跪下,被赵似一个眼神止住了。 他们就这么站著,目送那两道人影渐渐没入街巷深处。 过了许久,左边那名禁军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今天——是不是在做梦?” 右边的禁军没接话,只是抬起头,望了一眼城墙上方。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弯新月,正静静地照著汴京城的万家灯火。 第106章 继续抄 第106章 继续抄 赵似回到宫中。 他换下那身白襴衫,重又穿上了淡黄色的龙袍。 梁从政在一旁替他整理袍袖,指尖利索地將腰间丝絛系了个端正的结,嘴里却不敢出声。 赵似在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殿中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槐枝被风拂过的沙沙声。 “大宋啊大宋,你最有钱,却也最穷。” 半晌后。 赵似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开口了。 “从政。” 梁从政连忙凑上前去,躬身道:“臣在。” “传朕的口諭给折可適並宗泽——西夏经此大败,士气已墮。” “若有机可乘,可主动出击。” “但有一条:不可硬拼。” “朕要的是歼其主力、断其筋骨,不是要拿大宋儿郎的性命去填。” “分寸,让他们自己拿捏。” 梁从政当即躬身道:“臣遵旨。” 赵似又道:“还有。朕今日擬的那份封赏名单明日枢密院与政事堂必须署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让蔡京去办。” “喏。”梁从政又应了一声。 正要转身退下,赵似又叫住了他。 “另外,”赵似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让皇城司派可靠之人,去盯著蔡京。” 梁从政心头一凛,低声道:“官家放心,臣省得。” 他躬身倒退几步,正要出殿,殿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碎的脚步声。 一名小黄门掀帘而入,在梁从政耳边低语了几句。 梁从政面色微动,转身快步走回赵似面前,双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素笺,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官家,李府传信。” 赵似原本靠在椅背上,闻言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手已伸了出去。 接过信纸时,指尖竟微微有些发颤。 他拆开素笺,展开。 纸上墨跡犹新,字跡秀丽纤雅,正是他前几日见过的那一笔。 昨夜东风传信来,满城花气入帘开。 帘开一线心犹怯,东君已许燕双回。 赵似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得怎么压都压不住。 方才还闷在胸口的那团鬱气,竟被这二十八个字搅得烟消云散。 “燕双回————”他轻声念了一遍,嘿嘿笑了两声,“好直白。朕喜欢。” 梁从政立在旁边,看著官家这副模样,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他心里头暗想:官家,您写的那个“日为朝、月为暮、卿即朝朝暮暮”,可比人家这个直白多了。 人家好歹还拿燕子做譬喻,您倒好,连譬喻都省了。 他忽然觉得,官家跟这位李家小娘子,还真是般配。 一个写“卿即朝朝暮暮”,一个回“东君已许燕双回”两人都这般直白,半点弯都不肯拐。 赵似將信纸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遍,忽然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渡了两圈,然后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带著笑意,吩咐道。 “从政,去翰林图画院找个画师来。” 梁从政一愣:“画师?” “对。画两只燕子。” 赵似將那信纸轻轻搁在案上,手指在“燕双回”三个字上点了点。 “画好了,將这首诗题上去。就题在画上。” 梁从政躬身道:“臣这就去办。” 正要退下,赵似却已经重新坐回了书案前,提起笔,铺开一张澄心堂纸,像是在想什么,眉头微微蹙著。 梁从政识趣地退到一旁,没有出声。 赵似握著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很久。 回什么好呢? 他脑子里飞速地翻检著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不行,那句“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固然好,可他们还没见过面,意境不对,环境也不合。 他又想起李清照后期的那些词作。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淒悽惨惨戚戚”、“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更不合適。 那是她歷经离乱之后的血泪,也不合適。 越想越乱,他索性闭上了眼。 忽然,脑子里冒出一首词来。 李之仪,《卜算子·我住长江头》。 这首极好—大胆直白,情深意切,正合他此刻想说的话。 可“长江头”三个字不妥。 汴京城里哪来的长江? 他沉吟了片刻,眼睛一亮—將“长江”二字改成“御河”。 御河,便是宫墙外的护城河。 她住在宫外,他住在宫內,一墙之隔,一水相连。 日日饮的便是同一沟之水—这譬喻既合地理,又不失含蓄。 赵似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上轻轻一拖,隨即落笔。 卜算子·我住御河头我住御河头,君住御河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御河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搁笔。 他吹了吹墨跡,又將纸拿起来端详了一番。 他正要將信纸交给梁从政,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起先是极细极密的,像是无数细沙被风卷著打在琉璃瓦上。 转瞬之间,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噼噼啪啪地敲在檐角,打在窗欞,匯成一片绵密而清冽的奏鸣。 下雨了。 赵似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半扇窗欞。 暮春的雨气裹著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將他方才写词时的那股热切浇得淡了几分。 廊下的白纸灯笼在雨幕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砖地上铺开一圈模糊的影子。 他看著那雨,忽然想到了一首词。 唐伯虎的《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这首词在原来的歷史上,要等到四百年后才会被人写出来。 可他此刻听著雨声,那几句词便像刻在骨头里一样,自己往外跳。 只是原词偏於女性口吻,那句“愁聚眉峰终日顰”,分明是闺中女子思夫的语气。 他若原样抄去,反倒像是替她写了。 赵似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 他將“愁聚眉峰终日顰”改成了“愁锁眉峰终日蹙”。 锁字比聚字更有分量,蹙字虽与顰同义,却是男性文辞中更常用的字眼。 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雨打梨花深闭门,孤负青春,虚负青春。 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锁眉峰终日蹙,千点啼痕,万点啼痕。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搁笔。 他吹乾墨跡,將两张纸叠在一处,喊了一声:“从政。” 梁从政连忙趋步上前。 “这两首,一併送去李府。” 梁从政双手接过,下意识地低头扫了一眼。 然后他差点双眼一黑。 第一首我住御河头,君住御河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御河水。 第二首—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他的眼皮跳了两跳。 官家啊官家,你这情情爱爱写的是真上癮了啊? 这可不太妥啊。 君王怎能沉迷情爱呢? 他抬起头,正想开口说点什么。 赵似却望著窗外那越下越密的雨幕,忽然开口了。 “下雨了。” 梁从政一怔。 “城外的那些人。”赵似的声音沉了下去,方才写词时脸上的那点笑意已不见了踪影。 “从政,让开封府即刻派人去,將城外的流民乞丐接入城內。” “寻一处能避雨的所在安置他们。总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梁从政身上,语气加重了几分。 “其余各城门,若有流民乞丐聚集,一併安排。不得遗漏。” 梁从政张了张嘴,方才想劝諫官家收敛些的那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 方才还在烛火下红著脸写情诗,此刻却已面色沉凝,眉间拧著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担忧,实在是多余了。 “臣遵旨。”梁从政深深一揖,腰弯得比平日里任何一次都低,“臣即刻去办。” 他转身走出偏殿的脚步又稳又快,袍角带起的风將廊下那盏白纸灯笼吹得晃了两晃。 殿门轻轻合拢。 偏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那场暮春的雨,不紧不慢地敲著琉璃瓦,敲著青砖地,敲著阶下那几株芭蕉宽阔的叶片,叮叮咚咚,清冽而绵长。 赵似站在窗前,望著雨幕中模糊的宫墙轮廓,沉默了很久。 实际上,只要他想,一道旨意,就能让这些流民能够安稳生活。 可他能这么做么? 不能。 偌大的大宋,两百多个州,一千多个县,有多少座城池,有多少个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人? 他去得了么?管得了么? 大宋的財政,本就已是绷到了极处。 西北在打仗,先帝的山陵还在营建,各路常平仓的存粮已被调得七七八八,户部度支郎的算盘珠子都快拨冒了烟。 他再想救,也不能拿江山社稷去换一时的仁慈。 他若此刻下旨普济天下流民。 户部尚书虞策怕是明天就要跪在福寧殿前,把官帽摘了递上来。 慢慢来吧。 这四个字,他对自己说过不止一次了。 可说一次,心里便沉重一分。 雨声更密了。 廊下的积水顺著瓦当滴落,在砖地上溅起一朵朵细碎的水花。 远处的宫墙上,暮色渐浓,將那片铅灰色的天幕染得愈发深沉。 赵似收回目光,走回书案前坐下。 案上还摊著方才写词时沾了墨跡的笔,笔尖已经半干了。 他將笔搁在笔山上,目光落在那方端砚的砚池里—池中墨色幽深,映著烛火摇曳的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绵密的雨声。 心里,是比这雨声更绵密的嘆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