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自在》 第1章 活替身 “娘亲,疼,我疼啊!” 四名清秀的侍女,使足了吃奶的力气,勉强按住在拔步床上瞠目痛呼的少年。 一身华服的美妇人,有些心疼地拭去少年额角渗出的汗水,隨后,凝眸看向臥房內不远处裹著青布头巾,一副匠人打扮的老头。 “陈师傅,这是怎么回事?我儿受到的诅咒,不该落在那位替身身上吗?” 陈师傅拍了拍皮围裙,“王少爷的替身,今早已经上吊了。” 美妇皱眉,“平日里好生供著,正是他该出力的时候。只是承受些许痛苦,就忍不住了断性命,真是没用。” 陈师傅闭著眼摇了摇头,“回夫人的话,那位替身虽然上吊了,但抢救及时,性命暂时无忧。” 啪! 拔步床上的王少爷,一个翻身,重重將右手边的侍女摔打在地,露出右臂覆盖著如同蛇鳞般的血痕,呲著牙嘶吼,“哈,哈哈,那还等什么!快,快把这诅咒转过去!” 美妇人看向工匠老头的目光,蕴含著些许不满和催促。 既然替身还活著,转移诅咒,便是陈师傅的分內之事。 想趁著这个机会拿捏,坐地起价不成? 不过美妇人没有说什么。 这位陈姓石匠,十几年前便隨著运河的修建来到新峪城,没几天,便靠著一手术法扬名,站稳了脚跟。 终归是个江湖术士,没必要在言语上惹恼这等人物。 察觉到美妇人的目光,陈师傅没有在意,只是向拔步床走了几步,“哎呦,我的王少爷,我早就將你將所受的痛苦,压制到十分之一,你且忍著两天。” 王少爷缩了下脖子,“那,那还是痛啊!” 陈师傅古怪地咧嘴一笑,“若我转移了诅咒,等那位替身受不住再次自杀,这诅咒最终不还是得落你身上?” 面对这有些邪异的老头,王少爷满腔的血勇,蛮横,又缩了回去。 “那,那你说,该怎么办?” “先稳住这替身,只有他活著,我才能想法子帮你彻底解决这诅咒之苦。” …… …… 空旷的寮房。 一对中年夫妇,正仔细打量著躺在大通铺最右侧,道童打扮脸色苍白的俊秀少年。 见少年的眼瞼微动,中年男人立刻换上一副担忧哀容,凑到近前,“蝉儿,你受苦了。” 语气,沉重。 徐蝉眨了眨眼,摸索著脖子附近的绳结勒痕,有些迷茫,“您是……?” “你认不得我了?”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又努力將自己沉浸进哀伤的情绪,“蝉儿,我是你大伯啊。还有,这位是你伯母。” 原来是亲戚。 徐蝉强撑著从床上坐起,这具身体刚刚上吊不久,还有些虚弱,但是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指著脖子处的勒痕,徐蝉用有些嘶哑的嗓音,缓慢说道,“嗓子不好,见谅。” 见少年这副惨状,中年女人狠狠在自己大腿后侧掐了一把,红了眼眶,“蝉儿,你不认我们,也不怪你。是我们卖了你的八字,送你进玄妙观给贵人当活替身,才让你受了这种罪。都是我们不好。” 徐蝉沉默片刻,“那你们很坏了。” 中年女人的面色闪过一丝尷尬,这话是接不下去了,只能求助式地看向丈夫。 “咳……”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蝉儿,八年前,你父母不幸过世,我们家当时……你也知道,实在是揭不开锅。” “至少送你去玄妙观当活替身,吃穿不愁,也算是个活路。” “这几年,我们家经营纺织生意,也算是有点积蓄。所以,我们想把你的八字,从王家手上再赎回来。” “跟我们回家吧,我们会好好补偿你的。” 徐蝉看了眼大伯身上的精致布料衣服,还有伯母头上的银首饰,最后又低头瞄了眼自己身上洗的有些发白的道袍,“我在这里住得还挺习惯的。” “那怎么行!” 中年女人有些急了,掀开少年道袍下裸露的手臂。 皮肤上,是密密麻麻的红痕,如同蛇类鳞片压出的印记,纵横交错地爬满了整个手臂。 中年女人取出布巾,擦拭著红痕中渗出的血跡,“如果,再遇到这种……这种事情,你又要为那位王家少爷挡灾吗?我们,怎么忍心……” 布巾没有浸水,粗糙的质感接触少年的皮肤,像是砂纸在磨皮肉。 痛。 蛇鳞血痕的伤口,似乎覆盖著某种不详。 伴隨著深入骨髓的,直刺精神般的痛苦,记忆如同潮水般不断翻涌。 最先浮现的记忆,是升职前最后的匯报,ppt报告的幻灯片闪烁的光,戛然而止的掌声。 隨后,是关於新峪城的记忆。 大乾朝,六十年前的兵乱,倾盆大雨,江水倒灌,摧毁了峪城,更是將整座城市掩埋。 隨后,在废墟之上,建起了新城,也就是现在的新峪城。 这便是这一世的自己所居住的世界。 8岁之前,父母温良,家中有良田数亩,日子还算过得去。 但是紧接著,记忆中闪过父亲和大伯的爭吵,隨后,是父母离奇死亡,家中的田地被大伯抵了赌债。 自己的生辰八字,也被卖给了富商王家,进了玄妙观,成为了王家少爷的活替身。 大乾朝的百姓,遇到无法解决的病痛,邪事或者灾祸,往往会求助於巫师术士,行使替身法,將自己的劫难转嫁到某个物品身上。 在徐蝉的过去的印象中,这样的行为,更像是迷信,就算是求助於巫师的信眾,也未必完全相信製作个替身,就能让自己度过难关坎坷。 或许,只是穷途末路之下,求个心理安慰。 普通百姓用的替身,大抵是草人,纸人。 至於权贵富商,自然也会有製作替身的想法,只是与普通百姓们不同,他们用的,是活人替身。 通过生辰八字挑选,购买,被选中的活替身,就会被送入宫观庙宇。 活替身们除了需要为权贵们挡灾,平日里,更是要修身养性,每天早晚课诵经祈福,为选中自己的权贵们积累功德福报,以此来抵消他们平日里花天酒地,欺男霸女,苟且阴私的罪孽。 徐蝉见过一次买下自己八字的王家少爷,为那个趾高气昂的王八蛋诵经祈福著实有些憋屈。 不过,至少確实如同大伯所说,成为了活替身,吃穿不愁,对於穷苦人家的孩子也是一条活路。 玄妙观规矩深严,对於普通道童管教严苛,但是对於徐蝉这些被送进来的活替身,只要每天完成功课,便几乎不会有任何体罚打骂。 徐蝉进入玄妙观当道童的这几年,日子也算过得去,身边的活替身们,偶尔会大病一场,就算是为权贵们消灾挡劫了。 不过徐蝉一直以为,这只是医疗技术不发达的正常现象。 直到,现在。 数日前,徐蝉的手臂上,便出现了如同蟒蛇缠身般的鳞片血痕,隨之而来的,是钻心噬髓的痛苦,伴隨著恐怖的幻象,每日愈发严重。 实在煎熬不住,就在数个时辰前,徐蝉趁著深夜选择了上吊,只是及时被同屋的道童们发现,捡回了一条小命。 再次甦醒之后,徐蝉前世的记忆终於恢復。 来不及为自己获得第二次生命感到喜悦,看著自己手上密密麻麻的鳞片血痕,徐蝉终於意识到…… 这个世界真的有邪祟! 而且自己还被邪祟標记了! 那个王家少爷踏马的到底干了多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第二世十几年积累的记忆衝击下,和上一世现代思维纠缠,令徐蝉一时有些发怔。 只是看著陷入沉默阴鬱的少年,一旁的大伯以为徐蝉又要想不开了,著急忙慌地继续劝说道,“蝉儿,你喜欢住在玄妙观,我们绝对不会勉强!只是,你千万不要再寻短见了!” “那个滋扰你的邪祟,已经被高人解决了……” 徐蝉:“我要离开玄妙观。” “啊?” 中年男人有些懵,忍不住看了眼身旁的中年女人,確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徐蝉:“仔细想想,当道士也没什么好的。规矩又多,每天的功课也很无聊,我最討厌诵经了。” 对於徐蝉突然大变的態度,中年男人很快反应过来,努力压下翘起的嘴角,“好好好,蝉儿你想通了就好。” 中年女人眯起眼睛,確是已经忍不住喜形於色,“就这两天,我们就带你离开玄妙观,回去过好日子。” 徐蝉点点头,“谢谢。” 中年男人轻轻拍了拍徐蝉的肩膀,“蝉儿,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通知门房联繫我们。” “我这就和你伯母,去王家谈赎八字的事情!” “嗯。” 注视著中年夫妇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徐蝉脸上客气的笑容收敛,再次看向布满血痕的手臂。 邪祟,被高人解决了。 解决了? 纠缠自己的恐怖幻象,確实已经不再出现,而且体內持续不断的疼痛,也已经彻底消失。 只有触碰到手臂时,才会感到疼痛。 但是突然到访的大伯,伯母,以及他们的態度,充满了怪异。 看他们穿著打扮,伯父一家发跡,也不是这一两年的事情,若是真的后悔心疼自己,怕是早就想著將自己带出这玄妙观,何至於今日才来? 至於那王家,想从他们手上赎回八字,又岂是轻易的事情? 所以,邪祟真的被解决了吗? 正思忖间,门外突然闪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蝉哥儿,恭喜你,这下好了,你终於能离开玄妙观了!” 徐蝉看著跑到身边的乾瘦少年,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瘦猴,这个时间,你怎么没去早课?被道长们发现了,又罚你洗一个月马桶!” 瘦猴搓著手心,“蝉哥儿,我这不是关心你嘛!而且,是诚阳道长特批,免了我今天的早课。” 徐蝉:“怕我又把自己吊起来?” 瘦猴訕笑了下,没有直接回答,停顿了几秒,才有些心悸地说道,“蝉哥儿,幸好你没出事。这次是你命好,挺过来了,小石头就没那么好命了,没能等到邪祟被灭。” “小石头?” 徐蝉沉吟了下,想起来,小石头是在厨房当值的道童,平日里,和徐蝉瘦猴等人的关係並不好。 只是前几日,隨著徐蝉的手臂出现蛇鳞血痕,小石头的后背,也出现了相似的血痕,只是症状相较自己,轻了一些。 “小石头他怎么了?” 瘦猴哆嗦了一下,“听说他在厨房暴毙了,就今早上的事情。我到的时候,人已经被抬走了,只看到大米撒了一地,都生了白色的蛆虫,满地蠕动。” “白花花的大米啊,真浪费。” 说到这里,瘦猴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道童们,平日里只能吃得上糙米,难得吃上一次精米。 徐蝉翻身从床上下来,“据说蛆虫烤熟了也能吃,还很香,鸡肉味。” 听到这话,瘦猴的食慾瞬时消退,“蝉哥儿,你又说笑了,我哪敢吃啊,而且,还是沾了那种东西……” “誒,蝉哥儿,你要去哪儿?” 徐蝉拍了拍发白的道袍,转头看向瘦猴,“你知道小石头现在被安置在什么地方?” 瘦猴有些害怕,“应该在,在往生堂……蝉哥儿,你该不会是要去看小石头的尸体吧!?” 徐蝉:“没事,我自己去。你不用跟著。” 听到这话,瘦猴挺直了腰杆,拍了拍胸脯,“说什么呢!你瞧不起谁啊!我瘦猴行走江湖,讲的就是个义气!” “唉!蝉哥儿,你慢点!” “不对,是这个方向,蝉哥儿你该不会是烧糊涂了吧?” 瘦猴走到徐蝉的身前,一边为徐蝉带路,一边小声抱怨,“不是我说,你去那种晦气地方做什么?” 徐蝉嘆了口气,“抱歉,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瘦猴停顿了几秒,又加快脚步,“好了好了,我不多问了,往生堂就在前边。” 西北角的小院。 “就在这里了,进去就是……蝉哥儿,你这是怎么了!?” 瘦猴的声音,逐渐远去。 剎! 肉眼可见的黑色煞气,从悬掛著素纸灯笼门檐下,猛地衝进徐蝉体內。 第2章 玄妙棺,上方语,造花盘 天光黯淡,瘦猴不知去向,这里更不是往生堂的小院。 而是一处幽深的隧道。 自己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恐慌的情绪,浸透了徐蝉全身。 就连这恐惧,也不是属於现在自己的情绪。 没有任何逻辑,没有半点思考,徐蝉下意识地感到,自己正在体验不久之前,上吊濒死时刻的记忆。 身体忽地飘起,背后传来的吸力,令徐蝉不断飞速向后倒退。 上吊之后,出现在幽深隧道,在隧道中穿行,与自己曾经听说的濒死体验相似。 既然这个世界存在邪祟,这个地方,该不会是什么阴间,地府? 在记忆中不断传来的恐慌之中,徐蝉勉强保持著冷静,观察著周围的景象。 隧道之中,有著泥泞的土路,深浅不一积著污水的坑洼,与其说是隧道,更像是废弃的街道。 街道两侧的阴影中,蜷缩著衣衫襤褸的男女,头髮如枯草,脸上满是污垢。 有些已经睡了,有些睁著浑浊的双眼,手指无意识地抠著地上的泥块,嘴里嘟囔著不知说些什么,对於在空中漂浮的徐蝉,完全没有察觉。 他们的声音,他们的形象,如同隔著一层幕布阻隔,模糊,听不真切,也看不真切。 这些人,虽然已经有些死气沉沉,但是並不像是死去的游魂。 “什么玩意!” 伴隨著一声粗重的怒喝,徐蝉感觉到如同灼烧般的刺痛。 下一秒,隨著身体不受控地向后牵引,徐蝉才看到,一名敞著衣襟,身形彪悍眼神凶狠的壮汉,拳头在空中挥动。 与地面蜷缩的瘦弱男女不同,他的身上,似乎烧著淡淡红色气息。 直到这时,徐蝉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体刚刚穿过那个壮汉的时候,被他打了一下。 不知飘行了多久,路面坑洞变得更加荒凉,再见不到人影,徐蝉所看到的隧道景象,后撤的速度不断加速。 直到,黑暗得看不清自己的手掌。 终於停下了。 徐蝉直愣愣地飘在空中,右手臂,被蛇鳞血痕缠绕的手臂,突然传来剧烈的刺痛。 右边,有东西! 记忆之中的那个徐蝉,努力扭动脖子,想要向右边看去。 但是脖子,脑袋,甚至眼睛,却连一分一毫也动不了。 邪祟! 那个標记自己的邪祟就在旁边,看著自己! 接下来,它要做什么? 將自己撕扯得四分五裂,还是直接吞了自己? 记忆里的那个徐蝉,虽然身体动不了,但是心理活动还是蛮丰富的嘛。 感受著记忆中不断上涌的各种情绪,以及闪过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死法,徐蝉突然不合时宜地觉得有些好笑。 就像是用第三人称,客观冷静地端详著记忆中自己的挣扎。 冷。 头皮发凉,仿佛头髮被剃光,冰块塞进了脑壳,不断向下坠落,冰凉的感觉,从头到脚蔓延。 隨著冰凉的蔓延,记忆中的各种情绪,想法,也隨之被掐灭。 最终,只剩下了唯一的念头。 我不想死! 猛地一下,徐蝉向著反方向飘去。 右边的那个东西,似乎有些意外。 看到已经毫无反抗能力的猎物,忽然挣脱了束缚,甚至有些恶趣味,刻意放慢了速度,跟在身后追逐。 我能感受到那个东西的情绪? 来不及错愕,在恐惧的催逼下,徐蝉的意识逐渐融入了记忆之中,只察觉得出自己在快速地飘行。 左边岔道,然后是中间,前面,是一处封闭的洞穴! 无路可退。 而那冰凉,正在靠近,似乎,它正在戏謔地笑。 噼啪! 伴隨著雷击般的闷响,后方,传来一声痛苦的尖叫! 是追逐玩弄自己的那个邪祟? 它被伤到了? 它在害怕,恐惧!? 身后冰凉的感觉远去,它,逃了。 记忆中的情绪开始放鬆下来,意识也开始变得昏沉。 徐蝉只来得及向著洞穴看了一眼。 逼仄的洞穴內,存放著一口巨大的棺材。 棺身由泛著冷润光泽的墨玉打造,雕刻著繁复玄妙的符文。 棺盖並未完全合拢,露出一指宽的缝隙。 只是从那缝隙中飘出的一缕气息,便惊退了邪祟…… 滋!滋! 徐蝉的体表,突然如同黄油般融化,却诡异地没有感受到任何痛苦。 只是一瞬间,徐蝉便意识到,那口棺材,並非只伤害邪祟,更是无差別地攻击所有侵犯领地的存在! 伴隨著记忆中最为浓烈的绝望情绪,透明的皮肤,如同蝉衣一般彻底脱落,与此同时,徐蝉却觉得自己在不断地上升,上升……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这口棺材救了自己,却也差点杀了自己。 第二世十几年积累的自我意识,只是接触到棺材缝隙的一缕气息,便瞬间消磨乾净。 也正是如此,才换来了前世记忆的觉醒,並顺利地融合了第二世的记忆。 “呼呼,呼!” 徐蝉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蝉哥儿,你,你不要嚇我!” 往生堂別院门口,瘦猴站在徐蝉身前,焦急地呼喊,想要伸手摇晃徐蝉,却在中途放下。 面对眼前徐蝉异常的状態,瘦猴生怕隨意地触碰,反而会造成负面影响。 “我刚刚,怎么了?” 徐蝉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站稳了脚跟。 从幽暗隧道中模糊的视角脱离出来,眼前的瘦猴和往生堂小院,清晰得令徐蝉有些恍惚。 回过神来,徐蝉才想起,自己正在跟隨瘦猴前去查看与自己同样被邪祟缠身,今早暴毙的小石头的尸体。 瘦猴的声音有些发飘,“刚到往生堂门口,你不知怎么就突然不动了。叫你你也不听,然后,你的眼睛,就开始流血。” “嗯?” 徐蝉有些疑惑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擦拭眼角,將手指放到眼前,能看到黑色的血跡。 黑色的血液,从徐蝉的双眼垂落,形成两道泪痕。 瘦猴担心地看向徐蝉,“蝉哥儿,要不,咱们別去看小石头了!” “好。” 徐蝉一边用道袍的衣角擦拭著血泪,一边轻轻点头。 就像是本能在抗拒。 仅仅只是接近小石头的尸体,就唤起了原本身体灵魂濒死的记忆。 如果真的近距离接触小石头,大概率会发生更加不详的事情。 瘦猴苦口婆心地继续劝说,“太危险了,那个邪祟,说不定还活著!如果进去的话……啊?你不去了?” 徐蝉耸耸肩,“我不去你还不满意?要不我们现在进去?” “不,不了!万一小石头诈尸了怎么办?” 瘦猴朝著往生堂相反的方向后退了几步,一边有些诧异,蝉哥儿今天怎么如此听劝? 在瘦猴的印象中,虽然平时徐蝉一副隨遇而安的样子,但是只要一件事情拿定了主意,那徐蝉便绝不动摇。 因此,瘦猴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和徐蝉一起闯进往生堂,如果进了往生堂,发生什么怪事,或者徐蝉又发昏了,那自己拖著,也要把他拉出去。 “蝉哥儿,我们现在去哪儿?” “天尊殿。” 瘦猴有些无法理解,“天尊殿?都这时候了,你还想著去做早课?” “不是,我想找道长问点事。” 徐蝉又擦拭了下眼角,確认血跡擦乾净了,便向著玄妙观的中心位置走去。 玄妙观,是大乾朝三大宗门之一,清静宗下属的道观。 在新峪城,玄妙观也是最为香火鼎盛的宫观。 既然这个世界真的存在邪祟,那么道士们,大概也有对应的手段。 只是在那之前,还有另一件事需要確认。 徐蝉的双眼,不经意微微瞥向不远处的院墙角落。 在体验过濒死记忆之后,自己的感知,似乎变得有些怪异般的敏锐。 就像是现在,自己甚至能感觉到,在院墙角落的方向,有一个带著些许恶意的目光,正在注视著自己。 是幻觉吗? 还是,自己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 …… 王家宅邸。 雅致的別厅。 中年女人狠狠地拍了下桌子,一想起来被徐蝉憋得说不出话的场面,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徐蝉这小比崽子,进道观诵了这么多年经,都诵到狗身上去了!有这么对长辈的吗!” “行了,收起这泼妇样子,別在王夫人面前丟脸!” 徐蝉的伯父徐高明,瞥了一眼骂骂咧咧的老婆,有些不悦。 “这,她不是还没来吗?” 听到王夫人的名號,中年女人的態度顿时软了下来,只是嘴上还是硬著半分,“她就让我们这么等著……” “贵人事多,王夫人让我们等著,我们等著就是。” 徐高明安安稳稳地拿起桌上的茶壶,想要给自己倒一杯,却发现,茶壶已然空了,旋即目光看向门口,“誒,那谁,再帮我换壶茶唄?” 门口的小廝,略带鄙夷地扫了別厅內的中年夫妇一眼,“两位,夫人有请。” 嘭。 徐高明激动地一下站起,却撞到了桌沿,令桌上的茶壶,茶杯一阵晃动。 略显滑稽地虚扶了一下桌子,见桌上茶具无碍,徐高明这才催促著老婆起身,在小廝的带领下,向著內院走去。 “辛苦你们了。” 王少爷的臥房內,听完中年夫妇的匯报,美妇人微微頷首,“事成之后,少不了你们的好处,纺织生意的份额,也该给你们提一提了。” 徐高明拽了拽身旁中年女人的衣角,隨后异口同声,“谢夫人恩典!” 王家是新峪城內挑尖的纺织大户,隨著运河的修建,开通,生意流通,每年的利润不断攀高。 像徐高明这样的小门小户,也就指著王家手中漏出的订单,喝点汤。 拔步床上,忍受著诅咒之苦的王少爷还在哼哼唧唧地发著疯,摔打著物件,只是徐高明两人,也只敢低著头,只当看不见。 “两天时间,从王家赎回八字,带他从玄妙观离开,也亏那替身能信你们这种鬼话。” 匠人打扮的陈师傅晃晃悠悠走到徐高明身边,观察著徐高明的脸色,像是在分辨话语真假。 “嘿,我侄儿不知世事,平日里都住在道观中,能懂得个什么?” 徐高明不知这古怪老头身份,不过他能被王夫人允许留在少爷臥房,定然有特殊之处,因此也只是小心回答。 陈师傅闭著眼感应了一番,“不管他信不信,至少他现在没有再去寻死,稳住这两天,待我完成还人仪式,也算你们有功……咦,” 正说著,陈师傅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看向臥房的木樑上方,“这位朋友,不请自来,难道认不得我陈某人?还请报上名来!” 一边说著,陈师傅的手已经伸入腰间的皮围裙中,已然握紧施术的物件。 徐高明夫妇,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顺应著氛围,有些懵懂地抬头看向上空,但是屋顶除了房梁,便再也別无他物。 王夫人走到匠人老头的近前,微微抬手示意,“陈师傅,稍安勿躁,大概是张总商派来的贵客到了。” 陈师傅的声音不由有些提高,“张总商?” 新峪城內提到张总商,只能是那一位富商大亨,一边经营著造船厂,还控制著不少码头生意,背后更是不少官面关係,对於依赖著运河吃饭的大小商家,那是绝对的巨头。 经营纺织生意的王家虽然富贵,跟张总商比起来,还是差了些档次。 王夫人温婉地笑了笑,“就是那位张总商,他的家人也遇到了与我儿同样的麻烦。因此今早便派人上门递话,说是想让他家的香童,也来看看我儿的情况。” 陈师傅老脸忽的血红,像是想要开口唾骂,甚至忍不住想要动手,但是盯著空中的某处,估量了半天,还是落下了气势,“王夫人,您信不过我的本事,直说便是,我离开便走!何必用这种方式折辱於我!” 王夫人轻轻摇头,“陈师傅,你误会了。按照张总商的说法,这次找上门的邪祟,似乎並不一般,轻易不好对付。” “所以才提议,我们两家联手,先稳妥將家人身上的诅咒去除,才是最为紧要。” 看著匠人老头不断变换的脸色,王夫人面上不动,心中却微微暗爽。 早上这老头,借著替身上吊的事由,居然就敢和自己摆谱。 你有手段,別人就没有手段? 本来是想直接请玄妙观的道长们出手帮忙,只是不巧,听说观中的有道高真们,却是临时外出做法事去了。 正好啊,张总商家的女儿,却是遇到了同样的祸事。 素来听说张总商家的香童供奉,手段高明。香童出手帮忙,也更稳妥些。 不仅如此,经过同样的患难,两家的少年少女,关係紧密,也未尝没有结亲的可能。 家世方面,虽然有些差距,但是也算不上高攀。 自己的孩儿,更是风流英俊,一表人才,自然是配的上张家的女儿。 “王,王夫人,你看他,该不会是癔症了吧?” 徐高明颤颤巍巍的声音,打断了王夫人的幻想。 王夫人有些不满地看向徐高明手指的方向,只见匠人老头正对著上方梁木方向,嘀咕著什么,“彼挞尼亚彼俱,阿里那,木冈……” 王夫人没好气地冷声道,“少见多怪,这是上方语,陈师傅只是在和那位香童交流。” 上方语,据说是神灵之间交流沟通的语言。 老实讲,王夫人自己当然是不懂什么上方语的,更不知道他们在用上方语在讲些什么。 不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匠人老头和香童的氛围,又不像是在斗法念咒,大概只能是在进行加密通话了。 只见陈师傅一边嘀咕,没多久,脸色就从有些烦躁,到像是被说服,理解地点点头。 “王夫人,我跟他谈过了,確实,若是只使用普通的还人仪式,直接让替身为王少爷受死,想要欺瞒过这次的邪祟,还是有些不太稳妥。” 陈师傅看向王夫人,脸色恢復了平静。 王夫人扬了扬眉,“那该如何是好?” 陈师傅看向上方,露出嘆服的表情,“由我和这位香童,一起造花盘,仔细摆盘,將替身精心装点,让邪祟享用美味后,一切好谈。” 第3章 转天尊,悲悯冷眼 “啊哟!” 嘭! 徐蝉身旁,瘦猴怒气冲冲地看向迎面撞上的一位道观杂役,“小心点,不看路呢!” 被撞了一个狠的,杂役显得有些错愕,不过面对瘦猴的恶人先告状,杂役却是马上低下脑袋,抱著肚子面露苦色,嘟囔了两句不好意思,便迅速离开。 瘦猴揉了揉刚刚被撞上的肩膀,小声道,“蝉哥儿,这混蛋跟踪你,也不知道想做些什么,就这么让他离开吗?” “嗯,若是下次他再跟踪,就把他揪出来打一顿。” 徐蝉无所谓地笑笑。 刚刚与瘦猴一起,在玄妙观的通道內故意折返转身,撞上了那位跟踪者,已经证明了自己在往生堂门前感受到的恶意目光注视,並非幻觉。 是因为濒死体验,还是那洞穴中的诡异棺材的缘故? 隔著数十米外,还有遮挡,察觉到有人的跟踪注视,自己的感官,或者说直觉,已经敏锐到有些玄乎的境地。 至於那名跟踪者,反倒並不重要。 一路上行走过来,隱隱约约,徐蝉已经感到了六七个不同的目光注视,甚至现在还有两个目光在持续注视。 大概是王家在道观內,买通了杂役下人们,负责监视自己,免得自己逃跑或者再次寻死。 没了自己这个替死鬼,王家那位少爷,就只能自己去面对凶残的邪祟。 收回念头,徐蝉看向瘦猴,“你的肩膀没事吧?我看看你刚刚那下撞的够狠的。” “我能有什么事啊,我拿肩膀撞得他的肚子,今天有得他好受的!” 瘦猴甩了甩手臂。 走廊后方,已经能看到逐渐显现的天尊殿。 巨大的天尊殿內,隱约能看见道童们正在一位年轻道士的引领下,绕著大殿一边走圈,一边念诵著经文宝誥。 “蝉哥儿,到转天尊的环节,早课快要结束了,我们先在这儿等著?” 既然诚阳道长免了今日的功课,瘦猴便想著偷懒偷到底。 “嗯,就在这儿等著。” 徐蝉靠著走廊的柱子,看向正在诵经的道童们。 转天尊的走圈步伐,有些前世八卦掌趟泥步的意思,外脚落地向里扣,里脚直行,將经行轨跡画出个大圆。 这一世进入玄妙观后,自己便跟著道士道童们,每天早晚课,练了转天尊有八个年头。 一边念经,一边走圈,不觉时两肾如汤煎,周身温热,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只能说,算是个修身养性的法门,徐蝉和身边的道童们,也没见谁就能诵经诵出些什么神异的表现。 徐蝉只能希望,玄妙观真正受籙的道士们,能有些驱邪降怪的霹雳手段。 身旁,瘦猴也看著诵经的道士有些出神,“真好啊,听说诚阳道长十五岁就成了真正的道士,也就是我现在的年纪……” 看著瘦猴一脸羡慕的神情,又看了一眼大殿內正在带著道童们诵经的诚阳道长,徐蝉有些无语,“你不是最討厌这些早晚功课的吗?” 瘦猴舔了舔舌头,“领著道童们念经,和跟著道士念经,那能一样吗?而且,等我成了道士,不仅受人尊重,每月的单费例钱就有不少,再加上法事科仪打卦的额外收入,嘿嘿,嘿嘿……” “加油。” 徐蝉面无表情地鼓励了一下。 成为道士,不仅要能诵念经典,通过临坛考核,更重要的是经师保举。 能入清静宗道籍的,十有八九,都出自富贵人家。 瘦猴这样一个字都认不全乎,普通家庭出身的道童,想成为玄妙观的受籙道士,可谓是难如上青天。 不过瘦猴跟自己不同,並非权贵家的活替身,对未来的日子有个盼头也是好的。 两人对话间,天尊殿內的早课已然结束。 等著道童们散场,徐蝉跨得门槛,走入大殿內。 见诚阳道长正在香炉前上香,徐蝉便在一旁候著。 这位诚阳道长,二十多岁的年纪,面容俊然出尘,敛衽,作揖,插香的动作,行云流水,看著便令人觉得赏心悦目。 烟柱裊裊上升,隨机散作一缕缕淡青的云气,向上缠绕著天尊像的衣袂。 金塑的天尊像,面容满是慈悲。 天尊,便是清静宗信奉的最高神明,其名號宝誥,没有多余的前缀,唯有天尊二字,足以显现其位格。 这世间,唯有这一位天尊。 “徐蝉,现在可好些了?” 上香完毕,诚阳道长理了理衣帽,转身看向面色尚且有些苍白的徐蝉。 “已经好多了。” “清静宗宗旨,第一便是贵生,不可轻易放弃自己性命。虽然这次事出有因,但是记得要多做懺悔。” “是。诚阳道长,只是我还有些担忧。” “邪祟已经除去。何故担忧?” 徐蝉露出右臂,展示蛇鳞血痕般的伤口,“这奇怪的血痕还在,我担心,邪祟还有残留。” 诚阳道长皱眉,“我见你现在行走如常,可还有疼痛,可还有幻象纠缠?” “没有幻象。疼痛也已经消退,只是在触碰右臂时,偶尔会隱隱作痛。” 记忆之中,前几日诅咒发作,自己的神態状若疯魔,痛苦不堪,没有片刻安寧,现在自己能正常行走,说话,在旁人眼中,可以说是已经大为好转了。 徐蝉犹豫了下,还是没有说出在往生堂前,小石头尸体传来的黑色煞气,以及自己在濒死记忆中所见的诡异棺材。 诚阳道长微微点头,“那便是残留的心病。一切由心而起,心不寧静,才引来了外邪侵扰。我平日里教你们,每日的功课念经,贵在正心,而不是口中的念诵,你们却都没有听进去。” “如今你已然落到现在的境地,唯有正心持戒,才能消磨心中的罪业,待心病消减,你手上残留的伤痕,自然会好转。” 说到这里,诚阳道长停顿了下,从袖口中取出一枚铜钱,“回去后,將这枚铜钱放在枕下,可驱邪护身,化解灾殃。” “是。谢道长赐。” 徐蝉接过铜钱。 这並非平日里花销所用的铜板,铜钱上方,刻著雷火杀鬼等字样,以及符咒纹路,玄妙观的道童们,管这叫杀鬼钱,或是山鬼花钱。 正观看间,诚阳道长已然一挥衣袖,走出了天尊殿。 天尊殿外,露出了瘦猴的脑袋,隨即鬼鬼祟祟地溜进天尊殿,走到徐蝉身旁,小声抱怨,“诚阳道长就会讲些大道理,唱唱经韵,吹弹些乐器,就没点真本事。” “给这山鬼花钱,看著也就是个糊弄香客的普通货色。” 徐蝉没有说话。 若是诚阳道长真有本事,自然能看出异常。 可是诚阳道长与自己对话时,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是自己那奇怪的灵感直觉,却能感受到诚阳道长对於自己有些害怕忌讳,想要远离的心情。 至於山鬼花钱,自己的灵感对它也没有起什么反应,看起来確实只是个样子货。 瘦猴看著徐蝉手上的山鬼花钱,嘆了口气,“我听別的道童们说,那些有本事的道长们,都外出做法事去了。” “听说宗信道长,夏天的时候,只要他在的院子,就不见任何蚊虫。宗常道长,从六七丈的高山上跳下,却没有任何损伤。还有诚风道长,一顿饭能吃十几碗白米饭!” 徐蝉笑笑,“能吃也算是本事吗?” 瘦猴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那可不!谁一顿能吃那么多粮食啊!那不得吃成大胃袋了?诚风道长却只是略微有些发福。” “可惜他们都不在。唉,蝉哥儿,你说,一次请这么多有本事的道长去做法事,这么大的场面,这趟得赚多少银钱啊?” 徐蝉敲了下瘦猴的脑袋,“財迷,走了。” 虽然自己现在,已经基本上恢復了正常,没有幻觉,没有剧烈的疼痛,但是徐蝉並没有放鬆警惕。 手臂的血痕还在,那个標记自己的邪祟,隨时都有可能再次缠上自己。 选自己做替身的王家,他们肯定也不会什么都不做,等著自己这个替死鬼送命,再让邪祟缠上王少爷。 否则,自己的伯父伯母,也不会突然出现在玄妙观,跟自己说什么赎回八字,带自己离开道观的事情。 还有那些被买通,时时刻刻监视著自己的道观杂役,或许还有道童们。 清静宗的道士,对於自己的情况,也帮不上忙。 或许,就算瘦猴口中那些有本事的道士们现在还待在道观,他们就一定会帮自己吗? 清静宗,在大乾朝的百姓中,口碑很好,只做祈福治病度亡的法事,从来不沾染半分邪事。 买卖八字,替身仪式,都是富贵人家找外头的术士巫师们做的。 可是,清静宗却默许活替身们,进入道观修行…… 乾乾净净,不沾恶果。 想要破局,看起来,也就只能依靠自己那奇怪的灵感,还有,那个差点杀死自己的诡异棺材。 “蝉哥儿,等等我!” 瘦猴跟隨著徐蝉的脚步,快步走出了天尊殿,差点被台阶绊了一下。 徐蝉回头叮嘱了一句,“小心点。等我离开了,你別再这么马马虎虎的。” 瘦猴一愣,“別说这么不吉利的话,那邪祟……呸呸呸,我说什么呢,过两天,你伯父伯母就把你接走了,出去过好日子了。” “对,去过好日子了。” 顺著瘦猴的方向,徐蝉最后看了一眼天尊殿。 大殿两旁,是一幅龙飞凤舞的对联。 一侧写著,存心邪僻,任尔烧香无点益。 另一侧,持身正大,见吾不拜又何妨。 对联后,是天尊像悲悯的双眼,看著徐蝉,看著大殿,看著眾生。 一片清静。 第4章 珠璣巷,千斤扎 一天后。 玄妙观东侧的苗圃。 徐蝉舀了一杯水,递给刚刚忙完活计,正在木板凳上歇息的老头,“於老伯,喝口水。” 於老伯,是峪城本地人。 在六十年前,峪城被江水淹没之前就生活在这里了,躲过了兵乱,在新峪城重建后,又重新迁了回来。 如今老头身体还算健朗,家里有点閒钱,经常会来玄妙观做些义工。 於老伯道了声谢,接过盛水的木杯。 趁著老头休息,徐蝉开口,“向您打听个事?您知道珠璣巷在什么地方吗?” “珠璣巷?你找珠璣巷做什么?” 听到珠璣巷三个字,於老伯眼睛都瞪圆了,手中的木杯中紧握微微颤动,晃出的水滴打湿衣襟。 徐蝉:“这……说来话长。如果您不方便说,我就再去问別人吧,打扰了。” “等等!” 於老伯摆了摆手,叫住徐蝉,“我跟你说……” 在玄妙观做义工期间,对於徐蝉这位熟悉的道童,於老伯在內心也有几分亲近,並不希望他遭遇危险。 只是看徐蝉神色坚定,就算自己不向他透露珠璣巷的位置来歷,徐蝉自己也会想办法找上,还不如自己多提醒一番。 於老伯低头喝了口水,“珠璣巷,是老峪城的一个街道,以书商,书院出名。” “老峪城?难道是……” “呵,你猜的没错,便是在江水淹没之前的峪城。如今,已然掩埋在地下,位於现在新峪城外城的区域。” “掩埋在地下,那该如何前往?” 於老伯迟疑了一下,缓缓说道,“並非整个老峪城,都被江水摧毁为废墟。因为地形高低,还有部分街道,保留完好,在地下形成了通路,外城中,听说就有几处入口。” “只是,如今这些掩埋在地下的街道,已经不像过去一般美好,多的是乞丐,病患,被遗弃的弃婴,强盗,还有不少非法生意……” “如非必要,绝不可轻易靠近。” 徐蝉一脸诚恳,“原来如此,多谢老伯提醒。” “去去去,我还不知道你,主意正,脾气倔,別来糊弄我这老傢伙。如果真的要去,你千万要小心。” 一边说著,於老伯挥挥手,站起身,接著忙活苗圃的工作去了。 直到这时,瘦猴才靠过来,“蝉哥儿,珠璣巷这地儿,到底有什么事啊?陆师兄他们,不是都告诉过你了吗?怎么又来找这老头询问?” 从昨天到现在,徐蝉找了不少人询问珠璣巷的位置,令瘦猴著实有些纳闷。 “多问几个人,確认了答案,才放心些。” 徐蝉无声地笑笑,没有直接回答。 珠璣巷,就是自己在濒死记忆中,被邪祟召到幽深隧道时看到的一处地名標誌。 確认了珠璣巷的位置,自己便能寻到邪祟活动的大致区域,以及,那处诡异棺材的位置。 徐蝉看向右手边不远处正在一旁表演扫地的杂役。 刚刚,他便一直在偷听。 这一天以来,几乎每一次询问珠璣巷的位置,徐蝉敏锐到怪异的感知,总能发现有不同的人怀抱著恶意旁听。 不过,这也正是徐蝉的目的。 …… …… 王家宅邸,別厅。 匠人老头快步跨进门来,“珠璣巷,我和张总商家的那位香童一起去看过了。” 王夫人略显得有些急促,“陈师傅,情况如何?” 陈师傅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煞气浓郁,而且气息与少爷身上的类似。可以確认,侵扰少爷的邪祟所在的方位,就在珠璣巷周围。” “確认了方位,举行造花盘仪式,就更加万无一失。” 王夫人宽慰地舒展面容,“那便好,那便好……” 这两天来,王少爷呼痛声不绝,看到儿子受罪,王夫人心里也难受得紧。 陈师傅怪笑一声,“不过,这两天来,那替身多次向人询问打探消息,怕是心思活络,准备逃跑。” 王夫人轻轻敲打著桌角,“呵,只要他不去寻死,耍点小聪明,並不打紧。我还是有些疑惑,关於这邪祟的方位,他是从何得知?” 陈师傅捋了捋鬍子,“这替身上吊后,魂魄飘散,与邪祟勾牵,或许是阴中见闻,也属於寻常。” “说起来,我们还得感谢那位叫做徐蝉的替身,若非他选择上吊,又侥倖捡回来一条命,才得到这么重要的情报。” 王夫人冷哼一声,“呵,这小子不知感恩,白叫我儿受了两天罪,也算是將功补过了。既然確认了邪祟所在,何时举行仪式?” “事不宜迟,便在今晚!” …… …… “快追!那小子又跑了!” “你们也是来抓徐蝉的?” 两名穿著褐色短衣的家丁,和三名玄妙观的杂役面面相覷。 “这傢伙是怎么回事,滑溜得就像个泥鰍!一晃就不见了!” “你们不觉得,徐蝉有些邪性吗?” “呸,別自己嚇自己!” 家丁来自王家。 玄妙观的杂役,也是拿了王家的赏钱,负责监视徐蝉的行动。 今天下午,徐蝉突然向著玄妙观外的方向走去,立刻让监视徐蝉的十数名道童杂役们,感到了不对劲,立刻从各个方向追上去。 再加上早就守在门外王家家丁,想要包围,却仍旧走失了行踪。 追著徐蝉,两波人差点在路口里撞个满怀。 “他过来了!在这!” 远处有人高喊。 紧接著,是一声尖叫,“谁扔的石灰!” “小心眼睛!” “哇啊啊啊啊!” 听到同伴的痛呼,王家家丁们迅速赶去,可是,到了地方,只见到了两名原地打滚的同伴,至於徐蝉,早不知道跑什么地方去了。 荫庇的小巷。 “到这里就安全了。” 瘦猴呼呼喘气。 距离刚刚的追踪者,已经跑了有好长一段距离,瘦猴实在是有些体力不支。 徐蝉拍拍瘦猴的背,帮他顺气,“多亏你帮忙。瘦猴,你从哪搞来的石灰这么危险的东西?” “嘿嘿。” 瘦猴只是傻笑。 徐蝉摇摇头,没有追问。 虽然靠著自己的灵妙的感应能力,自己一个人也能轻鬆逃跑,但是有了瘦猴的帮忙,这一次更快就甩脱了那些家丁和杂役构成的追踪者。 比预料中的还要轻鬆。 按照徐蝉原本的计划,如果没能走脱,只能选择更加冒险激进的方案。 但是现在既然现在逃离了玄妙观,逃离了王家的眼线,接下来,自己就可以稍微放鬆一些,专心想办法解决邪祟的纠缠。 “蝉哥儿,这个你拿著。” 瘦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袋子。 “这是……” 徐蝉伸手接过。 拿在手上,很轻。 凭著手上的重量和形状,徐蝉的灵感莫名其妙地出现,铜钱,大概是七百六十二文。 活替身道童,在道观中不会有工钱,徐蝉根本就存不下钱。 至於像瘦猴这样的普通道童,这七百六十二文,也差不多是他全部的积蓄了。 徐蝉没有推拒,直接收下,“谢了。” 瘦猴揉了揉鼻子,有些不舍,“我会算著利息!一定要还我!” “嗯。” 提前准备好的铜钱,还有石灰。 瘦猴今天下午並不是临时的配合,而是早就猜到自己要走。 猜到自己绝不是等著赎回八字,跟著伯父伯母回家。 “瘦猴,你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我一直都这么聪明!我可是要当道士的人!” 徐蝉笑了起来,看向瘦猴,“瘦猴,你一定能成道士的,一个有本事的道士……一个,好道士。” 瘦猴仔细思索了两秒,“蝉哥儿,你逗我呢!我自己的水平,我自己清楚。” “我顶多,顶多也就成为诚阳道长那样的!想学真本事,哪有那么容易!” 瘦猴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诚阳道长成计量单位了是吧。 徐蝉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至少一顿吃十几碗米饭的本事,努努力,还是有希望的。” 瘦猴傻笑,“那也不是不行。我努力!” “嗯,我相信你。瘦猴,我先走了。” 瘦猴犹豫了一下,“好。蝉哥儿!记得!一定要还我钱啊!” 看著徐蝉离开的背影,瘦猴儿想要跟上,却停住了脚步。 今天徐蝉像耍猴一样,將追踪者们绕得迷糊的手段,瘦猴看在眼里。 现在自己跟著徐蝉,只会成为他的累赘。 看著徐蝉的背影,瘦猴挥了挥手。 “他们在那!快追!” 身后,突然传来了气急败坏的叫骂,脚步声。 徐蝉回头。 小巷的尾部,四五名穿著褐色短衣的王家家丁,正气势汹汹地向自己和瘦猴跑来。 奇怪。 已经甩掉他们那么远了,他们怎么又追上来了? 来不及思考,徐蝉便准备继续逃跑,身体却突然僵住。 “灵官咒,灵官法,灵官使起泰山榨,泰山重的千斤榨,给你上起千斤法,榨你头,榨你腰,轧你血水顺河漂……” 怪异声调响起,一个皮肤黝黑,裹著青布头巾,穿著皮围裙,匠人打扮的老头,出现在家丁们身后。 伴隨著老头的吟诵,徐蝉只觉得自己就像一根铁桩,被打进了地里,半点动弹不得。 “蝉哥儿,你怎么了!快动啊!” 瘦猴拉扯著徐蝉的胳膊,只觉得自己在拉著一个大铁块。 “瘦猴,跑!快跑!” 徐蝉催促。 徐蝉身后,是逐渐逼近的家丁,还有那个打扮古怪的老头…… 瘦猴咬咬牙,將手鬆开,向著小巷的另一个方向跑去。 很快,便消失在徐蝉视线之外。 “有点意思,半死了一次,竟然有了点灵感,难怪能甩得这些个废物们团团转。” 匠人老头慢悠悠地走著,似慢实快,却走到奔跑的家丁们前头,上下打量著徐蝉,“不错。不错。如果换做別的时候,我都有了些收徒的打算。” 徐蝉没有说话。 “陈师傅,小心,这小子阴的很!刚刚有弟兄被撒了石灰!” 一名壮实的家丁,越过匠人老头,跑到徐蝉面前,在徐蝉的身上摸索著。 很快,壮汉从徐蝉身上搜出了个小袋子,“哟呵,还带了盘缠!我看看……靠!就这么点,打发叫花子呢!” 徐蝉平静地看著强盗般的家丁,还是没有说话。 “看什么看!我让你看!” 徐蝉的目光,激起了壮汉的凶性! 噼里啪啦。 布袋子混著铜钱,打在了徐蝉身上。 洒在了地上。 七百六十二文铜钱。 嘭! 一声巨响,嚇了壮汉一跳。 徐蝉顺著声音看去,瘦猴抱著一块大石头,重重摔在地上。 摔在原本匠人老头站著的位置。 瘦猴抱著石头,爬上了巷子边缘的墙,向下跳,想要把那个古怪的老头砸晕。 可是,那老头却似乎未卜先知,提前移了一步。 “陈师傅!小心!” 慢了一秒,才有家丁惊慌地发出警示。 另一名家丁,恶狠狠地指著瘦猴,“我靠!就是他,那个撒石灰的混蛋!” “就你这猴干样,也想来救人?” 嘭!啪!嘭! 被绕圈戏耍的憋屈,被撒石灰的愤懣,被自己护卫不利的暴怒,一齐爆发。 愤怒的家丁们,围了上来,对著瘦猴拳打脚踢。 “打啊!打的好!” 听到有人在鼓劲,家丁们更加卖力地挥拳。 “继续!把这个瘦猴子打死啊!” 家丁们的拳头停下了。 满脸困惑,转头看向叫好声的来源,徐蝉。 抱著脑袋,鼻青脸肿蹲在地上的瘦猴,也从指尖的缝隙,望向徐蝉。 只见,徐蝉正开心畅怀著大声笑著,“继续啊,怎么不继续了!你们这群没种的傢伙!” 嘭! 对著瘦猴又是一脚,壮实的家丁狞笑著,“什么傻卵玩意!莫不是疯了!” 正要继续殴打,却被身边的同伴拉住,“你才疯了!快別打了!这个瘦猴,该不会也是某个权贵的活替身吧?” “真把他弄死,我们也完了!” 家丁们互相打望著。 道观的僕役们並没有跟上来,王家的家丁们也无法分辨这个瘦猴,是否真是活替身。 只是,大家都默默地退后了几步。 没有人敢赌。 “踏马的,你个小混球,耍了我们,想把老子害死!看我怎么教训你!” 壮实的家丁看向徐蝉,举起拳头,正准备给徐蝉点教训,却被匠人老头拦下。 “行了,你们几个,还想打这替身?把他打坏了,今晚的仪式出了问题,你们家少爷出了问题,你们来负责?” “一群废物!都给我滚远点,看著就烦。这个替身,我亲自押送!” 看著陈师傅发怒,家丁们陪笑著退开,在老头目光的逼视下,退到了巷子之外,瑟缩著脑袋,远远看著。 陈师傅走到徐蝉身旁,轻声道,“我帮了你,你怎么不说声谢谢?” 徐蝉没有说话。 “是不是替身,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个瘦猴哪能是替身呢。如果这些僕役们知道,会怎么做?” 徐蝉没有说话。 “行吧行吧,你这死倔的性格,还挺像我年轻时候,我给你个面子。但你也给我个面子” 匠人老头嬉笑著,看向倒在地上的瘦猴,“今晚的仪式,你好好配合著,把王家少爷的坎给过了。这瘦猴,也会好好的,把这个坎给过了。” 第5章 音容宛在,曹音容 沙沙,沙沙。 周顺將贴著符咒的扫帚杵在地上,打了个哆嗦。 “阿义,你说,我们到底在扫些什么?” “我怎么知道?陈师傅没说停,我们,我们就接著扫唄!” 叫做阿义的家丁一边低著头挥动著扫帚,一边瞧了眼周围。 二十多名穿著褐色短衣的王家家丁们,两人一组正在布置火盆,烛台,还有人向著空中撒盐,撒米。 还没入夜,家丁们就在王夫人的吩咐下,隨著陈师傅进入地下隧道,穿过叫做珠璣巷的巷子,在这片临著地下河道的空地上,布置造化盘仪式的准备工作。 最外层是一圈火盆,四色令旗插在地上。 內层点著烛台。 最中心的小桌子上,供著个香炉,香炉正前方,摆著个沁著血的猪头。 围绕著香炉,一圈圈,一层层,绳索连接著岩壁,悬掛著黄布,红纸。 每一位家丁们,在腰间肚脐眼的位置,都绑上了一条红色腰带。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听那位叫做陈师傅的匠人说,这么做能防止邪气入体。 幽暗隧道的空地上,摆放著不少火盆,但是周顺还是觉著冷,冷到骨子里,“你说,邪祟该不会已经来了吧?” “怎么可能!?” 阿义一惊。 虽然自己和周顺拿著扫帚,一直在香炉周围打扫,这里是阵法的中心。 理论上来说,大概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是周顺的猜测,还是令阿义有些心慌。 这里可是那个邪祟的地盘!它隨时出现,也不奇怪。 “就,就算那个邪祟出现了,陈师傅他们也会保护我们的!” 一边说著,阿义看向香炉的前方。 在前方的地下河道与阵法之间,摆著个木盘,或者说,是个圆形的木船。 木盘之上,隱约能看到符纸,元宝之类的贡品,还有些什么,便看不清了。 穿著皮围裙的陈师傅正將一只拧了头的公鸡放进木盘之中,像是在做摆盘。 老头的对面,站著个穿著月白色斜襟长褂的青年,脸很狭长,衣襟半开,能看到內侧缝著块紫色绸布,眉心处,贴著一枚银质的莲花型坠饰。 听说那位青年,就是传说中张总商家的香童。 隨著阿义目光注视,青年身后的影子在火盆的光照下,突然晃动了一下。 嘻。 “谁,谁在笑!” 阿义突然神经兮兮地环顾四周。 周顺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哪来的笑声,你不会听错了吧!” 阿义面带惊恐,压低嗓音,“你没有听到吗?很大一声,嘶哑的笑!” 啪嗒。 又是一声清脆的声响,周顺握紧了扫帚,忙不迭地向身后看去。 “靠!是那个替身醒了!” 阿义也顺著周顺的方向望去。 身后的粗糙地面上,被五花大绑的徐蝉睁开了眼,侧躺著似乎想挣脱麻绳的捆缚。 “怎么办?再把他打昏过去?” “蠢货!把他打坏了,影响了仪式,夫人得杀了我们!” 周顺呲了呲牙,“醒了就醒了,有陈师傅在,这小子想跑都跑不了!” 一名家丁突然跑来,“周顺,阿义,你们去木盘前候著!” “啊?” 周顺的声音中,满是不情愿,“陈师傅吩咐我们要扫地。” 木盘在阵法之外,临近河道,显然越靠近那里,越是危险。 “就是陈师傅让你们去木盘前候著!快点!” 在家丁的催促下,周顺和阿义只得硬著头皮向木盘走去。 “都怨你,话那么多被注意到!” “又不只是我的错,刚刚你叫的那么大声!” 在小声地互相埋怨中,两人磨磨蹭蹭地走到了木盘前,已经有另外四名家丁在等著。 看著人数到齐,穿著月白长衫的香童满意地点点头,隨即,扯著尖细的嗓音,“吉时已到,起轿!” 咚,咚,咚。 锣声响了三下。 两名精悍干练的僕役,撑著一辆裹著红布的轿子,从珠璣巷的尽头现身,直直向著摆放著火盆的空地走来。 王夫人牵著一个头部同样裹著红布的沉默人影,紧隨其后。 轿子中,坐著的是张总商的二女儿。 张总商家,只来了一个香童,加上两个僕役,因此今晚驱赶閒杂人员,以及场地的布置,基本上是由王家的家丁们完成。 不过,王夫人对此也能理解。 被邪祟滋扰,並不是什么光彩事,尤其是对富贵家庭的女孩而言,更是如此。对方不想声张保持低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今晚这造花盘仪式,对方愿意藉助自己王家的人手帮忙,反而更令王夫人放心。 只是,虽然王夫人见过不少大场面,眼前这阵法的大场面,还有混著腐臭的血腥味,还是免不了叫王夫人心慌。 更慌乱的,是身后裹著红布的人影。 感受著手中轻微的颤抖,王夫人打量了一眼面前的轿子,低声道,“別怕,再忍忍,马上结束了。” 王夫人手中牵著,正是王家少爷。 出发前,王夫人便已经提前嘱咐过王少爷好好表现,在张总商的女儿面前留个好印象。 关係到终身大事,因此虽然此时诅咒疼痛缠身,王少爷也表现得相当硬气,没有胡乱发作。 轿子在香炉前远远停下。 在王夫人的指引下,裹著红布的王少爷,站到了轿子的一旁。 一切就绪。 香童看了一眼匠人陈师傅。 陈师傅嘿嘿一笑,捆缚著徐蝉的麻绳,突然断开。 紧接著,徐蝉的身体不受控制,打著摆子,走向地下河前的大木盘。 对面,同样走来了一位打著摆子,穿著浅蓝色裙子的少女。 少女和徐蝉走上了木盘,在混杂著元宝,符纸,盐茶米豆,大铁钉和公鸡的木盘中相对而坐。 看两人坐定,穿著月白长衫的香童,不急不缓,走回阵法中心。 袖子一摆,眾人只觉一阵眼花,香童便已经在香炉中插上三柱香,口中一边念诵著,“快起身,快起身,不起雷打火烧身……” 香炉之中,无火自燃,青烟裊裊。 香童捧起香炉前摆著的,散发著腥臭的猪头,再次走向坐著徐蝉和少女的木盘,双手高举。 “西方阴路,邪祟为邻,闻此咒音,速来赴临!” 猪头的脖颈处,本已凝固的血液忽地喷洒,香童举著猪头,绕著木盘行走,令猪血均匀地流淌在木盘的边缘。 “盘中美味,供你畅饮。冤煞食其味,怨灵啖其形。” 尖细的声音逐渐高昂。 “一口消汝百年恨,两口解汝千载嗔。” “三口五口吞咽尽,从此两不相欠,人鬼殊途分!” 伴隨著咒语最后的转音,在周顺和阿义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香童双手一合,猪头变得乾瘪,如同破布般,甩落在地面。 “现在,推!” 听到香童的命令,六名家丁,互相打量了一眼,似乎谁都不敢率先上前。 拼了! 人死鸟朝天! 周顺一咬牙,壮著胆子上前,双手按上了木盘。 腥臭的猪血,死鸡混合而成的恶臭扑面而来。 来都来了,这个时候正该在夫人面前挣个面子,挣个赏银和前程! 隨著周顺率先动手,阿义也跟上,然后是另外四名家丁。 “一,二,三,推!” “一,二,三,推!” 木盘艰难地向前推著。 重量,不对! 只是装了两个少年少女,以及轻量贡品的木盘,此时却无比的沉重。 周顺和身旁的家丁们,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面前这烫手山芋却只能缓慢的挪动。 “好香啊。” 伴隨一声吞咽唾沫的声音,阿义的双手垂落,眼神痴痴地看向坐在木盘上的少女,还有徐蝉。 香什么香,你疯了吗! 周顺刚想大声斥责,鼻尖,却突然传来一阵浓郁的香气。 明明今晚之前,夫人赏赐,自己和別的家丁们,已经吃了不少烧鸡烧鹅,爆肚五花,吃得肚子撑圆,满嘴流油。 但是眼前这少男少女,却不知为何又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 恨不得將他们活吞了! 匠人老头陈师傅忍不住瞥了一眼香童的头顶,极为迅速小心的一眼。 对於这位年龄不到自己一半的香童,匠人老头突然有些畏惧,这位香童头顶供的,到底是什么存在,竟然有如此法力! 干活之前,香童还特意嘱咐这些家丁吃了顿好的,如今这一手猪血调味,甚至馋得这些家丁们魂不守舍,要知道,他们可都是活人啊! 木盘上的少男少女,对於邪祟的诱惑,只会更甚。 不论是普通的还人仪式,或是造花盘,其目的,都是为了骗过邪祟,收下替身。 普通的还人仪式,瞒不过强大的邪祟,它们会直接杀了替身,继续纠缠滋扰原主。 但是如今这一手花盘调味,令替身变得足够美味,美味到即使是邪祟,也得捏著鼻子认了,把替身当做原主,不管不顾地吞下去! “咄!” 香童尖锐的声音,唤醒了混乱中的家丁,回过神的家丁们,还想要继续推木盘,却只见木盘自己颤动了下,在家丁们恐慌的目光中,径直掉入地下河道之中。 陈师傅则配合著香童,將家丁们驱赶回火盆外层阵法之內,“噤声!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准说话,別给我把邪祟引来!” 遣送完成,接下来,便是最后一步回向封门,设立结界。 等邪祟吞下替身,又找不到原主,王家少爷和张家小姐的劫,就算彻底过了。 …… …… 哗,哗,哗。 木盘在地下河道中,飘啊飘。 水花溅起,飘动的,似乎有些急切。 穿著浅蓝色长裙的少女,看向坐在对面的徐蝉,突然开口。 “你好香啊。” 徐蝉愣了下,“谢谢,你也是。” 女孩满脸好奇,“你就是王家的那个替身吧?听说你们平时都住在玄妙观?那么多的替身住在一起,一定挺有意思的吧!” 徐蝉:“挺有意思的。” 面对徐蝉面无表情的敷衍回答,少女却还是兴致勃勃地感慨,“真羡慕你。平时他们都不准我外出,只让我在宅子里的山上清修。” 徐蝉闭嘴。 虽然少女此刻动不了,但是徐蝉已经能够想像到少女忍不住晃著脑袋,赤著脚在水里划拉的场面。 见徐蝉没有说话,女孩小嘴叭叭地继续说道,“对了,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曹音容,音容宛在的曹音容!是张总商家二小姐的替身。” “我叫徐蝉,”徐蝉迟疑著,打量著少女的打扮。 轻薄绸缎的长裙,看著就价格不菲,粉色的绣鞋,不沾一点尘土。 只可惜俊秀的脸庞上,妆容有些潦草。 “你看起来更像是大门大户的小姐。” 曹音容:“是吧!张家的管教得很严厉,虽然伙食不错,但是平时隨时都有两三个侍女在旁边看著我,什么事都抢著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无聊死了!” 徐蝉有些绷不住。 同样是替身,本应该同病相怜,但是你过得也太好了。 “你脸上的妆,是自己画的吗?” “对呀!平时都是李嬤嬤帮我画的。今天时间比较赶,我就自己弄了!怎么样,好看吧?我觉得自己还是挺有天分的!” “你知道,我们就要死了吧?” 听到徐蝉这一句,曹音容的声音中仍然没有一丝失落,“嗯!所以,最后一刻我也要漂漂亮亮的!” 徐蝉疑惑,“你不恨?” 曹音容仍是笑著,“我是被卖进张家的。但是平日里,张家对我挺好。除了限制多点,平时吃穿待遇,跟张家小姐並没有两样。” “想吃鸡腿,他们就给我鸡腿,想吃猪蹄,他们就给我猪蹄。” “张家的下人们,也从未给过我脸色。他们只是说,我是来享福的,就我这出身,本来就是做牛做马的命。” “他们都说,我能过上神仙般的好日子,现在挺身而出,为小姐挡灾,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 曹音容停顿了下,“你说,我该有什么不满吗?” 徐蝉:“我们这些住在玄妙观的活替身,一天两顿饭,吃的上饱饭,不过,也就能吃饱。逢年过节,有个肉包子吃,就开心得不得了。” 曹音容安慰道,“哈哈哈,那你们比起我,还是惨得多啦!” 徐蝉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还好,至少能吃上饱饭,还有个地方睡觉。如果没有被卖了八字,成为活替身,或许我已经不知道饿死在哪个角落了吧?” 曹音容眨了眨眼,有些不理解徐蝉的意思。 徐蝉平静说道,“但我还是不想死。不想替那个討厌的王家少爷去死。” 曹音容思索片刻,嘆息一声,“你都这么惨了,那这次,我就大方点,我先死,再到你。” “你认真的?” 看到徐蝉严肃的表情,曹音容突然感到一阵心悸,慌忙解释,“意思是那个意思嘛,你不会还当真了吧?” “咱们两,到底谁先死,谁被邪祟选中,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情呀?” “不是……你眼睛怎么流血了,你,你你,你怎么就站起来了!?” 曹音容瞪大了眼睛。 双目流淌黑血的徐蝉,有些僵硬地俯下身子,在木盘的贡品中翻找。 就像是被邪祟附身了一般。 “呸呸呸,我这个乌鸦嘴!隨便说的玩笑话不会成真了吧!” 女孩快要哭出来了,“我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別来找我別来找我!” 没有理会女孩带著颤音的哭喊,徐蝉从木盘的最底端,翻找出来一根半个手臂粗的铁钉。 “我好可怜的!徐蝉,你能不能不要杀我!” 哗啦。 木盘晃动了一下。 徐蝉一脚重,一脚轻,走到曹音容的面前,用力將少女的手掰开,把铁钉握到少女的手心。 “你自己来决定。” 徐蝉將自己的手掌,包在少女握著铁钉的拳头外,“我有一个法子,有三成的把握,或许,能伤了邪祟,或许,能让那两个少爷小姐,和我们一样受罪,至少,能让我们乾乾净净的走。” “如果你先死,就有五成的把握。” “你愿意吗?”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睁大了瞳孔,看向徐蝉双眼。 流淌著黑血的恐怖双眼。 此时却令曹音容感到格外的安心。 可以乾乾净净地走吗? 可以让那个表面温和亲切,却想著各种法子,从精神上羞辱折磨自己的张家二小姐遭到报应? 可以向那个莫名其妙伤害自己的邪祟,做出反击? 女孩她垂著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半晌,曹音容轻轻抬起头,眼神中没有汹涌波澜,只有一点细密,琐碎的情绪,混著地下河道飘过的微风落进水里。 “我愿意。” “好。” 噗嗤。 握紧了曹音容的拳头,徐蝉用尽全身的力气,將铁钉刺入女孩的胸膛。 浅蓝色的长裙上,鲜血氤氳。 第6章 走阴,重返 簇拥在元宝和符纸之间,女孩的身体弓了起来,痉挛地呼吸著,胸膛处暗红的血液汩汩地往外渗。 徐蝉靠著木盘边缘调整著呼吸。 刚刚强行催动著灵感,反抗著施加在身上的定身术法,徐蝉觉得自己已经疲惫得如同熬了两天夜,昏昏沉沉。 再想要让身体动起来,自己怕是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直接昏死过去。 不过眼下,自己的计划,已经用不到肉身执行。 徐蝉闭上眼睛。 剎! 半透明的魂体,轻巧地从肉体中解脱出来。 一次便成功。 比起藉助肉身和木盘在地下河道中漂流,依靠魂魄状態,迅速赶往潜藏著诡异棺材的洞穴,显然更为迅速。 这两天,徐蝉模仿著记忆中濒死状態的感受,进行了数次测试,离魂出体並非多么容易的事情,尝试10次,才能成功一次。 原本徐蝉已经打算如果临场发挥市场,大不了用铁钉给自己也补一刀,陷入濒死后让魂魄脱身。 但是在木盘之上,身体被固定,魂魄反而更容易拉扯。 徐蝉左右翻看了一下自己淡灰色,半透明的手,隨后目光转向瘫倒在地的女孩,静静地看著 重伤的身躯表面,灰色的魂体显现出来,开始向上分离。 她是计划外的变数。 徐蝉最初在玄妙观四处打听珠璣巷的地名,有两个目的。 一个是確认邪祟的所在。 一个是將这个地名,通过那些跟踪自己的僕役,宣扬到王家耳中。 为了让邪祟不再滋扰那位王家少爷,他们不会放过任何线索,查到邪祟逗留在珠璣巷附近,不会花费太多时间。 同样,他们也会毫不犹豫选择让自己这个替身,为王少爷替死。 替死的地点,很有可能便是珠璣巷,这最容易让邪祟找到的地方。 只要他们將自己抓到这里,通过珠璣巷的方位確认,自己便能接近那个巨大,诡异,恐怖的棺材。 王家,想让我替死。邪祟,想吞噬我的魂魄。 好啊,那大家都別想活了,大不了一起爆了! 但是徐蝉没想到,今晚替死的仪式,居然多了个替身。 多了这变数,情况便截然不同。 根据自己上吊的记忆,濒死的人,更容易吸引邪祟来吞吃魂魄。 只要这位叫做曹音容的女孩先死,就能让她分散邪祟的注意,为自己爭取时间,提高容错率,增加计划成功的概率。 然后是最后一步,將女孩作为诱饵,引诱邪祟前往棺材所在的洞穴。 …… …… 我,还没死? 曹音容有些疑惑地捏了捏自己的脸蛋,痛的。 又向上蹦了蹦,跳起来……不,我怎么飘起来了? “別飘了。” 女孩的手被牵住,身后,传来徐蝉的声音。 曹音容:“我,我还没死?” “没死,不过快了,你往下看。” 曹音容听话地向下看去,木盘的另一边,双目留著血泪的徐蝉也瘫倒在地上。 曹音容脸色茫然地看向身后,牵著自己手的,是令一个徐蝉,“我们现在……” “没时间解释了,跟我走!” 徐蝉皱了皱眉,拉扯著曹音容,向著前方岔道飘去。 岩洞的远方,已经能感受到那熟悉的恶意正在逐渐靠近,只是,与记忆中不同,此时的恶意,又包含了某种的贪婪情绪。 灵感在脑中具现出了黑暗中某个看不清的存在,正在流口水的画面。 …… …… 珠璣巷尽头的空地。 周顺和阿义,连同著二十几名王家家丁们,分散在火盆阵法的外层。 静的可怕。 香童和陈师傅下令噤声,便无人敢说话。 但是周顺和阿义等人脸上的神情丰富多彩。 仪式进行得怎么样了? 那两个替身,已经被邪祟吃掉了吗? 火盆的保护,只是阵法的最外层,更加安全的內层站不下这许多人。 內层烛台的小圆圈內,只有香童,陈师傅,王夫人,王少爷,还有张总商家的二小姐。 因此,虽然早已看不清木盘漂流的去向,但家丁们还是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看向前方幽深曲折的地下河道,满是忐忑。 噼啪。 火盆的火光中,松木柴块爆开,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闭著眼的匠人老头陈师傅,忽地抬起头,用上方语说道,“阿达嘎啦!” 糟了。 香童按了按眉心处的莲花银饰,用上方语回应道,“我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小子用铁钉捅了女孩。” 陈师傅语速急促,“他想坏了仪式!他们的肉体和魂魄,正在分离!” 花盘仪式,令替身变得足够美味诱人,才能诱使邪祟认可替身才是原主。 但是魂魄和肉体分离,便是毁了这份美味,破坏了仪式最核心的目的。 虽然下午拘住徐蝉时,陈师傅对於他的灵感已经高看了一眼,有所防备。 没想到他居然还是强行破坏定身术,还误打误撞做出了对於在场所有人最糟的选择。 早知如此,便该带著他的那位瘦猴朋友,一同前来…… “他翻不出什么水花。” 比起焦急的陈师傅,香童一脸轻鬆写意,“花盘仪式,令替身和木盘,成为一个整体,包括魂魄和肉体。” “我现在便催动花盘追上去。” “在邪祟赶到前,將他们的魂魄拘回肉身,便不会影响送花盘的效果。” 站在轿子盘,脑袋蒙著红布的王少爷突然上前一步,“你,你们在说些什么!该不会仪式出问题了吧!” 听著匠人老头和香童,突然开始嘰里咕嚕不知说些什么,被红布遮挡不可视物的王少爷止不住的惊慌。 香童阴惻惻地笑了一声,“別担心。王少爷,一切顺利。” “邪祟已经过去了,去把他们吃了!” …… …… “慢,慢一点,我要喘不上气了!” “你现在已经没有呼吸了。” 无视身后曹音容的抱怨,徐蝉拉扯著女孩浅灰色的魂体,顺著地下河流,到了记忆中的那条死路。 曹音容顺著徐蝉的目光看去,前方不远的洞穴內,停放著一口巨大的棺材,泛著冰冷的光泽。 棺盖並未完全合拢,露出一指宽的缝隙。 “这里是什么地方?” 徐蝉谨慎地保持著距离,“我曾经差点死过一次,被邪祟追赶著来到这里,是这口棺材击伤了邪祟,救了我一命。” “也就是说,我们……你能活下来了?” 想到自己的胸口,正插著一根大铁钉,曹音容將我们改成了你。 “我也不確定。这口棺材,並不只会伤害邪祟,也会伤害我们。” 徐蝉摇摇头,举起了左手。 灰色的碎屑,正从手臂中不断散去,半透明的魂体,如同筛子般,迅速变得千疮百孔。 不止是徐蝉,曹音容的身体,此刻也发生著同样的变化。 虽然儘可能保持了和棺材的距离,但是也只是將伤害降低,每一秒,徐蝉都能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 可是如果再保持更远的距离,远离棺材的伤害区域之外,徐蝉也没把握在邪祟降临的瞬间,能够及时反应过来。 “我考虑了三种不同的结局。” “比较好的的结局。” “如果邪祟来到这里,被棺材第二次攻击,直接被消灭。如果我们侥倖没死,我会找上王家,討一个公道。” 说著,徐蝉看了眼曹音容,“如果你死了,我会连张家的份也一起算上。” “然后是,差一点的结局。” “邪祟赶到,被棺材第二次攻击,却只是重创,没有被消灭。” “但是至少我们的魂魄,能够乾乾净净的死。” “王家和张家的仇,邪祟会帮我们报。” 曹音容小心翼翼地看向徐蝉,“你是说,我们两个替身死了,邪祟还是会去找张家二小姐,还有王家少爷的麻烦?” 徐蝉思索了下,“如果我是那个邪祟,白跑了一趟,一无所获,啥都没吃上,甚至又被设局打了一顿。如果王家能有只狗活著,都算它心善了。” 曹音容有些疲惫地笑起来,露出酒窝,“哈哈,那很划算了。” 看著已经变得模糊的曹音容,徐蝉嘆了口气,“可惜,现在好像是最糟的结局、” “邪祟没有及时赶到,我们的魂魄,马上就会在棺材的无差別攻击下彻底毁灭。” “虽然邪祟没能吃了我们,王家的替死计划也没能得逞。但我还是觉得,有些亏大了。” “对不起,捅了你一下,让你白受罪了。” “我们的运气,也太烂了。” 女孩对著空中挥了下拳头,“才不是呢!我的好运都要爆了!” 声音有些晃动,却无比坚定。 “你完成了对我承诺,乾乾净净的死,对吧!” “而且,扎铁钉的,是我自己,跟你没关係!”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选择。一切都是別人安排好的。这一次,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 “我很开心。” “能在最后遇到你这样的朋友。真好。” “如果我们能早一点遇见,就更好了!” 徐蝉:“嗯。” 女孩满意的闭上眼睛,“再见……” 然后,猛地睁开。 哗,哗,哗。 水流激盪。 伴隨著水花的涌动,大量的鱼群奋力拍打著尾巴,赶集似的,推举著木盘,逆著河流的方向,向著少年少女的魂魄直衝而来。 第7章 香头朝下,供鬼 一个恍惚,视角急转,徐蝉愣愣盯著岩洞顶部凹凸不平的沟壑。 水流晃荡,背部压在粗糙的木板上,硌得生疼。 魂魄回到了肉身,被定身术束缚的身体,重得像灌铅。 承载著自己肉身的木盘,是怎么逆著水流来到了自己面前? 没有继续思考,徐蝉只是努力支起身子,看向面前弓著身子的女孩。 “曹音容?” 没有回覆。 女孩从胸口涌出的血液,已经將身下的元宝和符纸染上了红。 胸口起伏,呼吸微弱,但是,还活著。 徐蝉朦朦朧朧猜到了答案。 木盘到来的同时,两人的魂魄被强行了召回了肉体,在肉体的保护下,魂魄抵御住了棺材气息的腐蚀。 这也是曹音容的魂体没有因为棺材气息彻底消散的原因。 “糟透了。” 自己的灵感,正在疯狂示警。 徐蝉皱著眉,双手已经掐上了女孩修长的脖颈。 远处那个有些犹豫的邪祟,突然迅速加速,带著比之前更甚的贪婪食慾,迫不及待地向著木盘所在的位置迅速疾驰。 木盘之上,肉体回归魂魄,变成了更加诱人的美食,带著令邪祟无法抗拒的诱惑。 更重要的是,木盘的距离,太远了,远到了,已经超出了棺材气息的攻击范围。 不需要承担任何的风险,邪祟就能轻鬆地享用美味,或许,这才是邪祟迅速逼近的最重要原因。 时间紧迫,徐蝉却放鬆了按压在曹音容脖颈上的手指。 就算女孩死了,也不能保证邪祟便会追著自己进入棺材的攻击范围。 甚至女孩在这里死去,魂魄无法被棺材毁灭,自己之前承诺的乾净的死,便成了笑话。 徐蝉回身看向沉寂的黑玉棺材。 以自己肉身被定身术法束缚的状態,想要將女孩的身体拖到岸边,靠近棺材,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剩下唯一的办法! 从双眼流淌的黑色血水,在徐蝉的脸上连成两条粗重的黑线。 啪! 水花溅起。 徐蝉跳入水中。 肌肉被拉扯,骨头近乎要折断,每一个微小的动作,更是迅速消耗著徐蝉所剩无几的灵感,意识断断续续,眼皮垂落。 现在还不是昏睡的时候! 上一次,棺材盖只是露出一个缝隙,露出了一缕气息,便击退了邪祟。 如果,自己將棺材盖彻底掀开呢? 哈,哈! 徐蝉喘著粗气,双脚踏上了放置著巨大棺材的洞穴。 一步,两步,步伐缓慢,却无比坚定。 不止是定身术法的束缚。 越是接近棺材,就算有著肉体的保护,自己的魂魄,还是不可逆地变得虚薄,模糊。 咔。咔。 身后传来如同生锈的铁片摩擦的声音。 徐蝉没有回头。 浑身的鸡皮疙瘩,炸起的汗毛,剧烈跳动的太阳穴……身体本能地在战慄恐惧。 毫无疑问,邪祟已经降临到昏迷在木盘的曹音容身上。 徐蝉的灵感,甚至能够勾勒出清晰的黑白图案,胸口插著铁钉的女孩,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如同提线木偶,从木盘上站了起来。 从女孩的影子中,有触手蔓延,卷著胸口流淌的血液,向体內倒流。 女孩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嘴角拉长,拉长,身体也开始扭曲…… 那又如何? 徐蝉咧著嘴笑著,满是疯狂。 “来,赌一把。” 含糊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铁锈味的血水充斥著口腔,徐蝉重重咬了自己的舌头,强行打起了精神。 “喂!” 女孩的身后,传来了徐蝉疲惫慵懒的招呼声。 “我们很好吃是吧?来,我请你吃点更好的!” 被邪祟附身的女孩,转过了脑袋。 双目垂落著黑血的少年,正將右手按在了棺材盖的边缘。 嘭! 用尽全力的一推。 棺材盖,翻了! 女孩的身体僵住了。 隨著棺材盖被掀翻,整个洞穴,连带著周围的地下河道,如同被千年坚冰冻结,凝固。 隨后,洞穴內,闪过一点青色的火光。 “唔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孩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声。 缠著触手的影子,陡然脱离女孩的身躯,带著阴风呼啸,焦急地,想要逃离。 肉眼可见,空中似雾似影的邪祟,瞬间被点燃。 冷寂的青色,无穷无尽的火光,照亮了幽暗的洞穴,照亮了更远的木船,乃至於更远的河道。 亮如白昼。 邪祟在火光中翻滚。 悽厉的咆哮几乎要將徐蝉的耳膜刺裂。 邪祟似雾似影的轮廓,在青火的烧灼下扭曲,收缩,黑雾被剥离焚烧,直至露出其核心处的一片惨白。 轰! 青火冻结凝固的区域,被撕开一道裂缝,伴隨著被烧灼的青色火光,黑影消失在河道的尽头。 让它逃了。 徐蝉身体一软,勉强靠著住棺材站著。 棺材板被掀开,不仅增加了攻击范围,也增加了强度。 按照灵感的直觉,之前露出的缝隙,泄露出来的是一缕气息。 棺材盖打开后,泄露出来的气息,差不多是三缕,挤牙膏般露出来的三缕。 三倍的伤害,再加上近距离的靠近,就算是肉身也无法提供保障,徐蝉魂魄的外形,只剩下乾枯纠缠的线条,勉强维持著人形。 就算现在逃离棺材的攻击区域,自己大概也不可能再活下去了吧。 徐蝉的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去吧,快点去吧!” 没能杀了邪祟,也是件好事,它离开时的情绪,满是凶狠,愤怒。 那情绪,可不是要回去躲起来养伤。 而是去,寻仇。 …… …… 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珠璣巷尽头的空地,阵法的外层,所有的火盆一齐熄灭。 站在外层的二十多名王家家丁,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瞬间被黑暗吞没。 “周顺!阿义!” 被突然的变故嚇得瑟缩了一步,雍容华贵的王夫人,轻咬贝齿,忍不住呼唤自己下人的名字,却突然想起来匠人老头的嘱咐,声音弱了下去。 禁止说话。 否则,很可能会引来邪祟。 可是,眼前这突然熄灭的火盆,明显说明仪式发生了异变。 点著蜡烛的烛台,微弱的光亮,就是最后的一层保护层。 烛台之外,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任何动静。 王夫人的呼唤声,没有得来任何的回应。 家丁们仿佛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只有死一般的静。 呼。 眼前烛台上摇曳黯淡烛光,晃动了一下。 绷紧了神经的王夫人,忍不住抓紧了身旁王少爷的手腕。 紧紧凝视著面前的烛台,王夫人僵在原地,不敢有任何动作。 可是,烛光只是晃了一下,便又没有了动静。 急促的呼吸,逐渐又平缓了下来。 只是被风吹了吗? 呼。 烛光,再次晃动。 黑暗中,一张狰狞扭曲的面容,被烛火照亮。 阿义! 那个曾经温顺老实的家丁,嘴角向两侧咧开,口涎顺著排列扭曲的牙滴落,吐著舌头,两只浑浊的眼睛,透过王夫人华贵地衣服,直透內里。 “啊啊啊啊!!!” 王夫人惊叫著,摔倒在地上。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 贪婪,邪恶,要连著骨头一起吃下。 花容失色的美妇人,拉长了嗓音哭喊,“陈师傅!这是怎么了!快想想办法啊!” 呼! 没有等来匠人老头的回答。 內圈的烛台,突然熄灭了一盏。 阿义的脚步,像是又靠近了一步。 黑暗中,影影绰绰,更多野兽般的身影站了起来。 “陈师傅!” 听著母亲的哭喊以及周围的诡异动静,王少爷也顾不得什么,摘下了头上的红布,厉声催促那位总是显得很有本事的匠人老头。 可是,那位匠人老头,却吐著血,跪伏在地上。 “快,快……” 陈师傅嘶哑著嗓音,哀求般地看向香童。 第一层火盆的结界,是由陈师傅设下的,却没想到那邪祟竟能如此凶厉。 如今,唯一的希望,便只有那张总商家的香童。 “你还有什么法子,快使出来!否则就全完了!” “好。別急。” 香童镇静自若地应了一声,不急不缓,竟將香炉中的三柱香悉数折断。 隨后瀟洒地衣袖一挥,又点燃三柱香,插入炉中。 只是这一次,香头朝下。 匠人老头全身发颤,惊慌地盯著炉中的香火。 香头朝上,供神。 香头朝下,供鬼。 第8章 曹音容,你进来吧 供神。 是向神灵祈愿,请求助力。 但是供鬼。 则意味著向邪祟谈判,或者说,单方面的乞求。 邪祟没有理智,难以交流,即使付出巨大的牺牲,也未必能够苟活。 “你疯了吗?用这样的方式?” 陈师傅抹去嘴角的血水,喘息著,无法理解地看向一脸平静的香童。 香童扫了眼烛光摇曳的烛台,微微摇头,“送花盘仪式失败了,邪祟的愤怒无法平息。” “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至少,我们或许有能活下来的机会。” 我们两个字,加了重音。 陈师傅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嗯。” 香童点头。 “我明白了!” 陈师傅突然让到一边,不再阻碍香童。 王夫人双手紧紧抱胸前,挤压著,有些不安地看向匠人老头,“陈师傅,你就这么看著?” 陈师傅看向神情慌张的贵妇人,故作沉重地嘆息一声,“这邪祟凶得很,我不是对手。现在,只能指望香童了……” “我们,能得救吗?” “会得救的。” 陈师傅转过头。 我们会得救的。 除了王少爷,和张总商家的二小姐。 今晚的花盘仪式,本就因这两位被邪祟缠身的少爷小姐而起。 他们会作为祭品,平息邪祟的怒火。 “拜託,一定要灭掉这邪祟!” 王夫人看向香童的背影,低声默念。 “噤声!” 香童头也不回,闭目冥想。 听到香童的呵斥,王夫人连忙便闭上嘴,不敢再发问,生怕影响香童的发挥。 灭掉邪祟? 瞥了一眼战战兢兢的王夫人,匠人老头诡秘地笑起来。 真是个笑话。 这邪祟只是一瞬之间,就破了自己的结界。 香童的法力在自己之上,但他设下的结界,也撑不了多久。 至於香童头上供奉的存在…… 大难临头,面对可能会损害到自身的危机,它会拼上一切,庇佑自己的灵媒,甚至是自己这些毫无关係的人类? 简直就是做梦。 呼。 一阵阴风吹过。 烛台上,又是两盏烛火熄灭。 踏踏,踏踏。 黑暗之中,家丁们又向前靠近了一步,无声地逼迫著。 “不要过来!你不是娘亲!你不是!” 王少爷不知何时倒在了地上,睁大了眼睛看著半空,惊恐地挥舞著手臂,“休想骗我!” 一边哭喊著,王少爷翻起了白眼,肩膀向上不停地耸动著。 “陈师傅!” 王夫人做了个无声的口型,悲切地看向匠人老头。 陈师傅一副无奈的表情,指了指香童,轻嘆一声,表示自己无能为力,只能指望香童了。 王少爷的样子,明摆著已经被邪祟侵入,自己收钱办事,可没想过要搭上性命。 而且香童愿意独自演戏,与邪祟谈判交易,献上两名祭品,陈师傅也乐得在一旁旁观,坚决不参与。 今后万一被查出来,那也是香童个人行为,怪不到自己。 啪啪!啪啪! 见匠人老头不愿出手,王夫人流著泪,左右开弓,用力对著王少爷摔著巴掌。 可是,即使脸被打得通红,浮现出明显的掌印,王少爷仍旧只是翻著白眼,躺在地上不断抽搐著,嘴里不断发出嗬嗬的怪叫。 “求求你,求求你们,救救他呀!” 眼看著自己的孩儿危在旦夕,王夫人已经顾不得禁止说话的嘱咐,跪坐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吶喊,哀求著。 剎。 香童按住自己眉心的莲花银饰,白光亮起。 霎时之间,黑暗被驱散,烛台阵法之外,状若疯狂的家丁向后退去,就连不断颤抖的王少爷,也短暂地恢復了安详。 王夫人嘴唇哆嗦著,“太好了……” 好个蛋。 陈师傅撇了撇嘴,这白光看著卖相好,其实就只是一个显形高亮的术法,可以说没有丝毫杀伤威慑的效果。 邪祟暂时退避,最大的可能,便是香童已经和邪祟达成了协议。 “萨吉尼,扎拉干!” 香童高呼。 上方语:献上,一个祭品。 一个祭品? 听到香童对著邪祟的请愿,陈师傅愣住了。 怎么会是一个! 陈师傅猛地转头向后看去。 王少爷的哀嚎,愈发骇人,口吐白沫,面色乌黑。 被红布包裹的轿子,坐著张家二小姐的轿子,安然无恙,没有一点声息。 所以,香童向邪祟献上的祭品,只有王家少爷一人!? 邪祟难道没察觉到张家二小姐的存在? 陈师傅环顾四周,只是一瞬间,突然想通了所有关窍。 是阵法。 今夜看那香童设计造花盘的阵法时,陈师傅暗中惊嘆阵法结构的复杂。 原来从一开始,香童设计的便不是一套阵法,而是两套! 將两套阵法嵌套在一起,瞒过我的眼睛! 第一套,正常的遣送花盘,让邪祟吞噬替身,不再纠缠王家少爷和张家小姐。 第二套,则是备用方案。若是花盘遣送失败,邪祟发狂,便將张家小姐用藏身法隱去踪跡,和邪祟谈好条件,让王少爷代受所有苦难! 难怪,难怪张总商家的香童,会主动上门,请求合作。 可笑王家还妄想著和张总商联姻。 从一开始,王家就是被抓来垫背用的弃子! “噗……” 陈师傅心臟突地绞痛,五臟翻涌。 暗红的血液不要钱似的吐出,染红了皮围裙。 陈师傅勉强睁著浑浊的眼睛,一条微不可见的白线,一端连著自己,另一端,连著王少爷。 这是之前自己施加在王家少爷身上,用来减轻诅咒痛苦的术法。 如今,却成了邪祟传递咒力的桥樑。 线条上隱隱的白光,与先前香童做样子的高亮术法,一般无二。 “你,你……” 陈师傅左手用力揪著自己胸前的衣襟,右手向著一旁的香童抓去。 香童向侧边微不可查的避让了一下,躲开了匠人老头沾染了血水的脏手,“陈师傅,你想说什么?” “咳……” 血水不断地咳出,陈师傅心下明白,自己所剩下的时间已然不多,没有再和香童掰扯,径直低声念诵咒文自救,“奉请雪山……” 啪! 香童一把按住陈师傅的肩膀。 咒文中断。 这一拍,震动了气脉,匠人老头已然连话都说不出来。 香童一脸假惺惺的关切,“陈师傅,你也被邪祟上身了?撑住,我这就来帮你!” 帮我? 明明便是要杀了我,还堵住我的嘴! 你想让我死,你也別想活! 忽的,匠人老头右手从口袋中取出墨斗,墨斗针尖插入掌心,拉出一条墨线。 手指拨动,墨线就要向香童弹去。 眼看就要大仇得报,匠人老头的脚步停住了。 邪祟咒力灌注,身体已然不受使唤! 苦也…… 嘣! 陈师傅身子猛地向后一仰,手中墨线,在自己的脖子上弹出一条墨跡。 撕拉。 顺著脖子的墨跡,匠人老头的脑袋向后扭了一圈。 失去光泽的双眼,看向王夫人,隨后,整个人倒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 王夫人彻底失了神。 技法玄妙的匠人老头,就这么轻易地丟了脑袋? 被邪祟如同小鸡仔一般残杀…… “王夫人,站到我身后。” 正恍惚间,香童將王夫人搀扶起身,远离了还在抽搐的王家少爷。 香童以手拂面,中指按住了眉心处的莲花银饰,一脸正气,“这邪祟太过歹毒霸道,或许我也不是它的对手。” “但终归,合作驱邪的提议,是由我提出的。” “就算舍了这一身修为,我也要护得你们周全,和它斗上一斗!” …… …… 放置著棺材的幽深洞穴。 失去了邪祟作为燃料,青色火光熄灭。 “它去为我们报仇了。动作很快。” 徐蝉灵巧地活动了下手指,“最新的消息,那怪老头的定身法失效了,说不定他已经死了。” 双目赤红的曹音容,瘫软在木盘上,血液再次顺著胸膛向外涌出,没有一点动静。 女孩没有回覆。 感受著身体內的灵魂正在消散,徐蝉低声自言自语,“行吧,你要死了。我也是。这里只有一个棺材,也不知道你介不介意和我一起合葬。” 噠噠噠。 用食指指节敲击著棺材的边缘,徐蝉向著棺材內部看去,隨后骂骂咧咧地笑起来,“我还说你怎么小气吧啦的,盖子开了都没能把邪祟灭了。原来你还藏著这种好东西。” 棺材內部,雕刻著如同经络般的纹路,甚至有类似五臟六腑的图案,刻录在棺材底端的木片之上。 五臟,六腑,分別用的不同的木料,顏色参差,质地纹理也大相逕庭,像是由棺材內部四角的暗红色钉子,强行拼凑在一起。 青色的气流,顺著经络的纹路流动,流通五臟,流通六腑。 看得细了,五臟六腑,像是在微微颤动著。 这不像是个棺材,而像是个活物。 徐蝉的灵感疯狂警示,太阳穴突突直跳。 棺材经络內封存的青色气流,和杀伤邪祟的气息,是同一种东西,但是分量,却是天差地別。 如果说棺材溢散的气息,只是一滴水,那棺材內的青色气流,便是一整个湖泊!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徐蝉一个激灵,向著刚刚被掀翻的棺材盖看去。 棺材盖的里侧,没有图案,却刻录著文字,字跡相当潦草,只能勉强辨认。 棺槨养尸,以阳补阴,炼尸之法…… 断断续续的,徐蝉有些看不懂。 毕竟玄妙观可没有义务为道童们扫盲,除了平日里诵经的经文所需的必要文字,一概不教。 但是徐蝉还是能看出来棺材上文字大概的意思。 这具棺材,是模擬人体构造而炼製出来的。 將尸体放入棺材之中,便能以殭尸的形式存续生命。 徐蝉一脸不在乎。 “殭尸就殭尸吧,只要能活下去,是人,还是殭尸,也没啥区別。” 正准备翻身进入棺材,徐蝉看著棺材盖末尾最后的文字,愣住了。 “切忌,需用女尸……” “踏马的!” 徐蝉的目光,看向女孩,“便宜你了。” 没有了定身法的术法,虽然肉体和魂魄极度疲惫虚弱,徐蝉还是强撑著,一步一晃,走到木盘边,推著木盘靠岸。 隨后,拉扯著曹音容向著棺材走去。 “你就不能少吃点吗!” 徐蝉已经没有余力顾忌这样暴力拉扯伤员,是否会让曹音容直接一命呜呼了。 也许女孩已经死了,谁知道。 反正棺材上的文字说是放女尸,自己也看不懂到底这棺材要什么状態的女尸,半死的,半活的,还是死透的。 管她呢,能不能成,就看你命数了。 徐蝉有些吃力地將女孩抱进棺材,放置在五臟六腑之上。 下一秒,经络內的青色的气流喷涌,如同潮水般没过女孩。 徐蝉的灵感,突然察觉到了某种情绪。 厌恶。 青色的气流,似乎在表达对於骯脏之物的厌恶。 对於邪祟的厌恶。 剎! 青火烧燎,女孩的双脚化作一片虚无。 然后是,双腿。 “她不是邪祟!傻逼!好好看清楚!” 徐蝉瞪大了眼睛,对著棺材咒骂。 她只是被邪祟侵蚀的一个可怜人! 殭尸就比邪祟高尚了? 你就让她活著怎么了! 老子死前,想最后做个好事,你都不让吗! 数不尽的抱怨,被徐蝉吞下了肚子。 青色火焰的蔓延並未停止,甚至还在加速。 就刚刚那句话的时间,女孩躯干的一半,已经化作虚无。 “淦!” 徐蝉拉著女孩的右手,用尽力气,將女孩拉扯出棺材。 很轻。 这一次,拉动的很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蝉对著手中的右手,笑了起来,笑的很大声,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你就不能给她留个全尸吗?” “就留个右手?” “你踏马是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不收的尸,我来收!” 徐蝉撑著地,站了起来,走到敞开的棺材旁。 抓住右上角的暗红色铁钉,拔了出来。 噗嗤! 没有丝毫犹豫,徐蝉將铁钉插进了自己的肩膀。 “模擬人体是吧?” 噗嗤! 第二根铁钉被拔出,插进了徐蝉的腰子。 “模擬五臟六腑是吧?” 第三根铁钉被拔出,插进了徐蝉的心臟。 噗嗤! “模擬经络是吧!” “老子踏马就是人!” 真他娘的痛啊! 但是加上这四根钉子,自己就和那黑玉棺材没什么区別了。 第四根铁钉,插进了徐蝉的肚子。 忍著痛,徐蝉靠坐在棺材旁,用最后的力气,按著铁钉,向下拉开了一道口子。 徐蝉声嘶力竭地笑,“曹音容,我准备好了。” “你进来吧。” 第9章 靖夜司,夜啼郎 曹音容的右手,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四根插在徐蝉身上的暗红色铁钉末端,生出了丝线,向外散发,在石洞內一阵摸索,最终,有些不情不愿地落在了徐蝉面前,这只光禿禿的右手之上。 五根手指,轮流摆动著,向前搭上了徐蝉的裤腿,顺著道袍衣角,爬进了徐蝉的肚子。 “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徐蝉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巨大的黑玉棺材。 咔。 咔嚓。 裂痕在掀了盖的棺材上延伸。 没有了暗红色铁钉作为支撑,棺材內部,原本强行拼凑在一起构成五臟六腑的木料,开始互相排斥。 然后,崩裂! 黑玉棺材忽地原地炸开,狂暴的青色气流从棺材內喷涌而出,如同潮水般向著四面八方散去,將整个洞穴淹没。 下一秒,青色气流便化作青烟,水雾。 足以杀死邪祟几百上千次的青色气流,就这么简单地消失无形。 只有极少一部分的青色气流,被铁钉牵引著,流向了徐蝉。 剎! 青火烧燎。 在徐蝉的身上燃烧。 烧遍了道袍。 烧遍了形躯。 真奇怪,一点也不痛。 青色火焰之中,徐蝉睁著双眼,有些担心地看向肚子里的曹音容。 这一次,青火併没有再烧化曹音容仅剩的右手。 就连徐蝉自己,也没有感受到任何的烧灼炽热,甚至连肚子上划拉开的口子,也没了痛感。 无知无觉。 就像一根木头,就像一口棺材。 从外到內,逐渐冻结,万籟俱寂。 思维断续之间,有文字在流动。 是那些刻录在棺材盖上的潦草文字,棺槨养尸,以阳补阴,炼尸之法…… 字体不断地变形,扭曲,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重新组合。 幽冥八法其一,棺自在。 以身为棺,豢养尸仙。 此为,登仙之法。 …… …… 轰! 烛台阵法的包围圈內,香童对著葫芦猛吸了一口,隨后一喷。 黄酒混著血水,在空中雾化,牵动著烛台上的蜡烛,火光暴涨,连成一片。 “去!” 烛台上的烛火,明灭不定,又是三盏蜡烛熄灭。 香童並指为决,火光匯聚成火龙,將如同癲癇发作般的王少爷,逼退至烛台阵法之外。 虽然暂时逼退了邪祟,香童却显得格外狼狈,右手垂落无法抬起,胸前更是被留下三条粗细不均的血痕。 “嗬嗬!” 王少爷不满地咆哮著,右臂奋力一振,二十多名面目狰狞的的家丁,向著烛台阵法发起衝锋。 只是家丁们的脚步,无法越过烛台构筑的圆形范围,接连不断地轮流衝锋,只是让烛火摇曳。 被邪祟附身的王少爷,也保持著克制,没有再主动出击。 香童打量著烛火外的王少爷等人,悠然自在地按了按自己骨折的右手。 有点疼。 不过终归只是些皮外伤。 表演性质的斗法,到了这个阶段,也可以结束了。 香炉上倒插的三柱香,已经向邪祟表达了自己的诚意。 邪祟获得了王少爷这个贡品,发泄了怒火,已经逐渐恢復平静。 再加上张家二小姐被自己用术法藏了起来,失去了主要目標,邪祟已经准备退去。 “呼。” 香童长嘆一声,转过头去,看向一脸哀戚的贵妇人,平静的面孔瞬间变化为一幅从容赴死的神態,“王夫人,若是我最后的手段还是降服不了这邪祟,或许,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畏缩著靠在轿车旁的王夫人,胸口波涛起伏著,语气坚定,“大不了一死便是。你儘管放手去做!不必顾虑!” 听了这话,香童忍著笑,准备放手做最后一搏。 当然,只是装个样子。 最后的这个声明,只是让王夫人接下来能够更容易接受王少爷的结局。 生死危机关头,她能活下来,就已经算是幸运了,至於她被宠坏的孩儿被邪祟夺去性命,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最后再表演个唬人的戏法,哄著邪祟离开,这场戏便算是演完了。 嗵嗵! 嗵嗵嗵! 清脆的小鼓声,由远到近。 香童脸上隱秘的笑容凝固了。 嗵嗵! 邪祟附身的王少爷,猩红的双眼猛地看向鼓声方向,珠璣巷的尽头。 “嗷啊啊啊啊啊!” 原本还在专心地衝击著烛台阵法的家丁们,忽地停了下来,捂著脑袋痛苦嘶吼著,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只是,二十多人狂乱的叫嚷,却无法压过清脆的鼓声。 嗵嗵! 王夫人倒在地上说起了胡话,似乎看到了什么幻象。 就连红布盖著的轿子中,一直保持沉默的张家二小姐,也忍不住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鼓声迴荡。 保护著香童等人,绕成一圈的烛火,无一遗漏全部熄灭。 “嗯咳……” 香童主动控制著鼻腔渗出一丝血跡,將鼓鸣声造成的噁心感,以及阵法被破坏的反噬化去。 不管是邪祟,人类,还有自己这个术士,都被刚刚的鼓声平等地创伤。 这是,一视同仁的清场。 两名戴著半面乌鸦面具的身影,从珠璣巷的尽头缓缓走来。 一名高个的男性,敲著腰鼓。 另一名矮个的女性,捧著一盏泛著暗黄光色的影灯,黑陶灯座,罩著油纸糊成的灯罩,隱约能看到內部三根竹扦缠绕构成的灯柱。 两人都披著黑色的油布罩袍,袖口处隱约能看到暗绣雷纹。 香童的脸色阴沉下来,“靖夜司,夜啼郎。” 男乌鸦乐呵呵地笑著,“呦呵,你知道我们啊。” “乌鸦面具的打扮,还有如此霸道的作风,只能是你们夜啼郎了。” 香童不动声色地挡在香炉之前,挡住那三支倒插的香。 靖夜司,乃是大乾朝官方处理邪祟的组织。 杀邪祟,杀邪人,监管天下宗门! 男乌鸦一边敲著腰鼓,一边不紧不慢地踏过熄灭的烛台,“你是张总商家的香童吧?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香童撇了撇嘴,“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虽然香童的態度异常冷淡,男乌鸦仍是一幅自来熟的样子,“嘿嘿,你们这这场面搞得挺大嘛。送花盘,没送成啊?” “出了些意外。” 香童微笑,骨折垂落的右手,却在衣袖中缓慢地蠕动起来。 男乌鸦的距离,凑的太近了。 等他路过匠人老头的尸体,再微微转头…… 就能看到倒插的三柱香。 “小花。” 温柔的女声催促,中止了男乌鸦小花的步伐。 女乌鸦站在一片狼藉的火盆前,“小花,控好场子,別让邪祟逃了。” “好嘞,皮姐。” 小花没有再理会香童,重重拍了下腰鼓,转身走到女乌鸦皮姐的身旁,紧盯著逐渐適应鼓声的王少爷,“管住那领头的就可以了吧?” 皮姐微微摇头,“管住所有人。领头的没打窍,邪祟只是附身,还没降灵,隨时能走。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放走。” 男乌鸦小花语气惊异,“还没降灵就这么凶了?行吧,我尽力。呵,二十多人呢,你可真看得起我!” 皮姐:“我儘量快点。” 空气中,肉眼可见,有波纹在震盪。 是邪祟在发怒。 两名夜啼郎对话间,分明没把邪祟放在眼里,只当做砧板上待宰的死鱼。 “吼!” 六名状若疯魔的家丁,趴伏在地上,四肢著地。 身体,绷紧。 下一秒,六名家丁甩著口涎,如疯狗般从三个方向包围了皮姐和小花。 小花的鼓声急促,“皮姐!我控不住了!” “灯影开,亮子白,竹扦引魂入皮牌。” 皮姐的声音仍然温柔婉转,將手上的油灯向上拋了拋。 油灯下落,却並未因重力加速,只是缓慢坠落。 灯罩內,三根竹扦开始旋转。 嗵嗵!嗵嗵! 配合著油灯旋转的节奏,小花的鼓声拉长了间隙。 疯狗般的家丁,脚步变得缓慢。 双眼猩红的王少爷,眼瞼低垂。 油灯落地。 鼓声暂歇。 二十多名家丁们跪倒在地上。 王少爷闭上了双眼。 地下河道边缘的岩壁,幻化成一道泛黄的影窗幕布。 巨大的幕布中,是头大身小的皮影。 白脸的王少爷,褐色衣服的家丁,在一片空白场景的幕布中不安地张望著。 看著这有些滑稽地一幕,香童的脸皮颤抖了几下。 一手皮影戏,將王少爷和家丁们的魂魄,连带这邪祟一起拘了出来,夜啼郎的手段,果然非同寻常。 嘶。 趁著这变故,香炉之中,倒插的三柱香被香童收敛,化灰。 隨后,香童又不动声色地抬头向著幕布看去。 幕布底端,刀山形状的彩画正迅速浮起。 “哇!” 被刺中的家丁发出婴儿般的惨叫。 紧接著,二十多名家丁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逃窜,躲避著刀山。 王少爷的皮影白脸,显得愈发煞白。 在尖刀的威逼下,看不清形状的黑影邪祟,从一名家丁皮影身上被逼了出来,张牙舞爪,怒不可遏。 皮姐冷哼一声,拨动了一下灯罩,“藏头露尾的东西,给我杀!” 刀枪剑戟。 从幕布的四面八方,向著雾气般的邪祟刺去。 咚!咚!鏘! 小花的鼓声,变了,短促连响的清脆,变成了尖锐刺耳的嘶鸣。 为刀枪剑戟的皮影,附上了一层淡淡的银光,更显锋锐。 “錚!” 岩壁的幕布之上,无数声剑戟撞击的锐响,混合成一声浑厚的金属颤鸣。 隨后,刀剑折断。 或者说,被邪祟的黑影撞断。 连带著幕布底端的刀山彩画,也被一併抹去。 这还没完,黑影更是向著幕布的边缘衝击。 连带著王少爷和二十几名皮影家丁,也不断撕扯著,想要破开个缺口,从影窗幕布的囚牢中出去。 “有点意思。” 皮姐绕过地上的油灯,向著香童走去。 在香童警惕的目光中,女乌鸦皮姐一把抓起惨死的匠人老头,从腰间取出把匕首,削了老头的下巴,隨即径直按著老头的脑袋向著影灯按下去。 滋啦! 灯罩之中,昏黄的火光瞬时亮了起来,伴著刺鼻的焦香。 岩壁幕布的右上角,忽然化生出一只百足蜈蚣的皮影,向著邪祟黑影杀去。 正在旁观的香童眼皮直跳。 刚刚,她看了我一眼? 在抓起匠人老头的尸体之前,那个叫做皮姐的夜啼郎看了我一眼? 什么意思!? 你原本是准备拿我当施法材料,拿活人来炼油!? 呵。 香童裂开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 总归她没做些不该做的事情。 否则,这两名夜啼郎,今晚別想走出这地下隧道。 黑暗之中,香童森然的冷笑,丝滑地切换为优雅的微笑,继续欣赏这杀气腾腾的皮影戏。 幕布之中。 黑影邪祟在与百足蜈蚣的对抗逐渐落入下风,却一个摆身,钻入了一名家丁皮影体內。 剎! 被附身的家丁,抄起一把刚被折断的剑戟,向著蜈蚣投去。 一把,两把,数十把,上百把,邪祟附体之后,仿若神力大涨,反过来压制了蜈蚣的攻势,逼得蜈蚣步步后退,腿足折断。 邪祟突然暴涨的战力,有些出乎两位夜啼郎的意料之外。 不过皮姐还是维持著镇定,“小花,上腊。” “得嘞!” 小花敲著鼓,走向被邪祟附身的家丁皮影对应的肉身。 隨后,取出一小块透明的膏状,抹在家丁的额头上。 抹匀,抹开。 幕布之上,被邪祟附身的家丁皮影,突然变得油光发亮。 看到这一幕,小花迅速让开。 同样的场景,他已经品鑑过很多次,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撕拉! 女乌鸦左手大拇指食指併拢,在油灯的火光中轻轻一拉。 幕布中,穿著褐色衣服的家丁皮影,连著衣服带著皮肉,径直被撕扯下来,露出了藏在里面的邪祟黑影。 黑影还要逃窜,眼见这邪祟又向著王少爷飘去,女乌鸦並指一划,在幕布上拉开一道蛛网。 前是蛛网,后有蜈蚣追来。 进退两难,邪祟却毫不犹豫,衝著蜈蚣腿足的伤口钻去。 下一秒,包裹著黑影的雾气,在蜈蚣的体內炸开。 嚎! 蜈蚣的身躯缺了一大块,无法忍耐重伤剧痛,在幕布中疯狂摆动。 雾气的自爆,蜈蚣的挣扎,將泛黄的皮影幕布撕开了一道口子。 假装附体家丁,本就是邪祟的佯攻。 真正的目的,便是在蜈蚣体內自爆,拼著重伤,找到逃跑的机会。 附著淡薄黑雾的一抹白色闪了出来。 隨著邪祟从岩壁边缘逃跑,王少爷和家丁们的魂魄皮影,唱著笑著,载歌载舞,接连不断地从幕布的缺口掉落。 皮影戏,散场。 魂魄归於肉身。 原本跪倒在地的家丁,身体开始颤动,悠悠醒转。 有的人,半梦半醒,说著胡话,有的人,仍形如野兽,对著空气撕咬。 唯有一人痛苦嚎叫。 额间被抹了腊,皮影被撕了的家丁阿义,瘫软在地上,没了皮肉。 第10章 法水,王少爷之死 小花皱眉,朝著正在哀嚎的阿义,又向后退了一步。 同时,脚尖有些嫌弃地在地上用力地踩了踩,蹭去了鞋边沾上的血泥。 皮姐弯下腰,收敛起影灯,小心捧在手上,语气淡漠,“让那邪祟逃了。” 小花挠了挠头髮,“是情报出错了,邪祟比预料的更凶,本来就不该只派我们两个过来。” 皮姐:“没区別,遇上了这个特殊时期,人手本就不够。不论如何,必须在它找到合適的灵媒之前,抓住它。” 小花:“邪祟受了重伤,或许並没有跑远。说不准,它现在正藏在这里的某个人身上呢?” 一边说著,小花环视一圈,满是恶意地目光,扫过对著空中撕咬的家丁们,还有躺在地上面如白纸,瑟瑟发抖的王少爷。 “不无可能。” 女乌鸦微微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管。 “行吧,行吧,我知道了,我去打水。” 小花耸耸肩,自觉地接过竹管,又顺手从地上取了个水碗,向著地下河道走去。 水面看著有些脏,但又不是给自己喝,管他呢。 隨手舀了一碗水,小花將竹管中的黄色液体混进碗內,摇匀,水碗內的液体变得浑浊,远远就能闻到刺鼻的气味。 端著水,小花就向一名距离最近的家丁走去。 香童眯著眼,远远看著,“法水?” 老实说,香童有些意外。 听说靖夜司凶残成性,草菅人命。 没想到这两个夜啼郎居然用法水进行测试,而不是隨手把这些家丁们直接杀了,看来有时候传闻也未必…… “呜啊啊啊啊啊!!” 刚刚被小花强行灌下法水的家丁,忽地发出悲慟的低吼,同时,疯狂地用指甲撕扯著自己的肌肤。 皮肤划痕的伤处,不断蒸腾冒出白气。 不到数秒,家丁的低吼,便化作一声短促悽厉的闷哼。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隨即连声音也再发不出来,四肢彻底僵硬。 “可惜了。排除一个,邪祟没在他身上。” 一边说著,小花对倒在地上的尸体看也不看,迈著轻快的步伐,走下一名幸运家丁。 香童有些绷不住。 邪祟在他身上,得被你们乾死。 邪祟没在他身上,喝法水也给你直接喝死。 这到底是哪家的法水,製作的也太糙了吧! 香童上前几步,走到夜啼郎小花的身旁,“两位大人,上天有好生之德……” 停顿了下,香童觉得有些不对,又指了指遮著红布的轿子前,换了种说法,“这位是张总商家的二小姐。” “还有那位是王家的夫人少爷,这些也都是王家家丁。还望二位慈悲为怀,高抬贵手……” 家丁们的死活,香童全不在乎。 但是万一这两个乌鸦,还要逼张家小姐,甚至自己喝下法水呢? 小花並没有理会香童的话语,只是自顾自地给正在说胡话的家丁灌了一口法水。 “咳!咳咳!” 服下法水的家丁,痛苦地捧著肚子,吐出了一大滩脏水。 只是,与之前那位暴毙的家丁不同,吐出脏水后,他的呼吸变得平静,安静地躺在地上。 这时小花才转过头,对站在侧面的香童隨意地笑笑,“小老弟,放鬆些,这法水只是用来逼出邪祟。” “有人被邪气侵蚀太深,当场暴毙,那也只能怪他自己运气不好。” 香童看向小花手上的水碗,“我也懂些符水,副作用没有那么霸道,如果你不介意……” 小花的脸色瞬间冷下来,“好啊,用了你的符水,若是出了差错,用你的命来偿?” 香童让开了一个身位,面无表情地退到一边,“我就这么一说。您请便……” 在没有危及自身性命的情况下,香童没有与夜啼郎作对的意愿。 很快,二十多名王家家丁,还有两名张家的僕役被强制灌下法水。 有的吐了几口黑水,活下来了。 有的直接当场暴毙,死状悽厉。 甚至就连那个被扒了皮的家丁阿义,都没有被放过。 他倒是运气好,被灌了法水后还能活了下来,只是那幅一滩烂泥的样子,香童觉得他还是直接死了更爽快。 “只剩下最后一个。” 小花走向被邪祟附身时间最长的王少爷。 皮影戏结束后,王少爷已经恢復了清醒。 眼睁睁地看著那两个带著恐怖乌鸦面具的怪人,打退了邪祟,还毫不留情地残害苟活的家丁。 接下来,眼看著就要轮到自己。 这两个丝毫不讲道理的疯子,毫不在意家室背景。 甚至连手段比匠人老头还要高明的香童,也得在他们面前低头。 简直比邪祟还要阴毒! 王少爷两只手紧紧抓著王夫人的手臂,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小半个脑袋,嘴角囁嚅著,“我好了……你们看,我现在很清醒,邪祟,邪祟不在我身上!” 小花摇晃著水碗,“邪祟在不在你身上,喝了法水就知道了。” 王少爷將脑袋缩到了母亲身后,尖声怪叫,“娘,別,別让他过来!我不要喝那玩意!救我,救我!!” 那些家丁们喝了法水的表现,王少爷看在眼里。 自己被邪祟附身最久,若是喝下了法水,哪还有命在!? 王夫人梗著脖子,像只母鸡一样守在王少爷前面,强装冷静看向小花,“那些下人就算了。对待我的孩儿,能否用些更稳妥的法子?” “更稳妥的法子?” 小花歪著脑袋,乌鸦面具之下看不清情绪。 考虑数秒,小花將手中的碗丟在地上。 浑浊的黄色液体,在地上流淌,迅速蒸发。 “谢谢,多谢!” 看著这一幕,王少爷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我给你们钱!多少钱都给……” 嘭! 一支三寸长的袖箭,钉在了王少爷的脑门。 带著一缕尚未化开的笑意,王少爷倒在了地上,眼神空洞。 小花不紧不慢地,拉下了衣袖,遮住手肘处的机括结构。 “啊!!!!!” 王夫人尖叫著,双眼喷著怒火,正要向小花扑去,却被香童一把按住。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我要他偿命!” “王夫人,他们是靖夜司的!” 香童按得很用力,直把王夫人的脑袋按得低垂,让那双满是怨毒,愤恨的眼神,不被人瞧见。 自己可是花费大功夫布置了仪式,还弄死了陈师傅,只是为了骗过王夫人,在她面前演了一场戏。 在王夫人的眼皮底下,用藏身法將张总商家的二小姐隱去踪跡,和遣送失败的邪祟谈好条件,让王少爷承受了邪祟所有的磨难。 这样一来,自己安然无恙地带回了张家二小姐,收穫了张总商的感激,也不会招致王家的怨恨。 但是这场戏成功的前提,是王夫人还活著。 说好两家一起进行花盘仪式,送走邪祟。 结果张家二小姐好好的活著,结果王家的夫人少爷,连带著王家请来的匠人也一死绝了,这怎么看都像是自己做局。 所以,王夫人,必须活著。 若是王夫人主动攻击夜啼郎,甚至只是因为一个愤怒的眼神,就被夜啼郎杀了,自己有几张嘴都说不清了。 “王夫人?” 片刻,感受著贵妇人的挣扎逐渐减弱,香童放开了压著贵妇人的手,。 王夫人微微摇头,“不必说了,我明白。我什么都不会做。这次,王家欠你个人情。” 热血上头,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人死了,救不回来。 和靖夜司的人別矛头,那死的便是整个王家了。 噗嗤! 小花將带血的袖箭,粗暴地从王少爷的脑袋上拔了出来。 “真可惜,看来邪祟是真的逃了。” 最后看了一眼死不瞑目的王少爷,男乌鸦戏謔地说道,“別怪我,死后也別来找我。都是你娘的主意。喝了法水,说不定你还有机会活下来呢。” 王夫人低著头,一言不发。 “嘖。” 小花扯了扯嘴角,又把袖箭插回王少爷的脑袋。 可惜,王夫人不上鉤。 不然就有藉口把剩下的几个人连带著香童一起宰了吧? “小花,你情绪有些不对,先把鼓收起来。” “哦。” 听到皮姐的话语,小花乖巧地掏出张黑布,盖住腰鼓。 见小花脸上的怪笑恢復正常,皮姐才走到小花身旁,指了指王少爷的尸体,“他被邪祟侵蚀太深,邪病难消。” “他活著,便会將邪气污染危害他人,成为邪祟肆虐的帮凶。” “故,诛之。” 语气没有一点波动。 比起像是在对王夫人表达歉意,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为刚刚小花的行动,做出说明。 小花蹲在地上,搓了搓手,“皮姐,现在该怎么办?邪祟逃了,这么大一个地下旧城,该怎么找?” 皮姐拍了拍小花的脑袋,恢復了温婉的声调,“总会有线索的。他们这些人特意来这里送花盘,肯定知道点什么。” 小花享受地用头蹭了蹭皮姐的手,隨后,目光扫过王夫人,香童,以及仍坐在轿子中的张家二小姐,“你们准备自己说,还是我来帮你们说?” 香童心中一阵恶寒。 看这两个夜啼郎的態度,在自己等人身上查不到邪祟的线索,他们不会罢休。 想空手打发他们回去,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他们查下去。 香童的目光在王夫人和盖著红布的轿子之间游移。 如果牺牲其中一人,丟出一个线索,是否能转移夜啼郎的注意力? 最糟的情况,或许还得和这两个夜啼郎斗法。 “两位大人……” 香童正准备开口,却突然愣住。 小花扬起了脑袋,“怎么,你又有什么不满意?” 香童笑意盈盈,“不,我有重要线索,一定对你们有用。” 真心话。 就在刚才,香童突然恢復了对於花盘附近区域的感应。 在邪祟降临的时候,香童对於那片区域的感应,就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 或许是由於邪祟的干扰已经失效。 现在,香童可以清晰地感应到,有一个替身,还活著。 …… …… 徐蝉感受著自己的心跳。 脉搏重新恢復跳动,血液也开始流动。 肌肉骨骼的触感,也开始变得清晰,大概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能睁开眼,正常行动了吧。 回想著刚刚脑中闪现的经文,头就不自觉地有些痛。 徐蝉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被知识强暴了。 幽冥八法。 棺自在。 按照那篇经文的说法,自己被棺材赐予了某种修行法门,自己和曹音容的身躯,也被进行了改造。 徐蝉成了一座人形棺材,收容保护曹音容。 同时,女孩进入徐蝉的身体之后,也为徐蝉这个棺材提供生机。 不论如何,自己算是以某种方式活下来了。 而垂死重伤的女孩,也无药自愈,成了一个活蹦乱跳的殭尸。 虽然,只剩下一只右手就是了。 没有太多庆幸,徐蝉反而更感到困惑。 棺自在,是同时兼顾棺和尸的功法。 如果不是自己打破了黑玉棺材,自己也不会得到完全的功法。 所以,是谁在洞穴內留下了这个修行功法? 为什么在要单独用黑玉棺材留下了不完整的传承,唯独只有尸部分的传承? 哗哗,哗哗。 知觉开始恢復。 徐蝉的耳边,传来潺潺水声。 这里是? 徐蝉勉强睁开双眼。 元宝,符纸,死公鸡,这里是之前用来送替身的花盘。 我怎么又回来了? 咔噠。 木盘一阵晃动,卡在了河道的边缘。 徐蝉半躺在木盘之上,默默注视著岸边或站或躺的人影。 阵法被破,火盆和烛台,都已翻倒熄灭。 插在最外圈的四色令旗被撕的粉碎,曾经用绳索悬掛在高空的黄布,红纸,散落了一地。 很明显,邪祟来这里闹了一圈,可惜,闹的不够彻底。 徐蝉看向香童身旁,两名带著半面黑色乌鸦面具的男女。 闹得不彻底的原因,应该就跟这两个突然出现的怪人有关。 “这名少年,是王少爷的替身。” 岸边,香童指著木盘上的清秀少年,对著皮姐和小花说道,“珠璣巷的名字,是他提出来的。所以我们才会来到这里,来到地下旧城。” “也是在这里,我们进行了送花船的仪式。” “送走两名替身,邪祟降临,本应吞食祭品。却有一名替身活了下来。” 隨著香童的讲述,两名夜啼郎的眼瞳,定格在徐蝉身上。 深黑的眼底,凝著阴鷙的冷光。 香童似笑非笑地看向徐蝉。 “如果说这里有谁最了解邪祟,只能是他了。” 第11章 审讯,收编 这傢伙,嘰里咕嚕在说些什么? 我最了解邪祟? 花盘之上,徐蝉正努力活动著身体,將自己支棱起来。 肚子上划开的伤口,已经癒合,非常平滑。 插在身上的四枚暗红色铁钉,也已经不见踪影。 就是道袍被烧了乾净,光著膀子有点不太雅观。 肚子里的殭尸女孩,正在给自己这个人形棺材提供生机,只是时间太短,身体还是有些难以发力。 岸上有三个人在盯著自己。 正在侃侃而谈的香童,外表看著狼狈,一只手断了,胸口有三道巨大的划痕血跡,但是中气十足。 在之前的印象中,他是和匠人老头一起举行送花船仪式的术士,甚至整个仪式也是由这个青年主导。 能在愤怒的邪祟肆虐报復下活下来,绝不容小覷。 徐蝉的目光飞速地扫过一身月白色长褂的香童,转而看向另外两个戴著乌鸦面具的怪人…… 在徐蝉的灵感中,简直就是两个人形的邪祟! 虽然获得了棺自在的传承,但是没有时间积累,现在的自己还很弱小,没有力量。 想要从他们的面前逃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怎么还活著!” 尖锐颤抖的愤怒女声。 一名衣衫华贵,风韵犹存的贵妇人,跌跌撞撞踏步到岸边,一脸愤懣看向徐蝉,“你,凭什么你还活著!” 徐蝉一脸迷惑,“你有病吧?” 王夫人:“我的孩儿死了。” 徐蝉歪著头,目光越过王夫人,看向火盆和烛台周围散布的人影。 曾经抓捕自己的家丁,死的死,残的残。 匠人老头的脑袋扭了一圈倒在地上。 至於那位王家的大少爷,脑门上插著根箭头,看样子已经彻底死透了。 王夫人目光冰冷,“所以,你这个替身,凭什么还活著!?”” 凭什么我还活著? 我都这么努力了,只是想活下去,有错吗? 徐蝉思索片刻,“可能是我命比较好吧。” 王夫人:“呵,同样的八字,同样的命数,你本就该为我的孩儿挡灾!你就该去死,去死!好让我的孩儿活过来!” “行了。你们想敘旧,先等等。现在还有正事。” 戴著黑乌鸦面具的高个男伸手向前一捞,徐蝉便不由自主一脚实一脚虚,走到岸上。 “我叫小花。小兄弟,怎么称呼?” “徐蝉。” 徐蝉警惕地看著面具怪人。 虽然他的態度看起来很和善,但是徐蝉依稀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像是隨时都可能会爆炸的火药桶,极度危险。 “嘿嘿,被送走的替身,还能再活著回来,你是这个。” 小花对著徐蝉竖起了大拇指。 “谢谢。” 面对面具怪人略带些阴阳怪气的夸奖,徐蝉有些摸不清头绪,只能简短地道谢。 小花和蔼地笑笑,“听说你在玄妙观上吊之后,便四处打听珠璣巷的下落,有这回事?” “我……確实问过珠璣巷的事情。” 说谎,会死。 这不仅是直觉,也是理性的判断。 自己在玄妙观询问过许多人,有多名人证,想要查询真假很容易。 而且这是有著术法的世界,指不定他们有什么测谎的手段。 不仅如此,香童在面具怪人面前,拼命甩锅,想要让自己和邪祟扯上关係,更加能够证明这两名面具怪人对邪祟的重视態度。 再考虑到当前的现状。 邪祟肆虐,死了不少人,但是自己这个作为祭品的活替身却安然无恙地活著回来。 如果自己再在关键问题上说谎,反而是坐实了自己和邪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 停顿片刻,徐蝉抬起手臂,主动向两名面具怪人展示手臂上的蛇鳞状血痕,“作为活替身,我替王家少爷挡了灾。” “因为受不住邪祟日夜折磨,不得已我才选择了上吊。” “只是,” 徐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像是在重温恐怖的记忆,“就算死,那邪祟也不肯放过我。” “我的灵魂,或者说魂魄,出现在了某个幽深的隧道,那个怪物,它想要吃我,杀我……” “我不想死,不想那样死……” “如果不是道童们发现我上吊,救下我的身体,灵魂回归肉身,或许我已经被邪祟追上了。” 徐蝉断断续续地说著。 “珠璣巷。” 小花提示道。 “对,珠璣巷。我的魂魄离体的时候,偶然看到了这个地名,就记下了。” “所以你询问这个地名,想做什么?” 徐蝉睁开眼,“邪祟不会放过我。如果我能逃脱王家的抓捕,我还是得想办法解决掉邪祟的纠缠。” 小花:“可惜你被抓住了。” 徐蝉一脸坦诚,“把他们引到邪祟的地盘,最坏的结果,也有王家少爷给我陪葬,不亏。” “小畜生!你怎么敢!” 听到徐蝉的暴论,王夫人几乎要失去理智! 不过,也只是几乎。 在皮姐的注视下,王夫人迈出的脚步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再如何暴怒,王夫人还是不敢打断夜啼郎的问话。 小花一边拍著徐蝉的肩膀,一边扶著额头狂笑,“哈哈,哈哈哈,小兄弟,有趣,你可太有趣了!太有种了!那接下来呢?” 徐蝉:“接下来?” “你和一名女替身一起坐上花盘,为什么她死了,你还活著?” 徐蝉指了指花盘上的大铁钉。 不是棺材上的暗红色铁钉,是花盘上本来就放著的贡品。 “我把她捅了。用这个。” “啊?” 小花愣住了,回头看了一眼皮姐,確认自己没听错,又看向徐蝉,“不是,你怎么想的?” 徐蝉一脸莫名其妙,“万一我们被邪祟吃了,邪祟满意了,不去找王少爷了,那我不白死了?” “有道理。不过按照你的理论,你不应该捅你自己吗?” 徐蝉点点头,“我是准备这么做的。但是我担心那名女替身不敢动手自杀,会吃亏,就先帮了她一把。” “我替张总商谢谢你。” 小花沉默半晌,又看向香童,“你怎么想的?在花盘里放铁钉?” “算了,当我没说。花盘仪式的贡品当然有铁钉。” 香童:“……是这样的。” 小花按了按眉心,將自己从徐蝉的奇妙逻辑中抽离出来,“行吧,徐蝉,捅了那个女替身之后,你还做了什么?” “我带著那个女孩的魂魄逃跑了。” “所以,你没捅自己?” 小花没有忽略细节。 徐蝉的身上,看不出明显的伤口和血跡。 徐蝉点点头,“经过上吊濒死之后,我可以主动控制魂魄离体。只是,未必每次都能成。” “如果主动出体失败,我才会捅自己。不过这一次,侥倖成功了。” “但是我和那位女替身的魂魄还没跑远,花盘就追了上来。” 小花瞥了眼香童,“是这样吗?” “是。” 香童的回答很简短。 从小花开始审问开始,香童便儘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看到香童的反应,徐蝉隱约確认了面具怪人正在测谎的猜想,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花盘追上之后,我们的魂魄被强行拉扯回了肉体。” “隨后,邪祟降临了。降临在那个女孩身上。” “在那之后,我就陷入了昏迷。等我再次甦醒,就又回到了这里。” 省略了部分经歷,徐蝉说的確实也都是实话。 小花抚摸著下巴,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还是人吗?” 徐蝉故意迟疑了一下,才作出回答,“我……觉得我是。” 审讯结束,小花看向皮姐。 “他没有说谎。” 噗嗤! 伴隨著皮姐温柔的话语,小花对著徐蝉的大腿就是一刀。 “操……” 徐蝉咬著牙,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暗红色的渍印在地上晕开。 小花仔细观察著徐蝉的反应。 身体的颤抖,腿肚子的抽搐,表情的扭曲,脸上渗出的冷汗,血液流出的速度和顏色…… 小花拍拍手,“小兄弟,別怕。我出手有分寸。” 徐蝉挤出个难看的笑容,“我谢谢你。” “反应很真实,应该是人类。” 小花最终確认道。 王夫人终於忍不住,上前一步,“他是人?別说笑了!” “张总商家的替身都被邪祟杀了,他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他绝对是被邪祟附体了!” “法水!给他餵你们的法水!就能知道真相!” 王夫人的眼神中,满是怨毒。 被邪祟操纵的家丁,喝下法水,都死了大半。 若是近距离和邪祟接触的徐蝉喝下法水,不管他是不是被邪祟附身,都是当场暴毙的下场! 死! 给我死! 徐蝉每多活一刻,都叫王夫人感到作呕,甚至想吐出来。 “法水啊,確实可以试试。” 小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隨后看向之前摔在地上,裂开几瓣的碗。 糟了,当时一时衝动,直接就把装著法水的碗砸了。 “皮姐?” 小花諂笑地看向身后的同伴。 皮姐的拳头捏紧了。 “皮姐,再给我一支唄!” “切。” 皮姐又掏出一只竹管,不情不愿地递给小花。 这一次测试的只有徐蝉一人,因此不需要再用地下水稀释。 小花居高临下地,將装著法水浓缩液的竹管递给徐蝉。 “喝下去。” 徐蝉有些犹豫地接过竹管。 虽然自己表面上的身体跟普通人类並没有什么区別。 但是已经被改造为人形棺材的自己,喝下奇怪的药水,会不会有什么异常反应? 只是,看著面具怪人的眼神催促,徐蝉知道自己並没有什么选择。 浅浅抿了一口。 “这样可以了吗?” “可以了。” 小花將竹管取了回来,將盖子盖上,收回袖子。 这只是做个样子。 密封的竹管法水,一旦开启之后,过了半天保质期,就失去了效果。 但是如果自己再把这竹管內剩下的法水倒了,以皮姐的暴脾气,回去后肯定没自己好果子吃。 “这样就结束了?” 徐蝉有些诧异。 喝下了法水,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 “嗯,喝一口就见效。” 小花从袖子中又把竹管掏出来,“不过,你想多喝一点也没事。” “不必了。” 徐蝉面色苍白地拒绝,一边撕扯著剩余不多的裤腿布料,开始包扎伤口。 失血过多,徐蝉感觉自己已经有一点死了。 看到两位夜啼郎对徐蝉的怀疑被打消,王夫人急了。 就算是倖存的家丁,喝了法水,症状最轻的,也吐了几口黑水。 “不可能!你们被他骗了!” “喝了法水,他怎么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小花冷笑一声,没有再理会贵妇人的发疯。 徐蝉经歷濒死,能够主动开启走阴,就已经有了成为术士的资质。 和普通人自然不能一概而论。 小花打量了一眼用红布盖著的轿子,“张总商家的替身被邪祟吃了,所以他的女儿没出事。” “这个小兄弟侥倖活下来了,所以王家的少爷死了。” 皮姐不置可否,“嗯,也能说得过去。” 香童一脸沉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香童有点想说什么,但是又憋了回去。 张家二小姐能活下来,全是靠自己给她用了藏身法,再加上给邪祟供香火,谈妥了条件。 但是自己总不能把真相说出来吧? “杀了他!你帮我杀了他!” 不知何时,王夫人已经跪倒在地上,拉扯著香童的衣角,“你要多少钱,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面对如同怨妇般的王夫人,香童强压著內心的烦躁,耐著性子安抚道,“王夫人,稍安勿躁,现在夜啼郎还没结案……” 王夫人直愣愣地看向戴著面具的皮姐,“你们该问的,都问好了吧!” 皮姐:“嗯。” 王夫人笑起来,“既然如此,这个小畜生就对你们没用了!” “他的八字在我们王家!生是我们王家的替身,死是我们王家的鬼!” “我想怎么处置这个狗东西,都是我的自由!” 王夫人倒映著徐蝉的双眼,满是恨意,满是快意。 我的儿,你再等等。 很快,我就会將这个不知感恩的活替身碎尸万段,给你报仇! “那可不行。” 小花將自行包扎完毕的徐蝉搀扶了起来。 “有点资质,性子也不错。” “这位小兄弟,现在被靖夜司收编了。” 第12章 役卒,符印,灵媒 收编?徐蝉!? 王夫人脸色铁青,恨意裹挟著无数话语,从嗓子眼强行咽了下去。 还能怎么办? 王少爷面目狰狞的尸体,瞪著双眼,像是在无言地催促。 可是王夫人这位无能的母亲,只能看著徐蝉一步一晃,跟隨著两名夜啼郎的脚步,向外走去。 直到影灯昏黄的光亮,消失在珠璣巷的尽头,香童才重新点燃了几盏完好的烛台。 香童:“被靖夜司收编,並不是什么好事。” 王夫人咬著牙,“我只想知道,该怎么杀了这个畜生。” 前几年,隨著运河带动贸易量增加,王家也算上了牌桌,有资格了解到靖夜司的存在。 虽然靖夜司是大乾朝的官方机构,但是某种程度上,靖夜司的成员,和邪祟几乎也没什么区別。 极度冷血,没有任何底限的疯子。 若有普通人被牵连,甚至是高官达贵,一般情况下,他们也不会施以援手,甚至会以人命作为吸引邪祟的诱饵。 这也是王少爷被邪祟纠缠时,王夫人没有考虑过向靖夜司求助的原因。 大乾朝的权贵都对他们相当忌讳,不愿招惹。 “那个替身不死,我不能安心。” 王夫人半跪在地上,轻抚著王少爷的面容,试图將他的双眼合上。 除了对徐蝉害死自己孩儿的恨意,更重要的,若是徐蝉真被靖夜司收编,成了夜啼郎,就不是能不能杀徐蝉的问题。 接下来该担心的,便是王家了。 “他成不了夜啼郎。” 香童似乎猜到了王夫人在想些什么,语气篤定,“若是一个连灵媒都不是的小角色,都能成为夜啼郎,那靖夜司也太掉价了。” 王夫人一脸狐疑,“他们不是说,要收编那个小杂种?” 香童嗤笑,“以他的资质履歷,就算进了靖夜司,也只能从役卒开始做起。” “役卒?” “靖夜司的役卒,大部分是些死囚,贱籍,官奴,被调遣来处理与邪祟相关的脏活。他们是消耗品。” “成为役卒,意味著九死一生。” …… …… 黑色的马车,在珠璣巷泥泞坑洼的烂路疾驰。 没有顛簸,甚至听不到半点马蹄声。 街巷两侧的阴影中,衣衫襤褸的男女,用浑浊惊恐的目光注视著马车远去。 这座地下的旧峪城,偶尔会看到这种不吉利的黑色马车。 每次黑色马车的出现,都意味著灾难。 即將到来的灾难。 或者,已经发生的灾难。 黑帘幕布之后,徐蝉坐在马车车厢的皮革座椅上,时不时抬起头,打量著坐在对面的两个面具怪人。 小花摘下乌鸦面罩,露出一张颇有些憨厚的娃娃脸,“咱们现在就是自己人了,不用这么拘谨。我叫花生,她叫皮包,你也跟我一起叫她皮姐就好了。” 花生?皮包?听著不像是正常的人名,更像是代號。 徐蝉没有过多质疑,只是点点头,“花哥,咱们现在往哪儿去啊?” “去役卒所,给你登记入住。” “役卒所?” 徐蝉眨巴著眼睛。 小花耸耸肩,“役卒所,是靖夜司的下属机构,负责配合我们这些夜啼郎处理邪祟。你刚来,只能先从役卒做起。別担心,好好做事,用不了多久你就能正式进入靖夜司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咱们夜啼郎有多威风……” 徐蝉:“原来如此。” 外包加画饼,这下懂了。 原本对於能否直接进入靖夜司,成为夜啼郎,徐蝉本身就没报太大的期待。 应该说,正好相反。 虽然夜啼郎看起来地位很高的样子,几句话就把王家的贵妇人嚇成路边一条狗。 但是如果可以,徐蝉並不想和他们打交道。 棺自在功法,自己现在这副人形棺材的状態,再加上肚子里养著的殭尸曹音容,如果被查出来,未必会有什么好下场。 再加上现在自己的身份被直接定位为了役卒。 役卒。 这两个字听著就有些不详的预感。 咔噠。 閒谈间,黑色马车颤动了一下,平滑地停稳。 小花推开车门,“到了,下车。” “这里就是役卒所?” 徐蝉走下马车,借著月光,打量著眼前这个散发著阴森气息的建筑。 附近没有临街的门脸商铺,只有两丈高的青灰夯土墙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巷尾。 正门缩在巷底,藏在一道弧形的矮照壁后。 门楣上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牌匾。 峪城府狱。 “这里是……役卒所?” 徐蝉转头看向小花,又问了一遍。 虽然一个搞些神秘术法,针对邪祟的组织,隱匿在某个官方机构內部,是挺合乎逻辑的事情。 但是再怎么说,也不至於搁监狱上班啊? “嘿,放轻鬆,真想抓你去坐牢,我也用不著耍手段骗你,是吧?” “府狱的威风,既镇压活人,也能够压制邪祟。” “役卒所建在府狱,也是为了保护你们这些没有太多对付邪祟手段的役卒。” 一边说著,小花引著徐蝉向著门內走去。 两名看守值班的狱卒看到小花和皮姐带著光著膀子的徐蝉进入狱所,只是愣了一下,又强自镇定,扭过头喝酒。 沿著青石板路七绕八拐,巡逻的狱卒对待小花三人也是同样的反应。 没有招呼,没有质询,只当做是没看见。 既有恐惧忌讳,又有些嫌弃。 越过五个岗哨,三人到达了最北侧,以砖石墙隔开的一个单独区域。 这便是役卒所。 左侧的岗房,一名黑眼圈浓重,医师打扮的少女,眯著眼,不情不愿地起身。 小花笑道,“素素,怎么又是你在值晚班?” 素素揉了揉蓬鬆的头髮,看向小花身后的徐蝉,“还不是为了多积攒些善功。大晚上了,你给我带个新人过来?” 小花摊摊手,“处理邪祟的时候刚好遇上的。帮帮忙,先做个检查。” 听到小花对素素的请求,徐蝉的心提了起来。 果然,小花表面看起来和善,內心却还是对自己抱有怀疑。 “嘖。” 素素有些嫌弃地扫了小花一眼,不过看了看小花身后的皮姐,还是上前一步,两只手无情地揉捏著徐蝉的肌肉骨骼。 劲很大。 徐蝉都要怀疑她是否想把自己的骨头直接拆了。 从上到下揉捏了一遍,素素又凑近了徐蝉,鼻翼微动。 嗅嗅。 明明看起来十分曖昧的动作,但是少女的神態,就像是一只凶狠的鬣狗。 “咳咳!” 素素只是在徐蝉的脖颈间闻了闻,突然就剧烈咳嗽起来。 “淦!你们给他餵了法水,还让我做检查,有病吧!” 小花一脸无辜,“有备无患嘛,让你检查一下,我更放心。” 素素对小花怒目而视,“放心个屁!我看你就是纯噁心人!他喝了法水都没问题,我能查出什么?” 小花挑了挑眉,“所以,他很正常?”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没有被邪祟侵蚀的跡象!我先带他去刻符印。” 一边说著,素素单手將徐蝉拎了起来,进入役卒所內部的走廊,走进一间石室。 还没等徐蝉反应过来,便已经被素素按在冰冷的石椅上。 石室內没有灯,带著些霉味和铁锈气味,徐蝉的手心握紧,看向自己身旁正在摸索著些什么的医师少女,“符印是什么。” “坐好,別动。” 素素没有直接回答,伴隨著嘎吱嘎吱的声响,粗重的锁链缠绕上徐蝉的四肢。 直到徐蝉被锁链彻底固定,素素略带阴冷的声音,在徐蝉的耳边响起,“符印是一道保险。” “超过一半的役卒,都是府狱的死囚。还有些重刑犯,贱籍,官奴,俘虏。” “想让他们乖乖听话,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黑暗之中,徐蝉只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的脖子被套上了一个冰冷的环形器具。 “外出任务期间,我们便是通过符印,操控役卒生死。” 套在徐蝉脖子上的环形器具开始发热,收紧。 轻微的灼烧感,刺入皮肉,向著血管蔓延。 环形器具內侧,流转著银色的光晕。 素素的声音中略微有些惊讶,“你还挺能忍啊。一般这个时候,他们就该痛的叫出来了。” “还好。” 徐蝉一脸平静,比起邪祟诅咒发作,以及用钉子划拉自己的肚子,血管的灼烧算不了什么。 “说不定你还真有希望从这里活著离开。你叫什么名字?” “徐蝉。” “你腿上的伤口,是自己包扎的?” “是。” “我给你处理一下。” 撕拉。 徐蝉大腿的伤口处,包扎的布条被暴力撕开,隨后,传来一阵清凉的感觉。 “用了特效药,大概明天就能痊癒了。” “谢谢。” “別急著感谢。役卒所用的都是狠药,消耗的是你们自己的生命力来激发自愈效果。” “……” “还有,你自己注意点。肉体上的伤好治,如果伤到了魂魄,就直接废了。役卒所不会浪费资源,把你救回来。” 徐蝉沉默。 这是演都不演了,明摆著把役卒当耗材。 “喂,你可以下来了。” 伴隨著素素的声音,徐蝉脖子间的环形器具被取下,石椅上束缚著徐蝉的锁链滑落。 “这就结束了?” 徐蝉从石椅上起身,摸索著自己的脖子周围,並未察觉到什么异样。 “刻印是將符文埋入你的血肉之內,外表看起来不会有什么异样。但是……” 素素的指尖,划过徐蝉的喉结。 滋啦。 刻印被触发。 徐蝉脖颈的皮肤內侧,有纹路在轻轻蠕动,竟像是活物。 血流停滯。 无法自由呼吸。 如果是普通人,现在应该已经开始昏厥了吧? 但是空气和血对於棺材来说,並不是什么必需品。 少女的声音在黑暗中再次传来,“记住现在的感觉。” “若是你敢叛逃,死。” “被邪祟控制,死。” “未及时返回,也是死!” “听明白了吗?” 徐蝉晃动著身体,表演出一副痛苦的神情,“我……明白了。” 看到徐蝉的表现,素素打了个响指,中止了刻印的效果,隨后招招手,示意徐蝉跟著自己离开。 小花和皮姐正在门外等著。 看到徐蝉跟著素素走出石室,小花有些意外,“咦,这么快?” 素素撇了撇嘴,懒得和小花多说,“刻印完成了,剩下的流程你们自己弄。我得接著去岗房值班了。” 对於素素有些冷淡的態度,小花不以为意。 毕竟大晚上招募新人,做检查,加上刻印,对於素素来说算是额外的加班。 不止如此,素素还给徐蝉的伤处上了药膏,可以说是相当厚道了。 “辛苦,下次来我给你捎带点礼物。” “切。” 素素背对著小花,远远比了个中指。 小花只能腆著脸笑笑,隨后转头看向面色有些阴鬱的徐蝉,“小兄弟,心情不好?” 徐蝉扯了扯嘴角,“花哥,你可没跟我说过刻印的事情。” 小花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別介,我也是这么过来的,等成了夜啼郎,这道符印自然就能给去了。” “你在这儿,有我们罩著,跟普通的役卒可不是一回事。” “走了走了,先去给你做一下登记,再给你找个住处。我特地给你准备了单人间。” …… …… 还真是单人间。 徐蝉坐在硬得硌人的木床上,打量著属於自己的房间。 独立狭小的单间,有木床,书桌,书架,脸盆架,甚至还有一扇小窗。 虽然某种意义上,自己相当於在坐牢,但是比起別的役卒的十人大通铺,已经舒適了不止一个档次。 那名叫做花生的夜啼郎已经离开,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徐蝉略微放鬆下来,便感到精神上的疲惫。 扯过单薄的被子,盖在身上,徐蝉並不急著睡觉。 闭上眼。 先是漆黑一片。 隨后,一切变得鲜活起来,在灵感的辅助下,徐蝉注视著自己体內如同水墨风格的奇异画面。 心,肾,肝,肺,脾,血管,脉络,神经,肌肉,骨骼,这些实实在在存在於自己体內的事物,飘动著光晕。 徐蝉稳定心神,从物质层面的形体表层,不断地向下深潜。 肉体的更深层,是一种如同凝胶態的怪异空间。 介於物质与虚无的中间状態,並非完全的空,也不像是看得见摸得著的实体。 怪异的空间十分狭小,仅能容纳下一座棺材。 恰好,这里便摆放著一座黑色棺材。 远看,是仿佛玉石的材质,但是將意识放近观察,棺材却泛起如同水雾波纹的纹理,仿佛轻易可以穿透。 这便是接受了棺自在传承之后,属於自己的本质。 血肉只是一层轻薄的假象,这座棺材,才是自己的精神意识寄託所在。 只是此刻,这座棺材也只是个空架子。 自己最初的修行,便是需要用阴气填充,来丰富充满棺材的內部材质结构。 按照棺自在功法的介绍,此世的各大宗门流派,虽都有著风格各异锤炼身心的法门,但修行本质,不过是让肉体和精神去契合灵。 灵,可以是神灵,可以是鬼將,可以是阴师,甚至,可以是邪祟。 天下修行者,皆是灵媒,皆是灵的容器。 没有神灵借法,便没有术法显世。 但是幽冥八法不同。 完成棺自在的第一步修行,构造棺材,自身的精神强度,便足以比肩三大宗门的护法,兵马,或是低等邪祟。 棺材製成,下一步便是製作配套的槨,再往后便是造墓,冥土。 镇压,吞噬无主邪祟,游灵。 最后一步,更是將锋刃,指向世界最伟大的那三位尊神。 以神灵为资粮,证我长生久视的仙! 气魄很大。 但是,棺自在功法的开创者,显然失败了。 否则他也不会在地下洞穴,留下黑玉棺材,留下自己最后的传承。 徐蝉一边在意识中反芻著功法的內容,一边揭开了自己的棺材板。 咔噠。 棺材板之下,正中间,是曹音容秀气白嫩的手。 虽然只是孤零零的一只手,但是却带著妖异的美感,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一只殭尸。 棺自在功法,是棺材和殭尸配套的法门。 女尸属阴,阴中之阳,为棺材提供阳气生机,令棺材表面的人体可以自由行动。 男棺属阳,阳中之阴,强化殭尸尸身。人体表面的阳气,则可以欺瞒天机,遮蔽棺材內殭尸的存在。 尸解纯其性,棺槨纯其命。 棺材和殭尸,互为道侣。 徐蝉的视角,又转向棺材的四角,四根暗红色铁钉。 这四根来自黑玉棺材的铁钉也拥有莫测的威能,是属於自己这个人形棺材的专属武器,分別对应四种不同的能力。 其一镇魂,可攻击灵体。 其二镇杀,可远程击杀生灵。 其三度亡。 其四布阵。 可惜,无论是曹音容,还是那四根铁钉,现在都处於沉睡状態,想要唤醒她们,需要足够的阴气。 徐蝉再次睁眼,眼白混著瞳孔化成一片纯黑。 阴阳眼。 这是棺自在功法赋予自己的另一个能力。 不必魂魄离体,就能进入走阴状態。 在阴阳眼的注视下,徐蝉自己所居住的狭小单间,甚至整个峪城府狱,都附著著阴气。 红色的,白色的,红白相间的,黑色的…… 临死的痛苦,冤屈,怨念,这些海量的负面气息,原本都可以成为自己成长修行的资粮。 可惜。 噼啪! 徐蝉的手心,突然裂开一道缝隙,渗出一串血珠。 就在刚才,徐蝉仅仅只是尝试吸收一缕阴气,身体便感到有些支撑不住。 就如同小花的说法,府狱的威风,既镇压活人,也能够压制邪祟。 真是好大的官威。 想要吸收阴气,或许只能等到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 徐蝉咬著牙。 从富家少爷的活替身,成为被拴著狗链的役卒,自己的处境並没有丝毫好转,反而更加恶劣。 虽然操控役卒生死的符印,对於自己並不能起效。 但是那两位冷血疯狂的夜啼郎,特意留下自己的性命,甚至还把自己带来役卒所,绝不可能出於好心。 …… …… 役卒所门前,小花有些奇怪地看向皮姐,“你怎么还没回去?” 皮姐递过一份文件,“这是最新的情报。” 小花接过,扫了几眼,突然瞪大了眼睛,“除了张家和王家,还有五名內城的家族子弟被那个邪祟诅咒了!?虽然算不上真正的官宦世家,但是內城同时有几家出事,这可不太寻常。” 皮姐点点头,“现在,他们都死了。” 小花揉了揉眉心,“除了徐蝉和张总商家的二小姐。那位二小姐,大概是送替身成功了,身上的诅咒已经消失了。只有徐蝉,手臂上还有诅咒的痕跡,却还是从邪祟的面前活著回来。皮姐,你觉得他到底是……” “灵媒。” “被邪祟选中的,灵媒。” 第13章 善功,悬赏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了役卒所房顶的瓦片。 乌鸦在墙上呱呱叫著,穿著靛青色布衣的男女匯聚在內院,鬆散地排成一行队列,等候今日的早餐。 “孙屠的单人间被抢了?” 有人惊讶。 “听说就在昨晚,原本预定的单间,突然入住了一名新人。” “以孙屠的脾气,怕是有好戏看了。” 有女子掩著嘴笑著,目光戏謔地看向坐在內院角落的石桌。 院墙的阴影下,一名方阔汉子正坐在石桌旁磨刀。 那是一柄厚重的杀猪刀。 一尺二寸,刀身不是寻常铁色,而是像陈旧血块的暗红。 刀柄缠裹的麻绳,被血,汗,油脂浸透,呈现出一种黑腻的釉质光泽,污浊不堪。 虽在霍霍磨刀,孙屠偶尔从有些浮肿的眼泡缝隙中,漏出两点冰冷的光,凝视著走廊后一处紧闭的房间。 嘎吱。 没有任何徵兆,房门被推开。 孙屠將手中的杀猪刀放在石桌上,抬起头,粗短的脖颈堆叠起三层皮肉。 院子內数十名男女,不约而同停止了喧譁,或是凶厉,或是狐疑的目光,向著门后望去。 门后。 抢走孙屠单间的,是一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清秀少年。 …… …… 同时被数十人注视的滋味,並不太好受。 尤其是,这些外表凶恶的傢伙,超过半数来自於死囚。 徐蝉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平稳地,大大方方地扫视著院子內的役卒,也就是自己未来的同事。 男女混住,没有分开隔离,有的密闭著的房间,还能听到男女交合的声音。 甚至,还有刀具。 隨身携带刀具,不禁男女之事,对於原本的死刑犯而言,役卒的生活,確实可以说得上是相当自由了。 徐蝉略微瞄了一眼石桌后的粗壮大汉,和石桌上的杀猪刀。整个院子之中,来自他的恶意是最为浓烈的。 这傢伙是屠户? 灵感之中,这傢伙身上好重的血腥气,带著些臭气。 察觉到徐蝉的目光,孙屠咧开肥厚的嘴唇,缺了半截小指的左手在石桌上一撑,站了起身。 另一只手,握紧了杀猪刀。 “徐蝉?你醒了?” 医师打扮的少女素素从走廊后走出来,“这里住的习惯吗?” “睡得很香。就是役卒的制服有点磨人。” 徐蝉揪了下衣服的领口,这是刚换上的靛青色布衣。 “嘖,你去找那些老傢伙抱怨去,反正他们也不会改。” 素素打了个哈欠,穿过內院,“我先去补觉了,你自己警醒点,別刚来第一天就死了。” 徐蝉点点头,“谢谢。” 虽然是这个医师打扮的少女,在自己的脖子上刻下了操控役卒生死的符印,但是那也是她的职责所在。 今天早上她特意出面和自己閒聊了两句,为自己省了不少麻烦。 石桌后。 刚刚起身,握著杀猪刀的孙屠,又低著头坐下。 內院的数十名役卒,也恢復了交头接耳的閒聊模式,不再明目张胆地直视徐蝉。 哐当!哐当! 役卒队列的前方,有锣鼓声响。 隨后,是高亢的呼呵声,“都给老子安分点!排好队,一人一碗!” 早餐? 徐蝉正准备去排队领食,一名身材瘦小,头髮枯黄的青年,端著饭碗和食盒躡手躡脚地走到徐蝉身前。 “大哥,吃我这份!这么多人,排队还要老久呢。” 看面相,青年明显比徐蝉大个几岁,但是这声大哥却是叫的十分自然,顺滑。 徐蝉:“那你呢?你吃什么?” 青年爽朗地笑起来,“我再排一次就好。” 一边说著,青年將手中的食盒和饭碗放在徐蝉身前,隨后又一溜烟地跑到了早餐队伍的末端。 徐蝉原地坐下。 木製的饭碗內,米粥很浓稠,还冒著热气。 食盒內,是一颗白水煮蛋,一个豆腐渣饼子。 可以说是相当丰盛了,比玄妙观的伙食强多了。 当然,那也只是针对自己这样的道童,玄妙观的道长们自然是另一番待遇。 否则,瘦猴崇拜的诚风道长,就算再能吃,也不会有一顿十几碗米饭的宽裕。 想到瘦猴,徐蝉不免生起几分担心。 为了掩护自己逃离玄妙观,瘦猴被王家的杂役狠揍了一顿。 他倒是皮实,平日里也没少挨打,挨顿揍,休养个十几天应该也就好了。 参与抓捕自己的王家杂役,以及那个古怪的匠人老头,也已经死在了地下,应该没人会向王家那位贵妇人提起抓捕过程的小插曲。 再怎么说,王家也不至於会特地跑去道观报復瘦猴这个小角色。 正想著,枯黄头髮的青年又一次来到了徐蝉面前。 看著徐蝉仍然满满当当的食盒和饭碗,青年有些诧异,“大哥,这早餐,您不满意?” “不,我在等你。” 青年有些受宠若惊,“誒,大哥您也太客气了,等这么久,粥都放凉了……” 徐蝉轻轻摇头,“我在等你现在手上的这份。” 青年愣了一下,马上將手中热气腾腾的米粥和食盒交到徐蝉手中,“应该的,应该的。” 徐蝉接过米粥,呼嚕呼嚕地就灌了下去。 几乎已经有一整天没有进食,徐蝉也就没讲究吃相,白水煮蛋和豆腐渣饼子也很快进了肚子。 虽然白水煮蛋的蛋黄有点煮得过熟了,豆腐渣饼子的外皮有点焦黑,但是平心而论,役卒所的早餐的营养,或许比得上平日里玄妙观一整天的伙食。 只是,徐蝉还是觉得饿。 毕竟如今自己的肚子里,多了个小生命。 徐蝉看向正蹲在栏杆旁吃饭的青年,“还能再添一碗吗?” 青年正小口抿著已经只剩下些许余温的米粥,听到徐蝉的问话,立马放下饭碗,“我这块饼子还没动过,大哥您不嫌弃的话,就都给您。” 徐蝉摇头。 见徐蝉拒绝,青年压低了声音,“这里的餐食,都是按照人数定的。我刚刚能排队两次,是跟打头的说了,其中一次是帮您领的。想要多吃,只能从別人手上抢。” “不必了。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梁小鼠。您叫我小鼠就好了。大哥您呢?” “徐蝉。” “徐蝉……那我叫您蝉哥儿可以不!” 听到这个称呼,徐蝉迟疑了一下,“好。” 虽然这个枯黄头髮的青年,有点令徐蝉想起来瘦猴儿,但是对於这里的役卒,不能放弃警惕。 徐蝉打量著青年脸颊处浅浅的烫疤,“怎么进来的?” 梁小鼠抖了一下,“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徐蝉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偷东西?” “偷东西怎么了!” 梁小鼠骄傲地挺起胸膛,“在外面,我或许是一滩烂泥,但这个鬼地方可是一片沼泽!” 徐蝉无言以对。 他说的很有道理。 在这个遍地死囚的役卒所,梁小鼠一个小偷,说不定已经占领了这里的道德高地。 如果,他没有说谎的话。 “为什么要和我套近乎?” 梁小鼠一脸真诚,“蝉哥儿,以后我想跟你混。” 徐蝉有些莫名其妙,“我也只是一个新来的役卒。” “可是,你住的是单人间!” “单人间很稀奇吗?” 梁小鼠肯定地点点头,“当然啦!能住上单人间的,都是大佬!不像我们这些普通人,只能挤著又臭又脏的十人间。” 徐蝉不置可否,“还有呢?” “还有……就是素素大人早上还特地来跟你搭话,她在这个役卒所的地位可不得了,听说是什么……祝由一脉的传人。” “只有这些吗?” “还有蝉哥儿你丰神俊朗,一表人才,一看就是……” “你在恐惧。” 徐蝉似笑非笑地看著梁小鼠。 “……” 梁小鼠眉飞色舞的表情,突然僵住,有些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脸,“蝉哥儿,你这都能看出来!?” 徐蝉:“我不是看出来的。” 听到徐蝉的回答,梁小鼠的脸上多了几分真心的畏惧,“蝉哥儿,我就说你是大佬,果然没错。” 徐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孙屠。” 梁小鼠深深吸了一口气,用余光微不可查地悄悄瞄了一眼院墙角落,坐在石桌后的粗壮大汉,“如果蝉哥儿你不帮我,我就死定了!” “你怎么得罪他了?” “我,偷了他的茶壶……” “就因为一个茶壶,他就要弄死你?” 梁小鼠苦笑,“是,那种茶壶。沾染了邪祟,变质了的材料,能在役卒所换取善功。积累了足够的善功,才能离开这里。” 徐蝉:“你就这么想成为夜啼郎?” 梁小鼠一脸震惊,“至少要5个善功,才能离开役卒所,洗白自己的罪行,获得新身份。夜啼郎!?那是住单间的大佬才敢想的事情!” “普通人待在役卒所,用不了多久,要不疯,要不死,我只是想儘快离开这里……” 原来还有直接离开役卒所这个选项。 徐蝉一边想著,继续问道,“想要成为夜啼郎,需要多少善功?” 梁小鼠:“积累50个善功,可以成为黑羽卫,就是像素素大人那样的身份。至於黑羽卫要成为夜啼郎,这我就不清楚了。” “原来如此。你偷走了孙屠的茶壶,是为了善功,但是现在你怎么还在役卒所。是兑换的善功不够吗?” 徐蝉有些奇怪地看著梁小鼠。 冒险偷了別人这么重要的事物,明摆著会被找麻烦,如果不能確定兑换的善功能够直接离开役卒所,梁小鼠的行为实在是有些不理智。 “原本是够的。我是去义庄执行清理任务的中途,在孙屠的身上偷到了茶壶。没想到回来的时候,茶壶碎了……” 梁小鼠悲痛地嘆气,“我知道错了,蝉哥儿,以后执行任务,找到的大头都是你的,我就在你身边吃吃剩饭。如果再得罪了你,那我是真没活路了!” 徐蝉的手指拨动著粥碗的边缘,“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但是你只说了你需要投靠我的理由。那么,为什么我非得让你跟在我身边呢?” 梁小鼠再次有些畏惧地瞄了石桌旁的壮汉一眼,“也是因为孙屠。你也得罪了他。作为一个刚刚来到役卒所的新人,你需要我的帮助。” “哦?” “蝉哥儿,你现在住的单人间,原本应该是他的。” …… …… “我还以为今天要有乐子看了,没想到孙屠那杀猪匠,还真就把火气压回去了。” 一个高个役卒盘腿坐在地上,喝著刚刚领来的米粥。 “好不容易空出来的单间,就这么轻易地让给了个新来的愣头青。” “看来孙屠那傢伙,马上也要不行了。” 附近的男女也低声附和著,带著些嘲笑和覬覦。 “呵,你们这些白痴,懂些什么?孙老大只是不急著和个死人计较罢了。过不了几天,这单间还是孙老大的。” 说话的是一位坐在走廊的栏杆上女役卒,。 长髮披肩,颇有姿色,可惜眼睛瞎了一只。 高个疑惑,“能住进单间的,肯定不能是什么简单角色吧?他能这么快就成死人?” 独眼女嫵媚地笑著,“外头有人出了悬赏,500两白银换那个少年的命。附带了他的情报,徐蝉,之前是纺织王家的活替身,打小在道观念经,是个连人命都没见过的雏儿。” “500两!?” 围坐在地上吃早餐的役卒中,有不少人面色变了,“就杀一个这种角色?” “他能被安排进单间,应该没那么好杀,得好好谋划谋划。” 有男役卒狠狠啃了一口饼子,撇了撇嘴,“不是,你还真心动了?在这里,有多少白银,咱们也花不了,指不定哪天就死了。” “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孤家寡人的。我在外头还有妻女,500两白银,我还真想试试!” 想到500两白银,高个儿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看著逐渐蠢蠢欲动的眾人,独眼女笑起来,“別想了,下一次执行任务,孙老大会亲手杀了他。” “还是,你们想抢?” 和孙屠抢? 一盆冷水,將热络的气氛浇了个透心凉。 意料之外的场面,独眼女撩了撩耳边的头髮,转身向著石桌走去。 刚刚的一番言语,不是利诱,只是敲打。 叫他们別忘了杀猪刀的凶厉。 第14章 辟邪物,药浴,踩点任务 徐蝉的单间,梁小鼠来回踱著步子,一脸愁容“蝉哥儿……这下可怎么好,悬赏的事,整个役卒所都传遍了!” 徐蝉坐在书桌旁,翘著腿,撑著脑袋,“500两银子,买我的命,我都不知道我自己这么值钱了。” “蝉哥儿,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孙屠那个杀猪匠放出话,说下次执行任务的时候,便要让你有去无回。” 梁小鼠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本以为抱上了大腿,能在徐蝉的庇护下过上安稳日子,可以安心积攒善功离开役卒所。 没想到转眼这位大腿便被掛上了悬赏,不止是孙屠,此时此刻,想要斩杀徐蝉获取赏金的役卒,大概不在少数。 梁小鼠只能期待,徐蝉能被安排住进上单人间,或许可能是个有真本事的狠茬子,而不是像传闻中所说的一样,只是个从小在道观长大,只会念经的活替身。 否则,如果徐蝉遇害,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徐蝉面色平静,“孙屠要等到下次执行任务的时候杀我?为什么不是现在?” 梁小鼠:“他也得敢啊!在役卒所內闹出人命,孙屠自己也別想討好。他想杀人,就只能等到外出。” “外出的时候,役卒死了就无所谓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梁小鼠一脸苦笑,“蝉哥儿,瞧你这话说的。原本这里的役卒,大部分就都是死囚,死了一批,再拉来一批便是了。” 徐蝉微不可查地撇了撇嘴。 也就是说,在役卒所出事,是內部管理问题。 但是在工作中有役卒死亡,多一个少一个,都是正常的损耗。 甚至就连公开发布针对某个役卒的悬赏,也无人在意。 梁小鼠低声自言自语,“希望下一次任务,来个安全点,不,最好危险一点的……” 徐蝉有些意外,“为什么想要危险的?” “蝉哥儿,咱们役卒是和邪祟打交道的。在邪祟的地盘,出了人命,是相当不吉利的事情,一个不好,说不定所有人都会折在那里。所以,如果他们要对你动手,大概率是在任务快要结束的时候。” 梁小鼠凑近放轻了声音,“还有,每次役卒出任务的间隔,大概是五天时间,上一次,是前天。蝉哥儿你可以提前准备一下。虽然出任务,只有少数役卒会被选中,但是如果有人使了银子,就是另一回事了。” “感谢提醒。” 徐蝉点点头。 发布500两白银悬赏的,明摆著便是王家。 他们既然捨得花钱弄死自己,再花点银钱,確保自己能够入选下一次任务的名额,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附身王家少爷的,是邪祟。 弄死王家少爷的,是夜啼郎。 但是很明显,这两边,王家都惹不起。 那就只能找自己出气了。 …… …… 落日时分。 役卒所內院,一位疤脸汉子敲著锣鼓,吆喝著发放今天的晚餐。 据梁小鼠说,这个给役卒们发饭的疤脸,之前也曾经是役卒,攒够了善功之后,选择被收编成为了役卒所的帮工。 薪水稳定发放,背靠著官方机构,阳间阴间都有关係,这样的工作可不好找。 因此做出同样选择的帮工,在役卒所內还有不少。 这样的帮工,能够隨意进出役卒所。 王家对自己的悬赏公告,大概就是其中某位帮工带进来的。 晚饭很丰盛,碗里的肉汤里甚至还有五六块排骨,徐蝉吃的很香。 以往在玄妙观,活替身们就算等到过年也很难闻上肉味,没想到进了府狱,反而吃上了。 但是梁小鼠面色难看,双脚踩在地上就像是棉花,左右摇晃,“不应该啊,怎么会这么快?” 徐蝉:“怎么了?” “这踏马的是断头饭啊!晚餐加肉,就是下一次任务要到了!” 哐哐哐! 锣鼓再次敲响。 发放餐食的帮工刀疤脸高声嚷道,“今晚子时,入旧城执行任务!” “徐蝉,赵黑,燕三,孙屠……” 听著刀疤脸通报的名单,梁小鼠看向徐蝉的眼里,满是怜悯,“蝉哥儿,你运气也太差了。” 这么快就开始执行任务,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而且还和孙屠排到了一队,蝉哥儿今晚大概率就要没了。 “……狗娃,石溜子,梁小鼠。” 梁小鼠!? 不是,我也要死? 梁小鼠僵硬著脑袋,嘎吱嘎吱向右转,看向石桌旁正在大口吃肉的孙屠。 该不会,该不会是那个杀猪匠搞的鬼吧! 注意到梁小鼠的视线,孙屠举起碗,露出冷笑。 梁小鼠哭丧著脸,嘴里嚼著的排骨都没了滋味。 “蝉哥儿,你可得罩著我啊!” 梁小鼠啊梁小鼠,你怎么忘了,能用银子干涉执行任务人选的,不止是发布悬赏的富豪,还有孙屠。 一个是杀,两个也是杀。 自己摸了孙屠的茶壶,徐蝉抢了孙屠的单间,正好正好新仇旧恨一起报了。 內院中央,刀疤脸將锣鼓放下,扫视著周围,“刚刚念到名字的,来找我报导!” “按照惯例,我再说一次。好好做事,別耍花样,你们脖子上的符印,可不是摆设!” …… …… “完了完了,居然是地下老峪城的踩点任务!” 梁小鼠双眼发直,呆呆地跟著徐蝉,走在役卒队伍的最后头。 徐蝉歪了歪头,“踩点任务?” 梁小鼠强打起精神,看向徐蝉,小声说道,“咱们役卒的任务,主要分为清理和踩点。” “清理,便是在夜啼郎消灭邪祟之后,清扫战场,检查是否有残留的,被邪祟污染的物品或者人,动物。” “踩点,则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入场,寻找邪祟的线索。这可比清理任务危险多了!” 徐蝉疑惑,“你之前不是就希望下次任务危险点吗?” “这也太危险了。” 梁小鼠尷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我那是希望你被安排到危险的任务,这样面对孙屠那个杀猪匠或许还会有翻盘的转机,等你这个大腿发育起来了,我也好沾沾光。 梁小鼠可没想自己也参与进来。 而且,这还是老峪城的踩点任务! 梁小鼠嘆了口气,“蝉哥儿,那可是老峪城,老峪城啊!” “几十年前,还在半夜,那老峪城莫名其妙就被江水淹了个透!” “不知道得有数十万人,还在梦中就被江水淹死了,那还算好的,还有不少被活活困在地下。” “你说,这些人困在地下出不去,得吃什么,喝什么?” “我都觉得,他们死得可太冤了,太憋屈了!更別提他们自己了!死得那么冤枉,可不得高低闹出点动静!” “这些古人也就算了,你知道现在的老峪城是啥个鬼样子?” “地上新建的新峪城是看著光鲜,但是埋在地下的老峪城,混跡著各种强盗,杀手,非法妓院,赌场,还有拍花子,畸形儿,残废,乞丐。” “每年不知道有多少可怜人暴死,惨死在里面。” “就这破德性,老峪城里但凡出邪祟,就不是一般人降得住的。” “去老峪城执行任务的役卒,十个人去,能有两三个回来都算是运气了。” “就算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夜啼郎大人们,嘿,死在里面的也不在少数。” 徐蝉一直默默听著,终於忍不住开口,“所以,你去过老峪城?” 梁小鼠挠挠头,“那,倒也没有。我就是听去过地下的役卒说的。” “蝉哥儿,您別这么看我,我可不是乱讲。” “去过地下的役卒,要不是迷了神智,神神叨叨地连囫圇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痴呆地晒著太阳,要不没几天就把自己折腾死。” “那死状,嘖嘖,就不是正常人能整的出来的。” 正说话间,刀疤脸带著十几名今晚执行任务的役卒,穿过走廊,满是药味的库房,进入一处塔楼的地窖。 地窖正中,有一张案台,后面坐著个正在喝酒,看著画册的老头。 嵌入墙体的木柜小格之上,贴著编號,符纸。 见到十几名役卒到来,老头有些不耐烦地放下酒葫芦,將画册收到案台內侧的抽屉。 “规矩你都懂,我就不多说了。” 面对老头有些无礼的態度,刀疤脸放低身段,“明白明白,我晓得。” 隨后,刀疤脸转头看向眾人,又是一副没好气的脸色,“执行任务前,有人要用善功兑换辟邪物的吗?” 沉默片刻,倚靠在孙屠身旁的独眼女脸上的皮肉抽动了下,上前一步,有些肉痛地说道,“我要兑换骨哨。” “好嘞,汪少春,兑换骨哨,两个善功。” 刀疤脸一边说著,自己俯身过去,在案台边的记帐本上记下。 老头瞄了一眼,见记录无误,才懒洋洋地起身,转身走到木柜前,在右上方格子的编號符纸上,从指甲缝搓了些灰。 確认灰土没有变色,老头才小心地打开格子,从中取出一枚白色小巧的骨哨,在手上顛了顛,才递给一旁翘首以盼的独眼女。 “东西收好,能不能活著回来,就看你的造化了。” 老头扶著鬍鬚,说了点自以为的吉利话。 独眼女脸色一沉,却也只是压抑了火气,静静退回孙屠身边。 有人带头,陆续又有两三个人上前兑换。 “燕三,铜钱串,1个善功。” “石溜子,旱菸袋,1个善功。” 老头一边兑换物品,梁小鼠一边在后头指著那三枚用红线串起来的断铜钱进行点评,“蝉哥儿,那铜钱串好,逃跑的时候,铜钱的碰撞声可以轻微震慑被邪祟控制的动物。” “旱菸袋就有些不太实用,抽一口能短暂提神,但是会导致视野模糊。” “那个骨哨,吹响后的震慑效果比铜钱串强,但是有一定概率反而会引来邪祟的。” 徐蝉轻轻点头。 自己的灵感,也能感应到这些物品上附著的奇怪气息。 確实有些微弱的作用,比起诚阳道长之前给自己的山鬼花钱,强多了。 徐蝉:“这几样,算是法器吗?” “这……我也不清楚。反正之前役卒有人用过,他们说確实有效。” “那你怎么不兑换一个?” 梁小鼠抿了抿嘴,“买不起。五次清理任务,才能得一个善功,我的次数不够。” “那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万一……我是说万一,这些辟邪物从他们身上掉落了呢?” 徐蝉有些绷不住,“然后被你不小心捡到了是吧。” “嘿嘿。” 地窖中央,石溜子接过老头递来的旱菸袋,走回了役卒队列。 之后便是一阵沉默,没有其他役卒上前。 执行一次踩点任务,才能得到一个善功,用一个善功兑换辟邪物,除非能在任务中获得重要线索或者贵重物品,相当於这次任务白干。 但是几乎不存在不想兑换辟邪物的役卒,毕竟踩点任务的风险太高,失败便是死,再肉疼也得兑换。 不兑换的原因,实在是,因为他们也没有善功。 刀疤脸拍了拍手,“还有人要兑换吗?没有了?行,走了。” 出乎徐蝉的意料,十几名役卒並没有马上被带往地下城送死。 接下来,是沐浴。 在刀疤脸的带领下,十几名役卒来到了一处单独的空地,空地上,摆放著与役卒人数对应的木桶。 木桶中冒著热腾腾的蒸汽,褐色的水面上,漂浮著桃枝,符灰,糯米。 两名侍女打扮的人,为每位役卒准备了熬煮的汤药。 很苦,带著些腥味。 见其他役卒们都皱著眉吞服,徐蝉也只能一口喝下,隨后模仿其他役卒的流程,脱下衣裳跨入木桶。 水温很烫,能听到附近役卒们的闷哼,吸冷气的声音。 有暖流在身体內涌动。 徐蝉闭上眼,默默感受变化,灵感的感知,似乎也更加敏锐了一丝。 汤药和药浴,能够略微提高役卒对於邪气的抗性以及感知。 对於没有善功兑换辟邪物的役卒,这算是最后的仁慈了。 夜色深沉。 热气蒸腾的药浴,也开始变得冰凉。 “时候到了。” 不是刀疤脸粗哑的声音,而是低沉温润的嗓音。 徐蝉睁眼,刚刚泡澡泡得太舒服,竟睡了过去。 十几个木桶之前,站著个穿著藏青色圆领袍的中年人,鼻樑很高,身体微微有些佝僂,双手拢在袖子里,“黑羽卫,吴镇。今夜带领尔等踩点。” …… …… 三辆黑色的马车,在阴暗泥泞的街巷中停下。 打头的马车上,吴镇仍旧维持著双手拢在袖子中的状態,从车厢上下来。 等到中年人站定,跟隨在其后的两辆马车,则像是打开了开关,卡扣跳开,十余名役卒从车厢,爭先抢后,从拥挤的车厢鱼贯而出。 头顶,是暗无天日的岩壁。 地下阴冷潮湿的寒气,像是往骨缝里钻,就连刚刚泡过的药浴,也几乎难以抵御。 几名身体弱的役卒,控制不住地连打了几个寒颤。 徐蝉和梁小鼠照例跟在最后。 役卒乘坐的两辆马车,与与昨夜乘坐的小花和皮姐的黑色马车很像,坐在车厢內,几乎听不到外界的动静。 但是车厢內饰却简陋得多,没有皮革座椅,甚至就是纯硬木头,一个车厢装了快10个人,拥挤,还带著点说不出名头的恶臭。 幸好不是跟那个杀猪匠一个车厢,不然以他的体积,车厢內定然会更加拥挤。 徐蝉打量著站在前列,抱著杀猪刀的孙屠。 与徐蝉一样,他也並未用善功兑换辟邪物。 但是原因应该並非是缺少善功,而是,他对手中的杀猪刀,有著无比的自信。 在役卒所,或者说峪城府狱的范围內,不止是煞气,就连各类的辟邪物,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压制。 但是如今徐蝉的灵感,能够明显察觉到那把杀猪刀散发的气息不同,如同火光般高涨,燃烧著凶恶的血光。 如果是之前的自己,灵魂出体,估计一照面就会被这杀猪刀灼伤。 果然够劲。 大概用不了多久,这把刀就会照著自己的脑袋砍来。 与其相比,铜钱串,骨哨的气息,也只是如同微弱的烛火。 马车的最前头,吴镇回头看向表情各异的役卒们,“目前可以確认,珠璣巷的原住民的身上,有沾染邪祟的气息。从现在开始,你们在这地下老峪城,待满十二个时辰。十二时辰之后,无论是否发现线索,都需返回此处,过时不候。” 有人犹豫问道,“只需要待满一天,就可以了?” “正是。” 听到吴镇的回答,队列中的役卒们一阵低声哀嘆骚动。 徐蝉拍了拍梁小鼠,“他们在抱怨什么?” 梁小鼠也在发抖,“就算是踩点任务,只给一个珠璣巷作为条件,让我们怎么查?就算让我们在地下待满十二个时辰,看似不限制地点,但是隨时都可能触碰禁忌,引来邪祟。发布任务的夜啼郎,也太不靠谱了吧。” 確实不靠谱。 徐蝉表示赞同。 熟悉的地下,珠璣巷,看到这场景,徐蝉就知道,发布任务的,肯定就是昨夜將自己带回役卒所的小花和皮姐。 但是奇怪的是,明明这两位夜啼郎对於这个邪祟表现得十分重视,但是今天来给役卒监工的,却只是个黑羽卫。 他们却没有到场。 小花那笑面虎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正思忖间,一阵熟悉的痛楚袭来。 梁小鼠注意到徐蝉脸色的变化,“蝉哥儿,你怎么了!?” “没事。” 徐蝉摆摆手,“跟上他们,领头的在催了。” 熟悉的痛楚,相比於之前自己所承受的,已经相当微弱了。 徐蝉摸索著靛青色布衣的衣袖之下,密密麻麻的红痕。 蛇鳞血痕的伤口,如同虫噬般发热。 顺著痛楚的指引,徐蝉抬头看向岩洞入口的角落。 一个皮肤苍白的少年,正怨毒看著自己,头顶还插著一根短箭。 但是只是一瞬,那少年的身影又恍惚消散。 王家的少爷。 你也没想放过我啊。 不,他已经死了,明明確確的被夜啼郎射杀。 这是邪祟的幻象。 来自邪祟的诅咒,只是短暂被役卒所隔离。 现在,它又找上了自己。 第15章 薛医生,野狗,活尸 役卒们远去。 破败脏乱的珠璣巷入口,只剩下三辆黑色马车,以及穿著藏青色袍子的吴镇。 踩点任务,只有役卒需要深入探索,黑羽卫只负责监督。 虽然若是黑羽卫一起配合跟进,可以大幅度提高役卒的生存希望。 但是,作为夜啼郎的预备役,具有对抗邪祟才能的黑羽卫,不会隨意浪费在高风险的试探工作之中。 咔嚓。咔嚓。 身后传来碎石被踩裂的声音。 吴镇回头看向两位忽然出现,戴著乌鸦面具的男女。 小花摘下面具,微笑看向吴镇,“老吴,这次麻烦你了。” 吴镇双手拢在袖中拱手,“客气。带役卒踩点,本就是我的工作。你们愿意接手帮忙照看,我还能早些回去休息。” 按照正常流程,像这样的踩点任务,有黑羽卫带队便已经足够了。 小花和皮姐两位夜啼郎亲自到场,其中定然有隱情。 但夜啼郎的事情,吴镇也不便去深究。 正准备转身离去,吴镇脚步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我听到在役卒所,有人发布悬赏,点名要徐蝉的人头,500两白银。” 小花表情隨意,“谢谢。” 吴镇扯了扯嘴角。 徐蝉是昨晚皮姐和小花带来的新进役卒。 刚来便被分配到单人房间,明显倍受这两位夜啼郎重视,因此吴镇才多嘴一句,想卖个人情。 只是,看小花的表情,他们早已经知道了。 明知道这位役卒少年被悬赏,却保持沉默,只是冷眼旁观。 看来,这个少年確实是倍受重视。 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让徐蝉去死。 …… …… 珠璣巷。 这个在数十年前,曾经飘著书香的巷子,变得骯脏,污秽,散发著臭气。 房屋塌陷过半,剩下一半勉强维持著平衡的危房,也看著像隨时都会坍塌。 满打满算,徐蝉已经来过这里三次。 第一次,是在魂魄出体的状態,被邪祟召唤来地下。 第二次,是自己被王家僱佣的匠人师傅抓住,在无意识的状態下,被绑到珠璣巷尽头的地下河道,进行送花船仪式。 第三次,是自己被小花和皮姐收编为役卒,在王夫人怨毒的目光中走上黑色马车,从珠璣巷离开。 但是,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珠璣巷,对於徐蝉来说,还是相当新鲜的事情。 被掩埋在地下的街道,並非是完全一片黑暗。 在烂泥坑道的各个角落,半透明的矿石散发著微弱的萤光。 每间隔一段距离,甚至还摆放著火盆。 火光幽蓝,烧的不像是木炭,带著点刺鼻的酸味。 街道两旁房屋的缝隙中,露出一双双眼睛。 乞丐,流浪汉,畸形儿,流著口水目光痴呆的疯女人,还有面容枯瘦分辨不出年纪的老者。 衣衫襤褸,甚至是衣不蔽体的男女,带著惶恐和希冀,不安地偷瞄著徐蝉以及周遭的役卒们。 “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滚出来!” 役卒的最前排,腰间插著一柄杀猪刀的孙屠,拽住一个瘸腿的中年乞丐,狠狠摔在地上。 有孙屠带头,紧跟著孙屠的独眼女,用善功兑换了辟邪物的燕三和石溜子,以及其他七八名役卒纷纷行动起来,一边吆喝著,一边驱赶著周围的原住民们。 有些机灵的,察觉不对便四处逃窜,但是还有不少腿脚不便,甚至缺胳膊少腿的原住民,此时想要跑路也无能为力。 不多时,二十多个外貌悽惨的原住民,被聚拢到珠璣巷的中心位置。 孙屠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捏著瘸腿中年乞丐的肩膀,声音冰冷狠厉,“最近这里是否有发生异常?比如,奇怪的声音,看不清脸的东西,或者有人看到幻觉后变得疯癲,突然失踪?” 中年乞丐痛得闷哼一声,抬起头看向孙屠,脸上满是惊恐,“我,我不知道……” “好好想想,然后再回答我。还有你们。” 孙屠摸著腰间的杀猪刀,狞笑著扫视著面前抖成筛糠的二十多个原住民,“不管是看到的。听到的,哪怕是传闻,都给老子说出来!” 这对吗? 徐蝉眨巴了下眼睛,看向身旁面容僵硬的梁小鼠,“你们役卒平时就这么干活的?” “蝉哥儿,您是说?” “在邪祟的地盘,不应该更谨慎一点吗?” 在徐蝉前世的记忆中,不管是影视作品还是小说中,大部分灵异事件的主角,都是小心谨慎地一个个去盘问当地居民,从他们的话语的细节中,抽丝剥茧打探出关於邪祟的线索。 但是,孙屠这种鲁莽张扬的行为,直接破坏了徐蝉一步步寻找邪祟线索的乐趣。 “额,每一次踩点任务,役卒们行动的风格其实都受到领头的影响,也就是行动中实力最强的那个役卒……通常除了直接威胁,还有用银钱收买。不是谁都有查案子的天赋。” 徐蝉:“有道理。” 仔细想想,能当上役卒的,大多是落网的罪犯,別说查案天赋了,就算是犯罪天赋,恐怕也强的有限。 但徐蝉也並未小瞧那位腰间掛著杀猪刀的孙屠。 虽然他看著就不是很有文化的样子,但是能活过多次牵涉邪祟的任务,並得到其他役卒的敬畏,孙屠应该不是只有武力的莽夫。 按照梁小鼠的说法,地下老峪城危机四伏,十个役卒出任务,只有两三个能活著回来。 孙屠的选择,也算是扬长避短,发挥了自己的优势。 徐蝉抚摸著下巴,“靠威胁恐嚇逼问情报,虽然有些冒险,但是却能在最短的时间获得邪祟的线索,提前完成任务返回役卒所。” “蝉哥儿,我觉得他可能没有这种脑子。” 周围,一直隱隱包围著四名役卒。 就算是刚刚驱赶珠璣巷原住民的时候,这四名役卒也一直紧紧盯著徐蝉和梁小鼠,生怕两人找到空隙逃跑。 梁小鼠挠了挠头,“有没有可能,孙屠只是想早一点完成任务,好儘快把咱们两一起宰了?” …… …… “我不知道,我们真的不知道啊!” 中年乞丐哆嗦著,声音细若蚊蚋。 踩著中年乞丐的胸口,孙屠的脸色愈发阴沉,“別给我装傻!等这个巷子被邪祟占据,你们想往哪里逃?地下老峪城里,愿意接收你们这些废物的地方,可不多。” 仍然没有回答。 面对孙屠关於邪祟线索的逼问威胁,被聚拢在一起的原住民们,或是一个劲地摇头,或是仰著头,用麻木的眼光看向头顶的岩壁。 孙屠的拳头捏紧了。 要不是顾忌贸然杀人,会惊动邪祟,孙屠已经忍不住想要先杀个人助助兴,好撬开这些人渣滓的嘴。 “搜!把他们藏的口粮都搜出来!” 在孙屠的命令下,不多时,役卒们从半是坍塌的房屋中搜出了些许勉强算得上是食物的东西。 有些腐烂的菜叶和菇子,一锅用污水和藻类煮成的糊状物,说不出名字的甲虫,甚至还有十几只被圈养的老鼠。 “嘿,吃的不错嘛!” 孙屠用脚踩了踩菜叶和菇子,露出狞笑,“如果我把这些全烧了……” “说!我们说!” 还没等孙屠说完,一名眼袋浮肿,缺了半边头髮的老乞丐连滚带爬地滚到了孙屠的面前,“这位壮士,行行好,烧了这些口粮,我们这群苦命人都得饿死!饶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老乞丐顺滑地跪在了地上,对著孙屠露出討好的笑容。 只是,即使跪在地上,即使在求饶,老乞丐的手中,仍然紧紧牵著一条绳子,绳子的末端栓著个歪著头痴痴傻笑的疯女人。 “真是滑稽!” 孙屠都被逗笑了。 笑完了,孙屠居高临下地踩了踩老乞丐的脑袋,“赶紧的,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老乞丐紧张地吞咽了口口水,“这,三天前,住我隔壁的吴瞎子,晚,晚上出去找水,听他说,在秤砣口听到了奇怪的嘶吼声,像是什么野兽的声音。没两天,吴瞎子就突然失踪了。或许,或许就是邪祟作祟……” “你踏马的!糊弄老子呢!” 孙屠一脚將老乞丐踢翻,“说话吞吞吐吐的,还把我最开头举的例子,囫圇个又重复了一遍!你当老子傻的是吧!” 老乞丐撑著身体爬起来,忍著痛赔笑,“不敢,不敢。壮士,我刚刚说的,保真!吴瞎子他是真的失踪了!” “行啊,那你陪著我们走一趟秤砣口。如果找不到邪祟的踪跡,我不仅要烧了你们的口粮,连你们住的地方也一起毁了!” “壮士,这,这未免也太过……” 孙屠狞笑,“太过什么!我给你们好脸子了是吧!说句掏心窝的话,我们这些人,都是把脑袋別在腰间来给你们这些废物清理邪祟的!” “找不到线索,我们就死定了!” “想骗我们,好啊,我们这些將死之人什么都能做出来!” 见著孙屠状若疯魔的神情,老乞丐骇得连连磕头,“我错了!我错了!壮士,我刚刚是隨口编的!只是,我们真的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啊!” 老乞丐左右看向身边的原住民们,“你们,你们也说说!都这个时候了,別藏著掖著了!有什么发现,都老实告诉这些壮士!” “我……不清楚……” “老严头,我们也是真的啥也不知道啊!” 零星的回覆,都是不清楚,不知道。 更多的,还是沉默。 孙屠只觉得心臟有些发冷。 虽然表现得十分张狂,但是孙屠可不想真的和这些乞丐畸形儿们一起同归於尽。 他们烂命一条。 不配。 更重要的是,自己还想活! 否则也不会选择成为役卒赌命! 但是,这次任务,自己似乎是真的赌输了。 即使不断地提高恐嚇等级,虚张声势,这些珠璣巷的原住民,看起来也还是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役卒所的情报,很少会出错。 看似一切正常的表现,说明这里的邪祟,藏得很隱蔽,比想像得更加危险。 可是,自己一开场的恐嚇威胁,说不定已经惊动了那个邪祟。 完了。 “你好像遇到了一点困难。” 清脆的少年嗓音。 孙屠猛地甩头向左侧看去。 不知何时,那个抢了自己单间的徐蝉,居然悄悄摸摸走到了自己身边!? “你在嘲笑老子?” 孙屠握紧了腰间的杀猪刀。 杀意已经不屑掩藏。 一边是肌肉宽阔的壮汉,一边是清瘦得略微有些营养不良的少年。 只要一刀,就能將他劈成两半! 徐蝉微微摇头,“不。我想帮你。如果我帮你找出邪祟的线索,可以放过我和梁小鼠吗?” 杀意收敛,孙屠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当然。” 谎话。 就算徐蝉不用灵感分辨,靠著经验都能辨別出来,这是毋庸置疑的谎言。 “老大,別信他!他说不定是想要拖延时间……” 有役卒小声对著孙屠嘀咕。 “闭嘴!” 孙屠推开说悄悄话的役卒,看向徐蝉,“找出线索,我保你没事。” 徐蝉:“嗯,我相信你。” 人群外,梁小鼠脸色焦急地挥舞著手。 不是,哥们!你真信他啊! 有线索你就先藏著啊!等这些役卒们乱起来,咱们才有机会活命啊! “啊!哇哇!” 梁小鼠想要出言阻止,但是出口却变成了阿巴阿巴。 徐蝉已经出头了。 这个时候,自己说啥好像都有些不合適了。 梁小鼠只能绝望地看著徐蝉和孙屠的对话。 “他们有些太健康了,太乾净了。” 徐蝉打量著聚成一团的原住民。 这些乞丐,畸形儿们,虽然各个面黄肌瘦,但是除了天生有残疾的,居然一个个在外表上看不出明显的疾病特徵。 孙屠皱著眉,“什么意思?” “他们之中一个咳嗽,身体不舒服的都没有,你不觉得奇怪吗?” !!? 孙屠瞪大了眼睛,再次重新审视面前的原住民们,也发现了不对劲。 居住在地下老峪城,衣不蔽体,湿气又重,再加上老鼠加烂菜叶的口粮,这么恶劣的居住饮食环境,居然一个生病的没有,已经说得上是有些诡异了。 孙屠略微高看了徐蝉一眼,“有意思。不过仅仅是这种程度,还谈不上是线索。” “问问他们不就清楚了。” 听到徐蝉的提示,不仅是孙屠,就连乞丐们的脸上,也出现了有些恍然惊异的表情。 关於这些苦命人不生病的线索,他们自己自然是最清楚的。 “是薛医生!” 还没等孙屠提问,拴著疯女人的老乞丐就高声抢答,“是他给我们治病的!只要喝下他煮的药水,偶尔有什么毛病,很快就能治癒。” 孙屠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医生?给你们治病?你们付得起药钱?” “薛医生,他也住在地下。他没收钱。免费给我们治!” 一边说著,老乞丐瞪了瞪周围的同伴,“看什么看!觉得我出卖薛医生,噁心?对!薛医生是个好人,免费给我们治病!但是你们想因为他送命吗!” “更不要说,他还可能牵扯到邪祟……” 老乞丐还在发表演讲,又被孙屠冷不丁踢了一脚。 “带路!” …… …… 游魂盪。 就在珠璣巷不远处,有一片由无数废弃岔路,环形水道和相似地貌组成的天然迷宫。 因为地貌复杂,没有熟悉路况的人带路,就很容易迷失在其中,久而久之,这片区域就获得了游魂盪的美名。 十几名役卒,跟在老乞丐的身后,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孙屠走在老乞丐的身边,也不嫌脏,右手就搭在老乞丐的脖颈,“呵,什么医生会住在这种鬼地方。” 有能够轻易治癒这些乞丐的医术,在什么地方混不好? 非要想不开来著地下老峪城,吃苦受罪,还免费给这些废人们治病? 老乞丐小心地看了一眼孙屠,“是,是。我也是,越想越觉得薛医生有问题……” 给役卒们带路的,只有老乞丐一人。 被孙屠逼迫著出发前,老乞丐犹豫再三,才终於將一直牵著的疯女人,栓在了珠璣巷的一处木桩上。 出发前,老乞丐还用眼神无声地威胁警告了一下珠璣巷的其他原住民,这才有些不舍地带领著役卒们前往游魂盪。 “薛医生,就住在前……” 老乞丐手指向前方,声音突然开始发颤。 迷濛浓重的雾气之中,隱约能看到一座木屋。 前往木屋的小路两侧淤泥中,坐著一排人。 有身强力壮的男人,有年老色衰却化著浓妆的妓女,也有像珠璣巷原住民一般的乞儿。 他们排队的方向,並不是面朝木屋,而是拱立在两侧,如同野狗一般伏坐在地上。 闭著眼,呲著牙,虽然他们的胸口隱隱起伏呼吸,却散发著属於死人的腐臭。 不像是来看病的,更像是来看门的活尸。 孙屠捏著老乞丐的脖子,將他的头转向自己,一字一顿,“你再跟我说一次,什么异常都没发现?” 有液体从老乞丐裤缝中流出,散发出骚味。 “之前,之前不是这样的……我要回去!回去!!” 老乞丐疯狂摇晃著脑袋,想要挣脱孙屠的束缚。 “淦!” 有役卒惊呼,“尸体,动了!” 顺著那位役卒的目光看去,一具坐在靠近木屋前尸体,突然抽搐了一下脑袋,像是在闻著些什么。 孙屠低声怒喝,“安静!” “还有你!想活命就不要再发出声音。” 孙屠如同揪著小鸡仔一样,揪著老乞丐,面色严肃,“现在,带我们原路返回!” 老乞丐意识到问题严重,也不再说话,只是拼命点头。 孙屠深呼吸了一口气。 运气,太好了。 实在是太过顺利了。 根本就不用靠近木屋,接触那位明显有问题的薛医生。 这些保持著野狗坐姿的活尸,毫无疑问说明了邪祟的存在。 这些活尸,或者是薛医生,轮不到役卒去对付。 役卒们最后的任务,只是在不惊动这些活尸的情况下,保持安静返回进行匯报。 然后,顺手把那个抢了自己单间,自作聪明的少年给宰了。 孙屠冰冷的目光,看向队列中,被役卒们『保护』在中间的徐蝉。 注意到孙屠的目光,徐蝉回以微笑,然后…… 啪。 清脆的响指声,穿透木屋小路,在淤泥间迴荡。 “该起床了。” 不止是声音,还有此地富集的阴气,如同本能般被徐蝉引动。 野狗般的活尸们,如同叫號一般,一个接一个,睁开了血红的眼睛。 流著口涎的牙齿,正对著惊慌失措的役卒们。 第16章 团灭,磨刀 直到徐蝉打出响指的数秒之后,一脸茫然的孙屠才反应过来。 “踏马的!你个疯子!” 孙屠握紧杀猪刀,脑门上青筋暴起,“徐蝉!我定要杀了你!” 狂怒的威胁,在活尸们此起彼伏的嘶吼中,显得如此渺小。 隔著役卒和活尸交错的身影,徐蝉对著孙屠远远做了个口型。 “加油。” 以人类的身躯,模仿犬类的奔跑,著实有些滑稽。 但是,如果是几十,上百名血红著双眼的活尸,以四肢著地的鬼畜姿態,如同潮水般淹来,没有几个人能保持镇静。 即使是在任务中,见识过不少残忍场景的役卒们,也是如此。瑟瑟发抖,推搡著,张望著,寻找著突破活尸封锁的活路…… 除了,独眼女。 眼瞅著徐蝉和梁小鼠想趁著混乱逃脱役卒的包围,这位孙屠的铁桿支持者,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匕首,向著徐蝉袭来。 在灵感的提示下,徐蝉险险避开,却仍旧被匕首的锋锐划破了衣袖。 徐蝉一脸疑惑,“都这个时候了,还想著杀我?” 独眼女疯癲地笑著,“孙老大要你死,与其让你被活尸吞了,不如由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徐蝉:“你还真忠心。” “你敢算计我们!就別想跑!” 一边说著,独眼女转头看向周围的役卒,“这可是500两赏金,来啊,一起动手,杀了这个混蛋!” 嘭! 话音刚落,独眼女就被一名役卒撞倒在地,裹上了一层泥浆。 “滚!” “別挡路!” 第二名,第三名役卒从她的身上踏过,慌不择路地逃跑。 在恐慌和绝望的推动下,没人在意独眼女的地位和命令,也没人再在意徐蝉500两白银的赏金。 男女役卒们,此刻也顾不上关係远近亲疏,互相推搡著。 活尸来了。 原本包围在徐蝉身边,监视包围徐蝉和梁小鼠的役卒们,反而成为了第一道防线。 鲜血,四溅。 一名壮汉被活尸扑倒在地,毫无反抗的余地,悲戚地惨叫著。 徐蝉记得这个男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个叫做石溜子的役卒,在出发之前,用一个善功兑换了辟邪物旱菸袋。 根据梁小鼠的解说,抽一口能短暂提神,但是会导致视野模糊,属於不太实用的辟邪物。 事实也確实如此,不是太实用。 原本腿脚发软的石溜子,抽了一口旱菸,倒是能跑了,结果却跑错了方向,成为了活尸的第一个牺牲品。 “救我,救我啊!!” 听到石溜子绝望的哀鸣,以及愈发浓烈的血腥气味,原本態度强硬的独眼女,一脸哀求地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徐蝉。 不是,让我来救你? 徐蝉一脸莫名其妙地指了指自己。 其他役卒们,跑的跑,散的散。 队列中打头的孙屠,也早已被淹没在前方的尸海。 被踩踏重伤的独眼女终於意识到,距离自己最近的,只剩下自己刚刚出言威胁的敌人,以及,正在石溜子身上撕扯的活尸。 眼见得石溜子的惨叫声变得低落,没了出气,活尸抬起头,满嘴的血红涂满下半张脸,与上半张脸的惨白形成强烈地对比。 独眼女终於想起了最后一丝希望所在,发软的双手,从衣襟中摸出骨哨。 这是独眼女在塔楼地窖,用两个善功兑换的辟邪物,只要吹响,便拥有驱散少量邪气的威能。 只要吹响…… 哆嗦著手,独眼女將骨哨凑到嘴边。 只是,面对近在咫尺的活尸,独眼女的嘴皮子颤抖著,骨哨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不要……” “啊啊啊啊啊!!” 在独眼女的惨叫声中,最前方的尸海,裂开了一条缝隙。 凶猛的尸潮之中,挤出了老乞丐残破的身体,隨后,是一条粗壮胳膊。 是孙屠。 孙屠一手拎著老乞丐的残躯,另一只手,提溜著杀猪刀,刀盾在手,硬生生杀了出来。 染血的杀猪刀,散发著逼人煞气,一时之间,野狗般的活尸们,竟被震慑得后退了几步。 孙屠的目光,透过尸群,看向了正在被活尸撕咬的独眼女,以及独眼女面前的徐蝉和梁小鼠。 徐蝉正对著孙屠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擦拭了些许溅到脸上的鲜血。 徐蝉擦拭的,是属於独眼女的血液。 孙屠的瞳孔,不断地剧烈缩放著。 这一次,没有任何的威胁话语,梁小鼠却已然感到如墮冰窖。 “蝉哥儿,咱们该走了!” 梁小鼠不安地揪了揪徐蝉的衣角。 徐蝉微微点头,“嗯,往这边。” 原本想要杀死徐蝉的役卒们,不断地四散逃跑,反而最大幅度地吸引了活尸的注意力。 最后一片拼图完成。 跨过石溜子的尸体,徐蝉如同散步一般,在灵感的指引下,勾画出最安全的路线,慢悠悠地向著活尸包围圈的缺口走去。 “蝉哥儿,你,您是怎么做到的?” 梁小鼠又是恐惧,又有些难以置信地看著一头活尸从自己身边越过,“它们不来捕猎我们,反而去追寻那些已经跑得更远的役卒?” 徐蝉微不可查得地撇了一下嘴角,“你还记得,从役卒所离开前,我们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梁小鼠迟疑了一下,“是,药浴?” “嗯,药浴。按照役卒所的说法,药浴能够提高我们对於邪气的抗性以及感知。但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效果,他们没有说明。” 在徐蝉的灵感中,四处奔跑的役卒们的身上,正散发出浓郁的气味。 那是出发之前的,连续数个时辰的药浴,浸染进役卒们身体內的气味。 “引诱剂。越是激动,恐惧,兴奋,我们身上散发出的药浴味道,就更容易招惹邪祟。” “什么!?” “这就是踩点任务,没有给出太多额外条件,只需要役卒在地下待满12个时辰的原因。” 梁小鼠脸色惨白,“所以,役卒所,根本就没有期待我们能够查出邪祟的线索?” 徐蝉冷冷说道,“对。只要役卒们死在这里,就已经是夜啼郎想要的线索。” 说话间,徐蝉已经引著梁小鼠,走到了游魂盪的岔道分岔点。 “蝉哥儿,现在该怎么办?” 短短的数百米距离,看著各路活尸疯狂奔袭,在自己的面前险险掠过,梁小鼠冷汗直冒。 但是在几乎要完成突围的现在,反而是最为危险的时候。 原本其他役卒们跑得快,却因为活尸的追击,不得已选择各种迂迴的逃避路线,现在已经被梁小鼠和徐蝉两人远远甩在身后,无法再帮两人分担压力。 徐蝉没有回答梁小鼠的问话,也没有继续逃跑,只是转过身,静静看著追赶自己的最后三头活尸。 三头吗。 差不多是自己容纳阴气的极限。 啪。 徐蝉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在一具活尸的头上轻轻一拍。 仿佛像是配合表演一般,面目狰狞的活尸,像是断电一般,停止了所有的攻势,颓然倒下。 紧接著,徐蝉的手掌拍在了第二头活尸的胸口,第三头活尸的肩膀。 没有任何意外。 梁小鼠张大了嘴巴,看著三头活尸,就这么整整齐齐地倒在了徐蝉的面前。 “蝉哥儿,您,您,我,我不会出现幻觉了吧?” 比起凶残嗜血的活尸,比起一刀一盾杀穿尸潮的孙屠,眼前这个自己刚刚拜的大哥,简直邪性得可怕。 要是那些想要杀徐蝉拿赏金的役卒们见了,怕是再不敢升起其他心思,当场纳头就拜。 可惜,见证这诡异一幕的,只有梁小鼠一人。 以及,浓郁的雾气之上,一只吊著眼珠子的乌鸦。 …… …… “臥槽!臥槽!他居然直接吸收了活尸身上的阴气!?” 珠璣巷路口。 夜啼郎小花一脸惊异,紧盯著手中的玻璃珠子。 玻璃珠內,朦朧的图像,正是活尸在徐蝉面前倒下的一幕。 “他很有天赋。” 皮姐中肯地评价了一句。 前一天,徐蝉还只是个任人摆布的活替身。 经歷了一次生死,他不仅获得了走阴的能力,仅仅间隔一天,他就已经能吸收活尸身上的阴气。 “以他的天赋,弄不好还真能成从役卒晋升为夜啼郎。” 皮姐又补充了一句。 小花略带讥讽地笑了一声,“嗤,就他。天赋倒是是有的,但是胆子也太大了。直接吸收混著杂质的阴气,他的身体算是废了,完全浪费了自己的潜力。” 就算是资深的灵媒,甚至是靖夜司的夜啼郎,都不会做这么鲁莽的事情。 沾染邪祟的阴气,自带著许多混乱的信息,没有提纯,隨意吸收,也不怕把自己搞疯掉。 “不过……” 小花的脸凑近玻璃珠,紧紧盯著徐蝉,“如果他真是邪祟选中的灵媒,刚才好几次,他几乎差点就被弄死了,那个邪祟都没有强行降临在他身上……难道我们猜错了?” 乌鸦面具下,皮姐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正神,邪祟,挑选灵媒,都会给予试炼,或者说,磨难。” “但是邪祟对灵媒的磨难,会更加险恶。” 小花若有所思地转动著玻璃珠子,“也对。这么凶的邪祟,选择灵媒,自然会给予更大的危机。磨到他受不了,自愿成为附身降灵的容器,才能最大化保证沟通顺畅。” “也许邪祟认为,刚刚的那点危机,还在徐蝉可以承受的范围內。” “那,我们就再推他一把。” 隨著玻璃珠子的转动,玻璃珠內,图像变化。 游魂盪。 雾气之上。 翱翔的乌鸦,嘴中衔著的眼珠子,兀地转向在尸海中挣扎的孙屠。 …… …… “蝉哥儿,刚刚您那是?” 看著倒在地上的三头活尸,梁小鼠终於忍不住开口询问。 “我的天赋。” 徐蝉闭著眼,感受著吸收进体內的三缕阴气,隨意敷衍。 “我懂我懂,”梁小鼠疯狂点头,没有过多追问,“蝉哥儿,我一直相信你可以的!” “从一开始就把孙屠那杀猪匠算的死死的,不愧是我大哥……” 梁小鼠那连绵不断的彩虹屁在耳边开始变得模糊,徐蝉的意识逐渐下沉。 来自活尸的阴气在徐蝉的体內流转。 朦朧之间,徐蝉仿佛看到三个泛著黑气的模糊身影,凑近自己,对著自己说些什么,但是又听不真切。 一名打手,一辈子都生活在地下的老峪城,靠著一股狠劲,不断地向上爬。 一名遭受情伤,被剥夺家產的落魄少爷。 还有一名自小被拋弃的畸形儿。 徐蝉的食指向著中间的黑影靠近。 凭著来自自身的灵感,徐蝉直觉,只要接触对方,自己就能看到他最深处的执念,记忆。 但是在指尖接触的最后一刻,徐蝉收回了手臂。 三个黑色的身影开始扭曲,像是在愤怒的咆哮,想要对著徐蝉述说自己的不甘,怨念,愤恨,还有,不明不白被邪祟夺去身体,被拘役的委屈。 “抱歉。现在的我帮不了你们。” 徐蝉垂下眼瞼。 三个阴魂的形象在徐蝉的面前淡化,化作纯粹的阴气。 一半的阴气,在徐蝉的体內流转,最终匯聚眉心。 另一半阴气,则归拢於徐蝉的小腹,滋养著体內的小生命。 这便是幽冥八法之一,棺自在功法的奇妙之处。 无论是多么污秽混乱的阴气,都能够加以纯化。 限制徐蝉继续吸取阴气的,只是自身身体,精神能够承载的器量。 消化了三缕阴气,徐蝉已经有些吃撑的感觉。 “蝉哥儿!蝉哥儿!尸体,尸体,诈尸了啊!” 梁小鼠高亢的尖叫,在徐蝉的耳边响起。 徐蝉睁开眼。 三具静止不动的活尸,此刻正在痉挛,抽搐。 梁小鼠则是一脸惊慌地將徐蝉护至身前,担心那三具活尸不知啥时候又蹦躂起来。 徐蝉弯下腰,將三人的眼睛闭上。 “他们原本就不是尸体。” 吸收了阴气之后,徐蝉某种程度上,也理解了这些活尸的本质。 他们其实还是活人,一息尚存,只是被邪祟的气息污染,压制了生机,感官,只剩下最原始的攻击和吞食的欲望。 在徐蝉吸收阴气之后,邪祟对於这三个可怜虫身体的控制解除。 只是,他们三人的意识早已被磨灭,身体机能也近乎被摧毁,抽调了阴气之后,他们最后一丝生机也彻底断绝。 闭上了双眼,三具活尸抽搐,停止了。 “现在,他们可以真正安眠了。” “蝉哥儿,你走错了!?那边是……” 梁小鼠揉了揉眼睛,看向徐蝉的背影。 “去那座木屋,去找那位薛医生。” 徐蝉一步一个脚印,向著来时的方向走去。 这便是徐蝉原本的计划。 利用活尸,处理想要谋害自己性命的役卒,只是第一步。 等到活尸追著役卒们四散离开,原本被活尸们守护的木屋便出现了暂时的空挡。 徐蝉能够感觉到,邪祟就在那里,只是状態有些奇怪。 在自己来到珠璣巷时,明显能够感受邪祟的恶意,但是此刻的它,更像是在沉睡,因此驱赶追杀役卒的,只有原本被当做护卫的活尸们。 正好,你想要杀我,那我便来杀你。 既然邪祟状態不好,趁它病,要它命! 至於那两个叫做花生和皮包的夜啼郎,利用自己在谋划什么? 管他们在想什么。 我已经不想再逃了。 徐蝉没有回头,背对著梁小鼠说道,“你可以先回去,提交信息,完成任务。我不会怪你。” 几秒钟的安静。 然后是噠噠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梁小鼠再怎么说,也是个响噹噹的汉子!我绝不会丟下同伴独自逃跑!” …… …… “你跟著我来,就是干这个的?” 徐蝉一脸无语地,看著正低著头在独眼女的尸体上摸索著什么的梁小鼠。 “嘿嘿!找到了!” 梁小鼠兴奋地捧起一个小物件。 独眼女用两个善功换的驱邪骨哨。 “你不是说你不偷东西了吗?” “这又不是偷!是拿!而且她也没意见嘛!” 残缺了一小半的独眼女尸体,安静地躺在地上,对於梁小鼠褻瀆尸体的行为,她確实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蝉哥儿,这两个辟邪物你拿著!虽然你的天赋厉害,但是前面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以防万一!” 梁小鼠傻笑著,从衣兜里又取出一个旱菸袋,连著骨哨一起上供给徐蝉。 徐蝉沉默了一会儿,“不是,这旱菸袋你什么时候偷,拿的?行,行吧。这个骨哨给我。旱菸袋你自己留著用。” 毕竟有备无患,徐蝉还是从梁小鼠的手上接过了骨哨。 “好嘞!” 梁小鼠雄赳赳气昂昂,跟隨著徐蝉,在逐渐变得浓厚的雾气中,向著木屋走去。 虽然理论上,前往诡异事件的根源,薛医生的木屋,看起来十分危险。 但是如果自己一个人乱跑,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活尸,那自己又该怎么办? 总之,跟著大哥,梁小鼠心里有底。 而且没看到这里的活尸都跑没了吗? 不愧是大哥,算无遗漏,將活尸们都引开了,直捣黄龙。 这特么是普通役卒能干出来的事情? 虽然有些离谱,但是梁小鼠觉得,徐蝉这態度,明显就是奔著邪祟的本体去的! 说不定用不著夜啼郎,蝉哥儿自己都能把邪祟解决。 自己跟著吃点剩饭,大概率也能一次性凑够善功,离开役卒所…… 啪! 正在呵呵直乐,沉浸在幻想中的梁小鼠,突然一下撞到徐蝉的背上。 “蝉哥儿,你怎么突然停下来?” 没等徐蝉回答,梁小鼠顺著徐蝉的目光看去,打了一个哆嗦。 一个壮实的身影,大马金刀坐在岩石上。 是孙屠。 孙屠身上的役卒制服,丝丝缕缕,透著血跡,能看到不少坑洼的伤口,可是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沉默地磨著手中的杀猪刀。 姿势很帅。 但很蠢。 徐蝉扬了扬眉,“你是在等我?” “你今天,必须死。” 听了孙屠的回答,徐蝉摇摇头。 回到珠璣巷,提交任务,重伤在身的孙屠就可以安全结束任务。 但是坐在这里傻等,万一自己没来,或者来的晚了,等活尸们回来,明显已经筋疲力尽的孙屠,只会被活活啃死。 可是他偏偏就坐在这里,等到了自己。 “你猜到我会回来?” “直觉。” “你直觉真准。” 徐蝉嘆了口气,回头看向梁小鼠,“现在你真的该走了。不然我怕误伤到你。” “蝉哥儿,你小心!” 梁小鼠的声音已经飘远。 孙屠將杀猪刀提前,检视了一下刀尖的锋锐,缓缓从岩石上站起,看向徐蝉,“你还挺讲义气的。不过,你看人的眼光不太行,他就是个鼠辈。” “呵。” “你刚说,怕误伤他?你以为自己一个人面对我,你还有胜算?” “当然不是。” 徐蝉很有自知之明。 自己的强项,在於灵感,在於阴气的调动,偏於精神面的干涉。 面对孙屠这样纯物理系输出的选手,就算是重伤的此刻,面对面单挑,也绝对可以把自己吊起来锤。 “但我不是一个人。” 徐蝉深吸一口气,取出梁小鼠刚刚上供的骨哨。 咿呜!咿呜!咿呜!咿呜! 骨哨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 “那个骨哨,吹响后的震慑效果比铜钱串强,但是有一定概率反而会引来邪祟的。” 这是梁小鼠曾经对於骨哨的评价。 吹一下,或许只有震慑效果。 但是吹十下,也足够满足引来邪祟的概率。 活尸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由远及近。 虽然活尸的存在,很可能会阻碍自己消灭邪祟,但是面对这个执著於杀死自己的孙屠,徐蝉也只能將它们召唤过来了。 “又是这个下作的方法。” 横斩,斜劈,杀猪刀的刀锋在徐蝉的面前划过。 靠著灵感的警示,徐蝉侧过身,险险避过致命一击。 “真能躲。” 孙屠冷笑著,还要追击,身体却猛地一晃。 “吼!” 第一只活尸赶到,咬住了孙屠的肩膀。 比起徐蝉,浑身是伤,散发著血气的孙屠,是更加美妙的目標。 四面八方,活尸们正蜂拥而至。 第二只活尸,咬上了孙屠的腰子。 孙屠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却將手中的杀猪刀丟在了地上。 徐蝉疑惑,“这就不打了?” 即使被活尸吞噬著血肉,孙屠却仍旧如同巍峨的巨石,一动不动,连一声痛苦的闷哼都没有,只是讥讽地看著徐蝉。 “之前有人帮你当诱饵。现在,等我死了,你也逃不掉了。比起直接杀了你,看著你被自己的计谋害死,更有趣!” 徐蝉嘆了口气。 对於活尸的攻击机制,徐蝉之前就已经看明白了。 一个目標死了,活尸就会更换另一个目標。 可是,自己从本质上来说,早就已经死了,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活著的棺材。 想要短暂的掐灭生机,偽装成死者,对於获得棺自在传承的徐蝉,只是有点麻烦。 不过,现在连这有点麻烦的有点,也都已经不存在了。 徐蝉抚摸著小腹,轻声念叨,“小曹啊,吃饱了,该给我干活了。” 绑绑。 吸收了活尸的阴气,曹音容,终於醒了。 不过醒来的曹音容,却直接给了徐蝉梆梆两拳。 肚子內侧,有点小痛。 但徐蝉没有怪她。 毕竟一觉醒来,从一个花容月貌的少女,变成了只剩一只手的殭尸,换做是谁都一时没法接受。 “捏住心臟,对,往上一点,就是这里。” “吼!” 徐蝉的对面,孙屠已经被十几头活尸淹没,压在了地上。 透过活尸躯体的缝隙,看著正在自言自语的徐蝉,孙屠原本充满自信的眼神,开始动摇。 有点慌。 刚才,自己是不是不该放下刀? 第17章 灵媒,虫身 此起彼伏的嘶吼声中,活尸们叼著血肉,从孙屠的残躯上散去。 失去了攻击目標的活尸,或是迷茫地原地打转,或是坐回了木屋之前,继续守门的使命。 孙屠鲜血模糊的脸上,逐渐失去光泽的瞳孔,失神地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徐蝉。 比起身上还冒著热气余温的孙屠,面色苍白如纸,没有一分血色的徐蝉更像是一个合格的死人。 但是,在尸潮散去之后,这位少年却始终衣衫整洁,没有沾染上一丝血跡,显得格外安详。 从始至终,没有任何一个活尸,对徐蝉发起攻击。 孙屠努力仰起头,“为什么?” 徐蝉保持著安静。 没有等到徐蝉的回答,四肢残缺的孙屠,终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数秒之后。 “呼。” 徐蝉轻轻吐出一口气,空洞的眼神恢復了些许的神采。 之前,確实是自己让曹音容捏住自己的心臟。 只是小曹一下攥得太紧了,徐蝉一下没反应过来,直接就失去了意识。 不过,这样正好。 只有保持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徵,才能骗过嗜血的活尸。 適应了活死人状態的徐蝉,行动有些迟缓地走向孙屠。 隨后,微微弯下腰,从泥泞的地面,捡起了被孙屠丟弃的杀猪刀。 果然够劲! 一尺二寸的杀猪刀,提在手中,有种异样的沉重感。 缠裹著麻绳的黑色刀柄,虽然上手有些油腻污浊的感觉,但是比起它的效用,也显得只是微不足道的缺点。 在徐蝉的灵感中,杀猪刀的煞气,正如同火光般高涨。 凭著这把散发的凶恶煞气,孙屠才能在第一波尸潮的攻击下杀穿出来。 如果说,骨哨的兑换价值是2个善功,那在徐蝉看来,这柄杀猪刀,大概抵得上10个善功了。 “好刀。” 握紧杀猪刀,徐蝉越过一头趴在地上嗅著鼻子的活尸,缓慢,却无比坚定地走向薛医生的木屋。 …… …… “他有病吧!” 珠璣巷入口,夜啼郎小花看著玻璃珠子中显示的孙屠阵亡画面,破口大骂,“杀猪杀多了,把自己杀成猪脑子了?”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把徐蝉逼近绝境了!” 好不容易用监视乌鸦,远距离给孙屠植入了坐在原地等待徐蝉的直觉,小花本以为已经万无一失。 只要那个屠户把徐蝉砍个半死,小花就不信邪祟会真不顾自己灵媒死活。 到那个时候,虽然不能发挥出最完整的实力,邪祟也会迫不得已强行降临在徐蝉身上,保他一条小命。 然后,自己和皮姐就可以趁机以徐蝉作为锚点,把邪祟连著徐蝉一起清理了。 可是千算万算,小花也没算到孙屠的反应。 就砍了两刀,没砍到人,就直接放弃了抵抗,把自己的杀猪刀丟了!? “好端端的,把自己的武器丟了干嘛!” 小花咬牙切齿地举高了玻璃珠子,恨不得一把將珠子砸在地上。 但是想到了监视乌鸦的善功兑换价格,小花还就硬是把这一肚子气又憋了回去。 “就算他拿著杀猪刀,也是一样。” 皮姐的语调,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一丝失望,“徐蝉用骨哨唤来了活尸,只要躲过了最初的几次攻击,孙屠便无法对他造成威胁。” 灵感强烈的人,能够预知危机,察觉凶兆。 最初徐蝉带著梁小鼠逃离尸潮时,已经將自己的灵感运用得非常纯熟。 就算没练过武,身手不足,但是闪避孙屠的几次袭击,对於徐蝉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最多,也就是会显得有些狼狈。 小花转动著玻璃珠子,语气有些狐疑,“只是,为什么活尸不会去攻击徐蝉?该不会邪祟已经降灵了?” 皮姐摇头,语气肯定,“不。他没有被降灵的跡象。” 停顿了片刻,看著玻璃珠子中有些模糊的徐蝉影像,皮姐又有些犹豫地开口,“他现在的样子,大概是因为吸收了活尸的阴气,所以通过模擬,也能够让自己部分活尸化?” 小花瞪大了眼睛,“踏马的,这天赋也好得有些太离谱了吧!到底我们是夜啼郎,还是他是夜啼郎啊?!” “我们是。” “皮姐,我是在开玩笑,不是在认真问你。” “哦。” “皮姐,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阻止他接近木屋吗?” “不。邪祟昨天受到重创,如果我们出面,或许它会再次逃窜,隱匿踪跡。” 小花摊摊手,“我明白了。在邪祟降灵附身之前,我们也就只能静观其变了。” …… …… 游魂盪。 迈著缓慢的步伐,徐蝉终於走到了泥泞小路的尽头。 雾气浓郁,几乎看不到10米外的景象。 只能依稀辨认出,木屋的两旁,是整齐的,坐在地上蹲守的活尸。 即使它们闭著眼,似乎又陷入了沉睡,但是光是那密密麻麻的数量,就已经足够瘮人。 木屋的门前,药筐被翻落,晒乾的草药散乱一地。 破碎的陶罐,被扯烂的竹条,与断裂的木凳碎片的中间,仰躺著一个穿著灰白色直裰的矮小少年。 医师学徒的打扮,腰间掛著个药囊,一动不动。 就在徐蝉以为对方可能已经死了的时候,仰躺的少年,突然靠著木屋的大门坐起身子,“真让人意外,你居然真的走到了这里。” 与稚嫩的年龄不同,少年的嗓音中,带著嘶哑和沧桑。 徐蝉停下了脚步,“我也很意外。传说中的薛医生,居然是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少年。” “嘿,呵呵。准確的说,我並没有医师资格,只是个学徒。甚至,就连这学徒的身份,也都被罢免了。我只是想要治疗病人,仅此,而已。” 薛医生说话的时候,只有半边脸在动。 尤其是在他笑起来的时候,只有半边的笑脸,显得格外噁心。 徐蝉也客套地笑了笑,“真是医者仁心。所以,你就將自己的病人,製作成活尸?” “不,不是!” 薛医生的手指在地面抓挠,划过五道血痕,“它救了我!给了我治病的能力!超乎普通医生的医术!但是,它也骗了我……” “它?” 薛医生垂下了脑袋,“原本我以为,它或许是某个神灵。” 徐蝉的脚尖,碾过地上的石子,“所以它到底是什么样的?” 薛医生的脑袋猛地突然向右摆动抽搐一下,斜著左眼看向徐蝉,“你这么想知道,自己上来看看啊?还是,你怕了?” 怕? 確实多少有一点。 走到木屋之前,徐蝉的灵感便在疯狂示警,预示著前方的危险。 这便是徐蝉停下脚步的原因。 只是,感受著薛医生的情绪,玩味地反芻著他的话语,徐蝉猛的一步上前,走上木屋的台阶。 剥! 空气之中,仿佛有薄膜被撕裂,浓厚遮眼的雾气在一步之后,彻底消散。 徐蝉的瞳孔和眼白,化作纯黑,被强行拉入了走阴状態。 眼前的场景,一分为二。 木屋之后,一只巨大,诡异的蜣螂虫,正倒立攀爬在岩壁之上。 蜣螂虫的后腿,则顶著一个比自身身躯还要庞大数倍的污秽泥球,向著近乎90度垂直的岩壁上方滚动。 这是现实中,破开雾气遮掩后,徐蝉所看到场景。 还有另一重景象,覆盖於此之上。 巨大的污秽泥球的最外层,不断向外冒出人类的手脚,或是残缺的半脸,正在哭嚎,贪婪,狂怒,像是无数混乱意志的聚合。 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徐蝉的眼眶便开始滴落黑血。 再往下,推动著泥球的蜣螂虫身上,缠绕著触手的黑影,无比的熟悉亲切。 那是数次追杀自己的邪祟。 黑影之下,无数只细小的触手向下延伸,贯入薛医生的七窍,形成无比坚实的通道。 至於,薛医生。 这个矮小少年的半边身体,在灵视之中,已经彻底化作了怪异的虫身。 黑色鱼鳞状甲壳覆盖的左脸,巨大骇人的复眼,正死死凝视著徐蝉。 …… …… “臥槽!” 珠璣巷入口,正在用玻璃珠子观察著徐蝉的小花,同样看到了破开雾气幻象后,阴阳交错的景象。 蜣螂虫。半边身体虫化的薛医生。以及,正在向著岩壁顶端滚动的污秽泥球。 比起刚刚才获得灵感的徐蝉,作为夜啼郎的小花,能看到,能感受到的更多。 泥球的內部,有虫卵正在蠕动。 每一个虫卵中,正孕育著与滚动泥球的蜣螂虫相同的邪祟。 虽然每一个,都还很弱小,但是只要虫卵破开,给够足够的发育时间…… 小花冷汗直冒,“真是邪门了!这么多虫卵,这么多邪祟,仅仅只是一个晚上就冒出来了!?” 乌鸦面具之下,一直沉稳的皮姐声音也有些发颤,“不,绝不止是一个晚上。那个医生身上发生的虫化现象……我们都猜错了,徐蝉,不是被邪祟选中的灵媒。薛医生是真正的载体。” “能被异化成这副样子,说明邪祟的力量在他的身上已经十分通透。薛医生成为邪祟灵媒的时间,至少在两个月以上!” 小花吞咽了口口水,“两个月!?这个邪祟,到底是怎么瞒过靖夜司的监测的!怎么会一点跡象都没有!?” 皮姐看向玻璃珠子內的巨大虫子,“蜣螂虫,本性是清理垃圾,堆积粪球。由蜣螂虫化生的邪祟,自然也有同样的习性。” 小花愣了一下,语气乾涩,“所以,在潜伏阶段,邪气,污秽,都被捲入了它堆出的污秽泥球之中。因此,它所在的地盘甚至会显得异常乾净。” “等到我们察觉,已经晚了!?” “皮姐,如果这些虫卵破开,你能兜住里面的全部邪祟吗?” 皮包轻轻摇头。 小花乾笑,“不,不能吗?” “这不是现在的关键问题。” “关键问题?” 皮姐抚摸著脸上的面具,右眼球轻微抖动,“游魂盪的上面,是什么?” “……內城。” 艹! 愣了一下,小花的头皮发麻! 一瞬间,天旋地转。 游魂盪的上方,已经属於地上峪城內城的范围。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关联到了一起。 蜣螂虫邪祟利用薛医生的治疗,积累裹挟著地下住民的怨恨,怒气。 对於內城富商家庭的诅咒,只是试探。 而这个用粪球铺就的路径,则是直接延伸到岩洞顶端的通天路。 靖夜司布下的术法结界,在这狭小局部范围內,根本无法承受如此滚雪球般壮大的恶意。 而挡在这恐怖邪祟最前面的,只有徐蝉这一个昨天刚刚入职的新晋役卒? 开什么玩笑! 天要被捅破了! 六十年来第一次,邪祟要入侵內城了! …… …… 木屋之前。 薛医生指著倒悬攀爬在半空的蜣螂虫。 “就是它,在操控著我的命运,操控著那些可怜的病人。嘿,呵呵,我能感觉到,你的手臂上,也有属於它的印记。” “现在,你满意了吗?” 薛医生属於虫和人的两张半脸,同时笑了起来,笑容,很是悽惨,无奈。 “满意了。” 徐蝉握紧了手中的杀猪刀。 终於见到了邪祟的本体。 距离杀死这个一直纠缠自己的邪祟,只剩下一步之遥。 簌簌!簌簌! 黑色的羽毛在两人的头顶划过。 叼著眼珠子的乌鸦,扑扇著翅膀,落到了徐蝉身前。 “徐蝉!是我!花生!” 乌鸦的腹部,传来男人急促慌乱的声音,“我是昨天救了你,带你去役卒所的夜啼郎,花生!借用这只乌鸦和你对话!” 救了我? 徐蝉半蹲下身子,与乌鸦对视。 “现在,立刻,把薛医生给我宰了!” “杀他?” 徐蝉微微扭过头,看向仍旧坐在木屋门前的矮小少年。 薛医生的手垂落著,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抵抗的意思。 “对,杀了他!他一点都不可怜!他害了许多人!他是邪祟的灵媒!不要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杀了他,你不会有任何责任,还会受到嘉奖!” 徐蝉没有再看乌鸦。 薛医生还在无声地笑著,隨著自己和乌鸦的对话,他好像笑的越来越开心,越来越疯癲。 徐蝉將手中的杀猪刀反握。 “杀了他,会怎样?” “灵媒死了,就能遏制邪祟的力量,阻止它入侵內城!” “那,我头上的那个大泥球呢?” “別担心!我和皮姐马上就赶到,你不会有事!” “住在地下城的那些人,他们会怎样?” 乌鸦腹部的声音,如果哑火般熄灭了数秒,“我会儘可能保护他们,但是,多少还是会有伤亡……他们原本就过得悽惨。现在死了,也算是落得个轻鬆。” 徐蝉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动,“因为他们很惨,所以他们就该死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守护住地上的峪城!” 徐蝉轻声默念,“靖夜司,夜啼郎,杀邪祟,保平安。” 这是昨天,小花亲口述说的,关于靖夜司的宗旨。 小花的声音急了,“这不是一回事!徐蝉,绝对不能让这个蜣螂虫邪祟进到內城!否则……” 缠绕煞气的杀猪刀,向著乌鸦落下。 “邪祟,休想骗我!” 第18章 降灵,鬼脸 薛医生表情有些复杂地,看著地上的一滩肉块。 从地上的烂泥之中,已经辨认不出乌鸦的形状。 “你居然拒绝了那个鸟人的命令?” “鸟人……” 戴著乌鸦面具,一身黑色的夜啼郎,被称作鸟人,確实还挺贴切的。 徐蝉用脚尖踢了踢乌鸦的残尸,“你对他们很了解?” 薛医生的表情有些嫌恶,“他们的黑色马车,在这地下可是常客了。” 徐蝉耸耸肩,“我还以为夜啼郎处理邪祟,会更隱蔽一些。” 薛医生冷笑,“在地上,为了维护贵人们的脸面,他们还知道要隱瞒真相,善后处理。” “但是在这地下老峪城,人命比草还贱,这些鸟人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时不时,总会有邪祟作祟的传闻。” 徐蝉:“都知道有邪祟了,你还叫它给骗了?” 短暂的沉默。 “你不会理解的。” 薛医生的半边脸颊抽动著,“当你陷入了绝境,出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甚至会自己骗自己。 “你恨它吗?” 听到这个问题,薛医生像是在哭,像是在笑,“恨?呵呵,哈哈哈哈哈哈!!为什么要恨?” “那些混蛋利用了我!就因为我是一个小小的学徒,就因为我出身穷苦,就可以被丟出去当做弃子!” “当我被医馆扫地出门的时候,当我被人踩在脚下的时候,有人在乎我的感受,有人在乎我的性命吗?” “是它救了我。” 薛医生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是它给了超凡的医术!是它让我在这里得到了尊重,让我活得像个人样!” 徐蝉点点头,“你有没有想过,从一开始,你的悲剧,很可能就是它一手造成的。” “闭嘴!” 薛医生嘶哑著嗓子,对著徐蝉怒目而视。 “说不定,它就是故意引导你来到地下,让你获得许多许多病人,再把你珍视的病人们驯化成守门狗。” 薛医生的身子猛地前倾,属於人类的右手,拼命地捶打著地面,“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你其实已经猜到了。不是吗?所以,你才会抗拒它的命令。”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那些活尸,是你在操控吧?” “……” “如果是邪祟在操控,我虽然还是能走到这里,但应该不会太容易。” “……。” 薛医生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珠璣巷入口处,邪祟对自己表现出来的恶意,以及自己看到的幻象,並非虚假。 但是正忙於更重要的事情,这个巨大的蜣螂虫无法亲自对自己出手,甚至就连操控活尸针对自己的閒暇都没有。 而薛医生这位邪祟指定的灵媒,出於个人的怨恨,也並未完美地执行邪祟的指令。 如果自己之前真的听从那位夜啼郎小花的命令,试图杀死这位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薛医生。 恐怕,自己已经被蜂拥而至的活尸们生吞活剥了。 “你一定很恨它吧。不管你在心里对它有多么恐惧,你也不想再服从它的命令了。” 薛医生低著头,咬著牙,“那……又能怎样?连这副身子,我都做不了主!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徐蝉向上瞄了一眼正滚动著泥球的蜣螂虫,“那个泥球,就是它欺骗你,將你的病人转化成活尸的最终目標。为了这一天,它应该已经筹备了很久。” “你是想说……” “阻止它,让它感受和你一样的痛苦。” 薛医生突然夸张滑稽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说了半天,你跟那些鸟人,也没什么两样!都是为了地上的安稳太平!不让它上去,这个泥球迟早会炸开!到时候,这地下……” “那就在它上去之前,在泥球炸开之前,把它吃掉。” “吃,吃掉?” 薛医生癲狂的笑容戛然而止。 面前的这个役卒少年,好像比自己还要疯,还要癲。 硕大的污秽泥球,散发著堪比粪便的臭味。 且不说能不能下得去口,就算能硬著头皮吃下去,他的肚子,又能装下多少? “脑子有病,就早点去看医生。” 没有理会薛医生戏謔的调侃,徐蝉只是平静地又说了一遍,“那些活尸,是你在操控吧。” !!? 薛医生注视著蹲守在木屋两旁,如同看门狗一般的活尸。 隨后,抬头看向散发著恶臭的巨大泥球。 薛医生开始认真思考徐蝉的提议,尚未虫化的右手撑著木屋的大门,支撑著整个身体站了起来,语气严肃,“你想让我操控著他们,把那个泥球给吃了?” 数十名活尸,分食硕大的泥球。 確实,很符合逻辑,確实有些许可行性。 而且,狗,吃屎…… 薛医生用力摇了摇头,从脑中甩掉这有些滑稽,甚至十分不尊重的想像,“我確实可以暂时操控他们。” 深吸一口气,薛医生的语气放得极轻,“可是,一旦被它发现异常,我没有自信……” 不论是从位格还是能量的角度来看,灵对於灵媒,都有著绝对的压制。 灵媒的能力,本就是灵所赐予。 想要收回力量,甚至摧毁灵媒,对於岩壁上正在攀岩的蜣螂虫邪祟来说,都不算是什么难事。 “算我们运气好,它现在腾不出手来对付你。” 在徐蝉的灵视之中,岩洞的顶部,微不可见的白色光晕,正在不断地向著巨大的蜣螂虫,以及它所推动的泥球,施加著压力。 这便是邪祟所面对的最大阻碍。 一旦分心,前功尽弃,泥球落下,就意味著蜣螂虫又要重走一遍来时路。 徐蝉將手按在薛医生的肩膀上,“而且,我会帮你。” “別忘了,怨恨它的,可不只你一个。” 阴气,起。 下一秒。 薛医生用手遮住了半张虫脸上的复眼,嘴里开始发出类似昆虫窸窣的声音。 蹲守在木屋两旁的活尸,在游魂盪漫无目的爬行的活尸,仿佛得到了讯號,向著岩壁迅速聚拢。 薛医生完成了连结的工作,同时连结数十名活尸,是现在的徐蝉所做不到的事情。 只是这样还不够。 走阴状態下,徐蝉一片纯黑的双眼,不断地从眼眶边缘流下黑色的血液。 一瞬间,仿佛整个人被抽离了出来。 隔著巨大的幕布,对面是数十个泛著黑气的模糊身影。 他们是妓女,是乞丐,是一切低贱的身份。 即使只剩下阴魂,嘴边也只会嘟囔著低俗的咒骂。 数十个模糊的身影,贴上了幕布,对著徐蝉露出贪婪的神態。 这是属於阴魂的本能。 我们想要活人的身体。 我们想活。 踏踏踏。 徐蝉走近了几步,將手按在幕布之上,阴气縈绕,將幕布变得透明。 阴魂们的怨气变得清晰,刺耳。 “好饿!好饿啊!!给我吃!我要吃了你!” “我只想討一口粥喝!凭什么,凭什么!” “我的儿啊……” “烧啊!烧的好啊!烧了个乾净!!” “还钱,还钱,不还钱!就偿命!” 与之前吸收阴气的三只活尸不同。 徐蝉並没有將这些活尸的阴气吸入体內,因此这些阴魂们的怨念,显得更加混乱庞杂,互相交织。 “安静。” 徐蝉开口。 阴气刺入幕布,在阴魂们的身边盘绕一圈。 游魂盪,岩壁前。 数十位活尸直立了起来,短暂地恢復了属於人类的身形。 紧接著,在某种明確的规则之下,活尸们的脊樑,又一寸寸压下。 只是,与之前不同的是,如同野狗般爬行的活尸们的瞳孔中,恢復了些许属於人类的神采。 “是它,是那个邪祟,夺走了你们的身体,夺走了你们的性命。” “它不让你们做人,要让你们做狗。” “你们,甘愿吗?” 这样简单的挑衅,略显粗糙,但是却足以挑动活尸的恨意。 即使等邪祟反应过来,想要重新掌控活尸,也需要重新抚平他们的情绪。 此刻。 无数双浑浊的眼球,死死锁定著接近岩壁顶端,正在倒悬攀爬的蜣螂虫。 数十位活尸,爭先恐后向著岩壁衝刺。 光滑的岩壁陡峭得近乎垂直,常人难以攀爬。 但他们是活尸。 手指发力,狠狠抠进岩壁的缝隙,凹痕,指腹被尖锐的岩石划得血肉模糊,污血顺著岩壁蜿蜒而下。 受伤疼痛的概念,早已被邪祟从他们的意识中抹除。 原本,这是邪祟想要让他们成为更好用的工具,特意设计的缺陷。 此刻这个缺陷,却成为了刺向邪祟的獠牙。 活尸们全身的肌肉,不做任何限制地扭曲蠕动,在灰色的岩石上留下一道道狰狞的痕跡。 偶尔有活尸一脚踩空,重重摔在地上,很快便再次跃起,向著岩壁发起第二次衝锋。 岩壁顶端的白色光晕,似乎拥有自我意识一般,並没有像对待邪祟一样,对活尸的攀爬加以阻碍。 仅仅十数秒后。 “吼!” 密集的嘶吼声中,活尸们对著脏污的泥球,开始大快朵颐。 噁心的泥浆,混著还未发育完全的虫卵,被活尸们不断吞入。 “吱吱!” 倒悬在岩壁上的巨大蜣螂虫,终於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些看门的野狗,它们怎么敢!? 蜣螂虫的头颅向上扬起,抵著泥球的后肢,向一旁重重一扫,將三头活尸碾成粉碎。 下一刻,在岩壁顶端的光晕压力下,蜣螂虫的身形,连带著巨大泥球,猛地下沉了一截距离。 “吱吱!” 蜣螂虫发出愤怒的虫鸣。 这可是花费不少时间,才攀登上的高度! 庞大的虫躯隱隱欲动,却最终蛰伏安静,蜣螂虫沉默地撑著后足,继续倒悬推动著泥球向著岩壁顶端进发。 只是,数十位活尸的吞噬下,巨大的泥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缩小。 但是这样的进度並未让徐蝉感到喜悦。 隨著活尸不断地吞噬泥浆和虫卵,活尸们体內的阴气也变得愈发混乱,隨时都有可能发狂暴走。 想要维繫活尸们继续啃食泥球,就已经几乎將徐蝉的精神拖垮。 比起徐蝉,更加接近崩溃边缘的,是薛医生。 “来啊!我不怕你!” 矮小的少年对著半空胡乱的吼叫著。 被岩壁顶端的光晕牵制,邪祟只能分出极小的一部分力量,试图挤占灵媒的身躯。 但是,仅仅只是这极少的一部分,对於薛医生来说,便已经难以承受。 对於灵来说,灵媒身上的窍穴相当於敞开的大门。 如果灵媒想要抗拒附身,精神上不仅会承受层层叠加的恐怖,肉体的感官也將遭受痛苦的折磨。 即使如此,薛医生仍然努力支撑著。 “呵!我当然敢!我有什么不敢的!” “惩罚!” “你以为我还会害怕你的惩罚!” 薛医生呲著牙,对著空中比了个中指。 “你生气了?” “活该……这是你应得的……呵……” 薛医生属於人类的半脸上,嘴角不断地抽搐,快速晃动的眼球看向徐蝉,“……对不起。” “太痛了。” “真的,太痛了。” 声音却逐渐缩小,直至完全听不见 阴森的寒气,从薛医生身上蔓延,一团冰冷的黑色,瞬间瀰漫了整个木屋范围,將包裹著游魂盪的浓重雾气,转化成黑雾。 黑雾之中,薛医生属於人类的眼睛,完全翻成了白眼,人类的半脸也变得无比狰狞嚇人,像是充满野性的怪兽。 比起灵视之中已经完全覆盖著鱼鳞状甲壳的左半脸,人类部分的右半脸显得更加怪异。 降灵,完成。 薛医生的双手,掐上了徐蝉的脖颈,灵媒的声音,变得尖锐和怪异。 “终於,抓住你了。” 隨著邪祟的宣言,岩壁之上,活尸们如同下饺子一般,一个个掉落。 只剩下十几位活尸还在啃噬泥球。 失去了薛医生的帮助,这便是徐蝉能够维繫控制的极限了。 “我要让你疼……让你像你的同类那样疼……然后慢慢死!” 伴隨著邪祟尖锐怪异的声音,极寒的冰冷,顺著薛医生的双手,向著徐蝉体內蔓延。 “別用他的身体做鬼脸。很丑。” 徐蝉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还有,你说错了。” “是我抓住你了。” 徐蝉的肚子,从中间裂开。 没有鲜血,也见不到臟器,敞开的小腹之中只有一片黑暗。 紧接著,一只白嫩秀气的手顺著徐蝉的衣襟爬出。 五指用力一抓一扣,曹音容的右手向上一跃,死死掐住了薛医生的脖子。 啪! 灵媒的脖子,暴出了青筋。 灵媒左边稳定虫化的脸上,出现了惊愕的情绪。 另半张脸,开始模糊抖动。 这是降灵要结束的信號。 附身即將结束。 而且,是邪祟自身主动想要中止降灵! “快……住手……” 薛医生半张虫脸上诡异的复眼,死死盯著那只秀气的右手。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19章 原来,你也会受伤,你也会恐惧? 游魂盪的环形水道旁,岔路口。 小花用焦急和探询的目光看向皮姐。 游魂盪地貌复杂,有著无数岔道,再加上原本用来定位的监视乌鸦,被徐蝉乱刀砍死。 想要不走错路,只能在每一处路口,用灵感追踪判断。 短暂闭眼,皮姐突然开口,“右边。” 呼! 披在最外层的黑色油布罩袍被风力吹起,两人再次开始奔袭。 小路泥泞,每一次抬脚,都会扯出长长的泥丝,发出咕嘰咕嘰的声音。 溅起的泥点顺著衣摆往下淌,在油布罩袍上晕开一道道褐色印子,显得格外狼狈。 原本为了不让邪祟警惕,因此在役卒们执行任务时,小花和皮姐刻意与役卒保持了距离,现在小花却恨不得生出翅膀,立刻飞到徐蝉的身边。 只是,没跑几步,正在极速奔跑的皮姐身体一震,猛地停下脚步。 紧跟在皮姐身后的小花,眼皮一跳,有种不详的预感。。 之前每次皮姐停下,都是在岔路口分辨方向。 这一次,是在小路的中途…… “皮姐,怎么了?” 隔著无数层岩壁,皮姐远远看向木屋所在的方向,“我感应不到那边的术法结界了。” !!! 小花只觉得手脚发凉,“邪祟,已经入侵內城了?” 乌鸦面具之后,皮姐的右眼瞳孔不断缩放,“不。应该还没有。只是邪祟附身降灵,封锁了那片区域。” “淦!淦!淦!淦!” 小花双眼冒火,“我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都怪徐蝉那小子,违抗命令,不肯杀死灵媒!” 如今不仅要阻止邪祟,还要应付威能大涨的灵媒,这次的行动又增加了许多变化和阻碍。 “这小瘪犊子,尽给我们找麻烦!我们好心救他,他居然还恩將仇报!早知道当时就让张总商家的香童把他弄死得了!” 皮姐微微扭头,“我们救他,不也是为了弄死他。” “……皮姐,你能不能別老是说些大实话,这样我很没面子。” “走了。” 没有再理会小花的抱怨,皮姐停止了感应,向著木屋方向衝去。 小花连忙跟上,只是还在口中默默念叨,“徐蝉!徐蝉!” 踏马的! 60年啊! 60年没有被攻破的內城防线,要是在自己的面前被邪祟攻破了,那都会是自己和皮姐的责任! 即使將他碎尸万段,杀死一万遍,也死不足惜! 不过自己恐怕没有亲自动手的机会。 邪祟附身灵媒,第一个死的,必然就是在那灵媒面前傻愣愣站著的徐蝉了。 …… …… 木屋前。 被邪祟附身的薛医生鬆开了徐蝉,脚步凌乱,伴隨著尖锐的鸣叫,灵媒的身躯剧烈抖动著。 邪祟在挣扎。 掐住灵媒脖子的手,没有附加任何的术法,或者奇怪的气息。 可是无论是用手抠抓,还是用术法干涉,都无法挣脱。 邪祟附身状態下,灵媒矮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木屋的房门仿佛纸糊的,只是被灵媒轻轻刮到,便被撕扯得粉碎。 徐蝉保持著距离,静静欣赏著灵媒的丑態。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灵媒虫脸上的复眼看向徐蝉,尖锐的声音带著些许慌张。 徐蝉笑了笑,“昨天,你还想吃了我们,现在你就忘了?拜你所赐,小曹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放手,让它放手!” “她比我还要恨你,你觉得她会放手?” “……我,解开诅咒,放你们离开!” “诅咒,你是说这个吗?” 徐蝉撩起衣袖,密密麻麻的红痕正在发热发烫,“这算不上什么条件。你死了,诅咒也能解开。” “吱吱!吱吱!” 邪祟气得直要发狂。 同时也完全確认了,这个曾经被自己诅咒,被自己折磨到要上吊的少年,绝不可能与自己达成和解。 他只是在用言语戏弄自己,拖延自己的时间。 现在最重要的,是摆脱灵媒脖子上的这只白嫩秀气的手。 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 肉体的控制和强化,是蜣螂虫邪祟擅长的方向。 那些活尸们,不知痛苦,以及超出常人的力量,便是邪祟能力显化的成果。 至於薛医生这个灵媒,一旦被附身,对於肉体的强化更是远超那些活尸。 就算是寻常刀剑,也无法对灵媒的脖子造成损伤。 可是这只手…… 纯粹是劲大。 再不挣脱,自己的灵媒就要被活活掐死了! 灵媒只是工具,死了,再换一个便是。 但如果在降灵状態下,灵媒被杀死,灵也会受到损伤。 邪祟不说话了,但徐蝉也没准备放过它,“你的脸好红啊,该不会是气的吧?” 灵媒的脸上,两只昆虫复眼恶狠狠盯著徐蝉,带著无比的仇恨,“等我脱困,我要让你疼……疼得求饶……然后死!你逃不掉!” “是你跑不掉了。” 徐蝉一片纯黑的眼睛,打量著连接著灵媒和蜣螂虫的黑影触手。 倒悬在岩壁之上的蜣螂虫,通过无数只细小的黑影触手向下延伸,贯入薛医生的七窍,形成无比坚实的通道。 蜣螂虫是顺著薛医生的七窍,进行降临附身。 想要主动结束附身状態,还是得从七窍离开。 只是,现在灵媒的脖子被掐得死死的。 蜣螂虫的灵,被困在灵媒的躯壳之中,一时间,上不上,下不下。 灵视之中,属於蜣螂虫的黑影,就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薛医生的体內打转,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狂暴的怒火,再加上迟迟无法离开的恐慌,令蜣螂虫的灵一时陷入了混乱。 薛医生原本向上翻起的白眼,不断抖动著。 隨后,咚的一声跪倒在地上。 右半边的人脸,狰狞的表情恢復平静,瞳孔也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这是什么情况? 借著邪祟失控的时机,夺回了身体的主控权,但是薛医生一时有些发怔。 被蜣螂虫的灵附体的时候,薛医生这个灵媒无法保持清醒,事后,也不会有任何的记忆。 但是作为邪祟的灵媒,薛医生能够无比贴切地理解邪祟的意念。 感受著脖子被死死掐住的痛楚,以及在自己体內疯狂乱窜的灵体,薛医生只想发笑。 原来,你也会受伤,你也会恐惧? 你把我们人类当做螻蚁。 但现在的你,也只像一只小虫子。 薛医生抬起头,看向徐蝉,属於人类的眼睛带著快感和乞求。 “快……杀了我!” 剎! 没有任何犹豫,徐蝉上前一步,手中的杀猪刀贯穿了薛医生的心口。 吸取了孙屠的经验,从始至终,徐蝉一直紧紧握著杀猪刀,从未放下。 隨著刀尖一起灌入薛医生身体的,还有刀身不断燃烧的煞气! “吱吱!” “哈哈!” 薛医生在狂笑,没有分毫对於死亡的恐惧,只有解脱。 灵媒,是灵介入现实,施展威能的通道。 但借著这个通道,邪祟正在被煞气烧灼,在哀嚎。 痛苦和伤害,从灵媒体內传递向邪祟的本体。 蜣螂虫,这个曾经赐予自己希望,赐予自己医术,赐予自己折磨,在自己眼中高高在上的神灵,被自己拉入地底的泥浆。 岩壁之上,有石头掉落。 蜣螂虫的足弓绷紧,狠狠刺入石头的缝隙,防止剧烈的抖动让自己从岩壁上掉落。 噗。 杀猪刀拔出。 伴隨著飆血,在徐蝉的灵视之中,正在薛医生体內乱窜的蜣螂虫的灵,缩小了一大圈,如同冬眠般陷入蛰伏。 同时,薛医生心口,也析出一块黄色的晶体。 暴露在灵媒的身体之外,黄色的晶体正在飞速融化。 徐蝉突然感到强烈的飢饿感。 “这是……” 颯! 没有太多思索的时间,瀰漫在木屋周围黑雾,突然一震。 由外而內,传来刺耳的拉锯声。 滋!滋!滋! 黑雾仿佛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开始不断地向外溢散。 徐蝉看向黑雾之外,“有人来了?小曹,回来。不能让別人看到你和我在一起。” 曹音容的右手鬆开了薛医生的脖子,忙不迭地滑落,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黄色晶体,另外三根手指猛地用力,跳回徐蝉的身上。 自然得就像回家一样,小腹合拢,曹音容已经爬进了徐蝉肚中。 那个来自邪祟的黄色晶体,被放入了徐蝉体內的棺材,停止了融化,却逐渐地嵌入了棺材的底层。 原本如同雾气般空虚的棺材,竟开始出现凝实的徵兆。 现实之中。 薛医生倒在地上,胸口大量出血。 剧烈的疼痛,身体失温发冷,並未让薛医生感到恐惧。 这位年纪与徐蝉差不多一般大的少年,面临即將来到的死亡,只是用发紫的嘴唇,轻声催促,“快……动手……” 作为邪祟的灵媒,薛医生明显感受到刚刚那一刀,邪祟的灵受到的伤害比预想的还要严重。 如果,如果自己切实的死了,那不止是灵,就连蜣螂虫本体,或许也会重伤,甚至,死? “快!” 薛医生看向徐蝉,乞求著徐蝉给予自己最后的解脱。 但薛医生却没有等来终结自己性命的一刀。 徐蝉只是静静的提著刀,站著,看向岩壁上,正在痛苦哀鸣的蜣螂虫。 虽然创伤的痛苦令它的身躯晃动,蜣螂虫的后腿,却仍旧稳稳地架住泥球,那个几乎要被活尸啃光的泥球。 刚刚那一刀,邪祟伤的很重。 甚至曹音容鬆开了灵媒的脖子之后,邪祟仍处於蛰伏状態,暂时无法解除灵媒附身。 杀猪刀的煞气再凶,能媲美夜啼郎使用的法器? 绝无可能。 徐蝉捏著刀柄,迟迟没有再次落下。 直到身后传来夜啼郎小花的惊呼。 …… …… 轰! 隨著符纸燃烧,最后一片黑色雾气被燃烧殆尽。 小屋门前,虽然仍有白色雾气朦朧,却已经无法阻止夜啼郎的脚步。 “徐蝉!你小子……” 小花呼吸急促,充满杀意的目光,透过重重雾气,凝视著木屋前的徐蝉。 这个祸害,居然还活著!? 咦? 灵媒正倒在地上流血?还是在降灵状態下? 邪祟在哀嚎,包裹著邪祟虫卵的泥球,正在被活尸吞噬? 愤怒和惊喜,两种相反的情绪令小花的大脑瞬间宕机,有些无法理解面前发生的一切。 这些,难道都是徐蝉这个刚入职一天的役卒乾的? 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下一刻,小花瞬间反应过来。 “徐蝉,你做的好,做得好呀!” 原本愤怒的呼和声,化作大声的讚美,兴奋之下,小花的声音都有些变调。 岩壁上倒悬的蜣螂虫邪祟,现在已经不再是一口烫手的黑锅,而是一份巨大的功劳! 在危机之际,守护內城的巨大功劳,和大量的善功! “徐蝉,现在立刻退后!这邪祟太过危险,由我来处理!” 原本在丹药催动下,小花奔跑许久已经陷入疲惫的身躯,像是打了鸡血一般,身形瞬间跃过皮姐,向著木屋跑去,连身影都变得有些模糊。 虽然这么刺激肉体,在之后必然造成不小的创伤,但是小花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万一徐蝉一个手抖,直接把那邪祟的灵媒刀了,那这份功劳岂不是要落到这个刚刚入职一天的役卒身上? 这么大的善功,他把握不住,还是由自己来。 “哦。” 看著身后出现的两名熟悉的夜啼郎,徐蝉乖巧地点点头,退让到一边。 嗵嗵!嗵嗵! 伴隨著小花激烈的腰鼓,一根紫色的牛角插进了薛医生的脑门。 感受著眉心传来的剧痛,薛医生带著安详和嘲弄的笑容,合上了眼睛。 原本的计划,小花便是希望邪祟降临在不完全的灵媒身上,好反过来追踪杀死邪祟。 只是,原本计划的灵媒是徐蝉,现在被更换为了薛医生。 並没有多大的关係。 所需法器已经准备好,只需念咒…… 嘭! 轰然巨响。 岩壁之上,蜣螂虫炸了! 那只巨大诡异的蜣螂虫,物理意义上的从內部爆开。 还没等小花和皮姐做出反应,高空邪祟湮灭的巨大衝击,一下便吹飞了周遭的活尸。 同时也推动著残留的,只剩半人大小的泥球向著上方,蹭了一蹭。 紧接著,泥球中透出的一抹惨白,嗖地一下,渗进了岩壁顶端的光晕。 下一刻。 甲壳的碎片,以及黏稠浆水,从天而降,淋了小花满头满脸。 黏稠的浆水,散发著噁心的臭味。 一手握著牛角的小花,却仿若没有知觉,只是呆呆地看向上空。 它炸了? 没等自己念咒,它就炸了? 还有,泥球之中的那一抹惨白…… 那份熟悉的色彩,小花昨夜见过。 那是邪祟受伤逃离皮影戏时,露出的核心位置的色彩。 所以,坚守了60年,地上峪城的內城防线,被攻破了? 还是我亲手帮它入侵的? 小花抹了抹脸上噁心的浆水,转过头,一脸茫然地看向徐蝉,想要寻求確认,“它,我,它……” 徐蝉点点头,“嗯,它上去了。” 第20章 敲打,规矩,我们配吗? 役卒所。 小阁楼。 天还蒙蒙亮,窗外光线阴沉,桌上亮著灯。 医师打扮的少女素素,顶著一副黑眼圈,在木桌前拿著纸笔记录。 徐蝉坐在木桌的对面,接受询问,或者说,审问。 邪祟入侵峪城內城,似乎是个相当严重的事情。 在蜣螂虫爆炸发生后不久,便有十几名戴著面具的夜啼郎赶到了游魂盪。 小花和皮姐,被带回了夜啼郎所属的靖夜司。 而进行这一次踩点任务,最终存活的两名役卒徐蝉和梁小鼠,则被带回了役卒所进行询问。 询问徐蝉的,便是昨天晚上新人入职时,为徐蝉进行身体检查的素素。 据梁小鼠所说,人美心善的素素大人在役卒所的地位很高,祝由一脉的传人,加上黑羽卫的身份,颇受尊重。 但是她为了赚善功,好像每天都在值夜班。 连续的熬夜工作,本就令素素脾气有些暴躁,再加上突然增加的工作量,素素的脸色不是太好。 “所以,在黑雾被破开之后,夜啼郎花生没有进行任何询问,没有进行任何试探,便直接动手,杀死了邪祟的灵媒?” 徐蝉一脸震惊,“所以他真叫花生这个名字?” 素素不耐烦的敲了敲笔桿子,“说正事。” “嗯。在黑雾被破开之后,夜啼郎小花……花生,就让我退到一边,由他来处理邪祟。我也没想到他会如此鲁莽。” “你没有想过要阻止他吗?” “你觉得我能阻止他吗?” 素素鼓了鼓腮帮子,“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 “好吧。我確实有想过,那只巨大的蜣螂虫有些不太对劲。但是还没等我发出质疑,夜啼郎花生就已经把牛角插进灵媒的脑袋了。” 木桌前,素素转动著笔尖,“在夜啼郎花生的报告之中,他提到,在黑雾出现之前,他曾经控制监视乌鸦,命令你在邪祟降灵附身之前,杀死灵媒。但是你却反而把乌鸦砍死了。为什么?” 徐蝉一脸诚恳,“因为当时我怀疑,游魂盪里的活尸並非是邪祟在控制,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活尸的控制权,被暂时交给了灵媒。而那位灵媒薛医生,对於邪祟的欺骗充满了反感和愤怒。” “为了取得薛医生的信任,我才砍死了乌鸦。因此,我才能说服薛医生,让他操控著活尸去破坏了污秽泥球。” “在邪祟降灵的时候,薛医生也主动地努力抗拒邪祟附身……” “……” “……” 对於徐蝉的询问,持续了接近半个时辰。 素素將笔桿放在架子上,整理好记录,打了个哈欠,“行了,就到这里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还能问问题?” “当然。” 一场询问下来,素素已经被徐蝉震惊得有些麻木了。 顶著活尸群,走到邪祟灵媒面前,还策反了邪祟灵媒反过来攻击邪祟。 最终,在邪祟附身降灵的情况下,將灵媒重伤。 多亏了徐蝉操作,才將蜣邪祟入侵內城的损害,降到了最低。 如果那只巨大的蜣螂虫,推著完整的,不知道孕育了多少邪祟虫卵的泥球进入內城,后果不堪设想。 这样的功劳,积累的善功,用不了多久,说不定就能得到他被晋升为黑羽卫的消息。 到时候,这个昨天刚刚进入役卒所的新人,就要和自己同级了。 徐蝉拉起衣袖,露出已经变得光滑的手臂,“我胳膊上的诅咒,已经消失了。我想知道,原本在我身上施加诅咒的蜣螂虫邪祟,是真的死了吗?” 素素撑著脑袋,以避免自己在回答的时候睡著,“它確確实实已经死了。或者说,今天你看到的那只蜣螂虫,便几乎已经只剩下一具空壳了。” “空壳?” “那只蜣螂虫邪祟的灵体,在这之前受过严重的创伤。” 听著素素的讲述,徐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昨天夜里,蜣螂虫的灵体黑影,分別受到黑玉棺材的烧灼,以及两位夜啼郎的伤害。 “通过灵媒为病人治病的过程,邪祟不断堆积,用尸体和怨气,隱秘地製造了污秽泥球。” “大量居住在地下居民的怨气,能够消弭结界的保护。將泥球里的眾多虫卵,送上內城,让它们全部成长为邪祟,便是蜣螂虫原本的计划。” “因此,它早就做好了牺牲的打算。蜣螂虫的本身躯体,也將自身的血肉精华注入了污秽泥球,以此来孕育新生。” “正因为它只剩下了空壳,所以才会变得虚弱,轻易便被你伤到,轻易被花生杀死。” 徐蝉確认了自己的判断,“所以,最后它確实是在故意寻死。” “嗯。发现局势已经无法挽回,它选择了弃卒保车,通过邪祟的自我消解,干扰结界的防护,將泥球中最后一个虫卵,送入內城。对,就是最后你在灵视中看到的那个惨白的东西。” 素素一边说著,忍不住气笑了,“只能说花生实在太蠢了。仔细跟你询问下情况,或是自己花点时间观察一阵,多少也能看出端倪。” “可是他偏偏就急著要抢功,二话不说就把灵媒杀了,相当於帮助邪祟完成了自我毁灭的最后步骤。” “真是个蠢货!作为踩点任务的负责人,加上间接协助邪祟入侵內城的帮凶,估计花生要受不少罪了。连带著皮包也要受到牵连。” 一口气说了不少话,素素又打了个哈欠,“还有別的要问吗?” 这是要下班去休息的意思了。 徐蝉识趣地摇摇头,“没了。就这些。” 素素从木桌后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你在这儿稍等一会儿。等下还有个人,会再给你做个身体检查,確认没问题,你就可以回房间休息了。” …… …… “蝉哥儿!蝉哥儿!这里!这里!” 阁楼前,梁小鼠蹦蹦跳跳地对著徐蝉招手,“嘿嘿!蝉哥儿,我就知道你不会出事!” 役卒所对於梁小鼠的审讯相当简短。 毕竟他並没有近距离接触过灵媒,便直接返回了珠璣巷入口。 因此只是简单地问了几个问题,梁小鼠便被允许直接离开。 不过梁小鼠並没有选择直接回到他的十人大通铺睡觉,而是留在阁楼门口等著徐蝉。 虽然在寒风中被吹了快要半个时辰,但是梁小鼠的心里却暖融融的。 自己新认的这位大哥,大腿实在是太太太太粗了。 拿著杀猪刀的孙屠,被蝉哥儿摆平就算了。 任务结束后,突然到场了十几名夜啼郎。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很明显,在游魂盪里出了大问题。 结果,蝉哥儿愣是全胳膊全腿,囫圇个儿的回来了。 这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吗? 就算是其他几位住在单人间的役卒,也绝不可能做到! 有蝉哥儿做靠山,自己接下来怕是能在役卒所里横著走了。 “发什么呆。你没遇到啥事吧?” 徐蝉敲了敲梁小鼠的脑袋。 “嘿嘿,我能有啥事!最危险的,也就是自己单独逃跑的那阵。也不知道那些活尸们咋了,都像疯了一样的朝著小木屋的方向跑。幸好我带著旱菸袋,及时抽了一口,才没和它们撞上。” “不过那旱菸袋確实毛病也大,抽完我就分不清方向撞墙上了,昏迷了好一会儿。” 徐蝉:“那你运气真是够好了。” 徐蝉突然想起来,好像是孙屠找自己决斗的时候,自己吹响了骨哨,故意召唤了活尸。 梁小鼠犹豫了一下,开口,“蝉哥儿,您,看到邪祟了吗?小木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最后那么大阵仗……” “你真想知道吗?” “算了算了,別告诉我。无知是福!” 隨意说笑著,两人向著役卒所的宿舍区域走去。 单人间。 徐蝉將小窗关上,將杀猪刀放在狭小的书桌上。 除了仍旧如同火光般高涨的煞气,杀猪刀的刀身边缘,隱约闪动著邪异的光芒。 在与蜣螂虫的战斗之中,重伤了邪祟附身的灵媒,似乎给这柄杀猪刀带来了些许变化。 徐蝉径直在书桌前坐下。 王家对自己人头的500白银悬赏,仍然在役卒所流传。 因此,虽然精神有些许疲惫,徐蝉也並未上床入睡。 通过睡眠来恢復精力,是普通人类的生理特徵。 对於自己这个人形棺材,即使短暂地连续几天不睡,也不会有太多负面影响。 闭上眼,徐蝉的意识沉入体內。 如同凝胶態的怪异空间內,棺材板掀开了一角,像是曹音容急急忙忙回家,没有关好大门。 徐蝉扯了扯嘴角,將棺材板完全打开。 黑色棺材之內,曹音容仅存的右手一动不动,像是睡了过去。 曹音容的旁边,那块来自蜣螂虫邪祟的黄色晶体,在棺材底部嵌入,如今,只剩下一个尖尖露在外边。 消化,即將完成。 部分吸收提纯的黄色晶体的精髓,被反哺给曹音容,因此她才会显得有些消化不良陷入沉睡。 另外一部分,则用於强化棺材。 在徐蝉的灵感之中,代表自身本质的棺材,不再是如同水雾,隨意可以穿透的空架子。 棺材表面的触感,已经有些许坚实,按压之下,还会出现回弹。 这便是消化黄色晶体之后的效果。 之前在游魂盪,徐蝉吸收了活尸身上的三缕阴气,便有了吃撑的感觉。 但是现在来自邪祟的黄色晶体,却相当於在给棺材本身的容量扩容。 原本只能容纳三缕阴气,现在至少能容纳十缕。 同时,果然,比起吸收阴气,还是直接吃邪祟,效果来得更好。 …… …… 役卒所內院二楼,四名气场风格迥异的役卒,正在打著牌九。 每个人桌前,都摆著不少的筹码。 “孙屠死了。” 一名手腕缠著铃鐺,面容有些女性化的青年,丟下一张骨牌,突然冷不丁开口。 坐在铃鐺男对桌,蒙著脸的女人按著身前的筹码,“死就死了唄。就他那彆扭的脾性,也想住进单间,和我们一桌?要我说,死了刚好。” 坐在左手边的老头点了点桌子,“昨天有个新来的役卒,住进了孙屠原本预定的单间。” 右手边的壮汉笑了一下,“叫做徐蝉是吧?据说还有人悬赏了500两白银,要他脑袋,也不知道哪个幸运儿能拿到。” 铃鐺男语气深沉,“昨天,孙屠和他的几个手下,跟著徐蝉去地下老峪城进行踩点任务。今天早上,有人看到徐蝉回来。他的手上,拎著孙屠的杀猪刀。” 壮汉思索著,“昨天的踩点任务?有十几个人去吧?除了孙屠和他的手下,应该还有不少对500两赏金动心的役卒。他们全被那个新来的少年杀了?” 铃鐺男站起身,站在二楼的栏杆边向下看去。 內院的广场,穿著靛青色布衣的男女役卒们熙熙攘攘,却有不少人围绕在一个头髮枯黄,脸颊处带著浅浅烫疤的男役卒身边。 那是梁小鼠。 “这一次踩点任务,活著回来的,除了徐蝉,还有他的跟班梁小鼠。现在正有不少役卒在巴结他呢。” 壮汉:“巴结梁小鼠那怂货?不过那个新来的徐蝉,能把孙屠他们弄死,也算是他的本事。” 老头:“藉助邪祟的机制规则,阴死几个人,算不上什么事。” “那可是在地下老峪城!藉助邪祟的机制,说的简单,你敢吗?一个不小心,就得把你这老骨头陷进去。” 见三个牌友开始了爭吵,铃鐺男有些不耐烦地清了清嗓子,“行了,吵什么吵。能活著回来,徐蝉確实有些本事,至少比孙屠强。我提议,让他上桌。” 壮汉:“让他上二楼,可以。但是还是得先敲打敲打,让他明白点规矩。” 老头补充:“还有,顺便把他那500两白银的悬赏撤销了,虽然没什么用,但也是个態度……” 几人谈论间,一个態度恭谨的中年人,安静地走上了二楼,在蒙面女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蒙面女愣了一下,隨手將桌上的筹码推翻,理了一下裙子,便准备离开,“真是没意思。” 在三个牌友疑惑的目光中,蒙面女冷笑了一声,“最新的消息,那个少年在地下城直面邪祟,还差点捅死了邪祟的灵媒。” “敲打,规矩,呵,我们配吗?” 第21章 晋升黑羽卫,《镇物经》,封印物 役卒所。 狭小的单人间。 “你一直没睡?” 素素的语气有些惊讶。 大晚上出去执行任务,在生死间走了一遭,理应对於精神损耗严重。 但是徐蝉坐在桌前,一只手按在杀猪刀上,床上非常整洁,没有休息过的痕跡。 很明显,清晨从地下老峪城归来之后,直到下午,徐蝉一直没有真正睡过。 “役卒所里,有人用500两白银悬赏我的脑袋。我睡不安稳。” 听了徐蝉的回答,素素只觉得有些滑稽。 徐蝉在地下城直面邪祟,重创灵媒的壮举,早就在役卒所传开了。 且不说那几个住单间的高级役卒们默契地撕掉了悬赏,就算悬赏还在,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惹徐蝉这號人物。 不过关於这点,其实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素素扶著门框,揉了揉黑眼圈,“你以后就用不著担心了。” “嗯?”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黑羽卫了。” …… …… 役卒所中央的大殿。 在一座巨大的青铜鼎前方,徐蝉从素素手中,接过黑色的鸦羽令牌。 “我这就成黑羽卫了?……我还以为会更加正式一点。” 没有华丽的仪式,也没有一群神秘诡异的成员在一旁见证,徐蝉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素素一脸无语,“不然呢?要我帮你找几个夜啼郎大人过来,给你开个表彰大会?再给你发个天才少年的牌子,在头上掛著?” 徐蝉:“那倒也不必。” “对了,还有这个。” 一边说著,素素在徐蝉的脖子边打了个响指,金色的光晕中,有符文从徐蝉脖子边的皮肉处流淌出来,隨后化作灰烬。 “这是……” “昨天给你打上的符文刻印。嘖,还不到一天就又给你下了,真是白费功夫。” 素素的语气有点酸。 徐蝉这傢伙,当了一天役卒,就成了和自己平级的黑羽卫,这还有天理吗? “谢谢。” 昨天凌晨,小花和皮姐带著自己来到役卒所的时候,就是素素带著自己进入石室,给自己戴上项圈,刻上了用来控制役卒生死的符文。 只是,那个刻印对徐蝉这个活棺材来说,没有半点用处。 要是素素不提,徐蝉都差点忘了刻印的存在。 徐蝉抚摸著脖颈,看向素素,“去除了刻印,你该不会还要给我加点別的限制吧?” 素素隨意地笑笑,“没有。靖夜司可不是那些小家子气的宗门。对於役卒进行刻印,是因为大部分役卒原本都是死囚,想让他们听话干活,只能如此。” “但是,对於证明了自己能力,成为黑羽卫的人才,靖夜司不会加以任何限制。” 徐蝉疑惑,“万一有人背叛……” “靖夜司的背后,是大乾朝。如果你想一个人砍翻整个大乾朝,那我只能祝福你。” 一边说著,素素引著走向大殿一角的桌案。 桌案上摆放著已经准备好的五支香,一个包裹,一本书册。 “喏,这是寧神香。香火中,是提纯后的阴气,可以用来进行个人的修行,也可以用来祭炼法器。每个月五支,是成为黑羽卫的福利。如果需要更多的寧神香,需要用善功兑换。” 素素又指了指包裹,“还有,这些是统一发放的制式装备。定位用的八卦盘,防止在邪祟的瘴气中迷路。隱身符,能够短暂消弭自身存在感,方便你逃跑。止血带,可以简单治疗伤势,附带清除邪祟標记的效果。哭丧棒,能打打普通的怨灵,聊胜於无吧。” “还有些杂七杂八的符纸,每个包裹里的不太一样,像是隨便凑数塞进去的,別抱有太大期待,不一定有什么用的,看你运气。” 徐蝉接过包裹,“听起来还挺大方的。” 比起当役卒的时候,还要用善功兑换些没什么用的辟邪物,成为黑羽卫直接送的新手大礼包,至少能比较全面的保障安全。 “大方个屁!” 素素皮笑肉不笑地嘆了口气,“也就第一次发给你的制式装备是免费的。等你手上的装备坏了,想要维修或是重新购买,还是得花善功兑换。” “而且就这点破装备,真遇上了邪祟,顶多也就够给你多爭取点时间,整理整理遗容,走得安详一点。” “真想要保命,还是得购买更好的辟邪物或者法器,当然,还是得要用善功兑换。” “总之,在靖夜司底下,干啥都离不开善功。” 听到现在,徐蝉有些绷不住了,怎么全是要自己掏善功付费的內容。 执行任务获得善功,善功再用来兑换执行任务用的装备,整一个自掏腰包干活的僱佣兵。 想到这里,徐蝉猛地一震,“等等,我想先问问,咱们黑羽卫,应该是有月俸的吧?” “月俸……月俸?” 素素一脸恍惚。 完犊子了。 没有底薪,全是提成。 徐蝉心下一沉,“这么大一个靖夜司,总不至於让我们白打工吧?” “那倒不是。我记得,月俸,好像一个月有个几两银子吧。只是我们一般都是一年统一领取一次。还会加上就零零碎碎的奖金和补贴什么的,所以具体到每月,我也不太清楚。” 徐蝉:“你们平时不用吃饭的吗?” 素素:“月俸的钱又没多少,一个月领一次太麻烦了。唔,大部分黑羽卫,加入靖夜司之前,就有些產业和积蓄,懂些术法,术数,就可以给人看事,做法事,治病什么的。” “像你这样,从役卒升上来的黑羽卫,反而是少数。” 好消息。月薪是有的。 坏消息。跟同僚们相比,自己就是个靠月薪吃饭的穷鬼。 看徐蝉发愣的表情,素素就猜到了徐蝉在想些什么,“嘿。別操心。黑羽卫就没有为银钱发愁的。实在揭不开锅,就来役卒所蹭饭唄。” 徐蝉郑重点了点头,“好,你说的,我记下了。” “不是,我就开个玩笑,你还真拉得下脸。” “脸皮又不能当饭吃。” 一个月月俸5两白银,说高不高,说少不少,一天三顿能免费在役卒所解决,也能省下不少花销。 而且有一说一,役卒所的伙食还是很不错的。 “行吧行吧,我告诉你个赚钱的路子。” 素素还真怕徐蝉好端端一个黑羽卫,跑去和役卒们抢饭。真要出了这事,消息传开了,以后遇到外地的同僚,整个峪城的黑羽卫都抬不起头。 “真缺钱用了,你就把靖夜司发你的制式装备卖了唄。对了,寧神香也能卖。” “这也能卖?” “当然能。你自己用不上的辟邪物,可以给靖夜司回购换成善功,或者在外边卖掉换成银钱。对於小门小户的术士灵媒,这样的好东西可不常见。” 徐蝉:“卖到外边,靖夜司不管吗?如果用善功兑换辟邪物倒卖,岂不是马上就能发家致富了?” “不管。而且,也不会有黑羽卫这么挥霍善功,偶尔卖几个辟邪物也就算了,有多的善功,还是要用来强化自身,或者购买自己用得上强力法器。毕竟,命只有一条,善功也没有那么好赚……” 素素看著徐蝉,狠狠跺了跺脚,“踏马的!我跟你说这个干嘛!一晚上一百个善功,我都还没做过这么赚的任务!” “一百个?” 徐蝉突然感受到一夜暴富的喜悦。 昨天之前,徐蝉还在想著怎么先凑够5个善功,从役卒所离开。 结果,一次任务,突然就赚了一百个善功? “別高兴了。这一次踩点任务,你赚了102个善功。但是晋升黑羽卫,又扣了一百个,你现在还剩2个善功。” 徐蝉一脸狐疑,“等等,不会有人故意剋扣了我的善功吧?” 根据夜啼郎小花的说法,最近六十年內,內城的结界一直安稳无忧。 自己重创了蜣螂虫邪祟,让活尸吞噬了污秽泥球和虫卵,虽然最终没有阻止小花辅助邪祟入侵內城,但是也算是极大地减少了內城可能会遭受的损害。 只给了102个善功,多少有点不给面子了。 该不会,被人吃了回扣? 素素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是善功的计算,没有任何的人为因素。” “执行任务,靖夜司会根据任务完成的情况给予善功。上交邪祟遗留的秽物,也能得到善功,但是,这只是表面的规则。” 素素沉思了一下,“但是任务之外,你的日常行为,也会影响善功变化。简单的说,做好事,加善功,做坏事减善功,但是实际的规则,比这要复杂得多。” “具体的善功评判標准,即使是夜啼郎,也不清楚。” “但是,唯一可以確定的,便是不能让善功清零。不仅是黑羽卫,对於夜啼郎,也同样是如此。” “善功清零,最开始,你的身边,只会发生些许微小的不幸,比如喝水被呛到,意外丟失財物。” “但是不幸,会迅速演化为恐怖的噩运。比如,在对抗邪祟的时候,封印物突然失控。” “甚至走在路上,灵感失效,被马车给撞死。” 说到这里,素素露出有些怀念和些微压抑恐惧的神色,陷入短暂的沉默。 似乎想到了某个熟人。 徐蝉也陷入沉思。 善功的逻辑,就像是,天道? 刑不可知而威不可知。 高高在上,有一个虚无縹緲的天道,在计算著每个人的因果。 难怪靖夜司不需要为黑羽卫设立类似役卒的符文刻印的限制,单单一个善功,便是悬在所有人脖颈上的绳索。 善功为0,或者扣成负数,便会遭遇斩杀。 半晌,素素再次开口,“大乾朝的大小官员,或是大家族,大富商,牵连著许多人的营生,命运,因果。就算是外边的灵媒术士们,想要杀个富商,都得反覆斟酌,面对术法的反噬。” “对於黑羽卫来说,更是如此。你一定要记住,必须儘可能保持充足的善功,以免在意外情况下发生扣减,也能保持余数。” 徐蝉:“嗯,我明白了。” “哼。” 素素斜了一眼徐蝉,看徐蝉的表情,似乎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也不知道他到底明白了点什么。 说了这么多,素素只是想提醒徐蝉,在积累足够善功之前,暂时不能对王家做什么。 徐蝉晋升黑羽卫,自然有人会去调查徐蝉的背景报告。 看了报告,素素也知道了那个峪城的纺织业大户王家,都对徐蝉做了什么。 做送花盘仪式,想让徐蝉这个活替身为王少爷替死。 役卒所发布的500两白银的悬赏。 甚至还有徐蝉父母可疑的死亡。 不过徐蝉那一脸冷漠的死样,是几个意思? 我又不是拦著他,不让他去报仇。 仇肯定要报,不过先等等,积累点善功再动手也不迟啊,否则万一扣除善功之后,余额归零,那徐蝉自己很可能也要给王家陪葬。 什么人啊! 白费自己一番好意。 他想作死,儘管作唄。 素素拿起桌案上放著的最后一本书。 《镇物经》。 虽然有些被徐蝉气到,但是素素还是尽责地为徐蝉讲解,“这本镇物经,是靖夜司为每一位黑羽卫都提供的通用功法,只能用阴气辅助修行,这也是靖夜司每月给黑羽卫发放五根寧神香的用意。” “不过,这个功法,除了缓慢提高精神感知和强度,没有任何特別的效果。” “除此之外,天下宗门的功法,靖夜司都有收录。对於功法的修炼,靖夜司也没有任何的限制,只要有善功,你可以自由兑换。甚至,在靖夜司之外,你也可以隨意找其他术士去请教修行功法。” “但是想要成为夜啼郎,就必须要修习《镇物经》。” 徐蝉接过书册。 自由兑换天下宗门的功法。 不愧是以大乾朝为靠山的靖夜司。 大气磅礴。 只是,徐蝉反而更加困惑,“好像每一个附加条件,都明摆著靖夜司就只想要黑羽卫去修行镇物经。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允许黑羽卫去兑换其他功法?拐这么大个弯子,有意思吗?” 素素“许多黑羽卫在加入靖夜司之前,本就有自己修习的功法,他们可能是赶尸匠,风水地师,仙娘,乩童,蛊婆,石匠,端公,或是道士,巫医。” “强行逼迫他们专一修行《镇物经》,反而会削弱他们自身的实力。” “而且,黑羽卫之中,捆全窍的灵媒,几乎没有成为夜啼郎的可能。让他们修习合適自己的功法,也能让他们更好地执行任务。” 徐蝉插话提问,“捆全窍的灵媒?那是什么?” 素素抓了抓脸侧蓬鬆的头髮,“灵媒分为两种。捆全窍,捆半窍。捆全窍的灵媒,在被灵体附体时,会彻底失去自我意识,肉身完全由灵体来掌控,但是更容易显现灵体的完整能量。” “捆半窍的灵媒,在被附体时,则能保有部分自我意识。” “还有一类,便是术士,只是利用其他媒介,借用灵的力量。虽然也与灵体达成契约,但是通常情况下,不会被灵体直接附身。” 徐蝉:“我见到的那位薛医生,便是属於捆全窍的灵媒吧?” “对。只是附身他的,是蜣螂虫邪祟而非……正神。” 素素抹了抹嘴角,没有再往下说,转换了个话题,“还有一个原因。镇物经,只有在成为夜啼郎之后,才会发挥真正的作用。控制,封印物。” 徐蝉:“封印物,那是什么?” 素素深吸一口气,“这是最近几十年间,靖夜司研发的最新技术。猎杀抓捕邪祟,在极少的情况下,可以將灵体祭炼为封印物。通过镇物经,可以控制封印物,发挥堪比邪祟的力量。” 手握著镇物经,听著素素的解说,徐蝉只觉得全身发麻,仿佛有电流通过。 封印物,祭炼灵体。 能够掌控邪祟,便能掌控……正神!? 灵和灵媒的关係,几乎从一开始便已经决定。 如今,靖夜司竟然想要倒反天罡? 这样的事情,神灵能够允许? 难怪,难怪。 靖夜司不允许捆全窍的灵媒成为夜啼郎,便是因为这种灵媒,意识会被灵体占据…… “好了,最后一个事项。” 素素靠在柱子旁,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你想要做一个什么样的黑羽卫?” 徐蝉:“黑羽卫,也有不同的类型吗?” “第一种,专注於后勤辅助的工作,相对比较安全,但是善功积累缓慢,几乎没有成为夜啼郎的可能。” “第二种,积极攻坚,接取各种与邪祟有关的危险任务,必要的时候,甚至还会与夜啼郎一起,正面清缴邪祟。” “虽然积累善功的速度会很快,但是也会极度危险。我知道,经歷了一次任务,你可能会觉得消灭邪祟,並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那是因为你遇到的蜣螂虫,本就是处於虚弱状態,而且蜣螂虫的灵媒,甚至主动帮助你。大部分的任务,可不会像这样幸运。” 徐蝉看向素素,“所以黑羽卫晋升夜啼郎,也是看善功的数量?” “不。准確的说,拥有以及掌控封印物,便是黑羽卫成为夜啼郎的唯一条件。想要得到封印物。” 素素咧了咧嘴角,“你可以用善功兑换,嘿嘿,不过价格会很贵,也未必能选到自己想要的封印物。” “但是你也可以选择直接猎杀邪祟,选定自己的目標。现在,你想好了吗?” 徐蝉:“我想成为第二种黑羽卫。” 素素摆摆手,“嘖。我就知道。在晋升黑羽卫之后,靖夜司自动给你分配了第一个任务,寻找蜣螂虫的最后一个虫卵,那个最终潜入內城的邪祟。” “上面的大人物,似乎觉得你和蜣螂虫邪祟纠缠很深,很有可能吸引那只邪祟的靠近。当然,这个任务也会非常危险,你可以选择是否愿意接受。” “我接。” 徐蝉没有丝毫犹豫。 蜣螂虫对自己的诅咒,虽然已经消弭。 但是主动猎杀邪祟,既能升级自己这个棺材和曹音容这个殭尸,也有可能直接获得封印物。 无论从哪方面考虑,成为夜啼郎,背靠大乾朝作为背景,都是最优选择。 至于靖夜司和神灵的微妙关係,封印物是否会惹恼神灵…… 根本就没有考虑的必要。 传承了棺自在功法的自己,早就已经处於神灵的对立面。 第22章 善功清零,噩运机制 次日清晨。 役卒所內院二楼,牌桌还维持著昨日匆匆散场时的样子,筹码和牌九胡乱排放著,无人整理。 凌乱的牌桌前,四名住在单间的役卒大佬面面相覷。 “老子都当了多久的役卒了!那个少年就干了一天,就成黑羽卫了?” 壮汉的脸上带著无法理解的震惊。 老头脸上的皱纹不断堆叠,眯著眼看向蒙面女,“別是在逗我们吧?” 蒙面女冷笑一声,“我的情报来源,你也清楚。你不信,可以自己確认!不过,我估摸著,这消息马上就要传开了!” 老头的脸皱成一朵菊花,“不是我信不过你,只是,役卒想要晋升黑羽卫,需要一百善功!仅仅一个任务,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的赚到!?” 壮汉附和著点头,“不可能!怎么想都不可能!” 一个任务便赚到100善功……就算是最强的一批黑羽卫,都未必能够做到。 叮铃铃。 短促的铃鐺声打断了壮汉和老头的质疑。 铃鐺男看向壮汉和老头,“別吵了。她没说错。徐蝉確实已经晋升为黑羽卫了。” 得到了蒙面女和铃鐺男的双重確认,老头愣了几秒,“100善功,那可是100善功啊……咱们这日子过的,简直就像个笑话。” 能住上单间的役卒大佬们,都已经经歷了多次任务,从生死之间的地狱爬了回来。 但,积累最多的老头,手中也不过只有80善功。 即使即將凑够100善功,老头也仍旧提心弔胆,不知自己会不会死在下个任务中。 壮汉指著铃鐺男,点了又点,“你这傢伙,昨天还让我们回去各自考虑该怎么和徐蝉合作相处的方案,今天再来討论。现在好了,也不用討论了,一切照旧。哈哈,哈哈。” 笑声中,充满了苦涩的意味。 昨天得知徐蝉在地下城差点捅死了邪祟灵媒之后,四位役卒大佬当即散场,在铃鐺男的建议下,各自思索役卒的权力分配方案。 或者说,应该如何与徐蝉这位有些超標的役卒的相处模式。 既要突出徐蝉的地位尊崇,也必须能够保护自己原本的利益。 现在好了,四人苦思冥想的权力分配方案,顿时没了用武之地。 铃鐺男摊摊手,“我已经儘量高估了他的表现。毕竟他只是重创了邪祟灵媒,而不是杀死灵媒。再怎么说,这也够不到100个善功吧?” 蒙面女扯著耳边的秀髮,“所以,在这次踩点任务里,他到底还干了些什么?” 或许,破解了徐蝉的秘密,自己也能够快速刷分,成为黑羽卫。 四人陷入沉思。 比起二楼牌桌前的寂静,楼下的大院內,役卒们已一片沸腾。 “你们都听说了吗?徐蝉……黑羽卫……” “仅仅一天便获得了晋升……” “还有其他人能做到吗!” “简直就是前无故人,后无来者!” “是前无古人,蠢货!” 喧譁声中,还有不少人,表情各异,聚拢在梁小鼠的身边。 “鼠哥,还是你命好啊!” “您以后就有黑羽卫的大哥作为靠山了!” “兄弟们以后都仰仗您了!” 只是,面对眾人吹捧,梁小鼠却只是尷尬一笑,显得十分谦虚,“客气了。” 內院二楼。 栏杆边缘,铃鐺男看向梁小鼠的目光中,带著怜悯和轻蔑。 若徐蝉仍旧是个役卒,那梁小鼠这个只会虚张声势的废物,或许还能靠抱著徐蝉的,水涨船高,经歷几次任务,至少可以凑够离开役卒所的5个善功。 但是徐蝉却成了黑羽卫。 作为徐蝉的跟班,梁小鼠现在看著风光,但是却缺少了最重要最直接的庇护。 隨著徐蝉的晋升,用不了多久,两人便会渐行渐远。 如果他够聪明,现在就该儘可能地利用徐蝉的关係榨取好处,靠近自己,或是二楼的其他住在单间的大佬,寻求新的庇护。 若是他脑子不够清醒,或许下次任务,他就会死在邪祟,甚至是同伴的手中。 突然,楼下喧闹的声音停息。 役卒所內院,走廊后的单间房门嘎吱一声打开。 徐蝉身上的靛青色役卒制服已然褪下,换上了简约的墨蓝色长衫,脚上是鹿皮软底短靴。 这是昨天的制式装备包里自备的服装。 毕竟要在內城搜寻邪祟,衣著不能太过卑贱,也不能太过贵气惹人注意。 长衫的內衬,是一件无领无袖的紧身软甲衣,提供基础的防割防刺保护。 徐蝉拎著包裹,越过默默分开的人群,走到梁小鼠身前。 梁小鼠动了动嘴唇,终於发出有些僵硬的笑声,“恭喜。蝉哥儿,我就知道您能行!成了黑羽卫,以后就是海阔天空……” 徐蝉將包裹塞到梁小鼠的怀中,“不是,你说这些尬的干嘛?走了。” “啊?” “黑羽卫,有权限带一个役卒一起外出。” “蝉哥儿,您是说……” “你的善功不是还没凑够吗?跟我出去,我才好带你做任务,赚点善功。嗯,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在役卒所里独自做任务。” “说什么呢!老大,我会永远追隨您!” 在役卒们嫉妒和酸楚的目光中,抱著包裹的梁小鼠,屁顛屁顛地跟在徐蝉身后,走出了內院的大门。 …… …… 离开役卒所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办。 徐蝉带著梁小鼠穿过走廊,满是药味的库房,进入塔楼的地窖。 这是之前执行踩点任务时,役卒们用善功兑换辟邪物的地方。 按照素素的介绍,黑羽卫们大部分情况下也是在役卒所兑换需要的辟邪物或者法器。 虽然靖夜司也有兑换法器的场所,但是兑换的物资,基本上都是高级材料,或者是高级法器,一般的黑羽卫自然也消费不起。 除非偶尔遇到难啃的任务,黑羽卫才会硬著头皮去靖夜司兑换所奢侈一把。 兜里仅剩下2个善功的徐蝉,自然不可能去靖夜司消费,只能来到塔楼的地窖先看看情况。 “这种垃圾,我们不回收的。” 地窖正中的案台后,一边喝酒一边值班的老头,醉醺醺地將梁小鼠的旱菸袋推了回去。 一听这话,梁小鼠气不打一处来,“你也知道这玩意是垃圾啊!昨天差点没把老子害死!就这垃圾玩意,你还卖了1个善功,这还没到两天呢,你该不会忘了吧?” 老头斜了梁小鼠一眼,“我记得当时兑换这个旱菸袋的,应该不是你吧?” 梁小鼠的气势顿时弱了几分,“我……地上捡的。怎么,那又怎样,你亲手卖的,现在总不能不回收吧?” 老头嘿嘿一笑,“话不能这样讲,我卖出去了,这辟邪物被使用了,多少会產生损耗。我回收了之后,还得另外再找人维护保养,这一来一去之间,就是完全的亏损了。” “所以,这旱菸袋就是不值一个善功。” 梁小鼠身旁,徐蝉提溜著杀猪刀,“那行,你给这把刀估个价吧。” 老头一脸笑眯眯地抚摸著刀身,“哟,孙屠的杀猪刀?这可是好东西,回收价,5个善功。” 徐蝉差点想把这老头给砍了。 在执行任务之前,徐蝉內心给杀猪刀的估价,就至少10个善功了。 在地下峪城的踩点任务之中,杀猪刀重伤被邪祟附身的灵媒,又经歷了一丝淬炼。 结果,老头就肯给5个善功。 见面砍一半是吧。 这什么黑心商人? 不过徐蝉也没真想把杀猪刀给卖了,这把杀猪刀,算是目前徐蝉手头上,除了小曹以外,最强力的攻击道具了。 徐蝉又掏出了能够略微驱散邪气的骨哨,“这个辟邪物,能回收多少?” 老头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给出报价,“1个善功。” 徐蝉转头就走,“算了,我不卖了。” “欢迎下次再来。” 老头对著徐蝉的背影,挥了挥手。 役卒所的走廊,七歪八拐,像是故意布置迷阵。 中途走了几次死胡同,徐蝉和梁小鼠才逐渐找到离开役卒所的方向。 被黑心商人气到,加上迷路的烦躁,两人都有些沉默。 梁小鼠跟在徐蝉身后走著,突然猛地一拍脑袋,“哎哟,艹了,我怎么给忘了。” 徐蝉回过头,看向梁小鼠,“怎么了?” 梁小鼠显得十分鬱闷,“那个铜钱串!当时还有个役卒用1个善功兑换了个铜钱串,结果他也被活尸给弄死了。我怎么给忘了,没去捡呢!也不知道之后会便宜哪个王八蛋。” “铜钱串加上旱菸袋,怎么地也能兑换个1个善功。” 梁小鼠內心无比懊悔。 被徐蝉收留,带出役卒所,现在正应该是表现自己价值的时候,自己却在本职工作上出了差错。 就算凑个1个善功,也能让蝉哥儿在黑心老头那消费点东西啊。 徐蝉摆摆手,“算了,暂时我也没想找他回收东西了。” 辟邪物的回收兑换,明摆著是个亏本买卖。 最好的选择,就是在靖夜司之外,找个小门小户的散修,把旱菸袋和骨哨这两个冰冷的废品,换成温暖的白银。 也可以先留著,等任务需要的时候,再把这些废品回收兑换成善功,再兑换针对性的辟邪物。 或者,隨便找个冤大头把这些不要的玩意直接换成善功? …… …… 役卒所门口,左侧岗房旁,小花卸下了乌鸦面具,坐在的青石板地面上,时不时痛苦哀嚎,抓挠著自己的头脸。 皮姐站在小花对面,乌鸦面具下,声音的情绪显得非常稳定,“你的善功,该不会还是零?” “对!” “你可以把用不上的法器卖了。” 小花泪流满面,“卖了!不止是法器,高级材料,就连以前仓库里留下的废品辟邪物,我都全拿去回收了!结果还是补不上窟窿!” “那个黑心商,我看他就是趁火打劫,给我压价!” “现在就剩个封印物了。你说吧,我总不能把封印物也卖了吧!?” 皮姐思索片刻,“实在不行,你就把封印物卖了吧,从黑羽卫开始重新做起。” 小花有些绷不住,“……我就怕万一我把封印物卖了,我的善功还是零,那不就完了吗!皮姐,要不你先借我点。” 皮姐凝视著小花,“这次邪祟入侵內城,你亏欠了太多。我都被连累了,善功清零。我也是卖了不少东西,才把善功的数值从零回正,现在手头也不宽裕。” 小花做出可怜的表情哀求,“皮姐……” 皮姐摇摇头,“你觉得,我把剩下的那点善功都转给你,就能填上你的窟窿?” 对於皮姐的结论,小花没有反驳。 良久,小花重重嘆了口气,脸色变得沉重,“皮姐,你不觉得奇怪吗?坚守数十年的內城结界,突然就这么轻易地破了?不止如此,在蜣螂虫虫卵入侵內城的同一时间,还有其他邪祟,也入侵了內城。” 皮姐一脸震惊,“你现在还有閒心关心別人?” 小花重重点头,“我当然关心!凭什么啊!被邪祟突破防线的夜啼郎,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凭什么他们的善功就没有清零!” 皮姐:“那不一样。你太过鲁莽,相当於辅助了邪祟一把,才让它入侵內城。而且,我问过了,上面对你的处罚很重。要不是同时有多处邪祟入侵,现在缺人手,再加上队长帮忙说情,才暂时延后了处罚。” “哈?善功清零还不够,还有別的处罚?” 小花感觉天要塌了,“这是要逼死我啊!” 皮姐:“別担心,你不一定会等到处罚。善功一直是零,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用得著你说!” 小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虚无縹緲的噩运,就像一个看不见,无法反抗的敌人。 最开始,只是微小的不幸,喝水被呛著,出门丟钱袋。 隨后,便是各种意料不到的危险。 自己和皮姐所在的夜啼郎小队,前任队长,便是因为善功清零,迟迟没有回正,被一辆马车撞死了。 能把普通的邪祟当皮球踢的夜啼郎队长,被马车,撞死了? 说出来都像个笑话。 但是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小花只感到无尽的恐惧。 皮姐的语气幽幽,“想要让善功数目回正,唯一的办法,就是儘快將最后一个蜣螂虫虫卵给解决了,挽回之前的过失。否则,就算执行多个任务,也不一定补够你善功的亏欠。时间上,也来不及。” “我知道,我知道!都怪徐蝉那个混蛋!” 小花猛地起身,“不对!我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对劲!最开始我命令徐蝉去杀蜣螂虫的灵媒,他反手就把监视乌鸦给砍了!” “为什么后面他就突然那么听话,乖乖让开,让我去杀灵媒?结果就让我踩坑里了!” “这小子,指定和邪祟有什么关联!” 皮姐:“你想的问题,已经有人检查过了,徐蝉很乾净,看起来没有问题。” 小花冷笑一声,“我才不信!没问题……没问题,他怎么会又接取了追寻蜣螂虫虫卵的任务!” “他身上的邪祟诅咒已经解开,作为一个刚刚晋升的弱小黑羽卫,根本就没必要冒险直面邪祟!” “他肯定是又想耍些什么花样!早知道,早知道当时我就该把这混蛋给宰了!” 愤怒令小花的表情扭曲,满是杀意。 在地下老峪城,蜣螂虫的虫卵入侵內城之后,小花第一时间便想將徐蝉宰了。 只是因为担心自己过错太大,善功余额不足,出於节省善功的目的,小花才暂时留了徐蝉一条小命。 谁曾想,自己的善功直接清零,徐蝉那混蛋还成了黑羽卫!? 成了黑羽卫之后,身份自然不同。 如果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对徐蝉动手,怕不是噩运会让自己直接暴毙。 不止如此,徐蝉还接了追寻蜣螂虫虫卵的任务。 要不,徐蝉跟邪祟真有密切关联,甚至瞒过了靖夜司的检查,在徐蝉的阻碍下,自己想要查到蜣螂虫卵,肯定会浪费不少时间。 要不,就是徐蝉真是个运气好到爆炸的混球,如果让他抢先一步找到蜣螂虫卵,自己的善功该怎么办? “徐蝉要出来了。” 皮姐突然开口。 小花抹了下脸,整理了下仪容,露出和善的笑容,看向役卒所的大门。 …… …… “徐蝉小哥,恭喜啊!听说你成黑羽卫了,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役卒所门口,面色略显阴沉的徐蝉突然听到了熟悉的轻佻声音。 微微转过头,便看到了一袭黑袍的小花和皮姐。 小花故作轻鬆地扬了扬眉毛,“怎么了,成了黑羽卫,你的脸色还这么难看,遇到什么难事了?” 徐蝉微微扯了扯嘴角。 要说脸色难看,小花的气色可比自己要难看得太多。 而且怎么感觉著,他的眉心还有点发黑? 不过,既然小花开口相问,徐蝉也就顺杆子往上爬,从身后的梁小鼠怀中,取出旱菸袋,“花哥!好好的辟邪物,2个善功买的,地窖值班的老头就是不肯回收!,我这是被黑心商人给气到了!” 小花瞳孔收缩了一下,跟徐蝉同步咬了咬牙,又立刻收起些微痛苦的表情,一脸平静,“正常。以后你习惯了就好,靖夜司的兑换价格,也不是很公道。” 徐蝉向小花递出旱菸袋,“那个,花哥,咱们也算认识了,我便宜点,1个善功卖你,你收不?” “……” 小花接过旱菸袋,掂量了两下,勉强挤出笑容,“徐蝉小哥,咱们先不说这个,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找你谈。” “什么事?” “听说你接取了寻找蜣螂虫虫卵的任务?” “是有这回事。” 一边说著,徐蝉用眼神示意了下樑小鼠,就向著外边走去。 小花快步跟上,“蜣螂虫邪祟,是在我的手上被放走的。我也想有始有终,將它的最后一个虫卵解决。刚好徐蝉小哥你也接了这个任务,不如咱们一起合作。” “这个,我其实更適合单独行动。” 徐蝉面露难色。 “徐蝉小哥,再考虑考虑嘛?在珠璣巷,我可是救了你一命哦,誒……小哥,你怎么这么看著我? 徐蝉低头,“你踩到屎了。” 小花的脚下,一滩黄色正在晕开。 这才过了多久,噩运就开始发力了? 心烦意闷之下,小花有些自暴自弃地想要再踩一脚,眼神却及时恢復清明。 不是,我怎么会这么想?这可是狗屎!再踩一脚,对我有什么好处? 剎。 脚步及时止住,防止了污秽飞溅,小花的脚下却一个打滑,身体不由自主向前倾倒。 心情激盪之下,小花握紧了刚刚徐蝉递过的旱菸袋。 啪。 菸袋瞬时炸开。 菸袋內的粉末,扑在了小花的脸上。 我这是,到哪儿来了? 精神一个恍惚,小花继续向下坠落。 “小心。” 后脖颈传来勒紧的感觉,小花一个挣扎,却看到,眼前,是一个放大的尖刺。 那是旱菸袋末端的尖头杆子。 淦! 小花一个激灵,身体再没了动作,只是任由身后的皮姐,拽住衣领,將自己提了起来。 直到完全站好,小花的脸上,冷汗如同雨水般冒出。 刚刚那下,如果没有皮姐及时抓住自己,或是自己挣扎得太过猛烈,说不得,自己就已经被旱菸袋的尖头杆子捅穿了脑袋。 最开始,不是应该只是踩踩狗屎这样微小的不幸吗,怎么就直接快进到了死亡杀局? 到底是要亏欠了多少善功,噩运机制才会发力得如此猛烈。 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 第23章 还债 “蝉哥儿!蝉哥儿!等等我!” 清晨喧闹的街道,梁小鼠挤开人群,快步跟上徐蝉的身影。 徐蝉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嗯。都到这里了,他应该不会跟上来了吧?” 梁小鼠对於徐蝉的谨慎,有些哭笑不得,“刚刚那位夜啼郎大人,差点就被旱菸袋夺去了小命,这会儿估计也没什么心情和你谈合作了。” 就在刚才,只差一点,被捏爆的旱菸袋桿子,几乎就要贯穿了小花的脑袋。 隨后,徐蝉小心翼翼地和站在一旁的皮姐谈论了一下辟邪物被小花损坏的问题,皮姐爽快地同意替小花支付2个善功作为赔偿。 进入役卒所完成交接,等到自己的善功余额变成了4之后,徐蝉便迅速带著梁小鼠离开。 直到那时,惊魂未定的小花还是缩在役卒所外的墙角,一动不动。 梁小鼠小声腹誹,“要我说,那位夜啼郎胆子也太小了吧!不就一根破杆子,至於嚇成那副德行嘛。” 徐蝉摇摇头,没作声。 能当上夜啼郎,小花经歷过的生死危机,面对的邪祟,肯定不在少数。 把小花嚇成那样的,自然不是一个小小的意外。 如果自己猜的没错,夜啼郎花生的善功余额,大概已经清零,而且肯定还亏欠了不少,才会发生这种程度的噩运。 先不谈小花一直不怀好意的態度,以及鲁莽的作风,就他这霉运缠身的超级减益状態,徐蝉半点都不想和他一起合作。 “刚出锅的炒麵,热乎嘞!” “现烙的葱油饼,暖身又顶饱!” “皮薄馅大的肉包子,只要三文!” 听著沿街商户的叫卖,徐蝉突然停下脚步。 坏了。 应该先吃了役卒所的免费早饭再出门的。 “蝉哥儿,你饿了?” 注意到徐蝉的目光,梁小鼠立刻贴心地问道。 “嗯。” “明白!一切交给我,蝉哥儿你就在这儿稍等一会儿,马上就能吃上热乎饭嘍。” 梁小鼠搓了搓手。 刚从役卒所出来,虽然获得了自由,两个人一穷二白的,终於,是时候展现自己的作用了。 …… …… “你这是要干嘛,我有钱。” 徐蝉坐在早餐铺的小板凳,捂著额头,啃著手中的肉包。 好不容易,在梁小鼠冲入人群,准备展现自己的手艺之前,徐蝉及时將梁小鼠拦下。 “以后,別再用你那手艺了。” “明……唔白!” 梁小鼠被包子皮噎了一下,连喝了两口水,才低声说道,“这肉包不行啊,比役卒所的差远了,肉馅就这么丁点,还卖三文钱一个,真不厚道!” 对於役卒所伙食的部分,徐蝉表示赞同。 虽然早餐没肉,但是有白水煮蛋,有豆腐渣饼子,还有浓稠的米粥,再怎么说也比这肉包强多了。 而且,这物价是不是隱约变贵了? 徐蝉是8岁的时候,被大伯一家卖给了王家,送去玄妙观做活替身,自那个时候起,徐蝉就没怎么出门买过东西。 “我记得,之前这样的大肉包,也就一个铜钱一个吧?” 梁小鼠歪了下脑袋,“那都是啥时候的价格了。运河开通之后,早市的肉包就没低於两个铜板。不过咱们吃的这家肉包,用料算是比较没良心了。” 徐蝉咬著包子看向远处水流晃荡声音的来源。 十几年前,这运河便开始修筑。如今贯穿整个峪城的运河,算是已经初步成型。 清澈的水面上,还笼罩著一层薄纱似的晨雾。 打头的乌篷货船上,船工们赤著黝黑的臂膀,握著櫓杆,伴著浑厚的號子声,櫓叶划破水面,激起一串水花。 运河的一侧的商铺,也陆续卸下了门板。 脚夫们挑著担子,扛著麻袋行走於街巷之间,將来自运河货船的商品,传递到店家门前。 一片繁华景象。 “地上这么热闹,我还真没想过,地下的老峪城是那副景象。” 梁小鼠嘆了口气,“毕竟老峪城已经是过去的废墟了。我小时候,听大人们讲,运河的修建,就是为了防止再次发生几十年前那样的惨状。” 徐蝉停止了咀嚼,“老峪城被江水淹没,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吧?” “对。” “但是,这条运河,是十几年前才开始修建。如果是为了防水患,这预防措施也做得有些太晚了。” 梁小鼠笑笑,“这我就不清楚了。兴许拖了那么久,是为了筹备修运河的钱粮。” “也有可能。” 徐蝉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看向梁小鼠油光滑亮的手指。 梁小鼠嘴上嫌弃,但那几乎全是肥肉肉馅的大肉包,已经被他吃了个乾净。 “你还没吃饱?” “没,没,我够吃的。” “出门前,我找素素借了5两银子,够咱们用的。” 对面,梁小鼠舔了舔舌头,“那……我再来个烧饼。蝉哥儿,你还要吃点別的不?” “不用了。” 徐蝉数出几枚铜板,放在桌。 等等,现在一个肉包都敢卖3文钱了,5两银子,够花吗? 徐蝉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找素素借钱时,还没察觉如今物价的涨幅。 当时多借点就好了,反正人美心善的素素也不会介意,欠5两也是欠,欠10两也是欠。 想到欠钱,看著梁小鼠的脸,徐蝉突然想起,自己还欠了另一笔债。 徐蝉又摸出几枚铜板,和前面的几枚一起递给梁小鼠,“你在这里隨便吃点喝点。我先去办点事,很快回来。” …… …… 玄妙观。天尊殿。 诚阳道长领著道童们做完早课,又给香炉添上三柱香,才又突然想起了什么。 看著天尊殿內已经散场,零零星星的道童们,诚阳道长清声问道,“你们谁有空,帮我去取个东西。” “我有空,我有空!” 一个鼻青脸肿,有些瘦小的道童,突然窜到了其他道童们的前边。 诚阳道长点点头,隨意的从怀中取出一个单据,“你是,侯……” 说到道童的名字,诚阳道长突然有些卡壳。 瘦小的道童,挤出个有些討好的笑容,“道长,叫我瘦猴就行,好记!” “嗯,那就给你来做。店铺在……” 拿到了单据,得到了店铺地址,瘦猴恭敬地对著诚阳道长拱手行礼,才又忙不慌地走出殿外。 等到诚阳道长也离开天尊殿,仍然停留在大殿打扫的几位道童,才又聚拢到一起。 “瘦猴这傢伙,怎么回事?最近这两天,他好像一直在诚阳道长跟前晃悠,献殷勤。” 有道童撇了撇嘴,“还不是因为徐蝉!呵。你们知道不,就前两天,王家想要带走他们家的活替身去做法事,结果瘦猴这小子,居然也敢强出头,被揍了个半死。” “看不出来,他还挺讲义气的嘛。” 爆料的道童不屑地哼了一声,“讲义气能顶个屁用。徐蝉那小子还不是被抓走了,连带著瘦猴自己怕是也被王家记恨上了。也难怪他上赶著想去抱诚阳道长的大腿。” “我觉得,瘦猴这副样子,或许不止是想要寻求庇护?他之前好像开玩笑地说过,他想要受籙,想要学法。” “哈哈,哈哈哈。” 在场的道童们忍不住笑了起来。 “受籙?学法?” “这也是他一个泥腿子敢妄想的?” “往后三年的名额,早就定下了,哪里轮得到他这个废物!” 长庚坊。 日上梢头,街道两旁的手工作坊,已经忙碌起来。 到处都是敲打,钻磨的声音,混杂著客人交谈说笑声,略微显得有些刺耳。 瘦猴照著单据和地名,比对著店家,连问了几个铺子,才找到了一家木雕工坊。 “嗯,单据没错,是诚阳道长的货。” 有单据在,胖胖的木雕师傅打量了一眼瘦猴身上洗的有些发白地道袍,也没过多质疑,指了指店铺角落两个木根粗坯,“就这两个木根,你带回去吧。” 瘦猴看著两个木根,有些犯难。 这玩意,抱著一个还行,两个就有些麻烦了。 “能借个推车吗?” “哎呦,不巧,推车现在有人用著,要不你在这坐著等等?” 瘦猴一咬牙,坐著乾等,也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怕误了诚阳道长的事,“算了,我自己拿吧。也就跑两趟。” 说著,瘦猴抱起一块木根,哼哧哼哧地,就朝著玄妙观跑去。 汗水不断从脸上滑落。 玄妙观的早上的伙食,只是一碗稀粥,勉强填饱肚子。 干起这种体力活,很快便不顶事,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瘦猴就不得不停下缓缓。 不敢休息太久,略微擦了擦汗,瘦猴又抱起木根开始赶路。 这两天,玄妙观內,道童们对自己的议论,指指点点,瘦猴都一一听著。 不是因为自己耳朵灵,而是他们的议论嘲弄,大多数时候,根本就不避著自己。 但是瘦猴並没有放在心上。 就是因为没有令人尊敬的身份!就是因为自己太过弱小没有力量! 自己才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蝉哥儿被坏人们带走,生死未卜! 我就是想要当上道士! 我就是想要学到法术! 即使,只有一丝可能,也要紧紧抓住! 想到这里,瘦猴被汗水浸透的道袍下,疲惫的肉体又重新充满了动力。 后半段路程,瘦猴走的很快。 將木根放回玄妙观,在诚阳道长的催促下,瘦猴又飞也似地跑回了长庚坊。 熟门熟路的走进木雕工坊,抱起最后一块木根,瘦猴正要赶路回程,却被木雕师傅拦下。 “有人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这是……” 瘦猴接过袋子,里面传来铜钱碰撞,叮噹作响的声音。 瘦猴猛地看向木雕师傅,一脸急切,“这是谁让你转交的!” “有个这么高的小哥,长得挺俊的,眼睛很有神。他说,七百六十二文,是欠你的本金。利息晚点再还你。” 七百六十二文铜钱。 是蝉哥儿! 蝉哥儿还活著! 泪水夺眶而出。 瘦猴放下木根,著急忙慌跑出店铺,在门口四处张望。 熙熙攘攘的人群,无论怎么寻找,都看不到徐蝉的身影。 “他还让我给你带了个话。” 木雕师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瘦猴,你一定能成道士的,一个有本事的道士,一个好道士。” …… …… “蝉哥儿!你回来啦!” 梁小鼠正在小板凳上吃麵,看到徐蝉回来,连忙吞咽了几口,用手背抹了抹嘴,“事情办好了吗?” “嗯。” “嘿嘿,蝉哥儿,你试试这家炒麵,老香了!” “老板,给我也来一碗。” 距离中午还有不少时间,再加上已经吃过了肉包,徐蝉其实並没有太多胃口,不过考虑到马上要走远路,徐蝉也找了个小板凳坐下。 刚刚在长庚坊,徐蝉见到了瘦猴。 只是远远见了一面,不过徐蝉也算是放心了。 瘦猴脸上身上的伤还没全消,但是精神头还挺好。 直接见过瘦猴的匠人老头和王家家丁,都死在了地下,王家也没有特意去找他的麻烦。 但是最终徐蝉还是没有直接与瘦猴见面。 自己刚刚晋升黑羽卫,身上还有不少事情没有解决,而且靖夜司和玄妙观之间的关係,未必和睦。 贸然接触,反而有可能给瘦猴带来麻烦。 吃过了炒麵,徐蝉便带著梁小鼠去了成衣铺,给梁小鼠也换了一身像样的衣服。 “蝉哥儿,有必要这么破费吗?役卒所的制服也能穿的。” 梁小鼠抬了抬新换的灰色布衣的衣袖。 成衣铺的衣衫並非量身定做,梁小鼠穿起来略显宽鬆,而且虽然外表上看著整洁乾净好看,实际贴身的皮肤触感,似乎还不如役卒所的制服。 徐蝉:“这一次的任务地点,是在內城。至少在服装上,不能太过显眼。” 梁小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身份不能看起来太低,也不能穿得太贵气?对吧?” 徐蝉:“內城住著许多达官贵人,富商。他们可能会对我们另眼相待,也可能会不给我这个黑羽卫面子。因此,在我们搜寻到邪祟之前,最好先隱瞒身份,低调行事。” 梁小鼠:“又是搜寻邪祟?” 徐蝉点点头,“而且,和上一次一样,我们几乎什么信息都没有。” 上一次,役卒所至少还圈定了珠璣巷附近的范围。 但是这一次,蜣螂虫的虫卵潜入內城,如果留在原地,早就被夜啼郎们找到了,也轮不到靖夜司给自己发布任务。 因此它一定已经寻找了隱秘的地方潜伏了起来。 而且,这个邪祟的能力,也未必与原本的蜣螂虫邪祟一致,其他的虫卵都是相同的黑色,唯有这最后一枚虫卵,顏色是一抹惨白。 虽然现在这个潜入內城的虫卵,或许还处於发育状態,十分弱小,但是徐蝉没有丝毫大意。 自己当时能轻鬆重创蜣螂虫邪祟,一是因为它处於虚弱状態,並且分心乏术,二是因为灵媒薛医生的背叛。 虫卵就算是现在还弱小,也是相对於完全体的蜣螂虫邪祟来说的,即使它杀不了拥有封印物的夜啼郎,但是杀死现在的自己,应该绰绰有余。 按照素素的指导,执行搜寻邪祟任务,两边都在暗处,最重要的就是保持神秘,搜集信息。 谁先暴露,就会迎来死亡。 而且看夜啼郎小花和皮姐的態度,他们定然也会参与蜣螂虫虫卵的抓捕,以此来挽回善功归零的损失,这也是一个不小的变数。 一边思索著,徐蝉向著城门的方向走去。 梁小鼠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道,“蝉哥儿,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內城的方向在那边?” 徐蝉没有回头,继续向前,“在內城里寻找潜伏起来的邪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咱们先去找落脚的地方,役卒所给了我几个选项,我已经选好了。” “住宿费报销吗?” “……应该,会吧?” 听到梁小鼠的问题,徐蝉的脚步停顿了一下,语气没什么自信。 一想到还给瘦猴的七百六十二文铜钱,还有之后梁小鼠和自己的餐食费用,以及进入內城执行任务时的潜在消费,如果再加上个住宿费用,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加上高涨的物价,找素素借的5两银子,顿时显得捉襟见肘。 徐蝉已经开始认真考虑把黑羽卫的新手制式装备卖了的事情。 …… …… 从峪城的外城城门离开,越往外走,越荒凉。 官道变得狭窄,原本平整的青石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布满了碎石,到处是枯黄的杂草,偶尔还能看到几个坟包。 梁小鼠笑得有些勉强,“蝉哥儿,您,確定没走错路吧?” “到了。” 走过小路的拐角,徐蝉停下脚步。 顺著徐蝉的视线,梁小鼠向前方看去。 “这,就是咱们住的地方?” 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梁小鼠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眼前,是一片陵园。 沿著青砖墓墙和石碑的边界,用轻薄的木板分割出许多矮小的棚屋。 屋檐下,掛著晒得发旧的破衣服。 独眼的阿婆坐在棚屋门口,手里攥著一把缺口的木梳,动作机械地梳理著小女孩的头髮。 梳齿划过髮丝,发出沙沙的轻响。 有面色枯黄的中年女人蹲在地上,用几块发黑的石头垒起一个简易的灶台。 锅里不知在煮著些什么,远远能闻到腥涩的霉味。 墓碑的阴影中,趴著一只瘦骨嶙峋的狗,浑身的毛脏乱打结,吐著舌头。 浑浊的黄色瞳孔,静静地凝视著两位突然闯入的外来者。 第24章 墓园村,林福生 墓碑之间,有半大的孩子光著膀子追逐打闹,有人在做饭,有人靠在坟头打盹。 如果忽略右手边正在坟头扫纸祭扫的几人,真是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画卷。 地下,躺著死人。 地上,住著活人。 虽然不久前才在老峪城见过活尸的大场面,但是梁小鼠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更加瘮人。 “靖夜司怎么想的,让我们住在种鬼地方?” 徐蝉摇摇头,“他们给了我几个选项,住宿条件好的,有酒楼,外城的宅子。” “只是,如果住在墓园村,靖夜司会每个月保底给我三个善功,算是帮忙看场子。如果驱逐了怨灵,也会另外发放善功。” 梁小鼠连忙恭维,“墓园,墓园也不错,能住就行,还能赚善功!不愧是蝉哥儿,就是勤俭持家!”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徐蝉刚刚离开役卒所,一穷二白,也没什么好挑的。 除了能赚善功,住在墓园,也方便平时汲取阴气。 而且自己现在就是个人形棺材,说不定墓园里的阴气还会对自己有额外增益效果也说不定。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安全。 坚守几十年的峪城內城,都被邪祟入侵了,外城说不定早就漏成了筛子。 有峪城这个大目標,邪祟估计也看不上这边的几块肉,一旦峪城发生什么变故,自己住在这个偏僻的墓园,也可以及时逃跑。 梁小鼠打量著周围的墓穴,“蝉哥儿,咱们住哪个棚户?” 徐蝉:“先去见见这片墓园的守墓人……” 嘭! 正说话间,前面不远处,突然传出一声有些沉重的闷响。 “周大柱!你个王八羔子把夜壶倒在钱家的墓碑根儿了!?人家后人今日来祭扫,你让人家对著尿臊气磕头?给老子滚出来擦乾净!” 伴隨著中气十足的呵骂,一个精神矍鑠的老头,揪著一个二十多岁青年的耳朵,將他从棚户中拉扯了出来。 打扮邋遢的青年连连討饶,“福生叔,福生叔,我错了,昨天喝多了些酒……” 老头一身带著补丁的布衣,腰背挺得笔直,个子不高,却肩背结实,略微有些发白的鬍子粗獷地生长著,像是地里的杂草。 一对招风耳支棱在脑袋两边,像两把扇子,生气的时候,两只耳朵略微前后扇动著。 “喝酒?你小子还喝酒!” 老头对著周大柱的屁股踢了一脚,直將他踢了个人仰马翻,“干一天,躺三天,你还有能耐喝酒?就你这德性,以后还怎么討媳妇!?” 周大柱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灰尘,一脸不在乎,“福生叔,我自己一个人过得蛮好……” “蛮好?蛮好!我让你蛮好!” 眼见得老头又要发怒,周大柱连忙求饶,“福生叔,福生叔,钱家后人不是要来了吗?我这就去打扫!打扫!” 眼见得周大柱连滚带爬地跑开,老头重重踩了踩泥地,嘴里还不停,“扶不上墙的烂泥!唉,你说这玩意可怎么整。他死去的老爹让我看著他,別糟蹋了他家的泥瓦匠手艺,结果……嗯?后生仔,你不是这里的住户吧?” 老头转过头,警惕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徐蝉。 墓园里的住户,地上的地下的,老头都有个印象,但是少年这俊秀模样,看著也不是像来租房的样子。 身上的衣服乾净,整洁,不像是大部分住在墓园的劳工,但也说不好,这年头,家境落魄的也不在少数。 但是少年脚上的鹿皮软底短靴可不是什么便宜货。 面对老头警惕的目光,徐蝉微笑地拱了拱手,又指了指梁小鼠,“福生叔,初次见面。我们是靖夜司派来驻扎的。我叫徐蝉,这位是梁小鼠。” 林福生,墓园守墓人,同时也负责管理墓园內活人的房屋租赁工作,也是靖夜司的联络人。 没想到刚到墓园,就碰上了,只是这个老头的脾气似乎有些暴躁。 林福生努了努嘴,露出上半张牙口,“靖夜司……是说过这些时日会派个黑羽卫过来。怎么来了两个?” 林福生的目光在徐蝉和梁小鼠之间游移。 对於这个脾气火爆的老头,梁小鼠有些发怵,但还是叭叭地赶上前赔笑,“蝉哥儿是黑羽卫,我是附带的,嘿嘿。” 徐蝉则是从怀中取出了黑色的鸦羽令牌,向老头展示。 见到了令牌,林福生脸上的警惕神情减弱,却仍是冷著脸,语气强硬,“你们住一个屋?” 徐蝉摇头,“我们分开住。” “靖夜司只付了我一人的房钱。他的房租另算,一月500文。” 梁小鼠瞪大了眼睛,“就,就这种盖在坟上的破房子,一个月500个铜板?老头你这是明抢啊!300个铜板,顶多300个。” 林福生斜了梁小鼠一眼,“你可以去问问別的住户,500个铜板,童叟无欺。” “不用问了,就500个铜板。” 徐蝉从袖中取出一吊钱破开,掂量著感觉出数目,递给老头。 换做別的情况,徐蝉可能会任由梁小鼠帮忙討价还价。 但林福生是墓园的管理人,也是靖夜司指派的接头人,任务要求中,也特別指出了保护老头的条件,因此徐蝉希望在见面的最初儘量给林福生一个好印象。 只是,不止是自己的灵感判断,或是林福生神態上,都表现得十分明显。 从初见面开始,他对自己和梁小鼠的態度就极度冷淡,甚至连装都不装一下。 “跟我过来。” 接过了徐蝉的铜钱,老头也没有数便收了起来,转过头走在前面带路。 “这片墓园居然住了这么多人?” 梁小鼠边走边打量著,低声惊嘆。 原本以为敢於住在坟地的,不可能有太多人。 但是一路看过去,整个墓园的住户,粗略估计,大概能有两三百户人家。 有三代同堂,甚至四代同堂的,只是这个时间点,青壮男人大部分出门了,留在这里的,几乎只有小孩,女人和老人。 “他们,胆子也真够大的,” 梁小鼠有些咂舌。 林福生吹了吹鬍子,“胆子大?你以为他们不想住城里?运河开通,外头来的人多了,城里活人的房子不够住。有死人的房子住,都已经算不错了。” 有墓园可以住,竟然就已经算还不错了? 徐蝉的脚步有些沉重,“还有更糟的?” 林福生摇了摇头,“修筑运河的苦力劳工,甚至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只能隨地搭个帐篷……普通人过的越惨,像你们这样的人就过得越好。” 梁小鼠上前一步,“喂!老头,能不能好好说话!別老是蹬鼻子上脸!” 对於老头对蝉哥儿的无礼態度,梁小鼠早就不满了。 徐蝉有些无奈,敲了下樑小鼠的脑袋,示意他不要再多说。 梁小鼠吐了吐舌头,一边走著,一边在林福生的背后挤眉弄眼地作怪。 往前走没多久,小路开阔,两侧的墓穴档次,也豪华了起来。 墓前三座碑,中间是墓碑,左右是诗文碑,这是基础配置。 墓穴之前,还有著一开间或是三开间的享堂,用来放祭品,或是供后人歇脚。 石墙瓦顶,有门有窗,地基扎实,稍微改造下,不比城里的正经屋子差。 但是这样的墓穴,数量少,改造后用来住人的也少。 “椰椰,吃饭!” 从一座略加改造后的享堂开间门口,梳著两个小辫子的女娃儿,扑打扑打地走了出来。 小脸,尖下巴,皮肤瓷白得就像从未见过太阳,大而圆的眼睛像小鹿一样灵动,却自然带著一丝安静清冷的气质。 身上一件略显宽大的青色袄子,风一吹,好像就要鼓起来。 林福生笑呵呵地將女娃儿抱起,“安安乖,爷爷还有点事,马上就回来。” 安安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越过林福生的肩膀看向徐蝉,阳光下,女孩的眼白带著一丝淡淡的蓝色,“椰椰,他跟马大叔好像……” “像什么?” 林福生回过头,又变成一幅冷冰冰的脸打量著徐蝉,“这小子和马一禾那廝有啥长得像的地方,哦,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一个嘴巴。安安的眼神不好哦。” 安安闭著眼睛摇晃著脑袋,“椰椰坏!唔,安安看错了,他跟马大叔不一样,很温暖,像是有月光的味道。” 林福生盯了徐蝉一眼,“爷爷不坏,爷爷只是担心安安別被长相给骗了,小心以后被坏男人给勾走了!” 安安咯咯笑著,“安安不会被拐走,安安会一直待在椰椰身边!” “爷爷才不信……” 林福生一边笑著,一边快步抱著安安进入了改造后的享堂客厅。 留下徐蝉和梁小鼠两人静静地站在屋外。 梁小鼠小声嘀咕,“不是,这老头至於吗!和防贼似的防著我们……” 说著说著,梁小鼠的声音小了下去。 自己好像还真是因为偷东西被抓进大牢,才成为役卒的。 不过再怎么说,自己也就是小偷小摸,可没干过人贩子那档事。 正尷尬间,一名穿著短袄素裙的妇人大大方方从享堂间走了出来,眉目间,和安安有几分相似。 中年妇人脸上满是歉意,“我家阿爹脾气不好,两位靖夜司的大人请见谅。阿爹马上就出来。” 徐蝉微笑著摇摇头,“不碍事。” “对了,两位大人吃过了吗?如果不嫌弃,可以来寒舍……” “和他们有什么好说的。” 林福生独自从享堂里走了出来,黑著脸打断了中年妇人的话语,“后生仔,走了,我带你去认认房子。” “阿爹。” 中年妇人语气平静,眼神却变得凌厉了起来。 看到妇人生气,林福生吹了吹鬍子,撇过头。 见到阿爹服软,中年妇人才又恭敬地看向徐蝉和梁小鼠,“两位大人,请稍等片刻。” 不多时,中年妇人进了享堂,整理了一番,拎出一袋馒头,一笼小菜。 “两位大人,这墓园村不比峪城城里,普通人家的吃食,怕是不合大人们的胃口。如不嫌弃,请带上这些馒头和小菜。” 梁小鼠小心地看了眼徐蝉的脸色,见徐蝉点头,便在老头的目光中得意洋洋地接过妇人手上的吃食,“谢谢阿嫂!那我就不客气了!” 林福生揣著袖子,“行了,妮儿,现在吃的也拿了,我们可以走了吧。” 妇人有些无奈,“阿爹,你多大个人了,还耍小孩子脾气。” “走了!” 林福生一甩脑袋,大步流星地向著前方走去,徐蝉和提溜著馒头小菜的梁小鼠连忙跟上。 没走几步,便又到了一处明显改装过的豪华墓穴。 三开间的享堂,比林福生家还漂亮宽敞些。 中间一间最大,两扇黑漆大门,最里面是一座红漆木神龕,用柵栏隔开,前边放著八仙桌和几把凳子,作为客厅。 林福生看向徐蝉,努了努嘴,“之前靖夜司就说一个人要来,我只准备了一个人的住处。你同伴住的地方,吃完饭,我下午去安排。” “谢谢。” 徐蝉走进享堂客厅,打量著室內的陈设。 茶壶瓷碗隨意地摆在桌上,客厅左侧的柜子上放置著一柄展开的黄色纸扇,纸扇的纸面上,是用硃砂涂抹的线条图案。 柜檯上散落著香灰碎屑和灰尘。 享堂左右两间较小的单间,分別是书房和臥室,家具齐全。 墙角放著几盆绿萝,精心打理过的造型,只是如今绿萝的叶片已经开始发蔫,边缘开始枯黄捲曲。 “这里之前住的是?” “你的前任,上一位驻扎在这里的黑羽卫,马一禾。” 林福生抱著胸站在门口,背著光,五官被遮在阴影里,“喏,他安置的东西都不缺,你直接拿著用便是。” 不用重新购置家当,伤害本就不富裕的钱包。 这固然是件好事,但是看著屋內的摆设,徐蝉总觉得那位叫做马一禾的黑羽卫,走得有些仓促。 “他现在去哪儿了?” 林福生一脸没好气,“这我怎么知道?你去问靖夜司去。別的也没什么好安排的,屋里缺什么,你自己看著办。” “坏话说在前头,我知道,你们都会些奇奇怪怪的术法,但是住在墓园村的,大都是些可怜人。不准伤害无辜,这是第一条。” 徐蝉点点头,“没问题。” 既然老头的態度不好,徐蝉也就一副公事公办的態度。 “不准把那些诡异的东西引过来,这是第二条。” “没问题。” “还有,不准打我孙女的主意,这是第三条。” 第三条约定,实在令徐蝉有些难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下,还是勉强挤出了个字,“……好。” 见徐蝉同意了所有约定,老头满意地摸了摸鬍子,转身离开。 直到林福生走远,梁小鼠才从袋子中取出一块馒头,狠狠撕咬了一口,“什么人啊这是!什么不准打我孙女的主意?蝉哥儿堂堂黑羽卫,怎么可能会拐卖一个小女孩!?这老头指定有点大病!” 徐蝉回忆著灵感对那位小女孩的感触,“他的孙女很特別。” 梁小鼠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特別……蝉哥儿,你是说,靖夜司的那种特別?” 梁小鼠嘴里的馒头,瞬间就不得劲了。 “淦!该不会是那个叫做马一禾的黑羽卫,看那个女孩有天赋,想要收她当徒弟,然后那个老头不同意她干这一行,连带著把咱们也恨上了?” 梁小鼠瞬间在脑中脑补了一出大戏,羡慕嫉妒的情绪不由浮上心头。 比不过蝉哥儿就算了,自己该不会连个小女孩都不如了吧? “不,她不一样。” 徐蝉的语气幽幽。 “特別適合被做成法器。” 第25章 醃入味的享堂,寧神香,生闷气的小曹 墓园里,本就自带著些许寒意。 听到徐蝉关於林福生孙女的评价,梁小鼠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蝉哥儿,你开玩笑的吧?” “没有。” 梁小鼠瞪大了眼睛,“真有这种事?” 徐蝉在八仙桌前坐下,“灵媒,术士,能够將自己的灵感,感知,延伸到体外。林福生的孙女,虽然直觉敏感,但是她的灵感却彻底被封闭在体內。”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的身体非常通透。某种意义上,与炼製法器的材料,没有什么不同。” 以黑羽卫的权限,徐蝉可以查看的善功兑换的辟邪物和物资,比普通役卒多了不少。 在黑羽卫的兑换列表之中,混著少量令人不適的法器材料。 按照素素的说法,这些东西,应该是清缴邪修灵媒的残留物资。 而且,有善功作为奖惩机制,可以防止靖夜司內部人员做出大恶之事。 但是看到兑换列表上那些材料的时候,还是令徐蝉感到有些不舒服。 “那她也太可怜了。” 梁小鼠一脸忧容。 虽然討厌林福生,但是对于赠送馒头和小食的林福生女儿,以及有著如同冰雪精灵般气质的小女孩,梁小鼠还是很有好感的。 “有那个臭脾气的老头护著他,还有靖夜司的关係,这里还有黑羽卫日常驻扎著,应该不会有人敢找她麻烦吧?” “或许吧。” 徐蝉配著林福生女儿赠送的小菜,吃起了馒头。 馒头的口感一般。 但是醃萝卜和咸菜的口感意外的清爽,醃得很入味。 这间享堂里,若有若无,也像有著那个小女孩的气息。 从见面时候的反应来看,林福生的孙女安安,对于靖夜司派来驻扎的黑羽卫挺有兴趣的。 安安的直觉比较敏感,对於玄妙诡异的术士灵媒感到好奇,就算是她经常来这里玩耍,也是正常的事情。 但是,作为一个没有真正入行的小女孩,安安的气息在这间享堂內存续的时间也太持久了。 或者说,醃入味了。 …… …… 吃过午饭,梁小鼠正帮忙收拾清理徐蝉的屋子,林福生便赶著过来了。 老头说,已经帮梁小鼠找到了空缺的屋子。 梁小鼠得到徐蝉的许可,放下扫帚就兴冲冲地跟著老头过去看房。 享堂的三个房间,虽然凌乱,但是总体来说还算整洁,梁小鼠稍微打扫了一下,便已经差不多能正常入住。 於是,徐蝉看向了柵栏之后的红漆木神龕。 从神龕上的名字来看,这个享堂和后面的墓穴,属於乔姓人家。 神龕的红漆有些发黑,多处小块剥落,露出红漆底下发白的木胎。 神龕前的贡桌上的香炉更是是一幅脏兮兮的惨状。 徐蝉的指尖在香炉边缘一刮,便是一层厚厚的灰。 墓穴搭建能用得起青砖,还有一个三开间的享堂,足以说明墓穴主人的家庭殷实。 或许是家族没落,或许是遇上了不肖子孙,这家人才会將先人的墓穴出租出去,甚至常年不来祭扫。 这样也好,自己住的时候,不用担心会被外人打扰。 徐蝉从属於黑羽卫新手制式装备的包裹中,取出了一炷寧神香,在神龕前点燃。 每个月靖夜司限量免费供应的5根寧神香,储存著提纯后的阴气。 趁著现在閒暇,徐蝉刚好试试寧神香的成色。 烟气繚绕,这是神龕內乔姓房主久违的香火。 不过,也只是闻闻味道。 隨著香火縈绕,寧神香之中,一丝丝阴气被徐蝉吸入体內。 一炷香烧完。 徐蝉意犹未尽地抽了抽鼻子。 一炷寧神香,蕴含的阴气的量,大概相当於一头活尸。 唯一的区別,便是寧神香凝练的阴气很纯净,没有杂质。 但是棺自在功法,本就自带提纯阴气的效果。 而且提纯的效果,甚至比寧神香还要更好。 既然如此,剩下的四根寧神香徐蝉也不准备使用了,等著什么时候回收兑换成善功,或者直接找人换成银钱,缓解一下现在有些窘迫的经济状况。 嘭! 徐蝉的肚子响了起来。 嘭嘭! 又响了两下。 徐蝉愣了一下,反应了过来。 是刚刚吸入体內的阴气,引起了曹音容的注意。 小曹,醒了。 徐蝉在八仙桌前坐下,心神沉入体內。 如同凝胶態的怪异空间中央,棺材板被彻底掀翻。 黑色棺材的底部,来自蜣螂虫邪祟的黄色晶体已经被彻底消化,连个渣子都没剩下。 感谢来自邪祟的馈赠,经过加固强化后的棺材,容量已经从最初的3缕阴气,达到了15缕阴气。 然后便是…… 嘭! 一只白嫩的小手穿过徐蝉的幻影,如同炮弹一般撞上了凝胶態空间的边界,泛起巨大的波纹。 吸收邪祟晶体的,不止是徐蝉这个人形棺材,还有作为殭尸的曹音容。 原本就有著一手蛮力的曹音容,明显也被强化了不少。 现在,至少有著三手之力。 徐蝉忍不住有些咂舌。 虽然自己是以意识状態投射进入这个空间,类似於阴魂,灵体。 只能进行物理攻击的曹音容不可能伤到自己…… 嘭! 徐蝉眼前一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猛地被按倒在地上。 白嫩的小手,死死压在徐蝉的脸上。 曹音容的手,完整地与徐蝉的脸部贴合,徐蝉只能嘟囔地发出声音。 “小曹。咱们现在是不是有点过於曖昧了。” !!? 小曹像受惊的小鹿,迅速后退了几步,隨后雄赳赳气昂昂地趴在徐蝉的胸膛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徐蝉。 “你就这么坐在我身上,也不是太合適吧?” 嘭!嘭!嘭! 小曹在徐蝉的胸膛上连跳了三下,隨后五根手指直立著,站了起来。 还是很沉重。 徐蝉试了一下仰臥起坐,没坐起来。 “小曹,冷静一点。” 徐蝉露出有些勉强的笑容。 小曹吸收了邪祟晶体的能量之后,不仅力量获得了提升,还能直接触碰灵体,这是个好事。 但是现在自己被小曹压在身下,实在是有些没面子。 “咱们好好谈谈?” 曹音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徐蝉的身上爬了下来。 白嫩的小手,朝著空间的边界又撞了三下,隨后,五指轮流弹动,绕著徐蝉的黑色棺材又跑了两圈。 最后又在空间的边界挤了两下,翻了个身子,手下朝上,倒在了地上。 无比的委屈。 看了曹音容的这一番表演,徐蝉也大概明白了小曹的意思。 好端端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孩,不仅变成了乡间怪谈中的古怪殭尸,还只剩下了一只右手。 没了脸,也不能说话。 真就是音容宛在的曹音容。 而且现在更是像被监禁一样,关在了狭小的空间,换做是谁都会感到委屈。 对於女孩低落的情绪,徐蝉表示理解。 “小曹,你现在还不能出去。” 徐蝉在小手的面前蹲下,一脸诚恳。 啪! 曹音容像是一头凶猛的抱脸虫,再次蹦到了徐蝉的头上,將徐蝉按倒在地上。 “……我知道,我知道,待在这里你很不开心,但是这是为了我们的安全。” “小曹,你往后稍稍,你这样我不好说话。” 曹音容挪动了下位置,露出了徐蝉的嘴巴。 徐蝉嘆了口气,“我们能够在邪祟面前活下来,是因为得到了棺自在功法的传承。” “这个功法……有大问题。” “虽然你现在並不是完整的殭尸,但我不確定,如果你现在出现在他人面前,是否仍然会让人联想到这部功法。” 徐蝉扯了扯嘴角,“最糟的情况,术士们嫉妒我们,邪祟会恐惧我们,就连神灵,也不会允许我们的存在……” 没等徐蝉讲完,曹音容从徐蝉的脸上跳了下来,开始左右来回快速焦急地踱著步子。 隨后小曹又伸出食指指了指徐蝉,小手一瘫,摆出一幅悠閒的姿態。 凭什么你自己在外边悠閒自在的,我就得蹲在你的肚子里坐大牢,干著急! 徐蝉两手一摊,“行,行!我想办法!现在就想办法!” “我看过靖夜司的兑换列表,有少数以人体作为法器材料的情况。” “说不定,就有术士灵媒,能让手,让脚单独活动,就像是你一样。” “等我確认好情况,以及靖夜司的態度,就放你出来!” 曹音容有些不满地前进了几步。 徐蝉俯下身子,右手轻轻搭在曹音容的手上。 “別急嘛!” “我是棺,你是尸,咱们的命都绑到一块了,我怎么会骗你?对吧?” “首先,得保证咱们两的安全。” “然后呢,我也会想办法,帮你恢復原本的身体。” 说到恢復身体,曹音容突然晃了一晃,表示出认真倾听的態度。 徐蝉沉默了片刻,露出了有些微妙的笑容,“对啊!这次吸收了邪祟的精华,你的力量不就变强了?” “等以后我再趁著工作机会,给你加加餐,说不定就能把脑袋身体也长回来了!” 曹音容上下咚咚跳了两下,像是在用力点头。 “到时候,你就能眼睛,用耳朵,用鼻子,去感受外面的世界。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回去见见你的父母。” 徐蝉投射进入凝胶態空间的虚幻身躯,没有触感,但是却能感受到曹音容的悲伤,和期待。 虽然曹音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將她的八字卖掉,送去了张总商家做活替身。 但是她还是想见见他们。 用正常人的形象。 忽然,曹音容又指了指徐蝉。 你,不想去见见你的父母吗? 徐蝉微微摇头,垂下眼瞼,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虽然徐蝉不能说话,但是曹音容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糟了! 说错话了! 小曹慌张地抖动著,想要说点什么。 但是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急的跳脚,却连脚都没有。 “外头有人来了。” 徐蝉起身。 意识投射的身躯,在无比懊悔的曹音容面前逐渐虚化。 享堂。 八仙桌前。 徐蝉睁开眼睛。 两扇黑漆大门,一对中年夫妇正探头探脑地向里头张望。 男的,穿著暗花缎纹的衣裳,头戴方巾,想要表现文雅,但配上那张市侩的脸却显得滑稽。 女的,提著两侧打褶的宽大裙摆,却还是被墓园的泥土染上污秽。头髮上插著花哨,不属於自己年龄的银饰,很是可笑。 就是他们,將自己的八字卖给了王家,让自己去玄妙观当上了活替身。 他们是一切的开始。 “伯父,伯母。” …… …… “我就住这种地方!?” 梁小鼠直愣愣地呆站在自己新家的前边,脸色难看得像个苦瓜。 被林福生带来看房之前,梁小鼠还幻想著,老头给自己安排的地方,就算比不上蝉哥儿,也不会差太远吧? 结果,门是用木块一块一块的拼起来的,屋顶就是草帘子加破布,床,就是个破船板改的,带著些发霉的味道。 唯一好点的,就是作为墙面的砖坟修的还算结实。 梁小鼠咬著牙,“500文,那可是500文啊!老头,你就不能至少让我住得和蝉哥儿近点?” “想什么呢,那边的好房子一个月起码2两,还都住满了!” 林福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500文一个月,有棚户住就不错了。” 在梁小鼠悲愤的咆哮声中,林福生转身离开。 “福生叔!” 没走几步,林福生便被周大柱拦下。 林福生吹了吹鬍子,“钱家的墓碑,打扫乾净了吗?” “乾净了!绝对乾净!” 周大柱压低了声音,“福生叔,我刚刚在打扫时,有一对夫妇找我打听新入住的住户。” “那咋了?” “他们的打扮体面得很,我回头琢磨著,有些不对劲。” 新入住的住户。 林福生皱了皱眉,这说的,明显就是靖夜司派来驻扎的黑羽卫,徐蝉。 刚落脚就有访客,是有点不寻常。 林福生瞥了周大柱一眼,“行了,我去看看,你就別跟来了。” …… …… “蝉儿,你就住这种地方啊?” 中年女人踏进享堂的门槛,两只眼珠不住地四处打量,脸上带著些嫌弃。 徐高明用手肘顶了顶中年女人,隨后笑容可掬地看向徐蝉,“你伯母就是不会说话,別见怪。有本事的人,住哪里,都是一样的嘛,呵呵,呵呵。” 咚咚。 徐蝉坐在八仙桌前,手指在八仙桌上敲了敲,一脸平静。 “我请你们进来了吗?” “你……” 中年女人提高了声调,像是想要呵骂,却突然卡在半截,愣是將后半句骂人的话语吞了回去。 徐高明將享堂的大门虚掩,隨后上前一步,仍是和善的笑容,想要亲昵地拍拍徐蝉的肩膀,“蝉儿,你是不是误会了些什么?” 一直侧面面对徐高明夫妇的徐蝉,斜了一眼。 徐高明身体僵硬地將手停在半空,动也不敢动。 徐蝉:“王家让你们来的?” 徐高明的喉结耸动了一下,“对!王夫人说,她想要与你和解……她定了个酒楼,让我们来,请你赴宴!” “但她是骗你的!她最宝贝的儿子死了,她恨不得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徐高明的脸色突然狰狞。 “她一定是想要以和解为藉口,杀了你!” 中年女人一脸震惊地看向徐高明。 咱们和王夫人说好的,不是这样啊? 你这会儿突然发什么疯,该不会是中邪了吧! 徐高明没有中邪。 徐高明现在正无比的兴奋。 靖夜司。黑羽卫。 那位高贵美丽的妇人,在说出这两个词句的时候,竟无比的惶恐,慌乱。 王夫人对於徐蝉的恐惧,在徐高明的眼中,是机会,是徐家崛起的机会! 不管王夫人是想真和解,还是想假和解,这都不重要了! “蝉儿,伯父伯母没本事,没能保住你,让王家把你抢去做了活替身,险些丧命!”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成了黑羽卫,肯定也掌握了了不起的本事!咱们可以一起合力把王家干掉!” “到时候,王家的生意,地位,就是咱们徐家的了!” 徐高明手舞足蹈地演说著,“纺织生意,我都懂,由我来经营,你镇场子,等你堂哥,中了功名……” “蠢货。” 沉浸幻想被打断的徐高明,难以置信地看向徐蝉,“蝉儿,你说什么?” 徐蝉侧著脸,没有將一丝目光放在伯父伯母的身上。 “你觉得王夫人是蠢货吗?” 徐高明愣了片刻,还是犹豫地回答,“不,不是。”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黑羽卫的身份?” “是,王夫人告诉我的。徐蝉!她怕了!她真的怕了!提到靖夜司,她一脸的恐惧。如果你愿意与我联手,王家死定了!” 徐蝉讥讽地笑著,“所以,那位不是蠢货的王夫人,在你这个墙头草的面前,不仅没有硬撑出强硬的態度,还特地对你点明了靖夜司的地位,黑羽卫的身份。那位恨不得喝我的血,吃我的肉的妇人,还浮夸地表现出了对我的恐惧。” “既然她不是蠢货,那谁是?” 第26章 灭门缘由,八字咒杀 徐高明傻了眼。 是啊。 假如王夫人想要和徐蝉说和,为什么要给自己透露这么多信息?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除非,她是故意的,王夫人根本就没想要和解! 那她派自己来找徐蝉,到底是几个意思? 故意让徐蝉警惕?故意挑拨徐蝉怒火? 这对王夫人有什么好处? 想不明白。 但是,对自己,对徐家,肯定只有坏处。 徐高明手脚一片冰凉,眼睛失了神。 咚! 中年女人跪倒在地,对著徐蝉开始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她想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 但是徐高明脸上的表情,已经足够明显,自己和丈夫,很可能要被王夫人给害死了! “蝉儿!蝉儿!救救我们!” 中年女人直起身,额头一片通红。 “不管怎么说,咱们也是一家人啊!我和老徐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但是,但是,看在你堂哥的份上……” “堂哥,谁?” 徐蝉陷入沉思。 自己记忆中,有这个人物吗? 看到徐蝉冷淡的反应,中年女人张大了嘴巴,顿时哑了火。 只是稍加停顿,中年女人再次凶狠地磕起头来。 恨! 恨自己嘴笨! 恨王家夫人的算计! 恨徐蝉的冷漠! 但是,现在,能救自己,救自己全家,救自己宝贝儿子的,只剩下这个原本瞧不起的活替身。 咚!咚!咚! 刚刚被梁小鼠清扫乾净的砖石地面,染上了红色的污渍。 在一声声清脆的磕头声中,徐高明回过神来。 王家门户高,看得远。 靖夜司,徐蝉黑羽卫的身份,也不是自己所能揣测的。 再去考虑王夫人的谋划,目的,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能做的,只有想办法让徐蝉回心转意。 徐高明深呼吸了一口气,微微拉了身边正在猛磕头的妻子一把。 隨后,勉强稳住颤抖的声线,看向徐蝉,“蝉儿,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气,我和你伯母今后一定会偿还,弥补!” “王夫人想要报復我们,想要弄死你,替她的宝贝儿子报仇!” “这个时候,咱们绝不能內訌!” “蝉儿,说到底,咱们是一家人。这世道,家族才是根本,才是信得过的自己人。” 徐蝉忍不住想笑。 “一家人,信得过?就是你们,卖了我的八字,把我送到王家当活替身,承担邪祟的诅咒。那时候,你们在乎过?” 啪! 徐高明给了自己一巴掌,使了全身的牛劲,脸上一个明显的掌印。 “是!我不是人!我踏马的不是人!我把你,把二弟唯一的血脉,给卖了!” “但没法子啊!” “那年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还欠著债!把你留下,只会和我们一起饿死!” 徐蝉点点头,“所以你把我家的地给卖了,还了赌债。把我卖了,攀扯上王家的关係。” 徐高明喘著粗气,“但你还是活了下来!” “正是因为我们把你卖了,你才能吃上饱饭。你才会接触邪祟,获得成为黑羽卫的机缘!” 说完这句话,徐高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好冷。 原本,这座由享堂改造的客厅,就带著些阴冷。 此刻这座近乎封闭的客厅里,竟毫无徵兆地颳起了一阵阵细微的寒风。 风声,像是诡异的呜咽。 徐高明浑身发麻,冷意顺著衣缝,钻进骨子里。 享堂最深处,红漆木神龕內的牌位,微微晃动著。 黑暗的阴影中,隱约竟然看到几张阴惨惨的人脸。 徐蝉从八仙桌前站起身,向著徐高明走去。 徐高明一个踉蹌,重重跌倒在地上。 徐蝉走到徐高明的面前,將食指和中指併拢,点在伯父的额头,“机缘,是我自己用命拼出来的。” 已经悄然退到墙角的伯母,看著眼前这鬼气森森的景象,浑身瑟瑟发抖,“是,蝉儿你说的是!求求你,饶了你伯父吧!” 徐高明双手胡乱地抠抓著砖石的缝隙“蝉儿,饶命,饶命!” 徐蝉扯了扯嘴角。 原本,徐蝉並不想说这么多废话。 这些话,也並不是说给伯父伯母听,而是,冥冥之中的天道,或是別的什么。 素素说过,善功的评判规则十分复杂。 做好事,加善功,做坏事减善功。 在这个评判標准下,杀人未必意味著善功减少。 如果,杀的是坏人,或者是正当防卫,或者是有合理的理由復仇,善功或许不会发生变化?就算善功扣减,也可能会打个折扣。 徐蝉的手指,维持著点在伯父头上的姿势。 “我爹娘怎么死的?” “我……我……” 徐高明像是卡了壳,喘不上气来。 见状,一旁的中年女人连忙夹著嗓子嚷了起来,“王家!是王家!他们为王少爷挑选替身,挑中了你!都是他们干的!” “都是他们干的?你们这么干净?” 清晰,毫不遮掩的杀意。 徐高明身体一抽,摇动了下脑袋,“不,不是!他们设局,让我欠下了巨额赌债!” 徐蝉冷笑,“所以你就帮著他们,谋害自己的亲兄弟?” “我哪敢杀人啊!他们打了我一顿,逼我!可我还是不敢!” “我害怕!真的很害怕!” 徐高明的上下牙不断地磕碰著,甚至连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却还是从牙缝中不断地挤出话语。 “他们又说要给我钱,很多钱!还让我做生意!” “我真的只是,只是给他们偷偷地通风报信!” “不,不是,就算我什么都不说,他们还是,还是会……” 真话。 真话。 还是真话。 徐蝉冷漠地看著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不断地亢奋地说著些胡言乱语的伯父。 “真窝囊,连做恶人都这么窝囊。” 徐蝉一脚將徐高明踢翻。 “蝉儿,哈哈,哈哈,蝉儿,你这是,原谅我了?” 徐高明的下半身衣裳,已经被污秽的液体浸湿,却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笑容。 他没有真的动手! 只是狠狠踢了下! 就像自己是只噁心,嫌弃,连碾死都让人觉得脏了手的臭虫。 但那又怎样?自己活下来了! “滚。我不想再看见你们。” 徐蝉背过身,回头在八仙桌前坐下。 如果没猜错,这对夫妇,就算自己不动手,王家也会替自己动手。 这么窝囊的烂人,杀了也是浪费善功,还不如把剩下的善功储备,全部留给王家。 墙角。 瑟瑟发抖的中年女人见徐蝉没有再追究的意思,小心翼翼地將徐高明搀扶起来,“走,咱们走。” “不能走!” 徐高明双腿发软,但是语气却又硬了起来,“蝉儿,王夫人想要杀你!你一个人势单力孤,就算再有本事,也会很危险。” “王家想要利用我们来对付你,你也可以,利用我们来將王家扳倒,对吧?传递假消息,打探情报,我们,我们都可以帮你。” 说著说著,徐高明的脸上,逐渐眉飞色舞,拿出了平时做生意的口才。 不论如何,王家必须死,王夫人必须死,不然自己和妻子就这么回去,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至少要让徐蝉將自己一家,当做有用的工具,有利可图,就有合作的可能。 “先不管过去的恩怨,咱们先一起想个法子,把这个坎儿给过了……” “够了。” 这两个字不是徐蝉说的。 是林福生。 享堂虚掩的大门被推开。 林福生拎著根隨手捡的木棍,一对大大的招风耳,隨著粗重的喘息,前后翻动著。 这是气急了。 大门的旁边,还有个探头探脑的梁小鼠。 老头原本没想著偷听。 周大柱说墓园里来了生人,所以林福生才到了徐蝉的门口,只打算听一耳朵就走。 万一那对夫妻是来找麻烦的,他这个守墓人,也能心里有个数。 结果没想到,一不留神,就听到了现在,听得感觉胃在烧。 林福生扫视著面前狼狈的夫妻,然后將目光定在中年男人的身上,“他让你们滚,没听懂?” 徐高明有些发懵,原本连贯的气势,被这突然闯入的老头呵骂得顿时焉了几分。 但徐高明很快又挺起了胸膛,“老傢伙,你又是谁?我们徐家的事情,你管得著吗?” 林福生冷著脸,“我是墓园的守墓人。这个地方,死人的房子,活人的房子,都归我管!” “老大爷,您误会了。” 中年女人赶著上来打圆场,“我们和蝉儿是亲戚,只是闹了点小矛盾……” “亲戚?” 林福生睁圆了眼睛,嘴巴一努一努的,“你们两个狗东西,居然还有脸说是他的亲戚?” 徐高明的脸涨得通红,“闭嘴!你一个外人?懂些什么!” “呵!我是不懂!” “我不懂一个人得心黑成什么样,才能害了亲兄弟一家,把好好一个孩子给卖了,还踏马的有脸站在这儿跟他说话!” 林福生挥舞著木棍,朝著徐高明劈头盖脸就打了过去。 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梁小鼠,也一起跟上,推搡著,將中年女人也赶出了门外。 鼻青脸肿的徐高明扯著嗓子,“你!你给我等著!” 砰! 又是一棍! “我警告你,从现在开始,你要是再敢踏进墓园一步,我就把你的狗腿打断!” “滚!” …… …… 夜。 王家宅邸。 雅致的別厅。 “孽障!” 伴隨著嘶哑愤怒的嗓音,一身锦绣华服的王夫人,被老头反手打倒在地上。 老头蓄著山羊须,大红的袍子,一双三角眼闪著精光,“我才出门了几天,你就给我们王家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呸。” 王夫人用手背擦拭了一下嘴角的血跡,“老太爷,我看你是老糊涂了!那个小杂种,是我惹到了吗!” “他一个活替身,不肯乖乖去死,还害了我儿的性命!我想要他死,有什么错!” 王老太爷冷笑,“你说的那个小杂种徐蝉,当了一天的役卒,就晋升成黑羽卫,怕是用不了多久就成夜啼郎了!” “咱们王家,可惹不起这种狠角色!” 王夫人撑著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那你的孙子就这么白死了吗!” “对!你就当从来没这个儿子!我也没这孙子!” 王老太爷指了指站在一旁,垂著头,面容白净的中年男人,“不就是个孩子吗?你现在还能生!再去和他生一个!” “要不,隨便从旁系过继个男娃,当做自己孩子从小养著也行。” 王夫人不屑地瞥了一眼一直保持著沉默,充当背景板的中年男人。 虽然已经年近40,男人的脸还是带著清俊帅气的乾净气质,足以想像,年轻的时候该有多么英俊。 王夫人当年也是被这张脸迷住了。 可是这废物入赘这么多年,除了这张脸,就没半点能让人瞧得上的本事。 生意,靠王夫人撑著,这废物赘婿连分担些杂事都做不成。 家里,內务和应酬也是一窍不通,只懂得和侍女胡闹。 就连自己的亲儿子死了,他也只是站在一旁,甚至连个大气都不敢喘。 和他再生一个? 王夫人只觉得想吐。 能靠得住的,只剩下自己。 “老太爷,你莫不是想和徐蝉和解?” 王老太爷来回踱著步子,“有何不可。说到底,咱们王家也是对徐蝉有恩,送他去玄妙观,养他到这么大。” “被邪祟诅咒,死的也是我的孙儿,他自己倒是丝毫未损,说起来,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只要给够好处,使足钱银,我就不信不能和徐蝉缓和关係。” 王老太爷摇晃著脑袋,捋了捋山羊鬍子,“更或许,拉拢这个新晋的黑羽卫,给足投资,帮助他晋升夜啼郎,未来咱们王家,说不得也將有个大靠山!” “晚嘍!” 王夫人笑得花枝乱颤,“今天下午,我就支使著那小杂种的伯父伯母去见他,和他谈……和解。” “你到底什么意思?” 王老太爷有些迷惑。 王夫人用手掩著嘴,痴痴地笑著,“还不懂吗?我都把线索餵到那小杂种嘴边了!你觉得,这个新晋的天才黑羽卫,能不能从他的伯父口中,翘出当年他全家被害的真相?” “你!你……” 王老太爷气急败坏著指著王夫人,“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王夫人提高了声调,“我疯了?不!我清醒得很!我早就知道你是个什么德行!孙子死了,就白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到底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哼,就算你把他的伯父送过去,他也未必能知道……” “你敢赌吗?” “……” 王老太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不敢赌。 术士灵媒的手段,不是常人能想像的。 尤其是徐蝉这个仅仅一日就从役卒晋升黑羽卫的怪胎,就算放在靖夜司,也是极为稀有的存在了。 万一让他知道,王家就是看中了他的八字,他这个人,才让他家破人亡,那不管给出多少金银,怕是都无法抚平他的仇恨。 王夫人也在桌前优雅坐下,“老太爷,再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僱佣的杀手,这时候应该已经埋伏到徐蝉的住所了。” “你!” 王老太爷嘴上还在生气,但声音变弱,显然是心里其实已经没多少脾气了。 “运气好,那批杀手能得手。运气不好,呵呵,徐蝉更要恨死我们王家了。” 王夫人的语气中充满了期待,仿佛这个王家的王,和她並没有任何关係。 一边说著,王夫人拍了拍手,门外,几个壮实的家丁,拖著一对五花大绑的中年夫妇走进了房间。 正是徐蝉的伯父伯母,徐高明夫妇。 紧接著,两名家丁,又推著一个被捆绑的年轻男子进来。 看到年轻男子,徐高明夫妇拼命挣扎著,被破布塞著的嘴里,不断嘟囔著些什么。 王夫人却只顾著盯著王老太爷,笑意盈盈,“咱们手上,还有著徐蝉的八字。” “还有,他的亲族血脉。” “作为咒杀的条件,也已经绰绰有余。” “现在,留给咱们王家的活路,只有一条!” “不惜一切代价,弄死这个小杂种!” “不管是肉体,还是灵魂!” 第27章 风水阵法,炼尸法器 墓园村。 油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了享堂改造的客厅。 八仙桌前,梁小鼠就著一块油润的红烧肉,扒拉了碗里最后一口米饭。 桌子中央还剩下大半盘红烧肉,梁小鼠小心翼翼打量了一眼坐在桌对面,一直沉默著的徐蝉。 从上桌吃饭时算起,徐蝉只在最开始浅尝了几口,之后就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 “蝉哥儿,今天下午,我真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就是看林福生那老头一声不吭地跑到你家门口,担心他找你麻烦,才跟了过来。” 徐蝉撑著脑袋,“我没怪你,只是在想事情。” 梁小鼠鬆了口气,“蝉哥儿,想事情可以等会儿再想嘛!先吃饭!这红烧肉味道是真不错,等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徐蝉无奈笑笑,就又往饭碗里夹了几块肉。 刚入夜,林福生气势汹汹过来的时候,徐蝉还以为他又想来找自己麻烦。 没想到他就这么扭扭捏捏地从身后拎出个食盒,说是做多了,扔了可惜。 把食盒在桌上放下,林老头就又这么气势汹汹地走了。 中午的馒头也就算了,谁做饭会多做这么多肉? 不过有一说一,他这手艺確实不错。 也可能是他女儿做的。 红烧肉软糯,燉得极烂,轻轻一抿就化了,就不说肉了,光就著酱香味的汤汁,都够下一碗饭了。 另一盘青菜也做得爽口。 “剩下的肉你吃吧,我晚上胃口不太好。” “真的都给我吃吗?” “嗯。” 得到徐蝉的许可,梁小鼠端起盘子,就把红烧肉都扫进自己的碗里。 米饭已经吃完了,梁小鼠也不在意,哐哐几口,就把剩下的小半盘红烧肉硬造完了。 就连肉汁也不浪费,端起碗,一口便抿了。 徐蝉都有点惊了。 早上樑小鼠就吃了大肉包,烧饼,炒麵,中午又干了好几个大馒头,也不知道他那瘦竹竿似的身材,哪来的这么好胃口。 看到徐蝉的目光,梁小鼠尷尬地笑笑,“以前饿怕了!嘿嘿!” “这么吃你都不嫌腻?” 梁小鼠略微思索,“如果能再来个甜品就好了。” 徐蝉突然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梁小鼠疑惑,“蝉哥儿,怎么了?” “你要的饭后甜品,来了。” …… …… 借著月色,五名腰间掛著短刀,蒙著脸的杀手贴著满是荒草的小路,翻进了墓园边缘的柵栏。 从这个捷径翻进来,直接便能看到相对豪华的墓穴,少数被改造为住房的享堂中,偶尔传来些嘈杂的人声。 带头的蒙面人转头,压低声线,“目標就在最里边的享堂,动作快点,杀完就撤!” 后头四位,默契地迅速跟上。 “不对!” 向前走了几十步,站在最后头的胖子突然停下脚步,语气中带著一丝困惑,“这个墓碑,咱们是不是刚刚走过?” 旁边的瘦高个愣了一下,顺著胖子的目光看去。 一块略微有些倾斜的墓碑,缠绕著藤蔓,只露出半截石面,看不清字跡。 碑前放著一束早已枯萎的菊花。 “好像……是走过,”瘦高个的声音有些发虚。 “该不会是看错了?” 与附近相对乾净整洁的墓碑相比,这个有些破败的墓碑著实有些特別。 领头的蒙面人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换了相反的方向,示意身后的四人跟隨。 又是几十步。 看著眼前缠绕著藤蔓的墓碑,胖子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淦!怎么又回来了?” “鬼打墙!?” 瘦高个慌了。 500两银子,杀一个无权无势的少年,还是住在墓园这种鬼地方,这个悬赏本身就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为了赏金,这个东拼西凑的队伍才硬著头皮进入墓园。 只是没想到,还没见到那个叫做徐蝉的少年,就已经遇到了如此诡异的危机。 “完了!完了!遇到鬼打墙,我们永远都出不去了!” “放屁!” 带头的蒙面人厉声呵斥,试图压下心底的不安,“不过是障眼法!咱们再换个方向……” 一边说著,蒙面人抽出短刀,抬手就要往一旁的墓碑上砍去。 “老大!” 同伴的惊呼声,在蒙面人的耳边逐渐模糊,眼前的墓碑在面前逐渐放大扭曲,荒草和藤蔓摇曳,像是无数只手在拉扯著衣角。 连带著意识也陷入混沌。 …… …… 消失了。 墓园內,六个突然出现,对自己怀抱恶意的目標,就这么凭空在自己的灵感中消失了。 徐蝉猛地转头,看向客厅左侧柜檯上的黄色纸扇。 下午清理屋子时,梁小鼠已经將扇子合拢。 只是,那柄涂抹著硃砂线条的纸扇,不知何时又重新展开。 徐蝉凝视著逐渐在纸扇前显形的模糊人影,“你做的?” “举手之劳。” 伴隨著温和的嗓音,人影的形象,逐渐清晰起来。 年约四十上下,眉骨高耸,肤色偏黑,杂乱的头髮用一根麻绳隨意地束在脑后。 徐蝉的身旁,梁小鼠也站了起来,警惕地看向柜子前的空气,“蝉哥儿,你在和谁说话?” “马一禾。” 徐蝉顿了顿,“是你吧。” 柜檯上的黄纸扇,是前任黑羽卫马一禾留下来的。 享堂的三开间里,还有不少马一禾的个人物品。 很明显,他离开的很仓促。 徐蝉也多少猜测过,这位在自己之前,驻扎在墓园的黑羽卫可能在某次任务之中丧命。 因此今天清理屋子的时候,徐蝉和梁小鼠將他的个人物品都收拾了起来,准备明天早上带去役卒所,让素素转交给这位黑羽卫的亲属。 如果有有价值的物品材料,也可以废物利用,兑换成自己的善功。 没想到,这位黑羽卫自己就回来了,还是以阴魂的形式。 他已经死了。 但是没死乾净。 马一禾打量著徐蝉,眼角带著笑意,“是我。现在是你在驻扎墓园……新人黑羽卫,刚刚从役卒晋升的?” 徐蝉皱了皱眉,“昨天晋升的。你看的出来?” “墓园的驻扎任务,每月3个善功。有能力的资深黑羽卫不会选择这里。驻扎任务中,有更高额善功奖励的住所。” “是吗?我在驻扎任务的列表上只看到了墓园。” 马一禾两手虚扶著柜子的边缘靠著,姿態相当放鬆,“这也正常。奖励高的驻扎任务,都被黑羽卫们抢光了。其他接不到驻扎任务的黑羽卫,通常也会选择条件好的住宿地点,酒楼,普通点的宅子。” “会愿意为了3个善功,选择住在墓园的,只有新晋的黑羽卫。” 原来如此。 徐蝉暗自思索,比如素素,她在役卒所工作,应该也算是驻扎任务,每个月收入的善功肯定要比自己高不少。 马一禾瞥了一眼还在茫然地观察著空气的梁小鼠,“而且,你还带了个似乎没什么特长的役卒隨从。缺钱,缺善功,也缺术法的传承,这是从役卒晋升的黑羽卫的標准配置。” 原来是贫穷暴露了自己。 徐蝉:“所以,你这个既不缺钱,又不缺善功,也不缺术法传承的资深黑羽卫,怎么就选择了住在墓园?” “你应该能看得出来,我擅长风水……” 马一禾在袖子里掏了掏,却什么都没有掏出来,“哈哈,本来想给你展示下我的罗盘,可惜,我这个状態,没能把罗盘带上。总而言之,选择住在墓园,是因为我比较喜欢阴宅。” 徐蝉:“看得出来。你人都死了,还不忘回来。该不会还想赖在这里不走吧?” 马一禾抖了下袖子,恢復严肃神態,“我回来,是为了告诉靖夜司真相,关於林福生的真相。” “林福生?” “这位守墓人老头,对驻扎在这里的黑羽卫都很反感。关於这点,你应该也有感觉到吧?” 徐蝉抹了抹嘴角,擦拭了下红烧肉残留的汁水,“嗯,有感觉到。” 马一禾冷哼一声,“这个老头不对劲!我一开始,便觉得他有问题!” “他经常出入地下的老峪城,说是在寻找收敛曾经战友的尸骨。” “可笑,可笑!呵,地下多的是疯子,强盗,邪祟。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他却从来没有出过事!” “我暗中对他进行了调查,接近了真相。” “所以,我便在地下执行任务时,被他害死了。” 说著,马一禾在身后捏了个手诀。 阴风起。 暗紫色煞气在空中凝聚。 隨著煞气现形,马一禾虚幻的身躯,也逐渐变得清晰。 “林福生將整个墓园,都布置成了一个巨大的阵法!” “他想要將这里居住的生灵和死者一併献祭。” “然后,將自己转化为邪祟!” 马一禾语气加重,“我必须阻止他!” 徐蝉配合地问道,“你准备怎么做?” “破坏阵法!” 马一禾似笑非笑地看向徐蝉,“但是,风险很大。一旦被林福生发觉,所有人都会被剥夺生命,无处可逃。” “新人,既然你加入了靖夜司,应该有为除魔卫道牺牲的准备了吧。” 半空中暗紫色的煞气,不断连接,形成了诡异的纹路,与地脉的阴气呼应,穿过享堂,向著屋外不断延伸。 墓园地面深处的阴气,如同巨蟒翻身一般,滚动著,缠绕成一团,混乱之中,带著某种秩序的美感。 梁小鼠目瞪口呆地看著肉眼可见的马一禾,以及不断向著自己和徐蝉逼近的煞气。 刚刚梁小鼠还恨不得能够立刻看到幽灵,现在梁小鼠只希望自己什么都看不到。 这是生死操之於人手的恐惧。 梁小鼠冷汗直冒,浸湿了后背。 “无处可逃?” 徐蝉將手伸入自己墨蓝色长衫的內侧,从內衬的软甲衣的腰侧卡槽,取出了孙屠的杀猪刀。 隨著阴气灌注,杀猪刀的刀身,血红色的煞气如同火光突然爆燃。 正在逼近的暗紫色煞气,猛地从徐蝉和梁小鼠的面前,被挤压般排开。 马一禾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 “这杀猪刀,有点意思。就是跟你的气质不是很配。” “有用就行。” 徐蝉握紧杀猪刀。刀尖径直指向马一禾。 马一禾凝视著杀猪刀,语气软了下来,“你误会了,我只是在惊讶。以你这个年纪,就能从役卒晋升黑羽卫,很有潜力。 在血红色的煞气包裹之下,杀猪刀的边缘,闪烁著邪异光芒。 这把刀,伤过邪祟。 当然也能伤到与此地风水融合的自己。 既然眼前这个新人黑羽卫展示了超出预估的实力,马一禾也略微修正了自己的態度,“你不应该死在这里,我会想办法让你安全离开。” 徐蝉挑了挑眉,“既然知道了此地有邪魔作乱,我不会离开。” “有志气!不过,这处阵法与整个墓园相连,不好对付。如果不知深浅,隨意破坏阵法,很可能会將此地所有的生灵害死。” “新人,你手头的善功怕是不够扣的。” 徐蝉表情平淡,像是无关痛痒,“大不了善功清零。既然加入了靖夜司,我已经有为除魔卫道牺牲的准备了。” 马一禾的身影剧烈波动了一下,停顿了几秒,才咬著牙说道,“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徐蝉点点头,“咱们两个黑羽卫一起合作,我不信除不掉那个邪魔!” 马一禾狰狞地笑著,“好,好,好。那咱们便一起,除魔卫道!” 说著,马一禾的手指在享堂的角落一点,墙角的数盆绿萝盆栽的泥土中,飞出一摞摞黄纸,混著一条猩红的舌头。 黄纸在空中凝结成一团,以舌头为中心,逐渐塑形成头颅的形状。 徐蝉默默看著黄纸人头,没有动作。 马一禾的阴魂出现时,徐蝉就已经在考虑著怎么將这个冰冷的同僚,变成温暖的善功。 结论是,虽然这位前任同僚已经死了,但是还是很难杀。 黄纸扇本身没有太多特异之处,並非是他阴魂寄宿的本体,只是个引子,用来接引阴魂与墓园的风水阵法相互融合。 就算毁掉黄纸扇,也无法伤到他分毫。 至於直接用杀猪刀攻击他的阴魂? 正如马一禾所说,阵法与整个墓园相连,如果不知隨意破坏阵法,很可能会將此地所有的生灵害死,同时让自己的善功清零。 阴气的走向,徐蝉看得清。 但是这暗紫色煞气连接的诡异纹路,以及地下阴气的形成的阵法,徐蝉看不懂。 半点也看不懂。 老实说,马一禾的阴魂本体强度,根本比不上自己遇到的蜣螂虫邪祟,可是这位黑羽卫生前掌握的种种手段,还有相对擬人的智慧,对付起来却比邪祟还麻烦。 “我准备好了。” 马一禾伸手一引,塑造完成的黄纸人头,便被接引到他的肩膀旁边。 吱呀。 享堂客厅的两扇黑漆大门,无风自动,向外敞开。 马一禾没有回头看徐蝉,便向著门外走去。 “嘻,新人,不怕死的,你就跟上。” “嗯。” 徐蝉握著杀猪刀,紧隨其后。 客厅內,梁小鼠跺了跺脚,从一旁的包裹中取出缠著白布的哭丧棒。 这是徐蝉成为黑羽卫后,靖夜司发放的標准制式装备。 由於夜啼郎小花不幸损坏了梁小鼠的旱菸袋,因此徐蝉便將哭丧棒交给梁小鼠使用。 如今正好用上。 梁小鼠,你能行的!別叫蝉哥儿看不起! 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梁小鼠拎起哭丧棒,跟在徐蝉身后,踏出了客厅大门。 呼!呼!呼! 门外的景象,与享堂內完全不同。 暗紫色的煞气,在享堂的上空疯狂舞动著,骇人得向著四面八方辐射,连接著墓园的各个墓穴。 远处无声。 近处也无声,却能明显感受到恐怖的风压。 浓厚的暗紫色煞气围著徐蝉和梁小鼠身边打转,对比之下,杀猪刀的血红色煞气撑起的狭小防御圈,显得岌岌可危。 享堂的正对面,站著个小脸尖下巴,皮肤白皙的小女孩。 女孩身上宽大的青色袄子,在风压的催动下,胡乱地膨胀著扭曲著。 但是女孩却仿佛没有任何的知觉,只是闭著眼,呆呆地站著。 安安。 墓园管理人林福生的孙女,林念安。 “林福生那个老东西,连自己的孙女都不放过,用来当做阵法的核心。” 马一禾一脸悲悯神色,“想要处理墓园的阵法,我需要先让这个女孩解脱。” 徐蝉走在马一禾的身边,“我听安安说,她和你的关係好像还不错。” 马一禾愣了一下,隨即语气决绝,“那又如何!为了破除阵法,除魔卫道,一个小女孩算不了什么!更不要说,这还是林福生那个老头的孙女!” “他自己造的孽!他孙女来偿还,也是应当!” 徐蝉:“哦。” 徐蝉身后,梁小鼠舔了舔舌头,“蝉哥儿,咱们怎么办?” 这个死去的黑羽卫,胡说八道,完全把自己和蝉哥儿当傻子来糊弄。 但是他確实有著不俗的术法造诣。 梁小鼠只能调动著所有想像力,回想著浓郁的红烧肉的香味。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原本已经开始打退堂鼓的梁小鼠,又重新站直了腰板,隨时准备动手。 “你这法器挺別致的。” 徐蝉突然看向马一禾身旁的黄纸人头,“尤其是那个舌头。” “额?” 马一禾一时有些懵。 徐蝉的反应,完全超出了马一禾的预料。 要不,你当场认怂,我放你离开。 要不,你为个素未谋面的小女孩拼命,我也能理解。 你突然问我的法器,是几个意思? 马一禾咧了咧嘴,“我就照实说了。这舌头,是我从一名邪修身上取的,炼製为法器。怎么,你瞧不起?” “不,我还挺好奇的。” “呵呵,也是,你一个没有师门传承的黑羽卫……好奇也是正常。” “这种將人体炼成法器的方法多吗?” “不算常见,会的人也不少。我主修的是风水,炼尸,嘿嘿,算懂一点。那些大门大户就不说了,缝尸匠,赶尸的,绣娘,他们也都懂点。” “可以炼手吗?” “手?” 徐蝉点头,“我比较喜欢手。” 马一禾的眼睛亮了一下,“手,当然能炼!怎么?想学,我可以教你。不过,等我先处理完这个阵法……” 没想到这个黑羽卫后辈,还是个同道中人。 马一禾勾起愉悦的笑容,食指驱使著黄纸人头,向著安安靠近。 突然,一阵冰冷的寒意。 杀猪刀的刀尖,顶在了马一禾的背后。 马一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脖子向后扭转了个夸张的角度,两只眼直勾勾看向徐蝉,“怎么?现在就要翻脸?” “现在教我。” “……你是说炼尸?我不是说了,等我破坏阵法,杀了林福生那老头之后,咱们有的是时间。” 徐蝉一脸诚恳,露出纯真的笑容。 “等不了,我很急。” 第28章 果真是妙法 你很急? 马一禾看著徐蝉,差点气笑了。 炼尸制器,非一日之功,需要常年累月的学习尝试,才有可能製作出效果可堪一用的法器。 你以为炼製法器是一学就会的剪纸手工活? “可笑!” 伴隨著马一禾的怒喝,半空中漂浮的黄纸头颅张开了嘴,伸出猩红的舌头,“定!” 由猩红舌头吐出的音声,既低沉,又妖媚,仿佛同时有无数人在开口。 一道道声纹,重重叠叠,將徐蝉包裹。 “有意思。之前有个匠人打扮的老头,也对我用过类似的定身法术。” 徐蝉站在原地,维持著握刀的姿势,不慌不忙,一脸思索玩味地表情,“他的千斤扎,需要诵念冗长的咒文,术法效果,像是有重物压在身上,让人无法动弹。” “但你用的定身术就方便多了,只需要一个读音就能生效,而且这种定身效果,更像是强制命令我的肉体无法行动。” “从这点上讲,法器確实比术法方便得多了。” 马一禾嗤笑一声,“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著学炼器?” 不管徐蝉到底是真想学,还是故意找理由拖延,马一禾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徐蝉急,马一禾更急。 肉身在任务中被损毁,只剩下阴魂残存,马一禾好不容易才从地下回到这墓园村,便是为了这布局谋划已久的风水阵法。 寻常术士灵媒死去,运气好的,有宗门庇佑,提前规划好死后去处。 就比如清静宗有修行的道士,死后阴魂仍旧可以继续留在宗门修行,若是有机缘,便能成为天尊座下的护法使者,甚至神將。 但那也只是极少数极少数的特例。 大部分的术士的结局,要么,就是死后阴魂消散。 要么,就是逐渐丧失自我,成为无意识的怨灵,或是被邪祟操控的倀鬼。 这绝非马一禾所期望的结局。 成不了夜啼郎就算了! 以黑羽卫的身份,羞辱曾经高高在上的世家和小宗门,也已经爽够了! 现在,是时候开启属於邪祟的第二人生! 马一禾狞笑著,大手一挥,引导著黄纸人头,向著安安飘去…… 飘不动。 马一禾突然停住了脚步,缓慢地转过身子,看向徐蝉,以及悬停在徐蝉身边的黄纸人头。 被定住的,不仅是徐蝉。 马一禾花费大半辈子心血祭炼出的法器,此时竟也动弹不得!? “怎么可能!?” 马一禾看向徐蝉的眼神非常复杂,三分震惊,三分困惑,三分愤怒,再加上一分嫉妒。 咒术,並不是单方面施加在受术者身上,而是双向的连接。 施术者本身,也会受到反作用力,弱小的对象不会对施术者造成负担,但若是对强者使用咒术,施术者便很有可能遭受反噬。 按照常理,黄纸头颅要定住一个新晋的黑羽卫,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就算是资深黑羽卫被定身,也必须儘快想办法解咒,否则也难以脱身。 但是此刻,为了限制住徐蝉的行动,黄纸头颅便已经竭尽全力,不开玩笑的说,连吃奶的劲都用出来了。 如同一个久经锻炼的壮汉,只是抱起一个小孩,便承受不住重量一起摔倒在地上,完全不合逻辑! 更不要说,眼前的这个少年,甚至根本没有想办法解咒,而是傻傻的用体內阴气硬抗。 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徐蝉体內的阴气容量,已经超越大部分资深黑羽卫。 “我好像能够理解,你是怎么在这个年纪成为黑羽卫的了。” 马一禾的脸色阴鷙,甚至不由自主地感到些许心慌。 徐蝉微笑,“现在咱们能谈谈炼器教学的问题了吗?” “呵,做梦。” “我觉得,你应该很需要这个黄纸脑袋。” “……” 马一禾没有说话,勉强维持著表面的平静。 將自身阴魂转化为邪祟的仪式,最重要的道具,便是自己的本命法器黄纸头颅。 结果现在,光是为了定住徐蝉,自己的本命法器就无法行动。 失去肉体的保护,阴魂脆得像一张纸,原本马一禾並不想亲自动手,但是现在別无选择。 “你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这个时候了,还想和我谈条件?。” 马一禾凝视著徐蝉手中的杀猪刀,一边谨慎地向著徐蝉靠近。 徐蝉:“梁小鼠,上。” 啊? 我上!? 站在徐蝉身侧,再往后几步的梁小鼠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虽然梁小鼠已经儘可能对自己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真到这个时候,梁小鼠还是忍不住发虚。 现在这个局面,蝉哥儿都被定住了,就自己一个人去面对敌人? 迟疑了半秒,梁小鼠看看蝉哥儿,又看看站在不远处的安安。 “淦!死就死了!” 梁小鼠猛猛咬了下牙,拎著哭丧棒,对著正在接近徐蝉的马一禾,就是当头一棍! 呼! 呜呜! 破空的风声中,带著些奇怪的转调,像是有女子在哭泣。 这是哭丧棒自带的特效。 梁小鼠的手有些抖,动作有些变形,一步踉蹌,差点滑稽地被自己的腿给绊倒。。 但是,马一禾向后一步,躲开了。 躲开了? 梁小鼠瞪大了眼睛,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哭丧棒,又看向后退一步,脸色有些难看的马一禾。 “呔!吃我一棒!” 梁小鼠大喝一声,甩动著哭丧棒,追著马一禾冲了上去。 手不抖了,身子不晃悠了,梁小鼠越打越顺畅,虽然每次都是击打中了空气,被阴魂状態的马一禾闪开,但是梁小鼠还是边打边笑,呵呵直乐。 蝉哥儿能直面邪祟,杀死邪祟灵媒! 我也不赖! 能追著资深黑羽卫暴揍! 呼呼!呼呼! 马一禾向左轻飘飘地让开了一步,閒庭信步地闪过了梁小鼠的又一次挥击。 虽然动作瀟洒,但是马一禾原本便偏黑的脸,更是阴沉得要滴水。 梁小鼠是越打越自信,马一禾便是自尊扫地。 自己堂堂一个资深风水师,在徐蝉这个新人黑羽卫面前吃瘪也就算了,现在就连一个役卒,都敢像撵狗一样撵著自己打? 若是被曾经的同僚见了,怕是会被笑一辈子! 但马一禾还真就没別的法子了。 空中狂乱的暗紫色的煞气,被徐蝉手中的杀猪刀硬是撑出了一块安全空间,无法进入。 与整个墓园相连的风水阵法,关係到邪祟转化仪式,此刻也不能轻易动用。 如果將阵法的力量投射到这里,也很有可能损伤林老头的孙女,这个自己为仪式特意准备的容器。 至於自己的本命法器,黄纸人头,还在一旁和徐蝉耗著。 面对哭丧棒的追打,马一禾只能暂避锋芒,以免伤到自己脆弱的阴魂。 躲闪的间隙,马一禾眼角的余光,偷偷瞄了一眼握著杀猪刀的徐蝉。 先让你们得意片刻。 单纯靠阴气硬抗咒术,损耗极高,效率极低。 等你体內的阴气耗尽,便是你们的死期。 数十秒后。 徐蝉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手腕,“小鼠,回来。” 听到徐蝉的命令,有些打上癮的梁小鼠,恋恋不捨,一步三回头地,回到徐蝉的身边。 另一边,黯淡无光,有些褪色的黄纸人头,也晃晃悠悠,以近乎於瘸腿老头的速度,飘到了马一禾的身边。 凝视著徐蝉,马一禾陷入了沉默。 自己的思路,理论上並没有问题,但是徐蝉的表现,著实有些超纲了。 还没等耗光徐蝉体內的阴气,自己的黄纸人头就已经提前枯竭了。 不过,通过黄纸人头的反应,马一禾確认,这少年体內剩余的阴气应该也不多了。 “我看到了你的诚意。” 马一禾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看来,你是真的很想学炼器。” 徐蝉將杀猪刀收回腰间,“你愿意教我了?”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非要在我破除阵法之前教你吗?” “故事话本里不是都说,怨魂鬼怪的存在,都是因为心中有所执念吗?” “哦?” 徐蝉:“万一你破除了阵法之后,完成了心中的执念,魂飞魄散了,我不就啥也学不到了吗?” 停顿了几秒,马一禾用儘可能温柔的声音,缓缓说道,“我教你。” …… …… “秽从地起,浊从水生。在寻尸之后,下一步便是净体。清除尸体中残存的污秽,执念,病气。” “可以用无根水冲洗,加上药浴浸泡。也可以直接用纯净的阴气冲刷。想要时间快点,你也可以直接用靖夜司的寧神香,不过我不是太建议,纯粹是浪费善功。” “净体之后,按照你选择炼製尸身的具体位置,又可以分为开皮和刻骨这两个不同的步骤……你有什么疑问吗?” 马一禾就像是一位耐心负责的讲师,虽然有些焦急,但是语速仍然不疾不徐,在保持授课內容儘量简练的时候,也保证方便徐蝉理解。 “没有,我已经完全明白了。请继续吧。” 徐蝉表现得十分自信。 蠢货。 马一禾心中暗笑。 呵,这位新人黑羽卫天赋確实不俗,但是太过自大。 在教学內容中,马一禾故意对原本炼器的步骤和方法,进行了些许刪改,甚至还准备了徐蝉提问时,用来搪塞的说辞。 没想到徐蝉竟是一个问题也不问,就儘管让自己讲课。 不过,他大概也没有机会尝试自己修改挖坑之后的炼器法门了。 半空之中,原本黯淡褪色的黄纸人头,在暗紫色煞气的乱流掩盖之下,逐渐恢復了原本的顏色。 给徐蝉讲课的同时,马一禾也在隱蔽的利用墓园阵法聚集的煞气,给自己的本命法器迅速充能。 虽然这种粗暴的充能方式,会令法器在不久之后永久性损毁,黄纸人头作为自己的本命法器,马一禾多少有些心疼。 但是,完成仪式,才是最优先事项。 等自己成了邪祟,这弱小的法器,自然也用不上了。 马一禾控制著不让自己的嘴角翘起,“注灵之后,最后一步认主完成,炼製的法器便能初步使用了。不过,之后还需要长久的温养。” 徐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至於后续养器的法门嘛,呵呵……” 话到一半,马一禾身旁,黄纸头颅再次张开嘴露出猩红的舌头。 “定!” 声纹重叠,將徐蝉包裹,定在当场。这一次,法器的咒术再没有任何阻滯的感觉。 虽然恨不得立刻將徐蝉轰杀,但是仪式要紧。 颯的一声,马一禾的阴魂直接投入黄纸头颅之中,甩出一个疯狂的弧度,向著安安飘去。 近了。 近了! 几乎已经能看清小女孩的髮丝地飘动,听见她轻微的呼吸。 隨著黄纸头颅的接近,空中暗紫色煞气如同龙捲般开始盘旋,抽动著整个墓园地底的阴气。 然后…… 没有然后了。 黄纸头颅停在了安安的面前,不到一丈距离,马一禾操控的法器却像被禁錮住,无法动弹。 “徐!蝉!” 从黄纸头颅中,传来马一禾撕心裂肺的嘶吼! 身后,那个少年的体內,汹涌的阴气正在不断与法器的定身咒术相抗衡! 他是故意的! 故意放任被定身术困住,却在自己距离目標,距离梦想的最后一步,精准的將自己拦截! 马一禾的怒火,几乎要將黄纸头颅燃烧起来。 不应该,不应该是这样的! 自己是靠著无比粗暴,近乎於自毁的方式,將黄纸人头重新充能。 但是徐蝉,这个少年,刚刚明明他体內的阴气也近乎完全耗尽,为什么他能恢復得如此迅速!? 还没等震惊的情绪在马一禾的內心发酵,一股无比蛮横的力道,自上而下將黄纸头颅连带著马一禾一起按在了地上。 嘭! 剧烈的轰鸣! 以衝撞点为中心,石板地面的裂痕不断向外延伸。 本就已经濒临极限的黄纸头颅,瞬间破碎,连带著內部的法器核心,炼尸成器的舌头,也断为了两截。 原本猩红的舌头,顏色暗沉,迅速蜕变为黑色,失去了所有生机。 附身在法器之中的马一禾,也被单手按在地上无法动弹。 手!? 半只侧脸埋在地面的马一禾,努力地扭转著脑袋,斜著眼角,向后看去。 按住自己背后的,是一只白嫩的右手。 一只,单独的右手!? 同样是炼尸成器。 仅仅只是一只手,便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道,甚至还能擒拿阴魂状態的自己。 即使是马一禾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只右手的炼製水平,甚至要超过自己的黄纸头颅。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 “前辈教我的,果真是妙法!” 黄纸人头损毁,咒术解除,徐蝉鼓著掌,向著被按在地上的马一禾走来。 “妙法个屁!” “我踏马才教你一遍,你就会了?” 徐蝉居高临下地看著马一禾,“我是天才。” “蝉哥儿就是天才!” 远处的梁小鼠连连附和点头。 天才个屁! 马一禾的阴魂体表剧烈的沸腾著,怒火攻心,几乎要连身形都维持不住。 这傢伙不对劲! 十分有二十分的不对劲! 就算他真是天才,一学就会,他从哪里准备的炼尸材料? 那只手是哪来的? 更不要说,自己教的,还是经过不少刪改的奇葩版本,真的照著炼,只会先把自己给炼死! “你根本就是……” 噗! 还没等马一禾说完,杀猪刀毫不留情地扎进了马一禾的脑袋,一捅,一搅。 半空之中,如同龙捲般的暗紫色煞气,在数息之间风平浪静。 徐蝉凑近了身影逐渐变得虚幻的马一禾。 “前辈,阵法解除,你的执念已消。” “是时候上路了。” 第29章 长命锁,报告,小曹洗白 享堂前。 以杀猪刀为起点,马一禾的阴魂身躯,如同泡沫般迅速溶解。 马一禾面容扭曲怨毒,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再没有机会。 哐当。 竖直插在马一禾脑袋上的杀猪刀,失去了支撑,横著倒在地上。 徐蝉没有著急捡刀。 趁著空中暗紫色煞气彻底消散之前,徐蝉又猛吸了几口。 味道很劲,比起地下活尸体內的阴气,暗紫色的煞气口味更重,像是没有过滤的菸草。 煞气在体內流转,消化,逐渐变得纯净,最终匯聚於徐蝉的眉心位置。 又吃撑了。 徐蝉差点忍不住想要打个饱嗝。 在第一次被黄纸人头定住之后,徐蝉体內的阴气確实近乎耗尽。 但是马一禾不会想到,徐蝉的阴气恢復速度,比起被暴力充能的黄纸人头还要快得多。 要不是为了迷惑马一禾,只能用相对隱蔽的方式吸收煞气,徐蝉早就吃了个畅快。 “蝉哥儿!你看看这个?” 看到徐蝉睁开眼,梁小鼠用哭丧棒试探地捅了捅黄纸人头的碎片,以及断成两截的猩红舌头。 马一禾的本命法器遭到曹音容的暴力损毁后,碎片散落到四处。 刚刚趁著徐蝉吸收煞气的间隙,梁小鼠才又將这些材料收集了起来。 “蝉哥儿,这些玩意,您说能换成善功吗?” 徐蝉犹豫了一下,“应该可以吧?” 马一禾花费半生心血炼製的本命法器,比起靖夜司兑换的低价辟邪物,强出了不止一个档次。 只是现在大概只能当做废品回收,想到役卒所的那个黑心商人,徐蝉就有些恨得牙痒痒。 “好嘞,我帮你收好。” 梁小鼠將归拢起来的法器碎片收拾到包裹中,隨后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下,“还有,还有,布置在整个墓园阵法,应该也用到了不少材料吧?” “嗯。分布在墓园的四角。” 徐蝉用灵感感应了一下,隨著马一禾阴魂的消散,阵法也被破坏,现在很容易便能感觉到墓园中存在的不和谐的地方,“不过,埋得很深。” 梁小鼠挺起了胸膛,“深没事!蝉哥儿,你帮我指一下方向就行!剩下的交给我,我去挖出来!” “行。” 墓园的四角並没有感应到什么危险,既然梁小鼠想要捡点垃圾凑善功,徐蝉也没必要反对。 得到徐蝉的允许,梁小鼠刚想要行动,余光扫到仍然呆呆站著的小女孩,梁小鼠停下了脚步。 “蝉哥儿,你说,马一禾那廝,到底想利用安安做什么?” “大概是想要將整个墓园的风水格局,强行印到安安体內,將她当作一次性法器吧?” “畜生东西!死得好!……那,安安不会有事吧?” “说不好,如果她能够自己清醒,应该就没事了。” 徐蝉在指尖匯聚了一点阴气,又自行散去。 小女孩体內的气息相当混乱,如果自己隨便將阴气输入安安的体內,反而很可能造成情况恶化。 如果这时候有个医生就好了。 嗯,对了。 还需要个能够对抗咒术的辟邪物。 不然下次再遇到咒术,还是只能用体內的阴气硬抗,多少看起来有点蠢。 一边发散著思维,徐蝉看向梁小鼠,“这里有我看著,等安安醒了,我就带她回福生叔家。要不我先给你指个位置,你先去挖阵法的地基?” 梁小鼠有些意动,不过马上用力甩甩头,“算了,还是……等安安醒了再说。” …… …… 林福生家。 改造过的享堂门口,亮著油灯的微光。 “我还在想呢,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中年妇人捏了捏安安的脸蛋,“结果你在外头睡著了?” 墓园的阵法危机,在开始之前就被徐蝉解决,没有產生任何跡象。 中年妇人只当是安安贪玩,忘了时间。 小女孩懵懂地眨了眨眼,“安安也不知道。安安就是突然犯困了。” 徐蝉附和著,“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中年妇人这才看向徐蝉和梁小鼠,郑重道,“谢谢你们把安安送回来!来,安安,谢谢两位哥哥!” “唔,谢谢哥哥!” 小女孩露出甜甜的笑,对著徐蝉和梁小鼠鞠了一躬。 笑得真甜啊。 梁小鼠有些无措地搓了搓手,“客气啥,我还没谢谢红烧肉呢。” 中年妇人摸了摸安安的脑袋,“大家都是邻居了,客气啥呀。” 还没等徐蝉说话,坐在躺椅上的林福生放下手中的旱菸,“唉,我说,你们整得这样婆婆妈妈的干嘛?这片地方,就是安安的家,在家门口睡一会儿,多大点事啊。” 中年妇人回头瞪了一眼,“阿爹!”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林福生举起双手,从躺椅上起身走回屋里。 中年妇人嘆了口气,回头有些难为情地看向徐蝉和梁小鼠,“唉,我阿爹就这臭脾气,不会好好说话。” 梁小鼠摸了摸鼻子,“嗐,隨他去吧。老头是老头,你们是你们。也不知道他为啥对我们这么大意见。” 中年妇人笑了笑,“其实阿爹还是挺欢迎你们的。今晚的红烧肉就是我阿爹做的,他都好久没下厨做饭了,我算是沾了你们的光。” 徐蝉和梁小鼠对视一眼。 惊了。 那么好吃的红烧肉,居然还真是老头做的? 徐蝉真心恭维,“福生叔手艺蛮好。” “那可不。我以前都说,他怎么不去城里干个厨子,说不定现在都成酒楼老板了呢。” 咕咕。 “什么声音?” 梁小鼠疑惑。 咕咕。 安安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小女孩白皙的小脸红了起来,整个人埋进妈妈的怀里。 徐蝉笑笑,“你先带安安去吃点东西吧,我们就不打扰了。” 直到中年妇人略带著歉意,引著安安进入房间,梁小鼠鬆了口气。 连食慾都这么好,看样子安安是恢復健康了。 梁小鼠看向徐蝉,“蝉哥儿,那接下来,咱们……” “去挖宝。” 徐蝉耸耸肩,走在前边,“你还缺一把铲子。” “对哦,等等我隨便找人借个……借,真的是借,蝉哥儿,你信我!” “我信你。” 再怎么说,梁小鼠也不至於连个铲子都偷吧? 正想著,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徐蝉回头,“福生叔?” 林福生走的急,微微有些喘,“喂,小子,我问你,安安她……真的只是睡著了?” 与刚刚的风轻云淡不同,此时林福生的脸上,带著些许担忧。 所以,林福生之前是故意在女儿和孙女面前演戏,表现轻鬆? “马一禾回来了。” 徐蝉凝视著林福生,观察著他的反应。 听到马一禾三个字,林福生脸上的皮肉抽搐了一下,重重地哼了一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有问题!他对安安做了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我已经送他去了他该去的地方。如果你不放心,我明天也会另外向役卒所申请,让人来確认下安安的身体情况。” “那,麻烦你了。谢,谢谢!” “不客气,福生叔。今天下午,你也帮我赶走了討厌的客人。” “哦,对,你那伯父伯母!” 一想到那两个畜生东西,林福生的鬍子都要被吹起来了,“小子,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地里的白菜!你得自己坚强些!” 说著说著,林福生自己都有些尷尬起来。 他本来就不太適应说些安慰人的话。 重重拍了拍徐蝉的肩膀,林福生有些慌乱地转头回去了。 徐蝉若有所思地注视著林福生的背影。 不管怎么看,林福生都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头,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可是,马一禾说,他是在地下执行任务时,被林福生害死了。 以马一禾当时愤怒的情绪,他说的可能有些夸大,但应该不全是谎言。 所以,林福生居然能够直接,或者间接地弄死一个黑羽卫? 而且马一禾还说,林福生经常出入地下老峪城,寻找收敛曾经战友的尸骨。 一般人住进地下老峪城,可能没个三五年,就送了性命。 而林福生,能在危机四伏的地下老峪城四处游荡,还平安回来,相当於役卒不间断地执行踩点任务,活个几十年,他的命得有多硬? 福生叔绝对不简单。 至於收敛曾经战友的尸骨? 什么样的军队,会进入地下城? 地上峪城的官老爷们,不会在意地下峪城的死活,更不会浪费粮草將军队送到地下。 而地下峪城的那些个经营非法生意的罪恶团伙,也不至於跳脚到惹到军队出面。 所以,林福生的战友们,应该是在60年前,被洪水连著老峪城一起淹没到地下!? 他或许知道部分关於60年前水淹峪城的真相。 “蝉哥儿,蝉哥儿,你怎么了?” 看到徐蝉又突然僵住,梁小鼠慌得不行,该不会马一禾那廝又突然回魂对蝉哥儿下咒了吧? 徐蝉揉了揉太阳穴,“我没事。走了,咱们寻宝去。” …… …… 次日。 役卒所。 塔楼地窖。 醉醺醺的老头缓缓举起了三个指头。 徐蝉惊讶道,“30个善功?” “3个善功!你想什么呢!” 老头重重拍了拍地窖正中的案台,指著黄纸人头和猩红舌头的碎片,“这玩意都碎成这样了,能回收3个善功就不错了!” 徐蝉身旁,梁小鼠也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桌子,“老头,不带你这样的吧!这可是正经黑羽卫的法器!就算是碎了,起码给10个善功!” 老头猛猛给自己灌了一口酒,寸步不让,“就3个善功,爱要不要吧。” “古伯伯,你又在欺负新人啦?” 伴隨著慵懒的女声,素素走下了地窖的楼梯。 仍旧是標誌性的黑眼圈。 每一次见面,都让徐蝉怀疑,素素就没有一天睡过好觉。 酗酒的老头看向素素,露出和蔼的笑容,“素素来了。你可別乱说,我什么时候欺负新人了?” 素素斜了眼桌上的黄纸人头,“现在不就是吗?这玩意可是马一禾的本命法器。回收3个善功,你这不就是欺负人吗!” 古伯伯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嘆了口气,“孩子大了,胳膊肘子也就往外拐了。” 嘭! 素素狠狠拍了下桌子,整个案台,几乎都要被震散。 “什么叫做胳膊肘子往外拐!来,你给我好好说道说道!” 古伯伯摇晃著脑袋,“唉,唉,素素,你冷静点,別拿我桌子出气了。算我说错话了,算我说错话了行不?” 素素瞪了老头一眼,“行啊,这新人我罩的!你给重新开个价!” “5个善功,” 古伯伯没精打采地耷拉著眼皮子,在心底默算了一下,“这个废品最多就值5个善功!” 看到古伯伯认栽,素素转头看向徐蝉,摊摊手,表示自己尽力了。 这个价格,大概就是极限了。 徐蝉也不犹豫,多了2个善功也是赚到。 “嗯,那就5个善功,成交。” “我还想要兑换一个能够抵抗咒术的辟邪物。” 古伯伯正幽怨地將破损的法器材料塞进墙后的柜子里,见有新生意,老头又来了精神,慢悠悠转过头,捋了捋鬍鬚,“抵抗咒术的辟邪物?那可多了。桃木牌,八卦牌,青瓷碎片,狗牙项炼,护身符囊,还有脚铃,不同咒术的倾向都有些不同,如果是为了保障安全,我建议你多买几样……” “把长命锁拿出来。” 素素直接打断了老头的推销。 “唉,……行。” 古伯伯整个人都蔫巴了。 怨念都要化成实质,老头嘴里嘟嘟囔囔的,在嵌入墙体的木柜小格里搜寻著。 趁著这功夫,素素对著徐蝉解释道,“长命锁是抵抗咒术的辟邪物里,性价比最高的,有些黑羽卫们评价,甚至已经接近法器的程度了。” “虽然长命锁的防护能力並不算最好,但是能够提供通用咒术的防御,相对比较全面。” “就是呢,贵了点,一个售价20善功~” “当然,如果你想要便宜点的,也有低配选择。” 徐蝉摇头,“就长命锁吧。” “哟,这么捨得!我记得昨天你出门的时候,全身上下就2个善功吧。” “昨天运气好,又赚了点。” 昨天在役卒所门口,因为被夜啼郎小花损毁了卖不出价的旱菸袋,徐蝉就找皮姐薅了2个善功。 然后就是处理马一禾的阴魂,靖夜司自动换算成16个善功。 加上刚刚卖出的黄纸人头碎片,一共是25善功。 至於墓园阵法地基的材料,兑换了2个善功,徐蝉就让给了梁小鼠,毕竟他哼哧哼哧挖了一个晚上,也够辛苦的。 “你可真够奢侈的。” 素素对徐蝉的选择,也有些咂舌。 对於徐蝉现在的善功数量,素素大概也心里有数。 虽然提了一嘴长命锁,其实更多是开个玩笑,以及折腾下乱说话的古伯伯。 原本素素已经准备好另外两个低价的选择,没想到徐蝉眼都不眨,直接选了长命锁。 一般的黑羽卫甚至是夜啼郎,都不会一下子几乎把手头全部善功换了装备。 毕竟辟邪物和法器在斗法时容易损毁,成了废品就卖不上价。 就算是素素自己,虽然和古伯伯关係交好,但是兑换装备执行任务的时候,也不免抠抠搜搜的。 啪! 过了一会儿,酗酒老头终於翻找完毕,没好气地將一个有些生锈的长命锁拍在桌上。 顺带扣了徐蝉20善功。 隨后,老头又坐回了案台前,一个人鬱闷地喝起了闷酒,连素素都不想搭理了。 “德性!” 素素示意徐蝉和梁小鼠离开地窖,免得老头再心烦。 出了塔楼,徐蝉好整以暇地將长命锁掛在脖子上,塞进墨蓝色长衫內,然后才有些疑惑看向素素,“你不是在忙吗?怎么突然来了?” “本小姐特意来帮你討价还价,你还不高兴?” “高兴,当然高兴,应该说有点受宠若惊了!” 素素撇了撇嘴,“你不是让我托人去看看墓园管理人的孙女吗?那个小女孩,身上已经乾净了,没有別的隱患。” “感谢。” “还有你写的那个报告,整一个胡说八道。什么马一禾的阴魂突然悔过自新,在你的劝说下感到羞愧,不仅当场自杀,还教会了你炼尸法器的方法。” “报告审批没过吗?” “过了。靖夜司主要还是看善功。一般来说你把问题处理了,报告其实不太重要。” 素素想著就有些牙酸。 不过善功的增加是骗不了人的,具体徐蝉是怎么解决的,素素也懒得多问。 毕竟每个黑羽卫都有自己的手段,不想公开也很正常。 “但是你写的报告也太糊弄了吧!麻烦你下次编报告的时候,编得更合理一些,不然审批流程我还得帮你申辩!你知道我有多心累吗?” 素素算是引荐徐蝉成为黑羽卫的负责人,所以前期徐蝉在靖夜司內的一应事务,也都需要素素处理。 “我的错。我的错。” 徐蝉感到有些抱歉,难怪她特地找过来。 是自己增加素素的工作量了。 不过这份报告交上去,小曹应该就开心了。 昨天之前,自己还愁著怎么把曹音容这个黑户身份洗白。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多亏了马一禾,以及他传授自己炼尸法器作为理由,用不了多久,曹音容就能光明正大地將从自己身体里放出来。 “算我欠你个人情。” “切,啥时候把欠我的5两银子还我。” “嘿嘿。” …… …… “他出去了。” 隨著一个温柔的女声,役卒所门口,空气一阵模糊,露出夜啼郎小花和皮姐的身影。 小花看著徐蝉和梁小鼠消失在走廊尽头,表情仍然有些止不住的震惊。 “他居然把马一禾给解决了?” 马一禾是风水师,主要手段是风水阵法,以及炼尸法器,就算只剩下阴魂,也並不会太影响他的实力。 这跟地下杀死蜣螂虫邪祟的灵媒那次,可不一样。 当时蜣螂虫邪祟处於异常状態,灵媒也一心求死,因此徐蝉能够杀死灵媒,也还能理解。 但是根据役卒所专门人员现场勘测墓园的情况,马一禾可是铁了心想要將自己转化为邪祟,肯定一早就做好了准备。 在这个状態下,徐蝉还能强行打散马一禾的阴魂,解决危机,他的表现著实有些夸张了。 小花咬了咬牙,“怎么想都不对劲,早知道昨天就该跟著去看看,徐蝉到底搞了什么名堂。” 皮姐看了小花一眼,“还不是因为你,去哪儿都会发生意外。现在解决了吗?” 小花沉默片刻,点点头,“嗯。暂时抑制住了。接下来,我会盯紧徐蝉。皮姐,你去专心找蜣螂虫虫卵,咱们分头行动。” 昨天晚上,小花暗中举行了转运仪式,暂时压制了善功归零带来的厄运。 但是,厄运並不会消失,只是不断积蓄,在不久的某一刻,突然爆发。 不能再等下去了。 小花眼中满是疯狂。 第30章 毕摩,血经,召灵 王家宅邸。 徐蝉的伯父,徐高明一家三人,被五花大绑地推进位於后院的花圃之中。 一天没有进食,再加上缺乏睡眠,三人都已经筋疲力尽。 但是看到赏花亭內的王夫人时,徐高明还是挤出了最后的力气,扯著嗓子用力哭嚎起来。 “王夫人!” “求求你,放过我们一家吧!” “都是徐蝉的错!” “我们一定帮您,帮您除掉徐蝉那小兔崽子!” 王夫人双手抱胸,面若寒霜,只是看向花圃的入口。 又有几名家丁,跟在王老太爷的身后,牵著一匹黑色骏马,一只大黑狗,走进花圃之內。 能够进出后院的,都是王家最忠心的心腹下人,对於徐高明一家的痛苦哀嚎,没有任何反应。 安置好黑马,王老太爷才优哉游哉地在赏花亭长椅上坐下。 王夫人瞥了一眼老头,“王老太爷。” 王老太爷和气地笑笑,“怎么,你现在连句爹都不肯叫了?” “你连你孙子的命都不在乎,还有必要在意我的一句称呼?” “我在乎。我不在乎,怎么会同意和你一起弄死一个黑羽卫?” 王夫人轻啐一口。 这老不要脸的,若非自己提前布局,逼著他別无他法,王老太爷才不会真想和徐蝉拼个你死我活。 不过,目前有著共同的敌人,王夫人也没想著去挑他的理。 “昨天我派去杀徐蝉的6个杀手都没了消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王老头爷神色镇定,“这也正常。毕竟只是些亡命之徒。” 寻常的术士,灵媒,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不懂术法的普通人乱刀砍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能成为黑羽卫的,都是些从血海里杀出来的狠角色,不太可能会犯这种错误。 王夫人美眸微动,“听你这语气,你已经请到了愿意对徐蝉下咒的术士?” 王老太爷拨弄了下自己的山羊须,“本地的术士,听到徐蝉的名字,就都一口拒绝了。这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新出了一名黑羽卫,他的名字就已经在术士灵媒之间流传了。所以,我请了个外地的。” “本事够用?” “够。验过了。山里头的蛮族巫医,按他们的土话,叫做毕摩。外地来的,想在这峪城站稳脚跟,下手狠,愿意惹事,打出名声。喏,他来了。” 王老太爷看向花圃入口。 一个戴著黑色斗笠,眼窝深邃的青年,在管家的带领下,向著花圃的中心走去。 “他就是那位山里来的……毕摩?” 王夫人打眼细看,那青年確实是蛮族的长相,两颊颧骨突出,脸型偏长。 身上披著个黄色的羊毛披毡,显然是穿久了,有些脏污。 尤其是他头顶那悬掛著风乾鹰爪的黑斗笠,特別抢眼,怎么看,都有些怪异。 在那毕摩的身后,还跟著一个大眼睛,薄嘴唇的少女,穿著简单布衣,跟峪城城里的姑娘打扮一般无二,但看长相,也是蛮族。 毕摩观察著被家丁们牵著的黑色骏马和黑狗,少女则在毕摩的身旁低声说著些什么。 “他的斗笠……” 王夫人忍著些微噁心,还在凝视著毕摩的斗笠。 走到了近处,看得更明显了,他的黑色斗笠编织细密,居然有种毛绒绒的油腻感觉。 “他的斗笠到底是什么做的?” 王老太爷嘿嘿笑了一下,“我刚见到他的时候,也问了他这个问题。” “那顶斗笠,是用头髮做的。” “头髮!?” 王夫人忍不住皱眉,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用头髮做帽子,还戴在头上? “嗯。你没听错,就是头髮。” “那顶斗笠,是他前两个妻子的头髮做的。” …… …… 老何鱼馆。 这家饭店一大早就开门,提供早餐,大大小小八张木桌都坐满了人,外头的小板凳上也有人端著碗呼嚕呼嚕吃著。 门口排队等待的队列,已经排的老长。 汤色奶白,鱼肉酥烂,再加一把葱花,香气扑鼻,鲜得差点咬舌头。 徐蝉举起勺子,轻轻尝了口还冒著热气的鱼汤,身体立刻暖和起来。 木窗外,是缓缓流淌的河水。 不白费自己排队的时间,没有亏待自己的胃。 “蝉哥儿,咱们这么吃,钱包没问题吗?” 梁小鼠一脸担忧地往嘴里塞了一个蒸鱼饺,配著鲜豆皮,喝了一大口鱼汤。 这家老何鱼馆是峪城出名的老字號,昨天吃的肉包烧饼跟它完全不能比。 食材新鲜,味道好,但是价格也贵。 昨天一个肉包,才要3个铜板。 但是这家店,光是鱼汤,一碗就要10个铜板。 徐蝉一脸无所谓,“昨晚出了事,吃点好的,就当压压惊了。” 昨天向素素借了5两银子,给瘦猴还钱,加上墓园村梁小鼠的房租,以及购买新衣服的费用,现在手头已经不到3两银子。 但徐蝉想开了。 钱就是拿来花的。 大不了就把靖夜司每个月发放的寧神香卖了。 如果手头的钱花完之前,还没找到卖家,就找素素再借点,她总不至於看著自己饿死吧。 要不然,自己就带著梁小鼠去役卒所和役卒们吃一桌得了。 “总不能在役卒所大鱼大肉,成了黑羽卫,反而吃起了杂粮馒头了吧?” “蝉哥儿说的对!” 梁小鼠看徐蝉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也放下了心,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徐蝉的食量不大,吃了一会儿,就放下了碗筷,一边等著还在猛吃的梁小鼠,一边抚摸著刚刚从役卒所兑换的长命锁。 这是自己目前的善功能兑换到的,效果最好的辟邪物了。 临时起意购买能够抵抗咒术的辟邪物,除了昨天晚上遭遇马一禾有些丟面子,以及预期未来面对的敌人或者邪祟,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便是近在眼前的危机。 昨天在马一禾现身之前,自己的灵感察觉到六个对自己存在恶意的目標。 只是他们被马一禾顺手处理了,也不知道被转移到了什么地方,是死是活。 自己配著梁小鼠去找风水阵法的地基的时候,几乎把整个墓园村都逛了个遍,都没能找到那几个可怜人。 这六人,大概是王家派来的。 先是自己的伯父伯母,然后是杀手…… 用脚也想的出来,王家绝不会放过自己。 作为活替身,王家拥有自己的八字命契,就算王少爷死后,命契也仍然在他们手上。 如果是遭遇邪祟之前,徐蝉並不会將什么八字命契当回事。 但是成为黑羽卫之后,徐蝉已然知道八字的重要性。 压魂,放暗箭,打小人,扎鸡头,等等等等,有许多通过八字,直接诅咒对手的咒术。 虽然传承棺自在功法后,自己的本体已经成为了棺材,八字对自己的作用或许並不会太大。 但是万一自己在追逐邪祟的时候,王家用咒术给自己来一下,即使只是轻微降低了自己的状態,分毫之差,也可能导致自己丧命。 在追寻白色蜣螂虫卵之前,必须先处理王家。 明確了下一步计划,徐蝉看向梁小鼠,“你现在应该凑够5个善功了吧?” “唔,有的。” 在地下老峪城,梁小鼠虽然没有和徐蝉一起直面灵媒和蜣螂虫邪祟,但是也算完成了踩点任务。 再加上昨天辅助徐蝉解决马一禾,以及风水阵法地基的材料兑换的善功,梁小鼠此时已经积累了6个善功。 “役卒凑够5个善功,就可以洗白罪行,恢復自由身……” “蝉哥儿,你不要我了吗?” 徐蝉还没说完,正在埋头苦吃的梁小鼠僵硬地抬起头,张大了嘴巴,就连有蒸饺的渣渣掉落都浑然不觉。 徐蝉疑惑,“你之前不是说,想早日凑够善功,离开役卒所吗?” 梁小鼠呛了一下,“咳咳,人的想法会变的。” “跟著我,很可能会不断地遭遇邪祟,下一次,我不一定能保得住你。你想好了?” “想好了!” 梁小鼠重重点了点头,“就算离开了役卒所,获得自由身份,我还能做些什么?” “我不要再回到小偷小摸的日子了!” “我想,活出个人样!” …… …… 王家后院。 花圃。 毕摩抬了抬黑色的斗笠,看向被五花大绑的徐高明一家,“诺普索木次耶?” 这是山里的土话。 意思是,这三个人是谁? 毕摩身后的少女同样用土话回应道,“哥,他们是王家仇敌的亲族。王家希望你用这三人的生命,一起诅咒那个仇敌。” “我说过,只需要黑马和黑狗,用不著人祭。” 少女嘆息一声,“我跟王家说了,他们不放心。哥,你不要在城里杀人。” 毕摩点点头,“我游毕到此,已然知晓,这里的规矩不同。” 在城外,隨便死个人,也没人管。 在城里杀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有权势的大家族,可以隨意剥夺人命。 虽然王家看起来也是有权势的大家族,但是毕摩不敢赌,自己如果亲手杀了人,他们是否会包庇自己? 还是以此来要挟自己? “就在这里做法事?” 毕摩打量著精致的花圃,有些犹豫。 从王家宅邸的正门进来,毕摩看到了精美的庭院,走廊,房子。 就连这片田…… 这么好的地,他们为什么不种粮食? 种的是五顏六色,叫不上名字的娇美花朵。 在这种地方做恶性法事,毕摩甚至从心里生出了几分不舍的感觉。 少女看向赏花亭的方向,“哥,你不是说在他们的主家做法事,更容易对仇敌造成伤害?” 毕摩顺著少女的方向,也看向赏花亭,看向赏花亭里一身华服风韵犹存的王夫人,“我没想到,他们家是这样子的。” “我们以后,也要住这么好的房子,睡这么好的女人。” 少女重重点头,“哥,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做到!” “你去他们那边。我要做法事了,你不要待在这里。” “好。” 少女按著毕摩的吩咐,向著赏花亭走去。 看到少女的打来,王老太爷挪了挪屁股,坐直了身子,“都准备好了?” 少女用蹩脚的大乾朝官话努力说道,“我哥要开始做法事了。那三个人,不用杀。” 王夫人嗤笑一声,“他不敢自己动手杀人?” 少女对著王夫人怒目而视,“我哥是最勇敢的人!不需要亲族祭祀,我哥也能杀死王家的仇敌!” “好了好了!” 王老太爷的手在空中虚按,“既然请了別人来做事,那就儘量按著他的规矩来。能把事情做成,一切好说。” 见王老太爷发话,王夫人也不再多说,静静地看著花圃之中,戴著黑色斗笠的青年毕摩牵著黑马和黑狗,走到预先挖好的一大一小两个坑洞。 黑色骏马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时不时从鼻子喷出白色的吐息,四只马蹄交替著原地踏著小碎步。 但是只要毕摩轻轻安抚马背,大黑马又迅速变得温顺,听话顺从地走进了大的那个坑洞之中。 黑狗则走进了小坑洞。 按照预先的安排,几名家丁开始挥动著铲子,將之前挖出的土回填,將黑马和黑狗活埋。 直到黑马和黑狗的半截身子,都陷入了土里,毕摩叫停了家丁铲土的动作,同时取出了一截麻绳。 “唏律律!!!” 在大黑马痛苦的悲鸣声中,毕摩勒紧了黑马的脖子,直到断气。 接著,对待黑狗也是同样的流程。 在被勒死的黑马和黑狗周围,家丁们点起了九堆青烟。 毕摩站在黑马和黑狗的中心,將一张槐树皮纸用小刀扎在地上。 槐树皮纸上,隱隱写著徐蝉的名讳,以及天干地支的符號。 毕摩摇晃著法铃,用土话低声念诵著“……我父阿火父,我母阿火母,坐时小如猫,立时似大虎,……顺著符咒线,赶来黑咒语,向著仇敌去,似水滚滚去……” 赏花亭。 少女挺直了胸板,一脸骄傲地看向花圃的中心,“看到烟的方向了吗?那便是仇敌的方向。” “有点意思。” 王老太爷站起身子,看向燃烧的九堆燃著青烟的篝火。 烟气並不向上飘,却贴著地走,九条烟线,指向同一个方向。 比起王老太爷的兴致勃勃,王夫人则平静得多,“怎么样算是下咒成功?” 少女矜持地笑笑,“只要烟气重新向上,並燃起黑烟……” 轰! 话音未落。 花圃之中,九堆篝火,同时炸开。 …… …… 喧闹的街道,徐蝉快步走著。 “我们在役卒所的时候,有人用500两白银悬赏我的人头。你还记得吗?” 梁小鼠:“当然记得!到底是哪个混蛋乾的!” “我正要去他们府上拜访。” 徐蝉让过几名行色匆匆的挑工,等他们过了身边,徐蝉才不急不忙地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继续向前。 王家宅邸,徐蝉只在小时候去过一次。 那是被伯父伯母带去王家,卖八字的时候。 之后,徐蝉就一直在玄妙观当著活替身,为王少爷诵经祈福。 但是对於王家宅邸所在的位置,徐蝉的印象非常深刻。 “这算是我的私事。小鼠,你可以先找个地方待著,完事了我再来找你。” “蝉哥儿!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咱们一起去灭了他!” “他们应该都是普通人,这一次去,可能会减少你的善功。” “减就减唄。扣完了,我再跟著蝉哥儿你一起赚回来!……咦?蝉哥儿,你怎么突然停下了?” 徐蝉摸了摸衣服內微微发烫的长命锁。 这是正在抵抗咒术的表现,只是,不到一息,长命锁又重新变得冰凉。 徐蝉笑了起来。 “或许咱们都不用减善功了。” “他们在咒我。” …… …… 王家后院。 少女焦急地跑进花圃的中心。 “阿哥!怎么了?” 毕摩脸色有些难看,“法事失败了。即使有八字,定位也很模糊。王家仇敌的身上,还有反制的手段。” 之前从王家老太爷口中听说,对方要对付的只是一个刚刚接触术法的少年,但是很有天份。 毕摩当时还有些轻视。 年龄代表著阅歷和术法经验,再怎么有天赋,也不可能是自己这个从小就接受父辈教导的毕摩的对手。 但是,现在毕摩不得不承认,这个年纪不如自己的少年,確实有些手段。 毕摩看了眼赏花亭內,有些不耐烦的王夫人和王老太爷,对著少女重重说道,“我要用措日哈木列。” 少女一愣,隨即挡在毕摩的身前,“哥,你不是感应不到祖师灵了吗!用措日会很危险!万一仪式失败……” “不行也得行!” 毕摩推开少女,从怀中取出一本画著暗红字符的经书,走到被五花大绑的徐高明一家面前,將血字经书摊开。 “咱们想要在这里混出个人样!这是最好的机会!” 剎! “啊啊啊啊啊!” 徐高明惨叫。 毕摩握著一把小巧的骨刀,在徐高明的胳膊上,划开一条血线。 一滴,一滴地鲜血,滴落在血字经书之上。 “招请杉林神!招请岩上神,招请大地神,招请大江神,招请日月神!来啊!不管你是什么灵!给我下来!” 这种隨机的召灵,和自己所处的地方,和附近的人群都有关係。 毕摩面部狰狞,半是期待,半是恐惧。 成了! 花圃的上空,出现了一道白色带著甲壳的虚影。 就像是一只,白色的蜣螂虫。 第31章 措日,鬼板,血湖 看著半空中白色蜣螂虫的虚影,毕摩的身体止不住微微战慄。 在这之前,毕摩不是没有进行过召灵仪式,除了毕摩祖师灵,偶尔,在法事中也会用到怨灵,杂鬼。 但是这一次完全不同。 所有的感官都在发出警示,这个诡异蜣螂虫的威能,甚至在歷代祖师灵之上,无比的恐怖,无比的危险。 黑色斗笠之下,毕摩牙关紧咬,绷出个狠厉的笑容,手中的骨刀,扎在青年的肩膀。 “啊啊啊!” 徐高明身旁憔悴的青年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竟直接昏厥过去,也不知道是被嚇的还是晕血。 一旁被五花大绑的中年女人怒目而视,“別伤我孩儿,有本事衝著我来!” 毕摩愣了一下。 虽然听不太懂官话,但是毕摩也大概能理解那个女人的意思,隨即,毫不犹豫,又是一刀划开女人的大腿。 鲜血滴答落下,在血字经书上化开。 仪式继续。 毕摩小心地控制著对徐蝉三位亲族造成的伤势,绝不造成致命的伤害。 措日哈木列的诅咒仪式,只需要藉助灵的力量,並不需要將灵彻底拉扯下来。 只要掌握好这个微妙的平衡,自己就能借用这个恐怖的蜣螂虫灵体,將王家的仇敌咒死,同时也可以避免造成不可控的破坏。 在仪式完成之后,供奉血食,便能將灵请回去。 最坏的情况,大不了断掉自己一个胳膊,也能解决。 只要能借著这个机会,在峪城扬名,付出这样的代价也在毕摩的承受范围內。 “王秀英!你这黑心烂透的表子!我们哪里对不起你了!” 徐高明似乎意识到即將要发生什么,彻底撕掉了原本恭谨的態度,对著王夫人疯狂地嘶吼咆哮,“我咒你富贵成空!夫妻反目!咒你老无所依,孤苦伶仃,永世折磨!” 中年女人也跟著徐高明一起咒骂,“王秀英,你这贱货骚蹄子,手上沾了我们一家人的血,你这辈子都別想睡个安稳觉!” “你那短命鬼儿子,死的好!死的活该!这就是报应!” 赏花亭。 王夫人远远听著徐高明夫妇的谩骂,微微蹙眉,只有在说到儿子的时候,王夫人才在桌下握紧拳头。 不过,很快他们就连骂都骂不出声了。 隨著毕摩按著血经,嘴里用土话念诵著听不懂的咒语,仿佛有无形的生物在吞噬著徐高明三人的血肉,他们的身体和脸庞迅速消瘦乾瘪,意识也陷入昏沉。 王老太爷右手盘著念珠,身体向后靠著椅子,一脸满意地笑容,“早这么做不就好了?还弄些什么狗啊马的,到最后,还是人最管用!” “唔,那个板子是做什么的?” 花圃中,毕摩取出五块长条木板子,用竹笔蘸著血经上化开的鲜血,在木板上书写著什么符號,隨后,又將五块木板子绕著徐高明三人插在地上。 毕摩妹妹,布衣打扮的蛮族少女双手抓著赏花亭的栏杆,有些担忧地看著。 听到王老太爷的问话,少女回过头,瞬间又变得一脸自信的神采,“这是鬼板。是,防护用的。” 王老太爷:“防护?” “鬼板是用来防护毕摩,不受到灵的伤害。措日哈木列,是最大恶咒!力量很强。你们的仇家,必在两日內死亡。” “两天?好。那我们就拭目以待了。” …… …… 街对面,是高约丈余的红漆大门,门楣上,悬著王记锦缎字样的鎏金牌匾。 “真气派啊。” 看著面前的宅院,梁小鼠不禁感慨。 徐蝉打量著门头的牌匾,语气平淡,“我之前来的时候,王家宅邸只有现在的一半大。” 毕竟已经过了不少年,大概王家是把隔壁也给买下来了,重新修整了一半,看来他们的生意做得確实不小。 说话间,徐蝉忽然停下了脚步,眼角抽搐了一下。 “蝉哥儿?怎么了?” “这次的诅咒,有意思。” 徐蝉从怀中取出掛在脖颈上的长命锁,放在手中端详。 之前那次诅咒,仅仅只是微微发热了不到一息,就重新变得冰凉。 但是这一次,长命锁正在不断发烫,持续地抵抗著咒术,到了有些烫手的地步。 长命锁的边缘,甚至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隙。 不仅如此…… 徐蝉放下长命锁,掀起袖子。 自己的左手上,隱约出现了个指甲盖大小,蛇鳞状带著血痕的伤口。 “我还没去找你,你就自己上门了?” 看到徐蝉的反应,梁小鼠顿时一惊,“蝉哥儿,难道说,是那个白色蜣螂虫……” “嗯,是它。王家找的术士,借用了它的力量来诅咒我。某种意义上,我们还真是有缘分。” 梁小鼠犹豫了一下,“那,我们现在回去匯报?” 虽然此前,徐蝉就已经展现过消灭邪祟灵媒,以及前任黑羽卫怨灵的战绩,但是真的要直面邪祟,梁小鼠还是有些心里没底。 “蝉哥儿,我不是对您没信心,只是,素素不是说只有夜啼郎才能真正对付邪祟?我觉得,保险起见,咱们要不还是请些帮手再过来?” 徐蝉用灵感,感应著王府內的情况,“这个白色蜣螂虫,真身並不在这里。而且,它的灵也並未真正降临。如果我们回去找帮手,等再过来,它早就走了。” 梁小鼠深吸一口气,壮著胆子,“蝉哥儿你说啥就是啥!我听你的!咱们冲!” 徐蝉轻笑,“不用这么担心。昨天,这个白色蜣螂虫邪祟还只是虫卵,一天的时间,它能成长多少。你看,我手臂上被诅咒的蛇鳞状血痕,也就是指甲盖大小。” 虽然有长命锁的庇护,再加上棺自在功法对於灵魂和肉身的庇护隱藏作用,但是徐蝉估算著,白色虫卵现在的力量增长也不会太多。 “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把它拉扯下来,然后,找到它本体的藏身所。” 梁小鼠从包裹中取出哭丧棒,看向王家宅邸门口两个看门的护院,“蝉哥儿,我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趁机衝进去!” “用不著这么麻烦。” 徐蝉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贴到了梁小鼠背上。 这是黑羽卫统一发放的制式装备中的隱身符,能够在短时间內消弭自身存在感。 虽然不是真的在別人的视觉中消失,但是能够让人下意识忽略佩戴隱身符的人或物。 “直接大大方方走进去就行了。” “就这样?” 佩戴著隱身符的梁小鼠,伸出手在王家宅邸的门卫面前挥了挥。 见对方没反应,梁小鼠又做了个鬼脸。 直到回头看到徐蝉有些无语的表情,梁小鼠尷尬一笑,“这就走,这就走!” 隱身符只有一张。 该说不说,靖夜司也確实小气。 徐蝉是用阴气催发了隱身符,算是蹭了梁小鼠的隱身效果。 这样的方式会削弱隱身符的效果,但是隱身符本身就是用来在倀鬼怨灵面前脱身的符咒,用来瞒过几个门卫的耳目,也足够用了。 在徐蝉和梁小鼠消失在王家的大门之后。 没一会。 一个戴著半面乌鸦面具,披著黑色的油布罩袍的怪人,站在了刚刚徐蝉和梁小鼠停步观察王家宅邸的地方。 正是夜啼郎小花。 小花的手上,还捧著小半碗奶白色的鱼汤。 从徐蝉和梁小鼠离开役卒所开始,小花便一直跟在他们身后。 看著徐蝉和梁小鼠在老何鱼馆吃得一副很爽的样子,闻著香气,小花自己也忍不住搞了一碗鱼汤,一边跟踪一边喝著。 “蜣螂虫的气息,诅咒,没想到还真钓到大鱼了!” 啪嚓。 小花將盛著鱼汤的碗隨意丟在地上,隨后,向著王家宅邸走去。 …… …… 王家后院。 花圃中心。 实质化的惨白色气流縈绕在昏迷的徐高明三人周身。 “好,很好。” 毕摩摇晃著法铃,用山里的土话低声嘀咕著。 虽然咒术对王家仇敌的指向仍然有些模糊,但是靠著上方白色蜣螂虫灵体的帮助,对王家仇敌的感应不断变得清晰。 清晰得仿佛就在身边。 对於这场有些冒险的措日哈木列法事,毕摩充满了信心。 赏花亭中旁观的三人,同样如此。 王夫人和王老太爷,甚至能用自己的双眼亲眼目睹徐高明身上的血气被抽取出来,转化为惨白色气流的过程。 王夫人看向少女,“仪式,算是顺利吗?” “顺利,已经快结束了。” 少女给出了肯定的答覆。 因为使用血经施加恶咒,很有可能会给自身带来危险,山里父辈们用措日法事的次数很少,但是少女也看过几次。 在感应不到祖师灵的情况下,进行措日,危险程度倍增。 但是即使在这么艰难的情况下,目前花圃中的仪式流程和表现力,无不说明法事进行得非常顺利。 看著少女雀跃的神色,王老太爷心里也有了判断,一边数著念珠,一边和蔼地说道,“你哥今天辛苦了,我安排了酒席,等会儿还请赏光。还有,之前答应你们的条件……” “那个小畜生!” 王夫人突然惊叫了一声。 王老太爷心中一紧,顺著王夫人目光方向看去,花圃入口的方向,一个提著杀猪刀的少年,正在向花圃中心,念著经咒的毕摩走去。 少年的身后,还跟著一个拎著哭丧棒的黄毛青年。 不对劲! 虽然王老太爷之前並没有亲眼见过徐蝉,但是会在此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的,还会有谁? “拦住他!” 王老太爷猛地坐起,看向赏花亭旁候著的心腹家丁们。 “绝不能让他破坏仪式!” …… …… “被发现了。” 徐蝉的眼白和瞳孔,都变为了一片纯黑,语气中没有一丝意外。 举行法事的地点周围,会自然形成场域,排斥外来的力量。 隱身符能坚持到花圃入口,已经令徐蝉非常满意了。 对於正在向著自己衝来的5名手持刀枪棍棒的家丁,徐蝉没有丝毫在意,径直向著花圃中心,戴著黑色斗笠的青年走去。 就是他在主持著针对自己的诅咒。 “別想靠近!” 梁小鼠挡在徐蝉身后,挥动著哭丧棒。 呼! 呜呜! 风中传来女子的哭声,令第一位赶来的家丁有些恍惚。 趁著这个机会,梁小鼠当头就是一棒。 嘭! 一人倒下。 梁小鼠晃动著手腕,打量著剩下的对手。 第一个对手,算是因为他不知道哭丧棒的厉害,出其不意搞定的。 还剩下四个,就没那么好对付了。 但是,绝不能让他们干扰到蝉哥儿! 滋滋! 滋滋! 杀猪刀在距离毕摩十米远的半空,遇到了阻碍。 在徐蝉的走阴视角之中,一个半圆形的黄色光晕罩子,將毕摩,徐高明一家包拢。 那便是这场法事的场域,或者说,结界。 “为了咒我,你搞了不少花样嘛。” 徐蝉微笑著对戴著黑斗笠的毕摩打起了招呼。 毕摩冷冷看向徐蝉,“涅黑莫拉哦!(你居然来了!)” 徐蝉眨了眨眼,“这是什么话?” “啊捏些耶拉!(我要咒死你!)” “听不懂。不过既然你与邪祟为伍,那你就是善功了。” 徐蝉双手合握,將体內的阴气引导入杀猪刀之中。 熊熊! 在毕摩惊讶的目光中,血红色的煞气从杀猪刀的刀身暴起,与半圆形的黄色光晕罩子互相消融抵消著。 被五花大绑绑在木桩上的徐高明父母,在两方衝击下,短暂地恢復了清醒。 “蝉儿!蝉儿,是你!你来救我们了!” 中年女人忙不迭地向著徐蝉求救。 徐高明努力睁著眼,不让自己再次昏迷,“蝉儿,王家想杀了我们,以此来对你施加诅咒,你必须救我们,救我们,就是,救自己。” 徐蝉耸了耸肩,“我管你呢。” 求救不成,中年女人又开始恶狠狠地咒骂著,“没良心的小东西!你就等著和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轰! 红色煞气高涨。 淡黄色的场域,猛地碎裂。 毕摩喷出一口老血,难以置信地看向徐蝉。 这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少年,居然在被诅咒的情况下,还直接压制了自己,破坏了自己的结界? 山的外面,果然有这样的天才? 即使毕摩还有心维持,但是措日哈木列的法事,仍然不可遏制的开始失效。 縈绕在徐高明一家身边的惨白色气流,迅速消退。 这一刻,徐高明迅速清醒过来,“蝉儿,我就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咱们是一家人,你一定不会放著我们不管吧?” 只是,徐蝉並没有空閒理会伯父的吵闹。 头顶上空,白色蜣螂虫的虚影,正在逐渐消散。 这就要跑了? 看来,还得再给你加把劲。 “你胆子可真小。比你爹……唔,或者是你妈,可差远了啊!” 徐蝉戏謔地对著上空嚷嚷。 正要离去的白色蜣螂虫,复眼的位置转向徐蝉。 有戏。 徐蝉张开双臂,“真怀念啊,叔叔我啊,可是看著你出生的。那时候你还是小小一个白色的虫卵,从粪球里爬出来。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啊。” “涅滋耶?(你在做什么!)” 徐蝉的对面,毕摩一边擦拭在嘴角的鲜血,一边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那样高位的存在,岂会在意渺小的人类? 真是个蠢货…… 嗯!!? 毕摩猛地看向上空。 原本正要消散离去的白色蜣螂虫虚影,居然重新开始凝实。 它居然真的被这个少年挑衅到了!? “对,是我弄死了你爹,……或者是你妈?哈哈哈,它还比你有骨气点。之前诅咒的我好痛啊!” 徐蝉掀起了袖子,露出正在淡化的,指甲盖大小的血痕,“当时我的手臂上,整个都是鳞片一样的血痕,再看看你,你是在搞笑吗?” “你爹耗尽生命生下的,就是你这样一个残次品?” 徐蝉看向张牙舞爪的白色蜣螂虫虚影,咬著牙笑起来,“父母之仇,不可不报。还是说,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连父母的概念都没有,只会灰溜溜逃跑的怂蛋?” 吱吱!吱吱! 伴隨著空中愤怒的虫鸣,徐高明三人身旁,惨白色的气流再次席捲。 而且,比之前来的更加凶猛。 伯父,伯母,堂哥。 徐高明一家三人,面目狰狞,发出野兽般的痛苦哀嚎,红色的血气像是水泵一样,从体內透过眼睛,鼻子,耳朵,向著上空抽取。 徐高明一家原本就乾瘪的身体,瞬间像是抽成了真空。 “杀了我,快,杀了我。” 徐高明用尽最后的力气,向著毕摩乞求著。 向著这个原本准备杀死自己全家的山野巫医乞求著。 但是那毕摩却只是看著徐蝉吶吶自语,“涅木色!涅木色!(你疯了!)” 半空中,被蜣螂虫抽取的血气,忽地向下倒灌。 如同瀑布一般,轰然冲入了掉在地上的血字经书之中。 灵界和现实开始交融。 王家宅邸,白天变成了黑夜。 后院的一片花海,化作血湖。 第32章 封印,倀鬼,合作 红色,一片黏稠的猩红,如同潮水般,自花圃中心迅速向外蔓延。 嘭! 在血色潮水的推动下,半截身体被埋在土里的大黑马被卷了出来,重重撞在赏花亭的栏杆上,惹得王夫人一声低声惊呼。 作为毕摩第一次仪式的祭品,大黑马已经死去多时,只是巨大的马头仍半睁著眼,看著赏花亭里的王老太爷三人。 “现在,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王老太爷单手支著桌子,勉强稳著身子,看向身旁那位毕摩的妹妹。 少女囁嚅著,“我不知道……” 作为毕摩的妹妹,她也是第一次看到在措日仪式中发生如此恐怖的现象。 白天变为黑夜,从血字经书中涌出血湖。 毫无疑问,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而唯一能给王老太爷给出解答的毕摩,则被困在血湖之中。 血湖的边缘,浓厚的血气氤氳蒸腾,从外边看,只能隱约看到两个人影。 从血湖中央,传来毕摩声嘶力竭地呼號! “拿上一块鬼板!” 鬼板? 少女愣了一下。 哥哥是用山里的土话说的,也就是,让自己拿上鬼板? 少女的目光四处张望著,可是,花圃被血湖淹没,自己上哪去找鬼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哗! 正手足无措间,潮水迅速回退收敛,露出地面。 刚刚血湖的突然涨潮,將花圃中毕摩准备的各类仪式道具都冲了出来。 瘫倒在的黑马,黑狗,木桩,还有用徐高明一家三口的鲜血作为顏料,刻画的五块鬼板。 潮水退去,一切都显露出来。 “拿上鬼板,跑!快跑!” 血湖中央,再次传来毕摩的厉声催促。 少女猛地惊醒,不再犹豫,从赏花亭上一跃而下。 手撑在地上一个翻滚。 虽然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要让自己带上鬼板,但哥哥肯定不会害自己。 距离最近的一块鬼板旁,还飘著一张槐树皮纸。 那是徐蝉的八字命契。 少女的目光一凝。 没有丝毫犹豫,少女俯下身,抄起鬼板,连带著徐蝉的命契放入怀中,便向著花圃入口方向跑去。 赏花亭中,王夫人看著少女矫健的背影,露出个讥讽的冷笑。 “王老太爷,您看人的眼光还是差了些。” 王老太爷手脚冰凉,气得发抖,“山里的蛮族,就是不识礼数。一遇到危险,就把主顾给扔在脑后了!” “我们也该走了。” 王夫人快步走下赏花亭。 接受了血湖潮水的洗礼,后院花圃中奼紫嫣红的鲜花像是被吸乾了精气,一个个焉了吧唧的,掉落著花瓣。 后院的花圃,是王夫人亲自精心设计的,如今却变成这般模样…… 王老太爷越过一个身位,重重將花瓣踩进泥里,“对了,还得把那板子带上。” “用不著你说。” 王夫人弯下腰,从花丛中拾起一块鬼板。 鬼板之上,用粗獷的线条刻画著日月,雷电,大树,以及古怪的人形。 刚刚那位毕摩在血湖的中央,大声吼叫了两句。 虽然听不懂毕摩说的土话,但在喊话之后,毕摩的妹妹才特地去捡起地上的鬼板。 而且那位少女曾经说过,鬼板是用来在仪式中保护毕摩的道具。 在现在的变故之中,带著鬼板,必然有它的用处。 “快走!快走!” 王老太爷也在地上摸了块鬼板,神色慌张地催促了一声,便再也没看王夫人,自顾自地向著花圃入口一溜小跑过去。 一把年纪了,腿脚还挺利索。 王夫人轻蔑地哼了一声,將讥讽的言语放进肚子里,快步跟在王老太爷身后。 花圃的一角,原本正在和梁小鼠缠斗的內院家丁们,在血湖出现之后,也慌了手脚。 有三名忠心的,还在犹犹豫豫地纠缠著梁小鼠。 剩下的几人,便是迫不及待地翻过围墙就跑。 王夫人最后看了一眼花圃中心。 血湖两边最长的间距,只剩下不到三丈。 湖水的边缘,血气氤氳包裹,连毕摩和徐蝉的身影都看不真切。 “小畜生!你最好就给我死在这里!” …… …… 哗啦。哗啦。 毕摩一只眼翻著白眼,跪在血湖中心,双手在血水里疯狂地刨拉著。 痛,很痛! 蜣螂虫垂落的触鬚,正不断地侵入毕摩的身体,令毕摩浑身剧痛,忍不住发抖。 但即使如此,毕摩並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 溅起的水花带著些许铁锈的味道,仿佛就是真正的血水。 这是毕摩无比熟悉的气味。 鸡,狗,马,牛,甚至是人,毕摩的仪式中,总归要用到不少血祭。 但是此时,这血水中混杂著异质的味道,令毕摩止不住地反胃。 “褻瀆!这是褻瀆!” 血经,不止是传承的咒语,更是来自自家家系,歷代祖师共同加持完成的法器,唯有毕摩才能使用。 可是,自己召来的那个强大灵体,那个白色蜣螂虫,居然胆敢利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血脉,强行操控血经的力量。 甚至,它还在这血湖之中,加入奇怪的异质,这无疑是最大的褻瀆。 “到底,在哪里!” 毕摩的双手不断地挥舞著,在水面上泛起一阵阵波纹,却完全找寻不到血字经书的踪跡。 湖面上,只映照出徐高明痛苦的脸。 徐高明死了。 连同徐蝉的伯母,堂哥,一起融化在血湖之中,他们的脸在血湖的水面倒映著,痛苦扭曲著,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啪! 毕摩的双手重重地捶打在水面上。 虽然不是有意的,但是湖面上徐高明怨毒的脸,最后的残响,也彻底消融於血湖之中。 毕摩猛地抬起头,看向面前被血湖束缚住的徐蝉,用土话咒骂著,“蠢货!你这蠢货!所有人要被你害死了!” “嘰里咕嚕说啥呢?听不懂。” 湖面之下,无数的细小旋涡,死死缠住徐蝉。 那並非是真正的水下暗流旋涡,而是血咒的经文构成的轮盘。 即使是杀猪刀的煞气,也无法阻隔咒文轮盘旋涡的入侵。 死咒,血咒,怨念,以血湖为媒介,试图將徐蝉向下用力拖拽。 血湖拖拽的,不止是徐蝉,就连毕摩的身体也在迅速沉向湖底。 “涅果得拉恶!(为什么你不能乖乖去死!)” “你需要医生吗?” 虽然徐蝉此刻也分不出手脚,但是对於毕摩表现出的精神异常,徐蝉也表示出了应有的,但又没什么用的关切。 斜了一眼毕摩,徐蝉重新看向天上白色蜣螂虫的虚影。 全身的阴气,正在不断调动著,抗衡著血湖之下,不断入侵的咒文轮盘。 阴气消耗得很快。 但是补充得也很快。 血湖內蕴含的怨念,煞气,不断地被徐蝉吸收,转化为纯净的阴气,又用来对抗血湖內涌动的咒文轮盘。 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平衡。 吱吱! 半空中蜣螂虫张牙舞爪地挥动著,两只巨大的复眼死死盯著徐蝉。 血湖內。 波涛涌起。 细小的漩涡越出水面,如同无数只触手,將血湖上一切活物向下拉扯。 第一个受害的,是毕摩。 仅仅数秒,这位蛮族青年的脑袋就沉入了湖面之下,湖面上,只剩下那顶毛茸茸的,用头髮製成的黑色斗笠,以及咕嚕咕嚕的水泡。 在毕摩被血湖吞噬之后,更多的漩涡从血湖深处涌现。 无数条由咒轮构成的触手,攀上了徐蝉的小腿,大腿,手臂,以及脖颈,试图想要將徐蝉也一起拉扯沉入水面。 但是,毫无效果。 血湖的力量越强,煞气越浓,徐蝉的阴气回復速度便越快。 吱吱。 虫鸣声中,带著些许疑惑不安。 面对徐蝉这样诡异的机制粪怪,上空的白色蜣螂虫也感到无比的困惑。 “你在害怕。” 徐蝉咧开嘴角。 吱吱!吱吱! 这一次,蜣螂虫的虫鸣,是完全的愤怒! 自虫体的虚影之中,惨白色的气流向著血湖灌注。 外来的力量,打破了原有的平衡,徐蝉立刻向下沉了一大截。 “你就这么想要將我镇压在血湖之下?” 黑色的血泪不断垂落,在徐蝉的眼角向下画出两道泪痕,无比邪异。 这是身体开始透支的反应。 无止境地消耗吸收阴气,对於徐蝉的肉体也造成了巨大的负担。 “这种程度的封印,可镇压不了我多久。” 徐蝉肆意地笑著,继续挑衅著邪祟。 吱吱! 蜣螂虫两只巨大的复眼疯狂蠕动,惨白色的气流加大了剂量,融入血湖之中。 湖水没过了徐蝉的胸口。 很好。 对。 就是这样。 你在这里投入的力量越多,接下来,我才能真正把你也拉扯下来。 徐蝉连同眼白瞳孔一片漆黑的双眼,注视著上空蜣螂虫的虚影。 “叔叔马上就会回来,找你的。” …… …… 由血字经书构筑的黑夜,有明月高悬,有星星点缀,但比起现实中的星月光芒更加黯淡。 甚至不如寧静的血湖水面泛起的微弱的红光。 哗哗。 哗哗。 水波涌动。 徐蝉的身躯缓缓上浮,猩红的湖水,顺著少年的肌肤滑落。 湖底的封印,就像是一个独立於后院花圃的异空间,在没有了湖底无数咒轮拉扯之后,血湖的水面只是略微没过徐蝉的膝盖。 “奇怪……封印只持续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徐蝉用手向上捋了捋头髮,甩掉略有些黏稠的血水。 白色蜣螂虫强行刺激了血湖的力量完成了封印,但那也只是暂时的效果。 只要自己不断补充阴气,消磨旋涡状咒轮,那么脱困就仅仅只是时间的问题。 但是,脱困的时间,比自己预料得还要快得多。 仿佛是封印的力量被分散了,用在了別的地方…… 哗! 正思忖间,水浪翻滚,一个黑色的身影猛地从血湖之下一跃而出。 半面乌鸦面具,配著腰鼓,还有熟悉的黑色的油布罩袍。 不用猜了。 “花哥,是你啊。” 小花一脸无语,摘下乌鸦面具,露出略显憨厚的娃娃脸,“真巧啊。徐蝉,没想到你也在。” 紧接著,小花又画蛇添足地补充了一句,“別误会,我是追著白色蜣螂虫的线索过来的,並没有在跟踪你。” “那花哥,你怎么也被关血湖里了?” 小花沉默片刻,有些绷不住,“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刚进前院,整个天就突然黑了!然后地上就突然出现了个血窟窿把我拉进去了!等我破开封印出来,喏,我就在这了。” “花哥,我信你。这就是缘分,上一次咱们错过了彻底消灭蜣螂虫邪祟的机会,这一次,咱们正好联手,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徐蝉一脸诚恳的笑容。 虽然有些担心小花善功清零自带的噩运,但是如果放任这位夜啼郎在王家宅邸里胡乱行动,反而可能会造成更危险的后果。 “別別別,我之前找你合作的时候,你不是说什么,你更適合单独行动吗?” “花哥,你记忆力真好。” “行了,別用这种眼神看著我!老子就是不想和你合作!这次的任务,咱们各凭本事!” 血湖的边缘,被浓厚的血气氤氳包裹。 不过比起旋涡状的咒文轮盘,这点遮掩算不上什么。 小花甩了下衣摆,便將血湖边缘的血气墙破开了个大洞,隨即大步流星地朝著洞口走去。 “臥槽!” 小花向后退了一步,一个斧头贴著小花的脸,横著斩了过来。 紧接著,一个穿著羊皮褂,背著旧竹框的尖嘴怪人,一脚踏进了血湖之內,挥动著斧头,继续向著小花的脑袋上砍去。 小花侧身闪过,同时掀起衣袖。 嘭! 一支三寸长的袖箭,钉在尖嘴怪人的胸口。 以袖箭的伤口为中心,泛起了蓝色的气流,尖嘴怪人的外表像是雾气被扯开。 怪物的內里,是一名穿著褐色短衣的王家家丁,眼神空洞,一脸茫然,血液从嘴角和伤口流出,但鼻子已经没了出气。 “搞什么鬼?” 小花急躁地再次走出血湖的边缘,看向笼罩住整个王家宅邸的黑夜。 之前没观察仔细,现在细看之下,小花直接愣住了。 “花哥,你还好吧?” 徐蝉从小花打破的血气裂口中出来,关心地问候了一句。 小花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徐蝉,“你,给我说说,他们到底都做了什么?” “哦,就是有一个戴著黑色斗笠的傢伙……” 徐蝉简略地描述了下,来到王家宅邸后,自己看到的景象。 小花沉默半晌。 “蝉哥。” “不是,花哥,你別这么称呼我,我怕折寿。” 小花抓挠著头髮,“哥,你是哥,你们都是哥!一个啥都不管,就敢挑衅邪祟。一个愣头青毕摩,直接带著血经就来了。” “血经?那玩意很厉害吗?” 小花嘆了口气,“虽然比不上夜啼郎的封印物,但是血字经书,承载了毕摩,也就是那个蛮族巫医歷代祖师的力量结晶,也不是一般的法器可以比擬的。” “毕摩的血经,通常都是藏在山里的岩石洞,只有遇到只有危急关头,才会取出。那个愣头青毕摩居然敢隨身携带?现在的年轻人,这么狠的吗?” 小花有些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不是气笑了,是真没辙了。 原本在王家宅邸的外头,小花特意观察过,白色蜣螂虫本体不在,灵也並未完全降临。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再加上个徐蝉,自己也能应付,所以小花才没有呼唤支援,独自潜入王家宅邸,想著能找到点线索就是好的。 谁曾想,遇到个带著血经的毕摩。 白色蜣螂虫加上血经,小花想想就满脑子懊悔,自己当初怎么就这么跟著徐蝉进来了!? “白色蜣螂虫,通过血经,將血经內镇压的倀鬼附著在活人的身上。” 小花指了指倒在地上的王家家丁,“不过这只是咱们遇到的最小的麻烦。我也只是听说过,具体不太了解,但是毕摩的血经肯定有著更狠的手段。” “而且,整个王家的范围,现在都被血经的力量污染,灵界与现实交融,咱们很难出去。” “如果……如果这个白色蜣螂虫,继承了地下那只黑色蜣螂虫的特性,能够吸取污秽,外人也很难发现这里的异常,也就是说,別指望支援了。” 看著徐蝉,小花很自然地说道,“现在能相信的,只有咱们靖夜司的自己人了!” “蝉哥。咱们合作吧!” 第33章 此路不通 “花哥,你突然这么殷勤,我有些害怕。” 徐蝉向后退了一步。 “蝉哥。” 小花一脸真诚,“我现在真的非常非常需要你的帮助。你之前不是说,咱们相遇,便是缘分吗?” 徐蝉眨了眨眼,“在你拒绝我之后,咱们的缘分尽了。” “別啊,蝉哥,刚刚是我说话太大声,你就原谅我一次吧。” 看著小花突然转变的態度,徐蝉心里直发毛。 “不是说,成了夜啼郎,有了封印物,就能够对付邪祟吗?花哥,你堂堂一个夜啼郎,有什么事还用得著我一个黑羽卫帮忙?” “能对付是能对付,” 小花露出个靦腆的笑容,“但是能不能贏就是另一回事了。” “真找到了邪祟的本体,通常也是两三个夜啼郎一起上。而且,我的封印物,是属於辅助类型的……” 对於小花的解释,徐蝉一个字也不信。 但是小花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巨大的危机,才不得不把自己拉上贼船。 无论如何,必须想办法弄清情况。 一边思忖著,徐蝉也露出个营业式的鼓励微笑,“花哥,你也太谨慎了。邪祟的本体並不在这里,以你的实力,肯定没问题。” 小花盯著徐蝉的双眼,收敛起笑容,“蝉哥。我知道你在激我,但是咱们现在没有互相试探的时间了。” “没时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小花指了指血湖,然后看向笼罩王家宅邸的黑夜,“毕摩血经的咒力,超出我的预期。这邪祟搞出这么大阵仗,它肯定想要弄死我们。可是,我现在竟然感应不到它的存在。” “確实……” 徐蝉尝试动用自己的灵感。 只是,如今被血经的力量笼罩的王家宅邸,就像是蒙上了一层纱,即使用灵感去感应,但一切都朦朦朧朧的。 但是即使如此,依旧显得很奇怪。 如果用杀猪刀来进行对比,杀猪刀的煞气如同火把,那么白色蜣螂虫便是一个超巨形的火球,正常来说,即使隔著层纱,也不能完全遮掩。 “所以,它故意把自己藏起来了。” 小花点点头,“趁著我们被血湖封印的时候,它一定在准备著什么。” 徐蝉:“血经?”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白色蜣螂虫的灵,甚至没有完全在这里降临。因此,它能够动用的力量,主要来自毕摩的血经。如果不能儘快將血经毁坏,嘿,咱两可能都会死在这里。” 小花逼视著徐蝉,“別觉得我们有逃跑的选项。这里是峪城的內城,一旦毕摩血经的力量在这里爆发,你觉得会死多少人?咱们又会被扣多少善功?” “善功清零,噩运会追著我们不放,你见过我倒霉的样子。” “如果不能毁掉血经,不是邪祟杀死,就是被噩运整死,没有別的选择。” 小花语气沉重,没了平时半分轻佻隨性的样子。 徐蝉微笑,“花哥,你说服我了。但是首先,我们必须能找到血经,对吧?” 在血湖现世之后,血经就彻底从徐蝉的灵感感应中销声匿跡了。 徐蝉甚至怀疑,就连血经原本的主人,那位毕摩可能都难以找寻到血经的踪跡。 “血经……我找不到。” 小花两手一摊,“但是我可以想办法让它自己出来。” “在王家宅邸內,还有五个与血湖同源的媒介,以你的能力,应该可以大概感应到它们的方位吧?” “可以。” “那五个媒介,便是鬼板。” “鬼板?” “就是你在诅咒仪式中看到的,插在你伯父一家身边的五块木板。呵,也不知道那个毕摩怎么想的,不请自己的祖师灵,反而召唤来了个邪祟。” 小花继续解释道,“但毕摩也给自己准备了防护的手段。鬼板记录了蜣螂虫灵体的力量,当仪式结束之后,如果不能顺利请走这邪祟,他便会利用鬼板直接进行驱逐。” 说到这里,小花忍不住撇撇嘴。 这愣头青哪来的自信。 请神容易送神难,这种位格的灵体,也是你想驱就能驱的? 徐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难怪蜣螂虫控制了血经之后,要把鬼板和其他仪式道具,通过血湖的潮水送到外边……” 小花看向徐蝉,“找到鬼板,我就能够通过逆向仪式,把血经拉扯出来。但是咱们时间不够,所以需要兵分两路各自寻找。” 很合理的解释。 但又不够合理。 王家宅邸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如果小花只是为了让自己帮忙跑腿找东西,有这些解释说服的时间,他还不如自己直接动手,或许还来得更快一些。 但是,不论如何,自己也需要小花的情报。 更不要说小花还懂得利用鬼板进行逆向仪式引出血经。 徐蝉露出诚恳的笑容,“好,花哥,咱们合作。” “行,左边方向有两个鬼板,右边有三个。你走左边,我右边。拿到全部鬼板之后,再来这里匯合。” 小花舒了口气,转身就准备向右离开。 “等等,花哥。” “还有什么事?” “你还记得我的同伴,梁小鼠吗?” “没印象。” 跟踪了一路,小花当然知道梁小鼠的长相,只是徐蝉这个时候提起这个名字,小花一猜就知道徐蝉想要让自己干些多余的事情。 徐蝉略微歪了下脑袋,“差点把你弄死的旱菸袋,原本是他的辟邪物。” “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黄头髮那个,是吧。” 小花扯了扯嘴角,露出森冷的牙齿。 “对。如果你在路上遇到我的同伴,麻烦你帮忙把他带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 “这是我们合作的条件。” 小花盯著徐蝉,“你把我当保姆了?” 徐蝉笑笑,“他也是为了消灭邪祟而来的,花哥你一定不会见死不救吧?毕竟救人也会有善功的,您就当顺手。” 善功? 救人有善功?杀人还有善功呢! 想到那个旱菸袋,小花就气得牙痒痒。 出於有仇必报,甚至噁心徐蝉的目的,如果自己遇上了梁小鼠,不说见死不救,更甚者,都恨不得找个机会就把他弄死。 对於夜啼郎来说,想要悄无声息,在不扣善功的情况下弄死个人,不算难事。 但是现在,小花不敢赌。 如今善功清零,噩运缠身,虽然靠著转运仪式暂时缓解,但是万一再扣点善功,自己说不定马上就炸了。 尤其徐蝉还事先声明,梁小鼠身上带著消灭邪祟的大义…… 小花的喉结上下耸动著,好不容易,才从嘴里吐出个字。 “好。” …… …… 离开花圃的入口,徐蝉稍微绕了个远路,走向庭院的走廊。 按照和小花分配的任务,左边的两个鬼板归自己,那两块鬼板的位置正紧密的靠在一起。 至於右边的三块鬼板,则相对分散,看来是夜啼郎小花不想被拖后腿,所以才把麻烦的工作都留给了他自己。 对此徐蝉也没有什么异议。 毕竟对方是夜啼郎,手段肯定比自己多,他想多跑点腿,自己也省的轻鬆。 最坏的情况,也只是自己收集完左边的两块,再去帮他搜集右边的鬼板。 嘶嘶。嘶嘶。 循著声音,徐蝉看向庭院走廊的顶棚。 一只人形的大壁虎,正倒掛在棚顶樑上。 这便是徐蝉选择绕路的原因。 王家的家丁僕役们,大多被血经的咒力污染,化作了倀鬼,在这座宅邸內游荡。 眼前的壁虎人,便是其中的一只。 庭院走廊,已经是徐蝉通过灵感感应选择的最优路线了,仍然不可避免遇到。 按照夜啼郎小花的说法,山里蛮族特產的倀鬼,手段麻烦,能避开就避开,不要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红,黄,绿色不规则的色块,在壁虎人的身上游走,只是看了一眼,徐蝉便觉得有些眩晕,仿佛整个空间都在扭曲。 那便不看。 徐蝉闭上了眼睛。 嘶嘶。 嘶嘶。 窸窣声逐渐靠近。 梁顶上,大壁虎倒掛著,不断地向著徐蝉靠近。 通过身上的色彩致幻,只是这只倀鬼掌握的其中一项能力。 猎物主动闭上眼睛,只会更方便自己的捕猎。 窸窣声停止。 壁虎人五彩斑斕的皮肤,逐渐与走廊梁木的木製纹理融为一体,连带著存在感也化为一片虚无。 满是鳞片的头颅,大嘴裂开,露出锋利的牙齿,细长分叉的舌头缓缓卷出,缓慢,无声无息地向著闭著眼的徐蝉缠绕而去。 只要,舌头触碰到那个少年…… 剎! 燃烧著血红煞气的杀猪刀,將壁虎倀鬼捲曲的舌头,钉在了走廊的柱子上。 煞气顺著舌头,向著壁虎蔓延而去。 轰! 壁虎倀鬼从房樑上跌落,狰狞的兽脸不甘地看向面前的猎物。 明明已经將存在感降到最低,他是怎么发现的!? 嘶嘶?嘶嘶! 痛苦的嘶吼,只持续了一瞬。 剧烈的煞气火光的已经將壁虎的全身燃尽,露出內里一名三四十岁,满脸横肉的家丁。 与之前小花处理的那个倀鬼相同,被倀鬼附身的家丁,血红的眼球,苍白的脸庞,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倀鬼的隱身效果,確实十分出眾,甚至连灵感都能蒙蔽一二。 如果换做寻常的黑羽卫,处理这样的倀鬼或许有些麻烦。 但是徐蝉的神魂经过棺自在功法的强化,闭上眼的世界,甚至比睁眼还要清晰。 这只壁虎倀鬼的所有动作,都在徐蝉观测之中,结局已然註定。 咔。 徐蝉將杀猪刀从柱子上拔出。 壁虎的最后一截舌头落在地上,化作灰烬。 没有再多做耽误,循著灵感的指引,徐蝉向著鬼板移动的方向走去。 那里,应该是王家的大门。 …… …… 嘭!嘭嘭! 一把年纪的王老太爷,抡动著拳头,奋力捶打著沉重的红漆大门。 养尊处优了一辈子,还得干起这种体力活,著实狼狈。 但怪异的是,不管王老太爷如何推搡捶打,红漆大门硬是无法移动半分。 “出不去!为什么出不去!?” 王老太爷喘著粗气,精明的三角眼此刻瞪得老大。 大门的质量太好了。 当时负责採购的管家,为什么就不吃点回扣? “王老太爷,別折腾了,不是门的问题。” 王夫人冷笑一声,“你没发现吗,外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还真是。” 王老太爷將耳朵贴在门上。 王家的豪宅,建在峪城內城临街位置,平日里热闹得很。 可是此刻,门外,一片寂静。 王老太爷慌了神。 往日里商海搏杀磨练出来,波澜不惊的心境,此刻波涛汹涌。 谈判技巧,利益交换。 对付这些邪门的,不讲道理的东西,可完全派不上用处。 王老太爷擦拭了下额角的冷汗,“要不,咱们翻墙试试?” “白费力气。” “我的乖女儿,你不是自詡聪慧,这时候你就不能提点有用的意见。” “好啊。真要翻墙,那我们谁在下面,谁在上面?” “……” 王老太爷一时失语。 若是自己站下头,女儿踩著自己翻过了围墙,成功逃离,她会愿意伸手拉自己一把吗? 王老太爷心里没底。 为著孙子的事,王夫人指定还在记恨著自己。 那,如果女儿站下头,自己踩著女儿翻墙? 不行不行,若是,若是外头有危险,自己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那不就全完了? 王夫人瞥了老头一眼,转过身,“王老太爷,与其在这里自己瞎想,不如去找那位毕摩的妹妹问问情况。” “毕摩的诅咒法事召来了不乾净的东西,她作为山里的蛮族,可能也多少知道应对的方法。” 王老太爷“咱们还要回去?宅子里,都是那些怪东西……” “怕什么?咱们手上有毕摩的鬼板,能嚇退它们。万一死了,那就死了。有那个小畜生给我们陪葬,也算是给你的孙儿报仇了。” 眼看著王夫人自顾自地离去,王老太爷一咬牙,还是选择跟上。 若是自己一个人单独留在这里,就算手头有鬼板,遇到那些倀鬼,自己嚇也会被它们嚇死。 踏,踏踏,踏,踏踏。 王夫人正准备顺著穿堂,按照来时相反的方向前往西厢房,侧廊却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秀英……秀英,是你们吗?” 中年人睁著如同青蛙般的鼓眼,一步一顿向著王夫人走来。 他的双腿,一条是正常的人腿,另一条扭曲如鱼尾,只能在地面拖行。 王夫人有些讶异,“是你。你还活著?” 这个正在向倀鬼转变的中年人,正是王夫人的夫君,王家的赘婿。 畸形的脸上,依稀能看出曾经的清秀。 中年人低声下气地乞求著,“秀英,救我,救我!你们能保持人样,一定有什么方法!我,我不想变成那些东西!” “滚!给我滚!” 王夫人在空中挥动著鬼板,试图將中年人驱逐。 原本俊俏的外表,已经算是他唯一的优点了。 现在变成这幅怪摸怪样,王夫人更是懒得搭理他。 只是,这块对倀鬼有效的木板,对於正介於人和鬼之间的赘婿无法生效。 “是,是这个东西吗?给我,给我!” 中年赘婿伸出手,想要抢夺王夫人手中的鬼板,却被王老太爷一把推开,倒在地上。 “別管他了!” 王老太爷声音急促,“这混蛋把那些怪东西都引过来了!” 侧廊的入口,一个身材修长的女性倀鬼正在靠近,她的一侧嘴角上扬,另一侧嘴角却向下耷拉,无比纤细修长的四肢,在关节处有著明显的肿胀畸形。 在她的身后,影影绰绰还有不少倀鬼跟隨。 王老太爷手心冒汗。 毕摩的鬼板,能驱赶一只倀鬼,但是如果是两只,效果就会减弱。 这么多的数量,就算是鬼板也可能不起作用。 王夫人狠狠地在赘婿的身上踩了一脚,让他起不了身。 “走!有他作为诱饵!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跟过来!” “哦,哦!!” 王老太爷迅速跟上,“走,走啊,別停!” 见王夫人放慢步子,王老太爷还是忍著害怕,回头催促了一句。 王夫人却只是看向穿堂的对门。 穿堂尽头的阴影下,站著个少年。 “此路不通。” 第34章 灭门 看著从穿堂的尽头,逐渐向自己逼近的徐蝉,王老太爷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凝滯了。 “徐蝉。” 王老太爷打了个哆嗦,“你,你听我说……” “说什么?” “巫师,请巫师来诅咒您,全是我女儿的主意!我全不知情!” 王老太爷声嘶力竭地吶喊著。 一边说著,老头用手指指向身旁的王夫人,“都是这个女人的错!这个女人,要杀要剐,要怎么折磨,都任由你处理。” “只要您一句话,从今以后,王家就是您的了,是您的钱袋子!是您的附庸!这是我,这是王家对您的赔罪!” “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说罢,王老太爷低下了脑袋,等待著判决。 踏踏。 踏踏。 王老太爷的视线中,少年脚下的短靴停下了。 “我父母的死,是怎么回事。” 听了这话,王老太爷瑟缩了一下,“这,和我们绝无关係……” “就是我们干的!” 王夫人笑了,笑的风情,笑的摇曳生姿,“对,是我们王家下的手!为了將你带走成为我儿的活替身!” “但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你,你这个小畜生,刚好和我儿相同的八字!” “听懂了吗!” “都是因为你,你的父母才会死!” “是你这个小畜生把他们给剋死的!” 啪! 王老太爷重重甩了王夫人一巴掌。 贵妇人的脸上,瞬间出现了一个红彤彤的掌印。 “混帐东西!你在胡说些什么!” “老东西,我看你才是老糊涂了!” 啪! 王老太爷捂著自己的脸,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女儿,“你,你……” 她怎么敢的? 居然反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王夫人揪起王老太爷的衣领,“你以为出卖自己的女儿,出卖王家,就能换回你的小命?” 一边说著,一脸懵懂地王老太爷,踉踉蹌蹌地被王夫人拖到了徐蝉面前。 “做梦!” 王夫人站在徐蝉的面前,拎起王老太爷的脑袋,逼迫王老太爷看著少年的脸,“他只是想要羞辱我们!想看我们在他这个泥腿子面前,卑躬屈膝,丑態毕现!” “我亲爱的父亲,你想要跪著死,还是站著死!” 王老太爷囁嚅著,“我不想死。” “没出息的东西。” 王夫人甩了甩手,鬆开了王老太爷的衣领。 徐蝉看向王夫人,“你倒是比你爹更有骨气。” “小畜生,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復仇的快感!我不会给你!” 王夫人没有任何迴避,直视著徐蝉的双眼,“来啊,杀了我们!” “你不怕死?” 王夫人吃吃笑著,“怕啊!当然怕!但是我更怕不能为我儿报仇!” “我知道,靖夜司有个叫善功的评价体系。昨天你离开役卒所,却没有第一时间找上门,怕是就是担心自己善功不够吧?” “杀了我们,你自己也得死!” 说著,王夫人把王老太爷一把推到徐蝉脚下,“来,杀啊!杀!” “別杀,別杀!” 翻滚在地的王老太爷连连摆手,低声下气地乞求,“唉,徐蝉,你还年轻,要更珍惜自己的性命……” 咔! 徐蝉一脚,毫不留情断了老头的膝盖。 “你们命贱,值不得我浪费自己的命。” “啊啊啊啊啊!!” 在王老太爷的惨叫声中,徐蝉精准地从王夫人的怀中抽出了一张木板,“我只要这个。” “还有这个。” 徐蝉弯下腰,从老头的腰带间取出第二块鬼板。 “不,不要!把鬼板还给我!” 老头忍著痛,死死抱住徐蝉的小腿。 徐蝉一脚將王老太爷甩开,隨后一个侧身,如同背后长眼一般,闪过了试图从后方掐抱住自己脖子的王夫人。 咔! 又是一声清脆的关节弹响。 王夫人的腿也断了。 看著两个新鲜出炉的残疾人,徐蝉满意地拍了拍手,“这下就齐整了。” 王老太爷趴在地上,看著被徐蝉夺走的鬼板,一脸绝望地哀嚎,“鬼板……没有了鬼板!在这个鬼地方,我们还不是要被那些怪物杀死!夺走了鬼板,你就是故意要杀了我们!” 这话既是乞求,也是威胁。 间接地杀人,还是杀的內城大户,你难道就真的不怕沾染因果? 在被倀鬼包围的情况下,夺走我们的鬼板,这,就是故意杀人。 但是徐蝉却只是將两块鬼板收好,背过身子,转身离开。 一边走著,徐蝉又隨口补充了一句。 “取走鬼板,是为了破除血经咒力,为了守护內城,除魔卫道。” “哈哈,哈哈哈!” 王夫人脸色苍白,忍著双腿被折断的剧痛,尖锐地嘲笑著,“小畜生!你怕了?只敢绕著弯子杀人?” “你以为这样做,就能逃过善功的处罚?” 见徐蝉的脚步没有停留,王夫人的声音小了下去,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出了差错。 不过转眼之间,王夫人又拉高了声量。 “你不知道!对不对!?你根本就不知道!” “你只是在自己骗自己!” “哈哈,哈哈哈!!” “小畜生!” “我在下边等著你!” 直到徐蝉的身影消失在视线的尽头,王夫人还在不停咒骂。 王老太爷如丧考妣的瘫在地上,抱著自己的伤腿,恶狠狠地盯著王夫人,“我为什么会生下你这个蠢女儿!还有那个败家痴呆的孙儿!” “一世英名,五世家传,就都毁在你们手上!” 王夫人转过头,瞟了老头一眼,“你还有脸说?孙儿死了,你不管。还请了个学艺不精的废物巫医,连诅咒法事都做不明白,让徐蝉那小畜生找上门来!” “就是你个老不死的,害我们落到了这般田地!” 王老太爷被骂得差点闭过气去,“你,你!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闭嘴!” 王夫人突然压低了声音,神色惊慌。 看到女儿的反应,王老太爷意识到了什么,但还是忍著心中的恐惧,慢慢转头看向侧廊和穿堂衔接的入口。 滋,滋,滋。 伴隨著如同在水面摩擦的声音。 一条人腿,一条鱼尾的人形大青蛙越过柱子的转角,偏过脑袋,看向王老太爷。 “柴修平……” 王老太爷从嗓子眼,吐出了自己女婿的名字。 刚刚还有些人样的中年赘婿,此刻的上半身已经完全变成了青蛙的模样。 一只,长著獠牙的青蛙。 此刻,他已经完全化作了倀鬼。 而自己的手中,却没有了赖以保命的鬼板! “別,別过来!” 双腿不能用力,王老太爷便用手向前用力攀爬。 手指抠进砖石的缝隙,留下一地血痕。 即使如此,王老太爷还嫌移动的速度太慢,一边爬著,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见著王夫人还木然待在原地,王老太爷略微鬆了一口气。 还好,有个垫背…… 嘭! 蛙人重重一跃,直接便踩在王老太爷的背上。 剧痛之下,王老太爷涨红了脸,扭转著脑袋,看向自己曾经的女婿。 那个之前被自己当做诱饵,丟弃在身后的女婿。 “你怎么,还能活著!?” 吧唧! 蛙人一口咬下。 “啊啊啊啊啊!!” 肩膀被撕裂,王老太爷痛苦哀嚎。 蛙人仿佛在玩弄著猎物,明明可以一击毙命,却还是一口一口地折磨。 对於王老太爷这个见死不救的恶人,即使变成了倀鬼,也忘不掉那无尽的恨意。 身后。 王夫人一手捂著嘴巴,一手撑著地面,小心地向后蠕动远离。 自己的丈夫,正在啃噬著自己的父亲! 仅仅只是看著他们的背影,以及王老太爷抽动的身体和逐渐衰落的哀鸣,王夫人就足以想像出赘婿噬主的惨烈画面。 吧唧! 吧唧!吧唧!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矜持,在这血淋淋的一幕之中,都显得无比脆弱。 泪水不断从眼眶中流出。 王夫人能做的,只是儘量不让自己哭出声响,在蛙人进食完毕之前,离开这里。 膝盖折断,还要保持安静地情况下一点一点地蠕动,速度简直如同蚂蚁爬。 但越是焦急,身体反而越不听使唤,伴隨著不断增强的恐惧,体內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般。 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 王夫人的脑中已经有些模糊了。 直到蛙人从已经彻底停止挣扎的王老太爷身前,站起了身子,转身看向自己。 仅仅只是一个跳跃,蛙人便跨越了之前王夫人蠕动的距离。 看著近在咫尺,沾血的蛙脸和獠牙,王夫人终於忍不住哭出声响。 “不,我不想死!” “我还要活著……给我儿报仇!” 涕泪横流,王夫人原本优雅雍容的俏脸,在哭喊中扭曲,狰狞,变形。 “秀英……王……秀英。” 蛙人的两只鼓眼,注视著面前的女人,停止了动作。 看到蛙人的反应,王夫人的心中瞬间燃起了希望。 “是,是我!你想起来了吗!我是王秀英,你的妻子!” “王……秀英。秀英……” 蛙人的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些许的温柔,又像是在挣扎,只是在不断念叨著王夫人的名字。 对於自己人类身份的认知,以及倀鬼噬人的本能,激烈的交战。 颯颯。 颯颯。 侧廊和穿堂衔接的入口。 以身材修长畸形的女倀鬼为首,乌央乌央的倀鬼们正在靠近。 可是面前,蛙人还在犹豫。 来不及了! 王夫人的指尖插进了掌心里。 在这个节骨眼,就算蛙人肯放过自己,后头的倀鬼也绝不可能放过自己。 “咱们夫妻一场,咱们还有个儿子,看在这个份上,救我。快!带我走!” “呱。” 蛙人的瞳孔,缩成一条垂直狭缝。 在它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人性的情绪。 只有抢在其他倀鬼之前,提前完成猎杀的渴望。 王夫人闭上了眼睛。 完了。 剎! 血肉撕裂的声音,自己却没有感觉到痛楚? 王夫人再次睁开双眼。 狰狞可怖的蛙人,此刻,正在自己的面前燃烧!? “呱!呱!” 蛙人咆哮著。 杀猪刀,插在蛙人的背上。 血红的煞气燃烧,令蛙人的倀鬼外皮灰飞,蛙人怒吼著,却控制不住身体一寸一寸落了下去,露出了身后少年清秀的脸。 轰!! 最后一次煞气的燃烧。 蛙人再抵抗不住,面朝地径直倒下。 少年则保持著单膝跪地的姿势,右手反握著刀柄插在蛙人背上,左手盖在右手之上。 体力不是少年的强项,刚刚的发力已经耗费了大半力气,徐蝉面部低垂微微喘息。 “你,救了我?为什么?” 劫后余生的王夫人,泪水模糊眼瞼,一脸茫然地看向徐蝉。 “我明白了!善功……你怕了!你想要保住善功!?” “哈哈,哈哈,你以为我会领情吗?” 王夫人突然笑起来,庆贺自己发觉了真相。 “去他妈的善功。” 徐蝉沙哑著声音,將杀猪刀从蛙人的背后拔出。 前世,今生,皆是自己。 在自己恢復前世记忆之前,在父母膝下承欢的,也是自己。 被夺走今生父母之爱的,也是自己。 “从来就没有什么除魔卫道,替天行道。” “这就是我们的私仇,一对一。” 王夫人瞠目结舌地看著少年握著带血的杀猪刀,站起身。 背对著微弱的月光,少年影子拉的老长。 “不……我……怎么可能?” 王夫人还在恍惚,自己的猜想错误,徐蝉却已经上前一步,撕开王夫人胸前衣裳。 紧接著杀猪刀一把刺入。 噗嗤。 “这一刀,是为了我的父母。” 噗嗤。 “这一刀,是为了宴请小时候的自己。” 鲜血溅射,沾了徐蝉满身满脸。 “记住了,杀你的,是我徐蝉。” 倀鬼们静静地围在徐蝉和王夫人的周围。 像是因为两块鬼板的驱逐力量,又像是被少年的凶性骇住。 “嗬嗬,嗬嗬……” 两刀下去,王夫人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双眼一闭,就要昏厥过去,却被徐蝉揪著脖子拎起。 阴气灌入,冰冷幽寒,王夫人一个激灵,猛地惊醒。 不论身体多么虚弱濒死,用阴气吊著,便能维持她一直保持清醒。 “就这么让你死了,也太便宜你了。” 一步一步,徐蝉將王夫人按在女倀鬼的面前。 “来,吃。” 第35章 皆杀,命契夺回 淌著血的贵妇人,如同香甜的饵料。 徐蝉的面前,女倀鬼的嘴角撕裂到耳根,流著口水。 长著鼴鼠般面容的倀鬼,漆黑空洞的眼眶中,闪著微弱的幽光。 还有人头蛇身,全身长著细毛的怪物,嘴里不断吐著信子。 想吃,好想吃。 可是包围著王夫人和徐蝉的倀鬼们,却仍然默默地保持著距离。 只有那位为首的,全身畸形的女倀鬼,伸长了脖颈,铜铃大的眼珠子滴溜溜转著,试探地看向少年。 徐蝉微微頷首。 得到了允许,女倀鬼小心地,谨慎地低下脑袋,对著王夫人的手臂轻轻咬了一小口。 血肉之中,有著不甘,恐惧,恨意,愤怒。 还有阴气。 无比纯净的阴气。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饵料,而是珍饈!补品!仙品! 有著女倀鬼打头,鼴鼠人,人头蛇等倀鬼们也不再忍耐,纷纷聚拢过来,围著王夫人撕咬。 华贵的罗裙被撕得稀烂,髮髻散乱,金银首饰洒满一地。 王夫人瘫在地上,悽厉地惨叫著。 倀鬼们正一点点啃噬著她的血肉。 一小口,一小口。 仿若凌迟。 “救我,救我,杀了我!” 王夫人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徐蝉。 满身苦楚,早已超过普通人所能承受的疼痛閾值。 可是被徐蝉注入的阴气,却令王夫人意识无比的清醒,清醒地感受著每一次撕咬的痛苦。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只求你!给我一个痛快!” 王夫人声音嘶哑,带著绝望的哭腔。 徐蝉只是冷冷看著王夫人的惨状。 任由王夫人被撕扯的鲜血,溅得自己满身,满脸。 王夫人的恨意,是如此的甘美,正在吞噬血肉的鼴鼠人,忍不住狠狠咬了一大口。 “小畜生,你不得好死!啊啊啊啊啊!!” 嘭! 伴隨著王夫人的痛呼,女倀鬼扬起修长畸形的手臂,直接將鼴鼠人击飞五丈之外。 “你,帮了我?” 王夫人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长脖子的女倀鬼。 从她狰狞的脸上,依稀能辨认出女倀鬼原本的身份。 这个怪物,曾是自己的贴身侍女。 “碧娟,你认出我了?救我……” 吧唧! 女倀鬼对著王夫人,毫不犹豫又咬上了一小口。 不远处,在地上翻滚了一圈,被女倀鬼打飞的鼴鼠人焦急地叫了一声,手脚並用,想要爬回自己原本的位置,却被倀鬼们层层叠叠地堵在外边。 贵妇人体內蕴含的大量纯净的阴气,著实令倀鬼们沉迷,一小口一小口,停不下来。 任谁都看得出来,那个诡异恐怖的少年,想要让贵妇人活著受折磨。 只要王夫人还活著,那个少年就会时不时给她体內续上大量的阴气,维持她的清醒。 但,如果她死了呢? 为了儘可能更多地享用蕴含阴气的血肉,所有倀鬼都默契地小口进食。 对於鼴鼠人这个坏了规矩的混蛋,没有倀鬼会同情怜悯,让它得吃。 “我儿……你来接我了。” 王夫人疯狂摇晃著脑袋,口吐白沫,神色癲狂地抽搐著,“不是我,不是娘亲的错……不,不要!!快住手!” 即使有阴气强行吊命,在倀鬼们不断地啃食下,王夫人的肉身已然崩溃。 海量的阴气,衝垮了王夫人剩余的理智,令她看到了本不该有的幻象。 这並非是徐蝉主动施加的幻术,而单纯是阴气引发的神经错乱,所以即使是徐蝉也不知道王夫人到底看到了什么。 虽然有些小缺憾,不过这场復仇,也算是到了尾声。 杀猪刀,捅进了女倀鬼的胸腹。 嘰!! 一瞬间的诧异之后,女倀鬼狂叫著想要挣扎,又被徐蝉补上一刀。 嘰,嘰!嘰!!! 看出女倀鬼眼神中的诧异,徐蝉扯了扯嘴角,“你不会以为我就站在你们这边了吧?” 王夫人是內城的纺织大户,家族企业,关係著不少人的营生和因果。 亲手杀了王夫人,徐蝉毫不怀疑自己的善功已经清零。 既然如此,多杀些倀鬼也算是弥补。 嘰嘰!嘰嘰嘰!!! 女倀鬼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警醒同伴。 可是倀鬼们,眼中只剩下富含阴气的血肉。 在血经之中,它们被封印了太久,饿了太久。 不管它们原先是什么鬼,现在都成了饿死鬼,没人在意死去的同伴。 或者,女倀鬼死了最好,这样就少了一个抢食的。 剎! 血红色的煞气燃烧,以杀猪刀为中心,女倀鬼的外皮化为灰烬。 “第一个。” 徐蝉抽出杀猪刀,向著大快朵颐的倀鬼们走去。 …… …… 王家宅邸。 库房西侧,空旷的青石板场地,全是被晾晒的布匹绸缎。 梁小鼠正在这令人眼花繚乱的布匹绸缎之间,快速奔跑穿行著。 唰! 一把匕首从布匹之间探出,削去了梁小鼠头上的几缕秀髮。 少女反握著匕首,微微喘气,略微平復了下呼吸,“把,命契,交出来。” 这个黄头髮的混蛋,从自己的衣服里偷走王家仇敌的命契之后,便在自己眼皮底下溜走,差点就没追上。 “臥槽!” 梁小鼠猛地向后跳了几步,摸了摸自己有些发凉地头皮,看向蛮族少女,“你脑子有病吧!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要蝉哥儿的八字命契?” “还给我!小偷!” 短暂休息了片刻,蛮族少女已经恢復了精力,一个闪身,握著匕首就向梁小鼠刺去。 看著少女矫健的动作,梁小鼠眼皮一跳。 还好,我有蝉哥儿给的哭丧棒。 哭丧棒能打鬼,也能让活人短暂迷惑意识,之前在对付那几名王家家丁时,已经验证了这一点。 呼! 呜呜! 破空风声中附带的女声哭泣。 可是,蛮族少女连半秒的昏厥都没有。 匕首突刺。 梁小鼠瞪大了眼睛,尽力闪避,但腰侧还是传来一阵刺痛。 一步慢,步步慢。 嘭! 少女一个顶肘,將梁小鼠连带著哭丧棒一同撞飞。 哭丧棒掉落在一旁,被少女一脚踢开。 梁小鼠勉强起身,捂著腰侧伤口,鲜血从指尖渗透。 哭丧棒,对这个蛮族少女没有任何影响,连半秒的昏厥都没有。 或许是因为她的巫师哥哥给了她什么护身的好东西,或许是因为她本身就对这类事物有著抗性。 並且这个蛮族少女的身手,好像还在自己之上。 梁小鼠的手按在腰间,忍耐住身体的颤抖,“咱们打个商量,为什么你就非得要蝉哥儿的命契不可?” “我哥被他害了,被困住了!我不会放过他!” “你这不是不讲理吗!明明就是你们先诅咒蝉哥儿的!” “收了钱。王家的仇敌,就是我们的仇敌。” 梁小鼠挠挠头髮,“王家都成这样了,咱们不是应该先考虑怎么脱困?” “交出命契,饶你不死。” 似乎看出了梁小鼠的窘迫和恐惧,蛮族少女做出了最后的威胁。 “做梦!” 哗啦! 梁小鼠两手抓住身体两侧的布匹,重重一扯,遮住少女的视线,隨后身形一矮,钻入了层层叠叠的绸缎之中。 红的,粉的,白的,紫的,纵横交错,形成彩色的浪潮。 这就跑了? 蛮族少女愣了一下,循著地上的血跡,奋力追赶,“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男人!” “是!” 一边跑,梁小鼠还不忘为自己证明。 “是男人就別跑,和我决斗!” “我这是好男不和女斗!” “你……” 咻! 少女还想说些什么,整个人一愣,伴隨著巨大的衝击力,身形向著反方向倒飞了几步,摔倒在地上。 一支袖箭,扎在少女脑门, 少女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头上的伤口,只是,抬到一半,双手便无力地垂落。 空洞的眼神中,带著无比的迷茫。 听到身后的闷响传来,一脸懵懂的梁小鼠,还有些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追杀自己的少女,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地上温热的尸体? 直到脸颊一阵刺痛传来。 血。 往脸上一抹,梁小鼠看著手中的血跡,以及前方布匹上突然出现的破洞,意识到了什么。 刚刚那支袖箭,便是擦著自己的脸,射中了少女的脑门。 “无聊的闹剧。” 一抹黑色越过互相缠绕的彩色绸缎。 那是夜啼郎的黑色油布罩袍。 布匹被撩起,露出小花冷峻的脸。 踏踏。踏踏。 看著正向自己走来的夜啼郎,梁小鼠汗毛炸起,仿佛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一动也不敢动。 夜啼郎花生,他似乎一直想找蝉哥儿的麻烦,蝉哥儿对他也十分忌惮。 更不要说,前两天差点杀死小花的旱菸袋,原本还是自己的辟邪物。 怎么偏偏在这里遇上了? “花,花哥。谢谢,谢谢你救了我。” 梁小鼠露出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哦,不客气。” 小花简单的应了一声,走过梁小鼠的身边。 没,没事了。 他没想杀我。 梁小鼠微不可见地鬆了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 紧接著,便是无比的悔恨。 梁小鼠的瞳孔不断收缩放大。 今天上午,和蝉哥儿一起喝鱼汤的时候,蝉哥儿劝自己用善功兑换自由身的时候,自己是怎么说的? “我不要再回到小偷小摸的日子了!” “我想,活出个人样!” 结果呢? 蝉哥儿不在身边,辟邪物也没了效果,自己似乎又变回了原本那个懦弱胆小的自己。 面对蛮族少女,自己差点失去勇气。 面对夜啼郎花生,自己只剩下完全的恐惧。 他妈的! 我怎么怂成这样了? 这样我还怎么跟在蝉哥儿身边? 噗嗤。 站在蛮族少女身前,小花粗暴地拔出扎在少女脑门上的袖箭。 “废物。” 看著箭头上滴落的血液,小花轻蔑的冷哼一声。 早在梁小鼠和毕摩的妹妹动手之前,小花便已经在一旁旁观。 徐蝉不是说过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也不好帮梁小鼠欺负一个无辜少女。 反正,只要杀死梁小鼠的,不是自己就行。 小花仰头看向远方。 原本还想再等等,但是徐蝉那边好像已经完事了,带著两块鬼板正在朝这里过来。 可是这女人实在是太过没用,连杀个人都不利索。 小花在少女的脸上重重踩了踩,背对著梁小鼠,“另一块鬼板在你身上对吧?” “对,对。” 梁小鼠有些慌乱地回应。 “跟上,我带你去找徐蝉。” …… …… 王家宅邸后院。 花圃中央。 “蝉哥儿怎么还没来?” 梁小鼠搓著掌心,有些不安地看向小花。 小花冷冷斜了一眼,“你怕什么?我用得著骗你?” 话音未落,从花圃入口,走出了个血红的,摇摇晃晃的身影。 少年墨蓝色的长衫已被血渍浸透,黏腻地贴合在身上。 几缕沾著血污的髮丝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眉眼。 梁小鼠呆愣了片刻,才將这个满身戾气的身影,和徐蝉重合在一起。 “蝉,蝉哥儿?你没事吧!?血,这么多的血……” “不是我的血。” 徐蝉抬起头,髮丝之后,一双纯黑的眼睛如同深渊般沉寂。 站在一旁的夜啼郎小花皱了皱眉,“你怎么搞成这副德性?” 此刻的王家宅邸,不过就充斥著些不入流的倀鬼,只要避开…… 想到徐蝉与王家的仇恨纠葛,小花突地一惊,“你,亲自动手了?对王家人动手了?” “嗯。” “你蠢吗?这里这么多倀鬼!” 小花忍不住笑出声。 只要隨意引导一下,便能轻易借用倀鬼报仇,这样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直视著小花的双眼,徐蝉点点头,“我知道。” 小花的笑容戛然而止。 看著一脸平静的徐蝉,小花心里突然有些发毛。 这少年的身上,能有多少善功? 为了亲手復仇,他居然居然不顾善功清零的危险!? “……你个疯子!” “多谢夸奖。” “这不是夸奖。” 小花眯著眼,从震惊变为窃喜,尽力掩饰著自己的情绪。 在从血湖脱困的时候,徐蝉比自己还要快一步解开封印。 那个时候,小花便有些担心,担心自己的计划可能出现紕漏。 虽然不觉得徐蝉一个黑羽卫的实力会超过自己这个夜啼郎,但是这傢伙多少有点不对劲。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基本上可以確认,徐蝉的善功已经清零,隨时可能遭遇厄运。 转运仪式,果然有用。 现在,运气正在自己这边! 第36章 人形诅咒 血湖之下,无尽深处。 咚!咚!咚!咚! 巨大的白色虫卵,如同心跳一般,激烈地膨胀,收缩著。 “你急了。” 虫卵之內,被浸泡在透明黏液之中的毕摩,忽地睁开双眼,用著蛮族土话对著血色纹路的虫卵內壁简短地说了一句。 话音未落,缠绕著毕摩全身的血色纹路丝线,一下绷紧。 满身刺痛,但是毕摩却笑了起来,“对!我就是在和你谈条件!” 不该存在的声音,在毕摩的耳边响起。 嗡! 毕摩右眼的瞳孔,疯狂的震颤著。 “想用我的身体,可以。让我妹妹离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瞳孔的震颤,短暂地停止了。 在丝线的缠绕下,毕摩微微点点头,“我会杀他。原本,他就是我的诅咒目標。” 似乎得到了许可,毕摩不再反抗,顺应著虫卵的改造。 血色纹路的丝线,密密麻麻扎进了毕摩的皮肤。 …… …… 王家宅邸后院。 “这就是我的八字命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字写的真够难看的。” 百花零落的花圃,徐蝉翻来覆去检视著略有些坚硬的槐树皮纸。 槐树皮纸上,写著自己的姓名和生辰。 “把这东西烧了,就算命契解除了吗?” 梁小鼠迟疑了下,“蝉哥儿,这我就不知道了。” 八字命契,活替身,只有內城的高门大户用得起。 梁小鼠一个土生土长的底层人,能认出命契长什么样,从毕摩妹妹的手中抢回这张槐树皮纸,就已经算是见多识广了。 徐蝉拍了拍梁小鼠的肩膀,“不管怎样,多谢你了。你的伤好点了吗?” “啊?好,嘿,蝉哥儿,您不说我都差点忘了。” 梁小鼠摸了摸腰侧包扎的止血带,“一点感觉都没有,血也完全止住了。” 毕竟是靖夜司出品,属於黑羽卫的標准制式装备,能有这样的效果,也属正常。 徐蝉默默看向花圃中央的血湖。 五块鬼板插在血湖边缘,夜啼郎小花敲著腰鼓,载歌载舞,语调苍茫,就是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这便是小花之前所说的,通过鬼板逆向召出血经的仪式。 虽然听不懂小花的语调,但是徐蝉的灵感已经有所触动。 “仪式快要完成了。你自己当心,不要靠太近。” 梁小鼠猛猛点头,“我明白,绝对不给蝉哥儿你们添乱!” “也別跑太远。你现在身上没有鬼板,容易被倀鬼缠上。虽然你手上拿著哭丧棒,但也別太自信,这里的倀鬼不好对付。” 梁小鼠掂了掂手上缠著白布的棒子,自豪地拍了拍胸脯“放心吧,蝉哥儿,我已经对它失去信心了!別说鬼了,刚刚我差点被个女的给捅死!” “这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吗?” 听著梁小鼠欢快的语调,徐蝉有些无语,“行吧,你自己多注意。” “好嘞。” 虽然蝉哥儿的情绪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梁小鼠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刚刚见到蝉哥儿的时候,他一身衣服被染得血红,远看就是个煞星杀神。 还好,蝉哥儿还是那个蝉哥儿。 说话间,血湖的中央开始震动,泛起波涛。 小花转著圈地舞蹈,在五块鬼板间迴旋。 暗红的血珠,洒在鬼板上,隨著小花的动作,同步律动。 鼓声如雷,小花的歌声,已经失去了语调,近乎嘶吼嚎哭。 王家宅邸顶部的天幕,撕开了一条缝隙,有红色的血水落下,被接引落在湖中。 在天瀑血水的衝击下,血湖像是整个翻了个面,上下晃荡,却始终维持著原本的边界。 数秒之后,血湖恢復平静,一本標著暗红字符的经书,漂浮在血湖中央。 与此同时,小花的舞蹈结束,旋著圈摔倒在地上。 “就是现在,徐蝉!毁掉血经!” 小花猛地翻起身,看向徐蝉。 “你认真的吗?我才不去。” 徐蝉凝视著湖水中央的血经,灵感之中,毫不间断地传来尖刺般的触感。 危险。 现在血湖中央十分危险。 “淦!” 经过徐蝉的提醒,小花也顿时反应过来。 刚刚的萨满舞费了不少体力,但是这时候小花也顾不得形象,连滚带爬地跑到徐蝉身边,警惕地看向血湖。 下一秒。 轰! 火山爆发式的喷涌。 血湖中的血水顺著花圃的地面铺陈开。 原本散落一地,凋零的花瓣碎片,在血水的衝击下,开始冒烟,腐蚀。 就连土壤之中,也传来烧焦的气味。 不过,这並非是危险的来源。 在血经的前方,一枚巨大的白色虫卵,从湖底缓缓升起。 如同心臟般跳动。 咚!咚!咚! 三次之后。 伴隨著清脆的碎裂声,透明黏稠的液体顺著虫卵碎裂的缝隙流出,虫卵外层的薄膜开裂。 虫卵的碎片不断落下,露出一个穿著黄色羊毛披毡,戴著黑色斗笠的身影,如同野兽般匍匐在地上。 七条修长的辫子,从毛茸茸的黑色斗笠后垂落,在半空中不断地交错抽打著,守卫在血经之前。 徐蝉看向身旁一脸呆滯的小花,“花哥,要不你上吧?如果是你,一定能毁掉血经!” “不,这,这玩意就是那个诅咒你的毕摩? 小花瞪大了眼睛。 徐蝉点点头,“是他,怎么了?” “见鬼了!那个白色蜣螂虫,居然把他炼製成了人形的诅咒!” 小花语气明显有些慌乱,“不对,不应该啊……” 看到小花的神情,徐蝉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就是,现在这个毕摩很难对付?” “不是一般的难对付!!” 小花加重了语气,“將诅咒附著在木雕,玩偶之上,很容易。但是將人类,甚至是本身就有一定水平的术士或灵媒化作诅咒,就是完完全全的另一回事了!” “按照常理,就算是邪祟强行抹去他的意识,將这个毕摩转化为诅咒,也不可能会这么快!” 徐蝉沉吟了一下,“那大概就是他主动配合了吧。” 小花抚摸著下巴,“主动……配合?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说得通了……不是,这毕摩到底跟你有多大仇啊!寧可自己化身诅咒,也不想让你好过!” 徐蝉一脸无辜,“我和他今天是第一次见。” 小花抓扯了下自己的头髮,“见鬼!那他为什么!?山里蛮族的巫师,一个个脑子都有病!” “花哥,你冷静点。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人形的诅咒,该怎么杀?” “杀?杀个屁!要我说,连伤都別把他伤到!真把他弄死了,诅咒直接炸开,在场的所有人都会被波及!” 徐蝉瞄了一眼身后的梁小鼠,又看向小花,“花哥,这种诅咒连你都扛不住吗?” 小花摇摇头,“这种诅咒杀不死我。但是就算没有被当场重伤,也很有可能极大幅度的影响我的状態。” “这么猛?” 徐蝉惊了。 按照常理,就算毕摩接受了邪祟和血经的改造强化,单纯论实力也不可能比得上拥有封印物的夜啼郎。 小花嘴角抽搐,“毕摩的血脉,本身就和血经相性很高,在毕摩被邪祟借用血经的力量炼化为诅咒之后,已经可以说得上是隨时都会爆炸的屎坑!而且还是加了猛料的屎了!” 徐蝉皱了皱眉,“如果这屎盆子炸了,还蔓延到王家之外……” “嘿,你猜怎么著,你说对了!这诅咒一旦炸了,绝对会大范围扩散!到时候,咱们两个善功清零的难兄难弟,怕不是单场猝死!” “……” 徐蝉揉了揉眉心。 万一中了诅咒,自己和小花重伤,或许等不到善功的厄运机制发力,蜣螂虫的灵体就会先要了两人的命。 小花一脸郑重看向徐蝉,“绝对不能让这些屎漫出去!我们必须在不杀死毕摩的情况下,毁掉血经。” 徐蝉指了指匍匐在血湖中央的毕摩,“你觉得他会老老实实地给我们让路?” 小花看向徐蝉,“蝉哥,咱们有两个人,有人数优势。一个人想办法牵制住毕摩,另一个人去毁血经。” “花哥,你不会还想著坑我吧!” “都这时候了……不对,我本来就没想著坑你!” 小花的语气和焦急的情绪,並不像是在骗人的样子。 徐蝉目光坚定,“好,花哥,我相信你。毕摩就靠你来牵制!我去毁血经,你去把毕摩引开。” “蝉哥,我不是说了吗?我手头的封印物是辅助型的,正面战斗不是我擅长的方向。” “花哥,再怎么说,你总不能让我一个黑羽卫去抗伤害吧?这说得过去吗?” 小花嘆了口气,“蝉哥,你知道我的,善功清零,手头能卖的法器辟邪物都卖了,一穷二白。但是你不同,你不是刚刚去役卒所兑换了一个价值20善功的长命锁吗?” “那可是接近法器的辟邪物,再怎么说,面对诅咒,你也能抗几下不是?” 徐蝉有些绷不住,“你怎么知道我兑换了长命锁?你监视我?” 你好端端一个夜啼郎,居然视奸我的装备栏? 小花尷尬一笑,“我就是,凑巧,凑巧看到。” 哗,哗,哗。 毕摩身后,漂浮在湖面上的经书,无风自动,开始翻页。 血湖的水面,也开始泛起波纹。 紧接著,从王家宅邸的四面八方,传来怪异的嘶吼,嚎叫。 灵感示警,徐蝉和小花对视一眼,“你也察觉到了吧?” “血经,正在召唤倀鬼。” 小花瞳孔地震。 已经不是互相推諉的时候了。 等到倀鬼们到来,人数优势就不在自己这边了。 徐蝉:“一起上?” 小花咬咬牙,“一起上!” 如果那些倀鬼,仅仅只是来围杀自己和徐蝉的,也就算了。 数量再多的倀鬼,杀起来,也不过是浪费些时间。 但倀鬼本就是属於血经的一部分,万一它们与毕摩这个人形诅咒融合,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在倀鬼到来之前,破坏血经! 小花有些心疼地从袖中取出两个巴掌大小的翁袞木偶。 木偶落地,按著木偶的形象,幻化出两个大小不一的灵体。 一头老虎,一只长著两个脑袋的熊,紧紧伴隨在小花和徐蝉的身边,向著血湖衝去。 似乎察觉到敌人的靠近,毕摩斗笠后的七条辫子不断延长,隨后,如同长矛般向著徐蝉和小花刺去。 咻! 护在最右侧,小花身旁的双头熊被两条辫子同时贯穿,灵体的色泽一暗,略微闪烁了一下。 紧接著,左侧徐蝉身旁的老虎灵体,被一条辫子从上往下,差点劈裂。 看著自己珍藏的护身灵体不断磨损,小花眼角疯狂抽搐。 只能挨打,不能反击,为了儘快破坏血经,还不得不用珍贵的灵体保护徐蝉…… 跟在皮姐身旁,小花就没打过这么窝囊的战。 “花哥,稳住!” 徐蝉用杀猪刀的煞气,將突破灵体防线,差点刺中小花的一条辫子逼退。 “用不著你操心!” 小花一边跑著,一边敲响了腰鼓。 嗵!嗵!嗵!嗵! 鼓声震盪,一时扰乱了扰乱了辫子攻击的节奏。 两个灵体负责防御。 徐蝉的杀猪刀,负责查漏补缺,用煞气抵挡攻破灵体防线的辫子。 一时之间,迅速拉近了与血经的距离。 “他妈的,咱们两还真合拍!” 小花对於两人之前配合默契程度,都有些气笑了。 徐蝉瞥了小花一眼,“花哥,专注点,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 “呵!我知道!你左,我右,绕开毕摩,破坏血经!” 小花大声密谋,“谁中了诅咒,就算运气不好!大家公平赌运!” “明白。” 徐蝉和小花面对著毕摩,只有不到五步的距离。 匍匐在血湖中央的毕摩,虽然仍然闭著双眼,但是辫子的抽动速度却无意识间加快了不少。 嘭! 右侧小花身旁的双头熊灵体,被三条辫子一击打散。 咻! 一条辫子,刺破了老虎灵体,刺中徐蝉的腹部。 徐蝉甚至能够听到衣领之中,不断发热的长命锁开裂的声音。 长命锁抗住了诅咒,长衫內侧的紧身软甲衣防住了辫子的刺击,徐蝉没有停下脚步,一瞬之间,与小花一起越过毕摩的两侧。 “动手!” 小花掀起袖子,准备发射袖箭。 徐蝉將阴气灌注杀猪刀,对著血经准备投掷。 两人的身后。 黑色斗笠之下,毕摩睁开了双眼。 只有眼白,没有瞳孔。 第37章 一定是他的噩运机制发力了! 隨著毕摩睁眼,血湖之下,猩红的血水瞬息之间化作无数细小的漩涡,纠缠住徐蝉和小花的腿脚。 这是曾经將徐蝉和小花短暂封印的血咒轮盘。 不仅如此,湖面之上,细小的漩涡越出水面,与在空中不断挥舞的辫子匯合。 毕摩斗笠之下延伸出的七条黑色辫子,与一缕缕血咒轮盘,形成黑红相间盘旋的锁链。 从毕摩睁眼到一切发生,时间甚至不到半秒。 徐蝉和小花同时交换了一下眼神。 来了! 这傢伙果然是在装! 对於眼下的突发情况,徐蝉並没有感到太过意外。 身经百战的夜啼郎小花也同样如此。 虽然没有提前交流,但是两人对此都有默契。 被改造的毕摩登场了,白色蜣螂虫的灵体却一直隱藏在暗处。 它绝不可能眼睁睁看著自己两人破坏血经。 灵感示警。 强烈的威胁如同针刺。 徐蝉不用向后看,脑中便已经形成清晰的图像。 毕摩黑红相间的辫子锁链,一条刺向小花! 剩下的六条,毫无保留地向著自己席捲而来! 双腿被限制住行动,无路可逃! 徐蝉咧开嘴角,上半身转过一个弧度,原本准备向著血经投掷的杀猪刀,刀尖指向小花。 在徐蝉被七条辫子缠绕的瞬间,杀猪刀同时出手。 剎! 燃烧著煞气的杀猪刀,以迅雷之势,顺著灵感指引的方向,將攻向小花的黑红辫子弹开,隨后,精准地落在小花的双脚之间。 湖水之下,缠绕著小花腿脚的血咒漩涡,被杀猪刀的煞气灼烧,顷刻之间便化为乌有。 徐蝉突然转向的一击,破坏了血经与小花面前,所有的阻碍。 “动手!” 徐蝉催促道。 现在便是最好的时机,没有了毕摩和蜣螂虫灵体的阻碍,作为夜啼郎的小花,便能轻易在短时间內破坏血经。 这也是徐蝉和小花两人之间的默契。 谁中了诅咒,就算运气不好!大家公平赌运! 这是踏入血湖之前,小花对徐蝉说过的话。 赌的便是现在! 如果邪祟平均分配力量,阻止两人,那么就各凭本事,摧毁血经。 如果邪祟优先攻击其中一人,那么他便要全力帮助另一人突破邪祟的阻碍,在这种情况下,另一人摧毁血经的概率,便会大幅度提升。 只是。 在血湖中央,小花停下脚步,放下了所有的防备,没有任何动作。 吱吱!吱吱! 空中,蜣螂虫没有现身,却隱隱传来的虫鸣。 带著某种得意骄傲的意味。 透过辫子捆绑的间隙,徐蝉默默看向小花。 这傢伙又掉链子了。 …… …… 我为什么要破坏它? 小花低下头,双眼迷茫地看向以血字书写的经书。 对了,白色蜣螂虫將自己隱藏起来,很有可能就是在诅咒上做文章。 我本来不就计划,让徐蝉去破坏血经吗? 我只需要儘可能地给徐蝉提供辅助,並且表现出自己也想破坏血经的意思,在善功的诱惑下,徐蝉肯定会抢先动手。 这样一来,最危险的诅咒必然由徐蝉独自承担,自己只需要想办法將白色蜣螂虫的灵拉扯下来,就算只拉扯下一部分,也能顺藤摸瓜,找到邪祟的本体。 可是徐蝉怎么不动手? 小花有些呆滯地看向被黑红相间的辫子封锁缠绕的徐蝉。 对哦,他现在动不了,所以他才投掷手上的杀猪刀,为我开路…… 糟了!? 嘭! 意识清醒的瞬间,剧烈的衝击便將小花的身体击飞。 暗红相间的辫子如同长矛一般,透过小花的胸口,狠狠地將小花扎在血湖边缘的地面。 与伤势一同传来的,是诅咒。 但是比疼痛和诅咒更噁心的是,自己刚刚居然被邪祟玩弄,放大了自己心中慾念,错过了最佳动手时间。 “该死的小虫子!” 小花强撑著按下机关,袖箭向著血湖中央的血字经书射出。 血湖之中,无数的细小血咒轮盘,如同触手般升起。 一层一层,削弱了袖箭的走势。 寄予希望的最后一箭,毫不意外的被血咒轮盘腐蚀殆尽。 “他妈的,距离太远了。” 小花恶狠狠地,用力抽出插在胸口的辫子。 但是诅咒已经入体。 仿佛有人用钝器反覆敲打著太阳穴,头痛欲裂。 小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看向血湖中心的毕摩,血经,以及被六条辫子束缚住的徐蝉。 诅咒加上胸口的伤势,自己的状態很糟。 但是毫无疑问,现在徐蝉吸引了那只蜣螂虫大部分的仇恨。 还有希望!只要再冲一次,或许还有机会摧毁血经。 啪嗒。 刚迈出第一步,小花便面朝下倒在地上。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重叠,体力也在迅速下滑。 青黑色的纹路,从胸口开始不断向著全身游走。 刚刚顺著毕摩的辫子输入自己身体的,除了诅咒,还有毒! 混著诅咒的咒毒!? 见鬼,我今天的运气怎么会这么差! 小花浸在血湖之中,扬起脑袋,看向徐蝉。 不对! 我做了转运仪式,运气肯定不会太差! 肯定是徐蝉! 都怪他,为了一己私仇,杀了王家的人,导致善功清零! 一定是他的噩运机制发力了! …… …… 血湖中央。 毕摩转过身,看向被六条辫子五花大绑的徐蝉。 青黑色纹路的咒毒,由辫子的末端,逐渐浸染著徐蝉全身。 毕摩张口,发出尖锐刺耳的虫鸣,“吱吱……吱吱……” 很明显。 此刻,是蜣螂虫的灵体,在借用毕摩的身体说话。 咒毒不断侵蚀著身体,忍耐著晕眩,徐蝉扯了扯嘴角,“你爹没教过你怎么说话吗?哦,对了,你爹被我弄死了!” “你,没事?” “原来你会说话。” 毕摩纯白的双眼,带著些许疑惑看向徐蝉,“诅咒,毒……你,很怪。” 相比於被辫子短暂刺伤的小花,此刻徐蝉相当於毫不间断地承受著不断加强的咒毒。 如果不是徐蝉身上不断扩大的青黑色纹路,蜣螂虫几乎要以为咒毒对他完全失效了。 啪嚓。 徐蝉的衣领之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即使拥有能够抵抗咒术的功效,在咒毒的不断侵蚀下,长命锁也已经达到了极限,彻底碎裂。 没有了长命锁提供的额外保护,徐蝉便只能完全靠自身硬抗,眼白连著瞳孔化作一片纯黑。 毕摩和徐蝉。 一双白眼,一双黑眼,互相对视著。 徐蝉有些心疼地嘆了口气,“你现在欠我20善功了。” “善,功?不懂。” 迟迟没有见到咒毒成效,没有见到徐蝉的痛苦哀嚎,毕摩的面孔愈发狰狞,眼鼻歪斜,不似人类,“咒,毒不够,就多来点。” 毕摩的手指,指向花圃入口。 在血经的召唤下,已经有四五名倀鬼赶到王家宅邸的后院。 有像被野兽啃食过的骷髏。 有提著柴刀,猎户打扮的怪人。 还有阴惨惨,白的发凉的女倀鬼。 顺从著毕摩手指的指引,倀鬼们一个个拖曳著沉重的步子,头,胸,腹,完全没入血湖之中。 伴隨著腐臭的气息,湖面上升腾起几个气泡。 倀鬼们,连带著附身的王家僕役,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融化於血湖之中。 黑色的血泪,从徐蝉的双眼眼角垂落,化作两道粗重的泪痕。 看到徐蝉的反应,毕摩嘴角不断地向上扯动,露出个夸张的笑容,“你,痛了!” 徐蝉面色平静,“就像被蚊子咬了一口。你就这点能耐?” “那就,多来一点。” 毕摩转头,再次將手指指向花圃的入口。 成群结队的倀鬼们,鱼贯进入王家宅邸的后院。 数十名?上百名? 王家宅邸很大,拥有的僕役眾多。 虽然在前院利用王夫人作为诱饵,徐蝉杀了不少倀鬼,但是那只是极少的一部分。 最糟的局面发生了。 就算自己的身体並非完全的人类,自己的本体棺材也有著承受的上限。 若是大量的倀鬼溶於血湖,化作咒毒的力量,自己的身体绝对会崩溃。 徐蝉透过辫子的间隙,看向不远处的小花。 只见小花一边在手上烧著什么,一边呕吐,强行逼迫著自己站了起来,用一种诡异的,像是刚刚適应人类身体的姿势,一步步向著血湖中央蠕动。 即使已经是受伤中毒中咒状態,小花也还在想尽办法努力给自己解咒解毒,不愧是夜啼郎,很耐杀。 只是,没等到小花完全恢復,十几名倀鬼,已经將小花团团围住。 “他,帮不了你。” 毕摩狞笑著,指挥著另一批倀鬼,踏入血湖之中,化作咒毒的养料,“这是,復仇!你说的,父母之仇!” 眩晕,麻痹,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徐蝉忍不住吐出两口腥臭的黑血。 咒毒的力量加强了。 虽然那十几名倀鬼们杀不了小花,但是短时间內,他也没办法前来帮忙。 嘭嘭!嘭嘭! 徐蝉的肚子发出轻微的响声。 这是小曹在请求出战。 毕竟有著黑羽卫马一禾传授的炼尸法器作为藉口,即使被小花看到了,他也挑不出毛病。 经过了一次进化之后的小曹,如今已经可以抓取灵体,只是原本徐蝉打算等到关键的时刻,才放她出来,將蜣螂虫的灵体撕下一部分,用以追踪白色蜣螂虫的本体。 但是眼下已经別无选择,只能放出小曹,让她优先去破坏血经,脱离困境。 不能再等下去了。 “阿尼莫拉卓!” 伴隨著怪异的腔调,注入身体的咒毒,突然停下。 徐蝉猛地抬头,看向毕摩。 斗笠之下,毕摩的左眼瞳孔,变为了正常的黑灰色,同时,用著正宗的蛮族土话,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阿尼莫拉卓!” …… …… 花圃的一角,前胸后背贴满隱身符的梁小鼠瑟缩著,看著从自己身边两侧经过的长牙倀鬼,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隱身符是徐蝉找小花强行要来的,夜啼郎手上的隱身符,成色比黑羽卫制式装备里赠送的隱身符强多了。 即使倀鬼从身边经过,也没有丝毫察觉。 根据小花的说法,只要梁小鼠跟血湖保持距离,这么些隱身符足够保证梁小鼠的安全。 但是,这样的安全又能持续多久? 梁小鼠在心中默念著。 血湖中心,蝉哥儿被困住,无法脱身。 血湖的边缘,那位夜啼郎小花也状態不妙,被倀鬼们困住。 “这下完蛋了!!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连夜啼郎那么厉害的人物,都没办法! 现在,我还能做些什么,才能帮到蝉哥儿! “阿尼莫拉卓!” “阿尼莫拉卓!” 听到湖中心连续传来的蛮族土话,梁小鼠怔了一下。 蛮族土话? 刚刚一直用大乾官方和蝉哥儿说话的毕摩,突然又说起了蛮族土话? 难道,他摆脱了邪祟的操控,想用自己的意念,说些什么? 在这种时候,他还会在意什么?还能说些什么? 脑中有思绪闪过,梁小鼠一个激灵,全身汗毛炸起。 如果是我猜的那样…… 梁小鼠握紧手中的哭丧棒,无助的发抖。 在没有鬼板护身的情况下,这哭丧棒打个倀鬼都费劲。 就算自己衝进湖中心,那个被邪祟操控的毕摩,三下五除二就能把自己解决了。 如果我猜错了,肯定会死!绝对会死! 梁小鼠深吸一口气,小心地向前挪动了一小步。 没问题。 能走出第一步,就能走第二步。 能走第二步,就能走第三步。 现在能帮到蝉哥儿的,只有我了! 踏踏!踏踏! 与倀鬼同行,在长著尖刺长牙的倀鬼的身旁奔跑著,梁小鼠眉毛不断耸动著。 嚇死个人! 梁小鼠满脸通红,硬是憋著一口气,连看都不敢往旁边看一眼,不管不顾向著血湖中心奔跑。 胸前背后的符咒,无火自燃。 在血湖的咒力排斥之下,隱身符即刻失效。 正排著队趟入血湖之中的倀鬼,接二连三的转过头,看向梁小鼠。 有空洞著双眼燃著鬼火的,有独眼的,有四只眼,有八只眼,还有脑袋长在腰上的。 “给我滚!” 面对著无数骇人怪脸,梁小鼠胡乱挥动著哭丧棒,也不管打没打到,一边挥,一边一个劲地向前跑去。 肩膀被爪子刮出了血花。 脑袋被舌头舔到。 腿被尖刺绊倒。 梁小鼠甚至连疼痛都顾不得察觉,刚一跌倒,就流畅的一个滑铲起身。 臥槽,这是我能做到的动作吗? 梁小鼠张大了嘴巴,在震惊之中继续奔跑,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了。 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不断跳动的心跳。 到了! 湖水没过脚尖,梁小鼠掏出一张画著人像的小巧竹片。 这是那位蛮族少女死后,梁小鼠从她身上摸出来的战利品。 高举著,梁小鼠低下脑袋,深吸一口气。 隨后,高亢的尖叫在血湖上空迴荡! “你妹妹死了!” 第38章 毕祖,倒戈,咒毒 “你妹妹死了!” 在梁小鼠用尽全力的吶喊之后,花圃中,一片寂静。 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正排著队列,一个接一个涌入血湖之中的数十只倀鬼,停下了脚步。 血湖边缘,包围著夜啼郎小花的十几只倀鬼,也停止了所有动作,呆呆地站在原地。 嘭! 倀鬼的包围圈,被生硬地撞出了个缺口,借著这个契机,身中咒毒的小花终於杀出了重围。 虽然倀鬼们的攻击无法对小花造成生命威胁,但是却令小花无比狼狈,衣角微脏,脸部掛彩。 “居然是这傢伙?” 小花抹了下脸上的血跡,眯著眼看向血湖中心。 毕摩对面,是低著头全身颤抖的梁小鼠。 就是这个自己看不起的役卒,帮自己脱困的? …… …… 我,我没死? 梁小鼠鬆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斗笠之下,看不清毕摩的脸和情绪。 但是倀鬼们同时静止的表现,说明自己猜对了! 毕摩愿意顺从地被邪祟改造为人形诅咒,梁小鼠所能想到的唯一的理由,大概便是毕摩的妹妹。 他想让自己的妹妹,安全地离开王家宅邸,所以才与邪祟达成了交易! “次耶拉色拉!” 听到凶狠的呼呵,梁小鼠呆了一下。 看著毕摩的目光转向自己,梁小鼠立刻意识到,他在和自己说话。 “次耶拉色拉!” 毕摩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愈加急促,黑灰色的左眼瞳孔死死盯著梁小鼠。 虽然梁小鼠听不懂蛮族的土话,但是很明显,毕摩认出了妹妹的遗物。 他一定是在问,自己的妹妹,是被谁杀的。 梁小鼠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指向血湖边缘的小花。 这位夜啼郎一直和蝉哥儿不对付,关键时刻还靠不住,让蝉哥儿陷入了险境。 但是抬起的手,只举到一半。 梁小鼠瞄了一眼,正在趔趄著向著血湖走来的小花。 如果自己表明凶手就是小花,毕摩大概率就会掉转仇恨,攻击这位惹人生厌的夜啼郎。 可是这种做法虽然解气,但是却会削弱己方的战斗力,也无法真正帮助到蝉哥儿。 所以,正確的做法,应该,应该是向毕摩承认自己就是凶手,以自己作为诱饵,为蝉哥儿和小花创造机会! 咕咚。 梁小鼠的喉结上下耸动著,吞咽著口水。 “是,是……” 最后一个我字,卡在嗓子眼,迟迟说不出来。 该死,说啊,快说啊! 明明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只要说出口,就能解除危机…… “是它!” 温和慵懒的少年声音,吸引了毕摩的注意。 梁小鼠也隨著毕摩视线的转向,一併看向被辫子缠绕的徐蝉。 趁著毕摩分心,徐蝉从捆绑的辫子中,挣脱出双手,一只手,直直指向天空,“都是因为它,你的妹妹才会死!不仅如此,它还利用你,把你炼製为诅咒!” “这蜣螂虫怎么这么坏啊!” 少年的声音,充满著確信。 虽然听不懂少年的大乾官话,毕摩还是仰起头,看向上空。 在这种情境下,指向上方,只有一个含义。 那便是那只白色蜣螂虫的灵体。 灵,会骗人。 好的灵会,坏的灵也会。 从一开始,毕摩就没有完全相信与蜣螂虫的约定。 所以在被蜣螂虫改造为诅咒的同时,毕摩也留了一手。 血经的力量与毕摩同源,根深蒂固,即使自己被邪祟操控,也能短暂地夺取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毕摩原本想借著这个短暂的时机,亲自將妹妹送出王家的宅邸。 可是,妹妹已经死了!? 死了!!! 夜幕包围,整座宅邸都在蜣螂虫的视线之下,发生了什么,这个强大的灵体,不可能不知道! 可是它还在用自己死去的至亲,欺骗自己! 吱吱!吱吱! 半空中,响起急促的虫鸣。 感受到毕摩的愤怒,蜣螂虫迫不得已,再次动用了自己的能力。 之前曾经用在小花身上的能力。 操控,並放大慾念。 吱吱! 虫鸣声高速震颤,加速到极高的频率,人耳几乎微不可闻。 “木捏勒果达。” 苍老的声音,在毕摩的耳旁响起。 熟悉的蛮族土话,同族同村的腔调。 不知不觉间,一个与毕摩打扮有七八分相似的老者,站在毕摩的身旁,目光慈爱地看向这位蛮族青年。 “木捏勒果达。” 他在骗你。 老者的睿智深邃的眼睛,看向毕摩对面的少年。 “毕祖,是您,您终於来了。” 毕摩的声音有些颤抖。 已经失去感应许久的祖师灵,出现在面前,毕摩的眼眶有些湿润。 “他在利用你的怒火,让你失去理智。” 毕祖的身影有些模糊,但是声音却庄重威严,“阿芝离开时,拿走了鬼板,倀鬼无法伤她。” 阿芝,是毕摩妹妹的名字。 毕摩连连点头,“阿芝!对!阿芝带走了鬼板!是我让她带上的!” “阿芝,是你唯一的亲人,原本,你不该再失去她。” “是,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杀死阿芝的,是这些外人。认清楚,谁是你的敌人。” “是他!是他们!” 毕摩的表情逐渐癲狂,恶狠狠地看向徐蝉,“你休想骗我!” “你又再说些什么?” 徐蝉耸耸肩,一脸无奈地看著正在对著空气嘰哩哇啦说著些什么的毕摩。 说著土话的毕摩,语言不通,无法正常交流,徐蝉也並不指望用语言去让毕摩理解。 在黑红相间的辫子束缚中,徐蝉又指了指天上,隨后双手又做了个有些滑稽的拜拜的姿势。 它欺骗了你,给了你一个无法做到的承诺,利用你做事。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你就这么相信它吗? 看著徐蝉的动作,毕摩的表情出现了一瞬的呆滯。 毕祖温厚的声音,再次在毕摩耳边响起,“不要被他干扰,他想祸乱你的心智!” “闭嘴!” “你忘了自己曾经接受的训练?听从自己內心的声音……” “闭嘴!闭嘴!” 毕摩咬牙切齿地看向一脸慈爱的祖师灵,“为什么我们財物被劫掠的时候,你没有出现!” “村子被毁掉的时候,你没有出现!” 面对毕摩的质问,祖师灵张口结舌,面目扭曲。 “为什么家人被屠杀的时候,你没有出现!” “为什么阿芝死的时候,你没有出现!” “你明明应该知道,我只剩下妹妹了!” 祖师灵的身影,如同泡沫般消散。 “哈哈,哈哈哈哈哈!骗子!都是骗子!” 毕摩摇头晃脑著抽搐著,手脚如同羊癲疯一般,抖个不停。 吱吱!吱吱!吱吱! 虫鸣声中,除了恼羞成怒的意味,还带著不少疑惑。 徐蝉的灵感,能够感应到,蜣螂虫正在利用虫鸣,非常努力地试图控制毕摩的念头。 只是毕摩正在努力的排斥著邪祟的干涉。 徐蝉看向半空。 虫鸣声是从半空中传来的,不过,那大概也只是蜣螂虫的偽装,蜣螂虫的灵体,应该不在那里。 “毫无疑问,你的力量强大。” “但是,你不懂人心。” “人性,本就多疑,猜忌。” “只需要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就能將所有的信任,一同崩坏。” 隨著徐蝉对於蜣螂虫戏謔的调侃,毕摩的癲狂的肢体,逐渐恢復平静。 双膝跪地,毕摩直愣愣地看著血湖中心的血字经书,对於虫鸣声的操控再无反应。 吱吱!吱吱! 空中虫鸣依旧。 只是此时,虫鸣不再是施展法术的工具,更像是对著徐蝉咒骂。 毕摩捡起血经,低声喃喃自语,“我不信。我不信他。我也不信你。不信你们!” “你们谁都信不过!” 一边说著,毕摩撕下了血经的封面,揉做一团,塞入口中咀嚼。 “你们都给我去死!!” …… …… 如同黑夜一般的天幕,出现了裂缝。 正午的阳光,透过缝隙,洒在王家宅邸的后院花圃。 血湖中心,毕摩正如同飢饿的野兽,不断著撕扯著血经上的纸页,塞入嘴中努力咀嚼著。 小花停下了蹣跚的步伐,看著洒在自己面前,洒在血湖上的阳光,一脸茫然。 我他妈到底是图个啥? 忍受著咒毒的痛苦,突破了倀鬼的阻碍,我现在来破坏血经了。 可是,原本自己计划想要毁坏的血经,正在被毕摩撕裂。 小花忍不住看向仍旧被毕摩的辫子束缚著的徐蝉。 没有使用任何术法,没有进行任何战斗,这个少年仅仅说了几句话,就让毕摩从邪祟的操控下倒戈了? 而且,还见鬼的是在语言根本就不通的情况下! 在湖面阳光的折射下,穿著一身染血长衫的少年,莫名地有些神圣。 “呸呸呸!” 小花用力甩了甩脑袋,甩掉了这个有些离谱的想法。 神圣个屁!我怎么能对徐蝉有这种想法! 还没等小花开始反思。 恐怖降临。 突如其来的心悸,疯狂示警的灵感,小花忽地看向血湖的边缘。 原本静止在原地的倀鬼,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前仆后继地冲入了血湖,在湖中融化,冒著气泡,成为诅咒的一部分。 一切並没有结束!! 毕摩並不是在摧毁血经!而是以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將毕摩的传承,將血字经书融入自己的身体,化作诅咒的一部分。 黑夜天幕的碎裂,是毕摩在吞噬著血经的力量。 再加上数十上百名的倀鬼,融化於血湖…… 到底会孕育出多么恐怖的咒毒!! “快阻止他!” 小花对著徐蝉吼道。 被辫子捆成一团的徐蝉对著小花摊了摊手。 “……” 直到这时,小花才反应过来,徐蝉此刻被束缚著,至於那个役卒梁小鼠,面对眼下的情况,也完全指望不上。 能够翻转局势的,只剩下自己了! 果然,神圣什么的就是错觉! 到头来,还不是得靠自己救! 小花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拔下口子一饮而尽。 袖箭用掉了。 翁袞木偶用掉了。 中了咒毒的状態,再使用封印物,很有可能会被反噬。 最后关头,也只能靠肉搏的方式解决了! 剎! 还没等小花做出反应,一道青黑色的咒轮锁链自虚空中显现,穿透了小花的心臟。 虚弱,噁心,晕眩,小花刚刚喝下符水涌起的力量,即刻衰竭。 咒毒。 这是比起之前更猛烈的咒毒,甚至不通过辫子,便几乎独自形成实体。 以毕摩的身体为中心,一道锁链穿透小花,一道锁链穿透徐蝉,还有一道锁链,穿破了残破的血经。 “找到你了!” 看著从血经中逐渐浮现出的白色蜣螂虫灵体,毕摩用蛮族土话阴森地念叨著。 吱吱!吱吱! 被青黑锁链铆定的白色蜣螂虫灵体,不断翻滚挣扎著。 虽然虫鸣声有些许痛苦,但是仅仅一道咒轮锁链,不足以留下如此高位的存在。 在快速的翻滚中,连结著白色蜣螂虫的咒轮锁链不断拉伸,延长,呈现些许破碎的状態。 “给我留下!” 毕摩嘶吼著,原本束缚在徐蝉身上的辫子,悉数解开。 七条黑红相间的辫子,顺著咒轮锁链,缠绕固定住白色蜣螂虫灵体的全身。 吱吱! 虫鸣声无比刺耳。 这一次,白色蜣螂虫真的慌了! …… …… 慌的不止是白色蜣螂虫,还有小花。 “近乎实体化的咒毒……要糟!” 小花感觉自己要燃尽了。 迈著绝望的步伐,榨乾了最后一丝力气,小花终於接近了血湖中心。 小花算是看出来这个发疯的毕摩想干啥了。 既然不知道谁是杀害自己妹妹的凶手,谁也不信,那就平等地诅咒每一个有可能的凶手。 自己,徐蝉,还有蜣螂虫。 如今血经已经被毕摩摧毁,倀鬼也融为诅咒,不必再担心血经的力量从王家宅邸扩散到內城,担心善功扣除。 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自己的性命。 白色蜣螂虫的本体位置,以后还可以再找。 但是至少现在,小花並不想和蜣螂虫比谁更能抗诅咒。 否则,还没等找到邪祟,自己就先被咒死了! 不过,万幸的是,现在毕摩的全部注意力,被蜣螂虫牵制住,只要趁著现在动手,杀死毕摩,中断诅咒…… 踏踏。踏踏。 水花飞溅,溅了小花一脸。 徐蝉若无其事地经过毕摩的身旁,捡起掉落在血湖中心的杀猪刀,挡在小花的身前。 “花哥,请留步。” 第39章 灵体残骸引爆,死战 “你这是在做什么!?” 看著提著刀挡在自己面前的徐蝉,小花太阳穴突突直跳,“我他妈拖著这个半废的身体,摆脱倀鬼的纠缠,费劲巴拉地赶到湖中心,还不是为了救你!结果你就这么拿刀指著我!?” “救我?” “当然了!” 小花脸不红心不跳,除了赶过来中止毕摩的诅咒,小花多少也有一丁点顺手救下徐蝉的意思。 虽然不太多。 徐蝉微笑,“花哥,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你难道就不想找到到蜣螂虫的本体吗?通过诅咒將它拉扯下来,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 小花指著已经延伸到自己脖颈的青黑色纹路,“不弄死这个毕摩,等不到邪祟被拉扯下来,咱们都得被诅咒咒死!” “花哥,善功清零,咱们也会死的。” 小花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的,一半是因为毕摩的咒毒,一半是被徐蝉气的。 如果不是看著青黑色的纹路,也在徐蝉的身上蔓延,小花铁定认为徐蝉和毕摩是一伙的,想要玩死自己。 “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想跟邪祟比谁更能扛吗?” “花哥,我现在感觉还好,要不,你再坚持坚持?” “我坚持不了一点。”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小花气得咬牙。 看著徐蝉活蹦乱跳的样子,这傢伙似乎还真有可能和邪祟比谁命更长。 可是,如此猛烈,甚至还在不断增加强度的咒毒,徐蝉能扛,自己可扛不住啊! “徐蝉!你別逼我!你是想现在和我打一场吗!?” “花哥,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儘快找出邪祟本体,拯救峪城百姓。放著邪祟不管,咱们两个靖夜司的自己人內斗,不管是输是贏,都不太好吧?” 小花一时有些失语。 讲道理,说服不了徐蝉,他还占著大义。 和徐蝉战斗? 以自己现在这个半残废的状態,真打起来,还真不一定是徐蝉的对手。 小花是真没招了。 除非,出现变数…… 小花的视线,越过徐蝉,看向血湖中心,正被毕摩强行束缚的蜣螂虫灵体。 黑红相间的辫子,再加上近乎於实体的青黑色咒轮锁链,將蜣螂虫的灵体连同血字经书捆绑在一起。 蜣螂虫的本体並不在此处,无法发挥出全力,但是能被称作邪祟的存在,也绝非是隨便哪个术士灵媒就能应付得来的。 即使毕摩已经用尽浑身解数,也只是延缓了蜣螂虫灵体脱困的时间。 咒轮锁链开始碎裂,捆绑住邪祟的七条辫子,不断被撑开。 蜣螂虫灵体的两只前足,用力扒拉残缺的血字经书,大半个身子已经透出血经之外。 吱吱!吱吱! 即將脱困,蜣螂虫的叫声,充满了兴奋欣喜。 太好了! 看著即將逃离诅咒的邪祟,小花同时也默默在心中为它加油打气! 只要蜣螂虫逃跑,诅咒的平衡破坏,徐蝉就没有理由继续硬抗诅咒,只能和自己联手一起杀死毕摩。 虽然杀死毕摩,自己和徐蝉大概率也会承受诅咒的反噬,但是总比承受这似乎永无止境的咒毒强。 看向徐蝉,小花面露笑意,“你也看到了吧,仅凭诅咒,根本就无法將邪祟拉扯下来。你也该认清现实了,准备好,和我一起联手……” “我明白了。” 徐蝉一挥衣袖。 一只白嫩的小手,忽地就蹦了出去。 在小花震惊的目光中,曹音容的小手在血湖中几个瞬闪,在飘打的水花中,一跃而起,透过辫子和咒轮的间隙,死死抓住正想要逃跑的蜣螂虫灵体。 原本即將从血经中脱身,挣脱咒轮束缚的蜣螂虫,硬是又被按了回去。 在地下老峪城,杀死了灵媒薛医生之后,通过其心口析出的黄色晶体,徐蝉和曹音容分別吸收了白色蜣螂虫父辈的部分能量。 曹音容获得的强化,是三倍的力量,加上能够触碰抓取灵体的能力。 如今传承自父辈的力量,通过曹音容,狠狠地施加在白色蜣螂虫的灵体之上。 吱吱! 吱吱!!吱吱!! 白色蜣螂虫痛苦的尖叫著。 既是因为被曹音容掐的难受,也有不断加强的咒毒的缘故。 加上了曹音容的助力,毕摩的辫子和咒轮锁链,牢牢將邪祟束缚。 毒性注入,蜣螂虫原本纯白的灵体,逐渐染上了少许青色。 “涅阿舍色?(你帮了我?)” 毕摩震惊地转头看了一眼徐蝉。 咒轮锁链,同时连结著蜣螂虫,徐蝉,小花。 也就是说,在自己明確对著徐蝉表露出杀意的情况下,徐蝉居然还主动帮助自己稳固诅咒的平衡,而不是用隱藏的法器杀死自己? “做好你该做的事情。” 徐蝉背对著毕摩,对於毕摩的疑惑,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 “阿涅阿木久!(我绝不会感谢你!)” 毕摩冷冷回了一句。 语言不通,说多了也白说。 毕摩转回身子,专心面对蜣螂虫。 徐蝉则提著刀,继续拦住小花。 各自专心於自己的事情,无比默契。 眼看著蜣螂虫被曹音容的小手按住,小花人都麻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徐蝉一脸真诚,“马一禾前辈在离开尘世前,曾经传授了我炼尸法器的炼製法门。” “马一禾!?” 小花呆住了。 前黑羽卫马一禾,风水师,擅长风水阵法,以及炼尸法器。 在墓园村,马一禾试图举行仪式將自身转化为邪祟的途中,被徐蝉阻止,魂飞魄散。 今早,小花和皮姐就已经看到了关於徐蝉解决马一禾的相关报告。 报告里提到,马一禾的阴魂突然悔过自新,在徐蝉的劝说下感到羞愧,不仅当场自杀,还教会了徐蝉炼尸法器的方法。 什么样的人,才会在和敌人战斗的时候,还无私地传授给敌人自己的绝活术法? 小花原本认为这只是徐蝉为了掩饰自己的手段,所以才特意在报告中胡说八道…… “见鬼!马一禾还真的传授了你炼尸法器的法门?” “花哥,你还偷看我的报告啊?” “咳!你是我亲自带进靖夜司的,我看看你报告又怎么了?老子光明正大看的!” 小花看著死死掐住蜣螂虫灵体的小手,眼都直了。 从炼尸法器的角度,这只手作为法器的效果非常单纯,纯粹是力气大,加上能够攻击灵体。 但是,当力气足够大,数值足够高的时候,就能弥补没有任何术法特效的缺点。 “这种品质的炼尸法器,绝对不是短时间能够炼成的。所以,马一禾被你哄骗的,不仅传授了你炼尸法器的法门,还附带赠送了一件高级法器?” “花哥,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 “淦!你这是什么狗运气!” …… …… “咦,可以动了!” 梁小鼠从血湖中,把腿抽了出来。 在蝉哥儿摆脱辫子的束缚之后,梁小鼠就想著赶紧离开血湖。 接下来的战斗,绝非自己所能插手的,继续待在血湖里,只会蝉哥儿添乱。 可是湖水之下,强力的漩涡缠住了腿脚,令梁小鼠动弹不得。 猜都不用猜,肯定是那个毕摩乾的。 他的妹妹死了,自己也是那个毕摩的报復对象。 可是,为什么漩涡突然又消失了? 是毕摩突然大发慈悲,还是他的力量耗尽了没有余力再管自己? 想不明白就不想,梁小鼠试探了走了几步,隨即迅速跑到岸边。 倀鬼们都融进了湖里,血湖范围之外,都是安全地带。 远远看著湖中心,梁小鼠莫名地有些激动。 从役卒阶段,梁小鼠算是见证了徐蝉的飞速成长。 杀灵媒,灭黑羽卫。 直到现在,一边挡住夜啼郎小花,一边拉扯著邪祟,蝉哥儿轻鬆写意地像是在郊游。 我没有跟错人! “不愧是蝉哥儿!” 梁小鼠低声念叨。 “蝉哥儿,绝对能成为夜啼郎!” 当然,不能是小花那样的夜啼郎。 …… …… “够了!真的够了!” 小花小脸煞白,全身发冷,“这种强度的咒毒,足够对邪祟的本体进行追踪了!蝉哥,差不多得了,你真想我们和邪祟一起殉情吗?” “不至於不至於,花哥,我觉得还可以稍微再等等。” 徐蝉脸色也有些苍白。 虽然自己的本体是棺材,肉身並没有那么重要,但是如果承受了大量咒毒,身体也无法行动。 所以,必须掌握一个度。 在自己的身体彻底失去控制之前停下。 徐蝉看向不远处的白色蜣螂虫,默默在心中数秒。 吱吱!吱吱! 被曹音容掐住的蜣螂虫灵体,似乎也同样无法忍受咒毒的继续侵蚀,彻底疯狂,以近乎极限的频率,疯狂的甩动著自己的身子。 撕拉! 吱吱! 伴隨著尖锐到刺耳的拉扯声,以及蜣螂虫痛苦的虫鸣,前翅和少量胸背的部分被硬生生地在蜣螂虫的甩动中扯裂,留在了曹音容的手中。 拖著残破的身躯,蜣螂虫灵体猛地一窜,挣开了毕摩辫子和咒轮锁链的封锁,破空而去。 成了? 徐蝉凝视著小曹手中,被撕裂的灵体残骸。 原本自己的目的,便是让小曹拉扯下蜣螂虫的少量灵体。 比起毕摩的咒毒,通过灵体的残骸对蜣螂虫的本体进行追踪,更为方便快捷。 只是…… 灵感猛地触动。 “鬆开!” 听到徐蝉急切的指令,小曹毫不犹豫放开了好不容易拿到的灵体残骸! 轰! 灵体残骸无声湮灭,在空中炸开肉眼可见的波纹,及时跳开的小曹,险险闪过波纹的震盪,毫髮无伤。 吱吱! 虚空之中,再次传来蜣螂虫的哀鸣。 將撕扯的灵体残骸引爆,明显会对蜣螂虫自己造成二次伤害。 为什么? 徐蝉疑惑地看向灵体湮灭的位置。 蜣螂虫身上残留的大量咒毒,已经足够用来指引方向。 在这个前提下,蜣螂虫引爆断肢,对自己造成二次伤害的行为,无疑有些不理智。 总觉得,有些微妙的,不合理的地方。 徐蝉瞥了一眼小花。 濒临崩溃的小花,正在粗重的喘气。 思考片刻,徐蝉放弃了询问小花的想法。 “呼,呼,终於,停下来了。” 小花扶著脑袋,看向湖中心的毕摩。 隨著蜣螂虫的离开,诅咒仪式的平衡被打破,连贯著自己和徐蝉的咒轮锁链也隨之崩塌。 虽然体內还残留著不少咒毒,但好歹是活下来了。 至於蜣螂虫的断肢自爆,更是意外之喜。 等循著咒毒追踪过去,等待自己的,也只会是一个削弱过的邪祟。 剩下的问题,只剩下一个。 毕摩。 被改造为人形诅咒的毕摩,体內还残存著不少血经的咒力。 人形诅咒,原本就是不稳定的存在,一旦诅咒爆发,也会波及到不少內城的住户。 毕摩望著蜣螂虫消失的虚空,呆滯了片刻,隨后转头看向徐蝉和小花。 “阿木果兹色,些木阿拉。” 我想作为人,而不是诅咒死去。 小花看向徐蝉,“他在说什么?” 徐蝉:“我怎么知道?” “我还以为你们能够通过某种方式互相交流。” “花哥,你哪来的这么荒谬的想法。” “我……” 小花还想说些什么,却看到毕摩向著自己两人缓步靠近。 “战,死。” 有些不太標准地大乾官话。 徐蝉看向小花,“花哥,这下我听懂了。你不是一直想杀他吗?这下机会来了!” “不不不,蝉哥,我不行。你看我现在这样子,还能经受得住诅咒吗?” 小花被咒毒毒得煞白的小脸,又白了几分,“蝉哥,你的状態好点,要不还是你来吧?” “行吧。” 徐蝉耸耸肩,迎著毕摩走去,与毕摩身后的曹音容,一前一后將毕摩包围。 “我们这样不算是二打一吧?” “来。” 毕摩对著徐蝉招了招手。 踏踏。 踏踏。 脚步交错。 血红色的煞气,在湖中心绽放。 黑色斗笠下,七条辫子在空中起舞。 灵巧的小手,在湖面穿行,激起无数道细密的水线。 血色的水雾氤氳,模糊了视线。 錚錚! 錚錚! 站在血色的水雾之外,小花看不清战斗的场景,更加难以想像,毕摩的七条辫子,和一把杀猪刀,是怎么发出无数刀剑交格的声音。 数秒之后,狂风般的乱战声骤歇。 花圃的上方,笼罩整个王家宅邸的夜幕,一片,一片,如同雪花般落下。 混乱的湖水平息,逐渐化为透明。 枯萎的花丛之中,少年席地而坐。 一把杀猪刀贯穿毕摩的胸前。 戴著黑色斗笠的蛮族青年,双腿屈膝跪坐著,仰著头,面向阳光的方向。 第40章 蜜蜂小狗,死斗契约 午后时分。 二十余名衙役,围在王家宅邸的门外。 王记锦缎的鎏金牌匾下,两扇高约丈余的紧闭。 三三两两的男女,聚在街角巷口好奇地张望著。 “官府办案!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几名衙役,时不时厉声喝止想要接近的路人。 在二十多名衙役构成的长排岗哨之后,腰佩长刀的年轻捕头,脸色阴沉地坐在红漆大门前的台阶上。 他们来此,是因为命案。 特大的命案。 不过现在在里头办案的,並非是官府的衙役。 而是,靖夜司的役卒。 …… …… 后院。 手腕缠著铃鐺,面容有些女性化的青年,坐在赏花亭中,悠然看著六名穿著靛青色布衣的役卒,在凋零的花圃搜索著什么。 “艹!这里还有个活的!” 惊恐的男役卒一屁股向后坐在地上,不断向后退缩著。 花圃边缘的草丛,一个半只身子化作污泥的,半只身子还是人类模样的怪物,猛地跃起,裂开大嘴向著男役卒爬去。 见手下遭遇危险,铃鐺男皱了皱眉,站起身。 正准备摇晃手腕上的铃鐺,不知何处来的一把飞刀扎在泥人的头顶。 泥人的攻势骤停,污泥状的身躯寸寸开裂,瘫软在地上。 花圃的入口,蒙面女施施然走到泥人的面前,握著插在泥人头顶的飞刀,顺势一转,挖出了个血红色的土块。 “又是个没发育完全的倀鬼,赚到了。这玩意归我,你没意见吧?” 蒙面女对著铃鐺男展示了下手中的土块。 “当然,喜欢你就收下。” 见危机解除,铃鐺男不紧不慢地从赏花亭走到蒙面女面前。 “嘖,你这人真不厚道,明明是我救了你的手下,怎么说得像是我欠你的一样。” 铃鐺男无所谓地笑笑,“我是该谢谢你。算我欠你一次。” 正说话间,花圃入口,十几名役卒跟在壮汉和老头的身后,也来到了王家宅邸的后院。 蒙面女,铃鐺男,壮汉,老头,四人皆是役卒所,各自拥有单人间的强力役卒。 往常就算有任务,最多也只是让其中一人带领別的役卒们作为一个小队,也就足够了。 但这一次清理任务不同。 事件发生在內城,因此必须讲究效率,儘快完成。 铃鐺男看向壮汉,“剩下的区域,都搜乾净了?” 壮汉红光满面,不停搓著手,“都搜遍了……嘿,我还多搜了两次,肯定没问题。。” 老头沙哑著嗓子,冷不丁笑了笑,“我看你是趁机搜颳了不少珠宝財货吧?” 壮汉斜了老头一眼,“呵,我就不信你没拿!” 清理任务,是役卒们在邪祟被消灭,灾祸平息之后,清扫战场的工作。 虽然原则上,役卒们只能带出被邪祟污染的物品或是灵性材料,用来兑换善功。 但是只要別太过分,私自夹带一点財物,上面的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然在役卒所內,拿到多少金银都无法花销,但是在外头的家人亲友总能用上。 在壮汉和老头即將吵架之前,蒙面女走到两人中间,“你们不觉得这次的任务简单得有些异常吗?” 老头背著手,眯著眼睛,“確实。说实话,我还没做过这么轻鬆的清理任务。倀鬼几乎被杀了个乾净,也没有残留的陷阱或是诅咒,剩下也就零星几个没发育完全的倀鬼。” 壮汉挠挠头,“如果今后夜啼郎都按照这个標准来处理邪祟,那该多好。” 铃鐺男轻轻摇头,“不是夜啼郎,是徐蝉。” “徐蝉?” “徐蝉!!?” 老头,壮汉面面相覷。 蒙面女也有些掩饰不住內心的震惊,看向铃鐺男,“是那个徐蝉?” “是他。你们还记得吗?在役卒所的时候,有人发布了对他的悬赏。500两白银,要他的人头。” 壮汉瞪大了眼睛,“难道说……” 铃鐺男向下指了指,“发布悬赏的,就是这个王家。” “虽然我听说,除了徐蝉,还有另一个夜啼郎也捲入了这次事件。” “不过,这也太巧了,不是吗?” 午后的太阳很大,但是老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肯定是他!他才从役卒所出来一天,王家上下一百多口,就化作倀鬼,尽数诛灭……” 蒙面女:“孙屠死得不冤。” “孙屠死在他手上,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壮汉附和道,內心一阵后怕。 当时四人还想著怎么敲打徐蝉,让他明白规矩。 幸好这天生杀星,和自己一面没见就离开役卒所了。 万一惹得他不快,如今的王家,就是自己四人的下场! …… …… 役卒所。 深夜 塔楼。 朴素的病房,徐蝉缓缓睁开双眼,撑著有些虚弱的身体从床上坐起。 枕头边,是一只白嫩的小手。 看到徐蝉醒来,曹音容高兴地跳动了两下。 “辛苦你了。” 对著小曹笑了下,徐蝉看向房间內,与自己相对的另一张病床。 床上坐著的是浑身缠著绷带的怪人。 身上,密密麻麻扎著不少银针。 头顶上,趴著只毛绒绒的大虫子,一拱一拱的吸吮著什么。 最怪的,是他的脸。 像是被蜜蜂蛰过的小狗一样,肿的有些憨厚可掬。 徐蝉抿著嘴,看向蜜蜂小狗,“花哥,是你不?” 蜜蜂小狗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徐蝉努力绷著脸部肌肉,挤出一副担心的表情,“花哥,你怎么成这样了?” 小花咬著牙,从牙缝里蹦出声音,“我还想问,你怎么没成我这样?” 同样中了咒毒,同样接受了治疗,徐蝉还额外承受了毕摩临死前最后的诅咒爆发,结果徐蝉体表青黑色的咒毒,消退得比自己还快。 只是昏睡了一下,醒来又几乎跟个没事人一样。 身上没扎针,脑袋上没顶虫子,甚至连脸还是之前的清秀模样。 这合理吗? “花哥,你知道咱们昏迷之后,还发生了什么吗?” 毕摩死后,血湖就消失了,黑夜也变成了白天,徐蝉只记得,自己强撑著,看著小花咒毒发作倒在地上之后,才安心昏过去。 对於徐蝉的疑问,小花倔强地扭过头去,不想说话。 尤其是看到徐蝉努力憋笑的表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吧。” 徐蝉揉了揉略微有些刺痛的双眼。 为了抵抗咒毒,自己吸收调动了太多阴气,原本就已经快要达到身体承受的极限。 在杀死毕摩这个人形诅咒之后,自己相当於又再次被迫承受了一次诅咒的衝击。 这次战斗的结果,可以说相当惨烈了。 但是收益也非常大。 徐蝉闭上双眼,意识投射,心神从形体表层,向下深潜。 直至存放著自己本体,存放著黑色棺材凝胶態的怪异空间。 徐蝉意念一动,掀开了自己的棺材板。 一颗血红色的晶石,嵌在棺材底部,只剩下不到一半露在外边。 这是…… 徐蝉的灵感触动,自然便有所感应。 这是来自血经的力量。 为了强化诅咒,毕摩撕扯吞下了不少血经的书页,不过以当时的情景,他应该来不及完全吞噬这些书页的力量。 所以,在毕摩死后,血经的力量析出,就成为了血红色的晶石。 凭藉著猜测,徐蝉大概復原出当时的情景。 借著血湖消散的时机,曹音容隱秘地將血红色的晶石,放入自己体內的棺材之中。 原本,曹音容可以留在待在棺材內,和自己一起消化血红色的晶石的能量。 可她却一直在外边守护自己的安全。 大概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早点恢復健康,曹音容才让自己独享经验。 效果很明显。 消化了半个血红色晶石之后,原本如同水雾的黑色棺材的材质显得更加凝实,轻轻触摸,已经有些坚硬的感觉。 之前,自身容纳阴气的极限,大概是15缕。 大概估算,等到自己將血红色晶石完全吸收之后,可以容纳阴气的总量,或许能达到25缕。 血红色晶石还加强了少许自己对於诅咒的抗性,这也是自己能这么快就恢復清醒的原因。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收穫。 徐蝉的目光,看向棺材的四角,四根暗红色铁钉。 隨著自己的注视,右下角的铁钉微微颤动。 四根铁钉,来自於地下老峪城,为自己传承棺自在功法的黑玉棺材。 右下角的那根铁钉,其名镇魂。 可攻击灵体。 …… …… 病房单间。 徐蝉轻轻抚摸著小曹的脑袋,或者说手背。 原本,徐蝉有考虑让曹音容公平地吸收剩下的半个血红色晶石。 但是棺材內的镇魂铁钉,只是勉强產生了感应,想要能够正常使用其作为武器,还需要更多能量。 考虑到接下来要对付的白色蜣螂虫邪祟,徐蝉还是决定优先將剩下的血红色晶石供给自己。 “这次委屈你了。” 小曹蹭了蹭徐蝉。 表示並不在意。 徐蝉轻轻摇头。 下次得让小曹多吃点,补回来。 嘎吱。 房门打开。 徐蝉和小花一齐看向门口。 “哦,你们都醒了,正好……” 顶著浓重黑眼圈的医师少女素素正要走进病房,看到肿成蜜蜂小狗的小花,按在门框上的手猛地抓紧了。 素素转过身子,缓了两秒。 回过头,还是之前一副臭屁得有些瞧不起人的眼神。 “既然你们都醒了,我正好跟你们说说咒毒的事情。” “我可以先问个问题吗?” 小花指了指徐蝉,“同样接受了治疗,为什么就我变成了猪头,素素,你该不会是故意搞我吧?” “当然不是。徐蝉的身体已经適应了咒毒。” “適应了?” 小花有些懵,什么叫身体適应了诅咒? 素素看著蜜蜂小狗,做了个深呼吸,平復了一下心情,才继续说道,“你没学过祝由,我不太好跟你解释,总的来说,就是他的体质比较特殊,你羡慕不来的。” 听了素素的解释,小花有些牙酸。 不过想想在王家宅邸的后花园,徐蝉跟个平头哥一样,顶著咒毒,不管不顾地和毕摩生死搏杀,徐蝉这傢伙確实有点说法。 “不过你都能顶著咒毒猛攻了,还兑换个长命锁干嘛?” “有备无患嘛。” 徐蝉礼貌地笑笑,在心底为花了20善功兑换的长命锁难过了几秒。 素素检查出来自己的体质特殊,大概是吸收了血红色晶石的效果。 长命锁扛著诅咒,为自己爭取了不少时间,它的牺牲还是有价值的。 一边想著,徐蝉看向素素,“梁小鼠在这里吗?” “梁小鼠?他在隔壁的房间,还没醒。” “他的情况有这么严重?” 徐蝉皱了皱眉。 印象中,梁小鼠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毕摩並没有对梁小鼠施加诅咒。 素素耸耸肩,“他在血湖里浸泡了太久,原本就有些虚弱。直到靖夜司的人赶来的时候,他还坚持著守在你身边,精神透支的厉害。我给他餵了点地黄丸,让他睡一觉应该就没事了。”“那就好。” “话说回来,没想到你的报告还真没瞎编。你还真从马一禾的手上,拿到了炼尸法器的法门。嗯,还直接收穫了个现成的法器。” 看著徐蝉枕头旁边的曹音容,素素露出了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运气好,运气好。” 徐蝉无奈地摊摊手,“说说咒毒的事情吧。” 虽然体表青黑色的纹路已经消退,但徐蝉能够感受到,体內残存的猛烈咒毒只是暂时蛰伏,隨时都有可能再次爆发。 “我只是用咒禁帮你们进行了压制,但是你们体內的咒毒並没有消失,你们自己应该也能感觉到吧。” 小花无所谓地笑笑,“嗯,留著咒毒也好,刚好更容易追踪白色蜣螂虫。” “我要说的是,我並不是特意帮你们留著咒毒。而是,这个毒,我解不了。” “啊?” 蜜蜂小狗的脸上,露出了个震惊的表情。 “这种咒毒的性质,比起毒,更像是诅咒。即使我对它进行了压制,但它在你们的体內,还在不断缓慢积累著毒性。差不多三天吧,你们必死无疑。” “这,不对吧,毕摩已经死了,为什么咒毒还会不断加强?” “所以我才说,比起毒,它更像是诅咒。很麻烦,说实话,我是没什么办法了。” 素素有些不甘地咬了咬手指。 看著素素的神情,小花的眼神无比惊恐。 虽然素素只是个黑羽卫,但是单论对於诅咒和毒的治疗能力,她在峪城也是顶尖的了。 能让她判断救不了,大概是真的救不了了! 小花狠狠看向徐蝉,“我就说该早点杀了那个毕摩,你还不听!这下好了,咱们两一起完蛋了!” “花哥,放鬆些,该来的总会来的。” 徐蝉宽慰道。 自己的本体是个棺材,某种意义上,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应该不会真正被毒毒死。 但是,毒性的积累,確实会很麻烦,影响到自己的行动。 徐蝉看向素素,“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素素略微思索了一下,“我不想给你们太多希望,免得到时候失望更大。我就隨便说说,你们隨便听听。” “既然咒毒的性质更接近於诅咒,而且毒性还在不断增强,那么毒的来源应该就不是死去的毕摩。” 徐蝉:“你是说,那只白色蜣螂虫邪祟?” “对。” “你和小花身上不断增强的咒毒,属於同类。我猜测,邪祟身上中的咒毒,大概与你们的咒毒性质相反。” 素素有些不太自信地隨意说著,“现在,此刻,它或许也承受著诅咒不断增强的痛苦。” “既然咒毒属於诅咒,只要打断诅咒的过程,毒性的积累就会停止。” 徐蝉点点头,“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个什么?” 小花有些呆滯,想要挠挠脑袋,但是突然想起头上还顶著只虫子,又把手放下。 徐蝉扯了扯嘴角,“代入毕摩的视角,他想要復仇。报復褻瀆血经的邪祟,报復杀死妹妹的凶手,但是他做不到。” “所以他就给了我们一个死斗的契约。” “如果我猜的没错……” “三天內,一方杀死另一方,诅咒就能自动终止。” “邪祟,我,你,我们三个,谁死都行。” “他的仇,就能报了!” 第41章 命契解除,木雕毒人 昏暗的静室中,亮著火光。 素素將两个草扎的人偶,放置在法坛中央的一张槐树皮纸上。 槐树皮纸上,刻著代表著徐蝉八字的天干地支。 这是,解除命契的仪式。 虽然素素好心提出帮忙,但是看著两个勉强看得出人形的人偶,以及人偶身上勉强称得上衣服的破布,徐蝉欲言又止。 “有什么好怕的?” 似乎看出徐蝉的疑虑,素素一边替两个人偶绑上红绳,一边语调轻鬆地调侃道,“王家上百口人都死光了,解除命契就是走个过场,根本就没什么阻碍。” “嗯,听你的。” 既然素素都这么说了,那徐蝉也不再多言。 毕竟素素已经是自己认识的人脉里,最靠谱的存在了。 总不能找小花帮忙解除自己的命契吧? 徐蝉安静地打量著仪式中的道具。 两个人偶,用红绳相连。 左边的人偶身上的布片材料,来自自己道童时期,洗得发白的道袍。 右边人偶身上的布料,则来自自己当役卒时期,所穿的靛青色布衣。 “你用的也是替身法吗?” 虽然並不熟悉这种科仪做法,但徐蝉猜测这种仪式的逻辑,大概用的应该是草人替身法。 “对。这场仪式的目的,就是將你的八字命契,欺瞒调换到草人的身上。” 素素一边摆弄法坛东侧铜盘中的白米,一边背对著徐蝉解释。 徐蝉有些疑惑,“不能直接破坏契约吗?” 素素耸耸肩,“可以。只要你敢承担后果,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一把火烧了都行。” “嗯,也有一些比较刚猛的科仪,可以直接斩断契约。不过这样做,主持法事的术士往往轻则吐血重则折寿,对於进行仪式的对象,在这个例子里,也就是你,也可能遭遇意想不到的危险。” “这么严重?” “就是这这么严重!” 素素麵色严肃,“像八字命契这样,涉及灵魂的契约,基本上都是在灵的见证下成立的。能有能力见证契约的灵,不管是正神,或是邪祟,都不好对付。” 徐蝉:“那,能看出来见证我的八字命契的,是正神还是邪灵吗?” “看不出来。” 素素在法坛的正东方向,放下一碗水,沉入一枚铜钱。 “在对方显现之前,我们甚至无法確定对方的强弱。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显现……也就是说,如果我用粗暴的方式直接斩断契约,见证契约的灵就会显现在我面前?” 素素撇撇嘴,“有可能,也看对方的性情。直接斩断契约,对於见证契约的灵来说,算是一种羞辱。” “它很有可能只是远远地打望一眼,是哪个不长眼的蠢货在羞辱自己。” “也有可能一时兴起,直接来找你麻烦。” 徐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用欺骗糊弄的方式,就没事了?” “差不多吧。契约的双方对灵来说,无关紧要。” 素素点燃了法坛正北方的七盏灯,做好了最后的准备工作,才抬头看向徐蝉,“总之,能骗就骗。这样,对於主持法事的术士来说省力方便,对於仪式的对象也会更加安全。” “那如果没骗过,被对方发现了呢?” “只要不是直接斩断契约,对方就算是发现了,大部分时候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真遇到较真的灵,骗不过的话,就儘量谈判。” “谈判?” “互相展示下实力,简单地比划两下,做个样子。然后再接著谈条件,给点香火吃食什么的,一般也能轻鬆搞定。” 一边说著,素素取出把剪刀,对著连接著两个草扎人偶的红线,咔嚓一声,剪成两段。 隨即,素素对著徐蝉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如果谈不好,对方的实力明显在你之上,那就別管什么科仪和仪式对象了……立刻跑路吧!” 剎! 火光闪现。 法坛中央的槐树皮纸,无风自动,包裹在左侧的草扎人偶上,伴隨著橘红色的火光,转瞬消融。 “仪式顺利完成,命契解除。” 素素拍了拍手,打了个哈欠,“你把法坛里的东西收拾收拾,一起带走。这些已经没用了,隨便找个地方丟了,埋了,烧了都行。我还有活没干完,先走了。” “谢谢。” 徐蝉语气郑重。 这原本不是素素必须做的事情。 素素不仅帮助自己解除了八字命契,还借著这个机会,教授了自己关於仪式的常识。 自己半路出家,两天速成成为黑羽卫,虽然看起来履歷光鲜,但是缺的就是这些常识。 “今天跟你说这些,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面对邪祟的时候,怎么说呢,有点不要命?有时候,用不著一味地猛攻,也可以取巧。” 素素看向徐蝉,“像你这样的黑羽卫,可不常见。虽然咒毒三天后就会发作,但是我觉得,你应该不会死。我是看好你,所以先卖你个人情。” “借你吉言。” 徐蝉扯了扯嘴角。 欠人情就欠人情吧。 债多了不愁。 “对了,关於王家灭门的报告……” 徐蝉瞪大了眼睛,“我都这样了,你还让我写报告?” 素素撇了撇嘴,“报告我帮你写好了,你就专心去找邪祟。” “不愧是人美心善的素素大小姐!您一定青春永驻,寿与天齐!” …… …… 月色照在役卒所的门墙。 静室外,看著拎著包裹走出来的徐蝉,梁小鼠一脸激动。 “蝉哥儿!太好了!你没事了!之前真的嚇死我了……杀了那个毕摩之后,你就昏过去了,连一点气息都没有。” 徐蝉打量了眼面色还有些苍白的梁小鼠,“你怎么来了,不再休息休息吗?” “素素说蝉哥儿你想要接著去追捕邪祟,”说著梁小鼠展示了下自己的肌肉,“我已经休息好了,绝对不会成为拖累!” “行。一起去。” 看著徐蝉前进的方向,梁小鼠有些疑惑,“蝉哥儿,这次您不先去塔楼地窖那里,找那位古老头兑换点辟邪物吗?” “我只剩下3个善功了。没什么好兑换的。” “这不对吧?蝉哥儿您杀了毕摩,阻止了诅咒蔓延,怎么靖夜司还扣你的善功!” “大概是因为我杀了王家的人吧。” 关於这点,徐蝉有过猜测。 如果按照牵涉因果的大小来计算,阻止诅咒,拯救內城居民获得的善功,理论上应该大於杀死王夫人扣减的善功。 或许,多余扣减的部分,是因为蜣螂虫的灵体被强行拉扯,引发血湖诅咒的缘由,也被算在了自己的帐上? 在杀死王夫人,完成復仇之后,对於暗箱操作,规则不透明的善功,徐蝉就已经有些不太在意了。 你愿意给也行,不愿意给也无所谓。 反正我绝不会为了善功的增减而束手束脚。 “糟了!” 梁小鼠突然惊呼。 徐蝉疑惑,“怎么了?” “在王家的时候,我,我居然忘了顺道捡点银钱!这下好了,白白便宜了役卒所的那些孙子了!” 一想到蝉哥儿和自己目前捉襟见肘的经济状况,梁小鼠便后悔得捶胸顿足。 这可是自己的老本行! 丟人!丟大发了! “没事,大不了找素素借……” 徐蝉止住话头,转过头去。 役卒所门口,是收拾利索,穿戴好夜啼郎制服的小花。 “花哥,真巧啊。” “巧,巧啊。” 虽然脸还没消肿,小花还是硬撑住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 “花哥,你这是急著找蜣螂虫去?” “你不也是。三天內,不能把邪祟宰了,我们就死定了。” “合作吗?” “不必了。” 听到合作两字,小花心臟差点漏跳一拍。 徐蝉的实力,说强不强,说弱不弱…… 但他是真的莽啊! 一想到和徐蝉在王家宅邸的经歷,小花就忍不住一阵后怕。 “下次有机会吧。这次就先分头行动。” 没有下次了! 这辈子都不想和这疯子一起执行任务了! “分头行动也好。你准备去哪个点?” “我准备……” 正说著,小花一愣,隨即立刻反应过来,直愣愣看向徐蝉。 徐蝉点点头,“果然,不止是我,你的灵感也被混淆了。同一时间,蜣螂虫身上的咒毒,出现在不同的位置……” “你诈我!?” 小花气急败坏。 脸部肿胀,加上血气上脸,小花瞬间就变成了红色的蜂蜜小狗。 “花哥,冷静,只是正常的交流下情报嘛。” “哼!” 小花偏过脑袋,不再说话,生怕又给徐蝉漏了什么信息。 “那花哥,我们先走了。” 看到小花油盐不进的样子,徐蝉只好笑笑,带著梁小鼠离开。 役卒所门口,只留下小花一个人生著闷气。 “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 “臥……皮姐,你啥时候来的?” “刚刚。” 戴著半面乌鸦面具的少女,捧著一盏泛著暗黄光色的影灯,站在小花面前,“你能感应到咒毒的方向?” “嗯,但是我感应到的位置,有五处,有些点位还在不断变动。” “那就先挑一个。” “好。现在这情况,也只能一个个排除过去了。” 小花嘆了口气,首先排除了徐蝉正在前往的方向。 在剩下的四个位置中,小花抬起手,指了个感觉最近的,“往这边走……等等,皮姐,你不笑吗?” “笑什么?” 小花默默指了指自己的脸。 皮姐一脸平静。 没有憋笑。 但是小花总感觉更受伤了。 …… …… 循著灵感的直觉,徐蝉带著梁小鼠来到了长庚坊。 夜色正浓。 街道两旁的手工作坊,大都已经关门闭户。 峪城没有宵禁,夜市繁华,但是也不会有谁大晚上閒著没事干跑来找铁匠木匠做些手工活。 “快到了。” 徐蝉放慢了脚步,细细感应。 梁小鼠四处张望,看著两边黑灯瞎火的作坊,有些困惑,“邪祟的本体,就藏在这种地方?” “大概不在。” 咒毒的方位,除了小花的位置能够感应清晰之外,蜣螂虫身上的咒毒却是一片模糊。 咒毒的方向有五个。 其中两三个点位还在不断高速变动。 也难怪蜣螂虫会选择承受二次伤害,自爆灵体的残骸。 如果自己和小花只是通过诅咒的感应来进行定位,確实很难马上抓到邪祟的本体。 就比如眼前这个长庚坊,徐蝉也觉得,如果自己是邪祟,应该不会选择这种地方作为藏身处,大概率只是用来分散注意力的诱饵。 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得花费时间进行確认。 徐蝉在一家木雕工坊门口停下了脚步。 按照灵感的提示,咒毒的气息,就藏在这里。 与街上其他商铺不同,这家的店面敞开,里屋还亮著灯。 “蝉哥儿,我先进去探探路!” “不急。” 徐蝉拦下了梁小鼠,从怀中取出了一个草扎人偶,径直朝著木雕作坊內丟了进去。 这是解除八字命契仪式中,剩下的一个人偶,上面还残留著自己的气息。 正好作为试探。 啪嗒。 草扎人偶落在地上。 伴隨著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胖胖的木雕师傅,一摇一晃地从工坊內走了出来。 全身浮肿,皮肤泛著绿光。 “客……客人,人,你想要点什么?” 看著徐蝉和梁小鼠,木雕师傅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退!” 徐蝉拉扯著梁小鼠,徐蝉就向著店外的方向,迅速退开了几步。 下一刻。 木雕师傅猛地炸开。 嘭! 绿色毒液四溅。 伴隨著爆响,工坊的大门被腐蚀出了一个大坑。 徐蝉脚前的地面,溅射而出的毒液滋滋冒烟。 梁小鼠的瞳孔疯狂收缩,双腿有些发软,“蝉哥儿,幸好你……蝉哥儿?” 躲过了毒液袭击,徐蝉的脸色却异常的难看。 “这地方,我来过。” 不止是来过,甚至是这个木雕师傅,自己也见过。 两天前,自己刚离开役卒所时,远远跟著瘦猴来到了这个木雕工坊,並且让这位胖胖的木雕师傅帮忙转交,还了瘦猴七百六十二文铜钱。 徐蝉握紧拳头,死死盯著木雕师傅爆炸的位置。 瘦猴是听从玄妙观的诚阳道长吩咐,来到木雕工坊,取两个木根粗胚。 清静宗,玄妙观,邪祟。 巧合吗? 上架感言 终於要上架啦! 遵循上架要加更的原则,今晚11点更新两章,一共8000字。 手速比较慢,敬请谅解。 平时我在评论区一般都不怎么说话,主要是觉得这样会比较影响阅读体验,趁著这个机会,也和大家聊两句。 虽然挺多人猜我是域外天魔或是老登转生…… 但是我之前其实是漫画行业的,大概和域外沾点边吧。 眾所不周知,漫画市场无声无息地凉透了,所以我也来尝试下网文。 开书之前,首先面对一个问题。 是用带噱头的长书名,还是用现在这个三字书名。 或者先用吸量的长书名,等数据起来了,再换回短书名? 犹豫了许久。 既然想好了写一个自己想写的故事,如果连想用的书名都要委屈自己,那还写个屁啊! 打开后台,创建书籍。 三字书名! 哼! 当天下午我就后悔了。 大半天,新增两个收藏。 其中一个还是我自己。 连续五天,就只有三个收藏,直接给我干沉默了。 接著就是开始怀疑人生。 那些老作者,甚至大神作者,开新书也常常都是长书名起手。 我装个什么劲啊! 书都发了,事已至此,再难绷还得硬绷,接著写。 小说和漫画,还是有挺大的区別的,刚开始写的时候,还是挺难適应的。 不过,写著写著,就快乐起来。 漫画的限制很多。 得考虑题材,得考虑每一话的格子,能赛多少內容,以免超出成本。 得考虑控制战斗戏份,减少画面难度,以免赶不上更新周期。 甚至就连故事发生的场景,都要首先考虑是不是能找到的相应的su模型,不然还得手画,花费更多时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淦! 束手束脚,像带著镣銬跳舞。 写小说就好了,管他这的那的,自己写爽了就行! 写著写著,数据也好起来了! 虽然也没太好。 但是顶著三字书名,新人號,再加上一天一更的debuff,能有现在的成绩,已经挺满意了。 感谢读者大佬们的陪伴,给我的力量和支持! 总之,我写得尽兴,希望大傢伙也看得过癮! 最后,求个首订! 第43章 幽冥八法,太岁蜕衣 第43章 幽冥八法,太岁蜕衣 长庚坊被十几名衙役们围了起来。 就像是早上的王家宅邸那样。 唯一的区別,便是在寂静的夜色中,没有那么多围观的路人。 大晚上还要被迫加班,衙役们看向徐蝉和梁小鼠的眼神中,满是不耐和厌恶。 在衙役们异样目光的注视下,徐蝉视若无睹地从木雕工坊內走出。 “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徐蝉隨意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中年衙役,“麻烦你们帮忙看著,等役卒进行最后的清理。” 在木雕师傅自爆之后,刚刚徐蝉和梁小鼠已经在木雕工坊內进行了搜索,並未发现蜕螂虫的踪跡。 甚至可以说,除了木雕师傅和他体內的毒液,整个工坊都很乾净。 就算等会儿役卒们来这里,也只是简单走个形式,几乎不需要多余的清理工作。 徐蝉可不想一直守在这里,忍受著衙役们的白眼。 正准备带著梁小鼠先行离开,一个身材高挑的青年挡在面前。 与其他穿著皂色短褐的衙役们不同,青年穿著一身墨绿色暗纹长衣,腰间佩刀。 剑眉星目,面容白皙,並不像普通的武夫。 “徐蝉。” 徐蝉有些意外地打量著挡路的青年,“你是哪位?” 青年頷首,报上名头,“漕河关津巡检司,巡检,韩杉。” 徐蝉微微皱眉。 巡检。 不是寻常捕快,不属於吏,已经算是低品级的武官。 按照素素的说法,往常靖夜司做事,需要官府协助,通常是一个捕头带著些衙役捕快的模式。 巡检亲自到场,可不常见。 徐蝉看向韩杉,“你找我有事?” “今天早上,你害死了王家上百条人命。” “是邪祟害死的。” 徐蝉纠正道。 韩杉注视著徐蝉的双眼,“据我所知,你之前曾是王家的活替身。你们有著私仇。” “呦呵,你知道的还挺多。” “我是来给你提个醒,峪城不是你们这些邪魔外道的乐园。” 一听这话,梁小鼠急眼了,“你说谁是邪魔!我们可是靖夜司派来清理邪祟的!说话客气点!” 韩杉瞥了一眼梁小鼠,“上不得台面的老鼠,尽搞些阴私手段,不就是邪魔外道?” “峪城內城,已经有60年没出过邪祟了。邪祟侵入內城,是你们的失职。” 徐蝉摊摊手,“讲道理,这可怪不到我身上。” 韩杉冷笑,“或许,是你们靖夜司想要养寇自重,扩大自己的权力。” “那也只是你的猜测。” “合理的猜测。你们在外城,在地下,怎么乱来,我不会管。但是內城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上面有不少大人物,对此很不满。” 徐蝉:“这和我又有什么关係?” 韩杉扯了扯嘴角,“就这两天,內城出了不少命案。最多的一件,就在你身上。而且,你还只是个普通的黑羽卫。” “如果上面的大人物想要杀鸡做猴,你觉得,他们会选谁?” “选谁都行。” 徐蝉头也不回,掠过韩杉的身旁,“据我所知,靖夜司只对大乾朝负责。” “你们的上面,又是个什么东西?” 拎著一罐瓷瓶,徐蝉並没有选择前往下一处感应到咒毒的地点,而是带著梁小鼠径直回了役卒所。 瓷瓶內,装著徐蝉搜集的部分木雕师傅炸开的毒液。 为了安全起见,徐蝉还是决定先將毒液带回役卒所,由素素进行检测。 让梁小鼠先找了个地方休息,徐蝉自己则前往素素平日里工作的塔楼。 塔楼內的走廊。 素素甩了甩手,有些好笑地看著徐蝉手中的瓷瓶。 “你白带了。” “啊?“ “小花已经把毒带回来了。” 徐蝉有些意外,“他动作够快啊。不过多些材料,也方便你测试毒液的效果吧?” “唔————怎么说呢,毒液的效果,小花已经亲自测试过了。” 一边说著,素素带著徐蝉走进了病房。 皮姐一脸冷漠地靠在墙边。 病床上,小花艰难地抬起头,一脸的生无可恋。 原本如同蜜蜂小狗的脑袋,又肿了一圈。 “花哥,你怎么又中招了?” “我还想问呢!” 小花一脸愤懣,“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我闪开了。” “这都能行?” “你这都不行?” 徐蝉和小花对视一眼,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花哥,你遇到的毒液,是什么情况?” 小花警惕地看著徐蝉,“蝉哥,你先说?” “小花遇到的毒藏得非常隱蔽,” 素素有些无语地瞥了一眼小花,接著为徐蝉解释道,“能够借著灯油的火光挥发。幸好皮姐提前发现避开,才能把中毒的小花拖回来。” “素素!你怎么能跟徐蝉告密!” 自己的底裤被素素揭开,小花有些恼羞成怒。 素素:“服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著藏情报。徐蝉,你说。” 徐蝉举了举手中的瓷瓶,“这些毒液,被潜藏在一名中年男性的体內。我遇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浮肿,全身的皮肤泛著绿光。” “他似乎被设定了某种条件,一遇到我,全身忽然炸开,毒液溅射,將木製的大门直接腐蚀出了一个大坑。” “腐蚀性的毒?” 素素一手拿过徐蝉手中的瓷瓶,取下瓶盖仔细观察瓶內散发著刺鼻气味的暗绿色液体。 靠在墙边假寐的皮姐也站直了身子,和病床上的小花对视了一眼,“腐蚀,爆炸,还能操控人类————跟我们遇到的效果完全不同。” “那只蜣螂虫怎么还会区別对待啊!” 小花浮肿的脸上充满委屈。 怎么遇到灯油藏毒的就不是徐蝉? 徐蝉看向小花,“花哥。路线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6 ,小花陷入沉默。 皮姐看向素素,“或许我们都猜错了。藏毒的也许不一定是邪祟,所以才会有毒性的差別。” “不,这是一种毒。” 素素小心地將瓶盖塞进瓷瓶,隨后一脸確信地看向皮姐。 “一种毒?” “徐蝉带来的毒液,和小花中的毒,本质上都是一种东西。毒液携带著些许诅咒的特性,与毕摩的咒毒类似,但是更偏向於毒本身。” 小花强撑著起身,“这不是蜣螂虫的能力!难道————是因为血经?” 徐蝉点点头。 看来,从毕摩的血经中得到好处的,不仅是自己,还有邪祟。 “我认同花哥的看法。就是因为遇到了毕摩,血经,才让它发生了变化。” “而且,现在它不仅在四处逃窜躲藏。” “还在利用这个机会,测试自己的能力。” “徐蝉,你还有事?” 塔楼走廊。 素素一手捏著瓷瓶,一手捏著一管血,有些不解地看向拦住自己的徐蝉。 刚刚在病房內,了解了蜣螂虫毒液的变化,素素就在小花身上抽了点血,便迅速告辞,马不停蹄地准备去细致地检测毒液。 结果刚走出一段距离,就又被徐蝉拦下。 “嗯。关於清静宗————靖夜司监管天下宗门,清静宗也包括在內吗?” “理论上来说,是的。” 说著,素素漫不经心的表情突然僵住。 王家迫害了徐蝉全家,还逼迫他当了王少爷的活替身,结果转眼王家就死了个鸡犬不留。 而徐蝉曾经就是在玄妙观当道童,为王少爷念经祈福的。 按照这个逻辑思考,玄妙观內,很有可能有欺凌过徐蝉的道童,甚至是正式受籙道士。 以徐蝉的性子,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情。 “徐蝉,如果玄妙观里有人得罪过你————” “我想调查玄妙观。” “嗯?” 素素一脸震惊地看向徐蝉。 徐蝉重复了一遍,“我想调查玄妙观。” “你还不如说玄妙观里有人得罪过你,我把他杀了得了。” “咦?可以吗?” “我开玩笑的。” 素素扯了扯蓬鬆的头髮,“为什么你想调查玄妙观?” “我怀疑他们包庇邪祟,帮助邪祟掩盖踪跡。” “你是说,蜣螂虫?有证据吗?” 徐蝉凝视了素素片刻,“今晚,我追踪著咒毒的气息,来到一家木雕工坊。就是在那里,我受到了毒液袭击,木雕师傅也因此死去。” “而就在昨天,玄妙观的某位道士,曾经派人去木雕工坊內,取了两块木根粗胚。” 素素轻轻摇头,“这可算不上什么证据。” 徐蝉语气放轻,“邪祟突破了峪城內城的结界,隨即潜伏下来,並且还有著混淆信息掩饰行踪的手段。简直就像是提前准备了好一样,像是有人在帮著邪祟谋划布置。至少从能力上来讲,玄妙观具备协助邪祟入侵的条件。” “有趣的猜测。但仅凭怀疑猜测,你无法对玄妙观动手。” “清静宗的地位,这么高吗?” 素素的脸色严肃,“玄妙观,是清静宗驻扎在峪城的重要宫观。从新峪城建成开始,玄妙观的受籙道士,就一直与夜啼郎协力,镇压消灭邪祟。” “不止是峪城。大乾朝的许多城市,靖夜司和清静宗都保持著长期的合作。” “长期下来,就有了默契。靖夜司可以隨意查散修,术法世家或是民间百门。但是对於清静宗,態度非常谨慎。” “不要说你只是个黑羽卫了,就算你成了夜啼郎,想要调查玄妙观,都必须要有確凿的证据。” 虽然隱约猜到是这个结果,徐蝉还是又轻声问道,“私下调查也不行?” 素素感觉自己人都麻了,“私下调查?没有得到靖夜司认可的行动,只会让你陷入更大的危险。就算是清静宗的人直接將你杀了,靖夜司都不好讲理。毕竟是你破坏规矩在先。” “而且,你忘了吗,解除命契仪式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 徐蝉:“神灵受到羞辱,很有可能会来找我麻烦。” “亏你还记得!且不说玄妙观里供奉的那些神將,护法。清静宗的最上方,还有那位————” “天尊。” 徐蝉轻轻吐出这两字。 清静宗信奉的最高神明。 此世最伟大的三位尊神之一。 在玄妙观当道童时,每日早晚课,自己便是面对著这位天尊的塑像。 当自己还不知道这世间有邪祟,有神异,有术法,有灵媒的时候,天尊对於自己来说,只是个看不见摸不著,遥不可及的虚构信仰。 当自己踏入这个世界,才能够理解,寻常的邪祟灵体,对於凡人,对於术士灵媒,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那么,位於万灵之上,一个真实存在的天尊,又该有何等的可怖,可畏。 素素大咧咧地拍了拍徐蝉的肩膀,“虽然我也不觉得天尊会亲自来找你麻烦啦,那也太看得起你了!” “不过,就算清静宗的神將护法,也够一个指头碾死你了。你死了,人家还得说句,这是在诛杀邪魔。” 看到徐蝉的对於调查玄妙观的兴致似乎冷却了下来,不再想著自寻死路,素素也换回了开玩笑的语气。 “嗯,我明白了。在没找到確实证据之前,我不会去查。” 徐蝉微笑著点点头。 原本徐蝉便並不是真的想要现在就孤身撼动玄妙观,甚至清静宗这座大山。 只是借著这个问题,向素素確认一下清静宗的地位。 毕竟素素和自己的关係亲近,就算问些稍微过分点的问题,也不至於出太大问题。 但是问话的结果———— 听著素素的讲述,徐蝉还是发现自己之前还是大大低估了清静宗。 低估了,那位天尊。 靖夜司,作为直属於大乾朝的机构,地位在清静宗之上,却又互相保持著尊敬。 尊敬的,自然不是肉体凡胎的受籙道士或是数量广泛的信眾。 而是,那位尊神。 天尊的地位,权能,甚至能够撼动皇室的权威。 而自己传承的幽冥八法,棺自在,居然鼓动自己去手刃神灵? “不过,老实说,我觉得,你的发现大概率也就真的只是个巧合。” 素素接著说道。 “为什么?” “玄妙观內,有能耐的受籙道士,最近这段时间都不在峪城。就连神將护法,也没有任何动静。” 徐蝉皱了皱眉,“在这种时候,毫无理由地突然外出?” “不,他们有正当的理由。” “他们是去抓捕幽冥八法的传承者之一。” “太岁蜕衣。” 第44章 试毒,契约条件 第44章 试毒,契约条件 幽冥八法!? 听到这熟悉的词句,徐蝉心中一紧,不过脸上还是一副正常好奇的神色。 “幽冥八法,太岁蜕衣————这是什么?” “唔,大约在六十年前,有八个狠人,不知从哪学来的闻所未闻的邪门功法,祸乱世间。这八个法门,便被称作幽冥八法。” 素素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一脸漫不经心,“太岁蜕衣,便是其中一门功法,也是其传承者对应的称號。” “虽然夜啼郎靠著封印物也能匹敌邪祟。但是,幽冥八法似乎走的是另一种路线。就算是靖夜司,也希望能够將幽冥八法的力量掌握在自己手上。” 徐蝉抚摸著下巴,“靖夜司也想抓他?” “当然嘍!这一次,不仅是玄妙观,峪城內想要碰运气的术士,散修,甚至就连不少夜啼郎都去参与抓捕行动了。” “那如果我抓住了幽冥八法的传承者,会有多少善功?” “你?” 素素斜了徐蝉一眼,“就凭你现在这点实力,遇到幽冥八法的传承者,不要有任何犹豫!” “有多远,跑多远!” “他们有这么危险?” “危险!超级超级危险!幽冥八法的传承者,每一个,都是比邪祟恐怖无数倍的存在!” 说著,素素双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露出个瘮人的笑容,模仿著怪物的形態,“嗜杀暴虐,阴晴不定!他们杀邪祟,也杀三宗百门,甚至就连咱们靖夜司,也有不少夜啼郎死在他们手上!” “不仅如此,参与抓捕的所有人,甚至你的同伴,都有可能会成为你的敌人。” “六十年前,就是如此。为了抓捕幽冥八法的传承者,三宗百门,也开始互相残杀!” 素素嘆了口气,“杀到后来,所有人都已经分不清,他们到底是为了除魔卫道,还是为了血仇,还是为了抢夺幽冥八法。” “这不是应该存在这世界上的功法。” “幸运的是,六十年前,从某一刻起他们就突然消失了。有人说他们被抓住了,有人说他们隱居了,也有人说他们发生了內斗,生死不知。” 徐蝉有些疑惑,“所以,消失了这么久,这位————太岁蜕衣为什么又会突然出现?” 素素耸耸肩,“你想这么多干嘛?这种等级的情报,大概只有等你成了夜啼郎才有资格了解。” 一边说著,素素摇晃了下手中的瓷瓶,“比起幽冥八法,清静宗,你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 “三天之內,不能解除咒毒,你和小花可真就没救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蝉哥儿,咱们真的不等素素检测完毒液,再去寻找蜣螂虫?” 刚刚梁小鼠还在役卒所的厨房吃著香喷喷的排骨麵,突然就被徐蝉叫了出来。 被役卒所门口的夜风一吹,梁小鼠不由得感到一阵发寒。 “嗯,现在就去。” “蝉哥儿,不再找点帮手吗?” 徐蝉微微摇头,“邪祟入侵內城,现在夜啼郎人手严重不足。有不少比白色蜣螂虫更 危险,更麻烦的邪祟。” 对於自己和小花来说,三天內不弄死白色蜣螂虫,会死。 但是对於其他夜啼郎来说,处理白色蜕螂虫並不是最优先事项。 梁小鼠没再问为什么不去找黑羽卫帮手。 在梁小鼠心中,普通的黑羽卫跟蝉哥儿可不一样。 让他们一起同时踩点,就算他们运气好找到了邪祟,大概率也是毫无意义的送命。 “蝉哥儿?” 梁小鼠的右手边,徐蝉突然停下脚步,看向走廊的拐角。 注意到徐蝉的目光,两个黑影一闪而逝。 “有人在看著我们。” “嘶!我这就去把他们揪出来!” 梁小鼠擼起袖子,就准备过去。 “不必了。能进入峪城府狱里监视我们,他们大概是之前的捕快。正好,有用得上他们的地方。” 峪城內城。 湾头街。 一座巨大的拱桥横亘在河道上。 水波轻轻晃荡,已经是深夜,这里也不属於闹市,几乎见不到行人。 梁小鼠双手抓住拱桥的护栏边缘,向下看去。 “蝉哥儿,您自己小心点。” 曹音容也趴在护栏之上,远远观望著,隨时准备和梁小鼠一起策应。 算上木雕工坊,这已经是今晚的第四次踩点了。 前面两次,徐蝉也是同样拒绝了曹音容和梁小鼠的隨行,独自进入充斥咒毒气息的地点。 虽然他们有些不满,但是为了在徐蝉中毒的时候,能够及时將徐蝉拖离险境,最终也只能同意。 顺著石阶,徐蝉独自一人向著黑暗的桥洞內走去。 嘎吱,嘎吱。 双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的细碎声响,在空荡的桥洞內部放大了数倍。 似乎被声音惊动,一双双红色的小眼睛,从桥洞的深处亮起。 这一次,蜣螂虫毒液的载体不是人。 而是老鼠。 密密麻麻的老鼠,顺著石板窜出,顺著洞壁攀爬,匯成了灰色的洪流。 噗! 噗噗! 成群的老鼠当场爆开,皮囊像是一层纸被轻易戳破,內里化作灰黑色的毒雾,匯聚在一起,化作一张巨大的网,带著刺鼻的腐臭向著徐蝉扑来。 轰! 暗红色的煞气,与灰黑色的毒雾撞在一起。 数秒之后。 灰黑色的毒雾,悄然散去,留下一地老鼠的残骸。 徐蝉伸出手,轻轻接引了一丝毒雾进入体內。 酸,麻,胀痛,刺激著全身感官。 但是,与之前几次的毒液一样,就算剂量加大,应该也並不致命。 隨著体內阴气的冲刷,毒液正在被迅速消化。 这便是本体是棺材的好处了,身体只是假象,能耐得住折腾,就算像小花一样一次摄入大剂量的毒液,也不至於马上失去行动能力。 一边感受著毒液在体內的消化过程,徐蝉的灵感同时也在捕捉著另外几处咒毒气息的变化。 触发了毒液之后,桥洞下方的咒毒气息便消失了。 与此同时,远处又突然冒出另一处新的充斥著咒毒气息的地点。 现在,又是五个不同的方位。 一边想著,徐蝉甩了甩手,拍了拍衣袖,原路返回,沿著石阶走上拱桥。 只是,此刻拱桥之上,除了梁小鼠和曹音容之外,又多了一人。 漕河关津巡检司,巡检,韩杉。 “又是你?” 虽然是问句,但是徐蝉的语气毫不意外。 韩杉直直看向徐蝉,“你是故意在找茬吗?” 徐蝉扯了扯嘴角,“我看是你在找茬。我在寻找邪祟,你一直跟著我干嘛?” 韩杉冷笑,“呵,一个晚上,你已经搞出了多少事情!妓院的老鴇,茶馆的说书人,对了还要加上那个可怜的木雕师傅,这一次,又是谁死了?” “我当然得看著你!这样才好在你犯错时,及时阻止你————” 阻止? 分明是想抓住自己的犯错的把柄,好一拥而上砍翻自己。 除了韩杉,还有他身边的十几名捕快,轮流跟踪监视著自己。 不过至少有这些捕快跟著,也能及时帮忙驱赶路人,防止毒雾误伤,但是徐蝉多少也有些不耐烦。 “那你就继续看著吧。在役卒过来之前,保护好现场,別让人靠近。” 徐蝉转过身子,便准备离开。 韩杉挡在徐蝉面前,又追问道,“这次的死者和之前一样,没有毒性残留,靖夜司的清理只是走个形式?” “对。” “行。不必让你们的役卒过来了,这里我们自己会收拾。” “那感情好,我谢谢你,还给靖夜司省事了。喏,就在下边。” 徐蝉用大拇指反手指了指桥下。 韩杉走到拱桥护栏边缘,向下看去。 桥下,是一滩爆浆的老鼠尸体,皮肉糊成一团。” “” 韩杉表情复杂,转头看向徐蝉,“这次怎么是————老鼠?还弄成这样?” 徐蝉讥讽地笑了下,“看你的意思,你是想反悔了?如果你们不想做,我就去通知役卒所了。” 韩杉沉默片刻,才重重开口,“我们做!比起让役卒所的罪犯在內城乱跑,收拾些老鼠,反而还来得轻鬆些!” “是吗?” 梁小鼠一脸坏笑凑近,瞧了眼在远处等候的,面色凝重的捕快们,“我觉得你的手下们可不是这么想的。” “韩巡检,你只是出一张嘴,真要干活的,可是他们啊!” “你!” 韩杉刚要发怒,看著挡在面前的徐蝉,又忍了下来。 作为官府的巡检,他可以等待徐蝉犯错,再趁机动手杀了他。 但是若是主动对著靖夜司的人出手,那责任便全在自己。 “韩巡检,提醒你一句,我现在要回役卒所了,你也別白费功夫了。” 一边说著,徐蝉將手搭在拱桥的护栏上,曹音容蹦蹦跳跳地跳上了徐蝉的肩膀。 隨后招了招手,示意梁小鼠一起跟上。 梁小鼠一边快步跟上,一边扭过头,对著韩杉做了个鬼脸,“听到了吗?別再跟著我们了!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帮你的手下清理桥下的垃圾!” “哼。” 韩杉冷哼一声。 这一次,直到徐蝉和梁小鼠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韩杉也仍然停留在原地。 巷子的拐角,梁小鼠猫著身子,悄悄向后看了一眼。 “呼,终於甩掉他了。” “他还派了两个捕快跟著。” 徐蝉用灵感感应了下,发现隔著一条街,还有两个身影从另外的方向远远跟隨。 梁小鼠紧了紧拳头,“嘖,这傢伙也忒烦人了!蝉哥儿,那咱们还接著踩点吗?” “已经不用踩点了。” 梁小鼠猛地瞪大眼睛,“————蝉哥儿!该不会是,你找到邪祟的本体了?” 徐蝉摇头,“並没有。五处咒毒气息,都是蜣螂虫偽造的假象,用来掩饰自己真正本体的位置。” “啊?那还怎么找!” 徐蝉抚摸著下巴,“在毒液被释放,蜣螂虫偽造新的咒毒气息的时候,它会极为短暂地露出马脚。不过时间太短,並不够我感应到它真正的位置。” 说著,徐蝉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所以,必须让它慌乱,让它感受到真正的危机“” “让蜣螂虫感受到危机?” 役卒所。 小花的病房,皮姐平静的脸上,极为罕见地露出困惑的神情,“你说的,我有些听不明白。你连它的位置都没找不到,要怎么能让它感受到危机?” 徐蝉温和地解释道,“我一共接触过三次毒液,再加上小花的那次。虽然每一次毒性都有所不同,但是这些毒液都並不会直接致死。” 病床上,小花一脸困惑,“所以呢?” 徐蝉笑了笑,“这只是我的猜测。有可能,是因为蜣螂虫不想我们死的太轻鬆,他想亲自杀了我们解恨。” “还有一种可能,便是毕摩的咒毒设立的死斗契约。” “对於我们来说,三天不能杀死蜣螂虫,我们就会死。这个条件,对於蜣螂虫来说,或许也是同样。” 皮姐微微点了点头,“如果它不能杀死你和小花,三天后,它不死也会受到重伤?” “等等!不对!” 小花摇晃了下脑袋,“它直接用毒毒死我们不也是一样?” 徐蝉踱著步子,“这就是我猜测的第二点了。很有可能,解除毕摩咒毒的条件,必须面对面亲自杀死对方才算数。” 面对面,亲自杀死对手? 小花压低了声音,“所以,它不愿意直接毒死我们,而是削弱我们,方便捕猎————徐蝉,该说不说,你的猜测还挺有道理的!” “是吧。” 小花顶著蜂蜜小狗的脸,露出狞笑,“不过你真不该告诉我的。如果解除咒毒的条件,是面对面亲自杀死蜣螂虫,咱们两,或许只能活一个。” 徐蝉点点头,看向小花,“也许是吧,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先找到蜣螂虫的本体。” 小花呵呵直笑,“行啊,你小子,我就喜欢你这点。好!在找到蜣螂虫之前,我都听你的!” 徐蝉:“按照我的猜测,蜣螂虫想要完成死斗契约,必须亲手杀了我们,否则三天后,它也会死。” “所以,只要让他无法达成死斗契约的条件,它便会感到危机,露出破绽,让我们感应到它本体的位置。” 皮姐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你想怎么让它感到危机?” 徐蝉看向小花。 “很简单。” “只要花哥自个儿死了便是。” > 第45章 藏身法,素素入队 第45章 藏身法,素素入队 役卒所。 昏暗的静室。 这是黑羽卫公用的法坛。 不久之前,素素就是在这里帮徐蝉解除了八字命契的仪式。 如今小花也选择在此处,进行假死仪式。 法坛已经被清理乾净,重新布置。 比起素素简约的风格,小花的法坛布置更加野生原始。 法坛中央,铺著一整张黑熊皮,小花褪下了夜啼郎的制服,身著棕色法衣,跪坐在黑熊皮之上。 左脸黑色,涂抹了碳灰。 右脸白,用的是白堊磨成的粉。 坛前燃著松木柴火,噼啪啪,飘散著些香甜的味道。 直到此时,小花还想再挣扎一下,“凭什么不能是徐蝉去死啊!” 徐蝉站在静室的角落,嘆了口气,“花哥,你总不能把邪祟当傻子哄啊?” “我现在这活蹦乱跳的样子,突然暴毙,邪祟也不能信啊?” “我觉得你是把我当傻子哄。” 皮姐忽然开口,“他说的有道理。你现在不死,三天后也会死。不如赌一赌。” 小花咬了咬牙,“行,行,行!我假死便是!” “花哥,需要帮忙吗?” 徐蝉一脸关切。 “滚!” 小花狠狠盯了一眼徐蝉,隨后看向皮姐,“就算要帮,我肯定让皮姐————” 看著站在徐蝉身旁,表情平静的皮姐,小花的声音又弱了下去。 徐蝉动手,绝对信不过,说不定真把自己弄死。 皮姐动手,没轻没重,说不定真把自己弄死。 根本没得选。 小花硬著头皮,“我自己来就行!” 原本身体就还残留著咒毒的影响,还得拖著病弱的身体,自己独自布置仪式,在徐蝉面前表演自杀。 好一个淒凉场景。 怀揣著壮烈的心情,小花戴上了五叉鹿角帽,黑色的流苏掩盖了小花的面容,敲响了巨大的皮鼓。 咚!咚!咚! “阿布卡,恩都里————” 敲著鼓,诵念著祷词,一边唱,一边跳,棕色法衣的衣摆在松木柴火的篝火堆旁飘舞。 小花的皮肤顏色逐渐化作灰白。 在徐蝉的灵感之中,小花的身体显现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如同风中残烛。 鼓声停歇。 小花再次跪坐在黑熊皮的中央,脑袋低垂,五叉鹿角帽滚落在地上。 “皮姐。灯。” 伴隨著虚弱的声音,小花迟缓地將手抬起。 皮姐愣了一下,“皮影灯?” “对!生机掐灭还不够,演戏就演全套!” 小花抬起头,脸上涂抹的黑白染料,被汗水晕开,显得格外诡异。 “你要藏魂?” 皮姐的表情有些诧异,“藏身法用普通的油灯就可以,用不著藏在封印物里。” 小花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那可不行。徐蝉这小子说的对,邪祟不是傻子,没那么好骗。” “如果没能骗到邪祟,我不就白死了一次?” “所以,我不仅要死,还要死透了,把魂魄藏在皮影灯里,保准那只蜣螂虫分辨不出真假!” 静室的角落,徐蝉轻轻拍了拍手,“花哥性情,我敬你是条汉子!” 素素说过,封印物是夜啼郎能够获得远超普通黑羽卫战力,与邪祟对战的真正底气。 但封印物是由邪祟的灵体製成,仅仅只是使用封印物,都有著不小的风险。 更何况是將自己的魂魄藏在封印物里,和邪祟残留的灵体亲密贴贴。 从这一点看,小花確实有些血性。 “切。用不著你夸。” 小花斜了眼徐蝉,又看向皮姐,“皮姐,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隨你。” 皮姐顿了顿,將隨身携带的皮影灯,放置在小花设置的法坛前。 小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风为翼,鼓为舟,山让路,水断流————” 轻轻敲著皮鼓,小花念出了引魂的咒文。 暗黄光色的影灯內,三根竹扦构成的灯柱轻轻晃动了一下。 魂魄脱身,最后一点生机掐灭。 小花向前趴伏,倒在了地上。 在徐蝉的灵感感应之中,隨著小花的生机消弭,縈绕在小花身上的毕摩咒毒也瞬间收敛。 役卒所之外。 五个不同方位,属於蜕螂虫的咒毒气息,同步出现了剧烈的紊乱,带著无比激烈的情绪。 慌乱不安。 五道用於偽装的咒毒气息,也在顷刻之间消散,在灵感的感应中留下一片巨大的空白0 自己的猜测没错,那只白色蜣螂虫果然急了! 静室之中。 皮姐走到法坛前,皮影灯昏黄的光色中,带著些许白色。 这是小花魂魄的寄託所在。 小心拾起皮影灯,皮姐看向瞳孔和眼白化作一片纯黑的徐蝉。 “徐蝉,你找到邪祟本体的位置了吗?” “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 皮姐温柔的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就连捧著皮影灯的右手,也忍不住抖了一下。 小花假死,现在几乎是一个废人。 而自己的封印物,因为封存著小花的魂魄,短时间內也无法使用。 结果就换来了一个还差一点? 要不是顾忌著皮影灯內存放著小花的魂魄,皮姐都有点想把灯砸徐蝉脸上了。 嗡! 突然,从皮影灯之中,传来了闷响。 “皮,姐,是真的有用!” 皮姐看了一眼法坛中央,还带著些余温的小花身体,又看向自己手上的皮影灯,“所以你感应到了邪祟本体的位置?” “那倒没有。不过,这是因为它还没有被逼到绝境。” 皮影灯中,小花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些变调,“光是我死可不够,蝉哥,你可別掉链子!” “花哥,信我。” 晨光熹微。 役卒所。塔楼。 盛放著瓶瓶罐罐的工作室。 素素打了个哈欠,“假死骗邪祟?亏你能想得到这种法子。” “感谢夸奖。” “我是想说,你们就是一群莽夫!” “办法有用就行。小花已经试过了,只要我再假死一次,应该就能骗出邪祟本体的位置。” 徐蝉小心谨慎地避开货架上的罐子,走到素素的桌前,凝视著黄色符纸上盛放的一滩凝固的暗绿色毒液。 “梁小鼠说,你已经研製出了解毒的药丸?这么快?” “对於毒,那只虫子只是个新手,解毒不难————” 素素掏出个小瓶子,在手上倒出一枚黑色药丸,“你试试。” 徐蝉接过药丸,一口吞下。 一阵暖流后,身体便轻鬆了不少。 之前三次测试毒液时,体內残存的微弱毒性被一扫而空。 “效果显著。” “这瓶子里还有二十几颗,够你和小花用的,你们自己拿去分。” 素素將装著药丸的小瓶子递给徐蝉,“不过我也不敢打包票。蜣螂虫的毒液毒性很低,麻烦的是诅咒。毒液不同,诅咒性质也会出现变化。” “毕竟只是临时研製的解毒药丸,如果药丸失效,算你们运气不好。” 徐蝉將药瓶在手中掂了掂,正准备告辞离开,突然想到了小花清零的善功。 运气不好? 如果这倒霉玩意跟著自己一起去找蜣螂虫,药丸失效的概率,至少得有百分之五十。 “素素,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现场遇到了蜣螂虫的毒液,应该能轻鬆解毒吧?” 素素骄傲地昂起头,“那当然了!————嗯?你什么意思?” “我看你一直熬夜加班,你很缺善功?” “切。说的你不缺的样子。咱们当黑羽卫的,谁不缺善功?” “你想要晋升夜啼郎,对吧?” ” ” 素素沉默了下,“你也看出来了,有这么明显?” “我猜的。” “对!我就是想当夜啼郎!可是我的能力不適合正面作战,只能靠这些普通的后勤任务,一点一点积累善功!” “想要兑换封印物,需要不少善功吧?” “废话!” 徐蝉凑近了一些,轻声低语,“现在有个迅速获得善功的机会。” “那只白色蜣螂虫几天前还只是个虫卵,刚刚才成长为邪祟,实力弱小。” “不仅如此,它的灵体还在王家宅邸受了重伤。” “今天晚上,我就能寻找到它的本体所在。” 听著徐蝉的蛊惑,素素的眼神不由得有些动摇,“你真有把握杀了那邪祟?” “有。如果你能帮忙解毒治疗,机会就更大。而且你不是说过,相信我三天后不会死?“ 素素按著桌子,瞪大了眼睛,“解除八字命契的时候,我是卖你个人情。现在,你是想让我把命都押在你身上!” 徐蝉轻鬆地笑笑,“所以,你是想继续熬夜打工?还是陪著我赌上一把?” 素素瞳孔地震。 徐蝉说的关於这只蜣螂虫的情报,也基本属实,通过皮姐和小花,自己也有所了解。 考虑到徐蝉一直以来的恐怖战绩。 面对一个已经大残的邪祟,自己加上徐蝉,说不定还真能解决。 只要弄死这个邪祟,就能赚到自己熬几十天夜,几百天夜才能赚到的善功! 素素凝视著徐蝉的双眼,下定了决心,“淦!我警告你,你別坑我!” “怎么会呢!素素大小姐,合作愉快!” 素素看著徐蝉伸出的右手,一脸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徐蝉突然想起,在大乾朝,是没有握手这个礼仪的。 伸出的右手,顺势捂住了肚子。 “我肚子痛。” 役卒所。塔楼。 双人病房。 病房內只有徐蝉一人,正好清静。 徐蝉捂著肚子,躺在病床上,陷入沉思。 “嗯————” 肚子的內侧,刚刚被小曹锤了一下。 总不能是因为自己想要和素素握手,曹音容就生气了吧? 一边想著,徐蝉稳定心情,精神向內投射,轻车熟路地进入体內存放著黑色棺材的凝胶態空间。 踏,踏,踏踏。 曹音容站在黑色棺材之上,左右蹦跳著,神態很是不满。 “你是说,梁小鼠可以信任,但是为什么要把素素拉进团队?” “素素和小花皮姐的关係非同一般,明显有著某种背景。和她相处,很有可能暴露我们的秘密————” 徐蝉努力解读著小曹的手语。 曹音容肯定地屈了屈手指。 徐蝉一脸真诚,“小曹,你要知道,我最信任的就只有你。” 曹音容僵了一下,开始没好气的跺手指。 “我不是在转移话题,只是现在情势危机。对付白色蜣螂虫,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徐蝉原地坐下,和棺材板上的曹音容面对面。 “在邪祟入侵內城之后,峪城当地官府对待靖夜司的態度,就有些微妙。” “王家宅邸被邪祟灭门之后,那个叫做韩杉的巡检,就一直盯著我。” “虽然目前我没有犯错留下把柄,但是时间长了,指不定他们会主动做些什么。 “黑羽卫的身份,还是有些太低了。” 曹音容有些懵懂地摇晃了下身子。 “还有,便是那位突然出现的幽冥八法传承者,太岁蜕衣。” “在这个时间点,太岁蜕衣突然出现在峪城附近。玄妙观道士,城內的散修,还有不少夜啼郎都被他引走。” “隨后,在峪城守备空虚的情况下,突然发生邪祟入侵內城的事件,我觉得並非偶然。” “我们就是在峪城地下,获得了棺自在的传承。” “同为幽冥八法的传承者,太岁蜕衣可能也去过地下的旧峪城,做了些什么。” “如果是他故意把邪祟放了出来——————” 徐蝉揉了揉头髮。 “不,有点奇怪,邪祟入侵內城后,似乎有人在刻意遮掩邪祟的踪跡。” “以太岁蜕衣的身份,被追杀的状態,应该不可能从容安排。” “或者是清静宗在和太岁蜕衣合作?不,不太可能。幽冥八法的传承者和神灵,从根子上便不死不休————” “或许是官府。靖夜司自己,也不无可能。” 徐蝉的语速加快,自顾自地梳理著猜测。 棺材板上,曹音容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晕晕的。哦,不对,我现在就剩下一只手了,哪来的脑子? 徐蝉闭著眼,按著眉心,“想不明白。不想了!现在的关键是,万一太岁蜕衣被抓住,会不会把我们给牵连出来。” “黑羽卫的权限太低,没法获得太多情报。” “不管是为了应对官府的威胁,还是获取幽冥八法,太岁蜕衣的情报,我都必须儘快获得封印物,晋升夜啼郎。” “想要在最短的时间,获得封印物,只剩下唯一一个方法。” “直接捕获邪祟的灵体,將其祭炼为封印物。” “目前处於虚弱状態的白色蜣螂虫,就是最好的选择。” 曹音容点点手背,比划了一下手指。 徐蝉点点头,“你说的对。三天內不杀死它,毕摩的咒毒也可能会將我咒死。” ??? 我刚刚说的是这意思吗? 曹音容疑惑地跳下棺材板,围著徐蝉跳了一圈。 “嗯,小花和皮姐会和我们竞爭。蜣螂虫获得了毒液。还有你也已经露过面,邪祟会有所准备。” 徐蝉一脸我懂你的表情。 你根本就不懂! 就是纯猜! 小曹有些生气地跳了跳! “不用担心,我们还有个底牌。” 徐蝉意念微动,棺材板掀开,落在地面。 嵌在棺材底部的血红色晶石,代表著毕摩血经的力量结晶,已经完全消化,不剩半点。 將手按在棺材的边缘,已经有了属於木头的质感和纹理。 隨著徐蝉的注视,右下角的暗红色铁钉剧烈颤动。 錚! 一声清脆的剑鸣。 铁钉浮空而起,漂浮在徐蝉面前。 属於自己这个人形棺材的专属武器,镇魂,完全甦醒。 > 第46章 假死,花船 第46章 假死,花船 在太阳升起之前,两队役卒在穿著藏青色圆领袍的中年人的带领下,回到了役卒所。 天亮之后,邪祟不再活跃,任务结束。 鲜血沾湿了役卒的靛青色布衣,每个人的脸上满是麻木,行尸走肉般顺著走廊返回內院。 “吴镇。” 打量了一眼役卒们的状態,皮姐叫住了领头穿著藏青色袍子的黑羽卫,“最近役卒所的情况如何?” 吴镇佝僂著身子,双手拢在袖中,“很糟糕。按照现在的任务强度,再过个五天,內院里的役卒怕是全都要死光了。” “这么严重?” “我这还是往乐观的情况估计了。真实的情况,只会更快。” 相识已久,在皮姐这位比自己年龄小一圈的少女面前,吴镇也不忌讳表现出难堪的一面。 “换做是平时,完成一次任务之后,通常有三五日閒暇时光可供修整。” “但是如今邪祟入侵內城,不止夜啼郎忙碌,就算是靖夜司最底层的役卒,也逃不脱劳役。” “每天至少一次踩点任务,多的时候,更是两次甚至三次。” “任务的强度不说,这么频繁地与邪祟残留的气息接触,役卒的精神状態几乎都快要崩溃了。” 皮姐微微摇头,“难得看到你这么关心役卒的时候。” 吴镇苦笑,“这些重刑犯,死囚,能够为百姓平安做出些贡献,死了也算有些价值,有什么好关心的。” “我是心疼我自己。现在就连我们这些黑羽卫,都要顶上处理些脏活。” “等到现在这批役卒死光————” 吴镇嘆了口气。 重新招募一批役卒,想要让他们能正常干活,也需要不少时间教育。 “皮姐,我算是求你们了!儘快把这些入侵內城的邪祟除掉吧,不然我们真得累死。” “会的。” 皮姐点点头,转身向著静室的方向走去。 刚刚出来只是为了吃点早餐,顺便见一下素素,了解毒液的情况。 静室里,皮影灯还存放著小花的魂魄,刚刚做完藏魂仪式,为了防止被蜣螂虫发现虚实,自己不方便在外停留太久。 嘎吱。 静室的房门打开。 黑熊皮的中央,皮影灯的灯光摇电了一下,看到进来的是皮姐,灯光又再次稳定下来。 “皮姐,我想明白了。 —— —— 皮影灯內,小花的声音充满自信,鏗鏘有力地像个合格的器灵。 皮姐轻轻带上房门,確认了下房间內布置的结界一切正常,才不急不忙地看向皮影灯,“明白了什么?” “想要查出邪祟本体的位置,我和徐蝉都必须假死。所以,我先假死也是个好事。” 经过数个时辰的思考,小花已经完成了自洽,“我先假死,恢復得就会比徐蝉更快,占据更大的优势。这样,我就可以先他一步击杀邪祟,解除咒毒。” “哦。” 皮姐敷衍地点点头。 “对了,皮姐,素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这是她做的解毒药丸,都留给我们了。” 皮姐从袖中取出小药瓶。 小花的声音有些惊讶,“都给我们了!?我就知道,素素还是顾念旧情的! ” “素素准备亲自跟著徐蝉去杀邪祟。” 皮姐又补充了一句。 泛著暗黄光色的皮影灯,突然肉眼可见的变红了。 “凭什么啊!他怎么敢!素素不是说,不会去做邪祟有关的正面战斗任务吗?” 皮姐:“我也不知道徐蝉是怎么说服她的。” “徐蝉这个混蛋!他算计我!故意让我先假死,无法行动,趁著这个机会去哄骗素素!” 皮影灯中,小花后悔莫及,“好好好!既然素素跟著徐蝉,那她就是我们的敌人了————” 冰凉的杀意沁入皮影灯之中,打断了小花的愤怒宣言。 皮影灯外显的顏色,一下由红变成了原本的暗黄。 “皮姐,我说笑的!” “再怎么说,她姐是咱们前任队长,照顾了我们那么多次,我怎么可能对她动手呢?皮姐!皮姐!別碰灯!” “我就是一时气话,您別当真!” 夜色降临,內城河道两岸,灯火依次亮起。 货船泊在渡口,在叫卖声中,三五成群的脚夫围著街边小摊买些吃食。 沿河的酒肆茶楼屋檐下掛著红灯笼,照著往来客商。穿著綾罗锦绣的贵女结伴夜游,也有公子书生在画舫高谈阔论,一派喧闹繁华。 长街一侧留著丈余宽的车道,专供马车通行。 靖夜司无人驾驶的黑色马车在其中格外显眼阴沉,但是路过的行人或是前后车夫,在术法的作用下,对於这辆不吉的马车却只是视而不见,下意识地避开。 马车的黑帘幕布之后,梁小鼠,徐蝉和素素坐在一排,皮姐和小花坐在对面。 —— —— 按照小花自己的要求,小花冰冷僵硬的身体环抱著皮影灯,和椅背捆绑固定在一起。 皮影灯中,白光摇曳,传来小花的声音,“蝉哥,这次咱们一定能杀得邪祟片甲不留!” “花哥,那必须的。 徐蝉礼貌地对著皮影灯笑了笑。 徐蝉身旁,素素忍不住撇了撇嘴,“小花,你好歹是个夜啼郎,死缠烂打跟著我们干嘛?” “当然是因为放心不下你啊。素素!这次的邪祟很危险,我和皮姐肯定不能看著你受伤。对吧?皮姐?” “————“ 皮姐闭著眼睛假寐,懒得理会小花。 小花面无血色的脸上,一副安详的笑容。 虽然知道自己强行跟著徐蝉一个黑羽卫执行任务有些丟人,但那又怎样? 徐蝉趁著自己虚弱无法行动的时候,偷偷摸摸把素素拉上了贼船。 但我还可以硬蹭,把优势扳回来! 这么多年交情了,如果我在素素麵前中毒了,她总不至於见死不救吧? 咔噠。 黑色马车的车轮,碾过柴米巷的巷口,颤动了一下,平滑停稳。 “到了。” 徐蝉从皮革座椅上起身,打开车门,梁小鼠和素素紧跟著下了马车,只留下小花和皮姐待在车上。 皮影灯中,白色火光闪动了一下,小花的魂魄默默感应著。 又是一处咒毒气息的地点。 小花大概能猜到徐蝉的想法,通过主动接触蜣螂虫的毒液进入假死状態,以此来欺骗邪祟。 可是已经一连经过了四处蜕螂虫布置的陷阱,每一次,徐蝉只是下车片刻,没有触发毒液,便又匆匆返回马车,小花终於有些忍不住。 “皮姐,带我下去。” 皮姐睁开眼,瞥了一旁小花的假死尸体。 小花补充道,“把灯带上就行!” “我还以为你不想和自己的身体分开。” 皮姐有些嫌弃地从小花的怀中取过存放著小花魂魄的皮影灯,走下马车。 皮影灯內,小花还在小声嘀咕。 “我就下去看一眼!徐蝉这小子该不会不敢假死了吧?实在不行,皮姐你帮他一把?” “花哥?你怎么下来了。” 巷口,徐蝉回头看了一眼皮姐手中拎著的皮影灯。 “蝉哥,没事,你忙你的,我就来看看————嗯?” 小花突然愣住。 柴米巷內,一个蜷缩的乾瘦中年人躺在冷清的石板道上,不时口吐白沫。 巷子內偶尔有行人经过,都避得远远的,一个生人面孔,打扮朴素,一看就不是什么体面人,再加上疑似染病,没人愿意靠近。 凭藉著灵感的感应咒毒气息,毫无疑问,他就是蜕螂虫特地布置的毒液陷阱。 但是奇怪的是,徐蝉站的远远的,但是素素和梁小鼠却在中年人的身旁忙活著些什么。 小花疑惑,“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解毒。毒液只有在我接近之后才会被触发,所以他们提前准备好解毒药剂。” “你们是想救下那个中年人?” 小花看出来了,素素撒在中年人身上的药粉,並不是为徐蝉准备的。 “是。还有之前遇到的其他受害者,素素也提前在他们身上撒过药粉。等蜕螂虫被我们杀了,毒液失控,这些药粉说不定还能救他们一命。” “他们都这样了,还能救?” 徐蝉微微摇头,“说不好,素素也没什么把握。” “真是————” 小花嘆了口气。 在小花看来,这个被蜣螂虫毒液侵蚀的中年人,已经基本算是是个死人了。 徐蝉和素素之前尝试救助的其他人,也差不了多少。 特地为他们准备解毒药剂,纯粹是浪费时间,甚至有可能打草惊蛇,破坏假死欺骗蜣螂虫的计划。 不过毕竟是自己死缠烂打跟著徐蝉和素素一起行动,小花也不好说些什么。 踏踏。 路边的米铺,一个肥头大耳的掌柜,费劲地跨过门槛,略微走近素素和梁小鼠身边,一只大肥手在空中扇了扇,“你们是来收尸的?终於来了!” 半跪在地上的梁小鼠扭过头,对著胖掌柜怒目而视,“你才收尸的!没看到我们在救人吗?” “救人?行,管你们是收尸还是救人的,赶紧把他给我拖走!” 胖掌柜一副颐指气使的神態,“別坏了我明天的生意!” 正呼喝间,皮姐连跨几步,站到了胖掌柜面前。 “你,你又是谁————” 看著一身黑袍,戴著半面乌鸦面具的少女,米铺掌柜的气势一下就弱了下来,“我警告你,別,別,————” 皮姐一只手捧著皮影灯,另一只手直接揪著胖掌柜的领口,將他拎到了半空。 一步一步走到了米铺门口,皮姐才將手放下,將胖掌柜放置在门后。 刚刚发生了什么? 肥头大耳的掌柜还有些懵懵的,摸不著头脑。 但是在皮姐的注视下,胖掌柜一个激灵,啪的一声將门合上。 力道很重,还带著些迴响。 看到这场面,巷子內零散的行人,也瞬间四散,安静了下来。 “好了。” 素素拍了拍衣衫,从蜷缩的中年人身旁离开,看向徐蝉,“你可以过来了。” 梁小鼠和素素让到一边,给徐蝉留出了位置。 素素站的近一些,梁小鼠则按照素素的吩咐,和皮姐一起站到了巷口。 嘶嘶。嘶嘶。 原本蜷缩在地的中年人脊椎反弓,口脸歪斜,从口鼻之间,不断溢散出暗绿色的毒气。 似慢,实快。 隨著徐蝉的靠近,暗绿色的毒气一下扩散,笼罩了小半个巷子。 压制住体內阴气自发循环的本能,徐蝉没有反抗,任凭毒气侵入身体。 毒性发作,徐蝉的脸色瞬间一片苍白,双唇青紫,胸口一阵闷痛。 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 徐蝉向后跟蹌两步,原地坐下,表演出一副痛苦不堪的神情。 与此同时,按照之前约定,素素没有优先治疗徐蝉,而是快步走向身体扭曲即將將自己撕裂的中年人。 一片槐树叶,按在了中年人的头顶。 隨即素素手点硃砂,在槐树叶的背面写了个火字。 “火散,毒散。” 简短的咒语念毕,槐树叶的中心渗出黑色污渍。 素素眼疾手快,一把揭下中年人头顶的槐树叶。 剎! 已经被黑色完全污染的槐树叶无风而起,无火自燃。 原本被梁小鼠涂抹在中年人身上的药粉也在此时猛地散开,与扩散在柴米巷的毒气中和,化作一片朦朧雾气。 “呕!呕呕!” 中年人翻了个身子,吐出一滩污水,趴伏在地上剧烈喘息著。 身內毒已清,身体也不再抽搐,虽然事后需要调养,但是这条命算是救下了o 这一头完事,素素乾脆地转头走向徐蝉。 “还撑得住吗?” 徐蝉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来。” 素素略微弯腰,没有丝毫犹豫,一根银针,扎在徐蝉脖颈。 一时之间,徐蝉只觉得五臟六腑翻江倒海。 灵感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素素在用银针引导体內毒素迅速涌动,往自己的心臟位置积蓄。 这並不是事先商量好的。 毕竟事前素素也不可能知晓蜣螂虫使用的毒液效果,因此只能隨机应变,顺应著毒液的效果,扩大化毒液对自己的伤害。 这样才能更加自然地骗过蜣螂虫。 “你还挺能忍的嘛?” 看著好像在发呆的徐蝉,素素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从之前那位中年人被毒液侵蚀的状態,以及毒性的基本判断,素素大概能够估算出毒液伤害的效果。 而且徐蝉现在享受的,还是自己用银针加料的版本。 毒性一般,但是痛绝对是够痛的! 徐蝉闷哼一声,“纯靠强撑。我现在,差不多该死了吧?” “再等等,再等等。” 素素捏著银针,在徐蝉的脖子上搅啊搅,判断著毒性进展。 青黑色的纹路,在徐蝉脖颈处的血管散开。 “就是现在!” 说著,素素一把將银针抽出。 徐蝉眼一闭,腿一伸,躺倒在地上,气息全无。 “喂!你別真死了啊?” 素素瞪大了眼睛,看著躺倒在地的徐蝉,一时有些慌了。 “徐蝉你小子別坑我啊!我还等著你带我去刷善功!” 素素真的有些急了。 “————“ 徐蝉眨了眨眼。 “臥槽,你还真能装!” 看到徐蝉有了反应,素素抹了抹额头的冷汗。 以自己的医术底子和祝由水准,素素看得出来小花的身体假死,已经算是够彻底了,但多少还有些极其微弱的脉象。 但是徐蝉。 要不是刚刚眨了眨眼,怎么看,都像是一具真正的尸体。 虽然素素有些好奇徐蝉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不去试探其他术士的底子,是基本的礼仪,即使是对於队友来说也是如此。 素素嘆了口气,“行吧,刚刚就当做是迴光返照,你接著演。” 徐蝉再度合眼。 棺材之身,血肉本就是外物。 这一次,生机彻底掐灭。 精神投射进入意识深处的棺材空间,魂魄遁形深藏,连带著一直束缚著身心的毕摩咒毒,也一同收敛。 吱吱!吱吱! 小巷之內,不仅是藏身在皮影灯之中的小花,就连素素和皮姐,都听到了激烈的虫鸣。 素素有些紧张地看向皮姐,“它来了?” 皮姐摇摇头,“並没有。大概是在利用残留的咒毒气息试探。” 吱吱!吱吱!吱吱! 虫鸣越发急迫,焦虑。 四道偽装的咒毒气息消散,残留的一点尾巴,引导向同一个方位。 “找到它了!” “找到它了。” 皮影灯內,传来小花欣喜的声音。 徐蝉也一同睁开眼。 这一刻,已经不必再偽装死相。 灵感锁定蜣螂虫,有著毕摩咒毒作为联繫,蜣螂虫跑不了了! 吱吱吱吱!! 被耍了! 半空中,蜣螂虫的虫鸣声中,明显带著恼羞成怒的情绪。 暗无天日的船舱底舱。 油灯亮起。 露出囚笼中数十名面色惊恐的女子。 年龄不一,高矮不同,甚至外貌打扮也相差甚大,但是她们却有著一个共同点,隆起的小腹。 囚笼中的女子,皆是孕妇。 此时,她们的目光怯怯,看向舱门入口。 —— 一名穿著灰褐短褂的少年,被一把长刀钉在木墙之上,口鼻流血,双眼茫然长刀末尾的把手,还在不断微微颤动。 另一名年轻些的圆脸少年,手中拿著钥匙,呆呆地看向舱门入口,逐渐靠近的身影。 “小五,我一直很看重你。你懂读书写字,你会算帐。但是你怎么就算不清这点破事。为了这些无亲无故的女人,你居然想要背叛我,毁掉自己的前程。” “江堂主!不!江无涯!以前你做的那些事就算了。她们都是有身子的女人!不管怎么说,你,你也太过分了!” 小五咬著牙,圆脸因为恐惧不断抖动。 说话间,身材高大的青年,已经走到了小五面前。 被称为江无涯的青年,一身藏蓝锦缎直裰,左耳单只素银小耳环,长发束起,凶狠的神態中,带著些优雅。 陆续有几名穿著相同款式灰褐短褂的打手走下舱门,站在江无涯的身后。 “我,过分?” 江无涯笑起来,“这些孕妇是按照张总商的吩咐收集的,这是为了做补財库的仪式。我也觉得这样有些残忍,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小五努力挺起胸膛,“你骗人!我问过了!你做这些事,根本就没经过上面的授意!” 江无涯愣了一下,收起了笑容,面色冰冷,“你居然还知道诈我?有意思。 “” “哈!信不信由你!张总商的人,马上就会来!” 小五对著江无涯身后的打手们用力嘶吼,“你们不要被他骗了!” 只是。 对於小五的鼓动,打手们不为所动。 江无涯背著手,走到小五的身前,“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他们也不会背叛我。因为,我是被神灵眷顾的!” 噹啷! 小五单手握著短刀,捅进江无涯的衣襟,但是衣服內里却是一片坚硬。 如同甲壳。 江堂主单手抓住小五的脑袋,“我说了,我是被眷顾的。人是无法伤害神的使者。” 小五不信邪,换著地方再次刺下。 一刀,两刀,五刀———— 江堂主只是戏謔地,看著小五最后的挣扎。 噗嗤。 鲜血氤盒,染红了江无涯的藏蓝色外衣。 小五手中的短刀折断,但是断裂的一半刀片,毫无疑问地插在江无涯的胸膛o “奇怪?” 江无涯隨手扭断了小五的头颅,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插在自己胸口的刀片。 肌肉蠕动,將刀片挤出,血液倒流回身体,刀片划破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 但是,自己刚確实是被伤到了。 之前已经试过了无数次,凡人的攻击,凡人的武器,是无法伤害到自己的。 倏忽之间,江无涯猛地看向上方。 被船舱的天花板隔断的上方。 强烈的情绪,愤怒的情绪! 那位赐予自己力量的神灵,出事了? 黑色马车在长街疾驰。 按照徐蝉和小花的灵感指引,不断向著目的地调整著方向,左右穿梭著。 马车內,素素皱著眉,看向脑门贴著膏药的徐蝉。 “你是说,蜣螂虫被发现之后,一直停留在原处不动吗?” “嗯。” 徐蝉只是简单回了一个字,微微点点头。 刚刚为了骗过蜕螂虫,毒液侵蚀得太严重,即使有素素帮忙解毒,一时之间也无法完全解除毒性。 徐蝉的对面,面色苍白的小花抱著皮影灯,一边牵引著自己的魂魄回魂,一边断断续续地对著素素解释,“它很慌张,很愤怒,但它確实一动不动。” “很可疑。” “但是我们已经到地方了。” 烟雨坊,黑色的马车在河流的驳岸停下。 渡口边。 停靠著一艘巨大的画舫花船。 第47章 平波会,玲瓏舫 第47章 平波会,玲瓏舫 皮影灯內,白色的火光隨著小花的呼吸,不断向上涌动。 直至皮影灯的光色完全恢復暗黄。 魂魄返回肉体,感受著体內血液脉动再次復甦,小花重重伸了个懒腰,隨后小心地双手递上,將皮影灯归还给皮姐。 “蝉哥,你恢復得怎么样了?没事,我就隨便问问。” 小花看向徐蝉,一脸关切。 “已经好了。” 马车座位对面,徐蝉活动了手腕。 估算著小花从假死復甦的进度,徐蝉的心臟开始剧烈跳动。 小花笑容可掬,“不急。大不了我们先出发杀邪祟,你休息好再赶上————这就好了?” 话说到一半,小花瞪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著徐蝉苍白的脸重新有了血色。 这对吗!? 原本小花还想著,自己先假死,恢復得速度肯定比徐蝉快。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样一来,自己就能先徐蝉一步,击杀邪祟解除毕摩咒毒。 结果徐蝉半炷香前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现在看气色,竟然比自己还要健康? “差点忘了。你在地下老峪城,第一次吸收的就是活尸身上的阴气。” “虽然吸收这种带著些杂质的阴气,有些浪费你未来的潜力,但是確实给你增加了些尸体的特性。” 小花自顾自地解释了两句,算是为自己找补。 “既然你们能动了,就別浪费时间了。” 皮姐推开车门,率先走下马车。 紧接著是素素,梁小鼠,徐蝉。 咯噔。 走下台阶的时候,小花控制不住有些腿软,差点给自己拐了一下。 注意到梁小鼠和素素看自己的眼神,小花刚想说点什么,就看到一群穿著皂色短褐的捕快们乌泱泱地围了过来。 捕快们眼神警惕,注视著徐蝉等人。 为首的,是一名穿著墨绿色暗纹长衣的青年,腰间佩刀。 看到带头的年轻武官,徐蝉礼貌地问候道,“韩巡检,我还在想著,你什么时候会出现。” 韩杉单手按在刀柄之上,“徐蝉,我提醒过你,做事要注意分寸。” “哦?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吗?” “你走街串巷,毒死几个人也就算了,但是这艘花船非同小可。” 韩杉用眼神示意停泊在渡口的画舫。 “这艘玲瓏舫,是由平波会负责营运。” “平波会?” 徐蝉面露疑惑,从一个官府巡检的口中,郑重其事地说出一个非常帮派风格的名字,实在是有些滑稽。 见徐蝉对这名字毫无反应,韩杉只能有些无奈地继续解释道,“表面上,平波会只是一个普通漕帮。但是这艘花船的实际经营者,是张总商,以及更高层的贵人们。” “哦。” 徐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平波会自己没有半点印象,毕竟在这个大乾朝的前半辈子,自己一直都待在玄妙观诵经祈福,自然不可能清楚街头上的势力。 但是张总商。 这名字徐蝉熟。 峪城內经营著造船厂的顶级富豪,手下控制著不少码头生意,对於运河上下大大小小的商家,相当於是绝对的土皇帝。 而能够掌控这样庞大的上下游產业,想都不用想,张总商的背后估计有不少峪城的高官支持。 更重要的是,曹音容,这位与自己命运息息相关的少女,原本就是张总商家二小姐的活替身。 在地下老峪城,张王两家合作举行送花盘的仪式时,那位张总商家的二小姐,就一直待在裹著红布的轿子中,静静地看著自己和曹音容被推上花船,为她和王家少爷替死。 就连邪祟被重创发狂后,肆虐仪式现场,那位二小姐却连轿子都没下过,无比从容。 “现在你明白了吧?” 看著徐蝉有些悵然的神色,韩杉鬆了口气,“能被邀请上这条花船的,都是张总商眼中的贵客,身份最差的,也是外地赶来的大商户。” 徐蝉看向韩杉,“所以呢?” 韩杉眉心直跳,“所以你不能像之前一样!隨便让里头的某个人化作毒液炸开!至少,要把他引到某个隱蔽的角落,不能污了贵客的眼!” “原来你在担心这种小事啊。” 徐蝉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径直向著画舫走去。 “小事!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说不得里面某个公子哥,就是你我都得罪不起的存在!” “邪祟的本体就在这艘船上。” “什么!?” 韩杉猛地愣在原地。 巨舰般的画舫,长度足有近三十丈,夸张得像是个浮在水面上的宫殿。 船头雕著一尊栩栩如生的兽首,口衔铜铃。 画舫分四层,屋顶清一色铺著琉璃瓦,瓦檐微微上翘,每一个檐角都悬掛著一盏鎏金铜铃,与船头兽首口中的铜铃互相呼应。 精致。气派。 徐蝉抬起头。 “邪祟就在里头。” “我要进去了,你敢一起来吗?” “几位,几位客人,可有请柬?” 玲瓏舫与岸边连接的平板前,一位小廝,有些战战兢兢地看向徐蝉。 徐蝉身后,是两个穿著黑色油布罩袍,戴著半面乌鸦面具的怪人。 一个医师打扮的少女,一个浅黄色头髮穿著灰色布衣的平民。 说起来,领头的那位,穿著墨蓝色长衫的徐蝉看起来算是最接近画舫贵客定义的客人了,但是一旦和身后的几人混在一起,怎么看都显得无比可疑。 没等徐蝉回答,小廝身后迅速冒出几个穿著灰褐短褂的精壮打手,默默的围了上来。 平波会的帮眾,本就是为了帮画舫平事而存在。 有了打手撑腰,小廝的腰板又硬挺起来,“看清楚,这个地方,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可以来的!” “你要请柬是吧?” 徐蝉指了指不远处正在迅速靠近的韩杉,“漕河关津巡检司,巡检,韩杉。 这位作为请柬够格吧?” “韩杉————” 小廝张大了嘴,看著气势汹汹迎面而来的韩巡检,以及他身后的十几名捕快,刚刚壮起来的胆气,又消沉了下去。 “巡检司办事!闪开!” 韩杉一脸苦涩,將小廝拨到一边。 小廝身后,平波会的打手们看著气势汹汹的韩巡检,默契地让到了一边。 道路打开。 徐蝉等人跟在韩杉的身后,优哉游哉地鱼贯而入,踏上了画舫的船头。 紧接著,是十几名捕快。 只留下迎客的小廝和几名打手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这是平波会看的场子,张总商罩著的生意,平日里,谁敢来捣乱? 看这阵仗,今天晚上,船上要出大事了! 入门便是一阵带著清甜香味的烟气,沿著两侧的白玉栏杆,直通一楼大厅。 穹顶悬著数十盏琉璃灯,光影流转间,满室生辉。 檀木桌前,衣著华贵的男女推杯换盏。 身著轻纱罗裙的舞女,在大厅间四处穿梭,隨著琵琶古箏的音律,展露著身段,眉目传情。 有豪客看中,一个眼神,便將舞女揽入怀中。 往来侍者,或是传递著各色珍饈,或是垂手侍立桌旁。 “蝉哥儿,有钱,这么好啊!这里,这里简直就是————” 看著眼前的场景,梁小鼠有些嘴瓢,一时想不到合適的词语来形容。 —— —— 徐蝉只觉得有些好笑,“光是有钱,可不够。” “好吵。” 素素有些嫌弃地揉了揉耳朵,强迫自己放空大脑。 皮姐语气沉静,转头看向徐蝉和小花,“现在能感觉到邪祟的具体位置了吗? 徐蝉:“还是有些模糊。” 小花:“我也是。” 听到几人对话,原本就一脸鬱郁的韩杉差点把牙咬碎,“徐蝉!都到这里了,你跟我说找不到邪祟?” 带著十几名捕快闯入玲瓏坊,如果最后查出来什么都没有,就算韩杉这个巡检也算是个小官,但绝对免不了被处罚。 “放心吧,肯定就在这里。韩巡检,调整好心態,就当做是捉迷藏好了。” “闭嘴!赶紧给我把邪祟找出来!” “哪有那么好找啊。 17 徐蝉打量著周围热闹的人群,“对了,你不是担心这里的贵客吗?你可以先把他们和这里的歌女们疏散到外边。” 正说话间,一名留著小鬍子,打扮乾净的中年人快步走到徐蝉等人身旁。 徐蝉一行人,加上十几名捕快突然出现在这奢靡的空间中,实在是有些显眼。 中年人略微打量了徐蝉皮姐一眼,又看向韩杉。 “韩巡检,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声音礼貌,却又带著些傲慢。 对於这位出自平波会的画舫管事,韩杉压抑心中厌恶,儘量保持平稳的语调“船上出事了。赶紧让宾客们离开!” 四层画舫,至少有两三百人。 光靠自己这点人手,想要儘快疏散人群,实在是有些为难,这个时候,也不得不求助平波会的帮眾。 只是,对於韩杉的要求,中年管事只是摇晃了下脑袋,拿捏著腔调,“哦,出什么事了?” 韩杉皱了皱眉,“毒。有人在船內放毒。” 这种平波会的小人物,不太可能知道邪祟的厉害,直说船上有邪祟反而会显得有些可笑。 “有证据吗?” “叫江无涯来见我,我亲自跟他说。” 中年管事拱拱手,“抱歉,江堂主有事在忙,暂时抽不开身。如果没有证据,请回吧。” “事关数百条人命!” “无凭无据,你一句话,就想让我们驱赶宾客,坏了画舫的名声。你一个巡检担当得起?我再问你一遍,这玲瓏舫上,果真有人投毒?” 韩杉迟滯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徐蝉,隨后重重道,“果真。” 中年管事冷笑一声,“呵!算了吧,韩巡检,我看你也没什么信心的样子,就別把自己的前途搭在里头了。” 韩杉却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又看了一眼徐蝉,隨后,环视大厅。 除了豪掷千金的宾客,这里也有伏低做小的舞女,有谨小慎微的侍者。 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对危险逼近一无所知的船员。 看著韩杉久久没有言语,中年管事露出了笑容,“韩巡检,这就对了。不做不错,这才是做官的道理。现在,请回吧,今晚你们衝撞画舫的事,就当没发生————” 嘭! 刀把击中额头,中年管事眼前一阵模糊,“韩巡检,你————” “你一个帮派混混,也想教我做官的道理?” 嘭! 又是一下。 韩杉倒提著刀把,重重砸在中年管事的脑袋。 “所有人!立刻下船!” 踩在中年管事的身上,韩杉大声怒吼,“船上有人投毒!” “有人投毒!” 声音很大。 即使在充斥著乐舞之声一楼大厅,也如同一声惊雷。 但是此时却被更大的骚乱所盖过。 “韩巡检,別嚷嚷了。” 徐蝉打断了韩杉的咆哮,“你的勇气可嘉,但是他们现在可听不见你的劝说” o “这是,怎么回事?” 韩杉收刀回鞘,有些疑惑地看著涌动的人潮,正在四散向著上层的阶梯聚集。 在人群的嘈杂中,隱隱约约能听到激烈的交谈声。 “斗鹿开始了!快去!快去!” “早就听说玲瓏舫的斗鹿有名了!” “似乎斗鹿也能下注!” “小赌怡情,小赌怡情。” 斗鹿? 这是什么活动,能令他们如此狂热? 徐蝉扫视著人群,低声说道,“真想逼著他们离开,不如一把火把这里烧了。” “把玲瓏舫烧了!?你个疯子!” 听到徐蝉的建议,韩杉冷汗都要下来了。 驱赶宾客是一回事,烧船就是另一回事了。 先不论这艘画舫价值几何,放火烧船本身,就是在挑衅张总商,以及更高层的权威。 “嗯?船离港了。这下放火烧船也来不及了。” 徐蝉看向窗外。 夜色之中,岸边的缆绳不知何时被解开。 水花荡漾,伴隨著船桨滑动的声音,画舫正在缓缓远离渡口。 “糟了。” 韩杉手脚冰凉。 如果徐蝉说的是真的,邪祟就在这里。 花船离开渡口,船上的所有人相当於都被和邪祟困在了一起! 画舫,顶层。 半开式的观景楼层,整个环形迴廊用淡青色的帘幔遮蔽。 宾客以及隨行的舞女侍者们,沿著楼梯而上,不断在顶层落座。 东侧的小型戏台上,几名侍者正在忙碌的布置著现场。 四根木杖被安插在戏台之上,杖头雕刻鹿蹄形状,用红白蓝三色灵绳缠绕在一起。 木杖中心,地面铺满晒乾的松针,边缘摆放著三圈白色石子。 戏台的两边,分別坐著两位穿著鹿皮祭服的巫师。 帘幕之后。 “走快点。別磨蹭!” 两名平波会打手,用绳索牵引驱赶著一名粗布短褂的精壮汉子,將他捆住了一个木桩上。 精壮汉子抬头,双眼布满红血丝,“把我的婆娘还回来!你们到底把她藏哪了?” 高个打手呵斥道,“说什么瞎话!我们平波会的人,岂会跟你一个脚夫的婆娘打交道?我看你是失心疯了,才敢来这里胡言乱语!” 確认了绳索捆好,矮胖打手原地坐下,“你和他废什么话?妈的,这傢伙劲可真大。” 高个冷笑,“那不正好,今晚的表演会很精彩。” “不过今天的斗鹿怎么提前了?” “听说,是江堂主的命令。” : 第48章 斗鹿,牛角 第48章 斗鹿,牛角 玲瓏坊。 隨著宾客们蜂拥向著顶楼聚集,熙熙攘攘的一层大厅,转眼之间就变得空空荡荡。 徐蝉瞥了一眼在地上睡得香甜的中年管事,“除了这个管事,平波会的帮眾,在这船上应该还有不少人。” 小花在中年管事的身上踩了踩,一脸不屑,“说穿了,平波会打手也只是些普通人,只要不妨碍我们抓邪祟,不用理会。” “而且他们现在可没空管我们,毕竟那些贵宾们对他们来说更加重要。” 一楼大厅,只剩下十几名侍者趁著这个时机,忙碌地清理著杯盘狼藉的坐席,没有一点閒暇去关注还待在一层的徐蝉小花等人。 画舫被外人闯入,那是平波会的责任。 但是如果等会贵宾们下楼想要再度宴饮,却看到没有收拾乾净的桌椅地面,要遭罪的就是自己了。 素素看向上方,“船舱顶层,有些不对劲。你们有谁知道,他们说的斗鹿是什么玩意?” “没听过。楼上有人在举行仪式,但是气息很正。你们有感觉到邪祟的存在吗?” 皮姐的表情有些困惑。 小花摇摇头,“不像是邪祟在搞鬼。蝉哥,你怎么看? “我也没感到异常。” 徐蝉睁开眼,结束了灵感感应,“花哥,要不我带著素素他们上去,你和皮姐去检查下船舱的其他地方。” “那怎么行。这种时候,咱们可不能贸然分开。” 小花一口回绝。 对於小花的回答,徐蝉並不意外。 令徐蝉有些诧异地是,这一次,在上船之后,蜣螂虫的智慧居然显得有些擬人。 在韩巡检准备驱散船上人员的时候,画舫的管理者便提前用某种活动引诱宾客和服务人员集中到画舫顶层,並且立刻让船离岸,这不可能只是偶然。 蜣螂虫是把他们当做人质,还是献祭用的祭品? 而且,关係到毕摩咒毒的死斗契约,自己和小花都有必须抢先击杀蜣螂虫的理由,面对现在唯一的线索,也不可能会分开。 这是明晃晃的阳谋。 “不管邪祟在不在场,咱们都只能上去看看那个斗鹿的仪式了。” 小花点点头,“蝉哥,你注意点,这次可別再隨意杀人了。上面的宾客非富即贵,別把善功又清零了!” “放心吧,花哥,我心里有数。” 虽然是互相竞爭的关係,但是小花是真的关心徐蝉的善功。 一想到上次在王家宅邸徐蝉间歇性的发疯行为,小花就有些不寒而慄。 如果徐蝉善功清零,带来厄运,让这次捕猎蜣螂虫的行动失败,那麻烦就大了。 小花继续叮嘱道,“对了,上面的人,如果能救就救一下。如果邪祟把他们当做祭品用来补充力量,也会有些麻烦————” “祭品?” 不远处,韩杉急匆匆地再度凑了过来,听到祭品两个字,顿时急了,“你们的意思是,上面的人都会死?” 徐蝉笑了笑,“別紧张,这只是小花的猜测。韩巡检,我还以为你和手下的捕快们,都已经跳河逃跑了呢?” 韩杉脸都黑了,“我是让他们去阻止船员!让花船返回渡口!” 徐蝉:“难得你干了点正事。” “哼。” 韩杉自己倒是想带著捕快们上楼,这样万一出事,也方便救场。 但是顶楼的宾客,除了富商,韩杉甚至看到了几个峪城官府的熟面孔,真到了危机时刻,这些捕快反而会怯场,不能贯彻自己的命令。 让捕快们直接去面对几个身份低微的船员发號施令,反而刚刚好。 “徐蝉,你们要去顶楼是吧。我跟著你们一起。” “不准————去————” 韩杉看向脚下,那位平波会的中年管事不知何时恢復了意识,懵懵懂懂撑著地板,想要起身阻止徐蝉等人上楼。 韩杉直接就是一脚踢过去。 “滚!” 画舫,顶层。 东侧的小型戏台上,手持火把的侍者,在摆著新鲜血肉,瓜果,以及山泉水的供台上拜了一拜,隨后绕著用三色灵绳圈起来的木杖,走了一圈。 隨后,鼓声渐起,四声为一拍,不断循环。 一名穿著花布围裙的老太婆,走到坐在戏台两边的两位巫师中间,吹响了牛角。 呦呦!呦呦! 与寻常雄浑厚重牛角声不同,老太婆吹奏的牛角,清柔绵长,却盖过了强劲的鼓点。 帘幕之后,几名平波会的打手拉扯著两个用绳索捆绑的男人,被推进了戏台中央的三色灵绳之內。 “这就是所谓的斗鹿?” 观景台较后方的席位,一个黝黑壮实的黑胖子,有些不满地抱怨了一句。 “这位小哥,你第一次来?” 听著声音,黑胖子转头看向隔壁席位。 一位有些清瘦的老头,衣襟微微敞开,怀中抱著个舞女,一身酒气。 黑胖子抿了口酒,“是。我就是衝著所谓斗鹿的名头来了,今日一见,我看也不过如此。总归不是让两人死斗,还取了个斗鹿的名头,真是可笑。” “这台上,其中一人粗布短褂,裤脚泥泞,虽然全身精壮,但是一看便是干活的苦力。” “另一人一身劲装,看著倒是干练,有些拳脚功夫,但居然还是个瞎子!” 清瘦老头看向黑胖子,“小哥眼力不错。但是斗鹿能成为这玲瓏舫的压轴节目,可不简单,你看————” 戏台之上,牛角奏响,两名穿著祭服的巫师坐在椅子上开始浑身打著颤子,脑袋低垂。 紧接著,灵绳划定的圆圈之內,被打手们推翻在地的精壮的脚夫,突然猛地仰头,翻起了白眼,全身膨胀。 密密麻麻缠绕在身上的绳子,在空中断成了无数截。 对面的瞎子则是一个摆头,脑袋以违背常理的角度歪向肩头,整个手肘关节更是反向弯折,脊背弓起,如同一个诡异的提线木偶。 “见鬼了!” 黑胖子身体猛地向后一靠,差点摔在地上。 一旁的清瘦老头在舞女身上嗅了一口,“嘿嘿,小哥,这节目带劲吧?” “这什么玩意!” 黑胖子本就有些体虚,看到眼前的场景,口乾舌燥,脑门开始冒汗。 清瘦老头笑吟吟说道,“所谓斗鹿,就是巫师將自己的魂魄附在那两人之上,互相赌斗。” “他们是码头苦力也好,是瞎子也好,都无所谓,一旦被附身,就会化为厉鬼。” “看两个人类互相死斗,確实没甚意思。但是看两个厉鬼互相死斗,这场面可不多见。” 黑胖子抹了抹头上的汗,“这————安全吗?万一他们跑出来————” “安全,当然安全!” “戏台上,圈著木杖的那三条灵绳你看到了吧?那是,叫什么来著,结界? 对。结界!有那绳子牵著,再凶的鬼都冲不出来。” 老头拍了拍桌子,往前排的席位指了指,呵呵直乐,“咱们坐在后排的,有几个家產?能坐在前头的,都是有名头的商號,还有不少带顶的贵人,他们都不怕,你怕个鸟?” 戏台之上,翻著白眼的脚夫,將瞎子的脖颈扭了一圈,向外甩去。 瞎子撞上了灵绳构筑的结界边缘,惯性被强行停止,如同撞上了带电的网格o 滋啦!滋啦! 伴隨著激烈的烧灼声,瞎子惨叫著,整个人四肢翻折,背面朝下趴伏在地上,再次向著脚夫扑去。 “开始了!” “给老子往死里撕!” “我加一百两!赌那瞎子脖子被扭断!” “妙哉!妙哉!这可比戏楼里的杂耍有意思多了!” 看到这一惨烈场景,观景台的坐席之间瞬间爆发出各色腔调的欢呼。 前排的观眾,有看上眼的,便將金条,玉佩,丟上了戏台。 在这里,不必顾及礼仪,也不必在乎身份的体面,只有猎奇的狂热。 “他们有病吧。” 刚刚走上观景台的梁小鼠,看著眼前一片欢腾的现场,以及台上两个抽搐的巫师,灵绳之中死斗的可怜人,有些无语。 经歷过笼罩整个墓园的风水阵法,以及吞噬倀鬼的血湖,再看这所谓的斗鹿表演,梁小鼠只觉得是瞎胡闹。 “这种耍猴一样的表演,也算是仪式?” 听了梁小鼠的疑问,徐蝉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小花,“你问问花哥?” 小花绷著脸,“你看我干嘛?” “小花,你不觉得那两个巫师,和你挺像的?” 素素毫不客气戳穿了小花薄弱的地方。 “別乱说!他们就是打扮得有些像,跟我用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体系!” 小花义正言辞地批判道,“事先声明,我不知道这斗鹿是个什么仪式!不过我能看得出来,原本这个仪式,应该是用来消灾祈福,祈求渔猎丰收。” “结果他们居然把这么庄重的仪式,用来赌博取乐!” 徐蝉:“也许是给的赏钱太多了?” 小花越说越激动,“给钱多就能做这种事吗?丟人!真他妈丟人!就这两个半吊子灵媒,这么褻瀆仪式,早晚把自己玩死!” “虽然是半吊子,但是他们手头应该也有些真东西吧?” 梁小鼠突然开口。 小花一时有些摸不著头脑,不过还是下意识地点评道,“他们身上的法衣,铜镜,也就是普通货色。三色灵绳,也就是一次性的废品。稍微有价值的,也就是那个老太婆吹著的牛角。” “行,那我等会就把牛角拿走了,反正他们这德性————也不配用。那个,花哥,你们夜啼郎应该不差这点东西吧?” 小花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善功清零之后,小花把手头能卖的法器,辟邪物都卖了,啥都没剩。 那老太婆手中的牛角,平时小花自然是看不上眼的,但是也至少能换几个善功。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说实话,小花还真想顺手把牛角拿走。 但如果是徐蝉跟自己要,直接拒绝也就算了。 自己总不能跟一个役卒抢东西吧? “行,这种小玩意,你喜欢就拿著唄。” 小花闷闷地说道。 反正把白色蜣螂虫杀了,善功就能回正了,应该还能有盈余,也不差这一点善功。 看著徐蝉几人閒聊,韩杉捏紧了拳头,“你们就不能去阻止一下这个斗鹿仪式?” 在一旁旁观,令韩杉有些焦头烂额,但是涉及到神秘的术法,韩杉也不敢隨意插手。 小花頷首,斜了韩杉,“韩巡检,术业有专攻。请你不要隨便建议。这戏台上,是半吊子灵媒举行的半吊子仪式。甚至连仪式原本的立意,都是好的。” “就算邪祟想要强行修改这种仪式,只会事倍功半,得不偿失,甚至还有可能出现差错。” 徐蝉补充道,“对於我们来说,也是一样。贸然阻止一个正在进行的仪式,也会出现不可控的风险。” “如果是在平时,强行中断这斗鹿仪式,其实也不算什么,就算有一些反噬,我们也可以硬抗。” 这些是素素路上临时给徐蝉补课的內容,徐蝉现在也算是现学现卖。 “但是既然邪祟在此,情况就另当別论。很可能仪式造成的反噬,就会成为邪祟攻击我们的弱点。” “甚至邪祟就是故意希望我们来阻止这个仪式,也说不定。” 看著戏台上,被两个巫师附体的脚夫和瞎子,徐蝉嘆了口气,“想要阻止邪祟,我们现在只能耐心等待。” 戏台上,死斗愈发惨烈。 瞎子的手臂被硬生生折断,断肢以诡异的角度摆动著,朝著脚夫的头颅砸—— —— 去。 啪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脚夫的脸被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从额头一直裂到下頜,露出森白的骨头。 遭受重创,脚夫却浑然不觉,带著诡异的笑容,伸出半尺多长的舌头,舔舐著脸上的鲜血。 观景台靠后的坐席,清瘦老头怀中的舞女看著眼前的场面,偏过脑袋,露出不忍的表情。 “看!给我看!” 老头按著舞女的下巴,强行將她的脑袋回正,逼迫著舞女继续注视著戏台。 “这么好的景致,可別浪费了!” 一把年纪了,比起女色的诱惑,舞女的脸上恐惧的神色,更令老头兴奋。 瞥了一眼越发变態的老头,黑胖子闷了一口酒。 肚中已经开始微微翻涌,感到不適,但是黑胖子还是硬撑著,將难受的感觉压下去。 想要將家中的生意做大,通过运河牟利,获得这玲瓏舫的进入资格是必须的o 反正,只要再撑一会儿就结束了。 不能让別人瞧不起。 嘣! 戏台上,突然传来一声怪异的脆响。 循著声音,黑胖子向台上看去。 圈著木杖的三色灵绳,骤然开裂。 > 第49章 灵媒江无涯,半尸化,游戏 第49章 灵媒江无涯,半尸化,游戏 戏台之上,被巫师附体的瞎子和脚夫,身影骤然分开。 如同厉鬼般狰狞的面容之上,翻著眼白的双眼,转头看向戏台外的贵人们。 观景台內,宾客们欢呼雀跃的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他,他们怎么不斗了?” 坐席的前排,有人低声询问,带著颤音。 “结界————破了!” 有人语调高昂,像是给自己壮胆。 更有个皮肤白皙的青年直接从席位上站起,敲著桌子,“你们在怕什么?不是还有那两个巫师控制著。喂,我说你们两个,干点事啊————” 说著说著,声音减弱。 只见两名穿著祭服的巫师,打著摆子从座椅上起身,蹣跚著脚步,如同失心疯一般的走到供桌之前,抓起新鲜的血肉,便往嘴里塞去。 吃的满脸猩红,无比快意。 比起结界內的两名厉鬼,巫师们的癲狂姿態,也不遑多让。 观景台的角落。 韩杉握紧佩刀,“情况不对!是————邪祟吗?” “不。” 徐蝉闭著眼,一边用灵感感应,一边平静地解释道,“灵绳上有缺口,被人提前动了手脚,还有供桌上的贡品————” 小花靠在墙边,冷笑嘲讽,“贡品里的鹿肉也有大问题!” “只怪这两个巫师太蠢,水平不够,还丟人现眼地篡改仪式用作赌斗。” “结果现在,被不知道哪来的杂鬼附身!” “真是活该!” 牛角的声响,由原本的清柔绵长,变为短促沉闷。 这是结束的信號。 强行中止仪式,会对巫师造成不小的损伤,在床上躺个两个月,都算是轻的了。 但是此刻整个斗鹿仪式千疮百孔,错乱百出,作为辅助引导巫师附体的帮兵,老太婆別无他法,只能选择强行唤回巫师们魂魄。 呜!呜呜!呜! 伴隨著號角的节律,两个正在进食大口进食的巫师,放下了手中的血肉。 看到这一幕,老太婆略微鬆了一口气,不过马上便瞪大了浑浊的眼珠,脸色煞白。 两名巫师踮著脚,並没有走向自己原本的坐席,而是向著戏台中央,各自对应附体的瞎子和脚夫走去。 仪式结束,巫师的魂魄理应返回肉身,但如今怎会是肉体向著魂魄走? 呜嗡!呜嗡! 牛角声愈发焦急,老太婆的耳朵沁出了血,却也完全没了办法。 “来了!” 灵感示警,徐蝉的双眼突然化作一片纯黑。 小花也意识到了不对,站直了身子,“咒毒的气息————蜣螂虫,不对,是人!?” 戏台之上。 一柄长剑从帘幕之后,穿透了正在吹奏牛角的老太婆。 帘幕被掀起,身材高大的青年从容抽出刺入老太婆胸膛的窄刃薄剑,隨后,精准无比,遥遥看向藏身在观景台角落中的徐蝉,小花。 “果然骗不了你们上台。” 青年似自言自语般低语,挽了个剑花,將剑尖沾染的些许猩红震开。 “可惜,白费了仪式的布置。” 被青年的冰冷视线一扫而过,韩杉有些讶异,“江无涯!?” 小花扭头看向韩杉,“你熟人?” 江无涯轻蔑地眼神,著实令小花有些火大。 “他是平波会的十名堂主之一。这艘玲瓏舫,也是江无涯负责运营。我们之前打过不少交道。可是,为什么他会————” 韩杉不自觉皱紧了眉头。 一个是平波会的帮派头目,一个是漕河关津巡检,平日里韩杉与他打交道的时候,憋了不少气。 徐蝉:“灵媒。他被邪祟选中了。” 小花摩拳擦掌,“嘖。区区一个帮派混混————” 皮姐伸出手,拦了拦有些上头的小花,“別大意。这么短的时间內,这个人能成为灵媒,说明他和邪祟的適应度很高。” 徐蝉嘆了口气,“花哥,这傢伙摆明了就是在故意引我们过去。整艘船都在他的控制下,除了斗鹿仪式,他指不定还在戏台设下了什么陷阱。 戏台之上。 隨著帮兵老太婆咽气,牛角声停歇。 两名踮著脚的巫师浑身抽搐著倒在了地上,没了动静。 失去了所有束缚和控制,瞎子和脚夫踏出了结界,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了距离最近的青年。 吼! “別吵。” 江无涯的剑尖划过瞎子的脖颈,一剑梟首,紧接著,向左绕了个身位,出现在脚夫身后,一掌按下。 右手一触即收,如同杂耍戏法般,便有个血肉模糊的东西拿捏在江无涯手中。 在斗鹿仪式加持下,浑身膨胀的脚夫瞬间乾瘪下去,失去了所有力道,跟蹌几步摔下戏台。 “好!杀得漂亮!” 观景台內,眼见得危机解除,气氛瞬间轻鬆起来。 有宾客拍手叫好,也有人上前詰难。 “江堂主,今晚闹出这种乱子,平波会必须给我们个说法!” “对!给个说法!” “否则你这玲瓏舫,別想再开下去了!” 观景台末席。 清瘦老头搂著舞女,有趣地看向一脸虚汗的黑胖子,“小哥,你还是有些沉不住气啊。这花船上非富即贵,就算临时出了差错,也肯定有应急预案。” “这鬼地方,我是半点都不想待了。” 黑胖子双手撑桌,起身就走。 进这玲瓏舫,是为了混熟圈子,寻找赚钱的机会。 但有命赚钱,还要有命花啊! 虽然按照安排,在斗鹿结束之后,画舫顶层还有別的攒劲的节目,但是也有不少受邀的客人,同黑胖子一般,受了刚刚的惊嚇,早就没了看戏的兴致。 连同著不少舞女和侍者跟隨著,准备退回到一楼大厅休息。 “我让你们走了吗?” 戏台之上,江无涯收剑入鞘,一脸悠然。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穿透画舫顶层。 下一刻。 画舫顶层楼梯的三处入口,拥挤的人群前方突然传来高亢的尖叫声。 “这是什么鬼东西!” “江无涯!你这是什么意思!” 楼梯入口。 灰褐短褂,平波会的帮眾们,如同野狗般蹲坐在楼梯之前,呲著牙,泛著血丝的双眼冷冷看向曾经高攀不起的贵人们。 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容貌! “平波会疯了吗!” “还是张总商,他想做什么!” 被活尸堵住了去路,恐惧怀疑在人群中迅速扩散。 宾客,侍者,舞女,不分彼此不顾体面,互相拥挤推搡乱作一团。 刚刚还在坐席上摆弄著舞女的清瘦老头,此刻脸色苍白如纸,乾瘪的右手还捏著酒杯,手指抖如筛糠。 哐当! 酒杯掉落地面,摔得粉碎。 数十名平波会的帮眾,以四肢著地的姿势步步逼近,在画舫的观景台,形成一个不断缩小的包围圈。 “快跑啊!” 有机警的豪门巨富,被贴身护卫背在背上,从画舫顶层的边缘跃下,几个脚步轻点,用栏杆边缘作为卸力,迅速落水逃生。 也有贵公子,身旁带著术士的,不知使了个什么法术,隨风摇曳,轻飘飘地飘向岸边c 嘭!! 一个富態的中年人,一跃而下,却没控制好力度,直接撞在甲板的台面,成为一滩模糊血肉。 又是几个人跟隨跳下,有的撞上了栏杆重伤。 有的直接落水,却在高度落差的衝击下直接晕了过去,在水中没了声息。 “凡人。不管有多少財富,多高的地位,终归只是些凡人罢了。” 江无涯戏謔著,从戏台上一跃而下。 顺著江无涯行走的方向,人群自然地分开一条道路,通往观景台的角落。 人群推搡之中,清瘦老头被一名舞女推倒在地,摔在了江无涯必经之路的中途。 老头颤颤巍巍想要起身,返回右侧人群,却已经来不及。 剎。 江无涯单手掐住清瘦老头的脖子,五根指头没入老头的脖颈之中。 没有伤口,没有血液,但是清瘦老头的面容却开始不断扭曲,想要恐慌嚎叫,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江无涯就这么平举著清瘦老头,看向不远处,被二十几头活尸团团围住的徐蝉和小花。 这是神灵要求的猎物。 至於徐蝉小花身后的皮姐,韩杉等人,並不在江无涯的目光之中。 “我应该要感谢你们,正是你们的到来,让那位神灵赐福了我更多的力量。” “是吗?” 徐蝉右手轻点,调动阴气,“如果你心存感激,就告诉我那只蜣螂虫现在何处。我可以考虑不杀你。” 距离徐蝉最近的五头活尸,顷刻之间被抽乾了阴气倒在地上。 看著这场景,小花的右手捏著一管靖夜司特製法水,笑容僵硬。 徐蝉这小子怎么就自己装上了? 犹豫片刻,小花还是忍住了使用术法的衝动。 目標是蜕螂虫本体,不能將术法能量隨意浪费在几头活尸身上。 至於跟徐蝉一样,直接吸收活尸的阴气? 每个人的体质是不同的,小花在心里自我安慰了一句,隨手將法水洒向自己左侧,三头平波会帮眾打扮的活尸。 滋啦! 三头活尸被法水洒中,全身蒸腾白气,撕扯著自己的肌肤。 顷刻之间,便倒在地上。 虽然场面没有徐蝉乾脆利落,但是小花嘴上也不能跌份,“神灵?笑死人了!它赐予你的力量,就只有这种程度?” “那是因为你们无法理解神灵的伟大。” 江无涯微微摇头,將清瘦老头放下。 手指抽离脖颈,老头尖叫著,抚摸著自己的脸,头髮,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无法张嘴。 没有理会老头无声的吶喊,江无涯又將两只手分別插入了人群右侧的一名男侍者和舞女的脑袋。 “半尸化————” 看著江无涯的人体改造过程,小花脸色阴沉下来,手心不自觉有些冒汗。 “我刻意保留了他们大部分作为人类的意识,只做了最小程度的改造。这样一来,他们被强制命令攻击你们时,还可以向你们摇尾乞怜。” 江无涯露出一个优雅的微笑,一边顺手將手掌伸入两名珠光宝气的富豪的胸膛。 “不过,我討厌吵闹,所以抹除了他们说话的能力。具体他们在哭诉什么,只能靠你们自己的想像了。” 下一刻。 清瘦老头,侍者和舞女手舞足蹈地哀求著,绝望地冲向徐蝉和小花。 “花哥。” “蝉哥,別衝动!!” 一看到徐蝉的眼神,小花就知道徐蝉想要做什么,忙不迭地將一个缠绕著红布的翁袞木偶放置在地面,又取出一管靖夜司特製法水,隨意在地面淋了一圈,画出个大圆。 结界完成。 小花却看到清瘦老头的丑脸,出现在自己面前,上下唇一张一闭,一脸痛苦。 结界確实有效,但是只有效了一半。 在结界的阻隔下,半人半活尸的老头不能进,不能退,脑袋卡在了结界內,身子则暴露在结界外。 被江无涯改造的侍者和舞女,也同样被结界卡住。 只是数秒,脑袋部分开始融化,三个无头尸体倒在地上。 善功。 侍者和舞女也就算了,那个老头看衣著,肯定是贵宾。 这下好了,自己又扣了多少善功? 小花压下心中不安,斜了一眼江无涯,“就这?” 刚抬眼,小花就又嚇了一跳。 只见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和一个气质文雅的中年人,正满脸绝望,向著自己靠近,身不由己地向著结界衝击。 光看他们气质衣著,身份就必然在那个清瘦老头之上。 完了! 徐蝉按住小花的肩膀想要阻止,但是失去善功的恐惧,却令小花忽视了徐蝉的警告。 嘭! 小花举起翁袞木偶。 在结界的力量开始生效之前,强烈的排斥力將文雅中年人和贵妇击飞。 “有意思。” 江无涯若有所思地看著被击飞在地的两人,“你没有让他们去死,是因为生命的价值有所不同?还是你在意他们的身份?” 小花低著头,不说话。 徐蝉嘆了口气,“花哥————” “我知道!” 小花咬著牙,將翁袞木偶丟落地面,“我犯了蠢!我自己来解决!” 虽然为了杀一个邪祟灵媒,小花觉得不值得浪费太多力量,但是现在已经不是顾虑这种事情的时候了。 因为刚刚的失误,暴露了自己在意善功的弱点。 万一他又改造一批富豪和官员化作活尸,到时候,是该杀还是不杀? 依照木偶的形象,一只猎豹的灵体逐渐浮现,小花冷冷看向江无涯,“就这点本事的话,你可以去死了!我不会再给你改造活尸的机会。” “谁说我还要改造活尸了?” 江无涯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跟隨著江无涯右手的指引,画舫顶楼的活尸们,一步一步,驱赶著身著华服的宾客们。 男男女女,尖叫著,恐慌著,却被迫地向內聚拢。 “你,到底想做什么!?” 小花的冷汗直冒。 原本准备用来袭击江无涯的猎豹灵体,在结界之內驻足。 向自己的结界逼近的,甚至不是刚刚被改造的半人半尸,而是纯粹的活人。 活著的,完整的富商,贵人! “刚刚,只是游戏。” 江无涯竖起食指,指了指恐慌尖叫地宾客们,“现在,好戏才正要开场。” 第50章 伟大愚蠢的神灵,阴暗爬行的小曹 第50章 伟大愚蠢的神灵,阴暗爬行的小曹 玲瓏坊,顶层的观景台,原本是达官贵人们欣赏巫戏的场所。 在这戏台之上,不知沾染多少无辜之人的鲜血,只为提供夜色中些许欢愉。 可是如今,这些原本坐在台下,如同蚂蚁般被驱赶聚集,成为戏中的一角。 “江堂主!饶命!饶命啊!” “你想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 “你不是嗜好古画吗?我家中有一副前朝珍品《松窗望月图》————” 一位额间贴著金箔的美妇人,全身颤抖,“江堂主,我还可以,可以为你保举个官身” “不需要!” 江无涯捏著美妇人的脸,强硬地將她的头颅抬起,朝向结界內的徐蝉和小花,“钱,权,画,我全不需要!你们对我来说,只有一个用处。” “做不到,我做不到!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会被杀的————” 江无涯眼神淡漠,没有一点怜惜,“嘘,嘘,別怕。你们身份高贵,他们不敢杀你的,但是你却能杀他们。” “用牙齿,用指甲,我不管你用什么东西,去,杀了他们。” 啪! 江无涯隨手將美妇人摔在地上,面朝徐蝉小花。 在江无涯的眼神示意下,一头活尸从身后爬上前。 滴答。 滴答。 口水顺著活尸的牙齿,滴在美妇人的后背。 “杀了他们。或者被我的活尸生吞活剥。你自己选。” “杀!我杀!” 美妇人哭喊著,手忙脚乱从地上站起,直奔小花而去。 江无涯转头看向身旁还在迟迟犹豫不决的贵宾,“所以,你们还在愣什么?” “啊!!啊啊啊!!” 活尸不断逼近。 贵宾们尖叫著,像受惊的兔子,跟隨著领头的美妇人奔赴战场。 “这就对了。” 江无涯露出个邪性的笑容,“这才对嘛。” 忽然,某种精神上的鞭笞,痛感传遍全身。 江无涯甘之若飴,没有露出一丝抱怨的神色,遵循著精神感应,恭敬看向上空。 刚刚的疼痛,是来自神灵的质问。 “伟大的主宰,我並未违抗您的命令。我知道,您想要亲手结束那两人的生命。” “但是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拼尽全力,顶多也只是给这些术士找点麻烦,等到他们身心疲惫,正適合您进行狩猎。” 上空中,传来某种讚许的情绪。 “伟大的主宰,现在有这些屏弱的人类,在为您拖延些时间。现在,正是开始仪式的时候。” 精神上的压制感应消失。 神灵的目光,从自己身上被移开。 江无涯低下头颅,冷笑。 那位伟大———— 不,那位愚蠢的神灵,引来了这些官方的术士。 平波会堂主的身份,再加上玲瓏舫的经营成果,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能坐上平波会帮主的位置吧。 可这位愚蠢的神灵,却如此轻易地毁掉了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基业。 但是恨意,不满,却被江无涯收敛到內心的最深处。 至少现在,自己还是会尽心尽力地为这位神灵服务。 直到,它露出破绽。 就像曾经教导自己的平波会堂主一样。 一只虫子,又怎配掌握如此强大的力量。 剎! 江无涯微微侧头,右手一抓,一只袖箭出现在手中抓住袖箭箭身的右手,冒起青烟,带著强烈的烧灼感。 袖箭之上,附带著克制自己的术法? 顺著袖箭射来的方向,江无涯注视著小花抬起的手臂。 果然。 和这些术士保持距离是正確的。 毕竟,灵媒术法,这是自己刚刚接触的世界。 论起知识,自己远远比不上这些浸淫多年的专家,还是得小心为上。 咔! 衣襟划破。 配合著袖箭,一把长刀同步刺向江无涯的胸口。 但是对於这柄长刀,以及握著长刀的武者,江无涯没有闪躲,甚至连高人一等的傲慢,都不屑显露。 凡人。凡铁。 长刀刺在江无涯的胸口,发出金铁之声。 “韩杉。” 江无涯傲慢地看向长刀的主人,“你引以为傲的刀术,如今只能用来偷袭了吗?” 看著毫髮无伤的江无涯,韩杉收刀,默默向后退了一步,“江无涯!让贵人们立刻住手!否则,以你今日犯下的罪行,万死难辞!” 江无涯冷笑,“想杀我,就凭你吗?” 韩杉摆好架势,却只是抿著嘴唇。 这位曾经的对手,只顾著指使著活尸盯紧徐蝉小花,对於自己根本就不屑一顾,这才给了自己偷袭的机会。 但他確实有傲慢的资格,自己手中的刀,確实没有伤到他的分毫。 “原本,你已经不配我出剑。不过看在过去交情的份上,我给你个体面。” 江无涯抽出腰间的薄刃长剑,指向韩杉,“这一次,我让你三招。” 刀剑交错。 三招之后,长剑的走势,在韩杉眼中已然眼花繚乱,只能凭藉直觉应对。 七招。 惨败。 江无涯握著源自小花的袖箭,狠狠將韩杉钉在地上。 “真奇怪,为什么我以前会觉得你难缠呢?” “终归只是个凡人。 “7 “花哥,这不对吧?” 看著乌央乌央朝著自己衝来的人群,徐蝉一脸疑惑,“为什么他就能杀富商高官。他不也算是灵媒吗,怎么就没有善功反噬?” 小花看著在人海中若隱若现的江无涯,还是没有勇气射出第二支袖箭。 万一又射中哪位贵宾,自己的善功,实在是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听到徐蝉的疑问,小花有些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以为他和我们一样守规矩?他是邪祟的灵媒!” 徐蝉身后,素素揣著手,漫不经心地补充道,“除了咱们靖夜司的善功,三宗百门也 各自讲究阴德,承负,报应,气运,因果。” “只是对比起来,咱们靖夜司的善功会有清晰的数目,生效也会更快。” “虽然三宗百门的约束弱一些,但总归是也为了维护人间秩序而设立的规矩。” “毕竟,愿意守规矩的,维护人间安寧的,才是正神法主。” “不愿受规矩的,便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邪祟。” 小花忍不住回头看了素素一眼,“都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给徐蝉讲课?” “那咋了,天塌了也是你们顶著,跟我无关。” “大不了我就跳河跑路,反正也死不了。 很有道理,懟的小花说不出话。 总不能让一个医疗人员上前战斗吧? 素素打了个哈欠,到了晚上,不自觉就有些犯困,“对了,就算是邪祟,杀死大乾朝正式官员,也会有反噬,只是不会像我们这么严重。” “那韩杉呢?” 徐蝉看向被江无涯钉在地上的韩巡检。 小花嗤笑一声,“他一个从九品的小官,就算邪祟的灵媒把他杀了,最多也就是吐吐血就完事了。更何况,江无涯也只是把他钉在地上,没要他性命。” “你们有这个讲课的心思,倒是帮忙想想,那些富商贵人们要过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贵宾军团在活尸的胁迫下,逐渐逼近。 徐蝉没有一点放在心上,只是默默咀嚼著素素的讲课內容。 靖夜司的善功清零,厄运机制来得很快,但是相对应的,更接近大乾朝本身的体系,权力更大,监察三宗百门,同时夜啼郎无需信仰神灵,也拥有足以和邪祟对抗的封印物。 而三宗百门自身,权限少,束缚也少,但是其中的术士灵媒,想要对抗邪祟,就只能藉助神的力量。 这样想想,还是靖夜司好点。 就算有善功约束,还是有像马一禾这种提前安排后手的大恶人。 以及小花这样打擦边球的类型。 善功的存在,总的来说,也只是保住夜啼郎品行的最下限。 还有一点更重要的。 是否接受规矩束缚的选择权,来自於力量本身。 寻常的术士灵媒,自身的能量等级,无法达到拥有选择权的標准,因此只能託庇於三宗百门,靖夜司,乃至於邪祟,在此基础之中被动选择。 本质上,只有强大到足以称为神,以及邪祟的灵,才能真正获得自主权力。 愿意守规矩的,是正神法主。不愿受规矩的,是邪祟。 那自己呢? 自己所修行的棺自在功法,本身也是异类。 当自己以人类之身,达到相当於邪祟同等力量的程度,是否也会自动获得这项选择权。 选择是否接受善功体系?或者游离在体系之外? 咦!? 正思忖间,徐蝉猛地看向船舱下方。 蜣螂虫的咒毒气息,突然明显高亮,暴露恶灵位置! 同时,还有,某种诡异的阴气流动形式。 “仪式?” “是那只蜣螂虫在进行仪式!血祭!” 小花毛骨悚然。 灵感疯狂示警。 船舱之下,正在进行的,可不是那两个半吊子灵媒举行的表演性质的斗鹿仪式。 而是大规模的诡异血祭! 如果蜣螂虫因此恢復了伤势,或者变得更加强大,后果不堪设想! 小花扫视著由活尸和富豪组成的包围圈,內心一阵焦急。 一边是被活尸驱赶著,带著杀意的贵宾富豪,突围杀人,意味著大量善功扣除。 自己被转运仪式暂时中止的厄运机制,將会以一种更加猛烈的形式爆发! 一边是船舱之下,正在进行未知仪式的邪祟。 如果就这么被围困在画舫顶层,等到邪祟完成仪式后进行復仇,或是逃跑,对於自己来说也是死路一条。 一根筋两头堵,小花心態炸了。 “徐蝉!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带我们上楼,我们也不会被困住!” 徐蝉耸耸肩,“花哥,你別不讲道理啊。明明是你说不想和我们分开的。” “別吵了!现在该怎么办!” 看著乌央乌央漫过来的人群,皮姐也罕见地感到不安,瞳孔不断收缩。 徐蝉没有回答,半跪著,用手按压著地板,用灵感感受著木製地板的厚度和硬度。 能够用来造船的,都是材质坚实的硬木。 玲瓏舫这艘花船,相当於是平波会和张总商的门面,自然更捨得用材料。 但若是曹音容出手,想要將木板破坏出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洞口,也只需要略微花点时间。 看到徐蝉的动作,小花眼睛一亮,“居然还能这么做?” 皮姐也瞬间领悟,“你是想破坏木板,直接下去?” “不行。” 徐蝉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就算我们暂时摆脱了这些宾客的包围,但是那位邪祟灵媒,肯定还会指使著他们进入船舱追击我们。” “在狭小的空间內,同时面对邪祟,灵媒,活尸,以及这些麻烦的客人,只会对我们更加不利。” “破坏木板,只能作为最后应急的方法。” 徐蝉凝视著逐渐逼近的包围圈。 从一开始,徐蝉就没有想过破坏木板逃跑。 提出木板逃生这个方法,只是为了让小花皮姐安心。 作为靖夜司的夜啼郎,已经习惯了善功体系的存在,太过在乎善功,他们的思考方式已经被异化掉了。 所以身经百战的夜啼郎,才会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在知道有个备用方案之后,皮姐的瞳孔稳定下来,“你是说,还是得先控制住贵宾,才能下楼清缴邪祟。” 徐蝉:“对。” 小花看向徐蝉,“蝉哥,你说该怎么做?” 虽然偶尔因为立场不同,小花会习惯性地否定徐蝉的看法,但是在接连不断地听取了徐蝉的意见之后,小花逐渐有些放弃思考的趋势。 徐蝉扯了扯嘴角。“对我们造成麻烦的,其实並不是这里的贵宾。他们跟我们並没有根本性矛盾,只是被活尸和邪祟的灵媒逼迫,才围住我们。” “我们三个,每人负责一项任务。杀死包围圈最外层的活尸,杀死邪祟灵媒,以及守住结界阵地不让这些贵宾们靠近。” “事先声明,我可没有远程击杀大量敌人的手段。” 皮姐点点头,“最外围的活尸,交给我。” “蝉哥!江无涯这混蛋交给我!” 小花一副恶狠狠的表情,像是被刚刚江无涯的挑衅气到了。 “好。” 对於皮姐和小花的选择,徐蝉並没有太多意外。 尤其是小花,愤怒的情绪中,也不少表演的成分。 被江无涯欺诈暴露善功弱点是一部分原因,但是更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守住阵地,难免会亲手击杀贵宾,扣除善功。 不过,这也在徐蝉的计算之內。 “阵地的防御就交给我。” 徐蝉从长衫內衬的软甲衣腰侧卡槽,取出杀猪刀。 阴气灌注,血红色煞气高涨。 最靠近结界的人群前排,突然一阵喧譁。 虽然他们並非术士灵媒,无法直接看到煞气的存在,但是却本能地感到恐惧。 在抽出那把杀猪刀之后,那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突然宛如恶鬼杀神。 因此。 没人注意到,一只白嫩的小手,在人群中阴暗地爬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