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鉴之我为太阳剑仙》 楔子 青松观 夜色如洗,皎白月华自天上垂落,漫过这小观的飞檐翘角,洒下一庭清辉。观心碧池澄澈如镜,一座古雅石亭凌水而建,亭角各悬著数盏八角琉璃宫灯。 月光倾泻水面,碎作万点银鳞,池中竟缓缓映出一轮虚渺清月,云气轻笼,光影流转间隱现玄妙纹路,那玄妙纹路不断地变换,时而化为一株月桂,时而化为一宫殿。忽有一阵清风穿亭而过,拂动池面涟漪,那水中异象隨波轻漾,却不散不灭,反倒漾出缕缕银色的光华,绕著亭柱盘旋。 远处殿宇隱在松影雾靄里,檀香余韵隨风轻飘,天地间万籟俱寂,唯有月华、松涛、碧水相映。 石亭之中,端坐两人。左侧道人一身青色道袍洁净无尘,身形清挺如孤松,徐徐开口:“吴兄,今日怎得閒,有空来我这陋观小坐?” 对面道人一袭浅灰道衣,鬢染微霜,面莹清癯之色,頜下三缕长髯隨风轻拂,意態閒適。他先瞥了眼亭角八角琉璃宫灯,灯影莹莹,又凝眸案上玉杯,酒气氤氳,旋即抚髯笑道:“陆兄好气魄,竟取天狼之髓燃灯,引天狼之血合太阴灵髓酿酒,恣意取用大圣的性命,此界之內,怕是无几人能及也。” 灰衣道人抬手轻酌杯中灵酿,道:“自昔年吾四人同往梁前辈处问道,尔三人皆入正始观中。独吾受数语之教,谓无缘內窥。今一別数百春秋,岁月倏忽,仙途辗转,久未与陆兄敘谈矣。” “哦?”陆道人指尖轻叩石桌,玉盏轻鸣,“观吴兄虽未入观,不亦证道乎?听吴兄此言,似有心事?” “不瞒陆兄,”道人放下玉杯,神色微正,却依旧是閒谈语態,“吾闭关数百载,已堪破迷障,不日便將远赴天外,求索无上大道。此去路途遥远,归期渺茫,恐再难踏足此界。” 陆道人闻言,眸中微光一闪,頷首嘆道:“恭喜吴兄,道心精进,得跃此界樊笼,远赴天外寻无上大道,实乃羡煞旁人。只是吴兄道行如此之高,却无道统传下,未免遗憾?” “正是为此,方才厚顏来访。”灰衣道人轻笑一声,徐徐道,“吾之所修,乃悟於天地混沌之时,后人不可修也。然,自人皇建业,五德已立,五水五火涌现。吾观太阳、五火,有所悟,创《观日显密妙通真诀》——天阳居穹昊,而不照临下民;明阳为妖麟所据,不能泽被苍生。吾欲以此真诀,別求第四阳——纯阳,以安兆庶。惜乎时不我与,唯望后世之人,能於此诀中悟得心法,求得纯阳,遂吾未竟之愿。” “纯阳之位渺渺,不可空求,当以九曜求之。九曜为太阳之闰,上承太阳,下接少阳。吾又铸《九曜剑经》,以九曜为基,引太阳玄光为剑,剑出可破万法。与真诀亦是相得益彰,只是二者皆至刚至精,非寻常人等可参悟。” 灰衣道人抬眼,望向青衣道人,语气诚恳:“我此去天外,无暇顾及传承,至今未觅得良才。陆兄掌日月之数,通阴阳之算,遍观三界生灵,目力远超吾辈,便想劳烦陆兄,日后云游之时,帮我留心寻访一传人,续我道统。” 青衣道人闭目微一凝神,似已洞见诀中深意,再睁眼时,语气里多了几分由衷讚嘆: “此诀融日月之奥,开纯阳之基,体大思精,密意无穷。不若便以你之名,定为《吴道子观日显密妙通真诀》,传之后世,方显此道本源。” 他语气平缓,却带著算尽万古的篤定: “只是天数有定,机缘难测。你这纯阳道统,不在三玄之內,不属仙魔之列,將来承道之人,必是出身微末、剑心通明、以太阳为基、以九曜为梯之辈。” “他不会是我青玄门下,亦不会是名门贵裔,而是……北海寒域,一介孤修。” 吴道子闻言一怔,隨即抚掌大笑:“陆兄早已算过,果然妙绝!” 青衣道人淡淡一笑,举杯轻酌:“我只替你守著机缘,不强行干涉,不刻意择人。待那人出现之时,传承自会寻他,不必强求。” “有陆兄此言,吾便再无牵掛。”吴道子满斟一杯,推至案前,“来,且满饮此杯,敬你我道友情谊,也敬日后道统有承!” 二人盏身相碰,清音悦耳,亭间清风更盛,灯影摇曳...... —— 窟外寒风呼啸,窟內却有一道青年身影静静侍立,身著素色暗纹月白道袍,衣缘绣著极淡的银线结璘云纹,腰束玄色冰丝软带,头戴小冠束髮,不佩珠玉、不饰华光,一身素净如寒月映雪,正是吴掣座下第三弟子——李恆清。 “师尊,您当真要弃此界而去?”李恆清低声问道,语气里难掩不舍,“乱世降至,师尊既已得道果,何不……” 吴掣轻轻抬手,打断弟子话语,目光温和却坚定:“恆清,我本玄外散人,承师尊道统,非三玄、非仙门、非魔脉,此界劫数,与我无关。捲入其中,不过是徒添杀业,乱我道心。” 他顿了顿,一声轻嘆漫过寒窟: “你以为,我果真得了那道位置吗?” 李恆清垂首:“弟子……不敢妄测。” “吾师吴道子当年立愿,欲创第四阳——纯阳,以安兆庶。 玄主离世,只留下口諭著后辈代授我太阳仙法。” 吴掣指尖轻按眉心,似有一缕暖阳浮现: “我非青玄嫡传,无门无派,一介散修,凭玄主垂青,证在太阳之余视天——掌照命,察寿夭,观天下阳数明暗。” “那时魔祖觜玄起劫,以道统为质,强斩生灵寿元。我以视天照命之能,窥破他借寿的玄关,以微末之力,阻扰劫机、迟滯百年。” 李恆清心神巨震:“师尊以一余位,竟能撼魔祖劫运……” “不过是顺势而为,算不得什么。”吴掣轻轻摇头,“吾观亿万生灵生老病死,观阳数起落、寿夭循环,又日夜参悟《观日显密妙通真诀》与《九曜剑经》,渐渐触到一层新的关窍。” 他顿了顿,语声轻而篤定: “视天只是察,九曜却是承。太阳居正,诸曜为辅,九曜本就是太阳之闰,上承太阳真火,下接少阳生发,居中调和万星阳数。我阻劫护生,观遍阳数变迁,又以功果养道,以剑意磨心,於一线之间豁然贯通——遂证得九曜。” “九曜……”李恆清气息微促。 “九曜已是极高境界,可承阳德,可镇星轨。”吴掣望著那道纯阳玄光,轻嘆道“可我终究只是迟滯,未能平定劫数、安济兆庶……故此,能证九曜,却证不得纯阳。” “九曜为太阳之闰,上承太阳,下接少阳,已是极高境界,却非吴道子前辈所愿的纯阳正果,我此生已至尽头,再难寸进,唯有將这份道统留下。” 他看向李恆清,语气郑重: “你根骨契合太阴,与纯阳之道无缘,不必强求。日后好生修行,守好自身道心,勿捲入仙魔乱局。” 李恆清双膝跪地,叩首一礼:“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吴掣挥袖將他扶起,再不多言,屈指一弹,將《观日显密妙通真诀》《九曜剑经》一同封入寒玉台。 “此府名翃外遗府,隱於北海太虚之中。” “需能感应太阳,需剑心通明,需心性纯良、不恋俗利,方能引动传承。” “愿后世有一人,能圆吾师之愿,证纯阳,执九曜,成一代剑仙。” 言毕,吴掣再不留恋,身形化作一道清微灰光,没入天外混沌,再不回头。 李恆清跪在窟中,望著师尊离去的方向,久久未起。 北海寒风重锁洞府,冰窟隱入太虚,仿佛从未现世。 第1章 双仙临尘 北海万里冰封,雪浪拍天,极寒之气漫捲四野。千里冰原如白玉铺地,千丈冰川倒掛天穹,寒风卷著碎雪,割面如刀,天地间儘是苍茫素白。浩瀚水脉奔涌如蛟,藏於冰下暗河,奔流之声沉闷如古钟。冰面寒雾繚绕,水汽凝作霜花,层层叠叠覆於崖壁,清冷幽邃,气象森然。放眼望去,四野无人跡,无飞鸟,无走兽,唯有万古不化的冰雪,沉默地诉说著此地的荒寒与孤寂。 一路往西,冰雪渐消,大地转为乾燥温热。地底金石隱透火光,天际常有淡金色日光斜照,整片地域都裹著一层暖燥灵韵。燥热之气在山川间缓缓流淌,灵禽羽翼不时划破长空,草木岩石间皆藏著淡渺火灵。寒炎石於山岩间泛出冷暖交织的微光,漠风灵草隨风轻摆,冰火髓在熔岩暗流中隱现,堪称一处灵机旺盛的火德圣地。两种截然不同的天地气息在此碰撞、交融,形成了北海以西独有的奇异景致。 解羽地乃是鸞雀仙族祖居,核心为洞天之中的太室山,同心樆之主坐镇於此,威镇北海。此地五火俱全,更孕有世间罕见的太阳灵物,天下正统羽禽灵雀,大半源出此处。洞天內外气机稳固,万载以来,几乎不曾被外界乱世惊扰,始终保持著一派上古仙乡的肃穆与寧静。 北海与解羽地交界之处,矗立著一座棲炎城。城中修士往来不绝,只因终年有瀚海漠风呼啸,与解羽地散逸的火德灵气相衝,无法滋养凡俗生灵,不似沧州可容凡人安居。 此城由修士兴建、修士居住,又地处冰火交匯之地,盛產寒炎石、漠风灵草、冰火髓等珍稀灵物,引得四方修士纷至沓来。加之毗邻解羽地,城中修士多带禽类血脉,渐渐宗门林立,其中尤以秉灴布燥门最为显赫。门主秉灴真人身世不凡,与布燥天、同心樆座下羽族渊源极深,乃是此城及方圆千里数座灵境之主。 望月湖 陆江仙坠入无边混沌,眼前只剩沉沉黑暗。忽有一道炽亮白光破暗而来,如悬天之日矗立不动,不灭不散。金色符文凭空舒展,如星子缀满虚空。他心神恍惚间,只觉神魂皆被这道光华牵引,再无旁騖。那是一种源自本源的吸引,仿佛他本该就属於这道光,属於这片玄奇天地。 符文渐密,触及临界点的剎那,一声琉璃碎响盪开,天地骤然大放光明。 陆江仙只觉自身如流星坠地,身侧竟另有一道微弱光点相隨。他朝著望月湖疾速落去,那道金光则逕自向著遥远北方沉去。惊鸿一瞥间,他心头莫名一怔,隱约觉得这光点与自己有著某种玄之又玄的牵连,像是一阴一阳的呼应,一隱一显的对照。可未及细想,一股无形巨力已然猛然拉扯而来,带著他径直没入那弯如月牙的寧静小湖之中。 江城的深夜,楼临仙刚关掉电脑屏幕。连续三天加班赶项目,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脚步虚浮地走出写字楼,刚穿过斑马线,一阵刺耳的鸣笛与剧烈的撞击感骤然袭来,意识瞬间沉入无边黑暗。那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就这么窝囊地结束了。 再睁眼时,他只觉得自己正在疯狂下坠,然后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却没有疼痛传来,也没有医院的消毒水味,只有一片温暖的包裹感,浑身绵软无力,只能模糊听到外界微弱的声响。 他心中猛地一震。 我不是被车撞了吗?这是……哪里? 楼临仙只觉得浑身沉重如陷绵絮,四肢百骸都不听使唤,唯有一双眼睛,拼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掀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又渐渐清明。 入目是一间简陋却温暖的石屋,空气中飘著淡淡的草药与风雪的气息。他眼前正坐著一个年轻男子,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带著几分歷经风霜的沉稳,额角隱约有一道浅淡的旧疤,不显狰狞,反倒添了几分坚毅。男子肤色是常年在外奔波的浅麦色,鼻樑挺直,唇线分明,一双眼眸温润如古玉,却藏著一丝未散的灵光——那是属於筑基修士独有的、凝练过仙基的神采。 他便是楼临仙这一世的父亲,此刻正俯身看著襁褓中的儿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楼临仙怔怔看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原本温和的眼神骤然一凝,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楼临仙的眉心,声音都因激动而发颤: “我的儿,你……你竟是天生开了灵窍!” “刚出生便能睁眼看人,神魂稳固,灵窍自通……这等资质,远超为父当年!” 男子隨即望向旁边的温婉妇人:“羽儿,我筑基之身,与你羽族混血,竟真的诞下如此稟赋的孩儿。” “嘘……轻点声,別惊著孩子。”女子声音轻柔,带著初为人母的温柔,“我修为低微,只修得一身杂气,没能给他多好的根基,往后便全靠你了。” “无妨。”男人轻声道,“吾此生虽止步筑基初期,却也为秉灴门征战多年,在门內薄有一些人脉。等孩子大些,我便將孩儿送入门中,为他寻个好师傅。这孩子生来便带一丝淡金灵气,將来必有羽族真血觉醒,我已为他取好名字——烠孚。含光藏暉,信而有孚,將来道途必然无虞。” 烠孚…… 一股熟悉感涌上心头,他思索良久,直到因年幼的身体精神不济而渐感困顿之际,他终於想起来了。 这个名字,是那本他熬夜追过的小说《玄鉴仙族》里,后期横空出世、威震北海和解羽地的太阳剑仙! 他不是穿越到平行世界,而是直接穿进了书里,还成了婴儿时期的烠孚! 巨大的荒谬感与震惊瞬间淹没了他。 上一秒还是社畜打工人,下一秒竟成了玄鉴世界的未来北海剑仙。 他很快冷静下来。 这里不是现代,不是地球,而是真正的修仙世界。玄鉴世界下修的修行环境恶劣,世家之间为了爭夺资源杀来杀去,宗派之间、人族和妖族之间也是如此。更黑暗的是,不少宗派也都是魔门作风,甚至於一开始就是魔门,治下凡人、自家弟子,都是隨时可以拋弃用来修行延寿的资粮,“血气”与“米肉”横行。自己所处的北海,恐怕修炼环境和风气比中原更为恶劣。而按书中描述,紫府之后也不得快活,只是真君手中的棋子而已。 哪怕自己穿越成烠孚,是未来以太阳剑意横扫北海的剑仙,恐怕也只是大人们手中的一颗棋子。 想通这一层,他心中没有激动,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穿越已成定局,怨天尤人毫无用处。 前世碌碌无为,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像螻蚁一样活著。这一世,他既然占了烠孚的身体,占了这样一份天定机缘,便绝不能再活得窝囊。 他要让这天下,一睹书中唯一一位太阳剑仙的风采。 陆江仙……你在南方望月湖落镜成灵。而我,楼临仙,从此便是烠孚。 幼小的婴儿闭著眼,看似熟睡,灵魂深处却已燃起一团微不可查的金光。 洞天深处,就在那缕金光坠落之际,同心樆主人的一缕神念自沉寂中被惊醒。 这神念主人的身躯之广,不知多少万丈,其羽若赤霞流金,尾翎扫过便可压塌冰川,双翼展开能遮断北海天光。身下御座乃是先天梧桐真火所化,根连解羽地心火,枝接天外太阳金辉,万载不熄。 此境果位加身,寻常紫府在其面前,如萤火对皓月,连一睹真容资格都无。这位灴火之主坐镇解羽地无尽岁月,掌火德腾变之位,已至金丹巔峰,在此道上进无可进。为了更进一步,数百年前,他以同心樆枝接太阳金辉,欲要寻找那道曾由一位散仙执掌过的余位【视天】。虽未成功,但也让自身与太阳更为亲近。 漫长岁月里,他早已习惯沉寂,习惯俯瞰北海风云,习惯了一切动静都在他的神念之下。 就在方才,他於定中忽有所感。 某道太阳金位,竟有一丝久违的异动——一缕近乎失传的太阳真意,自虚无之中坠世而来,引动了冥冥不可知处的一道太阳金位。 这道纯正、刚明、昭昭若朝日初生的太阳真意。 这般至刚至明的异动,在太阳道统近乎失传的今日,別说瞒过他,就连居於北溟殿的北曜娘娘,几乎在同一瞬便已察觉,神念横贯北海,遥遥望向棲炎城方向。 那位北曜娘娘,本身便占少阳三分余位之一,对三阳气机的敏锐,不逊於他。 同心樆主人指尖微捻,短短数息之间,已推演出部分天机。 他未动声色,只一缕神念悄无声息破界而出,与北方那道同样静静注视此地的少阳气机轻轻一触。 下一刻,两道气息同时出手。 一缕少阳气机,一缕灴火真意,於九天之上悄然交织,將那缕太阳异动轻轻掩去。 做完这一切,同心樆主人重新闭目,仿佛从未醒来过。唯有洞天之中,那太阳金辉,愈发旺盛。 第2章 九曜巡天 神魂深处那缕微不可查的金光才刚燃起,一股源自太虚深处的牵引,已无声无息缠上他的灵魂。楼临仙在襁褓中,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到——不是用眼看到,而是灵魂深处涌起一股莫名的共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降生的那一刻就已经锁定了他的魂魄,只等著这一刻才悄然展开。他还没能理清那究竟是什么,一股庞大的信息便如同开闸洪水,猛然涌入他幼小的神识之中。 婴儿的神魂尚弱,承受不住这般衝击。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意识便沉入了无边无际的光海之中。 下一刻,一道玄奥无穷的传承,便隔著无尽太虚,悄无声息印入他的灵魂深处,更有一缕太阴玄光自外笼罩,將所有异动掩得乾乾净净。 那里没有石屋,没有父母,没有襁褓——只有一片煌煌如天的大日光辉,以及两样静静悬浮在光芒深处的东西。 一部经书,如一轮煌煌大日,普照四方,光芒万丈,任何一缕光辉都蕴含著焚烧山河的伟力 一道不断在经书和剑之间变换形態的物什,九颗光点绕其旋转,忽明忽暗,有显有隱,明者璀璨夺目,暗者深邃难测,仿佛隱藏著什么不应被轻易窥见的玄机。 楼临仙的心神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著,看向那部真诀。 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自真诀的光辉中响彻他的神识之海。 “九曜者,太阳之闰也。承日之辉,接阳之生,调和三阳。” 那声音轰然震响,每一个字都如同烙印般刻入他的魂魄。紧接著,真诀的名字便自然浮现在他心神之中——《吴道子观日显密妙通真诀》。 他“看”清了这部真诀的轮廓。 此诀不沾三玄,直指太阳本源,以观日悟玄、显密双修为本,上接太阳正位,下承少阳生发。因明阳妖性太重,吴道子欲创第四阳,以代明阳、安济苍生,开篇便是“天阳不照,吾心自照;群阴未退,吾道先行”。口诀字字如烈日悬空,意蕴浩渺《观日显密妙通真诀》的核心,在於“观日”二字。 吴道子当年观太阳、观五火、观天地阳数之流转,於混沌中悟出一门空证纯阳大道的法门。然,纯阳之位难以空求,需以【九曜】求之,【九曜】为太阳之闰,上承太阳,下接少阳,居中调和三阳。这部真诀的大部分內容都在讲述如何求取九曜之位,仅在最后给出了空求纯阳的法门。 楼临仙猜测,或许这位前辈也没求到这位置。 而那道《九曜剑经》则更为具体。真诀管修行境界,剑经管战斗技法。《九曜剑经》以九曜为基,引太阳玄光为锋,剑分九式,式式对应太阳的一种形態,剑出则太阳真意隨行,光落则万邪辟易,不借外物、不依丹器,纯以神魂与阳气御剑,至刚至精,至锐至明。 看完这两道传承,楼临仙又惊又喜,灵魂之中掀起惊涛。 他可是熟读《玄鉴仙族》原著的人,自然知道这等跳出三玄、別开一脉的功法有多珍贵。 这道传承,是这位名为吴道子的前辈呕心沥血创出的第四阳——纯阳道统,原著中虽未提及此前辈,但能创出如此无上大道,估摸著也是和初伏仙君一个层次的人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想起原著中太阳道统的辉煌——青玄主的二弟子东君,为太阳之主,合四君一体,在玄为“大日清统明郁太阳玄君“,在道为“日宫太阳真君“,在神为“玄御诸郁神君“的“玄神元真紫曜仙君“,天狼受诛,两代大圣被他嚇得朝宗太阳。 而自己手中的传承,哪怕求不到纯阳,也直指太阳的一道闰位【九曜】,看名字是一等一的强势! 身为穿越者,他是读过《玄鉴仙族》原著的。玄鉴世界的修行体系,主流是紫府金丹道——胎息、练气、筑基、紫府、金丹,一步步按部就班。紫府金丹道的核心是“修性,以性求命”,到了紫府圆满时,將所有神通一併燃烧,赌上一切去感应金丹果位,成了便是金丹真人,败了便身死道消。 但眼前这两部功法,与他所知的紫府金丹道截然不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感应真诀和剑经中蕴含的道韵。越感应,心中的震撼越深。 这两部功法,走的不是紫府金丹道的路子,而是“服气养性”的性命双修之道。 紫府金丹道追求的是“金性”——在紫府圆满的那一刻,燃烧神通,凝聚金性,感应果位,一步登天或一步坠崖。但服气养性道不同,它走的是性命双修之路,不急於求金性,而是先修自身性命,让仙基收束命数与灵气,神通成了便抬昇阳府入太虚成炼神,不求一步登天,但求步步为营。 紫府金丹道的仙基对標神通,每一道神通都有明確的属性和用途;但服气养性道的仙基是无属性的,如同一张白纸,需要修行者自己去参悟、去描绘,没有固定的模板可循。更关键的是,服气养性道可以在登位之前就凝出自己的金性——“金性鉤动,命数自成”,虽然不登果位余位,仍然比一般紫府要强。 这意味著,服气养性道远比紫府金丹道更难修行——门槛更高,进境更慢,没有现成的神通模板可以照搬,每一步都需要自己去参悟天地大道。但一旦修成,上限也远比紫府金丹道更高。 这就像……紫府金丹道是一条已经铺好的大路,虽然最后一步要赌命,但前面的路是清晰的;而服气养性道是一条需要自己披荆斩棘开闢的荒径,每一步都艰难无比,却可能通向更高的山峰。 楼临仙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原著中关於服气养性道的记载。戚揽堰,欲修服气养性道。结果如何?“十年不得气”——足足十年,连入门的第一口气都采不到,蹉跎岁月,眼睁睁看著同龄的紫府金丹道修士一个个突破筑基、甚至衝击紫府,而自己还在原地打转。 糟糕的是——这部《吴道子观日显密妙通真诀》,就是一部服气养性的功法,里面完全没有如何凝聚胎息六轮、如何採气、如何铸就仙基的部分,全篇都是在讲述如何感应天地,天地交感。 嘆了一口气,他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將注意力从功法上移开,顺著那道灵魂上的勾连,向更深处“看”去。 功法只是传承的一部分。翃外遗府之中,还有別的东西。 他的“目光”穿透太虚,穿过层层阵法禁制,落在一座冰封的洞府深处。洞府不算大,但布置得极为考究——四壁刻著繁复的星图纹路,中央是一方寒玉台,台上安放著三样东西。 最左侧的,是一方尺许见方的玉匣。匣盖半开,一缕金色光华从中透出。那光华极为纯粹,不是普通的火德灵气,也不是驳杂的日光折射,而是真正的太阳精华——日精。 太阳日精和太阴月华,这两样东西的珍贵程度楼临仙可是记得很清楚。到了玄鉴开篇的时候,除了仙鉴之中,外面的太阴月华几乎已经绝跡。纯一道这等道统,几百年来也没寻到了多少,以至於元商不得不修了几道不需要太阴月华的下位神通。太阳日精的稀少比起太阴月华也不逞多让,除了解羽地能產出少量,也只有一些洞天中留有遗存。 光是这一匣日精,若是拿出去,恐怕整个解羽地都要震动。日精这等层次的灵资,便是紫府修士见了也要眼红,更何况数量如此之多。要知道,太阳日精除了修行太阳的人能用,还能化出五火的灵资,往往一道日精就能化出好几份火德灵资。 玉匣旁边,是两只青玉瓶。瓶身上分別刻著“金阳煌元”和“长行雉火”字样。楼临仙知道,这些都是玄鉴世界中品级极高的火德灵气——金阳煌元是太阳金辉凝练而成的灵气,比普通的火德灵气不知高出多少品级;长行雉火则是羽族独有的灵火,据说是鸞雀一族的本命真火,寻常修士根本无从得见。 而最中央的位置,插著一柄剑。 那柄剑通体呈淡金色,剑身不过三尺有余,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锋锐之意从剑身上透出。 剑身狭长如日光流泻,色作淡金,剑脊刻著九道星纹,正是对应九曜。剑柄上刻著两个古篆字: “巡天。” 剑身之上,还有一行细密的小字:“九曜巡天,太阳为尊。日月经天,江河行地。承吾道者,执此剑以证纯阳。” 剑鞘以梧桐神木与太阳金精糅合而成,锋芒內敛却藏著斩破苍穹的锐气。此剑与《九曜剑经》天生一体,唯有太阳剑修可御。这把“巡天剑”,显然是与《九曜剑经》配合使用的法器。从剑身上的九曜印记来看,它的品级恐怕远超寻常法器,至少也是法宝层次。更重要的是,剑上蕴含著与剑意——那股锋锐之意,正是九曜剑经的一出同源。 第3章 曜华承阳御巡性 巡天剑、太阳日精、金阳煌元、长行雉火,再加上《观日显密妙通真诀》与《九曜剑经》——这开局的金手指不可谓不丰富。任何一样拿出去,都足以让紫府修士爭得头破血流,可他的目光,却被另一样东西牢牢攫住了。 那东西在巡天剑下方,寒玉台的最深处,仿佛整座洞府的核心都围绕著它在布置。 那是一团被封禁的光华。 日精的金色是纯粹的、灼热的;火德灵气的赤红是奔涌的、活跃的。可这团光华与它们都不同——它的色泽难以用任何一种已知的顏色去描述,仿佛是所有光华的凝聚,又仿佛是光华本身的源头。它被如匹练般的月华包裹著,这些月华不断地变幻出复杂的纹路,將这缕光华包裹其中。 楼临仙只觉得自己的心神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著,不由自主地向那团光华靠拢——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处於神魂出窍的状態,根本没有“身体”可以移动。他只是“想”靠近,於是便靠近了。 越是靠近,那光华便越是清晰。 他看到了。 光华之中,竟有无数幻象在流淌。 最先浮现的,是一轮大日自苍茫大地之东升起,光芒普照,万物復甦。冰封的北海在这日光照耀下,冰川消融,雪原化作了奔腾的江河;鸞雀羽族振翅而起,迎著朝阳发出清越的长鸣。那是万物生长的力量,是太阳赋予世间一切生灵的生机。 紧接著,幻象流转。那轮大日升上了中天,光芒变得炽烈而威严。大地之上,帝王身著冕服,率领群臣朝拜东方,祭祀天地,焚香祷告。那帝王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份虔诚与敬畏却透过幻象直抵人心。画面再转,一位道人立於山巔,手持长剑,剑尖指天。日光落在剑身上,化作一道冲天的金色剑芒,斩向一团深邃的幽暗。 最后,所有的幻象缓缓收敛,楼临仙心神剧震。 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心头—— 曜华承阳御巡性。 这,就是九曜之位的一道金性。 他不由自主地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神魂状態的他没有“手”,但他的意识却不由自主地向那团光华探去,想要触碰那枚明净净的光球,想要感受金性之中蕴含的力量—— 就在他的意识即將触及那团光华的瞬间,一股温厚的力量轻轻將他推开了。 “不可。” 一道声音在他神魂深处响起。 那声音並不响亮,却带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平和与篤定。它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將楼临仙的意识与那团金性隔开,同时又护住了他脆弱的神魂,让金性的力量不至於伤到他分毫。 楼临仙的意识猛然“回头”。 在那团光华的映照下,一道淡淡的虚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寒玉台旁。 那是一个身著浅金道袍的男子,身形清瘦,鬢染微霜,面莹清癯之色,頜下三缕长髯微微飘动。他的眉宇间带著几分歷经世事的沉稳,又藏著一丝挥之不去的遗憾。虚影並不凝实,边缘处微微透明,显然只是一道残留在遗府之中的神念印记。 “你是……”楼临仙下意识地问出口,但话一出口,他便隱约猜到了答案。 金衣道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温和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他的神魂本质。 “天生开灵窍,魂魄之中还藏著一缕天外之气……倒是个有来歷的。” 他微微頷首,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许:“吾留下这座遗府,本也没指望真能等到有缘人。你既能被太虚勾连引来此处,便是与吾道有缘。” 楼临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著。 灰衣道人的虚影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巡天剑上,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吾名吴掣。” 他说。 “吾本无名,只一介孤儿,后来机缘巧合,得授师尊道统,吾感念师尊传道之恩,便以他的姓氏为己姓,从真诀中取一『掣』字——观日掣电,承阳御巡——自此名为吴掣。师尊少时学道於正始观,虽无缘拜入观內,却也算三玄主的半个师兄弟。” 楼临仙心中一震。他熟读原著,自然知道“正始观”这三个字的分量。那是三玄主当年学道的地方,青玄一脉的根源所在。吴道子虽只是学道於此而未能正式拜入,但这份渊源,已经足以说明他道统的不凡了。 吴掣的声音继续响起,语调平淡,却透著一股说不清的悵惘。 “师尊后来道行大进,已有仙君之实。离世前又悟得纯阳大道,欲创第四阳以安兆庶,遂成《观日显密妙通真诀》与《九曜剑经》。” “师尊离世之前,將收徒之事託付给了青玄主。青玄主应允了,但吾也未见面见过玄主。” “最后只在东君的日宫之中,受下了这道传承。” 东君。 楼临仙的心猛然一跳。 他记得很清楚。青玄主的二弟子东君,为太阳之主,合四君一体——那是何等样的存在!吴掣竟然是在东君的日宫之中接受的传承? 吴掣似乎看出了他的惊讶,淡淡一笑。 “你也不必想太多。吾只是在日宫之中承接了师尊的道统,隨即被送出,並未见过东君本尊。” “吾非青玄嫡传,无门无派,一介散修。凭师尊留下的道统,先证【视天】,又闰【九曜】。” 他顿了顿,语气里终於浮现出一丝苦涩。 “可也只是九曜而已。” “师尊所求的纯阳,吾终究没能证得。” 吴掣的目光转向那团被封禁的光华——曜华承阳御巡性。 “吾证九曜之后,自感道途已尽,便於魏末之际去往天外寻求机缘。” 魏末,天下大乱。 楼临仙在原著中读过这段歷史,明阳果位出事,魏恭帝当眾摔在地上成了一块烂肉。身据太阳之位,这种世道要是不站出来做点事可能位置都坐不稳,但要真站出来陨落的风险也不小,不如直接跑路。楼临仙很理解这位的选择,毕竟他又不是三玄门下,玄內的道爭跟他有什么关係呢。 吴掣收回手,看向楼临仙。 “师尊留下的《观日显密妙通真诀》,乃服食之法。服食之难,想必你已有所知——非常人可走。” 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你不必强行走这条路。服食之法魏朝时已经极难走通,吾当年先后收徒有六人,皆有天资,又依其天资各传大道。然,三人不得气,转修紫金之法,二人蹉跎黄冠,只有恆清一人登位。故吾將师尊的真诀与自己的修行心得相印证,写成了一部註解,名唤《观日显密妙通衍义》。这部注本,將真诀的服气养性之理,转化为了紫府金丹道的修行法门。” 紫府金丹道! 这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胎息、练气、筑基、紫府、金丹——每一步都有对应的功法和神通。 吴掣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摇头。 “注本虽转为紫府金丹道的法门,但根基仍是《观日显密妙通真诀》的太阳之道。以注本修行,进境会比寻常紫府金丹道功法快上许多,且同样能够感应九曜之位。只是……” 他抬眼看向楼临仙,目光深邃。 “注本终究只是註解,不是原本。以注本修至紫府圆满之后,想要证得九曜,仍需回头参悟真诀原本中的服气养性之理。你若能两相印证,或许能找到一条属於你自己的路。” 吴掣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团被封禁的光华上。 “至於这道九曜金性——曜华承阳御巡性——吾已以太阴之力將其封住。” 他语气严肃。 “记住,在你五法俱全之前,绝不可试图触碰这道金性,金性之力非紫府以下所能承受。” 楼临仙沉默片刻,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態——是神魂,是意识,还是一缕被太虚勾连牵引而来的念头——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这件事。 他跪了下去。 或者说,他的意识模擬出了跪拜的姿態。 “弟子楼临仙,叩见师尊。” 他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吴掣的虚影微微动容,旋即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也有释然。 “好。” 他轻声说。 “吾只是一道残影,留存至今便是为了这一刻。这三个头,吾暂且认下。从今往后,你便是吾吴掣的弟子,吴道子纯阳道统的第三代传人。” 他伸出手,虚虚按在楼临仙的头顶。 一股温热的暖流涌入楼临仙的神魂,那些经文尽数化作光点,烙入他的神魂深处。 吴掣收回手,虚影变得更加透明了。 “吾去也。” 他的声音变得縹緲,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记住——天阳不照,吾心自照。群阴未退,吾道先行。莫负师尊之愿,莫负这九曜之名。” 最后一道光芒闪过。 虚影彻底消散。 寒玉台、巡天剑、日精、灵气、金性——所有的一切都在飞速远去。楼临仙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力量轻轻一推,他的意识便如流星般坠落,向著来时的方向疾速回归。 翃外遗府的轮廓在太虚中渐渐淡去,终化作一粒微不可查的光点,悄无声息地沉入了北海太虚深处。唯有神魂深处那一缕淡淡的温热牵连,证明它从未真正离开。 棲炎城,石屋之中。 婴儿猛然睁开了眼睛。 眉心那缕淡金光芒剧烈跳动了几下,隨即缓缓平復,隱入皮肤之下,再难察觉。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虽然婴儿的身体连“大口喘气”都做不到,只能发出几声微弱的呜咽。 母亲被这动静惊醒,连忙凑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温热,並无异常,只是孩子眉心那道淡金纹路比平日淡了许多,仿佛收敛进了更深处。 “怎么了,我的儿?可是做了什么噩梦?” 妇人轻声安抚著,將儿子抱入怀中。她修为低微,感应不到此间之事,更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刚刚经歷了什么。她只知道,孩子气息也比之前更加温润沉稳。 楼临仙——不,从今往后,他就是烠孚——在母亲怀里渐渐平静下来。 第四章 秉灴照影 母亲柳清漪將楼临仙抱在怀中,轻声哼著不知名的歌谣。婴儿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心的淡金纹路却始终没有完全隱去,而是收敛成了一粒极淡的金色光点,静静地停在眉心之处,仿佛一枚尚未成型的印记。 “夫君。”柳清漪轻声唤道。 楼明远正在石屋闭目修行,闻言睁眼。柳清漪低头看著怀中的婴儿,目光里有一丝难掩的惊异:“你看他眉心这印记——方才你抱他的时候还没这般明显,我接手抱了一会儿,竟愈发明亮了。而且……” 她顿了顿,將孩子轻轻递向楼明远。婴儿落入父亲怀中的那一刻,眉心那粒金色光点果然黯淡了几分,虽未完全消失,却不如在母亲怀中时那般明亮。 “他在你怀里时,印记就淡了。”柳清漪低声道。 楼明远愣了一下,抱著孩子仔细端详。確实——孩子眉心的金光比方才暗淡了不少,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丝。他抬起头,与妻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羽族血脉?”楼明远试探著问。 柳清漪是羽族混血,虽然修为低微,但血脉之中自有一股与火德亲近的灵韵。孩子在她怀中时眉心金光愈发明亮,在楼明远怀中则黯淡下去——这似乎说明,孩子的异象与柳清漪的血脉有某种呼应。 “不像是纯粹的羽族感应。”柳清漪摇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向窗外正从东方升起的晨曦,“我血脉驳杂,连羽翼都退成了淡青色,哪里还有引动金光的本事。这孩子……恐怕是天生亲近太阳。” “太阳?”楼明远的声音微微一紧。 棲炎城地处北海以西,毗邻解羽地,火德灵气浓郁。但“亲近火德”和“亲近太阳”是两回事。火德是五行之一,修行者眾;太阳却是三阳之首,世间第一“显”——任何东西只要沾上太阳,威力都会大幅提升。若这孩子真的是天生亲近太阳,那便不是普通的“资质不错”,而是足以有望紫府的异稟。 柳清漪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沉默片刻,低声道:“等日头再高些,抱他出去晒一晒,便知道了。” 午时。棲炎城的日光照在石屋前的院落中,將地面晒出一层淡淡的金色。楼明远抱著烠孚走出屋门,阳光落在婴儿身上的一剎那—— 眉心那粒金色光点骤然亮起,如同一点星火被点燃,隨即整道印记缓缓浮现,淡金色的光芒沿著婴儿的眉心向两侧延展,隱约勾勒出一道极浅极细的纹路,仿佛一轮尚未完全升起的小太阳,正嵌在婴儿的额头之上。 婴儿自己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原本安睡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舒適的笑意,小手下意识地伸出襁褓,像是在触摸日光。 楼明远低头看著儿子眉心的金光,沉默了好一会儿。 “果然。”他说。声音里有欣喜,也有沉重。 柳清漪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婴儿的额头。指尖触及那缕金光时,她感到一股极淡的暖意——不是灼热,而是一种温和的、如同春日暖阳般的温度。 “天生亲近太阳。”她低声说,“这孩子若入了修行之门,前程不可限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可这前程,也意味著麻烦。”楼明远的声音低了下来,“他眉心这印记若被那歹人瞧见……北海可不是什么良善之地” “那就让他早些入门。”柳清漪打断了他,语气平静而坚定,“灵窍初显是六岁之后的事,但这孩子天生异象,恐怕等不到六岁。与其藏在家中被人窥探,不如主动送入秉灴门。门中自有规矩,入了门便是门中弟子,旁人想伸手也要掂量掂量。” 楼明远想了想,点头:“秉灴门对火德资质向来重视,等他稍大些,我便去求见门內的执事。” 柳清漪低头看著怀中的婴儿,目光柔和。 “烠孚。”她轻声念著这个名字,“含光藏暉,信而有孚。夫君给他取的好名字——只是这『藏暉』,怕是不容易了。” 婴儿在她怀中动了动,眉心金光隨著呼吸微微明灭,仿佛在回应她的话语。他已经重新睡著了,眉心的淡金纹路却没有再次隱去,而是静静停在那里,如同一个小小的、尚未升起的太阳。 两年时光转瞬即逝。 烠孚三岁了。与寻常孩童不同,他说话走路都比同龄人早得多——旁的孩子还在咿呀学语,他已经能用完整的句子表达自己的意思了。楼明远对此又惊又喜,只当是天生灵窍带来的聪慧;柳清漪却隱约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孩子有时候说出的话,实在不像一个三岁孩童能想到的。 比如有一次,楼明远斗法归来,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疲惫。烠孚坐在母亲怀里,忽然开口问:“爹,你今天是不是被人刁难了?” 楼明远一愣,隨即笑道:“哪有的事,爹只是累了。” 烠孚没有追问,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著他,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楼明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岔开话头,烠孚已经收回了目光,低头继续摆弄手中的木刻小剑。 柳清漪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记下。 这一日,柳清漪带著楼临仙去棲炎城的坊市。棲炎城虽说是修士之城,但修士也需要交易灵物、採买丹药,坊市便是城中最为热闹的所在。沿街摆开的摊位上,寒炎石在日光下泛著冷暖交织的微光,漠风灵草被扎成小捆整齐码放,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块从解羽地流出的火德灵材,標价高得令人咋舌。 楼临仙被母亲牵著手,一双眼睛却不停地四处打量。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亲眼”看到棲炎城的坊市——前世在书中读到的文字,和亲眼所见的鲜活景象,终究是不同的。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火德灵气,与寒炎石散发出的冰冷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冰火交融的灵韵。修士们或驻足问价,或匆匆而过,修为高低不一,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也各不相同。 他下意识地运转【照影】。这是他这几年摸索出来的习惯——虽然身体年幼,灵窍尚未完全打开,无法主动修炼,但【照影】似乎不依赖灵窍。它更像是一种源自神魂的直觉,是他与九曜闰位亲近之后自然获得的感知能力,和陆江仙的【查幽】颇有些相似。 视线扫过坊市中的修士们。大多数人的阳火是正常的明黄色或淡红色,修为越高,阳火越旺盛。但也有几个人的阳火中夹杂著晦暗的斑点——那是旧伤留下的痕跡,就像父亲楼明远阳火中的那道暗痕一样。 还有一个人,阳火之中缠绕著丝丝黑气。 楼临仙的脚步微微一顿。那是一个身穿青灰色道袍的修士,面目普通,修为大约在筑基中期,正在一个售卖漠风灵草的摊位前討价还价。他的阳火表面上看与其他修士无异,但在【照影】之下,那火焰的深处分明缠绕著一缕缕黑色的丝线,如同跗骨之蛆,不断蚕食著阳火的本源。 楼临仙收回目光,没有多看。他知道这黑气意味著什么——杀业深重,或者是修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功法。但这不是他一个三岁孩童该管的事。 就在他收回目光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有人在看他。 不是坊市里那种隨意的、看到可爱孩童便多看两眼的打量,而是一种极其隱晦、极其谨慎的观察。对方將目光收敛得极好,若非烠孚身怀【照影】、对阳火波动异常敏感,根本不可能察觉。 他没有回头。三岁的孩童不应该有这种警觉。 那道视线来自坊市斜对面一间茶楼的二层,临窗的位置。 茶楼二层。 秉灴真人放下手中的茶盏。 他看上去不过三十许岁的模样,面容清俊,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一身赤红道袍在茶楼的阴影中依然微微泛光,领口绣著一枚展翅欲飞的鸞鸟纹样。 “就是那个孩子?”他问。 “是。”身旁一名灰衣弟子低声道,“楼明远之子,名唤烠孚,刚满三岁。眉心灵窍已显,在日照之下有淡金印记浮现,天生亲近太阳。” 秉灴真人没有说话,目光透过窗欞,落在那对母子身上。 三岁。 寻常孩童三岁时,灵窍都尚未显现——能在六岁显现灵窍便算是资质不错了,能在三岁便显露出如此清晰印记的,別说秉灴布燥门,甚至在洞天之中,也属於天资卓然。更不用说,这孩子能修太阳! 太阳。三阳之首,世间第一显。 解羽地数月前传下话来,吩咐秉灴门暗中留意,若有天赋异稟、亲近太阳的孩童出现,必须报上去。 秉灴真人托洞天內的关係打听了一下,知道这命令来自大人。能让同心樆的主人亲自关注,意味著什么,秉灴真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孩子已经得了某道位置的青睞,甚至乾脆就是某位大人的转世。 “楼明远。”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筑基初期,门中负责巡防的执事,专司城外巡防和收取供奉……。” “是。”灰衣弟子道,“他几年前受过一次伤,伤了根基,修为再难寸进。其妻子柳清漪,羽族混血,修为不过胎息六轮,血脉驳杂,据说羽翼已退为淡青色。夫妻二人在门中並无靠山,因为要治伤的原因,日子过得也不富裕。” “传话下去。”他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盏,“楼明远此人,在门中的差事调一调,安排一门清閒的好差事。他儿子將来入门之时,也不必走寻常的择徒流程,直接送到我这来。” “还有,”他顿了顿,“告诉他们,此事不得声张。楼明远一家的一应待遇,暗中安排即可,不必大张旗鼓。若有人问起,便说楼明远这些年勤勉,门中依例优待。” 灰衣弟子应声而去。 秉灴真人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再次透过窗欞,落向坊市中那个小小的身影。那孩子正牵著母亲的手,一蹦一跳地走出坊市。午后的日光落在他身上,眉心那缕淡金印记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是一粒尚未被点燃的火种。 他放下茶盏,起身离去。 第五章 不藏 时光如水,又是两年。 楼临仙五岁了。这两年来,他的身体一天天长开,眉心的淡金印记也比三岁时更加清晰——不再是若隱若现的微光,而是一道稳定的淡金色纹路,在日照之下会微微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眉心之下缓缓酝酿,只等著某一日破土而出。 但灵窍仍未完全打开。这是身体的限制——孩童的经脉稚嫩,神魂未固,若过早打开灵窍强行採气,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伤及根基,终身难以寸进。寻常孩童要等到六岁之后,灵窍才会自然显现,届时方可开始温养胎息六轮。他天生亲近太阳,灵窍初显比旁人早了整整三年,但也只是“初显”而已——能被动地感知天地灵气,能微微引动眉心印记发光,却做不到主动的採气入体。 真正需要灵窍完全打开才能进行的修行,还要再等一年。 这两年来,他做的最多的事,便是研读。 吴掣消散前將三部传承尽数封入他的神魂——《观日显密妙通真诀》《九曜剑经》《观日显密妙通衍义》。两年间,他无数次试图翻开前两部,又无数次合上。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因为这两部功法太过晦涩艰深,字字句句都指向一个他目前根本无法触及的境界。《观日显密妙通真诀》是服气养性的法门,开篇便是“观日悟玄”,楼临仙估摸著可能到了紫府以后才有机会参悟真诀。 《九曜剑经》更是如此。剑经以九曜为基,引太阳玄光为锋,剑分九式,式式对应九曜的一种形態。但剑经的入门一式,都需要仙基催动——他现在连胎息都不是。 所以他很早就放弃了直接研读真诀和剑经的打算。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第三部传承上——《观日显密妙通衍义》。 这是吴掣以自身修行心得写成的註解,將吴道子真诀中的服气养性之理,转化为了紫府金丹道的修行法门。两年来,他反覆研读这部功法,將入门篇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按照衍义的记载,紫府金丹道的修行始於胎息,需分別凝聚六轮,於玄景轮后依次凝聚承明轮、周行轮、青元轮,玉京轮为胎息之要,位於昇阳府,凝聚后可显化神识从而使用储物袋等法器,最后於昇阳中凝聚灵初轮便可以接引天地灵气入体。和修太阴需要太阴月华一样,修太阳功法,最需要的就是太阳日精和由它衍化出的几种灵气。 筑基境,衍义所载的仙基名为“曜承阳”。 仙基凝聚之时,日轮居中,九曜光环环绕周身。斗法之际,这九道光环並非静止——它们会隨著修行者的灵力流转而缓缓转动,任何外来的攻击触及光环,都会被九曜之力层层消解。同阶修士的神通打在曜承阳仙基上,往往尚未触及日轮本体,便已被外围的九曜光环削去三四成威能。而日轮本身更是稳固至极,根基之深厚远超寻常仙基,灵力绵长不绝,久战不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紫府境,是衍义中记载得最为详尽的部分。 曜承阳仙基,抬举之后的神通,名为“九曜章”。 这是吴掣专门为九曜之位量身定製的一道神通。衍义中,吴掣在“九曜章”的篇章开头,写下了一段简短的说明。这段文字楼临仙读过无数遍,每一次读都会有新的感受: “太阳之道,古唯有服气养性一途。上古仙真修太阳者,皆以服气得道,不假神通。神通之法,乃后之太阳大能所创——或为开枝散叶,泽被后学;或为征战杀伐,彰显权柄。” “九曜本无紫金之法。吾证九曜之后,感於服气之难、后学之艰,遂以自身修行心得印证师尊真诀,於九曜之道另开紫金一途。此『九曜章』,乃紫金法中求取九曜的第一道神通,亦是从紫金入九曜的门户。章者,法则也,彰显也。九曜章明,则九曜之法彰显於外,太阳之力始可为人所用。” “若所求非九曜,而是郁仪之位,则此神通当名『郁仪章』——章明之法不变,所彰显之道途则异。” 这段话说得极为透彻。太阳之道古来只有服气养性一途,神通是后来才有的东西——是那些证得太阳果位或余位、闰位的大能们,为了传承道统、泽被后学,才將自身对太阳之道的理解化为了可供后人修炼的神通法门。而吴掣,则是在证得九曜之后,將九曜之道也化入了紫府金丹道的体系之中。这“九曜章”,便是他亲手打造的第一把钥匙。 “章”字用得极好。章者,既是彰显——將九曜之力章明於外,以神通的形式释放出来。有了这第一道神通,修行者才算真正踏上了以紫金之法求取九曜的道路。 九曜章成,则神通初具。此后修行者可以此神通对敌——章明九曜之光,化光为剑,斩杀妖邪,更有种种別的神妙,他总结了一下——数值惊人。 两年来,他每日午时都会在院中静坐一个时辰,面朝东方,闭目存神。不是主动採气——灵窍未开,经脉未通,根本做不到——而是让自己静下来,去“听”天地间灵气的流动。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风声、日光、母亲在屋中走动的脚步声。但渐渐地,他开始能感觉到一些別的东西了——不是听到,不是看到,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温感”。午时的日光落在身上,不仅仅是皮肤的暖意,还有一股极细微的、从內而外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渗透进了四肢百骸,又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回应著天上的太阳。 那不是灵气入体,而是“亲近”本身的力量——他天生亲近太阳,即便不主动採气,太阳灵气也会自然而然地向他靠拢。这份日积月累的浸润,虽然不能让他直接突破境界,却能让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更適应太阳的力量。等到六岁灵窍完全打开的那一天,这份积累下来的“亲近”,便会成为他温养胎息六轮时最大的助力。 他走出石屋。 院中,母亲柳清漪正在晾晒漠风灵草。棲炎城的午日光照射在院中,將灵草晒出一层淡淡的金色。父亲楼明远自从调了差事之后,家中的日子好过了不少,但母亲还是习惯自己做些活计补贴家用。 楼临仙在院中坐下,抬头望向北方。 吴掣消散前將传承尽数封入他的神魂,也留下了翃外遗府的位置感应。这两年来,那道感应越来越清晰了。起初只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温热,在他望向北方时会微微跳动一下;如今已经能隱约感知到那光点的存在——不是用眼睛看到,而是神魂深处的一种“知道”,知道它就在那里,在北海太虚深处。 日精、金阳煌元、长行雉火、巡天剑,还有那道被封禁的曜华承阳御巡性——都在那里。 但他需要修为。至少需要筑基,才有足够的灵力引动遗府现世。 母亲察觉到他的目光,顺著他的视线望向北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棲炎城灰濛濛的天际线。 “又在看什么?”她问。 楼临仙收回目光,露出一个五岁孩童该有的天真笑容。 “没什么,娘。太阳真好。” 夜深了。 棲炎城的夜晚比白日安静得多。修士之城与凡人城池不同,入了夜便少有人走动,只有远处秉灴门的几座殿阁还亮著灯火,在夜色中如同几点孤星。石屋之中,父亲楼明远的呼吸平稳悠长——他在调息养伤,入定之后便与外界隔绝。母亲柳清漪也已睡下,白日晾晒灵草的疲惫让她很快沉入了梦乡。 楼临仙独自躺在床上,睁著眼睛。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的思绪便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他白天刻意不去想的事情。 穿越至今已经五年了。五年来,他反覆回想原著中的情节,反覆推敲自己在这个世界中的位置。 降生之时,他曾在坠落的过程中惊鸿一瞥——身侧另有一道微光与他同时坠入这个世界。那道微光向南方落去,沉入瞭望月湖;而他这道金光则向北方沉来,落入了北海棲炎城。惊鸿一瞥间,他心头莫名一怔,隱约觉得这光点与自己有著某种玄之又玄的牵连,像是一阴一阳的呼应,一隱一显的对照。 一阴一阳。一隱一显。一南一北。 南方那道微光,他后来想明白了——那是陆江仙。原著的主角,残魂附於仙鉴碎片,落入望月湖,被李家拾得,从此开启了一个家族波澜壮阔的修仙之路。陆江仙和太阴果位关联太紧,太阴之道,世间第一“藏”道。藏镜、藏身、藏势——他可以在望月湖沉寂数百年,默默布局,等待时机,不显山不露水地积蓄力量。太阴之道天然就能藏,陆江仙本人更是將“藏”字发挥到了极致。 可他呢? 他走的是太阳之道。太阳,世间第一“显”道,特点是数值极高——任何东西只要沾上太阳,威力都会大幅提升。修太阳之道的人,从来就没有“藏”这个选项。太阳的光辉是藏不住的,太阳的力量是藏不住的,太阳道统的传人更是藏不住的。太阳修士的气息远比寻常修士明亮炽烈,就如同黑夜中的一团火焰,想不被看见都难。 太阳之道本身就是世间第一“显”道。別说藏了,他越强,就越耀眼。等到他筑基成功、曜承阳仙基初成的那一刻,周身大日光轮浮现,九曜星轨环绕——想不引人瞩目都难。等到他证得九曜章神通,九曜巡天的异象一展开,整个北海和解羽地都要震动。修太阳之道的人,从踏入修行之门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要站在聚光灯下,怎么可能藏得住? 想通这一层之后,他便不再纠结於如何“藏”了。 那若有若无的窥探、父亲的职位调整,种种跡象都在告诉他,自己早已被人找到,大概率就是那位同心樆主人,再怎么遮掩也只是徒劳。 既然藏不了,那就索性不藏。既然註定要站在人前,那就站得堂堂正正,站得足够漂亮。 一南一北,一阴一阳,一藏一显——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这是大人们的布局——陆江仙身为青玄主,善【讖】。楼临仙只能认为,青玄主和祖师吴道子达成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交易,所以多安排了自己这么一个后手,要起什么作用尚不知道。 问题是,那些大人们让他站上这个舞台,究竟要他做什么? 他反覆回忆原著中关於太阳道统的记载。有一条线,他越想越觉得与自己有关。 大鵂葵观。 那是太阳道统的一支,观中三位真人先后陨落。“太阳光明,今不復也”——这八个字,他在原著中读到的时候,只觉得是一段背景设定。但当他自己成为太阳道途的修行者,再回想这八个字,感受便截然不同了。 “每一位太阳道统真人的陨落,都代表一位大人的沉默。”——最终走向了“太阳光明,今不復也。” 他不是青松观的门人,与青松太阳道统没有直接的师承关係。吴掣说得清楚——他们这一脉“非三玄、非仙门、非魔脉”,与玄內的道爭没有瓜葛。但再没有瓜葛,他们修的终究是太阳之道。当整个太阳道统都在被砸碎脊樑,被虹霞遮蔽的时候,他一个修太阳之道的人,能置身事外吗? 那些大人们把他投放到北海,给了他九曜传承,给了他金性,给了他巡天剑——这些东西,不是让他躲起来过小日子的。 他猜测,那些大人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在太阳道统衰落的乱世中,重新举起太阳旗帜的人。 这八成也是他的作用,太阳主显,负责破局、震慑、光明正大地站在前台。太阴为棋手,太阳为棋子——不,太阳为旗帜。 说来也可笑,整个青松太阳道统,到了如今,竟无一人修太阳,最后还需要一个玄外修士来扛太阳的旗帜,何其荒谬。 还有一年。 一年后,灵窍全开,便可开始修行。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六章 入门 离六岁还差两个月的时候,灵窍开始鬆动了。 楼临仙是在一个清晨察觉到这件事的。那天他照例在院中晒太阳,当第一缕晨光照在他眉心的淡金印记上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温热感从眉心蔓延开来,如同冰封的河面被春水从下方一点点融化。他能感觉到,那道隔在他与天地灵气之间的无形屏障正在变薄、变软,仿佛只消再轻轻一推,便会彻底破碎。 马上就可以修行了,他心中大喜。事实证明,计划不如变化快,就在他准备引气入体,修玄景轮的时候,变化已然来临。 两日后的黄昏,石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这敲门声轻而稳,间隔恰好,给人一种极有礼貌的感觉。 楼明远去开了门。 门外站著两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身著金红色道袍的青年修士,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在暮色中依然明亮,瞳仁深处隱约有赤色火光流转,如同两粒尚未燃尽的炭火。修为筑基后期,距离紫府只差临门一脚。 “楼执事。”青年修士微微頷首,语气里带著几分熟稔。 楼明远开了门,先是一愣,隨即深深地一拜:“夏元明夏峰主?今儿什么风把您吹过来了,进屋坐进屋坐。” 他侧身將人让进屋,一边去取茶盏,一边回头朝里屋扬声道:“清漪,快沏壶茶。” 楼明远在他对面坐下,“上次见您还是年初门中议事,这大半年您都在闭关?” “嗯,离火功法到了关口,闭了半年,前几日刚出关。”夏元明接过柳清漪递来的茶盏,点头致谢。 两人聊了几句门中的琐事——某位执事弟子前些日子筑基成功,在棲炎城摆了三天宴席;城外漠风灵草的產量今年涨了两成,价格却跌了;北边的寒炎石矿脉最近出了点乱子,有几个魔修私採矿脉被巡防的拿住了。茶喝了大半盏,夏峰主放下茶盏,目光转向里屋的方向。 “楼兄,说正事吧。”夏元明收敛了方才的閒谈之意,“令郎快六岁了?” 楼明远放下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隨即点了点头。 “令郎天资惊人,想必你也有所察觉,三年前师尊便留意到了。”夏元明说,“今日来,是奉师尊之命,接他入门。” 楼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 “我去叫他娘。” 楼临仙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果然被人盯上了。 就说嘛,一个天生亲近太阳、眉心带淡金印记的异象孩童,怎么可能安安稳稳窝在家里慢慢长大。三岁那年坊市里那道隱晦的视线,父亲忽然被调了清閒差事,这些年家中日子莫名好过了不少——桩桩件件。他暗骂一声,这玄鉴世界果然一切都逃不过上修的眼睛,五岁半就来发offer,啥都给你安排的明明白白。 柳清漪抱著烠孚走出里屋时,夏元明的目光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准確地说,是落在了他的眉心。 暮色之中,一个五岁孩童眉心的淡金印记正在微微发亮,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点燃了。他看了片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楼临仙眉心。指尖触及的剎那,楼临仙感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他眉心涌入,极轻极柔,像是在试探什么。 夏元明收回手指,眼底的赤色火光微微跳动了一下。 “灵窍將开。”他的语气中隱隱带著一丝激动。 柳清漪將烠孚放在地上,蹲下身来,与他平视。 “儿啊。”她轻声说,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那件小衣是她上个月刚缝好的,针脚细密,穿在身上很是舒服。“娘没什么本事,这辈子修为不过胎息,血脉也驳杂了,给不了你什么好东西。你这一去,往后便要靠自己了。”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叮嘱一件寻常事。但楼临仙看到了她眼底的东西——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极深极深的、被压在水面之下的不舍。她是在用平静的语气,藏住那份不舍。 楼明远走上前来,蹲下身,將一只手放在他肩上。 “你这孩子天生聪慧,资质和道慧都远比爹强。爹只嘱咐你一句话——多听,多看,少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烠孚眉心的淡金印记上,停顿了一瞬。 “这道印记,是福也是祸。怎么用,看你自己的。” 楼临仙看著父亲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哭。一个五岁孩童离开父母或许该哭,但他哭不出来。不是因为不伤感——柳清漪那句“往后便要靠自己了”如同一根细针,深深扎进了他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他眉心灵窍初显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不可能像寻常孩童一样在父母身边慢慢长大。 他跪下来,认认真真地给父母磕了三个头。 三个头磕完,他终究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柳清漪將他一把搂进怀里,轻轻拍著他的背,没有说“別哭”,只是低声哼起了那支他听过无数遍的歌谣——没有词,只有调子,像棲炎城的风掠过漠风灵草的沙沙声。 楼明远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伸出手,在儿子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哭什么,去宗门修行而已,离家又不远,得空了便回来看看你娘”。 夏昭明静静地侯在在一旁,没有催促。等这家人告別完了,他才伸出手。 “走吧。” 两日前。 白樆殿內,地火在四壁的火耀石中缓缓流动,將整座大殿映照得如同熔岩的腹心。秉灴真人坐在主位之上,手指轻轻叩击著扶手上的赤铜兽首,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响声。 殿中只有一人。 夏元明垂手立於阶下,赤色道袍在火耀石的光芒中明暗不定。 “元明。”秉灴真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隨我修行,有多少年了?” “回师尊,七十三年。”夏元明答道。 “七十三年。”秉灴真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叩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马上要开始修秘法,准备求神通了罢” “神通难求,正所谓命浅不神通。” “紫府这一步,从来不只是修为的积累。若命数不够厚重,便堪不破那蒙昧。” 他的手指重新开始叩击扶手,一下,一下。 夏元明连忙跪下,重重地磕了几个头:“求师尊指点” “棲炎城中,三年前我曾让你去暗中看过一个孩子。”秉灴真人道“楼明远之子,名唤烠孚。三岁灵窍初显,眉心有淡金印记,天生亲近太阳——此子身具命数,贵重无比。” 夏元明点头:“弟子记得。师尊当时吩咐,將此子一家暗中照拂,入门之事也一併安排。” “他快要六岁了。”秉灴真人说,“他的灵窍,近日便会全开。我要你去引他入门,引其走上道途。” 夏元明闻言大喜,又重重地磕了几个头:“谢师尊成全”。 棲炎城逐渐在身后变成一个小点,这是楼明远五年来第一次出远门。棲炎城地处北海临近解羽地的荒原,赤褐色的岩层裸露在地表,风化的碎石铺满了视野。 出了棲炎城往北,地势渐高,寒气復侵。北海的冰雪虽不至此处,但荒原之上已无多少绿意。偶尔能见到一两株矮松,扎根在岩缝之中,虬枝盘曲,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月。 这里的土地与南方不同。南方的灵田层层叠叠,凡人的村落星罗棋布,水网纵横,稻香百里。而北海以西,大地裸露著赤褐色的岩层,天地灵气在此地並不稀薄,却极为暴烈。火德灵气与寒炎石散发出的冰寒气息互相撕扯,形成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灵气乱流。练气以下的凡人若在此久留,轻则经脉刺痛,重则被灵气冲伤五臟。 所以棲炎城方圆千里,几乎没有凡人的村落。 偶尔能见到几个身影,也都是练气以上的修士。他们或是在採集漠风灵草,或是在追踪寒炎石的矿脉,见到夏元明,便远远驻足行礼,等他走过了才继续自己的活计。 楼临仙在想事情。听说秉灴真人姓龙亢,其门派又立在临近解羽地的地界上,身上多半同时流淌著龙亢氏和羽族的血脉。 他暗骂一声,那天穿越的动静果然瞒不过同心樆主人,命令多半自洞天中传下,已经把他的一切都安排的明明白白了。 这么看来自己的待遇应该不错,有什么谋划也得自己紫府能上桌之后再说吧,不到紫府都没资格上桌当棋子。 既然如此,他便安心入宗,好好修行。 想通这一层,他心情不由得好了几分。 第七章 玄景 楼临仙入门已有三月。 他被安排在夏元明峰下的一处小院中,独门独户,虽不大,却胜在清静。院角一株矮松虬枝盘曲,与他家中院里的那株颇有几分相似。每日寅时起床,面东而坐,等待日出,采太阳灵气入体,这便是他这三个月来雷打不动的功课。 夏元明尚未正式收他为徒,只每隔几日过来教导他一次。 那日入门后不久,夏元明便亲自送来两部功法,让他自己挑。 第一部《离明经》,五品离火功法。“离”为火德正位之一,其道途特点是炽烈而显耀。“离明”二字既点明道途归属,又以“明”字暗示离火功法修至深处的光明气象。门中真传弟子多修此法,夏元明自己修的便是这部。 第二部《日宫映身诀》,五品太阳功法。夏元明將这部玉简放在桌上时,语气明显郑重了几分。他说这部功法是门中唯一的太阳功法,极为珍贵,是开派祖师从太阳道统的洞台真人处交换而来。“映身”则点明这部功法的修行核心——观日映身,以日炼己。以日光映照己身,借太阳之力淬炼经脉、温养气海。此功法最后可证得神通“曜真庭”,以日光化庭,普照四方,乃是古神通视天统的替参。 楼临仙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选了《日宫映身诀》。 原因很简单。他天生亲近太阳,眉心那枚淡金印记就是明证。修行太阳功法,事半功倍。自己真正要修的是吴掣留下的《观日显密妙通衍义》,这道《日宫映身诀》正好拿来做参考。 玉简开篇便是一行古篆:“日宫映身,以日炼己。天光入窍,照彻玄景。” 他往下读。胎息六轮——玄景、承明、周行、青元、玉京、灵初。修成六轮,方可入练气。 玄景轮在下丹田气海穴。引天地灵气入体,凝八十一缕,聚而成轮。玄景成,则入胎息之门,寿一百二十载,身轻、力大、耳聪、目明。《日宫映身诀》需引太阳灵气入体;太阳灵气则炽烈刚猛,採气难度远高於寻常灵气。 承明轮仍在气海穴。以玄景为基,吐纳温养,自然而生。无须关窍,只须日月打磨。这一轮是水磨工夫,急不得,也取巧不得。 周行轮在巨闕庭,藏气之府。轮成则法力流转不息,周行全身。附之於目则目可视千里,附之於足则足可神行。 青元轮在气海与巨闕之间,凝实法力,化气为元。这是六轮之中最耗费时日的一轮,没有捷径,全靠日积月累。 玉京轮在昇阳府,藏神之府。轮成则灵识生,可內视己身,外察秋毫。炼丹、炼器、布阵、用储物袋,皆从此始。 灵初轮仍在昇阳府,玉京之上,最后一轮。轮成则胎息圆满,只待一口天地灵气,便可入练气。 他將整篇功法读完,心中对胎息六轮有了完整的认知,然后便將玉简收起。 接下来他要做的,不是修《日宫映身诀》,而是將这部功法与吴掣留下的《观日显密妙通衍义》相互参照。衍义中对胎息六轮的温养之法记载得极为详尽,甚至专门为每一轮设计了与太阳之道相契合的温养口诀。两部功法同出太阳,根底相通,细节处却各有侧重。《日宫映身诀》偏重“映”——以日光映照己身,借外力淬炼;衍义偏重“承”——承日之辉,接阳之生,以內养为根基。两相对照,许多原本晦涩的地方豁然开朗。 衍义中,吴掣在胎息篇的开头留了一段话,他每次重读都会生出新的感受: “吾师真诀,服气之法也。然服气之道,魏末已衰,后世难行。吾遂以紫金之法重述其理,胎息六轮,练气道基,筑基仙基,紫府神通——皆以紫金之框架,承载太阳之真意。后学修此衍义,虽是紫金之法,根基却是太阳之道。六轮温养,当以太阳灵气为根基,勿混他气。气纯则轮固,轮固则道基深厚。” 所以这三个月来,他每日寅时便起,面东而坐,等待日出。当第一缕晨光照在眉心淡金印记上时,他便按照衍义中的口诀,引导那缕温热的力量从眉心一路下行,穿过经脉,沉入气海。 第一次採气成功,是在入门第七日。 那天清晨,他照例在院中静坐。晨光落在眉心,印记微微发热。他按照口诀引导那股温热下行——起初和往常一样,温热走到胸口便散了大半,能沉入气海的不过十之一二。但那天不知为何,眉心的印记比平日更加明亮,涌进来的温热感也比平日更加充沛。他心中一喜,稳住心神,不疾不徐地引导著。那股温热如同一根极细极暖的丝线,从眉心一路延伸到小腹,在气海穴中缓缓停住,不再消散。 第一缕太阳灵气,入体了。 他內视之下,那缕灵气呈淡金色,比头髮丝还细,却自有一股温热的力量,在气海穴中静静悬浮。那一刻他几乎要笑出声来——七天採气不得其门,如今终於摸到了门槛。 此后便是一缕一缕的积累。 太阳灵气的採集异常艰难。其炽烈刚猛,只能在日出前后那短短一两个时辰內採集——早了灵气太弱,晚了又太过暴烈,肉身难以承受。每日能採到的时间窗口,不过一个时辰出头。起初几日,他一个时辰只能採到一两缕,还常常中途散失。后来渐渐熟练,心神更加沉稳,每日能稳稳採到三四缕。 气海穴中的淡金灵气从无到有,从少到多。起初只是一缕孤零零的细丝,后来变成三五缕,再后来变成十几缕、几十缕。它们悬浮在气海之中,如同散落在夜幕上的星子,彼此之间隔著微小的距离,互不触碰,却隱隱有一种互相呼应的韵律。他每日採气完毕后,便按照衍义中的温养之法,让这些灵气在气海中缓缓旋转。旋转的速度极慢,慢到若不静心內视根本察觉不到,但確確实实在转——像一盘巨大的星轮,以气海为天穹,以灵气为星辰,日復一日地运转著。 入门两个月后的某个清晨,第八十一缕太阳灵气入体。 那一刻,气海穴中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不是耳朵听到的嗡鸣,而是从气海深处直接传到神魂之中的震颤。八十一缕灵气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猛然牵引,同时开始旋转——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若有若无的转动,而是真正的、不可遏制的旋转。旋转越来越快,八十一缕灵气逐渐靠拢、交织、融合,每一缕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每一缕都与相邻的灵气形成了某种玄妙的勾连。 最终,它们在气海穴中央凝聚成一枚小小的、淡金色的光轮。 玄景轮成。 那一刻,他感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玄景轮中涌出,沿著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肌肉、骨骼、筋膜,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从內部轻轻按摩了一遍。目力骤然锐利——院角矮松的松针根根分明,针尖上凝著的露水清晰可见,他甚至能看到露水表面映出的微小倒影。耳力也大幅提升——远处山道上弟子走过的脚步声、衣袂摩擦声,乃至其中一人腰间玉佩碰撞腰带的脆响,都清清楚楚地传进耳中。 他站起身,走到院角的石凳旁。那石凳少说有四五十斤重,他双手抱住,往上一提——起来了。虽然手臂微微发颤,但確实提起来了。一个六岁孩童,入门修行不过两个月,便能提起四五十斤的石凳,这便是玄景轮成后“身轻、力大、耳聪、目明”的体现。 玄景轮成只是开始。 此后一个月,他每日仍需继续採气。不是为了增加灵气的数量,而是为了让玄景轮更加稳固。新生的玄景轮如同刚出窑的瓷器,虽然成型了,质地却还不够致密。需要日復一日的温养,让八十一缕灵气真正融为一体,让光轮从“初具雏形”变得“浑然一体”。这是一个极缓慢的过程,每天只能感觉到极细微的变化——今天比昨天凝实了一分,这周比上周稳固了一成。一个月下来,玄景轮从最初略显鬆散的状態,渐渐变得凝实紧密,淡金色的光芒也比初成时沉稳了许多。 与此同时,他能感觉到承明轮的雏形正在玄景轮之上极缓慢地孕育。承明轮不需要刻意修炼——它以玄景为基,只需吐纳温养,自然便会生出。就像种子种下之后,只要土壤和水分適宜,它自己便会发芽。他需要做的,只是继续每日採气温养,等待它自然成形。 这一日修行结束,楼临仙收功起身。 推开院门,门外是一条依山而建的石径。两侧地火从岩缝中冒出,被阵法约束成盏盏长明之火,昼夜不熄。暮色初临,火光映在石径上,將青灰色的石板染成暖红。远处解羽地方向的赤色霞光正从天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北海方向涌来的深蓝色夜幕。一暖一冷两种天色在头顶交匯,形成了棲炎城一带独有的黄昏景象。 他沿著石逕往下走,转过一处岩角,便看见几个比他大几岁的师兄师姐聚在一处石亭中聊天。看年纪都在十岁上下,修为也都在胎息境。有的周身灵气波动尚浅,显然还在採气阶段;有的气息沉稳,应该已经凝成了玄景轮。 一个圆脸少年正愁眉苦脸地抱怨:“我都采了四个多月了,才攒了五十几缕灵气,照这个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凑够八十一缕啊。” 旁边一个瘦高少年嗤笑一声:“五十几缕就著急了?我当初足足采了小半年才凑够。胎息六轮本来就是水磨工夫,急有什么用。” “你那是资质平庸。”圆脸少年不服气,“余师姐三个月就凝轮了,你比得了吗?” 被称作余师姐的少女约莫十一二岁,面容清秀,扎著一根利落的马尾,正靠在石亭柱子上剥一颗不知从哪摘来的青果。闻言头也不抬,慢悠悠道:“少拿我说事。你一天只採一个时辰,还动不动偷懒跑下山去逛坊市,四个月能攒五十几缕已经是老天赏饭了。” 圆脸少年被噎得说不出话,瘦高少年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楼临仙本想悄悄走过去。他入门三个月,一直独来独往,和这些师兄师姐只是面熟,並未深交。但脚步还没来得及转向,余师姐已经抬头看见了他。 “哎——”她扬了扬手里的青果核,“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小师弟吧?叫烠孚对不对?过来过来,一个人闷著做什么。” 楼临仙脚步一顿,隨即走了过去。 “余师姐好,各位师兄师姐好。”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余师姐指著圆脸少年介绍道:“我叫余九鳶,这是赵行甲,你叫他赵师兄就行。”又指了指瘦高少年“这是谢湛方。” 楼临仙心中一动,姓谢,不会出自於北海谢氏吧,多半是个旁支子弟。 余九鳶又拍了拍身边的石凳:“坐,你入门多久了?” “三个月。”楼临仙在她旁边坐下。 “三个月?”赵行甲插嘴道,“那不是跟我差不多时候?师弟你采了多少气了?” 楼临仙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瞒的。 他天生亲近太阳,眉心灵窍提前鬆动,天资高,似乎也没必要藏,不如实话实说。 “八十一缕。”他说,“玄景轮已经凝了。” 石亭里安静了一瞬。 赵行甲嘴巴张著,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谢怀文正要往嘴里送茶的动作僵在半空,茶水洒了两滴在衣襟上都没察觉。 余师姐將手里的青果核往石桌上一丟,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看著楼临仙,目光在他眉心那枚淡金印记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欣赏。 “天生亲近太阳,眉心灵窍显印。”她伸手虚虚点了点自己的眉心,“我入门五年,见过修太阳功法的弟子不超过三个。采太阳灵气比采寻常灵气难了不止一筹。你修太阳功法,却比我当初快。”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我当初修的是灴火功法,灴火温养为主,入门本就不算慢。你修的是太阳功法,三个月凝轮——別说门內,怕是在洞天中,也称得上天赋异稟。” 谢湛方默默放下茶盏,將衣襟上的水渍擦了擦。他看了楼临仙一眼,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开了口:“我采了四个月才凝轮,修的还是离火。”他的语气里没有酸意,只是平铺直敘地陈述了一个事实,隨即点了点头,“修行上,我不如你。” 第八章 承命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已经入门一年多了,日子在日復一日的修行中悄然流过。 夏元明照例隔几日便来教导自己一番,为自己答疑解惑,却不提拜师收徒之事。 楼临仙的生活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每日寅时起床,在院中面东而坐,等待日出,採气一个时辰后,便去膳堂用早饭。然后接著修行,偶尔也会被赵师兄拉著去拜访一些別的同门。 白日里,他大半时间都用在温养玄景轮上。他確实天赋异稟,承明轮在第五个月时自然成形。那天他照例采完气,內视气海,便看见玄景轮之上又多了一轮更淡更薄的光轮,像是日晕外围那圈若有若无的华彩。承明轮不需要刻意修炼,以玄景为基,吐纳温养,自然而生。它的出现无声无息,却標誌著胎息六轮的第二道根基已经扎下。 周行轮的温养要主动得多。巨闕庭在胸口正中,藏气之府。他按照衍义中的口诀,引导气海中的灵气一路上行,在巨闕庭中缓缓凝聚。这一步比玄景轮顺遂了许多——有了前两轮的基础,灵气运转的路径已经打通,不再像最初採气时那般磕磕绊绊。三个月后,周行轮成。轮成之日,他试著將法力附於双目,远处山道上蚂蚁搬家的队列都看得清清楚楚;附於双足,从院中跑到膳堂比平时快了三成不止。 青元轮是水磨工夫。衍义中说这一轮“凝实法力,化气为元”,说白了就是把前三轮积累的灵气进一步提纯、压缩,让法力的品质更上一层。这一步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全靠日復一日的温养和打磨。他將气海中的灵气反覆压缩,每一轮压缩都会让灵气的体积缩小一分、顏色浓郁一分。足足用了五个多月,原本淡金色的灵气才渐渐变成了金色,质地也从气態向液態过渡。 玉京轮和灵初轮都在昇阳府,藏神之府。昇阳府位於眉心印堂之后,正是他那枚淡金印记的正下方。当青元轮稳固之后,他按照衍义的指引,將法力从气海一路上行,穿过巨闕,过十二重楼,直入昇阳府。玉京轮成的那一刻,他只觉得眉心一阵清凉,紧接著,整个头颅內部像是被一道光照亮了,他能从內而外的感知自己每一条经脉的走向、每一处穴窍的开合,都清清楚楚地映在心神之中。这便是“內视己身”。 灵初轮是最后一轮。它在玉京轮之上,如同塔顶的最后一层。当第八十一缕经过提纯的灵气在昇阳府中凝聚成形时,六轮之间的感应终於连成了一片。 那一刻,楼临仙只觉得周身经脉齐齐一震。 玄景轮在气海,承明轮在玄景之上,周行轮在巨闕,青元轮在气海与巨闕之间,玉京轮在昇阳府,灵初轮在玉京之上——六轮在不同的位置同时旋转起来,彼此之间形成了某种玄妙的共振。法力从气海出发,过承明,经青元,入周行,上玉京,至灵初,再循经脉流回气海,完成一个大周天。不需要他刻意引导,法力自己便会沿著这条路径流转不息。 胎息圆满。 他睁开眼,院中的一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他能感知到矮松针叶內部微弱的灵气流动,能感知到地火灯中火焰跳动的韵律,甚至能隱隱感知到院门外石径上走过的弟子身上的灵气波动。玉京轮赋予的灵识,在灵初轮圆满之后被放大了一倍不止。 他站起身,感受著体內充盈的力量。一年多的苦修,从一缕太阳灵气开始,到如今六轮圆满——他终於走到了胎息的尽头,只差一口天地灵气,便可正式踏入练气境。 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烠孚”赵行甲的大嗓门隔著门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还去不去坊市了?上次你打赌输了欠我的漠风灵草,可不许赖帐!” 楼临仙走过去开了门。门外站著的不止赵行甲,还有谢湛方和余九鳶。余九鳶靠在石径旁的地火灯柱上,见他出来,扬了扬下巴:“收功了?今日倒是早。” 这一年来,四人不知不觉便混熟了。四人常常凑在一起,采完气一同去膳堂用早饭,白日里各修各的,傍晚若得空閒,便在石亭中聚一聚,聊些门中閒事。 “今天不去了。”楼临仙说,“我胎息圆满了,得去找夏师。” 赵行甲嘴巴张成了圆形。 余九鳶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隨即笑了:“不到两年胎息圆满。烠孚师弟有紫府之资啊,以后发达可別忘了我们几个哦。” “行了,別耽误他。”余九鳶拍了拍赵行甲的后脑勺,“我们去就行,烠孚师弟大忙人,只能改日再约了。” 夏元明似乎早就在等他了。 楼临仙刚走到院门口,门便从里面打开了。夏元明站在门內,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瞳仁深处的赤色火光微微跳动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 “胎息圆满了。” “隨我来。” 夏元明没有多言,转身便走。楼临仙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山道,向著山顶走去。这条路他走过一次,入门那天,夏元明便是沿著这条路领他上的山。只是这一次,脚下的石阶似乎比记忆中更长,两侧的地火灯在暮色中明暗不定,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了许久,又拐进了一条以前从来没走过的小路,穿过一道阵法,终於一座大殿的门矗立在眼前。殿前牌匾上的字潦草到难以辨认,楼临仙看了许久,一直快走进殿內才认出来,那牌匾上写著“布燥”两个字。 殿內空无一人,但下一刻,殿中的主位上却炸开一道赤色的火光,一道人影出现在石座,一身赤红道袍泛著暗沉的光泽。领口绣著的鸞鸟纹样微微起伏,仿佛活物。 楼临仙心中一惊,这赫然是一位紫府修士,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以来见过的第一位紫府修士,应该是传闻中的门主秉灴真人。他想也没想便要跪下,但一道力量却將自己托住。 夏元明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师尊,烠孚已胎息圆满。” 真人微微頷首,夏元明便退至一旁,垂手而立,不再多言。 殿中只剩下楼临仙一人站在阶下。地火在四壁的火耀石中缓缓流动,將整座大殿映照得如同熔岩的腹心。 秉灴真人的目光隨即落在他身上。 楼临仙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的眉心开始,缓缓下移,过十二重楼,经巨闕,入气海,將六轮一一看过。这是紫府修士的目力,仅凭双眼便能洞彻低阶修士体內的灵气流转。 目光在他气海中停了极短的一瞬。 “不是《日宫映身诀》。”秉灴真人开口了。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楼临仙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把头垂下。 但他却没有追问,他似乎不在意楼临仙能不能给出一个解释,或者说,他早就知道答案。 “你入门至今,已一年有余。”秉灴真人说,“可曾想过,为何迟迟未让你拜师?” 楼临仙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回答。 秉灴真人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不停地说道 “烠孚,你身具命数,贵重非常。”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出一种奇异的韵律,“三岁灵窍显印,天生亲近太阳,已得了某道太阳的移目。吾观你所修,非是《日宫映身诀》,想必你也已经觉醒了宿慧。拜谁为师,都承不住你这道因果。”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楼临仙,琥珀色的眼睛里灴火微微跳动。 “便是我,也承不住。” 殿內安静了一瞬。夏元明的呼吸一滯,隨即恢復了平稳。 楼临仙心中掀起了波澜。他早就猜测自己被大人物盯上了,但亲耳听到一位紫府修士这么说,还是让他对这金手指的分量有了新的认知。 “不过,”秉灴真人话锋一转,“你若愿留在门中修行,本座可以对外宣称收你为徒。师徒之名,给你一个身份;传道之实,你自己去走。如何?” 楼临仙几乎没有犹豫,躬身一拜:“弟子愿意。” 秉灴真人微微頷首,略带骄傲的道“记住了,本座龙亢昭武,乃通玄大道神戕道轨之修,以后莫要辱没了为师的名声。” 说罢,翻手之间,掌心已多了一物。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透明玉瓶,瓶中封著一道灵气。那灵气呈纯粹的金色,比楼临仙气海中最精纯的太阳灵气还要浓郁十倍不止。它在瓶中缓缓流转,每一次转动都会漾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光晕触及瓶壁便化作细密的金色符文,隨即消散,周而復始。 金阳煌元。 楼临仙的呼吸微微一滯。他当然认得这道灵气,这道灵气由太阳日精化出,就跟修太阴的需要太阴月华一样,修太阳的同样离不开太阳日精和金阳煌元。 这玩意在外面早已绝跡。 秉灴真人將玉瓶轻轻一推,玉瓶便凭空悬浮,缓缓飘到楼临仙面前。 “这道金阳煌元,是解羽地特地差人送来的。”他说,“此物只在同心樆根系处尚有少量產出,外界几乎已经绝跡,便是布燥天,也没几份。” 楼临仙接过玉瓶。触手温热,瓶中那道金色的灵气仿佛感应到了他眉心的淡金印记,流转的速度快了三分。 “筑基之后,你若愿意,可以去一趟解羽地洞天。”秉灴真人说,“只有好处。” 楼临仙握著玉瓶,沉默了一息。 然后深深一拜 “弟子的確觉醒了宿慧。”他的声音不高,却平稳。 他抬起头,看向秉灴真人。 “弟子愿留在门中修行。对外宣称拜真人为师之事,弟子谨遵真人安排。將来若侥倖成道,必厚报门中,以谢收留之恩。” 说完,他俯下身,又拜了三拜。 秉灴真人看著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去吧。” 楼临仙站起身,將玉瓶收入怀中,再次躬身,然后转身向殿外走去。 他跨出殿门。 殿外,夜色已深。秉灴门的地火灯在山道两侧次第亮起,將整座山峰映得温暖而安寧。远处解羽地方向的赤色霞光早已隱没,取而代之的是北海方向涌来的深蓝天幕,繁星点点,如同无数粒散落的碎银。 楼临仙站在殿外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看来筑基之后,还真得去一趟解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