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始皇帝》 第一章:秦时的秋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 隨著秦赵之间的战爭即將进入尾音,秦国一统的脚步也陡然加快,整个咸阳城都陷入了忙碌之中。 自秦王嬴政开始,到咸阳城內的所有黔首。 人们的脸上带著因即將一统而出现的喜色,盼望著胜利的到来。 所有人都厌倦了战爭。 至於一统之后的前路该如何去走?慢慢走吧,秦人早已经习惯了前面没有可以石头可以摸的浑水路。 因为在他们的前面,一直有一个背影缓慢的行走,替他们將一切都背负。 咸阳宫坐落在咸阳城的正中央,这里巍峨而又朴素,歷代秦王的声音都从此处发出,然后传遍天下。 无论是战爭还是和平。 扶苏走在咸阳宫的宫闕中,神色淡淡的,脑海中还在思索著今日应该完成的课业。 “公子。” 前面有个內侍迈著略显焦急的步伐走了过来,在扶苏的面前停下,而后低声道:“王上传召您去章台宫中,似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与您商议。” 扶苏微微点头,以示明了。 他调转脚步朝著章台宫的方向而去。 章台宫是嬴政的居所,也是日常处理大多数政务的地方,这个庞大帝国的一切都要在章台宫经受那位君王的审视。 扶苏一边思索著今日父亲传召的原因,一边低声嘆息。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冷肃的生活。 哪怕十多年前,他还只是一个躺在家中,每日读书、悠閒过日的现代人。 先秦时期的生活並不算很好,初来这里的扶苏受了许多的苦,也有许多的不適应,但最后,一切都在时间的安抚下缓慢的变成没有波澜的井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跟隨著宫人的步伐,扶苏走进了章台宫中。 “父亲。” 行礼之后,扶苏坐在一旁,悄然等待著面前的这位君王开口。 身著玄色服饰的君王垂眸看著手中的竹卷,上面记载著王翦、以及朝堂上诸多臣公对於燕赵王室处理办法的意见,这些混杂著各方势力的不同意见哪怕是嬴政看了都觉著头疼。 他轻轻的安抚著自己的额头,隨意將手中的竹卷递给了一旁的扶苏。 “王翦说,燕赵之地王室虽然一定会同韩王一般乞降,但恐难如同韩王室一般安静的待在咸阳。” 嬴政的嘴角带著些许淡淡的不屑,在这位天生的君王看来,成王败寇,败者只有一条前路可以选择。 那便是乖顺的趴伏在他的脚边。 扶苏一边垂眸看著竹卷上的內容,一边说道:“王老將军所说乃是老成之言,燕赵之地多慷慨,他们的身体中流淌著与秦人相似的血液。” “那血液中充斥著令人不安的成分。” “秦人多好战、豪迈,而燕赵则多慷慨悲歌之游侠儿。” “若不能妥善处理,恐怕会留下事端。” 嬴政微微頷首,表示对扶苏的认同,同时站了起来,望著远处轻声嘆息:“我何尝不知道呢?” 他沉吟著:“只是,前面终归是有前例可以循照,若忽而之间不按照先前的方式,只怕会对统一之事造成不好的影响。” “秦一统的大业便在眼前,我总是有些犹豫。” 嬴政回过头看向愈发成人的扶苏,眼神中带著些许温和。 这是这位君王在面对扶苏时候的独特神色。 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这位君王总是显得较为冷硬,像是一块雪山上终年不会融化的寒冰。 自四年前,扶苏逐渐“长大”了之后,嬴政对扶苏的態度就缓和了许多。 尤其是这两年,覆灭六国的战爭中,扶苏也多有谋划、身上显露出了让嬴政觉著“熟悉”的一面。 那是属於和“嬴政”颇为相像的王者之风。 因此,在面对扶苏的时候,他难得的会露出属於“嬴政”而非是“秦王”的一面。 在诸多难以决断的朝堂事务上,也会询问扶苏的意见。 他將扶苏当做是继承人,而非是未成年的孩子。 在完成秦国统一大业的事业上,嬴政觉著,扶苏可以与自己一同並肩前行。 扶苏抬起头,声音依旧谦和。 “父亲所忧虑的事情是有道理的,既然有前例,便循照前例而做就是了。” 扶苏看著嬴政,点出了他內心的想法。 “之后总有藉口和理由將他们调到咸阳城中,韩王室不都在咸阳城中安然生活吗?” “待到大业而成之后,再对其进行处理就是了。” 这是始皇帝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做的办法,只是那个时候的始皇帝更加...仁慈。 他没有想过在大业完成之后,处理掉六国王室贵族,也正是因此,他每一个前行的脚步都带著无数的泥泞。 这不能够怪罪始皇帝,因为在前面没有可循照的先例时,这就是最好的选择。 扶苏看向嬴政,低声的问道:“父亲,先前李斯所呈上的奏疏,您是否看了?” “如今,六国归一將在眼前,届时如何往前继续走下去,是所有人心中的困惑与问题。” 他点了点面前的竹卷说道:“六国王室的处理依照先例没有什么,可...天下的前路,是否也要依照先例?” 扶苏所说的便是先前王綰与李斯上奏时所说的奏疏,一个人坚持“郡县制”,另外一个人则是坚持分封制。 双方在朝堂上暂时还没有吵起来,但已经有这样的趋势了。 嬴政略微沉吟。 这的確是一个大问题。 他看著扶苏问道:“你觉著秦国的前路应当如何走?” “是分封?还是郡县?” 扶苏微微摇头:“父亲,无论是分封也好,郡县也好,问题的本质都不是实行什么样子的制度,而是什么样子的制度適合大秦、適合..如今的天下。” “分封制也好,郡县制也好,不过是最终目的渴求的不同。” 扶苏並不想强制性的走某一条道路,脱离实际而用超前的制度来探討这个时代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郡县制的確是坚持了两千多年,並且被认为是先进的。 但郡县制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实施的? 实际上是从唐末、宋初以后。 在这之前....事实上,华夏实行的制度从来都不是郡县制。 嬴政有些沉默,他背著手站了起来,轻声嘆息:“前路漫漫啊。” 第二章:秦未曾做好的准备 前路漫漫。 这个词用来形容如今的秦国是一个很合適的词语,合適到就连扶苏都找不到更加合適的词语了。 他嘆了口气说道:“的確如此。” “父亲,六国归一便在眼前不远,您....应当早做打算才是。” 扶苏的语气中带著些许显而易见的关心,这些关心是嬴政能够听出来的,他只是洒然一笑:“走一步瞧一步吧,还能有甚么打算呢?” 他站了起来,而后往章台宫外走去。 晨时没多久的章台宫外,四处都是寒露,带著些许令人发憷的寒意。 “陪我走走吧。” 在扶苏的面前,嬴政总是喜欢自称“我”,而非是国君王上应当自称的“孤”、亦或者“寡人”。 这显而易见的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 “扶苏,你说...若忽而施行郡县制,是否会对天下造成衝击?” 半晌,嬴政带著些犹豫的声音开口道。 是啊,如何会不犹豫呢? 总归是千年之间从未有过“先例”的事情,这样的事情是最难做出决断的。 扶苏跟在嬴政的身后,一步步的走著,心里同样是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歷史中的记载总好像是很简单又十分朴素。 千古一帝般的始皇帝高坐在钓鱼台上,看著台下的王綰与李斯爭夺,当这一出擂台戏剧到了最精彩的时候,高台上的帝王慨然出手,一举定夺此事,而后形成了千百年来没有先例的“郡县制”。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自然不是的。 扶苏心中带著些许时光流逝般的嘆息声。 没有什么人是神,没有什么人是天生的政治怪物,为何朝堂上的爭吵会持续那么长时间? 是因为那个在眾人眼里早已经有了决断、稳坐钓鱼台的男人他同样十分困惑和迷茫,是依照前例继续前行,还是选择未知? 选择了未知又会遇到什么问题? 都说摸著石头好过河,可若是前面已经没有了石头呢? 只能一步步的蹚这一趟浑水。 “父亲,当一件从未曾出现的事情出现的时候,一定是会对天下產生衝击的,而若是施行郡县制,最先衝击到的便是功臣、宗室。” “这些人一定会向新的制度发动衝锋,就像当年那些想要阻止商公变法的老贵族们一样。” “当新的事物出现,旧的事物一定会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而悍然进攻。” 扶苏的眸子中带著些许担忧:“大秦....准备好了应对这些进攻吗?” 实际上,这句话的下方还有另外一句话。 “您,做好应对这些进攻的准备了吗?” 嬴政停住了脚步笑了笑:“总归是要面对的。” 他看向远方的魏国:“魏国....今岁之后恐怕便要归降了吧?秦一统的大业,再次迈出了一步。” “扶苏啊。” “走吧,和我一同往前走。” 扶苏只是低著头缓慢跟著这位巍峨的巨人一步一步的在他的身后,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良久之后,嬴政才继续开口道:“扶苏,我一直觉著你不是很赞同一统的事情。” 他的声音中带著良久的犹豫。 “你的奏疏我瞧见了,可却有些不解。” 这位从来不会表现出“疑惑”,像是一个伟大巨人一般的人物露出了他的脆弱和茫然。 那是扶苏前些年在秦开始攻打韩时候就发出的声音,只是那个时候的嬴政並未曾將其视为“重言”。 可,当战爭一步步的到来,韩地的黔首归降后,问题便再次暴露了出来。 韩地的百姓並不將自己视为秦人,而继续称呼自己为韩人。 这对於一个想要成为“邦周”的国度来说不是坏事,毕竟总是要分封的,分封之后,总归是会成为其余人的,到时候就是另外的人需要麻烦的事情了。 可对於一个想要成为“秦”的国度来说.....这就是一件坏事了。 总说人心易变,可人心易变的外还有一句“我心匪石”,一直称呼自己为韩人的黔首,如何才能够被容纳进这个庞大的国度? 若天下黔首都各自认为自己是某国之人,认可这国度为他们的故国,秦又该如何才能够迈步前行呢? 高高在上的帝王从前未曾注视过那些普通黔首。 他理所当然的认为,在咸阳宫中自己发出声音,黔首们就会遵循他的声音而去行使命令,就如同庞大的战车一样,以他的声音为方向。 可如今..... 当帝王低头之后,看到的便是数百万的黔首匍匐。 他的目光带著凝重和担忧。 自己的长子性格温和而又柔软,自己可以处理那些意图反叛的人,可以將那些黔首当做地面上的匪草,可是这个孩子可以吗? 如果不改变自己的前路之法,这个孩子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除了是一位巍峨的帝王外,他还是一位朴素而又缺乏“爱人”常识的父亲。 在赵国的消息传来后,嬴政就开始思考这件事情了。 而今日,在听闻到扶苏准备做的事情之后,他终於是犹豫著问出了口。 也正是这一瞬间,嬴政似乎觉著,自己肩膀上的重担、那只有他一个人能够承担的伟业轻了一些。 扶苏抬起头,眼眸中的光依旧温和,但却璀璨。 “父亲。” “我並非不赞同一统,只是不赞同如此快速的一统,不赞同在这个时候一统。” 他抬起头,看著嬴政。 “您觉著,天下人做好了迎接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准备了吗?” “您又觉著......秦做好了成为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准备了吗?” 扶苏的语气温和,但却十分坚韧有力。 “父亲,你我都知道,如今的秦以及天下都还未曾做好这样的准备。” “秦的法度不为天下六国之民所认可,他们称呼秦为暴秦,觉著秦的法度严苛暴戾。” “秦未曾有一个合適的礼法制度宣扬天下。” “秦的文字只在秦內部流通,秦的货幣只在秦內部流通,哪怕是已归降的韩,同样將秦的文字、货幣拒之门外。” “天下就像是七团完全不同的麻线,若是强行將其糅合在一起,只会让这七团麻线变成一团乱麻。” “秦.....的月光,不能只照亮在秦人的窗台上。” “天下人,应当都是秦人。” 第三章:没有无所不知的人 扶苏的声音並不算太大,但却异常的坚定。 而听见他声音的嬴政却陷入了沉默当中。 秦....做好了一统天下的准备吗? 这位宏伟的巨人难得陷入了沉思当中,当扶苏的话语在他的脑海中迴荡出些许涟漪的时候,他才终於长长的嘆了一口气。 “或许如同你所说一般,秦並未曾做好一统的准备。” 他的目光回过,望向远处看起来依旧壮丽,但实则却满目疮痍的天下。 “可我....还能够做什么样子的准备呢?” 嬴政的目光垂下,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半大少年。 从前他未曾將这个孩子当做是与自己“平视”的人,可今日当这些震耳欲聋的疑惑发出的时候,嬴政才晃然觉著,这个孩子已经成长为一个可以和自己平视的存在了。 “储君太子” 这个词忽而从嬴政的心中跳跃了出来。 陡然之间,原本严肃的气氛在这一刻再次变得轻鬆起来。 “你既然问出了这样子的问题,那么你的心中是否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秦,需要做什么样子的准备,又该如何进行这些准备?” 扶苏嘴角带著些许的笑容,看起来从容而又淡然。 “父亲,秦需要做好容纳所有人的准备。” “秦需要將自己建设成为一个完整而又严密的“建筑”的准备。” “秦不能够將所有的问题都留到统一之后去解决,因为一旦到了那个时候,许多事情就是身不由己的。” 他从一旁拿出来自己先前为嬴政准备的“积木”玩具,將其一个个的摞在面前。 积木缓缓成为了一个高耸的建筑。 这个时候,扶苏將底层的某一块积木抽出,而后这看似稳健的积木玩具便开始摇摇晃晃起来,一副顷刻之间便要坍塌的样子。 “父亲,秦的制度就像是一块一块的积木。” “这些积木组成了庞大的国家。” “当国家已经成型了之后,我们再將积木抽出、替换,这个国家就会埋下动盪的隱患。” “天下人已经鬆散太久,他们甚至不如这些积木稳固。” 扶苏抬起头看向嬴政:“父亲,若是大秦本身便摇摇欲坠,制度不能確定。等到这些更加鬆散的积木垒进来,我们又该如何保证国家的確定?” 嬴政沉默著。 他沉默著问出了新的问题:“你如何能够確定,新的制度就是稳固的积木?” 扶苏看向嬴政,一字一句的回答道:“尝试。” “这世上的事情,稳固与否、是否合適,只能够经过一次次的尝试。” 他指向最底层的地基说道:“这便回到了儿臣先前所诉说的问题,秦如今並不適合一统。” “秦需要在一统之前,利用自己稳固的基础——那些信赖秦王的老秦人们,利用这个基础,去將最適合黔首们的制度给试出来。” “当制度稳固,基础牢固,我们便可以用这些稳固的人,去容纳那些並不稳固的人。” “是如此,天下便可以稳定了。” “秦便可以真正的成为一个完整的、坚固的国家了。” 嬴政按了按自己的额头,他的思绪隨著扶苏的话语而转动著,內心也在想著这件事情。 世上从来没有无所不知的人。 哪怕是这位看似坚定的帝王,实则也有许多不知道的事情。 只是...... 诺大的秦国被背负在他的身上,他若是动摇、若是展露出自己的疑惑,天下各国便会將秦国视为可以撕咬捕猎的食物。 甚至不只是六国.... 秦国的內部,也有许多这样子想要吞噬掉秦国本身的势力。 但凡行將差错一步,秦国便是万劫不復。 嬴政已经习惯了自己背负这些,缓慢的在前面那深不见底,甚至看不见前路的水中前行。 他的脸颊上那些轻鬆的笑容缓慢的將常常蹙起的眉头吞噬掉,而后才看向扶苏。 或许..... 他不必再独自一人背负那些了。 他的声音变得平和了许多,不再充斥著冷肃。 “朕....可以给你时间。” 帝王垂眸,看向自己的储君。 此刻对话的两个人不再是父亲和儿子,而是一个国家的王与这个国家的储君。 他们是这个国家的基石。 “但.....时间不多。” 扶苏脸上同样绽放出温和的笑容,有些慢吞吞的,但却依然存在。 “儿臣只需要三年的时间。” 三年。 在这个时代,並不算漫长的一个时间。 毕竟秦赵之间的战爭就打了整整十四年。 嬴政微微点头,身体再次放鬆下来,不再询问政事,反而是关心起来了扶苏的生活。 他从来不是一个犹豫的人。 既然决定將此事交给扶苏,那么他就不会再关心这件事情——除非他的孩子有无法负担起来的事情,他才会再次出面。 当然,他並不愿意看到那个时候出现。 因为那意味著扶苏的计划失败了。 那个时候,嬴政会依照自己原本的设想,以雷霆之势压到所有一切反对的声音,挥动秦王手中的利剑,將天下一统。 父子二人之间难得的谈话,难得的轻鬆。 没有政务,没有国事,没有对未来的担忧。 只有一个父亲和一个孩子之间,普通而又充斥著生活气息的谈话。 ....... 外部的秋雨还在落下,冬日的气息却已经开始逐渐的瀰漫在扶苏的周身了。 他呵了呵气,些许白雾在他的掌心凝聚。 这便是冬日。 扶苏抬起头,看向秋冬之际的咸阳城,心中的浮杂情绪笼罩在他的心头。 但他並不犹豫。 他的骨子里,终究是继承了“秦王嬴政”的坚韧。 只是多了几分属於他自己的“温和”。 温和,但却有力的坚韧。 “是该去看看老师了。” 扶苏的眼眸中带著点点的暖光。 他的老师,是一位本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的人——但却因为他的存在,而继续存活。 也同样是扶苏第一次改变所谓既定的未来。 ......... 咸阳城中,一处別院 一个衣著朴素的中年人蹲在田边,看向自己耕作了一年多的土地。 他伸出手,正想要做什么的时候僕从走到了他的身边。 “先生,公子来了。” 第四章:见老师 韩非从田地中抬起头,便看见远处少年缓缓而来。 他不曾站起身来,因为他知道这位殿下会怎么做。 果不其然。 扶苏看著韩非笑了笑,便顺势顿在韩非的身旁,与他一起侍奉著这田地中的粟苗。 淡绿的顏色在棕色的田地中显得十分青翠,像是在荒芜的心中盛开著的一抹希望与光芒。 韩非撇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扶苏:“殿下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整理著泥土中的粟苗,弄得满手都是泥土,不像是一位经年大儒以及法家先贤,反而像是农家弟子。 扶苏同样是侍奉著那些娇嫩的粟苗,语气中却带著些许缓和。 “今日去了父亲那里,与父亲谈论了六国事。” 他的声音很平和,像是春日里的一汪水,平淡而又充斥著些许滋味。 韩非的手微微一顿,但却依旧没有停下来。 他身体微微朝著扶苏的方向侧著:“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难道是你心中一直想著的事情,你父亲同意了吗?” 扶苏將一颗禾苗旁的杂草拔掉,隨意的仍在身后,语气温和:“是的,父亲已经同意了。” 他偏过头,看著韩非:“老师。” “时候到了。” 韩非停下了手中的事情,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那湛蓝色的天空中飘过几朵更加平淡的云朵,令人一览无余。 他像是顿在井底的青蛙一样,长长的嘆了一声。 “那么,殿下今日来此,是想要与我谈论治国之事吗?” 韩非的眼眸如同深井,里面藏著深邃的幽。 “难道殿下不害怕我这个六国的旧人,將心中的恶念隱藏,继而让殿下的国度在最下面的一层砖瓦时候,就开始隱藏下祸端吗?” 说著,他的嘴角还带著淡淡的“火”。 扶苏只是莞尔一笑,他的双手带著些许泥土的芳香:“老师,早在数年前,我將您救下来的时候,便从未担心过这一件事情。” 二人一边站起来,朝著屋內走去,一边清谈著。 “老师的心中有著拯救韩的伟大愿望,但老师同样明白,无论是韩的国君也好,还是韩的国人也好,都已经没有了在天下纷爭之时存活的力量。” “韩王室腐朽不堪,而其中士大夫等人早已经將国人当做是泥土中的草芥。” “他们隨手拋下的怒火,將一片片的野草焚烧殆尽。” “此时的韩人,唯有少部分还在渴求著韩的建立——而这並不是基於对韩的热爱,而是对自己所失去权势的热爱。” “老师,您想要的时这样子的韩吗?” 韩非沉默著。 此时的二人已经来到了屋中,二人对面而坐,扶苏只是为其倾倒了一斛来自韩故土的泉水。 “老师,这是我令人从韩故土中所取来的泉水。” 他又拿起来另外一斛水,继而倾倒在另外一盏中。 “老师,这是韩故土的水,此为秦土的水,您能区分出其中的区別吗?” 韩非的手微微的颤抖,他握著两杯水,將其都一饮而尽,可哪怕是前后顺序,他依旧是品尝不出什么区別,只有从那一斛水中品出来了自己內心的苦楚。 他闭上眼睛。 “殿下说的对,两斛水没有任何的区別。” 韩非嘴角带著些许苦笑:“可是殿下,想要让我为秦做事,却没有那么简单。” “至少.....我想看到殿下、乃至於陛下是准备如何对待韩人、如何对待天下人的。” 他的眸子幽幽,像是水中的火。 扶苏抬起头,与韩非对视,心中知晓,让这位“老师”愿意低头,投身於秦国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 可今日韩非的鬆动,却让他有些许少少的欢喜。 数年前,韩非为了拯救韩而入秦,他本应该死在那一年的狱中,而后秦更加被天下士人所厌倦。 扶苏的出现救了韩非。 当时扶苏入章台宫面见嬴政,诉说了自己需要一位非“秦吏”的大贤为老师,以此来丰富自己的见识,好能够目及六国。 思索再三后,嬴政阻止了李斯在狱中杀死韩非的事情发生,而后让韩非在这咸阳的小院中生活。 那一年是秦王政十四年。 而如今,已然是秦王政十八年了。 四年的光景没有磨灭韩非性格中的火,却让韩非在扶苏的影响中多了几分水。 此时的他啊,恰如同水中的火焰一样缓慢而又热烈的燃烧著。 扶苏笑而不语,端起面前的泉水品尝。 他將泉水饮尽后才看向韩非:“既然老师已然心中迈出了第一步,我便放心了。” “至於之后的事情?” “老师自然会见到的。” 將內心的事情放下些许,走出了阴云第一步的韩非显得更加平和了,他好奇的看向扶苏。 “天下间的贤才大多数都会喜欢表达自己的治国理念,从而获得君王的信赖,他们如同纵横家一般侃侃,哪怕是极不擅长此道的我都只能被迫从之。” “可你却一直不曾敞开自己的心怀去诉说自己,只是將自己当做是一片汪洋的大海,深邃而又沉静。” 韩非看向扶苏:“你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你想要如何治理这一片最终会到你手中的土地呢?” “是如儒家所言,仁而惠及天下;还是如道家所言,无为而治令天下自治;亦或者如同墨家所言,兼爱非攻兼济天下之事,以求贤才;或是.....” 韩非的声音幽幽,但却带著內心的一抹渴求。 “或是听从法家之说,遵循著秦国过往先贤的脚步,以法治国,严刑厚赏呢?” 他的声音中带著期待也带著迷惑。 虽然在名义上他是韩非的老师,但韩非总觉著,在这位弟子的心中,已然有一位老师了,那位老师的一切都烙印在这位弟子的言行中。 只是他看不穿,看不透。 扶苏却只是低著头,掩藏著眸子中的光辉,他再次抿了一口泉水,继而才抬起头,与韩非对视。 “老师,您觉著治国是什么呢?” “或者说,在您的眼中,治国与什么样子的事情是最相似的呢?” 第五章:治国如养花 韩非看向扶苏,眼眸中闪烁著波光:“治大国如烹小鲜。” “这是我在《解老》中所诉说的道理。” 他轻声的回忆道:““治大国而数变法,则民苦之。是以有道之君贵静,不重变法。故曰:『治大国者若烹小鲜。』“” “烹鱼如此,治国亦如此。” 韩非嘆气道:“这也是为何我不愿意进献言论,让先前的秦国改变自己策略的原因。” “一道饭食如果只有一个烹夫,这道菜即便是再难吃也有一定的限度;但若是在中途更换烹夫,亦或者是让两个烹夫去做一道菜,那么这道菜的味道就会变得十分难堪。” “同样的道理。” “先前陛下试图让你拜师淳于越,我出手阻止,也是这样的道理。” 扶苏微微点头。 他的父亲在当时的確是想要让他拜师淳于越的,就像是歷史中所演示过一边的那样。 而这一次,不必他拒绝,韩非便抢先在他开口之前,联合了他的师兄李斯上书,向嬴政阐述了自己的道理。 也正是因此,嬴政才停下了让他拜师淳于越的念头。 一个尊崇法家的国度,一个依靠著法家思想而去统治天下、横扫六合的国度,在他完成了一统之后迅速的改变自己的治国理念,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或许在歷史的进程中,嬴政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试图“踩剎车”,可他忘记了,当事情进展到一定的程度后,事情的发展就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了。 后世中同样有这样子的观点,“物质决定意识”。 歷史中也同样有许多这样子的例子。 韩非再次停下,看向扶苏,继而再次开口,他十分迫切的想要明白自己的这位弟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扶苏却只是偏过头,看向院落中盛开的花。 “老师,在我的心中,治国不是如同父亲、以及商公所想的將民眾当做战车;同样也非是如同您所想的烹鱼。” 他的目光遥远,眉宇中带著些许不属於这个世界的温和。 “治国....如养花。” 扶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想什么。 “老师,您觉著养花需要做什么?” 养花? 韩非对这个问题有些许困惑,但隨即便反应说道:“养花需要的,不外乎与耕种是一样的道理。” “育苗、浇水、驱虫,给予其一定的阳光。” 扶苏点头,看向在风中摇曳的花朵。 “是的。” “在我的眼中,国便是这花。” “想要国家昌盛,便要依照养花的过程,一步步的將其栽种在合適的土壤中,而后育苗,浇水,驱虫,让这花朵享受到足够的阳光,然后一点点的盛放。” “治国如养花,需要足够的耐心。” “也需要足够的时间。” 他看向韩非,语气中带著些许歉意:“事实上,我先前是不赞同父亲那么著急攻打韩的,只是秦这个宏伟的机关已经发动,无法转圜。” “而现在,在这座机关攻打別国的间隙,这座机关的掌控者给予了我一定的时间。” “老师。” “或许弟子曾经为您诉说过的事情,即將要变成现实了。” 曾经诉说过的事情? 韩非的思绪回到了数年前的那个晚上。 在那座漆黑阴暗的牢狱中,衣冠整洁的扶苏坐在自己的面前,为已经心死的自己讲述著法家真正的前路,也讲述著天下一统的必要。 他告诉自己,法家先贤在幻梦中所渴求著的未来会在他的手中诞生。 他同样告诉自己,天下的一统其实根结於法度。 他所讲述的一切未来是那么的明亮,那么的令人心中艷羡,是那么的让人渴求。 像是多年灾厄的旱情中,降落下来的些许春雨。 韩非心动了,於是他活了下来。 等到了今日。 这数年来,他从来没有提及过这一件事情,他並非是忘记了,而是相信那一晚自己的判断,同样相信那个在牢狱中为自己承诺的少年。 而今日,他等到了。 院落外些许秋雨缓缓落下,滴滴答答的落在树叶子上面,清脆的声音像是滴落在韩非的心湖中一样。 “殿下.....如此说,那,非便等候著那一日的到来了。” 扶苏看向韩非,他明白韩非话语中未尽的意思。 他只是笑著,像是向阳的花朵。 “老师,希望那一日,秦这座宏伟的建筑中,能够有老师亲自镶嵌的一块砖。” 院落中的秋雨缓缓落下,师徒二人在屋中看著雨,同样看著这雨中的秦。 ......... 韩非院落中所发生的一切,都被章台宫中的那位所得知。 嬴政坐在章台宫中,眉宇中的疲惫甚至都被秋雨拂去了些许。 他看向面前坐的端正,却能够看到眼眸深处那一抹涟漪的李斯,轻笑一声:“李斯,你著急了。” 李斯苦笑一声。 他明白,自己无论如何偽装,在嬴政的面前,都是如同一览无余的清澈溪流。 “是的。” 他长嘆一声。 “我不知道长公子殿下是如何看待我的,甚至我不明白长公子殿下此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李斯长拜:“陛下,请您为臣下解惑。” 看著拜俯在自己面前的李斯,嬴政难得起了些许玩心,他玩味的笑著道:“你对扶苏所做的事情有所困惑的话,直接去问他就是了。” “寡人同样对此感到好奇。” “但.....” 他难得大笑出声:“但寡人却能够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而非李卿一般心中难以抑制。” 李斯心中长嘆一声,面容上却显得些许愁苦。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可以直接询问殿下呢?只不过他是“陛下”的人,直接前去询问长公子,一方面是不合適,另外一方面则是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 李斯担忧,担忧扶苏会因为韩非的事情而厌恶他。 毕竟.....当年想要杀死韩非的,事实上便是他。 如今得到了嬴政的许可,他便可以光明正大的去询问了。 而嬴政同样知道这一点,不过並不想要点破。 不过是君臣之间的乐趣罢了。 ........ 东宫 与歷史不同,扶苏早已经在数年前,就住进了东宫中,这也被秦人认为虽然王並非发布詔令立下储君太子,但太子之位却已经毫无疑问的证据之一。 “殿下,廷尉李斯求见。” 第六章:如果只是想要一统 此时的扶苏正在偏殿中“炒茶”。 他的身上没有穿著公子的服饰,反而是穿著这个时候寻常国人所穿著的短打,手在铁製的锅中来回翻炒著。 听到內侍的话,扶苏並没有停下来,头也不抬的说道:“哦,那便让李廷尉进来吧。” 他继续翻炒著。 “踏踏踏——” 不过一会儿,脚步声响起。 李斯的身影隨即出现在这並不算清冷的大殿之內,他的目光首先看到的也是站在铁锅旁边翻炒著其中绿叶的扶苏。 扶苏的手来回在铁锅中翻覆,將茶叶来回搅弄,像是他手中乖巧听话的宠物。 些许“茶”的香气释放在他的鼻尖。 清新而远,令人心中只觉著像是山中森雨。 “殿下。” 李斯恭谨的行礼,而后看著锅中之物,有些好奇的询问道:“若是臣下没有看错的话,此物之中,乃是茶?” 茶,在这个时代其实已经存在了。 里耶秦简中记载著茶叶从巴蜀之地送到咸阳城的信息,只是在这个时代还未曾成为大眾饮品。 只有巴蜀之地的一部分人,以及秦的一部分上层贵族才能够品尝。 而且也不是后世中所广为流传的饮用方法。 这个时代的茶叶饮法,更像是后世人所熟悉的“粥”、亦或者是“药膳”。 人们將其放入鼎中捣成粉末,形成稠的羹状茗粥。 亦或是將茶叶与葱、姜、橘子皮、桂皮、薄荷等放在一起,做成招待客人的药汤,可以解毒、提神。 像是扶苏这般,將东西放在一个扁口物体中,来回进行翻腾的方式还未曾出现过。 扶苏笑了笑有些神秘的说道:“廷尉暂等我片刻,带我炒制过这一锅茶叶后,请廷尉品一品此物。” 李斯对此並没有意见。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扶苏的动作,顺带来回仔细的观察著这位他並不算常见的长公子殿下。 这位殿下並不常在人前出现,反而更多的是在东宫、以及他那几位老师的面前修身学习。 哪怕李斯是嬴政身边的宠臣也不曾见过几面,更遑论是了解了。 这也是李斯如此害怕恐惧的原因。 不了解便会生出恐惧与害怕,因为你不知道那未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今日,在观察中,扶苏的模样逐渐在李斯的心中有了一个具体的轮廓。 首映在李斯眼眉中的“扶苏”便是三个词汇——“朴实”、“温和”、“无害”。 这位长公子的身上並没有多少属於贵族源自於骨子里面的贵气与傲慢,反而像是一位寻常国人黔首家中的孩子。 他的身上穿著朴素,手上可以看出些许老茧,像是常年从事耕种、以及体力活动。 眉宇中带著几分温和,像是这位公子最喜欢饮用的温水。 无害而又没有什么锐气。 李斯的目光继续在扶苏的身上环视著,每一处都不盯著太久,像是在欣赏炒制茶叶的动作,而非是观察扶苏这个人。 他从这位公子的动作中,又发现了另外一个寻常人应当发现不了的词汇。 “自信”。 是的。 当深入观察了扶苏之后,李斯给出的四个词汇,便是“无害”、“朴实”、“温和”以及....“自信”。 这似乎不是可以合在一起的词汇,但当他们真的合在了一起以来形容一个人,这就让李斯心中的惶恐安顿了许多。 等到一锅茶叶炒制完毕,扶苏接过一旁侍从递过来的汗巾擦拭过汗水后,便直接嵇坐在了李斯的面前。 一旁侍从早已经是习惯了这位公子的“洒脱”,並未对这失礼的举动而又什么劝诫的言论。 將准备好的茶叶、煮茶工具、以及杯子放在了两人面前后,如同哑巴一般退到了身后。 扶苏指著面前的茶叶,一边煮茶,一边为李斯介绍著这复杂的工具,也介绍著自己这茶叶为什么要炒制。 一番行云流水的动作后,扶苏將一杯茶放在了李斯的面前。 “廷尉,请——” “此便是茶了。” “需慢慢品,慢慢回味,乃是一大雅事。” 李斯看著这复杂的行为动作,心中微微顿了顿,这位殿下难道是为了口舌之欲,而弄出来了如此复杂的东西吗? 难道自己先前的判断有错,这位其实是一位耽於享乐的人吗? 他不愿意相信。 如他这种千古人杰,自然是绝对相信自己的。 但此时的他並未曾言语,只是端起来杯子抿了一口。 入口苦涩。 然则不等他蹙眉,些许甘甜便回了上来,一股幽香在他的鼻尖迴荡著。 口舌之间,满是芳香。 即便是不喜此物,李斯也不得不讚嘆一声:“果真是.....好茶。” “从前斯饮用茶饮之事,竟是虚度。” 他看向扶苏,反而是没有那么想要询问扶苏对自己的看法,也没有那么想要试探扶苏是否厌恶自己了。 “只是殿下,此物若出,耗费几何?” 扶苏淡淡道:“茶之培育,需择选向阳坡地、树荫下的茶树。” “上品紫笋、中品旗枪、下品凡俗。。” “芽叶带紫鳞为紫笋,一芽一叶,舒展如枪如旗为旗枪。” “茶叶的採摘乃需二八芳华女子,以舌尖採取;后需经过炒制——炒制便需要铁锅,且不是一般的铁;” “不同之茶,需不同方法。” “但具都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从採摘下,一直到此时放在你我面前的成品,需要月余时间,其中耗费人力物力,远甚於耕植。” 说到这里,扶苏抬起头,看向李斯。 李斯却从这意味深长的话语中品味到了什么一样,心中思绪交杂,竟下意识的问道:“竟奢靡至此?” 扶苏却带著温和的笑容:“正是奢靡至此,所以珍奇。” “正是因为珍奇,所以.....高雅。” “此之雅事,才是贵族所为啊。” 他看著李斯,一字一句的说道:“廷尉,你觉著此物如何?” 李斯心中思绪错综复杂,但有些迷惑。 他知道此时的扶苏明白自己此来所为何事,但却不理解。 他看著扶苏道:“可...何必如此呢?” 是啊,何必如此呢? 不过是一统而已。 这么弯弯绕绕是图什么呢? 扶苏轻嘆一声,面容模糊在这茶香与蒸汽之后。 “是啊。” “如果只是想要一统,不必如此。” “可.....秦怎么能够只是想要一统呢?” 第七章:莞尔 扶苏的声音平和而又坚定。 他一字一句的说道:“秦可以用武器、在战场上將所有的敌人杀死,老秦人也可以永远无所畏惧的、不怕牺牲的战胜所有要面对的一切。” “可是.....” “廷尉。” 扶苏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有些飘忽不定。 “秦怎么能够只是想要一统呢?” “横扫六国,並归一统。这难道已经是秦人所期盼的、天下人所期盼的终点了吗?” 他看向李斯:“若我所记得不错,廷尉应当出身楚国上蔡吧?” 李斯微微頷首,对这一点並未曾有什么否定。 也不害怕扶苏想要用什么样子的藉口来说自己是別国之人,毕竟如今秦国朝堂上大多数人都出身他国。 秦,毕竟是蛮荒边陲之地。 出身於此地的士大夫很少,甚至名臣都不算多——他们骨子里的热血澎湃在战场上。 只是这个时代並没有区分文武,若是区分文武的话,便能够发现,朝堂上文官多是他国人才,武將多是老秦本地之人。 这是秦的地理位置决定的,也是当年所谓的“儒不入秦”所决定的。 昔年的秦穆公三贤事件还是太广为流传了,以至於天下士大夫都將秦国当成是最后一个选择。 而扶苏听著李斯的回答,却是微微一笑,他指著李斯的心说道:“廷尉,你看。” “哪怕是如今一心为了秦国著想,为秦国奔走的你,在內心的深处,都认可自己依旧是楚国人——在你的心中,你並非是秦国人,你只是一个为了生计、为了理想、为了远大前途而来到他国的“客人”。” 扶苏的声音中带著唏嘘:“所以,当年你写下的才会是“諫逐客书”,此书奠定了廷尉雄才的同时,也映射出了,廷尉內心深处依旧有一抹故土。” “廷尉尚且如此,这天下寻常黔首又该如何想呢?” “如故土为韩,如今已经撤国设置郡县的韩人,他们会觉著自己是秦人吗?” 他微微摇头:“他们不会如此觉著。” “他们有自己的语言,有自己的货幣,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文字。” “他们生活中的一切都已经告诉了他们,他们不是秦人。” “所以秦虽然攻下来了韩,但韩人心中多有疑虑、乃至於有奔走相告而想要復国之人。” “那些人並非全都是贵族,也有一部分不知道自己前路何在,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人的普通黔首们。” “韩如此,之后的赵也会如此,魏、楚、燕、齐同样会如此。” “如此一来,从宏观意义上来看,秦国的確是一统了天下,但事实上秦国却从未曾能够完成统一啊。” 扶苏垂眸看向面容中已经带著骇然的李斯,言语如同这世上最为锋利的刀剑一般。 “廷尉,秦若只是想要完成一统,自然可以不管不顾的迈开步子朝著前方去走,可若是秦想要完成真正的统一,便需要放缓脚步,等一等这天下的黔首,等一等这未曾做好准备的一切。” “秦未曾做好准备,六国也未曾做好准备。” 他指向自己的心间:“人们渴求和平,可当和平来的太过於突然,他们就会开始本能的慌乱。” “我將其称之为阵痛期。” “一统的阵痛期。” “若留下这等祸患,那么日后的秦国、彻底完成统一的秦国处境就会十分艰难。” “一座庞大的机关在未曾完成组装的时候,可以选择拆卸几个零件、更换几个机关;可当机器已经组建完成后,再想要拆开重建,便是十分困难的事情了。” “这便是我在准备的事情,这便是为何过往的数年,我都一直反对那么快进行一统战爭的原因。” 坐在扶苏的面前,听著扶苏的言语,李斯整个人像是陷入了一场延绵不断的冬雪当中。 他浑身发冷,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一统.....统一。” 这两个词在他的口中不断的念叨著,在这一刻他才真正的明白,所谓的统一到底应该是什么。 他深深的拜俯。 孔子常言:朝闻道,夕死可矣。 李斯虽是法家子弟,但他的老师却是儒家的先贤荀子——虽然这个老师经常辱骂儒家其余的几位先圣,批驳他们的思想,但对於他们中的某些特指却表示了认可。 此时的李斯便觉著,恍恍惚惚几十年,今日却终於顿悟了自己所追寻的到底是什么。 法家所追寻的到底是什么。 大一统! 或者说..... 大统一! 这才是法家。 也正是这一刻,他才明白,为何数年前已经萌生死志的师兄会突然之间决定苟活下来。 或许正是看到了这样庞大而又宏伟的愿望吧。 “殿下大才,斯铭感五內。” “今日得殿下一言,省却斯数年之功,无以为报。” 虽然震撼、虽然骇然、虽然颤抖。 但李斯毕竟是李斯,他迅速的抓住了这个合適的机会,朝著扶苏递出了第一个投名状:“殿下若有差遣,令斯於此宏伟大业之中添砖加瓦,斯万死不敢辞。” 震惊虽然十分重要,但“站队”更加重要。 看著眼角闪过些许狡黠的李斯,扶苏莞尔一笑。 如果说韩非是水中火,那么李斯在事实意义上就是“火中花”。 韩非愿意为了追寻自己的理想而克制自己燃烧著的心间信仰火焰,而李斯则是永远不会克制自己的野望和贪念,只会放纵它,然后在火种存活一朵富贵的花朵。 性格的不同,导致了他们的选择不同。 但也正是这种不同,给予了扶苏足够的“真实感”。 他並不在意臣下是否有自己的私心,这个世界上几乎不存在没有私心的人,求名求利求权求富贵,唯有极少数的人只是想要求世上黔首安。 这是好事。 扶苏自身便做不到那么的高大宏伟,所以可以接受臣子们的私心。 只要这私心不战胜公心。 而十分巧合,或者说扶苏早已经准备好的一桩差事,正好適合如今的李斯。 “既然如此,扶苏便不再客气了。” “扶苏尝闻廷尉多才,学富五车,通晓天下七国语言文字?” 第八章:文字承载著的东西 学识渊博? 李斯在这一方面还是较为有自信的,脑海中思索著公子询问这一点的原因,口中却丝毫没有犹豫,谦逊的开口说道:“斯的確读了些许书,年轻时候也学习过六国文字。” “不知是否对公子大计有用?” 扶苏頷首,继而说道:“方才所言的一切,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基础。” “那便是言语和文字。” “其中,文字的作用是最大的。” 他以手指沾了些许水渍,在桌面上书写著七国的文字,乃是七国文字中不同的“秦”字。 “廷尉请看。” “七国文字混乱而非有一统之数,像廷尉这般通晓七国文字的人,终究还是少数。” “若能拥有一个统一的文字,那么七国之人、尤其是士大夫们在学习的时候,从一开始就学习这种文字,他们便会有一种类似於雏鸟情节的心理。” 扶苏悠游的说道:“相传,鸟儿会將自己破壳而出后第一眼看到的人认为自己的父母,继而对其颇有依赖心理。” “文字同样如此。” “自上古仓頡造字后,文字在人们的心中便是一种崇高的东西,它所承载著的是人们的理想、信仰、以及更多说不明的东西。” “士大夫们最初的信念便是自文字而萌发的。” “他们读书明理,识字问心。” 他看向李斯:“我所想要拜託廷尉的,便是此事。” 李斯则是微微有些困惑,他看向扶苏问道:“为何不以秦小篆为统一的文字呢?” “令六国之人全都学习大篆秦隶不就可以了吗?这不也是一种统一的文字吗?” 扶苏一笑:“不,这並不同。” “你说的乃是秦文字,而非是天下之字。” “若此时已然一统天下六合,则自染而然可以令天下人学习秦国文字——哪怕这其中会有一些挫折,秦也必须如此走,因为那个时候的秦国面前只有一条道路了。” “可如今不同。” “如今秦並未曾一统,哪怕是攻伐韩而设置郡县,也同样如此。” “所以秦不能暴露出自己的野心——或者说不能將自己的野心昭之於眾。” “秦攻打韩事实上可以说是师出有名——昔年韩赵魏三国瓜分晋国,而秦晋之间则有姻缘血亲。” 扶苏隨口便为秦国攻伐韩赵魏三国找到了藉口。 “秦之所以攻打韩,乃是为了给昔年的姻缘血亲復仇啊。” “公羊学说乃闻,九世之讎,犹可报也;此乃家国之仇,为何不能报偿呢?” “因此,秦攻打韩,並非是为了自己的野心,而是为了血仇!” “此乃纲常伦理,此乃....大义所归。” 扶苏依旧平和的看著李斯,话中的言语里面依旧是那些许平和,但却让李斯心中发寒——他看著这位被世人觉著“温和”的公子,不由得有些骇然。 世人未曾见过扶苏,却都觉著扶苏是一个仁善温和之人,甚至於儒家的某些弟子也常说扶苏乃是圣人口中的君子、圣人之王。 可此时的李斯才明白,这些都不过是扶苏的外表而已。 他的內心,乃是比如今的秦王更可怕的存在啊。 不要以为此时的秦国已经不需要“义战”的外衣了,事实上,哪怕秦国再强大数十倍,也不可能將六国一扫而空。 此时的秦国乃是“远交近攻”,打消其余几国的“担忧”,以此来让他们不能联合。 若有此“义战”的名头,秦赵之间的战爭会更加顺利。 李斯抬起头,看向扶苏道:“原来如此。” “那么,臣下该如何去做呢?” “是创造一种全新的文字吗?” 扶苏点头。 他看著李斯,眼眸中带著温和与信任。 “秦需要一种全新的、简单的文字,与如今的天下七国文字都不同的文字。” 扶苏站起身来,走到了大殿前,此时的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著雨,那雨滴落在地面上,湿润著大地,也终將带来些许青绿。 “若有这种文字的出现,秦便可以顺理成章的推广这种文字。” “亦或者说,秦可以为以后的一统做为一个铺垫。” 他转过头,面容温和如同水面。 “並非是秦强行要求他们併入到秦之中,而是诸国人同根同源,同文同音,同习同亲。” “並非是零散的个体被强行拼凑成了秦,而是洒落的碎片重新回到了原本的框架之內。” “这便是统一。” “当天下人都明白,窗台上洒落的月光是同一种月光的时候,秦的月光便能洒落在天下人的窗台之上。” 李斯的脑海中构想著那一日的光景,心中同样是涌现出来些许豪情壮志。 若真的有那么一日,他的名字岂非是要隨同这些文字一起流传千世万世?甚至他的心中浮现出来些许“忤逆”的想法。 此文字若是出自他之手,只要天下士人、学习文字的人未曾断绝,哪怕秦有朝一日成为黄土,他李斯的名字也终究会继续流传。 於是,这位廷尉没有丝毫犹豫悍然接下来了这个艰难的任务。 “臣下.....定当竭尽全力。” 两个人都十分默契的没有提及“臣下”这个称呼,毕竟此时的扶苏甚至不是东宫储君,只是一个公子而已。 ......... 李斯迎著秋雨离开之后,扶苏坐在大殿內,一边饮茶,一边看著大殿外的雨。 他平日里最喜欢的便是这种並不算瓢泼大雨的雨天了,总有一种文人的哀愁,雨声比之最精妙的丝竹声还要更能安抚扶苏的內心。 像是这样的天气,扶苏便会坐在大殿內,饮茶、看书。 一呆便是一天。 这也是最初为什么会流传出来扶苏是个“书呆子”传闻的原因,毕竟这样的举动,真的很像是一个读书人。 而且是儒家理想中的.....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不知过了多久,殿內的“香”已经燃尽,扶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带著些许懒散的望著大殿之外。 內侍走了过来为他披上了狐裘,毕竟秋雨绵绵,却是透到骨子里的冷。 “殿下,陛下传召,说是请您前去章台宫用膳。” 第九章:父与子 扶苏微微頷首,而后看向窗台上放著的一盆花。 他走到花盆面前,拿起一旁的特製水壶为其浇灌些许水,而后又仔细观察花朵是否有异状,最后才拿起花盆,朝著章台宫的方向而去。 此时的章台宫內,嬴政正在处理政务。 天下的事务虽然不必都由他亲自过问批阅,但他身为秦王都是要至少了解一些的,否则日后等到下面的人匯报的时候,他看不出其中的问题,岂不是要被糊弄? 自微末之中走出的帝王,大多都懂得这一个道理。 只是懂得是一回事,是否能够坚持著去做又是一回事——能够坚持著去做,和是否有精力能够分辨出这些事务中夹杂著的试探又是一回事。 这便是帝王与群臣。 这便是帝王之道。 所幸..... 嬴政按了按自己的额头,抬起眼眸,看向脚步声响起的章台宫门口。 脚步声轻盈,但却带著平缓,不急不躁。 所幸,他有一个十分优秀的儿子可以帮助他处理这些事情。 “来了?” 嬴政没有吩咐,身旁的內侍便已经习惯了这位不是储君的储君的存在,开始陆续地布饭,顺势將嬴政面前的桌案收拾乾净。 扶苏將花盆放在桌面上,看著嬴政,笑意吟吟:“父亲,您看。” 他感慨地说道:“我精心养著这花已经月余了,时时刻刻地照拂、精细的看顾一切,到了如今,也不过是將將看到了这花苗生长出来的嫩绿。” “花草的一生,与人相比,何其短暂呢?” “月余的时间怕是已然等同於人的数年光景了!” 扶苏话语中的意思嬴政自然是明白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嬴政只是摇头笑了笑,自己这个儿子性子和自己表面上来看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但实则只有他知道,这孩子的智慧、手段、性子里的坚韧与自己何其相似? 只是这孩子较之自己委婉了许多罢了! “用膳便用膳,何必带著你这盆花?” 他看著扶苏:“你想表达的意思,孤心中明了,这不是给了你时间?还带著你这盆花来孤这里作甚?” 扶苏笑而不语,他只是指著花盆。 嬴政蹙眉,片刻后长嘆一声:“罢了,秦赵之间的战爭,你参与进来就是了。” “孤也想看一看,依照你的手段,依照你的方法,能够在这一场战爭中,取得怎样的成果?” “是否会与原本推算的不同?” 他的声音肃穆,不像是一个父亲对著孩子说的话,反而像是一个君王对著自己臣子所说的话。 可话语放在这个时候是没有错的。 扶苏这才莞尔一笑:“那孩儿便谨遵父亲之令了。” 他的目光灼灼,里面的温和依旧存在,但此时更多的却是自信。 扶苏本就是一个自信的人。 拥有了能够改变一切的身份之后,他更加的自信——这本就是一种十分珍贵的品质。 带著这盆花,便是为了插手秦赵之间的战爭。 扶苏的记忆开始回溯,他回忆著秦赵之间的战爭,也明了秦赵之间的战爭进展到了哪一步。 秦赵之间的战爭即將进入尾音——那一个著重地感嘆號还未曾落下,赵將李牧还在顽强的抵抗著来自秦国的进攻。 李牧在井陘关仗著太行山天险抗拒王翦;司马尚则是在漳水沿岸对抗杨端和,他们率领著赵国最后的十几万精锐,让已经包围了邯郸的秦国虽然进退维谷。 若是歷史没有发生变动,接下来便应当是秦国使用离间计,以重金贿赂赵王宠臣郭开,计杀李牧。 李牧一死,赵军军心涣散,自然溃不成军。 紧接著便可以包围邯郸。 可....这不是扶苏要的结局。 史书上对此战的描写十分简单,就好像一位看客隨手翻开几页书卷,閒閒散散地记下了几笔动人的故事。 这在秦王扫六合的征途上,也不过只是一个稍微重要一点的註脚而已。 可事实上呢? 扶苏心中长嘆一声。 《史记?赵世家》书:“五年,代地大动,自乐徐以西,北至平阴,台屋墙垣太半坏,地坼东西百三十步。” “六年,大飢,民讹言曰:“赵为號,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 “七年,秦人攻赵,赵大將李牧、將军司马尚將,击之。李牧诛,司马尚免,赵忽及齐將顏聚代之。” 是的。 地震、饥荒、兵乱连续三年,这片土地上的黔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灾难。 他们的双眼中充斥著茫然和苦痛,然则无论是端坐在高台上发出震耳欲聋声音的秦王也好,还是那位昏庸的赵王也罢,都没有看到他们的眼睛。 那是一双双.....怎么样的眼睛呢? 而秦国呢? 难道秦国便是“幸福而又平和”的吗? 答案是否定的。 《史记?秦始皇本纪》书:“十五年,大兴兵,一军至鄴,一军至太原,取狼孟。地动。” “十六年九月,发卒受地韩南阳假守腾。……地动。” “十七年,內史腾攻韩,得韩王安,尽纳其地,以其地为郡,命曰潁川。地动。华阳太后卒。民大飢。” 相似的地方,相似的“民大飢”。 只是相较於赵国来说,秦所遭受的天灾並不是那么的严重。 因为在这之前,一项足以轰动整个时代的伟大任务完成了——郑国渠。 在郑国渠的作用下,此时的秦国並不曾那么的惨澹。 可秦人真的可以接纳赵人、並且有能力分享自己的食物以及土地吗? 答案依旧是否定的。 这就是为什么扶苏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开口,选择在这个时候....跳入这一个歷史的漩涡之中。 他在岸边看著苦海中的黔首哀嚎,目光中带著的是超越这个时代的悲悯。 统一的脚步不能够停止,但这个庞大的巨人却可以放缓他的脚步,以此来等待这个时代未曾做好准备的各国黔首。 秦与赵,便是这般的一个最为合適的时机。 “扶苏?” 一声轻唤,將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扶苏唤醒,他抬起头,看著坐在前方,手中持箸,神色脱离了平日冷肃,而变得迷惑的嬴政。 “父亲?” 父与子,二人的目光便由此对视。 第十章:让孤看一看 两人的目光寻常,就好似普通人家的父子二人一样。 天家父子,不也是寻常父子? 嬴政指了指面前餐盘中的食物:“竖子总是挑剔,不好好用食,怎么能成长身体呢?” 他的眉宇中带著不赞同:“该吃的,总是要吃。” “以免落下身体。” 嬴政好似回忆起来了什么一样,看著扶苏,以自己当年的事情为例子,教育著自己不懂事、颇为挑食的儿子:“昔年我在邯郸,一口食物也是难得。” “如今日子逐渐变好,可仍当珍惜一粟一餐。” 扶苏倒是垂眸,看了一下面前的餐盘,眼神中带著无奈。 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只有一点——略微沉浸於口舌之欲的美好之中,总觉著世上的食物若做的难吃了些,便不如烂在地里面,免得做出来令人心酸。 羹夫的手艺自然是好的,毕竟这是皇宫之中,为秦王嬴政调羹之人。 可....毕竟是时代的限制。 这个时代能有什么吃的吗?不过就是那几样罢了。 肉食以鱼羊二鲜为主,主食则是以粟,也就是小米为主,麵食却不曾出现。 这样子的食物,即便是手艺再好,又有什么用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便是这样的道理。 扶苏来了这些年,倒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做一些美食,可此时代一没有调料,二没有足够的肉类可以食用,即便是羊肉也多腥臊。 怎么吃? 难以下咽! 不过嬴政的话语也是一片好意,扶苏当即便行礼轻声道:“孩儿知道了。” 只是面上多少还是有些不乐意。 嬴政眼睛中多少有些笑意。 自己这个长子平日里便十分冷静温和,像是他常喝的温水一般,温吞吞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唯有在吃这方面,多少流露出属於这个年纪之人的挑剔。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內侍,那內侍当即微微点头,便小声地退了下去。 扶苏正在低著头,正与盘中餐“爭斗”的时候,大殿外却响起脚步声,继而几个內侍抬著一个东西走了进来。 他闻声抬起头,目光中带著好奇。 而下一刻,扶苏眼中的好奇尽皆消散了,只剩下讶异和惊喜。 “父亲,这是?” 只见那两个內侍抬著一个圆形的东西而来,將其放置在一木墩上。 赫然是一口“锅”! 铁锅! 扶苏下意识偏过头看向嬴政,眼眸中满是惊喜。 而嬴政却不紧不慢,只是一边咽下口中小米,一边满不在意地隨口道:“不是將近你的生辰了吗?” “孤听闻,你曾前往少府寻人,欲造出此物。” “昔日秦赵之间的战爭激烈,没有多余的铁可以用来製造此物。” “如今战爭临近尾声,恰好有些许剩余的铁,便为你做了此物。” 他看向扶苏:“如何?可还得用?” 扶苏心中惊喜异常,走向那铁锅,上下端量。 又来回敲击,来回试探,终於是確定了,这铁锅的质量足以用来做一些“炒菜”了。 而他也十分確定,此物绝对不是甚么剩下来的铁隨意造了的。 昔年他没有让铁匠做锅,並非是因为秦赵之间的战爭所需要的兵器太多——一口锅所需要的铁又有多少呢? 实在是这个时代的“铁”太软了! 不適合做铁锅。 是的。 铁不符合质量,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而如今的铁锅怎么就有了符合质量的铁? 扶苏看向坐在上首座、眉宇间带著淡然,看似不在意却难掩神色的嬴政,忽而一笑。 “多谢父亲。” 他眉宇中总算是多了几分欢喜,几分属於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应当有的青春年少。 “此物足以用了!” 嬴政眼中的询问这才消失,变回了从前那个冷肃而淡然的秦王。 他用手中的筷子指了指扶苏那还没吃完的食物。 “得用便可。” “羹还未用完,继续用吧。” ........ 用膳过后,章台宫內的桌案以及餐具全都被內侍收了起来,而后往后退去,只剩下嬴政以及扶苏二人。 嬴政这才看向扶苏。 “你先前图谋,总要与孤说一说。” “你想如何做好统一的准备?” “如今秦赵之战临近尾声,秦的心愿恐怕已经如同烈阳一般暴露在六国人的面前,他们不会觉著秦会放过他们,你的一切,总会让他们警惕的。” 扶苏却摇了摇头:“父亲。” “秦哪里有什么心愿呢?” “秦赵之间的战爭、乃至於昔年的长平之战,都不过是秦为了復仇罢了。” “秦晋之间颇有通姻,三家分晋,此为秦赵之间一仇也。” “昔年藺相如以击筑辱及先昭襄公,此为秦赵之间二仇也。” 说到这里,他看了嬴政一眼,进而有些踌躇地说道:“昭襄王五十年,父亲於赵为质子时,赵王多有轻慢,此为三仇也。” “公羊言:『九世之讎犹可报乎?虽百世可也!』,此三仇大恨,不过数百年,乃为国讎家恨。” “秦之所以攻打赵国,不过是因为这些仇恨罢了。” “此乃大义之名,何来秦的野心呢?” 扶苏看著嬴政,只继续说道:“而此仇不必用毁宗灭祠、破国伐难之策,秦赵之间的战爭便可结束,赵也不必亡国。” “而仇恨消解之后,天下各国自然能暂时继续共存。” 嬴政皱眉:“可如此一来,日后秦若要一统,岂非没有法理可依存了吗?” “否则,今日之言,他日岂非笑柄?” 扶苏却微微摇头:“父亲,日后並非是秦要覆灭六国,而是要合天下为一统,使万民共享华夏春秋。” “更何况,当习惯已经成了自然,各国的士大夫、权贵,都已习惯使用秦国的文字、语言乃至器物。” “天下自然已经是秦的了。” 他將双手拢在袖子中,轻声说道:“这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如今的其余诸国与秦,乃是油与水。” “两者虽然好似放在了一起,可却不能融合,涇渭分明。” “如此的一统,哪里是真正的一统呢?” 嬴政的神色复杂但却带著思虑,片刻后说道:“也罢。” “你放手去做便是了。” “让孤看一看!” 第十一章:公子的准备 嬴政想要看的,自然是扶苏口中所谓真正的一统。 然则这个事情的確是急不来的。 此时的扶苏带著这一口大铁黑锅回到了东宫,將其交付给了自己的羹夫。 虽然没有太多的调料,但以黑锅辅佐以些许椒油等物简单炒制菜餚还是可以实现的,这並不算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 扶苏已经许久未曾吃一口炒制的菜餚了。 他在大殿內缓缓地走来走去,目光却看著外面,此时的咸阳城早已经进入了秋日,哪怕是皇宫內部也是些许落叶缓缓飘散在地面上。 湖面上同样是荡漾起来些许涟漪。 乾净明亮的窗台上放著扶苏养著的其他的花朵,花还未曾盛放,但些许的苗子却已经是亭亭玉立了,招摇在日光下,让人看了觉著心里面舒坦了几分。 “殿下,羹夫已经將菜餚准备好了。” 內侍小心翼翼的走到扶苏身边,而后站在一旁等候著。 扶苏頷首,而后坐在桌案后。 面前的盘子中放著炒制的蔓菁——也就是白萝卜,些许萝卜缨在盘子中点缀著。 因为没有调料,这盘炒萝卜並不算多么好吃,但总归是让扶苏觉著有了些油水,他的心里却在琢磨著另外的事情。 西域的一些东西如今暂时不能够运送到中原当中,毕竟丝绸之路以及边疆的匈奴都在虎视眈眈。 他如今最大的任务还是六国归为一统。 但这並不是说这“铁锅”就没有什么作用了——炒菜虽然比起来寻常的做法好吃了一些,但也的確是好吃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炒菜需要的便是“油”。 在这个还没有榨油技术的时代,油主要是“彘脂”,也就是猪油,而即便是贵族,每个月可以食用的油也不过是三升,即如今的六百毫升左右。 而炒菜,便需要油,油越大,菜越香。 当炒菜流传在六国贵族之中的时候,他们便会对这个东西开始有一种依赖性。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扶苏目光中带著平和,將这一盘並不算好吃的萝卜吃下肚子,心中百转千回,终於是想到了一个人。 自己需要做的事情,这个人可以做到,並且可以做得很好。 他回过头,看向身旁的內侍。 “备笔。” 內侍拿来绢帛、笔墨,而后小心地在一旁侍奉著。 扶苏写了一封帖子,思虑了些许时候后,又写了几封帖子。 他要与“友人”小聚。 准备好这些帖子之后,扶苏便吩咐身旁的內侍,使他令羹夫在七日后准备一场小宴。 宴上要准备几道炒制菜餚。 “我允他使用东宫府库之中的香料进行实验炒制,务必要將此次小聚的菜餚做得工整漂亮。” 工整漂亮? 內侍对这个词感觉到些许讶异,但却並未说什么,只是低著头应答。 等到东宫大殿內又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扶苏缓缓地锤了锤自己的腰背,而后站了起来。 他走出东宫大殿,走到一小片空地,而后蹲下身子照料著这些他亲手种下的花。 六国之事,急不得。 一步一步地来,总归是能够把握住时机的。 如今的他,需要的只是等待....以及继续等待。 时间总是匆匆而过,好似从来不会等待什么人,有些时候总是一闭眼,再次睁开的时候,已经是许多天以后。 扶苏在东宫设宴,招待友人的事情並不算什么太大的事情,秦之內也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了这件事情。 只是在这个寻常的夜晚之后,秦內部出现了许多的话语。 扶苏却並不在意这些话。 风言风语像是一道道吹拂的秋风,而扶苏如同秋风招摇中的一株竹子,隨著风缓慢地推进著自己的计划。 ......... 秦王政十八年,九月十八。 上卿姚贾在自己的府邸举办了一场宴会,参与者眾多,其中甚至有几位韩、赵之地的士大夫贵族。 在欢闹的宴会上,姚贾为眾多宾客送上的最后一道菜餚,是一味名为“烈阳”的佳肴。 凡是尝过这一道菜餚的人,都讚不绝口,甚至昌文君都向姚贾询问是否可以让自家的羹夫前来学艺。 而姚贾只是笑,却並不言语。 这道菜餚的“名声”也这般的流传了出来。 人们都说,这菜餚乃是天上仙露,世上凡俗怎能经常品尝呢? 而六国在秦的探子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並且將这消息传回了各自的国內。 最先传到的,是赵国。 並非因为赵国距离秦国最近,而是因为一个人。 这个人叫做郭开。 是的。 姚贾所谓的“宴请”,不过是奉扶苏的命令,將“炒制菜餚”的方法宣扬出来,而后將此法传授给了赵国的郭开。 他的目的也很简单。 让赵王......沉浸在美色之欲外的第二种欲望当中。 口舌之欲。 .......... 咸阳城外。 扶苏乘车来到了咸阳城外的一处宅邸中,宅邸外种著不少品类的花,在这个秋季的艷阳天,招摇著自己的香气。 在府內更换了衣衫后,扶苏才看向身旁的人问道:“那件东西,准备的如何了?” 一旁的管事连忙开口回答道:“殿下,工匠寻找了不少的方法,终於是找到了一种可以稳定製作您说的那物的方法。” “前几日已然烧制出来了一套並不算完美的青瓷。” “您是否要看一看?” 扶苏頷首:“拿上来吧。” 他的目光中带著些许莫名的神色。 想要让六国的上层贵族、也就是那群士大夫们习惯秦国,只是从口舌之欲上来控制是不可能的。 但他手中还有另外一样杀伤力巨大的东西。 即:茶。 世上多少风流才子,便有多少茶客,自茶道出现的那一刻起,品茶便是文人墨客最为重要的一种礼节性文化。 没有人可以拒绝。 而想要將茶道宣扬,最为重要的便是“瓷器”。 瓷与茶,乃是相辅相成的东西。 缺少一者,便不是那般高雅的东西了。 ......... 楚国,兰陵。 荀况神色古怪,他看著面前侍奉著的弟子,颇有些好奇的问道:“哦?秦內部当真有如此的流言传出?” 第十二章:秦的新外衣 陈囂一边为荀况整理面前的书籍,一边笑著说道:“是啊,听几位自秦地归来的同门说,秦內部对此也颇为讶异。” “那羹夫之举,似乎还是传自秦太子门下。” “著实是令人不解。” 一旁的浮丘伯反而是说道:“这並不算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秦距离西域最近,西域商贩传来的香料等物也几乎是由秦所把控。” “这些年来,这样的事情越发多了起来。” “我常听闻秦长公子性格温和,如今看来,也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 浮丘伯、陈囂二人出身寻常黔首,如今侍奉荀子读书,也是为了寻一个出路——他们是荀况晚年收下的弟子,自然而然与荀况的脾气最为相似。 或者说,荀况的弟子脾气都与他颇为类似。 如李斯、韩非,哪一个不是性情刚烈之辈呢? 也正是如此,浮丘伯在听说“炒菜”之法出自扶苏门下的时候,对扶苏的第一印象便不太好。 他不喜欢这等喜欢奢华的统治者。 荀况反而摇头,他点了点面前的书信:“我想,你们心中所想的,与事情的真实情况,恐怕有些差距。” 浮丘伯、陈囂二人都来了些兴趣,当即微微偏头看向书信,脸上闪过不解:“这.....” 浮丘伯的神色颇为惊讶。 “扶苏门下传出此法,可他自己却不经常食用炒菜法羹食?” “那他传出此法的目的是什么?” 陈囂反而是比浮丘伯反应的快一些,他看著荀况说道:“这....难道这位殿下准备....?” 他眉宇微蹙:“这样子的方法,是否有些阴损了?” 荀况反而不赞同:“阴损?我却並不这样子觉著。” 他站起身来,面容中带著些许感慨之意:“若是能够通过这些方法,逐渐令六国適应秦国,进而减少战爭,这方法却是正道了。” 荀况看向遥远的秦,仿佛是透过一切看到了端坐在咸阳的那位秦长公子。 “秦像是一位正在脱去昔日衣物的人,正在缓缓为自己更换新的衣物。” “只是不知道,这“新”的衣物是什么。” 他的心中带著些许念想。 昔年秦王政派遣使者徵召他,那个时候的秦国正在谋图天下一统的大事,用的却是法家横征的做派,这让荀况颇为不喜。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说出了那一句“秦政暴虐,非儒者所事”的话语。 这也是最早的关於“儒不入秦”说法的出处。 荀况並非不喜欢秦国,而是察觉到了秦的上层根本无法接纳儒家,哪怕是此时已经改良过的儒家。 而他乃是当代儒家的领袖,他的一言一行自然就影响到了天下的儒家弟子。 总有些人认为,儒家是在汉武帝罢黜百家的时候才兴起的,事实上並非如此,而是在春秋战国的时候,儒家便是“显学”了。 天下士大夫中,有多少儒家弟子呢? 至少占据三分之一。 只是秦这个国家十分古怪——他们被儒家道家农家等其余流派所厌弃,被法家占据朝堂,而在此基础上又完成了一统,在这个歷史的时间节点占据了太多,所以才导致有些人们认为这个时代儒家占据的比重並不大。 这也是为什么秦在上层人才並不算太过於充裕的原因。 这是自穆公时期就留下来的根底了——三贤因为穆公而被殉葬,士大夫们害怕恐惧这一点,所以厌弃秦国——因为其余士大夫厌弃秦国,所以秦国让不受欢迎的法家占据了朝堂——因为被法家占据了朝堂所以施行严苛的法律——因为施行严苛的法律,荀况说出了非儒者事的言论——又因为如此,秦更加被士大夫所厌弃。 这便是当初秦国统一天下后,秦始皇嬴政为什么不能够得到儒家真心侍奉的原因之一。 而此时的秦,在扶苏的装点下,更换了一层新的外衣。 这层外衣並不算多么的华丽,但却令荀况感受到了一些“活力”,以及一条生路。 他开始考虑另外一件事情。 如果儒家可以在秦国內部得到支持,且依照如今的情形,秦国必定会统一的话,儒家厌弃秦国....是否是在自断前路呢? 荀况连咳几声,为儒家的以后开始考虑,是否要毁掉自己先前所说的话语,前往秦国呢? 歷史的车轮,再次缓慢地发生了改变。 ....... 遥远的楚国发生的事情,扶苏並不知道。 此时的扶苏忙碌著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他看著面前摆放在地上的各类书籍,按了按自己的额头。 李斯以及胡毋敬正在以秦如今所用的文字,以及旧隶书为主体,编修新的文字。 扶苏给他们的参考是隶书,也可以称作是汉隶。 这是一种较为简单、中正平和的文字,用来做为秦、以及日后一统之后的文字最为合適。 这种文字也较为適合推广。 但在他们编修出新的文字之前,还有另外一件事情。 那就是该如何让天下人接受这些文字? 扶苏有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 那便是书。 扶苏整理出来了一部分秦国国內的藏书,以让胡毋敬以及李斯编撰,其中最为重要的几本是韩非子、庄子、以及论语、春秋这四本。 在这四本书中,李斯以及胡毋敬率先使用了他们研究出来的“新隶”,將涉及字体最少的春秋编撰出来了前面的一部分。 这是一种全新的字体,虽然並不算成熟,但却和成熟体相差无几。 扶苏带著书简收拾了收拾便出门了。 李斯以及胡毋敬还在完成属於他们的任务,而此时的扶苏该去完成自己的任务了。 ........ 別院中 韩非听到扶苏所说的话语,脸上闪过无奈,但却仍旧拿起来面前的书简慢慢地看著。 由於使用了新的文字,韩非看得很慢——可韩非毕竟是韩非,加之这新文字与旧隶的区別並不算非常大,所以他倒是能够勉强认识。 “殿下此时拿出来这样的东西,为的是什么?” 扶苏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温和而又灿烂,如同天上的阳光一样。 “自然是想让读不起书的人,能够读书。” ps:更新时间调整一下....我高估我的作息了。调整为下午五点半和晚上十点半。 第十三章:书友会 让天下读不起书的人都读得起书? 韩非挑眉,看向扶苏,神色莫名:“我想,殿下这个时候做这样的事情,恐怕不只是为了这一件事情吧。” 扶苏温吞吞的笑著,像是一个白色的糰子。 “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我还能够有什么样子的目的呢?” “老师未免太喜欢揣测我了。” 他將双手揣在袖子里,就那般坐著,整个人便显得风雅无比。 韩非倒也没有继续去揣测扶苏的意图,只说道:“也罢,既然都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个时候自然要配合好你。” “你要我如何做?” 韩非的目光中带著困惑:“將这书带到你创建的那个所谓的书友会中?” 扶苏点头:“不错,將此书带到书友会中。” 他此次带来的“春秋”其实並非是普通的春秋,而是带了名家批註的春秋——无论是在这个时代,还是未来的时候,读书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若是有了书便可以自己去研读,便可以获得知识,便可以懂得道理,那么还需要老师做什么呢? 古时候所谓的寒窗苦读,事实上並不是自己闭门造车,而是拿了有批註的书——所谓的批註,其实便是注释,便是名家的解读。 如果非要扶苏举一个例子来说明这注释是什么的话,这注释或许就相当於是.....“网课”。 是的。 网课。 老师將自己对於这其中字句的含义写在书籍原著的下方,而后为读了这书的人解惑。 这其实也相当於是一种另类的教学。 也正是如此,东汉时候才会有“门阀”“学阀”这种说法。 古时候的学阀较之现在的学阀要高尚、乃至於高明许多,他们掌控的是对於一本书的“解释权”,也就是说,这本书该如何解读、圣人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由他们掌控的。 继而掌控录取——你答得与他们的解读不同,这便是错漏,这便不能够被举荐。 而当你对圣人言论的理解与他们一样的时候,你自然而然就成了他们的“党羽”,因为你们对圣人的解读相同,理想也一致。 不同的理解,便会衍生出不同的解读,不同的流派。 流派与流派之间的战爭,便是辩经。 他们爭的是权、是名、是义,而非如今所谓学阀那些蝇营狗苟的破烂事情——藉助自己手中的权力,让自己的学生为自己办一些私事,也配当所谓的学阀? 不过是农奴主罢了。 而此时的扶苏要做的,便是藉助这批註版本的春秋,藉助他前些年所创建的书友会,来完成他心中对於文字的构建。 天下读不起书的人太多了,他想要更多的人能够读书。 能够明理。 这並非是所谓的善心发作,而是因为如今的士大夫阶层大多数都看不起秦,他们认为秦是暴虐的国度,是不配他们前来效忠的。 换成常人面对这样的情形想要打破,会如何做? 要么去诚心地恳请他们,要么放弃这一部分人。 但扶苏不同。 他想要做的是將士大夫这个阶层扩大——扩进来的那些人全都是因为他的举动而成为了士大夫,读的也是他所批註的春秋。 他们天生便是一个派系。 团结陌生的黔首,將他们同化为士大夫,而后团结这些士大夫。 这便是扶苏的选择。 此时的韩非虽然意识不到这么深刻,但却能够勉强理解扶苏举动中的一些深意。 於是,他决定帮助扶苏完成这件事情。 毕竟他也很想看一看,这样子做,是否能够完成这位殿下给自己画的“大饼”。 ........ 韩非接下了这个任务,这並没有出乎扶苏的预料,他只是找到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叫做“尉繚”的人。 尉繚何许人呢? 此时的秦国太尉,秦国军事的核心——在他的面前,哪怕是日后鼎鼎有名的王翦、蒙恬等人也不过是一个后辈而已。 秦赵之间的战爭表面上是由王翦、杨端和两个人所主导的,事实上这位端坐在秦后方宫殿中运筹帷幄的人才是真正的主导者。 扶苏想要改变这一场战爭,那么便需要说服这位主导者。 ........ 尉繚只觉著心中烦闷,他看著面前的扶苏,嘴角勉强勾勒出一个笑容。 “殿下,您寻找老臣何事?” 秦王虽然还未曾明著下詔立下东宫太子,但以秦王对如今长公子的喜爱程度来看,不出意料这位便是未来的秦王了。 哪怕尉繚並不想要继续在秦国內部任职,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得罪这位殿下。 此时的尉繚有些担忧。 他很少见到这位温和的殿下,这位殿下前些年总是在后宫中,读书、养花,照料兄弟等人。 哪怕是出入宫门,也是和他的那位老师韩非子交流种花心得。 此时来是为了什么? 他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而扶苏一开口,便印证了他这种不妙的预感:“此次前来叨扰太尉,乃是为了前线的战爭。” 他笑著,像是灿烂的向阳花。 尉繚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听闻的这位殿下是一个温和、甚至有些过於仁和的人,这样的人忽而插手朝政战爭,任何人都会朝著最差的方向去思考。 尉繚担忧这位殿下是觉著他即將定下来的计划太过於残忍,因而前来干涉的。 这一点,尉繚在秦王下旨说明派遣来了长公子作为此次战爭的最高领导者的时候,就有了预判和准备。 他慢慢吐了一口气,看向扶苏劝告著说道:“殿下,此时秦赵之间交战,李牧等人在前线抵抗。李牧乃是当世名將,想要以最小的代价攻破赵国,便只能够离间赵王与李牧二人。” “老臣前些日曾上书陛下,言说了这件事情。” “殿下前来,莫非也是想要说此事?” 扶苏点头。 在尉繚一脸“天塌了”的表情中,扶苏淡然说道:“我並不反对太尉离间赵王与李牧二人之间的关係,但私以为太尉的手段,或者说离间的目的有些偏差。” “因而前来。” “太尉可愿听我说几句?” 第十四章:仁善的秦公子 尉繚的表情好了许多,他轻咳一声,小心翼翼地看著扶苏问道:“公子的意思是?” 在问出这句话的同一时刻,尉繚的心中已经做了不少的应急预案,若是这位殿下异想天开,想要让自己放弃这一手段,转而用“堂而皇之”的手段去攻伐赵国,自己该如何为他解释。 若是解释不通,自己又该如何向前线的王翦以及杨端和解释。 这些都是问题。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当年在面对嬴政邀请的时候,就该直接跑路的,而不是一时心软留了下来。 当年的心软,此时都变成了他手中的麻烦。 扶苏看著尉繚的表情,心中知道尉繚在想什么,他只是温和一笑。 “太尉將心放入胸腔中,扶苏非是那种不懂军伍之事而应要求所谓堂皇正道之人。” “孙子言:兵者诡道也。” “这並非是什么歪门邪道,您不必如此担忧。” “扶苏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他笑著看向尉繚,神色阳光灿烂:“您的计划乃是以金银財宝离间赵王与李牧,以使赵王杀死李牧,达到赵国无兵卒可用的目的以此来获得战爭的胜利对吧?” 尉繚点头。 他的確是这个目的。 离间计为何能够流传这么许多年?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若离间计成功,则可以省去不少事端。 那些在战场上的兵卒,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秦国黔首。 扶苏看向尉繚,轻声道:“那么,既然都是离间,为何不行昔年田单旧事耶?” 昔年田单旧事? 尉繚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脑子里在疯狂运转,想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事情。 只是一瞬间,他便想起来了这一桩旧事。 於是有些犹豫:“昔年田单旧事,乃是因为齐王忌惮田单,而田单也有心思前往赵国,因此才有了此旧事。” “今日秦赵之间,与昔年齐赵之间,似乎不尽然相同。” 扶苏但笑,点了点桌面,继而温和地说道:“太尉,这两者之间有何不同呢?” 他们所说的田单旧事其实是三十余年前的旧事了。 长平之战后,赵国损失了四十多万精锐,而秦將白起围困邯郸,此时的燕国也趁机攻伐赵国。 在这种名將凋零的困境之中,赵王派遣使者以济水以东的三座城池换取齐將田单。 最后的结果也很完美,田单率兵反攻燕国,不仅获得了燕国的三座城池,更是获得了燕国的补偿。 只是尉繚如今不解的是,这位殿下此时提及这件事情的目的是什么? 他看著扶苏,略作思索后问道:“殿下想要李牧如同昔年的田单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扶苏点头。 “为何不可呢?” 李牧乃是战国名將,更是赵国最为厉害的將军。 若能以城池换取李牧,这是天大的一件好事。 敌人少了一位名將,而他们多了一位名將。 这难道不是此消彼长的好事吗? 尉繚却摇头嘆道:“李牧忠心耿耿,怕是不愿意前来秦国的。而赵国即便再如何愚蠢,恐怕也不会做出此等资敌之事。” 是的。 这是两件事情。 杀了李牧,哪怕赵国损失了一个名將,但秦国却没有获得增幅——可將李牧售卖给秦国,秦国便多了一位名將! 扶苏却摇头,他看著尉繚道:“话不是这么说的,事情不是这般计算的。” 他的笑容温和:“太尉,李牧忠於赵国,这正是这件事情能够成功的一个最大原因啊。” “只需要一位在赵王身边说得上话的人在赵王身旁蛊惑,告诉他,李牧心中怀有故国,若是让李牧前来秦国,赵国从此之后在秦国內部就有了说话之人。” “昔年楚国连续嫁入秦国几位王后,因而楚国人在秦国朝堂上话语权便十分重,甚至到了可以左右秦国国策的地步。” “如今,李牧被售卖到秦国,与楚人嫁入秦国有什么不同呢?” “秦王重视贤才,一定会重视李牧。” “而李牧忠心,便可以劝告秦国国君不要攻伐赵国——甚至可以藉此和秦国联手,攻伐其余弱小之地,以此来开拓土地。” “这难道不是一举三得的好事吗?” 扶苏笑眯眯的,看起来在为赵国考虑,他感慨地说道:“以赵王的聪慧,必然能够想明白这一点。” “届时,他一定会同意秦国的要求。” 尉繚眼角略微抽搐,这並非因为他不认可扶苏的计策,反而是因为觉得这个计策的確能够成功。 他看著扶苏问道:“那么殿下可准备好了赎买的东西了吗?” “昔年田单不过齐国一名將,还是在齐国没有遭受到灭顶之灾的时候,尚且需要三座城池,如今购买赵国唯一的救星,又需要多少呢?” 说这话的时候,尉繚的神色十分严肃。 他十分赞同这个计策,但却並不是十分赞同要用过多的城池去购买李牧。 一来李牧不一定会忠心於秦国,二来秦的城池都是士卒们浴血奋战而来的。 哪怕拿著这些去换取李牧,那些老秦人们或许不会说什么,然而心中终究是会有些难受的。 可下一刻,扶苏的话语却让尉繚眼皮子更加跳跃了。 只见得扶苏十分讶异。 “什么?还需要城池吗?” 扶苏摇了摇头,十分严肃地说道:“昔年赵国叛乱,与其余两国瓜分晋国,加之如今的秦王在邯郸受到的屈辱,这才引起了秦赵之间的战爭。” “赵王卖出李牧,不过是为了得到秦的原谅罢了!” “若赵王同意,则秦国便与赵国谈和,不再进攻赵国的土地。” “若是赵王不同意.....则秦国便直接剑指邯郸!” 扶苏神色肃穆,语气中带著不可转圜的平静。 “秦是仁善之国,然则却不能让国君受到屈辱而不闻不问。” “秦不愿擅动干戈,却也记得国讎必报的圣贤之言!” 说完这话,扶苏的神色又变回了之前的平静仁善,他看著尉繚问道:“太尉,您觉著这样的言语,足以让赵王动容吗?” 第十五章:义战说 尉繚看著面前神色平静的扶苏,有些瞠目结舌。 往常他总以为自己这种人便是心肠最黑的了,如今看见了扶苏方才明白,有些时候看似温和的人,才是心肠最黑的人。 购买別人的名將什么都不支付,反而是让赵王背了一个黑锅? 而且这...... 这藉口,找的也太过於顺畅了一点吧? 不过么...... 尉繚眯著眼睛,与扶苏相视一笑,嘴角带著些许上扬的弧度:“殿下所说的,不无道理。” “秦国本就是仁义之国,攻打赵国是为了復仇,这都是赵国的错啊!” “为了仇恨而进行的战爭乃是义战!” 尉繚迅速捡起来了已经拋下了数百年的“义战”藉口,顺著扶苏提供的梯子便往上爬了过去。 他不由得有些许恍惚。 战爭爆发之前要找好藉口,不发动不义的战爭这种事情,已经多久没有出现过了呢? 许久了。 他看著面前的扶苏,像是看著春秋时代的人。 “可是殿下,换取了李牧之后,李牧又该如何安置呢?” “他忠心於赵国,恐怕不愿意发动战爭去攻打他自己的国家。” “而且,我们以此等藉口来掩饰自己的所作所为,那么日后我们该如何继续去攻打赵国呢?” 扶苏神色十分平静。 他先解决了第一个问题。 “让李牧去守护边疆、抵御匈奴人便是了。” 匈奴,这个在此时还不算是太大问题的族群,在经歷了长时间的发展之后,他们成了整个中原华夏大地的心头大患。 在后来的汉朝,匈奴甚至可以威胁到整个大汉的安危,以至於皇帝不得不採取和亲政策。 这是何等的屈辱呢? 扶苏抿了一口白开水,眉头缓和了些许。 “李牧忠心於赵国,但心头的志向却是抵御匈奴,他从前在赵国做的便是这件事情,如今让他替换蒙恬將军,继续去做这件事情。” “而蒙恬將军便可以抽出身来,参与秦內部的事情了。” 尉繚点头,这的確是一个办法。 北疆匈奴是必须有一个极其优秀的將领镇压的,而如今用一个李牧替换出来本就忠心於秦的名將蒙恬,这的確是一件好事。 他好奇地看向扶苏。 他看向这位从前没有了解过的长公子。 “那么日后我们该如何攻打赵国呢?” 他的眉宇中带著困惑和疑问:“难道殿下放弃了一统天下的伟业吗?” 事实上,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尉繚心中本身是不相信自己所问出来的话的。 为什么? 因为他太了解,也太清楚秦王嬴政心中所想了。 嬴政不可能放弃这般宏伟的大业。 而面前这个看似仁善温和,实则野心较之嬴政更为庞大的人,也不可能是一个安居看天下混乱的无能之辈。 也正是因此,他才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是明知故问。 若换成真的没有野心的君王,尉繚反而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了——他就像是山野中最为狡猾的狐狸一样,见微知著,听到一点点的风声,便会为了自己的安危而去进行躲藏。 扶苏垂眸,看向尉繚:“当赵王愿意售卖出李牧的时候,赵国的內部就已经开始崩塌,没有將领会再次愿意相信赵王、以及赵王室了。” “赵国可以说是名存实亡。” 紧接著,扶苏看著尉繚说道:“在赎买李牧后,我会建议父王停止对赵国的进攻。”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空中的微风一般。 “无论是秦还是赵,都需要一个喘息的时间。” “连年的灾荒,让这片土地上的黔首变得痛苦不堪,而我们停止战爭,便是为了安抚民生。” “我之所以想出了“义战”的藉口,不只是为了让天下人看到秦的新外衣,更是想要给秦內部的人一个假象——秦之所以停止战爭的脚步,是因为这本就不是秦的愿望。” “太尉。” 扶苏的眼眸中带著不知名的情绪。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天下之生,一国之存亡,在於何人呢?” 尉繚一直放鬆的神色骤然间紧绷了起来,他没有回答,反而是看著扶苏道:“殿下,您以为呢?” 扶苏说道:“天下之生,一国之存亡,不在於国君、不在於贤臣,而在乎於天下万千黔首。” 他的眼神飘忽地看向远方。 “儒家说君舟民水;道家说无为而治;墨家说兼爱非攻;法家说御下治民、大一统;其余诸多流派各自有各自的政治主张,可他们在说出这些政治主张的时候,都忘记了一件事情。” “无论是何等的主张,这些人要面对的,最终都是那一片蔼蔼的如同草芥一般的黔首。” “太尉,若一个国家大一统,可却没有黔首国人,这个国家还算是大一统吗?” “若一个国家御下治民,可却无民可治,这个国家还算是一个国家吗?” 尉繚紧紧地皱著眉头,他並不愿意与扶苏辩驳这一点,毕竟自己的政治主张是自己的政治主张,君王的主张是君王的主张。 他不会去强行改变君王的主张,那本身与他的思想便是有悖的。 沉默了片刻后,他才看著扶苏问道:“可殿下,您还是未曾说,日后您要如何改变这个藉口,以此继续发动进攻呢?” “爱民与治民,不过都是政治的主张,但完成天下的大一统,这却是我们必须要实现的弘大伟业啊。” 扶苏是否会坚持一统天下的伟业? 从前,尉繚不会怀疑这一点。 然则这一刻的尉繚却有些不確定了。 他的心情开始变得沉重,而眼眸中却闪过些锐利。 他迫切的想要一个答案。 而扶苏却只是笑著,温和而又仁善的笑著:“太尉,您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他轻声道:“义战是什么呢?” “国讎家恨、个人恩怨可以被称之为义战,但这却是小义。” “那么大义是什么呢?” 扶苏的声音中像是充斥著阳光一般的温暖。 “於我而言、於天下而言。” “大义之战便是为了天下黎民、为了黔首,为了这破乱而又痛苦的大地。” 第十六章:天下的新浪潮 “所谓战爭需要藉口,不过是人们普遍的大义之中的要求罢了。” 扶苏的话语平静温和而又有力。 “小义可以成为战爭的藉口,大义自然也可以。” 尉繚看著扶苏,神情中带著些慎重:“可是,此时的天下人或许並不能接受这样的藉口。” “人们普遍认为,受到尊重的应当是士大夫们,而不是普通的黔首们。” “以普通的黔首们为藉口,而发动一场席捲天下的战爭,或许这並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扶苏点头,十分诚恳的应答:“是的,如今是这样的。” 尉繚的话说的十分有道理,如今便是这样的情形。 哪怕是最重视寻常黔首的儒家以及农家,也不怎么认可黔首所能够发挥出的力量,而这正是这个时代的落后与蛮荒之处。 扶苏常年读书,书读的越多,越明白这样子的思想在这个时代,甚至是未来一定的时间內都是正常的。 能够真切的认识到,並且真切的做到“君舟民水”的人並不多。 五千年来,也不过是一个人而已。 想要改变天下人的思想是一件极其困难,甚至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毕竟就算是他,穷极心血也不过是短暂的改变了二三十年。 可是..... 扶苏微笑著看向尉繚:“想要改变天下人的思想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但想要短暂的改变人们对於义战的看法,却是一件並不算太困难的事情。” 他並不认为自己能够短时间內改变人们对於“黔首”这件事情的根本看法。 这几乎难以做到。 可短暂的改变人们对於义战的看法,却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情。 只需要一些小小的手段,一次次微不可查的推波助澜,加上一点点火上浇油。 就可以完成了。 有人曾经说过,要相信黔首的力量,而不要相信黔首的智慧。 扶苏所想的,同样如此。 他看向尉繚说道:“先生愿意和扶苏一起进行尝试吗?” 看著扶苏乾净的眼眸,哪怕是狡诈如尉繚,此时也有些动容,他看著扶苏,沉默良久后才沉声说道:“殿下所说,的確是一件令人嚮往的前景。” “繚愿隨殿下同行。” 扶苏脸上骤然间划过一抹灿烂至极的笑容:“既如此,扶苏便在此谢过先生了。” 尉繚感受著扶苏身上散发的善意,也笑了笑说道:“既如此,那某便依照殿下所说的去尝试著做了。” “只是这件事情,恐怕还需要陛下、以及姚贾上卿配合。” 扶苏点头,並不意外。 这件事情十分重大,即便是尉繚也不敢擅自决定。 他甚至可以揣测出尉繚的部分思想——若自己所说的请示过秦王的事情是假的呢?若秦王不同意这样子做呢? 所以需要走一个流程。 而恰好,扶苏是一个最遵守程序正义的人。 “哪怕先生不说,我也会上书王上的。” 这个时候的扶苏將自己对於嬴政的称呼更换成了王上,从而表现自己的庄重。 尉繚心中已经送了的那口气更加放鬆。 他这才笑著说道:“那臣与殿下一同上书。” ........... 在扶苏准备做一些事情,以此来挽回秦声望的时候,一股新的浪潮不知不觉间席捲了整个天下。 那便是“炒菜”。 人生於哲世上,最先诞生的一种其实並不是色慾,而是求生欲。 所有人都想要活下去。 而一个人想要活下去,必定会诞生求生欲,而食慾便是扎根在求生欲中一个最无法避免的欲望。 古言民以食为天便是如此。 所以炒菜这种东西在姚贾以及秦国暗探的推波助澜中,迅速便席捲了天下其余诸国各地。 而令炒菜更加辉煌,站在巔峰的,则是楚王。 在一次宴会当中,楚王招待楚国內部三大氏族的便是“炒菜”,而且所有的菜餚全都是炒菜。 这需要大量的油脂、以及各色香料。 油脂尚且好说,身为王上不会缺少这个,但香料却几乎是卡住了其余几国脖子的重要物品——把控住了西域与中原交通要道的秦国,几乎把控了所有的香料来源。 哪怕是中原的几位王上都很少享受。 那么楚王为何能够拿到这么多香料呢? 答案同样很简单。 他自己在宴会上便公布了。 “秦王因为秦楚之间的情谊,因而给予了楚国不少的香料。” 得到了香料,並且在其余四国之中展示了自己力量、身份的楚王十分得意——中原几国常年说他们楚国乃是蛮夷之地,而如今,他这个蛮夷都吃上了炒菜所製作的宴席,而中原的几位国君却没有。 这难道不是他的一种胜利吗? 基於此,甚至连秦楚之间的关係都好上了不少。 而楚国內部三大氏族也同样开始夸耀秦国的仁善——他们宣告天下,秦国攻打赵国、以至於先前攻打韩都只是为了復仇而已,乃是无可爭议的义战! 秦为了昔年的姻亲復仇,为了一国君主的耻辱復仇,这难道不是符合大义的事情吗? 一时之间,秦的名声都好了不少。 当然——仅限於在楚国內部。 其余四国对秦还是小心提防的。 ........ 赵王宫 赵迁的神色十分愤怒,他將手中的东西猛的砸向地面。 “可恶!” “连楚王那个蛮子都能够大摆烹火宴,孤却不能!” 他的双目中几乎要喷发出来火焰:“这难道不是你们这些臣子的无能吗!” “简直是丟尽了赵国的脸面!” 赵国自詡为中原大国——事实上也是中原大国,赵王自然是最为骄傲的,他不能接受连一个蛮子都在自己前面大摆宴席。 而此时的郭开则是在一旁小心侍奉,趁机进献谗言。 “王上,这的確都是臣子们的错啊。” “如今赵无法获得香料,都是因为秦赵之间的战爭。” 他小心翼翼的跪在地上,將地面上的碎片一点点的捡起来,而后说道:“秦之所以攻打我,是因为昔年秦王嬴政在邯郸城內的时候,赵贵族曾经欺辱过他。” “秦朝堂上下决议为秦王復仇。” “这是谁也挑不出来问题的战爭,而李牧、司马尚的抵御更令秦愤怒。” “他们都是不能为王上分忧的臣子啊。” 第十七章:赵王 赵王的脸上依旧布满怒火,整个人像是燃烧著的火焰一样。 半晌,他颓然地坐在地面上,双目无神:“那孤又有什么办法呢?朝堂上下全都是这些逆臣,只想著自己的利益,而罔顾国家和君王的事情。” “满朝上下,唯独卿一人懂得孤的心意!” 郭开將手中的碎片全都交给一旁的內侍,趁机小心翼翼地上前来,脸上带著諂媚的神情。 “王上,何不行昔年齐国与赵国之间的旧事呢?” 郭开一字一句,小心翼翼地说道:“秦赵之间的战爭並非无可避免,秦这个时候打出了义战的理由和藉口,不正说明了他们心中事实上也不愿意继续这战爭吗?” 他的脸上带著些许算计。 “只要我们將这两个藉口抚平,秦国难道还能够有其他的藉口进攻赵国吗?” “而只要我们在义之上没有残缺疏漏,义战的藉口便不成立,秦不就只能够退兵吗?” 赵王听了郭开的话,脸上带著些思索的神色。 “只是一时间,该如何抚平秦的两个藉口?” “昔年三家分晋的旧事难道是可以挽回的吗?难道昔年嬴政所受到的屈辱,是可以抹除的吗?” 赵迁的声音中充斥著哀嘆之情。 “世上发生过的事情,就如同长江朝著东边流去,就像是破碎的镜子,难道是可以重新挽回的吗?” 若是有的选择,这世上怎么还会有那么多的愁苦呢? 可郭开缺微微一笑,他看著赵迁说道:“王上,破镜不能重圆,长江不能朝著西边流去,可是事情总是可以弥补的。” 他的声音中带著坚定。 “三家分晋的旧事虽然不能挽回,可我们却可以找到足够的理由让秦国接受。” “秦王所受到的屈辱不能够抹除,可我们却可以给秦足够的补偿让秦忘记。” “秦处於蛮夷之地,他们的国人包括国君俱都是因利而忘义的人,只要我们能够拿出足够的利益,秦王一定会动心。” “只要秦王动心,难道秦赵之间的战爭还能继续吗?” 赵迁迅速看向面前的郭开,脸上浮现出激动的神色:“卿觉著,赵能够拿出什么样子的利益,以让秦心动呢?” 郭开微微一笑:“起到决定性作用的,便是臣方才所提到的赵齐之间的旧事啊!” 赵齐之间的旧事? 赵迁的脑子急速转圜,还是未曾想起来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事情。 他看著郭开,面容中带著好奇的神色。 郭开详细地为他讲述了昔年赵国是如何“购买”田单的,又趁机向他表述了自己的忠心。 赵迁躲在那里,神色有些许怔忡。 將李牧“卖给”秦? 他皱著眉说道:“可如今李牧正在抵御秦国,將他送予秦做为对秦的弥补,岂非是自断一臂?” 赵王在某些时候虽然脑子並不是很好用,但在偶尔的时候,总会灵光一闪,就好像是下面的祖宗突然发力了一样。 他狐疑地看著郭开:“此计当真有用吗?” 郭开看出了赵王是神色下掩藏著的狐疑,乃至於是怀疑。 於是连忙道:“王上难道怀疑臣的忠心吗?臣怎么可能与秦国勾连,欺骗王上呢?” 他缓慢地为赵王解释道:“臣之所以想到这个计谋,都是因为如今秦赵之间的关係啊。” “秦地处偏僻,不似我中原之地广袤无垠,没有什么出名的人才与將领——如今所有的上卿,几乎全都是从他国而来的。” “这是秦的优势,也是秦的弊端。” “优异之处在於可以从天下吸取贤才,填充自己贫瘠的土地。” “弊端则是谁会真心实意地背叛自己的故土呢?” “昌平君的叛乱不就是如此吗?” “我们並不知道李牧是否忠於国君,可正是如此,这样的计策才有作用啊!” “若李牧忠於国君,他前往秦,便是第二个昌平君,可以在秦的朝堂上为赵国鸣不平。” “若李牧不忠於国君,將他视为赵国抵御秦国的最后之人,岂不是將胜利白白地送给了秦国吗?” 郭开笑著说道:“所以,无论如何,將李牧送给秦王是没有任何坏处的啊!” 赵王陷入了沉默,他思考著郭开所说的话,可却越来越感觉郭开说的十分有道理。 若是李牧忠於自己,这个计策便是派遣了一个探子前往秦的高层。 若李牧不忠於自己,自己提前排除了一个弱点。 於是,赵迁开始正式思考起来,如何將李牧卖给秦国,而让秦国接受。 他看向郭开,神色中满满的都是信任。 “此时,便全赖郭卿了!” 郭开眉宇中都带著些笑意,毕竟.....此事若是成了,他可是能够从其中上下其手,不知道拿到多少的钱財。 甚至还能够將看自己不顺眼的李牧一同送走。 这难道不是一件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而他的眼珠子还在滴溜溜的转著,他心里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他要在这笔交易上,再添上一个人。 这是他送给秦的见面礼,也是他能够获得更多利益的基石。 ......... 赵国所发生的事情,扶苏並不知道。 此时的他正在田地中耕作。 他不只是喜欢种花,更喜欢耕田。 站在田地的中央,扶苏抹了一把汗,而后眺望著远处的方向,眼眸中全都是感慨的神色。 他的身旁,韩非同样有些气喘吁吁。 “殿下,您何必非要亲自每日耕作呢?” 每日的耕作让这位韩王室的子弟非常不习惯,但他的身体却一日一日的好了起来,比起最初更是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韩非心中也明白做这些的好处,只是身体上无法接受这样的疲惫罢了。 扶苏却並不在意,他指著远处的方向说道:“老师,您瞧。” “今日大日悬掛在空中,甚是喜人。” “可即便是大日,也终有落下的一天啊。” “我们身为在太阳下享受日光带来好处之人,能够做的事情便是在太阳落山之前,將自己该准备的事情准备好。” 他看著韩非道:“您的书友会,准备的如何了?” ps:拔智齿去了,有点死去活来的。更新晚了点。另外大家不要担心这次会切书。我只是想在写书的第十年写一本大秦文,做为纪念。无论情况如何,都会老老实实的写完的。嗯,认真脸。 第十八章:天下纷纷 韩非听了扶苏的问话,一言不发的蹲下身子来,在田地中拔出野草。 扶苏看著他的样子,哑然失笑,心里面明白这件事情的难度的確很高,於是便也不再追问。 这般,两个分明足以改变整个天下局势的人,便在纷纷扰扰当中沉浸在侍弄田地的乐趣当中,一直到夕阳西下,一直到温暖的阳光离开。 而在他们平静生活的时候,遥远的更遥远处有人正在心怀忐忑。 “您说,公子宣召我们过去是为了什么呢?” 巴蜀之地,寡妇清的神色有些忐忑,她不知道那位高高在上的秦国长公子宣召自己为的是什么,但却对这些统治者的道德不抱什么希望。 於是在家中交代后事。 此时的清已经仗著家中的丹砂矿石贸易富可敌国了,史记中曾有记载说她“礼抗万乘,名显天下”,她的生意做得很大,几乎垄断了楚国与秦国的丹砂。 而恰好,在这两国,丹砂需求量很高。 尤其是楚国。 后世许多人总是认为,炼丹方士是在秦始皇时期才崛起的一个职业,可事实上,在春秋战国时期他们便广泛存在了。 应用最多、最广泛的,便是楚国的炼丹方士。 因为楚国有著古老的“神灵”信仰,甚至楚国都不算是一个完整的国家,它像邦周一样,是由几个庞大的氏族构建而成的。 楚国对於神灵的信仰十分古老,甚至在这个时期其余国家都几乎摒弃了活人祭祀的情况下,楚国依旧大量存在以活人祭祀神灵、以此来取悦神灵的事情。 甚至楚王自己便是十分迷信这一点的人。 一些战爭的开始,一些大国之间的博弈,都十分依赖神灵的指示。 清在交代的,便是秦楚两国之间的丹砂贸易,她的两个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只是尚且不能够把控整个家族的交易。 临行垂泪,总是觉著交代了一次两次不够。 而清的儿子十分激进,他看著面前垂泪的母亲,开口便是问道:“母亲,我们手中有私兵,又有大量的钱財,为何不索性直接占据巴蜀之地,与秦对抗呢?” “此时的秦与赵在进行战爭,无暇顾及后方,此时若是我们占据巴蜀,或许可以图谋一国呢?” 清斜著眼睛看了一眼面前的孩子,方才的温和与慈善全都消失,只剩下愤怒。 “善夫!” “將你这个足以將整个家族带入深渊的想法彻底埋葬在你的腹中,永远不要再次提及!” “你以为秦赵之间交战,便可以任我们在后方施为吗?你以为我们的两千私兵有任何的用处吗?” “当年巴蜀之地的小国或许与你的想法不谋而合,可最后他们的结局呢?” “剑门关被破开,甚至巴蜀之地的文明都已经倾覆。” 清的脸上怒火与无奈夹杂,她看著两个孩子,轻声说道:“若是我这一次去了无法回来,你们也不能够怨恨秦国,反而要上书请罪,將私兵以及丹砂生意全都交出去!” “以此来换取整个族群的生存!” 清站在院落內,看著这美好的景色,心中的无奈和畏惧全都缓缓消散了。 “活下去,才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 姚贾看著面前正在忙碌著的扶苏,神色多少有些好奇,他试探性地询问道:“殿下,您这是在炒制茶叶?” 他摸著自己的鬍子,面颊上带著温和的笑容,整个人像是將刺全都收起来的刺蝟一样。 “贾常听廷尉提及殿下制茶的手艺乃为天下第一,更是將殿下的茶叶炮製方法掛在嘴边。” “不曾想,今日我竟然能够品尝到这令人惊奇的东西吗?” “真是令人期待。” 扶苏並不在意姚贾语气中的试探,只是让一旁閒著的內侍上前去,为姚贾倾倒了一杯茶水。 他自己则是继续忙碌著自己的动作,像是一只正在奋力赶工的鼴鼠。 “上卿尝一尝我这茶,觉著比之从前的茶汤如何?” 姚贾缓慢地端起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而后沉浸在苦涩与甘甜的回味当中,良久才缓缓地长嘆一口气。 “难怪廷尉饮茶之后,便对此念念不忘。” 他沉默地说道:“果然是人间难得一见的仙品。” 姚贾的心中默默地计算著这茶叶的製作方式与成本,而后又想到先前李斯在自己面前提及过的事情,於是心中便有了谋算。 若六国上层的士大夫都在享受秦国的茶叶,秦或许能够更加容易地腐蚀他们,以此来让他们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为秦“服务”。 於是便乾脆地问道:“殿下,此茶叶可否量產呢?” 扶苏明白姚贾的意思,但他却温和地摇了摇头,走到了姚贾的面前,继而轻声开口说道:“物以稀为贵,即便茶叶可以量產,也不能够是现在。” 他看著姚贾:“我知道上卿的意思是想要以此物为礼物,腐蚀天下诸国的士大夫们。” “但或许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 扶苏笑著看向姚贾,將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而后看向姚贾说道:“你觉著,这般如何?” 姚贾微微皱眉,思索著扶苏所说的计划。 这计划以茶叶为根本,以此来让六国士大夫们暂时习惯秦国的存在,以此来更换秦国的外表形象。 的確是一件好事。 而当诸国的士大夫们习惯了这些事情之后,他们对秦的容纳程度也会越来越高。 这事实上是一种思想层面上的“战爭”。 姚贾对此理解得並不算多,但他却能够揣测出扶苏的些许含义。 而扶苏的脸上依旧是和善的神色,看起来十分阳光,可心中想著的却是该在思想层面上如何彻底地腐蚀六国。 扶苏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再走一遍秦一统天下的老路。 那太旧了,也太容易出问题了。 唯有从思想和心灵的层面,彻底地让六国归化秦国,才能够彻底的完成大一统的任务。 扶苏的目光十分遥远的看向远处。 秦啊,是一个怎么样子的国度呢? 第十九章:秦的模样 在遥远的未来,许多人都对秦的模样有不同的揣测。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 有人认为,秦以及他的创造者都是伟大的,秦的变法,秦的制度,乃至於秦这个事物本身的存在,都是无可爭议的宏伟。 也有人认为,秦是一个暴虐的国度,秦的统治者是一个暴虐的君王,他发动了错误的变革,使用了错误的制度,他是建立在错误之上的。 扶苏对这两点都不如何认可。 前者將秦塑造成了神灵以及神灵的国度,觉著秦的存在是无可爭议的伟大,而没有任何错误的。 后者则是將秦贬低到了泥潭当中。 扶苏对秦的看法很简单——这是一个....寻常而又伟大的国度。 这两者並非是不能共存的悖论,而是可以同时存在的描述。 扶苏的心中缓缓地嘆息。 秦的伟大在於它的创造性——它將华夏大地上陷入了多年战乱的黔首们重新凝聚在了一起,让他们在同一个国度,说同样的话,写同样的文字,行走同样的道路。 他將一个泥潭中的“人”带了出来。 秦的寻常在於他也有自己的局限性。 秦在统一之前没有做好准备,秦的帝王太过於心慈手软,秦的继承者太过於怯懦和年轻。 以至於这个本应该存在许久的国度,就像是一个完成了歷史使命的机器一样,在第二任接班人的手中散架了。 或者说——秦二世的存在事实上本身便是一种歷史的荒谬玩笑。 许多人总笑著说,胡亥不是真正的继承人,而那个承继了“秦”制度的“汉高祖”刘邦,才是真正的秦二世。 在扶苏的心中,这样子的话语確实是真的,又不是真的。 秦二世胡亥不能够算是真正的秦二世,他顶多算是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暂时的一个继承者——真正的继承者被胡亥用阴谋算计给杀死在了北疆。 而“刘邦”在胡亥自詡为得逞了的时候站了出来,在狼烟之中占据了这个庞大宏伟的国度。 他在表面上继承了秦始皇伟大的信仰与信念,披著“大一统”的外衣继续在这一条痛苦而又漫长的道路上疲惫地走著。 实际上,他背地里却在走著另外一条截然相反的道路。 好似没有人可以否认汉朝是一个“大一统”的王朝——可事实上,他真的在法理、制度、以及真实存在上完全没有问题吗? 汉真的承袭了大部分的秦制吗? 答案是否定的。 秦走的是大一统的郡县制度,这是一种有些超前的制度,在当时的时期,基本上不能够完成,可只要一步步的走,总是能够走出来的。 汉呢? 汉走的是“郡国”制度。 什么是郡国制度呢? 就是郡县和封国並行——歷史总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歷史学的专家们用自己的言语为修容,將这个小姑娘打扮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 他一边说著汉朝是大一统,一边在史书上写下“七王之乱”,写下“吴王叛乱”,写下....“推恩令是为了削藩”。 是啊。 推恩令是为了削藩。 汉初时候的封国权力到底大到了什么地步呢? 可以这么说,除了名义上是属於汉的之外,他就是一个真正的、独立的王国。 其拥有完全独立自主的行政大权,《汉书·高五王传》载:“自置吏二千石以下。” 完全独立的军权,《史记·吴王濞列传》载:“吴有豫章铜山,招致亡命,铸钱煮海,国用富饶,能聚兵十万。” 完全独立的財政大权,《盐铁论》载:“吴王专山泽之饶,薄赋其民,賑赡穷乏,以成私威。” 完全独立的司法大权,诸侯王甚至可以不受汉法的审判。 以及名义上半独立,实际上也独立的外交自主权,《史记》载:“濞乃诱天下豪杰,约以反汉。” 表面上继续走秦大一统道路的汉,实际上在前期完全走的是另外一条道路,一条完全与原先道路相悖的道路。 扶苏心中的那一口气缓缓地嘆了出来,继而心中继续思索著。 秦啊。 到底是一个什么模样呢? 在扶苏的眼睛中,秦是一个暂时还十分幼小的孩童,在成长期被迫改变了自己的模样。 他的嘴角带著些许淡淡的温和的笑。 而这一切的原因,是因为秦有一个怯懦年轻的继承人;有一个年纪大了的上任统治者;有一群野心勃勃、同样上了年纪,想要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权贵;一个野心勃勃但却十分愚蠢的继任者。 这便是秦会顷刻间崩溃的原因了。 而如今,扶苏要从根本上扭转这一切发生的原因。 秦的步子快了,那么他就调得慢一些。 秦的根基有问题,那么他就像是一个木匠一样,慢慢地將不合適的零件打磨。 秦的继任者有问题?他可不是那个年轻的继承人,而是有手段、有手腕、且有长远目光、知道未来的继承人。 秦的统治者有些心慈手软? 没关係。 他这个继任者、这个国之副君心狠手辣就可以了。 年轻人总是要接过那沉甸甸的担子的。 扶苏笑著看向姚贾,思绪回到了现在,他轻声说道:“这样子的东西,不止一个,不止一点。” “秦需要的,便是缓慢的进行一件必定会成功的事情。” “因此我们不需要著急、不需要忙碌,不需要担忧,只要沿著前方的道路一点点地走就可以了。” 他的声音中带著骄傲、带著自信。 “秦的前面,是一潭无法看清深浅的湖水,秦能够做的便是一点点地走过去。” “秦人已经习惯了前面没有道路的浑水路。” “我们只能够摸著石头一点点地走过去。” “但是没关係。” 扶苏的脸颊上带著灿烂而又温柔的笑容。 “从前我的父亲一个人,在前面走著。” “如今,我也会一点点地走在父亲的身旁,与他一起,为秦这个庞大的国度,为秦的国人们,找出一条最合適的道路。” 扶苏的眉眼弯弯,带著灿烂的笑容。 姚贾一时之间,有些怔然。 得国君如此,为臣子者,还有什么更多的奢求呢? ps:我爭取搞出来存稿,稳定时间更新。 第二十章:忙碌的公子 有些时候,臣子对君王最高的要求便是这个君王能够信任自己,可往往大部分的时候臣子对君王最高的要求其实是这个君王能够“抗事”。 也就是所谓的“在前面的水潭中淌水”。 大多数时候,为人臣子的、为人谋者的,其实都没有太过於高远的目光,他们若是做主,便会將整个国家带向一个深渊的方向。 这个时候便需要一个高瞻远瞩的帝王来带领国家。 当然了,少数的谋者臣子也会有这样长远的目光,但大多数的时候,他们会局限於自己的本身,而不能够作为一个统治者来远看。 秦的大多数臣子都是这样。 尤其如今还是一个动盪的乱世,诸国分裂,邦周好似已经故去又没有故去的状態下。 姚贾看著面前的扶苏,脸上带著恭敬的神色。 “贾愿听殿下差遣,以完成秦宏伟的愿望。” 扶苏伸出手,將姚贾搀扶起来,而后温和地说道:“不必如此,我们都不过是这一条道路上共同的行者,一点点的在这一条蛮荒的路上进行开拓。” “先生快起来吧。” 他玩笑地指著面前的茶海:“今日,只品茶。” ......... 姚贾在东宫並没有呆太长的时间,除却秦赵之间的旧事,他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去忙碌。 这个时候秦的政治制度其实並不算完善,很多的职位、职能都没有划分,完全是处於一种混沌模糊的状態。 而扶苏也並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轻易地改变秦的政治制度。 经常变法的朋友们都知道,一个政治制度正在运行,且正在良好运行的时候,是最难以进行变法的——因为它的利益阶层都完全存在,也没有破绽可以让人进入。 唯一改变这些的办法,便是找到一个合適的时机——即这个政治制度出现问题的时候。 对於秦的政治制度,尤其是朝堂构架来说,贸然动它,只会让秦如今岌岌可危的名声和未来开始变得溃然。 但扶苏也不会等到矛盾彻底爆发的时候。 他只需要一个所有人都渴求改变的机会,那个机会的来临其实更加简单。 人並不是机器,当一个人承担了太多职能的时候,他就会开始崩溃,开始出错,而后开始寻找解决的办法。 扶苏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 现在秦朝堂上的上卿们处理他们如今面对的问题已经足够应付,所有人几乎都是一个多面手,他们虽然有擅长的地方,但在其他地方也可以处理,並且高於一般人。 等到他们应付擅长的事情都开始变得慎重,抽不出手的时候,就是改变朝堂架构的时候。 扶苏微笑著看向窗台上的花朵。 花朵上带著些许露珠。 “这一天应当並不算遥远。” ......... 楚国,兰陵。 秦国的消息一点点的传过来,不只是荀况有些坐不住了,就连浮丘伯以及陈囂都有些坐不住了,他们的目光中带著些许期盼。 而荀况坐在书堆中,瞧著秦传来的消息,脸上的笑容更加的多了起来。 他当然能够看出来如今扶苏表现出来的“仁善”並非是真正意义上的仁善,甚至和自己这两个愚蠢的徒弟所想像的仁善也不同。 但荀况却十分满意。 因为这才是一个“圣贤君王”应当有的状態。 荀况缓缓地站起身来,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感到惊骇的决定。 他的眼睛看向一旁的浮丘伯以及陈囂:“以我的名义,给秦廷尉李斯去一封信。” “便说我....准备出发前往秦国。” “让他做好准备。” 李斯是他的徒弟之一,此时在秦国位高权重,可以说是秦国国君面前的红人,荀况想要去秦国,先给李斯去一封信也是正常的。 但这却並非是荀况真正的目的。 一旁的陈囂脸上划过些许惊讶,但手上的动作却並没有停下,反而是加快了许多,他一边为荀况擬信,一边说道:“老师,您决定入秦了?” 陈囂他们一直未曾劝告荀况,原因便是如此,他们一直以为自己的老师对秦的印象很差劲。 可如今看来,好像並非如此? 荀况站在那里,手中拿著手杖,眼睛却斜了一下陈囂:“总是读书,將书读到了哪里呢?” “难道圣贤教导过你们,要因为某一个国君的错误举动,而彻底地放弃这个国家吗?” “我先前说出儒者不事秦的话语,也不过是因为当时的秦国並不想要改变,他们的外衣是严苛的律法,而內核却是牧民的鞭子。” “他们不仅在內核处不想要发生改变,更是在外表都不愿意发生改变。” “这並不符合儒者所侍奉的君王要求——而如今不同,公子扶苏令秦的外衣发生了些许改变,我们要把握住这个时机,来让儒者进入到秦国。” 哪怕已经年过八旬,超越了儒家过去的两位圣人,此时的荀况身体也十分健康,甚至比浮丘伯以及陈囂看起来还要好一些,说话鏗鏘有力。 “如今,有合六统为一体可能性的国家,恐怕只剩下秦国了。” “难道要坐失良机吗?” 荀况年轻的时候,脾气便很暴躁,如今年纪大了,甚至超过了“不逾矩”的年纪,脾气就更加暴躁。 陈囂、浮丘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然后说道:“我们知道了老师。” 浮丘伯犹豫了片刻后,又开口:“老师,那些师弟们呢?我们是否要带上他们呢?” 荀况瞥了浮丘伯一眼:“不然呢?” 他冷哼一声,而后拿著手杖越走越远。 ........ 赵国 “咚咚咚——” 一个小僕鬼鬼祟祟的敲响了藺府的大门,眉宇中带著害怕与恐惧的神色。 门很快便开了,一个人影从其中走出来。 此人头髮披散在双肩,看起来十分瀟洒自在,颇有几分魏晋时候的名士风范。 他皱著眉看了一眼这小僕,语气中带著疑惑:“你是谁人的僕从?来此处是为了什么?” 那小僕看了这人几眼,略微有些犹豫,他好似不认识这人一样。 便开口问道:“敢问藺公为君何人?” 第二十一章:赵国的动静 藺仪看著面前的小僕,倒是十分自在的將双手拢在袖子中:“藺相如正是家父。” “你又是何人?” 那小僕听了这话,心中才是鬆了口气,赶忙將怀中的一封信递给了藺仪:“家中主人乃是廉公,他听闻了赵国內部的消息,於是派遣我將此信件送予藺公的家人。” “將信件送到,我的任务也就算是完成了。” 藺仪微微的挑了挑眉毛,廉公?廉颇? 他来信是做什么? 不过这个时候他也並不在意,反而说道:“先进来吧。” 一边说著,一边让开了身子让这小僕进入院子中。 小僕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跟著藺仪,眼神下意识地看了几眼此时的藺府,心中颇为讶异。 此时的藺府之中,到处都散落著收拾著行李的箱子,像是要搬迁一样。 他不敢多问,只赶忙低下头,生怕自己看到什么不愿意、也不能看见的东西。 乱世中,人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至於好奇心? 那不过是小事罢了。 到了院子中,藺仪坐下,而后拆开信件仔细地看著其中內容,脸上的神色却越来越古怪。 他抬起头看向小僕说道:“除此之外,廉公可还交代了什么?” 小僕仔细想了想,这才摇头:“廉公只说这信件一定要交给藺公的后人,其余的什么都没有说。” 藺仪这才沉吟片刻,后又有些犹豫。 等到沉吟和犹豫过后,才看著这僕人说道:“你回去告诉廉公,便说我知道了这件事情。” “念及家父与先王的情谊之上,我会尝试著阻止这件事情。” “可若这件事情不可为,我也不会强行阻止。” 他沉默地说道:“先父去世之后,我为其守墓多年,时至今日,已经准备离开邯郸,前往太行山隱居。” “希望廉公能够不要怪罪。” 那小僕这才彻底鬆了口气,开口说道:“一定,一定。” 他坐立难安,乾脆也不想要继续呆在这里了,生怕等了一会这藺仪就反悔了。 “既然信件送到,小僕便先行离去了。” “廉公来的时候,交代了小僕几件事情,尚且还需要去做。” 藺仪只是点头,派遣了一个僕从將这小僕送了出门,而后才看著手中的信件,沉吟道:“廉公啊,廉公,你可当真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 廉颇信件中所写的是什么呢? 其实也很简单,就是他听闻了如今天下流传的一些消息,看出其中一定是有所问题——赵国朝堂上还是有他的人的,於是他结合各种消息明白,秦这是要再一次用离间计了。 廉颇虽然离开了赵国,但对赵国还是有感情的。 或者说他与赵国先王的感情十分深厚,那是他的恩主,且待他极好,多年的知遇之恩,他怎么能够忘记呢? 可他此时已经离开赵国朝堂,不能够再干涉赵国的事情了,於是便写信给旧友的孩子,希望旧友的孩子能够念在昔日旧情的份上,帮助赵国一次,也帮一帮李牧。 藺仪摇了摇头,衝著屋外喊道:“为我更衣,我要去见大王。” ........ 此时,远在楚国的廉颇则是在府中酩酊大醉,整个人就像是从酒缸当中爬出来的虫子一样。 一点也看不出战国四大名將的风采。 一旁的家僕看著廉颇的这个样子,也颇为担忧与无奈,他们都明白,这是自家家主的心病,根本无药可治。 被旧日的恩主子嗣驱赶出自己的故国,如今只能够在楚国之中棲身,这对於一个老人来说,何其残忍呢? 他忍不住劝诫道:“公何必如此整日沉溺呢?” “难道在楚国不能够抒发公心中的远大志向吗?” 廉颇看似醉了,实则却还清醒,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眉宇中带著几分愁苦,指著远处的落叶说道:“秋日的叶子尚且能够缓缓落在滋养自己的树木之根下,而我却不能在自己的故乡终老。” “如此的我,还有什么远大志向可以抒发呢?” 他的眼眸中带著冷酷和疲惫。 “如今,秦赵之间的战爭即將临近尾声,以赵王的愚蠢,他一定会被秦国的离间计所打动,从而让赵国唯一的支柱李牧彻底对赵国失去信心。” “昔日的我,便是今日的李牧啊。” 廉颇发疯了似的大笑,笑得癲狂和无奈。 “如此一来,秦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而得到赵国的全部疆域,这难道是一件可以高兴的事情吗?” “至於楚国?” 廉颇脸上带著不屑的神色。 “春申君已经故去,李园又怎么会信任我呢?” 他的神色疲惫而又有些许的无可奈何,最终却嘆了口气,招了招手:“罢了,你替我擬一封信,问一问扶苏。” 廉颇的眼眸中带著些许挣扎和苦涩。 “便问一问他。” “昔年的约定还做数吗?” “廉颇老矣,尚且能饭。” “若他愿意履行昔年的约定,颇便如她昔年所说的一般入秦吧。” 那僕人脸上神色顿时大变,连忙走到廉颇面前苦苦哀求:“公何必为了赵国做到这一步呢?” “难道这些年的名望俱都不要了吗?” 名望? 廉颇沉默了许久后,轻声道:“昔年我奔亡至魏国,又逃到楚国,楚国內外皆视我为降將,不愿重用。” “鬱鬱寡欢下,唯昔年尚且年幼的公子扶苏来信劝勉,及至我病,又寻医问药,以让我这把骨头活到了今日。” “我的名望早已经在多次逃亡之下损失殆尽了!” 他有些坦然地站在那里:“今日之事,此时之事,乃是我为故国能够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自此之后,我便是秦將了!” 僕人跪伏在地上,涕泗横流,但心中却隱隱有些许替廉颇开心。 他陪伴廉颇多年何尝不知道廉颇心中的苦涩呢? 夕阳缓缓落下。 老將饭否,老將饭否? ........ 楚国的信件没有那么快能够抵达秦国,所以扶苏还未曾知道这个令他开心的消息。 他此时正在做另外一件事情。 他要建一座藏书楼。 一座所有人都能前往看书的藏书楼。 第二十二章:仁善的秦公子 扶苏做这件事情的目的十分简单。 因为藏书楼中的书籍他准备使用李斯、胡毋敬新编撰出来的文字,也就是隶书来誊抄。 想要读书的寒门、乃至於普通黔首,便只能够去学习新的隶书文字。 他並不屑於直接推广新的文字,因为强行推广某一个东西,大部分情况下一定是因为这个东西本身没有那么好。 十分好的东西,不需要你去推广,也能够逐渐的、慢慢的扩散开来。 扶苏想要推广新式的文字,思虑很久之后,选择了这个办法。 一边思虑这座藏书楼的模样,一边思考藏书楼中应当放些什么书籍,另外一边扶苏还抽出来时间,將自己的想法进行了適当的修饰。 建立一座类似於学宫的藏书楼这样子的大事,不是他一个公子说一两句话便可以建立起来的,所以这件事情要拿到朝堂上去討论。 因而要有正式的奏书。 扶苏一边写著,一边在心中思考著。 等到新式文字推广到一定的程度,又该在什么恰当的时候拿出来印刷术等物,从而进一步地促进知识朝著下层黔首的层面去普及。 扶苏这些年做的便是这样子,甚至是比这样子的事情更加细微的一些小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在来到这里之后,他没有贸然之间去拿出来很多东西,反而是先让自己適应这里,適应这个时候,適应这个国度。 当扶苏缓慢地適应了这个时代之后,他就开始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却可能改变很多事情的小事。 此时的扶苏已经適应了许多年,像是真正属於这个时代的人。 只有这样,他才能够明白,许多时候一项政治制度的推广,並非是一件简简单单的事情。 很多所谓的、看似“独立”的制度,都是在一连串的社会连锁反应中被酝酿出来的。 这就像是一些游戏当中的宝箱一样。 想要打开宝箱,只有完成一系列的任务,甚至有可能是毫不相关的几个任务,解开封印“宝箱”的枷锁,才能够彻底地將其打开。 这就是为什么先前扶苏哪怕是见到秦国依旧是混乱的上卿、相国、乃至於二十等军功爵位制度混杂在一起的混乱制度,也没有想著贸然之间修改的原因。 此时的秦也好,天下人也好,掌握了知识的大多数都是士大夫阶级,而这个阶级一向排外。 寻常人大多数意识不到读书的重要性。 若是这个时候贸然之间推广科举制也好,推广造纸术或者印刷术也好,最后得利的只会是那些士大夫们。 而这便与扶苏原本的计划相悖了。 “没有关係。” 扶苏一边收拾著面前的东西,一边轻声地说道:“饭食要一口一口的用,路自然也要一点一点的走。” “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走得坚实无比。” “只有这样,才能够让秦不再像原本那样由风沙组成——稍有异动,便会导致这座房子坍塌。” 扶苏的眼眸中带著坚定而又漫长的温和。 他是一个十分有耐心的人,也是一个还有许多时间的人。 原本的歷史中,嬴政同样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但却是一个没有了时间的人。 嬴政明白自己的宏图大业没有人可以接手,没有人可以完成自己心中的图谋,所以便自己一个人咬著牙向前,將步子踏得太快。 那个歷史中,嬴政太年迈,自己的接班人太年幼。 怯懦的接班人扛不起这个庞大的帝国,那怎么办呢?只能够由他背负一切,而后往前走。 扶苏的眼眸中带著悵然。 或许原本的歷史中,嬴政想的是只要自己抗了过去,一切都可以在漫长的时间中缓慢的开始而又结束吧? 可他想不到的是,自己以为忠诚的人最后背叛了他的遗詔,联合著野心勃勃的人將他的愿望彻底粉碎。 扶苏把玩著手中的东西,脸上的沉默愈发沉重了。 他只是垂眸看向手中。 “事情总会不一样的。” ......... 秋,十月。 十月的风总是萧瑟的,带著些许秋日临近尾声,冬日即將到来的凛冽。 人们悄然之间穿著上的厚厚的衣服,哪怕是民间较为贫困的黔首,也儘可能的拿出了自己有些陈旧的蕴衣、麻服,没有麻服,这个寒冷的冬天要怎么度过呢? 没有人知道。 章台宫前殿中 火焰正在灼烧,给这寒冷的大殿带来些许合適的温度,不少刚刚走进这殿宇的大臣都鬆了一口气。 而他们第一眼看向的便是坐在最前方,王下首的方向。 继而愣在原地。 那里几乎从来都是没有人的——除了偶尔,公子胡亥和公子將閭会站在那里。 可今日却多了一个一身儒雅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很年轻,但却很俊秀,眉宇中带著几分锐利,剑眉星目,嵇坐的姿势笔挺,像是一颗挺拔的松树,又像是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竹柏。 长公子上朝了? 这是所有人心中的第一想法。 扶苏从前几乎从未上朝——最近的一次尚且是十来年前的事情,若不是偶然间还能够传出这位长公子殿下“折腾”的消息,他们恐怕都要以为这位被王上厌弃而消失了。 今日怎么忽而上朝了? 眾人的心中都有些疑惑。 而前方的李斯、胡毋敬、尉繚、王翦、王綰等人俱都是脸上闪过些许奇怪,尤其是李斯和胡毋敬,二人下意识地想了一下公子交代下来的任务,继而放鬆了一些。 创造新的文字这种事情这么困难,公子应当也是知道的吧? 总不至於在这个时候催促自己等人赶紧?也不至於询问自己等人的进度吧? 二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睛中的些许心虚。 他们接触过这位殿下,也知道这位殿下看似温和的表象下,是雷厉风行的性格。 於是缩了缩脖子,想要往后站一站。 其余的诸多朝臣没有李斯和胡毋敬那样的心態,便觉著扶苏是一个十分温和的年轻人,下意识地觉著这位长公子应当十分好相处。 隨著脚步声的响起,眾人收回了视线。 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模一样,像是修定好的一样,伴隨著脚步声,身著一身玄色衣袍的嬴政走了过来。 他看见坐在一旁的扶苏,第一次在朝会上出现了“表情”。 “哦?扶苏来上朝了。” 第二十三章:藏书以拙身 嬴政的语气平和,但熟悉他的人却能够从中听出些许愉悦和激动。 而听出来这些情绪的人,下意识地开始思考,嬴政这些情绪的原因是什么,继而联想到了答案——扶苏这算是在秦国政治朝堂上的首次亮相。 是的,首次。 换而言之,用最为正规的语言来说,应该是第一次政治上的正式亮相。 当年的庄襄王也是如此忽而有一日在朝堂上出现,而后便成为了名正言顺的下一位秦王,难道如今的扶苏也是这般吗? 一部分人开始看向扶苏,继而又看向稳稳坐在最上方的嬴政。 这一代秦王,如此年轻的时刻,便已经决定好了自己的接班人吗? 王上的身体不是还十分健康吗? 这个足以轰碎整个朝堂的“消息”让所有人都保持住了沉默,继而在心中进行了复杂的思考。 以至於长公子扶苏殿下提出要修建一座藏书楼,以供咸阳城的学子们阅览、读书的时候,没有人提出反对。 李斯则是下意识地看向了扶苏的方向,便看见扶苏温和的笑容以及双眸中都带著的仁和,一瞬间他的心里面嘆了口气。 看来,他和胡毋敬的动作要快一些了。 是的。 李斯只是从扶苏的这一个举动中便猜测到了更多,他可以看出是这位殿下已经开始著手进行自己的计划了,那个逐渐浸染天下其余五国的计划。 他的肩膀缓慢地垂了下来,似乎已经想到了自己之后的数个月会如何疲惫。 继而在心里面盘算著藏书楼的工期。 藏书楼並不是说一句要建立的话便能够建立起来的,而如今已经濒临冬日,也不適合在这个时候大兴土木、徵调徭役。 而春天又要进行耕作,所以藏书楼的修建一定是在春耕之后的事情。 藏书楼或许並不需要太大的地方,修建大约也就是大半年的时间,若是想要建一座十分庞大的宫殿,或许就需要三五年的光景。 而后者大抵上是不会被这位殿下纳入准备中的。 毕竟三五年的时间太长了。 也或许这两个会同时动工?先使用一个小型的藏书楼作为“旧地址”,毕竟前期来此的士人大概不会很多? 李斯盘算来盘算去,最后算出来自己大概还有六个月到九个月的时间来继续自己创造文字的时间。 他猛地鬆了口气。 这个时间並不算长,但却也不算短。 毕竟他不是完全从无到有创造出一种全新的、未曾存在的东西,而是以隶书、小篆、等文字为结合,创造出来一种更加简单一些的文字。 在思索这个想法的时候,他感觉到一个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下意识地看去,却发现是胡毋敬用一种与自己一样的目光看著自己,当下心中瞭然。 胡毋敬大抵也在思索这件事情吧? 朝堂上的事情並不算多,毕竟此时秦赵之间的战爭已经开始缓和,王翦、杨端和两个將军也收到了来自后方的旨意詔书,因此也安营扎寨,不再著急。 剩下的也就是一些日常的事情,以及賑灾的事情了。 是的,賑灾。 在秦赵之间的战爭开始缓和的档口,賑灾这件事情再次被提上了日程。 往常的朝堂诸公们並不在意那些普通的国人,也不在乎他们在高压之下再次遇到了灾情会如何。 可如今不同了。 一股新的风尚在秦的內部缓缓地升起。 那是名为“仁以待民”的风尚。 也是一种自上而下掀起的风尚。 所谓上行下效,便是如此。 自从那一年的扶苏开始缓慢而又坚定的展露出自己的“仁和”,自己看待“黔首国人”的態度后,朝堂上便有与他同路之人暗自做著准备。 如今,扶苏正式在朝堂上出现,几乎奠定了下一任秦王的位置后,这些人也就开始站了出来。 而其他的大臣们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出来捣乱,他们也在观察。 可有些时候,观察的中立,事实上便是已经站在了与扶苏一样的岸边。 更遑论,他们提出这些“賑灾”建议的时候,高高在上的秦王並没有反对,而是一反常態的表示支持。 所有人都知道,或许这朝堂上的风向要变了。 热烈的討论后朝臣们大多都散去了,只剩下少数的几位重臣留下,进行第二场朝会。 从古至今,便是如此。 一些大的决定,反而只需要极少数的一些人参与的朝会——而大部分人参与的大朝会上,事实上无法形成什么有效的决断。 看似花团锦簇,实则也只是花团锦簇罢了。 章台宫的后殿显得十分寻常,早有內侍为留下来的几个人准备好了各自的水饮。 李斯、胡毋敬、以及扶苏。 不等到扶苏主动开口,李斯便开口道:“殿下,文字之事已经有了些许苗头,在藏书楼修建成功之前,斯一定能够拿出来完善的文字。” 扶苏温和地点头,又连续进行了几次发问,问的问题全部都在关键之上。 李斯从一开始的游刃有余,变成后面的匆匆忙忙,脸颊上几乎落下来了几滴冷汗。 胡毋敬也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汗水。 而嬴政只是面无表情的抿了一口面前杯中的水,水虽然寡淡没有滋味,但他却尝出来了些许甜滋滋的味道。 嗯。 与自己的儿子十分能干、甚至能把雄才的李斯都问得冷汗直流一定没有什么关係。 嬴政便坐在那里,像是一个背景板一样,也不出声,只品尝著白水,好似那是什么人间仙品。 等到三人討论的差不多了,他才清了一下嗓子,表示自己的存在。 而后看向扶苏,声音依旧淡然,好似什么都不曾在意。 “这藏书楼,可起好名字了?” 扶苏点头。 “儒家说“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道家说“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訥。”;兵家言藏拙於身;法家说“术者,藏之於胸中,而潜御群臣者也”。” “拙身以藏,內省而明。” “不如便叫“拙身楼“吧。” 第二十四章:公子的工作们 拙身楼? 无论是李斯还是胡毋敬念叨了几下这个名字之后,都对这个名字表达了讚赏。 而嬴政眼眸中的笑意则是更甚,像是被扔了一块石头的平静湖泊一样,一圈一圈的荡漾开来点点涟漪。 拙身楼的名字的確很好,可让他如此情绪稍微外敛一些的,还是因为起这个名字的是他的长子。 这个考虑十分周到、看不出错漏,挑不出毛病的事情是他长子扶苏做的,这意味著他的长子已经开始成为了一个成熟的人,一个可以被视为接班人的人。 这是一件好事。 在场其余三人能够感受到嬴政情绪的,唯有李斯一个人。 他太了解这位王上了,所以哪怕嬴政依旧面无表情,神色没有什么波动,一双眸子中的情绪也依旧是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池水一样,李斯也看出来了其中的波动。 这种程度的情绪波动对於嬴政来说已经算是惊天动地般的了! 於是,李斯的心中更加坚定了这个信念。 要跟对人。 扶苏在一旁,一边与胡毋敬聊著,一边思索著之后的事情。 还是原本的那句话,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去做,但却不能够真的將一件事情彻底完成之后再去做另外一件事情。 不过如今放眼过去,需要他处理的事情的確几乎很少了。 於是扶苏也难得地放鬆了下来。 扶苏在章台宫並未停留太久,只是又与胡毋敬等人閒谈了几句后,便在姚贾、尉繚等人到来的时候起身离开了。 他如今不过是长公子,敕封东宫太子的旨意詔书还未曾落下,所以即便他已经隱约有了这个身份,他依旧不会去触碰在他权责范围之外的事情。 这是扶苏长久以来养成的另外一个习惯。 行事要有规矩,无论站在什么位置上,做事都一定要符合规定,哪怕这个规定暂时看起来不是那么的合理——在將这个规定进行修订之前,也要继续遵循。 后世管这个习惯叫做“程序正义”,而扶苏则更觉著这应当是“无规矩不成方圆”。 大多数时候,程序与规矩都是保护弱者的。 但扶苏总觉著,若身为一国公子都不去遵守规矩和程序,那么下面的人又该如何想呢? 他將双手拢在袖子中,缓慢地朝著东宫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廊道中时不时地吹来些许秋风。 咸阳宫中自从前些年,便开始种植扶苏所喜爱的树木,这些树木唯一的缺点,便是哪怕在冬日中,也不会显得乾枯枯的。 以扶苏的话语来讲,这叫做“在冬日也能有些许翠色点缀,显得这冬日更多了几分的舒缓”。 那时候嬴政对此是一种无所谓的状態,而如今,嬴政偶尔也会在处理公务疲惫的閒暇时候,走出章台宫,走到这廊道中,看一看翠色舒缓一下自己的情绪。 冷寂的咸阳宫,也开始缓慢地发生变化。 就像朝堂上下的风尚开始逐步地发生转移,朝臣们不再觉著严苛的法律与寻常的麻木国人是累赘和“草芥”,而是开始重视他们。 这就是扶苏所带来的变化。 从咸阳宫的一抹翠色,到整个秦国朝堂上风向的转变。 走到閒暇时候,扶苏站在了廊道的一角,抬起头望去,远处长天瀰漫,些许燕雀缓缓朝著南方而去,带走数不尽的悵然和鸣叫声。 扶苏的眼睛总能够看到许多东西,看到那些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不觉著这是自己的天赋,他认为是那些人不愿意低头、不愿意暂时停下脚步的缘故。 在廊道的一角观赏了片刻风景后,扶苏缓缓地伸了个懒腰,继而朝著东宫的方向继续走去。 身后的內侍与僕从在他停下脚步的那一瞬间,像是陷入了冬眠的熊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而在他抬起脚步的时候,又像是被解冻的蛇,悄然无息,而又迅速的跟上了扶苏的脚步。 ........ 在扶苏离开之后,嬴政继续投身於朝堂上下的工作中。 秦廷每天需要处理的公务都是一个天文数字,而嬴政每日就像在挖山的愚公一样,一点点的处理著手中的事务。 不紧不慢。 尉繚和姚贾诉说完毕自己手中的其他事务后,开始诉说起来秦赵之间的战事。 隨著他们两个人的诉说,李斯和胡毋敬也逐渐明白过来,此时秦赵之间战事的变化了。 嬴政时不时地出言询问,在听到扶苏那些言论的时候则是陷入了沉默,而后看向姚贾和尉繚,沉肃的说道:“这件事情孤已经交给了长公子去处理。” “若是你们对此有什么疑惑,便亲自去他的面前询问吧!” “孤也不知道更多了。” 嬴政十分坦诚地表述了这个想法,而姚贾和尉繚却只在这话语中听到了王上对於长公子的信任。 於是他们再次犹豫后,又开口询问道:“那么,关於韩王室以及韩地黔首的事情呢?” 姚贾有些疲惫:“如果我们改变了对於其余五国的態度,那么对韩地的態度是否也要相应的发生改变?”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若我们平等的对待其余几国,而忽略了已经成为秦人的韩人,那么韩人又该作何想法呢?” 嬴政也难得的怔愣了一下,而后看向姚贾:“扶苏还未曾告诉你们关於韩地如何去治理吗?” 姚贾点头。 “是的。” 嬴政微微蹙眉,而后將皱起的眉头缓缓平顺下去。 他看向姚贾:“那你便去问一问他。” “看看他该如何做。” 嬴政坐在那里,他並未在这件事情上擅自做主,因为他知道,今天已经决定依照扶苏的建议改变徵战天下的极速脚步,那么最好也听一听扶苏关於韩的意见。 一个国家的上层不能够同时出现两种不同政策,这会让一个国家变得混乱。 也会为以后埋下祸患。 姚贾听闻后,再次在心中提高了扶苏的地位。 ........ 而被提高了地位的扶苏,此时正丝毫不像是一个有地位的人一样亲自下田耕作。 这是东宫的一小块地方,被他开闢出来做为耕作的地方。 他在此处种植花卉。 这也是他的工作之一。 在他忙碌的时候,內侍缓步走来,轻声说道。 “殿下,韩先生前来拜謁。” 第二十五章:韩非的作用 扶苏並没有停下手中种植花卉的动作,却对著內侍点了点头:“请老师进来吧。” 韩非进来的时候便看见扶苏顿在田地中耕种,脸上也不由自主划过了一抹笑意,继而蹲在扶苏身边,帮著扶苏一起耕种。 师徒两个人都是喜欢种花的人,也都觉著种花养植能静心养气。 韩非时不时地也会来帮扶苏,自己在別院中也时常种植。 “听闻你要建一个拙身楼?” 朝堂上的消息传得很快,可却不至於这么快就传到民间,传到尚且没有在秦任职的韩非耳中,他的这个消息是他的师兄告诉他的。 嗯,他的师兄。 李斯。 李斯不知道出於什么缘由,在去岁的时候便开始转变了对他的態度,而今岁之后,则更是大献殷勤,时不时地就会去他的別院中坐一坐,讲一讲朝堂上的事情,顺带回忆一下自己和他的同窗之情。 所以韩非虽然不在朝堂任职,但对於秦內部的风向了解还是十分迅速的。 扶苏没有抬头,沾满泥土的双手还在动作著。 “哦?又是廷尉告诉的老师?” 说完这话,他先自己笑出了声,一边拔出野草,一边说道:“的確是要建一座拙身楼,老师先前的书友会也是为了这个事情做铺垫的。” “一卷书价值千金,咸阳城中、秦国之中能够读得起书的人又有几个呢?” “我总觉著,人之一生若不读书,便是荒废了。” “书中有前人的智慧,也有一些旁人的思想,一个生来的人是赤裸裸的,他就如同这花卉的种子一样,是没有办法凭藉自己生根发芽的。” “书,便是浇灌花朵的水,便是滋润花朵的阳光。” “因而,建立了这座拙身楼,希望天下人都能因此而获利。” 他抬起头,眉宇中带著温和的笑意。 “老师觉著这件事情,做得如何呢?” 韩非听著扶苏说的十分温和、十分大义的话语,直接了当的说道:“我倒觉著,你是看不惯朝堂上某些人只会夸夸其谈,仗著自己的家世出身,勉强得了几分的见识,便占据著那个位置,却不做事。” “所以才想出了这样一出主意。” 扶苏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他不置可否地说道:“或许是吧。” 將手中的东西放下,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將自己的疲惫释放出去。 扶苏指著远处的云朵说道:“老师,若一件事情可以同时达到许多的目的,那么我们为何不去做呢?尤其是当其中一个目的十分光明正大、十分仁善的时候。” 他轻声道:“这世上的许多事情有时候便是如此。” “我想要改变士大夫垄断知识、垄断书籍、进而一步垄断阶级的局面,可我却並不能够直接这样子去说、去做。” “因为此时掌握大权的,还是这些人。” “我若是喊出口號,要进行如商君一般的变法,继而轰轰烈烈的在整个秦国推行这变法,会如何呢?” 韩非看著扶苏,带著试探性的说道:“可商君的变法成功了不是吗?” 扶苏嘴角微抿:“可是他人死了。” 韩非哑然。 而扶苏则是看著他,十分坦诚的说道:“圣贤总是说,为了大义可以捨身,孟子说自己在鱼和熊掌之间,可以选择捨身取义。” “可是我却觉著,干大事需惜身。” “这种惜身不是害怕和畏惧死亡,而是要珍惜自己的这一具身体,因为往往一件大事是不可能由底层的黔首们完成的。” “黔首们也好,朝臣们也好,下面的拥躉也好,都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支持者。” “这就是所谓的精神领袖。” “他必须活著,只有活著,下面的人才有凝聚力,他也必须有强有力的精神状態,如此才能够让下面的芸芸眾生觉著他可以信任。” “他可以在一定的时候表示出自己做大事而不惜身的精神理念,但却一定要在紧要关头保护好自己的生命。” “他可以捨身成仁,但却一定要在关键的时候捨身成仁。” “商君的变法完成了吗?事实上没有。” “商君以自己的性命和秦公子老师的尊严为变法画上了一个暂停的命令,人们看著这暂停下来的东西,觉著似乎商君的心愿已经完成了。” “可商君书中却明確地告诉所有人,商君的变化未曾完成。” “他便是干大事而不惜身的典范啊。” 扶苏的语气缓缓,不像是在討论自己是否“怕死”,反而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如何。 “这个帝国太过於庞大,哪怕我如今也不过能够看到十之一二罢了。” “日后这个帝国还会继续庞大下去,將六合一统,太阳所照耀下的土地全都是秦的土地,月光所洒落的窗头全都是秦的国人。” “我要带领这个庞大的帝国继续走下去。” 说这话的时候,扶苏十分自信。 他很確信这个帝国未来的接班人一定是自己,也確定自己能够带领这个伟大的帝国继续走下去。 “所以,我需要惜身。” 韩非神色复杂,他看著站在田地中,像是个老农一般,但却侃侃而谈的便宜“弟子”轻声嘆息。 扶苏的许多思想与如今现行的许多思想不同,但却能够说服他。 於是他看著扶苏十分认真地说道:“那么,你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诉说著自己心中的愿望:“身为你的老师,总要为你那远大的理想国度添砖加瓦。” 韩非看著扶苏,再次问道。 “所以,我能够做些什么呢?” 扶苏难得有些犹豫了。 不过片刻后,他看著韩非道:“我需要老师做的事情,或许会涉及到故土。” “老师愿意吗?” 故土? 韩非有些怔然,而后思绪飘荡到远方的更远方,那一片可以被如今的他称之为故土,却不能再称之为故国的地方。 他的沉默更甚。 扶苏却並没有催促韩非,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的、平和的、温柔的看著韩非。 他不愿意勉强任何人。 不知多久,一道长长、长长的嘆息声响起。 韩非褪去了犹豫,声音低沉,但却有力。 他再一次说道。 “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第二十六章:心中可有故土 韩非的声音十分坚定,连续问了三次以表达自己內心的恳切。 他知道扶苏想要让他去做的事情,或许会伤害到他以往的名声,也或许是让他前去做一些目前看来不利於韩王室、以及从前韩地贵族们的事情。 但这些事情或许是对过往韩地黔首们有好处的。 如果换成从前的韩非、那个还未曾收下扶苏、没有在这几年的时间里面跟隨著扶苏洗濯心灵,改变自己心中念头的韩非,他决计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但如今的韩非愿意。 他愿意低下头,看一看站在地上的黔首国人。 扶苏看著韩非的双眸,眉宇中的神情出现了些许的欣喜,这种喜悦不是得到了一个帮手的喜悦,而是得到了一个志同道合之人的喜悦。 他们为的是同一个目的,同一个终点。 於是他不再劝告,而是看著韩非轻声道:“韩地的黔首们此时对秦十分警惕,我需要老师以过往韩王室的身份、如今秦长公子扶苏老师的身份去做一些事情。” 扶苏转过头,语气低沉。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故韩土地上不只是有过往的韩黔首,还有一些心怀不轨的韩贵族。” “这些人不会愿意让老师前去改变他们的劳动成果。” 劳动成果? 韩非听到这个词怔愣了一下,而后笑著说道:“扶苏,你口中他们的所谓劳动成果,不会是积攒在韩地黔首们心中的恐惧与反秦的情绪吧?” 扶苏点头。 “是。”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根羽毛飘荡在空中。 “韩地的贵族们不愿意放弃自己高贵的身份,与他们可以纵情享乐奢靡的生活,所以他们在故韩土地上游走,试图说服那些黔首们跟隨他们一起反秦。” “在他们的口中,秦是暴虐的、会隨意苛责黔首、胡乱收税的。” “黔首多无知,会被这些人所裹挟——因为他们中的一部分从前在韩拥有莫大的声望,一部黔首国人会盲目地信任他们。” 扶苏的语气平和,没有对那些“愚蠢”黔首们的抱怨,只是从头到尾自己寻找著解决办法。 像是一个真正的领袖。 “这个时候,需要另外一个在韩人心中拥有极大声望的人站出来,告诉他们,秦並非是暴虐的,而是平和的。” “在秦的生活,或许不会比从前在韩的时候好太多,但终究会好一些,而绝对不会比从前更差。” “这个时候的他们,需要一个精神领袖。” 扶苏的眼神中带著些歉意:“这样子的一个人,只能是老师你了。” 韩非点头,倒也没有妄自菲薄。 “不错,天下之间能够满足如此要求的人並不多,我大抵上是唯一的一个了。” “你准备让我如何做?” 他有些沉默,但又好像是下了什么决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了一句话。 “哪怕是去韩地、如今设置郡县的地方为官吏。” “我也可以。” 扶苏摇头,他的目光悲悯而又仁善。 “老师不必如此。” “您所需要做的,只是游学。” 游学? 或许是看出了韩非眼眸中的惊讶,扶苏眼眸含笑:“是的,老师,您没有听错。” 他的手中握著锄花的农具,声音平淡。 “昔年孔子周游列国的那种游学,只是您的游学范围,在原本的故韩土地上。” 扶苏蹲下身子,歇息了片刻后恢復了不少的力气,他一边继续除草、一边说道:“而这,其实也有我另外的一个目的。” “我想让老师听一听底层的那些韩黔首从前过著如何的生活,再看一看,他们如今过著如何的生活。” “老师的心中,应该没有彻底改变对秦的看法。” “可我总觉著听的东西有些时候会欺骗我们,可看到的、亲自实践的、亲自到第一现场观察到的,是不会欺骗我们的。” 韩非的心中彻底鬆了一口气。 他的脸上神色更加庄重了:“那么,我便如你的愿望,去见一见,看一看,听一听。” 其实韩非的心中还是有疑惑的。 他有著和这个时代不少士大夫一样的毛病——眼高手低。 因为时代背景的缘故,这些士大夫们多是出自王室乃至於贵族家庭,极少数也是商人之家、亦或者家庭条件不错。 没有真正贫穷的。 他们读的圣贤书,他们看到的道理,都是书里面的道理。 他们的眼睛看的太高了,看不到下面趴伏著的那些如同草芥一般的黔首。 韩非有雄才吗? 有的。 只是这些雄才如果现在就將其放在高高的官位上,能够实现多少呢? 他们没有从底层走出来的那个视野,在他们的眼中,许多事情其实不过是一个数字——这是前些日子扶苏听朝堂上的人討论灾情的时候,得出的一个结论。 那些人的口中,灾情所波及到的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个死板麻木的数字。 他们不知道这数字背后意味著多少家庭、又意味著多少人。 他们只是统计。 扶苏沉默的耕作。 一旁的韩非也是陪著一起。 事实上,今日前来的时候,他听闻自己的弟子正在种花,便明白了自己弟子这几日的心情应当不是很好。 自己的这位弟子,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喜欢做一些体力的活动来释放自己的心情。 尤其是耕作和种花。 ........... 离间赵王与李牧的计划正在缓慢而又持续地进行中,討论中那些虚无縹緲、空泛的言语,变成了具体的金银財宝,以及一个悄然之间出使赵国的官吏。 此人是姚贾手下一个纵横家弟子,堪称口灿莲花。 咸阳城外 鱼復神色坚定,他看著面前的姚贾,轻声道:“上卿放心,鱼復定然完成此次您所交代的任务,若无法完成,绝不返秦!” 姚贾却拉著他的双手,语气真诚:“所去政务不过过眼云烟,君乃我知己好友,决不能被困赵国!” “若事有不逮,请您即刻反秦。” “些许金银珠宝,不过过眼粪土、铜臭的东西罢了!” “这些財物即便再多十倍,又怎么能比得上您的价值呢?” 第二十七章:战时的成果 姚贾的声音十分真诚,让鱼復的心头缓缓地飘过些许清风。 但他同时也明白这不过是上位者们经常做的事情罢了,可即便如此又能够怎么样呢? 他能够感觉出来,姚贾声音中的关切不是假的。 当即,鱼復心中的情绪更加激盪。 他端起面前的酒爵,而后將其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而后看向姚贾:“上卿放心罢,鱼復此行,绝无失败的道理。” 鱼復甚至宽慰起来姚贾:“上卿不是已经与赵国的郭开进行过通信了吗?” “鱼復此去並不算艰难。” 姚贾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呢?只是鱼復此行其实並不算是秦官方派去的使者——战国时代或许还保留著不杀来使的习惯,但那是对於正式的使者来说的! 鱼復此行前去,不仅要联络郭开进行贿赂,还要打探一下赵国的现状。 明面上是使者,实际上是探子! 姚贾站在河水旁,看著那逐渐远去的鱼復,眼神中复杂的情绪也逐渐的蔓延开来,而后缓缓的长嘆了一口气:“如此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 作为秦“间谍”机构的最高负责人,他每年都要送十几位、乃至於几十位这样的人前往他国。 而最后能够回来的,却並没有多少。 他只能够眼睁睁地看著这些人一去不回,一次又一次的在这河畔为他们送行。 姚贾端起面前的酒爵,而后將其杯中酒一饮而尽,缓缓闭上眼睛,感受著河畔的长风。 ......... 此时的另外一处城门口,扶苏同样是站在长风中看著远去的韩非,眼眸中的情绪同样是复杂无比。 如果有可能,他自然是不愿意让韩非做这样的事情。 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感受著战国时期的风。 这风与两千年后的风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但却让他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风沙。 扶苏洒落的长髮伴隨著长风而飘荡在他的脸颊侧旁,他的袖子鼓盪起来些许烈烈秋风,秋日即將过去了。 ........ 是的,秋日即將过去了。 这一点,扶苏也是在韩非离去之后的第二日才彻底明白过来的,他站在別院外,伸出手將天空中飘荡著的雪花缓缓的接住,而后看著那雪花在手掌中心融化。 东宫中也开始燃烧起来炭火,这个时代哪怕是贵族在冬日里也十分难熬。 扶苏又开始思索起来秦王政十九年的事情了。 如今的他负责的是秦內部关於赵国战爭的事情,这一件事情是他迈入整个秦国朝堂的踏脚石,若这一步做不好,那么他日后想要再次迈出脚步,就会显得十分困难。 他思前想后,思考著自己的布局是否还有遗漏之处。 大殿外响起脚步声,一个內侍悄然而来,在扶苏的面前停下匆忙的脚步,低声道:“殿下,楚国那边有信件而来,好似是.....昔日信平君的信件。” 信平君? 扶苏的大脑在接受到这个信號名词的时候,愣了一下,继而才反应过来这个名字意味著的是什么人。 他接过內侍手中的信件,却发现信件中其实並未曾说什么別的事情,只是询问扶苏是否还记得昔日的约定。 此时的扶苏思绪飘荡著,飘荡到许多年前。 ........ 大河之畔 此时的扶苏尚且年幼,但已然是一个身长七尺的男儿了。 他站在大河之畔,眉宇中带著些许的慰藉之色。 “天下谁人不认识信平君呢?” “您此时的离去,不过是因为旧主的昏庸无能罢了。” 年幼的扶苏说著坚定的话,说话的语气让人不由自主地会对他信服。 “若有朝一日,信平君愿意入秦,扶苏愿以十城许之!” ......... 那时候,年幼稚子听起来更加幼稚的言论飘荡在大河之上,没有人相信这位孩童所说的话。 而如今那位看似是“大放厥词”的稚子,已经成长为了真正能够左右秦赵之间战爭的宏伟巨人。 昔年的老朽此时发来信件询问扶苏是否还记得旧日的约定,自然是想要为自己的旧国故土最后做一些事情。 扶苏垂眸,眼眸中带著些许愉悦之意。 他总以为这一次秦赵之间的收穫或许只有一个李牧,而如今看来,秦赵之间这一场战爭打得再合適不过了。 收穫了一个李牧的同时,还能够收穫一个廉颇! 廉颇老矣? 可他又不需要廉颇再去长途奔袭、亦或者在前线上马杀敌。 这样一位战国时候的名將若能够心甘情愿的入秦,对於如今天下五国中还在犹豫之人的吸引力又有多大呢? 不过是十城而已。 他提笔便为廉颇写了一封回信,信件中表达了自己还记得当年的旧情,只要廉颇愿意,他可以暂令秦將的进攻停缓,而后將攻占的城池还给赵国十城。 在扶苏给廉颇回信的同时,尉繚找了过来,而他也看见了扶苏给廉颇的回信,脸上带著纠结犹豫的神色。 等到这封信送出之后,尉繚的神色依旧在纠结,不知道自己是否要说。 而扶苏显然是看出了尉繚的情绪,当即笑了一声:“尉君可是觉著我不应当许出这样的承诺?” 尉繚当即点头,语气中带著沉重。 “殿下,並非是繚觉著信平君不值得这十座城池,可这十座城池乃是秦人浴血奋战而来的,这么轻飘飘的就送还回去.....是否.....” 他的语气纠结,但显然还在惦记著这十座城池。 而扶苏则是看著尉繚说道:“尉君,我们这一次一共打下来了多少赵国的城池呢?” 尉繚心中数著此次进攻的战利品,而后说道:“若只论赵国的核心城池,约六座,若將城池之数全部算入的话大抵上有三十余数了。” 扶苏再次点头。 “是的,三十余数的城池。” 他看著尉繚,问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那么,若是依照我们的计划,要暂停秦赵之间的战爭,以此来缓慢图谋。” “这三十余数的城池,我们能够全部保住吗?” 尉繚愣了一下,反应了许久,这才道:“这其中许多城池深入赵国腹地,恐怕.....恐怕不能。” 第二十八章:输贏的真正所在之处 尉繚说完这话之后,神色有些阴翳,但却还是开口说道:“可如此將城池如数归还....该如何向那些士卒们交代呢?” “我们总不能告诉他们,將这些城池归还给赵国,是为了购买当年在战场上曾经令他们损伤的赵將吧?” 尉繚说这话实际上也有些自己的小盘算,但扶苏却只抬起眼眉看了他一眼,反问道:“尉君平日里也总是这样吗?” “將自己要做的事情都如数地告诉下面的士卒?” “亦或者做出决策的时候,也要担心下面士卒的不理解?” 扶苏轻笑一声:“尉君將秦人们想像的太过於脆弱了——数百年间,秦人们征战,打退侵犯秦国的敌人,也数次攻打占领別的国度,最后也可能无功而返。” “兵家之事,本就胜负无常。” 他摇著头说道:“我知道尉君想要试探什么,但请不必说出口。” “许多话语,说出口和没有说出口的意味相差的太大了。” 尉繚这才是缓缓笑了一下,將自己的试探如数全都收回了自己的腹腔中。 “可即便如此,十座城池的价格是否有些太高了呢?” 扶苏摇头。 “我们用几座城池来换取信平君,並不是由信平君的价值来决定的,也並非是由赵国来开价的。” 他平视著尉繚,轻声说道:“也不是我这个作为秦长公子的嬴扶苏来决定的,哪怕是在朝堂上的诸公,以及我的父亲,都不能够轻易的决定用几座城池来换取一个人。” “能够决定这一点的,是如今的秦能够容纳多少新的城池、新的黔首。” 扶苏站起身子来,尉繚也同时跟著站了起来。 一旁的內侍看著扶苏的神色早已经准备好了一副堪舆图,铺在地面上,像是一张豪华的毯子。 扶苏指著某处说道:“这些地方此时爆发灾情,已经牵扯了许多秦的精力,秦几乎费尽全力才没有让这些地方的国人逃窜到別国。” “而受到灾害的並非只有秦国,与秦国接壤的赵国也同样面临灾害的侵袭。” “赵王奢靡愚钝,但赵国上下还有真心为国的士大夫们在竭尽全力地賑灾、救民,也勉强安稳住了这些地方的黔首。” 扶苏回过头,看著尉繚轻声说著,继而不带有任何斥责情绪地问道:“尉君,你可知道,以如今秦內部粮仓所储存的粮食,最多再接纳多少城池的黔首,以让他们不发生暴乱吗?” 一如扶苏从前所讲,治国如养花。 可若是养的花太多了,就会导致养花人手中的水不够,也会让养花人手中栽种花卉的田地不够。 如此一来,无法扎根土地的花朵就会枯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治国同样如此。 一个国家能够养的黔首是有一定数量的,这个数量取决於这个国家的粮食產量以及土地的数量。 如今因为郑国渠的缘故,秦国的土地能够诞生更多的粮食,而这些粮食也能够养育更多的黔首,但同样是有数量的。 扶苏肯划出多余的城池用来“还予”赵国,也同样是基於这一点。 毕竟,这些黔首即便是来了秦国,秦国也暂时养不起——那么为什么不让他们依旧暂时生活在赵国,让赵国替秦国养育这些黔首呢? 扶苏嘴角的笑意依旧阳光温和,但落在尉繚的心中却有些发冷。 他好像明白了扶苏的意思。 尉繚心中那些微小的试探很快便被完全收了回去,他看著这位长公子殿下,神色依旧恭谨,好似没有发生变化。 但只有他自己明白,这位殿下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经再次拔高。 一位雄主是什么样子的呢? 从前的尉繚或许会说正如“秦王嬴政”这般,高大、宏伟、果断、雄才大略。 如今的尉繚依旧认为“雄主”应当是秦王嬴政这样的,但在这个答案之外,又有了一个另外的答案,那便是“长公子扶苏”这样的。 他谦逊地看著扶苏,脸上的神色寻常。 “繚愚钝,竟未曾完全明白殿下雄图,如今方才明白,繚的智慧与殿下相比,正如一只萤火妄图和天上的大日相提並论啊!” 扶苏笑意吟吟地看著尉繚:“尉君何必如此说呢?”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之处,天下哪里存在全知全能的人呢?” 他负手站在那里:“哪怕是神灵也不能够全知全能啊。” .......... “胡言乱语!” 赵迁崩溃地將自己面前的所有东西全都甩在地上,脸上带著愤怒的神色,他的双眼死死地盯著面前的人,整个人显得狰狞无比。 “什么叫做这样子的行为会让孤成为亡国之君?” “李牧若心中有故国,难道就不能够忍受这暂时的屈辱吗?” 一旁的郭开见到赵迁因为藺仪的话语而愤怒,也当即上前,看似是劝告藺仪,实则是火上浇油:“王上说的不错。” “李牧率领军队,说是阻挡秦国的进攻,可事实上呢?” “秦將王翦、杨端和的军队不断地推进战线,已经將整个邯郸城包围了。” “此时,王上只不过想要让李牧忍受短暂的屈辱——甚至这怎么能够算是屈辱呢?秦因为自己的国度之內没有擅长战爭的將军,此时愿意以李牧为价值,来换取他们从前的屈辱,这难道不更能够展示出李牧的尊荣吗?” “昔年秦王所遭受的屈辱是什么呢?那可是一国之君的耻辱啊!” “而如今秦王甚至愿意忘记这些耻辱,可李牧却百般推辞,这难道不是一种背叛王上、背叛赵国的行为吗?” 藺仪看著郭开,心中无奈,他还想说什么,但还没有等他说出口,赵迁暴怒的声音便迴荡在这宫殿之內。 “够了!” 郭开的话语点燃了赵迁最后一丝理智,也激起了他的愤怒,他看著藺仪,神色冷漠。 “孤看在藺公的旧情上,已经听你讲述了这么多,可你却一点都听不进去。” “昔年孤也曾徵辟你入朝,可你却不愿为孤、为国效力,只推脱隱居山林,如今前来劝诫,莫非是得了他国钱財,想要离间孤与秦国吗?!” 第二十九章:无可辩驳的话语 倒反天罡。 虽然这个时候还並未曾出现这个词语,但此时藺仪的心中情绪只能够用这四个字来概括了。 他整个人眼睛都有些冒金星了。 什么叫做离间赵国和秦国的关係?什么叫做自己是他国派遣来的? 还有当初为什么他不愿意出仕赵国,难道赵王心中真的没有一丁点的自知之明吗? 藺仪在赵王的面前,眼睛中全然都是失望的神色。 他不明白为何赵迁能够说出这样的话语,但他心中却明白,自己恐怕是无法劝诫赵王的了。 所幸他也並未曾完全答应廉公的话语,承诺一定要劝诫赵王。 当即便开口道:“大王既然是如此想仪的,那么藺仪也便不再多言了。” 紧接著,他果然是闭口不言,无论是郭开在一旁詆毁他,还是赵王对他的詰问。 等到赵迁口不择言辱及他已经逝去父亲的时候,藺仪才猛地睁开眼睛,而后冷眼看向赵迁。 “赵王如此,国灭之日怕不远矣!” 说完这话后,藺仪也不再顾忌什么,拂袖而去。 大殿中,只剩下目瞪口呆的赵迁以及郭开。 赵迁的神色更加愤怒:“竖子蛮夷!竟胆敢如此妄议!” “孤要杀了他!” 一旁的郭开此时不知道出於什么心理,连忙劝诫道:“王上,藺仪此人一向如此,他拜师庄周,行为癲狂,昔年就连藺公都不曾能够管束他。” “藺公亡故后,他不仅没有依照礼仪为藺公守孝,反而在藺公墓前饮酒作乐。” “此狂徒之辈,您又何必与他一般见识呢?” 郭开一边为赵迁顺著这一口气,一边为自己的下一步行为找到了一个合理至极的藉口。 “王上,秦赵之间的事情已经有了新的转机了。” “此时我们应当將全部的力量用在此处,以来安赵国上下动盪之心,不宜再出现什么变故了。” 赵迁气喘吁吁,胸口起伏不定,但想到当年藺相如所做的事情以及留下来的声望,也勉强安抚住了自己的情绪。 当然,更加有用的还是郭开所说的话。 他看著郭开问道:“哦?什么新的转机?” 郭开脸上带著笑意:“臣下手中的探子传来消息,秦公子已经下令,让前线的王翦、杨端和等人停止进攻围困,在远处待命。” “而这个消息恐怕很快就会传到前线,那个时候赵国所面临的压力便可以减轻许多了。” “届时,国內的反对之声一定会减弱。” “这难道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吗?” 他的嘴角带著蛊惑的笑容:“且臣下得到消息,秦国上卿姚贾已经派遣了使者前来赵国,为的便是商谈此事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虽然並不是两国之间正式的使者,可这也正说明了秦国的確被先前臣下所传出的消息说服了。” “恐怕也有这样的心思。” 郭开看著赵迁说道:“而一旦停战,披上了新外衣,十分在乎自己名声的秦,难道还能如同从前一般隨意向赵国宣战吗?” “或许秦赵近乎百年的战乱,真的要在您的手中终结了!” “您便会成为赵国歷史中最为圣明的君王啊!” 郭开的话语让赵迁十分心动,他甚至压制不住自己心中的笑意,哈哈大笑起来。 “果真如此?” 他宽慰地拍打著郭开的肩膀:“郭卿真乃孤之良臣啊!” ........... 远在秦国的扶苏並不知道,在他心中秦国在赵国最大的探子“郭开”被赵王夸讚为良臣,他只是站在大殿外,看著假山上的流水,將手中的食物洒落在池塘中。 池塘中的水流淅淅沥沥地,声音在他的耳边迴响。 他將鱼餵饱之后,便將手中的鱼竿放入池塘中,试图做一回“姜太公”。 悠閒的生活,不过如此了。 冬日里的咸阳城並不算十分热闹,秦国大多数的政务在这个时候也会进入一个“停顿”期。 人们就像是冬日的一些动物,如同熊、蛇一样,在这个寒冷的冬日短暂的进行安眠。 咸阳城如此,其余五国也同样如此。 眨眼的时间已经接近十月的下旬,马上便要步入十一月了,这是扶苏一年当中最为清閒的时候了。 等到过了十一月,进入到十二月的时候,他就要开始操心起来下一年的春耕、以及春日之后的夏日將要面对的更多事情。 尤其是当秦这个庞然大物如果真的在明年停下征战的脚步,缓慢而又坚定地朝著他所既定的方向行走的时候,他应该如何將埋藏在“机器”心臟中的征战更换成其他的事务。 当然——迫使扶苏用心思考的原因不只是这些,还有即將到来的天灾。 想起即將到来的灾情,哪怕是心性坚韧如扶苏一般,也有些沉默。 《史记·秦始皇本纪》“十九年,蝗虫从东方来,蔽天。天下疫。” 这次的灾情覆盖之广简直罕见,更被称之为秦统一前夜面临的最大的危机。 自河东郡到三川郡到內史郡,而灾情之严重更是令人心惊胆战,据秦简中所载“迁陵县粟损什七”。 秦原本的应对也更是成为了十五年后,响彻在大泽乡上空的惊雷。 那么秦是如何应对的呢? 秦简记载,“开敖仓粟,每石三百钱(市价千钱)售灾民。” 《秦会要》记载:“民得捕蝗诣吏受钱。” 里耶秦简8-1523记载:“沅陵免甲兵之赋。” 简单来讲就是开仓低价售卖粮食、捕捉蝗虫可以卖给朝廷、重灾县免除当年的更戍。 那么为什么这些看似十分合理的应对,会说成为了十五年后响彻在大泽乡上空的惊雷呢? 答案便在题干当中。 我们常说的救灾,实则並非是古代的“救灾”,更非是秦的“救灾”。 秦虽然在当时已经足够先进,可却依旧免不了,他们救灾的目的並非是“救人”,而是“救灾”。 我们救灾的目的是为了让人活下去,而秦的救灾、古代的救灾实际上是为了让灾情消失,著重点不同。 秦救灾,是將黔首当做“刑徒”一般去动员的,他们不是灾民,是“罪犯”,是“工具”。 是的。 不是应当被救助的人,而是可以去解除灾情的工具。 扶苏闭上眼睛轻嘆。 第三十章:咸阳城內的雪 这一点无可辩驳。 扶苏的心中其实是有些哀嘆的。 將黔首当做是“工具”的事情,甚至不是后世史书对秦的詆毁,而是出自秦简中记载的事实。 睡虎地秦简《徭律》载:“不捕蝗者貲一甲。” 岳麓秦简载:“擅糶救灾粟者黥为城旦” 里耶秦简载:“黔首去其乡者斩左趾。” 这些秦简中的记载也很简单。 第一条《徭律》中的记载便是对不去捕捉蝗虫的人进行惩罚。 而第二条看似是好消息,实则不然。 因为秦的確开仓放粮,但放粮的对象六成是军卒,而不是黔首。 所以这其中的惩罚是针对黔首的。 至於其余的诸多免除赋税徭役的政策? 免除赋税的对象也不是黔首,而是贵族。 这是由於秦重视“法家”,以法家为帝国制度的原因造成的,因为法家帝国的本质乃是..... “重国富而轻民生,擅刑杀而匱仁德。” 扶苏闭上眼睛,轻嘆著:“法家重刑而轻人,这便是这个时代的本质啊。” 有些时候,“以法治国”这四个字也有可能是贬义,比如这个法不是一条条的法律,而是法家,甚至在这个法是法条的时候,也会有可能是贬义。 在许多法家的心中,法条的重要性较之“人”来说,会高上许多。 扶苏微微摇头,眉宇中带著些许思索的神色。 法家这样子的行为在这个时代其实並不算过分,甚至已经算是先进的了,只是扶苏的心中有更加先进的东西,自然就不太喜欢这些落后的东西。 可以以法治国,但不能够將法条律令凌驾在人之上。 只是对於法家的改造,並不是如今最为紧要的事情——法家已经根植於秦国太久了,想要对他进行改造,是一件极其耗费时间的事情。 扶苏如今要做的最紧要的事情,是在四月份之前,促动秦赵之间的“交换完成。 他眺望著远处的方向。 咸阳城內已经缓缓地落下了洁白的雪花,从前看见雪就会欣喜的扶苏此时也不再喜欢这雪,而是沉浸在年后秦內部的动作当中。 身份不同,所要思考的內容也就不同。 从前的扶苏未曾开始接触政务,不曾为了秦国的黔首、为了天下人的黔首而努力奋斗,肩膀上也没有扛著数万、乃至於数十万数百万黔首的前路性命,自然可以轻鬆愜意。 如今的他自然不同了。 只是..... 扶苏还是给了自己一些时间,一些读书的时间、一些看著大殿外雪花发呆的时间。 秦王室拥有许多藏书,前些年破灭韩之后,也从韩那里得到了不少的藏书,这些藏书足以让扶苏每日看、日日看,看上数十年。 在这大雪寒风的天气中,扶苏暂且將年后的事情以及秦赵之间的往来忘却些许时间。 一切,都急不得。 ......... 咸阳城內的风雪很大,人们也都不愿意出门。 李斯自然也是这些不愿意出门中的一个,他待在家中,与前来拜访的胡毋敬一起在书房中,点著油灯仔细研究著新的文字。 他手中的笔缓缓落下,对一个文字进行肯定、又进行了否定。 简化文字虽然没有创造文字那么艰难,但却也並非是寻常的事情,哪怕是以胡毋敬、李斯这种级別的千古人才,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胡毋敬搓了搓双手,哈了一口气。 气息在从他口中迸发而出的一瞬间,便成了冷却的白雾,白雾拢在手中,將乾枯的手微微浸染湿润。 他揉了揉因为过度阅读而有些发涨的额头,看著李斯说道:“廷尉,此事若能完成,当真是一件青史留名的大事啊。” “只是.....” 胡毋敬有些犹豫。 “只是你我二人,会不会太慢了些呢?” 李斯倒是摇了摇头,他从混乱桌子的某个角落,拿起一封被压在下面的信件,而后递给胡毋敬。 “不必担忧。” “恩师月余前来信,说要自兰陵而来。” “家师信件当中虽未曾表达出要在秦国停留的想法,但此时此刻能够有来秦国的念头,相较於从前来说已经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了。” 他的眉眼中带著难以掩饰的笑容。 李斯虽然小心眼,也嫉妒贤能,害怕有別的贤才超越自己在秦王心中的地位——但对於自己的老师却还是不敢有这种念头的。 他的老师那种人物....他也不愿意去对比。 毕竟千古之间,有几个人能够媲美他的老师呢? 胡毋敬也是被嚇了一跳,他看著李斯,犹豫著、吞吞吐吐的问道:“廷尉,若我没有记错的话,您的老师是?” 这个您字,是对李斯老师的尊敬。 李斯傲然点头:“不错。” “家师正是荀子!” 这一刻的李斯十分自豪,他从前不愿意多次提及这件事情,纯粹是有些心虚,害怕自己的老师不肯认自己。 而如今,自己的老师亲自来信,信件中称呼的也是“师兄”——信件必然是荀子的弟子代笔的,但荀子一定是知道这件事情,並且默认了的。 那么就是荀子认可了他。 他自然就可以宣扬了。 胡毋敬这才彻底的鬆了口气。 想要在明年开春之前革新出一种新的文字,这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如今荀子能够出面,或许可以藉助荀子的知识,加快这一脚步。 这是好事。 一想到即將创造出一种新的文字,胡毋敬就有些兴奋。 ........ 同样如此兴奋的,不只是有胡毋敬,还有刚刚收到后方来信的王翦以及杨端和。 这两位將军此时的脸上都带著兴奋的神情。 后方的信件,甚至还是秦王亲手写下的,换做哪一个人会不激动呢? 只是当王翦拆开信件,看清楚里面的內容后,却缓缓皱起了眉头。 他看著杨端和,略微有些沉吟。 “这.....” 王翦的脸上带著狐疑:“王上为何突然下令暂时终止对赵国的进攻?” “难道是后方出什么事情了?” 杨端和仔细地看著信件中所记载的內容,又多次询问一旁前来传信的內侍,脸上同样满是不解。 他看著那內侍,再一次询问道: “除了这信件外,王上可还有什么口信传来?” 第三十一章:新年的氛围 內侍本不欲多说什么,但想起王翦在王上心中的地位,便开口道:“王上对此並没有什么特殊的交代,只是最近长公子步入朝堂,似乎对秦赵之间的战事有其他的看法。” “所以王上便下令,让两位將军暂且停下战爭的脚步。” 他的脸上带著得体而又谦逊的笑容,像是戴了一方面具一样。 “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 王翦也没有难为这內侍,摆了摆手便让他下去了,而后等到整个军帐中无人了之后,才看向杨端和,將信件递给了他。 “你觉著公子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插手秦赵之间的战事?” 他的脸上倒是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眸中多少能看出来些担忧。 对於那位长公子,王翦也多有耳闻,但却几乎没有见过。 自然也就不知道扶苏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相对於王翦来说,杨端和更多了几分的担忧和畏惧,他听到的关於扶苏公子的话语,全都是讲述公子是一个喜欢儒家、性格温和仁善的人。 这样的人突然之间插手秦赵之间的战事,恐怕不是一件好事。 王翦和杨端和交流沟通著自己內心的担忧,但在这一刻、在这同一片土地上,有著比他们两个人更加担忧、畏惧、乃至於恐惧的人。 那个人叫做“李牧”。 李牧双手搓了一把脸颊,常年在边境草原受风吹雨打的面庞显得十分粗糙,甚至有几分多余的红润,看起来与中原人显得有些差別。 他此时正为难地看向面前的人。 “藺君,我如何能够在这个时候逃窜呢?” 李牧的脸上带著苦笑的神色,他的眼睛怔怔的看向远处,些许火焰升腾起来带著的浓烟將他的面庞掩饰在后面,令人看不清楚那一双眼眸中所藏著的情绪。 “牧在赵国多年,勤恳戍守边疆,如今为赵国而战。” “您让我此时逃窜他国,放弃前线的战爭,这如何可以呢?” 他的声音沉顿,像是厚重的岩石。 沉默而又沧桑。 “我明白藺君的意思,您觉著王上一定会顺从秦国的意思,將我售卖给秦国,以此来换取赵国本土的安寧。” “您觉著被自己效忠的国家贩卖给另外一个国家,这对於一个將领来说,是一件极其屈辱的事情。” “所以您建议我现在放下手中的事情,直接奔逃到其他的国家。” 李牧转过头,看向藺仪,神色平静,像是古板的山峦。 “可逃窜到他国,又何尝不是一件屈辱的事情呢?” “昔年信平君逃亡到魏国,不受到魏国的重视,甚至被魏王小覷,后来到了楚国,也不被楚国重用,终年只能饮酒消愁。” “这难道就是一个將领应该做的事情吗?” 李牧的眼神透过重重火焰,他看向藺仪,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留在赵国,留在前线,我要眼睁睁地看著王上將我售卖给秦国。” 他沉默了片刻后,手中的木棍戳著面前的火堆,令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李牧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没有人可以听见。 “我想,这便是我对这个国家最后的忠诚了。” 藺仪看著李牧哑口无言,他何尝不明白这一点呢? 他也明白李牧的心情,那是对这个国家彻底死心的狼狈不堪。 沉默许久后,他才长嘆一声,声音有些哀嘆的念了句诗句。 “彼苍者天!亡我良人。” 藺仪的声音中带著疲惫和绝望。 “此事之后,赵国名存实亡矣。” 而他自身对这个国家也有些疲惫和绝望,他看著李牧问道:“那么在去了秦国之后呢?” “將军会对同国操戈吗?” 李牧只是笑了笑:“身为將领,自己是无法决定自己要做什么事情的。” “我们存在的使命,便是听从王上的话语。” “不过我想.....” 他的声音悵然而又远阔:“若是有可能,我还是想要回到边境。” “那里没有这么多的勾心斗角,没有这么多的复杂事情,只需要一心的打那些蛮夷,让覬覦中原的蛮夷只能灰溜溜被拒之门外。” 李家世世代代都在边疆据守蛮夷,此次回到这里,回到中原,抗拒赵国,只是因为赵国无人可用了。 李牧本以为,无人可用的赵国不会如同猜奶油公一样猜忌他。 可谁能够想到呢? 他的嘴角带著些自嘲。 廉公被猜忌远走他乡的那一日,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如今,不过是旧事重演罢了。 两人之间的氛围寂寥,但谁也说不出什么。 就如同赵国的黔首们,麻木而又沉寂,他们能够说什么呢? 黔首的声音谁又能够听见呢? 赵国的西方,秦国的黔首们此时却与赵国黔首的麻木不同,他们正在欢欢喜喜的准备过年。 每一年的这个时候,就是秦这个战爭机器再度变成人的时候。 秦与中原几国的年历不同,或者说此时的天下诸国历法都不尽然相同。 秦所用的是“顓頊历”,每年的十月是岁首,也就是过年。 云梦秦简《日书》载:“十月朔,岁始,阳气起。” 秦人们认为自己是“水德”,商君书也就顺势將岁首定在了十月。 而中原则是混乱异常。 周王室以及姬姓国度是周正,十一月为岁首,《春秋》“春王正月”註:“周以十一月为正”。 而三晋地区则是用夏正,以正月为岁首,《竹书纪年》註:“魏惠王元年正月。” 楚国、齐国、燕国则是混合历法。 楚国以正月为首,但祭祀却用顓頊历的变体。 齐国民间用殷正也就是十二月为岁首,官方则是用周正,以元月为岁首。 燕国官方用夏正也就是正月为岁首,但军方则是用周正。 这就是这个混乱的时代。 所有人的历法都是错乱的,也正是这些错乱,未曾规整的“小小细节”,导致了后面秦的崩塌。 秦这个庞然大物的崩塌,实则是由一个个的细节“小孔”所造成的。 咸阳城內的雪花並没有让这热闹变得冷却,反而更加热闹了。 就连扶苏也难得出了咸阳宫,在咸阳城內乱逛。 他仰起头,语气带著感慨。 “人间烟火气,令人心中多安稳。” 第三十二章:父子、君臣、年节 扶苏的语气中带著感慨和些许艷羡,他看著咸阳城內热闹的黔首们,语气中多少带著些许的悵然。 街头小巷,多数是父子母子出来閒逛,为自己的孩子、亦或者家人的过节做些准备。 周围倒是十分热闹。 扶苏也不在意这些小商贩们的东西粗陋,在摊贩上来回逛游著,看著摊子上的东西,觉著有意思的时候,就拿起来看一看,或是买几个。 这个时代的许多东西对於扶苏来说,都过於“古老”了,但他却並不在意。 在这些年,他那个因为短暂快速娱乐而提高了閾值的大脑也逐渐恢復到了寻常时候的正常状態。 简单而又轻鬆的活动,也能够令他获得快乐。 直至走到一处摊贩面前,扶苏蹲下身子,脸颊上带著惊嘆的神色。 面前的摊子上所摆著泥塑兵俑,每一个看起来都是那么的栩栩如生,令人看一眼便沉浸其中。 扶苏心中莞尔一笑。 这个或许可以给自己的父亲带一个,毕竟自己的父亲也比较喜欢这些“手办”对吧? 就算是去世了,也要在自己的陵墓中捏造数千“手办”来收藏。 心里面一闪而过这个地狱笑话的扶苏笑著摇了摇头,而后拿起来几个看起来最精致的手办,而后令身后的僕从付钱。 之后便继续閒逛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自从他出宫后,顿弱便一直跟著他,此时看著他的样子,脸上满是迷惑的神情。 顿弱本以为他这次出来会是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要做,谁曾想到却只是这些小事? 相较於他而言,听著手下侍从匯报的嬴政反而没有那么惊讶。 毕竟他还是较为了解自己这个孩子的。 嬴政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几乎微不可查的笑容:“这孩子,总是喜欢这些东西。” 他长嘆一声,心中带著些许思索。 嬴政事实上並不在意大地上的黔首与国人们,在他的心中这些不过是他实现自己远大志向的工具罢了。 但他的孩子如此重视这些黔首...... 嬴政有些沉默。 他的心中,对於这些黔首的看法也悄然地发生了些许变化。 想要改变这些强大的、高高在上的人,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影响他们的“继承人”,以他们的继承人的想法来影响他们本身的想法。 在歷史中,儒家同样是这样做的。 只是淳于越或许有些愚蠢,所以他教导出来的扶苏並没有能够完成这一项任务,反而是让嬴政更加愤怒。 而如今的扶苏.....却已经有了让嬴政都为之动容,甚至是悄然之间被他影响的能力。 嬴政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但这位帝王此时也愿意为了自己的长子而垂眸看向地面上那些如同草芥一般的黔首了。 这对於黔首们来说,是一件好事。 对於这位宏伟的帝王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嬴政看向自己手中的奏疏。 奏疏中所写的內容也不过依旧是那些事情,可此时因为心態的转变,嬴政难得的换了一种眼光去看。 於是,他沉吟良久,终究还是將这封奏疏暂且搁置。 一旁的赵高见到嬴政的神情,当即有些犹豫,但却依旧十分谦卑地站在一旁,等待著这位帝国君主做出最后的决定。 章台宫是冷冽的。 这几乎是所有踏足章台宫之人的感受。 身为秦的“政治中心”,章台宫天然拥有这些冷冽的氛围,以及让人不敢轻易喧囂的能量。 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会低眉顺首。 唯有一个人是这其中的例外。 “父亲。” 叫喊声伴隨著脚步声响起,而先到嬴政耳边的,是扶苏清脆而又温和的声音,那声音是独属於少年人的活力。 紧接著来到嬴政面前的,是一只泥塑兵俑,以及扶苏。 扶苏坐在嬴政面前,笑意吟吟:“父亲,您看。” “这是我在咸阳街头看到的东西,您觉著如何?” 面前的泥塑兵俑和王室工匠的作品比起来,似乎少了几分精致,但其中却有一种別样的特殊。 嬴政能够感受到泥塑兵俑上的“情绪”。 於是,他先平缓地看了一眼扶苏,继而说道:“不错。” “不过.....比起来王室工匠,还有些许差距。” “你若喜欢泥塑兵俑,可去少府,让那里的工匠为你做几个。” 扶苏哑然失笑,他看著嬴政,严肃地说道:“父亲,这兵俑我的確喜欢,可喜欢的也正是它的这份“粗糙”。而不是精致。” 他指向桌案上的那个泥塑兵俑,声音轻飘飘的:“您看啊,这兵俑之上凝聚了那黔首的情绪,让这兵俑看起来更加擬真了。” 扶苏的声音充斥著活力。 “您再看一看,这泥塑兵俑所用的材料,是不如少府中工匠所用的,可他较之少府工匠,却多了几分的生动。” “父亲,您觉著这是为什么呢?” 嬴政微微皱眉,他低下头,看向桌案上的泥塑兵俑。 沉吟许久:“是啊,这是为什么呢?” 扶苏则是笑著道:“这就是我从前常常跟您诉说的创造力啊。” 他若有所指地说道:“因为少府中的工匠,他们的第一要务並不是创造出新奇的东西,而是完成王室的任务,所以他们的一切行为就已经形成了一个固定的模式。” “若是在任务中出现差错,其所需要承受的代价是他们完全无法承受的。” “所以他们小心谨慎,所以他们只能够抹杀自己的一切“新颖”,以此来保住自己的性命。” “可是普通的黔首不同,他们捏这泥塑兵俑虽然同样是为了活著,但出错的代价却是他们能够承受得住的。” “於是,他们便可以创造出许多更加新颖,甚至更加美好的东西。” 说到这里,扶苏有些“图穷匕见”地说道。 “如今秦的国人,也同样是如此啊。” “秦的律法虽然並不算严苛,但其中关於“连坐“的刑罚、以及一些可以说是无关紧要“小事“的惩罚却太过於严重了,几乎与一些重罪相差无几了。” “所以秦的国人都十分麻木,甚至已经几乎要將自己的意识抹杀了啊!” “这也是为什么秦总是很少出现贤才的缘故。” 第三十三章:委婉的劝言 扶苏的话语十分委婉,但却也阐述了秦国目前所面临的困境。 对於秦国来说,这的確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秦国的法律算是严苛的么? 如果依照当时的律法来说,事实上並不能够完全算是严苛的,因为许多事情的处罚標准其实並不算严重,尤其是许多第一次触犯的事情。 亦或者是因意外而必须面对的事情。 比如那个响彻在大泽乡之上的雷霆声音,陈胜和吴广宣称自己等人因为大雨延误了戍守边疆的日期,所以一定会被处死,因而带著眾多徭役掀起了撼动大秦的第一道雷霆。 可事实上是什么呢? 现代出土的睡虎地秦简《徭律》中,有关於延误戍守日期之罪的律文原文。 “御中发徵,乏弗行,貲二甲。失期三日到五日,誶;六日到旬,貲一盾;过旬,貲一甲。其得殹(也),及诣。水雨,除兴。” 什么意思呢? 即:朝廷徵发徭役,逃避者罚两副甲冑。迟到3-5日口头警告;6-10日罚一盾;超10日罚一副甲冑。若遇大雨,免除本次徵发。 而里耶秦简中更是有关於迁陵县戍卒失期的相关案例记载。 “廿七年八月庚戌,贰春乡戍卒盈、宜、哀、琐失期。狱史堪劾:各貲一甲。” 即四个人被各自罚一副甲冑。 与之相关的案例不只是上述的迁陵县一例,还有岳麓秦简司法案例等。 诸多出土文物上面的文字各自呼应,证实了当年大泽乡上的雷霆,不过是两个贪婪之人愤怒而又丑陋的吼叫。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的问题。 关键的问题是.....那些贫穷的黔首们、戍卒们,为什么会相信这一点呢?或者说在当时没有怀疑这一点呢? 因为秦的律法在某种意义上真的十分严苛。 那是这些黔首们亲身能够体会到的一些律法。 如睡虎地秦简中记载“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父子兄弟同室居者,訾一盾。”,即父子兄弟同居一室者,罚近乎四百钱。 而且不只是罚钱这么简单,如记载中“郑不实户,二男同居,罚盾,徙兄陇西”。 即罚钱的同时將二人中的兄长流放到陇西。 又如在日常生活中,秦律对言论也有一些高压规定。 岳麓秦简中记载:“黔首有妄言、非上者,黥为城旦舂。偶语诗书者,弃市。” 最低的刑罚是刺字罚苦役,谈论《诗》《书》者死刑曝尸。 如穿著衣服的相关刑罚,即岳麓秦简中记载的:“戍者髮长过耳,貲一甲;衣毋章者,笞五十。” 以及最为严重的连坐条律。 睡虎地秦简中记载的:“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 这些律法实在是过於严苛,尤其是这些律法中许多都是针对黔首、以及底层人的。 所以说秦律有些时候的確是过於严苛了。 当然,这其中一部分原因是秦帝国的制度以法家思想为根本治国策略。 法家思想便是將黔首民眾当成治国的工具,黔首不过是螻蚁草芥。 或者说他们甚至不如螻蚁草芥,因为螻蚁草芥在法家人的眼睛中还是有“生命”和思想的。 而法家將黔首当做“死物”“器具”一般去使用。 扶苏此次劝说嬴政的,便是关於黔首们生活的一些秦律。 他的声音中带著些许悵然,目光中带著些许的不平,这是许多年来,他第一次露出这样子的表情。 “父亲,您觉著秦律当中的某些法条当真是合理的吗?” “是否有些太过於严苛了呢?” “秦人已经在这高压的法条之下適应了,变得麻木了,可是韩人呢?” “日后的其余五国之人呢?” 扶苏看著嬴政,声音带著些许低沉地问道:“父亲,您觉著这样子的秦国,能够容纳天下之人吗?” 嬴政只是看著面前的泥塑兵俑,垂眸。 过了片刻,这位沉肃的巨人才缓缓开口:“孤知道这是不对的,孤也知道,这些律法会让人失去活力而变得麻木。” 嬴政看向扶苏:“但是扶苏,你要知道。” “天灾人祸之下,若想要迅速而又快捷的完成一统,那么只有这个办法。” 他的话语有些残忍,但却十分有力。 “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之前,秦、乃至於孤为了一统天下的伟业,可以牺牲一切。” “哪怕是牺牲自己。” 他看向扶苏说道:“老秦人们在战场上英勇奋斗,牺牲了自己,而秦王们在咸阳宫中发出震耳欲聋声音的同时,也將自己当做蜡炬一般燃烧。” “你的曾祖父如此,你的大父如此,你的父亲我同样如此。” 嬴政看著扶苏说道:“你是国家的长公子,是未来的储君,是下一任的秦王。”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著手处理朝政了。” 他依旧面无表情,但下一刻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笑容,他嘴角的弧度甚至若不仔细看的话就看不出来。 但那的確是一个笑容。 “孤给你这个权力,给你这个去修改、订正秦律的权力。” “孤同样也给你时间。” “扶苏。” 扶苏看著面前这个宏伟的巨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孤在章台宫內,给予了你操控秦赵之间战爭权力的时候,孤就同时给了你可以放手去做的权力。” “不要胆怯,不要踌躇。” 嬴政的声音平和而又有力,里面充斥著坚定。 “去做吧。” “出了任何事情,还有孤在。” “有孤在,秦国的天塌不下来!” 扶苏沉默地看向这个身形高大的人,心中带著些许缓缓的激动和喜悦。 他明白了。 在第一次接受自己插手朝政的时候,这位巨人就已经同意了自己对秦国的朝政进行变革。 他俯身拜下,继而说道:“儿臣.....谨遵父王之令。” 是父子,是君臣。 是秦王,是秦....长公子。 ....... 章台宫中的声音没有多少人能听见,但人们都听见了咸阳城內的欢呼声。 年节,已经临近了。 清,也已经自巴蜀来到了咸阳城外。 她看著宏伟的咸阳城,眉宇中带著几分担忧,几分震撼。 “这....便是咸阳城吗?” 第三十四章:祭祀天地的祷告 高大宏伟的咸阳城佇立在这里,显得巍峨而又峻立,令人看一眼便觉著心中动然。 清也不例外。 她的半生都在巴蜀之地盘旋,从未曾见过如此恢弘而又沧桑的地方。 这里是秦的政治中心,也同样是能够决定她命运的转折地。 她深深地呼了口气,而后再次深深的吧吸了一口气,將內心盘悬的恐惧和慌乱全都清理一遍。 “走吧。” 清沉默地对身后跟隨著的侍从开口道。 ......... 九月底,近十月。 天气越来越冷,人们越来越沉浸在年节的氛围当中——每一个秦人脸颊上都带著肆意的笑容。 秦对於言论以及各种动作的限制十分严苛,只有前些年的时候,秦王下令,在每年过年的这些时日短暂的放鬆秦律的约束。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年,秦人们能够勉强喘息的原因。 当年的扶苏没有能力、也没有足够的底气请求嬴政修改严苛的秦律,於是只能够勉强委婉地绕了个弯。 这些年,他对秦的影响实际上体现在方方面面、许多小细节中。 秦的朝会上,扶苏的声音越来越大,这个年轻人在朝堂上逐渐站稳了脚跟。 哪怕这个时候实际上秦王还没有立下太子,朝臣们也已经將扶苏当做了太子来对待。 就连秦王身边的诸多內侍,也都明白这一点。 以至於,今岁的“岁首”祭祀,朝臣们竟然一致认为应当由秦王及长公子扶苏来主持。 而这个时候让扶苏作为代表,其实是已经来不及了的,也是有些违规的——毕竟秦的礼制中,祭祀之人只有秦王以及百官。 秦王则是要提前三十日焚香沐浴。 而提出让公子扶苏也参与这一场祭祀的人,则是李斯,他提出这个主意的时候,周围的人几乎都以为他失了智。 但结果很显然的是,李斯依旧是李斯。 那个拍马屁绝对不会出错的人。 李斯並非是请求扶苏做为王室的代表,而是做为....“臣”的代表。 只需要七日就可以了。 而这正好卡住了时间。 且不会与秦王有什么衝突——但却又能够奠定扶苏的基础。 这没有什么前例可循,但如果这一次让扶苏参与了祭祀,那么事实上就承认了扶苏“副君”的地位。 而此后,臣子之首也就不再是丞相了,而是....储君。 储君就在事实上成为了臣与君的结合体。 这是一个完美的时机。 嬴政会同意吗? 这是显而易见的。 嬴政同意了这个提议,並且对此做出了一些微妙的更改。 扶苏依旧参与新岁的祭祀,但却並不是斋戒七日,而是斋戒....十五日。 是的,十五日。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时间。 是臣子的两倍,是秦王的一半。 而这又是一个很巧妙的时间。 因为他是秦王的一半。 这更像是国之副君应当做的事了。 ....... 章台宫內 嬴政看向王綰以及冯去疾,他的面颊上神色依旧没有变化,一如既往。 像是一座古板的山。 “祭祀之事准备的如何了?” 王綰神色谦逊,声音略微有些疲惫与苍老。 “王上,祭祀之事已经准备好了。” “再有三日,我们就该启程前往雍城了。” 雍城作为秦国的“祖城”,拥有十分严肃的政治宗教性质,每年的祭天礼仪都是要在雍城祭祀的。 而祭祀大地的礼仪才是在咸阳城举行。 所以每年的这个时候,嬴政都要返回雍城。 是的,返回雍城。 嬴政的神色中难得地充斥著沉默、不情愿以及难得的波动。。 他不想返回雍城。 但他却不能不返回雍城。。 每一年的这个时候,都是他心情最差的时候,即便是最討人厌的人在这个时候,也不会在嬴政的面前挑动他的情绪。 因为王太后就在雍城。 准確地说,是被囚禁在雍城郑王宫中。 这是嬴政心头的一根刺,一根锐利的刺。 他想要见赵姬,但却又不想见赵姬。 这也是扶苏唯一想要改变,但却没有能够改变的事情。 沉默,无尽的沉默。 就在王綰以及冯去疾都在这沉默中有一些汗流浹背的时候,脚步声响起。 扶苏来了。 “父亲。” 扶苏来了之后,便隨意地坐在了嬴政的身旁,嬴政身上的冷气终於消散了一些。 他看著扶苏,似乎是在询问扶苏来此的缘由。 扶苏却开口笑著道:“父亲,九弟他们自出生以来,便没有再回过雍城了,此次回返雍城,不如带上九弟他们吧。” 嬴政微微皱眉。 带上胡亥等人? 他有些踌躇,但內心又有些难得的隱秘的期待。 或许赵姬依旧会討厌他、憎恶他,却会对自己的孩子们、尤其是胡亥这几个小小的稚子们有些情感呢? 可这一次又是將扶苏带回雍城,在雍城这个祖地宣告地位的最好时机。 嬴政不愿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慾而损坏了这个时机。 就在他沉吟的时候,扶苏的话语让他下定了决心:“父亲,您又在担忧什么呢?” 扶苏的神色温和。 嬴政在与他对视的时候,看到了他眼睛中的温和、坚定、以及自信。 他明白,自己的儿子是在告诉自己,他並不在意这件事情——而且带胡亥他们回去,並不会影响什么。 片刻后嬴政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也罢,便带著胡亥他们一起回去吧。” 王綰、冯去疾这才也鬆了一口气,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睛中的那一抹思考。 原来,长公子在这种事情上,都已经能够动摇王上的决定了吗? 他们心中对扶苏地位的“猜测”,或许还要再往上提一提。 ......... 九月中下旬,马车缓缓从咸阳城出发,朝著雍城而去。 而咸阳城內的氛围依旧欢乐。 清在进入咸阳城后,便得知要见她的人此时不在咸阳,需要她耐心等待。 她也同样是鬆了一口气。 她尚且没有做好完整的准备。 ........ 而远在赵国的鱼復,却已经做好了面见赵王的准备。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见另外一个人。 一个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决定这一次“成果”胜败的人。 郭开。 也就是他面前这个看起来十分寻常的中年男人。 “鱼先生在思考什么呢?难道我提出的要求,十分难以完成吗?” 第三十五章:雍城內部的声音 鱼復的声音沉稳,没有被郭开尖锐的声音刺激到思绪,反而顺理成章地说道:“郭君所提出的要求,並非是太为难的事情。” “只是.....” 他十分坦诚地看著郭开:“在下不过上卿的一走卒而已,如何能够决定这样的事情呢?” “与您坦诚交谈的事情,需要等到秦国真正的使者前来。” 郭开皱眉,他上下打量著鱼復,语气疑惑:“你不是秦国的使者?” “那你来是做什么的?” 鱼復依旧坦诚:“是来给您送一些东西,並且打听一些消息的。” 姚贾所掌握的情报机构中,有许多高明的探子,但在那些探子中,只有鱼復是最厉害的一个。 这不是因为鱼復掌握著什么高明的技巧,而是因为他足够坦诚。 就像这个时候一样。 足够坦诚的话语反而打消了郭开心中的一些疑虑,毕竟这个时候来的人若是说对赵国的信息一点想法都没有,郭开也不会相信。 反而会觉著那人藏著窝著,或许有什么更大的图谋。 他放鬆了些许,而后看向鱼復。 “送什么东西?又打探什么消息?” 鱼復看著面前的人,轻声说道:“为您送一些钱財珠宝,打探一些关於赵国內部朝堂上对秦国的看法。” 他用一双真诚的眸子看著郭开:“秦国內部对赵国有不同的看法,但目前秦王暂时信任了长公子的说法,因而秦或许会停止对赵国的攻伐。” “但赵国內部若对秦有不同的声音,而影响了秦赵未来的关係,乃至於影响了秦赵和平的未来,这对於长公子殿下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上卿如今支持的是长公子殿下,所以派遣我来打探一些消息。” 鱼復將送礼的单子递给了面前的郭开。 “这是上卿送给您的礼物。” 郭开低头看了一眼单子上的物品,眼睛几乎冒出了眼眶,心中带著惊喜。 姚贾出手好阔绰! 当即便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周围——实则周围没有人能够在偷听,他这般不过是在鱼復的面前强调这些信息的保密性。 “朝堂內部的確有不同的声音,不过你不必担心。” “若长公子真的愿意推动秦赵间的和平,我会劝诫大王出手,將那些人打杀。” 又说了一些其他的赵国隱秘。 在郭开的心中,什么国家隱秘,什么绝密消息,都没有这单子上的財物来得心动。 丝竹声响彻在鱼復与郭开的耳边,將二人的商谈声压了下去。 ......... 而马车中的扶苏则是微微按著自己的额头,他的旁边坐著一个孩童。 这稚子哪怕在看书,也不得清閒,一会发出一些奇形怪状的声音,一会做出一些怪莫怪样的动作。 “咳咳——” 扶苏轻咳一声,声音並不算响,但在那个孩童的耳朵中却如同惊雷一般。 他瞬间坐好了身体,坐的直直的。 这就是扶苏在这些年的第二个收穫——一个略微有些顽劣,略微有些吵闹,但却没有什么坏心思的崭新弟弟。 胡亥。 胡亥下意识的挺直腰板后,发现自己的兄长这一次没有斥责自己,当即缓了缓身子,而后自以为没有人发现的、小心翼翼的转过头,抬起头。 却恍然间与扶苏对视了。 他当即咳嗽了一声,小心翼翼的往后撤了一点。 胡亥有些害怕自己的这个大兄。 但也较为亲近这个大兄。 “兄长,你这么看著我,怎么了?” 扶苏挑了挑眉,看著难得乖巧的胡亥:“你知道这一次带著你来雍城的目的吗?” 来雍城的目的? 胡亥摇了摇头。 他小小的脑子无法容纳那么多事情,整日里只知道欢快地玩耍。 扶苏便一点点地將“嬴政”与“赵姬”的旧事告诉了他,而后眼眸认真地看著他:“我和父亲都没有办法去找大母。” 他並不將胡亥当做是一个普通的孩童。 扶苏將这件事情的本质、以及一些难以言说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胡亥。 胡亥小小的脑子上掛著一个大大的问號,他看著说完之后,就沉默了许久的扶苏说道:“然后呢?” 他乾脆的说道:“大兄和父亲都不適合去见大母,那么大兄想要让我做些什么呢?” 从小时候开始,胡亥就一直跟著扶苏读书。 但和读书明理的扶苏不同,胡亥虽然也將书籍道理装进了自己的脑子里面,可他却和一只树懒一样,不爱动脑子。 遇到事情就喜欢直接询问扶苏该如何做。 扶苏看著胡亥,神色平和。 “这一次回去,父亲一定还会去见大母。” 他將目光偏移到远处,看著窗外的一切风景,心中的情绪有些波动。 “大母若是愿意好好的见一见父亲,与父亲將心中的矛盾说开也就罢了。” “若是她做出了一些事情.....” 扶苏莞尔一笑,回过头看向胡亥:“你一个稚子,便该做些什么,就做些什么吧。” 胡亥原地反应了一剎那,而后瞬间明了。 他衝著扶苏眨了眨眼睛,有些调皮地说道:“毕竟我一个本就顽劣的稚子,无论说了什么话,都是应当的。” “对吧?” 扶苏点头。 而下一刻,胡亥伸出了双手,摊开在扶苏面前。 扶苏也瞭然地说道:“回去之后,为你做一个你一直想要的七巧板。” 胡亥依旧歪著头,显得十分可爱。 扶苏沉吟:“再多一个你没有玩过的玩具。” 胡亥当即把手伸了回来,笑著说道:“兄长放心吧。” “做一个乖孩子我不会,难道我还不会做一个坏孩子了?” ........ 雍城 冷寂的宫殿中响起脚步声,一个侍女缓缓而来,脸上带著些许试探的神色。 她低声道:“王太后,马上临近祭祀的时候了。” 这话音落地后,整个郑王宫依旧冷寂,没有声音。 过了许久,一连串的咳嗽声响起,一个苍老、疲惫、虚弱的声音响起。 “他要回来了是吗?” 侍女低声道:“是的。” “此外.....” 侍女的声音很轻。 “宗正说,那件事情可以开始了。” 第三十六章:胡亥的声音 室內再次传来急促的咳嗽声,以及苍老女人的声音。 “我知道了。” 除此之外,再无別的声音。 冷寂的宫殿恢復了冷寂,侍女悄然撤走,只剩下这大殿之內重重的影子。 雍城內部发生的事情,即將抵达雍城的嬴政、扶苏等人並不知情,即便他们知道了这些事情,也不会有什么神色变化。 嬴政早已经习惯了赵姬从来不会站在自己这边的事情。 雍城留守的嬴氏族人、宗正前来迎接嬴政等人,神色谦逊,看不出什么古怪之色,此次前来祭天隨行的人也都打量著这座古老的城市。 扶苏並没有理会眾人,他悄然之间观察著雍城这座城市,继而看向远处的一切。 雍城与咸阳城不同。 如果说咸阳城的主体氛围是热闹的,那么雍城的主体氛围就是“冷寂”的,无边无际的冷,像是一个巨大的囚笼,庄重而又肃穆。 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黑色的面纱。 这便是雍城了。 雍城的內部与咸阳城也不同,在这里居住的黔首多是老秦人,也更加熟悉秦,更加熟悉秦的制度,自然也就更加的...麻木。 扶苏拢著袖子,一边走,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面盘算著。 远处恢弘的宫殿群坐落在雍城的內部核心位置,这便是一行人暂时居住的地方了。 宗正十分没有顏色的將嬴政居住的地方安排在了距离大郑宫很近的地方,这让嬴政的神色出现了一些波动,继而淡淡的看了一眼这位看似谦逊的宗正。 他没有说话,但心里面已经记住了这件事情。 夜晚来临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嬴政与扶苏等人用膳过后,便沉默地坐在那里。 他抬起头,看向扶苏。 “你觉著,我应当去看一看她吗?” 扶苏知道嬴政问的是什么。 自从他开始进入朝堂,有了自己的话语权后,嬴政习惯性的將他当做一个可以商议任何事情的大人,而不是一个孩子。 但这种事情询问他的意见,也是第一次。 扶苏看著嬴政的眸子,低声道:“父亲....去看看吧。” 他不想让嬴政伤心,却更不想让嬴政留下遗憾。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明年的秋天,赵姬会崩殂,彻底消失在嬴政的面前。 而当时的嬴政並未曾去看过赵姬。 嬴政再次陷入了沉默,继而才说道:“与我一同去吧。” 一行人的脚步十分平缓,朝著大郑宫的方向走去。 这里是秦德公建造的幽居,仅用於秦国旧都宗庙祭祀、先王停灵,院落封闭,仅南门有一道出口,墙高五米有余。 周围到处都是戍卒。 嬴政与扶苏的每一步都走得十分沉肃,就连一向顽劣的胡亥在这样的环境下,都变得老实了许多。 很快便到了主殿,这里是赵姬唯二能够活动的场所。 伴隨著一道沉闷的吱呀声,大殿的门被缓缓打开了,阳光终於照射进了这常年不见光的地方。 赵姬端坐在大殿內,背对著大门,看不清楚神色。 她的身影落在阴影与阳光中。 昏沉、昏暗、幽翳。 “你来了。” 赵姬沙哑的声音响起,她似乎很久没有说话了。 嬴政沉闷的应了一声。 “嗯。” 赵姬並不意外,只是问道:“还有谁来了?” 嬴政的声音依旧沉闷,但却多了一些色彩:“扶苏、胡亥、將閭。” 事实上,来之前是没有將閭的,但左右思索后,嬴政刻意多带了一个孩子,让来的孩子是三个,而非两个。 因为当年他摔死在大殿中的是两个孽种。 或许赵姬也听出来了这其中的“刻意”,她短促而又尖厉的笑了一声,但却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沉声道:“你的身边,该进行一些清理了。” 赵姬背对著他们,將一卷绢帛丟到了嬴政的脚下。 “前些日子有人送了此物来,请我做一些事情。” 赵姬的声音苍老。 “具体是什么,你去查一查罢!” 嬴政有些意外地看著那绢帛,身旁的內侍早已经捡了起来。 他许久后才沙哑地开口。 时隔多年唤了一声。 “母亲......” 赵姬没有应,但肩膀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良久后,她才平静下来,声音沉肃:“若无事,便离去罢!” 嬴政站在那里,还未曾说话,一旁的胡亥看了一眼扶苏,而后便直接开口道:“大母不愿以面视我们,是因为无顏面对父亲吗?” 稚子清脆的声音在大殿內迴响,换来了两个人的沉默。 嬴政身子动了一下,但却没有阻止胡亥。 胡亥还在继续:“这么多年了,难道您还没有想清楚吗?!” 他的声音清脆,话语却十分尖锐。 “难道您要死生不与父亲再见吗?难道父亲不是您的孩子吗?!” 沉默还在继续蔓延。 许久之后,赵姬的声音终於响了起来。 “我要如何面对杀死我孩子的孩子呢?” 她的声音沉默,但却没有了先前的尖锐和嘲讽:“这都是我自己做下的孽债,需要我自己去偿还。” “所以我在大郑宫中自我囚禁了数十年。” 又是许久的沉默。 “我不愿让你见到我苍老而又狰狞的面容。” “你便將昔年在赵国內相依为命的我,牢牢地记在心中吧。” 说完之后,她便陷入了寂静,不愿再开口了。 胡亥还准备说什么,却被扶苏伸手拦了一下,便也开始了沉默。 许久后,嬴政开口,声音依旧仿佛充斥著砂砾一般,但却不再充斥著绝望的冷寂。 “那.....便让你我二人心中,都只记得昔年的样子吧。” 说完这话后,嬴政转身,心中轻盈。 门再次被关闭,阴影黑暗中的赵姬脸颊上缓缓落下泪水。 这个愚蠢的女人终其一生都在权力博弈的战场上。 如今的她,终於可以在一方寧静的院落中,安度余生。 不知走了多久,阳光再次落在四人的身上。 嬴政低声道:“顿弱,去查一查。” 他的声音冷冽:“孤要知道.....雍城中的杂音发自什么地方。” .......... 不只雍城的內部有杂音,秦国的其他地方也同样如此。 比如从前的韩地,如今的潁川郡。 韩非眺望著远处的沧桑。 故韩的公子,终於再次踏上了韩的土地。 他的耳边,到处都是詆毁秦的声音。 “您终於来了。” 面前哭泣之人,便是这些詆毁声音中最强的一个。 第三十七章: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韩成泪眼朦朧,他握著韩非的手,脸上带著悲戚的神色。 “叔父,这些年您都没有消息,我还以为您已经被暴秦所害,不曾想今日竟然还能够见到您。” “真是令侄儿感到心中激动万千。” 韩成的双手此时已经变得粗糙,整个人较之从前享乐的时候黑了不少,好似一个寻常的老农。 他握著韩非的手,詆毁著秦在韩地的统治,同时也在爭取让韩非帮助自己。 韩成並非完全不知道韩非的消息,或者说他对於韩非的去向是完全知情的,他也知道此时的韩非应当算是秦国长公子的老师。 他在这个时候哭诉自己的遭遇,目的显而易见。 韩非冷眼看著韩成的模样,面容平淡寻常,整个人都显得十分平和,他只是轻声说道:“所以,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说服秦长公子,劝诫他,让他在秦王的面前上奏,恢復分封制,让你继任韩侯的位置,继续在封地中奢靡享乐?” 韩非的嘴角带著冷笑:“韩成,你知道秦律中关於议论朝政的处罚吗?” 韩成的手微微一抖,他看著韩非说道:“叔父!” “难道您要將您的子侄亲自送到牢狱之中吗?” “此时韩王室只剩下你我二人了!” 韩成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您若是杀了我,百年之后又想要如何与我的父亲,您的兄长交代呢?!” “如何与歷代韩王交代呢?!” 韩非缓缓闭上眼,却只说道:“为了前方清澈而又乾净的道路,或许以后无顏再面对歷代韩王,我也心甘情愿。” 他的誓言迴荡在韩成的耳边,但除却韩成外,却没有人知道。 包括此时正在雍城准备祭祀的扶苏。 扶苏看著面前放置著的东西,脸上划过些许笑意。 雍城乃是歷代秦王的大本营,在这里驻扎的人,本应该是秦王的嫡系部队才对——而自己的父亲还没有来到这里,便已经有人准备联络赵姬,准备给自己的父亲一刀。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座看起来乾净的城市,已经不再乾净了。 不过扶苏对此並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 他尚且还只是秦公子而已,不是秦王,这些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內。 扶苏是一个很懂规矩的人。 “兄长,你在做什么呢?” 胡亥走了过来,脸上带著好奇的神色。 扶苏指了指面前桌子上的木板:“在给你做七巧板。” 他笑著说道:“过几日的祭祀可准备好了?还有时间在这里到处閒逛。” 胡亥耸了耸肩膀:“左右祭祀也不需要我,你和父亲准备好就是了,我只需要做一个米虫就可以了。” 他笑嘻嘻的,完全看不出歷史中那个暴虐的模样。 扶苏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啊,还是需要多读书,不要什么事情都觉著可以依靠我和父亲。” “这世上,唯一能够完全依靠的人,就只有你自己。” 胡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眼睛却只顾著盯著面前的七巧板,其他的完全没有在意。 扶苏一边做著七巧板,一边心里琢磨著过两天的事情。 祭祀的事情总归是要做的,但祭祀完了之后,雍城的事情又该如何去处理呢? 这些都是事情,也都需要一点点去做。 他按了按额头。 日子有些繁忙了起来。 ......... 在九月的下旬,倒数第三天的时候,雍城內部发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秦国的宗正突发疾病,死在了自己的家中。 放在寻常时候这或许是一件大事,但在如今所有人都准备好祭祀的时候,这就是一件小事。 秦王身边的太医令夏无且亲自为其切脉,表示宗正是死於突发疾病,而为了不影响秦的祭祀天地,只能够临时从中提拔出来一个人作为宗正了。 临时提拔上来的人叫做子婴。 这个人选是谁也没有办法进行否定的,因为他是当今秦王的侄子,亲侄子。 成蟜的孩子。 子婴较之扶苏小八九岁,这个时候也能独当一面了,处理起来雍城的事情也像模像样。 人们便也不再质疑这件事情了。 至於新宗正上位之后,对雍城进行了大清洗的事情? 那与黔首们无关。 毕竟秦的宗正不仅仅是秦王室的宗正,更是雍城的最高领导者——这关係到黔首们的生存。 若是新的领导者较之前任更坏,他们就要做好苦苦再熬几年,乃至於十几年的准备。 而城內的那些贵族们,则是越少越好,哪怕全都死光了,与黔首们也没有太大的关联。 所以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位宗正临死前都以为秦王不会擅自动他,他以为自己掌握著大半个雍城,可事实是他死了的第二天,新的宗正府门口已经排满了人。 重要的从来都不是人,是职位。 这世上除却极少部分人外,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代替的。 很可惜,这位宗正不是那极少数人中的一个。 在宗正死了之后,大郑宫再次陷入了冷寂和清冷,没有人会再来这里试图寻找赵姬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擅自寻找赵姬,准备离间秦王母子关係之人的下场。 当然,总有些人是喜欢走捷径的。 一条路走不通了,就去走另外一条路,总有一条路是能够走通的。 拋弃了赵姬的这些人,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 他们找上了扶苏的母亲。 找到扶苏目前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当朝一位已经没落了的,但先前却十分有声望的权贵。 昌平君羋姓熊启,也可以叫做羋启。 在当今秦王亲政之后,楚国的势力逐渐旁落,昌平君也就不再担任相国之位。 得到过权力的人怎么能够再次容忍失去权力呢? 熊启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他找到了扶苏的母亲,此时尚且活著的楚国贵女。 他想要得到扶苏的帮助,以此来完成当年“吕不韦”的旧事。 熊启想要扶持一位新的秦王。 这一点,楚氏女同样心中清楚。 所以她看著坐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的熊启,声音轻柔:“您为何不亲自找扶苏说呢?” “我只是一个弱女子而已,又能够做什么主呢?” 第三十八章:暗中的涌动 楚氏女很清楚自己的地位来源,以及自己能对扶苏施加的影响,所以她打算从一开始就拒绝任何人的“请求”。 哪怕眼前的人是她的叔父也是一样。 熊启看著面前看起来十分柔弱,话语也十分轻柔的女子,脸上的神色缓缓地发生了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冷声道:“难道你觉著我是在为了自己图谋吗?” “你知道自从太王太后去世之后,楚国的势力在秦国已经没落成了什么样子吗?” “你知道如今的朝堂上,楚国的人已经无法左右秦王的决策了吗?” 他眼神灼灼,像充斥著火焰一般。 熊启的话语十分大义凛然,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若是不能够在扶持出来一位亲近楚国的秦王,昔日韩的下场,就是往后楚的下场!” “你要眼睁睁地看著你的故国在战火中覆灭吗?” 楚氏女依旧沉默不做声,像是什么都不明白,也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一样。 熊启看著这样的楚氏女,脸上划过一抹失望的神色。 “难道你离开楚国这些年,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故土吗?” 楚氏女依旧默不作声。 良久之后,熊启才缓缓地站了起来,眉宇中带著冷淡的神色。 “既然夫人不愿意帮助某,那某便不再多说了。” 他站起来行了礼,而后说道:“只是希望夫人日后不要后悔今日的决定才是。” 说著,便离开了这宫殿。 而当熊启离开了大殿后,楚氏女才抬起头,眼睛中带著平缓的神色。 她的身旁一个侍女忍不住开口道:“您为何不答应下来昌平君的请求呢?若是能应下来,公子在前朝也就有了帮手。” “这对楚国是一件好事,对公子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楚氏女看著那侍女的眼睛,一刻都没有转移,直到將那个侍女看得有些心虚。 她的声音很低沉:“世上的聪明人都是这么想的,所以她们一个个的都死在了这深宫之中,唯有我生下了长子后,依旧在这里安稳的活著。” 楚氏女像是在对什么人承诺,也像是在对什么人诉说。 大殿內依旧十分的冷寂,这里是秦王很少踏足的地方。 过了片刻,等到那侍女离开后,楚氏女才看著自己身旁一直保持沉默的另外一个侍女道:“去將她料理了,之后交给王上处理吧。” 那侍女沉默的应了一声,而后走出门去。 楚氏女则是坐在大殿內拿著工具修剪面前的花木,这是她儿子送给她的几支玉兰花。 几年前,那个孩子尚且还沉浸在读书中的时候,楚氏女就从华阳太后的口中知道了在这深宫中存活的基本技能。 装聋作哑。 不要去试图干涉前朝的政治,不要在王上还没有做出决定、亦或者做出决定的时候反对,不要把自己的孩子当成是孩子,要將其当成是秦的公子。 她们所做的一举一动,都不能够与秦相悖。 她们要时刻地记住,自己已经是秦国的人了,是秦王的人了,不要再为了所谓的故国而进行无谓的牺牲。 楚氏女的眉宇中带著哀愁。 她轻声道:“给公子去一封信,说清楚今日所发生的事情。” 楚氏女放下手中的工具,面前的玉兰花早已经被修剪得合適完善,在花瓶中,就像是一座佇立著的、没有波澜变化的山。 熊启在楚氏女这里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和支持,但这並不妨碍他联络其他楚国之人。 因为华阳太后,以及更久远的事情——可以追溯到宣太后时期了。因为这些事情的缘故,楚国贵族在秦国为官的並不在少数。 其中最著名的当然是先前的熊启——即:昌平君。 即便是因为此代秦王並不信任楚国,导致楚国的力量开始下滑,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揣摩的。 熊启暗中联络著这一笔势力,试图在关键的时候,寻找扶苏,看是否能够得到扶苏的青睞。 若下一任秦王的血脉依旧能够出自楚国人,他便可以想办法让扶苏再次迎娶楚国的女子为王后。 届时,他的地位便会依旧稳固。 当然了——因为秦王的强势,这些事情都没有能够在表面上进行,而是在暗中缓缓图谋。 就像是一汪看似寻常平静的湖水下方,有著暗中的流动一样。 不只是秦国。 在得到了鱼復坚定的答案之后,堪称战国四大名將第五位的郭开也开始了他的行动。 他对於赵王的影响並非是浮於表面的,而是沉浸在赵迁日常生活中的。 一点一滴。 慢慢的,赵迁对这个“策略”的兴趣越来越大,直到赵迁亲自给秦王嬴政来了一封信。 商议的便是交换李牧等人的事情。 这让秦王嬴政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但他却並不著急,反而显得十分轻鬆。 因为此时需要面对这些事情的人,已经不再是他了。 他將信件递给面前的扶苏,语气平和:“扶苏,你瞧瞧这个。” “你那件事情的后续来了。” “你准备如何做?” 扶苏笑吟吟,將那绢帛放置在桌案上,而后说道:“我们不必著急——隨著年关的过后,赵国一定会越来越著急的。” “想要將秦如今暴虐的名声完全反转,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人出手。” “也必须让所谓的受害者亲自承认,这些不过是因为大义而已。” “这样子的话语秦不能够主动说出口,因为会影响到秦的形象,但对於赵国来说,这却並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甚至,若是赵国的国君亲自宣称,秦赵的战爭是因为秦为了给自己的王上復仇,这对於秦来说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秦的名声便能够完全翻转过来了。” 他看著嬴政道:“当然了,这些都不是十分重要的事情。” 扶苏看向大殿外。 大殿外的雪花再次落下。 “马上要年节了,父亲。” 扶苏语气平缓:“好好的.....休息休息吧。” ........ 年节的到来令人猝不及防,此时的咸阳城外,诸多大臣已然做好了准备。 扶苏站在人群中。 他心中感慨著。 “祭祀天地的道理,数百年也不会发生改变。” “就像让六国人一点点习惯秦的制度,到最后秦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一统六合一样。” 第三十九章:天地间迴荡著的声音 秦王嬴政在祭台上方,群臣同样如此。 所有人都在肃穆的感受著天地之间迴荡著的声音,唯有扶苏不同,他看似与眾人一同在祭祀,实则心里面对此並不是十分投入。 神鬼之说可以追寻到十分古老的年月,这些道理的存在总是有必要的。 扶苏也同样认可人们希望能够获得內心的安寧,於是在没有办法从自身获得安寧的时候,寻求鬼神之说,藉助外力获得心灵的慰藉。 但他並不信任鬼神。 哪怕他自身其实经歷了鬼神之事,从一个波澜壮阔的伟大时代来到了另外一个波澜壮阔的伟大时代,也是一样。 这种不信任並非是不相信有鬼神的存在,而是不相信鬼神会如何保佑天地间的黔首。 如果鬼神有用,这片大地上为何总是出现善恶到头没有报的结局呢? 若是鬼神有用,为何善良的人总是受到伤害,而邪恶的人总是能够快乐的享受生活直到最后呢? 假如鬼神有用,遭遇了无数灾难的人们又做错了什么呢? 於是,扶苏只相信鬼神或许会存在,但却从来不会相信鬼神会低下头,看向这片大地上的人们。 换而言之,扶苏觉著“人定胜天”。 此时的扶苏如此,从前的扶苏也是如此。 祭祀天地的声音迴荡在天地之间,所有人都在渴求著自己心中所希望的那一天能够早日到来。 当祭祀结束之后,人们缓缓地散去。 祭祀高台上的声音还未曾断绝,扶苏在眾人的目光中亮了一次相,以此正式地宣告他进入了秦国的政坛之中,开始成为这个国家的第二个声音。 而嬴政对扶苏的“尊重”则更是让眾人觉著心中一动。 或许此代秦王的交接,会十分的顺利——乃至於是前所未有的胜利。 这事实上是顛覆了秦政权交接的传统。 从昭襄王开始,秦政权的交接事实上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总是要出现一些问题的。 不是太后干涉朝政,不肯放下手中的权力,就是上一任秦王不肯交出自己手中的权力,亦或者在政权交替的过程中出现许多的阴谋算计。 或是被权臣干涉,或是在亲政之前被人图谋。 而如今,当扶苏站在尚且处於壮年的嬴政身边,以此来昭示自己地位的时候,前人们所遭遇的问题就全部消散了。 没有人可以动摇扶苏的位置了。 至少在嬴政改变主意之前是如此。 秦的天地间,第二个声音的响彻,也让这片大地上人们的生活发生了一些细小的改变。 雍城的黔首对此的感受最为明显。 他们明显感觉到秦律的限制好像....解除了一些? 至少在日常生活中是这样。 麻木的人们就好像长期处於冰冻中的冷冻物品,在太阳的灼烧下,缓慢地將冰块融化,慢慢地恢復成了一个黔首、一个人应该有的状態。 肃穆而又冷寂的雍城街道上,也缓缓地开始出现寻常的国人。 他们的表情不再麻木,而是变得稍显活力,也有些生动。 雍城的王宫中 嬴政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听著扶苏在滔滔不绝的讲述著雍城黔首的变化,他的目光远眺,脸上带著些许缓和的表情。 他並不觉著自己从前做错了。 什么时候用什么政策,什么样子的节奏用什么样子的压力,这些都是要进行配套的。 当年秦那么快的步伐下,只能够用法家的高压制度,將黔首们驯化成这座庞大战爭机器的一个个边角料。 这是合理的。 在如今秦准备放慢脚步的情况下,推行一些缓和的法律制度,將黔首们解冻成一个个的人,以提高他们的积极性。 这同样也是合理的。 扶苏讲著讲著就发现了嬴政的出神,他的目光同样看向远处的方向,好似是透过那天边重重叠嶂的云朵望见了一切一样。 嬴政忽而开口了,声音缓慢。 “赵国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他的目光看向扶苏的眼眸:“赵王是否已经步入了我们为他设好的局面当中?” 扶苏点头,脸上带著些许愉悦的神色。 “是的父亲,赵王已经被郭开几乎说服,而我们在赵军中的探子也回稟消息,说李牧已经开始逐渐地接受赵王的打算。” 他轻声感慨著说道:“这便是君臣之间最差的局面啊。” “这一切都是来自於赵王的高高在上,因为他的傲慢,一位传世名將,即將被他亲手送给他的敌人。” “以此作为他敌人的滋养物。” 扶苏的声音平静,就像这个“敌人”说的不是他们自己一样。 嬴政却听出来了扶苏的话外音,却没有揭破,反而静悄悄的看了一眼扶苏。 “那么,儘快结束这一场战爭吧。” 嬴政站起身来,走到大殿的屋檐下,看著那远处冷冽的风。 “秦赵之间的战爭持续了太久,而秦国內部的灾情也已经持续很久,明岁的春耕不能够出现问题,可依照太史令所言,年岁之后,或许会出现蝗灾。” 嬴政的声音充斥著疲惫。 “或许,这是上苍对於秦的惩罚,也或许是对孤的惩罚。” “惩罚孤先前没有发现这些问题。” 扶苏却对此有不同的意见,他走到了嬴政的身边,错开嬴政一个身位,他的声音坚定而又平和。 “父亲,天道有常,不以尧存,不以桀亡。” “若上苍会因为一个人的错漏疏忽之处,就惩戒一个庞大的国家,这样子的天地哪里还是一个正常的天地呢?” 他笑著说道:“是故,这本就是天地之间会常常出现的寻常道理罢了。” “若是去看史书,便能发现,即便是在那些上古圣贤君主统治的年代,也同样会有天灾人祸的出现。” “天灾不是別的东西,就是天灾。” “那是天地之间迴荡著的声音,以此来告诉这片大地上的人们,告诉他们这片土地发生了什么。” “而我们所需要做的,就是任凭风吹雨打,任凭天地间迴荡著祂愤怒的声音,也要坚定自己的脚步,一点点的朝著前方走去。” 第四十章:诸国对此一无所知 扶苏的话语坚定而又有力,这让嬴政得到了一些莫名的慰藉。 事实上,嬴政也不相信所谓鬼神之说——至少现在这个阶段是不相信的,毕竟这个阶段的始皇帝完全不害怕失败和死亡。 人总是这样,年老的时候做什么都会显得十分心酸。 但凡人,总逃不过这一点。 哪怕是如同始皇帝这样的千古一帝也是一样。 嬴政只是回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扶苏,轻声说道:“天地之间的道理,有些时候就是这样。” “我也不过是些许感慨罢了。” 扶苏將双手拢在袖子中,语气淡淡的:“父亲,天地之间的道理,有些时候是可以改变的。” 他轻笑著说道:“就好像秦在诸国眼睛中的形象是暴虐的,但却总可以发生改变,將暴虐的外衣丟下,继而在秦的身上穿著一袭仁善的外袍。” “这些都是要一点点走过的事情啊。” 嬴政看著扶苏,眼眸中多了几分欣慰。 任谁看到这样子的孩子,都会十分欣慰的。 嬴政不知道一般寻常人是如何想的,但他却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越是成功的人,越是会陷入到一个泥潭当中,即子不类父。 亦或者说孩子的成就没有办法超越,甚至没有办法和自己的父亲相提並论。 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而嬴政不同。 他在扶苏的身上看到了可以超越自己的希望,这样的希望就如同璀璨而又盛大的阳光。 ......... 秦的年节很快便已经过去了,天下並没有因此而发生什么明显的变化。 唯有赵国极少数的一些人感受到了即將到来的变化。 赵王最近十分忙碌,忙著享乐,忙著催促郭开將秦国的那位不算使者的使者带来与他相见,同样也忙碌著计划如何安抚或许会出现反弹的赵国黔首。 这其中有许多的事情都不应该是他来操心的,但他除了这些事情外却不知道应该操心什么了。 这是王权的错位,也是赵国覆灭的开端。 而赵王对此一无所知。 在这个忙碌的国度中,没有人意识到这个国家是要被守护的,所有人都像是一棵树上的叶子一样,藉助著大树的根基悬掛在空中,而后开始吮吸这颗大树的营养。 如郭开一般。 这是赵国的不幸,却是秦的幸运。 鱼復在见到赵王的那一瞬间,便进行了如此的判断。 “王上如此年轻又拥有如此强大的威慑,这当真是让人感到发自內心的敬畏啊。” “我在秦的时候,上卿多次交代我,让我见到了赵王之后不要害怕和畏惧,要据理力爭以来维护秦的利益。” “可当我见到了您,我就变成了在树下攀爬的螻蚁,只能够聆听您的教诲了。” 他的语气十分虔诚,口中的话语也十分真诚,就像是他的上司当真如此说过一样。 赵迁被鱼復夸讚的眉宇中都带著笑意。 他知道那位著名的上卿,正是如此,他才会觉著兴奋和激动。 赵迁摆了摆手说道:“不必如此,何必如此呢?” 他笑眯眯的让鱼復起身,而后又让郭开亲自为鱼復送上了他写给秦王的国书。 两个国家如果想要恢復到和平的状態,就必须是互通国书,而这便是他写给秦王的国书。 本来赵迁认为这是一件十分耻辱的事情,可当鱼復如此虔诚谦卑的在他面前诉说著秦上卿对他的畏惧的时候,他便觉著这不算什么大事了。 心中对於秦一些微不足道的牴触也就开始缓慢消失。 鱼復也从赵王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什么,因此他更加地小心谨慎,表现出一副自己被赵王威慑到了的样子。 这一场非正式的交谈十分顺利,赵王甚至说出了只要秦王点头,他便立刻同意此事的话语。 而这也少不了一旁郭开所发挥出的作用。 大殿內,丝竹声不断,人们奢靡享乐的景象让这寒冬中的日子都仿佛有了些许“春暖花开”,这是自秦赵交战之后少有的情况。 如今,秦赵之间的战爭即將结束,所有人对此都会十分满意。 而除却大殿內的这些人以及秦內部的少部分人外,其余人对此都一无所知。 诸国同样如此。 楚国此时依旧在內斗、祭祀,齐国依旧偏安一隅,燕国的太子丹和燕王喜还在爭权夺利,试探著秦的底细,而魏王则是沉浸在自己將自己的兄弟斗死了的愉悦当中。 庞大的暗流在这看似平静的河川下方跃跃欲试,依附於河川两岸的人闭著眼睛享受自己安寧的生活。 .......... 祭祀过后,嬴政与扶苏便回到了咸阳城中。 扶苏的日子倒是清閒不少,毕竟他如今只需要处理秦赵之间的战事,不需要处理秦其他的政务。 而嬴政则是继续他熟悉的繁忙生活。 这对於嬴政来说,並不算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扶苏在清閒的日子中喜欢朝著宫殿外的別院中跑,他在別院中种下了不少的玉兰树,也在別院中做了许多他应该做的事情。 这座別院是他在秦站稳脚跟,明白了这个时代的基本规则后,用一定的时间运营出来的。 可以算是他真正的“根基”。 许多不方便在东宫做的事情,在这里可以做。 先前拿出来的“茶”便是在这里研究出来的方法——不要觉著茶叶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想要探索一个事情的全新方法,这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扶苏在四五年前便在这院子中种下了一颗颗的种子,最先得出果实的便是“炒制茶叶”的方法。 他相信,其余的事情也会逐渐结出“果实”。 而那些美丽的果实,就像是院落中的这些玉兰花一样,会生根发芽,而后盛开,变成他改变这个时代的武器。 “公子,李廷尉拜见,说是有十分重要的事情。” 李斯? 扶苏的眉宇中带著些许好奇的神色,李斯不在家中研究新的文字,来自己这里做什么? 不过他面上没有变化,淡淡的开口道:“请李廷尉进来吧。” 第四十一章:荀况將入秦 李斯进来的时候,便看见扶苏正在修剪面前的花木,显得愜意。 他也发现了,这位公子在“公事”和在“私下”的时候几乎完全不同。 在私下里,就像是一个寻常不过的青年,喜欢种花,喜欢种树,喜欢读书,一如寻常青年人一样。 “公子好雅兴。” 李斯笑著走上前,看著扶苏说道:“玉兰花香,公子种植多此树,待到花盛开之时,一片院落俱都是花香,令人艷羡啊。” 他的话语里面带著些许的试探,而扶苏则是不在意的说道:“不过都是些许小事而已。” 扶苏偏过头看向李斯,不与他继续谈论方才的话,反而是问道:“倒是李廷尉今日今日怎么有时间来我这里了?可是有什么事情?” 说到正事,李斯的神色严肃了不少。 他看著扶苏说道:“公子,我的老师前些日子送了书信来,说是他已经自兰陵出发,准备前来秦了。” “並且,老师还让我与您交谈此事,说是他有意想要拜访公子,只是不知公子是否愿意。” 李斯的老师? 扶苏愣了一下,继而反应了过来。 李斯的老师不就是荀况吗? 那位儒家当世最后一位可以被称之为“圣人”的大儒,诸子百家中最后一个“子”,春秋战国时期最有名的代表人物之一。 可以这么说,整个儒家如果非要择选出来三个代表人物的话,一定是“孔孟荀”这三个人。 其他的,別管是后世吹嘘的十分厉害的復圣顏回也好,半圣朱熹也好,亦或者是儒家最后的一个圣人王阳明也好,都要在这三人之下。 这三人便是儒家最显著的代表,无可置疑,乃至於后世初中的歷史书中,讲述百家爭鸣这一课的时候,择选的儒家三位代表也是这三个人。 当然——这也是那位说出了“秦非儒者事”的著名代表性人物。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一句话存在,儒家几乎没有进入到秦的朝堂中,哪怕是到了后面秦一统天下后,儒家也一直在和始皇帝作对。 操控扶苏、对抗始皇帝,以至於到了最后被“焚书坑儒”。 这些一切的一切的根源,都似乎是如今这位被反覆提及的“荀子”。 以上都是一些人的想法。 所以李斯此次前来拜访扶苏的时候,才会十分犹豫,他也听闻了天下传说的那些消息,所以他害怕扶苏如同那些人一样厌恶、仇恨儒家。 他好不容易在这位公子的面前站稳了脚跟,得了几分青睞,若是就这般被牵连.....那实在是太亏了。 可李斯能不来吗? 当然不能。 荀子是谁?如今的儒家集大成者,法家两位代表人物的老师,尤其是他李斯的恩师! 今日他但凡敢犹豫半分,天下人即刻会给他一个比之前的“暴秦走狗”更加难听的名头,忘恩负义。 所以他来了。 李斯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扶苏的表情,想要从扶苏的表情中看出来些许什么东西。 但扶苏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反而显得十分寻常。 就像是听到了一个寻常人要来一样。 不惊不喜,无动於衷。 而事实上扶苏当真如此的无动於衷吗? 那倒也並不是。 一来荀子的名声真的很响亮,二来.....荀况若能够入秦,並且在秦国任职,这对於接下来秦变更自己的步调更加有利,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只是扶苏知道,这种事情急不来。 荀况之所以会这个时候前来秦国,一方面是因为自己先前所做的事情起了作用,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荀况看到了天下大势,也明白这世上最后的胜利者会是谁。 只要荀况不想要儒家最后无立身之地,他就一定会来。 这是早就在扶苏计划中的。 他偏过头,看向李斯轻声平和地说道:“荀公要入秦?这是好事。” 扶苏淡淡的笑著:“我多次听闻荀公的大名,曾多次拜读荀公之作,心中感慨万千,如今能够得见,自然是愿意的。” “更何况.....” 他看著李斯,十分诚恳地说道:“更何况,荀公不仅仅是闻名天下的大儒,更是李廷尉的老师。” “单单只是后面这一点,便已经足以让我確定要见一见荀公了。” 李斯听著扶苏的话,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潮红之色。 多少年了? 多少年了? 旁人认识自己,向来是说自己是“荀公之徒”,仿佛自己身上最值钱的就是这个標籤,仿佛自己若不是荀公的弟子就分文不值。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自己的面前说,因为“荀况”是自己的老师,所以哪怕荀况是一个寻常人他也要见一见! 什么叫做面子呢? 这就叫做面子。 当即李斯长拜,脸上带著坚定的神色:“多谢公子。” 他在內心悄然做出了决定。 若从前他只是因为扶苏是“长公子”才在不影响自己利益的情况下听从他的话语,那么今日之后,他在不影响自己利益的情况下听从扶苏的话语,只是因为他是他。 这是一个跨越式的进步。 李斯並没有將这话说出口,反而是深埋在心中。 从前,他为了表示出自己对扶苏的恭敬,向来是在言语中表达的;今日在心中表达,反而是比从前更加真诚、诚恳了。 扶苏看著李斯,眉目含笑,只是轻声问道:“荀公何时入秦?届时我与你一同去接一接。” 李斯有些震惊地看著扶苏:“这....这如何使得?” 扶苏却只道:“接的並非是大儒荀公,而是李廷尉之师,我扶苏的一位长辈罢了。” “有何不可呢?” ........... 在扶苏与李斯谈论的时候,住在咸阳城一段时间,还未曾被召见的清所居住的地方,来了一位內侍。 內侍见著清十分客气,並没有传闻中那些內侍的高傲。 他看著清问道:“可是巴清?” “长公子要见你。” “收拾收拾吧。” 话语很轻,但也很重。 清的眼眸中带著些许沉肃之色,她明白,自己生死全在今日了。 ....... 与此同时,暗自在心中做出如此判断的另外一个人,抬起了头,眉宇间带著些许沉重。 “李將军,我要隨你一同入秦!” 第四十二章:更加忙碌的公子 李牧在篝火旁抬起了头,眼睛中带著些许困惑的神色。 他有些不解地问道:“藺先生,您为何要跟隨我一起入秦呢?” 李牧苦笑著:“我这说的好听一些是入秦为官,说的不好听一些,便是被赵王卖给了秦。” “虽然我一直没有说什么害怕的话语,但此次入秦一定凶多吉少。” “秦王难道会相信一个从赵国而来的將军吗?” “不会。” “秦王难道会让一个赵国来的將军把握大权吗?” “也不会。” 他沉默地看著藺仪,轻声说道:“所以,这一次我前往秦国后,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在咸阳城內终老,绝对没有第二种可能。” “您与我一同入秦,只怕......凶多吉少。” 藺仪却並不在乎,他摆了摆手说道:“这又有什么呢?” 他眨了眨眼,颇为瀟洒:“若是说得罪秦国,你与我还差了很多。” “你不过是在战场上做了一些事情,那些事情对於秦王来说什么都不算——可当年我的父亲却在赵王与秦王交锋的时候,多次羞辱秦王。” “虽然我的父亲是为了维护赵王的尊严,但谁又能够保证秦王忘记了这件事情,並且不追究呢?” 藺仪看著李牧,十分瀟洒:“所以並不是將军拖累了我,而是我拖累了將军啊!” 看著十分坦诚的藺仪,李牧的脸上多了几分笑容。 他轻声道:“既如此,便让我们这两个被赵国厌弃、又被秦国厌恶的人一同入秦吧。” “也算是你我在陌生的土地上,能有一个故土的旧友相伴。” 藺仪哈哈大笑:“届时入秦之后,恐怕就需要依靠將军的俸禄养我了,我便在將军的麾下做一个小吏,整日里你我二人也算清閒。” 李牧多日来愁苦的面容中,也终於多了几分的笑意。 “好,届时你我二人便作伴,在秦国內做一个瀟洒的閒人。” 他抱著双手感慨道:“如此,也不必让我的母亲为我担忧了。” 藺仪耸了耸肩膀:“我那个老爹,若是在天有灵,怕是要被嘲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二人的担忧远在秦国的扶苏並不知情,但他却能够一眼看出自己对面坐著的这个女人的恐惧与害怕。 他为面前的巴清倒了一杯茶,而后说道:“不必紧张,请品尝一下这茶吧。” 巴清颤颤巍巍地端起来面前的杯子,將茶水一饮而尽,她带著些勇气,或许以为这茶水中放了什么毒药。 可当茶水入口的时候,巴清才察觉出来这茶水中的妙处。 方才入口虽然苦涩,但入口之后却缓缓地有甘甜回味,一如人生,令人感到莫名。 见著巴清的情绪恢復正常,扶苏看著她开口问道:“你觉著这茶如何?” 巴清脑子中的情绪还未曾完全恢復,便听见了扶苏的问话,她在脑海中盘算著扶苏的目的,嘴上却在夸讚这茶水如同天上的仙人所做。 一边夸讚,一边观察著扶苏的表情。 隨时可以更改自己口中的言语。 可一直善於观察別人的巴清,却没有从扶苏的表情中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反而是扶苏的表情带著些许平和的冷静。 “既如此,你觉著依靠你从前建立的商队,將其贩售到其余五国的可能性有多少?” 巴清一愣,继而反应过来。 谈论到商业的事情,她的脑子就十分管用了。 在短暂的思考后,巴清给了扶苏一个十分准確的答案:“此物的製作方法可否掌握在公子的手中?是否还有旁人知道,会做此物?” 扶苏摇头。 巴清则继续问道:“那么殿下是想要让此物传到五国的民间,还是在上层的那些贵族之中传播?” 扶苏看向巴清的眼眸中带著些许讚许的神色。 他没有想到巴清竟然能够一瞬间看穿自己的目的,这或许就是这个时代的从商之才。 当即便开口道:“若是我两者都想要呢?” 巴清缓缓地思索后说道:“那么,便取其中的上品,將其命名,取其中的下品,便不再命名。” “如此,珍品可传贵族,下品可令黔首服用。” “两者便可以兼得。” 扶苏脸上的讚许神色更加重了,他笑著说道:“不愧是能够將丹砂生意垄断在手中的巴蜀商人,你所说的正是我想要做的事情。” 他看向巴清:“那么,你可想要为我做这件事情?” 扶苏所说的自然是將茶叶传到其余五国,並且牢牢將其把控在手中,乃至於利用茶叶去控制上层贵族喜好的事情。 巴清听到扶苏的话,几乎没有片刻的犹豫,直接拜伏在地上。 “小民愿意。” 扶苏笑意吟吟地说:“既如此,我为你提供茶叶,你去开创道路,所得我占据八成,给予你两成。” “你可愿意?” 巴清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开口道:“此乃小民之幸。” 她没有任何思索地继续说道:“此外,小民愿將秦、楚二国经营丹砂生意的利益缴於少府八成!” 扶苏看向巴清的神色更加满意了。 將秦、楚两国丹砂生意的利益缴纳八成,换做一般人绝对做不出这样的决定。 可巴清能够做出。 这也是她为什么能够將秦、楚二国生意垄断的根本原因。 识时务、懂大体、会决断。 这三者有其一,便已经是了不得的事情了。 於是扶苏看向巴清:“既如此,便放手去做吧。” 他的声音淡淡的,但却十分有力。 “有什么事情,孤替你担著。” 巴清拜伏下的眸子中闪过些许惊喜之色,她万万没有想到秦公子此次竟然不是为了绞杀她,反而成为了她的底牌靠山! 当即再次拜谢。 丝毫没有自己被人占了便宜的思想。 在巴清激动万分的时候,楚国的內部终於发现了荀子的离开。 本来应该上报楚王的消息,结果却被层层拦截了下来,於是荀子顺理成章的离开了楚国。 在大河之上,荀况站在船只上,眉宇中带著属於他的自信与傲然。 “秦.....吾来了!” 第四十三章:儒家心中理想之人 荀子的到来对於秦来说,註定是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不过这个时候,並没有人能够看到这一点,也並没有多少人知道荀况即將入秦。 哪怕是楚国的两位统治者,在这个时候也只是觉著荀况在楚国呆的有些不耐烦了,於是想要藉助自己最后的时间,前往列国週游罢了。 毕竟在楚国,荀况並不得到楚王的重用,甚至他的话语在楚国並没有多少分量。 这是理所当然的。 楚国重视的並非是儒家文化,甚至可以说儒家的文化在这里没有扎根的土地,哪怕是一些先贤来到这里,也必须是要將自己的思想变化为適合这片土地的。 比如说,楚儒的代表性人物,当年孔子的弟子,澹臺灭明。 他来到楚国后,將儒家的文化进行了大幅度的改变,將其更適应楚国,也与原本的儒相差许多。 除了核心依旧是“仁”之外,这里的儒家弟子甚至不再以孔子为“尊师”,而是以澹臺灭明为先贤之师。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楚儒与其他儒生的区別了。 在荀况开始准备入秦的时候,扶苏也並没有閒著——他甚至没有在自己的院子中继续栽树了。 而是来到了先前所创建的书友会中,一边在这里读书,一边在这里观察著前来读书的人们。 扶苏並非是以自己的真实身份前来的,一身衣著打扮也十分寻常,这里学子熟悉了他之后,就喜欢叫他“安之”。 这是他为自己取的名字,也算是他的“字”。 取之於“既来之,则安之”。 来到这个空旷而又野蛮的时代,扶苏只想要“既来之,则安之”。 书友会说是一个“会”,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大大的房子,没有人知道这里是谁的產业,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里的主人得罪不起。 毕竟能够在咸阳城公开设立这样一个组织的,怎么会是寻常人呢? 扶苏在书友会中,有一个习惯性呆著的小角落。 这个角落並不算多么的“地理优越”,反而较为偏僻,不过每日的午后总有一束阳光落在这里,坐在这个小小的角落中,阳光可以落在他的身上。 许多年来,扶苏都最喜欢这里。 一束阳光,便是他最大的渴求了,就像他所栽种的树木也需要阳光一样。 扶苏认为,一个人,一个健康的人,每日总是要晒一晒太阳的,將灿烂的阳光拢在自己的身体中,会让这个人更加健康。 反之,一个不太健康的人也是需要多多的晒太阳的,將温和的暖阳拢进自己的身体中,会让这个不健康的人更加健康。 而今日,扶苏来到这个偏僻的小角落的时候,却发现这里已经有了一个人。 这是一个看似十分寻常的人,一身儒衫,面容稍有些许俊秀,看样子大约在二十余岁左右,与扶苏相差无几。 扶苏的脚步声响起的时候,那人恍然之间抬起头来,与扶苏对视。 那人的眼睛深处带著些许肃穆,带著些许压抑著的情绪,但表面上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年轻人。 他看到扶苏的一瞬间愣了一下,继而道:“可是此处原先的主人?” 一边说著,他一边站了起来,脸上带著谦逊的神色。 “我来此处的时候,此处的小吏已经告诉我,此处常有一人在此读书,不过已经许久没有来了。” “我以为君已经有了归处,所以便在这里了。” 他一边说,一边收拾,將书卷拢在袖子中。 “当真抱歉。” 扶苏温和地看向他,一双眸子如同温和的阳光一样。 “不必如此拘礼,书友会的会长早有言语在先,书籍便是让人去读的、地方便是隨意坐的,没有什么你的我的之说。” “你发现了此处,你便在此处继续读书就是了。” 扶苏含笑指向一旁的另外一个角落:“此处与这里一样,我在那里便是了。” 说著,便十分瀟洒地顺势坐下,拿出了手中的书,缓慢的读著。 那人见到扶苏的样子,也鬆了一口气,继而坐下继续看手中的书了。 又是一个下午的时光消磨。 两个人都是安静的性格,都在这里读书,並不显得拥挤、吵闹,只有沙沙作响的读书声。 时间恍惚间流逝了两三个时辰,一个下午便这样过去了。 扶苏从书籍间抬起头,將手中的书顺势拿起,塞进了袖子中,而后缓了缓身体,朝著前面走去。 张良被扶苏的声音惊醒,也抬起头,看见扶苏的动作,刚想开口,便看见扶苏朝著门口走去,与那小吏交谈了几句后,便將那本抄本带走了。 他有些困惑,等到扶苏走了之后,才看向小吏询问道:“这里的书,是能够带走的吗?” 他方才来这读书会没多久,起初只想著找一个安生的地方能够藏身。 读著读著,便有些沉浸在其中了。 小吏看著张良,谦逊地说道:“是的,这里的书都是能够带走的——但前提是你要为书友会捐献一本书籍,並且带走的只能是手抄本。” 那小吏指著后院的竹简以及笔墨说道:“会长曾经说,这世上的书籍唯一的作用便是让更多的人看到。” “他本来是想要允许旁人隨意带走这里书籍的,但却被大贤提醒:若只有得到,而没有付出,岂不是成了仇人吗?难道子贡赎牛的故事还不够惊醒你吗?” “因此,会长便定下了这样子的规矩。” “想要带走一本喜欢的书籍,便需要捐献一本书友会没有的书籍,亦或者为书友会手抄三本书籍,便可以带走其中一本的手抄本。” 张良听著小吏的话语,脸上带著些许讚嘆的神色。 他轻声说道:“有教无类,不因为自己手中的书籍而骄傲,不因为旁人的无知而愤懣,这乃是儒家心中最为理想的圣贤之人啊。” “不曾想到,我今日竟然能够遇到。” 小吏只是站在那里,脸上带著些许自豪的神色,他听著张良的夸奖,就像是在夸讚自己一样。 “会长自己却曾经说,他不是什么圣贤之人,只想让天下的人,都能够从书籍中,得到属於自己的慰藉。” 第四十四章:散落各地的人 小吏的脸上洋溢著自豪的神色,他整个人的精神面貌与秦国其他地方的人不同,显示出一副勃勃生机的样子。 而这幅样子与张良所熟知的秦人不同。 他有些好奇,又有些沉默。 但最终还是选择没有说话,反而开口问道:“方才那位先生捐献了什么书籍呢?” 张良有些好奇。 那位匆匆一面见到的先生实在是太符合他心中对於一位儒生的评价了,而且他觉著那位先生很顺眼。 颇有一种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感觉。 於是他这样子问了出来。 小吏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古怪,继而思索了后说道:“那位公子捐献了许多的书籍,並不只一册。” “他也是一位有大志向的人。” 想了想后,他又开口说道:“不过,那位公子自己也有一本“著作”在这书友会中,若先生想要阅读那位公子的书籍,不如去第三区域、第四兰格中寻找。” 张良点了点头,便直接站起身来朝著那个方向走去了。 走到那里,低下头,那里放置著几卷书籍,看起来並不算厚实。 他拿了起来后走向原本的角落,继而继续坐下。 张良本就在寻找安身立命的地方,今日来到了这书友会,恰如一只老鼠进了米缸一样。 他展开第一卷,第一眼便见到了竹简首位所书写的名字。 《春日杂谈》。 这是一本杂谈类的语录、或者说更加类似於“日记”一般的书籍,里面都是扶苏这些年来对於大秦的一些思考、乃至於一些他的想法。 当然——都是可以见人的那种。 不能见人的那种思考,他都好好的收在东宫中。 张良低眉看向手中的书简,越看越觉著那位公子实在是太符合自己心中对於知己好友的“要求”了。 他长长的吐了口气,而后看向手中的书简。 “有此高洁行为的人,为何我不与之交往,寻一个恰当的时机,与他一同推翻暴秦呢?!” “且有如此大志向,如此爱民爱黔首之人,心中一定有著波澜壮阔而又伟大的抱负啊!” 张良兴致勃勃,准备下次再见到扶苏的时候向他诉说自己心中的政治愿望,並且与他一同寻找可以辅佐的人,並推翻暴虐的秦国。 已经回到了东宫的扶苏並不知道张良准备带著他一起造大秦的反,也不知道张良是张良。 他只是在细细阅读著从书友会中带回来的那一卷书简。 这里不得不说明一件事情。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秦的藏书虽然很多,但却並非是无穷无尽、並非是包罗万象的。 比如这一卷应当是荀子晚年,或者说这几年才编撰的书籍,秦国根本没有收录,因此他也从未见过。 此时不知道哪一位书友会的阅读者捐献了这一本书,他看的自然是如饥似渴。 书中的许多言论思想对於扶苏来说应当算是较为落后的,毕竟这是时代的限制。 但许多边角的言论对於扶苏来说,却是有“启发性质”的。 他能够从这书籍中,联想到许多。 这就是一件十分令人愉悦的事情了。 扶苏只管阅读,头顶的太阳完全落下后再次升起来的便是月亮了。 月光洒落在这一片大地上,而此时散落在天下各地的韩人都抬起头,看向这一弯一模一样的洁白。 包括韩非。 韩非站在苍茫的故韩旧地,心中不断地回想著这几日的所想所见。 韩人们虽然有些想要光復韩的国家,但却几乎都是被韩地的一些贵族、乃至於他的那位侄子所蛊惑的。 真正真心想要韩回来的黔首,一个都没有。 是的,一个黔首都没有! 那些黔首日常耕作,甚至有许多都不知道统治这里的国家都已经换了一个! 这是多么令人心痛的事情? 可古怪的是,在看到黔首们日常生活並没有发生改变的时候,韩非的心中有著无数的思绪纷杂。 他不知道自己应当说什么,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只是默默地站在这月光下,看著天上的星辰点点,更鼓不变。 “世上的事情,便是如此吗?” 韩非在这一刻不知为何突然理解了自己老师“荀子”之前在《天演》中所说的话语。 “天行有常,不以尧存,不以桀亡。” 这天下的事情从来都不会因为某一个君主的死亡而结束,决定这片大地归属的,向来是那些默不作声而又数量眾多的黔首啊! 认识到这一点后,韩非心中对於“法”的理想嚮往竟然消退了不少。 他的脸色苍白,裹著狐裘,心中却瀰漫著失望与迷茫。 法....法家是错的吗? 难道儒家才是对的吗? 韩非不理解。 他此时也无法理解。 散落在天下各地的人,不只有韩非一个,还有另外一个同样想要光復韩、並且一直为之努力的人。 张良。 张良在书友会中读书,起初他想要再见到扶苏的时候与他一起推翻暴秦,而越是读“春日杂谈”,他越是心中有些迷茫。 与韩非一样的迷茫。 他觉著,儒家的许多言论竟然也是错的——自己先前所坚持的思想,竟然也是不对的。 对於蠢笨的人来说,所谓的理想、信念、乃至於三观的崩塌都不是一件大事,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塑造下一个三观、信念。 可对於这些聪明的人来说,三观的崩塌便是一次大楼地基的坍塌。 一次毁灭。 张良越来越沉默。 而这个沉默在他得知荀况即將入秦,已经到了咸阳城外的这一日,更加瀰漫开来了。 荀子.....也要入秦了吗? 张良不由得喃喃自语,语气中带著绝望,眼眸深处的仇恨衝破了他那如同井水一般深沉的平静。 “难道....终究復国无望吗?” 与此同时,在咸阳城门口,见到扶苏的那一瞬间,荀子心中的想法也终於像是抬起的脚一样终究落了下来。 他知道。 秦有这样的一位继承者,天下其余各国的想法无论多么的激烈,都终究无望了。 一统天下的王,一定是秦王;一统六合的国度,一定是秦国。 他颤颤巍巍的看向扶苏:“怎么劳烦了长公子前来迎接呢?” ps:好倒霉。猫咪吃了异物做手术,我自己大牙再次发炎严重,甚至需要紧急吃药压下炎症后拔牙。痛。更新晚了抱歉。 第四十五章:荀况老矣 荀况的声音带著些平静与难以掩饰的老迈,而扶苏却只上前来,搀扶著荀况,笑著说道:“此处没有什么秦的长公子,只有您的徒孙啊。” 他笑著为荀况介绍道:“我的老师乃是韩非,您乃是我老师的老师,不正是我的师公吗?” “难道在这些师徒情理中,还要讲究什么所谓的君臣吗?” 扶苏的声音轻鬆愜意,让后面跟著荀况的两位弟子心中也都缓了一口气。 对於他们来说,即便是扶苏不好接触,他们也是必须要接触的——来之前,荀况已经给他们下了最后的通牒,告诉了他们未来一统六合的一定是秦。 哪怕是为了一统之后儒家的位置,也必须是在这个时候与扶苏打好关係。 而如今,看到扶苏如此的和善,他们心中自然也就不担心了。 荀况与自己两个弟子的內心想法完全相反,在扶苏表现出如此亲和態度的时候,他就完全明白了扶苏心中的想法。 可正是这种明白,才让荀况心中更加感慨。 这世上的人最害怕的是什么呢? 是有些年轻人不懂得走下“台阶”,你给他递了一个台阶,他把台阶拆了之后,继续跟你火拼。 而面前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太过於“老练”了。 他从扶苏的身上看到的並不是仁善和亲近,而是一种近乎於“刻进骨子里”的老练。 荀况並没有拆穿扶苏或者说其他的什么,只是笑著与他谈论著韩非的近况,几乎都把一同前来迎接他的李斯给忘记了。 李斯悄然地跟在眾人身后,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姿態进入了咸阳城。 进入咸阳城后,荀况没有跟隨扶苏前往东宫,扶苏也没想带他去拜见始皇帝,反而將他带到了自己的別院。 別院中,早些种植的玉兰花早已经茁壮成长,而近些时日才种下去的,则依旧是光禿禿的。 荀况摆了摆手,让跟隨著自己的弟子们先退下,跟著扶苏一同来到后院中,继而眼眸中带著感慨与些许的试探之意。 他看著扶苏问道:“公子殿下想要做的是什么样子的事情呢?” 扶苏看向荀况,知道荀况真正想要询问的问题,所以此时的他也十分严肃,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做的,是让这个庞大帝国中的黔首国人们不再受苦,让这一片遭受战乱疮痍的土地早日恢復。” “这便是我想要做的。” 荀况紧接著看向扶苏,问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么公子准备如何做呢?” 扶苏並不意外这个问题,在荀况来之前,他便已经就这个问题进行过思索。 荀况想要询问的並不是他如何处理这些事情的具体方法,而是施行这些方法的“方法论”,他想要知道扶苏会不会继续尊崇法家。 扶苏淡淡一笑:“无论想要做什么东西,都要有方法论,或者说是思想的指导。” “我心中的思想唯有四个字——“实事求是”,並非一家一姓之言,而是集百家之所长,造万物之共生。” 他看著荀况,脸上神色不变地问道:“荀公,您觉著无论是法家也好,还是儒家、道家也好,他们所推崇的政治主张真的能够完全的治理好一个国家吗?” 荀况的神色微微有些改变。 他明白,面前的这个人说的是对的。 单一的思想已经无法满足这个宏伟的帝国,天下万千黔首的想法是非常多的。 甚至他自己也明白儒家、道家、法家等诸多流派的缺陷。 他自己就批评过这些。 可当扶苏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荀况还是有些嘆息。 良久后,他才开口道:“或许並不能。” 这些年来,隨著年纪的日益增大,荀况对於这些事情的理解也越来越丰富,甚至开始对年轻时候的自己进行了一些怀疑。 他在怀疑自己长久以来提出的思想是否有益,是否正確。 是否又是带著眾多人走向歧途? 都说廉颇老矣,可事实上,此时的荀况年纪更大一些,他心中的茫然也更多一些。 扶苏这才看向荀况解释道:“是的,一家之言並不足以治理整个国家,因为这个国家太庞大了,也因为这一家的言论实在是过於有些缺陷。” “儒家的两位先贤一个讲究克己復礼,另外一个则是讲究君舟民水。” “这两者,一者被淘汰了,而另外一个所谓的民並不是大多数的黔首。” “您的思想或许已经足够先进,总结了儒家与法家的缺陷,让其相互弥补,相互寄託。” “可您却忘记了,这世上的许多事情並不能这般隨意地杂糅——当法儒两个完全不同的思想被强行捏合在一起的时候,事情便会朝著更坏的方向前进。” 扶苏的声音中带著唏嘘之色。 他轻声地说道:“唯有兼具百家之长,以帝王之道合理的运用这百家之道,方才是正礼。” 荀况听著扶苏的话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后,他才看向扶苏问道:“那么殿下,我这一把老骨头又可以做些什么呢?” 老骨头? 扶苏摇了摇头,莞尔一笑:“您可不算是老骨头,尚且年轻著呢,帝国的大事需要您来做一个评判。” “不过吗.....” 看著荀况有些平静的神色,扶苏也是说道:“不过,的確有一件重要的大事,要与您商议,请您为首。” 大事? 听著这个词语,荀况的心中一顿,继而脸上带著些许赞善的笑容。 他来到秦,不就是为了利用自己最后的精力,为天下一统做些什么,为秦做些什么,也为儒家做些什么东西吗? 荀况虽老了,但却也明白,这世上没有白白吃下的利益。 利益永恆的法则就是交换。 “那么,是什么事情呢?能够让您都觉著烦恼?” 扶苏看著荀况,一字一句地说道:“礼法制度。” 他並不避讳秦在这一点上的缺憾,低声道:“如今秦的礼法制度十分混乱,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人来重新制定一套礼法制度。” “除了您之外,天下还有谁有这样的资格呢?” 第四十六章:关於礼,关於法 一个国家想要稳健的运营下去,需要很多东西。 不同的时期甚至都会拥有不同程度重要的东西,对於如今的秦来说,最重要的便是两样。 其一,礼法。 其二,历法。 是的。 礼法与历法。 其中,礼法的筛选制定必须是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人前来制定,否则一定会出问题,而且是数不胜数的问题。 礼法包括许多东西,较为重要的便是祭祀的礼仪、朝政的礼仪、以及一些阶级规范的礼仪。 拿邦周来作为一个例子。 邦周最为重要的制度是什么?分封制以及嫡长子继承制。 其中,分封制这个最为根本的政治制度,便是由“礼法”来规定的。 为什么呢? 因为分封制將诸多功臣、以及周天子本身都列在其內,规定了他们的等级——而等级是如何规定、彰显的呢?便是由“礼”。 比如孔子著名的言论。 “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句话是在什么样子的情境下说出的呢? 是鲁国的权臣“季氏”逾越使用了天子才能够使用的“八佾舞”,这种规定了等级制度的要求,便是“礼”。 而另外一项根本的政治制度嫡长子继承制同样是“礼法”来维护的。 邦周末年的时候,为何人们都说“礼乐崩坏”? 因为政治制度的变化,最先体现在了礼法崩坏这件事情上,让所有人都看到了邦周的无能和腐朽没落。 也正是礼崩乐坏之后,人们才更加瀟洒肆意,诸侯王们甚至不再以“尊王攘夷”为藉口,而后开启了无尽的混战。 所谓的义战说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基本上没有人在提及了。 礼法便是一个国家的根本“思想”制度,若是没有一个完善的礼法制度,这个国家只会被人认为是蛮夷。 巧合的是。 此时的秦国,在中原诸国的眼睛中就是一个蛮夷。 即便是此时的秦实力强大,哪怕是中原诸国联手恐怕也不能撼动,可中原诸国依旧不愿意承认秦的强大、承认秦的地位。 依旧將秦蔑称为“蛮夷”。 这就是“礼法”的作用。 当荀况这位当世大儒、儒家的最高领袖为秦国制定一套礼法之后,中原诸国就再也没有这种藉口了。 这也是扶苏见到荀况来了之后,那么愉悦的原因之一。 秦最后的崩塌,並不是因为表面上显示的诸多缘由,甚至不是后世歷史课文中所写的那样是因为法律严苛、焚书坑儒、乃至於陈胜吴广起义。 他崩塌的原因是因为,这个庞大的帝国在打地基的时候,就没有稳固。 所以才会在经歷了一个昏君“胡亥”之后,就迅速地崩塌,甚至没有人能够將其挽救回来。 可此时的秦不同。 扶苏笑著看向荀况,眸子中带著灿烂的阳光。 此时的秦还未曾一统六合,此时的秦还未曾像是一座建立起来的房子一样佇立在大地。 如今的秦,尚且处於打地基的阶段。 扶苏要做的事情,就是像养花一样夯实此时秦的地基,一点点弥补那些以后会出现问题的漏洞。 礼法是这样,历法同样如此。 只是相较於历法来说,扶苏先在礼法上找到了合適的修订人选。 而荀况在听了扶苏所说的希望他做的事情之后,心中更加確定了自己先前的判断。 有扶苏在,秦一定能够一统天下。 而有扶苏在,秦也一定至少能够传承多年,不会恍然之间就崩塌。 这是荀况的眼力。 於是,他温和地笑著接受道:“原来是这件事情,老朽虽然年迈,但在礼法之上,尚且是有几分力气的。” “便將这件事情,交给臣下吧。” 荀况的自称悄然之间从“老朽”变成了“臣下”,这是一种宣称。 扶苏的眼神中闪过些许笑意与惊讶,他没有想到荀子竟然会如此的乾脆利落,在得知了自己所做的事情之后,即刻接受了秦的“任职”,自称臣下。 这是一种对於中原诸国的宣称。 也是一种“认可”。 自荀子说出这句话,接受了秦的任职之后,秦所谓的“蛮夷”名声,便彻底的被抹去了。 秦再也不是边陲的蛮夷小国,也不再是所谓的暴虐之国。 而是变成了一个寻常不过的西边的国度,一个与中原国度没有什么区別的国度。 这就是正统,这就是礼法。 这是来自於儒家的认可。 扶苏为荀况倾倒一杯茶水,而后轻声道:“荀公愿意在秦任职,这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大事。” “我需要迅速稟明王上。” “失陪之处,还请荀公见谅。” 荀况只是笑著看向扶苏:“公子不必如此,老朽在此处等著就是了。” 他同样深諳政治上的道理,扶苏已经明白自己的心意,那么他就不必在秦还未曾任职的时候自称臣下。 他方才的称號也只是表达一下自己的態度而已。 远在章台宫的嬴政在扶苏抵达之前,便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这令他十分震惊。 “你是说,荀况入秦,並且愿意在秦国任职?” “且接受了扶苏那个竖子的邀请,为秦国制定一套合適的礼法?” 嬴政的表情难得带著些许惊讶与喜色。 这足以说明这是多么令人震动的一件事情了。 那可是荀况! 诸子百家时代最后的一位“子”! 並且与“韩非子”还不同。 若是说韩非子的影响並不算很大——毕竟韩非子是法家,秦可以说是法家的根据地之一了。 那么荀子的影响力就太大了! 他难得放肆大笑道:“哈哈哈哈哈,此后,还有谁能说我秦国乃是蛮夷之地呢?!” “速速去请荀公入秦!” 嬴政也十分现实。 哪怕前些日子他还在念叨著叱骂荀子所说的“秦非儒者事”的话语让他多了不少麻烦,此时的他已经变换了另外一张面容,称呼荀子为“荀公”了。 一旁的赵高低著眉眼,顺从地应声而去。 別院外 正整装出发的扶苏正巧与前来宣召的赵高打了个对面,二者一人在下,一人在马车之上。 如此遥遥而望。 “赵府令前来何事?” 扶苏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第四十七章:拜上卿 对於赵高,扶苏此时並没有太多的想法。 赵高在原本的歷史中无恶不作,甚至是导致大秦灭亡的直接元凶,这是没有错的,但这其中还有许多人的错。 所有人共同导致了秦的灭亡。 当然了,扶苏也没有那么好心会直接谅解赵高——对於赵高这个人,扶苏的看法是,看著他,让他去做他想要做的事情。 之后將其一网打尽。 他是一个钓鱼的鱼饵。 暗中的游鱼在水中不断地游走著,想要將那些鱼儿全部一网打尽,就必须有一个合適的人將这些人聚拢在一起。 一个合適的人是怎么样的呢? 是能够在自己身边隨侍监控的。 赵高就是这么一个人。 是故,此时的扶苏一脸和善的笑容,与见到其他的內侍並无不同。 赵高却十分谦卑,一如他在其他公子面前表现的一样。 “王上听闻荀公来了,惊喜万分,让臣下来请长公子和荀公。” “不知长公子殿下此时可有时间?” 扶苏微笑著点头,声音平和:“原来如此,我此行便正是为了去向父王稟告,不曾想到父王先知道了。” 他回过头,看向身旁的侍从:“请荀公出来吧,与我一同前去拜见王上。” 侍从轻声应答后,便朝著別院中走去。 而扶苏与赵高两人便站在那里,扶苏像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站在那里也没有打算请赵高进去。 毕竟这別院中有许多的东西是“机密”,他並不想让赵高知道太多。 而赵高也更是聪慧机敏,他见著扶苏的样子便知道,这是长公子不想让他进去,於是也就站在原地,並不说话。 他与扶苏的关係並不算好,当然也並不算差劲。 赵高自詡没有几位公子会不喜欢他,毕竟他是王上身边的人,又对这些公子十分谦卑。 不过多时,荀况便走了出来,虽然鬚髮皆白,但却自有气势。 出来后荀况也並没有和赵高多说什么,只是看见扶苏道:“长公子,劳烦久等。” “走吧。” 扶苏在荀况的面前执弟子礼,將荀况搀扶上车,而后亲自驾车朝著咸阳宫的方向而去。 牛车的速度並不算快,慢悠悠的,咸阳城许多人都看到了扶苏载著一位老者朝著咸阳宫的方向走去。 一部分在咸阳城的儒家门生见到了这位大儒后十分震惊,而另外一部分法家的弟子见到这一幕也惊讶万分——这位竟然也来秦了? 而且怎么看样子好似要在秦国入仕? 这是多么难得的事情啊! 这无异於天上出现了两个太阳。 只是扶苏载著荀况入宫见到了嬴政的短短时间內,这个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咸阳城。 在书友会中读书,因而晚来没有见到扶苏载著荀况,只看到了一点点背影的张良有些后悔,也有些茫然。 当年谴责秦国是暴秦的儒家领袖荀况竟然也要在秦国入仕了吗? 那么他想要光復韩还有希望吗? 而即便他真的能够完成光復韩的愿望,他这样子做是否又是正確的呢? 此时的张良陷入了沉默中。 这个时候的张良经歷了国破家亡之苦,还未曾见到底层黔首们的悲慪,他依旧想要光復韩,且这个心愿十分强烈。 依照原本的歷史大势,他应当会在几年后投身於刺杀嬴政的大业中。 再然后投身於轰轰烈烈的反秦大业。 韩国终於光復,韩非的那个便宜侄子当上韩王后,张良才从韩王和项羽的诸多动作中看到黔首们遭受的苦难,因而退出六国余孽的大军,投身於当时还十分弱小的刘邦阵营中,並且为其出谋划策。 那个时候的张良才算是真正的谋圣。 如今的张良不过是一个满心復仇的年轻人罢了。 荀况给了他一点小小的震撼。 不仅给了张良,也给了此时正在等待他的嬴政一些小小的儒家震撼。 一点小小的能左能右、能上能下的震撼。 因为荀况见到嬴政的第一时间,便以“臣下”的身份尊称嬴政为“王上”。 就好像从前叱骂秦国暴虐的人不是他一样。 看著被惊呆了的嬴政,扶苏轻咳一声,將其从惊嚇中唤醒,此时的嬴政颇有些复杂的看著荀况。 但这些许复杂只是转瞬间就被收拢了起来,只剩下如同从前一样的平和冷肃。 “荀公不必多礼。” 嬴政想要“討好”一个人的时候,是非常拉得下面子的。 歷史中的他为了挽回王翦,可以对著王翦说出“君独忍弃我呼?”的话语,也可以对著夏无且说出“无且爱我”的话语。 或者说,不只是嬴政。 歷史中鼎鼎大名的帝王哪一个不是这样子的人物呢? 刘邦虽带著些许地痞气,却有著充满人格魅力的瀟洒;汉武帝面对阿娇时候的“金屋藏娇”;光武帝揭竿而起的豪迈,刘备落魄时能与商贩、屠户抵足而眠。 该忍耐的时候就要忍耐,该不要麵皮的时候就不能要麵皮。 忍耐,就是要想得开,挺得住。 不要麵皮,就是要隨时隨地可以翻脸如翻书! 他看著荀况,声音中带著三分惊喜,不多不少,足以让荀况感觉到重视。 “荀公能够来秦入仕,乃是秦的荣耀啊。” 嬴政並不犹豫,直接说道:“我愿以上卿之礼而拜荀公,秦尚且缺少掌管礼仪的国相,荀公若不嫌弃秦乃边陲小国,政以相国许卿!” 前面还是荀公,后面便是卿了。 嬴政说起来肉麻的话,超过战国时期的一眾国王。 荀况也是眼角略微抽搐,紧接著便平復了,一副十分感动的样子,颤颤巍巍的说道:“王上如此信任老朽,老朽又能以什么回报王上呢?” “只能以我这一副残躯啊!” 两人互相演著政治戏码,一旁的扶苏则是悄然的学习。 他还年轻。 像是一块海绵一样。 另外一个如同一块海绵的人此时正在挨骂。 这是十分少见的。 毕竟郭开真的很少惹怒赵王。 “王上,让您动怒,这都是臣下的错漏啊!” “臣下万死不足以恕,可万勿令您的王体受损,否则臣下哪怕万死也难以弥补这滔天大祸。” 第四十八章:歷史的轨道悄然改变 看著匍匐在地上的郭开,赵迁的愤怒也渐渐的泯灭了些许,他的眼睛中充斥著怒火,而郭开却没有丝毫的畏惧。 这不是因为郭开很有勇气,而是因为郭开知道,赵迁的怒火不是因为自己而来的。 他十分顺畅而又熟悉的將地上的东西用手一点点地打扫乾净,一边打扫还一边低声地劝慰著赵迁:“王上,您何必与几个老贼动怒呢?” “他们不过是昨日黄花罢了,几个已经半只身子迈进黄土中的人,您与他们生气,只会让您的身体受到损伤,这是一件根本不值当的事情啊!” 郭开一边给那几个反对“售卖”李牧的宗室抹黑,一边诉说著自己近些日子所做的事情。 想要当一个宠臣不是那么容易的。 你至少得真的有一些本事,可以帮助王上处理一些他不想要处理的事情。 唯有这样子的人,才可以得到上位者的信任。 这便是以己度人。 郭开装作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周围,而后低声道:“那几位的子孙俱都是有些问题,我已经令人悄然之间收集他们的罪证。” “王上尽可以过一段时间再看一看他们的动向。” 郭开的脸上带著谦逊,谦逊中又带著些许的自信。 “您不必再为了这件事情忧愁了。” 赵迁听了这话之后,心中的怒火果然消失了不少。 他此时已经能够十分平静的和郭开说话了。 “好,果然是本王的肱骨之臣!” 赵迁熄灭了自己的怒火,而后坐在王位上,眼睛中闪过些许寒光。 他这位赵王虽然在处理国家政务以及大多数正经事情的时候十分软弱无能蠢笨,但一旦涉及到这种政治斗爭的事情,他便十分聪慧了。 赵迁冷声道:“俱都是当年平原君他们留下来的祸患!” “若非他们,宗室之中怎么会有这样子的人存在呢?” “只是可恨啊,本王竟然不能將他们全都伐灭!” 郭开见著赵迁的神色恢復冷静,当即顺势而上:“王上,这些老臣藉助著当年君子们的声望做出这等下作的事情,乃是为了瓜分您手中的权力啊。” “他们並不是真心为了赵国好,而您才是真心为了赵国的未来而努力著。” “那些臣子士大夫们看不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站在他们的身旁。” “当这次秦赵之间的战事结束后,当一切都在您的引领之下走向平和的时候,当战乱再次从这片土地上消失的时候,他们就会明白,您才是赵国真正的君主。” “就算是古时候的圣贤之君都不能够与您相提並论啊。” 这般说著,赵迁心中的怒火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被夸赞的愉悦。 而恰在这个时候,郭开再一次拿出来了另外一件好事。 他看著赵迁说道:“王上,我已经得到消息,荀况已经从楚国去了秦国,或许会在秦国出仕。” “昔年荀子叱骂秦国乃是暴虐之国,儒家不得入秦,而如今,荀子亲自前往秦国,这不正说明了秦发生了根本上的改变吗?” “秦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暴虐的秦国了。” “朝中许多担忧我们將李牧出让给秦后,秦会诡计重新挑起秦赵之间战爭的猜测,便已经站不住了跟脚。” “等到荀子出仕秦国的消息彻底传出,甚至传播到赵国后,朝中的那些大臣还能够拿什么言论来攻击您的决定呢?” 郭开一言一句把赵迁哄得像个孩子一样开心。 他看著郭开,眉开眼笑:“若真如同郭卿所说,孤当重重有赏!” 郭开心中也是一喜。 秦国虽然已经付出了定金,但只有等到这件事情完成之后才会再付出后面的財物啊! 而郭开虽然是一个庸碌的奸臣,可他却是一个十分有信誉的“商人”。 他一定会完成与秦的这一桩交易。 因为郭开陡然之间发现了一个让人心动的事实——这次的交易或许並不是结束,反而可能是一次开始! 赵国还有可以贩卖的东西吗? 当然有了! 而这些,都会化作他郭开富裕的根基。 届时,將整个赵国的財富变成他个人的財富,这难道不是一件令人激动的事情吗? 一想到这里,他整个人都激动得有些把控不住自己。 与他一样把控不住自己激动情绪的,还有书友会中的张良。 他较之其余诸国的人更先知道了荀子已经被秦国拜为上卿,又任命为相国的事情了。 这简直是让他控制不住自己內心的情绪。 他无法想像,昔年还在批判秦的荀子,转瞬间便更改了自己的面容。 张良並非不知道秦缓慢的改变,但他却觉著这是秦在偽装自己,因为秦並没有停下秦赵之间的战爭,更没有归还韩的土地! 这一切都是骗局! 张良的心中怒火不断的燃烧著,最后促使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见一见荀子。 他要亲手揭破秦虚偽的面纱。 让荀子认清楚秦的暴虐,而后让荀子站出来,再一次指责秦的暴虐,让秦方才有所恢復的名望彻底跌落谷底! 在张良做这些准备的时候,荀子也並没有閒著,而是在著手整理过往儒家经典乃至法家经典中的各种祭祀礼仪。 而扶苏则是被他捞了过来做一个“副手”。 这对於扶苏来说是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这意味著扶苏除了上一次不算参与的参与了祭祀大事之后,再一次参与到了祭祀大事中。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 一个国家最重要的事情,也就是祭祀和战爭了。 扶苏这个长公子还未曾成为储君太子的时候,便已经同时参与到了战爭与祭祀礼仪这两件事情当中,这意味著无论是在实际上,还是在法理上,这位嫡长子都已经毫无爭议的要成为下一任的继承者了。 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这位长公子的地位。 哪怕是李二在世。 因为扶苏除了占据这些天时地利人和之外,他本人还十分仁善、聪慧、乃至於符合一个帝王应该有的標准。 歷史的轨道早已经开始发生更改。 “荀公,我们该从什么地方开始呢?” 第四十九章:礼制的根源 荀况一边整理手中的各种歷史资料,一边思索著这件事情说道:“礼制最初诞生的时候,便是为了维护政治。” “政治与礼制是没有办法分割开来的。” “而政治中,礼制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便是传承与祭祀。” “其中,传承的礼仪倒是不需要过多的整理,因为这件事情事实上经过了时间的验证,嫡长子继承制便是最好的选择。” “我们可以全盘继承邦周的传承礼仪。” “而祭祀的礼仪需要我们稍微进行一些整理,以表示秦与邦周的不同——若秦想要一统六合的话,这就是至关重要的。” “邦周延续了八百多年,天下分裂为各国诸侯,祭祀的礼仪虽然早已经不同了,但他们的发源根基却是一样的。” “而天下人对於邦周祭祀礼仪的认可度是最高的。” “秦若是拿出来一种与从前完全不同的祭祀礼仪,天下人会在內心议论纷纷,但若秦拿出来了一种稍微新颖,又与从前相似的祭祀礼仪,人们就会开始接受。” “这是利用了人们內心的熟悉感。” 荀况將手边的书籍整理,而后低声笑著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看向扶苏:“我知道长公子的心中有著更为远大的理想,但我也同样很好奇,公子准备如何面对这些呢?” 荀况的声音中带著些许的严肃。 他想要知道,扶苏能够將事情做到什么地步。 这关係到他需要將“礼制”做到什么程度。 毕竟,一个国家的礼制,就是一个国家最底层的政治逻辑,这种逻辑若是出现错漏或者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日后对於这个国家可谓是“滔天大祸”。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时候,在所有人看来一个国家明明不算末路,可事情最后还是走到了那个地步的原因。 因为一个国家的底层政治逻辑是不能够轻易变动的。 或者说,是根本无法变动的。 是汉灵帝不明白自己应该重塑家国,抹除世家门阀的影响力,从而三造大汉吗? 是崇禎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做才能够抵御后金,让大明重新焕发生机吗? 不,他们其实都明白。 只是他们没有选择。 世家门阀、士大夫文人阶层,早已经深深地与这个国家最深层的利益、人情、与这个国家的心臟绑定在了一起。 动这些,就是自杀。 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活路可走。 所以,从最开始就要把所有的事情儘可能的处理好,实在处理不好的事情就需要提前留出来口子。 有了这个口子,就可以给后人一些改变的机会。 当然——若理想並没有那么宏大,最好还是不要留出口子,把许多事情都做好。 此时的荀况就在询问扶苏这个问题。 扶苏的脸上依旧平静,像是没有听出来荀况话里面的意思一样。 他开口,却转而换了个话题。 “李廷尉和胡太史令最近正在根据原先的秦隶、以及六国的语言文字创造出一种新的、较为简单的文字,从而使得天下人都能够使用这种简单的文字,继而让更多的人可以识字。” 扶苏整理著邦周的礼制,笑著诉说著自己最近在做的事情。 “我最近在寻找一些稷下学宫时期的人,我觉著那些人掌握了不少如今看来好似並没有多大作用,但却决定了许多事情的东西。” “如昔年曾经参与了修订齐国历法的徐越。” “他如今正在秦国担任博士,我总是听说他的才能。” “而胡毋敬对於历法的事情也较为了解,他是顓頊历的传承者,精於星象观测。” “我从前总是在想,天下间的七个国家——如今是六个了,这些国家虽然同在中原大地、同在华夏之中,却使用著不同的历法,这难道是一件正確的事情吗?” “历法的不同,有些时候令人感觉到不適。” “韩人的国度覆灭,併入秦国而设置郡县了之后,他们依旧习惯使用自己昔年的历法,与秦国的历法时度不同。” “秦人在十月份的时候,便已经欢度过了新年,而他们却习惯在元月庆祝自己一年间最为快乐的日子。” “时间上的参差加剧了他们心中的差异感,他们从这个时候开始,就觉著自己並不是秦人。” “这也是为什么韩地的黔首有些被过往韩贵族所挑动的原因之一。” “想要改变他们的这种想法,就必须先要改正秦国的历法——或者说推出一套符合天时的正確历法。” “这一套历法不能够与过往的邦周历法相同。” “因为这会让秦人感到不安。” “会让他们觉著,秦的君王是否在一统之后更加在乎其他六国的人?是否已经忘记了他们所付出的热血?” “是否忘记了老秦人?” “而又不能够与秦国的历法完全相同。” “这会让六国之人感受不到归属感,从而容易被人再次挑拨。” 扶苏將手中的竹简放在荀况面前。 “所以,需要一套完整的,符合天时地利的历法。” “历法与礼法向来都是一个国家的重中之重。” “我想要新的历法能够符合天时,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扶苏说这话的时候,看著荀况的眼眸,而荀况也听出来了扶苏话里面的意思。 秦想要的是真正的一统,而非只是地理上的一统。 从历法开始,扶苏就要改变。 更何况是礼法呢? 荀况看著扶苏那一双坚定的眼眸,心中莞尔一笑。 他明白了。 明白了扶苏的弘大愿望。 继而轻声道:“那么老朽便只能够多看一看邦周、乃至於上古先贤的礼仪了。” 一套完整的礼法制度並不是说创造就能创造出来的。 尤其是在秦这种没有多少“先贤之论”可以当做参考的情况下。 秦人的面前,是一片看不清楚前路的浑水。 从前,只有嬴政在前面淌水而走。 后来,多了一个扶苏。 如今,又再次多了一个荀况。 扶苏脸上带著灿烂的笑容。 同行者,总会越来越多。 第五十章:胡毋敬的期待 在从前,或者说在歷史中,趟这一趟浑水,一个人摸著石头过河,还不让所有人看见自己艰辛的人是嬴政。 今日今时,嬴政依旧想要这么多。 但却多了一点点变化。 比如一个继任者。 一个足以和他並肩的继任者。 而这个继任者恰好知道另外一句话。 “团结就是力量” 嬴政太过於相信自己的力量,他不相信別人的智慧、也不相信后人的智慧。 歷史上下一个这样的人叫做朱元璋。 但嬴政和朱元璋的不相信不一样,朱元璋是完全不相信后人的智慧,他害怕后人无法达到他的高度,因而想要完成所有的一切。 嬴政则是看到了后面继任者的无力与愚蠢,所以他才不相信后人的智慧,他害怕自己走了之后,自己亲手所建立的一切都隨之倒塌。 两者都是害怕。 而根源都是因为爱。 万事之因都是爱。 故由爱生忧,由忧生怖。 因为爱,所以他们担忧,因为担忧,所以他们害怕。 朱元璋爱这一片大地——他在见证了满目疮痍的世界后,重新將这个世界统合,將华夏正统衣冠確立,他爱著这芸芸眾生,所以他担忧。 担忧自己走了之后这片大地再次陷入苦难。 他的担忧也的確是对的,也的確成了现实。 而嬴政也同样爱这一片大地——他在完成了不世功绩,一统六合之后,將中原大地第一次彻彻底底的联合在一起,这种联合不是邦周的那种鬆散联盟,而是一个完整的、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统一货幣的那种大一统,因为完成了这么伟大的功绩,所以他也担忧。 担忧自己走了之后,这片土地再次陷入混乱,再次陷入邦周的痛苦。 他们两个人都预料到了自己走了之后,没有人能够继承这一切,所以他们都想要迅速的完成自己內心对於这个帝国的计划。 因为他们都知道,当这个帝国真的確立之后,当一切的一切真的尘埃落定之后,或许一切都会发生变化。 他们是封建的,是愚昧的,是落后的。 所以他们的爱也同样是愚昧而又落后的。 各自都有各自的缺点。 可这件事情却並不能够怪罪他们,因为哪怕是先进的、强大的、几乎没有缺憾的巨人,也无法完全规避这一点。 在跨越两千多年的风雨尘埃,跨越两千多年的时间,三位完成了同样巨大功绩的巨人拥有了同样的担忧、同样的害怕,而后做出了同样的举动。 而这举动,恰好让他们的伟业烙印上了些许微不足道的尘埃。 如今,扶苏站在了这里。 扶苏脸上带著温和笑容站在这里,他让嬴政看到一个合格的继承者,看到一个从根本上更为优秀的继承者。 而后,他缓慢地走向嬴政。 再然后,他带著不少同样心中怀有宏伟愿望的贤人站在自己身旁。 扶苏看向荀况,眉宇含笑:“荀公,您以为我的愿望能够实现吗?” 这话问的既是方才所提到的“历法”,也是在暗指荀况先前所询问的问题。 荀况抬起头,一双苍老的眸子中带著歷经风雨的沧桑,从前这一双眸子总是忧鬱的,带著些许遗憾和茫然的。 今日,这双苍老的眸子中燃起来了新的斗志。 就像是全新的火焰一样,点燃在他的眼眸深处,让这一具乾枯瘦弱的身体,再次注入了新的力量。 他轻声道:“会完成的。” 荀况强调道:“是的,长公子,会完成的。” 这一次的答案坚定而又温和。 他好像不自觉地褪去了那个骂遍六圣的暴躁外衣,变成了一个和扶苏一样温和而又坚定的人。 暴躁是因为自己的无力,而温和反而代表著自己能够解决一切的信心。 扶苏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你几乎没有办法找到他生气的时候,也不会看见他生气、暴躁、指责他人。 因为他很有自信,他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那就辛苦荀公了。” 扶苏的话轻快地落下。 就像是一只悬在半空中的靴子终於落在了地上。 而另外一只则是落在了胡毋敬的心中。 他看著面前的李斯,终於鬆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我们终於距离成功更近一步了。” 想要创造新的文字,必须先要创作一个新的“规律”,而这是十分艰难的事情。 无论是小篆也好,还是从前的秦隶也好,都是依照“图像”成的,可以称之为象形字。 只要是象形字,就不会简单。 而扶苏要的就是简单。 这就是一件极其不符合逻辑的事情。 现在,胡毋敬与李斯终於走出了第一步,他们找到了一个全新的规律——或者说是创造出了一个全新的规律。 这个规律的出现,意味著他们所创造的“隶书”终於可以迎来扶苏所要的版本了。 是的。 先前他们所给出的隶书,不过是第一个版本,那个版本中,虽然字较之小篆简单了一些,但若是仔细去看,还能够看出来小篆的影子。 而这新的文字,虽然也能够看出来是与小篆同源同流,但却能够发现,这是一种“新”。 这种新,就是扶苏所要的东西。 胡毋敬抬起头,此时的他还不知道面前的这个工作不必等到完成,他就会有一个新的工作,所以他的心中充满著期待。 “此事若是真的完成,你我二人的名字便可以留在青史中了。” 他的语气兴奋——哪一种文字的创造者都会名流千古的。 更何况是这样一种明显可以使用几千年而不必变化的文字呢? 这简直是堪比当年仓頡的功绩了。 而李斯则是一本正经的开口说道:“不,你错了。” “不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而是王上、殿下以及你我的名字。” 胡毋敬一愣,而后衝著李斯翻了个白眼,二人顿时笑出了声。 欢声笑语中,十月份即將结束了。 而已经回到了巴蜀的巴清,也开始准备贩卖第一批货物。 当然,在此之前,她需要先准备另外一件事情。 寻找一个长公子扶苏要找的人。 她抬起头,看著匆忙而来的长子:“慌什么?可找到了人?是人出什么事儿了?” 第五十一章:风自巴蜀起 巴清的儿子这才鬆了口气,继而说道:“母亲,那位先生没有出什么事情,只是....只是他不肯跟我一起过来!” 他的脸上带著些许无奈的神色。 “那位先生以为我是骗他的,怎么说也不肯来。” “我即便搬出了殿下的名头也说不通。” 巴清眉宇中的担忧这才缓缓消解,继而笑著说道:“这又是什么大事呢?走吧,我隨你一起去!” “定然要见到这位备受殿下推崇的落下閎先生!” 两人隨即起身朝著落下閎的家中去了,而此时的落下閎则坐在家中,脸上带著些许瀟洒自在的神色。 他看著手中的“星野表”,眸子中带著坚定之色。 “此星野表可定天下之历法,若有机会,当献於王上,以定天下四时节气。” 不等他再沉浸在思考中,远处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落下閎皱眉,脸上带著好奇之色。 “怎的今日来了一个骗子,又要再来一个?” 且不说落下閎开门后被巴清以千金作保说服,只是说如今距巴蜀之地百千里之遥的扶苏,他正在思索著该如何才能够让嬴政更改历法。 秦国为了彰显自己的水德,所以使用的是顓頊历,这种历法实际上非常的....反常理。 因为他是以十月为岁首的。 也就是一年之初。 一天之计在於晨,一年之计在於春。 二十四节气周转而復返,春日初开的时候为岁首才是正理,因为在这个时候,所有人休息了片刻后,便可以再次开始春耕。 在古代农业社会下,春耕、或者说耕作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 跟隨著四时变化的耕作,才能够得到“老天爷”的保佑,可將岁首定在十月这寒冬之时,对耕种的影响也很大。 秦內部已经適应了这种扭曲的历法,但韩人却十分不適应,这也是韩人以及之后併入秦国的六国之人会被那些六国贵族蛊惑的原因之一。 扶苏的眸子悄然看著大殿外的假山,以及其上的涓涓流水,缓缓嘆气。 节气之事十分重大,需要徐徐谋之。 不过....他忽而一笑。 可以从一个人身上入手。。 昔年稷下学宫的学者,如今正在秦国內的齐国人徐越,也是邹衍“五德终始学说”的传承者。 这个人、再加上他已经让巴清在巴蜀之地寻找的那位落下閎,再加上胡毋敬,此三者已经初步具备了制定一套完整历法的能力。 须知,胡毋敬在原本的歷史中便是制定秦一统后历法之人,且是如今掌握顓頊历的太史令。 而徐越则是参与齐国历法修订,及精通阴阳节气对应之人。 至於落下閎? 此时更是天赋异稟,在太初年间,制定了“太初历”这一套历法,首创了“以无中气之月置闰法”,彻底地解决了节气与月序错位的事情。 这三个人任何一个拿出来都可以制定一套完整的历法,更遑论三个人结合在一起呢? 扶苏的目光遥遥地探向远方。 只是在推动这件事情之前,他需要做另外一件事情,以做一些小小的试探。 ........ 深处韩地的韩非,此时也在悄然之间试探自己的这位侄子。 可越和这个侄子交谈,韩非心中的失望就越盛,最后这些失望变成了一盆水,而后泼在地面上,再也没有办法復生了。 他长嘆一声结束了交谈,离开后,才在院落中坐下 韩非目光中带著苍茫和悵然。 最开始的时候,他觉著嬴政是彻头彻尾的暴君。 因为嬴政是法家的继承者——是一个不顾民生、不顾一切推动六国之战的人。 而如今,他走遍韩地之后,对嬴政的態度发生了改变。 他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也不是一个所谓的暴君,更不是不顾民生,只顾著自己一统大业的人。 世人对嬴政总是有偏见。 他们认为嬴政只顾著自己推动大业,將手中的鞭子鞭笞在秦人的身上,劳役他们,以满足自己的私慾。 而后世之人也同样如此。 可事实真的是如此吗? 答案是否定的。 嬴政的確没有顾忌秦人的伤痛,疯狂地向前,可他实际上同样是为了秦人才推动这一场场战爭。 秦在商鞅变法后,就像一台组装完成的战爭机器,只能通过不断征战来获得军功。 人们只能通过军功来满足心中的欲望。 所以秦不能轻易停下。 而嬴政发动战爭的时候,天下到处都是灾祸,可只有秦人勉强还能够活下去。 这便是嬴政发动战爭的缘故。 唯有战爭才能让这个罹患绝症的庞大帝国继续运转下去。 他不是看不到、不愿意看下面黔首的悲苦。 他是无法去看。 负天下之不详,方为社稷主。 至於背负秦人的期望而在前方一点点的走? 八百年的邦周啊,有多少年是混乱的呢? 自前771年,犬戎大破镐京,周幽王被杀,平王东迁洛邑之后,春秋时代便已经开始了。 而前475年三家分晋之后,战国便也开始了。 一直到前221年秦灭六国为止,战国才结束。 自春秋到战国,一共五百五十年! 这期间可不是所谓的和平盛世,也不是史书中寥寥几笔让一些自詡为文人墨客知道的肆意春秋! 这是足足五百五十年的战乱! 足足五百五十年的混战! 世人都说魏晋南北朝时期、五代十国时期是华夏歷史上黑暗动盪的时代,可实际上,华夏歷史上最为混乱、最为黑暗的时代是这个看似群星璀璨、百家爭鸣的春秋战国时期! 民生哀苦! 魏晋南北朝一共多少年? 二二零年曹丕代汉才是三国,二八零年西晋统一才是晋!三一七年正式进入大混乱,到了五八九年才算结束。 自战乱开始算起,一共才两百七十二年! 而五代十国呢? 九零七年朱温灭唐开始,九七九年宋灭北汉结束,也才七十二年! 加在一起不过三百四十四年! 不过一半多的春秋战国! 秦汉时期,满地荒坟,遍地哀鸣! 这不是秦的过错,而是这五百年混战的过错! 想到这些,无论面对多少斥责嬴政的声音,扶苏都可以很自豪地说出那一句话。 他的父亲,背负秦人、背负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命运走出了一条路! 趟出了一条让所有人都活下去的路! 这条路或许苦楚,这条路或许严苛,但这是一条活下去的路! 第五十二章:博士宫內的探討 为何汉初的时候,那么多的苦难,甚至连皇帝都不愿意多管? 为什么汉初的时候经济大萧条?连皇帝都无法配得齐四匹同样花色的马? 是秦?是秦末的战乱导致的吗? 不! 是持续五百多年的战乱导致的。 人们在秦一统之前,已经秉著最后一口气,已经几乎呼吸不过来了。 只差一点点。 只差一点点的一点点,这个民族,这个国家,这一片大地就彻底地分裂而再也不能够完整! 两百余年的邦周,五百余年的混乱,八百年的分裂,谁还记得自己是同一个国家的人?谁还记得自己是一个民族的人? 都说魏晋南北朝吃人,都说五代十国吃人,可那是在封建制度下的吃人! 这个时代呢? 这个更加蛮荒的时代呢? 歷史都不愿意在这里多落下一笔,难道是因为这个时代太过於璀璨了吗? 难道是因为这个时代的民生已经好到一定程度了吗? 不。 是因为太烂了。 甚至烂到了就连五代十国和魏晋南北朝都比他强的地步。 这是一种什么样子的烂? 无法言表。 扶苏长长的吐了口气,將自己內心所有的悵然全部呼出。 想要改变这个时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完成的,想要改变这个蛮荒的、尚且处於奴隶制度的时代,不是轻飘飘的一句尊重民生就能够做到的。 没有物质,只妄谈民生的,不过是蠢物! 所以,在十余年前,在他来到这里的那一年,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回忆自己过往所带来的那些先进,而是投身於野蛮和落后! 因为扶苏明白,若一味地站在两千年后的世界,俯身看向这一片两千年前的长河,只会让他被这长河浸死。 只有站在两千年前的河畔,以两千年前的愚昧和无知、野蛮和落后为锋利的盾牌,持以两千年后的先进为剑,方才能够缓慢地改变一切。 拿两千年后的世界观去评价两千年前的世界,是一种傲慢的愚蠢,也是一种愚蠢的天真。 扶苏不愚蠢,也不天真。 他不是原本的扶苏,那个沉浸在儒家学说中天真的、被自己父亲宠坏的三十岁稚童。 也不是歷史中那一个个失败的人影。 更不是哪怕当过兵、做过工、种过地,依旧天真到愚蠢的继任者! 他是经过数十年愚昧斗爭的洗礼,经过两千年后数十年思想教育、上可堂而皇之斗爭,中可团结一切,下可阴谋诡计的秦国太子! 是一个坚定的封建唯物主义战士! 没有人能够在这个时代打倒他,因为他超越了这个时代。 也没有人能够在这个时代找到他的破绽,因为他同样在这个时代。 扶苏站起身,轻笑一声。 他的身上,依旧带著那种数十年未改的温和书卷气,但这种书卷气却和寻常的书卷气不同。 这是一种坚定自己道路一定正確的自信。 自信,所以温和。 坚定,所以温和。 勇敢,所以温和。 不怕一切代价、不怕一切困难,要扫除一切害人虫,所以温和。 看淡世上万物,所以温和。 扶苏缓缓闭上眼睛,眼睛深处的那一抹锐利再次消失,又好像变成了那个温吞吞的模样。 不是他只能温和,而是....时代需要一个温和的继任者。 ......... 韩地 韩非在经过短暂的犹豫之后,终於下定了决心,要在这里让所有韩地的黔首明白,故韩並不会变得更好,而如今的日子也不会变得更差。 他有这个身份,也有这个代表性。 韩地的黔首们不一定认得他,但却认得他手中的官印,以及听说过当年那位为了韩而前去秦国送死的公子。 这是韩非来的第二件事情。 在韩非做这些事的时候,扶苏也同样已经来到了博士宫中。 这是他这些年经常做的事情。 博士宫中的学者有很多,这些人大多投身於理论研究,並不十分清楚实际应用。 但扶苏並不在意。 因为这些人本身的作用便是进行理论研究,真正要落地的事情,会有人去做的。 更何况.... 这些人中,其实有不少是真正的英才。 扶苏的脸上带著平和温暖的笑容,照旧走向自己的位置,而后和一旁的几个博士谈论起来。 像是不经意间的,他提及了历法。 而一旁的徐越听著扶苏侃侃而谈关於自己对历法的看法,不由得耳朵动了动。 渐渐地,他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试图更靠近扶苏,想要听清那些话。 关於历法,许多人无论是理论还是事实都没有扶苏好,他们只是不愿意承认这一点而已。 但徐越不是一般人。 他听著扶苏的看法,心中更是激动万分。 但扶苏话语声一转,將自己的话语偏移到了历法对於民生农业的影响上了。 徐越有些忍不住地低声询问道:“公子,您是从何处看到这些的呢?” 扶苏心中莞尔一笑,明白自己在这里扮作姜太公的目的已经达成。 他坐这里,不就是为了钓鱼吗? 如今,鱼儿悄然跑到了自己的笼子里面。 扶苏很认真地看向徐越,回答道:“这些都是我在老师那里看到的书籍,如今秦所使用的顓頊历太过於繁琐,而不对应天时。” “世上有二十四节气,天地变换隨节气而变动,在这片土地上耕作的人们也要隨著节气的变换而变换。” “可顓頊历並没有起到这样子的作用。” “所以民眾们被化作了一个个的机关,只有当我们推动机关按钮的时候,机关才会隨之而动作。” “这些都是历法的缘故啊。” “若是能够推动历法的变换,秦国或许也能够改变如今的处境了。” 他的声音中带著些许担忧,而徐越却越听越觉著心中激动。 因为他便是研究节气的。 世上的人,谁来到了博士宫不是为了做官呢? 区別之后有些人谋定而后动,有些人一开始就直接交代了而已。 徐越进一步地试探道:“可节气历法对应天时,而顓頊历乃是水德之说,此时贸然更改,对帝国难道是一件好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