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破限:肝出个乱世武圣》 第一章 底层 清河县,黑水湾。 深秋,霜寒浸骨。 天还没亮,许清便跟著二叔许二牛,摸黑往渔船码头赶。 扑面而来的河风裹著浓重的水腥气,像刀子般刮在脸上,残存的睡意瞬时消散殆尽。 许清下意识裹紧身上的破夹袄,加快步子。 三天前,他还在蓝星熬夜加班,再睁眼就成了这十六岁的渔家少年。 “阿清。”许二牛背著渔网的背有些佝僂,声音乾涩,“昨儿你婶子点了,家里统共只有八两五钱。这钱......本是攒给你娶媳妇用的。” “你既铁了心要练武,叔婶不拦你。叔托人去城里打听了,西城『赵家武馆』教的不错,拜师费最便宜,也要十两银子。” “八两五钱银子,丁税留二两,再留五钱备用,拜师费还差四两。” 许二牛没回头,脚步不停:“今儿卖完鱼,我进城找你小姑一趟,当年你爹还在的时候,她出嫁,你爹贴了三两银子的嫁妆,你姑父人不错,我估摸著能借二两。” “还差二两,我和你婶子合计了,让她今儿回娘家一趟。” “今儿要是能把钱凑齐,明儿叔就送你去武馆,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叔现在还能干,以后还能挣,借的钱也能慢慢还。” 说罢,许二牛便沉默了下去。 看著二叔微驼的背影,许清心里不由一阵酸涩。 许二牛还不到四十,却因长年弯腰拉网、受水风吹袭,关节早早落下毛病,一到秋凉就疼得厉害。 许清爹娘走得早,把他託付给了老二一家。 二叔二婶待他如亲生,吃穿从没短过,就连亲闺女都没让念的私塾,也咬牙供他读了两年。 他才说了想要练武,二叔就托人打听到了准信,掏空家底借钱也要支持自己。 只怕他爹娘在世,也不能做得比这更好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占了这身子,也承了这份情。 许清暗暗握拳:早晚要让二叔一家过上好日子。 他有底气。 说练武也不是脑子一热信口说的。 三天前,他睁眼时,脑海內还多一段文字。 【命格:天生武种】 【武道无垠,吾身无拘,功行必至,水到渠成】 毫无疑问,这是他的金手指。 这金手指就是为练武而生。 叔侄俩沉默著走著,约莫两刻钟,湾口到了。 数百条大小渔船挤挨在天然河湾里,桅杆如林。 泊位入口处搭著个简陋的棚子,里头透著亮光。 甫一靠近,骂声便已钻入耳中。 “穷骨头!贱胚子!没钱开什么船!赶紧滚去凑钱!” “天亮前不把『看护费』、『泊位费』交齐,老子凿了你那破船!” 是宋八的嗓音。 宋八是巨鯨帮派来的“值更”。 他名中带八,脸上有疤,得了凶名“疤爷”。 黑水湾这片地界,明面上官府说了算,暗地里巨鯨帮才是天。 这一艘艘大小渔船虽多归渔民所有,却要受巨鯨帮管辖。 每日雷打不动的“看护费”、“泊位费”各五文。 不服管?不交钱? 船被凿沉都是轻的,家破人亡是常有的事。 “別说疤爷不给你指条明路,鱼栏那儿正放『秋风贷』,你要实在凑不上钱就去找鱼栏救救急。滚吧!少在这儿碍疤爷的眼!” 宋八话音落下,门帘便被掀开。 一个满脸皱纹、眼神枯死的老汉踉蹌走出。 许清认得他。 听二叔提过,湾东头曾经的富户,周家老爷。 周家从前多风光,如今就多淒凉。 周家独子被巨鯨帮设局赌红了眼,家產一夜散尽,先卖宅院,再卖媳妇,把老太爷活活气死,最后自己一头扎进了河里。 要不是还拴著个小孙子,这老汉也早隨儿子去了。 周老汉抬头看见许二牛,死灰般的眼里忽地亮起一点光。 他知道许二牛憨厚心善,借十文钱,或许能成。 嘴刚张开,远处却猛地传来嘶喊: “周叔!不好了!你家窝棚塌了,顺子埋底下啦!” 周老汉闻声如遭雷击,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一个中年汉子慌慌张张奔来,喘著粗气:“我听见动静就衝出去......可、可把顺子扒出来时,人已经没气儿了......” “周叔,你快回去看看吧......” 周老汉身体晃了晃,像被抽走了魂。 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乾乾净净,死灰一片。 借钱的事,他再没提一个字,只像个空壳子,脚拖著地,一步一步往回挪。 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低声呜咽: “塌了......窝棚塌了.......顺子......我的顺子啊.......” 许二牛看著那佝僂远去的背影,胸口像堵了块浸透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压著。 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这黑水湾,谁家屋檐下没藏著苦水? 官府的捐税一层皮,巨鯨帮的盘剥抽著髓。 日子都是在苦水里熬著过。 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他帮不了其他人,也管不了那么多。 他垂下眼,不再看那淒凉的背影,只转回身,对许清压低了声音:“阿清,你在外头等著,我去交钱。” 掀开布帘,昏黄油灯下,宋八坐在破木桌后。 灯光映著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旧疤。 许二牛放下渔网,佝身上前,摸出油布小包,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十枚铜板。 他挤出笑,將钱轻轻搁在桌上: “疤爷,早。这是今儿的看护费和泊位费。” 宋八眼皮抬了抬,鼻子里哼出一股白气,没说话。 只把桌上的帐本摊开,在许二牛名字后画了个鉤。 交了“买路钱”,叔侄俩才被允许走入泊位处。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潮湿滑腻的滩涂,不一会便寻到自家那条小渔船。 许二牛上船检查了一遍,没有漏水,撂下渔网,就招呼许清赶紧上船。 解开缆绳,竹篙一点,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出拥挤的泊位。 离开这片被巨鯨帮牢牢“看护”著的水域,河风似乎才真正畅快起来。 “阿清,把网理一理,今儿水凉,鱼该往下走了。”许二牛说。 许清应了一声,麻利地整理,手指被浸了秋凉的渔网冻得发红。 “秋鱼肥,今儿潮也好,说不定能有好收穫。”许二牛说著收了篙,摇起櫓,乌篷船划开泛著寒意的水面,朝湾子深处去。 “二叔,听说昨儿西头李叔家的闺女要被鱼栏王管事纳妾?下月就要进门?我要没记错,他家二丫才十二岁......”许清一边整理渔网,一边试探著问。 许二牛动作一滯,沉默半晌才低声道:“入秋时,李老大借了鱼栏的『秋风贷』,三分利,入冬就得还,眼瞅著就要到期,他知道还不上......” 鱼栏是巨鯨帮的產业。 许清闻言不再说话。 秋贷冬偿,这是巨鯨帮惯用的老手段。 趁天寒前放贷,寒冬时催债,多少人家因此卖儿鬻女。 巨鯨帮控制著这里的一切。 从船只到鱼获买卖,没有他们的允许,连一片鱼鳞都別想带出湾子。 乌篷船在水上漂了一个多时辰。 许二牛示意收网。 网很沉,入手冰凉。 叔侄俩合力拉起,银鳞在秋阳下跳动闪烁,足有四五十斤肥硕秋鱼。 许二牛不及欣喜,呼吸猛地一窒! 网底竟有一条金色鲤鱼!尺许长! 金鳞闪光,像是金锭一样。 “金鳞鲤!”许二牛声音发颤,忙四下张望。 许清也心头剧跳。 这种“宝鱼”最是滋补气血,是县城武者和富户进补的珍品。 一条最少能卖十两银子。 即便卖鱼钱会被巨鯨帮与官府抽走一半,余下的也够他们这样的渔家过上半年的温饱日子。 有了这条金鳞鲤,不用再去借钱,也够许清拜师的费用了。 “莫声张...莫声张。”许二牛强压下激动神色,將金鳞鲤小心放进单独的水桶,用普通鱼盖严实了,喘著气道,“阿清,回去路上咱得避著人。” 回程时,许二牛脸上难得有了些笑意。 许清也是心情大好。 乌篷船靠岸时,码头已挤满了卖鱼的渔船。 鱼栏紧挨著码头,空气中瀰漫著散不掉的鱼腥味。 停好船,许家叔侄拎著鱼桶,默默排进了队伍。 渔民们在秋风里缩著肩膀,眼神麻木地將鱼获倒入称鱼用的大木盆。 王管事披了件厚夹袄,坐在檐下,几个帮眾围在一旁。 轮到许家叔侄,许二牛没敢犹豫,倒出了金鳞鲤。 “哟,金鳞鲤!”王管事小眼一亮,脸上横肉抖了抖,“许二牛,你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都是託管事的福。”许二牛弯著腰。 王管事掂了掂鱼,眯眼道:“成色还行,不过秋市上货多,压价了,八两。” “管事,这鱼最少十两...”许二牛声音微弱。 “嗯?”王管事鼻子轻哼,斜了许二牛一眼,“老子说八两,就是八两!” 许二牛低头:“八两......就八两。” “贱胚子。”王管事骂了一声,拨弄算盘,哼道,“杂鱼三十五斤,七十文,金鳞鲤一条,八两。除去鱼税、鱼栏管理费,净得四两三十五文。” 许清压著火,心头冰凉。 本来最少十两的宝鱼只卖到了八两的价。 四十多斤鱼获又被称成三十五斤。 银钱也被扣了一半。 许二牛低著头,颤抖著接过碎银铜钱。 就在这时,鱼栏忽然骚动。 巨鯨帮小头目“黑鱼”刘三带著几人风风火火来到鱼栏。 几个帮眾拖著个满脸是血的中年渔民。 许清认得这人,是一条巷子的陈四叔。 “都瞧清楚了!”刘三的破锣嗓子响彻鱼栏码头,“陈老四这狗东西,昨日打了条银线鱸,敢偷摸去县城卖!坏了黑水湾规矩!” 陈老四被死狗一样扔在冰凉的泥地上,左腿以诡异角度扭曲,气若游丝,只剩微弱呻吟。 “黑水湾的规矩,所有鱼获必须经过鱼栏!”刘三阴狠的扫视一圈噤若寒蝉的渔民,“谁敢再犯,陈老四就是下场!初犯断腿!再犯沉塘!” 眾人低头瑟缩,一个妇人掩面啜泣。 刘三满意地转过头,目光落向许二牛握紧的右手上:“许老二,老王说你打了条金鳞鲤,卖了四两银子?秋日宝鱼,按例得再抽一成『吉红钱』。” 许二牛脸色霎时惨白:“刘爷,这......先前没听过这规矩......” “那是你没打到过宝鱼!”刘三说著大步上前,嘴角一咧,五指像钳子般掰开许二牛的手,一把抓走几角碎银。 大约是嫌许二牛攥得太紧,刘三拿了银子还不够,又顺手推了一把。 许二牛踉蹌倒地,铜钱碎银叮叮噹噹洒了一地。 刘三哈哈大笑,带著帮眾扬长而去。 许清只觉得一股血直衝脑门。 看著二叔那窘迫愁苦的脸,又看了眼泥地里奄奄一息的陈老四。 他到底没吭声,只弯下腰扶起二叔,蹲身去捡散落的铜板。 许二牛嘆了口气,也弯下腰去。 秋风掠过,带著血腥和河水涩味。 第二章 武是登天梯 叔侄俩捡拾铜钱时,鱼栏来了两辆马车。 第一辆马车上下来一位锦衣中年人,体態微胖,手指上戴著翡翠戒指,身后跟著两个僕从。 是县城“福瑞楼”的掌柜钱老爷,专门为城里达官贵人採办珍稀食材。 第二辆马车上跳下三个年轻人,统一穿著银色劲装,胸前绣著“奔雷”二字。 为首的少年约莫十八九岁,步履轻盈,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练家子。 这是县城大武馆“奔雷武馆”的弟子,每天例行在各个鱼栏询问有无宝鱼出现。 钱老爷先一步走到了王管事眼面前,漫不经心地问:“王彪,今日可有宝鱼?” 王管事立刻起身,换上諂媚的笑:“钱老爷您来得正好,刚收了一条金鳞鲤,一尺长,金鳞饱满,鲜活得很!” “哦?”钱老爷眼睛一亮,“在哪?取来叫老爷我看看。” 当金鳞鲤被抬出来时,钱老爷满意地点点头:“成色不错,十五两银子,我要了。” 十五两! 周围的渔民一阵骚动。 许清和许二牛身子一怔。 十五两的宝鱼,到他们手上只剩三两! 钱老爷一摆手,僕从立时从钱袋里倒出一大一小两锭银子。 十五两雪花银! 银光在昏暗的鱼栏里显得格外刺眼。 许清的心在滴血。 那条金鳞鲤竟值十五两银子! 这银子够他交齐武馆的拜师费还有富裕,够一家小两年的嚼穀,够盖两间不漏雨的砖房! 而现在,这些钱八成都进了巨鯨帮的口袋。 奔雷武馆的弟子们这时也走了过来。 为首那名少年看了一眼金鳞鲤,有些眼热,对钱老爷拱手道:“钱掌柜好运气,这金鳞鲤的鱼脑最是补益,鱼肉对练武之人滋养气血也大有裨益。” 钱老爷笑道:“李公子若是需要,改日燉好了我差人送一份到奔雷武馆。” “不必麻烦了,师父说了,若有活的宝鱼,奔雷武馆愿意出价收购。”李姓少年转向王管事,“王彪,日后若有宝鱼,可再问问奔雷武馆,价格不会比福瑞楼低。” “一定一定!”王管事连连点头,暗暗擦了擦汗。 福瑞楼和奔雷武馆,他哪个也开罪不起。 这宝鱼只能先到先得。 许清仔细观察著这两拨人。 钱老爷的锦袍用的是上好的绸缎,怕是一双鞋就值普通渔民半年的收入。 奔雷武馆弟子们的劲装虽不华丽,但布料厚实挺括,行动间毫无拘束,显然是为练武特製的。 他们的手乾净修长,没有冻疮和裂口,指甲修剪整齐。 而黑水湾的渔民们,大多衣衫破烂,手脚粗糙皸裂,指甲缝里塞满洗不掉的污垢。 最让许清注意的是那姓李的武馆弟子站立时的姿態——双脚不丁不八,稳如生根,呼吸绵长均匀,即便他没练过武,也看得出这是有真功夫的。 天玄圣朝,以武治世。 武是登天梯,武科武举是跃龙门。 这世道,只有拳头够硬,才能不被欺辱。 练武的念头如野火燎原,在许清胸中烧得更旺。 就在他心念之际,一个微弱的声音突兀响起。 “李、李爷.......武馆还......还收学徒么?” 眾人转头,发现是个黑瘦的少年鼓起勇气发问,是湾东头孙家的孩子。 李姓少年打量了他一番,眼神倨傲,嘴角似笑非笑: “收,怎么不收?只要你交的上银子,奔雷武馆的大门隨时向你敞开。拜师费,二十两,管前三个月的吃穿用度,往后每月再交五两就能一直在武馆待下去。”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拜师费二十两! 往后每月还要五两银子! 黑水湾大部分渔家几年都攒不下五两银子。 孙家少年眼神一暗,低下头退回到人群中。 这时,钱老爷注意到了渔民们的表情,低声笑了:“你们这些人啊,別总想著一步登天。” “练武这门道,讲究两样硬通货:一是老天爷赏的根骨,二是金山银山堆出来的钱財。” “根骨那等虚无縹緲的东西且不论,光是打熬筋骨要用的药补、顿顿见肉的嚼用,哪一样是你们负担得起的?” 钱老爷摇了摇头,眼神轻蔑:“练武那是富贵人家的事。你们吶,收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心思。安心打你们的鱼,按期交足该交的税赋,这日子总能过下去。” 这话说得温和,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渔民心里。 李姓少年瞥了钱老爷一眼,没说什么,带人转身离开。 两辆马车扬长而去,留下漫天尘土。 王管事掂了掂手里的两锭银子,转头对还在发愣的渔民们吼起来:“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去!练武?那是你们这些贱胚子能想的吗!” “呸!德行!也不撒泡尿看看你们那穷酸样!” 被他这一吼,渔民们像被惊动的鱼群,纷纷缩回脖子。 排队的重新挪动脚步,倒鱼的低下身子,鱼栏又恢復了那种沉闷而顺服的节奏。 许清最后看了一眼王管事手中那明晃晃的雪花银,默默低下头。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火。 这世道,是吃人的。 官府和帮派穿著一条裤子,谁管底下人的死活? 巨鯨帮作恶多端,抽筋扒皮,却能横行乡里。 而他们这些人,只能在秋风里缩著脖子,辛苦捞上来的鱼,一层层被剥个乾净,稍有不从,即被打断腿脚...... 他必须练武! 唯有力量,才能在这吃人世道立足,才能护住二叔一家,才能挣脱这暗无天日的牢笼! “阿清。”许二牛把银钱包好,塞进怀里,轻轻扯了扯许清的袖子。 他见许清脸色沉得嚇人,怕许清受了打击,又凑近些,压低声音说:“別听钱老爷瞎咧咧。什么根骨叔不懂,叔就信你能成。”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叔还年轻,还能干,叔能挣钱给你买肉食。等你將来练出了本事,叔还能跟著沾沾光,享享福咧。” 许二牛勉强扯出一个笑,在鼓励许清,也在安慰自己。 他是这世道里大多数底层人的影子,骨子里夯著朴拙与良善。 可如今这世道,压榨的就是这样朴实良善的底层人! 许清长长呼出一口气,对著许二牛笑了笑:“二叔,我没事。” “没事就好......”许二牛目光缓和下来,转头看向泥地里蜷缩呻吟、面如死灰的陈老四。 他又重重嘆了口气,对许清低语:“陈老四家那土屋,你是知道的,四处漏风,屋顶的茅草被掀了好几回,再不拾掇,这个冬天怕是熬不过去。” “他家里五张嘴等著吃食,他去县城偷偷卖鱼,也是没法子的法子......如今腿断了,家里就他一个顶樑柱,这往后的日子......” 他说不下去了,顿了顿,道:“阿清,咱们晚点再走。等鱼栏那帮人走了,咱们和左邻右舍搭把手,把他抬回家去。都是一个湾子里扑腾的苦命人......” 许清默默点了点头。 都是挨著住的街坊邻居,终究还没凉薄到那份上,大忙帮不了,搭把手的气力总还能出。 过了半个时辰,王管事一伙人骂骂咧咧地走远了,鱼栏里只剩下寒风卷著鱼腥味。 许家叔侄和几个同样住在附近的渔民,用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旧门板,將几近昏迷的陈老四抬回了那个四处漏风的土屋。 陈老四婆娘一路上哭得撕心裂肺,几乎断了气。 到了家,三个孩子瞧见陈老四的模样,一家人又是一阵天塌地陷的嚎啕。 哭声和著屋外呼啸的风,挤在低矮的土墙间,说不出的悽惨、绝望。 帮忙安置好,许清和二叔才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家。 相比之下,许家还算有个家的样子。 许清的爷爷当年有一手看水识鱼的好本事,两个儿子也肯下死力,攒下些家底,盖起一个小院。 只是如今老人和许清爹娘都不在了,相比以往冷清了不少。 二婶和堂妹许秀不在家,已经按商量好的,回娘家借钱去了。 “阿清,今儿卖鱼有三两。等你婶借了钱回来,凑够你的拜师费,就不去你小姑家张这个口了。”许二牛晾好渔网,钻进了灶房,小心翼翼地把今天卖鱼的钱藏进柴垛下的瓦罐里。 藏好钱,他转头看著米缸,发了会儿呆。 终於还是翻出一个空米袋,狠心挖了两瓢糙米,手顿了顿,想起陈老四那条断腿,嘆了口气,又咬牙多挖了一瓢。 米缸见底了,缸底刮出的声响听著心慌。 “阿清。”许二牛攥著那並不鼓囊的米袋子走出来,声音沙哑,“叔......再去老四家瞅一眼。这米......先给他们应应急。” 许清没说话,跟了上去。 两人再次来到陈老四家时,场面更让人心头髮堵。 湾子里的游医吴老汉刚给陈老四糊了把草木灰,包扎了伤口。 正摇著头对陈老四的婆娘说:“老四这腿......骨头折得厉害,我这点本事看不来。得赶紧送去县城的医馆,找正经大夫接骨上药,万万不能拖了,再拖下去,这条腿可就真废了。” 话音未落,一个尖利的声音就插了进来:“听见老吴头的话了吧?再拖,老四可就成废人了!” 人牙子马六唾沫横飞:“韩老爷心善,瞧你们家二妞机灵,愿意出五两雪花银!” “五两啊!够你们一家吃用多久?二妞进了韩府,那是掉进福窝里,吃香喝辣,綾罗绸缎。你们卖了她,既得了救命钱,家里也少一张嘴爭食,两全其美不是?” 马六话音未落,土屋里又来了人。 是替县里另一户“郑老爷”问的,要买陈老四家十二岁的儿子去当小廝,开价也是五两。 鱼栏那边也来了人,阴惻惻地问陈家借不借“秋风贷”,利钱“好商量”。 陈老四前脚刚到家,一个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闻著味就都来了。 最终,在婆娘撕心裂肺的哭嚎和陈老四绝望的沉默中,八岁的二妞被马六牵走了。 那用亲生骨肉换来的几块碎银子,紧紧攥在陈老四婆娘手里,冰冷刺骨。 第三章 要变强 人都散尽了,许二牛才凑到床沿,低声唤了句:“陈四哥。” 陈老四想撑起身子,刚一挪动便扯到伤腿,疼得齜牙咧嘴。 他还是强挤出一点笑:“二牛......今儿......辛苦你和阿清抬我回来......” 许二牛没接话,只默默將米袋子搁在桌上。 老四媳妇见状,眼眶一红又要跪下来,被许二牛一把拦住:“四嫂,別这样。邻里邻居的,搭把手应当的。” 许清盯著陈老四那条用破布条胡乱捆著、隱隱渗血的腿,心里一阵发寒。 没有郎中诊治,只靠些草根土方糊弄,这条腿怕是保不住了。 即便侥倖不烂,往后也必定跛了。 “巨鯨帮......那些畜生......”陈老四虚弱地说,“我就想多卖几个钱......拾掇拾掇屋子......给孩子添件厚袄......” “別说了,好好养伤......”许二牛低声劝了几句。 回去的路上,叔侄俩都没说话,心头像压了块石头。 不一会,二婶牵著秀儿也回来了。 二婶是个典型的渔家妇人,常年辛劳让她的背也有些佝僂,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补丁叠著补丁。 秀儿才七岁,小脸被风吹得通红,紧紧攥著母亲的衣角。 二婶的眼眶红肿,显然哭过。 不用问,看神情就知道——没借到钱。 娘家那边,恐怕也没给什么好脸色。 许清赶紧上前,把秀儿抱了起来,转头笑著对二婶说:“婶儿,没事,今儿我和二叔打了条宝鱼,卖了三两银子呢,再找小姑借点,拜师的钱就够了。” 二婶眼神一亮,慌忙看向许二牛,声音带著颤:“他叔,是真的吗?” 许二牛老实地点点头:“钱的事你別操心了。晌午饭我不吃了,给我装俩糙米饼子,把那两条最大的醃鱼也捎上,我这就进城。” “二叔。”许清放下秀儿,开口道,“我跟你一起去,我也想小姑了。” 提起小姑,他脑海里不由得冒出一个温婉笑脸。 记忆里,小姑许燕向来疼他。 “成,你也好长时间没见著她了。” 不大一会,叔侄俩就出了院。 路过街口酒馆时,黑鱼刘三和王管事正和几个帮眾划拳吃酒,大鱼大肉的香气飘出老远。 许清掂了掂手里干硬的醃鱼,又瞥了眼那桌油光发亮的酒菜。 原身记忆里,从没有尝过这样的荤腥。 不练武,一辈子也尝不上几回这样的荤腥,一辈子都得在烂泥里,一辈子都得被人踩在脚下。 ...... 黑水湾离清河县城二十多里地,脚程快也得一个多时辰。 过了午时,叔侄俩才赶到西街,找到了许清小姑家开的包子铺。 铺面不大,却收拾得乾净,刚出笼的包子冒著诱人的热气。 “小姑。”许清走近,朝正低头包包子的温婉女子轻唤了一声。 许燕闻声抬头,愣了一瞬,隨即脸上满是惊喜:“清儿?你咋来了!还没吃吧?快,进屋!” 她放下手里的活就要拉许清,抬眼又看见许二牛:“二哥,你也来了!” “阿诚,快出来!二哥和清儿来了!”许燕朝屋里头喊。 姑父徐诚是个老实人,也重情义,尤其心疼自己妻子娘家这边的艰难。 徐诚闻声快步出来,接过许清手里的醃鱼:“二哥,阿清,赶紧进屋坐。包子刚出笼,趁热吃几个垫垫。” “阿诚,包子我们就不吃了。”许二牛有些窘迫,脸上一红,“今儿来,是有事想和你跟燕儿商量......” “啥事等吃了包子再说不迟。”徐诚不由分说地把两人拉进里屋。 许二牛挣了挣,红著脸道:“阿诚,真不用,路上吃过了......” “路上能吃啥?不就是干饼子嘛!阿清正长身子,得吃口热乎的。”徐诚佯作生气,提高了嗓音,“二哥,你和阿清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不留你们住,包子总得管够。” “谢谢姑父。”许清倒也不客气,嘿嘿一笑。 “哎!这才对嘛!”徐诚拍了拍许清的肩膀,笑著说,“阿清真是长大了,快赶上姑父高了,等著,姑父这就去拿包子,拿你爱吃的酱肉包。” 不一会,徐诚就端来了两大盘肉包,许燕跟著端了两碗豆粥。 等两人吃饱喝足,徐诚这才笑著问道:“二哥,是啥事要跟我和燕儿商量?” 许二牛顿了顿,看了一眼许燕,又转头对著徐诚说出了借钱的事:“阿清说想练武,拜师费还差点钱,想跟你们借一两银子。” “阿清也要练武?”徐诚有些意外。 前阵子他侄子徐庆就进了一家武馆。 当年分家时,他大哥得了家里的成衣铺,可大哥一家好吃懒做,铺子生意大不如前,徐庆的拜师费一半都是朝他借的。 这几个月,大嫂已经来他家借过三回银子了,上回大嫂来借银子时还闹了一场,惹出很多不愉快。 要是徐庆花了银钱,练出真本事还好,可偏偏银钱都打了水漂。 如今听到借钱练武,徐诚就不由得一阵头疼。 他倒不心疼借给许二牛一两银子,只是清楚练武费钱得很,一两银子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徐诚转头看向许清,认真问道:“阿清,你真想练武?” “姑父,我想练武,想参加武科,我不想在黑水湾打一辈子鱼。”许清眼神坚定,答得毫不犹豫。 徐诚盯著许清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志气!” 从许二牛开口借钱的时候,他就已经打算答应了,这是许二牛第一次朝他家开口,莫说一两银子,就是三两、五两他也不会拒绝。 “看好哪家武馆了吗?”徐诚又问。 “二叔说是赵家武馆,还管吃住。” “赵家武馆?”徐诚转头看向许二牛,问道,“二哥,是木香街那家赵家武馆吗?” 许二牛挠了挠头,憨厚笑道:“就是那家。” “巧了,阿庆也在这家武馆学武。”徐诚笑著说,“赵家武馆离咱这铺子不远,只隔三条街,等晚上我去大哥家说说,让阿庆以后在武馆多照应照应阿清......” 正说著,许燕忽然插话进来:“赵家武馆的拜师费就要十两,二哥,你就借这一两银子,咋够?” 徐诚也接话说道:“是啊二哥,一两银子够吗?” “够了够了,一两就成,家里还有银钱.....”许二牛连忙解释,把家底兜了出来。 他知道这年月谁家攒钱都不容易,都是起早贪黑、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下的。 他借钱只想应急,不愿让妹妹、妹夫为难。 “这去了丁税、交了拜师费,就只剩五钱银子了,这咋行!”徐诚直摇头,“阿清在武馆吃喝怎么也得有荤腥补充气血,这样吧,燕儿,你去拿三两银子给二哥。” 许二牛想张口拒绝,可瞧见妹夫一脸真诚,不像是客套话,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徐诚说的对,他可以苦,但许清练武不能苦。 他不懂什么补充气血啥的,但他听钱老爷说了练武需要吃肉,他不想许清练武因为吃不上肉,亏了身子。 “二哥,阿诚说的对,练武缺不了肉食,这钱不是拿给你的,是给清儿的。”许燕说著转头看向许清,满脸柔和,“清儿,好好学,等咱清儿要是考上了武秀才,我看还有哪个敢来包子铺......” “咳...咳...”徐诚脸色微变,乾咳两声,打断了许燕的话,“燕儿,去给二哥和阿清拿银子吧。” 许燕也觉著自己多嘴了,忙住了口,轻轻摸了摸许清的头,起身往后堂去了。 许清听出了小姑和姑父话里的不对劲,看向徐诚问道:“姑父,铺子里咋了?” “没咋。阿清,別多想。”徐诚站起身,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先在这等燕儿,我再去拿几个包子,待会走的时候带上,二嫂和秀儿也好长时间没吃我和燕儿包的包子了。” 不多时,许燕就塞给许二牛一个小布袋,徐诚也拿著用油纸包好的包子进来。 又聊了会家常,许二牛就要带著许清回黑水湾。 送出包子铺,许燕又不舍地摸了摸许清的头,目光落在他眉眼间,那眉、那眼,和他爹一般无二。 她眼眶一红,忙別过脸去,生怕被人瞧见。 大哥还在的时候,最疼她。如今大哥不在了,她便把这份疼爱,原原本本地给了许清。 先前黑水湾离县城太远,包子铺又离不了人,她想去看看侄子都难。 如今好了,许清进城了,武馆离包子铺只隔三条街,往后想侄子,抬脚就能去看一眼。 “清儿,拜完师,晚上记得来小姑这儿,小姑给你加餐......” 话未说完,一道尖酸轻佻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哟!这小白脸谁啊!长得还挺俊。” 许清眉头一皱。 那声音慢悠悠地,像条蛇吐著信子:“燕儿,这不会是你在乡下的相好吧?我就说,哪有狐媚子不偷腥的。” 许清眉头紧皱,心中腾得一下窜上怒火。 他循声望去,就见一个中年汉子剔著牙缝,吊儿郎当地朝包子铺晃过来。那人尖嘴猴腮,一脸轻蔑,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惹人厌的痞气。 徐诚脸色一变,却生生忍住了,忙迎上去,赔著笑脸:“陈爷,您说笑了。这是燕儿她娘家侄子。您还没吃吧?来几个热包子尝尝,您先进屋,我给您拿去。” “包子好。”陈江不怀好意地瞟了许燕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我就爱吃燕儿包的包子,那一口......满嘴流油。啥时候要是吃上燕儿的大白包子,那才真叫过癮。” 陈江说著荤话,大咧咧地迈进了包子铺。 许燕没理会他,只对著许清轻声嘱咐:“清儿,路上慢点。” “小姑,这人是谁?”许清的声音压得很低,眼底已经结了冰。 “清儿,別多想,姑没事。”许燕怕许清做傻事,忙按住他胳膊,压低声音,“陈江这浑人是青蛟堂的人,咱铺子给青蛟堂交著银钱呢,他只是嘴上胡咧咧,不敢真的做啥。” 许燕话说得让人放心,可眼神却有些躲闪。 许清两世为人,怎会看不出事情绝非小姑说的那般轻鬆。 “青蛟堂,陈江!”许清面沉如水,一字一字把这名字咬碎了咽进肚子里。 弱肉强食,欺压无处不在。 清河县城,不过是个更大的黑水湾罢了。 他要变强! 他等不到明天了! 今天,就要拜入武馆! 第四章 拜师 “小姑,你放心,我不会干傻事。” 许清看著许燕笑了笑,说著又转头看向许二牛:“二叔,我想今天就去武馆拜师。” 许二牛张了张嘴。 他朴实,但不傻,怎会看不出许清是被陈江那番做派激著了? 看到有人如此轻侮小妹,他也怒,也气,可他没本事。 “好!”许二牛嘆了口气,重重地应了一声,“咱这就回家去拿银子!” ...... 这一来一回,便是两个半时辰。 回去时许二牛特意带许清去赵家武馆认了门,再进城时,许清没让二叔跟著。 许清在武馆宅院前站定,缓了口气。 这是一处两进的大院,朱漆大门,门口蹲著两尊石狮子,齜牙咧嘴,煞是威风。 他的武道起点,就在此处。 他没再多想,上前几步,重重扣响了门环。 不多时,“吱呀”一声,大门开了一道缝,探出一个少年脑袋。 “找谁?” “我要拜师。”许清直接道明来意。 “现在拜师?”少年一愣,上下打量他一眼,推门走了出来。 也难怪他诧异,来武馆拜师的人,大多赶在清早,最迟也不会过了晌午。 武馆按天收费,不论你什么时候来,都算一整天的钱。 此刻酉时都过了一半,一天都要结束了才来拜师,可不划算,按天算,这一天就是一百一十文钱。 看许清这身打扮,也不像是富贵人家的子弟,武还没开始练,就先白白扔了近一天的银钱。 少年摇了摇头,心中暗道眼前这人不太聪明、不会算帐。 “十两银子的拜师费,带够了吗?”他也不再多想,直截了当地问。若是没带够钱,他可懒得废话。 “带够了。” “那就行,进来吧。”听到钱够,少年脸上立刻多了几分笑意,“我叫秦良,才来一个月,算是你师兄。师父在后院,我先带你去练武场。” “有劳秦师兄。”许清拱手。 “以后都是师兄弟,別这么客气。”秦良笑了笑,边走边给他介绍,“咱们外院加上你,正好二十人。內院还有几个师兄师姐......” 说著话,练武场就到了。 一眼望去,梅花桩、木人桩、石锁、石球、沙袋、兵器架......,样样齐全。 练武场极大,一应弟子散在其中,丝毫不显拥挤。 木人桩被捶得“嘭嘭”作响,梅花桩上也站著几人,脚下稳稳噹噹。 有人“呼哈”著举石锁,有人弓著腰滚石球,还有人在场边打拳,拳风带起地上的浮尘。 最引许清注目的,还是场中对练的两人。 两人使的什么拳路他不清楚,但看著很是激烈,颇为震撼。 赵家武馆教五行拳,场中两人使的正是五行拳。 一横一劈,一钻一炮,你来我往,拳拳到肉。 横拳如蛇出洞,刁钻毒辣,劈拳似斧开山,刚猛无匹。 高瘦少年侧身闪过一记崩拳,顺势一记钻拳自下而上,直取对方下頜。 矮个少年急仰头,堪堪避过,脚下却不停,一个抢步贴上去,炮拳轰然砸出,直捣高瘦少年胸口。 高瘦少年不退反进,双臂一绞,竟硬生生格开了这一拳,旋即一记劈拳反压回去,势如泰山压顶...... 许清看得入神,手心都捏了把汗。 他从未见过这般拳脚,一招一式都像带著风雷之声,比前世电视上武侠片的打斗不知精彩多少倍。 秦良见他看得入迷,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怎么样,厉害吧,你先在这等会,陈旺师兄去內院请师父了。” 许清笑著点了点头。 ...... 嘭! 高瘦少年又是一记劈拳,矮个少年招架不及,被这一拳劈在肩头,闷哼一声,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好!”旁边几个练拳的弟子齐声喝彩。 许清也忍不住隨著眾人喝彩拍掌。 正击掌间,突觉一道目光望了过来。 转头望去,便见人群中有一黑衣劲装少年正盯著他,这人的脸有些眼熟。 细一想,是了,是徐庆。 他姑父大哥的独子。 姑父提过,说徐庆也在赵家武馆学武。 两人只见过寥寥几面,每次徐庆都不拿正眼瞧他,大约是嫌他穷,怕沾上什么晦气。 许清看出来了,徐庆也认出了他,正犹豫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脸上刚浮起笑容,徐庆就猛地皱起眉头,嫌弃地別过脸去,像是看见了什么腌臢东西。 许清顿时绝了打招呼的念头,不想自討没趣。 不多时,去內院的陈师兄回来了,身后跟著一个青衫老者。 老者身形瘦削,两鬢斑白,一张脸稜角分明,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精光熠熠,像两把刀子。只被他扫了一眼,许清便觉从头到脚一阵冰凉,仿佛浑身衣裳都被扒光了似的。 不用介绍,许清也知道,这位就是赵家武馆的馆主,他要拜的师父。 “就是你要拜师?”馆主赵岩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钉子般钉进耳朵里。 “是。”许清忙躬身行礼,“弟子许清,黑水湾鱼户,想在武馆习武。” 赵岩没应声,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那手看著乾瘦,力道却大得惊人,像铁钳似的。 许清还没反应过来,赵岩已经捏著他的手臂一路摸上去,从肩膀到脊背,又捏了捏他的腿骨,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胛,淡淡吐出两个字:“中下。” 许清顿时明了,这是在摸骨相徒,评的是根骨资质。 赵岩鬆开手,语气不咸不淡:“资质寻常。” “不过武馆开门收徒,没有往外推的道理。拜师费十两,管三个月。往后要还想待在武馆,每月再交二两。馆里规矩不多:尊师重道、不许恃武欺人、不许同门相爭。” “犯了规矩,轻则鞭笞,重则挑了手筋脚筋逐出师门。” 许清闻言不觉有异,面不改色,从怀里摸出钱袋,双手捧著递了上去。 不用赵岩示意,自有人接了钱袋。 “陈旺。”赵岩又吩咐道,“给他安排妥当,他先跟著你练,把桩功教了。先站桩,能站稳了再说別的。” 说罢,他转身便走,步伐极快,几步就消失在了院门后。 一个国字脸、浓眉大眼的高大汉子走过来,拍了拍许清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走吧,许师弟。我叫陈旺,我先领你去住的地方放好行李,以后我教你入门功夫。站桩是基本功,站都站不稳,打出去的拳都是花架子。” 许清连忙拱手:“陈师兄。” 安顿好住处,陈旺领著许清走到场边一处空地,笑著说:“咱武馆教的是五行拳,站的是三才桩,我先给你演示一遍桩功,你看好了。” 他边站桩边讲解:“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沉肩坠肘,含胸拔背,舌抵上齶,目视前方......” “来,你来站桩,我看看你的底子。” 许清依言摆好姿势。 起初还不觉得什么,不过片刻,双腿便开始发颤,膝盖像灌了铅似的往下坠。 陈旺在一旁背著手踱步,时不时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按按他的腰,纠正姿势:“腰再沉一点,对......別耸肩,肩膀松下来......呼吸放匀,別憋著......” 另一边,徐庆靠在兵器架上喝水,斜眼瞥了瞥这边,嘴角一撇,低声对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两人便一起笑了起来。 许清听见了,却没动。 他只咬著牙,盯著前方的地面,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滚落,双腿像灌了铅,又像是踩在棉花上,每撑一息都像在与整个身子较劲。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那一刻—— 脑海里忽然“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感。 仿佛堵在身体里的某道闸门被骤然冲开,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丹田处缓缓升起,顺著脊背蔓延到四肢百骸。 原本酸胀难耐的双腿忽然不那么沉了,摇晃的身子也稳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匀净绵长。 他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沉肩坠肘”,什么叫“含胸拔背”。 脚下生根,头顶悬空,整个人像是扎进了大地里,又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棵树。 下一息,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三才桩(入门):1/100】 成了! 他站住了! 练武场上,几个正在休息的弟子渐渐注意到了这边。 陈旺正端著碗喝水,无意间瞥了一眼,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他看出来了门道,许清呼吸匀净绵长,下盘稳如生根,这分明是桩功入了门! 怎么可能?!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 许清双脚扎根,腰背挺直,肩沉肘坠,虽说姿势还带著几分生涩,可那股子“稳”劲儿,分明是入了门的模样。 许清先前学过三才桩不成? 陈旺目光一凝,又果断地摇了摇头。 许清初站桩时一窍不通的模样做不了假,他有没有三才桩的根底,也根本逃不过师父那双眼睛。 “这......”陈旺张了张嘴,一脸不可置信。 他记得清楚,自己当初站桩,整整磨了五天才找到感觉,內院上等根骨的寧师兄也花了一天。 许清这才站了多久?半炷香的功夫? 旁边几个弟子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许清身上。 徐庆原本正蹲在一旁擦汗,见眾人神色不对,顺著目光看过去,脸色顿时变了。 他盯著许清那稳稳噹噹的桩架,眼神复杂得很,有惊讶,有不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妒意。 许清站住了桩?! 他才来了多久?还不到一炷香! 这湾子里臭打鱼的,凭什么?! - 第五章 悟性 陈旺搁下水碗,转身就往內院跑,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师......师父!”他慌忙衝进內院,声音都变了调,“许师弟把桩站住了!三才桩入了门!” 赵岩正端坐在太师椅上喝茶,闻言眼皮都没抬,淡淡道:“站住就站住了,三才桩入门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他根本没把陈旺的话往许清身上想。只当是外院哪个弟子桩功有了长进,陈旺跑来报喜罢了。 陈旺咽了口唾沫,心中暗暗讚嘆:还是师父养气功夫了得,听到新来的师弟不到一炷香就桩功入门,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也是,师父什么世面没见过? 他缓了口气,又道:“我教许师弟桩功才半炷香,他就入了门,师父,他这是中下根骨吗?” “你说谁?!许清,那个刚来的?!”赵岩端著茶碗的手猛地一顿,那双精光熠熠的眼睛骤然睁开,像一头打盹的老虎猛然被人惊醒。 “是啊,师父,就是许清师弟。”陈旺被那道目光盯得浑身一激灵,说话都不利索了,“师父,您不是让我教他桩功吗?我给他示范了桩功,讲了要领,让他自己站桩,结果才半炷香,他就......就入了门......” 赵岩盯著他看了半晌,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但很快又恢復如常,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知道了。”他淡淡道。 陈旺挠了挠头,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 刚才那一下,师父明明跟被雷劈了似的,怎么转眼又跟没事人一样了? “师......师父,许师弟真是中下根骨吗?”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赵岩这回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自认摸骨绝不会有错。 可若真如陈旺所说,许清只用半炷香就把桩功站入了门,那便只有一个解释,这孩子悟性极佳。 见陈旺仍是一脸困惑,赵岩轻声说道:“他是中下根骨,绝不会错。” 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根骨这东西,只是老天爷赏的饭碗。有人捧金碗,有人捧粗瓷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了些,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面前这个徒弟说:“可这世上,捧著金碗饿死的人多了去了。端不端得稳,端多久,端出什么名堂,看的从来不只是碗。” 陈旺听得一愣一愣的,大气都不敢出。 “我早对你们说过,武道虽重根骨,亦重心性,重悟性。”赵岩的声音顿了顿,“许清半炷香就能桩功入门,是有极佳的悟性,他虽根骨不佳,也能吃上练武这碗饭。” “他既站住了桩,你便教他打法吧。去吧。”他放下茶碗,摆了摆手。 说罢,目光垂下去,落在茶碗上。 眼神里,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萧索、落寞。 “弟子知道了!”陈旺很有眼力劲儿,看出师父又想起了那些旧事,便不再多言,躬身一礼,快步退回了外院。 赵岩不是没收过悟性好的弟子。 根骨悟性俱皆上佳的,也有过。 还不止一个。 是两个人。 那两张年轻的脸,一个笑起来纯粹明亮,一个眉眼间总带著几分傲气。 对两人,他都倾注了心血,手把手地教,一招一式地喂,恨不得把自己一身本事全塞进他们骨子里。 可结果呢? 一个因他断了脚筋,从此跛著腿走路,若无意外,武道再无进境可能。 另一个......另一个学了一身本事,最后却叛出师门,成了他这辈子最疼的一根刺。 “师父,茶凉了,我给您重新换一壶去。”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旺刚走,一个青色劲装的青年男子便走了过来。 他容貌俊逸,眉眼带笑,望之便是个健谈开朗的人。只是走路的姿势有些异样——左脚落地时微微拖著,一跛一跛的,像是不大使得上力。 赵岩猛地回过神,目光瞬间变得柔和,笑著轻声开口:“哎,好。” 青年掂著茶壶,转身往后堂去了。 赵岩看著那个一跛一跛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 老眼泛红,眼底儘是心疼与愧疚,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又一下。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拳可毙虎的化劲强者。 只是一个无力的、落寞的老人。 “阿云,为师对不住你......” 他无声地喃喃,嘴唇微微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瞧见跛脚男子掂著茶壶转过身来,他忙深吸一口气,把周身的落寞一股脑儿扫乾净,又换上一副笑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外院练武场边,几个弟子正靠著兵器架歇息。 周文凑到徐庆身边,朝许清的方向努了努嘴,低声道:“徐庆,那个臭打鱼的小子,好像摸到桩功的门道了?” “他才站了多久啊,这就能站稳了?我可是花了整整七天才站住的桩,你呢,你用了几天?” “瞎猫撞上死耗子罢了。”徐庆嘴角一撇,绝口不提先前自己十天还没入门的事。 他轻蔑地笑了一声,又道:“学武又不是光靠站桩就行的,还得吃补药,吃肉食。” “院里只管饱饭,可不提供补药肉食,想吃得再花钱。就他家那穷酸样,怕是拜师费就已经掏空了家底。没有补药肉食,亏了身子,我看他还怎么站。能在院里安稳待满三个月,就算他本事!”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个月一到,他还是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一个打鱼的贱胚子,想靠学武翻身?痴心妄想。” “说的也是。”周文哈哈一笑,隨声附和,“咱们家里都有铺子撑著,练武还捉襟见肘呢。院里那几个乡下的泥腿子,哪天不是勒紧裤腰带站桩打拳?” “哎,不说了。”周文朝远处张望一眼,忽然拉了拉徐庆的袖子,“吴师兄练完拳了,咱们过去。” 他嘴里不停,压著声音又道:“吴师兄约了陶师姐,还有曹师兄、叶师兄,晚上一起出去吃。说好了啊,这回该你做东了......” 徐庆脸色微微一僵,很快又强笑道:“包在我身上。” 他摸了摸钱袋,有些瘪了,心中暗暗盘算:等吃完酒席回家,就找老娘再拿点银钱。 ...... 天色渐渐黑了。 嘭! 许清一式崩拳打在木人桩上,拳劲不大,却有模有样。 他还没来得及收拳,就听见陈旺大声说道:“诸位师弟师妹,今天就练到这儿了!伙房做好了饭,想在院里吃的,就去水房洗洗。” 陈旺话音未落,秦良已经朝许清走了过来:“许师弟,走吧,我带你去水房。今儿晚上的主食是白面馒头,可得吃饱了!” 外院有十几间房,许清被安排和秦良住同一间。 既是舍友,又有陈旺特意叮嘱过,秦良这当师兄的自然要多关照几分。 等洗完,院里已经端上了白面馒头和大盆菜。只是普通的白菜燉豆腐,加了些粉条,可十来个人也吃得心满意足。 留下来吃住的,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 清河县城有个说法,叫“东贵西贱”。那些大富大贵的人家要学武,要么有家传,要么进了东城的大武馆。能拜入赵家武馆的,本身就说明了家境。 许清吃好后,跟陈旺和秦良知会了一声,又往小姑家去了。 他倒不是想著小姑家的加餐,只是觉得该把已经在武馆安稳练武的事跟姑姑姑父说一声,免得他们惦记。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他就瞧见了姑父家的包子铺。 铺子门前,徐诚正时不时朝街口张望。 瞧见许清的身影,徐诚面色一喜,忙迎上来,笑著道:“阿清,你咋才来?你姑给你燉了羊肉!快走,进屋吃肉!” “谢谢姑父。”许清笑著快步凑近。 他也不矫情,练武消耗大,就该吃肉。 刚才明明吃得肚饱,可一听到“羊肉”二字,肚子又不爭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徐诚拉著许清进了里屋,许燕已经把羊肉盛了出来。足有一小盆,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许燕爱怜地摸了摸许清的头:“清儿,敞开了吃!啥时候想吃肉了,就来小姑家,听见没?” 徐诚也在旁边笑道:“阿清,千万別跟姑父生分。想吃肉了就来,姑父家大钱没有,三五天吃顿肉,还能吃得起。” 许清大口吃著羊肉,嘴里应著,慢慢说起武馆里的事。 听到许清说桩功入了门,徐诚和许燕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绽开由衷的欣喜。 “好!好啊!”徐诚拍著大腿,笑得合不拢嘴,“我就知道,咱清儿不是一般人!” 许燕眼眶有些红,嘴上却笑骂道:“瞧你高兴那样儿,跟自个儿中了秀才似的。” “那可不比中秀才还高兴?”徐诚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 屋里笑声一片,羊肉的热气氤氳著,把秋夜的凉意都挡在了门外。 第六章 借钱 黑水湾,富贵赌档。 黑鱼刘三一脸晦气地从里面走出来,身后两个狗腿子脸色也不好看。 “妈的!今天真是邪了门了,一把没贏!”刘三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回头瞪了一眼赌档的招牌,满肚子火气无处撒。 想想这是帮主小舅子开的场子,那点火气又只能硬生生压下去。 “三哥,咱晚上还没吃喝呢。”竹竿一样的汉子凑上来,小心翼翼地覷著刘三的脸色,“银子都输光了,这......咋整?” 他们这些人,过的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手里有多少银钱就花多少,向来没存钱的习惯。 眼下输了个精光,连饭辙都找不著了。 有大鱼大肉的地方,都是帮里有身份的人开的,他们没那个胆量去吃白食。 普通饭馆麵馆,没有酒肉,他们又瞧不上眼。 刘三眼珠子急转,正想辙。 另一个黑脸汉子突然一拍大腿:“有了!今儿许老二打了条宝鱼,落了三两银子。咱们找他去借点儿。” “黑皮,这......不太好吧?”竹竿犹豫道,“帮里有规矩,拿那些贱胚子的银钱都得有名目。咱们已经抽了宝鱼的吉红钱,再去找许老二要,是坏了规矩。要是让帮主知道了......” “妈的!”刘三一巴掌拍在竹竿脑袋上,瞪著眼睛骂道,“黑皮说了是借!不是拿!等咱们有钱了,再还给他不就行了?” “哎!哎!三哥说的是!”竹竿揉著脑袋,訕訕陪笑。 刘三眯起眼睛,扫了竹竿一眼,声音压下来,带著几分狠劲儿:“嘴给我严实著点儿。这事儿要是传到上头,老子废了你!” 他心里门清,说是借,其实就是拿。 这坏了帮里的规矩,要是让帮主知道了,绝没好果子吃。 “三哥,您说的哪里话!”竹竿赶忙表忠心,“我哪能干那事儿?再说了,去找许老二借钱,也是咱弟兄几个一起吃喝,有啥事也得一起担不是?” 黑皮也赶紧附和:“对对对!三哥放心!竹竿不敢,也不是那样的人。” 刘三这才满意,哈哈一笑,一挥手:“走!去借钱!然后喝酒吃肉!” 三人快步走进了夜色当中,脚步声很快被秋风吞没。 ...... 青苔巷,许家小院。 许二牛吹灭了灯,一家三口挤在床上。 “娘,姑姑姑父包的包子可真大,真好吃。”小丫头秀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大眼睛扑闪扑闪。 “好吃吧?你姑父姑姑给带的包子还剩八个呢,够你吃八顿,想吃娘明天再给你馏一个。”二婶搂著秀儿,一脸慈爱。 怀里的小丫头挣了挣,忽然坐起来,看著爹娘认真道:“我不要吃八顿,我要爹娘跟我一起吃。” “好好好,爹娘跟你一起吃。”二婶颳了刮秀儿的小鼻子,笑著重新把她搂进怀里。 小丫头躺好了,没过一会儿又问:“爹,我哥也吃包子了吗?他在武馆咋样啊?晚上能不能吃饱?会不会挨冻?” 许二牛笑了一声:“你哥也吃了,吃得饱饱的。武馆管吃也管住,你哥饿不著,也冻不著。” 小丫头还要再问—— “砰!砰!砰!” 院里突然响起砸门声,接著便是粗声粗气的喊叫: “许老二!快开门!” 秀儿嚇了一跳,忙往娘怀里钻。 二婶听出了是刘三的声音,脸色顿时变了。 许二牛忙拍了拍二婶的手,又摸了摸秀儿的小脑瓜,压低声音对娘俩道:“別怕,你们待著別出屋,我出去看看。” 说完起身披上衣服,推门进了院子。 “妈的!再不开门,老子可要踹了!”刘三的声音已经带了火气。 “来了来了——”许二牛快步上前,拉开门栓。 门刚开了一条缝,刘三就一把推开,闯了进来,身后跟著竹竿和黑皮。 “刘爷,您咋来了?这大晚上的......”许二牛陪著笑脸,心里却直打鼓。 “少他妈废话!”刘三斜著眼看他,“听说你和你家阿清进城了?咋的,阿清没回来?住城里了不成?” 许二牛不清楚刘三想干啥,他本不想说许清去武馆练武的事。 可想了想,许清去练武这事说不准能震住刘三。 许二牛斟酌了一下,低声笑道:“我和阿清是进城了一趟,他没回来,是留在武馆学武呢。” “什么!”刘三脸上一愕,声音尖锐的像是鸭子叫,片刻又恢復正常,“行啊许老二,闷声发大財啊。” 刘三皮笑肉不笑地凑近:“县城最便宜的武馆也要十两银子的拜师费,十两银子都掏得起,看来是发了。” “正好哥几个最近手头紧,借几两银子花花?” 许二牛闻言脸都白了,没想到弄巧成拙,刘三不仅没怕,反倒认为他有钱,要借钱。 “刘爷,拜师那十两银子是东拼西凑借来的,家里现在连个铜板都翻不出来......”许二牛哭丧著脸。 “放屁!”没等刘三发话,黑皮就一把揪住许二牛的衣领,“给你脸了是不!三哥都说了是借,又不是不还,等有钱就还你!废话少说,赶紧给去拿二两银子出来!” 许二牛还要再说,刘三却面色一狠,一脚踢在他的胸口,怒骂道:“妈的!赶紧去给老子拿钱!” 许老二被踹倒地,胸口疼得出不来气。 竹竿嗤笑著走上前,看著捂著胸口的许二牛:“许老二,你要不拿,爷几个可就自己动手找了。” 他突然坏眼一转,眯著眼笑道:“对了,你家婆娘和丫头都在家吧?爷几个可不想进屋嚇到了孩子。” 说著就要往屋里走。 “別......別......”许二牛赶忙求饶,忍著疼,咬著牙站起来,“我拿......我拿,家里只剩最后的二两丁税钱了,刘爷,开春前,您可一定得还......” “別废话了,快去给老子拿银子!”刘三粗暴地打断了许二牛。 许二牛没法子,只能硬著头皮钻进了灶房。 柴垛下的钱罐里还有三两多银子。 从许清小姑家借来了三两银子,只要一两就凑够了拜师钱,本来许二牛让许清把剩下的二两也拿走,许清最后只拿了一两碎银和几十个铜板。 许二牛颤抖著把二两银子递给了刘三。 “这就对了嘛。”刘三抓过银子,满意地笑了笑,“放心,等爷手头宽裕了就还你。” 忽然,刘三面色狠厉,用杀人的眼光盯著许二牛,冷声道:“今天爷来借钱这事,嘴巴给爷捂严实了,要是让其他人知道爷来借钱,丟了爷的面子,爷拆了你的骨头,点了你这破院!” 说罢,一摆手,带著两个狗腿子扬长而去。 路上,黑皮適时开始吹捧著“三哥威风”,竹竿却又有些担心地问道:“三哥,许老二说他家阿清去武馆学武,咱们借他家的银子,不会有事吧?” “学武?”刘三嘴角一撇,嗤笑出声,“就他那副穷酸骨头,怎么学也是个废物。” 他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觉得这想法比白日见鬼还荒唐。 他自己是练过几天武的,知道那玩意儿有多难。 年轻时,他也在武馆里耍过几个月,银子没少花,到头来只学了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唬唬人还行,真动起手来,屁用没有。 许清能学成? 呵,就像他能当上县令一样——做梦。 第七章 有什么不对? 清河县城,赵家武馆。 天已经黑透了。 许清从姑姑家回来,怀里还揣著一包用油纸裹好的羊肉。 许燕非塞给他,说练武的人要吃肉,让他带回去慢慢吃。 许清推开住处房门,一股淡淡的汗臭霉味扑面而来。床是通铺,躺五六人没啥问题,现在床上却只有秦良一个人。 “回来了?”秦良还没睡,正躺在床上翘著腿,见许清进来,翻了个身。 “嗯。”许清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脱了外衫。 秦良鼻子抽了抽,忽然坐起来,眼睛直勾勾盯著那油纸包:“什么味儿?肉?” “羊肉,我姑给做的。”许清见他一副馋虫上脑的模样,忍不住笑道,“想吃?” 秦良咽了口口水,眼巴巴地看著他,嘴上却说:“那多不好意思......” 话没说完,人已经凑了过来。 许清不是小气人,笑著打开油纸,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羊肉块,还温乎著。 他挑了两块大的递给秦良。 秦良接过来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油顺著嘴角往下淌,含含糊糊地嚷著:“好吃!真好吃!你姑手艺太好了!” 秦良一口气吃了两块,这才缓过劲儿来,抹了把嘴,拍了拍肚子,心满意足:“许清,你这兄弟我交定了。” 许清笑了笑,没接话。 秦良擦了擦手,忽然压低声音:“对了,我今儿看那个徐庆,看你的眼神不太对,他好像不太待见你,你们认识?” 许清淡淡道:“远房亲戚,不熟。” “不熟就好。”秦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咱们外院有个小圈子,领头的姓吴,叫吴明远,是县里吴家的人。” “那傢伙眼睛长在头顶上,最看不起咱们这些人。” “也不知他神气个屁,不过一个庶子,他要是被家族看重还会来咱这院里学武?不早去东城的大武馆了?” “天天端著个架子,看到咱们这些人就摆个臭脸,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秦良说著来气,“徐庆就是跟著他混的。” 许清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秦良打开了话匣子,又说:“吴家是县里的大族,势力很大,吴明远虽然是庶子,但毕竟有著吴家身份,你没事別去招惹他。” “不过你也別怕,武馆有武馆的规矩,他不敢明著欺负人。顶多就是阴阳怪气几句,当狗叫就是了。” “我知道。”许清应了一声,又问,“对了,我听陈师兄说你家就住西城,知不知道西城有个帮派叫青蛟堂?” 秦良愣了一下:“青蛟堂?你咋问起这个?” “隨便问问。” 秦良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青蛟堂是西城的地头蛇,收保护费、开赌场、放印子钱,什么事都干。我爹在街上摆摊卖餛飩,每个月都要给他们交银钱,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许清眼神微沉:“他们在县城势力很大?” “西城这片七八条街都是他们的地盘,別的帮派也插不进手。”秦良顿了顿,又道,“不过咱们武馆他们不敢来闹,师父的名號在那儿摆著。” 许清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秦良又八卦了一会,就打起了哈欠,说要睡了,翻身上床,不一会儿就起了鼾声。 许清却没有睡的意思。 他铺好床,看了看窗外的月色,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 练武场上空无一人,月光把梅花桩的影子拉得老长。 许清走到白天站桩的地方,深吸一口气,沉肩坠肘,缓缓摆出三才桩的架子。 双腿微曲,腰背挺直,气息下沉。 体內那种“通透”的感觉又回来了。 站了半个时辰,腿开始发酸。 他咬牙撑著,又站了一炷香的时间,这才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接著,他又摆开五行拳的架势。劈、崩、钻、炮、横,一招一式,呼啸生风。 月光下,少年的身影拉得笔直。 拳风虽然稚嫩,却带著一股子狠劲儿,每一拳打出去,都像是要砸在什么人身上。 青蛟堂。巨鯨帮。 陈江。刘三。王彪...... 这些名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像一把火,烧得他浑身滚烫。 他一遍又一遍地练著,浑身大汗淋漓,双臂酸软得抬不起来,仍咬著牙挥拳。 脑海中练功的反馈也在接连跳动。 【五行拳(入门):16/100】 【三才桩(入门):2/100】 就在许清练得起劲时,院墙外传来脚步声,接著便听见两人嬉笑著说话。 “徐师弟,今儿你可是长了脸了。”周文一手搂著徐庆的肩膀,一手剔著牙缝里塞的肉丝,“吴师兄看重你,陶师姐还特意谢了你呢。” “刚才你回家,你娘给了你多少银子?”周文撇了撇徐庆腰间的钱袋子,见好像没鼓起来,“吴师兄都安排好了,三天后我请,然后再过三天可又该你了,到时候你可別掉链子。” 吴明远那几个师兄师姐不住院里,吃喝完就走了。 周文和徐庆为了在各自家人面前装出一副用功的样子,仍住在院里。 適才吃喝完,徐庆说回家取点银子,周文也不急著回院,就跟著他一起回去了一趟。 徐庆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仍是强笑道:“周师兄放心,我绝不会误了吴师兄的事。” 其实,他刚才並没有拿到银子。 他家空有个成衣铺,生意却惨澹得很。 他也知道,自己的拜师费都向二叔徐诚借了点。 不过这並不影响他进武馆这两个月花钱大手大脚。 他听他娘说了,二叔家的包子铺生意好得很,这些年少说也攒了三五十两银子。 二叔家又没孩子,这些钱最后不还是得给他徐庆花? 早花晚花都是花。 所以他花二叔家的钱,花得心安理得、理所当然。 他哪儿知道,他娘上回去借钱已经闹得不愉快了。他只知道自己拿到钱了。 今天徐庆回家又说要钱,他爹虽责备了几句花钱太快,可他娘佟氏却没二话。 佟氏对他极为溺爱,虽然明知家里拿不出钱,仍对徐庆打包票,说今天让他先回武馆,明天她拿到钱亲自送过去。 至於佟氏怎么拿到钱、去哪里拿?他自然清楚。 还是那句话,二叔家的钱,最终都是他的。 他娘现在拿点,有什么不对吗? 第八章 恍惚 徐庆和周文说笑间,就到了武馆大门前。 “周师兄,武馆到了。”徐庆岔开话题,吐了一口酒气,轻笑道,“梁虎那小子不会睡了吧?咱们可是给他说好了的。” 梁虎是个老实木訥的农家子。 徐庆和周文出去吃酒前特意叮嘱过他,让他夜里听著敲门声,还半开玩笑地嚇唬他说,要是敢提前睡、不给他们开门,明天有他好看。 “就他那怂样,借他三个胆也不敢睡。”周文嘴角撇了撇,漫不经心地说,“泥腿子就是泥腿子,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你是没见著,我只是逗他一句让他帮我洗衣服,二话不说就接了,连个屁都不敢放,要不是怕师父看见教训,我还真就拿他当奴才使唤。” 徐庆嘿嘿一笑:“这种人就是贱,你越使唤他,他越服帖。哪天你要是对他客气了,他反倒不自在。” “说的也是。”周文拍了拍徐庆的肩膀,“时候不早了,走,敲门,回去睡觉。” 两人摇晃著走到门前,徐庆抬手敲了几下。 许清听到了敲门声,没等他做出反应,院里侧间的一间屋子的门便腾的被推开了,接著就看见一个瘦小的少年小跑著出来。 许清听陈旺介绍过,这人名叫梁虎,佃户家的孩子。 梁虎一直没敢睡,耳朵时刻听著外头的动静。 当然,许清在练武场打拳这事,他也听得清清楚楚。 梁虎没有去看许清,而是一路小跑著开了门,脸上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討好:“徐师兄、周师兄,你们回来了。” “嗯。”徐庆斜了他一眼,抬脚往里走,嘴里不咸不淡地说,“还算你懂事。” 周文跟在后面,经过梁虎身边时,顺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像是拍一条听话的狗:“行了,没你事了,睡去吧。” 梁虎缩了缩脖子,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等两人都进去了,才悄悄把门重新拴好。 两人进了门,一眼就瞧见了练武场上的许清。 月光下,许清还在打拳,一招一式,认认真真,额头上全是汗,衣裳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徐庆和周文对视一眼,都是一愣。 “哟,还练著呢?” 周文抱著胳膊,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嗤笑一声:“这新来的还挺有劲儿啊。这种人咱们可见多了,刚来的时候热乎劲儿足得很,恨不得一天练十二个时辰。撑不过三天,准蔫。” 徐庆轻哼一声,嘴角带著几分轻蔑:“穷小子没见过世面,以为学武跟打鱼一样,光靠卖力气就行。练武讲究张弛有度,死练伤了身子,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可不是嘛。”周文接话道,“就他那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几天。你没听师父说吗?中下根骨。练也是白练。”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许清听见。 许清像是没听见似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拳一拳,认认真真地打著木人桩。 “嘭、嘭、嘭——” 拳风虽然稚嫩,却一下比一下稳。 徐庆见他不理人,自觉没趣,撇了撇嘴:“走吧,跟这种人说多了掉价。” 两人勾肩搭背地往住处去了。 许清和徐庆他们不知道的是,內院入口处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已经站了很久。 他叫寧云。 寧是寧折不弯的寧,云是平步青云的云。 他左脚微跛,身子微微斜著,却站得笔直。 先前,寧云在內院听到了陈旺和师父的话。 夜间许清打第一拳时,他就觉察到了动静。 远远地看著这个稚嫩生面孔,根本不用人去介绍,寧云已然清楚这人是谁,这就是那个被师父称为根骨中下,悟性极佳的人。 此刻看著院中那个奋力打拳的少年,他恍惚像是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这样,天不亮就起来练,夜深了还不肯睡。 拳打烂了,缠上布条继续打。 腿站肿了,咬著牙再站一炷香。 他根骨上佳,悟性也高,肯下功夫,又有师父提携,堪堪半年便入了暗劲。 那时候他以为,凭著一双拳头,可以打破一切,可以改变命运。 直到参加武科那一年。 他遇到了一个比他更厉害的天才,被人在较场上打折了腿,断了脚筋。 他知道那人是故意的。背后授意的,是师父的对头。 那人要的不是贏他,而是要扫了师父的脸面,要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再也练不了武。 那一战,断送了他所有的前程。 可他从来没有怨过师父。 师父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早嫁到府城去了。 这些年,师父把他当亲儿子待,那份情义,比什么都重。 他不后悔进了赵家武馆。 只是遗憾。 遗憾再也没有机会替师父清理门户,亲手毙了那个几年前叛出师门、还伤了师父的孽徒。 寧云看著许清,目光复杂。 那少年打拳的样子,像极了一头不知疲倦的幼兽,倔强、凶狠、不要命。 他看了很久,最终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像是从未来过。 ...... 第二天,徐庆他娘佟氏来了武馆。 她穿了一身半新的衣裳,头髮梳得油光水滑,一进门就笑眯眯地喊:“庆儿,娘来看你了!” 徐庆正在练武场上跟几个师兄弟閒聊,听见声音,忙迎了上去。 “娘,你咋才来?”他嘴上有些埋怨,说著,眼睛却往佟氏手里瞟。 佟氏会意,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塞到他手里,压低声音:“三两银子,够你花一阵子了。省著点用,別大手大脚的。” 徐庆捏了捏布包,心里踏实了些,嘴上却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 佟氏拉著他的手,低声絮絮叨叨:“昨儿个我去你二叔家借钱,你二婶那脸色,你是没看见!跟欠了她八百两似的。” 她越说越来气,声音也不由得大了起来:“我跟她说,你侄子现在在赵家武馆学武,那是正经营生,將来是要考武秀才的。” “她倒好,说什么她娘家侄子也进了赵家武馆,家里的银钱也要留点给侄子买肉食补补,意思就是以后没钱借给咱们唄。” 佟氏撇了撇嘴,小眼四处乱瞟,果真叫她看到一个眉眼与许燕有几分相似的少年。 她见过许清,只一眼便认了出来。 她瞅著许清,一脸不屑,故意抬高嗓音:“你二婶娘家那个打鱼的侄子,他算个什么东西?能跟你比?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徐庆听著,脸色越来越沉。 他倒不是认为他娘话说得重,只是觉得他娘在一眾师兄弟面前说这些让他很没面子。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徐庆打断佟氏的话,把她往外推,“你先回去吧,別在这儿说了。” 佟氏被他推著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叨:“庆儿,你可给娘爭口气,好好练,別让那些人看扁了咱们......” 送走了佟氏,徐庆攥著那三两银子,站在门口,脸上阴云密布。 他早把二叔家的钱当成自己的了。 许清去二叔家吃肉,那不就是在花他徐庆的钱? 他又转念一想:许清的拜师费,怕不也是从许燕那儿討来的吧? 黑水湾打鱼的泥腿子,能有什么银子? 一定是这样! 他心里腾的窜出一团火,对许清越发厌烦,连带著对二婶许燕也生出了几分恨意。 甚至,连二叔徐诚也被他在心里暗暗埋怨上了。 自家的钱不留给自家人,倒贴给外人,什么东西! 第九章 爭执 一晃过了三天。 许清一直是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那个。 天不亮就起来站桩,夜里別人都睡了他还在练拳,一日不落。 这股子狠劲儿,让那些想看他笑话的师兄弟都渐渐收起了轻视。 至於徐庆和周文,脸上早就掛不住了。 毕竟他俩人前人后可没少讥讽许清,甚至跟院里人斩钉截铁地说过“许清撑不过三天”。 如今三天过去了,人家不但没蔫,反而越练越精神,倒显得他俩像两个跳樑小丑。 不过,许清自己也觉察到了身体的不適。 连日苦练,小姑给的羊肉早就吃完了,光靠院里馒头白菜豆腐,確实扛不住了。 他需要吃肉。 带的一两多银子还分文未动。 他打算在院里吃了中饭,再去街上买点肉食补补。 刚到晌午,院里还没开饭,许燕就提著一个食盒,来了赵家武馆。 她蒸了一笼肉包子,还燉了两大碗羊肉,用棉布裹得严严实实,一路上生怕凉了。 “清儿!”许燕一进门就看见了许清,心疼得直皱眉,“你这孩子,这才三天咋瘦了这么多?咋不来小姑家吃饭了?” 许清笑了笑:“小姑,院里也能吃饱。” 许燕没再多说,目光在院子里游移,她在找寻徐庆的身影。 看到徐庆正在石墩上歇著,忙笑著招手道:“阿庆!快来,婶儿蒸了包子,燉了肉!” 徐庆没动。 他听见了,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倒是他旁边的周文笑了。 他见过许燕来给徐庆送过饭,知道她是徐庆的二婶。 便拿胳膊肘捅了捅徐庆,压低声音调笑道:“徐师弟,我才知道啊。原来许清就是你娘说的那个『你二婶的娘家侄子』。你们还是亲戚呢?” 周文努了努嘴,脸上的笑意带著几分促狭:“你小姑和表弟叫你呢,还不去吃包子、吃肉?” 徐庆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从来没跟院里人提过许清是他表弟。一个臭打鱼的,说出去丟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现在许燕来了这么一喊,全院都知道他跟那个泥腿子是亲戚了! 一股邪火“噌”地躥上来。 他猛地站起来,冷著脸看向许燕,声音硬邦邦的:“包子和肉还是留给你娘家侄子吃吧!我吃不起!” 说罢,转身进了屋,“砰”的一声,房门重重关上。 许燕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僵。 “这孩子。”她摇了摇头,只当徐庆是在耍小孩子脾气,没往心里去。 她打开食盒,肉香顿时飘了出来,惹得院里的几个师兄弟都咽了咽口水。 她把其中一份包子和羊肉拿给许清:“清儿,你先吃。” 然后自己掂著食盒,朝徐庆的房门走去。 “阿庆,包子和羊肉刚出锅,正热乎著呢,凉了就不好吃......”许燕抬手敲门,“吃”字还没说完,门猛地被从里面扯开了。 徐庆站在门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吃!吃!吃!”徐庆扯著嗓子吼道,“我缺你这一口包子和羊肉吗?!” 话音未落,徐庆一脚踹了出去。 “砰!” 食盒飞出去,包子滚了一地,羊肉汤泼洒在青砖上,热气腾腾地冒著白烟。 许燕呆住了。 她双眼瞪得滚圆,嘴唇微微发抖,像是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她不是没来看过徐庆。 先前每次带吃的来,徐庆都吃得开心,一口一个“二婶”叫得亲热。 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就因为许清? 这些年,徐庆在她家吃的、拿的,比许清不知道多了多少。 她眼眶猛地一酸,豆大的泪珠就滚了下来。 从许燕敲门,到食盒落地,再到她伤心落泪,看似过了许久,实则不过两三息的功夫。 练武场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一片死寂。 一眾弟子面面相覷,连准备看好戏的周文都愣了愣。 徐庆太过分了。 许清猛地站起来。 面沉如水,一步一步,走到许燕身边,先替小姑擦了泪,然后转过身,冷眼看向徐庆。 “把食盒捡起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向我姑道歉。” 徐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一歪,嗤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他上下打量了许清一眼,目光里满是轻蔑:“怎么?想打我?我呸!要不是师父定了规矩,我这一拳——” 他晃了晃拳头,咬著牙,一字一顿:“就能叫你在床上躺三天!” 许清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许燕回过神来,慌忙拉住许清的胳膊:“清儿,別......姑没事,真的没事。” 正僵持间,陈旺快步走了过来。 师父让陈旺照看外院这些弟子的日常,出了这种事,他不能不管。 他看了完整经过,自然清楚错在徐庆,他先拍了拍许清的肩膀,低声道:“许师弟,消消气,別衝动。” 又转头看向徐庆,语气沉下来:“徐师弟,你这也太过分了。你婶子好心好意来送吃的,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把食盒踢翻了?传出去,咱们武馆的脸往哪儿搁?” 徐庆梗著脖子,嘴硬道:“我又没求她来送!她自己要来的,关我什么事?” 陈旺眉头皱得更紧了,正要再说,许清却忽然开了口。 “陈师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师兄弟之间切磋,若是不小心伤了,应该不算坏了师父的规矩吧?” 陈旺一愣,还是说道:“不......不算。武馆不禁切磋,只要不下死手,点到为止就行。” 他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脸色变了,瞪大了眼睛:“许师弟,你要干什么?徐庆师弟可是在武馆练了两个月了,你才来三天!” “清儿!”许燕急了,死死拽住许清的袖子,“你別犯傻!阿庆练了两个月了,你才来几天?要是伤著了怎么办?姑没事,真的没事,你別跟阿庆打架......” 许清轻轻拍了拍许燕的手,低声道:“小姑,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伤了他。” 徐庆愣住了。 他盯著许清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先是嘴角抽了抽,然后肩膀抖起来。 最后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 第十章 切磋 “你?伤了我?”徐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指著许清,转头看向周文:“周师兄,你听见了吗?这个来了不到四天的泥腿子,要跟我切磋!还说怕伤了我?” 周文也笑了,抱著胳膊靠在兵器架子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徐师弟,人家都骑到你头上了,这你要是不接,以后在院里可抬不起头了。” 徐庆收了笑,眯起眼睛看著许清,脸上浮起一层狠色:“行。既然你找打,我就成全你。” “別怪我没提醒你!拳脚无眼,伤了残了,可怨不得別人!” “陈师兄。”徐庆说著又看向陈旺,先撇清关係,“是他主动要找我切磋的,我拳脚练得还不到家,做不到收放自如,真伤了他可不关我事。” “打!打!打!”周文开始起鬨,拍著巴掌喊道,“来来来,都让让!徐师弟要教教新来的怎么做人!” 陈旺眉头紧皱,切磋是许清主动挑起的,徐庆答应无可厚非,他也只能任由两人打上一场。 “罢了,我盯紧著点,適时插手就是。”陈旺心中暗忖,他对许清印象不错,不想他无端受伤。 人是爱看热闹的,瞧见表兄弟翻脸切磋,练武场上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师兄弟们纷纷停下拳脚,围了过来。 有的蹲在石碾上,有的靠在兵器架上,有的乾脆盘腿坐在地上,一个个眼睛放光。 秦良不同於其他人看戏的模样,站在角落一脸担忧。 他和许清住一间屋,又吃了许清的羊肉,这几天接触下来,他跟许清也算有了点交情,打心里是站许清这边的。 “真要打?许清才来几天啊,能行吗?”有人低声开口。 “谁知道呢,不过徐庆练了两个月了,桩功早入门了,许清怕是够呛。” “那可不一定,许清桩功一天就入门了,说不定真有本事。” “师兄,你说错了,不是一天,是只用了半炷香就入门了,就是不知道人家是不是早偷练过三才桩,然后再来咱武馆一鸣惊人......” “哈哈,师弟,你这话可不太厚道.....” 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练武场正中。 许清站在场中央,看著徐庆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不是一时衝动。 这些天他练功时一直在看。 看院里每一个师兄弟练功,看他们站桩的架势,看他们打拳的路数,看他们出招的习惯。 尤其是徐庆,这个名义上的“表哥”,他看得格外仔细。 徐庆的桩功,確实比自己强一些,但强得极为有限。 而拳路打法...... 徐庆的五行拳,一招一式只能算是標准,像是照著模子刻出来的。死板、僵硬、招与招之间总是那么滯涩。 劈拳就是劈拳,崩拳就是崩拳,打完一招,收拳,再打下一招,中间断得乾乾净净,像是念书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没有半点连贯。 这种打法,別说小成,连小成门槛都没摸到。 而自己的五行拳,今早就已经跨过了那道门槛。 【五行拳(小成):3/200】 【三才桩(入门):12/100】 脑海里拳法与桩功的进度条,给了他底气。 桩功两人不差多少,但打法上的境界,他已经走在了前面。 陈旺和他讲过,桩功是体,打法是运。 桩功练的是根基,是下盘的力量,是你能在多大程度上调动全身的气血筋骨。 打法练的是运用,是你怎么把这些力量打出去,怎么在拳与拳之间转换衔接,怎么让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刀刃上。 桩功决定你能站多稳,打法决定你能发挥多大实力。 陈旺还说了更更深一层的东西。 桩功对应武道境界,入门靠悟性,再往后的进境,却重根骨。 根骨好的人,气血旺盛,筋骨强健,站桩的时候事半功倍,进境自然也快。 而他有金手指加身,不拘根骨限制,站桩毫无滯涩,进境依旧飞速。 打法就全靠悟性了。 恰好,他悟性就极佳。 悟性是什么? 是你能不能在一招一式的重复中,体悟到拳法背后的道理。 是你能不能把劈、崩、钻、炮、横这五拳融会贯通,让它们不再是孤立的五招,而是一个完整的体系。 是你能不能在最恰当的时机,用最恰当的力道,打出最恰当的一拳。 陈旺还说。 根骨是容器,悟性是钥匙。 容器再大,没有钥匙去开,里面的东西也倒不出来。而钥匙对了,哪怕只是个粗瓷碗,也能喝到水。 他的容器与徐庆差不多大,但他拿到了钥匙! 所以这一战,他有八成把握。 剩下两成,看临场发挥。 许清和徐庆面对面站著,相距三步。 陈旺站在中间,左右看了看,嘆了口气,沉声道:“切磋可以,点到为止。一方认输,另一方就得停手。听明白了吗?”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盯著对方。 陈旺退后几步,一挥手:“开始吧!” 徐庆率先出手。 他学五行拳的日子比许清长得多,架子摆出来倒也有模有样。 一记崩拳当胸砸来,拳风呼呼,带著几分力道。 许清侧身一闪,脚下纹丝不动。 徐庆一拳落空,眉头一皱,紧接著又是一记炮拳,自下而上,直捣许清下頜。 许清微微后仰,拳风擦著他的下巴过去,带起一阵风。 两招落空,徐庆脸上有些掛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拳势一变,劈拳、钻拳、横拳连环打出,一招比一招快,一招比一招狠,像是要把许清生吞活剥了。 可许清就像一条泥鰍,滑不溜手,每次都在拳头將要沾身的那一刻闪开,步伐不乱,呼吸不喘。 围观的师兄弟们渐渐看著不对劲了,许清不是故意在躲,是在看,看徐庆的路数。 武馆里教的五行拳,套路是固定的,但每个人使出来都不一样。 他要摸清徐庆的路数,后发制人。 徐庆打了十来招,越打越急,额头上见了汗。 开打之前,他还自吹一拳就要许清三天下不了床,可现在打了十几拳,他连许清的衣角都还没摸到。 “你就只会躲吗?!”徐庆恼了,一拳比一拳重,脚下也乱了章法。 许清忽然不躲了。 他眼中精光一闪,摸清了徐庆的拳路。 徐庆一记崩拳打来,许清不退反进,身形一侧躲过崩拳,旋即一式炮拳轰然打出。 拳如炮弹,自下而上,直捣徐庆胸口。 徐庆慌忙架臂去挡,却被这一拳震得双臂发麻,门户大开。 许清的拳势连绵不绝,劈拳、钻拳、横拳,一招接一招,像是洪水决堤,一浪高过一浪。 他的拳法跟徐庆的完全不同。 徐庆打拳,一招是一招,虽然標准,却死板僵硬。 许清打拳,招与招之间浑然一体,上一拳的余劲还没散,下一拳已经接上了,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陈旺的眼睛越瞪越大。 他看得出来,许清的五行拳,已经小成了! 而徐庆的五行拳,连小成的门槛都没摸到! “嘭!” 许清一记崩拳,正中徐庆胸口! 第十一章 道歉 许清一拳打得结结实实。 徐庆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砰”地摔在地上,滑出去三四尺远。 他仰面朝天,胸口剧痛,喉咙一甜,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练武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 许燕站在场边,嘴巴张著,眼睛瞪得溜圆。 她刚才还在担心许清吃亏,甚至想衝上去拉开他们。可现在,躺在地上的是徐庆。 她那个练了两个月武的侄子,被自己才来三天的亲侄子,一拳打飞了。 陈旺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 许清来武馆才几天?满打满算,三天半。 桩功半炷香入门,五行拳三天小成。这真的是中下根骨?这悟性是不是也太逆天了些。 他想起师父那天听到消息时的反应,忽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周文脸上的笑容早就凝固了。 他靠在兵器架上,身子猛地站直! 他看看躺在地上的徐庆,又看看站在场中央面不改色的许清,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围观的师兄弟们炸开了锅。 “我的天......许清师弟贏了?” “他才来几天啊?三四天吧?” “徐庆练了两个月啊,就这么输了?” “你们看见没有?许清刚才那套拳,招招相连,跟流水似的。那是不是小成?” “肯定小成了!我见过陈旺师兄打过,就是这个味道!” “三天上手小成?这悟性也太变態了吧......” “不是说他是中下根骨吗?这悟性也太嚇人了。”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练武场上空盘旋。 许清没有理会这些声音。 他走到徐庆面前,低头看著他。 徐庆躺在地上,胸口剧痛,嘴角的血丝极为刺眼。 他仰头看著许清,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还有一丝深深的屈辱。 一个臭打鱼的、来了三天半的泥腿子,当著全院师兄弟的面,一拳把他打趴下了。 许清看了他两息,眼神死一般的冰冷。 徐庆被盯得发毛,只觉通身冰冷,他本还想发狠说些什么,可却畏惧地张不开口。 “起来,把食盒收拾了,然后去给小姑道歉!”许清开口了,声音平淡,落在徐庆耳中却冰凉入骨,声如炸雷。 徐庆本能地就要拒绝,可再看一眼许清那吃人的眼神。 他咬了咬牙,屈服了。 徐庆抹了抹嘴角的血丝,一声不吭地爬了起来,捡起食盒,將沾了土的包子羊肉统统装了起来。 又一步一步,走到许燕面前,低著头,咬著牙说:“二婶,我错了。” “哎,没事,伤著没?”许燕接了食盒,想替徐庆擦擦身上的土,可徐庆却满脸屈辱,飞一般地跑出了武馆。 “阿庆......”许燕想叫住他,可话没说完,就不见了徐庆身影。 “唉!”许燕嘆了口气,回身看向许清,眼泪却突然又下来了,这回却是又心疼又骄傲的泪。 她伸手摸了摸许清的脸,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清儿......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许清笑了笑,伸手接过许燕手里的食盒。 包子和羊肉沾了土,但洗洗还能吃。 他转头看向还在发呆的秦良,笑著说:“秦师兄,马上就要吃中饭了,你不嫌包子羊肉带土吧?” 开打前,许清把眾人表情扫了一遍,秦良是除了小姑与陈旺外,唯一一个担心他的之人。 秦良闻言猛地回过神,忙欢喜应声:“不嫌不嫌!我去伙房拿碗。” 不一会,秦良就盛了包子羊肉喜滋滋地去了水房。 许清把食盒递给许燕,笑著说:“小姑,你先回去。过两天,我再去家里看你。” 许燕接过食盒,张了张嘴,想到徐庆,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她嘆了口气,只再摸了摸许清的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许清正站在练武场上望著自己,他背脊挺得笔直,阳光打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金。 她忽然觉得,大哥在天上看到这一幕,应该也会笑吧。 ...... 內院。 寧云正给赵岩倒茶,赵岩靠在太师椅上,半闔著眼,像是要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 陈旺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脚步声把青砖踩得咚咚响。 “师父!”他先给赵岩行了一礼,又朝寧云笑了笑,“寧师兄。” 赵岩睁开眼,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假意的训斥:“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 陈旺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也不敢顶嘴。 “说吧,发生了何事?”赵岩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语气淡淡。 “师父,是许清师弟!”陈旺凑近了些,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兴奋,“师父,许师弟的五行拳已经小成了!” 陈旺口中不停,把適才前院的事说了一遍。 从许燕来送饭,徐庆踢翻食盒,到许清如何站出来,如何在切磋中击败徐庆。 陈旺越说越激动,声音都高了几分:“他来武馆才几天?满打满算三天半!五行拳三天就小成。徐庆比他早来两个月,五行拳连入门都没摸著呢!还有桩功,许清这才几天,就快赶上徐庆两个月的进度了!”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著赵岩的脸色,终於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师父,您......您真没摸错?许师弟那根骨,真是中下?” 赵岩没说话。 他端著茶碗的手悬在半空,眉头微微皱起。 摸骨不会错。 这手绝活是师父亲传的,几十年了,从没出过差错。 许清的骨相、筋络、气血,他都亲手摸过,確確实实是中下之资,撑死了能突破明劲,暗劲的门槛......怕是迈不过去。 可陈旺说的这些又怎么解释? 桩功半炷香入门,五行拳三天小成。这样的进境,別说中下根骨,就是根骨上佳的弟子,也难做到。 赵岩的眉头越皱越紧。 除非......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特殊体质。 有些人的根骨看似平庸,却天生契合某些功法或拳法。 一旦练对了路子,前期进境便一日千里,比寻常根骨上佳的人还要快得多。 这种人不多见,但书上有记载,他也曾听师父提过。 许清会不会就是这种? 可再一想,赵岩又暗自摇了摇头。 他师父也说了,特殊体质再契合,也只是“前期快”。 根骨终究是根骨,是武道之基。 除非能找来那种改变根骨的宝药,否则中下就是中下,能突破明劲已是极限。 明劲以后,功法契合的效用便微乎其微,还想靠著契合突破暗劲,希望不大,再往上,更是千难万难。 根骨,才是老天爷真正的赏赐。 想到这儿,赵岩端起茶碗,慢慢抿了一口,神色恢復了平静。 “根骨中下,不会错。”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犹疑从未存在过,“他进境快,当是契合了五行拳的路子。” “有些人天生如此。练別的拳不行,偏偏某一门上手极快。可这不过是前期罢了,到了后面,该卡住还是得卡住。” 陈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赵岩一个眼神止住了。 “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陈旺有些不甘心,可师父发了话,他也不敢再多嘴,只好应了一声“是”,转身要走。 “等等。” 开口的是寧云。 第十二章 待遇 寧云一直提著茶壶安静地站在旁边。 此刻他放下茶壶,朝赵岩笑了笑:“师父,我插句话。” 赵岩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寧云的声音温和却认真:“弟子这几天夜里,也在暗处看过许师弟练拳。” 赵岩微微抬眼。 “他打拳的样子......”寧云顿了顿,目光有些深远,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像极了弟子当年。” “弟子看得出,他是真的想练,真的肯下功夫。而且......”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赵岩:“他出身贫寒,跟弟子当年一样。弟子看了他三天,三天就那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袖口都磨毛了。他这样发狠的练,光吃院里的那点白菜豆腐,练不了多久就得把身子拖垮。”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师父,弟子不是要您做什么。只是想......能不能稍微照顾一下?给身像样的练功服,每天加一顿肉食。花不了多少银子,可对那孩子来说,可能就是能不能练下去的区別。” 赵岩沉默著,目光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不心疼银子。 他心疼的是寧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用想也知道,寧云肯定在许清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那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少年,穿著洗得发白的衣裳,天不亮就起来练拳,夜深了还不肯睡,一拳一拳地砸,像是要把命都砸进去。 要是寧云没伤,他现在......怕是早就名震清河县了吧。 “师父。”寧云的声音打断了赵岩的思绪,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您想想。许师弟来了才三天,就把练了两个月的徐庆打败了。不管他根骨如何,不管他以后能不能突破暗劲。起码现在,他的表现完全称得上练武的好苗子。” 他顿了顿,又道:“这样的苗子,要是因为吃不好、穿不好而耽误了,传出去,对武馆的名声也不好听。” 陈旺在旁边使劲点头,恨不得替赵岩答应了。 赵岩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院外那棵老槐树上,树上只剩几片干黄的枯叶,在风里摇摇欲坠,隨时都会落下来。 他终於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陈旺,你去办吧。从帐上支些银子,给他置办两身练功服。再跟伙房说一声,每天给他加一份肉食。” 陈旺大喜过望,正要应是。 赵岩忽然转头看了寧云一眼,看著这个一脸欢笑、最疼最亲的弟子,心中一软:“罢了,一天三顿肉食,再让伙房给他熬药。气血散,七天一碗。” 陈旺愣了愣,肉食衣物还能说是照顾一下,可加上药汤就不同了,这是连他都没有的待遇。 他想喝药汤都得自己拿钱。 陈旺也看了一眼寧云,心中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他不再多想,连忙躬身道:“是!弟子这就去办!” “等等。”赵岩叫住他,语气忽然严厉了几分,“別跟他说是我吩咐的。就说是武馆的规矩,练功刻苦、进境快的弟子,都有这份待遇。听明白了吗?” 陈旺愣了一下,隨即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弟子明白!” 赵岩摆了摆手,陈旺便兴冲冲地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还快了几分。 师徒俩安静了下来。 茶凉了。 寧云重新给赵岩倒了一杯茶,双手递过去,轻声道:“多谢师父。” 赵岩接过茶碗,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阿云。”他声音很低,“为师对不住你......” 寧云的手指微微一紧,隨即笑了起来,笑得轻鬆,笑得爽朗:“师父,您说什么呢!” “没有您,弟子还在土里刨食呢,要不是您教弟子功夫,弟子家里也盖不了房、置不了地,现在弟子家里日子兴旺著呢,爹娘都念您的好,逢年过节都要念叨几遍『別忘了你师父的恩情』。” 他见赵岩的目光变得浑浊,里面藏著化不开的自责,便“嗨”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腿,语气轻快:“您说的是弟子这腿吧?” “弟子这腿只是伤了点,又不是不能走路了!您看看——”他走了两步,虽然一跛一跛的,却走得稳稳噹噹,“弟子这一身功夫也还在,打三五个院里的师弟都不在话下。师父您就放心吧,给您养老,保准没问题!” 赵岩看了他很久,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最终他別过眼去,慢慢抿了一口苦茶。 秋风又起,院墙外那颗老槐树上,最后的几片枯叶终於撑不住了,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师父,水不多了,弟子给您再添一壶。” 寧云拿起茶壶,笑著转身,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只是眼底热得发烫,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把那股翻涌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 没多久,陈旺就找到许清。 “许师弟,这是武馆给你配的练功服,两身,换著穿。” 陈旺把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劲装递过来,布料厚实,针脚细密,比许清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好了不知多少。 许清一愣,没敢接:“陈师兄,这......” “別这那的了。”陈旺笑了笑,把衣裳往他怀里一塞,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武馆的规矩。练得用功、进境快的弟子,都有这份待遇。你桩功半炷香入门,三天五行拳小成,这些天又练得最狠,这待遇你当得起。” 许清接过衣裳,手指摩挲著布料,心里说不出什么感受。 原身从记事起,就没穿过这么体面的衣裳。 “还有。”陈旺又道,语气像是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从今天起,你每天三顿饭都有荤腥,肉也好鱼也好,管够。另外,每七天一碗药汤,补气血的,到时候会有人给你送来。” 许清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著陈旺。 他不太信这是“武馆的规矩”。 这些天他看得清楚,外院那些师兄弟,没有一个有这待遇。 就连徐庆、周文这些家里有铺子的,也是自己掏钱才能吃到肉食。 至於药汤,他来的这几天只见吴明远和那几个大户家的师兄师姐喝过。秦良说了,一碗药汤一两银子,普通人喝不起。 可许清没多问。 他只是郑重地朝陈旺拱了拱手:“多谢陈师兄。” 陈旺摆摆手:“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挣来的。好好练,別辜负了这份......” 他顿了一下,没把“心意”两个字说出来,改口道:“別辜负了这份待遇。” 许清点头。 中饭时,伙房果然给他单独盛了一大碗红烧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旁边还臥了两个荷包蛋。 至於其他人,则是米饭配大锅菜。 “许清凭什么有肉?咱们为啥还是豆腐粉条?”有人嘴里小声嘟囔。 “凭什么?许清才来院里三天就打败练了俩月的徐庆,你能吗?你要是有这本事也能吃肉。”有人白了这人一眼,“盛了米饭赶紧去盛菜,不然豆腐粉条都没了。” “唉......” 有人嘆气,有人摇头,有人端著白菜豆腐默默坐到角落里。 谁都明白,武馆向来如此,有本事的人吃肉,没本事的人看著。 眼红归眼红,可人家是凭拳头挣来的,你能说什么? 周文端著碗坐在角落里,他看著许清碗里的红烧肉,牙根有些发酸。 吴明远那几个大户子弟在许燕来之前就各自回家吃喝了,而徐庆走了后也没回来。 周文今天没了插科打諢的饭搭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菜豆腐,忽然觉得寡淡无味,筷子在碗里乱戳。 他再次抬头看向许清,有些嫉妒,眼珠不住打转,琢磨著怎么把许清打了徐庆这事添油加醋说一下。 徐庆怎么说也是跟著吴明远混的。 徐庆被打了,那是丟了吴明远的面儿。 而富家子弟,最重面儿。 “吃吧,以后有你的好果子吃!”周文狠狠看了许清一眼,隨便扒拉了几口米饭。 第十三章 大补 许清已经吃过小姑送来的包子和羊肉,可依旧觉得胃里空著。 这碗油汪汪的红烧肉来得正是时候。 秦良端著碗凑了过来,碗里除了米饭青菜外,还垒著一个包子、两块羊肉,堆得冒了尖。 许清把沾了土的肉和包子给了秦良,他不捨得一口气吃完,要留著慢慢吃。 “许师弟,你这待遇也太好了吧?这就吃上了院里的肉?”秦良扒了一口米饭,腮帮子鼓著,嘿嘿笑出一排白牙。 许清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笑了笑:“可能是院里见我练得狠,伙房可怜我。” “少来!”秦良一口把肉塞进嘴里,油星子差点从嘴角溅出来,含含糊糊地嚷,“肯定是陈师兄看你今天把徐庆打趴下了,特意照顾你。” “你是不知道,你今天那一拳,太他妈解气了!徐庆平时拽得跟什么似的,这回可算栽了!” 许清没接话,低头吃饭。 红烧肉燉得酥烂,入口即化,酱汁浓郁,配著大白米饭,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他吃得很细,每一口都咽得很慢。 他知道这碗肉意味著什么,不是施捨,不是可怜,是认可。是他一拳一拳砸出来的认可。 一碗红烧肉很快下了肚,今天他吃得格外饱,胃里暖烘烘的,像是塞了个小火炉。 没等他去送碗,伙房的张妈就端著一个大瓷碗走了过来。碗里盛著深褐色的汤药,热气裊裊地往上卷,带著一股辛辣苦涩的药香。 “碗给我吧。”张妈笑笑,把药汤递过来,语气里带著几分关切,“这是气血汤,有点苦,趁热喝。喝的时候慢点,別呛著。” “什么?!” 秦良被“药汤”两个字噎了个结实,一粒米饭呛进气管里,猛地“咳咳咳”起来,脸憋得通红。 他顾不上擦嘴,瞪著眼看向那个瓷碗,满脸不可思议,声音都变了调:“真是药汤?!” 这一嗓子,像往平静的池塘里扔了块石头。 整个练武场“唰”地静了一瞬,隨即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有人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往许清这边瞅,眼里掩不住的羡慕:“还真是!和吴师兄他们喝的一样!” “闻著就是这个味儿!错不了!” “这一碗气血汤......至少一两银子......”有人掰著手指头算,越算越咋舌,“乖乖,要是跟內院的师兄一样三天喝一碗,一个月就是十两银子!够我爹干大半年的了!” “人家值这个价。”有人酸溜溜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却没什么底气,“你要能三天把五行拳练到小成,你也行。” “......”那人张了张嘴,不吭声了。 秦良坐在许清旁边,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碗药汤,又看看许清,喉咙里滚了几滚,半天才憋出一句:“许师弟......你以后发达了,可別忘了兄弟我......” 许清笑了笑没说话,端起药汤,凑到嘴边。 苦。 还没喝,光是药气钻进鼻腔,舌根就已经泛起一阵苦涩。 他深吸一口气,仰头喝了一大口。 药汤入口的瞬间,许清差点没喷出来。 苦!太苦了! 那苦味像是活的一样,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舌根,顺著喉咙往下淌,整个食道都被那股苦涩裹住了。 像是有人拿了一把苦黄连塞进他嘴里,又灌了一碗水,苦味从嘴巴一直顶到天灵盖。 他想咳嗽,又忍住了,硬生生把那口药汤咽了下去。 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眉毛拧成个疙瘩,眼角甚至逼出了一点水光,整张脸都扭曲了。 秦良在旁边看得直咧嘴:“有那么苦吗?” 许清没空理他。 可就在药汤落肚的那一剎那—— 一股温热从胃里升了起来。 像是有人在他肚子里点了一盆炭火,先是小腹暖烘烘的,然后那股热气顺著脊背往上爬,一路蔓延到肩膀、手臂、指尖。 连头顶都微微发热,像是被人用热毛巾敷了一遍,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来。 许清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红,掌心的老茧似乎在发烫,昨天打拳时磨破的皮肉处传来一阵酥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修补那些细小的伤口,痒痒的,又暖又舒服。 他愣住了。 这就是药汤的威力? 他以前只听说过有钱人家的子弟练武要“补”,可从来不知道“补”是这样的感觉。不是吃饱喝足的满足,而是从骨子里往外透出来的力量。 像是整个人被重新浇铸了一遍,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劲儿,恨不得现在就衝出去打一百拳。 他又喝了一口。 这次没那么苦了。 或者说,苦味还在,但那股温热的感觉太强烈,强烈到苦味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第三口,第四口...... 一碗药汤很快见了底,许清把碗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里带著药味,也带著一丝隱隱的热度,像是在冬天呵出的白气,在练武场的空气里裊裊散开。 他感觉自己的丹田处像是有个小小的火种被点燃了,不烈,却绵长,暖融融地烧著,把一股一股的热气输送到四肢百骸。 浑身上下,从骨头缝里往外透著劲儿,连手指尖都是热的。 秦良凑过来,眼巴巴地看著那个空碗,鼻子凑上去闻那残留的药味,语气里带著几分幽怨:“啥感觉?是不是特別补?” 许清想了想,认真地说了个字:“苦。” 秦良:“......” “但是。”许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慢慢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目光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喝完之后,浑身都是劲。” 秦良有些羡慕,收回目光,又低声笑道:“许师弟,你今天这待遇,全院都看著呢。周文那傢伙,刚才端著碗坐在角落里,筷子戳了半天,一口都没吃下去。我看著都替他难受。” 周文怎么样,徐庆怎么样,许清都毫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碗药汤,这碗肉,是武馆给他的。武馆在他身上花了心思,花了银子,他不能辜负。 “吃你的吧。”许清笑著拍了拍秦良的肩膀,又把碗递给张妈,转身回屋换了练功服,而后大步走向练武场。 秋日的阳光打在他身上,那身崭新的青色劲装衬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健,像一棵正在抽条的树,拼了命地往上长。 第十四章 小丑 吴明远回武馆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他一身月白劲装,腰间繫著条淡青腰带,步履从容,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做派。 周文早就等在院门口了,一看见吴明远,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 “吴师兄!你可算回来了!”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又有几分藏不住的兴奋。 吴明远瞥了他一眼,步子没停,淡淡地吐出几个字:“什么事?说。” “是许清!就那个新来的!”周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夸张,“你不知道,你走后没多久许清就把徐庆打了!当著全院人的面!徐庆嘴角都出血了!” 吴明远的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周文一眼,眉头轻轻挑起。 “许清?那个打鱼出身的?” “对对对!就是他!”周文连连点头,添油加醋地说,“就因为一点小事,他就把徐庆打了......” 吴明远挥手打断了他:“他不是才来三天?徐庆都练了两个月了,他能打得过徐庆?” 他的关注点不在“徐庆被打”,而在“徐庆没打过许清”。这个顺序很重要。 周文乾笑了两声,硬著头皮点头:“没错。应该是徐庆大意......” 话没说完,就被吴明远冷声打断:“具体发生了什么?把事情原原本本给我说清楚,一个字也別添。” 吴明远的声音不重,却像一把薄刀,贴著皮肉刮过去。周文被这话音一震,再不敢胡诌,老老实实把事情经过交代了一遍。 “你说他打败徐庆后,中饭院里给他加了肉,还赐了药汤?”吴明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没错!”周文见吴明远脸色变了,或者说,见他的表情终於有了变化,越说越来劲,“你是没瞧见,许清喝药汤的时候,那排场!伙房张妈亲自端过来的,跟伺候祖宗似的......” 吴明远忽然转过身来,面朝著周文。 周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嚇得一愣,话卡在喉咙里,像根鱼刺似的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訕訕地住了嘴。 “周师弟。”吴明远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替徐庆出头?” 周文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有些僵。 他確实有这个意思。徐庆是他们的人,被人当眾打了脸,吴明远这个当“大哥”的,总该有点表示吧?哪怕不亲自动手,至少也得训斥许清几句吧? 可他不敢明说。只是不住訕笑,笑的比哭还难看:“吴师兄,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觉得许清太囂张了......” “囂张?”吴明远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眼里没什么温度,“他替自己姑姑出头,光明正大地切磋,贏了就叫囂张?” 周文被噎得死死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吴明远不再看他,转身继续往里走,语气恢復了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调子:“三天五行拳小成,桩功半炷香入门,院里给加待遇......这样的人,你让我去找他的麻烦?” 他没回头,声音飘过来,带著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周师弟,你要是觉得不服气,你自己去找他打一场。我不拦你。” 周文的脸“腾”地红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 傍晚快放饭的时候,吴明远破天荒地没出去。 他收了拳势,接过周文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打桩的许清身上。 “嘭、嘭、嘭——” 许清正一拳一拳地打著木人桩,声音不紧不慢,节奏很稳。 吴明远眯著眼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不自觉地回想起许清刚来那天的样子。 许清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领口都磨毛了,又黑又瘦,活脱脱一副刚从渔船上拖下来的乡下人模样。 这才三天。 这乡巴佬整个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身崭新的青色劲装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格外精神,他本就长得不丑,五官端正,眉眼清朗,现在更是容光焕发。除了皮肤还黑点、身子还瘦点,周身上下再不见丁点乡下人的土味。 吴明远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脚走了过去。 陶晴几人愣了愣,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许师弟。”吴明远在许清身后站定,声音不高不低,带著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 许清收拳,转过身来,看见吴明远站在面前,身后还跟著陶晴和另外两个师兄。 他微微一愣。 这些天,吴明远从来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每次碰面,这位吴家的庶子都是昂著头走过去,眼皮都不抬一下,像多看许清一眼都嫌脏。 “吴师兄。”许清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吴明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停在他的脸上:“听说许师弟把徐庆打败了?五行拳小成了?” 许清淡淡道:“侥倖。” “侥倖?”吴明远笑了一下,“桩功半炷香入门,也是侥倖?” 许清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吴明远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道:“咱们同在院里习武,本该多亲近,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五行拳的路子,我比你熟。”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像是在施捨,又像是在拉拢。 许清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拱了拱手,算是谢过,然后转过身,走了几步,继续打他的拳。 “嘭、嘭、嘭——” 拳声又响了起来,不紧不慢,节奏依旧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陶晴站在吴明远身后,看著许清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凑近吴明远,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满:“吴师兄,这人好像不太领情。” 吴明远没说话。只是看著许清打拳的背影,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簌簌地响了一下就没了。 “不领情才好。领情了,反倒没意思。”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履从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陶晴愣了一下,跟了上去。走出几步,她回头又看了一眼许清——那个俊秀的少年还在打桩,一拳一拳,全神贯注,心无旁騖。 ...... 接下来的几天,吴明远偶尔会跟许清说几句话,不冷不热的,像是试探,又像是在观察。 陶晴有时候也会接一两句,另外两个师兄偶尔也点点头。 许清对几人的观感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他们没正眼瞧过他,他也没正眼瞧过他们。 现在吴明远主动示好,他没拒绝,也没迎合。该练功练功,该吃饭吃饭,见了面拱拱手叫一声“吴师兄”,不亲近,也不疏远。 最尷尬的是徐庆和周文。 第二天徐庆就回武馆了。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被吴明远要求向许清认错。 他虽心中不愿,也咬牙道了歉。那声“我错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细得像蚊子叫,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先前他们一直嘲讽许清是“乡巴佬”“打鱼的”“土包子”。现在,这个“乡巴佬”成了他们“大哥”都要示好的人物。 背地里,两人没少被院里的师兄弟取笑。 他们俩彻底成了小丑。 ———— 感谢书友20220920094603920义父的月票!拜谢~ 第十五章 回家 一晃,许清来院里七天了。 这天傍晚练完功,陈旺把大伙儿叫到一起,拍了拍手:“又一旬了,明天休沐。该歇的歇,该回家的回家。城外夜路不好走,家里离得远的,等明儿天亮再走。”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武馆的规矩你们都懂。回了家,別打著武馆的名號在外头惹事。听明白了?” 眾人齐声应了,各自散去。 晚饭后,秦良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跟许清念叨:“许师弟,我今儿就不在院里住了。你是不知道,每回一到休沐,街上人就多,我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得回去给他搭把手。你咋安排?回黑水湾不?” 许清点了点头:“回。” 如今他在武馆站稳了脚跟。这份实打实的喜悦,得带回家与亲人好好分享。 “那成,路上小心。”秦良把包袱往肩上一搭,笑嘻嘻地摆了摆手,“我先走了,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成。” 说完,一溜烟跑了。 许清没像往常一样去练武场打拳,而是去了姑父家的包子铺。明天要回黑水湾,得跟姑姑姑父说一声,顺便看看他们。 到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包子铺里飘出阵阵白雾,带著面香和肉香。 徐诚正在门口收拾蒸笼,一抬头看见许清,脸上立刻绽开了笑。 “阿清!咋这时候来了?是不是馋肉了?”徐诚说著放下蒸笼,笑容不减,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先进屋找你小姑,我去肉铺割两斤牛肉,晚上给你加餐。” 说著就要往外走。 许清赶忙拦住,笑著道:“姑父,我吃过了,晚饭有肉。” 不等徐诚再接话,他又说:“姑父,如今我在武馆吃得可好了,院里特意给我加了餐,顿顿都有荤腥,还有药汤喝。明天休沐,我打算回趟家,过来跟您和小姑说一声。” “药汤?!”许燕听见动静,慌忙走了出来,脸上掛满担忧,眉头拧成了一团,“什么药汤?清儿,是不是上回伤著了?” 上回,许燕回家就和徐诚说了徐庆踹翻食盒的事。 徐诚当时气得就要去找大哥说道,徐庆那一脚踹下去,踹的是食盒,伤的是人心。 他听许燕说许清教训了徐庆一顿,才暂且压下火气,可心里对这个亲侄子的做派,还是有点寒心。 捫心自问,他对徐庆算是极为疼爱,银子没少花,好吃的没少送。 许燕也没得说,自打知道徐庆去武馆练武,怕他亏了身子,隔三差五就送肉食过去。 徐庆此番行径,著实伤了他们夫妻俩的心。 徐诚拍了拍许燕的手,笑著解释:“是练武补气血的药汤,你看阿清这红光满面的样子,像是伤著了吗?” 许燕闻言心下一松,扭头看向许清。见许清点了点头,她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许清简单把武馆的近况说了说:桩功练得不错,五行拳小成,武馆特意给他加了待遇...... “我就是来跟您和姑父说一声,明天休沐,我回黑水湾看看二叔二婶。”许清笑了笑,“小姑,姑父,你们忙吧,我没別的事,得回武馆练拳了。” “哎,是该把这好事给二哥二嫂听听。”许燕见许清要走,忙拉住他的袖子,“阿清,先別走,让你姑父装几个包子,明儿你回家时带上。” 不一会儿,徐诚就用油纸包了包子出来,鼓鼓囊囊一大包。 许燕把许清送到街口,风把她的头髮吹得有些乱,她拢了拢,嘱咐道: “路上小心。明儿回去跟你二叔二婶说,別总省吃俭用,该吃就吃该喝就喝,秀儿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吃些好的补补。要是家里手头紧了,就来找我。” “知道了,小姑。” 许清走的远了,回头看了一眼。小姑还站在原地,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 第二天一早,许清就揣著包子和银钱,出了武馆的大门。 城里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熙熙攘攘。吆喝声、討价还价声、驴叫声混在一起,把早晨搅得热热闹闹。 许清顺著人流往外走,刚到城门,就听见路边有人吆喝:“糖葫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 他脚步一顿,扭头看去。 一个老汉扛著草靶子,上面插著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糖衣在晨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山楂红得透亮,看著就让人流口水。 许清想起秀儿那张小脸。 每次看见街上卖糖葫芦的,小丫头眼睛都直了,可家里哪有钱给她买这些零嘴? 二婶只能哄她,说下次,下次一定买。 下次,下次,无数个下次过去了,秀儿从来没吃上过。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走过去问:“老伯,糖葫芦咋卖?” “两文一串!新鲜山楂做的,又酸又甜!” 许清掏出两文钱,挑了一串最大的,让老汉包了,小心地踹进怀里。 ...... 回到黑水湾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远远地,许清就看见了自家那间小院子。院墙矮矮的,屋顶的瓦片有些年头了,青灰里透著黑。 院门半开著,门板上贴著的门神画已经褪了色。 门口蹲著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地上拿树枝画著什么,画得很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 “秀儿!”许清笑著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传得很远。 小丫头抬起头,看见许清,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丟掉树枝,撒开小腿就跑了过来。 “哥!你咋回来了?”她一头扎进许清怀里,小脑袋在他胸口拱来拱去,像只小狗似的。 许清摸了摸她的头,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用纸包著的糖葫芦。 “你看,哥给你带了什么?” 他把纸撕开,把糖葫芦举到她面前。 秀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宝贝。 她伸出小手想去接,又缩了回来,抬头看著许清,似是不敢相信,怯怯地问:“哥,这是给我吃的吗?” “不给你给谁?”许清把糖葫芦塞到她手里,“吃吧。” 秀儿捧著糖葫芦,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糖衣化在舌尖上,甜得她眼睛眯成了月牙。 她又舔了一口,然后咬了一小口山楂,酸得齜牙咧嘴,可脸上笑开了花。 “哥,好甜!你也吃!” 她把糖葫芦举到许清嘴边,举得高高的,踮著脚尖。 许清咬了一小口,酸酸甜甜的,確实好吃。 “走,咱们回家。” 他牵著秀儿的手,推门进了院。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二婶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动静,擦著手从灶房出来。一看见许清,脸上先是一愣,隨即绽开了笑:“阿清!你咋回来了!饿不饿?婶给你做饭!” “二婶,我不饿。”许清笑了笑,朝二婶走过去,“武馆管饭,我吃过了。” 二婶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拉著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眶有些红:“瘦了......在武馆苦不苦?” “不苦。”许清摇头,语气很篤定,“武馆挺好的,师父和师兄们都照顾我。” 正说著,许二牛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拄著一根木棍,走得很慢。 许清一眼就看出不对了。二叔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时不时咳两声,每咳一下,眉头就狠狠皱起。 “二叔,你这是怎么了?”许清心里猛地一沉,三步並作两步上前扶住。 许二牛摆了摆手,想说什么,又咳了几声,勉强挤出一个笑:“没......没事,就是受了点风寒,咳咳......歇两天就好了。你別担心,在武馆好好练你的。” 二婶在旁边红著眼圈,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吭声。只是低下头,拿袖子使劲揉了揉眼睛。 许清没有接话。 他盯著二叔那张蜡黄的脸,看了几息。 二叔说话时,眉头会不自觉地拧一下,像胸腔里扯著什么疼。咳嗽的声音也不对,不是喉咙里出来的,是胸腔深处闷出来的。 这绝不是受了风寒。 许清心里明白,二叔不说,二婶也不敢说,无非是怕他担心,怕耽误他练武。他们把这苦咽下去,连个声响都不肯让他听见。 他没再追问,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可心里,却像被点著了一把火,烧得他胸口发紧,烧得他指尖嵌进掌心。 但他没有发作。 只是缓缓鬆开拳头,走上前,伸手扶住二叔的胳膊,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二叔,我扶您进屋。” 第十六章 酣畅 吃午饭的时候,二婶热了小姑家给带的包子,炒了两个菜,还煮了一个鸡蛋。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秀儿嘰嘰喳喳地说著话,许清讲著武馆里的事:桩功入门了,五行拳小成了,武馆给加了肉食和药汤...... “每天都有肉吃?那可太好了!”二婶听得又惊又喜,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夹菜,光顾著看许清了。 许二牛在旁边听著,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多起来。 他本还担心不能给许清挣够肉食的钱。这些天他躺在床上,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件事。现在听到武馆给加了肉食,压在心口那块石头总算鬆动了几分。 “好,好。”许二牛连连点头,声音虽然有些虚,却透著难得的轻快,“武馆对你好,你就要好好练,別辜负了人家。” 许清点头:“二叔放心,我知道。” 吃完饭,秀儿缠著许清讲了半天武馆的事,又让他比划了两招五行拳。 小丫头看得眼睛发亮,拍著手喊:“哥好厉害!哥是大英雄!” 许清被她逗笑了,颳了刮她的小鼻子:“去,玩去吧,哥还有点事。” 秀儿“哎”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了。 二叔吃完饭,被二婶扶著进屋躺下了。 二婶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院里,手里拿著麻绳和梭子,开始补网。 秋日的阳光打在她身上,把花白的头髮照得发亮,手里的梭子上下翻飞。 许清搬了张凳子坐在二婶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二婶,二叔的病,到底是咋回事?” 二婶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扎到手。 梭子停住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清以为她不会说。 “是刘三。”二婶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被人听见,“你走了那天夜里,他带著人来借银子。你二叔说没有,他就......踹了你二叔一脚,银子没保住,你二叔也伤了......” 她声音发颤:“那一脚踹在心口上,这些天你二叔一直疼,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著。我说去抓点药,你二叔不许,总说养养就好了,钱要留著给你......” 二婶眼眶发红,低下头,拿手背抹了抹泪:“可这都养了七天了,他胸口还是一片青紫......走路都喘......上床都要人扶......已经七天没出船打鱼了......” 许清没有说话。 他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 可心里的火却再次烧了起来。 那火烧得太猛太烈,烧得他心臟砰砰直跳,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烧得他呼吸发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二婶,二叔这伤不能拖。”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我去街上请大夫。” 二婶抬起头,张了张嘴,她想说家里没钱了,想说你二叔不让请。可看著许清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许清去街上请来了大夫。 老大夫姓周,是黑水湾方圆十几里唯一肯给穷苦人看病的郎中,背著药箱,花白鬍子,手指搭在许二牛腕上诊了好一会儿,又掀开衣服看了胸口的瘀青。 “伤了气门。”周大夫摇了摇头,语气不轻不重,“气血骤滯於皮肉筋膜之间,气滯作痛,血瘀成肿。好在尚在经络,未入臟腑。再拖上几日,怕是要落下病根。” 他开了个方子,抓了三天的药。诊费加药费,统共花了一两银子。 许清从怀里掏出银子付钱的时候,二婶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拦。只是转过身去,悄悄用围裙擦眼睛。 药煎好了,二叔喝了药,被二婶扶著进屋躺下。 许清站在院里,看著渐渐西斜的日头,心里盘算著。 回家前他本打算当天就回武馆,现在却不急著走了。 以前遇事他忍,是因为他没本事,拳头不硬,腰杆挺不直,只能把牙咬碎了往肚里咽。 被人抢了银子忍,被人打了忍,被人踩在脚底下还得赔笑脸继续忍。因为不忍就得吃更大的亏,就得连累家里人跟著遭殃。 现在不一样了。 他练了武,眼力上来了,什么都看得明白。刘三那伙人,不过是些假把式。就靠一股凶狠劲唬人,真打起来,武馆里隨便一个入门的师兄弟都能放倒他们。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些天练功的进度—— 【五行拳(小成):69/200】 【三才桩(入门):30/100】 他有本事了。 不用再忍了。 新仇旧恨,该一起算了。 ...... 当天夜里,许清没回武馆。 他等到二叔二婶都睡熟了,等到秀儿均匀的呼吸声从里屋传来,院里院外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河湾里偶尔传来的水声,才悄无声息地起身。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地上只有朦朦朧朧的一点亮。 他借著这层微光摸到杂间,在门后摸了一把杀鱼刀。刀刃不长,却磨得锋利,在黑水湾杀了成百上千条鱼,刃口闪著寒光。 他把刀別在腰间,推开院门,闪身出去,又轻轻把门掩上。 夜风迎面扑来,带著河水的腥气和深秋的凉意。 许清深深吸了一口,胸膛里那团火反而安静下来,变得又冷又沉。不烧了,不跳了,像是淬了火的铁,硬邦邦,沉甸甸的。 许清沿著码头边的小路快步走著,脚步轻得像猫,连地上的碎石都没踩响一声。 刘三的窝在码头东头,这他早知道,那地方他每次经过都低著头弯著腰,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他轻车熟路地绕到屋后,蹲在墙根下听了一会儿。 里头有鼾声,此起彼伏,一个粗重,像拉风箱。一个尖细,像是嗓子眼里卡著什么东西。还有一个时断时续,偶尔翻个身又接上。 三个人都在。 许清绕到门前,伸手一推—— 门开了。 门閂没上,黑皮起夜撒尿回来,忘了閂。 他闪身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屋里漆黑一团,酒气、汗臭、脚臭混在一起,熏得人发晕。 许清的眼睛很快適应了黑暗。 他看见了靠墙的一张木板床,刘三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呼嚕打得震天响。 地上铺著两床破被,两个嘍囉蜷在上面。 一个脑袋歪在一边,嘴巴半张著,流了一摊口水。一个黑得像泥鰍,缩成一团,被子蹬到一边,露出两条黑瘦的腿。 竹竿和黑皮。 许清慢慢拔出杀鱼刀。 刀刃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像鱼在水面翻了个身,无声无息。 他本以为要费些手脚。要先制住这个,再对付那个,少不得要有一番打斗。 可当他真正站在这三个人面前的时候,他忽然觉得—— 太轻鬆了。 他们睡得跟死猪一样,连翻身都不翻一个。 许清走到竹竿跟前,低头看著那张瘦削的、满是褶子的脸。 这人跟著刘三欺男霸女,没少干坏事。 死不足惜。 他蹲下身,左手捂住竹竿的嘴,右手一刀捅进心口。 刀刃入肉的声音很闷,像是捅破了一层厚布。 竹竿的身子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嗬”,被许清的手掌死死堵在嘴里。 他挣扎了两下,手脚乱蹬了几下,便不动了。 血从伤口涌出来,顺著刀柄淌到许清手上,温热的,黏糊糊的。 许清把刀拔出来,在竹竿的衣服上擦了擦,站起身来。 黑皮睡在旁边,离竹竿不过三尺远。 竹竿挣扎那几下,把他碰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竹竿......你他妈......踢老子干啥......” 话说到一半,他睁开了眼睛。 黑暗里,他看见一个黑影蹲在旁边,手里握著什么东西,亮闪闪的。 “谁——” 许清不等他喊出声,一刀捅进了他的喉咙。 这一刀又快又准,正正插在咽喉上。 黑皮的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一串“咕嚕咕嚕”的血泡声。 他双手捂著脖子,身子像被扔上岸的鱼一样扑腾了几下,腿蹬了两蹬,便不动了。 许清拔出刀,站起身来。 刘三终於被惊醒了。 他到底是练过几天拳的人,反应比那两个快些。听见动静,猛地睁开眼,一个翻滚从床上滚下来,踉蹌著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墙角的一张凳子。 “谁?!谁他妈——” 他的声音发颤,带著几分惊惶,还有几分刚睡醒的迷糊。 手在墙上乱摸,想摸到什么傢伙什。 许清没有答话,只是往前逼了一步。 刘三的眼睛终於適应了黑暗,借著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看清了面前的人。 那张年轻的、稜角分明的脸,那双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许......许清?!” 他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见了鬼。 “你......你疯了?!”刘三往后退了一步,背抵著墙,声音又尖又哑,“老子是巨鯨帮的人!你敢动我,帮里不会放过你的!你二叔、你二婶、你那个妹妹!一个都跑不了!” 许清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想起二叔蜡黄的脸,想起二婶红著的眼圈,想起秀儿蹲在门口画树枝的小小身影。 他没有给刘三再说话的机会。 一步上前,左手揪住刘三的衣领,把他死死按在墙上。 刘三拼命挣扎,手脚乱踢乱打,可在许清手里就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扑腾了几下,一点用都没有。 许清的手像铁钳一样箍著他的脖子,把他牢牢钉在墙上。 许清右手握刀,一刀捅进了刘三的小腹。 “唔——!” 刘三的眼睛猛地凸出来,嘴巴张得老大,发出一声闷哼。 血从伤口涌出来,顺著裤腿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许清拔出刀,又捅了一刀。 这一刀捅在胸口,刀刃划过肋骨,发出“咯吱”一声,像掰断了一根干树枝。 刘三的身子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珠子凸得像要掉出来。 许清鬆开手。 刘三贴著墙慢慢滑下去,瘫在地上,嘴里涌出血沫子,身子一抽一抽的。 他瞪著眼睛看著许清,嘴唇翕动著,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子从嘴角涌出来。 几息之后,他不动了。 屋里一片死寂。 许清站在三具尸体中间,低头看著自己沾满血的双手。 杀鱼刀上全是血,顺著刀刃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地上,洇进土里。 他的手很稳。心也很稳。 没有一丝杀人后的惊慌不適,只有说不出的酣畅痛快。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於吐了出来。像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终於搬开了。 他在刘三身上翻了一遍,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打开一看,五两多银子,还有几十文铜板。 这是刘三今晚在赌档贏的,还没来得及花。 他又在竹竿和黑皮身上翻了翻,只找出几十文铜板,一併收了。 许清把刀在刘三的衣服上反覆擦了擦,別回腰间。 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 月光从窗户透过来,照在那三张惨白的脸上,照在那一地的血上。 然后,转身推门,消失在夜色里。 第十七章 三关 许清杀完人没有直接回家。 他绕到码头下游的河湾处,把杀鱼刀浸进水里,来迴荡了又盪,冲净了刃上的血。 又把手伸进河里搓洗,指甲缝里的血泥一点一点抠乾净。 外衫溅了血,也脱下来在河水里揉净,拧乾卷在手腕上。 洗完之后,他蹲在河边把整件事过了一遍。天黑透了才动的手,路上没碰见人,屋里三个人死得乾净利落,没引来外人。 凶器是家里的杀鱼刀,黑水湾家家户户都有,满大街都是。 刀刃上没有记號,擦乾净了就是一把普通的刀。 衣裳上的血也洗乾净了。外衫湿著,明早差不多就干了。 杀人动机? 黑水湾的鱼户,谁家没受过刘三一伙的欺负? 没有什么破绽。 没有人会怀疑他。 他站起来,重新把刀別进腰里,转身看向刘三土屋的方向。 他想起刘三临死前说的话:“你二叔、你二婶、你那个妹妹!一个都跑不了。” 那不是威胁,是事实。 刘三活著,二叔就永远別想过安生日子。今天抢银子,明天踹一脚,后天呢?大后天呢?二叔那身子骨,能扛几回? 他不后悔。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做。 许清深吸一口气,把湿衣裳在手腕上紧了紧,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 许清把杀鱼刀放回原处,摸黑进了屋。 脱了外衫,躺到床上。 被子有些潮,带著一股子霉味,可他觉得踏实。 闭上眼睛,刘三那张扭曲的脸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他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睡著了。 一夜无梦。 “阿清,起来吃饭了。”天还没大亮,二婶的声音就从灶房传来,带著锅铲碰铁锅的脆响。 许清睁开眼,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舒坦,像是卸了一副千斤重的担子。 他走出屋,二叔正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自己端著碗喝粥。脸色比昨天好多了,虽然还是蜡黄,但眼睛有了些神采,不怎么咳了,气也喘得匀了。 “二叔,好点了吗?”许清笑了。 许二牛抬起头,也笑了一下,声音还是有些虚,却比昨天有力气多了:“喝了药,睡了一宿,胸口不那么疼了,估摸著再养两天就好了。” 二婶在旁边接话:“早上起来,你二叔说想试试能不能走,我就扶他出来了。没拄棍子,自己走出来的!” 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难得的轻快,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早饭是粥糊糊,稠稠的,二婶又煮了一个鸡蛋。 鸡蛋在碗边滚了滚,二婶把它剥了壳,白嫩嫩的,往许清碗里放。 许清拦住她,把鸡蛋拨到秀儿碗里。 小丫头正捧著粥碗呼呼地喝,突然看见鸡蛋落进自己碗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哥,你不吃?” “哥在武馆天天吃肉,不稀罕这个。”许清颳了刮她的小鼻子,“你吃,吃了长个子。” 秀儿“哎”了一声,捧著鸡蛋小口小口地咬,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吃完饭,许清帮著二婶收了碗筷,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二叔靠在堂屋的椅子上,眯著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事。 许清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二叔。”他叫了一声。 许二牛睁开眼,看著他。 “大夫说了,喝了药也得再养七八天,你等伤好彻底了再去打鱼。”许清的声音不大,却很认真,“不然再严重了,钱就白花了。” 许二牛张了张嘴,他想说家里不能断了进项,想说一家三口要吃喝,你练武得要银子,处处都要花钱。可看著许清的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许清从怀里掏出三两银子,塞到许二牛手里。 许二牛低头一看,愣住了。 银子在掌心里沉甸甸的,银光晃眼。 他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阿清,这......这哪来的?” “武馆师父给的。”许清笑了笑,“我练功进境快,师父高兴,赏的。” 许清说得很自然,像是真的一样。 “武馆还给钱?”二婶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抹布,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给。”许清点头,“师父说了,我练武的肉食和药补,武馆全包了,不用家里花一文钱。这钱是额外赏的,让我贴补家用。” “不过给钱的事,师父说让我保密,不然被武馆的师兄弟知道,要说师父偏心。”许清看著二叔二婶,认真说道,“叔,婶,这事你们可不能往外说。” 两人重重点头,不用许清交代,他们也不敢说。 这年月,財不能露白,多少眼睛盯著呢。 许清顿了顿,看著许二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二叔,你不用再辛苦了。以后有我呢。” 许二牛的手开始发抖。 他低下头,看著掌心里那三两银子,看了很久。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发红。 他嘴唇哆嗦著,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二婶也背过身,拿围裙捂著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好,好......”许二牛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终於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破风箱,“阿清出息了......出息了......” 许清站起来,心里有些酸,又有些暖。 他看了看天。大亮了,该回武馆了。 “叔,婶,我走了。下回休沐再回来看你们。” “哎,哎。”二婶忙擦了擦眼睛,从灶房给他装了几个杂粮饼子,“路上吃,別饿著。” 秀儿跑过来,抱著他的腿,仰著小脸说:“哥,你啥时候再回来?” “很快。”许清摸了摸她的头,“乖,在家听话。” 秀儿使劲点头。 许清走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 二叔站著朝他摆手,二婶红著眼眶,秀儿朝他咧嘴笑。 太阳露头了,阳光打在小院上,暖洋洋的。 他转过身,大步往县城的方向走去。 到武馆的时候,日头已经高了。 练武场上,外院的师兄弟们聚在了一起。 师父赵岩正在讲授桩功。 许清默默走近,站在人群后。 “......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功』指的就是桩功。” 赵岩背著手,声音不疾不徐。 他走到练武场正中,双脚不丁不八地站定,也不见如何用力,整个人却像一棵老松,扎进地里,纹丝不动。 “桩功,磨的是筋骨,炼的是气血。筋骨不磨,便撑不开架子。气血不炼,便打不出劲力。” “你们站桩的时候,觉得腿酸、腰疼、浑身发颤,那不是吃苦,那是筋骨在撑、气血在走。撑过去了,就是长功夫。撑不过去,就是白站。” 他收了桩,负手而立。 “练武有三重关卡:明劲、暗劲、化劲。这三关正对应桩功的小成、大成、圆满境界。桩功不到,劲力便上不去。桩功到了,劲力自然水到渠成。” “入门之后,桩架稳了,就要开始感知气血。你们站桩时,有没有觉得小腹发热、手指发胀、后背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几个弟子连连点头。 “那就是气血。”他的声音一沉,“气血不是虚无縹緲的东西,它在你们筋脉里走,在血肉里行。” “站桩的时候,意守丹田,呼吸入腹,气血就会慢慢聚拢。一开始是散的,这儿热一下,那儿跳一下,抓不住。站久了,就能感觉到它像水流一样,在身体里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能感知到气血,只算入了桩功的门。能拿捏气血,让它聚就聚,让它走就走,才算小成。到那时候,气血充盈,筋骨强健,一拳打出去,就不再是蛮力,而是明劲。” 许清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 他想起站桩时那股身子里涌出来的热气,原来那就是气血。 第十八章 新人 赵岩伸出手掌,慢慢握拳,骨节发出几声轻响。 “明劲,是刚劲,是整劲。一拳打出,筋骨齐鸣,力从地起,经过腰胯,传到肩膀,送到拳面。全身的劲儿拧成一股,砰地打出去,乾脆利落,不留余力。” “就像拉满的弓,箭一离弦,弓弦还在颤。” 他说著,隨手一拳打出。 “啪!” 拳风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像甩了一鞭子。 离得近的几个弟子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赵岩收了拳,面不改色。 “明劲的特徵是什么?是脆,是整,是乾净。打在人身上,皮肉疼,骨头震。” 他继续说道:“明劲之上,是暗劲。” “暗劲不是蛮力,是筋骨皮肉之间那股绵绵不绝的劲儿。到了这一步,桩功需得大成。桩架浑然一体,气血充盈如满潮,出拳时看似不重,劲力却能透进五臟六腑。”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身边的木人桩。 “啪”的一声,不重,像是隨手一拍。 可那根碗口粗的木桩却猛地一震,桩身发出“咯吱”一声闷响,像是从里面裂开了。 “暗劲的特徵是什么?是透,是绵,是后劲。打在人身上,皮肉不疼,骨头不碎,可五臟六腑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喘不上气,使不上劲。” “明劲伤人皮肉,暗劲伤人臟腑。” 弟子们面面相覷,有人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暗劲之后,是化劲。化劲,是劲力的最高境界。到了这一步,桩功圆满,周身气机流转无碍,劲力收发由心。一拳出去,可刚可柔,可明可暗,全在一念之间。” 他拿起一碗水,往空中一泼。 水花四溅的瞬间,他一掌拍出。 没有声音。 那些水珠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猛地倒卷回去,啪地落在地上,聚成一摊。 “化劲的特徵是什么?是化,是借,是隨心所欲。对方的劲力打过来,能化掉。自己的劲力打出去,能借对方的势。到了这个境界,周身浑然一体,无处不是拳。” 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出。 赵岩接过陈旺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语气恢復如常。 “明劲、暗劲、化劲,是武道的三重关卡。再往上,就不是你们现在该操心的了。桩功没站好,气血没充盈,想那些都是空中楼阁。”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弟子,语气淡淡的:“你们现在有大半人连明劲的门槛都没摸到,就別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老老实实站桩,比什么都强。 弟子们纷纷低头,不敢吭声。 许清听得入了神。 这些话,陈旺师兄也零零碎碎地讲过,可从师父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像是散落一地的珠子,突然被人用一根线串了起来,桩功、气血、明劲、暗劲、化劲,一层一层,清清楚楚。 他正想著,赵岩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 只是一眼。 许清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老虎盯上了。 那道目光不重,却像两把刀子,从头到脚把他剖开,骨头缝里的东西都藏不住。 他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后背发凉,像是大冬天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赵岩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了一息。短到旁边的弟子都没注意到。 可许清觉得那一息像一辈子那么长。 赵岩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讲授。 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清站在最后头,心跳如鼓。 他不確定师父看出了什么,可他知道,师父的眼睛太毒了,什么都瞒不住。 赵岩又讲了一刻钟,便摆了摆手:“今天就到这儿。都好好琢磨,別光站著不动脑子。” 弟子们纷纷散去。 赵岩背著手,不紧不慢地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许清身上,只一瞬,又收了回去。 然后他走了。 许清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难道师父知道了自己杀了刘三的事? 这怎么可能?! 可师父最后那一眼,意味深长,分明是看出了什么。 许清心臟砰砰直跳。 师父会不会惩罚自己?会不会把自己赶出武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师父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也许只是多看了一眼,自己想多了。 ...... 师父一走,练武场又热闹了起来,可许清却感觉周围的气氛不太对。 院里的师兄弟从旁边走过,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之前的羡慕和眼热,而是——嘲笑。 吴明远那几人看他的眼神又和以前一样了,冷漠,一脸嫌弃,像是看一个不相干的人,又像是看一个已经用完的东西。 “听说了吗?內院传出来的消息,许清这中下根骨,明劲就到头了,暗劲的门都摸不著。” “真的假的?那他现在的进境......” “进境快有什么用?根骨不行,到了明劲就卡死了。就像一口井,再能挖,底下没水了,挖再深也是白搭。” “那武馆给他吃肉喝药汤,岂不是糟蹋了。” “给一个到不了暗劲的人吃那么好,可不就是白白糟蹋银子。” 两个师兄从许清身边走过去,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甚至故意说得大声了些,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秦良从旁边凑过来,拍了拍许清的肩膀,笑著说:“许师弟,你咋才回来?差点就错过了师父讲授桩功。” 他也听到了刚才两人的话,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又笑著宽慰:“別理那些人。吃不上葡萄说葡萄酸,你要是不行,他们更不行。” 许清笑了笑:“我没放心上。” 他是真的没放心上。 他清楚自己练武靠的不是根骨,而是金手指命格。 “那就好。”秦良靠近了些,压低声音,“吴明远那些人,你以后也不用再搭理。他们之前对你热乎,是因为觉得你是人才,有利用价值。现在听说你只能练到明劲,翻脸比翻书还快。这种人,不值得交。” 许清点了点头,没说话。 秦良又说:“对了,梁虎不来了。昨天回家,今天没回来。他满仨月了,听说是彻底不练了,觉得自己练不成,不白花钱了。” 许清目光动了一下。 梁虎,那个老实木訥的瘦小身影。沉默寡言,练功刻苦,可练了三个月,还是没什么长进。桩功站不稳,五行拳打不出样子,连入门都摸不著。 许清想起他蹲在角落里一个人吃饭的样子,想起他被周文、徐庆使唤时低头应承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木人桩前流著汗打拳的样子...... 走了也好。 武馆这地方,不是什么人都待得下去的,早走早省心,省得白花银子。 他抬起头,看见练武场上来了个新面孔。 一个黑瘦少年,和他差不多高,穿著一身半新的灰布衣裳,正彆扭地站著桩功。 双腿弯得不够,腰也塌著,整个人歪歪扭扭的,像一根被风吹斜的树枝。 秦良看了一眼:“哦,新来的,叫孙平。昨个拜的师,好像是你们黑水湾那边的,你认识吗?” 许清仔细看了看。 那少年侧过脸来,轮廓有些眼熟。 他认出来了。 孙平。正是先前鱼栏里问奔雷武馆收不收徒的那个孙家少年。 前几天,孙平他爹走大运,也打到了一条宝鱼,又借了点钱,送他来学武。 许清站在原地,看著他站桩。 他的姿势不对,膝盖弯得太浅,腰塌著,肩膀耸著,整个人像是在受刑。 可他没有停,咬著牙,脸上的肉都在抖,腿肚子打颤,就是不倒。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来武馆的样子。 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懂,笨手笨脚的,站在练武场上,心里全是忐忑和期待。 他看了几息,转身回房换上了练功服,踏上梅花桩摆开了桩架子,沉肩坠肘,含胸拔背,气沉丹田,一气呵成,稳稳噹噹。 不远处传来孙平摔倒的声音,“扑通”一声,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许清没有回头。 第十九章 调戏 中午放饭时,伙房照旧给许清盛了满满一大碗肉食。 红烧肉、荷包蛋,油亮亮的,热气裹著肉香往四处飘,勾得满院子的师兄弟都往这边瞟。 “又吃肉......“角落里有人压著嗓子嘟囔,“一个到不了暗劲的人,吃那么好有什么用。” “就是,给瞎子点灯,白费蜡。”另一人接茬,筷子在碗里戳得噹噹响。 “嘘,小声点,人家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我说的是实话。武馆的银子又不是大风颳来的,花在这种人身上......”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许清耳朵里。 许清端著碗,面不改色地吃著,一口肉,一口大白馒头,嚼得认真,咽得踏实。仿佛那些话只是耳边飞过的几只苍蝇,不值得抬手赶。 秦良坐在他旁边,嘴里塞著白菜豆腐,含糊不清地说:“这些人,就是眼红。你半炷香桩功入门,他们行吗?不行。所以他们只能嘴上过过癮。” 许清笑了笑,没接话,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到秦良碗里。 秦良眼睛一亮,嘿嘿笑了两声,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眯著眼嚼了半天,捨不得咽。 ...... 角落石碾上,周文和徐庆面对面坐著。 周文扒拉著碗里的白菜豆腐,筷子挑挑拣拣,眼神却带著几分戏謔,朝许清的方向努了努嘴: “徐师弟,吴师兄可是明確说了,內院的消息是真的,你那个打鱼的表弟,顶天就是个明劲。”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藏著幸灾乐祸:“看见没?吴师兄现在都不正眼瞧他了。” 徐庆没接话。 他今天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戳了几下,没吃几口。 昨天休沐回家,他娘佟氏拉著他,脸上带著少有的愁容,说了一件事:青蛟堂的陈江又去二叔家的包子铺发浑了,还差点动了手。 他娘还说,陈江隔三差五就去骚扰,眼瞅著铺子里的生意变差了,好些老主顾都不敢来了。 徐庆当时听著,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心疼二叔二婶,而是他算盘打得清清楚楚:二叔家的包子铺生意不好,挣的钱就少。挣的钱少,他以后能花的钱就少。那都是他的钱,怎么能让別人搅黄了? 今早一到武馆,他就把这事跟吴明远说了。 吴家是县城的大族,青蛟堂的人不敢招惹。只要吴明远肯开口说句话,陈江保准再也不敢放肆。 在徐庆看来,这就是吴明远一句话的事,跟放个屁一样简单。 可吴明远听完,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句“知道了”,不咸不淡的,也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徐庆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上午都没心思练拳。 “徐师弟,给你说话呢。”周文拿筷子在他面前晃了晃,笑著打趣,“你咋还不高兴?难道是替你表弟担心不成?嘖嘖,你们还真是兄弟情深啊......” 徐庆脸色变了变,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硬邦邦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周师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那个打鱼的一点关係都没有。他吃我二叔家的,喝我二叔家的,我还想找他算帐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算什么东西。” “那你愁眉苦脸的干什么?” “没什么。”徐庆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把话题岔开了。米饭堵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 吃完饭,许清换了身乾净衣裳,出了武馆大门,往小姑家的包子铺走去。 还没到包子铺,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个让人噁心的身影—— 陈江。 那人正靠在包子铺的柜檯边上,半边屁股搭著柜檯,满脸通红,酒气隔著半条街都能闻到。 他嘴里叼著根牙籤,翘著二郎腿,一只脚还在那儿抖,嬉皮笑脸地说著什么。 眼睛一个劲儿地往许燕身上瞟,那眼神,像一条癩皮狗看见了肉骨头,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 许燕埋头忙手里的活,脸色铁青,嘴唇抿得紧紧的,一眼都不看他。 徐诚站在一旁,脸上堆著僵硬的笑,一个劲儿地赔不是:“陈爷,您大人大量,燕儿她不懂事,您別跟她一般见识。包子您隨便吃,我给您包几个大肉包,您带回去......” “不懂事?”陈江嘿嘿一笑,把牙籤从嘴里拔出来,在柜檯上一弹,牙籤蹦了一下,落在地上。他伸手想去摸许燕的脸,“不懂事才要教嘛。燕儿,来,让爷教教你......” 许燕猛地躲开,手里的抹布“啪”地甩在柜檯上,溅起一片水花,脏水溅了陈江一脸,顺著他的鼻樑往下淌。 陈江的脸色变了。 他抹了一把脸,慢吞吞地把手上的水在衣服上蹭了蹭,脸上的笑收得乾乾净净。 露出一口黄牙,冷哼一声,声音带著酒臭:“许燕,你別给脸不要脸。老子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不怕告诉你,老子姐夫是帮里的副帮主!就算我现在睡了你,谁也不敢说个不字!”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像在故意说给整条街听。 街上几个行人匆匆加快了脚步,低著头,像没看见一样从铺子门口走过。看热闹的街坊们也赶忙別过眼,假装在忙手里的活,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许燕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著,眼眶发红,可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陈爷,您喝多了,先坐下,我给您倒杯茶——”徐诚忍著怒火,声音都在抖,可还是伸出了手,想去拉陈江的胳膊。 “滚开!” 陈江一把推开徐诚,那只手正正地搡在徐诚胸口上。 徐诚踉蹌了两步,脚底下绊了一下,后腰“咚”的一声撞在门框上。 他疼得齜牙咧嘴,脸都白了,一只手撑著门框,半天没直起腰来。 许燕红著眼跑进里屋,门帘甩得“啪”一声响,像被人甩了一记耳光。 陈江衝著门帘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嚷了几句“臭娘们”“骚狐狸”“不识抬举”,每一个字都像从粪坑里捞出来的,又臭又毒。 他又狠狠推了徐诚一把,推得徐诚又往门框上撞了一下,这才摇摇晃晃地转身走了,嘴里还在嘟囔:“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老子明天再来......” 许清站在巷子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他看著陈江远去的背影,那个背影晃晃悠悠,一步三摇,像一条吃饱了撑著的蛆。看著姑父扶著门框慢慢直起腰。看著小姑从里屋探出头来,眼眶红红的,脸上掛著泪。 他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指节捏得咔咔响。 他动了杀心! 是怒,是恨,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冰冰的、不可动摇的决心。 不过,现在不是时候。街上人来人往,不是动手的地方。他也不能在这里动手。不能连累姑姑和姑父。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的火,把那张脸、那个名字、深深地刻进骨头里。 然后转身,隱入巷子。 一个下午,他都没有回武馆。 他像一条影子,跟在陈江后面。 陈江先在西城几条街上晃了一圈,收了几家铺子的保护费。 又进了一家酒馆,要了一壶酒,两个小菜,自斟自饮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更红了,走路开始晃,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接著他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扇门前敲了几下。一个浓妆艷抹的女人开了门,笑著把他拉进去。门关上了,里头传出娇笑声和酒碗碰撞的声音。 陈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搂著那个女人的腰,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晃晃悠悠地走了。那女人倚在门框上,朝他挥了挥手帕,转身进去了。 许清远远地跟著。 陈江又走了两条街,最后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巷子,进了一个小院。 许清盯了许久,小院再没有什么动静,没有人声,没有狗叫,再没人进去,也没人出来。院里只有陈江一个人住。 他没有衝动,现在天还没有黑透,街上还有人,不是杀人的时候。 他站在巷口,把周围的地形一一记在心里。几个出口,几条岔路,哪里可以藏人,哪里可以翻墙。 然后转身朝著武馆走去。 回武馆的路上,夜风很凉,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心里那团火。 他的步子很稳,呼吸很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二十章 杀人上癮? 许清回武馆的时候,正赶上放饭。 他一进门,就看见陈旺站在院子里来回瞅,像是在找什么人。 “许师弟!”陈旺一看见他,快步迎了上来,眉头拧著,“你上哪去了?一下午不见人。快,去洗洗,晚上伙房给內院烧了鹿肉,给你留了一碗。” 许清笑了笑,笑容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陈师兄,我去我小姑家了,忘了跟你说。” 说完去了水房。出来时,张妈已经把鹿肉和大白馒头端了出来,碗里码得冒了尖,油亮亮的肉汁都从碗沿溢了出来。 鹿肉比猪肉更有嚼劲,越嚼越香,汁水渗进馒头里,许清大口吃著,每一口都扎实。 吃完饭,照旧去练武场练拳。 不同的是,今晚他没换练功服,还是穿著那身旧衣裳。 天渐渐黑透。 练武场又是只剩许清一个人。 许清没再打拳,而是上了梅花桩。 桩上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没了拳声,院子里出奇的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护城河的水声,能听见几条街外更夫敲梆子的闷响。 许清等到子时。 等到万籟俱寂,等到屋里传出师兄弟的鼾声,等到院子里连虫鸣都歇了,才悄无声息地走到墙边。 墙不低,足有八尺,可他练武有了根基,脚一蹬,身子一纵就攀上了墙头,翻身落地的时候,脚尖先著地,没发出一点声响。 他不知道的是,內院入口处的阴影里,寧云正靠墙站著,目光穿过夜色,落在他的身上。 这些天,寧云都会偷偷藏在暗处看许清打拳站桩。 在许清身上,他看到了自己。不是看到许清的脸,是看到了那股劲,那股不甘被踩在泥里的、拼了命往上拱的劲。 许清每打一拳,每站一桩,都像是替他在打,替他在站。 “桩功半炷香入门,三天入门五行拳,深夜翻墙出院......我这个师弟还真是让人看不透。”寧云摇头笑了笑,走到墙边,脚下一纵,便跃过墙头,落地无声,追了上去。 他早已达暗劲圆满,虽然脚跛了,实力大不如前,但跟在一个连明劲都不到的少年身后不让人发现,还是绰绰有余的。 ...... 许清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夜深了,长街空空荡荡,两边的店铺都上了门板,黑漆漆的,只有巷口偶尔亮著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 他的脚步轻得像猫,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响。照著白天记好的路线,左拐,右拐,穿过一条长街,再绕过一条窄巷...... 不多时,就到了陈江的小院。 他蹲在墙角,耳朵贴著墙根,仔细听了听。 院里一道鼾声,粗重、浑浊,像一口破锅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响,中间还夹著几声含混的梦囈。除此外,再没有多余的声音。 他翻墙进院。 屋门竟然开著——陈江喝醉了酒,也自信这片地界没人敢找他的麻烦,压根没有閂门的习惯。门虚掩著,留著一道缝,像是专门给他留的。 许清早看出来了,陈江没什么练武跟脚,比刘三强不了多少,欺压別人靠的都是那个凶横劲,以及背后的帮派。 他要杀陈江不难。 这回他没有刀。他也不想用刀。 杀这样的人,用刀太便宜他了。 他要生生锤死陈江! 许清进屋,反手关上了门。他的眼睛很快適应了屋里的黑暗,窗欞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刚好够他看清床上那团模糊的人影。 陈江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打著呼嚕,嘴巴大张著,口水直流,脸上带著白天那副令人作呕的痞笑。可能在梦里还在调戏哪个良家妇女。 一屋子酒气,混著脚臭和汗臭,熏得人想吐。 许清一步一步上前。 他低头看著陈江。 看著这张脸。 小姑红了的眼眶在眼前晃。姑父撞在门框上的那声闷响在耳边响。那个下流的眼神,那只想摸小姑的手...... 他慢慢抬起拳头,手臂上青筋暴起。 一记炮拳。 带著满腔的恨意,带著压在心底的所有怒火,狠狠砸在陈江的胸口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陈江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还没看清眼前是谁,一口血已经喷了出来,溅在枕头上,黑红一片。 他想叫,许清的第二拳已经到了。 崩拳。正中面门。 鼻樑骨碎裂的声音像是踩碎了一个核桃。陈江的惨叫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含糊的闷哼。血沫子从鼻腔和嘴角一起涌出来,糊了他一脸。 他的身子猛地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壳的虾,脊背从床板上弹起来,又被许清一拳砸平。 “这一拳,替我姑姑打的。”许清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钻拳。捣在肋间。 肋骨应声而断。陈江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这一拳,替我姑父打的。” 横拳。扫在太阳穴上。 陈江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耳朵里淌出血来。 许清喘著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低头看著那张已经不成人形的脸。鼻樑塌了,颧骨碎了,嘴角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带血的牙根。 陈江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白上翻,嘴唇翕动著,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子从嘴角涌出来,顺著脸颊淌到枕头上。 最后一拳。 劈拳。自上而下,砸在天灵盖上。 “咚”的一声闷响。 陈江的身子猛地一僵,然后彻底软了下去,像一滩烂泥瘫在床上,再也没了动静。 许清直起身。喘了几口气,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 指节的皮肉都翻开了,露出里面红白的肉,血珠子顺著指缝往下淌,滴在地上,“嗒、嗒、嗒”。 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疼已经被別的什么东西盖住了。 他用床单擦了擦手上的血,又在陈江身上、屋里翻了一遍。摸了十几两银子。 然后推门出屋。 夜风灌进来,凉颼颼的,吹在脸上,吹在沾了血的衣裳上。 他走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层遮住了,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没有星星,没有光,只有无边的黑暗压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朝院墙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直觉,一种被猎食者盯上了的本能。 有人在暗处看著他。 他猛地回头——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枯草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什么人都没有。 寧云已经退到了墙根的阴影里,整个人融进了黑暗之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许清来回看了几遍,什么也没发现,他再不迟疑,转身翻墙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夜风很凉,吹在他汗湿的背上,凉颼颼的。可他心里很平静,没有害怕,没有兴奋,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篤定。 他不是杀人上癮。 他是在把欺辱过他家人的人,一个一个地从根上拔掉。像拔草一样,连根带泥,一个不留。 只有把这些人都拔乾净了,二叔才能安稳打鱼,小姑才能安心卖包子,秀儿才能无忧无虑地长大。 ...... 小院里,寧云从角落阴影里走出来。 他在门口看了几息,然后走进去。 床上陈江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脸肿得像猪头,血糊了一枕头,被褥上也是一片狼藉。 寧云不认得陈江,但知道这院子是青蛟堂的,死的这人八成也是青蛟堂的哪个地痞无赖。再加上他隱隱约约听到许清说的那几句话:“替我姑姑打的”“替我姑父打的” 他心里有了数。 这样的人,死在许清手里,不冤。 “我没有看错。”寧云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空气说,又像是在对躺在地上的陈江说,“我这个师弟,重情,知恩,心也够狠。就是——” 他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 “就是杀人的经验少了点。被高手见了这人死状,总会看出点五行拳的路子。” 他走上前去,蹲下身,出手抹去了五行拳的痕跡。手法很老练,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遍的事。该抚平的抚平,该错乱的错乱,该掩盖的掩盖。 做完这些,寧云的眼神忽然一冷。他抬起手掌,对著陈江的胸口又补了一掌。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闷在了里面。暗劲轰然勃发,像一道无声的闪电,从掌心透入,震得陈江臟腑俱碎。 这才是高手杀人的手段。外表看不出什么,里面已经烂透了。 寧云收回手,检查了一遍。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处可能留下破绽的地方都细细看过。確认毫无破绽了,这才在陈江的衣裳上擦了擦手,站起身,翻墙出了小院。 沿著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回了武馆。 武馆里,许清又打上了拳。 他站在梅花桩前,深吸一口气,然后狠狠一拳砸在木人桩上。 “嘭!” 指节的皮肉又翻开了,血珠子溅出来,落在木人桩上,留下几点暗红色的印子。 他像是没感觉到一样,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在溅了血的外衫上擦了擦,然后进了水房。 第二十一章 没白疼 第二天,天还没亮。 许清就起来练拳了。 像是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练了半个时辰,浑身大汗淋漓,热气从头顶冒出来,在晨光里散成白雾。 师兄弟们陆续出来。 徐庆打了个哈欠,看见许清一早又在练拳,嘴角一撇,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起得挺早。”他的声音阴阳怪气,“练,使劲练。光练有什么用?练到头也就是个明劲,一辈子卡在那儿!” 他抱著胳膊,上下打量了许清一眼,一脸轻蔑。 “你说你,吃了武馆还不算完,还吃我二叔家的,喝我二叔家的,花我二叔家的。到头来练来练去就这么点出息。你对得起武馆?对得起我二叔吗?” 许清收了拳,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 徐庆被他这眼神看得微微一怔,隨即更来劲了。 “我要是你,早就没脸待在武馆了。白吃白喝,还白占一份待遇。你知道院里人怎么说你吗?说你是『肉桶』——光会吃肉,不会出活儿。” 他说完,等著许清发怒。等著他脸红脖子粗地反驳,等著他握紧拳头衝上来。那样他就可以大声嚷嚷“你看你看,说两句就急了”,就可以在眾人面前坐实许清的“不懂事”。 可许清只是擦了擦汗,转身继续打拳。 “嘭、嘭、嘭——” 拳声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不急不躁,不轻不重,节奏稳得像老僧敲木鱼,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说话。 徐庆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了一肚子火,他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 晌午头,徐庆出了武馆,一路小跑回了家。 他娘佟氏正在灶房里忙活,看见他回来,擦了擦手迎上来:“庆儿,咋回来了?武馆不用练功?” “娘,陈江还去不去二叔家闹了?”徐庆开门见山。 佟氏眼睛一亮,像猫见了腥。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你还不知道吧?陈江死了!” 徐庆一愣,眼皮跳了一下:“死了?” “死了!”佟氏一拍大腿,脸上带著几分幸灾乐祸,“昨儿夜里死的,被人打死的!听说死得可惨了,脸都打烂了,亲娘都认不出来!他那个姐夫是青蛟堂的副帮主,气得不行,正在满城找凶手呢!” 徐庆的脑子“嗡”了一下。 死了?陈江死了? 他第一个念头.......是吴明远做的。 他昨天刚跟吴明远说了陈江的事,今天陈江就死了。 不是吴明远还能是谁? 吴家在县城势力大,根深叶茂,青蛟堂的人根本不敢招惹。只要吴明远开一句口,让下面的人去“教训”一下陈江,打死打残,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他心里猛地涌上一股热流,滚烫的,从胸口一直烧到喉咙。吴师兄看重他!吴师兄为了他,杀了人! 徐庆的心跳快了起来,脸上浮起一层兴奋的红,像喝醉了酒。 他让吴明远去“管管”,可没让他杀人。 但吴明远杀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吴明远把他当自己人,当兄弟,愿意为了他下狠手! 他越想越激动,手心都出了汗,恨不得现在就跑到吴明远面前,好好表一番忠心。 “娘,我回武馆了!”他转身就跑,佟氏在后面喊“吃了饭再走”,那声音还没落地,他已经躥出了院门,头都没回。 ...... 徐庆一路跑到武馆门口,气都没喘匀,正看见吴明远从院里出来,身后跟著陶晴和另外两个师兄。 吴明远依旧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劲装,腰系墨色腰带,步履从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吴师兄!”徐庆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去,脸上堆满了笑,腰弯得比平时更低,“吴师兄,你真是......真是太够意思了!我徐庆以后就是你的人,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 吴明远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撇了徐庆一眼:“你说什么?” 徐庆以为他是故意装糊涂。毕竟,杀人的事,不能明说,隔墙有耳嘛。 他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感激和諂媚:“陈江的事。你昨天刚答应帮忙,今天他就......吴师兄,你对我的这份情义,我记一辈子!” 吴明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了徐庆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嫌弃。 “我不知道什么陈江。”他的声音不咸不淡,“你谢错人了。” 说完,他绕过徐庆,继续往前走。陶晴几人跟在后头,他们瞥了徐庆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玩味,嘴角微微一翘,什么也没说,跟著走了。 徐庆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住了。 吴师兄不知道陈江死了?怎么可能?不是他还能是谁? 可他转念一想。也是,虽然世道乱,可县城里还是有官府的,明面上承认杀了人,总归是个麻烦。吴明远不认,是对的。换了谁都不会认,认了才是傻子。 徐庆看著吴明远远去的背影,腰板挺得笔直,心里的热乎劲儿不但没减,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不但没有失望,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吴师兄这是在保护他,不想把他牵扯进来。这才是真正的兄弟!替你办了事,还不让你沾腥,连句“是我乾的”都不肯说,把所有风险都自己扛了。 他搓了搓手,手心全是汗。看著吴明远等人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眼珠转了两转,想了想,又满心欢喜地跑回了家。 ...... “庆儿,你咋又回来了?”佟氏正把菜端上桌,一抬头看见儿子又笑嘻嘻地跑进来,一头雾水。 今儿这孩子是咋了,突然回来了又走,这刚走又喜滋滋地回来了,到底还在不在家吃饭? “娘。”徐庆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可那股子兴奋劲儿,却怎么都压不住,“陈江的事,是我解决的。” 佟氏手里还捏著半截葱,愣了一下:“你解决的?啥意思?” 徐庆又凑近了些,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昨儿我把陈江总去二叔铺子里捣乱的事给吴师兄说了。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吴师兄。大户吴家的公子,家里在县城横著走的那种。” “我跟他一提,他一口答应,连犹豫都没犹豫。没想到当天晚上他就让人把事给办了。什么叫雷厉风行?这就叫雷厉风行!” 佟氏手里的葱“啪”地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半天才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真......真的?” “千真万確。”徐庆下巴微微扬起,挺了挺胸膛,“娘,这事你可千万別往外说。吴师兄家里豪横不假,可杀人的事传出去总归不好听。你就当不知道,烂在肚子里,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佟氏连连点头,可那眼里的光已经藏不住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徐庆又叮嘱了两遍“千万別说”“谁都不行”,才放心地回了武馆。这回步子轻快得像踩著棉花,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可他前脚刚走,佟氏后脚就洗了把手,换了身乾净衣裳,饭都没顾上吃,就兴冲冲地出了门。 她不给外人说,她心里有数,杀人的事不能乱传。可得了好处的二弟一家怎么著也得知道恩人是谁不是? 总不能让人家蒙在鼓里,受了恩还不知道谢谁。 再说了,以后找他们拿银子,还能没个由头?这恩情摆在这儿,跟座山似的,压也得压出几两银子来。 她直奔徐诚家的包子铺。 徐诚正揉著面,两只胳膊上全是麵粉,一下一下地揣著麵团,案板被压得吱吱响。 许燕在旁边包包子,手指翻飞,一捏一个褶,动作麻利。 两人看见佟氏一脸喜气地闯进来,脸上还带著藏都藏不住的得意,心里先是一紧。每次这个大嫂来,不是借钱就是闹事,就没个好。 “嫂子,咋了?”徐诚擦了擦手,勉强挤出个笑。 佟氏瞥了他俩一眼,嘴角扬起:“你们都听说了吧?陈江死了!昨儿夜里叫人打死了!” “听说了。”徐诚点了点头,眼神里有藏不住的高兴,那高兴是真的,像胸口压了半年的石头终於被人搬走了,整个人都轻了二两。 佟氏见状,得意地笑了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跟你们说,这事是咱家庆儿办的!” 徐诚的手停了一下。许燕也抬起了头。 “他在武馆有个师兄,吴家的公子,家大业大,手眼通天。庆儿跟他说了你们这儿的事,人家二话没说,当天就叫人把陈江给收拾了!” 佟氏不觉间声音都大了起来,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包子上:“你们说,庆儿这孩子,是不是有心?是不是没白疼?你们平时给他花的银子,没白花吧?” 徐诚和许燕听完愣住了,两人猛地回过神,对视一眼,眼里都是难以置信。 那个隔三差五就来闹事、动手动脚、让他们提心弔胆了大半年的陈江,是被徐庆找人打死的? 许燕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想起徐庆上回踢翻食盒、对她吼“我缺你这一口包子”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可如果真是他找人摆平了陈江......这孩子,心里还是有她这个二婶的。嘴上不说,心里都有。 “嫂子,真是庆儿......?”许燕的声音有些哽咽。 “那还有假?”佟氏拍著胸脯,“庆儿亲口跟我说的!他那个吴师兄,对他好著呢,当亲兄弟待!你们以后啊,別再说庆儿不懂事了,他嘴上不说,心里都有!都是自家人,还能看著你们被欺负?” 徐诚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除了上回的事,他对徐庆的印象一直不算差,这孩子小时候还挺招人疼的,就是后来被惯坏了,有些任性,有些不知好歹。 可这回......如果真是他办的,那这孩子確实有心了。 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又甜又涩,像咬了一口半生不熟的柿子。 第二十二章 嚇尿了 “嫂子,替我们谢谢庆儿。” 徐诚的声音有些哑,像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半天才顺下去:“改天让他来家里吃顿饭,我给他燉肉。” “哎!这就对了!”佟氏笑得合不拢嘴,嘴巴咧到了耳朵根,又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说了一通:从徐庆小时候多聪明,到武馆里的师兄多厉害,再到吴家的势力有多大,说得唾沫横飞,恨不得把儿子夸成一朵花。 最后,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许燕站在柜檯后面,看著佟氏远去的背影,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她擦了擦,又笑了。 “这孩子......”她喃喃了一句,说不清是埋怨还是欣慰。埋怨的是他平日里的不懂事,欣慰的是他心里到底还有她这个二婶。 包子铺挨著的麵馆里,李家婆子伸著脖子瞪大了眼,像一只发现了虫子的老母鸡。 適才,佟氏后来说得忘乎所以,声音大了不少,她隱隱约约听得是徐庆找人打死了陈江。 陈江被打死当然是好事。那混帐东西也没少欺压她家,上次还白吃了两碗面不给钱,掀了桌子就走。 现在她清楚了陈江被打死的来龙去脉,得把这事告诉当家的。以后,他们得念徐庆的好,见了面多夸两句,总归没错。 本来徐庆千叮万嘱不让他娘往外说,可她娘偏偏没管住嘴。这一多嘴,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没出两天就传遍了西城的几条街。 茶馆里有人在说,酒馆里有人在说,连菜市场上卖豆腐的老王头都在说。 越传越玄乎,有的说徐庆亲自带人动的手,有的说吴明远派了十个高手,还有的说陈江是被活活打了一夜才死的。 ...... 青蛟堂。 陈江的姐姐陈氏趴在副帮主怀里,哭得眼睛肿得像桃子,嗓子都哑了:“我弟弟死得那么惨......脸都打烂了......你一定要找到凶手......给他报仇......” 副帮主姓马,膀大腰圆,脸上横肉堆叠,此刻皱著眉头,拍著陈氏的后背,语气不善:“行了行了,哭什么哭,我这不是在查吗?”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烦。死了个小舅子事小,可青蛟堂的人被人打死在屋里,连凶手都找不到,传出去帮里的脸往哪儿搁? 手下人已经打听了两天,终於有了眉目。 一个心腹凑上来,压低声音:“马爷,查到了。外面都在传,是吴家那个庶子吴明远,找人干的。说是陈爷得罪了他一个手下的亲戚,他让人下的手。” “吴明远?”马副帮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吴家在县城是数得著的大族,虽然吴明远只是个庶子,可到底是吴家的公子,轻易动不了他。打狗还得看主人,何况是打吴家的儿子。 至於出手杀了陈江的那人,他就算知道了怕也不是对手。他检查过陈江的尸体,臟腑被暗劲震得粉碎,那股劲力浑厚得不像话。 他虽然也已达暗劲,但他的劲力绝达不到那般效果。那人的实力,远在他之上。 他沉吟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帮主的院子。 帮主姓黄,四十来岁,精瘦,像一根晒乾了的竹竿,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刀子。 他听完马副帮主的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吴家的人?也是,能指使暗劲高手杀人的主家不多,吴家算一个。吴家咱们轻易招惹不得。” 他放下茶碗,语气听不出喜怒:“听说吴家那小子在赵家武馆学拳,你先去问问,是不是真有这事。咱们青蛟堂的人真要是做错了事惹了他,他打了、出了气也就算了。就这样活活打死人,总归不太合適。”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马副帮主一眼:“別闹得太僵。吴家在城里势力大,真撕破脸,对咱没好处。” “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马副帮主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 快到中饭的时候,吴明远离开了武馆。 他步子不快,腰板挺直,月白色的劲装在午时的阳光下白得晃眼。 刚走出武馆那条街,拐进一条人少些的巷子,马副帮主就靠了过来,身后跟著两三个手下,不近不远。 “吴公子。”马副帮主拱了拱手,笑呵呵的,像是在聊家常,可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吴明远的脸,“在下青蛟堂马峰,恕马某冒昧地问一句,陈江那事,是不是公子您让人办的?” 吴明远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陈江?我不认识。也不懂你说的什么事。”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一丝波澜。马副帮主混了这么多年,听得清楚,看得明白。吴明远没撒谎,也没有撒谎的必要。是他干的,他认了又如何?不是他干的,他犯不著替人背锅。 “行,那我知道了。”马副帮主拱了拱手,“打扰了。” 吴明远没有再去理会马副帮主一伙人,逕自走了。 走在路上,他忽然脚步微微一顿,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他想起了“陈江”这个名字。 几天前,徐庆好像是说了陈江和他二叔家包子铺的事。 那天徐庆凑过来,嘰嘰歪歪说了一大堆,什么陈江骚扰他二婶、什么铺子生意变差了,说得可怜巴巴的。 可他压根就没往心里去,左耳进右耳出,听过就忘了。一个地痞流氓的事,也值得他吴明远费心思? 吴明远眼神冷漠,淡淡“哼”了一声。他没再去想什么陈江、徐庆,也毫不关心此事。那些人在他眼里,不过是路边的草芥,不值得多看一眼。 “真是见了鬼了!不是吴明远找人干的,还能是谁?”马副帮主站在原地,眉头紧皱。他摸著下巴上的胡茬,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是那个徐庆?还是他又找了其他人?” 马副帮主忽然看向身旁的心腹,下巴一抬,吩咐道:“你去赵家武馆把徐庆喊出来,就说他家铺子出事了,我们在他家铺子的街口等著你俩。” ...... 徐庆刚拐进自家铺子那条街,迎面就撞上五六条大汉。 他们像一堵墙一样横在路中间,堵得严严实实。领头那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人他见过,正是青蛟堂的马副帮主,上次在街上远远地瞧过一眼,当时嚇得他绕了三条街。 他以为事发了。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乾净,白得像纸,连嘴唇都白了。 “你......你们......” “你就是徐庆?”马副帮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看一只待宰的鸡,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看得徐庆浑身发毛。 徐庆的腿开始发软,膝盖打颤,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是......你们要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可退了两步,后背就撞上了一堵肉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两个人绕到了他身后。 马副帮主懒得废话,一挥手,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架住徐庆的胳膊,把他按在巷口的墙上。 后背撞上冰冷的砖墙,硌得脊梁骨生疼,徐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抖得筛糠似的,牙齿都在打架。 “我问你。”马副帮主凑近了,那张横肉堆叠的脸几乎贴到徐庆鼻尖上,那一脸凶狠劲儿嚇得徐庆直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陈江的事,是不是你找人干的?” “不是!不是我!”徐庆的声音尖得刺耳,像杀猪一样,“我就跟吴师兄提了一嘴,吴师兄是吴家的人!我让他去管管,没让他杀人!是他自己——” “吴明远已经说了,陈江的事与他无关。”马副帮主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扎在徐庆心上,“你还想往他身上推?” 徐庆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不是吴明远? 不是吴明远还能是谁?他谁都没说过,就跟吴明远一个人提过这事。 “我......我真不知道......我就跟他一个人说过......”徐庆语无伦次,舌头像打了结,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黏糊糊的,分不清哪是泪哪是鼻涕。 忽然,他裤襠里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顺著裤腿淌了下来,滴在地上,洇出一片深色湿痕,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格外刺眼。 马副帮主皱了皱眉,嫌恶地退了一步。他见过怂的,没见过这么怂的。还没怎么著呢,就尿了。 旁边的大汉却没鬆手,反而把徐庆的胳膊又往上掰了掰,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隨时都会脱臼。 “啊——!疼疼疼!我说的是真的!真的不是我!真跟我没关係!”徐庆疼得脸都扭曲了,哭喊著求饶,“马爷!马爷您饶了我吧,我真没那个胆子......求您了......” 街坊邻居早就被惊动了。 一个个勾著头伸著脖子瞧。 有人认出了徐庆,小声议论著:“这不是老徐家的儿子吗?怎么惹上青蛟堂了?” “听说是他找人打死了陈江......” “可別给他脸上贴金了,你看他那怂样,像是能找人打死陈江的人吗?裤襠都湿了。” “就是,没听著吗?这小子矢口否认,嚇得都尿了裤子。他娘还吹呢,说什么吴家公子替他出头,现在人家吴公子压根不认。” “呸!亏我还念他的好,感情是自己吹得。这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 “......”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徐庆的耳朵里,每一句都扎在心上。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胳膊被人架著,动都动不了,只能低著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和那滩尿渍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第二十三章 明劲 马副帮主盯著徐庆看了好一会儿。 那张脸白得像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终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两个大汉鬆开手,徐庆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地上。 “滚。”马副帮主只吐出一个字。 徐庆毕竟还有赵家武馆弟子的身份,没有证据,光天化日之下,他到底也不敢把徐庆怎么样。打一顿可以,打死、打残就是另一回事了。 徐庆闻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裤子湿了一大片,也顾不上遮掩,踉踉蹌蹌地往巷子深处跑,头都不敢回。 马副帮主看著他跑远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 他可以肯定不是徐庆乾的。 这个软蛋,连明劲都没到,看刚才他那怂样,尿都嚇出来了。这样的货色,借他十个胆也不敢杀人。 “走。”马副帮主一挥手,带著人走了。 街上的议论声却没有散。 “原来是吹牛的。”杂货店门口,王家婆子叉著腰,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我还真以为是他找人打死了陈江,替街坊除了一害呢。闹了半天,是给自己脸上贴金。” “你看他那怂样,尿都嚇出来了,还想逞英雄呢。”布庄的老板娘捂著嘴笑,“还说什么吴家公子替他出头,人家吴公子压根不认这茬。这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这是往粪坑里跳。” “嘖嘖嘖,老徐家的脸都让他丟尽了。”剃头匠摇了摇头,“这孩子,小时候看著还挺机灵的,怎么越长越回去了?” 人群慢慢散去,只剩下地上那摊尿渍,在日头下慢慢蒸发。 许燕站在巷口,愣在原地。 她怀里揣著五两银子,是来大嫂家道谢的。大嫂上回来说了原委后,她和徐诚商量了:不管怎么说,徐庆这回是帮了大忙。大嫂那人虽然嘴上没把门,可孩子是有心的。 他们商量著拿五两银子,当是谢礼,也给大嫂家一个交代。 她刚到徐庆家铺子这条街,就看见了街口那一幕。 她看见了徐庆被按在墙上的样子,听见了他哭喊著“不是我”“跟我没关係”的声音,看见了他裤腿上的尿渍和地上的那摊湿痕。 她的手开始发抖,银子在怀里硌得慌。 原来......不是徐庆。 那些传言,那些邀功,那些得意洋洋的炫耀,全都是假的,是吹出来的,是他往自己脸上贴的金。 她差点把这五两银子送出去,差点谢错了人。 许燕站在街口,看著徐庆跑远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住他。不是要骂他,是想看看他伤没伤著,这孩子现在肯定没脸见人,她想去劝他,跟他说句“没事”。 可徐庆跑得太快了,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他听见了许燕的声音,“阿庆”两个字从巷口飘过来,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脸更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她,咬著牙,一头扎进了自家的成衣铺。 许燕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又慢慢放了下来。 她嘆了口气,转身回了包子铺。 徐诚正在揉面,看见她有些失落的回来,愣了愣,手上的动作停了:“咋了?大嫂嫌银子少?” 许燕摇了摇头,眼眶有些红,把刚才看到的事说了一遍。 徐诚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愤怒,从愤怒到无奈,最后只剩下疲惫。 “......算了。”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揉面,一下,又一下,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 马副帮主回了青蛟堂,往太师椅上一靠,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陈江的事,他不打算再查了。 一来,线索断了。徐庆那条线是假的,吴明远那边也摘乾净了,再往下查,就得翻遍整个西城,费时费力不说,还不一定有结果。 二来,他本来就看不上陈江。那个小舅子,除了吃喝嫖赌,什么本事没有,仗著他的名头在外面惹了不少事。死了也就死了,少个祸害,少给他惹麻烦。 三来,那个真正动手的人,是个暗劲好手中的好手。这种人,他不想惹,也惹不起。惹上了,怕是小命都得搭进去。 马副帮主放下茶碗,对旁边的心腹说:“陈江的事,到此为止。跟底下人说,別再查了。” 心腹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马副帮主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鬆了口气:“为了我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再闹下去,到时候给帮里惹出更大的麻烦。划不来。” 陈江的死,就这样不了了之。没人再提,没人再查。像一颗石子投进河里,涟漪散了,水面又恢復了平静。 只有徐庆那张涨红的脸和裤腿上那摊湿痕,成了街坊邻居嘴里茶余饭后的笑料。 徐庆有好几天没敢出门,连武馆都不敢去了,怕被人指指点点。 ...... 一转眼,许清来武馆已经二十天了。 这天清早,天还没亮,练武场上只有他一个人。 雾气很浓,像一层薄纱罩在梅花桩上,露水顺著桩身往下淌,滴在黄土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许清站在梅花桩上,双脚分开,沉肩坠肘,呼吸绵长。他的衣襟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凉颼颼的,可他浑然不觉。 这些天他练得比谁都狠。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夜里別人都睡了他还在打拳,一日不落,风雨无阻。秦良有时候半夜起来撒尿,还能看见他在院子里站桩。 桩架稳稳噹噹,像一棵扎了根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忽然,他感觉到一股热气从小腹升起来。 不是喝药汤时那种从胃里泛起来的暖,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热,像是有人在他骨髓里点了一把火。 那股热气顺著脊背往上爬,一路蔓延到肩膀、手臂、指尖,又顺著大腿往下淌,灌进脚底。 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热气,像是整个人被架在火上烤。 他的心跳加快了,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皮肤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汗珠,又被体表的热气蒸乾,蒸乾了又冒出来,反反覆覆。 筋骨在噼里啪啦地响。不是骨头裂开的声音,而是像拉弓弦一样,每一根筋都在被撑开、拉紧、再撑开。 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胯骨,从胯骨到肩膀,一路往上,像是一条沉睡的龙突然醒了,在体內翻了个身。 脑海里,桩功的进度浮现出来—— 【三才桩(入门):99/100】 就差最后一步了。 热气越来越猛,像潮水一样在他体內衝撞,一波接一波,一波比一波烈,一波比一波高。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塞满了气的皮囊,隨时都会炸开。每一寸肌肉都在膨胀,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烫,连牙齿都咬得咯咯响。 突然—— “轰”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在体內炸开了。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感。 像是堵了二十天的河道终於通了,所有的热气在一瞬间找到了出口,从丹田涌出来,顺著经脉奔涌而去,灌进四肢百骸。 每一个关节都被冲开了,每一条经脉都被打通了,气血在体內流转无碍,像是春天的河水漫过堤坝,浩浩荡荡,一往无前。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轻了。 不是没力气的轻,而是像卸下了所有的枷锁,每一个关节都活了,每一块肌肉都鬆了,可松而不散,松中带劲,像是拉满了的弓弦,隨时可以射出致命的一箭。 他攥紧拳头—— “噼里啪啦!” 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不是以前那种两三声,而是一长串,从指节到手腕,从手腕到肘,从肘到肩,一路响过去,像是过年放的鞭炮。 一拳打出。 没有打木人桩,只是对著空气打了一记崩拳。 “啪!” 拳风炸开一声脆响,像是甩了一记响鞭。 雾气被打出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波纹,盪开去,撞在两丈外的院墙上,又弹回来,拂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筋骨齐鸣。 这是明劲的標誌。 他跨入明劲了! 水到渠成,没有一丝阻碍。 拦住无数武者的瓶颈关隘。那个让多少人卡了一辈子、熬白了头髮、练断了筋骨都迈不过去的坎。 在他身上,並不存在。 第二十四章 龙筋虎骨,十重劲力 突破明劲的这一刻,许清的脑海里,又有新的文字浮现出来—— 【三才桩(小成):1/200】 【破境特性:龙筋虎骨,十重劲力】 破境特性?龙筋虎骨? 许清先是一愣,旋即大喜。 原来金手指还有这种特性! 他闭上眼睛,沉下心神,仔细感受著体內的变化。那变化不是细微的,而是翻天覆地的,像有人把他拆了,重新组装了一遍。 他的筋和破境之前大不相同。 以前用力的时候,筋像是麻绳,绷紧了会颤,会抖,会酸,会疼,拉几下就发软。 现在不一样了。 筋像是被换过了一遍,从粗糲的麻绳变成了真正的“龙筋”,又粗又韧,又弹又紧,像一根根拉满了的弓弦,绷在骨头上面,蓄满了力量。 他试著绷了一下手臂。能清晰地感觉到筋在皮肉下面隆起,一条一条的,像小龙一样从手腕一直爬到肩膀,拉都拉不断。 他又放鬆,筋又缩回去,贴著骨头,安安静静的。那股力量没有消失,而是蛰伏了起来。 他的骨骼,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他听老渔民说过,海里的老龟,壳硬得刀砍不动。他现在觉得自己的骨头要比老龟壳还硬,像是被铁水浇过一遍,沉甸甸的,密实实的。 他试著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脛骨。“咚咚”两声,像是敲在铁块上,骨头不疼,手倒是有点麻。 他又敲了敲,还是那个声,厚实、沉闷、没有一丝虚音。 筋如龙,骨如虎。 真正的龙筋虎骨! 那十重劲力,又是什么意思? 他目光一凝,对著空气又打了一拳。一记崩拳。 “啪!” 拳风炸响。在晨雾里炸开一个肉眼可见的波纹。 紧接著,他感觉到一股奇异的震颤从拳面上传回来。劲力没有散,而是开始叠加。 一层、两层、三层......后续又有源源不断的拳劲跟上来了,像浪头叠著浪头,一层推一层,层层递进,越推越高,越推越猛,最后匯成一道滔天巨浪。 一拳打出,像是打了十拳! 不,不是打了十拳。而是一拳之中,蕴藏著十拳叠加在一起的劲力! 许清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这......岂不是说,自己凭空多了十倍战力? 他又打出了一拳! “啪!” 拳风轰鸣,比第一拳更响,更脆,劲力源源不绝! 许清想笑。 到了今日!到了此刻! 他终於有了些许自保之力。 许清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躁动压了下去。 还不够! 他还要练!练到暗劲,练到化劲,练到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他的家人,练到他能彻底挺直腰杆,站著活! 许清突破明劲时,骨节噼啪的响,像放鞭炮,声音传出去老远,把外院的师兄弟们都引了出来。 “许师弟?!”陈旺的声音从人群里传过来,带著几分不可置信,“你......你破境了?明劲?” 许清笑著点了点头。 陈旺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盯著许清看愣了神。 二十天破明劲!这速度,莫说在武馆,就是放眼清河县也是头一份!比当年的寧云师兄快了十天,比传闻中伤了师父、早进了宗派的楚升都快了五天! 其实,要是有足够的食补和药补,许清突破明劲的速度还能更快。 普通肉食与七天一次的气血汤,早已不能满足他的练功需求。就像拿小勺子舀水去浇一片乾涸的田地,有用,但速度太慢了。 他得来的那十几两银子,三两还了小姑家,三两给了家里,剩下的被他偷偷买了两枚气血丸。 要没有那两枚气血丸垫著,他估摸著还要几天才能突破明劲。 陈旺猛地回过了神。其他一眾师兄弟也反应过来了。练武场上顿时炸开了锅,议论纷纷,嗡嗡的,像一群马蜂。 “二十天明劲......真的假的?他到底是不是中下根骨?!” “当然是!师父给摸的骨还能有错?” “他这二十天明劲.......上等根骨也做不到吧?” “你懂什么。內院的师兄说了,他的体质特殊,契合咱们武馆的桩功拳路,这才进境快。不过,他马上就要现原形了......特殊体质就那么点潜力,用完了就没了。” “说的也是,快有什么用?得走的远才行。他这中下根骨,明劲就到头了,再往前一步都迈不出去。” “就是。我根骨比他好,我现在虽然慢,可我能到暗劲,他能吗?他连暗劲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绝。咱们还能流,他就要乾涸了。井再能挖,底下没水了,挖多深都是白搭。” 有人摇头,有人嘆气,有人面有嘲色,有人嘴角掛著释然的笑。 许清跑得太快了,快得让他们心慌,可他们知道他跑不远,那颗悬著的心自然就落了地。 ...... “许师弟,恭喜你!”秦良脸上笑开了花。 孙平也真心地道了声“恭喜”,声音不大,却很诚恳。 孙平和许清都来自黑水湾,他们早就认识,只是不熟。 来武馆后,孙平也被师父摸了骨,中上资质。 只看根骨,他比许清更有希望突破暗劲。 不过,他在听了许清“契合武馆桩功拳路”的事后,並没有像其他师兄弟那样对许清冷嘲热讽,而是和秦良一样,觉得许清能行。起码,许清现在的进境院里的人拍马也赶不上。 这些天,他都是跟许清和秦良凑在一块,一块站桩练拳,一块吃饭,甚至最后也搬进了许清和秦良的屋里住。 许清笑著看了他们两人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转过身,继续站桩、打拳。 內院入口的阴影里。 寧云的脸上带著笑,目光里有惊、有喜,还有一丝......欣慰。像是看见了一棵自己浇过水的树苗,终於抽出了第一根枝条。 他转身回了屋,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左腿还是跛的,可那一跛一跛的节奏里,带著一种少有的舒展。 ...... 天光放亮,估摸著师父已经醒了,陈旺整了整衣裳,进了內院。 赵岩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寧云陪在身侧。 “师父。”陈旺躬身行礼,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兴奋,“许清师弟明劲了!今天早上破的境!才二十天,明劲了!师父,您说这......” 赵岩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知道了。让他过来一趟。” 陈旺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躬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师父还是那个姿势,端著茶碗,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寧云给赵岩续了茶水,笑著说:“师父,您怎么看?” 陈旺来之前,他已经把许清明劲的事说了。他说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可眼里的光藏不住。 “二十天,比我预想的还要快。”赵岩目光动了动,“院里的那点肉食和气血汤,有用,但不大,他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寧云知道赵岩的意思,说的是许清的特殊体质。 他笑了笑,声音温和却认真:“师父,您不能这么说。要没您给的肉食和药汤,许师弟也经不起那样练。他底子薄,身子亏,光靠那股狠劲儿撑不了几天。”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然后缓缓道:“您给的那碗肉、那碗药,是把他从悬崖边上拽回来了。没有您,他能不能练下去还不好说呢。” 他又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师父,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很轻,眼里带了几分期待,像是心里早有了答案,等著师父说出来。 赵岩沉默了一会儿。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心里清楚,许清的进境之所以这么快,靠的是特殊体质和极佳的悟性。 可特殊体质的潜力是有限的。到了明劲,这股劲儿就用得差不多了。暗劲的门槛,想靠悟性和体质迈过去很难,很难。 这就像一把钥匙,能打开第一道锁,却打不开第二道。不是钥匙不行,而是锁芯变了。 他端起茶碗,又放下。 他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许清突破明劲后,药补和肉食,还要不要继续? 中下根骨,正常明劲就到头了,突破暗劲的希望不大。再给他吃肉喝药,不过是浪费银子。毕竟,武馆不是善堂,他开武馆收徒,不是往大街上撒银子的。 他抬起头,看了眼寧云。 寧云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左腿微微跛著,手里端著茶壶,壶嘴还在冒著细细的白气。他没有说话,可赵岩知道他在想什么。 赵岩又想起寧云给他说过的事——许清打死陈江的前因后果。寧云说他这个许师弟,是个重情知恩的人。 先前,他讲授桩功时,看许清从家回来的状態,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孩子见了血。不是杀鱼的见血,是杀人的见血。眼神不一样,精气神不一样,整个人像是被淬过一遍火的铁,硬了,沉了,不再是以前那块软塌塌的生铁。 他这个弟子,重情知恩,心也够狠。 心狠不算坏事。当年他就是心不够狠,饶了楚升,然后才有的后来的事。那一拳,打在他身上,伤早好了,可却疼了十年,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赵岩嘆了口气,很轻,轻到寧云差点没听见。 “继续给他。”他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肉食和药补,照旧。” 寧云的眼睛亮了一下。 赵岩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没有再说话。 院墙外,老槐树的叶子早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枯瘦的手指。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碎金。 风一吹,那些碎金就晃啊晃的,像活了一样。 第二十五章 內院 赵家武馆是个两进的大院。 外院住的是普通弟子,境界最高不过明劲,夜里有打鼾的、磨牙的、说梦话的......又吵又乱。 內院就清净多了,除了寧云,还住著三个暗劲弟子。不过那三人不常回来,偶尔夜里才露个面。 昨晚,彭越又回来住了。 他是被鸟叫声吵醒的。师父养了几笼画眉,一到这个时辰就叫得欢实,嘰嘰喳喳。 彭越翻身坐起来,头疼,口乾,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昨晚的酒局喝到半夜,不记得喝了多少,只记得回来的时候,院里那个死命打拳的师弟已经没了人影。 他下床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又洗了把脸,才算清醒了些。 简单收拾了一下,赶紧出门向师父问好。宿醉起晚,让师父等,总归不好看。 “师父。”彭越笑著行礼,弯腰的弧度恰到好处。可抬头的时候,却看见师父的脸色不太好。 赵岩没看彭越,目光落在廊下那几只画眉上,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彭越,外院的都是你师弟师妹。做师兄的,要爱护师弟师妹。以后不利於团结的话,不要说。” 彭越身子缩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没敢顶嘴,也没敢狡辩。他知道师父说的是哪件事。前段时间他有意无意说许清根骨的那番话。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迟早会传到师父耳朵里。武馆就这么大,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只是没想到,师父会专门当面敲打他。 他心里其实不服气。 他彭越是实打实的暗劲,在武馆苦熬了两年,吃够了苦,受够了累,手掌上的茧子一层摞一层,突破暗劲之后,师父才给了药汤待遇。许清算什么?一个外院的中下根骨,连明劲都不是。凭什么一进门就吃肉喝药?凭什么? 再说了,他觉得他说的也是实话。根骨不行就是不行,还不让人说了? 可这些话他不敢说。师父的脸色摆在那儿,再说就是找抽了。赵岩不常发火,可他一旦沉下脸,整个武馆都得噤声。 “弟子知道错了。”彭越弯腰,腰弯得很深,脸上堆著认错的表情,很诚恳,“弟子以后一定谨言慎行,为师弟师妹做表率。” 赵岩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去忙你的吧。” 彭越直起身,躬著腰退了两步,才转身往外走。 刚出內院,就看见陈旺带著许清过来了。 “彭师兄。”陈旺赶忙见礼,腰弯得利利索索。许清跟在后头,有样学样,喊了声“彭师兄”。 彭越对著两人笑了笑,笑容浮在脸上,浅得像一层霜。他没说什么,抬脚往院门走了。可走了两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叫许清的师弟,穿著一身青色劲装,正跟著陈旺往里走。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稳噹噹。 彭越的目光在许清身上停了一息,又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武馆。步子又急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踩碎。 许清跟著陈旺穿过月亮门。 他第一次进內院,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內院比外院安静得多,青砖墁地,缝里长著细细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 墙角种著几丛竹子,叶片翠绿,风一吹,沙沙地响。 竹子旁边是练武场。梅花桩、木人桩和外院差不多,不过没人在那里站桩打拳。 靠北边有个小亭子,飞檐翘角,亭下摆著一张石桌、一把太师椅和几个石凳,桌上搁著一套茶具,白瓷壶嘴还在冒著细细的白气。 亭廊下掛著几笼画眉,嘰嘰喳喳地叫著,声音清脆,不吵人,反倒添了几分生气。 和外院比起来,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木人桩的闷响,没有石锁落地的砰声,没有师兄弟们的吆喝,只有风声、竹声、鸟声。 赵岩坐在亭子里,身旁站著一个年轻人。 那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面容俊朗,眉眼温和,嘴角带著一丝淡淡的笑。他的站姿和常人不太一样,身子微微往左边斜。 许清听陈旺讲过內院的事,只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寧云师兄,根骨上佳、悟性也高、不到半年入暗劲的天才。后来参加武科,被人打断了脚筋,从此再也练不了高深功夫。 他没有多看,低著头,跟著陈旺在亭子旁站定。 “师父,许师弟带来了,我先回外院了。”陈旺呵呵笑了声,见赵岩摆了摆手,就躬身退了出去。 赵岩没说话。他上下打量了许清一眼。目光不像之前那样锋利,多了几分温和,像是一个老人在看自家后辈。 “师父。”许清低著头,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这是他第三次见到赵岩。 第一次是拜师的时候。那时候,师父说他根骨中下,语气平淡,没有喜怒。 第二次是他休沐回来,杀了刘三那次。师父在讲授桩功,目光扫过来,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老虎盯上了,从头到脚都被看穿了,心跳如鼓,手心全是汗,那一眼像一辈子那么长。 这是第三次。 这次,他没感受到压力。和他突破明劲有关,也是赵岩的目光確实温和了。 “二十天明劲,你很不错。”赵岩点了点头,声音不紧不慢,“你的进境,我都看在眼里。虽说根骨中下,可你有悟性,肯下功夫,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突破了明劲,有了参加明年武科的资格,但以你眼下的底子,去考也是白搭,去了也是给人垫脚。” “今儿叫你来,是说另一桩事。你够格出去掛职了。掛个职,每月有些进项,也能长长见识。” 许清闻言,眼皮微微一抬。 他正发愁银钱进项。他的银子花的差不多了,只剩一两多碎银。 武馆的肉食与汤药,早就不能满足他练功所需。现在突破了明劲,对肉食与汤药的需求只会更多、更高。这当然需要更多的银子。 武馆在他入门三天就提供了肉食与汤药,他感恩,已不敢奢求再多。如今师父主动提起掛职,是又拉了他一把。 “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可愿意出去掛职?”赵岩又说。 “弟子愿意!”许清躬身,声音里带著恳切感激,“就是不知弟子该去哪里掛职?如何掛职?” 赵岩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鏢局、赌档、鱼行、粮行、码头、衙门里......这些地方都肯给我几分薄面。掛职的例钱都差不多,你若中意哪个地方,我写封书信,你拿著去。” 许清没有急著回答。他低下头,在心里细细地盘算起来。 鏢局走南闯北,能见世面,可一出远门就是十天半月。耽误练功,也顾不了家里。赌档、鱼行、粮行、码头鱼龙混杂,都由帮派和大户占著,沾上了容易惹是非。 衙门...... 许清的心跳快了一拍。 衙门掛职,就有了半个官身。不是真正的官,可腰上掛块牌子,走出去谁都得高看一眼。有了这层身份,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管那些帮派地痞。 他没当过差,但当差的手段他很熟。 滋事、拒捕、妨碍官差办事、袭击官身......多的是名目对付那些流氓地痞。甚至,杀人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不用再偷偷摸摸的。 青蛟堂的人再敢去小姑家的包子铺闹事,他可以直接出手,理直气壮,连遮掩都不用。 而且——衙门里消息灵通,能知道很多外面不知道的事。他需要这些。 “师父。”许清抬起头,目光稳稳的,“弟子想去衙门掛职。” 赵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起身进了书房。 许清站在亭子外等著。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寧云身上。 寧云朝他温和的笑了笑,笑容像冬天的太阳,不烫,但暖。许清拱手行礼,寧云笑著頷首,两人没有说话。 赵岩从书房出来,手里拿著一封信。 “这是给衙门齐捕头的信。你明天拿著去找他,他会给你安排。”赵岩把信递过来,语气淡淡的,“衙门不比武馆,规矩多,人心杂。去了少说话,多做事。有什么事处理不了,回来跟我说。” 许清双手接过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这一礼比刚才更深,腰弯下去,好久才直起来:“多谢师父。” 赵岩摆了摆手:“去吧。” 许清把信贴身收好,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月亮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寧云的声音。 “许师弟。” 许清停下脚步,回过头。 寧云站在亭子里,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条微跛的左腿,在地上投下一个歪歪的影子。 “好好干。”寧云笑了笑,声音温和得像春天的风,像是在对自家弟弟说话,“別辜负了师父的心意。” 许清点了点头,也笑了,很真诚:“我知道,多谢寧师兄。” 他转身出了內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回到外院,他把信放好,又大步往练武场走去。 桩要站,拳要打,一天都不能落下。 掛职是明天的事,今天是今天的功夫。 第二十六章 衙门 许清刚在梅花桩上站定,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说笑声。 吴明远和陶晴几个人来了。他们不住武馆。外院那几个明劲师兄也都不常住,各有各的掛职,各有各的去处。 吴明远还是那副老样子,一身月白劲装,腰系墨色腰带,步履从容。 徐庆像是忘了先前的难堪,和周文抢著迎上去,两人脸上都堆满了笑。 “吴师兄!你来了!”周文凑到跟前,语气里带著几分討好,“跟你说个事。许清明劲了!就今儿一早破的境,二十天就明劲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夸许清,可那眼里的光,分明是在等著看笑话。 吴明远脚步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明劲而已。”陶晴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懒洋洋的,“二十天还是二百天,有什么区別?到头来都是明劲,爬得再快,路也就那么长。” 另一个姓曹的师兄也附和道:“陶师姐说得对。快有什么用?得走得远才行。他这中下根骨,明劲就到头了,我们跟他比什么?” 周文忙不迭地点头,头点得像鸡啄米:“是是是,我就是隨口一说。吴师兄、陶师姐,曹师兄,你们別往心里去。” 吴明远从许清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目光连偏都没偏一下,像是那里站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根木桩,一块石头,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 他是明劲,陶晴是明劲,另外两人也是。他们早就是了。 一个中下根骨的人突破明劲,在他们看来,不过是蚂蚁爬上了台阶。再往上,就没有路了。怕是过不了几天,武馆就该停了许清的肉食和药补。 一个最多只能在明劲蹦躂的乡巴佬,不值得他们在意。以后,他们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远,远到许清连他们的背影都看不见。 许清站在梅花桩上,没有去看他们,心里没有愤怒,没有不平,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说什么,怎么看他,他不在乎。他有自己的路要走。那些人的目光,连他脚下的泥都算不上。 ...... 当晚月色很好。 练武场上的霜映著月光,清亮亮的,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子。 许清照旧出来打拳站桩。这些天他已经养成了习惯,白天练,晚上也练,不到筋疲力尽不罢休。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注视。很轻,很安静,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声音,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突破明劲之后,他的五感大幅提升。 晚上院里静得出奇,那道目光虽然轻,可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从內院入口的方向,有人在看他。 许清没有回头。他摆开桩架,开始打拳。一边打,一边用余光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月光下,內院入口的阴影里,站著一个人。左腿微微跛著,身子微微斜著,却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却没有倒下的树。 寧云,寧师兄! 许清的手微微一顿,又继续打了下去。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寧云怕不是第一次在深夜看他打拳了。他在深夜加练的时候,早就隱约感觉有人在暗处看著自己。他看过,瞄过,可什么都没发现,黑漆漆的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以为是错觉,就没有在意。 今天他看到了。 是寧云故意没躲?还是没来得及躲?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內院,寧云看他的眼神......温和,带著几分感慨,几分欣慰。 他想起陈旺说过的话。寧云师兄当年根骨上佳、悟性极高,不到半年便入了暗劲。后来参加武科,被人打断了脚筋,他没有怨过师父,没有怨过任何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武馆里,给师父端茶倒水。 许清突然目光一跳。他又想到一件事。他翻墙出去杀陈江的那天夜里,寧云有没有看见? 那天夜里,他翻墙出去的时候,觉得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 可他的五感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强,说不定......寧云就在某个角落里,看著他翻墙,跟著他,看著他杀人,看著他回来,然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武馆从来没有找他问过这件事。师父没有,陈旺没有,任何人都没有。好像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是寧云替他瞒下了?还是师父知道,却选择了沉默? 许清摇了摇头,挥散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 不管寧云知不知道,不管师父知不知道。他们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保护他。这份情义,他记下了。 他收了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他转过身,朝內院入口的方向,遥遥地拱了拱手。 月光下,那个跛脚的身影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回头。沉默了一息,两息,然后他也拱了拱手,动作很慢,很郑重。 接著,那道身影转身,消失在阴影里。左腿一跛一跛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这夜的安静。 许清放下手,转过身,继续打拳。 “嘭、嘭、嘭——” 拳声在夜色里迴荡,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稳。 ..... 第二天一早,许清揣著赵岩的亲笔信,赶到了县衙。 县衙在城东,青砖灰瓦,门口两只石狮子齜牙咧嘴,比武馆门口那对还大了一圈。 许清在门口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被人领进去。 穿过一道影壁,拐过两排厢房,引路的衙役在一间屋子前停下,敲了敲门:“头儿,赵家武馆的人来了。” “进来。”里头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许清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靠墙摆著几张条凳,正中一张方桌,桌上摊著几本簿册,旁边搁著一壶茶和一个粗瓷茶碗。 一个三四十岁的汉子坐在桌后,国字脸,浓眉,嘴角往下撇著,穿著一身半旧的皂衣,腰里掛著一块铜牌。 这人就是齐捕头。 齐捕头正低头看著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许清一眼。那目光不重,却带著几分审视,像是集市上买牛买马的人在看牙口。 “赵馆主的信呢?” 许清从怀里掏出信,双手递过去。 齐捕头接过信,拆开扫了一遍,脸色却越来越古怪。 他把信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拿起桌上另两封信看了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条凳,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些,可那客气里带著几分为难。 许清坐下来,等著他开口。 齐捕头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又放下,搓了搓手,像是在琢磨怎么开口。那双手很大,骨节粗壮,一看就是老练家子。 最后他嘆了口气,把另外两封信推到许清面前:“你看看这个。” 许清低头一看—— 两封信,两个落款:柳正风、於泰。 他从陈旺口中听过这两个名字。柳正风是长风武馆的馆主,於泰则坐镇奔雷武馆。 陈旺还说了,奔雷武馆的馆主於泰,是师父的死对头。 不是那种见面点点头、背后捅刀子的死对头,是那种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连骨头都不吐的死对头。 第二十七章 比试 许清拿起两封信,低头扫了一遍。 字跡一个端正,一个潦草,都是推荐弟子来衙门掛职的荐书。 “不瞒你说。”齐捕头靠回椅背上,两手一摊,“奔雷武馆和长风武馆的信昨天就到了。现在你们三家武馆,三个弟子,都要来掛职。可眼下掛职的缺口......就剩一个了。” 他顿了顿,吐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些人,看著威风,其实哪头都得罪不起。” 他抬起眼皮看了许清一眼,苦笑一声:“三位馆主都是化劲高手,那是咱们清河县的顶樑柱,连县令、县丞大人都要给他们几分面子。我一个捕头,哪敢做主?” 许清没有说话,等著他的下文。 “所以我请示了上头的意思。”齐捕头的声音压低了些,身子微微前倾,“今儿一早,上头给了信儿。让武馆推荐来的弟子比一场。谁贏了,谁拿这个缺。” 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响:“我已叫人去通知那两家了,要不了一会儿,他们就到。” 他抬起头,看著许清,嘴角扯出一个笑,笑容里多了几分试探:“你想掛这个缺,得贏了他们两个。” “行。”许清只吐出一个字。 齐捕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他不知道许清哪里来的底气。 他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倒是不矮,可那身板在练武之人里头,实在算不上壮实。而赵家武馆不说在城里六家武馆中垫底,也排在末流。 他印象里,赵家武馆教出来的弟子可要比另两家的弟子弱上一截。 他还清楚,奔雷武馆和赵家武馆有著恩怨。那是掰不开的仇疙瘩。待会要是打起来,长风武馆的弟子还好说,奔雷武馆的弟子肯定不会留手,不把许清打趴下不算完。 齐捕头再次看了许清一眼,见他依旧古井无波,既没有紧张,也没有逞强的意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著。 他有些看不透这个年轻人。不知是在装腔作势,还是真的胸有成竹。 他突然笑了笑,笑声很短,像乾咳了一声:“你应该知道你师父和於馆主不对付吧?” “知道。”许清点头。 陈旺和他讲过赵家武馆和奔雷武馆有恩怨,於泰是师父的死对头,叮嘱他以后遇到奔雷武馆的人多留点心。至於两家武馆到底结了什么梁子,陈旺没说,他也没追问。有些事,知道就够了,不必刨根问底。 “知道就好,”齐捕头又笑了笑,笑意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待会奔雷武馆的人下手不会轻。你要是不敌,就赶紧认输,不丟人。年轻人,路还长。” “多谢齐捕头提点。”许清拱手道谢。 “走吧。”齐捕头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皂衣被他拍得扑扑响,“先跟我去演武场。你们就在衙门的演武场比,我在场看著,公平公正。” 衙门的演武场在县衙后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大院子。 场边立著两个兵器架,刀枪剑戟插了一排,铁器在冬日的晨光里泛著冷光。靠墙摆了几条长凳,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是给观战的人坐的。 许清跟著齐捕头到的时候,演武场还空著。 日头刚刚升起,冬日的初阳不暖,金白色的光斜斜地铺在青砖地面上,把整个场子照得亮堂堂的,却照不出一丝热气。 齐捕头在主位坐下,又示意许清在一边等著。有差役端了茶上来,齐捕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也不说话,只是闭目养神。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许清抬眼看去——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长风武馆,邓岳。”齐捕头低声说了一句。 邓岳大步走过来,朝齐捕头抱拳行了一礼:“齐捕头,长风武馆邓岳,奉师命前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齐捕头点了点头,笑著示意他先坐下。 话音刚落,院门口又进来一个年轻人。 身材精瘦,却筋骨分明,走路时肩膀微微晃动,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整个人透著一股凌厉气势。 “奔雷武馆,韩豹。”齐捕头扭头对著许清,又低声说了一句,“於馆主新收的得意弟子。听说手上功夫不弱。” 韩豹走到场边,朝齐捕头抱拳,动作乾净利落,话也不多:“齐捕头,韩豹到了。” 齐捕头笑著应了,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站起身来,先给三人相互介绍了一番。 然后,清了清嗓子:“规矩我再说一遍。掛职的缺口只有一个,你们三家各推一人,比一场,谁贏谁拿这个缺。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性命。”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张年轻的脸上依次扫过:“你们谁先来?” 韩豹和邓岳几乎同时看向许清,又几乎同时把目光移开,落在对方身上。 齐捕头说了许清是赵家武馆的弟子后,两人都再没拿正眼瞧他。 在他们眼里,赵家武馆这个瘦巴巴的弟子,不过是个走过场的。赵家武馆,远不如自家武馆,教出来的弟子能有多大本事?这场比试,说到底就是他们两人之爭。跟那个姓许的没什么关係。 邓岳先站了起来,朝韩豹一抱拳:“韩师兄,我先领教领教奔雷拳的高招。” 韩豹嘴角微微一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算是应了。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骨头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两人走到场中,相距三步站定。 齐捕头一挥手:“开始吧。” 邓岳先动了。 他双脚一蹬地,整个人像一头蛮牛般冲了出去,右拳裹著一股刚猛的风声,直直砸向韩豹的面门——开山拳的起手式,劈石开路,拳路大开大合,讲究的就是一个“猛”字。 这一拳势大力沉,带起的拳风颳得人脸皮发紧。若是一般人挨上这一拳,少说也要断两根肋骨,脑袋都得嗡嗡响半天。 韩豹却不慌不忙。 他脚下微微一错,身子像泥鰍一样滑开半步,堪堪避过这一拳。拳头擦著他的耳畔过去,拳风扫得他的头髮往后一飘,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与此同时,他右拳猛然击出。 惊雷乍起。 奔雷拳,拳如其名,出拳似平地惊雷,又快又疾,没有一点徵兆。那一拳直取邓岳的肋间,角度刁钻,像是早就等著邓岳把空门露出来。 邓岳吃了一惊,连忙收拳格挡。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双臂在肋前一合,像两扇门板关拢。 “砰!” 拳臂相交,发出一声闷响,像两块铁板砸在了一起。邓岳身子晃了晃,脚下连退两步,鞋底在青砖上蹭出两声尖锐的响。 韩豹得势不饶人。 他的双拳连环击出,一拳快过一拳,一拳重过一拳,像夏天的雷阵雨,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的拳路刁钻狠辣,专打人体的关节和软肋。腋下、腰眼、膝盖侧面,每一拳都带著一股震颤之力,若是挨实了,骨头都要被震酥。 邓岳被打得连连后退,双臂架在身前,像一堵墙似的硬扛。他的开山拳讲究刚猛硬打,以力破巧,可韩豹的拳太快了,根本不给他出拳的机会。 他几次想要反击,拳头刚抬起来,韩豹的拳头已经到了他的要害,逼得他只能继续格挡。 “你就这点本事?” 韩豹冷笑一声,一拳砸在邓岳的臂膀上,发出一声闷响,像锤子砸在湿木头上。邓岳闷哼一声,脚下又退了一步,额头上已经见了汗,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淌。 他咬了咬牙,猛地发出一声暴喝。那一声暴喝像炸雷一样在场子里炸开。他双拳同时轰出,拼著挨韩豹一拳,也要把他逼退。 这是他的最后手段,孤注一掷。 韩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退反进。他的身子一矮,邓岳的双拳从他头顶呼啸而过,打了个空。与此同时,他的右拳自下而上,狠狠捣在邓岳的小腹上。 这一拳又沉又狠,带著奔雷拳特有的震颤劲。 邓岳闷哼一声。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憋著气的闷哼。他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双腿一软,踉蹌著连退数步,险些摔倒在地。 他弯著腰,双手捂著肚子,大口大口地喘著气,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认输吧。”韩豹收拳站定,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平淡,却极为扎心。 邓岳咬著牙,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挣扎著想直起身来,脊背弓了又弓。可小腹上那股钻心的疼让他根本使不上劲,腹肌像被人拧成了麻花,每一次呼吸都带著一股酸胀的刺痛。他憋得满脸通红,青筋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 终於,他垂下头,哑著嗓子说了一句:“我认输。” 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演武场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齐捕头点了点头,示意衙役上去扶人。两个衙役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邓岳的胳膊。邓岳被搀著退到场边,一屁股坐在长凳上,脸色青白,半天缓不过来。 他低著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疼还是不甘。 亦或两者都有。 第二十八章 一拳 韩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许清身上,嘴角微微一挑,似笑非笑。 “赵家武馆?”他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轻蔑,“我师父常说,赵家武馆这些年是越活越回去了,教出来的弟子越来越不爭气。一代不如一代。” 他把“一代不如一代”几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舌尖上碾了一遍。 然后,弹了弹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飘飘的:“就凭你们武馆那几块料,也想来衙门掛职?徒惹人笑。”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许清一眼,眼神戏謔:“你是自己认输?还是让我动手?拳脚无眼,伤了你,传出去说我奔雷武馆欺负人,可不太好听。” 见许清没有反应,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依旧高高在上:“回去好好练几年,等有了真本事,再来爭这些。现在......你还没资格。” 许清没有接话。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场中,面朝韩豹站定。 韩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意外、几分玩味,还有几分被冒犯的怒意,像一只被老鼠挑衅的猫,既觉得可笑,又觉得该狠狠给他一顿教训。 “好。”他扭了扭活脖子,颈椎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的眼神骤然变了,不再是方才面对邓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轻慢,而是一种猎食者盯上猎物时的狠辣:“既然你非要找不痛快,那我就成全你!” “请。”许清声音平淡,就一个字。 被许清这样无视,韩豹彻底怒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目中几欲喷火。他不再废话,脚下一蹬,青砖被蹬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速度快得衣角被空气扯得猎猎作响。 右拳裹著一股凌厉的风声,直取许清的胸口。 拳未到,风已至,像一把无形的锥子扎了过来。 这一拳又快又狠,带著奔雷拳特有的震颤劲。像雷暴来临前空气里那种嗡嗡的震动,肉眼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皮肤在发麻。正是方才打得邓岳毫无还手之力的那一式杀招——奔雷震岳。 拳风扑面,许清的额发被吹得向后一飘。 他动了。 他没有闪避,没有格挡,只是简简单单地踏出一步。一步,只一步,像丈量过似的,刚好踏进韩豹拳路的死角。右拳自腰间猛然击出,拳面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 五行拳,崩拳。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没有虚招,没有试探,甚至没有蓄势,就那么直直地轰了出去!快、准、狠,像一支出弦的箭,没有回头路。 韩豹根本来不及反应,许清的拳头就已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胸口上。 拳面贴上去的那一瞬,韩豹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整个人就已经飞了出去。 “砰——” 韩豹像被一头狂奔的蛮牛撞了个正著,口中猛地喷出鲜血,整个人凌空飞起,倒飞出丈许远,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背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尘土像炸开的烟雾一样腾起来,瀰漫了他半边身子。 他仰面朝天,嘴巴张著,眼睛瞪著。胸口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铁锤砸了一下,又像是被千斤巨石压住,喘不上气,动弹不得。 他想挣扎著爬起来,可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叫疼,每一寸肌肉都在发抖。 他撑了撑胳膊,手臂一软,“啪”地又摔了回去。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 韩豹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角那缕血跡印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扎眼。 他脸上那股子傲慢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眼睛空空洞洞的,像两个没底的窟窿。 他输了? 一拳? 他甚至没看清那一拳是怎么来的。只记得一道影子一晃,然后胸口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齐捕头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茶水晃出来溅了一手,烫得他手背一抖,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场中的许清,嘴巴微张,像见了鬼。 许清那一拳是如此的快、准、狠!快得像蛇信子,准得像裁缝下针,狠得像铁匠抡锤。 韩豹的实力,齐捕头看在眼里。这年轻人虽然刚突破明劲不久,可那一身劲力比一般明劲老手还要浑厚,出拳的时机、角度、力度都堪称老辣。 可他居然连许清一拳都扛不住?一拳就飞了? 旁边的两个衙役也愣住了。一个手里还端著茶壶,壶嘴对著地面,茶水咕嘟咕嘟地往外流,在青砖上匯成一小片水洼,他都没发现。 另一个靠在墙上,腰间的刀都歪了,刀鞘戳在地上,也没顾上扶。 长风武馆的邓岳已经忘了身上的疼。他张著嘴巴看著场中的许清,一脸呆滯,像被人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 方才韩豹打他的那一拳,他到现在还觉得小腹隱隱作痛。那样的韩豹,在许清面前居然连一拳都接不住?那许清到底有多强? 许清收拳站定,拳面慢慢鬆开,垂在身侧。他低头看著地上的韩豹,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依旧古井无波。 “承让。”他开口了,语气同样平淡。 韩豹躺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瞪著眼睛看著许清,眼神里又羞又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他隱约感受到了。刚才那一拳,许清收力了。那股力量撞上胸口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拳头已经贴上了皮肉,却硬生生剎住了几分劲。 如果许清没收力......他有些怀疑,自己现在是不是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齐捕头终於回过神来。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震惊到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到讚赏,最后化成一声带著几分感慨的笑嘆,像是在嘆自己老了。 “好。”他拍了拍手,手掌相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演武场里格外清脆。他看著许清,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果然英雄出少年,好快的拳。赵家武馆,还真是藏龙臥虎,这是又要出一个楚升......” 话说了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不妥,忙话锋一转,尷尬地笑了笑,声音乾巴巴的:“这个掛职的缺,是你的了。” 楚升曾是赵家武馆的天才,可也是伤了师父的逆徒,拿许清类比他,显然不太合適。 许清却不知楚升与赵家武馆的事,並未听出什么。他朝齐捕头抱拳行了一礼,动作规规矩矩:“多谢齐捕头。” 齐捕头点了点头,一挥手,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把韩豹从地上架了起来。韩豹的双腿还在发软,脚尖拖著地,在青砖上犁出两道浅沟。 “你们把他送回奔雷武馆。”齐捕头淡淡开口,语气不轻不重。韩豹技不如人,伤了,奔雷武馆也说不出什么。比武切磋,拳脚无眼,伤人见血是常事,何况许清已经手下留情了。 韩豹被搀著走了。他低著头,不看任何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紧抿著,一句话也没有。背影像一只夹著尾巴的落水狗,湿漉漉的,连脊樑都弯了。 邓岳也跟著撤了。他的小腹还隱隱作痛,走路的时候微微弯著腰,步子迈得很小心。 他走的时候,特意回头看了许清一眼。 那一眼里,有敬佩,有震惊,也有几分自嘲。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输给了韩豹,现在看来,他是连输给许清的资格都没有。韩豹至少还让许清出了一拳,而他自己,连让许清出手的资格都没挣到。 演武场安静下来。 齐捕头看著许清,笑著说:“你这一拳,可是给你们赵家武馆长足了脸。刚破明劲就有这等实力,要我说,都快有资格参加今年的『腊八会』了。你要是早练几个月,腊八会上准能大放异彩。” 许清抬起头,目光里带著几分疑惑。 “你不知道?”齐捕头一愣,隨即又笑了,“腊八会又叫『金鳞会』,每年腊月初八在县衙举办,县令大人亲自设宴,邀县里的贵人们喝腊八粥,食金鳞鱼。” 他顿了顿,往许清跟前凑了半步:“宴席的主角实际是你们六家武馆。宴席上,县令大人会给武馆弟子露脸的机会。县里六家武馆,每家出三个明劲弟子,切磋比拳。” 他又顿了顿,说道:“说白了,比的就是各家武馆的脸面。” “弟子打得好,武馆脸上就有光。弟子打得差,武馆也难堪。往深了说,还关係到潜力和未来。谁家弟子强,谁家就能招到好苗子。谁家弟子弱,好苗子就不愿意去。所以啊,你们各家都卯足了劲。恨不得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掏出来。” 许清听著,只是心里微微一动,脸上却没有波澜。他没有接话。 齐捕头见他听得认真,又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不轻不重,带著一种长辈式的亲热:“还有个把月就腊八了。往年腊八会上比拳的都是明劲圆满好手,你是赶不上了。走,咱们先把正事办了。” 他转过身,大步往籤押房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靴子踩在青砖上,嗒嗒嗒地响。 “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衙门的人了!”齐捕头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语气多了几分热情。 齐捕头带许清回了屋,办了手续,填了簿册,按了手印,又领了一个包袱。 包袱里面是一套捕快服,一把腰刀,还有一块黄铜腰牌。 许清接过包袱,五指攥住布带。包袱不重,他心里却沉甸甸的。 从今天起,他就是半个官身了。 不是真正的官。没有品级,没有官印,没有顶戴花翎。可腰上掛块牌子,走出去谁都得高看一眼。 上辈子没能端上的饭碗,这辈子算是给端上了。 他低头看著那个包袱,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別的什么。 第二十九章 拉直 齐捕头指了指包袱,笑容亲和:“別光看。检查检查,別少了行头。” 许清弯腰解开包袱,把东西一件件摸了出来。 一块铜牌,巴掌长,正面刻著“清河县衙”几个字。边缘磨得发亮,不知在谁腰上掛了几年。 一身皂衣,半新,靛蓝色洗得发了白,叠得方方正正,稜角分明。 腰刀刀鞘是黑色的,铜饰件擦得鋥亮。许清握住刀柄,轻轻往外一抽,一节雪亮的刀身露出来,冷光在刃口上跳了一下,映出他半张脸。 齐捕头笑了笑,语气隨意了几分:“虽然不是全新的,凑合著也能用。坏了再找我换。” “月例每月三两。”齐捕头说著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又眨了眨眼,“不过你也知道,咱们这行,明面上就这些。底下嘛......街面上那些铺子、摊贩,逢年过节多少会表示表示。还有办案的时候,苦主多少会给些辛苦费。你心里有数就行,別太出格。” 许清点了点头。他明白齐捕头的意思。灰色收入,不便明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齐捕头又从簿册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用手指按住一角。纸上画著几条街巷的地图,標著巷名和路口,用红线圈出了范围。 “你负责这几条街。西街的这边,还有南边那两条街。”他的手指在红线圈出的区域上划了一遍,又抬头看向许清,继续说,“衙门一旬休沐一天,每天卯时三刻来点卯,早晚各巡视一趟你负责的地儿。街上有事就处理,没事就自由活动。” “可以回武馆练功,也可以待在衙门。但有一条——”他语气认真起来,“得让我知道你的动向。別出了事,我找不著人。明白吗?” 许清挺直脊背:“明白。” “行了。”齐捕头的语气又鬆了下来,拍了拍许清的肩膀,“今天就不用巡街了,回去跟赵馆主报个喜。明天一早来点卯,我让人带你熟悉熟悉街面。” 许清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齐捕头行了一礼:“多谢齐捕头。” “別客气,以后都是自己人了。”齐捕头笑著把他送出衙门。 许清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齐捕头还站在衙门口,望著那个方向,摇了摇头,口中喃喃,声音轻得只能自己听见:“赵老头这回像是捡著宝了。就是不知是不是又一个楚升......” 许清回到武馆时,日头已经爬过了院墙,院子里师兄弟们站桩的站桩,打拳的打拳,额上已见了汗。 他没急著凑上去,先回了屋,把包袱搁好,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內院走。 赵岩还在亭子里坐著。寧云提著茶壶,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脚步声一响,两个人同时抬头,目光齐刷刷越过月亮门落在许清身上。看他那走路的架势,不用开口也知道。掛职的事,成了。 “师父。”许清在亭外站定,躬身行礼,“掛职的事办妥了。明天上任,月例三两,负责四条街。” 赵岩点了点头,目光从许清的脸上移开,落在廊下那几笼画眉上。画眉在笼子里跳了两下,抖了抖翅膀,嘰嘰喳喳地叫了几声。 “好好干,別给武馆丟脸。”他的声音不大,还是一样听不出喜怒。 “弟子明白。” 赵岩没再多说,摆了摆手,许清便退了出去。 回屋换上练功服,他大步流星地往练武场走。离放饭还早,够他出一身透汗的。桩要站,拳要打,一天都不能落下。 他刚在梅花桩上站定,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呼:“许师兄。” 许清回头,看见孙平站在不远处。 “许师兄,我听说你去衙门掛职了,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呢。”孙平嘿嘿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少年人藏不住的羡慕。 他眼皮微抬,似是想到了什么,忙又道:“哦,对了,秦师兄刚才回家了,说家里有事,走得急。” 许清点了点头。 “许师兄,衙门里啥样?”孙平凑近了些,眼里全是好奇,“师兄你掛的啥职?我瞧你回来时包袱里露著刀鞘,是当了捕快不?月例银子多少?” 许清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笑:“好好练功,別瞎想。等你突破明劲,也能出去掛职。” 孙平“哎”了一声,不再瞎问,嘿嘿笑了笑。他也摆开架子,开始站桩。 他的双腿弯下去,腰挺起来,额头上很快就冒了汗,豆大的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淌,腿肚子直打颤。可他咬著牙,一声不吭。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也要突破明劲,也要出去掛职,也要给家里挣银子。让爹娘也过上好日子,不再天不亮就起来打鱼,不再为了一文钱跟人爭得面红耳赤...... ...... 日头爬到正中的时候,伙房开饭了。 许清的伙食照旧,碗里的肉堆得冒尖。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肉,刚要塞进嘴里,余光里瞥见了秦良。 秦良正从大门口进来。他走得不快,步子却有些重,像是脚上绑了沙袋。 他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不是平日晒的那种黑红,而是一种灰扑扑的、像是被人在泥水里泡过又捞出来晾乾了的那种顏色。 许清眼皮微抬。 秦良平日里话最多,饭晌的时候恨不得把武馆的饭全包圆了,一边吃一边念叨“这个咸了那个淡了”,嘴上不饶人,可吃得比谁都香。今天这副样子,灰头土脸的,分明是遇到了什么事。 许清喊了一声:“秦师兄,吃了没?” 秦良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可那笑掛在他灰扑扑的脸上,比哭还难看。他没说话,摆了摆手,一头扎进了屋里。 许清看著屋门关上,目光微微一沉。筷子上的肉悬在半空中,他就那么举著筷子,盯著那扇门看了两息。 秦良肯定遇到事了。可秦良没说,他也不好去问。有些事,人家不开口,你追著问,反而让人难堪。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没吃几口,突然—— 屋门被猛地打开。秦良从屋里冲了出来,跑得飞快。他一溜小跑到许清跟前,猛地站住。 他喘著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眼睛直直地盯著许清。 许清放下碗,问道:“秦师兄,发生什么事了?” 秦良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他进屋就看见了许清床铺上的包袱。包袱半敞著,露出一截黑漆漆的刀鞘。他认识,那是捕快的腰刀。他见过衙门里的人挎著这种刀在街上走,步子比普通人快一截,腰板比普通人挺一截,连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 “许师弟,你......你掛职了?捕快?”他的声音有些抖。 许清点头。 “你负责哪几条街?”秦良一把抓住许清的胳膊,抓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许清把齐捕头给他划的几条街说了一遍。 当说到“绿柳街”的时候,秦良的眼睛猛地一睁,瞳孔骤缩,目光变得灼热。 “绿柳街......绿柳街......”他喃喃了两遍。然后深吸一口气,鬆开了手,退了一步,声音稳了一些,可还是带著颤,“许师弟,我跟你说个事。” 见许清点头,秦良这才哆哆嗦嗦地说了下去。 他被街坊一早叫回家,是因为他爹的餛飩摊出事了。 秦老汉在绿柳街上摆摊,十几年了,本本分分,从来没惹过事。 可今早天还没亮,虎头帮来了三个人。他们一脚踢翻了凳子,又砸了几只碗。 领头那个说,在他爹摊上丟了三两银子,限明早之前找出来还上。 秦老汉赌咒发誓说没拿,他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又把摊子上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一遍。 可那些人根本不听。只说了一句话:“明早我们来拿,拿不出来,你这摊子就別想摆了。”说完,扬长而去。 秦良回家的时候,他爹蹲在灶台后面,双手抱著头,手指插在花白的头髮里,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烬都是冷的,灶台上还搁著半盆没包完的餛飩,麵皮早就干了。 他娘在旁边抹眼泪,袖子湿了一大片。看见秦良回来,他娘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嘴里反覆说著:“咱家哪还有三两银子......银钱都供你去武馆练武了......这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说到这里,秦良的声音哽了一下。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哽,而是一种很闷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哽。他咽了一下,把那口气连同那个哽一起咽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许清。 “许师弟。”他的声音沙哑了,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恳切,“我......我想求你替我说句话。就说我爹真没拿那三两银子。要是虎头帮不依,求你帮著说和缓几天,等我们借到银子,一定还上。” 他弯下腰,腰弯得很深,几乎折成了直角。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弓到了极限,隨时都会折断。 他的头低著,下巴快要碰到胸口,额头几乎贴到了膝盖上。 他就那么弯著,不肯直起来。 许清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手掌贴上去,掌心下能感觉到秦良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的手上用了些力,把秦良的肩头往上抬了抬,把他一点一点地拉直了。 他没有说话。可手上的力度,比任何话都重。 第三十章 误会 来武馆的这些天,院里的人怎么看自己,许清看得清清楚楚。 吴明远那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知道他明劲就到头后,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周文、徐庆更是冷嘲热讽,恨不得他明天就从武馆滚蛋。 其他师兄师姐,也在等著看他的笑话,嘴上不说,眼里的幸灾乐祸却藏不住。 只有秦良,从第一天起就没变过。 看著秦良微微发抖的肩膀,许清想起了他来武馆的第一天。 放饭时,秦良笑著和他说:“许师弟,走吧,我带你去水房。今儿晚上的主食是白面馒头,可得吃饱了!”那笑容乾乾净净,没有打量,没有试探。 后来,院里的师兄师姐嘲讽他至多明劲,秦良笑著宽慰:“別理那些人。吃不著葡萄说葡萄酸,你要是不行,他们更不行。”说这话时,秦良不带一丝犹豫,斩钉截铁。 突破明劲那天,別人揶揄的声音嗡嗡地围著练武场转,秦良却脸上笑开了花。他由衷地说:“许师弟,恭喜你!”那一声“恭喜”比任何人都真。 这份情义,许清记著。 “秦师兄,这个忙我帮。”许清的声音不大,却很稳,“明天一早我去点卯,正式掛了职,然后跟你去绿柳街。你今晚別急,回去跟你爹说,让他別怕。” 秦良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 他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一步不停地扎进屋里。他怕许清看见他掉泪。 孙平站在旁边,从头听到尾,手里的碗端了半天,筷子没动一下,饭菜早凉了。 他看著秦良的背影,又看了看许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口气在嗓子眼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隨著一声沉默的嘆息散了。 当天晚上,秦良回了家。 孙平跟著许清在练武场上加练。两人一前一后,不知疲倦地站桩、练拳,直练到月光隱没,四下寂寥,精疲力竭。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许清就去了衙门。 点卯,领差事,齐捕头指了指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那人正靠在柱子上打哈欠,眼角还掛著眼屎:“这是老薛,薛广。让他带你熟悉熟悉街面。以后你跟著他巡街就成。” 薛广穿著一身半新的皂衣,衣襟上沾著几点洗不掉的油渍。腰里掛著刀,刀鞘磕在柱子上,发出噹噹的响声。 他眯著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可那双眯著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精光。那是老江湖才有的东西,不是练出来的,是八年街面上的风霜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他听齐捕头说了许清昨天一拳打败奔雷武馆弟子的事。他在衙门混了八年,也是明劲老手,见过不少场面,见过年轻人逞强,见过高手过招,他自忖,自己绝做不到。 一拳把一个同境界的人打得躺地不起,那得是多大的力道?多快的拳? 他心里门清:这年轻人,前途无量。现在打好关係,比將来攀高枝强得多。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傻子都知道该选哪个。 “许老弟,走,哥带你转转。”薛广眼睛睁大,笑呵呵地拍了拍许清的肩膀,那一下拍得自然又亲热,像是在招呼认识了十年的兄弟。 两人刚出衙门大门,就看见秦良蹲在石狮子旁边,脸冻得发白,嘴唇发紫,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看见许清出来,他猛地站起来,腿都蹲麻了,趔趄了一下,鞋底在石阶上打了个滑,扶著石狮子才站稳。 “许师弟......”他的声音有些哑,眼里带著期待和不安。 薛广看了秦良一眼,目光从他冻白的脸扫到发抖的腿,又看了看许清:“许老弟,这是?” 许清把秦良家的事简单说了。薛广听完,脸上的笑收了几分,眯著的眼睛睁大了些,露出一丝精光。他嘴角微微一撇,不屑地“哼”了一声。 “虎头帮?”他的语气轻飘飘的,“西街那片两家地头蛇之一,前段时间刚从青蛟堂手里抢了绿柳街,估摸是想借这事多收点保护费。这事简单。” 他看了秦良一眼,语气轻鬆:“你爹那摊子,在绿柳街哪段?” 秦良连忙说了位置。 薛广一挥手,袖子带起一阵风:“走,许老弟,咱先去绿柳街转转。” 三个人快步往西街走。 许清跟在薛广身后,看著他大摇大摆地走在街面上,腰里的刀一晃一晃的,铜饰件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路上的行人见了都往两边让。挑担的侧过身子,推车的放慢脚步,连路边討饭的叫花子都把碗往里挪了挪,像是怕挡了他的路。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身衣裳,这块腰牌,这把刀,就是底气。不是拳头的底气,是规矩的底气。拳头再硬,打完了还得擦血。这身衣裳往那儿一站,血都不用流。 到了绿柳街,远远地就看见秦老汉的餛飩摊。 摊子不大,几张桌子,几条长凳,桌面磨得发亮,灶上的锅今天没冒热气。 摊子旁边坐著两个汉子,一个光头,一个留著两撇小鬍子,两人翘著二郎腿坐在凳子上,脚踩在另一张凳子上。 秦老汉蹲在灶台后面,头都不敢抬。 薛广走过去,也不说话,就那么站著,低头看著那两个汉子。他站得很隨意,手搭在刀柄上,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刀柄上的铜箍。 光头先抬起头,看见那身皂衣,目光再往上,看到薛广那张居高临下的脸。他的脸色猛地变了,忙站直身子,低头弯腰,声音都在抖:“薛爷,我们可没闹事,就是坐著歇歇脚。” 小鬍子也慌张地站起来,凳子“咣当”一声倒了,他也没敢去扶。他缩著脖子,大气都不敢出,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垂在身侧,像两根晒蔫了的茄子。 薛广没理他。 他回头看了许清一眼,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看见没,就这样”的意味。然后又看了看秦良,秦良站在许清身后,手攥著衣角,指节发白。 薛广把目光收回来,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调子:“去,把魏山叫来。就说衙门的薛广找他敘旧。” 薛广久在衙门做事,县城里哪条街被哪个帮派管,以及一眾帮派的大小头目,甚至他们背后的人,他都门清。 他知道什么人不能惹,什么事不能管,也知道什么人该给面子,什么事该捏著不放。这八年他可不是白混的。 光头没敢说个不字,低著头快步走了,几乎是半跑著消失在了巷口。小鬍子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两只脚像粘在了地上,脸上掛著尷尬的笑,像一只被拴住了的猴子。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急匆匆地赶来了。 来的正是虎头帮的小头目,魏山。明劲实力,在西街这一带说一不二,收保护费、放印子钱,替人平事,什么事都干。 魏山穿著一身灰布短褂,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一直拉到颧骨,看著有几分凶悍。 可他看见薛广的一瞬间,脸上的凶相就全收了。脸上的疤还在,可疤跟著的那张脸变了,从恶犬变成了哈巴狗。 他弓著腰,堆著笑,拱了拱手,声音又轻又软:“薛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底下人不懂事,您多担待。”他的目光在薛广身后的许清和秦良身上扫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来。 薛广没接他的话。指了指秦老汉,又指了指地上砸碎的碗碟和歪倒的凳子。 “老魏,这摊子的老板,是我朋友的爹。”薛广的声音不咸不淡,“你们在这丟了三两银子,人老板又没瞧见,你找他拿什么银子?” 魏山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珠转了两转。他在盘算,在权衡,在计算得失。 “薛爷,这是底下人弄错了,误会,都是误会。”魏山的腰又弯了三分。 “误会?”薛广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可手从刀柄上放下来了,抱著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误会就砸人家摊子?就讹人家三两银子?” 魏山的脸色变了。他的脸皮抽搐了一下,那道疤跟著扭曲了一下,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他虽然和薛广都是明劲高手,可薛广是衙门的人。人家是官身,他是贼身。官要治贼,天经地义。况且,这事也是他故意指使手下人讹钱。真捅到上头,他落不著好。 “薛爷,您说怎么办?”魏山乾脆不解释了,腰弯得更低了。 薛广看了秦良一眼,又看了看许清。他缓缓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著几分老江湖的狡黠。 “怎么办?第一,跟老板赔礼道歉。第二,砸坏的东西,照价赔偿。第三——”他拖了个长音,目光在魏山脸上停了一瞬,“你们丟的那三两银子,就別找了,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是是是,薛爷说得对,应该的,应该的。”魏山连连点头。 他转过身,朝秦老汉拱了拱手:“秦老板,对不住,底下人不懂事,衝撞了您。您大人大量,別往心里去。” 他从怀里掏出几钱碎银子,双手递过去:“这是赔您的桌椅碗碟钱,您收好。” 秦老汉的身子不住地发抖,慌忙摆手,不敢去接银子:“不......不用赔钱......桌椅碗碟值不了几个钱。” 许清看出了秦老汉的害怕,不是客气,是真的害怕。他在黑水湾见惯了这种害怕,那些被帮派欺负了一辈子的渔户,被人抢了鱼、砸了船,还要赔著笑脸说“没事”。那是骨头里长出来的怕,渗在血里,洗不掉的。 这时候,许清开口了,声音很轻,却稳得让人安心:“伯父,没事,银子收下吧。” “就是,拿著吧,我们该赔。”魏山把碎银子塞进了秦老汉手里,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 魏山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许清身上。许清那一身皂衣,腰间的刀,显然也是捕快身份。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像是在辨认这张陌生的脸。 薛广看出了魏山眼中的疑惑,笑著介绍:“这位是许清兄弟,赵家武馆的高徒,以后跟著我巡视附近这几条街。你们有打交道的时候。” “见过许爷!”魏山很是识趣,朝著许清拱手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脸上堆著笑,可那双眼睛却在偷偷地打量著许清,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许清拱手回了一礼,动作不卑不亢,脸上看不出喜怒。 “薛爷,许爷,没別的事我就告退了。”魏山又道。 薛广没说话,只隨意地摆了摆手,像赶走一只討嫌的苍蝇。 魏山脸上笑容依旧,再次对著两人一拱手,腰弯了又直,直了又弯。 然后转身,带著手下人快步离开。 第三十一章 资助(加更求追读!) 餛飩摊前安静了下来。 秦老汉蹲下身,双手捂著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秦良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父亲,又看了看许清,再看了看薛广。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终於发出声音来:“许师弟......薛爷......谢谢......谢谢你们......” 薛广拍了拍他的肩膀,隨意地笑了笑:“小事一桩,別往心里去。你回去跟你爹说,以后虎头帮的人再来,让他直接去衙门找我,报我薛广的名號就行。” 秦良用力点头,又朝许清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许清站在餛飩摊前,看著秦老汉蹲下捂著脸的样子,看著秦良红著眼眶道谢的样子,看著魏山弯著腰快步走远的样子,心里忽然翻涌起一股酸涩滋味。 二十天前,在黑水湾,他看著二叔被刘三抢走银子,看著二叔被推倒在地。 那时,他什么都做不了。没有拳头,没有身份,没有底气。只能咬著牙,把拳头攥得发白,然后低下头,弯下腰,把那些屈辱咽进肚子里。 而现在呢?他甚至没有开口。薛广只是动了动嘴皮子,虎头帮的小头目,一个明劲高手,就弯腰赔礼,赔钱走人,连个“不”字都不敢说。 许清攥了攥拳头,又鬆开了。 他要变强。不是为了能一拳打死几个人,而是为了再也没人能踩在他的头上、逼著他弯腰。 薛广见许清站在那儿发呆。他走过来拍了拍许清的肩膀,笑了笑:“许老弟,走了,带你去认认街。” 许清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秦良正扶著他爹站起来。秦老汉的腿还在发软,秦良一手搂著他的腰,一手拉著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慢慢拽起来,然后把歪倒的凳子一张一张扶正,把碎了的碗碟一片一片捡起来。 秦老汉用袖子擦著眼睛,袖子湿了一大片。他抬起头,朝许清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谢谢”。 许清笑了笑,转过身,大步往前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秦良站在餛飩摊前,看著许清和薛广走远的背影,直到两人彻底消失不见。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第一天认识许清的时候。那天,许清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站在武馆门口,东张西望,什么都不懂。是他秦良带著他去水房,和他一起吃饭。 二十天。短短二十天。 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人,变成了衙门里的捕快,手里握著刀,腰里掛著铜牌。他甚至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站在那儿,巴结他的人就让虎头帮的小头目弯腰赔钱,连个屁都不敢放。 而自己呢?遇到事只能蹲在衙门口等著,冻得脸发白,腿发麻,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秦良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很凉,灌进肺里,像被刀扎。他转过身,对秦老汉说:“爹,我回武馆了。从今天起,我要加倍练功。” 秦老汉抬起头,看著儿子。儿子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赌气,不是衝动,而是一种决绝。他没说话,只重重点了点头。 秦良一路走回武馆,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著衝进去的。他跑到练武场上,站上梅花桩,摆开架子,开始站桩。 腿在抖,腰在酸,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可他咬著牙,牙关咬得咯咯响,一声不吭。 孙平站在旁边,看见秦良这副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站上了梅花桩,摆好了架子,跟秦良並排站在一起。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著。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短一长。 秦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许师弟是从黑水湾走出来的,出身还不如他,凭什么许师弟行,他不行?他也要练,练到明劲,练到暗劲,练到能保护爹娘,练到不用再蹲在石狮子旁边等人帮忙。 孙平心里也只有一个念头:许师兄行,他也行。他的根骨中上,比许师兄还好,凭什么他不行?他也要掛职,也要当捕快,也要让爹娘过上好日子,不再住那间漏雨的屋子。 两个人並排站著,腿都在抖,像风中的竹竿。可谁都不肯先倒下来。汗水从额头滚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发疼,可谁都没抬手去擦。 ...... 县衙东厢房。 齐茂坐在左手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著茶盏,茶盖颳了刮浮沫,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他颳了几下,却没有喝,又搁下了。 他在等人。 旁边的那把椅子空著,茶已经沏好了。碧螺春,二两银子一两的那种,茶叶在沸水里舒展开来,茶汤的顏色翠绿透亮,光是看著就觉得贵。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声不急不慢,走的从容。 “头儿,吴爷到了。”衙役在门口报了名號,侧身一让,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这人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茧绸袍子,料子顶好,剪裁合体,腰间繫著一块成色不错的白玉。 他面相周正,留著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微微眯著,像是在打量什么物件。 他走路不快不慢,步子稳当,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不是那种暴发户的派头,是三代以上才能养出来的从容,骨子里的,装不出来。 齐茂立刻站了起来,拱手笑道:“吴兄,可算把你盼来了。来来来,上座上座。”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笑容也比平时深了几分,脸颊上的肉往上堆,把眼角挤出了几道褶子。 吴伯贤是县城吴家二房的当家。吴家在清河县经营了三代,铺子、田產、码头上的股份,加起来不是小数目。吴家是县城排得上號的大族。 先前齐茂练武一直是吴家资助,这份情,他一直记著。 吴伯贤还了一礼,笑著坐下。 齐茂也坐回去,挥了挥手让奉茶的衙役退下。待门关上,他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吴兄,昨日我让人传给吴家的话......” 吴伯贤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整个过程不急不躁。他不置可否,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齐茂见状微微一愣。他预期的反应不是这样的。 他以为吴伯贤会眼睛一亮,会追问,会拍板,会当场说“好,这个许清我们资助了”。可是没有。结果似乎和他意料的不太一样。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吴伯贤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看了齐茂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组织措辞。 “齐捕头。”吴伯贤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昨日你让人带话,说想让我们吴家资助赵家武馆的许清?” “对。”齐茂点头,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急切起来,“昨日,他只是一拳就重伤了奔雷武馆的韩豹。一拳!韩豹在奔雷武馆也算是数得著的好苗子,可在许清面前连一拳都接不住。许清的潜力巨大,他是穷苦出身,没什么根基,要是吴家现在提出资......” 他话没说完,因为吴伯贤抬起了一只手,轻轻摆了摆。 齐茂住了口,不明所以。 “齐捕头,”吴伯贤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语调平和,“你说的这个人,我们吴家打听过了。” 齐茂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容重新堆上脸,带著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打听过了?那更好了,你应该知道我说的不假——” “是,我们知道他打贏了奔雷武馆的人。”吴伯贤打断了他,但语气並不生硬,反而带著一种温和的、让人不好发火的客气。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才不伤人:“不过齐捕头,你知不知道,他的根骨只是中下?” 齐茂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中下?”他皱起眉头,声音里满是疑惑,“怎么会是中下?昨日他可是一拳就重伤了韩豹,韩豹可是奔雷武馆收的好苗子,听说根骨不差......” “是中下。”吴伯贤重复了一遍,语气篤定。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齐捕头,你应该知道,我们族內便有小辈在赵家武馆练拳。其实关於许清,我们吴家早有关注。” “我们已经打听清楚,他能打贏韩豹,不是因为根骨好,是因为体质特殊。” “具体是什么体质,我们暂时没查出来,但可以肯定的是,根骨这东西是做不了假的。”他把茶盏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中下根骨,就算体质再特殊,將来突破暗劲的希望也......不大。” “若他真的潜力巨大,赵岩早就收他当亲传弟子,可他却只是个掛名弟子......”吴伯贤摇了摇头,没有再说。吴家什么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齐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端起茶盏,这回是真的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 第三十二章 一样的侄子,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齐捕头。你的好意,吴家领了。” 吴伯贤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但你也知道,资助一个人练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肉食、汤药、丹丸,哪样不要银子?一年下来少说也得上百两,这还是往少了算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盏凉透了的茶上:“如果只是养一个明劲的好手,说实话,我们吴家不缺。我们缺的是能突破暗劲的,是能撑得起门面、镇得住场子的人。” “理解,”齐茂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乾,“是我......是我看走眼了。” 他苦笑了一下。笑容掛在脸上,嘴角往上扯了扯,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实不相瞒,吴兄,我是真看好那小子。”齐茂抬起头,目光有些复杂,“我这辈子见过不少人,有些人你一看就知道——这人成不了事。可许清不一样,他站在那儿,你就能感觉到一股子......怎么说呢,一股子劲儿。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劲儿,是闷在骨头里的,像把还没开刃的刀。” 他顿了顿,长长地嘆了口气:“我以为他是一块璞玉,想让吴家趁早资助......也想替他找个好东家。谁知道......”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吴伯贤站起身来,理了理袍袖,语气恢復了进门时的客气:“齐捕头,你这份心,我们吴家心里清楚。以后若是有合適的人选,咱们再谈。今天这茶,多谢了。” “我送你。”齐茂也站起来,脸上换上了惯常的、在衙门里跟人打交道的笑容。 两人走到门口,吴伯贤拱手告辞。齐茂站在门槛里,看著吴伯贤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照壁后面。 齐茂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桌上的茶盏还没收,吴伯贤那杯只喝了一口。茶汤已经没了热气,凉透了。碧绿的茶叶还浮在水面上,已经泡得发苦。 ...... 薛广带许清认完街,就回了衙门。 许清没有急著回武馆,他拐了个弯,往小姑家的包子铺走去。小姑家的包子铺不在他负责的片区之內,不过离得不远,穿过几条巷子就到了。 他穿著一身皂衣,腰里掛著腰牌和腰刀,走在街上,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在街道两边扫来扫去。 几个小贩看见他,脸上堆著笑,点头哈腰地打招呼:“官爷好。” 许清微微点头,没说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他心里其实不习惯被人叫“官爷”,可他知道,这身衣裳、这块腰牌,就是规矩。他们弯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身上这身行头。穿上这身行头,那些帮派地痞再囂张,也不敢在明面上放肆。 包子铺里,许燕正低著头揉面,徐诚在后堂烧火。 许清上前叫了一声:“小姑。” 许燕抬起头,愣了一下。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然后往下移,落在那身皂衣上,又移到腰间的腰牌和腰刀上。 “清儿?你......你咋这身打扮?”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没站稳。 许清笑了笑:“小姑,我扣关成功,突破了明劲,在衙门掛职了。现在是捕快。” 许燕的眼睛一下子红了,红得很突然。 她不懂什么扣关、明劲,她不懂那些练武的规矩和门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的侄子出息了。不是那种“有出息了”的空话,是真的出息了。捕快,腰上掛著牌子,手里握著刀。 她擦了擦手,麵粉在围裙上蹭出一道道白印子。她走上前,拉著许清上上下下地打量。摸了摸那身皂衣的袖口,又摸了摸腰牌上凸起的字,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好......好......咱清儿出息了......当官了......”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可眼泪却越抹越多。 徐诚听到动静从后堂出来,手上还端著一屉蒸笼,白雾从笼屉缝里往外冒,糊了他一脸。他看见许清那一身打扮,也愣住了。蒸笼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都没察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最后只憋出一句:“阿清,好样的。” 许清在包子铺坐了一会儿。许燕给他端了一笼包子,又给他盛了一碗粥。 他吃得很慢,目光时不时往街面上扫。不是漫不经心地看,是有目的的、带著某种等待的意味。 他在等人。 不是等某个人来,而是等青蛟堂的人看见。 他知道,帮派的人眼睛最尖,鼻子最灵。街面上多了个新捕快,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他们耳朵里。 他故意在小姑家的包子铺露面,穿著那身皂衣,大摇大摆地坐在这里吃包子,就是要让他们看见,这个捕快,跟这家包子铺有关係。不是路过,不是凑巧,是常来,是自家人。 果然,不到一炷香,街角就出现了两个探头探脑的身影。两个人鬼鬼祟祟地躲在墙角,伸著脖子往这边看。 他们在街角站了一会儿,交头接耳了几句,然后一个人快步走了,另一个还留在原地,靠在墙上,假装在晒太阳,可眼睛一直盯著包子铺的方向。 许清没理他们,就像没看见一样。他把最后一个包子吃完,把碗里的粥喝乾净,拿袖子抹了抹嘴,跟小姑和姑父笑著道了別,起身回了武馆。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但他知道,那双眼睛一直盯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进巷口,看不见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青蛟堂的院子里,马副帮主正坐在躺椅上喝茶。茶是粗茶,大叶子泡的,味道又苦又涩,可他喝惯了。 一个手下匆匆跑进来,鞋底在青砖上踩得啪嗒啪嗒响,跑到跟前,弯著腰,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马副帮主的眉头皱了一下,搁下茶碗:“赵家武馆的?新掛职的捕快?跟徐家包子铺有关係?” “是。小的打听清楚了,那捕快叫许清,是包子铺老板娘许燕的娘家侄子。他练功进境很快,二十天就明劲了!” “二十天明劲?!”马副帮主瞪大了眼睛,他的眼睛本来就不大,这一瞪,反而显得有些滑稽。 他的目光动了动,像算盘珠子拨了一下,端起茶碗又放下,茶汤在碗里晃了晃,洒了一点在石桌上:“还有呢?” “还有......”手下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像怕被院子外面的人听见,“衙门里传出消息,说这位许捕头昨天在衙门演武场,一拳就把奔雷武馆一个叫韩豹的弟子打趴下了。那韩豹也是刚破明劲,在奔雷武馆新弟子中还算排得上號的。” 马副帮主的手顿了一下。 一拳打趴? 他眯起眼睛,脑子里转得飞快,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茶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著下巴淌进脖子里,他拿袖子一抹,毫不在意。 忽然,他的双眼猛地睁大,瞳孔里闪过一丝光。 他想起了陈江。 他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那个除了吃喝嫖赌什么都不会的废物,被人打死在西城的宅子里,脸都打烂了,认都认不出来。 他查了几天,线索断在徐庆那里,后来不了了之。 徐庆是包子铺老板徐诚的亲侄子,陈江那段时间也经常往包子铺跑,调戏老板娘,砸店,闹事。徐庆就是因为这事想让吴明远帮忙,结果吴明远说跟他没关係,徐庆嚇得尿了裤子。 现在这个许清......许燕的侄子,赵家武馆的弟子,新掛职的捕快,一拳能打趴同境界的人。会不会是他干的? 马副帮主摇了摇头。自己把自己否定了。 打死陈江的是暗劲高手,臟腑被震得粉碎,那股劲力浑厚得不像话,这做不了假。而这个许清才明劲,做不到。况且他那时候还没突破明劲呢,更不可能。 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 这个许清,怎么看都是个硬茬子。 赵家武馆的赵岩是化劲高手,他得罪不起。现在许清又掛了职,有了官身,更是惹不得。官身压贼身,天经地义。他青蛟堂再横,也不敢在明面上跟衙门叫板。 要不要卖他个面子? 马副帮主沉吟了片刻。 “传我的话。”他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徐家那个包子铺,以后不收保护费了,让癩头亲自去办,別让底下那些不长眼的东西再去添乱。” 癩头是青蛟堂的小头目,明劲修为,在帮里混了七八年,手底下管著十几號人。 手下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老大会为了一家小小的包子铺专门点名让癩头去办。但他很快就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没到晌午,癩头就去了包子铺。 他没带人,就一个人,穿著一身灰布衣裳,笑呵呵地走进包子铺。他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不諂媚,也不傲慢,就像一个普通的客人来买包子。 “徐老板,以前多有得罪。”他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很客气,“从今天起,贵铺的保护费免了。以后有什么事,儘管来西城找我。” 说完,他把手里拎著的两包点心放在柜檯上,转身就走了。 徐诚愣在桌子旁,手里还捏著一块抹布,抹布湿漉漉的,水滴顺著指缝往下淌。他张著嘴,眼睛直直地看著门口,癩头的背影已经消失了,他还盯著那个方向,像被人点了穴。 许燕从里屋出来,她的眼睛还红著。从许清走后就一直红著,没消下去。 她听见癩头说的那几句话,又看见柜檯上那两包点心,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她拿手背去擦,可手背也是湿的,越擦越多,越擦越止不住。 徐诚回过神来,嘴唇哆嗦著,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他看著许燕,又看了看门口那条长长的巷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是因为谁。 因为许清。 那个许燕在黑水湾打鱼的亲侄子。他凭自己一拳一拳打出来的本事,当了捕快,有了官身,让青蛟堂的人主动上门免了保护费。 再对比一下徐庆。 他的那个亲侄子,大嫂为了他隔三差五就来借钱,借了不还,还觉得理所当然。 大嫂嘴上还没个把门的,到处吹嘘徐庆认识吴家的公子。结果呢?陈江的死跟徐庆一点关係都没有,反倒让街坊看了笑话。 一样的侄子,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徐诚摇了摇头,那一下摇得很慢,摇出了他心里的所有无奈和心酸。 他把抹布拧了拧,转过身,看向许燕:“燕儿,咱以后......多疼疼清儿。” 许燕点了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第三十三章 亲传 赵家武馆,內院。 赵岩端著茶碗,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听完陈旺的话,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许清一拳重伤韩豹的消息,终於传进了武馆。 昨日,许清回来说掛职办妥了,赵岩只当一切顺顺噹噹,没多问,也没多想。他压根不知道衙门里还有那样一场比斗。 此刻陈旺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地把经过一五一十地倒出来,他才知道......那个被他摸骨定为“中下”的少年,昨天在衙门的演武场上,只出了一拳,就打趴了他死对头的得意弟子。 “一拳?”他问。 “一拳!”陈旺用力点头,声音里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奔雷武馆那个韩豹,跟长风武馆的邓岳打了半天才贏,可在许师弟面前,连一拳都没接住。我听到消息后找齐捕头问了,他亲口说的,衙门里的人都看见了。许师弟打完,连口气都没喘,跟没事人一样。” 赵岩放下茶碗,沉默了很久。 那个韩豹,他听史家武馆的老史提过一嘴。 老史说,奔雷武馆今年收了几个好苗子,其中一个就是韩豹。 老史还说,西城他们这两家武馆,越来越难了。好苗子都往东城跑,剩下的歪瓜裂枣才轮到他们。 可现在,许清一拳就把那个“好苗子”打趴了。 赵岩的目光动了动,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意外,不是惊喜,而是一种......动摇。像一棵长了几十年的大树,根扎得很深,可忽然有一阵风吹过来,树冠开始摇晃,连带著地下的根须都在微微颤动。 他忽然开始怀疑自己。 怀疑自己这些年一直信奉的东西。根骨决定一切。师父是这么教的,书上是这么写的,他这辈子也是这么看的。 根骨上佳的人,才能走得更远。根骨中下的人,明劲差不多就到头了,突破暗劲的希望不大。 可许清呢?中下根骨,二十天明劲,一拳打趴奔雷武馆好苗子。 他的根基扎实得不像话,实力强得不像话,进境快得不像话。这真的是一个“明劲就到头”的人该有的样子吗? 特殊体质真的只在前期有用?师父说的话,书里记载的,会不会有错?许清的体质会不会不一样?他能不能走到暗劲?甚至......更往上? 赵岩不敢想了。 “师父。”寧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温和却认真,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许师弟昨天回来,只说了掛职的事,一个字都没提贏了奔雷武馆的人。他不是没机会说,是不想说,是不愿张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岩的侧脸上:“这样的人,不邀功,不张扬,重情知恩,心性上佳。练拳又肯下死功夫,进境快,实力强。无论在哪个角度衡量,他都值得去培养。” 赵岩沉默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亭子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寧云又道:“师父,弟子知道他根骨中下。可根骨是死的,人是活的。也不是没有中下根骨突破暗劲的先例。” 他的声音又篤定了些:“我觉著许师弟就能突破暗劲。不是盲目地信,是看了这些天,是真的觉得他能成。”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著一种少有的郑重:“以许师弟现在展现的实力,他若是突破了暗劲,咱们武馆也算有了能扛旗的人。” 他又顿了顿,看向赵岩,一字一句地说:“师父,这样的人,您不培养他,培养谁?” 赵岩抬起头,看了寧云一眼。 他的目光浑浊,里面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丝......畏怯。那畏怯藏得很深,像一个结了痂的伤口,外面看著是好了,可用力一按,底下还是疼的。 他不怕花银子。赵家武馆虽说不算大富,可几枚丹药、几碗药汤、几斤肉食还算不上什么。他怕再看走眼,再倾注心血,再被辜负。 楚升的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十年了,还没拔乾净。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的东西都倒乾净。 “等他回来,让他过来一趟。”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寧云的眼睛亮了一下,笑了。 他知道师父有了决断。 ...... 从小姑家走后,许清便回了武馆。 他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皂衣,就被叫到了內院。 亭子里,赵岩坐在太师椅上,寧云依旧陪在身侧。两人面前的桌上摆著一个小瓷瓶,白釉,瓶口用蜡封著。 许清走近,低头恭声叫了一声:“师父。” 赵岩没说话。他只是看著许清,目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温和。 他没有绕弯子,开口了,声音不大,听不出情绪波动:“你昨天在衙门的事,我听说了。一拳打败奔雷武馆的弟子,给武馆长脸了。” 许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赵岩摆了摆手,没让他说话。 “你不说,是不想邀功。我知道。”赵岩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你的为人,你的心性,我都看在眼里。你的进境和实力,我也看在眼里。所以——” 他伸出手,指了指桌上的白釉瓷瓶。那只手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隆结,看一眼就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蛰伏的力量。 “瓶子里是气血丸,三枚。从今天起,你之前的肉食和气血汤照旧,除此之外,每月还有三枚气血丸。” 许清愣住了。他看著桌上的瓷瓶,又看了看赵岩。 他吃过气血丸,当然知道一枚值五两银子。 三枚就是十五两,再加上肉食和气血汤,武馆每个月在他身上花费的银子,可要超过二十两。 他不认为,只是因为自己给武馆张脸,就能有这样的待遇。这里面一定有別的东西,有他看不见的、师父没说出口的东西。 赵岩没有给他问话的机会。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被风颳走一样:“另外,我想问你一件事。” 许清抬起头,目光迎上去。 “你愿不愿意......正儿八经地给我磕个头、叫我一声师父?” 如果说以前他给许清提供肉食汤药,更多的是一种补偿——对寧云的愧疚,对过往的弥补。那现在,不是为了还谁的债,不是为了弥补谁的遗憾,是衝著他这个人来的。 许清的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眩晕,是那种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的感觉。 他清楚赵岩这句话的含义。 师父要收他当亲传弟子。不是外院那些掛名弟子,而是师父真正认下的、倾力资助、倾囊相授的入室弟子。不用再交束脩,不必再为银钱发愁。可这一切不是白给的,他要为武馆扛旗挡拳,为师父送终养老。 楚升是,寧云是。 现在,轮到他了。 他不是薄情寡义的人。武馆对他的恩情,他都记在心里。从第一天那碗红烧肉、那两身练功服,到后来越来越多的气血汤。不管那些恩情是出於什么原因,他实打实地受了,穿在身上,咽进肚里。 他没有犹豫。 “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弟子愿意!弟子拜见师父!”他郑重开口,然后低下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咚”三声,实实的,一点没含糊。 赵岩看著跪在地上的许清,眼眶微微发红。他站起身,走过去,伸出手,那只粗大、布满青筋的手,在许清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又收回来。 掌心贴上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许清头顶的温度,热乎乎的,像一盆炭火。 “好。好。”他的声音有些哑,“起来吧。” 许清站起来,心里涌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兴奋,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东西。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於靠了岸,船底触到了沙地,稳稳噹噹的,再也不怕风浪了。 寧云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眼里闪著光。那光不是泪,是比泪更亮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山腰,看著和自己当年一样的另一个人往上爬,自己爬不上去了,可看著別人爬,心里也觉得宽慰。 赵岩的目光落在许清身上。他看著这个从黑水湾走出来的少年,跪在地上的时候,背脊挺得笔直,磕头的时候,额头砸得咚咚响。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他转过身,慢慢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苦的。 可他觉得今天这口苦茶,喝下去之后,舌尖上有了回甘。 第三十四章 同行 赵岩吩咐陈旺把外院弟子聚到练武场上时,日头正好出来。 人还没站齐,赵岩就从內院走了出来,身后跟著寧云和许清。 许清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一身靛蓝色的捕快服,腰束革带,背脊笔直如刀脊。 晨光打在他身上,把那身皂衣照得发亮,整个人利落挺拔,不动如山,眉宇间透著一股凛然威仪,和二十多天前那个站在武馆门口、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说“我要拜师”的少年判若两人。 外院的弟子们面面相覷,目光在许清身上来回扫,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 “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赵岩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的目光落在许清身上,不紧不慢,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从今天起,许清就是我的亲传弟子。他搬进內院,隨我练功。” 练武场上炸开了锅。 “什么?!亲传弟子?!”有人手里的汗巾都掉了,他没去捡。 “搬进內院?內院!他凭什么?”有人小声嘀咕。 “就是!中下根骨,凭什么?”有人暗里不服。 “他才来二十多天啊......”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赵岩没有开口制止。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那目光不重,可每扫过一个地方,那里的议论声就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一圈扫下来,练武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木人桩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廊下画眉在笼子里扑棱翅膀的声音。 “我不管你们在想什么,也不管你们想说什么。”赵岩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们只需记住一点——自今日起,许清就是我赵岩的亲传弟子。” 这句话的分量,院里人都清楚。 师父当眾说出来的话,就是铁板钉钉,谁也翻不了。以后谁再敢在院里编排许清,被师父知道了,责罚都是轻的,被赶出院也不无可能。 赵岩说完,背著手往后院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寧云跟在后头,经过许清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许清站在原地,感受著师兄弟们投来的目光。有惊讶,有不解,有嫉妒,有羡慕,有祝贺,有欣喜......像一锅大杂烩,什么滋味都有。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仰头,就那么站著,像一棵扎了根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那些目光砸在他身上,像雨水砸在石头上,只能顺著石面往下流,渗不进石头里去。 吴明远看著师父离开,转过身,继续站桩。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充满嫉妒、不解,以及一种被人超越的不甘。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多方求证过。问过彭越师兄,问过家里的长辈,甚至托人问了其他武馆。得到的答案都一样:中下根骨,无论什么体质,突破暗劲的希望都不大,明劲基本就是头了。可师父为什么还要收他当亲传?为什么还要让他搬进內院?师父到底图他什么? 吴明远想不通。 他只知道,那个他从来没有正眼瞧过的渔家小子,那个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乡下人,现在踩到了他头上。不是修为境界,而是武馆里的地位。亲传弟子,比他这个记名弟子在师父心里的分量重得多。 徐庆愣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的脸色最难堪......羞愤、嫉妒,搅在一起,像一锅烧糊了的粥,又黑又稠。 他是许清的表哥。他来武馆三个多月了,连明劲的门槛都没摸到。许清才来二十多天,不仅突破了明劲,还被师父收为亲传弟子,要搬进內院。他还被许清打过。当著全院师兄弟的面被打趴了。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许清面前说的那些话:“就他那副穷酸骨头,练什么武?”“一个打鱼的贱胚子,想靠学武翻身?”“我要是你就没脸待在武馆了”。 那些话像耳光一样,一下一下地扇在他自己脸上,火辣辣的,每一下都带著回声。 “师父真是老糊涂了。”他低著头,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声嘟囔了一句。 周文站在他旁边,听到这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周文心里也不舒服,可他知道,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不能说。说师父老糊涂,那是找死。 陈旺站在人群前面,看著许清,笑著点了点头。许清微笑回应,同样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恭喜你,许师弟!”秦良的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响亮的,毫不掩饰。他站在人群中间,咧嘴笑著,笑得比谁都真,比谁都诚。 孙平也嘿嘿笑著,眼里的光又亮又烫,全是真心实意的高兴:“许师兄,你可真行!亲传弟子啊!我什么时候才能......” 许清朝秦良笑著点了点头,又看向孙平,语气不重,却很认真:“好好练,你也能。” 孙平用力“嗯”了一声,攥了攥拳头。 ...... 没几天,衙门休沐的日子到了。 武馆的休沐也是这天。本来武馆就是照著县衙的日子定的,师父说这叫“与官同休”。 这些天,师父认了他当亲传弟子后,教起来便倾囊相授,半点不藏私。每日都亲自指点他桩功,陪他拆招餵拳。 顺带著,还给他量身做了几身新衣裳。一色青灰细布,针脚密实,穿著利落又体面。 练武场上。 “砰!” 许清一拳打出,声音沉闷而结实,像是有人拿重锤擂在厚牛皮鼓上,又带著筋骨震动的脆响,在空旷的场地上来回弹了几下才散尽。 拳风隨之炸开,扬起身前一片浮尘。 他收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脑海里,功法进度又浮现出来—— 【五行拳(大成):856/1000】 【三才桩(小成):18/200】 快了。再练几天,五行拳就能圆满了。 “许师兄。”內院入口处传来了孙平的声音,他站在月亮门下,探著半个身子,“师兄,马车来了,就在门口,我帮你搬东西吧?” 昨日,师父知道许清今天休沐要回家。他清楚许清的家境,硬是塞给了许清五两银子,让他给家里置办些用得上的东西。寧云陪著他在城里逛了一个时辰,吃的、用的,买了满满两大包袱。 东西太多,今天就叫了辆马车。 孙平帮著一起把东西搬上马车,装好后,许清去后院跟师父道別。 赵岩和往常一样坐在亭子里喝茶,寧云站在旁边。两人的目光都望著月亮门方向,看见许清进来,赵岩放下茶碗,寧云笑著点头。 “师父,弟子回去了。”许清上前躬身行礼。 赵岩点了点头,目光温和,语气却带著几分郑重:“最近城外不太平,路上小心。要是在家待的时间长了,就住一晚,明早再回来,千万別走夜路。衙门那边不用担心,我让陈旺去给你告假。” “知道了,师父。”许清心里一暖,又行了一礼。 赵岩摆了摆手,端起茶碗继续喝。 许清转身往外走,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寧云的声音:“许师弟,路上慢点。” 许清回头笑了笑,笑容在晨光里明亮而篤定。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车夫一扬鞭子,“啪”的一声脆响,马车轆轆地驶出了城,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嚕咕嚕的响声,由近及远,越来越轻。 ...... 出了城,路就顛簸起来。 土路坑坑洼洼,马车一晃一晃的,车厢里的包袱也跟著跳。许清和孙平面对面坐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许师兄,你练武也是为了不受欺负吗?”孙平忽然说,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个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许清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也是。”孙平嘿嘿笑了一声,笑容里带著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憨憨的认真。他掀起马车窗帘,看向外头。田埂、枯草、远处的农舍,一一从他眼前掠过。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许师兄,你知道湾东头的周老汉吗?” 许清看了孙平一眼,他记得周老汉——二叔说过,曾经湾子里的富户,被巨鯨帮弄的家破人亡。 他跟著二叔在码头棚子外头见过他,满脸皱纹,目光死灰,像一截枯木头。那天,周老汉家的窝棚塌了,他的小孙子顺子被砸的没了气。 “他家窝棚就在我家屋后头。”孙平的声音又低了点,“前不久,周老汉家的窝棚塌了,他孙子被砸死了。当天夜里,周老汉就跳了河。第二天一早,有人在湾口下游三里地发现了他的尸首。” 许清沉默著,没有说话。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轆轆声和马蹄踏在泥地上的噠噠声。 “我亲眼看著他被人捞上来的。”孙平攥了攥拳头,指节发白,“他脸上那个表情,我说不上来.....不是害怕,也不是疼,就是......空了。什么都没有了。家没了,孙子没了,他也就跟著走了。” 马车顛了一下,孙平的身子晃了晃,他扶著车板,稳住了。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著。”他抬起头,看著远处,田埂尽头灰濛濛的,“我就想,我家要是有那么一天呢?” “我爹要是被巨鯨帮的人打断了腿,起不来了呢?我娘要是病了,没钱抓药呢?我不想让家里人也那样。不想再让人欺负到头上,连口气都喘不了。不想像条狗一样被人踩著脖子,连叫都叫不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些,带著一丝庆幸:“好在老天帮我。没多久,我爹也在湾子深处打了一条宝鱼。那条鱼卖了四两多银子,加上家里攒的、借的,凑够了拜师费,我就来了武馆。” 孙平转过头,看著许清,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股憨直的劲儿:“我练武,就是想护住家里人。別的都不图。” 许清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孙平的肩膀。他没有说那些“好好练”“你一定行”之类的话,只是轻轻说了两个字:“会的。” 孙平用力“嗯”了一声,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咧得很大。那红和那笑搅在一起,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別的什么。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轆轆声。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第三十五章 偶遇(加更!求追读!) 出城越久,人烟越稀,路也越难走。 土路坑坑洼洼,车轮碾过碎石,咯吱咯吱地响,车夫不时“吁”一声,勒一勒韁绳,避开路上的坑洞。 孙平靠在车板上,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均匀。 许清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田埂上的草早已枯黄,远处零星地能看见几间农舍,烟囱里冒著几缕炊烟。过了这段路,前面就是回黑水湾的岔路了。 车夫赶了十几年车,熟门熟路,不用许清开口,他也知道往哪走。 可还没到岔路口,他却忽然勒住了韁绳。 “吁——” 马车猛地一顿,许清身子前倾了一下,微微皱眉。他正要开口问话,忽然听见右边那条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压碎石的声响。 他转头一看,一辆青帷马车正从那条路上飞奔而来,速度极快,像是在逃命。 那辆马车衝到岔路口,前轮压上一块大石头,车身猛地一歪,整个翻倒在路边,车帘甩开,里头传来一声惊呼,紧接著是赶车老汉的惨叫。 与此同时,那辆马车后面紧跟著三个汉子,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壮汉,一脸凶相,穿著一件脏兮兮的短褂,手里提著一把短刀。后面跟著一个络腮鬍和一个三角眼,也都带著傢伙。 壮汉看见翻倒的马车,先是一愣,隨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喘了几口粗气,扭头看见了许清他们的马车,目光一横,提著刀走过来,凶巴巴地挥手:“看什么看?滚蛋!” 络腮鬍跟在他身后,却凑过来小声说:“大哥,来都来了,乾脆一块劫了。你看那赶车的老头,一脸穷酸相,车里坐的也不像达官贵人。到嘴的肉,一块是吃,两块也是吃。” 壮汉眯起眼睛看了看许清的马车。车帘是半旧的青布,洗得发白,车夫是个穿著补丁衣裳的老汉,缩著脖子,嚇得直哆嗦。確实不像城里有钱人的排场。 他点了点头,下巴一抬:“老二,老三,去,把车也拦了。记住,拿了银钱,再捅人,手脚利索点。” 络腮鬍和三角眼应了一声,提著刀就朝许清这边走来。 车夫嚇得脸都白了,手里的鞭子掉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能钻进车板底下去。 孙平被惊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待看清情形,浑身一紧,本能地往许清身边缩了缩,声音发颤:“许......许师兄......” 许清坐在车上,看著那两个人越走越近,心里嘆了口气。 他不想多事。回黑水湾好好过个休沐,看看二叔二婶和秀儿,听秀儿喊一声“哥”,吃一碗二婶做的饭,多好。可麻烦自己找上门来,他不出手也不行了。 络腮鬍走到车前,伸手就来拽车帘,五根脏兮兮的手指扣住青布,猛地一扯:“妈的,都给老子滚下来!值钱的东西拿出来!老子高兴了,还能留你们一条命——” 许清没等他把话说完,一拳从帘子里伸出去,正搭在他的手腕上。 力道不大,却带著一股子巧劲。络腮鬍只觉得手臂一麻,像是被蛇咬了一口,整条胳膊就使不上劲了,手里的刀“噹啷”掉在地上。 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许清又是一拳,轻飘飘地落在他胸口。不重,像被人推了一下。可络腮鬍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三角眼见势不对,举刀就捅。匕首尖闪著冷光,直奔许清肋下,又快又狠。 许清侧身一闪,一掌切在他肘弯上。三角眼的胳膊“咔”地一声断了,刀飞出去,许清又是一拳,落在他的肋下。三角眼连哼都没哼一声,往旁边一歪,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从头到尾,许清甚至没有站起身。 壮汉正蹲在那辆翻倒的马车旁边,伸手去掀车帘,听见动静回头一看,两个同伙已经躺在地上。一个靠著车轮翻白眼,一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握著刀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见许清从车上跳下来。一个年轻人,穿著一身青灰细布袍子,腰里没掛东西,浑身上下乾乾净净,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壮汉咽了口唾沫,转身就跑。 跑出去不到十步,许清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隨手一甩。石子正中光头的膝窝,他“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疼得他脸都扭曲了,手里的刀甩出去老远。 还没爬起来,许清已经走到他身后,一掌拍在他后心。力道不重,像是熟人打招呼拍了一下肩膀。可壮汉只觉得胸口一闷,像被人用棉花堵住了气管,喘不上气,眼前一黑,趴在地上,不动了。 许清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在三人对他动手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经定了。 动手前,他也早想到了光明正大打死三人的理由。如今,他算半个官身。歹人团伙持械拦路,袭杀捕快,纯属找死。现场的几个人,都是证人。 许清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那辆翻倒的马车旁边,一个白髮老翁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他额角磕破了一块皮,血顺著脸颊往下淌,淌进眉毛里,淌进眼角,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袖口上蹭了一片红。 他顾不得自己,踉蹌著去扶马车,两只手扒著车辕,胳膊抖得像风中的枯枝,嘴里喊著:“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车帘掀开了,一个年轻女子从里面爬出来。 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张瓜子脸,眉眼俏丽,乌黑的头髮有些散乱,鬢边的银簪歪了,衣裳皱巴巴的沾了泥,裙摆上还有一道撕开的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裙。 她爬起来的时候,一只鞋掉了,看上去有些狼狈。 许清走过去,帮老翁把马车扶正。 孙平也跑过来帮忙,把散落的包袱捡起来,塞回车里。车轴断了一根,可轮子还能转,勉强能走。 老翁喘著粗气,千恩万谢:“多谢公子,多谢公子!要不是您,我们今天......今天......”他说著说著,眼眶红了,声音哽住了,他哪能想到,青天白日,竟有人拦路抢劫。 那女子站在旁边,把鞋穿好,整了整衣裳,把散乱的头髮拢到耳后,朝许清欠身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带著几分书卷气:“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敢问公子尊姓大名?住在何处?改日定当登门拜谢。” 许清隨意地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客气。车还能走,你们赶紧赶路吧,中饭前能到县城。”说完,转身就往自己的马车走。 孙平跟在后头,回头看了那女子一眼,又赶紧转过来,小声说:“许师兄,那姑娘还在看你呢。” 许清没回头。只招呼孙平搭把手,把马车旁的两具尸体抬到了路边。 女子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许清已经上了车。车帘放下来了。她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青灰色的袍子,腰背挺得笔直。 她抿了抿嘴唇,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救了人,连名字都不肯留。 “福伯,你去问问。”她低声对老翁说,声音里带著几分不甘,“好歹知道恩公是谁。” 老翁点点头,小跑著追上去。 他腿脚本就不利索,跑了几步,踩在一块石头上,“哎哟”一声,摔了个趔趄,膝盖磕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 许清听见动静,从车帘里探出头,看见老翁趴在地上,一只手撑著地,另一只手朝他招手。 “公子......公子留步......请公子留下姓名住处......” 他嘆了口气,隔著窗户说了一声:“老人家,您別追了。我不是什么公子,我在县城赵家武馆练拳,叫许清。” 一阵风正好吹过来,捲起路边的沙土,打在老翁脸上。 他眯了一下眼睛,偏了偏头,耳朵又不好使,只听清了“赵家武馆”四个字,后面的“许清”被风吹散了,落进他耳朵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尾音。 “赵家武馆......徐庆。”老翁低声重复了一遍,唯恐忘了,又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赵家武馆徐庆,赵家武馆徐庆......” 老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许清的马车弯腰拱手,大声说:“多谢徐公子!多谢徐公子!” 许清早已放下车帘。车夫捡起鞭子,一甩鞭梢,马车轆轆地朝左边那条路驶去,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路烟尘。 孙平趴在车窗上,扒著窗沿,探出半个脑袋。 他看见身后那个老翁还在路口鞠躬,看见那个眉眼俏丽的小姐站在马车旁边,一手扶著车帘,一手拢著被风吹乱的头髮,还在望著他们。风把她的裙角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翻起来,又落下去。 他回过头,看了许清一眼。许清靠在车板上,闭著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平的目光复杂起来,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意味。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轆轆声,和远处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第三十六章 夜半 马车拐进黑水湾的时候,日头已经高了。 这地方,除了鱼栏码头和挨著的几条街,別处平日里很少看见马车。湾子里头,一年到头也见不著几回。 车夫一甩鞭子,“啪”的一声脆响,马蹄踏在土路上,嘚嘚的声响从巷口传到巷尾,像是有人敲著梆子报喜。 先是一个蹲在门口剥豆子的老妇抬起头,眯著眼瞅了半天,手里的豆子骨碌碌滚了一地,她都没发觉。 然后是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从院里探出头来,嘴一张,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哟!马车!谁家的马车!” 这一嗓子像是捅了马蜂窝。 街坊邻居纷纷从门里探出头来,有的端著碗,有的拿著针线,有的提著渔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黏在那辆马车上,恨不得把车帘看穿,把里头坐的人揪出来看个究竟。 “这是谁家的?” “往里头去了,许老二家那个方向!” “许老二?他那个侄子阿清不是在城里学武吗?” “没错,这是学出了本事不成?” “看见没,刚才帘子掀起来,那车上大包小包的,嘖嘖,这是发了呀!”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盪开去,从巷口盪到巷尾,从巷尾又盪回来,越盪越大,越盪越密。 几个小孩子跟在马车后面跑,拍著手笑,嘴里喊著“马车马车”,像过年一样高兴,鼻涕糊了一脸也不擦。 一条黄狗从巷子里窜出来,衝著马车叫了两声,被车夫一鞭子嚇跑了,夹著尾巴钻进了墙洞。 孙平在湾头下了车,朝许清挥了挥手,往自家方向走了。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还在往里走,街坊们还在跟著看。他笑了笑,心里在想:什么时候我也能让爹娘这样风光一回。 马车在许清家巷口停下来了。巷子太窄,两边都是土墙,马车进不去,只能停在外面。 许清从车上跳下来,站在巷口,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车夫跟著跳下来,把车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下搬——新棉布、米麵、蜜饯、果脯、红枣、五花肉、糖葫芦...... 东西太多,车夫一个人搬不完,许清也上手,两个人一趟一趟地往里头送。 巷子里的邻居们这下可算看清了。 “我的天,这么多东西!” “那布是新棉布吧?城里布庄才有的!你看那纹路,多密实!” “你看那肉,五花三层,得有十好几斤!许老二家这是要过年了?” “你看阿清身上穿的,那叫一个体面!这布料,那针脚,嘖嘖,城里人才穿得起!” “许老二这是熬出头了,侄子出息了......” 议论声更大了,巷口围了一圈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个个伸著脖子往里看,眼睛里全是羡慕。 几个年轻媳妇交头接耳,说许清长得俊了,身板也壮了,在城里见了世面就是不一样。 几个老汉蹲在墙根下,抽著旱菸,眯著眼,不说话,可那眼神里分明写著“许老二命好”。 二婶早就听见动静,从院里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擦了擦眼角,赶紧上前去帮著搬东西。 秀儿从屋里钻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许清手里的糖葫芦,尖叫了一声“哥——”,撒开小腿就跑了过来,一头扎进许清怀里,撞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许清笑著放下东西,蹲下来,把两串糖葫芦举到她面前。 小丫头一手一串,舔了一口,甜得眼睛眯成了缝,回头冲二婶喊:“娘!哥又给我买糖葫芦了!两串!” 二叔也从屋里出来了,没拄棍子,他的伤早好了。 他走得飞快,腰板挺得比以前直了。他看著许清,没说话,只是笑,笑容从嘴角一直漫到眼角,漫到眉梢,漫到每一道皱纹里。 二婶抽出手,抓了一把蜜饯、果脯给门口的孩子们分了分,一把不够,又抓了一把。一张张小脸立刻笑成了月牙,蜜饯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捨不得咽。 马车走了,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越来越远,街坊的议论声却久久没散。 ...... 晌午,二婶把肉切了,炒了两个菜,又煮了一锅白米饭。 许清把在武馆的事简单说了:师父收他当了亲传弟子,师父待他好,师兄们也都照顾他,他搬进了內院,在衙门掛了职,当了捕快。 二叔听著,脸上的笑纹越来越深,二婶在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 秀儿舔著糖葫芦,山楂上的糖衣已经被舔得差不多了,露出红红的果肉。她忽然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哥,你是当官了吗?” 许清笑著颳了刮她的小鼻子:“不算当官,可也能抓坏人了。” 秀儿“哇”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举著糖葫芦说:“那哥你以后把那些坏人全抓走,让他们不能再欺负人!” 许清笑了笑,摸了摸秀儿的头,掌心下,秀儿的头髮细细软软的:“好,哥全把他们抓走。” 屋里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筷子碰著碗沿,叮叮噹噹的,仿佛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好。像春天的河面,冰化了,水开始暖了。 可许清不知道的是,有一双眼睛正在巷口盯著他家的院门。 巨鯨帮的人。 自从刘三死了以后,帮里一直在查。 刘三、竹竿、黑皮,三个人一夜之间死在屋里,被人用刀杀死,手法乾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这两天,帮里的人查到一条线。刘三死的那天喝醉了酒,有人听见他说过去许二牛家借钱踹人的事,他们前脚“踹人借钱”,后脚人就死了。 刘三死的那天,许清从县城武馆回了黑水湾。刘三死的那天夜里,许清还在黑水湾。当晚,刘三他们喝的烂醉如泥,別说许清练了武,就是没练武也能杀了他们。 时间对得上,动机对得上,许清也有这个能力。 要说许清和刘三他们的死没关係,巨鯨帮是不信的。 ...... 下午,孙平来找许清。 “许师兄,咱们该回武馆了。”孙平站在院门口,手里拎著包袱,朝里头张望。 许清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先回吧,我想再待一晚,陪陪家里人。” 孙平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行,那许师兄你明天再回。我先走了,替我跟你二叔二婶说声好。” “嗯。”许清点了点头,看著孙平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没有告诉孙平实话。 晌午吃完饭,他在院里站桩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人影在院墙外转悠。 许清认出了他——湾子里的閒散人贺九。贺九一个人住,他很少打鱼却不缺吃喝,穿得也比渔户们体面。许清早知道他暗地里在为巨鯨帮做事,陈老四去城里卖鱼的事,就是他告的密。 许清没有声张,收了桩,回了屋。二叔二婶和秀儿什么都不知道,该说说该笑笑。 他陪著秀儿玩了半天,又帮二婶劈了一堆柴,给二叔倒了杯茶。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他心里的那团火却越烧越冷。 入夜,二叔二婶都睡下了。二叔的鼾声从里屋传出来,一长一短,一短一长,像在拉风箱。秀儿窝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许清没有睡。 他在院里站桩,双腿分开,沉肩坠肘,呼吸绵长。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印在黄土上,黑黑的,一动不动。 他在练功,也是在等人。 三更天,院墙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脚步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可许清听得清清楚楚。 巨鯨帮早定了规矩,一旦天黑,湾子里的人没有允许都不准出屋。 三更半夜,万籟俱寂,连老鼠都不敢出声的时候,院墙外来了人,不用许清去想,也知道来的是巨鯨帮的人。 他装作不知,继续站桩没有动。 不一会,门缝里就有一双眼瞟了进来。一只眼睛,贴著门缝,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看见许清就在院里,目光一亮。 他们来的时候,帮主交代了:悄悄带许清过去,別闹出大动静。许清毕竟在武馆掛名,明面上不好动他。深夜才来,就是不想让湾子里的人知道,不想让消息传到县城里去。 “许清。”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粗糙而阴沉,“出来!洪爷想见你。別惊动你家里人,不然——” 那人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到了。 第三十七章 一锅端 许清收了桩架,整了整衣裳,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墙外站著三个汉子。 为首的人一脸凶相,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旧疤,正是宋八。旁边一个是贺九,另一个抱著胳膊,歪著头,一脸痞笑,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吊儿郎当的轻蔑劲儿。 看到贺九,许清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贺九从来不把身份亮在明处,暗地里替巨鯨帮跑腿,面上却乾乾净净。如今他堂而皇之地和宋八站在一起,巨鯨帮今晚打的什么算盘,已经不用猜了。 “走吧。”许清的声音很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人显然没想到他这么配合,对视了一眼,转身带路。 宋八走在最前面,贺九和那个痞笑的汉子一左一右,把许清夹在中间。 许清没再说话,只默默跟著。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灌进他的衣领,凉颼颼的。 巨鯨帮的老窝在湾东头,曾经富户周老汉家的宅子。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还雕著花,可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口站著两个拿刀的汉子。他们看见宋八带人来了,远远地就推开了大门。 院子里的景象,和许清预想的一样。 正厅的门敞开著,里头灯火通明。洪天虎坐在太师椅上,身后站著五六个人。 院子里也站著十来个人,有的靠在廊柱上,有的蹲在台阶上,手里都拿著傢伙。刀、棍、铁链,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许清走进去,站在院子中央。 身后,看门的人也走了进来,大门在许清身后关上了,“吱呀”一声,门閂落下,沉闷得像合上了棺材板。 洪天虎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他的身形有些富態,穿著一件半旧的绸袍,单看模样不像是凶狠的帮派头子,甚至还有些面善。可他那双眼睛不一样,像两把钝刀,刮在人的皮肉上。 他走到门口,上下打量著许清,目光从许清的脸刮到脚,又从脚刮到脸,颳了整整两个来回。 “许清,刘三他们是不是你杀的?”洪天虎突然开口,声音很沉,带著一股上位的压迫感。 许清看著他,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极了,连风吹过屋檐的声音都听得见。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你。”洪天虎往前走了两步,声音篤定,“时间、动机,都对得上。” “你说你一个渔家小子,不安心打鱼,竟敢杀人。”他摇了摇头,直勾勾盯著许清的眼睛,像要从里头翻出什么答案来,“就因为你练了武?那时你才练了没几天吧?能练出个啥?” 他嘴角一扯,露出一个轻蔑的笑:“要是再给你练些日子,真练出了本事,你是不是连我也敢杀?” 笑容猛地一收,声音骤然冷了下去:“我想了想——” 他的目光霎时如冰:“还是不给你那个机会了。” 一挥手。 院子里的人都围了上来。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刀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许清看著他们,心里忽然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麻木,不是认命,而是一种站在高处俯视螻蚁的平静。 他想起刘三踹二叔的那一脚,想起二叔捂著胸口咳嗽的样子,蜡黄的脸,强撑的笑。想起二婶红著的眼眶,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模样。想起秀儿说“哥,你以后把那些坏人全抓走,让他们不能再欺负人!” 他还想起周老汉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想起陈老四被打断的那条腿。想起陈老四一家的绝望和哭嚎...... 这世道,底层人直腰就是原罪! 可他许清,偏要站著活! 第一个人扑上来了。短刀直刺咽喉,又快又狠。 许清侧身闪过,一拳砸在他的胸口。十重劲力叠加,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廊柱上,“咚”的一声,滑下来,不动了。 院子里炸了锅。 剩下的人一拥而上,刀光棍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许清不退反进,一脚踏进人群中间,一拳一拳地砸出去。崩拳、炮拳、劈拳、钻拳、横拳,招招都是五行拳,招招都要命,不留活口,不拖泥带水。 拳拳到肉,骨裂声在院子里此起彼伏,像是掰断了一根根干树枝。惨叫声、骨头碎裂的声音、身体砸在地上的闷响,混在一起,在夜风里迴荡。 院子里瀰漫起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著初冬夜晚的凉意,钻进人的鼻腔,让人作呕。 十几个呼吸的功夫,院子里躺了一地。 横七竖八,姿势各异,有的蜷著,有的仰著,有的侧著,有的脸朝下趴著......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徵:彻底没了声息。 洪天虎站在正厅门口,面色扭曲,像被人一巴掌打歪了五官。他的手在发抖,一会儿攥成拳头,一会儿又鬆开,攥了又松,鬆了又攥。他眼睛里的恐惧比黑水湾的水还深。 他看出来了。 许清是明劲。 不是那种刚摸到门槛的生涩,而是扎实的、稳当的、一拳能打死人的明劲。每一拳都打在要害上,不多一分力,不少一分力。 洪天虎的瞳孔缩了又缩。他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著门框才站稳。 二十多天,从零到明劲。他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 他后悔了,不该这么急著把人叫来。 他也是明劲,当年突破明劲用了半年多,可如今他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他心里清楚,他绝不是许清的对手,一拳也接不住。 许清朝他走过去。 脚步不紧不慢,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像踩在洪天虎的心口上,踩得他喘不过气。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手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青砖地上,在月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別......別杀我......”洪天虎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我说......我说一个事......你饶我一条命......” 许清看著他,没有说话。 “你爹娘......是关於你爹娘的事!”洪天虎被嚇破了胆,连滚带爬地从门槛上翻下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你爹你娘......你家的那艘乌篷船......不是被风掀翻的......” 许清的脚步停了。 月光下,他的脸像一尊石雕,没有一丝表情。眉毛没动,眼睛没眨,嘴唇紧抿著,连呼吸都仿佛停滯了。 可那双眼睛变了。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忽然被人扔进了一块石头,看不见水花,却能听见深处的迴响。 洪天虎咽了口唾沫,脸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声音又急又碎:“五年前,县令的三公子林牧率眾游湖,我......我当时在船上做隨从。三公子的船大,你们的船小,你们的乌篷船挡了道......三公子嫌碍事,发话撞上去......是撞翻的......不是意外被风掀翻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懺悔,可更多的,是恐惧。 “巨鯨帮背后的人......就是三公子......”洪天虎趴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砖面,砖面上的血跡蹭在他额头上,红了一片,“每年的孝敬银子,最后到了他府上......我只是个跑腿的,替他办事......求你饶了我......我什么都告诉你了......” 许清低头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洪天虎以为他在犹豫,以为他心软了,以为他还有活路。 五年前,许清的爹娘出船打鱼,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衙门的人来了,说发生了意外,船翻了,人淹死了。二叔去认的尸,回来的时候眼睛红了一整夜。 他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意外”。 现在他懂了。 意外不是天灾,是人祸。是有人嫌他们挡了道,懒得绕,一脚踹开。是草芥挡了路,一脚踩过去就是了。谁会在意脚下踩碎了几根草? “还有谁知道今晚我来这里?”许清蹲下身子,声音很轻。 洪天虎愣了一下,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嘴巴已经先动了:“没了,没了......就院子里这些人,都......都被你......”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首,声音哽住了。 “林牧知道我的事吗?”许清看著洪天虎,又问,声音还是那么轻。 “不知道......不知道。”洪天虎拼命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脖子上的肥肉跟著晃荡,“三公子只关心银子,其他事概不关心,我们做属下的也不敢有点小事就上报......他连你的名字都没听过,真的,我发誓——” 他的声音断了。 许清抬起手,一拳落下。 十重劲力,崩拳,正中眉心。 洪天虎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第三十八章 普天同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屋檐上的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河湾里的水声。 许清站在一地尸体中间,低头看著自己沾满血的双手。拳头攥紧,又鬆开。他把手上的血在洪天虎的衣服上擦乾净。 他没有急著走。 他在宅子里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 洪天虎的臥房在第二进院子,床头有个暗格,他翻了出来,里头有一个铁匣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碎银子几十两,还有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一百两银票。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银票,更没见过这么大面额的。在他家,一两银子要掰成十瓣花,一块铜板要揣在怀里捂热了才捨得用。他家打一辈子鱼,也攒不下这个数。 他把银票和碎银子收好,又翻了翻其他地方,衣柜夹层、床板底下、书桌抽屉后面,零零碎碎又找出一些散碎银子和铜板。 所有银钱加一起,差不多有一百五十两。一百五十两银子。先前他想都不敢想,做梦都梦不到这个数。 许清走出宅子的时候,月亮已经沉了下去。 他没有往家的方向走。他知道巨鯨帮还有赌档、酒楼、码头鱼栏这些產业。还有那些藏在巷子里的暗桩。 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底。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他不能留一个活口。 码头鱼栏在湾口东侧,一排低矮的木棚子,白天收鱼,晚上住人。 许清摸过去的时候,棚子里还亮著灯,几个人窝在里面喝酒赌钱,骰子掷在木桌上哗啦啦地响。 许清推门进去,三个人抬起头,还没看清来人,拳头已经到了。乾净利落,不留活口。他在鱼栏的柜子里翻出了一些碎银子,不多,十几两。 然后是赌档。赌档离码头不远,已经关了门,里面还有两个看场的。许清翻墙进去,两人正在打盹,他一人一拳,了结了。柜子里搜了几十两银子。 酒楼在街口,两层的小楼,白天热热闹闹,夜里冷冷清清。大门上了锁,许清从二楼的窗户翻进去,摸黑下了楼。 柜檯后面蜷著一个看门的帮眾,裹著一条破毯子,睡得正死,许清一拳了结了,他在柜檯里搜了一遍,又找到了十几两银子和几串铜钱。 他把所有的银子拢了拢,差不多两百两。 他揣好银钱,出了酒楼,把最后的两个暗桩也给拔了。 等他做完这一切,天都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著一层鱼肚白,河面上起了薄薄的雾,把码头和渔船都罩在一层灰濛濛的水汽里。 许清蹲在河边,把身上的血跡仔细清洗乾净。 然后往家走。 一夜没睡,可他一点都不困。他的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知道自己惹事了,惹大了。 巨鯨帮背后的人是县令的三公子林牧,林牧的爹是清河县的父母官,一句话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没办法退。 从他们用家人逼他出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他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他,杀他的家人。 这不是选择题,这是送命题,问都不用问,答案只有一个。 今晚这事,没人看见,没人知道,他也没留下证据。 退一步讲,就算他被人怀疑了,他还有师父。赵岩是化劲高手,在清河县是顶天的存在。有这座靠山在,就算林牧怀疑到他头上,想动他的话,多少要掂量掂量。 而且,林牧也不敢承认他养了帮派、剥削底层。这些都是不能见光的事。 县令的位子盯著的人不少,县丞、主簿,哪个不想往上爬?哪个不是睁大了眼睛等著抓把柄?林牧要是敢承认,就是给他爹抹黑,那些盯著位子的人,少不了要参上一本。 林牧没那么蠢。 许清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 他还要陪二叔二婶吃个早饭,再跟秀儿玩一会儿,然后回武馆。在二叔二婶面前,他还是那个刚从城里回来的侄子,什么都没发生过。 ...... 天刚蒙蒙亮,黑水湾就炸开了锅。 最先发现的是挨著码头住的渔户。天还没亮透,他们照常去码头准备交钱出船,可到了码头,发现不对劲。棚子的门敞著,里头的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下一摊黑乎乎的东西。 有人大著胆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当场就吐了。 接著是鱼栏、赌档、酒楼都传出了死人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惨,一个比一个乾净。 最后有人壮著胆子推开巨鯨帮老窝的大门,看见满地的尸首和血跡,嚇得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腿都软了。 “死.......全死了......巨鯨帮的人全死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码头传到巷头,从巷头传到巷尾,不到半个时辰,整个黑水湾都知道了。 “巨鯨帮被人端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谁干的?这是谁干的?” “管他谁干的,反正是老天开眼了!” “报应!报应啊!这些年他们收了多少黑心钱,打了多少人,今天终於还了!” 渔户们站在码头上,你一言我一语,脸上全是掩不住的笑。 有人把船推下水,刚划了两桨,忽然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今天不用交买路费了!” 这一嗓子,像是在油锅里泼了一瓢水。岸上的人鬨笑起来,笑声从码头传到河面上,在水波上一盪一盪的。 一个老汉蹲在码头上,抽著旱菸,眯著眼睛,嘴里念叨著:“巨鯨帮欺负了咱们多少年?收了多少银子?打了多少人?报应,报应啊......”他说著说著,眼眶红了,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陈老四的媳妇从巷子里出来,听见议论,先是一愣,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陈老四被巨鯨帮的人打断了腿,至今还躺在床上。 她站在巷口,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反覆说著“老天有眼”,怎么劝都劝不住。 最激动的是李老大一家。 再有几天,十三岁的二丫就要嫁给王彪做妾。说是嫁,其实就是被逼的送去。王彪四十多岁,满脸横肉,听说前两房小妾都被他折磨死了。李老大一家人愁得吃不下饭,闺女一直哭,眼睛肿得像桃子。 今天一早,李老大听说巨鯨帮全死了,愣了好半天,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老天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破了皮,血顺著眉心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他媳妇从屋里衝出来,抱著闺女,两个人哭成一团,可那哭里全是笑。 “不用嫁了......不用嫁了......”李老大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衝著天喊了一声,“老天爷,您总算开眼了!” 街坊邻居围在李老大家门口,七嘴八舌地议论著,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有人说巨鯨帮是得罪了高人,有人说是有大侠替天行道,有人说这就是报应,时候到了,该还了。 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也没有人去深究。 他们只知道,今天打鱼不用交买路费了,码头上的鱼栏不会再有人强买强卖了,闺女不用嫁给像王彪那样的畜生了,夜里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太阳从河面上跳出来,金光洒在码头上,洒在渔船上,洒在那些笑了一早上的脸上。 黑水湾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也从来没有这么亮堂过。 许清吃过早饭,跟二叔二婶和秀儿告了別,回了县城。 他进武馆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赵岩正在亭子里喝茶,寧云在身旁陪著。 听见脚步声,赵岩抬起头,看了许清一眼。 那一眼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像一把软尺,从许清的脸量到脚,又从脚量回脸上,不多一寸,不少一寸。 许清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可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沉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回来了?”赵岩温和地笑了笑,声音不轻不重,和平时问他一样隨意。 “回来了,师父。”许清躬身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垂著,没有与师父对视。 赵岩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有问他为什么晚了一天,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脸色不好。他只是看了许清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瞭然,又带著几分复杂。 许清没有抬头,又开口道:“师父,弟子昨日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三个歹人拦路。弟子把他们收拾了。” 赵岩点了点头,这事昨天孙平回来的时候就说了,陈旺也稟报过了。 “陈旺去衙门给你告了假,齐捕头说了,什么时候你回来再去巡街就成。”赵岩说完摆了摆手,示意许清可以去忙自己的了。 许清又行了一礼,转身出了亭子。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岩正低著头喝茶,目光落在茶碗里,像是什么都没在意。可许清知道,师父什么都知道。 他早就沾过血了。师父知道。从第一次休沐回来,师父看他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了。那一眼,像两把刀子,把他从头到脚剖开,骨头缝里的东西都藏不住。 可师父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今天也是。 许清收回目光,大步走向自己的屋子。 他换了捕快服,把腰刀掛在腰间,铜牌別在腰带上,整了整衣领,出了门。 阳光打在他身上,那身玄青色的捕快服衬得他整个人利落挺拔,和昨天晚上那个在黑暗中一拳一拳砸碎骨头的少年,像是两个人。 走过练武场的时候,秦良正在打拳,看见他,喊了一声:“许师弟,巡街去啊?” 许清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孙平从梅花桩上跳下来,擦了把汗,嘿嘿笑著:“许师兄,你昨晚在家睡得香吧?我昨晚可没睡好,想了一宿那三个匪徒拦路的事,越想越觉得你厉害。” 许清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大步走出了武馆。 第三十九章 告诉你个事 许清踏进衙门的时候,齐捕头正焦头烂额。 齐捕头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著厚厚一摞案宗,最上面那份是加急新递上来的,墨跡还没干透。 他一只手揉著太阳穴,另一只手捏著案角,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头都没抬,只摆了摆手:“既然回来了,就去巡一遍街。今天的例钱照发,不扣。” 许清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他沿著南街、西街走了一趟,几家铺子的掌柜看见他便堆起笑脸,拱手喊“官爷好”,他点头回应,不冷不热,不让人觉得亲热,也不让人觉得傲慢。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从武馆走,后脚就有个穿著黑灰劲装的隨从来了武馆。 那隨从手里捧著一张洒金请帖,敲开了武馆大门。 陈旺迎上去,问明来意。那隨从说是县丞府上的,奉二公子苏长鹤之命,来请赵家武馆的徐庆徐公子,今晚福瑞楼设宴。 “徐庆?”陈旺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他回头看了一眼练武场上正在站桩的徐庆。徐庆双腿发抖,腰胯僵硬得像块门板,桩架歪歪扭扭。 陈旺转过头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那隨从已经把请帖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 陈旺拿著请帖,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帖子上的名字。是“徐庆”没错。他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个在梅花桩上摇摇晃晃的身影,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 徐庆正在练功场上站桩。他腿肚子打颤,额头上青筋直冒,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淌,流进脖子里,痒痒的。他忍不住擦了一把,就这一下,好不容易站住的桩又鬆劲了。 他已经来武馆三个多月了,三才桩迟迟没有长进,每次站桩都像是在受刑。 昨天休沐回家,他跟他娘佟氏一起去了二叔家。那个向来疼他的二叔,这一回看他的目光不再那么亲切。 徐庆当时就明白了。 都是因为许清! 许清突破明劲,掛了捕快的职,二叔是觉得许清出息了,看不上他了。他心里憋闷,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上气。可他又不得不接受现实。许清確实哪方面都比他好,好得多。 正烦躁著,他看见陈旺拿著张帖子朝自己走过来。帖子在陈旺手里晃著,洒金的封面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刺得他眼睛眯了一下。 他没好气地收了桩,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只当陈旺又要让他去跑腿干杂活,嘴角往下一撇,脸拉得老长。 “徐师弟。”陈旺走到他面前,把帖子递过去,语气平淡,脸上没什么表情,“县丞二公子请你今晚去福瑞楼赴宴。” 徐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愣了好一会儿,嘴巴微张,眼睛直直地盯著陈旺。直到陈旺把帖子塞进他手里,他才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请帖,手指有点抖。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洒金笺上写著几行字,笔跡清雋,措辞客气,落款是“苏长鹤”三个字。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大,像是被人在后脑勺上拍了一砖头,整个人都傻了。 县丞二公子苏长鹤? 请他去福瑞楼赴宴? 福瑞楼是县城最好的酒楼。一桌席面比他家一年的嚼用还费银子。他每次从那条街路过都要仰头看一眼,咽一口唾沫,想著等日后发达了,一定要进里头狠狠地吃一回。 他这辈子连福瑞楼的大门都没进去过。现在竟然有人请他去赴宴?还是县丞家的公子? 徐庆把请帖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確认不是做梦,確认不是有人跟他开玩笑。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直衝脑门,冲得他脸颊发烫,心跳砰砰砰地加速。 他攥紧了请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现在连县丞的公子都请我赴宴了。”他咬了咬牙,牙关咬得咯咯响,心里猛地涌出一股恶狠狠的快意,“我看你们还有谁敢瞧不起我!” ...... 许清巡了街,和姑姑姑父告了別,就往武馆走。 他还要站桩练拳,一天都不能落下。 无意中惹了不该惹的人,他比谁都清楚。巨鯨帮的事虽然做得乾净,没留下任何痕跡,可林牧不是傻子,迟早会闻到味儿。 他得变得更强,强到没有人敢动他的家人,强到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林牧”两个字。 刚进武馆院门,一个身影就凑了上来,像一条守在那里的狗,专门等著他似的。 徐庆。 他把请帖拿在手里,故意往外露了露。他一脸得意,嘴角翘著,眼角也翘著,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著“我得瑟”。 “哟,许师弟,巡街回来了?”徐庆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师兄弟听见,“告诉你个事,县丞府的苏公子请我今晚去福瑞楼赴宴。” 他仰起头,下巴抬得高高的,把请帖举起来,开始炫耀:“看见没?这就是本事。你以为在衙门当个跑腿的捕快,就能耐了?” 他把“跑腿的”三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带著一股不加掩饰的轻蔑。 “人家苏公子连正眼都不会看你一眼。我就不一样了,贵人亲自下帖子请我,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看得起我。” 他挺了挺胸,下巴又扬了扬,弧度几乎要和屋顶平行了:“你別以为在武馆混了个亲传弟子就了不起。这世道,光有功夫没用,还得有人脉,有路子。苏公子请我,那就是看中了我的前程。以后我徐庆的前程,未必比你差。” 旁边几个师兄弟都望了过来,有的好奇,有的羡慕,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周文凑过来,像一条闻到了肉味的狗,眼睛盯著那张请帖,亮得像两颗铜铃,恨不得把眼珠子粘上去。 “徐师弟,行啊你!原来陈师兄找你是这事,你还瞒著,可不够意思了!”他一巴掌拍在徐庆肩膀上,拍得徐庆身子一歪,脚下一个趔趄,又赶紧挺直了。 “县丞府的公子都请你,你这是要发达了!”周文不住地拍马屁,语气夸张得像是徐庆已经当上了县太爷,“以后发达了可別忘了兄弟我啊!” 徐庆听著周文恭维的话,肩头被拍得一耸一耸的,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他斜著眼睛看许清,等著他露出羡慕或者嫉妒的表情。 许清看著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根木头。 “让开。”他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语气不重,可那两个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冰凉刺骨,凉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凉得徐庆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许清从他身边走过去,头都没回。脚步不快不慢,和平常一模一样,径直进了內院。 徐庆的笑僵在脸上,像被人扇了一耳光,又疼又辣,脸上那层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就碎了一地。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衝著许清的背影啐了一口,小声骂了句:“呸!装什么装!” 声音不大,可旁边几个师兄弟都听见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接话。 徐庆觉得脸上掛不住,火烧火燎的,像被人当眾扇了一巴掌。他转身去找周文商量晚上穿什么衣裳去了。 两人凑在一起,脑袋挨著脑袋,嘀嘀咕咕的。 正嘀咕著,吴明远走了过来。步子迈得照旧从容。 他扫了徐庆一眼,目光落在那张请帖上。徐庆赶忙把请帖递上去,双手捧著,像递奏摺一样恭敬:“吴师兄,你看看。” 吴明远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却在帖子边缘停了一瞬,只是短短一瞬,短得几乎看不见。 他把帖子丟还给徐庆,淡淡地“哼”了一声,转身继续站桩去了,连一句恭喜的话都没说。 徐庆看得真真切切。吴明远接过帖子的那一瞬间,眼底闪过一丝光,一闪而过。那不是讚赏,不是欣慰,是羡慕,是嫉妒,是“凭什么不是我”。 徐庆嘴角微扬,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胸脯鼓起来。抬起了头,下巴和屋顶的夹角又大了一些。 连吴明远都嫉妒了。 他心里那口气,终於顺了。像憋了一整个夏天的闷雷,终於劈了下来,雨哗哗地落,凉快极了。 日后我若是能傍上苏长鹤,谁还会再看你吴明远的脸色? 內院,许清换了练功服,站上梅花桩,沉肩坠肘,气沉丹田,一拳一拳地打了起来。 福瑞楼也好,苏公子也好,跟他有什么关係? 他的路在拳头上,不在酒桌上。 天色渐渐暗下来。 徐庆在家里磨蹭了整整半个时辰。他把那件半新的青布袍子熨了又熨,把借来的玉佩擦了又擦,又在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把头髮抹得油光水滑,苍蝇站上去都得打滑。 临出门前,他对著铜镜照了又照,左转右转,確认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妥帖,才深吸一口气,迈出了房门。 福瑞楼在城东最繁华的街口,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檐下掛著红灯笼,把整条街都映得暖洋洋的。门口停著几顶轿子,轿夫们蹲在墙角下閒扯聊天。 徐庆站在门口,仰头看著那块金字招牌。“福瑞楼”三个字,笔锋遒劲,像刀劈斧凿。他咽了口唾沫,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大堂里摆著十几张桌子,座无虚席,觥筹交错。 跑堂的伙计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像一阵风,可徐庆感觉到那股风从他的脸刮到脚,又从脚刮回脸上。 伙计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客官几位?” “我......我是来赴宴的,苏公子请的。”徐庆把请帖递过去,声音有些发紧。 伙计接过帖子一看,脸上立即变了,笑意猛地变浓,带著討好,腰也弯了下来:“原来是苏公子的贵客,楼上请,楼上请。” 他侧身让到一边,一手虚扶著徐庆的后腰,手指没有真碰到衣裳,可那股劲在那里。一手引著楼梯方向,態度殷勤得像伺候亲爹。 徐庆的腰杆一下子直了起来,胸脯也挺高了三分,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他跟著伙计上了楼。 三楼,最里面一间雅间。 伙计在门前站定,轻轻叩了三下门。 叩完,侧身让到一边,伸手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第四十章 张山不是张三 雅间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那一瞬间,一股暖风裹著酒香、脂粉气和上等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像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抚了徐庆一把。 雅间极大,大得不像酒楼里的屋子,倒像谁家老爷的书房。地上铺著厚厚的织花地毯。四壁掛著字画,角落里摆著一架紫檀木的屏风,屏风上雕著山水楼台,栩栩如生。 当中一张大圆桌,桌布雪白,白得像刚下过的雪,碗碟都是细瓷描金的,金线在烛光下细细地闪,闪得徐庆低下头。 桌旁坐著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穿著綾罗绸缎,佩著金玉首饰,一个个气度不凡,谈笑风生。 一个穿著月白色长衫的年轻公子坐在主位,眉目清俊,举止从容,正端著一杯茶,浅浅地抿著。 徐庆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別人家祠堂的老鼠,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自在。 他低著头,不敢看那些人,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脚不知该不该往前迈。门槛就在脚下,可他的腿竟有些发软。 一个站在门边的隨从走出来,皱著眉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你是哪个府上的?走错门了吧?这是苏公子的雅间。” “没......没走错......”徐庆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就是......是赵家武馆的徐庆......苏公子请我来的......” “徐庆?”那隨从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主位上的苏长鹤,眼神里带著一丝不確定。 苏长鹤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徐庆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一下,隨即又舒展开来,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带著得体的笑容:“原来是徐公子,失敬失敬。昨日多谢你在城外救了我表妹,在下略备薄酒,聊表谢意。请坐,请坐。” 桌旁的公子小姐们一听是“救表妹”的人,纷纷换了笑脸,有人点头,有人举杯,有人好奇地打量著徐庆。 徐庆被这阵势弄得手足无措,脑子嗡嗡的,甚至没听清苏长鹤说的什么,张嘴就说:“苏......苏公子客气了,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可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愣住了。 什么?!昨日他在城外救了苏家表妹?昨日他跟著他娘在二叔家吵了一架,他没出城啊,也没救人啊! “苏......苏公子......不......不是”他想解释,舌头像打了结,在嘴里绞成一团,怎么也捋不直。 这时候,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少女。鹅黄色的襦裙,裙摆上绣著几枝兰草,走起路来裙角微微飘动。头髮挽了个精巧的髻,鬢边插著一支碧玉簪子,眉眼俏丽,肤色白皙,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徐庆看得呆了。 他张著嘴,忘记了合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个少女一步一步走到徐庆面前,仔细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眉眼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衣领,眉头越皱越紧,眉心挤出一道细细的竖纹。 “你不是昨天救我的人。”她的声音不大,可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徐庆的脸“唰”地白了,白得像墙上掛的那幅宣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哆哆嗦嗦地说:“我......我......我正要说.......是苏......苏公子误会了,我昨天没出城,我一直在家,哪儿都没去......” 雅间里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徐庆身上,像无数根细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扎得他浑身发痒,坐立难安。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长鹤的脸色微变。 他放下酒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看向那个隨从,声音沉了下来:“怎么回事?请个人都能请错?” 隨从嚇得脸都白了,额头上渗出汗珠,拱手弯腰:“公子,小的確实是去赵家武馆请的徐庆.......” “赵家武馆还有叫徐庆的吗?”苏长鹤的声音不冷不热,可那语气里已经带了不满。 苏长鹤身侧,一个穿著宝蓝色袍子的年轻公子忽然开口了。 他生得白白净净,眉眼间带著几分慵懒,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漫不经心的矜贵。 他是吴家的嫡长子吴明羽,赵家武馆的吴家庶子吴明远正是他的四弟。 “苏兄,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吴明羽目光动了动,“我那个不成器的四弟吴明远,也在赵家武馆练拳。他前段时日回来提过一嘴,说武馆里有个叫许清的,体质契合五行拳,进境极快,二十多天就突破了明劲。” “我问他是不是真的,他还不高兴,脸拉得比驴还长,说那人根骨中下,明劲就到头了。不过......”他顿了顿,看了辛玲儿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许清,徐庆,这两个名字听起来倒是有些像。会不会辛小姐是听岔了?” 辛玲儿正是昨日许清救下的小姐。 辛家是县丞二房的本家,白水堡的富户。 辛玲儿不满父母指配的婚事,就偷偷跑来县城找姑姑,结果路上意外遇到歹人。 辛玲儿也弄不清了,秀眉微蹙,手指绞著帕子。她努力回忆昨天的事。那人报了名字,可风把声音吹散了,她只听见了“赵家武馆”和模模糊糊的一个音节。是许清还是徐庆?她真的分不清了。 苏长鹤的脸色缓了缓,看了徐庆一眼,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客气,淡淡开口:“徐公子,看来是我们弄错了。今日多有不便,就不留你了。” 他挥了挥手,那一下挥得很轻,像拂去桌上的一点灰尘。隨从立刻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徐庆腿肚子打颤,软得几乎站不稳,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烫得能煎鸡蛋。 他不敢看任何人,低著头,弯著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夹著尾巴,一步一步地往楼梯口挪。 脚下一个磕绊,踩到了自己的袍角,差点摔了一跤,扶住门框才稳住。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不知道是谁发出的,那笑声很轻,可落在他耳朵里,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他的心。 他的脸更红了,红得发紫,紫得发黑,恨不得把头塞进墙里。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怎么出的福瑞楼。 夜风吹在他脸上,凉颼颼的,他站在大街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钻到地底下,钻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钻到没有“许清”这两个字的地方。 雅间里,苏长鹤重新坐下,椅子微微响了一声。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关上了的门上,看了两息,然后移开,看向那个隨从。 他的声音不大,可隨从的耳朵竖得像兔子:“再去赵家武馆,这回问清楚了,到底是不是许清。请不到人,你也不用回来了。” 隨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声应诺,声音又急又快,然后快步出了门。 吴明羽放下酒杯,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苏兄,这个许清我倒是有点好奇了。二十多天突破明劲,连我那个眼高於顶的庶弟都酸得不行,想来確实有些门道。” 苏长鹤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烛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辛玲儿坐在一旁,低著头,手里的帕子已经被她绞得皱巴巴的了。她小声说了一句:“表哥,要是请不到人就算了......” 苏长鹤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种兄长式的篤定:“玲儿放心,人我一定请到。救命之恩,不能连个谢字都不说。” ....... 赵家武馆。 月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內院的青砖地上画出一片碎银。 许清正在打拳,一拳一拳,筋骨齐鸣,十重劲力层层叠加,空气被打得“啪啪”作响。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墙上,隨著他的动作一伸一缩,像一头在笼子里踱步的猛兽。 他已经打了半个时辰,浑身大汗淋漓,汗水顺著脊背往下淌,把青灰色的细布袍子浸成深色,贴在身上。可他的呼吸依然平稳,一呼一吸之间,像潮汐涨落,不急不躁。步伐依然沉稳,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像生了根。 赵岩坐在亭子里看著。他一手端著茶碗,一手抚著鬍鬚,时不时点点头,脸上满是欣慰的笑。 寧云站在一旁,一脸温和,目光追著许清的身影,像是在看一棵正在拔节的树,一天一个样,怎么也看不够。 陈旺匆匆走进內院,脚步又快又重,靴底踩在青砖上,嗒嗒嗒的。他在亭子边站定,躬身道:“师父,县丞府的苏公子又派人来了。” 赵岩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 陈旺接著说:“说是请错了人,不是要请徐庆师弟,而是要请许清师弟去福瑞楼赴宴。来人说是许师弟昨天在城外救了苏公子的表妹,要当面致谢。” 赵岩没有急著说话。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个正在打拳的身影上。 上午陈旺来匯报苏家请徐庆赴宴一事,他就觉得蹊蹺。徐庆那个人,他了解,功夫稀鬆平常,心性更是上不了台面。苏家公子怎么会请他? 现在他明白了。 苏家要请的是许清,不是徐庆。 名字相近,听岔了。 赵岩沉默了片刻。他站起来,走到亭子边,喊了一声:“阿清。” 许清收了拳,转过身来,额头上全是汗,气息还没完全平復:“师父。” “换身衣裳,去福瑞楼。”赵岩的声音不紧不慢,“苏家的二公子请你,不能不去。他父亲苏县丞与我有些交情,內院的你苏鸣空师兄就是苏家的人。你去坐坐,喝杯酒,別失礼。” 许清愣了一下。 他站在月光下,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湿了一片。 他本想说不去,可看著师父的脸色。那脸色不是命令,不是要求,而是一种温和的、不容拒绝的“你应该去”。 他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转身回屋。 他洗乾净一身臭汗,重新束好头髮,换了一身青灰色的细布袍子,然后出院,跟著那个等在门口的隨从出了门。 月光下,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巷口。 第四十一章 过了,就忘了 福瑞楼。 三楼雅间的门被再次推开,许清迈步走了进去。 烛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稜角分明。 青灰色的袍子合体贴身,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如水,不慌不忙,不卑不亢。 来之前师父已告诉他,请他的人是苏家二公子苏长鹤。 他往里走了两步,朝主位上的少年拱手一礼,分寸恰好。不用介绍,看一眼,他就知道这便是苏长鹤:“见过苏公子,在下赵家武馆弟子许清。来迟了,见谅。”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尷尬的安静,而是一种审视加欣赏的安静。像一屋子人正在赏一幅画,画轴忽然展开了,比他们想像的还要好,笔触、墨色、气韵,样样都在意料之外,又样样都在情理之中。 辛玲儿眼睛一亮,认出了许清。 她缓缓起身,朝许清欠身行了一礼,嘴角含著笑:“公子,昨日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和福伯......”话没说完,眼眶微红,要是没遇到许清,她这样娇滴滴的小姐落到歹人手里,什么下场不用多说。 苏长鹤站起来,绕过椅子,走到许清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笑了,笑得和气、真诚:“许公子,请上座。昨日的事,表妹都跟我说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今日略备薄酒,不成敬意。” 桌旁的公子小姐们纷纷举杯。有人敬酒,有人寒暄,有人好奇地打听昨天的经过。 许清一一应对,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不卑不亢,不刻意討好,也不故作清高。 要是以前,他和这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小姐们同桌共饮,难免露怯。可现在他坐在这里,气度丝毫不落下风。 这是拳头给他的底气。拳头硬了,腰杆自然就直。 许清身侧没有小廝,也没有婢女。服侍他的,是福瑞楼的掌柜钱万金。 钱掌柜穿著一身锦衣,从领口到袖口一尘不染。可他的腰弯著,从进了雅间就没直起来过。他捧著白玉酒壶,酒杯一空,他就躬著腰、小心翼翼地给许清满上,腰弯得像一只虾米,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福瑞楼在城里开了几十年,迎来送往的都是达官显贵,钱掌柜的眼睛毒得很。谁有钱,谁有势,谁该敬三分,谁该让一丈,一眼就能看穿。 他当然知道,能让县丞公子苏长鹤亲自设宴致谢的人,不是他能怠慢的。 许清进门的时候,第一眼就认出了钱掌柜。那个当日在鱼栏花了十五两银子买下宝鱼的人,穿一身绸袍,站在鱼栏的高处,手背在身后,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黑水湾的渔夫们,嘴里说著“练武?那是富贵人家的事......” 那时候他语气轻蔑,眼神不屑,看许清和黑水湾的人像是在看一群牲口。 而现在,他站在许清身侧,弯著腰,陪著笑,双手捧著酒壶,小心翼翼地给他倒酒,嘴里说著“公子您请”,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脸上那副諂媚的笑,和当年那副轻蔑的嘴脸,明明是同一张脸,却像是两个人。 钱掌柜没有认出许清。 他的眼界里,黑水湾的渔家小子永远是渔家小子,穿著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蹲在码头棚子外面啃冷糙米饼子,永远不可能穿著青灰色的细布袍子,坐在福瑞楼的雅间里,被县丞家的公子敬酒。 他的眼睛只认衣裳不认人,只认身份不认脸。 许清没有说什么。 只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得意,不是解气,而是一种淡淡的......感慨。 二十多天之前,他还是那个站在鱼栏外面、听著钱掌柜训话的渔家少年,低著头,攥著拳头,不敢吭声。 二十多天之后,他坐在这里,钱掌柜站在他身边倒酒,连认都不敢认他。 他没有变。变的是他的身份,他的拳头,他身上这件青灰色的袍子。 “许公子,我敬你一杯。”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吴明羽端著酒杯站起来,脸上带著笑,语气诚恳,“家弟明远也在赵家武馆,跟你还是师兄弟。我那弟弟性子傲,在家里被惯坏了。要是有得罪的地方,许公子多担待。” 许清站起来,与他碰了一杯,杯沿轻轻一碰,“叮”的一声脆响。 他笑了笑:“吴公子客气了。吴师兄功底扎实,我还有很多要向他学习的地方。” 吴明羽摆了摆手,也不知是假意还是真心,笑著摇了摇头,那动作带著一种兄长谈起不爭气的弟弟时特有的无奈。 “什么功底扎实。他练了三个月才到明劲,一年半了还没到暗劲。你二十多天就明劲了,他跟你比什么?不在一个檯面上。” 他摇了摇头,轻声嘆了口气:“回去我得说说他,让他收收心,別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他顿了顿,目光在许清脸上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以后在武馆,还望许公子多关照关照他。” 许清笑了笑,没有接话。 吴明远看不起他。从第一天起就看不起他。中下根骨,渔家出身,在吴明远眼里,他许清就是一只蹦躂不了几天的蚂蚱。连正眼都不肯给他一个。 可他的哥哥,吴家的嫡长子,此刻正端著酒杯,笑著请他“关照”吴明远。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有意思。 宴席散了。 许清走出福瑞楼,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带著入冬的寒意。 门两侧的灯笼还亮著,把青石板路映得一片通红。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字招牌。“福瑞楼”三个字在夜色里泛著淡淡的金芒,笔画依然遒劲,依然有力,和白天一模一样。 他脑海里忽然涌出钱老板弯腰倒酒时那张諂媚的脸,雅间里贵公子们敬酒的模样。 他没有笑,也没有嘆气,只是把衣领紧了紧,大步往武馆的方向走去。 不管钱老板认不认得他,不管吴明羽敬不敬他酒,不管苏长鹤请不请他赴宴,他都並不在意。过了,就忘了。 现在他只想快点回到武馆。 今晚的宴席上,他吃了一条宝鱼。 苏长鹤今日设宴,上的是一条二斤八两的金鳞鱼,比他和二叔那日打到的还大。 金麟鱼肉,比气血丸还要珍贵。 鱼肉入口的瞬间,一股温热便从小腹升起来,像有人在他丹田里点了一把火,火苗不大,但烧得旺,烧得久。 此刻那团火正沿著经脉四处奔走,烧得他浑身发烫,血液里像灌了滚水,每一寸筋骨都在嗡嗡作响,使不完的劲在四肢百骸里乱窜。 他恨不得现在就砸碎一块石头。 他要赶紧回武馆。 站桩,打拳,把这条宝鱼的药力全部化进骨头里,一丝一毫都不能浪费。 ...... 第二天卯时,衙门。 齐捕头正坐在籤押房里,面前摊著一本案宗,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叩击,“篤、篤、篤”,不紧不慢,像老钟在走。 他眼睛盯著案宗,耳朵却在听门外的动静,手指叩著纸页,像是在等什么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许清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来了?坐。”齐捕头朝对面的条凳努了努嘴,把案宗合上,顺手塞进抽屉里。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故意让许清看见,又像是根本不在意他看见。 许清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等著他开口。 “今天你不用跟著老薛巡街了。”齐捕头冲许清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亲近,“等会儿跟我出去办趟差。” 许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齐捕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从碗沿上方飘过来,穿过裊裊的白气,落在许清脸上。 他笑著问,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家常:“昨个夜里是不是赴了苏公子的宴?” “是。”许清答话,声音不大,却很乾脆。 齐捕头放下茶碗,笑容忽然深了几分。 他靠在椅背上,上下扫了许清一眼,那目光里有打量,有试探,还有几分满意。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轻轻把门掩上了。 第四十二章 齐捕头,我愿意 齐捕头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许清,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他压低了声音,“你救苏家表小姐的事,苏公子昨晚在福瑞楼摆酒,我都知道。” 许清坐在条凳上,看著他,没有说话。 “苏家跟你们赵家拳馆有些交情,你们內院的苏鸣空就是苏家的人,这你应该知道。” 齐捕头回到桌后,靠在椅背上,两手搭在扶手上,翘起二郎腿,眼睛眯了眯,露出一种老江湖特有的精明。是那种在衙门里泡了十几年、看惯了人情冷暖、见多了尔虞我诈的精明。 “你是黑水湾人。前天休沐,你回了黑水湾,住了一晚才回来。”齐捕头的声音不紧不慢,像聊家常,“你知不知道,黑水湾的巨鯨帮被一夜灭了门?” “哦,就是你在家住的那夜。”他补充道。 许清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直视著齐捕头,目光沉稳,看不出任何异样,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早上回来时听说了。”许清说。 齐捕头笑了笑,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放下,拿袖子抹了抹嘴角。 他看了许清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又带著几分欣赏。不是欣赏他的功夫多高,而是欣赏他的沉稳。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被人当面点破这种事,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这份定力,不是谁都有的。 “巨鯨帮被人灭了门,上下几十口,一个活口没留。案宗昨儿个就加急送过来了,我一早就看了。”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灭门,没人看见,没有留下什么证据。” 齐捕头说得很隨意,像是在跟许清敘旧。 “我在衙门干了十几年,什么案子没见过?灭门的、仇杀的、劫財的,经手的没有五百也有三百。” 他的目光落在房樑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感慨。 “黑水湾那个地方,穷得叮噹响,巨鯨帮在那儿作威作福多少年了,欺男霸女,收保护费,放印子钱,逼得人家破人亡。这回被人端了,说实话,我心里头是拍手称快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清脸上,嘴角微微翘起,笑容意味深长:“我不是审你,也不是查你。我就是告诉你,这个案子,现在到我手上了,是县丞苏大人亲自派下来的。” 许清看著齐捕头,目光平静,没有说话。他不知齐捕头说这话什么意思。 齐捕头忽然又笑了,翘著的二郎腿放了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著几分认真:“你知道巨鯨帮背后是谁吗?” 他自问自答,一字一顿:“县令的三公子,林牧。” “巨鯨帮每年的孝敬银子,都送到林府上去。这事,衙门里知道的人不多,可我知道。苏县丞也知道。林牧养著巨鯨帮,替他收黑钱、干脏活,把黑水湾当成自己的钱袋子。” 齐捕头看著许清,目光里带著审视。 “县丞大人与县令大人,明面上客客气气,底下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他眯了眯眼,嘴角带著一丝冷笑:“实话告诉你,我是苏县丞的人,这个案子也是苏大人故意派到了我手上。我不追究,它就永远查不下去。” 齐捕头轻哼一声,笑了笑:“林牧就算真的怀疑什么,他没有证据,他也不敢闹。为什么?因为巨鯨帮是他的钱袋子,他不敢承认。谁帮他查这个案子,谁就是在帮他遮掩腌臢事儿。我不查,他就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再说了,像巨鯨帮这样的帮派,林牧手下还有很多,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他不会,也不敢因为一个小小的巨鯨帮让县令大人和县丞大人撕破脸。” 齐捕头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了:“许清,我让你跟我出去办趟差,办的就是这个差事。” “你是黑水湾的人,你熟悉那里的情况,你跟著我去查最合適不过。怎么查?查谁?咱们说了算。要是真查不出结果,事情也只能不了了之,林牧也没话说。案子结了,大家都省心。” 他忽然收住了话头,目光一紧,盯著许清,一字一句地问:“许清。你愿不愿意跟我去黑水湾查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许清不傻。他听出了齐捕头的弦外之音。 愿意,就表明绑上了苏家这条船,从此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愿意,结果也明了。齐捕头会公事公办,该查的查,该报的报,不会为一个渔家小子扛下县令公子的报復。 齐捕头不是在问他愿不愿意查案,是在问他愿不愿意站队,是在问他......你选哪边? 苏家为什么肯让自己上船? 许清心里大概知道,因为他展露出的潜力,也因为他师父。 苏家肯定调查过他,知道他被赵岩收为亲传弟子的事,知道二十天明劲的事。 至於根骨中下、明劲到头这些说法,苏家怕是有自己的看法。 他们只会当赵岩是在故布疑阵,是在保护他,不想他锋芒太露,不想他和寧云一样的结果。一个化劲强者愿意倾囊相授的弟子,值得拉拢,值得下注,哪怕赔率不高,可万一贏了呢? 更何况,他还救了苏家的表小姐。这个人情,苏家记著。 许清沉默了片刻。 然后站起身来,朝齐捕头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很坚定:“齐捕头,我愿意。” 齐捕头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大了几分。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许清面前,伸出手,在许清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带著几分长辈的慈爱,又带著几分同谋的亲昵。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看著许清的眼睛,认真地说,“以后都是自己人了。你在衙门当差,我罩著你。你在武馆练拳,赵馆主罩著你。苏县丞那边,对你也很赏识。你救了苏家的表小姐,这个人情,苏家记著呢。” 许清又朝齐捕头拱了拱手,腰弯得很深:“多谢齐捕头。” 齐捕头隨意地摆了摆手,笑著道:“走吧,骑县衙的快马,咱们去黑水湾。咱们去查,那是公事公办。查不查得到,又是另一回事。”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又说:“虽然入了冬,巨鯨帮的那些尸体,也不能一直放著。义庄的人该收了,不能臭了一条街。產业也得充公,不能便宜了別人。” 两匹马出了衙门,一路向西,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马蹄踏在黄土上,扬起一路烟尘。 许清骑在马上,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 齐捕头就差把话说明了。齐捕头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回了黑水湾,知道巨鯨帮灭了门,知道他跟这事脱不了干係。 可他选择了保他。不是因为交情,不是因为良心,是因为派系。 他是苏县丞的人,他保下许清,就是保下了一个能打的、有潜力的人,一个跟苏家有了渊源的人,一个將来可能用得上的人。 从今天起,他跟县丞一派绑在了一起。 不是他选的,是事情推著他走到这一步的。可他並不抗拒。县令的三公子林牧让他家破人亡,让他爹娘死在了河里。 这个仇,他一定要报。 他不会和县令一派是一路人,他只能站队苏县丞,这是老天爷替他选的路,也是他自己愿意走的路。 再说了,站队苏县丞也不是什么坏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遇。 齐捕头说得对,以后都是自己人了。他有了县丞这座靠山,安全也有了保障。不是万无一失的保障,是多了几堵墙,挡一阵是一阵。 他不再是那个在黑水湾里打鱼的渔家小子,不再是那个被人抢了银子只能咬牙忍著的少年。 他有身份,有师父,有靠山,有拳头。 他攥了攥韁绳,加快了些速度,跟上了齐捕头的马。 两匹马並排走著,蹄声嗒嗒嗒的。 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翻飞,靛蓝和皂黑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四十三章 喜事 巨鯨帮的案子,查了三天,就查不下去了。 齐捕头带著许清在黑水湾转了几圈,问了几户渔家,录了几份口供,又去周家大院看了看满地的狼藉。 尸体已经搬走了,可青砖地上的血跡还在,暗红髮黑,渗进砖缝里,怎么冲都冲不乾净。 齐捕头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许清说:“行了,回去吧。” “不查了?”许清问。 “查什么?”齐捕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一丝老狐狸的笑,“人死了,凶手没留下线索,证人没有,赃物也没有。再查下去,也是白费功夫。” 他走出周家大院,轻飘飘地说:“回去写个『查无线索,暂行封存』,这案子就算结了。” ...... 巨鯨帮的案子结了,黑水湾的日子还要过。 头几天,渔户们还在欢天喜地地庆祝。 有人在码头上放了一掛鞭炮,噼里啪啦的,硝烟味混著河水的腥味,飘出老远。有人在自家门口摆了酒碗,你一碗我一碗,喝得脸红脖子粗。 有人说“老天爷总算开了眼”,有人说“恶人自有恶人磨”,有人笑著笑著就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 可到了第七天,码头上又来了一伙人。 领头的三十来岁,腰里別著一把短刀,带著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手下,挨家挨户走了一遍。 他们和巨鯨帮一样,又不太一样。 他们不打人,不骂人,说话客客气气的,只说黑水湾的规矩照旧,不过收的银子比巨鯨帮少了一成。 这天,湾子里的人都被叫到了码头。 一个黑脸汉子站在码头上,朝渔户们拱了拱手,笑得露出两排白牙:“乡亲们,我们叫鱼龙帮。” “从今天起,黑水湾由我们鱼龙帮接管。该交的银子一律比先前少交一成。我们不欺负人,谁要是有难处,可以跟我们商量。我们帮主说了,细水长流,大家都好过。” 渔户们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先开口。有人嘆气,有人摇头,可没有人敢不交。 巨鯨帮没了,鱼龙帮来了。换了个名字,换了个皮,根子还是那个根子,骨子里的东西一点没变。 不过,渔户们的境况到底是比先前好了。少交一成银子,锅里就能多放一把糙米,孩子就能多吃一口饭。 许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內院练武场上打拳。他的拳头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短得像眨了一下眼,又继续打了出去。 他端掉一个巨鯨帮,还会有新的帮派冒出来。黑水湾那个地方,穷,偏,乱,帮派就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他管不了。 他只有一个拳头,一对眼睛,一双手,管不了整个黑水湾,管不了所有人的死活。他只能把自己的家人管好。 晚上躺在床上,许清翻来覆去地睡不著。 巨鯨帮的事了结了,可湾子里又来了鱼龙帮。鱼龙帮换了名字,换了衣裳,可骨子里还是林牧的钱袋子。 虽然齐捕头说了,林牧认栽了,不会追究巨鯨帮的事,但不代表他不记仇。 他不怕林牧对付自己。他有拳头,有师父,有靠山,林牧想动他,得掂量掂量。可林牧要是暗地里对付他家里人怎么办? 二叔的伤刚好利索,二婶的腰一乾重活就疼,秀儿还那么小,才刚会写自己的名字....... 不行。 得把家里人从黑水湾接到县城。端了巨鯨帮,他得了二百多两银钱。这些钱,足够把家里人安顿好。 ...... 第二天一早,县衙籤押房。 “头儿,我想把家人接到城里来。”许清开门见山。 齐捕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好。你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家里人在乡下,你也不放心。” 他把手里正在看的案宗合上,推到一边:“房子找好了?” “我想在小姑铺子附近买个带后院的铺面,让我二叔二婶做个小生意。”许清郑重抱拳,“头儿,你能不能帮忙寻个地儿?” 齐捕头想了想,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本簿册,翻了几页,手指在一个地址上点了点: “这个铺子,离你小姑的包子铺隔了三个门面,一条街上,近得很,串门方便。前后两进,后院能住人,前头能开店。房主要价一百二十两,我帮你谈谈,一百两能拿下。” 许清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一百两。 又掏出两锭银子。白花花的,二十两。 齐捕头看了一眼银票,又看了看那两锭银子,最后目光停在许清脸上。他没有问许清哪来这么多银子,只笑了笑,拿起了那张百两银票。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实在:“银锭收了吧,这事包在我身上。户籍的事也一併办了,你二叔二婶和秀儿,从今天起就是城里人了。” 只一天,手续全办妥了。 许清雇了一辆马车回了黑水湾。可这一次,他是去接人的,不是去送东西的。 他只说在城里租了院子,要把二叔二婶和秀儿接到城里享福。他没说巨鯨帮的事,没说鱼龙帮的事,没说那些夜里翻来覆去想的那些事。 二叔二婶不傻,他们隱隱约约知道巨鯨帮的事跟许清有关係。他们没有多问,就点了头。 二婶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半辈子的小院,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二叔红著眼眶,没有说话,只是把秀儿抱上了马车。 秀儿趴在车窗上,朝巷口的小伙伴们挥手,喊著“我去城里了,我去城里了”,那声音又尖又亮,小脸上全是兴奋,像过年一样。 马车出了黑水湾,上了官道。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黄尘。 许清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越来越远的渔村......低矮的房屋,杂乱的码头,歪歪扭扭的渔船,还有站在巷口目送他们的街坊邻居,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缩成一个点,被土路和枯树吞没了。 他转过头,目视前方,心里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从今天起,他的家人不用再担心巨鯨帮的骚扰,不用再看鱼龙帮的脸色,不用在深夜里听到砸门声就嚇得发抖。 ...... 城里的铺子很快就收拾出来了。 前头是个两间的门面。后面是个小院,不大,可收拾得乾乾净净。三间正房,一间灶房,院里还有一棵枣树。 二婶在灶房里转了一圈,灶台是新砌的,案板是新买的,连锅铲都是新的。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眼泪又下来了,顺著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里,咸咸的。 “开个麵馆。”许清说,“二婶,您的手艺不比城里人差。” 二婶擦著眼泪,使劲点头。二叔在旁边憨厚地笑著,搓著手,说:“我给你打下手,揉面、烧火,都行。力气活我来,你只管掌勺。” 秀儿被送进了私塾。 许清站在私塾门口,看著她背著小书包——书包是二婶连夜缝的,蓝布,上面绣了一朵小花,蹦蹦跳跳地走进去,心里踏实了。 先前家里穷,二叔二婶咬著牙才让他读了两年私塾。如今有他在,秀儿也能读了,想怎么读就怎么读,想读多久就读多久。 晚上,一家人一起吃团圆饭。二婶炒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炒鸡蛋、燉豆腐......许清还给二叔买了坛酒。酒是浊酒,浑的,可二叔喝得滋滋响,脸上红扑扑的。 饭吃到一半,小姑说了个更大的喜事。 小姑许燕有身孕了。 姑父徐诚笑得合不拢嘴,嘴咧到了耳朵根。二叔二婶高兴得直抹眼泪。许燕嫁给徐诚八年了,八年,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他们总算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八年里,包子铺的邻居们背地里没少议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许燕不能生,有人说徐诚不行,有人说这门亲事结错了。现在,那些议论可以闭嘴了。 徐诚逗秀儿:“秀儿,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小丫头歪著脑袋想了想,嘴里还嚼著半块红烧肉,腮帮子鼓鼓的。她奶声奶气地说:“两个都要!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陪我玩!”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笑声从窗户飘出去,飘到院子里,飘到枣树上。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赵家武馆走了几个弟子,也来了新人,外院的记名弟子始终在二十人上下,来来去去,像一池活水。 一转眼,到了腊月。 腊月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练武场上的青砖被冻得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 许清在內院站桩,双脚不丁不八,沉肩坠肘,呼吸绵长。 冷风灌进衣领,冰凉冰凉的,可他一运气血,那股凉意就被挡在了外面。 【五行拳(圆满)】 【三才桩(小成):98/200】 五行拳早就圆满了,每一招每一式都刻进了骨头里,闭著眼睛都能打出来。三才桩也有了长足长进,不用两个月,就能大成。 他能感觉到体內的气血越来越充盈,每一拳打出去,十重劲力叠加,能把一堵墙轰塌。 ...... 书房里。 赵岩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上摊著一本旧册子,旁边搁著一碗茶。 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用手摩挲著碗沿,一下一下,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是在走神。 寧云安静地站在一旁,垂著手,呼吸都放轻了。他知道师父在想事情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断。 忽然一阵风吹来,吹得窗户“吱呀”作响,像有人在轻轻推门。 赵岩也似是想通了什么,猛地回过了神,眼皮抬起来,瞳孔里的焦距从远处收了回来,落在寧云脸上。 “阿云,今年的腊八会,你怎么看?”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情绪,“院里该派哪三人参加?” 寧云沉吟了片刻。 他在心里把院里符合条件的弟子挨个过了一遍,认真说道:“吴明远吴师弟,明劲圆满已经半年了,根基扎实,打法也稳,他算一个。” “陈旺陈师弟,也是明劲圆满,他有实战经验,他见过血,不怯场,也算一个。” “至於第三人——”寧云皱了皱眉,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一个名字:“弟子以为,该是郭欢郭师弟。” 第四十四章 下雪 寧云顿了顿,又接著往下说,语气里带著几分认真,也带著几分无奈:“郭师弟虽未明劲圆满,但也大成了有段时日。他拳法路数扎实,人也沉稳,上了台不会犯急出错。” 赵岩把桌上那本旧册子合上,推到一边,端起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茶汤又凉又苦,他皱了皱眉,放下了:“我还以为,第三人你会说阿清。你向来最看好他。” 寧云苦笑,摇了摇头。 “许师弟......”他垂下目光,盯著自己那条微跛的左腿,斟酌著措辞,“师父,许师弟来院里才两个多月。您知道,练武这事,天赋再高,也抵不过时间的打磨。” “腊八会上,各家武馆派出来的弟子,几乎都是明劲圆满。有的去年就已经圆满了,练了一年,就等著这一天。许师弟再厉害,境界摆在那里。他离明劲圆满还有一段路要走。” 赵岩没应声,只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寧云抬起头,声音又低了几分:“弟子不是说许师弟不行。恰恰相反,弟子觉得许师弟是咱们武馆这几年来最好的苗子。可正因为是好苗子,才更不能急。万一......”他没再说下去。师父懂他的意思。 赵岩沉默了很久。那碗凉茶被他端起来又放下,茶水在碗里晃了晃,差点溅出来。 寧云说的都是实话。许清才来院里两个多月,就已明劲小成。这份进境,赵岩都看在眼里。 每日清晨的桩功指点,午后一对一拆招,他的拳头餵过去,许清接住,再打回来,一来一往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弟子的拳头比寻常明劲重了不止一筹。 不是虚浮的蛮力,而是从筋骨深处迸发出来的、扎扎实实的劲道,像老树盘根,深不见底。 他教了这么多年武,见过不少明劲弟子,可没有一个能在许清这个阶段有这样的实力。 可许清的实力再强,也只是明劲小成。 明劲小成和明劲圆满之间,差的不仅仅是力气,还有气血的浑厚度、耐力的持久性、以及临场应变的经验。 这些东西,不是天赋能弥补的,需要时间,需要一天一天的汗水,需要一拳一拳的打磨。 腊八会上,其他武馆的弟子都是明劲圆满,许清一个明劲小成上去,就算拳头再重,也吃亏。 他心里还藏著另一层顾虑,更深,更沉,像一根刺,扎在肉里,平时不觉得,一碰就疼。 他和奔雷武馆的於泰,是十几年的死对头了。从楚升叛逃的那天起,这个仇就结下了,解不开的。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於泰那个人,面上笑呵呵,可心底里比谁都阴。他的弟子,个个都被灌输了“打赵家武馆的人不用留情”的念头。 赵家武馆的普通弟子上台,於泰还不至於在县令等一眾大人面前做得太出格。 可如果台上站著的是许清,是他赵岩的亲传弟子。他敢確信,於泰一定会让奔雷武馆的人下狠手。 寧云的腿,就是在武科上被奔雷武馆的人故意打断的。那场比试,毁了寧云的一辈子。 他不能让许清也走这条路。至少,在许清真正成长起来之前,不能让他面对这些不可控的意外。 “你说的对。”赵岩嘆了口气。他低下头,没敢去看寧云。他怕被寧云看到他眼里的东西——愧疚、心疼,他一直把它们藏在心底,可它们还是会不管不顾地涌上来。 “吴明远、陈旺、郭欢。”赵岩喃喃念叨一遍,“就这么定了。他们三人代表武馆参加今年的腊八会。” 寧云应了一声,提起茶壶,给赵岩续了一杯热茶。 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赵岩的面容。 “师父,茶好了,趁热喝。”寧云笑著说,语气和平常一模一样。 赵岩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回是热的,苦味淡了,回甘上来了。一丝一丝的,从舌根往喉咙里走。 他端著茶碗,目光落在窗外。 老槐树的枝丫光禿禿的,像老人的手指,枯瘦,乾裂。可他知道,等春天来了,它还会发芽,还会长出新叶子,绿油油的。 许清也是一样。现在还不到时候。可春天总会来的。 ...... 下雪了。 清河县的第一场雪,在腊月的第一天就来了。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像老天爷筛下来的盐粒,落在地上,落在瓦片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成了细细的水珠。 天冷,又下了雪,外院的师兄弟们都缩回了屋里。有的裹著被子聊天,有的凑在炉子边烤火,有的乾脆钻进了被窝。 许清却仍旧站在练武场上,摆开桩架,一拳一拳地打。 拳风在雪幕里炸开,发出沉闷的声响。雪花飘到他面前,被拳风震得四散纷飞。 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手臂上、头顶上,可不等积起来,就被他身上的热气蒸腾成了水珠。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团热气裹住了,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隱隱约约地蒸腾著一层白雾。 他一遍一遍地打著,拳劲越来越沉,气血越来越旺。 雪花落在他身上,化开。再落,再化开。 青砖地面上,他脚下的那片地方始终是乾的。 ...... 腊月里连著下了三场雪,一场比一场大。 头一场雪薄薄的,像是老天爷撒了层盐粒子,落到地上就化了,只留下湿漉漉的痕跡。 第二场雪来得猛,鹅毛似的往下飘,一夜之间把整个清河县城盖了个严严实实,屋顶白了,树梢白了,连武馆门口的石狮子都白了。 到了第三场雪,风也来了,雪借风势,风助雪威,白茫茫的天地间什么都看不清,雪花横著飞,打在脸上像针扎。 腊八这天,风停了,雪也停了。好几天没露头的太阳出来了,金灿灿的光铺在院子里,把积雪照得亮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天蓝得跟水洗过似的,一丝云都没有,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可赵岩没什么心情赏雪。 前院弟子们聚在一起,吴明远和陈旺站在最前头,一身劲装,腰背挺得笔直,精神头都不错。可少了一人——郭欢没来。 郭欢在码头掛职,不住院里,平日里来武馆练功也是来去匆匆。適才他让人去喊郭欢,可带回来的结果却是......郭欢昨夜巡视码头的时候意外摔伤了腿,来不了了。人已经在家里躺著了,走不了路。 赵岩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那种暴怒的难看,而是一种沉沉的、像阴天一样的难看。 “师父,码头上结冰,湿滑得很。可能是郭师弟不小心......”陈旺看师父脸色沉的嚇人,想劝劝师父,可他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码头上是结了冰。可郭欢在码头掛职了大半年,天天走那条路,从来没摔过。偏偏在腊八会的头天夜里摔了。偏偏摔得那么巧,伤了腿。一个练武的人伤了腿,还怎么上台? 赵岩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门外,又落在院子里那片被太阳照得发白的雪地上。 入腊月的时候,他就让陈旺跟郭欢说了参加腊八会的事。 郭欢当时答应得挺痛快,脸上还带著笑,说“师父看得起我,我一定好好打,不给武馆丟脸”。可真到了腊八这一天,郭欢却“意外”伤了,来不了了。 他怎会看不出,郭欢不是伤了,是怕了。怕奔雷武馆那几个好苗子,怕他们下狠手,他不想成为下一个寧云。哪怕奔雷武馆的人根本不会在意他一个普通弟子,他也不想担这个风险。 赵岩嘆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雪地,连个痕跡都没留下。 他不怪郭欢。严格来说,他和郭欢並不是真正的师徒。郭欢交银子,他传功夫,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若非要扯点情分,也就是郭欢去码头掛职那事儿,是他推举的。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 郭欢为他自己的前程考虑,不想惹麻烦,不想被废、被重伤,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换了是他,站在郭欢的位置上,未必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可心里头那股子滋味,说不上来。 不是怒,不是怨,也不是失望。是凉。像是大冬天站在雪地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凉意顺著脊背往下淌,一直凉到脚底板,凉到骨头缝里。 第四十五章 师父,我去 赵岩压下那股凉意,目光从面前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然而他的视线落向哪里,哪里的脸就低下去。那些脸,有的发白,有的发红,有的面无表情,唯独没有一双眼睛敢与他对视。 他的眼神,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他站在那里,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可那笔直里却多了一种......疲惫。 一种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却找不到人依靠的疲惫。 如果连三个参加腊八会的弟子都凑不出来,传出去,赵家武馆怕是要让整个清河县笑话。 他这个馆主,还有何顏面去见县令大人,去见那些还愿意把子弟送来的乡亲? 他又看了一圈,还是没人。 弟子们的头一个比一个低,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雪里。有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咽了口唾沫。 有人攥了攥拳头,又鬆开了,像是在跟自己的胆量做最后的较量,结果胆量输了。 赵岩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肩膀微微塌下去,整个人像矮了一截。 就在这时候,侧后响起一个声音。 “师父,我来替郭欢师兄。” 赵岩身子一顿,转过头。 许清踏步而出,从师父身后,一步一步,走到人群正前。 他今天穿著一身青灰色的劲装,腰里扎了条玄色布带,头髮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像今早的太阳。 “师父,我来替郭欢师兄参加腊八会。”他走到赵岩面前,站定了,又重复了一遍。 赵岩看著他,目光复杂。欣慰,担忧,还有一丝......酸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只是摇了摇头。 他不会让许清去的。腊八会上各家武馆派出来的弟子,几乎都是明劲圆满,许清才明劲小成,上去要吃大亏。 於泰的弟子对赵家武馆的普通弟子可能还收著点,可对许清绝不会手软。 寧云的腿就是前车之鑑。他寧愿丟人,寧愿凑不齐三个人被人笑话,也不愿意许清冒这个险。 “不行。”赵岩的声音有些哑,“你才明劲小成,上去不是对手。万一出了意外——” “师父。”许清打断了他,语气不重,可很坚定,“弟子是您的亲传弟子。这时候,弟子不站出来,谁站出来?” 赵岩张了张嘴,许清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这两个多月,您给弟子吃肉、喝汤药、赐气血丸,手把手教桩功、餵拳、拆招。”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钉在地上的桩子,拔都拔不起来,“您对弟子的恩情,弟子记著。现在武馆需要人,弟子不能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弟子也不想被养在温室里。练武之人,若连台都不敢上,那还练什么武?” “师父,您让弟子去吧。弟子不怕。”许清又说。 赵岩看著他,看了很久。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风吹皱的湖水,又像是被火烤化的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他张了张嘴,想拒绝,可看到许清那双乾净而坚定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堵住了。 他终於还是点了点头,伸出手,在许清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好。你去。”他的声音有些抖,可那只手很稳,“记住,一旦不敌,及时认输。我不要你胜了谁,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下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许清笑了,笑得像他第一次站在武馆门口时那样,乾净,明亮。 人群里,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吴明远。 他站在许清身侧,嘴角掛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那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又像是一种终於等到了答案的释然。 他篤定许清去了也是丟人。 他见过腊八会的场面。去年他就跟著去看了,台上人人都是明劲圆满,那些拳脚,又快又狠。许清一个明劲小成,上去能撑几招?三招?五招? 丟人也好。丟人了,师父就能认清,谁才是真正值得栽培的人。 他吴明远根骨比许清好得多,来武馆一年半了,明劲圆满,根基扎实,打法也练得纯熟,哪一点不比那个中下根骨的渔家小子强?凭什么许清能当亲传,他不能? 今天他就要证明,师父看错了人,他吴明远才是武馆的未来,他比许清强,强得多! 他垂下眼皮,遮住眼底那点不甘。嘴上什么都没说,可攥著袖口的手指收紧了。 寧云站在赵岩侧后,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听见许清说“弟子不怕”的时候,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师父面前,说“师父,这次武科我一定要给您老人家爭脸”。 那时候他的腿还好好的,能在梅花桩上站三个时辰不带晃的。 后来他上台了,输了,然后被人打断了脚筋。他不后悔,从来没有。可他也知道,有些人上了台,就再也下不来了。 他看著许清,目光复杂,心头百感交集。欣慰,感慨,踏实......。他像是看见了当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又像是看见了一个自己没走完的路,终於有人接著走了。 他跛著脚走到许清面前,轻轻拍了拍许清的肩膀。一下,不重,可那一下里有千言万语。 陈旺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排白牙。他没有说什么“你要小心”之类的废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许清的另一边肩膀。 “好样的。”他只说了三个字,三个字里的分量,比什么都重。 秦良听见许清说要上台的时候,嚇了一跳,他以为许清糊涂了。他站在人群里,张著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平站在秦良旁边,两只手攥成拳头,攥得骨节咔咔响,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像是在替许清使劲,又像是在替许清害怕。 人群里,反应各异。 周文低著头,嘴角往下撇著,眼睛半眯著,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他用肩膀碰了碰徐庆,压低声音说:“你表弟还真敢上。”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徐庆站在他旁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没说。他心里翻江倒海。他恨许清,可他又不得不承认,他处处不如许清。就像现在,许清敢站出来,而他连想都不敢想。 有人摇头,有人嘆气,有人面无表情,他们不关心谁上谁不上,只关心自己別被点到名。 但也有人不一样。 一个矮壮的师兄从人群里走出来,朝许清拱了拱手,什么都没说,又退了回去。那个拱手,比平时深了几分。 一个平时跟许清没说过几句话的瘦高个儿,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目光里带著几分敬意。 许清站在人群正前,感受著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敬佩,嘲讽,担心,冷漠,期待,不屑......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低头,就那么站著,脊背直得像一座山峰。 风从廊下吹过来,捲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凉颼颼的。他没有动。 赵岩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过身,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陈旺,备车,去县衙演武场。” 陈旺应了一声,小跑著出去了。 马车已经备好了,两辆,停在武馆门口。 赵岩和寧云上了第一辆。 许清、吴明远和陈旺上了第二辆。 车夫一甩鞭子,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沿著扫净了雪的主街,往县衙的方向驶去。 第四十六章 金鳞会 腊八会,又叫金鳞会,一年一次,是清河县顶热闹的日子。 不过,热闹的是城里的贵人们,与平头百姓没多大关係。 百姓们只知道今天衙门里头有大场面,却连大门都进不去。只能站在衙门口那对石狮子旁边,伸长了脖子朝里头瞧,听见里头传来隱隱约约的人声,却什么也看不见。 武馆弟子切磋的场地,在县衙后院的演武场。 一个方方正正的大院子,比前头的公堂还大出一倍去。青砖墁地,平整得像一面镜子,砖缝里填著细沙,积雪已经扫得乾乾净净,连墙角根儿都没有丁点残留。 场子极大,站上百十个人也不嫌挤,就算六家武馆的弟子加上看热闹的宾客,仍然绰绰有余。 演武场东边有一道侧门,通往后院的一座二层小楼。 站在楼上能看见小半个县城。小楼建得精致,飞檐翘角,雕花窗欞,檐下掛著一块匾额,写著“听风楼”三个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县令林寒山亲手所题。 楼前的积雪扫得乾乾净净,台阶上铺了红毯,从楼门口一直铺到演武场边。 今天的宴会就设在听风楼的二楼。 ...... 没多久,赵家武馆的马车就停在了县衙门口。 早有衙役在门口候著,赵岩一下车,就被引著往听风楼去了。 寧云与许清他们一起到了演武场。 许清在衙门掛职,对演武场很熟悉。 只是今日,演武场上和往常不太一样。 场子正中搭了一座高台,台高近丈,宽三丈,用上好的松木搭成,台面铺著厚厚的木板,连个缝都没有。场边的条凳、兵器架也都撤了,利利索索,敞敞亮亮。 演武场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四处张望,有的闭目养神。 许清跟在寧云身后,刚走进演武场,就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远远地就抱拳拱手,声音洪亮:“寧师兄!好久不见!” 寧云微微一笑,也抱拳回礼:“曹师弟,別来无恙。” 来人是史家武馆的暗劲高手,姓曹名胜,是史家武馆馆主的得意弟子。 史家武馆和赵家武馆都在西城,两家师父相熟,弟子走得也近,更主要的是他们两家都跟县丞苏家亲近。 除了他们两家,东城的惊涛武馆也与苏家走得近。 寧云和曹胜还没说上几句话,惊涛武馆的人也来笑著打了招呼。 曹胜和惊涛武馆的人刚走,又有人凑了过来。 这回是个瘦高个儿,穿著一身黑色劲装,他走到寧云面前,嘴角似笑非笑:“哟,寧师兄来了?赵家武馆今年又派你出来撑场面?你们武馆是没人了,还是你师父捨不得让別人出来丟人?” 寧云看了他一眼,面色不变,语气平淡:“李师弟还是不怎么会说人话。奔雷武馆的规矩,是不是只教拳脚,不教礼数?” 瘦高个儿的笑容僵了一瞬,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奔雷武馆的李云鹤,暗劲大成。”寧云淡淡地说,目光从那个远去的背影上收回来,“李家的长子,也是於泰的得意弟子。曾经败在我手上,见了面总要阴阳怪气几句,不用理会。” 许清点了点头,记下了这个名字。 不一会儿,来了好几波人,有人满脸堆笑,有人冷著脸,有人想看寧云的笑话,有人替寧云惋惜。 寧云尽皆处之淡然,从容应对。 寧云正给许清介绍上一拨人的出身来歷,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寧师兄。” 许清转头,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朝他们走来。 他穿著一身石青色的锦袍,面容俊朗,眉眼间带著几分书卷气,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噹噹的。 他身后跟著一个年纪相仿的人,身材壮实一些,脸上的线条硬朗些,但看著也不像有恶意。 寧云看见来人,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警惕,也不是冷淡,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像一个人在旧物箱里翻出了一件多年前的物件,明明记得它,可真看见了,心里还是起了波澜。 他顿了顿,才抱拳道:“沈师弟,好久不见。” 来人是沈家二公子沈昭。他身后那个壮实些的,是他的堂弟沈康。 沈昭走到寧云面前,目光在寧云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嘆了口气,低声道:“你们的事......是我沈家对不住你,我父亲也有他的难处......” 寧云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隨即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薄薄的日光,暖意不多,却也不冷:“沈师弟,不必如此。过去的事,无需再提。” 沈昭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拍了拍寧云的手臂,低声说了一句“改日请你喝酒”,便带著沈康走了。 许清看著沈昭的背影,又看了看寧云的侧脸。寧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许清隱隱约约觉得这里面有事,但没问。 寧云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是转过头来,继续往前走,语气恢復了平常的淡然:“走吧,我再带你们认认人。” 说是带他们认人,其实就是讲给许清一个人听。吴明远自不必说,陈旺的家也在城里,练武场上的人他差不多都见过。 他们走到演武场西侧,那儿视野好,能看见整个场子,又不至於被人群挤著。 寧云站定,目光扫过场中三三两两的人群,开始给许清指认。 看完场中的人,寧云又把目光投向后院的听风楼。 “你看那边,二楼栏杆后面那几个人。” 许清顺著他的目光望去。二楼栏杆后面,影影绰绰坐著一些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漫不经心地看著楼下的人群,姿態各异,却都透著一股子从容。那是站在高处的人才有的从容。 “正中间那个,穿絳紫色袍子的,是县令的大公子,林卓。”寧云的声音不大,低得像在许清耳边说悄悄话,“他旁边穿月白色锦衫的是他的弟弟,林牧。” 许清的目光停在了林牧身上。 林牧二十出头,麵皮白净,眉眼间带著几分阴柔。他正端著一杯酒,低头看著演武场上的人,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一群斗鸡。 许清的目光没有变化,可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紧了。像有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腔里,攥住了他的心臟,一下一下地拧。 就是这个人发话,让大船撞上去。自己爹娘的命,在他眼里连条鱼都不如。鱼还能卖钱,人命不值一文。 寧云觉察不到许清的心理变化,继续往下说:“林家是清河县的顶樑柱,盐铁茶丝,当铺钱庄,县城里两成多的產业都姓林。” 许清没有说话。目光从林牧身上移开了。他看见苏长鹤与另一人正在笑著向自己这边点头。 苏长鹤穿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身边那个人比他高几寸,面容相似,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 许清和寧云笑著回应。 “长鹤你见过了,他身旁那人是他大哥,也是你没见过的苏鸣空师兄,苏师弟这段时日去了府城,昨日才回来。” 寧云压低了声音,低到只有许清能听见:“苏家是清河县的另一座大山,县城里有两成產业姓苏。苏家和林家明面上和和气气,实际上斗了几十年。” 许清点了点头。 他听齐捕头提过这些,可现在听寧云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那些名字不再是纸上的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这些人坐在听风楼的栏杆后面,喝著酒,品著茶,说著话,看著楼下这些练武的弟子,像看一群猴。 他们坐在高位,轻轻动一动手指,就能决定这座县城里无数人的命运。 第四十七章 都尉卢川 寧云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向听风楼上的另一拨人。 许清顺著他的视线扫了过去,那拨人他差不多都认全了。 上楼的时候,有一半跟寧云打了招呼,另一半要么阴阳怪气地嘲讽两句,要么直接当没看见。 “这些人,你適才都见过了。”寧云的声音不紧不慢,“他们背后是县城四大家族:李、孟、吴、沈。每家都有自己的根基、自己的行当。清河码头一分为四,各家占了一头。” “李家做药材生意,整个清河县的药铺十家有八家是李家的。济仁堂、回春堂、保和堂,都是李家的字號。” “孟家做木材生意,城里的木料行、棺材铺、家具作坊,十家有七家姓孟。” “吴家,做布匹生意。绸缎庄、布店、染坊,半个县城的布料都是从吴家的库房里出去的。城东的瑞蚨祥、城北的谦祥益,都是吴家的產业。” 提到沈家时,寧云的声音忽然轻了许多:“沈家做的是粮行。米店、面铺、粮仓,城里人吃的粮食,一半出自沈家的碾坊。城中的广源粮行、城北的永丰仓,都是沈家的。” “这四家在码头上都有货栈,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可近两年他们四家因为码头边界问题爭过几回,伤过几十个人。官司打到县衙,县令和县丞各偏一方,至今没个结果。” 寧云把声音压低,低到只有许清能听见:“孟家、李家跟林家走的近,沈家、吴家亲近苏家。” 他顿了顿,苦笑地摇了摇头,低声又道:“六家武馆也是一样,咱们武馆和史家、惊涛武馆支持苏家,另三家则是站位林家。” 许清点了点头,他明白寧云的这声苦笑的含义。 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爭斗,有爭斗就有派系。步入局中,必须要站队,不然就要受两方挤压。 毕竟,资源就那么多,留给自己人还不够用,岂会容忍外人染指? 但也有例外,如果你一开始就有凌驾於两方派系的资本,当然不用站队,不仅不用站队,两方派系还都得巴结討好。 都尉卢川,就是这个例外。 “噠!噠!噠!” 县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急不缓,可那声音却像擂鼓一样砸在每个人心口上,一下一下,震得人耳朵发嗡。 看热闹的百姓纷纷闪开,像潮水退去。刚才还嗡嗡的议论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马蹄踏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三匹枣红骏马停在衙门口。 当先一匹高头大马,通体赤红,鬃毛如焰,马脖子上掛著一串铜铃,叮噹作响。马上的人翻身而下,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靴子落地的那一瞬,整个人就稳住了,像钉在了地上。 都尉卢川。 他三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一张方脸上稜角分明,眉如刀裁,目如寒星。 今天他没穿鎧甲,只穿了一件玄色的窄袖劲装,腰间束著一条嵌银丝的皮带,脚蹬一双牛皮靴。可他往那里一站,那股子气势比鎧甲还硬。像是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却又收放自如。 身后两个隨从跟著下马,一左一右,步伐一致,目光如鹰。 他们穿著半旧的皮甲,腰里掛著长刀,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让人背脊发寒,扫过人群,被扫到的人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卢川大步走进衙门。 院子里的人纷纷让路,刚才还在说笑的、爭执的、寒暄的,全都闭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演武场上,那些武馆弟子们和宾客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连交头接耳都不敢。 听风楼上,县令林寒山和县丞苏正源同时站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下茶杯,快步下楼迎接。四大家族的家主和六家武馆的馆主也跟著起身,鱼贯而出。 卢川走到楼梯口,林寒山已经迎了下来,脸上堆著笑,拱了拱手:“卢都尉。楼上请。”苏正源站在一旁,也拱了拱手,笑容比平时多了几分客气。 卢川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大步上楼。 林寒山和苏正源一左一右,竟隱隱落后他半个身位,像是在替他引路,又像是在跟从。 一个县令,一个县丞,在这个三十出头的都尉面前,竟不自觉地矮了半截。 许清站在演武场上,看著卢川的背影消失,目光缩了缩。 那个人的气势,比师父赵岩还盛。不只是武功的高低,还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见惯了生死、手握权柄的威压。 “卢都尉是府城卢家的人。”寧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卢家在府城也是大族,朝中、宗派都有人。他下来镀金,待三年就走,今年是最后一年。” “卢都尉不参与派系爭斗,不管衙门里的事,也不管街面上的纠纷。只要不出大乱子,他什么都不问。他的事就是练兵、点卯、领俸禄,安安稳稳把三年熬完。” 寧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师父说过,卢都尉早已化劲圆满,已经开始准备扣关,快要步入內练了。” 许清听到“內练”二字,眼皮一抬。 寧云看出了他的心思,只是苦笑著摇了摇头:“关於內练,我也不清楚。等你到了化劲,可以去问师父。” 许清点了点头,没去多问。 他看见听风楼二楼的窗户打开了。 主桌正对著窗户。 卢川被让到了主座。他很自然地坐了下去,没有推辞,也没有客气,像是那把椅子天生就该他坐。 林寒山坐在他左手边,苏正源坐在右手边。四大家族的家主和六家武馆的馆主依次入座,次序井然。 主桌两侧还有几张副桌,几大家族的二房当家、小家族的家主,以及世家公子与年轻俊彦分次落座。其中一张桌上留了三个空位,是给比斗前三名留的。 卢川到了,人也齐了,金鳞会正式开始了。 演武场正北,一个衙役举起鼓槌,重重地擂了三下。 “咚——咚——咚——” 鼓声沉闷,震得人胸口发闷。演武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仿佛连风都停了。 齐捕头穿著一身崭新的青袍走上台。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吉时已到!金鳞会比试,现在开始!” “比试规矩如下:上台者,落台或认输即为败。比试只比拳脚,不得使用兵器。点到为止,不可取人性命!” 金鳞会的比斗有点像是打擂。一人上台,等另一人上台挑战,胜者可继续打,也可下台歇气。等到无人再愿上台,三位大人便凭各人表现评出前三。 齐捕头顿了顿,又提高了几分嗓门:“比试彩头照旧。第一名纹银百两,第二名五十两,第三名三十两!另赐锦缎、肉食!”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百两纹银,在达官贵人眼里不算什么,不过是一顿饭、一件衣裳的价钱。可它却够普通人家吃喝十年,够在黑水湾买下十条渔船,够买下十几、二十个渔家孩子当奴僕。 可谁都知道,这场比试爭的不是银子,是脸面。 是六家武馆的脸面,是背后县令和县丞的脸面。 银子只是添头,面子才是正菜。 第四十八章 首战 鼓声再响。比斗开始了。 一个穿著银色劲装的年轻人跳上台,胸口绣著“奔雷”字,银线鉤边,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他约莫十七八岁,眉眼凌厉,太阳穴微微鼓起,站在台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一把刚从鞘里抽出来的刀。 他朝台下拱了拱手,动作乾净利落,可目光却故意从赵家、史家、惊涛三家武馆的弟子身上扫过去,嘴角掛著一丝冷笑。 “奔雷武馆,李崇。请赐教。”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听风楼的人都能听见。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李崇,奔雷武馆於馆主的得意门生,听说今年就有望突破暗劲。” “嘖嘖,这可不好对付。” “当然不好对付,在我看来,今天参加比斗的这十八人里,实力强过他的没几个。”说这话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可语气里全是篤定。 “......” 许清看著李崇,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早在李崇还没上台的时候,他认出了这个人。 那日在黑水湾,他和钱掌柜一起来买宝鱼。钱掌柜在前,他在后,慢了一步,那条金鳞鲤被钱掌柜买走了。 那时候,许清连直视他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低著头,听他说著奔雷武馆的气派和威风。 而此刻,两人却有可能站在同一座台上,成为对手。 许清没有著急上台,他不想做出头鸟。 二楼的主桌上,县令林寒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眯眯地看了於泰一眼,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於馆主,你这个弟子不错。” 於泰脸上笑开了花,可嘴上还是那套客气话:“大人过奖了,这孩子就是肯吃苦,天赋一般,一般。”嘴上谦虚,可眼里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眼角的褶子一道一道地往外挤。 县丞苏正源坐在一旁,脸上始终掛著淡淡的笑。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吹了吹浮叶,没有说话。 惊涛武馆的馆主姓苗,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留著两撇鬍子。 他看了一眼於泰那副得意的嘴脸,心里来气,朝另一桌自己的弟子使了个眼色。那弟子会意,朝台下打了个手势。 演武场上,一个穿著蓝色劲装的年轻人跳上台,胸口绣著“惊涛”二字,蓝线如波。 他生得精壮,目光沉稳,朝李崇拱了拱手:“惊涛武馆,赵恆。请。” 李崇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带著几分轻蔑。 赵恆冷哼一声,两人看不对眼,谁也不服谁。 李崇先动了。 他一步跨出,整个台面像是被锤子砸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右拳从腰间弹出,不花哨,不试探,直奔赵恆胸口。 拳风破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那是拳速太快,挤压空气发出的声音。 奔雷拳,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不是花拳绣腿的快,是雷霆劈下来的快。你听见雷声的时候,已经挨了劈了。 赵恆没有硬接。 他侧身一让,左掌横在胸前,右掌如波浪般推出,掌缘贴著李崇的小臂滑过去,卸掉了大半力道。同时掌心一吐,拳劲送了出去。 惊涛掌,讲究的是“绵”。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你挡得住第一波,挡不住第二波。挡得住第二波,还有第三波,第四波。 李崇感到小臂上一阵酸麻,像是被一条大鱼甩尾扫了一下,那酸麻从手腕一直躥到肩膀。他立刻收拳,后撤半步,左肘下沉护住肋部,右拳再次击出! 这一次更快,拳面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直奔赵恆面门。 赵恆仰头避过,拳风从他鼻尖上方掠过,颳得他鼻头髮凉。他脚下不停,绕著李崇转了小半圈,双掌交替拍出,一掌快似一掌,掌影层层叠叠,像涨潮时的浪头,一浪盖过一浪,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崇被打得连退三步,脚跟踩在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他咬紧牙关,双臂交叉格挡,硬吃了赵恆四掌。每一掌拍在胳膊上,都像被木板抽了一下,又闷又沉。第四掌落下时,李崇的胳膊已经微微发抖。 台下奔雷武馆的弟子们急了,扯著嗓子喊:“李师兄!稳住!”声音又尖又亮。 二楼於泰的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变,甚至嘴角的弧度还大了几分。他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啜了一口。 李崇也並没有慌。 他在第五掌拍来的瞬间,忽然矮身一蹲,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压下去,膝盖几乎要碰到台面,隨即猛地弹起,右拳从下往上,斜斜轰出,直奔赵恆的下頜。 这一拳叫“雷从地起”,是奔雷拳里的杀招之一,专打人措手不及。 赵恆瞳孔猛地一缩,硬生生收了掌,腰往后折,整个人几乎弯成一座拱桥。拳风从他鼻尖上方半寸处掠过,颳得他额前的碎发倒飞起来。 他险险避过,顺势一个后空翻,拉开了距离。 两人重新站定。 谁也没占到便宜。李崇的胳膊上多了几个红掌印,赵恆的额角被拳风擦出了一道红痕。 这一次两人都没急著出手。李崇慢慢逼近,拳头半握半松,像是在蓄力。赵恆微微侧身,双掌一前一后,掌心朝外,像两片隨时会拍过来的浪,隨时会把人吞没。 还是李崇先出拳。 又是一记直拳,但和刚才不同。这一拳打出去,中途忽然变了方向,拳面一转,斜斜砸向赵恆的肩窝。 赵恆挥掌格挡,李崇的拳头又收了回去,左拳紧跟著从另一个角度砸了过来。 奔雷拳的变招。 雷霆不止是劈下来的,也是炸开的。一道雷光落下来,会在空中分出无数枝杈,你永远不知道它会从哪个方向击中你。 赵恆沉著应对,双掌翻飞,或挡或卸或推或拍,將李崇的每一拳都化解在身外。他的掌法越来越圆融,动作越来越流畅,像潮水一样,不管来的是什么石头,都能裹住、磨平、推回去。 李崇的拳越来越重,每一次击出都带著低沉的破空声,像是擂鼓。赵恆的掌越来越密,掌影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把李崇的拳头一一兜住。 台下的人看得眼花繚乱,大气都不敢出。 两人打到了三十回合开外。 四十回合。 五十回合。 李崇的呼吸开始变粗了。奔雷拳刚猛,刚猛的拳法最耗气力,打到现在,他的拳速已经比开始时慢了一线。 虽然只是一线,但赵恆感觉到了。 赵恆的掌忽然变了。之前他一直以守为主,以卸力化解为主,此刻忽然转守为攻。 双掌交替拍出,一掌比一掌快,一掌比一掌重,脚下步伐也快了,绕著李崇转了整整一圈,掌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漫过堤坝,从每一个缝隙往里灌。 李崇被打得节节后退。脚后跟已经踩到了台边。 台下有人惊呼。 李崇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知道再退一步就会掉下台去。这一退,输的不只是一场比试,还有奔雷武馆的脸面、师父的期望,以及自己在师兄弟中的地位。 胜负就在这一瞬。 赵恆也看到了机会。 他欺身而上,右掌蓄满了十成力道,直直拍向李崇的胸口。这一掌又快又沉,带著一股决绝的气势! 他要把李崇一掌轰下台去! 可就是这一掌,出手太满了。 太满,就意味著收不回来。 李崇的眼睛忽然亮了。 他没有退。 他迎著赵恆的掌冲了上去。不是硬接。他侧身一闪,让赵恆的掌贴著自己的胸口擦过去,衣襟被掌风撕开了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他的右拳从肋下翻出,像一道蛰伏已久的惊雷,精准地轰在赵恆的腰侧。 那是赵恆出掌时暴露出来的空当。 左肋。惊涛掌的命门之一。 出右掌时,左肋必然门户大开,平时赵恆会用左掌护住,但这一掌他用了全力,左掌撤得太远,来不及收回来。 拳落。 赵恆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右踉蹌了两步,腰侧的衣衫凹下去一个拳印。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没等他站稳,李崇的拳便跟了上来。 他一记直拳正中赵恆胸口,赵恆连退七八步,一脚踩空,摔下了台。 “承让!”李崇站在台边,朝台下拱了拱手,脸上带著获胜的笑。 演武场上,喝彩声此起彼伏。 “好拳法!”宾客们纷纷鼓掌。 “李师兄好样的!”奔雷武馆的弟子击掌叫好。 “李师兄厉害!”长风武馆和飞云武馆的弟子也跟著高声附和。 而另一边,赵家、史家、惊涛三家武馆的弟子,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第四十九章 赵家武馆这是没人了? 李崇没有下去的意思。 他站在台上,目光从赵家、史家、惊涛三家武馆的方向慢慢扫过去,嘴角微微上翘。 “还有谁?”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著挑衅。 史家武馆的一个弟子沉不住气,一步跃上高台。两人你来我往,拆了几十招。可史家武馆那弟子还是差了一截,被一拳逼落台下。 李崇胸口微微起伏,额头见了汗。 他朝二楼於泰的方向笑了笑,笑容得意,颇有邀功的意思。然后跳下台,去一旁歇气了。 “奔雷武馆李崇,两战两胜!暂作歇息,下一位——”齐捕头適时开口,声音洪亮。 话音未落,一个年轻人已经跳上了台。 他穿著白色劲装,胸口绣著“飞云”二字,生得白净,文文弱弱的,看著不像练武的,倒像是个读书的秀才。 他朝台下拱了拱手:“飞云武馆,余浩。请赐教。” 这个人声名不显,台下交头接耳了一阵,也没几个人说得上来他是什么来路。 吴明远眼睛一亮。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 从早上站在这里开始,他就一直在等。等一个软柿子,等一个能让他露脸的机会。 他要在这一眾大人物面前打败对手,让师父、让家里人、让县丞大人、让所有人都看看,他吴明远不是吃乾饭的。 他生怕被人抢了风头,大步流星地走出人群,步子又快又急。 他今日也是穿著一身白色劲装,腰系墨色腰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台上,乍一看,颇有几分玉树临风的意思。 他朝余浩拱了拱手,声音清朗:“赵家武馆,吴明远。请。” 听风楼二楼主桌,吴家的家主吴伯庸、二房当家吴伯贤皆微微点头,脸上带著几分期许。 吴明羽坐在另一桌,呷了一口茶,嘴角含笑。他这个庶弟虽然不討喜,可毕竟是吴家的人,贏了脸上也有光。 可他嘴角的笑,只持续了几息。 吴明远只撑了五招。 余浩的拳法绵里藏针,看著不重,可每一拳都打在要害上。吴明远的拳架子虽然稳,可应变太慢,余浩一记虚招晃开他的防守,一记实拳砸在他的肋下。吴明远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脚下一滑,摔下了台。 吴明远趴在台下,半天没爬起来,洁白衣衫上沾满了泥污,头髮也散了,几缕乱发垂在额前,煞是狼狈。 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鬨笑。 二楼那桌贵公子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著桌子,有人捂著肚子,李家公子指著吴明羽,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吴明羽,你弟弟这是上台表演摔跤吗?姿势还挺標准!” 吴明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端著杯子的手微微发抖。他咬著牙,一个字都没说,可那张脸却涨得发红。 吴伯贤眯了眯眼,眉头微皱。 吴伯庸坐在主桌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端著茶杯的手紧了紧。 赵岩的脸色也不好看。 县丞苏正源脸上的笑容淡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余浩站在台上,拱了拱手,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承让”,脸上没什么表情。打败吴明远,没什么好得意的。 然后转身面向台下,等著下一个对手。 县丞一派连输三场,属实跌了面子。 惊涛武馆的裴信跳上台。 他在惊涛武馆的明劲弟子里排得上號,明劲圆满,打法凶狠。 他跟余浩打了二十多招,掌风呼啸,一招比一招猛。打到第二十三招,裴信一记惊涛掌拍在余浩胸口,余浩连退数步,自觉不敌,拱手认输,跳下了台。 长风武馆又有一个弟子上台挑战裴信。两人打了三十多招,裴信同样技高一筹,一掌將对方逼退,对方也不再纠缠,抱拳认输。 惊涛武馆总算替县丞一派找回了一点面子。 裴信气息微喘,额头见汗,朝台下拱了拱手,也下去歇气了。 比斗继续。各家弟子轮番上台,输贏各半。 演武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热,叫好声、嘆息声、嘲笑声混在一起,如沸水炸锅。 有人贏了洋洋得意,有人输了灰头土脸,有人摔下台惹得满场鬨笑,有人三两拳制敌贏得满堂喝彩。 很快,比斗过半。 歇够了的李崇再次上台。 这回,他要狠狠地露一回脸。 他站在台上,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赵家武馆几人身上,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清: “赵家武馆,能不能来个人让我领教一下高招?” 语气轻描淡写,可眼神里的轻蔑都快溢出来了。 全场一静,隨即嗡地炸开了。 这是点名挑战。 不是切磋,不是比试,是当著满城权贵的面,往赵家武馆脸上扇巴掌。 你赵家武馆要是不敢接,以后在县城就不用抬头了,要是接了,派上来的人不够看,更丟人。 李崇这一手,又狠又毒,把赵家武馆架在了火上烤。 二楼,赵岩的脸色沉了下来。 坐在他对面的於泰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嘴角翘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得意劲儿,比喝了蜜还甜。 台下,许清皱了皱眉头,刚往前走了一步,袖子就被陈旺一把拽住。 “许师弟。”陈旺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李崇明劲圆满,是奔雷武馆明劲弟子里的厉害人物,你才明劲小成,不能和他打!” 许清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其实已经是明劲大成了,就在这八天里,他的劲力又悄悄涨了一大截。 可没等他说话,陈旺已经鬆开他的袖子,大步往台上走了,边走边回头,丟下一句:“这场我来打。” 许清伸手想拦,没拦住。 陈旺已经上了台。 他往台中央一站,拱手抱拳,笑了一下:“赵家武馆,陈旺,请赐教。” 李崇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神跟著变了,像猫看见了老鼠。 陈旺目光凝重。他知道自己跟李崇有些差距,但差距应该不会很大。 大家都是明劲圆满,能差到哪儿去? 他扎好马步,双拳一前一后护住中线,深吸一口气,摆出了五行拳的拳架子。 这个架子他练了一年多了,闭著眼睛都不会出错。 他先出了手。 一记中规中矩的炮拳,直奔李崇胸口。 这一拳是试探,留了三分力,隨时准备变招。 李崇没有躲。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肩,让陈旺的拳头擦著衣料滑过去。那一瞬间,陈旺的拳头离他的胸口只有一寸,可就是这一寸,怎么也够不著。 同时,李崇的右拳从腰间猛地翻出。 那一拳太快了。 不是试探,没有留手,是全力一拳。 拳风破空,发出“呜”的一声闷响,像一块大石头被甩了出去。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陈旺的胸口正中。 陈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感觉像被一匹奔马迎面撞上。整个人腾空而起,双脚离地,后背朝后,划了一道弧线,重重地摔下了台。 “砰”的一声,闷得人心口一紧。 全场鸦雀无声。 李崇站在台上,慢慢收回拳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不是想和陈旺切磋,而是要折赵家武馆的脸面。所以第一拳就是全力,不留余地,不给面子。 陈旺不是他的对手,差距太大了,大到连一拳都接不住。 一拳。 就一拳。 楼上楼下,先是一阵死寂,然后—— 二楼主桌上有人笑出了声。不是大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著优越感的轻笑。笑声不大,却传得很远。 “赵家武馆这是没人了?”有人慢悠悠地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赵岩听见。 “陈旺?没听说过这號人。”另一个声音接话,“我还以为赵家武馆能派个什么厉害人物呢。” “上去一拳就下来了,这叫什么?这叫丟人现眼。” 赵岩没有理会那些冷嘲热讽。他看著躺在地上的陈旺,眼里只有担忧。 县令一派的公子哥儿们也活泛起来了。 有人拍著大腿笑,有人拿摺扇指著台下,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笑得前仰后合。那些话不大不小,像针一样扎过来: “赵家武馆就这水平?” “还以为是多厉害的人物呢,结果一拳就飞了。” “这个陈旺是吴明远的师兄吧?师弟不行,师兄更不行啊。赵家武馆这是上阵兄弟兵,一起丟人?” 县丞那一派的人脸色都不好看。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没听见,有人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今天这场比斗,本是各家武馆展示实力的机会。 结果赵家武馆这边这么不爭气,一连输了两场,吴明远五招被人打下台,陈旺更是被一拳轰飞,连带著县丞脸上也无光。 又丟人了。 第五十章 没用的废物 陈旺被打下台的那一刻,许清就已经跑了过去。 陈旺躺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吸跟拉风箱一样。嘴角有一丝血跡,不多,但刺眼。 许清蹲下去,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该碰哪儿,怕碰到伤处,怕弄疼陈旺。 他的眼底闪过自责。他后悔没有拦住陈旺。刚才陈旺拽他袖子的时候,他该直接说“我去”,而不是犹豫那一下。就那一下,陈旺就上了台,就挨了这一拳。 寧云也过来了。 他蹲在陈旺另一边,手指在陈旺胸口轻轻按了按,又探了探脉,动作很轻。 他闭上眼睛感受了几息,睁开眼,鬆了口气。脉象虽乱,可下头有根,沉而有力。骨头没断,內臟应该也没有大碍。 寧云朝许清微微点头:“伤的不重,放心。” 陈旺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我没事。许师弟,你別上,你打不过他......” 许清没吭声,只把人扶了起来。 他朝维持秩序的捕快薛广看了一眼,薛广会意,转身从侧房拿了张条凳过来。两人扶著陈旺坐好。 许清鬆开手,站直身子。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没有理会陈旺和寧云的劝阻,只是转身,朝著方台,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楼上楼下的嘲笑声还在继续。 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飞,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的尖利,有的低沉,有的带著笑,有的夹著刺。 “赵家武馆还有能打的吗?上去两个,一个比一个弱,赵家武馆是真没人了啊!” “这人是谁?看著面生。” “管他是谁,能挨一拳不倒下就算他厉害。赵家武馆今天的脸,怕是捡不起来了。” ...... 二楼主桌,卢川端著茶碗,目光落在许清身上,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重新打量。 县令林寒山注意到了卢川的变化。他看了许清一眼,觉得面生,皱了皱眉,侧头看向下首的於泰。 於泰忙凑过去,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大人,这人叫许清,赵岩新收的亲传弟子。” 他对死对头的事了如指掌,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赵岩对外说他中下根骨,却收作亲传弟子,分明是此地无银。” 嘴角撇了撇,又说:“赵岩走了大运,捞著个好苗子。这个许清,二十天就突破了明劲。” 林寒山双目微微一睁。於泰忙又补了一句:“大人放心,就算他是好苗子,可练武的时间很短。” “满打满算两个多月。现在他至多明劲小成。”於泰再次压低声音,低到只能县令听到,“他是有些天赋,可成长不起来,就什么也不是,我已经吩咐弟子——” 他没有说完,但林寒山已经懂了。 林寒山眉头舒展,端起茶碗,轻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饶有意味地看了赵岩一眼。 那一眼里,有些幸灾乐祸,有些居高临下的怜悯,还有些等著看好戏的期待。 赵岩见许清往台上走,双目猛地睁大。他张嘴想让许清停下,那个“停”字已经到了喉咙口。 可许清这时候却突然回头。 两人隔著十几丈的距离,隔著满场的喧囂和嘈杂,四目相对。 赵岩看见了许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逞强,没有慌乱,没有那种“我知道自己打不过但我要硬撑”的倔强。 他看见的是自信,是篤定。 赵岩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认为许清会贏,明劲小成对明劲圆满,差距摆在那里,可此刻许清的眼神,竟让他很放心。 他选择相信许清。 二楼那桌贵公子们又开始笑了:“赵家武馆没人了吧?这人叫许清吧?我听说他是中下根骨。” “什么?中下根骨的都派上来了?赵家武馆这是真没人了?还是说,他们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我倒是听说过这个许清,他的体质契合五行拳,二十天就明劲了。不过——” 另一人哈哈一笑,立即接上:“不过,他练武才两个多月,就算他是真的天才,撑破天了也就明劲小成。” “明劲小成对明劲圆满?我倒是有些佩服他的勇气了。勇气可嘉,就是不知道他承不承受得起后果。” “李兄,李崇是你们李家二房的人吧?李崇连胜两场,可给你们李家长脸了。” “哎,各位,赌不赌?我赌许清接不了李崇一拳!” “我也赌他接不了一拳!李兄,你这堂弟可要连胜三场了,你们李家今天可出尽了风头!” “哈哈哈哈——” 又是一串嘲笑声。 苏家一派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苏鸣空皱了皱眉,苏长鹤猛灌了一口茶,沈昭嘆了口气,吴明羽摇了摇头...... 寧云的脸色微微发白,虽然许清给了他“放心”的眼神,可他还是担心。陈旺也跟著心急。 倒是站在他们身旁的吴明远,脸色终於好看了一点。 从被打下台,他的脸一直像被人踩过一样,青一阵紫一阵。他丟了人,陈旺也丟了人,现在总算轮到许清了。 吴明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笑意藏都藏不住。 ...... 许清站在台上,看著李崇,平静开口:“赵家武馆,许清,请。” 李崇见上台的人是许清,眼睛眯了眯。他没急著动手,而是上下打量了起来。 他早听过许清的名字,前段时日衙门掛职那事,许清一拳打伤了他们武馆的邓岳。 邓岳不仅没拿到掛职资格,还丟了奔雷武馆的脸面。 这件事让於泰大怒,花了功夫查清了许清的底细。 一个黑水湾的贱鱼户。二十天突破明劲,被赵岩收为了亲传弟子。赵家武馆对外说他是中下根骨,於泰推测他是上佳根骨。 李崇心里盘算:要是许清和自己练武的时间一样长,自己还真有点怵他。可现实没有如果!他李崇练武足有一年,明劲圆满。 许清才练武多久?两个多月,顶天了明劲小成。 今天,他要当著所有人的面,把赵家武馆的脸打碎。让所有人都知道,赵岩收的那个所谓亲传弟子,不是什么隱藏的天才,而是个没用的废物。 亲手废掉一个没有成长起来的天才,想想都让人心动。 李崇嘴角上翘,眼神里带著轻蔑、得意,还有几分残忍:“你就是许清?我还以为那老东西会把你当宝贝藏起来呢。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长记性!” 许清目光冷了下来。本来,他只打算教训一下李崇。 现在,他改主意了。 “今天!我就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李崇故意提高嗓门,让台下、楼上每一个人都能听见,“你们赵家武馆的弟子,都是废物!” 话音未落,他便动了。脚下猛地一蹬,“咔”地一声,方台上的松木板被他踩得开裂,木屑飞溅。整个人像一头下山猛虎,一记奔雷拳直奔许清面门。 这一拳,他用了全力。 拳风呼呼,像是要把空气都撕裂。 他不是要贏,他是要废了许清!打断他的鼻樑,打碎他的颧骨,让他在台上爬不起来,让赵家武馆在所有人面前丟尽脸面。 许清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李崇的拳头上,看著那只拳头在视野里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他甚至能看清拳面上青筋的纹路,能看清指节上的老茧,能看清袖口上用银线绣的“奔雷”二字。 他动了。 也是一拳。 一记最普通的崩拳,没有花哨,没有变化,和他在武馆学的第一招一模一样。 可这一拳里,藏著十重劲力。 他的拳头后发,却先至。 两拳相交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不是“啪”的脆响,而是“咔”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李崇的拳头像撞上了一堵铁墙。先是感觉到一阵剧痛从指骨传上来,然后是掌骨、腕骨、尺骨、橈骨......一重接一重的力道砸上来,像十重浪头,把他的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一节一节碾碎。 不是断,是碎。 他的手臂像根被折断的树枝,软绵绵地垂了下去。肩胛骨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被那股巨力掀翻,在空中翻了个身,重重地砸在台上,又弹了一下,滑出去三四尺远,摔下方台! 李崇趴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口血,右臂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他张著嘴,想喊,却喊不出声,喉咙里只发出一串含混的“嗬嗬”声。 演武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第五十一章 把脸打回去 许清站在台上,缓缓收拳。 他的拳面上红了一块,有点麻,可一点都不疼。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台下趴在地上死狗一样的李崇,心里很平静。 过了足足三息,演武场上才有人发出第一声惊呼。 那声惊呼像捅破了一层窗户纸,紧接著,惊呼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条凳倒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如沸水炸锅。 “一拳?!一拳就把李崇打下台了?!” “李崇是明劲圆满啊!那个许清不是才明劲小成吗,他一拳就打飞了李崇?!” “这不可能!一定是李崇轻敌了!” “轻敌?你看看李崇的手臂,那个角度,骨头都断了!碎了!李崇算是废了!轻敌能把自己轻废了?” “那不是明劲小成的力道!绝对不是!明劲大成都不可能打出这种拳!” “......”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把演武场淹了个透。 听风楼二楼,主桌的窗子大敞著。 县令林寒山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杯中的茶洒了出来,顺著桌布往下滴,他浑然不觉。 他的脸上还掛著刚才那副看好戏的笑容,可那笑容已经凝固了。他盯著台上的许清,眼里寒光一闪即逝。 县丞苏正源猛地坐直了身子。他看了赵岩一眼,既觉意外,又觉满意,还有些许庆幸。庆幸赵岩站在自己这一边。庆幸自己当初让齐捕头拉拢了许清。 於泰的脸色铁青,脸上的肉都在抖。他攥著茶杯的手指节发白,“啪”的一声,茶杯碎了。 他盯著台上的许清,眼睛里仿佛有两团火在烧,烧得他眼珠子都红了。 赵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教了这么多年武,见过不少天才,可没有一个像许清这样。他知道许清的拳头重,可没想到这么重。 他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疼,可他不觉得。 他只是盯著台上的许清,盯著那个穿著青灰色劲装的少年,心里五味杂陈。欣慰,心疼,后怕,还有一种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的......骄傲。 史家武馆的馆主史万春,那个瘦小的老头,眯著眼睛看著台上的许清,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可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他转头看了赵岩一眼,竖起一根大拇指,什么都没说,又放下了。 另一桌,贵公子们的反应更加夸张。 一个穿著浅黄锦衫的公子张著嘴,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的摺扇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他旁边那人更是直接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咣当”一声,也没去扶,只是直直地盯著台上,嘴里喃喃著:“这......这不可能......” 林家公子,苏家公子,所有贵公子们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適才要打赌、看笑话的几个人更是呆若木鸡,嘴巴张著,眼睛瞪著,像被人点了穴。 条凳上,陈旺捂著胸口,满脸不敢置信,他瞪著台上的许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他有些怀疑,许清对上的那一拳,和他挨的那一拳,是不是一个东西? 寧云看著许清,目光复杂,他想起自己每天晚上在暗处看许清打拳,想起那个少年在月光下一拳一拳地砸,想起来时他对师父说“弟子不怕”。他真的不怕,他有这个本事。 吴明远嚇傻了,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看许清,又看看趴在地上的李崇,又看看许清,喉咙里滚了几滚,咽了口唾沫,他只觉这口唾沫又干又涩。 演武场上县令一派那边,一片死寂。 几个实力比李崇低的弟子脸色发白。他们看著趴在地上的李崇,又看了看许清,攥紧了拳头,不敢说话。 他们知道,如果刚才台上的是他们,结果怕是比李崇还要惨。他们心里涌上一股寒意,从脊背一直凉到脚底。 楼上楼下,几乎所有人都震惊於许清这一拳。 但有一人却是例外。 都尉卢川依然坐在那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地笑了笑。 “有点意思。”他放下茶杯,深深看了许清一眼。 ...... “承让。”许清对著台下抱拳,淡淡开口,他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炫耀,甚至没有一丝表情。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得能听见风声的演武场上,每个人都能听见。 齐捕头这时也回过了神。他站在台边,嘴巴还半张著,他深吸一口气,合上了嘴。 他认识许清不是一天两天了,许清一拳打败邓岳那天,他就亲眼见证了。他自忖对许清的实力有所估量,觉得这孩子是个好苗子,以后能成大器。 可他错了。 他没想到,许清比他想的要强,强得多。强到一拳打废明劲圆满的对手,强到让他这个在衙门干了十几年的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赵家武馆,许清——胜!”齐捕头朗声开口,声音洪亮。 奔雷武馆的人已经衝上去搀李崇了。 李崇被人扶起来,右臂垂在身侧,软塌塌的。 他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脸上全是土和血的混合物,糊成一团。他咬著牙,一声不吭,他败了,也废了。 他要打赵家武馆的脸,可自己的脸却被狠狠地打烂了。 许清没有下台。 他站在台上,目光一转,落在台下奔雷武馆的弟子身上。 “奔雷武馆,能不能来个人让我领教一下高招?” 他的声音很轻,可落在奔雷武馆弟子耳中却如炸雷。 演武场上再次如沸水炸锅。 这句话,正是適才李崇说的。 李崇说的时候,带著轻蔑,带著挑衅,带著居高临下。许清说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目无波动,语气平淡。 可正是这份平淡,比任何嘲讽都狠。 他们奔雷武馆想在所有人面前羞辱赵家武馆,结果被狠狠打脸。 现在赵家武馆又把这句话,当著所有人的面原封不动奉还。这比適才李崇说的还要羞辱人十倍、百倍。 演武场上嗡嗡声不绝於耳,可这一次,没了嘲讽的声音。 许清那一拳,让他们都闭上了嘴。 他们看到了许清的拳头有多硬,再没人敢怀疑这句话的分量。 台下,一个银色劲装的年轻人微微翘起嘴角,接著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向方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生得不高,可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精悍之气,如同一把被反覆淬过火的短刀,不显眼,可一旦出鞘,就要见血。 上台之人,叫程鸿。 奔雷武馆明劲弟子第一人。 第五十二章 虎骨丹 程鸿一直没有上台。 不是不能,是不到时候。 他早有突破暗劲的实力,压了几个月没有突破,等的就是今天。 他要为奔雷武馆灭了所有县丞一派武馆的威风,要为师父於泰在县令大人、卢大人面前长脸。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奔雷武馆的弟子,不是其他武馆那些废物能比的。 他走到台边,没有跳,没有跑,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他在台上站定,和许清面对面。 ...... 听风楼二楼。 卢川看著程鸿上台,目光微动。他看了看左边的林寒山,又看了看右边的苏正源,嘴角微微上翘。 “適才听几位公子在打赌,本官倒也有些手痒了。”卢川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可二楼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知两位大人可有兴趣陪我赌上一赌?” 林寒山正端著茶杯出神,闻言回过神来,眼皮抬了抬:“卢大人想赌什么?” 苏正源也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卢川脸上,带著几分疑惑。 “就赌你们林、苏两家下月『虎骨丹』的份额。”卢川呷了口茶,轻声笑了笑。 虎骨丹。 这三个字一出,林寒山和苏正源的脸色同时变了。 不是大惊失色,而是那种被人戳中了要紧处的、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化。林寒山端茶的手顿了一顿,苏正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副桌一眾人等也纷纷竖起了耳朵。 虎骨丹,那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 虎骨丹,出自药王谷,乃是朝廷管制的灵丹,每枚百两纹银。 这个价钱对在座的权贵们来说自然不算什么,可若没有资格,你就是捧著五百两银子也难买到一枚。 清河县上下,除了卢川与军中所赐外,只有林、苏两家有购买资格,且每月只能购买两枚。 每一枚虎骨丹皆有来路可查,不可溯源的便是私药,一旦查实收售私药,买卖双方皆是死罪。这是朝廷的铁律,没有人敢碰。 “虎骨丹?”林寒山眼皮抬了抬,目光在卢川脸上转了一圈,试探著问,“难道以卢大人的境界,还用得上虎骨丹不成?” 虎骨丹通常是明劲、暗劲武者所服的灵丹,而卢川是化劲圆满,对他而言,虎骨丹確实没多大用处。 “本官自然用不上。”卢川放下茶碗,淡淡一笑,“只是觉得此届金鳞会很是精彩。如此精彩的比斗,彩头只有些许银两,太过寡淡,想再添个彩头罢了。” 卢川又说:“本官若贏了,虎骨丹便算作第一名的彩头。若二位贏了,虎骨丹如何处置,全凭二位心意。做彩头也好,赐予族中后辈也罢,本官概不过问。” “不知卢大人要如何赌?”林寒山有些心动,又问。 “就赌檯上两人谁胜谁负。”卢川的目光看向比斗台,落在两个少年身上,风吹动两人衣角,猎猎作响。 “两位大人可以先猜。”卢川笑著开口,似是对输贏浑不在意,真的只是想为比斗添个彩头。 林寒山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向於泰。 於泰正微微侧身,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於泰早和他说过程鸿,程鸿的天资比之当年的寧云丝毫不弱。 於泰手把手地给程鸿餵招,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程鸿的实力。在他心中,程鸿就是清河县当下明劲第一人。三个月前,程鸿就能扣关暗劲,他压著修为,等的就是今天的金鳞会。 於泰点头,是在告诉自己程鸿能贏。 林寒山心里快速地盘算著:他膝下两子三女,胞弟亦有子女。每月的两枚虎骨丹,只够他两个儿子用,二弟、三弟已经不止一次向他开口了。 他怕耽搁儿子的练武进境,一直没有答应。二弟、三弟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有怨气的。 若是今日能从卢川手中贏下两枚虎骨丹,下月便可均给两个胞弟一人一枚。如此,既不耽搁儿子进境,又可全兄弟情义。一举两得。 林寒山放下茶杯,朝卢川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了笑容:“卢大人有此雅兴,本官自当奉陪。” 卢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苏正源:“苏大人呢?” 苏正源思忖片刻,却摇了摇头,微微一笑,笑容里带著几分歉然:“下官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卢大人见谅。” 卢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林寒山看了苏正源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他没有说什么,可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確,苏正源不如他,不敢赌。 “不知林大人要赌两人谁胜?”卢川笑著问。 “程鸿!” “好!” ...... 比斗台上,程鸿看著许清,目光很平静。眼里没有轻敌,没有傲慢,只有一种天才面对另一个天才时才有的认真。 “你那一拳很强。”程鸿开口了,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李崇输得不冤。” 许清看著他,没有说话。 “可你那一拳,打不贏我。”程鸿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仿佛他已经贏了。这句话,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挑衅,只是在说一件他篤定的事。 “你是个天才。”程鸿又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笑意很淡,“可天才没有成长起来,就不是天才。你练武的时间太短了,短到你的天赋还没来得及完全变成实力。这是你的优势,也是你的致命伤。” 许清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平淡:“你说完了吗?” 程鸿的笑容僵了一瞬。 许清拱了拱手:“赵家武馆,许清。请。” 程鸿深吸一口气,收起了最后一丝轻慢。他拱了拱手,声音沉了下来:“奔雷武馆,程鸿。请。” 话音未落,程鸿动了。 他没有像李崇那样猛衝猛打,而是脚下碎步连移,如一阵风,飘忽不定。 他的奔雷拳和其他人完全不同。不是一味地快、一味地重,而是快中有变,重中有巧。 第一拳虚晃,第二拳试探,第三拳才是杀招。 程鸿一出手,许清便已觉察到他不只是嘴上厉害,实力同样不可小覷。程鸿的根基肉眼可见的扎实,劲力浑厚得不像话。他確实有自负的资本。 若许清仍在明劲小成,今日胜负犹未可知。 许清没有贸然还击。他要摸清程鸿的拳路,后发制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要决出胜负。 他侧身闪过第一拳,抬手格开第二拳,第三拳到了胸口,他不得不退了一步。 程鸿以为占儘先机,丝毫不给许清喘息的机会。 拳势连绵不绝,一拳快过一拳,一拳重过一拳。奔雷拳在他手里,真的像打雷一样。轰隆隆,轰隆隆,一声接一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许清边打边退。 台下人眼中,程鸿的拳太快了,快到不给许清出拳的空隙,快到每一拳都封死了许清的路线,每一拳都逼得许清不得不防守、不得不后退。 “许清在后退!”台下有人惊呼。 “程鸿不愧是奔雷武馆明劲第一人,太强了!” “什么奔雷武馆明劲第一人?该说他是咱们清河县明劲第一人才对!” “许清那一拳的劲道呢?怎么打不出来?” 二楼,於泰的嘴角终於重新有了笑意,从嘴角慢慢扩散到整张脸。 赵岩的脸色微变。他的手攥著扶手,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如果可以,他真的想衝下去替许清打。 台上,程鸿一记直拳砸来,许清架臂格挡。“嘭”的一声,许清又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了台边的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再退一步,就要下台了。 程鸿却忽然停下,没有继续进攻。他认定,再打许清就要落败下台。只將许清打下台,太便宜许清了。 他收了拳,站在许清对面,呼吸微喘,可眼神里儘是得意。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许清。 “我说过,你的拳头打不贏我。”程鸿的声音不大,却很冷,“你很强,可你练武的时间太短了。你的天赋还没来得及变成实力。再给你一年,我可能不是你的对手。可今天——” 他没有说下去。他不想说了。 他要做的,不仅是贏,还要贏得彻底。 他要替奔雷武馆把丟掉的面子捡回来,当著所有人的面,像许清废了李崇一样,废了许清。 通过適才的对招,他觉得已经摸清了许清的底细。 他眯起眼睛,开始蓄力。 第五十三章 精彩 许清站在台边,脚后跟离边缘不过三寸。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看著程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白气如雾,转瞬消散。 “你说得对。”许清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练武的时间太短了。” 程鸿一愣,眉头皱了一下。 “可这点时间,打败你,足够了。” 许清的声音不大,可落在程鸿耳中却似惊雷炸响。 他程鸿,奔雷武馆明劲第一人!不!是清河县明劲第一人!压著暗劲门槛三个月的天才!从来只有他看不起別人,没有人敢看不起他。 可今天,一个练武不到三个月的渔家小子,站在台上,当著他的面,说“这点时间,打败你,足够了”。 程鸿的眼神彻底变了。一股被刺痛了自尊之后、无法遏制的怒火,猛地窜了出来。 他练武以来,头一回被人看轻,头一回尝到嘲讽是什么滋味。 他动了。 他要让许清知道差距,要让许清后悔说那句话。 可许清比他更快。 不是反击,是抢攻。五十多招打下来,许清已经把程鸿的拳路摸透了。 一记崩拳直奔程鸿面门,拳风呼呼,带著十重劲力。空气被打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 程鸿侧身闪过去,许清的第二拳又到了。 炮拳,自下而上,直捣肋下。 这一拳又快又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程鸿来不及闪,只能架臂格挡。 “嘭”的一声闷响,程鸿只觉手臂都要断了,又疼又麻。要不是劲力护著,这一拳真能把骨头打断。 他被震得退了一步,脚后跟砸在木板上,“咚”的一声。 他的脸色变了。 许清哪来这么浑厚的劲力?一重接一重,跟海浪似的,比他的劲力还猛。刚才被他逼到台边的那个人,和现在这个步步紧逼的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反转来得太快了。 许清的拳势像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劈拳、崩拳、钻拳、炮拳、横拳,五行拳在他手里,不再是五行拳,而是一头被关了太久的猛兽,终於挣脱了笼子。 每一拳都带著十重劲力,每一拳都像要把程鸿的拳架子砸碎。 程鸿心中一狠,咬牙稳住拳架子,一记奔雷拳迎上去,硬碰硬。他不能退,他是清河县明劲第一人。退了,就是认输。 “嘭!” 两拳相交,声音沉闷得像两块铁板拍在一起。 许清退了一步,程鸿却“蹬蹬蹬”连退三步。 正面硬碰,程鸿完败。 他的拳劲被震散了,手臂发麻,虎口裂开,血顺著指缝往下淌。他瞪著许清,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他的奔雷拳,从来没有同阶武者能硬碰硬地接下来。 今天不仅被人接下来了,还被打散了。 没等他惊完,许清一步踏上来,又是一记崩拳。 程鸿心下一寒,不敢再接了。 他的手还在抖,虎口的血还在流。他怕了。 他拼命闪身,可许清的拳头像长了眼睛一样,追著他打。一拳,两拳,三拳...... 程鸿左支右絀,狼狈不堪,他的拳架子开始散了,步法开始乱了,额头上全是汗。 二楼,於泰站了起来。 他的手撑著桌沿,眼睛死死盯著台上,嘴唇在哆嗦。他看出来了。程鸿怕了,乱了,再打下去要出大事。 他刚想喊“住手”,可那个“住”字卡在喉咙里还没吐出来。 台上,许清的眼睛猛地亮了。他看到程鸿的步法乱的一瞬,左肋下露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空隙。 只有一瞬间,不到半息。 够了。 许清一记炮拳虚晃,程鸿本能地架臂去挡。可许清的拳头在半空中变了方向,劈拳化崩拳,崩拳化钻拳,钻拳化横拳。 五拳合一,一拳砸出。 这一拳,带著他所有的劲力,砸在了程鸿的后背上。 “咔嚓——” 那声音不像骨头断裂,更像是树干被人从中间生生折断,沉闷,乾脆,不可逆转。 程鸿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映出台下那些惊恐的脸。 他的身子像一张被折弯的弓,猛地弹出去,直直地栽倒在台上,脸朝下,趴在松木板上,一动不动。 他的脊背凹下去一块,从肩胛到腰际,像被人从中间狠狠踩了一脚。 演武场上,再次死一般的寂静。 “住手!”於泰的声音从二楼炸开,嘶吼出声,“程鸿——!”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咣当”一声。他顾不上去扶,脸上的肉扭曲著,眼睛里全是血丝。 林寒山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著茶杯,杯子歪了,茶水顺著手腕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他浑然不觉。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眼睛里,有风暴在酝酿。 苏正源眼睛睁大,嘴角微微翘起。 赵岩眼眶红了,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擦眼。 史万春又竖起了大拇指,这回竖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惊涛武馆的馆主也点了点头,嘴角带著笑。 齐捕头站在台边,嘴巴张著,眼睛瞪著,整个人像一截木头桩子。 许清那一拳太快了,快到他没反应过来。 寧云站在台下,眼神复杂。 陈旺忘了胸口的伤还在疼,嘴里念叨著:“许师弟......贏了......” 吴明远站在人群后面,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发抖,腿肚子直打颤。 二楼那桌贵公子们,眼睛瞪得溜圆,没一个人出声。 另一桌,各家二房当家与小家族家主,也都跟定住了似的,每个人都瞪大眼睛,一动不动。 吴伯贤脸上的表情比別人都复杂。 又是震惊,又是懊悔,翻来覆去地搅在一起。在许清一拳打废李崇那会儿,他就已经开始后悔了。现在好了,程鸿也趴下了。他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怎么就猪油蒙了心,不肯掏那几个钱呢? 二楼的这些人,大半都听过程鸿的名头。 那个未来必扬名清河县的程鸿,现在正像烂泥一样趴在台上。 李崇废了。程鸿也废了。奔雷武馆的脸被踩进了泥里。 满座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许清身上。 卢川也不例外。 他以为许清顶多能和程鸿打个平手,没想到当许清真的开始反击,程鸿竟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放下茶杯,然后双手击掌。 “啪,啪,啪。” 三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在死寂的演武场上,格外清晰。 卢川微微一笑,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精彩。” 没有多余的话。两个字,够了。 许清站在台上,微喘著气。 从动手开始,两人都是全力。程鸿想废他,他自然不会留情。 现在程鸿废了,那是咎由自取。他没有丝毫愧疚。 许清缓缓收拳,站直了身子。他的呼吸还很急,可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却像山岳一般厚重。 他转过身,目光从台上扫向台下。奔雷武馆那最后一个弟子,被他一看,立刻低下头。 目光移向飞云武馆,再移向长风武馆。每到一处,那里的弟子要么低下头,要么別过脸,要么往后退。 没有一个人敢接他的目光。 他站在台上,一句话没说。可这份沉默,比什么话都重。 然后,他转身,走下台。 第五十四章 百金 程鸿和李崇被人抬进了医馆。 比斗还在继续。 可接下来的比斗,都成了许清那一拳的余波。 裴信又上台了。他是惊涛武馆的明劲第一人,打法凶狠,掌势如潮。他又连胜了两场。 贏了一场,脸上没什么表情。贏了第二场,还是没什么表情。他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他。从许清一拳打断程鸿脊背的那一刻起,主角就已经定了。 史家武馆的一个弟子也上台了,稳扎稳打,贏了一场。 奔雷武馆剩下的那个弟子,魂都丟了,上台比划了几下,没打几招就赶紧认了输。 飞云武馆和长风武馆也好不到哪去。他们的高手被许清打怕了,生怕上台撞上他。 太阳渐渐偏西,演武场上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两人比完,金鳞会的比试彻底结束了。 不一会儿,齐捕头走上台,手里捧著一张红纸,纸上的字墨跡还没干透,上面写著此次金鳞会的前三甲。 齐捕头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金鳞会比试,今日圆满结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然后提高了声音:“第一名——赵家武馆,许清!赐虎骨丹两枚!纹银百两!锦缎三匹!肉食百斤!” “虎骨丹”三个字一出口,台下像炸开了锅。 有人惊得倒吸凉气,有人乾脆喊出了声。那东西他们只听过名字,没见过真容。往年金鳞会上,赏赐顶多是银两、锦缎、肉食,从来没有过虎骨丹的影子。 “虎骨丹?听说虎骨丹一枚百两纹银,这头名的彩头光是虎骨丹和现银就三百两了......” “你懂什么。”旁边有人撇嘴,语气里带著几分卖弄,“虎骨丹可是朝廷管制的灵丹,有钱也买不到。一百两?只要许清肯往外卖,三百两、五百两也有人抢著要。” “那岂不是说,许清今日这头名的彩头,价值超过千两?!” 台下一片嘖嘖声。 齐捕头没有理会台下的议论,继续念:“第二名——惊涛武馆,裴信!赐纹银五十两!锦缎两匹!肉食五十斤!” 第二名的赏赐正常了,没了虎骨丹。 裴信站在台下,脸上没有得意。他知道,这个第二名是许清替他扫了路。至於虎骨丹,那不是他这种身份的人敢惦记的。 “第三名——长风武馆,周怀玉!赐银三十两!锦缎一匹!肉食三十斤!” 周怀玉站在人群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他知道,这个第三名本来轮不到他。奔雷武馆的李崇、程鸿,哪个都比他强。可他们都输了,被废了,他捡了个漏。 他攥了攥拳头,又鬆开了。不管怎么说,贏了就是贏了。 齐捕头合上红纸,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许清身上,笑著点了点头,笑容里带著些感慨。 那日许清一拳打败韩豹。他曾向吴家推举过许清。可吴家却拒绝了。 那时候许清还不是赵岩的亲传弟子。现在吴家怕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就算吴家再去接触许清,也只能算是锦上添花。 可锦上添花,哪比得上雪中送炭? 齐捕头暗暗摇了摇头,又看向许清三人,笑著道:“许清,裴信,周怀玉。你们三人隨我来,先去厢房换身衣裳。金鳞宴即刻开席,莫要让几位大人久等。” 他顿了顿,转向台下眾人,声音又大了起来:“其余人等,有入席资格的,去听风楼一楼后厅入席。没有资格的,各自散去,莫要在衙门逗留。” “今日比斗已毕,各位辛苦了,明年腊八再会!” 台下的人群开始散去。 寧云本有去后厅赴宴的资格,但他没去。他站在原地看著许清,没有说话,只笑著拍了拍许清的肩膀,那只手在许清肩上按了按,然后转身走了。 陈旺已经不用人扶了。他笑著和许清点了点头,跟了上去。他的脸色还有些白,可步子很稳当。 吴明远脸色涨得通红。他没敢看许清,只是拱了拱手,快步跟了出去,背影有些仓皇。 ...... 许清跟著齐捕头去了厢房。 桌上放著三套衣裳,月白色的锦缎袍子,料子一水的上等官锦,针脚细密,一身袍子少说也得十两银子。 齐捕头指了指衣裳:“换上吧,別让大人们等急了。”说完转身出去了。 许清脱下那身沾了血和汗的劲装,换上了锦缎袍子。居然意外地合身,像是比著他的尺寸裁的。 他系好腰带,整了整衣领,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少年身姿挺拔,月白锦缎衬得他面容清雋,眉眼清朗。许清看了两息,几乎认不出自己。他哪还有半点渔户小子的模样? 裴信和周怀玉也很快换好了衣裳。 裴信看了许清一眼,笑著点点头,没说话。周怀玉也朝他拱了拱手,乾笑了两声,笑容里带著几分拘谨,几分庆幸。 三个人一前一后,跟著齐捕头上了听风楼二楼。 二楼的门廊铺著厚厚的红毡,踩上去悄无声息。门口站著两个衙役,一见齐捕头,连忙躬身掀开帘子。 听风楼二楼极为宽敞,布置得更是雅致。雕花的窗欞,描金的屏风,墙上掛著字画,角落里摆著青瓷大瓶......。 许清三人低著头,顾不得细看,便被齐捕头引著往正中主桌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准確来说,是落在许清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欣赏,有审视,也有冷漠,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过来。 许清浑然不觉,不卑不亢,面无波动,跟著齐捕头在主桌一侧站定。 齐捕头上前一步,躬身稟报:“三位大人,金鳞会前三甲带到。” 主位上的卢川先开了口,笑著说:“今日的比斗很是精彩,你们三人都不错。”顿了顿,又道,“本官希望明年的武科较场上,也能看到你们的身影。” 林寒山的目光落在许清身上,很轻,却藏著分量。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你很不错。赵家武馆出了个好苗子,本官甚是欣慰。” 语气和煦得像春风,可许清听得出那春风底下压著的冰碴子。 苏正源接过话头,抚须一笑:“今日你们为各自武馆爭了光,也为衙门添彩。望你们戒骄戒躁,继续努力。” 许清三人躬身致谢,便被引去了副桌。 三人方一坐定,齐捕头便拍了拍手,高声道:“金鳞宴开席——上菜!” 话音落下,后厅侧门鱼贯而入几十名侍女,手里托著红漆托盘,步履轻盈,穿梭在主桌副桌之间。 第一道菜,就是腊八粥。 每人面前一只青花瓷碗,侍女用银勺舀了满满一勺粥,轻轻放进碗里。粥是深褐色的,浓稠如蜜,表面浮著一层薄薄的油光,一股浓郁的药香混著米香扑鼻而来。 许清低头看了一眼,粥里隱约可见红枣、桂圆、莲子、枸杞,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药材。淡淡药香扑鼻,光是闻著就觉得气血涌动。 苏长鹤坐在许清身侧,笑著介绍:“这腊八粥用了八味大补气血的药材,配以精米、红枣、桂圆等物,文火熬了整整一天一夜。一碗下去,抵得上七天普通药汤。” 许清端起碗,轻轻抿了一口。 粥入口即化,甜而不腻,一股温热从小腹升起,顺著经脉往四肢蔓延,整个人像泡进了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第二道菜,是金鳞鱼。 主桌上,一条硕大的金鳞鱼被两名衙役小心翼翼地抬了上来。鱼身足有数十斤重,通体金黄,像披了一身金子。鱼眼瞪得溜圆,仿若在瞪著满堂食客。 鱼身上浇著琥珀色的酱汁,冒著热气,香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苏长鹤看著主桌上的金鳞鱼有些眼热,压低声音说:“这条金鳞鱼,重二十一斤八两,是从黄龙江深处捕捞上来的。单是这一条鱼,就至少值百金。” 百金! 许清心里算了一下。百金就是一千两银子。一千两银子,够黑水湾的渔户们不吃不喝攒上几辈子。几辈子人捆在一起,也够不著这一条鱼。 他看了一眼那条鱼,又低下头,安静地喝自己的粥。 第五十五章 加餐 副桌同样上了金鳞鱼,比主桌的小,可也有七八斤重。 鱼身金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侍女用小刀將鱼肉切成小段,分到每人面前一小碟。鱼肉白嫩,入口鲜滑,带著一股淡淡的药香,咽下去之后,小腹处那股温热又浓了几分。 接下来,菜餚一道接一道地上。 红烧熊掌,色泽红亮,软烂入味。 清蒸鹿尾,肉质细嫩,入口即化。 葱烧海参,浓油赤酱,鲜香四溢。 还有燕窝羹、银耳盅、八宝鸭、芙蓉鸡片......每一道都是许清只在说书人口中听过的菜名,如今却实实在在地摆在了他面前。 ...... 主桌上,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卢川坐在主位,可今晚的主角却像换了人。 赵岩仿佛被人从角落里请到了舞台中央。卢川举杯道贺,苏正源亲自敬酒,县丞一派的其他人也是道喜声、敬酒声接连不绝。 县令那一派却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林寒山面上还掛著笑,可笑容却很乾硬。 於泰坐在林寒山旁边,脸色铁青,一杯接一杯地灌闷酒。他的两个弟子都被许清废了,一个断了脊骨,一个碎了手臂。奔雷武馆今年在金鳞会上颗粒无收,他这个馆主的脸面丟了个乾乾净净。 更让他抬不起头的是,他害林寒山输了两枚虎骨丹。两枚。那不是银子能买到的东西,是脸面,是信任,是他在林寒山心里一点点往下掉的份量。 於泰偷偷看了一眼林寒山的脸色,心里像吞了只苍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林寒山根本没看他。 另外两位馆主和李家、孟家的家主也都沉著脸,低头默默饮酒,谁都没有话说,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都是闷的。 副桌上,气氛与主桌如出一辙。 许清毫无悬念地成了中心,县丞一派的公子哥们热闹欢腾,敬酒声不断。而县令一派则沉默寡言,闷声饮酒,偶尔抬头看一眼许清,低声冷哼。 同一场宴席,两派之人,截然两面。 造成这一切的许清,却安稳坐在椅子上,一道一道吃著珍饈美味,一口一口喝著腊八药粥。有人来敬酒,他就举杯回应,不多说,也不少说。没人来的时候,他就低头吃菜。 今日他本不想出这个风头,只想安安稳稳上台比斗,名次不名次的无所谓。 可事情推著他走,把他架到了这个位置上。无路可退,也退不了。 今天露脸是好事,也是坏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事是苏正源一派会因此更看重他。 坏事是他彻底得罪了林寒山那一派。 林寒山虽然嘴上说著勉励的话,可那双眼睛里的冷意,他看得清清楚楚。於泰那张铁青的脸,他也没忘。这份仇,算是结下了。 可他不后悔。 当李崇当著所有人的面踩赵家武馆的脸时,他就没了退路。他不得不上台,不得不打,不得不贏。 至於废了奔雷武馆那两个人,是他们咎由自取。 许清从不是心慈手软之人,谁对他起了坏心,他绝不会留情。 今日,也就是比斗处设在明处,若是在暗处,他绝对会要了李崇和程鸿的命。 许清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烧了个乾净。 他还得加紧练功。 苏长鹤敬酒时低声说了虎骨丹的珍贵。那东西用一味几近宝兽的虎骨入药,辅以十几种珍稀药材,炼製极难,整个清河县一年也就流出几十枚。 虎骨丹、金鳞鱼、腊八粥,还有宴席上这些补气血的珍饈,都是他往上走的资粮。 他要把这些资源用到极致,在最短时间內突破暗劲。 相较於外力,他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拳头。 外力会枯竭,靠山会倒,人情会淡。只有自己拳头硬了,才是真的。那是长在自己身上的东西,谁也拿不走,风吹不散,雨打不烂。 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就能掐灭所有意外。 ...... 宴席散了,天还没黑。 腊月的天黑得早,今日散得也早。 许清跟著赵岩出了县衙大门,他们没坐马车,而是步行往武馆走。 赵岩说要走走,许清就跟著。街上的雪扫过了,可地上仍有痕跡,化了的雪水把青石板路弄得湿漉漉的。 赵岩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许清跟在后面,落后半步。 两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巷子,赵岩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著。 “阿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师父。”许清应了一声。 赵岩转过身来,看著许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是压都压不住的光。 他有千言万语想对许清说,可最后只是伸出手,在许清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赵岩就说了一个字。 这一个字里头,装著他这些年的憋屈、不甘、隱忍,还有今天这一刻所有的解气。 赵家武馆被奔雷武馆压了多少年,他赵岩在外头被人挤兑了多少回,今天许清一拳一拳地替他打了回去。 许清看著师父,没说话,只是微微躬了躬身。 赵岩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白气在冷风里凝成一团,慢慢散开。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走,回去。” ...... 回到武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许清刚进院门,就被一群师兄弟围住了。 秦良第一个衝上来,笑得眼睛都没了:“许师弟!你可真厉害!” 孙平在旁边使劲点头,一脸激动。 陈旺也走了过来,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些慢,可脸上的笑藏不住。 其他人的脸上也都掛著笑。 周文和徐庆不敢直视许清,只訕訕地笑了笑。他们脸上的嘲讽与嫉妒已经不见了,像被水洗过一样乾净。不是不想有了,是不敢有了。 他们听陈旺说“许清一拳打飞奔雷武馆的李崇,又废了明劲第一人程鸿”的时候,腿都软了,差点没站稳。 他们心里清楚,许清早已不是那个刚来武馆的渔家子了。现在的许清,已经到了他们仰望的地步。许清比他们强太多了,强到他们不敢心生嫉妒。 许清笑了笑,正要说点什么,院门口传来一阵车马声。 一个衙役推门进来,手里捧著一个红漆木匣,身后还跟著两个挑担的脚夫,扁担压得弯弯的,吱呀吱呀响。 那衙役认得许清,连忙上前躬身道:“许公子,金鳞会的赏赐给您送来了。虎骨丹两枚,纹银百两,锦缎三匹,肉食百斤。您点一下?” 许清接过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票和一个白釉瓷瓶。 他拔开瓶塞,一股药香扑鼻而来,瓶中有两枚龙眼大小的药丸,乌黑油亮,正是虎骨丹。 许清合上匣子,点了点头:“有劳了。” 衙役笑了笑,带人走了。 肉食一百斤,白花花的猪肉、羊肉、牛肉堆在院里的石桌上,像座小山。 许清看了一眼围著的师兄弟们,笑了笑:“今晚,全院加餐。” 院里顿时炸开了锅,欢呼声差点把房顶掀了。有人拍巴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已经开始咽口水了。 许清又让伙房切了二十斤好肉,用油纸包成两份,一份给二叔家送去,一份送去小姑家。 第五十六章 不识抬举 肉还没煮好,武馆门口又来了一辆马车。 这辆比白天那辆精致得多。黑漆车身,青铜饰件,车帘用的是上好的绸缎。车夫跳下来,找到许清,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张帖子。 许清接过帖子一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福瑞楼,戌时三刻,林牧敬候。” 林牧。县令的三公子。害他父母丟了性命的那个人。 许清盯著那两个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帖子边缘被他捏出一道浅痕。 一股寒意从心底躥上来,顺著脊背往上爬。 他的眉头拧成了川字,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內院去找赵岩。 赵岩正在书房里喝茶。他接过帖子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帖子放在桌上。 “你怎么想?”赵岩轻声问。他不知道林牧与许清父母的旧事。 “弟子不想去。”许清说得直接。 赵岩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今天在金鳞会上出了这么大的风头,林牧找你,无非两种可能......拉拢,或者试探。” “你去一趟,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总比让他躲在暗处琢磨你要好。”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许清脸上,语气篤定:“放心,他不敢明著动你。你是金鳞会头名,身上掛著捕快职衔,又是我的亲传弟子。就算是他爹林寒山,也得掂量掂量。” 说这话时,赵岩身上那股化劲强者的霸气自然而然地露了出来。在清河县,化劲就是天,他说这话有足够的底气。 许清想了想,点了点头:“听师父的。” ...... 福瑞楼门前两盏巨大的红灯笼亮著,把整条街照得通红。 许清到的时候,林牧已经在三楼雅间等著了。 雅间只有林牧一个人,桌上摆了几碟精致的菜餚,一壶温好的酒。 林牧坐在主位,身上穿的还是金鳞会上那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繫著玉带,手里捏著把摺扇。大冬天的,也不知道在扇什么。 看见许清进来,他立刻站起身,笑容满面,热情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许兄!来来来,快请坐!”林牧亲自给许清斟了一杯酒,“今日金鳞会上,许兄大展神威,我在二楼看得心潮澎湃。宴席上人太多,说话多有不便。来,我敬你一杯!” 许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可他觉得舌尖上全是涩的。他没说话,只是把酒杯放下,看著林牧。 林牧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先是夸许清的功夫,什么“拳法如神”“气势如虹”,词汇一套一套的。又嘆许清贫寒出身走到今天不容易,语气唏嘘得恰到好处。 最后,他话锋一转,笑容又深了几分:“许兄,以你的天赋,在赵家武馆实在有些屈才了。” 许清目光动了动,没接话。 林牧继续道:“赵岩那人,本事是有,可太小家子气,给弟子的资源抠抠搜搜的。你要是愿意来我这边,奔雷、惊涛、飞云,三家武馆任你挑。待遇嘛——” 他伸出五根手指:“比赵家武馆至少翻五倍。丹药、药材、银两,要什么有什么。” 许清放下酒杯,看著他:“多谢林公子美意。赵家武馆待我不薄,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我没有离开的打算。” 林牧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语气依然轻鬆:“许兄別急著拒绝,回去再想想。我林牧说话算话,什么时候想通了,隨时来找我。” 他眼珠转了转,脸上笑容不减:“许兄,那两枚虎骨丹,你打算怎么用?” “自己用。” “自己用多浪费。”林牧身体前倾,语气里带著几分蛊惑,“虎骨丹药性太猛,你才刚入明劲,若是吞服不当,非但吸收不了,反而会伤了根基。你想想,一枚丹药吞下去,万一伤了经脉,那是多少钱都补不回来的。” 他顿了顿,笑容里又添了几分歉然:“许兄,实不相瞒,那两枚虎骨丹本就是我林家之物,只不过被我父亲大人当做彩头赐给了你。” 这是睁眼说瞎话了。分明是他父亲想贏两枚虎骨丹,结果赌输了。可林牧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语气更是真诚无比。 他往许清那边侧了侧身,又笑著道:“不如许兄將虎骨丹卖给我。我出二百两银子一枚,比市价高出一倍。你拿银子想买什么买什么,不比硬吞一枚丹药划算?” 许清看著林牧,目光极为平静。 “不卖。”他只说了两个字。乾脆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牧的笑容终於掛不住了。 他慢慢靠回椅背,手里的摺扇合上,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敲著。 他看著许清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故作亲热的虚偽,而是一种审视、掂量、带著冷意的目光。像屠夫看著一头不听话的牲口,在盘算著从哪儿下刀。 “许兄,你可想清楚了。”林牧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装腔作势,“在清河县这一亩三分地上,我林牧的面子,还没有几个人敢不给。” 许清站起身来,抱了抱拳:“林公子的面子,我给了。酒喝了,话也听了。只是虎骨丹不卖,武馆也不换。若是再无他事,在下告辞。” 说完,他起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仿若没听出林牧话语里的威胁。 身后,林牧的声音从雅间里飘出来,带著一丝阴惻惻的笑意:“许清,路是你自己选的。可千万別后悔。” 许清没有回头。 他下了楼,出了福瑞楼的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雅间里的那股沉香味儿。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后悔? 林牧与他有杀父杀母之仇,得罪林牧又算得了什么?就算今天没有金鳞会,没有虎骨丹,他早晚也会站在林牧的对立面。 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户开著,林牧站在窗前,手里还捏著那把摺扇,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两人的目光在冷空气中撞了一下,像两把刀无声地交了一记。 许清收回目光,大步朝武馆走去。 ...... 林牧站在窗前,看著许清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的摺扇“啪”地合上,又“啪”地打开,反覆几次,终於重重地拍在窗台上。 “不识抬举。”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身后,一个黑衣中年人从暗处走出来,垂手站在一旁,低声道:“公子,要不要......”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不急。”林牧冷哼一声,目光阴沉,“赵岩的弟子,金鳞会头名,衙门掛职捕快。动他不是不行,但不能明著来。你派人盯著他,看看他平时都跟什么人走动。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只有黑衣人一个人能听见:“吴家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黑衣人低声道:“吴家的船已经出了清河码头,不用半个时辰便可进入黄龙江。不出意外的话,明后天就该有消息了。” 林牧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去吧。” 林牧摆了摆手,黑衣人躬身退下。 林牧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长街上空空荡荡,只有两盏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晃。 他把摺扇重新打开,慢慢地摇著,目光落在许清消失的方向,嘴角那丝冷笑还掛著,眼睛里的冷意也越来越浓。 第五十七章 被劫了 许清回到武馆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里空荡荡的,只有廊下几盏风灯在寒风中摇摇晃晃。 他径直走进內院,脱了外袍搭在架子上,穿著一件单薄短打,开始站桩。 肚子里还翻涌著金鳞宴上的那些珍饈。 宝鱼的药香、腊八粥的温热、熊掌鹿尾的膏腴,此刻都还没有散去。它们在他小腹处聚成一团,丹田仿若被细弱炭火烤著,暖暖的,不烈,却绵长。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不丁不八,沉肩坠肘,三才桩的架子稳稳地扎了下去。 气血在体內缓缓流转,將那股温热从丹田输送到四肢百骸。 他能感觉到每一寸肌肉,都在贪婪地吸收著这些药力。 桩功越站越沉,下盘越来越稳,脚底像是生了根,与大地连成了一体。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汗水从额头滚落,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没有擦汗,甚至没有感觉到。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股气血的运转之中,浑然忘了时间。 直到月亮露头,爬上屋顶,他才缓缓收势,吐出一口浊气。白气成练,久久不散。 身上微微发汗,小腹处的温热比刚才淡了些,可並没有消散。它渗进了他的筋骨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三才桩(小成):129/200】 许清穿上外袍,回到屋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回想今天的一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金鳞会上的比斗,程鸿倒下的那一瞬间,宴席上那些珍饈,林牧的拉拢与翻脸......桩桩件件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专注於体內的气血。 不知不觉,睡著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许清就醒了。 洗漱完毕,去衙门点了卯,巡完街,便回了武馆。一路上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今天,他没有著急站桩,而是回屋从枕边的木匣里取出了一枚虎骨丹。 龙眼大小的药丸,乌黑油亮,沉甸甸的,托在掌心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温热。 药香比气血丸浓郁了不知多少倍,不是那种刺鼻的草药味,而是一种醇厚的、像陈年老酒一样的香气,闻一口就觉得胸腔里的气血微微涌动。 许清把这枚丹药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然后仰头,一口吞下。 丹药入腹的瞬间,一股热流猛地炸开了。 那感觉不像腊八粥那样温和绵长,而像一团被点燃的火油,从小腹处轰然升腾,顺著经脉向全身席捲而去。 许清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身体深处涌出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撑开了。 他咬紧牙关,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股热流在体內横衝直撞。 气血运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猛,如同一条暴涨的河流,冲刷著河床上的每一块石头。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狂躁的热流才渐渐平息下来,变得温顺了。可那股力量没有消失。它留在了他的身体里,像一头被驯服的猛兽,安静地蛰伏著,隨时可以被他唤醒。 许清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手指。 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比平时清脆得多。他握了握拳头,感觉掌心的力量比昨天涨了不少。 他站起身来,走到演武场上,开始站桩。 这一站,就站出了不一样。 往常站桩,站不到一个时辰,双腿就会开始发酸发胀,气血运转也会变得滯涩。 可今天,一个时辰过去了,他的腿没有丝毫疲態,他的呼吸依然绵长平稳。他甚至还觉得有使不完的劲。 那股从虎骨丹中汲取的力量,像一座取之不尽的矿藏,源源不断地供给著他的身体。 许清心中大喜,乾脆不休息了,早饭也不吃了,他也感觉不到饿。 站完桩就打拳,打完拳再站桩,循环往復,一刻不停。 五行拳的崩、炮、劈、钻、横,一式一式地打出去,拳风比昨天更沉更猛。 从清晨到正午,他一刻都没有停。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拳头、桩功和那股在体內奔涌不息的气血。 直到体內那股汹涌退去,许清才终於收了势,站在练武场中央,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汗水湿透了整件短打,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的脸被气血蒸得通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灿若星辰,里面全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脑海中浮现出那行熟悉的文字—— 【三才桩(小成):144/200】 昨天,这个数字还是129。 一枚虎骨丹,让他一天之內提升了十五点进度。 许清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手掌因为击打而微微发红,指节的皮肤有些发紧,可他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適。 相反,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 他越来越理解,为何练武要有药补。 练武不用药补,就像种地不施肥。可光有苦功还远远不够,天赋再好,也要时间来熬。可时间不等人。珍贵的灵丹大药,真的能让人一日千里。 一枚虎骨丹,抵得上他多日苦练。怪不得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明明天赋不显,进境却也不慢。 人家有的是资源,丹药当饭吃,宝鱼、宝兽肉天天有,拿银钱硬生生堆,也能堆出一个高手来。 而他现在,终於也有了这样的资源。 两枚虎骨丹,他还剩一枚。还有金鳞宴上的赏赐,还有师父给他的气血丸,还有他从巨鯨帮那里得来的银子。 这些,都是他追赶那些世家子弟的资本。 许清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他更加清醒。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从头浇到脚。 腊月的井水冰凉刺骨,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他甩了甩头髮上的水珠,换了一身乾爽的衣裳,又走回了演武场。 还要继续练。 ...... 翌日一早,一个消息像炸雷一样在清河县城传开了。 吴家的商船在黄龙江上被劫了。 整整一条船,装满了送往府城的上好绸缎,价值上万两银子。 船上的伙计死的死,伤的伤,连船带货被人掳了个精光,只剩下几个逃回来的伙计,浑身是血地趴在吴家门口哭嚎。 消息传到赵家武馆的时候,许清正在內院练拳。 他停下拳头,擦了擦汗,听著秦良绘声绘色地讲著从街面上听来的消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黄龙江...... 他往南望去。隔著院墙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一条大江。 三千里黄龙江。 第五十八章 暗劲 黄龙江是清河县的命脉,也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一把刀。 许清在黑水湾长大的那些年,听过无数次关於这条大江的传说。 他站在院子里,望著南边灰濛濛的天,脑海里慢慢浮起那条江的模样。 三千里黄龙江,从西北的崇山峻岭中奔腾而出,仿若一条真正发了怒的黄龙,劈开千山万壑,一路咆哮著向东入海。 江面最宽处有数十里之遥,两岸青山对峙,江水浑浊如泥浆,裹挟著上游的泥沙和碎石,浩浩荡荡,气势磅礴。 旱季时江水犹自汹涌,雨季时更是浊浪滔天,岸边合抱粗的大树都能连根拔走。 老渔户们常说,黄龙江上有三险:暗礁、急流、水匪。 暗礁藏在江底,看不见摸不著,船撞上去就是一个窟窿。 急流在几个拐弯处,打著旋儿地往下拽,水性再好的人也游不出来。 水匪就更不用说了,盘踞在江心几个小岛上,来无影去无踪,官府剿了多少回都剿不乾净。 黄龙江的支流眾多,如一张大网铺在清河县的地面上。 其中一条支流往北分叉,水流渐缓,水面渐窄,蜿蜒穿过一片芦苇盪,形成一个浅浅的河湾。那就是黑水湾。许清从小长大的地方,不过是黄龙江无数支流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 另一条重要的支流是清水河。 清水河与黑水湾不同,河水清澈,流速平缓,两岸土地肥沃,是清河县的主要灌溉水源。 清河码头就建在清水河畔,离县城南门不过三里地,码头上常年泊著几十条货船,粮食、布匹、药材、南货,都从这里装卸。 县城的护城河,水就是从清水河引过来的。一渠活水绕城而过,既护了城,也养了人。 许清微微皱起眉头,心里隱隱有一种不安。 吴家的船在黄龙江上被劫了。上万两银子的货。人、船、货都没了,损失可谓极大。 吴家是县丞一派的人。前天金鳞会上,县令一派大失顏面,今天吴家的商船就被劫了。 是巧合吗? 许清说不上来,只是莫名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 当天下午,许清就被紧急召回了衙门。 齐捕头在籤押房里等他,面前摊著一份公文,旁边搁著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 看见许清进来,他连寒暄都省了,开门见山:“吴家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许清点头。 “吴家急了,催著县令大人剿匪。”齐捕头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本以为林大人会推諉一番,至少也要扯几天皮。没想到他一口就答应了。” “答应了?”许清眉头微皱。吴家和县令站在对立面,他可不相信县令会做吃力不討好的事,至少不该这么干脆。 “答应了。”齐捕头靠回椅背上,目光停在许清脸上,“不但答应了,还请都尉卢大人派兵。卢大人已经应允,派二百兵卒,七日后出发。” 他摇了摇头:“更绝的是......县令的三公子林牧主动请缨,要亲自带队剿匪。” 许清没说话。 齐捕头压低声音:“林牧这个人你也知道,从来不做没好处的事。剿匪这种事,又苦又险,他一个县令公子,犯不著亲自上阵,可他偏偏主动要去。” 许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齐捕头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我也不瞒你。这次剿匪,衙门里的人大多都要去。召你过来就是因为这个。你在衙门掛职,这时候正是为清河县效力的时候,谁都不能拒绝。我也要去。” 许清点了点头:“我明白。” 齐捕头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江上,你跟紧我。有我在,保你安全无虞。” 说这话时,齐捕头的声音很平静,可那股子自信藏不住,就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用拔出来,光看刀柄就知道锋利。 出了衙门,许清走在回武馆的路上,心里那团不安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沉。 他忽然想起林牧在福瑞楼说的那句话:“路是你自己选的,可千万別后悔。” 林牧主动请缨去剿匪,而自己又恰好被征了...... 许清攥了攥拳头,加快了脚步。 不管是不是冲他来的,他都得去。既然躲不掉,那就做好准备。 回到武馆,许清把情况跟赵岩说了。 赵岩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万事小心。到了江上,天高皇帝远,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许清点头:“师父放心,我心中有数。” 赵岩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转身往里屋去了。 他从暗格內取出一个长盒,递给许清。 “这是为师早年得的一株血参。”赵岩开口,声音很平淡,“我留著也没什么用了,晚上让灶房熬了吧。江上凶险,多一分实力,便多一分保障。” 许清不清楚这株血参值多少钱。他没见过这东西,连名字都是头一回听。 可看赵岩那珍重的模样,这株血参显然极为珍贵,怕是比虎骨丹还稀罕。 他没有推辞,只是郑重接过长盒,双手捧住,深深行了一礼,腰弯下去,好久才直起来:“谢师父。” “去吧。”赵岩摆了摆手,温和地笑了笑,“这几天好好练。” 当晚,灶房就把血参熬了。 参汤下肚,气血立刻就涌起来。 那股热流不像虎骨丹那样从丹田炸开,而是从胃里升起,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外涌,一波比一波高,一波比一波猛。 血参的药效比虎骨丹还要猛烈。不是烈酒那种烧,是岩浆那种烫,从里往外,像要把整个人点著了。 那股热流在体內奔涌了一天一夜才渐渐平息。 许清的三才桩进度,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涨。 【三才桩(小成):184/200】 进度一下子涨了四十点,是虎骨丹的两倍还多出十点。 只差十六点就能突破暗劲了。 就算没有丹药,光靠苦练,他也能在十日內突破暗劲。有药汤和丹药帮忙,这个速度自然还能更快。 不过,现在他却不能再服虎骨丹了。 师父说了,明劲武者不能连著吃虎骨丹。药力流失还在其次,服用不当很有可能伤到根基,万一伤了根基就麻烦了。 两枚虎骨丹的间隔至少七天。 许清不急,离剿匪还有七天,而上一枚虎骨丹是昨天服的,时间够用。 退一步说,就算不服虎骨丹,他还能服气血丸、喝汤药,时间很富裕。 ...... 时间一晃,过了六天。 六天里,许清把自己关在练武场上,站桩,打拳,打拳,站桩,循环往復,一刻不停。 汗水把青砖地面浇湿了一遍又一遍,脚印踩得越来越深。 这天夜里,月亮很亮,亮得像一面铜镜掛在头顶。 许清站在练武场上,浑身汗如雨下,桩架子稳得像钉在了地上。 他的呼吸绵长而深沉,一呼一吸之间,体內气血奔腾如潮,隱隱有破体而出的跡象。就像大坝后面的水,已经涨到了堤坝的裂缝处,隨时都可能漫出来。 【三才桩(小成):199/200】 还差最后一点。 暗劲的门就在眼前,不是想像,是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就缺临门一脚。他甚至都没服虎骨丹,气血丸的药力仍有剩余。 只消將之炼化,便可水到渠成。 换成別人到这一步,往往会被扣关瓶颈卡住。 不知多少练武之人卡在明劲巔峰,一辈子都迈不过那道坎。就算勉强冲关,也有不小的风险,气血逆行、经脉错乱,轻则气血受损,重则经脉断裂,一个不慎,一辈子就废了。 可许清不怕。 金手指就是他的底气。 只要进度满了,他就能突破,没有任何风险,不需要担心什么扣关失败,不会有气血逆冲。 时间慢慢过去,气血越来越满。 终於,脑海中那行数字跳了一下—— 【三才桩(大成):1/1000】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一道暖流从丹田升起,不是虎骨丹那种暴烈的热,也不是血参那种汹涌的潮,而是一种温润的、绵长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力量。 它不像明劲那样刚猛外放,而是一种更幽微、更诡譎的力量,像水一样无形,像针一样尖锐。 可以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钻进去,在最脆弱的地方炸开。 暗劲,成了! 第五十九章 臟腑化炉,內转不竭 突破暗劲这一刻,许清脑海內又有新的文字浮现—— 【破境特性:臟腑化炉,內转不竭】 那一瞬,他五臟六腑仿佛被点燃。不是灼烧,是真正“化炉”:心、肝、脾、肺、肾,不再是血肉器官,而是一座座熊熊燃烧的熔炉。 每一次心跳,都是风箱鼓动,將劲力吹入炉心。每一次呼吸,都是炉火吞吐,將浊气炼尽、清气留存。 他的臟腑,直接成了劲力的锻造坊。 劲力从丹田升起。先入心炉,得火性,变得灼热而锋锐。转入肺炉,得金性,变得锐利而绵长。落入肾炉,得水性,变得幽深而暗沉。经过肝炉,得木性,变得生生不息。最后归於脾炉,得土性,变得厚重而稳固。 五臟轮转一圈,劲力便被“炼”过一遍。 炼一次,纯一分,直至根基无漏。 “臟腑化炉”还有另一重神异:消化。 从前喝药汤、服丹丸,药力吸收不全,体內还残余药毒。 如今不同了,灵植宝药入腹皆被臟腑之火层层煅烧。精华被抽丝剥茧地炼出来,杂质则被炉火焚尽,乾乾净净地排出。 同样的东西,別人吞下去得五分,他能收九成。不但收得多,还收得纯。如同熬汤,別人用小火咕嘟,他用猛火提纯,一锅料熬出三锅的味。 “內转不竭”也有两重神异:一是“省”,一是“生”。 许清的臟腑熔炉把劲力炼得密不透风,从丹田到拳锋,一路几乎不漏,损耗微乎其微。同样的消耗,他能比旁人持久五倍、十倍,甚至更多。 消耗再省,终究会用完。可许清的劲力,却源源不绝。 旁人丹田枯竭,便只能罢手。而许清的五臟熔炉在这个时候才会显露出真正的可怕。 心炉鼓风,肺炉吐纳,肾炉化精,肝炉生发,脾炉运化,五炉齐转,將体內每一丝血肉之气、每一次呼吸之力、每一口饭菜之精,全都丟进炉火里煅烧,硬生生炼出新的劲力来。 打出去一分,臟腑便生出半分。再打,再生。不是无中生有,是把身体里每一个角落的潜力全都榨出来、炼乾净。別人打到力竭,是真的一滴都没有了。许清打到力竭,五臟微微一转,又能挤出一股劲来。 这倒不是说他有无穷无尽的劲力,而是恢復速度快得离谱,消耗又小得离谱。此消彼长之下,在旁人眼中,他就是打不倒、耗不尽、越战越强。 如果把特性“力叠十重”,比作是山洪,那特性“內转不竭”便是长河。山洪是倾泻而下,摧枯拉朽。长河则不急不躁,奔流不息。 一个是爆发,一个是持久。一个是一锤定音,一个是熬到底。 许清伸出手,慢慢握成拳头,指节没有发出“咔咔”的脆响,什么都没有,出奇的安静。 可他知道,这只看似平静的拳头里,藏著一股完全不同的力量。不是单纯强了多少,是换了一个天地。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白气如练,笔直地射出去,久久不散。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没有得意,没有狂喜,只有一种篤定与踏实。 他没有声张,没有告诉任何人。在所有人眼里,他还是那个明劲境界的许清。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底牌。 明日就要出城剿匪,他已做好了准备。 ...... 翌日,辰时三刻,县城南门,人马齐聚。 县令林寒山亲自出面,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洪亮:“今日,都尉府与县衙联手剿匪,肃清黄龙江水患,还我清河百姓一个太平!林牧——” 林牧从人群中走出来,一身银白色的劲装,腰悬长剑,英姿颯爽。他朝林寒山抱拳行礼,声音清朗:“属下在。” “本官命你为此次剿匪先锋,统领一切事宜。”林寒山將一枚铜令递给他,鼓励目光的意味深长,“江上凶险,务必小心。” “属下领命!” 林牧接过铜令,转过身来,面对著二百兵卒和几十名衙役。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许清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眼极快,快到几乎没人注意到,可许清感受到了。 许清垂下眼帘,面无表情。 队伍出发了。 二百兵卒盔甲鲜明,刀枪如林,沿著官道向南行进。几十名衙役跟在后面,齐捕头走在许清身边,低声跟他交代著江上的情况。 林牧骑著马走在最前面,身后寸步不离地跟著两个中年人。一个瘦高,一个矮壮,都是暗劲高手。 出了南门,三里地,清河码头到了。 码头上已经停了三艘大船。中间那艘最大,足有五六丈长,船身刷著黑色的桐油,船头雕著虎头,威风凛凛。 两侧各有一艘稍小的船,是都尉府的战船,船头架著两架床弩,弩箭有小儿臂粗,在晨光下泛著寒光。 兵卒们鱼贯登船,动作整齐,显然训练有素。衙役们则分散到三艘船上,齐捕头带著许清上了中间那艘主船。 林牧站在船头,负手而立,望著远处的天际线,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开船——” 船夫一声吆喝,三艘大船缓缓驶离码头,顺著清水河向南驶去。 清水河两岸,冬日景象萧瑟。 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偶尔有几只水鸟从芦苇丛中惊起,掠过水麵,消失在灰濛濛的天空中。 河水平缓如镜,倒映著两岸光禿禿的树影,浑然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许清站在船舷边,看著岸边的景色一点一点后退,面不改色,內心无半分波澜。 船行了大约一个时辰,河面渐渐变宽,水流也渐渐急了起来。 两岸的芦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陡峭的山崖,崖壁上长满了枯藤老树,在风中张牙舞爪。空气中开始瀰漫著一股泥土和泥沙的腥气,与清水河上那种清冽的味道截然不同。 “快到黄龙江了。”齐捕头走到他身边,指著前方,“转过前面那道弯,就是黄龙江。” 许清抬眼望去,前方的河道骤然收窄,两岸的山崖像两扇巨大的石门,夹著奔涌的河水。 船头的方向,水色由清变浊,由绿转黄,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將两种截然不同的水色隔开。 船驶过那道弯的瞬间,许清感觉到整条船猛地一震。 不是撞上了什么东西,而是水流骤然变急了。清水河的平缓在黄龙江面前,温柔得像个小姑娘。 黄龙江的水流浑浊而狂暴,裹挟著上游的泥沙和碎石,浩浩荡荡地奔向东方,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两岸的山崖陡然开阔,视线豁然开朗。 江水一眼望不到边,最宽处足有数十里,对岸的青山在雾气中若隱若现。 三艘大船在黄龙江上,渺小的如同三片树叶。 许清握著船舷的手紧了紧。 这就是黄龙江。 三千里奔涌,万年不息。 第六十章 杀局 船队在黄龙江上行了大半日,天色向晚。 江风裹著水腥气扑面而来,夕阳將浑浊的江水染成一片暗红。 不多时,一座小岛便出现在了视野里。 那是一处江心岛,当地渔民称之为“断龙岛”。 水岛地势险要,四周暗礁密布,只有一条水道可以靠近。 岛上树木茂密,隱约能看见几排木屋和一座高高的瞭望塔,塔上插著一面黑旗,旗上绣著一条张牙舞爪的蛟龙,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大人,前方发现水匪老巢!”衙役上前稟报。 林牧精神一振,走至船头,拔出长剑,剑尖指向断龙岛,声音冰冷:“全速前进,攻岛!” 三艘大船摆开阵型,快速向断龙岛逼近。 许清微微探身,目光越过船头,落在那个越来越近的岛屿上。天色渐暗,岛上又有密林遮蔽,看不真切。 “蛟龙寨。”齐捕头走了过来,语气发冷,“盘踞黄龙江十几年的水匪,几位当家都是暗劲好手,手下聚了几十號人。官府剿过几次,都没剿乾净。” 他压低声音,叮嘱道:“上岛后跟紧我。” 许清点了点头。 断龙岛越来越近。 船头的床弩已经上弦,兵卒们握紧了刀枪,甲板上瀰漫著一种大战將至的紧张。可当船队靠近岛屿,登上浅滩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寨门大开。 不是被攻破的那种大开。 门板完好无损,门轴上的桐油还泛著光,怎么看都像是被人特意推开的。寨门后面是一条黄土路,通向岛上的密林,路上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不对劲。”齐捕头低声说,手按上了刀柄。 许清也感觉到了。太安静了。没有喊杀声,没有號角声,甚至连鸟叫都没有。整座岛像一座死岛。 “林大人,有些不太对,寨门开著,岛上似乎没人。”校尉杜河站在林牧身侧,眯起了眼睛。 林牧微微皱眉,沉默片刻,忽的拔出腰间长剑,冷声开口:“王辰、葛山,齐茂!” 齐捕头和两位队正闻声立时走出人群,上前半跪听命,齐声道:“属下在!” “你们各点三十人,进岛搜寻。发现水匪行踪,立即发响箭示警。本官与杜校尉在此坐镇,隨时支援。” 他抬起手中长剑,指向三个方向:“王辰率第一队,往东搜。葛山领第二队,往西搜。第三队,齐茂,你带人往南搜。” “属下领命!”三人抱拳起身,各自点齐手下。 齐捕头点了十几个衙役和十几个兵卒,许清正在其中。 三十一人,走进了南边的密林。 密林里比外面暗得多。 天色已经擦黑,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线从树冠缝隙中漏下来,视线模糊,影影绰绰。 林內泥土鬆软潮湿,踩上去悄无声息,腐烂的树叶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混著淡淡水腥气,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队伍在林中走了小两刻钟,视线越来越暗,周围越来越安静,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刺耳。 齐捕头忽然停下了脚步,猛地抬起手,示意所有人止步。 太晚了。 “哗啦——” 四周的树丛中、树干后、甚至头顶的树枝上,忽然涌出黑压压的人影。 水匪们穿著杂色的短打,手里握著刀枪棍棒,面目狰狞,眼睛里闪著凶光。 七八十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將他们这三十一人团团围住。 带队的那几个衙役脸色煞白,有人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负责发响箭的衙役反应最快,一把抓起腰间的竹筒,拔掉引线,用力往天上一甩—— 可没有火光窜出,也没有预期的尖啸。 没有响。 响箭被人动了手脚。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齐捕头眉头紧皱,目光扫过那些从树丛中走出来的水匪,最后落在人群最前面那三个人身上。 他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一种冰冷的、恍然大悟的瞭然。 “雷烈,想不到你竟投靠了蛟龙寨。”他的声音冷如寒冰。 许清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水匪最前面站著三个人。居中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透著凶光,手里提著一把九环大刀。他身上的气息浑厚,压迫感极强,毫无疑问是个暗劲高手。 左手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穿著一身黑色短打,面容冷峻,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他手里握著一桿长枪,枪尖在暮色中闪著寒光。齐捕头刚才喊的“雷烈”,就是他。 右手边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长相普通,嘴角掛著一丝吊儿郎当的笑,手里提著一把弯刀,看著最不起眼。 可许清感知到他身上也有暗劲的气息,虽然只是暗劲小成,但在这种场合下,任何一个暗劲都可能是致命的威胁。 “齐捕头,好久不见。”雷烈咧嘴一笑,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没想到吧?当年奔雷武馆的雷烈,如今成了蛟龙寨的二当家。” 齐捕头的脸色铁青。 雷烈当年劫杀县里大户一案,由他亲自缉查,有好几次他都查到了雷烈的具体藏身之处,可每到最后关头,雷烈总能提前脱身。背后没有人通风报信,打死他都不信。 林家!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齐捕头脑子里所有的迷雾。 事到如今,就算一个傻子,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齐茂不傻,瞬间就想通了所有事。 蛟龙寨的水匪是刻意埋伏在此,他们早就知道他会带人进入这片密林。 这一切都是林牧看似隨意、实则精心安排的杀局。雷烈是林家的人,蛟龙寨的水匪怕也是林家养的。养水匪以自肥,劫杀对手的商船,还能在关键时刻充当打手。一箭双鵰。 而现在,这把刀架在了他们脖子上。 齐捕头与许清互看一眼,相互点头,心照不宣。 许清也看明白了,这场剿匪实则是林家对自己、对县丞一派设的杀局。 林牧以剿匪的名义剷除他这个“没有成长起来的天才”,同时再折断齐捕头这个县丞的得力臂膀,县衙內的捕快也可以肃清一遍。 至於那十几个兵卒,不过是顺手可杀的弃子。 没有时间容他们多想。 水匪们已经围了上来,刀光在暮色中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