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世界,我们曾经来过》 七次编辑,七次光 今天无意中搜索自己十几年前写的《左诗笔录》,发现原文早已消失在网络的某个角落,连一个字节都找不到了。 但我意外地看到了百度百科上的词条。词条统计里写著:编辑次数7次。 我点开歷史版本,看到了你们七个人的名字: 2014年12月6日20:13,“麻花疼不疼4000”——你是第一个。在原文刚刚封笔的时候,是你把它放到了百科上。那时候我可能还在为“51414444”这个帐號的谐音自嘲,完全不知道网络另一端有一个人,正在认真地替我记下一笔。 2018年9月14日18:26,“清泉石上smile”——四年后,你修改了什么?一个標点,还是一句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那个秋天的傍晚,花了几分钟,让这个词条变得更好了一点。 2019年7月18日03:33,“”——凌晨三点半。我不知道你那天为什么还没睡,但你打开百科,编辑了一个陌生人的词条。那个凌晨,你的光標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很远很远的星。 2020年12月21日07:24,“奇怪的人1133”——冬至的早晨。你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奇怪的人”。但谢谢你,奇怪的、善良的陌生人。 2025年7月21日01:40,“游戏副本刷成自家后花园”——这个id好长,好有意思。你在凌晨一点四十分,把別人的词条当成自己的“后花园”来打理。这让我觉得,网络也不全是荒凉的。 2025年9月29日08:05,“w_ou”——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符。你在那个九月的早晨,添上了属於你的一笔。 2026年2月4日09:48,“气球爆掉啦”——你是最近的一位。你的名字让我笑了一下,然后又有点想嘆气。你更新的时候,原文早就死了,但你还是在维护那个空壳一样的词条。 你们七个人彼此不认识,也都不认识我。你们不知道“左诗”是谁,不知道51414444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个帐號背后的主人曾经在2009年的冬天写下“心情好时我会写,心情差时我也会写”。 但你们七个人,用了將近十二年的时间,接力替我把那段消失的文字,留在百科上。像一个没有人委託的、沉默的、漫长的守护。 我找不到原文了。但我找到了你们。 谢谢“麻花疼不疼4000”。谢谢“清泉石上smile”。谢谢凌晨三点的“”。谢谢冬至早上的“奇怪的人1133”。谢谢把別人词条当后花园的“游戏副本刷成自家后花园”。谢谢“w_ou”。谢谢“气球爆掉啦”。 你们的每一次编辑,都像在网络的废墟里,替我捡起一片碎掉的玻璃。而今天,我把这些碎片拼起来,看到的不是原文——我看到的是七次光。 祝你们,无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都平安,偶尔也被人这样默默地善待过。 如果有一天你们偶然看到这篇感谢文,请知道: 你们当年隨手编辑的那个词条,在2026年的某一天,救了一个快要相信『网络毫无温度』的人。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你们的名字,写得比原文还认真。 ——《左诗笔录》的作者,一个被你们从遗忘边缘捞回来的人。 写在前面的几句话 小时候家里有一口泡菜罈子。母亲把新摘的萝卜、豇豆、辣椒放进去,盖上盖子,沿口加水。刚放进去那几天,还是生的,咬一口脆,带著土腥味。泡久了,就透了。酸味、咸味、时间味,全都渗进去了。捞出来切一盘,不用加任何佐料,就是一道菜。 有些事情是刚放进去的,还生著。有些事情已经泡了几十年,味道早就变了,但那是它自己的味道。 我不是在写歷史,也不是在写传记。我只是把罈子里泡好的东西捞出来,切一盘。没泡好的,还搁在那儿。也许过些年再捞,也许不捞了。 你尝到的酸、咸、回甘,不是我加的。是时间加的。 我母亲没教过我泡菜,但她教会了我等。 这篇东西,我没有写完。 不是客气话。是真的没写完。有些章只有標题,有些事只开了个头。 写法上,我没有按时间线走。 人的记忆本来就不按时间线。它是窜台的。你以为记得清清楚楚的事,可能是別人的故事被你认领了。你以为忘了的事,写著写著忽然从笔底下冒出来。所以我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有些事写得很细——细到那根针扎在手指上的疼都记得。有些事只写了几行——不是不重要,是还没到能写的时候。 每一章,都是我写它那几天的心態。 心態不同,笔就不同。所以有些章节沉,有些章节轻,有些章节像在跟自己较劲,有些章节像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这不是一本书。 这是我把罈子里的东西捞出来,切了一盘,端到你面前。 有些切得厚,有些切得薄。 有些还带著罈子的酸气。 你尝尝。 拾遗·切面 回望半生 一早醒来,回望半生路,这种时刻的感慨,我懂。 人到中年,回头看走路,常常是感慨与沉淀掺半。 不知道你们能记得的最早的事,是哪一桩?我记得一岁十二个月的事。摇晃的车斗里,我睡著了。再醒来,满天星斗,夜凉如水,憋著一泡尿。还记得那五步台阶,要出门得先走完,后来才知道那是红薯窖的入口。还记得大箩筐套著小箩筐,中间填了新泥,砌成灶台,煮著汤圆。 说这些,不过是想显摆一下我这人“记心”好——我们那边,记性好,就叫记心。所以下面的事,你听听就好。人的记忆是会窜台的,我以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也许是別人的故事,只是在我的脑子里扎得太深,被我认领成了自己的。 所以时间线可能有点乱,但它在。 一、滋你一身 还记得一个夏天,我们一帮小伙伴约著去爬树。树有好爬的,也有不好爬的。好爬的树,谁都抢,但他们总抢不过我,偏偏又死活不肯放弃。 爭的是那棵桑树——村里最老的一棵,该有六米来高。枝椏多,桑葚多,结出来的果子也格外甜。谁也不让谁。小孩子心里门儿清,哪一枝最好吃、结得最多,个个都清楚。 我抢先上了树。又不想让他们占太多便宜,便索性一口气爬到最高处,解开裤带,痛痛快快地开了闸。阳光下,那一股清亮的水流划出一道透亮的弧,滋了底下所有人一脸。 我以为他们会放弃?他们没有。小孩子的尿,能有多少呢?总有滋完的时候。总还有没被那古人唤作“童子尿”浇过的桑葚。 可回到家,他们还是郁了个闷——有路人看见了,跟家里的大人说了。那一晚,村里“黄金条”打小孩的声响和哭声,此起彼伏。 除了我家。 父亲那时在我现在也觉得很远的地方工作。嘻嘻,没人打我。 別家的孩子哭嚎著挨“黄金条”,那是被管教、被惦记、被牢牢看住。而我安安静静的,不是幸运,是那时候的我,本来就少了那一份在跟前的管束与牵掛。得意是真的,孤单也是真的。 二、人生记忆里的第一个光头 还有一年,母亲给我五分钱,让我自己去剪头髮。 我约了村里的小伙伴一起去,说好剪完一块儿回家。到了剃头匠那儿,我明明记得母亲说过是五分钱,可我性格外向,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就想显得自来熟,跟人搭搭话。那剃头匠人也实在,一五一十地说:小孩光头两分,马桶盖三分,大人剪头四分,再加修面五分,说得明明白白。 我一听,心里立马打起了小算盘——剃光头只要两分,我能省下三分钱买零食吃。於是我想都没想,当场就大声喊:“剃光头!” 剃刀推过去,凉颼颼的,碎发落了一地。我摸著光溜溜的脑袋,心里还盘算著那三分钱能买几颗糖。 结果剪完回家,一路上被村里的小朋友围著唱儿歌,嘻嘻哈哈地取笑。“光头佬,光头佬,晚上走路不用灯,月亮照著你个光灯泡——”他们编著调子,前前后后地跟著我唱。整整闹了我好长时间,直到头上慢慢长出青桩桩的短髮,才算消停。 那一分钱的小心思、被小伙伴围追堵截的窘迫,还有揣著省下的钱跑去买零食时的得意,如今想起来,都成了暖烘烘的旧事。 年少时不知自己缺了什么,中年一回头,我才看见那空著的位置。只是如今回头再看,那空著的位置上,好像也慢慢长出些什么来了。是理解,是体谅,是我自己做了父亲之后才懂得的那份身不由己。就像头上那茬青桩桩的短髮,不声不响,却扎扎实实地长了出来。 三、池塘里的童年 七八十年代的农村,六岁以前的孩子,本就没什么男女大防的概念。一群小屁孩聚在村口池塘边,男娃女娃混在一处,个个脱得赤条条,嘻嘻哈哈、连拉带扯,扑通扑通跳进水里打闹。玩够了就爬上岸,赤条条躺在青石板上,暖烘烘的太阳晒在身上,那是我们不懂却实实在在享受著的日光浴。 我们这些小小孩哪有什么正经游泳老师,我们的教练,常常就是一根长竹子,或是一条牛尾巴。抱著粗竹竿往水里一趴,手脚乱蹬,慢慢就敢放开手;跟著放牛的娃拽著牛尾巴,让老牛拖著在塘里游,呛几口水、扑腾几回,天生的水性就这么练了出来。没有泳圈,没有章法,全是野路子,一身光溜溜的身子,在水里、在太阳底下,活成了最无拘无束的模样。 万幸的是,那时候的日头还不算太毒,没把我晒坏。 但有一件事,我记了很多年。那时候我望著一起晒得黑黝黝的伙伴,心里偷偷比较过。比谁白,比谁高,比谁跑得快。后来比的东西慢慢变了。我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小时候日头太毒,晒焉了,晒坏了。那担心是真心的,但真心底下,藏著一层我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我担心他不行,是因为我怕自己也不行。比较这件事,贏了才有资格担心別人。 我那时候不懂。我只知道我贏了。 那点贏了的得意,我藏了很久。久到后来想起来,都分不清是忘了还是不想记。现在写下来,是第一次。 四、那一针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乡村,没有固定的接种点,也没有规范的流程。防疫全靠乡医背著药箱,沿村路巡迴,挨村接种。 没有冷链,没有一次性针具。疫苗装在安瓿里,针管反覆使用,开水烫过就算消毒。乡医走到哪,接种点就在哪——田埂上,晒场边,村口的石墩旁。 一进村,喊一声“打预防针”,各家各户的孩子就被大人拽了出来。哭的、躲的、挣扎的,被死死按住,胳膊一露,针头扎下。剂量全凭经验,没有严格核对,手一抖,药量就多了几分。 那时没人懂减毒与灭活,只认预防针是防病的。可偏偏有孩子,那一针打过了量,疫苗里减毒的病原体没能被身体压制,预防未成,反倒直接致病。 没有精密仪器,没有应急处置。孩子烧起,病倒,大人只当是命不好。 而我,就是其中一个倒霉孩子。 但这倒霉孩子当时只是因为在村里孩子面前装勇敢而已——別的孩子哭爹喊娘、扭著屁股想跑,轮到我,我挺起胸膛走过去,袖子一擼,胳膊一伸,眼皮都没眨一下。乡医大概也觉得稀奇,一边扎针一边夸:“这娃儿胆子大,將来有出息。”手上那一下,就多停留了几秒。 再加上我自己的问题——那时候我蹲在地上玩泥巴捏泥人,手脏得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打完针也没人想起来要消毒针眼,我抹了一把鼻涕就又蹲回去接著捏我的泥人。 各种原因堆在一起,量多了,伤口感染了,针眼周围先是发红,然后发烫,再然后整个人烧起来。 万幸,当时父亲从远方调出来,在县城卫生局工作,我才捡回了一条命。 活著的感觉真好。 一条村路,一只药箱,一支反覆使用的针管——一段简陋到粗糙的防疫记忆。那一针多出来的药量,成了时代里无声的伤痕,也成了我这辈子,最真切懂得“活著”二字的一刻。 得意是真的,孤单是真的,痛是真的——活著的感觉真好,也是真的。 拾遗·甜头 儿时滋味 小时候总贪嘴,那些简陋却香甜的吃食,是刻在岁月里最鲜活的註脚。一口甜,便藏起一整个童年。 一 在乡间长大的日子,滋味从来都是从泥土里刨出来的,裹著泥腥气,也盛著草木最质朴的甜。 街头的爆米花摊,是童年最勾人的风景。煤炉、铁桶、编织袋,几样粗陋的家什,却能变出满场欢喜。火苗在炉底轻轻跳动,铁製爆米机缓缓转动,漫长的等待里,满心都是期盼。直到一声震耳的“嘭”响炸开,白花花的爆米花裹著滚烫的穀物甜香喷涌而出,刚入口是烫,再嚼是纯粹的甜,粗糲里藏著最踏实的香甜,是那个年代所有孩子藏不住的欢喜。 集市上的粘牙糖最是有趣,麦芽糖的甜黏在齿间,越嚼越甜,甜得有点憨、有点傻气,吃相虽狼狈,孩子们却乐此不疲,贪恋这份简单又笨拙的甜蜜。果丹皮由山楂泥加糖熬製压皮,酸里裹著甜,甜里带著山楂的鲜,薄薄一片能含很久,甜得绵长又开胃,散装售卖、包装简陋,却是儿时最寻常的解馋小食。 那时馋极了,饿到极致竟也尝过草木灰。田间地头寻不见吃食,米口袋的嫩叶早已老去,便蹲在土里挖它的根——那便是甜地丁,上粗下细如铁钉扎在贫瘠的土里,生长多年的根形似小胡萝卜,含著淀粉,嚼起来带著淡淡的甜,在物资匱乏的年月里,便是顶好的零食。正是因为有过那样涩口的苦,才更记得那些甜有多难得。 还有一种甜,藏在玉米地里。甜秆,俗称“哑巴秆”,是不结穗的青玉米秆,没把养分结成果实,反倒把糖分全攒在秆子里,水分足、甜又脆,妥妥的山野“小甘蔗”。它生命力旺,直到玉米收完还青枝绿叶,老远就透著甜劲儿。小时候母亲在生產队掰玉米,总特意挑回甜秆,那滋味至今记在心头。我也总忍不住馋,跟著伙伴们钻田坡、扒草丛,偷啃甜杆,一咬开那脆嫩的秆,独特的青草混著清甜,香得直咂嘴,甜得满口生津。 乡野间能入口的鲜灵玩意儿远不止这些。春日里捋一串生洋槐花,清清甜润,带著花香;田边拔一根绿绿葱,辛香里藏著回甜;挖几株黄花苗,嫩生生的带著淡甜;嚼一节茅草根,绵甜多汁,是泥土里藏著的蜜;吮一口棱草根,清冽回甘,越嚼越有味;掐一片酸布嘰草,酸溜溜的开胃,酸过之后舌尖泛甜;捡几颗麦莲籽种籽,干香带甜,揣在兜里慢慢嚼;摘一枚羊角果,脆嫩酸甜,模样討喜;擼一把枸桃,软糯香甜,汁水沾在指尖;尝一颗软枣,甘甜绵密,是山野熟透的甜。 野地里的野果,更是大自然馈赠的天然美味。灯笼果裹著一层薄如蝉翼的“灯笼”外衣,成熟后果肉金黄酸甜,清甜带微酸,像藏在灯笼里的一口蜜;拐枣的果柄肥厚多汁,弯拐拐、甜津津,甜得直接,像嚼了一口蜜浆;地菍果紫黑小巧,果肉软嫩酸甜,漫生在山坡路旁;地萝卜削去外皮,內里洁白脆甜,汁水充沛,生吃竟比水果还要清爽;龙葵果要等彻底变黑、连蚂蚁都爭相啃食时才敢入口,那点微甜是山野给的奖赏;山莓红艷饱满、空心多汁,酸甜可口,甜得清爽,是山野独有的乾净甜味。还有田坎下藏著的野地瓜,紫黑软糯,咬开满嘴蜜甜;红籽火棘嚼著清甜,一串串掛在枝头,像山野的红灯笼;酸啾啾草酸得流口水,却是別样的滋味。那时的孩子,总要睁大眼睛仔细分辨,避开那些不能吃的,便是在山野间学著辨识自然,凭著一双好眼力,寻遍田间的甜。那点甜,不只是甜,是自由,是野趣,是童年无拘无束的滋味。 还有宝塔糖,形似宝塔,裹著清甜,本是驱蛔虫的药,却因適口的甜味,成了孩子们眼里特殊的“零食”。它从苏联传入,后来国內大量生產。父亲是医生,每次休假归来——二十天左右的假期,算上往返路途——总会带回宝塔糖为我驱虫,还捎上常用药分给乡里乡亲。那甜味,不只是甜,是父亲从远方带回来的安稳,是乡野生活里,与“远方”相连的温柔印记。 二 进城读小学后,才撞见另一番天地。那些摆在商店橱窗里、包装精致的吃食,是乡野孩子从前只能踮脚奢望的甜。 麦乳精原名“乐口福”,產自上海,以麦精、乳粉与糊精製成,颗粒疏鬆,一衝开就飘出浓郁奶香,甜得温润,不齁不腻,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心里。在物资普通的年月里,它是实打实的奢侈品,营养又金贵,常被当作补品探病送礼,寻常人家难得喝上几回,那一杯温热的甜香,是童年里最珍贵的慰藉。 大白兔奶糖,前身是abc米老鼠糖,后来更名成了国民奶糖。浓郁的奶香裹著软糯的糖体,奶味裹著甜味,软乎乎化在嘴里,甜得厚实又安心,是那种“很贵重”的甜。可爱的包装格外討喜,在物资匱乏的年代,谁家能掏出一张大白兔糖纸,都透著几分体面,那抹醇厚的甜,是无数人童年里最温柔的念想。那缕奶香,是我对“城里”最初的温柔想像。 糖稀是另一种稀罕物,麦芽或玉米熬製成琥珀色,黏稠香甜,可直接入口,也能看小贩巧手吹成形態各异的糖人。攥在手里捨不得吃,轻轻舔一口,甜味便漫遍舌尖,能开心上大半天。 后来街头出现了棉花糖,蔗糖在旋转的机器里化作纤细糖丝,缠绕成雪白蓬鬆的云朵球,是进城后才见识的新奇玩意。举著棉花糖边走边舔,甜意软乎乎地裹在心头,成了童年里难得的梦幻温柔。 三 家里的大黄狗最是通人性。只要它突然猛地起身,风一般朝著两公里外的石龙口奔去,越过山脊,跑出我的视线,我便知道,父亲要回家了。可在那个打著整治疯狗旗號打狗的年代,邻里好心提醒我们把狗拴好。从未被绳索束缚过的大黄狗,竟安安静静地任由我拴住。可第二天清晨,它便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后来每每见到中华田园犬,总恍惚觉得是我家的那只,模样深深印在心底,却再也寻不回那个熟悉的身影,成了童年里一道轻轻的、挥之不去的遗憾。 四 乡下的甜,是跑著找来的。要踏遍田埂、寻遍山野、逛遍集市,靠自己的眼睛和脚步,在烟火与自然里捡拾。 城里的甜,是踮脚等来的。要趴在柜檯前、望著橱窗里,在期待和惊喜里,触碰那份新鲜的美好。 可记忆的褶皱里,还藏著一段涩到发苦、沾著血腥的往事。那是乡野童年里,最刺心的一道疤,至今想起,仍心头髮紧,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扎著,隱隱作痛,却又不敢轻易触碰。 那时我约莫五六岁,正是贪嘴又懵懂的年纪,日头毒辣的初夏,田埂上的草长得疯,我顶著大太阳在村口疯跑,肚子饿得咕咕叫,喉咙里像冒著火。村里有个妇人,平日里就爱嚼舌根、待人刻薄,那日她站在自家院门口朝我招手,声音尖细又哄骗:“娃,婶子家有炒得喷香的白米饭,你来吃点不?” 我饿极了,屁顛屁顛跑过去,只见她端来一碗混著黑灰的白米饭,谎称是炒糊的香米饭。我分不清草木灰与锅巴焦末,只想著填饱肚子,大口扒拉著吃完,满嘴涩味还以为是別样焦香,抹著嘴乐呵呵回了家。 刚进门,细心的母亲便瞥见我嘴角的草木灰渍,指尖一揩便簌簌掉落,她又急又疼,红著眼眶追问缘由。我懵懂说出那妇人的名字,母亲护犊心切,攥著我便去討说法。她只是轻声质问,却换来对方撒泼谩骂,更恶毒的是,那妇人竟厉声唤出家里的黄狗扑向我们。 母亲下意识將我死死护在身后,狗牙狠狠咬在她的脚后跟,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我甚至看见狗嘴边掛著撕扯下来的母亲的皮肉,刺目又惊心。 我愣在原地,放声大哭。 我想跑过去,腿不听使唤。 好在乡亲闻声赶来,合力打死了这只恶犬。 而这只伤人的黄狗,竟和我家走失的大黄狗模样別无二致。 同样的中华田园犬,一个奔过山脊接父归,温顺通人性;一个却满嘴血腥,撕碎了母亲的皮肉,也碾碎了我对土狗的全部好感。那段画面成了我长久的噩梦,此后见了土狗便瑟缩害怕,连靠近都不敢。 母亲的脚后跟养了许久才痊癒,她从不说恨,只摸著我的头告诉我,世上有善有恶,但她永远会护著我。 如今再回望,那些粗茶淡饭里的甜,山野间的野趣,城里橱窗的新奇,父亲远方归来的牵掛,大黄狗跑过山脊的温柔,还有母亲以身相护的温暖——它们拼凑起了我大半的童年。岁月把这些细碎的甜酿成了糖,深藏心底,想起便暖意翻涌。 而那段苦涩的往事,我亦不愿迴避。乡野的日子本就有暖有冷,有质朴的善意,也有猝不及防的恶意,有满心欢喜,亦有钻心疼痛。那些甜暖了岁月,那些苦磨了心性,甜与苦交织缠绕,才是我真真切切、完完整整的童年。 敲完这些字,我心里又暖又涩。 拾遗·声响 一、耳朵里的童年 人的记忆是会窜台的。我以为刻在自己身上的过往,或许本是旁人的故事,只是在我脑海里扎得太深,便被我悄悄认领,成了独属於我的回忆。 可那个声音,我篤定是亲耳听过、刻进骨血里的。 每个村里或者一根电线桿上或一家位置最好的人户,都掛著一只小喇叭,灰扑扑的,像只倒扣的粗瓷碗。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重庆农村,这只小喇叭,是村里唯一会唱歌的物件。 我家屋檐下就掛著一只。因为地势开阔,一只便能覆盖大半个村子,无需多装,当然一个生產队也只分配了一只而已。再后来,燕子在喇叭底下筑了巢,嘰嘰喳喳的,也从不怕那喇叭里传出的声响惊扰。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喇叭里便准时响起《东方红》。那旋律像一根无形的线,从电线桿上垂落,牵著全村人从睡梦中醒来。母亲在灶台前生火添柴,父亲坐在院坝后面的沙岩上——他给我亲手做的那只小板凳,稳稳噹噹陪了他许多年。他要打一口岩井,只为了让母亲不用下山去挑水。 那是他用两年探亲假,一锤一钎凿出来的深情。 铁锤砸在钢钎上,篤、篤、篤,不疾不徐,像一个人沉稳的心跳。沙岩坚硬,每一下都要用尽全力,锤子落下去,震得手臂发麻,碎屑飞溅。父亲的手,原是该执针行医的,此刻却握著铁锤,在岩石上一寸一寸地凿。那双给人看病时轻巧又稳当的手,磨出了血泡,又磨成了厚茧。他从不说累,只是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起身,拎起锤子,一下,又一下。 我揉著惺忪的睡眼坐在门槛上,看父亲凿井。他的背影在晨光里稳稳坐著,每一声敲击都像是要把什么心事嵌进石头里。喇叭里《东方红》的旋律飘过来,和这篤篤声缠在一起,成了独属於我家清晨的乐章——没有乐谱,没有伴奏,却比世间任何乐曲都更踏实、更温柔。 岩井一点点成形。刚开始小小的,我的脑袋探进去就能喝到水。沙岩过滤后的水,清冽甘甜。后来井越凿越深,越凿越大,我的记忆也跟著模糊了,总觉得它原本就该在那里,像山的一部分,像家的一部分。那口井,是父亲用两个夏天的探亲假换来的。他回来时凿,走了便停,下次回来再接著凿。母亲从不催他,只是每天清晨听他凿井的声音,像听一首永远听不厌的歌。 喇叭里的歌一首接一首。《太阳出来喜洋洋》响起时,太阳真的破雾而出,照在雾气氤氳的山坡上,把草叶上的露水晒成裊裊白气。《刘三姐》的山歌从广西的山水间飘进我们重庆的丘陵里,母亲在水田里薅秧,腰弯下去又费力地直起来,嘴里跟著轻声哼唱,调子总跑了老远,可那嗓音混著水田里的蛙鸣虫叫,反倒格外动听。 傍晚收工归家,喇叭里便响起《红梅赞》,调子慢了、柔了,像母亲哄我入睡时的轻哼。炊烟从各家屋顶裊裊升起,与歌声缠缠绕绕,飘向远山的尽头。 后来进了城,才知晓那些歌的名字、演唱者,甚至伴奏的乐团。可在乡下的日子里,歌就是歌,没有名头,没有出处,从喇叭里来,从乡人的嘴里来,从山野的风里来,还有父亲凿岩的篤篤声,藏在岁月深处。 去年回老家给奶奶扫墓,那块沙岩壁不知是沙化损毁,还是后来的屋主扩建推平,那口岩井早已不见踪影。可它从未消失。稳稳噹噹,嵌在我记忆最深的地方。 闭上眼睛,还能听见那篤篤的敲击声,从岁月的深处传回来,一下,又一下。 二、眼睛里的童年 人的记忆是会窜台的。我以为刻在自己身上的过往,或许本是旁人的故事,只是在我脑海里扎得太深,便被我悄悄认领,成了独属於我的回忆。 可那个画面,我篤定是亲眼见过、刻进骨血里的。 那时没有电视,没有网络,一场露天电影,就是全村人的盛大节日。 消息总是提前一两天传开。於是家家户户开始盘算:谁家亲戚多,得提前去占位置;家里有没有瓜子花生可以炒一锅带上;孩子们更是兴奋得睡不著,掰著手指头数日子。 我家屋址极好。右手边过一条田坎,就是一块倾斜的大石板。平日里是晒粮晒菜的,可放电影时,便成了天然的观影地——视野开阔,地势高,前后左右的村子都只能匯聚到这里来看。这让我从小就对电影多了几分亲近,仿佛那热闹,是自家院子里自然而然长出来的。 只是好位置,常被自私的乡人早早占了。有人天不亮就扛著板凳去,拿绳子、背篓圈出一块地;有人拖家带口从几里外赶来,只为挨著银幕近些。我那时还小,挤不过大人,也抢不过別人家的孩子。但我不急,那时哥哥还在,父亲嘱咐他带我去,他便不得不应。 我记忆里最早的一场电影,是一个顛倒的世界。 那时我大概三四岁,哥哥被父亲吩咐著背我过田坎。他走得匆匆,脚步算不上稳,脚下一滑,我整个人往后仰去,倒掛在他背上。他慌忙扶住我,没让我摔在田埂的泥水里,我却趁机借著这顛倒的角度,看见了另一个天地—— 火把像星星,一串串的,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又散开去,像银河落到了地上,落在田埂上,落在水田里,落在每个人回家的路上。 我忘了那晚放的是什么电影,只记得那满地的火把,和倒著看世界的惊奇。 后来电影散场时,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父亲又让他背我回去。他沉默地蹲下身,我趴在他僵硬的背上,迷迷糊糊地看著身后的火把越来越远,像一条游动的火龙,在山间缓缓游走。彼此间没有半句言语。 他背著我,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头看过那些火把,有没有觉得那个趴在他背上的弟弟很沉。我只记得,他的背很硬,硌得我胸口疼,可我没有说。我们兄弟之间,好像从来不需要说这些。 后来长大些,我再也不用依仗他带我,便自己跟著人群跑,反倒觉得自在许多。太阳还没落山,家家户户就开始忙活——扛板凳的,背孩子的,提火把的,从各条田埂上匯过来,像溪流奔进池塘。银幕在两根竹竿间撑开,白生生的,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天彻底黑下来,放映机吱呀吱呀地转起来,一束光射出去,银幕上便有了人影。那一瞬间,全场骤然安静。人们屏住呼吸,看著那个方方正正的光影世界,像看著另一个遥远又鲜活的时空。 电影多是战斗片,《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翻来覆去就那几部,可每回看都像头一回。台词被我们背得滚瓜烂熟,第二天在田埂上碰到,总要学上几句,仿佛自己也是电影里保家卫国的战士。 有时候胶片会断,银幕上一片空白,放映员打开灯,手忙脚乱地接。人群便嗡嗡地议论起来,有人著急,有人嘆气,可没人捨得走。发电机也有没油的时候,喇叭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哑了。人们还是不走,就那么在黑地里等著、聊著,好像只要银幕还在,这场热闹就没散场。 最让我著迷的,是电影里的音乐。那是田间地头没有的声音——衝锋號嘹亮刺耳,插曲婉转深情,有时候是软软的女声独唱,从银幕里飘出来,钻进耳朵里,痒痒的。 电影散场时,是最壮观的。人们点燃带来的竹火把,一个接一个,火苗窜起来,在夜色里连成一条长长的火龙。火龙在山间小路上游动,蜿蜒著,缓缓地,向四面八方散开。我站在田埂上看著,总觉得那是天上的星河,被人间借了来,缀满了回家的路。 后来我进了城,在电影院里看过无数大片,银幕比晒场还大,音响比喇叭还响。可我再也没看过那样的电影——银幕是白布撑在两根竹竿间,座位是田坎或石板,头顶是满天星斗,脚下是软泥青草。观眾们一边看一边嗑瓜子,看到精彩处齐声叫好,看到伤心处有人抹泪,烟火气裹著光影,暖得人心头髮烫。 前些年回老家,听人说哥哥去了外地,很多年没回来。我没有问为什么,就像小时候趴在他背上,不问疼不疼,不说谢谢。我们兄弟之间,好像从来不需要说这些。 可我还是常常想起那个晚上——他背著我,走很长的路,火把在身后明明灭灭。他大概不知道,那个倒著看世界的孩子,把那一夜记了一辈子。 那些光影,我確定是我亲眼见过的。它们和爆米花的甜香、草木灰的苦涩、夜空里的星子、喇叭里飘来的歌声一道,被岁月酿成了糖,又硬又甜,含在嘴里,久久化不开。 每每想起,眼前便亮起一片火把,像星星,像银河,落在田埂上,落在漫山遍野、盛满温柔的童年里。 他背著我,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火把在身后明明灭灭。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头看过。 祖屋暗伤 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地点、事件均为艺术创作,与现实无关,请勿对號入座。 这篇东西里,“人的记忆是会窜台的”会出现很多次。不是写重了,是我故意留的。就像老房子墙上的裂缝,你不补它,它就是你的一部分。 这是一个和现实世界轨跡完全相同,却又不完全一样的平行年代。 歷史在往前走,日子在慢慢过,八十年代的风,吹过城市,也吹进深山。只是这片山、这座小山村、这所学校,在真实的地图上找不到名字,只存在於故事里。 有些事,风知道,山知道,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只是没人写进书里。 我出生之前三十多年,我们家已经有过一次天翻地覆。那一次,把家底败光了,也把一个人的命搭进去了。那个人是我爷爷。 家里人不常提他。不是忘了,是提起来心里疼。偶尔过年过节,父亲在祭拜先人时,才会漏出那么一两句。我小时候听不太懂,长大了才慢慢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人的记忆是会窜台的,但这些事,是我从父亲、从姑婆、从老家仅剩的几个老人嘴里,一块一块捡回来的。捡了几十年,大概拼了个七八成。 剩下两三成,跟著爷爷一起埋进土里了。 爷爷是一九二三年生的,垫江龙凤场乡下。家里是老辈传下来的耕读世家,不算大富,却也有几亩薄田、一间城边上的祖屋。 他自小跟著家里学医,尤其擅长骨伤。接骨、划刀、排脓,样样来得。那年代乡下缺医少药,跌打损伤、骨折错位,找不上正规医院,都来找他。他手轻,下刀稳,病人疼得满头大汗,他一声不吭就弄完了。 成年后,他很少守在村里。多半住在二十八公里外的城边那间不起眼的祖屋里,对外只说在城边从医,赚点薄钱补贴家用。没人知道,每到深夜,他都会悄悄摸出去。不是伤员来找他——他不敢让人来,怕连累人家,也怕暴露。是他自己,背著药箱,摸黑走过那些山路,去给藏在地窖里、山洞里的地下党伤员治伤。枪伤、刀伤、被打出来的內伤,他都接。 不开灯,不点烛,摸黑动手。接骨时骨头错位的闷响,换药时压抑的痛哼,天亮前全都收拾乾净,不留一点点痕跡。 那些伤员,谁也不知道深夜里摸黑来为他们疗伤的人姓甚名谁。他从不留名,也不多说一句话。治完了,收拾乾净,背著药箱又消失在夜色里。 他是单线联繫,只有一个上线知道他的身份。连家里至亲,都只当他是在外行医的郎中。 那年月,这类事情在乡下並不少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人人心里有数,只是没人愿意明说罢了。 那年深秋,外头乱得很,到处兵荒马乱的。 有人传了閒话,说城边那家中医祖屋里夜里总有人进进出出,怕是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人。一夜之间,便来了一队兵,不由分说砸了门。药箱、纱布、没来得及处理的药渣,全成了说不清的罪证。 其实有没有藏人,那些人根本不查。那个年月,只要有人告,只要搜出一点可疑的东西,就够了。 爷爷被五花大绑押走了。少不了吃苦头。他只一口咬定自己只是个行医的大夫,旁的什么也不认。皮肉伤、內伤一起攒著,人很快就垮了。 家里人急疯了。太爷爷太奶奶走得早,奶奶就只好变卖了乡下仅剩的几亩田產,求亲告友,凑齐钱才把人赎出来。 人是回来了,家却空了。田没了,积蓄空了,耕读人家的底子,一夜败落。 出狱没几天,爷爷就躺倒不起。里头受的伤严重拖垮了身子,內里伤重,又染了病,药石无医。 没熬到外头太平的那一天,他就在自家那间空荡荡的屋里,咽了气。 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他当初救过的人,联络过的人,早在乱世里没了音讯。是死是活,是走是留,没人知道。没有证人,没有字据,没有任何能证明他过往的东西。 他做过的事,救过的人,连同那些再无人知晓的深夜,都跟著他一起埋进了土里。 后来世道变了。因为家里田產早就卖光,一穷二白,反倒因祸得福,没受太大的牵连。 家里人都清楚,爷爷是受了牵连才落得这般下场。可谁也拿不出证据,谁也说不明白。只能一辈一辈口头传著:你爷爷是个好人,在城里悄悄救过人,做过大义的事。 许多年后,我偶尔会想起那间我没见过的药铺,想起那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有些人的一生,就像一剂没写完的药方。药渣倒了,灰烬凉了,没人知道那碗药本来是要救谁的。 但我们记得。 记得他是个大夫,记得他是个好人,记得那些夜里有人轻轻敲过他的门。 这大概就是我们这些后人,唯一能给的证明了。 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方圆几里人尽皆知。大家在茶余饭后偶尔会聊起,说“那个郎中啊……”,然后便是一声嘆息,摇摇头,不再说下去。 后来我长大了,慢慢咂摸出一些味道。 爷爷那一辈人,做事从不留名。救人不留名,死了也不留名。他们好像觉得,事情做完了,人就该走了,不必让后人记著。 可我后来常常想,他躺在那个空荡荡的屋里等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有没有想过,自己救过的人,会不会在某一天,替他说一句话? 大概没有。他要是想过这些,就不会在牢里一个字都不说了。 父亲的沉默,我一直以为是天生的。后来才知道,是有来处的。 六 去年回老家,我特意去看了城边那间祖屋。 早就没有了,在原址上被人建了新房,而这一切,都悄无声息,没人记得这里曾藏著一个郎中的秘密,藏著一段未被记载的大义。 可我知道,七十多年前,这里曾是他出发的地方。药箱从这里背出去,天亮前又背回来。有人在黑夜里被接过骨,有人在沉默里被止过血。那些声音、那些气味、那些天亮前消失的痕跡,都刻在这间屋子的木头缝里,比任何档案都真。 爷爷的名字没有刻在任何一块碑上。但有些事,风知道,山知道,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只是没人写进书里。 现在,我替他写下来了。 写完了爷爷,才发现我对父亲那三年,其实也只知道个大概。 父亲的涪陵卫校岁月 那三年 我记事儿以后,从没听父亲主动提起过奶奶的事。 有些话,他自己吞了一辈子,吞到忘了怎么往外吐。我是从姑婆嘴里、从老家仅剩的几个老人嘴里,一块一块捡回来的,拼凑而成。姑婆是父亲的姑姑,住在城边上,无后。父亲调回县城以后常去探望她,她断断续续跟我说过一些事。 一、春寒-家破的少年 父亲十五岁那年春天,在县城读初中。 正是半大小子饿死老子的年纪,胃像一口永远填不满的井。他在学校食堂里喝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心里盘算著还有多久才能回家——不是为了吃一顿饱饭,是惦记著家里的母亲。 他不知道,有些惦记,晚了就是一辈子。 当他走了五十六里路回到家,母亲已经死了。 乡人用烂草蓆一卷草草掩埋了她,就在后来老屋选址的那个地方。父亲后来把家安在那里,一辈子陪著她——这是后话,但根子早在那年春天就埋下了。 父亲那时候还小,可他已经知道,哭没有用。 他去找大伯。母亲死后,家里的房屋被大伯占了去,后来听说莫名起火烧掉了。在村里,这叫吃绝户。没了顶樑柱的人家,孤儿寡母留下的那点东西,被亲戚像禿鷲分食腐肉一样,一口一口吞乾净。 村里按政策该给孤儿的补贴,被村里强行留下了。父亲的大伯去要过闹过,村里没给。 父亲没有闹。他站在大伯家门口,站了很久。门没开。后来他转身走了,沿著那条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回学校。 半路上他停下来,蹲在路边,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比他矮,比他瘦,比他更像个孤儿。 是那点钱,让他能活下去,能读完最后两个月的初中。 我后来想,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跪在母亲的坟前,连纸都没有,更別说香烛了,只能磕完头,站起来,擦乾眼泪,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回学校。没人看见他回头。他只是把自己收起来,收得严严实实,这辈子都没再打开过。 二、微光-无声的善意 回到学校,父亲什么都没说。 他照常上课,照常做作业,照常考试。可老师和同学们都看得出来,他两手空空地回来了。大家都住一个屋子,谁都看出来了——他更瘦了,脸色更差了,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两口快干了的井。 他不知道的是,有人在背后悄悄地帮他。 班主任最先发现的。父亲交上来的作业本,用的纸越来越薄,字越写越小,有时候两面都写满了,连页边空白处都不放过。每两周,学生都要回家去拿粮食,而父亲却在放学后上山挖野菜,在同学们回家时,他上山去挑煤。长大后父亲带我走过一遍那条路,当兵回来的我就空手走了那么一回就累得不行,回家倒头就睡。 班主任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下课后把他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白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他手里。 “拿去用。不够再来拿。” 没有多余的话。那个年代的老师,不说“你要坚强”“你要加油”这种废话。他们只是默默地给,默默地帮,默默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同学们也在帮他。 那时候大家都穷,可穷和穷不一样。有些同学家里好歹还能从乡下捎点红薯、玉米面来,父亲什么都没有。於是,打饭的时候,有人会“不小心”多打了一个窝窝头,顺手塞给他;有人会把家里捎来的咸菜分他一半,用作业纸包著,偷偷塞进他课桌里。 最让父亲记了一辈子的,是食堂的大叔大婶。 那年月,食堂打饭是个技术活。勺子在你手里,抖不抖,抖多少,全看心情。对一般人,勺子底刮过去,平平的一勺,不多不少。可轮到父亲,那只勺子好像突然就变重了——从桶底舀起来的时候,刻意多沉了一下,带上来更多乾货;倒进碗里的时候,手腕轻轻一顿,把最后那点稠的也磕进碗里。 不是满满一勺。是“多一勺”的关照——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內,能给出的最大善意。 食堂的菜汤能照见人影。父亲端著一碗,走到角落里,从不在人多的地方吃。他怕一抬头,眼泪掉进碗里。 那些年,老师没有多余的粮票可以给他,同学也没有多余的饭食可以分他。可他们给了他能给的一切——一点纸,一点咸菜,一勺稠一点的粥。 这些东西,比粮食还金贵。 三、长路-绝境的奔赴 初中毕业考试结束了。 成绩出来那天,父亲站在学校的布告栏前,看著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涪陵卫生学校。他的成绩排在前列。可他站在那里,心里想的不是“我考得不错”,而是:考完了,我去哪儿? 家没了。母亲死了。房子被大伯占了。村里那点补贴,只够撑到毕业。天地很大,可他站在中间,发现自己哪儿也去不了,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他做了一个决定:提前去涪陵卫生学校。 那年头,读卫校不要钱,毕业了还管分配。对一个孤儿来说,这不是“升学”,是“活路”。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绳索。 可怎么去? 从垫江到涪陵,不通车,只能靠两条腿走著去。那年月,连一张过江的船票钱都掏不出来,好在不用过江。船在长江上走一趟,客票要好几毛钱,够吃好几顿饭。而父亲手里攥著的那点孤儿补贴,早就在最后两个月里花得差不多了。 他做了一个决定:走去。背上破被卷加烂草蓆走去。 从垫江到涪陵,走公路,翻山越岭,大约一百五十公里。具体走了几天,没有记载。他一路上渴了去农家討口水喝,饿了,根据原来家里的医书和那年头人人都知道的一点野菜知识找点吃的;累了,就倒头往刺巴笼里一钻,倒头就睡。好在人没有死在路上。我只知道他到了学校门口,鞋磨破了,脚板全是血泡,人瘦得像一根竹竿。 一路走,一路问。没有地图的他终於到了。当父亲找到学校的招生办或者教务处,敲开了门。 开门的人后来怎么看他——一个穿著破衣裳、灰头土脸、比灶王爷还瘦三分的农村少年,站在门口,还没有窗门高,开口就说:老师,我考上了。这是我的成绩单和报到介绍信。我是孤儿,我无处可去,我没钱,但我能干活。什么活都行。扫地、劈柴、挑水、挖野菜、掏厕所——只要管我一口饭,让我有一个角落睡就行。 那年月,这类事情並不少见。可学校偏偏早早地收了他,让他在食堂里勤工俭学。 这不是运气好。学校看中了他的成绩,而父亲又刚好考上了。学校要培养的是能下到公社卫生院救死扶伤的医生,不是来混日子的少爷。父亲虽然瘦得皮包骨,但底子硬——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懂事、能吃苦、肯干,这正是学校最想要的那类苗子。 四、坚守-活著的微光 涪陵卫生学校在长江与乌江交匯处,依山傍水。父亲入学时,学校刚办了两年,条件简陋,百废待兴。 听他说起过,那时候没有像样的教室,没有足够的教学设备,连食堂和宿舍都是东拼西凑的。父亲住的地方,说是宿舍,其实就是几间简陋的屋子,冬天四处漏风,夏天闷得像蒸笼。床是上下铺的木板,铺一层薄薄的稻草,上面垫一床旧棉絮——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翻出来或前一届师兄传下来的,硬得像铁板,可人一躺下去,整个人还是觉得特別踏实。毕竟,有了一张属於自己的床,不用再在教室凳子上过夜了。 最苦的不是住,是吃。 那几年,粮食金贵得像命一样。父亲说,每餐能分到一碗杂粮粥或者野菜汤,谈不上饱,但至少没饿死。比起老家那些连树皮都啃完了的乡邻,他已经算是万幸了。 学校食堂烧什么?野菜、玉米糊、红薯藤、南瓜叶——能入口的都往锅里扔。菜汤里飘著几片菜叶子,清得能照见自己的眉毛。可就是这样的伙食,也要抢。打饭的时候,队伍排得老长,每个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那个大铁桶,生怕轮到自己时桶底刮不出最后一勺。 最惨的时候,父亲和同学们一起去江边的大农场劳动。在那里,有菜花吃。剥开皮,生吃。吃得少还可以,吃得多了,会不断地流清口水,心闷,想呕吐,很难受。可谁顾得上这些?饿极了,什么都往嘴里塞。哪怕是吃完难受得在地上打滚,也比饿得胃里像火烧强。 父亲的身体也在那几年彻底垮过。有一阵子,他的腿肿得发亮,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他不敢请假,不敢休息,因为他知道,一旦倒下了,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那年头,学校里这样的人不少——浮肿、乏力、面黄肌瘦,可没有一个人退学。 没有免费教科书。课本要从师兄师姐那里借旧书,或者自己拿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抄。笔墨纸砚都要自己掏钱买。那点孤儿补贴,交了伙食费就所剩无几,哪还有閒钱买新书?父亲的课本,全是手抄的。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跡工整得像印刷体——那是他这辈子写得最好的时候,不是因为字好看,是因为每一笔都捨不得写错。 好在,父亲的底子不一样。 爷爷是医生,在解放前夜就没了。那些年,家里的传医古籍还在。父亲从小翻过那些泛黄的书页,药性赋、汤头歌都背过,还很是认得几味药,知道一些草木的性味归经。別人乱吃野菜中了毒,上吐下泻倒在宿舍里爬不起来的时候,父亲不会。他认得哪些能吃,哪些要焯水,哪些根茎藏在土里还带著淀粉。更重要的是——他不会让同学中毒,这也是他能单人独行一百五十公里活著走到学校的底气。 那年月,班里饿极了的同学什么都往嘴里塞。父亲就一个一个地教:这种叶子要水煮过才能去涩,这种根挖出来直接嚼就行,这种花看著好看但吃了要拉肚子。有人挖回来一捧不认识的野菜,先拿给父亲看。他翻一翻,闻一闻,能吃的留下,不能吃的扔掉。有人吃坏了肚子,他翻出自己抄的药方,去学校后面找几味草药煮水,灌下去,慢慢就好了。 他不是班干部,也不是年纪最大的。可那两年,他成了班里那个“懂的人”。谁采了野菜拿不准,找他;谁身体不舒服,找他;谁饿得浮肿不知道怎么办,还是找他。他从不说大话,只是默默地看,默默地教,默默地煮一锅草药水端过去。 这些东西,课本上没有。爷爷留下的传医书上也没有明写——那上面记的是方子、是脉理、是正经的医术。可父亲从那些泛黄的书页里,从爷爷生前教过的只言片语里,从自己从小耳濡目染的常识里,攒出了一套活命的办法。在那年头,常识就是命。而父亲的那点底子,不仅救了自己,也救了身边的人。 五、真相-生存的契约 姑婆是父亲的姑姑,住在城边上,没有后人。 父亲调回县城以后,常去探望她。每次去,都不空手——带点水果,带点糕点,陪她说说话,帮她收拾收拾屋子。姑婆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父亲就像对待自己的母亲一样待她。 姑婆临终前,想把房子给父亲。 她说:“你照顾了我这么久,这房子你拿去。” 父亲说:“我不是看上了你的房產才来照顾你的。” 一句话,把姑婆说得老泪纵横。她一辈子无后,到老了才体会到什么叫“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父亲没有要那套房子。姑婆去世后,房子收归国有了。 这件事是姑婆生前断断续续跟我说的。她说的时候,眼里有泪,嘴角有笑。她说:“你爸爸这个人,心太善了。他要是把那房子收了,我现在也闭眼了。可他不收。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父亲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一次都没有。 有些事,他不说。他做了,就过去了。像当年老师给他塞白纸,同学给他分咸菜,食堂大叔大嫂多给他舀一勺粥——他记了一辈子,可他从不对人说“谢谢”。不是不感恩,是把那些恩情,全部吞进了肚子里,化成了骨头里的硬气。 六、善念藏心,未语亦暖 父亲从涪陵卫校毕业那年,十七岁左右——瘦,矮,沉默,眼神里带著那个年纪不该有的老成。 那一年毕业的学生,全部分到了县以下的卫生单位,没有一个人留在城里。父亲被分到了彭水县一个乡里,离县城现在开车都要一个半小时。后来他才调回老家县城,再后来因为得罪领导被孤立,又被医院院长收留,调去医院当办公室主任——这是后话。 但毕业那年秋天,他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已经不再是那个跪在母亲坟前、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少年了。 他有工作了。有粮票了。有公费医疗了。有住的地方了。 饿不死了。 很多年后我才慢慢想明白这件事。父亲读的那所卫校,不收学费,毕业包分配。对一个孤儿来说,那不是“升学”,是活路——是一条从绝境里伸出来的绳索。 那年月,山里太缺医生了。培养一个,送下去一个,就能撑起一个公社卫生院,就能救回很多条命。父亲是被选中的那个人——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是因为他能吃苦,成绩好,而且活著走到了学校门口。 从“待死的孤儿”变成了“有粮的职工”——他活下来了,因为山里需要医生。 七、旧痕藏念,未返亦念 父亲后来再也没有回过涪陵卫校。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三年太苦了。苦到他把那一段记忆封存在心底最深处,轻易不碰。可我知道,他一直记得——记得学校的每一级台阶,记得食堂那股煮野菜的味道,记得老师点名时喊出他名字的声音,记得那些和他一起饿著肚子抄课本的同学,也记得自己煮过的那一锅锅草药水。 他不说,但我能感觉到。涪陵卫校不是一个他“读过”的地方,是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地方。 有些事情,风知道,山知道,长江知道。涪陵卫校的旧校址还在不在,我不知道。可有些东西,比石头还硬,比长江还长,刻在一个人骨头里,怎么都磨不掉。 父亲是涪陵卫校的学生。这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之一——虽然他从没亲口说过。 拾遗·等 农忙笛声 父亲归家的信號,不是脚步声,是笛声。 说“总是”在农忙时节回来,其实並不准確。他从工作的县城到我们村,要先坐船,到中转县换车,再到我们县里换车,再坐车到村口,最后还要走一段山路。那时候的交通,说不上准点,也说不上安全。一封信从我们村寄出去,要走上七八天才能到他手里;他拍回来的电报,等送到村里,常常已经过了好几天。 归期是不定的。 母亲从来不知道他具体哪一天到家。她只知道,农忙快到了,他该回来了。至於哪一天、哪一班船、哪一趟车,谁也说不准。有时候她估摸著日子,提前几天把腊肉取下来洗净,把米缸里的陈米筛一遍,把父亲的被子抱出去晒。可等了好几天,人没回来,腊肉又掛回去,米又倒回缸里,被子重新叠好收进柜子。 她从不会唉声嘆气。父亲不在的日子里,我和母亲在村里从不让人。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或是在田间地头故意刁难,母亲从不让步,几句话就顶回去。我也跟著护著母亲,谁给脸色看,便直愣愣地顶回去。 她不说什么软话,只是第二天一早,照常扛著锄头下地,腰杆挺得笔直。 那些日子是没有笛声的。 家里有一把我专属的小锄头,还有一根小扁担,是父亲托村里的木匠打的,小到只能挑两丛稻草。母亲说,等你再大些,就能挑更多了。可我那时候总觉得,那两丛稻草轻得像两团云,晃晃悠悠走在田埂上,风一吹,稻草毛扎得脖子痒痒的。 农忙的时候,村里没人管的孩子太多了,每年都有孩子出事。母亲不敢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下地时便带著我。她在水田里薅秧,我就在田埂上坐著,用我的小锄头挖泥巴,挖累了就数蚂蚁,数著数著就睡著了。 有人见我们孤儿寡母,想趁机拿捏,母亲从不让人。她从不是逆来顺受的人,泼辣、硬气,把日子过得稜角分明,护住我,也护住这个家。 我不记得她有没有抱怨过生活的苦。大概是没有的。她只是风风火火做著手里的活,等著那个不知道哪天会回来的人。等著那个笛声重新响起的夜晚。 有一年,母亲病了。很重。 后来我听人说起那年的事。说我母亲上过吊。说我被她託付给了邻人。说邻人救下了她。说父亲赶回来了。说我们去了他工作的地方。……我一个字都不记得。那段日子像被人从我脑子里挖走了。可我有时候会想,一个人的脑子里,得发生过多大的事,才会把自己挖得这么干净。 我不记得那段时间,父亲有没有吹过笛子。 我有时候想,也许不是不记得,是记忆替我收好了。收在一个我够不到的地方,等我长大了再还给我。可它一直没有还。也许永远都不会还了。 母亲后来好了。好了之后,她还是那个泼辣、硬气、在村里从不让人的人。她还是风风火火做著手里的活,等著那个不知道哪天会回来的人。 我从没问过她那次的事。她也没提过。我们母子之间,好像从来不需要说这些。 然后有一天,大黄狗突然从地上弹起来,风一样躥出门。母亲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一眼狗跑的方向,没说话,转身去灶台生火。可她的眉眼,忽然就软了下来。 她知道,他要回来了。 她知道,笛声要响了。 只有在父亲面前,母亲才会收起所有的锋芒。那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模样,轻声细语,眉眼温顺。所有的泼辣与硬气,都在见到父亲的那一刻,化作了绕指柔。 等父亲登上山樑,远远望见的乡人,便会丟下手里的农具迎上来。更多人虽没能第一时间撞见,却也从不会错过。他们脸上堆起笑,伸过来接行李的手,比在田里割稻子还要麻利。 父亲回来,从不空手。洗得发白的布包里塞得满满当当:有给我打蛔虫的宝塔糖,有乡人平日里难寻的感冒药、止疼片、跌打药膏,还有一些母亲念叨过的东西——针头线脑、火柴、盐巴。他记得她说过什么,哪怕她只说了一遍。 但这些东西,都不是他回来的声音。 他回来的声音,在当天夜里才会响起。 父亲归家的第一个夜晚,总会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拿起那支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竹笛,轻轻吹给我听。婉转的笛声在寂静的乡村夜晚悠悠飘远,穿过沉甸甸的稻田,越过矮矮的篱笆墙,钻进家家户户的窗欞。乡人一听见这熟悉的笛声,便懂了——懂医术的父亲回来了。 父亲爱种花,在门前扎了一架玫瑰花拱门,是村里独一份。乡人都笑我们不懂,庄稼人种什么花。可父亲不管,每年回来都修剪,母亲在家时便浇水管护。那拱门一年比一年茂盛,花开的时候,红艷艷的,衬著灰扑扑的土墙,像谁把城里才有的东西,硬生生种进了乡下的土里。那些花是不出声的。但它们开在笛声里。 第二天一早,院门便被敲开了。来的人一个接一个,说是来帮忙的,手里攥著镰刀,肩上扛著扁担。田埂上、院子里,全是忙碌的身影。镰刀割稻的唰唰声里,总混著昨夜的笛声——那声音不响了,却像一层看不见的釉,镀在每个人的手上。我家的农活,总比別人家更快干完。 別人家歇晌解渴,用的是井里刚打上来的水,兑上几分钱一大包的糖精,甜得发苦发涩。唯独我家,摆著的是白糖水——烧开后慢慢晾凉的温开水,舀上一勺雪白的白糖搅开,清甜温润。 母亲站在灶台边,一碗一碗地倒,一碗一碗地递。碗碰碗的声音,轻轻的,脆脆的。她依旧没对那些乡人多说什么,只是眼底藏著清明,看著这些往日里被她顶过、如今却殷勤备至的人,神色平淡。可她看向父亲时,眼神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我那时不懂这些人情世故。只觉得热闹,只觉得白糖水甜,只觉得父亲的笛声好听,更觉得母亲在父亲身边时,温柔得像换了一个人。那曲调究竟是什么,我总也记不住,只模糊觉得婉转悠扬。但我知道,只要那个声音响起来,母亲就不一样了,家就不一样了。那是童年里最安心、最踏实的声音。 后来我隨父亲进了城。城里楼宇密集、人声嘈杂,父亲怕笛声扰了左邻右舍,那支竹笛便再也没响起过。那段刻在记忆里的旋律,也彻底散在了风里。 但笛声没了,不等於它不在。 长大后歷经世事,我才渐渐读懂母亲。 她不是软弱的人。她的泼辣与硬气,是为我撑起的保护伞,是面对世態炎凉的鎧甲。而她独独给父亲的温柔,是藏在心底最深的牵掛与依恋——那是笛声才能唤出来的东西。那一年的事,我从没问过她。可我现在想,一个人要硬气到什么程度,才会在病重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不拖累? 她要强了一辈子。连死,都不想麻烦別人。可她偏偏又没死成。被救下来之后,她是怎么面对那些邻人的?她是怎么重新扛起锄头下地的?她是怎么继续泼辣、硬气、在村里从不让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 我不知道。那段记忆没有还给我。 但我知道,后来每次笛声响起,她都还在。她没有走。 乡人这般殷勤,从不是真心体恤我们母子的难处。他们心里清楚,父亲医术高明,能治好他们身上的病痛。那些草药,都是母亲农閒时、放牛时、割猪草时,按著父亲教她辨认的法子,顺手采进筐里,带回家晾晒妥当,静静等著父亲回来。他们抢著帮我家干农活,不过是想换得父亲日后为他们诊病开方的机会——换得那些草药里藏著的笛声。 可他们不知道,父亲能医好他们身上的病痛,却医不好他们心里的病。 那些趋炎附势的心思,那些嫌贫爱富的眼神,那些人前甜言蜜语、人后刻薄刁难的凉薄,才是最难医治的顽疾。身病有药可解,心病,却从无良方。笛声能穿过稻田和篱笆墙,却穿不透那些心。 母亲什么都明白。她比谁都清楚这些人的虚偽与算计,也从不会惯著他们的刻薄。只是父亲在时——只是笛声响起的那些日子——她愿意收起锋芒,安安稳稳做他身后的人。父亲不在时,她便化身利刃,护著我,护著家,从不让人欺辱分毫。 我有时会想,母亲一个人下地、一个人扛下所有的时候,会不会也盼著那笛声响起来?会不会在某个黄昏,停下手里的活,侧耳听一听山樑那边有没有动静? 不是盼那个能让她卸下所有鎧甲的人归来。是盼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鎧甲就可以放下了。 她大概不会告诉我这些。 她只是用最硬的脾气扛风雨,用最软的心意待归人。像那口岩井里的水,看似有稜有角,却始终温润绵长。 后来我做了父亲,才慢慢咂摸出父亲笛声里的意思。他在用笛声告诉我和母亲:別怕,我回来了。那声音比任何话语都管用——它不说“我在”,它就是“在”本身。 也咂摸出母亲所有锋芒与温柔里的意思。她对外寸步不让,对內满心温柔。她什么都不说,可她一直都在。哪怕那一年,她差一点就走了。 那支竹笛后来再也没响过。可它的声音,和凿岩的篤篤声一样,和母亲倒白糖水时碗碰碗的声响一样,被我收在了记忆最深处。一个是敲进石头里的,一个是吹进风里的,一个是端在手里、递过来的。三种声音,一种意思:我在。我们都在。 如今我坐在这里写下这些字,忽然又想起那个画面:父亲坐在门前的玫瑰花拱门下吹笛,皎洁的月光落在他肩上。母亲站在灶台边,把白糖水倒进碗里。我坐在门槛上,端著碗,看满天星斗。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以为笛声会一直响下去。 现在懂了。那笛声里藏著的,是一个男人能给出的、最体面的守护。那白糖水里藏著的,是一个女人能给出的、最沉默的体谅。而那一年她没有走成,是她留给这个家,最狠的温柔——她留下来了,继续等那个笛声。 他不说破,她不抱怨。 他只是吹笛。她只是倒水。 让我以为,这个世界本就是这样甜的。 让我以为,笛声永远不会停。 拾遗·那一勺 糖水与药材 一 那阵儿我还小,才五六岁,脑壳里就装了些调皮捣蛋的名堂。屋头有只小木桶,本来是妈下田装凉白开的——农忙时节,她拎起桶走到田埂上,一碗一碗舀给帮工的乡邻喝。我趁她不注意,悄悄把桶提起跑了。 赶场那条路,是几个村子交匯的要道。我找了块平展展的地,把桶往地上一墩,蹲在旁边装模作样守起摊。有人过路,我就扯开喉咙吼:“喝糖水咯,喝糖水咯——” 起先没人把个小娃儿放在眼里。后来有个赶场回来的汉子停下脚,低头看了看我的碗,又看了看桶里的水,笑我碗小气,说別个卖糖精水碗比我大一倍才一分钱。我仰起脑壳,心里发虚嘴却硬,说两分。他笑得更欢,转头跟旁人打趣,好些人摇著头就走。 我急得脸发烫,见他抬脚要走,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嗓子都劈了:这不是糖精水,是正儿八经的白糖水。那汉子脚步顿住,回头眯著眼盯我,旁边的人也纷纷围过来。我把碗举得高高的,说甜得很,比糖精水好喝多了。 他走回来,摸出两分钱递过来。我赶紧接钱舀水,汉子端起碗咕咚咕咚猛灌,一口气喝乾,二话不说又摸出两分;第二碗照旧见底,抹了嘴还要第三碗。 旁人一看这架势,再不吭声,挤著掏钱排队。有人一碗接一碗,有人喝完守在旁边不肯走,全都埋著头猛灌。桶里的水眼见著往下消,我又欢喜又慌,喜的是卖得快,慌的是没几下就要见底。有个老汉喝了两碗,咂嘴嘆这水安逸。有人喝到桶干,还拿碗刮出最后小半碗,一口闷了才肯作罢。 一桶糖水,两分一碗,没一会儿就卖得精光。我攥著一把毛票硬幣,数了半天,约莫两三毛。屁顛屁顛拎著空桶回家,把钱摊在桌上,一遍一遍数给妈听。 她没骂我偷白糖,只笑著摸了摸我的头,那笑柔柔的、亮亮的。后来我才晓得,她早就发觉白糖少了,只是不说。 她藏在心里不说的事太多了:父亲好久回来她不说,一个人扛锄头下地她不说,那年生了病她也不说。只用一抹笑,轻轻抹平我所有的不懂事。 可我那时哪里知道,那白糖有多金贵。 供销社九毛钱一斤,还要凭票,一人一月才二两定量,攒几个月才够一斤。有人拿八斤粮票去换,粮票是吃饭的命根子,可见多稀罕。一斤白糖能熬二三十斤麻糖,过年待客加半勺,都是顶体面的事。 妈柜子里那包,是父亲千里迢迢,一趟船、一趟车、一趟山路背回来的。她扎紧口袋捨不得动,只在逢年过节、贵客登门、农忙请人帮忙时,才捨得舀一勺。 那是父亲留给她的底气,是她独自撑家时,最拿得出手的一点心意。我那时只懂甜,不懂这甜背后,父亲在岩井里一锤一钎凿出的辛苦,不懂母亲平日里再要强,农忙时也会弯下腰,把这甜一碗一碗递给那些她从不服软的人。 二 那个夏天过后,我像是开了窍,满山满坡跑,墙根石缝到处翻。 父亲是学医的,回家的日子少,每次回来都教我认山上的草、墙角的虫、树上的壳。他从不说这些能卖钱,只说这是老祖宗传下的学问本事。蹲在院坝里,他托著土鱉教我认药性,举著蝉蜕说它散风热利咽喉,眼里亮闪闪的。 我跟著学、跟著记,天不亮就踩著露水捡蝉蜕,矮的伸手够,高的就爬树,一天能拾一大纸盒。別家娃儿拿杏仁做口哨,我捨不得,找块带孔的砖卡住杏仁,用大杏仁往下打,攒一夏天再慢慢砸。父亲教我的采法、砸法、辨成色,我都记在心里。墙根翻土乌龟、石缝捉蜈蚣,別家娃儿怕的东西,我胆子大得很。閒了就坡上捡桐子、捋苍耳野菊花,连枇杷老叶都细心刷乾净捆好,一股脑捧给母亲。 她从不催我,也不说拿去换钱,每次接过那些东西,都弯眼笑,还是柔柔的、亮亮的。我就为了这一笑,往山里跑得比谁都勤。 后来才懂,这些事母亲一直在做,只是从不说。薅秧间隙掐车前草,放牛时扯金银花藤、砍刺五加根,割猪草筐里总藏著柴胡、夏枯草、淡竹叶。她天不亮下地,天黑透才回,挤著边角时间採药、晾晒、整理,一包一包码在柜顶,整整齐齐。 父亲每次回来,院坝就坐满求医的人。他把脉问诊,取出那些药材配成方子,分给乡邻。母亲从不心疼,也不记帐,只在灶台边默默递水递碗。 用不完的药材,她就走很远的路去镇上卖,换盐巴、火柴、针线,撑起一家人的日子。她的锄头下不只有庄稼,她的筐里不只有猪草,那是这个家最实在的底气。 三 如今坐在城里写字,又想起那个夏天的午后。 我蹲在路边吼著卖糖水,有人笑我碗小价高,我急得喊出白糖水,一群人回头围上来,闷头猛灌,把一桶水喝得乾乾净净。 他们尝得出这甜不一样,晓得占了便宜,却不知道这糖,是母亲藏了又藏的宝贝,是父亲翻山越岭的心意。我那时只晓得得意,不懂这甜背后的分量。 长大后喝过无数饮料,却再没一碗糖水,能兑上母亲不说出口的苦、独自撑家的硬气,还有她看我时那一抹柔柔的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那几分钱我记了一辈子,可真正刻在心里的,是她接过我捡的蝉蜕时,弯眼笑的那一下——那才是我童年里,最值钱的收穫。 我再也回不去那个夏天,回不到蹲在木桶后的小娃儿身上。可母亲的笑还在,收在我记忆的柜子里,像那包白糖,白净净、暖融融的,谁也偷不走。 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藏著一句她从来没说出口的话—— 没得事,甜得很。 拾遗·活法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我在乡下的日子,也就零岁到七岁那几年。 那时候穷,没零食,没玩具。父亲常年不在身边,我整天跟在村里娃儿后面跑,他们怎么做,我就怎么学。也不知道那是好、那是坏,只是有样学样。比如结巴——我看人家大孩子学结巴说话,觉得好玩,也跟著学,没想到自己真成了结巴。母亲怎么教也改不过来。 要不是后来探亲的父亲回来…… 他回来那天,我刚高兴没半秒,他就拿针扎了一下我的手指,问我疼不疼。我还在为前一秒盼著他回来、后一秒就挨扎委屈呢,心想你回来干啥,就为了扎我?我哭著说疼。父亲把家里的镜子拿过来,先张开自己的嘴,舌头往上卷,用手指著舌头下面的系带说:“看到了吗?你结巴,是因为这个系带比別人长得紧。要治,有两种法子。一种是你自己改,少说多听,別跟结巴学了——人家的痛苦,不能成为你们快乐的来源。第二种,我带你去医院,找医生,用剪刀把系带剪开,比扎手还痛,还要痛很久,久到下一次爸爸回来。” 我被嚇住了。至少在他回来的那十几天里,没敢在他面前说话。等他走了,结巴反倒好了。 所以之前坡上、田坎、溪沟、竹林里的一切,都是跟著伙伴们学来的野路子。 父亲在外当医生,主要学的是中医,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他一次探亲假也就二十天左右,算上来迴路途,真正在家的日子不过十四天。我从三岁记事儿到七岁离开,满打满算,也就见过他那么几回。 他从来不说大道理,也不装斯文,更不反对我们当时的做法。 他只是在看到我瞎搞、乱整、容易伤身的时候,隨口教我一点更乾净、更稳当、更不容易出问题的小法子。都是生活常识,不是什么高尚道理。 春天,我跟著娃儿们掐茅针、挖甜草根、嚼酸咪草,怎么野怎么来。父亲看到我把草根连兜刨断,只说: “留著主根,明年才发得起来,不然你明年吃啥?” 不是爱护草木,是怕以后没得吃,更是怕破坏人家的庄稼。 三四月,我们钻刺笼摘三月泡,爬树摘桑泡儿,青的红的一起塞。父亲就把青的和红的分別让我尝,漱口再尝別的。等我总结出青的不好吃、红的好吃,他才说: “青果子涩,吃了胃痛,要拣熟的。” 是中医的常识,不是道德。 雨后捡地木耳,我们喊雷公屎,抓起就往篮子塞。父亲说: “泥多、烂的不要,吃了拉肚子。” 讲卫生,不是讲慈悲,而且沙少的回家好处理。 六月扒草找野地瓜,我们连藤带果一起扯断,生怕好的被別人抢了。父亲见了,不让我跟別人一样干,说: “藤莫扯断,明年这一坡才继续有。” 是过日子的盘算,不是环保。 夏天是最疯的。我们到屋角收蜘蛛网缠竹竿,去粘丁丁猫。粘到了就学大娃儿,去头去翅,火上一烤撒点盐就吃。父亲看到,只说: “那个壳硬,不好消化,少吃点,耍耍就行了。” 他不反对吃,只提醒伤胃。 傍晚溪沟里,伙伴教我牛粪麻绳诱螃蟹:麻绳抹牛屎,横在水面,下头吊竹筐,螃蟹自己掉进去。我学得特別起劲。父亲路过,没说这法子脏,只教我被螃蟹夹了怎么处理,还有自己摸到的那种欢喜——自己摸上来的,跟用筐接住的感觉不一样,那才叫踏实。他接著说: “摸螃蟹的时候,小的放了,只拣大的。小的长不大,你捉了也是浪费。” 是不浪费粮食,不是爱护动物。 下雨后稻田,我们做木夹子夹泥鰍,见洞就插,一夹一个准。父亲说: “莫把田踩烂了。秧苗踩到了,谁看到要骂,更有可能被打——但那是活该。轻一点,够吃一顿就够了。” 是怕惹事、怕糟蹋庄稼。 那几年,麻雀是四害,大人小孩都掏鸟窝、打麻雀。我们也跟著爬屋檐摸鸟蛋、掏小麻雀,煎蛋香得很,没人觉得不对。父亲看到,从来不说“不能掏”,只说: “莫掏刚孵的,壳软,容易烂,白瞎。要掏就掏快出壳的,实在。” 他是教我不白费力、不瞎糟蹋东西,不是教我善良。 秋天,我们啃刺梨,连刺带毛一起嚼。父亲默默处理好了再给我吃。这时候静下来的我,才能静下来听他说: “刺刮喉咙,毛卡到肺头麻烦。你把刺颳了、籽挖了再吃,稳当点。” 是怕我受伤、怕生病,不是讲究。 松树林捡鸡樅菌,我们见就采。父亲就先分好类,让我认,然后只一句: “不认得的菌子莫碰,毒到人医都医不活。” 再反覆问我:认得了吗?认得了,就奖励带回来的玩具——可惜后来农转非,不知丟到哪里去了。 是保命常识。 冬天,我们捡拐枣、摸蟹、挖鼠洞,什么都弄。父亲回来,只说: “冬天冷,少去水凼凼,感冒了难得好。” 是怕我冻著。 我那几年,所有野路子,都是先跟著村里娃儿学的。父亲一年在家不过十来天,从来没教过我大道理,没当过圣人,没反对过“四害”麻雀,没装过高尚。 他教我的,只是一个懂点医、懂点生活的父亲,怕儿子乱吃、乱整、伤身、惹麻烦,教的一点点更乾净、更稳当、更实在的乡下常识。 没有美化,没有拔高,就是那个年代最普通、最真实的教养。 后来离开山里,吃过很多东西,最难忘的,还是那段跟著娃儿们野、又被父亲悄悄拉回一点稳当的日子。 感谢那片山,那条溪,感谢一年一见、在家不过半月的父亲,感谢大自然,用最粗野、最真实、最朴素的方式,把我养大。 拾遗?伞 雨天里的伞,是岁月慢慢撑开的温柔。 走在雨里,我没打伞。熟人碰见就问,你咋不打伞?我笑著说,我从小就不爱打伞,看见路上的水荡荡,还专门跑去跳。 话一出口,心就飘远了,飘回七八十年代农村去了。 那时候哪有什么像样的伞。遮雨的东西能分出好多等,全是就地取材。 最好的肯定是蓑衣。棕叶子一片一片编的,又厚又密,披在身上沉甸甸的。风打不透,雨渗不进,下再大的雨,穿著它照样下地干活。一件蓑衣能穿好多年,越穿越黑亮。 再往下是竹衣、箬叶衣。竹篾编个骨架,夹上竹叶子,轻飘飘的,披在身上哗哗响。中雨小雨能扛一阵,雨大了就不顶事了。 条件好点的人家,还有一把老油布伞。竹骨子,黄布面,刷了桐油,撑开来一股桐油味儿。笨重得很,小孩子举一会儿胳膊就酸了。但那是真挡雨,雨点子打在上面,嘭嘭响,像敲鼓。 我们小娃儿最方便的,是荷叶、桐树叶、南瓜叶。田边地头隨手摘一片,往脑壳上一扣,就是自己的小伞。荷叶最好,又大又圆,雨珠子落在上面滚来滚去,亮晶晶的。顶著荷叶在雨里跑,觉得自己像一株会走路的莲蓬。 实在没这些,就找旧油布、麻袋片往身上裹。麻袋扎人,扎得脖子红一片,但管用。 再普通的,就是化肥袋、尿素袋、塑料薄膜。角上剪个洞,往头上一套,身子就遮住了。白花花的化肥袋子在雨里晃,远远看去,像一群会移动的面口袋。 连薄膜都找不到,就把书包顶在头上。课本要紧,肩膀湿了就湿了。 有的扯一件旧褂子、破衣服往头上蒙,能挡一点是一点。有的直接顶个草帽、苇笠,虽然不防雨,好歹遮个脸。更简陋的,抓一把稻草、麦草往头上一插,也算是个样子。 那时候我们还戴著斗笠、踩著高蹺去上学。两根竹竿底下绑个木蹬子,人站上去,一步一晃,一步一摇。泥路滑,踩不稳就连人带高蹺歪到水沟里。爬起来扶正了接著踩,又好笑又威风。 最爱跟小伙伴比赛踩水。比哪个能从水荡荡这边一步跳到那边,比哪个一脚下去溅的水花最大。水花哗地炸开,慢慢慢慢才合拢。谁要是踩出一脚,让那一滩水半天都合不拢,能得意一整天,走路都带风。 后来有了雨靴就更疯了,专挑最深的水凼踩。一脚下去,水往两边分,感觉自己像个大將军。可那雨靴穿久了没有不漏的。走著走著脚底下一凉,脱下来一倒,哗,能倒出小半碗水。倒完了套上接著踩。冰凉归冰凉,开心归开心,两码事。 那时候风也野。雨一来,风跟著就来了。斗笠戴不住,伞也抓不住,人被风拽著跑。一不留神就摔了,摔进水田里,摔进沟里,摔到田坎底下。爬起来一身泥,要么一身青,浑身湿得透透的。可爬起来还是嘻嘻哈哈,一点都不当回事。 到了学校,大半孩子都是湿的。衣服湿,裤子湿,鞋子能拧出水。老师看到了,就让我们自己拧一拧,甩一甩,湿衣服贴在身上,靠体温慢慢捂干。没人觉得狼狈,谁笑话谁呀,大家都一样。 哪像现在的小朋友,娇贵得很。淋一点雨怕感冒,吹一点风怕著凉。我们那时候在雨里摔摔打打,泥里滚水里爬,皮实得很,照样一个个健健康康长起来了。 后来进了城,雨天和伞,一下子全都不一样了。 城里没有泥路,没有水田,也没有隨处可见的水荡荡让你隨便跳。路边更没有荷叶、桐树叶给你摘来当伞。路都是水泥地,雨一下完很快就干,想踩一脚泥巴都难。 伞也慢慢变了模样。 一开始家里用上了大黑布伞,撑开来又大又稳,一家人出门都够遮。没过多久,又流行起小巧的摺叠伞,一按弹开,再一按收拢,揣在包里轻巧得很。顏色花样也多了,碎花的、格子的、纯色的,一把伞也变得精致起来了。 再到后来,伞的种类就更多了。晴雨两用的,太阳大了能遮阳,下雨了能挡雨。全自动的,按一下就开,再按一下就收,再也不用费劲掰伞骨。防风的、加大的、轻便的,想挑什么样的都有。 雨靴也不一样了。不再是以前那种穿久了就漏水的黑胶靴,城里的雨靴做得好看又实用,防水又轻软,再也不用穿著一靴子水走路,更不用拧袜子甩鞋子了。 城里的雨天,人也规矩了。人人手里都撑著乾乾净净的伞,走路稳稳噹噹,衣服不湿,头髮不湿,鞋子也乾乾净净。再也不会有人被风颳倒在水田里,摔得一身泥水,也不会有一群孩子挤在一块儿,身上湿漉漉地等著衣服捂干。 倒是喜欢踢路边的行道树。一脚踹上去,树叶上积的雨水哗地落下来,像突然下了场大雨。淋得同伴一跳老远,然后一个追一个跑,在雨里笑成一团。 雨还是当年的雨,细细密密落下来,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可挡雨的东西,一样一样都变了。日子呢,也一点一点好起来了。 现在偶尔不打伞走在雨里,雨丝落在脸上,落在肩上,跟小时候落在荷叶上、斗笠上、化肥袋上的雨,还是同一场雨。想起那些顶荷叶、踩水盪、披化肥袋、摔泥坑的日子,心里就暖乎乎的。 那时候啥好东西都没有,可快乐是真简单。水荡荡里一脚踩下去,能溅起一天的笑声。 拾遗·根 老屋与月季 半山藏家 我们家刚搬回老屋时,是暂住在红薯窖里的。那个地方暗无天日,只有窖口在合適的时候透进来一缕光。所以我知道这个地方,但生活的记忆很少很少。只记得后来红薯窖变成了红薯土房,很大,对,很大。长大后再看,不过五十平方米。它就在放电影的大石板边上。 说起大石板,也不是原来就有的。是一代一代的人不断开採石头采出来的,后来没人采了,雨水冲刷,形成了一块大石板,乡人常在上面晒粮食,但早就被多年的乡人分割常占了。小时候觉得这可能就是世界上最大的石板了。后来才发现,直线距离不到一里路外,隔著一座小山,有一块更大的石樑。 大石板过一条田坎,就是一块沙岩。以前的乡人没看起这块地方。父亲一眼选中,只因为他妈妈的坟就在那里。他想陪著她。 这个执念,也是他从远方调出来的理由。 他工作的地方,听叔叔阿姨们说,他是一家卫生院的院长,深受当地人喜欢,在当地卫生系统很有名。字写得特別好,会吹笛子。再远的病人,只要叫了他,颳风下雨也要去看。所以当时有机会调回老家时,卫生系统给了现在来说也是非常优厚的条件——提升为副局长,母亲安排在县招待所,只管来了客人开门,好轻鬆呀。 可他不肯。 落叶归根的执念让他拒绝了。他把条件告诉母亲,母亲这么多年来一直没说他。但我想说,但不敢说。 调令回到老家,卫生局的人一看父亲的推荐信,说这么好的人,你们放了,我们可不能放。父亲本来以为调回老家的镇卫生院,结果,卫生局的人强行把他扣在了局里,管人事。 父亲回家,全家都很高兴。我也是。好久没见到姐姐了——姐姐身体不好,一直被父亲带在身边养著。 晚上,我们一家人,我和不熟悉的姐姐在玩闹,父亲和母亲在聊天。说著什么“虽然没有原来离你那么远了,但还是离你远”之类的话。现在听著,是土掉渣的情话。然后第二天,父亲就又带著姐姐回县城了。 扯远了。屋子的事还没说完。 址选好了,就得建。那时父亲的身份让乡人很敬畏,想亲近还找不到理由。再加上父亲攒了些钱,工钱给得不错,所以帮忙的人也多。听说吃食也好,屋子建得很快。 屋子在半山腰上。前面小十二三步就是乡路,从屋前经过,但只能看到我家垒的石墙——石墙把整个屋子包了起来。后面是沙岩硬生生打下来做的屋基,垂直的沙岩上面种了竹林。 院门斜对堂屋,要爬九步石阶才上院坝。院门和九步石阶上面,就是我说过的月季拱门。问了老父亲,前面是我记错了。但这是问题吗?月季月月开花,但我发现春夏秋开,冬天不开。我还问了母亲,只不过忘了她怎么回復的。她本来就没读过书,但会写自己的名字、父亲的名字——那是父亲一笔一笔教的。我们姐弟的名字她认识,不会写。 月季不是一种顏色,左右两边顏色是一样的。闭上眼想一下,很美。 如果是秋天,你还会看到秋菊,秋菊就在边上各种色儿,但我只记有黄的,白的左右对称,成熟后,母亲会采一些晒乾给回来的父亲泡水喝,但我不记那味道。採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不是具象,是真的。 篱笆把小花园围了起来,怕家养的鸡鸭把花园破坏。花园里还有別的花,都是那些年父亲一直收集,等到新屋建起时才种下的。还有几种果树:李子树,桃树,柚子树,还有一棵梨子树——我们乡里的第一棵梨子树。可能还有別的,我不记得了。 院子留了两条小路,通向院墙上的两个洞。一个洞开向大石板方向,是鸭子的路;另一个在正对屋子的左手边,那里不光有奶奶的坟,还有为鸡开的路和一个洞,好让它们去一队去左边的回老家从他大伯手里要回来的水田里,一队去后面沙岩的竹林里觅食。每天我们打开屋子,它们就欢快地各行其道,食得不亦说乎。晚上一敲盆,鸡呀,鸭呀,狗呀,都回来了。 对,就是那条大黄狗。它应该有名字,但我真真不记得了。唉。 九级石阶走完,就是一块水泥打的院坝——这是村里独一份。母亲就不用跟乡人去爭大石板晒粮食了,毕竟刚回来就不要和乡人產生矛盾了,而且本来那块大石板都被分占了,没我家的地儿了。院坝大概五十平方,后面就是我们住了快五年的家。进城后,梦里常回去的家。 屋子坐北朝南。正门进去是堂屋,堂屋进去是厨房,厨房边上是猪圈。正门左边是母亲休息的地方,里面是我和姐姐住的地方。家就这么大。那是父亲一生的积蓄。 乡人在父亲不在的时候乱跟我说:“你睡觉头顶著的地方就是你奶奶的坟,问你怕不怕?”我说不怕,你们怕是因为你们奶奶是坏人。后来他们就不说了。 奶奶是饿死的。对,饿死的。 那时父亲早年丧父,正在县城求学。放假回来才知道奶奶死了,乡人草草掩埋了她,就在这个地方。而父亲住的地方,被他大伯霸占了。对的,就是吃绝户。还想吃了父亲的孤儿补贴。父亲没有去要,因为他早熟,知道要不回来。所以离乡多年才回来。也算是携妻带子女荣归吧。像对待一般乡人一样对待他大伯,还让我们叫人。 后面的事后面说,在这里说不合適。 要说的是那棵梨树。因为那是乡里的独一份。 梨树通常是定植后两到五年掛果。我网上找过资料——我两岁多种下的,四岁多掛果,很正常。我和姐姐天天去看,看著果子一天天变大。 村里的小孩子、大孩子也在天天看。趴在墙头看,口水流了一院墙。 我和姐姐就分工:你玩我看,我看你玩。姐姐小时候身体不好,所以她照看的时间多。 可你小看了乡里孩子对得不到的东西的恶意。他们用石头丟果子。大黄狗冲了上去。最后还是勉强保住了不靠墙方向的几个果子。因为是新树初掛果,果子不多。不记得有几个了。 最后,母亲只好往树上浇粪,结果还是被偷了那未成熟的果子,他们没食过,以为熟了,唉。 好在还有一两个,记不得了,但最终在乡下那么多年一直没有吃到成熟的梨子,最后一两个分我们三人,母亲,姐姐,我分食了,好甜。但亲手种它的父亲一直没尝到。 那棵梨树后来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进城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它。大概被买了我们老屋的人砍了当柴烧了。 拾遗?皆是伸手人 我还记得四岁那年,正是分田到户、家家户户要迎来好日子的前夕,桥洞里却冻死了一个叫花子——我们这儿管他叫舔碗匠。 一边是即將分到田地、靠自己双手过日子的希望,一边是连碗底都舔尽、仍熬不过寒夜的绝望,这一声“匠”,听著格外讽刺。 也想起了自己饿死的奶奶。 那是个冬天,冷得人骨头都发疼。塘沿上结著厚冰,风颳在脸上像刀子割。消息一传出来,我们一群半大孩子顶著风跑了一里多地儿,全挤到桥边,踮著脚、扒著人缝往里看。桥墩最暗处缩著个人,裹著几层僵硬得发亮的破布,身子蜷成一团,一动不动,早就没了气息。旁边扔著一只豁了口的黑瓷碗,空空的,还有半块冻得跟石头一样硬的红薯,咬都咬不动。 大人们围在旁边,不敢靠前,只是轻声嘆气:夜里太冷了,没熬过去。 那时候的叫花子,是真走投无路。无家可归,无衣可暖,飢一顿饱一顿。討一口饭,就是討一条活命的希望。他们不吵不闹,不抢不夺,走到谁家院门口,就低低喊一句“打发点”。实在没办法了,才肯把脸面踩在脚下,伸手求人。有的人熬不过寒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连个名字都留不下,像一片枯叶落在泥里。 那时候家里大人管得严,最看重骨气。 要是哪个娃儿不懂事,盯著別人手里的吃的玩的,敢伸手去要,被家里大人看见,二话不说,一巴掌就拍在你想要伸出去的手上。 “手不要乱伸!想要,个人去挣!” 从小就被打心底里记住:伸手问人要东西,是丟人,是没出息。 大人们还教我们一句话:救急不救穷。遇上灾了、难了、快过不去了,帮一把是积德;可要是好吃懒做、只想伸手,那就不能惯,帮了反而是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可反过来,对那些真正落难的人,大人们又教我们心软。 现在我们教孩子,也不再是一味不许伸手,而是换了一句话:不用等別人来伸手要,我们要主动学会分享。看见难处搭把手,遇见不易让一让,能给一口是一口,能帮一把是一把。 时代变了,世道也软了。不再是只有穷到绝境才肯低头,也不再是看见伸手就觉得羞耻。 母亲拉我走的时候,攥著我的手冰凉,只说了一句:“人到了没指望的时候,就只能伸手求別人。”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这么多年过去了,社会好了,救助多了,那样的叫花子真的少见了。没人再轻易冻死在桥洞里,街头也少了沿路乞討、摇著破碗的身影。可有时候刷著手机,看著街上形形色色奔波的人,我忽然觉得—— 伸手的人,其实从来没消失过。 有人在镜头前唱歌跳舞,靠本事换份打赏;有人卖惨装穷,靠眼泪求点支持;有人靠口才谋生,有人靠手艺吃饭,有人勤勤恳恳,有人投机取巧。形式千变万化,叫法五花八门,可往根上扒一扒,都是在向陌生人求一份认可、一点支持、一些成全。 想到这里,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我不也是一样吗? 天天在起点敲字,写乡下旧事,写人间细碎,写心里自己心里的那点感慨。写完了发上去,心里就开始悄悄盼:盼著有人路过点个收藏,盼著有人顺手投张推荐票,盼著有人看完留一句评论再走。 甚至到了什么地步?哪怕他不夸,骂一句都行——“这狗作者写的啥玩意儿?” 但只要有人肯留下一句话,肯在我这片字上多停一秒,我心里都觉得,这字没白写,这伸手没白伸。 我明明比谁都清楚,读者不欠我的。看是情分,不看是本分。可心底深处,还是忍不住期待、忍不住盼望、忍不住想求人一眼看见、一句搭理。 这么一想,我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叫花子? 他们討饭活命,我討认可暖心。他们求一口温饱,我求一点陪伴。他们放下的是脸面,我放下的是清高。他们摇的是破碗,我守的是屏幕。 形式不同,场地不同,体面不同,可本质都是一样:伸出手,盼著別人拉一把。 从前我年纪小,看桥洞里的人,只觉得可怜、觉得遥远。如今人到中年,再回头看,再低头看自己,才慢慢懂了。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在伸手。有人求財,有人求名,有人求一口饭,有人求一颗心安。谁都別笑谁卑微,谁也別评判谁下贱。 大家不过是,活在不同年代,披著不同体面,揣著不同念想,在这人间,各自低头,各自强求。 皆是红尘客,皆是伸手人。 拾遗·那束光 上房揭瓦 人的记忆是会窜台的。可这件事,我確定是真的。 那时候我大概六岁,刚搬进老屋没多久。老屋的屋顶是青瓦,一片叠著一片,像鱼鳞。屋顶中间嵌著几块亮瓦——玻璃做的,半透明的,白天能把光引进屋来。有了亮瓦,堂屋才不至於黑得像红薯窖。 可后来那亮瓦越来越暗了。 老屋后面是沙岩,沙岩上面种了竹林。竹子越长越密,竹叶一年四季落,落在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正好把亮瓦盖得严严实实。白天进屋,抬头看那块亮瓦,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光,像隔了一层脏玻璃。 我心里一直惦记著这事。 不是因为我爱乾净。是因为那块亮瓦下面的位置,是我和姐姐平时玩的地方。姐姐说她和爸爸住的地方上面有个很亮的灯泡,整个屋子亮堂堂的,这屋里暗了就没意思了。这句话在姐姐再一次隨父亲走了以后,我就一直记得。 有一天,母亲上山干活去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站在后院的沙岩上,抬头看屋顶,又低头看竹子。竹子很高,弯下来能弹回去。我在村里见过大孩子这么干——抓住竹子尖,用力往下拉,竹子弯成一张弓,一鬆手就弹回去,能把人带起来。 我想,我也可以。 说干就干。 我挑了一根最粗最直的竹子,先爬到沙岩顶上,再抓住竹子尖往下拉。竹子韧得很,弯下去的时候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我整个人掛在上面,脚离了地,晃晃悠悠的。我一点一点往下扯,把竹子弯到刚好搭在屋檐上的位置。 然后我鬆了一只手——不对,是换了一只手——不对,我也说不清是怎么操作的。反正我借著竹子的弹力,一蹬腿,一翻身,就上了屋顶。 后来我想,那大概是我这辈子身手最利索的一次。 上了屋顶,脚下是瓦,一片一片铺著,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我不敢站起来,怕踩碎瓦,就趴著往前爬。爬到亮瓦那块,果然,上面全是竹叶,厚厚一层,都烂了,黏糊糊的。 我用手扒。一片一片扒,把烂叶子拢成一堆,顺著屋檐往下推。扒完叶子,亮瓦露出来了,上面还有灰。我拿袖子擦,擦了好几遍,擦到能看见亮瓦底下的光。 阳光从亮瓦照进去,堂屋里亮了一小块。我趴在屋顶上,透过那块亮瓦往里看,看见堂屋的地上有一小片光斑,白白亮亮的。 心里得意得很。 那亮瓦有时是我有意站在那下面,让阳光透过亮瓦照进来一条光柱,我就站在了光里。等我把四块亮瓦一一清理乾净,便从屋顶滑下来,跑进堂屋,站在那束刚好落在地上的阳光里。灰尘在光柱里轻轻飘著,暖融融的光裹著我,心里高兴坏了——阳光照进了屋里,也照亮了我的心。 我又重新爬回屋顶,索性挪到屋脊上坐好。顺手捡了根倒落的枝叶,把够得著的屋面也仔仔细细扫了一遍,青瓦一片一片露出原本的顏色,整整齐齐。风从远处吹过来,掠过耳边,掀动衣角,我就安安稳稳坐在屋脊上望著远方,心里满噹噹的,全是成就感。 然后我看见了烟囱。 烟囱在屋顶的另一边,是个方形的砖砌口子,上面没盖。我趴在瓦上想了半天:要是下雨了,雨水从烟囱灌进去,灶里的火不就浇灭了?母亲回来做饭,生著了火又被浇灭,多麻烦。 我想了想,决定给烟囱做个盖。 屋顶上没有现成的东西。我翻过来翻过去,看见屋檐下堆著稻草——那是母亲留著引火用的。我又爬回去,扯了几把稻草,编了个草盖,方方正正的,正好能盖住烟囱口。 盖上去,比了比,大小刚好。风也吹不动。我满意得很。 然后又趴在瓦上,顺著竹子原路滑下来。落地的时候摔了个屁股蹲,但没受伤。 晚上,母亲回来了。下雨了。 她进厨房生火做饭,灶里的火点著了,可怎么烧都烧不大。烟出不去,全憋在灶膛里,火苗子有气无力,像生病了一样。 我跑进厨房,看见母亲蹲在灶前,拿吹火筒往里吹,脸都憋红了。她以为是柴湿了,又换了一把乾柴,还是不行。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那个草盖。 “妈,”我说,“你是不是火生不燃?” 母亲没理我,继续吹。 “妈,”我又说,“你是不是火生燃了也烧不大?” 母亲抬头看我。 我得意洋洋地说:“要不是我盖住了烟囱,你这火得灭。”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和我走到沙岩上面,我指著烟囱让她看,她一看就明白了。 她没骂我。 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又好气,又好笑,又有点后怕。她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嘆了口气。 “你下次別干了。”她说。 “那火怎么办?” “你先把那个草盖拿掉。” 这次我没用竹子,用的是家里一块粮仓的仓板爬上去。我心想,还是母亲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又上了屋顶,这次快多了。我把草盖揭开,扔到一边,趴在瓦上往下喊:“妈,你试试!” 灶膛里的火呼地一下就上来了。我趴在屋顶上,听见厨房里柴火噼里啪啦地响,闻见炊烟的味道从烟囱里冒出来,暖烘烘的。 母亲站在院子里,仰头看我。雨丝细细的,落在她脸上。 “下来。”她说,“下次不许再上房了。” 我顺著仓板滑下来,浑身湿透,手上全是泥,裤腿被竹枝划了道口子。 母亲没再说什么。她拉著我回屋,给我换了一身乾衣裳,把那道口子缝上了。 后来我再也没上过房。 不是因为我听话。是因为后来进城了,住的楼房屋顶够不著了。就算够得著,也没那个必要了——楼房的屋顶上没有亮瓦,也没有烟囱。 可我还是常常想起那天下午。 趴在瓦上,阳光透过亮瓦照进堂屋,地上有一小片光斑。我透过那块玻璃往里看,看见自己家的堂屋,看见自己家的灶台,看见这个家从里面发著光。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离天空最近的一次。 也不是。是我这辈子,最不知天高地厚、也最理直气壮的一次。 后来我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什么叫危险,知道什么叫摔下来会死。我再也不会干那种事了。可偶尔想起那个趴在屋顶上的小孩,心里还是有点羡慕他。 他什么都不怕。 他什么都不懂。 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可以用一根竹子爬上去的,觉得问题全是可以用手扒开的,觉得烟囱是可以拿草盖盖住的,觉得母亲说“下次不许”就真的是“下次不许”——这次已经做完了,下次再说。 他不知道自己会摔。 他不知道母亲站在雨里仰头看他的时候,心里有多怕。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趴在屋顶上,把自己家的亮瓦擦乾净了。 就冲这个,我原谅他了。 拾遗·陪伴 我的小伙伴 我的小伙伴,从来都不是村里一起疯跑的玩伴。那些光著脚丫满山躥的娃儿,今天好了明天恼,恼了又好,记不住几回。可有一群不会说话的小傢伙,倒是真真切切陪了我一整个童年——嘰嘰喳喳的小鸡、摇摇摆摆的小鸭、温顺憨厚的大黄狗,还有那头驮著我在水里扑腾的大水牛。它们把那些清苦又热闹的日子,填得满满当当。 最贴心、最让我掛念至今的,还是大黄狗。 这么多年过去,我却怎么也想不起它当初的名字了。只记得那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温柔时光。它应该有名字的,家里人叫过,我也叫过,可那个音节像被风吹跑了,怎么都抓不回来。唉,记心再好,也有遗忘的时候。 大黄狗是我们家从红薯窖搬到新屋时就养下的。算起来,它在这个家待的时间,比我父亲、哥哥、姐姐都久——父亲常年在外,哥哥姐姐也来来去去,只有大黄狗,一年到头守在门口,称得上是家里的“老成员”。 每次父亲带著姐姐从远方回来探亲,人还没翻过山头,大黄狗就像是提前嗅到了气息,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撒开腿跑过山脊,一路奔到两公里外的石龙口,摇著尾巴蹦蹦跳跳,第一个迎上去。我那时候不懂它怎么知道的,后来长大了想想,大概是风把父亲的味道先吹过来了。 久而久之,我摸出了门道——只要大黄狗突然朝著村口的方向狂奔,我就知道,是父亲要回来了,姐姐也要回来了。 那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我可以拉著姐姐的手,躺在大石板到家门口那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里,晒著太阳,说说笑笑,疯玩整整一天。大黄狗就守在我们旁边,一会儿追著蝴蝶跑,一会儿又绕著我们转圈撒欢,尾巴摇得像小扇子,快活极了。油菜花比人还高,躺在里头看不见天,只看见花穗子晃来晃去,听见蜜蜂嗡嗡嗡地忙。大黄狗有时候跑远了,又跑回来,喘著气,舌头耷拉在外面,趴在我身边蹭我的胳膊。 可后来,那个打狗的年月来了。 邻里好心提醒,说风头紧,要把狗拴好。我从来没有见过大黄狗被绳子拴过,它从来都是自由自在地跑。那天夜里,我亲手把绳子套在它脖子上。它竟然安安静静的,没有挣,没有叫,就那么看著我,尾巴轻轻摇了摇。 第二天清晨,我揉著眼睛从床上爬起来,一眼就看见母亲站在院子里,手里攥著那条狗绳,怔怔地望著,半天都没挪过脚步。 大黄狗不见了。 绳子还在,狗没了。 从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它。 我打心底里討厌那个好心提醒我们把大黄狗拴起来的乡人。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只要他从我家门前经过,我都別过脸去不理不睬,心里憋著一股气。若不是他多嘴提醒,偷狗的人哪会那么轻易就把它抓走?也怪我自己,那天夜里睡得太沉,连一点动静都没听见,没能护住它。 一想到这里,心里就堵得慌。只剩下一声长长的嘆息。 后来每每见到中华田园犬,总恍惚觉得是我家的那只。模样深深印在心底,却再也寻不回那个熟悉的身影。成了童年里一道轻轻的、挥之不去的遗憾。 --- 每天天刚蒙蒙亮,公鸡就会扯开嗓子啼鸣,一声声把我们从睡梦中叫醒。这时候,大黄狗早已安安静静守在门口,等著我们开门。那时候它还在。 等我们一推开院门,它立刻哼哧哼哧地凑上来,尾巴摇得欢快,亲昵地往我身上扑。我总忍不住先蹲下来,摸摸它的脑袋,跟它嬉闹一会儿,直到母亲在屋里喊我,才恋恋不捨地起身,打开堂屋旁的鸡鸭栏。 鸡舍搭在上面,鸭窝安在下面。一打开门,小鸡和小鸭就嘰嘰嘎嘎地涌出来,兵分两路——一路钻过油菜花田的墙洞,一路奔向屋后的竹林,各自去找吃食。我则端著一个小瓷盆,跟在后面捡温热的鸡蛋和鸭蛋,心里满是小小的欢喜。蛋还烫手,攥在手心里,暖烘烘的。 捡完蛋,我就背上小小的背篓,上山去割猪草。 猪自然算不上我的伙伴。在我心里,它是以后餐桌上香喷喷的肉食,是我盼了许久的好东西。所以我总认认真真地割最嫩的猪草,把它餵得饱饱的,盼著它长得膘肥体壮,將来能好好解解馋。母亲说我馋,我不认。可心里知道,是真馋。 --- 至於那头大水牛,更是我打心底里敬重的——第一任游泳老师。 只是它有个小毛病,一下水就先憋著力气拉一泡屎。吃过一次亏的我,学乖了。那次它刚下水,我还拉著它的尾巴,忽然水浑了,一股怪味冒上来,我呛了一口,爬上岸乾呕了半天。从那以后,每次都要等它在水里解决完了,水清回来,才敢小心翼翼地拉住它粗壮的尾巴,跟著它在水里慢慢扑腾,学著游泳。 大水牛並不属於我们一家,是好几户人家一起养的,轮流照看。可在它待在我家的那一年里,我总爱爬上它宽厚结实的脊背,安安稳稳地坐著,看远处的风景。它的背宽宽的、稳稳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像坐船一样。游泳游累了,就手脚並用地爬回它背上歇著,看著別的小孩只能抱著一根竹竿,在水里手忙脚乱地扑腾,心里別提多得意了。 我趴在水牛背上,他们抱著竹竿。我不用动,水牛自己会游。他们蹬半天还在原地。 嘻嘻。 大水牛的粪便,我也从不嫌弃。总是一捧捧捡回家,慢慢积攒起来,堆成了好大一堆。母亲怕味道散出去熏人,还特意用草蓆严严实实地盖在上面。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粪肥,日后又会滋养田里的庄稼,陪著我们一家,熬过一季又一季的时光。 小时候不懂什么叫“循环”,只知道牛粪捡回去,庄稼长得好;庄稼长得好,猪就吃得饱;猪吃得饱,过年就有肉吃。一圈一圈,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 这些不会说话的小伙伴,藏著我整个童年最温暖、最难忘的记忆。 大黄狗跑过山脊去接父亲,油菜花田里我和姐姐躺著晒太阳,鸡鸭嘰嘰嘎嘎涌出栏,水牛驮著我在塘里慢慢游——想起来,心里又暖又酸。 后来进城了。没有鸡鸭栏,没有猪圈,没有水牛,也没有大黄狗。 楼房的阳台上种过几盆花,养过一只猫。猫不认人,来去自由,不像大黄狗,你还没想它,它先想你了。 可我还是常常想起那些小傢伙。 它们不会说话,可它们什么都懂。你高兴的时候它们围著你转,你难过的时候它们趴在你脚边,你出门它们送到路口,你回来它们第一个迎上来。 它们的一辈子很短。可在那短短的几年里,它们把所有的忠诚和欢喜,都给了你。 我有时候想,大黄狗被拴住的那天晚上,它知不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什么?它安安静静让我拴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它什么都知道。它只是不会说。 就冲这个,我记了它一辈子。 虽然我连它的名字都忘了。 拾遗?牙 牙口变了,日子也软了 这一天,在公园里跟朋友坐著聊天,他忽然一笑,我一眼就瞅见他上面两颗门牙有点往外突。我当场就笑了:“你这牙,是不是小时候甘蔗啃狠了?” 他一拍腿:“可不是嘛!” 就他这一拍,我突然想起我们这代人的牙。 说起来也怪,我们小时候烂牙齿的人真不多,大多一口牙还算齐整,就是几乎人人都有点往外翘,笑起来就特別明显。哪像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牙齿又白又齐,整整齐齐一排,看著就秀气。 后来我琢磨,这全是吃出来的。 我们小时候哪有什么软乎乎的零嘴,全是些硬邦邦的玩意儿。 啃包穀是抱著整根棒子直接开啃,啃的时候还盯著別人,生怕比別人慢!一排一排啃得乾乾净净,啃完的棒子白花花的,一粒不剩。剩了,你看你会不会被打? 吃甘蔗是也是从头嚼到尾,一口咬下去,撕下一长条,使劲扯、使劲嚼,嚼得汁水顺嘴角流,嚼剩的渣子干松松吐出来。 炒胡豆、炒豌豆抓一把往嘴里丟,没有谁捨得去壳,嘴里嘎嘣嘎嘣嚼得满屋子响,嚼碎了才捨得咽。 吃肉更是连骨头都捨不得扔。狗在边上,尾巴摇园了也不丟给它,只等大人把骨头敲碎了,我们凑上去吸骨髓,吸得滋滋响。吸完了还不够,恨不得连碎骨头渣都要嚼一嚼,嚼烂了咽下去,恨不得一点油星都不剩。狗见了都流泪! 那时候吃东西,是真的用牙在拼。天天啃、天天嚼,頜骨都练宽了,牙齿自然长得开,很少挤得歪歪扭扭。就是咬得狠了,大多有点往前突,笑起来一排牙往外衝著,像要把日子咬住不鬆口似的。 牙好,嘴上也硬气。 那时候跟人急眼了,嚷一句“老子咬死你”,那是真能咬的,很有可能真的要咬死你。那一口下去,胳膊上立马一排青印子,几天都消不下去。被咬的哭,咬人的也哭,大人来了各打一顿,第二天又凑一块儿啃甘蔗去了。 现在也说“咬死你”,那是打情骂俏,牙轻轻碰一下,连个印子都不留,咬完了两个人还要笑半天。 牙软了,话也软了。 那时候谁懂什么矫正牙齿啊。牙能啃动甘蔗、咬得动胡豆、嚼得动粗粮,那就是好牙。大人不会管你突不突,只要不疼、能吃饭,万事大吉。 等到自己有了孩子,完全不一样了。 孩子牙齿刚有点不齐,我们立马就带著去做矫正,生怕长歪了不好看。直接就花了一万三,可心疼死我了。 现在的孩子吃得也太精细了。米饭软,麵条烂,水果削了皮切成小块装盘里,肉都是剔了骨的,连坚果都打成粉末冲水喝,根本用不著牙使劲。牙是轻鬆了,可劲儿没处使,牙齿反倒容易长不齐。矫正牙的娃越来越多,都成了稀鬆平常的事。 生活是真的越来越好了。软了,细了,讲究了。 我们那代人的牙,带著一股子野气,是啃甘蔗、啃包穀、啃骨头练出来的。不算精致,往外翘著,但特別结实,咬什么都咬得住,说咬你,就真能咬。 现在孩子们的牙,整齐白净,一排排亮闪闪的,看著就舒服。说咬你,那是撒娇。 有时候照镜子,看见自己这口有点外突的牙,反倒觉得亲切。 那不是不好看,那是我们那个年代的样子。实实在在、粗粗糙糙,却又香香甜甜的日子,全在这一口牙上了。 拾遗·姐姐的碎片时光 姐姐是一九七三年十月生的,属牛。母亲说牛是力气。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在脸上,一明一灭的。那是母亲少有的、带著笑说起我们三个的时刻——哥哥属猪,姐姐属牛,我属龙。母亲说,猪是福气,牛是力气,龙是天气,三个娃儿凑在一起,啥都不缺。 我最早记得的,只有红薯窖外透进来的那一缕月光,那五级台阶,新泥的味道,还有汤圆。那时候太小,不记得当时有哥哥,也不记得有姐姐。 她比我大四岁。从我记事起,她就带著喘。稍微受凉就咳得喘不过气,嘴唇发紫,整夜整夜睡不好。乡下的土方子试遍了,没用。 七岁那年,父亲把她带走了。 那时新屋刚修好不久。院子里那棵梨树刚种下,土还是新翻的,湿漉漉的。父亲就要回彭水山里上班。他是全科医生,卫生院离不开他。父亲说,山里气候温润,比乡下养人,我带她去。 母亲没说话,只是把姐姐的换洗衣服叠了又叠,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姐姐抱著母亲的腿哭,不肯走。母亲蹲下来,拿袖子擦她的脸,说:“跟爸爸去,把病养好了再回来。妈妈、哥哥和弟弟在家等你。” 姐姐被父亲抱起来,趴在父亲肩上,脸朝著我们,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母亲站在院门口,腰杆挺得笔直,手攥著围裙,攥得指节发白。我躲在母亲腿后面,偷偷看姐姐。哥哥站在我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搭得很紧。 父亲抱著姐姐走下山樑。姐姐的脸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消失在竹林后面。 那棵梨树就留在院子里。刚种下,还没我高。 姐姐走后,母亲病了一场。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里头的东西压得太久了。后面的事,我不记得了。不是不想记,是脑子自己把它挖走了。那段日子像被人从我脑子里整块切走了,切得乾乾净净,连切口的疤痕都不留。我只知道后来是婶婶和乡亲把母亲救下来的。 母亲被救下来之后,被父亲接去了彭水治疗。我和哥哥没有跟去。么爸来家里照看我们。那段时间怎么过的,吃了什么,睡了哪里,我全不记得。只记得哥哥带著我,漫山遍野地跑。 母亲从彭水回来之后,身体慢慢好了。姐姐没有回来,继续跟著父亲在彭水调理喘病。 山里的气候確实养人。姐姐的喘病一年年见好。她每年隨父亲回来探亲一两次,住几天又走。回来的时候,她总拉著我去看那棵梨树。树长得比她高了,枝杈也伸开了。她伸手摸树皮,从下往上摸,摸得很慢。有一年梨树掛了果,青疙瘩掛在枝头,她仰著头看了很久。可没等到熟,她就又跟父亲走了。 姐姐十岁回来的,终於不用走了。但她和村里的孩子不熟悉,身体虽好些,仍然比同龄人差很多。她上小学了。 我和她的时光是这样的:我起来,她上学去了;我玩累了回来,她坐屋檐下做作业。 偶尔只和我去油菜花田里晒太阳。农活她基本上做不了,倒是我偶尔能扳苞谷、挖花生。 她不学习时,就默默坐在屋檐下,能坐一整天。我偶尔也会蹲在边上,扒拉土里的地牯牛,看著蚂蚁在那个漏斗状的小沙穴里使劲想爬出来。 我也曾经起了个大早,悄悄跟在她后面去上学。看她慢慢走过山坡,走过田坎。有时风大,我真怕她又被风吹跑了。看著她进教室,悄悄跟进去,別的女孩问她后面这小孩子是谁,她才发现我跟来了。没办法,只好跟老师说,在办公室玩了一天。下课就看姐姐站在土操场边看別人翻花绳、踢毽子、跳绳。 后来父亲调回来了,就又带走姐姐进城读书去了。 农转非那年,我七岁一年级,姐姐十一岁五年级,哥哥十六岁高一。一家五口,在防疫站的一室一厅里,又凑齐了。 防疫站两张床。哥哥睡一张,我和姐姐睡一张。他不回来住的时候,我就睡他的床。姐姐和我挤在一起,她的脚冰凉,总往我这边伸。我往里挪,她跟过来。挪到墙根没处挪了,就让她搁著。 搬到卫生局家属大院后,房间多了些。姐姐单独一间屋一张床,哥哥和我睡一张。他偶尔周末回来,我们就挤在一起。 后来母亲染上肺结核,住院了。 那天父亲把诊断报告递给姐姐。姐姐接过去,看了很久,折好,放进抽屉里。那时候哥哥不知道跑哪去了。我看著姐姐,姐姐也没说话。我们两个人就那么看了一眼,什么都明白了。 从那天起,厨房是姐姐的。她踩著板凳才能够著灶台。父亲买了那本红皮菜谱,她放在灶台角上,炒菜的时候看一眼,翻一页。 我负责打下手。剥蒜,择菜,洗锅,跑腿。哥哥周末回来,偶尔也进厨房。他不会炒菜,就蹲在后阳台逗小兔子,蹲得远远的。姐姐也不管他,只在做好时才叫一声。哥哥也不恼,站起来,靠在门框上,看著姐姐忙。更多的是看一会儿,就出去了,连饭也不吃。 那段时间,姐姐在復读。刚进城的学校在山上,每天上学放学都要爬山。三年的坡路,一天两个来回,把姐姐剩下的那点病根,一步一步走没了。 母亲住院那段时间,我们每周去医院看她。传染科不让进病房,我们就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一楼那扇窗户。母亲推开窗,戴著口罩,冲我们摆手。她瘦了很多,但眼睛是亮的。姐姐仰著头,把手举得高高的,喊:“妈——我会做白糖青椒了——” 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的哥哥回来了几天。他站在姐姐旁边,没喊。他只是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朝母亲挥了挥。母亲在窗边比了个大拇指,又摆手让我们快回去。 回去的路上,姐姐走在前面,哥哥走在最后。我夹在中间。三个人,谁也不说话。走著走著,哥哥就又不见了,我习惯了。 那天晚上屋里没开灯,只厨房亮著一盏昏黄的灯。姐姐站在灶台前,锅铲碰著铁锅叮叮噹噹地响。 她把青椒切成不规整的丝,油热了倒进去,刺啦一声,辣味一下子冲满了小屋子。她翻炒得很快,青椒渐渐软下去,表皮泛起一点焦斑。 盐是隨手捏的,最后临出锅,她抓了点白糖撒进去,快速翻了两下就盛进白瓷碗里。 菜端上桌,甜和辣混在一起,很简单,也很实在。就像那天晚上的日子,没什么花样,却暖得人心里发沉。 我们二个围著桌子等父亲。门开了,父亲进来,哥哥跟在后面。 父亲夹了一筷子青椒,嚼了很久,说:“微甜解辣,咸甜適口,成了。” 姐姐端著碗,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哥哥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嚼了嚼,没说话。吃完又夹了一块。 窗外黑了,厨房的灯黄黄的。蛾子绕著灯泡飞,影子在墙上晃。那本菜谱合著,搁在灶台角上。 那口饭里,有她咽下去的所有东西。 后来哥哥又走了。怎么走的,跟父亲爭执什么,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天放学回来,他的床空著。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搁在被子上。跟那年从乡下醒来时一模一样。 姐姐倒是一直在。她在这边读完了书,身体也彻底好了。后来嫁了人,日子平平淡淡。逢年过节回来,还是她掌勺。 我们姐弟感情深,大概就是从母亲住院那阵子,从她踩著板凳炒菜那阵子,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她一直都在。哥哥走了,她没走。我当兵走了,她也没走。她守著父母,守著她的老实丈夫,守著她的孩子,守著那个灶台。母亲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买菜常忘了找零,姐姐就不让她买了,自己下班绕路去菜市场,拎著大袋小袋回来。父亲腿脚不利索了,她扶著他下楼晒太阳,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 她这辈子没离开过这个家。不是走不了,是不走。 那棵梨树,我们谁也没再见过它。 姐姐五岁那年,梨树种下,她走了。后来她回来探亲,和梨树一起长高。再后来我们全家进了城,那棵梨树就留在了老屋的院子里。听说后来买我们老屋的人把它砍了,当柴烧了。 但姐姐吃到过它的果子。有一年探亲正好赶上梨熟,母亲从树上摘下最后一两个,分给我们三人——母亲、姐姐、我。好甜。 种树的人没吃到。照看它的姐姐,等了那么多年,也只分到那一口。哥哥一口也没有吃到。 那一口甜,她记没记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么多年过去,逢年过节她还是站在灶台前掌勺。青椒的香味飘过来,我就想起那个晚上——父亲说“成了”,姐姐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 那口饭里,有她咽下去的所有东西。 拾遗·外人 哥哥是一九六八年年底生的,生在龙凤场隔壁乡的深山里,属猪。 那年父亲二十四岁,在彭水山里当赤脚医生。他把家安在那个地方,不是为了自己。父亲的生母——我们的奶奶——早在五九年就饿死了,留下父亲和同母异父的么爸。后来么爸被人收养,收养他的人家就在龙凤场隔壁的乡下山里。父亲把家安在那儿,想著自己常年在外行医,新婚的妻子能就近照应这个可怜的弟弟。他是哥哥,哥哥照顾弟弟,天经地义。可他那时候能做的,也不过是把家安在么爸附近,给那份手足情留一个能相互守望的念想。 这段婚姻没有持续太久。一九七一年,父亲二十七岁,离婚。哥哥跟著生母走了。那年他三岁。 三岁的事,他大概不记得了。但有些东西,不是用脑子记的。他被从那个家里带走的时候,父亲在彭水山里,母亲——他的生母——带著他走了。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他后来一辈子都在跟“欠”这个字较劲,根子大概就埋在那儿。被带走的人,总觉得自己是被丟掉的那一个。被丟掉的,就不敢再欠任何人。 一九七二年,父亲和母亲结婚。母亲十九岁。她嫁过来的时候就知道,丈夫有过一段婚姻,外面有一个三岁的孩子。她什么都没说。没过多久,哥哥从生母那里送过来了,四岁。他叫母亲“妈”还是什么都不叫,没人告诉我。但他来了,母亲就养著。 那时候父亲还在彭水。一年探亲假二十天,算上路途,真正在家的日子不过十四天。家里就母亲、哥哥。后来姐姐出生,再后来是我。母亲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在村里从不让人。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或在田间地头故意刁难,她几句话就顶回去。泼辣,硬气,像一株在风雨里倔强生长的野草。可到了哥哥面前,她的稜角全收起来了。不是怕他,是怕別人说后娘亏待孩子。怕自己真的亏待了孩子。她不知道怎么才算够,就只能一直给。 哥哥从小不缺钱。父亲觉得自己常年在外,亏欠了这个儿子。母亲觉得自己是后娘,更该大方。两个人往同一个方向使劲,使劲的方式就是给。他要多少给多少。他不知道母亲在酒厂洗酒瓶手上长满冻疮,不知道母亲在猪棕厂手上起血泡,不知道母亲在印刷厂浑身油墨染上咳嗽。他只知道开口就有。我和姐姐不一样。我们从小没有零花钱。不是父母不给,是我们知道不能要。这个家里,有些东西是留给哥哥的。不是父母偏心,是我们自己看懂的。 他十二岁那年,母亲病重,父亲把她接去彭水治疗。姐姐早就被父亲带去彭水养喘病了,家里只剩我和哥哥。么爸从xz回来探亲,照看我们。 那段时间怎么过的,吃了什么,睡了哪里,我全不记得。只记得哥哥带著我,漫山遍野地跑。他放学回来,把书包一扔,就带我去田埂上、去竹林里、去溪沟边。他不怎么跟我说话,但他的手一直攥著我的手腕。过田坎的时候攥得特別紧,紧到疼。我没挣,也没说。我们兄弟之间,好像从来不需要说这些。 有一回哥哥犯了错。么爸让他去打猪草,他背著背篓出去,跟村里的大孩子打了一下午牌。回来的时候,背篓里下面垫著树枝,上面铺一层薄薄的草,看著满满当当,一扒就露馅。么爸没骂他,只是让他站在院子里,不许动。 我端著碗在门槛上吃饭。夕阳照在院坝里,哥哥站在那儿,脸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淌,嘴唇乾得起了皮。我夹了一筷子菜,跑过去,踮起脚往他嘴里塞。他愣了一下,没张嘴,眼睛往么爸那边瞟。么爸走过来,把我碗收了,说你也站过去。 我就站过去了。站在哥哥旁边。他站著,我站著。他不动,我不动。 站了一会儿,腿酸了,不敢走。偷偷拉了一根小板凳过来,坐在哥哥腿边。又过了一会儿,尿憋不住了,也不敢走。摸了个空碗,背过身去,接了一碗尿,搁在凳子底下。哥哥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么爸在屋里看见了,背过身去,肩膀抖了抖。 那天晚上,哥哥躺在床上,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后別跟我一起站。” 我说:“哦。”翻了个身,睡著了。 我那时候三岁。不知道什么叫罚站,什么叫连累。只知道他站在太阳底下,一定渴了,一定饿了。我碗里有菜,我就夹给他。 后来母亲从彭水回来,身体慢慢好了。姐姐没有回来。没过多久,哥哥就被他生母接走了,去那边上初中。怎么接的,哪天走的,我全不记得。只记得有一天醒来,我问母亲,哥哥到哪玩去了。母亲说,去他妈妈那边了。我说我也去。母亲说很远,找不到人的。 从那以后,家里就剩我和母亲两个人。白天她在田里,我在田埂上。晚上她坐在灶台前,我趴在门槛上看蚂蚁。有时候忽然觉得身后有人,回头看,什么都没有。我慢慢习惯了。习惯姐姐走了,习惯哥哥走了。我把那些空出来的位置,一个一个忘了。 一九八四年,全家农转非进了城。那年我七岁,姐姐十一岁,哥哥十六岁。一家五口,挤在防疫站的一室一厅里,又凑齐了。 防疫站的客厅里摆著两张床。哥哥睡一张,我和姐姐睡一张。他不回来住的时候,我就睡他的床。他的床单总是整整齐齐的,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方块,枕头搁在被子上。我躺在那张床上,床很宽,空荡荡的。我躺在这边,那边空著。 父亲调回来了。他心里有个窟窿。哥哥的童年,他几乎全错过了。三岁父母离婚,四岁到后母身边,生母远了,父亲更远。等他调回来的时候,哥哥已经十六岁了。高高瘦瘦,眉眼里有父亲的影子,可那影子是冷的。父亲想补。他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说,他只会做。 他教哥哥写字。父亲的字是全县出了名的好。卫生局写標语、写会標,全找他。他坐在桌前,铺开纸,笔落在纸上,一笔一划,稳稳噹噹。哥哥站在旁边看。父亲写一个字,讲一笔。哥哥照著写,写完了拿给父亲看。父亲不说话,拿过笔,在边上写一个同样的字,搁下笔,起身走了。哥哥就盯著那两个字看——一个自己的,一个父亲的。看著看著,就知道差在哪了。后来哥哥的字也写得好,参加工作以后,领导一看他的字就记住了他。那是父亲一笔一笔教出来的。 还有写文章。父亲在卫生局管人事,常年写材料。哥哥放学回来,父亲把他叫到跟前,拿一份自己写的公文让他看。看完问他:这段话说了几层意思?哪句是废的?如果是你,你怎么写?哥哥说,父亲听。听完也不评价,只是把自己写的摊开,让哥哥比。慢慢的,哥哥的文章也练出来了。后来他在单位写材料,领导说这小子笔头硬,是个人才。那是父亲一字一句磨出来的。 可父亲只会教这些。他不会问哥哥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不会问哥哥心里想什么,不会问哥哥还记不记得三岁以前的事。他只会铺开纸,拿起笔,写一个字,让哥哥照著写。 母亲也在补。 哥哥在外面打架,把人打伤了。人家找上门来,母亲赔钱,赔礼,一遍一遍说好话。回来也不骂他,只是把饭菜热在锅里。哥哥回来了,母亲说饭在锅里。哥哥不吃,直接回屋。母亲把饭菜端出来,放在桌上,用碗扣著。第二天早上,碗还在桌上,饭菜凉透了。 她在村里的时候泼辣硬气从不让人。可到了哥哥面前,她所有的锋芒都收起来了。不是怕他,是怕別人说后娘亏待孩子。怕自己真的亏待了孩子。她不知道怎么才算够,就只能一直给。 哥哥读的是乡里的中学,住校。母亲每个月坐长途车去学校看他。那种老式的大巴车,走的都是山路,单程两个多小时。母亲晕车,每次回来脸都白得像纸,要在床上躺半天才缓得过来。但她从不落下。带著换季的衣服,带著她在小菜园里种的菜、攒的鸡蛋,带著父亲从嘴里省下来的生活费。回来的时候,背篓里装著哥哥换下来的脏衣服、脏床单。母亲一件一件洗乾净,晾乾,叠得整整齐齐,下个月再带去。 他常有零花钱。我不知道钱是哪来的——大概是母亲塞的,怕他在外面饿著。但他不饿。他有钱去混,有钱在外面吃饭,有钱跑老远的同学家去玩,几天不著家。 母亲问过。哥哥刚回来那天,母亲把饭菜端上桌,坐在他对面,看著他吃。哥哥闷头扒饭,筷子动得快,眼睛盯著碗。母亲说:“这几天去哪了?”哥哥不吭声。母亲又说:“你爸找了你几天。”哥哥还是不吭声,把碗一搁,起身回屋了。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很乾脆。母亲坐在那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坐了很久。碗里的饭凉了,她没再动筷子。 后来她还是问。每次哥哥回来,母亲都会问一句:“吃了没有?”哥哥有时候应一声,有时候不应。应的时候也就是一个字:“吃了。”或者“没吃。”多一个字都没有。母亲就起身去厨房,把热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哥哥吃完,碗筷一搁,又走了。 父亲也问过。他问的方式不一样。哥哥在屋里躺著,父亲走进去,站在床边,站一会儿。然后说:“工作的事,你自己有什么打算?”哥哥侧过身,面朝墙。父亲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下次还问。换一种问法。“你字练得怎么样了?”哥哥不说话,父亲就铺开纸,拿起笔,写一个字。写完,笔搁下,走了。纸上那个字,墨跡还没干。 他们不是不问。是哥哥根本不回答。他把所有的问话都挡在外面,像把母亲热好的饭菜晾在桌上一样。不是父母不关心他,是他不让这份关心落下来。不是父母不问他,是他不回答。不是父母不关心他,是他不让这份关心落下来。 后来母亲就不问了。不是不想问,是每次问完,哥哥那扇门关得更紧。她怕自己再问下去,他连饭都不回来吃了。所以她不问了。她把话都换成了別的东西——热在锅里的饭菜,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坐长途车送去学校的换季衣服。她没读过书,不会写字,不会讲道理。她只会做。她以为做多了,哥哥总有一天会看见。可哥哥不看。 父亲也不问了。他把话换成了字帖,换成了公文稿,换成了铺在桌上让哥哥比对的那些一笔一划。他也不会说。他们两口子,一个不会说,一个不会写,只会做。可哥哥最不想要的,就是別人为他做任何事。做了,他就欠了。他不要欠。 所以他们做了那么多,哥哥一件都没看见。不是看不见,是不敢看。看了,就欠了。看了,就要承认这个女人是他母亲,这个男人是他父亲。他还没准备好。 后来哥哥高中毕业了,没考上大学。 正好有个学校招生,学成之后包分配工作。父亲听说了,四处找人。他在卫生局管人事,认识的人多,可他从不求人。那一次他求了。一个一个电话打,一家一家门敲。母亲也跟著跑,提著家里攒的鸡蛋,去找那些能说上话的人。 可哥哥不见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父亲打电话,找不到人。母亲去他常去的地方找,找不到人。那几天父亲像老了十岁。他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抽菸。母亲进进出出,脚步越来越急。报名期限一天一天近了。父亲又去找人,求人家再宽限几天。期限最后那天,父亲在招生办门口站了一下午。人家下班了,灯灭了,门锁了。他站在那儿,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哥哥回来了。就在报名截止之后第二天。 他不知道从哪个同学家玩够了,推门进来,脸上还带著笑。父亲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搁著那包烟,菸灰缸满了。他抬头看了哥哥一眼,没骂。只是说:“招生结束了。” 哥哥愣了一下。然后说:“哦。” 就一个字。哦。 父亲说:“我找了很多人,求了很多人。名额给你留了,留到最后一天。你没回来。” 哥哥没说话。 父亲说:“那批人全分配了工作。你要是赶上,毕业就有单位。现在没了。” 哥哥还是没说话。他脸上那点笑还没完全褪下去,就那么僵在嘴角。不是愧疚,不是后悔。是无所谓。是真的无所谓。 父亲站了起来。 他不是要打他。他只是想走近一点,想看看这个儿子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点什么——一点在乎,一点著急,一点“爸,我错了”的影子。可他什么也没找到。 然后父子间起了爭执。怎么起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动静很大,然后哥哥跑了。仓皇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父亲没有报警。没有验伤。没有告诉任何人。 肩膀伤了。左肩。后来肩膀一直不利索,抬胳膊费劲,阴天隱隱地酸。他没去医院。自己是医生,知道没伤著骨头,是筋。筋伤了得养。內退以后,他自己锻炼,自己治疗,慢慢好了。 这件事,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不是藏著掖著。是他知道,只要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管以什么方式,哥哥这辈子就没法做人了。不是法律上没法做人,是在这个家里,在亲戚面前,在知道他名字的所有人面前,他永远是一个对父亲动过手的人。父亲不愿意。他寧可自己扛著,也不让儿子背上这个。 后来哥哥去了生母那边。怎么去的,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天放学回来,他的床空著。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搁在被子上。跟那年从乡下醒来时一模一样。 我去问母亲。母亲在灶台前炒菜,没回头。她说:“去他妈妈那边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母亲炒完一盘菜,盛出来,放在灶台上。然后转过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我读不懂。她没说別的,只是把菜端到桌上,喊我吃饭。 从那以后,我一个人睡那张床。晚上躺下来,胳膊搭过去,那边空著。第二天早上醒来,那边还是空著。 拾遗·衣锦还乡 这件事,发生在初二结束前的分班考试前夕。 哥哥忽然回来了。喊我去水库游泳。 他平时不怎么带我玩。从来不。他走前面,我跟后面,过田坎的时候攥著我的手腕,攥得特別紧。但他不叫我,不喊我一起去做什么。他在这个家里,像个客人。我睡过他的床,穿过他女朋友买的毛衣,在他被罚站的时候餵过他一口菜。但他从来没有主动喊过我。那天他忽然开口了。他说,走,去水库游泳。 我把书一合就跟著他走了。 不是想去游泳。是想跟他待著。想他带我玩。想他像小时候攥著我手腕过田坎那样,再带我一次。哪怕我知道他到了地方可能就把我丟在一边,我还是去了。因为我怕这次不去,他就再也不会喊我了。 到了水库,他和朋友跑去深湾玩,把我一个人丟在浅水区。我脚抽筋,呛了水,以为自己要死了。抱著浮竹爬回岸上,喊了许久没人应,自己走回家。他回来发现我不见了,慌神,让朋友来家里打探。见我安好,到家后毫无关心,反倒责怪我不告而別。 我没解释。没说我差点淹死,没说我在浅水区喊了他多久。我只是低著头,心里还有没散的恐惧,也说不出那句“我差点死了”。 分班考试如期而至。我没复习好,状態浑浑噩噩。转眼初二期末考试,考前一天我突发高烧,昏昏沉沉撑到考场,考了第四十一名。快班只收四十人。本该排第四十名的同学转学走了,我理应顺位补入,却被第四十二名顶了名额。我就那样落入了慢班。 我从来没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写过。写水库那次,写在《拾遗·哥哥》里。写分班那次,写在別处。两件事隔著章节,像隔著那一年。 后来母亲染上了肺结核,住院了。 那天父亲把诊断报告递给姐姐。姐姐接过去,看了很久,折好,放进抽屉里。从那天起,厨房是姐姐的。她踩著板凳才能够著灶台。父亲买了那本红皮菜谱,她放在灶台角上,炒菜的时候看一眼,翻一页。 我负责打下手。剥蒜,择菜,洗锅,跑腿。 哥哥周末回来,偶尔也进厨房。他不会炒菜,就蹲在后阳台逗小兔子,蹲得远远的。姐姐也不管他,只在做好时才叫一声。哥哥也不恼,站起来,靠在门框上,看著姐姐忙。看一会儿,就出去了。 我后来常常想起那个画面。他靠在门框上,一只脚在里头,一只脚在外头。看一会儿,就走了。他一直是这样的。一只脚在这个家里,一只脚在外面。隨时准备走。 我们每周去医院看母亲。传染科不让进病房,就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二楼那扇窗户。母亲推开窗,戴著口罩冲我们摆手。姐姐把手举得高高的,喊:“妈——我会做白糖青椒了,你回来,我炒给你吃——” 哥哥站在姐姐旁边,没喊。他只是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朝母亲挥了挥。就挥了挥手。那是他能给出的全部了。 回去的路上,姐姐走在前面,哥哥走在最后。我夹在中间。三个人谁也不说话。走著走著,哥哥就又不见了。我习惯了。 那天晚上屋里没开灯,只厨房亮著一盏昏黄的灯。姐姐站在灶台前,锅铲碰著铁锅叮叮噹噹地响。 她把青椒切成不规整的丝,油热了倒进去,刺啦一声,辣味一下子冲满了小屋子。她翻炒得很快,青椒渐渐软下去,表皮泛起一点焦斑。 盐是隨手捏的,最后临出锅,她抓了点白糖撒进去,快速翻了两下就盛进白瓷碗里。 菜端上桌,甜和辣混在一起,很简单,也很实在。就像那天晚上的日子,没什么花样,却暖得人心里发沉。 我们二个围著桌子等父亲。门开了,父亲进来,哥哥跟在后面。 他坐下了。夹了一块肉,嚼了嚼,没说话。吃完又夹了一块。 那块肉他嚼了很久。 后来哥哥在生母那边安顿下来了,找到了工作。他一手好字,一笔好文章,很快在单位脱颖而出。那是父亲教他的。他从这个家拿走的东西,成了他安身立命的底气。 再后来,他回来过一次。带著女朋友。 那是个很温柔的人。说话轻声细语,眉眼间满是善意。她把家里给她的打发钱,没有留著自己用,而是给我买了一件新毛衣——工业织的,不是手工打的。那是我这辈子第一件崭新的成衣毛衣。她笑著说,买大了一码,我还在长,能多穿几年。 哥哥站在旁边,看著他的女朋友把属於她的打发钱,变成了他弟弟身上的新毛衣。他没说话。 他大概是觉得自己衣锦还乡了。有工作了,字写得好,文章也硬,领导赏识。有女朋友了,温柔,懂事,带得出手。他觉得这次回来,可以扬眉吐气了。可以不再是那个欠这个家、欠父母、欠弟弟妹妹的人了。 可他站在那间屋子里,看著女朋友把打发钱递给我,看著姐姐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看著母亲把热好的饭菜一碗一碗端上来,看著父亲坐在沙发上抽菸不说话——他忽然发现,他还是那个外人。 姐姐炒的白糖青椒,他吃了。可他不知道那盘白糖青椒是怎么来的。不知道姐姐踩著板凳才能够著灶台,不知道那本红皮菜谱翻得起了毛边,不知道母亲住院那段时间,这个家是姐姐撑起来的。他只知道吃。吃完了,还是不知道。 母亲把饭菜热在锅里。他吃了。可他不知道母亲坐三个小时长途车去学校看他,晕车回来脸白得像纸。不知道母亲在酒厂洗酒瓶手上长满冻疮,在猪棕厂手上起血泡,在印刷厂浑身油墨染上咳嗽。他只知道吃。吃完了,搁下碗就走了。 父亲教他写字,教他写文章。他学了,用得比谁都好。可他不知道父亲铺开纸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些一笔一划里,藏著一个不擅长说话的父亲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他学完了,走了,用那些东西去奔自己的前程了。 他以为他衣锦还乡。可他站在那间屋子里,还是那个靠在门框上的人。一只脚在里头,一只脚在外头。看一会儿,就走了。 他这辈子,就是在跟“欠”这个字较劲。他不要路,路是別人指的。他不要字,字是父亲教的。他不要毛衣,毛衣是女朋友买给弟弟的。他寧可什么都不要,也不欠任何人的。可他不知道,他欠的从来不是钱,不是路,不是字。是他站在这个家门口,永远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是父母做了那么多,他一件都没敢看。是姐姐炒的白糖青椒,他嚼了很久,还是没咽下去。 那件毛衣我穿了好几个秋冬。后来穿旧了,起了球,还是捨不得扔。 不是捨不得毛衣。是捨不得那份,他给不了、她却给了的温柔。 他后来还是和她走散了。我有时候想,他大概把心里所有的话都跟她说了——错过招生,跟父亲爭执,仓皇逃走。他把最狼狈、最不堪的东西全摊在她面前。那是他这辈子最勇敢的一次。但勇敢完了,他还是缩回去了。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他连自己都稳不住,怎么稳別人。 他走了以后,那张床空了很久。 后来搬了几次家,那张床早就不在了。但我还记得躺在上面的感觉。床很宽,空荡荡的。我躺在这边,那边空著。 那个空著的位置,是他的。 他一直都在那边。从一九七二年起,从母亲嫁过来那天起,从他被生母送过来、四岁、叫了第一声“妈”或者什么都没叫的那天起。他就在这个家。他攥过我的手腕,背过我走过夜路。他被罚站的时候,我餵过他一口菜。他走的时候,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从来没说过什么。我也没说过。我们兄弟之间,好像从来不需要说这些。 但那个空位置一直在那儿。没人去填。 但那个空位置一直在那儿。没人去填。 他这辈子,都是这个家的外人。 母亲的谋生路 1972年8月8日,嫁给父亲。 小时候在村里,母亲就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田埂上有她弯腰插秧的身影,晒场上有她扬场的模样。播种、施肥、收割,她总比旁人麻利。那双布满薄茧的手,撑起家里一片天,让清贫的乡村岁月里,我们总能吃上一口饱饭。 后来为了让我们姐弟能有更好的读书条件,一家人农转非进了城。没了庄稼可种,家里的经济来源就剩父亲一个人的工资。一家五口,日子过得紧巴巴,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父亲本是个念旧的人,老屋是他一辈子的积蓄,是他的根。可看著嗷嗷待哺的我们,看著日渐拮据的家境,他终究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把老屋卖了。那些日子,我常常看见父亲独自坐在墙角抽菸,眉头拧成一团,眼底满是不舍与无奈。若不是这笔卖老屋的钱撑著,那段日子,真不知怎么熬过来。 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让我们能吃好一点、穿暖一点,母亲决定出去找工作。於她而言,这从来不是“选择”,是没有別的办法。 母亲的第一份工作,是在酒厂洗酒瓶。 进城那年,刚好是深冬腊月,天寒地冻,河水刺骨。父亲託了好几层关係,才给母亲找来这份看似“安稳”的活计。酒厂的酒瓶堆积如山,母亲每天坐在冰冷的水池边,一遍遍地擦、一遍遍地冲。刺骨的冷水顺著指尖钻进骨子里,冻得人直打哆嗦。没干几个月,母亲手上就长满了冻疮,红肿、开裂,有的地方渗著血丝。晚上痒得睡不著,白天一沾水就钻心地疼。我们给她买了当时最管用的百雀灵,可天天泡在冷水里,再好的药膏也顶不住,家里有再好的医生,父亲也没有了用武之地。那些冻疮反反覆覆,始终不见好。 父亲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再也不忍心让母亲遭这份罪,四处托人,给她换了一份工作。 第二份工作,在猪棕厂。 比起酒厂的冰水,这里的水是温热的,不用再受冻。母亲起初还暗自庆幸,以为能轻鬆点。可她没想到,猪棕粗糙坚硬,分拣、加工全靠一双手。指尖被磨得通红,时间长了,手上起了厚厚的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到最后整个手肿得像馒头,连握东西都费劲。即便如此,母亲也从没抱怨过一句,每天照常早早起床,拖著肿胀的手去上班。 父亲心疼得不行,又想办法给她换了工作。 第三份工作,在印刷厂。 具体干了多久,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些日子,母亲每天回到家,浑身都沾满黑色的油墨,连脸上、头髮上都是一层薄薄的黑灰。擦脸的毛巾,擦完黑乎乎一片,洗都洗不乾净。车间里瀰漫著刺鼻的油墨味,常年不见阳光,空气浑浊。母亲每天在里面待十几个小时,慢慢染上了咳嗽的毛病。每天深夜,我们都睡熟了,母亲却常常被咳醒。她怕吵到我们,就捂著嘴躲在角落里咳,一咳就是好半天,整个身子都在发抖。那颤抖的身影,像一根针,扎在父亲心里,也扎在我们每个孩子心里。冰糖雪梨天天熬也没有用。 父亲终究是不忍心,又一次给母亲换了工作。 这一次,母亲去了糖果厂。 比起之前,这份活计算是轻鬆的。每天和甜甜的糖果打交道,车间里飘著淡淡的糖香,母亲也渐渐有了笑容。她负责包装糖果,动作麻利,手脚勤快,深得厂里人喜欢。我们也替她高兴,以为这回能安稳干下去了。 可天不遂人愿。没干多久,下岗潮来了,糖果厂倒闭,母亲又失了业。 唉。生活的磨难,从来不会给人喘息的机会。 下岗潮席捲而来,找工作愈发困难。母亲没有气馁,跟著人去挖河道、清淤泥。我曾特意去看过她。那时候镇上人口越来越多,生活污水、垃圾全排进河里,曾经清澈见底的小河,变得浑浊不堪,水面上漂著各种各样的脏东西,散发著难闻的臭味。刚进城那会儿,这条河里还有人洗菜、洗衣服,我母亲在酒厂洗瓶子的时候,还常去河的上游洗澡、摸鱼。那时候的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如今,河早不是那条河了。我的母亲,就在这样脏、这样臭的环境里,弯腰挖泥、清理垃圾。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裳,身上沾满淤泥,一整天下来,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河道挖完,母亲又找到一份活——卫生局要修新办公楼家属大院,她去工地上搬砖、挑水泥。工地上的活,都是男人干的。母亲从不示弱,和男人们一起搬沉重的砖块,挑起装满水泥的担子,一步步爬上高高的脚手架。阳光晒黑了她的皮肤,汗水磨破了她的肩膀,手上的老茧越来越厚。她从来没有喊过苦、叫过累,只是默默地扛著。 卫生局的办公楼修好后,局里缺一个照大门、管收发的人。领导看著母亲勤快、实在,又为了照顾父亲,便让她留了下来。这份工作相对轻鬆,每天开门、关门,收发信件、报纸,閒了还能帮局里的同事带孩子。母亲性子温和,对孩子们格外有耐心,孩子们都喜欢围著她转。那段日子,母亲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我们以为,这样安稳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可好景不长。照大门的工资太低,撑不起家里的开销。而照顾父亲的领导调走了——那领导很喜欢父亲这个部下,本想带他走,但父亲故土情节太重,没同意。后来的领导一朝天子一朝臣,就不让母亲干了。 母亲便想著做点小生意。思来想去,她决定卖魔芋。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自家做的魔芋切成小块,清洗乾净,挑著担子走街串巷。可那时候城里人很少吃魔芋,生意並不好,常常一天下来也卖不完。为了不浪费,我们全家顿顿吃魔芋——炒魔芋、煮魔芋、凉拌魔芋。到最后,我们姐弟一闻到魔芋的味道就想吐。母亲看著我们,眼里满是愧疚,却也无可奈何。 后来,母亲又听说卖香菸能挣钱,和父亲商量开个小烟摊。父亲很支持,特意找人做了烟柜,又四处打听办菸草证的事。可烟柜做好了,菸草证却办不下来。下岗潮过后,政策优先给下岗工人办证,我们家是农转非,不符合条件。任凭父亲四处奔走、托人说情,终究没办下来。看著做好的烟柜,母亲沉默了很久,眼里满是失落。她没有抱怨,只是默默把烟柜收起来,又去找別的出路。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母亲听说医院的传染科缺清洁工人。这份工作又脏又累又危险,没人愿意干。母亲去了。 传染科的病人都有传染病,清洁工作格外繁琐。每天打扫病房、消毒、处理垃圾,接触的都是带病菌的东西。那时候医护都没有什么防护,何况母亲一个临时工,更没有她穿的防护服,小心翼翼地干活,生怕自己被传染。可命运似乎总在和她开玩笑——没过多久,母亲染上了肺结核。 那时候,姐姐已经长大,也因为天天爬保合寺上学,身体变好了,但母亲绝对不敢回家修养,只能长期住院,生怕回来了,使给姐姐!於是家里的活全是她干,我打下手,父亲专门照顾母亲。姐姐照著父亲专门买的家用菜谱学做饭,练出了一手好菜。到现在,只要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准是姐姐在厨房里忙活。姐姐后来嫁了人,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身体一直还好。我们姐弟感情深,逢年过节都是她掌勺。 而母亲得病的消息传开后——父亲管人事,向来按工作能力分配岗位,可有人走后门,领导让给那些能力不符的人安排好工作。正直的父亲不同意,违了领导的意,成了眼中刺。所以卫生局的同事们躲著我们一家,仿佛我们身上也带著病菌,浑身不乾净。那种被人孤立、嫌弃的滋味,想起来,心里还发寒。 就在全家陷入绝望的时候,医院的院长得知了我们家的处境,也知道父亲在卫生局的难处,主动伸出了援手,並告之医疗费用可以慢慢付。他让父亲辞去卫生局人事科的工作,来医院当办公室主任,工资比之前高几十块钱。父亲本来在单位就孤立,感激不尽,立刻答应下来。 父亲调走后,卫生局的房子是要还回去。所以一等母亲病好之后,卫生局就要马上收回我们的房子,因为我们不是这个单位的人了,我们只好搬到了医院山上的旧校舍里。那间校舍在山顶上,很简陋,四面漏风,冬天冷,夏天热。但我们一家人能在一起,就够了。 母亲病好后,不能再回传染科,便在医院其他科室打扫卫生。后来,整个医院山上的卫生,都归了母亲一个人。她每天早早起床,拿著扫帚、拖把,从山脚扫到山顶,把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得乾乾净净。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退休。 如今,母亲老了。 那双曾经撑起整个家的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麻利。可在我心里,母亲的手,依旧是世界上最温暖、最有力量的手。 她这一辈子,干过多少份工作,洗酒瓶、分猪棕、印书页、包糖果、挖河道、搬砖头、看大门、卖魔芋、扫厕所……吃过的苦,数都数不清。可她从没退缩过,从没抱怨过。她用自己的坚韧和付出,撑起我们这个家,把三个孩子拉扯大。 那些艰难的岁月,那些母亲奔波的身影,深深刻在我心底。是我这一生最珍贵的回忆,也是我往前走,最坚实的力量。 我有时候会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糙得很,硌得我手疼。可我不鬆开。 小学低年级组1 一、丟手娟 记忆的褶皱里,总藏著些模糊却温热的碎片。就像清晨薄雾里的阳光,抓不住,却能真切感受到它的暖——那是关於一位女老师的温柔,藏在童年的丟手绢游戏里。 那是我家刚农转非进城插班读小学一年级,而我是她带的第一届,只带到了三年级。四到六年级是別的班主任了。 我记不清她的名字了,连模样都模糊了。只记得她蹲下来跟我们说话的时候,头髮会垂下来,扫在我手背上,有点痒。 丟手绢的时候,她总爱把手绢放在我身后,然后故意跑得很慢。我追不上就跺脚,她就停下来等我,笑著说:“快点跑呀。” 我摔破膝盖那次,她拿手帕给我擦,嘴里念叨“不疼不疼”。我那时候觉得,她的手好软。 后来我长大了,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人,却再也没遇到过那样的温柔。它像一颗被埋在心底的种子,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比如闻到肥皂香,或者听到熟悉的童谣,就会悄悄发芽,开出一朵温暖的花。原来有些温柔,不需要清晰的模样,不需要刻意的铭记,它早已融入骨血,成为我们生命里最柔软的部分。 后来我学会了温柔。不是谁教的。是小时候有人这么对过我。 二、入城后的第一架 记得刚进城,像个小非洲黑人,乾瘦,被班里养尊处优的城里孩子看不起。 但那一架之后,地位就定了。 怎么打起来的,忘了。只记得我抓住他两条胳膊,脑袋顶住他胸口,往后一倒。他整个人压上来,死沉。边上的人全在叫——给他加油。 我一只手往他头上砸。不打脸,脸上留印子,头皮不会。疼是一样的。脚也没閒著,往他身上踢。他不知道,我这种农村孩子看著没肉,力气比他大得多。 班主任来了。她蹲下来拉他,嘴里说怎么欺负新同学。他爬起来,低著头不吭声。我躺在地上没动,浑身泥,確实像被打惨了。她是城里长大的,看不出门道。要是个农村姑娘,一眼就明白——被压在下面的那个,才是贏的那个。 他被批得最惨,还请了家长。理由:欺负刚农转非进城的乾瘦孩子,压在人身上,你看看这一身泥,打得多狠。 从那以后,小霸王跟我说话的语气变了。班里同学也敏感,不敢惹我了。但就是不带我玩。 我不在乎。 而我也因为家里条件慢慢好起来,身上长了肉,白了,倒是非常受班里女同学的喜欢。从小学到职高,身边的女同学都爱跟我玩。 三、不上学 80年代的小学,周四下午不上课是非常普遍的“时代標配”。 原因很简单: 政治学习、教师开会 那时候学校每周固定半天,老师要集中政治学习、开例会、备课,学生就统一放假。 很多地方就固定安排在周四下午。 不上文化课,但会安排: 大扫除 少先队活动 简单的兴趣小组(画画、唱歌、体育) 很多人印象里就是“不用上课、可以玩”。 周四下午不上学→回家打开电视→正好赶上《七巧板》→大脑把“周四下午”“不上学”“看《七巧板》”牢牢焊在一起,变成一辈子的记忆。 当时电视少,很多孩子挤在有电视的邻居家看,集体记忆更强。 后来《七巧板》併入《大风车》,周四档也跟著调整,但这段记忆一直留著。所以有的人说听说过大风车,不记得七巧板。 但它是我记忆里的“周四专属快乐”。 现在的小孩大概不懂了。 四、拜菩萨 人的记忆是会窜台的。可这件事,我確定是真的。 我们学校是原来的寺庙改成的。 破四旧那阵子,庙被砸了,菩萨被推了,改成了一所学校。我转学来的时候,学校已经开了好多年,可那些痕跡还在。花园里有坟,坟头长满了草,也没人管。庙里的菩萨也没搬走,就搁在校园的角落里,断手断脚的,身上落满了灰。 我们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敬畏。课间没事干,就爬到菩萨身上去玩。骑在断臂上,从这头滑到那头,把菩萨当滑梯。有的菩萨断了一条腿,我们就从缺口钻进去,再从另一边钻出来。爬上爬下,嘻嘻哈哈,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些菩萨,断胳膊断腿的,从来没有说过我们一句。 比有的老师慈蔼多了。 有的老师,你上课打个哈欠都要被罚站。可那些菩萨,不管你怎么折腾,他们都不吭声。就那么坐著,半闭著眼睛,嘴角好像还带著一点笑。我们爬上去的时候,他们托著我们;我们滑下来的时候,他们也没甩我们下去。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这所学校里,最温柔的一群“人”了。 有时候要考试了,学校各个年级都有去拜菩萨的学生。 不是一个人去,是一群一群地去。有的手里攥著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著“保佑我数学及格”;有的什么都不带,就站在菩萨面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我站在旁边看,心里想:他连自己的手脚都保不住,还能保你们学习进步? 这念头不是后来才有的。那时候我就这么想了。 可我到底拜没拜过,现在记不清了。 大概是拜过的吧。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反正拜一下也不亏,万一灵了呢?我们那边的人,什么事都讲究个“万一”。万一灵了,万一保佑了,万一走运了呢。 万一。 所以大概也跟著拜过。双手合十,闭著眼睛,心里默念几句。念什么不记得了,大概是保佑考试及格,保佑別被老师点名,保佑放学路上別摔跤。 菩萨要是真听见了,大概也懒得理我。他们连自己的手脚都保不住,哪还有閒心管我考试及不及格。 有一年,我们在教室里玩。 那时候的教室地面不是水泥的,是土夯的,坑坑洼洼,扫把一扫就扬起一层灰。我们几个男生在教室后面追著打闹,忽然听见“咔嚓”一声,脚底下踩出了个洞。 我们低头一看,地面塌了一小块。 小孩子嘛,见了洞就好奇。有人伸手去抠,抠下来一块土,洞又大了一圈。其他人也围过来,你抠一下,我刨一下,越刨越大,越刨越深。 有人从外面捡了根棍子,往洞里捅,捅下去软绵绵的,像是捅到了什么东西。我们几个轮流刨,满头满脸都是灰,谁也不肯停。后来不知道是谁,从洞里掏出一块圆溜溜的东西,举起来一看—— 白的。 像个碗,又不像碗。上面有眼窝,有鼻樑,有牙齿。 是个头颅骨。 我们都把它拿在手里翻来復去的看,仔细的观察。你要问小孩怕不怕,小孩子可不怕这些,看了不到一分钟就又开始抢。有人一把抢过去,说“给我看看”,拿到手里顛了顛,觉得好玩,就往地上一扔。 咕嚕嚕——头颅骨滚了出去。 有人追上去,一脚踢开。骨碌碌,又滚得更远了。 就这样,从教室里踢到教室外,从走廊踢到操场。踢的人越来越多,围的人越来越多,到后来,一大群学生跟在后面追著踢,像踢球一样,谁也不肯让谁。都把我们刚开始的那一群小孩给挤到了边上,挤都挤不进去了 那头颅骨在操场上滚来滚去,沾满了灰,又被踢得鋥亮。 那群大孩子在那里玩得正欢,教室里吵,走廊上吵,操场上更吵,我们就在边上骂。老师们被吵得头疼,出来训斥:“闹什么闹!不上课了?”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个头颅骨。 老师们一下子变了脸色。 “我没豆腐,我没豆腐……”有的老师双手合十,嘴里念叨个不停。也不知道他们念的是“阿弥陀佛”还是“我没豆腐”——反正听起来差不多。还有討嫌的学生在后面一路跟著学。哈哈哈...... 他们赶紧去找了一块红布,恭恭敬敬地把头颅骨包起来,捧在手里,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了。大概是重新安埋了吧。在花园的哪个角落,或者学校后面的哪棵树下。 谁也没告诉我们。 后来班上的同学埋怨我们:“要不是你们几个先刨出来的,我们也能踢两脚。” 我们几个也不吭声,心里其实挺得意的。虽然嘴上没说,但那股“这事儿是我们干出来的”的劲儿,在肚子里憋了好几天。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我离“高僧”最近的一次。 不是跪在菩萨面前烧香拜佛的那种近。是把人家的脑袋从土里刨出来、当球踢了一下午的那种近。 那位高僧要是泉下有知,大概不会怪我。他在庙里坐了一辈子,大概也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一群毛孩子追著他的脑袋满操场跑,踢得满头大汗,笑得前仰后合。 比香火还旺。 比敲木鱼还响。 我有时候想,那些断手断脚的菩萨,那些被我们爬上爬下的佛像,那个被我们踢来踢去的高僧头颅——他们有没有觉得我们烦? 大概没有。 他们要是烦,早就把我们摔下来了。可他们没有。 他们就那么坐著,躺著,半闭著眼睛,嘴角带著一点笑。像在说:玩吧,玩吧,反正你们也是孩子。 后来学校翻修,那些残破的菩萨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花园里的坟也平了,铺上了水泥。操场上再也踢不出骨头了。 可我还是常常想起那个下午。 阳光照在操场上,一群孩子追著一个白花花的脑袋跑。尘土飞扬,笑声震天。老师们站在走廊上,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 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不像话、也最理直气壮的一次。 那位高僧要是能说话,大概会说—— 没得事,踢就踢了。 反正我这一辈子,也没被人这么热闹地送过。 小学低年级组2 八十年代的课间与我的小学家人 八十年代的课间,我们学校的操场上全是灰,那才是真真的一跑一溜烟儿。 那时,我们县有三个小学校。一个爬山坡,姐姐读的那个。小时候想不通为什么不让我和姐姐一起上学,后来才晓得父亲的苦心——三年的爬山,把姐姐的喘病治好了。我从小胆大包天,他怕我爬寨墙摔著。哼,我没在那上学,可寨墙照样爬了无数回。一个牛屎多,在南门,以城外村里孩子为主。一个就是我们学校,在马路边上,灰灰多。后来因为学校里体制內的孩子太多,就修了柏油路,灰才少了。 那时候的黑板是几块木板拼的。先打磨平整,刷上黑漆,或者锅灰混顏料,晾乾了就用。有的黑板用木架子斜托在墙上。拼接的地方有裂缝,用久了漆掉了,板面也糙了,写字吱嘎响,粉笔灰噗噗往下掉。教室地面是夯实的土,粉笔灰和尘土搅在一起,风一吹,扑一脸。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平板,下课铃一响,人就往外跑。跳皮筋的、丟沙包的、滚铁环的、踢毽子的,各玩各的,谁也不嫌谁。 我是插班生。刚从乡下转到城里,身上带著一股洗不掉的土气。城里的同学大多比我宽裕,口袋里多少有点零花钱,能买玻璃弹珠、买铁环。我没有。他们三五成群推著铁环满操场跑,趴在地上弹弹珠,嘴里说著我听不太懂的城里话。我就站在墙角,像个多余的。 也不是所有游戏都要花钱。皮筋是捡的,沙包是自家缝的,毽子用鸡毛和铜钱扎。可小孩子的圈子,不光看钱,还看男女。我没钱买弹珠,挤不进男孩子的堆,反倒爱往女孩子那边凑——她们玩的不花钱,也不嫌弃我。 下课铃一响,女孩子们就找块平整的水泥地,撑开皮筋,一个人跳,几个人看。“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口诀喊得整整齐齐。我不会跳,站在旁边看她们闹,听她们笑。后来有个扎羊角辫的姑娘拉我进去,让我专门撑皮筋。就这么混进了女孩子的队伍,一直到小学毕业。皮筋在她们脚下翻来翻去,我绷著的神经也慢慢鬆了。 跳房子也简单。捡一根老师不要的粉笔在地上画格子,找块光滑的小石子,单脚踮著,把石子踢进格子里,再一格一格跳回来,不许踩线。能玩一节课,满头汗,但高兴。粉笔印子被我们踩了又画,画了又踩。踩没了,再画。 翻花绳最安静。一根细棉绳,在指尖绕来绕去,翻出麵条、大桥、降落伞。女孩子两个两个凑在一起,你翻一个,我接一个,比谁手巧。我手指笨,翻不好,但爱看。看她们指尖绕来绕去,听她们说悄悄话。那时候就觉得自己不是外人了。 丟手绢也常玩。大家围坐一圈,唱著“丟手绢,丟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手绢在背后传。我盼著它丟给我,又怕被抓到要唱歌。那种又想要又怕的心情,现在还记得。 日子久了,我早不是那个怯生生的插班生。和那几个女孩子混熟了,小圈子也定了。更幸运的是,从三年级起,我不光完全融入了女孩子的队伍,还在她们中间玩过家家,有了自己的“爸爸”“妈妈”还有“老婆”。“爸爸”住县委大院,待人爽朗,总爱笑著喊我,有好吃的也偷偷塞给我。“妈妈”是川剧团的,学校表演节目的主力,说话轻声细语,手很巧,教过我扎毽子、翻花绳。“老婆”是学校老师的女儿,还是我三年的同桌,长得白净,性格温柔,跳皮筋、丟手绢都愿意挨著我。而“爸爸”“妈妈”就坐我后面。后来有男孩子想来凑热闹,我们不让。不是记仇,是习惯了身边这几个人,多一个嫌挤,少一个嫌空。我们照样跳皮筋、丟沙包,守著那一小块水泥地,不出去,也不让別人进来。 男孩子的游戏我大多只是看。他们趴地上弹弹珠,贏了的装口袋里,叮噹响。推铁环的在操场上疯跑,铁环滚得咕嚕咕嚕响。我没有弹珠,也没有铁环,也不习惯那样跑。就安心待在女孩子这边,玩那些不花钱的、没人嫌弃我的游戏。 五年级的时候,妈妈给我打了一个铁环,但我第一回就滚河里了,找不到了,找了一下,没找到就算了,我就爱跟女孩子们玩。 现在想起来,八十年代的课间,灰扑扑的,吵哄哄的,可那些粉笔印、皮筋、沙包,还有那些不嫌弃我的玩伴,都还在。我这个没钱的插班生,没玩过什么阔气的东西,可童年也没缺什么。 那些阳光是真的。那些笑也是真的。 就这样吧。 小学高年级组1 好老师与坏老师 人生这一路,走在蜿蜒的小路上,总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温暖人心的,也有让人心里添堵的。 在我懵懂的童年读书时光里,这种感觉尤其分明。一到三年级,我遇到的每一位老师,都温柔又负责,像春日里的暖阳,照著我小小的世界。那时候的校园生活,满是纯粹的快乐与安心,以至於我们连他们的名字都没记住——不是不敬,是那时候觉得,老师就是老师,好就是好,不需要名字来证明。 可这份美好,在四年级那年戛然而止。 我们班迎来了一位新班主任。也是从那时起,我第一次体会到,原来老师和老师之间,差別可以这么大。我们全班同学,几乎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后来听班里同学的妈妈——也就是我玩过家家的老婆的妈妈——说,这位老师的老公以前是啤酒厂的,日子过得挺风光。可没多久啤酒厂倒闭了,家里的境况大不如前。这或许,也成了她后来那些让人无语行为的根源吧。 一 不可否认的是,她的语文教得是真的好。好到让我至今都印象深刻。 那时候,我的作文总是写得磕磕绊绊,可经她一指点,枯燥的文字仿佛就有了生命力。她常常把我的作文当成范文,在全班同学面前朗读。看著同学们投来的羡慕目光,我心里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也渐渐爱上了写作。 更让我难忘的是,有一次学校升旗仪式,她特意推荐我,让我站在全校师生面前朗读自己的作文。那天的风很轻,阳光很暖,我握著作文本,声音虽有些发颤,却充满了勇气。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被认可的力量,这份力量,至今还在激励著我。 可她的好,也仅仅停留在教学上。除此之外,她的很多做法,都让我们这群懵懂的孩子感到不解,甚至有些委屈。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觉得无语又无奈。 二 她来到我们班的第一周,没有忙著熟悉我们的学习情况,也没有和我们好好谈心,反而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统计所有同学家长的职业。 她让我们一个个站起来,大声说出自己爸爸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仿佛在筛选什么。那时候的我们还不懂她这么做的用意,只觉得很尷尬。尤其是那些家长做著普通工作的同学,低著头,不敢大声说话。现在想来,她大概是想通过家长的职业来划分所谓的“等级”,方便日后区別对待吧。 更让我们难以接受的是,她特別看重过年过节的“礼”。 不管是春节、中秋节,还是其他小节日,只要哪个同学家没有给她送礼,她总会找到各种机会“收拾”那个同学——上课故意不点他回答问题,就算回答对了也会鸡蛋里挑骨头;批改作业时格外严格,一点点小错误就会被圈出来,当著全班的面批评;甚至有时候,明明不是那个同学的错,她也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他。 这种区別对待,不分对象。哪怕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哪怕是家里有一定地位的领导的孩子,只要没送礼,照样会被她“针对”。我们那时候年纪小,不敢反抗,只能默默忍受。甚至有些同学会哭著求爸爸妈妈给老师送点礼,只求能安安稳稳地度过每一天。 三 还有一件事,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荒唐又心酸。 那时候我们都是小孩子,天性调皮。下课的时候打打闹闹,不小心弄坏了班里的一两条板凳——其实也不算什么大问题,修一修就能继续用。可没想到,这事儿被学校知道后,在一学年结束的时候,扣了她的绩效工资,还是批评了她,我也记不清了。反正她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她竟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把班里所有的板凳都退给了学校,然后要求我们每个同学,自己从家里带凳子来上学。 於是,刚开学那几周,我们班的教室里摆满了各种各样、高矮不一的凳子,显得格外凌乱。有的同学家里条件好,带的是崭新的木凳,方方正正,坐著很舒服;有的同学带的是家里淘汰的旧板凳,凳面坑坑洼洼,还摇摇晃晃;还有的同学带的是小小的摺叠凳,坐久了就腰酸背痛。 而我,因为家里那时候家境不好,实在拿不出像样的凳子,最后只能从医院里找来一个淘汰下来的注射凳——就是那种护士给病人打针时用的小凳子,又矮又小,还带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我爸爸心疼我,特意把凳子的腿锯短了一些,让我坐著能勉强够到桌子。每次上课,我坐在那个小小的注射凳上,看著周围同学各式各样的凳子,心里既自卑又委屈,总觉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样,也总怕被老师和同学嘲笑。 你能想像吗?每天放学,別的班的孩子背著书包,蹦蹦跳跳地回家。而我们呢?每个人拎著自己的凳子,背著书包,一路叮叮噹噹。要不是课桌是两个人共用的,我想她也会让我们把桌子也背回去。哼,小样,你倒蹦给我看呀? 而我们班因此也罢了一回课,但她仍然让我们带凳子上下学。 最后学校实在受不了了,取消了教室所有桌子板凳的损坏考核。放学路上那道“美丽”的风景线终於消失了。而她,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四 她还有一个习惯,就是喜欢家访。但她的家访,从来都不是为了了解我们的家庭情况、关心我们的成长,而是另有所图。 听班里的同学说,她去家访的时候,进门坐下来,什么都不说,不聊孩子的学习,也不聊孩子在学校的表现,就一个劲地夸讚主人家的东西:“你家这沙发真好看,面料真舒服,坐起来太得劲了”“你家这茶具真精致,一看就很值钱”“你家这装修真大气,太有品味了”。 话说到这份上,家长们自然都明白了她的意思。大多会赶紧拿出准备好的礼物塞到她手里,她才会笑著说几句“孩子很乖”“以后会多照顾他”之类的场面话,然后满意地离开。如果哪家家长没领会到,或者没准备礼物,她离开后,那个同学在学校里,肯定会被她找各种麻烦。 有一个中学副校长在她家访时,就是装听不懂,结果他的孩子被收拾得可惨了,我记得鼻血都打出来了,唉哟喂。 而我家,那时候条件特別差。家里刚农转非,父亲一个人养我们四口,母亲辛辛苦苦到处找工作补贴,也只能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计,根本拿不出什么值钱的礼物来送给她。没办法,妈妈只能想著用自己的方式討好这位老师,只求她能对我好一点。 妈妈手很巧,就利用空閒时间给她的小孩织毛衣,织毛拖鞋,一针一线,都织满了无奈与期盼。家里小菜田里种的新鲜蔬菜,不管是青菜、萝卜,还是西红柿、黄瓜,妈妈总会挑最嫩、最好的,装满满一篮子,让我上学的时候带给她。哪怕是这样,她对我也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偶尔心情好,才会在课堂上夸我一句作文写得好。 五 最让我心寒的是,在我母亲得了重病的时候,她竟然还不忘索要礼物。 那时候,妈妈得了严重的肺结核,咳嗽不止,身体虚弱得连床都下不了。家里所有的钱都用来给妈妈治病,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连温饱都成了问题,根本没有多余的钱和精力去准备礼物。 就在她又一次暗示我们送礼的时候,教我们数学的那位好老师,得知了我家的情况,主动站出来,跟她说了我母亲的病情,还特意强调,肺结核是传染病,提醒她注意防护。 或许是她真的怕了,怕被传染。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要求我们送礼,也没有再刻意针对我。这件事,才算是不了了之。 六 和这位班主任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我们的数学老师。 她就像黑暗里的一束光,温暖了我那段压抑又灰暗的童年时光。她人很温柔,脸上总是带著淡淡的笑容。不管我们问多么简单、多么幼稚的问题,她都不会不耐烦,总会耐心地给我们讲解,一遍又一遍,直到我们听懂为止。 那时候,我们班的数学成绩普遍不好。她就利用自己的休息时间,免费给我们补课——放学后把我们留在教室里,一道道题地讲,一个个知识点地巩固。 有时候补课到很晚,天已经黑了,有些同学的家长还没下班,没法来接孩子。她就会把我们带到她家里,给我们做热腾腾的饭菜,让我们先吃饭、休息,然后一直陪著我们,顺便教我们数学知识,领悟数学之美,直到家长们下班来接。她做的饭菜很简单,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却格外香甜。那是我童年里,除了妈妈做的饭之外,最温暖、最好吃的味道。 她从不计较得失,也从不索要任何回报,只是真心实意地关心我们、爱护我们,把我们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 也正因为有这样一位好老师,我才渐渐爱上了数学,觉得数学不再是枯燥乏味的数字和公式,而是充满了乐趣。后来上了初中,我的数学成绩一直很好,还因为表现优秀,当了语数外三门课的课代表。每次拿到成绩单,每次站在讲台上收发作业,我都会想起那位数学老师,想起她的温柔、她的善良、她的无私。是她,给了我前进的力量,也让我明白,真正的好老师,从来都不是靠索取和施压,而是靠真心和关爱,温暖学生的心灵。 七 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常常想起这两位老师。 那位班主任,我恨过她。但也得承认,是她让我爱上了写作。 而那位数学老师,她什么都没要过。她只是在下课后把我们留下来补课,做好了饭等我们吃完,再一个个送回家。 她让我相信,这世上总有好人在。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们。一个不知道去了哪里,一个听说还在那个学校。 可每次拿起笔写字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她们两个。 一个教会我写,一个教会我——为什么要写。 小学高年级组2 小菜园 前面说了,那位班主任喜欢收礼。这事我们全家都知道,可我们家穷,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母亲思来想去,最后做了一个决定——自己种,自己养。 那时候,我们家刚农转非进城不久,又正好赶上单位分房子。虽说只是使用权,但选哪一层,还是可以挑一挑的。別人都抢著要三楼、四楼,说是採光好、通风好、住著敞亮。母亲偏偏要了一楼。 別人不理解,背地里说她傻。母亲不解释。 一楼的后面,有一个小小的院子。说是院子,其实算不上的——不过是一块紧挨著墙根的、十来平方的空地,其中大约四平米能种菜,其余的是破砖地面,窄窄长长的,转身都费劲。可母亲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 “就这间。”她说。 一、梯子 搬进去那天,母亲把行李一放,就把父亲新做的梯子搭在后阳台上,挽起袖子爬了下去。那把梯子是父亲用旧木料做的,锯了刨,刨了钉,结结实实。母亲踩上去试了试,稳稳噹噹,便放心了。 后院那块地荒了很久,土硬得像石头,碎砖烂瓦堆了一地。母亲蹲在地上,用手扒拉那些碎砖头、烂石子,一块一块捡出来,堆在墙角。父亲下班回来,帮她翻土、施肥、起垄。他一锄头下去,震得手臂发麻。可他们没有一句抱怨,只是默默地挖,默默地刨,把那些硬邦邦的土块,一点一点敲碎、筛细。 那个小菜园,满打满算,能种菜的地方也就四平方米。可就是这四平方米,支撑了我们家很久很久的“礼”。 二、靠墙养鸡 靠墙的那一面,母亲用旧木板钉了一个鸡圈。不大,也就够养三四只鸡。怕吵到邻居,母亲特意只养母鸡——公鸡会打鸣,天不亮就扯著嗓子叫,城里人受不了这个。母鸡安静,顶多下了蛋“咯咯噠”几声,不算扰民。 鸡圈每天打扫得乾乾净净。母亲一天要扫好几回,连鸡粪落在木板上的印子都要拿抹布擦掉。她怕城里人嫌弃,怕邻居闻见异味上门投诉,更怕学校里的老师知道我们家“脏”,对我有看法。 鸡蛋是金贵的。 那时候,语文老师刚生了二娃,身子虚,需要补养。母亲把鸡圈里攒下的鸡蛋,百分之九十都送给了她。每次我去上学,母亲都要用一个小篮子装著,外面裹一层旧报纸,叮嘱我路上小心,別磕碎了。 “到了学校,先送给老师,听见没?” “听见了。” 我捧著那篮子鸡蛋,走在上学的路上,心里既紧张又期待。紧张的是怕摔了、碎了;期待的是,老师收了礼,或许今天就对我客气一点。 除了鸡蛋,母亲连鸡也送过。逢年过节,她会挑一只最肥的母鸡,杀好、褪毛、收拾得乾乾净净,用篮子装著,让我提到老师家里去。那只鸡在篮子里还带著余温,我提在手上,沉甸甸的。 有时候我想,那些鸡要是知道自己养肥了是送给老师的,会不会少吃一点? 可它们不知道。它们每天在鸡圈里踱步,啄食母亲剁碎的菜叶,咕咕叫著,活得挺自在。 剩下的百分之十的鸡蛋,母亲从不捨得自己吃。她让我分送给楼上的几户邻居,一家三五个,不多,算是个人情。 最后留下的是哥哥的。 “楼上楼下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咱们养鸡,多少有点味道,人家没投诉,就是给面子了。这点鸡蛋,拿去,堵堵嘴。” 母亲说话糙,理不糙。 我一家一家敲门,把鸡蛋递过去。邻居们有的客气,有的推辞,有的笑眯眯接了,说一声“你们家真讲究”。我不懂什么叫“讲究”,只知道母亲把鸡圈打扫得比我们家灶台还乾净,连墙角的蛛网都要定期清理。她怕的,不是脏,是被人瞧不起。 三、砖缝里的菜园 別人家的花盆养花,我们家的花盆种菜。 阳台上、窗台上、甚至院子里的砖缝里,只要能塞进一点土的地方,母亲都捨不得空著。她在花盆里撒下白菜籽、菠菜籽,每天浇水、鬆土,没几天就冒出一层嫩绿的小苗。那些小苗挤挤挨挨的,像一群刚睡醒的孩子,伸著懒腰。 最让我佩服的,是母亲能在砖缝里种白菜。 院子里的地砖,铺得並不严实,缝隙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母亲就顺著那些砖缝,用筷子戳一个小洞,把菜籽放进去,再轻轻盖上土。过了些日子,砖缝里真的钻出了绿油油的白菜,一棵一棵,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我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百思不得其解。 “妈,这砖缝里也能长菜?” 母亲头也不抬,手里还在忙活:“土下面也是土,根扎得下去就能长。人也是一样,条件再差,只要肯扎根,总能活出来。” 我不懂什么叫“扎根”,只觉得母亲说话跟种菜一样,总能从土里刨出点道理来。 除了白菜,她还种过萝卜、苞米、辣椒、茄子、韭菜、油菜、豆角,甚至西瓜。 萝卜的根能顺著砖缝往下长,拔的时候得小心,不然会把砖块带起来。我拔过一回,一使劲,萝卜出来了,手里的砖也飞了出去,差点砸到自己的脚。母亲笑我:“做事不能光使蛮力,要顺著它的性子来。” 辣椒最好养活,栽下小苗,浇透水,过不了几天就开花了。白生生的小花,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都瞧不见。可过一阵子,那些小花就变成了小辣椒,青的、红的,一串一串,掛在枝头。隨手摘一把,切碎了炒鸡蛋,又香又辣,能多吃两碗饭。 茄子需要多施肥。母亲就把鸡圈里的粪肥沤熟了,埋在茄子根旁边。那茄子长得又大又紫,摘下来沉甸甸的,炒一盘,软糯入味。 韭菜是最省心的。割了一茬长一茬,跟不要钱似的。母亲隔三差五就割一把,包饺子、炒鸡蛋、做韭菜盒子,怎么吃都不腻。 最稀罕的是西瓜。 母亲在院子的角落里留出一小块地,撒了几颗西瓜籽。我们都不信她能种出西瓜来——那玩意儿不是地里大片的才长得成吗?这么一小块地方,能行? 母亲不管,每天照样浇水、施肥、翻叶子。西瓜藤慢慢爬开了,沿著地面铺了一片,绿油油的,还真像那么回事。后来开了花,结了果,小西瓜一天天鼓起来,圆滚滚的,皮上带著深绿色的花纹,看著就喜人。 西瓜熟的那天,母亲摘下来,用刀一切,“咔嚓”一声,红瓤黑籽,汁水顺著刀往下淌。她挑了几个最大的最甜的,让我带给语文老师。 老师吃了,说好。 母亲听说老师喜欢,笑了。 那一笑,比西瓜还甜。 四、小菜园的秘密 那些年,我们家的小菜园,就像一个秘密基地。 放学回家,我第一件事不是写作业,而是踩著梯子爬到后院,看看今天的菜长高了没有,鸡下了几个蛋。有时候蹲在菜地边上,一蹲就是半天,看蚂蚁搬东西,看蜗牛爬过白菜叶子,看阳光从墙头照下来,把那些绿油油的菜叶子照得透亮。 母亲在院子里忙活,我就在旁边打下手。浇水、拔草、捉虫,什么活都干。她的手满是老茧,我的手也慢慢有了茧。她不说什么“劳动光荣”之类的大道理,只是偶尔直起腰,擦擦汗,看看这片小小的菜园,眼神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那些从砖缝里长出来的白菜,那些在花盆里结出来的辣椒,那些在角落里悄悄长大的西瓜,还有那几只每天咕咕叫的母鸡——它们不只是菜和蛋,它们是母亲能拿出来的、最体面的礼物。 別人家送礼,送的是菸酒、是补品、是值钱的东西。我们家送礼,送的是砖缝里长出来的白菜、是花盆里结出来的辣椒、是母鸡下的蛋、是养肥了杀好的土鸡。 不贵重,但实在。 不体面,但乾净。 母亲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丟人的。她常说:“咱家穷,穷有穷的办法。只要手不懒,地不会亏待你。” 可我知道,她心里是酸的。 每次我拎著那一篮子鸡蛋去上学,她站在门口,目送我走远。她不说什么,只是看著。那目光里,有期盼,有无奈,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她心疼那些鸡蛋她自己捨不得吃一个,全送了人。 她心疼那只养得肥肥的母鸡,还没来得及多下几个蛋,就被杀了、褪了毛、装进了篮子里。 她更心疼我——小小年纪,就要拎著这些东西,去討好一个连正眼都不怎么瞧我的人。 可她没办法。 我们家,那时候真的拿不出別的了。 五、蛇 我还记得一个暖洋洋的下午,母亲坐在后阳台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低著头,一针一线地织著给语文老师小孩的毛衣。毛线团放在脚边,橘黄色的,她织得很慢,很认真。 我趴在旁边写作业,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忽然,我余光瞥见墙角有什么东西在动。仔细一看,一条蛇正顺著墙角的避雷线往上爬。那蛇不大,拇指粗细,青灰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它一圈一圈缠著那根铁线,稳稳地往上挪,已经爬了快一人高了。 我嚇了一跳,扔下笔跳起来:“妈!蛇!” 母亲也看见了,脸色一变,但没慌。她放下手里的毛衣,顺手抄起靠在墙边的晾衣竿,递给我:“赶紧,挑下去,別让它爬上来。” 我接过晾衣竿,手有点抖。那蛇还在往上爬,脑袋已经快够到二楼阳台的底板了。我深吸一口气,对准了,猛地一竿子挑过去。 蛇被挑中了身子,从避雷线上脱落下来,“啪”地摔在地上。它扭了几下,想往墙根钻。我跑下去,又补了几竿,把它打死了。 事后我蹲在地上看那条死蛇,心里纳闷:它往楼上爬干嘛?楼上又没种菜,又没养鸡,难道楼上阳光些? 母亲把蛇尸用铁杴铲起来,扔到了远处的垃圾堆。回来的时候,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回阳台上,又拿起那件毛衣,继续织。 “下次再看见,別怕。”她说,“蛇也怕人。” 我问:“它为什么要往楼上爬?” 母亲想了想,说:“大概楼上暖和吧。蛇是冷血东西,哪暖和往哪去。” 我抬头看了看楼上的阳台,阳光確实比我们家足一些。可那又怎样呢?楼上的人家又不种菜,又不养鸡,又不用织毛衣送老师。 蛇不懂这些。它只知道往上爬,爬到一个更亮堂的地方。 后来想想,那条蛇大概和我差不多。我也在往上爬——爬过小学,爬过初中,爬过那些被人瞧不起的日子。只是我不知道上面是不是真的更亮堂。 六、后来 后来,我们搬家了。那个带小院子的一楼,还给了单位。小菜园被推平了,鸡圈拆了,砖缝里的白菜也没了。那把梯子,留在了后阳台上。不知道后来的住户有没有用过它。別人家大概种上了真正的花,月季、茉莉、梔子,开起来香喷喷的。 再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不需要再靠种菜、养鸡去送礼了。 可我还是常常想起那个小菜园。 想起母亲蹲在地上,用筷子在砖缝里戳洞的样子。想起她满脸是汗,却笑著说“这菜长得真喜人”的样子。想起她把鸡蛋一个个码进篮子里,叮嘱我“路上小心”的样子。想起她坐在后阳台上织毛衣,阳光落了她一身的模样。还有那条不知天高地厚的蛇,顺著避雷线往上爬,以为楼上会更暖和。 那些白菜、辣椒、茄子、萝卜、韭菜、豆角、西瓜,还有那几只咕咕叫的母鸡——它们不只是菜和蛋,它们是我们家最艰难的那些年里,母亲能给出的、最体面的温柔。 老师说好。 可母亲从来不说自己好不好。 她只是弯下腰,继续种下一茬。 踩著那把梯子,上上下下,一年又一年。 --- 那段日子过去很久了。如今我坐在城里宽敞的房子里,阳台上也摆了几盆花。可每次路过花盆,我总会想起母亲当年的花盆里种的不是花,是白菜。 別人养花,我们家养命。 那四平方米的小菜园,巴掌大的地方,却撑起了我们一家人的体面,也撑起了我童年里最沉默、最厚实的爱。 旧岁碎影 第一章:两团雪 我家在卫生局家属院一楼住时,养过两只兔子,白的,浑身没有一根杂毛。 两只。这个数字我一直很篤定。可后来想想,我总分不清它俩谁是谁。一模一样的白,一模一样的圆,蹲在一起像两团雪。也许我从来没分清过它俩。也许从头到尾,我记住的只是“两只”,不是它们各自的样子。人的记忆是会窜台的。 放学以后的事我记得清楚:放下书包就往路边跑,掐草尖。专挑那种最嫩的,手指一掐就断,断口冒出一点汁水。捧在手里,不敢攥太紧,怕蔫了。进门的时候,草还带著太阳的温热。 它俩听见我的脚步声就竖起耳朵。不是怕,是认得我了。三瓣嘴一动一动,鼻尖抽著,往我手边蹦。小短腿蹬得飞快,可跑半天也跑不了多远,像两团长了腿的雪。我把草递过去,它俩就蹲在那里吃,一点一点地啃,细碎得很。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听了以后,心里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没了。 但我没说的是,它们也吃姐姐带回来的草。姐姐放学比我早,她掐的草尖有时候比我的还嫩。我不在的时候,它们照样吃得欢。我看见了,心里会堵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堵——不是气,是那种“原来不是我也可以”的失落。我不知道它俩能不能分辨出哪些草是我掐的、哪些是姐姐掐的。大概不能。它们只是吃。是我自己在跟姐姐比。可我就是会伤心。 小孩子的心眼小得很。我从来没跟姐姐说过。 那时候家里管得严,晚上一到时间就必须睡觉。电视是绝对不许多看的。 可我躺在床上,耳朵竖得老高。客厅里电视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一点一点勾著心,怎么都睡不著。我轻手轻脚爬起来,不敢开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贴著房门,从门缝里往外看。 门缝窄,电视画面只能看见一小截。人脸看不清,只能凭著声音和一闪一闪的光影猜剧情。有时候实在不过癮,就盯著墙上掛的玻璃相框——镜面刚好反射出电视画面,模模糊糊的,歪歪扭扭的,顏色也发暗,可在我眼里比什么都清楚。我缩在黑暗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相框里晃动的人影,心里又紧张又满足。 那两只兔子常常就蹲在客厅里。父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光一闪一闪照在他们脸上。它俩蹲在父母脚边,小脑袋抬著,安安静静的,小鼻子偶尔轻轻动一下。 我透过门缝看著那个客厅。父亲,母亲,两只兔子,电视的光一闪一闪。那个客厅好完整。完整到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该进去的。 可后来我忍不住怀疑:它们真的同时蹲在那里过吗?还是一只今晚蹲在父亲脚边,另一只明晚蹲在母亲脚边,我在门缝里看了很多个夜晚,把它们拼成了同一个画面?我不確定了。人的记忆是会窜台的。我只记得那个画面——两只,父母,电视的光,完整。 我不確定兔子能不能看见电视里演什么。但它们確实不动,就蹲在那儿,乖得让人心软。电视关了,灯灭了,它俩就一前一后蹦回窝里,蜷成一团睡。 后来死了一只。 早上起来,一只不动了。怎么碰都没反应。就那么躺著,眼睛闭著,像睡著了一样。另一只蹲在旁边,也不动。 剩下的那只不再吃东西了。我掐的草尖还是嫩的,还是温的——是我特意挑的,比以前都嫩。它闻一闻,把头转开。眼神不一样了:不是饿,是那种什么都不想要了的样子。 我蹲在它旁边,蹲了很久。它还是不动。 没几天,它也死了。 两只都没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兔窝前,眼泪往下掉。掉的时候心里想的什么,现在不记得了。大概不只是兔子。 后来我偷看电视的时候,总忍不住往沙发边上瞟一眼。那里空著。父母还在,电视还在,光还一闪一闪照在他们脸上。可那个客厅不完整了。电视里演的什么,我好像也不那么关心了。 旧时日子苦,兔子死了,家里捨不得扔掉,就燉了。最后,我吃了它们。 我不记得怎么吃的了。不记得味道。只记得哭过,也记得吃了。这两个都是真的。也许我记错了顺序——是先吃了再哭的,还是哭了以后被哄著吃的。也许吃的时候我根本没哭,是后来想起才哭的。我不確定了。只记得两个都是真的。 人的记忆是会窜台的。也许它俩没有我说的这么乖,也许它们也闹过、也咬过人、也在夜里吵得全家睡不好。也许它们根本不在乎草是谁掐的,是我想多了。也许那个客厅从来没有我记忆中那么完整过。也许我偷看的从来不只是电视。 可我现在想起来,就只剩这些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相框里歪歪扭扭的人影,电视一闪一闪照在父母脸上,两只雪白的小东西蹲在他们脚边,小脑袋抬著,乖得让人心软。 两只。我记得是两只。 姐姐掐的草它们也吃。我记得我伤心过。 这两个,我都不改。 第二章:水不会忘记 有些往事,像揉在岁月里的纹路,轻轻一碰,就漫上心头。 年少时的夏天总是闷热难耐,蝉鸣聒噪,热浪裹著风扑面而来。其实那日跟著哥哥去水库,大抵不全是贪凉。 平日里我和哥哥素来生分,话不多,凑在一起的时间也少。他总带著一群朋友玩,鲜少顾得上我,我心里总悄悄盼著能和他亲近些。所以他一喊我一起去玩水,我便开开心心应了,不过是鬼使神差地,想借著一场戏水,离他近一点。 到了水库,水面宽阔,岸边草木鬱鬱葱葱,泛著粼粼波光。起初大家还聚在平缓水域打闹,没过多久,哥哥和朋友就觉得无趣,自顾跑到幽深湾汊嬉戏,把我一人丟在原地。偌大水面只剩我,心里发慌,只能小心踩著浅水。 意外猝不及防——脚突然抽筋,剧痛袭来,双腿失控下沉。恐惧攫住我,湖水呛入口鼻,窒息感铺天盖地。我拼命挣扎,脑中空白,以为要命丧水底,呼救也无人回应。慌乱中摸到岸边浮竹,求生本能让我死死抱住,借浮力费力扑腾,总算挪回岸边。 上岸后我手脚发软、胸口发闷,缓了许久,也喊了许久仍不见哥哥回应。天色渐晚,委屈后怕交织,我独自走回家,归途漫长又孤单。 另一边,哥哥玩够回浅水,发现我不见,以为我溺水,顿时慌神。后来朋友偷偷去我家打探,见我安好,才唤回哥哥。可他到家毫无关心,反倒责怪我不告而別。 我不懂他心思,或许是贪玩被扰的烦躁,或许是他也曾溺水,藏著恐惧只会用责备掩饰慌乱。无从知晓,只记得委屈后怕涌上心头。 自此我落下阴影,再不敢自在游泳,下水必抱泳圈。直到女儿想学游泳,我碍於父亲身份不敢说怕,硬著头皮陪练。手脚仍僵,可女儿的笑声让恐惧淡去——水还是那水,只是这次不再孤身一人。 后来女儿学会,我依旧不会。而那日藏在玩水背后笨拙单薄的亲近期盼,和溺水的惶恐,都被水记著,也被我记著。旧事一碰,便漫上心头。 第三章:一件新毛衣的旧温度 后来,家里出了变故。原本有个难得的读书机会,学成之后就能分配安稳的工作,父亲一心为哥哥著想,四处奔波找寻他,只想让他抓住改变命运的机会。可直到报名期限结束,哥哥才从外面浪回来了,大好的机会终究错失了。父亲又急又惋惜,忍不住念叨了几句,年少的哥哥一时情绪上头,和父亲起了爭执,失手伤到了父亲,之后便心绪纷乱地离开了家,投奔了他的母亲。 很少有人知道,哥哥后来能在母亲那边顺利找到工作,离不开父亲早年的栽培。从前哥哥在这边生活时,父亲手把手教他练字、写文章,还常让他帮忙抄写公文、打理文字事务,一点点帮他打下了扎实的笔墨功底。只是那时的哥哥,没能读懂父亲藏在嘮叨里的苦心。 再后来,哥哥在他母亲那边安顿下来,找到了工作,日子渐渐安稳,身边也有了相伴的女朋友,我至今都想唤她一声姐。 很多藏在心底、难以对人言说的苦楚,哥哥都一一讲给了她听——包括当年错失读书机会、和父亲爭执动手,而后仓皇逃走的往事。现在想来,哥哥愿意把这些不堪、隱秘的事说给她听,何尝不是一种最深的认可。他把心底最脆弱、最狼狈的一麵摊开在她面前,是篤定她会懂,会包容。 她知道一切后,一直温柔地劝慰哥哥,劝他放下心结,试著和父亲和解。只是哥哥心里的疙瘩缠得太紧,年少的执拗、愧疚与难堪拧在一起,始终跨不过那道坎,终究没能和父亲敞开心扉。即使有她的开导,父子二人,还是没能和好。也是在她的劝说下,哥哥才终於鼓起勇气,带著她回了一次家,却也仅此而已。 按照老家的风俗,女朋友第一次上门,家里要准备打发钱,算是礼数。家里给了她打发钱,可她没留著,反倒用这笔钱给我买了一件工业织造的针织毛衣。 在那之前,我穿的毛衣,都是母亲把姐姐、父亲穿旧的毛衣拆开,重新染色,再一针一线亲手织出来的。那些毛衣带著家人的温度,却终归是旧物改造。而这件买来的针织毛衣,是我人生中第一件崭新的成衣毛衣。她还特意买大了一码,想著我能多穿几年。那件毛衣也確实陪了我好几个秋冬。 只是后来,哥哥心里始终装著和父亲解不开的隔阂,心事沉沉,不懂倾诉、不会爱人,囿在自己的执念里走不出来。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与通透,两人还是慢慢走散了,终究没能走到一起。时至今日,我依旧觉得,是哥哥配不上她。她温柔通透,懂得体谅別人;而哥哥满身心结,不善表达,不懂珍惜。 那件毛衣后来穿旧了、起了球,我还是捨不得扔。它让我一直记得,这世上有人愿意把善意分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她本该遇见更好的人,被好好偏爱。有些相遇很好,可惜遇见的人,终究不对。 她留下的那份温柔,我一直欠著,也一直记著。 少年时的江湖阅歷 #城里见闻 从我农转非进城那天起,到职高一年级结束,身边除了在校认识的异性同学,几乎没什么玩伴。不是交不到朋友,是我不爱往人堆里凑。所以一到周末、寒暑假,我就一个人满城满山遍野地跑。哪儿热闹往哪儿钻,哪儿有人吹牛閒谈,我就凑在旁边静静听,听完了拍拍屁股走人,谁也不碍谁。 我看过蹲在路边下象棋的老头,为一步棋爭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飞老远。看过街坊邻里拌嘴吵架,为了一句閒话翻出三年前的旧帐。看过年轻人一时衝动动手打架,拳头抡起来没章法,倒在地上的人嘴里还不服软。也看过小偷行窃被当场抓住,一群人围上去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那偷儿抱著头蜷在地上,一声不吭。我没上前,也没走远,就站在人群外头看著。那会儿年纪小,不懂什么叫心酸,只觉得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活法。 我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不讲什么时间先后,你当听我隨口嘮嘮往事就好。 我们学校就挨著大马路,正门一出来就是柏油路。每逢赶场天,天还没亮透,马路两边就摆满了小摊——卖菜的、卖肉的、卖针头线脑的、卖耗子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格外热闹。中午放学,同学们都各自回家吃饭,我不急。家里就那几样菜,回去也是那副光景,不如顺著马路一路閒逛,看形形色色的人,听摊主和顾客你来我往地討价还价。在那个年头,买东西不讲价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你说个价,他还个价,你假装要走,他拉著你不放,一来一回,全是唾沫星子里的交情。那些话糙得很,可听著实在,不像后来商场里那些冷冰冰的价签,一个数字把人钉死在那里。 每年汛期发大水,学校外的马路总被洪水淹了。水浑得像黄泥汤,漫过路面半尺深,人淌著水走,裤腿湿到大腿根。南门外的大田里,总漂著上游衝下来的各种东西——木头、家具、死鸡死鸭,偶尔还有整扇的门板。听说有人去田里打捞,捡了不少物件,发了点小財。我从没去凑过这个热闹,只远远看过几回。不是不心动,是不敢。大水无情,这话不是说著玩的。每年汛期,总传来有人溺水的噩耗。我至今记得,有个刚考上大学的年轻人,陪著母亲进城,谁也不知道路边积水下藏著涵洞,母子二人不慎双双跌落。母亲被路人及时救起,我亲眼看著她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头髮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十指抠著泥地,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那一幕我终生难忘。从那以后,只要涨水,我出门必定只走马路中间,不熟悉的地方绝不靠近,也因此始终没敢去河边田里捡漏。 大水也淹过我家的小菜园。那时候我们家住一楼,后院有个小菜园,母亲种了些白菜、辣椒,平日里绿油油的,看著就喜人。汛期一来,河水倒灌,菜园成了水塘,白菜漂在水面上,辣椒秧东倒西歪。可那段日子反倒多了几分乐趣——水退了以后,园子里居然有鱼,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游来的。我们一家人挽著裤腿,拿著盆子,在泥水里追著鱼跑,滑倒了爬起来,满身泥点子,笑声响得整栋楼都听见。捉过好几回鱼,每次都能捉个盆满钵满。只是后来再也没发过那样大的水,我们也搬去了山上,那段时光便成了回忆,每次想起来嘴角还带著笑。 平日里,我最爱去茶馆看人下象棋。 我们那边的茶馆,不像书里写的那样雅致。没有紫砂壶,没有檀香,没有说书先生拍醒木。就是几张八仙桌,十几条长板凳,地上磕满了瓜子壳和菸头。茶是盖碗茶,茶叶沫子沉在碗底,喝一口还要呸呸吐两下。可那里头的人,个个是角儿。 我那时候才十来岁,瘦得跟猴似的,往茶馆角落里一蹲,谁也不注意我。可我的眼睛耳朵没閒著。看那些老头子下棋,走一步想三步,举棋不定的时候手指头在膝盖上敲,敲得咚咚响。看输了棋的人拍桌子骂娘,贏了的人端著茶碗慢悠悠地喝,嘴角那点笑藏都藏不住。 也是在茶馆里,我见识了不少江湖规矩。 偶尔有外地的过江龙来拜码头,人往茶馆中间一坐,不点茶,不说话,只摆上三个茶杯,一字排开。当地的地头蛇一看就懂,立刻起身,不惊动旁人,悄悄去通报自家老大。那三个茶杯摆出来,意思就是:我来了,我是道上的人,我来捞钱了。这不是电影里演的那种刀光剑影,就是三个茶杯,安安静静搁在桌上,可那股子意思,比喊破嗓子都管用。 还有些事,本地人不便出手,也会用摆茶杯的方式请过路人接手。愿意接活的人便按规矩重摆茶杯——具体门道我就不多说了,说多了显得我在这行里待过似的。我没待过,我只是看过。 常年耳濡目染,我摸清了城里四门是谁的地盘,懂了谁给谁面子、谁又谁都不服。东门的老大讲义气,西门的老大心狠手辣,南门的人最多,北门的人最精。谁和谁面和心不和,谁见了谁要绕道走,谁一句话能摆平什么事——这些门道,书本上不教,学校里不考,可在街上混,不知道这些,你连路都走不稳。 这些市井阅歷,成了我立身的底气。 其实这份底气,早在刚上初一的时候就立住了。 那会儿我刚入学,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背著母亲缝的书包,怯生生地走进校门。城里的学校跟乡下的不一样,楼高,人多,连空气都带著一股陌生的味道。我还没来得及適应,就遇上了事。 那天放学,我背著书包往家走,走到巷口,几个街边的小流氓拦住了去路。他们比我大两三岁,叼著烟,歪著头,眼神里带著那种欺负人惯了的懒散。他们二话不说,一把抢过我的书包,甩手就扔到了路边的屋顶上。 那屋顶是青瓦铺的,书包落在上面,哗啦一声,几片瓦碎了。我站在下面,抬头看著我的书包——母亲缝的,里面装著新发的课本,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馒头。 那几个混混抱著胳膊看我笑话,等著我哭,等著我求饶。 我心里慌得很,心跳得咚咚响,手心里全是汗。可我脸上丝毫不露怯。我在茶馆里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欺软怕硬,你越怂他越来劲。我沉著脸,盯著为首的那个,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你们跟谁混的?”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瘦巴巴的新生敢这么问他。 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隨即报出一个当地有名的名號——那是我在茶馆里听来的,知道那是这一片最不好惹的人物。我放话说:“我这就叫人过来,你们有本事別走。” 就这几句话,直接把那几个混混唬住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囂张变成了犹豫,从犹豫变成了慌张。为首的咽了口唾沫,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他们不敢再囂张,连忙喊路边一个看热闹的同学爬上房顶,把我的书包取下来,拍了拍灰,恭恭敬敬还给了我。 为首的那个还赔著笑脸说了一句:“兄弟,误会,误会。” 我没接话,接过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跟平时走路一样。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拐了弯,確认他们看不见了,我才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背的衣服全湿了。 可那以后,我就知道了一个道理——这世上的人,大多数是纸老虎。你不怕他,他就怕你。你腰杆挺直了,他就矮三分。 也正是这一次交锋,再加上后来在市井里、茶馆中攒下的见识,初中三年加职高一年,我在学校里、在外面都混得顺风顺水。没人敢欺负我,路上也从没被人敲诈勒索。身边的同学、街上的小混混,见了我都客客气气的,还送了我一个外號,叫“师爷”。 这外號怎么来的,我也说不清楚。大概是觉得我年纪不大,可什么事都懂一点,什么人都能搭上话,什么场面都不慌。不是那种衝锋陷阵的猛將,是那种坐在旁边出主意的人。 我自始至终,从没加入过任何帮派、任何团伙。不是没人拉我,是我不愿意。我心里清楚,那些帮派今天是朋友,明天可能就是仇人。你今天仗著谁的势,明天就要还谁的帐。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风光的时候前呼后拥,落魄的时候连个送饭的都没有。 我不过是凭著年少时的一份硬气,和看遍市井人情练出的分寸,待人接物左右逢源,安安稳稳地走过了那段年少岁月。 不欠谁的,不怕谁的,不靠谁的。 走到哪儿,腰杆都是直的。 读书时代初中一二年级篇 山脚下的少年 人的记忆是会窜台的。可这座山后的校园,我闭上眼还能走回去。 我的少年时光,是从一座小山后开始的。那年夏天,手里攥著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心里欢喜是有的,迟疑也是有的。那所人人艷羡的学校离家太远,住校的日子,於年少的我而言总带著几分漂泊的茫然——陌生的床,陌生的食堂,陌生的夜里翻身时床板吱呀作响。而山后那所新成立的学校,像一颗安静的种子,就落在我家屋后。翻过那座不高的小山丘,踩著碎石小径,不过十几分钟的路。不用住校,不用在陌生的宿舍里辗转难眠,不用把想家的滋味压在枕头底下。 其实,这背后藏著一个朴素又无奈的心思:家里条件不好,没钱供我住校。不住校,就不用额外支出生活费,能为家里省一笔钱。仅此而已。年少的我早已学会了不去奢望什么,把那份对县一中的嚮往轻轻放下,转身走进了山后的校园。 1990年的9月,风里还带著夏末的余温。我踏入这所年轻的校园时,它尚显稚嫩,三个年级,每个年级不过四个班。我们是第三届,带著几分懵懂与好奇,在简陋却乾净的教室里坐定,开启了属於我们的那一段青春。彼时整个中国都浸在北京亚运会的热潮里,那份热烈也悄悄漫进了山脚下的校园,成了我们青春里最鲜明的底色。 没有彩色电视,没有网络,我们对亚运的所有嚮往都藏在收音机略带沙哑的播报声中,或是从报纸上模糊的黑白照片里,从课间同学们围在一起拼凑的消息里。谁得了一块金牌,第二天整个年级都知道了,凑在一起说得眉飞色舞。《亚洲雄风》的旋律一遍遍在校园里迴荡,激昂的歌声裹著少年人的热望,飘过围墙,飘向屋后的小山丘。吉祥物盼盼的模样印在笔记本上,绣在书包上,成了那个秋天最动人的符號,也成了校园里最流行的风景。 课堂上,老师们依旧循循善诱,粉笔在黑板上沙沙作响。我们低头演算、朗读,试图將亚运的喧囂暂且搁在窗外。可少年人的心思终究藏不住,偶尔被赛事牵动,上课走神是常有的事。老师点名叫人爬黑板答题,我怀著几分紧张站起身,走到黑板前,脑海里却还迴响著赛场的吶喊。原本烂熟於心的知识点忽然模糊了,指尖握著粉笔迟迟落不下去,脸颊涨得通红。同学们低声浅笑,那份青涩与窘迫,如今想来依旧鲜活如昨。 课余的时光简单却满是朝气。女生们穿著当时最流行的健美裤,身姿轻盈地穿过校园小径,阳光落在她们发梢,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男生们则聚在一起,模仿著亚运赛场上的口號,语气鏗鏘,眼里满是少年人的意气。日子过得简朴,没有精致的文具,没有华丽的衣衫,可那份纯粹的欢喜、那份蓬勃的朝气,足以照亮整段青春。 为了办好这场盛会,全社会都动了起来。捐款的热潮也悄然漫进我们的校园。老师站在讲台上,语气真挚地號召我们为亚运尽一份绵薄之力。话语里的热忱,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这群孩子那时几乎没有压岁钱的概念,口袋里常年空空荡荡。想捐款,只能匆匆跑回家,怯生生地向父母开口。 我深知家里的窘迫。父母的每一分钱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顶著烈日、踏著寒霜挣来的。可当我小心翼翼说出捐款的事时,母亲没有半分犹豫。她沉默著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轻轻放在我手里。没有多言,却藏著最深的温柔。我攥著那几张零钱,心里又暖又涩。如今早已记不清具体数额——或许是一角,或许是两角,或许是五角,最多不过一块钱。可在那时,那是我家沉甸甸的心意,也是我对亚运最真挚的祝福。要知道,当时一整个学期的学费也不过十几块钱。那几分几角的捐款,便成了我少年时光里最珍贵的一份担当。 也是在那一年,我迎来了变声期。嗓子变得格外脆弱,像被砂纸轻轻打磨过,稍稍多唱几句便会沙哑刺痛。连跟著同学们一起高唱《亚洲雄风》都只能低声附和。那份想要放声吶喊的热忱,终究被沙哑的嗓音辜负,却也成了那段时光里一个小小的遗憾,温柔而难忘。有时候同学们唱到高潮处,那句“亚洲雄风震天吼”从他们嘴里炸出来,我只能张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旁边的同学拍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继续吼他的。那时候就觉得,能吼出来,真好。 我的入学成绩还算不错。学號是11,一个简单普通的数字,却藏著我少年时的骄傲与努力。开学不过几天便被老师选中,成了语文课代表。握著同学们的作业本往返於教室与办公室之间,心里满是欢喜与自豪。没过多久又凭著扎实的数学功底兼任了数学课代表,在数字与公式的世界里挥洒著少年的劲头。 而真正让我改变的,是我们的英语老师。我格外喜欢她——喜欢她温柔的嗓音,喜欢她讲课时认真的模样。她读英语课文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软,像春天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有时候她站在讲台上,阳光刚好照在她侧脸上,我们就安安静静地听,谁也不说话。那份喜欢,化作了我学英语的动力,让我在枯燥的单词与语法中找到了乐趣。我拼命背单词、练句型,日復一日,成绩一路往上走,最终衝到了年级第一,甚至超过了那位母亲是英语老师的同学。当老师宣布我成为英语课代表时,心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语文、数学、英语,三门主课的课代表,我一当就是两年。从初一到初二,那份责任与骄傲陪著我走过了最青涩的少年时光。 如今回想起来,那位英语老师身上总带著几分让人心疼的温柔。用现在的话说,她大抵是个恋爱脑,把所有的柔软与付出都给了当时的男朋友。放学路上,我们常看见英语老师。她个子小,伞也小。伞举在男友头顶,自己半边身子淋在雨里。雨水顺著她袖子往下淌,她没擦,也没换手。我们远远跟著,谁也没说话。她男友很高,伞沿正好到他眉毛。他两手插在裤兜里,步子大,她得紧走几步才跟得上。那把伞一直往他那边斜,像长在他头顶似的。我们远远看著,心里满是不平,悄悄替她委屈,替她不值。可谁也不敢说什么,只是放慢脚步,假装没看见,等她走远了才继续往前走。 后来我们还在她男朋友单位的家属楼下见过她。那是放学后乱逛时偶然撞见的。她就蹲在家属楼楼下的洗衣池边,安安静静地搓洗著衣物。面前摆著一大盆衣服——男方一家人的衣物,堆得像座小山。她的双手本该是握著粉笔写字的手,纤细温柔,此刻却泡在冰冷的水里,被浸得发白髮皱,连指尖都泛著淡淡的青。我们看著她默默搓洗,没有抱怨,没有懈怠,心里的心疼又多了几分。冬天的自来水凉得刺骨。她的手在冷水里泡久了,关节处裂开一道道小口子,贴著白色的胶布,可她还是照样洗,照样搓,照样把那堆衣服一件一件拧乾、晾起来。 再后来,他们分手了。得知这个消息时,我们这群不懂世事的孩子竟偷偷高兴了许久。以为老师终於解脱了,终於不用再这样委屈自己,终於可以好好爱自己了。可我们终究太年轻,不懂成年人的感情里总有太多身不由己。没过多久她便交往了新男友,隨后便离开了我们学校,去了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她走的那天没有跟任何人告別,我们也是后来才从別的老师嘴里听说的。教室里她的位置空了出来,新来的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声音洪亮,板书工整,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一缕从窗缝里钻进来的春风。 夜色里的旧时光 多年以后,当我试图回忆起那段岁月,许多细节都已被时间磨蚀得只剩模糊的轮廓。残存的片段像压在箱底的旧照片,泛著黄,毛了边,可上面的眉眼依然清晰得让人心惊。 一 初中的晚自习结束后,天已经黑透了。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黄黄的光也照不了几步路。我们一群怕黑的孩子,总爱踢著个空易拉罐回家。哐当,哐当,那声音在夜里特別响,从街头滚到巷尾,又从巷尾滚回街头。没人嫌吵,反倒觉得有这声响陪著,夜路就没那么长了。 那时候的心思简单。满脑子都是脚下的易拉罐,哪会注意身边有没有人多看你一眼。成绩、作业、考试,还有课间那盘弹珠谁贏了,大概就是全部了。 直到有一天晚上,易拉罐滚进了一条断头巷。 巷子窄得很,两边的老砖墙皮都掉了,露出里头的青砖。我蹲下去捡罐子,手肘不小心碰掉了一块鬆动的砖。 砖掉地上,闷响一声。 墙洞里有个铁盒子,锈得厉害,像在那儿躺了好些年。 我打开盒子,飘出来一张纸,带著点皂香味。借著巷口的亮光,上头一行娟秀的字:若你捡到这封信,盼能回信。 没名字,没地址。就这一句话,安安静静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著。后来爬起来,撕了张作业纸,握著笔想了半天,笨拙地写了一行:你好,我捡到了你的信。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信放回铁盒,砖掩好。第二天去看,信没了。第三天,新的信来了。 就这么著,我们成了笔友。我叫她“仙”,因为她写的东西乾乾净净的,像不沾灰。她没问过我叫啥,我也没想过打听她长什么样。信里聊的都是些小事——早上的露水、上课走神、考试前的心慌。她的字软软的,像春天刚抽出来的柳叶子,看著看著,就好像懂了一点女孩子的心思。 后来班里的男生晓得我写信,老来找我代笔。我也乐意,帮这个写帮那个改。有几个愣头青抄情书抄得太急,连我写的名儿都一块儿抄上去了。人家女孩子以为是我写的,跑来问,闹了不少笑话。 再后来,信忽然就断了。 没说为啥,也没告別。铁盒里再也没出现过新的信。 我猜过好多原因:搬家了?被家里发现了?还是腻了?答案一直悬在那儿。到后来我也想开了,这样也好。没告別,就不算真结束。那些信停在最好的时候,不会旧,不会吵,不会见了面反而失望。 她就像一阵风,来了,又走了。 可那段隔著信的陪伴,一直在我心里搁著,软软的。 二 冬的手,摸起来软乎乎的,带著点暖。 头一回牵手是在山上。学校春游,山路不好走,她走我前头,脚下滑了一下,我伸手去扶。她握住我的手,就没鬆开。 那会儿心跳得厉害,耳朵根烧得发烫,连气都不敢大声喘。山上风大,松树响成一片,同学们的闹声忽然变得好远。我啥也听不见了,就剩掌心里那点温度——软软的,热热的,像握了块晒透的暖玉。 我们牵著手走了好长一段。上了大路,人多了,她才轻轻把手抽回去。鬆开那一下,手心空了,风灌进来,凉凉的。 后来我们常在一块儿。冬话少,笑起来嘴角只翘一点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坐我前排,我老看见她后脑勺那束马尾,写字的时候轻轻晃。 牵手不只是手碰手。她愿意把最软的地方交到我手里,那是信我。那会儿我不懂这些,只晓得跟她在一块儿心里踏实,像冬天抱著个热水瓶子。 但关於冬,最后记住的就两样:山上牵手时的心跳,还有后山坡上她转身走的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是我对她最后的印象。牵手是靠近,背影是走远。而我啥也没做。 三 初秋早读课,班主任带进来个新同学。 她叫云,跟从xz转业的父亲回的小城。站讲台上,头低著,两手攥著书包带子。书包洗得发白,边角都毛了。衣服旧旧的,样子跟我们穿的不太一样,顏色深,料子厚。 抬头那一下,全班都静了。她脸上有两团淡淡的高原红,衬得眼睛特別亮。皮肤是高原太阳晒出来的那种深褐色,不像我们城里孩子白,但看著乾净。笑起来一口白牙,带著高原人那股爽快劲儿,可那爽快里头,又藏著一丝怕生的意思。 班主任让她介绍自己。她声音特別小,说了句“我叫云,从xz来的”,就没话了。耳朵尖红红的。 城里女孩子背后说她黑,说话时捂著嘴笑,那眼神说不上多坏,但扎人。她们不跟她玩,不跟她一块儿吃饭。课间別人扎堆说笑,云一个人坐座位上,低著头翻课本,偶尔抬头看窗外一眼,又低下去。 看她那样,我心里不是滋味。 这模样,这处境,跟我刚农转非进城时一个样。那时候我也是浑身土气,说话带著乡音,被人躲著。那种滋味我记得——像一个人站在街口,人来人往,没谁停下来看你一眼。 就为这个,我想多照应她。 我找她说话,问xz什么样,问她那边的学校。一提xz,她眼睛就亮了,话也多起来,跟我讲雪山,讲经幡,讲草原上的氂牛,讲得眉飞色舞,脸上的高原红都活了。我陪她预习复习,下课喊她一块儿去操场。云眼里慢慢有了笑模样。 可这事让冬和她那几个伙伴注意到了。 其实也不是多討厌云,更多是醋了。班里的女孩子早分成了几个圈子,冬她们那个圈子在最上头——学习好、长得好、家里也好,是班里的风向標。她们对云的嫌弃,別的圈子也跟著学。 我没办法。那会儿一个男生的善意,顶不了啥事。我试过多跟她说几句话,结果看我们的眼神更怪了,还有男生起鬨,说“你是不是喜欢那个xz来的”。我嘴笨,不晓得咋说,也不敢再明著来。 云倒像没看见这些。她还是愿意跟我说话,眼里没怨,还是乾乾净净的。她跟我说话时总笑著,那笑不掺东西,像高原上的天。 直到那天下午。 放学后,冬拉著我往后山坡走。她走得快,我跟在后头,心里觉得不对劲。远远就看见云也在那儿,几个女孩子围著她,嘰嘰喳喳说著啥。听不清,但飘过来的话像碎玻璃。 冬让我在不远处等著,不许过去。然后她径直走过去,加进了那群人。 我站那儿,脚像钉住了。 我不晓得她们说了些啥。大概能猜到——外地来的、黑、土气。可我那会儿不知怎么了,就僵在那儿,没上前,没替云说一句话。 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为啥没动。是怕?是怵?还是那年纪的男孩碰上女孩之间的事,天生就不知道咋办? 云一个人站在中间,那样子我一辈子忘不了。她脸上那份爽朗没了,换成一种灰灰的落寞。嘴唇抿著,像忍著啥。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很快转开了。 那一眼里没怪,没怨,就是失望,安安静静的失望。 从那以后,我不敢再明著对云好,怕给她添麻烦。对冬和她那几个伙伴,也多了点说不清的疏远。我甚至有点怕见冬,怕想起那个山坡,怕想起自己那会儿的怂。 云后来进了另一个圈子,都是班里不太合群的人凑一块儿的。没人再特意欺负她们,可也没真正融进去过。 走廊上碰见,她低头快走。我也低头,装没看见。 四 多年以后,再想那段日子,夜色里的信、掌心的温度、云那一眼,还是清清楚楚的。 那些暖和那些愧,都是时间留在我身上的印子。 那只锈铁盒,藏的不是啥秘密。藏的是写信时的心跳,牵手时的烫,站著不动时的僵。藏的是那个还不会护著別人的自己,那个关键时候缩回去的自己。 那些信、那双手、那个背影、那一眼——它们没消失。只是从日子里转进了记忆里,安安静静搁著,等哪天不小心碰著了,就全翻出来。 我问过自己好多回:仙是谁?云后来好不好?那座南方小城,有没有最后接纳她? 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了。 可后来我也慢慢想明白了。青春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啥圆满结局。留下的是一些没答案的问题,一点温度,一些还不上的愧,和一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我帮別人写过那么多情书,自己的心意一个字没写过。我懂云的孤独,可她最需要帮忙的时候我僵在那儿。我喜欢过仙的字,却从没敢问过她名字。 这些,不全是怂。 是一个男孩还没学会护別人之前,笨手笨脚学护自己的样子。是那年纪我能做的最好的事——哪怕后来成了心里一根软刺。 真放下来,不是找到她们,不是补上啥。 是认了那个缩回去的自己,也曾真心活过。 是认了那份不周全,曾真伤过人,也扎过自己。 然后带著这些印子,接著走。 它们在记忆里安安静静躺著,像那只墙洞里的锈铁盒。等哪天,被谁的手肘,轻轻碰落。 那只锈铁盒后来不知道去哪了。墙洞还在不在,我也不知道。 那段荒诞又潦草的青春往事 人这一辈子的际遇,真的玄妙又无常,兜兜转转,儘是身不由己的阴差阳错。人的记忆是会窜台的,可这件事,我记得真真切切。 中考放榜那天,我站在布告栏前,看见自己的名字掛在一中的录取名单上。分数线刚刚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本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喜事,可我站在那里,心里半点欢喜都没有,只剩满心的惶恐。初中三年底子打得太差,基础薄得像张纸,风一吹就透。我比谁都清楚,自己早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硬挤进普高的赛道,不过是勉力支撑,终究跟不上旁人的脚步。 思来想去,我索性放下了旁人眼中的“光明前途”,回头和家人商量了一下,其实也就是通知一下家人,根本没有想著他们同意,转头填报了职高。起初一心想学机修,想著凭手艺吃饭,踏实安稳。可命运又一次捉弄了我——机修班名额早早招满,我毫无选择,被硬生生调剂到了电器维修班。那张调剂通知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看了看,叠起来揣进兜里,什么都没说。那年我十六岁,已经学会了不跟命爭。 也是在高一那段日子,年少的我早早尝遍了谋生的滋味,凭著一股子闯劲,做起了各种小买卖。那些事现在想起来,又好笑,又心酸。 卖盗版磁带那阵子,进货的门路是我自小在城里东奔西跑、四处閒逛摸出来的。那是一处藏在街巷深处的角落,七拐八绕,外人就算想找,也根本摸不清进去的路。巷子窄得只能侧身过,两边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青砖。接头的人是个瘦高个,话少,接过钱就把纸箱递过来,从不閒聊。我抱著纸箱往回走,心跳得厉害,又怕又兴奋。靠著这份独有的门路,我前前后后卖出去几百盘磁带,多多少少赚了一点零花钱。可惜好景不长,总有街头的小流氓上门骚扰滋事,在摊子前一站,也不说话,就那么盯著你。盯到你心里发毛,自己把摊收了。折腾了一阵子,我实在不堪其扰,只好作罢。 磁带不卖了,我又转头去卖彩票。本想踏踏实实赚点钱,没承想反倒惹出了一场无中生有的流言。不知是谁传出去的,说我家中了彩票大奖,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闹得人尽皆知。那段日子,父亲倒是结结实实出了一迴风头,走在路上,逢人就被打趣:“你家中大奖了,该请客咯!”他回来跟我说起,脸上带著笑,又带著点说不清的尷尬。可没人知道,我卖彩票前期非但没赚钱,反倒亏了不少。摆摊的时候,总有人爱占小便宜,拿了彩票不给钱,要么就耍赖说早就付过了,是我自己记性差忘了。我蹲在摊子后面,看他们拿了就走,张张嘴,又把嘴闭上了。吵不过,认了。 吃了几次亏,我便不再守著规定的摊位卖。索性揣著彩票跑到街上,专找那些做服装生意、开小店的生意人推销。他们出手格外大方,常常一买就是一整本。那时候我年纪小,心里还暗自纳闷:这些人怎么这么有钱?不光整本的好卖,零散的彩票我也卖得格外快。別人卖彩票,总爱吹嘘自己手里的票中过奖,我却反其道而行之,逢人就说:“我这一本都快卖完了,一直没开出奖,说不定大奖就藏在剩下这几张里了!”就凭著这句话,手里的彩票总能很快售罄。这话是不是真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可他们信了。 后来我还卖过火炮。年少贪玩,学著大人的样子抽菸,一个不留神,火星溅到了摊子上,瞬间引燃了所有火炮。噼里啪啦炸作一团,烟雾腾起来,红纸屑满天飞。我整个人往后跳,耳朵里嗡嗡响,脑子里一片空白。万幸的是,没有伤到人。只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炸,反倒成了最好的“gg”,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剩下的火炮竟被一抢而空。一番折腾下来,没赚没赔,堪堪找回了本钱。收摊的时候,我蹲在地上捡那些没炸开的零散火炮,手还在抖。从那以后,再没敢碰过烟。直到当兵第二年,才又学会了吸菸。 我还做过一桩旁人羞於启齿的无本买卖,卖过计生用品。那个年代,大街小巷遍地都是新开的录像店,店里时常会放一些所谓的科普教育片,风气悄然开化。我心思活络,跑去计生办领了一批免费发放的计生用品,转手在学校男生里做起了这无本生意,一分本钱不用花,倒也能挣些零碎钱。可做了没多久,年少的心底终究觉得难堪、彆扭。有人来买的时候,我不敢看人家的眼睛,低著头,把钱接过来,东西递过去,像做贼一样。越做越觉得不体面,思来想去,还是毅然停了手,再也没有碰过这门生意。 再后来,我刚学了些电器维修的皮毛,便想著凭手艺挣钱,挨家挨户上门给人修理家电。背著工具包,骑著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在城里转。凭著几分机灵和刚学到的本事,小毛病手到擒来,收费也比街边的门市便宜,一时间倒也揽了不少活计。有人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上门修电视的是个半大孩子。可我修好了,人家也就没话说。可年少不懂江湖规矩,不知各行有各行的门道。我这般私自上门接单,低价抢活,实实在在动了街边维修门市的饭碗,坏了当地的行规。没过多久,就有人找上门来。那天下午,两个人在巷口堵住我,言辞严厉地警告了一番。我心里又怕又慌,深知自己触犯了规矩,不敢再有半分逞强。从那以后,工具包掛在门后,再也没动过。 这些年少时的谋生经歷,有辛酸,有狼狈,有小聪明,有荒唐的意外,也有少年人独有的羞耻与坚守。如今回想起来,皆是独属於那个年纪的鲜活印记。像母亲泡菜罈子里刚放进去的萝卜,还生著,咬一口脆,带著土腥味。 本以为换了一条路,就能躲开过往的糟心事。可万万没想到,那个我打心底里厌恶的校长,竟然阴魂不散地跟了过来。就是当年初中执意划分快慢班、待人刻薄的那位,如今带著他一个趋炎附势的手下,调任到我们这所职高当了校长。开学典礼那天,我看见他站在升旗台上,还是那副派头,背著手,下巴微微抬著。我只觉得浑身不適,满心压抑,忍不住在心里苦笑:这世间之大,怎么偏偏哪里都有你? 安稳日子没过多久,他便又开始折腾。全然不顾学生的前程,一意孤行地改了学校的规矩。往届职高生都是高三才外出顶岗实习,他偏偏独断专行,强制我们所有职二的学生,提前一年离校实习。消息宣布那天,教室里嗡嗡响成一片,有人高兴,有人发懵。我坐在后排,看著窗外的天,灰濛濛的。 这场荒唐的安排,终究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实习期间,校方发放的生活费少得可怜,连基本温饱都难以维繫。三个同龄的学生,年少懵懂又走投无路,一时糊涂持刀抢劫,不过抢了十几块钱,却因为年满十八、持刀作案,最终被判了刑。大好的青春年华,就此彻底毁於一旦。 这些事,我是从温州回来之后才知道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这一届的实习只能草草收场,狼狈终止。可始作俑者的他,那位一手酿成悲剧的校长,仅仅受到了几句轻飘飘的训诫,没有半点实质性的惩罚。事后不过是恢復了往届高三实习的规矩,便不了了之。这般不公,如今想来,依旧让人满心愤懣。可那时候,谁又敢说什么呢。 万幸的是,这一次我没有隨波逐流。没有跟著学校的安排去实习,而是独自跟著姨妈,坐长途汽车远赴温州谋生。侥倖躲开了这场荒唐的风波,也避开了那段晦暗的时光。汽车开动的时候,我靠著车窗,看著站台往后退,心里说不上是庆幸还是茫然。 如今回望在职高的那一年,日子平淡得近乎寡淡,没什么波澜壮阔的故事,也没什么刻骨铭心的回忆。整日里无非是埋头学习电器维修的知识,跟著老师认线路、焊零件、学原理,一点点打磨手艺。我亲手组装过一台收音机,一台收录机,还有一台黑白电视机。收音机装好的那天晚上,我拧开开关,刺刺啦啦一阵响,然后人声从里面飘出来,不太清楚,但確实是人的声音。我蹲在桌子前,听了很久。那些亲手做出来的物件,质量格外扎实,被家里人一直用著,直到我当兵退伍归来,都还能正常使用。打开那台黑白电视机,画面沙沙的,人脸上全是雪花点,可还在亮。成了那段平淡岁月里,唯一实实在在的念想。 而那些年,周遭的世界,也满是荒诞不经的人间闹剧。 我当初放弃的那所一中,出过一桩轰动全城的大事:一名学生在做早操的时候,失手打死了一位刚参加工作、风华正茂的新老师。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那天我们连晚自习都停了,一群半大的少年,懵懂无知地凑过去,围著看热闹。我站在人群外面,踮著脚往里看,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好多后脑勺,和前面传来的、压低了的说话声。如今想来,只剩满心唏嘘。 还有一件荒唐事,至今难忘。那时候薪资微薄,日子难熬,我们学校有几位老师,为了谋生想外出打工。结果被教育局的人追到车站,硬生生从车上拽了下来,百般阻拦,终究没能成行。我没亲眼看见。只知道他们后来还是回来了,继续上课。 那段青春,没有光鲜亮丽的底色,没有意气风发的憧憬。命运一次次推著我走,旁人的任性妄为搅乱了岁月。年少的我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尝尽谋生的不易,撞过世俗的规矩,也守住了心底最朴素的体面。可终究,我还是凭著自己的选择,一步步走出了属於自己的路。 那台收音机后来不响了。我拆开看过,里面一个零件鬆了,焊点脱落。我没修。就那么搁著,搬了几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扔掉了。 但它响过。我记得它响过。 初入社会-老家-温州 1994年8月 还记得那年的江风很大,大得能把人心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都吹散。我像一只裹紧的蚕蛹,连头带脚缩在被子里,安安静静地躺在轮船的甲板上。 彼时三峡工程正干得热火朝天。江面上、两岸边,到处都是举国建设的浩荡声势——货船拖著一串串驳船缓缓前行,岸上的卡车、挖掘机、工人像蚂蚁一样忙碌。可这一切,我那夜全然未曾窥见。江上的夜风呼啸得厉害,天又沉得漆黑一片,连颗星星都看不见。我怕冷,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昏昏沉沉地睡著,浑然不觉船身正缓缓穿行过雄奇的三峡。等天光破晓,江雾像幕布一样被拉开,我掀开被子探头望去,才后知后觉地知晓——我们早已驶过了那段波澜壮阔的江面。 江水一遍遍拍打著船身,一下,又一下,整艘船都跟著轻轻摇晃,温柔得像小时候母亲哄我入睡的摇篮。风裹挟著江面的水汽扑在脸上,混著淡淡的咸腥气,还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旷。风大得让人睁不开眼,也把心底那些乱糟糟、剪不断的念头,全都吹得四散飘远。 说起这趟远行,根子还得从职高二年级说起。 那位我打心底里无比反感的校长,擅自改了规矩。原本该职三才去的校外实习,他非要安排我们职二就动身。我本就看他不顺眼,平日里没少在背后骂他,这一下更是火上浇油。索性赌了气,没有跟著学校的大部队同行,转而跟著姨妈,一同远赴温州打工。 我们先坐车到了万州,再换乘轮船去往沙市。那会儿电视里铺天盖地全是沙市日化的gg,“活力二八,沙市日化”——时至今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篤定自己就是在这儿下的船。在等候去往温州长途车的那几天,我终於如愿玩上了心心念念的街机。虽说技术烂得一塌糊涂,摇杆搓得手指生疼,可《三国战纪》《街头霸王》这些游戏,差点让我彻底著了迷。最后还是姨妈揪著我的耳朵,嗔怪道:“刚离开家就野了心,难不成真没人管得住你了?”我才恋恋不捨地作罢,临走还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残影。 一路顛簸,终於抵达温州车站。可刚一下车,眼前的景象就给了我当头一棒,让我惊得目瞪口呆。 你见过真正的露天厕所吗?不是简陋,是毫无遮掩。车站路边就摆著一排简易小便池,一眾男人就那样旁若无人地站著方便,温热的水流匯成一道道细流,在日光下泛著光,格外扎眼。更让我三观震颤的是,这里竟然男女同厕,互不避讳,甚至还能坦然地向身旁的女性借纸巾。我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嚇呆了,半天缓不过神,嘴巴张著忘了合拢。姨妈见我这副模样,反倒一脸不以为然,笑著说我没见过世面,大惊小怪的,这点场面都扛不住。 吐槽归吐槽,路还是要赶。我们隨即坐上前往打工地点的车,车子一路摇摇晃晃,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前行。马路两旁放眼望去,全是热火朝天的建设工地,机器轰鸣,人影忙碌,整座城市透著一股朝气蓬勃、野蛮生长的生机与活力。看著这番景象,我心里的错愕渐渐散去,反倒对即將落脚打工的地方,生出了满满的憧憬与期待。 可这份憧憬,在抵达目的地的那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哪里是什么像样的工厂,不过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家庭作坊。那时候的温州,遍地都是这样的模式——前店后厂,吃住干活全挤在一栋小楼里。我来的这家,是个小型的家庭家具厂,规模小得可怜。算上我、老板、老板的弟弟,全厂一共就六个工人,其中还有一个年纪小小的童工,是秀山过来的;另外还有一个工友,来自梁平。 我怎么也没想到,在这千里之外的温州,这么狭小的一个作坊里,竟然能遇上两个重庆老乡。缘分就是这么奇妙,没出两天,我们三个异乡人就亲如兄弟,好得能穿同一条裤子。 打工的日子有多苦、有多累,我就不多说了,免得旁人听了,觉得我是在卖惨诉苦。日子虽苦,我们也总要找点乐子。閒暇之余,我提议一起去看海。让我意外又无语的是,他俩比我早来一年多,竟然从来没有去过海边。 说走就走。在一个当地每周下午都要电力检修的日子——全城断电,机器停工,老板也懒得管我们——我这个刚学会了两三句温州话的人,就这么连问带猜地带著两个兄弟出发了。走了十多公里路,我带著这两个比我早来一年多的“前辈”,迎来了他们人生中第一次看海。 你们肯定会想,我会用那些文縐縐的句子去描写大海——什么无垠的蓝撞进眼眸,什么海风轻吻脸颊、浪花调皮地挠著脚丫,什么大海用宽广胸怀包容一切,什么潮起潮落是生命的乐章。 我偏不那么写。 因为你们根本不知道,我第一眼看到的,根本不是你们想像中的大海。哪里有什么碧波万顷,哪里有什么洁白沙滩,入目所及,就是一大片光禿禿的滩涂,满地都是黑黢黢的烂泥,散发著潮湿的腥味。往里面刚走两步,整个人半个身子就陷进了淤泥里,越挣扎陷得越深,动弹不得。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水线,灰濛濛的,跟天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那就是我第一次见到的所谓的海了。 那一大片连天连海的滩涂上,倒是有当地有钱又清閒的人在赶海。他们手里有一种特製的轻便木船,长三米左右,宽却不足一米,船底扁平,专门用来在浅滩上滑行。说它轻便,是真的轻巧,那些人上岸之后,单手就能把整艘船提起来,轻轻鬆鬆转身就走,连口气都不喘。看得我们三个外乡人,陷在烂泥里,目瞪口呆。 人家就这么走了。 两个兄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著淤泥问我:“海,就这?” 海不好看,没关係。我大手一挥,说带你们去看山。 於是又一个停电检修的下午,我们三个閒人再次动身,一路打听著方向,先往伯温庙走去。 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一个土生土长的重庆大山孩子,见惯了家乡层峦叠嶂、林木葱鬱、清泉潺潺的青山,一眼望见眼前这山,心里只剩满满的无语。这也配叫山?稀稀拉拉没几根树,放眼望去全是光禿禿的乱石岗,听不到半点儿溪水叮咚,连一丝山林该有的灵气都没有。我心里一个劲儿地犯嘀咕:就这破地方,也敢称作山? 我们仨轻轻鬆鬆就爬上了山顶,连一滴汗都没出,气都不带喘的,半点爬山的滋味都没有。可就是这片看著荒凉贫瘠的山石之地,却是温州赫赫有名的大罗山,脚下每一寸土地,都沉淀著千百年的厚重往事。 后来我才知晓,早在南朝刘宋年间,永嘉太守谢灵运就曾游歷此地,写下“扬帆採石华,掛席拾海月”的千古佳句。古籍里也清清楚楚记载著,帆游山地从前本是一片汪洋,舟船往来不绝,那时的大罗山,还是孤悬在大海之中的岛屿,荒无人烟,从未被开发。 可这些风雅典故、千年歷史,跟我们又有什么关係呢?我们三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打工仔,不懂什么文人墨客的诗情画意,只觉得这光禿禿的石头山,平平无奇,一点耍头都没有,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致。 但转念一想,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还是上去看看吧。 结果可想而知,真是尽心而去,扫兴而归。经此一遭,我是彻底没了兴致,往后再也不提出门游玩的事儿了。每天下了工,就窝在那间小作坊里,听梁平的老乡用家乡话讲些不著调的段子,秀山那个小童工抱著收音机听歌,老板在隔壁房间算帐,电锯的声音歇了,人声反而更显得安静。 可奇怪的是,很多年后,我忘了很多人、很多事,却始终记得那个陷在烂泥里的下午,和那座光禿禿的山。记得江风怎么吹,记得姨妈揪我耳朵时手指的凉意,记得温州车站那股说不出的气味。 也许,这就是青春吧——它不是你想看的三峡日出,而是你蒙头大睡时,船已经开过了。等你醒来,只剩江水一下一下地拍著,像是说:没关係,前面还有更破的海,更禿的山。 露天电影的衝击 我早年在家乡的学校旁,还做过一桩无本小生意,偷偷卖过计生用品,可那东西到底怎么用,我那是半分都不懂——那会儿穷得叮噹响,哪有閒钱钻进乌烟瘴气的录像厅,去看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整个人青涩得像颗没熟透的青桃,对男女之事懵懂又敬畏。 可到了温州,这份懵懂很快就被硬生生撕碎,一场突如其来的衝击,直接把我的世界观砸得稀碎。更离谱的是,那不是偷偷摸摸的录像厅,是***正大光明摆在露天里,一群人扎堆看,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连怀里叼著奶头吃奶的娃娃都混在人群里,全员围观,无一人避讳,那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今天我讲给你听。 那是一个闷热的上午,家具店老板差我们几个学徒去给人家搬桌椅,帮著置办婚宴。到了地方,院里院外全是人,闹哄哄的喜气洋洋。我们手脚麻利地摆好桌椅板凳,主家热情,非要留我们吃席。可那酒席的口味,我们几个外地小子半点吃不惯,寡淡无味,嚼在嘴里跟嚼蜡似的,心里头只惦记著出租屋里那罐自家带的辣椒酱,盼著赶紧完事回去,就著辣酱啃馒头都比这强。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要散席了,天彻底黑透了,晚风一吹,院里的人非但没散,反而越聚越多。有人扯起一块大白布,四角拴在树上拉得笔直——这架势我太熟了,老家村里常这样,是要放露天电影了!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跟老板说看完电影再走吧,当时老板看我的样子,怪怪的,他没反对,只是怪笑著同意了。 我连忙招呼同来的两个兄弟,手脚麻利地腾出一块空地,摆好长条凳。我们很懂规矩,我们是帮閒的,绝对不往前凑,前排那都是主家亲戚和贵客,哦,还有新娘子坐的地方。我们就安安静静待在后排,满心欢喜地等著开场,心里还猜著,今天是放武打片还是故事片,满心都是少年人对露天电影的期待。 很快,人齐了,新郎新娘及主家贵客都坐满了前排,然后,白布上就亮了起来,先是一串弯弯曲曲的外国字,接著是金髮碧眼的外国人。我们仨还凑在一起小声打趣,笑著说:“哟,今儿个档次不低,还看外国片呢!” 可话音刚落,画面毫无铺垫,直奔主题,开场没几分钟,又没有字幕,听也听不懂的鸟语,只见屏幕上的男女瞬间褪去衣衫,赤身裸体纠缠在一起,不堪入目的画面直衝衝撞进眼里。 我们仨当场就僵住了,眼睛瞪得溜直,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懵了,浑身血液好像都凝固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走,太丟人了,太羞耻了! 可转头往四周一看,原来我们以为坐的是后面,现在后面那全是人,瞬间心凉半截——这哪里可能还走得掉? 整个院子挤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人群里什么人都有:光著膀子的壮年男人,叼著烟看得目不转睛;挎著围裙的婶子大娘,挤在人群里,眼神直勾勾的,半点不躲闪;头髮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头老太,拄著拐杖往前探著身子,看得津津有味;还有半大不小的小子丫头,不懂事地挤在前排,仰著脖子看;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好几个抱著孩子的妇人,怀里的娃娃叼著奶头,睡得一脸安稳,小嘴巴还时不时咂两下,而她们的母亲,就抱著吃奶的娃,混在人群里,安安稳稳地看著,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男女老少,长幼尊卑,在这块白布前荡然无存。所有人都凑在一起,看得投入,竟然还有人低声议论,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没有一个人避讳躲闪。 我们仨想挤出去,可胳膊挨著胳膊,腿碰著腿,人挤人、人挨人,根本挪不动半步。真要硬挤,也不是出不去,可那样太扎眼了,所有人都会回头看我们三个毛头小子,那窘迫劲儿,比坐在这儿看还难受。 最后只能心一横,算了,来都来了,硬著头皮坐著吧,说实话,心里也藏著几分少年人的好奇,是真想看。 那一夜,屏幕上的画面我半点没看进去(真没看进去,请你一定要相信我),只觉得浑身发烫,脸颊烧得通红,三观被碾得粉碎,从小到大的认知全被顛覆了。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整夜没合眼,脑子里全是那白花花的肉,赤果果的身子,荒诞的场面,全是那群男女老少、连吃奶娃娃都在场的围观人群,越想越震撼,越想越恍惚。 第二天一早,顶著一双肿得像核桃的眼睛去干活,家具店老板瞥了我们仨一眼,一看就心知肚明,捂著嘴一个劲地偷笑,那笑容,看得我又羞又窘,心里只剩一句话:我是真**服了,这温州,真是给我上了这辈子最离谱的一课! 出头 那是我在温州的第一份活路。 姨妈找的七甲的一个家庭家具作坊,没得流水线,没得规整厂房,就一个院子堆满木料、工具和半成品。我乾的活简单——搬木料,打磨板材,上底漆。刚开始全是出力气的粗活,没得技术含量,全靠一身力气硬扛,后来是在桌子上画荷花等技术活。 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又快得很。天不亮爬起来,跟著老板和几个工人一起忙,手上磨出厚茧,身上沾满木屑和油漆味,天黑透了才收工,累得倒头就睡。睁眼又是重复的一天。一晃,就到了年根底下。 那时候温州的所有私人小作坊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平日里不发全额工资,只给几十上百块生活费,够买口饭吃、添件薄衣。大家辛辛苦苦干满一整年,全盼著腊月年底这一天老板把全年工钱一次性结清,好揣著血汗钱回老家过年。给老人孩子带点年货,也算没白在外头奔波。 可偏偏到了年底结帐这天,黑心老板的算盘就露出来了。 作坊里那个跟我看海爬山秀山来的小童工,看著不过十五岁,瘦小,黑瘦黑瘦的,说话带著浓浓的山里乡音。性格內向,怯懦,平日里不管多脏多累的活都抢著干,从不敢偷懒,就怕丟了这份餬口的工作,因为秀山是真的穷,要不也不会这么小就出来打工了。 轮到给他结工钱的时候,老板不仅剋扣大半,找各种由头罚款,还铁了心要当场把他赶走。因为那会儿上头严查非法使用童工,街面上时不时有检查组过来巡查,老板心里著慌,怕这个小童工还留在作坊里就会给自己惹大麻烦,只想赶紧把人撵走,剋扣的工钱也打算赖掉。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见不得弱者被人欺负。 看著小童工低著头,手指紧紧攥著衣角,眼眶红红的,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我一股火气就涌上来了。当场跟老板槓上。拍著木料堆,声音洪亮地要求他,必须把小童工的工钱一分不少结清。 “他年纪小,乾的活一点不比我们少。搬木料、打磨板材,哪样没出力?你凭什么扣他工钱?” 我梗著脖子,寸步不让。 一同做工的看海爬山的梁平兄弟,平日里和我关係不错,一起搬料、一起吃饭。这时候却全程一言不发,低著头,眼神里满是犹豫,手指攥著打磨机,大气都不敢喘。我心里清楚,他不是冷血,也不是不仗义。他比我更需要这份工作,家里有老人要养,有弟妹要供,他不敢冒险。 我的强硬惹恼了老板。他指著鼻子骂我多管閒事,说我不懂规矩:“我开作坊僱人,想给多少就给多少,轮得到你一个外来打工的指手画脚?不想干就滚,有的是人想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话音刚落,老板弟弟从里屋出来了。 人不高,平时还算个好人,但这时候,他上来就推我一把,力道大得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嘴里骂骂咧咧:“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们家的事?” 我本就一肚子火,被他这一推,再也忍不住了。 当场扭打在一起。 作坊里的木料、工具被撞得东倒西歪,木屑纷飞。其他工人都躲到一边,没人敢上前。梁平站在原地,脸色苍白,手足无措。我个子不如他,力气也稍逊,但年轻气盛,憋著那股替小童工討公道的劲,拼了命跟他周旋。拳头落在身上不觉得疼,眼里只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打了几分钟,两人都弄得满身木屑尘土,脸上也有了划痕。 老板看著越打越凶,生怕闹大了引来巡查的人,也怕闹到派出所影响作坊生意,反倒先怂了。连忙喊停,语气软下来,一边拉他弟弟,一边冲我说:“行了行了,別打了。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转身进屋拿了钱,给小童工结了帐。 小童工接过钱,小心翼翼数了数,小声说了句“给齐了”。我也没细算,只知道那笔钱应该是比最开始老板想给的多得多。至少能让这孩子揣著钱,安安心心回家过年。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这破家具作坊我是肯定待不下去了。 老板虽然怂了,心里肯定记恨我。继续待著,指不定被怎么刁难,找理由扣工钱。好在老板倒也乾脆,知道我留不住,也不敢再留了,当场就给我结清了所有工钱,没再剋扣一分。 我拿著工钱走出作坊,心里没得半点留恋。只有一丝痛快。 至少帮那孩子討回了公道。 回到姨妈租住的地方,姨妈得知来龙去脉后,一个劲埋怨我。说我太衝动,爱多管閒事。 “你出来是打工挣钱的,不是来惹事的。现在好了,工作丟了,周边作坊老板都知道你这个性子,看谁还敢雇你!” 姨妈的话里满是无奈。一边骂我,一边又四处托人帮我找新活计。 果然被她说中了。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周边几个村子的家具作坊和小加工厂老板都听说了。知道我性子太刚,爱打抱不平,怕我在他们那里惹是非,没人敢用我。 在家待了几天,心里也有些著急。出来打工就是为了挣钱,总不能一直借住在姨妈这里,也不方便。 当时我胆子也大,趁姨妈上班去了,就一个人跑市里找工作,你还別说,真找到了,就是生產打火机。 回来和姨妈一说,她不干,藏著我的身份证不给我,我也就没办法了。 就在一筹莫展的时候,这个村子的年轻村长给了我一个机会。 刚从浙大毕业,年纪和我差不多,眉眼间带著书生的斯文,又有一股子超乎年龄的沉稳。听说他原本在城里有很好的工作机会,可父亲突然离世,家里模具厂没人打理,又要照顾年迈母亲和年幼弟妹,才毅然回乡。一边接任村长,一边打理模具厂。 他听说了我的事,没像其他老板那样忌讳。反倒觉得我性子正直、敢作敢当,半点不嫌弃,执意收留了我。在他家模具厂干活,管吃管住,还能开工钱。比在家具作坊里安稳得多。 村长家在村子中心,一座不大的院子。院子一侧搭著厂房,摆著模具加工的机器,平日里嗡嗡响。院子里种几棵青菜,一棵老樟树,夏天枝繁叶茂,特別凉快。 他们家四口人。除了村长本人,还有年迈的母亲,头髮花白,身子不算硬朗,却极慈祥,平日里总爱给我们做温州本地小吃。弟弟正读高三,沉默寡言,一心扑在学习上,盼著考上好大学。妹妹读初三,活泼开朗,嘰嘰喳喳,总围著我问外面的事。她说翻过年九月就该升高一了。 模具厂里还雇了几个青田来的打工妹,做模具组装和打磨的细活。我本身学电器维修的,对机器设备的构造和电路原理本就熟,进厂后上手格外快。三天就熟练掌握了模具加工机器的操作、调试和简单故障维修。不再只是搬料的粗活,还能帮著打理机器、处理小毛病。 平日里大家互相照应,相处得很和睦。还有一个本地的傻子阿付,脑子不太灵光,但极老实,每天来院子里帮忙扫扫地、整理废料。我们也从不欺负他,给他留吃的。 一大家子人,加上模具厂的工人,凑在一起,吵吵闹闹,多了几分家的暖意。 安稳日子没过多久,意外来了。 一次上街买东西,刚走到村口小桥边,遇上查验暂住证的。三四个人,態度蛮横,上来就要我出示暂住证。我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他们看都没看,一把扯过,当场撕得粉碎,隨手扔进旁边河沟里。嘴里骂骂咧咧:“外地打工的还敢囂张,没证滚回老家去!” 我看著河沟里飘著的碎纸片,心里一股火涌上来。 没吵,没闹。 一言不发,死死盯著他们。眼神里没得畏惧,只有冰冷的坚定。他们被我看得不自在,把我带到附近派出所。一路上呵斥,我一声不吭,就那么看著他们。到了派出所让我蹲墙角,我乖乖蹲著,眼睛一刻不离盯著他们。盯得他们心里发慌,坐立难安,甚至不敢跟我对视。 后来有人把事告诉了村长。村长出面赶过来,一边跟派出所的人沟通,一边忙著帮我补办暂住证。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分明是之前那个家具作坊老板怀恨在心,找人故意刁难我,想让我在温州待不下去。 可我一点也不怕。 我没做错事。一身傲骨,半生硬气。出来打工这么久,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刁难没遇过,从来没服过软。 看著村长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是感激,也更坚定了那个念头—— 不管遇到什么事,守住自己的底线。不能欺负別人,也不能被別人欺负。 那场没敢开始的恋爱 1995年1月,我搬进了村长家的院子。那时候我十八岁。 院子不大,一侧搭著厂房,摆著模具加工的机器,平日里嗡嗡响。院子里种几棵青菜,一棵老樟树,夏天枝繁叶茂,特別凉快。他们家四口人:村长本人,年迈的母亲,读高三的弟弟,读初三的妹妹。模具厂里还雇了几个青田来的打工妹,做模具组装和打磨的细活。另外还有一个本地的傻子阿付,脑子不太灵光,但极老实,每天来院子里帮忙扫扫地、整理废料。 我本身学电器维修的,对机器设备的构造和电路原理本就熟悉,进厂后上手格外快。三天就熟练掌握了模具加工机器的操作、调试和简单故障维修。不再只是搬料的粗活,还能帮著打理机器、处理小毛病。 而且我这人,从小就有个本事——学话快,要不怎么能在初中的时候当了两年英语课代表呢。在温州待了几个月,连说带猜,温州话已经能跟本地人瞎侃了。村里人觉得稀奇,一个外地小子,这么快就学会了他们的土话,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再说长相这事儿,不是我自夸,但得说清楚。我这张脸,清瘦,下頜线清晰但不尖锐,五官精致温润,眉骨立体却不强势,眼神清澈,带点少年气的纯真。人家常说的“温润如玉”,大概就我这意思。收拾得乾乾净净,在一群灰头土脸的打工仔里头,確实有点扎眼。不是我自夸,这是实话。 村长自然也看在眼里。 他为什么不怕我学技术?因为他心里门儿清。模具加工这点手艺,学会了大把人会,可学会了又怎样?一台机器多少钱?原材料进货渠道你摸得著吗?成品往哪儿销?客户认你一个外来的毛头小子吗?温州人几代人攒下来的家底、人脉、资金,我一个打工仔,十年八年也追不上。他留我下来,不是可怜我,是算准了我翻不了天。相反,我能干、肯钻研、能跟工人们打成一片,还能帮他撑起这摊子活。他呢?他一个浙大毕业的高材生,本可以在城里做体面的工作,要不是父亲突然走了,他才不愿意窝在这个破地方。他巴不得有个人能帮他盯著厂子,他好腾出手去做自己的事,去追寻他的诗和远方。所以一个敢教,一个愿学,一拍及合。 这就是温州人的精明——不是藏著掖著,是把帐算得清清楚楚,大家各取所需,谁也不亏。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村长家的母亲寡居,脸上刻著岁月的痕跡,却总带著一股精明干练的劲儿,平日里在厂里帮著管帐、收拾零件,手脚麻利得很。村长弟弟是个书呆子,一心要考他哥毕业的浙江大学。家里条件好,穿的用的都是牌子货,可他本人不讲究这些,天天窝在小屋里做题,偶尔出来吃饭,穿得整整齐齐,乾净利落,倒也不是那种穷酸样——温州人家的孩子,再书呆子也不至於穿得寒磣。只是他那股子闷劲儿,跟这个满是烟火气的作坊確实有点格格不入。 村长妹妹,刚上初三,下半年就要升高一。家里有钱,她根本不觉得读书有什么用,每天放学回来,放下书包就扎进作坊里,缠著正在做工的我,在边上和我聊天、唱歌。她满心的喜欢顏色,总爱穿亮色的衣服,裙摆短短的,露出纤细的脚踝,说话直来直去,带著温州姑娘特有的爽朗。 而且说实话,当地妹子有多开放,我是见识过的。之前在村子里就见过,不少农村女孩穿著三点式在家里走来走去,旁若无人。村长家也不例外。他妹妹在家的时候,常常穿著吊带、短裤,甚至有时候只著內衣就隨意走动。那青春的身体,看得人发慌。起初我还十分拘谨,不敢直视,可时间久了才发现,这不是轻浮,也不是放荡,而是无需遮掩的底气——家里有钱,不用靠取悦谁谋生,不用守著那些刻板的礼教,怎么舒服怎么来。这是温州女性经济独立最直白的副產品。 妹妹看我的眼神,傻子都看得出来。我在家具厂为小童工打架的事,在这屁大点的地方,早就传得人尽皆知。一个外乡来的年轻人,敢为弱者拍桌子,敢跟老板的弟弟动手,这在十六岁的姑娘眼里,不就是英雄么?再加上我长得帅,说话好听,又会来事,她不喜欢我才怪。 有好几次,她凑得极近,身子都快融进我身子里了,我心跳得砰砰的,脸上发烫,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青田来的那几个大妹子,个个敢说敢笑、手脚麻利,一眼就看穿了妹妹的心思,也看出我的窘迫。她们常常笑著打趣我,让我入赘到村长家。那会儿的温州农村,“入赘”从来都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反而是一种精明的家族算计。若是家里无子,招婿上门是再自然不过的安排——女方出房、出钱、出嫁妆,男方“嫁”进来,改姓隨户,既是家庭的劳动力,也是血脉延续的双重保障。青田人流传著一句老话:“寧要温州一张床,不要欧洲一间房。”90年代的温州,家庭作坊遍地开花,有钱、有厂、有赚钱的路子,这些青田大妹子,大多是衝著温州的生计来的,她们觉得我能干、肯吃苦,是个值得託付的人,才会笑著劝我入赘。 村长也知道这一切。知道妹妹缠著我,知道青田大妹子劝我入赘,知道阿付在一旁傻笑。可他不管。我不知道他为啥不管,难道是他以为我不敢?我只能说,他看人真准。 我心里直犯嘀咕,难道他全家都对我有好感了?我嚇坏了,心底一个声音不停冒出来——再不走,我感觉真的要出事了。 可每天看著工具机轰鸣,看著村长母亲忙碌的身影,看著妹妹鲜活的笑脸,看著那几个爽朗的青田妹子,我又觉得这日子热火朝天的,有种说不出的奔头。 阿付那傻子,一米七六的个子,整天弯著腰还没有我这一米六八的人高,裤腰带都快扎到胸口了,就在旁边傻笑,手上的活却半点不含糊。他不是看得通透,也没有什么藏在骨子里的生存智慧,人家是真傻子。他弯腰,只是习惯性的姿態,或许是常年跟著人学干活,看別人弯著腰,便也跟著弯,无关精准操作,只是本能的模仿;他傻笑,也不是通透,就是天生的模样,对周遭的一切都懵懵懂懂,分不清谁能干、谁不能干,只是见了人就笑。唯有干活的时候,他才会收起那副傻气,跟著旁人依葫芦画瓢,虽不懂原理,却肯下力气,手脚也还算麻利。人家就是这样一个实实在在的傻子,没有多余的心思,简单又纯粹。 我有时候看著阿付,反而觉得踏实。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复杂呢? 直到初夏一天晚上,这妹妹竟然偷摸著进了我在她家的住处,要不是她妈妈的一声吼,清白不保了,这下我再不跑不行了。 第二天天一亮听到主屋的动静,我马上就去找了村长。 我说,我要回老家了。 村长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知道他是真想留我。我这几个月把厂子把他的手艺学得差不多了,机器也打理得顺顺噹噹,他腾出手去跑了几趟外面的事,收穫不小。我走了,他又得自己盯著,那些诗和远方又得往后推。可他也知道,妹妹这事儿闹到这个地步,我不走不行了。 他没说“別走”,只是点了点头,说:“行,工钱我给你结。” 他还是没留我。不是不想留,是留不住了。 温州这边的人,做事乾脆。不拖泥带水,不婆婆妈妈。该留的时候留,该放的时候放,心里门儿清。 我走的那天,安安静静的。 只有阿付弯著腰在扫地,他看看我,傻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继续扫他的地。 村长妹妹没有出来送我。 我背著包,走出院门,走过那条巷子,走到村口。自始至终没回头。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 我怕一回头,就真的走不了了。 很多年后,我忘了很多人、很多事,却始终记得那个陷在烂泥里的下午,那座光禿禿的山,那场露天电影,那个小童工接过钱时红红的眼眶,还有村长妹妹凑近时身上好闻的肥皂味。 记得江风怎么吹,记得姨妈揪我耳朵时手指的凉意,记得温州车站那股说不出的气味。 也许,这就是青春吧——它不是你想看的三峡日出,而是你蒙头大睡时,船已经开过了。等你醒来,只剩江水一下一下地拍著,像是说:没关係,前面还有更破的海,更禿的山,更离谱的露天电影,更让人心慌的姑娘。 可你终究会走过它们。带著一身木屑和铁锈味,带著一口半生不熟的温州话,带著不肯弯的腰杆,走进下一个天亮。 温州那段日子,就这么翻篇了。 再入社会 1995年6月,川东到深圳龙岗的硬座大巴 在家没待几天。 不是不想待,是待不住。床是软的,饭是热的,母亲还是那几句——可我浑身上下像长了刺。那时候年轻,脚底板装了弹簧,踩在故乡的土上觉得往下陷,非得往外跑。又听说了学校实习出的那事,更呆不住了,那群傢伙可全回来了,我可不敢再跟他们打上关係,怕学坏了。 再说了,我心里还装著一个人。 一个笔友。高一的笔友。就是在杂誌上看到留言就写信交往的那种。 说出去都没人信——就一个地址,就敢跑。女的。高一那会儿交的笔友,信来来回回写了一年多,在温州都没有断过。她的字跡娟秀,措辞温软,信纸偶尔还带著淡淡的香味。她在信里说深圳的楼很高,海很蓝,街上的人走路都带风。 我没去过深圳。可她写出来的那些句子,让我觉得那座城市是亮的。 手里还攒著温州打工剩下来的钱,不多,但够一张南下的车票和一个月的生活费吧。 我没跟家里说。不是不敢,是不忍。母亲知道了夜里不知道要翻多少次身,总是担心我,怕我在外面吃不饱,穿不暖,受人欺负。父亲嘴上不说,可他那个人,心里装事,装了就不倒。 我留了封信,压在饭桌上,用碗扣著。 信上写什么?记不太清了。大概就是“我去深圳了,別担心,到了写信回来”之类的话。字写得潦草,赶时间,也怕写多了自己反悔。 给她打了个电话。就一个电话,说了大概几天后几点到。那边说好。 掛了电话我就收拾东西。 现在想想,胆子是真大。高一的笔友,女的,没见过面,就一个地址,一个电话,就敢跑去投奔。也不怕人家是骗子,也不怕去了找不到人,更不怕家里知道了急成什么样。 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年轻嘛,觉得天底下没有走不通的路。手里有地址,兜里有钱,腿在自个儿身上,怕什么? 趁天还没亮透,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轻手轻脚开了门。包不重,里头塞了两件换洗衣服、那摞信、还有母亲前几天买回来的一袋橘红。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没回头。 也不管走了以后,家里乱成啥样。啥都没想,就这样跑了,后来想起来,我跟哥哥的那种跑是不一样的。 一 从川东出发,天刚蒙蒙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长途车站的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蛇皮袋、编织袋、帆布包、塑料桶——什么行李都有,什么味道都有。有人蹲在地上啃干馒头,有人靠著墙根打盹,有人扯著嗓门喊“快点快点要发车了”。空气里混著柴油味、旱菸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汗酸气。 我攥著车票,找到那辆老式解放底盘的硬座客车。车身刷著褪色的蓝漆,挡风玻璃上有几道裂纹,用胶带粘著。车门一开,一股热浪夹著尘土味扑过来。 一排四个硬座椅,绿皮的,弹簧塌了半边,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把帆布包塞在脚边。没过一会儿,车厢就满了。过道里堆满了行李,人挤人,膝盖顶著前排的靠背,胳膊挨著胳膊,连转个身都费劲。 车里没空调,车窗倒是能开。可开窗也没用,外面是土路,风一吹,灰尘呼呼往里灌。有人咳嗽,有人擤鼻涕,有人把泡麵端在腿上吸溜吸溜地吃,那股味精味混著汗味,熏得人脑仁疼。 我同座是个姑娘。 看著也是头一回出远门,怯生生的,眼神里全是不安。扎著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脚边放著一个红色塑料桶,桶里塞著被褥和脸盆。她坐下来的时候,偷偷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手指紧紧攥著膝盖上的布包带子。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一只隨时要逃跑的兔子。 二 路线我记得清清楚楚:川东→忠县→石柱→彭水→黔江→秀山,进湖南,过怀化、邵阳、衡阳、郴州,再经韶关、广州、东莞,最后到深圳龙岗。 可这路,真不是人走的。 川东南那段,弯多坡陡,雾又大。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司机握著方向盘,身子隨著弯道左摇右晃,嘴里叼著烟,菸灰掉在裤腿上也不掸。会车的时候两辆大车擦著后视镜过去,车轮碾在路肩上,碎石哗啦啦往山下滚。我往窗外瞟了一眼,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姑娘也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发白,手攥得更紧了。 车速慢得让人心慌。二三十公里的时速,晃晃悠悠,像一只爬坡的老牛。有时候一个坡要爬半小时,引擎声嘶力竭地吼著,车厢里瀰漫著浓重的柴油味。 姑娘晕车了。她捂著嘴,脸色发青,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我翻遍帆布包,翻出两块橘红,掰了一块递给她:“含著,止呕的。” 她接过去,含在嘴里,过了好一会儿,脸色才缓过来一些。 “谢谢。”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三 一路上最闹心的,还是那些强行拉客吃饭的黑店。 车一到饭点,司机准往固定的路边店拐,明摆著是串通好的。车刚停稳,店门口就衝出来几个壮实汉子,堵在车门边,凶巴巴地喊:“全都下来吃饭!不吃饭不准走!” 一碗难以下咽的盒饭,贵得离谱,菜是凉的,饭是硬的,不吃也得掏钱。有人想赖在车上不下去,立刻就被人拍著车窗骂,眼看要起衝突。 这时候,车厢后面站起几个人——就是真真在街上混的。剃著寸头,身上穿著花衬衫或者旧夹克,脖子上掛著粗链子,眼神亮得嚇人。其中一个块头最大的,叼著烟走到车门口,往那一站,不紧不慢地扫了堵门的壮汉一眼。 没说话。 可那股子悍气,压得人心里发毛。 堵门的壮汉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另一个想上前,被同伴拉住了。 “行行行,不吃就不吃,歇会儿,歇会儿。”司机赶紧打圆场,重新发动车子。 车子继续往前开。那几个人坐回座位上,该抽菸抽菸,该打盹打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也正是有他们在,一路上那些想找茬的、试探的车匪路霸,远远瞅一眼就没敢靠前,少了不少麻烦。 姑娘小声跟我说:“刚才嚇死我了。” “没事。”我说,“有他们在,这一路应该太平。” 她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这回没躲开目光。 四 山路顛簸,夜里又冷。 车里没暖气,窗户漏风,冷颼颼的。姑娘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我往窗户那边侧了侧身,想给她多让出点地方。 她迷迷糊糊靠过来,先是靠著我肩膀,后来整个人歪过来,头髮扫在我脖子上,痒痒的。到后半夜睡得沉了,整个人往我这边靠,紧紧抱著我的胳膊睡。 我没动。 胳膊麻了,肩膀酸了,可我没抽出来。不是不想抽,是不忍心。 她睡著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著。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很长,在微弱的光线里微微颤动。嘴角有一点干皮,嘴唇起了一层薄薄的壳——大概是很久没喝水了。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 发现自己是抱著我的胳膊睡的,脸一下子红了。鬆开手,低著头,耳根红透了,小声说:“对不起啊……我睡著了,压著你了吧?” “没事。”我说,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 她不敢看我,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红扑扑的。 五 进湖南之后,路平了一些。 从秀山出来,过怀化、邵阳,一路往南。国道虽然也是柏油路,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车子一顛一顛的,像在筛糠。时速总算能跑到四五十了,可车里依旧闷热,太阳从车窗晒进来,晒得人昏昏欲睡。 姑娘又困了。这回她没犹豫,直接靠在我肩上。 我闻到她头髮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著尘土味,说不上好闻,可心里莫名觉得踏实。 中途又停了几次车。每次停,我都下去买两瓶水,递给她一瓶。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缩回去,又慢慢伸过来。 过韶关进广东,路宽了,可车也多,检查站一个接一个。有时候堵车能堵半小时,车厢里闷得像蒸笼,有人烦躁地按喇叭,有人在骂娘。 姑娘靠在我肩上,已经睡得习惯了。后半夜她整个人靠过来,脑袋埋在我颈窝里,呼吸均匀,温热的气息打在我锁骨上。我保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敢动,怕惊醒她。 胳膊早就麻了,肩膀也酸了,可我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捨得。 六 车子终於进了深圳地界。 窗外的景色变了——不再是山,不再是农田,而是一栋一栋的高楼,一片一片的厂房,还有那些骑著自行车、行色匆匆的人流。 姑娘醒了。 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这一路三天三夜,她几乎大半宿都靠著我睡,从陌生拘谨,到慢慢依赖。 车子先到龙岗。她要在前一站下。 车停的时候,她站起来,拎起那个红色塑料桶,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拉著我的衣角,小声问我:“你……能不能跟我一起走?” 眼神里带著不舍,也带著对陌生地方的慌张。 我看著她,心里动了一下。 可我想到自己还要去龙岗,想到笔友还在那边等著,想到这一路三天三夜的照顾,想到她靠在我肩上时的温度和重量—— “我送你下车。”我说。 我帮她拎著塑料桶,把她送到站台上。她站在那里,抱著那个桶,手指攥著桶沿,指节发白。 “谢谢你一路照顾我。”她说,声音有点抖。 “没事,路上小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时候站台那头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应了一声,回过头来。 “有人来接你了?”我问。 她点点头,笑了一下:“嗯,我表姐。” 又看了我一眼。这次没回头,拎著那个红色塑料桶,朝接她的人跑过去了。 七 车子重新启动,往龙岗方向开。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肩膀上空空的,胳膊也不麻了。可心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窗外的深圳,楼很高,天很蓝,街上的人走路都带风。 和她在信里写的一模一样。 可我忽然觉得,那些信里没有写出来的东西,比这些更重要。 比如,一个人靠在你肩上睡著时的重量。 比如,天亮时她红透的耳根。 比如,那句没说完的话,和那个回头看了一眼的背影。 车子摇摇晃晃开进龙岗车站的时候,我拎起帆布包,踩在平地上,脚底板还是觉得地在晃。 三天三夜的路,骨头都快散架了。 可心里那口气,总算落了下来。 我站在车站门口,眯著眼看了看头顶的太阳,深深吸了一口气。 至於那个笔友——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落脚与幸运 深圳那段日子,我一直不敢细写。不是忘了,是每想起一次,心口就闷一次。 我从川东坐三天三夜车过去,下车就看见她站在榕树下。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得像早就等了我很久。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见,就是一辈子的亏欠。 但当时!天知道我是撞了什么好运。 刚下车,人潮涌动,深圳的六月热得发昏。我肩上挎著帆布包,手里攥著她画的路线图,还没来得及四下张望,就在熙攘的出站口一眼看见了她。 我们之前偷偷互寄过照片,可就算在这么多人里头,我还是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她站在一棵小叶榕底下,穿一件淡蓝色的的確良衬衫,正踮著脚往这边望。目光碰上的一瞬间,她先笑了。 满心满眼,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见了面,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接过我手里的一个袋子,领著我往路边走。我先找了路边的公话摊,给家里拨了个电话。我妈妈在那头接的,她应该是一直守在电话边上,问到了没有、路上顺不顺利。我说到了到了,都挺好,有人接,住的地方也安排好了,长途电话费贵。三言两语报了平安,掛了电话,她才在旁边笑著说:“走吧,带你回去。” 你不知道,她刚一落脚,就热情得不像话。接过我行李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腕,她也没躲,反倒大大方方挽了一下我的胳膊,领著我往公交站走。那模样,倒好像我本就是她名正言顺的男朋友。 我原本还想著,她大概会把我安排在她亲戚朋友租住的地方落脚,毕竟是笔友,头一回见面,总该避避嫌。可没想到,在外面吃了顿饭,她又拉著我在村里转了一圈,认了认路,天一擦黑,直接带我回了她自己租住的小屋。 白泥坑村,本地人也有叫它“白银坑”的。村口立著气派的牌楼,底下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出租屋一栋挨一栋,楼间距窄得能听见对面炒菜的声音。她住的那间是一排平房,推开铁门,屋子不大,就一间,里面隔出了洗澡间和厕所,外面只摆了一张床、一张木桌、一个塑料衣柜。窗台上搁著一只搪瓷杯,里面插著两支塑料花。 这也太信任我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心里都有些不自在。我自认是个正人君子,当时站在门口还推辞了一回,说要不我去外面找个旅馆。 她白我一眼,说:“有那个钱不如留著吃饭,这时候装什么斯文。我都不怕,你怕啥?” 她是哪里人,我就不说了。你们猜去吧。 最后,我还是在她的出租屋住下了。 当晚,我们就算……见面了?刚见面就直接住一起? 我洗去风尘出来,她已经靠在床上躺好了,贴著墙那一边,给我留出了大半张床。我磨蹭了好一会儿,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晾好,又把自己的包往角落里挪了挪,实在没什么可磨蹭的了,也只能上去了。 那一夜,我比我想像中要安分得多。 屋里就一张床。灯一关,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的路灯透进来薄薄一层光,能隱约看见她侧脸的轮廓。心跳得砰砰的,明明一路盼著见面,真挨得这么近了,反倒手足无措。我刻意往床边挪了挪,儘量拉开距离,肩膀几乎悬在床沿外面,心里反覆提醒自己——不能趁人之危,不能辜负她这份信任。 她倒是大大方方,一点不见外,像是早就把我当成了自己人。聊起天来也没什么顾忌,从以前写信没好意思说出口的小事,到生活里的鸡毛蒜皮,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她讲刚来深圳那年被查暂住证的事,讲厂里哪个拉长脾气坏,讲夜市那家炒米粉最好吃,声音轻轻软软的,在黑暗里听著格外近。 我听著她的声音,在昏暗里看著她模糊的轮廓,心里那点欢喜,一点一点往上漫。甜是真甜,慌也是真慌。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还挤一张床,换別人说不定早就乱了分寸,可我们俩,就这么安安静静躺著聊天。 也不知道聊到几点。她说到第几句我开始听不清了,只记得她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慢慢没了动静,应该是睡著了。 我却睁著眼,半天没睡著。 心里翻来覆去想:这算什么?笔友见面?还是……我们真就这么稀里糊涂,一夜之间,变成了同居关係?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淡下去,我心里却亮堂堂的,满是不真实的庆幸。天知道,我这是修来的什么福气。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窗外透进来的亮光晃醒的。 一睁眼,身边空荡荡的,被窝还带著一点余温,人已经不在了。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在四川老家,也不是在旅馆,是在她的出租屋里。昨晚的一切还像做梦一样。我坐起身,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传来远处街道隱约的声响,楼下有人推著早餐车经过,軲轆碾过路面咯吱咯吱的。 刚下床,就看见窗台上放著一份早饭——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还拿塑胶袋裹著保温。旁边压著一张纸条,字跡清秀,一看就是她写的。 我拿起来一看,上面写著: “我上班去啦,早饭给你放窗台上了。你今天好好休息一天,別的不用多想。对了,不许再说『笔友见面』那种话,生分。” 我看著纸条,先是心里一暖,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姑娘,人都走了,还不忘特意纠正我一句。 屋里还是昨晚的样子,小小的一间,却因为她留下的痕跡——桌上那半瓶面霜、墙上贴的明星掛历、门后掛著的碎花围裙——显得格外踏实。我坐在床边,吃著她留的早饭,心里乱糟糟的,却又甜丝丝的。 明明才刚认识一天不到,可这种被人惦记、被人安排妥当的感觉,却让我觉得,好像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很久。 那是1995年夏天。新的环境,新的一天。 用过早饭,我就出去溜达,想自己找一份工作来干。可这时的深圳,没人介绍,还没有暂住证,我跑了整整一个白天,进一家问一家,人家要么摆手说不要,要么直接让我出去。没人介绍,没有暂住证,在这座城市里就像没有身份的人。 我只好回去白泥坑的出租屋里,没事做,就修好过一盏檯灯。 是谁的檯灯?不记得了。可能是她的,可能是隔壁工友的,可能是前租客留下的。开关接触不良,我把它拆开,把铜片掰了掰,装回去。亮了。 掰它的时候,手指上的茧蹭过金属表面的触感。装回去拧螺丝时,螺丝刀在掌心硌出一个小坑。 第二天,照著她指的路,我去办了暂住证。 她也说慢慢帮我找工作,最好是在她们厂——富强眼镜厂,跟后来一个我小时候喜欢的香港明星办的厂子同名,在白泥坑这一片算是顶正规的。 我说,没事,慢慢来,我有生活费。实在不行,我先擦皮鞋去。 她租住的小房间里,还留著一个前租客丟下的皮鞋箱,打开一看,刷子、鞋油、抹布一应俱全。 这个我真会。 我真真的擦了几天皮鞋。就在村口牌楼底下支了个摊,生意还不错。街上擦皮鞋的人真没几个,有,也是和我一样暂时没找到工作的人在干。大家碰面,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6月26號,她们厂招工了。 本来,她特意警告过我,千万別说是四川来的,人家厂里不招四川人。还给了我一张別人的身份证,说已经跟招工的人打好招呼了,肯定能进,但分到哪个车间不知道。 结果,我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一紧张,面试时直接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证。 招工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身份证,愣了半天。我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心想完了完了,这下回去怎么跟她交代。 但那人终究还是摆摆手,让我进去了。 只不过,这件事后来被她笑了好久。每次提起来都学我当时的表情,说没见过这么憨的人。 小爷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嘴硬。 白泥坑村,一个再典型不过的关外工业村。一到下班,厂门口就是整条夜市街,大排档、炒粉、麻辣烫、滷味、水果摊挤得满满当当。路边全是录像厅、桌球室、溜冰场,港台流行歌从音箱里炸出来,打工仔打工妹们挤在里头,花几块钱就能消磨一个晚上。出租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很多情侣、老乡合租,房租便宜。就是治安一般,晚上出门得结伴,钱包手机都得攥紧。 周边全是工厂,一到下班时间,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工衣的顏色各不一样,灰的蓝的绿的,匯成一条河,一眼望不到头。 在白泥坑这一片,一提“富强”,不管是本地人还是打工的,都知道是那家眼镜厂。比起周边那些小作坊,这里算正规的,有厂牌、有工衣,工资发得也还算准时。就是人来人往流动性大,一批批年轻人进来,干几个月又走。厂里大多是湖南、四川、江西、贵州、广西来的姑娘,在这里打工、攒钱、谈恋爱、成家。 而我,一个从四川过来的后生,就这么误打误撞,进了富强厂,也闯进了她的人生里。 眼镜厂的青春奇遇 推开二车间的门,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满屋子年轻姑娘,嘰嘰喳喳的话音、清亮的笑声,裹著机器低低的嗡鸣,一股脑將我裹住。她们正值最好的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眉眼利落,透著打工磨出来的成熟;最小的才十七,稚气未脱,眼尾弯弯,眼里亮著未经世事的光。那一刻,我像株不起眼的野草,一头扎进了满园盛放的花里,手足无措是真,欢喜也是真。 后来我才晓得,我是建厂以来,这个车间唯一的男工。至今我也想不明白招工的心思——或许是看中男生手脚麻利,或许是刚好缺人,又或许,是她私下求了人?没有退路,也没得选,我便在这女儿国般的车间,扎下了根。 她也在这儿,只是不同组,专焊眼镜中梁。我还记得刚进厂那几天,耳边全是姑娘们的窃窃私语:“这就是她男朋友?”我心头一紧,还以为我们的关係被人戳破了,后来才懂,那是她们打趣的话。像我这样孤身闯进来的男工,若不被早早“定了名分”,怕是早被这群热情的姑娘围得没了分寸。 我进的厂,叫富强眼镜(深圳)有限公司,港资,1993年建厂,扎根在龙岗平湖的白坭坑村。此地因土含白陶土、环山低洼成坑得名,九十年代大伙都简写成“白泥坑”,村口大理石牌楼,还曾错刻成“白银坑”。九十年代初,这里还属宝安县平湖镇,1993年龙岗设区,才划了过去。 八十年代末,白泥坑承接香港產业转移,荔枝园、菜地、砖厂一夜之间,变成了深圳关外最热闹的打工聚集地。我进厂那年,全村已有近两百家工厂,外来打工者峰值超十万人,本地原住民不过几百人。港华鸿记、明辉製品是两大龙头,单厂员工就超两万;我们富强厂规模稍小,在白泥坑也算得上名號。周边厂子五花八门,电子、塑胶、五金、玩具、雨衣,全做出口代工,货经香港发往欧美。 厂区进门两栋厂房,左栋中档车间,右栋高档车间,都是四层,米黄瓷砖外墙,铁框玻璃窗,外置铁製消防梯,锈跡斑斑,透著年代感。 二车间在左栋二楼。一楼全是男工,专做镜圈;对面一楼是打磨车间,机器轰鸣震得楼板发颤,也清一色男工,只零星几个大龄女工。那里粉尘漫天,三伏天工人也得捂紧口罩,不然久了,准得落下尘肺的病根。对面二楼是高档眼镜一车间,只有技术拔尖的女工才能进。我初来乍到,只能待在二车间,可即便如此,我也觉得万幸。三楼四楼,是厂里的办公区。 厂房旁是四层男工宿舍,下两层住男工,三层住女工,顶楼是夫妻房;对面是五层女工宿舍。男宿边是食堂和洗衣房,女宿后靠院墙,是男女露天澡堂,一堵矮墙隔开,女工那边宽敞,男工这边狭小——厂里七成都是女工,一眼便知。水泥墙皮斑驳,澡堂搭著铁皮顶,矮墙爬满铁锈。高墙外是临河小路,河对岸,是本地村民最多两层的自建房。 刚上岗,我负责焊眼镜铰链,就是连接镜框与镜腿的轴承。这活技术不算高,车间里最难的,是焊中梁、做鼻桥。可对我而言,这点活不值一提。我职高学的是电器维修,早年自己组装过收音机、录音机、电视机,动手能力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我在流水线上焊铰链。烙铁点下去,松香冒烟,焊锡化开,一个点焊好了,下一个,再下一个。 只用一天,我就彻底上手,活计做得丝毫不输干了一个月的老员工。 我一直借住在她租的房子里,总觉得不妥。厂里一有空床位,我立刻搬了进去。这时我才知道,那间出租屋,是她专门为我租的。我搬去宿舍,她只能退了房,重新挤回女工宿舍。这事传开,车间姑娘们都笑话她,说她守了这么久,终究没能留住我。 我心里又暖又涩。我岂是那种不懂分寸、不负责任的人? 凭著自小和女孩相处的分寸感,再加上肯吃苦、手艺快,我很快在车间站稳了脚。管二车间的女主管,对我格外看重。同期进厂的人,三个月才转正,我只用了一个月;短短两个月,我就升成了师傅。车间里所有工序,我样样精通;所有机器出了故障,不用等维修工,我抬手就能修好。 薪资也一路水涨船高。试用期一天十五块,八小时正班加两小时加班;转正后底薪加计件,一天能挣三十到五十块;当了师傅,日薪直接涨到五十到八十块。主管日薪一百到一百二,经理一百二到一百五。你难以想像,我父亲在老家医院上班,一个月工资才五百多,我一天的收入,快赶上他一周的工钱。 那个年代,深圳工厂的薪资,对內地人有著致命的吸引力。1998年特区外最低工资才三百三一个月,我们厂包吃包住,普工底薪加加班就能拿四五百,熟练工月入上千是常事。车间里的女工,发了工资大半都寄回老家,自己只留几十块零花。每到发薪日,厂门口挤满邮局的人,挨个帮打工者填匯款单,队伍能排出去半条街。 升了师傅,活轻鬆了,收入也稳了。车间姑娘多,总有生理期疼得脸色发白、眉头紧锁的。我记著父亲教的中医常识,本想给她们冲杯姜红糖水,叮嘱几句避凉休息,却被她们误会了心思。无奈之下,我只得让女友拎著满满一大壶薑糖水,分给大伙,这才打消了閒话。 后来,我先手把手教她用艾条——点燃后隔空熏小腹、后腰,全程不碰她的肌肤。按摩穴位也是,我只口述教她按合谷、三阴交、关元,再让她去教车间的姑娘。即便是对她,我也始终守著分寸,只动口,不动手。 可偏偏,这事惹得她生了气,红著眼挺著胸问我:“咋滴,这你都不敢碰?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百口莫辩。我成了车间的香餑餑,反倒让她没了安全感。 对面二楼高档车间的一车间女主管,专程过来挖人,要调我过去。可二车间的女主管死活不肯放人:“我们好不容易招到一个男工,凭什么让给你们?放走他,这群姑娘不得跟我闹翻天?” 这事最后闹到了经理那里。经理问我的想法,我只说了一句:我要和我女朋友在一个车间。 一场爭执,就此平息。 车间实行两班倒,早八到晚八,晚八到早八,半个月换一次班。加班是家常便饭,赶货期连班、连轴转,周末几乎没得休息。车间噪音刺耳,拋光的粉尘、焊锡的刺鼻气味混在一起,大半工人都戴著口罩。厂里管得严,港籍管理加本地主管,迟到、做坏货,轻则扣钱,重则挨骂,没人敢懈怠。 可一出厂门,就是另一个烟火人间。 白泥坑的夜市,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热闹的光景。一下班,人流像潮水般涌出厂门,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厂门口一条街全是吃食,大排档、炒粉、麻辣烫、滷味、水果摊,香气扑鼻。两块钱一份热炒粉,三块钱一碗加蛋肠粉,就能填饱肚子。路边挤满录像厅、网吧、桌球室、溜冰场,是我们唯一的消遣。五毛钱一局桌球,一块钱一场录像,两块钱溜冰能玩一整晚,廉价又尽兴。 打长途要去ip公话超市,队伍排得老长。我每次都和她加完班去,专挑晚上八九点人最多的时候。排队时听著四面八方的家乡话,四川的、湖南的、江西的、河南的……乡音绕耳,想家的滋味,就淡了许多。 周边出租屋密密麻麻,情侣、老乡搭伙合租,房租便宜得很,一间铁皮单间,月租一百五到三百块,没有独立卫浴。街巷狭窄逼仄,油烟味、机油味混在一起,夜里烧烤摊的浓烟飘进巷子,呛人,却又勾著人的胃口。 治安不算好。关外管控鬆散,偷窃、抢劫时有发生。老工人总叮嘱新人:夜里结伴走,钱包手机攥紧,別单独走暗巷。我搬进宿舍后,夜里极少单独出门,要出去,必定喊上她和她的室友同行。 九十年代的白泥坑,没有光鲜,只有谋生。机器轰鸣里藏著青春,烟火市井中裹著乡愁,而我在这片人海里,守著她,也守著那个年纪里笨拙的真心。 风过二线关 进了车间,总算稳稳噹噹做下来了,也就意味著我能挣钱了。我这人从小家里条件一般,没什么钱,但对花钱向来不吝嗇,该用就用,该花就花。 请她——好吧,以后就叫女朋友——吃好吃的、看电影、溜冰、唱卡拉ok。我前面也说过,我语言天赋还算不错,靠著从书店买的一本普通话与粤语对照手册,一个月时间就能流利地跟广东人交流了。那会儿我还在想,在温州的时候,怎么就没见著这种手册呢。 粤语歌我也唱得不错。厂里有个保安,总爱拉著我比唱歌,可我从不跟他爭。贏了又能怎么样呢。他一抢过麦克风开唱,我就站在旁边给他鼓掌喝彩。说实话,他唱得確实比我好,就是没我长得精神。女孩子们也只是淡淡地为他鼓几下掌。慢慢地,他也就不再找我比了。 而我和女朋友的关係,一直不温不火。我也说不清缘由,总觉得还差那么一点。但出於道义和责任,我始终以她男朋友的身份陪在她身边,对她是真心实意地好。 可她总觉得,关係如果不再进一步,心里就不牢靠、不踏实。她想帮我洗换下来的衣物,我没让。这些小事我自己完全能做,再说她上班也累,我不想再让她为我辛苦。 只是她们那边的传统观念里,男女关係要么靠这些日常照料来维繫,要么就得靠更进一步的方式定下来。可后者我更怕。我还小,她也还小,也就比我小几个月而已。 我这人平时看著嘴甜口花花,爱说些活络话哄人开心,可骨子里对待感情,却执拗得有些传统。在我心里,清清楚楚地刻著一句话: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就是耍流氓。所以我一直逼著自己,多看看她的好,多记著她的温柔——其实根本不用刻意去寻,她本就是个好姑娘,待人真诚,心思细腻,连我隨口说的喜好都记在心里。可我心里总有个坎儿,说不清道不明。更让我无奈的是,她太没有安全感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危机感,像一层薄霜,裹著她,也缠得我喘不过气。 她总怕我哪天就变了心,怕我唱歌受人夸、长相惹眼,身边围的女孩子多了,心思就不在她身上了。那些在我看来无关紧要的目光,在她眼里,全是会抢走我的隱患。我也试著跟她解释,说我这人看著热闹,心里却比谁都拎得清,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可那些掏心窝子的话,像落在棉花上,终究没能焐热她心底的不安。她想要的,是一份能死死攥在手里的踏实,是看得见、摸得著的承诺。可我那时候太年轻,心里装著责任与道义,装著对未来的懵懂,却唯独没做好把一辈子都拴在一个人身上的准备。 我能做的,只有一如既往地对她好,陪她去吃街角的小吃,陪她逛拥挤的夜市,在厂里护著她,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可我渐渐发现,我对她越好,她反而越慌,好像这份好太不真实,隨时都会消失。有时候我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明明我抱著最认真的心意,明明我们都没有做错什么,却总像隔著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为了让她安心,我特意在跟家里通电话的时候,当著她的面,跟父母好好介绍了她,还大大方方说,我刚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和她住在一起了。就这么一件事,把她哄得踏踏实实,开开心心地乐了整整一个月。 我还特意让父母赶紧为我办边防证,好能带她进sz市里去玩。 九十年代的深圳,每天都有上万人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可没有那张巴掌大的“深圳边境管理区通行证”,再大的雄心壮志,也只能被死死卡在布吉检查站外面。现在的人很难想像,当年想去深圳谋生,比现在出国旅游还要难。关內是璀璨的灯火,关外是密密麻麻的打工人。去公明、宝安玩一玩还行,想进市区看场球赛,看看世界之窗,別的都可以不带,边防证必须揣好。 那时候办边防证不容易,不少人熬夜排队、托关係、找熟人,就为办一张有效期一年的证。要是碰上武警查证,证件一不对,当场就得打道回府。还有人为了偷偷进关內,摸黑爬山钻树林,被抓住还要挨一顿训。我那时候刚稳定下来,心里也痒痒,总想著进关內看看真正的深圳是什么样子。 边防证还没寄到,颱风先来了。 1995年8月底,我在深圳经歷的第一场颱风,叫“肯特”。 那几天厂里早早就传开了,说有个强颱风正衝著珠江口来。车间里年纪大些的工友说起前几年的颱风,讲得绘声绘色,铁皮房顶被掀飞、树拦腰折断,听得那些刚来深圳的小姑娘脸都白了。主管提前下了通知,颱风天全厂停工,所有人待在宿舍不准外出,食堂提前备好两天的菜。 8月31號下午,天色就开始不对了。闷了一整个白天的热气忽然散了,风一阵一阵地刮起来,厂区里那几棵小叶榕被吹得枝叶乱舞,铁皮棚顶哗哗响。远处的天边压过来一层灰黑色的云,厚得像是要塌下来。 傍晚风势陡然加大。我站在男宿走廊上往外看,白泥坑街上已经没人了,白天还摆得满满当当的夜市摊子全收了,塑料凳、摺叠桌被风颳得到处滚。风灌进楼道里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天黑透以后,风更猛了,雨横著打过来,窗户玻璃砰砰砰震个不停,像隨时都要碎掉。 停电了。整个白泥坑一片漆黑,只有偶尔劈过夜空的闪电把天地照得惨白。 我放心不下她,摸黑跑去了女工宿舍。 女舍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风从窗缝门缝里灌进来,呼啦啦地响,楼上楼下全是惊叫声,有人喊窗关不上了,有人缩在床角不敢动。宿管阿姨拿著手电筒挨个房间喊话,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根本听不清。 她缩在下铺角落里,抱著膝盖,眼睛直直望著门口。看见我的一瞬间,她眼圈就红了。 我走进去,在她床边坐下来。说也奇怪,我坐下没一会儿,宿舍里的动静就慢慢小了。大概是这屋里就我一个男的,她们觉得有个男人在,心里就踏实了。几个缩在被子里的小姑娘探出头来,借著闪电的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惹得旁边的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点笑,像在黑沉沉的风雨夜里划亮了一根火柴。 风还在外面吼,可屋里那股子惊慌劲儿,慢慢就散了。有人摸黑翻出半包瓜子,几个人分著嗑;有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老家的颱风才叫大,说深圳这不算什么。她也不再缩著了,靠著我的肩膀,跟旁边的女工说起话来,偶尔还笑一下,声音轻轻软软的。 最后,我们就这么並排拥抱著躺在下铺,听著风声雨声,听著女孩子们嘰嘰喳喳的说话声,捱过了那一夜。后来她靠著我肩膀睡著了,眉头还是微微皱著,手攥著我的衣角,攥了一整夜都没鬆开。 天蒙蒙亮的时候风小了些,雨还淅淅沥沥下著。我站起身,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我一下,我说你再睡会儿。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鬆开了攥了一夜的衣角。 我推开门走出去,天已经亮了。颱风过后的白泥坑满地狼藉,断树枝、铁皮片、碎玻璃渣子到处都是。空气里有一股雨水洗过的清气,凉丝丝的,吸进肺里很舒服。 那场颱风把很多东西都刮跑了,也把什么东西,悄悄刮到了我们中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第二天再碰面,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谁都没提那晚的事。只是她看我的眼神,跟从前有点不一样了——更安静,更沉,像是什么东西在那场风雨里悄悄定了下来。 坐反的车 颱风过后没几天,家里寄来的边防证终於到了。 信封被雨水浸得有点发皱,我拆开时手指莫名有点发抖。那张薄薄的纸片盖著鲜红的章,摸上去糙糙的,却比什么都金贵。我攥在手心,汗都浸出一圈印子,心里一阵亮堂,当天八点一上班就赶紧拉著她去找主管请假,说要带她进sz市里转转。她倒是一点不意外,笑著从工服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证晃了晃,说她早就办好了,一直带在身上,就等我这张证呢。 说走就走。 我们赶到布吉检查站,队伍排得老长,太阳晒得后颈发烫,人挤著人,汗味、烟味、塑料水壶的味道混在一起。硬生生站了一个多小时才慢慢挪到岗亭前。过关的时候,武警戴著白手套,低头扫了眼证,又抬眼打量了我们俩一眼,没多问,挥挥手放行了。 那一刻真有点激动,像是终於一脚跨进了传说里的深圳。 坐上进城的中巴,车窗摇到一半,风灌进来带著尾气和尘土。再转市內公交,我看著窗外一栋栋从没见过的高楼,心里乱糟糟的,满脑子都是以后、將来、责任、年纪,越想越沉,浑浑噩噩的,竟然犯了个平时绝不可能犯的错——车坐反了。 等反应过来,窗外的高楼早就没了踪影,路越走越偏,房子越来越矮,田土多了起来,风景从繁华一点点退成荒凉。车上人稀稀拉拉,售票员用粤语喊著站名,声音从耳边滑过去,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我们俩对视一眼,谁也没怪谁,就默默起身,在下一站下车,又等车坐回起点。 折腾一圈,大半天过去了,兴致也散得差不多了,索性不进城了,直接从布吉坐车回了白泥坑。 那天下午,我们没回厂区,就在坑边一条废弃的铁路上晃悠。 碎石子硌著鞋底,铁轨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两条铁轨平行延伸,一眼望不到头,锈跡顺著纹路爬满整条钢轨。我踩著一条,她踩著另一条,两个人都走得跌跌撞撞,像踩在钢丝上,时不时要伸手扶一下对方,又很快鬆开。 走著走著我就忽然想,我们俩大概就跟这两条铁轨一样,挨得再近,也永远不会相交。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著稻田的湿气。我没说。她也没说。 就这么沉默著,走了一下午。 日子又回到车间,机器轰隆不停,流水线上的铰链一件接一件往前送。那层没说破的东西,谁也没再去碰它。我们还是一起吃饭,一起下班,偶尔也去村口看场电影,只是话比从前少了一些。有时候走著走著,就只剩脚步声。 直到有天傍晚下班,她刚走出车间就晃了一下,脸色白得嚇人,一摸额头,烧得厉害,浑身发软站不住。我二话不说蹲下身,让她趴上来,背著她就往村里的医务室跑。土路坑坑洼洼,她的手勒著肩膀,我走得很急,胸口喘得厉害。她趴在我背上,软乎乎的,迷迷糊糊的,嘴里反反覆覆小声念: “別离开我……別离开我……” 我心口一紧,像被什么攥了一下,却什么承诺都说不出口,只能一遍遍地应: “我在,我在呢。” 医务室就一间小平房,医生给打了针,输了液,又开了几片白色的小药。我扶她回宿舍,给她打了热水,看著她躺下,又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宿舍灯熄了才悄悄离开。 等她病好了,整个人清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些,眼神却亮得异常平静,像颱风过后的天,乾净,也凉。 但有些东西,反倒鬆快了下来。 她眉眼舒展开来,话也比从前多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少了之前那股紧绷和不安。坦然接受著我的照顾,不再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我们之间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说不清。 直到平安夜那天,车间里休息,几个女工友凑在一起说笑,有人打趣她,问她今晚我会带她去哪儿,是不是要偷偷约会。 她捧著搪瓷缸,大大方方、轻轻鬆鬆地说了一句: “我跟他,早分了。”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委屈,没有遮掩,也没有半点难堪。 周围人鬨笑一阵,也就过去了。 可到了晚上,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挽著手去村口看了场电影。黑暗里人影攒动,荧幕亮著光,谁也没提白天那句话,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十八岁的感情,没吵架,没狗血,没谁对不起谁。 就像坐反的那趟车,像两条平行的铁轨,明明一起出发,却终究走不到一块儿。 风一吹,就散了。 工厂里的隱秘与无奈 我和她体体面面地分了手。没吵,没闹,没纠缠。像秋天的叶子落下来,悄没声的,就只在心里剩下一小块空落落的凉。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没什么可盼的,也没什么好怨的,就在厂里安安稳稳地熬,挣一份工钱,把心里那块空慢慢填起来,也就过去了。 只是我心里始终记著一份情,当初她不顾一切为我租房、为我打点进厂,这份恩,我一直没还完。我认了一个死理:只要她不离开这个厂,我就不离开。人来人往,流水线上的面孔换了一轮又一轮,我们俩始终守在这儿。她做事利落心细,没多久就升了组长,管著一条线的姑娘们;我依旧是车间里的师傅,手艺熟稔,机器故障抬手就修,走到哪里都受人敬重。 名分没了,情分却半点没减。我们依旧互相依靠,下了班一起去夜市吃好吃的,炒粉、滷味、糖水,一碗一碗吃得踏实;周末不加班,就一起去溜冰场转圈,去村口录像厅看港片,在街上慢悠悠閒逛,不说过往,不问將来,自在又安稳。 厂子是口闷著热气的铁皮罐子。人挤著人,汗味、机油味、塑料烧过的味,混成一团黏稠的东西,贴在衣服上,钻进鼻子里,日子久了,连洗都洗不掉。每天就是打卡,上工,下工,熬完一天拿一天的钱。平平安安的,浑浑噩噩的,连难过都显得多余——你哪有工夫难过呢,流水线不停,你的手就不能停。 我们像两条平行的铁轨,不远不近,各自安稳。车间新人看我们走得亲近,偶尔打趣,我们也不辩解,只是笑笑。主管才二十七八岁,年纪不大,却在厂里摸爬滚打多年,看得通透,偶尔瞥我们两眼,什么也不说,只是嘆气——她见多了厂里的悲欢离合,也懂我们这份互相托底、不言不语的分寸。 一车间那姑娘上吊的事,来得猝不及防。 早上打卡上去的人,一眼就看见灯架上吊著的身影,人当场就僵住了。然后车间炸了锅。哭的,喊的,脚步乱糟糟踩成一片。但厂里压得很快。不准议论,不准往外说,好像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我们也就跟著歇了一天工——算不上抗议,也算不上缅怀,顶多是给那姑娘凑个热闹,也给自己紧绷绷的神经鬆一口气。 没几天,流水线就又准时转起来了。机器的声音盖过一切,轰隆隆的,震得人耳根发麻。她怎么死的,为了什么死的,没人真去刨根问底,也没人敢。就像地上扫走的一小团线头,轻飘飘就没了。好像她从来没在这个挤挤挨挨的车间里站过。 我本来以为,这厂里的日子,顶多就是累一点,苦一点,熬一熬总能过去的。再难也难不过分手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直到那个香港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桌子后面,衬衫笔挺,说话夹著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语气是轻的,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他说他看上了车间里一个姑娘,让我去探探口风,问她愿不愿意没名没分地跟他一年。他还特意加了句,“不强求”。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说不清是噁心,还是震惊,还是某种说不出口的好奇——好奇这光鲜体面的香港经理背后怎么是这么副嘴脸,也好奇那些跟我一样,在这举目无亲的深圳熬日子的姑娘们,在活路和脸面之间,会选哪一头。 我鬼使神差地去了。 那姑娘站在车间角落里。眉眼软得很,眼角弯弯的,天生带著点怯。皮肤是那种还没被车间烟火气熏透的白净,小小的脸,鼻尖有一点红。看著像棵刚冒出来的芽,嫩得风大一点就要折。明明是个可人疼的模样,眼底却一点光亮都没有。 她低著头,手指绞著洗得发白的工服衣角,绞得紧紧的。脸白得几乎透明。 没哭,没闹,也没问为什么。 沉默了半晌,她慢慢抬起头来。眼睛里空空的,蒙著一层湿雾。嘴唇动了动,轻轻说了句“同意”。 没有挣扎。没有犹豫。平静得像应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活计。 我没多问。也没资格多问。我们这些在底层熬著的人,连自己的日子都做不了主,哪来的资格去评判別人选哪条路。 转头我就把话回了经理。没多久,他那辆黑色小轿车就稳稳停在了厂门口。司机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冲那姑娘示意了一下。 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膝盖上一明一灭。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焊锡烫过的小疤。光一明一灭,她的手一动不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著那辆黑车慢慢开远。车屁股扬起来的灰,混著厂子里刺鼻的废气,慢慢散在空气里,什么也看不清了。 心里的空,比分手那会儿还大。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一点无奈,有一点凉,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麻。原来这世界从来不是我以为的那样平平淡淡。只是我们这些底层打工的,被闷在这口铁皮罐子里,以为活著就是干活、吃饭、睡觉,就是熬。 那些轻飘飘就没了的人命。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那些由不得自己的点头。都藏在流水线的缝隙里,藏在香港经理轻飘飘的话里,藏在姑娘们绞紧的衣角里,也藏在我们每一个人越来越木的眼神里。 从那以后,我再看这厂子,看身边来来去去的工友,总觉得隔著一点什么。 从前以为的平淡日子底下,原来全是看不见的烂泥,全是踩进去就拔不出来的身不由己。我和她之间那份安稳的依靠,不过是这摊浑水里一点转瞬即逝的微光罢了。而真正藏在铁皮罐子底下的暗涌,一直都翻著,安安静静地,一点一点把我们那点念想和脸面都吞进去。 连个声响都没有。 铁皮罐里的微光 日子像流水线一样,不停歇地滚著。转眼就过了年,厂门口的对联褪了色,被风吹得卷了边,没人去换,也没人在意。这地方,从来都是人来人往,像被风吹动的沙,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没谁能真正扎下根来。 年前就有几个工友走了。张姐是四川的,攒够了钱,回家嫁给了邻村的男人,走的那天背著个旧背包,脸上带著点麻木的笑,说“再也不用熬这破流水线了”;小李才十八岁,嫌厂里工资低,听说去了別的电子厂,说那边管得松,还能多挣点;还有个老吴,干了五年,手指被机器夹伤了,厂里给了点补偿金,就悄无声息地回了老家,临走前连句告別都没说,就像车间里被扫走的那团线头,轻飘飘就没了踪影。 年后一开工,又涌进来一批新工人。大多是十八九、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神里带著点对城市的好奇,又藏著几分怯生生的惶恐,像一群刚被放进陌生笼子里的鸟。他们穿著崭新的工服,跟著老员工学操作,手脚笨拙,常常被主管骂得低著头,不敢吭声。车间里的汗味、机油味,又混进了新的气息,依旧黏稠,依旧洗不掉。 厂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我、主管,还有她,算是守在这里的老人了。 我打定主意守著她,她不走,我便不走。她已是车间组长,行事沉稳周全;我依旧是手艺过硬的师傅,两人彼此照应,分寸得当,在这人来人往的厂子里,成了最安稳的陪伴。车间新人看我们亲近,偶尔打趣,我们只一笑置之,不多言语。主管不过二十七八岁,阅尽厂里人情冷暖,看在眼里,从不多说,只偶尔轻嘆一声。 新进来的工人里,有个女孩子,长得极好。不是那种刻意打扮的好看,是那种清清爽爽的,眉眼乾净,皮肤白得像没被烟火气熏过,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像山涧里的泉水,乾净又透亮。她被分到了我们车间,和我在一条流水线的另一端,每天上工、下工,抬头就能看见她,脚步轻快,眼神里带著点不服输的韧劲,和上次那个眉眼发软、眼底无光的姑娘,截然不同。 她来厂里还没半个月,那个香港经理就又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还是那张宽大的桌子,还是那件笔挺的衬衫,他说话依旧夹著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说,他看上了我们车间那个长得好看的姑娘,让我再去探探口风,问她愿不愿意没名没分地跟他一年,依旧加了那句“不强求”。 我站在原地,心里比上次更沉,像压了一块石头。说不清是噁心,还是麻木,又或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我不知道他是腻了上一个姑娘,还是本就习惯了这样的方式,把这些底层的姑娘,当成了可以隨意拿捏的物件。我想起了上次那个绞著衣角、平静说“同意”的姑娘,想起了那辆扬长而去的黑色小轿车,想起了心里那片越来越大的空。 我还是去了。脚步沉重,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觉得煎熬。我甚至在想,我为什么要一次次答应这种事?我为什么要做这种帮凶?可我没有选择。在这口铁皮罐子里,我们这些底层的人,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她正在我们车间的流水线旁干活,手指灵活地摆弄著零件,神情专注。听见我叫她,她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来,眼里带著一丝疑惑,脸上还沾著一点细小的灰尘,却丝毫没影响她的好看。 我把经理的话,一字一句,儘量说得平淡,像在传达一个普通的工作指令。说完,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低著头,盯著自己洗得发白的工服衣角,手指不自觉地绞紧,和上次那个姑娘的动作,重叠在一起。 沉默了几秒,她没有像上次那个姑娘那样,平静地说“同意”,也没有哭,没有闹。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著我,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低声问我:“是你,你会同意吗?” 那一刻,我浑身一僵,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我猛地抬起头,撞进她乾净又锐利的眼神里,那眼神里没有怯懦,没有麻木,只有一丝质问,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期待。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没摇头,也没点头。心里乱得像一团麻,羞愧、窘迫、无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交织在一起,堵得我喘不过气。我甚至在想,如果地上有一个洞,我一定会钻进去,再也不出来。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一次次做这种事?我为什么要把別人的尊严,当成別人交易的筹码? 见我不说话,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自嘲,又带著点坚定。她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不同意。” 我愣了一下,心里竟莫名地鬆了一口气,又有一丝愧疚。我点了点头,低声说:“我知道了,我会回经理的。”说完,我逃也似的离开了二车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我把她的话回了香港经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便让我离开了。后来我才听说,上次那个姑娘上吊的事,虽然被压了下去,但厂里还是怕再出什么事,毕竟人命关天,真闹大了,谁也担不起责任。所以这一次,他才真的“不强求”。 那个姑娘,就这样留在了我们车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厂里难免有閒言碎语,有人私下里议论她,说她不识好歹,放著好日子不过,非要在这流水线上熬;也有人劝她,说经理有钱有势,跟著他,总比在这厂里累死累活强。但她从来不在意,依旧每天按时上工、下工,认真干活,脸上依旧带著淡淡的笑,眼神里的光,从来没有熄灭过。 日子依旧像流水线一样,不停歇地滚著。厂里的人依旧来来去去,旧的人走了,新的人来了,浑浑噩噩,忙忙碌碌。我和她,依旧不远不近相互照应,守著这份安稳。主管依旧每天皱著眉,骂著笨手笨脚的新人,嘆著气。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那个姑娘,会像我们一样,在这口铁皮罐子里,熬著日子,挣一份工钱,直到有一天,也像其他人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直到有一天。 微光 一、拒绝之后 她那句轻飘飘的“我不同意”,像一块冷硬的石头,砸进了车间这潭浑水,悄无声息,却漾开了一圈圈藏不住的涟漪。 流水线依旧轰隆作响,焊锡的焦味混著机油气黏在每个人的衣襟上,可空气里的气氛,终究是不一样了。 没人敢大声议论,却总有人借著递零件、换焊枪的间隙,偷偷往她那边瞟。眼神里有佩服,有惋惜,也有几分看热闹的凉薄。几个私下劝过她的女工,凑在一起咬耳朵,声音压得极低,无非是说她傻、不懂变通,放著轻鬆的活路不走,偏要在流水线上熬断筋骨。 那些话飘进我耳朵里,像细针一样扎人。 我攥著烙铁的手,指节泛白,心里翻涌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是我,把经理那番齷齪的话,一字一句转述给了她;是我,做了这场交易里最不堪的传声筒,把一个姑娘的尊严,摆到了旁人的案板上。 我不敢看她。 哪怕她依旧低头干活,手指灵活地摆弄著眼镜铰链,眉眼平静,没有半分委屈与狼狈,我却觉得自己比被当眾羞辱还要难堪。我总觉得,是我欠了她。欠她一句道歉,欠她一份不该被裹挟的清白。 这份愧疚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我在车间里抬不起头。修机器的手还是稳的——烙铁点下去,焊点圆润饱满,该亮的灯一个不灭——这是吃饭的本事,不能丟。可出了车间,连平日里带新人的底气,都淡了大半。 她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她已是车间组长,巡线时路过我身边,脚步顿了顿,没有质问,没有吃醋,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眼神通透得像一汪清水。她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懂。 午休时,她端著两份糖水坐到我对面,搪瓷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语气平淡无波:“別往心里去,她做得对,你也没做错什么。不过是各有各的底线,各有各的活法。” 我抬眼看她,心里酸涩。我和她早已体面分手,可她依旧念著旧情,护著我的体面,从未因我对另一个姑娘的上心,有过半分怨懟与刻薄。她自始至终都是这样,清醒、大度,拎得清轻重,守得住分寸。 “我总觉得,是我害了她。”我低声说。 她笑了笑,舀了一勺糖水递到嘴边,眉眼温和:“她有自己的骨头,不是谁能害的。你呀,別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身上。厂里的日子本就难,別再给自己添堵了。” 她甚至看出了我心底那份悄然滋生的、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在意,却没有半分阻拦,只是轻轻推了一把,像成全一段本该发生的缘分,坦荡又体面。 我忽然明白,我和她之间,早已没有了男女之情,只剩一份歷经岁月的托底与恩情。这份情,不会因为任何人而褪色,也不会被任何人替代。 二、二奶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之后没几天,经理让我跟车去送一趟货。 货是几箱眼镜配件,目的地是隔壁镇的那片住宅区。司机老刘把车停在厂门口,叼著烟,冲我歪了歪头:“走,二奶村。” 那地方我不陌生。白泥坑的人提起那片住宅区,都用这三个字。说是住宅区,其实就是几栋灰扑扑的楼挤在一起,楼间距窄得能听见对面炒菜的声音。住那里的女人大多是香港人包下来的——货柜车司机、小工厂老板、或者像我们经理那样的管理层。她们不用打工,每天就是买菜、做饭、等电话。等那个不一定什么时候会来的人。 老刘把车开得很稳。他三十出头,湖南人,来深圳快十年了,什么路都跑过。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灰掉在方向盘上也不掸,积了厚厚一层。 车停在一栋楼下,他按了两下喇叭。 楼上窗户推开一扇,探出张女人的脸,三十来岁,烫著捲髮,衝下面喊了声“来了来了”,趿著拖鞋跑下来。老刘把货搬上去,我在下面等著。下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个塑胶袋,里面装著两盒烟、一袋橘子。 “嫂子给的?”我问。 他发动车子,把橘子扔给我一个。“什么嫂子。人家有老公的,在香港开货柜车,一个月来一两回。” 车子拐出巷子,他叼著烟,眯著眼看前面的路,忽然开口了。 “我老婆也在深圳。” 我愣了一下。认识老刘大半年,从没听他提过。 “不在白泥坑,在龙华,一个电子厂。”他弹了弹菸灰,“我们各住各的宿舍,半个月见一回。她厂里的人都不知道她结过婚。” “那你们……” “我们什么?”他笑了一声,菸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亮了一下,“我们是领了证的,正儿八经的夫妻。可她在老家有男人,我也在老家有女人。她那个是家里定的亲,没领证,但摆过酒。我这个也是家里定的亲,也没领证,也摆过酒。” 他顿了顿,把菸头掐灭,扔出窗外。 “后来我们俩跑出来打工,在流水线上认识的。她那个男人在老家种地,我那个女人也在老家种地。他们不出来,我们出来了。我们在这里领了证,成了夫妻。” “那老家的……” “没断。”他摸出一根新的烟,点上,“断不了。家里有老人,有孩子。她给老家的男人生过一个娃,我也给老家的女人生过一个娃。过年回去,各回各家,该叫爹的叫爹,该叫娘的叫娘。过完年回来,我们还是夫妻。” 车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黄的光打在柏油路上。他把车开得很慢,烟叼在嘴角,说话的时候菸头一明一灭。 “有时候我也问自己,这算个什么事。两个跑出来的人,在別人的地盘上领了证,在流水线上搭伙过日子。回了老家,她是別人的媳妇,我是別人的男人。可回了深圳,这间出租屋里的锅碗瓢盆,是我们两个人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说我们这叫啥?说难听点,跟那些二奶村里等香港人的女人,有啥区別?区別就是,人家好歹有钱拿。我们俩,是两个人都在泥里,谁也比谁高不了多少。她回老家要面对那个男人,我回老家要面对那个女人。我们谁也没资格嫌弃谁。” 车子拐进白泥坑的村口,他把车停在厂门口,熄了火。他没急著下车,靠在座椅上,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夜色。 “小兄弟,”他说,“这地方待久了,人会变的。老家是老家,这里是这里。两个地方,两个活法。你別变得太快就行。也別看不起谁——住二奶村的那些女人,我老婆厂里那些不知道她结过婚的工友,还有我和我老婆,都差不多。都是在找个人,把这日子熬过去。” 我下了车,看著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手里的橘子还攥著,凉了。 很多年以后我还会想起老刘。想起他说“我们是领了证的,正儿八经的夫妻”时的语气——不是骄傲,也不是心虚,就是一种认了命的平静。他和他的女人,在深圳是一对合法夫妻,在老家是別人的男人和別人的女人。两套身份,两个活法,哪一套都是真的,哪一套都甩不掉。 那晚我躺在宿舍床上,盯著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老刘的话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里某个自己都不愿意碰的地方。 我想起她。想起我们从笔友变成恋人,想起她在出租屋里给我留的那张纸条——“不许再说『笔友见面』那种话,生分。”想起颱风夜她靠在我肩膀上睡著的样子。想起平安夜她说“我跟他,早分了”时平静的语气。想起她现在依然挽著我的胳膊逛夜市,手指轻轻搭著,像一个习惯,而不是一种攥紧。 我们算什么? 我们比老刘夫妻乾净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和她之间,早就不剩下什么需要说清楚的东西了。该说的都说了,该放手的也放手了。剩下的那点牵连,不是爱情,是两个异乡人在这铁皮罐子里互相搭过一把手的恩情。这份恩情,不会因为任何人而褪色,也不会被任何人替代。 我把橘子剥开,一瓣一瓣吃了。甜的。老刘的橘子,二奶村的女人给的,一个在老家有男人的女人给的。甜的。 这地方,什么都是乱的。只有甜是真的。 不认 一、慢慢靠近 日子照旧往前滚,流水线不停,铁皮罐子里的烟火气,依旧黏稠又沉闷。 我依旧是那个修机器的师傅。烙铁在我手里稳得很,焊点圆润饱满,从不虚焊;示波器上的波形一跳一跳,我扫一眼就知道哪块板子有病。职高学的电器维修,在温州模具厂摸爬滚打练出的手艺,到了富强厂,全落在了这几台焊机上。拉长们信我,机器出了毛病不找维修科,先找我。我修得快,修得好,不收钱,只收一根烟。有时候连烟都不要。 这份手艺,是我在这座厂里唯一不需要看人脸色的东西。 她依旧是那个埋头干活的女工。我刻意避著她,想偿还那份愧疚,却又忍不住目光追隨,看她在嘈杂的车间里,安安静静地守住自己的一方天地,不卑不亢,不攀不比。 变故发生在一个夜班。 深夜的车间格外安静,只剩机器的低鸣。赶货的压力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她操作的焊机突然短路,火花四溅,线路烧得焦黑,整条流水线瞬间停摆。拉长急得团团转,维修科的人早下班了,没人敢碰这烫手的机器,怕修坏了挨罚,更怕触电出事。 她站在焊机旁,眉头紧锁,指尖攥得发白,眼里却没有半分慌乱。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走了过去,没有半分犹豫。 “让开,我来。” 我扯开工具包,断电、拆机、排查故障。主板上三个电容鼓了包,一个三极体击穿,变压器初级线圈烧断。这些都是老毛病,我闭著眼睛都能修。从备件盒里翻出同型號的电容和三极体,烙铁点下去,松香冒起一缕青烟,焊点圆润光亮。变压器得重新绕,我蹲在地上绕了十几分钟,漆包线在指尖一圈一圈缠紧。装回去,通电,示波器上的波形稳稳噹噹跳出来。 焊机嗡鸣著恢復了运转。 拉长鬆了一口气,连声道谢。周围的女工也纷纷投来讚许的目光。有人小声说“还是师傅厉害”,有人笑著说“维修科的还不如你”。 我收拾工具,转身要走,她却叫住了我。 灯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眉眼。她看著我,语气平静,没有討好,没有感激,只有一句直白的点破:“你不用因为上次的事,觉得欠我。” 我脚步一顿,心口猛地一颤。 原来她都知道。知道我的愧疚,知道我的刻意靠近,知道我所有的小心翼翼,都源於那场不堪的传话。 “我只是……”我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无话可说。 “举手之劳而已,不用放在心上。”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零件,语气清淡,“大家都是异乡人,在厂里討生活,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不是还债。” 那一刻,我忽然清醒了。 我对她的在意,早已不是单纯的愧疚。 是敬佩她在泥沼里不肯弯腰的骨气,是心动於她在浑浊世间守住本心的乾净,是贪恋她身上那股不向生活低头的韧劲。这份心意,无关亏欠,无关补偿,是一个少年,对一个灵魂挺拔的姑娘,最纯粹的动心。 铁皮罐子里的日子依旧灰暗,可她这束光,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微光,而是悄悄照进了我心底,慢慢生根,慢慢泡透。酸咸里,藏了一丝回甘。 我们依旧不多话,却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巡线时的一眼对视,递工具时的指尖轻触,加班时默默放在对方桌角的一杯热水,都成了沉闷日子里,最温柔的慰藉。 二、夜市深谈 那夜厂里停电,难得提前下班。 厂区外的夜市依旧热闹,炒粉的香气、糖水的甜香、录像厅的歌声,混著晚风,吹散了车间里的疲惫。我和她一前一后走出厂门,没有邀约,却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坐在夜市角落的铁皮屋顶下,远离了人群的喧囂。 脚下是斑驳的水泥地,头顶是昏黄的路灯,晚风掠过,带著南方夏夜的湿热。 她先开了口。 不是讲来歷。来歷这种东西,在车间里待久了,谁都不愿意提。提起来就是穷,就是山里,就是读不起书,就是家里催著嫁人。每个人的来歷都差不多,没什么好讲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她讲的是別的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深圳吗?” 我没接话。 “不是因为家里穷。家里都穷。”她望著夜市攒动的人流,语气轻缓,“是因为我不想认命。”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膝盖上的工裤布料。 “我大姐认了。嫁到隔壁村,生了三个娃,三十岁看起来像五十。我二姐也认了。在县城餐馆洗碗,一个月挣两百块,全寄回家给弟弟交学费。她们都认了。都觉得这就是女人该过的日子。” 她转过头看著我,眼睛亮亮的,不是那种温柔的光,是那种不肯灭的光。 “我不认。” 就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铺垫。 “那个经理的事,”她忽然换了话题,“我不是不怕。我怕得很。他一句话就能让我在这厂里待不下去,一句话也能让我过得比现在轻鬆十倍。我怕的就是这个——怕自己哪天扛不住了,就认了。” 她低下头,声音轻下去。 “我见过太多认了的人了。刚来的时候住一个宿舍的,比我大两岁,长得好看,手也巧。后来跟了个香港司机,不做了。走的时候跟我说,妹妹,不是我想走这条路,是实在走不动了。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走不动了。现在懂了。” 晚风从铁皮屋顶下灌进来,带著炒粉的油烟气。 “走不动了,就是不想再跟自己较劲了。”她说,“可我还想再较一阵。能较多久较多久。” 她没讲自己的来歷。没说老家在哪,没说家里几口人,没说那个等她回去嫁人的摩托车修理铺老板。这些她都没说。 但她是谁,我忽然就清楚了。 不是那个在经理面前说“我不同意”的人。那个人是硬的,是冷的,是一块石头砸进水里。现在坐在我旁边的这个人是软的,是热的,是在跟自己较劲的人。她也会怕,也会累,也会在某天夜里忽然觉得自己走不动了。但她还没认。 这就是她。 后来我也讲了自己。讲温州的童工,讲模具厂的村长妹妹,讲为什么跑掉。讲完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我是这样的人。 然后她问:“你打算一辈子待在厂里?” 我愣住了。 她没等我自己琢磨,自己回答了。 “你不是能待一辈子的人。你不是。”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著夜市里来来往往的人。“你跟我一样,是跟自己较劲的人。这种人待不久的。迟早要走。” 那是我第一次听人用“跟自己较劲”来评价我。 也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我待不久。 她依旧和我相处坦荡。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我对那个姑娘的心意,察觉到了我想开始一段新感情的心思。她没有纠缠,没有难过。有一天晚上吃炒粉,她忽然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那个姑娘,江西来的对吧?” 我筷子顿了一下。 她笑了笑,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像颱风过后的天,乾净,也凉。“人挺好的。眼睛亮,一看就是有骨头的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吃粉,吃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你去吧。我这里,你不用惦记。” “我……” “我说过,我跟他,早分了。”她抬起头,看著我,语气平静,“你以为我说的是谁?”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湿意。但她没让那层湿意落下来,只是眨了眨眼,又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碗里最后几根粉吃完。 “去吧。”她说。 就这两个字。没有责怪,没有委屈,没有“我早就知道”。只是轻轻往后退了半步,把路让出来。成全得乾乾净净,体体面面。 我忽然明白,我这辈子,欠她的不只是当初她为我租房、帮我进厂的恩情。我欠她的,是一个她从没开口要过的结局。而她连这份亏欠,都不让我背太久。 我心里清楚,我想让那个江西姑娘成为那个“以后”;她也心知肚明,看懂了我眼底的心意。她没有拒绝,没有迴避,只等一个合適的时机,等一个安稳的未来。 就在一切慢慢向好的时候,家里的信寄来了。 信上说,母亲重病,臥床不起,盼我速归。 我心头一紧,立刻向厂里请假,准备返乡探亲。 离別前夜,我找到了江西姑娘,也找到了她,郑重告別。 我和江西姑娘站在厂门口的路灯下,夜色温柔。我轻声说:“等我回来,我们一起辞工。隔壁新厂挖我过去,待遇好,也安稳。我们一起去。” 她点了点头,眼里有光,轻声应下:“好,我等你。我也正好请假回家探亲。回来,我们就走。” 没有海誓山盟,只有一句朴素的约定。两个异乡人,约定好了彼此的前路。 她也收拾了行李,年底了,一年多没回去,她也准备返乡去探亲。她笑著祝我们,语气真诚,没有半分勉强。 路灯下,她和她挽著手走向女宿,我就在那路灯下的光里看著她们走远。 我以为,这只是一场短暂的离別。归来之后,便能兑现约定,奔赴新的生活。 余温 一、归途 回家的路,走得並不顺当。 长途大巴摇摇晃晃,从深圳一路往北。出了广东界,路就开始变窄,柏油路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车身顛得像筛糠。车厢里闷热,汗味、烟味、泡麵味搅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我靠著车窗,看著窗外一闪而过的农田和山影,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江西姑娘。 想厂门口路灯下她点头的样子,想她说“好,我等你”时眼里的光。想铁皮屋顶下她问我“你打算一辈子待在厂里”时的眼神——不是质问,是轻轻推了一把。 也想她拍我肩膀时的那份体面,想她说“去吧”时眼底那层没落下来的湿意。 想了一路,想到天黑透了,也没想出个名堂。 车子忽然停了。 不是到站,是堵了。 前面望不到头的车尾灯,红彤彤的一片,像一条僵死的长蛇趴在山路上。司机骂了一句,下车去前面打听,回来的时候脸更黑了,说前面塌方了,不知道要堵到什么时候。 车厢里炸了锅。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催司机想办法,有人掏出乾粮开始啃。我没吭声,只是看了看窗外——一边是山壁,一边是黑漆漆的深沟,连个村庄的影子都看不见。 堵了一个多小时,车流纹丝不动。 我憋不住了。 从上车到现在,七八个小时没解过手。膀胱胀得发疼,再憋下去怕是要出事。我跟司机说了一声,跳下车,和一群人往路边走。 黑。真他妈黑。 没有月亮,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车尾灯映过来的一点红光,模模糊糊照出脚下的路。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沟边走,心里正琢磨著找个背人的地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喂!干什么的!” 我们一回头,是个戴红袖章的男人,手里攥著手电筒,光束直直打在我脸上,刺得我睁不开眼。看模样是维持秩序的。这种堵车的时候,总有人趁乱偷东西、闹事,他们盯得紧。 “解手。”我们挡了一下眼睛。 他拿手电筒往我脸上照了照,大概看我年轻,不像偷鸡摸狗的,语气缓了些,往江边一指:“別在路边,下去,江边有厕所。” 我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正想问他厕所在哪儿,他已经转身走了,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照著下一辆车去了。 我们只好往江边走。 那是一条窄窄的石梯,从路基边上斜著插下去,通向江边。手电筒的光扫过来的时候我瞄过一眼,大概有二十来级,两边有铁栏杆,看著像是以前什么人修的。年头应该不短了,铁栏杆上的漆早掉光了,露出暗红色的铁锈,摸上去糙拉拉的。 我第一个扶著栏杆往下走。 一步。 两步。 走到大概第十级的时候,脚下忽然一软。 不对。不是软。是空了。 那块石板看著好好的,脚踩上去的瞬间,底下已经完全朽透了,像踩进了一团烂泥里。我整个人猛地往前栽,重心全失,手下意识地去抓栏杆—— 栏杆也断了。 那根铁栏杆看著还是完整的,可根部早就锈穿了,只剩一层铁皮连著。我的手刚搭上去,它就像枯枝一样断了,连声响都没来得及发出。 我整个人往下坠。 那一瞬间,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走马灯,没有这辈子经歷过的画面,只有一片空白,和耳边的风声。 我的手在黑暗里乱抓。 不知道抓到了什么,只知道是铁的,凉的,糙的。手指头自己就收紧了,指甲盖抠进铁锈里,虎口硌在什么稜角上,疼得像被刀子割。 我吊住了。 整个人掛在半空中,脚下是空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下面很远的地方有风声,呜呜的,在乾涸的河道里打著转。 尿意全没了。变成了一身冷汗,从后背渗出来,把衬衣湿透了。 我咬著牙,一点一点往上挪。手臂酸得发抖,虎口疼得钻心,可我不敢鬆手。我不知道下面有多深,不知道底下是石头还是淤泥,只知道鬆了手,可能就再也上不来了。 终於,我的膝盖磕到了石阶的边缘。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身上了台阶,瘫坐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臟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两条腿软得像麵条,手还在抖,虎口上全是血印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根断掉的铁栏杆就躺在旁边的台阶上,断口处锈得发黑,用手一捏就碎成渣。我刚刚踩空的那级台阶,石板下面是空的,黑黢黢的一个洞,风从里面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梯子,不知道多少年没人修过了。 我坐了很久。直到久到腿不再抖了,久到汗水被夜风吹乾了,贴在身上凉颼颼的。后面嚇坏了的人看到远处堵著的车队在动了,有人在按喇叭,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 后面的人又扯了扯我,后来直接拉我站起来,膝盖还是软的。手扶著旁边另一根栏杆——这根还算结实,使劲摇了摇,没断——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回到路边。 那个戴红袖章的人正好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手电筒晃了一下,大概看见我手上的血,愣了一下。 我没说话。 他也没问。 车流开始动了。我爬上大巴,坐回自己的座位,把流血的那只手揣进兜里。旁边的人已经睡著了,打著鼾,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的山还是黑的,路还是坑坑洼洼的。 手还在疼。 疼得让我觉得,活著还挺真的。 后半夜车通了。到老家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我在车站门口的水龙头下冲了冲手上的血,用井水洗了把脸。水冰凉,激得人一哆嗦。手心里的伤口沾了水,疼得我齜了齜牙,没出声。 回家的路还长著呢。 二、家 回到老家,我才发现,母亲根本没有生病。 她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著菜叶,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就红了。父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夹著烟,看见我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妈,你不是——” “我不这么说,你能回来?”母亲擦了一把眼睛,声音硬邦邦的,带著点哭腔,又带著点狠,“你知不知道,当兵报名早就开始了?体检就在这几天。你在路上耽搁了这么久,我跟你爸都以为赶不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半天没说话。 一路上差点摔死在江边的事,手上的血口子,堵了半宿的车,憋了七八个小时的尿——差点全白受了。 “还愣著干什么?”父亲掐灭菸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声音沉沉的,“快!跟我走!今天最后一天体检,赶上了就去,赶不上就真黄了。” 我没说话,跟著他往外走。 那天下午去武装部,体检的人排了老长的队。轮到我的时候,有个医生看了看我手上的伤,问我怎么弄的。我说路上摔了一跤。他没再说什么,低头在表上写了几个字。 当天晚上结果就出来了。体检合格。 母亲给我煮了一碗麵,臥了两个鸡蛋。她看著我手上的伤,问怎么弄的。我说路上摔了一跤,没事。她没再追问,只是把面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吃完,放下碗。父亲说,接兵干部还在重庆等著,差最后一批人,得连夜赶过去。 走的时候,我把深圳带回来的那件富强眼镜厂劳保服叠好,压在枕头底下。那件衣服上还带著富强厂车间里的机油味,洗了好几次也没洗掉。烙铁烫过的那块焦痕还在袖口上,指甲盖大小,硬邦邦的。我在枕头边放了很久,最后没有带走。 我没有给江西姑娘写信。 也没有给她写信。 不知道该写什么。 说“等我”?可我自己都不知道三年之后会是什么样,凭什么让別人等。 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不如不说。 说“我差点摔死在回家的路上”?可这跟她有什么关係呢。那是我自己的命,差点没了,又捡回来了。跟她说不著。 想来想去,一个字都没写。 我不配记得她们的名字。 连她们的姓,都不配。 三、后来 后来我在xj待了三年。 北疆的风雪很大,大得能把人心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都吹散。可有些念头吹不散。熄灯號吹过之后,营房里暗下来,战友们的鼾声此起彼伏,我躺在铺上盯著天花板,那两双眼睛就来了。 一双亮,一双透。轮流出现。有时候我分不清今晚来的是哪一双。分不清就分不清吧。反正都是欠著的。 我没有给她们写信。一封都没写。 不是忘了。是不知道写什么。 她们也没有给我写信。一封都没收到。 不是她们没写,就是我没收到。或者我们都没写。结果都一样。三年,三十六个月,一千多天,一个字都没有。只有北疆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沙子打在玻璃上簌簌地响。 到后来,她们的脸我竟然有点记不清了。只剩下眼睛。一双亮,一双透。两双都看著同一个方向——厂门口路灯下,我转身走了,她们站在原地。 她们有没有转身回去?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后来想明白了。那天晚上在铁皮屋顶下,她问我“你打算一辈子待在厂里”,不是问我有什么打算。她是用她的方式,轻轻推了我一把。 只是我们都没想到,那一把推出去,再收回来,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老刘后来我也没再见过。不知道他和他老婆还在不在深圳,是不是还过著那种半个月见一回、过年各回各家的日子。他说的那句“老家是老家,这里是这里,两个地方,两个活法”,我记了很多年。后来我自己也活成了这样。不是两个家。是两个自己。一个在深圳的车间里修机器,一个在北疆的风雪里站岗。一个欠了她一个约定,一个欠了她一个结局。两个都是真的,哪个都甩不掉。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路上没有堵车,如果我早几天到家,如果体检那天我手上的伤被刷下来——现在坐在这里的,会是另一个我吗? 不知道。命这个东西,说不清楚。你以为是你的,可能擦肩就过去了。你以为错过了,可能又兜回来了。你以为赶上了,其实就是赶上了。没什么道理可讲。 那三年是空白的。 空白的信纸,空白的等待,空白里只有风声和沙子。那封始终没写的信,一直搁在那儿。信封是空的,信纸是空的,地址是空的。正因为是空的,所以什么都有可能装在里面。装“等我”,装“对不起”,装“你还好吗”,装“我回来了”。装什么都可以。 但什么都没装。 空的就永远是空的。 异乡的铁皮罐子里,那束悄悄照亮我的微光,那场慢慢泡透的心动,那句未曾说出口的喜欢,那个差点摔死在江边的夜晚,那封始终没写的信,那三年的空白,那两个我不配记住名字的姑娘—— 都搁在那儿了。 没泡透的,还搁在那儿。 等过些年再捞吧。 也许不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