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权游开始的阿斯塔特》 第1章 阿多 黑暗。无尽的黑暗。 不是睡眠中的那种黑暗——睡眠中的黑暗是有温度的、有重量的,像一个柔软的茧包裹著你。这种黑暗是空的、冷的、没有任何触感的。像是被扔进了宇宙的尽头,星星全部熄灭,时间停止流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待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钟。也许是一万年。 然后他看到了——不是“听到”,是“看到”——一个画面。 一个男孩。 不,不是普通的男孩。那男孩坐在一架木轮椅上,双眼翻白,像死鱼的眼睛。他的身体在颤抖,嘴角流著涎水。他的意识不在他自己身上——它飘出去了,穿过时间,穿过空间,落在了另一个人的脑子里。 那个人就是他。不,不是他——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一个高大的年轻人。比所有人都高。他的眼睛也在翻白,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他在跑。他在拼命地跑。一只手顶著一扇厚重的木门,门板在震动,门后有东西在砸——巨大的、沉重的、不可阻挡的东西。 死人的手。蓝色的眼睛。冰。 异鬼。 门板裂开一道缝,一只苍白的手伸了进来。高大的年轻人用肩膀顶住门,用背抵住门,用全身的力量撑住那道正在碎裂的防线。 “hold the door.”轮椅上的男孩说。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hold the door.”高大的年轻人重复著。他的声音开始变形。音节开始脱落。 “hold the door.”变成了“hold the dor.”变成了“hold the do.”变成了“hold the.”变成了“hodor.”变成了“hodor.”变成了“hodor.” 一遍,一遍,一遍。 那个名字变成了一个咒语。一个诅咒。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然后——黑暗。无尽的黑暗。 疼痛。 不是普通的疼痛。是那种从灵魂深处爆发、蔓延到每一条神经末梢的剧痛。像是有人把他的大脑挖出来、扔进搅拌机、再塞回去。像是有人在用一把无形的刀,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剖开,然后重新缝合。 他想尖叫,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蜷缩起来,但身体不是他的。他只能承受。 痛到意识变成碎片,碎成无数个光点,在黑暗中漂浮。 那些光点里有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的脸,温暖而布满老茧的手掌,壁炉里噼啪作响的柴火,马厩里乾草的味道。还有一个词,不是“hodor”,而是—— “……威里斯……” 很远。像从水底传来的,模糊、浑浊,被什么东西扭曲了。 “……威里斯……威里斯……” 那个声音在叫他。一遍又一遍,像钟声,像心跳,像某种古老的、不可违抗的召唤。他想回应,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被焊死了。他想动,但身体不属於他。 他只能听。 “……威里斯……”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不再是从水底传来的,而是从头顶,从四面八方,从黑暗的每一个缝隙里渗透进来。声音不再是一个人的,而是很多人的——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所有的声音都在叫同一个名字。 威里斯。威里斯。威里斯。 那个“hodor”的回声被压了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弱,像退潮的海水。 威里斯。威里斯。威里斯。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越来越重。不是压在他身上,而是托著他,把他从那个黑暗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地托起来。 然后—— 他醒了。 光线刺得他眼眶发酸。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挡住眼睛,但手臂太沉了,像灌了铅。他只能眯著眼睛,让视野慢慢適应。 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天花板是木头的,很旧,横樑上有虫蛀的痕跡。空气里有乾草和牲畜的味道,还有木头燃烧的烟气。身下是粗糙的亚麻布,硌得后背发疼。 有人在哭。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老太太。她六十多岁,满头白髮,脸上的皱纹像乾涸的河床。但她的背是直的,肩膀是宽的,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那是几十年干活留下的痕跡,不是衰老。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此刻正含泪看著他,嘴唇在动,声音像隔了一层棉花。 “……威里斯?威里斯!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威里斯。 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那个遥远的、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回声,而是从这张嘴、这个老太太的喉咙里发出来的、真实的、近在咫尺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想说“能”,但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嗯。” 老太太哭了出来,把他抱进怀里,紧紧地搂著。“你还活著,你还活著,我的孩子,你还活著……” 他僵硬地靠在她的胸口。从未被人这样抱过。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拥抱——手臂轻轻环一下,一秒钟就鬆开。这是真正的拥抱,用力的、颤抖的、好像害怕失去他一样的拥抱。老太太的身体很结实,是六十年劳作练出来的那种结实,心跳透过胸膛传到他的身体里,缓慢而有力。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手臂抬起来,想抱住她,但停在了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放下了手。但没有推开她。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鬆开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上下打量著他。 “你……你变了。”她说。 威里斯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確实变了。 原来的威里斯——那个昏迷前的威里斯——是个胖墩。不是那种虚胖,是那种吃得多、动得少、浑身软绵绵的胖。十岁的孩子,一米七五,体重將近两百斤,但大部分是脂肪。胳膊粗是粗,但捏上去是软的。肚子圆滚滚的,脸也是圆的,下巴叠著三层。老奶妈总说他“壮实”,但威里斯知道那不是壮实,那是胖。 现在不一样了。 他抬起手臂,看到的是线条分明的肌肉轮廓。肱二头肌鼓起来,像一块石头,上面爬著几根青筋。小臂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的肚子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六块腹肌的轮廓——不是那种健美运动员的夸张线条,但清晰可见,每一块都像被打磨过的石头。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下巴尖了,颧骨突出了,原来那三层下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脖子变粗了,喉结更明显了,锁骨从皮肤下面浮出来,像两道浅浅的沟。 整个人的脂肪好像被一把火烧掉了,只剩下了肌肉、骨骼和皮肤。就像一块生铁被扔进了炉子,烧掉了所有的杂质,留下的只有最坚硬的部分。 “三天,”老奶妈的声音在发抖,“你昏迷了三天。我每天给你擦身体,每天都能看到你在变。第一天你的肚子小了一圈,第二天你的胳膊上开始出现稜角,第三天……” 她说不下去了。 威里斯伸出手,握了握拳。骨节咔咔作响,指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凸起。这双手比昏迷前小了一圈——不是变小了,是脂肪被烧掉了,露出了下面真正的骨架。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粗大,手掌厚实,像一把铁钳。 他站起来。 床板发出一声呻吟。他低头看自己的腿——大腿上的脂肪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粗壮的股四头肌,肌肉的轮廓把裤子的布料撑得紧绷。小腿上青筋虬结,像树根一样盘踞在脛骨两侧。 他走到墙角那面破旧的铜镜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一个陌生人。 不,不是陌生人。是另一个版本的自己。一个被“锻造”过的自己。 一米七五。一百八十斤。不是胖的一百八十斤,是肌肉的一百八十斤。他的肩膀比昏迷前宽了一拳,腰却细了两圈。整个人的体型从“圆筒”变成了“倒三角”——宽肩、窄腰、粗臂、长腿。站在那里,像一棵被剥掉了树皮的白蜡木,笔直、坚硬、没有任何多余的枝叶。 三天。只用了三天。 他的身体在昏迷中经歷了一场剧烈的重组。脂肪被消耗,肌肉被重塑,骨骼被压缩致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力量——也许是血脉觉醒,也许是灵魂融合的副作用,也许两者都有。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已经不是原来的威里斯了。 原来的威里斯是一个沉默的、笨拙的、胖乎乎的孩子。现在站在镜子前的这个人,像一头幼年的野兽——还没长成,但骨架已经摆在那里了。 “饿。”他说。 不是普通的饿。是那种从骨髓里涌出来的、让人发狂的飢饿感。他的胃像一口无底洞,肠道像一条乾涸的河床,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著索取能量。 他以前从没有这么饿过。 以前他也饿——他的食量一直比同龄人大,老奶妈总是说他“吃不够”。但那是一种正常的、可以忍受的饿。多吃几口麵包、多喝一碗汤,就能压下去。 现在不一样。 这种饿不是来自胃,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他的肌肉,他的骨骼,他的血液。他的身体在燃烧,在重组,在要求燃料。就好像昏迷把他体內某个沉睡的东西唤醒了——一个一直存在但从未启动的引擎。 老奶妈端来一碗肉汤。他喝完了。 又端来一碗。又喝完了。 又端来一碗粥。又喝完了。 老奶妈看著他,眼睛瞪得老大。“你……你慢点,別噎著。” 威里斯没有慢。他把碗底舔乾净,抬起头,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著老奶妈。 “还要。” 老奶妈张了张嘴,转身又去盛。她把锅里剩下的所有肉汤都端来了,足足大半锅。威里斯一个人喝完了。 还不够。 但锅里已经没有了。 威里斯放下碗,闭上眼睛,感受著身体的变化。飢饿感没有消退,但那种濒死的虚弱感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肌肉在吸收养分,骨骼在重新致密化,血液在加速流动。他的身体在“吃”——不是用嘴,而是用每一个细胞。 “我饿了。”他说。 “你刚喝了半锅汤。”老奶妈说。 “还饿。” 老奶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块硬麵包——那是她自己留著明天吃的。她把麵包递给威里斯。 威里斯接过来,三口就吃完了。 “还饿。” 老奶妈看著他,眼眶又红了。不是悲伤,是心疼。 “厨房里还有一点,”她说,“我明天再去跟盖奇要。” 威里斯点了点头。 老奶妈转身去了厨房。威里斯坐在床上,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再是三天前那双软绵绵的手了——骨节分明,青筋隱现,掌心厚实得像一块铁。 他的身体需要食物。大量的食物。这具身体的血脉需要能量来生长、来修復、来变得更强。以前他没有这种感觉,是因为血脉还在沉睡。现在它醒了,像一个飢饿的巨兽张开了嘴。 但食物不是无限的。他只是老奶妈的曾孙,一个马童,一个没有封地、没有收入、没有依靠的穷小子。临冬城的厨房不会无限供应食物给他。 他需要自己想办法。 那个老太太是老奶妈。临冬城最老资格的僕人之一。 她今年六十多岁,但身体比许多年轻人都硬朗。她每天还能提水、劈柴、在厨房站一整天。她的背从不佝僂,她的手从不发抖,她的眼睛虽然不如从前,但穿针引线还不在话下。 她年轻时来到临冬城,先在厨房帮忙,后来因为做事利落、为人可靠,被安排去照顾史塔克家的孩子们。她照顾过奈德·史塔克和他的兄弟姐妹,后来又照顾过奈德的孩子们——罗柏、珊莎、艾莉亚、布兰和瑞肯。史塔克家的两代孩子都是在她眼皮底下长大的。 老奶妈不是北境人。她来自河湾地,年轻时来到北方,没有人知道她的本名,所有人都叫她“老奶妈”。她很少提起自己的过去,只是在壁炉边给孩子们讲故事的时候,偶尔会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她讲的故事里有龙、有狼、有森林之子,还有一个从跳蚤窝里走出来的孤儿骑士——那是布兰最喜欢的故事。 她的两个儿子都在劳勃叛乱中战死,一个孙子在葛雷乔伊叛乱中死在派克城的城墙上,女儿们早已远嫁他乡。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就是她的曾孙——威里斯。 威里斯是老奶妈的孙子留下的孩子。那个孙子在葛雷乔伊叛乱中战死,死时还很年轻,留下了一个年幼的儿子。老奶妈把威里斯接到身边抚养,看著他从一个沉默的孩子长成一个沉默的……胖墩。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老奶妈端著空碗回来,上下打量著威里斯,语气里带著难以置信,“你以前……肉乎乎的。胳膊是软的,肚子是圆的,脸也是圆的。我总说你壮实,其实你自己知道,那不是壮实,是胖。” 威里斯没有说话。他知道。原来的威里斯——那个被布兰的精神衝击打碎意识的威里斯——是个胖子。不是那种夸张的肥胖,但绝对是超重的。十岁的孩子,一米七五,將近两百斤,大部分是脂肪。他不爱动,不爱说话,不爱跟人打交道。他就像一大团沉默的、柔软的、无害的肉。 但现在那团肉不见了。 “你这三天到底怎么了?”老奶妈问。 威里斯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这是实话。他知道发生了什么——灵魂融合、血脉觉醒——但他不知道怎么跟老奶妈解释。他连自己都还没完全搞明白。 老奶妈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气。“不管怎么了,你是我曾孙。这一点没变。” 威里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威里斯吃得比任何时候都多。 老奶妈从厨房带回来的食物,他一个人能吃掉大半。盖奇——临冬城的厨头——看到他吃饭的样子,忍不住跟老奶妈说:“老奶妈,你这曾孙怎么比昏迷前还能吃?他以前就够能吃了。” 老奶妈没有解释。她只是每天多带一些食物回来,自己的份额省下来给威里斯吃。 但远远不够。 威里斯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对能量的需求远远超过了普通人的饭量。他需要肉,需要脂肪,需要蛋白质。黑麵包和稀粥只能填饱肚子,不能餵饱他的身体。 他需要肉。 但肉不是免费的。临冬城的猎物是史塔克大人的私產,森林里的鹿、野猪、兔子,名义上都属於领主。一个马童不能私自打猎——被发现轻则鞭刑,重则砍手。 他需要钱。需要钱买肉,需要钱买铁,需要钱买他需要的一切东西。 而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威里斯能够自己在院子里走动了。 老奶妈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一边缝衣服一边看著他。威里斯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一圈,两圈,三圈。腿还有点软,但每一步都比上一步稳。 “你慢点。”老奶妈喊了一声。 威里斯没有慢。他走到马厩旁边,靠在那根横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马厩里有十几匹马,史塔克家的战马、驮马、老奶妈用来拉车的老马。威里斯认识每一匹马。他走到最里面的隔间,那匹枣红色的母马看到他,喷了喷鼻子,把头伸过来。 威里斯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鼻樑。 “我回来了。”他说。 母马蹭了蹭他的手掌,然后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肚子。以前威里斯的肚子是软的、圆的,母马拱起来像拱一个皮球。现在拱上去是硬的,是一块一块的肌肉。母马似乎困惑了一下,又拱了拱,然后打了个响鼻,把脸转开了。 威里斯看著母马的反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老奶妈走了过来,靠在马厩的门框上,看著威里斯给马刷毛。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你和你曾曾祖父真像。” 威里斯停下刷子,转过头看著她。 老奶妈很少提起她的过去。她总是讲史塔克家的故事,讲北境的传说,讲长城以外的怪物,但从不讲她自己。威里斯认识她十年——这具身体的记忆是模糊的、破碎的。他只知道她是曾祖母,只知道她照顾他长大,仅此而已。 “曾曾祖父?”威里斯问。 老奶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你没见过他,”她说,“我也没见过。我奶奶告诉我的。” 她在门槛上坐下来,把针线筐放在膝盖上。院子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更深了。 “我奶奶说,她的父亲是一个骑士。”老奶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真正的骑士。不是那些戴著漂亮头盔、在比武大会上耍花架子的骑士——是那种……会为了一个陌生人去拼命的骑士。” 威里斯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长得很高,”老奶妈说,“和你一样高。不,比你还高。我奶奶说他差一寸就七尺,是她见过最高的人。他的头髮是棕色的,被太阳晒出了浅色的条纹,像秋天的麦田。” 差一寸就七尺。身高近七尺。棕色头髮。一个真正的骑士。 恢復后的第五天,威里斯去了铁匠铺。 临冬城的铁匠铺在外堡和马厩之间,是一个低矮的石砌建筑,屋顶常年冒著黑烟。铁匠密肯是一个禿顶的壮汉,胳膊比大多数成年人都粗,满脸络腮鬍子,脾气和他的炉子一样火爆。 威里斯站在门口,看著密肯打一把马蹄铁。铁锤落在铁砧上,火星四溅,叮噹声震耳欲聋。 密肯没抬头。“不接散客。要买铁器去前面货架看。” 威里斯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挡住了门口大半的光线。 “我想学打铁。”他说。声音沙哑低沉,但每个字都清楚。 密肯停下锤子,皱著眉抬起头——然后他的锤子差点脱手。 门口站著一个……不是孩子。是个小巨人。一米七五的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胳膊上肌肉线条分明,青筋隱现。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亚麻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布满了细小的青筋和血管。他的脸还有少年人的轮廓,但下巴尖了,颧骨突出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却壮了一大圈。 密肯张了张嘴。他记得这个孩子——老奶妈的曾孙,那个胖乎乎的大个子。以前他来马厩帮忙的时候密肯见过几次,圆滚滚的,软绵绵的,走路像一只笨拙的熊。但眼前这个人……他不確定。 “你是……老奶妈那个曾孙?”密肯问。 “威里斯。” 密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肩膀滑到手臂,从手臂滑到腰,又从腰滑到腿。然后他哼了一声。“你找我有事?” “我想学打铁。” 密肯没有说“你以前太胖”之类的话。他只是看著威里斯现在的身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指了指墙角那堆废铁。 “那堆废料,我攒了半年准备回炉的。”密肯说,“你挑一块最沉的,放铁砧上。不用加热,砸一锤我看看。” 威里斯走到废铁堆前,挑了一块最沉的,大约二十斤,单手拎起来放在铁砧上。然后他从锤架上拿起一把十二斤的锻锤——那是密肯用来打大件农具的重锤,平时放在最上层,因为太重了没人用。他把锤子在手里掂了掂,握紧。 密肯退后了两步,抱起双臂。“砸。” 威里斯抡起锤子,用力砸了下去。 “当——!!!” 尖锐的金属撞击声炸开,像两块硬铁正面碰撞。密肯的耳朵嗡嗡作响,但他没有捂耳朵——他在看。 铁坯没有变方。它裂了。一道明显的裂纹从撞击点向外延伸,几乎贯穿了整个铁块。铁砧的工作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坑。锤子剧烈反弹,威里斯的手腕猛地一抖,锤柄差点脱手飞出。他攥紧了,但虎口传来一阵刺痛。 密肯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裂开的铁坯,又看了看铁砧上的凹坑,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盯著威里斯。 “你他妈知不知道铁要烧红了才能打?” 威里斯沉默了一秒。“……知道。” “知道你还砸冷铁?” “您说不用加热。” 密肯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他一把从威里斯手里夺过锻锤,放回锤架上,然后把那块裂开的铁坯扔回废料堆。 “我说不用加热,是想看看你有多蠢。”密肯指著炉子,“铁不烧到亮橙色,你锤子再大也没用。冷铁没有延展性,你一锤下去它不会变方,只会裂。铁砧会留坑,锤子会反弹,你的手腕会废。明白了吗?” “明白了。” 密肯盯著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从炉子里夹出一块烧到亮橙色的铁坯,放在铁砧上。“再砸一次。这次加热了。” 威里斯重新拿起锻锤。密肯拦住他。 “等等。你刚才握锤的姿势不对。手指不是死死攥著,是卡住。锤柄要在手掌里能转,但不是飞出去。”密肯做了个示范,“还有,站的位置不对。打铁不是砍树,你不能正对著铁砧站。要偏一点,侧身,这样锤子落下来的时候你的手臂才是直的。弯著胳膊砸,力量传不到锤头上。” 威里斯调整了站姿和握姿。 “砸。” 威里斯落锤。这一次,烧红的铁坯被砸扁了——不是完美的方形,边缘还是歪的,但至少没有裂。厚度均匀了一些,面积大了一圈。 密肯看了看那块铁,又看了看威里斯。 “你以前打过铁?” “没有。” “那你学得倒是不慢。”密肯把铁坯翻了个面,“再砸。从边上开始打,先把角收出来,再打面。一步一步来。” 威里斯又砸了一锤。这一次,边缘开始收拢了。 密肯看著那块铁的变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力气够大。但打铁不是抡大锤。你愿意学吗?” “愿意。” “那从今天开始,先拉风箱。拉一个月。不许碰锤子。” 威里斯点了点头。 “每天早晨来,拉一个时辰。然后看我干活。一个月后,你要是还能记住今天我说的话,我再让你上手。” “好。” 密肯看著他那双平静的灰色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招了个不太对劲的东西进来。 “工钱没有,管饭。” “管饱吗?”威里斯问。 密肯愣了一下。“……你小子胃口很大?” “很大。” 密肯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管饱。但你他妈別把我吃穷了。” 威里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密肯站在铁匠铺门口,看著那个一米七五的十岁巨人少年走远的背影,摇了摇头。他想起以前那个胖乎乎的大个子,再看看现在这个线条分明的少年,忍不住嘟囔了一声: “老奶妈这个曾孙……到底他妈经歷了什么。” 第2章 琼恩·雪诺 威里斯不再去马厩了。老奶妈跟马夫头说了一声,说这孩子要在铁匠铺学徒,马厩的活顾不上了。马夫头看了一眼威里斯的身板,没说什么,点了头。 现在他每天天不亮就去铁匠铺。炉火从早烧到晚,锤声叮叮噹噹,从不停歇。密肯不让他碰锤子的时候,他就拉风箱、搬煤、递工具。铁花溅在他手背上,烫不出泡,只留下一点点白印。密肯看见了,盯著他的手背看了两眼,没说话。 收工之后,威里斯把铁匠铺的地扫了,工具摆回原位,废铁堆归置整齐。这些活密肯没让他干,他自己乾的。密肯第一天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第二天就不看了,只管自己收拾东西回家。 中午的时候,密肯停下来吃饭。他的妻子用布包了麵包和咸肉送来,还有一大碗燉菜。密肯坐在门口,撕一块麵包,蘸著燉菜吃。威里斯坐在铁砧旁边,密肯的妻子也给他盛了一碗燉菜,切了一大块麵包。 密肯看了一眼威里斯吃饭的样子,皱了皱眉。那孩子吃东西不是用“吃”的,是用“倒”的。麵包撕成块,扔进嘴里,嚼两下就咽。燉菜端起来,几口就见底。吃完了他抬起头,看著空碗,没说话。 密肯把自己碗里还没动的那块麵包扔给他。“吃。” 威里斯接住麵包,咬了一口。 “你他妈几天没吃饭了?”密肯问。 “吃了。” “吃了还这样?” 威里斯没有回答。他確实吃了——老奶妈早上给他留了麵包。但那点东西顶不了什么用。他的身体像个无底洞,倒多少进去都填不满。 密肯盯著他看了几秒钟,没再问。第二天中午,他的妻子送饭来的时候,带的量比昨天多了一半。威里斯吃完了。第三天,多了一倍。威里斯也吃完了。 密肯的妻子站在旁边,看著他空了的碗碟,转头对密肯说:“这孩子一顿能吃三个人的。” 密肯没说话。 第四天,她带了五个人的量。威里斯还是吃完了。 密肯的妻子看了密肯一眼。密肯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盯著威里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菸斗塞回嘴里,嘟囔了一句:“吃吧。” 从那天起,密肯的妻子每天送饭都带足五个人的量。威里斯每次都吃得乾乾净净。密肯没再说什么。威里斯也没说谢谢。他只是在每天收工之后,把铁匠铺的地扫得更仔细了些,把工具摆得更整齐了些。 铁匠铺的锤声歇了,炉火暗下去,密肯拎著菸斗走了。威里斯站在铺子门口,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暮色从城墙那边漫过来,灰濛濛的,把整个外堡罩在里面。 老奶妈还没回来。她那些活儿——给珊莎梳头,看著艾莉亚別从椅子上摔下来,晚饭后在厨房剥豆子——不到天黑做不完。威里斯推开小石屋的门,屋里冷得像冰窖,灶膛里连灰都是凉的。他没进去,转身走了。 训练场在城堡东侧,一片被踩实的沙土地。这个时辰,草靶静静地立著,武器架上几把木剑横七竖八。没有席奥默的吆喝,没有木剑碰撞的噼啪声,只有风从城垛的缝隙里挤过来,呜呜地响。 威里斯从架上抽了一把木剑。太轻了,握在手里像捏著一根树枝。他走到最边上的草靶前,站定,举剑,劈下去。 草靶从中间裂开。不是劈开一道口子,是裂开——上半截歪向一边,稻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伤口翻出的血肉。草靶的底座是用粗木桩钉在地上的,此刻整个靶身都歪了,固定用的麻绳绷断了。 威里斯看著手里的木剑。剑刃上沾著稻草碎屑,剑身完好。这把对他来说太轻太细的木头片子,在他手里能劈裂一个用麻绳和木桩固定住的草靶。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没有觉得自己用了多大力。他只是挥了一下。 他换了一个草靶。这次他没有对著靶面劈,而是侧过剑身,平著拍过去。草靶猛地一歪,底座发出咯吱一声,木桩从土里翘起了一截。脚底的沙地微微颤了一下。 他又劈了一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木剑断了。 剑身从中间折断,半截飞出去,落在沙地上,弹了两下。他手里只剩下半截剑柄。 他站在那里,看了看手里的断柄,又看了看那个被他拍歪的草靶。断口处的木茬参差不齐,是被硬生生掰断的,不是砍断的。 他扔掉断柄,从架上又抽了一把木剑。这把比刚才那把粗一些,也重一些,但握在手里还是轻。他掂了掂,走到第三个草靶前,举剑,劈下。 草靶的底座从土里翻了出来。整根木桩带著泥土翻倒在地上,草靶滚了两圈,散成一堆稻草和碎布。 威里斯把木剑放回架上,不再试了。 够了。再打下去,明天席奥默来看到满地狼藉,会说閒话。 他把翻倒的草靶拖回原位,把散落的稻草拢了拢,堆在底座旁边。看起来不像原来那样整齐,但至少不像是被一头野兽袭击过的样子。他又把断裂的木剑捡起来,藏在武器架后面,免得被人看到。 第二天傍晚,威里斯又去了训练场。 这一次,训练场上不止他一个人。下午的剑术课刚散场不久,还有几个孩子在收拾东西。罗柏·史塔克正把木剑插回武器架,他今年五岁,棕发蓝眼,动作利索,已经有了几分继承人的派头。珊莎·史塔克两岁多,坐在台阶上,手里抱著一个布娃娃,安静地看著哥哥。艾莉亚·史塔克刚学会走路,在沙地上摇摇晃晃地迈步,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 席奥默站在一旁,嘴里叼著菸斗,看著罗柏把剑放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孩子们陆续散去。罗柏拉起珊莎的手,艾莉亚被女僕抱走了。训练场上又空了。 威里斯正准备开始练,余光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训练场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 是琼恩。 他刚才一直站在那儿?威里斯没注意到。他穿著那件旧外套,站在武器架旁边,手里握著一把木剑。他看威里斯来了,没说话,自己走到最边上的草靶前,开始劈。 第一剑歪了。第二剑轻了。第三剑差点脱手。 威里斯站在他旁边,看了几眼。 “手腕要直。”他说。 琼恩挺直手腕,劈了一剑。剑身正了,力气还是不够。 “力气不够。” “我知道。”琼恩咬著牙,又劈了一剑。 威里斯没再说话。他走到另一个草靶前,开始自己的练习。他不敢再用全力了——今天要是再打坏草靶,席奥默肯定会发现。他只用了一半的力气,控制著剑刃的角度,一下一下地劈。即使只有一半力气,草靶还是晃得厉害,底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琼恩停下来,看著威里斯的草靶在晃。又看了看自己的草靶,纹丝不动。 “你怎么做到的?”琼恩问。 “力气大。”威里斯说。 琼恩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细细的胳膊。 “等我长大也会有的。”他说。不是在问威里斯,是在对自己说。 “嗯。”威里斯说。 琼恩又劈了一剑。这次用了很大的力气,剑刃砍进草靶两寸深。他喘著气,把剑拔出来,转头看著威里斯。 “你几岁?” “十岁。” “等我十岁的时候,也能这样吗?” 威里斯看了看琼恩的胳膊,又看了看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期待,是確认。他不需要威里斯安慰他,他只需要威里斯说一句实话。 “能。”威里斯说。 琼恩点了点头,又举起剑。 太阳慢慢地往下落,影子越拉越长。训练场上只剩下威里斯和琼恩两个人。 “够了。”威里斯说。 琼恩停下来,喘著气,看著威里斯。 “明天还来吗?”琼恩问。 “来。” 琼恩点了点头。他把木剑杵在地上,撑著剑柄,慢慢地走远了。他的背影很小,旧外套在风里晃来晃去,木剑的剑尖在沙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线。 威里斯站在训练场上,看著那条线从训练场一直延伸到主堡的方向。 晚上,威里斯回到小石屋的时候,老奶妈已经在壁炉边坐著了。 她刚从主堡回来。珊莎今天非要两条辫子,她编了好半天。艾莉亚在台阶上摔了一跤,哭了两声又爬起来了。她靠在椅子上,把脚伸到壁炉前面烤,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一些。 桌上放著麵包和咸肉,还有一壶牛奶。威里斯坐下来吃,老奶妈坐在对面,没有织毛衣,只是闭著眼睛烤火。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她问,没睁眼。 “去训练场了。” “练什么?” “练剑。” 老奶妈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会吗?” “不会。” “不会练什么?你那个身板,往那儿一站,人家还以为你要去打架。结果连剑都拿不稳,丟不丟人?” 威里斯咬了一口麵包,没说话。 “你跟谁练?”老奶妈又问。 “琼恩。” 老奶妈的眉毛动了一下。“琼恩·雪诺?” “嗯。” “那孩子才五岁吧?” “嗯。” 老奶妈没再问。她把脚往壁炉那边伸了伸,火光照在她脸上,皱纹显得更深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孩子也是可怜。五岁,没娘。他父亲的夫人又不管他。罗德利克爵士不让他跟罗柏一起练,他就自己一个人在那儿砍草靶。我去厨房的路上见过他几次,大中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昏,他还在那儿砍。” 威里斯咽下最后一口麵包,把盘子推开。 “你要是跟他一起练,”老奶妈说,“別把他练坏了。他才五岁,胳膊还没你手指头粗。” “嗯。” “也別让席奥默看见。那老东西嘴碎,看见了又要说閒话。” “嗯。” 老奶妈看了他一眼。“你就只会嗯?” 威里斯看著她。“……好。” 老奶妈嘴角弯了弯,又闭上了眼睛。 威里斯站起来,把盘子收到水盆里,洗了,放回柜子上。他走到里屋,拉开被子。 里屋不大,两张床。老奶妈的那张靠著壁炉那一侧的墙,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著一团没织完的灰色毛线。威里斯的床在对面,靠窗,木板硬邦邦的,被褥是老奶妈用旧袍子改的,洗得发白。他脱了外套,搭在床尾,躺下去。木板吱呀了一声,但没有塌。这床是老奶妈专门找人加固过的,寻常的床架经不住他的分量。 老奶妈还在外屋坐著。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阵,慢慢小了。威里斯听到她把毛线活收进篮子里的声音,听到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了一下,听到她走到里屋门口,停了一下。 “睡了?” “嗯。” 老奶妈没再说话。她走到自己床边,窸窸窣窣地脱了外衣,躺下去。床板又吱呀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壁炉里的火光从外屋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那光晃了晃,慢慢暗下去。威里斯睁著眼睛,看著头顶的横樑。木头的纹理在暗光里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从一端流到另一端,不知道流向哪里。 隔壁床传来老奶妈均匀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 第3章 铁与火 日子像落在石板上慢慢融化的雪,一天叠著一天,看不出什么变化。 威里斯在铁匠铺的头几天,连铁坯都没摸过。他干的活是:生火、搬炭、拉风箱、递工具、扫地、整理废铁。但他不只是干活——他在看。密肯夹出烧红的铁坯锻打,他就蹲在旁边,眼睛盯著铁坯的顏色变化、锤子落下的角度、铁钳翻面的时机。 密肯从来不解释。他打他的,威里斯看自己的。 第三天,密肯歇下来抽菸斗的时候,威里斯说了一句:“铁烧到亮橙色能打。再烧就过火了,过火会烧掉碳,铁会变软。” 密肯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盯著他看了几秒钟。“你以前打过铁?”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的?” “看会的。” 密肯没再说话。第二天,他扔给威里斯一块马蹄铁。“钉上。马厩那边,第三栏的枣红马。” 威里斯拿著马蹄铁去了马厩。他在马厩干过活,给马换过蹄铁——不是打新的,是把密肯打好的钉上去。他蹲下来,把旧蹄铁撬下来,清理蹄面,把新蹄铁对准,钉子一颗一颗敲进去。马动了一下,他停手,等马安静了再敲。钉完了,他站起来,摸了摸马腿,马没跛。 密肯看了钉好的马蹄铁,没说什么。 从那天起,威里斯开始钉马蹄铁。钉了几天,密肯让他打新的——不是打铁坯,是从铁坯开始打马蹄铁。铁坯烧红,放在铁砧上,打出弯来,打出弧度,打出两端的豁口。第一只歪歪扭扭的,密肯看了一眼扔回废铁堆。第二只好了一些。第三只密肯拿去用了。 “你学得倒是不慢。”密肯说。 威里斯没说话。 半个月后,密肯让他打钉子、凿子、小农具。威里斯打了几件,密肯看了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堆在墙角。 一个月后,威里斯正在打一把凿子,密肯走过来,扔了一块铁坯在铁砧上。 “打一把短剑。”密肯说,“打坏了算你的。” 威里斯停下锤子,看了密肯一眼。密肯脸上没什么表情,叼著菸斗坐到门口去了。 威里斯把铁坯烧红,开始打。他打得很慢,每一锤都在想——剑身要直,剑脊要隆起来,剑刃要薄但不能太薄。他在脑子里已经想过很多遍怎么打了,从密肯那里看来的手法,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演练。现在终於轮到真铁。 第一把,剑身不直,剑脊偏了,剑刃一边厚一边薄。密肯看了一眼,没说话。 威里斯把那把短剑扔进废铁堆,重新烧了一块料。第二把,剑身直了一些,剑脊还是偏的。第三把,剑脊正了,剑刃还是不均匀。 第四天,威里斯打出来的第四把短剑,剑身笔直,剑脊在中间,剑刃两边差不多厚。他淬了火——用的是油。他见过密肯淬火,剑身烧到亮红色,浸入油里,嗤的一声,白烟冒起来。他照做了。回火后,他把剑放在铁砧上,用锤子轻轻敲了两下剑身。声音还行,不算清脆,但也不发闷。 密肯拿起来看了看,用手指弹了弹剑脊。他把剑举到眼前,对著光看剑身的纹路。然后他把剑放在铁砧上,拿起自己的锤子,轻轻敲了一下剑身——声音还可以,但没有他打的剑那种悠长的余音。 “能用了。”密肯说,“但也就『能用』。” 他把短剑递给威里斯。威里斯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剑身是直的,剑脊在中间,但剑刃的弧度不均匀,有几处明显的稜线。淬火的痕跡也不均匀——剑身一侧顏色深,一侧顏色浅。他知道这是他在淬火时剑身没完全浸入油里的缘故。 “你淬火的时候手抖了。”密肯说。 “嗯。” “下次稳一点。” 威里斯点了点头。他把短剑放在架子上,没有问为什么留著。他知道这把剑远不够好,但它是第一把。 从那天起,密肯每天让他打一把短剑。威里斯每天打,每天都有进步。剑刃的弧度越来越均匀,淬火的痕跡越来越一致。但他打出来的剑和密肯打的放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差別——密肯的剑线条流畅,他的剑总有些生硬。 威里斯不著急。他知道自己才学了一个月,能和师傅比才是怪事。 傍晚的时候,威里斯去训练场。 席奥默已经在等了。他是临冬城的老教头,管守卫、马僮、杂役的基础训练。威里斯不是贵族子弟,没有资格上罗德利克爵士的课,但席奥默肯教他。 “来了?”席奥默叼著菸斗,坐在台阶上,“先站桩。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要松。” 威里斯站好。席奥默走过来,用脚踢了踢他的脚跟,把他的手臂抬到正確的位置。 “你以前练过?”席奥默问。 “没有。” “那你站得倒是不错。” 威里斯没说话。他看过琼恩练剑——琼恩下午跟罗德利克爵士学,傍晚自己加练。威里斯在旁边看了很多天,站姿、握剑、劈砍,他早就记住了。现在只是把记住的东西用自己的身体做出来。 席奥默教了他劈砍和刺击的基本架势,然后让他自己练。威里斯对著麻布靶劈了几十下,又去刺湿沙堆。席奥默坐在台阶上看,偶尔说一句“手腕要直”或者“转腰”。 琼恩也在。五岁的琼恩站在旁边的草靶前,一剑一剑地劈,劈得很慢,但每一剑都很认真。 “你学得真快。”琼恩有一天停下来,看著威里斯说。 威里斯想了想。“看会的。” 琼恩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劈。 罗德利克·凯索爵士第一次注意到威里斯,是在一个傍晚。 那天下午的剑术课结束后,罗德利克回主堡取东西,路过训练场时看到三个人——席奥默坐在台阶上抽菸斗,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和一个五岁的孩子在练剑。 罗德利克停下来看了几眼。那个少年的身形不像普通十岁孩子——肩膀宽,胳膊粗,站姿稳。他劈剑的动作虽然生涩,但发力方式是对的,腰在转,不是光靠手臂抡。而且他的进步速度明显——罗德利克前几天路过时看过他一眼,那时候他的动作还僵硬,现在已经流畅了很多。 罗德利克走过去。席奥默看到他,站了起来。 “爵士。”席奥默说。 “那个孩子是谁?”罗德利克用下巴指了指威里斯。 “老奶妈的曾孙。铁匠铺的学徒。晚上没事过来练练。” 罗德利克点了点头。他走到威里斯面前,威里斯停下来,看著他。 “你练了多久了?”罗德利克问。 “一个月。”威里斯说。 罗德利克看了看他的站姿,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木剑。那剑比普通的粗一圈,重量不对。 “这剑谁打的?” “我自己打的。”威里斯说。 罗德利克伸出手。威里斯把木剑递给他。罗德利克接过来掂了掂,剑身沉甸甸的,不是纯木头的分量。他翻转剑身看了看,发现剑芯是铁的,外面包了一层橡木。他把木剑还回去,看了威里斯一眼,没再问。转身对席奥默说了一句“別耽误他白天的活”,然后走了。 席奥默叼著菸斗,没说话。 晚上,威里斯回到小石屋的时候,老奶妈已经在壁炉边坐著了。 桌上放著麵包和咸肉,还有一壶牛奶。威里斯坐下来吃,老奶妈坐在对面织毛衣。 “今天罗德利克爵士去训练场了?”老奶妈问。 “嗯。” “他说什么了?” “问我练了多久。看了看我的木剑。说別耽误白天的活。” 老奶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织了几针,又说:“罗德利克爵士人不错,就是管得宽。你別惹麻烦就行。” “没惹。” “那就好。” 威里斯吃完了麵包,把盘子洗了,走进里屋。壁炉里的火光从门口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他脱了外套,躺下去。木板吱呀了一声。 老奶妈在外屋织了一会儿,收了针线,走进来。她站在威里斯床边,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走到自己床边,躺下去。 床板又吱呀了一声。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阵,慢慢小了。 威里斯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 第4章 锻打 日子像炉膛里的木炭,烧红了,暗下去,烧红了,又暗下去。 威里斯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把短剑。密肯每天扔给他一块铁坯,他打完,密肯看一眼,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第二天再扔一块。架子上攒了十几把短剑,密肯偶尔拿一把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一袋铜板或几块咸肉。威里斯没问那些剑卖给了谁。他每天把活干完,把剑打好,把铺子扫乾净,然后去训练场。 密肯有一天说:“你打剑的速度倒是快了。质量嘛——也就那样。” 威里斯没说话。 “不过比上个月强。”密肯把菸斗在铁砧上磕了磕,“继续。” 威里斯发现自己的手越来越稳。不是练出来的稳,是身体自己变的。几个月前他握锤子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肌肉在微微颤抖,现在没了。锤柄握在手里,像是长在掌心上一样。他能感觉到铁坯在锤下的每一次形变——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的。锤头落下去的瞬间,反震力从锤柄传回手掌,他能从那一下反震里判断出铁坯被砸扁了多少、往哪个方向延展、里面有没有气泡。密肯从来没教过他这些,他自己慢慢就懂了。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那次昏迷之后,也许是更早。他的身体一直在变,不只是变大变壮——皮肤越来越难划破,骨头越来越硬,力气越来越大。现在连手也开始不一样了。磨刀石在剑身上滑过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石头和铁之间的摩擦力,能分辨出每一道划痕的深浅。他的手指像是长在了剑身上,石头滑到哪里,哪里不平,哪里有毛刺,他全知道。他以前磨剑没这么准。 铺子里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吵。不是真的吵,是他听到的越来越多。密肯打铁的时候,他能听到密肯的呼吸声,一呼一吸,和锤落的节奏完全吻合。炉膛里木炭噼啪裂开,每一块炭裂开的声音都不一样,有的脆,有的闷。铺子后面院子里鸡刨土,爪子刮过泥地,沙沙沙,一下一下,清清楚楚。他以前也能听到这些,但没这么清楚。现在这些声音像被放大了一样,一层一层叠在一起,他想不听都不行。 训练场上,席奥默开始教威里斯格挡。 “劈砍是杀人,格挡是保命。”席奥默站在他对面,手里握著一把木剑,“先学会保命,再学杀人。” 席奥默让他举剑格挡,从不同角度劈下来。席奥默的力气不大,但角度刁钻,威里斯一开始总是挡偏。席奥默也不急,一遍一遍地劈,劈到威里斯能稳稳挡住为止。 “你力气够大,”席奥默说,“剑举起来就是一面墙。但你得知道往哪举。” 威里斯知道他说得对。他的身体太大了,转身比正常人慢半拍。席奥默教他用脚步弥补——不是站在原地等,是提前动。对方剑举起来的时候,他的脚步就要动,剑就要到位。 “练多了就习惯了。”席奥默说。 威里斯练著练著,发现自己能看到席奥默出手之前的徵兆——肩膀微微倾斜的方向,重心偏移的角度,甚至呼吸的变化。这些徵兆出现在席奥默真正挥剑之前,只有一瞬间,但威里斯能捕捉到。他开始提前动,席奥默的剑还没落下来,他的剑已经等在了那个位置。 席奥默停下来,盯著他看了两秒钟。“你蒙的?”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我往哪边砍?” 威里斯想了想。“看出来的。” 席奥默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磕了磕。“你眼睛倒是快。”他没再问,但看威里斯的眼神变了一些。 琼恩站在旁边看。他太小了,席奥默不让他练格挡——他的手腕撑不住。他只能继续劈草靶,一剑一剑地劈,劈到手臂发抖。 “琼恩,你今天劈了多少下了?”席奥默问。 “一百多下了。”琼恩喘著气说。 “再劈五十下。” 琼恩没有抱怨,举起剑继续劈。 有一天傍晚,威里斯收工后去训练场。他远远地就听到了琼恩的脚步声。琼恩的脚步声很轻,但威里斯能在十几步外就分辨出来:步幅小,落地的时候前脚掌先著地,然后才是脚跟。那是琼恩的习惯,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拐过墙角,琼恩果然已经站在训练场边上了。但不是一个人——他旁边站著一个男孩,和琼恩差不多高,棕发蓝眼,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料子比琼恩的好得多。 “这是我哥哥罗柏。”琼恩说。 罗柏看了看威里斯,又看了看琼恩。“就是他?” “嗯。”琼恩说。 罗柏仰起头看著威里斯。他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琼恩说你力气很大。” 威里斯没说话。 罗柏从武器架上抽了一把木剑,递给威里斯。“跟我打一场。” 威里斯看了看琼恩。琼恩低下头,用脚尖踢沙子。 “席奥默不在。”琼恩说。 威里斯明白琼恩的意思——罗德利克爵士不让琼恩和罗柏对练,怕伤著继承人。但私生子不能和继承人打,铁匠学徒更不能。如果罗德利克看到,琼恩和威里斯都会有麻烦。 “不打。”威里斯说。 罗柏皱起眉头。“为什么?” “席奥默不在。” 罗柏看了他一眼,把木剑扔回架上。“你怕了?” 威里斯没回答。他走到麻布靶前,开始劈砍。罗柏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琼恩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威里斯一眼。 威里斯继续劈。他不想惹麻烦。 席奥默第二天知道了这件事。 “你做得对。”席奥默叼著菸斗说,“罗德利克那老东西规矩多。罗柏是继承人,伤了他,你担不起。” 威里斯没说话。 “不过——”席奥默把菸斗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你要是真想打,等罗德利克不在的时候。他跟奈德大人出去办事的时候多了去了。” 威里斯看了席奥默一眼。席奥默脸上没什么表情,把菸斗又塞回嘴里。 “別跟別人说是我让你打的。”席奥默嘟囔了一句。 铁匠铺里,密肯开始让威里斯打一些大件的东西。 “打一把长剑。”密肯扔给他一块比平时大一倍的铁坯,“打坏了,你就回去打马蹄铁。” 威里斯把铁坯烧红,开始打。长剑比短剑难打得多——剑身更长,需要保持平直,淬火更容易裂。他打了两天,打出一把歪歪扭扭的长剑。剑身不直,剑脊偏了,剑刃薄厚不均。密肯看了一眼,扔回废铁堆。 威里斯重新烧了一块料,又打了两天。这次直了一些,但淬火的时候剑身裂了一道细纹。密肯用手指摸了摸裂纹,没说话,把剑放在一边。 第三天,威里斯打出了第三把。剑身直了,没有裂纹,但剑刃的弧度还是不均匀。密肯拿起来看了看,弹了弹剑脊,把剑举到眼前对著光看了好一会儿。 “比前两把强。”密肯说,“但还是不行。接著打。” 威里斯把那把剑放在架子上,从废铁堆里又挑了一块料。他摸铁坯的手感越来越准了——哪块含碳量高、哪块杂质多、哪块適合打什么,手一摸就知道。他说不清这是怎么学会的,也许不是学会的,是身体自己长出来的本事。 傍晚的训练场上,琼恩告诉威里斯一件事。 “罗德利克爵士说,再过一阵子,席恩·葛雷乔伊就要来临冬城了。” 威里斯停下劈砍的动作。“席恩·葛雷乔伊?” “铁群岛来的。他父亲造反失败,他被送到临冬城当人质。”琼恩的声音很平静,但威里斯注意到他握剑的手紧了一下。“罗德利克说他会跟我们一起练剑。” 威里斯没说话。他知道席恩。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里,席恩是那个背叛了罗柏、占领临冬城、最后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但现在,他只是一个即將被送到异乡的孩子,一个和琼恩一样不被真正接纳的人。 “你见过他吗?”琼恩问。 “没有。” 琼恩低下头,用木剑在地上画了几道。“我听说他嘴很欠。” 威里斯没接话。他继续劈麻布靶。劈了几十下,他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训练场入口的方向。 琼恩也跟著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 “怎么了?”琼恩问。 “有人来了。”威里斯说。 过了几个呼吸,席奥默叼著菸斗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他看了威里斯一眼,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 “你耳朵倒是灵。”席奥默说。 威里斯没说话。他刚才听到的是席奥默的脚步声——比琼恩的重,靴子踩在石板上,鞋底磨得厉害,左腿落地的时候比右腿轻。那是席奥默左腿有旧伤的缘故。 晚上,威里斯回到小石屋的时候,老奶妈正在壁炉边剥豆子。她没织毛衣,豆子堆了一碗,壳扔在地上。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老奶妈问。 “打完剑了。” “密肯说你打的剑怎么样了?” “还不行。” 老奶妈哼了一声。“你才学了多久,就想著打好剑?你曾曾祖父打了一辈子铁——不,他不是打铁的,他是骑士。但他那双手,听说糙得跟树皮似的。” 威里斯坐下来,拿起一块麵包。“曾曾祖父打过铁吗?” “谁知道呢。”老奶妈把一颗豆子扔进碗里,“他什么活都干过。跳蚤窝出来的,不干活就得饿死。” 威里斯咬了一口麵包。跳蚤窝。君临的贫民窟。高个邓肯爵士从那里走出来,成了御林铁卫队长。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那一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走到那一步。 他现在只想把剑打好。 他咬了一口麵包,嚼著嚼著,忽然听到了什么。不是老奶妈的声音,是外面的声音——远处马厩里一匹马打了个响鼻,风从城墙的缝隙里挤过来,呜呜地响,更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以前听不到这么远。 “你又发呆了。”老奶妈说。 威里斯把嘴里的麵包咽下去。“没。” “没就吃。吃完了去睡觉。” 威里斯吃完了麵包,把盘子洗了,走进里屋。壁炉里的火光从门口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他脱了外套,躺下去。木板吱呀了一声。 老奶妈在外屋剥完了豆子,收了碗筷,走进来。她站在威里斯床边,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走到自己床边,躺下去。 床板又吱呀了一声。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阵,慢慢小了。 威里斯睁著眼睛,看著头顶的横樑。木头的纹理在暗光里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他听到老奶妈的呼吸声变得缓慢而均匀,她睡著了。他听到屋外的风,远处的马厩,更远处的狼林。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但他不觉得吵。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第5章 人质 席恩·葛雷乔伊来的那天,临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蒙蒙的,打在石头城墙上留下深色的水痕。威里斯站在铁匠铺门口,手里拿著一把打好的短剑,用布擦著剑身上的油。密肯在里面打马蹄铁,锤声叮噹,和雨声混在一起。 城门那边传来號角声。不是打猎的號,是迎客的调子。 “又来人了。”密肯头都没抬,“这天赶路,裤子都得湿透。” 威里斯把短剑放回架子上,站到门口往外看。一队人马从城门进来,领头的是一个瘦高的男孩,黑髮黑眼,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斗篷,兜帽没戴,雨水顺著他的脸往下淌。他身后的马背上驮著行李,几个护卫跟著,但没有人给他打伞。 那个男孩从马上跳下来,站定,环顾四周。他的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说“我不属於这里,但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记住我”。 席恩·葛雷乔伊。 威里斯退后一步,回到铺子里。他不想盯著看。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里,席恩是个悲剧——被送到异乡当人质,在两种身份之间撕裂,背叛了唯一接纳他的人,最后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现在,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刚下马,衣服湿透了,站在陌生的城堡里,假装不在乎。 密肯看了威里斯一眼。“你认识?” “不认识。”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那你躲什么?” 威里斯没回答。他拿起另一把短剑,继续擦。 席恩在临冬城的第一天就迷了路。 傍晚的时候,威里斯收工后去训练场。他穿过外堡的石板路,拐过马厩的墙角,远远地就听到有人在骂骂咧咧。 “这他妈什么破地方,哪哪都一样——” 威里斯拐过弯,看到席恩站在马厩门口,浑身湿透,斗篷下摆沾满了泥。他的头髮贴在额头上,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但嘴角还是那副扬著的弧度。 席恩看到威里斯,愣了一下。他仰起头——威里斯比他高出一个头不止。 “喂,”席恩说,“主堡怎么走?” 威里斯指了指方向。“那边。过了训练场,上台阶,大门。” 席恩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又转过头来。“你是干什么的?” “铁匠学徒。” 席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威里斯的旧亚麻衫上全是炭灰,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青筋隱现。他的手掌厚实,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 “你多大了?”席恩问。 “十岁。” 席恩哼了一声。“你长得可真著急。” 威里斯没接话。他转身往训练场走去。身后传来席恩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你也去那边?”席恩问。 “嗯。” “那你带路。我懒得再找了。” 威里斯没说话,走在前面。席恩跟在后面,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全是水声。走到训练场边上的时候,席恩停下来,看著场里的草靶和木桩。 “你们就在这里练剑?” “嗯。” “谁教你们?” “席奥默。” 席恩皱了皱眉。“不是罗德利克爵士?” “罗德利克教贵族子弟。席奥默教我们。” 席恩没再问。威里斯走到麻布靶前,拿起自己的铁芯木剑,开始劈砍。席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剑怎么这么重?” “铁的。” 席恩伸手。“给我试试。” 威里斯把剑递给他。席恩接过去,两只手握住,举起来——剑身晃了晃,差点脱手。他咬著牙劈了一下,麻布靶纹丝不动,他自己的手臂震得发酸。 “操。”席恩把剑还给他,“你天天用这个?” “嗯。” 席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在训练场边上的台阶上坐下来,看著威里斯劈靶。劈了十几下,琼恩从主堡那边跑了过来。 琼恩看到席恩,脚步慢了一下。他在威里斯旁边停下来,小声问:“那是谁?” “席恩·葛雷乔伊。” 琼恩看了席恩一眼。席恩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说话。 威里斯继续劈靶。琼恩走到自己的草靶前,开始劈。席恩坐在台阶上,看著他们两个人练,一言不发。 席奥默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他叼著菸斗,慢悠悠地从营房那边走过来,左腿拖得比平时厉害——雨天老伤犯疼。他看到席恩坐在台阶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葛雷乔伊家那个小子?” 席恩站起来。“我是席恩·葛雷乔伊。” 席奥默哼了一声。“我知道你是谁。罗德利克跟我说了。”他上下打量了席恩一遍,“你会用剑吗?” “会。”席恩说。 “用什么剑?” “长剑。” 席奥默从武器架上抽了一把木剑,扔给他。“去,劈那个草靶。让我看看。” 席恩接过木剑,走到草靶前,站定,举剑,劈下。动作还算利落,剑刃砍进草靶两寸多深。他拔出来,又劈了一下。 席奥默看著,没说话。等席恩劈了十几下,他才开口:“行了。” 席恩停下来,喘著气。 “姿势还行,”席奥默说,“力气不够。你多大了?” “十岁。” “十岁就这样,不差了。”席奥默把菸斗在鞋底磕了磕,“你以后下午跟罗德利克练,晚上要是有空,也可以过来。我这边不挑人。” 席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威里斯和琼恩。“他们都来?” “嗯。” 席恩把木剑放回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晚上没事。” 从那天起,训练场上多了个人。 席恩来得不勤——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他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坐在台阶上看威里斯和琼恩练,偶尔拿起木剑劈几下,劈累了就坐下。他从不跟威里斯对练,也不跟琼恩对练。 琼恩有一次小声对威里斯说:“他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威里斯想了想。“不是看不起。是不习惯。” “什么意思?” “他是人质。换了你,你会习惯吗?” 琼恩没再问。 有一天晚上,席恩来的时候带了两个苹果。他扔给威里斯一个,自己啃另一个。 “给你的。” 威里斯接住苹果,咬了一口。 “你不问我为什么给你?”席恩说。 “不问。” 席恩盯著他看了两秒钟,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从那以后,席恩每次来都带两个苹果。他从来不说是给谁的,只是扔一个在台阶上,等威里斯自己拿。威里斯也不说谢谢,拿了就吃。 铁匠铺里,密肯开始让威里斯独立打一些完整的物件,不再盯著看了。 “打一把短剑,从选料到淬火,你自己来。”密肯说完,叼著菸斗坐到门口去了。 威里斯从废铁堆里挑了一块料。他用手摸了摸铁坯的表面,含碳高的地方手感更涩,低的地方更滑。他凭感觉挑了一块,烧铁,锻打,塑形,淬火,回火。打完了,他把短剑放在铁砧上,喊了一声。 密肯没回头。“放架子上。” 威里斯把短剑放在架子上。这是密肯的方式——他不用看,光听声音就知道好坏。打好了,剑身放在铁砧上的声音清脆,像敲钟;打坏了,声音发闷,像砸石头。威里斯放上去的时候,声音是脆的。密肯听到了,所以让他放架子上。放上去的,就是能留下的。 架子上已经摆了二十多把他打的短剑,最早的几把歪歪扭扭,最近的一把已经像模像样了。但他知道和密肯打的还有差距——剑身的线条不够流畅,淬火层的过渡不够均匀。 他不急。他每天都在进步,这就够了。 罗德利克爵士第二次注意到威里斯,是在一个傍晚。 那天下午他带罗柏和琼恩练完剑,回主堡的路上经过训练场。席奥默不在,训练场上只有威里斯和琼恩两个人。琼恩在劈草靶,威里斯在劈麻布靶。 罗德利克停下来看了几眼。威里斯的动作和一个月前相比明显流畅了很多——脚步稳了,转身快了,剑刃落点更准了。他劈了几十下,停下来,走到湿沙堆前开始刺。刺了几十下,又回到麻布靶前劈。 罗德利克走过去。威里斯听到脚步声,停下来,转过头。 “你每天练多久?”罗德利克问。 “一个时辰左右。” “席奥默教了你什么?” “站桩,步法,格挡,劈砍。” 罗德利克点了点头。他看了看麻布靶上的剑痕——痕跡集中在靶心周围,没有乱砍。又看了看湿沙堆上的刺痕——深浅一致,角度稳定。 “你练得不错。”罗德利克说。 威里斯没说话。 罗德利克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不慢,手按在剑柄上,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琼恩走过来。“罗德利克爵士很少夸人的。” 威里斯把木剑放回架上。“他没夸。他说『练得不错』,不是夸。” 琼恩想了想。“那也是他说的。他从来没对我说过。” 威里斯没接话。他把散落的麻布重新缠紧,然后走了。 晚上,威里斯回到小石屋的时候,老奶妈正在壁炉边补一件旧外套。外套是威里斯的,袖子短了一截,她在袖口接了一块布。 “今天罗德利克爵士去训练场了?”老奶妈问。 “嗯。” “他说什么了?” “说我练得不错。” 老奶妈的手停了一下。“罗德利克爵士从来不乱说话。他说不错,就是真不错。” 威里斯坐下来,拿起一块麵包。 “你今天见著葛雷乔伊家那个小子了?”老奶妈问。 “见了。” “听说嘴很欠。” 威里斯咬了一口麵包。“还行。” 老奶妈哼了一声。“还行?那就是很欠。” 威里斯没说话。他吃完了麵包,把盘子洗了,走进里屋。 老奶妈在外屋补完了袖子,收了针线,走进来。她站在威里斯床边,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走到自己床边,躺下去。 壁炉里的火慢慢小了。威里斯听著窗外的风声,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 第6章 一年 威里斯十一岁了。 这一年过得像炉膛里的木炭,烧著烧著就没了。他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把剑,也记不清在训练场上劈了多少下麻布靶。日子一天叠著一天,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的身体不会骗人。 他又长高了。从一米七五到了一米八五。站在铁匠铺门口的时候,门框上沿已经到了他的眉毛。他侧身进门成了习惯,不用想,身体自己就歪过去了。肩膀又宽了一圈,旧外套的肩缝撑开了线,老奶妈用粗针缝了两次,每次都撑开。她索性在肩头加了两块皮子,说“你乾脆穿鎧甲算了”。体重过了两百斤,不是胖,是肌肉和骨头。他站在铜镜前看自己——镜子太小,只能照到胸口。锁骨下面的肌肉一条一条的,像被刀刻出来的。手臂上的青筋从手腕爬到肘部,弯弯曲曲的,像树根。他的皮肤还是那样,小刀划上去不留印,烫一下只红一会儿。 他的力气又大了。密肯让他搬炭,一筐一百多斤,他单手提著走,面不改色。密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第二天把炭筐换成了更大的。威里斯还是单手。密肯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盯著他看了两秒钟,又把菸斗塞回去。他的耳朵也更灵了。铺子外面的声音,马厩里的马蹄声,厨房里的切菜声,训练场上的木剑碰撞声,他坐在铁砧旁边全听得见。不是刻意去听,是声音自己钻进来,想不听都不行。他习惯了。 他已经能打长剑了。去年密肯扔给他第一块长剑铁坯的时候,他打了两天,打出一把歪歪扭扭的东西,剑身不直,剑脊偏了,淬火还裂了一道纹。密肯看了一眼,扔回废铁堆。他打了整整一个月,才打出第一把能让密肯点头的长剑——不是多好,是“能用”。 现在他打长剑已经顺手多了。剑身直了,剑脊在中间,剑刃的弧度也匀了。但他不满足。密肯的北境打法实用,结实,耐用,但少了一些东西。威里斯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剑不应该是那个样子的。剑应该更直,更匀,更有灵气。不是铁条,是剑。 他开始在脑子里翻找前世的记忆。那些记忆模糊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不是铁匠,前世没打过铁。但他看过。看过电影,看过纪录片,看过网上的帖子。那些画面零零碎碎的,记不全,但有一些东西一直留在脑子里——国风剑的形制,剑身修长,剑脊笔直,剑刃的弧度从根到尖均匀地收窄。不是维斯特洛那种宽刃阔剑,是另一种风格,更秀气,更锋利,更像艺术品。 他试著打了一把。按照记忆里的样子,把剑身打窄,把剑脊打高,把剑刃的弧度收得缓一些。密肯看到那把剑的时候,拿起来看了很久。 “这什么打法?”密肯问。 “瞎琢磨的。” 密肯弹了弹剑脊,声音清脆。他把剑举到眼前对著光看剑身的线条,又把剑放在铁砧上滚了一下,看看直不直。 “剑身太窄了。”密肯说,“劈砍的时候容易断。” “如果钢够好,不会断。” 密肯看了他一眼。“你钢好到哪里去?废铁堆里扒拉出来的料,能有多好?” 威里斯没说话。密肯说得对,料不行。但他琢磨的不是料,是形。形对了,料可以慢慢找。 那把剑密肯没让回炉,也没放架子,而是放在了自己工作檯旁边。威里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没问。 威里斯还试了另一种打法——把两种不同含碳量的铁坯叠在一起,反覆摺叠锻打。这是他从上一世模糊记得的知识里翻出来的。前世他不是铁匠,但打过的游戏、看过的视频里有过类似的锻造方法——把硬钢和软钢叠在一起反覆锻打,能让剑身既有硬度又有韧性。他记不清细节了,只记得大概原理,自己试著做了几次,摺叠了四次,十六层。打出来的剑身纹路不一样了,像水波纹一样,一层一层的,对著光看很好看。 密肯看到了那些纹路,拿过去看了好一会儿。“你从哪学的?” “瞎琢磨的。” 密肯没再问。他把剑放在架子上,说了一句“这把留著”。 威里斯知道,这把剑不只是“能用”,是“不错”了。 密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史塔克大人那把剑,就是瓦雷利亚钢的。你见过吗?” 威里斯摇头。 “我也没亲手打过。”密肯把菸斗塞回嘴里,“但见过。那剑上的纹路,比你这个细密多了。一层一层,跟头髮丝似的。人家的钢,咱们比不了。” 威里斯没接话。他知道密肯说的是“寒冰”,史塔克家族的传家之剑。那是瓦雷利亚钢,几千年前打造的,龙焰锻造,血魔法加持。他打的这把,只是十六层废铁叠在一起,差得远。但至少方向对了。 鎧甲的事,威里斯也慢慢上手了。 密肯本来就打鎧甲。临冬城守卫的锁子甲、熟铁胸甲、简易头盔、皮甲镶铁,都是出自他手。北境不兴南方那种华丽的全套板甲——没那材料,也没那必要。实用就好,能挡住刀剑箭矢就行。 威里斯跟在旁边看了一年多,早把步骤记熟了。密肯打胸甲的时候,他在旁边拉风箱、烧甲片、递锤子。甲片烧红了,密肯用大锤把平板铁打出弧度,威里斯就在旁边看,看密肯的手势、看弧度的变化、看锤子落点的位置。等密肯歇下来抽菸斗的时候,他捡起废甲片自己试。 第一块打废了,弧度太陡。第二块太平了。第三块歪了。密肯没说话,叼著菸斗看了一会儿,把菸斗拿下来,说了一句“锤子落的时候手腕要转,不是直著砸”。威里斯试了,第四块好了一些。 打了一个月,威里斯打出了一块勉强能看的胸甲。弧度不算顺,贴合度也不够,但至少能穿。密肯拿起来看了看,哼了一声。“这是胸甲?这是铁皮围裙。” 威里斯没说话。 “不过比上个月强。”密肯把胸甲扔还给他,“接著试。” 威里斯把那块胸甲放在架子上,从废铁堆里又挑了一块料。他不急。打鎧甲比打剑累得多,一套胸甲要反覆锻打几十次,烧了打,打了烧,矫正弧度,打磨边缘,铆接皮带。他每天收工后多干一个时辰,专门练鎧甲。密肯有时候在旁边看,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会说一两句,不在的时候威里斯自己琢磨。 威里斯开始打听瓦雷利亚钢。 不是直接问——他一个铁匠学徒,问瓦雷利亚钢太奇怪了。他只是听,听別人说话,从对话里捡有用的信息。 老奶妈有时候讲古,讲她奶奶讲过的故事。那个骑士——高个邓肯爵士——用过一把瓦雷利亚钢剑吗?老奶妈说不知道。“我奶奶没提过剑的事。她只说他很高,很沉默,对她很好。” 威里斯没追问。 琼恩从鲁温学士那里借书的时候,威里斯让他帮忙留意关於瓦雷利亚钢的內容。琼恩翻了几本,说“书里写的不多,只说那是瓦雷利亚自由堡垒的技艺,用龙焰锻造,里面掺了魔法。失传了。” “没有別的了?” “鲁温学士说学城有一些记录,但不让人看。” 威里斯记住了。学城。旧镇。 有一次,一个白港来的商人在铁匠铺歇脚,密肯请他喝了一杯麦酒。商人喝多了,话也多,聊起南方的见闻。他说君临的贵族们有钱没处花,一把瓦雷利亚钢匕首能卖一千金龙,还买不到。 “一千金龙?”密肯哼了一声,“那玩意儿咱们打不出来。” 商人笑了。“你们北境当然打不出来。那得用龙焰。” 密肯没接话。等商人走了,他对威里斯说了一句:“瓦雷利亚钢的事,別想了。史塔克大人那把寒冰,几千年了,还是锋利如初。那不是咱们能碰的东西。” 威里斯没说话,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一千金龙。学城有记录。龙焰锻造。 训练场上,威里斯的剑术也变了。 他的力气大了,速度也快了,但席奥默说他“太硬了”。不是身体硬,是剑硬。每一剑都直来直去,不留余地,打顺了能贏,打不顺就僵住了。 “你试试把剑放软。”席奥默说。 “怎么放软?” “不是手软,是心软。別想著每一剑都要劈死对方,有些剑是骗人的,有些剑是试探的,有些剑是引他出手的。你全都用全力,自己先累死了。” 威里斯试著改了。劈出去的时候留三分力,看到对方的剑挡过来,他手腕一转,剑刃偏了方向,从另一边削过去。席奥默挡了个空,退了一步。 “对了。”席奥默说。 琼恩和席恩坐在台阶上看。琼恩的眼睛跟著威里斯的剑走,一眨不眨。席恩嘴里叼著一根草,翘著腿,好像不在意,但他的眼睛也没离开过。 席恩在临冬城待了半年多,变了不少。他不再整天摆那副“我是铁群岛王子”的架子了,虽然嘴还是欠,但欠得没那么討厌了。他训练来得多了,劈草靶的力气也大了,有时候还会主动找琼恩对练——不是真打,是练步法。琼恩比他小,他不敢用力。 有一天晚上,席恩来训练场的时候,带了一壶热水。天冷了,北境的秋天短,冬天来得早,傍晚的风已经带著寒意。席恩把水壶扔给威里斯。 “喝点热的。” 威里斯接住,喝了一口。不是热水,是加了蜂蜜的热牛奶。甜的。 “哪来的?” “厨房偷的。別告诉盖奇。” 威里斯又喝了一口,把水壶还给席恩。席恩接过去,自己喝了一口,坐在台阶上,仰头看著灰濛濛的天。 “你说,我以后能回去吗?”席恩忽然问。 威里斯看著他。席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不一样,比平时低。 “不知道。”威里斯说。 席恩哼了一声。“你说话真省。” 他没再问了。 晚上,威里斯回到小石屋的时候,老奶妈已经在壁炉边坐著了。她没织毛衣,在剥蒜。蒜瓣堆了一碗,皮扔在地上。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老奶妈问。 “多打了一会儿剑。” “密肯让你打的?” “自己打的。” 老奶妈哼了一声。“你那点出息。打好了能卖几个钱?” 威里斯没说话。他坐下来,拿起一块麵包。 “你今天问了琼恩瓦雷利亚钢的事?”老奶妈忽然说。 威里斯停下来。“琼恩告诉你了?” “那孩子嘴不严。他说你想去学城找瓦雷利亚钢的方子。” 威里斯没接话。 老奶妈把一颗蒜瓣扔进碗里,擦了擦手,看著他。“你曾曾祖父那把剑,我奶奶说是普通的钢。不是瓦雷利亚钢。” 威里斯咬了一口麵包。“我知道。” “那你还找什么?” 威里斯嚼著麵包,想了想。“想知道怎么打的。” 老奶妈盯著他看了几秒钟,嘆了口气。“你这性子,跟你曾曾祖父一个样。认准了就不回头。” 威里斯没说话。 老奶妈低下头,继续剥蒜。“去吧。想找就找。別耽误了铁匠铺的活就行。” 威里斯吃完了麵包,把盘子洗了,走进里屋,躺下去。木板吱呀了一声。老奶妈在外屋剥完了蒜,收了碗筷,走进来。她站在威里斯床边,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走到自己床边,躺下去。 壁炉里的火慢慢小了。 威里斯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 第7章 识字 威里斯一直知道自己不能让人看出来他识字。 穿越过来之后,两个灵魂融合,他发现自己能读、能写、能说——这个世界的通用语写出来就是英文,而他前世的记忆里还留著那些字母和单词。不是他重新学会了,是融合之后自然而然的结果。 但別人不知道。在临冬城,识字是贵族和学士的事。马童不识字,铁匠学徒不识字,守卫们大多也不识字。老奶妈不识字,密肯不识字,席奥默也不识字。如果他突然表现出能读能写,怎么解释?说自己天生就会?没人信。说自己偷偷学的?跟谁学的?没地方学。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別人接受的、合情合理的“学会”识字的过程。 之前没有机会。老奶妈不识字,密肯不识字,训练场上的人也不识字。他总不能凭空变出一个老师来。 现在机会来了。琼恩·雪诺识字,而且他们一起练剑已经一年多了,彼此之间有了足够的信任。 那天傍晚,威里斯收工后去训练场。琼恩和席恩已经在劈靶了。一年多的时间,琼恩从五岁长到了六岁,个子高了一些,胳膊上的力气也大了不少。席恩来临冬城快一年了,他来的时候十岁,现在十一岁,比琼恩大五岁,劈砍的动作利落了很多。 威里斯走到麻布靶前,拿起铁芯木剑,开始劈。劈了十几下,他停下来,走到琼恩旁边坐下。 “琼恩。” “嗯?”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在鲁温学士那里学什么?” 琼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歷史,地理,算术,还有识字。” “识字学了多久了?” “三年多了。”琼恩说,“三岁就开始学。鲁温学士说我学得不算快,但够用了。” 威里斯想了想。“你能教我吗?” 琼恩愣了一下。“你想学识字?” “嗯。” 席恩在旁边听到了,嗤笑了一声。“你一个铁匠学徒,识字干什么?又不当学士。”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说更多怪话,只是叼著草,翘著腿,看著他们。 琼恩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可以。但我不太会教人。” “没关係。你学什么,跟我说一遍就行。” 从那天起,琼恩每天下午训练之前,先花一刻钟教威里斯识字。说是教,其实只是把鲁温学士课上讲的东西复述一遍。字母的读音,拼写规则,简单的句子。威里斯听著,点头,然后自己在木板上用木炭写。 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不会写,是因为要装不会。他故意把字母写得东倒西歪,像是第一次握炭的孩子。握炭的姿势也不对,手指攥得太紧,琼恩帮他纠正了好几次。 “你放鬆点,別把炭攥断了。”琼恩说。 威里斯鬆了鬆手指,继续写。 琼恩看著他的字母,皱了皱眉。“你这个『a』写得太圆了,应该扁一点。” 威里斯改了。下一个写得更像了。 琼恩说:“你学得真快。” 威里斯说:“是吗?” “嗯。我当初学字母学了两个月,你三天就记住了。” 威里斯没说话。他没办法解释——他不是在“学”,他是在“装”。这些字母他本来就认识,这些单词他本来就拼得出来。他只是假装不认识而已。至於为什么学得快,他只能说“也许我天生就適合学这个”。 琼恩將信將疑,但没有追问。 席恩有时候会凑过来看一眼。他不是为了学——他从小就识字,铁群岛的王子不可能不识字。他只是好奇,想看看威里斯学得怎么样。 “你这个『b』又写反了。”席恩说。 威里斯擦掉重写。 “还是不对。”席恩一把夺过木炭,在木板上写了一个標准的“b”,“看清楚了,圈在左边,竖在右边。” 威里斯看了一眼,照著写了一遍。这次对了。 席恩把木炭扔还给他,走回台阶上坐下,翘起腿,嘴里又叼了一根草。“你连字母都写不好,还想读书?” 威里斯没理他,继续写。 琼恩小声对威里斯说:“他其实是在帮你。” “我知道。”威里斯说。 罗德利克爵士外出的消息,是琼恩告诉威里斯的。 “他陪奈德大人去白港了,要半个月才回来。”琼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鬆。罗德利克不在,下午的剑术课就停了。罗柏不用跟著练,琼恩也不用。 威里斯收工后照常去训练场。那天他到得比平时早一些——铁匠铺的活少,密肯提前放他走了。他走到训练场边上的时候,看到罗柏、琼恩和席恩三个人已经在了。 罗柏先到的。罗德利克不在,他下午没事做,自己拿著木剑在草靶前劈了一会儿,劈累了就坐在台阶上。琼恩和席恩来了之后,三个人坐著聊了一会儿。席恩虽然识字,但有些词的拼写记不牢——他才十一岁,学的时间不算长。琼恩拿出木板和木炭,教席恩写几个他总写错的词。 威里斯走过去的时候,琼恩正在木板上写一个词。 “你来得正好。”琼恩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学新词。” 威里斯坐下来。琼恩把木板递给他,上面写著“铁匠”和“学徒”两个词。 “这两个词你认识吗?” 威里斯看了看。“铁匠。学徒。” “对。你照著写一遍。” 威里斯接过木炭,在木板空白处写。他故意写得很慢,字母歪歪扭扭的。琼恩在旁边看,偶尔纠正一下。 罗柏坐在旁边,看著他们。他不是第一次见威里斯了——在训练场上见过很多次,每次都是这个高大的少年一个人对著麻布靶劈砍,从不跟人对练。罗柏知道他是老奶妈的曾孙,铁匠铺的学徒,力气很大。 “你写的字好丑。”罗柏说。他六岁,说话直来直去,想到什么说什么。 威里斯没抬头,继续写。 罗柏凑过来看了一会儿,从琼恩手里拿过木炭,在木板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罗柏·史塔克。”字跡工整,但带著孩子气的方正,有几个字母写得歪了。 “你看,我写的好看多了。”罗柏把木板举起来给威里斯看。 威里斯看了一眼。“嗯。” 罗柏又写了一个词——“朋友”。他指著那个词,问威里斯:“这个念什么?” “朋友。” 罗柏点了点头,把木炭还给琼恩。“你接著教吧。”他从台阶上跳下来,拿起自己的木剑,“我练剑去了。” 席恩在旁边哼了一声。“你那几个字也好意思显摆?” 罗柏没理他,走到草靶前,举起木剑,劈了下去。 琼恩和威里斯继续认字。席恩在旁边看著,偶尔插一句嘴。罗柏劈了一会儿,累了,又坐回来。他看著威里斯在木板上写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为什么要学写字?” 威里斯想了想。“有用。” “有什么用?” “以后打好了剑,可以在剑上刻自己的名字。” 罗柏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不错。“那你好好学。”他说完,又跑去劈剑了。 罗德利克爵士回来后,下午的剑术课恢復了。罗柏又回到了每天下午跟著罗德利克训练的日子,不再有时间来训练场看他们识字。但他偶尔会在晚饭前路过,远远地看一眼,然后走开。威里斯不知道他看什么。 罗德利克爵士知道威里斯在学识字,是从罗柏那里听说的。 那天下午的剑术课结束后,罗德利克叫住了琼恩。 “听说你在教老奶妈那个曾孙识字?” 琼恩低下头。“是,爵士。” 罗德利克沉默了一会儿。“他学得怎么样?” “学得很快。”琼恩说,“比我快。” 罗德利克点了点头。“识字不是坏事。铁匠铺的活別耽误就行。” 琼恩抬起头。“不会耽误的,爵士。” 罗德利克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琼恩站在原地,鬆了一口气。他以为罗德利克会拦著,没想到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在训练场上,琼恩把这件事告诉了威里斯。威里斯没说话,拿起木炭继续写。 席恩在旁边听到了,哼了一声。“罗德利克爵士人不错。换了我父亲,早把你赶出去了。” 威里斯没接话。他继续写。木板上歪歪扭扭的字母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他不在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是真的在学,是在给其他人一个交代。 日子一天天过去。威里斯的“识字进度”快得让琼恩惊讶。一个月后,他已经能读简单的句子了。两个月后,他能读短文章了。琼恩从鲁温学士那里借来一本薄薄的故事书,威里斯磕磕绊绊地读完了,有几个词读错了,有几个词不认识,琼恩帮他纠正。 “你真的以前没学过?”琼恩问。 “没有。” “那你学得也太快了。” 威里斯想了想。“也许是因为我年纪大。你三岁开始学,我去年才开始。大人学东西比小孩快。” 琼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再问。 威里斯知道自己骗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这个理由说得过去。大人学东西確实比小孩快,这是事实。他只是在“快”的基础上再快了一点——不会快得离谱,但也足够让他不引人怀疑。 他开始在铁匠铺里找字看。从白港买来的铁锭上印著供应商的名字,旧木箱上写著里面装的东西,炉膛边上贴著一张纸,写著“注意火烛”。威里斯一边干活一边看,看完了记在心里,回去写下来给琼恩看。琼恩说他进步快,他说“可能是看得多了”。 密肯有一次看到他盯著炉膛边上的那张纸,问了一句“你看什么”,威里斯说“看火候”。密肯哼了一声,没再问。 威里斯不敢让密肯知道自己识字。密肯不识字,但不识字的人对识字的人有一种天然的隔阂——不是嫉妒,是不理解。密肯会觉得“你一个打铁的,认字有什么用?不耽误干活就行了”。威里斯不想解释。 他只是在收工之后,趁没人的时候,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不认识的他就记在心里,回去问琼恩。 晚上,威里斯躺在床上的时候,老奶妈在外屋打呼嚕。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北境草药志》,就著壁炉透进来的微光,一页一页地翻。 他能看懂。每一页都能看懂。那些草药的名字,那些描述,那些使用方法——他的眼睛扫过去,意思就出来了。不需要想,不需要猜,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他想起前世的事。高中英语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单词,他趴在桌上打瞌睡。考试的时候选择题全靠蒙,阅读理解从来没读懂过。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跟英语打交道了。 现在他每天用英语说话,用英语写字,用英语读书。不是他学的,是两个灵魂融合之后自己会的。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学,天生就会。 第二天,威里斯在铁匠铺打了一把短剑。打完了,他在剑柄的根部刻了一个字母。不是装饰,是標记——他名字的第一个字母,w。 刻得很浅,歪歪扭扭的,像是隨手划的。密肯看到了,没说什么。 威里斯把那把短剑放在架子上。 从那天起,他打的每一把剑上都刻了那个字母 又过了一个月,琼恩教威里斯写了一句话:“威里斯·铁匠学徒,临冬城。” 威里斯在木板上照著写了一遍。字母还算工整,但间距不均匀,有几个字母的大小也不一致。琼恩看了看,说“不错”。 席恩坐在台阶上,远远地看了一眼。“写得真丑。” 威里斯没理他。 琼恩说:“你写一个看看。” 席恩哼了一声,站起来,从威里斯手里拿过木炭,在木板上写了一行字:“席恩·葛雷乔伊,铁群岛继承人。”字跡工整,笔锋有力,比威里斯写的好得多。 他把木炭扔回给威里斯,走回台阶上坐下。“看到了吗?这才叫写字。” 威里斯看了看木板上的字,又看了看席恩。“你什么时候学的?” “我三岁就学了。”席恩说,“铁群岛的王子还能不识字?” 威里斯没再问。 四个人——罗柏也在——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威里斯看著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手里的木板。木板上写著他的名字——威里斯·铁匠学徒,临冬城。 他以前没有名字。前世在福利院,他只有一个编號和一个隨便取的名字。没有家族,没有姓氏,没有归属。现在他有了。虽然只是一个铁匠学徒的头衔,但至少,他知道自己是谁。 他把木板放在台阶上,站起来,拿起木剑。 “练剑吧。”他说。 琼恩也站起来。席恩从台阶上跳下来,捡起自己的木剑。罗柏也拿起了剑。 四个人走到各自的靶子前,开始劈砍。木剑切开空气,发出呜呜的声音。夕阳慢慢往下落,影子越拉越长。 第8章 冬雪 冬天来得早。十月最后一天,北风从狼林刮过来,一夜之间把临冬城涂成白色。威里斯推开门,门槛外堆了半尺雪,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踩著雪往铁匠铺走。 铁匠铺的炉火整夜没熄。密肯裹著毯子蜷在炉边打盹,听到门响,睁开一只眼又闭上了。炉膛里木炭烧得通红,铺子里暖烘烘的。威里斯脱下外套掛在墙上,搬炭,生火,拉风箱。密肯醒了,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懒腰。 “今天打什么?”密肯问。 “长剑。”威里斯说。 密肯从架子上拿了一块好钢扔给他。威里斯把铁坯塞进炉膛,拉风箱。火苗舔著铁坯,从暗红到亮红到亮橙。他用铁钳夹出来,放在铁砧上,举起十二斤的锻锤。侧身,转腰,手臂伸直,锤子落下去。火星四溅,落在手背上,烫不出泡,只留白印。 密肯坐在门口抽菸斗,看外面的雪。“你打了快两年了吧?” “嗯。” “时间真快。”密肯磕了磕菸斗,“你刚来时连风箱都拉不好,现在都能打长剑了。” 威里斯没说话,继续打铁。锤声叮噹,和风声混在一起。两年时间,临冬城的孩子们也长大了。艾莉亚三岁了,整天在走廊里跑来跑去,追著猫和布兰。布兰一岁多,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跟在艾莉亚后面。瑞肯去年秋天出生,老奶妈常去主堡帮忙照看。威里斯偶尔在主堡门口看到他们,小小的身影裹在毛皮里,被女僕抱著进进出出。 威里斯最近在琢磨一件事。 琼恩每天教他识字,席恩在旁边帮他纠正,罗柏偶尔也会走过来看两眼,说一句“这个字母写反了”或者“你这剑打得不错”。他从没摆过继承人的架子。威里斯不是木头,人家对他好,他心里记著。打铁是他唯一能拿出手的东西。他打算给三个人每人打一把短剑——还人情,也拉近关係。 不是密肯教的那种北境宽刃短剑,是他自己琢磨的那种——剑身修长,剑脊笔直,剑刃的弧度从根到尖均匀收窄。他在脑子里翻找前世的记忆,那种国风剑的样子,秀气,握在手里舒服。他试过几次,打出来的剑密肯说“剑身太窄,劈砍容易断”。威里斯知道密肯说得对,这种窄身剑在北境確实不实用。但给六岁的孩子练手,轻便、趁手就够了——等他们长大了,自然知道用什么剑。 他挑了三块好料,都是密肯从白港买来的钢。趁密肯出门喝酒的时候开始打。他打得很慢,但每一锤都精准。铁坯在锤下听话地延展,该扁的扁,该厚的厚。手稳得像机器——两年打铁磨出来的,也是这具身体带来的控制力。 剑身要窄,但不能太窄。剑脊要高,高才有刚性。剑刃开了刃,不深——能劈开草靶,但不至於轻易割伤手。北境的孩子不娇气,六岁已经够年纪拿真傢伙了,但该小心的还是得小心。 第一把打给琼恩。琼恩六岁,手小,剑身两尺刚好。他把剑身打得笔直,剑脊隆起一条细线,剑刃开了薄刃。剑柄用了一块鹿角,打磨温润,握在手里不滑不涩。他在剑柄根部刻了一个字母——j,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 第二把打给罗柏,同岁,剑身也是两尺,刻了r。第三把打给席恩,十一岁,剑身两尺半,刻了t。三把剑並排放在架子上,剑身在炉火映照下泛著深灰色光泽,水波纹路一层一层,很好看。他用旧布包好,放在角落。 那天傍晚,威里斯到训练场时,琼恩和席恩已经在劈靶了。罗柏也在——罗德利克爵士又出门了,剑术课停了。三人看到威里斯,停下来。 威里斯把布包放在台阶上,解开。三把短剑並排躺著,剑身在暮色里闪著寒光。他已经开好了刃,不深,但足够锋利。 “这是什么?”琼恩走过来,蹲下看。 “给你们打的。”威里斯说。 琼恩拿起刻著j的那把,握在手里。剑身修长,剑脊笔直,握感刚好。他挥了一下,剑刃切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嗡鸣。他眼睛亮了,又挥了两下,越挥越快。 “小心点。”威里斯说。 琼恩没理他,转身对著旁边的草靶一剑劈下去。草靶应声裂开一道口子,稻草从裂缝里涌出来。琼恩看著手里的剑,嘴巴张著,半天没合拢。 罗柏一把抢过刻著r的那把,也对著草靶劈了一下。他的力气小,只砍进去一寸,但剑刃乾乾净净,没有崩口。他举著剑对著天看,雪光映在剑身上,水波纹路像活了一样流动。 “好漂亮!”罗柏喊了一声,又劈了一下。 席恩慢悠悠地拿起刻著t的那把,掂了掂,弹了弹剑脊。声音清脆。他走到草靶前,双手握剑,深吸一口气,一剑劈下去。草靶从中间裂开,上半截歪向一边,稻草散了一地。 “操。”席恩说。他看著手里的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威里斯站在旁边,看著三个人在训练场上劈草靶,一个比一个用力,草靶一个接一个地裂开,稻草飞得到处都是。席奥默不在,罗德利克也不在,没人管他们。琼恩劈完一个草靶,又去劈下一个。罗柏追著他喊“让我也劈一个”。席恩把裂开的草靶踹倒,又找了一个新的。 威里斯没说话,坐在台阶上看著他们。这几个小子平时在罗德利克面前规规矩矩的,拿到真剑就疯了。 劈了十几分钟,草靶全倒了。三个人喘著气,站在一片狼藉中间,手里攥著短剑,谁也不肯放下。 “这剑真他妈好。”席恩说。 琼恩没说话,但他的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罗柏把短剑举过头顶,喊了一声:“我是临冬城的继承人!这是我的剑!” 威里斯看著他们,嘴角动了一下。 “多少钱?”席恩转过头问他。 “不要钱。” 席恩愣了一下。“不要钱?” “你们教我识字,我没东西还。这是谢礼。” 琼恩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剑。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了一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威里斯看著他。“你每天给我带吃的,带了快两年了。我还没还你。” 琼恩愣住了。他確实每天给威里斯带吃的——从他们认识不久就开始了。那时候威里斯刚来训练场,总是饿,琼恩就把自己的麵包和奶酪分给他。后来成了习惯,每天下午去训练场之前,他都会从厨房拿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块饼乾,有时候是一个苹果。他从没想过要他还。 “那不一样。”琼恩说。 “一样。”威里斯说。 罗柏在旁边插嘴:“你给他带吃的?从厨房偷的?” 琼恩脸红了。罗柏笑了。“我也偷过。盖奇说厨房的肉总是少,原来是你乾的。” 席恩哼了一声。“你们俩都偷。我没偷过——我是光明正大拿的。” 罗柏没理他,把短剑插进腰带。“我要给我父亲看。” “你父亲看了会没收的。”席恩说。 罗柏想了想,把剑拔出来,又插回去。“那我不给他看。” 威里斯想了想。“你们要是觉得太贵重,就拿吃的换。我一直在饿。” 琼恩抬起头。“你还在饿?密肯不是管饭吗?” “管。不够。” 罗柏想了想。“那我以后每天给你带肉。从厨房拿。” “我也带。”琼恩说。 席恩把短剑插进腰带。“我明天带苹果。一筐。” “一筐你搬不动。” “那半筐。” 威里斯没再说话。他看著三人把短剑收好,心里觉得这事办成了。 之后的日子,威里斯继续打铁。长剑打顺手了,又试双手巨剑。打了两天,打出一把歪歪扭扭的,剑身不直,淬火裂了纹。密肯看了一眼,扔回废铁堆。威里斯重新烧料,再打。打了几天,打一把,密肯看一眼,扔回废铁堆或者放在架子上。架子上只留下三把,其余回炉。他不著急,但进步快——手越来越稳,眼越来越准,巨剑的剑身也越来越直。 鎧甲也没落下。密肯打鎧甲时他就在旁边看,看完了自己试。废铁堆里的薄铁皮打了几十块,拼出一副胸甲。歪歪扭扭,铆钉不太整齐,但至少能穿。密肯说铆钉太糙,他就拆下来重新打,敲到严丝合缝。又试著打臂甲、腿甲,打废了十几块,终於打出能活动自如的。一套鎧甲摆在架子上,铁灰色,全是锤印,但这是他打的第一套。 他每天收工后还是去训练场。但连著几天,训练场上只有他自己。琼恩没来,罗柏没来,席恩也没来。威里斯没在意——也许是罗德利克爵士回来了,剑术课恢復了;也许是天太冷,孩子们不想出门。他自己对著麻布靶劈了一会儿,又练了练步法,然后回去。 那天晚上,威里斯回到小石屋,老奶妈已经在了。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她没织毛衣,也没剥蒜,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直直地看著门口。 威里斯脱了外套,掛上墙,坐下来拿麵包。 “你站住。”老奶妈说。 威里斯停下来,看著她。 “你这几天去训练场了?” “去了。” “见著琼恩他们了?” “没有。” 老奶妈盯著他看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罗柏今天哭了。哭得很伤心。” 威里斯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老奶妈的声音沉下来,不像平时那样隨意。 “不知道。” 老奶妈又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奈德大人明天要见你。在主堡大厅。” 威里斯看著老奶妈的眼睛。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伸手抓住威里斯的手腕,那只手粗糙、乾瘦,但握得很紧。 “你老实跟我说,”老奶妈说,“你那几把剑,到底怎么回事?” 威里斯沉默了一会儿。“打给他们的。谢礼。” “就这些?” “就这些。” 老奶妈盯著他看了很久,慢慢鬆开手。她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声音低下去。“明天去了,別顶嘴。问你什么,答什么。奈德大人不是不讲理的人。” 威里斯点了点头。 他坐下来,拿起麵包,咬了一口。麵包是凉的,他嚼著,听壁炉里的火噼啪响。老奶妈不再说话,闭著眼睛,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忽深忽浅。 威里斯吃完了麵包,把盘子洗了,走进里屋,躺下去。木板吱呀了一声。 老奶妈在外屋坐了很久,才走进来。她站在威里斯床边,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走到自己床边,躺下去。 壁炉里的火慢慢小了。 威里斯睁著眼睛,看著头顶的横樑。他不知道明天奈德要问他什么。但他知道,不管问什么,他都会说实话。 他闭上眼睛。 明天得早起。 第9章 召见 威里斯坐在小石屋的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老奶妈坐在对面,手里没干活。她难得不织毛衣,也不剥蒜,就那么坐著,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著威里斯。 “你紧张?”老奶妈问。 “不紧张。”威里斯说。但他握膝盖的手紧了一下。 老奶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捏了捏他的手臂。威里斯的肌肉在放鬆的时候是软的,有弹性,像浸透水的牛皮绳,压下去能感觉到下面的硬实,一鬆手就弹回来。但当他下意识发力的时候,肌肉瞬间绷紧,硬得像石头,老奶妈的手指捏不动,像是捏在铁砧上。 “你发力的时候,胳膊跟铁似的。”老奶妈说。 威里斯没说话,鬆了劲,肌肉又软下来。 “奈德大人要见你,”老奶妈鬆开手,“不是坏事。你给罗柏他们打剑的事,密肯都说了。密肯刚才被叫去了,罗德利克爵士也被叫去了。你是最后一个。” “嗯。” “去了別顶嘴。问你什么答什么。到了大厅外面等侍卫通报,让你进你再进。进去之后单膝跪地,低头,別东张西望。大人问你话你再抬头,回话之前先说『大人』。大人说什么你都听著,別抢话。记住了?” 威里斯看著她。“记住了。” 老奶妈点了点头。“去吧。” 守卫带著威里斯来到主堡,在二楼大厅门口停下来。 “威里斯到了。”守卫对门口的侍卫说。 侍卫推门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对威里斯说:“进去吧。史塔克大人在等你。” 威里斯整了整外套的领子,走进去。 大厅里的人比他预想的多。奈德·史塔克坐在高座上,凯特琳夫人站在他旁边。罗德利克爵士站在台阶下面,手按在剑柄上。席奥默靠在大厅的柱子上,嘴里没叼菸斗,表情比平时严肃。密肯站在角落里,两只手背在身后,看到威里斯进来,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琼恩站在另一边,腰间掛著威里斯打的那把短剑。席恩站在稍远的地方,短剑也掛著。罗柏站在琼恩旁边,腰间空著——他的剑已经断了。 威里斯走进来的时候,奈德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身量。这个少年比两年前又高了一大截,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手臂从粗布袖口露出来,青筋隱现,肌肉的线条在壁炉的火光里忽明忽暗。他走路的步子很稳,靴子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像钉在地上。他的脸还带著少年人的轮廓,颧骨高,下巴方,灰色的眼睛垂著,安静得像冬天的湖水。 奈德想起老奶妈说过的话:“这孩子从小就不一样。”他见过很多年轻人——有的壮,有的快,有的聪明。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十一岁的年纪,十五六岁的身板,站在那里像一棵没有枝叶的树,只有主干和根。 威里斯走到大厅中央,停下来,单膝跪地,低下头。 “大人。”他说。 奈德从高座上站起来,走下台阶。他走到威里斯面前停下来——威里斯跪著,比他矮了一截。奈德低头看著他。 “抬起头。” 威里斯抬起头。奈德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两样东西——一把是断掉的半截短剑,剑柄上刻著r,剑身从中间断开,断口整齐;另一把是史塔克家的传家之剑,瓦雷利亚钢的“寒冰”。寒冰的剑身比那半截短剑长了数倍,深灰色的剑身上流转著细密的水波纹,像活的一样。 “你叫威里斯。”奈德说。 “是,大人。” “老奶妈的曾孙。” “是,大人。” “老奶妈的家人——她的儿子,两个死在劳勃叛乱中。她的孙子,一个死在葛雷乔伊叛乱中。他们对史塔克家有恩。” 威里斯沉默了一瞬。“我不知道,大人。曾奶奶没提过。” 奈德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把那半截短剑递到威里斯面前。“这是你打的?” 威里斯接过断剑。剑身从中间断开,断口光滑,是被寒冰切断的。他摸了摸剑脊,又摸了摸断口。 “是,大人。” “密肯说,你打的剑能斩断普通制式长剑。”奈德从腰间拔出自己的佩剑——一把普通的城堡钢长剑,递给罗德利克。“罗德利克,试一下。” 罗德利克接过奈德的佩剑,走到威里斯面前。威里斯站起来,举起那半截短剑。两剑相交,轻轻一磕——“叮”的一声,奈德的佩剑上崩了一个米粒大的缺口。罗德利克把剑举起来给眾人看,缺口清晰可见。 席奥默的眉毛抬了一下。密肯面无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 奈德接过自己的佩剑,看了看缺口,又看了看威里斯手里的断剑。剑身完好无损。 “好钢。”奈德说。然后他拔出寒冰。深灰色的剑身在壁炉的火光里闪著幽冷的光,剑身上的水波纹像头髮丝一样细密。“这是我的剑。你再试试。” 威里斯举起那半截断剑。奈德举起寒冰,轻轻一挥——两剑相碰,没有金属撞击的脆响,只有一声短促的闷音。那半截断剑再次断开,一小截断片飞出去,落在石板上,弹了两下,叮叮噹噹。寒冰完好无损,连一道白印都没有。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威里斯低头看著手里剩下的那一小截剑柄。断口还是那么整齐。他抬起头,看著奈德手里的寒冰。那把剑静静地在火光中泛著光,深灰色,水波纹细密得几乎看不清。 “瓦雷利亚钢,大人。”威里斯说。 奈德点了点头。“几千年前瓦雷利亚人锻造的。手艺失传了。普通钢在它面前,跟木头一样。” 威里斯看著寒冰,没有说话。 奈德把寒冰插回剑鞘,掛回腰间。他走回高座,坐下,看著威里斯。 “你给罗柏、琼恩、席恩打了剑。用的是自己琢磨的摺叠锻打法,硬钢和软钢叠在一起反覆打,又硬又韧。密肯说,这个法子能让普通钢的强度提高不少。” “是,大人。” “这个法子,你愿意教给临冬城的铁匠铺吗?” 威里斯看了一眼密肯。密肯对他点了一下头。 “愿意,大人。” 奈德点了点头。“你有什么要求?” 威里斯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件外套是老奶妈缝的,袖子接了两截,肩膀加了皮子,但穿著还是紧。他坐在小石屋的床沿上,膝盖顶著对面的柜子,翻身都不敢用力,怕把床板压塌。 “大人,我想换个地方住。”威里斯说,“我太大了。和老奶妈挤在一起,床板快压断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席奥默咳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罗德利克的眉毛动了一下。密肯面无表情,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奈德看著他。“就这个?” “还有,大人。我想学打瓦雷利亚钢。” 大厅里又安静了。这次没有人咳。席奥默的菸斗差点从嘴里掉下来。罗德利克的手按在剑柄上,手指紧了一下。凯特琳夫人的手指攥紧了裙角。 奈德盯著他看了很久。“你倒是敢想。” “瓦雷利亚钢的锻造方法失传了几百年,大人。没人会。”威里斯说,“但学城有记录。我想去看。现在去不了,但我可以先学別的——学认字,学算术,学炼金术。把底子打好。將来有机会,去学城。” 奈德没有说话。他看著威里斯,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看了看凯特琳,凯特琳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又看了看罗德利克,罗德利克也点了一下头。 “房间的事,”奈德说,“外堡靠城墙那排有一间空屋,以前住过铁匠学徒。你去看看,能用就搬过去。” 威里斯低下头。“谢大人。” “从今天开始,你下午跟罗德利克学剑术。和琼恩、罗柏、席恩一起。认字的事,鲁温学士会安排。” 威里斯愣了一下,隨即低下头。“遵命,大人。” “你的摺叠锻打法,教给密肯。临冬城的铁匠铺用你的法子打武器,卖出去的钱,你抽一成。” “是,大人。” “还有一件事。”奈德站起来,走到威里斯面前。“你的长辈对史塔克家有恩。你今天献出的法子,也对临冬城有用。你愿不愿意效忠史塔克家族?” 威里斯抬起头,看著奈德的眼睛。灰色的,平静的,像冬天的湖面。他重新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低下头。 “我愿意,大人。” 奈德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 威里斯低下头。“谢大人。” 大厅里的人陆续散去。 琼恩走过来,站在威里斯面前,仰著头。“你还去训练场吗?” “去。” “那我等你。” 罗柏也走过来,手里捧著那截断掉的剑尖。断片上刻著r,歪歪扭扭的。 “我的剑断了。”罗柏说。 威里斯看著他。“我再给你打一把。” 罗柏抬起头。“真的?” “真的。这次打厚一点。” 罗柏把那截断片塞进口袋里的布中,用力点了点头。 席恩站在远处,没走过来。威里斯看了他一眼,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密肯走过来,拍了拍威里斯的肩膀。“你那一成,记得交税。” 威里斯没说话。 密肯哼了一声,叼著菸斗走了。 罗德利克爵士走到威里斯面前。“明天下午,训练场。別迟到。” “遵命,爵士。” 罗德利克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不慢,手按在剑柄上,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席奥默从柱子上直起身,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威里斯一遍。“你倒是混出来了。” 威里斯没说话。 席奥默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磕了磕。“別翘尾巴。跟罗德利克学,比跟我学苦多了。”他把菸斗塞回嘴里,慢悠悠地走了。 威里斯走出主堡的时候,外面的风停了。天还是灰濛濛的,雪地反著白光,刺得眼睛发酸。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琼恩跟了出来。 “威里斯。” “嗯。” “你刚才说,你想去学城?” “嗯。” 琼恩沉默了一会儿。“等我长大了,我也去。” 威里斯转过头,看著琼恩。琼恩的眼睛很亮,灰色的,像冬天的天空。他今年六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腰间掛著那把短剑,剑尖拖在地上。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不是开玩笑。 威里斯心里想:你去不了学城。你是私生子,临冬城留不住你。等你父亲走了,你在这里一天都待不下去。你以后要去的地方比学城冷得多,也远得多。 “你去学城干什么?”威里斯问。 “不干什么。就是想跟你一起去。” 威里斯没说话。他转过身,朝训练场走去。 琼恩跟在后面。 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深一浅,一大一小,一直延伸到训练场的门口。 第10章 新日子 新房间在外堡靠城墙那一排,以前住过铁匠学徒,空了好几年。威里斯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子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瘸腿的桌子、一把没靠背的椅子。墙角有老鼠屎,窗户上糊的油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找扫帚。 老奶妈下午过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没进去。她四下打量了一遍,哼了一声。“比咱们那间大。就是冷。” “嗯。” “床板比你的长。”老奶妈走到床边,用手按了按,“结实。” 威里斯把从旧屋搬来的被褥铺上去。被子是老奶妈用旧袍子改的,洗得发白,但乾净。他躺上去试了试,脚没有伸出床尾。 老奶妈帮他把桌子擦了,椅子修了,窗户上糊了新油纸。她忙活了一下午,腰直不起来,坐在床边歇气。 “你一个人住,別偷懒。衣服脏了自己洗,饭点去厨房领。”老奶妈看著他,“別把屋子弄得跟猪圈似的。” “嗯。” 老奶妈歇够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走了。晚上冷,多盖一层。” 威里斯把她送到门口。 上午的课在鲁温学士的藏书室里。以前威里斯没资格来,现在奈德点了头,让他和琼恩、罗柏、席恩一起学。 藏书室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书。空气里有墨水和旧皮革的味道,还有一点发霉的甜味。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屋子里暖烘烘的,和外边的雪地像是两个世界。琼恩和罗柏坐在前排,席恩坐在后排,威里斯坐在最后面——他的体型太大了,坐前面会挡住后面的人。 鲁温学士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拿著一本厚书。他头髮花白,眼睛很亮,说话不急不慢。 “今天继续读《北境史》。”鲁温翻到折角的一页,“琼恩,你从第三段开始。” 琼恩站起来,捧著书读。他读得不算流利,但每个字都清楚。鲁温点了点头,让他坐下。 “罗柏。” 罗柏站起来,读得比琼恩快,但跳了几个词。鲁温纠正了他,让他重读。 “席恩。” 席恩站起来,读得很流畅,但带著铁群岛的口音。鲁温没有纠正口音,只纠正了一个读错的词。 “威里斯。” 威里斯站起来,翻开自己的书。他故意读得很慢,有几个词顿了一下,好像不认识。鲁温在旁边提醒他,他跟著念,一遍不对就两遍。 “你进步很快。”鲁温说。 威里斯没说话,坐下。他知道自己进步“快”——不快不慢,刚好让人觉得“这孩子聪明,但不是天才”。鲁温满意,威里斯也满意。 中午的饭是在主堡大厅吃的。威里斯第一次走进那个长桌旁坐下的时候,心里有些不自在。以前他路过门口往里看过,那是另一个世界——奈德大人的世界,贵族们的世界。现在他坐在长桌的最末端,和琼恩挨著,对面是席恩。 奈德坐在主位,凯特琳夫人坐在他右手边。罗柏紧挨著父母,珊莎坐在母亲旁边,端庄地铺好餐巾。艾莉亚坐在罗柏和琼恩之间,布兰在珊莎旁边,瑞肯太小了,被女僕抱著坐在末端。鲁温学士坐在奈德左手边,罗德利克爵士坐在鲁温旁边,乔里·凯索站在不远处,没坐下,但手里也端著一碗燉菜。 老奶妈没上桌,她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威里斯笑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威里斯低头看著自己面前的盘子。空空的,只有一块粗麦麵包。他等著僕人上菜,不知道该不该先动。前世在福利院,吃饭是有规矩的——排队,打饭,不许抢,不许说话。他习惯了等。 琼恩小声说:“你可以先吃麵包。” 威里斯拿起麵包,咬了一口。硬的,嚼起来费劲,但麦香味很浓。 菜上来了。燉羊肉,烤鵪鶉,洋葱汤,黑麵包,黄油,还有一大盘烤土豆。僕人先给奈德和凯特琳盛,然后给孩子们,最后才轮到末座。威里斯的盘子堆满了,但他没有动叉子——他在等奈德先吃。 奈德拿起勺子,开始喝汤。所有人跟著动起来。 威里斯吃东西很快。前世养成的习惯——不快就没了。但他现在儘量慢一点,不发出声音。羊肉燉得很烂,入口就化。他吃了三块,又吃了两只鵪鶉腿,土豆扔进嘴里像扔石子,一口一个。麵包撕成块,蘸著洋葱汤,几口就咽下去了。 坐在他旁边的琼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盘子里没动的那块羊肉夹到他盘子里。威里斯愣了一下,看了看琼恩。琼恩已经转过头去,假装在看罗柏和艾莉亚抢土豆。 艾莉亚正在用叉子戳罗柏盘子里的土豆,罗柏护著盘子,两个人在桌子底下踢来踢去。凯特琳夫人放下勺子,皱著眉说了一句:“艾莉亚,坐好。”艾莉亚缩了缩脖子,坐直了,但眼睛还盯著罗柏的盘子。 珊莎和茉丹修女在低声说著什么,大概是关於刺绣的事。布兰安静地吃著自己的燉菜,瑞肯在女僕怀里打瞌睡。 奈德喝了几口汤,抬起头,目光扫过长桌。“琼恩,今天练了什么?” “步法,父亲。”琼恩说,“罗德利克爵士说我的转身还不够快。” 奈德点了点头。“多练。转身慢了,战场上就是一刀。” “是,父亲。” 奈德又看向罗柏。“你呢?” “步法和劈砍。”罗柏咽下嘴里的土豆,“我的深蹲做了二十个,因为方向错了。” 奈德嘴角动了一下。“错了就多做,记住就不会再错。” 罗柏点了点头,继续吃。 奈德的目光移到长桌末端,落在威里斯身上。威里斯正把最后一块麵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他感觉到奈德在看他,停了一下,咽下去,放下手。 “威里斯。”奈德说。 “大人。” “鲁温说你学得很快。” “是,大人。” 奈德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喝汤。威里斯鬆了一口气,拿起第二块麵包。 他的盘子已经空了。他看了看前面——烤鵪鶉还剩半只,没人动。他不知道能不能伸手去拿。琼恩看到了,把鵪鶉盘子端过来,放在威里斯面前。 “吃。”琼恩说。 威里斯看了琼恩一眼,拿起那只鵪鶉腿,三口啃完。骨头乾乾净净,连脆骨都嚼碎吞了。 鲁温学士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和罗德利克討论长城以北的消息。 威里斯吃完了鵪鶉,又吃了三块麵包,一碗洋葱汤,半盘烤土豆。他的肚子像一口无底洞,填多少进去都不觉得饱。 他伸手去拿第四块麵包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周围——没人注意他。罗柏和艾莉亚在抢最后一块土豆,琼恩在安静地喝汤,席恩叼著一根芹菜梗在嚼,珊莎在和茉丹修女说话,奈德和鲁温在聊君临的消息。他拿起麵包,咬了一口。 麵包还是热的。黄油抹上去,化开,渗进蜂窝一样的孔洞里。他嚼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激,不是幸福,是一种陌生的、久违的——安稳。 下午的训练在训练场上。罗德利克爵士已经在了。 他站在训练场中央,手里拿著一把木剑,脚边整整齐齐地摆著几把。琼恩、罗柏、席恩站成一排,手里都握著木剑——不是他们平时用的那种,是罗德利克统一发的,尺寸一样,重量一样。 威里斯走过去,站到席恩旁边。他比席恩高一个头,比罗柏高两个头,站在一排里像一棵树长在灌木丛里。 罗德利克看了他一眼。“你来了。” “是,爵士。” “你的木剑。”罗德利克从地上捡起一把递给他。威里斯接过来,掂了掂——比他以前用的轻很多。 “今天练基础。”罗德利克说,“站姿,握剑,步法。谁的动作不標准,谁就多练五十遍。没有例外。” 他走到琼恩面前,把琼恩的手腕抬高一寸。走到罗柏面前,把他的脚踢开半尺。走到席恩面前,把他的肩膀压下去一截。走到威里斯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的站姿还行。谁教的?” “席奥默,爵士。” 罗德利克点了点头。“步法。走一遍给我看。” 威里斯在雪地上走了一遍。前进,后退,左移,右移。罗德利克看著,没说话。等他走完了,罗德利克说了一句:“不错。继续。” 罗德利克走到训练场中央,让四个人围著他站成一圈。“我喊一个方向,你们就往那个方向移动。我喊停,你们就停。出错的人,做二十个深蹲。” 训练开始了。罗德利克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敲钟一样一下一下的。“左。右。前。后。左。停。” 罗柏第一次就错了——罗德利克喊“左”,他往右了。罗柏没说话,趴下去做深蹲。做完二十个,站起来,继续。 席恩第三次的时候错了,也做了二十个。 琼恩撑到第五轮才错,做了二十个。 威里斯一直没有错。他的步子大,速度快,罗德利克喊的方向他一次都没弄反。 练了一个时辰,罗德利克喊了停。四个人喘著气,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罗柏的腿在发抖,琼恩的手在抖,席恩的额头全是汗。威里斯不喘,也不抖,但他的后背湿透了——不是累的,是热的。他的身体在冬天里像一座炉子,动一动就发热。 罗德利克看著他们。“明天继续。解散。” 晚饭和午饭差不多。奈德和凯特琳都在,孩子们坐齐了。威里斯坐在末座,琼恩旁边。这一次他不再等琼恩给他夹菜——他自己伸手去拿。烤牛肉,燉菜,黑麵包,他一样一样地往盘子里堆。 艾莉亚在桌子底下踢罗柏,罗柏踢回去,两个人被凯特琳一人瞪了一眼。珊莎小声对茉丹修女说“他们好幼稚”。布兰在问鲁温学士“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席恩把芹菜梗叼在嘴里,假装是菸斗,被罗德利克看了一眼,赶紧吐出来。 威里斯吃著,听著,看著。这顿饭很吵,很乱,但他不觉得烦。前世在福利院,吃饭的时候很安静——没人说话,说了也没人听。这里的吵闹让他觉得真实,觉得活著。 他吃了三盘燉菜,五块麵包,一整条烤鱼,半只鸡,还有布兰吃不完的那半碗燕麦粥。罗柏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你真的不是铁做的?” 威里斯没回答。他把碗里最后一勺燕麦粥刮乾净,放下勺子。 奈德站起来,说了句“都去休息吧”。孩子们陆续离开。琼恩走在威里斯旁边,小声说:“你明天想吃什么?我跟盖奇说。” 威里斯想了想。“什么都行。” 琼恩看了他一眼。“你说了等於没说。” 威里斯没接话。他们走到楼梯口,琼恩上了楼,威里斯朝外堡走去。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炉膛里的炭火还红著。炭是他从铁匠铺搬来的最后一筐。密肯学会摺叠锻打之后,威里斯就不怎么去了,偶尔路过进去看一眼,坐一会儿,但不再每天泡在铺子里。这一筐用完了,他得去找厨房要点柴火,或者去炭棚领——奈德大人说了,他现在算史塔克家的人,吃住都由城堡管。 他加了几块炭,火苗窜上来,噼啪作响,屋子慢慢暖和了。 他坐在桌前,翻开鲁温给的册子。字母表他已经“学完”了,现在开始读短句。鲁温说他进步快,可以提前进入下一阶段。威里斯知道自己不是进步快,是在假装进步快。但无所谓,反正他要把这些书都读完——冶金、炼金、草药、算术、歷史。每一本都不能放过。学城太远了,他暂时去不了,但知识可以先装在脑子里。等將来有机会,他直接去看那些被封存的手稿,不用从头学起。 隔壁传来咳嗽声。他搬来快一个月了,还没见过邻居。 他把册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躺下去,床板吱呀了一声。床板够长,脚没有伸出去。他盯著头顶的横樑,听炉膛里木炭噼啪响。外面风停了,很安静。 他闭上眼睛。 明天得早起。 第11章 断弓 密肯学会摺叠锻打的那天,威里斯顺便给罗柏打了一把新剑。 那天傍晚,密肯打出了第一块合格的摺叠锻打钢坯,纹路细密,顏色均匀。他叼著菸斗看了半天,哼了一声。“行了。” 威里斯没说话。他从废铁堆里挑了一块好钢,又挑了一块软钢,叠在一起,烧红,锻打。打了半个时辰,打出了一把短剑的坯子。剑身比之前给罗柏的那把宽了一指,厚了一分,剑脊隆起一条笔直的线。淬火,回火,打磨,开刃。他在剑柄上刻了一个r,比上一次刻得深了一些,也整齐了一些。 密肯看了一眼,没问。他知道是给罗柏的。 威里斯把短剑用旧布包好,带回了房间。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走到长桌末端坐下。琼恩已经在吃了,席恩叼著一根芹菜梗,罗柏正和艾莉亚抢一块麵包。威里斯从腰间解下那个布包,隨手放在罗柏旁边的凳子上。 罗柏没注意。他把麵包从艾莉亚手里抢回来,咬了一口,艾莉亚气得拍桌子。凯特琳夫人咳了一声,两个人都老实了。 罗柏吃完那块麵包,手往凳子上一撑,摸到了布包。他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解开。 短剑露出来。剑身比之前那把宽了一指,厚了一分,剑脊笔直,剑刃在壁炉的火光里泛著暗光。剑柄上刻著r,比上次深,也比上次整齐。 罗柏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威里斯。 “给你的。”威里斯说,“上次那把断了。这把打厚了。” 罗柏握著短剑,低下头,用手指摸了摸剑脊。他把剑插回鞘里,掛在腰带上,拍了拍。然后他拿起自己的勺子,开始喝汤,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威里斯注意到,他喝汤的时候嘴角翘著。 中午的饭桌上,奈德忽然问起了学城的事。 “威里斯。”奈德放下勺子,看著长桌末端的威里斯,“你说想去学城。去多久?”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凯特琳夫人的手指停了一下,琼恩低著头,用麵包蘸汤,但耳朵竖著。 威里斯想了想。“四年,大人。不管学不学得会,四年后我就回来。” 奈德看著他。“四年?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学完?” “学不完,大人。但学城不收人一辈子。四年,能学多少算多少。回来还能接著打铁。” 奈德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没喝,又放下了。 “你倒是想得明白。”奈德说,“培养一个人不是把人往外送。四年,不算短,也不算长。你去学城的事,现在不急。先把基础打牢。” “是,大人。” 罗柏在旁边插嘴:“父亲,我也——” “你不行。”奈德没让他说完,“你是临冬城的继承人。你哪儿也不去。” 罗柏低下头,不说话了。但威里斯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不服气。 琼恩全程没说话。他安静地吃著自己的麵包,眼睛盯著盘子,好像盘子里有什么很重要的事。但威里斯注意到,他握麵包的手紧了一下。 下午的训练场上,罗德利克爵士先带著大家练射箭。 武器架上掛著几张长弓和短弓,还有一捆箭。罗德利克拿起一张短弓,搭箭,拉满,鬆手。箭稳稳地扎在五十步外的草靶上。 “琼恩,你先来。” 琼恩走过去,拿起一张短弓。他拉弓的姿势还算標准,但力气不够,弓只拉了一半,箭飞出去,扎在草靶边缘,歪了。 “多练。拉不开就换更轻的弓。”罗德利克说。 罗柏和席恩也各自试了几箭。罗柏比琼恩好一些,能射中靶子,但散布太大。席恩射得最准,三箭有两箭在靶心附近。 “威里斯,你来。”罗德利克从架子上取下最重的那张长弓递给他。那张弓是紫杉木的,拉力一百二十磅,平时没人能用,掛在架子上落了一层灰。威里斯接过弓,握在手里。弓臂厚实,弓弦是麻绳拧的,粗得像小指。他搭箭,拉满——弓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不是正常的弯曲声,是木材纤维被拉到极限的哀鸣。他又加了一点力,弓臂啪地一声,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整张弓崩成了两截。弓弦弹回来,抽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 训练场上安静了一瞬。 罗德利克的脸从惊讶变成心疼,又从心疼变成无奈。他蹲下来捡起那两截断弓,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嘴唇动了动,好像想骂人,但没骂出来。这张弓跟了他十几年,是从白港一个老弓匠手里买来的,平时擦油保养,捨不得多用。现在裂了。 “你——”罗德利克抬起头,盯著威里斯,深吸了一口气。“你以后別碰弓了。” 威里斯低下头。“是,爵士。我赔。” “你拿什么赔?”罗德利克把断弓放在武器架上,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真生气,更多的是一种“我早该料到”的无奈。他从架子上拿了一根短矛递给威里斯。“你练投枪。弓受不了你,矛杆总能受得了。” 威里斯接过短矛,没再说话。 罗德利克转身对其他人说:“你们继续练射箭。威里斯,你到那边去,先练五十步。” 威里斯拿起几根短矛,走到五十步外。矛杆是白蜡木的,五尺长,矛头是铁製的,没有开刃,但尖端磨得很锐。他站定,侧身,手臂后摆,轻轻一甩。短矛飞出去,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穿过五十步外的草靶,扎进了后面的土墙,矛头没入半尺,矛尾还在颤动。 罗德利克走过去,看了看扎在土墙里的短矛,拔出来,走回来。他把短矛递给威里斯。 “你用了多大力?” “没用力,爵士。” 罗德利克盯著他看了两秒钟。“你再投一次。瞄准靶心,不要穿过去。控制力度。” 威里斯接过短矛,站定,侧身,这次收了力,轻轻一甩。短矛飞出去,扎在草靶正中央,矛头穿过靶面,露出来一截,但没有飞出去。 罗德利克点了点头。“控制还行。继续练。你的问题是力气太大,不是太小。练到想扎哪里扎哪里,想扎多深扎多深。” “是,爵士。” 罗德利克转身对其他人说:“你们继续练射箭。威里斯,你退到一百步外投。” 威里斯拿起几根短矛,走到一百步外。他站定,瞄准草靶,轻轻一甩。短矛飞了一百步,扎在草靶边缘,歪了。他又投了一根,扎在靶心偏左。第三根,扎在靶心偏右。第四根,扎在靶心。 他站在那里,看著扎在靶心上的短矛,沉默了一会儿。一百步,对他来说还是太近了。但他没有说。他继续投,一根一根,直到罗德利克喊停。 傍晚的训练结束后,威里斯没有去吃饭。他留在训练场上,自己练投枪。 罗德利克走了,琼恩和罗柏也走了,席恩叼著草慢悠悠地走了。训练场上只剩下威里斯一个人。他从武器架上拿了十几根短矛,退到一百五十步外。这是他估的距离——从训练场的这一头到那一头。 他站定,瞄准草靶,甩出去。短矛飞了一百五十步,落在草靶前面,扎进土里。他又投了一根,扎在草靶边缘。第三根,扎在靶心。 够了。他不再投了。他把短矛捡回来,归置好,拍了拍手上的土,往主堡走去。 晚饭的时候,罗柏问他:“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练投枪。” “罗德利克爵士不是让练了吗?” “我自己加练。” 罗柏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把盘子里的烤牛肉夹了一块放到威里斯盘子里。“多吃点。你变瘦了。” 威里斯看著自己盘子里的肉,又看了看罗柏。罗柏已经转过头去和琼恩抢最后一块馅饼了。威里斯低下头,把牛肉塞进嘴里。 他確实瘦了。不是变瘦,是变结实了。脂肪被肌肉取代,体重没降,但看起来没那么壮了。他的肩膀更宽了,腰更细了,站在人群里不再像一头熊,更像一棵被剥了皮的橡树——硬,直,没有多余的枝叶。 晚上,威里斯回到房间,坐在桌前,翻开《北境草药志》。他已经读完了大半,今天鲁温教到止血草的部分。书上说止血草磨成粉敷在伤口上能止血,但北境还有一种更有效的草药——艾菊。他记下了。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炉膛里的火快灭了,他加了几根柴,吹了几下,火苗又窜了起来。 他躺在床上,盯著头顶的横樑。今天奈德问起学城的事,他说四年。不管学不学得会,四年后回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四年。也许是觉得四年够长了,也许是不想让奈德觉得他一去不回。培养一个人不是把人往外送——奈德说得对。他欠史塔克家的,不是欠钱,是欠情分。老奶妈养了他,奈德收留了他,琼恩和罗柏把他当自己人。他不能一走了之。 四年。够了。学不完就学不完,回来接著打铁。 他闭上眼睛。 明天得早起。 第12章 班扬 冬天还没走远,但白天长了那么一点点,雪化得慢,护城河的冰裂了又冻,冻了又裂。威里斯站在外堡的城墙下,看著远处狼林树梢上那层薄薄的绿意,心里想,北境的春天大概就是这样了——不是来了,是还没走乾净。 他又长高了一截。不是那种一夜之间的窜高,是慢慢的、不声不响的。他的裤腿短了,手腕露在外面,老奶妈看了一眼,嘆了口气。 “你可不能再长了。”老奶妈一边缝一边嘟囔,“再长我可做不动了。你自己买布去,找裁缝做。” 威里斯没说话。他有钱。密肯那里攒了不少,奈德说年底结,他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但他不想花。不是捨不得,是不知道该花在哪。衣服短了就短了,冷不著就行。 午饭的时候,罗柏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是不是又高了?” “嗯。” “你现在多高了?” 威里斯想了想。“不知道。” 罗柏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比了比。罗柏七岁,一米二出头,威里斯坐著都比他高。罗柏仰著头看了一会儿,坐回去,摇了摇头。“你以后得弯腰进门了。” 席恩在旁边叼著一根芹菜梗,哼了一声。“他现在就得弯腰。” 威里斯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吃。 下午的训练场上,罗德利克爵士开始让他们练实战对打。 不是简单的对练,是穿了护具、用了钝剑的真打。琼恩和罗柏一组,席恩和威里斯一组。威里斯的对手是席恩——罗柏太小,接不住他的剑;琼恩也太小。席恩和威里斯同岁,但比他矮一个头,轻几十斤。 席恩举著钝剑,站在威里斯对面,脸色不太好。“你轻点。” “嗯。” “开始。”罗德利克说。 席恩抢先出手,一剑刺向威里斯的胸口。威里斯侧身让开,剑刃擦著他的皮甲滑过去。他没有反击,只是退了一步。席恩又劈了一剑,他举剑格挡。“当”的一声,席恩的剑差点脱手,手腕震得发麻。 “你——”席恩甩了甩手。 威里斯没说话。罗德利克在旁边喊:“继续。” 席恩咬著牙又劈了两剑,威里斯都挡住了,没有反击。罗德利克看了一会儿,喊了停。 “威里斯,你为什么不反击?” “会伤到他。” 罗德利克沉默了一瞬,看了看席恩。席恩的脸红了,恼火道。“你小看我?” 威里斯没回答。罗德利克说:“换人。威里斯,你和我对练。” 罗德利克举起钝剑,走到威里斯对面。他的剑法不是席恩能比的,出手快,角度刁钻。他没有硬碰硬,而是用假动作骗威里斯出剑,然后从另一个方向刺进来。威里斯力气大,但经验差得远。第三剑的时候,罗德利克做了一个劈砍的假动作,威里斯举剑格挡,罗德利克突然收剑,从下方刺进来,剑尖点中了威里斯的小腹。 “经验不足。”罗德利克收剑,“力气再大,不知道对方要打哪里,也是挨打。多练。每天加二十次对练。” “是,爵士。” 罗德利克把剑放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你他妈力气太大了。跟你对练一次,我手腕疼三天。” 威里斯没说话。席恩在旁边噗嗤笑了出来。罗柏也笑了。琼恩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投枪的练习也在继续。威里斯已经能在一百步外精准命中靶心了,罗德利克让他退到一百八十步。这个距离,训练场已经不够长了,罗德利克让他到城墙外面去练。 城外有一片空地,平时没人去。威里斯拿著十几根短矛,站在一百八十步外,瞄准一个用草綑扎成的靶子。他站定,侧身,手臂后摆,甩出去。短矛飞了一百八十步,扎在靶子边缘,歪了。他又投了一根,扎在靶心偏左。第三根,扎在靶心。 罗德利克站在旁边,看著靶心上那根还在颤动的短矛,沉默了一会儿。“你练了多久?” “几个月,爵士。” 罗德利克摇了摇头。“別人练几年都投不了你这么远。你这不是练出来的,是生出来的。” 威里斯没说话。他捡起短矛,继续投。 班扬·史塔克是在一个傍晚回到临冬城的。 他是守夜人的首席游骑兵,这次回来不是为了探亲——长城那边出了事。三个守夜人在长城以北巡逻时失踪了,班扬带队找了半个月,只找到了两具冻僵的尸体。伤口不是冻伤,也不是野兽撕咬,是被利器整齐地切开的。班扬怀疑有野人部落翻过了长城,或者更糟——但他没说下去。 他回来向奈德匯报情况,顺便招募新兵。守夜人常年缺人,班扬每次回来都会带走几个年轻人。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训练场上。 威里斯当时正在练投枪,看到一队人马从城门进来。领头的是班扬,穿著黑色的皮甲,披著深灰色的斗篷,腰间掛著一把长剑。他的脸比两年前更瘦了,眼窝深陷,嘴角的倦意更重。他身后的几个守夜人个个面带风霜,皮甲上还沾著泥和霜。 琼恩从训练场另一边跑过来,站在威里斯旁边,眼睛盯著班扬的背影。 “你叔叔?”威里斯问。 “嗯。”琼恩说,“守夜人的游骑兵。” 威里斯没再问。他注意到琼恩的手握紧了木剑,指节发白,又慢慢鬆开了。 班扬没有直接去主堡。他先去了训练场,和罗德利克说了几句话。罗德利克的脸色变了,低声问了几句,班扬摇了摇头。然后班扬的目光扫过训练场,在威里斯身上停了一下。 “那是谁?”班扬问罗德利克。 “老奶妈的曾孙。威里斯。”罗德利克说,“铁匠铺的学徒,现在跟我学剑。力气大得不像话。” 班扬走过来,站在威里斯面前。威里斯比他高半个头,低下头看著他。 “你多大了?”班扬问。 “十二。” 班扬看了看他的肩膀和手臂。“罗德利克说你力气大。多大?” 威里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罗德利克在旁边说:“他能把一百八十步外的草靶一矛扎穿。” 班扬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看了威里斯一眼,没再问,转身往主堡走了。 晚饭的时候,班扬坐在长桌的右手边,紧挨著奈德。他低声向奈德匯报长城以北的情况,声音压得很低,长桌另一头听不清。但威里斯的耳朵灵,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野人”“失踪”“伤口不是野兽”“有人在那边”。奈德的脸色越来越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琼恩坐在末座,安静地吃著麵包,眼睛时不时地瞟向班扬。 班扬匯报完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的目光扫过长桌,在威里斯身上停了一下。威里斯正在啃第三块烤牛肉,腮帮子鼓鼓的。班扬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奈德。 “那个大个子孩子,”班扬说,“你从哪里找来的?” “老奶妈的曾孙。”奈德说,“自己来的。” “学多久了?” “一年多。” 班扬放下酒杯。“罗德利克说他能把一百八十步外的草靶一矛扎穿。练投枪才几个月。” 奈德没说话。 “长城需要这样的人。”班扬说,“守夜人缺好手。他的力气,在长城上能派大用场。” 奈德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勺子,看著班扬。 “他不能去。”奈德说。 班扬微微皱眉。“为什么?” “他打的剑,为临冬城赚了不少钱。”奈德说,“他献出的摺叠锻打法,让守卫们的武器比以前强了一大截。密肯说,光是第一批用新法子打的短剑,就卖了两百多枚金龙。商人们还在排队。” 班扬的眉毛动了一下。 “而且,”奈德继续说,“他自己想去学城。学打瓦雷利亚钢。我已经答应了,等他基础打牢,就让他去。”奈德看著班扬,“培养一个人不是把人往外送。他留在这里,比去长城有用。” 班扬盯著奈德看了几秒钟,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倒是想得远。” 奈德没接话。 威里斯低著头,把牛肉塞进嘴里,嚼著。他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班扬的目光又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琼恩在旁边小声说:“我叔叔很少夸人的。” 威里斯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咽下去,然后拿起勺子,继续喝汤。 晚上,威里斯回到房间,坐在桌前,翻开鲁温给他的新书——《高阶算术》。他已经学到了比例和合金配方,书上说铜和锡的比例不同,青铜的硬度和韧性也不同。他想到瓦雷利亚钢——那不只是钢,是合金。铁、碳,还有別的元素。书里没写,但学城的记录里应该有。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炉膛里的火快灭了,他加了几根柴,吹了几下,火苗又窜了起来。 他躺在床上,盯著头顶的横樑。今天班扬说“长城需要这样的人”,奈德说“他不能去”。威里斯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他只知道,明天还得早起。 他闭上眼睛。 第13章 启程 威里斯十五岁了。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记不清自己读了多少本书,也记不清在训练场上挥了多少次剑。日子像炉膛里的木炭,烧著烧著就短了一截,等回过神来,已经攒了一摞读完的笔记、一把用得发白的铁芯木剑、和一双比同龄人大出两圈的手。 他又长高了,两米一五。站在人群里,他需要低头才能看到別人的脸。肩膀宽得进门要侧身,手臂粗得旧外套的袖子接了三截还是短。老奶妈眼睛花了,穿不了针了,他自己找裁缝做了两件新外套。 北境的冬天似乎永远过不完。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狼林的树梢偶尔冒出点绿意,很快又被雪盖住。临冬城的人说,今年冬天不算长,才三年。 这三年里,很多人变了。 罗柏十岁了,剑术在罗德利克的教导下突飞猛进。他已经能用钝剑和席恩对打不落下风,偶尔还能贏琼恩一招半式。贏了也不喊了,只是抿著嘴笑一下,然后收剑站好。 琼恩也十岁。他和罗柏一样高,但更瘦,肩膀还没完全打开。他的剑术比罗柏更稳,出手更准,但力气差一些。罗德利克说他“有天赋,需要多吃肉”。琼恩听了,吃饭的时候多啃了两块麵包。 席恩十五岁,和威里斯同岁,但矮了一个头。他的剑术一般,射箭倒是同龄人中最好的。 艾莉亚七岁了。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满院子爬,而是整天跟在琼恩后面跑,缠著他教她练剑。琼恩被她烦得不行,用威里斯打的小短剑教了她几个基本动作。艾莉亚学得很认真,一剑一剑地劈,劈到手抖也不停。凯特琳夫人看到了,皱了皱眉,把艾莉亚叫走了。威里斯远远听到凯特琳说“淑女不该拿剑”,艾莉亚顶了句嘴,被关了禁闭。第二天她又跑出来了。 艾莉亚最喜欢缠的人其实是威里斯。每次看到他,她就跑过来,张开双臂。“威里斯!举我!”威里斯就蹲下来,一只手托住她的腰,把她举到肩膀上。艾莉亚坐在他肩膀上,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威里斯,你带我出去玩吧!”艾莉亚晃著腿说。 “不去。” “为什么?” “外面冷。” 艾莉亚缠了他好几次,他都不鬆口。艾莉亚气得拍他的脑袋,他也没反应。最后艾莉亚自己跳下来,嘟著嘴跑了。 布兰五岁。他喜欢爬墙,爬到主堡的塔楼顶上,坐在城垛上看远处的狼林。威里斯有一次在训练场上看到布兰爬武器架,三步就窜到了顶。他站在下面,看著那个小小的身影掛在架子上晃来晃去。布兰从架子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仰著头。 “你接住我!” 威里斯没来得及伸手,布兰已经稳稳落在地上了。 “你下次再爬这么高,我就不站在下面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摔。” 布兰歪著头想了想,笑了。“你骗人。你每次都在。” 威里斯没说话。他伸出手,把布兰头髮上的木屑拍掉。布兰抓住他的手指,晃了晃。“你走了谁接我?” 威里斯没回答。布兰鬆开手,跑了。 瑞肯三岁。他话还说不利索,但已经会跑了,跟在布兰后面满院子跑,跑著跑著就摔了,爬起来继续跑。 吃饭的时候,威里斯坐在长桌末端。他的盘子堆得比谁都高,吃得比谁都快。罗柏和琼恩还在掰麵包,他已经把第一盘燉菜喝完了。盖奇给他盛第二盘的时候,罗柏才咬了一口牛肉。 威里斯吃完了就坐著,看著其他人吃。他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罗柏有一次嘟囔:“他吃完了盯著我们的碗,谁还敢闹。”琼恩在旁边闷声说:“你少说两句,赶紧吃。”罗柏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扒饭。 威里斯听到了,没反应。他只是在等。 老奶妈老了。 她七十一了,背弯了,走路慢了,眼睛也花了。她不再去厨房帮忙了,每天坐在小石屋的壁炉边,织毛衣,剥蒜,打盹。威里斯每隔几天去看她一次,带点甜饼。老奶妈吃著甜饼,眯著眼睛看他,说一句“你又高了”,然后继续打盹。 密肯也老了。他的头髮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但手还稳,菸斗还叼著。他的铁匠铺生意越来越好,用威里斯的摺叠锻打法打的武器供不应求。他雇了两个学徒。威里斯偶尔去看一眼,密肯叼著菸斗,头也不抬。“来了?坐。”威里斯就坐在门口,看密肯打铁,看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鲁温学士更老了。他的头髮全白了,走路的时候拄著拐杖,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教威里斯读完了藏书室里所有关於冶金、炼金和算术的书。威里斯学得很快,鲁温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 “你该去学城了。”鲁温有一次说。 威里斯低下头。“一个月左右就出发。” 那天傍晚,威里斯在主堡的书房找到了奈德。 “大人,我想一个月后去学城。” 奈德靠在椅背上,看著威里斯。威里斯十五岁,两米一五,肩膀宽得像一扇门。奈德想起这个孩子刚来时的样子——胖乎乎的,一锤子把冷铁砸裂了。后来在训练场上,没人打得过他。有一次临冬城守卫搞比武,威里斯没报名,但罗德利克让他上去试试。他一口气贏了五个,最后一个被他轻轻推了一下,连人带盾飞出去三米。从那以后,没人再跟他打了。奈德本来想亲自下场试试,但看了那几场之后,默默把剑掛回了墙上。 “你准备好了?”奈德问。 “准备好了。” 奈德点了点头。“学城那边,我已经让人打听了。你需要一封介绍信。” “是,大人。” “四年。不管学不学得会,四年后回来。” 威里斯低下头。“遵命,大人。” 奈德站起来,走到窗边。“你去了学城,学了瓦雷利亚钢的打法,回来干什么?” “回来打剑。给临冬城打。” 奈德转过身,看著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人,战场上比铁匠铺里有用?” “知道。” “那你还去学城?” “学完了回来,打的剑比现在好。战场上用我打的剑的人,比我自己上战场有用。” 奈德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没有想过,留下来,给我当侍卫?” 威里斯抬起头。 “临冬城需要一个侍卫副队长。你合適。等我老了,罗柏接位,你就是他的侍卫队长。” 威里斯沉默了几秒钟。“大人,我还是想去学城。” 奈德看著他。“学了回来,还愿意当这个侍卫队长吗?” “愿意。” 奈德点了点头。“那你去。四年后回来,再说这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盖著冰原狼印章。“这是给你的身份证明。你是临冬城铁匠学徒出身,现在是我的侍从。拿著这个,学城的人不会拦你。路上遇到麻烦,也能管点用。” 威里斯接过羊皮纸,折好放进內袋。 奈德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窗边,背对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本来,”奈德慢慢地说,“以你的本事,我可以册封你当骑士。” 威里斯愣了一下。 “你的剑术、力气、忠诚,当骑士绰绰有余。”奈德转过身看著他,“但学城那地方规矩多。册封了骑士,你就是贵族身份。学城收贵族学徒,要查三代家世,还要交一大笔保证金。你的出身经不起查,我也懒得替你去打点。” 威里斯低下头。“是,大人。” “你现在这样正好。”奈德说,“铁匠学徒出身,史塔克家的侍从。学城的人不会为难你,你也不用应付那些贵族子弟的废话。等你在学城学完了,回来再说册封的事。” 威里斯抬起头。“谢大人。” 奈德摆了摆手。“去吧。四年。活著回来。” “遵命,大人。” 威里斯转身走出书房。 走之前,威里斯算了一笔帐。 密肯给他结过两次帐。第一次是两年前,卖剑的钱抽一成,分了八十枚金龙。第二次是去年年底,生意好了,分了九十枚。加上零零散散的一些,总共不到两百枚。他花了一些——买布料做衣服、托密肯从君临买钢坯、添置路上用的东西。现在手头还剩一百五十枚金龙,装了两小袋,一袋缝在外套內衬里,一袋塞在马背的行李中。 他掂了掂那袋钱,沉甸甸的。够路上用了,到了学城也够活一阵子。不够再说。 走之前,威里斯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托密肯从君临买来的两块特殊钢坯,花了三十枚金龙。那钢的成色是他见过最好的。密肯说,那两块料够打两把双手巨剑。 连续三天晚上,他等所有人都睡了之后,一个人去了铁匠铺。 他打了一把刀。 刀身笔直,长一米四,宽四指,厚一厘米。普通长剑的刀背不过三四毫米,他用密肯的剑试过,轻轻一挥,剑身就弯了。这把不会。刃线清晰锐利,刀尖尖锐,通体亮银色,打磨得极其光滑。 刀柄长六十厘米,加上护手和柄头,整刀刚好两米。刀柄缠绕著绿白相间的格纹绑带,防滑,握感扎实。护手不是北境人惯用的十字形,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结构——他用废铁皮敲出了齿轮和卡扣的形状,一块一块地拼起来,铆接,打磨。亮银色,边缘嵌著几块青绿色的装饰。末端的柄头是圆润的银色金属,同样嵌著青绿色的细节点缀。 他把两块特殊钢坯反覆摺叠锻打了十二次,四千零九十六层。那是这种材料的极限。刀身的纹路细密得像头髮丝,对著光看,水波纹一层一层。 握在手里,重心在护手前三寸,不偏不倚。他挥了一下,刀身切开空气,没有声音——太快了,空气来不及发出声响。 他把刀用旧布裹好,塞进一个长木匣里,钉死,放在床底下。不打算给任何人看。被缠上太麻烦。 走的那天早上,天灰濛濛的,雪停了。威里斯牵著马站在城门口,马背上绑著那个长木匣。 老奶妈拄著拐杖站在旁边。“那是什么?” “刀。” 老奶妈没再问。 琼恩来了。“四年?” “四年。” “到了学城给我写信。” “好。” 琼恩解下腰间的短剑举起来。“我一直带著。” 威里斯看了一眼。“好好练。” 罗柏跑过来,塞给他一块布包著的烤牛肉。“路上吃。” “谢谢。” 罗柏仰著头。“你回来的时候,我要比你高了。” 威里斯看了他一眼。“那你努力吧。” 席恩站在远处,叼著草。威里斯看了他一眼,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罗德利克站在城门口。“別在外面丟临冬城的人。” “是,爵士。” 密肯叼著菸斗站在铁匠铺门口,没走过来。威里斯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密肯点了点头,转身进铺子了。 鲁温拄著拐杖站在主堡台阶上。威里斯对他鞠了一躬。 布兰跑过来。“你回来给我打剑!” “好。” 艾莉亚握著短剑站在旁边。“威里斯,你带我一起去吧!” “不行。” “为什么?” “你去不了。” 威里斯蹲下来,平视著艾莉亚。“你好好练剑。等我回来,看你能贏我不。” 艾莉亚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她伸出手小指。威里斯愣了一下,也伸出小指,和她勾了一下。 威里斯去主堡书房向奈德辞行。 奈德坐在书桌后面,放下手里的信纸。“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大人。” 奈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著他。“四年。活著回来。” 威里斯低下头。“遵命,大人。” 奈德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去吧。” 威里斯转身走出书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穿过主堡大门,走到城门口,翻身上马。夏尔马打了声响鼻,蹄子在石板上刨了两下。他拉了拉韁绳,马转过身,朝城门走去。 走出城门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城门口的人影越来越小。琼恩还在挥手,罗柏也挥手,布兰追了几步被女僕追上,艾莉亚站在原地,举著小短剑朝他挥了挥。 威里斯转过头,看著前方。大路在雪地里延伸,通向南方。三千公里,去旧镇,去学城。 他拉了拉韁绳,马加快了脚步。 第14章 南行 威里斯离开临冬城的第七天,过了颈泽,进入河间地。天气暖了,雪变成了雨,雨不大,细蒙蒙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把外套的兜帽拉起来,骑著马慢慢走。大路两边是田野,刚翻过土,黑色的泥巴里冒著绿芽。 他不急。四年时间才刚开始,早到学城也是等,晚到也是等。他每天走七八十里,天黑前找客栈住,天一亮就出发。马不累,他也不累。只是无聊。一个人骑马走一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试著跟马说话,马不理他。 骑马的时候,他的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些画面。不是临冬城的画面——是另一个世界的。屏幕上的泰伦虫族,爆弹枪的轰鸣,链锯剑的锯齿声。他想起自己猝死前玩的最后一局游戏,操控的泰图斯连长在虫群中杀出一条血路。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坐在电脑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皮肤光滑,几乎看不到毛孔。他握了握拳,骨节咔咔作响。他知道自己有多强,但没真正试过极限。在临冬城不敢试,怕嚇到人。 第十二天,他在一片树林里遇到了逃兵。不是一两个,是十来个。从守夜人队伍里跑出来的,躲在树林里打劫过路的人。威里斯骑著马进了树林,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橡树。他听到头顶有鸟叫,脚底下有落叶,沙沙的。走了不到一里地,前面忽然横著几根砍倒的树,挡住了路。 他勒住马,停了一下。然后从马背上跳下来,把马拴在树上,脱下外套,叠好放在马背上。从木匣里拿出刀,插在腰带上。他没穿皮背心——光著上身。 他想试试。试试这具身体的极限。 他提著刀走过倒木,站在路中间。不一会儿,两边的树林里钻出十几个人。他们穿著破烂的守夜人黑衣,有的还戴著锈跡斑斑的铁盔,手里拿著短剑、斧头、弓箭。领头的是一个瘦高的男人,脸上有疤,缺了一只耳朵。 缺耳男人上下打量了威里斯一眼。两米一五,光著上身,站在路中间像一棵树。他的目光落在威里斯腰间的刀上,又看了看他的身体——没有伤疤,皮肤光滑,肌肉结实。 “把刀放下,钱留下,人可以走。”缺耳男人说。 威里斯没动。“你们一起上吧。” 缺耳男人皱了一下眉。“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一起上。用刀砍我,用箭射我。”威里斯张开双臂,“我想看看我能不能挡住。” 缺耳男人盯著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他转头对身后的人说:“这大个子疯了。” 那几个人也笑了。但威里斯没笑。他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笑不下去。缺耳男人收了笑,挥了一下手。四个人拿著短剑衝过来,两个人举著弓箭退到后面,拉弓搭箭。 第一个人衝上来,双手握剑,狠狠劈在威里斯的肩膀上。“咚”——不是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是重物砸在硬物上的闷响,像铁锤砸石头。剑刃崩了一个口子,威里斯的手臂上留下一道白印。那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又看了看威里斯的肩膀,嘴巴张著,手开始抖。 第二个人从侧面砍向他的肋骨。“咚”——又是一声闷响,比第一声更沉。剑刃卷了,他的皮肤只红了一下。那人握著卷刃的剑退了一步,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第三个人咬著牙,双手握剑刺向他的肚子。剑尖顶在威里斯的腹部,顶不进去,滑向一边,在他腰侧划出一道白痕。“嗤——”剑刃擦过皮肤的声音,像刀磨石头。那人用力过猛,整个人往前栽了一步,差点撞到威里斯身上。 第四个人举著剑,站在三步外,愣愣地看著威里斯,不知道该砍哪。他的剑还在半空中,手在抖,剑尖晃来晃去。 威里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肋骨、肚子。没有伤口。连皮都没破。只有几道白印,正在慢慢消退。他摸了摸肩膀,不疼。 “用力点。”他说。 那四个人对视了一眼,脸都白了,腿肚子在发抖。 后面射箭的两个人鬆了弦。两支箭飞过来,一支钉在威里斯的胸口。“叮”——箭头撞在皮肤上,像撞在铁板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箭尖歪了。另一支射在他脖子上,也弹开了,只留下一道红点。 威里斯低头看著掉在地上的箭,又看了看那两个射箭的人。他们张著嘴,弓还举著,手在抖。 “行了。”威里斯说。他拔出腰间的刀,刀身笔直,两米长,亮银色,在树荫里泛著冷光。他双手握刀,身形旋动一圈,刀锋划出一道凌厉圆弧。四人腰间齐齐开裂,上半身轰然滑落,下半身兀自僵在原地。滚烫的鲜血骤然喷涌,溅满他的脸颊与衣衫,温热而腥烈。 他驻足看著地上的血跡,鲜血渗入落叶,將枯黄的叶片染成暗沉之色。那四人断裂的上半身仍在微微抽搐,嘴巴开合不定,双目圆睁。一旁射箭的两人见状,当即转身狂奔。 威里斯俯身拾起两块石头,隨手掂了掂,旋即猛然掷出。石块裹挟著尖锐破空声,飞越四十余步距离,精准砸在两人后脑。两声闷响过后,二人扑倒在地,再无动静。 余下之人魂飞魄散,四散奔逃。威里斯並未追赶,只是立在林间,任由浓重的血腥气钻入鼻腔。那气味刺鼻浓烈,混杂著泥土与腐叶的气息,让他胃部一阵翻涌。並非心理不適,纯粹是生理上的难忍,他忍不住乾呕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能吐出。 他把刀在尸体上擦乾净,插回刀鞘,提著刀走到马旁边。马闻到他身上的血,退了两步,打了个响鼻。他把刀收进木匣,翻身上马。 骑了一刻钟,他闻到身上的味道还在,受不了了。他看到路边有一条小河,翻身下马,脱了衣服,走进河里。河水凉得刺骨,他把头埋进水里,搓了搓头髮,搓了搓脸,搓了搓脖子,搓了搓身上的血痂。血被水冲走,顺流而下,河水红了一片,很快又清了。 他洗完澡,穿上乾净的衣服,把脏衣服扔进河里冲了冲,拧乾,绑在马背上。脏衣服上还有血味,但比刚才好多了。他翻身上马,继续走。 第二十天,他遇到了一伙山贼。 不是逃兵,是真正的山贼,盘踞在路边的一个废弃磨坊里。威里斯经过的时候,他们从磨坊里衝出来,十二个人,骑著马,举著刀剑。领头的是一个胖子,鬍子拉碴,穿著一件锈跡斑斑的胸甲。 威里斯把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树上,脱下外套,叠好放在马背上。从木匣里拿出刀,握在手里。光著上身站在那里。他的身上乾乾净净,没有伤疤,只有光滑的皮肤和结实的肌肉。 胖子勒住马,看了他一眼。两米一五,光著上身,手里一把两米长的亮银色直刀。他的目光从威里斯的脸上移到他的身上——没有伤疤,没有血跡,皮肤光滑得不像活人。 胖子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在河间地混了十几年,见过狠人,见过猛人,见过不要命的,但没见过这样的。一个身上没有一道伤疤的人,要么从来没打过架,要么打了架从来不会受伤。看他的眼神,不像第一种。 他想起前几天路过的一个商人说过,南边的树林里有十几个守夜人逃兵被人杀了一半,逃了一半。杀人的是个大个子,光著上身,用一把长刀,杀人不眨眼。胖子当时不信,现在信了。这个人的眼神太平静了,不是杀过人的那种平静,是根本不在乎的那种平静。 胖子又看了看威里斯手里的刀。那刀太长了,普通人根本挥不动。但那个大个子握著它,像是握著一根树枝。刀刃上乾乾净净,没有血,但胖子知道,那只是擦过了。 “你走吧。”胖子说。 威里斯没动。 “我说你走吧。”胖子调转马头,对身后的人说,“走。” 那十一个人跟著他跑回了磨坊。威里斯站在那里,握著刀,看著他们的背影。他把刀收好,穿上外套,翻身上马。 又走了十几天,威里斯终於看到了参天塔。 那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大路从一片麦田中间穿过,麦苗刚长出来,绿油油的。远处地平线上,有一个细长的影子,像一根针插在天边。他眯著眼睛看了很久,才看出来是一座塔。 参天塔。旧镇的標誌。 他勒住马,站在路边,看著那座塔。塔很高,高到顶端已经看不清了。塔顶有一团橘红色的光,即使在白天也看得到——那是永不熄灭的火焰。 他看了很久,然后继续走。 又走了两天,他才到了旧镇城门外。城墙是灰白色的石砖砌的,很高,城门很大,能容两辆马车並排通过。城门口有很多人,进进出出,推著车,牵著马,抱著孩子。威里斯牵著马,挤在人群里,慢慢地走进城。 街道很窄,两旁是石砌的房子,店铺一个挨著一个,卖布料的、卖香料的、卖武器的、卖书的。人很多,声音很杂。他抬头看了一眼参天塔,塔顶的火焰在天上烧著,像一个燃烧的星星。 他牵著马,朝学城的方向走去。 第15章 学城 威里斯牵著马,站在学城的铁柵栏门前,仰头看著门楣上刻著的那句话:“我们照亮前路。”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方形的石砌院子,地上铺著青石板,缝隙里长著青苔。院子四周是灰白色的石楼,窗户窄小,墙壁上爬著枯藤。参天塔的阴影投下来,把半个院子罩在暗处。院子的另一头有一棵老橡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冠光禿禿的,还没发芽。 一个穿灰色学士袍的老人站在树下,手里拿著一本书,正在翻看。他听到马蹄声,抬起头,看了威里斯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见多了怪人之后的平淡。 “找谁?”老人问。 “找首席学士维林。我是临冬城来的,有介绍信。” 老人合上书,走过来。他走到威里斯面前,仰著头看他。威里斯比他高一个头不止,老人需要把脖子仰到最大角度才能看到他的脸。 “你多大了?” “十五。” “十五岁长这么高?”老人摇了摇头,伸出手。“信呢?” 威里斯从內袋里掏出奈德给的羊皮纸,递过去。老人看了看信上的冰原狼印章,又看了看威里斯。 “你是史塔克家的侍从?” “是。” “跟我来。”老人把信还给他,转身朝主楼走去。威里斯把马拴在树下的石柱上,解下背后的长木匣,抱在怀里,跟著老人走进去。 维林学士的书房在三楼。老人带他上去,敲了敲门。 “进来。” 老人推开门,侧身让威里斯进去,自己走了。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书。空气里有墨水和旧皮革的味道,还有一点发霉的甜味。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屋子里暖烘烘的。一个身穿灰色学士袍的老人坐在书桌后面,头髮花白,眼睛却很亮。他的脖子上掛著一条由多种金属组成的项炼,比门口那个老人的粗得多。 首席学士维林。 维林抬起头,看著威里斯。他的目光从威里斯的脸上移到肩膀上,又移到手臂上,最后落在他抱著的长木匣上。他没有问木匣里是什么,只是伸出手。 “介绍信。” 威里斯把羊皮纸递过去。维林看了一遍,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 “史塔克大人说你想查阅关於瓦雷利亚钢的记录。” “是,学士。” “你知道那些记录是用古瓦雷利亚语写的吗?” “知道。我会古瓦雷利亚语。” 维林的眉毛动了一下。“你学多久了?” “三年。鲁温学士教的。他先教我通用语读写,然后教我古瓦雷利亚语的语法和词汇。他说我学得快,三年就能读书了。” 维林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威里斯,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厚厚的手稿,翻了几页,递给威里斯。 “读一下这一段。” 威里斯接过手稿。纸页发黄,字跡潦草,是古瓦雷利亚语的。他扫了一眼,开始读。声音低沉,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读对了。读完,他把手稿递迴去。 维林没有接。他看著威里斯,沉默了几秒钟。 “你確实会。鲁温教得不错。” 威里斯没说话。 维林把手稿放回书架,走回书桌后面坐下。“瓦雷利亚钢的记录,学城確实有。但不是谁都能看。你需要通过几项考试——古瓦雷利亚语、冶金基础、炼金术基础。通过了,才能进档案室。” “好。” “你不问问考什么?” “问了也要考。不如直接考。” 维林嘴角动了一下。“你住在哪?” “刚到旧镇。还没找地方。” 维林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扔给他。“学城有给学徒住的房间。东翼,二楼,靠窗那间。一个月一枚银幣,从你的钱里扣。明天上午,考试。別迟到。” 威里斯接过钥匙。“谢学士。”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维林喊住了他。 “你那木匣里装的什么?” “刀。” “什么刀?” 威里斯想了想。“自己打的。” 维林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威里斯推门出去了。 东翼二楼靠窗的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对著学城的內院,能看到参天塔的塔顶。威里斯把木匣放在桌上,解开绳子,打开盖子。刀静静地躺在里面,亮银色的刀身在烛光里泛著寒光。 他把刀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盖上盖子,钉好。 他躺到床上。木板吱呀了一声,比临冬城那张硬。他盯著天花板,听外面海鸥的叫声。旧镇比临冬城暖和多了,窗户开著,风吹进来,带著海水的咸味。 他想家了。不是想临冬城,是想那个地方。小石屋,壁炉,老奶妈,密肯,琼恩,罗柏。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去。四年。才刚过了一个月。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考试。 第二天上午,威里斯准时到了维林的书房。 维林已经在等他了。桌上摆著三张羊皮纸,上面写满了题目。 “先考古瓦雷利亚语。把这几段翻译成通用语。” 威里斯坐下来,拿起羽毛笔。他写得很慢——不是不会,是怕写太快让维林觉得奇怪。但他还是写完了。维林看了看他的答案,没说话,放在一边。 “冶金基础。钢的含碳量是多少?怎么区分高碳钢和低碳钢?淬火介质对钢的硬度有什么影响?” 威里斯一个一个地答。他把从鲁温那里学来的、从密肯那里看来的、从自己实践中总结出来的东西,儘量说得像个学生,不显得太专业。维林听著,偶尔问一句,威里斯答了。维林没再问。 “炼金术基础。铜和锡的比例不同,青铜的性能有什么变化?” 威里斯答了。他把鲁温笔记里学到的內容复述了一遍,不多不少。 维林沉默了一会儿。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威里斯。 “你通过了两门。古瓦雷利亚语和冶金基础。炼金术勉强及格。” 威里斯没说话。 “档案室里的记录,你可以看。但不能带出来,不能抄写,不能损坏。每天只能看两个时辰,下午。上午你还是得学其他东西——算术、天文、草药,学城的学徒都要学。” “好。” 维林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羊皮纸,上面写著一行字。“这是你的许可。拿著这个去档案室,看门的会让你进去。” 威里斯接过羊皮纸,折好放进內袋。 “还有,”维林说,“你那个刀,別带到档案室去。” “不会的。” 威里斯转身走了。 下午,威里斯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地下一层,门是铁的,又厚又重。看门的是一个老学士,鬍子白了,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镜,看人的时候像在瞪你。威里斯把许可递给他,老学士看了看,把门打开了。 “两个时辰。”老学士说,“超了就锁门。” 威里斯走进去。档案室不大,四面墙都是铁架子,架子上摆著手稿和书籍。空气里有一股霉味,还有淡淡的墨水味。壁炉里的火烧得很小,光线昏暗。 他走到架子前,开始找。 瓦雷利亚钢的记录不多,只有几本手稿和一本厚书。他先翻开那本厚书——书皮是黑色的,上面没有字。第一页写著“瓦雷利亚钢锻造技艺”,下面有一行小字:“根据学城歷代学士的研究整理,部分內容为推测,仅供参考。” 他翻下去。书里记录了瓦雷利亚钢的化学组成——铁、碳,还有一种未知的金属元素,代號“x”。书里说,这种元素来自瓦雷利亚的龙石矿,是瓦雷利亚钢硬度和韧性的关键。但学城没有这种矿石,所以无法復现。 他翻到后面,看到了一张图。图上是瓦雷利亚钢的微观结构——层状,一层一层,比他用摺叠锻打法打出来的细密得多。图下面写著:“疑似藉助龙焰与血魔法,使不同金属在极高温下融为一体,非普通锻打可达。” 威里斯把图看了好几遍,记在心里。他合上书,又翻了翻其他手稿。手稿里有一些实验记录——学城的学士们尝试用各种方法復现瓦雷利亚钢,都失败了。失败的原因归纳起来有两种:温度不够,材料不全。 他看了看墙上的计时沙漏,沙子快流完了。他把书放回架子上,走出档案室。 老学士看了他一眼。“明天再来。” 威里斯点了点头。 日子就这样过著。上午上课,下午看书,晚上整理笔记。 算术课在学城东翼的一间大教室里。上课的是一个年轻学士,戴著厚厚的眼镜,说话很快。他在黑板上写满公式,转身解释,然后让大家做题。威里斯坐在最后一排,前面的学徒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歪著头看黑板。他做算术很快,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前世学过。二元一次方程、几何证明、比例计算——这些他在初中的时候就学过了。现在只是换个语言重新学一遍。 做完题,他把石板放在桌角,等著下课。旁边的学徒偷偷看了一眼他的答案,又看了看自己的,皱了皱眉,改了。威里斯没说话。 下课后,那个学徒追上来。“你是新来的?” “嗯。” “你以前学过算术?” 威里斯想了想。“学过一点。” “在哪学的?” “北境。” 那个学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再问,走了。 天文课在参天塔的底层。导师是一个乾瘦的老学士,说话有气无力,指著星图讲星座的位置和季节的变化。威里斯对这些不感兴趣,但记下来了。草药课在学城的花园里,导师带著他们认识各种草药,讲它们的功效和毒性。威里斯把学到的知识和鲁温教的对比,发现学城的更细,但有些地方反而不如鲁温的实用。 炼金术课在实验室里。导师是一个禿顶的中年人,叫贝勒,脾气不好,说话冲。他带著学徒们配试剂、加热、蒸馏,但从不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威里斯在实验室里烧火,拉风箱,看炉温。贝勒看了他一眼,说“你倒是会烧火”,威里斯没说话。 威里斯渐渐发现,学城教的东西,到某个程度就停了。冶金课不讲瓦雷利亚钢,草药课不讲外科手术,天文课不讲星象预言,炼金课不讲野火的精確配方。每一门课都有一个天花板,到了就收,绝不多教。 他问过贝勒。 “你想学什么?”贝勒正在配一种蓝色溶液,头都没抬。 “野火的配方。” 贝勒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你从哪听说的?” “路上。一个商人说君临的炼金术士公会会做野火。” “那是公会的事,不是学城的事。”贝勒把溶液倒进烧瓶里,盖上塞子。“野火是武器,学城不教武器製造。你打铁的事,我不管。但在实验室里,你只管烧火,別问配方。” 威里斯没再问。但他知道,不是学城不会,是不教。 有一天,威里斯在档案室翻到一本旧手稿。手稿的作者是一个几百年前的学士,叫埃德温。埃德温在序言里写道: “学城从不传播知识,只传播『被允许的知识』。真正的知识——能改变世界的那种——被锁在地下室的铁箱里,或者被烧掉了。因为那些知识一旦流出,学士就不再是唯一的光。” 威里斯把这段话读了三遍,然后把书放回架子上。 他想起自己在临冬城的铁匠铺里,一个人打铁,一个人琢磨,没人教他,没人告诉他“这个不能做”。他把两块不同含碳量的钢坯叠在一起,烧红,锻打,再叠,再打。打出来的剑身上有纹路,比普通钢剑硬,比普通钢剑韧。他以为这是正常的——学东西,琢磨,做出来,就这么简单。 现在他知道,这不正常。不是他的做法不正常,是这个世界不正常。知识被锁著,被藏著,被烧掉。普通人没资格学,也没机会学。他能学到,是因为他穿越前就有知识储备,穿越后又有机会接触到鲁温和密肯。换了另一个铁匠学徒,一辈子都別想学会摺叠锻打。 他不敢说自己在临冬城做的事。不是怕被罚,是怕麻烦。学城的学士们如果知道他掌握了摺叠锻打,並且已经教给了北境的铁匠,会有两种反应:要么拉拢他,让他闭嘴;要么排斥他,说他是个威胁。无论哪一种,都会影响他看瓦雷利亚钢的记录。他来学城是为了学东西,不是为了吵架。 所以他保持沉默。上课的时候,他故意把冶金知识说得和书上一样,不多不少。贝勒问他“你以前打过铁吗”,他说“打过”,贝勒问“用什么方法”,他说“普通锻打”。贝勒没再问。 但威里斯知道,学城迟早会知道。密肯打的剑已经卖到了白港、君临、旧镇。那些剑上的纹路,一看就不是普通锻打。学城的商人们会买,学士们会看到,会研究,会派人去查。到时候,他的麻烦就来了。 他不打算跑。跑也没用。他只是在心里算著时间,能拖多久拖多久。先把瓦雷利亚钢的记录读完,把有用的知识装进脑子,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有一天,威里斯在学城的院子里遇到了一个老头。 老头穿著破旧的灰色袍子,头髮乱糟糟的,手里拿著一根拐杖。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眯著眼睛晒太阳。威里斯路过的时候,老头忽然开口了。 “大个子。” 威里斯停下来,看著他。 “你是新来的学徒?” “是。” “哪个导师的?” “维林学士。” 老头哼了一声。“维林那老东西,还活著呢?” 威里斯没说话。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多大?” “十五。” “十五岁长这么高?你吃什么长大的?” 威里斯想了想。“肉。” 老头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几颗黄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倒是老实。”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埃德温吗?” 威里斯愣了一下。“那个几百年前的学士?” “你读过他的东西?”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在档案室读过。他写学城只传播『被允许的知识』。” 老头盯著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嘴角动了一下。“埃德温那老东西,写了那么多,学城一本都没留。你看到的那本,是从地下室翻出来的漏网之鱼。维林要是知道你看过,非把你赶出去不可。” 威里斯没说话。 老头把拐杖在地上敲了敲。“知识就是权力。学城要的是权力,不是知识。埃德温几百年前就看透了,维林到现在还不承认。” 他站起来,拄著拐杖,慢慢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你那把刀,別给任何人看。尤其是维林。” 威里斯站在原地,看著老头的背影消失在墙角。他不知道老头是谁,但他知道,老头说的和埃德温写的一样。几百年前就有人看透了,几百年后还是没变。 晚上,威里斯回到房间,从枕头底下翻出自己在临冬城写的那本笔记。笔记里记录了摺叠锻打的详细步骤、淬火的温度控制、回火的时间。他翻了几页,又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他想起密肯说的那句话:“你那一成,攒了不少了。” 想起奈德说的那句话:“你倒是想得远。” 想起老奶妈说的那句话:“你跟你曾曾祖父一个样。” 他不觉得自己有多远。他只是觉得,该做的事就要做。该学的就要学。该教的就要教。至於学城同不同意,那是他们的事。他不在乎。 窗外的参天塔还在烧著,橘红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晃动。他盯著那团光,想著今天遇到的那个老头。老头说“別给任何人看”。他早就知道。他从第一天就知道,这把刀不能让学城的人看到。不是怕被没收,是怕被研究。学城的学士们看到那把刀,会看出摺叠锻打的痕跡,会猜出他的方法,会追查来源。到时候,密肯的生意、奈德的守卫装备、北境的武器优势,全都会暴露。 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纹还是那几道,他数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 第16章 暗火 威里斯在学城住了五个月,把档案室里所有关於瓦雷利亚钢的记录都读完了。 不是很多。五本手稿、两本厚书、十几页散乱的笔记。大部分內容重复,少部分互相矛盾。他把有用的信息整理成一份笔记,写在一沓羊皮纸上,钉在一起,塞在床板下面。 瓦雷利亚钢的核心问题有两个。温度——需要龙焰,普通炉火远远不够。材料——需要瓦雷利亚的龙石矿,学城只有一小块,还是几百年前带回来的,锁在地下室里不让碰。 但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记录里反覆提到“科霍尔”,说那里的铁匠能重铸瓦雷利亚钢,但怎么重铸、用什么方法,一个字都没写。他问过维林学士,维林说:“科霍尔的事,学城不记录。”他问贝勒,贝勒说:“你问那么多干什么?”没有人愿意告诉他。 他想起院子里那个老头。那个知道他带了刀、知道埃德温手稿、警告他“別给任何人看”的老头。马尔温。他说自己叫马尔温,是学城的博士,研究那些被枢机会禁止的东西。 威里斯决定去找他。 马尔温的房间在学城西翼的角落里,不大,比威里斯那间还小。墙上掛著几张星图,桌上堆满了书和手稿,地上还有一摞,摞得快倒了。威里斯敲门进去的时候,马尔温正坐在桌前,对著一根蜡烛发呆。蜡烛的火焰是蓝色的,不是普通的橙黄色。 “进来。”马尔温头都没回。 威里斯走进去,站在桌边。马尔温把蜡烛吹灭,转过身,看著他。 “你来了。”马尔温说,“我等你很久了。” “你知道我要来?” 马尔温没回答,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威里斯坐下来。凳子太小了,他坐上去,膝盖顶著桌底,往后退了退。 “你读了档案室里的瓦钢记录?”马尔温问。 “读完了。” “有什么想法?” “温度不够,材料不全。科霍尔能重铸,但学城的记录里没写怎么重铸。” 马尔温把拐杖在地上敲了敲。“不是没写,是不敢写。科霍尔的秘术,学城偷窥过,被砍了手赶出来。波尔学士的事,你知道吗?” 威里斯摇头。 “几十年前,波尔学士去科霍尔,想刺探重铸瓦钢的秘法。他被抓住了,砍了一只手,鞭打一顿,扔出了城外。回来后写了份报告,枢机会看了,锁起来了,不让人看。” “锁在哪里?” 马尔温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抽出一本薄薄的手稿,递给威里斯。“这是波尔学士的报告抄本。我留了一份。” 威里斯接过手稿,翻开。扉页上写著一行字:“科霍尔秘铁匠——波尔学士调查报告,严禁外传。”他翻到里面,读到了关於重铸过程的描述:炉火需烧至铁坯发白,表面起波纹,方可锻打。普通木炭不可及,需用龙晶粉掺入炭中,火势可增倍。锻打时需念古瓦雷利亚语咒文,一字不可错。错则钢裂。每熔一次,需以活人之血淬火。血愈热,钢愈韧。 威里斯把这三段读了三遍,然后合上手稿。 “血祭?”他抬起头。 “是血祭。”马尔温淡淡开口,“科霍尔的秘传铁匠,锻铸瓦雷利亚钢时,会以奴隶之血辅以秘法。波尔学士曾在报告中提及此事,只是被枢机会刪去,未曾公之於眾。” 威里斯沉默了一会儿。“所以瓦钢是打不出来的。只能重铸旧料,还要用活人血。” “对。”马尔温说,“现在的瓦雷利亚钢,全是末日之前锻造的。末日之后,没人能造新的。龙没了,咒语失传了,会血祭的工匠全死了。你现在看到的每一把瓦钢剑,都是几千年前的老古董。科霍尔只能重铸,不能新造。维斯特洛的瓦钢剑加起来也就两百多把,用一把少一把。” 威里斯想起了奈德的寒冰。那把剑在壁炉的火光里闪著深灰色的光泽,水波纹细密得像头髮丝。他知道寒冰后来被泰温·兰尼斯特熔成了两把剑——他读过那段歷史,看过那集剧。不是断了,是被毁了。被熔化,重铸,变成了兰尼斯特家的东西。史塔克家的传家之剑,从此不再属於史塔克。 他把这些压在心底,没有说。 “你为什么帮我?”威里斯问。 马尔温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我研究魔法四十年。龙、预言、玻璃蜡烛、血魔法——能试的都试了。但魔法不是算数,不是背熟了公式就能用。魔法需要天赋,需要血脉,需要……不该存在於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看著威里斯。 “你的身体,不属於这个世界的规律。你的力气、你的皮肤、你的骨头——不是练出来的,是生出来的。我在玻璃蜡烛里看到过你。不是现在,是以后。你在火里站著,身上没有伤。你在雪里走著,身后没有脚印。我帮你,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会变成什么。” 威里斯沉默了很久。“我要是变的不合你的心意,你会后悔吗?” 马尔温笑了。“不会。我只会后悔没试。” 威里斯把手稿还回去。 “你留著看。”马尔温说,“別让维林看到。” 威里斯把手稿放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 “科霍尔的重铸方法,温度可以用龙晶粉提高。咒语可以学。血祭——我不会用活人。” “那你想用什么?” “用自己的血。” 马尔温盯著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你倒是敢想。科霍尔的铁匠用了几百年的奴隶血,你说换就换。凭什么?” “不知道。试了才知道。” 马尔温没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递给威里斯。“这是科霍尔那个铁匠的笔记抄本。我带了份出来,你留著慢慢看。” 威里斯接过羊皮纸,折好放进內袋。“谢学士。” 马尔温摆了摆手。“去吧。別让维林看到。” 威里斯推门出去了。 炼金术课上,贝勒教他们调配一种用於金属表面处理的酸性溶液。 “这是学城铁匠常用的配方。”贝勒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拿著一个烧瓶,里面装著透明的液体。“你们按照步骤做,不要多问。” 威里斯坐在最后一排,看著黑板上的步骤。混合酸液,加热,加入金属粉末,过滤。他按照步骤做了一遍,得到的液体是浑浊的,和贝勒的不一样。贝勒走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你的温度低了。酸液没完全反应。重做。” 威里斯重新加热,这次把炉温调高,液体变得澄清,和贝勒的一样。贝勒看了看,没说话,走了。 旁边的学徒凑过来,小声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威里斯想了想。“浑浊说明有没溶解的东西。加热不够,酸液没把金属粉末全部溶解。” 那个学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回去重做了。 威里斯把溶液装进烧瓶,放在架子上。他注意到贝勒的配方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金属粉末,標籤上写著“龙晶粉”。他问贝勒:“龙晶粉是做什么用的?” 贝勒正在写实验记录,头都没抬。“催化剂。加快反应速度。” “能用在冶金上吗?” 贝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能。但学城不教。你想学,去档案室自己翻。” 下午,威里斯去档案室,找到了关於龙晶的记录。 龙晶是黑曜石,火山玻璃,硬度高,脆,能磨出锋利的刃。书上说,森林之子用它做武器,能杀死异鬼。学城的炼金术士发现,龙晶粉末在某些反应中能起到催化作用,具体原理不明。另一段记录提到,科霍尔的铁匠用龙晶粉掺入炭火中,能將炉温提升到接近龙焰的程度。 威里斯把这页读了好几遍,记在心里。龙晶粉能提高炉温。科霍尔的铁匠用这个方法重铸瓦钢。他没有龙晶粉,但他可以从龙晶矿里磨粉。学城有龙晶,放在地下室,马尔温有钥匙。 他把这个想法记在笔记里,塞进口袋。 走出档案室的时候,看门的老学士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超了一刻钟。” 威里斯愣了一下。“沙漏没流完。” “沙漏坏了。”老学士指了指墙上的新沙漏,“明天別超时。” 威里斯点了点头,走了。 晚上,威里斯回到房间,从內袋里掏出马尔温给的羊皮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科霍尔的铁匠笔记,温度、咒语、血祭。他没有龙晶粉,但他有龙晶。他可以自己磨粉。他没有咒语,但他会古瓦雷利亚语,可以试著念。血祭——他不知道自己的血有没有用,但他可以试。 他把羊皮纸折好,塞进床板下面,和那些笔记放在一起。然后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窗外的参天塔还在烧著,橘红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晃动。他想著马尔温说的话——“你的身体不属於这个世界的规律。”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他必须试试。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纹还是那几道,他数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 第17章 非人 威里斯在学城的第七个月,马尔温开始对他的身体產生了兴趣。 不是那种学士研究標本的兴趣——马尔温见过太多奇怪的东西,龙蛋、玻璃蜡烛、瓦雷利亚钢碎片。但威里斯不一样。威里斯是活的,会动的。他的身体每一寸都在挑战马尔温对“人类”的认知。 “你以前有没有受过伤?”马尔温坐在实验室的破凳子上,菸斗没点,“真正的伤,流血的那种。” 威里斯想了想。“没有。”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普通刀剑伤不了我。” 马尔温盯著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石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细长的小刀。刀身深灰色,表面有水波纹,在烛光下泛著暗光。威里斯一眼就认出了那种纹路——瓦雷利亚钢。 “这是我从科霍尔带回来的。”马尔温说,“一把瓦雷利亚钢小刀。不是学城的,是我自己的。跟了我三十年。” 威里斯看著那把刀。“你想用它试我?” “你怕吗?” “不怕。” 威里斯伸出手臂,把袖子卷到肘部。 马尔温持小刀在他前臂一划,刀刃竟像是割在坚韧无比的厚革上,需用几分力才切开一道细口,暗红色的血珠缓缓渗出。 一丝清晰的刺痛传来,威里斯只是微微蹙眉,肌肉微绷,却纹丝不动。 马尔温擦去血跡,凝神看去。 不过几息,出血便自行止住,伤口边缘飞速收拢癒合,转瞬结出一层薄膜。短短片刻,薄膜脱落,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痕。 “不到五分钟。”马尔温说,“这种程度的伤口,普通人至少要三天。” 威里斯摸了摸那道细线,已经不疼了。“轻伤。很快。” 马尔温再度挥刀,这一次用上了力气,刀口直深入皮肉。鲜血立刻涌了出来,痛感也更清晰,可威里斯依旧稳立不动,分毫未退。 半分钟后,出血渐渐止住,伤口缓缓收拢癒合,又过片刻方才结痂。半个时辰过去,创口只余下一道略深一些的淡痕,早已不再流血。 “中等伤。”马尔温说,“半分钟癒合。普通人要几周。” 威里斯看著手臂上那两道正在消退的痕跡。“再深一点。” 马尔温迟疑片刻,终是在威里斯前臂內侧——那处皮肤最薄之地——划下第三刀。这次他用了十足力气,刀刃直切开皮肤与皮下脂肪,深度近半厘米,暗红血水瞬间涌流而出。 威里斯只觉一阵钝痛袭来,仿佛被烧红的铁条抵住肌肤,心跳陡然加速,体內潜藏的力量催动血液涌向创口。出血在几分钟內便自行止住,伤口边缘缓缓收拢癒合。 一个时辰后,创口表面结出厚实血痂;两个时辰后,痂壳脱落,留下一道已然癒合的疤痕,虽不深却清晰可见。 “重度创伤。”马尔温沉声道,“两个时辰癒合。普通人即便不死,伤口癒合也要数月,且必留深疤。”他望向那道疤痕,补了一句,“你终究还是会留疤。” 威里斯指尖抚过疤痕,语气平静:“只有瓦钢留下的,才配刻在我身上。” 马尔温擦净小刀,收入鞘中,目光落在他手臂上,满是审视:“你的恢復力远超人类范畴。轻伤转瞬即愈,中度伤半个时辰癒合,即便重伤,也只需数时辰。至於致命伤……我不知晓,也无意一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缓缓问道:“你的身体里,难道不止一颗心臟?” 威里斯微微一怔,抬眼看向马尔温:“你为何会这么问?” “方才你受伤时,我听见了不一样的心跳。”马尔温目光锐利,死死锁住他,“不是单纯变快,是多了一个节奏,像是两颗心臟在交替搏动——你有两颗心臟?” 威里斯沉默片刻,脑海中闪过前世的记忆——阿斯塔特修士本就有两颗心臟,主心供血,副心在大出血时启动,维繫生命。他自己也未曾细究,但马尔温的话,恰好印证了那份潜藏的异样。 “也许有。”他语气平淡,没有过多解释。 马尔温並未追问,將小刀锁回抽屉,转过身来,眼神愈发凝重:“瓦雷利亚钢能伤你,但普通刀剑伤不了你;你的恢復速度,比普通人快几十倍。威里斯,你根本不是人类。” 威里斯垂眸,指尖轻轻拂过手臂上仍在变淡的疤痕,声音平静却坚定:“我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里,马尔温带著威里斯,继续测试他的身体极限。 他们重点测试了皮肤对酸、碱、盐溶液的耐受度——马尔温用滴管吸了少量强酸,轻轻滴在威里斯的掌心。液体接触皮肤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还冒起一缕白烟。 威里斯低头看著掌心,没有丝毫痛感,不痒不麻,连一丝凉意都没有,仿佛那强酸只是普通清水。 白烟散去后,他掌心只有一小片湿痕,没有红肿、没有溃烂,甚至连皮肤顏色都没变化,仿佛刚才的强酸从未接触过。 隨后测试碱液,马尔温將氢氧化钠溶液滴在他皮肤表面,依旧毫无反应;盐溶液滴上,更是没有任何异常。 马尔温用干布擦去液体,凑近仔细观察,语气凝重又惊奇:“你的皮肤不是抗腐蚀,是根本不与这些物质发生反应。既不被酸蚀,也不被碱伤,就像表面有一层无形的惰性膜,隔绝了所有侵蚀。” 接下来,两人又测试了骨骼与肌肉的强度。 马尔温拿起小锤,轻轻敲击威里斯的脛骨,发出的声音沉闷厚重,如同敲在坚硬的岩石上。他又用铁钉在指骨上用力划动,却连一道白痕都没能留下。 “你的骨骼密度远超常人。”马尔温惊嘆道,“里面仿佛掺著特殊矿物,质地如陶瓷般坚硬,却又比钢铁更具韧性,不易崩断。” 隨后是肌肉测试。威里斯微微发力,手臂肌肉瞬间紧绷如铁。马尔温伸手按压,竟丝毫无法按动。他又取来普通钢针用力刺去,针尖直接弯曲变形,威里斯的皮肤却完好无损。 “你的肌肉纤维远比普通人粗壮,排布也极为紧密。”马尔温放下弯掉的钢针,“表层结缔组织如同天然护甲,普通刀剑劈砍,很难穿透你的肌肉伤及內臟。” 马尔温用瓦钢小刀在威里斯指尖轻轻一刺,挤出一滴血滴在白瓷碟上——暗红色的血液黏稠厚重,比普通血液更浓,用针尖挑动时,能明显感觉到极强的张力,不易散开;即便滴入清水,也没有迅速扩散,而是凝成完整的球状,缓缓析出暗红色丝缕。 “你的血比普通人的更重、更黏稠,凝固速度也快得多。”马尔温观察著血滴,语气篤定。 隨后,他从抽屉取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龙晶,用瓦钢小刀刮下粉末,分別撒在威里斯的血滴和普通人的血滴上:普通人的血滴瞬间从鲜红变为暗紫,而威里斯的血滴毫无反应。 之前他们已测试过里斯之泪,这次马尔温特意提高浓度——先將稀释十倍的里斯之泪滴在威里斯舌头上,他咽下去后,半个时辰里心跳平稳、毫无不適;马尔温又將浓度翻倍,他依旧神色如常,没有丝毫头晕、噁心的反应。 “你的肝臟解毒能力远超常人,分解毒素的速度比普通人快几十倍。”马尔温收起龙晶,语气里满是探究,“连龙晶粉末、高浓度里斯之泪都伤不到你,你的身体確实异於常人。” 他们还测试了力量与耐力。 马尔温没有专业的测试设备,只能用最直接的土办法测试力量——在实验室角落固定一根铁棍,一端牢牢嵌进地面,另一端悬掛砝码,让威里斯单手拉动。 从一百斤砝码开始,逐步增加重量,威里斯面不改色,单手稳稳拉动;加到五百斤时,原本坚硬的铁棍被拉得微微弯曲;换一根更粗的铁棍,继续加砝码,直到八百斤,粗铁棍依旧被他轻鬆拉弯。 马尔温连忙叫停,语气里满是惊嘆:“你的最大力量,我测不出来——我的设备根本承受不住。” 威里斯隨手將弯掉的铁棍扔到墙角,淡淡道:“够了。” 隨后是耐力测试:马尔温让他持续拉风箱两个时辰,心率始终平稳,没有丝毫急促;让他负重奔跑数里,膝盖、脚踝毫无酸痛感;再让他连续挥锤一千下,手臂肌肉依旧稳健,没有丝毫疲劳之意。 马尔温握著沙漏,在羊皮纸上快速记录,又划掉好几行不符的数值,沉声道:“你的耐力远超常人,肌肉几乎不会疲劳,普通人要是这么折腾,早已经累倒在地,甚至会伤筋动骨。” 威里斯从马尔温的实验室取了一面铜镜,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他隨手脱掉上衣,走到镜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身体——肌肉线条凌厉饱满,每一寸轮廓都透著力量感,皮肤光滑得没有一丝瑕疵,没有疤痕,没有痣,连细微的毛孔都难以寻觅,触感坚韧得不像普通肌肤,更像一层紧实的防护膜,紧紧裹著下方密实的肌肉。 他握紧拳头,手臂上的青筋瞬间凸起,如老树根般盘踞在肌肉之上,力道充盈却收放自如。看了许久,他缓缓放下拳头,脸上没有丝毫波澜,既没有对这具强悍身体的惊嘆,也没有对自身异常的疑惑。 他坐在床边,神色平静得不像个普通人。穿越前的喜怒哀乐,那些会笑、会烦、会为游戏输贏激动拍桌的情绪,似乎都被这具身体抹平了。他想起马尔温之前的疑问,想起自己穿越后的种种——没有激烈的情绪波动,没有多余的杂念,只知道哪些事该做,哪些事必须做。 老奶妈的照料,他记在心里,该还;琼恩、罗柏的真心相待,他看在眼里,该护;临冬城的安稳,科霍尔的瓦钢,他必须去爭。 没有激动,没有害怕,甚至没有多余的思绪,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明天还要早起,还有该做的事要做。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几道裂纹依旧清晰,他默默数了一遍,便闭上双眼,静待天明。 第18章 科霍尔之路 测试结束后的第三天,威里斯坐在马尔温的实验室里,面前摊著那本来自科霍尔铁匠的手记。他已经反覆读了十几遍,每一字每一句都牢牢刻在脑中。结论很明確:学城铸不出瓦雷利亚钢,科霍尔也造不出新的,只能对旧料重铸。而重铸需要三样东西——龙晶粉末、古瓦雷利亚咒文,以及活人血祭。前两样他尚有办法筹措,最后一样,他不愿用,也绝不会用。 “你还在打自己血的主意?”马尔温从石台后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嗯。”威里斯淡淡应了一声。 马尔温盯著他看了片刻,把菸斗从嘴里取下,在桌沿轻轻磕了磕。“你知道普通人去科霍尔找秘铁匠重铸瓦钢,要备上什么吗?” “金子。很多很多金子。” “不止。”马尔温靠在椅背上,“你还得有路数。科霍尔的秘铁匠从不接陌生人的活。你得找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引荐,先付一笔天价介绍费,再交定金,留下瓦钢旧料等上一年半载,取货时再结清尾款。一把剑重铸下来,没有几千金龙,想都別想。” 威里斯没有作声。 “你身上有多少钱?”马尔温问道。 “一百多枚金龙。” 马尔温沉默片刻,把菸斗重新叼回嘴里,没再言语。威里斯心里清楚,这一百多枚金龙,连科霍尔秘铁匠的门都摸不进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羊皮纸,放在桌上推了过去。马尔温展开一看,竟是一副盔甲的草图:分段式胸甲、小巧的肩甲、护臂、脛甲,还有一顶全封闭头盔,面罩是密集的竖条格柵,头顶有尖锐的脊状突起,后侧缀著铜环,边缘还镶了一圈毛边。线条算不上流畅,比例也有些歪斜,可每一处细节都画得格外认真。 马尔温盯著图纸看了许久,抬眼问道:“你这是在哪看到的?” “以前见过,记在脑子里了。” 马尔温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把羊皮纸翻到空白的背面,从抽屉里抽出一支炭笔动手修改。他没有重画,只是微调胸甲弧度,將肩甲比例收窄一寸,脛甲加长一指,又在头盔面罩的格柵间隙旁標上几处数字。改完后,將图纸推回威里斯面前。 “按这个做。你原先的比例不对,打出来根本穿不了。” 威里斯看著修正后的图纸,轻轻点了点头。 “你要去科霍尔。”马尔温开口,语气平静,不像在发问。 “嗯。” 马尔温向后靠在椅背上,重新叼起菸斗:“科霍尔那群人,守著老手艺几百年,半步不让。学城曾派人去偷师,被砍了手;坦格利安想重金求学,也被直接赶出来。手艺锁在铁箱里,咒文藏在脑子里,血祭埋在祭坛下。”他顿了顿,目光凝重,“你去那儿,別指望能跟他们讲道理。” 威里斯没有说话。 马尔温站起身,拄著拐杖,慢慢走到门口。 “跟我来。” 马尔温带著威里斯穿过旧镇的贫民区,在一间废弃的铁匠铺前停下。铺子不大,炉膛还在,风箱也尚能使用,只是铁砧早已锈跡斑斑。店主欠了一屁股债跑路,这里已经空了好几个月。 “这间铺子,以前是科霍尔一位铁匠的徒弟开的。”马尔温推开门,一阵灰尘扑面而来,“那小子手艺不行,撑不下去就跑了。不过炉子、风箱、铁砧都是照著科霍尔的样式打的,你用著会顺手。” 威里斯走进去,四下打量了一番。炉膛比寻常铁匠铺要深上一尺,风箱把手是铁製的,铁砧的模样也和密肯那块不同——台面更窄,边缘还带著弧度。 “帮我把这里租下来。” 马尔温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隨手丟了过去。“已经租好了,租期一个月。你白天在学城上课,晚上过来锻造就行。我在的时候帮你望风,不在你就自己忙活。” 威里斯接住钥匙,抬眼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马尔温用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笑了笑:“因为科霍尔那群傢伙,几百年都没遇上像样的对手了。你去了,正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挑,“再说,我也想看看这场热闹。” 威里斯没再多说。 他花了整整一天收拾铺子,清炉灰、磨铁砧、修风箱,又把从学城带来的木炭与钢坯整齐堆在墙角。之后还去旧镇的盔甲铺买了一件成品锁子甲衫,打算剪开,只取用下半截用料。 接下来的一个月,威里斯每晚都泡在这间铁匠铺里。马尔温时来时去,在的时候就叼著没点火的菸斗,坐在角落静静看著,偶尔只丟来一句:“弧度不够”“铆钉太松”。他不在时,威里斯便独自埋头锻造。 头盔整整打了三天。 光是顶上的脊线就敲了两天,前两次都敲歪了,直到第三回才终於笔直。马尔温在旁看了片刻,淡淡指点:“钢条烧到亮白再落锤,別用蛮力。” 威里斯依言一试,果然顺手许多。面罩用十二根细钢条铆成竖柵,间隙刚好能视物,又防得住箭矢。头盔后侧铆了只铜环,他系上一条红布,边缘再镶一圈白羊毛。马尔温见状瞥了眼:“倒有几分科霍尔老东西的派头。” 胸甲则耗了五天。 六片甲片逐一单独锻打、淬火、回火。马尔温教他拿捏弧度:“胸甲不能打直,要顺著肋骨弯,多一分松,少一分紧。” 威里斯每打好一片就上身试穿,不合形便推倒重锻。六片成型后开始铆接,片与片之间留著不到半指的缝隙,以厚皮革衬底,再用铜铆钉固定。一百多颗铆钉敲完,马尔温伸手一摸:“敲平,別留凸头,会磨破锁子甲。” 威里斯便一颗接一颗,耐心重新敲平。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威里斯几乎夜夜泡在铁匠铺,整套盔甲在他手中一点点成型。 胸甲內搭配的锁子甲,是从旧镇买来的成品裁去上半截改制。马尔温扫了一眼便开口:“太长,再剪两寸。”威里斯依言修改,穿上后刚好合身。腰间束著一条棕色皮腰带,是马尔温从旧货摊淘来丟给他的:“用这个,比你那条牢靠。” 肩甲做得小巧,採用三片式结构。马尔温说道:“肩甲小些才不影响挥剑,你力气够大,用不著靠厚重甲片堆防御。”威里斯锻打好三片钢甲,仔细铆接,再將边缘打磨圆润。护臂分作两段,上臂是半筒式甲片,小臂用分段护腕,內侧只衬厚皮,不覆钢甲,保证手腕转动灵活。 腿甲足足耗费七天。大腿处用分段式股甲,马尔温帮他画好弧度模板,威里斯照著模板锻打,一次成型。小腿则是一体式脛甲,马尔温叮嘱:“脛甲別太厚,你奔跑时要轻便。”他便將厚度控制在两毫米,內侧衬上羊毛毡,下缘刚好塞进高筒皮靴,用皮带束紧固定。 最后一晚,威里斯將整套盔甲穿戴整齐,立在铁砧旁。 他抬手、挥臂、转身、弯腰、下蹲,每一片甲都服帖到位,无卡顿、无杂音,只有锁子甲隨动作发出细微沙沙声。他拿起桌上那柄两米长直刀,隨手一挥,刀刃破风无声,甲片间铆钉只传来细碎轻响。 马尔温站在门口,仰头望著他,嘴角微微一扯:“像是从传说里走出来的。” 威里斯缓缓还刀入鞘,语气平静:“够用了。” 盔甲打好的第二天,马尔温便带来了消息。 “枢机会的人已经到旧镇了。”马尔温坐在实验室里,菸斗依旧没有点燃,“不是冲你来的,是衝著密肯打的那把剑。他们在白港买到了样品,確认上面的纹路不是普通锻打能出来的。带队的是维林的学生,叫哈伦,他见过你的名字,知道你在学城待过。” 威里斯的心跳依旧平稳,只是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们查到我头上了?” “还没有。可迟早会去问维林。维林知道你从临冬城来,知道你做过铁匠学徒,还知道你懂古瓦雷利亚语。”马尔温把菸斗叼回嘴里,“你再留在学城,最多一个月,肯定会被找上门。” 威里斯沉默了几秒,语气平静:“我明天就走。” “去科霍尔?” “先给临冬城写信,然后去科霍尔。” 马尔温点了点头:“写信是对的。让史塔克大人知道你的去向,万一学城的人查到临冬城,他也能帮你挡一挡。” 当晚,威里斯回到房间,坐在桌前铺开羊皮纸,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落笔书写。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 “奈德大人: 我前往科霍尔。学城之人在追查摺叠锻打之事,我必须离开。 威里斯” 他通读一遍,將信纸折起,以火漆封口,盖上自己刻的简易印章——一方铁砧与一柄小锤。隨后拿著信去找马尔温。 “帮我寄出去,用学城的渡鸦。” 马尔温接过信,瞥了眼蜡印上的图案:“学城渡鸦飞往临冬城,三日便能送到。” “谢谢学士。” 马尔温將信收好,叮嘱道:“路上小心。” 威里斯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威里斯便往马厩牵马。 那匹夏尔马在学城养了近两个月,膘肥体壮,一见他便打了个响鼻。他將行李一件件捆牢——装长刃的木匣与甲冑箱分系马背两侧,行囊横搭鞍后,水囊掛在铁鉤之上,反覆检查了三遍,確认每根绳索都勒得紧实。 走出马厩时,马尔温已拄著拐杖立在门口。 他没有说话,只轻轻一点头。威里斯亦頷首致意,翻身上马。 他牵著马穿行在旧镇的街巷,此时天色已亮,街市喧闹起来。卖鱼的吆喝、麵包炉的焦香、香料铺的浓烈气息混作一团,与临冬城的清冷寂静截然不同。威里斯缓行在人流中,慢慢出了城门。 出城之际,他回头望了一眼。 参天塔的顶尖沐在晨光里,塔顶圣火熊熊燃烧,如同一颗永不熄灭的星。马尔温仍立在原处,瘦小的身影被朝阳拉得很长。 威里斯转回头,轻轻一夹马腹。 战马迈开步伐,越走越快。 大道向东延伸。 他不回临冬城。 先往白港,再乘船渡海,前往厄索斯,前往科霍尔。 路途多远、花销几何、秘铁匠是否肯接他的活计,他一概不知。 但他必须去。 第19章 东行 威里斯立在旧镇港的码头,望著眼前这艘海蛇號商船。船体宽阔,吃水极深,甲板上堆满木桶与麻袋,船头绘著一条张口吐信的海蛇,蛇眼染作青绿,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船长德里克约莫五十岁,头顶光禿,皮肤被海风晒得黝黑,脸上一道疤痕从额角斜劈至下頜。他上下打量威里斯一番,目光在他背后那只长木匣上顿了顿。 “就你一个人?” “是。” “往哪去?” “潘托斯。” 德里克把菸斗从嘴里抽出,在船舷上磕了磕菸灰。“潘托斯?可以。二十金龙,管吃,不管马。” 威里斯低头看了眼身旁的夏尔马。马儿不安地打了个响鼻,铁蹄在木板上轻轻刨动。 德里克扫了那匹高头大马一眼,摇了摇头:“你这牲口太大,船里塞不下。卖了吧。” 威里斯语气平静,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不卖。” 德里克耸了耸肩。“隨你。那你另寻別的船去,我这地方装不下这么大的牲口。” 威里斯沉默片刻,转身走开。他在码头接连问了七八艘船,没有一艘肯捎上他的夏尔马。有的说马体太大占地方,有的开口要价高得离谱,还有的连话都懒得多说,只一味摇头。 最后,他在码头最西头找到了一艘货运船,船体比海蛇號宽上一倍,甲板上堆满木材与粮袋。船长是个矮胖中年人,名叫科恩,嘴里叼著一支未点燃的雪茄。他瞥了眼夏尔马,皱了皱眉。 “能带。二十枚金龙到潘托斯。马得拴在货舱里,不能上甲板。” 威里斯从钱袋里数出二十枚金龙,递了过去。“到潘托斯时,马必须完好无损。” 科恩接过钱,清点一番塞进腰包:“放心。我这船运过比这还大的牲口,从没出过差错。” 船在海上走了九天。头两天天气好,风从西边吹过来,船帆鼓得满满的,船身平稳。威里斯站在甲板上,看著海岸线越来越远,海水从浅绿变成深蓝,最后变成墨黑色。海鸥跟在船尾飞了一阵,散了。海面上只有波浪和偶尔跃出水面的鱼。 第三天,风暴来了。海浪涌上来,拍打著船舷,船身剧烈摇晃。水手们忙著收帆、绑绳索,科恩在驾驶舱里大喊大叫。威里斯站在甲板上,脚钉在木板里,纹丝不动。海水打在他身上,顺著盔甲的缝隙流下去,他不觉得冷。风暴持续了半夜,然后慢慢平息了。 第五天,船经过石阶列岛。科恩指著远处海面上若隱若现的礁石,对水手们说:“这里海盗多。都给我打起精神。”威里斯站在甲板上,手按在刀柄上,看了很久。没有看到海盗。船平安地穿过了石阶列岛。 第七天,船到了密尔附近的海域。科恩说密尔的港口税太高,不进去,直接绕过。威里斯远远地看了一眼密尔的白色城墙和高高的塔楼,然后回到舱室。 第九天傍晚,船到了潘托斯。 潘托斯是厄斯索斯西海岸最大的港口城市,城墙是棕色的,不高,但很厚。城门上方刻著潘托斯亲王的纹章——一匹白色的骏马。码头上停满了船,桅杆密密麻麻,像一片禿了的树林。威里斯牵著马走下船,把行李绑好,翻身上马。他回头看了一眼科恩,点了点头,然后拉著韁绳,朝城门走去。 潘托斯的街道比旧镇宽,两旁是石砌的房子,店铺一个挨著一个。人很多,声音很杂。威里斯牵著马挤在人群里,慢慢地穿过城区。人们看到他的体型和背后的长木匣,纷纷让路。一个小男孩蹲在路边玩泥巴,听到马蹄声抬起头,看到威里斯的时候,嘴巴张著,手里的泥巴掉了都没发现。他母亲从旁边跑过来,一把抱起他,退到路边的水沟里,眼睛一直盯著威里斯的背影,直到他走远了才鬆了口气。 威里斯在城东的一家客栈停下来。客栈不大,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画著一只金色的酒杯。他把马寄在马厩里,付了三天寄存的钱。客栈老板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给了他一间靠窗的房间。 威里斯把行李放在房间里,锁上门,出去找去诺佛斯的商队。他不想一个人走陆路——路太远,盗匪太多,多斯拉克人太烦。跟商队一起走,省事。 商栈在潘托斯城东的一条大街上,是一栋两层的石头楼,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画著一个天平。威里斯推开商栈的门走进去,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一个看著像老板的中年男人站在柜檯前,正和店里的老板说话,他身后还站著两个护卫,穿著皮甲,腰上掛著短剑。柜檯后面坐著一个胖老头,头髮花白,戴著厚厚的眼镜,正翻著一本帐本。 威里斯走到柜檯前,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问:“去诺佛斯的商队,什么时候出发?” 胖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肩膀上能看出来的盔甲痕跡,又扫过他身后的长木匣,最后落在他腰上的刀鞘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说:“明天有一队出发,带队的叫加里斯,是做布匹生意的。你找他就行。” 他指了指那个站在柜檯前的中年人。 威里斯转过身,看向加里斯。加里斯也正看著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要去诺佛斯吗?”加里斯先开了口,说话带著点南方的口音,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料子看著不错,腰上掛著一个装得满满的钱袋。 威里斯直截了当地说:“我去科霍尔。” 加里斯愣了一下。“科霍尔?那可比诺佛斯还远。”他上下打量了威里斯一眼,“你一个人?” “嗯。” 加里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人手不够,路上又不太平。你跟我一起走,路费我包了。到诺佛斯,给你五十银幣。” 威里斯想了想。“行” 加里斯盯著他看了几秒,笑了。“行,明天一早出发,別迟到。” 威里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从商栈回客栈的路上,威里斯路过了潘托斯的主广场。广场很大,中间有座喷泉,顶上立著一尊骑马战士的青铜雕像。四周全是贵族宅邸和商铺,人来人往,特別热闹。威里斯牵著马靠路边走,儘量不想惹人注意——可他这身材和一身盔甲,想不显眼都难。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一阵尖叫。不是害怕的那种,是又怒又疯的嘶吼,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又尖又刺耳,直接盖过了广场上的喧闹。 “跪下!你们都给我跪下!我是真龙血脉!我是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三世,维斯特洛真正的国王!” 威里斯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一个浅金色头髮的年轻人站在广场正中间,穿著深红色外套,腰上掛著一把镶了宝石的剑。他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嘴唇不住地发抖。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指著周围的路人,不停地嘶吼。 “你们这些贱民!见了国王为什么不跪?我要让你们尝尝睡龙之怒!” 没人理他。路人全都绕著走,像躲著一团著火的垃圾。几个穿得光鲜亮丽的贵族从旁边经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年轻人脸色更红了,猛地拔出剑,举过头顶,对著空气乱挥了几下。 “你们会后悔的!等我夺回铁王座,要把你们一个个全吊死!” 威里斯就站在原地,看著这场闹剧。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张脸——淡金髮、紫眼眸,脸颊消瘦,典型的坦格利安长相。前世看剧的时候,他对这人再熟悉不过。 韦赛里斯。 丹妮莉丝的哥哥。 一个活在梦里,以为自己真是什么国王的疯子。 韦赛里斯忽然转头,一眼看见了威里斯。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提著剑就朝他走了过去。 “你!那个穿重甲的大个子!跪下!向你的合法国王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下跪!”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钝刀在铁板上刮擦,“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护卫!带我回维斯特洛,我封你做伯爵!做公爵!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威里斯低头看著他。 这个年轻人比他矮了快一头,瘦得跟根竹竿似的。手里的剑在威里斯胸甲上轻轻戳了一下,连道白痕都没留下。 “你聋了吗?我叫你跪下!” 韦赛里斯又狠狠戳了一下,依旧毫无用处。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声音尖得刺耳:“你敢违抗真龙?我会让龙火把你烧成灰!睡龙之怒——你懂不懂什么叫睡龙之怒!” 威里斯没跪,也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一拨就把韦赛里斯的剑拨开了,接著牵著马,从他身边绕过去。手臂只是隨意一挥,铁手套不经意碰到了韦赛里斯的胸口。 韦赛里斯像是被一整面墙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剑也脱手滑出老远。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一下。 韦赛里斯躺在地上,嘴巴大张,满眼都是不敢相信。 他爬起来,脸涨得通红,声音彻底变成了尖叫:“你居然敢打真龙?!我要把你折磨至死!我要烧死你!睡龙之怒会吞了你——” 威里斯连头都没回。 他牵著马继续往前走,夏尔马蹄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铁靴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韦赛里斯站在他身后,连剑都忘了捡,只指著威里斯的背影疯狂叫喊,声音越来越远。 周围路人看著这一幕,有的摇头,有的偷笑,也有人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威里斯拐进一条小巷,身后的叫喊声终於彻底听不见了。 他並不知道,广场旁的二楼阳台上,一个光头胖男人正注视著他。 伊利里欧?摩帕提斯,潘托斯最富有的商人,也是韦赛里斯名义上的庇护者。他端著一杯红酒,眯起双眼,看著那名身披重甲的巨人消失在巷口。 “有意思。”伊利里欧低声自语。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僕人吩咐道:“去查一查这个人。叫什么,从哪来,要往哪去。” 僕人躬身退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威里斯就在城门口等著加里斯。 天还没完全亮,晨雾很浓,路两旁的田野一片灰濛濛。加里斯带著两个护卫从马厩里牵出三匹马,一辆马车堆满了货物,盖著深蓝色的油布。加里斯看见威里斯,点了点头。那两个护卫对视了一眼,没作声。 一行七人就这么出发了——加里斯、两个护卫、威里斯,还有三个赶车的伙计。 加里斯骑马走在最前面,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护著马车,威里斯殿后。他的夏尔马比普通马高出一大截,走在路上就像一座会移动的小山。 从潘托斯到诺佛斯,要走六百多里格,穿过潘托斯丘陵和洛恩河上游的草原。路是当年瓦雷利亚人修的古道,石头路面年久失修,坑坑洼洼,马车顛得厉害。加里斯一路骂骂咧咧,两个护卫脸色紧绷,一言不发。威里斯坐在马背上,始终稳如磐石。 一连走了五天,队伍翻过潘托斯丘陵,进入了草原地带。 路两旁的田地渐渐变成草地,再往后就是荒野。村庄越来越少,人烟也越来越稀。加里斯明显紧张起来,时不时回头张望,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第八天傍晚,他们在路边一个小商站停下过夜。 商站不大,石头砌成,门口掛著块木牌,画著一只水桶。老板是个独眼老人,脸上带疤,走路一瘸一拐。他瞥了威里斯一眼,目光在他背后的长木匣上顿了顿,便移开了。 加里斯请威里斯喝酒。两人坐在商站的木桌旁,加里斯端著一杯麦酒,威里斯面前只放了一杯水。 “你去科霍尔干什么?”加里斯问。 “找铁匠。” “秘铁匠?” “嗯。” 加里斯喝了口酒。“科霍尔那些秘铁匠,从来不接外人的活。你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威里斯没说话。 加里斯打量了他一眼:“你身上这套盔甲,是自己打的?” “嗯。” “刀也是?” “嗯。” 加里斯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不是普通人。” 威里斯没接话。 加里斯嘆了口气:“到了科霍尔,你自己多小心。那边的人,不好惹。” 威里斯点了点头。 第十天,他们在路上碰到了多斯拉克人。 不是大部队,只是几个斥候,骑著矮马,光著上身,皮肤晒得黝黑,头髮编成辫子垂在脑后。腰里都掛著亚拉克弯刀,刀刃在太阳下亮得刺眼。他们一看见商队,就嘰里咕嚕喊了几句,跟著围了上来。 加里斯脸色一下就白了,手紧紧按在剑柄上。两个护卫拔出了剑,可手都在发抖。赶车的伙计们全缩在马车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威里斯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最前面。 他解开斗篷扣子,斗篷直接落在地上,一身盔甲露了出来。哑光银灰色的胸甲泛著冷光,肩甲上的铆钉整整齐齐,锁子甲一动就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从背后抽出那把两米长的直刀,刀刃在阳光下寒光一闪。 多斯拉克人都勒住了马。 领头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他举起亚拉克弯刀,对著威里斯吼了一声。剩下几个人也同时举起了刀。 威里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疤脸男人盯著他看了几秒,猛地调转马头,大喝一声。其他人立刻跟著他策马跑了。 加里斯从马背上滑下来,腿还在打颤。“你……你就把他们嚇跑了?” 威里斯把刀插回鞘,弯腰捡起斗篷,重新系好。“嗯。” 加里斯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你到底是铁匠,还是战士?” 威里斯想了想,平静地说:“都是。” 加里斯没再多问,爬回马上,继续赶路。 第十五天,他们抵达了诺佛斯。 诺佛斯坐落在洛恩河上游,城墙是灰色的,不算高,却十分厚实。城门上方刻著诺佛斯亲王的纹章——一只展翅的雄鹰。城里的街道比潘托斯狭窄,两旁全是石砌房屋,店铺一家挨著一家。空气中瀰漫著香料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加里斯在城东的货栈停了下来,卸下货物,给伙计们结了工钱。他把威里斯叫到一旁,从钱袋里数出五十枚银幣,塞进他手里。“到诺佛斯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吧。多加小心。” 威里斯接过银幣,揣进口袋。“多谢。” 加里斯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从诺佛斯去科霍尔,要走琴恩河,穿过科霍尔森林。那条路不好走,有盗匪,还有黑山羊的信徒。你一个人,千万当心。” 威里斯点了点头,牵著马,朝城东走去。 诺佛斯的街道上飘著炊烟和牲口的味道。威里斯找了家客栈住下,先把马餵饱,自己一口气吃了三盘燉菜、五块麵包,还有一整条烤鱼。客栈老板看著他这饭量,只是摇了摇头,没说话。 威里斯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发呆。他想起了潘托斯广场上那个大喊大叫的年轻人——韦赛里斯?坦格利安,所谓的真龙继承人,被自己隨手一挥就摔了出去。他不知道会不会因此惹上麻烦,不过也无所谓,麻烦真来了,挡回去就是。 他翻了个身,面朝著墙。墙皮裂了好几道缝,他数了一遍,便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从诺佛斯到科霍尔,还有三百多里格路,要横穿科霍尔森林。他清楚这一段最是凶险,可他一点也不怕。 双眼一闭,很快便沉沉睡去。 第20章 黑山羊之门 威里斯在诺佛斯只住了一晚。天还没亮他就起了床,把盔甲一件件穿戴整齐,外面罩上斗篷,头盔掛在马鞍旁。夏尔马在马厩里吃了大半夜草料,精神头十足,蹄子在木板上刨了两下,打了个响鼻。威里斯捆好行李,牵著马走出客栈。诺佛斯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麵包师和屠夫在忙活,空气里飘著烤麵包的香气,混著一股牲畜粪便的腥臭味。他翻身上马,朝著东城门走去。 一出城,大路就变成了土路,两旁的房屋越来越少,树木却越来越密。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诺佛斯的城墙就彻底消失在身后。路两边全是茂密的橡树和松树,树冠遮天蔽日,就算是白天,林子里也显得昏暗。科霍尔森林到了。 从诺佛斯前往科霍尔,要沿著琴恩河北岸,横穿这片厄索斯最大的原始森林。马尔温给他的地图上標了几处补给点:伐木堡、河边商站、阿诺颐废墟。威里斯早已把路线记在心里,根本不用拿出来翻看。他骑马走在林间小道上,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著两侧密林。 第一天一路平安。他在一处伐木堡歇脚过夜,给了老板几个铜板,吃了一碗热燉菜,夜里就睡在柴房的乾草堆上。 第二天一早,威里斯继续赶路。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面路上横著几棵砍倒的大树,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威里斯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树干跟前。这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拢。他蹲下身,双臂环住树干,深吸一口气,猛地往上一抬。 树干被他硬生生抬了起来,甩到路边。泥土飞溅,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走去。 第三天,他遇到了狼。不是一两头,是一群。十几头灰狼从树林里窜出来,围住了他的马。夏尔马惊了,前蹄扬起,嘶鸣著往后退。威里斯从马背上跳下来,把韁绳拴在路边的一棵树上,解开斗篷,拔出背后的直刀。狼群围著他转圈,绿色的眼睛在暮色里闪著光。头狼是一头巨大的灰狼,肩高接近一米,嘴角掛著白沫。它盯著威里斯看了几秒钟,然后扑了过来。 威里斯没有躲。他侧身让开狼嘴,刀横著扫过去,刀刃切开了狼的脖子。狼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血溅在威里斯的胸甲上,顺著甲片的缝隙流下去。剩下的狼盯著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夹著尾巴跑了。威里斯把刀在狼皮上擦乾净,插回刀鞘。他解开韁绳,翻身上马,继续走。 第四天,他在河边的一个商站停下来歇脚。商站不大,木头砌的,门口堆著几桶淡水。老板是一个乾瘦的老人,脸上有纹身——黑色的山羊头。威里斯看了那纹身一眼,没问。老人给他端了一碗肉汤,肉是熏过的,很咸。威里斯喝完了汤,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 “去科霍尔还有多远?”他问。 老人看了看他。“沿著河走,两天就到。路上小心,有黑山羊的信徒。” 威里斯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牵马继续走。 第五天,他遇到了黑山羊的信徒。 不是马尔温说的那种戴羊头骨面具的邪教徒,而是几个穿著黑袍、拿著镰刀的普通信徒。他们在路边的一个小神龕前跪著,嘴里念著晦涩的祷文。神龕里供著一尊黑色的山羊雕像,眼睛是红宝石做的,在烛光里泛著暗沉的光。 威里斯骑马经过的时候,一个信徒抬起头,看清他的模样后,眼睛骤然瞪圆,猛地站起身,举起镰刀指向他,嘶吼道:“异教徒!黑山羊的血祭需要你!” 其他几个信徒也纷纷起身,一共七人,迅速围住了威里斯的马,镰刀在暮色里泛著冷光。威里斯从容从马背上跳下来,將韁绳拴在路边的一棵树上,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领头的信徒率先挥镰劈来,刀还在半空中,威里斯已然动了。他右手疾伸,精准扣住镰刀刀柄,猛地一夺。那信徒惨叫一声,手指被铁手套夹伤,踉蹌著后退。威里斯根本未予理会,握紧夺来的镰刀,转身直面剩下的六人。 第一个信徒挥镰扑上,威里斯侧身避过,反手横挥镰刀,一刀封喉。那人闷哼一声,直挺挺倒地,当场毙命。 第二个信徒见状魂飞魄散,转身就跑。威里斯跨步追上,镰刀直刺其后背,一击穿心,那人应声扑倒在地,没了动静。 第三个信徒红著眼,双手握镰朝威里斯头顶劈落。威里斯抬臂轻挡,不等镰刀碰到护臂,右手镰刀已然挥出,正中对方胸腹。那人浑身一僵,瘫倒在地,气息全无。 余下四人嚇得四散奔逃。威里斯面无表情,俯身拾起一块石头,掂了掂便顺势掷出。石出如电,正中第一个逃跑者的后脑,那人应声栽倒,再无挣扎。第二块石头紧隨其后,砸中另一人背脊,对方惨叫一声,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第三块石头精准砸中第三人腿弯,那人踉蹌摔倒,在地上狼狈爬行。威里斯缓步上前,一脚按住他的后背,镰刀轻挥,乾脆利落地了结了他。 最后一人已然窜入树林,试图躲藏。威里斯弯腰拾起一块更大的石头,聚力掷出,石头穿过枝叶缝隙,精准命中那人后脑,对方闷响一声,倒在落叶堆里,彻底没了气息。 威里斯站在神龕前,周围躺著七具尸体。他將镰刀隨手扔在地上,转身走到马旁,翻身上马,轻轻拉了拉韁绳。夏尔马稳步跨过地上的尸体,载著他继续朝科霍尔的方向前行。 第六天傍晚,威里斯终於望见了科霍尔的城墙。 那城墙通体呈墨黑色,由一种类似龙晶的石料砌成,传闻是数千年前瓦雷利亚人以魔法熔化岩石浇铸而成。墙面光滑无缝,宛若一整块巨型玄冰,却无半分反光,將所有投射而来的光线尽数吸纳,透著一股沉鬱的厚重感。城门宽阔,门楣上鐫刻著铁锤与长剑交叉的纹章,纹章下方是科霍尔的城训,清晰有力:“铁与火永存。” 威里斯牵马缓步入城,科霍尔的街道远比诺佛斯狭窄,两旁石楼鳞次櫛比,挨得极近,抬头望去,只剩一道窄窄的天际线。空气中瀰漫著铁锈与炭灰的厚重气息,还夹杂著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有人说那是未乾的血味,也有人说是当地特有的香料气息,没人深究,也没人敢深究。街道上行人不多,个个行色匆匆,垂首敛目,缄口不言。威里斯牵马走过街巷时,路人纷纷侧身避让,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在这座城里,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唯有沉默才能安身。 按照马尔温留下的地图,锻炉巷藏在內城深处。威里斯牵著马,循著路线走了近半个时辰,穿过两道刻著古老纹路的石拱门,途经一座黑石砌成的神庙。神庙门口立著两名戴黑山羊面具的祭司,手中铜铃叮噹作响,声音清冽却带著几分诡异。祭司们只是淡淡扫了威里斯一眼,並未阻拦,任由他继续前行。 锻炉巷狭窄异常,仅容两人並排通行,两侧墙壁上掛满了铁锤、铁钳、马蹄铁,还有许多形制奇特、叫不出名字的铁器,风吹过,铁器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噹声。巷子尽头,一扇巨大的黑色铁门矗立著,门上刻著铁砧与铁锤的图案,铁砧中央还嵌著一团火焰纹路,透著一股炽热的气息。铁门两侧,两名无垢者静静佇立,身著亮闪闪的鳞甲,手握长矛,青铜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唯有眼缝中透出的黑眼珠,昭示著他们並非雕像。 威里斯將马拴在门旁的石柱上,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羊皮纸。羊皮纸外层裹著奈德?史塔克写给学城的介绍信信封,冰原狼纹样的封蜡完好无损,只是里面的信件早已被取出,换成了他亲手书写的短笺,字跡工整,言简意賅:“秘火莫哈。重铸瓦雷利亚钢。一副鎧甲,一把剑。代价面议。威里斯,临冬城铁匠学徒,史塔克家侍从。” 他將羊皮纸递向左侧的无垢者,对方接过,快速扫了一眼,便转身推开铁门走了进去。门缝中瞬间涌出一股灼热的气流,裹挟著焦糊的金属味,扑面而来。威里斯静立在门口,耐心等候,不知过了多久,那名无垢者终於走了出来,將羊皮纸还给了他,侧身让出道路,声音低沉而机械:“进去。往右走。第二间。” 威里斯接过羊皮纸,隨手塞回怀中,伸手推开沉重的黑色铁门,迈步走了进去,身后的铁门缓缓闭合,將外界的喧囂与沉鬱,尽数隔绝在外。 第21章 秘火与寒冰 威里斯推开铁门,走进黑塔熔炉。 热浪扑面而来,斗篷被吹得向后翻飞。空气里充斥著焦糊的金属味、炭灰的呛味,还有那缕若有若无的甜腥气。走廊狭窄,两侧石墙早已被烟火熏成深黑,墙上每隔几步便嵌著一盏油灯,火焰在灯罩內微微跳动,將人影拉得忽长忽短。他的靴子踩在冰冷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走廊里缓缓迴荡。 他向右拐,走过第一间石室。房门敞开,里面堆满铁锭与木炭,一名赤裸上身的学徒正奋力拉动风箱,炉膛內火焰亮得发白。学徒抬头瞥了威里斯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忙碌。威里斯没有停留,径直向前。第二间石室的铁门紧闭,门上刻著一道奇异符文——圆环套著三角,三角中央嵌著一只眼睛。 威里斯站在门前,並未立刻敲门。 他静静凝神,双耳已捕捉到门后的动静。 十三个呼吸,十三个心跳。 其中一道呼吸带著浓重痰音,如同破旧风箱在喘息,心跳迟缓沉浊,每分钟不足五十次——那是秘火莫哈。 余下十二道呼吸均匀规整,间或夹杂著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那是无垢者。他们的心跳更慢,每分钟不足四十,乃是长期服用抑心药剂所致。肺活量极大,吸气深长,呼气缓慢,如同蛰伏在暗处的凶兽。 威里斯指尖微顿,隨即抬起手,轻轻叩向铁门。 威里斯分辨出了他们的位置。四个在门后两侧,贴著墙站著,手里握著短剑,剑尖朝上,身体微微往前倾。两个藏在天花板的夹层里,趴在木板上,手里端著弩,正瞄准门口的方向。还有六个在石室更深处,围成一个半圆,分別站在石室的四角和墙边,手里握著长矛,所有矛尖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铁砧前面的空地。 莫哈就在铁砧旁边。他的位置没动,呼吸没加快,心跳也没变化。 他伸出手,在铁门上敲了三下。 里面没人应声。他又敲了三下,然后站在原地等了很久,门才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一个无垢者,穿著黑色的鳞甲,戴著青铜面具,面具的眼缝里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珠。他看了威里斯一眼,侧身让开了路。 威里斯抬脚走了进去。 石室很大,天花板很高,上面开著通风的孔洞,能看见夜空中的星星。屋子中央摆著一座巨大的弧形铁砧,台面呈弧形,边缘刻有凹槽,里面嵌著暗红色的痕跡,像是乾涸的血渍。铁砧旁立著一座炉膛,里面的火焰並非寻常的橙红色,而是亮得刺眼的白色,白得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 莫哈站在铁砧边,背对著他。老头身材矮小,微微驼背,满头白髮稀稀疏疏贴在头皮上。皮肤如同烧焦的皮革,皱缩暗红。他穿著一件黑色皮围裙,上面满是烧穿的破洞和乾涸的血跡。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把门关上。” 威里斯关上了门。刚才开门的无垢者退到墙角阴影里,与另外三人站在一起,手按在剑柄上,一动不动。 莫哈缓缓转过身。他的左眼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凹陷的眼窝,周围皮肤像是被熔蜡烫过又凝固一般。右眼浑浊,却透著光亮,如同被烟火熏过的玻璃珠。双手布满熔疤,手指弯曲,关节粗大,指甲呈黑色。他上下打量著威里斯,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仔细看了两遍。 “信。”莫哈说。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威里斯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纸,递了过去。莫哈接过羊皮纸,看了一眼外面的冰原狼印章,又看了看里面的字。他把羊皮纸放在铁砧上,盯著威里斯看了很久。 “这封信是假的。字跡不是学士写的。印章是真的,但信纸是旧的,字是后来写的。史塔克公爵不会让你一个人来科霍尔。你偷了介绍信的外皮,自己写了內容。” 威里斯没说话。 莫哈的目光移到他背后的长木匣上。“你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如果你能把寒冰带来,我兴许会留你一命。” 威里斯没有回答。他把长木匣从背后解下来,竖在地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把两米长的直刀,刀身笔直,亮银色,打磨得极为光滑,水波纹层层叠叠。刀柄缠著绿白相间的格纹绑带。没有瓦雷利亚钢特有的深灰色,也没有那种凛冽的寒意,只是一把做工精良的普通钢刀。 莫哈盯著刀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愉悦,而是被愚弄的冷笑。 “你拿一把普通钢刀,跑到科霍尔来找秘火莫哈?”他把信纸揉成一团,丟进炉膛。纸片在火中捲起、燃烧,很快化为灰烬。“你以为自己是谁?科霍尔又是什么地方?” “我来重铸瓦雷利亚钢。”威里斯平静开口,“用我自己的血。” 莫哈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盯著威里斯看了许久,缓缓摇了摇头。 “你疯了。一个铁匠学徒,拿著一封假信,一把普通钢刀,也敢说重铸瓦雷利亚钢。你知道骗秘火莫哈是什么下场吗?” 威里斯没有说话。 莫哈伸手按在铁砧下,轻轻一按机关。 天花板夹层里立刻传来木板挪动的声响,两名无垢者从通风孔旁的暗格里跃下,落在威里斯身后,弩箭稳稳对准他的后背。门后两侧的四名无垢者也从阴影中走出,手持短剑,封住他左右退路。深处的六人同时从四角上前,长矛平举,矛尖直指他的胸口与咽喉。 十二名无垢者,一身黑鳞甲,青铜面具遮脸,只露出眼缝中漆黑的眸子,將威里斯团团围在正中。 莫哈退到铁砧之后,隔著铁砧冷冷看著他。 “把他绑起来。”莫哈下令,“黑山羊正缺祭品。” 无垢者齐齐动了。 最前面的两个无垢者伸出长矛,挑向威里斯的斗篷。威里斯一动不动。长矛顶在他的胸甲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没能刺进去。 无垢者没有犹豫,也没有停顿,同时收矛再刺,这次瞄准了他的脖颈和腰侧。矛尖顶在护喉与锁子甲上,一下滑开了。 威里斯抬手抓住两根矛杆,猛地一拧。矛杆应声而断。他一手握著一截断矛,自始至终,身形都没有挪动半步。 最前面的两个无垢者衝上来,短剑直刺威里斯的脖颈。威里斯侧身避过,断矛精准捅入那人的喉咙。血光一闪,隨即被甲冑吸去。那人跪倒在地,双手捂住喉咙,只是张合著嘴,发不出声响。 他挣扎著起身,伸手去抓威里斯的腿。威里斯一脚踢中他的胸口,闷响中,那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就此没了动静。 第二个无垢者从左侧挥剑砍来,短剑劈在威里斯的护臂上,火星四溅,刀刃瞬间卷口。威里斯右手挥出断矛,砸在对方的头盔上,铁皮应声凹陷。那人倒地,头盔下渗出暗红。他还在挣扎,伸手去够地上的短剑。威里斯一步踩住他的手腕,只听一声脆响,手腕便断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无垢者同时衝上前。威里斯不退半步,將两截断矛掷出。两道身影惨叫著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不动。第五人的短剑刺向他的腰侧,剑尖顶在锁子甲上,顺势滑开。 威里斯伸手扣住那人的手腕,猛地一拧,骨头应声断裂,短剑掉落在地。隨即一拳砸在他的脸上,铁手套击碎了青铜面具,碎片嵌进那人的脸侧。那人仍未倒下,伸手去抓威里斯的脖颈。威里斯一把抓住他的头,顺势一拧,脖子便断了。 剩下的七个无垢者依旧衝上来,他们不知后退,也不知恐惧。长矛从四面八方刺来,叮叮噹噹打在胸甲、护臂、脛甲和头盔上,却始终无法破防。 威里斯拔出背后的直刀,两米长的刀身在火光中泛著冷光。他双手握刀,刀锋横扫,三根矛杆同时断裂。隨即一步上前,横刀切过,两名无垢者的脖颈被刀锋掠过,瞬间倒地。他转身,刀锋自上而下劈落,一名无垢者的头盔连著头骨被劈成两半。 最后四名无垢者悍然再冲,跨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刺来。威里斯一刀一个,四刀过后,四人尽数倒地。 十二名无垢者,无一人逃跑,无一人后退,也无一人求饶。他们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有的还在抽搐,有的伸手去够武器,试图继续战斗。 威里斯缓步上前,每走近一具尸体,便用刀背敲断那人的脖颈。 石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炉膛里木炭噼啪的声响,以及血珠滴落在石板上的轻响。 莫哈不在铁砧旁——第一个无垢者倒下时,他就顺著石室后门跑了,驼背的身影踉蹌却坚决,没回头看一眼。威里斯没追,他清楚,莫哈跑不远。 他收起直刀,在无垢者的衣服上擦净刀身血渍,插回刀鞘。弯腰捡起掉落的斗篷,拍掉上面的灰尘,转身走出石室。 院子里的夜风比室內凉得多,琴恩河的水汽混著炭灰味扑面而来。他把马牵到石墙边拴好,解下身上沾著火星灰的斗篷,隨手扔在石阶上,露出一身哑光银灰的盔甲。 盔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肩甲铆钉整齐排列,锁子甲贴合身形,每一处接缝都严丝合缝——这是他亲手打磨、调试过的鎧甲,轻便又结实。他拔出背后的直刀,刀刃在月光下闪著冷光,他抬手將刀插进身前的石板缝里,刀身直立,像一根银色立柱。 他就站在刀旁等,不催不躁,夜风掀起他的衣摆,却吹不动他半分身形。周围静得只剩风吹铁器的轻响,还有远处隱约的河水声,他就那样站著,等莫哈出现,等一场必须有结果的对峙。 不到一刻钟,院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不是几人,而是数百之眾。铁靴踏在石板上,节奏沉重,如同擂动的心跳。院门被推开,一队无垢者列队而入,黑鳞甲、青铜面具,手持长矛与盾牌,排成整齐方阵,十人为一排,共十排,矛尖齐指前方,盾牌密接如墙。 方阵之后,是身著黑袍的祭司,头戴黑山羊面具,羊角弯曲向天。他们手持铜铃与镰刀,铃声轻响,刀刃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祭司后方,是一顶镶金黑轿,轿顶立著青铜山羊雕像,由四名赤膊壮汉抬著,身上纹著黑色符文。轿上坐著一名胖子,紫绸长袍,金冠缀著黑宝石——正是科霍尔总督。 莫哈佝僂著背,拄杖跟在轿旁,右眼在火光中发亮,左眼空洞陷在阴影里,脚步缓慢却沉稳。 总督下轿,立於阵后,远远望著威里斯,面无表情,袖下手指却微微颤动。 莫哈上前低声几句,总督面色微变,隨即恢復平静,抬手一挥。 无垢者方阵向前一步,长矛放平,盾牌抬起,矛尖从盾缝探出,形如一头巨大的铁刺蝟。 莫哈从阵后探出头,声音沙哑却清晰:“你跑不掉了。放下刀,跪下。黑山羊的祭坛需要你,你的血会用来锻造下一把瓦雷利亚钢剑,这是你的荣耀。” 威里斯立在院心,望著前方矛林盾墙,一动不动。 他没有逃,没有跪,没有弃刀。 只是伸手握住地上的直刀,缓缓拔出。 刀刃脱离石缝,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莫哈的笑声从后方传来:“一个人,对抗一百名无垢者?你疯了。” 总督摇了摇头,转身回轿,淡淡下令:“杀了他。” 无垢者方阵,缓缓推进。 第22章 绞肉机 无垢者方阵开始移动。 不是衝锋,是走。一步一步,铁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沉闷响声,像一只巨大的铁兽在呼吸。第一排的长矛放平,矛尖指向威里斯的胸口。第二排的矛尖从第一排的肩膀上方伸出来,指向他的脖子。第三排的矛尖从第二排的缝隙里伸出来,指向他的头。三排矛尖,三层死亡,像海浪一样涌过来。 威里斯没有退。他握著直刀,刀尖指向地面,站在那里。他的心跳没有加快,呼吸没有变急促。他看著那些青铜面具后面的眼睛,黑色的,空洞的,没有恐惧,没有犹豫。他知道这些人不会后退,不会逃跑,不会因为看到同伴倒下就停下。他们是无垢者,被训练成只知道前进和刺杀的机器。但他也是机器。帝皇的死亡天使,披著普通钢铁的盔甲,站在异国的土地上,面对一群不知恐惧的敌人。他不需要恐惧,他只需要前进。 第一排走到了他面前。五根长矛同时刺出,瞄准他的胸口、腹部、大腿。威里斯没有格挡。他侧身让开两根,胸甲挡住了两根,大腿上的股甲挡住了最后一根。矛尖顶在甲片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没有刺进去。无垢者没有停顿,收矛,再刺。 威里斯动了。他的刀从下往上撩,刀锋切断了第一排中间那根长矛的矛杆,又切断了那个无垢者的手臂。断臂连著半截矛杆掉在地上,血喷出来。无垢者没有叫,没有退,他用另一只手拔出短剑,继续刺向威里斯的腰。威里斯一脚踢在他的胸口,人飞出去,撞在第二排的盾牌上,把第二排的两个无垢者也撞倒了。他没有看,向前迈了一步,刀锋横著扫过去,两个无垢者的喉咙被切开,血喷出来,溅在他胸甲上。他转身,刀锋从上往下劈,第三个无垢者的头盔连著头骨被劈成两半。第四个无垢者扔掉了断矛,拔出短剑,扑上来,抱住他的腰,把短剑刺向他腹部的锁子甲。剑尖顶在锁子甲上,滑开了。威里斯左手抓住那个人的后颈,把他提起来,扔向第二排。 第二排的盾墙被砸开了一个缺口。威里斯衝进缺口,刀锋左右挥舞,像割麦子一样。无垢者倒下去,又站起来,又倒下去。他没有数杀了多少个。五个,七个,十个。血溅在墙上,溅在地上,溅在炉膛的炭火上,嗤嗤作响。他的盔甲上全是血,脸上也溅了血。他感觉不到累。这是他的使命,他的存在意义。他不是铁匠,不是学徒,不是任何人的侍从。他是阿斯塔特。是帝皇的死亡天使。是沉默的巨人,不可阻挡的力量。他不需要仁慈,不需要怜悯,只需要前进。 但无垢者太多了。倒下一排,后面还有一排。他们从两侧包抄,从背后绕过来,长矛从四面八方刺过来。威里斯的转身再快,也挡不住所有的方向。一根长矛从背后刺中了他的后腰,矛尖顶在锁子甲和股甲的接缝处,卡住了。他转身一刀,砍断了矛杆,但另一根长矛从左边刺中了他的腋下——那里是胸甲和护臂的接缝,锁子甲最薄的地方。矛尖顶进去了一点,刺破了他的皮肤。他感觉到疼,尖锐的疼,像被针扎了一下。伤口渗出一滴血,然后止住了。皮肤收拢,肌肉闭合。他没有停顿,伸手抓住那根长矛,把矛杆连同握矛的无垢者一起拽过来,一刀捅进那个人的肚子。 院门被推开了。更多的无垢者涌了进来。一百人,两百人,三百人。他们从院门鱼贯而入,排成新的方阵,填补倒下的空缺。威里斯听到远处街道上传来的脚步声——不是几百人的,是上千人的。科霍尔的黑塔熔炉是禁地,这里的警报声能调动全城的无垢者。他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但他知道,他会一直杀下去。 他的刀刃已经卷了。他扔掉直刀,从地上捡起一把无垢者的短剑。短剑在他手里太小了,像一把匕首。他握在手里,刺,砍,劈。短剑卷了,再换一把。他的铁手套上全是血,握不住剑柄,他甩了甩手,继续握。他的胸甲上全是凹痕和破洞,锁子甲被刺穿了好几个口子,护臂上的甲片掉了两块,脛甲被砍出了裂缝。但他的皮肤下面,肌肉和骨骼完好无损。无垢者的长矛刺不穿他的皮肤,短剑砍不进他的肌肉。他们只能刺他的盔甲缝隙,刺他的脸,刺他的手。脸上被划了几道,血珠渗出来,又癒合了。手背上被砍了几刀,白印都没有留下。 他不再用武器了。他抓住一个无垢者的头,拧断了脖子。他抓住另一个无垢者的手臂,连人带甲抡起来,砸向身后的方阵。他一拳打碎了一个无垢者的胸甲,拳头陷进胸腔,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碎骨。他抓住两个无垢者的头盔,把他们的头撞在一起,青铜面具碎了,头骨也碎了。他像一台绞肉机,所过之处,只剩下碎肉和断骨。 总督瓦拉索站在方阵最后面,脸色发白。他看著那个穿灰色盔甲的巨人一步步前进,每一步都踩在无垢者的尸体上。他看不到巨人的脸——头盔的面罩遮住了,只有十二道垂直的格柵,格柵后面是一双灰色的眼睛,平静得像冬天的湖水。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只是在看,看下一个该杀的人在哪里。 “拦住他!”瓦拉索的声音在发抖,“拦住他!所有人!上!” 无垢者涌上去。一百人,两百人,三百人。他们不在乎死亡,不在乎同伴的尸体,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他们只知道命令——拦住那个人,杀死那个人。但他们的长矛刺不穿他的皮肤,短剑砍不进他的肌肉。他们只能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白印,一道道红痕。那些红痕几秒钟就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莫哈站在瓦拉索身后,拄著拐杖,右眼瞪得很大。他看到了那个巨人腋下的破洞——锁子甲被刺穿了一个口子,但里面的皮肤完好无损。他看到了那个巨人手背上的刀痕——白印,没有血。 “他不是人。”莫哈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瓦拉索没有听到。他转身跑了。紫色丝绸长袍拖在地上,金冠上的黑色宝石在火光里闪著光。他跑得很快,袍角扬起来,露出里面的皮靴。莫哈拄著拐杖跟在后面,跑不动,只能快走。他的心跳在胸腔里砰砰砰,像要炸开。 威里斯看到了。他从格柵的缝隙里看到了那团紫色的影子在移动。他没有犹豫。他扔开手里的无垢者,推开面前的长矛,大步向前。他的步子很大,一步跨过三具尸体,两步迈过五步的距离。无垢者从两侧扑上来,抱住他的腿,抱住他的腰,抱住他的手臂。他甩开他们,像甩开身上的蚂蚁。一个无垢者从背后跳上来,用铁链勒住他的脖子。威里斯抓住铁链,一拉,铁链断了,那个无垢者摔在地上。另一个无垢者扑上来,抱住他的腿,用短剑砍他的膝盖。短剑砍在脛甲上,卷了刃,脛甲裂了一道缝,但膝盖没事。威里斯一脚踢开那个人,继续走。 他越走越快。他的脚步不再沉稳,而是带著一种压迫性的速度。铁靴踩在石板上,踩在尸体上,踩在血泊里,发出不同的声音,但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单调的、不可阻挡的节奏。咚,咚,咚。像心跳,像战鼓,像死神的脚步。 无垢者拼命阻拦。他们用身体堵在他前面,用盾牌堆成墙,用长矛织成网。威里斯撞进他们中间,像撞进一片芦苇。盾牌碎了,矛杆断了,人飞出去。他的盔甲上又多了几道凹痕,锁子甲上又多了几个破洞,但他的身体没有受伤。他的皮肤上连白印都没有了——那些无垢者的武器已经钝了,卷了,碎了。他们手里拿著的不是武器,是废铁。 瓦拉索跑到了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巨人已经离他不到五十步了。无垢者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碰就碎。他的盔甲上全是血,面罩的格柵上掛著碎肉。但他的脚步没有慢下来,他的呼吸没有变急促,他的眼睛没有眨一下。 瓦拉索衝出院门,跑向大街。他的肺像火烧一样,腿像灌了铅,但他不敢停。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咚,咚,咚——越来越近。他跑过了两条街,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他听到身后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无垢者倒地的声音。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他跑不动了。他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抬起头,看到那个巨人站在他面前。他离他只有两步远,手里提著一个无垢者的头盔,头盔里还连著半个头。巨人把那半个头扔在地上,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把无垢者掉落的短剑。短剑的刀刃已经卷了,但剑尖还在。他把剑尖抵在瓦拉索的喉咙上。剑锋贴著皮肤,冰凉的。瓦拉索不敢动。他的喉咙在颤抖,金冠歪了,黑色宝石从上面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路边的水沟里。 “两年。”威里斯说。他的声音从头盔的格柵后面传出来,低沉,平静,没有任何情绪。“瓦钢鎧甲和剑。用我的血。两年。” 瓦拉索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点头。” 瓦拉索点了点头。 威里斯把短剑收回来,扔在地上。他转过身,朝黑塔熔炉的方向走去。身后留下瓦拉索一个人站在街上,腿软得站不住,滑坐在墙根下,大口大口地喘气。街上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无垢者的尸体。月光照在血泊上,反射出暗红色的光。 威里斯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吃住。你安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瓦拉索坐在地上,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好……好……” 威里斯继续走。他走过那些尸体,走回院子,走回地下房间。他把门关上,把刀放在桌上,把盔甲一件一件脱下来。胸甲上全是凹痕和破洞,锁子甲上全是裂口,护臂上掉了两块甲片。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没有伤口。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伤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白印,正在慢慢消退。 他把盔甲叠好,放在墙角。他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石头的,灰色的,有几道裂纹。他数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锻造还要继续。两年。 第23章 旧料 威里斯在黑塔熔炉旁的独立石屋里住了下来。楼下是客厅与厨房,楼上是臥室,窗户正对著琴恩河,能看见河面上往来的商船。屋里很安静,只有隔壁锻造间偶尔传来的木炭噼啪声。他每天晨起用餐,隨后便去锻造间,夜里回来洗漱,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些裂纹他早已数过无数遍,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不去想临冬城,不去想老奶妈、密肯、琼恩、罗柏与艾莉亚,只想著碎片、血与咒语。他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只知道必须等下去。 契约已签,锻造却没有立刻开始——缺料。 威里斯从墙角拖出长木箱,打开盖子,將那身普通钢甲与直刀一件件取出,摆在莫哈的铁砧上。胸甲布满凹痕破洞,锁子甲裂了数道口子,护臂缺了两块甲片,脛甲被砍出裂缝,直刀刀刃卷边,刀身满是缺口。这是他在科霍尔第一夜杀出来的痕跡。莫哈拿起胸甲反覆翻看,指尖摩挲著那些痕跡,又掂了掂直刀,弹了弹刀脊。他右眼微眯,左眼眶的凹陷在烛光下显得更深。 “你要打一套和这一模一样的瓦雷利亚钢鎧甲与剑?” “一模一样。”威里斯说。 莫哈將胸甲放回铁砧,又拿起护臂、脛甲、头盔,一件件掂量尺寸。他弯著腰算了许久,嘴里念叨著数字,而后直起身,用拐杖在地上敲了敲。 “全身甲加长剑,至少要六把瓦钢剑的料,或是等价的碎片、甲片、残件。”莫哈又敲了下拐杖,“科霍尔攒了几百年,就这么些,不够。” 他指向墙角的架子,上面摆著几块断剑、碎甲与残片。最大的一块不过两寸长的剑尖,水波纹细密,是瓦雷利亚末日之前的旧物;最小的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是从胸甲上崩落的甲片,边缘带著火烧痕跡。 威里斯走过去,一块块看过,转身看向莫哈。 “这些连一把剑都不够。” “不够。”莫哈点头。 威里斯沉默片刻。“那就去找。” 莫哈盯著他许久。“科霍尔一直在找。几十年了,收不到新料。瓦钢是贵族传家宝,他们看得比命还重,绝不会轻易出手。” 威里斯没再说话,转身走出锻造间,穿过院子,径直走向总督府。 瓦拉索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著一堆帐本。他抬起头,见威里斯走进来,脸上的皮肉微微一颤。手掌按在桌面,手指微抖,声音却还算平稳。 “你又来干什么?” “料不够。”威里斯道,“鎧甲和剑锻打不出。没有旧料,你的契约便是一张废纸。” 瓦拉索脸色骤变,手指攥紧帐本边缘,指节泛白。“科霍尔一直在收料,却无渠道可循。贵族不肯出手,商人不敢沾染,废墟更是去不得。你让我如何是好?” 威里斯自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铺在桌上。纸上是他亲手写下的清单,罗列著 297年已知所有瓦雷利亚钢武器的持有者,並非全部,只挑了那些有机会得手的对象。 “史塔克,寒冰。莫尔蒙,长爪。塔利,碎心。科布瑞,悲嘆。哈罗,黄昏。德拉姆,血雨。罗佳尔,真相。”威里斯的手指从第一个名字划至最后,“除史塔克外,其余皆可动手。” 瓦拉索望著清单,喉结滚动。“你疯了。这些皆是大家族,瓦雷利亚钢剑传承数百年,你要我去抢?” “不是抢,是骗。” “如何骗?” “写信告知他们,科霍尔寻得全新重铸之法,可用更少旧料锻打更好的剑。请他们將瓦雷利亚钢剑送来科霍尔,免费重铸,只取边角料。重铸后的剑更胜从前,边角料归科霍尔所有。” 瓦拉索凝视他许久。“他们会信?” “塔利会信。蓝道?塔利一介武夫,不通锻造,只知佩剑老旧,欲求更佳。莫尔蒙不会信,杰奥?莫尔蒙身在守夜人,长爪在他手中,绝无可能寄送。科布瑞或许会信,林恩?科布瑞身为佣兵,手头拮据,或许愿意以边角料换取钱財。铁群岛的哈罗与德拉姆两家不识字,信件送去,找人念诵之后,或许会上当,或许不会。” “罗佳尔呢?” “罗佳尔是里斯商人,识得宝物,不会寄送。但他重利,可花钱买下。科霍尔出价,他自会出售。” 瓦拉索沉默良久。“我们没有足够的钱財。” “那就抢。” 瓦拉索指尖一顿。“抢谁?” “抢那些不识货的。多斯拉克人手中亦有瓦雷利亚钢,只当寻常兵刃使用。派无垢者去夺,科霍尔不必沾手,脏活交由佣兵团处理。亮帜团、次子团、猫之团,谁接活,谁便去做。” 瓦拉索靠在椅背上,闭目许久,方才睁眼看向威里斯。 “你可知此举后果?科霍尔的名声將毁於一旦,日后再无人敢送来瓦雷利亚钢。诸国甚至可能联手覆灭科霍尔。” “那是日后之事。”威里斯道,“眼下的问题是,无料便一事无成。你的契约是废纸,金库已空半数,无垢者亦折损数十。你还有什么退路?” 瓦拉索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復又叩动。“我不同意。” 威里斯不言,上前一步,右手五指张开按在瓦拉索麵前的桌上,指节扣入木纹,桌面发出细微裂响。他並未发力,桌面却已开裂。瓦拉索望著那五道指痕,喉结微动,抬眼看向威里斯的双眼。那双眼眸呈灰色,平静如冬日寒湖,无半分波澜。 莫哈拄著拐杖,自角落缓步走出。他方才一直静立在此,未曾言语。右眼死死盯著威里斯,盯著桌上的指痕,盯著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灰色眼眸。他活了七十年,见过狠辣之徒,勇猛之士,亡命之辈,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非是凶狠,而是冰冷;非是强悍,而是坚硬;非是不顾性命,而是漠视一切性命,他人的,自己的,皆无分別。 “答应他。”莫哈开口。 瓦拉索转头看向莫哈,眼中惊恐转为绝望。“科霍尔的名声——” “名声可再筑,性命仅一条。”莫哈將拐杖在地上顿了顿,“你死了,科霍尔自会另立总督,名声犹在,可你的性命,却再无挽回余地。” 瓦拉索默然,双手自桌面垂下,落在膝头,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许久之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威里斯收回手,桌面上留下五道深痕。 “写信,行骗,强夺,不计代价。”威里斯道,“两年之內,我要见到料。” 说罢,他转身离去。 瓦拉索动用了科霍尔所有的资源。 第一封信发往角陵,收信人蓝道?塔利。信中言道,科霍尔寻得新式重铸之术,可令瓦雷利亚钢剑纹路更密、剑身更轻、永世不锈。愿为塔利家族免费重铸碎心,仅收取重铸边角料为酬。请將碎心送至科霍尔,重铸完毕即刻归还,往返运费皆由科霍尔承担。 蓝道?塔利並未回復。瓦拉索再修一书,措辞愈发恭敬,依旧石沉大海。第三封信,他附上一小块科霍尔重铸过的瓦钢样品,取自莫哈废料堆中的边角料,纹路细密,光泽如新。蓝道?塔利终於回信,信上仅有一字:“不。” 威里斯將信放下。“下一个。” 第二封信发往心宿城,收信人林恩?科布瑞。信中称,科霍尔愿为科布瑞家族重铸悲嘆,分文不取,分毫料不扣,重铸后剑身硬度可提升三成。条件仅为將悲嘆送至科霍尔,重铸完毕归还,科霍尔只留过程中脱落的碎屑。林恩?科布瑞回信说,他不在心宿城,如今在君临为佣兵,佩剑由家族保管,他做不得主。威里斯將信放下。“下一个。” 第三封信发往熊岛,收信人梅姬?莫尔蒙。信中言明,科霍尔愿为莫尔蒙家族重铸长爪,不收费,不扣料。莫尔蒙家族未有只字回復。威里斯心知缘由,长爪在杰奥?莫尔蒙手中,驻守长城,不在熊岛,信件根本送不到实处。 第四、第五封信分別发往铁群岛,收信人为哈罗家族与德拉姆家族。科霍尔始终未收到回音,威里斯也无从分辨,他们是不识字,还是不愿理会。 第六封信发往里斯,收信人罗佳尔家族。信中提议,科霍尔愿以瓦钢重铸技艺为酬,换取对方手中瓦钢旧料,以术换料,不另议价。罗佳尔家族回信称,手中確有一柄断剑可售,开价二十万金龙。瓦拉索將信狠狠摔在桌上。“二十万?一柄断剑也配二十万?他疯了不成。” 威里斯拿起信,细看一遍。“给他十五万。” “我们根本拿不出十五万。” “那就抢。” 亮帜团接了一单生意。一个多斯拉克小部落手里有两把瓦雷利亚钢亚拉克弯刀,是他们从瓦兰提斯商人那儿抢来的。亮帜团花了两千金龙买了一把,又抢了另一把。两把刀送到科霍尔的时候,刀身上还带著干了的血跡。莫哈把刀擦乾净,放在架子上。两把刀的纹路不一样,一把是古瓦雷利亚原铸的,另一把是后来重铸的,纹路很粗糙,但料子是真的瓦雷利亚钢。 次子团也接了一单。一个里斯商人的船在洛恩河上被海盗劫了,船上货物里有一把瓦雷利亚钢匕首。次子团找到了海盗窝,杀了十二个人,把匕首拿了回来,代价是死了三个佣兵。瓦拉索付了五百金龙抚恤金,又给了三百金龙佣金。莫哈把匕首放到架子上,说了一句:“太贵了。” 猫之团接了一笔更大的单子。一个瓦兰提斯商人在爭议之地被多斯拉克人抢了,货物里有半副瓦雷利亚钢胸甲。猫之团追了半个月,在多斯拉克海里找到了那个部落,杀了三十多个多斯拉克人,把胸甲抢了回来,代价是死了七个佣兵,伤了十几个。瓦拉索付了一千金龙抚恤金,又给了五百金龙佣金。莫哈把胸甲放在架子上,没说话。 罗佳尔家族的断剑没买成,十五万金龙,科霍尔根本拿不出来。威里斯说:“写信给罗佳尔,就说科霍尔用重铸技术换。帮他们重铸两把剑,不收钱,只拿边角料。他们出料,我们出技术。”罗佳尔家族回信答应了,把断剑和另一把完好的瓦雷利亚钢剑一起寄了过来。莫哈重铸了两把剑,损耗下来的边角料归科霍尔,这些料够打好几片甲。 一年半之后,架子上的碎片堆成了一小堆。断剑、护腕、胸甲、头盔、匕首、亚拉克弯刀,还有各种边角料。莫哈把所有料称了一遍,算了算,足够打一整套全身鎧甲和一把长剑,还能有剩余。他把结果告诉威里斯时,右眼眯著,嘴角往下撇,手指却在铁砧上敲了两下——这是他高兴时的习惯。 “够了。” 威里斯看著那堆碎片。它们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年代、不同的主人,有的纹路细密,有的粗糙,有的暗红,有的深灰。把它们熔在一起,重铸锻打,就能变成新的鎧甲、新的剑。 莫哈用拐杖在地上敲了敲。“什么时候开始?” 威里斯看了他一眼。“明天再说。” 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第24章 十八 瓦拉索动用手下所有渠道收集瓦雷利亚钢之后,威里斯就再也没有见过总督本人。信使前来传信,僕人送来食物,无垢者偶尔通报进度,可瓦拉索始终没有露面。威里斯並不在意,他不在乎瓦拉索躲在哪里,只要搜集进度不拖延,他便一概不问。 每天送来的食物分量越来越大。威里斯的身体在疯狂渴求能量,那不是普通的飢饿,而是从骨髓里涌出来、近乎发狂的食慾。他从前也有过类似感受,却从未如此强烈。每一顿饭,他都要吃下相当於五个人的食量。燉菜、烤肉、麵包、奶酪、蜂蜜、水果,无论什么,他都能吃得乾乾净净,餐盘堆成小山,依旧填不饱腹中的飢饿。 他的身体在飞速生长,並非缓慢变化,而是肉眼可见地拔高。第一周,裤腿短了一截;第二周,外套袖子缩到手腕以上;第三周,他进出石屋的门框都必须弯腰。他向僕人借了尺子一量,身高已有两米三。又过一个月,两米三五;再过一月,两米四。肩膀越来越宽,手臂愈发粗壮,那套从学城带来的普通钢甲早已不合身,胸甲扣不上,护臂勒得小臂发紫,脛甲卡在小腿上拔不下来。他索性將鎧甲脱下,只光著上身套著外套,扣子系不上,便用一根皮带束在腰间。反正他平日也不常穿甲,只是偶尔试穿一下大小。 莫哈来看过他一次,站在面前仰头打量,右眼微微眯起。 “你还在长?” “嗯。” “长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莫哈用拐杖在地上敲了敲,没再多问,转身离去。威里斯清楚他在顾虑什么——瓦钢鎧甲的尺寸定不下来,便无法锻造;没有鎧甲,之前的契约便形同虚设。可威里斯並不著急,他的身体告诉他,生长还未结束。 食物里的问题,威里斯在第二个月就察觉了。 並非味道不对,而是身体的反应异常。每次喝完燉菜和肉汤,心跳都会骤然加快,紧接著一股微弱的热流在血管里扩散,如同饮下烈酒。並不难受,反而有种莫名的舒畅。他起初以为是吃得太多,后来才发现,这种反应只针对肉汤与燉菜,麵包和水果则毫无效果。 某天,他端起肉汤喝了一口,舌尖那熟悉的灼热感让他顿住。他在学城尝过里斯之泪,马尔温曾给他试过稀释后的样品,那种微苦微涩、入喉如细针穿刺的滋味,他记得十分清楚。这碗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只是淡了许多。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碗,依旧照常吃喝。第一天心跳加速,第二天热流更甚,第三天开始额头出汗,第四天出汗更多,到第五天,身体便彻底適应了。里斯之泪融入血液,被分解、吸收、转化,不適感彻底消失。 一个月后,肉汤与燉菜里的毒药剂量明显加大,威里斯一口便能尝出,灼热感比从前强了数倍。可他已经毫无不適,身体將毒素完全吸收,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力量在增长。他走到锻造间里最大的铁砧前,这铁砧重达三吨,平日需用滑轮才能吊起。威里斯蹲下身,单手扣住底座边缘,深吸一口气,稳稳將三吨重的铁砧举过头顶。双腿不颤,腰背不弯,只手臂青筋暴起,皮肤却完好无损。他轻轻將铁砧放回地面,震得地面微微一颤。莫哈从里屋走出,见铁砧位置挪动,右眼猛地睁大,却终究没有开口询问。 又过一个月,食物里的剂量再次增加,威里斯咽下后依旧毫无反应,身体已然彻底免疫。从那之后,食物里便再没有加过毒药。威里斯心里明白,瓦拉索和莫哈已经知道毒药失效,只是以为他毫不知情。他不打算戳破,至少现在还需要二人活著。等鎧甲和长刀锻造完成,一切自有了结。这些年死在他们手里用於血祭的奴隶,远比他杀过的无垢者还要多,他们本就该死,只是时候未到。 搜集瓦雷利亚钢的进度,比威里斯预想的要慢。 並非渠道不通,而是路途遥远。科霍尔的信使跑遍潘托斯、密尔、里斯、瓦兰提斯,每一笔交易都要等待对方回復、寄送样品,由莫哈辨別纹路真偽,再等瓦拉索拨款、货物运送,一来一回,短则一月,长则三月。威里斯並不催促,他知道催也无用。他每日在锻造间跟著莫哈学习重铸技艺,咒语、炉温、摺叠锻打、淬火时机,莫哈一日教一句,他便学一句,学熟练透,再学下一句。 亮帜团、次子团、猫之团也送来不少瓦钢。多斯拉克人手中的瓦钢亚拉克弯刀、海盗窝藏的瓦钢匕首、爭议之地战场捡到的瓦钢碎片,被佣兵团一件件送往科霍尔,瓦拉索则一笔笔付钱。科霍尔的金库日渐空虚,架子上的碎片却越堆越多。断剑、护腕、胸甲、头盔、匕首、弯刀,一块块堆叠在一起,暗红色的纹路在烛光下缓缓流转。其中一把瓦钢匕首刀身完好,只是刀柄上的宝石脱落,威里斯拿起看过,刀刃锋利,纹路细密,便將它单独放在一旁,留作放血之用。 威里斯时常站在架子前,一块块打量那些碎片。有的纹路细密,出自古瓦雷利亚;有的纹路粗糙,是后世重铸之物;有的暗红如乾涸的血,有的浅淡似铁锈。他不知道这些碎片曾属於谁,曾是哪柄剑、哪副甲,但他清楚,它们终將铸成属於自己的鎧甲与长刀。 第十八个月,莫哈將所有材料称重核算,全身甲配一把刀,刀身厚度全看材料多少。莫哈算了整整一天,才將结果告诉威里斯。 “够打一副全身甲和一把刀。刀身四尺半,宽五指,厚度——”他顿了顿,“八毫米。” 威里斯略一思索:“一厘米不够?” “不够。料就这么多,八毫米已是极限。” 威里斯点头:“八毫米便八毫米。” 莫哈用拐杖敲了敲地面:“你的身高还没稳定,鎧甲打早了,穿不上。” 威里斯心中有数,生长速度虽已放缓,可每月仍会增长一两毫米,疯狂的食慾也在渐渐消退。从最初每日五顿、每顿五人份,慢慢减到四顿四人份、三顿三人份,如今只需一日三顿、每顿两人份便足够。身体的发育,快要结束了。 又过了半年,威里斯年满十八岁。 他的身高最终停在了两米四二,连续三个月,墙上的刻痕再无变化。飢饿感几乎彻底消失,每日三顿两人份的食量,不多不少。体重稳定在六百斤出头,没有半分脂肪,全是紧实的肌肉与厚重的骨骼。皮肤比从前更加坚韧,瓦钢匕首划过,只留下一道白印,转瞬便消失无踪。骨头硬如精铁,铁锤敲击只发出沉闷声响,毫无痛感。他站在铜镜前,肩宽胜过门框,手臂比寻常成年人的大腿还要粗壮,手掌从腕线到中指末端,將近一尺长。他早已不是少年,而是一个成年的巨人。 莫哈来看过他数次,每次都仰头打量,右眼眯起。最后一次来时,他终於开口:“你不长了。” “不长了。”威里斯答道。 莫哈拐杖轻点地面:“那可以开工了。” 威里斯从墙上取下那把从学城带来的普通钢直刀,放在桌上。刀刃布满缺口,刀身满是凹痕,只有刀柄上的绿白格纹绑带依旧完好。他轻轻摸了摸刀柄,將刀推到一旁。 “鎧甲按我的尺寸打,刀就按之前算的厚度。” “八毫米。” “嗯。” 莫哈拄著拐杖走到炉膛前,用铁鉤拨了拨炭火:“你的血准备好了?” 威里斯从床头取下那把完好的瓦钢匕首握在手中,三寸长的刀身呈深灰色,暗红色纹路在烛光下流转。他用刀尖在左手掌心轻轻一划,鲜血涌出,伤口却在几息之间便癒合如初。 “准备好了。” 莫哈开始丈量鎧甲尺寸,拿著软尺在威里斯身上仔细测量,胸围、腰围、肩宽、臂长、腿长,每一个数字都报给疤脸男人记录在羊皮纸上。威里斯静静站著,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丈量完毕,莫哈退后两步,仰头看著他。 “你穿上这副甲,就不再是铁匠了,是战士。” 威里斯披上外套:“我是铁匠。” 莫哈拐杖敲地:“你是疯子。” 威里斯没有答话,走出锻造间,穿过院子,回到自己的石屋。他坐在桌前,將瓦钢匕首放在桌上,烛光落在暗红色的纹路上,如同血管蔓延。他指尖抚过冰凉光滑的刀刃。 他躺到床上,头顶几乎抵到床尾的木板。天花板上的裂纹早已数不清,他闭上眼。 明日还要早起。鎧甲未锻,长刀未铸,但一切都快了。等锻造完成,等技艺学成,他会披甲掛刀,离开科霍尔。瓦拉索和莫哈,绝不会活著看见他离去的背影。 他翻身面向墙壁,又数了一遍墙上的裂纹,隨后彻底闭上双眼。 第25章 锻造与清算 锻造开始了。 莫哈將炉膛里的火点燃,火焰从暗红转为亮红,又从亮红烧至亮白,最终化作近乎透明的顏色。透明的火舌舔舐著炉壁,滚滚热浪將整个锻造间烘得如同蒸笼。威里斯立在铁砧旁,手中紧握著那把瓦钢匕首。疤脸男人將架子上的碎片逐一递给莫哈,莫哈用铁钳夹住,送入炉膛之中。第一块是胸甲残片,半副胸甲,纹路细密,是瓦雷利亚末日之前的古旧纹路。它在透明火焰中灼烧许久,从暗红变为亮红,再转为亮白,最后变得半透明。莫哈將其夹出,重重放在铁砧上。 “血。” 威里斯用匕首在左手掌心划开一道口子,暗红色的黏稠鲜血立刻涌了出来。他將血滴在烧红的钢坯上,嗤的一声白烟腾起,钢坯表面的暗红色纹路骤然一亮,如同血脉搏动。莫哈的铁锤隨之落下,锻打著钢坯。他的锤速与威里斯的咒语完全同步,一锤一音,不急不缓。威里斯念诵的是古瓦雷利亚语,那些音节早已被他背诵过无数遍,每一个发音的轻重缓急都深深刻在舌尖。他的声音低沉,在石室中迴荡,炉膛內的火焰也隨著音节明暗跳动。 第一块碎片熔入了钢坯。第二块是亚拉克弯刀的刀尖,第三块是护腕碎片,第四块是头盔顶片。碎片一块接一块熔合,钢坯不断变大,暗红色的纹路也愈发密集。莫哈每熔入一块,便要威里斯滴一次血。他的左手掌心布满伤口,可每一道都在几分钟內自行癒合,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身体在清晰地告诉他,他正在锻造自己的皮,自己的骨,自己的外壳。 胸甲最先锻造。莫哈將熔合好的钢坯锻打成六块甲片,每一块都要经过反覆锻打、淬火与回火。威里斯每日守在铁砧旁,念咒、滴血,看著甲片在锤下延展变形,直至贴合自己的胸廓。每隔几日,他便穿上半成品试穿,稍有不合便要求重打。莫哈说他太过挑剔,他只说不合適便无法穿戴。莫哈不再多言,只重新加热钢坯,再次锻打。 肩甲锻造了十天,三片甲片层层叠叠,护住肩头与上臂。护臂耗时七天,四块小甲片铆接在皮革护腕上,內侧无甲,只衬厚皮革,不妨碍手腕转动。股甲打了半个月,四块甲片覆盖大腿前侧与外侧,以皮带系在腰间。脛甲用了十天,为一体式形制,从膝盖直抵脚踝,內侧垫著羊毛毡。 耗时最久的是锁子甲。一千二百个铁环,每一个都要单独锻打、淬火、回火,再逐一铆接。莫哈说锁子甲比板甲更难打造,工序太过琐碎。威里斯並不觉得艰难,只是耗费时间。他每日打造几十个铁环,打完便坐在凳上铆接。铁环在他手中如同纽扣般细小,手指虽粗,却格外灵巧,一个接一个穿连、铆合。莫哈看著他的手,说了句:“你手倒是稳。”威里斯没有应声,只是继续手头的活计。 头盔锻造了二十天,由五块甲片拼接而成,面罩为垂直格柵,顶部带有脊状突起。威里斯照著莫哈画的图纸,一点点敲出从额头延至后脑的脊线。这条脊线敲了三天,歪了两次,直到第三次才终於打直。面罩由十二根细钢条铆成垂直格柵,间距足以视物,又能挡住箭矢。头盔后侧铆著一枚铜环,威里斯系上一条红布,边缘还镶了一圈白色绵羊毛皮,是莫哈从科霍尔集市买来的。 鎧甲完工那日,威里斯將整副鎧甲穿戴整齐,站在铜镜前。深灰色的金属紧贴身躯,暗红色的纹路在火光中缓缓流转。他抬手、挥臂、转身、弯腰、下蹲,每一块甲片都严丝合缝,没有丝毫卡顿与摩擦声,只有锁子甲隨著动作发出细碎沙沙声。莫哈拄著拐杖站在他身后,仰头打量。 “合適?” “合適。” “脱下来。打刀。” 架子上还剩下一堆边角料。断剑的尖部、护腕的碎片、胸甲的边角、头盔的余料——莫哈把所有料称了一遍,算了一遍,然后將它们一块一块熔在一起。炉膛里的火已经烧至透明,钢坯在火焰中化作半透明的亮白色。莫哈將其夹出,放在铁砧上,开始锻打。 刀身要打八毫米厚。威里斯接过刀坯,单手握住,轻轻一挥,刀刃切开空气,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莫哈继续锻打,前后摺叠锻打十六次,整整六万五千五百三十六层。刀身纹路细密如髮丝,对著光亮看去,暗红色纹路在亮银色底色上缓缓流转,像血脉,像火焰,像某种活物。刀柄同样由瓦钢一体锻打成型,表面缠上绿白相间的格纹绑带,防滑牢靠,握感扎实。淬火用的是纯血——威里斯割开手掌,鲜血直接滴入淬火油槽,每一次淬火都滴上十几滴。没有奴隶的血,只有他自己的。油麵翻涌,白烟瀰漫,甜腥气与焦糊味搅在一起。莫哈念完最后一句咒语,將刀浸入油中,嗤的一声,白烟剧烈翻涌,油麵瞬间沸腾。 刀打好了。莫哈把刀从油里夹出,放在铁砧上,用软布擦拭乾净。刀身笔直,四尺半长,宽五指,厚八毫米,亮银色刀身光滑如镜,暗红色纹路从刀脊蔓延至刀刃,宛如水面涟漪。威里斯接过刀握在手中,再次挥出,刀刃依旧无声。他又轻轻一挥,刀尖划过铁砧稜角,那一角应声掉落在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刀刃完好无损。瓦雷利亚钢本就无需打磨,永远锋利,永不捲刃。 莫哈把刀鞘递了过来。黑色皮革刀鞘镶著银边,银边上刻著科霍尔符文。威里斯將刀插入鞘中,严丝合缝,刚好合適。 鎧甲和刀都打完了。威里斯没有脱下鎧甲,从穿上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再脱。除了睡觉,这副瓦钢全身甲会一直穿在身上。胸甲紧贴胸口,肩甲覆住肩头,锁子甲垂在腰际,股甲护住大腿,脛甲包裹小腿。头盔夹在腋下,面罩的垂直格柵在烛光下泛著暗光,红色布条垂下,搭在手臂上。亮银色直刀掛在腰间,另一侧腰带则插著那柄瓦钢匕首。 他站在铜镜前,將头盔戴上。格柵对著镜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灰色,平静,像冬日封冻的湖面。他活动身体,抬手、挥臂、转身、弯腰、下蹲,每一块甲片都严丝合缝,没有卡顿,也没有刺耳摩擦,只有锁子甲隨著动作发出细碎沙沙声。他拔出腰间直刀,轻轻一挥,刀刃切开空气,静无声息。 莫哈拄著拐杖站在他身后,仰头看著他。“你穿上这副鎧甲,就不是铁匠了。是战士。” 威里斯將刀插回鞘中。“带我去见总督。” 莫哈右眼微微一眯。“见他干什么?” “告別。” 莫哈盯著他看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跟我来。” 莫哈走在前面,拄著拐杖,杖尖在石板上敲出单调的节奏。威里斯跟在后方,铁靴踏地,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他身著全套瓦钢鎧甲,两米四二的身形挺拔如山,肩宽甚至超过走廊门框,每一步都像一座缓缓移动的铁塔。疤脸男人殿在最后,手按在剑柄之上,神色紧绷。 总督府坐落於科霍尔內城中心,是一栋通体漆黑的石楼,门口立著两名无垢者。二人见威里斯走来,立刻放平长矛,莫哈隨手挥了挥,他们才又收起兵器。威里斯从两人中间穿过,推门而入。 瓦拉索正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著厚厚一叠帐本。他抬头望见身披鎧甲的威里斯,脸上的皮肉猛地一颤,手按在桌面,指尖微微发抖,声音却勉强维持著平稳。 “你来干什么?” “告別。”威里斯淡淡开口,“鎧甲和刀,都打完了。” 瓦拉索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胸甲,再扫过腰间直刀,最终定格在那柄瓦钢匕首上。他喉结滚动,狠狠咽了口唾沫。“好,好……你走便是,科霍尔不欠你什么。” 威里斯没有动,就站在原地,低头看著对方。他並未戴头盔,整张脸暴露在外,一双灰色眼眸平静得如同冬日寒湖。 “你欠我。” 瓦拉索脸色骤变,手指死死攥住帐本边缘,指节泛白。“我欠你什么?” “里斯之泪。” 瓦拉索嘴唇发抖,手指在袍袖下紧紧攥成拳头。他看向莫哈,对方拄著拐杖站在门口,右眼眯起,一言不发。他又望向疤脸男人,那人手按在剑柄上,却始终没有拔出。 “你……你怎么知道?” 威里斯从腰带上抽出那把瓦钢匕首,轻轻放在桌上。深灰色的刀身之上,暗红色纹路在烛光里缓缓流转,刀刃锋利得足以轻易划破他的肌肤。他指尖抚过冰凉光滑的刃面。 “我在学城就尝过里斯之泪,马尔温给我试过。你们下的剂量,连让我头晕都不够。” 瓦拉索双腿一软,从椅子上滑坐在地,手掌撑著地板,指甲深深抠进石缝里。他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莫哈站在门口,右眼瞪得滚圆,嘴巴微张,半天没有合上。 “你们以为我一无所知?以为我该感激你们没毒死我?”威里斯拾起匕首,握在手中,“莫哈的锻造间里那股甜腥气,是几百年来奴隶的血。你闻不到,我闻得到,每一天都闻得到。” 瓦拉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了脖颈。他想呼喊门外的无垢者,可心里清楚,那两人根本挡不住威里斯一刀。他想逃,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 莫哈將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敲。“你动手吧。” 瓦拉索猛地转头看向莫哈,眼中的惊恐瞬间化作绝望。“莫哈——你——” “他说得对。”莫哈的声音异常平静,“我们杀过太多人。奴隶,婴儿,孩子。他们该死吗?不该。可我们还是杀了。为了瓦钢,为了钱,为了科霍尔的名声。”他又顿了顿拐杖,“现在,该还了。” 威里斯走到瓦拉索麵前,缓缓蹲下,与他平视。瓦拉索满眼恐惧,泪水混著鼻涕糊了一脸。 “你欠的奴隶血债,这辈子都还不清,先拿你的人头,算个开始。”威里斯说。 刀锋划过,静无声息。瓦拉索的脖颈上瞬间浮现一道细痕,暗红色的鲜血喷涌而出,顺著脖颈蜿蜒而下,浸透了他身上的紫色丝绸长袍。他嘴巴大张,双眼瞪得滚圆,身体从地上滑落在堆叠的帐本之间,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威里斯將匕首在瓦拉索的衣料上擦净血跡,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看向莫哈。 莫哈依旧拄著拐杖立在门口,右眼微微眯起,嘴角向下撇著,神色沉鬱。他的手指在拐杖柄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改不了的习惯。 “该你了。”威里斯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波澜。 莫哈沉默了片刻,隨后抬起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敲。“你动手吧。我已经七十了,早就打不动了。你杀不杀我,於我而言,都一样。” 威里斯迈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莫哈比他矮了足足两个头,站在这身瓦钢鎧甲包裹的巨人面前,像一株饱经风霜的枯树。他那只浑浊的右眼,此刻却亮得惊人,像一颗被烟火熏过的玻璃珠,透著一股看透一切的平静。 威里斯將匕首架在莫哈颈间,冰凉的刀锋紧贴著皮肤。莫哈缓缓闭上右眼,拐杖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疤脸男人猛地从门口衝进来,拔出短剑直刺威里斯后背。威里斯没有回头。短剑撞在瓦钢背甲上,只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剑尖瞬间滑开。疤脸男人僵在原地,看著卷了刃的短剑,又望向威里斯的肩甲,嘴巴大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威里斯转过身,一拳砸在他脸上。铁手套直接砸碎了他的面骨,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顺著墙面滑落在地,再也不动。 威里斯重新將匕首架回莫哈脖子上。 刀锋划过,依旧无声。 莫哈的身体软倒在地,拐杖滚到墙角。威里斯在他衣物上擦净匕首,插回腰侧。他走出总督府,穿过庭院,回到锻造间。熄掉炉膛炭火,將铁砧上的工具一一归置整齐,隨后走到院中,解开马桩上的韁绳,把木箱牢牢绑在马背。木箱里装著他从学城带来的旧鎧甲,他没有丟弃,打算留著日后再用。 他翻身上马,轻拉韁绳。骏马迈步前行,走出锻炉巷,穿过科霍尔的街道,径直驶出城门。月光洒在大道上,两旁田野一片灰濛濛,远处的科霍尔森林漆黑如墨,宛如一道厚重的高墙。他没有回头。身后科霍尔的城墙在视野中不断缩小,最终彻底隱没在夜色里。 他摸了摸腰间的瓦钢匕首,黑檀木刀柄镶嵌著暗红色宝石,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冽寒光。他將匕首拔出,在左手掌心轻轻一划,暗红色的黏稠鲜血立刻涌了出来。他隨手一甩,血珠滴落泥土,伤口转瞬便癒合如初。 他把匕首插回刀鞘,继续赶路。 大路向西延伸。他要先走上一个月抵达诺佛斯,再从诺佛斯跋涉一个多月前往潘托斯。 第26章 潘托斯 从科霍尔一路辗转至潘托斯,威里斯一路跟著货商,直至將货物平安送到码头,才算真正走完这趟漫长行程。 码头上的人见到他,全都停下了动作。一个身披灰色全身甲的巨人,身高两米四二,肩宽胜过门框。深灰色甲片上,暗红色纹路在阳光下缓缓流转,似血脉,又似火焰。亮银色直刀悬在腰间,刀柄上的绿白格纹绑带在日光下格外醒目。头盔夹在腋下,他的脸庞裸露在外,灰色眼眸平静得如同冬日冰封的湖面。四下无人作声,码头的搬运工、水手、商人,纷纷停下手头活计,怔怔望著他。 威里斯没有理会旁人,牵著马朝码头出口走去。 出口外停著一辆黑色马车,车体宽大,镶著金边,车顶立著一只青铜渡鸦。马车旁站著十二名护卫,身著黑色鳞甲,手持长矛,腰间配著短剑。他们头戴青铜头盔,面具上刻著狮身人面图案。领头的是个高瘦男子,脸上一道疤痕从额头斜划至下巴,身穿深蓝色外套,腰间悬著长剑。他见威里斯走出,上前一步,右手按在左胸,深深躬身。 “威里斯大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潘托斯口音,“伊利里欧?摩帕提斯总督已恭候多时,请上轿。” 他身后停著一顶轿子,通体黑色,镶著金边,轿顶同样立著青铜渡鸦。四名赤膊壮汉抬著轿子,肌肤上纹著黑色符文。 威里斯望著那顶轿子,並未挪动脚步。“伊利里欧怎么知道我今日抵达?” 疤脸男子腰弯得更低了。“科霍尔的消息,在您尚未抵达诺佛斯时便已传开。总督料定您必会途经潘托斯,已派人在码头守了半月。” 威里斯沉默片刻,將韁绳递了过去。“马餵好。” 疤脸男子接过韁绳,转手交给身后护卫。“遵命。” 威里斯没有上轿,只跟在轿旁行走。铁靴踏在石板上,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十二名护卫分列两侧,长矛竖直,矛尖朝上。一路无人言语。潘托斯街道宽阔,行人见到这支队伍,纷纷避让,无人敢多瞧一眼。 行了半个时辰,一行人来到一座巨大的白色石楼前。楼门两侧立著大理石柱,柱上雕刻著狮身人面怪兽。门口两名守卫身披光亮鳞甲,手持长矛,见队伍到来,立刻推开大门,侧身恭迎。威里斯迈步而入。院內铺著青石板,缝隙间生著青苔,四周白色楼宇窗欞窄小,墙面上爬满常春藤。院子另一头长著一棵橄欖树,树干粗壮,需一人合抱,树冠浓密,遮去半边天光。空气中瀰漫著花香与香料的气息。 疤脸男子停下脚步,转身对威里斯道:“马便交由属下照料,请隨我来。” 威里斯跟著他走进主楼。走廊宽敞,地面铺著红色地毯,墙上掛著壁毯,银制烛台內烛光跳动。走廊尽头是一扇黑色橡木门,门上刻著渡鸦纹章。疤脸男子推开门,侧身让行。 “总督正在里面等候您。” 威里斯走了进去。 大厅极为宽敞,比锻造间还要大上两倍。地上铺著深红色地毯,墙上悬掛著巨幅掛毯,织著渡鸦与龙的图案。天花板高耸,绘著坦格利安家族的征服战爭,巨龙在天穹翱翔,下方是匍匐臣服的大军。大厅中央摆著一张长桌,铺著雪白桌布,摆满了食物:烤乳猪、燉羊肉、烤鹅、麵包、奶酪、蜂蜜、鲜果与葡萄酒,琳琅满目地堆了一桌。 伊利里欧?摩帕提斯站在长桌另一头。他身著紫色丝绸长袍,绣著金色花纹,金髮梳得油亮,鬍鬚分成两叉,手指上戴著多枚宝石戒指。见威里斯进来,他並未落座,只是垂手而立,微微低头。姿態並非待客,而是下级等候上级的恭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威里斯大人。”他声音不高,带著潘托斯口音,平稳而恭敬,“科霍尔的事,我听说了。一千名无垢者。你一人面对。无垢者从不逃跑,战至最后一刻。七百人战死,三百人撤退——不是溃逃,是奉命后撤。我敬重他们。” 威里斯看著伊利里欧。这胖子懂无垢者的规矩,不敢胡言。 “你杀的不是七百懦夫,是七百死战不退的战士。你的实力,我无法想像。”伊利里欧再度低头,“我请您前来,並无恶意。科霍尔之事与我无关,瓦拉索是科霍尔总督,我是潘托斯总督。他死了,我不必为他负责。我只想见您一面,略备薄宴。若您不愿,隨时可以离开,无人敢拦。” 威里斯没有说话,手按在刀柄上。伊利里欧一动不动,脸上没有笑意,也无多余表情,只低头等候。 许久之后,威里斯鬆开了刀柄。“你找我干什么?” 伊利里欧抬起头,目光却没有直视威里斯的眼睛,只落在他的胸甲上。“我听说您要前往东海望,再返回临冬城。若您需要船只,我已备好,今日下午便可出发。” 威里斯走到长桌前坐下,拿起一块麵包撕下一块,咀嚼咽下。 “不急。”他说,“和奈德大人约定的日子还没到,还早著呢。” 伊利里欧眉毛微动。“还早?那您打算……” “在潘托斯待一阵子,看看热闹。” 伊利里欧沉默一瞬,隨即笑了。那不是精明算计的笑,而是放鬆且意外的笑意。他微微躬身,双手垂在身侧。 “那您便住在我这里。吃住全包,您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一切开销,由我承担。” 威里斯看著他。“为什么?” 伊利里欧抬头,目光依旧避开他的双眼。“因为您是贵客。您在潘托斯多留一日,我的安全便多一分保障。况且——您不欠我什么。您肯住下,是我的荣幸。” 威里斯不再说话,继续吃著麵包。伊利里欧站在一旁,既不坐下,也不离开。等威里斯吃完,他才轻声问道:“您想先去看看潘托斯的角斗场?还是去港口瞧瞧船只?或者……我让人带您去浴场?” 威里斯站起身。“先看看街。” 伊利里欧点了点头,拍了拍手。疤脸男人从门外进来,低头垂目。 “带威里斯大人在城中转转。他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所有花费,记在我帐上。” 疤脸男人躬身行礼。“遵命。” 威里斯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伊利里欧。” “在。” “船票留著,我走的时候用。” “遵命。” 威里斯推门离去。伊利里欧仍站在原地,低著头,直到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才直起腰,走到长桌旁坐下,倒了一杯葡萄酒饮下。他的手没有颤抖,额头上却渗出一层细汗。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怪物。” 潘托斯的街道十分宽阔,两旁都是石砌房屋,店铺一家挨著一家。威里斯走在街上,疤脸男人跟在身后,始终保持三步距离。没有护卫,没有轿子,只有他们两人。疤脸男人一言不发,威里斯也沉默不语。他路过香料店,在门口驻足闻了闻,没有进去;走过武器店,看了一眼墙上掛著的刀剑,也没有进去;经过麵包店时,买了一条黑麵包,边走边吃。 走了半个时辰,他在一处广场停下。广场中央有座喷泉,泉顶立著一尊骑马战士的青铜雕像。四周贵族宅邸与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威里斯站在喷泉旁看著人群,他身边三米之內,空无一人,没人敢靠近。 疤脸男人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大人,前面就是角斗场,今天有比赛,您要看看吗?” 威里斯略一思索。“看看。” 疤脸男人领著他走进角斗场。场子不大,由石块砌成,能容纳几百人。场上两名角斗士正在搏杀,一人持剑,一人握斧。威里斯坐在最后一排静静看著,缠斗了一刻钟,持斧的角斗士获胜,持剑的倒在地上死去。观眾们高声欢呼,威里斯却没有鼓掌,起身走出了角斗场。 “不好看?”疤脸男人问道。 “太慢。” 疤脸男人不敢再多问。 威里斯在潘托斯住了七天。他看了角斗,逛了集市,去了浴场,吃过烤鱼,也喝过葡萄酒。他什么也没买,也没和任何人交谈。疤脸男人每日跟著他,付钱、引路,始终保持沉默。 第七天晚上,威里斯回到伊利里欧的豪宅。总督早已在门口等候,见他回来,微微低头。 “威里斯大人,您回来了。房间已经备好,您还有別的吩咐吗?” 威里斯看著他。“住到什么时候?” 伊利里欧腰弯得更低。“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这里便是您的家。” 威里斯没有说话,径直上楼回到客房,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画的龙依旧张著翅膀、喷吐火焰。他翻身面向墙壁,墙上那幅渡鸦棲在橄欖枝上的画还在。他看了许久,缓缓闭上眼。 第27章 猎场 威里斯在潘托斯住了十天,便开始觉得无聊。 角斗场看过了,动作太慢。集市逛遍了,索然无味。浴场泡过,还算过得去。街道来来回回走了一遍又一遍,连铺路石板上有几道裂缝都快数清了。他每天睡到中午,下楼吃饭,出门閒逛,回来再吃饭,然后睡觉。鎧甲一直穿在身上,长刀掛在腰间。他摸了摸刀柄,绿白格纹绑带缠得紧实。隨手拔刀一挥,刀刃切开空气,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 鎧甲和刀铸成之后,还从未正经用过。他现在想试一试,这副甲究竟能扛住多重的击打,这把刀又能斩开多厚的东西。潘托斯城里没有合適的试刀之物,平民不能乱杀,他需要砍那些真正该砍的人。 他去找了伊利里欧。 伊利里欧正坐在大厅里,对著一堆帐本算帐。见威里斯进来,立刻起身,微微低头。“威里斯大人,有什么吩咐?” “无聊了。哪里有该砍的人?” 伊利里欧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顿。“石阶列岛。那里海盗最多,从潘托斯出发,向南航行两天便到。他们劫掠商船,滥杀无辜,掳走奴隶,全都是该杀之人。” 威里斯点了点头。“行。” 伊利里欧躬身。“我这就安排船只,明天一早出发。” “一艘船就行,我自己去。” “遵命。” 第二天一早,威里斯登上了船。船不大,是潘托斯海军淘汰下来的快船,深蓝色的船帆,船头涂著一只金色渡鸦。船长是个独眼老头,脸上带疤,嘴里叼著菸斗。他抬头看了威里斯一眼,菸斗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大人——您一个人去石阶列岛砍海盗?” “嗯。” 船长咽了口唾沫,没再多问。他转过身,对水手们喝道:“起锚!开船!” 船只驶出港口,一路向南。海面平静,东风吹满船帆。威里斯站在船头,鎧甲在阳光下泛著冷光。水手们都缩在船尾,不敢靠近。 行了半日,远处海面出现另一艘船。船体漆黑,船头画著骷髏,船帆满是破洞——是一艘海盗船,正追著一艘商船。商船速度不慢,海盗船追不上,却也不肯放弃。威里斯指向那艘海盗船,对船长说:“靠近。” 船长脸色一白:“大人——那是里斯海盗——” “靠近。” 船长咬了咬牙,调转船头朝海盗船驶去。海盗船发现他们,也调头迎了上来。两船靠近时,海盗们纷纷站起身,手持弯刀与弩箭。看到威里斯时,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威里斯没等两船靠拢。他后退几步,猛然助跑,从船头纵身跃起。铁靴离船,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十几米海面,重重落在海盗船甲板上。甲板应声开裂,木屑飞溅,整艘船剧烈一晃。威里斯稳稳站定,两米四二的身躯裹在灰黑色鎧甲里,腰间直刀寒光凛冽。 海盗们张大嘴巴,无人敢动。没人喝问,没人叫囂。威里斯也不多言,径直拔出直刀。亮银色刀身之上,暗红色纹路在阳光下流转。他隨手一挥,悄无声息。离他最近的海盗刚举起弯刀,威里斯的刀已横斩而出。刀刃切开那人的腹部,顺势又割断了身后两人的喉咙。三具尸体轰然倒地,鲜血溅满甲板。 剩下的海盗瞬间崩溃,有的跳海,有的钻进船舱,有的跪地求饶。威里斯没有追击,只在尸体上擦净刀身,还刀入鞘。他再次后退、助跑,从海盗船头纵身跃回自己的船上。 “走。” 船长张著嘴,半天合不拢。船只调转方向,继续向南驶去。 第二拨海盗有两艘船。威里斯的船刚靠近,两艘海盗船便一左一右包抄而来,意图夹击。海盗们呼喝著口號,有人放弩箭,有人拋鉤索。弩箭射在威里斯的胸甲上,直接弹开,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鉤索掛住船舷,海盗们拽著绳索奋力攀爬。 威里斯没等他们登船。纵身跳上左侧那艘海盗船,一刀劈断桅杆。桅杆轰然倒塌,砸在甲板上,当场压死三人。他又纵身跃到右侧船上,一刀砍断舵轮。船只瞬间失向,在海面原地打转。海盗们纷纷跳海逃命,威里斯没有追击,径直跳回自己的船。 “走。” 第三拨海盗有三艘船,船与船之间用木板相连,海盗可在其间来回穿梭。威里斯的船一靠近,三艘船上的海盗便同时放箭,箭矢如雨点般袭来。威里斯没有躲闪,箭支射在头盔、肩甲、胸甲上,叮叮噹噹一阵脆响,尽数弹开。他助跑、起跳,重重落在中间那艘船的甲板上,甲板应声开裂。他拔刀出鞘,从船头走到船尾,一刀一个,连斩七人。余下的海盗顺著木板逃向另外两艘船,威里斯纵身追过去,又砍倒五人,剩下的全都跪地求饶。他不再动手,跳回自己的船。 “走。” 第四拨是一艘大型海盗船,船上有六十多人,领头的是个独眼胖子,手握一把弯刀。他见到威里斯,既不逃跑,也不投降,站在船头对身后手下大喊:“兄弟们!他就一个人!我们有六十个!怕什么!” 可身后眾人无一人敢动。独眼胖子回头一看,脸色骤变。他咬牙举刀,径直衝了上来。威里斯岿然不动。胖子衝到近前,弯刀狠狠劈下,砍在威里斯的肩甲上,刀刃瞬间卷口。胖子当场愣住。威里斯缓缓拔刀,在他脖颈上轻轻一划。胖子应声倒地。剩下的海盗一鬨而散,有的跳海,有的躲进船舱,有的跪地求饶。威里斯没有追赶,跳回自己的船。 “走。” 第五拨海盗最为奇怪。他们望见威里斯的船,既不逃跑,也不投降,反倒在船头举起了白旗。船只靠近后,一个瘦高男子站在船头,身著黑色皮甲,腰间悬著两把短剑,长发束成辫子,缀著金色环饰。他举起双手,示意並无敌意。 “大人!我不是来动手的!萨拉多?桑恩让我来请您!他想见您一面!” 威里斯拔出直刀。“他来了吗?” 瘦高男子脸色微变。“他在旗舰上,离此处不远。” “让他来见我。” 男子低下头,转身退回船上。海盗船调转方向,向南驶去。威里斯立在船头,静静等候。 半个时辰后,海面出现一支舰队,大小船只十几艘,最大的一艘船头雕著金色海马,船帆深红。船头站著个矮胖男人,禿顶,面带伤疤,嘴里叼著一根雪茄。舰队缓缓靠近,萨拉多?桑恩仰头望著威里斯,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胸甲,最终落在腰间直刀上。他沉默许久,將雪茄取下,在船舷上磕了磕。 “你是人吗?” 威里斯没有应声。 萨拉多?桑恩又盯著他看了几秒,把雪茄叼回口中。“你砸了我七拨人手,四十七人丧命,三艘船沉没,四艘船报废。你想怎么样?” 威里斯手按刀柄。“砍海盗。” 萨拉多?桑恩身旁几名护卫下意识按住剑柄,却没有拔出。桑恩抬手一挥,眾人纷纷鬆手。 “我不是来和你开战的,是来谈条件。”萨拉多?桑恩开口,“石阶列岛的海盗,从今往后不碰潘托斯船只。你的船,我们绕道走;你的人,我们不敢惹。这样你满意了吗?” 威里斯看著他。“你的船上,有人能打吗?” 萨拉多?桑恩一怔。“什么?” “有没有人,能接我一刀?” 萨拉多?桑恩沉默下来。他看向身边护卫,眾人纷纷低头,不敢与他对视;再望向身后船员,所有人都躲闪著目光。他叼著雪茄,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你走吧。” 威里斯还刀入鞘。“没意思。” “走。” 第六拨海盗只有一艘孤船。威里斯的船还没靠近,对方就立刻调头逃窜,船帆鼓得满满当当,划桨飞快,速度竟比商船还要快。船长看向威里斯:“追不追?” 威里斯望著那艘船渐渐远去,淡淡道:“不追。” 第七拨海盗是两艘船。威里斯的船刚出现在海平面上,两艘船便立刻朝两个不同方向分头逃窜,船上的人纷纷跳海,朝著岸边游去。威里斯站在船头,看著那些人接二连三地扑通落水。 “走。” 第八拨是一艘大船,掛著萨拉多?桑恩的旗帜。威里斯的船一靠近,船上的人便齐刷刷举起白旗,齐声高喊:“饶命!我们投降!”威里斯没有跳过去,只是站在船头,看著一船人跪在甲板上,头都不敢抬。 “走。” 船长调转船头,继续向南行驶。 第九拨海盗只留下一艘空船。船上空无一人,只有遍地血跡和散落的货物。威里斯跳上船查看,甲板上躺著一具尸体,喉咙被割开,货舱里的箱子全被撬开,值钱的东西早已被洗劫一空,显然是一艘遭劫后被拋弃的商船。威里斯纵身跳回自己的船。 “继续走。” 第十拨是一艘小艇,上面只有两个人。他们看见威里斯的船,既不逃也不投降,只是跪在船头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念叨:“求求您別杀我们”“我们不是海盗”“我们是逃难的”。 威里斯扫了眼他们的船——没有武器,没有赃物,只有几袋粮食和几只破旧箱子。他挥了挥手。船长立刻调转船头,继续前行。 又走了三天,威里斯的船再也没有遇上一个海盗。海面上空荡荡的,连渔船都看不见了。船长道:“大人,石阶列岛的海盗已经全跑了,是您把他们都嚇跑了。” 威里斯站在船头,望著平静的海面。海鸥在天上飞,鱼儿在水里跃,可就是看不到一艘海盗船。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依旧连海盗的影子都没有。第四天,远处海平面上出现一艘小渔船,渔夫看见威里斯的船,嚇得直接扔了渔网,拼命划桨逃走。 威里斯轻轻嘆了口气。“回去。” 船长调转船头,向北返航。 回到潘托斯时,已是第十天。威里斯走下船,把马韁递给疤脸男人。 “没意思。他们根本不敢打。跑不掉就跳海,跳不了就下跪,都不好意思下手砍。” 疤脸男人低著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威里斯穿过码头,走过街道,回到豪宅。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龙。巨龙依旧张著翅膀,喷吐著火焰。他摸了摸腰间的直刀,刀柄上绿白格纹的绑带缠得紧实。 实在太无趣了。他想找能真正交手的人,可海盗们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或许草原上会有。伊利里欧说过,多斯拉克海有盗匪,有野兽,说不定还有卡奥。 他翻了个身。 明天再打算。 第28章 马王 威里斯是被马蹄声吵醒的。 不是一两匹马,是几万匹。蹄声如同闷雷,从城外滚滚而来,震得窗上玻璃嗡嗡作响。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龙还在原处,张著翅膀,喷吐著火焰。他躺了片刻,听著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中间还夹杂著人的呼喊——不是通用语,是多斯拉克语,尖锐刺耳,如同野兽嘶吼。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潘托斯城外,一支庞大的马队正从地平线涌来。不是几百几千,是几万人。他们骑著高头大马,赤裸著上身,皮肤黝黑髮亮,头髮梳成辫子垂在脑后,腰间挎著亚拉克弯刀,刀刃在晨光中寒光闪闪。马队像一条黑色大河,从东方席捲而来,漫过草原、漫过田野、漫过潘托斯城外的一切。他们在城外扎营,没有帐篷,只有密密麻麻的草棚,铺满了整片原野。马嘶、鼓声、歌声日夜不停。潘托斯市民不敢出城,商人不敢上路,港口也停了所有船只。 伊利里欧站在大门口,身著深紫色丝绸长袍,头戴镶满宝石的金冠,手拄象牙拐杖。身后二十名护卫身披崭新鳞甲,手持长矛。见威里斯下楼,他微微躬身。 “威里斯大人,卓戈卡奥到了。” “在哪?” “还在城外整顿卡拉萨。不过先锋已经进城了,就在广场上扎营。” 威里斯走到门边向外望去。 伊利里欧宅邸前的广场上,已有几百名多斯拉克人下马。他们席地而坐,拿出肉乾和水囊吃喝。没人看威里斯,没人看伊利里欧,他们只盯著自己的马和刀。 伊利里欧压低声音:“按多斯拉克的规矩,婚礼要在苍天之下举行。明天日出,卓戈卡奥会带亲信进城迎接新娘,然后所有人出城,在草原上完成仪式。” 威里斯没说话,只是看著广场上的多斯拉克人。看著他们的弯刀、辫子,看著他们进食的模样——撕下一块肉,嚼几下咽下,再撕一块。不浪费,不急躁,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卓戈卡奥带了多少人?”他问。 “四万骑兵。”伊利里欧道,“这是他全部的卡拉萨,一个不剩都带来了。” “一场婚礼,要四万人?” 伊利里欧笑了笑,笑意却没进眼底。“卓戈卡奥从不做小事。他要让潘托斯记住这一天,让所有自由贸易城邦都记住。” 威里斯望向广场,已有几人开始磨刀。磨刀石在刀刃上来回摩擦,发出刺耳声响。他们磨得专注又仔细,仿佛这比吃饭还要重要。 他转身走回了屋內。 下午,一支小队从城外疾驰而来。领头的正是卓戈卡奥本人。他骑著一匹高大的黑马,身后紧跟著科霍罗、哈哥、寇索三名血盟卫,同样策马而行。他们没有下马——多斯拉克人从不在屋檐下下马,这是他们的传统,也是征服的象徵。一行人骑马穿过广场,在伊利里欧的豪宅门前停住,却始终没有入內。卓戈勒住韁绳,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伊利里欧。 伊利里欧深深鞠躬,用多斯拉克语说了一番欢迎之辞。卓戈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他的血盟卫们面无表情,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伊利里欧拍了拍手,一名僕人连忙跑入府內。片刻后,丹妮莉丝?坦格利安被带了出来。她身著浅蓝长裙,长发披散垂至腰际,一双紫色眼眸明亮却低垂著,不敢看任何人。她步子细碎缓慢,身后跟著三名侍女,哥哥韦赛里斯则紧隨其后。韦赛里斯穿著深红色外套,绣著坦格利安的三头龙纹章,脸上掛著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 丹妮莉丝走到台阶下站定,头埋得很低,双手不住发抖。 卓戈坐在马上,自上而下打量著她。目光从髮丝移到脸庞,再到脖颈、腰肢,最后落在脚上。他看得缓慢而仔细,如同在审视一匹未被驯服的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血盟卫们也依旧沉默。 丹妮莉丝的头埋得更深,肩膀微微颤抖。她只有十三岁,就要嫁给一个语言不通的蛮族首领,一个比她年长二十岁、杀人如麻的战士。她紧紧攥著裙角,指节泛白。 卓戈打量完毕,点了点头,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径直调转马头离去。血盟卫紧隨其后,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伊利里欧笑著对丹妮莉丝说:“卡奥觉得你很美,他说你的头髮像月光。” 韦赛里斯立刻接话:“那是自然。她是坦格利安,真龙血脉,头髮自然如月光一般。” 丹妮莉丝依旧没有抬头,双手还在颤抖。 威里斯站在门內的阴影里,靠墙看著这一切。他看见瘦小的女孩立在台阶下,浑身发抖;看见韦赛里斯脸上那副贪婪的假笑;看见伊利里欧端起酒杯轻饮一口,面无波澜;也看见卓戈那高大、沉默、不可违抗的背影。 他一言不发,灰色的眼眸平静得如同冬日冰封的湖面。 天还没亮,威里斯就醒了。他穿戴好鎧甲,佩上直刀,走出豪宅。街上已经挤满了多斯拉克人,纷纷骑马向著城外涌去。威里斯混在人流中跟著前行,没人阻拦,也没人上前搭话。他的身形实在太过醒目,路人都下意识地远远避让。 出了城门,便是一片开阔的草原。青草长得很高,被晨露打湿,踩上去绵软湿润。四万多斯拉克战士早已列阵完毕,骑在马上围成一个巨大的圆环,安静得如同一片黑色森林。无人交谈,无人咳嗽,甚至无人隨意挪动。晨光从东方洒下,將他们的身影拉得修长,投在草地上。 多斯拉克人相信,一切大事都该在苍天之下完成,所以婚礼不在城內,而选在这片草原。 威里斯站在人群后方,靠著城墙边的石柱远远观望。身旁站著乔拉?莫尔蒙——那位来自熊岛的流亡骑士,昨天婚礼前夕曾主动过来搭话。两人都没作声,只是並肩而立,看著场上的一切。 圆环中央堆起一座土丘,铺著毛皮与丝绸。旁边立著卓戈的三名血盟卫:科霍罗、哈哥、寇索,他们双臂抱胸,一动不动。 日出时分,鼓声响起。不是欢快的节奏,而是沉闷、缓慢、如同心跳般的一击一击。多斯拉克人隨之唱起歌,声音低沉,像风掠过草原。没有欢呼,没有喧闹,只有鼓声与歌声。 卓戈卡奥从草棚中走出,身著黑色皮背心,裸露著臂膀,长发编成辫子垂至腰际。他走上土丘,抱胸而立,静静等候。 鼓声骤停,四下一片死寂。 丹妮莉丝从另一侧的棚帐里走出,一身洁白长裙,长发垂腰。她步履轻缓,身后跟著三名侍女,脸上看不出表情,双手却在微微发颤。她登上土丘,站在卓戈面前。卓戈垂眸看著她,目光冰冷,面无表情。 丹妮莉丝抬起头,直视著卓戈的眼睛。她瘦小、苍白,髮丝被风吹乱,裙摆被露水打湿,却没有再低头,没有躲闪,也没有发抖,就那样静静地站著,与他对视。 四万人注视著他们,全场鸦雀无声。 卓戈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指节粗壮,將她的小手完全裹住。隨即他转过身,对著数万族人一声大喝。 多斯拉克战士齐齐举起亚拉克弯刀,挥向天空,同声高呼。吶喊震天,震落了草叶上的露水,惊飞了远处林间的群鸟。 紧接著,流血便开始了。 多斯拉克的规矩是:婚礼上可以抢女人,谁打贏了,就能把看上的女人带走。现场瞬间化作战场。一名年轻战士看中了別人的女人,拔出弯刀就冲了上去。两人挥刀互砍,鲜血溅在青草上。一个被斩断手臂,倒在地上血流不止;另一个被刺穿腹部,双膝跪地,双手死死按住伤口,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多斯拉克人高声欢呼,踩著尸体继续廝杀。两名战士同时抓住一个女人,当场扭打互砍,一人毙命后,另一人拖著女人扬长而去。远处又爆发爭抢,弯刀劈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丹妮莉丝坐在土丘上,脸色惨白。她看著下方的廝杀,看著鲜血染红草地,看著一具具尸体被拖走。她的手在颤抖,却一动不动。她不能动。她是卡丽熙,必须看著这一切。 威里斯站在城墙边,冷眼旁观。他杀过人,也见过无数死亡,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不是战爭,不是仇恨,甚至不为利益,仅仅只是习俗,只是庆典,只是他们口中“不流血就不算婚礼”。他看了片刻,一言不发。 乔拉?莫尔蒙站在他身旁,同样沉默。 廝杀持续了半个时辰,十几人丧命。这时科霍罗举起手,大喝一声。所有人瞬间停手。 献礼开始了。 卓戈的血盟卫与各部酋长依次走上土丘,跪在丹妮莉丝面前献上礼物。科霍罗献上一条鞭子,哈哥献上一把亚拉克弯刀,寇索献上一张龙骨弓。丹妮莉丝一一接过,转手递给卓戈。每献上一件,多斯拉克人便齐声欢呼一次。 韦赛里斯站在人群前方,身穿绣有坦格利安三头龙的深红色外套,端著酒杯,脸上掛著笑,目光却始终盯著丹妮莉丝手中的礼物。那些鞭子、弯刀、龙骨弓,本该属於他——真龙传人、维斯特洛合法国王。可他只能坐在卓戈与丹妮莉丝下方,无人看顾,无人行礼,更无人问他要不要。 他的笑容渐渐掛不住了。 伊利里欧站在一旁,低声提醒:“別惹事。” 韦赛里斯置之不理,仰头灌下一大口酒,目光在人群中扫动,落在了威里斯身上。 那巨人靠在城墙边的石柱上,一身灰色瓦雷利亚钢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光,甲面暗红色纹路如血管般流动。腰间直刀悬垂,刀柄上的绿白格纹绑带隨风轻摆。他独自一人,周围三米空无一人。 韦赛里斯眼睛一亮。 他想起伊利里欧说过,科霍尔一战,此人独对千名无垢者;也想起伊利里欧提过,这人价值连城——一身瓦雷利亚钢甲与兵器,血脉更是能替代奴隶血祭。 值钱。 韦赛里斯什么都缺,最缺的就是金子、军队、筹码。他坐拥四万人的卡拉萨,可那是卓戈的,不是他的。他需要让卓戈欠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 他放下酒杯,凑到伊利里欧耳边,压低声音: “那个巨人,把他献给卓戈。” 伊利里欧脸色骤变。 “你疯了。” “我没疯。他的鎧甲是瓦雷利亚钢的,刀也是瓦雷利亚钢的。卓戈一定会喜欢。” 伊利里欧一把抓住韦赛里斯的胳膊。“你不能碰他。这个人一个人杀了七百个无垢者。” “那是科霍尔的无垢者,不是多斯拉克战士。”韦赛里斯猛地甩开他的手,“我有四万卡拉萨。他就算再能打,一个人能挡得住几个?” 伊利里欧脸色发白,急声道:“韦赛里斯,你听我——” 韦赛里斯根本不听。他一把推开伊利里欧,径直走到土丘下,仰起头,用生硬蹩脚的多斯拉克语高声喊了一句。意思很清楚:他要把那个穿灰甲的巨人,献给卓戈卡奥。 卓戈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隨即,他的目光越过韦赛里斯,投向城墙边那道灰色的身影。 只一眼,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瓦雷利亚钢。 一整套完整的瓦雷利亚钢鎧甲。胸甲、肩甲、护臂、链甲、腿甲、脛甲、头盔——从头到脚,密不透风。深灰甲片上,暗红色纹路缓缓流转,像血脉,像火焰,像活物。 那不是凡人的装备。那是战神的甲冑,是从天而降的星辰碎片。 卓戈的眼睛瞬间亮了。 不是好奇,不是惊嘆,是猛兽盯住猎物时那种、按捺不住的贪婪。他的手指下意识摸向腰间的亚拉克弯刀,全身肌肉绷紧,身体微微前倾。 四万多斯拉克人瞬间骚动起来。人人握紧弯刀,目光齐刷刷钉在城墙边那具灰甲巨人身上。无人下令,可所有人都绷紧了身躯——那是狼群即將围猎的姿態。 乔拉?莫尔蒙脸色大变,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剑柄上,低声急道:“走,现在就走!” 威里斯没有动。 他从城墙的阴影里,一步步走了出来。 鎧甲碾过青草,在地上踩出深深的印记。他不紧不慢地走向土丘,走向四万人围成的包围圈。没有人敢上前阻拦。前排的多斯拉克战士握刀的手紧了又松、鬆了又紧,不由自主地让出一条路。不是听命,是那副鎧甲在日光下太过刺目,暗红纹路如同烧熔的铁水,在深灰瓦雷利亚钢上缓缓流淌。更因为他走来的模样——步伐不急不缓,落地的分量,却远比一具全身甲该有的轻得诡异。 威里斯走到土丘前十步远,站定。 他抬眼看向卓戈,隨即抬起左手,解开了胸甲的扣带。 第一片胸甲落在草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紧接著是肩甲、护臂、锁子甲。暗红色的纹路从甲片上渐渐褪去,如同鲜血从伤口流尽。他一片一片卸下,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四万双眼睛静静地看著他。 股甲、脛甲相继落在脚边。头盔被轻轻放在地上,面甲朝天,空洞的眼窝望著天空。最后是那柄直刀,绿白格纹的刀柄格外醒目,他拔出来,深深插进面前的草地,刀身没入半尺,只留刀柄在风中微微颤动。 他就站在那里,只著一件灰色亚麻衬衣,两手空空。 风吹过,衬衣紧贴在身上。卸下鎧甲的他,看上去反而更加高大——不是肥胖,是骨架、是肌肉,是被甲冑掩盖住的、更原始强悍的力量。黑色短髮被汗水黏在额前,一双灰眸冷得像冬日冰封的湖面。 他直视著卓戈。 “自己来拿。” 他说的是通用语,在场没几人能听懂。但卓戈懂了,不是听懂字句,是读懂了那语气。既不是挑衅,也不是决死,更不是战士的叫囂,只是平静地对所有人说:来。 卓戈按在弯刀上的手缓缓放下,眼中的贪婪熄灭了,换上另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前所未有的慎重。他没有看地上的瓦雷利亚钢甲,没有看那柄插在土中的刀,只死死盯著威里斯的眼睛。 然后,他抬起手,重重向下一挥。 科霍罗第一个冲了出去。他是卓戈的血盟卫,辫子垂到大腿,从未被人斩断。他徒步狂奔,亚拉克弯刀高举过头顶,发出刺耳的战吼,脚下的草地被踩得深陷。他扑到威里斯面前,弯刀狠狠劈下。 威里斯侧身一闪。 弯刀擦著他的耳边劈空。他伸手扣住科霍罗的手腕,一拧一扯,竟將整个人抡起,重重砸在地上。地面猛地一震,弯刀脱手飞出。科霍罗断了三根肋骨,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挣扎著想爬起,威里斯一脚踩在他胸口,將他死死按回地面。 威里斯低头看了他一眼。 科霍罗的辫子散落在草地上,沾满了泥土与血。 威里斯鬆开了脚。 他没有杀他。 多斯拉克人瞬间死寂。 下一秒,哈哥与寇索同时衝出。两人双刀,一言不发,只有彻骨的杀意。哈哥从左侧横斩,直取脖颈;寇索从右侧竖劈,劈向头顶。 威里斯没有后退。 他向前一步,恰好卡进两人攻势的间隙。哈哥的弯刀从他后脑上方扫过,寇索的弯刀从他胸前劈空。他左肘狠狠撞在哈哥肋骨,右手掌根猛拍寇索下巴。哈哥踉蹌倒地,咳著血滚进草丛;寇索头颅猛地后仰,直挺挺向后翻倒,后脑磕在地上,当场昏死。 三招。 三个血盟卫。 四万多斯拉克人鸦雀无声,再也没人敢动。 韦赛里斯脸色惨白。他望著地上的科霍罗、哈哥和寇索,再看向那件连一丝血都没沾的灰色衬衣,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卓戈没有去看他的血盟卫。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威里斯身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怒笑,也不是狂躁,而是见到了真正值得一战的对手时,那种沉肃而炽热的笑。他从土丘上走下来,解下腰间的亚拉克弯刀丟在地上,又脱掉皮背心,露出布满伤疤的上身。赤著脚,空著手,一步步走向威里斯。 四万多斯拉克人同时绷紧了身体,连呼吸都放轻。 卓戈卡奥要亲自出手。 他是多斯拉克的卡奥,十六岁征战至今未尝一败。辫子比科霍罗更长,垂到小腿,从未被人斩断。身上几十道伤疤,每一道都是一场胜绩。他停在威里斯面前三步远,静静站定。 卓戈比威里斯矮半个头,肩宽却不相上下。肌肉如老树根般虬结,皮肤被草原烈日烤成深棕色。他缓缓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没有看地上的瓦雷利亚钢甲,没有看那柄插在土里的刀。 他只盯著威里斯的眼睛。 威里斯也看著他。 一人是维斯特洛来的异乡人,赤手空拳,灰眸静如冬湖。 一人是多斯拉克海的霸主,赤裸上身,黑眸里燃著战意与被重新点燃的野性。 卓戈猛地前冲,右拳直轰威里斯喉咙。这一拳若是打实,喉骨必碎。威里斯抬臂格挡,小臂与重拳相撞,发出如同木石相击的闷响。几乎同时,卓戈左手探出,抓向威里斯腰带——这是多斯拉克摔跤杀招,抓住便要提摔猛砸。 威里斯没让他得手。侧身半步,膝盖狠狠顶在卓戈大腿內侧。卓戈闷哼一声,抓势一松。威里斯抓住这瞬息空隙,双手扣死他手腕,猛然拧转。卓戈被带得原地旋身,手臂被反剪背后。威里斯顺势一脚踹在他膝弯,卓戈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四万多斯拉克人同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卓戈卡奥——跪下了。 威里斯没有再加力。他依旧扣著卓戈手腕,保持著制服姿势,低头看著对方垂在背上的长辫。辫中编著的小铃鐺,在风里微微颤动,却没发出半点声响——从来没有人能让他跪下。 卓戈浑身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肌肉賁张,颈间青筋暴起。他拼命发力,像头狂怒的公牛想要站起。威里斯只稳稳按住,不鬆劲,也不狠压,就那样静静等著。 三息。 五息。 十息。 卓戈始终没能站起来。 他的血盟卫们挣扎著爬起,见到这一幕全都僵在原地。科霍罗捂著断肋,嘴角掛血;哈哥跪在草丛里大口喘息;寇索刚醒转,后脑肿起老大一个包。 没人敢上前。不是畏惧,是多斯拉克的铁律:卡奥的战斗,血盟卫不得插手,除非卡奥战死。 沉默漫过整片草原。 许久,威里斯鬆开了手。 他后退一步,静静看著卓戈。 卓戈站起身,转过身面对威里斯。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屈辱。他活动了一下被拧过的手腕,望著威里斯,黑眸里那股火焰彻底熄灭了——不是贪婪熄灭,是某种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认知,被一击打碎后的空白。 他输了。 当著四万人的面,输得乾乾净净。 草原上一片死寂。四万多斯拉克战士握著弯刀,一动不动地看著他们的卡奥。看著这个从未一败的男人,被一个异乡人空手制服,按跪在地,十息都站不起来。 无人说话,无人敢动。 然后,卓戈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转身,缓步走向土丘,脚步比来时沉重许多。登上土丘,站在丹妮莉丝面前。女孩仰起头,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茫然。 卓戈伸出那只刚被制服过的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拉起身。牵著她走下土丘,径直走到威里斯面前。 他把丹妮莉丝,推到了威里斯跟前。 接著,他用多斯拉克语高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洪亮,传遍了整片草原。 伊利里欧的脸色瞬间由白转灰,嘴唇哆嗦著,发不出一点声音。 乔拉?莫尔蒙低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为威里斯翻译: “他说——多斯拉克传统,婚礼上胜者可以夺走女人。你打贏了他,他的女人,归你。” 丹妮莉丝站在威里斯面前,脸色惨白如纸,双手不住颤抖,目光却没有躲闪。她仰起头,紫色的眼眸里映著眼前一身灰布衣的男人。 四万双眼睛,死死盯著他们两人。 威里斯低头看著这个十三岁的女孩。她的手腕被卓戈攥出一圈红痕,裙摆沾著草屑与泥土,手在发抖,却始终没有哭。 他抬起头,望向卓戈,一字一顿: “我不要。” 乔拉低声译出了这句话。 卓戈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不是愤怒,更像是错愕与释然交织。他没有把丹妮莉丝拉回去,就站在原地,看著她,看著威里斯,看著四万族人。面上毫无表情,手指却在微微颤动。 隨即,他猛地转身,看向土丘下的韦赛里斯。 韦赛里斯脸上还掛著笑,那笑容却瞬间僵死,如同冻住的面具。触到卓戈的目光,那点虚偽的笑意彻底崩裂。 卓戈一步步走向他。 韦赛里斯连连后退:“卓戈卡奥——我是你的盟友——我是把礼物献给你的——” 卓戈脚步未停。他一把揪住韦赛里斯的衣领,像拖一袋死物般將他拽上土丘。韦赛里斯拼命挣扎,可在多斯拉克人的蛮力面前毫无用处。他那件绣著三头龙的深红外套被扯得歪斜,纹样皱作一团。 卓戈將他狠狠摔在丘顶,让他正对著四万族人,隨即拔出了腰间的亚拉克弯刀。 韦赛里斯失声尖叫:“不——你不能杀我——我是真龙——我是维斯特洛的国王——伊利里欧!救我!” 伊利里欧站在远处,面色灰败,一动不动。 韦赛里斯又转向丹妮莉丝:“丹妮!妹妹!让他住手!我是你亲哥哥!快让他——” 卓戈的弯刀,骤然落下。 韦赛里斯的惨叫,戛然而止。 四万人静静看著,没有一人出声。 丹妮莉丝站在威里斯面前,背对著土丘。她听见了韦赛里斯的尖叫,听见了弯刀劈落的声响,也听见了头颅滚下土坡的闷响。她的手在发抖,却始终没有回头。 一滴眼泪顺著脸颊滑落,她没有去擦。 卓戈用皮背心擦净刀上的血,插回腰间,看向威里斯,又开口说了一句。 乔拉?莫尔蒙的翻译比刚才更低沉: “他说,现在她没有哥哥了。你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 威里斯与卓戈对视。两人相距三步,一个赤裸上身、伤疤累累,刚亲手斩下人头;一个身著灰衫、赤手空拳,刚让他当眾下跪。 威里斯低下头,看向丹妮莉丝。 她依旧在颤抖,却没哭出声,只是低著头,裙角被攥得满是褶皱。 他伸出手。 不是攥紧,只是摊开掌心,朝上。 丹妮莉丝望著这只手。宽大、指节粗壮,掌心带著厚茧,却没有像刚才那样把她捏得发红。 她轻轻將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威里斯握住了她。 手心很暖。 卓戈看著这一幕,转身走下土丘,翻身上马。血盟卫紧隨其后,四万多斯拉克人自动让开道路。他没有再回头。 鼓声再也没有响起。 这场婚礼,就此结束。 第29章 铃鐺 多斯拉克人有一条铁律,死都不能破。 卡奥之所以是卡奥,只有一个道理:他必须是部落里最强的人,一生不败。 一旦输了,他就什么都不是。 规矩是这样的: 辫子要当眾剪断。多斯拉克战士每贏一场战斗,便在辫中编入一只铃鐺。胜仗越多,辫子越长,铃鐺越密。卓戈的辫子垂到小腿,铃鐺密得像鱼鳞——那是他自十六岁起的全部战绩,是他一生所有的荣耀。一旦战败,辫子当眾剪断,铃鐺尽数摘下,踩碎在尘土里。剪去辫子的多斯拉克人,不再是战士,不再是人,什么都不是。要么被杀,要么被永久放逐。多斯拉克海,容不下一个软弱的卡奥。 血盟卫必须与卡奥同命。卡奥死,血盟卫死;卡奥被逐,血盟卫一同被逐。这是血誓,没有例外。整个卡拉萨会在瞬间分崩离析——四万人不会为一个失败者多停留一刻。他们会另立新卡奥,或是分裂成十几个小部落互相廝杀,或是四散而去,投奔更强的主人。没有人会再记得卓戈。 多斯拉克人,从不记得失败者。 这不是写在羊皮上的律法,是刻在骨头里的铁则。 比铁更硬,比血更稠。 威里斯牵著丹妮莉丝的手,走过草原,穿过城门,走在潘托斯的街道上。街道空空荡荡,所有人都去了城外的婚礼,还没回来。石板路上只有他们两人。威里斯重新穿上了鎧甲,脚步落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迴响。丹妮莉丝的裙摆拖在地上,沾著草屑与泥土,在身后拉出一道细长的印子。 她始终没有回头。 韦赛里斯的头颅滚下土丘的闷响还在她耳边,她甚至听清了——一共滚了五下。可她没有回头。她的手在威里斯掌心,小小的,冰凉,却握得很紧。 走到伊利里欧豪宅门前时,她停下了脚步。 威里斯低头看向她。 她仰起头,紫色的眼睛望著他,眼眶泛红,却已经没有眼泪。 “他杀了韦赛里斯。”她轻声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是。” “他把我给了你。” “是。” 她沉默了片刻。 “你会把我卖掉吗?” 威里斯看著眼前的女孩。十三岁,瘦小苍白,裙子沾满泥污,手腕上还留著被攥出的红痕。她今日刚被嫁给蛮族首领,转眼又被当作战利品送人,哥哥就在身后被斩下头颅。可她问这句话时,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天气。 “不会。”他说。 丹妮莉丝望著他,看了许久,才低下头,默默走进门內。 威里斯站在门口,看著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那条白色的裙子在昏暗之中,像一簇快要熄灭的微光。 他转身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鎧甲依旧没有卸下。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从这里恰好能望见城外的草原——土丘、四万人围成的圈,还有那个孤零零立在丘顶的身影。 卓戈还站在那里。 威里斯靠在窗框上,静静地看著。 敲门声很轻,三下之后便没了动静。 “进来。” 门开了。丹妮莉丝站在门口,已经换了身衣裳——不再是那条白裙,而是一件浅灰色亚麻裙,领口很高,袖子很长,刚好遮住手腕上的红痕。头髮依旧披散著,被风吹得有些乱,没有梳理。眼眶还是红的。 “你在这里。” “在。” 她走进房间,来到窗边,顺著威里斯的目光向外望去。城外的草原、土丘,还有那个立在丘顶的身影,一一落入眼里。 “他还站在那里。” “是。” “他在等什么?” 威里斯没有回答。 丹妮莉丝靠在窗框边,手指纤细,指节微微发白。 卓戈仍站在土丘顶上。他的三名血盟卫科霍罗、哈哥、寇索,都在土丘下站著,刚从地上爬起不久,身上还沾著泥土与血跡。四万人的包围圈还在,却已经鬆散开来,像一根绷到极致后缓缓鬆弛的弦。无人说话,无人移动,所有人都在看著他们的卡奥。 终於,卓戈动了。 他抬起手,解开了自己的辫子。 丹妮莉丝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那不是解,是硬生生撕扯。他手指插进辫结,用力往外扯断,髮丝崩裂,铃鐺从发间脱落,滚落在草地上叮噹作响。他扯得缓慢而狠厉,像在撕裂自己的皮肉。黑髮一缕缕散开,披在肩头,被风吹得扬起。铃鐺接连不断地掉落,散在草间、泥里,堆在他脚边。 四下一片死寂,四万人就这么看著。 辫子彻底散了。黑髮披垂后背,依旧长及小腿,可铃鐺一枚不剩。 “他在做什么?”丹妮莉丝声音微颤。 “按多斯拉克的规矩败者剪辫,摘铃。”威里斯淡淡开口,“那是他一生的战绩,现在全都没了。” 丹妮莉丝的手指紧紧攥住窗框。 卓戈垂眸,看著脚边成百上千的铃鐺——那是他几百场胜利的印记。 他抬起脚,重重踩下。 第一枚铃鐺碎裂。 接著第二枚,第三枚。 他踩得极慢,一脚一个,像在完成一场必须履行的仪式。金属碎片扎进脚掌,鲜血渗出,染红青草。他既不停顿,也不加快,就这么一脚、又一脚、再一脚。 四万多斯拉克人,静静看著他踩碎自己一生的荣耀。 “他为什么不直接死?”丹妮莉丝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还没完。”威里斯说。 卓戈踩完了最后一枚铃鐺。 草地上铺满碎铃,在阳光下闪著冰冷的光。他脚底鲜血淋漓,却站得纹丝不动。 他抬头,望向四万族人。 缓缓举起双手。空空如也,没有刀,没有鞭,没有铃鐺,只有一双沾著自己血的手掌。 他用多斯拉克语暴喝一声,声音雄浑,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丹妮莉丝听不懂,却看见了潮水般的反应——前排战士纷纷后退,后排骑手调转马头。没有號令,没有號角,连鼓声都没有。四万人如同退潮般四散,裂成十几股,朝各个方向奔去。有的东去,有的西行,有的北上。没人向南——南边是潘托斯,是他们刚刚到来的路。 卡拉萨,彻底崩裂了。 “他们为什么走?”丹妮莉丝轻声问。 “他不再是卡奥了。”威里斯说,“四万人,不会为一个失败者停留。” “他们会去哪里?” “去找新的卡奥。或者,自己当卡奥。” 丹妮莉丝望著四散奔逃的人潮,缓缓鬆开了攥著窗框的手。 土丘上只剩下卓戈一人。 丘下,科霍罗、哈哥、寇索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走。 卓戈转过身,看向他们。 他说了一句很短的话,距离太远,听不真切。 科霍罗脸颊抽搐了一下。 哈哥嘴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线。 寇索呼吸骤然粗重,隔著这么远,都能看见他胸口剧烈起伏。 但他们没有半分犹豫。 三人同时拔出了亚拉克弯刀。 丹妮莉丝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科霍罗最先动手。他將刀尖抵住心口,双手握刀,望著卓戈说了一句。卓戈微微点头。 科霍罗猛地將刀刺入。 刀尖从后背穿出,带起一串血珠。他身躯猛地一僵,隨即向前扑倒,脸砸在草地上,鲜血迅速漫开,染红一片青草。 哈哥第二个。他没有说话,没有看卓戈,只是將刀尖抵在心口,闭眼,狠狠推入。 倒下时,身体微微蜷缩,像睡去了一般。 寇索第三个。他的手在发抖。看著卓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 他將刀刺进胸口,倒在了另外两人身旁。 三具尸体横在草地上,鲜血匯成细流,顺著土丘缓缓流下。 四万人早已远去,没有一人回头。 丹妮莉丝立在窗边,望著草地上的三具尸体。脸色惨白如纸,双手颤抖,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卓戈站在土丘上,低头看著他的血盟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脚底的血还在不断渗出。辫子散了,铃鐺碎了一地。 他蹲下身,从科霍罗的发间摘下一枚铃鐺,又摘下哈哥的,再摘下寇索的。三枚铃鐺,紧紧攥在手心。他站起身,將铃鐺系在自己散乱的发梢,打了三个死结。 三枚小铃,在风里发出细碎的轻响。 “他在做什么?”丹妮莉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带走他们的铃鐺。”威里斯说,“卡奥赴死,血盟卫同死。他要把他们的荣耀带在身上。” “带去哪?” 威里斯没有回答。 卓戈拔出了自己的亚拉克弯刀。 丹妮莉丝的呼吸,瞬间停住。 他没有看刀锋,没有看天空,也没有看任何人。目光望向东方——多斯拉克海的方向。夕阳正沉落,把整片草原染成赤红。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从土丘一直铺到草地,掠过三具尸体,踏过满地碎铃。 他把刀尖抵在心口,位置和科霍罗、哈哥、寇索一模一样。 双手握紧刀柄,指节泛白。 他没有闭眼。 刀刃,狠狠推入。 刀尖从后背穿出,鲜血顺著刀身淌下,滴在土丘上,滴在碎铃鐺上。他身躯晃了晃,却没有倒下。单膝跪地,双手仍握著刀柄,像拄著一根杖。低垂的黑髮遮住了脸庞,发梢的三枚铃鐺,在风里轻轻作响。 他始终,没有倒下。 风颳了很久。他就那样跪著,双手攥著插在胸口的刀,黑髮在风里飞扬。太阳彻底沉下,他的影子和三具血盟卫的影子揉成一片。草原暗了下来,四万人的营地空空荡荡,只留下一座座草棚,像几千只被遗弃的空茧。 丹妮莉丝站在窗边,一直看著。眼眶通红,却早已没有泪水。 她缓缓转过身,背对窗外。 威里斯仍靠在窗框上,望著土丘上那道跪著的身影。 丹妮莉丝走到门边,停下脚步。 “他死了吗?”她问,没有回头。 威里斯望著窗外。卓戈仍跪在土丘之上,双手紧握著胸口的弯刀,鲜血顺著刀刃一滴滴坠落,溅在脚边的碎铃鐺上。很慢,很稳,如同沙漏里流不尽的细沙。 “在死。”威里斯淡淡开口。 丹妮莉丝转过身,看向他:“什么叫在死?” “多斯拉克人不觉得死是一瞬间的事。”威里斯说,“它是一个过程。从落下第一刀,到流尽最后一滴血,都算在死。他还在这个过程里。” “那他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都算。” 丹妮莉丝走回窗边,再次望向那道身影。血滴得比刚才更缓,却依旧没有停。他保持著跪姿,手未松刀,头仍低垂。风拂过,发梢三枚铃鐺轻响,声音细碎微弱。 “这个过程,要多久?”她问。 威里斯看著那渐渐凝滯的血色,看著风中时断时续的铃音:“等到血流够了。等到草原喝饱,等到铃鐺,不再响了。” 丹妮莉丝沉默不语,静静站著。天色彻底黑透,土丘化作一团模糊的黑影,只有隱约的铃音,在夜里轻轻飘著。 她站了许久,终於转身,轻轻走出门外。 威里斯没有动。 他依旧靠在窗框上,望著黑暗中的土丘。 那铃鐺声,响了整整一夜。 天还没亮,威里斯就醒了。 他穿戴好鎧甲,佩上直刀,走出了房间。 丹妮莉丝已经站在走廊里。 依旧是那件浅灰色亚麻长裙,头髮仔细编成了辫子,垂在身后。眼圈微微泛红,眼下带著一圈淡淡的青黑——她一夜没睡。 “铃鐺不响了。”她说。 威里斯走到窗边。草原上,太阳还没升起,天边只浮著一线灰白。土丘上,卓戈依旧保持著跪姿,发梢的三枚铃鐺,纹丝不动。 风,停了。 两人走出豪宅,穿过城门。草原上,四万人的营地还在,却早已空寂无声。草棚被弃置,火堆只剩冷灰,一片狼藉。 他们走上土丘。 碎铃鐺撒了一地,在晨光里泛著冷光。三名血盟卫的尸体横臥一旁,血跡早已发黑乾涸。卓戈跪在中间,双手仍握著胸口的刀柄,刀尖从后背穿出,血痂凝固成深褐色。黑髮垂落,遮住了脸庞。 血不再流淌。 他的血从丘顶漫下,渗进泥土,把草染成了暗红。 丹妮莉丝在他面前轻轻蹲下。 伸出手,拨开挡在他脸上的黑髮。 卓戈的眼睛还睁著。 黑色的眸子望著地面,瞳孔已经散开,蒙著一层灰雾。嘴角却没有痛苦,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片平静。 她静静看了很久。 “他现在死了吗?”她轻声问。 威里斯低头看著卓戈。血已乾涸,身躯僵硬,瞳孔涣散,铃鐺也彻底沉寂。 “死了。”他说。 丹妮莉丝伸出手,解下他发梢那三只铃鐺。 铃鐺小巧轻盈,上面刻著多斯拉克符文——她不认得,却知道那分別是科霍罗、哈哥、寇索的名字。 她把铃鐺紧紧攥在手心,站起身。 “他带走了他们的铃鐺,”她说,“我带走他的。” 她走下土丘。韦赛里斯的尸体还躺在原地,头颅滚在几步之外,双眼圆睁,脸上不是恐惧,而是至死都没明白的困惑。 丹妮莉丝蹲下身,轻轻將他的头放回脖颈旁,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皮。肌肤冰凉。 威里斯寻来乾草与枯枝。没有油,没有香料,没有任何葬礼该有的仪轨,只有草木,和他用刀擦出的火星。 火焰腾地升起。 丹妮莉丝立在火前,看著烈焰吞噬那件深红外套,吞噬三头龙刺绣,吞噬韦赛里斯的面容。火舌高窜,黑烟如柱,直直升上草原的天空。 火燃了很久,直到只剩灰烬与碎骨。她蹲下身,將灰烬拢起,捧在手心,撒向风中。尘埃被吹向东方,飘向多斯拉克海。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土丘顶上,卓戈仍保持著跪姿,黑髮被风吹动,遮住脸庞。铃鐺已不在,风里再无半点声响。 “走吧。”她说。 说完,便转身朝著潘托斯的方向,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