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三界债主》 第一章 两界山 贞观十三年,秋。 两界山城隍庙,阴司大殿。 烛火幽绿,照得满殿神佛鬼卒面色青白。 林野坐在末席,儘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 黑风山离两界山隔著好几个山头,五千余里地,平时跟这边並无交集。今日被召,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取经一事。” 城隍开口,声音低沉,“西行在即,沿路神职需得整顿。凡有碍大事者,皆当处置。” 林野心下一沉。 “黑风山土地林野。” 他起身:“小神在。” “有人告你偷盗功德,你可知罪?” 林野愣住了。 莲花山山神站了出来,皮笑肉不笑: “林土地,前日我莲花山功德殿失了一颗功德珠,有人看见你曾在莲花山附近转悠。” 林野皱眉,他確实去过莲花山,三个月前,师祖藺且託梦让他去採药,他路过莲花山脚,仅此而已。 “山神大人,小神只是路过,並未上山。” “路过?”山神冷笑, “怎么偏偏这么巧?” 林野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確实没法证明。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没有证人。 他下意识內视自己眉心。 因果簿漂浮在眉心,缓缓翻开。 【因果债务人:莲花山山神】 【所欠债务:冤枉林野偷盗功德(进行中)】 【备註:此债未定,可索偿物未定。】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穿越来此这几百年间,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师祖藺且不知道,太师祖庄子不知道。 因果簿记载所有与他有关的因果。最重要的是,可以不经本人同意直接索偿。 但是,使用它是有代价的。 每索偿一次因果,必须完成一次强制任务,任务失败,神魂俱灭。 他不知道自己会抽到什么任务。 可能是诛杀一只大妖,可能是度化一个恶人,也可能是……去西天灵山偷一盏灯。 他不想赌。 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用它索偿的原因,每天只是翻翻看谁欠了自己因果。 他一个有正经编制的天庭正神,没事玩什么命啊! 只要按部就班,自然可以长生久视。 而且,西游世界,神佛现世斗法。 要是让他们知道,他手里有一本能记满天神佛黑帐的簿子,那他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林野看向城隍。 城隍垂著眼,慢条斯理地开口:“林土地,既然无人作证,本座也难办。这样,你先停职,待查清再说。” 停职意味著地俸禄断绝,阴司的庇护减弱。在这节骨眼上,等於任人宰割。 他正要开口,那金刚忽然说话了。 声音不大,却震得殿中烛火一颤: “林土地,我佛慈悲,念你修行不易。若你认了这桩事,停职查办,我可以介绍你去地藏王菩萨座前......” 林野后背一阵发凉。 这不是好心,是威胁。 地藏王菩萨座前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他看向城隍,城隍依然垂著眼。 他又看向那几个道门的老土地,他们低著头,一动不动。 林野忽然明白了。 今天这局,就是冲他来的。 他虽是庄子一脉,道门嫡系,却师父早死,在此间算是孤身一人。 黑风山就在取经路上,西方想拔掉他这颗不稳定的钉子。 莲花山山神又开口了,这回语气里带著贪婪: “城隍大人,林土地既然有嫌疑,不如先將他收押。他那黑风山的位子空著也不好,我莲花山有个弟子,道行不错,可以暂代。” 林野听懂了。 这根本不是要他停职,是要夺他的神职。 他握紧了袖中的手。 “山神大人,”他尽力让声音平静,“您那颗功德珠,当真是前日丟的?” 山神一瞪眼:“自然!” “那您可记得,那颗功德珠是何模样?” “圆润晶莹,上有功德金光。” 林野点点头,忽然转向城隍: “城隍大人,小神有一事不明。莲花山山神三年前曾献过一颗功德珠给观音菩萨,修缮洛伽山殿宇。敢问山神,您那颗功德珠既已献出,如何又有一颗?” 山神脸色微变,“那是我后来重新积累的。” “三年积累三百年功德?”林野看著他,“敢问山神这三年做了什么大功德,能抵三百年?” 山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殿中一阵骚动。 林野没有乘胜追击,只是静静站著。 他知道自己说中了。 可他更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 果然,城隍咳嗽一声:“林土地,你消息倒是灵通。只是,你如何知道灵山內部之事?” 林野沉默了。 他当然是从因果簿上看到的。莲花山山神总偷他的功德香火,他的功德混在功德珠里面被献给了观音,自然又是一笔因果债。 城隍看著他,目光渐渐变冷: “林土地,你既不能说明消息来源,本座有理由怀疑你与灵山內鬼有勾结。来人,將他拿下!” 几个鬼卒应声上前。 林野退后一步,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今日无论如何是不能善了了。 无论他有没有罪,今日都要给他定个罪了。 莲花山山神见状,立刻来了精神: “林土地,你倒是说啊!说不出来吧?你这分明是別有用心!说不定、说不定你还想勾结那五行山下的妖猴,放出他来祸害人间!”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放出妖猴? 可这个罪名一旦扣上,林野就真的在劫难逃了。 那个佛门背景的土地立刻附和:“对对对!林土地平日时不时就给妖猴送饭,说不定早就被那妖猴蛊惑了!” 林野听著这些话,想笑,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城隍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看向林野的目光越发不善: “林土地,你有何话说?” 林野冷笑道: “无话可说。” 他说什么?说他无辜? 可在这殿上,谁不知他的无辜? 无辜有什么用? 莲花山山神笑了,笑得很得意: “城隍大人,您看他这態度,分明是心虚了!依小神之见,应当將他革职查办,押送阴司。” 那土地也帮腔:“对对对!这种人留在神职上,迟早是祸害!” 林野看著他们,忽然觉得很累。 几百年了。 他穿越来此几百年,兢兢业业,从不敢惹事。他只想好好活著,多活几年,能回现代看一眼最好,回不去也认了。 可现在,就因为他是道门嫡系,就因为他的黑风山在取经路上,这些人就要把他往死里整。 他忽然想起太师祖庄子讲的那段话: “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主人之雁,以不材死。” 他以为自己是那棵山中之木,躲在角落里,匠者不顾,就能活。 可原来,他是那个不鸣的雁,他早就被盯上了,提供不了该有价值他就得死。 他眼神一冷,用意念翻动那本因果簿。 打算鱼死网破,大不了闹个天翻地覆。 城隍正要开口宣判,忽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报!”一名鬼卒跑进来,跪倒在地,“稟城隍,外面来了位大人物!” 殿门无风自开。 一道白衣身影飘然而入。 手持净瓶,足踏莲台,眉目慈悲。 观音菩萨。 满殿神佛齐齐起身,跪倒一片。 林野没跪。 救苦救难的观音来了。 但,肯定不是来救他的。 观音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林野身上。 她看了他很久。 久到林野心里发毛。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温和,却让人听不出喜怒: “林土地,本座问你几句话。” 林野低头:“菩萨请问。” “莲花山山神功德珠一事,你从何处得知?” 林野沉默。 “你与五行山下那妖猴,可有往来?” 林野依然沉默。 “你手里,可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林野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只有一下。 但他知道,观音看见了。 观音看著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什么。林野看不出来。 观音却没有再追问,只是转向城隍: “城隍,今日之事,本座已知大概。” 城隍躬身:“请菩萨示下。” 观音沉吟片刻,缓缓道: “林土地,黑风山土地,任职五百年,勤勉有加,本无大过。然今日之事,疑点重重,他既不能自证清白,又对灵山事务多有知晓,来歷不明,心思难测。” 林野听著这些话,心里一点一点凉下去。 “取经在即,黑风山乃必经之路,不容有失。”观音顿了顿, “林土地,本座念你修行不易,不重责你。自今日起,革去你黑风山土地之职,暂留原地,戴罪立功,照应取经事宜。若无过错,日后另行任用。” “若有差池……”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林野低头,掩住自己越发冰冷的目光。 革职。 五百年,他当了整整五百年土地。 虽然是芝麻大的官,可那是他的家,他的庙,他每天打扫,守护,受香火供奉的地方。 现在没了。 莲花山山神忍不住开口:“菩萨,这处罚是不是太轻了?他……” 观音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山神立刻闭上嘴,退后两步,不敢再说话。 观音又看向林野: “林土地,你可有话说?” 林野抬起头,看著那张慈悲的面容。 他忽然很想笑。 戴罪立功。 照应取经。 他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戴罪”。他要被夺去神职,却还要“立功”。 他一言不发。 观音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说话,微微点头: “既无话说,就这样吧。城隍,后续事宜你处置。” 说完,她转身离去。 白衣飘然而去,殿门缓缓合上。 殿中一片死寂。 良久,城隍咳嗽一声:“都散了吧。林野,留下神印,你好自为之吧。” 林野从怀中拿出神印留在桌子上。 他谁也没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金刚的声音,低低的,只有他听得见: “林土地,菩萨慈悲,留你一命。可你要记住,你若敢有二心,本座亲自来取你性命。” 第二章 大圣 林野走到两界山脚下,找了一块石头坐下。 他没回自己的庙,那庙现在不姓林了。 看著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忽然笑了一下。 怒意在胸中翻滚。 五百年。 他以为躲著就能活。像那棵山中之木,长在路边,匠者不顾,就能终其天年。 可他错了。 他不是那棵树,他是那只雁。那只因为不会叫,就被杀了待客的雁。 不叫,就死。 叫了,也许还能扑腾两下。 他想起观音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他说不清,但有一件事他確定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观音知道他手里有东西。 可她没揭穿,也没顺势要了他性命,只是要了他的神职。 为什么? 林野想了很久,只有一个答案:她忌惮。 她在忌惮因果簿。 林野忽然笑了。 笑的很冷。 他抬起头,看著远处五行山的方向。 “不让我好过是吧?”他喃喃道,“那谁都別想好过。” 他不再犹豫,转身踏上右边那条荒径。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传来流水声。 再往前走,山势骤然开阔,一座石台横在眼前。 石台之下,压著一只猴子。 只有一颗脑袋露在外面,毛茸茸的,沾满了露水和泥土。两只眼睛半闭著,不知是睡著还是醒著。 林野走到石台边上,从袖中拿出食盒放下。 “大圣,吃饭了。” 猴子没动。 林野也不急,从食盒里端出一盘馒头、一碟咸菜、一碗稀粥,一样一样摆在石台上。 “今天有馒头。”他说,“王婶子蒸的,白面,软和。我特意多要了两个。” 他嚼著馒头,看著远处雾蒙蒙的山峦。天刚蒙蒙亮,山间还飘著雾气,偶尔有几声鸟叫。 压在山下的那只猴子忽然开口: “今儿怎么来得晚了?” 林野回头,见猴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看著他。 “被革职了。” 猴子愣了一下。 “革职?” “嗯。”林野啃了口馒头,“黑风山土地,没了。” 猴子没接话,只是看著他手里的馒头。 林野会意,拿起一个馒头递到猴子嘴边。 猴子咬了一口,嚼了嚼,皱眉:“一点味没有。” “你吃了几百年了,还没习惯?” “没习惯。”猴子咽下去,“俺老孙在花果山的时候,吃的都是山珍海味、仙果佳酿。你天天给俺老孙吃这些。”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盘咸菜,嫌弃地別过脸去。 林野也不恼,又把馒头往前递了递。 猴子瞪了他一眼,还是接过去咬了一口。 两人就这么一个坐著、一个趴著,默默吃了半个时辰。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了。 林野把碗筷收回食盒,却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猴子看著他:“往后去哪?”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大圣可知修成正果的果是什么?” “自然是脱胎换骨,证得菩提,得成正果。”猴子说得漫不经心。 林野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他说,“果就是蟠桃。” 猴子看著他。 林野继续说:“大圣可知我等小神,为何修为不及那些山精鬼怪,却算得正果?” “为何?” “因为入了天庭编制。”林野笑了笑,“当上土地,我就有了正经身份,得了参加每年的蟠桃宴的资格。” “蟠桃宴……”猴子喃喃重复。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林野望著远处,“我们地仙,寿数五百。蟠桃宴三百六十五年开一次。只要能参加一次,吃上一枚蟠桃,就能延寿长生,再等下一次。” 他顿了顿。 “可要是没赶上呢?” 猴子没有回答。 林野转过头,看著他: “大圣大闹天宫那年,蟠桃宴没了。我没吃上。” “如今,我神职被撤了,自然是去不了下一届了。” 猴子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命。” 林野看著他,忽然笑了。 “大圣说笑了。”他说,“你不信命。” 猴子怔了一下。 压在山下五百年,来来往往见过不少人。神仙、凡人、妖怪,各有各的说法。可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 你不信命。 他確实不信。 从石头里蹦出来那天起,他就不信。 林野看著他,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道缝。 “大圣,”他说,“我也不信命。” 猴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五百年来第一次。 “你要如何?”他问。 林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內视眉心。 因果簿静静漂浮著,缓缓翻开。 【因果债务人:孙悟空】 【所欠债务:长生】 【可强制索偿:1.齐天大圣名號 2.筋斗云 3.金箍棒 4.火眼金睛 5.七十二变 6.跟脚7.因果簿除名……】 1、6和7是肯定不能选的。大圣能顶著这些因果逍遥。但是他顶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金箍棒,拿都拿不动,排除。 至於火眼金睛,因果簿本身的能力足以覆盖火眼金睛的效果。 所以,其实能选的也就是,筋斗云和七十二变。 筋斗云是机动能力,七十二变是应变能力。 他看著这两个选择,有了决定。 猴子都有些等的不耐烦了。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圣,你是英雄。我敬佩你。” 猴子没说话。 “所以,”林野说,“我不想像个贼一样,偷你。” “你欠了我长生。今日,我来收债了。” 猴子盯著他。 那双眼睛曾经让十万天兵胆寒,曾经让玉帝躲到桌子底下,曾经让如来不得不亲自出手。 可此刻,那双眼睛看著的,只是一个穿著粗布道袍的小土地。 一个给他送了五百年饭的小土地。 一个笑眯眯说“我也不信命”的小土地。 猴子忽然又笑了。 这回是另一种笑。 “有意思。”他说,“你要收什么?” 林野没有犹豫: “地煞七十二变。” 猴子愣住了。 “你说什么?” “地煞七十二变。”林野重复了一遍。 猴子盯著他,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知道。”林野说,“七十二般变化,可躲三灾,可避五劫。” “你是要我教你?” “不,我是要把它收走?” “收走?如来老儿都做不到?你能做到?” 林野笑了笑。 “我自有我的办法。” 猴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只问一句,为什么?” 林野心中闪过千百种念头,最后定个: “我想要的,是像大圣一样,不把命交到別人手里。” 猴子自嘲一笑。然后他抬起头深深的看著林野。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五百年了,俺老孙头一回觉得你有点意思。” 林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大圣,这算是夸我还是骂我?” “算夸你。”猴子说,“动手吧。” 林野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意念沉入眉心。 因果簿上,“七十二变”四个字缓缓亮起金光。 【是否强制索偿“七十二变”?】 【警告:索偿后將触发因果簿使用代价,需要完成隨机强制任务一次,任务失败即神魂俱灭。】 【確认/取消】 林野没有犹豫。 確认。 金光从他的眉心涌出,顺著冥冥中的因果线,流向猴子。 猴子浑身一震。 可他没动。 他只是看著林野,眼神复杂。 金光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渐渐消散。 猴子感知到自己对於七十二变的记忆在变得,稀薄,直到彻底忘却。 最后,他只知道自己还了因果,却不记得是拿什么了却了因果。 与此同时,林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涌进了自己身体。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像是脑子里忽然多出了无数个念头,又像是身体忽然变得轻了、活了、可以变成任何形状了。 【已强制索偿】 【发布强制任务:在水陆法会上与唐僧辩法。任务失败,神魂俱灭。】 看著刷新的强制任务,林野鬆了口气。 只说辩法,没说胜不胜,不算难。 因果簿一闪,新的因果生成。 【因果债务人:道门气运】 【所欠债务:你取了悟空的七十二变,对西游大劫將会有影响(阶段评估中)】 【备註:此债未定,可索偿物未定。】 道门气运? 这也能索债? 那,佛门气运呢?应该也可以吧。 他扯了下嘴角,又压下自己的兴奋。 转头,看著猴子。 猴子还是那个姿势趴著,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成了?”猴子问。 “成了。”林野说。 猴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 “行。”他说,“俺老孙欠你的,还了。” 林野站起身,把食盒收好,对著猴子恭恭敬敬鞠了一礼。 “五百年了。”他说,“多谢大圣让我送饭。” 第三章 地煞七十二变 林野驾起云头,往长安方向飘去。 说是驾云,其实不过是借著些残存的香火力,贴著山脊滑行。 没了神职,这个公家发的云驾著费劲,歪歪斜斜的,像一片被风吹著的破布。 林野不算正统的土地,他本是道门修行之人,靠自己修炼成地仙。 自身本就有法力。和靠香火修行获得法力的传统土地是两个路子。 所以,之前別的土地偷他香火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於他来说,有没有香火其实用处不大。也就是在公发的器具上用用香火之力。 但对於其他土地来说,香火是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飞得很慢,慢到地上的行人抬头都能看见一朵云逆风而行,走得犹犹豫豫。 林野不急。 水陆法会还有些日子,他有的是时间。 当务之急还是思考一下,以后金手指怎么用,还有熟悉一下七十二变的用法。 目前因果簿上能索偿的,没什么像样的东西。 要他冒著强制任务的风险索偿,属於实打实的赔本买卖。 想要索偿真正强力的技能,法宝,还需好好谋划一番。 他躺在云上静静思考,不一会有了些眉目。 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是,他得找个地方,好好看看自己从猴子那儿索偿来的术。 这可是他以后安身立命,搞事情的依仗。 七十二变。 名头响亮,可真正知道它是什么的人,没几个。 世人只道是七十二般变化,变鸟变鱼变房子。可若只是如此,如何能躲三灾?避五劫? 林野一路东行,飞出约莫百里,见前方山势连绵,层峦叠嶂。山中云雾繚绕,隱约听得见水声,却不见人烟。 好地方。 他按下云头,落在半山腰一处崖壁上。崖下是一条溪涧,水声潺潺。 崖上是一片松林,松风阵阵。四周静悄悄的,连个鸟叫都没有。 林野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闭上眼,將心神沉入眉心。 因果簿静静漂浮著,泛著淡淡的金光。 他心念一动,因果簿缓缓翻开,露出新生成的几页。 不是帐目。 是术。 七十二变。 林野凝神去看,那些文字像是活的,一个个从纸面上浮起来,钻进他的识海。 每一段文字都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学习,是回忆。 像是这些东西本来就藏在他身体里,只是忘了,现在想起来了。 他闭著眼,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再睁开时,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 七十二变,不是七十二种变化。而是七十二种神通。 世人以讹传讹,把“变”当成了“变化”。 可此“变”非彼“变”。 变的是法,不是形。 林野翻看著识海中浮现的那些神通,越看越心惊。 变身,隱身,分身。 避火诀,避水诀,避风诀。 这些他听说过,猴子在西行路上常用。可剩下的那些,才是真正的压箱底的本事。 壶天。 林野盯著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壶天之术,可开闢一方洞天。 不是幻术,不是障眼法,是真正的开闢。 在虚空之中,借天地之势,另闢一界。小可容身,大可藏山。壶中日月,別有洞天。 他忽然想起一个传说。 据说当年女媧补天,炼五色石,用的就是壶天之术。一块石头里藏著一座山,一座山里藏著一方天地。 “猴子当年要有这本事……”林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又自己笑了。 猴子有这本事。只是他不用。 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要用。 齐天大圣,向来是抡起棍子就砸的主儿。 林野继续往下看。 杖解。 替身之术。以木代形,以物代身。遭刀兵水火之灾,能以一根木头替自己受过,真身遁走。 这可比身外身高明多了。身外身是分出一个假身去骗人,杖解是真的替死。只要身上带一根木头,就能多一条命。 寄杖。 跟杖解相似,却又不同。杖解是替死,寄杖是转移。把即將落在自己身上的伤害,转移到附近的石头上、树上、甚至土里。石头碎了,人没事。 林野深吸一口气。 这不就是……无敌吗? 不对。有限制。他往下看,果然看到了一行小字。 寄杖之物,需与自身有气机相连。相隔太远,不成。气机太弱,不成。 也就是说,得提前布置。临阵磨枪,来不及。 他继续往下翻。 嫁梦。 入梦之术。可入他人之梦,可改梦中之境。梦中所见,梦中所感,皆可由施术者操控。 林野愣了一下。 这本事……有点阴啊。 不是打架用的,可有时候比打架管用得多。你想让一个人做什么,不用劝他,不用逼他,去他梦里走一遭就行了。梦里的东西,醒来之后未必记得清楚,可那股情绪、那个念头,会留在心里。 他想了想,把这门神通记在脑子里,暂时不去深究。 萌头。 预知之术。祸福將至,心头萌动。有人要害你,心头会跳。 有好事要来,心头也会跳。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知道”。 林野下意识开启萌头,好傢伙,四面八方扑面而来的恶意让他呛了一口风。 他连忙关了。 算了,这个术法暂时算是废了。 林野把识海中的神通又过了一遍。挑出紧要的一些开始熟悉。 乌飞兔走,几天时间眨眼就过去了,林野不知不觉间已经“掌控”了大半术法。 剩下的那些,什么吐焰、吞刀、履水、借风,多是旁门小术,不急。 今天是重头戏。 壶天。 林野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好。 壶天之术,不是小术。 它涉及空间之秘,涉及天地之机。以一人之力,开闢一方洞天,听起来像是痴人说梦。 可术法上写得清楚,不是硬开,是借势。 天地之间,本就存在无数裂隙。 两界之间,阴阳之交,虚实之际,都有裂隙。壶天之术,就是找到这些裂隙,把自己的“洞天”塞进去。 小如壶中,大如天地。全看施术者的本事。 而且,开闢的空间需要一个承载之物。壶也好,袖子,葫芦也罢,总得有个东西托著。 林野闭上眼,將心神沉到最深处。 他感知到了。 天地之间,確实有裂隙。像是两块石头之间的缝,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之间的空隙。很小,很细微,稍纵即逝。 可他感知到了。 他试著把自己的气息探进去。 裂隙微微一颤。 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点。 但紧接著林野就感觉到自己的法力被瞬间抽乾大半,而缝隙只开了一寸。 不行。以他现在的法力,强行开闢壶天,怕是还没开成就被吸乾了。 “贪心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抹了把额头上沁出的细汗。 壶天之术,不是他现在能碰的。得等法力再深厚些,再找个合適的器物做依託,才能尝试。 林野把这事记在心里,暂且搁下。 一阵困意忽然涌上来。 不是普通的困。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乏。 他愣了一瞬,隨即明白了。 七十二变是猴子的神通。他以地仙之身,强纳神通入体,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这几天又试著掌握多种小术,法力耗了个乾净。 因果簿在眉心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林野看了一眼天色。暮色四合,星子在天边亮了一两颗。山间起了薄雾,松风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歇一歇吧。” 他靠著身后的松树,盘膝坐好。本想打坐调息片刻,可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著,往下坠,往下坠…… 恍惚间,他听见水声。 不是溪涧的水声。是更远的,更深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暗河。 松风也变了。 不是松风。 是竹叶沙沙的声响。 第四章 变数 林野睁开眼, 四周已经不是崖壁了。 一片竹林,疏疏朗朗。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铺成碎金。林间有一条碎石小径,弯弯曲曲,不知通向何处。 林野站起来,顺著小逕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竹林忽然开阔,露出一座小亭。 亭子是竹製的,简简单单,连漆都没上。亭中摆著一张石桌、两把竹椅,桌上搁著一只粗陶茶壶、两只杯子。 一个人坐在亭中,正往杯里倒茶。 那人穿著灰白色的道袍,头髮用一根竹簪隨意挽著,面前摆著一张小几。几上有一只茶壶、两只茶杯,茶香裊裊,隔著老远都能闻见。 林野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走到亭前,他站住了。 “师祖。” 藺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他身后的竹林,风吹不动,雨打不惊。 “来了。”藺且说,“坐。” 林野走进亭子,在对面坐下。石凳微凉,触感真实得不像是梦。 藺且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带著竹叶的清香。 “喝。” 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可咽下去之后,喉间慢慢泛上来一股清甜。 更奇的是,那股清气顺著喉咙往下走,走遍四肢百骸,像是在洗涤什么。方才在崖壁上耗尽精气神的疲乏,竟消了大半。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藺且看著他喝了两口,才开口: “往哪儿去?” “长安。” “去长安做什么?”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茶杯在他手里转了两圈,温热的触感让他觉得安心了些。 “辨经。” 藺且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佛道之辩?” 林野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不,佛……” 没等他说出口,他发现被师祖禁言了。 藺且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確认了什么。 “师祖,”林野试探著开口,发现禁言已经解除了。 他继续说,“我一直想问您一件事。” “问。” “当年老君点名让我去当黑风山土地,是为什么?” 藺且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但林野看见了。 “你觉得是为什么?” 藺且放下茶杯,看著亭外的竹林。 “你觉得老君非让你去当土地,却不管你?” “你觉得他是忘了你?还是……故意忘了你?”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林野一怔。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老君点名让他去当土地,然后两百年不闻不问。如今被人诬陷停职,也没人管他…… “你知道咱们这一脉,叫什么吗?”藺且忽然问,打断了他的思路。 林野一怔。 庄子一脉,逍遥一脉,还能叫什么? “道门隱脉。” 藺且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避世而居,不染红尘,不入天庭。从太师祖庄子开始,就是这样。” 林野知道这个。 师祖藺且,庄子亲传弟子,一生未入仕途,在山野间修行传道。 林野虽然是穿越来的,可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就是藺且的徒孙,根正苗红的道门隱脉传人。 “那我……” “你是例外。”藺且看著他,“三清都点了你,推不掉。” 林野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为什么?” 藺且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师祖说: “老君说,你是变数。” 变数。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林野心里。 果然在那种层次的人眼里,他根本没有什么秘密。 “变数?” “天地之间,万事万物皆有定数。”藺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西游是定数,取经是定数,佛东传是定数。道门要衰,佛门要兴,也是定数。” 他顿了顿,看著林野。 “可定数之外,还有变数。变数不在命数之中,不被天机所算。它可能什么都不是,也可能……改天换地。” 林野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慢了一拍。 改天换地。 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他觉得自己接不住。 “所以,”他慢慢说,声音有些发涩,“他让我去当那个土地,是想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变数?” 藺且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佛门那边已经盯上你了,道门,也不会保你。” 林野低下头。 他早就猜到了。昨天在两界山城隍庙,那几个道系的老土地从头到尾没替他说一句话。 他们低著头,一动不动,像没听见一样。 他以为那是他们怕事。可现在他知道了,他们不是怕事,他们是得了令。 “我知道。” “你不知道。”藺且放下茶杯,看著他,那目光忽然变得很重。 “你以为你只是一个被革了职的小土地,捲入了一场你惹不起的纷爭。可你错了。” “错在哪儿?” “错在你以为你还有退路。” 竹林里只有风穿过竹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 “变数,只有孑然一身才是变数。” 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有牵扯,有脉络,有庇护,就是定数了。” 林野如遭雷击,他忽然明白了。 心,也沉了下去。 他抬头看向师祖,想问三清,太师祖,知不知道他手里那本因果簿。 藺且却未卜先知的打断他:“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也必须没人知道。” 这话中有话,林野不確定自己懂没懂。 “此去万险。”藺且说,“我帮不了你。” 林野点头。 “我知道。” “但我可以送你一场造化。” 林野抬起头。 藺且伸出手,食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林野只觉眉间一点清灵。 眼前的场景开始淡去。 竹林变得模糊,阳光变得稀薄,碎石小径像是一笔被水浸开的墨,慢慢洇散了。 藺且的身影也在淡去。 他坐在亭子里,端著茶杯,面容平静。像他每一次送別弟子一样,不悲不喜。 远远地,林野听见他的声音,轻得像竹叶落地的声响: “回去吧。” 林野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场景越来越淡。 林野猛然睁开眼。 松风还在吹。溪涧还在响。 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脸上有些刺眼。他眯著眼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心中一跳,他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第五章 我穿的是功德金衣,你穿的是百姓血汗。 林野掐指一算,手顿住了。 五日。 他睡了整整五日。 不过是和祖师聊了两句,居然已经过了五日。 这时眉间一阵清凉,他想起祖师给他的造化,难道是因为这个? 没时间细究了,他翻身跃起,直奔长安而去。 没有驾云,那个破云彩都没他走的快。 他心念一动,体內气息流转。 恍惚间他像是变成了一缕清风。掠过大地。 七十二变之神行。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术。双腿迈开的一瞬间,两边的山影刷刷往后倒,差点一头栽进山沟里。 他嚇了一跳,下意识收了几分力,速度慢下来,但还是比驾云快出不知多少倍。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深山老林里,半个时辰后,长安城的轮廓已在眼前。 “好傢伙。”林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猴子的本事,真他妈好用。 城墙在晨光里泛著青灰色,厚重得像一头臥著的巨兽。可城门口早已热闹起来,挑担的、赶驴的、推车的,三三两两往城门方向走。 林野在城外找了个僻静处落下,落地时他腿一软,扶住了墙。 神行虽快,消耗也大,他缓了几口气才稳住气息。 但顾不上歇了,他整了整衣袍,混入人流中。一边走一边留意街上的动静。 “听说了吗?魏丞相奉旨遴选大德,为水陆法会择一主持。” “水陆法会可是大事啊,听说要连办七七四十九日。” …… 林野脚步不停,心里却转了几个弯。 来的时间刚好,任务让他和唐僧辨经,但也不能在当日硬来。 等到法会正式开场,一个来路不明的僧人突然跳出来辩法,不引起怀疑才怪。 可如果…… 他心念一动,闪身进了路旁的巷子,確认四下无人,闭上眼,调动体內的气息。 片刻后,一位身穿百衲衣,腰系麻绳,脚穿粗草鞋的年轻僧人走了出来。 遴选的地方在城东南的山川坛,占地极广。林野到的时候,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看热闹的百姓,有来参选的僧人,还有维持秩序的差役。坛前竖著一面大旗,上书“选贤场”三个大字,笔力雄健。 “让让,让让。”他挤过几层人墙,终於看见了前方的高台。 山川坛。 坛上设了三张长案,案后坐著三位官员。 中间那位紫袍金带,面如重枣,正是魏徵。 左边那位青袍,面容清瘦,是萧瑀。 右边那位緋袍,圆脸微须,是张道源。 三人面前,摆著一排排蒲团。蒲团上已经坐了不少僧人,个个穿金线袈裟、持沉香念珠,宝相庄严。 坛下还站著百来个和尚,等著登记。 林野排到队尾,前面是个胖大和尚,回头看了他一眼,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这位师兄,”胖和尚上下打量他,“你……也是来参选的?” “是啊。”林野笑眯眯。 胖和尚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好像怕他身上的穷酸气沾到自己。 轮到林野登记时,执笔的小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犹豫了半天才问:“大师……法號?” “归真。” 小吏写下“归真”二字,又看了看他那身打扮,欲言又止,最后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林野走上坛上,找了个角落的蒲团坐下。 可他还没坐稳,周围的目光就飘过来了。 “哎呦喂,”一个穿著金线袈裟的老和尚瞥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这年头什么人都敢来参选皇家法会了?” 旁边一个中年和尚接话,捻著手里那串沉香念珠,珠子油光水滑,盘得鋥亮:“师兄这话不对。皇家法会,讲的是佛法,又不是比谁穿得好。” 老和尚笑了:“话是这么说,可你看看他那一身。这样子进了法会,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大唐的和尚都穷成这样了呢。” 几个僧人跟著笑了起来。 林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又抬头看了看他们,忽然笑了。 “错了错了。” 眾僧一愣。 “你说什么?”老和尚皱眉。 林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眯眯地说:“我说你们搞错了。明明是我穿得好,你们穿得烂。” 满场譁然。 老和尚低头看著自己,腕间白玉鐲子温润剔透,腰间还坠著翡翠佛印与红玛瑙佩,连脚下一双僧鞋都缀著珍珠。 再看林野补丁叠补丁的僧衣,脸都绿了:“你穿得好?你这身破烂,也好意思说好?” 林野不紧不慢地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百衲衣:“我这件,是功德金衣。” 又指了指老和尚的金线袈裟:“你那件,是百姓血汗。” 坛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老和尚脸色涨红:“你、你胡说什么!我这袈裟是信眾供养的,怎么就成了血汗?” “信眾供养?”林野笑了一下,“敢问师兄,信眾供养的银钱,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地里长出来的?” “那是人家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的,是一家老小省吃俭用省的。你把这钱穿在身上,金光闪闪,招摇过市,可曾想过那供养你的信眾,自己穿的什么?” 老和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野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佛说,穿衣只为遮体,吃饭只为活命。诸位师兄穿成这样,是来修行的,还是来比阔的?” 院內鸦雀无声。 有几个年轻和尚悄悄低下了头,不自觉地扯了扯自己身上过於华丽的袈裟。 坛上,三位主考官正在喝茶。 魏徵端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 “有点儿意思。”他说。 萧瑀皱了皱眉:“此人说话虽刻薄,却不无道理。” 张道源捋著鬍子笑了:“我倒想看看,他是嘴上功夫,还是真有本事。” 不一会,所有僧人都检录完毕,开始笔试。 题目发下来,林野扫了一眼。都是些佛法常识、经典默写,没什么新意。 林野看了片刻,忽然举起了手。 坛上的三位考官对视一眼。 魏徵微微点头,萧瑀便开口道:“那位……归真师,有何事?” 何事?当然是搞事啦。 佛法上林野虽然不惧玄奘。 但是根源上不行,玄奘是状元之子,林野是云游野僧,根本没法比,想要贏,就必须另闢蹊径。 林野站起来,老老实实地说:“大人,我不识字,无法作答。” 满场再次譁然。 第六章 谁有罪? “不识字?” “不识字来参加什么法会?” “刚才还说得头头是道,原来是个睁眼瞎!” 三个考官也愣住了。 萧瑀皱眉,语气冷淡下来:“你不识字,自然淘汰了。来人,带他……” “大人且慢。”林野不紧不慢地说。 萧瑀看了魏徵一眼,魏徵微微摇头,示意他听下去。 “说。”魏徵亲自开口。 林野指了指桌上的试卷:“大人是想找识字之人,还是得法之人?” 萧瑀冷笑:“你连字都不认得,如何看得了佛经?佛经都看不了,又如何能得法?” 林野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身,一指天上的太阳。 “大人请看。” 三位考官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午后的太阳正悬在天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大人可看到太阳了?” “自然看到了。”萧瑀不耐烦地说。 “我不指,大人们可看得到?” 三位考官面面相覷。 张道源忍不住笑了:“太阳就在那里,和你指不指有什么关係?” 林野双手合十,笑容满面:“善哉,善哉!太阳就在那里,和我指不指有何关係!” 坛上又安静了。 大多数僧人一脸懵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可角落里,一个年轻僧人忽然抬起了头。 那僧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秀,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他穿著一件灰色僧袍,不华贵,但乾乾净净。 他看著林野,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善哉,善哉。”他起身,对著林野合十一礼,“师兄说得有理。” 玄奘。 林野心中一动,也还了一礼。 三位考官都是人精,话说到这个份上,哪里还不明白。 佛法是太阳,佛经是手指。 用手指自然能看见太阳,可不用手指,太阳也在。 林野的意思是:你们考的那些经文字句,不过是手指罢了。我认不认得字,有什么关係?我要找的是佛法,又不是手指。 魏徵沉吟片刻,缓缓道: “归真师,虽说得有理,可法会规矩不可废。你不识字,笔试无法作答。但……” 他顿了一下,与左右萧瑀、张道源交换了一个眼神。萧瑀微微点头,张道源也捋著鬍子表示赞同。 魏徵转过头来:“本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林野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合十一礼:“愿闻其详。” “这样,”魏徵不紧不慢地说,“我出一道不在试卷上的题。若你的答案,能让满堂僧人心服口服,就算你过了笔试这一关。” 满堂僧人闻言,顿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面露不屑,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好奇地打量著这个穿著百衲衣的年轻和尚。 林野却神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著一点笑意。他当即答应下来:“大人请出题。” 魏徵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 坛上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连风都识趣地停了,只有香炉里裊裊的青烟在缓缓上升。 “前几日,”魏徵缓缓开口,“本官遇到一桩难事,思来想去,不得其解。” 眾僧竖起耳朵。 “一群人等在渡口,要过河。船夫將船推下水时,船底压死了水里的鱼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坛上每一个人,“诸位大师,这杀生的罪过,算谁的?是算那推船的船夫?还是算那乘船的眾人?” 此问一出,坛上僧人们都皱起了眉。这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机锋。 说是船夫的罪,可船夫是为渡人。 说是乘船人的罪,可乘船人並未动手。 若说无罪,杀生是事实。 若说有罪,又不知罪在谁身。 坛外围观的百姓也议论纷纷,但谁也说不明白。 三位考官坐在上面,不动声色。 林野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百衲衣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脚趾从草鞋里露出来,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等眾人的议论声渐渐小了,魏徵才將目光投向林野。 “归真师,你以为呢?” 林野却笑了。 他笑得轻鬆,像是听到了一个极简单的问题。 “简单,简单。”他说,摆了摆手,“既不是船夫的罪过,也不是乘客的罪过。是大人的罪过。” 满殿譁然。 “什么?” “算大人的?” “这……这怎么算到考官头上去了?” 僧人面面相覷,以为听错了。老和尚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你胡说什么?魏大人又不在船上,这杀生的罪如何算到他头上?” 萧瑀皱眉,忍不住开口:“归真师,你这话何意?魏大人既未乘船,也未推船,罪与他何干?” 林野不慌不忙,双手合十,笑眯眯地看著魏徵。 “请教大人,此问中,船夫为生计,乘客为渡江,虾蟹为藏身,三者皆顺其自然,无心为恶。” “那,有心的是谁?” “无事中起了『这是杀生』的分別心的人是谁?” “在无过中,执著的要找出一个『过错方』的是谁?” 三问连发,一声比一声轻,却一声比一声重。 眾僧想反驳,却苦於才疏学浅。有人悄悄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低声问“他说的什么意思?” 玄奘则在皱眉苦思。他像是抓住了一点明悟,又不透彻。 坛上鸦雀无声。 萧瑀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嘴唇微动,似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驳起。船夫无心,乘客无心,虾蟹藏身更是无心。 三者皆顺其自然,何罪之有? 可若说无罪,魏徵为何要问? 魏徵问了,便是有心。 有心分別,有心定罪,有心要在无过之处找出一个过。 那这罪,不归魏徵,归谁? 萧瑀沉默了。 张道源捋著鬍子的手也停住了,他看著林野,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欣赏,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对“此人不可小覷”的重新评估。 魏徵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一杯极好的茶,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坛上所有人一个喘息的机会。 茶盏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坛上,显得格外清脆。 “归真师,”魏徵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的意思是,本官不该问这个问题?” 林野摇头:“大人该问。” “哦?” “大人不问,贫僧如何答?贫僧不答,如何过得了这笔试?”林野笑眯眯地说,“所以大人这一问,问得好。问出了分別心,也问出了因果。” 魏徵接著问:“既然罪算我的,那我犯的是何罪?” 林野顿了顿,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平地起风波。执著之罪。” “非要分出是非对错,便是罪。” 第七章 好衣裳 “大人犯的,是『非要找出一个过错方』的罪。船夫无心,乘客无心,虾蟹无心。天地之间,本无一事。是大人这一问,凭空生出了是非。” “哈哈哈哈,好一个罪算大人的。”魏徵笑了。 他转头看向萧瑀和张道源:“二位,这答案,可算服眾?” 萧瑀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虽剑走偏锋,却直指根本。臣无话可说。” 张道源呵呵一笑:“老夫倒是觉得,这答案比那些在船夫和乘客之间绕来绕去的,高明多了。至少,老夫心服口服。” 魏徵点了点头,重新看向林野。 “归真师,笔试算你通过,进入下一轮。” 林野合十一礼,面色平静。 “多谢大人。” 余下的僧人还需继续答卷,林野则被引到一旁静候。 他寻了个角落坐下,闭目养神。百衲衣在午后的阳光里晒得暖洋洋的,他几乎要打盹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间发生的事,早已被人传回了皇宫。 太极殿上,唐太宗李世民正与几位近臣议事。內侍匆匆呈上一份速报,太宗展开看了两眼,忽然“嗯”了一声,眉毛微微挑起。 “陛下,何事?”房玄龄问。 太宗將速报递过去:“你们看看,今日山川坛遴选,出了个有趣的和尚。” 房玄龄接过,快速瀏览,眉头渐渐皱起。长孙无忌凑过来看了一眼,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我穿的是功德金衣,你穿的百姓血汗,说的好!”傅奕本身就反对佛家,说他们是西域之法无君臣父子。林野虽然是个和尚,但这句话算是说到他心坎上了。 “不识字,却以『太阳与手指』破题?”房玄龄沉吟,“此人倒是机锋凌厉。” “不止。”太宗说,“魏徵出了个公案考他。船夫推船压死鱼虾,罪算谁的。你们猜他怎么答?” 几位大臣面面相覷。 “自然是船夫的。”一个大臣说。 “不对,”另一个摇头,“船夫为渡人,无心杀生,罪在乘船之人。” “乘船人尚未登船,如何算得?” 几人议论了几句,莫衷一是。 太宗笑了,缓缓道:“那和尚说,罪在魏徵。” 殿中一静。 “罪在魏大人?”房玄龄愣住了,“魏大人又不在船上,如何有罪?” “他说,船夫为生计,乘客为渡江,虾蟹为藏身,三者皆无心。有心的是那个『非要找出一个过错方』的人。魏徵起了分別心,动了执著念,所以罪在他。” 殿中又安静了片刻。 长孙无忌捋著鬍鬚,若有所思:“这……倒是有几分禪理。” 房玄龄也点头。 太宗看著眾臣若有所思的表情,笑道:“看来眾卿对这事都有兴趣。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山川坛的方向。 “传旨,让剩下的人到殿前来比。朕要亲眼看看,这归真和尚,到底有几分本事。” 旨意传到山川坛时,不止笔试过了,接连几轮问答,辩经都过了。 几轮问答下来,有人答非所问,有人支支吾吾,唯有归真与玄奘,每一问都能切中要害。 数百僧人层层淘汰,最后竟只剩林野与玄奘两人。 两人已经辩过几轮,不分高下,三位考官正犯难。 正巧此时,內侍传来圣旨。 魏徵没有多说,只是看了两人一眼。说到: “归真师,玄奘师,请隨本官入宫。” 眾僧譁然。 “就他们两个?” “那云游僧也入选了?” “他不识字啊!” 可没有人敢质疑魏徵的决定。 魏徵三人领著林野与玄奘,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终於来到了太极殿前。 殿门大开,殿中文武分列,唐太宗李世民端坐御案之后,目光平静地望向来人。 魏徵趋步上前,躬身行礼:“陛下,数百僧人层层遴选,唯有归真、玄奘二人佛法相当,难分高下。臣等不敢擅断,特带二人前来,请陛下圣裁。” 太宗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魏徵,落在他身后两人身上。 林野和玄奘在御前站定,合十一礼。 “贫僧归真(玄奘),参见陛下。” 左边那位,灰色僧袍,乾乾净净,面容清俊,气度沉静。玄奘,他是认得的。 右边那位, 太宗的目光顿了一下。 他看著林野,目光从他脚上的草鞋,慢慢移到腰间的麻绳,再到那件百衲衣上每一块顏色不一、针脚各异的补丁。 殿中安静了几息。 林野感觉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若有所思的,像细碎的雨点,落在他身上。 他面色不变,垂著眼,安静地站著。 “归真师。”太宗终於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贫僧在。” “你这衣裳,怎么就成功德金衣了?” 林野抬起头,迎上太宗的目光。 “回稟陛下,功德金衣,是贫僧与那几位师兄开的玩笑。不过贫僧这身衣裳,確实穿得踏实。” “我衣服上的补丁不是补丁,是眾生。” 他抬起手,指向胸口上一块厚实的旧布。针脚歪歪扭扭,缝得不算好看。 “三年前的冬天,刘老丈病的起不来床,刘姥姥腿脚不好。家里断了柴火。贫僧打柴路过,见老两口缩在炕上发抖,就把柴留给了他们。” “出门时,刘姥姥见我衣裳破了,非要给我补上。她眼睛不好,针脚走得歪,这布却厚实,再冷,胸口也不进风。” 殿中安静了几分。 眾人这才明白,他为何敢说自己穿的好。敢穿这身面圣。 林野又指向袖口一块深青色的布,布面粗糙,像是旧麻袋改的。 “这块是王婶子补的。她男人死在边关,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那年收成不好,家里断了粮。贫僧把自己攒的半袋粗粮给她送去,路上衣服被树枝撕了个口子。王婶子给贫僧补上的。” 他放下手,没有再指第三块。但眾人都明白了这百衲衣。 虽然只是两桩小事。没有降妖除魔,没有济世救人。不过是给人一担柴、送半袋粮食。 可殿中的安静,比之前更深了。 玄奘站在一旁,一直安静地听著。他的目光落在林野那件百衲衣上,落在那歪歪扭扭的针脚上,落在那些顏色不一、新旧各异的补丁上。 他忽然合十一礼,微微躬身。 没有说什么,但那个动作里,有敬意。 太宗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林野身上收回来,扫过殿中群臣。 “魏卿等人已经考过佛法、经义,两人不分上下。眾爱卿可有题目,考教考教他们?” 第八章 佛偈 殿中一阵低声议论。 片刻后,一位大臣从列中走出。此人面容清瘦,目光锐利,正是许敬宗。 “陛下,臣有一题。” “许爱卿请讲。” 许敬宗转身看向林野与玄奘,不紧不慢地说:“不以经文考,不以义理辩,请两位大师各作佛偈一首,言简意賅,道尽心中所悟。偈语好坏,陛下与诸位大人自有公论。”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纷纷点头。 这题目出得甚妙。 不是考记诵,不是考辩才,是考境界。 偈语是心中所悟的直接流露,做不得假,装不出来。肚子里有多少东西,一开口就知道。 而且,两人同场作偈,高下立判。 太宗笑了:“此题甚妙。不仅考佛法境界,还考体悟器量。” 他看向林野和玄奘:“两位大师,可愿一试?” 两人合十行礼:“遵命。” 太宗一挥手,內侍捧来一尊铜炉,置於殿中。炉中燃起一炷细香,青烟裊裊而上,在殿中瀰漫开一层薄薄的雾。 “以一炷香为限。”太宗说,“两位大师,请。”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炷香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香头一点红光明灭,细细的烟柱笔直上升,到了半空中便散开,化作一缕缕若有若无的轻雾。 玄奘闭上眼,双手合十,眉心微蹙。 林野也垂下眼,面色平静。 时间在安静中流逝。香烧了三分之一,玄奘睁开眼,向太宗合十一礼。 “陛下,贫僧有了。” “请。” 玄奘深吸一口气,朗声诵道: “三界唯心造,万法唯识现。若能明此理,当下即菩提。” 殿中群臣纷纷点头。这偈语虽不算惊艷,但字字扎实,句句在理,可见功底深厚。太宗也微微頷首,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林野。 那炷香已经烧了一半。 林野还站在那里,垂著眼,一动不动。 有大臣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这云游僧是不是写不出来了。 香烧了三分之二。 林野忽然抬起头,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太宗,没有看群臣,只是望著殿中那裊裊的青烟,目光悠远,像是穿透了烟雾,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贫僧也有了。”他说,声音不大。 “请。”太宗说。 林野收回目光,双手合十,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殿中先是一静。 然后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不是喧譁,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每个人心头炸开。 许敬宗站在一旁,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长孙无忌捋著鬍鬚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咀嚼那二十个字的分量,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嘆服,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悵然。 傅奕坐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最复杂。他是朝中最反对佛家的人,此刻却皱著眉头,像是在拼命消化什么。 他不信佛,可这偈语里的东西,超越了“佛”本身,直指人心的根本。 太宗坐在御案之后,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炷香上,香还在烧,还有最后一点,青烟依旧裊裊。 可他觉得,那烟不一样了。或者说,从这二十个字出口的那一刻起,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其实是因为,是因为那二十个字触及了某种超越语言的东西。 某种真理被具象了。 某种本不可描述的东西,被描述了。 林野静静的看著眾人的震撼。 这提前了二十二年的震撼。 此时的大唐並不知道这首佛偈,將撬动整个佛家唯识宗的根基,更使禪宗在后世成为佛家主流。 六祖慧能是禪宗第一天才。他用天马行空的想像力,以及直指本源的洞察力,写出了这个佛门歷史上最惊艷的佛偈。 他看向玄奘。 林野正在用整个歷史趋势的重量来压制他。 玄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重复著那二十个字。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一遍,又一遍。 他的眼眶渐渐泛红。 不是悲伤,不是嫉妒,是一种遇见了某种自己一直在寻找、却始终没有找到的东西时的……震撼。 那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他抬起头,看向林野。 那个穿著百衲衣、露著脚趾头的云游僧,正安静地站在殿中,面色如常,像是在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玄奘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僧袍,走到林野面前,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这一礼,比方才更深。不是礼节,是弟子见先生时的那种礼。 “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发涩,“玄奘受教了。” 林野连忙还礼:“师兄言重了。偈语不过是一时之感,当不得如此。” 玄奘摇了摇头,直起身,看著林野的眼睛。 “师兄此偈,玄奘穷尽一生,也未必写得出来。” 他说,声音不大,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日得闻,是玄奘的造化。” 殿中无人说话。 这时林野却感受到眉心因果簿一亮。 顺势打开查看。 【因果债务人:佛门气运】 【所欠债务:替佛门传道,留下通法佛偈一首,在大唐產生不可估量的作用。】 【备註:此债未定,可索偿物未定。】 林野震惊! 林野无语! 林野惶恐! 这回玩大了。 太宗坐在御案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好一个本来无一物。” 他看向群臣,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眾卿以为如何?” 没有人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评价,在那二十个字面前,都显得苍白。 “归真师,”他说,“你这偈语,朕记下了。” 太宗的目光从林野身上移开,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玄奘身上。 “玄奘师。” “贫僧在。” “你的偈语,中规中矩,功底扎实,没有差错。”太宗顿了顿,“但归真师的偈语,直指本心,境界更高。” 玄奘垂首:“陛下慧眼,贫僧心服口服。” 太宗点了点头,重新看向林野。 “归真师听旨。” 林野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合十躬身:“贫僧在。” “朕观你佛法精深,器量非凡,堪为僧门表率。今赐你左僧纲、右僧纲、天下大阐都僧纲之职,统领天下僧尼,主持水陆法会。望尔尽心竭力,不负朕望。” 殿中一阵轻微的骚动。 左僧纲、右僧纲已是高位,天下大阐都僧纲更是从未设过的职衔。这是要將天下僧尼都归他管辖的意思。 有大臣面露异色,但看了一眼那二十个字,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林野刚要回话,眉心的因果簿却自己展开了。 【检测到重大变革,持簿人即將住持水陆法会。】 【原强制任务“在水路法会上与唐僧辩法”。视作完成。】 【持簿人完成第一个强制任务,因果簿升级中】 第九章 逍遥游 看著因果簿上的几行字,林野默默地把推辞的话咽了回去。 原本他还想著推掉职务,让玄奘顶上,不然他怎么跟唐僧辩法?总不能自己跟自己辩吧。 但现在看来,这任务是很人性化的嘛。 他主持法会,被默认必然可以达成与唐僧辩法? 或者,他此刻就是“唐僧”? 至少在法会这个场景里,他就是“唐僧”。唐僧能姓陈,自然也能姓林。 任务判定他完成了,逻辑上倒也说得通。 他上前一步,合十领旨:“贫僧领旨,谢陛下隆恩。” 太宗点了点头,又赐下一件五彩织金袈裟、一顶毗卢僧帽,以及如意、拂尘等法器。 “归真师,望你用心再拜明僧,排次闍黎,前往化生寺,择定吉日,开演经法。莫负朕望。” “贫僧遵旨。”林野双手接过,转身看了一眼玄奘,“陛下,贫僧有一请。” “讲。” “玄奘师兄佛法精深,远胜贫僧。法会之事,贫僧愿与玄奘师兄共领,同心协力,方不负陛下所託。” 太宗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倒是不贪功。准了。” 玄奘连忙上前谢恩,目光中带著几分感激。 林野冲他微微一笑,低声道:“师兄,我不识字,难理政务,法会的事,还得你多费心。” 玄奘合十回礼,没有多说,但眼中多了一份郑重。 法会需数日准备,林野把事情都推给了玄奘。 “师兄,法会章程你比我熟,僧眾调配你比我懂,功德安排你比我明白。” 他笑眯眯地把一卷卷文书塞进玄奘怀里,“贫僧就不添乱了。” 玄奘抱著文书,哭笑不得:“师兄,陛下点的是你主持。” “是我。”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能者多劳,师兄辛苦。” 说完,他一转身,溜进了化生寺后院的一间禪房,反手把门一关。 玄奘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扇紧闭的门,无奈地摇了摇头。可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 这个师兄,倒是有趣。 禪房里,林野盘膝坐定,心神沉入眉心。 因果簿静静悬浮在泥丸宫中,它升级完成了。 原本淡淡的金光此刻明亮了许多,像一盏被添了油的灯,光芒温润而饱满。 金光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似文字,似符籙,又似是而非。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那变化,便觉一股温热的道韵从因果簿中涌出,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泥丸宫。 那道韵不霸道,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 它不急不缓地流淌,所过之处,泥丸宫中原本晦暗的角落都被一一照亮。 林野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清明,许多平日里想不通的经义、参不透的关窍,此刻都像被水洗过的石子,清清楚楚地铺在眼前。 这只是开始。 道韵漫过泥丸宫,触到了眉心深处一点沉寂的清光,那是师祖藺且留下的。 林野几乎忘了它的存在。那日梦中,师祖以指抵他眉心,说送他一场造化。醒来后他只觉眉间一点清灵,却不知有什么用。 此刻,因果簿的道韵与那点清光一触,像是火种落入了乾柴。 那点清光忽然活了。 只见那一点清光,有节奏地跳动著,每一次明灭,都有一股清气从中渗出,沿著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由有形,流向无形,直至冥冥之的修为关窍。 道关。 林野在地仙巔峰已经卡了近百年。 土地这个职位,收的香火供奉,只能滋养他的神魂,对他的法力修为却是没什么助益的。 他想晋升,还是要靠原本的道家修行法。他传承庄子一脉,自然练得是《大梦归真觉》。 他资质不算顶尖,师祖藺且神龙见首不见尾,传了功法就再没过问过。一百年不得寸进,他早就习惯了。 如今那一点清光,渗出的清气,正在他的经脉中缓缓流淌。 所过之处,像是乾涸的河床迎来了春汛,每一寸经脉都在贪婪地吸纳著。 “这是……” 他来不及细想,那股清气忽然变得汹涌起来。 那道困了他一百年的关窍,在这股力量的衝击下,开始鬆动。 一下。 两下。 第三下。 “轰!” 像是堤坝决口,像是云开月明。 那道关窍轰然破碎,清气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灌入他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得轻盈,神魂在变得澄澈,天地间的灵气不再是“感知”,而是“触摸”像是整个人融入了天地之中,又像是天地融入了他的体內。 玄仙。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是灰白色的,在空气中凝而不散,像一条小龙,盘旋了两圈,才慢慢消散。 百年苦修,一朝破境。 他试著运转法力,只觉得体內的力量如同江河奔涌,与之前那条涓涓细流不可同日而语。 对天地的感应,也完全上了一个台阶。 这就是玄仙。 在天庭的仙阶中,玄仙不算高。上面还有金仙、太乙金仙、大罗金仙,更不用说那些传说中的准圣、圣人。 可对於一个已经被夺了神职的土地来说,这已经是大造化了。 林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激动,重新闭上眼,將神识沉入眉心。 升级后的因果簿光华內敛,静静地悬浮在泥丸宫中央,像一轮敛去了锋芒的明月。金芒不再外放,而是温润地收在內部,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林野的注意力却不在它上面。 泥丸宫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他凝神看去,只见一只由文字凝聚而成的小鱼,正在识海中悠然地游弋。 那鱼不大,不过巴掌长短,却灵动异常。 每一片鳞甲都是一行细密的篆字,流转著淡淡的光华。 它时而潜入识海深处,如鱼入深渊,不见踪影 时而一跃而出,化作一只大鸟,振翅盘旋,羽翼间洒落点点清辉。 鱼与鸟,轮转不休。 林野怔住了。 鯤鹏? 不,不是鯤鹏。 鯤鹏是鱼鸟之变,是形体的变化。而这鱼与鸟,是文字与道的流转,是形与意的交融。 他看著那鸟盘旋三圈,又俯衝而下,没入识海,重新化为那尾悠閒的鱼。 鱼復为鸟,鸟復为鱼。周而復始,生生不息。 他终於確定了那是什么。 那是《逍遥游》。 那些文字不是死的,是活的。 它们不是被记载在竹简上、绢帛上、纸张上的死物,而是被庄子亲手种下的道种。 一篇活著的经文,一只活著的神兽。 这才是师祖藺且给他的造化,不是帮他破境,不是替他开悟。 师祖把《逍遥游》的真意种在了他的眉心。 只是他之前的修为太浅,感知不到。因果簿升级时涌出的道韵,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门。 那鱼儿,在他识海中游弋, 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野小心翼翼地用神识去触碰。 第十章 道门弟子?? 就在触碰到那鯤鹏的一瞬间,一股轻微的拉扯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神魂,要把他从这具身体里扯出去,送到某个未知的地方。 不是疼痛,是一种失重。 他立刻收回了神识,切断了联繫。 拉扯感瞬间消失。 鯤鹏依旧在识海中悠然游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野深吸一口气,心跳快了几拍。 那是什么? 是传送?还是召唤? 他盯著那只鯤鹏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压下了心底的好奇与衝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 水陆法会还没开始,长安城里一堆事等著他。他要是被传送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天晓得还回不回得来。 过几日,等法会事了,再探究竟。 最后看了一眼游得畅快的鯤鹏,林野退出了內视。 刚舒了一口气,他又愣住了。 不对。差点忘了正事。 因果簿升级了,他还不知道多了什么功能呢。 连忙回去,翻看因果簿。 主体没变,薄里多了一页强制任务列表。 也就是说,以前是直接分派任务,现在可以自主选择完成哪个强制任务。 也可以先完成任务,再索偿。 这样確实灵活多了。 顺手打开了任务列表: 【可选强制任务列表(本年)】 【与八戒辩法一次。】 【与悟空辩法一次。】 【与观音辩法一次。】 【与如来辩法一次。】 …… 林野面无表情的合上因果簿。 真敢想啊,还和观音,如来辩法。 …… 贞观十三年,九月初三,癸卯良辰。 天色未明,化生寺已是钟鼓齐鸣,香云繚绕。 林野天不亮就被僧人们簇拥著更衣沐浴,几个小沙弥围著他转了好几圈,帮他整理衣角、系好腰带,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等他站在铜镜前时,自己都愣了一下。 镜中之人,宝相庄严,气度不凡,哪里还有半点那个落魄云游僧的影子? “法师,该登坛了。”一个知客僧在门外恭声提醒。 林野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晨光正好洒下来,照在他身上,那件五彩织金袈裟在朝阳下流转著淡淡的光晕,映得他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一层祥云之中。 寺中僧眾齐齐合十,眼中儘是敬畏。 玄奘站在殿前,见他出来,微微頷首。 法坛设在寺中大雄宝殿前,高三层,四面幡幢,香花供养。坛上供著佛像,坛下铺著锦毯,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百姓围在远处,黑压压一片。 钟声响了九下。 太宗率领文武百官,步入寺中。 今日太宗著常服,未带仪仗,但威严不减。他目光扫过寺中,忽然顿住了。 法坛前站著一位僧人,身披五彩织金袈裟,头戴毗卢帽,手持如意,面容庄严,气度超然。 太宗看了好几息,才认出那是归真。 “好一个归真师。”太宗对身边的房玄龄说,“朕差点没认出来。” 房玄龄捋须笑道:“陛下慧眼。归真法师虽是云游出身,却自带一股仙风道骨,穿起这身袈裟,当真是不落俗流。” 太宗心喜,点了点头,登上观礼台就座。 林野站在坛上,看著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心中多少有些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將杂念压下。管他呢,来都来了。 但当他开口诵经的那一刻,声音平稳,气息悠长,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法会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化生寺上空,一朵祥云悄然停驻。 云上站著一位白衣女子,手持净瓶,眉目慈悲。 正是观音菩萨。 自从她领了法旨,就在这长安城里寻取经人。日久未见真正有德行者。 然而这几天她在长安城中听遍了“归真”这个名字。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百姓们议论的儘是这位云游僧的种种妙语。 有人说他在山川坛上以“太阳与手指”破了“不识字”的质疑,三言两语间尽显禪门机锋。 有人说他与魏徵辩“船夫罪过”,三问直指本心,说得那位铁面判官哑口无言,反倒笑著认了“执著之罪”。 更有那首偈语。 短短二十个字,像一阵风吹遍了长安城,从朝堂到市井,从文人到走卒,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有人说是禪宗千年未有的绝唱,有人说是直指人心的无上妙法,还有人说这二十个字能让一个不信佛的人,站在原地想上半天。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观音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微微点头。 此偈境界之高,直指禪宗根本。便是灵山之上,能作出这等偈语的也不多见。 更难得的是,此人言谈举止间自有一种机锋,不落俗套,不泥经文,句句都是从心性中流出。 看似离经叛道,实则直指本源。这种根器,这种悟性,便是在佛门之中,也是百年难遇。 她想起自己原本属意的那位金蝉子转世,玄奘。 论根底,论诚心,玄奘都是上上之选。 可此人太过规矩,太过方正,像是一块雕琢得极好的玉,温润有余,锋芒不足。 西行路上妖魔横行,取经人若只有诚心,没有几分机变和锋芒,怕是要吃大亏。 而这归真…… 观音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少见的笑意。 此人若能取经,倒也是一桩好事。 她心中暗暗想著,西行之路,求的是大乘真经,传的是无上妙法。此人根骨清奇,机锋凌厉,却又懂得收敛锋芒,不骄不躁。 更难得的是,他那一身本事,能在魏徵面前不卑不亢,能在太宗面前从容自若,能在满朝文武和数百僧人面前一鸣惊人。 这份心性,这份器量,便是灵山诸佛见了,也要点头称善。 西行路上那些妖魔鬼怪,那些艰难险阻,此人应对起来,怕是比玄奘要从容得多。 更重要的是,经还没取回来,他已经在长安城为佛法打下了如此深厚的基础。 百姓口口相传,朝野交口称讚,连那些原本不信佛的人,都在议论那二十个字。这等根基,比她之前预想的要扎实十倍、百倍。 若是跟脚清白…… 观音心中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若是跟脚清白,让他去取经,倒比玄奘更合適。 她这样想著,目光落在化生寺中那个身披五彩织金袈裟的身影上。 晨光正好,那件袈裟在朝阳下流转著淡淡的光晕,映得那人周身似有祥云笼罩,宝相庄严。 好一个归真师。 观音心中讚嘆,微微凝神,运起法眼,只见此人道德金光环绕,功德金光护体,口出真经,掷地有声。 真真是,根源纯真,清源正本的佛……道门弟子??? 第十一章 有「元」人 菩萨定睛再看,那归真不是林野又是谁? 这廝竟然就用的本来面目,连变化都未曾变化。可恨刚刚被那功德金光晃了眼,一时竟没认出来。 她当然不会承认,是这情况太过荒谬,荒谬到她压根没想到。 观音素麵紧绷,方才那点喜色早已褪得乾乾净净。她站在云端,看著那身披五彩织金袈裟的身影在坛上侃侃而谈,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让这小道士住持七七四十九日水陆法会? 让他以“天下大阐都僧纲”的身份,替佛门开演经法? 让他在长安城百姓面前,一口一个“贫僧”,一口一个“善哉”? 这若是成了,岂不成了三界最大的笑话。 观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鬱气。她心念一转,已经有了计较。 他既是以“高僧”的身份站在那里的,那便用“高僧”的法子,把他拉下来。 观音目光一敛,带著木叉,身形一转,云头散去。再出现时,已落在长安城中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两人摇身一变,化作两个疥癩和尚。拿出宝杖袈裟,出街叫卖,只等愿者上鉤。 化生寺中,法会正进行到中场休憩。 林野走下法坛,接过知客僧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天际。 那朵祥云不见了。 他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隨即面色如常地放下茶盏。 观音的云走了,就说明她本人要来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以原本相貌讲经演法,从来没想过瞒过观音。 果然,不一会,林野就远远看见萧瑀领著两个疥癩和尚,从侧门进了寺院,往太宗歇息的偏殿去了。 林野站在法坛上,口中诵经不停,目光却分了一缕过去。 那两个疥癩和尚,一个佝僂著腰,一个跛著腿。 佝僂的和尚手里捧著一件袈裟,隔得老远都能看见宝光流转。 那跛腿的和尚拄著一柄锡杖,杖上九环叮噹作响,声音清越,隔著半个寺院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菩萨这扮相,倒是用心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讲经。可耳朵一直竖著,留意著偏殿那边的动静。 无非还是观音吹牛那几句老话。 “陛下,此袈裟名曰锦襴袈裟,是冰蚕丝织就,上有七宝镶嵌。穿在身上,不入沉沦,不墮地狱,不遭恶毒之难,不遇虎狼之灾。” “这九环锡杖,也是灵山至宝。持在手中,妖魔鬼怪退避三舍,魑魅魍魎不敢近身。” “好东西,好东西!”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房玄龄,“爱卿以为如何?” 房玄龄捋须道:“臣虽不懂佛门法器,但观此二物宝光莹莹,確实非凡品。” 太宗点了点头,又看向那疥癩和尚:“大师从西域远道而来,献此宝物,朕心甚慰。不知大师想要什么赏赐?” 疥癩和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贫僧不要赏赐。只想將此二宝,赠与有德之人。” “有德之人?” “正是。”疥癩和尚说,“贫僧云游天下,只为寻一个真正的高僧,將此二宝相赠。久闻大唐天子崇信佛法,特来相扰。” 太宗笑道:“大师来得正好。今日化生寺正办水陆法会,两位主持都是朕亲选的高僧。大师不妨看看,可有中意之人?” 疥癩和尚眯起眼睛,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的法坛上。 法坛上,林野正在诵经。五彩织金袈裟在日光下流转著淡淡的光晕,声音沉稳有力,满场僧俗无不肃然。 疥癩和尚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站在殿前的玄奘。 灰色僧袍,乾乾净净,气度沉静。 “陛下,”他说,“贫僧倒是有意,將这两件宝物,赠与那两位法师。” 太宗大喜:“那便再好不过!来人,宣归真师、玄奘师过来。” 林野这边正诵完一段经文,便见內侍匆匆跑来:“归真师,陛下宣您和玄奘师过去。” 他心中瞭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合十一礼:“贫僧这就去。” 玄奘也从殿前走过来,两人对视一眼,並肩往偏殿走去。 一路上內侍对二人绘声绘色的讲述了两件宝物。 进了偏殿,两人合十行礼。 “贫僧归真(玄奘),参见陛下。” 太宗指著那两个疥癩和尚,笑道:“这两位大师从西域来,带来两件宝物。锦襴袈裟,九环锡杖,要赠与有德之人。朕想著,你们二人正合適。” 林野看了一眼那两个疥癩和尚。 高个的那个,正笑眯眯地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更像是……审视。 一个猎人在打量猎物时的那种审视。 林野收回目光,面色如常。 太宗又看向那疥癩和尚:“大师,这两位便是我大唐的两位高僧。你看,这宝物如何分派?” 疥癩和尚上前一步,目光在林野和玄奘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 “陛下,贫僧这宝物,只赠与真正有德之人。既然两位都是高僧,贫僧倒有一个主意。”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 “这位玄奘师,贫僧久闻大名,诚心向佛,德行高洁。贫僧愿將这锦襴袈裟、九环锡杖,分文不取,双手奉送。” 玄奘一愣,连忙推辞:“大师,这如何使得……” 疥癩和尚摆了摆手,拦住他的话头,然后转过头,看向林野。 那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至於这位归真师。” 他拖长了声音,一字一顿: “若想要贫僧的宝物,一分不能少。”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太宗皱眉:“大师,这是何意?为何一个分文不取,一个却要收钱?” 疥癩和尚不慌不忙,笑眯眯地说:“陛下有所不知。贫僧这宝物,只赠有缘人。玄奘师与佛门有缘,分文不取,理所应当。至于归真师嘛……” 他看了林野一眼,笑意更深了: “归真师与佛门有没有缘,贫僧看不出来。既是无缘,那便只能按买卖论了。” 台上一阵窃窃私语。 萧瑀皱眉,觉得这和尚说话太过无礼。房玄龄捋著鬍鬚,若有所思。傅奕倒是嘴角微翘,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太宗面色微沉,正要开口,林野却先笑了。 他笑得轻鬆,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 他也確实想到了一个笑话。 前世很流行的笑话: “老板这个多少钱.” “施主,出家人不说钱,说缘。一万八千元。” 第十二章 心源一念两重关 林野笑得开心,满殿的人却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太宗一脸茫然,房玄龄捋著鬍子的手停在半空,萧瑀皱著眉头,傅奕倒是嘴角微翘,他虽然不明白这和尚在笑什么,但看他笑得开心,自己也觉得有趣。 只有观音静静地看著林野,目光里有几分思索。 她隱约觉得,小道士不是在笑她说的话,而是在笑別的什么。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旁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林野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敛神色。他嘴角还噙著笑意,眼角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轻鬆极了。他对著观音化的疥癩和尚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是极,是极。”他说,声音里还带著笑意,“大师说得对。这宝衣禪杖,確实与贫僧无缘。便都送於玄奘师兄吧。”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疥癩和尚一怔。 她没想到林野会这么说。 她设想过很多种回应,辩驳,恼怒,据理力爭,甚至当场翻脸。 她唯独没想到,这个小道士会笑,会认,会这么痛快地承认自己“无缘”。 林野转过身,走到玄奘面前,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玄奘师兄,”他说,“这两件宝物,本就该是你的。贫僧一个云游野僧,穿惯了补丁,拿惯了破碗,这些东西放在贫僧身上,倒是糟蹋了。” 玄奘连忙摆手:“归真师兄,这如何使得?这宝物……” “使得。”林野笑眯眯地看著他。 疥癩和尚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盯著林野,目光深沉如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个小道士……不按常理出牌。 她本想让林野在“买”与“不买”之间做选择。 买,就是承认自己与佛门无缘,靠银子买缘分。不买,就是当眾示弱,不敢接这个挑战。 无论哪种,林野都会落了下风。 可他偏偏选了第三条路,大笑三声,拱手相让。 太宗皱眉,忍不住开口:“归真师,你这是何意?那和尚说你无缘,你便认了?朕的天下大阐都僧纲,连一件袈裟都接不下?” 林野转头看向太宗,笑容不变,目光却沉静下来。 “陛下,”他说,“贫僧不是接不下,是用不上。” “用不上?”太宗来了兴趣,“何出此言?” 林野先反问了一句:“陛下,方才听说,这两样宝物都是避祸的神物。能避水火之灾,能避虎狼之厄,能避刀兵之劫?” 太宗点头:“確实,那和尚说这袈裟穿在身上,不入沉沦,不墮地狱,不遭恶毒之难,不遇虎狼之灾。那锡杖持在手中,妖魔鬼怪退避三舍。其中神奇之处,可不止如此。” 林野笑了。 “既然如此,”他说,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贫僧確实用不上。” 殿中又安静了。 太宗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房玄龄捋著鬍子的手又停了。萧瑀皱著眉头,以为林野在说大话。 只有那疥癩和尚,目光微沉。 她听懂了。 林野没有急著解释。他站在台上,双手合十,微微闭眼。殿中眾人只见他嘴唇微动,像是在念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念。 然后他开口了。不是说话,是吟诵。声音不大,却清越悠长,像山间溪水流过石面: “心源一念两重关,魔佛纷紜起灭间。若了湛然空寂处,波清月朗镜台閒。” 殿中眾人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几句好听,却说不出好在哪里。 有几个文臣倒是听出了几分味道,可要说透,又说不上来。 林野睁开眼,看向太宗。 “陛下,修行在心,不在形。”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 “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湛然常寂,自然不遭浊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眾人,最后落在那疥癩和尚身上,笑意浅浅的。 “心若是清净,魔从何来?虎狼从何来?地狱从何来?心若是不清净,便是穿上袈裟,持上锡杖,挡住了虎豹豺狼,又於修行有何功?” 这话说的直白了,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轻轻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心不清净,有宝物袈裟何用?心自清净,要宝物袈裟又有何用? 太宗坐在御案之后,目光深沉,像是在咀嚼那几句话。 房玄龄缓缓放下捋须的手。他是读书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和尚说的,和圣贤说的,好像是一回事。 萧瑀低下了头。他是信佛的,读了一辈子佛经,可从来没有听过有人把佛法说得这么简单、这么透彻。 傅奕坐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最复杂。他是朝中最反对佛家的人,可此刻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这个和尚说的,根本不是佛法,或者说,不只是佛法。 他说的是一种每个人都能听懂,每个人都能做到的道理。跟佛不佛的,没关係。 玄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终於明白了,明白自己这些年,到底差在哪里。 那观音化的疥癩和尚心中暗恨。 竟敢如此贬低我佛至宝。修行在心,可若无外护,心又如何安住?你一个小道士,懂什么佛门法宝的妙用? 当即就想与林野辩上一辩。 话到嘴边,她却又停住了。 她若是辩贏了,以什么身份贏的?她若是辩输了,又以什么身份输的? 现在那小道士是“天下大阐都僧纲”,当真是进退不得。 “归真师好口才。”她说,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却没再纠结此事,反而话风一转。 “今日听两位讲的都是小乘佛法,却不知两位大乘佛法讲的如何?“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静。 太宗微微挑眉,露出几分兴趣。房玄龄等人也竖起耳朵,等著看这两个和尚如何作答。 林野正要开口,忽然发现,自己说不了话了。 不是喉咙出了问题,是有什么东西封住了他的声音。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像一层薄薄的膜,覆在他的喉间。 他心中一动,抬眸看向那疥癩和尚。 那和尚正笑眯眯地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第十三章 取经人 林野心里暗笑。 菩萨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以为他会抢著回答?以为他会把大乘佛法的精要抖落出来,搅了取经的大计? 真是想多了。 且不说他若是真搅了取经,因果反噬够他喝一壶的,佛门会不会放过他都是两说。 单说大乘佛法本身,那是后世中华文明的重要基石,是影响了千百年的智慧结晶。他再怎么胡闹,也不会断这条路。 他虽是个道士,可庄子一脉讲究的是“道通为一”,天地万物本是一家,哪有什么佛道之分? 所以这大乘佛法,该传还是要传。取经,该成还是要成。 他只是路过,顺便薅点羊毛而已。 另一面,玄奘已经站了出来。 他对著那疥癩和尚合十一礼,面色坦然:“大师,贫僧只学过小乘佛法,却不知大乘佛法如何。” 疥癩和尚笑了。 “小乘佛法,渡不得亡者超生,只可浑俗和光。”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沙哑的破锣嗓,而是清越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我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升天,能渡苦厄眾生,能解百冤之结。” 殿中安静了。 太宗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盯著那疥癩和尚。 “大师,你记得这大乘佛法?” 疥癩和尚点了点头:“我记得。” 太宗大喜,“那便请大师登坛开讲!” 疥癩和尚没有立刻回答。 她没有登坛。 她站在那里,佝僂的腰忽然直了,跛了的腿也不跛了。那身油腻腻的僧袍在一瞬间变得洁净如雪,上面缀满了瓔珞宝珠,光华流转。 满殿皆惊。 有人惊呼,有人后退,有人下意识地跪了下去。 那疥癩和尚,不,那白衣女子,手持净瓶,足踏莲台,眉目慈悲,宝相庄严。 观音菩萨。 殿中譁然,隨即有人高呼“菩萨显灵”,文武百官跪倒了一片。 太宗也从御案后站了起来,神色震动,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菩萨降临,朕有失远迎。” 观音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殿中,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满殿皆跪,唯有那人还站著。 林野站在那里,身披五彩织金袈裟,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算是行礼。 观音却没有动怒。她看著林野,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升天,能度难人脱苦。” 观音的声音在殿中迴荡, “陛下若欲得此真经,需得派人前往西天灵山,歷经十万八千里路,亲自求取。” 太宗的目光在林野和观音之间来回游移,眉头微微皱起。他是个聪明人,聪明到能从一句话里听出十层意思。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件件诡异。 涇河龙王被斩是因为犯了天条,它天天来闹自己是为了什么? 地府一趟崔判官虽是客气,却处处惊嚇他,更是越俎代庖,替他答应了这场水陆法事。 如今法会开了,菩萨现身了,说小乘佛法不够,要大乘佛法,要人去西天取经。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都是局。 从涇河龙王被斩,到他夜夜被扰,到地府惊魂,到水陆法会,到菩萨现身。一环扣一环,都是为了这“取经”二字。 佛门布了好大一个局,而他李世民,不过是这局中的一颗棋子。 太宗的目光微微沉了下去。 可他没有发作。他是天子,是天下共主,有些事,看破不能说破。 他看了一眼观音,又看了一眼林野,忽然笑了。 “归真师,”他说,“既然菩萨说要去西天取经,那朕问你,你可愿替朕走这一趟?” 殿中又是一静。 这一问来得突然。林野微微一怔,隨即心中瞭然。 太宗是聪明人。 他问林野愿不愿意去,是在试探。 试探林野的立场,试探观音的反应,试探这局里还有没有他插手的余地。 林野微微一笑,正要合十行礼,那边观音却急了。 “陛下,” 那声音清越如泉,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观音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著太宗,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贫僧却有一个好人选。” 太宗转过头,面色如常:“菩萨请讲。” 观音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在玄奘身上。 “此人,不是凡僧。”她伸出手,纤纤玉指指向那个一直安静站在殿中的灰袍僧人, “他是如来佛祖座下二弟子,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不曾退转。” 殿中一阵低呼。 金蝉子?佛祖弟子? 玄奘自己也愣住了。他抬起头,看著观音,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观音看著他的反应,微微点头。 “玄奘,你可知自己的来歷?” 玄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合十一礼:“贫僧……不知。” “你不知,是因为时候未到。” 观音对著太宗说道:“他根器深厚,诚心向佛,德行高洁,心性坚定,正是取经的最佳人选。” 太宗恍如初醒,连忙问玄奘可愿意。 玄奘上前一步,面色肃然,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贫僧愿意。”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殿中裊裊青烟,落在观音身上:“贫僧自幼出家,一生所求,不过佛法真諦。若西行能求得大乘真经,普度眾生,贫僧万死不辞。” 观音微微頷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眼中满是讚许。 太宗也笑著点头。 “玄奘,朕封你为御弟,赐你法號三藏。望你此去,不负朕望,不负天下苍生。” 玄奘跪倒在地,深深一拜。 “贫僧……臣,领旨。” 太宗頷首,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野身上。 “归真师,” 他说,语气隨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你可愿同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殿中一静。 观音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林野也愣了一下。 方才太宗问他愿不愿意去,他还以为是试探。 可现在玄奘已经领了旨意,观音也在场,太宗再问这一句,就不是试探了。他是认真的。 林野心里飞速转了几圈。 太宗这是要往取经队伍里塞人。 第十四章 土地 他是“归真”,是太宗亲封的天下大阐都僧纲,是水陆法会的主持,是那个在殿上以一首偈语震住满朝文武的“高僧”。 在太宗眼里,他是佛门的人,却又是自己一手提拔的。 让他去,既名正言顺,观音也阻止不了。 好算计。 林野心中暗暗讚嘆,不愧是李世民。 不过,他只能辜负唐王一番美意了, 如果进了取经队伍,他两头吃气运的事就不好操作了。而且一直在明面上当靶子,容易死。 更主要的是,不划算。 如果他答应了去取经,那么西游一路上所有的磨难自然是他“分內”的事,因果簿可一毛都薅不到。 亏到姥姥家了。 林野余光扫了一眼观音。她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掛著笑,可那笑意底下,分明压著一层寒霜。 他若是答应,观音怕是要当场翻脸。 不过,他要的不她翻脸吗。 她不翻脸,怎么欠他“因果”。 他虽然不想去,但是观音肯定更急。 当即上前,双手合十,声音清朗: “陛下厚爱,贫僧……” 观音看到林野那张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就知道坏了。 她肯定是不肯能像在小国一样,当著人皇的面把林野直接当妖精打死。那就只能…… “陛下。” 观音上前一步,脸上掛著慈悲的笑意,目光却落在林野身上。 “陛下可不要为难他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越如泉,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还有公职在身,去不得西天。” 殿中一静。 太宗微微挑眉:“公职?” 观音点了点头,目光从林野身上移开,看向太宗,笑意更深了几分。 “陛下有所不知,这位归真师是天庭在册的正神。” 她顿了顿,像是一个大人看著一个胡闹的孩子。 “黑风山土地。林野。” 殿中先是一静,隨即像炸开了锅。 “什么?” “土地?” “他不是和尚吗?怎么又是土地了?” 文武百官面面相覷,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房玄龄捋著鬍子的手停在半空,萧瑀手中的笏板差点没拿稳。 傅奕倒是眼睛一亮,嘴角翘得更高了,土地?跑来当和尚,还当了天下大阐都僧纲?有意思,真有意思。 太宗坐在御案之后,面色不变,只是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归真师……不,林土地。观音菩萨所言,可是实情?”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野抬起头,迎上太宗的目光,笑容不变,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回陛下,菩萨所言不虚。”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贫僧……不,小道,確实是黑风山土地。因故被革了职,如今不过是个閒散地仙。” 太宗看著林野。 他的目光从林野的脸上移到那件五彩织金袈裟上,又移到那顶毗卢帽上,最后落在他那双手上。 那双手正拱在胸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个道士的行礼方式。 “有意思。”太宗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古怪,不是生气,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內心的觉得有趣。 “朕封了的天下大阐都僧纲,原来是个道士。”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罢了。”他说,“既然是公职在身,朕也不好强留。归……林土地,你且去吧。” 林野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太宗会这么轻易地放他走。没有质问,没有追究,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只是“罢了”,只是“去吧”。 他忽然明白了。 太宗不是不追究,是不需要追究。 因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佛门和道门之间的博弈。他李世民是人间的皇帝,管不了天上的事。 他可以把一个“和尚”塞进取经队伍,但他不能把一个“道士”塞进去。那等於公开和佛门翻脸。 所以,当观音揭穿林野身份的那一刻,这件事就已经结束了。 太宗没有选择。 林野心中嘆了口气,拱手深深一礼:“谢陛下不罪之恩。” 他直起身,转身看向观音。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菩萨,”他说,笑眯眯的,“多谢菩萨替小道解围。若不是菩萨开口,小道还真不知道怎么跟陛下开口呢。” 观音面色不变,可眼底那丝不安,又深了一层。 这个小道士,在被揭穿之后,没有慌乱,没有怨恨,反而笑著向她道谢。 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看著林野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 林野高兴,林野开心。 为什么? 当然是因果簿上多了一笔债务。 【因果债务人:观音】 【所欠债务:取经人位置】 【可强制索偿:1.三光神水 2.金箍 3.紧箍 4.禁箍 5.玉净瓶 6.送子秘法……】 林野差点笑出声来。 送子秘法?这也能索偿?他要这玩意儿干什么?给谁送? 等等,也不是不行,那些欠他债又没什么好东西的,比如了莲花山神,都可以送一个。 他强忍著笑意,將目光从因果簿上移开。现在不是研究索偿的时候,先脱身要紧。 林野拜別唐王,对著御案深深一礼:“陛下,小道告退。” 太宗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林野直起身,转头看向玄奘。 玄奘正站在一旁,面色复杂地看著他,有惊讶,有困惑,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这些日子与他並肩而立,同领法会的“归真师兄”,忽然变成了一个道士,换了谁都要消化一阵。 林野冲他眨了眨眼,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保重。 玄奘怔了一下,隨即合十一礼,微微点头。那个动作里,没有怨恨,没有被欺骗的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惜別。 林野心中一暖,不再耽搁,转身出了偏殿。出了殿门,他深吸一口气,运起神行术。整个人化作一道清风,贴著地面疾掠而出,转眼间便出了化生寺,出了长安城。 可他不敢大意。 出了城,他立刻施展隱身术,將周身气息收敛得乾乾净净,然后拐了个弯,朝东南方向狂奔。 他知道观音不会这么轻易放他走。 果然,他才奔出不到百里,前方的空气忽然凝滯了。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虚空中走出,手持净瓶,足踏莲台,面容慈悲,目光却冷得像腊月的寒潭。 “林野。” 观音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面无形的墙,將他前路封得严严实实。 第十五章 照应得可还妥善? 林野停下脚步,散去隱身,现出身形。 他也不慌张,双手合十,哦不,是拱手,行了个道门的礼。 “菩萨,好久不见。” 观音看著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 “林野,你可还记得我当日之言?” 林野当然记得。 “菩萨让我戴罪立功,照应取经事宜。”他笑眯眯地说,“我照应得可还妥善?” 观音没有说话。 看著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心中那股鬱气更浓了几分。 “好一个照应。”观音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林土地好手段。” 林野拱手:“菩萨谬讚。” 谬讚。 观音看著他那张笑眯眯的脸,眼底的寒霜又重了几分。 “林野。”观音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可知罪?” 她冷冷吐出四个字。 手中的净瓶微微倾斜,瓶中杨柳枝上的露珠颤了一颤。 林野看见了。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菩萨这是要动手了。 打是肯定打不过的。別说他现在只是个玄仙,就是再升两级,在观音面前也是白给。 跑? 神行再快,能快过菩萨的法力? 如今,只能寄希望於那尾鯤鹏了。 上一次他用神识触碰,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拉扯感。那种感觉,像是要把他送到某个未知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那通向哪里,甚至不知道那之后还能不能回来。 但现在,他没得选了。 观音的杨柳枝已经抬了起来。 林野深吸一口气,神识猛地探入眉心,触向那尾正在识海中悠然游弋的鯤鹏。 轰。 天地在他眼前碎成了无数碎片。 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攥住他的神魂,猛地一拽。 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一头栽进了无底的深渊。 观音的杨柳枝挥下,一道清光掠过。 清光扫过之处,地面裂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可沟壑尽头,唯余清风。 没有人。 观音的手停在半空。她看著那道空荡荡的沟壑。 没有法力波动。 没有遁术痕跡。 没有空间撕裂的跡象。 他就那么消失了。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观音的眉头微微皱起。 好高明的遁术。 以她的修为,竟看不出来路,看不出去向,甚至看不出他是怎么走的。 她沉默了很久,手中的杨柳枝缓缓放下。 “有意思。”她轻声说。 语气里没有恼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真正的、发自內心的……意外。 她转身,白衣飘然而去。 林野再次缓过神来时,便站在了这里。 风从山间吹来,不凉不热,像是秋天,又像是春天。 他仰起头,看见一轮太阳悬在东边天际,光芒温和,不刺眼。 他又看向西边,一弯淡月掛在夜空,浮云半遮,却清清楚楚。 一半是白天,一半是夜晚。 似乎涇渭分明,又似乎浑然一体。看不出日夜在哪里转换,似乎本应如此。 如真似幻。 这不合理。可这个地方,似乎不讲道理。 他低头看脚下。 脚踩在草地上,草叶是绿的。 可他又觉得,这绿不是白天的绿,也不是夜晚的绿。是一种说不清的顏色。 像是把白天和夜晚揉碎了,搅在一起,又重新铺开。 他往前走了一步。 风忽然变了方向。 从迎面来,变成了从背后吹。温度也变了。方才还是春天的温煦,这一步落下,竟有了几分夏日的燥热。 他又走了一步。 燥热褪去,凉意四起,落叶在脚边打了旋。 再一步。 万籟俱寂,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冷。 行步之间,四季流转。 他站在那里,看著花开叶落,看著枯枝生芽,看著草木荣枯在他眼前走完了一个又一个轮迴。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四面八方都是路,又好像都不是路。他索性隨便选了个方向,迈步往前。 人渐渐多了。 不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而是像水墨画里的人物,一笔一笔被添上去的。前一秒还没有,后一秒就站在那里了。 各种各样的人。 有穿长袍的,有穿短打的,有披著兽皮的,有裹著轻纱的。 有老人,有少年,有女子,有壮汉。 有人的衣裳宽大得像云朵,有人身上的纹身从手腕一直爬到脖颈,有人头上戴著高高的冠冕,还有一个人的脚上什么都没有,赤著足,踩在石头上。 奇装异服,男女老少,身形各异。 像是来自各个时空,各个时代。 他忽然明白了。这些人不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甚至不是从同一个时代来的。 过去,现在,未来。 古往今来,所有人,都来了。不是同一时间,却是同一个“此刻”。 每个人都看不清面容。 不是模糊,不是遮掩,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看不清。 像是水墨画的留白。 你能看出此人的神韵。 有人清癯,有人圆润,有人疏朗,有人沉鬱。 可你要说这人到底长什么样,又说不上来。 他正在发愣,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鐺。” 不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又像是从他自己心里响起的。 声音不大,余韵悠长,像一滴水滴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 场面忽然安静了。 方才还在各自走动,谈笑的人,此刻都停下了动作。没有交谈,没有张望,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山谷。 人群开始往山谷走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指挥,可所有人的步伐都是一致的。 不是整齐划一的一致,而是方向上的一致,像是溪水往低处流,像是风往空旷处吹。 林野混在人群里,跟著往前走。 行进间,他听见了交谈声。 不是某一个人在说话,而是许多声音交织在一起,像远处的潮汐,像夏夜的虫鸣,像风吹过松林时那种沙沙的响。 他能听见那些声音,能感受到那些声音里的情绪。 有人在笑,有人在爭论,有人在低声嘆息。可仔细去听,却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没有再试图去听清,只是跟著走。 山谷不大,却容下了所有人。 林野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明明一眼就能看到山谷的边界,可所有人都走进去了,山谷还是那个山谷,不挤,不空,刚刚好。 大家各自找地方。 有人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搭在膝上,脊背挺直。 有人靠著一棵老树,半眯著眼,像是要睡著了。 有人纵身跃上山崖,找了个突出的石台,把腿悬在外面,晃悠悠的。 有人乾脆往草地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看著天。 怎么自在怎么来。 没有座位,没有规矩,没有高低。 林野怔怔地看著这一切,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鬆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一直紧绷著,此刻忽然被谁轻轻拍了拍。 他找了块溪边的石头坐下。石头微凉,溪水从脚边流过,清冽沁人。 第二声钟响。 “鐺。” 没有人再进来了。山谷的入口明明敞开著,可所有人都知道,人齐了。 林野也知道了。 不是有人告诉他,是那种“满了”的感觉,像一杯水倒到刚刚好的位置,再多一滴都会溢出来。 第三声钟响。 “鐺。” 这一声比前两声都要轻,可余音却格外悠长。 像是有人在山谷深处敲了一下钟,又像是有人在你心底最安静的地方,轻轻叩了一下门。 溪水忽然静了。风也停了。连那些半闭著眼的人,都睁开了眼。 一只蝴蝶从谷中飞起。 蝶翼是灰白色的,不艷丽,不张扬。它飞得很慢,像是在风中飘的一片叶子,又像是在水中游的一尾鱼。它从溪面掠过,翼尖点了一下水,涟漪一圈一圈盪开。 它飞过那些或坐或臥的人,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有人只是微微一笑。 然后它飞向谷中最高的那块青石。蝶翼一收,散开了。 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又像是梦醒时最后一丝念想。 它散成了无数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在空中旋转、凝聚、重组。 化成一个道人。 第十六章 逍遥游 道人没有坐下。 他站在那里,双手隨意地垂在身侧,姿態松鬆散散的,像是在自家院子里发呆。 他的面容,同样看不清。 可林野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熟悉。不是见过的那种熟悉,是“根源”上的熟悉。 像是他练了一辈子的《大梦归真觉》,在这一刻,终於见到了创造它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懒洋洋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本课,”他说,“习讲。逍遥。” 林野坐在溪边,溪水从他脚边流过。 他觉得自己应该很紧张,这里是哪里?这些人是谁?他有一千个问题想问。 可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紧张。 甚至觉得,自己好像等了这一刻很久了。 逍遥。 这两个字他听过无数次。 可这一刻,从这道人嘴里说出来,这两个字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知识”,是“实感”。 像是一道菜,你看了菜谱一百遍,不如亲口尝一次。 道人开始念《逍遥游》。一字不差。 就是林野背过的那篇,从“北冥有鱼”开始。 每一个字都是他认识的,每一句话都是他背过的。可当这些字从道人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它们不再是字了。 “北冥有鱼,其名为鯤……” 林野觉得自己沉了下去。 不是身体往下沉,是他的存在往下沉。 沉进一片深不见底的水里,沉进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那黑暗不是冷的,是温的,像子宫,像初生的混沌。 他是鯤。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他忽然想上去。不是“决定”要上去,是那种“本来就是该上去”的感觉,像水该往下流,像火该往上烧。 他往上升。不是游,是化。他的鰭变成了翅,他的鳞变成了羽,他的身体从水中破出,带起的水花落下来,成了三万里的浪。 ………… 林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许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也许他从来就是那条鱼,那只鸟,那朵菌,那只蝉,那个拒绝天下的许由,那个唱著歌走过去的接舆,那个站在濠樑上的庄子。 他经过了无数的“生”,化作了无数的物。 朝菌的短促,蟪蛄的执拗,彭祖的漫长,大椿的永恆。 风的自由,水的隨形,云的聚散,雾的无常。 每一个,都是他。 每一个,都不是他。 天地与我並生,万物与我唯一。 这句话他读过一百遍,背过一百遍,以为自己懂了。 可现在他知道,以前的那个“懂”,不过是字面上的懂。 就像一个人站在岸上,看別人在水里游,他说“我知道了”,可他不知道水是什么温度,不知道水漫过胸口时呼吸有多困难,不知道从水里看天空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知道了。 他睁开眼睛。姿势没有变过,还是在溪边坐著。 可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不一样了。 不是变了,是“透”了。 他试著运转法力。 法力如江河奔涌,滔滔不绝。 不是量变,是质变。刚刚晋升的玄仙境界,此刻像被水浸泡过的土地,每一寸都踏实了,每一寸都润透了。 法力猛涨了一大截。不是一倍两倍,是数倍。 他说不清是多少,只知道之前觉得吃力的术法,此刻信手拈来。之前不敢碰的壶天之术,此刻隱隱有了把握。 可他顾不上细究这些。 山谷里,眾人陆陆续续地醒了。 没有人说话。 可林野觉得,所有人都在用同一种语言交流。 不是文字,不是声音。 是我们都经歷了同一件事,我们都明白了同一个道理的默契。 那个道人已经不见了。青石上什么都没有,连脚印都没有留下。 钟声又响了。 很长很长的一声,从山谷深处传来,从山壁间弹回来,从水面上滑过去,从每一个人的身体里穿过去。 钟声落下去的时候,山谷开始变淡了。 那些人也在变淡。 很自然的散去。像云散了,像雾散了,像梦醒了。 林野的身形淡去,意识归於混沌。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点光,又像是一粒尘埃。 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时间流过,也没有空间延伸。可他“在”。 他感觉此刻只要一个念头,他就可以出现在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没有距离。想去,就在那里。这不是遁术,不是神行,这是……神通。 一种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甚至从来没有想像过的层次。 就在这个感觉升起的一瞬间,道人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何为逍遥?” 林野沉默了一瞬。 这不是考校。 这是一个问题。 不是要標准答案,是要他自己的答案。要那个从“他”的生命里长出来的东西。 他凝聚心神,把方才化身万物的那种“超感”轻轻推到一旁。 那不是他悟的,那是道人给他的体验。 像是一个孩子被大人抱起来,看到了墙外的风景。他看见了,可那不是他自己翻过去的。 道人想知道的,是他自己现在拥有的感悟。是从他生命里渗出来的东西。 他开口了。 “老子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这声音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周围的虚空轻轻震了一下。不是错觉,是共鸣,像琴弦被拨动,像钟磬被敲响。 “为何要损?损的又是什么?”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 前世的甜咸豆浆,甜咸汤圆之爭。 他当时觉得好笑,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一个笑话。 “假如,”他说, “我有一个错误的念。豆浆必须是甜的。” “这个『念』一旦在我心中成形,它就会像一个结,根植於我此后人生的所有时间线上。” 他看见虚空中有涟漪盪开,一圈一圈的。不是从他脚下,是从他心口。 “从此以后,每当我遇到一个『喝咸豆浆』的人,这个结就会被牵动一次。” “每一次牵动,都会让我不快乐,不舒坦,不自在。” “甚至可以说,在我生出这个错误『念』的瞬间,就已经將我未来人生的一部分,彻底划拨给了不逍遥。”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每一个字落下去,虚空中都会亮起一点微光。那些光不刺眼,温温润润的,像萤火,像晨星。 “这个不逍遥的时间占比,会因为我的身份、地位、权力而有所差別。” “如果我权势滔天,我就可以强制要求我管辖范围內的所有人,必须按照我的『念』来执行。豆浆只能喝甜的。” 他笑了一下。 “但是我管不到我职能范围之外的人。那些人的违规,仍然会像细小的沙砾,不断摩擦我的认知,影响我的心情。” “这只是多和少的区別。不是有和无的区別。” 那些微光聚拢过来,在他身边缓缓旋转。不是风在吹,是它们在回应他。 “这就是逍遥的第一步。” “看清相对与绝对之间的鸿沟。” “在世俗之中,有权,肯定比无权自由。有钱,肯定比没钱自由。健康,肯定比病弱自由。” “但这些都是相对的自由。它们能让你少一些束缚,多一些选择,却无法根除束缚本身。” “只要那个错误的念还在,我就永远有一部分生命,被预先抵押给了不逍遥。”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 “但,没有那个错误的念,就代表永远不会因为它而不逍遥!” 那些微光忽然亮了。不是亮了一点,是亮了千百倍。它们不再旋转,而是向他涌来,像溪流归海,像百川入江。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入他的根基,像水渗进乾裂的土地。 但他知道,还不够。 “逍遥的绝对根基,就在於此。” “在於清空错误的『念』。” “在於建立內与外的分界。”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 “情绪独立,思考独立。知晓什么是內,什么是外。” “不被外物影响,不被他人的念绑架,不被世界的变迁摇动內心的尺度。” ”逍遥的根本,在於清空。立界。” “为道日损。损的不是快乐,损的不是自在,损的是那些不该有的,不该留的,不该执的东西。损到无可再损,剩下的那个,就是逍遥。” 那扇门开了。 不是他推开的,是它自己开的。因为他终於明白。逍遥不是得到什么,是剩下什么。 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他的眉心,灌入他的泥丸宫,灌入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不是外力,是甦醒。 是他本来就有的东西,一直在那里等他。等他清空,等他立界,等他不再把世界扛在肩上。 神通自成。 虚空中,道人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很轻,很淡,像风吹过竹林。 “善。” 只有一个字。似乎有笑意。 林野对著虚空一礼。 一步跨出,消失在此间。 第十七章 间隙行走 林野一步跨出,脚踩实地的瞬间,竟生出一种久別重逢的踏实感。 他环顾四周。 松风,溪涧,崖壁。 正是他之前练习七十二变的那处深山。 那日他在这里一睡五日,醒来后直奔长安,再没回来过。如今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月亮掛在山尖,清辉洒下来,溪水泛著碎银似的光。虫鸣断断续续,山风不紧不慢,一切都是他离开时的模样。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离开时的自己了。 他在溪边坐下,闭上眼,將心神沉入眉心。 因果簿静静悬浮在泥丸宫中,光华內敛,没什么变化。倒是那尾鯤鹏,林野怔了一下。 鯤鹏小了好几圈。 它不再是之前那尾健硕的游鱼,倒像是刚孵化不久的鱼苗,在识海中慢吞吞地潜游。 鳞甲上的篆字还在,却暗淡了许多,游动的姿態也不復之前的灵动,懒洋洋的。 林野用神识轻轻触碰,鯤鹏慢悠悠地转了个圈,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说“別烦我”。 它每游一下,林野就感觉到自己体內的法力被抽走一丝。不多,但稳定。像是一条细小的溪流,不急不缓地往外淌。 他明白了。 鯤鹏送他进传道之地,不是没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它积蓄的力量。 那些力量来自师祖藺且种下的道种,来自因果簿升级时涌出的道韵,来自他这些日子修行中自然积累的法力。 一次传送,几乎耗尽了它。 它在吸收他的法力恢復。 速度很慢,照这个进度,没有几个月怕是缓不过来。 不过也好,慢有慢的好处。等它重新长大,他便能再一次进入传道之地。 下一次,不知道又会遇见什么。 他退出內视,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此次收穫,不可谓不大。 修为巩固了,玄仙的境界彻底站稳,法力暴涨了一大截。 更重要的是,他看清了前路。 逍遥不是终点,是一条路。道人的讲经不是给了他答案,是给了他一张地图。剩下的路,要他自己走。 还有,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看著月光落在指缝间。 神通。 他得了半个《逍遥游》。 道人的讲经,他只听懂了一半,只消化了一半,只成为了自己的一半。另一半像水从指缝间漏下去,他看得见,抓不住。 不过,这一半也够用了。 他在心里给这个神通取了个名字。 间隙行走。 念头升起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忽然变得很轻。 不是物理上的轻,是存在上的轻。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从现实的纹理中“提”了出来。 他还在这里,还能看见月光,还能听见溪水,可他又不在这里。 他站在世界的夹缝里,站在“有”与“无”之间,站在“在”与“不在”的边界上。 他试著往前走一步。 一步落下,人已在溪涧对岸。 不是速度,是距离的坍缩。 他想去那里,就在那里。没有过程,没有中间状態,只有起点和终点。只要是他法力能够支撑的范围,念头所至,身即所至。 这就是间隙行走。 不是遁术,不是神行,是比它们更本质的东西。遁术是在空间里移动,神行是缩短空间,而间隙行走,是不经过空间。 天地之间,万物之间,存在与存在之间,有无数细小的间隙。 不是裂缝,不是虚空,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是“此物”与“彼物”之间的那个“之间”。看不见,摸不著,但它在那里。 他的神通,就是走入那个“之间”。 当他在间隙中行走的时候,他不属於任何一处。不在起点,不在终点,不在路上。他是“之间”本身。 这个状態最妙的地方,不是快,是“不在”。 当他处於间隙行走態的时候,万法不加於身。 法术落在他身上,像风吹过虚影。 神通锁定他,像伸手去抓水中的月。他在,又不在。能看见他,可碰不到他。 当然,有限制。法力能支撑多久,他就能在间隙中待多久。 而且他只能去他“知道”的地方。 不需要精確坐標,但需要某种“锚点”。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感知过的气息,都可以作为锚点。 但如果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他从没去过,从没感知过的地方,他去不了。 他在心里把“间隙行走”的几个要点又过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 然后他笑了。 终於有了在取经路上搞事的资本了。 之前他什么都不是。 一个小土地,被诬陷得忍,被革职得受,没实力,手里就一本因果簿,还得藏著掖著不敢用。 在长安城里装高僧,看著风光,实际上步步惊心。观音一个眼神,他就得跑路。 现在不一样了。虽然身为玄仙,拼战力还是弱鸡一只。 但,他有了自己的底牌,自己的路,自己的神通。 间隙行走。 万法不加於身。 如来的五指山不知道逃不逃得过,但至少,观音的杨柳枝落不下来。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雷,不是风,是山在吼。 那声音从五行山的方向滚过来,贴著地面,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在跳。 林野猛然抬头。 一道金光冲天而起。那光不是佛光,不是仙气,它更原始,也更暴烈。 那是一头被压了五百年的野兽,终於把压在身上的一切撕开了一个口子。 金光之中,一个身影跃出。 很小,隔得太远,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可那影子只是往上一纵,便没入云层。然后是一声长啸。 那啸声从云层上落下来,穿过风,穿过雾,穿过五百年的岁月,砸在大地上。 林野站在崖壁上,听著那声长啸,忽然笑了一下。 猴子出来了。 隨即他想想到什么,又是一愣。 原来过了这么久了。 看来传道之地与这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 本来他还想著,找个地方好好熟练熟练七十二变剩下的术法,把壶天之术练一练,把间隙行走再打磨打磨。顺便,回去,找找莲花山山神的麻烦。 现在看来没时间搞这些小事了,薅羊毛比较重要。 他心念一动,一步跨出,消失在山野间。 第十八章 紧箍咒 且说另一边,心猿归正,打死了六贼。 玄奘絮絮叨叨教训悟空。悟空受不得气,一个跟头翻回东海去了。 林野躲在“之间”,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现身。 此刻他正站在世界的夹缝里,看著玄奘站在路边,面色青白,嘴唇哆嗦,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见,玄奘上方祥云笼罩,瑞气千条。 心知这是暗中护持唐僧的神仙们。 六丁六甲,五方揭諦,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 玄奘站在路边,等了好一阵,不见悟空回来,终於嘆了口气,牵了马,独自往西去了。 他走得慢,步子也沉,背影看上去有几分萧索。 林野远远吊著,不敢靠太近。 不多时就见山路前面有一个年高的老母,捧著一件棉衣,棉衣上面还有一顶花帽。 林野心知是观音来了,忙又退远了些。 见她似无所觉,又大著胆子,一步步靠近。 如今他躲在“之间”,心想哪怕被发现了,大不了一步溜走。 没成想,一步步走到近前,观音竟然毫无所觉。更別提上方藏著的丁甲,功曹,伽蓝了。 林野心喜。 半部逍遥游,竟有如此神力。 厉害,厉害。 观音化身的老母送了衣服帽子给唐僧,又说: “我这还有一篇咒语,唤做定心真言,又名紧箍咒。你可暗暗念熟,牢记在心,再莫泄露一人知道。” “我去赶上他,叫他还来跟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若不服你使唤,你就默念此咒,他再不敢行凶,也再不敢不听你话。” 接著就是传经文,玄奘肉体凡胎,只能口口相传,倒是便宜了林野。 一连几遍,林野在旁听著,也记下了。 观音见玄奘记下经文,化作一道金光,向东飞去。玄奘也明白了,这老母是观音所化。 当即叩拜,焚香。 林野躲在“之间”,眼看著观音飞远,又回头看了一眼玄奘。 那和尚正对著包袱里的花帽发愣,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诵经还是在犹豫。林野心知,那帽子里藏著的就是紧箍。 林野蹲在虚空中,看著唐僧的背影,忽然有些感慨。 猴子压了五百年,好不容易出来了,又要被套上一个箍。这西行路上,哪有什么自由可言。 不如让大圣再欠上我一笔吧。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在“之间”中缓缓转动。 念头升起,面容开始模糊,骨骼开始移位,毛髮从皮肤下钻出。几个呼吸之间,已经是齐天大圣的模样。 他从“之间”中一步跨出,落在山道上。 迈开步子。不是走,是跳。 他模仿著孙悟空的动作,一纵一跃,几个起落便到了了唐僧跟前。 “师父。怎么还在此处。” 他喊了一声,声音尖锐,带著几分猴腔。 唐僧正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听见声音,猛地抬头,见是“悟空”回来了,脸上先是鬆了一口气,隨即又板了起来。 “你去哪了?”他说,语气里带著几分责怪,又有几分委屈,“我行不敢行,动不敢动,只能在此处等你。” 这话说得有水平。 不提杀生的罪过,不提训斥的事,只提师徒情分,只提自己在这等了多久。若是真的悟空听了,难保不觉得愧疚,低头认错。 可惜来的是林野这个冒牌货。 林野挠了挠腮帮子,学著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老孙去龙宫吃了杯茶,耽搁了片刻。” 唐僧眉头一皱,显然不信这话。 一个被压了五百年的猴子,刚出来就能去龙宫吃茶?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既回来了,便去拿乾粮吧。为师饿了。” 林野应了一声,蹲下身去翻包袱。 林野的手触到包袱里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棉衣。花帽。 他的手顿了一下。 那衣帽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包袱最底下。 棉衣是新的,针脚细密,花帽上绣著金线,在日光下微微发亮。若不是知道底细,谁能想到这看似普通的东西,藏著天大的算计。 他的动作很快,故意带著几分猴子的毛躁,把乾粮翻得乱七八糟。唐僧在一旁看著,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 林野没有多说什么,把乾粮递了过去。 唐僧接过乾粮,没有立刻吃,而是看著林野的手。 林野的手正停在包袱边上,指尖搭在那团棉衣上。 “悟空,”唐僧说,语气隨意得像是在拉家常,“你看见那衣帽了?” 林野回过头,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看见了。这衣帽是东土来的?” 唐僧点了点头,咬了一口乾粮,慢慢嚼著,像是在回忆什么。 “这是为师小时候穿戴的。那帽子,戴上了不用教经,就会念经。那衣服,穿上了不用演礼,就会行礼。” 林野心里又嘆了一声。 这话说得,比方才还有水平。 不用教就会念经,不用演礼就会行礼。哪个当徒弟的不想要?更何况是悟空这种“不耐烦”的徒弟。 在长安时,玄奘还有高僧气度,辩经论法,不卑不亢。 可这才出长安多久?还未出大唐境內,便已经不是玄奘,是唐僧了。 他压下心底的感慨,脸上露出欢喜的神色,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竟有这等好事?不如给老孙穿了吧!” 唐僧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像是鬆了一口气,又像是有几分愧疚。但那情绪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便笑了,笑得温和,笑得慈祥。 “你若穿得了,就穿吧。” 林野拿起衣服花帽,却没动。 唐僧正低头啃著乾粮,余光却一直盯著他的手。见他停了,故作镇定地问:“怎么不穿上试试?” 林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捧著衣服花帽,定定地看著唐僧。 山风吹过来,带著几分凉意。 唐僧的袈裟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他手里的乾粮啃了一半,此刻却忘了再咬。 “师父,” 林野忽然开口,声音不似方才那般尖锐,倒有几分平静,“这帽子,戴上了,还能摘下来吗?” 唐僧一怔。 他没有回答。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此时 “呔!” 一声暴喝从天而降,震得山道上的碎石都在跳。 “你是何方妖邪,敢变我的相貌,哄骗我师父!” “吃我一棒!” 第十九章 真假美猴王 一道金光从云端砸下来,金箍棒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劈林野面门。 林野没有慌。 他甚至没有看那根棒子。 他只是捧著花帽,看著唐僧。 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金箍棒落下的瞬间,他一步后撤。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没有任何动静。 他就那么消失了。 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连他站过的地方,都没有留下任何气息。没有法力的残留,没有气息的余韵,什么都没有。 金箍棒砸在空处,在地上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孙悟空站在坑边,金箍棒扛在肩上,火眼金睛扫过四面八方。 他方才在云端看见有人变作自己的模样,在师父面前装神弄鬼,当即就怒了。 可此刻那妖邪竟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连半点痕跡都没留下。 他遁入地下,搜遍方圆百里。又纵上云霄,望穿千里山河。 什么都没有。 那妖邪像是凭空蒸发了,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孙悟空落在山道上,挠了挠腮帮子,眉头拧成一个结。 饶是他见多识广,却从来没见过这种遁术。 不是土遁,不是水遁,不是风遁,不是任何他知道的遁术。像是……直接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回头看向唐僧,正想问问那妖邪的来路,却见唐僧坐在石头上,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上的包袱。 包袱散开了,里面的东西翻了一地。乾粮、水囊、经书……什么都还在。 唯独少了那件棉衣,那顶花帽。 他挠了挠腮帮,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唐僧。 “师父!那妖邪可曾害你?” 唐僧站在那里,面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怕那妖邪。 他是怕悟空。 两个猴子,一模一样,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如见瞧著,眼前的像是真的。 可那个假的。 看他的眼神……他打了个寒噤,那眼神太平静了,像是……在看一个正在做错事的陌生人。 悟空见他这副模样,更急了,连声追问。 唐僧这才回过神来,颤声道:“没,没有害我。他……他拿了我的衣帽。” “衣帽?” 悟空想到锦鑭袈裟。转头看向地上,却见它还在。 “那妖邪偷了衣帽?”悟空皱眉,“什么破烂东西,也值得偷?” 唐僧没有说话。 他不能说。 他不能告诉悟空,那是观音送来的衣帽。 观音菩萨的话还在耳边,再莫泄露一人知道。 可他心里知道,他不说的原因,不只是菩萨的叮嘱…… 他只是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悟空挠了挠头,觉得今日之事处处透著古怪。 那妖邪变他的模样,不害人,不抢马,就偷了衣服帽子?还跟师父站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师父,那妖邪跟你说了什么?” 唐僧一愣,还是不能说。 唐僧垂下眼:“没,没什么。他问了些閒话,又翻了翻包袱。我以为他是你,便没在意。” 悟空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他不是傻子。 五百年压在五行山下,他没有一天不在想事情。想天上的事,想地上的事,想人心的事。 唐僧在瞒他。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嘿嘿”笑了两声:“罢了罢了,不值钱的衣帽,偷就偷了。师父,咱们赶路吧。” 唐僧点了点头,牵起马韁。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在那里,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著他。 他打了个寒噤,加快了脚步。 悟空跟在后面,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火眼金睛扫过山野,依然什么都没有。 他挠了挠腮帮,嘀咕了一句:“古怪。” 他总觉得那妖邪有些熟悉,也不是是不是变成了自己的缘故。 然后一纵身,跟了上去。 两人向西而去,天上的丁甲,功曹,揭諦,伽蓝等人却翻了天。 他们面面相覷,有人懊恼“没看清那妖邪的来路”,有人担忧“菩萨会不会怪罪”。 山道上重归寂静。 林野在“之间”中,站著,看著唐僧和悟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看著天上祥云飘走。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花帽。 锦缎面,金线绣,帽檐处缝著经文。他用指尖轻轻拨开帽檐的褶皱,露出里面一个小小的金圈。 紧箍。 【因果债务人:孙悟空】 【所欠债务:取经时期的自由(此债未定)】 【可强制索偿:待定】 话说另一边,五方揭諦中分出一人,驾起云头,急急往南海而去。 观音正手持杨柳枝,蘸著净瓶中的甘露,轻轻洒向莲台前的几株新栽的紫竹。 她动作不紧不慢,眉目间一片恬淡。可当那揭諦匆匆入內,將山道上发生之事稟报完毕,她的手停了。 杨柳枝悬在半空,一滴甘露將落未落,在叶尖凝成一粒晶莹的珠子。 “假悟空?”观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骗去了衣帽?” 她的声音平静,可揭諦跪在云头,总觉得那平静底下压著什么。 “是……是的,菩萨。那妖邪变作悟空模样,在唐僧面前装神弄鬼。我等以为是大圣回来,便没有在意。谁知……谁知那妖邪拿了衣帽,便消失无踪。大圣回来搜遍方圆百里,也没找到半点踪跡。” 观音没有说话。 她將杨柳枝轻轻放回净瓶,那滴甘露终於落下,砸在莲台边的石面上,碎成几瓣。 “知道了,你先回去,莫要声张。” 揭諦领命而去。 观音静坐,片刻后眉头微蹙。 收了莲台,身形化作一道清光,往西而去。 她站在山道上,法眼张开,扫过方圆百里。 什么都没有。 那个假悟空像是从不存在,从未来过,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以她的修为,法眼之下,便是大罗金仙的遁术也逃不过她的追踪。 可此刻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知不到。那妖邪像是凭空蒸发了,连存在过的痕跡都被抹得乾乾净净。 这种手段,她见过一次。 那个在她杨柳枝下消失的小道士。 “是他。”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確认。 第二十章 此物与我有缘 唐僧悟空又行了数日,荒郊野岭,不见人烟。 唐僧骑在马上,饿得前胸贴后背,几次想开口问悟空还有多远才有村落,又怕那猴子嫌他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悟空走在前面,金箍棒扛在肩上,东张西望,倒是不急不躁。他被压了五百年,如今能撒开腿走路,看什么都新鲜。 “师父,前面有户人家。” 唐僧精神一振,顺著悟空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山坳里隱隱露出一角屋檐,炊烟裊裊,在暮色中格外亲切。 他正要催马快走,却见悟空挠了挠腮帮,抬头往那人家上空看了一眼。 唐僧也跟著抬头。 什么也没有。天还是那片天,云还是那片云。 悟空收回目光,没什么表情,继续往前走。 唐僧心中微动,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那户人家不大,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上面爬著些枯藤。门是木头的,漆都掉了,看上去有些年头。 悟空上前敲门。 门开了,一个老母站在门后。头髮花白,腰微微佝僂,穿著粗布衣裳,手里还拄著一根拐杖。 “长老从何处来?”老母的声音沙哑,带著几分苍老。 悟空咧嘴一笑:“东土大唐来的,去西天取经。路过宝地,想化顿斋,借宿一晚。” 老母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进来吧。” 唐僧栓了马,跟著进了院子。院子里收拾得还算乾净,墙角堆著些柴火,檐下掛著一串干辣椒。一只老母鸡在墙角刨土,见人来,咯咯叫著跑开了。 老母领他们进了堂屋。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靠墙有个供桌,上面供著佛像,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像是许久没人打扫。 唐僧的目光落在供桌上,又移开。 老母去厨房张罗饭菜,悟空在椅子上坐下,二郎腿一翘,四处打量。 唐僧坐在对面,心不在焉地捻著佛珠。 他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寧。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日山道上“悟空”捧著花帽问他“戴上了还能摘下来吗”。 一会儿是观音菩萨那句“再莫泄露一人知道”。 一会儿又是真悟空回来后看他的那一眼,像是什么都知道了的沉默。 他打了个寒噤,强迫自己不去想。 老母端著饭菜进来,几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盆野菜汤。 东西不多,可在这荒山野岭,已经是难得。 悟空端起碗就吃,呼嚕呼嚕的,吃得飞快。唐僧也饿了,虽然食量不大,却也吃了两碗。 吃完饭,老母去收拾碗筷。悟空打了个饱嗝,往椅背上一靠,忽然目光一凝。 唐僧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心跳漏了一拍。 堂屋角落里,叠著一套衣帽。 棉衣,花帽。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白。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那衣帽,也不敢看悟空,更不敢看那老母。 他盯著自己的脚尖,他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悟空没注意唐僧的脸色。他看见了那套衣帽。蹦跳过去,伸手拨了拨那花帽上的金线,“老妈妈,您家里怎么还有套僧衣?” 老母从里屋端出一碟咸菜,放在桌上,嘆了口气:“那是我儿的。” “你儿子是和尚?” “当了三天和尚,就短命身亡了。”老母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走后,跟寺里要了这两件衣帽,留作念想。” 悟空挠了挠腮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虎皮裙。 这东西是他从一只老虎身上扒下来的,穿著倒是结实,可实在算不上体面。 “老妈妈,”他咧嘴一笑,“你这衣帽放著也是放著,不如给了我吧。我正好缺一身行头。” 唐僧手里的佛珠猛地攥紧。 “你若能穿,便拿去吧。”她说,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唐僧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 悟空大喜,站起身来,就要去拿那衣帽。 一只手忽然从虚空中伸出来。將花帽连同棉衣一起抓了过去。 悟空的手僵在半空。 然后,一个人从虚空中走了出来。 就那么在眾人眼前,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一步跨出。 那张脸,那身毛,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又一个孙悟空。 堂屋里静了一瞬。 老母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哀伤褪去,只剩一种淡淡的,意料之中的平静。 唐僧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面色煞白,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又是他。 悟空愣了一瞬,隨即暴怒。金箍棒从耳中取出,在手中迎风一晃,碗口粗细的铁棒带著呼啸的风声,直指对面那个“自己”。 “又是你!” 假悟空没有看他。 他一手抓著衣帽,目光越过悟空,落在唐僧身上。 唐僧觉得自己被那双眼睛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那假悟空笑了,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衣帽,像是在看一件很有意思的东西。 “此物与我有缘,” 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我却之不恭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开始变淡。 “站住!” 悟空的金箍棒横扫过来。 可那棒子落下的瞬间,假悟空已经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连他站过的地方,都没有留下任何气息。 悟空暴跳如雷,一棒砸在地上,地面炸开一处深坑。他纵身跃出院子,火眼金睛扫过四面八方。 什么都没有。 那妖邪像是凭空蒸发了。 “呔!”他怒吼一声,纵上云霄,又一头扎进地下,搜遍方圆百里。 堂屋里,唐僧站在原地,双腿发软。想起假悟空刚刚看向他的眼神,心口发虚,他连忙看向老母。 老母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目光淡淡地看著他。 金光从她身上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老母不见了。 门口站著的,是一个白衣女子,手持净瓶,足踏莲台。 观音菩萨。 第二十一章 烫手山芋 唐僧愣在那里。 观音却没有继续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假悟空消失的地方,眉头微蹙,眼底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恼怒,不是意外,更像是一种……確认。 果然是你。 观音没有说话,身形化作一道金光,向东而去。 堂屋里只剩下唐僧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双腿发软,扶著桌沿才没让自己坐下去。供桌上的香灰被他方才撞了一下,落了一层,在桌面上铺成薄薄的灰白色。 他盯著那层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悟空扛著金箍棒走进来,一脸晦气,嘴里骂骂咧咧的。 “又不见了!方圆百里,天上地下,连个屁都没留下!”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嘎吱一声响,差点散架。他隨手抓起桌子上的凉茶,往嘴里倒。 唐僧站在供桌旁,没有看他。 悟空喝了几口茶,忽然停下来,歪著头看了唐僧一眼。 “师父,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唐僧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冰凉。“没,没什么。” 悟空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他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挠了挠腮帮。 “师父,你说那妖邪,到底图什么?” 唐僧没有说话。 悟空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俺老孙想了半天,那妖邪两次都只抢衣帽,不伤人,不抢马,连包袱里值钱的东西都不动。” 他顿了顿,眉头拧起来。 “就抢帽子。” 他站起来,在堂屋里转了两圈,靴子踩在碎碗片上,嘎吱嘎吱响。 “还有这宅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屋顶,又低头看了看地面, “俺方才回来时就觉得不对。这宅子顶上,神光笼罩。俺还道是菩萨留下给我们休整的,顺便送身衣裳。” 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低了几分。 “可现在看来,此事並不简单。” 唐僧站在供桌旁,手指攥著桌沿,指节泛白。 他听著悟空的话,一个字都接不上来。他知道那宅子是谁留下的,知道那衣帽是谁送的,知道那妖邪为什么只抢帽子。 可他说不出口。 悟空见他不说话,也没再问,只是“嘿”了一声,扛起金箍棒,大步往外走。 还有件事他没说。 他总觉得那妖邪的气息有些熟悉,不像是变出来的,倒像是……他认识的人。可他想不起是谁。 “师父,赶路吧。” 唐僧应了一声,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堂屋。 供桌上佛像依旧,香灰依旧。堂屋旁边放衣帽的地方空了,空空荡荡的,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打了个寒噤,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另一边,林野收了两个箍,却不算开心。 如今他左手拿著两个箍,一直开著间隙行走。法力如流水般散了出去。 他根本不敢撤了神通。 只能將身子退出“之间”,只留左手拿著那两个箍。减少法力消耗。 这两个箍一离开“之间”,必然会被感应,被追踪,甚至,被召回。 真真是烫手山芋。 他翻开因果簿。 【因果债务人:孙悟空】 【所欠债务:取经时期的自由(此债未定)】 【可强制索偿:待定】 待定。 还是待定。 林野嘆了口气,他就知道这羊毛不好薅。 他试著用神识去探,想看看能不能抹掉上面的印记。 神识刚触到箍的表面,就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弹开了。不是攻击,是一种“你不配”的漠然。 像是一只蚂蚁爬上佛像,佛像不会赶它,也不会踩它,只是根本感觉不到它。 林野收回神识,深吸一口气,把这股挫败感压了下去。 急不得。 林野没有立刻动身。 他蹲在原地,左手攥著两个箍,右手托著下巴,把记忆里关於这三个箍的细节又过了一遍。 如来给了观音三个箍。金箍、紧箍、禁箍。 原本是要她找三个神通广大的妖怪,给取经人当徒弟。 观音私吞了两个。 紧箍给了悟空。禁箍收了黑熊精,给自己当守山大神。金箍收了红孩儿,给自己当善財童子。 三个箍,她用两个给自己招了手下,只留一个给取经队伍。 中饱私囊,还中饱得理直气壮。 林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个箍。两个箍贴在一起,金线交错,在虚空中泛著幽幽的光。 观音欠他因果,他倒是可以直接索偿最后一个金箍,但是然后呢? 虽然如来给了观音三个箍,不代表他只有三个。 治標不治本罢了,还是要想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他忽然笑了。计上心来。 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 凡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去。 心念一动,一步跨出,消失在此间。 ----------------- 且说观音那日从民宅中离去,一路往东,却不是回南海。 她驾著祥云,面色如常,眉目间一片恬淡。可跟在她身后的木叉知道,菩萨心里有事。 从长安城出来,她就没舒坦过。 先是被一个小道士在眼皮子底下耍了,让她在太宗面前进退不得。 然后是那首“本来无一物”的偈语,传遍长安,满城风雨。 再后来是山道上两次截胡,最后一次,更是在她眼前消失得乾乾净净,连根毛都没留下。 更可气的是,那小道士抢了紧箍,还留下句话“此物与我有缘”。 观音坐在莲台上,手中的杨柳枝轻轻拨弄著净瓶中的甘露。 水面盪开一圈涟漪,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木叉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菩萨,可是在为那妖邪烦心?” 观音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他不是妖邪。” 木叉一怔。 “他是原是黑风山土地。道门弟子,庄子一脉。根源清正。” 观音將杨柳枝放回净瓶,语气淡淡的, “在长安城里,他是太宗亲封的天下大阐都僧纲,替佛门主持水陆法会,打下根基。”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说起来,他还替佛门做了不少事。” 木叉更糊涂了:“那菩萨为何……” “为何要追他?”观音看了他一眼,“因为他手里有不该有的东西。” 她没有细说。有些事,说出来就是因果。 本以为他修为低下,好拿捏的很,却不知他竟有如此造化,竟习得一道如此高明的遁术神通。 如今竟有些奈何不得他了。 观音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罢了。他这般胡闹,说到底,还是因为心中不忿。” “解铃还须繫铃人。”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云层,落在远处若隱若现的天庭轮廓上。 “木叉。” “弟子在。” “去天庭。” 木叉一怔:“菩萨要去见玉帝?” 观音没有回答。她收了莲台,身形化作一道清光,往那九重天闕的方向去了。 第二十二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灵霄宝殿上,玉帝正与几位仙卿议事。殿中香菸裊裊,仙乐低回,一派祥和。 谁也不知道,这份祥和马上就要被打破了。 门外传来仙官通报:“观音菩萨驾到。” 玉帝微微挑眉,放下手中的玉笏。观音不常来天庭,来了多半是有事。 观音入殿,合十行礼。 玉帝抬手赐座,她却不坐,只是站在殿中,面色如常,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陛下,贫僧此来,是为黑风山土地林野之事。” 殿中几位仙卿交换了一个眼神。黑风山土地?一个芝麻大的小神,也值得菩萨亲自跑一趟? 玉帝不动声色:“菩萨请讲。” 观音不紧不慢地將长安城中事说了一遍。 从林野在山川坛上以“太阳与手指”破题,到与魏徵辩“船夫罪过”,再到那首传遍长安的“本来无一物”。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几位仙卿听得入神,连端茶的手都忘了放下。 观音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此人在长安城中,以佛门弟子身份主持水陆法会,为佛门打下根基。朝野上下,交口称讚。百姓之中,有口皆碑。便是太宗皇帝,也对他青眼有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眾人。 “照应取经一事,他做得极好。” 殿中沉默了片刻。太白金星捋著鬍鬚,若有所思。李靖坐在一旁,眉头微皱,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 玉帝坐在御案之后,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他看了观音一眼,慢悠悠地开口: “菩萨的意思是……” “林野被革职一事,本是莲花山山神诬陷。他任职五百年多年,勤勉有加,並无过错。” 观音的声音依旧平淡,“如今他戴罪立功,照应取经有功,不若恢復他的神职,另加封赏。”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算是,物尽其用。” 殿中又是一静。 物尽其用。 这四个字说得妙。不是“补偿”,不是“安抚”,是“物尽其用”。意思是,这个人有用,別浪费了。 玉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看了观音一眼,心想:菩萨这是要借天庭的手,拴住那个小道士。” “眾卿以为如何?” 太白金星率先开口:“陛下,林野之事,老臣也有所耳闻。莲花山山神诬陷一事,確实证据確凿。既是冤枉,自当平反。” “而且此人,有才,有功,有根基。莲花山山神诬告在前,城隍失察在后。如今真相大白,若不加擢升,何以服眾?何以安天下有道之士的心?” 李靖也点头:“照应取经有功,该当封赏。” 几位仙卿纷纷附和。一个芝麻大的土地,犯不著为他和菩萨唱反调。何况观音亲自来说情,这个面子总要给。 玉帝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传旨。黑风山土地林野,忠勤可嘉,著即復职。另,擢升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 “两界山城隍。” 此言一出,殿中微静。两界山是什么地方? 取经路上,五行山脚下,佛门的眼皮子底下。把林野放在那里,明摆著是要他继续“照应取经”说得再好听,也是个盯梢的差事。 一名小官却从列中走出,躬身道:“陛下,两界山本有城隍。” 玉帝微微挑眉。 那小官又道:“就是他停了林野的职。” 玉帝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想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既然原本的城隍是非不明,如何当的了城隍,林野不是空出了个位子吗,让他去当黑风山土地吧。” 殿中眾人心中觉得荒唐,土地变城隍,城隍变土地。 但嘴上皆称陛下圣明。 观音含笑,跟著眾人合十称颂。她面色如常,眉目间一片恬淡。她心中转过几个念头。 林野,但等你有了神职,有了庙宇,有了香火,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她垂下眼,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伽蓝慌慌张张跑进来。 “菩,菩萨。” 殿中仙卿侧目。灵霄宝殿之上,这般失仪,成何体统。 观音看清来人,心中微微一沉。 这两个伽蓝,是她留在高老庄和流沙河附近,“照看”尚未收入队伍的猪刚鬣和沙妖精的。 此刻两人一齐跑来,面色慌张,她心中却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何事惊慌?”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两人齐声说: “菩萨,不好了!大圣把您那箍,戴猪刚鬣到头上了!” “菩萨,不好了!大圣把您那箍,戴到沙悟净头上了!” 两人一愣,没想到对方和对方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对象不同。 殿中先是一静。 隨即像炸开了锅。几位仙卿面面相覷,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憋回去。 李靖嘴角抽了一下,端起茶杯假装喝茶。 太白金星捋著鬍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表情想笑,又觉得不该笑。 观音面如寒霜。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还是平静的,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一个伽蓝犹豫著说: “菩萨,那金箍,扣在猪刚鬣头上,猪刚鬣疼的在地上打滚,大圣站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还说……” 他说不下去了。 观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刀:“还说什么?” “还说……师父给师弟的见面礼可喜欢。” 观音看向另一个伽蓝。 那个伽蓝,咽了口口水,说:“菩萨,大圣突然来现身流沙河,直接把箍就扣沙悟净头上了。” “大圣说他吃人,妖性难驯服,先要磨磨他的性子,才好收他入门。”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观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又从煞白变成铁青。那铁青不是怒,是一种比怒更深的东西。 她当然知道悟空不可能给八戒沙僧带箍。 且不说悟空如今护持唐僧还没走到地界,连那两个师弟的面都没见著。 单说那藏著箍的花帽,早就被那“假悟空”抢走了。 她面如寒霜, 可恶的林野小贼,欺我太甚。 第二十三章 可怜的八戒 时间回到一天前。 林野一步跨出,从“之间”里现身时,已经站在了高老庄上空。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云层,又抬眼望了望西边.两界山附近这一大片,他当了五百年土地,每一座山头,每一条溪涧都烂熟於心。可过了流沙河,就是他不曾踏足的地界了。 “看来以后还得开著神行,把取经路都趟一遍。”他嘀咕了一句。 不然他的“间隙行走”就没法用了。 这神通虽然厉害,却只能去他“知道”的地方。没去过的地方,没有锚点,去不了。 两个箍都离不开“之间”,如今他法力耗得飞快,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只能简单粗暴一点了。 他决定先从猪八戒下手。不是因为他好欺负,是因为他离得近。 高老庄就在山下,猪八戒此刻应该还在高小姐的绣楼里当他的“女婿”。 林野蹲在“之间”里,看著那栋张灯结彩的小楼,嘴角微微翘起。 他等了一会儿。 月上中天的时候,猪八戒果然从绣楼里溜了出来。腆著个大肚子,扛著九齿钉耙,嘴里哼著小曲,一步三摇地往山里走。 林野看准时机,从“之间”中一步跨出。 箍圈从他手中飞出,无声无息,像一片落叶,又像一缕月光。猪八戒只觉得头顶一凉,还没来得及抬头,那金圈已经落在了他的脑袋上。 “哎?” 猪八戒伸手摸了摸,摸到一个冰凉的金属圈。他愣了一下,那金箍洛肉生根。然后那痛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啊!” 猪八戒惨叫一声,丟下钉耙,双手抱头,在地上打起滚来。 他的身体在膨胀,猪鬃从皮肤下钻出来,獠牙从嘴角翻出来,一个翻滚间,已经化作一头野猪。 那野猪一头撞向旁边的山壁,“轰”的一声,碎石飞溅。山壁上被撞出一个大坑,可那箍还在收紧,疼得他发了疯似的乱冲乱撞。 又是一声巨响,一座小山头被他拱翻了。泥土、石块、树木,哗啦啦往下滚,惊得山中的鸟兽四散奔逃。 林野站在半空中,看著这一幕,心中不忍,怕他误伤了人。 清了清嗓子,身形一变,化作孙悟空的模样。然后从云头上落下来,双手叉腰,哈哈大笑。 那笑声又尖又响,在山谷里迴荡了好几圈。 猪八戒在地上滚著,听见这笑声,挣扎著抬起头。看见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站在面前,笑得前仰后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你是哪来的猢猻!”他疼得直抽气,还是忍不住骂了出来,“老子跟你有仇吗!” 林野笑得更欢了。他蹲下身来,歪著头看著猪八戒,学足了孙悟空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好师弟,师父给师弟的见面礼,可喜欢?” “师……弟?”猪八戒愣住了,连疼都忘了三分。 林野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俺老孙,齐天大圣孙悟空。奉师父之命,先行一步,给师弟送个见面礼。这帽子戴上了,就算是入了门了。以后跟著师父好好取经,莫要再惦记什么高小姐了。” 他说完,也不等猪八戒回答,一个跟头翻上云端,消失得无影无踪。 猪八戒趴在地上,摸著脑袋上的箍,欲哭无泪。 他嘆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钉耙,垂头丧气地往福陵山云栈洞走。 林野没有耽误。从高老庄出来,他一步跨出,直奔流沙河。 这一回他没有急著动手。他蹲在“之间”里,看著那条浑浊的大河,等著沙和尚露面。没让他等太久。 沙悟净从水里钻出来的时候,肩上扛著月牙铲,脖子上掛著一串骷髏头,面目狰狞,杀气腾腾。 他往岸边一站,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扫过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人。 林野身形一变,化作孙悟空的模样。他从“之间”中一步跨出,无声无息地落在沙悟净身后。 沙悟净察觉到身后有异,猛地回头,可已经来不及了。一个冰凉的圈从天而降,稳稳地扣在他的脑袋上。 “什么东……”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野已经一步后撤,重新遁入“之间”。他蹲在虚空中,深吸一口气,开始念咒。 紧箍咒。 这不是禁箍的咒,是紧箍的咒。 两个箍的咒语不同,他手上没有禁箍的咒,只能用紧箍咒凑合。他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先念了再说。 咒语一字一字地从他嘴里吐出来,在虚空中迴荡。 流沙河岸上,沙悟净摸了摸脑袋上的金圈,皱了皱眉。没什么感觉。不疼不痒,就是箍得有点紧,像戴了一顶不合尺寸的帽子。 他伸手去摘。金圈纹丝不动。他又用力拽了拽,那圈像是长在了肉里,怎么都拽不下来。 “谁!谁暗算我!”他怒吼一声,月牙铲往地上一顿,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 没有人回答。 可就在此时,千里之外的云栈洞,猪八戒正趴在床上唉声嘆气。他摸著脑袋上的箍,翻来覆去睡不著,心里把那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骂了一百八十遍。 然后那痛感就来了。 毫无徵兆地,像有一根烧红的铁箍在收紧。猪八戒“嗷”的一声从床上弹起来,双手抱头,在地上打滚。 “又来了!又来了!”他嚎叫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俺老猪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那痛感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念著什么。 念一下,紧一下。念一下,紧一下。 猪八戒疼得满洞打滚,撞翻了桌子椅子,装在洞壁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惊得福陵山上下鸟兽奔逃。 不知过了多久,痛感终於消了。猪八戒趴在地上,浑身是汗,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著洞顶,忽然悲从中来。 “这可如何是好……”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哭腔,“不是什么时候,就突然来这一下,让俺老猪日后如何安生……” 他想著想著,眼眶一热,竟落下泪来。 那眼泪顺著毛茸茸的猪脸往下淌,滴在地上,吧嗒吧嗒的。 第二十四章 这个闷亏,菩萨是必须得吃下了。 流沙河岸上,林野念完最后一字,停了下来。 沙悟净站在原地,金箍在头上,不疼不痒,却怎么都摘不下来。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又拽了几下,指甲都嵌进了头皮,那圈还是纹丝不动。心中骇然,大吼一声:“谁!谁暗算我!” 他纵身跃上半空,瞪大了那双铜铃眼,扫过四面八方。没有人。 他又一头扎进流沙河里,河水翻涌,浪花飞溅,把岸边的泥沙都冲走了好几层。过了一会儿,他从水里衝出来,撞向岸边的礁石,把那块几丈高的礁石撞得粉碎。 还是没有。 那人像是凭空蒸发了,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林野站在“之间”里,看著他折腾,等他闹得差不多了,才从虚空中一步跨出。 他变作孙悟空的模样,站在半空中,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著沙悟净。 “沙妖精。” 沙悟净猛地抬头,看见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站在云头上,金箍棒扛在肩上,一脸嬉皮笑脸。他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你是哪来的猢猻!敢暗算你家爷爷!” 林野不慌不忙,学足了孙悟空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你吃了九个取经人,妖性难驯。师父遣我来,先给你送个见面礼,好好磨磨你的性子。” 他从云头上落下来,站在沙悟净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这箍,是给你入门的见面礼。以后跟著取经人,好好修行。莫要再吃人害命。” 沙悟净愣了一瞬。然后他怒了。 他抄起月牙铲,二话不说,一铲劈了过来。 月牙铲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劈林野面门。 林野没有慌。他甚至没有看那铲子。他只是微微一笑,一步后撤。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没有任何动静。他就那么消失了。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连他站过的地方,都没有留下任何气息。 沙悟净一铲扑空,踉蹌了两步,差点栽倒在地。他稳住身形,四下张望,四面八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等了很久,等到风都停了,等到河面上的浪都平了。那人没有再出现。 沙悟净累坐在岸边,月牙铲丟在一旁,双手摸著脑袋上的箍,又拽了几下,还是纹丝不动。 他忽然觉得,这西行路上的水,比他这条流沙河还深。 嘆了口气,拖著月牙铲,一头扎进水里,再没出来。 远处的云层里,林野蹲在“之间”,看著沙悟净那副认命的模样,嘴角微微翘起。 ----------------- 林野一步踏回崖壁,在这都快待出感情了。 烫手山芋总算送出去了。 这两个箍,他当然可以留著。留著玩,留著研究,甚至留著哪天心情不好,扣到莲花山神脑袋上,看他满地打滚,出口恶气。 可然后呢? 菩萨迟早会找上门来。那是佛门至宝,上面有如来亲手布下的禁制。 他一个小道士,拿什么抹掉?拿什么抗衡? 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一场。 给了八戒沙僧就不一样了。 一来,这本就是如来的法旨。 三个箍,给取经人的三个徒弟。他只是“代劳”了一下。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二来,这两个箍用出去了,剩下那个金箍,菩萨估计就捨不得给悟空了。 林野翻开因果簿,新的一页正在缓缓生成。 【因果债务人:孙悟空】 【所欠债务:取经时期的自由】 【可强制索偿:1.筋斗云 2.金箍棒 3.火眼金睛……】 果然。 林野看著这几行字,嘴角翘了起来。 原因其实很简单。 一是,之前,三个箍观音自己昧了两个,只拿一个出来应付差事。 如今只剩一个,她捨不得了。 二是,取经队伍一共四人,如今唐僧已经能控制两人,如果悟空也被掌控了的话,唐僧手中的权力太盛。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权力需要平衡。取经队伍內部,也需要平衡。 原本的时间线上,本就是悟空需要控制,八戒沙僧不需要。 如今不需要的带了箍,需要的没有。 想想林野就知道菩萨有多窝火。 总而言之, 这个闷亏,菩萨是必须得吃下了。 不枉他费劲心机,差点耗光法力,东奔西走。 林野笑了笑,不再想这些,心神一凝,专心恢復法力。 他闭上眼睛,感受到体內的法力像乾涸的河床迎来了细雨,一点一点地涨起来。 很慢,但很稳。 照这个速度,三五天就能恢復大半。 ----------------- 於此同时,那两位伽蓝已经上凌霄宝殿,找观音告状去了。 观音听完回话。面若寒冰。 玉帝坐在御案之后,面无表情。 观音合十的双手微微收紧。 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林,野。” 这两个字在灵霄宝殿上迴荡,像是从极深极冷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没有人接话。 没有人敢接话。 观音深吸一口气,將那股翻涌的鬱气压了下去。 她转身面向玉帝,合十行礼,面色已经恢復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陛下,”她说,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清越,“贫僧先行告退。” 玉帝放下茶盏,点了点头,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菩萨慢走。” 菩萨走后, 写御旨的仙官跪在阶下,笔尖悬在绢帛上方,墨汁將落未落,凝成一粒饱满的圆珠。 他偷偷抬眼,见玉帝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越发没底。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问,“这旨意,还传吗?” 玉帝放下茶盏,眼含笑意。 “传,为何不传。”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殿中几位还没告退的仙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林野替取经人找了两个妖力强横的徒弟,照应取经有功,为何不传?” 太白金星的鬍鬚颤了颤。 他听懂了。 不是“戴箍”,是“找徒弟”。不是“恶搞”,是“照应有功”。同样一件事,换一个说法,味道就全变了。 玉帝这是在给林野披功。 李靖坐在一旁,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那两个伽蓝方才报信时的模样。那叫一个狼狈,荒唐。 可到了玉帝嘴里,就成了“替取经人找了两个妖力强横的徒弟”。 玉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 “黑风山土地林野,忠勤可嘉。於取经路上,为唐僧收得门徒二名,皆妖力强横之辈,日后护持取经,必有大用。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 “擢升两界山城隍。钦此。” 仙官笔走龙蛇,一字一句录了下来。写到“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时,笔尖微微一颤,又稳住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 太白金星捋著鬍鬚,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靖放下茶杯,起身行礼:“陛下圣明。” 他这话说得简短,声音也不大,可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太白金星也跟著起身,其余仙卿纷纷附和。 玉帝摆了摆手,示意眾人不必多礼。 “至於那个诬陷他的山神,让他自己处理吧。” “旨意传下去吧。” 他说,语气隨意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仙官捧著圣旨,倒退著出了殿门。 传旨去了。 ----------------- 林野正盘膝坐在溪边,闭目调息。 法力在他体內缓缓流转,像一条刚经歷过汛期的河,水势渐平,泥沙沉淀。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道白线,散了很久才散尽。 他翻开因果簿,想看看有没有新动静。结果还没翻到那一页,眉心忽然一跳。 他凝神去听。 那余音里,裹著一句话。很轻,很远,像是从九重天闕之上落下来的一粒尘埃。 “……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林野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五味杂陈。 第二十五章 喝茶 七日后 两界山城隍庙,阴司大殿。 林野坐在大殿上,看著殿下的莲花山神与黑风山土地,笑意盈盈。 殿中烛火通明,照得满殿神佛鬼卒面色各异。 两界山城隍庙,还是那座城隍庙,可坐在正中的已经不是那位青面城隍,而是一个穿著崭新官服,笑眯眯的年轻人。 莲花山山神站在阶下,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嘴角抽了两下,想笑,笑不出来。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林野,正对上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低下头去。 黑风山土地站在他旁边,比他还不堪。 两条腿在官服里打著颤,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场面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林野坐在上面,把这两人的表情看在眼里。他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如今林野能喝到,还需感谢现在的黑风山土地。他吹了吹浮叶,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他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瞬。 莲花山山神是真怕了。那恐惧写在脸上,刻在眉间,连呼吸都带著小心翼翼的討好。这种人是纸老虎,戳破了就只剩下满地碎屑,不足为虑。 可那位黑风山土地,也就是当初的两界山城隍,虽然站在那里两条腿打颤,额头冒汗,可那双眼睛低垂时,眼底偶尔闪过的一丝光,不是恐惧,是阴狠。 林野心中瞭然。 两界山人烟稀少,本没有城隍,可这里是取经要地,眾多山神土地不能没人管,就增设此职。 这位空降的城隍,在此要紧之地耕耘多年,根基深得很。 如今被贬到黑风山,不过是暂避锋芒,指不定在打什么算盘。他还有后手,还有靠山,还有没打出来的牌。 有意思。 林野收回目光,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快快请坐。来人,看茶。” 声音不大,语气温和,像是在请多年未见的老友喝茶敘旧。 莲花山山神一愣,下意识看向黑风山土地。黑风山土地也是一愣,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这新上任的城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林野已经发话了,他们不敢不坐。 两人战战兢兢地在客位上坐下,屁股只敢挨著椅子边,腰板挺得笔直,像是隨时准备站起来跑路。 小鬼端著茶盘上来,给两人各奉了一杯茶。茶汤清亮,香气裊裊,和方才林野喝的是同一壶。 莲花山山神端起茶杯,手微微发抖,茶汤在杯中晃荡,洒了几滴在手指上。 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却不敢吐出来,硬生生咽了下去。 黑风山土地倒是比他沉稳些,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慢慢喝了一口。 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可林野注意到,他喝茶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什么。 林野没有急著说话。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曳,把墙上神像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窥伺。 气压很低。 低到莲花山山神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坐在那里,如坐针毡,手里的茶杯不知该放下还是该端著。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城隍大人……”他的声音乾涩。 林野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不急。” 他说,笑意盈盈,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诸位,我刚任职,先共饮此杯。” 他端起茶盏,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殿中眾神。那些山神土地、判官鬼卒,此刻都屏息凝神,等著他说话。 “为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那语气里有几分真诚,几分戏謔,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殿中眾神连忙起身,以茶代酒,同饮。 茶汤入喉,有人觉得甘甜,有人觉得苦涩,有人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机械地咽了下去。 林野放下茶盏,嘴唇微启,正要开口。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震得烛火乱颤,震得殿中眾神面色发白。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殿门外走进来。 身披金甲,面目威严,目光如电。 他扫了一眼殿中眾神,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螻蚁,然后落在林野身上,冷冰冰的,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金刚。 就是那个威胁过林野的金刚。 如今他来了,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金刚走到殿中,没有行礼,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一下。他看著林野,眼神不算尊重,甚至带著几分轻蔑。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冷硬得像石头砸在铁板上: “城隍,地藏王菩萨有请。” 殿中一片死寂。 莲花山山神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又从煞白变成灰青。他偷偷看了一眼林野,又看了一眼金刚,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黑风山土地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紧,隨即鬆开。他垂下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 林野坐在上面,看著金刚那张冷硬的脸,忽然笑了。 原来在这等著我呢。 他说怎么今天黑风山土地这么有底气,阴狠藏在眼底,一点也不慌。原来后手在这儿呢。地藏王菩萨。 林野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把官服上並不存在的褶皱一一抚平。他的动作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殿中眾神看著他,不知他要做什么。有人以为他会推脱,有人以为他会找藉口,有人以为他会笑著请金刚先回去,说自己稍后便到。 林野整好衣袍,抬起头,看著金刚,笑意不减。 “带路吧。” 他没有交代殿中眾神一句话。 没有“诸位稍候”,没有“我去去便回”,没有“你们先散了吧”。他就那么走了,像是忘了这满殿的人还坐著。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殿门外。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山神土地们面面相覷。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走?城隍没发话,万一他突然回来了,看见人都走了,藉机发挥怎么办? 这位新上任的城隍虽然笑眯眯的,可谁不知道他在长安城里乾的那些事? 连观音菩萨都敢耍,这样的人,得罪不起。 不走?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地藏王菩萨请他去,天晓得要谈多久。一天?两天?十天半月?他们就这么干坐著? 可没人敢动。 一个个坐在椅子上,屁股像是被胶水粘住了,连挪都不敢挪一下。 有人偷偷揉了揉肚子,觉得有些胀,以为是方才喝茶喝多了,没在意。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殿中的烛火烧了一截又一截,蜡油滴在铜台上,凝成一朵朵灰白色的花。穿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著阴司特有的凉意,吹得人后背发寒。 莲花山山神的脸色越来越白。 不是怕的,是肚子不舒服。 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按著腹部,脸上表情扭曲,像是在忍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黑风山土地的面色也不好看,眉头紧锁,嘴唇紧抿,额头上又沁出了汗珠。 这回不是怕的,是真的难受。 殿中开始有不安的骚动。 有人在椅子上挪来挪去,有人忍不住发出了细微的“嘶,嘶。”的抽气声,有人偷偷把手伸到桌下,按著肚子。 第二十六章 地藏王菩萨 林野跟著金刚,穿过阴司层层殿阁,越走越深。 金刚走在前面,一言不发。 林野不紧不慢地跟著,目光扫过两侧。 沿途的鬼卒见了金刚,纷纷低头避让,可他们的目光穿过金刚,落在他身上时,却带著几分好奇,几分打量,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新上任的两界山城隍。被菩萨“请”来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林野收回目光,面色如常。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大殿横在面前,殿门大开,里面烛火通明。 殿中供著一尊巨大的佛像,不是金身,是石胎,古朴厚重,像是从山体里直接凿出来的。 佛前有一张石案,案上放著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却照得满殿通明,连角落里的一粒尘埃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僧人坐在佛前。 他穿著朴素的灰色僧袍,没有瓔珞,没有宝珠,没有任何装饰。 他的面容平和,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寧静。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慈悲,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大地本身,承载一切,不悲不喜。 地藏王菩萨。 金刚走到殿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开。 林野迈步走入殿中,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一下一下,像是敲在石头上。 地藏王睁开眼。 他看著林野,目光平静,没有审视,没有威压,只是看著,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朵云。 林野走到近前,拱手行礼。 “小道林野,参见菩萨。” 地藏王菩萨没有立刻说话。他半闭著眼睛,像是在打量林野,又像是在透过林野看別的东西。 殿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野以为这位菩萨睡著了。 然后地藏王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一条地下暗河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流淌。 “林城隍,不必多礼。请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林野没有客气,在石案旁的蒲团上盘腿坐下。蒲团是旧的,边缘磨得发白,坐上去倒是柔软。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地藏王菩萨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 “林城隍可知,本座为何请你来?” 林野摇头:“小道不知。还请菩萨明示。” 地藏王看著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只是烛火晃了一下。 “你做了很多事。” 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在长安城里替佛门传法,在水陆法会上开演经义,在取经路上替唐僧收了两名徒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野脸上。 “有功。” 林野没有接话。他知道“有功”后面还有话。 果然,地藏王接著说了下去,语气依旧平淡:“也有过。” “那三个箍,是如来佛祖赐给取经人的。你中途截取,假扮孙悟空,擅自扣在猪刚鬣和沙悟净头上。此举虽是结果相同,却坏了规矩。” 林野听著,面色不变,心里却转了几个弯。 “菩萨说的是。”林野拱手,笑眯眯的, “小道行事鲁莽,確实有不周之处。” 地藏王菩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殿中又安静下来。 林野坐在那里,心中却在飞速转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地藏王菩萨。 这位菩萨在佛门中的地位,极为特殊。 他不在灵山,不在南海,他在地府。他的道场,是幽冥界。 看起来是被边缘化了,但实则是佛家少有的真正掌权的菩萨。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这句话听起来慈悲,可地狱什么时候才能空? 只要轮迴还在,只要生死还在,只要眾生还在造业,地狱就不会空。 这是一个永远完不成的誓愿。 一个永远完不成的誓愿,就意味著他永远不需要成佛,永远可以以“菩萨”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留在地府。 也就是,永远掌权。 留在地府,就意味著手握轮迴。 佛门要的不是地狱空,佛门要的是地狱“有人管”。 管地狱的人,就是地藏王菩萨。而管地狱,本质上就是管轮迴。 轮迴是什么? 是人族生死流转的根本,是三界六道运行的基石。谁能掌控轮迴,谁就掌握了三界最根本的权力。 天庭管天,管人间香火,管风雨雷电。手握神权,看起来威风凛凛。 可地府轮迴才是整个人族的根基。 人死了,归地府管。 转生,也归地府管。 地府如今在谁手里?在佛门手里。 林野想到这里,心中忽然生出几分不忿。 轮迴本为厚土娘娘所化。 那位以身化道的古老神祇,捨身而成六道,为眾生开轮迴之路。功德无量,泽被万代。 可如今呢? 厚土娘娘化道之后,地府的权柄被佛门以“超度”之名,一点点蚕食。 大闹天宫之后,东岳大帝对地府掌控力急剧下降,虽然名义上还是十殿阎罗的上司,但地府的实际控制权却是被,地藏王菩萨掌控。 形成天庭和佛门共同管辖的局面,再然后是无数鬼卒,判官,阴差,层层叠叠,编织成一张大网。 名义上,是“超度亡魂”。实际上,以超度之名,行夺权之实。 意欲掌控轮迴。 厚土娘娘的功德,被佛门占了去。娘娘的名號,被世人渐渐遗忘。 林野想到这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血脉深处的记忆被唤醒了。 他不由自主地在心中默念:『娘娘放心,人族从未忘记娘娘大恩。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可就在这一瞬间。 整座大殿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一种更深沉的震动,像是从大地的最深处,从轮迴的根基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殿中的长明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青白色的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又落了下去。 地面上的青砖微微发颤,缝隙里的灰尘被震得浮起来,在空气中瀰漫成一层薄薄的雾。 林野心中大骇,面上却分毫不显。他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像是在奇怪这地府怎么也会有地震。 这一刻,十殿阎罗同时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望向地藏王殿的方向。 他们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轮迴的最深处甦醒 地藏王菩萨手中的念珠停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向殿角。 那里趴著一只神兽。 形如狮子,头生独角,通体雪白。它趴在那里,闭著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听什么。 諦听。 地藏王菩萨看著諦听,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諦听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它的耳朵动了动,眼皮颤了颤,却没有睁开。它把脑袋往两只前爪之间埋了埋,像是在说,別问我,我不知道,我不敢说。 地藏王菩萨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野。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此刻,多了几分慎重。 他没想到,林野竟有这等本事。 不是法力,不是神通,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方才那地府的震动,不是偶然。他感觉到了,那股力量来自轮迴的最深处,来自厚土娘娘化道之后留下的那一点不灭的灵识。 那灵识已经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如今忽然有了反应,只是因为林野心中的一念。 这一念,惊动了厚土娘娘。 这一念,让諦听不敢说,不敢看,甚至不敢听。 第二十七章 糊涂糊涂啊! 地藏王菩萨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只在嘴角浮了一瞬,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林城隍,”他开口了,声音依旧不高,可语气比方才客气了许多。 林野抬起头,面色已经恢復了平静,笑眯眯的:“菩萨有何吩咐?” 地藏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林野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 他转头看向站在殿门外的金刚。 那金刚自进来之后,就一直站在门边,像一根柱子。此刻感受到菩萨的目光,身体微微一僵。 “金刚。” “弟子在。” “你可知罪?” 金刚一愣。他抬起头,看向菩萨,又看向林野,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隨即被惶恐取代。 他跪了下来,金甲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弟子……不知。” 地藏王菩萨没有看他,只是轻轻拨动手中的宝珠。珠子与珠子之间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你在城隍庙中,以佛门之威压道门之神,是为越界。林城隍初任,你便在他殿上无礼,是为不敬。” 金刚的身体微微一颤。他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菩萨的眼神。 那眼神不冷,不怒,甚至带著几分慈悲。可那慈悲底下,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决断。 “罚你三年俸禄,闭门思过。去吧。” 金刚叩首,起身,倒退著出了殿门。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不像来时那般沉重,倒有几分狼狈。 殿中又只剩下林野和地藏王菩萨。 还有那只趴在地上、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的諦听。 地藏王菩萨看著林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清清楚楚。 “林城隍,两界山的事,本座不会插手。” 林野心中一动。 “取经的事,”地藏王菩萨继续说,“本座也不会插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野脸上,像是在確认什么。 “你在两界山,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你在取经路上,该怎么做,也怎么做。” 林野站起身来,拱手深深一礼。这回他没有用佛门的合十,用的是道门的礼。 “多谢菩萨。” 地藏王菩萨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殿中的长明灯恢復了平静,青白色的火焰稳稳地燃烧著。地下暗河的声音又清晰起来,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流淌。 林野知道,这是送客了。 他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出殿门。出了殿门,走过长长的砖道,穿过层层殿阁,一直走到阴司的大街上。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大殿矗立在幽暗之中,殿门大开,里面隱约可见一个人影,端坐在莲台之上。 林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心中却翻涌著惊涛骇浪。 地藏王菩萨的承诺,表面上是“不插手”,实际上是“不管了”。不管他在两界山做什么,不管他在取经路上做什么。 这不是信任,这是试探。 林野深吸一口气,將心中的杂念压了下去。 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 林野慢悠悠的往回走,一点也不急。 想到城隍庙里那些山神土地,嘴角的笑意就压不住。 等林野终於东逛逛,西逛逛,慢悠悠地回到城隍庙时,庙里早就闹翻了天。 他还没走进殿门,就听见里面传出一片鬼哭狼嚎。 那声音此起彼伏,有高有低,有粗有细,像是有人把十八层地狱的惨状搬到了这大殿之上。 林野脚步一顿,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换上满脸的震惊与关切,快步走入殿中。 殿里的景象,饶是他早有准备,也差点没绷住。 莲花山山神躺在地上,官服散乱,双手抱著滚圆的肚子,两条腿蹬来蹬去,活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 他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五官挤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鼻子哪是眼,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嚎叫。 “疼……疼死我了……哎呦喂……” 他的肚子鼓得老高,圆滚滚的,像塞了一个大西瓜。 旁边几个同样大肚子的土地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有的趴在椅子上,屁股撅得老高,额头抵著椅面,一声接一声地哼哼。 有的靠著柱子,双腿发软,整个人往下出溜,已经坐到了地上。 还有的抱著肚子在地上打滚,滚到东边撞了桌腿,滚到西边碰了香炉,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有人疼得把帽子都甩掉了,头髮散了一地,狼狈至极。 黑风山土地,也就是原来的两界山城隍,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按著腹部,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倒是没有像那几个山神一样满地打滚,可那紧咬的牙关和微微发颤的身体,说明他也忍得很辛苦。 那几个道门系的山神土地站在一旁,虽然没有肚子疼,可此刻也被这场面嚇得魂不附体,面色惨白。眼神里全是惊恐。 林野站在殿门口,看著这一片狼藉,脸上的震惊恰到好处。 “这……这是怎么了?”他快步走进去,左看看右看看,语气焦急,“我才走了一会儿,怎么就这样了?” 眾人见他来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纷纷挣扎著爬起来,磕头作揖,涕泗横流。 “城隍大人救命啊!” “大人救命啊!” 林野装作震惊的样子,快步走到莲花山山神面前,蹲下身来时,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赶紧低头假装查看莲花山山神的肚子,把笑意藏住。 一脸关切:“这是怎么了?我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 莲花山山神疼得话都说不利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大、大人……肚子……肚子疼……要死了……” 旁边一个山神哭喊道:“不是要死,是要生了!我感觉里面有东西在动!” “要生了?生什么?”林野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不知道啊!反正就是要有东西出来了!” 林野站起身来,在殿中急得团团转,左奔右跑,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嘴里连声问:“怎么会这样?你们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一个小土地战战兢兢地开口:“大、大人……我们只喝了您赏的茶……” “茶?”林野脚步一顿,猛地转头看向角落里缩著的小鬼。 那小鬼是城隍庙里负责烧水奉茶的阴差,此刻正躲在柱子后面,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你!”林野指著他,“你从哪里取的水泡茶?” 小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回,回大人……小的……小的从后殿取的……” “后殿什么地方?” “后殿……供桌上……有个葫芦……小的看里面都是清泉,就……” 林野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恍然大悟,又从恍然大悟变成了痛心疾首。 “糊涂啊!糊涂啊!” 他连声嘆息,在殿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砖上,篤篤作响, “那葫芦里装的,是我从子母河取来的水!我本打算留著做药引子的!你怎么拿来泡茶了!” 第二十八章 我云太慢 殿中先是一静。 然后,像是炸开了锅。 “子母河?” “就是那个……喝了就怀孕的子母河?” “天哪!我们喝了子母河的水!” 几个大著肚子的山神土地哭得更凶了,有的已经开始捶胸顿足。 “完了完了完了……”一个土地瘫在地上,两眼发直,“我修行八百年,还是个老光棍,连个道侣都没有,这要是生了个孩子出来,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何止是见人!男神仙生孩子,传出去整个天庭都要笑话我们!”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莲花山山神躺在地上,两眼发直,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完了……” 几个大肚子的山神土地哭成一团,有的捶胸顿足,有的以头抢地,有的抱著肚子嚎啕大哭,场面一度十分壮观。 那几个道门系的山神虽然没有肚子疼,可此刻也嚇得脸色发白。 他们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確认没有鼓起来,才稍稍安心,可看著同僚那副惨状,又觉得后背发凉。 林野站在殿中,被眾人围著,一脸沉痛地嘆了口气。 “诸位,诸位,先別慌。”他抬手压了压,声音沉稳下来,“子母河水虽能令人怀胎,却不是即刻就生。这一时半会儿,还出不了事。” 眾人稍微安静了一些,齐刷刷地看著他,眼睛里全是求生的渴望。 林野看著满殿哀嚎,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副焦急的模样。他沉吟片刻,忽然一拍手。 “有了!落胎泉!” 眾人眼睛一亮,齐刷刷地看向他。 林野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我记得,解阳山破儿洞有一眼落胎泉。那泉水,专解子母河之症。只要能取来那泉水,喝下去,这胎就落了。” “落胎泉!”一个土地眼睛一亮,“对对对,我听说过,那泉水能解子母河的水!” “大人!您快去吧!” “大人慈悲!小的们感激不尽!” “大人要多久?我等还能撑得住吗?” 林野面露难色,摇了摇头。 “诸位有所不知,那落胎泉如今被一个道人守著,轻易不给外人取用。而且那泉眼离此地不近,寻常云头,少说也要三五日才能到。” 三五日? 几个大肚子的山神土地脸色又白了。他们摸著肚子里那个“东西”,觉得它好像正在长大,三五日,怕是等不了了。 眾神的脸又白了。 黑风山土地忽然站起身来,拱手道:“大人,属下有一朵云,是当年在天庭任职时配的,速度尚可。属下愿献给大人。” 他说著,从袖中取出一朵巴掌大的祥云,双手奉上。那云洁白如雪,光泽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林野接过,看了看,又嘆了口气:“云是好云……可我用不了啊。” 为何?”几个土地异口同声。 林野嘆了口气,语气无奈: “诸位也知道,我虽是道门弟子,可这些年当土地,靠的是香火功德。如今復职才几日,庙里香火稀薄,功德没攒下多少。这云虽好,驱动它却需要大量功德香火。我这点家底,怕是飞不到半路就掉下来了。” 眾神面面相覷。 几个大肚子的山神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林野是道门修行出身,不靠香火。 可天庭的公家云,需要香火功德来催动。他没有神职的时候用不了,如今虽然復职了,可还没开始收香火,確实用不了。 莲花山山神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忍著疼,从袖中摸出一把亮晶晶的东西,颤巍巍地递过去。 他咬了咬牙,忍住不舍道:“大人!这是属下积攒的功德珠!里面有百年的香火功德!您拿去用!” 其他几个大著肚子的山神也纷纷掏家底。有的拿出功德牌,有的拿出香火玉简,有的直接掏出一把金银,虽然金银没用,但他们已经急得什么都顾不上了。 “大人!用我的!” “用我的!我的多!” 一时间,殿中金光闪闪,各种香火功德、法宝、灵石堆了一桌子。那些平时抠抠搜搜、一毛不拔的山神土地,此刻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掏东西。 林野看著那满桌子的“供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感动,有为难,有犹豫,还有一丝……不忍?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祥云握在手中,又把桌上的香火功德收好,站起身来。 “诸位放心,”他拱手,语气郑重,“林某此去,必当速去速回,不负诸位的託付。”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殿门。 林野一步跨上云头,回头看了一眼满殿眼巴巴望著他的山神土地,拱手一礼。 “诸位稍候,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祥云已经载著他腾空而起,转眼间消失在殿门外。 殿中又安静了下来。 眾神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期待。 天空中,林野躺在那朵抢来的祥云上,优哉游哉地往西飞去。 確认身后没有人跟出来,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这回不是“压不住”的笑,是“终於可以笑出来”的笑。 他笑得眉眼弯弯,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躺倒在云上,捂著肚子,差点没岔气。 大几百年功德,如意法宝,灵石香火。 那些山神土地,平时一个个抠得要命,今天倒是大方。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將那枚云隨手揣进袖中。 这些功德虽然他自己用不上,但可以用来培养手下,修缮庙宇,或者……换成其他有用的东西。 至於解阳山?落胎泉? 当然不去。 也不是不去,是不用去。 他自当日领了旨,当了城隍就一直没去庙里,而是一步走到了流沙河,然后开著神行,狂奔到了女儿国。 取了两样泉水。 有间隙行走,根本不费什么功夫。 当日,他看到观音可索偿物里面的送子秘术,心中就动了念头。 但是很明显,索偿那个得不偿失。 毕竟有现成的泉水嘛,而且,功效更顶!见效又快! 简直是居家旅行,杀人放火,必备良品! 林野哈哈大笑,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仰头看著漫天星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中那股鬱气,从两界山被革职之后,一路压著,憋著,忍著,到今日终於散了个乾净。 不是报仇的快感,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舒坦。 像是被压在山下的石头,终於被人搬开了。 他闭著眼,感受著体內法力的流转。那法力原本像一条平稳的大河,此刻忽然起了波澜,一波一波地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腾,要衝出来。 要突破了。 林野心念一动,盘膝坐下,五心朝天。法力在他体內奔涌,像是春汛时节的江河,水位暴涨,漫过堤岸,漫过田野,漫过一切旧的界限。 他没有刻意去引导,只是任由那股力量自己运行。 玄仙中期。 门槛不高,却卡了许多人。可他今日心境通达,那门槛就像被水泡软的土墙,轻轻一推就倒了。 他试著运转间隙行走,发现能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倍。法力消耗也减少了许多。 泥丸宫中的因果簿金光微闪,像是也在为他高兴。那尾鯤鹏也似乎精神了些,在识海中游得快了几分。 他站起身来,掐指一算,唐僧师徒二人已经收了白龙马,现在往观音禪院去了。 如此正好。 这帮山神土地都大著肚子,不会给他点乱,他也正好继续薅羊毛。 第二十九章 观音禪院 观音禪院离两界山五千余里,离黑风山却只有二十里。 林野蹲在“之间”里,看著山门前那块“观音禪院”的匾额,心中感慨万千。 他在黑风山当土地时,没少跟这禪院打交道。金池长老虽是个凡人,却活了二百七十岁,在这方圆百里也算个名人。 逢年过节,禪院会给山神土地供些香火,林野也偶尔去討杯茶喝,一来二去,倒也有些交情。 “罢了罢了,”林野在心中嘆了口气,“也让你欠上我一笔吧。” 他这话说得含糊,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让金池欠他,还是让观音欠他,还是让取经队伍欠他。 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先看看再说。 林野在“之间”中移动,穿过层层殿阁,来到方丈室。 唐僧正坐在客位上,手里捧著一只羊脂白玉的茶杯,翻来覆去地看,连声讚嘆:“好物件,好物件,当真是美食美器。” 金池长老坐在对面,鬚眉皓白,面如满月,穿著一件金线袈裟,手里也端著一杯茶,笑得谦虚:“污眼,污眼。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林野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这老和尚,嘴上谦虚,眼底全是得意。 两人你来我往地客气了几句,金池话锋一转:“玄奘长老,从东土大唐来,可带了什么宝贝?让贫僧开开眼。” 唐僧连忙摆手:“贫僧一路西行,轻装简从,不曾携带什么宝物。便是有些好东西,路途遥远,也不好带。” 金池捋著鬍鬚,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笑容掩盖。 林野蹲在“之间”,等著。 按照原本的发展,此刻应该是悟空跳出来,显摆锦襴袈裟,然后金池起了贪念,要放火烧死唐僧师徒,最后引出黑熊精偷袈裟…… 可悟空坐在唐僧下首,翘著二郎腿,手里抓著一块点心,吃得正欢。他连看都没看金池一眼,更別提什么显摆袈裟了。 林野愣了一瞬。 他突然想明白了。 一拍大腿, 哎,大意了! 原来的时间线上,悟空这时候已经戴上了金箍, 他心中恼恨唐僧和观音骗他戴箍,处处找茬,故意显摆袈裟,就是想惹事,给唐僧找不痛快。 后来金池借袈裟不还,他便藉机助风,烧了整座观音禪院,让菩萨吃了闷亏,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可现在,悟空头上没有金箍。 林野已经把紧箍截胡了。观音虽然给了唐僧衣帽,但还没来得及给悟空戴上,就被林野抢走了。 悟空虽然对唐僧有几分疑虑(上次山道上那个“假悟空”的事),但师徒之间没有真正的间隙。他也不会平白生出事端。 他为什么要故意找茬?为什么要显摆袈裟? 没有金箍,就没有怨气。没有怨气,就不会平白生事。 林野挠了挠头。 这一难,怕是要被他蝴蝶掉了。 他正想著要不要撤,方丈室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玄奘法师这话可不对。” 林野抬眼看去,一个小和尚忽然从金池身后探出头来。 那小和尚眉清目秀,看著不过十五六岁,穿著一件灰色僧袍,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像是金池的隨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东土大唐不是天朝上国么?怎的连件宝贝都没有?” 唐僧面色微僵,正要开口。 那小和尚又说:“不说那些拿不走的物件,就出家人用的用的袈裟、锡杖、钵盂,总该有吧?”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金池,又看了一眼唐僧,嘴角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我老祖活了两百七十岁,光是珍藏的袈裟,就有七八百件。” 他说这话时,下巴抬得老高,眼珠子往上翻,一副“你们这些穷鬼”的嘴脸。 堂中安静了一瞬。 金池连忙呵斥:“不得无礼!” 可那呵斥里,哪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分明是“说得好,但別太明显”的架势。 唐僧面色不太好看,却还是忍了。他双手合十,正要念一句阿弥陀佛把这事揭过去。 悟空吃点心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那小和尚一眼。那眼神不冷,不怒,甚至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可那漫不经心底下,有一种被轻视了的不爽。 林野心中一动。 这小和尚,有问题。 悟空罪受不得激,再说一群凡人,他怕个什么。 他只是不会生事,不代表会受气。 悟空把点心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师父,不就是件袈裟吗?咱们也有。” 唐僧连忙摆手:“悟空,莫要……” 悟空没理他。他伸手往包袱里一探,一件五彩织金的袈裟被他抖了出来。 锦襴袈裟。 袈裟一出,满室生辉。 那宝光从袈裟上流淌出来,映得殿中的烛火都失了顏色。 那袈裟上的宝珠、玛瑙、翡翠、珊瑚,在烛光下流转著七彩光华。 冰蚕丝的质地柔软如云,金线绣的纹路精细如髮。 整个禪堂被照得亮如白昼,连墙角的蜘蛛网都看得清清楚楚。 金池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件袈裟,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殿中安静了几息。 然后金池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石头:“这……这是……” 悟空把袈裟往桌上一放,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是锦襴袈裟。冰蚕丝织就,七宝镶嵌。穿在身上,不入沉沦,不墮地狱,不遭恶毒之难,不遇虎狼之灾。” 金池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件袈裟,嘴唇哆嗦,手指发颤,像是看见了这辈子最想要、却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那几个小和尚也看呆了。有人张大了嘴,有人忘了眨眼,有人手里的茶壶倒了都不知道。 悟空把袈裟抖了抖,隨手搭在椅背上,拍了拍手,笑嘻嘻地看著那小和尚:“如何?比你们那七八百件,可还入眼?” 小和尚咽了口唾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野蹲在“之间”里,看著这一幕,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林野深深地看了那小和尚一眼,又看了一眼金池。 金池的眼睛里,此刻只有那件袈裟。贪婪,欲望,占有欲,像潮水一样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来,挡都挡不住。 第三十章 壶天 林野蹲在“之间”,看著金池那双被贪婪烧得发红的老眼,心中嘆了口气。 不是感慨,是一种意料之中的瞭然。 此间事,又回到了正轨上。 那只看不见的大手,终究还是在暗中拨弄著一切。 小和尚激將,悟空亮出袈裟,金池起了贪念。接下来就该是广智广谋献计,火烧禪院,黑熊精趁火打劫。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那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拨弄著因果,把偏离的丝线一根根拽回来,重新织成那张密不透风的网。 林野没有再看下去。他一步踏出,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观音禪院。 夜风从山间吹来,带著草木的湿气。月亮掛在天上,被薄云遮了半边,光影斑驳地落在湖面上。 湖不大,四面环山,水色清幽。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 林野在湖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看著倒映在水中的月亮,发了会儿呆。 救火。 他不是大圣,叫不来龙王。 七十二变里虽然有御水之术,能操控江河湖海,却不能像龙族那样无根生水。 若要从这湖里调水去救火,少说也要装些水备用。 装水的容器,他早就想好了。 壶天。 之前在崖壁上尝试开闢,失败了。地仙的修为,撑不起一方洞天,只能勉强开一条缝,法力就被抽乾了。 如今他已是玄仙中期,心境通达,法力也比那时浑厚了不知多少倍。 又悟了“间隙行走”,对“之间”的感知远非当日可比。 是时候了。 林野在湖边寻了一块平整的石头,盘膝坐下。夜风拂过衣袍,带起轻微的声响。 他闭上眼,將心神沉入眉心。 因果簿静静地悬浮在泥丸宫中,金光温润。 鯤鹏在识海中慢悠悠地游著,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念头,加快了摆尾的频率。 他没有去打扰它,而是將注意力转向更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將杂念一一拂去。 天地之间,有无数裂隙。 两界之间,阴阳之交,虚实之际。 那些裂隙无处不在,像是一张大网的节点,连接著此界与彼界。 以前他只能模糊地感知到它们的存在,像隔著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如今那层玻璃被擦乾净了,他甚至能看清裂隙边缘流转的光纹。 壶天之术,就是找到这些裂隙,把自己的“洞天”塞进去。 小如壶中,大如天地。全看施术者的本事。 他选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裂隙,將神识探了进去。 裂隙微微一颤,像是在回应他。 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之前太弱,撑不开。 林野凝聚法力,缓缓探入裂隙。 那股熟悉的阻力还在,像一扇沉重的大门,纹丝不动。他没有硬推,而是將法力化作一缕细流,顺著裂隙的纹理,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门动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被“化”开的。像冰遇热,像土遇水,那扇门在他的法力浸润下,渐渐鬆动。 然后他猛地一用力。 轰。 裂隙被撑开了。 不是一寸,不是一尺,是一方天地。 林野的神识探入那片虚空,感受到了一片空荡荡的,混沌未开的空间。 不是黑暗,是“无”。 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时间流过,也没有空间延伸。 林野將神识在虚无中铺开,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晕染。 不大,方圆不过一里,可它是“他的”。 他的壶天。 林野没有急著高兴。 他稳住心神,將壶天的“入口”锚定在袖口上。 没什么好宝贝,只能先將就著用。以后得了葫芦、玉瓶之类的器物,再挪过去也不迟。 他睁开眼,伸出手,將袖口轻轻一抖。 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在虚空中浮现,里面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他站起身来,走到湖边,將袖口对准湖水。 心念一动,壶天洞开。 袖子鼓盪起来,像是被风灌满。 湖面上的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漩涡越转越快,水面上出现了一个漏斗状的凹陷,湖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起,化作一条银白色的水龙,没入他的袖口。 林野站在湖边,袖子猎猎作响,衣袍被风掀起又落下。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尊从远古走来的神祇。 壶天里,水位在上涨。 一尺,两尺,一丈,两丈。方圆一里的空间,被他灌了大半。 他收了法力,袖子垂落下来,恢復了原样。湖面也渐渐平静,只是水位肉眼可见地下降了一截。 林野伸手摸了摸袖口,感觉里面沉甸甸的。 他一步跨入壶天。 里面是一个方圆一里的空间,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灰濛濛的虚无。 水在虚无中匯聚成一个湖。 他蹲下身,伸手捧了一捧水。水是凉的,带著湖水的清冽,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虚无中,又融入了那个湖。 方圆一里,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可林野站在那水面上,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满了。 不是水满了,是心满了。 “总算……”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虚空中迴荡,没有回声,只是淡淡地散开。 他在三界之中,终於有了一方属於自己的天地。 不是城隍庙,不是黑风山,不是天庭赐的,不是佛门给的,不是师祖传的。 是他自己,一寸一尺开闢出来的。 只属於他的地方。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壶天里的空气带著水的清冽,没有草木的芬芳,可他觉得好闻极了。 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壶天很小,方圆一里,在这个动不动就“十万八千里”的世界里,连个芝麻都算不上。 可它是他的。 它隨著他的修为生长,等他到了金仙、太乙金仙、大罗金仙……这个壶天,会变成方圆十里、百里、千里。 总有一天,它会变成一方真正的天地。 林野收回目光,一步踏出壶天。 夜色更深了。远处的观音禪院方向,隱约传来钟声,一下一下,在夜风中飘荡。 林野没有耽搁。他心念一动,整个人遁入“之间”,朝著观音禪院的方向一步跨出。 消失在夜色中。 第三十一章 火起 林野蹲在“之间”里,等著。 夜风从禪院的飞檐间穿过,吹得檐角的铃鐺叮噹作响。 月亮被云遮了半边,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方丈室的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光。 他在等火起。 按照原本的发展,广智广谋两个小和尚此刻应该已经在后院的柴房堆好了乾柴,只等金池一声令下,就要点火。 夜渐渐深了。 禪院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方丈室还亮著。林野在“之间”中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蹲著。 忽然,他耳朵一动。 他听见了。不是火声,是窗子被推开的声音。 吱呀一声,刺耳的很。 林野一愣。 悟空的动作很轻,可窗户年久失修,合页处锈跡斑斑,推开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禪房里,唐僧被那声“吱呀”惊醒了。 “谁?”他猛地坐起来,借著微弱的烛光,看见窗子大开,一个毛茸茸的身影正往外翻。 林野一拍大腿。 坏了。 七十二变早就被他从猴子身上索偿走了。悟空现在不会变小,只能翻窗出来。 林野蹲在“之间”,嘴角抽了一下。 他当初索偿七十二变的时候,只想到自己需要保命的本事。 却没想到,这会让悟空连翻个窗都翻不顺畅。 真是……世事难料。 “悟空!”唐僧的声音在夜里炸开,“你要去哪里?” 悟空回头,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林野没听清,可唐僧显然听见了。 然后唐僧的声音拔高了:“什么?起火了?哪里起火了?” 林野心道,这下热闹了。 悟空被他拽著,半掛在窗沿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脸憋得通红,不是气的,是尷尬的。 堂堂齐天大圣,翻个窗还被师父逮住了,这要是传出去,脸往哪儿搁? “师父,你放手。”悟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央求。 师徒二人正拉扯间,窗外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月光,是火光。 林野抬眼望去,只见禪院东边的柴房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舌舔著屋檐,浓烟滚滚,被夜风一吹,火势迅速蔓延,眨眼间便烧著了旁边的配殿。 “失火了!失火了!” 僧人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整个禪院像炸开了锅。 唐僧面色大变,手一松,悟空从窗沿上翻了下去。 悟空站在窗外,挠了挠头,看著那越烧越旺的火,心中飞速盘算。 林野心知他犹豫什么。 避火诀是七十二变中的一门神通。没了七十二变,悟空连避火诀都用不了。 悟空盘算了一圈,身上还真没有能灭火宝贝。 他手上只有金箍棒。可那棒子是打人的,不是灭火的。 “师父,你別急,俺老孙去天上借件宝贝来灭火!”悟空纵身就要往上跳。 “不行!” 唐僧不知哪来的力气,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抓住了悟空的脚踝, “你这一去,不知又要多久!火都烧到眉毛了,你还去天上借宝贝!” “等你求来宝贝,这禪院早就烧光了!你快想想办法!” “师父,你放手!”悟空急了。 “不放!除非你先把火灭了!” 师徒二人又拉扯起来。一个要上天,一个不让走,吵得比火势还热闹。 林野蹲在“之间”,看著这一幕,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嘆气。 悟空没了七十二变,翻个窗都被逮住。 唐僧不知道悟空的本事,只知道不能让他跑了。 两个人在火场边上拉扯,浑然忘了旁边还有一群和尚在哭爹喊娘地救火。 就在这拉扯间,一道黑影从禪院上空掠过。 悟空耳朵一动,猛地转头,火眼金睛穿过浓烟,看见一道黑影从后院窜出,肩上扛著一件五彩织金的东西,几个起落就翻过了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袈裟。 被偷了。 那黑影动作极快,从后院窜出时,带起一阵腥风。 悟空火眼金睛看得分明,那是一只黑熊,浑身皮毛如墨,只有胸口一撮白毛,在火光中格外显眼。 悟空脸色一变,正要追,唐僧死死拽著他的袖子不放:“悟空!你不能走!这火越烧越大,你走了为师怎么办!” 林野蹲在“之间”,看著那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黑熊精,果然来了。 他没有去追。 林野站起身来,一步踏出“之间”。 他没有在禪院里现身,而是直接来到了禪院上空。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伸手入怀,取出那朵“黑风山土地”献上的祥云。 祥云在他掌中舒展开来,洁白如雪,光泽温润。他往上一拋,祥云化作一朵方圆丈许的云台,稳稳地托住了他。 林野站在云台上,深吸一口气,將法力灌注到声音中,开口了。 一道清越的声音从天而降,像是从云层之上落下来的,又像是从每个人心底响起的: “山神土地何在?”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禪院里每一个人耳朵里。 “没看到著火了吗?快来救火!” 禪院中先是一静。 僧人们抬起头,看见夜空中一朵祥云之上,立著一个身影。 月光和火光交织著照在那人身上,官服上的金线在光影中流转,看不真切面容,只觉得宝相庄严,不可直视。 “神仙!是神仙!” “神仙显灵了!” 僧人们“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涕泗横流。 “神仙救命啊!” “求神仙灭火!” 方丈室窗边,悟空和唐僧同时愣住了。 不是因为那声音从天而降,他们见过的大场面多了,这点阵仗不算什么。 是因为那声音,太熟悉了。 唐僧怔怔地抬起头,看著云台上那个身影,嘴唇微微翕动:“这声音……是……” 悟空挠了挠腮帮,眉头拧成一个结。 他听出来了。 这声音他听过无数次,在五行山下,那个给他送了五百年饭的小土地。 可那声音不该出现在这里。那个小土地,不是被革职了吗? 云台之上,林野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禪院,落在一个刚从地里钻出来的身影上。 第三十二章 水龙吟,月光寒 黑风山土地这会大著肚子在两界山城隍庙等著他的落胎泉水呢,当然不在,那山神却是赶回来了。 那身影穿一身青袍,头戴山神冠,正是观音禪院附近的山神。 他面色苍白,两条腿打著颤,一路小跑到云台下方,跪倒在地。 “小神拜见城隍大人!城隍大人恕罪!”山神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火越来越大,小神法力有限,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小神方才试著引山涧之水,可火势太大,杯水车薪。又试著掀土掩埋,可那火已经上了房梁,根本压不住。” 林野看著他,没有说话。 这山神他认得,是这的山神,法力低微,平时也就管管山里的野兽草木,让他灭这么大的火,確实是为难他了。 林野没有责怪他,只是点了点头,从云台上落了下来。 他脚下轻轻一顿,祥云便化作一缕轻烟,顺著袖口钻了进去,消失不见。 唐僧和悟空看清了他的脸。 “师兄!”唐僧脱口而出,语气里有惊喜,有意外,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下意识地喊出了“师兄”,还是长安城里那个“归真师兄”。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悟空站在一旁,挠了挠头,上下打量著林野,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小土地,”他说,语气隨意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你不是被撤职了吗?怎么又成了城隍?” 林野对著两人拱手一礼,笑眯眯的:“大圣,玄奘师兄,容我先救个火,我们稍后再谈。” 说完,他转身面对大火,纵身跃上云端。 夜风呼啸,火光照得他半边身子通红。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右臂,袖口对准了下方熊熊燃烧的禪院。 心念一动,壶天洞开。 一道银白色的水龙从袖口中奔腾而出,带著山间湖水的清冽,划破夜空,直直撞向火海。 那水龙在半空中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转眼间化作数十条银白色的水流,精准地扑向每一处著火点。 水与火相遇,发出“嗤嗤”的声响,白雾蒸腾,在月光下瀰漫成一片茫茫的雾海。 从禪院仰头望去,只见那水龙在月光下晶莹剔透,像是天河倒悬。 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小了下去。 东边的柴房,水龙一卷,余烬尽灭。 西边的配殿,水流一衝,火舌顿消。 正殿的屋檐上,最后几簇火苗在水雾中挣扎了两下,不甘地熄灭了。 悟空挠了挠头,心想:这控水术倒是厉害,俺老孙以前好像也会点什么避火诀……想不起来了。 禪院里的僧人们跪在地上,看著这一幕,忘了磕头,忘了哭喊,只是张大了嘴,呆呆地望著天空中那个身影。 “神仙……真是神仙……” “这不是神仙,这是城隍大人!城隍大人显灵了!” 僧人们又磕起头来,这回磕得更响。 林野收了法力,袖口垂落下来,壶天中的湖水用掉了大半。 他从云头上落下,衣袍上沾了些水汽,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银光。 唐僧和悟空连忙迎了上来。 大圣心如赤子,不藏事,当即就问道:“小土地,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玄仙中期?怎么又当了城隍?还悟了这么一手控水的本事。古怪,真古怪。” 另一面唐僧却合十行礼,语气温和:“长安一別,竟有缘在此相见。恭喜师兄高升。” 林野对两人回礼,笑眯眯,不紧不慢地说:“观音感念我在长安照应取经有功,又查明了当初革职之事的真相,上表玉帝。玉帝感念我忠勤可嘉,擢升我为两界山城隍。” 林野心知悟空不会信,但这种事,心照不宣就好。 “哦?”悟空笑道,“菩萨真是好心?你那两界山离这边五千多里远,你来这边作甚?” 林野闻言忍不住一笑,那笑意从眼角漫出来,怎么都压不住。 “大圣,实不相瞒,我驾云路过此地,本是要去西方,见这里火光冲天,才停下来救火。” 悟空见他憋不住笑,就知道里面有事,连忙催促:“快讲快讲!你这小土地,一肚子鬼主意,肯定又干了什么好事!” 林野配合地嘆了口气,一副“既然你非要知道,那我就说了”的表情。 他將自己上任城隍、召见眾神、小鬼误取子母河水沏茶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说到那些山神土地大著肚子满地打滚、哭爹喊娘时,悟空已经笑得前仰后合,金箍棒在地上敲得咚咚响。 “哈哈哈!子母河的水!男神仙生孩子!”悟空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当然,他略过了自己故意带子母河水、故意让小鬼“误用”的那些细节。只说是意外,是意外。 唐僧站在一旁,嘴角也忍不住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住,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他看了林野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无奈,几分瞭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有意思!有意思!”悟空仍在笑,拍著大腿,“小土地,你真真是个妙人!” 他自然是想通了关键处。 林野给他送饭五百多年,就算林野不说,他也知道小土地吞了多少鬱气。 如今一扫晦气,当真痛快。 正当三人敘旧的时候,禪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僧人们见火灭了,都心安下来,开始收拾残局。 有的提著水桶来回泼洒余烬,有的扶著受伤的同门往后殿走,还有些在整理库房。 几个年轻和尚跑进后殿,想找金池长老报信。 后殿的门虚掩著,推门进去,只见金池长老跪在佛像前,浑身发抖,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念佛还是在自言自语。 “老祖!老祖!火灭了!神仙来了!”年轻和尚的语气里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 金池猛地抬头:“神仙?” “是城隍!城隍大人显灵,从天上一道水龙就把火浇灭了!”另一个和尚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那水龙从城隍大人的袖子里飞出来,一分为二,二分为四,铺天盖地,好不威风!” 金池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挣扎著站起来,扶著小和尚的肩膀,颤声道::“袈……袈裟呢?快去取来。” “快去取来!快去!赶快还了那唐朝和尚。” 可没过多久,小和尚们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 “老祖!不见了!” “什么?”金池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后殿,方丈室,藏经阁,库房,都找遍了!袈裟不见了!” 第三十三章 为何要两次冒充我,抢了那衣帽 金池长老面色灰白,进退不得。 他在后殿里转了好几圈,一会儿去方丈室翻箱倒柜,一会儿去藏经阁东张西望,一会儿又跑到库房门口探头探脑。 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件五彩织金的锦襴袈裟,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根金线都没留下。 他瘫坐在椅子上,两眼发直,嘴唇哆嗦,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几个小和尚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老祖,那唐朝和尚还在前院,袈裟丟了,他岂能善罢甘休?” 金池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 “对,对……城隍大人……城隍大人神通广大,定能找回袈裟……” 他挣扎著站起来,扶著小和尚的肩膀,颤巍巍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华贵的金线袈裟,伸手扯了扯,想把它弄得朴素些。 扯了两下,又觉得没用,索性嘆了口气,踉踉蹌蹌地往前院走去。 前院里,林野正和唐僧、悟空说著话。 唐僧问起他除了长安的后事,林野拣些无关紧要的说了,说得轻描淡写,唐僧却听得入神。 悟空蹲在一旁,手里不知从哪儿摸了半个馒头,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一句嘴,问的都是林野那破烂根骨,怎么就成玄仙了,还晋升中阶。 林野笑眯眯地一一挡了回去,只说“机缘巧合”“运气使然”。 悟空撇撇嘴,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 正说著,一个小和尚从月亮门后探出头来,缩了缩脖子,又缩了回去。 金池长老站在月亮门后面,两条腿打著颤,额头上全是汗。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足勇气,跨过门槛,一步一步往这边走来。 他走得很慢,像是脚下踩的不是青石板,而是烧红的铁板。 “城……城隍大人……” 金池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石头。他走到林野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小僧叩谢城隍大人救命之恩!大人神通广大,救火救寺,小僧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他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怕林野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林野看著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唐僧见了金池,才想起自己的袈裟。这一晚上事太多,竟然给忘了。 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合十:“金池长老,火已灭了,不知贫僧的袈裟可还安好?有没有被火伤到?” 他的语气里带著关切,那是真的关心那件菩萨赐下的宝物。 金池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唐僧又催了一句:“长老?” 金池终於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袈……袈裟……”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林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城隍大人!袈裟不见了!小僧找遍了寺院,方丈室、藏经阁、库房、后殿,都找遍了!什么都没有啊!” 唐僧面色大变,手中的佛珠猛地攥紧:“什么?不见了?” 他急得原地转圈:“这可如何是好!这可是观音菩萨赐下的袈裟!若是丟了,如何向菩萨交代!” 他越想越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不行,得搜!把整个禪院翻过来也要找到!” 林野摆了摆手,不紧不慢地开口:“师兄莫慌。”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凉水,把唐僧的焦躁浇灭了大半。 唐僧停下来,看向他。 林野转头看向金池,目光平静: “我方才在云上,见一阵黑风从东南方向捲来,直扑禪院。那风来得蹊蹺,不像是寻常山风,倒像是妖风。想来,袈裟是被那风捲走了。” 金池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对对!妖风!一定是妖风!” 悟空“嘿”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是妖风,是妖怪。俺老孙也看见了,是个黑熊精。浑身漆黑,胸口一撮白毛,扛著袈裟往南边跑了。” 唐僧听到此处,连忙问:“你见他偷了袈裟怎么不去追!” 不提这个还好,提起这个悟空就觉得尷尬,烦躁的说:“还不是你扯住了我。” 唐僧一愣,想起刚刚两人的拉扯。不由气短了两分。 金池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喃喃道:“有下落就好,有下落就好……” 悟空见他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心里就不痛快。 他蹲下身来,歪著头看著金池,笑嘻嘻地问:“老和尚,袈裟的事暂且不提。我且问你,今晚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金池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这……这……小僧不知……” “不知?”悟空笑得更欢了,“你寺里的和尚,半夜三更去后院堆柴火,你不知道?你那些徒弟,商量著要放火烧死我们师徒,你也不知道?” 唐僧猛地转头,不可置信地看著金池。 金池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悟空接著说,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放火烧人,夺人袈裟。老和尚,你修的是佛,还是魔?” 唐僧的面色铁青,他看向金池,目光里满是失望和愤怒。 金池瘫在地上,金池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嘴唇哆嗦著,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只是喃喃道:“小僧一时糊涂……一时糊涂……” 林野站在一旁,心知该他出场了,不然这场戏就不好收拾了。 他走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金池。” 金池猛地抬头,对上林野那双平静的眼睛,又赶紧低下头去。 “你可知罪?” “知罪……知罪……小僧知罪……”金池的声音带著哭腔。 林野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你修行二百七十年,却未得正法。奢靡度日,贪恋宝物。见锦襴袈裟,便动贪、嗔、痴三念。须知天理昭昭,疏而不漏。害人不成,反害自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禪院中那些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僧人们。 “今日之事,你自己好好想想。先闭门思过去吧。菩萨自会处罚你。” 金池连连叩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得通红。 悟空站在一旁,撇了撇嘴:“小土地,你就这么放过他了?” 林野转头看向悟空,笑了笑:“大圣,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回袈裟。”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沉沉的山影:“我在黑风山当土地多年,知道那妖怪的洞府。我正好要西行去拿泉水,便送你一程吧。” 悟空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先拿回袈裟要紧。这老和尚,回头再算帐。” 林野转头看向唐僧,拱手一礼:“师兄,我带大圣过去。你且在禪院中歇息,我让僧眾好生照看。” 唐僧连忙还礼,语气诚恳:“多谢师兄援手。师兄且去,取水的事要紧,莫要耽误了。” 林野点了点头,又吩咐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僧眾:“好生照看玄奘法师,若有差池,唯你们是问。” 僧人们连连叩头,口称“不敢”。 林野不再耽搁,与悟空一同驾起云头,腾空而起。 夜风呼啸,星光黯淡。两朵祥云一前一后,往黑风山方向飞去。 悟空飞在前面,忽然慢了下来,与林野並肩。 他没有看林野,只是望著前方黑黢黢的山影,忽然开口了。 “小土地,你倒是会做人情。给菩萨面子。” 林野笑了笑,没有接话。 悟空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过,俺老孙不跟你计较这个。”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小土地,你为何要两次冒充我,抢了那衣帽?” 第三十四章 黑风王 凌晨冷风从山间灌过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悟空蹲在云头上,歪著头看著林野,等著他回答。 林野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瞒不过大圣。他也没想瞒。 大圣发现,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只是微微一笑。 “大圣,我不能说。” 悟空眉头一挑,毛脸一沉,金箍棒在肩上转了个圈,就要急。 林野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或者说,不应该由我来说。” 悟空一愣,棒子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林野看著他,目光平静,嘴角还掛著那抹淡淡的笑意。 “这话我要是说了,很多情分就无法挽回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大圣別急,你总会知道真相的。我只能告诉你,我能当这城隍,还有那衣帽一份功劳。” 悟空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火眼金睛在林野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破绽。可林野就那么笑眯眯地任他看,不躲不闪。 他看著林野谜语人的样子就来气。 把金箍棒往云头上一顿,腾出右手,照著林野的脑袋就是一个暴栗。 “梆”的一声,清脆响亮,在夜风中传出去老远。 林野猝不及防,被敲得往前一栽,差点从云头上滚下去。 他捂著脑袋,眼泪汪汪地回过头,满脸委屈。 悟空看著他这副模样,愣了一瞬,鬱气一散,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从云层上落下去,在山谷里迴荡了好几圈,惊起一群飞鸟。 “痛快!痛快!” 悟空笑得前仰后合,“俺老孙憋了一晚上,就这一下最舒坦!快走吧,拿袈裟去。” 林野揉著脑袋,哭笑不得。心想这一下怕是肿了。他嘆了口气,重新驾稳云头,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黑风山时,天色已经微明。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把云层染成一片淡淡的金红色。 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一缕一缕地缠绕在松柏之间,像是有人把白云撕碎了撒在山里。 正是, 万壑爭流,千崖竞秀。鸟啼人不见,花落树尤香。雨过天连青碧润,风来松卷翠屏涨。 悟空站在云头,手搭凉棚,四下望了望,嘴里“嘖”了一声。 “小土地,你原来这地方倒是好。”他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情不愿的讚赏,“也只比俺老孙的花果山差些。” 悟空这是客气了。 花果山是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这黑风山虽然也算清幽,跟花果山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大圣愿意这么说,是给他面子。 “大圣谬讚了。”他拱手一礼,“请。” 两人按下云头,落在一处陡崖上。 一座洞府依山而建。 石门上方刻著几个大字:黑风山黑风洞。 字跡古朴,笔力遒劲。 门两旁各有一株老松,枝干虬曲,树皮斑驳,少说也有几百年的树龄。 林野问大圣:“可需我帮忙。” 大圣却说,你且去取水吧,老孙应付的来。 林野闻言也不推脱,拱手行礼,驾云西去。 悟空看著林野驾云西去,挠了挠腮帮。 不知道这小土地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但懒得问了。反正袈裟的事,他自己也能搞定。 林野说是西去,其实云飘到大圣看不到时,他就收回去了。一步又踏了回来。 藏身“之间”看戏。 他有心收了这黑熊精,所以暂时不能先跟著悟空打上门。 略过不提悟空叫门,小妖慌忙稟报。 但说,黑风王出场。 身长丈二,腰阔十围,浑身皮毛如墨,只有胸口一撮白毛。一双铜铃眼,目光如电,扫过悟空时,嘴角带著几分不屑。 他穿著一件乌金甲,腰系狮蛮带,足蹬粉底靴,头戴一顶黑缨盔。 手里提著一桿黑缨枪,枪尖在晨光中泛著寒光。 “哪里来的猢猻,敢在我洞前撒野?” 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碎石飞溅,昂首挺胸,声如洪钟: “呔!你听好了!” 大圣说了一段长达452字的自我介绍。 给自己从小夸到大,自称歷代驰名第一妖。 林野暗自佩服,好文采! 那黑熊精听完,咧嘴笑了。 他把黑缨枪往肩上一扛,慢悠悠地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弼,马,温,啊。” 三个字,一字一顿。 “好傢伙,精准破防。”林野暗自吐槽。 悟空的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金箍棒在手中嗡嗡作响,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 “呔!” 一棍横扫过去,带起的风把洞口的碎石捲起老高。 黑熊精早有准备,黑缨枪往上一架,“当”的一声,火花四溅,震得两旁的松树都抖了三抖。 两人你来我往,杀作一团。 金铁交鸣之声在山谷中炸开,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林野蹲在“之间”,被那声巨响震得耳朵嗡嗡响,赶紧往后退了几步。 悟空的金箍棒疾如骤雨,一棍接一棍,带著呼呼的风声,砸、扫、挑、劈,每一棍都恨不得把黑熊精砸成肉饼。 黑熊精的黑缨枪也不含糊,或挡或架,或刺或挑,枪尖在日光下泛著寒芒,与金箍棒撞出一串串火星。 两人从洞前打到崖上,从崖上打到空中,又从空中打到涧边。 所过之处,飞沙走石,草木横飞。崖壁上被金箍棒扫出一个又一个坑,涧水被黑缨枪激起一人多高的浪花。 林野在“之间”里看得目不转睛。 精彩,当真精彩。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约莫半个时辰,竟不分胜负。 林野心中暗暗盘算:这黑熊精,確实有两下子。能和悟空打成平手的妖怪,西行路上可不多见。 怪不得观音后来要收他当守山大神。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正午的阳光下,两个身影还在半空中缠斗。 黑熊精忽然虚晃一枪,跳出圈外,扛著枪落在洞门前。 “不打了,不打了。”他摆了摆手,“该吃饭了。吃完饭再打。” 说完,也不管悟空答不答应,转身推开石门,大步走了进去。 “轰”的一声,石门又关上了。 悟空站在洞外,气得直跺脚。金箍棒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可石门纹丝不动。 “妖怪!出来!打完再吃!” 洞里传来黑熊精瓮声瓮气的声音:“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你先等著吧。” 悟空又砸了几棍,石门只是震了震,不见开门。他挠了挠腮帮,骂骂咧咧地在洞前踱步,却也没辙。 一跺脚,先回去了。 黑风洞里,黑熊精卸了披掛,把黑缨枪靠在墙边,大咧咧地往桌前一坐。 “来人,传膳!” 几个小妖端著盘子鱼贯而入。一盘烧鸡,一盆燉肉,一壶酒,几碟小菜,摆了一桌子。 黑熊精抓起一只鸡腿,正要往嘴里送,余光忽然瞥见对面坐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笑眯眯地看著他,手里端著茶杯,正自顾自地倒茶。 黑熊精浑身一僵,鸡腿掉在桌上,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窜。椅子向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你!你是谁!” 第三十五章 你又来了! 林野没有理会黑熊精的问题。 他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在洞壁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副对联上。 “你这对子,倒是不错。” 静隱深山无俗虑,幽居仙洞乐天真。 林野念了一遍,放下茶杯,笑眯眯地看著他。 “看你也是个脱垢离尘,知命的妖。可怎的做出如此不智之事?” 他顿了顿, “如今大祸临头,恐有性命之忧。” 黑熊精刚才被嚇了一跳,没细看,只顾著往后窜。 此刻听他说完,定了定神,仔细打量起对面这个人来。 这眉眼,这笑眯眯的模样,这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 他缓缓靠近,凑到林野面前,歪著头看了好几息,忽然一拍大腿。 “哎!你不是这山里原来的土地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黑熊精確认了身份,紧绷的身体一下子鬆了下来。 他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嘎吱”一声响。 这位可是这一带远近驰名的“大好人”。 帮山民打柴,送粮,修路,补房子,天天和凡人廝混在一起,不像是天庭的神仙,倒像是…… “你不是被革职了吗?”黑熊精抓起桌上另一只鸡腿,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问,“什么大祸临头?性命之忧?” 林野没有理会那个话茬。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在洞中慢慢踱了两步。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你修行多久了?” 黑熊精一愣,嘴里含著鸡腿,含糊道:“三百多年吧。怎么了?” “三百多年。”林野点了点头,“修道习武,交友参禪,可得正果?” 黑熊精又愣了一下。 正果? 黑熊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修行多年,武艺高强,连那齐天大圣都能打上半天不分胜负。可说到“正果”……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林野看著他,轻轻嘆了口气。 那张笑眯眯的脸在烛火下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不过一场空。”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不是遁走,不是隱身,而是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晕开,从边缘开始模糊,一点一点地消散。 黑熊精猛地伸手去抓。 一把抓过去,只有空气。 他的手穿过了那道淡去的身影,什么也没碰到。 只有桌上那只茶杯还在,杯中的茶汤还冒著热气,证明方才不是一场梦。 黑熊精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空空的手掌,愣了好一会儿。 他伸手摸了摸脑袋上的鬃毛,又摸了摸胸口那撮白毛,確认自己没在做梦。 心里忽然堵得慌。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难受。 “故弄玄虚……”他嘀咕了一句,坐回椅子上。 可那饭,他吃不下去了。 鸡腿拿在手里,咬了两口,觉得没滋没味。燉肉冒著油光,看著也不香了。那壶酒倒是倒了满满一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他脑子里全是林野方才那几句话。 “大祸临头……性命之忧……” 他喃喃自语,在洞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什么一场空……你把话说清楚再走啊!”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洞府里迴荡,“那土地以前不是这样的,怎么被革了职,反而变得神神叨叨的?” 他在洞中来回踱步。 走了几圈,又坐下。 坐下没一会儿,又站起来。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一把抓起酒杯,刚要往嘴里灌。 “大王!大王!不好了!” 一个小妖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扑倒在地,声音都在发抖。 “那个……那个猴子又打上门来了!” 黑熊精一愣,酒杯停在嘴边。 “说什么『还我袈裟』,在外面砸门呢!大王,您快去看看吧!” 黑熊精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哐”的一声,酒水溅出来,洒了一桌。 “呔!这猢猻,还让不让人安生了!” 他霍地站起身来,一脚踢开椅子,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墙边,摘下掛著的乌金甲,往身上一披。 “拿我枪来!” 小妖连忙扛来黑缨枪,双手奉上。 黑熊精一把抓过,枪尖在烛火下泛著寒光。 出了洞府,见了猴子,黑熊精正鬱闷,直接一枪杀去。 悟空侧身一闪,金箍棒横扫过去。 两人又杀作一团。 这一回,黑熊精打得比上午还猛。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一股邪火,枪枪凌厉,步步紧逼,把悟空逼得退了十几步。 悟空打得兴起,哈哈大笑:“好妖怪!再来!” 两人从洞前打到山崖,从山崖打到云端,又从云端打到涧边。 金铁交鸣之声在山谷中迴荡,震得鸟兽四散,草木横飞。 日头渐渐西沉,天边烧起一片晚霞,把半个天空染成金红色。 两人的身影在霞光中忽明忽暗,像是两团纠缠在一起的火。 黑熊精一枪刺出,悟空一棍架开,两件兵器撞在一起,“当”的一声,火花四溅。 黑熊精忽然跳出圈外,扛著枪,摆了摆手。 “不打了不打了。” 悟空一愣:“怎么又不打了?” 黑熊精抬头看了看天色,理直气壮地说:“天黑了,该睡觉了。” “睡觉?”悟空气得直跺脚,“你早上说要吃饭,晚上说要睡觉。” 黑熊精不理他,扛著枪转身就走。 “明天再打!你等著!” 石门“轰”的一声关上了。 悟空站在门外,金箍棒扛在肩上,挠了挠腮帮,骂也不是,走也不是。一跺脚,纵上云端,先回去找唐僧了。 黑熊精回到洞中,卸了披掛,把黑缨枪靠在墙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打了一架,心里那股鬱气散了不少。 他往椅子上一坐,拍了拍桌子:“来人!传膳!” 小妖们连忙端上饭菜。 这回比中午还丰盛,一大盆燉羊肉,一整只烧鹅,一碟酱牛肉,一壶好酒,还有几样时鲜小菜。 黑熊精抓起一只羊腿,正要往嘴里送 余光瞥见对面坐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笑眯眯地看著他,手里端著茶杯,正自顾自地倒茶。 茶汤清亮,热气裊裊,茶香在洞中瀰漫开来。 黑熊精的羊腿停在嘴边。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张著,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又来了!” 第三十六章 求上神救我 林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眯眯的。 “打完了?舒坦了?” 黑熊精把羊腿往桌上一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又惊又怒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野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黑熊精盯著他,胸口那股刚被打架压下去的鬱气,又翻涌上来。 “你方才说什么『大祸临头』『性命之忧』,又说『一场空』。你把话说清楚,別在这儿装神弄鬼!” 林野放下茶杯,看著他,目光平静。 “你可知袈裟是谁的?” “当然是那唐朝和尚的。”黑熊精想都没想。 林野没有接话,只是看著他。黑熊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这问题难道还有別的答案? “你又可知,那唐朝和尚是谁?” 黑熊精一愣:“不就是取经人吗?” 林野仍旧笑眯眯,只是眼神有点冷。 “你觉得,谁都能当取经人?”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在长安扬名,唐王封我为左僧纲、右僧纲、天下大阐都僧纲,更在太极殿上辩法贏了唐僧。你猜,我为什么做不了取经人?” 黑熊精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今日才听闻这小土地被革职后,竟闯出了这么大名头。又听林野这一问,只觉自己陷入了某种深不见底的局中,浑身发冷。 林野没有等他回答,又开口了。 “你可知,我为何被革职?” 黑熊精摇了摇头。 林野却没有继续说。 沉默在山洞中蔓延开来,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漫过黑熊精的脚面,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胸口。 他坐在那里,心里越发没底,像是踩在一片沼泽上,不知道哪一步会陷下去。 林野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他却没有嫌弃,咽得从容。 “你可知,为何要取经?为何要西行?” 他抬起头,直视黑熊精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何敢偷佛祖钦赐的袈裟?” 黑熊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千百个声音在嗡嗡作响,每一个都是林野方才问过的问题。 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偷袈裟的时候,只觉得那东西好看,觉得那唐朝和尚软弱可欺,觉得那猴子虽然厉害但也奈何不了自己。 他从来没想过,那袈裟背后站著什么人。 “我……” 黑熊精张了张嘴。 林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你不必现在回答我。” “你有一夜的时间想清楚。” 他往洞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了黑熊精一眼。 “明日悟空再来,你若还是这副懵懵懂懂的样子,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这一次不是缓缓晕开,而是像烛火被风吹灭,瞬间消失。 黑熊精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再次向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衝到洞口,拉开石门。 夜风灌进来,带著山间的凉意和草木的湿气。月亮掛在山尖,清辉洒了一地,远处有虫鸣,断断续续。 没有人。 黑熊精在洞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得青石板咚咚响。 “取经人?那唐朝和尚不就是个凡人吗?” 他自言自语,越想越觉得不对, “不对,不对……那猴子那么厉害,怎么肯给他当徒弟?” 他又站在洞口,看著那片空荡荡的夜色,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怕冷,是怕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 打了个寒噤,摸了摸后脑勺的鬃毛,根根竖起。 且不提黑熊精这一夜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另一边,唐僧同样一夜难得稳睡,见窗户刚刚透白,就催著悟空来要袈裟。 悟空转念一想,自己虽然比那妖怪强一点,但也有限,只能战平。如此何时能要得袈裟?此地是观音禪院,还是得找菩萨帮忙。 便驾云往南海去了。 林野见悟空走了,就从西方缓缓架著祥云回来,到了禪院,对著下面的唐僧喊话:“师兄,怎么还在这呢,我都取水回来了。” 唐僧见是林野的云,连忙说道:“那妖怪厉害,悟空和他打了平手,袈裟还没拿回来呢。” 林野又喊道:“我去看看。” 说完,就驾云去了黑风洞。 一步踏入。 那黑熊精一夜未眠,直到此刻才迷糊过去。 林野一步踏出,静静坐在他床前。 黑熊精睡得不熟,觉得不对,一睁眼,三魂差点嚇飞了两魂。 一张笑眯眯的脸,正对著他,近在咫尺。 “啊!” 黑熊精惊叫一声,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后背撞上石壁,脑袋磕在凹凸不平的岩面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捂著后脑勺,惊恐地看著林野。 林野没有动,只是坐在床沿上,手里又端著一杯茶,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 “醒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温和得像在问候老朋友。 黑熊精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颗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心咽回去。 “你……你你……”他指著林野,手指发抖,语无伦次。 林野坐在床沿上, 晨光从洞口的缝隙中透进来,照在他半张脸上,明暗分明。 “一夜了,”林野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想清楚了?” 黑熊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一夜他翻来覆去,把林野问的那些问题翻来覆去地想。可越想越乱,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一口被人扔进深井里的石头,只知道往下坠,却不知底在何处。 “袈裟……我可以还。”黑熊精的声音有些发涩。 林野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黑熊精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那唐朝和尚的袈裟,我原样奉还。这事……就这么了了,行不行?” 林野看著他,目光平静。 黑熊精心头一紧:“为什么不行?” “观音菩萨已经动身过来。”林野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你还觉得,还了袈裟就行了吗?” 黑熊精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观音菩萨。 那个名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透心凉。 他终於清醒了。 不是“怕”,是“醒”。 像一个人从浑浑噩噩的梦中被人一巴掌扇醒,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那袈裟是佛祖钦赐,观音亲手送给取经人的。 若是菩萨亲至,他还有命在? 人清醒了,便生智慧。 他猛地从床上跳下来,顾不上穿鞋,赤著脚跑到墙角,从一口箱子里翻出那件五彩织金的锦襴袈裟。 双手捧著,举过头顶,“扑通”一声跪在林野面前。 “求上神救我!救我一救!” 第三十七章 左护法 林野没有动,只是坐在床沿上,低头看著他。 那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教。”他轻声说,嘴角微微上扬,“可教矣。” 他伸出手,从黑熊精手中接过袈裟,五指握住那团五彩织金的锦缎,动作不紧不慢。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通体墨绿,正面刻著一个“隍”字,背面刻著两界山的山川纹路。 “今日起,你就是本城隍的左护法。” 他把玉牌递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野手下无可用之人,左护法一职空缺已久。 黑熊精是第一个,日后城隍庙的阴兵鬼卒,也归他调遣。 黑熊精双手接过玉牌,捧在掌心,只觉得那玉牌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也压在心上。 他愣了一瞬,隨即重重叩首:“属下拜见城隍大人!” 林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將袈裟搭在臂弯上。 “走吧,跟我拜见观音去。” 黑熊精心中一凛。 观音,竟然真的来了。 洞门外,悟空刚从云头上落下来,金箍棒扛在肩上,正抬手要砸门。 他身后,观音菩萨足踏莲台,手持净瓶,面色平静,眉目间一片恬淡。 她今日没有化身,是真身临凡。 晨光落在她的白衣上,泛著一层淡淡的金光。 取经才刚刚开始,她竟有种疲乏之感。 真是步步不顺。 先是那小贼化身狂僧归真在长安大出风头,更是唬的唐王要让他去取经。 后有他截了给悟空的金箍,反手又扣到了猪,沙二人头上。 再者,前些天安排给唐僧安排好的脚力龙马,竟然还能跟悟空打了一架。 本想,如今小贼有了神职,便请地藏王菩萨出手为难一下那小贼。 地藏王菩萨统管阴司,给那小贼找些麻烦在轻易不过。 谁知那小贼竟然有本事惊动厚土娘娘的一点灵识,直接让地藏王菩萨放手,抽身而去。 如今禪院起火,那小贼说路过救火,她却不信他有这般好心。 她隱隱觉得,今日这一趟,怕是不会太顺。 悟空举起金箍棒,正要砸下去。 石门忽然开了。 不是被砸开的,是从里面缓缓打开的,像是有人早就知道他们要来,特意在等。 晨光涌进洞口,照亮了门后那条幽深的甬道。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穿著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臂弯里搭著一件五彩织金的袈裟,笑眯眯的,不紧不慢。 林野。 晨光落在袈裟上,宝光流转,与林野那身旧道袍形成了奇异的对照。 悟空的金箍棒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张开,又闭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观音,又转回来看著林野,挠了挠腮帮。 “小土地,你怎么从里面出来了?” 林野对悟空一笑,示意他稍安勿躁。 另一边,却是先走到观音面前,拱手一礼。 “小道林野,见过菩萨。” 观音看著他臂弯里的袈裟,目光微凝。 “林城隍。”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这袈裟……” 林野將袈裟双手捧起,语气恭敬:“小道受玄奘师兄所託,来此寻回袈裟。幸不辱命。” 观音看著那件袈裟,沉默了片刻。 她当然不信这是“受玄奘所託”。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头:“有劳林城隍了。” 悟空跳过来,一把抓过袈裟,翻来覆去看了看,確认是原物,咧嘴一笑:“嘿,还真是!小土地,你倒是手快。”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探头往林野身后看了看:“那黑熊精呢?他怎么了?” 林野侧身让开,往洞中看了一眼。 黑熊精从甬道中走出来。 他没有穿披掛,没有拿黑缨枪,只穿著一件青布短衫,低著头,走到观音面前,跪了下去。 “罪妖……拜见菩萨。” 观音看著他,目光平静。 她的目光从黑熊精身上移到林野身上,又移回黑熊精身上。 “林城隍,”她开口了,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这是……” 林野拱手,笑眯眯地说:“菩萨,这黑熊精已幡然悔悟,愿皈依正道。小道忝为两界山城隍,身边正缺人手,便收了他做左护法。日后定当严加管教,不让他再行差踏错。” 殿中安静了一瞬。 悟空挠了挠腮帮,看看林野,又看看观音。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心中暗想:这小土地倒是会捡便宜。不过那黑熊精確实有两下子,给他当护法也不算屈才。反正袈裟拿回来了,別的他也懒得管。 观音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黑熊精身上,停了几息,又落在林野身上,又停了几息。 林野站在那里,笑眯眯的,不躲不闪。 观音,来之前听悟空说这怪物有许多神通,不亚於他。 来之时,她见这山岭俊秀觉得这妖也有几些道分,当即动了心思,想收他做守山大神。 现如今,却又被这小贼抢了先。 观音心中嘆了口气。 小贼没有越过她直接处置了金池,如今,却是不好插手此事了。 观音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左护法?” “正是。”林野拱手。 晨光从洞口照进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悟空蹲在一旁,金箍棒搁在膝盖上,歪著头看戏。 黑熊精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林野站在那里,笑容不变。 观音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只在嘴角浮了一瞬,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林城隍好手段。” 她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只是看了黑熊精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既是幡然悔悟,便是佛门之幸。”她顿了顿,“你好生跟著林城隍修行,莫要辜负了这番造化。” 黑熊精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多谢菩萨!多谢城隍大人!” 观音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林野。 “林城隍,取经路上,还要劳你多费心。” 林野拱手:“菩萨言重了,份內之事。” 观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莲台升起,就要飘然而去。 林野却叫住了菩萨。 “菩萨,且慢……” 观音的莲台微微一顿,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来。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有净瓶中的杨柳枝无风自动,轻轻晃了一下。 第三十八章 敢问慈悲 林野站在晨光里,袖口微微张开,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里面黑黢黢的,看不见底,却有清风从里面透出来,带著湖水的清冽和竹叶的微涩。 “菩萨,大圣,”他笑眯眯地说,“林某能擢升两界山城隍,承蒙观音菩萨举荐。如今寒舍略设薄宴,恳请菩萨给几分薄面,移步一敘。” 悟空一愣,探头往他袖口里看了看,眼睛亮了。 “你家?在袖子里?”他挠了挠腮帮,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有意思!俺老孙倒要看看,你这小土地搞了什么名堂!” 话音未落,他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金光,钻进了袖口。 观音没有说话。她看著林野那张笑眯眯的脸,目光微凝。 这小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壶天。她当然认得。这是道门壶天之术,能於芥子中开闢一方天地。以林野的修为,壶天不会太大,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从无到有,已是不易。 他请她进去,绝不是吃饭那么简单。 “林城隍盛情,贫僧却之不恭。”她的声音平静,莲台微动,化作一道清光,没入袖中。 林野转头看向黑熊精,朝袖口努了努嘴。 黑熊精一愣,指了指自己:“属下……也能去?” “你是左护法,自然要去。”林野笑眯眯的。 黑熊精心中一暖,重重叩首,然后起身,整了整那件青布短衫,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了袖口。 林野一步踏出,消失在晨光中。 壶天里,已经彻底变换了模样。 方圆一里的空间,被林野分成了两半。 一半还是那片湖水,水面如镜,倒映著灰濛濛的虚空。另一半,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泥土和竹苗,硬是在虚无中铺出一块地来。 地上有一座小院。 篱笆是竹条编的,歪歪扭扭,但结实。院子里三间茅屋,一间堂屋,一间厨房,一间臥房。 茅屋后面是一片竹林,竹子是新栽的,还不太高,竹叶在无风的虚空中微微低垂,像是在打盹。 院中有一张青石桌,几把竹椅。桌上摆著几碟小菜。 一碟凉拌黄瓜,一碟炒青菜,一碟花生米,一碟豆腐乾。都是他自己做的,刀工还行,摆盘谈不上精致。 桌角还有一壶酒,酒是黑风山脚下农家自酿的米酒,装在粗陶壶里,壶嘴还缺了一个小口。 悟空蹲在竹林边,左看右看,伸手摸了摸竹子,又蹲下身捏了捏泥土,嘖嘖称奇。 “小土地,你这地方不错啊!”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就是小了点儿,还没俺老孙的花果山一个角落大。” 他嘴上嫌弃,眼睛里却都是兴致。 观音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那三间茅屋、那片竹林、那张青石桌,最后落在那几碟小菜上。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嘆。 这就是“宴席”? 请齐天大圣和观音菩萨,就吃这个?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石桌旁,在一把竹椅上坐了下来。竹椅嘎吱一声,她坐得从容。 黑熊精跟在后面,手足无措地站在院门口,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坐。”林野从厨房里端出一壶新沏的茶,放在桌上,指了指黑熊精身边的竹椅。 黑熊精连忙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林野在石桌主位坐下,给观音斟了一杯茶,又给悟空倒了一杯酒,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寒舍简陋,菩萨莫怪。” 观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茶,甚至有些苦涩,但她没有皱眉。 “林城隍费心了。”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著他,“只是,你请贫僧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壶天之中,无风无雨,只有竹叶微微低垂。 林野笑了,笑得坦然。 “菩萨慧眼。”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从观音身上移到悟空身上,又移回来。 “小道近日卡瓶颈,习圣人言得了些体悟,却总觉得雾里看花,水中观月,得之不甚真切。”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正好菩萨在此,小道有求於菩萨,可否指点一二?” 图穷匕见。 如今机会大好,此时不趁机完成辩法的强制任务,更待何时。 悟空正啃著黄瓜,闻言一愣,嘴里含著一截黄瓜片,含混不清地说:“你有什么疑惑,何苦劳烦菩萨?俺老孙给你解解。” 观音坐在竹椅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没有接话。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林野也不强求,只是笑眯眯地看了菩萨一眼。 心中暗道:不信你一会儿憋得住。 他转向悟空,双手一拱,一本正经地开口了:“大圣,圣人云:吾有三宝,持而行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他顿了顿,目光从悟空身上移开,落在观音脸上,又移回来。 “敢问大圣,此『慈』与菩萨的『慈』,可有区別?” 此言一出,壶天中的空气忽然凝滯了。 悟空嘴里那截黄瓜片从嘴角滑落,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这小土地,竟敢在菩萨面前谈论她的成道根基? 这不是动她命脉吗? 好胆!好胆!当真是胆大包天! 黑熊精坐在一旁,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他虽然没想懂这个问题的关节,却也感觉到了气氛一变。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像山雨欲来时的死寂。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观音。 观音坐在那里,端著茶杯,面色如常,眉目间一片恬淡。她甚至又喝了一口茶,咽得从容,像是在品一杯极好的茶。 甚至嘴角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竹椅的缝隙里。 悟空回过神来,猛地站起身来,竹椅向后一滑,嘎吱一声刺耳。 他挠了挠腮帮,又挠了挠后脑勺,在院子里转了两圈,金箍棒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跡。 到底是不想林野彻底得罪菩萨。 “你这个小土地,哪知道菩萨的神通广大。” 他终於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语速却快了许多,像是在抢著把话说完,生怕菩萨先开口。 第三十九章 谁得慈之本意?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林野,又像是看著观音,又像是看著虚空中的某个点。 “菩萨,耳根圆通,循声救苦。她能听到一切眾生的苦声,不是用耳朵听,是『心闻』。她能同时化身千万去救度,不是靠神通,是『无作妙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念一段经文,又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悟空本想继续打圆场,可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怔住了,这些道理,他想了五百年,却从未说出口。 今天,当著菩萨的面,他忽然想把它说完。 “所以『千处祈求千处应』,不是她忙不过来,而是她本身就在每一个眾生的苦中。”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后八个字,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无缘大慈,同体大悲。” “菩萨得慈无缘,菩萨不是因为你与她亲近与否而慈,她因你是眾生而慈。” 壶天中安静了。 竹叶依旧低垂,湖水依旧如镜,连那缺了口的粗陶壶里的米酒,都像是忘了继续散发酒香。 悟空说完,一屁股坐回竹椅上,抓起桌上的花生米,往嘴里塞了一把,嚼得咯吱咯吱响,像是在用咀嚼声掩盖什么。 掩盖他方才那一瞬间的认真,抑或是,掩盖他內心深处被自己这番话触动的某根弦。 观音坐在那里,面色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掛著那抹淡淡的笑意。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仿佛被冒犯的不是她,被夸奖的也不是她。 黑熊精坐在角落里,他偷偷看了一眼悟空,又看了一眼观音,最后把目光落在林野身上。 他听不懂全部,但他听出了一种东西,那猴子,在替菩萨说话。 林野坐在主位,听完悟空的话,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转向观音,双手一拱,语气诚恳: “菩萨,大圣这番体悟,可合您心意?” 观音放下茶杯,双手合十,微微頷首。 “善。” 一个字,很轻,却像一滴水滴进深潭,在壶天中盪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林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如此,我听懂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观音身上移到悟空身上,又移回来。 “菩萨的慈,是『予乐拔苦』。我看见你苦,我要让你离苦。我看见你不乐,我要让你得乐。这是母亲看见孩子时的本能,是菩萨闻见眾生苦时的心动。”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称量。 “如此,小道便仍有不解。” 悟空刚抓起第三把花生米,手停在半空。 “你还有不解?”他瞪著林野,眼睛瞪得溜圆,“你非要作死不成?” 林野没有理他,只是看著观音。 观音也没有说话,只是端著茶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林野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圣人之慈,是『生而不有』。”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 “我生养你,但我不占有你,不控制你,不替你活。” “我给你阳光、雨露、土地,你长成什么样子,是你自己的事。” 他伸出手,指著壶天上方的虚空。那里没有太阳,可他的手指指向的,仿佛就是那个永恆的光源。 “圣人之慈,像太阳。” “太阳照著万物,不分好坏。花开了,它照著。草枯了,它也照著。不因为你是花就多照一点,是草就少照一点。” “它就在那里,你感受到了是你的事,感受不到也是你的事。你感谢它也好,咒骂它也好,它不增不减,不喜不悲。” 他收回手,转头看向观音。 “菩萨之慈,像母亲。” “母亲看见孩子受苦,一定要去救。孩子饿了给吃,冷了给穿,哭了要哄。” “不是『不干涉』,是『不能不管』。孩子的疼,就是她的疼。孩子的苦,就是她的苦。”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又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菩萨,小道理解得可对?” 观音看著他,沉默了许久。 壶天中的空气像是被凝固了。竹叶不晃,湖水不波,连悟空攥在手心里的花生米都忘了往嘴里送。 观音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善。” 又是一个字。 和方才一模一样,语气一模一样。可不知为什么,这个“善”字落在眾人耳朵里,分量比方才重了许多。 黑熊精坐在角落里,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隱约感觉到,这两个“善”字之间,隔著一层他看不见,摸不著,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悟空坐在竹椅上,花生米也不嚼了。 他歪著头,若有所思,看著林野,又看著观音,眉头拧成一个结。 林野点了点头,却没有停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从观音身上扫过,又从悟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虚空中那个看不见的点上。 他心知,这个问题一出口,就没有回头路了。但他不怕。他要的就是这个。 “如此,” 他拖长了声音,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寂静。 “那,谁的慈,得慈之本意呢?” 壶天中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停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观音放下茶杯,那双平时总是含著慈悲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林野。” 她没有叫“林城隍”,也没有叫“小道士”。就是“林野”。两个字,不轻不重。 林野微微一怔。这个称呼,比任何官称都更让他意外。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欠身,表示在听。 菩萨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山间溪流淌过青石,清冽,却不刺骨。 “你道门有云,预先取之,必先予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野脸上,不轻不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你若想听我的回答,便先回答我。” “你认为,何为慈?” 壶天中,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无声,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窒息感。 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刀锋隔著刀鞘抵在一起,没有声音,却震得人头皮发麻。 悟空手里攥著花生米,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著,花生衣簌簌地往下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可嘴张开又闭上了。 他发现自己不敢插话。 不是怕菩萨,也不是怕林野。 是怕自己一开口,就搅了这场他隱约感觉到却说不清楚的“道”。 黑熊精缩在竹椅里,魁梧的身躯此刻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林野微微一笑。 原本凝固得气氛一散,涣然若冰之將释。 他拱手, “是。” “小道遵命。” 第四十章 慈故能勇 林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主位,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他在想。 不是想圣人怎么说,不是想菩萨怎么说,不是想经文里怎么写,不是想祖师怎么传。 他把那些东西一层一层地剥开,像剥笋,像褪茧,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 他要掏出来的,是自己生命里长出来的东西。 如此,才算对得起佛道两门那些煌煌经卷背后的智慧。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悟空以为他睡著了,忍不住想开口催促。 而观音却示意悟空,不要开口。她没有催促。 她的目光落在林野脸上,平静,却专注,像是在看一棵树如何从种子破土、抽枝、展叶,长成它本来的模样。 终於,林野开口了。 “慈故能勇。” 四个字,定调。 壶天中的空气微微一震,像是琴弦被拨动,又像是钟磬被敲响,余音在虚空中一圈一圈地盪开,盪到竹林边,又盪回来。 “慈的本质,是自身的强大。” “我可以,任他。由他。爱他。”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知道、只是今天才找到词句说出来的事情。 “为什么慈能生出勇气?因为內心没有恐惧。不怕失去,不怕被辜负,不怕被伤害。所以敢任他由他。 “就像慈母之慈,足够强大且温柔的包容孩子的一切选择。” “任他成龙,成虎,成虫,成草,成文,成武。” 他每说一个“成”字,声音就轻一分,像是那些可能的孩子模样,在他眼前一一走过。 成龙也好,成虎也好,成虫成草也好,都是他的孩子,都值得被爱。 “长成什么样子,都是他的样子。母亲不替他选,母亲只是,在那里。” “赋予他这个世界上最极致的温柔,给他自由。” “因为强大,所以不怕失去。因为强大,所以不急於占有。因为强大,所以可以任他自由生长,由他去闯去撞,爱他如其所是。” 他抬起头,看著菩萨。 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笑意,也没有锋芒,只有一种平静的,经过岁月淘洗之后留下来的东西。 “我可以任由这个世界无论怎么对待我,我仍慈。” 壶天中安静极了。 悟空坐在竹椅上,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五百年的风霜雨雪,压在身上的巨石。他曾经以为那是惩罚,是不公,是命运对他的亏待。 他又想起花果山。那些自由自在的日子,那些无拘无束的奔跑,那些以为天地都装不下他的狂妄。他曾经以为那是福气,是恩赐,是理所当然。 可此刻,他听懂了小道士在说什么。 他听懂了小道士在说什么。 他再说,不应觉得花果山是善待,也不应觉得五行山是亏待。 心的快乐,对世间的看法,不应因为自身的处境而动摇。 山还是山,他还是他。压在下面还是站在上面,他都是齐天大圣。 他的眉心忽然跳了一下。 金光从泥丸宫中透出来,不是外放的那种刺目的光,而是温温润润的,像冬天里炭盆上跳动的火苗。 那光在他体內走了一圈,从眉心到丹田,从丹田到四肢百骸,最后又回到眉心,安安稳稳地落了下去。 修为精进。不是法力的暴涨,是境界的澄明。 像一杯被搅浑了五百年的水,终於开始沉淀,露出底下清亮亮的那一层。 他没有说话,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壶天中凝成一缕白雾,盘旋了两圈,慢慢散开。 黑熊精坐在角落里,鼻头忽然有些发酸。他说不清为什么。 他想起了自己三百年的修行。打熬气力,打磨武艺,结交朋友,喝酒吃肉。 他以为自己活得逍遥,可林野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他的外壳,露出里面那个空荡荡的、从来不知道“为什么”的灵魂。 他忽然很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被理解了的温暖。 观音没有说话。 因为她听懂了这小贼言,而未言的部分。 他说的是“慈”。可那层纸底下,藏著的是此次佛道之辩的终极內核。 佛家的“慈”,是“予乐拔苦”。我看见你苦,所以我要让你离苦。 这里面有一个前提:你不够好,你需要被度。这是母亲的慈,是医者的慈,是老师的慈。 是好的,是伟大的,是不可或缺的。但它有一个“判断”在里面。 林野说的“慈”,是“任他由他爱他”。 没有“你不够好”这个判断。 你就是你,成龙也好,成虫也好,我都爱。不需要改变,不需要“度”。 不是“我要让你变好”,是“你好不好,我都爱”。 这不是“不作为”,是“不替別人活”。给孩子阳光雨露,但不替他决定长成什么样子。 这是大地的慈,是天的慈,是道的慈。 而要做到这一点,需要自身足够强大。 因为大多数人“爱”是因为需要。 需要被爱,需要被回报,需要对方符合自己的期待。一旦期待落空,爱就变成了恨。 但一个真正强大的人,不需要从別人那里获得什么。 他的爱是满溢的,不是匱乏的。所以他可以“任他由他爱他”,不求回报,不惧辜负。 这些话对不对? 对。 但在“慈”这件事上,观音能反驳的更多。 太阳的慈,是“道”。 母亲的慈,是“愿”。 道无分別,愿有指向。两者都是真慈,只是一个在天,一个在人。 她可以说:太阳不伸手,坑里的孩子,自己爬不出来。 这就是佛道之爭的根源,不是谁对谁错,是对“眾生能不能靠自己”这件事,答案不同。 道家说“能”。 佛家说“不能全靠自己,得有善知识引导”。 所以道家的慈是“让他自己长”,佛家的慈是“我来帮你长”。 两条路,都对。只是对“人”的信心,不一样。 但林野鸡贼的地方在於,他开闢了一个新的度。 力量。 他说,慈的本质,是自身的强大。 她静品此语,只觉道义圆通,心头的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不是顿悟,是“印证”,她修了无量劫的慈悲,今天在一个小道士的粗茶淡饭间,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的詮释。 不是修为的增长,是心境的拓宽。 像一扇一直半掩著的窗,被风轻轻吹开,露出了外面更大的天地。 她看著林野,目光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终她咽下那些“辩”,只留一个字。 “善。” 一个字,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任务:与悟空辩法完成】 【任务:与观音辩法完成】 【因果债务人:道门气运】 【所欠债务:传道“慈”(阶段评估中)】 【可强制索偿:待定】 第四十一章 熊毅 观音的“善”字在壶天中迴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许久才渐渐平息。 悟空坐在竹椅上,目光落在林野身上,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佩服,而是一种“我懂你了”的默契。 林野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转过头,对悟空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有些话,不需要说。 黑熊精缩在角落里,鼻头的酸意还没完全散去。他偷偷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假装被灰尘迷了眼。 没人再提刚才那场辩法。 林野不是没眼色的人,任务已经完成,当然不会逼著菩萨说谁更“慈”。悟空和黑熊精更是巴不得林野不要再“作死”了。 悟空清了清嗓子,抓起桌上最后一把花生米,往嘴里一塞,含混不清地说:“小土地,你这素斋……还行吧。就是缺了点肉。” 林野笑眯眯地给他续了一杯酒:“大圣將就些,我这壶天刚开张,连锅碗瓢盆都是赊来的。” 悟空“嘿”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黑熊精见气氛缓和了,也壮著胆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敬了悟空一杯。悟空倒也没嫌弃,碰了碰杯,算是认了这门交情。 三人说笑几句,一时间倒也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观音站起身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林野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戒备,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认可,又像是期待。 林野连忙起身,拱手一礼。 观音微微頷首,莲台升起,化作一道清光,飘然出了壶天。 竹叶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跟她告別。 悟空把袈裟往肩上一搭,也站了起来,拍了拍林野的肩膀:“小土地,俺老孙先走了。师父还等著袈裟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城隍庙,有空俺老孙去坐坐。” 林野笑道:“隨时恭候大圣。” 看著悟空要跃走,林野又赶忙喊了一句。 “大圣,取经路上,无论遇到了什么事,尽可来寻我。” 悟空摆摆手,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壶天出口。 壶天里安静下来。 林野看著空荡荡的石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头看向黑熊精,笑眯眯地说:“走吧,回两界山。” 黑熊精连忙站起来,整了整那件青布短衫,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壶天。林野收了袖口,架起祥云,往两界山方向飞去。 黑熊精跟在他身后,驾著一团黑风,不紧不慢。 云层之上,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林野飞在前面,忽然侧过头来,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黑熊精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我……没什么姓名。之前只用本相,自称熊羆。旁的妖怪叫我黑风王,也不是正经名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赧然:“不若大人给我取个名字吧。” 林野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微一动。 这黑熊精虽是妖怪,却有一颗赤诚之心。三百年来浑浑噩噩,如今幡然悔悟,倒也不晚。 他想了片刻,开口道:“《诗经》有云:惟熊惟羆,男子之祥。又说:吉梦维何?维熊维羆。熊羆者,男子之祥,亦为勇毅之兆。” 他顿了顿,看著黑熊精:“你既以熊羆为本相,又愿皈依正道,我便给你取个名字:熊毅。毅者,果决坚韧,有始有终。愿你从今往后,不再浑噩,行得正,站得直,对得起这份勇毅。” 黑熊精,熊毅,怔怔地听完,忽然觉得鼻头又有些发酸。 他把黑风一收,在云头上跪了下去,重重叩首:“熊毅,谢大人赐名!” 林野伸手扶他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尘:“起来吧,以后便是自己人了。” 熊毅站起身来,眼眶微红,却咧嘴笑了。那笑容憨厚得不像一个能与悟空打成平手的大妖。 两人继续驾云前行。 林野看著前方若隱若现的两界山轮廓,忽然想起那日在传道之地,道人问“何为逍遥”。 他当时答“清空立界”,现在他明白了。 真正的强大,就是內心不被外物动摇。只有这样的人,才敢“任他由他爱他”。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多谢太师祖。 祥云穿过层峦叠嶂,两界山城隍庙的飞檐渐渐出现在视野中。 还没到庙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片鬼哭狼嚎。 那声音比上次更惨烈,有高有低,有粗有细。 有一个土地已经疼得开始胡言乱语,高喊著“我不生了我不生了”,旁边的小鬼好心安慰他“你没得选”。 安慰的那土地,放声大哭。 林野心中暗道,这些土地山神还真停抗折腾,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还中气十足。 熊毅偷偷探头往庙里看了一眼,只见大殿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十几个山神土地,个个挺著滚圆的大肚子,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抱著柱子呻吟,有的瘫在椅子上两眼发直。 那肚子大得惊人,像是隨时都会炸开。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確认还是平的,才稍稍安心。可看著那副惨状,只觉得后背发凉,两条腿都在打颤。 “大……大人,”他的声音都变了调,“这是……” 林野没有回答,只是快步走进殿中,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关切。 莲花山山神第一个看见他。他躺在地上,官服散乱,肚子鼓得像一座小山,两条腿蹬来蹬去,如今的他,不知是一只翻了壳的乌龟,更是…… 他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见林野,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挣扎著要爬起来,可肚子太大,翻了好几次都没翻过来。 “大人!大人!”他的声音嘶哑,带著哭腔,“您可回来了!我等……我等快要生了!” 林野连忙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语气关切:“別急,別急,水我已经取回来了。” 莲花山山神一听这话,眼泪流得更凶了,抓著林野的袖子不放:“大人慈悲!大人救命啊!” 旁边几个大著肚子的山神土地也纷纷挣扎著爬起来,磕头作揖,涕泗横流。 “大人!先救救我!” “大人!我肚子里的东西在踢我!” “大人!我感觉它要出来了!” 林野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个葫芦,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泉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在空气中散发著淡淡的药香。 “落胎泉!”有人惊呼。 林野示意小鬼拿来几个碗,將落胎泉水一一斟满,亲手端到每一个大肚子的山神土地面前。 “来,喝了它。喝了就好了。” 第四十二章 一欠永欠? 眾人双手接过,如饮甘露,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黑风山土地站在人群最后面,他的肚子不比別人小,鼓得像扣了一口锅。 可他没有像莲花山山神那样满地打滚,也没有像其他土地那样哭爹喊娘。 他站在柱子旁边,一手扶著柱身,一手按著腹部,面色苍白,额头沁著细密的汗珠,嘴唇紧抿,一声不吭。 林野端著碗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了林野一眼。 那双眼睛里的阴狠,早已卸得乾乾净净。假装出来的恐惧,也碎了一地。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种乾净的,纯粹的,脆弱的东西。 一个单纯的,脆弱的,怀孕的男人。 他接过碗,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大人慈悲,什么都没说。只是低著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碗落胎泉。 不消片刻,那鼓胀的肚子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 莲花山山神最先解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瘫在地上,浑身是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摸著恢復如常的肚子,眼眶一红,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其他山神土地也纷纷解脱,有的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有的扶著椅子慢慢站起来,有的靠在柱子上,双腿还在发抖。 但不管怎样,顏面保住了。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眾人缓过神来,齐齐跪倒在地,朝著林野叩头。 “大人慈悲!大人慈悲!” 林野站在那里,看著满殿跪伏的身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抬手压了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都起来吧。此事也是我的疏忽,让你们受苦了。往后后殿的葫芦,不许任何人动。” 眾神连连称是,心中却都在想:往后別说后殿的葫芦,就是城隍大人这里的任何东西,他们都不敢碰了。 林野顺势介绍了熊毅,称他为左护法,统领庙中阴兵鬼卒。 眾人又是一阵见礼。 熊毅站在一旁,腰板挺得笔直,面色还算镇定,只是握著玉牌的手指微微发紧。 林野见他们如今身心俱疲,就让眾神各自回去休养,让他们散了。 眾神如蒙大赦,纷纷挣扎著爬起来,磕头作揖,口称“多谢城隍大人”。 莲花山山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林野一眼。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丝彻底被打服了的驯顺。 他欲言又止。 想说“小人当初不该诬陷你”,说“大人大量”,说“以后绝不敢了”。可话到嘴边,每一个字都像是假的。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黑风山土地拽了一下他的袖子。莲花山山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野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两人一齐走了。 林野站在殿中,笑眯眯地看著他们的背影,不置可否。 熊毅一直站在角落里,目睹了全过程。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又从灰变回正常。 他走到林野身边,压低声音问:“大人……那些水,真是小鬼误取的?” 林野转过头,笑眯眯地看著他,没有回答。 熊毅打了个寒噤,连忙拱手:“属下多嘴了。” 熊毅心中雪亮,大人这是默认了。但他不敢再问,也不敢多想。 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鬆:“去收拾间屋子,以后你就住庙里了。左护法,总得有个像样的住处。” 熊毅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林野站在大殿上,看著空荡荡的殿中,烛火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翻开因果簿。 金光从泥丸宫中涌出,在眼前铺开一页一页的文字。 【强制任务记录】 水陆法会辩法(与唐僧)——已完成 与悟空辩法——已完成 与观音辩法——已完成 【可选强制任务列表(本年)】 与八戒辩法一次 与镇元子辩法一次 …… 与如来辩法一次 与太上老君辩法一次 与元始天尊辩法一次 …… 林野嘴角抽了一下,就想要直接翻过了这一页。 却见此页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升级:任务2/3】 林野眉头一挑,什么意思?再完成一个任务就可以升级? 他將此事记在心里,继续往下翻。 【因果债务人:金池】 【所欠债务:命】 林野看著金池那笔债。 一个凡人的『命』,能索偿什么?总不能让他下辈子做牛做马来还吧?算了,先放著。 【因果债务人:熊毅】 【所欠债务:自由身】 林野看著那个“自由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因果债务人:孙悟空】 【所欠债务:取经时期的自由,点悟……】 …… 【因果债务人:唐僧】 【所欠债务:取回袈裟】 …… 【因果债务人:观音】 【所欠债务:取经人位置,保全禪院,保全顏面,道义圆通……】 …… 【因果债务人:佛门气运】 【所欠债务:通法佛偈,传法有功,佛门顏面(阶段评估中)】 【可强制索偿:待定】 【因果债务人:道门气运】 【所欠债务:取七十二变,传道“慈”(阶段评估中)】 【可强制索偿:待定】 这两笔“气运”债务,还是“待定”。 林野心中瞭然,影响还不够大。 或许,等他在取经路上搅出更大的浪,这两笔债就会变成实打实的东西。 他又翻了翻旧帐。 【因果债务人:黑风山土地(原两界山城隍)】 【所欠债务:收受贿赂,诬陷同僚,助紂为虐】 【可强制索偿:三百年修为】 【因果债务人:莲花山山神】 【所欠债务:诬陷黑风山土地林野偷盗功德】 【可强制索偿:两百年修为】 林野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两笔债,是当初那场诬陷的“旧帐”。 之前就是这样,一点没变。 但是没变,才有些不对。 他已经用子母河水,捉弄了两人,又从二人手中敲诈了祥云,香火,功德。 按理说就算没有完全索平因果,也应该有所改变。 因果簿却一点都没变。 这,不符合常理。 它只认索偿,不认“私了”? 而且很早以前他就发现了,因果簿只记录別人欠他的债,他欠別人的,却不会被记录。 比如他给八戒,沙僧带了箍,算是夺了他们的自由。 但是因果簿並没有记一笔。 他心中暗道,只算欠我的因果,不算我欠的因果,也不算还了的因果。 这算什么? 一欠永欠? 该说它霸道好呢?还是……该说它,不完整呢? 因果簿为何执著於让他“辩法”? 他完成“辩法”的任务,又为何能让因果簿“升级”? 这倒像是, 因果簿,再通过“辩法”补全自己的“规则”。 第四十三章 法帖 林野收了因果簿,心中盘算良久。 两次索偿的机会,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全薅悟空,能夺了他的大品天仙觉,筋斗云,几乎顷刻间就能废了他。 当然他,也不会这么干。 若是旁人,恐怕按捺不住,要把那些掛在帐上的修为,法宝,神通一一兑现。可他不急。 有了间隙行走,生存已是无虞。 玄仙中阶的修为,在这取经路上虽不算顶尖,却也够用。 更重要的是,他接连在传道之地悟道,在壶天中辩法,心境澄明,修为自然水到渠成,用索偿来的修为强行提升境界,反而根基不稳。 两次机会,要用在刀刃上。不能再用来换“术”了。 要换,就换“势”。 就像子母河水,看似只是捉弄了眾神,实则换来了祥云,功德,香火,还有如今满殿山神土地的敬畏和驯顺。一石数鸟,这才是“搞事情”的真諦。 他需要好好思考一下,怎么才能用这两次机会,撬动更大的局面的。 他嘴角微微翘起,转身走向后殿。 熊毅已经收拾好了他的厢房,正站在门口等他。 “大人,住处收拾妥了。”熊毅挠了挠头。 林野摆了摆手:“先对付著住著。回头你去庙里库房看看,缺什么添置什么。银钱的事,找判官支取。”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又对熊毅说: “庙里的事,你先盯著。我要出去一趟。” 熊毅也不多问,只道:“大人放心。” 林野起身,整了整衣袍,一步踏入“之间”,消失不见。 ----------------- 且说另一边,悟空驾著云头,兴高采烈地落在观音禪院门前。 袈裟搭在肩上,宝光流转,映得他那一身毛都泛著金光。 晨光刚刚铺满院子,僧人们正在打扫残烬,见他回来,一个个缩著脖子让到两边。 悟空也不理会,大步流星地走禪房。 “师父!袈裟拿回来了!” 他抖开锦襴袈裟,五彩织金的宝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 “分毫未损!” 唐僧却坐在蒲团上,手里捻著佛珠,面色苍白,眉头紧锁,一副神思不定的模样。 听见悟空的声音,他像是嚇了一跳。 慌忙接口道: “哦……拿回来了?” “好,好,拿回来就好。” 悟空把袈裟往桌上一放,挠了挠腮帮:“师父,你怎么了?袈裟都找回来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唐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两下,欲言又止。 “方才……菩萨来过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悟空挑眉:“菩萨?哪个菩萨?” “观音菩萨。” 唐僧垂下眼,捻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收了金池长老的所有袈裟,只留他一身布衣,罚他在禪院扫洒院落,做苦功十年。金池长老已经领罚去了。” 悟空“嘿”了一声,倒也不意外:“那老和尚贪心不足,该当此罚。菩萨倒是慈悲,没要他的命。” 唐僧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话。 悟空见唐僧仍是一副心神不寧的样子,又追问道:“还有別的事?” 唐僧张了张嘴,想说“菩萨又传了我一篇禁錮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紧箍咒,是禁錮咒。 菩萨说得轻描淡写:“这篇咒语,你且收好。日后自有能用到的时候。” 他如今心乱如麻,也不敢问菩萨这咒是给谁准备的。 那两顶花帽都被那假悟空抢走了,原本的咒都没用上,怎么又给了一篇新咒? 难道……菩萨还要给悟空戴帽子?还是说…… 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意想。 悟空见他不说话,虽然觉得蹊蹺,却也不追问。 只是转移了话题。 “菩萨脚程倒是快。”悟空自顾自地坐下。 “方才还在小土地的壶天里一起吃饭哩,她提前走了,居然就来这边办了这事。” 唐僧闻言抬起头:“什么?一起吃饭?” “是啊。” “林野那小土地,说是要谢菩萨提携,在袖子里弄了个什么壶天,请菩萨吃饭。俺老孙也去作陪了。” “你別说,还挺雅致的,就是有点小。” 唐僧愣了半晌:“师兄……林城隍请菩萨吃饭?” “可不是。素斋,没滋没味的。” 悟空撇了撇嘴,又补了一句, “对了,袈裟也是林野要回来的。他不知怎么进了那黑熊精的洞府,三言两语就把那妖怪说得服服帖帖,乖乖交出了袈裟。” “还收了那妖怪当他的左护法哩。” 唐僧低下头,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了,他今早取水回来时,还问了我怎么还没走。” “没想到,转眼功夫就拿回了袈裟……还是师兄本事大。” 这话说得很轻,却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悟空听出了那话底下的意思。 暗自贬损? 算有吧,他老孙打了一整天没拿回来,那小土地进去就给拿回来了。 但他没有计较。 他想起壶天中林野那番话,想起菩萨最后那个“善”字,想起如今自己的心境澄明,如水沉淀。 山还是山,他还是他。 若是之前他肯定是要急了,不过一朝悟了,如今却是超脱这情绪的牵扯了。 “嘿嘿,俺老孙也认可这小土地本事大。” 唐僧怔了怔,抬头看著悟空。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桀驁,倒有几分难得的认真。 悟空咧嘴一笑,把袈裟从桌上拿起来,抖了抖,叠好,塞进包袱里。 “师父,此间事情已了,咱们继续赶路吧。” 唐僧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禪院。沿著山路,往西去了。 林野蹲在“之间”里,看著那一僧一猴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嘴角微微翘起。 一步跨出,回了城隍庙。 本以为没什么事,熊毅却拿著张请柬过来,说是天上派人送来的。 林野一愣,连忙打开。 元始天尊法帖 玉清境虚皇道君元始天尊,敕諭两界山城隍林野: 道无方所,妙契玄同。尔本庄子嫡脉,逍遥根器,歷劫不磨,近悟慈勇之諦,深契混元之机。 兹者,三月望日,於弥罗宫紫霄金闕,开演混元道果。是日也,万圣朝元,诸真毕集。 尔虽城隍微秩,然心通天心,慧照幽冥。特颁此檄,邀尔同赴法筵,共证无上至真。 至期,自有青鸞接引,勿得延误。 玉清虚皇高上元皇太上大道君敕 第四十四章 高老庄 混元法会。 这不是原著中镇元大仙参加的那个吗? 道门顶格的法筵,元始天尊讲法,万圣朝元。请他一个小小的玄仙干什么? 去端茶倒水吗? 又想起师祖说,他是变数。还有那句, “变数,只有孑然一身才是变数。有牵扯,有脉络,有庇护,就是定数了。” 现如今有邀自己去法会又是为什么? 林野把法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仍是不得其中深意,只能边走边看了。 离三月望日还有半个多月,时间充裕,先不急。 转眼七日已过。 这期间林野忙著巩固壶天,教导熊毅处理庙中事务,如今他也算能独当一面了。 这天,林野终於理完琐事,想要去探探悟空走到哪里了,忽然,他眉心一跳。 一道熟悉的气息从东南方向飞来,是悟空的云。 林野起身,快步走出殿门。 熊毅正站在院子里指挥几个小鬼清扫落叶,见林野出来,正要开口,林野摆了摆手。 “有贵客,我去迎。” 话音刚落,一朵祥云已经从云端落下来,悟空扛著金箍棒,蹦到庙门前,东张西望,嘴里“嘖”了一声。 “小土地,你这庙实在一般,还不如黑风山呢。” 林野笑眯眯地迎上去,拱手一礼:“大圣说的是。寒酸了些,大圣莫怪。里面请。” 他引著悟空穿过前殿,进了后院的厢房。熊毅连忙端上茶来,悟空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皱了皱眉。 “还是你那壶天里的茶好喝。” 林野在他对面坐下,笑道:“大圣,此来可是有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悟空放下茶杯,挠了挠腮帮,把金箍棒往桌上一靠。 “还真有事。” 他顿了顿,將这几日的经歷说了一遍。 师徒二人离了观音禪院,一路西行,走了几日,到了高老庄。那庄上有个高太公,女儿被一个妖怪占了,做了三年上门女婿。妖怪能腾云驾雾,还会呼风唤雨,庄上人奈何不得。 “那高太公见俺老孙能降妖,欢喜得不得了,求俺老孙替他除了那妖怪。” 林野心知肚明,说的是猪八戒。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问:“大圣可有疑虑?不然以大圣的本事,直接打死就算了。” 悟空挠了挠腮帮,眉头拧起来。 “还是你眼明心慧。俺老孙觉著那高老爷说话不尽不实。”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俺之前试探他,说让那妖怪写个退亲的文书,还了他女儿。那高老爷却是不干,非要俺老孙除了根去。竟是非要那妖怪死不可。” 林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那却是蹊蹺。若是怕妖怪,你替他赶走,救回女儿,他肯定就罢了。如今非要打死人家,倒像是强势的是他,不是妖怪了。” 悟空一拍大腿:“是这个理!所以俺老孙才来你这里跑一趟。”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语气里带著几分难得的赧然。 “俺老孙依稀记得,原来也会些许变化之术。如今却不知怎的全忘了,又好像记得你会……便请你变成那高小姐的模样,试探一下那妖怪。” 林野心中汗顏。 大圣的七十二变是被他索偿走了,关於变化的记忆也都没了,只剩一点思维惯性。 悟空记得“自己好像会”,却不记得“怎么会的”,更不记得“被谁拿走了”。 林野面上不动声色,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大圣开口,我岂能推辞?走吧。” 悟空咧嘴一笑,抓起金箍棒,大步往外走。 林野转头对熊毅吩咐了一句:“庙里的事你盯著,我去去就回。” 熊毅拱手:“大人放心。” 两人驾起云头,一前一后,往高老庄方向飞去。 两人落在高老庄时,天色已经傍晚。暮色四合,炊烟裊裊,庄子里瀰漫著一股饭菜的香气。 悟空领著林野进了高太公的宅院。 那高太公是个鬚髮花白的老者,穿著绸缎袍子,腰里繫著玉带,一看就是当地的大户。 见悟空带了一个年轻道士回来,他连忙迎上来,脸上堆著笑:“大圣,这位是……” 悟空摆了摆手:“俺老孙请来帮忙的。你带路,去后宅。” 高太公脸色微变,但不敢多问,连忙引著两人往后宅走。 穿过几道月亮门,绕过一座假山,眼前出现一座小楼。楼门紧闭,门上掛著一把大锁。 悟空上前,伸手摸了摸那把锁,回头看了高太公一眼。试探道: “去把钥匙取来。” 高老爷说:“你且看看,若是用的钥匙,却不请你了。”大圣一看,原来是铜汁灌的锁。 金箍棒砸下去,“当”的一声,铜锁应声而碎,碎片飞溅,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墙角。 门户打开,里面黑洞洞的。 悟空领著眾人往里走, “老高,你叫叫你女儿,看看她可在里面?”悟空头也不回地说。 高老爷硬著胆子叫道:“三姐姐。” 里面的女子听到高老爷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回:“爹爹,我在这。” 父女俩抱头痛哭,悟空和林野对视一眼,有些怀疑自己的推论。 悟空又问那女儿,妖怪呢? 她说:“入夜方来,天命就去。因为晓得父亲要祛退他,他也常常防备,故此昏来朝去。” “近来他脾气好生古怪。” “前些日子,不知怎得,头上突然带了个金箍,我问他,他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金箍?”悟空有些疑惑。 林野却知道那是自己干的好事。 他上前一步,对悟空说:“大圣,先带他们出去吧。我留在这里,等那妖怪来。” 悟空一愣:“你一个人?” 林野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悟空看了他一眼,便不再多言,拍了拍高太公的肩膀:“走吧,別在这儿碍事。” 高太公还想说什么,被悟空拽著袖子往外拖。那女子也被两个丫鬟搀著,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小楼。 脚步声渐渐远去。 然后他闭上眼,身形一转。 旧道袍化作一身碎花衣裙,头髮变成云髻,面容也变得清秀苍白,眉眼间带著几分病懨懨的柔弱。 活脱脱就是方才那个高小姐。 不多时,一阵风来。 真是个飞沙走石。 微微荡荡,渺渺茫茫。 那狂风过处,半空来了个妖精。 第四十五章 猪八戒 黑脸短毛,长嘴大耳,腆著个大肚子,不是那猪八戒又是谁? 林野心中暗道一声“好傢伙”,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柔柔弱弱地靠著床柱,也不迎上去,低垂著眼瞼,像是被风吹得没精神。 八戒进了门,一眼看见“高小姐”坐在床沿上,顿时咧嘴笑了。 那满嘴獠牙在烛火下泛著黄光,他张开双臂,大步走过来,一把搂住林野,毛茸茸的大脸凑过来,作势要亲。 林野浑身一僵。 那张脸近在咫尺,长嘴獠牙,鬃毛粗硬,呼出的热气喷在脸上。 他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伸手一推。 “哎哟!” 八戒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在地上,肥硕的身躯震得楼板都颤了三颤。他愣在那里,也不恼,只是瞪著眼睛看著“高小姐”,满脸委屈。 “姐姐,你今日怎么有些怪我?” 他爬了起来,扶著床沿,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討好,“想是我来的迟了?” 林野回过神来,心中暗想:这高小姐也真是厉害,日日对著这张脸,竟能亲得下去。换了他,怕是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垂下眼,声音压得又轻又细:“不怪,不怪。” 他顿了顿,忽然站起身来,捂著肚子,做出一副內急的模样:“我先去方便一下,你自己先睡吧。” 八戒不疑有他,嘿嘿一笑,翻身倒在床上,摆了摆手:“快去快回。” 林野出了门,下了楼,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夜风一吹,后背凉颼颼的,竟出了一层薄汗。 好险好险,这辈子初吻差点被头猪夺了去。 他摇了摇头,心道:这活儿不好干。 他转念又想:八戒这亲近熟悉的样子不似假的,看来他虽占了高小姐,却也没怎么为难她。 关於这一难,他只记得“猪八戒背媳妇”,具体是怎么回事,倒真没细看过。 如今且让他试上一试。 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又整了整衣裙,重新上楼。 八戒已经脱了外袍,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呼嚕声还没起来,只是在等。 见“高小姐”回来,他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林野没有躺下,只是坐在床沿上,侧著身子,看著他。 八戒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动,又凑过来,毛茸茸的大手就要往他肩膀上搭。 林野侧身躲开,幽幽嘆了口气。 “造化低了。” 八戒正迷迷糊糊,听见这话,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来,脸上带著几分委屈,几分生气。 “又怎么了?造化低了?” “我到了你家,虽然也吃了茶饭,但也不曾白吃你的。我也扫地通沟,搬砖运瓦,筑土夯墙,耕田耙地,种麦插秧,创家立业。你身上的金银,四时有花果,又怎么不称心了?说什么造化低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像是在倒苦水。 林野听著,心中微微一动。 这夯货,倒是真心实意干了活的。不是白吃白喝,是实实在在当了个上门女婿,给高老爷挣出了这片家业。 如今高老爷只是嫌他丑、嫌他是妖怪,就要打杀他,卸磨杀驴,著实有些不讲究。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八戒头顶上那圈金灿灿的箍上。 金箍还在,箍得紧紧的,在烛火下泛著幽幽的光。 林野有心逗他一逗,便又开口了,语气里带著几分酸意:“你说你干了那么多活,可你给自己买了那么大一个金箍,我又得到什么了?可不是造化低了?” 八戒一愣,伸手摸了摸头上的金箍,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苦涩。 “原来是这样。”他恍然,“你觉得这金箍是我自己买的?这才怪我?” 他嘆了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著几分难得的认真:“好姐姐,你是不知这东西的厉害。不然给你,你都要跑哩。” 林野装作好奇,凑近了些:“这么大一块金子给我,我跑什么?” 八戒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这不是寻常金子,这是佛家法宝,用来折磨人的。” “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就疼一下,疼得你满地打滚,恨不得把脑袋揪下来。” 他说著,眼眶忽然一热,声音也有些发涩, “你不知,这些天我是提心弔胆,吃不下睡不著,生怕什么时候突然又疼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倒不只是怕疼,是怕不知什么时候,又突然来一下。折磨得我……都有些疑神疑鬼的了。” 他说著,声音竟有些哽咽。 林野见他可怜,心中嘆了口气。 这夯货,虽是妖怪,虽有贪色之过,却也有憨厚勤勉的一面。 那紧箍悟空是因为成佛了才自然消散了。 也不知净坛使者,够不够资格消了箍。 要知道黑熊精和红孩儿可是一直带著的。 按照八戒色心难忍的样子,估计悬。 他心中有了计较。 也罢。 八戒,我就度你一度吧。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语气放软了几分:“那……你就没想过把它摘下来?” 八戒摸了摸头上的金箍,嘆了口气:“落肉生根的,如何拿得下来?” 林野上前两步,伸手拽了拽那金箍。他没用多大力气,可金箍箍得紧,稍稍一动,八戒就疼得呲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哎哟,轻些,轻些!” 林野连忙鬆手,装出一副惋惜的模样,摇了摇头:“果然拿不下来。” 八戒揉了揉太阳穴,倒也没说什么,只当她是贪財,见金子拿不下来才死了心。 林野却没有就此打住。他退后两步,歪著头看著那金箍,目光里带著几分好奇,又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 “你方才说,这是佛家法宝?”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可还有別的用处?” 八戒一愣:“別的用处?” “比如……”林野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佛家不是讲究戒色吗?你如此……算不算不敬?会不会……招来什么祸患?” 八戒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又想起那猴子临走时丟下的那句话“以后跟著师父好好取经,莫要再惦记什么高小姐了。” 他当时疼得七荤八素,没细想。如今被这“高小姐”一问,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心底忽然泛起一丝寒意,声音也有些不確定了:“不……不会吧。” 林野看著他那副模样,心中暗笑,面上却更加忧虑。 林野在旁看著他,又添了一把火,语气幽幽的:“我……我觉得我有点不对劲。” 第四十六章 震撼开锅 猪八戒愣在那里,直直地看著她。 “姐姐,你怎么了?” 林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靠在墙上,法力在体內流转,用变身术去模擬细微的,由內而外的凋零。 他垂下眼,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攫住了,身子微微一晃。 “不知怎的,好像……”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话未说完,八戒忽然觉得面前的人有些不一样了。 八戒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好像成熟了些。 不是容貌变了,是“感觉”变了。像是同一张脸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流逝。 他凑近了些。仔细端详。 不!不是成熟,是老了。 不是妆容的变化,不是神態的变化,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老。 不是感觉。是真的变了。 那张清秀苍白的脸,眼角忽然多了几道细纹。 不是一笑而过的褶子,是岁月刻上去的痕跡。 然后那细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像乾涸的河床,像龟裂的土地。 青丝里钻出了白髮。一根,两根,一片。转眼间,满头乌髮竟白了大半。 那件碎花衣裙还在身上,可穿它的人已经不再是少女,而是一个老嫗。 猪八戒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姐,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他伸手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因为他看见那双手也在变,从纤细白嫩变得枯瘦蜡黄,指节突出,青筋暴起,像是风乾了的老树皮。 林野靠在墙上,心中微微一动。 这呆子,倒还算有点情意。那声音里的焦急,不是装的。 可惜,情意挡不住恐惧。他还要再加一把火。 “高小姐”虚弱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控制法力,用变身术模擬“衰老”的气息。面容继续变化,皱纹层层叠叠,老年斑从皮肤下浮出来,像锈跡爬满了铁器。 然后,老。 还不够。 林野心念一转,法力骤然一聚。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高小姐”的眼睛忽然失去了神采,像是有人在那双瞳孔深处吹灭了一盏灯。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顺著墙壁滑坐在地,脑袋低垂,白髮散落,遮住了半张灰败的脸。 她的脸开始塌陷,皮肤变得灰白,像枯树皮贴在骨头上。 眼窝凹陷,嘴唇乾裂,露出一口黄牙。白髮从头上脱落,一根一根,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转眼间,红顏枯骨。 “高小姐”歪在墙上,一动不动了。 死了。 从衰老到死亡,不过几个呼吸。 猪八戒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他的嘴唇哆嗦著,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一片灰白。 “姐……姐姐?” 没有回答。 他猛地扑过去,跪在地上,伸手去探“高小姐”的鼻息。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连身体的温度都在飞快地流失。 “姐姐!是我害了你啊!” 他脑子一片混乱,只记得“高小姐”碰了金箍就开始衰老,便认定是自己害了她。 他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在空荡荡的小楼里迴荡,悽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不过是摸了摸这箍,竟然就去了!这佛门法宝,当真邪门!邪门啊!” 他一边哭,一边伸手去摸自己头上的金箍,手指触到那冰凉的金属圈,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林野心中嘆了口气。 这呆子,倒是把因果全归到了自己头上。 但他没有停。 猪八戒不是好色么?不是贪恋美色么?那他就用这美色,来度一度他。 佛门九相。 新死相,青瘀相,脓血相,膨胀相,坏烂相,血涂相,虫啖相,骨锁相,骨散相。 用九种死相,破他对色相的执著。也算是……解刨学的震撼。 林野留个分身在此变化,自己遁入“之间”。反正分身受他神识控制,变化照常进行。 他没细看那些变化,因为他知道,那些画面足够让任何一个贪恋色相的人做三天噩梦。 他当然不会承认,他不想看。 “高小姐”的身体开始变化。 先是肤色。灰败的脸上浮现出一块块青…… 猪八戒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看著那张曾经清秀的脸变得狰狞可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嚕”,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然后,“高小姐”的口鼻开始渗出暗…… 脓血相。 猪八戒的身体开始发抖。他想往后退,可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寸都挪不动。 “高小姐”的肚子开始鼓…… 膨胀相。 猪八戒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青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呃”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胃里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林野的分身还没变到坏烂相。 猪八戒的眼睛往上翻了翻,嘴唇翕动了两下,然后, “咚”的一声。 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板上,震得整座小楼都颤了一颤。 晕了。 林野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分身,又看了看躺在地上,口吐白沫的猪八戒。 “……” 他散了分身,从“之间”跨出。 蹲下身,伸手在猪八戒鼻子底下探了探。又摸了摸他的脉搏,呼吸还在,就是晕得死沉。 林野站起身来,看著地上那摊肥硕的身躯,嘆了口气。 “不济,不济,真是不济。” 他还想著把九相图走完,给这呆子来一套完整的“解刨学震撼”。结果才到膨胀相,人就嚇晕了。 胆子还不如高小姐。 他在房间里踱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林野停下脚步,看著烛光中自己的影子,眉头微微拧起。 如今事只行了一半。 猪八戒是嚇晕了,可晕了不等於“悟”了。 等他醒来,要么把这当成一场噩梦,要么更坚定地认为“高小姐”是被金箍害死的,然后继续自怨自艾。 他要的“度”,还没度进去。 卡在这里,难受。 他在房间里又转了两圈,忽然站住了。 七十二变中,有一个术法,他得了之后从未用过。 嫁梦。 入梦之术。可入他人之梦,可改梦中之境。梦中所见,梦中所感,皆可由施术者操控。 而且,梦中的时间与外界不同,他可以在八戒的梦里待上很久,而外界只过了一瞬。 林野微微一笑,计上心来。 刚刚的震撼教育有点太过了,这种事情还是要循序渐进。 他走到猪八戒身边,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林野將神识沉入深处,循著猪八戒的气息,轻轻一触。 像是推开了一扇虚掩的门。 他坠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第四十七章 女频轰炸 林野的神识穿过那扇虚掩的门,坠入一片混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黏稠的、湿冷的、让人窒息的虚无。 猪八戒的意识深处,此刻就是这个样子。 林野站在那片混沌中,四顾茫然。 他本以为会看见高老庄,看见高小姐的绣楼,看见猪八戒那些关於吃喝玩乐的美梦。可什么都没有。 不是“空白”,是“嚇空了”。 就像一个被砸碎的陶罐,碎片散了一地,还没来得及重新拼起来。 猪八戒的元神蜷缩在混沌的最深处,像一只受惊的刺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梦都不敢做。 林野嘆了口气。 这呆子,胆子小成这样,倒是他没料到。 他试著伸出手,触碰那片混沌。 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像是把手伸进了未乾的水泥里,可以隨意塑形,但需要用力。 原来如此。 梦是“即想即有”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想一座山,就有一座山。他想一片湖,就有一片湖。不需要逻辑,不需要物理法则,不需要因果链条。 场景转换可以毫无道理,因为做梦的人永远不会问“我怎么突然到了这里”。 林野盘膝坐下,闭上眼,在心中反覆推敲。法力的消耗比他想像的要大。每编织一个场景,每塑造一个人物,都需要从法力中抽出一缕,化作梦中的“真实”。 但他不急。 他先把猪八戒的元神从混沌中捞了出来。那团蜷缩的光团在他掌心跳动,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別怕,”林野轻声说,“是我。” 光团颤了颤,似乎在辨认他的气息。然后慢慢舒展开来,露出里面那个小小的、迷迷糊糊的猪八戒的影子。 林野看著那个影子,微微一笑。 开工。 他深吸一口气,法力如潮水般涌出。 ----------------- 《猪大橘之嬛嬛朕emo了》 猪八戒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明黄色的帐幔,绣著五爪金龙,金线在烛火下泛著幽幽的光。身下是柔软的綾罗被褥,散发著淡淡的龙涎香。 他愣住了。 这是哪儿? “皇上,您醒了?” 一个温柔的女声从耳边响起。他转过头,看见一张清丽绝俗的脸,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嘴角噙著一抹浅浅的笑意,眼波流转间,有几分娇羞,又有几分深情。 猪八戒的脑子“嗡”的一声。 美人!好美的美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粗獷的瓮声瓮气,而是低沉浑厚的男中音,带著一种天生的威严。 “你是……” “皇上怎么又忘了?”美人轻轻嘆了口气,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臣妾是嬛嬛啊。” …… 猪大橘先后经歷了,被枕边人算计子嗣,蒙蔽多年,髮妻的死也是骗局。 最爱自己的妃子被他亲手逼死。 嬛嬛,那个女人,给他戴绿帽,让他喜当爹,被他宠上天的“祥瑞”,竟然都是別人的孩子? 偏宠几分的妃子给他暗中下毒药,日復一日侵蚀龙体。 连最信任的太监也早已倒戈,他最后只能瞪著眼睛,攥著黄带子,孤零零地吞下这口天下最大的委屈后,终於咽了气。 ----------------- 猪大橘,不,八戒睁开眼。 没有杏花,没有微雨,没有明黄色的帐幔,没有龙涎香。他躺在一张冰冷的石板上,头顶是幽暗的殿顶,樑柱上刻著看不懂的符文,在烛火中明明灭灭。 他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还嗡嗡作响。 他在梦中活了数十年,经歷了从登基到被绿到孤独终老的全过程。 那种天下至尊却无一人真心的绝望,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磨。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退去,可那种感觉还在。 被辜负的酸涩,被背叛的寒心,被算计的愤怒,最后是孤零零躺在床上,瞪著房梁,连一句真心话都等不到的绝望。 “皇上”“嬛嬛”“华妃”“皇后”……那些面孔在记忆里模糊了,可“委屈”这两个字,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他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一座大殿中。 殿中宝象庄严,香菸裊裊,金碧辉煌的穹顶上绘著漫天神佛,壁画上的飞天衣带飘飘,像是隨时会从墙上飞下来。 正中央是一张神案,神案后面坐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道袍,周身笼罩著一层淡淡的金光,看不清面容,只觉得光芒刺眼,像是正午的太阳被揉碎了,铺在他身上。 猪八戒晃了晃神。 “可有所得?” 神案后的道人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在大殿中迴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在耳边响起。 猪八戒一愣。 他张了张嘴,想说“有”,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不到时候。你且去吧。” 话音未落,猪八戒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林野暗暗反思,看来剧情太散,没让他抓住重点。需要换一下。 ----------------- 猪轻染 他变成了一个鲜衣怒马的小王爷,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姑娘。 他为她铺了一生的路,最后用自己的命换她平安。死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烈火吞噬,骨头一寸一寸地碎成粉末。 疼。 不是身体的疼,是心里的疼。她甚至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 猪相柳 他变成了一只大妖。九条命,九条命啊。 他以为自己是不死的。 他遇见了那个姑娘。教她射箭、救她性命,却从不言爱。 他为了忠义战死於沙场,九条命,一条一条地灭。 最后一条命消散时,世间再无他,也无人知晓他的深情。 ----------------- 猪润玉 他成了天帝。不是一开始就是,是被仇恨一步一步逼上去的。 他本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他一生都在被算计。 目睹母亲惨死,爱上女主却爱而不得,最终被仇恨逼疯,黑化后虽坐上天帝之位,却落得个眾叛亲离,孤独终老的下场。 ----------------- 猪离镜 他变成了一个王,是她的初恋。 他却因软弱和猜忌背叛了她。从此“一念之差,失之所爱,遗憾永生”。 终其一生都在错过,活在悔恨之中。 ----------------- 眼前一黑。 猪八戒发现自己又跪在了那座大殿里。 神案后的道人依旧端坐,金光笼罩,看不清面容。 “可有所得?”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问题。 猪八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得了什么? 他確实感受到了那些痛苦。 被背叛的寒心,被辜负的酸涩,孤零零死去的绝望,挫骨扬灰的疼,九命全灭的悲,眾叛亲离的冷,悔恨终生的苦。 可,然后呢? 他愣在那里,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道人等了片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 “仍不到时候。你且去吧。” 话音未落,猪八戒的意识再次坠入黑暗。 林野看著消耗过半的法力,皱了皱眉头。 这样下去不行。连续剧还是太长了,这样量就不够大,而且看起来作用也不强。 难道是不够癲? 第四十八章 短剧收汁 想要见效快,还是得顛点啊。 林野心中想著。 想破色心,哪能那么轻易呢?看来只能稍微下点猛药了。矫枉,必须过正啊! 他闭上眼,把前世所有看过的短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现在,是时候让这些“精神污染”发挥真正的价值了。 霸道总裁、替身白月光、追妻火葬场、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病娇囚禁、带球跑、重生復仇、替嫁、先婚后爱、黑化、误会、绝症、失忆、车祸、天降神明…… 所有能想到的狗血桥段,林野一个不落,全部打包,像垃圾倾倒一样塞了进去。 看著那一坨梦,林野嘴角抽了一下。 犹豫了一秒,还是继续了。 八戒啊,哥是为你好啊! 戒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法力如决堤之水般涌出,將这些乱七八糟的剧情揉成一团,像塞棉花一样,一股脑儿地塞进了猪八戒的梦境深处。 管他呢。 甜也好,虐也好,狗血也好,逻辑不通也好。 只要能让这呆子在梦里把“色”字从骨头里吐出来,什么手段都是好手段。 一部接一部,如洪水决堤,灌入猪八戒那已经被嚇空了的梦境。 林野,稍微排了排片子: 《毒妃归来:猪王爷宠上天》 《霸道猪总的小娇妻带球跑》 《替身白月光归来后猪总跪著哭了》 《弃妃逆袭:诸王日日追》 《先婚后爱:禁慾猪总夜夜宠》 《契约成婚:猪总的私有宝贝》 《蚀骨危情:猪猪虐恋》 《后来我们都哭了:对不起,猪的爱人》 《她死后猪总疯了:重生追妻火葬场》 《病娇猪魔的笼中雀:偏执爱恋》 …… 他將这些剧情都塞完之后,觉得用的时间有点久了。法力像沙漏里的沙,哗哗地往下漏,已经没了八层。 他怕大圣著急,便留下一些法力运转梦境,自己先退了出去。 神识从混沌中抽离,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越来越轻,越来越亮。 他睁开眼。 出了梦,就见悟空在门口护法。 金箍棒横在膝上,蹲在门槛上,歪著头,一双火眼金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见他睁眼,猴脸上那点难得的认真才散了,换上一副嬉皮笑脸。 “小土地,你可算醒了。” 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站起身来,探头往林野身后看了看, “你怎么把他弄晕了?还入梦去了?俺老孙在外面等得都快长毛了。” 他眨了眨眼,看了看旁边躺著猪八戒那具肥硕的身躯,鼾声如雷,嘴角还掛著一丝不知是笑是哭的弧度。 梦里的“几辈子”,现实中不过半个时辰。 林野站起身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大圣,”他说,语气里带著几分疲惫,几分瞭然,“如今我是搞明白了。这猪是天蓬元帅转世。” 悟空眉头一挑:“天蓬元帅?” “正是。”林野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著山间草木的湿气,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他因酒后戏弄嫦娥,被贬下凡,错投了猪胎。如今占著高家小姐,虽是妖怪行径,却也没怎么害人。反倒扫地通沟、搬砖运瓦、耕田耙地,创下了好大家业。” 悟空若有所思:“怪不得俺老孙觉著他不像寻常妖怪,身上有股子……仙气?虽然被浊气裹著,但底子不坏。” “大圣好眼力。”林野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著悟空。 “不仅如此,他还是观音菩萨给大圣找的师弟。” 悟空一愣,金箍棒在肩上停了半拍,眉头拧起来。 “菩萨?这呆子?” 林野点了点头,走回桌边坐下, “菩萨前些日子去长安寻取经人之前,先去度了他。让他给取经人做个徒弟,將功折罪,求得正果。” 悟看了林野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好奇:“你入个梦,倒是什么都知道了。” 林野笑了笑,没有解释。 如今有了入梦当藉口,无论他说了什么,悟空也只当他是从梦里得到的情报。倒也省了他许多口舌。 “那他现在怎么还不醒?” 悟空蹲下身,伸手在八戒鼻尖前晃了晃。 “你还在控他的梦?” 林野走过来,也在八戒身边蹲下,嘆了口气。 “大圣,取经路上步步艰辛。这个呆子色心不死,往后不知道要惹多少麻烦。正所谓送佛送到西,我就顺手度他一度。” 悟空怔了一下。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这小土地,是在替他考虑。 替他想著路上的麻烦,替他想著师弟好不好管,替他把那些还没发生的糟心事,提前挡在门外。 “小土地,”悟空拍了拍林野的肩膀,带著一种难得的认真,“还是你考虑周全。” 林野转过头,笑眯眯的,没有接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 两人正说著,地上的猪八戒忽然身体猛地一抽搐,像被电击了一样,四肢僵硬,肥硕的肚子剧烈地起伏著。 “哎?”悟空一愣。 紧接著,八戒的抽搐越来越剧烈,整个人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地上弹来弹去,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他的脸上表情扭曲,分不清是哭是笑,是喜是悲,嘴唇快速地翕动著,像是在念叨什么。 悟空凑近去听,只听见含混的“呜呜”声,一个字都听不真切。 林野也凑了过来,竖起耳朵。 “女……人……” 那两个字从八戒齿缝里挤出来,含混,却清清楚楚。 “女人。女人。女人。” 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念咒,又像是在求救。 林野心底猛地一沉。 这色心之顽固,竟恐怖如斯。 他用了九相图,用了悲剧连续剧,用了狗血短剧的饱和式轰炸,几乎把前世所有的“精神污染”都倒进去了。可这呆子嘴里吐出来的,还是“女人”。 像是这两个字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渗进了魂魄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林野的眉头拧起来,正要再探。 忽然,猪八戒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道狂暴的法力从他体內喷薄而出,像决堤的洪水,像爆发的火山,带著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疯狂。 “吼!” 一声狂吼,震得整座小楼的窗欞嗡嗡作响,樑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不要!” 八戒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混沌的恐惧。 “再也不要让我见到女人!!!” 那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哀嚎。 吼完之后,猪八戒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塌塌地瘫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呼吸还在,心跳还在,可整个人像一摊烂泥,连指头都动不了一下。 彻底晕死过去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 林野蹲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他猛地站起身来,转头看向悟空,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 “大圣!成了!” 他笑得眉眼弯弯,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恨不得原地转两圈。 悟空没有笑。 他看著地上那个被折磨得气若游丝的猪八戒,嘴角的白沫还没干,眼角还掛著泪痕,鬃毛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缓缓咽了口吐沫。 他又看了看身边那个笑得合不拢嘴的林野。 笑眯眯的,一脸纯良。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是怕。 是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被这小土地“度”过。 第四十九章 破色心 梦里的猪八戒刚从一个悲剧中醒来,还没来得及喘气,又被捲入下一场。 他的意识在那片混沌中疯狂翻滚。 一会儿是“猪总”跪在雨里,对著墓碑嚎啕大哭,墓碑上刻著“爱妻”二字。 一会儿是“猪少”抱著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嘶吼著“你为什么不早说”,女人笑著闭上眼睛,手指间还攥著一张撕碎了的孕检报告。 一会儿是他被关在金色的笼子里,一个病娇魔女捏著他的下巴,笑著说“你永远別想逃”。 一会儿是他追著前妻的飞机在跑道上狂奔,摔得头破血流,飞机还是飞走了。 猪八戒在梦里哭,在梦里笑,在梦里咬牙切齿,在梦里肝肠寸断。 每一段都精准地踩在“虐心”的节奏上。 被误会、被辜负、被拋弃、失去后才懂得珍惜、珍惜时已来不及。 得不到、已失去、爱別离、怨憎会。 猪八戒的元神在那片狗血的海洋里沉浮,像一叶扁舟被巨浪反覆拍打。他哭,他嚎,他捶胸顿足,他肝肠寸断。 他觉得自己好像活了一百辈子,每一辈子都在爱,都在被辜负,都在后悔,都在追,都追不上。 那些女人的脸在他眼前走马灯似的转,有的温柔,有的冷艷,有的娇憨,有的狠辣。 猪八戒觉得自己的心被揉成了一团,又被展开,又被揉成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天蓬元帅?是猪刚鬣?是高老庄的上门女婿?还是那个在无数个梦里反覆失去,反覆遗憾的可怜虫? 他最后只有一个念头:离女人远远的!远远的! 终於,在他又一次失去之后,他爆发了。 “不要!” “再也不要让我见到女人!!!” 那声音从梦境的最深处炸开,震得整片混沌都在颤抖。 林野在外面听到这句话,喜不自胜。 他顾不得法力已去了八成,神识再次沉入那片混沌。 梦境空间已经彻底一片死寂。 那些狗血剧情、那些虐恋桥段、那些走马灯似的女人面孔,全都消散了。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虚无,像是被龙捲风扫荡过的废墟。 猪八戒的元神蜷缩在废墟的最中央,像一团被揉烂了的纸。 林野心中嘆了口气。 他分出所剩不多的法力,化作一缕温润的清光,轻轻覆上那团萎靡的元神。清光像母亲的手,像春天的风,一点一点地抚平那些被揉出的褶皱。 八戒的元神颤了颤,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被治癒。 林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那清光慢慢浸润,直到那团萎靡的元神渐渐恢復了生气,不再瑟瑟发抖。 然后,他重新化作那个端坐神案后的道人。 金光笼罩,看不清面容。 八戒浑浑噩噩地发现自己又跪在了那座大殿里。 神案后的道人依旧端坐,金光笼罩,看不清面容。 他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他怕了。 不是怕这道人,是怕他再开口问“可有所得”。他怕自己答不上来,又被扔进那个地狱。 所以他抢在那道人开口之前,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有!有所得!” 道人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八戒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混沌。他得了什么?那些梦、那些痛、那些反覆失去反覆遗憾的滋味……他得了什么? 他想了很久,久到以为道人又要说“你且去吧”。 然后他开口了,一个字,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色……”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说得断断续续,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认。他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不知道这道人想听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些梦里所有的苦,源头都是那一个字。色。 他忽然想起那些梦里的女人再美,最后不是背叛就是死。美色终成白骨,痴情终成笑话。他好像……有点真懂了。 道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了,不轻不重,在大殿中迴荡: “善。” 一个字,很轻,却像一盆温水,从八戒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浑身一颤,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怕,是被理解了。 林野心中一嘆。 他知道,这呆子目前只是ptsd了。色心还在根里,只是被恐惧盖住了。有没有真正的悟,还要看以后。 但他没有说破。 色心不可能一夜根除。 但只要他对女人有了恐惧,以后每次动色念,梦里的那些画面就会浮上来。久而久之,就算色心不死,也不敢造次了。 “醒来吧。”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不轻不重的虚无縹緲,而是浑厚、清亮,像是黄钟大吕,在八戒的意识深处轰然鸣响。 那声音抚平了他心神中最后一丝紊乱,把他从浑浑噩噩中往上拉,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越来越轻,越来越亮。 梦中的一切在淡去。 那些女人的脸、那些肝肠寸断的剧情、那些反覆失去的痛,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滩涂上浅浅的水痕。 他开始忘却。 忘记那些脸,忘记那些名字,忘记自己到底经歷了多少辈子。 只有一样东西,像刻进了骨头里,怎么都洗不掉。 对女人刻骨铭心的恐惧。 这正是嫁梦术的妙处。 梦中的剧情会淡去,但那些强烈的情绪,恐惧,痛苦,绝望,会沉淀下来,成为潜意识的一部分。 八戒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大殿,不是金光,不是神案后的道人。 而是一张毛脸。 尖嘴,雷公嘴,金毛,火眼金睛,正歪著头,一脸好奇地盯著他。 猴子。 给他扣上金箍的那只猴子。 八戒的眼泪不知为何,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是怕,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像是一个被欺负了很久的孩子,终於见到了一个“自己人”。 他猛地坐起来,一把抱住悟空的大腿,放声大哭。 那哭声又大又响,震得整座小楼的窗欞嗡嗡作响。 悟空嚇了一跳,金箍棒差点没拿稳。 “哎哎哎!”他往后挣了挣,可八戒抱得太紧,像一只八爪鱼,怎么都挣不开,“你这呆子!鬆开!俺老孙的裤子要被你扯烂了!” 八戒不理,哭得更凶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蹭在悟空的裤腿上,湿了一大片。 “师兄!”他嚎啕大哭,声音含混不清,“我去取经!我要当和尚!” 悟空一愣。 “我再也不想高小姐了!再也不想女人了!” 提到“高小姐”三个字,八戒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打了个寒颤。 他鬆开悟空的腿,缩成一团,双手抱著自己的肩膀,嘴里喃喃自语:“不要了……不要了……” 悟空低头看著那团瑟瑟发抖的肥硕身躯,嘴角抽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 林野正靠在墙上,笑眯眯地看著这一幕。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沁著细密的汗珠,但那双眼睛弯弯的,怎么看怎么纯良。 悟空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八戒。 “小土地,”他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这度人的法子……真厉害。” 林野没有回答,他有些错愕的看著眉心的因果簿。 【任务:与八戒辩法完成】 【持簿人,完成三次强制任务,因果簿升级中】 【因果债务人:猪八戒】 【所欠债务:破色心】 【可强制索偿:1.跟脚 2.天罡三十六变 3.九齿钉耙……】 第五十章 何为法? 合上因果簿,林野暗惊。 这竟然也算与八戒辩法? 看来,因果簿的“辩法”不是指口舌之爭,而是指“以法度人”。 只要他用自己的“法”影响了对方,让对方的心念发生了改变,就算完成任务。 就像俗世之律法,文之章法,字之笔法。 道法,佛法,国法,家法。天法,地法,人法。 各有各法,无非就是影响、控制、让你按我的意志行事罢了。 能影响人的范围有多大,多深,多广。 自然是代表有多少“法力”。 移山填海是法力,金科玉律也是法力。 呼风唤雨,腾云驾雾,撒豆成兵是法力。 乡规民约,底线伦理,民法刑法也是法力。 神仙有神仙的法力,人间有人间的法力。 而且, 想起前世的科技。 人手一部手机,时时通讯视频。如今,玉帝想知道点什么还要靠千里眼,顺风耳。 …… 人间的法,未必就真的比不得仙佛的法。 …… 他正想著,眉心因果簿忽然一热。 金光从它身上涌出。 活的,跳跃的,金光。 无数细小的字符从因果簿上脱落,似篆非篆,似图非图,在空中盘旋、重组、融合。 它们像春天的柳絮,像夏夜的流萤,像深秋的落叶,像冬日的雪花,在林野的识海中飘舞、旋转、聚散。 然后,它们化作一道温润的道韵。 像潮水一样漫过林野的识海,漫过泥丸宫的每一个角落,漫过那些他从未触及过的深处。 识海深处,那尾萎靡了许久的鯤鹏猛地抬起头。 它原本懒洋洋地趴在那里,鳞甲暗淡,游动迟缓,像一条被养在浅水里的锦鲤,连翻身都懒得翻。 可此刻,它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鱼鰭欢快地拍打著虚空,像小狗摇尾巴,像孩子扑进母亲怀里。 它张开嘴,贪婪地吞吐著那股道韵,每吞一口,身体就长大一分,鳞甲上的篆字就亮一分。 原本懒洋洋的游动变得矫健有力。 它在识海中上下翻飞,时而化鱼,潜入深处,搅得整片识海波涛汹涌。 时而化鸟,振翅高飞,羽翼间洒落点点清辉。 鱼与鸟,轮转不休,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一场欢庆的舞蹈。 林野心中一震。 不是因为鯤鹏,而是因为泥丸宫的更深处。 修为的屏障。 动了。 泥丸宫內金光匯聚。 那金光不耀眼,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能照进五臟六腑,照进神魂深处。 林野只觉得浑身一轻。 法力在暴涨。 不是一丝一丝地涨,是一截一截地往上躥。 玄仙中阶的壁垒像纸糊的一样,被那股力量轻轻一捅就破了。 玄仙后期。 没有瓶颈,没有阻碍,像是水到渠成,像是瓜熟蒂落。 金光从他体內透出来,温润而不刺目,像冬日午后的阳光,铺满了整间小楼。 悟空张大了嘴,金箍棒差点没拿稳。 “怎么回事?” 他瞪著眼睛,看看林野,又看看那满室的金光, “我不就夸他一句吗?怎么就顿悟了?怎么就玄仙后期了?” 他挠了挠腮帮,满脸不可置信。 这小土地,前些日子子刚突破到玄仙中期,这才几天?又升了?这也忒快了! 八戒也被那金光晃了眼,暂时从ptsd的混沌中挣脱出来。 他揉了揉眼睛,看著面前这个浑身笼罩在金光中的年轻道士,愣愣地问:“这……这是谁?” 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笑了一声,隨口道: “此君原是送饭郎,笑里机关不可量。 革职长安扬名去,菩萨亲临笑举觴。 黑风洞里收熊羆,两界城隍坐正堂。 壶天开闢邀佛圣,慈勇论罢万念藏。” 他一口气说完,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 八戒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在林野身上扫了好几遍,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送饭郎……城隍……壶天……慈勇?”他喃喃自语,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悟空,“师兄,你怎么来了?可是师父也来了?” 悟空一愣:“你不记得了?” 八戒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记得什么?” 他努力回想,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昨夜那些画面,九相图的恐怖,狗血短剧的癲狂,无数辈子失去又遗憾的痛苦,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样,连一丝痕跡都没留下。 只留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一个做了很久很久的噩梦,醒来后只记得“很可怕”,却不记得怕的是什么。 “我就记得……我在睡觉。然后……然后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什么来著……” 他皱著眉,使劲想,想得太阳穴都疼了,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下意识摸了摸头顶的金箍,手指刚触到冰凉的金属圈,就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心跳漏了一拍,却不知为何。 悟空心中瞭然。这多半是那小土地法术的问题。 他没有纠结,只是拍了拍八戒的肩膀,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你记不记得都无所谓。反正事情是这样的,那高太公请我们师徒来降妖,却没想道,降到了自家师弟头上。” 八戒愣了一瞬,隨即恍然。他张了张嘴,想说“原来如此”,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林野收功。 金光敛去,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原本苍白的脸色已经恢復了红润,只觉得浑身舒泰,神清气爽。消耗殆尽的法力不仅全部补回,还比之前浑厚了近一倍。 玄仙后期。 距离金仙,只差一步之遥。 外面传来一声鸡鸣。 晨光破晓,竟然一夜过去了。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对悟空笑道:“大圣,让他去拜师吧。別让玄奘师兄等急了。” 悟空点了点头,一把拽起八戒:“走吧,见师父去。” 三人一前两后,出了小楼,穿过月亮门,往前院走去。 高太公正站在前厅院子里,见大圣领著那妖怪出来,嚇了一跳。 连忙后退几步,躲在僕人身后,声音都在发抖:“长、长老!他、他就是我那女婿!” 唐僧也站在院子里,手里捻著佛珠,面色平静,可目光落在八戒身上时,还是微微凝了一下。 八戒走到唐僧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重重叩首。 “师父!弟子失迎!早知师父在我丈人家,我一早便来拜接,哪有这许多波折!” 唐僧一愣,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你……你怎么拜我?叫我做师父?” 八戒抬起头,那张毛茸茸的猪脸上,竟然带著几分真诚的恳切: “师父不知,前些日子观音菩萨驾临,与弟子摩顶受戒,赐名悟能,让弟子跟隨取经人,做个徒弟,將功折罪,求得正果。弟子一直在等师父,今日终於等到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弟子原是天河里的天蓬元帅,因酒后戏弄嫦娥,被贬下凡,错投了猪胎。如今不敢再行凶作恶,愿皈依正道,跟隨师父西行!” 唐僧听完,心中大喜。 他转头看了一眼悟空,悟空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眼林野,林野笑眯眯地拱手。 唐僧这才放下心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既是菩萨点化,便是佛门有缘。你且起来。” 八戒连忙又磕了一个头,才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唐僧命人取来净水,焚香祷祝,拜谢了菩萨的慈悲。 然后他看著八戒,看他不像个断了欲的,沉吟片刻,开口道:“悟能,我给你起个別名,唤为八戒可好。” 八级欢喜道:“谨尊师命。” 唐僧又看了看他,见他头上戴著一圈金箍。 “悟能,” 他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 “你头上这金箍,可是高老爷家的东西?” “如今你已经出家,这些身外之物,该还的还,该舍的舍。莫要再留著这些俗物了。” 八戒一愣。 第五十一章 摘箍 猪八戒闻言,先是疑惑。 难道师父不知道这金箍的事?转念就自己给否了。师父是取经核心,金蝉子转世,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佛家法宝邪门的很,师父肯定门清。 那便是,暗示? 八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难道师父这是暗示我可以摘了?对对对,师父慈悲,看我乖顺,要替我解了这箍!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涩:“师父是说……这箍,弟子可以摘了?” 唐僧没有多想,只当他是捨不得那点金子,便点了点头:“既是身外之物,留著何用?摘了吧。” 八戒大喜。 眼眶一热,差点又落下泪来。他恨极了这箍,日日夜夜提心弔胆,连睡觉都不敢翻身,生怕触动了什么让它自己紧了。如今师父开口,他哪里还忍得住? 当即往头上狠狠一掀。 下手急重,他恨极了这箍,如今有希望拿下来,下了死手。 十指扣住金箍边缘,指甲嵌进头皮,猛地往上一拽。 “啊!” 一声惨叫。 不是疼在箍上,是疼在头皮上。 那金箍纹丝不动,可他的指甲连著皮肉,生生把自己头顶的鬃毛连根拔起了一大片。 头皮崩裂,鲜血飆出,顺著毛茸茸的猪脸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唐僧站在一步之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看见那血从八戒头顶飆出来,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自己的袈裟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看见八戒那张毛茸茸的猪脸上,鲜血混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狰狞又可怜。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八戒见自己还是拿不下来,疑惑地看著师父。 不是师父让他摘的吗?怎么摘不下来? 他摸了摸头上的金箍,还是箍得紧紧的,甚至因为刚才那一拽,嵌得更深了,勒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血还在流,顺著耳根淌到脖子上,把衣领浸得湿透。 他看见唐僧站在那里,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头上的血。 八戒恍然。 是了是了,我个榆木脑袋,肯定是师父亲手拿,才能拿下来。 佛家的法宝,自然是师父说了算。他一个戴箍的,哪有资格自己摘? 他连忙把鲜血淋漓的头往唐僧面前一供,额头几乎要碰到唐僧的膝盖。 “师父!劳烦师父帮我拿下来!” 那颗猪头近在咫尺。 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著毛茸茸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唐僧的僧鞋上,吧嗒吧嗒。 唐僧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著那个金箍,盯著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盯著八戒那张被血糊了一半的、急切又真诚的脸。 他的手开始发抖。 “你……你……” 他的声音也在抖,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可八戒还在催促:“师父,您用力!弟子不怕疼!” 唐僧的胃里一阵翻涌。 他本就被刚刚那一幕嚇傻了,如今看著这个仍在流血的猪头,更是不济。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手指哆嗦得像风中的枯叶,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 八戒催促:“师父,您用力就行!弟子不怕疼!” 唐僧咬了咬牙,把心一横。 他想著,这妖怪定然是捨不得那金箍,才故意这般嚇他。他若不拿,这师父的威严还怎么立得住?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握住了金箍。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握著一块寒冰。 他闭上眼,猛地一拽。 金箍纹丝不动。 “师父,您用力啊!”八戒又喊。 唐僧睁开眼,深吸一口气,这回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双手扣住金箍,往后一扯。 那箍像是长在了肉里,怎么都拽不动。反倒是八戒的头被他拽得往前一栽,鼻子磕在石板上,又飆出一股血来。 “哎哟!”八戒闷哼一声,却不敢动,还是把头供在那里。 唐僧急了。 他也不知是急的还是怕的,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他双手抓住金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拽。 “噗!” 一股血从那箍的边缘飆出来,喷了唐僧一手一脸。 温热的,腥甜的,粘稠的。 唐僧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一黑。 他看见自己的手上全是血,看见八戒的头上血还在往外涌,看见那圈金箍在血光中泛著幽幽的冷光。 然后,他的眼睛往上翻了翻,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咚”的一声。 唐僧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四肢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晕死过去了。 院子里先是一静。 然后炸开了锅。 “师父!师父!”悟空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箭步衝上去,蹲在唐僧身边,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就是晕得死沉。 他鬆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著还跪在地上,满头是血,一脸茫然的八戒,嘴角抽了一下。 悟空心中暗道:这都什么事儿?一个傻,一个怂,俺老孙这是造的什么孽? 林野心知这时候该自己出手了,不然再闹下去就不好看了。 他上前一步,蹲在唐僧身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將一道温和的法力渡了过去。 法力如溪流般渗入唐僧的经脉,驱散了那团因惊嚇而凝滯的气血。 唐僧悠悠醒转,睁开眼,看见林野那张笑眯眯的脸,恍惚了一瞬。 “师……师兄?”他的声音还有些发虚。 林野扶他坐起来,拍了拍他背上的灰,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玄奘师兄,你是误会这呆子了。” 此言一出,八戒和悟空同时看向他。 悟空凑过来:“小土地,你知道什么?快说!” 八戒也顾不得满头是血,巴巴地望著林野。 林野站起身来,指了指八戒头上的金箍,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此物,是佛祖亲授观音菩萨传下来的至宝,用来保你取经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唐僧脸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菩萨应该传了师兄经文了吧。” 唐僧一愣。 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心口。他忽然觉得心虚,那心虚的感觉……好熟悉。 第五十二章 替劫 唐僧忽然想起那两件被假悟空抢走的“花帽”,那两篇菩萨传的经文。 紧箍咒。禁錮咒。 他的心中一沉,脸色微微发白。 那花帽难道里面就藏著金箍? 可是花帽不是被妖怪抢走了吗?怎么又扣到了八戒头上? 菩萨知道吗? 他心里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林野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温和:“方才这呆子以为你要给他摘了箍,才有失分寸。师兄莫要怪他。” 唐僧连忙摆手,声音有些发涩:“是我的不是,师兄严重了……” 林野转向八戒,正色道:“你也不要有什么別的心思。好生取经,到时候修得正果,自然箍就消失了。” 八戒正在擦血,一脸茫然地听著。 他听懂了“取经”“正果”“箍就消失”,可这些词离他太远,远得像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著。 林野见他那副可怜模样,心中嘆了口气,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你好生听师父的话,他不念那话,这箍是不会疼的。” 八戒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这句话,他听懂了。 不是“修成正果”那种虚无縹緲,是“师父不念就不疼”这种实实在在的保证。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心中狂喜。 原来这箍不是抽风不定时的疼,是只要师父不念就行。 那他还怕什么?好好伺候师父,哄他开心,不就得了? “多谢上仙!多谢上仙指点!”他连连行礼。 然后他转过身,对著唐僧行礼表忠心: “师父!弟子愚钝!弟子该死!弟子以后一定听师父的话!师父让往东绝不往西!师父让打狗绝不撵鸡!师父……” 唐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表忠心嚇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他:“起来起来,为师不怪你……” 悟空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略有所思。 他看了看八戒那张被血糊了满脸,却一脸真诚的猪脸。 又看看唐僧,面色苍白,眼神躲闪,手指无意识地捻著佛珠,一副心神不寧的样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林野身上。仍是那副笑眯眯的纯良模样。 心中有了点猜测,他挠了挠腮帮,悟空没有说破。 他只是深深的看了林野一眼。 林野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转过头,对悟空笑了笑。 林野见师徒三人已经安顿下来,便不再打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 对唐僧拱手一礼:“师兄,此间事了,小道也该回去了。” 唐僧连忙还礼,双手合十,语气诚恳:“此番多亏师兄援手。又是寻回袈裟,又是点化悟能,师兄大恩,贫僧铭记在心。” 林野摆了摆手:“份內之事,师兄不必掛怀。取经路上,师兄多保重。” 他又转头看向悟空,眨了眨眼:“大圣,路上若再有难处,隨时来寻我。” 悟空咧嘴一笑,“放心吧小土地。你这人情,俺老孙记下了。” 他心中暗道:这小土地,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不过,俺老孙喜欢。 林野告別眾人,驾云慢悠悠地往回走。 没有用间隙行走。他不急。 身子半陷在云朵里,软绵绵的,像躺在一床刚弹好的棉絮上。晨风从耳边掠过,带著山间草木的清香,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愜意。 他闭上眼,內视眉心。 因果簿静静悬浮在泥丸宫中,光华內敛。 升级后的它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古朴的模样。表面那层金光像是更温润了些。 他心念一动,因果簿缓缓翻开。 新的一页在他眼前铺开,上面只有两个字,墨色深沉,像是刚从砚台里蘸饱了笔,还带著微微的湿意。 【替劫】 林野眉头一挑,往下看去。 一行小字紧隨其后,笔跡清雋,却不失力度: 【你所受到的不可避免的攻击,可直接转移至因果债务人身上。】 【备註:因果债务人只会承受自身债务等同的“攻击”多余的將会转移之下一位替劫人身上。如果没有可替劫人物,则又持簿人自己承担。】 林野愣了一瞬。 不可避免的攻击? 虽然“间隙行走”状態下,他万法不加与身。 可间隙行走不是万能的,法力总有耗尽的时候。 而且总有法力高强的人,能穿透“之间”。 因果簿这个新功能,当真和他心意。 【请確定目前替劫人顺序】 【持簿人可任意调换替劫人顺序,若不调换,则按照时间顺序替劫。】 下面是一长串列表。 莲花山山神、黑风山土地……金池、熊毅、孙悟空、猪八戒、唐僧、观音一路排下去,名字密密麻麻,像一本花名册。 最下面,是两个让他瞳孔微缩的名字。 佛门气运。 道门气运。 林野愣了一下,隨即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还能用气运替劫? 他盯著那八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 如来佛祖一掌拍下来,金光万丈,山河色变。 那一掌结结实实落在林野身上,他安然无恙,佛门气运猛地往下掉了三成。 如来的表情。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噗”。 他笑出了声,在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云朵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强忍著笑意,重新翻看那个列表。 他试著用神识去触碰“佛门气运”那一栏,想看看有没有更多说明。 指尖刚触到那四个字,一行小字浮了出来: 【备註:能用多少气运替劫,取决於该气运所欠债务总量。】 【转移至气运的伤害,將按比例削减该气运之总量。气运归零,则该教传承断绝。】 灭教? 林野一惊。 但转念一想,他就算把取经路上薅禿了,也不可能薅完全部的佛门气运。连四分之一都够呛。 担心这个,属实是杞人忧天了。 但是,佛道气运,动一发而牵全身,能不用,肯定是最好不用他们替劫的。 连忙把他俩的替劫的顺序调到了最后面。 ……放在那里当个底牌,总是好的。 他又看了看列表中的其他名字。 莲花山山神,黑风山土地这些“小人物”的债务,他以前觉得鸡肋。 索偿不到什么好东西,还要浪费一次强制任务,不划算。 如今有了劫替,思路得换一换了。 每个债务,都是一次替伤。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更何况这些“蚊子”还不少。 看来还是应该,广撒网,多积粮。 多多放债才是。 …… 第五十三章 天罡三十六变 林野在云上悠悠閒閒地调整替劫顺序,把观音、悟空、唐僧这些重要人物也往后调了调,把那些欠他债的小神小妖放在前面。 他心念一转,把莲花山神和黑风山土地也调后了些。 这两人的债他还有用处,不能让他们稀里糊涂地替劫了。 他这边悠閒自得,却不知另一边高老庄又是一顿鸡飞狗跳。 ----------------- 高老爷见妖怪被收,女儿被救,本该欢喜。可那高小姐在绣楼里闷了三年,如今重见天日,非要出来送送恩人。 她梳洗打扮,换了一身新衣裳,裊裊婷婷地走到大门口,对著唐僧师徒盈盈一拜。 “多谢长老之恩情。” 声音轻柔,如黄鶯出谷。 悟空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唐僧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正要客气两句。 忽然,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眾人回头,只见八戒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两只眼睛翻白,四条腿还在抽搐。 他又晕了。 他见到高小姐,昨夜模糊的记忆瞬间清晰,那弹指红顏老去,死去,死后种种死相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的意识在恐惧中挣扎了一下,然后彻底沉入黑暗。 悟空愣了一瞬,低头看著地上那摊肥硕的身躯,嘴角抽了一下。 “这呆子……” 唐僧面色发白,想起方才自己也是这么晕过去的,不由有几分同病相怜。 “悟空,这……这可如何是好?” 悟空挠了挠腮帮,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地上那坨怎么都叫不醒的八戒,心中盘算。 等他醒?天晓得要等多久。 等他醒了,再看见高小姐,再晕?如此反覆,今日怕是走不了了。 他一跺脚,弯腰抓住八戒的后领,像提一只死猪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师父,走!” “可是悟能他……” “死不了!路上就醒了!” 悟空提著八戒,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唐僧连忙向高太公告辞,匆匆跟了上去。 高小姐站在门口,看著那一行人的背影,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 林野在云上调整完顺序,又往后翻了翻。 因果簿的页面上,密密麻麻记录著各路债务。他一路扫下去,目光忽然顿住。 【因果债务人:猪八戒】 【所欠债务:破色心】 【可强制索偿:1.跟脚 2.天罡三十六变 3.九齿钉耙……】 天罡三十六变。 林野盯著那几个字,心中微微一动。 当年菩提祖师传悟空避三灾之法,曾问: 有一般天罡数,该三十六般变化,有一般地煞数,该七十二般变化,你要学哪一般? 悟空选了地煞七十二变。 他若有所思地翻看著那一页,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今他索偿了地煞七十二变,若再得天罡三十六变。 天罡地煞合一。 会不会有什么新的变化? 他心里像被猫挠了一下。 好奇就做。 他如今已经完成了三个强制任务,可以索偿三次。 一次他已经確定了用途,只是如今还不到时候。一次需要留著备用,以防万一。 那这第三次…… 就用在这里吧。 心念一动。 【是否强制索偿天罡三十六变?】 【本次索偿不需完成强制任务。】 【確定】 金光从他的眉心涌出,顺著冥冥中的因果线,无声无息地流向远方。 高老庄外,山道上。 悟空正提著八戒的后颈,在前面开路。 八戒皮糙肉厚,头上的伤已经止血结痂。 在昏迷中,他忽然觉得自己冥冥中空了一块,身体一震,像打了个寒颤。 悟空微微一顿,疑惑的看了一眼身后晕著的八戒。看不出什么区別。 他隱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又说不上来。 悟空挠了挠头,心想:这呆子怎么打了个寒颤?莫不是做梦被嚇的?算了,管他呢。 摇了摇头,把那一丝异样甩在脑后,提著八戒继续赶路。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丝波动,已经顺著因果线,跨越千里,匯入了林野的眉心。 云层之上,金光敛去。 林野闭著眼,盘膝坐在云头,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水里,从里到外都是暖的。 无数念头涌入脑海,林野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识海中炸开。 不是疼痛,而是一幅幅玄妙的图景。星辰运转,阴阳交替,造化生成……那些神通像种子一样,一颗一颗地落进他的意识深处。 他没有急著去消化那些內容,只是闭上眼,任由那些念头在识海中盘旋、沉淀、归位。 因果簿缓缓翻过一页。 新的一页在他眼前铺开,上书: 【天罡三十六变】 不是三十六种变化,是三十六种法门。 斡旋造化、顛倒阴阳、移星换斗、回天返日、呼风唤雨、震山撼地、驾雾腾云、划江成陆、纵地金光…… 林野一一看过,越看越心惊。 天罡三十六变,论单门神通的威能,许多都在七十二变之上。 斡旋造化:扭转天地造化之力,创造或毁灭万物,最高阶神通。 顛倒阴阳:逆转昼夜,生死,因果,使黑白顛倒,生死互易。 回天反日:逆转时间,使日月倒行,可回溯过去。 这些法门,隨便一个都足以撼动三界。 三十六变这门神通之所以在西游中显得拉,主要是因为八戒太拉了。 为什么这么说? 前些日子,林野索偿悟空的七十二变,无论哪一门术法,悟空常用的,不常用的,都带著一种天然的熟悉感。 像是那些神通本来就长在他身体里,只是忘了,如今想起来了。稍微一用,就如臂驱使。 可刚刚从八戒那里索偿来的的三十六变,有一大半都陌生得很。 不是那种“没见过”的陌生,而是“见过但从未碰过”的陌生。 像一本买来就压在箱底的书,扉页还在,內页崭新,连摺痕都没有。 不是“练得不好”,是“压根没怎么练”。 林野嘆了口气,身子往云朵里陷了陷。 那呆子被贬下凡,错投猪胎,仙体没了,法力大损。 许多神通用著不顺,甚至根本用不出来。换作旁人,大约会想办法重修,苦练,哪怕从头再来。 八戒倒好,破罐子破摔,乾脆不练了。 比刚下凡时还多有不如。 “这呆子……”林野喃喃一声,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他闭上眼,试著运转那门生疏的神通。 法力在经脉中流转,像一条试探性的溪流,小心翼翼地往前探。陌生的术法像一堵堵墙,需要他一道一道地推开。 不是不能练,只是需要时间。 那天罡地煞合一的想法,怕是要延后了。 他忽有所感,撤去对祥云的控制,让它隨风自在。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云朵里。 阳光透过云层,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 他翻了个身,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闭上眼,在云上打了个盹。 云朵载著他,慢悠悠地飘。 一会被吹向东面,一会又復归而来。 晨光铺在云海上,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碎金。 恍惚间,林野听见水声。 他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云海,而是一片熟悉的竹林。 溪流,小径,竹亭。 一壶清茶,一位道人。 第五十四章 壶天进阶 竹林依旧,溪水潺潺。 林野快步走过去,在亭前站定,拱手深深一礼。 “师祖。” 藺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可此刻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来了,”他说,“坐。” 林野走进亭子,在对面坐下。石凳微凉,触感真实得不像是梦。 藺且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带著竹叶的清香,与上一次一模一样。 林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咽下去之后,喉间慢慢泛上来一股清甜。 那股清气顺著喉咙往下走,走遍四肢百骸,像是在洗涤什么。 又像是巩固什么。 两人对坐喝茶,谁也没说话。 竹林里只有风穿过竹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低语。 愜意。 林野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坐著喝茶,也挺好。 一壶茶喝完。 藺且放下茶杯,看著他。 那目光在林野身上停了几息,从上到下,像是在看一件许久未见的旧物,確认它是否还完好。 然后他微微一笑。 “有长进。” 三个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在林野心湖中盪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从一个被革职的小土地,到两界山城隍,到壶天开闢,到慈勇之辩,到度化八戒。师祖都知道。 林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 这一礼,比方才更深。 藺且受了这一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忽然问道:“你方才,再练三十六变?” 林野一怔,隨即点头:“是。” 藺且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像是微风吹动了竹梢,可林野的心一沉。 “你如今修为,运转一门也是勉强。” 藺且看著他的眼睛,“若想圆通无碍,怕还是要证道大罗才行。” 大罗。 林野一怔,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怪不得,之前他试著运转时,总有一种“推不动”的感觉,像一扇沉重的石门,缝隙里透出光,却怎么也推不开。 他如今玄仙后期,距离金仙还有一步之遥,金仙之上是太乙金仙,太乙之上才是大罗。那是一座比一座高的山,一层比一层厚的天。 他忽然想起八戒那“压根没怎么练”的陌生。 他原以为是八戒疏於练习,神通生疏了。 原来不是。 是门槛太高。 他错怪了八戒。 不是那呆子不想练,是练不了。他如今的境界,连勉强运转一门都吃力。 他又对著师祖一礼:“还请师祖教我。” 藺且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了指林野的衣袖。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可林野的目光没有落在手上,而是顺著手指的方向,落在了自己的袖口上。 袖口微垂,壶天的入口隱在布纹之间,若不细看,只道是寻常褶皱。 林野低头看著自己的袖口,愣住了。 壶天? 师祖的意思是……让他从壶天入手? 他正要开口追问,藺且的手指又在石桌上叩了两下。这回叩得更轻,像是在斟酌什么。 “法会,”他说,“你隨心就好。” 林野怔住了。 法会?混元法会?元始天尊邀请的那个? 他张了张嘴,想问……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师祖的身影开始变淡。 不是消失,是像水墨画里的远山,慢慢隱入云雾,自然而然地淡去。 竹林也在淡去,碎石小径、竹亭、石桌、茶壶,都像被水浸开的墨,一笔一笔地洇散了。 只有师祖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轻得像竹叶落地: “回去吧。” 林野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竹林,不是竹亭,而是漫天的云海。 他躺在云朵里,姿势和入睡前一模一样。 风从耳边掠过,带著山间草木的清香。 他了换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在云朵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黄风怪。 按照原著,唐僧师徒收了八戒之后,下一站就是黄风岭,遇上黄风怪。 他掐指一算。 虽然高老庄一难他解决的迅速。但唐僧脚程慢,这一路走走停停,不知道要耽误多久。 黄风怪这一难,能不能在法会开始前赶上,还真不好说。 罢了,隨缘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黑洞洞的壶天入口,像一只安静的眼睛,正看著他。 林野微微一笑,闭上眼,一步踏入壶天。 壶天之中,灰濛濛的虚无像一块未醒的绸缎,安静地铺展在林野脚下。 他站在那片湖水边,看著水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沉默了片刻。 师祖指著他的袖口,那目光里的深意,他还没参透。 但有一件事他清楚修为涨了,壶天也该扩容了。 他闭上眼,將神识探入壶天的边界。 虚无的边缘,有一层无形的壁障,像蛋壳,像茧,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壁障之外,是无尽的虚无,混沌未开,无光无暗。 林野深吸一口气,法力涌出,推向那道边界。 屏障向外扩张。 一里,两里,三里…… 边界在后退。 不是一寸一寸地退,是一丈一丈地退。像春天的雪线,像退潮的海岸,像被风吹散的雾。 方圆五里。 方圆八里。 虚无中开始出现变化。不再是空荡荡的混沌,而是有了一丝“天地”的雏形。 脚下的大地在延伸,灰濛濛的虚空在升高,像一幅正在铺开的画卷。 十里。 边界忽然不动了。 林野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挤压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壁障越来越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攥著他的壶天,不让它继续长大。 他试了几次,法力像泥牛入海,毫无回应。 这就是极限了。 玄仙后期,壶天最大方圆十里。再往上,需要更高的境界。 林野收了法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方圆十里,比之前大了十倍,够用了。 那片湖还在,只是从原来的中心位置,变成了一片小小的水洼,缩在天地的一角。 他正要收回法力,忽然愣住了。 间隙。 他的神识触到壁障之外的那层混沌时,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是“之间”的气息。 壶天是开闢在“间隙”里的。 天地之间,万物之间,存在与存在之间,有无数细小的裂隙。 壶天就是找到那些裂隙,把自己的洞天塞进去。 壶天的壁障之外,就是“之间”。 他的壶天,本来就是从“之间”的裂隙中撑开的一小块天地。它的边界,紧贴著“之间”。 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冒出来,像一颗种子破土,怎么都压不住。 如果用间隙行走的“意”,炼入壶天,会怎样? 第五十五章 我是此地唯一的神 林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的混沌。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壶天本就在裂隙之中,只是没有完全融入“之间”。如果他用自己的神通,將整个壶天包裹,拖拽,固定…… 他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心神沉入壶天的边界。 间隙行走的奥义,是“走入之间”。不属於任何一处,所以万法不加於身。 如果壶天也能拥有这种属性呢? 不是“藏”在之间,而是“成为”之间的一部分。 在,与不在。 他的法力如细流般渗出,不是去推壁障,而是去浸润它。把“间隙行走”的意,一丝一丝地渗入壶天的边界。 不是用法力强行拖拽,而是让壶天的壁垒“学会”那种“在与不在”的状態。 法力如流水般散出去,渗入壶天的每一寸空间。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壶天的壁垒开始变化。 不再是坚硬的,不可逾越的边界,而是变得模糊、柔软、似有似无。 像一道水幕,像一层薄雾,像晨曦中的远山。 是“此物”与“彼物”之间的那个“之间”。 他试著用自己的法力,把壶天的边界“推”进那道裂隙。 不是扩张,是“迁移”。 把整个壶天,从现实世界的夹缝中,挪进“之间”。 法力如水,散了出去。 很慢,但很稳。像一条大河改道,不是硬挖,而是顺著地势,一点一点地引导。 壶天的边界在模糊。 不是消失,是变得“不確定”了。 它的位置不再是一个固定的坐標,而是一种“可能”。它在这里,也不在这里。它属於林野,却不再属於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终於。 最后一缕边界没入裂隙。 林野浑身一震。 他睁开眼。 壶天已经彻底变了。 壶天的壁垒融合了“之间”的属性,不再是此界与彼界的分隔,而是成了“之间”本身。 挤压感消失了。 那道无形的墙,没了。 边界在那道裂隙中疯狂扩张。 不是他用法力推的,是“之间”本身的特性,它没有距离,所以壶天在它里面,也没有了距离的限制。 一个不属於任何地方的地方。 万法不加於身。 壶天的空间开始暴涨。 十里,二十里,五十里,八十里…… 林野感觉自己的法力像决堤的洪水,哗哗地往外流,可壶天的扩张根本停不下来。 它像一匹脱韁的野马,拽著他往前狂奔。 百里。 它还要外扩,林野却叫了停。 无他,法力消耗太多了。 林野瘫坐在湖边,大口大口地喘气。法力消耗了七成,浑身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可他顾不上累。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的壶天。 方圆百里。 天更高了,地更厚了。 不是那种“变大”的感觉,而是“活了”的感觉。 壶天有了自己的“气”。不是他从外界引来的,是从壁垒中自然生发的。 它不再是一个被塞进缝隙里的洞天,而是一个独立於三界之外的,真正属於他的天地。 任何试图追踪、锁定、攻击壶天的法术,都会像风吹过虚影,像伸手去抓水中的月。 因为它不“在”。 林野忽然想起师祖指著自己袖口时的眼神。那目光里的深意,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站在那片新生的天地中,微微一笑。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株翠竹从泥土中破出,在他掌心缓缓生长。竹节分明,竹叶青翠,在无风的虚空中微微低垂。 斡旋造化。 天罡三十六变中,最顶阶的神通。 他之前运转这门神通时,像推一扇沉重的石门,怎么都推不开。可此刻,在壶天之中,在“之间”的包裹下,那股阻力消失了。 不是他修为够了,是因为这方天地,是他的。 他便是此地的创世神。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热。不是权力欲,而是一种,我终於有了真正属於自己的东西,的踏实感。 他本要继续在此修习三十六变,將这刚到手的神通好好打磨一番。壶天之中,天地初开,灵气自生,正是修行的绝佳场所。 可他刚盘膝坐下,心神忽然一阵悸动。 萌头。 有人来了。 他一步跨出壶天,落在云头上,往远处望去。只见一团黑风从东南方向滚滚而来,风里面裹著一个肥硕的身影,跌跌撞撞,像是被什么东西撵著跑。 “上仙!上仙!”那身影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又急又哑,带著哭腔,“还好你没走远!快救救我们师父一救吧!” 猪八戒。 林野抬手止住他的冲势,语气不紧不慢:“別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八戒收了黑风,气喘吁吁地落在林野面前,那张毛茸茸的猪脸上满是焦急,额头上还沁著汗珠,鬃毛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 “上仙,快救救我们师父一救吧!” 林野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沉稳:“別急,边走边说。” 两人驾起云头,一前一后,往西飞去。 八戒这才把一路发生的事细细说来。 “昨日我们师徒三人,进了座山,叫什么黄风岭。半路上一阵风响,跳出一个老虎精,拦在路上要人去吃。” “那老虎精本事不大,嘴皮子倒是厉害。我和猴哥去追,不想中了他调虎离山之计。我们追出去老远,那廝却绕了个圈,跑回来把师父摄走了。” 八戒说得又快又急,两只大耳朵一扇一扇的。 “后来猴哥找到那妖怪的洞府,叫阵打怕了那个虎先锋。那虎先锋正巧往我这边逃,被我一鈀筑死了。” “猴哥又去叫阵,跟那洞里的老妖打了起来。那老妖厉害,会弄风!” “好大风!飞沙走石,天昏地暗。猴哥被他吹了一口风,眼睛就睁不开了,又红又肿,直流眼泪,连路都看不见。” 林野一喜。黄风怪,三昧神风。 这风连悟空都扛不住,厉害的很。该让我薅上一笔。 “如今我扶著他,在路边找了户人家歇脚。那户人家是个老者,给了我们一付眼药,说能治风眼。可还不知道好不好用,就算好用,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效。” “师父如今还在妖怪洞里吶!如何等得!” “猴哥让我来请你先去救师父!” 林野掐指一算。 明日就是三月望日,元始天尊的法会。 想不到扩容壶天用了这么久。 看来,需要速战速决了。 第五十六章 速通黄风洞 林野没有去看悟空。 他心知那户人家是护教伽蓝所化,给悟空送药的。 他让八戒领著自己,直接落在黄风岭妖怪洞府门前。山崖陡峭,藤萝倒掛,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半张的嘴,里面透出阴冷潮湿的气息。 八戒压低声音:“上仙,就是这里。那老妖厉害得紧,你小心……” 林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你回去照看大圣,我先进去打探一下。” 八戒一愣,还想说什么,林野已经身形一转,化作一只花蚊子。 那蚊子不大,翅翼透明,身上带著细碎的花纹,嚶嚶嗡嗡,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 正是扰扰微形利喙,嚶嚶声细如雷。 它绕著八戒飞了一圈,然后一头扎进了洞口,消失在黑暗中。 八戒挠了挠腮帮,心想:林城隍,手段还真多。不敢耽搁,转身架起黑风,往回赶。 悟空正坐在那户人家的院子里,见八戒回来,连忙问:“怎么样?那小土地呢?” 八戒把林野变蚊子进洞的事一说,悟空愣了一瞬,隨即“嘿”了一声。 “好小子,够义气!罢了,咱们也去看看。” 再说林野。 他变成花蚊子,贴著洞壁往里飞。洞中阴风阵阵,湿气扑面,石壁上掛著青苔,脚下是湿滑的石板。 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小妖持枪执戟,站在那里打瞌睡。 林野在心中默默记下位置。 第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仓库,右边是正厅。正厅后面有一条甬道,甬道尽头应该是老妖的寢殿。寢殿旁边还有一个小洞,里面隱隱有烛光,是唐僧被关的地方。 他飞了一圈,把每一个小妖的位置,每一条岔路的走向,每一个可能的退路,都刻在了脑子里。 然后他落在甬道拐角的一个阴影里,显出本相。 他深吸一口气,袖口微张。 壶天的入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安静的兽,正等著猎物。 没有犹豫。 他抬起手,对准最近的一个小妖。 嗖。 那正抱著酒罈打盹的狼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了进去。酒罈掉在地上,碎成几瓣,酒水洒了一地。 旁边的几个小妖听见声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叫喊,也被一股脑地收了进去。 他一步踏出,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一道无形的法力无声无息地落在一个小妖身上。 那小妖只觉得眼前一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一股力量捲起,吞入了袖中。 壶天洞开,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没有底的嘴,將那小妖吞得乾乾净净。 林野脚步不停,沿著他早已规划好的路线,一路走,一路收。 他像一个收割者,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每经过一个岔路口,就有一个小妖消失。 没有打斗,没有喊叫,没有血腥味。 只有淡淡的法力波动,像是风吹过水麵,一圈涟漪之后,什么痕跡都没留下。 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喝酒,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磨刀。 他们甚至没有看见敌人的影子,就已经被扔进了那片陌生的天地。 东边粮仓里的两个鼠妖,抱著偷来的米袋,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连米袋一起消失了。 林野心念一动,又进了粮仓和仓库,把里面东西都清空了。 不过几个呼吸,洞中的小妖被林野一扫而空。 壶天之中,方圆百里的天地间,忽然多了一群不速之客。 那些小妖被扔在一片荒地上,晕头转向,四脚朝天,有的还在喊“大王救命”,有的已经开始哭了。 有的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有的已经嚇得瑟瑟发抖。 林野没时间管他们,继续扫荡物资。 洞中渐渐安静下来。 不是正常的安静,是那种“少了什么东西”的空落。 角落里打瞌睡的没了,磨刀的没了,喝酒吃肉的也没了。火把还在烧,酒罈还在温著,可妖没了,哦,酒也没了。 林野站在洞中央,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剩下老妖了。 他转身,往后洞走去。 后洞里,黄风怪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灵山脚下,听如来讲法,满天神佛都对他点头微笑。他正得意,忽然觉得屁股底下空了,猛地往下坠。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张笑眯眯的脸。 “你!” 他回过神来,他竟然被这个小道士直接拽下了床。 林野没理会他的震惊。 他好奇地问:“听说你偷吃了如来佛祖的灯油?” “那你认识青霞紫霞吗?” 黄风怪一愣, 但那小道士却没等他回答,直接对著他一指。 他感觉天旋地转。 不是地震,不是头晕,而是一种“世界在翻覆”的错觉。像是有人把整个天地当成了一个盒子,猛地翻了个个儿。 他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捲起,眼前的景象像被揉碎的画布,扭曲、撕裂、重组。 他下意识地催动神通,想要颳起三昧神风,可那股力量来得太快,他的风还没出口,人已经被吞进了无边的黑暗。 壶天之中,又多了一个肥硕的身影。 黄风怪摔在一片草地上,四仰八叉,狼狈至极。 他挣扎著爬起来,发现周围全是自己的小妖,一个个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他抬头看向天空,灰濛濛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这……这是哪儿?”他的声音发涩。 小妖们见他醒来,像找到了主心骨,哗啦啦跪了一地,哭天抢地: “大王!大王!我们被妖怪抓进来了!” “这里没有出路啊大王!” “粮食……粮食倒是有一堆,可不知道能吃几天……” 黄风怪被吵得心烦,一脚踢开脚边一个哭得最凶的鼠妖,骂道:“慌什么!本王在此,什么牢笼破不开?” 他深吸一口气,运起神通,张开血盆大口,对著壶天的边界猛地一吐。 呼! 三昧神风。 那风从他口中喷薄而出,起初只是一缕,转眼间便化作狂风怒號,飞沙走石。 黄风怪心中冷笑:管你这是什么鬼地方,看我给你统统吹烂! 风越吹越猛,在壶天中横衝直撞。 可那灰濛濛的边界纹丝不动。风撞上去,像水落入海绵,无声无息地被吸收了。 没有裂缝,没有震盪,连一点迴响都没有。 第五十七章 法筵 黄风怪的风对壶天內壁毫无作用。 反倒是地上的粮食被卷了起来。米袋撕开,白花花的米粒满天飞。 酒罈掀翻,酒水洒了一地。 腊肉、乾菜、麵饼,像落叶一样在狂风中打转。 两个离得近的小妖被风捲起,在空中翻了十几个跟头,一头撞在石头上,口吐白沫,晕死过去。 其余小妖嚇得趴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大王!別吹了!求您別吹了!” “粮食!粮食都被吹跑了!” “再吹下去,我们都得饿死在这里啊大王!” 一个鼠妖抱著空米袋,嚎啕大哭:“这可是我们攒了半年的粮食啊!大王,您还我米来!” 黄风怪停下风,喘著粗气,看著满地的狼藉。 粮食散了一地,有的已经被吹进了远处的荒地,捡都捡不回来。酒罈空了,米袋瘪了,腊肉不知飞到了哪里。 他瞪著眼睛,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个小妖大著胆子爬过来,拽著他的裤腿,眼泪汪汪:“大王,此间无日无月,不知能不能出去。咱们全靠这点粮食活命了……您就別吹了吧……” 黄风怪低头看著那张可怜巴巴的脸,又抬头看了看那片灰濛濛的,纹丝不动的分界。 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惨白。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吹不破。” 这句话一说出口,他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发直。 小妖们面面相覷,然后齐刷刷地哭了起来。 哭声在壶天中迴荡,淒悽惨惨戚戚,被灰濛濛的虚空吞没,连个回音都没有。 林野在壶天外感知到里面的骚动,心中暗笑。 饿上几天也好,省得他们有力气闹事。等法会结束,再考虑他们去留。 他拍了拍袖口,整了整衣袍,快步走向甬道尽头那间小洞。 烛火摇曳,一个穿著袈裟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双手被绳子绑著,眼眶微红,面色苍白。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林野站在洞口,微微一笑。 “师兄莫怕,我来也。” 唐僧愣了一瞬,隨即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都在发颤:“师,师兄!你怎么来了?” 林野快步上前,伸手解开绳子。 他心想,如今天色已亮,怕不是青鸞一会儿就到了,还是动作快些吧。 那绳子绑得紧,勒得唐僧的手腕上出现两道深深的红痕。 他一边解,一边说:“师兄,咱们先出去再说。” 他拉著唐僧往外走。 经过前洞时,唐僧注意到洞中空荡荡的,火把还在烧,可一个妖怪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咽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洞口。 晨光正好铺在山崖上,金灿灿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悟空和八戒正急匆匆地赶来。悟空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但比之前好了许多,那眼药似乎有些效果。 八戒扛著钉耙,大肚子一顛一顛的,跑得满头大汗。 悟空远远看见林野扶著唐僧出来,大喜过望,金箍棒在肩上一转,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来。 “小土地!真有你的!”悟空从云头上一跃而下,落到林野面前,上下打量他,“俺老孙还以为你要先来看我,结果你直接就把人救出来了!” 林野笑了笑:“大圣的眼睛如何?” “不碍事,不碍事!那老者的药好使,已经能看见了。” 悟空挠了挠腮帮,探头往洞里看了看,一点气息都没有。 “那老妖,小妖呢?被你打死了?” 林野笑眯眯地指了指袖口:“都在里面呢。” 悟空瞪大了眼睛,探头往林野袖口里看了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挠了挠腮帮,嘖嘖称奇:“收进去了……那你可要小心那老妖的风……” 林野正要回答,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鸣叫。 那声音像玉磬,像银铃,从云端落下来,在山谷中迴荡了好几圈。 那鸟浑身羽毛如碧玉,在晨光中流转著温润的光泽,尾羽拖得老长,像一条青色的瀑布从天空垂落。 它飞得很稳,不疾不徐,像是在散步。 青鸞。 林野心道:来了。 青鸞在眾人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缓缓落下,收拢双翼,安安稳稳地停在林野面前。它歪著头,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看著林野,像是在说:上来。 林野转身,对唐僧拱手一礼:“师兄,小道还有一场法筵要赴,先行一步了。” 唐僧还没从“青鸞”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愣愣地问:“法……法筵?” 林野没有多解释,只是笑了笑,然后一步跨上青鸞的背。青鸞振翅而起,带起一阵清风,吹得眾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唐僧仰头看著那只青色的巨鸟载著林野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化作一个青色的小点,消失在云层之中。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画面太美,太不真实,像是从梦里走出来的一样。 悟空扛著金箍棒,仰头看著天空,嘴角微微翘起。 “这小土地,”他说,“越来越有意思了。” 八戒站在一旁,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师兄,林城隍这是要去哪儿?” 悟空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拍了拍唐僧的肩膀:“师父,走吧。那呆子说了,法筵。天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才去的。” 唐僧这才回过神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心中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青鸞展翅,扶摇直上。 林野坐在青鸞背上,往下望去,大地渐渐缩成一张铺开的舆图。山脉如褶皱,河流如细线,城池如棋格。云层在脚下铺展,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棉田。 他正要收回目光,忽然余光瞥见两团光芒,一左一右,隱在两片云层后面。 左边的光芒清透如琉璃,带著淡淡的青意,仙气渺渺,若隱若现。 右边的光芒温润如暖玉,金光內敛,佛光昭昭,似有似无。 两道光芒都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故意让人看见。 林野抬眼望去,心中微微一动。 左边那团仙气里,站著一个白髮老翁,手持拂尘,面色平和,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嘴唇微动,似欲言又止。 太白金星。 右边那团佛光里,却不是他预想中的灵吉菩萨。 而是…… 观音大士? 太白金星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林城隍,那黄风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目光在青鸞身上停了一瞬,隨即收回,垂下眼,拂尘轻轻一摆,那团仙气便向后退了退。 观音却只是远远地看著,那张寧静的脸上,林野竟什么都没读出来。 太白金星,本该来给大圣指路小须弥山。 他出现在这,合情合理。 可观音菩萨来这儿干嘛?那位看管黄风怪的灵吉菩萨呢? 现在,两人都在看著林野,却没阻拦。 林野心知,这是仗了元始天尊的势。 第五十八章 你也来了 青鸞是元始天尊的使者,他坐在青鸞背上,就是元始天尊的客人。太白金星是道门的人,不会拦。观音菩萨是佛门的人,不好拦。 他心中暗暗记下这一笔。 以后还是要细细谋划,不能这么囂张了。 这次要不是时间紧迫,他也不会这么蛮干。 这一难,摆明了是佛教內部放人出来製造劫难,顺便捞功绩。 功劳本应该是“灵吉菩萨”的,他直接抢了功。 还没收了人家仙人跳的作案工具。 要不是青鸞在此,是走不了了。 不过想起“灵吉”这位菩萨,他感到很奇怪。 原著中,这位菩萨在此难后面再没出场过。连最后一回,灵山眾佛默念了全部佛祖、菩萨、罗汉,连白龙马都念了,却唯独没有灵吉的名號。 像是这个菩萨从未存在一样。 林野忽然心念一顿。 从未存在? 想起刚刚到来的观音菩萨和太白金星,他若有所思。 太白金星出现,也很奇怪,他甚少插手取经路上的事。 一时间千百种猜想在他脑中飞掠而过。 他摇摇头,顿住思绪,不去深想了,线索太少,徒增烦恼而已。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青鸞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轻轻鸣叫了一声,像是在安慰。 林野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青鸞颈侧的羽毛。触感温润,像上好的玉石,却带著活物的温度。 青鸞越飞越高,云层在脚下变成了一片茫茫的白色。穿过一层云,又是一层云。 每一层云的质地都不相同,有的轻薄如纱,有的厚重如棉,有的流光溢彩,像是有人把晚霞揉碎了洒在上面。 林野抬眼望去,前方隱约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宫殿。 不是金碧辉煌的那种,而是古朴,厚重,与天地融为一体。 殿顶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流转著淡淡的光晕,像是把整个天空都映在了上面。 弥罗宫。 到了。 宫门前,站著两排仙童,手持幡幢,衣袂飘飘。 青鸞长鸣一声,缓缓落下。林野翻身而下,整了整衣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与周围的金光玉色格格不入,却没有半分窘迫。 “两界山城隍,林野,奉敕赴会。”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仙童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长的上前一步,躬身道:“天尊有旨,林城隍请隨我来。” 林野跟著那仙童穿过宫门,走过长长的白玉甬道,两侧是琼花瑶草,仙鹤翔集。远处传来縹緲的仙乐,若有若无,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又过了一道宫门,左手旁是个小会场,各路仙佛的弟子隨行都在此,次第分明。 那些隨侍们或坐或立,品茶论道,倒也自在。林野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本无人留意。 可那仙童却不停步,径直领著他往主会场走去。 隨侍们的目光先是漫不经心地扫过来,然后顿住了。有人张大了嘴,有人忘了放下手中的茶杯,有人凑到一起窃窃私语。 林野耳力好,零星听见几句: “那是谁?怎么进了主会场?” “面生得很……两界山城隍?一个城隍?” “主会场里面至少也是大罗金仙,他一个玄仙后期……” “莫不是哪位天尊的弟子?” 窃窃私语声像风吹过麦田,一层一层地漾开。林野面色不变,脚步不停,心中却暗暗记下:今日能进这主会场的,最低也是大罗金仙。他一个小小玄仙,確实是异数。 仙童引他进了主会场,便躬身告退。退了几步,又忍不住好奇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去。 林野站在入口处,目光扫过四周。 主会场没有金碧辉煌的殿宇,没有森严的席位。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水,有山有水,曲水流觴。 没有座位次第,没有繁文縟节,三三两两的神佛隨意散落在山水之间,或坐或臥,或谈或弈,各有各的悠閒。 溪水潺潺,绕过青石,穿过竹林,在低洼处匯成一个小小的湖泊。 湖面上飘著几片荷叶,几盏酒杯顺著水流缓缓移动,停在谁面前,谁便取来一饮。 水边散落著蒲团,石凳,竹蓆,任人取用。 奇花异草隨意地长在路边,不像是刻意栽种的,倒像是天地自然生发出来的。 林野走过一丛灵芝,只闻了一下,便觉得神清气爽,连消耗的法力都恢復了几分。 好地方。 真正的仙家气派,不在奢华,在自然。 他漫步在这片山水之间,目光从那些或坐或臥的身影上扫过。 远远望见,远方有一座小亭,亭中三人围坐石桌,正在喝茶。看不清面容,只觉那三人周身的气息与天地融为一体,仿佛他们就是山,就是水,就是风。 三清。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另一处青石边,两个老僧正在对弈。 这是一位慈眉善目、大耳垂肩的佛陀,嘴角永远掛著一丝笑意,像是看透了三界的一切悲欢。 弥勒佛。 另一个面容古拙,眉目间有一种看尽沧桑的平静,像一尊从远古走来的石像。 燃灯古佛。 他们下棋下得很慢,慢到林野看了十几息,才见燃灯落下一子。 弥勒笑了笑,没有说话,拈起一子,放在棋盘另一角。 他又走了几步,看见一位身穿王袍的中年男子,正倚在一块太湖石上,手里捧著一卷竹简,读得入神。 东方崇恩圣帝。 其实就是东岳大帝,说起来,地府名义上的最高神是他,可现如今实权却在地藏王菩萨手中。 还有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周身气息收敛得乾乾净净,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林野在心中默默数著,每一个名字都是他在神谱上读过、在天庭传说中听过的。如今活的,就在眼前。 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轻不重,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莲花上。 林野回头。 白衣飘飘,手持净瓶,足踏莲台,眉目慈悲。 观音菩萨。 林野微微一怔,隨即心中瞭然。 猴子大闹天宫之前,观音本是“五方五老”之一的“南极观音”,与“西天佛老”燃灯,东方崇恩大帝等並列,地位超然。 可大闹天宫之后,一个成了如来的下属,一个退居二线成了“过去佛”。 只能说,如来牛逼啊。 这里面的水到底有多深,林野都不敢去想。 这些念头在林野心中一闪而过,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上前一步,对著观音拱手一礼,笑眯眯的。 “菩萨,又见面了。” 观音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林城隍,”她的声音清越如泉,“你也来了。” 语气里没有意外,像是在说“你果然来了”。 第五十九章 林野,你上来,隨便说说吧。 林野想起自己对於“灵吉菩萨”的猜想,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菩萨,方才在黄风岭,可是找我有事?” 他说的“方才”,自然是青鸞起飞时,观音隱在云后的那一幕。 “菩萨,方才在黄风岭,您可是寻小道有事?”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这地方,这场合,这话问得著实不妥。 观音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她轻轻摇了摇头,那笑意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你这孩子怎么这般沉不住气”的无奈。 林野恍然。 弥罗宫,元始天尊的道场。这地界的一草一木、一风一云,都在三清的感知之中。他在这里与观音谈“方才”的事,跟当著全天下的面说悄悄话有什么区別? 不是谈事情的时候。 他訕訕一笑,正要找个话头把这一页揭过去,余光却瞥见一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那是一位女仙。 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面容慈和,眉目间有一种阅尽沧桑后的淡然。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而是像邻家的老妈妈,让人见之生亲。 她穿著一件石青色的道袍,朴素得近乎寒酸,可那身道袍在她身上,却比任何綾罗绸缎都更合衬。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轻飘飘的,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沉稳。 观音微微侧身,合十行礼:“老母。” 黎山老母。 林野心中一震,连忙跟著拱手行礼。 这位可是大人物。 四圣试禪心时,她与观音、文殊、普贤同台,化作母女四人,试探唐僧师徒的禪心。 能扮三位菩萨的母亲,可见其辈分和道行。 “菩萨,”黎山老母笑道,声音不高,却像春风拂面,“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观音含笑点头:“托福。” 两人寒暄了几句,黎山老母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林野身上。那目光不重,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的,可林野总觉得那双眼皮下藏著的东西,比表面多得多。 “这位是……”黎山老母看向观音。 观音道:“两界山城隍,林野。庄子嫡脉。” 黎山老母的目光落在林野脸上,停了几息,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慈祥,像长辈看晚辈:“原来是你。听说了,听说了。” 说了什么?林野不知道,也不好多问,只是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小道林野,见过老母。” 黎山老母微微頷首,目光在林野身上停了一息,笑道:“好根骨。” 三个字,不轻不重。 林野连忙拱手:“老母谬讚。” 黎山老母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他一眼,便转头与观音说起了別的。可林野注意到,她说话时,眼角的余光时不时地往他身上飘。 像是在看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林野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眯眯地站在一旁,当一个安静的听眾。 正说著,忽听一声钟响。 “鐺。” 那钟声不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倒像是从每个人心底响起的。 浑厚,悠远,穿透了山水,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在场每一位神佛的肉身与神魂。 林野只觉得心神一震,满脑子的杂念被这一声钟响涤盪得乾乾净净。 百花齐放。 不是夸张,是真的花开了。 路边的奇花异草在同一瞬间绽放,花瓣舒展,香气瀰漫,把整片山水染成了一片五彩斑斕的锦缎。 湖面上的荷叶也开了花,白的、粉的、红的,一朵一朵,像是有人把星星摘下来撒在了水面上。 各路仙佛各自停下手中的事务,放下棋子,合上竹简,端起酒杯的也轻轻放下。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起身,向著那座小亭聚集。 观音转身,对黎山老母点了点头,又看了林野一眼。 那目光的意思是:跟上。 林野连忙跟在观音身后,穿过人群,穿过花海,在那座小亭不远处,找了一个位置站定。 他没有往前挤,而是选了一棵老树,背靠著树干,安安静静地站著。树冠如盖,遮住了头顶的天空,只漏下几缕细碎的日光。 小亭中,那三位道人的身影依旧模糊,像是隔著一层薄纱。 中间那位,身著玄色道袍,头戴紫金冠,面容古拙,目光如渊。他往前迈了一步。 只是迈了一步。 可这一步落下,整片天地都安静了。 不是无声,是“静”。风还在吹,水还在流,花还在开,可那些声音都变成了背景,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放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元始天尊。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像风吹过竹林,像水滴入深潭,像春雪融化时发出的第一声细响。 林野竖起耳朵去听。 他听见了“混元”,听见了“道果”,听见了“无始无终”“无形无名”。 可那些字像是从他耳边滑过去的,一个字都抓不住。 不是听不懂。 是境界差太多了。大罗金仙都未必能完全听懂天尊的讲法,他一个玄仙后期,能听懂才怪。 就像一个刚学会数数的孩子,去听微积分。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 元始天尊的声音还在继续,可林野已经放弃了“理解”。他不再试图去分辨那些字句,只是让那声音从耳边流过。 然后他忽然发现,那声音变了。 不是听不懂,是“听不见”。 就像一只蚂蚁,你给它念《道德经》,它只能感觉到空气的震动,却无法理解那些震动代表的意义。 林野闭上眼,不再试图去“听懂”,只是让那声音从耳中流过,从身上流过,从识海中流过。 他忽然觉得,那声音很熟悉。 不是听过的那种熟悉,是“一直都在”的那种熟悉。 是风。 是春天里吹过柳梢的微风,是夏日午后闷热中突然来的一阵凉风,是秋夜里带著桂香的晚风,是冬雪前那种乾燥凛冽的风。 四季的风,在他耳边轮转。 那声音又变成了水。 山涧里的溪流,深潭中的暗涌,江河里的波涛,大海上的巨浪。水的每一种形態,每一种声音,都在他耳中流淌。 那声音又变成了光。晨光,午阳,夕照,月光。温暖的光,刺目的光,柔和的光,清冷的光。 这並不是他能理解的“字”。 他听到的,就是自然本身的声音而已。 风声,水声,光线的移动,花开的震颤。 日日都听得到,时时都在身边,却从未觉得其中有任何玄妙。 可这就是道。 百姓日用而不知。 他不再试图去“听懂”,只是闭上眼,任由那声音包裹自己,像泡在温水中,像躺在云朵里。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盏茶的工夫,或许是一整天,或许只是一瞬间。 声音停了。 林野睁开眼。 元始天尊已经讲完了。 小亭中那三道模糊的身影依旧端坐,周围的仙佛们或点头,或沉思,或面带微笑,或面无表情。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讚嘆,一切都自然而然,像风吹过,像水流过。 林野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內视眉心。 法力暴涨了一大截。不是一丝一丝地涨,而是一截一截地往上躥。玄仙后期的壁垒像被水泡软的土墙,轻轻一推就倒。 玄仙圆满。 距离金仙,只差一层窗户纸。 林野倒吸一口凉气。 他什么都没听懂,可修为却涨了一大截。 从后期到圆满,旁人苦修数百年也未必能跨过的门槛,他不过是在这里“听了一阵风”,就过去了。 圣人之力,恐怖如斯。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恐怖,是“润物细无声”的恐怖。 如此平常,却又如此不凡。 渡人於无形无相之中,不说法,不传功,只是“在”,就够了。 他正要收回心神,小亭中忽然又传来一个声音。 还是元始天尊。 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间久未闻庄子道蕴了。林野,你上来,隨便说说吧。” 林野的脑子“轰”的一声。 第六十章 林野的道 什么? 他? 上去? 隨便说说? 说什么? 他感觉四面八方所有的目光都砸在了他身上。 他下意识看向观音。 观音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既没有“你自求多福”的同情,也没有“我相信你可以”的鼓励,只是看著,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他又看向黎山老母。 老母的嘴角微微翘著,那笑意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林野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的震惊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一步一步,穿过那些或坐或臥的神佛,走向那座小亭。 走得越近,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越重。不是威压,是“重”。 这小亭周围的天地法则与別处不同。在这里,每一个细胞都在被“道”本身审视。 像是整个人从空气里走进了水里,从水里走进了泥里,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没有停。 走到亭前,站定。 元始天尊看著他,目光平静,像在看一棵树,一朵云,一块石头。 三清的其他两位,坐在亭中,没有看他,也没有不看他。他们只是在那里,与天地同在。 林野拱起手,深深一礼。 “小道林野,谨遵天尊法旨。” 林野笑眯眯地在眾神佛面前站定。 直到此刻,他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说什么? 在场除了他,境界最低的都是永不入劫的大罗金仙,更別提诸位准圣、圣人。 庄子內七篇,在场每位都可倒背如流,每位都可以教他。 隨便说? 他如今搞了不少事了,他变数的身份在这些面前的大佬眼中,几乎是明牌了。 元始天尊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让三界安心的机会。 他在这隨便说? 怎么可能?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能破格参加法会的原因。 变数。 一个不在定数中的变数,对已经谋划好的棋局来说,是原罪。 优势的一方想抹除他,因为他可能破坏既得利益。 劣势的一方想利用他,因为他可能扭转颓势。 而如今,他能在如此重要的法会上,“讲法”。 无非是三界大佬,都想听听他的“道”是什么“路数”。对他们可有威胁? 他心下一沉。 后面还能不能安心不被神罚天降地薅羊毛,竟然全看此刻说了什么。 说得好,自然无碍,他仍然可以在取经路上左右逢源。 说的不好,不知哪刻,就会突然身死道消。 这“讲法”竟然真的关乎他的身家性命。 他微微呼出一口气。 好在,先想通了要紧处。 可怎么才能安一眾仙佛的心? 都是歷尽千万劫的大佬,他有什么本事,空口白牙就要人信他。 焦躁像暗火,从心底烧起来。 突然,一句话从极深的地方浮出。四个字,穿过时空,像刚被说出口一样清晰。 隨心就好。 师祖的声音。 那一瞬间,所有的焦躁,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万一”,像被一盆温水浇过,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林野若有所悟。 原来是这样。 隨心。 隨心,自然是隨我的心。 每位都比我更洞悉太师祖的道。我能讲的,自然只有我的道。 可我的道又是什么道? 大梦归真觉?不,那是师门的道。 在佛道两门左右横跳、薅气运的变数之道?不,那是生存所迫。 因果?他犹豫了一瞬。不,那是外力,不是他的道。 扒开所有他学来的,借来的,被赐予的,他自己是什么? 除掉所有后天,他的先天是什么? 那个无论他有没有记忆,有没有能力,有没有修为,都不变的先天一点圣灵,是什么? 他想起之前从自己生命中抠出来的东西。 间隙行走,那是他自己,从无中撑开的“缝隙”。从此,他的世界,有了“之间”。 慈故能勇。字是圣人的字,但感悟是他自己的感悟。慈源自自身的强大。 他忽有所感。 就从这里开始。把自己的道,显现出来。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 就这样,在一眾神佛大佬面前,顿悟了。 不是那种天崩地裂,金光万丈的顿悟。是安静的,从內而外的,像一朵花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静静地开了。 整场一静。天地一肃。 不是那种被镇压的寂静,而是万物自发地屏住了呼吸,像是整个弥罗宫都在等待什么。 林野站在那里,旧道袍无风自动。 他半闭著双眼,嘴角还掛著那抹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不是法力,不是神通。 是道。 他的道。 紫气从东方涌来,不是一缕,不是一片,而是铺天盖地,像潮水漫过沙滩,像晨光铺满大地。 林野感觉到那紫气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他心底涌出来的。他的道成形了,天地便以紫气回应。 那紫气浓得化不开,却又轻柔得像婴儿的呼吸,从每一个神佛的衣袂间流过,从每一片竹叶上滑过,从每一滴溪水中穿过。 没有声音,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是道的胎动。 燃灯古佛落子的手悬在半空,那枚白子拈在指间,忘了落下。 弥勒佛的眼睛睁开了一瞬,那双总是眯著、看透三界悲欢的眼睛,此刻罕见地露出了“认真”的神色。 观音握著净瓶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鬆开,她的目光落在林野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光。 黎山老母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她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涟漪还没盪开就已经平息。 小亭中,三清依旧端坐。 元始天尊的茶杯停在唇边,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太上老君原本半闭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灵宝天尊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一下,又一下,那叩击声极轻,可在场每一位大罗金仙都听见了。 那不是不耐烦,是“有意思”。 远处一个不知名的散仙张大了嘴,忘了合上。他修行万年,从未见过玄仙圆满引发紫气东来。 紫气越来越浓。 林野的道,在渐渐成型。 他半闭著双眼,嘴唇微启,开始讲述。 然后他遇到了第一个难题。 他想將自己悟到的说出来,却发现,说不完全。 语言是线性的,一个字接一个字,一句话接一句话,有前有后,有因有果。 可他领悟的东西不是线性的,它超越了单一的时间线。 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呈现,像一幅铺开的画卷,没有先后,没有主次,所有的一切都在同一个平面上绽放。 他张开嘴,那个“完整”的悟境就从指缝间漏了下去,像水,像沙,像月光。 怎么说得完?怎么说得全? 他忽然想起识海中的那尾鯤鹏,活著的经文,道种。它不是文字,不是声音,它是活的,能变化的,能成为鱼的,也能成为鸟的。 它从来不“说”什么,它只是“是”。 他又想起元始天尊传道。他当时竖起耳朵去听,却一个字都抓不住,只听见风声、水声、光声。 他以为是境界不够,此刻才明白,那不是“听不懂”,是“道本来就不能用字句传达”。 天尊从一开始,就在用“非语言”的方式传道。只是他当时,还没悟到这一层。 道可道,非常道。 能被说出来的,就已经缺少了一部分。 语言是时间的囚徒,而道超越时间。你给它一个开头,它就失去了结尾。你给它一个定义,它就失去了边界。 林野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像竹叶落地,像水滴入潭。 他放下了。 放下对“圆满”的执念,放下对“完整”的苛求。 大成若缺。 真正的完整,从来不是“什么都有”,而是“缺了也不怕”。 道不可说,但可以说一部分。 说不全,但可以说一点。 说出来的那一部分,哪怕只是一粒沙,也带著整片大海的气息。 他不再纠结传达的是否“完整”。 他不再试图把整个悟境装进语言的牢笼。 他只是,开口了。 第六十一章 此刻 顿悟中,林野半眯著眼,笑意盈盈。 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水漫过青石的声音,光穿过云层的声音,此刻都匯聚成一道清流,从他心间淌过。 林野悟到了什么?他悟到了现在。 往事不可追,那些被诬陷的委屈,被革职的愤懣,被追杀的狼狈,都过去了。 追不回来,也不需要追回来。 不是原谅了,是放下了,放下不是忘记,是不再让过去占据“此刻”。 后事不可得。取经路上的劫难,佛道博弈的凶险,未来可能的大劫,都还没来。 挡不住,也不需要挡住。 不是不准备,是不让未来的恐惧吞噬“此刻”。 他想到了一路以来,种种因势利导。 所有的奇蹟得以发生,不是因为谋划的有多周密,不是因为因果簿有多么强大。其根本,是因为,此刻。 此时此刻。 在每一个“此刻”,他做了当时唯一能做的事。 没有过去的包袱,没有未来的恐惧,只是,做。然后下一个“此刻”,再做。一路走来,就是这样。 像溪水穿过乱石,不绕路,不停留,只是流。 该急时急,该缓时缓,该转弯时转弯。 从不问“前面还有多少山”,只问“这一步,能不能迈出去”。 这就是他的道,不是谋划,是每一步都走在当下。” 他睁开眼。 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没有笑意,没有锋芒,只有一种经过沉淀之后的……平静。 开口了。 “我不理解。” 四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层层盪开。 现在没人知道,这颗石子会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漫天神佛为了气运重重斗法,一点也不像是『无欲无求』的神仙,不像是『太上无情』。” 一开口,石破天惊。 竟敢当著三清四御五老的面,指著鼻子骂? 观音倒抽一口凉气,净瓶中的杨柳枝无风自动,水面盪开一圈细密的涟漪。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鬆开,像是在按住什么。 黎山老母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眉梢微挑。那挑起的弧度里,有意外,有好奇,还有一丝“这孩子胆子不小”的无奈。 三清端茶的手,齐齐顿了一下。那停顿只有一息,可在场每一位大罗都感觉到了。 满座神佛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像针一样扎过来。有震惊,有审视,有惊讶,有冷漠,还有一丝隱隱的……期待? 林野没有停。 “我困惑,如此功利之心,为何还能证道大罗?成圣做祖?” 眾神佛又一惊。 你骂了一句还不够,还要再来一句? 压力如潮水,铺天盖地地涌来。 不是某一个人的威压,而是整个道场的“重”。 天地法则在审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道士。空气凝固了,连风都不敢吹。 竹叶不再沙沙作响,溪水不再潺潺流淌,光穿云层的速度仿佛都慢了下来。整个弥罗宫,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们在等,等他退缩。只要他露出一丝怯意,一丝犹豫,一丝“我说错了”的慌张,这压力就会变成真正的审判。 林野却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意很轻,像竹叶落地,像水滴入潭。 没有挑衅,没有慌张,只有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从容。一种“我知道我在说什么”的篤定。 他话锋一转。 “如今,一朝顿悟。我终於明白了。” 压力还在,压得他衣袍紧贴在身上,脊背却依旧挺直。 他的语气从容,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又像是在说一件关乎每一个人的事。 “是我浅薄,误会了『太上无情』,不懂『无欲无求』。” 观音缓缓鬆了一口气。握紧净瓶的手指,悄悄鬆开。那口气吐得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见。 “我误以为,凡间那种克己復礼,不生贪求的路子,就是无欲无求。” 他摇了摇头,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暮鼓,像晨钟,像从极深极静的地方传来的迴响。 “大错特错。” 这四个字落下去,整场为之一静。 “那不是无欲无求,那是逃避,是自昧,是自欺欺人。” 林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剖开了某种被供奉了太久的偽装。 刀锋不钝,也不急,一下一下,剥开那层名为“修行”的壳。 “骗自己『我不渴望』,骗自己『我不难过』。” “把渴望压进心底,用『修行』的標籤封住,告诉自己,我不需要。” “可那渴望真的不在了吗?” “它只是换了张脸,因为压抑,变得更大了。” “变成,我要度眾生,我要成正果。”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些话沉下去,像石子沉入深潭,等涟漪慢慢盪开。 “那些被压抑的渴望膨胀到今生都装不下,需要个“来世”来安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或坐或臥的神佛。有人在皱眉,有人在沉思,有人面无表情,却不再是无动於衷。 “把欲望压进潜意识,让它发霉,腐烂,变成毒,然后说“我无欲”。” “这不是修行,是修魔。” “魔障了,让自己硬生生骗出一个不真实的自己。以为那个压抑的、克制的、面无表情的木头人,就是“得道高人”。” 林野摇了摇头,那笑意里多了一丝悲悯。 “根源在哪里?” “在执著於“对错”。” “因为觉得,有欲望,是“错”,而他“不能错”” “所以他骗自己,没欲望。骗自己,不渴望。骗自己,不想要。”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很悲哀的事。 “要么骗到修成一个木头,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没有生命力。” “要么修成一个魔头,指鹿为马,以是为非,胡作非为却意识不到自己“错”。” “他怎么会意识得到呢?按他原本心中丈量对错的东西,已经在他一次次骗自己、一次次口是心非中彻底坏掉了。” “这跟修“真”一点边都靠不上了。” “就是在修“假”。” 林野心中忽然一片澄明。 那澄明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光,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树根扎进大地,像泉水涌出石缝,像冰封的河面下,暗流终於找到了出口。 真正的无欲无求,不是“不想要”,而是“不需要”。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像山间初融的雪水。 “什么是“无欲无求”?” 林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欲求需要时间。” “所有的欲求的达成都需要时间。你想要当官,你需要至少十年苦读。你就算只想喝一杯水,也要时间把它拿过来。”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一圈涟漪无声盪开。 “欲望没有办法活在“此刻”。” “此刻太小,容不下任何欲望。此刻没有时间,只有当下这一瞬。” 他收回手,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所以无欲无求,就是活在此刻。” “仅仅,活在此刻。” 那声音落下,像一粒种子落入泥土。 没有人知道它会开出什么花,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 第六十二章 不是欲,是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或坐或臥的神佛。 漫天大罗、圣人、佛祖,都活在此刻。 在此刻,他们將自己的生命能发挥到极致。 有人微微点头,有人依旧面无表情,有人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 “可仅仅做到就行了吗?”林野摇了摇头,“不行。这只是个基础,是地基。活在此刻,无欲无求,只是筑基。” “那,怎么提升?” 他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光从那指尖流出,柔和不刺目,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那光在空中铺开,化作一幅画卷。画卷里有山有水,有一棵树,树下坐著一个人。 “我坐在树下,东西两边各能看到五十米。” “有人自东向西而来。他没走进我的视野时,他在未来。” “他走进我的视野时,他就在我的现在。” “他走出我的视野时,他就是过去。” “如此,我在树下,那他在我视野里的这一百米,就算我的现在。” 他的手往上一抬。画卷里的那个人,从树下爬到了树上。 “可我若坐在树上呢?” “视角升高,视野变广,东西两边各能看到两百米。” “於是,这个人將会提前一百五十米进入我的“现在”。我的“现在”,范围变成了三百米。” “我的“现在”,变广了。” 他的手继续往上抬。 画卷里的人越升越高,飞上云端,飞过九重天。 那棵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那座山越来越矮,最后成了一道褶皱。 大地在他脚下铺展成一张无边无际的舆图。 “而我,若更高呢?” “我飞入云端,东西千里都是我的现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我飞过九重天,他的一生都是我的“现在”。” 画卷忽然散开,化作无数光点。 像夏夜的流萤,像深秋的落叶,在林野指尖盘旋片刻,重新融入他的身体。 “当“现在”大到一定程度,时间也成了空间的一部分。” “当“现在”大到涵盖天地,时间的流逝也成了空间中的运动。” “当“现在”极大极大,过去未来,便都是“现在”的一部分。” 亭中亭外,一片安静。 过去佛,未来佛,双双一震。 那震动不在身体上,在心境上,像一扇从未被推开过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两佛的目光,在虚空中交匯了一瞬。 燃灯放下了棋子,弥勒喝完了凉茶。他们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因为他们同时意识到一件事: 过去佛的“过去”,未来佛的“未来”,在林野的“现在”面前,第一次被放在了同一个平面上。 不是谁包容谁,不是谁超越谁,而是它们本来就是“现在”的一部分。 只是他们之前,没有看见。 林野收回手,目光平静。 “所以,无欲无求是筑基。活著此刻,是入门。而修行,便是不断拓宽自己的“现在”。” “不是压抑欲望,不是逃避未来,而是让你的“此刻”大到足以容纳一切。” 他抬起头,扫过一眾神佛。 “大罗金仙,为何是大罗?” “大罗者,包罗万象,无所不包。” “大罗的“现在”,不是一瞬,不是一日,不是一年。是千年,是万年,是无量劫。”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著一种经过深思之后的篤定。 “爭气运,爭的不是欲望,是道统。” “道统不是私產,是天地眾生之根脉。” “所以爭,不是为自己,是为“此刻”之中的万灵。” 他顿了顿,让每一个字都落稳。 “道统在,则天地有序,眾生有依。道统亡,则眾生失根基,混沌重现,万灵涂炭。” “爭的不是胜负,而是眾生存续的可能。” “道统不是过去的东西,也不是未来的蓝图。” “它是此刻眾生赖以生存的根本。所以爭道统,就是护持“此刻”。” 林野目光扫过眾神佛,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明悟。他们的“现在”太大了。大到千年、万年、无量劫。 他们的道统若断,眾生失根,將会是天地大劫。 林野想起前世的“胶捲”摄像技术。 某种意义上,那就像一个死去的超微型“道统”。 曾有一群人靠它安身立命。 后来技术变革,他们不得已放弃它,让它慢慢在时间的长河里沉寂、死去。 而它的消逝,影响的太小太小了。 可佛道若真的消失,文明的根基,怕是都要被抽乾了。 所以,他们爭的不是私慾,是“此刻”之中万灵的存续。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不是为“我”,是为“我们”。” 然后,他说出了最后七个字: “所以,不是欲,是愿。”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他身上金光耀眼,不是那种刺目的、侵略性的光,而是温润的、从內向外透出来的光,像黎明前东方泛起的第一抹鱼肚白,像深冬里第一缕春风的温度。 龙凤和鸣,不是真的龙凤,是天地紫气自发凝聚成的虚影。 龙盘旋在他头顶,凤绕著他的衣袂飞舞,须臾之间,化作漫天光雨,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脚下的青石上,落在溪水里,落在竹叶上。 心境隨之一路突破。 那些曾经卡住他的关卡,对过去的执念,对未来的恐惧,对“对错”的执著,对“欲望”的压抑,像初春的残雪,被阳光一照,全都化开了。 他不再是玄仙,是金仙。 虽然只是个金仙,但是大罗之前,心境上,再无瓶颈。 只剩下法力积累。 像一条河,河道已经挖好,只等水来。 林野只觉得心境如明镜,过去的一切困惑都化作了倒影,清清楚楚。 他不再是“寻找”道,而是“成为”道。 道不在远方,不在经文里,不在师祖的传承里,不在因果簿上,道就是他。他活在此刻,他就是道。 他拱手一礼,退后半步。 “这便是小道方才所悟。胡说八道,貽笑大方。还请天尊、诸位上真恕罪。” 山水之间,依旧安静。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溪水淌过青石,叮咚有声。光穿过云层,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没有人说话。 但林野觉得,那些沉默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棵老树下。背靠树干,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他垂下眼,面色如常,笑眯眯的,可眉心深处,因果簿烫得像是要炸开了。 金光在泥丸宫中翻涌,像一锅煮沸的油,每一滴都带著灼烫的温度。 那烫不是痛,是一种“有话要说”的急切。 可惜,他现在不好查看。 第六十三章 你可知鸿钧? 他按住眉心,不动声色。 將那股灼烫压了下去。不是压制,是安抚。 像拍一个躁动的孩子,告诉它:知道了,知道了,等回去再说。 金光渐渐平息,却並未消散,只是从沸腾变成了暗涌。像地底的岩浆,表面平静,內里滚烫。 林野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散落四处的神佛身上。 东方崇恩圣帝微微点头,手中的竹简轻轻合上。黎山老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有人微微点头。 有人闭目沉思,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有人金光一闪,周身的气息有了微妙的变化,不是突破,是“印证”。 这算是对林野最大的认可。 不是掌声,不是讚嘆,而是“有得”。 他的话,让这些修行了无量劫的大能们,真的“得了”什么。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了不起的真理,而是他说的那些话,像一面镜子,让他们照见了自己本来就有的东西。 林野心中一片澄明。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能“略有所得”,不是因为他比在场的任何一位强。 此间他比谁都远远不如,连影子都摸不到。 这些大罗,一念动而天地应,一掌出而山河碎。他一个小小金仙,放在这里,像萤火之於皓月。 他之所以能有这番体悟,是因为: 他真的“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巨人,就是,他的来处。 这世界,对眾神佛来说,时间是河。 过去已逝,未来未至,他们只能在“现在”这一小段水流中奋力划桨。 在时间长河中沉浮,挣扎,博弈。纵使圣人,也会被天机蒙蔽,偶尔看不清前路。 可在他心里,这条河不是河。 是一本书。 书页已经装订成册。 开头是“灵根育孕源流出”,结尾是“五圣成真”。每一页他都翻过,每一个字他都读过。 书里的来龙去脉,他瞭若指掌。 对於他,过去、现在、未来,都是“现在”,都是他的“已知”。 这种“超脱的视野”,不是修来的,是“带来”的。 他忽然想起师祖说,“你是变数。” 原来如此。 他不是因为强大而成为变数。 而是,因为他的“现在”从降临的那一刻起,就比此间任何人都大。 他带著整部《西游记》的记忆而来,带著对三界格局的“剧透”而来。 这份“已知”,让他从一开始就站在了时间之外。 比起封神,诸仙血流成河,万仙阵中魂飞魄散,西游显得那么“不像大劫”。 没有血流成河,没有仙神陨落。 只有一个和尚,一只猴子,一头猪,一个沙僧,一匹马,走了十四年。 看起来,温和得像一场远足。 但那绝不是远足。林野此刻忽然明白了: 封神是显劫,是刀兵之劫,是肉身之劫。 刀刀见血。 西游是隱劫,是气运之劫。 爭的不是生死,是“道统”。不见血,却比见血更凶险。 道门衰,佛门兴,不是一朝一夕,而是一寸一寸地在取经路上爭出来的。 爭一个气运的流向,爭一个道统的长存。 而他,本身就带著超脱的视野降临。 他看这场劫难,不是站在河边看水流,而是站在书桌前看地图。 是已知晓的字字句句。 他在已知中为自己谋划,不需要像神佛那样在混沌中摸索,他只需要在已经摊开的棋谱上,落下自己的棋子。 怪不得,他们叫他变数。 他不是这个时空里长出来的因果,他是从外面掉进来的石子,砸进了原本平静的湖面。涟漪盪开,改变了一切。 观音神色复杂,看著林野。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旧道袍,与这满座的金光玉色格格不入,可他站在那里,竟没有半分违和。 仿佛他本该在这里。 观音心中只有讚嘆。 林野的“大现在”,既不是佛,也不是道。 可它包容佛,包容道。 它不是要取代谁,而是告诉所有人:你们爭的,不是私慾,是道统。你们护的,不是面子,是眾生。 这一番话,把佛道之爭从“你死我活”的泥潭里,捞了出来。 高明。 高明到让她,都忍不住在心中喝一声彩。 “不是欲,是愿。” “欲”的本质是匱乏。 因为缺,所以想要。指向的是“我缺少什么”。 “愿”的本质是承担。 因为有,所以给予。指向的是“我能为眾生做什么”。 林野没有否定神佛爭气运的行为,而是將其重新詮释。 他赋予了“爭”以正当性。不是为了私利,是为了眾生。 他重新定义了“无欲”。不是不想要,而是不需要为自己要。 他为佛道两门的博弈找到了一个超越性的解释框架。 对立统一,这本身就是“道”。 她垂下眼,净瓶中的杨柳枝安静地立著,水面无波。可她的心,不是没有波澜的。 钟声又响了。 不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天地之间,从每一片竹叶,每一滴溪水,每一缕风中同时响起的。 浑厚,悠远,像一条看不见的大河,从弥罗宫的深处涌出,漫过山水,漫过亭台,漫过每一位神佛的衣袂,流向不可知的天际。 一眾神佛散开了,有人收拾棋盘,有人端著茶杯慢悠悠地走向另一处石桌,有人三五成群,低声交谈。 不是那种闹哄哄的散场,而是像溪水绕过石头,自然而然地分流,各自寻找各自的去处。 有人走之前,远远地看了林野一眼。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林野没有躲避,只是笑眯眯地拱手一礼。那人微微頷首,转身消失在云海中。 还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林野耳力好,零星听见几句:“那城隍……有趣。”“庄子一脉,果然不简单。”“金仙?怕是不止……” “讲法”结束了,法会却刚刚开始。 林野正要找个角落坐下,远远地,看见一只手在朝他招手。 那只手从亭子里伸出来,不紧不慢地晃了两下,像村口大爷招呼路过的小辈。 太上老君。 林野愣了一下,连忙整了整衣袍,快步走过去。 亭中三清依旧端坐。元始天尊居中,太上老君在左,灵宝天尊在右。石桌上的茶已经换了新的一壶,热气裊裊,茶香清冽。 他走进桌前,站定,拱手深深一礼。 “小道林野,见过三清。” “坐。”太上老君指了指石桌旁空著的蒲团。 林野没有推辞,盘膝坐下。蒲团是旧的,边缘磨得发白,坐上去却很柔软,像是坐了千百年的岁月。 太上老君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茶汤呈琥珀色,不是那种透亮的金黄,而是一种厚重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光阴的色泽。茶香不浓,却极有穿透力,只是闻了一下,林野就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被洗了一遍。 “尝尝。”老君的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野双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的瞬间,他的脑子“嗡”的一声。 不是烫,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茶汤里渗出来,顺著喉咙往下走,走遍四肢百骸,渗进骨头里,渗进神魂里。 不是灵气,不是法力,是更古老的东西。 那茶汤流过的地方,经脉像是被重新拓宽了一遍,法力虽然没有增长,却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厚重。像是一块被反覆锻打的铁,杂质被一点一点地挤出去,剩下的只有最精纯的部分。 泥丸宫中,因果簿的金光猛地一颤。不是躁动,是“贪婪”它在吸收茶汤中某种极其稀薄的气息。 那气息太淡了,淡到林野几乎感觉不到,可因果簿的反应告诉他,那东西比他想像的要珍贵得多。 “好茶。”林野放下茶杯,由衷地讚嘆。 太上老君微微一笑,忽然开口了,语气隨意: “你可知鸿钧?” 第六十四章 大现在道 林野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看著太上老君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心中翻江倒海。 鸿钧。 这个名字,在西游世界从未被提及。 在前世,他是封神中的至高存在,是“道”的化身,是万法之源头。 可在这里,在三清的口中,它被如此轻描淡写地问出,像是在问一个远房的亲戚。 林野的脑子里飞速转过千百个念头。 鸿钧是三清的老师,可这是封神演义中的设定。 老君问“你可知鸿钧”,语气里没有“我老师”的意味,只有一种“那个存在”的疏离。 如此看来,鸿钧並不是三清的老师。 不然,怎会如此直呼其名? 三清看著他这副反应,对视了一眼。 元始天尊没有追问,太上老君也没有再开口,灵宝天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像是在说“知道了”。 林野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的震惊压了下去。 亭中安静了片刻。 元始天尊伸出手,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茶汤清亮,不是碧绿,不是金黄,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顏色。 像是把晨曦、晚霞、月光、星辉都揉碎了,泡在这一壶之中。茶香裊裊,不浓不淡,钻进鼻子里,像一根细丝,从鼻腔直通泥丸宫。 林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的一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內炸开了。 不是疼痛,是一种“甦醒”。像是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每一寸经脉都在舒展。 同一壶茶,不同的人倒出来竟然不一样。 “黄风怪,”元始天尊开口了,语气依旧平淡,“在你壶天之中?” 林野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是。” “杀了吧。” 三个字,云淡风轻。 林野怔了一下。 他没感受到杀意,也没感受到深意。 忽然福至心灵,他试探著反问:“要不,还是不杀吧。” 元始天尊点了点头,“行。” 就一个字。 没有追问,没有解释。 因果簿一热。 林野心中嘆了口气。 果然,三清就算不知道因果簿具体是个什么东西,也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能约束他们保持“不知道”的,只有他们自己。 灵宝天尊伸出手,提起石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茶汤不是清亮的,而是浑浊的,像混沌初开时的第一缕光,像天地未分时的那一团气。 “喝。” 一个字,乾净利落。 林野端起茶杯,茶水温热,入口的瞬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从舌尖炸开。 不是苦,不是甜,不是涩,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语言描述的味道。 它像是一整个时代的记忆,从远古洪荒中涌来,漫过他的喉咙,漫过他的五臟六腑,漫过他的识海。 是“时间”。 那茶香里裹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洪荒初开时的第一缕风,像是天地初分时的第一道光,像是万物初生时的第一声啼哭。 不是味道,是“气息”。 茶汤入喉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神魂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往下坠,往下坠,坠进了一片混沌之中。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只有一种原始的,未分化的,孕育万物的“母体”。 那是混沌。 天地未开时的混沌。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不是害怕,是“共鸣”。 法力没有暴涨,但质地变了。 不再是玄仙时那种“清”,也不是金仙时那种“厚”,而是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混沌真意。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没有改变水的顏色,却让水有了“可能”。 林野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气中凝而不散,盘旋了两圈,才慢慢消散。 三杯茶,三种不同的体悟。种种神奇,真不愧为三清。 灵宝天尊开口道:“你那『大现在』之道,已具有雏形,算是近些年少有的正道了。” 林野差点一口茶喷出来。连称不敢。他一个金仙,如何敢说开闢一道。 三清却笑了。 那笑意很淡,只在嘴角浮了一瞬,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可林野觉得,那笑意里有认可,有期待,还有一种“你还不自知”的无奈。 亭中安静下来。 林野心知,三清赐茶已毕,话也说了,他再待下去就是不知趣了。 何况因果簿还在烫,他急著回去查看。 他识趣地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 “多谢天尊赐茶。小道叨扰已久,不敢再扰,先行告退。” 元始天尊微微頷首,没有挽留。 太上老君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灵宝天尊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睡著了。 林野倒退著出了小亭,转身,一步一步地走远。 走出亭子没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亭中三清依旧端坐,与天地同在。石桌上的茶壶还冒著热气,茶杯里的茶汤还泛著涟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因果簿在眉心一烫一烫的,像有人在里头敲门,不紧不慢,却一下接一下。 林野按住眉心,心中暗道:知道了知道了,等出了这门再说。 他加快脚步,沿著林荫小道往外走。 “林城隍,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像春风拂过湖面。 林野脚步一顿,转过身。黎山老母正从一丛青竹后走出来,手里拄著一根藤杖,笑眯眯的,像邻家老妈妈在村口遇见了晚辈。 “老母。”林野拱手一礼。 黎山老母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讲得好。老身修行无尽岁月,已许久未听到这般新鲜的话了。” 林野连忙谦虚:“老母谬讚,小道不过是拾人牙慧,当不得真。” “拾人牙慧?”黎山老母笑了,那笑意里多了几分揶揄,“能拾出紫气东来,龙凤和鸣,你倒是拾一个给老身看看。” 林野訕訕一笑,“老母说笑了。” “不说笑,不说笑。”黎山老母拄著藤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你急著走?没什么事吧?” 林野摸了摸眉心,因果簿还在烫,但他不好说“我急著回去看金手指”,只能含糊道:“倒也不甚急。” “那好,”黎山老母笑道,“陪老婆子看个新鲜玩意。” 第六十五章 水镜之术 黎山老母引著林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身后说著什么悄悄话。她走得慢,藤杖点在青石板上,篤篤有声。 “三清那三个老头,真捨得。”老母语气里带著几分艷羡,“那劫前的茶,这天下间都没剩几片叶子了。” 林野脚步一顿,心中暗忖:劫,在仙佛口中不是小事。 量劫,杀劫,西游也是劫……她说的是哪个? 他想起那杯灵宝天尊倒的茶,那浑浊的茶汤,那混沌初开般的气息。 那丝渗入法力深处的“混沌真意”,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看似淡了,却再也分不开。 不会是……开天之劫吧? 盘古开天之前。那一片混沌中的叶子? 他倒吸一口凉气,没敢接话。 黎山老母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往前走,藤杖点在青石板上,篤篤有声,像是在敲一扇没人应门的旧宅。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小湖,水平如镜,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水。 湖边的青石上,坐著一个人。 白衣,净瓶,莲台搁在一旁,赤足踏在青石上,脚趾圆润如玉。 观音。 她正望著湖水出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野身上,又移到驪山老母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老母。” 驪山老母笑眯眯地走过去,在观音身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青石:“这小子没见识过水镜之术,我带他来一起看看。” 观音看了林野一眼。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诧异地挑了挑眉,似乎在说:这才多大一会儿,你们就混熟了? 林野訕訕一笑,拱手行礼:“菩萨。” 观音微微頷首,没有多说什么。 林野在另一块青石上坐下,忍不住问:“老母,何为水镜之术?” 驪山老母拄著藤杖,往湖面一指:“此术非凡。纵观三界,三界任意一处,皆可查看。” 林野心中一动。 任意一处? 这么强? 那菩萨岂不是可以偷窥三界!什么秘闻她看不到?什么……她看不了! 观音一看林野那震惊又猥琐的脸,就知道他又想歪了。 她没看他,语气却凉了半截:“不是你想的那样。此术需特定道场为基,以因果为锚,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野一愣:“我想的哪样?” 怎么平地污人清白! 观音没回答。黎山老母在一旁笑出了声,笑声像风吹过竹梢,沙沙的。 林野暗想,可纵观三界任意一处, 这不就是……直播吗? 他心中一动,前世直播看的多了,这法术他倒是头一次见。 原著中好像提过,却从未细写。如今有机会亲眼看看,倒是新鲜。 “菩萨,”黎山老母转头看向观音,“不如就看看这取经人吧。” 观音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净瓶中的杨柳枝轻轻一蘸,一滴甘露从叶尖滑落,坠入湖面。 “叮”的一声。 像是有人在水底敲了一下磬,清脆,悠远,在山水间迴荡。 湖面开始变化。 不再是倒映竹影和天光的镜面,而是像一扇被推开的窗,露出另一个世界的画面。 湖面上的倒影开始变化。灰濛濛的天空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黄沙,一望无际。 然后是山,是水,是蜿蜒的山路。 画面在移动,像是在高空俯瞰,又像是在云端追隨。 林野瞪大了眼睛。 果然是直播。 画面有些模糊,像是隔著一层薄纱,又像是老式电视机上的雪花点。 他心中暗自可惜。 解析度不高啊。感觉没有4k清晰。 黎山老母却连连点头,讚嘆道:“好,好,菩萨这水镜之术,越发精进了。” 观音没有接话,只是轻轻转动杨柳枝,湖面上的画面便隨之移动。 人影渐渐清晰。 山道,黄沙,枯树。一个穿著灰色袈裟的僧人站在路边,面色焦急,不停地往前方张望。 唐僧。 驪山老母凑近了些,眯著眼看了半晌:“他在急什么?” 观音没有说话,杨柳枝轻轻一拂。画面一转。 一条大河,浊浪滔天,水势汹涌。 河边站著一个红髮妖怪。 赤发红须,面目狰狞,脖子上掛著一串骷髏头,在日光下泛著幽幽的白光。他肩上扛著月牙铲,站在那里,像一尊从河底爬出来的恶鬼。 最显眼的,是他头上那圈金灿灿的箍。 沙僧。 林野一愣。 天上时间过得真快。他在弥罗宫听法、讲法、喝茶,不过短短半日,人间竟已经走到了流沙河。 水镜之中,画面还在继续。 八戒悟空站在流沙河岸边,看著那红髮妖怪头上那圈金灿灿的箍,齐齐一愣。 八戒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头顶的金箍。那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 沙僧瞪著悟空,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就是这只猴子! 那日他在刚出了河,忽然头顶一凉,一个圈就扣了上来。 他挣扎,他拽扯,他用月牙铲撬,用河水冲,用尽手段也没撬下来。 这些天,他顶著这个箍,吃不好睡不好。如今正主就在眼前,他哪里还忍得住? “猢猻!” 沙僧怒吼一声,月牙铲一挥,带起一道浊浪,朝悟空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悟空正看著沙僧头顶的金箍出神,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箍……怎么和八戒头上那个这么像? 而且,这妖怪看他的眼神,像是认识他? 他可不记得见过这红毛怪。 还没来得及多想,月牙铲已经到了面前。悟空侧身一闪,金箍棒往上一架,“当”的一声,火花四溅。 两人你来我往,杀作一团。 沙僧心中恨意狂涌,每一铲都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铲风呼啸,河水倒卷。 悟空虽然不明所以,但也不甘示弱,金箍棒舞得密不透风。 一时间竟斗得旗鼓相当。 八戒退到唐僧身边,眼睛却一直盯著沙僧头上的箍。 他越看越觉得蹊蹺,那箍的样式、顏色、甚至泛出的光,都和他头上的如出一辙。 “师……师父……”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妖怪头上的箍,跟俺老猪的一样!” 唐僧正站在路边,被沙僧突然发难嚇得后退了两步,脸色发白。他听见八戒的话,目光落在那妖怪头顶的金箍上,脑子“轰”的一声。 又是金箍。 那呆子不知哪来的机灵,凑到唐僧耳边,压低声音说:“师父,菩萨给过你咒语吧?您快念念,看看这妖怪是不是菩萨留这里的!” 唐僧一怔。 他当然记得菩萨传的两篇咒语,可他一时间分不清哪篇对应哪个箍,更不知道这妖怪到底是不是菩萨安排的。 情况紧急,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闭上眼,开始念诵第一篇咒语。 紧箍咒。 咒语从他口中缓缓流出,无声无息,像水渗进沙土。 八戒正伸长脖子等著看好戏,忽然感觉头顶一紧。 那熟悉的,刻骨铭心的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箍,猛地收紧。 “啊!” 八戒惨叫一声,双手抱头,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蹬得尘土飞扬。 “师父!错了!错了!疼死俺老猪了!” 一旁沙僧正抡铲子打得火起,忽然听见对面传来杀猪般的惨叫,抬眼一看,那头猪正抱著脑袋满地打滚。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跟自己相同的金箍在一寸寸缩紧。 心下一冷。 第六十六章 你可愿来玩一玩 林野看著湖面中八戒满地打滚的惨状,嘴角抽搐了一下。 虽然是误伤,但他莫名觉得头顶也凉颼颼的。 旋即,他突然察觉到周围的氛围有点奇怪。 观音似乎……有点尷尬? 她坐在青石上,杨柳枝还蘸在湖中,面色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僵。 像一潭静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有暗流在小心翼翼地绕路。 林野心中奇怪。 菩萨尷尬什么?是因为唐僧念错了咒?还是因为…… 他余光瞥向黎山老母。 老母仍是笑意盈盈,手里拄著藤杖,慢悠悠地点著青石,像是看一出热闹的乡间小戏。 可她眼底似乎划过什么,一闪而过,快得林野几乎以为是错觉。 她慢悠悠地开口:“这取经路,倒是热闹。” 林野尷尬的笑笑。 来不及细想此间的违和感,水镜之中,画面还在继续。 唐僧嚇了一跳,连忙停下咒语,满脸愧疚地伸手去扶八戒。 “八戒莫慌,莫慌,为师念错了,我换一篇,换一篇……” 八戒瘫在地上,一身冷汗,鬃毛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生无可恋。 他揉了揉脑袋,哼哼唧唧地爬起来,幽怨地看了唐僧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师父,您能不能靠谱点? 唐僧擦了擦额头的汗,定了定神。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换了另一篇咒语。 禁錮咒。 这回,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生怕再出错。 咒语从他唇间飘出,无声无息,像无形的丝线,朝沙僧的方向飘去。 沙僧正举著月牙铲要砸悟空,忽然身体一僵。 月牙铲停在半空,他的眼睛猛地瞪大,脸上闪过一丝茫然,然后那茫然被剧烈的疼痛取代。 “啊!” 沙僧惨叫一声,再也顾不上打斗,月牙铲脱手飞出,双手抱住脑袋,在河滩上四处翻滚。 沙石飞溅,河水被他搅得浑浊不堪,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挣扎、翻滚、抽搐。 不是紧箍那种“收紧”的疼,而是一种“禁錮”的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锁住了他的神魂,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悟空见状退后两步,挠了挠腮帮,回头看向唐僧。 唐僧正闭著眼,嘴唇翕动,念得专注。 八戒瘫在地上,揉著脑袋看热闹,嘴里还在哼哼唧唧。 悟空心中瞭然。 他转过身,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歪著头看著沙僧,笑嘻嘻地说:“嘿嘿,看来你也是菩萨给师父找的徒弟?” “那咱们还打什么?都是一家人。一路取经去也。” 沙僧面色一暗,心中恼怒。 他抬起头,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恨意还在,却被一层深深的疲惫盖住了。 他被箍折磨了这些天,如今又被咒语锁住神魂,恨不得一铲子把这猴子拍成肉饼。 可形势比人强,他打不过这猴子,那和尚的咒语他也扛不住。 还有那猪头,头上也有箍。说明和他是一路人。 他咬著牙,把涌到喉咙口的怒意硬生生咽了下去。 “我……本是天庭捲帘大將……” “因在蟠桃会上打碎了玻璃盏,被贬下凡,流落在此……” “承蒙菩萨教化,指河为姓,与我取了个法名,唤做沙悟净,与取经人做个徒弟。” 他简单说了一番来歷,语气生硬,像是在背课文。 悟空也不在意,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跟著师父,好好取经,將功折罪。” 沙僧垂下眼,没有接话。 唐僧见沙僧说明来歷,连忙停下咒语。 心中暗道,悟净,这名字与悟空,悟能一脉相承,又有禁錮,错不了,看来真是菩萨留下的人。 上前几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又对著南海方向叩首谢了菩萨。 “悟净,”他语气温和,“你能皈依正道,实是佛门之幸。日后西行路上,还望你尽心护持。” 沙僧跪了下去,重重叩首:“弟子……遵命。” 几人寒暄几句,唐僧忽然皱起眉头,看著眼前那条浊浪滔天的大河。 “这河……如何过得去?” 八戒凑过来,挠了挠大耳朵:“师父,让猴哥背你过去唄。他会腾云。” 悟空白了他一眼:“正所谓,遣泰山轻如芥子,携凡夫难度红尘。俺老孙怎么背?” “虽然能摄风拖拽,可那是取巧,这取经之路,讲究的是步步脚踏实地。如此失了取经真意,不成不成。” 唐僧连连点头:“悟空说得对。取经之路,一步都不能少。” 八戒又出主意:“那让沙师弟驮你过去?他是河神,水性好。” 沙僧面无表情:“这流沙河,弱水三千,宽八百里,鹅毛都飘不起。师父肉体凡胎,重若泰山,我怕是也要沉。” 几人愁眉苦脸,蹲在河边,你看我,我看你,一筹莫展。 “还是去求菩萨吧。”八戒嘆气。 悟空挠了挠腮帮,点了点头,纵身一跃,驾起祥云,往南海方向飞去。 水镜之中,画面渐渐定格。 观音伸手,杨柳枝在湖面轻轻一拂。 涟漪盪开,那些画面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缕一缕地消散,重新变成一汪清潭,倒映著竹影和天光。 “老母,”观音站起身来,將莲台收拢,赤足踏在青石上,“我却是要去一趟了。” 她转头看向黎山老母,嘴角微微翘起:“老母勿忘邀约。” 黎山老母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菩萨慢走。” 观音又看了林野一眼。像是认可,又像是期待。 她没有说话,身形化作一道清光,消失在竹林深处。 湖边安静下来。 只剩下竹叶沙沙,溪水潺潺。 林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正要拱手告辞。 “小林啊,”黎山老母忽然开口,语气隨意得像在拉家常,“你可知,刚刚观音邀约的,是什么?” 林野心中一动。 邀约? 观音临走时说“老母勿忘邀约”。能让观音亲自提醒的邀约,不会是小事。 按时间算,取经队伍收了沙僧之后,下一关就是“四圣试禪心”。 黎山老母、观音、文殊、普贤四位菩萨化作母女,试探唐僧师徒的禪心。 八成就是这邀约。 可这是他能打听的? 老母这么问他,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对上黎山老母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那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有一种“你猜到了吧”的篤定。 林野訕訕一笑。 表情中,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一切尽在不言中。 黎山老母拄著藤杖,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慈祥,像邻家老妈妈在村口遇见了晚辈,想拉著他嘮家常。 “你可愿来玩一玩?” 林野一愣。 玩一玩? 怎么玩? 扮女儿?还是扮女婿?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六十七章 镇元子 林野心中正愁没法插手四圣试禪心的剧情。 按照他的身份立场,这种类似领导考核的“难”,他还真没有能参与的藉口。 悟空不会来求助,他火眼金睛定是能看出这是考验的。 自己送上门去?更没理由。 老母这一问,倒是给了一个好大的便利。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致盎然。 薅羊毛都是其次了,主要是……吃瓜啊。 原著中四圣试禪心,可是取经路上第一场面向整个团队的“道德考核”。 黎山老母扮母亲,观音、文殊、普贤扮女儿,要招唐僧师徒为婿。八戒在那场戏里被吊在树上一夜,哭爹喊娘,想想就精彩。 这种热闹,怎么能错过? 他眼睛亮亮地看著老母,试探道:“小道自然想去见识一下。可是菩萨那边……” 话说到一半,留了半句。意思很明白:我想去,但观音那边不好交代。 “包在老身身上。”黎山老母大包大揽,拄著藤杖往青石上顿了两下,语气像是在说“不过多摆一双筷子”,“菩萨那边老身去说。你是我请的客人,她还能把你赶出去不成?” 林野心中一定,连忙拱手:“多谢老母。” 黎山老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眯眯地说:“老身在此间还有几个老朋友要拜会。你三日后来驪山,到老身的道场,届时咱们一道赴约。” 三日。林野心中盘算了一下,够他回去把城隍庙的事安顿好,顺便看看因果簿到底在发什么疯。 “小道记下了。”他拱手深深一礼,“多谢老母提携。三日后,小道必当登门。” 黎山老母摆了摆手,似乎看穿了他急切,藤杖往竹林方向一指:“去吧去吧,路上別让人又拦住了。你这小子,今日在法会上出了大风头,想找你说话的可不止老身一个。” 林野訕訕一笑,倒退几步,转身沿著林荫小道往外走。 他这回学乖了,不走大路,专挑竹林边的小径,低著头,脚步飞快。 倒不是怕见人,是眉心那本因果簿烫得他实在扛不住了。从方才讲法结束到现在,它就没消停过,像是有个急性子的小人在泥丸宫里来回跺脚,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却鍥而不捨。 再让它烫下去,他怀疑自己的眉心要冒烟了。 刚转过一片竹林,前方又出现一个人影。 “林城隍,请留步。” 声音不疾不徐,沉稳有力,像一棵老树在风中开口。 那人站在竹林尽头,穿一袭杏黄道袍,腰系丝絛,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垂至胸前,周身气息沉稳如山。 不是金光,不是仙气,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深冬里的一棵老松,不与百花爭春,却自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林野脚步一顿。他不认识这位,但他认识这种感觉。在弥罗宫中,那些真正的大佬都有类似的气息,不是锋芒毕露,是浑然天成。 “贫道镇元子,”那道人微微頷首,语气平和,“冒昧叫住林城隍,还望见谅。” 林野心中一动。 镇元子。 五庄观那位。地仙之祖,只拜天地。人参果树的守护者。 这位在西游原著中是极少数能以一人之力挡住取经队伍的大能之一,更是道门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此刻出现在弥罗宫,想必也是法会的座上宾。 林野连忙拱手还礼:“镇元大仙言重了。不知大仙唤住小道,有何见教?” 镇元子摆了摆拂尘,语气里带著几分难得的兴致:“方才林城隍在法会上所言『大现在』之道,贫道听得入神。一字一句,皆如石子投水,在贫道心头盪开了不少涟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野身上,像是在看一棵刚刚破土、却已初具气象的树苗。 “贫道修行至今,自觉已触壁垒。心境卡在关口多年,屡试不通。今日听林城隍一番话,从『活在此刻』到『大现在』,竟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那层屏障,水到渠成地化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林野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著的波澜。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狂喜,而是一种久困之后的释然。 印证。 “大仙折煞小道了,”林野连忙道,“大仙修为深厚,突破是水到渠成之事。小道那几句话说到底不过是拾人牙慧,能入大仙法耳,是小道的造化。” 镇元子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不必过谦。道不分先后,达者为师。你那番话,旁人说不出来。不是学问不够,是『角度』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但很快便收敛了。 “贫道道场在万寿山五庄观,”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平和,“观中有棵人参果树,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三千年一成熟。如今也有几颗熟了的。” 林野心中一跳。 人参果。那可是天地灵根,比蟠桃都不遑多让。 镇元子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说道:“法筵结束后,贫道想邀林城隍来观中一敘,品茶论道。还望城隍不嫌贫道道场简陋。” 他说著,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递了过来。玉简通体淡青,触手温润,上面刻著一个“镇”字,笔画古朴,却自有一股沉凝之气。 林野双手接过玉简,只觉得入手微沉,比普通玉简重了不少。这分量,是万年岁月的分量。 “大仙盛情,小道愧不敢当。”他收起玉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若有机会,定当登门拜访,向大仙请教。” 镇元子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淡,却带著一种“我等著”的篤定。 他点了点头,拂尘轻轻一摆,转身往亭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侧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侧过头来,淡淡地说了一句:“你那壶天,不错。不过若有机会,可以看看贫道的袖里乾坤。”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竹林中。 林野站在原地,慢慢消化著这句话。 袖里乾坤。镇元子的袖里乾坤,那可是连唐僧师徒四人连人带马都能装进去的大神通。 他方才来的时候,说林野的壶天“不错”,又让他去看看袖里乾坤,这不是炫耀,是暗示。暗示林野的壶天之术,还有提升的空间,而他愿意指点一二。 这个人情,比人参果还贵重。 林野对著竹林深处又行了一礼,才转身继续往外走。 穿过迴廊时,迎面走来一道身影。 第六十八章 印 那人身穿王袍,却没有戴冠,腰间繫著一根素色丝絛,手里没有拂尘也没有如意,只负著手,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他的面容依旧如林野初见时那般,中年模样,眉目疏朗,周身气息收敛得乾乾净净,若不是那身王袍,倒更像一个赋閒在家的老儒。 东方崇恩圣帝。 林野脚步一顿,退到路边,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礼。 他没有开口寒暄,也没有主动搭话。 这位圣帝方才在法会上也只是远远地倚在太湖石上读竹简,从头到尾没见他与任何人说过一句话。如今在迴廊上偶遇,林野只想礼节性地打个招呼便走。 圣帝微微点了点头。 很轻,像是风中柳梢点了一下水面,连涟漪都没盪开。他的脚步似乎慢了一拍,目光在林野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往前走。 林野直起身,正要继续赶路。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东方崇恩圣帝的脚步忽然停了。 “林城隍。” 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磬余音。不是那种震人心魄的威严,而是一种极沉、极稳的平静,像是山在说话。 林野脚步一顿,转过身。圣帝仍负著手,背对著他,那背影在迴廊的光影里明明暗暗。 “接著。” 一道黑影从圣帝袖中飞出,不疾不徐,划出一道弧线。林野下意识伸手去接,触手冰凉,沉甸甸的,险些没接稳。 他低头一看,掌心里躺著一方小印。 不过拇指大小,通体玄黑,不知是什么材质。 不像玉,不像铁,不像石,触感却温润细腻,像是一块被人盘了千年的老墨。 印钮是一只蹲伏的兽,形如虎,角如龙,肋生双翼,眯著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审视著什么。 印面刻著四个篆字,笔画古拙,残缺破碎,林野一时竟认不出是什么字。 他抬起头,想问这是什么。 可迴廊上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远处竹林的沙沙声,像是在替那个背影回答什么。 林野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那方小印,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迴廊,嘴角动了动。 这位圣帝,倒真是惜字如金。 从头到尾,就说了五个字。他如何能明白其中深意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最討厌谜语人了! 他將小印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是没看出什么门道,便將它贴身放好。 倒不是心大,而是他心里清楚,能来这法会的,每一个都是立於三界顶端的大能。 这种存在的馈赠,是乱推就能推掉的吗? 与其战战兢兢,不如坦然收下。至於有什么因缘,日后自然会明白。 他整理衣袍,再次加快脚步,往弥罗宫外走去。这回总算没再被人叫住。 出了弥罗宫,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天穹澄碧,云海翻涌,霞光从西边铺过来,把云层染成一片金红。晨风拂面,带著山间草木的清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在宫里待了大半日,出来才发现,外面才刚过了一夜。晨光正好,照在云海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他刚要驾云,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林城隍,请留步。” 林野一僵。 一路上被人叫住留步,这都多少回了。 他都怀疑是不是串戏了,那个喜欢道友请留步的……呸呸呸,不想了,不吉利。 他回头,只见太白金星从宫门口快步走过来。 那白髮老翁今日穿了一身素色道袍,手持拂尘,鬚髮皆白,面容和善,像一位退了休的老干部,没什么架子,只有几分殷切。 林野见是太白金星,心中微微一动。 这老头怎么来了?莫不是为了黄风怪的事? 他面上不动声色,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小道见过金星。” 太白金星笑得一团和气,三步並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扶住林野的手肘,连声道:“哎哟,林城隍这是作甚,折煞老朽了。你在法会上那番话,仙侍们都传出来了,老朽听著,当真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当真是……那个……嗯……” 他“嗯”了半天,也没“嗯”出个所以然来。 林野静静等著。 太白金星又乾咳一声,摸了摸鬍鬚,话锋一转:“林城隍,你此番在法会上扬我道门之威,老朽添为道门中人,实在是……与有荣焉,与有荣焉啊。” 林野拱了拱手:“金星过誉了。小道不过胡言乱语几句,哪里谈得上什么扬威。” “哎!”太白金星拖长了声调,摆了摆拂尘,“林城隍太谦虚了。你那『大现在』之道,连三清都赐了茶,老朽在听闻后也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恨不能……” 他又“恨不能”了半天,还是没下文。 林野也不催,只是笑眯眯地站著。 太白金星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终於嘆了口气,语气忽然一转,变得殷切起来:“林城隍,老朽此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个……嗯……” 他又开始“嗯”了。 林野心中瞭然。这老头儿,话里有话,却不肯在这里说。弥罗宫门口,人来人往,確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指不定哪位大佬的神识正漫不经心地扫过来。 他微微一笑,主动递了个台阶:“金星,小道正要回城隍庙。若不嫌弃,不如去庙里坐坐,喝杯粗茶?” 太白金星眼睛一亮,正要点头,却又顿住了。他捋著鬍鬚,面露难色:“这个……城隍庙……你那两界山,离此地可不近啊。” 他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拴著的一只老鹤,嘆了口气:“我那老鹤,年纪大了,近来精神头也不大好,飞不了那么远的路了。让它来回奔波,老朽於心不忍啊。” 林野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一棵老松底下,果然拴著一只仙鹤。那鹤单腿独立,缩著脖子,半闭著眼睛,一副老年痴呆的模样。嘴角似乎还掛著一丝可疑的涎水,在晨光中亮晶晶的。 林野沉默了一下。 就这鹤,能飞这么远到弥罗宫来,已经是奇蹟了。 太白金星见他看鹤,又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我也没办法”的无奈:“不如这样,去老朽的启明殿吧。就在天庭,离此不远。有好茶,有好茶。” 他说“有好茶”时,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终於找到了一个天经地义的理由。 林野看了看那鹤,又看了看太白金星那张殷切却又绝不让步的脸,心中明白了。 这老头儿,哪里是怕老鹤累著。在启明殿,那是他的地盘,说起话来才方便拿捏分寸。 不见兔子不撒鹰。 也罢。他也想知道,太白金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就叨扰金星了。”林野笑眯眯地应了。 第六十九章 织女 太白金星大喜,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拴鹤桩前,解开绳子,拍了拍老鹤的脑袋:“老伙计,回家了。” 老鹤被他推了两下,才慢悠悠地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主人,又看了看林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嚕”,然后不情不愿地展开了翅膀。 那翅膀倒是大,展开来足有一丈多宽。可扇了两下,又垂下去了。 太白金星有些尷尬,又推了两把,老鹤这才不情不愿地振翅而起,歪歪斜斜地往天庭方向飞去。 林野驾起祥云,跟在太白金星身后。 那老鹤飞得確实是慢,慢到他怀疑自己走路都能比它快上几分。晨光从云层间洒下来,照得满天云海金灿灿的。 启明殿坐落在天庭西侧,不算大,却自有几分古朴气象。 殿前种著几株老梅,枝干虬曲,不知活了多少年岁。殿门半掩,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烛光,空气中浮著一缕极淡的檀香,安静而不冷清。 两人正要进殿,殿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女子从里面走出来。 那女子穿著一身素色衣裙,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面容清秀,眉目间带著几分书卷气。 她手里挎著一个竹篮,篮子里装著一叠刚叠好的云锦,顏色是淡淡的朝霞粉,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熨得服服帖帖。 她看见太白金星,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温婉:“金星。” 太白金星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织女啊,又下班了?” 织女抿嘴一笑,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林野身上,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太白金星连忙引见:“这位是两界山林城隍。这位是织女。” 林野拱手一礼:“见过仙子。” 织女还了一礼,声音轻柔:“见过林城隍。久仰大名。城隍在法会上那番话,妾身虽未亲至,却也听姐妹们传了。当真是醍醐灌顶,受益匪浅。” 她嘴里说著话,脚步却已经在往外挪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太白金星看出她的急切,连忙摆手:“快去吧快去吧,莫让牛郎等急了。你那鹊桥,可是准时得很。” 织女脸微红,匆匆行了一礼,便挎著竹篮往西边走去。她的脚步轻快,裙摆被风微微掀起,像一片朝霞落在地上。 太白金星目送她走远,忽然嘆了口气。 林野诧异。这老头,嘆什么气? 人家去见老公,你一个老头子羡慕个什么劲? “金星,”林野忍不住问,“你羡慕个啥?” 太白金星收回目光,幽幽地说:“天天正点下班。” 六个字,说尽了一个万年老公务员的辛酸。 林野深深点头。 这个確实值得羡慕。 他前世也是个打工人,最懂这种“別人下班了我还在加班”的滋味。 太白金星这番酸楚,他是发自內心地共鸣。 旋即他反应过来不对劲。 等等。 牛郎织女,一年见一次。这是他从小学的神话。 但是不对啊! 但天上一日,就是人间的一年啊! 悽美爱情故事,一瞬间碎成了渣。 什么“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什么“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合著织女是上白班,下班就回家,天天都能见老公? 亏他小时候读课文还替两人抱不平,觉得王母娘娘心真狠。 如今才反应过来,王母娘娘,是真疼女儿啊! 辗转奔波饱受相思之苦的是牛郎! 她女儿织女,就是过著正常朝九晚五,下班回家看看老公孩子的日常生活啊! 两人目送织女离开,各有各的感慨。良久,太白金星收回目光,引著林野进了启明殿。 殿內不算大,陈设也简朴,靠墙的博古架上零零散散摆著几卷竹简、一只缺了角的青铜爵、一方端砚,砚台边还搁著一支禿了毛的笔,一看就是用了许多年头的老物件。 不是那种刻意经营的排场,而是日积月累的生活痕跡,像一位老学者的书房,乱中有序,旧而不破。 太白金星熟门熟路地拎起茶壶,烫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泡了几千年茶的老手。他一边泡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什么“这茶是今年蓬莱新上的”“水是昨儿从天河上游打的”,絮絮叨叨,像个资深政府公务员在跟相熟的同僚嘮办公室日常。 林野坐在客位上,笑眯眯地接过茶杯,道了声谢。茶汤入口,一股清气顺喉而下,虽也沁人心脾,但比起方才三清那“劫前”的茶,却是天差地別了! 由奢入俭难啊! 不过他的心情倒是极好。方才在殿门口撞见织女,解开了他从小到大的一个迷思。 这个认知让他通体舒泰,像是把一本从小读到大的悲剧忽然翻到了隱藏版的大团圆结局,连带著太白金星这杯差强人意的茶都喝出了几分滋味。 两人寒暄了几句,从天气聊到法会,从法会聊到天庭近来的公务繁冗。 太白金星说起启明殿最近的文书堆得跟山似的,每天加班到深夜。 林野便也顺著话头感慨了几句“金星辛苦”,心中却知道这些都是前戏,太白金星请他来自家地盘喝茶,绝不是为了抱怨工作量。 果然,话锋一转,太白金星放下茶杯,捋了捋鬍鬚,语气忽然变得审慎起来:“林城隍,老朽此番请你来,倒是有件事想请教一二。” 林野心中瞭然,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將茶杯轻轻放下,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 “不知那黄风怪……”太白金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却又卡住了。 林野笑眯眯地看著他,这老头倒是有意思得紧。 嗯,啊的,全靠死皮赖脸,和让你意会,不著痕跡,不留话柄。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让那口清气在喉间停留片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那怪……是金星想要他……还是別的什么菩萨……” 他在“菩萨”两个字上刻意加重了读音,语气却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和调子。 他没有提“灵吉”两个字,只是把“菩萨”这两个字悬在半空中,像一片將落未落的叶子。 这是他一直在琢磨的事。 灵吉菩萨。 这个名字在西游记原著中只出现过一次,就是在黄风岭这一难。降服黄风怪之后,这位菩萨便再未登场。 像是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太白金星的出现也很蹊蹺,他甚少插手取经路上的具体事务,但在原著中,偏偏是他来给悟空指路,告诉他去找灵吉菩萨帮忙。 林野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对不上。像一幅画掛歪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一旦发现,就越看越彆扭。 太白金星眉头一挑。他拿不准林野到底知道多少。 如今眾人都在传,林野是传说中的变数,却也不知怎么个”变“法? 但观其言行,还有那大现在道。却也不是个离经叛道之人。 他一咬牙,压低声音:“你知道了?” 林野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僵。 知道了?我知道什么了?这里头还真有问题? 他面上半点波澜不起,只是缓缓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太白金星,嘴角仍掛著那抹万年不变的笑意,然后,深沉地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极有讲究——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不否认自己知道,也不承认自己不知道。进可攻退可守,无论太白金星接下来要说什么,他都能接著往下演。 太白金星看不出他的深浅,心里越发没底。但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再吞回去也来不及了。更何况,他本就是有求於人。 当下却也不管那些了,他深吸一口气,捋著鬍鬚的手停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也知道,黄风怪本该是取经人的第三个徒弟。” 林野彻底懵了。 我不知道啊! 书上没这么写啊! 第七十章 內幕 林野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面上却不显。他下意识放轻了呼吸,手指在茶杯边缘缓缓摩挲,像是在把玩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心中疯狂推算。 黄风怪本该是取经人的第三个徒弟。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溅起的不是水花,是无数条裂痕。 他原以为自己带著整部《西游记》的记忆降临,过去未来尽在掌握。 可现在,一个从未在书页上出现过的事实,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对面,端著茶杯,捋著鬍鬚。 这不是原著里写的內容。 他开始触及到,原著没有提及的部分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件让他后背发凉的事。 他所谓的“全知全视视角”,是一种幻觉。 他只是知道博弈的结果,却不知道博弈的內幕。 他知道西游的结局,五圣成真,佛门大兴,道门退守。 他知道每一难的来龙去脉,哪个妖怪是谁的坐骑,哪个劫难是谁的安排。 但是他不知道取经队伍的人选经过了几轮博弈。 他只是知道结果。 而结果,是最容易被推翻的东西。 如果黄风怪本来该是第三个徒弟,那沙僧是什么?替补?备选?还是某个妥协方案的產物? 如果取经队伍的名单可以被改动,那还有什么是他以为“必然发生”,实际上却隨时可能被推翻的? 这很危险,非常危险。 尤其是在他插手取经劫难,搞了很多事,已经造成很多蝴蝶效应的现在。 他所知道的“未来”,还剩几分可信? 他在法会上讲“大现在”,讲“过去未来皆是此刻”,三清赐茶,镇元子邀约,黎山老母请他赴会,这些认可让他產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已经站稳了脚跟。 可此刻他才意识到,那些认可,是基於他“从外面掉进来的石子”激起的涟漪。 当涟漪平息,当他带来的“剧透”被消耗殆尽,当他面对的不再是书上写过的剧情,而是水面之下从未被记载的暗流时,他还能保持那份从容吗? 若不能真正掌控根底的脉络,他靠“大现在道”爭取的暂时“安全”,会顷刻间像飞灰一样飘散。 他抬起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太白金星正看著他。那双总是笑眯眯,带著几分世故与圆滑的眼睛,此刻忽然变得很亮,亮得像是能穿透启明殿里昏黄的烛光,直直地照进他心底。 林野在那道目光里读到了一种东西。 不是试探,是审视。不是恶意,是期待。 这老头儿在等他。 等他说出点什么来。等他用行动证明,自己值不值得被拉进这场博弈的核心圈。 他忽然明白,不能再装傻充愣了。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收敛了脸上惯常的笑意,他直直地看向太白金星。 没有再兜圈子,没有再玩“你猜我知不知道”的把戏,只是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开口了。 “金星,”他说,“黄风怪,是谁选的徒弟?” 太白金星捋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顿。 他一直在观察林野。 从弥罗宫门口开始,就在观察。 他清楚地知道,林野不可能事先知道黄风怪是三徒弟。这件事的知情者,三界之中不超过一手之数。 但他还是那么说了。 那是一种试探,用一条看似篤定的信息,去测林野的深浅。 如果林野继续装“懂”,那他只是一个运气好的投机者。如果林野追问具体细节,那他只是一个好奇的旁观者。 可林野直接问了“谁选的”,不是问“为什么”,不是问“怎么回事”。 这三个字,直接切到了核心。不是问结果,不是求解释,而是问源头。 这是真正要解决问题的人,才有的思路。 林野比他想的更聪明。也更直接。 太白金星放下拂尘,像是放下了最后一丝犹豫。 他缓缓开口:“不是观音菩萨。” 六个字,不轻不重。 林野心念急转。 不是观音。 这句话看似什么都没说,其实什么都说了。 不是观音,那是谁? 观音是取经的总设计师,取经的人选,取经的路线,取经的劫难,全部由她一手操盘。如来佛祖亲自授权,灵山上下无人不知。 谁要绕过她,插手取经事宜?谁能?谁敢? 等等。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观音本是五方五老之一的南极观音,与西天佛老燃灯,东方崇恩圣帝並列,地位超然。 五百年前那场大闹天宫,如来上位,观音归附,从与燃灯平起平坐的“五老”变成了如来的“下属”。 说到底,观音不是如来嫡系。 如来为什么要將事关佛门气运的大事交给一个“外人”? 交给一个半路归附的菩萨? 这本身就很不对劲。 林野忽然福至心灵。 或许,不是如来要將取经的事交给一个外人。 而是,如来不得不交给一个外人! 他没办法用自己的“自己人”。 为什么? 很简单。 金蝉子。 金蝉子说是如来的二弟子。 可如果按成就排行,如来座下的十大弟子是:摩訶迦叶、目犍连、富楼那、须菩提、舍利弗、罗睺罗、阿难陀、优婆离、阿尼律陀、迦旃延。 没有金蝉子的位子。 若是按照问道时间排的五比丘,憍陈如、阿说示、跋提、十力迦叶、摩訶男拘利。 也没有金蝉子的位置。 他算哪里的二弟子? 他凭什么? 凭什么走一趟西天就能直接成佛? 那如来座下修持多年的正途弟子怎么想? 大家都是苦修千万年一步步修上来的。 你一个连十大弟子都没排进去的“二弟子”,出去走一圈回来就成佛了? 那他们这万劫苦修算什么? 林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茶香中凝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白线,缓缓散去。 他抬头看向太白金星,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黄风怪,是如来嫡系定下的人?” 是疑问句。可他说出来,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確认的事实。 太白金星的手猛地一抖。 杯中茶汤晃了三晃,洒了几滴在青石桌面上,洇开一片浅浅的暗色。 他抬起头,看著林野,嘴巴微微张开,又闭上,又张开。那表情,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猝不及防。 第七十一章 背锅 太白金星心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小子脑袋是怎么长的? 他不过说了句“不是观音菩萨”,前后不过六个字,落到林野耳朵里,竟像是泼进热油锅的一瓢水,炸开了无数条他从未示人的暗路。 太白金星稳了稳心神,將茶杯搁回桌上,抬头看向林野。 那张年轻的脸上已经恢復了惯常的笑眯眯,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推论不过是茶余閒谈。 这小子,比他想的更聪明,也更危险。 林野没有再问。 因为,太白金星的反应,等於默认。 黄风怪是如来嫡系定下的人。 如此一来,却是有些麻烦了。 如来嫡系要塞人,观音却没给面子,另选了一个身世更说不上清白的沙僧。 为什么? 取经是佛门东传的大业,各路神佛都想沾光,塞个人进去混些功绩,在灵山那边不过是寻常操作。 观音身为取经的总负责人,若是黄风怪只是想混个功绩,她大可以顺水推舟,卖如来嫡系一个人情,皆大欢喜。 可她没这么干。 她非但没让黄风怪入队,原著中还让太白金星出面指路,把黄风怪直接拿下了。 这意味著,黄风怪绝对不是来混功绩的。 他是来破坏取经的。 这个念头一落定,林野后背微微发凉。 他原以为黄风怪不过是取经路上的一个小boss,给悟空练手的。 如今看来,他是灵山嫡系安插在取经开局的一枚棋子,目標不是“参与”,是“搅黄”。 观音看穿了这步棋,所以不留情面。 第二个问题紧跟著浮上来:灵吉菩萨是谁? 原著中,是灵吉菩萨出手收服了黄风怪。可这位菩萨在整部《西游记》中只出场这一次,收完黄风怪便再无下文。 这不符合常理。西行路上露过面的菩萨不少,可哪一个不是反覆出现,各有法脉? 唯独灵吉,来无影去无踪,像一颗划过夜空的流星,亮了一下,就再也没人提起。 像是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首先,他肯定不是灵山嫡系的人。因为黄风怪本就是嫡系要塞的人,嫡系怎么可能派人去降伏自己的棋子? 其次…… 林野灵光一闪。 我去。 该不会,从来就没有这个菩萨吧。 灵吉菩萨, 该不会,是观音化身假扮的吧! 这个推论一旦成立,所有的疑点便像碎瓷片被一根线串了起来,严丝合缝。 为什么灵吉只在黄风怪这一难出现?因为收服黄风怪这件事,观音不想用自己的真身出面。 为什么不想?因为黄风怪背后站著灵山嫡系,她亲自出手,就意味著和如来弟子们正面撕破脸。 化身“灵吉”,既能干净利落地处理掉这颗暗子,又不必在明面上与灵山嫡係为敌。 太白金星去给悟空指路,同样是这个逻辑。 这事不能通过灵山的渠道办,只能走天庭的关係网私下解决。 若悟空问到灵山那边,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 原著中太白金星甚少插手取经路上的具体事务,偏偏在这一难现身指路,恐怕也是受託帮忙的。 想通这一层,林野忽然意识到一件让他浑身不自在的事。 他给观音背了好大一口黑锅! 黄风怪是灵山嫡系的人。 观音本打算用“灵吉”这个马甲悄悄处理掉,不沾因果,不留把柄。 可他林野,在黄风岭上直接把黄风怪连同一洞小妖收进了壶天,乾净利落,威风八面! 威风是威风了,可这等同於在灵山嫡系面前亮明招牌:动你们棋子的人,是我。 观音不想正面得罪的人,他替她得罪了。 观音不想撕破的脸,他替她撕了。 他还在法会上得意洋洋地坐在那里喝茶,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推到了灵山嫡系的对面。 难怪,他在青鸞上,看到观音时,她看他的眼神那么复杂,那不是审视,不是认可,而是看著替自己背了锅却不自知的人时,那种微妙而说不出口的复杂心绪。 林野越想越气,深吸一口气,將这口鬱气压了又压。 可恶。这个女人,方才在弥罗宫见面,也不暗示我一下。 该她一世无夫! 他抬眼看向太白金星。太白金星正捋著鬍鬚,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一触,林野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像是春风拂过水麵,一掠即收。 “金星,”他將茶杯轻轻搁在桌上,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这么说,你可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 太白金星眉头一跳,捋鬍鬚的手微微一僵。他抬起头,对上林野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心中忽然有些不妙。 “林城隍这话……老朽怎么听不懂?”他的语气依旧是一贯的和稀泥风格,可那微微闪烁的眼神出卖了他。 林野也不急,只是慢悠悠地续道:“如何还我?” 四个字,不轻不重,落在启明殿的檀香里,像是在帐本上重重画了一笔。 太白金星嘴巴微张,愣了一息,然后乾咳两声,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林城隍,你这……这话从何说起啊?你我同殿为臣,讲什么人情不人情的……” 林野依旧笑眯眯,也不反驳,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太白金星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终於放下茶杯,嘆了口气:“老朽年迈,实在不知你说的是什么。” 林野没有理会他的装傻,只是换了个问法,语气更加隨意,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金星,我就问你一件事。是菩萨求了你,还是你要帮菩萨?” 太白金星那张总是堆著三分笑意的老脸,在一瞬间变得空白。 空白之后,是一抹从眼底浮上来的无可奈何。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博古架上那只缺了角的青铜爵都像是在替他数秒。 “林城隍,”他终於开口了,声音没有了之前那些圆滑与世故,只有一种歷经岁月打磨之后的平静,“你既然猜到这个份上,老朽就不瞒你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字酌句。 “老朽负责协助菩萨有关取经事宜。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掂量这句话该不该说。最后他还是说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怕也不用干多久了。” 林野心中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不对,原著中,黄风怪之后,取经路后面太白金星出场確实少了非常多。这是为什么? 取经是佛门大计,天庭配合。太白金星是天庭派驻的协调人,与观音对接。 两人共事一路,早已有了默契。 而且原著中太白金星有一直在启明殿工作,也没有调岗。那后续为什么要换人? 除非。 换的,是观音。 这个猜想像一柄冷刃,无声无息地抵住了林野的后颈。 他下意识想否定。 观音是取经的总设计师,是如来钦点的操盘手。谁能夺观音的权? 谁敢? 可他没否定。 第七十二章 审查 如果这个推论是真的。 如果观音被换掉,取经队伍怎么办? 灵山內部到底发生了什么? 黄风怪背后,到底藏著怎样的暗流汹涌? 林野长呼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危险在逼近。这种时候,更需要冷静。 首先,先不管为什么要换观音。 利用已知,原著中,观音作为总设计师的地位应该是没被动摇过的,虽然有些“难”能看出她掌控力不足。 所以,情况还不算太差。 如今不確定的,是他造成的蝴蝶效应,会不会改变这个结果。 他开始逐一盘点。 最明显的一点,悟空没戴箍,八戒和沙僧却戴了。 当时,他並不知道取经人徒弟这个身份在佛门內部竟有博弈。 太白金星方才那番话才让他明白,每个徒弟的人选都是多方角力的结果。 他把箍扣到八戒和沙僧头上,看似是坑了观音一把,实则那金箍本身就象徵著徒弟身份的合法性。 他替观音把这个合法性直接钉死了,让灵山嫡系想塞人也无从下手。 “该死。”林野心中暗骂一声,“我说那时候让观音吃了那么大一个闷亏,她却没找我麻烦,合著是这么回事。” 这一点不同,不会影响观音。非但不会,反而帮了她一把。 其次,长安那些事。 他化名归真,抢了本属於唐僧的天下大阐都僧纲,在太极殿上用一首“本来无一物”压了唐僧一头。 但这件事,灵山嫡系只会乐见其成。 唐僧是观音选的人,有人出来削唐僧的面子,嫡系正好隔岸观火。 而且,这件事本身,也构不成攻訐观音的由头。 再者,熊毅。 原著中观音用禁箍收了黑熊精,中饱私囊,给自己捞了个守山大神。 如今熊毅是他林野的左护法,观音手上乾乾净净,灵山嫡系想抓她把柄也抓不到。 最后是黄风怪。 原著中观音假扮灵吉菩萨出手降伏,如今是他林野直接收进了壶天。观音连马甲都没用上,更谈不上与灵山嫡系正面衝突。 林野一笔一笔地盘下来,心中渐渐有了底。也有点不忿。 他改了不少原著剧情,但每一笔改下来,不是在帮观音堵漏洞,就是在替她扛雷。 她的处境非但没有因为他的蝴蝶效应变差,反而比原著中更稳当。 真是,一饮一啄,自有天定。 他竟然在坑观音的路上,帮了她这么多! 原著中观音都没被拿下。如今更不应该。他的蝴蝶效应,至少在观音这条线上,是往好的方向扇的。 他又端起茶杯,这才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可他不在意,又喝了一口,只觉得那苦意淡了许多,喉间竟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他抬起头,看向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正捋著鬍鬚,也在看他。老头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手指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摩挲,像是还有一肚子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林野微微一笑,恢復了惯常的从容。他將茶杯轻轻搁在桌上,语气不紧不慢:“金星,不必忧心。” 太白金星捋鬍鬚的手猛地一顿。 不必忧心? 他瞪著眼睛看著林野,那张年轻的脸上一派泰然,好像刚才那个面色凝重、沉默推演了半晌的人不是他。太白金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就安心了?我这正事还没说吶! “林城隍,”他乾咳一声,换了个角度旁敲侧击,“老朽听闻,你今日出弥罗宫时,黎山老母曾將你拦住?” 林野一怔。 “是有这事。” 这和观音被换有什么关係? 太白金星却不往下说了。他又开始“嗯”了。 那双老眼在林野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等他接话,又像是在斟酌措辞,欲言又止。 林野被他这副模样弄得莫名其妙。 他开始回想,老母找他说是看个新鲜玩意,然后就找观音用水镜之术,直播了唐僧收服沙僧。 但这个应该不是老母找他的主要目的。 那她的目的其实是,邀约? 邀请他参加四圣试禪心? 等等。 四圣试禪心。 林野的脑子忽然像被一道闪电劈开了。 四圣,是哪四圣? 黎山老母。观音菩萨。文殊菩萨。普贤菩萨。 文殊。普贤。 这两个名字像两块寒冰,顺著他的脊椎一路滑下去。 文殊菩萨,如来座下智慧第一。普贤菩萨,如来座下行愿第一。这两位是灵山嫡系中的嫡系,是如来真正的左膀右臂。 这……是领导审查? 艹! 他之前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他一直天真的以为四圣试禪心只是一场对取经队伍的“道德考核”。 菩萨们閒来无事,变个宅院,化个美女,逗逗师徒四人,看看谁动凡心。八戒出了丑,被吊在树上哭爹喊娘,不过是一场带著惩戒意味的笑话。 如今看来, 是审查观音啊! 四圣试禪心,试的根本不是师徒四人的禪心。 试的,是观音的“禪心”。 文殊和普贤,是来“旁观”的。他们要看的,是观音一手组建的这支取经队伍,到底成色如何。 唐僧的佛心,悟空的道行,八戒的定力,沙僧的忠诚,每一个徒弟的表现,都是观音的答卷。 如果徒弟们表现出色,观音的答卷就漂亮,她的总设计师位置就稳。 如果徒弟们表现糟糕,比如,某个徒弟色心不死,哭著喊著要入赘,那观音就是识人不明,用人不当。 林野想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一个更深的讽刺。 观音找的这三个徒弟,加上那匹马,每一个都是戴罪之身。 悟空就不用说了,大闹天宫,压了五百年。 八戒,调戏嫦娥,遭了贬,投了猪胎。 沙僧打破玻璃盏,被贬流沙河,日日受飞剑穿心之苦。 连白龙马都是个烧了殿上明珠的带罪之人。 这哪里是取经队伍,简直是个劳改队伍。 沙僧那罪名尤其蹊蹺。打碎一个琉璃盏,就被贬下凡,受飞剑穿心? 这处罚重得不成比例。 前世还有网友戏言:玉帝好不容易搭了个香檳塔,你从最底下拿。 可如今细想,沙僧原是捲帘大將,在天庭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却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过失被重罚,这里面怕是有別的事。 灵山嫡系质疑观音,从逻辑上讲完全站得住脚:你选的这些人,背景一个比一个黑,前科一个比一个重,凭什么让他们担当佛门东传的大任? 你是来取经的,还是来开赦免大会的? 这种质疑,冠冕堂皇,却足以在关键时刻动摇观音的位置。 那老母,在这审查里又在扮演什么角色? 第七十三章 好深的算计! 之前的四圣试禪心,对林野而言不过是菩萨们閒来无事的消遣。 老母邀请他去,他只觉得是小事,正好去吃个瓜,看看热闹。 如今想明白这是政治审查,那问题就来了: 老母让他去的目的是什么? 在一场针对观音的佛门內部审查中,老母又凭什么能带一个外人去? 他意识到凭他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这一点的。因为信息的缺失,如今唯一能帮他的,只有面前这位在体制內周旋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公务员。 但在暴露自己的需求之前,他得先弄清楚另一件事:太白金星,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太白金星是天庭的人,取经是佛门的事,他一个道门老仙,何必趟这浑水? 林野將凉透的茶推到一边,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 “金星,”他开口了,语气比方才又鬆了几分,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閒事,“你想说的,我大概明白了。” 太白金星捋鬍鬚的手微微一顿。 “但我並不明白,这里面有你什么事?” “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 太白金星不说话了。他的手停在鬍鬚上,指尖无意识地捻著一根银白的须丝,捻了又捻,像是在数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数目。 林野也不催。 他端起新斟的茶,慢慢喝了一口,换了个更隨意的坐姿:“金星,有什么能用上小道的,但说无妨。” 太白金星轻咳一声。 “林城隍,”他嘆了口气,声音没有了之前那些圆滑与世故,只有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疲惫,“老朽在天庭当差,算来也有些年头了。” 林野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这些年来,经手的大事小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大闹天宫那会儿,老朽也在殿上。”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像笑,倒像是在自嘲,“从那时起,老朽就明白了一件事,有些热闹,看不得。有些功劳,沾不得。” 他抬起头,看著林野,那双老眼里忽然没有了任何遮掩。 “老朽没什么大志向,也不想立什么大功。只想图个安稳,安安稳稳地把差事办完,安安稳稳地领那份俸禄,安安稳稳地……”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是嘆了口气,“不捲到什么超出能力范围的事情里面去。” 林野听懂了。 翻译成人话就是:未雨绸繆,掌握主动。 太白金星是怕了。 他不是怕观音被换这件事本身,他是怕观音一旦被换,取经路上会出大乱子。 而他司职西方,天然要管这些事,乱子出了,他就是第一拨被问责的人。搞不好,仙途不保。 所以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一定要帮观音稳住局面。不是出於义气,是出於自保。 这个逻辑,林野完全理解。甚至感同身受。 他没有急著表態,而是沉吟起来。 太白金星的话,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黄风怪被他收在壶天里,这件事已经做实了。 不管他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在灵山嫡系眼里,他林野就是站在观音这一边的。这层关係,现在想撇也撇不清了。 而且,真要叫那些如来嫡系闹起来,取经途中会有什么变故,谁也说不好。 原著里那些他耳熟能详的劫难,有多少会被改写,有多少会被替换,有多少会凭空生出新的事端? 他带来的“剧本”,参考意义还剩几分? 真要让他选,他也寧愿观音在位。不为別的,就为了保住他对这个世界的那点“已知”。 更何况,他和观音之间,已经有了一些不必明说的默契。 既然如此,那就保她。 但保她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先弄清楚。 黎山老母在这场审查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他放下茶杯,语气又恢復了惯常的隨和:“金星,这三位菩萨……我能明白。但……老母是为什么去的啊?” 太白金星捋鬍鬚的手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看著林野,嘴巴微微张开,又闭上。 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有紧张,还有一丝“你果然问到点子上了”的如释重负。 这个问题,他不能明说。 太白金星轻咳一声,垂下眼,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与方才的话毫不相干的事:“虽然外界都称老母为黎山老母,但天庭里的正式文牒上,还是应尊称一声……斗姆元君。”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不可知的存在。 斗姆元君。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野脑子里所有的迷雾。 他豁然开朗。 暗道一声:老头厉害!一句话说破根本! 黎山老母原来是斗姆元君的化身。 斗姆元君是谁?是紫微大帝的母亲,勾陈大帝的母亲,更是北斗七星的母亲! 统御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二十八宿,诸天星斗,皆出其门下。 这位老母,是天庭星斗体系的根。 怪不得。 怪不得她能做三位菩萨的“母亲”。 可问题又来了。 既然是斗姆元君,她又为什么受邀来参加佛门內部的审查? 林野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前世的宗教演变中,斗姆元君还有一个身份,摩利支天菩萨。 那是佛教吸纳斗姆信仰之后,给她安上的菩萨果位。 难道这时候,老母就已经准备投佛了? 不。 不只是这么简单。 林野闭上眼睛,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线索在脑海中一一匯总。 摩利支天菩萨,三面八臂,乘七猪车。 猪。 这个字在西游中,太敏感了。 提到它,就不自觉地想到猪八戒。 不过斗姆元君乘七猪车是很正常的,北斗七星,在民间又叫“七猪”。这都是她儿子。 等等。 “天蓬元帅。”林野几乎是在心底把这三个字嚼碎了。 猪八戒前世是天庭的天蓬元帅,北极四圣之一,紫微大帝是他直系上司。 而紫微大帝,是斗姆元君的儿子。 不,还有更深的一层。 《道法会元》有载:北斗九宸,应化分精,而为九神。九神者,天蓬、天任、天衡、天辅、天英、天內、天柱、天心、天禽。 其中天蓬,北斗九宸之首,正是贪狼星的应化之神。 当然这本书不同的版本,也有说天蓬是破军之应化。 但是无论是贪狼,还是破军,都是北斗七星之一。 而斗姆元君,是北斗七星之母! 天蓬,就是她的儿子。 她真是八戒亲娘! 林野猛地睁开眼。 他全明白了。 怪不得原著中八戒在高老庄对著高小姐的母亲只叫一声“丈母”,客客气气,保持著距离。 可在四圣试禪心里,他却一口一个“娘”叫得亲热无比,像是骨子里就认得。 所有的线索忽然之间全部串了起来。 所以四圣试禪心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止一层。 文殊和普贤来考察观音,是真的。 他们要审核取经队伍,审核观音的人事安排,审核这支“劳改队伍”够不够格担当佛门东传的大任。这是明面上的政治审查。 但在斗姆元君亲眼看到她儿子在佛门取经队伍里的光明前程面前,这就是小事了。 更深的一层是,三位菩萨要爭取老母倒向佛门。 林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越思考,越发现之前的懵懂! 当真是,好深的算计! 第七十四章 千头万绪 想明白此事,林野再看向太白金星时,那份沉甸甸的焦虑忽然有了落脚处。 “金星,”他將茶杯轻轻搁在桌上,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尘埃落定的小事,“放心,有我。” 四个字,很轻。 太白金星捋鬍鬚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看著林野那张年轻的脸,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自信,不是承诺,而是一种“我已经把这件事放进我的棋盘里了”的篤定。 太白金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 他只是微微頷首,那頷首的动作很轻,却带著一种“我信你”的分量。 林野站起身来,行礼告辞。 太白金星起身还礼,破天荒地没有说“林城隍慢走”之类的客套话,只是拄著拂尘,站在启明殿门口,目送他驾云而去。 直到那朵祥云消失在云海尽头,太白金星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老鹤,老鹤正单腿独立,歪著头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嚕”。 “老伙计,”太白金星喃喃道,“这位林城隍,怕是要搅动不少风云了。” 老鹤又“咕嚕”了一声,也不知是赞同还是打嗝。 林野没有用间隙行走。 他躺在祥云上,任由它慢悠悠地往两界山方向飘。 他需要思考。 斗姆元君是八戒的亲娘。 这个结论一旦坐实,许多之前想不通的事,便像被一把钥匙拧开了锁,一件一件地通了。 天蓬元帅为什么调戏嫦娥就要被处斩? 他之前从不觉得这事有蹊蹺。 天蓬调戏嫦娥,玉帝震怒,太白金星求情,改斩为贬,投了猪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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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戒是她的儿子,怪不得之前水镜直播时,唐僧念咒误伤八戒,观音当场尷尬了。 林野现在回味过来,都替观音尷尬。 想给人家展示她儿子前程光明,结果一亮相,就是一圈金晃晃的箍扣在她儿子脑袋上。 虽然那箍是林野扣的,但是此刻林野却一点不心慌。 那是“如来”言明要给唐僧徒弟的。他还藏在这个大旗下面。 没事。 倒是,想起给八戒破色心用的手段。 林野心中有些发虚。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是为了八戒好,为了他能在取经路上走得稳当。 老母总不至於因为这个跟他翻脸吧? 应该没问题。 老母现在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回应佛门的拉拢,是真的愿意倒向佛门,还是只是审时度势,力量被蚕食之后的权宜之计? 想起前世得摩利支天菩萨,这说明佛门最后应该是成功了的。 那她带他去参加四圣试禪心,又是什么打算? 林野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位看似慈祥的老妈妈,心里装著一盘更大的棋。 他不再慢悠悠地驾云了。 想通了这些,心中反而有了底。 前路虽然艰险,但不再是迷雾重重。他知道了博弈的各方是谁,知道了他们在爭什么,知道了自己站在哪里。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云气,一步跨出。 间隙行走。 不过一瞬,两界山的轮廓已在眼前。他没有去城隍庙正殿,没有去见熊毅,而是一步踏入了壶天。 壶天之中,方圆百里的天地依旧安静。 湖水如镜,竹影低垂,茅屋前那片菜畦里不知何时长出几株野草,在无风的虚空中微微摇曳。 远处,黄风怪和那群小妖被隔在一片独立的区域,隱约能听见几声“大王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的哭喊。 林野没有理会。他在湖边的青石上盘膝坐下,闭上眼,將心神沉入眉心。 因果簿正悬浮在泥丸宫中,金光翻涌,烫得像一锅煮沸的油。 它从法会上忍到现在,从弥罗宫忍到启明殿,从启明殿忍到壶天。 一路上被三清叫住,被老母叫住,被镇元子叫住,被东方崇恩圣帝叫住,被太白金星叫住,每一次它都在烫,每一次林野都按住它,像拍一个急得团团转的孩子。 现在,终於没人打扰了。 林野深吸一口气,伸手在眉心轻轻一按。 金光炸开。 第七十五章 究极升级 因果簿悬浮在泥丸宫中央,不再是平日里那副古朴內敛的模样。 它的封面上,那些原本若隱若现的符文此刻全都亮了起来,一道一道,像是被烧红的烙铁,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封面。 不。不是符文亮了。 是整个封面都在变化。那些符文在流动,在重组,在彼此镶嵌,像是无数块碎片正在拼合成一个从未展现过的完整图案。 林野深吸一口气。 是时候了。 前路艰险,灵山嫡系虎视眈眈,玉帝与如来的棋局深不见底,老母的心思他猜不透,观音的处境比他以为的更险恶,而他怀里还揣著圣帝那方来意不明的小印。 他需要力量。需要信息。需要所有能用的东西。 意识触向那团金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长串强制任务完成列表。 与太上老君辩法——已完成。 与元始天尊辩法——已完成。 与灵宝天尊辩法——已完成。 与弥勒佛辩法——已完成。 与燃灯佛辩法——已完成。 与斗姆元君辩法——已完成。 与东方崇恩圣帝辩法——已完成。 与镇元子辩法——已完成 ………… 密密麻麻的清单,从三清到四御,从五方五老到诸天星斗,从灵山诸佛到地府十殿,共计二百三十七人。 不,现在是二百三十八人了。 这个数字还在增加。 林野盯著那个跳动的数字,心中一震。 不只是法会当时在场的人物! 隨著他的“大现在道”传播开来,听过他讲法的人,在某种意义上都与他產生了“辩”的因果,不是面对面的辩论,而是“道”的碰撞与印证。 不是他追著別人辩,而是別人听著他的道,在心里与自己辩,与旧有的认知辩,与修了无量劫的所知障辩。 因果簿將这一切都记录在案,一笔不落。 而每多一个人,因果簿上的金光就亮一分。 这就是“立道”的好处吗? 当然,听法的,肯定不是所有人都是因果簿强制任务辩法名单上的,但从他“立道”的那一刻开始,因果簿的核心功能“强制索偿”,已经变成了近乎“无偿”的功能。 林野想起元始天尊那句“林野,你上来,隨便说说吧”。 当时他以为那是考验,是审视,是让他自证清白。 如今再看,那哪里是考验? 那是馈赠。 是一句话就替他铺好了通往因果簿究极升级的路。 这就是三清级別的算计吗? 就算当日他没有悟道,没有立“大现在”,只是单纯地讲讲师祖庄子之道,也一样能获得这份馈赠。 因为“隨便说说”,本身就是让他在满天神佛面前“辩法”。 元始天尊从一开始,就把这份礼物摆在了他面前。 那不是一个讲法的机会,而是一个让因果簿“完成积累”的捷径。 他心念一闪,想到元始天尊说的另一句话。 “黄风怪,在你壶天之中?” “杀了吧。” 他翻看因果簿,果然看到新的一页。 【因果债务人:黄风怪】 【所欠债务:命】 【可强制索偿:1.三昧神风 2.跟脚 3……】 黄风怪本不欠他命债。 原著中黄风怪被灵吉菩萨收走,当然那灵吉应该是观音化身。 但是,观音不会给如来嫡系得罪死了,所以黄风怪並无性命之忧,不过是送回灵山罢了。 如今元始天尊用一句话“杀了吧”,就让他欠了林野命债。 当时,林野只是福至心灵地说了一句“要不,还是不杀吧。” 一句话就让悟空都吃了亏的三昧神风,唾手可得。 林野非但不开心,反而涌起一阵寒意。 如此看来,三清对因果簿的了解,比他想像中深得多。 不是“猜个八九不离十”,是知道它的运作规则! 知道“索偿”需要“欠债”,知道“欠债”可以被外力製造,知道一句话就能让黄风怪从“无债之人”变成“欠命之人”。 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在因果簿上生成一笔新债。 他底裤都要被扒乾净了。 因果簿猛然涌起金光,像是在唤醒他。 他意识翻到闪烁金光的那页,只见一行金字闪烁。 【任务:与三清等238位神佛辩法完成】 紧接著,本该逐级晋升的因果簿升级条件一行行跳了出来。 【持簿人,完成七次强制任务,因果簿可升级】 【持簿人,完成九次强制任务,因果簿可升级】 …… 【持簿人,总计完成238个强制任务,因果簿可开启究极升级】 【本次升级涉及核心,所需时间暂时不可估计】 注意! 【升级期间,因果簿仅能提供基础的记帐索偿功能】 【是否升级?】 那四个字上金光一闪一闪,似乎在催促他,带著一种急不可耐的意味。 那闪烁的频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像是在心跳,像是在呼吸,像是在说“快点,快点”。 林野却没有直接下决定。 他闭上眼,让那股灼烫的金光在泥丸宫中翻涌,自己却沉入了更深层的思考。 仅提供记帐和索偿功能,意味著之前新得到的底牌“替劫”不能用。 那个让他觉得自己“至少不会死”的保险栓。 升级期间无法使用。 这一点,是否也在元始天尊的算计之中? 他不得不这么想。 因果簿的升级路径本该是漫长而渐进的。以他之前的牌面,要和那么多强制任务名单上的大佬们“辩法”,少说也要几十年。太乙救苦天尊、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南极长生大帝……这些名单上的大佬,哪一个不是深居简出、千年难见一面的存在?他凭什么跟人家辩法? 可元始天尊一句话,让他一天之內就完成了。几十年的路,一步跨过。几十年的升级条件,一天满足。 林野有些怕了。 步子迈太大,容易扯到蛋。 元始天尊是在有意识地“催熟”自己吗? 他睁开眼,又看了一遍那行闪烁的金字。 “究极升级”。 究极,这两个字,因果簿从来没有显示过。 之前无论是完成第一次任务,还是后续的三次任务,都只是“升级”,没有“究极”二字。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质变。 而质变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升级之后的因果簿,將不再是他熟悉的那本因果簿。会有新的功能,新的规则,甚至可能是: 新的代价。 第七十六章 三昧神风 虽然看起来升级前途艰险,但林野没有选择。 他必须升级。 很简单的道理: 三清为什么要催熟?为什么急? 如果三清需要他儘快成长,那他最好真的儘快成长。 这不是选择题,是生存题。 在弥罗宫里,元始天尊轻飘飘一句话就给他铺完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走完的路,灵宝天尊一杯茶就把混沌真意塞进了他的法力深处。 三清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他们在赶时间。而他,最好跟上。 不过在升级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林野心念一动,因果簿上那行金字便浮了上来。 【因果债务人:黄风怪】 【所欠债务:命】 【可强制索偿:1.三昧神风 2.跟脚 3……】 “是否强制索偿三昧神风?” 【本次索偿不需完成强制任务。】 “確定。” 虽然说升级时也能索偿,但还是保险点比较好。 因果簿上的金光微微一颤,一缕无形的因果线从书页间飞出,穿过泥丸宫,穿过壶天的虚空,无声无息地伸向壶天另一边。 那片被隔开的区域里,黄风怪正蹲在一块石头上,百无聊赖地拨弄著一根枯草。 因果线没入他体內的一瞬间,他浑身一震,手指僵在半空。那根枯草从指间滑落,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他好像忘了什么。 很重要的事。 可在下一瞬,却是什么都想不起了。 那种空落感只持续了一息便消散了,像是打了个寒颤,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挠了挠头,弯腰捡起那根枯草,继续拨弄。 另一边,林野闭著眼,感觉有什么东西涌进了身体。 不是法力,不是修为,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记忆。 像是身体里某个沉睡已久的角落被打开了,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从骨髓深处甦醒。 风。 三昧神风。 原著中说它“盘古至今曾见风,不似这风来不善。唿喇喇乾坤险不炸崩开,万里江山都是颤。”,几乎是把它抬到了开天闢地以来最强之风的高度。 吹起来震动三界,能吹得齐天大圣睁不开眼。 西行路上,论风的威力,此风当属第一。 铁扇公主的芭蕉扇能扇飞人,但那是“推动”而非“侵蚀”。三昧神风是直接往眼睛里钻,往骨缝里渗,挡不住,躲不开。 林野没有急著尝试。 因为,那是否升级的金光还在闪烁,像是心跳,像是催促,带著一种急不可耐的渴望。 林野没有再犹豫。意念凝聚,在闪烁的金字上轻轻一点。 【是】 因果簿猛然合上。 所有的金光在一瞬间內敛、坍缩、凝聚。 泥丸宫中,那团翻涌了许久的金芒急剧缩小,最后凝成一个拇指大的金色光核。 那光核悬浮在识海中央,表面有无数细密的符文在流淌,像是活的,像是水的波纹,像是风掠过沙丘时的纹路。 它在缓缓旋转。 每转一圈,就有一道极淡的光晕从表面扩散出来,像心跳,像呼吸,又像是在孕育什么,等待什么。 然后,它安静了下来。 不再发烫,不再闪烁,不再翻涌。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像一颗沉睡的种子,等春天的第一场雨。 林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亮彻整个泥丸宫的金光沉寂下来之后,他才发现了一件让他哭笑不得的事。 识海边,撑成猪的鯤鹏正瘫在那里。 真·“猪”。 除了堪堪露出边缘的几片鱼鰭和肥尾,它几乎就是一个球! 鳞甲上的篆字被撑得笔画都变形了。一个个向外鼓著,像是被吹胀的气球上印著的字。 原本飘逸的鱼鰭现在像两片小扇子,紧贴著圆滚滚的身体,滑稽至极。 鯤鹏显然感知到了他的注视,勉强抬起一只鱼鰭,冲他挥了挥。那动作里的意思是:不行了,真的不行了,让我缓缓。 林野嘴角抽了一下。 因果簿升级外溢的道韵,他本身接连突破,“立道”时涌出的法力余波,立道时天地紫气倒灌,还有三清赐的那三杯茶…… 给这个原本灵动的活经文,彻底撑的消化不良了。 他用神识轻轻触碰鯤鹏,一股熟悉的牵引之力从识海深处涌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拽他的神魂。 和上次一模一样。 林野没有顺著那股力量过去。 传道之地的时间流速与此界不同,他还有黎山老母的三日之约,更何况,鯤鹏的传送本身就是一次保命机会。 上一次,正是靠它躲开了观音的杨柳枝。 在“替劫”暂时无法使用的这段日子里,这份保命机会更要省著用。 林野收回神识,不再打扰鯤鹏的消化。 让它慢慢吸收吧,等这股力量彻底消化完,它会长成什么样子,他倒是有些好奇。 他睁开眼。 壶天还是老样子。湖水如镜,竹影低垂,茅屋前的菜畦里那几株野草似乎又躥高了一截,在无风的虚空中轻轻晃动。 微风从虚空中吹来,带著湖水的清冽和竹叶的微涩。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和。 像是外面那些暗流汹涌的博弈,都与此无关。 但被他隔开的那片区域却是另一番光景。 远远望去,几个小妖正弯著腰在地里忙活。 上次黄风怪在壶天里发疯乱吹,把粮食吹得满世界都是,米袋破了,酒罈碎了,腊肉不知飞到了哪个角落。 这群小妖倒是认了命,开始开荒种地。 地是刚翻的,歪歪扭扭几道垄沟,不知道从哪儿弄的种子已经撒下去了。 种地的小妖里有个鼠精,干得最起劲,两只爪子刨土刨得飞快,嘴里还哼著小调,显然是找到了新的人生方向。 另一个角落里,几个小妖瘫在地上,仍旧哭丧著脸,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发呆,偶尔发出一声“我想回家”的哀嚎。 还有一队小妖正在远处搜寻被黄风怪吹走的粮食,林野收他们进壶天时顺手收进来的那些物资,被当时黄风怪的风吹得漫天飞舞,散落在这方圆百里的各处。 几个小妖拿著麻袋,沿著湖边一路捡拾,时不时抬起头望望天上那灰濛濛的虚空,嘆一口气,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这群妖怪,倒是在他的壶天里扎下根了。 而黄风怪本人,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托腮,眼神空洞。 林野收回神识,不再理会壶天里的琐事。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壶天里的时间与外界同步,他在此间也待了不少时候了。 离黎山老母的三日之约,越来越近了。 他需要出发了。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三昧神风虽然厉害,但是“定风丹”能克制它。 那灵吉菩萨据他猜想可是观音的化身,如此一来,岂不是观音能克制他? 这可不行。 他感受著越发纯熟的神通“间隙行走”。 双眼微眯。 如果,把“之间”的属性,炼入三昧神风,这定风丹,还定得住吗? 第七十七章 巽入之间 林野闪身到了壶天边缘。 他抬手一划,法力涌出,在虚空中隔出一片独立的实验空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他可不想把自己辛辛苦苦盖的房子吹散了。 静气凝神。 晋升金仙后,他第一次有时间认真內视。 法力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滔滔,比玄仙时浑厚了不知多少倍。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质地的变化。 三清赐的那三杯茶,彻底改变了他法力的本质。 太上老君的茶,洗涤,夯实,凝练。 將那些突破过快的虚浮之处一一填实,將杂质挤出,將纯度提至极致。 若说他之前的法力是一条泥沙俱下的河,那老君的茶就是一道滤网,將河水中所有的浑浊都沉淀了下去,只留下最清澈的那一层。 元始天尊的茶,在他法力深处埋下了一点“生生之力”。 不是生命力,不是生长之力,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 是使存在得以继续存在,使秩序得以维持,使“有”不至於滑入“无”的那种力量。 创生之力。 灵宝天尊的茶,则赋予了法力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属性。 不是混沌未开的混沌,而是“可能性”本身的混沌。 在一切分別尚未发生之前,万物皆有可能的那种原初状態。 他如今的法力总量,比起大罗金仙自然远远不及。 但在法力的“潜能”上,那种能被任意塑形,任意转化的“元初之力”,大罗金仙也未必比他强。 打一个抽象的比喻。 人体有各种细胞:骨细胞只能继续分裂成为骨细胞,皮细胞只能继续分裂成为皮细胞。 每一种细胞都被自己的“身份”锁死了,只能按照既定的路径走下去。只能走它该走的路,做它该做的事。 但在所有细胞之上,还有一种更“元初”的存在: 干细胞。 那是万能细胞,可以变成任何细胞,可以分裂成骨,可以分裂成皮,可以分裂成任何组织,任何器官。 它不局限於任何一个“固定路径”,它本身就是“可能性”的载体。 这就是如今林野法力蕴含的能量。 不是数量上的磅礴,而是质量上靠近“一”。 那个原初的,尚未分化的,万物从之而出的“一”。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忽然一片澄明。 之前那些天马行空的构想,那些之前觉得“也许能行但不知道怎么做”的念头,此刻忽然都有了落脚处。 不是因为他的修为提升了,而是因为他的法力本身,已经变成了一块可以被任意雕刻的胚。 先从三昧神风开始。 他睁开眼,感受著身体中多出的那股奇奥的气。 那是从黄风怪那里索偿来的,属於三昧神风的本源。 它不像法力那样温驯,带著一股天生的桀驁,在他经脉中四处乱窜,像一头被突然关进笼子里的困兽。 林野没有急著驯服它。 他闭上眼,顺著那股气的脾性,引导它,感受它。然后他把口一张。 “呼——” 一阵黄风从他口中喷薄而出。 冷冷颼颼天地变,无影无形黄沙旋。 壶天里没有天地可变,但那风一出口,整片隔离区域便被黄沙填满,能见度瞬间降到零。 风啸声震得那道透明的隔离屏障嗡嗡作响,离得最近的几块石头直接被掀飞,在风中翻滚著撞向屏障,碎成齏粉。 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风势越来越猛,在实验空间中横衝直撞,发出呜呜的啸声,像是有无数只野兽在虚空中咆哮。 好风! 就是动静太大了。 林野收了神通,站在虚空中,若有所思。 这不行。威力是够的,但声势也太招摇了。而且,这风的杀伤范围是扇形的,一吹一片,完全不可控。 他要的不是这种风。 他收了神通,在隔离区域的中央盘膝坐下,闭上眼,重新感受那股桀驁的气。 风为巽。巽者,入也。 风之所以能无孔不入,能钻进任何一个细小的缝隙,能穿透任何一种看似严密的屏障, 不是因为它暴烈,恰恰是因为它细,它柔,它能顺著任何一道缝隙钻进去,能在任何障碍面前绕路而行。 这才是风的本质,不是摧毁,是渗透。不是推开,是穿过。 而“之间”,他的间隙行走神通,本质上也是一种“入”。 万物皆有间隙,存在与存在之间有缝隙,念头与念头之间有真空,“此物”与“彼物”之间有一个不可见的“之间”。 间隙行走就是进入那个缝隙,在存在与不存在的边界上行走。 风能吹进窗缝,吹进衣领,吹进所有肉眼可见的缝隙。 但它的极限,就是“物质”的缝隙。 再细的风,也吹不进“不存在”的缝隙。 如果,让风吹得更细,更小,更入微……从“无孔不入”,更进一步,吹入“之间”呢? 风“无孔不入”的本质,天然就契合“之间”。 如果三昧神风,也有能吹入那个存在於一切事物之“间”,万法不加於身的微妙领域…… 如果风不再是从外面吹过去,而是从“之间”吹出来…… 那定风丹必然定得不住它! 定风丹能定住一切风。但它定不住“之间”。 因为“之间”不是风,是比风更本质的东西。 他要做的,是让风吹得更细,更小,更入微。从无孔不入,一直入到“之间”里去。 他开始试。 第一次,他將法力注入那股黄风,试图用太上老君的“精纯”属性去压缩它。 风柱在掌中急剧缩小,从碗口粗缩到手指粗,再缩到针尖细……然后崩了。 细风在他掌心炸开,化为无数乱窜的气流,切得他袖口碎了一片。 压缩不是办法。越压缩能量密度越高,反而越不可控。 第二次,他换了个思路,用灵宝天尊的“混沌”属性去包裹那股风,让它自己“选择”变细的方向。 结果风柱在他掌中化为了一团奇形怪状的雾气,不是细,是散了。 它失去了风的形態,变成一团慵懒、没有方向的气团,飘了两圈就自己消散了。 第三次,他同时调动三清赐予的三种属性。 “精纯”为骨,“生生”为脉,“混沌”为引,三股力量拧成一股无形的丝线,探入三昧神风內部。 第七十八章 这还是风吗?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是用法力感知到的。 在三昧神风的內部,那无数乱窜的气流之间,存在著无数细小的缝隙。 那些缝隙太小了,小到连风自己都填不满。但它们是存在的。 所有“存在”的东西都由更小的“存在”构成,而在那些更小的存在之间,永远有缝隙。 这不是缺陷,是万物的本质。 巽的本质就是入。而“之间”的本质,就是缝隙。 风知道怎么“入”。 从外面钻进去,从门缝,窗缝,瓦缝钻进屋里。 但这不够。 “之间”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裂缝,不是藏在哪个角落里等著被找到。 它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是“存在”与“存在”之间的那个过渡地带。 不是从外往里钻,而是让自己成为边界本身。 成为“有”与“有”之间的那个“无”。 重新来过。 这回他不压了,也不散了。 他把风拆成一丝一丝的,不是物理上的拆分,是感知上的拆分。 每一丝风,都是无数更细小的气流编织而成的。 而每一条气流之间,都有一条肉眼不可见的缝隙。 他不再强迫风变细,而是把自己的神识沉到那些缝隙里,用法力將风与世界之间的边界模糊掉。 让巽的本质与“之间”的本质,在同一个维度上相遇。 一次失败。再一次。再一次。 一试就是一整天。 在这期间,托实验的福,林野彻底掌握了进阶后的法力。 那如江河般奔涌的力量,在他的操控下变得越来越柔顺,越来越听话。 从最初的“收不住劲”到后来的“收发由心”,再到此刻的“如臂屈伸,操控入微”。 每一次失败的尝试,都在打磨他对法力的掌控力。 他不知道自己试了多少次,只知道每次失败后,他就换一个角度重新来,用的是同一种方法。 不强迫,不控制,只是引导。让风自己找到那条路。 终於,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尝试后,他掌心的黄风不再暴烈。 它安静下来了。 不是驯服,是“找到”。 他抬起手,看著掌心那团安静得几乎透明的风。 它还在旋转,还在流动,但那种暴虐的狂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克制的,內敛的暗涌。 像一条蛰伏的蛇,像深海中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蕴藏著毁灭性的力量。 成了。 他摄来一根木头,放在面前三丈处。 深吸一口气,一口呼出。 无声无息。 没有黄沙漫天,没有飞沙走石,甚至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气流。 只有一种极淡的,像是大热天路面上升起的热浪般的微微扭曲。 那根木头在扭曲中无声坍缩了……不是裂开,不是炸开,而是湮灭。 从外到內,一寸一寸地化为肉眼不可见的细粉,然后连细粉都在空中继续分解,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內部瓦解了它的结构,瓦解了它“作为木头”的本质。 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空中飘浮著一层极细极淡的尘雾,肉眼几乎不可见,连神识都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从原子级別被吹散了。每一根纤维,每一个细胞,每一个分子之间的连接,都在那无声无息的细风中被瓦解殆尽。 林野看著那团尘雾,沉默了很久。 这……都不能算是风了吧。 风是吹动,是推动,是让东西飞起来。 但这个,不是“吹动”。是“瓦解”。 他本想把三昧神风的无孔不入与间隙行走的“之间”属性融合,得到一种更隱蔽,更难防御的风。 可结果远超他的预期……这不是风,这是某种介於风,空间切割,物质解构之间的东西。 它没有风的形態,却保留了风的“入”的本质。它不是从外面攻击,它是从內部瓦解。 从最基本的结构层面,把物体的存在本身给分解了。 连声音都没有。 被这种风吹到的妖魔,恐怕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会无声无息地消散成一片尘雾。 虽然,对如今的他而言,此风法力消耗有些大,不能放肆使用…… 如果……更进一步,把原子核都吹开…… 林野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隨即摇了摇头。算了,那根本不是大罗前能做到的事。 甚至大罗金仙能不能做到,他都不確定。那涉及的不是“风”的层面,而是……物质最底层的法则被改写的层面。 还是先把这个念头存著吧。 林野看著那团尘雾,沉默了片刻。 “这风……就改名叫『无间风』吧。无孔不入,直至之间。” 他撤去隔离屏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出壶天时,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不是因为多了新能力,而是那些悬而未决的东西,升级,风,法力……终於都有了著落。 两界山城隍庙。 庙里的香火比之前旺了一些,院子里也扫得乾净。正殿的烛火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曳,映得神案上的供品泛著淡淡的光。 熊毅正站在院中指挥几个鬼卒收拾偏殿。 这位昔日的黑风大王,如今穿著城隍庙左护法的青色官袍,腰系丝絛,头戴小冠,面色严肃,语气不紧不慢,倒是有了几分“代城隍”的气度。 见林野从虚空中一步踏出,小鬼们齐齐跪下,口称“城隍大人”。熊毅快步迎上来,拱手行礼:“大人回来了。” 林野点了点头,在殿中坐下,听熊毅把这几日庙里的琐事一一稟报。无非是哪个山神又送了香火来,哪个土地又来报了人口,哪处山道的路需要修整,哪条河的水位涨了几分。林野听著,时不时点头,不时吩咐几句。 熊毅一一记下。他做事踏实,秉性沉稳,甚是可靠。 “大人,”熊毅又想起一事:“对了,大人,那落胎泉的事……那几个山神土地后来又来过一次,说肚子倒是下去了,就是总觉得不太对劲。属下让他们去多喝几天热水,他们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野嘴角微微一抽,没有接话。 又交代了几件小事: 各山头的山神土地若来求援,能帮则帮,不必等他回来。 库房里的香火功德可以拿出一部分修缮庙宇,剩下的攒著。 阴兵操练不要鬆懈。 交代完这些,他才站起身来。 “我要出去一趟,”他说,“这几日庙里的事,你多费心。” 熊毅拱手:“大人放心。” 林野整了整衣袍,念头一动,身形便在城隍庙中无声消散。 间隙行走。 驪山在关中腹地,之前林野路过。 也不需要锚点。 一步跨出,就到了驪山近旁。 峰峦叠翠,云雾縹緲。 山间的松柏在晨风中微微摇曳,偶尔有几只白鹤从云中掠过,叫声清越,在天际迴荡许久。 隱约可见几条蜿蜒的山道,通向山腰处一座並不起眼的道场。 第七十九章 驪山 林野没有驾云,也没用间隙行走。 他就这样沿著蜿蜒的山道,一步一步往上走。 石阶是青石铺的,缝隙里长著细细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在岁月的褶皱上。 走著走著,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松柏还是那些松柏,可那座原本隱约可见的道场,忽然就不见了。 不是消失了,是“看不见了”。明明记得就在前方不远处,可此刻抬眼望去,只有一片云雾繚绕的松林,哪里有半分道场的影子? 林野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雾气不知什么时候浓了起来,从山涧里、从石缝间、从松针的尖端无声无息地渗出来,將他裹在其中。那雾不冷,也不湿,只是蒙蒙的一片,像是有人在山间蒙了一层极薄的纱。 迷阵。 而且不是普通的迷阵。他试著用神识往外探,神识伸出去不过三丈,便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弹了回来。那力量没有攻击性,只是安安静静地挡在那里,像一扇关著的门,不凶,但你也別想推开。 林野笑了笑。毕竟是斗姆元君的道场,若是让人隨隨便便就走到了门口,那才叫奇怪。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用间隙行走直接穿过,忽然听见一阵窸窣的声响。 不是被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游动,搅动了那些静止的白雾,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洇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一条白蛇从雾中游了出来。 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鳞片在雾气中泛著珍珠般的柔光。它不过三尺来长,身子细细的,一双眼睛是极淡的金色,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嵌在白玉上。 它停在林野面前三尺处,微微昂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不闪不避地与林野对视。 林野愣了一下。好漂亮的蛇。灵气十足,一看就不是凡品。 白蛇冲他点了点头,转过身,往松林深处游去。游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跟上来。 林野笑了笑,迈步跟上。 白蛇在迷阵中穿行,走得从容自在,时而绕过一棵老松,时而穿过一片蕨丛,步调不紧不慢,像是走过千百回。 林野跟在后面,也不催,只是看著那条蛇在斑驳的晨光中游动,鳞片上流转的光泽忽明忽暗,像一条会移动的白玉带。 林野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著这条小蛇。 越看越喜欢。 这灵性,这姿態,这通身的气派,简直像是从天地灵气里直接凝出来的。 他虽不是那种见猎心喜就非要收为灵宠的人,但瞧著这般钟灵毓秀的生灵,也忍不住心生讚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松林退去,石阶重现,那座道场就静静地坐落在山腰的平地上。灰瓦白墙,朴素无华,院中几株老梅枝干虬曲,不知活了多少年岁。 白蛇停在道场门口,回过头,又冲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到了”。 然后它转过身,往草丛里游去。 林野看著那条蜿蜒而去的身影,鬼使神差地开口了。 “喂!” 白蛇停下来,回过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带著一丝疑惑。 林野深吸一口气,满脸认真:“以后化形了,可千万不要叫白素贞啊!” 白蛇歪了歪头。 “听哥一句劝,这名字你把握不住!” “白晶晶啥的也別取!” 白蛇的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林野越说越来劲,索性蹲下身来,掰著手指头数:“这俩名字不吉利,虽然你是白色的,但不要迷信,也不是非要姓白才行。” “你可以叫小青啊,多好听。姓佘也行,佘赛花,有气势。实在不行,姓李,李寄。那是个斩蛇的,你反过来用,吉利!” 白蛇看了他一会儿,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噝”,也不知是答应了还是嫌弃。然后它头也不回地钻进草丛,转眼间便消失在山石之间。 那动作和方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不卑不亢。 但林野总觉得,它那细长的尾巴尖在转身的时候,若有若无地甩了一下。像是一个沉默的白眼。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意犹未尽地嘆了口气。 “忠言逆耳啊。” “林城隍?”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迟疑,几分忍俊不禁。 林野转过身。 道场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个年轻女冠站在门口,穿著素青道袍,头髮用一根竹簪隨意挽著。 她面容清秀,此刻正努力板著脸,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抽搐,显然是把方才那番话全听进去了。 敢情这不隔音啊。 那刚才的话不知要传到多少弟子耳中。 他乾咳一声,面不改色地拱了拱手:“正是在下。” 女冠垂下眼,侧身让开,语气恢復了恭敬:“老母已在院中等候多时。林城隍请隨我来。” 林野整了整衣袍,迈步跨过门槛。 道场的院子不算大,却处处透著岁月的积淀。 墙角几丛翠竹,竹叶在晨风中簌簌低语。 院中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搁著一张青石桌,几把竹椅,桌上放著一壶茶,两只茶杯。 黎山老母就坐在竹椅上,藤杖搁在一旁。 “小林来了。”她抬起头,笑意盈盈地朝他招手,那动作与三日前在弥罗宫中一模一样,像是村口老妈妈招呼路过的小辈,“来来来,坐。” 林野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礼:“小道林野,拜见老母。” 黎山老母没有立刻说话。她上下打量著林野,目光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像是在看一件刚出炉的瓷器。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常听人说,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她慢悠悠地开口了,语气里带著几分嘖嘖称奇,“我只当是夸张,恭维之语罢了。” “嘖嘖嘖。没想到……你又有精进了?” 林野心中一震。心中暗道“老母一眼就看出来了?她连“风”都能看到吗?应该不会吧。大概,只是看出我法力的质变”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拱了拱手,语气谦和:“老母慧眼。小道不过是托三清赐茶的福,略有些进益,不值一提。” 黎山老母笑了,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香气淡雅。 “坐。” 林野依言在对面的竹椅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入口清甜,回甘悠长,虽比不上三清那劫前的神物,却自有一番山野之间的自然韵味。 黎山老母端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喝。 “听说,”她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有门遁术,观音都说精妙。” 林野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老母说的是……间隙行走?” “间隙行走。”黎山老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一个有趣的词. “你这遁术,可能带人?” 林野一愣。 带人? 他没试过。 第八十章 不好吧 理论上说,“之间”是一视同仁的。他能进入,別人也能进入,只要他用法力包裹住对方,將其一同“拽”入间隙。 但他的法力做得到吗?间隙行走需要一种极为微妙的“在与不在”的状態,他自己进入是本能,带人进入,就需要把这种状態分享给另一个人。 “没试过,”他老老实实地说,“但可以一试。不知道老母想去哪里?” 黎山老母没有回答。 她放下茶杯,拄著藤杖站起身来,走到林野身边。老妈妈的身量不高,微微弯腰,凑到林野耳边。 她低声说了句话。 林野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他直起身,看著老母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老母笑眯眯地看著他,“不敢?” “……不是。”林野深吸一口气,將那一肚子的话压了下去,只吐出两个字。 “那便好。来吧。”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神色一正:“小道学艺不精,需要触碰才能发动。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老母恕罪。” 黎山老母点了点头,抬起右臂,衣袖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林野道了声“失礼了”,伸手扯住老母的衣袖。触感柔软,是上好的云锦,带著一丝极淡的檀香。 他闭上眼,將心神沉入那片熟悉的裂隙。 那扇无形的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虚无的裂隙在感知中延伸。 他將法力小心翼翼地分出,沿著那片衣袖,试图將老母整个身躯“包裹”进去。 法力的触感刚一接触到老母的身体给他一种极奇异的反馈,不是重,是“大”。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包裹一个人,而是在包裹一片星空。 不是修为上的压制,而是另一种维度上的“量级差异”。 他可以拽动这片衣袖,但能不能拽动衣袖背后的那个存在,他心里完全没底。 林野咬了咬牙,法力猛地一催。 两人其其消失在此间。 再次出现,已经在珞珈山。 从驪山到南海,虽然只走了一步。但这一步的消耗,比他独自跨越整条取经路还要大。 法力被抽走了大半,像是有人在他经脉上开了个口子,哗哗地往外放。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一层。 两人依旧站在“之间”里。虚无的裂隙在他们周围安静地悬浮著,將外界的一切隔绝在外。 老母站在虚空中,兴致勃勃地环顾四周,左看看右看看,还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身旁那道若有若无的空间壁垒。那壁垒在她的指尖下微微凹陷,像一层透明的水膜,她收回手指,壁垒又弹了回去,完好如初。 “有意思,” 她喃喃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孩子般的好奇,“真有意思。这就是『之间』?果然精妙。” 她转头看了林野一眼,见他脸色发白,正扶著膝盖喘气,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也太不经用了。年纪轻轻的,这点路就喘成这样?” 林野有气无力地看了她一眼,可怜兮兮。 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闭上眼睛,让法力慢慢涨回去。 但老母显然没有这个打算。她拄著藤杖在虚空中走了两步,东张西望,像个第一次逛庙会的乡下老太太,看什么都新鲜。 “走,去潮音阁。”她理所当然地说。 林野一僵。 “老母,”他压低声音,试图让自己听起来不像是在推脱,“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老母一扯他的袖子,力道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理所当然,“没事没事,老身在呢,你怕什么?” 林野半推半就地被拽著往前走。 虽然看似不情愿,但心里某个角落却在隱隱兴奋。 不仅仅是去偷窥观音,而是因为这种“有老母撑腰”的感觉实在太陌生也太奢侈了。 两人在“之间”中穿行,穿过潮音阁的院墙,穿过几株紫竹,穿过一道紧闭的殿门。所有物质上的屏障对他们来说都只是一层可以绕过去的薄纱。 然后他们到了观音的住处门口。 说是门口,其实是门的“之间”。 现实世界中那扇雕著莲花的木门此刻在林野眼中只是一道模糊的光影,像水面上的倒影,看得见却碰不著。 老母站在他身旁,藤杖拄在虚空中,下巴微微扬起,一副“进去看看”的表情。 林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把心一横,一步跨了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 一张禪床,一张木案,案上搁著那只他们都很熟悉的羊脂玉净瓶,杨柳枝斜插在瓶中,安静地垂著。 墙角一炉檀香,青烟裊裊。清晨的阳光从窗欞间斜斜地筛进来,在地上铺了几道淡金色的光柱。 观音正站在一面铜镜前。 不是站著不动。 在动。 她的白衣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珠光,但她此刻的样子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端坐莲台的庄严菩萨。 她在照镜子。 她微微侧头,铜镜中的侧顏便变换了一个角度。 她转了个身,镜中的白衣便旋出一个弧线。 然后她“动”了。 也不见她掐诀念咒,只是心念一转,身形便无声无息地变了。 不再是白衣大士。 一尊千手千眼的法相骤然显现。 千臂如轮,千眼如星,每一只手掌心都刻著一只慈悲眼,层层叠叠地张开,金光流转,威仪赫赫。 那法相在晨光中只停了一瞬,便如水波般散去,化回白衣。 还没完。 紧接著,一尊十一面观音像又浮现出来。 十一张面容层叠如塔,从最底层的慈悲相到最顶层的庄严相,每一张脸都带著微妙的不同的神情,有的垂目,有的微睁,有的嘴角含笑,有的眉间含威。 又变了。 这次是鱼篮观音,手提竹篮,赤足而立,衣袂飘飘,像是刚从码头上走下来的渔家女子。 再一变,是提篮观音,篮中放著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然后是臥莲观音、持经观音、洒水观音…… 林野站在“之间”里,嘴巴微微张开,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情况? 换装? 菩萨在换衣服? 而且不是普通的换衣服,是把法相挨个变了一遍,像是在试哪一套最合適似的。 他以前只知道观音有三十二相,但从来没见过她像翻衣柜一样把法相一个个拿出来往身上比。 “嘖嘖嘖。” 黎山老母站在他旁边,拄著藤杖,看得津津有味。她的嘴角翘得老高,眼睛里全是“有好戏看了”的光芒。 林野压低声音,用气声问:“老母……菩萨这是……” 第八十一章 摩利支天隱身法 老母没有回答。 她只是眯著眼睛,看著铜镜前那个又在变换法相的白色身影,笑得更深了。 观音忽然停了下来。 她站在铜镜前,静静地端详著自己。 此刻的她既不是千手千眼的庄严法相,也不是鱼篮观音的渔家模样,只是一个穿著白衣的女子,赤足站在晨光里,眉目慈悲,目光中却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她伸出手,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 不是净瓶,不是杨柳枝。 是一枚极小的,银白色的,林野看不清,他又往前凑了半步,差点把脑袋伸出了“之间”的边界。 老母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拉了回来。 观音將那枚银白色的东西轻轻別在衣襟上,动作很很轻。 然后她对著铜镜,左看看,右看看。 她似乎嘆了口气,又似乎是笑了,那表情太淡,淡到林野隔著“之间”的薄纱分不清是喜是忧。 他只能看见观音的手指在衣襟上停留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著那枚银白色的物什,像是在確认它的位置,又像是在確认別的东西。 林野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看这个。 不是因为这不是什么机密,恰恰相反,这太不是机密了。 这不是菩萨该让人看到的样子。 那个手持净瓶、足踏莲台、循声救苦的三界第一菩萨,不会在清晨对著镜子反覆换装,不会把法相一个一个翻出来比划,不会为了一枚小小的银白色配饰而对著镜子左顾右盼。 他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老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的笑意还是那么深,但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得柔和了。 观音最后看了一眼铜镜,微微点头。然后她伸手拿起案上的净瓶,杨柳枝在她指尖轻轻一晃,重新恢復了那副宝相庄严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个对著镜子左挑右拣的女子,只是晨光中的一场幻觉。 “走吧。”老母轻声说。 林野点了点头,带著她,一步一步,从“之间”中退了出去。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两人重新站在潮音阁外的紫竹林边,老母才停下脚步,拄著藤杖,望著远处的海面,忽然“嘿嘿”笑了一声。 “这丫头,”她自言自语,语气里带著几分老母亲抓到女儿偷穿新衣服的促狭, “也会紧张啊。” 两人在南海外围出了间隙行走。 无它,林野走不动了。 刚从“之间”跌出来,他两条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在沙滩上。 脸色白得像刚粉刷过的墙,额头上全是虚汗,整个人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扶著膝盖喘了好一会儿,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 现在的他,跟个肺癆鬼也差不了多少了。 带著老母在“之间”行动,法力就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哗啦啦往外流。 走一步,比他自己横跨整条取经路还吃力。再不出来,真要耗尽了。 黎山老母站在一旁,拄著藤杖,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不济啊,不济。”她摇了摇头,语气像是在说自家孙子连碗都端不稳。 林野有气无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老人家別说风凉话了…… 老母“嘖”了一声,伸手往袖子里一摸,掏出个桃子来。 那桃子不大,表皮有些微暗,光华內敛,仍然硬挺。 那桃子一拿出来,周围的空气便微微一盪,一股极淡极清甜的香气散开,林野只是闻了一口,便觉得精神了几分。 “快吃了吧,” 老母把桃子往他手里一塞,语气隨意得像在递一个自家院子里摘的梨,“像我老人家压榨你似的。” 正是个“老桃”。 但林野一眼就认出来了,蟠桃。 不是那种三千年一熟的凡品,也不是六千年一熟的仙品,是九千年一熟的紫纹緗核蟠桃。 林野心中高呼:老母牛逼! 他二话不说,一口吞了。 那桃子入口即化,根本不用嚼,直接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顺著喉咙滑下去。 那热流不猛,不霸道,倒像是泡在温水里,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法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回来,原本见底的经脉像乾涸的河床迎来了春汛,水势不大,却绵绵不绝。 不仅如此,那蟠桃入口之后,一股熟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在法力深处悄然滋生。 不是生命力,不是生长之力,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使存在得以继续存在,使“有”不至於滑入“无”的那种力量。 生生之力。 元始天尊赐茶时在他法力深处埋下的那点“生生之力”,此刻被蟠桃中的灵蕴唤醒,悄然壮大了一分。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惨白恢復了血色,从灰败变回红润。他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舒泰,像是被从里到外洗了一遍。 “还阳了?”老母笑眯眯地看著他,语气里带著几分促狭。 林野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多谢老母赐桃。” “少来这套。”老母摆了摆手,拄著藤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侧过头看著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你那间隙行走,非常不错。老婆子也不白看你的。” 她顿了顿,那只空閒的手从袖中探出来,五指微张,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清光。 “且来。” 话音未落,她一步跨出。 林野只觉自己的衣袖被人扯了一下,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下一刻,两人的身形同时消失在此间。 但这一次,不是“之间”。 林野愣了一瞬。他感觉不到那扇门了。没有裂隙,没有虚空,没有被拽入“在”与“不在”边界时那种微妙的失重。 他和老母就站在现实世界的同一个位置,脚下还是南海外围的青石,远处的海浪还在翻涌,风还是那阵风,阳光还是那片阳光。 可他们的存在,从因果上被切断了。 林野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衣袖还在,触感真实。 不是隱去形体,不是藏匿气息,不是任何他所了解的遁术。 而是一种更根本的、更深的“遮蔽”。 这方天地依然在运转,日月星辰依然在轮转,万物眾生依然在来来往往,但在这一切之中,关於他们的一切信息都被过滤掉了。不是“看不到”,是“本来就没有”。 他感知不到自己与外界的任何“联繫”。 好像在这一刻,“林野”这个存在不再与任何事物发生关係。 天地没有他的因果,日月没有他的投影,连沙滩上他踩出的脚印都像是凭空出现的,与“他”没有因果上的关联。 他心中猛地一震。 这是……摩利支天隱身法。 “日月不能见,诸恶冤家皆不得便。” 林野的脑子里几乎是下意识地浮现出这段经文。 在前世的记载中,摩利支天菩萨的隱身法,是佛门最顶级的隱匿神通之一。 能令日月星宿、诸天鬼魅、一切怨家仇敌皆不能见,皆不能求。 修此法者,不被人知,不被鬼害,不被一切灾厄所侵袭。 而此刻,黎山老母如此轻描淡写地就使了出来。 可她,此刻,还不是什么摩利支天菩萨啊! 第八十二章 少用间隙行走 在当下这个时间节点,斗姆元君还没有正式倒向佛门,摩利支天菩萨的果位尚未加身。 可她竟然已经会了! 林野压下心中的震动,闭上眼睛,细细感受著这门神通。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对。 这神通的骨子,完全是佛家的路子。 他所修的间隙行走,是纯粹的逍遥一脉,道门路子。核心是“无待”。 不依赖任何条件。不依赖天地灵气,不依赖香火之力,不依赖任何外在的因缘。 只要他法力尚存,就能走入“之间”。 那是他自己从无中撑开的缝隙,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不需要任何法则的配合。 可这摩利支天隱身法,底层的根基却是“缘起性空”。 切断缘起。切断一切能让人“被见”的缘。 不是“找不到”,是“本来就没有”。 此间无人、无物、无因果。 本质上,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一个是道家的“无待”,一个是佛家的“缘起不可得”。 但殊途同归,都达到了“万物不能加於身”的效果。 “可感受到了什么不同?” 老母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她仍扯著林野的衣袖,语气里带著几分考校的意味。 林野睁开眼,沉吟片刻。 这个问题不简单。 老母问他“感受到了什么不同”,应该不只是让他比较两门神通的优劣。反而……像是等他说出更深层的东西…… “与我间隙行走而言,最大的区別是,”他斟酌著措辞,语气缓慢而篤定,“可隱身攻击,主动干预因果。间隙行走,能万法不加身,但也无法作用於外。” “一个是在战场中行走,一个是在战场上披了无形的甲。” 这是实打实的体会。 这摩利支天隱身法,在隱身状態下,仍然可以出手,仍然可以施法,仍然可以干预外界的一切因果。只是对方看不到他,找不到他,无法定位他的存在。 这对比间隙行走,是很有优势的。 老母闻言,藤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侧重不同罢了,” “此法虽能攻击,却无法像你的间隙行走,可瞬移。” “此法位置不变,只是不被定位。”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放轻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比神通更大的事。 “你的神通更侧重『行走』,而此法更重『隱身』。” 林野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忽然心中一动。 不对。 老母这番话,不是在说神通。或者说,不仅仅是在说神通。 间隙行走,核心是“行走”。坍缩距离,从一处到另一处,不经过空间。 摩利支天隱身法,核心是“隱”,永远在此,不被定位,但也不离开。 一个在动,一个在静。一个在不停地走,一个在永远地藏。 这不就是……佛道两家吗? 道家求的是逍遥。无待,独立,自由地在天地之间行走。不拘束,不执著,不依赖。想留就留,想走就走。这是道家的“行走”。 佛家求的是那个不动不坏的本来面目。不被人见,不被物转,不被因果所缚。永远在此,永远如是。这是佛家的“隱”。 他的心中忽然一片澄明。 老母这是在点他,在教他。 不仅仅是教他具体的神通法门,还是教他看清佛道两家的根本差异。 这个念头只是在他心中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完善,老母的手指已经抬了起来。 那根手指,指尖泛著一层极淡的、几乎透明的清光,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从那指尖涌出,顺著眉心灌入。 老母正在传授他这门隱身法! 林野浑身一震,闭上眼,任由那股洪流在识海中铺开。那不是破坏性的灌输,而是一种极温和、极精准的传递,像是一位老匠人把手艺传给徒弟,每一个细节都拆解到位,每一个关窍都点到即止。 他在心中反覆咀嚼著那种“切断因果”带来的感觉,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有误。 切断,是一个不准確的词。 切断是暴力的,是不可逆的。这更像是一种认识论的遮蔽,存在本身没有被否定,被否定的是“被看见”的缘分。 老母没有从因果网中把自己刪除,她只是成为了因果网上的一个盲点。 世界照常运转,她也在其中,只是关於她的一切信息,都被无声地过滤掉了。 她不破坏日常性,不扰动世间相。这才是佛家“不坏世间相”的中道。 不知过了多久,林野睁开眼。 金光在他眼底一闪而逝,隨即敛去。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退后半步,对著老母深深一礼。这一礼,比之前所有的礼都深,都重。“多谢老母传法。” 老母受了这一礼,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张慈祥的脸上,笑意依旧,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感受了你这『间隙行走』,却是会了。”她说,语气隨意,“不好白占你便宜,也还你一门神通。” 她顿了顿,藤杖在青石上轻轻一顿,话锋忽然一转。“还有一件事。你这间隙行走,既叫『行走』二字,那便是用来赶路的。” 她抬起眼,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忽然没有了任何玩笑的意味。“停留之时,还是儘量少用吧。” 林野一怔,茫然地看著她。 老母却没有解释,只是转过身,拄著藤杖,望向远处的海面。海风拂过,那张侧脸在晨光中看不分明。 他低下头,开始回顾每一次在间隙中的停留。 长安,山路,观音禪院,高老庄……一次又一次。 他在间隙中蹲守,在间隙中等待,在间隙中藏身。 间隙行走对他来说,不仅是赶路的手段,更是一个绝对安全的藏身之所。 只要躲进“之间”,就能隔岸观火,就能置身事外,就能万法不加於身。 可此刻老母的话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了,那个一直被他忽略的盲点…… 他在间隙中越久,越分不清“在”与“不在”! 一个人如果长时间保持在“不存在”的状態,他的“存在”本身就会开始变得模糊! 间隙行走,本不该是他这个阶段能领悟的神通…… 是传道之地的特殊,才能让他越界悟得。 而他却一直没意识到其中的危险。 原始天尊给的茶里面有生生之力,老母给的蟠桃加固了生生之力,这……不是巧合! 寒意从心底涌起。 不是恐惧。 是后知后觉的庆幸……庆幸已经有人替他看清了这一点,並且悄悄为他铺好了应对之策。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老母抬手一拂。 隱身法散去。 远处潮音阁方向,一道白色的身影正踏云而来。 观音过来了。 林野心中一紧,下意识整了整衣袍。方才在潮音阁里“偷窥”的那一幕还歷歷在目,虽然观音不知道,但他总觉得心虚。 那朵祥云落在沙滩上,观音从云上走下来。 晨光正好照在她身上。 白衣素净,赤足踏沙,正是今早在铜镜前反覆端详的那个模样。 她手里捧著净瓶,杨柳枝斜插在瓶中,面色平静如初,看不出喜怒。 但她目光触及林野时停了一瞬,似乎微微挑了一下眉。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怎么在这儿? 第八十三章 重 “老母。” 观音微微頷首,算是行礼,隨即转向林野,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 “来了啊。”老母拄著藤杖往前迈了一步,打断了她。 “老身抓了个苦力过来。” 老母笑眯眯地说,语气隨意得像在说路上捡了片叶子,“可別让文殊普贤二位菩萨等急了。咱们上路吧。” 观音一怔。咱们? 她看向林野,又看向老母,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心中忽然有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老母说的“咱们”,该不会是连林野也算在內吧? 林野的脸色比她更精彩。 他猛地转头看向老母,嘴巴微微张开,又闭上。 不会吧。 带老母一个人从驪山到南海就差点要了他半条命,现在还要加上观音?老母自己像一片星空一样沉,观音的分量又该多重? 那可是三界第一菩萨! 两个人一起带?他这小身板扛得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刚收了老母那么多好处……蟠桃吃了,神通传了,间隙行走的危险被她点破,生生之力被她加固。 人家又是餵桃又是教神通又是保小命,桩桩件件都是重到还不清的恩情。 现在老母发了话,別说是带个人,就是让他打上灵山,他也得把牙咬碎了上。 刀山火海,也得走这一趟。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已是惯常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只是那笑里多了几分视死如归的悲壮。 “小道技艺不精,需要触碰才能发动。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菩萨见谅。” 观音微微点头,抬起右臂,衣袖在晨光中轻轻飘动。 林野道了声“失礼了”,左手扯住老母衣袖,右手牵住观音衣袖。 一边是极淡的檀香,一边是清冽的莲香。两种气息在他左右交织,可他哪有心思细品。法力已经在提前预警,丹田里那团刚补回来的气团开始不安地跳动,像是在拉警报。 他闭上眼,把心一横。 间隙行走。 老母那边传来的触感依旧是“大”是一种维度上的广袤,像包裹一片星空。 观音这边则是“深”,法力探下去像沉进了一片没有底的深海,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悲悯与威严层层叠叠,看不见尽头。 这一次他根本没有调整任何精细控制。 他怕的就是自己一细想就后悔,那扇门被他用最粗暴的方式一脚踹开,裂隙在一片轰鸣中延伸,他將法力铺天盖地地洒出去,不管不顾地把两个存在同时拽入“之间”。 三人消失在沙滩上。 间隙之中的虚空在他意识中一闪而逝,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些熟悉的裂隙纹路,就一头从“之间”中栽了出去。 落地的瞬间,林野听到了鸟鸣。 不是南海的潮声。是山间的鸟鸣,清脆,悠远,在晨雾中一声一声地迴荡。 文殊菩萨与普贤菩萨正相对静坐。 文殊眉目清朗,浑身透著一股不动如山的禪定之气。普贤面含微笑,目光温和而深邃,背后隱隱有万象流转。 两人见三人凭空出现在面前,同时微微一震。 没有法力的波动。没有遁术的痕跡。 没有空间被撕开的徵兆。三道身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像是从虚空中凭空生长出来的。 文殊的目光落在林野身上。这个年轻道士脸色惨白,气息紊乱,额上沁著虚汗,脚步虚浮得像是隨时要栽倒。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没有感知到他是怎么来的。 以他智慧第一的眼力,任何遁术、任何空间挪移,都逃不过他的法眼辨识。 可此刻,他只能看出这是某种极高明的空间神通,却看不出它的来路、它的轨跡、它的根底。 看不透。 普贤与他对视一眼,微微摇头,示意自己同样一无所获。 两位菩萨心中同时一沉。 而另一边。 林野双膝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他的脸色在剎那间变得比白衣还白,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拧乾了的抹布,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母不动声色地伸手在他背后扶了一把。 那只手看似只是轻轻一搭,却有一股极温润的力量顺著她的掌心渡了过来,將林野摇摇欲坠的身体稳住。 他没有被抽空,老母在最后关头替他兜了底。她让他拼尽全力,但不让他真正伤及根基。 观音站在林野身旁,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心中惊嘆。 方才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知到了“之间”的存在,那种不在任何一处、又在所有之处的微妙状態,与她所知的任何一门遁术都截然不同。 没有天地灵气,没有因果牵引,万物之间的缝隙在她眼前展开,又在一瞬间合拢。 不是速度,不是距离,而是直接不经过空间。 道门逍遥一脉,竟能生出这般神通。真是精妙。 然后她看见老母递过来一个眼神。那是“你看这苦力还行吧”的促狭。 观音顺著老母的目光,看见了正扶著膝盖、脸色惨白、活像一条死狗的林野。 观音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她无奈地嘆了口气,伸出手指在净瓶杨柳枝上轻轻一弹。一滴甘露从叶尖飞出,穿过晨光,落在林野眉心。 一股极清极冷的气息从眉心渗入,顺著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林野只觉四肢百骸一阵清爽。甘露入体,直接作用於他体內已有的生生之力。 元始天尊的茶是火种,老母的蟠桃是薪柴,观音的甘露是春雨。 那股清凉气息在经脉中流淌,法力开始以极快的速度恢復,就像乾涸的河床迎来了春汛。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转红。 “好些了?”观音的声音清越如泉,听不出什么温度。 “多谢菩萨。”林野拱了拱手,声音还有些发虚,但已站稳了。 文殊的目光在林野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黎山老母身上,最后落回观音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普贤的微笑依旧,但笑意似乎淡了几分,那双看透万象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老母拄著藤杖走上前去,笑得一团和气。 她先与文殊普贤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些寒暄,此间山林可还清雅之类的话。两位菩萨一一应答,目光却时不时地往林野那边飘。 寒暄过后,老母走到林野身边,若无其事地开口了。 “小林近来閒来无事,我就把他一起带来了。他在取经路上也帮了不少忙,出了不少奇思妙想,我觉得甚是有趣。” 奇思妙想。 她就用这四个字,轻描淡写地把林野在取经路上所有“左右横跳薅羊毛”的行为定了性。不是搅局,不是別有用心,不是变数,只是“有趣的奇思妙想”。 林野站在一旁,嘴角保持著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是一凛。 老母这是在替他背书。在文殊普贤这两位灵山嫡系面前,替他背书。 文殊微微点头,没有说话。普贤的目光在林野身上停了片刻,又收了回去。 老母却浑然不觉似的,拄著藤杖往前走了两步,转身看向林野,笑容更深了几分。 “几位菩萨邀约,要试一试那取经人的禪心。” 她顿了顿,藤杖在地面上轻轻一顿,发出“篤”的一声,像是在敲一扇门。 “原本那试色心的计划,虽也好用,却总觉得有些老套。” 她歪了歪头,目光在林野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审视一件趁手的工具, “不如,小林啊……你可有什么更妙的点子?” 林野脑子嗡嗡的。 谁? 干啥? 第八十四章 愿问 老母这话一出,在场几位的反应各不相同。 观音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没有接话。她与老母相识多年,知道这位老妈妈行事向来隨性,却从不无的放矢。她既把林野推到台前,必有深意。 文殊与普贤对视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他们此行是为审查而来,老母却把策划权交给一个道门的金仙,这不合规矩,却也不好驳老母的面子。 林野站在原地,面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这佛门用来考验取经人团队、审查观音、拉拢斗姆元君的一“难”,让他来说说想法。 老母不是在问他有没有想法,老母是在告诉他:你必须有想法。 他做梦都不敢做这种噩梦。 就算他肯有想法,文殊普贤两位菩萨能干吗? 他就知道,没有白拿的好处。 蟠桃吃了,神通传了,间隙行走的危险被点破了,生生之力被加固了……如今鸭子已经被赶上架,由不得他了。 他开始思考。 原本那套“试色心”的法子,老母已经否了,说它老套。 那不是隨口嫌弃,是给他划了一条线,新意。 他略微思索一下,先定下基调。 第一,这个测试结果,必须有助於观音稳固地位。 观音,是他“已知”的屏障。如果观音真的被换,原著剧情將彻底失控。 第二,这个测试八戒必须出彩。老母给了这么多好处,这点是应该的。 原著中八戒在四圣试禪心被吊在树上哭爹喊娘,成了笑柄。如来又以此为藉口,取经完成后,只给八戒个汝职正果。 竟然,只算了他一路挑担子的功。做了个净坛使者。 这绝对不是佛家重视的表现。 这甚至不如划水的沙僧。 虽然沙僧是罗汉,但其实也是菩萨待遇,灵山眾佛念诵的排名中,八戒、沙僧、白龙马三人並列於菩萨序列末尾,而他是大职正果。还有金身加持。 八戒连金身都没有,那可是能救命的东西…… 不过老母倒向佛家之后也只有菩萨果位,这甚至比不上取完经的唐僧了,他得了个旃檀功德佛。 虽然看起来,是如来玩的名实分离把戏…… 林野拉回自己脱韁的思绪,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第三,这个测试结果,必须让文殊普贤挑不出错。 不是迎合他们,而是让测试本身无可挑剔。只要测试够高明,他们无话可说。 他略微思索,有了点思路。隱隱竟有几分兴奋。 这不是压力,这是机会。 给取经队伍出题,出题人自己必须站得更高。而他现在,靠著老母的背书,暂时坐到了这张出题桌旁。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心中便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激盪,在寻找一个出口。 不是法力,不是修为,而是一种更根本的衝动,他有话要说,有道要证。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不算陌生。 在弥罗宫,面对满天神佛,他从“隨便说说”中悟出了“大现在”之道。 在壶天之中,面对观音与悟空,他从“何为慈”中论出了“慈故能勇”。 每一次,都是被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推到风口浪尖,然后逼出了连自己都有些陌生的自己。 这一次,又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望向四位菩萨。 “小道確有一个不成器的想法,斗胆献丑。但在此之前,可否容小道先请教诸位菩萨一个问题?” 老母眼睛一亮。 这开场白,像极了弥罗宫中那个笑眯眯地站在亭前说“我不理解”的年轻人。 她拄著藤杖往前走了半步,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期待:“你问便是。” 林野转向文殊与普贤,又看向观音,最后將目光落在老母身上。 “敢问四位,此番『试禪心』,试的,到底是什么?” 此言一出,场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文殊抬眼,普贤凝眸。 观音的杨柳枝在晨光中微微一顿。老母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林野不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 “真正的考核,应当是让被考核者自己看见自己。看见自己的毛病在哪,根在哪,怎么改。考完这场试,他不必別人来打分,自己心里已经有了数。知道自己差在哪里,也知道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知道,只是今天才找到词句说出来的事情。 取经之路,十万八千里,不是考一回试,分个三六九等,就能走完的。” “能走完的,不是合格的,是清醒的。” 场中安静下来。 松风从山间吹过,带来几片落叶,在眾人之间打了个旋,又飘远了。 文殊看著林野,那双不动如山的眼睛忽然动了。不是震动,而是一种更细微的东西。他转头看了一眼普贤,普贤也正看著他。目光一触即分,但那一触之间,有什么不言自明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流淌。 观音站在那里,面色平静,手中的净瓶纹丝不动。可若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她握著净瓶的手指,比平时鬆了几分。那份端著的庄严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鬆弛。 老母拄著藤杖,歪著头看著林野,眼睛里的光芒亮得不像一个阅尽沧桑的老太太。她没有说话,只是用藤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说下去。” 林野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不太对劲。 他刚才那番话,虽然是心里话,但说出来的时候底气並不算足。毕竟面前四位菩萨,论修行他连影子都摸不到。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话,能得到一句“有点意思”的评价就算烧高香了。 可看文殊和普贤的反应,看老母眼里的光芒……这不对劲。 他们的反应,是不是太大了点? 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没有深究。他收回心神,顺著老母的话往下说。 “既然考试的目的是明心见性,那咱们这个『试禪心』的考题,就不该是给取经队伍打分,而是让他们看见自己。” 老母微微一笑,和蔼地问:“好。既要让他们看清自己,那以何题考之?” 林野嘴角微微翘起,那张年轻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活,疲惫中带著几分难掩的得意。 “考取经队伍,有一道题足矣。” “愿。” “我要问的,其实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去取经?”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像是被这句话定住了。 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划过。 这一问,是要他们看清自己的“愿”。但他自己呢? 他的愿……又是什么? 老母的声音传来:“如何问?” 林野收起自己复杂的心思,专注於眼前。 他抬起头,目光在四圣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远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山林间,像是在看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舞台。 “我有一梦,先请四位评鑑。” 文殊眉头微动,普贤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观音握著净瓶的手指又鬆了几分。老母拄著藤杖往前走了半步,那动作里的急切,像一个等了许久终於等到正戏开场的戏迷。 林野深吸一口气,將心神沉入深处。 嫁梦之术,自高老庄之后,他再未用过。可这一次与上次不同,上次是强行闯入八戒的梦境,用恐惧砸开他的色心。 这次他要做的,是造一个合格的“明心见性”的“考场”。 法力从经脉中缓缓渗出,如春蚕吐丝,无声无息地铺展。 他抬手一拂,一面水镜在虚空中浮现。镜面澄澈如月,映著远山近树,映著四圣的倒影,也映著他自己那张逐渐收敛了笑意的脸。 “此梦,名为……一天。” 第八十五章 借宿 话说另一边,师徒四人自从了悟真如,跳出性海流沙之后,浑无掛碍。不知不觉,已是入秋。 野菊凝霜,幽兰映水。山间的风不再燥热,带了几分凉意,吹得人身上清爽,脚下却多了几分疲乏。 悟空走在前头,金箍棒扛在肩上,蹦蹦跳跳,左顾右盼。他身高不到四尺,比那挑担的扁担还矮了一截,挑不得担子,这差事便落到了八戒头上。 八戒挑著沉甸甸的行李,一步一步往前挪。 扁担两头钉著铜钉,压在他那件青布直裰上,早磨出了一片深色的汗渍。 四片黄藤篾编的箩筐,麻绳捆了八道,毡包裹了三层,里头装著经卷、钵盂、九环锡杖,还有师父那件从不沾尘的锦襴袈裟。 他偷眼看了看走在一旁的沙僧。沙僧扛著月牙铲,步子不紧不慢,那张青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不喊累,也不搭话。 八戒心里盘算:这沙师弟体格比我壮,让他挑一半也好啊。可这话不好明说……师父刚收了这徒弟,还没热乎呢,他开口就推活儿,显得他老猪多不仗义似的。 他有心想把话头往这上面引,便拿悟空开了口:“哥哥,你看这担行李多重?” 悟空头也不回:“兄弟,自从有了你与沙僧,我又不曾挑著,哪知多重?” 八戒“嘖”了一声,如数家珍地报起了帐: “哥啊,你看看数儿么:四片黄藤篾,长短八条绳。又要防阴雨,毡包三四层。扁担还愁滑,两头钉上钉。铜镶铁打九环杖,篾丝藤缠大斗篷。似这般许多行李,难为老猪一个逐日家担著走,偏你跟师父做徒弟,拿我做长工!” 悟空听出了门道。这呆子,话里有话。自己不敢跟沙僧提,想借他的口来说。他笑著回过头:“呆子,你和谁说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八戒一噎。 他看了一眼沙僧。沙僧眼观鼻、鼻观心,那张青脸上无波无澜,活像一尊石像。悟空装傻,沙僧装哑,他这话头没人接,便只能硬著头皮自己扛下去:“哥哥,与你说哩。” “错和我说了。”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笑得理直气壮,“老孙只管师父好歹,你与沙僧,专管行李马匹。但若怠慢了些儿,孤拐上先是一顿粗棍!” 八戒知道悟空的性子,说一不二,便不再与他纠缠。他眼珠一转,把主意打到了那匹白马上。 “哥啊,你既不肯挑,那师父骑的马,那般高大肥盛,只驮著老和尚一个。教他带几件儿,也是弟兄之情。” 悟空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唐僧身后的白马。那马浑身雪白,鬃毛如银,正低头走路,马蹄在碎石路上踏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你说他是马哩!他不是凡马,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唤名龙马三太子。” 悟空把金箍棒换到另一边肩上,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耐心,“他本是犯了天条,该当死罪,是菩萨討了他性命,教他与师父做个脚力。这个都是各人的功果,你莫攀他。” 沙僧一直沉默著,听到此处却忽然开口:“哥哥,真箇是龙么?” “是龙。” 八戒一听是龙,来劲了。他晃著大耳朵,凑上前来:“哥啊,我闻得古人云,龙能喷云吐雾,播土扬沙,有巴山搠岭的手段,有翻江搅海的神通。怎么他今日这等慢慢而走?” 悟空被这呆子磨得烦了,冷笑一声:“你要他快走?我教他快走个儿你看。” 好大圣,把金箍棒在手中掂了掂,,万道彩云生。那马看见拿棒,恐怕打来,慌得四只蹄疾如飞电,颼的跑將去了。 山道狭窄,一边是崖壁,一边是陡坡。白马驮著唐僧疾驰,蹄声如急雨,转眼间便转过山去了。 唐僧正在马上闭目养神,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韁绳绷得笔直,他手忙脚乱地勒也勒不住。 “悟空!你这……”骂声还没出口,白马已窜出去老远。 白马一路狂奔,直衝上山崖才停下来。唐僧瘫在马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上沁出一层冷汗。他缓了好一阵,才定下心神抬起头来。 前方不远处,一簇松阴掩映之下,隱隱露出几间房舍。 唐僧正看得出神,后面传来了脚步声。悟空扛著金箍棒一蹦一跳地过来,身后跟著气喘吁吁的八戒和面色如常的沙僧。 沙僧抬眼看了唐僧一眼,见师父稳稳地骑在马上,才鬆了口气:“师父不曾跌下马来么?” 唐僧的怒火腾地躥了上来,指著悟空便骂:“悟空这泼猴!你把马儿惊了,早是我还骑得住哩!” 悟空挨了骂也不恼,笑嘻嘻地凑过来,把锅甩了个乾净:“师父莫骂我,都是猪八戒说马行迟,故此著他快些。” 八戒正扶著膝盖喘气,一听这话差点没背过气去。他不敢跟悟空抬槓,只能小声嘟囔:“罢了!罢了!见自肚別腰松,担子沉重,挑不上来,又弄我奔奔波波的赶马!” 他嗓门虽小,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沙僧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悟空挠了挠腮帮全当没听到。 唐僧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眾人,落在那座庄院上:“徒弟啊,你且看那壁厢,有一座庄院,我们却好借宿去也。” 悟空抬头望去,只见半空中庆云笼罩,瑞靄遮盈。那云气不浓不淡,在夕阳中泛著极淡的金色,像是有人在天幕上蒙了一层极薄的锦缎。 他心中瞭然。这等气象,定是佛仙点化。 但师父是肉眼凡胎,看不出这些。他也不点破,只咧嘴一笑:“好!好!好!我们借宿去来。” 悟空进了大门,只见向南有三间大厅,帘櫳高掛。 屏门上掛著一轴寿山福海的横披画,两边金漆柱上贴著一副大红纸的春联,写著“丝飘弱柳平桥晚,雪点香梅小院春”。 他正探头探脑地打量著,忽听得后门內有脚步之声。 一个半老不老的妇人走了出来。 她穿著素色衣裙,鬢边斜插一根银簪,面容端庄,气度从容。那双眼睛在悟空身上扫了一扫,既不惊讶也不害怕,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是甚么人,擅入我寡妇之门?”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轻慢的分量。 悟空连忙收了那副东张西望的模样,走上前去,躬身行礼。他难得把话说得规矩: “小僧是东土大唐来的,奉旨向西方拜佛求经。一行四眾,路过宝方,天色已晚,特奔老菩萨檀府,告借一宵。” 那妇人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侧身让开,朝门外望了一眼。 “长老,那三位在哪里?请来。” 悟空快步走到门边,朝外喊道:“师父,请进来耶。” 唐僧这才整了整袈裟,领著八戒,沙僧,一行人鱼贯而入。 那妇人站在厅前,目光从四人身上一一扫过,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出厅迎接。 晚风拂过庭院,老松的枝叶在暮色中沙沙作响。远处炊烟裊裊,近处灯影初明,这座庄院在夕阳的余暉中,安详得像一幅画。 而画外的某个高处,林野隱身在此,如今学了隱身术,这种盯梢的活,就不用等在“之间”了。 他低头看著下面那座宅院。 他看见了师徒四人进门,看见了悟空对那妇人躬身行礼,看见了八戒如释重负地放下担子,看见了沙僧默不作声地跟在最后。 他也看见了那道旁人看不见的光。 四道截然不同却又浑然一体的气息。今晚这一场梦,將是取经队伍从未经歷过的考验。 “差不多了。”观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清越如泉,只是这一次,那平静底下似乎压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让他们先用斋。入夜之后,你便开始。” 林野点了点头,將目光从宅院上收回来。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 嫁梦之术已经准备好了。 这一次,不再是高老庄里那种野蛮的梦魘轰炸,而是一场真正的、诡秘的、却足以照见人心的…… “一天”。 第八十六章 赶快拒绝了她才是! 晚斋用毕,已是暮色四合。 那妇人引著师徒四人穿过正厅,往后面安歇。唐僧走在最前,悟空扛著金箍棒跟在后头,一双火眼金睛四处打量,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看破不说破,只当是寻常借宿。八戒挑了一天担子,早已累得眼皮打架,巴不得赶紧倒头就睡。沙僧依旧沉默,走在最后,月牙铲搁在肩上,脚步沉稳。 “几位长老,”那妇人推开一扇雕花木门,侧身让开,“寒舍简陋,只有两间厢房。这位老师父一间,三位高徒且委屈一夜,在隔壁挤挤。” 唐僧合十道谢。那妇人微微一笑,转身离去。裙摆擦过门槛,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唐僧进了里间,掩上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窗外松风簌簌,虫鸣断续,夜色安静得像一池无波的水。他闭上眼,捻动佛珠,嘴唇微动,念诵著已经念了千百遍的经文。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有些困了。那困意来得蹊蹺,不像是寻常的疲惫,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轻轻拽了一下他的神识,柔柔的,缓缓的,像母亲拍著婴儿入睡时哼的歌谣。 他没有挣扎,或者说,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需要挣扎。 意识沉了下去。 唐僧恍恍惚惚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厢房的房梁,而是白日的大堂。阳光从窗欞间斜斜地筛进来,在地面上铺出几道淡金色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那妇人正坐在主位上,脂粉不施犹自美,风流还似少年才。 他愣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那念头只是一闪,便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盪开了,了无痕跡。 他只记得自己是刚刚进门,三位徒弟跟在身后,那妇人起身相迎,一切都很正常。 悟空跟在唐僧身后,金箍棒扛在肩上,毛脸上一双火眼金睛扫过大堂里的摆设。一种违和感一直横在他心头。 可所有东西都“毫无破绽”,他隱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层“毫无破绽”底下蠢蠢欲动,像是水面下暗涌的漩涡,可仔细去看,水面依旧平如明镜。 他挠了挠腮帮,没有说破……或者说,他发现自己竟然说不破。 嫁梦之术,凭林野一人之力当然不可能將悟空也蒙在鼓里。可此刻林野身后站著四圣。 大定、大悲、大行、大慧四力加持之下,这梦境已非幻术,而是一方被菩萨们共同护持的结界。 那妇人见四人入座,微微一笑,朝堂下吩咐了一声:“看茶。” 几个丫环鱼贯而入,端著茶盘,一一奉上。 茶盏是青瓷的,胎薄如纸,釉色温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器物。 八戒接过茶盏,偷眼看了看那丫环,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著茶汤里浮著的几片嫩芽,如临大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就是觉得这地方让他浑身不自在,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唐僧倒是不疑有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双手合十,开口问道:“老菩萨,高姓?贵地是甚地名?” 那妇人笑道:“此间乃西牛贺洲之地。小妇人娘家姓贾,夫家姓莫。” 她顿了顿,敛了几分笑意,语气里带了些哀婉的意味, “幼年不幸,公姑早亡,与丈夫守承祖业,有家资万贯,良田千顷。” “可惜命里无子,只生了三个女孩儿。” “前年大不幸,又丧了丈夫,小妇居孀,今岁服满。空遗下田產家业,再无个眷族亲人,只是我娘女们。” “欲嫁他人,又难捨家业。適承长老下降,想是师徒四眾。小妇娘女四人,意欲坐山招夫,四位恰好。不知尊意肯否如何。” 这话说到最后,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 她的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扫过,嘴角噙著一丝极淡的笑,既不急切,也不羞怯,只是等著。 三藏闻言,推聋妆哑,瞑目寧心,寂然不答。 那妇人也不催,只是慢悠悠地续道:“舍下有水田三百余顷,旱田三百余顷,山场果木三百余顷。黄水牛有一千余只,况骡马成群,猪羊无数。东南西北,庄堡草场,共有六七十处。” “家下有八九年用不著的米谷,十来年穿不著的綾罗,一生有使不著的金银,胜强似那锦帐藏春,说甚么金釵两行。你师徒们若肯回心转意,招赘在寒家,自自在在,享用荣华,却不强如往西劳碌?”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细密的针脚,一针一针地绣出一幅富贵的图景。 说话的时候,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团扇,素白的扇面上画著一枝墨兰,扇柄上坠著一枚淡青色的流苏。扇子轻轻摇著,流苏便也跟著晃,晃得八戒心烦意乱。 三藏坐在那里,好便似雷惊的孩子,雨淋的虾蟆,只是呆呆挣挣,翻白眼儿打仰。 那妇人也不恼,话锋一转,说起了自家的事:“我是丁亥年三月初三日酉时生。故夫比我年大三岁,我今年四十五岁。大女儿名真真,今年二十岁。次女名爱爱,今年十八岁。三小女名怜怜,今年十六岁,俱不曾许配人家。” 她顿了顿,目光在唐僧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虽是小妇人丑陋,却幸小女俱有几分顏色,女工针指,无所不会。因是先夫无子,即把他们当儿子看养,小时也曾教他读些儒书,也都晓得些吟诗作对。虽然居住山庄,也不是那十分粗俗之类。” 她站起身来,走到堂前,回身看向四人,嘴角的笑意依旧端庄,却多了一层意味深长的柔和。 “料想也配得过列位长老。若肯放开怀抱,长发留头,与舍下做个家长,穿綾著锦,胜强如那瓦钵緇衣,雪鞋云笠。” 话音落下,堂中安静了一瞬。 唐僧坐在上头,面色如痴如蠢,一个字也答不上来。他捻佛珠的手指僵在珠子上,捻也不是,不捻也不是。 悟空站在一旁,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何时消失了。他看了一眼师父,又看了一眼那妇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开口。这件事,不该由他来回答。 沙僧面无表情。那双眼睛从妇人身上移到师父身上,又从师父身上移到大师兄身上,最后落在自己脚下那块青砖上,再没有抬起来。 而八戒……八戒自从见了那美妇人就浑身不自在。 那种不自在不是动心,不是贪恋,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难受,像是有人拿著一根羽毛在他最怕痒的地方轻轻搔刮。 坐在椅子上,屁股底下像是撒了一把钉子,左扭右扭,怎么都坐不安稳。 他忍了又忍,终於再也忍不住了。 走上前去,扯了唐僧的袖子一把,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急切: “师父,这娘子告诵你话,你怎么佯佯不睬?” “赶快拒绝了她才是!” 第八十七章 推来推去 那妇人也愣了一下。 她手里的团扇停在半空,扇面上那枝墨兰在日光中纹丝不动。 她的目光落在八戒脸上,那张毛茸茸的猪脸上,此刻没有半分贪恋,没有半分犹豫,只有一种真诚到近乎粗鲁的急切。那双眼睛里没有欲望,只有厌恶。 她看了片刻,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可眼底极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动了……像是欣慰,又像是悵然。那一瞬间的神情太复杂,也太快,快到在场没有一个人能捕捉到。 另一边,隱身观梦的三位菩萨同时一静。 “阿弥陀佛。” 唐僧终於开口了。他被八戒扯了袖子,倒像是被解了围,定了定神,双手合十,对著那妇人念了一声佛號。 “我们是个出家人,自然不能对富贵动心,美色留意。” 那妇人笑道:“可怜!可怜!出家人有何好处?” 唐僧道:“女菩萨,你在家人,却有何好处?” 那妇人道:“长老请坐,等我把在家人好处说与你听。” 她启朱唇,露银齿,一首七言便如珠玉落盘: “春裁方胜著新罗,夏换轻纱赏绿荷。 秋有新蒭香糯酒,冬来暖阁醉顏酡。 四时受用般般有,八节珍羞件件多。 衬锦铺綾花烛夜,强如行脚礼弥陀。” 唐僧道:“女菩萨,你在家人享荣华,受富贵,有可穿,有可吃,儿女团圆,果然是好。” “但不知我出家的人,也有一段好处。” “出家立志本非常,推倒从前恩爱堂。 外物不生閒口舌,身中自有好阴阳。 功完行满朝金闕,见性明心返故乡。 胜似在家贪血食,老来坠落臭皮囊。” 他念完诗,抬起眼,目光平和地与那妇人对视。 那妇人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这话说的漂亮,如果刚才没有“好便似雷惊的孩子,雨淋的虾蟆,只是呆呆挣挣,翻白眼儿打仰。”的话。 凭这诗,算让他过了,也可以……就算不知,林小子,还有什么打算…… 心里想著,面上还是继续演下去。 “这泼和尚无礼!” 她猛地站起身来,团扇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我若不看你东土远来,就该叱出!” “我倒是个真心实意,要把家缘招赘汝等,你倒反將言语伤我!你就是受了戒,发了愿,永不还俗……“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三个徒弟,像挑拣牲口般在三人身上扫过,“好道你手下人,我家也招得一个。你怎么这般执法?” 唐僧见他发怒,有些唯唯诺诺的说:“悟空,你在这里罢。” 悟空不在意的说:“我从小儿不晓得干那般事,教八戒在这里罢。” 林野躲在隱身处,听到这话就想笑。 还从小不晓得干那般事? 要知道猴群中,只有猴王有交配权,不然,为什么悟空叫自家猴子“孩儿们”? 可他的笑意还没浮上嘴角,就被八戒的反应截住了。 八戒听到要给他留在这里,嚇得魂不附体,连连摆手。 嫁梦之术。他太熟悉了。 那无数个在狗血虐恋中反覆挣扎的夜晚,那些肝肠寸断的失去,那些痛不欲生的离別,在同一个瞬间涌上心头。虽然记忆已经被抹去,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可那种感觉刻在了骨头里,渗进了魂魄里,怎么都洗不掉。 虽然现在他们中的术经过了四圣加固,但底子还是林野的嫁梦。 他进入这个空间后就直觉觉得不对劲,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就这一会儿,他竟然已经想出十几种自己被坑惨死、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惨剧。 要么是荒年突然到来,要么是瘟疫,要么是天降一个受伤的男人……总之,前面越是诱惑,后面越是淒凉。 他越想越怕,那张毛茸茸的猪脸上,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不,不。”他连连摆手,声音都在发抖,“弟子不贪图富贵,不贪图美色,只想跟著师父去西天取经,求个正果。” 说完,他又往悟空身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那肥硕的身躯完全藏在那张毛脸后面。 悟空若有所思的看著八戒,不知在想什么。 唐僧被他这副模样弄得一愣,又看向沙僧:“你两个不肯,便教悟净在这里罢。” 沙僧抬起头,那张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师父,您说的什么话。”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弟子蒙菩萨劝化,受了戒行,等候师父。自蒙师父收了我,又承教诲,跟著师父还不上两月,更不曾进得半分功果,怎敢图此富贵!寧死也要往西天去,决不干此欺心之事。” 说完,他垂下眼,又恢復了那副不动如山的沉默。 那妇人站在堂前,看著这师徒四人推来推去,推到最后竟没有一个肯留下。 她深吸一口气,將团扇从桌上拾起来,转身就走。脚步踩在青砖上,“篤篤篤”,一声比一声重。走到屏风前,她猛地转过身,最后看了八戒一眼。 八戒正从悟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被她这一眼嚇得“嗖”地缩了回去。 那妇人嘴角动了一下,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嘆。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后堂。“扑”的一声,腰门关上了。 师徒四人被撇在外面,茶饭全无,再没人出来。 四人心思各异,却一夜无话…… 另一边。 四圣齐聚。 黎山老母收回目光,转向林野。那张慈祥的脸上,此刻没有了惯常的笑意,只有一种难得的认真。 “小林,”她拄著藤杖,慢悠悠地开口,“如今这一关,四人可算过了?” 观音捧著净瓶,目光落在林野身上。她的面色依旧平静,可握著净瓶的手指,比平时紧了几分。 文殊垂目,普贤含笑,都在等。 林野站在四圣面前,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 林野心知。 虽然原著中,这样也算对付过了。 唐僧没动心,徒弟们没答应,妇人关门,一夜无话,天亮走人。就算“过了”。 可他牛皮都吹出去了。 什么“让取经人自己看见自己”,什么“不是合格,是清醒”。 四位自然不能接受就这样结束。 “当然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恢復了惯常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且继续看吧。” 第八十八章 往復 唐僧睁开眼。 他愣了一瞬……自己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昨日的客位上,脊背挺直,袈裟整齐,仿佛从未离开过。 不对。 昨夜明明是在这大厅里对付了一宿,三个徒弟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他也寻了个地方睡下,怎么一睁眼又是这般光景? 他猛地转头。 悟空、八戒、沙僧,三人各自坐在昨日的位置上,脸上是同样的茫然。 悟空正站在他右手边,毛脸上那双火眼金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瞳孔微微收缩。 八戒在他左手边,刚从椅子上弹起来,两只大耳朵竖得笔直,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沙僧站在最外侧,那张万年不变的青脸上,罕见地现出了几分波动。 那妇人正坐在主位上,脂粉不施犹自美,风流还似少年才。 见四人齐齐看著她,她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朝堂下吩咐了一声:“看茶。” 与昨日一模一样。 几个丫环鱼贯而入,端著茶盘,一一奉上。茶盏是青瓷的,胎薄如纸,釉色温润……还是昨天那几只。 八戒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茶汤,嫩芽浮在水面上,连叶片的数量和位置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他的手指开始发抖,茶汤在杯中盪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唐僧定了定神,试探著开口:“女菩萨,昨日小僧冒昧……” 话未说完,那妇人已奇怪地看过来:“长老,你们四人才进了屋子,哪有什么昨日?” 她的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切的不解,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那困惑太过自然,自然到唐僧心里猛地一沉。 唐僧如坠冰窟,面色惨白。 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昨日的种种,到底是真实发生过,还是他方才打了个盹,做了一场怪梦? 悟空眉头紧皱,火眼金睛一眨不眨地扫过四周。 每一样东西都在,每一样都没有破绽。或者说,每一样都太正確了,正確得让他浑身发毛。 不是幻术。他反覆確认过。 不是幻术,不是障眼法,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叫出名字的变化之术。 墙是墙,茶是真茶,那妇人是活生生的人,血脉流转,气息温润。所有东西都真实得无可挑剔。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层真实底下蠢蠢欲动。 他知道这是佛仙点化。 这是某种他尚未完全看透的力量,將昨日的一切重新摆回了他们面前,如同一盘被復盘了的棋局,每一颗棋子都精准地落回原位。 但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考验没有结束?还是说,昨天的过关不算数? 那妇人却不管他们心中如何翻江倒海,已经笑吟吟地开了口。她放下茶盏,將昨日那番话又说了一遍。 从娘家姓贾夫家姓莫,到公姑早亡丈夫去世,再到水田三百余顷、黄水牛一千余只、綾罗八九年穿不著、金银一生使不尽。一字不差。 最后她再次问道:“小妇娘女四人,意欲坐山招夫,四位恰好。不知尊意肯否如何?” 唐僧坐在那里,面色发白,嘴唇翕动了两下,一句话说不上来。 他的心在胸腔里怦怦地跳,不是被富贵打动的砰然,而是被困在一种无法理解的诡异情境中升起的茫然。 他昨日已经拒绝过了,用那首诗,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词句,可此刻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重复昨天的答案,还是该给出一个新的答案。 悟空看著师父那副张口结舌的模样,放下手中茶盏。“篤”的一声,不大,却足以打破堂內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妇人果然转过头来看他。 “这位长老,”她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有话说?” “我不愿。”悟空说。声音不大,却乾脆得像一刀斩断乱麻。 八戒正愁没辙呢,见大师兄开了口,连忙跟著嚷道:“我也不愿!不愿!”他嗓门大,震得茶盏里的茶汤都晃了几晃。 “弟子不愿。”沙僧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唐僧看了三位徒弟一眼,咽了咽口水,也合十道:“贫僧……也不愿。” 那妇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站起身来,团扇往桌上一拍,转身就走。脚步踩在青砖上,篤篤篤,一声比一声重。走到屏风前,她头也不回地进了后堂。“扑”的一声,腰门关上了。 与昨日一模一样的愤怒。 堂中安静了一瞬。唐僧第一个站起身来,快步走到悟空身边,压低声音问:“悟空!你可是看出了什么?是不是有妖怪作祟?” 悟空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师父,收拾东西。咱们先看看能不能走出去。”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四人连忙收拾行李。八戒挑起担子时扁担差点滑脱,沙僧一把替他扶住。唐僧刚要往外走,悟空伸手拦住了他:“师父,跟紧我。” 四人出了主院。院门外是一条青石小径,两旁种著几株老梅,梅枝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正好,照得路边的草叶泛著金边。 没有人阻拦。大门敞开著,门外是那条熟悉的土路,路边的松树还是昨天那几棵,树下的石头还是昨天那块。一切都很正常。 唐僧心里鬆快了些,脚步也快了几分。 悟空却皱了皱眉。他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每踩一步,眉头就紧一分。 他踏出了门槛,脚步落在门外的石阶上。然后,他回过头,想看看身后的师父跟上来没有。 他看见了师父……正坐在客位上。 四人还是刚才的座位。 主位上赫然坐著那位美妇人。她笑意盈盈的说:“看茶。” 唐僧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呃”……不是话,是被掐住了脖子般的窒息。他猛地转头看向悟空,手指死死地扣著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这、这……悟空!这……” “师父莫慌。”悟空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却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篤定。 唐僧看著他,嘴唇还在哆嗦。 “此处虽有些诡秘,” 悟空抬起头,目光穿过大厅的穹顶,落在半空中那片只有他能看见的光芒上, “但祥光笼罩,瑞靄遮盈,必不是妖魔所化之地。” 唐僧愣了一瞬,顺著悟空的目光抬头望去。 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悟空说的確定,想来就是如此了。 他那颗悬著的心放下去一半,另一半却更往上提了。 祥光,那便是神仙了。神仙將他们困在这一天,不停重复,为什么? 是考验?是惩罚?他不敢往下想。 第八十九章 照肝胆 那妇人笑眯眯地问:“长老,两位长老说什么浑话,这里当然不是妖邪之地。” 她又將坐山招夫的话从头说了一遍。一字不差。 唐僧坐在那里,面色发白。 他如今知道此地是仙佛所化,那走不出去,必然是因为还没通过这一关的考验。 可昨日四人分明都明確拒绝了诱惑,坚定取经,哪里错了呢? 他看了一眼三位徒弟,欲言又止。 悟空见师父那副张口结舌的模样,咧嘴一笑。他不打算再按这个剧本走下去了。 “老菩萨,”他笑嘻嘻地问,“您那三个女儿,何不请出来见见?既是招亲,总得相看相看。” 他倒要看看,这个重复的戏本子,能不能被他一句话带偏。 那妇人眼睛一亮,笑得更深了。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女儿们,出来见客。” 话音落下,后堂屏风后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几道身影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真真、爱爱、怜怜。 当真是“妖嬈倾国色,窈窕动人心。” 三姐妹站成一排,衣裙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珠光。 真真行礼时,袖口滑下半寸,露出一截皓腕。 爱爱垂著眼,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怜怜年纪最小,一双眼睛却最是大胆,目光在师徒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悟空脸上,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什。 悟空视若无睹,只是盯著那妇人。 他方才出言“请出来见见”,是想打破昨日剧本的走向。可此刻三姐妹真的站在眼前,他却发现自己这一步,似乎早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长老,”那妇人笑吟吟地开口,“三位小女,可还入眼?” 悟空没有接话。 他看得很清楚,这三个女子不是变化之术,不是障眼法,不是幻象。她们是真实存在的,与他面对的任何一个人一样真实。 可这份真实放在这个重复的“昨日”里,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真实的女子,真实的茶盏,真实的庭院,甚至窗外那棵老松的松针在风中摇晃的角度都和昨日一模一样。 太真实了,真实得像假的。 唐僧站在三个徒弟中间,脸上的表情从惊愕转为茫然,又从茫然转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昨日已经用那首诗拒绝过一次了,自己昨日用来拒绝的词句……那些关於“功完行满朝金闕”的漂亮话,那些关於“见性明心返故乡”的大道理,在这个时候,都像隔夜的茶,凉了,淡了,再说一遍连自己都觉得寡淡无味。 更何况,他隱约意识到,就算他原样拒绝,这场循环也不会结束。 昨日的拒绝没能让他们走出去,今日重复同样的答案,结果只会是明日再来一遍。 他站在堂前,久久无言。 那妇人也不催,只是慢悠悠地摇著团扇。扇面上那枝墨兰,在日光中微微晃动。 然后八戒动了。 他从悟空身后走出来。 不是被推出来的,也不是被师父点了名躲不开,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那张毛茸茸的猪脸上,每一根鬃毛都在发抖。额上沁著一层细密的冷汗,在晨光中亮晶晶的。两只大耳朵紧紧贴著脑袋,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的眼神很亮,亮得有些发烫,不是那种豁出去的亮,而是被困在深渊里太久,终於看到了一个出口的亮。 “我留下。” 三个字,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溅起了丈高的水花。 唐僧猛地转过头,悟空微微一怔,连沙僧都抬起了眼……那张青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被解读为“震惊”的表情。 “悟能!”唐僧失声喊道,声音里带著震惊,也带著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心虚,仿佛八戒说了他不敢说的话,做了他不敢做的选择。 那妇人的团扇停了。 她的目光落在八戒脸上,嘴角的笑意依旧端庄,可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漾开。 不是欣喜,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远比这些更深的,更柔软的,更像“人”的东西。 “你留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確认什么。 八戒没有看她。他转过头,看向唐僧。那张脸上没有委屈,没有不舍,只有一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平静。 “师父,”他说,“总得有个人留下。”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如今这宅子根本走不出去,总要有人,去试一试其他的选择。 不是因为他不想去西天,不是因为他贪图富贵美色,而是因为……总得有个人留下。 悟空看著八戒,眼睛一眨不眨。他忽然笑了一下说道:“如此也好,就让这姓猪的招赘门下。” “师父做个男亲家,这婆儿做个女亲家,等老孙做个保亲,沙僧做个媒人。也不必看通书,今朝是个天恩上吉日,你来拜了师父,进去做了女婿罢。” 悟空说这话时笑嘻嘻的,眼底却有一丝认真……像是用嬉笑替师弟遮住了那份悲壮。 林野躲在暗处,看著八戒走出来,心中暗嘆:这一步,是他没想到的。但这,或许就是“愿”的开始。 那妇人一只手揪著八戒,一只手扯住唐僧道:“亲家公,同领进去,安排斋饭,管待三位。” 唐僧挣脱不得,只得由她拉著往前走了几步。悟空在后头笑嘻嘻地跟上来,沙僧沉默地跟上,一行人穿过迴廊,进了另一间厅堂。 那妇人这才鬆开唐僧,吩咐童子上斋。她自己却拽著八戒的衣袖不放,笑吟吟地往后堂走。 “姑夫,隨我来。” 八戒脚儿趄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方才逞英雄站出来,此刻后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他喘不过气。脑子里那些自己脑补的悽惨结局……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他两腿发软,磕磕撞撞,儘是门槛绊脚,好几次差点栽倒。 那妇人也不恼,只是扶著他,一路穿过层层房舍,也不知走了多少进。 终於在一间掛著红绸的房前停下。 她推开房门,將八戒往里一推,自己却站在门口,嘆了口气。 “姑夫,有件事却为难。” 她皱著眉,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切的烦恼,“我要把大女儿配你,恐二女怪。要把二女配你,恐三女怪。欲將三女配你,又恐大女怪。” “三个女儿个个都似花似玉,我一个也捨不得委屈。所以终疑未定,不知该把哪个许你。” 第九十章 撞天婚 八戒闻言,心中猛地一跳。 暗喜! 他觉得自己或许能逃过一劫。只要这事定不下来,他就能拖。拖到师父想出办法,拖到大师兄打破这鬼地方,拖到他不用真的“入赘”。 “既然如此,也不急。” 他咽了咽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些,“我长相丑陋,又是个粗人,恐耽误了姐姐们。不如我在这先做个长工,挑水劈柴,什么都行。说不得过几日有更合適的来,我就赶路找师父去。” 他说这话时,眼睛不敢看那妇人,只盯著自己的脚尖。 妇人脸色一沉。 “岂有此理!”她声音拔高了几分,“既然已经定了你,自然是要嫁与你。就算后面又有人来,自有……”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不该说下去,便改了口。 “罢了,罢了。我有一方手帕,你顶在头上,遮了脸,撞个天婚。我让三个女儿从你跟前走过,你伸开手,扯倒那个,就把那个配与你。各凭缘分,谁也不怨。”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递了过来。 八戒看著那方手帕,浑身一僵。 那手帕薄如蝉翼,轻飘飘的,可落在他手里,却像有千斤重。他颤颤巍巍地接过来,顶在头上,遮住了那张毛茸茸的脸。 眼前一片模糊的白。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押赴刑场的死囚,只等刀落下来。 那妇人见他顶好了手帕,便朝门外唤道:“真真、爱爱、怜怜,都来撞天婚,配与你女婿!” 环珮响亮,兰麝馨香,三步之內便有女子轻盈的脚步声。 若是从前的八戒,闻到这香风早已神魂顛倒,像没头苍蝇一样扑过去。可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看不见,但他的耳朵灵,鼻子好。香风从左边来,他就往右边躲。脚步声从右边来,他就往左边闪。两只手紧紧攥著手帕边缘,像捂著一道保命的符咒,连伸都不敢伸。 撞天婚?他是在逃命! 满院子转,就是撞不著。左扑右闪,像一只被一群猫围住的老鼠,浑身鬃毛炸起,冷汗把后背的衣裳都浸透了。 妇人见他越跑越快,方向已经不是院子,而是往西边的边门去了……那门外,便是梦境的边界。触碰了,就会像之前一样,重启梦境。 她快步上前,伸手在他胳膊上一拽。 八戒猛然被人抓住,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所有的噩梦同时炸开。 红顏枯骨、背叛拋弃、那些他记不清画面却刻在骨头里的恐惧,像决堤的洪水將他淹没。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他两眼一翻,肥硕的身躯软塌塌地往下坠。 “咚”的一声,结结实实砸在地上,惊起院中几只棲鸟。 晕过去了。 那妇人低头看著地上这摊不省人事的猪躯,嘴角抽了一下。 观音愕然了一下,面色复杂。普贤的嘴角微微上翘,文殊垂目不语。 林野从隱身处走了出来。四圣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四位,八戒可要继续参与后面的考核?” 先开口的是观音。 “不必了。” 她的声音不带任何犹疑,“色心已破,虽非正道顿悟,却也是以毒攻毒,断了根本。方才他能主动站出,说“总得有个人留下”,便是有承担之勇。取经路上,有此二者,足矣。” 普贤微微点头,目光依旧低垂,声音不疾不徐:“菩萨所言极是。八戒根器虽钝,却非不可雕。此番试炼,他未被富贵所惑,未因美色而动,更在困局中捨己为人。论跡论心,皆已过关。” 文殊睁开眼,那双洞彻智慧的眼睛望向林野:“色心已破,勇心已生。这一关,他过了。” 林野心中一定,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铺在案上,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略一沉吟,便落了下去。 贬下天蓬错投胎,高庄梦里破色灾。 金箍一扣从师去,浊浪千重担杖来。 常笑癲言藏慧骨,每逢大节见襟怀。 今朝试罢禪心后,便是灵山会上材。 写罢,他搁下笔,將竹简双手呈给四圣过目。 观音目光扫过,微微頷首。普贤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文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老母接过竹简,看了半晌,忽然“嘿”了一声。 “常笑癲言藏慧骨,每逢大节见襟怀。”她念了一遍,將其捲起,塞进袖中。 林野心中一定,这马屁算是拍上了。 另一边。 童子上了一桌素斋,比昨日的还要丰盛几分。香菇麵筋、素炒时蔬、豆腐羹、蒸芋头,还有一碟桂花糕,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 唐僧坐在桌前,举箸不定。 悟空已经端起碗扒拉了两口,见师父不动,含糊道:“师父,吃啊。那呆子替咱们挡了一劫,咱们总得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唐僧嘆了口气,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在嘴里,只觉得什么味道都没有。 沙僧默默吃饭,一碗又一碗,不声不响。 三人各怀心思地吃完,那妇人便又出现了。 这次她脸上掛著淡淡的笑,不似之前那般热情,也不似发怒时那般凌厉,只是平和地引著三人往后院走。 “三位长老,今日天色已晚,且安歇。明日一早,再作计较。” 三人入了厢房,一夜无话。 没有怪梦,没有声响,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远处不知哪里的犬吠。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 唐僧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厢房的房梁,而是熟悉的大堂穹顶。阳光从窗欞间斜斜地筛进来,在地面上铺出几道淡金色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猛地坐起来。不是躺在床上,是坐在椅子上,客位。 唐僧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又来了。 还是这一天。还是这间大堂。还是那个妇人,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上,脂粉不施,笑意盈盈。 “看茶。” 她朝堂下吩咐了一声,语气与昨日一模一样。 唐僧猛地转头,看向悟空。悟空正皱著眉头,火眼金睛扫过大堂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他忽然顿住了。 “师父。”悟空的声音有些发紧,不像平时那般嬉笑。 “八戒呢?” 唐僧一怔,这才发现八戒不见了。 上架感言 要上架了,因为没什么存稿,只能儘量多更,至少五更吧。给四圣试禪心一个结局,这也是林野开始触碰佛门四力的起点。 放在上架这一天,算是一个小小的仪式感。 师徒四人在时间循环中明心见性,各自找到自己的道,而这本书,也找到它继续走下去的方式。 谢谢我的编辑,无书,给了这本书一个机会。没有他就没有这本书。 谢谢每一个收藏、投票、打赏的读者。 谢谢每一个留过言的id,哪怕只是“打卡”两个字。 谢谢从发书第一天就追著看的老朋友,也谢谢刚刚点进来的新读者。你们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故事才刚刚开始。取经团队集结完毕,刚考完禪心。 林野的“愿”是什么,五庄观,白骨精,女儿国……那些还没回收的伏笔会怎么展开,后面的路还很长。 希望大家继续陪伴。 求首订! 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