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叛了圣光》 第1章 求援 嘭!嘭!嘭!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將雨果从浅眠中唤起。 “修士,您醒了吗?雨果·坎农修士?修道院里来了许多伤者!” “……知道了,我马上出去。” 雨果稍微梳洗一番后,便披上了月白色的牧师袍,推开了门。当他穿过迴廊,就看到不少信眾陆续走向修道院內,並在修女的安排下加入义工工作。 修道院的中庭草坪处,有许多人正躺在简制席布上哀嚎,他们中的每一个都受了伤,即便是最轻的,也都缠著透血的绷带。 修士与义工们將他们中的伤情较重者搀抬起来,送往不远处的几个医棚,在那里,已有数位身著黑、蓝色袍子的牧师开始为伤者进行治疗了。 雨果知晓了自己的去处,立刻迈步前行。可他那头黑短髮在人群中太过显眼,没走出几步,便有位年轻的修女从医棚里探出头来,朝他唤道:“雨果,来这边!” 雨果点了点头,快步走进那间医棚,一眼便看见疗床上躺著名浑身是血、胸部凹塌的昏迷者,气息起伏愈发衰弱。 略微靠近了些,雨果就做了个手势,嘴中念念有词,没一会儿就聚拢来一团温和、浅淡的微光,並將之推送至面前的伤者身上。 立竿见影地,伤兵极苍白的脸色开始变得红润,气息变得平稳有力,破烂的锁甲也不再溢血。 “呼!我还以为他要挺不住了。”一旁的修女见状,也停下了按压止血的手,看著雨果穿了白袍子,便撇著嘴说道:“看来睡个好觉的確更有利於祈祷圣光,是吧?” 听到年轻修女的『推测』,雨果只给出了个极为標准的微笑,说道:“讚美圣光!爱莲娜,先让这位先生回到空地休息吧,还有许多人等著救治呢。” “说的真对啊~得抓紧时间!” 修女的话有些阴阳怪气,她將手擦了擦后,就和其他几名义工合力,將刚被治好的伤兵抬了下去,送往院落中心。 隨后,便有另外几位义工,抬著一位左臂大曲度扭裂、左腿深割伤的士兵到了雨果的面前。 伤者刚躺到疗床上,就开始用完好的那只手捂著痛处涕泪横流,大声说著討好各类神明的话,希望能保佑自己的肢体不断。 见到这位病患的伤势,雨果的眉毛挑了挑,嘴角竟微不可查地弯出一丝弧度来。他拿起一旁的水舀,淋了一瓢在对方的上肢伤口处,稍微去除了表面的浮尘土灰。 “啊!!啊!!!!!” “忍著点,士兵。”听到病患的叫声充满活力,雨果脸上的弧度更明显了些,鼓励著说道:“有一个好消息给你听,你应该不用截肢。” 果然,听到这句话,伤兵的哀嚎声大减,断断续续地问道:“嘶......您说的......是真的么?” “当然!帮你疗伤的可是达隆郡修道院的天才,离了修道院就能当上司鐸的那种,他骗你做什么?”回答伤兵的却是刚刚回到一旁辅助治疗的修女爱莲娜。 雨果没再去管这两人的交流,稍微低了低头,向著伤兵的扭肢伤口內部看去,发现里面充斥著湿沙与碎骨,血水不断地在渗出。 他平淡地开口问道:“那些狗头人不好对付?怎么你们一个个伤得都这么重?” 边问著,他边再度聚拢起了一团圣光来,趁著伤兵想要回答他问题的分神瞬间,向著伤处推去。 於对方的惨叫中,他驱使著圣光先在伤口內部做了清创,把污物灼除后,才任由圣光自动发挥,赋予縈绕生机。 不到两分钟,他便在法术的辅助下,完成了上肢扭折处的治疗,使之恢復正常,至於下肢的裂伤也仅多花了一小会儿。 伤兵虽然一直喊痛,但治疗的效果却骗不了人,抬起那只受伤的手並使劲握了握后,他就留著眼泪激动地说道:“谢谢您!也感谢圣光,我……我真的,这辈子一直都只信它!” 『【治疗术】技能熟练度+1,当前21。』 本想摆摆手示意修女抬下一位过来的雨果,感知到脑海里传来的提示,忍不住露出了比之前更有温度的笑容——或是天性使然,即便有著金手指,他的圣光类法术也一直提升得很慢,每一点提升都尤为珍贵。 心情大好之下,他好心地嘱咐道:“好好养病,先生,希望短时间內不会再看到您。” 隨后,他就又摆出了一副极为『规整』的表情,对著爱莲娜修女说道:“把下一位送来吧,让其他修士轻鬆些,把伤势最重的交给我来处理。” ...... 这一场於修道院內进行的紧急治疗到了中午也並没有结束,但重伤者都脱离了生命危险,只剩下了些轻伤员还未救治。 但只受了轻伤並不代表可以粗獷地应对,因为按这些伤兵们自己的说法,治疗结束后,他们就將再次回到对抗狗头人的『战场』。 “麻烦把下一位伤者带过来。” 就在雨果想要抓紧时间治疗,爭取早些完成剩下的这些枯燥又难以提升熟练度的工作时,却有一道声音远远传了过来。 那是一位穿著灰色亚麻粗袍的信眾,他说道:“雨果修士,尼尔斯修士在后殿有事找您。” 雨果闻言一愣,隨后就点了点头,叫住了一旁的爱莲娜修女,稍作嘱咐后,就向著教堂內部走了过去。 他穿越来这个似是而非的世界时,不过是个襁褓婴儿,能够活下来,全靠著好心的尼尔斯修士將他从河流中捞回修道院。虽然並没更改称呼,但尼尔斯修士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他的父亲——教他识文断字,予他圣光教义的亲人。 所以,听到是尼尔斯呼唤他,他的脚步不由得快了些。 达隆郡的人口並不多,修道院的范围、教堂的大小也因此受了一定的限制,石头堡垒式的建筑让它的墙体厚实,內部显得更小了些,入了教堂门廊后,雨果仅用了四、五分钟就到达了后殿,看到了老尼尔斯。 老修士一身灰袍,留著修整的短盒型鬍子,头髮不多,是標准的地中海髮型,且还白的厉害。 “修士,我来了。” 先和『养父』稍微打了个招呼之后,雨果就看向了周围,这里还有著其他人,五名身著卡美洛制式鎧甲的士兵,领头的是个极为壮硕的光头。 他向著光头施了礼,说道:“马克·莱德阁下,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 马克听后立马摆了摆手,说道:“是我该高兴才对,我已经听那些小伙子说了,你救了他们中不少人的性命。” 雨果只微微摇了摇头,说道:“不只是我,那是诸多信徒一起努力的结果,讚美圣光。” 马克並未把这番谦逊太当真。 身为达隆郡的治安官,他时常会带著伤员到修道院寻求帮助。而寻常青年牧师能给予什么样的治疗,他再清楚不过了,只相当於打了几层厚绷带、少量恢復与止血,吊命都费劲。 但这位坎农牧师不同,今天经其救治的重伤员竟全都活了下来,且恢復得都还不错。 打过招呼后,这位治安官又仔细打量了一眼雨果,隨后就转头对著一旁的尼尔斯修士说道:“修士,麻烦您了。” 说罢,他就带著其余的卫兵急匆匆离开了。 待这些人走远,尼尔斯修士才转过头,温和地对雨果说道:“从狗头人手中夺回矿洞的战斗並不顺利,马克·莱德阁下来此,是想正式寻求修道院的帮助,他们需要一批牧师作为治疗者辅助作战。” “我和休伯特院长上午略微商议了一会儿,暂定由康斯坦丁修士带队其他五名牧师加入他们。” “雨果,你也是其中之一。结束之后,就可以开始你的巡迴布道了。” 第2章 狗头人战爭 狗头人,又名坑道鼠,它们生著犬型面庞,有著塌而反卷的猪鼻,身后还有一条垂禿的鼠尾巴。 习性近似於鼴鼠,擅挖洞穴,喜居地底,但又害怕黑暗、依赖蜡烛照明。 体態上虽能直立行走,但身高普遍只有一米有余,长年生活在狭窄阴暗的坑道处的特性,又使得它们脊背佝僂、身型挛缩,更显矮小。 除此之外,它们还有一个种族特点,那就是“巨能生”,当你发现一只狗头人,往往它们的巢穴里已经有一百只了。 而修道院內现在会有这么多的病伤员,也正与狗头人这一种族有关。这些矮小的生物,不知从哪处地底挖了过来,並在达隆郡周边扎了根,將唯一的矿洞占据了去。 达隆郡的石岭矿洞给郡镇中三成的青壮年提供了工作,矿工们的工资不算太高,但也足够养活一家子,狗头人们的出现相当於让这些家庭断了收入。 也因此,治安官马克·莱德才会紧急组织卫兵,並加募冒险者,想要夺回被抢占的矿洞。 至於……结果嘛,从伤员数来看,是绝对不太理想的。 雨果听到尼尔斯的指示,倒也並没有什么意见,毕竟他是修道院里长大的孩子,为家乡出力也是应有之义。 他只是问道:“我记著小时候,北边的矿洞也闹过狗头人,处理起来也没这么费劲,怎么现在……” 尼尔斯修士示意雨果坐下后,就回答道:“听治安官说,狗头人的数量超乎了他们的意料,他这次集结起来的人数远远不足,但仅是如此,也不会如此惨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近五十岁的修士忍不住摇了摇头,说道:“主要原因是达隆郡现在不仅有狗头人这一困扰,东边正有一伙儿『红面具』盗匪在骚扰农场,南面还在闹狼灾。” “哪里都要人,哪里都缺人。” 想著马克·莱德如今那光禿禿的脑袋,雨果不禁为之默悲了一番,他才想起来,前年那治安官还只是髮际线过高呢。 起身给尼尔斯填了一杯热茶后,雨果就又问道:“王城那边不打算出兵帮帮忙么?我们这里不仅是王国门户,还是保底粮仓,乱起来影响也很大。” 老尼尔斯皱了皱眉,说道:“或许没有援兵了,听卡美洛的主教们说,王城的压力比我们只大不小,別说我们这里,连岸边平原都要管不住了。” 这两人针对王国形势交流了得有好一会儿,尼尔斯忽地撇开话头说道:“一谈起来就差点忘了正事。” “孩子,虽然与狗头人作战听起来並不威风,但也不要因此而大意。这种身躯弱小的地底生物能和我们人类斗了这么些年,也足以说明他们的危险。” “你们虽然仅作为治疗者参与其中,但战斗瞬息万变,说不定也会直面敌人。” 边说著,尼尔斯就又起了身,在后殿侧墙的书架上拿过一本书后,递给了雨果。 “你对圣光的虔诚让你將相关神术掌握得很好,但光靠【惩击】和耗费颇大的【苦修】,恐怕难以直面敌人。” “这本典籍,记载著上一任修道院长的治癒心得,还有一些其他的攻击类神术。” 虔诚……么? 听到老尼尔斯的形容,雨果不由得將嘴角抿出了一丝弧度。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虽然能高效地运用圣光,但却和虔诚没多大关係,且他认为【圣光】也会是这么想的。 但这种话他可不会当著修道院的任意一位说,维持一个『好孩子』的形象还是挺有必要的,至少会令人心里满意。 老尼尔斯见雨果接过了那本书后,便说道:“按照治安官阁下所说,下一次集结將放在后天,你还有一天多的时间去加紧练习法术。” 顿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说道:“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去储需室拿,甚至多拿些也无所谓,过一阵子你可能也会需要。” 雨果点了点头,將那本不算太厚的典籍收掛在了腰间,说道:“知道了,修士,我现在就去学习。” 说罢,他就和尼尔斯施了一个道別礼,向著教堂外走去。 等他再出来,发现院落中心的人已经少了大半,只剩下了少量的士兵还在被义工们帮忙处理伤口。 发现並不需要帮忙后,他就向著修道院的东南角走去,那里紧挨著林地,在夏季能够遮阴,也能依靠遮挡视线营造一个较为静謐的环境。 大概十分钟后,他就走到了自己极为熟悉的一块巨石处,依靠在那里,拿出尼尔斯给他的典籍翻阅起来。 这本典籍並不算太厚,只是本一百来页的薄册,雨果粗略地先翻了翻,发现前一多半只是宣讲了一些圣光的教义、歷史、由来,直到最后一小半才开始讲解法术。 “【真言术:韧】、【恢復】、【心灵之火】、【治疗术】、【祛病术】......” “还是没有【快速治疗】么?” 嘟嘟囔囔了一会儿,雨果就跳过了这些老生常谈的治疗法术,向后翻了过去。 很快,他就找到了两个没学习过的神术,且正是老尼尔斯所说的攻击类神术。 『【神圣之火】技能熟练度+1,当前1。』 『【圣言术:罚】技能熟练度+1。当前1。』 草草地將典籍上的祈祷语和手势记了下去,又看到金手指对学习成果已给予了认定,他就想继续向后翻翻看。 就在这时,整本书却开始泛起了诡异的『忽略感』,这份感觉来自於灵魂,並不是触觉,仿佛在告知他这本书已经没有后续的內容了。 雨果脸上泛起了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笑容,手中一震,便强翻开了这一页。霎时间,他的视界中便有大量黑紫色的烟雾翻滚著向著他的面部袭来。 但他並没有去躲避,只是稍微瞄了一眼,这些唯有他能看到的,翻滚升腾的暗影能量便按著他的意志挪移回了书本里。 『【暗言术:痛】,还有......【心灵震爆】?』 雨果仔细地向著那潜藏书页中记载的两种『邪异』法术看了过去,他虽有些诧异,但对法术本身的存在却並不吃惊。 毕竟,在他最开始学会祈祷圣光时,就发现了隱藏於圣光“背面”的另一种能量,暗影。既然圣光能够刻画神术,那么暗影自然也可以。 而多年体味下来,比起现在对他颇显“高冷”的圣光来说,暗影仿佛是被驯化好了的狗,任他驱策,更为顺手。 当然,这种事他並没有与修道院內的其他人说过,甚至老尼尔斯也一样。因为他能感受到,修道院里的其他牧师,完全没有操使暗影的能力,甚至被那份力量排斥著。 雨果有选择,也想当个好人。因此,他又怎会去把不足称道的小小暗影特长,隨意乱说呢? 第3章 出发 『【暗言术:痛】技能熟练度+5,当前46。』 『【心灵震爆】技能熟练度+10,当前10。』 『【感知】属性+1,当前25。』 感知著金手指传来的提示,雨果不禁为属性与技能熟练度的提升幅度感到咋舌,除了咒语和手势,他刚刚也只是看了几句上任院长留下的註解而已。 由於他在暗影一道上的『小小』天赋,【暗言术:痛】这一法术,雨果此前是无师自通的,但通过『前人之师』也受到了不小的启发。 至於【心灵震爆】则完全是今天新学的,但他不怀疑这將成为他目前所会的,最强的战斗技能。 当雨果翻到最后一页后,便忍不住闭上了双眼,仔细体悟典籍给他带来的暗影知识。同时,他也升起了一份好奇,目標自然是老尼尔斯口中的上一任院长。 『看来暗影之道也並非只有我会接触到,我果然也不是什么天生邪恶的怪胎。』 自嘲地笑了笑,雨果就又睁开了眼睛,站起身来。他伸开了双手,感受著微风,並任由日光照在自己的脸上。 忽然,他又向著高空看了过去,那里有著一只正在振翅飞翔的青色雀鸟。 伴著雨果轻微歪头,那只雀鸟竟然也减缓了飞行的速度,开始在上空毫无目的地盘旋起来。 “来帮个忙吧。” 雨果呢喃著,他的眼眸微微颤动,向著雀鸟发出了请求。 下一瞬,那只青色的雀鸟就像是听到了他的细声,直衝而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好孩子,感谢你的付出。” 雨果笑了起来,隨后就弹出一根手指,无形的暗影能量顺势开始躁动,伴著手指的引导扑向了他肩膀上的小鸟。 “咕!咕!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鸟儿身上瞬间沾染上了灼裂的暗紫色,浸泡在痛苦中令这只小可怜发出哀鸣,但却宛若绑了脚銬一般,完全没有振翅起飞的意思。 雨果自然不是什么恶魔,见到暗言术·痛的效果比起以往的確有所增强后,立马唱起了【恢復】法术的標准咒语,將圣光推向了那只小鸟。 很快,小鸟身上的暗紫色就被圣光的光辉祛除了一小半,但仍旧保持著强势,与圣光互相侵蚀著。 眼看著小动物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雨果也收起了玩心,断掉了维持两个法术的魔力与专注,使小鸟恢復了正常。 他说道:“拜託,还得再麻烦你一小会儿。” 说罢,他就用手將小鸟从肩上取下,並托举起来,用力將它送回了高空。 看著那小鸟逃命似地向著湛蓝的天空飞去,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后將精神集中於飞翔的鸟身,咒语未念到一半儿,心灵震爆就发动成功,鸟儿四周有浓郁的暗紫色能量凝扑而出,轰然炸裂。 这次甚至连哀鸣声都没了,小鸟直接就『坠机』在了地上,好在刚才它没飞多高,並没有成为小鸟酱。 雨果並不意外这一招能给小动物造成这样的结果,他只是慢慢地走了过去,將没了声息的鸟儿拢在了手心。 “最后一小会儿了。” 隨著年轻的牧师闭上双眼,鸟儿尸体周围的暗影能量被斥退,浓郁的圣光被唤起,注入了那逐渐冰冷的鸟躯。 这一动作大概维持了十多分钟,圣光的迴响才逐渐退却。 “咕!咕咕!” 神跡出现了,原本死去的鸟儿竟活了过来,並在雨果的手中迷茫地跳动著。 雨果用另一只手擦了擦满头的汗水,感受著难得的法力竭尽所带来的空虚感,他不由得摇了摇头,並轻柔地將青色的鸟儿放在了地面上。 “还是不行啊……算了,谢谢你,小傢伙。” 自言自语完毕,他就缓缓向著修道院走去,口中还唱著莫名的言语与曲调:“展翅飞翔之际,请下定决心不再回头......” “我们嚮往的目標,是那湛蓝的天空.....” 边唱著,他边愉悦地笑了起来。 ———————— 第三天清晨约九点多钟,太阳还没升起时,雨果便和其余四名牧师一道,被康斯坦丁老修士纠集起来,带好各自行装与基础物资,前往达隆郡的郡镇大厅,那里是与治安官约好的集合地点。 值得一提,雨果带了乾粮、水袋、火种,长袍內著一层软胄,手里提著一把单手锤。 他本来也想拿一把法杖,但想到或许还有那么一丝可能要进行近身战斗,便就选择了锤子——即便他的力量很普通,但狗头人们的体质更差,一锤子砸在对方脑子上,有时比张嘴念咒更有效。 进入达隆郡后,这伙修道院的牧师们熟络地穿行过几家商铺就到了约定的集结地点,治安官马克·莱德已经在此等候了。 “治安官阁下,修道院共计出动六名牧师辅助你们进行战斗,除了我这把老骨头外都是青年精干力量。” 康斯坦丁修士是一位老派牧师,据说家里是贵族,还是有爵位的那种,与治安官的对话明显润滑了许多。 至少雨果自认是做不到的,如果是他,大概只会轻飘飘地跟治安官说一句:“阁下,我们来了。” 马克自然也早就注意到了缓缓行来的牧师们,或者说他早早集合起来的七十多名兵丁及冒险者,正是在等待这些人。 扫视了一圈来助阵的青年牧师,发现那位雨果·坎农也在此列后,治安官略有凝重的表情也鬆了下来,开始迅捷地说起了场面话: “感谢各位修士,你们的加入给我们带来了最基础的保障,让我们放开了手脚。” 这话说得也没差,至少这个临时组成的征討军里並没有谁觉得等待牧师是个费时间的行为,毕竟这是一帮『医生』。 人员尽数到齐后,这支队伍便向著达隆郡北方进军了,修道院的牧师们被安排坐在运送輜重的几辆马车上。 除了这些牧师外,还有小部分人也被安排坐车行进。雨果所坐的这辆马车,除了他还有四个人。 一位身穿绿色的兜帽长袍,右手拿著泛起淡红色光芒的法杖,三十来岁,看装扮应该是一位法师。 另外三人,一位是留著金色长髮的中年男子,把自己裹在披风里,背著长弓箭袋。 一位竟是矮人,褐色鬢髮,胸肩著皮甲,拿著一对剑盾,身高大抵到雨果的胸胃处,有趣的是他没留鬍子。 最后一位是女性,个子比雨果还高一头,有著披肩酒红色长髮,额头饱满,眼瞳冰蓝,脸頜似精雕般標致,全身著白钢锁甲,英气逼人。 注意到年轻牧师落座后的视线,穿锁甲的女士便將双手剑放置在了手旁,落落大方地说道:“您好,我叫奎希妮婭。” 第4章 袭击 “……您好,女士,愿圣光祝福你。” 面前这位女性冒险者长得的確很养眼,但性格太过自来熟了,如果可以,雨果更想只用点头和微笑予以应付。 但他们毕竟同坐在一辆马车上,一会儿还要並肩作战,距离矿洞又大概有一两个小时的路程,不发出些声音终究有些不礼貌。 『早知道刚才应该走快些,坐另一辆马车。』 在雨果这么想著的时候,奎希妮婭就又向他问道:“你们……都是修道院的牧师么?” 雨果心中暗嘆一声,隨后眯著眼说道:“是的,你们呢?都是达隆郡人么?” 听到他的话,马车上其他四位旅客的反应各异,拿法杖的那位沉默不语,弓箭手点了点头,矮人瞥了一眼没搭话,那位奎希妮婭倒是出声道:“不,我是兰多尔人。” 雨果挑了挑眉毛,又在不经意间瞄了一眼对方那极为白皙的肌肤,说道:“竟然来自极北方,那还真是少见。您是作为职业僱佣兵辗转至此的么?” “僱佣兵?”奎希妮婭摇了摇头,隨后说道:“我正处於旅行之中,只是见到冒险者公会的招募告示才赶来的,上面说这里陷入了不小的麻烦。” 雨果又看了一眼对方那白钢锁甲上雕著的美化纹路,虽然他不是专业铁匠,但也能瞧出这种卖相的甲冑並不便宜,起步就得几个金幣。 这位奎希妮婭,多半是偷溜出来寻乐的贵族千金,也可能是富商之女。但无论出身如何,她都绝不会將一枚银幣一颗狗头人脑袋的悬赏放在眼里——那点微薄薪金,连填补她那鎧甲的损耗都不够。 “哦……这样啊!感谢您,女士。达隆郡最近的治安出了些问题,能有您这样的义勇之人伸出援手,可真是太好了。” 这倒不是雨果在硬拍马屁,而是真心话,毕竟对方来这一遭除了能增长些实战经验,什么都得不到,且还伴隨著危险。 “是您过誉了!” 似乎是讚美搔到了她的痒处,虽然嘴上说著谦虚的话,奎希妮婭的面容却开始绽起喜色红晕来,还掛著傻笑。 好一会儿后,她才像是摆脱了自赏的思绪,突然沉著而正色地说道:“保护弱者、救助苦难,这正是我旅途的意义啊!” 旅行者……旅途的意义么? 那我这种穿越来的,算不算漂泊者? 听到对方的话,雨果脸上忽然浮现了古怪的笑容,又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嗯……你所热爱的,就是你的生活。” 说完,他的笑意愈发憋不住,以至於不得不装作咳嗽,用袖袍作遮掩。 不经意间被触碰的异界笑点,如细雨湿润乏味的心,原本只想敷衍著閒聊的雨果,话也免不了多了些。 路途有些漫长,两人的交谈慢慢吸引了其他『乘客』加入,也互相熟悉了一番——那名法师叫做鲍勃,矮人剑盾手叫做艾瑞克,弓箭手名为凯伦。 令雨果意外的是,其他四位竟不是组队而来,全都是『个人』冒险者。 正当他们谈论起达隆郡附近的『红面具』匪患时,空气中忽地瀰漫起了一股血腥味儿,打断了他们颇有兴致的閒聊。 与之同时,马车行进的速度也明显降了下来,雨果向队伍前侧的几名骑兵看去,发现他们已经停下。 “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久坐的確磨人,那位矮人或许是按耐不住了,起身活动一番,就拿起剑盾,翻身跳下了马车,向著治安官那里走了过去。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艾瑞克就小跑著回到了马车上,並在部队重新开始行进后,讲起了刚刚停顿的缘由:“那边发现了许多尸体,有狼的,还有一些是狗头人的。” 言语颇少的法师鲍勃听后,也点了点头,说道:“看来是森林里的『怪物们』发生了爭斗,算件好事,至少那些狗头人被消耗了不少力量。” 弓箭手凯伦却是沉思了起来,下意识用手托起了下巴,一脸疑惑。 “怎么了么?”雨果问道。 凯伦又稍微思索了一会儿,才缓缓回答道:“我觉得……不太对劲。狼群狡诈而谨慎,如果没有理由,他们是不会和狗头人正面硬碰硬的。” “更何况......达隆郡的狼群能壮大到成『灾』的规模,它们的领袖,或者说狼王,绝对十分聪明。” 奎希妮婭四下观望了一会儿,说道:“会不会是狗头人们把狼群的子嗣偷走了?或者杀了?这种野兽对於后代还是十分看重的……至少在我们那边是这样。” 雨果觉得这种说法有些道理,但狗头人们一般只在洞穴附近游荡,狼群应该也不会把窝建到別人家门口,以至於后代被偷走吧? 可还没等他开口,就察觉到了有些异样,话头也被止住。 一阵风骤然吹过,两侧小山坡上的树开始沙沙作响,四周一时间只剩下这单调的声音。 而比声音更加令人躁动的,则是能量的变化——雨果明显地感受到这里的暗影能量在不正常地升腾,它们在聚集。 在他疑惑这份感觉时,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砰”,这声音沉闷,像是石头砸到了什么东西上。 雨果下意识地將身子往车厢里滑了滑,並念起咒语来。 “圣光,请求你的慈悲,请帮我抵御侵蚀,抵御黑暗,抵御一切施害之物。” 他將【真言术:盾】的咒语极快速地念诵完成,使自己身上覆了一层圣光薄盾。 他也並没有只顾著自己,给马车上的其他人也都施加了一层真言盾后,紧接著又念起【真言术:韧】的咒语。 一阵灵光闪过,马车上这五人顿时感觉身躯一轻,体力绵长了许多。 “牧师先生?”奎希妮婭对於这番举动有些摸不著头脑,出声问道:“您是发现了……” 可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噼里啪啦的声音便传来了——大量的石头向整支部队飞了过来,虽然大多数落了空,但仍有人因此受伤,被砸中脑袋的七八名卫兵直接栽在地上,伤口溢红,伴著腥白。 几辆輜重车更是飞石的重点攻击对象,有几位修士也被砸到身上,但好在及时被圣光治疗,並无大碍。 雨果这辆车上的『乘客』则没受到什么伤害,那层覆盖在体表的圣光薄膜轻而易举地將飞石拦了下来。 “敌袭!!!” 第5章 庞然大物 “做好战斗准备!” “镇定下来,不要慌张!” “所有人!所有人围著车辆收缩阵型!混蛋,快举起盾牌来,弓弩手准备进行还击!” “把那些伤兵拖进来,交给修士们,说不定还有救!” 治安官马克·莱德的反应很快,在遭遇飞石袭击后,就立即组织士兵开始构筑阵线。 七十多人的队伍一下子折损近十分之一,对士气的打击的確很大。好在这些士兵们几天前刚跟狗头人血战了一场,见过血的他们还不至於因受袭而陷入慌乱,於怒吼中回神后,便迅速地开始列防。 同样地,雨果和其他坐在车上的人,也都迅速地跳下了车,防止被当成活靶子。 阵型刚摆好,山坡上那些没露面的袭击者就又甩掷出了第二波飞石,可这一次,却再没人被砸晕了。 石块本就只凭硬度与重量伤人,速度慢、准头差,有所戒备、专注防御的情况下,无所建树才是正常的。 一阵叮咣乱响之后,飞石拋击便停了下来,在场的所有人也都小心地抬起头,向著头上望去。 而在这时,袭击者们也毫不避讳地现了身。它们踏在小山坡的边缘,用一双双细小的眼睛,死死盯著下方——这正是那伙狗头人。 几息之后,山坡顶的这帮小怪物们忽然如潮水般缓缓分开,像是在给什么东西让路。很快,底下的这些人类就明白了,它们是在迎接头目。 一个远比人类高大、身躯异常壮硕魁梧的狗头人,缓缓从族群浪潮中走出,立在山巔最高处。若把它的同族比作刚才乱飞的掷石块,那它便是一座小山。 而当下方的人细望过去,便能看到它的全貌——这怪物背阔如熊、肌肉分明,只用亚麻布粗略地裹著腰腹及下身。面部与寻常狗头人无二,眼神倒是凶悍,脸颊上还有三道正渗血的长抓痕,丑陋异常,十分骇人。 如果要说这东西唯一有哪点不显凶相,那只能是它头顶放著的,未燃烧的蜡烛了。狗头人们这一种族会习惯性地与其他种族交易蜡烛,並放在头顶,或者乾脆一直拿在手里,而这怪物头顶的大蜡烛,也侧面验证了它就是一只大號的狗头人。 “我的天啊!那是什么鬼东西!” “这......难道也是狗头人?怎么可能这么大,上次都没见到过!” “看啊,看那傢伙!简直像个食人魔!” “圣光啊!竟然还有这种怪物?” 一时间,人类士兵们忍不住开始议论,並產生了一股极为明显的惧怕情绪,这源於那只狗头人的骇人体型。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马克·莱德,也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他与那高大的狗头人对视著,只一会儿,就互相认定了对方乃是头领。 十几个呼吸的功夫,治安官那光禿禿的头上就渗起了细汗,就在许多人觉得今天可能要撤退时,却又听见了他的高喊声。 “为了卡美洛!为了达隆郡!士兵们,我们必將贏得今天的战斗!” 他的高声鼓舞异常奏效,队伍中的议论声直接消失,士气好似凝成了一团,聚在了一起。 就连修道院的牧师以及徵召来的冒险者,也都感觉心中生出一股信念,握著武器的手平添了几分力量。 此刻,雨果正和同乘的冒险者们一起,被护持在阵型中央。他感受到治安官的话语所带来的影响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来,颇感怪异。 “那是【骑士】职业的特有能力,【领导力】。” 看到雨果的表情有些古怪,奎希妮婭就向他说道:“就像牧师能够施展神术、猎人能够驯服野兽一般,『领导力』正是【骑士】们特有的能力。” “就像刚才治安官阁下那样,领导力能够很明显地鼓舞士气,並增加受鼓舞者们的力量。” 其实雨果早就知道骑士们拥有的能力,毕竟圣光教会也有著不少骑士,他只是头一次被所谓的领导力覆盖在身上,有些不適应罢了。 而看著对方脸上的笑容,以及莫名其妙浮现的『与有荣焉』感,雨果不由得问道:“女士,您也是......【骑士】么?” “您叫我名字就好。” 奎希妮婭先是轻笑了一声,隨后就答覆道:“我现在只是一名受训的【侍从】,距离成为【骑士】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果然,那笑容来自於天生具有的『共情』能力么…… 哈! 验证了自己的猜想后,雨果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后又望向了头顶的山坡。 那巨型狗头人仿佛也读懂了人类的行为,发出了一声可怖的嘶吼。它挥了挥手,麾下的狗头人们就立刻从山坡退下,並在人类部队的头尾两侧开始集结。 “他们想要前后包夹。”凯伦眯眼望了望那些狗头人的行动路线,便就给出了结论。作为一名弓箭手,被困在原地令他有些不安,语气异常沉闷。 矮人艾瑞克提著盾牌沉稳地挡在他们几个身前,眼睛却警惕地望向了上面,说道:“那个大个子怎么没下来?” “不知道。”奎希妮婭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本书来,看了一会儿后,以猜测的语气说道:“或许是指望著其他狗头人消耗我们的体力?” 听到身旁几位冒险者的窃窃私语,雨果却没有参与其中,反而將视线投向了那巨型狗头人的身后。他所望之处虽被土坡隔绝,可却没有移开的意思。 因为他察觉到了,在那个巨型狗头人的后面,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暗影的力量愈发集中,而圣光...... 圣光这种很久以前就不愿多予他反馈的力量,此刻竟也旗帜鲜明地表达著对潜藏之物的厌恶,並发出了警示。 『有意思,会是什么呢?』 就在雨果凝望猜测的时候,一旁的矮人忽然大声喊了起来:“看上面,全都看上面,小心!” “怎么回事?” “那怪物要跳下来了!別聚在一起,大家快点儿散开!” 听到提示,雨果连忙收了收神。 等他再望回山坡顶时,就见到那巨型怪物猛地一个大跳窜出了坡顶,挥手拨开下方射来的弩箭后,重重地坠了下来,直接砸塌在一辆輜重车上。 烟尘散去后,竟见那怪物双手环抱著被压死的马匹,並以之作为武器,抡向了一名发愣的士兵。 雨果当即选择了颂唱圣光,將真言盾施加在了正被重砸的士兵身上。 砰! 那士兵与马尸一同飞了出去,轰在了一旁的山岩上,圣光形成的薄盾直接碎裂开来。但他没有死去,而是愣了一小会儿后,就推开了压在身上的马匹,准备重新加入战斗。 那巨型狗头人见状,不禁打了个响鼻,將视线精准地投向了刚才的施法者身上。 它以歪扭难认的通用语,对著雨果低吼道:“人.....该死!” 第6章 施法者 “两侧顶住!顶住!” “围住那个大傢伙!” “ah!alashr!” “ahhaya!” “不要乱!” 在那巨型怪物一记纵跳砸过来的同时,前后包夹的小狗头人们也都向著人类的阵线发起了衝击。 这些小怪物的单个儿力量並不那么强,但当数量堆积得过多时却也能使衝击力產生质变。 一个持盾的士兵往往要同时遭受四五个矮个儿怪物的攻击,盾牌被狗头人的矿镐凿得吭吭响。 人类的弓弩手也没閒著,一直在和狗头人投石手们交锋,一方杀伤力强,一方数量多,暂时打了个平手。 当然,如今场上最为混乱的就是那个巨型狗头人所在之处。眼看那怪物盯上了己方的治疗者,五六个离得近的卫兵、冒险者直接就向他冲了过去,可却都被挥倒在了地上。 那怪物伸手一捞,將其中一名倒地的冒险者手直接抓烂,夺了个铁链枷来,见猎心起,舞得破风声四溢。 另一个冒险者见壮怒吼了一声,猛地起身,並提起了长矛刺击它,却被一把抓住了武器,拉近距离后直接链枷锤脑。 嗙!嗙!啪! 那怪物挥开膀子,连砸两次將远处雨果施加的真言盾打破后,又重重將武器挥下,直接把这位冒险者的脑袋锤爆。 “那杂种东西,衝著我来!” 眼看著远处的治安官被十多个小狗头人围攀著无法过来,矮人剑盾手眼睛转了转,一咬牙,直接將剑盾重重敲击,试图吸引起那头怪物的注意,但对方那猩红的双眼却只盯在周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冒险者们比起卫兵来,或许没有那么强的战斗纪律,但刀口舔血的他们,各自都有著绝活,有些更受过职业的训练。而这也是治安官僱佣他们的原因,用以对付突发状况。 艾瑞克明显就是接受过【战士】训练的,摆出了防御姿態后直接就一个箭步猛衝了过去,架盾撞向了巨型狗头人的一侧腰腹,接著又一记盾牌猛击,使它受了个踉蹌。 咻!咻!咻! 见那怪物一顿,包括凯伦在內的所有射手,只要正好搭了弦的,都向著那怪物射去,將之扎成了刺蝟。 但很不凑巧,这只『刺蝟』的要害並没中箭,痛苦反而使它更加地疯狂,一脚蹬在艾瑞克的盾牌上將其踹飞后,直接跳向了几个持弓弩的射手,疯狂挥舞链枷,將周围搅成一团,惨叫声接连响起。 就在这时,南侧的防线也传来了一阵惨叫,隨著而来的就是四十多只狗头人如浪潮般红著眼衝进了防御圈。 这般小怪物身上都是东拼西凑来的破烂衣服,手上也多是些铲子、矿镐之类的,战斗起来却完全不要命,一时间竟將人类的队伍冲得散乱了。 啪! 眼看著身后的马车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来几个狗头人,雨果直接提起携带的单手锤砸了过去。烂掉其中一个的脑瓜后,又深吸两口气,费力地將其他两个甩盪到了一旁。 『【单手锤】武器熟练度+3,当前4。』 突然出现於脑海的提示让雨果一愣,心中生出了莫名的愉悦感,但紧接著他就听到了同伴的声音。 “小心后面!”奎希妮婭边提醒著,边提起双手剑一记直戳,將一只拿著小刀跳向雨果的狗头人串在了自己的剑上。 这小玩意哀嚎了一声想要把自己从剑上『拔下来』,却被女侍从一脸嫌弃地砸剑向地,与两个衝过来的同族一起,被劈成了两半。 “谢了!”虽然雨果对自己的法术盾有一定自信,认为不会被那小玩意刺穿,但依旧錶达了谢意,毕竟,被人从后面偷袭的感觉很不好。 而就这么想著,他的表情就又沉了下来。他觉得今天有够刺激了,也累了,想让无趣而危险的闹剧结束。 但他又看了一眼另一辆马车附近的修道院牧师们,想要动用暗影给这些不识好歹的狗头人施加惩罚的心思也被压了下来。 “圣光啊,我请你降下无比神圣的火焰,予我以光、予敌以痛!” 强忍著『坏心思』,他转而念叨起了圣光咒语。 隨著【神圣之火】念诵完成,他头顶就窜起一团火焰来,直接冲向了远处那横衝直撞的巨型狗头人——他知道想要贏,就得把这个搅风搅雨的大个子解决,不然阵型恢復不了,绝对会被那些狗头人以数量优势溺杀。 “吼!!哦哦!!!” 那火焰被雨果操纵著,在那巨型狗头人的颈骨后侧炸了开,並点燃了它的肉体。那怪物明显吃痛至极,发出了极痛苦的嚎鸣。 『【神圣之火】技能熟练度+3,当前5。』 这一击让雨果的技能熟练度加了不少,但也让怪物的视线再次落在他的身上。只见怪物塌著脖子,红著眼,快速地向他奔了过来。 就在这时,雨果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再度爬上马车的法师鲍勃却是念起了咒语来,一个火球出现在了他的胸前,並隨著咒语的持续还在不断变大。 就在那巨物即將突进马车十米范围內时,鲍勃终於停止了魔力的输送,將那脸盆大小的火球推射而出,直接砸爆在了巨型狗头人的胸口。 砰! 鲍勃整场战斗仅仅施法了一次,但这一次就耗干了了他的魔力,使他跌坐在了地上,但效果的確拔群。 爆炸的烟尘消散后,那狗头人怪物直接倒在了地上,胸口被炸开一个大洞,內臟也被烤焦烤乾,死得不能再死。 这傢伙在这片战场属於『巨兽』,它的倒下令所有的人类士兵士气大振。 “干得漂亮,所有人,抓紧恢復阵型!” 满身是血,后脑挨了一凿子的治安官马克莱德见后也是鬆了一口气,一剑砍死两只狗头人后,就抓紧喊话,並压著身位掩护其他人变动防线。 雨果在那巨型怪物倒下后也是冷笑了一声,隨后又转头看向了,之前让他十分在意的那个方向,那里的暗影比之前还要活跃。 不,不对......不是活跃,是有人在施法! 施法的方向是......那怪物的尸体! 回过神来的雨果直接转头望向了那巨型狗头人的无脏尸身。 不知什么时候,凯伦和鲍勃竟然蹲在了那具尸体旁边,拿著一根不知道哪里来的狗头人蜡烛,似乎是在观察著自己的战果。 “快躲开!那尸体有问题!”雨果边喊著,边想要念动咒语给那两人加持上真言术盾的防护神术。 但那潜藏在暗处的施法者动手比他更快,巨型狗头人的尸体忽然间挺身而起,直接抓住了身边两名冒险者的脖颈,並將他们的头狠狠撞在了一起,直接爆裂开来。 第7章 糟糕的结果 冒险者在这片大陆上是刀口舔血的代名词,他们靠著一身本领去完成委託,並赚取丰厚的赏金。 对於治安官阁下徵召来的冒险者来说,辅助攻击狗头人就是他们的任务,而特殊的的、高价值目標的性命则能够带来额外的奖赏。 这也是鲍勃和凯伦忍不住驻足於尸体旁,观赏自己战利品的原因。 当然,好不容易击溃的敌人,死的不能再死的尸体竟然能动起来,这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而这也导致了他们两个的死亡。 不远处的康斯坦丁老修士见到这一幕,却是没有太过惊慌,见多识广的他,直接引导著其他修道院来的牧师一同念起了【束缚亡灵】的颂语来。 一时间,五六道金色的锁链缠绕向了那站起来的巨型尸体。但却被其身上忽然爆发的暗紫色灵光震脱开来。 “吼!” 那巨尸不再有疼痛的桎梏,行进速度反而比之前还快,手中链枷甩动著向雨果奔来,把挡路的冒险者、士兵冲得人仰马翻,哀嚎不起。 “哈!” “给我停下!” 反应过来的艾瑞克面色涨红,再度发起了衝锋,奎希妮婭也眉头紧蹙,泛著悲伤,提起大剑迎面斩了过去。 砰! 矮人战士的衝锋让那巨尸猛地一偏,被大剑斩了个正著,直接削掉了右半边身子。 耷拉著血肉分离的残躯,那怪物的平衡与衝击力受到很大影响,但仍借著暗影能量的咒语织缝,蹣跚著向雨果衝去。 雨果没有逃跑,一直站在原地,他並非对衝来的怪物没有反应,而是在思考如何快些『收尾』。 那只行尸虽然失去了痛楚,但也失去了躲避的本能,不过是略微恼人的风中残烛罢了。 见其他圣光信徒的视线开始被行尸的巨大躯体遮挡,雨果直接抬起左手,念诵起了惩击的咒语来,作出一副要以圣光法术应对的模样。 同时,潜藏在袖袍里的右手则是作了心灵震爆的手势。 眼看著狗头行尸已將自己的身影完全遮蔽住,雨果直接將惩击凝成的圣光箭推射而出,炸在对方胸颈处。 但他却没有追求圣光的凝实与杀伤力,反而將其发散,縈绕漫布在了行尸身上。 与此同时,他的心灵震爆也在瞬间吟唱完毕,一阵暗影能量在那行尸身周扑集而出。 『【心灵震爆】技能熟练度+3,当前15。』 轰! 隨著一声爆响,行尸的衝锋直接停顿住,雨果也满意的挑了挑眉毛。 心灵震爆这一法术既带有暗影的衝击力,也包含著对精神的轰炸。 由於面前这行尸本身已没了精神,心灵震爆自然不会对消失之物造成影响,取而代之的是那法术將会顺著控制行尸的暗影能量,对操纵尸体者予以少许精神攻击。 隔山打牛的確事倍功半,但雨果也能从暗影能量的反馈中,感知到自己的確伤到了那名暗中施法者。 而在表面上,於暗与光交融吞噬之中,那具行尸既被暗影扭蚀,又被圣光灼烧,待光芒散去,只剩下了下半身栽在地上。 那场面,就好像是雨果利用圣光与被暗影催拉起的尸体作了场较量,圣光最终获胜了一般。 …… 在那具巨型狗头人的尸体彻底被摧毁后,达隆郡组织的队伍再次恢復了稳定,开始维持起阵线来。 那些狗头人似乎在一瞬间失去了主心骨,战意全无,衝进来的那些只想著后退,更別提原本还在外围的那些。 这也就导致了战场变成了一面倒的態势,原本被迫收缩防御阵线的人类士兵竟开始了追击。且在腿长的优势下,並没费什么力气就取得了大量的战果。 马克·莱德仅留下了六、七名士兵与五名修士在此收拾残局、紧急治疗,尚存其余的人马则跟著他开始持续追击,向著狗头人的矿洞追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狗头人这一种族太过能生,或许几天过去就能钻出来几十个生力军,如果不乘胜追击,那今天这场惨胜就白打了。 尤其这伙占据了达隆郡矿洞的狗头人太过诡异,除了能生出这种大个子狗头人,竟还掌握了邪恶术法,能够驱动死者作战,这在主流信仰为圣光的卡美洛王国是绝对应该第一时间清除的罪恶。 这三十多人在追击的过程中,又杀了四五十只苍茫逃窜的狗头人。大概追了二十多分钟,他们就遥遥看见了矿洞口,马克治安官也让所有人放缓了速度,最后休整一会儿。 “这帮杂碎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造出来个怪物不说,死了也能站起来,难不成它们之中有和恶魔、魔鬼签订了契约的术士?” 在其他人都隨意找了个树下休息时,光头治安官却一直站著,不断踱步並自言自语,盯著不远处的矿洞。 他的情绪也显而易见,是十足的愤怒,那或许来自於狗头人使用的邪门法术,也可能来自於今天战况得惨烈。 仅到现在为止,就已经死了近二十多人。那些都是马克一个个亲手招募的小伙子,也都是达隆郡人,或许是这一点让他坐立难安,只想著把怒火施加给狗头人们,並把矿洞夺回来。 至於其他人,有的在食著隨身携带的乾粮並饮水,有的则是在闭目养神。 “你在看什么呢?”奎茜妮婭见到雨果坐在了一棵树下,便也就靠了过来。 雨果挑了挑眉,说道:“我总觉得那矿洞里还有著大傢伙等我们解决。” “大傢伙?像之前那个一样?” “倒也差不多吧,但重点不在於体型……而在於难对付。” “是么……” 比起早上出发时的『活泼开朗』,现在的侍从小姐明显沉闷了许多。 雨果也能看出来,对方主动来找自己说话,应该是下意识地想要通过社交来解除闷苦。 他对於奎希妮婭在之前在战斗中,挡在自己身前的英勇做法还是很满意的,所以也並不介意费些口舌宽慰对方, 於是他刻意作了个温和的表情,问道:“是在为鲍勃和凯伦而感到难过么?” 可惜的是,奎希妮婭只顾低著头看向地面,颇有些浪费他面部肌肉群的努力。 而面对年轻牧师的发问,侍从小姐莫名地有些慌乱,张了几次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小声说道:“也不只是为他们,还有其他人。” 就在雨果准备顺著话茬安慰些漂亮话时,侍从小姐又愣著眼,以更小的声音说道:“我好像没发挥出什么作用,只是傻愣愣地站在那。” “除了几只狗头人,就只在最后才砍了那怪物一剑,可它已经不闪不避了。” “我在想,如果我能做的更好些,主动迎上去,提前砍伤它,哪怕只是伤到只胳膊,结果会不会……” “没必要去想这些。”雨果打断了对方的自责,隨后接著说道:“如果把我们当作一只临时小队,面对敌人,保护施法者和射手自然是重中之重。” “矮人是见到其他人抵挡不住才衝出去的,那么当时能保护我们的只有你。我和凯伦削弱了对手,鲍勃找到机会给予了终结一击,这足以说明你当时的选择是正確的。” “我知道。”奎希妮婭嘆了口气,將头略微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说道:“但……结果很糟糕,不是么?” 第8章 夺回矿洞 听到侍从小姐的回答,雨果捏了捏眉心,问道:“奎希妮婭,我想问一下………” “达隆郡,是你旅途的第一站么?” 奎希妮婭对突然转变的话题一愣,但还是接著说道:“严格来说的话,是的。我从卡美洛王城下了船后,就去冒险者公会转了转,发现这个任务並没有人愿意接,又看起来比较急,所以……” 果然是个初出茅庐的大小姐,还是个心善的。 雨果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的旅途还很漫长,这样的事以后或许还有很多,如果每次都以『本应完美』来斥责你自己……” “那就无休无止了。” 奎希妮婭揉了揉脸颊,她知道雨果说的是对的,但就是止不住去想。 好一会儿后她才重新抬起头来,说道:“谢谢你,牧师先生,是我还不太成熟。” 雨果微微摇了摇头,说道:“不必客气,开解善义之人正符合圣光之道。” 奎希妮婭低了一会儿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隨后又忽然看向雨果,眼睛眨了眨,问道:“您也是第一次出来战斗么?您之前有经歷过这样的情况么?” 雨果看了对方一眼,说道:“出来战斗的话,的確是第一次。至於你所谓的『这样的』状况,如果我理解得没错,是有遇见过相似的。” “是么……那能给我讲讲么?” 雨果看著在悲伤情绪中,忽然转起了八卦心思的侍从小姐,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说道:“倒是无所谓。”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是在修道院长大的,从小就作为一名牧师被培养著,也因此,时常会加入对伤病者的救助。” “对於神术不够精湛的初学者,就比如很久以前的我……修道院会在安排我们施救时,令高阶的牧师予以辅导、辅助,或者说兜底。” “但时间长了,总有人手不足,总有无人能帮著兜底的时候,那就需要我自己面对,自己扛起责任来。” 虽然语气非常平淡,但奎希妮婭却看到雨果的眼神颤了颤,隨后接著听他说道:“大概有六十二人吧,在我的治疗中死去的。其中,最小的那个孩子只有两岁。” 雨果起身活动一番手脚后,语气愈发平淡地说道:“我曾见过最虔诚的祈祷,不在教堂里,而是在医室外,但我没能回应他们……” “我也曾陷入迷茫,认为是自己对圣光不够虔诚才导致他们死去,认为我如果做得更好就能救下刚逝去的生命。” “但……需要救治的人太多了,自怨自艾、自我怀疑只会让更多本可得救者死去,这是我更加不想看到的。” “所以,我將困惑先行搁置了。” 奎希妮婭愣愣地听著这段十分平静的话,新认识伙伴的死亡令她十分难受,可和面前这位的经歷相比…… 至少听起来,她觉得自己的无力感又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雨果看了她一眼,说道:“不是要和你比较谁更痛苦,我只是想告诉你,过去需要铭记、自省,但现在与未来更加重要,算是……不太成功者的拙见吧。” 说完,这两人就稍微安静了下来,但也並没有持续多久,治安官那边就再度集结起了队伍。 “准备战斗!打起精神来,我们这次就要將他们全都驱逐出去!” “进攻!” 马克·莱德阁下高吼了一声,就带头向著矿洞那边走了过去。雨果和其他人一起跟隨著向前,武器拔鞘声极为悦耳。 隨著他们的逼近,矿洞口负责警戒的几只狗头人肉眼可见地有些慌张,紧接著就开始大声喊叫,还有一只直接向矿洞內跑了过去。 但治安官却没有去追击的意思,原因连雨果这种不通战事的都能看明白,这是想要和狗头人们在洞外开打,巴不得那些守卫叫上来更多人。 而结果也正如治安官所希望的,大批量的狗头人开始向著洞口聚集起来。 “弓箭手,准备放箭!” “这帮杂种,全都去死吧!” 隨著治安官阁下右臂向前猛挥,八、九名弓箭手直接站在远点两侧,开始向著洞口快速拨动弓弦。 他们不用瞄太准,因为那里面正不断地在往外涌出狗头人,有些力气大的弓手还能作出一穿二、一穿三的壮举。 密集的箭雨轻而易举地便將那仅五六人宽的洞口压制住了,待那些弓箭手將两袋箭射干,洞口也不再有狗头人往外出了。 “向前推进,但要小心!一定要小心!那帮狗头人里可能有施法者,还是个通灵师!” “照明!拿好火把,如果不够用了就把那帮杂碎头顶的蜡烛给割下来,让它们在自己的文化里下地狱去吧!” 见到洞口已经清缴乾净,治安官自己就拿著火把与盾牌走在了最前面,將倒在地上的狗头人尸体拨到两旁后,就直接进了洞。 石岭矿洞內部错综复杂,矿道也极为窄小,仅够四五个人通过。为保险起见,治安官並没有选择分兵,而是以雨果这个唯一一个跟来的牧师为中心,集中一路进行推进。 “我们不会被包围么?”雨果一边使用惩击將远处一个狗头人洞穿,一边与退到自己周围的治安官交流起来。 如今队伍已经在洞穴里走了快一个小时,但战斗烈度很低,至今连个伤员都没有,他自然也很轻鬆。 马克·莱德也笑著说道:“包围?或许吧,但我確信,现在是这伙狗头人最为脆弱的时候了,所以不需要担心。” 他指向了不远处那零星的,正被持剑盾的卫兵们追著砍的狗头人说道:“它们的数量已经遭到了极大削弱,走上好一会儿才会遇到一只。” 说完,这颗光头脑袋又凑到一旁的墙壁上观察了一会儿,隨后才继续向前迈步。 他说道:“我来之前已经从矿工们那里拿到了矿道地图,无论走哪条道,只要一直向下,就会到达挖掘的最深处。” “那片空间很大,我认为那也是唯一一个会被狗头人当做巢穴的地方,这也是它们的习性。” 正走著呢,前方不远处就出现了木质的,歪扭地钉在矿壁上的告示板。 “就是这里!继续向前推进,仅剩的这帮杂碎就都在这里了!” 领头的士兵加快了自己的脚步,整支队伍跨过低矮的通道后,则如之前治安官所说,进入了一片稍大的地下空间。 在里面,瑟缩著四十来只狗头人,看他们那发抖的样子,与先前伏击时的狂暴气质大相逕庭。 甚至都不用下达命令,以艾瑞克为首的士兵们,就顶盾架枪冲了过去,宛若一把屠刀割杀羔羊。 没一会儿,这些异种就被杀了个乾净,但却没见到任何施法者的踪跡,甚至暗影能量也不再活跃,这令因此跟著追击队伍而来的雨果很是失望。 清缴了狗头人的老巢后,士兵们就继续在矿道里搜寻起漏网之鱼,隨著最后一只猪鼻小怪物被砍掉脑袋,治安官阁下当即宣布了討伐以胜利结束。 当然,他们也並没有著急离开,而是派出了数名士兵率先匯合伤兵部队,一同返回达隆郡告知矿业公会。 等到郡镇上的矿工们前来接手时,已经快到傍晚了。雨果和其他修士们跟著治安官先回到了达隆郡,但也不打算顶著天黑赶回修道院,而是找了个旅馆住下。 毕竟……达隆郡三害里,狗头人是攻击性最弱的,只会在矿洞周边活动,狼群和盗匪就不一样了,他们白天黑夜都可能会成群结队地对过往行人发动攻击。 在晚饭时,雨果本只想隨便饮些果汁,吃点儿麵包就睡去,却被敲响了房门。 “雨果牧师,您在里面么?” “在的,稍等。” 这声音他认了出来,是奎希妮婭,虽然隔著木门听得没那么清,但对方的声音確实很有辨识度,清冽有力。 雨果缓缓拉开了门,確认自己的判断无误后,才將门大开,礼貌性地作了个请进的手势,问道:“有事么?” “不,没什么要紧事。”侍从小姐抬起手微微摆了摆,小声说道:“我只是想......请你们一起到下面吃个饭。” 说完停顿了一小会儿,她又补充道:“当然,我请客。” 雨果对食物的追求不大,但如果能吃些可口菜餚,谁又愿意只吃黑硬的麵包呢?尤其面前的富婆绝对会请些大餐。 他点了点头,隨后就跟著对方下了楼梯,並在酒馆区域的最东侧落座。座位上已有人在等著了,是之前与他和奎希妮婭同乘一辆车的艾瑞克。 见到他们两个来了,这位年轻的矮人也是挥了挥手,並拿起酒杯先饮了一大口。 奎希妮婭先是呼唤了一下酒馆的侍者,隨后就对著艾瑞克问道:“你受伤了吧?喝这么多没问题么?” 艾瑞克的確受了伤,他在和那巨型狗头人打胶著烂仗的时候,被击飞了好几回,虽然熟稔的盾牌格挡帮他减少了大部分伤害,但撞到树上、岩壁上仍给他填了不少伤,更何况还有小狗头人们的『落井下石』。 这位矮人战士先是打了个长长的酒嗝,才慢悠悠地答覆道:“適当享受生活嘛!免得哪天突然死外面了,积攒的东西都便宜给了房东。” 说完,他又饮了一大口,闭眼享受著酒液,才又补充道:“尤其是別人请客的时候,更要抓住机会!” 奎希妮婭张了张嘴,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马车上的五个人如今就只剩下了三个,这即是对矮人回答的最好詮释。 “您好,想点些什么?” “麻烦把特色菜都端上来吧。” “客人,我们这儿的特色菜有点多,你们只有三个人,我怕......” 啪! 奎希妮婭將一枚金幣拍在了桌子上,並將它推向了侍者。 侍者耸了耸肩,拿起了钱,说道:“您说了算,剩下的我一会儿会返给您。” 雨果瞄了一眼菜单,插了一句说道:“麻烦来一杯玉米汁。” 在侍者走后,艾瑞克就又端起酒杯向著对面的奎希妮婭敬去,说道:“敬你的慷慨!不得不说,你已经在冒险者的道路上迈出了重要的一步,学会如何结识伙伴是个不错的开始。” 奎希妮婭愣著看了看雨果,又转头向矮人问道:“是雨果牧师和你说的么?就是......我是刚成为冒险者这回事?” 艾瑞克摇了摇头,说道:“或许会让你觉得我在吹牛,但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是个新丁。” 他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又补充道:“该怎么说呢?气质?风范?你就像是那些有钱人珍藏的画儿一般,从没经歷过风雨,甚至以后也不会有。” “唔!尤其,恶仗在前,你还有心思去问同伴的姓名,像是在郊游一样……心態好不是坏事,但狡猾的老鸟绝不会那么乐观。” 奎希妮婭眨了眨眼,说道:“我当时觉得对付狗头人应该会很轻鬆……” 矮人本想说些什么,但又长嘆了口气,说道:“其实的確应该很轻鬆的,我们去了那么多人,可状况外的事情太多了。我出来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通灵师,该死的施法者!” 说完,他又捂住了嘴巴,斜眼看了看雨果,声音从指缝中穿了出来:“当然,我没有说你的意思。” 雨果倒不在意,他观察了一眼艾瑞克那没鬍子的矮人面容,就忍不住说道:“您其实也还很年轻吧?” 艾瑞克听后嘿嘿一笑,把手鬆开后说道:“从鬍子看的?虽然方法不对,但结论没什么问题,我今年才38岁。” 他磨了磨自己的光下巴,说道:“虽然年轻,我出来廝混的时间可很早啊,二十五岁就坐船到这里找活儿干啦。”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这位『老』战士唏嘘地说道:“十多年前,达隆郡发布的任务可没现在这么离谱,也就是摘葡萄、帮忙伐些好木柴、送信之类的,最难也就是驱赶野猪,凭著我摸索出来的那点战士门道还能应付过来。” “可现在呢?嗯?狗头人占你的地,盗匪要你的钱,狼群则想吃你的肉,哪一个都不好干,钱却还是那么点儿,今天这一趟只有二十多银幣,拋却养护费只能花几个月,但那可是卖命钱!” 第9章 酒馆 就在艾瑞克大谈特谈的时候,侍者已经带著菜餚来了,他把七八个盘子堆在了一起,捧在怀里,就像是马戏团的杂技演员一般。 醃螃蟹、烤肠拼盘、五张肉馅饼、大块奶酪、三大块淋了酱的肉排、一大碗『羊肠多吃』,除此之外还有好几碟子的甜点、果汁,四人位的桌子竟然差点没有摆下。 艾瑞克拿起叉子,搅起一大块辣焗羊肠塞进了嘴里,嚼了一会儿,看到对面的一男一女颇为诧异地看著侍者离去,他忍不住就笑著说道: “那傢伙,端盘子那个,他以前也是个冒险者,我还和他一起做过任务呢。没记错的话,他正是个【游荡者】,所以別太惊讶,游荡者们手脚格外灵便才是正常的。” 侍从小姐好奇地问道:“职业者?他受过职业训练的话,那为什么选择在这里端盘子,岂不是有些......” “大材小用?浪费天赋?”艾瑞克抓紧把各种食物往嘴里扒弄著,满嘴流油地说道:“职业者而已,有些人一辈子也当不上,有天赋的稀里糊涂都能成,但无论哪一种,选择成为职业者又不代表著喜欢干这一行。” 说完,他又喝了一口酒把食物压下胃里,打了个长嗝,瞄著雨果说道:“当然,施法者除外,我目前还没见过谁不喜欢成为施法者的。” 矮人长吐了口气,又拿起一块肉排,边咬边嘟囔著说道:“像那个鲍勃,没错,上午刚刚沉眠的那位,他在达隆郡的公会很有名气,他痛恨自己的天赋,但却从不后悔成为一名法师,虽然只是个野路子。” 似乎是吃得急了些,也可能是噎著了,艾瑞克忽然停下了塞东西的手,说道:“既然是閒聊,別光我自己说,你们呢?隨便说些什么啊!” “小姑娘麵皮薄,帅气的小哥儿先说怎么样?” 雨果抓起馅饼的手一顿,但还是拿到眼前咬了一口后才说道:“那你们想听什么?想听我传教么?” 见奎希妮婭没有出声的意思,艾瑞克就挤眉弄眼地说:“既然今天的金主没有提问的欲望,那我就来问一下如何?” “你们施法者......施法时是个什么感觉?常在这儿接活儿的施法者只有鲍勃一个,但那傢伙我都不用问,每次见他用法术都像是被女兽人或者女蜥蜴人抓起来剥削了三天三夜一样,十分痛苦。” 剥削?怎么个剥削法? 雨果想著那画面微笑了笑,隨后伸出一根手指,聚拢来一点圣光,说道:“我不是法师,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施法的。但神术的话,最需要的是沟通。” 他把那微弱的圣光弹向了不远处的烛台上,使火光摇曳了一瞬后,便就更加明亮了。 “就像刚刚,我在內心祈祷,我对圣光说『我在传教,请赐予我一点光芒』,效果你们也看到了。” 奎希妮婭仔细地看了看那被加持了些许的烛火,问道:“这么简单么?那我也可以么?” 雨果耸了耸肩,说道:“按理来说,这方法並不限制使用者,也並不限於圣光。只要你心怀真切的信仰,神明、虔信之道就会给予你回应,常时积攒为信仰之力,在需要时为你所用。” “当然,『信仰』也拥有著自己的意志,他们会关注自己的信徒,並在信徒需要时施以援手,那份力量极其庞大。” 说到此处时,雨果饮了一口玉米汁,並趁机摸了摸鼻子,说道:“至於刚才……传播教义只是我等信徒钟愿之事,圣光是不在乎的。” “所以,我刚才的祈祷,实际上是我动用体內积累圣光的一种方式。” 艾瑞克问道:“那也会有所消耗吧?就像......其他施法者的法力一样?” 好矮人,好问题!这种话在修道院压根就没人敢提出来。 雨果古怪地笑了笑,斟酌著说道:“沟通圣光的確会消耗精神,次数多了也会导致头晕目眩、噁心。如果要比喻成法力的话,也没什么问题。” 艾瑞克看著於烛台上慢慢消散的小光球,嘆了一口气后,问道:“我现在信还来得及么?我觉得我挺適合圣光的,从小到大也没干过什么坏事。” 雨果稍微正色了一些,说道:“圣光无处不在,也从未拒绝谁,但如果您是想要施展神术的话,可能会费些时间。” “世界上有许多人因其行为被圣光青睞,圣光也愿意帮助他们,但『虔诚』的门槛让他们难以施展神术,甚至连圣光的声音都听不到。” 说罢,雨果觉得有些口乾,就拿起了玉米汁开始润喉啜饮。 “那......我们现在的对话会被圣光关注著么?它现在会与您沟通么,会说些什么?”似乎是对异地他乡的主流信仰產生了好奇,奎希妮婭睁大了眼睛说道。 “咳......咳......”雨果被问题呛了一下,擦了擦嘴后说道:“玉米汁里放糖果然有些太甜了。” 隨后,他闭上了眼睛装模作样了一会儿,才说道:“圣光觉得奎希妮婭小姐你很有天赋。” “那我呢?”矮人问。 雨果看向了艾瑞克,说道:“如果您真心皈依圣光,那他绝不吝嗇予您神术。” “当然,即便是泛信徒,只要行为符合圣光教义,圣光也会予以庇护。” 雨果笑了笑,隨后继续说道:“我不太了解其他信仰的要求,但我知道圣光极为宽容,只需要做个普世意义上的『好人』就可以了。” 艾瑞克眨了眨眼睛,把自己右侧的乱头髮一把捋到了后侧,笑著说道:“那还真不错啊,我绝对符合標准!这下我放心了,说不定以后什么时候遇到些刀剑解决不了的怪东西,圣光还能救我一命。” 雨果的简易传教令矮人和侍从小姐都陷入了思考,餐桌也因此变得安静了下来。 这三人就在吟游诗人的歌声中开始专注吃食,稍微饱腹了些,艾瑞克就又问道:“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么?” “打算?您是指?”奎希妮婭眨著眼睛问道。 艾瑞克將一只醃蟹吸吮乾净,隨后就折下那螃蟹的一只脚壳,以尖端开始剔牙,边剔边说道:“任务里,遇到合得来的同伴便留个联繫方式,遇到有必要、有难度的任务,可以和他们组队,这就是冒险者的生存之道。” “『金主』你的底子很不错,又不差钱,算是令人放心又强力的伙伴。至於......” 眼看著艾瑞克把目光看向自己,雨果耸耸肩说道:“我不是冒险者。” “啊!我这猪脑子,刚才还听你讲了半天,现在又差点忘了你的身份。”艾瑞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隨后又说道:“但也没什么,不是么?我看你和其他几个牧师不一样,你穿的是白袍。” 雨果听后不由得挑了挑眉毛,他有些意外这个矮子竟然懂得教会衣著的区別。 圣光教会有著修道院体系和教区体系,隶属於修道院的牧师注重潜心內修,教区牧师则以传教普世为责。修士会的牧师多著深色长衣,世俗牧师则会穿长白袍,而这也是区分两者的最简单方法。 雨果在前些日子便向修道院提出了申请,想要转为巡迴传教的教区世俗牧师,这件事已经得到了修道院和卡美洛教区的同意。 按老尼尔斯之前所说的,如无意外,他明天回到修道院復命后,紧接著就將会去卡美洛大教堂报导。 於是,面对矮人的发问,他点了点头,说道:“过一阵子,我的確將离开修道院,开始巡迴传教。” 那矮人见自己说对了,便笑嘻嘻地说道:“巡迴?那就是哪都去了?岂不是正好么?” “冒险者的生活其实很简单,就是接取委託、完成委託。而每一位委託人都可以说是遇上了麻烦……” “虽然听起来怪了点儿,但完成委託不是正能帮助他人么?圣光肯定会支持的!” 说完,他也没管雨果的回覆,继续说道:“狗头人没了,治安官下一步肯定还要对付红面具和那帮嚇人的野狼。他今天贏得漂亮,但也损失了不少人手,距离下一次集结肯定还有不短一段时间。” 艾瑞克看向了奎希妮婭,说道:“虽然我不理解你的『旅行』到底是想干嘛,但你既然想成为骑士,那么总该练习武艺、与强敌对阵吧?” 见侍从小姐点头,他就又说道:“那你就不该缺席达隆郡的下一次徵募,那些恶徒、野狼会给你提供宝贵的实战经验。” “而等待徵募的间隙,就这两个礼拜,隨我一起接几个简单的活儿练练手怎么样?这也能帮你涨涨『经验』!” 奎希妮婭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她觉得对方说的既多又有道理。 “很好!”艾瑞克又看向了雨果,说道:“那牧师小哥儿,你也加入我们如何?达隆郡现在的形式你也看到了,加入我们这只『备战小队』不正是对圣光的最好传播么?至少,今天那些卫兵,我看都要爱死圣光了。” 雨果不置可否地应付道:“我觉得他们会更喜欢【炎爆术】,至少立竿见影。” “哈!法师的法术又救不了他们的命。”艾瑞克搓了搓手,又吩咐著侍者拿来一大杯矮人黑啤,说道:“人类的酒水还是不够劲!” 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杯,他醉著脸对雨果说道:“我的计划是这两周往明溪镇去,听说他们那儿的好几个矿洞也在闹狗头人,並且同样有悬赏,开的价格还比达隆郡高。” “我们现在可算得上是『灭狗头人专家』,只要別往矿洞深处去,別遇上什么诡异的通灵师、大只怪,只对付那些寻常狗头人的话,可轻鬆地很!” 专家? 雨果听到矮人的自吹自擂,忍不住笑了笑,但他一想对方刚才说的目標,又皱著眉思考起来。 虽然白天的战斗以达隆郡收復矿洞圆满结束,但还存在著一件没头没尾的事儿呢——那个以暗影操纵尸体的施法者,到最后也没有再露面。 雨果通过法术和对方间接交过手,能感知到对方並没有多强大,操纵尸体也多半是靠种法术或乾脆是某样外物。 而这也是最让雨果对其產生兴趣的地方,法术也好,东西也罢,对方是从哪里弄来的?又是什么能让圣光產生明显的厌恶? 他很好奇。 也基於此,雨果真的想要『见一见』对方,这也是他在心里给自己粗浅定下的『巡迴方案』之一。 而既然对方此前出现在狗头人所占据的矿洞,那么多半和狗头人有一定的关係,说不定对方乾脆就是一只狗头人。 那么,去其他被狗头人占据的矿洞,说不定就能找到那施法者的蛛丝马跡。 换句话说,矮人定下的目標和雨果不谋而合。 思索了一会儿,雨果还是说道:“我可以加入,但至少需要等我两天时间。” 矮人拿起酒杯向他敬了敬,笑著说道:“哈哈!我就知道,当然没问题,我们直接晨溪镇见!” …… 这场晚餐最终在极为简单的口头约定下结束了,如无意外,雨果將在两到三天后到达明溪镇,並临时加入艾瑞克的『狗头人地窟探险队』。 第二天早上,雨果拿了两枚铜板吃了份简单的煎蛋便餐,隨后就同其他牧师一道,向著修道院折返回了。 大概花了半个多小时,他就看到了修道院的大门,与康斯坦丁修士等人道別后,就径直去了教堂,习惯性地进行了一番祈祷。 结束之后,他就穿过迴廊与绿园庭院,向著修道院三楼的缮写室走去,这也是老尼尔斯最喜欢的办公地点。 但到了之后,他却没有发现老修士的身影,只能隨便找了个侧廊,稍微坐了坐。直到春风抚脸让他有些昏昏欲睡时,老修士才缓缓上了楼梯,对方竟是从修道院外进来的。 “修士!”雨果拍了拍袍子后面的灰,起身后说道:“我回来了。” 第10章 准备出发 老修士此时正捧著四五卷书册,听到熟悉的声音后就笑眯眯的说道:“啊!孩子,我刚才还和康斯坦丁修士打赌,赌你会什么时候来找我呢。” 雨果摸了摸鼻尖,没有搭话,只是稍微离近了些,接过了修士手里的卷册。 老修士鬆了鬆手腕后,拍著雨果的肩膀,说道:“走吧,跟我一起送到图书馆去。” 说完,两人就向著修道院的图书馆走去,那是一栋偏独立的白色石制小建筑,有著好几层高,第三层则和其他建筑有著廊道连通。 图书馆里面的人很多,修士只占了其中一小部分,更多的是喜欢看书的普通信眾,还有不少的小孩子。 事实上,达隆郡有许多不太富裕的人家,都会选择让孩子到修道院进行学习,至少修道院的义工与修士们能够教会孩子最基础的识文断字,雨果当年也是在那里学习的。 將书册拿到图书馆的第二层並交给管理员后,他们两人就又回到了缮写室。 “怎么样,这一趟有什么感想,觉得危险么?”进到室內,老修士一边说著,一边蹲著,从他办公桌旁的书架下方取出一本红色的册子来。 他用手轻拂了拂册子上的浮尘,又眯著眼仔细吹了吹,没等雨果回答呢,就继续说道:“刚才康斯坦丁修士可是大力夸讚了你一番,说你在战斗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雨果稍微回忆了昨天的场面,就说道:“狗头人伏击了我们,一开始就有几位士兵被他们的石头砸中了脑袋。其他修士都忙著救人,只有我离伤者远些,方便在战斗上帮忙而已。” “您给我的典籍也很关键,上面的神术发挥了很大作用。” 老尼尔斯点了点头,拿起羽毛笔在册子上边写边说道:“不要总谦虚著把功劳分给別人。不过……很难想像那帮小东西竟然敢出来埋伏人类的部队,哪怕你们的人数確实少了些。” 雨果说道:“那些狗头人有著极为高大的首领,也正是它让我们陷入了麻烦。但那傢伙也早受了些伤,我猜是和我们打起来之前,它们与狼群的爭斗导致的。” 老尼尔斯揉了揉眼睛,拿起了一旁的眼镜戴在头上,隨后笔尖又划出沙沙声。 他说道:“康斯坦丁修士也著重说了那高大的狗头人……除此之外,听说你们还遭遇了一位通灵师?” 雨果皱著眉点了点头,说道:“是的,那通灵师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但我知道他当时就在那,圣光表达了对他的厌恶。” 说完,他又补充道:“我在这次行动中新认识了两个朋友,我准备在开始巡行后,就此事与他们一同开始调查。” 老尼尔斯听后抬起了头,笔也停了下来,挑著眉毛缓慢地问道:“你是说,交到了朋友么?卫兵还是冒险者?” 看到对方颇为惊讶的样子,雨果也有些莫名其妙,问道:“是的,是冒险者,有什么问题么?” 老尼尔斯笑著摇了摇头,好一会儿后才说道:“没什么,你的巡行会有一个……一个不错的开始。” 沉寂了几分钟后,尼尔斯修士似乎是完成了册子的记录,从抽屉里取出了另一张纸,填写了一会儿后,就在右侧落款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並將其递给了雨果,说道:“签吧。” 雨果粗瞄了一眼,发现是自己转入世俗体系的最终移交文书,他接过了羽毛笔在左侧签上了字,就重新交还给了老修士。 尼尔斯再度检查了一遍,发现文书没有错漏后,便从身后书架上拿来一个信封,把文书装了进去。 隨后,他又从桌上的小罐子里取出三块白、金色的火漆蜡粒,以圣光包裹融化后,封在信面上,最后又拿过章头盖印封好。 他把信递给了雨果后,问道:“不和其他人告个別么?” 雨果沉默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说道:“算了吧,我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景,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 尼尔斯微微摇了摇头,起身拍了拍雨果的肩膀,说道:“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就回来,我们都会帮你的。” “谢谢。” ...... 离开了缮写室,雨果就回到了自己的宿舍,简单打包了二十几枚银幣和一些必要物品后,就背上自己的小包裹出发了。 值得一提,那把之前拿走的单手锤他並没有还回去,他觉得毛在自己这里,之后或许还会有用。 他的步伐轻快,没多久就又看到了修道院的大门。 离门越近,寻常的祷告声、神圣唱诗声听来也越像在送別,让他与其他熟识者、修士点头示意时,脑袋、脖子也不禁多用了些力气。 “你要走了,是么?” 可当雨果即將迈出大门的前一瞬,还是有极为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后,就收了右脚步伐,转过了身。 是爱莲娜,她今天依旧穿著修女袍,拿著个大扫把,佇立在雨果身后十多米的距离,身前散落著成堆的花瓣、尘土,看样子今天是她负责清扫大门处。 雨果习惯性地抿了抿嘴,隨后说道:“呃,我刚才没看到你。” “我刚才弯腰呢,也没注意到你。可再一抬头,你都要出大门了。”爱莲娜走近了些,说道。 雨果耸了耸肩膀,走到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修女旁边,琢磨著自己该说些什么。 但却是艾莲娜先开了口,她看著雨果的白袍子,一脸唏嘘地说道:“虽然你换穿了有一阵子了,但一想到你真要离开,我还有些不太適应。” 说罢,她的眼睛忍不住眯了眯,继续道:“我们还以为你至少会告个別,还能好好送送你,凯森和莫瑞克刚刚去镇上要给你买蛋糕来。” 雨果抿了抿嘴,说道:“替我好好谢谢他们,可我就怕这个......你能明白吧?” 爱莲娜轻点了点头,转头稍显悲伤地说道:“非要去么?我们都知道你当『医生』当累了,但你也没必要走,可以选择在修道院完整清修的。” 雨果摇了摇头,说道:“圣光的教义总需要人传播。” 艾莲娜听了,原有的些许悲伤表情,也变得哭笑不得。她轻锤了雨果一拳,说道:“一直都这样,光知道给自己捡好听的说。” 说完,她和雨果都笑了起来。 雨果笑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只是想找些別的事干,找些……能让自己放鬆下来的、有趣点儿的,让自己高兴些,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爱莲娜听完,沉默地点了点头,好一会儿后才说道:“知道了。离开又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你其实也没必要……算了,不说了。” “那就出去好好转转吧,最好能顺带混出点儿什么名堂,真当个司鐸、主教之类的。” 说完,她就摆出了个笑脸,抬起右手挥了挥。 雨果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你们了,爱莲娜,替我和他们说声对不起。” 说完,他缓缓转过了身,边高挥著手道別,边在目光中走出了修道院大门,向著王城的方向迈去。 第11章 饰品与装备 卡美洛王国位於卡伦西亚大陆的中部偏南,西边是海岸,东边是大片森林与平原。 而它的王城坐拥著整片大陆的中继港口,这也使其成为了极富饶的城市之一,“南方明珠”便是它的外號。 王城主体为群英石材构筑,从外部城墙到城市內的大型街道都是如此,这也让白色成了这座城市的主色调。 其他建筑上,除了王室城堡、教堂会固定选用石材进行构筑,普通的商户、民房、功能性建筑更多採用的是木製结构,或是砖瓦之类的。 花了近一个下午的时间,雨果就从修道院走到了这座宏伟瑰丽的城市,跨过东部大门桥后,他顺著人潮,沿国王大道一路行进,约又走了一个多小时,临近天黑时他才到了卡美洛大教堂。 好在,依照整个王国的作息规制,现在仍处於工作时段,还有大量的信徒在教堂门口进进出出,他也不担心跑了个空。 雨果进了教堂正门后,就一直向著后殿的方向走去,而有著一身教袍作为『底色』,教会的守卫们虽看他面生,却也没有將他这位急匆匆的圣光信徒拦下盘问。 进了后殿,他先上了楼,张望了一会儿后,就向右直行,穿过了一片挑著灯的办公区。 他穿过一条铺著白毛毯子、以迎辉太阳石作照明的走廊后,在尽头见到了七八扇紧闭的房门。 他仔细地看了看门牌,隨后就对著一扇刻有太阳光芒图案的门敲了敲。 “请进来吧!” 里面传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雨果推门而入,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正在方桌前签阅著各种材料。对方的脸颇长,戴著眼镜,髮际线偏高,身材壮硕,气质颇为英武,反而不太像神职人员。 “愿圣光祝福你。那么,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雨果问道:“您是安多哈尔祭司么?” 见对方点头,他就继续说道:“您好,我来自达隆郡修道院,现已申请转入教区作为巡迴牧师,今天来是想领取我的巡迴证明。” 安多哈尔听后才抬起了头,用手將眼镜稍低了低,用肉眼再度看了看面前的年轻人。 “啊,是你,我听说了。” 这位祭司停下了手中的事,从旁拿起一本记事册翻了翻后,才对著雨果念叨道:“雨果·坎农牧师,没错吧。” “是的。” “最后的交接手续带了吧?我猜尼尔斯修士应该不至於让你再多跑一趟。” 雨果听后,就从隨身的亚麻布包里拿出了自己的移交文书,递了过去。 安多哈尔看了眼文书,並拆开火漆稍微看了眼內容,確认没什么问题后就將之收了起来。 隨后,他就又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了一枚金色的徽章以及一本革制封皮的厚书册,递给了雨果。 他说道:“按道理应该在六月份给你们举行一场仪式,但现在人手紧缺,有资格给你们举行淋光仪式的还都不在。” “按照大主教的意思,现在只能事急从简,先把仪式省略了。” 雨果点了点头,说道:“尼尔斯修士之前就告知我了。” 安多哈尔用双手抹了一把脸,十分疲惫地说道:“抱歉,我之前压著你们的申请程序没通过,就是想等那些有资格的人回来组织仪式,传教的善行应该得到认可。” “但现在看来,西大陆的麻烦不小,这些时间纯被我给浪费了。” 雨果摇了摇头,拿了徽章与书册后便说道:“您无需掛怀,无论是在哪里,都是侍奉圣光。” “讚美圣光!”安多哈尔单手抚胸,对著雨果作了个礼节性手势,隨后说道:“持徽章可以在大陆上任何一座教堂、修道院休补,善信见了也会为你提供帮助。所有王国、领主、民眾不得对你进行任何方式的恶意迫害。” 一口气说完,他又挑了挑眉毛,提醒道:“最后一句最好別太当真,毕竟总有人是不可理喻的。遇到了不公之事最好先避开,让教会的骑士给你们这些巡游者去討回公道。” 雨果笑著点了点头,说道:“我儘量不给教会添麻烦。” 见安多哈尔祭司没再有什么嘱咐,雨果便就拿著东西离开了他的办公室,並隨便寻了个侍僧问路,在大教堂的牧师宿舍暂住了下来。 房间里,他先是做了一番简单的洗漱,並食用了一些免费提供的盐、麵包、神莓汁后,便就躺在了床上,拿起教会分发的两样物品来。 ...... 【圣光教会巡传徽章】 分类:饰品 等级:优秀(绿) 装备效果: 1.光明护持:你的【真言术:盾】提供的护盾增加10%,且会使受术者的移动速度临时提高15%。 介绍:教会发给每一位巡传牧师的徽章,无论你身处何方,圣光教会都是你强大的后盾。 备註:“圣光教会特此请求所有国度、领主、民眾,准予本徽章所载牧师不受阻碍、无延迟通行,並在必要时提供一切合法援助与保护。” ...... 【术法典册】 分类:副手 等级:优秀(绿) 属性加持:魔力+5,精神+5 装备效果: 1.记载:你可以用神术、魔力將已学会的法术刻印在典册上。 2.快速咏唱:咏唱受『记载』的法术时,施法速度提高5%。 3.魔力纸张:典册被刻画了独特铭文,会收集使用者日常散溢出的魔力来填补书页。 介绍:教会分发给教区牧师们的量產型铭文典册,往往会被当成法术书、日记来使用。 备註:“写出来的,那能叫心里话?” ...... 那徽章通体金色,正面刻画著代表圣光的花纹,底边则雕有雨果的名字缩写,算是个认证。 雨果在修道院的时候,就给许多持有这种徽章的巡传修士提供过帮助,主要还是提供食物、饮水以及必要物资之类的,只有一次帮忙呼叫过骑士援助。 典册则是红褐色的封皮,就像一本普通的书籍。 可能由於达隆郡是个小地方的缘故,拋却修道院的那些『展览品』圣物,这还是雨果头一次遇到被金手指承认的魔力物品。可就是这般珍惜之物,却被教会轻飘飘地发给了自己。 值得一提,像是雨果从修道院毛来没还的单手锤,在系统中只是个白板普通物品。 “这算是……苦差事之前,先发个甜枣么?” 这么想著,正巧碰上燃烛熄灭,雨果直接就睡了过去。 第12章 属性 第二天一清早,雨果在教堂开餐处隨便喝了些奶,取了两颗鸡蛋,便踏上了去往晨曦镇的旅程。 而鑑於他的亚麻小包里並没有多少钱,他也没有选择去花园街市附近搭乘护卫马车,单程的价格就得近七、八十铜幣,最近涨得实在是有些太贵了,价格减半他还能接受。 走在路上时,为免无聊,他便將心思放在昨天新获得的那两件装备上。 研究了一小会儿,他发现那枚徽章会在白天多泛些淡光,但那光也仅是外观效果罢了,並未提供超出金手指介绍的特殊作用。 典册则是特別了些,雨果不需要拿著,仅用封皮上的勾绳掛在腰上,就能够感受到自身的魔力充盈,精神也变得强韧。 这般过於明显的变化也让他在意识海里打开了许久没有关注过的人物面板来。 …… 【姓名】:雨果·坎农 【种族】:人类 【职业】:牧师 【基础属性】: 力量9 敏捷11 魔力23(+5) 体质13 精神31(+5) 感知25 【状態】:无 …… 『一件装备带来的提升也未免太大了些……』雨果心想。 这评价也並非他夸大其词,要知道,雨果之所以不怎么关注属性面板,就是因为人物的基础属性变化极难,往往几个月才会增加一点,比起技能熟练度所带来的正反馈,差得有些多。 尤其雨果作为一名牧师,平常也不会去刻意锻炼武艺,力量、敏捷、体质这三项在他身体发育放缓后,就基本保持不变了。 至於魔力、精神、感知,动用神术的確会锻炼到这三项,但基於日常使用、训练而来的变动幅度也极为有限。 值得一提,用极为简单的话来讲,感知影响术法效果,魔力则类似於蓝条,精神则影响蓝条恢復速度。 而雨果的魔力常规是18,精神为26,在配置上术法典册后双双加5,获得了极大增幅,让他感觉自己的脑子翻了新。 欣赏完属性,雨果就將自己所会的圣光法术全都以法力刻印在了典册上。 隨后他就念诵起了【真言术:盾】的祈祷语来,目標则是自己。 “圣光,请求你的慈悲,请帮我抵御侵蚀,抵御黑暗,抵御一切施害之物。” 神术的咒语念完,一层圣光薄膜盾就出现在了雨果的身上,而以他自己的感觉来说,施法速度的確是比以往要快了些。 眯著眼回忆了一番刚才念咒的感觉,雨果就又迈开步子走了起来。也如同徽章的特效所显示的,他感觉走起路来比刚才没加持真言盾时要轻鬆许多,速度也变快了些。 將两样新获得的装备特效都试了试,新鲜劲过了之后,雨果就又专心赶起路来,偶尔会用徽章的加速特效让自己轻鬆些。 可两个多小时的林地大路走下来,距离晨溪镇却还有著不短的路程,枯燥与连续几日积累下来的腿部疲累让他有些后悔没去坐那辆马车。 现在他都怀疑再走上一会儿,自己的体质或者敏捷属性都要增加了。 就在他实在忍不住弯腰捶腿时,后方正巧传来一阵马蹄声。 “牧师先生,您是要去晨溪镇么?” 那马车颇旧,停顿时响起了像是没上滑油的滋嘎声,还有著木製品老旧化后的独特声音。 雨果转过头,看了下声音的主人。 那是个穿著土黄色亚麻衫的中年短髮男性,戴著一顶破洞的小帽子,满脸络腮鬍子,驾著一匹消瘦的老马。 马车上装著几颗沾著泥土的新鲜南瓜,看起来是去王城售卖南瓜,如今正在返程。 “是的。”雨果回答,他看出来对方可能是想让自己搭个便车,但也不太確定。 “不嫌脏的话,请上来吧,我好载您一程。” “那......谢谢了。” 雨果虽然很想拒绝,但腿脚的確有些酸胀,再加上拒绝信徒的主动援手也有著伤人心的嫌疑,便答应了下来。 仿佛是成了压垮老马的最后一颗稻草,年轻的牧师上车后,这辆南瓜货车的唯一出力者,那匹棕色的老马有些吃力了,连起步都颤颤巍巍的,喘息声大得像生了病。 “加油,老伙计,你能行!” 车主同样也看出来了这一点,攥紧了拳头开始为自己的老马打气。 雨果扯了扯嘴角,张嘴念了个真言术:韧的咒语施加给了那匹瘦马。肉眼可见地,老马的喘息开始变得悠长,一番蓄力后便完成了『车辆起步』,迈开步子后,速度还挺快。 车主同样也注意到了一旁牧师的操作,诧异地说道:“圣光啊!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愿意给牲畜施展法术的牧师。” 雨果清了清嗓子,说道:“其实......这种行为也並不少见,先生。教会本身也会驯养马匹,它们是教会骑士的重要战斗伙伴。” “而在战斗中,马匹往往也会成为被攻击的重点目標,以神术施救也是常有之事。” 车主愣愣地点了点头,隨后就放开了韁绳,让老马自己走著,自己则开始了与雨果的閒聊,这或许也是他载人上车的目的之一。 当然,作为普通的农夫,他所提出来的话题倒也十分朴素,还在雨果的认知范围內,倒也聊得还不错。 顺著话茬子,雨果就也开口问了问。 “法布雷先生,听说晨溪镇那边也在闹狗头人?” “是的,我们有两三个矿洞都被那帮杂碎占据了。” “影响很大么?” 南瓜车车主,也就是法布雷皱起了眉头来,说道:“要我说的话,其实也没什么影响。” “那几个矿洞都是艾什雷家的,平常僱人开採。现在矿洞被占了,年轻人可以去其他地方找活儿干,尤其是东边正建著一大片伐木场,缺人缺得厉害呢!” 说完,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变得有些悲伤地道:“只不过……去伐木场的路比起去矿洞要危险得多,隔三差五就有人被鱼人、野狼袭击,还都是些年轻人。要我说,矿洞要是能早点收回来也是好的。” 雨果挑了挑眉毛,明知故问道:“都是一家的矿洞,那应该挺有钱吧?怎么没僱佣冒险者和镇卫兵把矿洞夺回来?” 法布雷听后,以一脸深知內情的表情说道:“哈,他们在冒险者协会发了悬赏,但治安官那边却没什么反应。我听说,只是听说啊!那什么......艾什雷家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变得极小,並靠到了雨果耳边,仿佛有谁在窃听一般,说道:“据说是新上任的镇长已经看上了他们家的矿洞,艾什雷家怕好不容易花大价钱从狗头人手中夺回来,又被镇长以卫兵们出力的藉口直接抢走,索性就先放著不管了。” 雨果诧异地问道:“这......怎么夺走?理由有点太扯淡了吧。” 法布雷的声音恢復了正常,摊手道:“我也不知道,但镇上的人都那么说。” 第13章 匯合 搭乘马车大概花了一个小时,雨果才终於到了晨溪镇。原本步行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的腿脚有些疲累,但真坐上了车,久坐又导致他有些腰疼。 或许比起加入莫名其妙的冒险,以及由著自己的乐子去寻找那让圣光敌视之物,隨便找个地方让自己好好休息才是最重要的? 雨果这么想著,便在水流之歌旅馆前下了车。按法布雷先生所说,这是晨溪镇最大的酒馆了。 当然,作为感谢,他还拿了几十枚铜幣作为自己的车费。 法布雷先生最开始並不想收,连连推手拒绝,但雨果称那是给可怜的马儿加餐用的,对方半推半就也就收了下来。 当他进入旅馆,一推开门就见到了墙壁上掛著许多画,画的內容都是一个人类男性和其他人拥抱,十分逼真,搞得和『明星墙』似的。 同一时间,男性的歌谣声也配著竖琴声传入他耳中,唱的內容大抵是歌颂菲尔松林间地的质朴生活。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雨果的肚子开始咕咕响,於是他就寻到了酒馆区域的最里侧坐了下来。 “侍者在么?” “马上来!” 大概几分钟后,侍者才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的面色发红,酒糟鼻明显,厚壮的身上散著酒气。 “您……嗝……想点些什么?” 雨果咽了咽喉咙,说道:“先来一杯神莓汁,然后......” 他看了看吧檯上掛著的木质餐牌,念著说道:“狼心馅饼,两张。” 侍者点了点头,眯著眼睛说道:“那……嗝……推荐您再来一份炙烤鹿肉,这是我们的招牌菜。” 雨果挑了挑眉毛,问道:“可是你们掛起来的牌子上,並没有写什么鹿肉。” 侍者回答道:“啊……因为每个人都会点,並不需要特意去介绍。晨光河边的鹿十分特殊,常年跳跃让它们的肉质鲜嫩可口,许多人慕名而来。” 说完,他又疑惑地问道:“您的口音还挺正的,总不能……是外乡的吧?我是指其他国度来的。” 雨果说道:“我就是达隆郡的,但还真没听说过晨溪镇的鹿肉。” 侍者看了一眼雨果身上的袍子,恍然大悟地说道:“您是圣光教会的?那我大概知道了,你们平日里都在教会里用餐,又怎么会关注酒馆里卖些什么,更何况其他镇子。” 雨果又看了一眼其他食客大快朵颐的样子,咽了咽口水,说道:“麻烦抓紧上菜吧。” 侍者点头应下,说道:“神莓汁1铜幣,两张馅饼4铜幣,鹿肉12铜幣。您需要先结帐么?” 鹿肉有点儿贵啊! 雨果这么想著,但还是拿了钱出来,直接付给了对方。这家酒馆的人数並不少,如果一会儿来进午餐的人多起来,结帐说不定还挺费劲,他也因此直接交了钱。 大概过了一会儿,侍者就拿著馅饼和果汁先来了。 雨果如今被充斥著整家酒馆的肉香勾得口水翻滚,直接拿起一张馅饼狠狠咬下。 几口下来,他就把那有独特呛味的馅饼吃了一大半。这馅饼的口感与味道的確很特殊,咸酱汁不仅把狼肉的骚气压了下去,还將残余的味道利用了起来,十分上头。 一张馅饼解了他的飢苦之急,第二张时他就小口吃了,开始细细品味其中的味道。 而在他第二张饼吃到三分之二时,就听见酒馆大门被一脚踹开来。 “老板呢?来两大杯麦酒,十张猪肝馅饼,逆根草酱,还有两大份鹿肉,酒和肉都是大份的,听明白了么?” 闯入者的声音很大,又很熟悉。雨果微一抬头,就看清了是谁,正是矮人艾瑞克和『旅行者』奎希妮婭。 “艾瑞克,这边!” 他抬起手,向著艾瑞克那边喊了过去。 听到自己名字的矮人向著酒馆內扫了一眼,当即便和奎希妮婭向雨果这桌走了过来。 雨果往里侧挪了挪身子给奎希妮婭让了个位置,矮人则在两人的对面一屁股坐下。 “你还来得挺快!我本以为会更晚些呢。” 雨果说道:“我记得我之前说过,大概需要两三天。” 艾瑞克笑了笑,接过侍者递来的啤酒,说道:“哈,我向来都会给別人的约定做个失期的预算,晚个一两天都算常事。” 雨果耸了耸肩,问向一旁的奎希妮婭,说道:“怎么样,当上『正牌』冒险者的感觉如何?” 奎希妮婭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想了一会儿才答覆道:“还好,就是有些太简单了,和之前去狗头人矿洞那次完全不一样。” 矮人听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虽然那上面並没有鬍子。 他向著雨果解释道:“这小姑娘听故事听多了,以为我们天天都是在打打杀杀的路上。” “嗝~”矮人打了个长酒嗝后,继续说道:“虽然打打杀杀的確最赚钱,但是天天都动手,身体又怎么受得了?” 雨果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们这两天都做什么了么?” 奎希妮婭嘆了口气,说道:“赶了半天路,然后就......”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无奈,但挺了一会儿,还是说道:“给某位老妇人找猫,去伐木场送信、送药,採集溪水水样。” 艾瑞克用手指点了点桌子,说道:“这不好么?简单、轻鬆,赶两趟路,却能完成四个委託,两天里我们每人都赚了4个多银幣。” 奎希妮婭抿了抿嘴,说道:“但也未免有些太简单了,都是些没什么价值的跑腿工作。” “哈?价值,你......好吧,你可能確实看不上这点儿『小钱』。” 正说著呢,侍者又端过来了一个小盆的馅饼,一小碟绿油油的酱,以及一盘子鹿肉。 矮人闻著肉香口水都要流了下来,但他还是用袖子擦了擦,並一把抓住了侍者,大声问道:“我点了两大份鹿肉,就这么点?把人当冤大头也不是这么个方法吧?” 侍者翻了个白眼,淡淡地说道:“这是牧师先生点的那份,你的还没做好呢。” 艾瑞克悻悻地把手收了回来,说道:“哦,那好吧。那也要快一点,我都进来了这么久了!” 奎希妮婭摇了摇头,小口啜饮了一口啤酒,隨后就问道:“既然雨果已经来了,那我们要不要准备对狗头人的討伐了?” 第14章 开始 討伐?这用词也未免太庄重了,而且就三个人,我们是哪里来的怪物猎人么? 听到侍从小姐的话,雨果心中觉得有趣,但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仅喝了口果汁。 艾瑞克在获得雨果的眼神同意后,直接从其盘子里叉了一大块鹿肉,一把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著。 享受著噎咽下去的快感后,矮人才说道:“想在餐桌上先制定方案?倒也行,反正咱们的『大明星』治疗者也到位了。” 他又喝了口啤酒,继续说道:“晨溪镇的冒险者公会给每颗狗头人脑袋定的悬赏价是两银七十铜。至於头领,被命名为『金牙』,悬赏可有一个金幣,拿下了,一年的瀟洒生活就不用愁嘍!” 雨果小口切了块鹿肉送进嘴里,对滋味连连点头后,说道:“为什么叫金牙?它的嘴里真镶金了?” 奎希妮婭摇了摇头,说道:“我昨天问过公会,晨溪镇这边闹狗头人的次数比较频繁,他们习惯性地把狗头人首领都叫做『金牙』。” 怎么听起来像是循环刷新的精英怪? 呃,也可能是任务怪。 雨果用左手摸了摸眉骨,隨后又问道:“那该怎么分辨哪一只是『首领』?现在的金牙又是在哪个矿洞,晨溪镇的矿洞听说是有好几个吧?” 艾瑞克说道:“的確,但每一座矿洞都不大,且都在一片山里,內部相通。所以我们只需要隨便选个矿洞探进去,总有能遇到金牙的机会。” “至於分辨,按公会提供的情报,现在的这个金牙戴著独特的『王冠』,说是只要看到了就能认出来。” “除了这些......” 见矮人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犹豫,雨果就问道:“怎么了?” 奎希妮婭看了一眼嘴上开始『便秘』的矮人,便决定自己出声说道:“公会说这个金牙旁边可能会有狗头人施法者作为护卫。” “施法者啊,狗头人法师还是什么?” 矮人接茬道:“不知道,也可能是萨满?据说会用蜡烛喷火烧人。当然啦,情报来源是一些被袭击过的矿工,他们说的也不一定准,说不定只是些会用粗浅『戏法』的狗头人罢了。” 雨果並不担忧施法者的出现,甚至他跟著『下本』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寻某位暗影施法者的蛛丝马跡。 在他看来,如果这些狗头人施法用得不是火焰而是暗影,那就最好不过了,这就意味著他的『寻真』之旅会很快得到结果。 所以,他只是轻『嗯』了一声,就跨过了施法者的问题,问道:“狗头人的数量多吗?” 奎希妮婭再次摇了摇头,说道:“高额悬赏已经持续了半年多,作用明显,据说已经把狗头人的数量压制了下来。” “甚至,有些冒险者队伍为了赏金,已经有衝进矿洞的情况了。” 艾瑞克笑著说道:“是啊!只要给够钱,冒险者就会源源不断、趋之若鶩地往这里赶。虽然很安全,但也意味著如果我们不抓紧时间,赏金可都要让別人用麻袋给装走啦!” 雨果点了点头,思索了一会儿后就说道:“我这边没什么问题,要明天出发么?” 艾瑞克狠狠喝了一大口酒后,就说道:“可以!一会儿吃完饭,我就去矿业公会那里买一份地图,明天一早就出发。” “没记错的话,大概要走三、四个小时才能到最近的矿洞,中途我们可以在临近的农场稍作休息。” 矮人说完,又摸著下巴补充:“哦,差点忘了提醒你……食物、水、火石、火绒可都別忘了带,如果你有需求也可以带个草蓆之类的,就是很占空间。” 奎希妮婭问道:“需要我去买些炼金药水么?” 艾瑞克张了张嘴巴,好一会儿后才说道:“按道理是需要备著的,但真用上又可能会让这一趟成为赔本买卖。算了,反正你有钱。” 说到这里时,这极为草率的『战前动员』也没什么可以聊的了,餐桌上也安静了下来,三人全都沉浸於品尝食物。 用餐结束后,他们就决定直接回到房间休息,雨果在知道这两位就住在水流之歌后,为了方便,他也直接交了10枚铜幣住了店。 第二天,天还没亮时,雨果就和两位同伴在旅店一楼匯了合,简单解决了吃喝拉撒等杂事后,他们就背著包裹,向著南边出发了。 值得一提,由於怕自己唯一件月白袍被山间树杈和各种意外情况撕得破破烂烂,雨果这次穿的是灰黑色的备用亚麻衫。 比起由王国出资建设的镇与镇间的大路来,城镇自设的小路可以说极为粗糙,凹凸不平,难走得很。雨果走了半个多小时,就感觉脚踝有些疲惫了。 但他也没想到,没过多一会儿,他就会怀念刚刚那不平坦的小路。 “这还是路么?” 雨果在陡峭的山坡上费力地攀行著,因为不小心踩到了一块尖石块,还差点直接摔倒在了坡地上。 “哈,果然不出我所料,施法者都是这样的。”艾瑞克拿著剑盾,在前方劈斩树杈开路,听到了雨果的抱怨后,就把前进的速度放缓了下来。 奎希妮婭见状,则是转身递过了手,帮著雨果恢復了平衡。 “谢谢。”雨果脸上有些窘迫,喘息了好一会儿后才说道:“但我真不相信那些矿工会天天翻这种路去矿场干活。” 艾瑞克点头赞同道:“你猜对了,矿工们的確不会走这条道。” “什么?那这是去哪的路?咱们不是直接去矿洞么?” “没错!”艾瑞克耸了耸肩,原地活动了一番手脚后,说道:“只不过不是矿工们常走的那条罢了,那太慢了,至少会多花我们一个小时。” 矮人扶了扶自己的圆顶皮帽子,隨后又转过身对著雨果说道:“时间就是金钱,我的朋友!狗头人的脑袋就像秋天的苹果,別人多摘一颗,我们就少摘一颗!” “况且,难走又不是走不了,省些时间总是好的。” 雨果长呼一口气后,才轻喘著道:“我是不是眼花了?总感觉跟我说话的是个贪婪的地精!” 矮人大笑了几声,说道:“或许吧,但冒险者和地精还说不准谁更贪呢!” “等下!”在他们俩脚步不停地閒聊时,奎希妮婭却是叫住了他们。 第15章 短休点 “怎么了?” “什么情况?” 听到两人的发问,奎希妮婭却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安静,隨后就站在原地,警惕地打量了起来。 但在几分钟之后,她又疑惑地摇了摇头,说道:“我刚才……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 有东西在盯著? 雨果用余光扫视了一眼,四周虽然有树木灌丛,但却並不繁盛,难以遮挡视线,他也没看到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隨后,他又看向了侍从小姐。 他不知道按金手指的標准,会把奎希妮婭的各项属性定为多少,但想来她还只是【侍从】,和自己的【牧师】属於同阶位,两者无论谁高谁低,差得应该都不多。 而自己的感知属性乃是优势、长处,按理应该不会有对方能察觉到但自己却压根没有反应的东西,总不能说是老天爷刻意给他的『察觉』骰了个『大失败』吧? “是不是你太过紧张了?”没鬍子的矮人挠了挠头,说道。 奎希妮婭此刻也一副摸不著头脑的样子,烦躁地单手挥舞了几下长剑,紧皱起眉头。 她说道:“我的感觉平常还挺准的……” 雨果看著她的动作抽了抽嘴角,但还是稍微起了些警惕,念起了真言术:韧的咒语,將之加持在了三人的身上,说道:“小心些吧。” 艾瑞克也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將卷在背包里的地图抽了出来,看了一眼后说道:“要不,先找个地方扎营短休一下吧,或者乾脆多走一会儿,我之前说过,有一间农场被公会標註为备选营地。” 这个提议没人反对,这三人就继续向南进发,大概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就远远看到了地图上標示的那间农场。 “这是废弃的?”雨果看著残破的柵栏,只有枯枝烂叶的田地,以及破烂漏顶的农屋,忍不住问道。 艾瑞克挠了挠头,又拿出那张地图上下翻看了一遍,说道:“呃……仔细想想也很正常,农场又不是公会开的,怎么会专门有给冒险者休憩的地方。” 雨果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既然废弃了,那和在野外休息也没什么区別吧?標註出来干嘛,就因为有几面透风的墙?” 吐槽完,雨果又忍不住问道:“你这张破地图是多少钱买的?” 听到牧师的问话,矮人反而转头看向了另一边的侍从小姐。 “才花了五个银幣。”奎希妮婭颇为无所谓地说道,那花钱的口气仿佛比喝水还要轻鬆。 结果是富婆花的钱么? 雨果瞥了一眼抓耳挠腮的矮人,忍不住又嘆了口气,说道:“那就走吧,废弃也好,免得还要与农场主打交道,咱们的黄皮矮地精估计也不捨得花几个铜幣租上一中午。” 矮人赞同地点了点头,说道:“花钱肯定是没必要的!我们是来冒险的,又不是来旅游!” 他们边说著,就到了这间农场的门前,眼看著大门紧闭,为了避免某些状况外的事件,一番眼神交流后,便由艾瑞克自告奋勇地去开门。 当然,用更准確的话来说,他是架著盾將门踹开的。 唰!唰!唰! 在门开的一瞬间,那废弃的农场內部竟传出来阵阵武器拔鞘声,这也让雨果和艾瑞克下意识向著两侧跳去,只有奎希妮婭从背后把剑持在手中。 “快闪一边去!” 听到艾瑞克的紧急提示,奎希妮婭愣了一下,但也开始缓缓退步。 同一时间,农场內部也有脚步声在响起。很快,便从门里钻出了三个人来。 一个拿铁木双刃巨斧的赤身壮汉顶在了最前面,身后则跟著个马尾头的尖耳蒙面女性,她穿著不太合身的黑皮甲,腰间別著冒绿光的匕首,手中则拿著两把小型飞刀。 最后面的则是个穿著紫色长袍的白髮男子,耳朵稍长,面部有一道长长的刃痕竖划过右眼,腰间別著个奇形怪状的匕首。 “看来这是一场误会?或许吧。索兰娜,先把你的小玩具收起来,反正也没什么实际用处。” 观察了踹门三人组一番,那白髮男子就昂著头,对著自己的同伴说道。 他的声调既细又高,用语又带著些『得体』,让雨果觉得莫名有些刻薄。 而那名以飞刀指向奎希妮婭的蒙面女则立马放下了自己的武器,转而將手明晃晃地搭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隨著这一稍微『展示友好』的举动,雨果和艾瑞克对视了一眼,便也做了回应。 雨果將单手锤悬掛回了腰间,艾瑞克则收剑入鞘。 当然,雨果站在最后面,他能看到矮人閒下来的那只手,虚搭在腰后的掷斧柄上,显然这位『老战士』並没放下警惕。 白髮男见后,眼神微眯了眯,又仔细看了这三人的打扮一眼,问道:“接了冒险者公会的任务?” “是的,我们准备去討伐危害矿洞的狗头人。”奎希妮婭中气十足地说道。 或许是侍从小姐的表情与『气质』颇有说服力,白髮男並未质疑什么,只点点头后就说道:“我们也是,只不过是刚刚返程回来,在这里进行必要的短休罢了。” 说完,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话语真实性,白髮男將手抚到了腰间的丝绸小包上,从里拿出了一个被白色泥状物做了简易封塑的狗头人脑袋来。 那袖珍小包比狗头人的脑袋要小得多,不难看出这是一件魔法容器。 白髮男的解释以及他用作证明的道具的確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至少对於偶然相遇的冒险者来说,已经够获得最为基础的『信任』了。 奎希妮婭和雨果闻言明显放鬆了下来,而矮人虽还提著个盾牌,但面容也和善了许多,开始莫名其妙地、傻乎乎地笑了起来,就像个真傻子一样。 “不介意的话,你们可以一起在这里休息,反正我们也已经搭好了营火,还能帮你们省些时间。” 白髮男边说著,边扭头回到了农场屋舍里,而他的两个同伴也都把武器收了回去,缓缓倒退回了屋內。 雨果问道:“咱们怎么办?” 第16章 醃製 听到雨果的问题,艾瑞克伸手在胸前挠了挠,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眼睛转了好几圈,才试探著说道:“应该……没问题吧?看著不像是什么坏佬,应该就是普通的冒险者。” 奎希妮婭皱了皱眉头,但並没有说话,而是同样把目光投到了雨果身上。 雨果有些难以理解这两个正牌冒险家为什么要把决定权交给自己,但还是斟酌著问道:“冒险者里会有那种……『黑吃黑』的么?” 艾瑞克耸了耸肩,又瞄了一眼农场屋子敞开的门,小声回答道:“哪个行当没有坏人呢?我是经验丰富,可坏心眼儿的又不会把『我是坏人』写到脸上,在动手的前一刻,谁都没法分辨出来。” 雨果又问向了奎希妮婭,说道:“你那种不正常的感觉还在么?” “还有一些,不过……很微妙,几乎没了。”侍从小姐点了点头,但又抿嘴说道:“也可能真是我的错觉吧。” 雨果看著对方的表情,说道:“那就进去吧,至少里面的那几位不是造成你不安的因素。而且里面有现成的营火,还有墙,作为休憩点很省时间。” 艾瑞克点了点头,隨后又低声笑著说道:“他们也就三个人罢了,没必要怕,打起来指不定谁厉害呢。当然,这是在房子里没藏人的情况下。” 说完,他又挤眉弄眼地看向了拿著单手锤的雨果,说道:“就算藏了也不怕,咱们可有高贵的治疗者,打起来能接受以伤换命!他们有什么?一个无用的战士?一个娇滴滴的游荡者?剩下的娘炮推人都推不动吧?” “你不也是战士么?”奎希妮婭笑著小声说道。 『说得好,这也正是我想问的。』雨果心想。 艾瑞克面色一僵,他將盾牌收到了身后才说道:“哈,我要是能当个法师、牧师、萨满之类的施法者,还当什么战士?你看我脑子有病么?” “按冒险者公会统计,【战士】有著最多的基础职业者,但却有著数量与其他职业趋同的高阶职业者,你觉得这中间得死多少人?” 雨果笑了笑,隨后看向了农场,问道:“你能看出来那白头髮的是什么职业么?” 艾瑞克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只带著一把破匕首,能看出来什么?总之不是战士就对了。” 说完,他又拍了拍脑门,补充道:“哦,对了,他那身衣服不错,说不定和咱们的『金主』一样,也是出来玩的,两个唯命是从的是他收买来的僱佣兵呢。” “我的旅途是在进行骑士修行!” “呃,我知道。”艾瑞克见奎希妮婭忽然有些生气,连忙说道:“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客观地分析分析,真的很客观!” 见都没有反对意见,这三人就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打著十二分警惕,先后进了农场內部。 一进门,雨果便在这破屋舍的里侧发现了燃烧著的小篝火,如今是夏季,这火焰並不是为了取暖,而是为了让这封著四处窗户的房间更明亮一些。 那个白头髮的紫袍男此刻正在篝火旁,和之前那个持双手斧的壮汉一同坐在地上。 他们两个身旁有著堆成小山的狗头人头颅,而这两位正忙著拿起头颅並往断颈处涂抹一种灰白色的粉末,涂抹完后就放在了身后,数量也不少。 其中有些狗头人脑袋上会顶著一根蜡烛,或许是为了更好堆叠,那些蜡烛都被这两人用一把小刀剜掉,扔到另一旁。 至於那位长耳朵的精灵女性,则是没有去干这种噁心的活儿,她倚靠在墙边,拿著两把匕首挽著各种繁复的刃花,像在自娱自乐。 雨果三人稍微打量了一番,便坐在了靠门处附近,並没有往里面走的打算。或许是忙於做手工活儿,另外的三人也没有再搭茬的意思。 稍微坐了一会儿,恢復了一些体力后,艾瑞克那警惕的眼神也鬆了些许,鼻翼稍微动了动,直接大声搭话问道:“血腥味儿也太大了,你们到底杀了多少只?” 等了一小会儿,那个白头髮的才说道:“很多,都记不清了,得有六七十只?” 艾瑞克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隨后咋舌道:“那你们可发大財了啊,那得有几个金幣!” 白髮男平淡地说道:“搏命钱罢了,无论多么容易,那也都是拿命换的。” 艾瑞克又问道:“容易?那些杂种很好对付么?我看你们也就只有三个人。” 白头髮的听了面容一僵,但还是说道:“比起之前一阵子,的確如此。现在那里面算得上矿洞细密而怪物稀少,即便是进了洞也遇不到多少狗头人,没了数量优势,对付它们自然没有难度。” 奎希妮婭好奇地问道:“你们在这里待了很久了么?” 白髮男没先回答,而是对著那位双手斧男说道:“庞克,我累了,先休息一会儿。” 在得到对方的点头同意后,他才转过头,起身看著侍从小姐说道:“我们来了快一个月了,这也是我们收穫颇丰的原因,那些新生的狗头人说不准还没有我们熟悉矿洞。” 说完,这白髮男也开始仔细打量起靠坐在墙边的三人组来。矮人和持单手锤的雨果未能让他太过注意,倒是奎希妮婭的一身行头让他的目光停留了一会儿。 雨果同样也在打量著对方那把奇异无比的匕首,但只是一会儿就挪开了视线,问道:“你们是准备返程了么?” 白髮男並没著急回答,而是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对著雨果慢悠悠地说道:“並没有,只是暂时的修整,大概明天,我们还会再次进入矿洞。” “从晨溪镇到矿洞的距离並不近,如果每天都要回到镇子交任务物品,浪费的时间也未免太多了。” 说完,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腰间,露出了掛在上面的两三个不同样式的小包,说道:“魔法容器能够解决携带生活物资的问题,也能够储存战利品,只要把那些怪物『醃製』一下,多少头都能装下。” 第17章 入口 介绍完了自己的魔法容器,这位白髮男便自我介绍道:“你们可以叫我塔伦,我自认是在这几座矿洞做任务最久的冒险者,如果你们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问我。” 奎希妮婭见矮人和雨果没有出声的意思,她便就思考著问道:“塔伦先生,这里的矿洞有好几个,你们一般去的是哪个?” 塔伦略微思考了一下,伸手指了个方向,就说道:“距离都差不多,但最近的就是东南边的那处隆雷尔矿洞,顺著那方向一直走,过了一处高坡就能看到。” 隨后,奎希妮婭又客气地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小问题,屋內就恢復了平静,雨果三人也开始交替休息。 一个多小时后,日头开始偏西时,他们三人才进食饮水,收拾行装,与塔伦等人打了个招呼后,就出了门,继续赶路了。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奎希妮婭看了眼日头,就拿出了一块金灿灿外壳的怀表来看了看,问道:“还有四五个小时就天黑了,我们今天能探索多久?” 艾瑞克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的举动,忍不住说道:“你还有这种东西?天杀的有钱人......要不你把这块怀表给我吧,那接下来都是骑士老爷您说了算,想砍多久砍多久,把那些小怪物砍到您尽兴为止。” “不至於吧?一块怀表而已。”奎希妮婭摸了摸自己的头髮,忍不住说道:“我倒不是捨不得,但这是我朋友送我的临別礼物,所以……” 矮人倒是没对奎希妮婭的『抠门』做什么反应,而是说道:“不至於?嗯?拿锤子那个,赶紧给你的同族姑娘普及一下常识!嫉妒快要让我不能呼吸了!” 雨果瞥了矮人一眼,说道:“我只是个苦修的牧师,从小到大都呆在那儿,你不会认为我能识货吧?况且,我对钱也没有兴趣,对於货幣的概念或许比她还不如呢。” 矮人听后,脚步不由得一顿,隨后脸色开始有些发红,最后隨著短暂的一丝哼笑,才结束了复杂的表情。 也不再管钱的问题,艾瑞克说道:“一会儿先在那个混血崽子说的矿洞口试试水,清理乾净后看看有没有狗头人从洞里往外涌,有的话又有多少。” “如果真像他们所说,那帮杂碎的数量比想像中还要少,那就做好標记往里冲吧,反正咱们的『金主』带著怀表,卡在天彻底黑前出来就行。” 雨果接著问道:“天黑了之后呢?往镇子赶?” 艾瑞克点了点头,隨后又犹豫地说道:“我的倾向是直接往城镇里走,但也的確太远了点儿。” 奎希妮婭问道:“为什么不回之前的休息点?那个塔伦不是也在那里么?两个冒险者小队互相之间也能有个照应,至少守夜也会很轻鬆。” 雨果和艾瑞克对视了一眼,矮人偏了偏脖子,问道:“你怎么看?” 雨果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特別的理由,但我觉得比起回那个农场,直接往晨曦镇去比较好。” 矮人嘿嘿一笑,说道:“我觉得也是,实在不行就在野外扎营。反正我是看那几个傢伙都不顺眼,与你们不同,我觉得他们都是些『对钱过於有兴趣』的傢伙。” 说话间,雨果和矮人、女侍从就到了东南方的坡顶。这里是一个反斜面的山坡,虽然他们来的这一面稍微陡峭了些,另一面却很缓,他们也很轻鬆地看到了不远处的矿洞。 而在矿洞口处,只零零散散地有三、四只狗头人在晃荡著,即便这种异种怪物的面容和人类、矮人区別甚大,但三人组也能看出它们有些无精打采。 “还真是......有点儿太少了。”矮人的表情和语气有些奇怪,既放鬆又不满。 雨果说道:“怎么?觉得赚不了大钱了?” “有些吧,我甚至觉得那个叫金牙的畜生是不是已经被人割了脑袋?或许就在那个半耳朵的包里藏著呢。” 奎希妮婭將双手剑从背后揽到了前面,扭头问道:“刚才就想问,你们在说谁?混血的?半耳朵?” 雨果解释道:“艾瑞克是指那个塔伦,他的耳朵比较尖,应该是个半精灵。” 矮人嘟囔著说道:“他多半是你们人类和精灵的混血,身边还跟著个蒙面精灵小妞,说不定和咱们这位富有的『侍从』一样,也来自某个大家族。” 奎希妮婭皱著眉说道:“塔伦先生还挺有礼貌的,用那种侮辱性的词汇描述他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艾瑞克瞪大了眼睛说道:“你是第一次遇见精灵么?虽然刚才那个说不定只有一半的血统,但骨子里的感觉可骗不了人。我们走出那间烂农场,他说不定就要开始骂我们了,说些他父亲或者母亲那边常用的侮辱话。” 看向侍从小姐投向自己的目光,雨果耸了耸肩,说道:“別对修道院出身的牧师报太多期望,我也没什么见识。不过话说回来,应该抓紧时间了。” 矮人听了,直接將剑拔出了鞘,將盾牌从身后拿到了前面,说道:“我们两个先上,雨果你在旁边看著。当然,你要是想上去锤两下也不是不行。” 说完,他和奎希妮婭对视了一眼,便直接冲了出去。 蹭! 虽然矮人的腿明显短了些,但【战士】职业对於衝锋的加持,让他在起步的一瞬间,腿部直接爆发出了极大能量,如圆滚滚的炮弹般撞了过去,把其中一只狗头人撞飞了五六米远。 奎希妮婭则是也拖剑而至,直接一记横斩削掉了一只狗头人的脑袋,紧接著就向著剩余的两只冲了过去。 那两只狗头人即便有些萎靡,但见到了同伴直接被杀,也是嚇得大叫了起来,將手中的矿镐一扔就向著洞穴里跑了过去。 “吃我一斧!” 矮人大吼一声,將剑扔在了一旁,从后腰处取出了一把短斧子来,向著远处的狗头人扔了过去,直接砸中了其中一只的后背,使之栽倒在了地上。 而他见到奎希妮婭即將追上另一只时,却急忙喊道:“先等一下,別杀光了!” 奎希妮婭本来都要追上了,但听到矮人的话,高高举起的剑停止了挥动,直接放了下来。 她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第18章 黑暗 听到奎希妮婭的问话,艾瑞克挑了挑自己的眉毛,慢慢说道:“还记得那个光头治安官的打法么?达隆郡的那个。” “能在洞口附近打起来,就比和它们在矿洞里乱搅合强。让剩下的那只下去通风报信吧,最好能多带上来些。” 奎希妮婭恍然地点了点头,便站在那里,紧紧盯著洞口。 雨果这时也踩著碎石,慢悠悠地走了过来,问道:“如果一会儿没有狗头人上来呢?” 艾瑞克瞪了瞪眼,啐了一口在地上,无奈地说道:“那就说明它们的数量真的很少了,想够本,这一趟就得下去把『金牙』打碎。” 说完,那傢伙就把倒地的三只狗头人逐个梟首,並吐槽道:“狗头人又不是鸡,脑袋也太大了,腰带上根本掛不了多少!公会为什么非要脑袋?明明只拿耳朵就够了。” 奎希妮婭看著矮人的『行动』,下意识皱了皱眉,隨后就从腰包里掏出个材质华美、纹路复杂的丝绸袋子来,拋给了矮人。 “这什么东西?”艾瑞克一把接住后,问道。 “魔法容器。” 听到侍从小姐的话,矮人瞪大了眼睛,尝试性地把那几颗头往那小袋子里送,竟然都装了进去。 “这是给我了么?” 奎希妮婭看著被狗头人颈部血水沾染上的丝绸布包,抿著嘴点了点头。 矮人茫然地眨了眨,隨后就嘟囔著道:“我收回一切之前对你不敬的话,像你这样慷慨的人要是能再多一点儿就好了,那我说不定早已攒够钱回家了。” 雨果自然也不会去帮忙割脑袋,这种活儿实在有点儿噁心了,更別说他只带了柄匠头锤,做不了切割工艺。 他把视线转到了后面,装作警戒的样式,打趣著问道:“从卡美洛城往克罗里奥群山走,步行的话,不出两个月就到了。即便坐马车,估计也只会花上几十个银幣,怎么还需要攒钱?” 艾瑞克拿斧子的手一顿,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说道:“那就是个漫长的故事了,总之,我的目標是攒一大笔钱,然后荣归故里。” 雨果问道:“是为了美丽的矮人姑娘,还是想给瞧不起你的人一记响亮的巴掌?” 艾瑞克哈哈笑了笑,但过了一会儿又沉默了下来。 在雨果和奎希妮婭的面面相覷中,矮人又说道:“我就是想给我的父母看一看,我的选择是正確的。” 眼看著艾瑞克的情绪开始变得有些低沉,雨果和奎希妮婭对视一眼后,就没再问什么。 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矮人干完了活儿,把『任务物品』都收进了包里,又用地上的杂草擦了擦自己的手后,就说道:“走吧,看来这帮狗头人真要绝种了,少进矿一会儿,就少遇见一只,少一份钱。” 早就准备好下矿的艾瑞克,当即就制起了两根火把,带著光亮走进了矿洞內部,警惕地向深处探去。 但他们走了很久,大概半个小时过去,也没见到狗头人的身影。 在一处拐角,艾瑞克终於忍不住了,狠狠挥了一下火把,说道:“该死的!我刚才就该住嘴,放跑的那只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雨果此刻也皱起了眉头,他倒不是对遇不到狗头人有什么失望,而是他觉得自己的视界莫名其妙地开始愈发显暗,即便是手里面拿著火把,也依旧如此。 与此同时,在视线受到阻碍的情况下,他的『感知』却变得愈发灵敏起来,黑暗仿佛成了他的触手,在空中不断摆弄与游弋,將周遭环境的一切信息都回刻到了他的脑中。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像是有了蝙蝠的声波,又像脑后长了许多蛇舌一般,以至於雨果在感知的过程中逐渐闭上了眼睛。 “不太对劲!怎么这么暗!” 隨著矮人的一声大叫,雨果才逐渐从那沉浸的感觉中回过神来。 “高炉城的撅心矿坑都没有这么昏暗,那里可已经深入岩心地域!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金主,你没有感觉么?”矮人接著问道。 “呃……金主?是在说我么?我从几分钟前就有些看不清东西了,可我看你们都没反应,还以为是自己出了问题。”侍从小姐愣了一下,但还是直接回答道。 眼看著矮人又把视线望向了自己,雨果点了点头,说道:“我也一样,觉得暗了很久了。” 说完,他就在心中默默念起了祈祷语来。 隨著祈祷进行,雨果又伸出了右手的食指,大量如繁星碎屑般飘摇的小光点从黑暗中缓缓浮现,並向著他的手指尖聚拢了过去,逐渐形成了一团光。 隨著光团缓缓照亮四周,雨果的视力在诸般感官中再度占据了主导,那深邃黑暗带来的莫名触感,则在一点点减弱。 那一小团光不仅照耀了他自己,奎希妮婭和艾瑞克也因此受益,甚至就连他们提著的火把也更加明亮了。 矮人像在看宝物一般看著雨果聚拢来的光团,又看了眼手中愈发明亮的火把,深吐了一口气后说道:“真好啊,我都要信上这团光了,刚才简直暗得嚇人。” 雨果眼看著这位『老战士』又往自己这边靠拢了些,像是故事里那位点燃了火柴的小女孩。 这份反差感让他觉得有些好笑,说道:“要是能让你產生这种想法,那我也不算白来一趟。” 奎希妮婭的紧张表情也在圣光团的照耀下缓和了许多,问道:“这黑暗明显不对劲吧?如果一直这样,那塔伦的队伍是怎么拿下那么多狗头人的?” 矮人皱著眉说道:“鬼知道?总不能说是我们倒大霉遇上怪事了吧,我们这里可是有位圣光信徒呢,倒霉?怎么可能?” 雨果耸了耸肩,说道:“虽然让你们对圣光充满了信任与期待是好事,但我也不得不说,圣光不是万能的,这话放到主教与大主教那里,他们也会赞同我。” 矮人又往雨果的身边凑了凑,甚至伸出了手,如烤火般向著那光球贴了过去。 他问道:“不是万能的?你们不是信徒么?为什么这么说?” 第19章 蝌蚪 圣光是否万能? 这一质判的话题虽有些隔靴搔痒,但仍让雨果起了兴致。 他咳了咳嗓子,以一副理中客的態度解释道:“圣光与我们的教义密不可分,但在事实上却又並不同一。” “至少……对我来说,我愿以教义为准则行事,但不会去盲目崇尚圣光的力量。” “毕竟,真论起来,牺牲可是我们的美德。如果圣光战无不胜,无所不能,又何必歌颂牺牲呢?” “好吧。”矮人明显没太懂,眼神越听越涣散,待雨果自顾自地说完,他才扣了扣自己的耳朵,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矿洞里明显不太对劲,你这团光倒是很管用,但能一直管用么?” 说完,他將指甲缝里的耳屎弹在地上,继续说道:“虽然我想赚大钱,不愿做赔本买卖,但我更想要自己的小命。” “继续走下去说不准又会碰到些什么危险的东西,比如……忽然有四、五个巨型狗头人一拥而上之类的。” 奎希妮婭听著,也皱起了眉头来,但却没有说什么,而是看向了雨果。 雨果挑了挑眉毛,思索了一番艾瑞克的话后,还是直说道:“我说过,我对钱没兴趣。我决定加入你们的原因不是为了赏金,而是想要追查石岭矿洞出现的那个未露面的施法者、通灵师。” 他看了眼两位队友的表情,发现矮人並没起什么变化,侍从小姐倒是陷入了思索回忆。 於是,他继续说道:“这片黑暗让我觉得,他离我们已经不远了,至少……能找到些蛛丝马跡。” “就为了那个通灵师?”矮人听他这么一说,表情反而愈发皱了起来。 奎希妮婭的眼神倒是坚定了不少,出声问道:“雨果,你是觉得晨溪镇的矿洞和达隆郡矿洞,有著同一个……” “幕后黑手。”雨果点了点头,说道:“我的確是这么想的,且对方是依託於狗头人抢占矿洞行事。虽然不知道这是想干什么,但绝不会是什么好事,至少镇民们的生活的的確確受了影响。” “况且……” 雨果看了眼自己指间的那团光,说道:“我的感觉很强烈。” 这他倒是没说谎,现在的环境下,那种暗影欢悦、圣光厌恶的感觉又回来了,与前两天如出一辙。 “很好……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就继续向前探索吧!”奎希妮婭重吐了一口气,將双手剑挥舞了两下。 隨著她的话语,她那把双手剑面上镶嵌的三颗宝石也猛地湛起白、蓝、黄三色光芒来,虽然並不那么亮,却也將浸染来的黑暗多斥退了几分。 不用说,这肯定也是一把高阶物品。 而见到同行的两个人都表了態,矮人像是嘴里猛塞了几口屎一样难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他瞄了一眼来时漆黑的路,又张了半天嘴,才说道:“好吧,你们两个都不想回去……那我当然也跟著继续,咱们可是一个队伍的。” 话说完没多久,他又拍了拍脑门,说道:“欸,我现在知道带著『不缺钱』和『对钱没兴趣』的人一起做任务是个什么感受了。如果是普通的『队友』,说不定就和我一起选择撤出去了。” 雨果笑了笑,说道:“是啊,说不定你跑得还是最慢的一个。” 说完,他就將自己那团圣光推送到了艾瑞克的火把头上,使得照明范围明显大了一圈,至少是恢復了一根火把应该能照亮的范围。 这三人摸著墙壁,靠著火把继续一路向前探去,隨著道路越来越窄,他们也逐渐发现了矿道內开始出现了各种杂物、道具,多数是些矿工的工具、木箱子、座椅,墙壁上也出现了烛台,上面还有著没用完的蜡烛。 艾瑞克尝试著將那些蜡烛点燃,但当那根圣光火把一拿走,蜡烛上的烛火就开始飘摇不定,並逐渐被黑暗吞噬。 “真是怪事!”艾瑞克说。 雨果没有接茬,而是念起了咒语,將逐渐消退的真言术:韧的效力再度施加到三人的身上。 “那有一盏灯!”趁著矮人尝试的功夫,奎希妮婭也有了发现,她腾出一只拿剑的手,指向了矿道分叉口的另一端的地面上。 说罢,在和队友们稍微示意后,她就提著剑向那盏提灯走去。 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中行进,需要一直戒备,能够短暂休息並缓口气也是好事。所以艾瑞克和雨果都没急著让女侍从回来,尤其这距离並没有多远,还能拿盏灯回来。 说不定有个灯罩,里面的火就能保持住了呢? “你这团光也是专门的神术么?”放弃尝试点那些蜡烛后,艾瑞克就转过头问道。 雨果点了点头,说道:“並不算太高明,只能算是单纯地用上了圣光引以照明罢了,法师们有著大把类似的法术。” 可他们两个人没说两句话,就听见奎希妮婭走去的方向忽然传来连续劈斩的声音。 唰!唰!唰!唰! 这矿洞內比较窄小,其实並不適合双手剑的发挥,也因此,侍从小姐只是稍微几次挥舞就將墙壁划出数道深痕来。 “怎么了?”艾瑞克大声问道,他和雨果连忙加快步伐向著奎希妮婭的方向走了过去。 赶到后,发现奎希妮婭没什么事,地上却有著大片被斩碎的黑色古怪玩意。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矮人疑惑地问道。 看到矮人將探寻的目光移向了自己,雨果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 地面上那些玩意確实十分古怪,小型犬只的大小,通体黑色,每一只都没有眼睛,却有著不小的嘴巴,里面尖牙利齿。 其身躯上隨机分布著三、四只短足肢体,整体来看像是畸变失败的巨型蝌蚪。 矮人將被加持了圣光的火把往那些东西附近低靠了靠,肉眼可见地,这帮怪蝌蚪身上开始冒起了黑气,並不断消散。 “该死的,这玩意绝对和你的圣光不对付。” “確实。”雨果皱著眉说道。 他能分辨出来,这些『大蝌蚪』被圣光蒸灼出的乃是暗影能量,还是质量颇高、极为凝结的那一种。 第20章 矿洞深处 这些被圣光极度厌恶、水火不容的大蝌蚪究竟是什么呢? 出於难以抑制的好奇心及『钻研精神』,雨果抿著些许笑容,以最低限度的法力释放出了一道微弱的『惩击』。 当圣光箭突入那些大蝌蚪的残躯时,竟直接融出个大洞来,並且剩余的圣光能量还在不断发力,不依不饶,直至將它们烧得一乾二净。 『圣光能量的反应太大了,且烧的太过强烈。果然,和预想的一样,这些蝌蚪只是看著像生物罢了,本质上完全是由暗影元素凝聚的。』 『对了……圣光元素体我记著被教会称做光耀之子,那这些暗影元素蝌蚪又该叫什么呢?』 就在雨果眯眼思考的时候,奎希妮婭此时也拍了拍自己的胸前甲,鬆了口气,说道:“我刚才一低头,这些东西就蹦了出来。” 雨果听了,四下打量了一眼,便捡起了在刚才的短暂打斗中滚落在一旁的灯盏,並聚拢来一些圣光,附著在了灯里面。 如之前的『圣光火把』一样,有了圣光的加持,这提灯在这昏暗矿洞中也可以照明。 提灯终归比火把方便些,还能提供些光亮,雨果將灯掛在了腰间扣子上,腾出的那只手则握持住了单手锤,说道:“我好像知道那些狗头人为什么都不见了。” “为什么?”矮人问道。 雨果说道:“狗头人这种生物,无论是传统故事里的,还是我们遇到的,都很怕黑,不是么?每一只都要带著蜡烛。就连之前遇到的那只巨大的怪物,头顶上也有一大根。” “而在这种昏暗环境下,火焰带来的照明极其微弱,火把会熄灭,它们的蜡烛自然也一样。” “所以,想要获得光亮,它们总要想点办法。要么逃到矿洞外,要么乾脆往下走……” “可矿洞外根本没有,那你是觉得它们都往更下面去了?为什么?越往下不是应该越黑么?”奎希妮婭问道。 “或许是习性?当然,我也只是猜测。”雨果说道,“蜡烛是它们的主要照明来源,如果一根的亮度过於微弱,那么聚在一起肯定会更亮些,或许是基於这种想法,它们都往矿道深处的巢穴里去了,遇险回巢是大部分生物的天性嘛。” 矮人皱起了眉头,问道:“呃......也就是说,现在要么乾脆遇不到狗头人,要么就会遇到一大群?路上还会有被时不时出现的黑玩意袭击的风险?” 雨果听出来了,这位矮人冒险者在心里应该已经算了一帐,认为这次行动的收益已经从『不赚』变成了『可能血亏』,从心底萌生了退意。 雨果的確好奇下面是个什么情况,修道院的治疗经歷让他对死亡脱敏,长久的无聊与乏闷则驱使著他继续冒险前行,但他也不想因此把別人硬卷在里面。 所以,他又往矮人持拿的火把上多加持了一团光,隨后说道:“艾瑞克,你如果想走,就在这里先撤吧。不用担心光亮的问题,哪怕你一路直接走回城镇,圣光也会让这火把保持不灭的。” 矮人深吸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才没什么表情地说道:“我不是怕了,高炉城的矮人没有孬种,我只是担心白白送命,连一点价值都没有。” 见矮人没直接走掉,雨果也鬆了一口气,他自己也知道下面並不安全,作死的时候能多一个帮手自然是好的。 他思索了一会儿,又说道:“刚才奎希妮婭在火把的范围內就没受到攻击,一出来捡那盏灯,这些......大『蝌蚪』们就跳了出来。” “它们也怕光,对么?”奎希妮婭直接脱口而出,那表情像是破解了某种谜题一般充满了满足感。 雨果点了点头,说道:“我觉得就像我们人类......以及矮人、侏儒之类的,大部分智慧生命都喜欢活在阳光下。同样地,也会有生物习惯常年与黑暗相伴,我暂且称之为『暗影生物』吧,蝌蚪这种称呼还是有些跳脱了。” “我们惧怕黑暗,而暗影生物也惧怕光芒。再结合刚才我那神术的效果,我应该刚好克制它们。” “所以,往下走虽然会危险,但绝对不是白白送命,反而优势在我们。” 刚才那道惩击的效果矮人自然也看到了,他对这个结论没什么异议,但还是沉默了半分多钟,才出声说道: “好吧……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继续向下就向下吧。我现在只希望咱们这趟活儿多少还能赚点,最好那些狗头人一个个都被黑暗嚇傻了,等著我给他们逐个解脱。” 雨果拍了拍这傢伙的肩膀,说道:“作为犯险的补偿,无论最终的收穫如何,我的那份钱都归你,怎么样?” 矮人的眼睛瞬间睁大,拿著盾的那只手猛锤了一下前胸,说道:“那当然好啦!” 矮人的精气神仿佛一瞬间就恢復了过来,但他高兴之余,还是问道:“我说,雨果,哪怕你真对钱没兴趣,那又为什么非要往下面走呢?” 雨果看向了奎希妮婭,看著对方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他就知道没必要专门说什么鼓励的话。 而面对矮人的问题,他只是闭上了眼,糊弄著说道:“圣光给予了我启示,这里有著……” 还没等他说完呢,侍从小姐就兴奋地说道:“噬人的邪物,对吧?” “我看对狗头人倒是邪物,说不定还是我们的帮手呢。”矮人看著『金主』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实在是忍不住说道。 雨果也是笑了笑,说道:“我们和狗头人的战爭是领地的战爭,如果狗头人能够去其他地方生活,而不是占据我们的矿洞,那么人类也不会介意和他们和谐共处。” 在矮人一脸『看你瞎说』的表情中,雨果又继续对著奎希妮婭说道:“但……这些黑暗生物和我们是绝对不相容的,驱逐他们是圣光的启示,也是我作为『人类』的选择。” “现在,这下面说不准有什么东西在吸引著黑暗生物前来,或者乾脆是它们產生的原因,阻止並摧毁那东西,这就是我的目標。” “抱歉,艾瑞克,其实……如果没有这些黑暗生物的出现,我绝对会尊重你的选择,一起退出去。” 他说完,又转过身,抚胸鞠躬施了一个十分郑重的礼节,说道:“也因此,奎希妮婭小姐,如果可以的话,我请求您也一起留下来!” 以上的话雨果自认为有些冠冕堂皇、过於漂亮,和自己的好奇本心完全不相符。但他也自认,纯以实际行动上来看,他这么描述也没什么问题。 “这正是我想要的!”奎希妮婭快速而大声地给予了回答,但似乎又觉得自己下意识吐出的话语不太对劲,又小声改成了:“呃……我是说这样黑暗的敌人值得一战!” 矮人的眼睛抽了抽,甚至全身打了个寒颤,说道:“他是个牧师,说些什么为圣光而战的话倒还能理解。” “但『金主』你……这些话像是比我爷爷还大的那辈人才会看的古早英雄故事里,那些主角的发言。” 雨果问道:“你爷爷多大了?” 矮人耸了耸肩膀,说道:“如果他还活著,大概也得三、四百岁了。” “那……的確是挺古早的。” 牧师和战士相视一笑,隨后就和回过神的奎希妮婭再度迈开步子,向矿洞深处走去。 隨著行进,矿道的內部愈发昏暗,甚至『圣光火把』和『圣光提灯』所共同给予的亮度都有些被压制住了,使得雨果不得不再次往里附加圣光並以专注予以维持。 而肉眼可见地,周围的矿道也隨著他们逐步向下变得开阔了起来,矿壁上开始出现了不规则的扩建痕跡。 除此之外,则是开始不时有狗头人的尸体被发现。 这些狗头人的面容极度扭曲,小小的眼睛却大大地睁著,还都张著嘴,仿佛是在死之前遭受到了极大惊嚇。 但也就此而已了,除了那副表情,这些狗头人的身上一点儿伤都没有,连血都没有流。 “它们是被嚇死的么?”奎希妮婭问道。 雨果点了点头,说道:“多半是了,圣光能抚慰人的心灵,给予他人勇气。那么黑暗自然也能让人感到害怕。” 矮人低头用火把晃了晃两具尸体,仔细看了看,说道:“这些小东西本来就怕黑得要命,被嚇死也不是什么难以想像的事。” 说完,他又尝试著用火把点燃两只死去的狗头人头上的蜡烛。 奎希妮婭看到后,忍不住皱眉说道:“这是在干什么?虽然他们是敌人,但是侮辱尸体也有点儿太......” “真侮辱我就该割了这两只的脑袋去换钱,可我没有!”矮人没好气地看了侍从小姐一眼,快速地答覆道。 但他尝试了一会儿,那两根蜡烛与墙壁上的普通烛台一样,离了圣光火把的照耀也很快就熄灭了。 不再尝试的矮人嘟囔著说道:“我还以为这帮傢伙的蜡烛会特殊些呢。” 雨果摇了摇头,隨后就继续向前走去。 这次没走多久,矿道就忽然开阔起来,现出了一片略微规整的圆形地下空间,瀰漫著潮湿的泥土与铁矿、硫磺矿混合的刺鼻气味。 三人对视一眼,就直接迈步跨了进去。而下一瞬,他们就发现有些不太对劲了。 在火把与提灯开始给予这片空间些许明亮后,他们的四周就开始稀稀疏疏地传来细小的声音,当那些声音近了,他们才听出来那是轻巧的脚步声。 “是狗头人!”艾瑞克小声地提醒道。 或许矮人这种常年与矿藏打交道的种族的確有不凡之处,在雨果和奎希妮婭还在紧张地四处观望的时候,他就已经得出了答案。 雨果自然也听到了艾瑞克的提醒,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清,火把照耀的范围外只有一片漆黑。 忽然,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一把夺过艾瑞克手中的火把,又將奎希妮婭手里的那支一併拿来,反手掷向身后不远处。 “你干什么?” “......你看就知道了!” 原本艾瑞克还有些诧异对方的行为,但听到雨果的提醒,就眯著眼向四周看去。 圣光依旧在將异常的黑暗屏退,而当离明亮的光源稍微远了一些后,潜藏周遭的事物在他们眼中反而看著更加清晰了一些,而这也让他们感觉头皮发麻。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四周,除却来时的方向,竟然都密密麻麻地冒起了小亮光来,再仔细一看,那哪里是什么小亮光,而是狗头人头上的蜡烛火光——这帮傢伙脑袋顶上的烛亮十分微弱,只有火星大小,七八头聚在一起才能稍微亮一些。 矮人暗骂了一句族语,隨后就又以大陆通用语说道:“我就知道......该死的!” 可他的抱怨还没结束呢,就看正前方的亮光大了一些。 三人向前看去,竟是有一只稍微肥硕些的狗头人从族群中站了出来。 它的背后背著一根巨大的蜡烛,比它自己都要高,也或许因为这个原因,那蜡烛比起它同族顶著的要更加亮一些。 而除了那根蜡烛,这只狗头人的头上还顶著个铁製的环圈,身旁则跟著几个拄著木棍的『年迈』狗头人。 “它就是,那个金牙?”奎希妮婭问道。 矮人警惕地盯著那只狗头人头顶的铁环,说道:“多半是了,它是把这破铁环当成了王冠?” 话说完,矮人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是了,就是这样,还真让我们遇上了!就是这份钱可不好拿,它们得有多少?一百多只?” 雨果瞄了矮人一眼,说道:“不知道,但肯定不好对付。” 窃窃私语声刚刚落下,那个背著大蜡烛的狗头人就忽然开始大声嚎叫起来,似乎是在给自己的同族发號施令。 而隨著它的叫声,那些原本只露了个头顶火苗的狗头人们,忽然就呼啦啦地开始向著雨果他们冲了过来。 “先退到刚才那个洞口去!” “我也这么想。” 第21章 恐惧 雨果和艾瑞克对视一眼,便就做出了决定,他拍了拍侍从小姐的甲冑,免得她傻站著发愣,隨后便拉著她一同退到了来时的通道。 这处通道大概只有三人宽,奎希妮婭和艾瑞克一左一右刚好把洞口堵住,並把雨果挡在了后面。 轰隆隆,那些狗头人衝来的阵势极为可怕,这狭窄处受到的衝击让雨果仿佛置身“温泉关”一般。 “雨果,用你该死的法术做点什么!”矮人猛挥盾牌,砸碎了一个狗头人的脑瓜子,又一剑刺出了个两层肉串来,连连躲闪后,又一脚正蹬逼退了四五只狗头人。 话音刚落,他和侍从小姐的身上就冒出了圣光薄盾来。 唰! 奎希妮婭那边也没閒著,雨果眼看她踏前一步,横斩挥出,直接將跃向空中的七八只狗头人一同斩碎,她手中双手剑的宝石熠熠生辉。 同伴的陆续倒下並没有让这帮狗头人感到惧怕,它们每一只都发了疯似的向前衝著。不一会儿,尸体就在奎希妮婭和艾瑞克的身前堆成了座耷拉、不断微微耸动的小山。 “不……不太对劲啊!”狗头人连续不断的衝击也让矮人开始有些喘息,趁著面前的小山把那些怪物的速度拦得慢了些,他才连忙说道:“你们没觉得么?” “觉得什么?”奎希妮婭倒是神采奕奕,甚至趁著进攻的间隙將双手剑上的血甩了个乾净,一副十分轻鬆的样子。 雨果大概猜到了对方的意思,问道:“你想说……它们的战意格外高昂?” 边说著,他边聚拢起圣光,推入了艾瑞克的体內,施加了一个『恢復』的神术。 隨著神术缓缓生效,艾瑞克感觉体力也稍微恢復了些,他一记剑柄敲击与旋腕斩击杀了两只爬上『山』的狗头人后,就说道:“对,这个词好!就是战意!” “你们还记不记得,那天达隆郡的卫兵队打进岩岭矿洞时,那些狗头人只顾著逃跑、躲避,哪有这么疯狂?即便两处矿洞的狗头人种群不一样,差距也不该这么大吧?” 似乎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艾瑞克和雨果对视了一眼,隨后都望向了他们身后地上一直为他们提供最基础光芒的火把与提灯。 矮人问道:“怎么办?把那该死的火把和灯给他们?” “別想了,矮人!即便给出去,我们也需要重新再造一根亮的来避开黑暗,但它们还会再来抢,有什么区別?”雨果回答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那他们要是一直这么冲,我可容易顶不住!” “我知道!”雨果先是一记惩击將一只漏过来的狗头人击飞,隨后就说道:“我……想了个办法,等我试试看。” 说完,他就念动起了长咒语,唤起了神圣之火飘向远处,將一个狗头人点燃了。圣光之火在法力加持下在那只狗头人身上熊熊燃烧,其头顶的蜡烛也因圣光的原因而大放光芒。 它的那些同伴们见了,无论是没衝过去的,还是已经衝到更前面的,此刻都发疯般地折返,向著燃烧起来的倒霉蛋拥了过去。 一时间,狗头人们的衝击直接停了下来,这让矮人战士的压力大减,终於缓了口气,但隨之而来的,却是会令人终身难忘的一幕。 这些狗头人,这些还称得上智慧种族的敌人,竟悍不畏死、爭先恐后地扑在了那全身燃亮的火人身上,好似飞蛾扑火般,哪怕自己被点燃了也在所不惜。 甚至还有些狗头人施法者,这些在狗头人族群中绝对属於位高权重者的存在,竟也使出浑身解数往那『火人』处施法助燃火焰,法力耗尽后,自己也跳了进去。 很快……狗头人们,『它们』就燃成了一团,像是愈堆愈高的柴薪。而隨著『薪』王越来越多,狗头人们顶著的、带著的的蜡烛也不断融化。 最终,这一种群文化中的圣物,神圣的『蜡烛』將它们连接到了一起。 “怎么……会这样?”奎希妮婭瞪大了眼睛,她实在有些难以理解这幅画面。几十名狗头人都未能撼动的颯爽身躯,此刻竟然在颤抖,雨果能看出来,她这是噁心了。 但別说她了,便是队伍里的『老资格』冒险者艾瑞克和平日里自认內心有些阴暗的雨果,此刻对这般景象也都是一脸震惊、噁心。 “总感觉你这不是什么圣光,倒像是什么邪法!”矮人说道。 雨果並没有反驳,因为他自己也很疑惑。他此刻已经断掉了维持神术的专注,但那团火焰却仍旧越燃越高,显得很是反常。 这燃烧整整持续了数分钟,整个地下空间也因那火变得明亮起来。 期间,似乎是对光亮的需求得到了满足,狗头人们也不再红著眼,停止了自杀式的赴火。 雨果等人也因为过於『震撼』而没有选择攻击,静静地站在了原地。 “哈,这场火烧的它们就剩五、六十只了,或者……只有三、四十?”矮人借著光亮扫视了一周,一脸怪异地说道。 雨果没搭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准备好战斗吧,我猜……圣光的『怜悯』要消失了。” 奎希妮婭转过头问道:“圣光是在关注这里么?那是不是潜藏的黑暗之物要出来了?” “你不应该先问问那所谓的……他妈的『怜悯』是什么么?”矮人打了个寒颤,一脸无语的说道。 隨后,他又看向雨果,说道:“你不会是想说,那团火焰是『怜悯』吧?虽然那些狗头人的確……是自己扑进去的。” 艾瑞克的话音刚落下,肉眼可见的,神圣之火的『火柴堆』就开始渐渐熄灭了,这地下空间的亮度也因此再度降下。 但即便如此,还是比之前的深邃黑暗要强得多,就像是之前的燃烧带走了『浓郁』的黑暗一般,狗头人们的蜡烛、火把、提灯都能有著正常的亮度与照明范围。 可这並没有持续多久,十几个呼吸后,黑暗仿佛流淌的水流般,再次涌了进来,一切照明工具再次变暗,压抑感更甚。 而当那些狗头人头顶的蜡烛再次成为获取光亮的主力时,巨大的落差让它们再度陷入了恐慌之中。 但这一次,它们没有再疯狂地向著雨果这边衝来,仿佛是那小小的圣光火把已经不能再给予它们宽慰了一般。 这帮小怪物开始漫无目的地胡乱奔跑、嚎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逐它们。 唰! 不知道是哪一只先出了变化,这些狗头人头顶的蜡烛竟然在奔跑中开始熄灭。 一支…… 两支…… 十支…… 更多…… 仿佛是有什么东西盘旋在它们头顶,又故意吹灭蜡烛一般,很快,就只剩下了金牙背著的巨大蜡烛还燃有光亮。 霎时间,那些乱跑的狗头人又似乎是见到了什么最可怕的东西一样,开始向著金牙处抱拢过去。 但聚到一起似乎也不能给予它们安慰,包括金牙在內,所有狗头人都齐刷刷地向墙边退去,头转向一侧,仿佛看到了什么。 第22章 巨物 眼看著这些狗头人又作出了奇怪行动,奎希妮婭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压著噁心问道:“他们这是怎么了?” 作为团队里最有经验的人,艾瑞克知道这是在问自己,但他只能舔舔嘴唇,乾巴巴地说道:“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它们很害怕,应该不是因为我们,它们刚才可还疯了似得往我们这冲呢!” “先別说话!”雨果出声打断了他们两个,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道:“安静!” 这手势令矮人和侍从小姐颇为诧异,因为雨果这样子明显是注意到了某些细小的声音,可他们却什么都没听见。 矮人本想张嘴问问,但看见雨果一直保持著安静的手势,也就没出声,但还是把脸凑到了雨果的视线里,挤眉弄眼地表达著疑惑。 可雨果突然伸出了手,把矮人和奎希妮婭全都往地下空间里推,並说道:“快进去!先別堵在这儿!” 雨果的力量当然推不动这两个以身体见长的职业者,但作为提醒倒是够用了,三个人连忙拿起了火把向里面冲了进去。 轰!轰!轰! 下一瞬,他们后边的通道就生出巨响,且越来越大,还伴著低沉的嘶吼,听起来像是一只巨大而沉闷的野兽在矿道里肆意衝撞。 当声响到达顶峰,便有一道紫黑色巨影从通道衝出,向著那些狗头人撞了过去。 砰! 得有二、三十只狗头人一齐飞到了空中,撞砸在了两侧墙壁上,坠下的时候也没几个还有明显声息。 雨果试探著將手中的火把遥遥扔了过去,借著那点光亮,他也才看清了那巨物的样貌。 那『东西』有著五六米高的身躯,整体像一条黑色的大蛆直立起来,头部占了一大半,嘴巴又占了头部的一多半,这或许是因为它的『脸』上除了嘴就没有其他器官。 其躯体左右长著大小、长短不一的两只胳膊,下身接地处的不是脚,而是如章鱼肢体一般不断扭动的四条长足。 这头不知名的怪物身周不断散发著暗紫色的晦暗气体,缠绕在狗头人的身上,使它们一个个栽倒在了地上,而被雨果拋出去照明的圣光火把,也被压抑地不断闪烁。 感受著心头如有实质的压力,以及因匯聚於此的暗影能量带来的负面情绪,雨果便知道自己现在是找到了那圣光厌恶的正主了。 当然,这玩意肯定不会是那个潜藏起来的『施法者』,但绝对与之有关。 “就是这傢伙。”雨果把自己的那本绿装『典籍』拿到了右手,左手则提起了锤子。 矮人眯著眼看了看那把狗头人们一个个嚇僵了的恐怖巨物,说道:“这东西是个什么?” 可没等他说完呢,奎希妮婭就一脸兴奋地迈著箭步冲了上去,向前递出一记纵刺。 “哈啊!” 这一剑,直接刺在了那黑暗巨物的小胳膊上。 像是戳破了水球一般,那怪物被刺伤的地方冒出了大量的黑色液体来,异常粘稠,像是雨果上辈子见过的陈窖地沟油。 受了一剑,但那怪物却像是毫无痛觉一般,那只壮硕些的手一挥,就把奎希妮婭轻鬆逼退。也只是一瞬间的功夫,那黑色的血液就把它的伤口修復了。 矮人也没閒著,先从腰后扔了一把斧子出去,隨后挺盾前冲,援护到了女侍从的面前,举盾架在了头顶,挡住了那巨大手臂的锤击。 啪!矮人脚下的地面直接裂开来,甚至肉眼可见地,他的整个身子都被砸陷进了地面。 雨果能看出来这一拳很重,矮人的脸在架挡过程中直接成了酱紫色,且表情扭曲得厉害。 而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艾瑞克即便被之前的大狗头人踹飞时,都没露出这种表情。 “庇护心灵,强韧灵魂!” 雨果嘴中念起咒语,隨后左右手横推,施加在了两位队友的身上。【心灵之火】能够给予受术者一定的物理与魔法抗性,稍微增加一些抗击打能力。 而隨著神术效果的施加,矮人明显缓过了一口气,猛抬臂膀以盾牌角力,將那怪物的手给盪开来。 而就著这股气势,他又极为高昂地大喝了一声。 吼! 这吼声应该是某种战技,具有奇异的力量,使得那怪物原本抓握来的手一顿。 艾瑞克见吼声建功,便高抬起手,顺势一记大范围横斩,仿佛要把刚才被压制的怒火释放出来。 就在矮人顶在前面的时候,奎希妮婭则是双手握剑,立於胸前,闭上了眼睛。大概几秒钟后,她的眼睛忽然又睁开了,且多了一份光彩。 “以兰多尔之名!” 隨著她的呼喝,其气势开始节节攀登,一记拖行斩击使出,飞身而过后直接將那怪物的巨爪正面切削而下,怪肢落在地面上激起大量烟尘来。 虽然刚才矮人的怒吼和斩击雨果不认识,但奎希妮婭这一手他还是见识过的,毕竟教会的骑士还是挺多的。 她运用的乃是名为『祝福』的战斗技巧,根据祝福分类的不同,有著各异的效果。 而从刚才她喊出的话来看,大概用的是『王者祝福』,以王国之名赋予自身全方位的属性提升。 在雨果眼里,这就是在给自己上buff,而这也是骑士职业的朴素战斗手段。 同为近战职业,如果说矮人习练的战士是以精湛的战斗技巧对敌,那么骑士则是数值怪,往往只需要朴素的『平砍』就能带来胜利。 那怪物在手被斩掉后,並没有露出痛色,反而疑惑地看了看断体处不断涌出来的黑色液体。 “嗷!!!” 看了几息的时间,那怪物竟然高举起了断肢,並不断地甩动,將自己的黑色液体肆意挥洒在周围。 那些瑟缩在角落里的狗头人被那液体沾染上后,直接连话都说不出来,就僵硬地倒在了地上,面容毫无血色,极为惊恐。 而离它更近的奎希妮婭与矮人自然也被洒了个透身。矮人原本涨红的发怒脸颊立马变得苍白,女侍从头顶的祝福光辉则直接消散了去。 第23章 劣势 见到情况不太对,雨果连忙踏步近前了些,先是给那两人补上了略消散掉的真言术盾,隨后就尝试著对他两人释放祛病术。 祛病术释放得倒是很成功,但却没见有效果,至少那两个人仍旧脸色苍白地呆立在原地,连点儿反应都没有。 雨果见状皱了皱眉,又將双手置於胸口,拢成三角型。隨著体內法力与圣光的艰难调用,逐渐於手中凝出一团光来。 这即是圣光的最粗浅用法,名为曳光弹的法术,既可以照明,又可以伤敌,只不过由於法术形態的原因,多用於干扰,伤害效果不佳就是了。 眼见差不多了,他直接將那团光投扔向了那怪物,並持续维持著圣光的输出。 如奶油一般,曳光弹直接在那怪物身上淋化开,对方甩洒黑色液体的动作也被打断。 奎希妮婭和矮人在那怪物停下动作后,直接一个踉蹌,隨后就恢復了行动,互相对视了一眼后,就快速地向后退至雨果身边。 “什么情况?”雨果问道。 “我们怎么知道?刚才被那黑水沾上了之后,就开始莫名其妙的害怕起来。”矮人愤愤地回答道。 奎希妮婭也皱起了眉头,说道:“一点儿都动不了,也使不上力气。” 雨果点了点头,他知道了这怪物大概是用了某种类似恐惧术之类的招数。 思索了一瞬,他就找到了针对性地咒语,念起了来。 按常理来讲,光影相生相剋,圣光和这个黑暗生物绝对处於某种互克的关係中。对方能够造成恐惧,而他自然也能应对。 隨著雨果体內的法力与圣光削减下去一大截,一片细小泛光的密文光球逐渐浮现在他们三个的身周。 “这是【防恐惧结界】,字面意思你们应该也能听懂,放心上吧!” 雨果说完,他又斟酌著法力,再次给矮人释放了一记『恢復术』,以恢復对方的体力。 听到再上的话,矮人明显有些犹豫起来,但见到侍从小姐又窜了出去,他吐了句雨果听不懂的矮人话之后,就也气一横,跟著莽了上去。 而就在他们稍作休整的十几息,那怪物也终於將沾染在身上的光芒给扑撒灭了,並变得愈发暴躁。 此前矮人和侍从小姐对它造成伤害后,它完全没有反应,像是没有痛觉。但被雨果释放的圣光淋在身上后,虽然看不出伤害,反而像是凡人被热水浇身一般,明显疼痛难忍。 很快,它就也恢復了正常,並开始与逼近来的两位冒险者开始了缠斗。 这次,它没再像是跳舞一般拿自己的断肢与黑暗液体当花洒用,反而开始快速挥舞起爪子,头上那巨口也不时咬下,十分骇人。 “吃我一剑!” 一记精准的格挡护住自己后,矮人就怒吼著举起剑,向著前方刺去。但这本该命中的一剑,竟然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矮人眨著眼仔细看了看,发现竟然是那怪物的脖下右腹处,竟然生出了一只崭新的,更加细小凝实的手臂来,比起它此前的一大一小两只爪,这第三只的『手』反而更像人的。 唰! 还没等矮人惊讶出声,那怪物就抓著剑刃猛然一抬,把矮人提在了空中,抡著逼退奎希妮婭的斩击后,又连续下砸,如锤子般將矮人甩在了地上。 一下, 两下。 矮人虽然想紧握住武器,那是他作为战士的证明,但连续的轰击让他的手臂开始扭裂,再也扛不住了。 轰! 眼看著矮人瘫在地坑里,那怪物张开巨嘴就要咬下,却被奎希妮婭一剑斩开了嘴颊。 它感知到嘴一时难以合拢,就直接挥动那两稍小只的手,直接趁著奎希妮婭未收剑时,將她击飞了出去。 隨后那只被黑色液体刚刚修补好的手,衝著没了反应的矮人再度砸下,破开圣光盾后轰击在了矮人身上。 砰! 雨果自然也不能看著自己的同伴被打死,连忙放了一记神圣之火压在怪物头上,紧接著念起了圣言术罚的咒语来。 圣光火焰的来袭让那怪物变成了炎头,熊熊燃烧之下,抓向矮人的手痛得顿住,又被从头顶降下的圣光文字割砸在脑袋上。 “轰!” “吼…” 这一下令那黑暗怪物明显感到了不適,或者说剧痛,甚至五官只有嘴巴的它,都显出咯齜牙咧嘴的扭曲感觉。 奎希妮婭也没閒著,翻滚躲过数次爪击后,便抓起陷进地里的矮人,並单手一拋,毫不费力地把他扔到了后面。 雨果眼看著艾瑞克被扔过来,想要伸手接应一下,结果那矮个子却如石块一般重,如炮弹般把他也带摔在地上,痛得要命,仿佛身子要散架了。 好不容易才又爬了起来,他先看了眼那黑暗巨物的方位,发现奎希妮婭还在和它缠斗著,便就暂时放下心来,直接念起了冗长的咒语来。 “无处不在的圣光啊,请拯救这坚定、正直的生命!” “这位勇士正与『不洁』进行无比激烈的战斗,正为义行献出战力、活力、生命。” “他等待著你的降临,请予他治疗,请予他光辉,请予他活力,让他能够再度起身,与那混沌之暗影作斗爭!” “愿圣光庇护!” 咒语与祷词他连续咏唱了数遍,才將一团炽热的大光团聚拢在矮人的身周,仔细看的话,光球都快赶上矮人一半大了。 隨著雨果手部虚推,圣光就在他的掌控下进入矮人体內恢復生机与活力,重点聚在了对方的胸口和手臂处。 直到他体內的圣光与法力又空乏了好一部分,这完整的【治疗术】才释放完成,吊住了性命。 虽然矮人並没有醒转,但有些发涨的头令雨果也不敢再多投入圣光了,仅保证对方出於没有生命危险,也不会留下后遗症的状態。 当然,以上『诊断』结论,是建立在他们最终贏得战斗的情况下。如果被这东西击败,那多半是谁都活不下去的。 想到此处,雨果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少有的情绪,他觉得自己有些托大了。 第24章 暗影癒合 最开始,雨果以为矿洞里只会有些狗头人,在两位『近战保鏢』的帮助下,从中找出那暗影施法者的蛛丝马跡简直手到擒来。 可途中,又遇到了些奇形怪状,一看就不对劲的暗影生物。一番实验后,雨果又觉得那东西不过如此,正所谓『特攻大过天』,这暗影蝌蚪被圣光完克。 因觉得那狗头人无谋,暗影生物少智,雨果才最终没把其中危险放在心上,继续哄著两个队友往矿洞深处去。 可谁能想到,在这矿井的最深处,还能遇到个巨大的暗影生物。 就如水克火一般,火大了却也能反过来使水蒸发。现在的情况也是如此,圣光法术虽对那东西仍旧效果拔群,但却也容易被反过来压制。 至少现在,在那怪物所带来的格外黑暗的环境下,雨果觉得自己催动起圣光来,比在矿洞外困难万分,施法效率事倍功半,消耗甚大。 要知道,对於一名施法者来说,战斗最重要的便是施法资源,虽然『圣光』与『法力』都能够不断恢復,但在持续使用治疗、攻击神术的前提下,想维持『蓝量』平衡简直是天方夜谭。 穷则思变,体內法力不足也是同理,雨果倒也不是没想过用自己更加擅长的暗影法术来对敌,在这里绝对效果更强,消耗更小,但是…… 对面这玩意既然是暗影生物,拿暗影对付它,说不定就像是用火烧火元素一般,是在给对方恢復体力。 基於这种想法,雨果就没敢乱用自己的暗影法术,而是继续选用圣光法术来辅助作战,毕竟互相压制归压制,圣光对付这玩意的效果还是很明显的。 思考了几瞬,深喘了口气后,雨果就又开始了动作。 他先是给奎希妮婭补了一层真言术盾,隨后就又迈步向前了些,缩短距离能让他更快速地给奎希妮婭补充增益。 同时,他也开始有意识地去节省法力,图求以时间换取法力自然恢復,並仔细观察起那巨大的暗影生物来。 砰! 啪! 那怪物几次毫不设防的攻击,直接给这处空间留下了巨大的长爪痕,犁土犁壁十余米。 由於对方的攻击范围既长又广,奎希妮婭不得不专注於走位与闪躲攻击。但偶尔的反击,还是能给那怪物造成伤口的,只不过会被伤口处溢出的黑水迅速修復。 就这么看了五、六分钟,雨果的脑子在疯狂运转中,仿佛察觉到了些许关键。 要知道,从开打至今,奎希妮婭和矮人也给那个怪物造成了不少的『伤口』,但那些伤口仅是流了大滩黑水就能恢復过来,那断肢重生的效果可比圣光厉害多了。 想到这里,雨果忍不住在心里非议了一番圣光,就接著思考了起来。 这怪物很强,但也没强得过分,击败艾瑞克算是耍了阴招,而在侍从小姐放弃主动进攻的情况下,它也只能与之斗个旗鼓相当。 从战斗力来看,这样的傢伙…… 竟会有无损无耗的復生能力? 雨果觉得这结论太过扯淡,既不科学、也不魔法,压根就不可能,除非这玩意是某位神的手笔或造物。 但……雨果觉得,也不会有哪位神喜欢这玩意的,它的形態太丑了。 而既然粗浅地认定以上结论都不可能,那就得找出它的『再生』是依靠什么,或者说它的復生极限在哪里。 而无论哪种,都还是得归结到一个字上——打。 喘了口气,感知了下法力的恢復已尚可,雨果就眯起眼睛。 忽然间,他看准了时机,衝著那畸形怪物释放了一记惩击。 “咻!” 圣光箭打断了它的攻击动作,而奎希妮婭也趁势撩斩,再次斩下其一只畸形臂膀。 果不其然,感知到自己受伤的怪物,再次甩动起了断肢,將流淌出的黑色液体甩向了四周。 “可惜了,这个世界的霉菌不成气候啊……』 雨果在心底暗自吐槽了一番,隨后就乾脆闭上了眼睛。他觉得,既然自己的肉眼无法理解那怪物的再生,那乾脆交由『感知』来觉察,说不定就能知道对方是怎么用暗影修復身体的。 待眼皮坠下后,得益於这地下空间中满溢的暗影能量,雨果的视界很乾脆地变得一片漆黑。 渐渐地,当他的『感知』接管了对外察觉的信號后,暗影逐渐帮他勾勒出了外部的景象。在漆黑的洞穴环境中,这反而比视觉更加清晰。 隨著黑暗感知形成的触手铺展蔓延开来,他也跟著『知晓』了那黑暗的怪物到底是怎么修復身躯的。 那怪物本身就是一团暗影! 它比洞穴环境中漫布的暗影更加深邃,更加凝实。而它挥洒黑暗液体的行为,实际上是在从洞穴的暗影环境中抽取能量,用以修补自身。 只不过,这种修补方式太过粗暴、浪费。也因此才造成了暗影被它吸取后,黑暗液体从它伤口中甩滴出来的景象。 『真粗糙啊,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会这么做吧……』 看著对方操纵暗影修补自身的过程,又伴著一阵兴奋、愉悦感从心底传来,雨果发现自己忽然间理解了这种將暗影用於修復的方法。 几息之后,雨果就猛地睁开了眼,眸中暗紫色光芒跃动,隨手一挥就撕扯下大片聚集在四周的暗影能量,並操纵著它们,如针线般钻入了倒地的艾瑞克体內。 无需祷言,无需咒语,甚至因为环境问题,都没有怎样消耗法力,磅礴的暗影化为了吞噬伤口的能量在矮人体內横衝直撞,並最终充替为了最基础的生机。 当然,由於暗影能量性质本身的原因,艾瑞克的伤口,或者说身体应该会暗暗发痛就是了。 『【暗影癒合】技能熟练度+15,当前15。』 感知著脑海里传来的提示,雨果愣了一下,隨后又抿嘴笑了起来。这个自己刚刚『领悟』的技能名字,昭示了许多东西,也给他解答了不少疑惑。 “唔!” 原本昏迷不醒的矮人,也发出了一声痛哼,隨后就迷茫地睁开了眼。 第25章 艰辛的胜利 看到艾瑞克转醒,雨果忍不住露出了稍显满意的神色。 但他也没閒著,瞄见奎希妮婭身上的护盾神术被暗影怪物一爪抓碎,便就连忙给奎希妮婭又补了一层,同时射了一记『惩击』出去,作为掩护。 做完这一切,雨果就又散去繚绕在身上的暗影,並俯下了身子,用手把捂著脑仁的矮人搀扶了起来,帮他坐在地上。 “呜……啊!我浑身都在疼!”矮人尚未清醒,就面容扭曲地说出了这句话,看得出暗影癒合的『小小』副作用还是有些大的。 当然,雨果觉得,也可能是对方的伤势本来就有些痛就是了。 “现在什么情况了?贏了吗?还是我们跑了?金牙还在么?”矮人颤著嘴问道。 “砰!” 没等雨果回答呢,另一边的奎希妮婭就被暗影怪物一爪子拍飞到了墙壁上,砸出个人型坑,声音还很巨大。 “听到了?看来我不用介绍情况了。”雨果挑了挑眉毛,將矮人体內的暗影能量彻底撤除,对方的面容也稍微缓和了些。 见状,雨果又给他施加了一记恢復术来补修体力,並向著远处的奎希妮婭释放了一记治疗术恢復伤势。 做完这些,他体內的法力值又耗去了不少,刚才休憩积攒的全用光了。 “怎么样?还能拿剑么?奎希妮婭小姐自己扛了半天了,你如果没法战斗,那我们就得考虑该怎么战略转进了。” “你这是什么词,转进是什么意思?”艾瑞克有些没听懂,但还是自己站了起来,手摸向了腰后的斧子。 没去管雨果的回答,矮人看了一眼蹲在矿壁边上瑟瑟发抖的那四五十只狗头人,尤其是狠狠看了眼那个背著大蜡烛、涕泪横流的金牙。 他咬咬牙道:“以后『行不行』这种话你也不用问,高山矮人只有断了气儿的,从没有说不行的!” 这矮人也的確没说大话,搂起自己的盾牌后,再度向著不远处的暗影怪物衝锋了过去。 “为了群山的荣耀!” 矮人的伤势没有削减他撞上去的威力,毕竟『衝锋』这门战技可是战士职业的特色。 “砰!” 艾瑞克的盾撞到那怪物正挥舞的手臂上,使之一顿,隨后矮人又高高跃起,一斧头劈进那怪物的脑袋。 砰! 还没完,艾瑞克又一记盾牌猛击拍开袭向自己的爪子后,握斧的手又用力回勾,引体向上,竟借著武器为敲点,把自己翻到了空中。 “杂碎东西!再吃我一斧!” 他在空中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身形,隨后就借著落体之势头,纵斧而下,从另一侧再度给那怪物头部来了一下狠的。 噗! 那怪物的伤处立即喷涌出大量黑色液体来,並隨著其嘶吼变得更加汹涌。 一旁的雨果早就等著这一刻了,他直接伸出手,开始用精神力与这暗影生物爭抢矿洞中暗影能量的控制权。 就好像是喷泉变成了小水管,那怪物喷涌的液体突然间少了许多,伤势的恢復也变得十分缓慢。 矮人见状,连忙趁势大砍特砍起来,而从墙上扒出来的侍从小姐则觉得有些怪异,下意识地回头望了过去。 但她只见到雨果左手托举著一团圣光,右手好像正『费力』地撕扯、抗拒著一团不断侵蚀的暗影。 雨果一脸焦急地对他们喊道:“快加把劲!我的圣光只能克制它一小会儿!” 奎希妮婭听到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连忙转过头,提起双手剑向前衝去。 雨果见把人糊弄住了,两位同伴又开始与暗影怪物进行紧张刺激的缠斗,根本无暇分神自己这边后,他顿时鬆了一口气。 『金主』小姐的感知属性他不知道高不高,但对方绝对有著某种奇异的直觉。 还好他技高一筹,有所预备,当了一把老戏骨,演了一出一圣光克制暗影的把戏。 当然,雨果也觉得对於冒险者来说,多半也不会在意自己用什么力量,但使用暗影在这片大陆尚属於非主流行为,还是藏著比较好。 现在的雨果忽然觉得,自己的队友都是些不具备施法能力的『菜刀』,或许也是一件好事,只需要在特效上做些功夫,就能骗过他们。 而等他从短暂的愣神中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的两个队友正趁著那怪物迷惑之际,疯狂地挥动武器,直接將那怪物削下了不少暗影肉块来。 又大概半分钟后,觉察到空间中的暗影无法轻鬆为自己所用后,那怪物竟然放弃了抽取环境中的暗影,而是径直向著那些狗头人冲了过去。 此时,这片地下空间中的暗影能量由於被雨果和那怪物爭耗使用,已被削减了很大一部分,甚至於那些原本只能瑟瑟发抖的狗头人们,情绪也逐渐恢復了正常,头上的蜡烛也在不断变亮。 但在那怪物向他们衝来后,这些狗头人再度陷入了恐惧之中,那些蜡烛像他们的情绪指示器一般,再度变得昏暗,甚至又开始熄灭了。 原本金牙身边还有几个狗头人施法者妄图利用蜡烛释放些什么,但当那巨物离他们越来越近时,它们直接被嚇得中断了施法,魔力的反噬让它们瘫在地上。 啪! 那怪物一记横扫,就直接將二、三十个狗头人拍成了肉酱,这让远处的矮人发出了愤怒的声音。 而同伴的死亡更是让那些剩下的狗头人恐惧到了极点,浓郁的恐惧甚至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暗影能量。 那怪物在这独特的暗影能量被催生后就不再追击,而是选择用这股力量修復自己的伤势。虽然恢復速度比起之前要缓慢,但却不再受到干扰,让它能够顶著矮人和人类少女的劈砍强行再生。只是喷涌不出令人恐惧的液体了。 雨果自然也看到了对方的动作,尝试著將那股恐惧情绪生成的力量拉扯走,但却完全没有效果。 是因为恐惧的对象是有明確指向性的么? 这样想著,眼看著对方又开始回復伤势,雨果也尝试著挥手,以暗影给对方施加了一层暗言术:痛的咒语来。 反正阻止不了对方恢復,那就测试一下暗影法术能不能用吧! 隨著咒法释放完毕,那怪物的体表直接覆上了一层不断波动变幻的暗红色,並主要集中在了对方的伤口上。 “嘶!” 暗红色的咒术仿佛是烧焦的灼碳,使那怪物的身躯不断腐蚀,甚至冒出了暗影的紫色蒸汽来。 成了,有用! 雨果感知著法术的效果,他很確定对方虽然是某种暗影生物,但並不能完全免疫暗影的影响。 而暗影法术虽然没有圣光那样对对方具有克制性,但胜在环境可以持续提供施法的能量,『转伤效率』更加合適! 既然如此…… “先离开那里,那傢伙吸收恐惧能量出了问题,他要炸了!”雨果忽地高声喊道。 看著两名近战手听见自己的指示直接跳向两旁,雨果直接默念起了心灵震爆的咒语来,並將自己爭夺来的暗影能量全都用於这法术中。 “砰!” 咒语念完之际,那怪物的头周就泛起大量的暗影波动,並最终化为极其恐怖的能量爆炸。 『【心灵震爆】技能熟练度+5,当前23。』 “吼!” 那剧烈的爆炸直接打断了暗影怪物的修补过程,它的头部也被炸出了个大窟窿,雨果甚至能看到內部仿佛是大脑的暗影晶体。 “快点攻击!” 其实並不用雨果说,两名近战手直接提起武器就上前去了。 在那怪物陷入僵停,无法反击的情况下,矮人也不再注重防御,斧子舞得上下翻飞。 而奎希妮婭则是用出了另一种骑士特有的战技,隨著她的精气神凝聚,一柄虚化的战锤竟然浮现在巨物的头顶,並隨著少女的艰难挥剑,轰然落下。 那战锤並不攻击肉体,而是直接透体砸下,直击精神。原本还在哀嚎的怪物,此刻竟然连吼叫都停止了,若不是肢体还在抽动,仿佛是死了一样。 但大概过了十几个呼吸,那怪物又再度活跃了起来。 但这个时候,远处的雨果也已经念诵完了八个小节的长咒语,把自己体內的残余法力,榨得一空。 隨著他双手合扣,八九道粗壮胜过惩击十倍、且迅捷异常的圣光箭连携射出,绕过了矮人和侍从小姐,直衝那怪物。 这即是雨果所掌握的最强的圣光法术——【苦修】。 不知是不是他一直在修道院修行的原因,这个法术与其他圣光法术不同,熟练度长得最快,在金手指的评级里足有35。 只见那些光箭瞄准一个地方,並相继突入怪物体內炸开,几乎要將它彻底轰碎了。 『【苦修】技能熟练度+2,当前37。』 唰! 奎希妮婭再次高抬长剑,剑上的宝石熠熠生辉,在全力挥砍下,那怪物自上而下,包括核心,都一分为二。 那暗影怪物被劈开后,便被苦修爆炸后的残余圣光疯狂的灼噬,如烧红铁锅上的水一般,不断蒸发。 直到那神术残存的圣光也消失殆尽后,那怪物残存的部分,一团质感如水银般灵动的『黑水』才最终凝固下来,匯聚成了一颗拇指大小的圆润晶球。 雨果深喘了几口气后,便在两位队友的目光中走了过去,將那东西拿在手中。 ...... 【暗影宝珠】 分类:材料 等级:完美(蓝) 备註:有极高浓度的暗影凝聚其中,或许会有某些意外的作用? ....... 奎希妮婭没敢乱说话,直到雨果將那东西拿起来了一会儿后,才喘了口气,问道:“雨果,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雨果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我自认在图书馆看了很多书,猎奇的也看了不少,但真的没见过这种东西。” 隨后,他又看向了矮人,问道:“这东西交给我来处理吧?” 艾瑞克耸了耸肩,说道:“这玩意看著又不像什么好东西,你又是冲它来的。所以……没问题,反正你也不要钱,就把这个东西当成战利品吧。” 说完,他就深吸了一口气,要来了雨果腰间的提灯,拎著走向了那些狗头人的方向。 “哈……这帮畜生,是都死了?” 雨果顺著声音望去,发现那几十只狗头人此刻竟都瘫在地上,即便矮人在用斧子拨弄它们的脑袋,也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奎希妮婭皱著眉走了过去,仔细看了一眼后,得出了和艾瑞克一样的结论。 她疑惑地问道:“这是……刚才被那怪物杀了么?我怎么感觉刚才还被追得活蹦乱跳的?” “谁知道呢?”矮人皱了皱眉,说道:“说不定是被嚇死的。反正我刚才在那玩意身边,就莫名其妙的有些害怕。” 奎希妮婭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就也点了点头,说道:“的確。” 『恐惧光环』? 或者说是『威嚇』?登场后使对手攻击力下降一级的那种? 雨果心中突然蹦出了这么两个词,但他並没有说,而是问向了一脸反感的艾瑞克,说道:“这不是挺好么?方便你割它们的脑袋。” “我寧愿它们活蹦乱跳地和我战斗,然后再被我梟首。”矮人的眉头越皱越深,但手上却没閒著,蹲下了身子开始切割作业。 不愿意看那般场面,雨果將视线转到了手中的黑色小球上,边观察著金手指给这东西的介绍,边问道:“为什么?” 矮人重吐了口气,说道:“那感觉很怪,你能懂么?我希望我拿下的是生死相搏的对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嘴巴顿了半天,最后才磕磕绊绊地说道:“就像……像群真正的牲畜一样,连点儿反应都没有。” “牲畜被宰杀的时候也会有反应的。”雨果大概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说道:“它们会叫唤、逃跑。” 想了想后,他又说道:“別把自己当成邪恶的刽子手,艾瑞克。这帮傢伙抢占了人类的矿洞,还一直伤人,某种意义上算是……” “种族战爭?我知道,虽然我是个矮人,但我懂你的意思。”艾瑞克摆了摆手,隨后又说道:“我只是觉得我不像刽子手,倒像那帮倒霉的巨魔猎头者。” 第26章 短暂的休整 矮人说完,就又黑著脸开始了『猎头』工作,斧子不断抬起又落下。 由於这些狗头人的数量有点多,雨果觉得这傢伙活像是上辈子见过的,在肉联厂工作的切割大师傅,就连那不愿意干活的无奈表情都一样。 “猎头者……那是什么?”奎希妮婭好奇地问道。 “啊?”艾瑞克听到问题,忍不住回头问了句:“北边的巨魔没有猎头者么?” 雨果向著奎希妮婭道:“我也没见过,不过嘛……由於卡美洛经常和东北面的巨魔发生摩擦,咱们这边关於巨魔的书籍还不少。” “而按照那些书籍记载,『猎头者』是巨魔的荣誉部队,只有巨魔中的强者才能被称为猎头者。” “拿来类比的话,大概就是人类的『骑士』……当然,你也能知道,我说的不是职业,而是荣誉称號。” 奎希妮婭茫然地点了点头,隨后说道:“兰多尔的国土离巨魔的居住地很远,所以……我也很少见到那帮蓝白色的傢伙。” “蓝色?”艾瑞克似乎来了兴致,问道:“巨魔不都是绿的么?我觉得你没有色盲这种病吧?蓝绿色盲?” 奎希妮婭愣愣地说道:“当然没有。” “你们这儿的巨魔是绿的么?但我们那边真的都是蓝白混色的。偶尔有巨魔袭击村落时,我们的大骑士们会把它们抓回来游街,顏色我还是不会认错的。” 见这两人不约而同都把目光对向了自己,配著斧子切颈肉的声音,雨果莫名地觉得有些渗人。 但他总得说些什么来缓解战斗后的紧张情绪,以及『切脑袋』声音带来的噁心感,这也是矮人和侍从小姐硬找话题閒聊的原因。 也没办法,谁能想到这次冒险最难熬的不是战斗,而是听那切脑袋的声音呢? “交流”本身也是一种需求,能让人得到宽慰,並保持最基本的理智。 於是,他说道:“巨魔又不是固定品种的野兽,他们自然也有肤色的区分。兰多尔在北大陆,那里常年冰雪覆盖,巨魔们有以蓝白色为主体的肤色或许也正常吧,方便狩猎。” 见话题终结地有些快,矮人斧子又切了一会儿后,又问道:“那……我记得更南边的人类肤色都偏深?” “当然。”雨果点了点头,回忆了一下自己看过的书,就继续说道:“不过现在的卡美洛也很少能见到纯正南方佬了,蜥蜴人和森林巨魔划治了那里,原先的南方诸国只剩零星的几个港口镇被『法外开恩』保留了下来。” 听到这里时,奎希妮婭皱起了眉头,略有些悲伤地说道:“兰多尔也將派驻在南方的使臣收回了,三王国沦陷后,他们的王室都逃往了霍尔姆加德,只专注於联姻,看样子也完全没有收復故土的心思。” 啊?这你都能知道么? 雨果略有些意外地看著侍从小姐,他原以为对方只是富,但现在或许还要加个『贵』字了。在这个信息传播没那么发达的世界,能准確掌握王室动向的只能是贵族。 矮人脱下手部的皮甲,擦了擦鼻子后,打了个大喷嚏,隨后就说道:“说是现在那些蜥蜴人把南方全都变成了密林?” 奎希妮婭说道:“不是全部,据说森林巨魔占据的地盘並没有变化。但即便如此也令人很难想像,即便是西大陆的那些精灵,那些拥有德鲁伊传承的种族也很难做到直接改变地形。” 矮人听了略有些唏嘘,说道:“我......呃,我父亲以前还去南方的人类王国游歷过呢,家里还放著本旅行指南,谁能想到到了我这辈就根本用不上了。” 说完,他又摇了摇头,问道:“为什么森林巨魔没被大蜥蜴们赶出来?” “没人知道。”雨果耸了耸肩,说道:“或许是那些巨魔信奉的神灵出手了?毕竟那里是他们的老巢。” “而且,巨魔实在打不过还能从海上求援嘛,世界上的巨魔太多了,他们每个部族出五十人,说不定就能组建出几万人的远征,那帮蜥蜴人可能因此没敢动手?” “那你们人类干嘛不出手帮南面的那几个国家,不都是同族么?”矮人问。 面对这个问题,雨果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个牧师,你问的问题对我来说太高端了。” 见目光投向了自己,奎希妮婭则是抿著嘴回答道:“三王国一开始拒绝了援助,等到他们再次主动求援时,已经来不及了。” 围绕著巨魔与蜥蜴人的话题又说了快半个小时,雨果的法力都快恢復到两成时,艾瑞克才把地上的那些狗头人脑袋摘取完毕。 而由於並没有专用的粉末,矮人只是草草抹了一把地上的土灰在这些狗头人的脑袋上,勉强算是『干制』了。由於狗头人本身也热衷於挖掘,这样的土灰很好找,矿洞里遍地都是。 当然,赏金最高的金牙有著特殊的待遇,他被艾瑞克精心修饰了一番,並抹了些特製的油料,並没有灰头土脸的感觉。 在收拾妥当之后,三人组就將这些狗头人的身体堆放到了一起,点了一把大火,以免大量的尸体腐烂聚集起瘟疫或是產生什么邪恶的亡灵怪物来。由於这些狗头人身上也有著衣服,每一只还携带著蜡烛,点燃他们並不费劲。 做完这一切,他们就转头离开了矿井最深处,並按著艾瑞克之前用盾牌磕砸在矿道墙面上的划痕,顺利地找到了来时的路。 又是二、三十分钟后,他们才彻底离开了那个洞窟,此时的天已经入了暮色。 “嘿!累死我了,这简直是我冒险生涯以来第三危险的任务!”艾瑞克刚出矿洞,就一屁股坐在了矿洞口旁的地上,並靠著山体喘息了起来。 离开了危险的环境,矮人也明显放鬆了下来,他將盾牌与硌后腰的武器全都扔到了一旁,又把自己的胸口皮甲解开来,从中拿出了一块厚铁片。 从那厚铁片的弯曲程度来看,就能知道它为矮人挡了一记重击,说不定还挺致命,只不过不知道是某只狗头人干的,还是那黑暗怪物乾的就是了。 不仅是他,雨果和奎希妮婭也在大口吸著新鲜的空气,毕竟『梟首』环节导致矿道深处的血腥味太重,空气流通起来也很费劲,这让他们直犯噁心。 或许是深呼吸太久让大脑有些缺氧,也可能干脆是精力损耗太严重,雨果此时也觉得疲累感爬满了全身,只好也靠坐在了一旁,半眯著眼休息。 但他的眼睛刚合上,就多闭了一秒,就有无边的困意袭来,这让他不敢再坐下,而是又站了起来。 摇晃著脑袋,他问道:“怎么办?直接回晨溪镇?我觉得以我们现在的状態,撑过去也挺费力的。” 艾瑞克齜牙咧嘴地摸索了一阵伤口后,就说道:“回那个农场吧,再缓一下就回,一小会儿就好。” “好,那就在这儿再歇一会吧,出发的时候叫我。”说完,雨果就又靠坐在了地上,闭上了眼。 ...... 索埃瑞斯是个具有超凡力量的世界,以剑与魔法为主基调。但这並不代表拥有超凡力量就能让凡人直接蜕变为『超人』,至少对於大部分的底层职业者来说,他们只是多了几手能称之为技能的绝活罢了。 雨果就是如此,虽然他能够沟通圣光、治癒他人、施展神术,但尚未转职,仍为低阶职业者的他,身体素质依旧很普通,大概也就与常年劳作的农夫相似。 几天里的连续赶路和『高』强度战斗让他的肌肉此刻愈发酸痛,体內的法力、圣光被榨乾更是让他的精神格外疲惫。 用更形象一些的话来说,那就是『感觉身体被掏空』。 也因此,当他闭上了眼,精神稍微放鬆了一些,疲惫感就如潮水一般將他淹没了,转瞬间就进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至於艾瑞克,身为一名战士的他本以身体素质见长,但矿洞深处的战斗令他受了不少伤,即便有圣光与暗影交替为他抚慰、修补伤口,但体能的损耗与疲惫是不会被治疗法术完全消除的,没坐一会儿就也眯了过去。 唯有奎希妮婭,这位女侍从並没有和两个不负责任的队友一样眯眼睡去,而是一直拄剑站立著,主动肩负起了临时『守夜』的重任。 等到雨果再次恢復了意识时,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他的眼皮依旧沉重,像灌了铅,睁不开。 有趣的是,黑夜带来的自然暗影仿佛知晓他的难处,竟主动为他观察起了四周,不断將周围的情形以微弱暗影波动的形式反馈到他的脑海。 『就像蝙蝠一样。』 雨果心中暗自嘟囔了一句,可还没等他思考这奇异的变化因何而来时,就通过暗影感知到了一直站在前方保持著警惕姿態的奎希妮婭。 眼睛睁不开,但雨果的嘴还能动,於是他出声问道:“你不累么?一直没休息?” 说完他又有些觉得不对劲,这话说得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么?还好。”奎希妮婭愣了一下后,便转头说道:“你不再休息会儿么?” 通过暗影的波动,雨果能清晰而全面地察觉到侍从小姐的面容、心跳、呼吸起伏,这也让他知道自己的这位队友即便没休息,精神头也的確不错。 “不了。”雨果咳了咳嗓子,用意志力把眼皮抬起了一丝,问道:“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也就两个多小时吧。” 雨果感知了下法力的恢復量,估算后也就差不多是这些时间。 “你要去休息会儿么?” “不用了,我现在感觉还好,等回到农场再好好休息吧。” 两人说话间,矮人也哼哼唧唧地醒了过来,他看著像个没事人一样的奎希妮婭,忍不住问道:“你真没转职成骑士么?不说战斗水平,仅作为侍从你就有这样的精力?” 奎希妮婭笑著说道:“过奖了,我离骑士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呢。” 矮人嗬嗬地咳了口痰吐在地上,隨后又说道:“我又不是没和其他侍从一起做过任务,那些傢伙剑术稀鬆,体力更是不行,只是些披著甲的薄皮罐头。” 奎希妮婭思考了一会儿,才说道:“可能是我受训的时间比较长吧,得有六年了。” 艾瑞克问道:“六年?你今年才多大?” “十六岁。” 雨果彻底睁开眼,看了一眼对方比自己还要高的个子,忍不住鼻息一重,连忙又闭上了眼,將靠墙的头换了个舒適些的方向。 奎希妮婭说道:“你们两个要不要再好好休息一会儿,我继续守著。” 矮人摇了摇头,直接起身说道:“算了吧,这里也不太安全,万一钻出来个遗漏的大狗头人怎么办?歇得差不多就直接出发吧,去农场再调整!” 雨果听了,也没什么意见,便也起了身,三人向著来时的方向折返回去。 此时已经接近深夜,但两轮明月照耀著大地,给予了最基础的光亮,让人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不至於在崎嶇的山道上迷失。 由於体力与伤势的原因,他们大概花了半个多小时才到了那片农场附近,这比来时多花了一倍的时间。 农场的门紧闭著,由於窗户也全都被封死,雨果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更无法知道塔伦那几人还在不在里面。 “还是我去敲门吧。” 矮人自告奋勇地走上前去,他的警惕心明显比上一次来时小了很多。 咚!咚!咚! 这次他没有选择踹门,而是用剑柄轻敲了敲。 几个呼吸过去,见屋里並没有回应,艾瑞克稍微扶了扶帽子,就转动起了门把手,打开门的瞬间又快退了两步。 屋內是黑的,还有一股淡淡的焦炭味传了出来,雨果觉得屋里那片篝火绝对是熄灭了的。 艾瑞克深吸了一口气,就又上前迈了一步,向著屋內走了进去。 “唰!” 竟有一柄巨斧,携莫大的气势朝他头顶挥斩砍了过来。 第27章 潜行 这双刃斧既重又快,破风声撕扯炸耳,仿佛下一瞬就要把矮人的脑袋捎带走。 可艾瑞克终究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丁,作为一名战士,他的身体比脑子要聪明得多,下意识便矮撤了身形去,盾牌猛地抬了起来。 “砰!” 矮人的盾牌被斩出了个大印记,勾扯之下,那面长铁盾都变得『薄脆』起来,逐渐开始变形。 但无论如何,这令人『受惊』的突袭一击,还是被挡了下来。 “啊!” 雨果再一瞄,发现袭击者也漏了面,正是塔伦小队的那名壮汉,至於名字他有些想不起来。 那壮汉与艾瑞克初次角力未速贏,却也不多耽搁,直接抬斧收力,又把武器前伸下勾,使双刃斧的內勾搭在了盾牌上沿,隨后猛地一拉。 艾瑞克知道对方是想要缴械,可他在矿洞里打了一场大仗,体力尚未恢復,身周既乏又痛,只僵持了三个呼吸,盾牌就飞脱了手,只得翻滚著躲避连续的六、七次劈砍。 雨果见到势头不对,便就拿起腰间的术法典册,左手亦作出了手势,准备给左右闪躲的艾瑞克释放真言术盾。 可他刚想要出声咏唱,就发现脖子一紧,且越来越紧,別说发出声音了,他根本无法呼吸。 有东西在勒著! 雨果下意识地伸手抓向脖子,想把勒著他的东西给解开,可无论怎样使力,却都挣脱不开,手指、脖领还在疯狂出血。 不用多思考,他就明白了,是有人在后面锁他的喉。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奎希妮婭福灵心至地回首一瞄,注意到身后的雨果出了问题,连忙停下了准备进屋支援的脚步,转而向著雨果这边奔来,並一剑劈向其身后。 “唰!” 雨果感觉腰间一痛,像是被人踢了一脚,隨后他的腿脚就抓不住地了,被锁喉者以腿顶了起来,仿佛成了面盾牌,撞向了奎希妮婭的双手长剑。 侍从小姐受得多年训练让她在关键时刻停了手,並踱步快进,改劈为刺,绕过雨果的身子,从侧方击向其身后。 雨果身后的那人似乎知道不能再以这种状態与女侍从近身硬拼,双手直接鬆开了钢丝,並反手握刀剃刺在雨果背后,一击脱离。 边撤,那身形还边甩出了八九枚飞刀射来。 那钢丝一松,雨果立即將准备好的神术完成,转换了施法目標,將真言术盾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紧接著他又给己方三人全都加持了真言术:韧加持体力,並挨个丟了个恢復术上去。 眼看著刚附著上的真言术盾被飞刀扎碎,雨果又准备再给自己和满地乱窜的艾瑞克补上一层真言术盾。 “唰!” 可就在他准备施法的时候,竟有一根漆黑的箭矢从远处破空而来,射向的正是他的头,眨眼间就快到了颈前! 关键时刻,是奎希妮婭將他推到了一旁,她自己却中了那箭。 好在,『旅行者』比『漂泊者』的个子要高很多…… 这也意味著原本射向雨果颈喉处的的强力箭矢,却只能射到侍从小姐的胸上方。 “啪!” 就见那根黑箭被『旅行者』精致贵美的白钢锁甲给偏斜到了地上,盔甲上连一丟丟的印记都没有留下。 雨果从地上站起身来后,先是紧张地看了一眼奎希妮婭,发现她没事后,就一脸阴沉地盯向了袭击自己的人——那名塔伦小队的黑衣蒙面女精灵。 觉察到蒙面女贼双手所持短刃上冒著绿油油么涂光,雨果先是给自己施了个祛病术,又急忙给自己多补了一记恢復术,恢復体力的同时,让圣光持续修补后腰么伤口。 眼看著自己的伏击被化解,那位蒙面的精灵冷哼了一声,手中两把匕首翻飞,不屑地说道:“穿成这样,还真是个施法者,竟然还是个牧师。” 雨果心中没有任何和对方说话的意思,感觉到脖领处的火辣感稍微消退了些,就低声提醒道:“奎希妮婭,小心些,那个弓箭手还没露面!” 奎希妮婭点了点头,隨后就满脸怒容地衝著精灵说道:“你们是想要干什么?” 女精灵侧歪了歪头,隨后以十分可怜得態度说道:“干什么?这算什么问题?难道你是蠢货么?” “什么?!” “哈哈……还真是个蠢货。”那精灵嗤笑一声,隨后又说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龙鹰们捕食山羊,难道还要为之道歉么?” 说完,她就前倾身子,黑影一闪,以极快的速度衝上前来,两把匕首如花蝴蝶一般,一斩一切,以十字型绞杀向了奎希妮婭脖颈。 匕首刃尖一触,就將雨果刚刚施加的真言术盾凿出了个裂纹来。而后续的快速切割则直接让护盾爆碎。 但奎希妮婭又不是脆弱的施法者,而是身著甲冑的骑士,趁著匕首被神术护盾阻隔的间隙,便一剑扫向对方头侧,若不是女精灵的匕首回挡得快,这一下就能让对方没了脑袋。 “啪!” 被双手剑一剑扫飞后,女精灵如滚筒般在地上翻滚了二十多米才堪堪停住,等她从大量灰土中爬起身,再望向奎希妮婭时,眼神中全没了之前的一番鄙视。 “蹭!” 略微以余光看了眼身后,那女精灵就一个闪身蹬地转走,脚下掠起烟尘,身形直接消失。 等雨果和奎希妮婭背靠著背以视线四处找寻时,远方的箭矢再次破空而来,连射三、四箭。 奎希妮婭提剑逐一斩下,再一回头,发现雨果的身后正悄然冒出一黑影来。 “小心!” 不用她说,雨果早有防备。毕竟,农场屋里面的艾瑞克还在和双手斧男玩著紧张刺激的『第五人格』、『黎明杀机』,战斗仍未分出胜负,那精灵女怎么会直接撤退?无非是想跳走身形,重摆架势再行突袭罢了。 而既发现用肉眼找不到对方,雨果就將感知交给了暗影,暗紫色的探查波动很轻鬆地就探查到对方正向著自己潜行而来。 第28章 意外 將心比心,在雨果看来,女精灵挑自己下手的选择很好预料,毕竟所谓的战斗就是要以长压短,去挑『软柿子』捏嘛...... 尤其是奎希妮婭穿著一身精装锁甲,女精灵游荡者的穷酸小匕首怎么可能刺得穿呢?从女侍从那里打不开局面的情况下,来找自己这位穿『布甲』的晦气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雨果並不觉得对方欺软怕硬的行为有什么可耻,反而觉得理所应当,毕竟这只是一种战术选择罢了。 战术,怎么能说脏呢? 与之相对,他的文明『战术』也粗浅地定了下来。只见他口中快速咏唱,一道早已预备好的『惩击』,被他背著身祈祷出来,直射对方喉颈。 惩击的伤害效果的確不强,但相对应的,这种神术的法力消耗也很低,是雨果当前缺蓝条件下的最好选择。 而无论效果如何,只要炸中了咽喉要害,对手也绝对不好过。 女精灵刚衝到雨果背后四米处,就见到成型的神术光箭向自己头部射来,根本不敢托大,左衝右突地就开始闪躲。 但那道光箭却像是黏上她了一般,紧跟著她转了几个大弯,疯狂地追索。 “嘁!” 也或许是烦了,女精灵直接向身侧甩出四、五片薄飞刀,飞刀相互折击散飞,將那光箭四周通路封锁死了,才將之击散。 隨后,她扭腰避开女侍从的全力斩击后,便又是一个跃步,借著脚尖点地的最后一股余力,转向著不远处的牧师刺匕而来。 那匕首上此刻不仅有著绿油油的毒涂,还裹著一层肉眼难辨的暗影,若不是雨果格外熟识这股力量,是绝对认不出的。 “瓮!” 即时出现的圣光盾直接被戳破,但那仓促一击的力道也因此受挫,甚至被弹飞了一瞬才再度打来,显得软绵无力。 雨果也趁著这功夫,右手手指於掌心连续点动,暗戳戳展了暗言术痛在那精灵身上。 同时左手挥起,一锤砸在了袭来的匕首上,虽手腕被震得一痛,倒也逼退了对手。 等他再回神望去,发现那女精灵已经痛得在地上连连翻滚了,其身上的暗影肉眼可见地开始翻腾、震盪,並不断地释放会引起她痛呼的波动。 “啊!!你,你……你!呃啊啊啊啊!” 对方那痛得样子,有些超乎雨果的想像了。 雨果知道对方大抵是想问……自己身为一名牧师,怎么会用这种充满恶意的,製造疼痛的法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也不只是她想问,就连一旁的奎希妮婭都有些发楞地停下了手,抬眼看了过来。 为什么?我也想知道! 雨果很纳闷这过於拔群的法术效果,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刚刚为了防止暗影法术的释放过於明显,刻意削减了投入的魔力量。 以他对『暗言术:痛』的掌握来说,刚才那种微弱的『量』,是绝对不会让一位生命力强劲的近战职业者痛得嗷嗷叫的,最多只会使其隱隱作痛,暗中削减体力与生命。 想到这里,雨果又眯著眼仔细感知了缠绕在游荡者身上的暗影能量,发现加持在她身上的『暗言术痛』竟然有著两处增幅来源。 一处当然是来自他的魔力,至於另一处…… 雨果疑惑地看向了自己的腰间,发现自己收掛在那里的,由巨型暗影怪物死后凝成的暗影晶球,正在蕴放紫黑色的光辉。 大致明白了原因后,他就连忙打断了队友的思考,出声糊弄著道:“那不是圈套,她被那黑暗怪物遗留下来的宝珠给诅咒了!” 奎希妮婭也没多寻思,一听己方牧师做了『诊断』,戒备当即消散,大踏步向女精灵奔去,一剑抡斩向了对方的头。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射手方向的林地中窜了出来,扑向了奎希妮婭。 那是一只通体黑色的豹子,体型很大,甚至要赶上一头狮子了。它將女侍从扑倒在地后,就一直用爪击拍打其盔甲,不时伸头咬向对方的喉咙,但都被架挡住了。 而趁著雨果释放惩击给奎希妮婭解围时,又窜出了一道身影来,他並没有偷袭,而是快速地奔到了那倒地女精灵的身旁。 那是一个精灵男性,全身穿皮甲,背著长弓与箭袋,上面装饰著许多叶子,在黑夜中若不细看,都分辨不其人形。 他把女精灵抱起来后就猛地向后撤去,退了三十几米远后,就从包里掏出两三瓶药水来,一股脑灌进了女精灵的嘴里。 “咻!” 隨著他的一声口哨,那被惩击炸开右肩膀但仍旧不依不饶和女侍从角力的黑豹子才撤开了身子,猛地向这男精灵跑了过去。 “没事吧?” 戒备著远处的弓箭手,雨果边盯著便走到了奎希妮婭身边,蹲下身子给对方释放起了『恢復术』。 “没问题,只是被扑了一下。”奎希妮婭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当即就起了身,制止了雨果的治疗。 似乎是对方嗑药的行为提醒了她,她也后知后觉地从隨身小包里掏出一大堆瓶瓶罐罐,还扔给了雨果一瓶。 “给你,法力药水!” 不是,你有这个?矿洞里打得欢实的时候怎么不拿? 雨果虽然很想吐槽,但是还是按耐住了心思,拿起装有浅蓝色药液的炼金瓶一口灌下。 隨著甘苦的法力药水下肚,他的法力確確实实地开始加速恢復起来。 就在这二对二的组合开始各自嗑药时,农场屋子里却又传来乒桌球乓、大砸特砸的声音,雨果再一回头,发现矮人已经抱著他破破烂烂的盾牌,从门口飞了出来。 矮人的滚动刚一停,隨之而至的就是那柄巨斧,其如铡刀般劈下。 “鏘!” 这持巨斧的壮汉手中力道凝实,艾瑞克的盾牌也坏的不成样子,完全没法卸力,反而被砸斧的钝力压得起不来身。 雨果和奎希妮婭对视了一眼,前者挥剑斩向了那壮汉,后者则是给艾瑞克再续了一层盾,免得对方一不小心被斧子杀猝。 那壮汉虽然眼睛发红,却也没有硬接侍从的斩击,侧身躲过后,便转而红光满面地提斧与女侍从对砍,使得金铁交击的震盪声轰隆响起。 第29章 激战 “砰!” “轰…” “噌!蹭……蹭!” 眨眼间,那双手斧壮汉又和奎希妮婭对砍了十余下,火星四溅,农场的屋舍也被两人错开的兵刃砍得爆开大片。 从力量上,不难看出是那壮汉占优,但优势不大。但在兵器上嘛…… 那把双刃长斧的刃已经有明显的崩坏裂口了。 战士是这片大陆最为人熟识的职业道途,武器对这职业的重要性简直路人皆知,毁坏了虽然不至於让他们原地死去,但在战斗中却也差不多了。 並不是所有战士都有著隨手拿根木棍就能当兵器去战斗的本领的。 眼看情况不妙,战斗不宜拉长,那壮汉就忽地大声怒吼起来,隨著吼声震天,他的身形直接大了一圈,浑身肌肉也更加凝实,力道变得极大,让奎希妮婭有些难以招架了。 “他是个战士,他用了『血性狂暴』,要和你拼命了,別硬接!”矮人站起身后,边警惕暗箭,边將自己的斧子捡了回来,见女侍从那边起了变化,连忙喊道。 奎希妮婭自然听到了艾瑞克的话,但却似乎没有躲著的意思,反而高喊了一声“以兰多尔之名”,將王者祝福施加在了自己的身上,直接挥剑对了上去。 “轰!” 巨大的气浪涌起,那把斧子歪砸在地,华美的双手长剑也斜砍在农场梁木上。 但还没完,待烟尘散去,这两人提回了自己的武器后,又再次开始了疯狂对砍,速度越来越快,力气越来越大,农场看著都要塌了。 矮人趁著机会,拿回武器后连忙又回到了雨果身边,被施加了一记恢復术后,状態才慢慢好了起来。 “虽然我猜到了这几个巨魔养的玩意可能不是好人,但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阴,居然还藏了一个懦弱的弓箭手!” 他刚说完话,就有数发箭从远处射了过来。 矮人连忙架著盾挡在了雨果身前,挡掉箭矢的同时也开始大口喘息,抓紧恢復体力。 雨果瞄了一眼两处的敌人,忍不住说道:“那个塔伦呢?他怎么没在?” “我哪知道,说不定是这些狗屎僱佣兵暴动了,在打我们之前,先把自己僱主的脑袋也给醃了呢?这种事儿很常见的,像咱们这位同伴一样既有钱,又善良的终究是少数。” 这话刚说完,就有一道声音从他们身后传了出来。 “看来这位矮人先生对我的偏见很大啊……” 那声音还挺熟悉,至少今天下午雨果就听过——是那个塔伦,腰间別著匕首的白髮男。 他从农场外墙的侧面缓缓迈步而出,就像之前一直站在那里。 “莫尔辛跟我说你们之中有一位施法者的时候我还很纳闷,毕竟从穿著来看,你们谁都不像。”塔伦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说著,他就伸出了右手,向著远处的队友勾了勾。 做这些动作的时候,雨果发现对方又把视线放到了自己这边,最后又明晃晃地往自己腰间的黑色珠子看了过去。 “我见过不少牧师,但大多都是野路子,圣光教会的倒还是第一次对上。也该说不愧是圣光教会的人,真言术盾这种普通的法术竟然就能挡下索兰娜的攻击。” 等到远处的精灵弓箭手、游荡者缓缓走向了他的身后,他才转过头对著女精灵说道:“我教过你许多次了,在对手多的时候,就不要想著去玩什么钢丝锁喉。” 女精灵翻了个白眼却没有回他的话,雨果看她那状態,暗言术痛造成的效果应该已被某种药水清除,並且体力也已滋补了回来。 “库克,打够了吧,你也先回来!” 塔伦再次张开了嘴巴,那名正和奎希妮婭硬拼的壮汉立即停手后撤,摸了下胸前长长的剑伤血口后,便就一脸不甘地大跳回了塔伦身后。 眼看著奎希妮婭也和矮人雨果匯合到了一处,那塔伦才又出声问道:“你们每一个的实力都还不错,但配合却很粗糙,应该是临时搭成的吧?” “那么,如果有事要定,谁能负责发声?或者说,谁是队长?” 雨果眼看著矮人和奎希妮婭对视了一眼,隨后都把头看向了自己。 雨果挑了挑眉毛,边凝聚意志恢復精神的同时,边说道:“就当是我吧。你想说什么?” 半精灵笑了笑,隨后说道:“別对我们有这么大的抱怨,冒险者之间一言不合就开打不是很正常么?” “我怀疑你是在用屁股说话!什么叫一言不合?我们招你们惹你们了么?强盗就是强盗,袭击不成还要把罪名往冒险者的习惯上扣?”矮人忍不住骂道。 半精灵瞥了他一眼,却没有搭话,而是继续说道:“我们失了先机,你们也的確不好对付,再打下去容易出些意外,但有些事不做不行。” “所以我想……”他顿了顿,把手指向了雨果腰间掛著的那一颗暗影晶球,说道:“把这个交给我们,我们立马离开,相安无事,怎么样?你们依旧可以拿割下来的狗头人脑袋去换钱。” 矮人扭头看了眼对方指著的东西,虽仍是有些气愤,但明显有些犹豫了起来。 “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奎希妮婭却是连对方想要什么都没去看,反而直接出声怒斥道。 “瞧瞧!我说什么了?一个队伍里就该只有一种声音,临时队长还在思考,你们又何必大声吵闹。”塔伦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头,並望向了雨果。 雨果知道,对方是在等自己的回答,毕竟这颗珠子也是掛在自己的身上。 感受著体內的法力还需一会儿才能恢復到安全线,他只能放缓了节奏问道:“这东西是什么?是因为它你们才……” 没等他说完,塔伦就又摇了摇头,说道:“別问那么多,牧师先生,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就好。我只是不想徒费功夫、让我的朋友们在危险的战斗中受伤罢了,而不是输给了你们,所以没有必要回答你的问题。” “但在你再次回答之前,我得提醒你,再动手,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瞧瞧,修道院外的世界真是狂野,一言不合就要抢东西、来杀人,真善美都去哪里去了? 雨果其实压根没想著真回答,他只想等法力再恢復一点,就直接动手。 这辈子,他一睁眼就在修道院里,吃的第一口奶,是修道院的信眾坎农太太义哺的,这也是他姓氏的由来。 达隆郡修道院带给了他成长的机会,传授他知识,教他正义、善行与予人帮助 这样的环境也让他在潜移默化中,改了自己穿越来的性格。 但......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即便新生的经歷再怎样真善美,他上辈子的那二十多年人生依旧构成了他人格的主流。 而对於塔伦这种毫无理由展现出恶意並付诸行动的人,他是绝没有理由放过对方的,尤其是在他有能力的情况下。 以牙还牙才对,加倍奉还才好。 虽然他还不知道塔伦这伙人到底为什么对他们出手,確定不了对方是不是真就为了那颗珠子,但仅凭后背那一刀,他就得要个说法回来,討到他满意为止。 当然,现在最主要的还是爭取些时间,不论是他的法力还是队友的体力都需要些时间恢復。 …… 雨果眯了眯眼睛,故意做出了思索的神色,等到那个塔伦明显有些不耐烦,表情开始有变化时,才出声问道。 “你们想要这珠子干什么?” 塔伦眯了眯眼睛,不耐烦说道:“牧师先生,我再重复,这並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雨果说道:“那……我能否认为你们是早有预谋?包括这袭击。” 半精灵这次没再搭话,而是直接退后了一步,將三个队友挡在了身前。 “直接杀了他们吧,没必要再废话了。” 雨果有些惊讶对方的果决,似乎是对自己拖延时间有所察觉,但他也无所谓。 因为这个距离也刚刚好。 他將手中预捏著的法咒直接放开,心灵震爆直接压在了那弓箭手的脸上。 砰! 精灵弓箭手的五官直接崩血,摸向箭袋的手直接颤抖著鬆开,紧接著捂脸倒地。 雨果一边再次以手势催动咒语,一边大声衝著所有人说道:“其实我也很好奇,这种能將圣光法术转变为暗影法术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你是衝著它来的么?” 他的话说完,手中的圣光便『无缝』变化为了汹涌的暗影,直接覆盖在了塔伦的身上。 嘶! 被那暗影晶球增幅过的暗言术痛使对方全身浸泡在紫光中,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一旁的矮人看见雨果眨眼间动了手,没有犹豫就直接冲了出去,撞在了那女精灵的身上,並趁势一斧子劈向了一旁的精灵弓手。 但那弓箭手身后的黑豹也扑了出来,拦截住了艾瑞克的攻击。 奎希妮婭稍有疑惑地回头瞄了眼雨果,但只是一瞬,隨后便也提著剑向著那持斧的壮汉砍了过去。 这次雨果没再像之前一样,只忙著给队友辅助。他觉得既然已经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把暗影法术用了出来,那就该趁著机会抓紧造成对方的减员,己方的人数可是劣势。 而就在他再次念读出完整的心灵震爆时,那个塔伦却像是没事儿人一般,將自己的奇异匕首从腰间掏了出来。 霎时间,那柄匕首就吐出一阵蓝色的灼火,开始焚烧覆盖在其主人身上的暗影能量。 “啊~久违的知觉!” “咯咯咯,我早说过,你该直接杀了他,塔伦·赛特,没想到你竟然愚蠢至此!” 这声音不是別人发出的,正是塔伦自己。这白髮男声音竟直接变了,十分娇嫩魅惑,像是换了个人一般,让雨果觉得异常噁心。 就在雨果脑海中不住地联想出人妖、猫王等词汇时,就见到蓝色、紫色的灼火不断在塔伦身上漫生,又逐渐拢聚在了其左半身,成了半个『火男』。 “別废话,瑟洛薇丝,做你该做的事。” 塔伦的声音再度恢復了正常,而从他的话来看,就像是有什么东西附在了他身上,二者『和谐共生』。 “嗬嗬,当然,肆意使用我的力量吧。” 这话说完,塔伦就浑身燃火的向著雨果冲了过来。 他的步伐不快,和女游荡者的速度完全没法比,比起艾瑞克、奎希妮婭来说也差得远,但却有著一种恐怖的感觉。 那感觉来自於他,更来自於他手中的匕首。那有著奇异花纹的武器已经变大了一圈儿,並在不断颤动,仿佛那是一块血肉一般,比起匕首,现在更像是一把活著的单手剑。 雨果眼看著对方衝过来,却没有急著跑,而是將法术释放完成。 拥有咒语和手势完整辅助的心灵震爆比起仅靠手势释放的要更具威力,从男弓箭手头部四周涌出的暗影能量仿佛是泄了闸的洪水,直接使其头部爆炸开来。 『【心灵震爆】技能熟练度+3,当前26。』 “莫尔辛!” “嗷!” 那精灵弓手一死,围攻著矮人的黑豹子和女精灵直接陷入了悲愤与狂怒,手上的力道也大了几分。 “啊!!” 矮人见状,直接猛吸了一口气,並高声吼了出来。这吼声带有某种奇异的力量,直接將面前的野兽与游荡者震得一滯,汹涌的攻击反而变得慢了许多。 “一帮阴险的杂碎!”矮人见到自己的战技得了效果,便就大幅度后跳拉开了距离,隨之一记衝锋加盾牌猛击,將黑豹面门拍歪,提斧下撩而去,割中了野兽的喉咙。 那大黑豹吃了致命一击,疯狂地想要跑走,但只跳出了十余米,就向右栽倒在了地上,满溢出血水来。 至於那个女精灵,则没有管艾瑞格,从吼声影响中恢復过来后,就直接衝到了倒地的男精灵身边,捧起了他的头,不断试图唤醒,哪怕对方连一点儿声息都没了。 但矮人也没敢冒进,而是在远处紧盯著那女精灵,隨时准备再度衝锋过去。他需要稍微喘口气,使用战技的耗费颇大,他现在的状態也不是太好。 第30章 尖啸 比起雨果和艾瑞克这边,奎希妮婭和对手的战斗倒是十足质朴,就是拿著武器对撞硬拼,拋去技术,充斥著原始的力量快感。 “啪!” “砰!” 剑、斧所引起的交击声隔离了外界,这两人似乎都享受其中,也没有去管其他人的意思。 至於雨果,他则是一直在被那个拿著诡异匕首的塔伦追著。靠著教会徽章提供的真言术盾加速效果,雨果大步幅绕著四周跑起来,对方一时半会儿还追不上。 没过多久,塔伦和他的速度都双双降了下来,但依旧保持著相当的距离。 “別跑!给我停下来!” 听著后面忍不住传来的怒吼声,雨果回头露出了一个『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他实在难以理解对方这话是怎么好意思说出来的。 虽然雨果很想要偷偷摸摸地给对方来一记心灵震爆糊脸,但跑动状態下他对法力的调用十分困难,只能释放一些稍微浅显些的法术,比如释放只需要一小节咏唱的真言术:盾或者暗言术:痛之类的。 『盾』他一直在放,至於『痛』嘛…… 看刚才塔伦应付『暗言术:痛』的手段来看,对方多半也是一名施法者,即便不是,那把匕首也有著驱散『痛』这种法术的能力。 盲目使用会被驱散的法术只是在浪费法力,即便暗影法术的消耗甚少,也终归有所消耗,对方以逸待劳,法力储备充盈,这种方法並不值当。 雨果也没敢跑太远,而是一直在绕著农场的周围,尝试著寻找机会给自己的队友一点帮助。 原本他还想著,这个塔伦会不会转而去夹击艾瑞克或者奎希妮婭,但对方似乎是被自己这种避而不战的做法激怒了,一直穷追不捨,像一只头前绑了胡萝卜的倔驴。 这也就导致他和塔伦比起『追逐』战来,更像是在进行一场长跑比赛。 十几分钟过去,或许是发觉自己真追不上有著异常加速手段的雨果,塔伦忽地停了下来,上下嘴唇开始快速碰动,並拿起了匕首开始怪异地比划了起来。 说实话,雨果觉得如此远的距离绝对会影响对方的施法效果,但还是立马停下了脚步,快速地念起了【圣言术:罚】的咒语来应对。 这是一门极为强力的神术,除了圣言的震盪威力强劲外,还能够使人晕眩,严重干扰施法。虽然距离拉远也会影响这神术的伤害效果,但是打断施法的效果绝对还在。 施法者被人打断施法的后果是极为可怕的,体內的魔力会被持续震盪,或许很长一段时间內都无法使用相类似的法术。 或许几秒,或许半分钟,但在真正的战斗之中,失去施法能力的这段时间绝对够『菜刀职业』把施法者砍成肉臊了。 但雨果转头施法的过程还是慢了一些,或者说对方的速度更快,塔伦早他一瞬將法术释放完成。 在念诵圣言术罚的最后一个音节时,雨果就觉得自己的身上冒出了阵阵红光来,皮肤开始变得乾瘪、开裂,仿佛有火焰要从中炸开,只是被体內积攒的圣光勉强压制住了。 不適感蔓延了他全身,差一点就要把他的施法专注打断了。 强忍著將咒语的最后一小节念完,又操控著神术飞去砸在了对方头顶,之后雨果就忍不住痛呼了起来。 这还是他这辈子头一次被攻击法术砸在身上,还是这种恶咒,痛苦如潮水一般向他涌来。 但常年苦修的强韧精神以及修道院的培养让他只是轻叫唤了几声,就在手中捏动起了修持的手势,圣光闪烁后,他就把痛苦压制了下来。 “圣光,请净化吾身,请光耀吾命,请驱逐邪恶,请破败邪崇,让万千神圣涤盪我心!” 紧接著,趁著痛苦被摒掉大半,他又念动了驱散魔法的咒语,咒语成功后,仿佛有一团火从他的心內被抓除於外,这让他恍若刀绞,大概十几个呼吸后才恢復了正常。 雨果回头一看,那边的塔伦也不好过,头眼溢血,绝对是被圣言术罚的圣文震盪效果炸得头昏脑涨。 没再多想,他立马再次念动起了咒语来,先是给自己加持了一记圣光盾后,隨后连续而快速的念起了惩击,三、四道圣光箭向著前方飞出。 结果那塔伦却是没有躲避,手中长匕首泛起邪异光芒来並逐渐覆盖他全身,接著连续挥舞手中武器,將圣光箭全部击碎。 见到雨果还要念起法术,塔伦冷哼一声,隨后就也让嘴唇快速碰撞。 下一瞬,雨果就发现被自己精神力紧跟住的的塔伦周身一阵血光飘摇,消失了踪跡。他连忙左右扫视,却没有发现对方的身影。 “噌!” 可只顾著看前方与左右,雨果却忽略了身后,那邪异长匕竟然一下就穿透了真言术盾的防护,从后背刺来。 圣光薄盾的破碎让雨果感知到了对手的方位,可反应过来却也来不及做什么,直接被刺了个对穿,浓烈而刺激的痛苦席捲了他,且那匕首仿佛也在不断地撕扯、吮吸他的血肉。 “啊!!!” 雨果忍不住痛嚎了起来,腰间的暗影宝珠在他的嚎叫中不断颤动,无形的暗影也不断地在他周围凝聚。 隨著他的嚎叫声越来越刺耳尖锐,声调越来越高,雨果觉得自己的嗓子已经不受控了,有大量的暗影匯集在了他的喉周,卷积盘旋。 终於,像是他的痛苦引导著暗影一同高歌一般,积攒在他喉头的能量被一股脑伴著嚎叫释放了出来,原本想要提起利刃刺入雨果后脑的塔伦,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一黑。 “啊!!!!!” 尖啸袭来,塔伦不受控地停止了攻击的动作,捂著脑袋瑟缩地向著远处跑去,就和那些被黑暗巨物嚇到的狗头人一般。 『【心灵尖啸】技能熟练度+2,当前2。』 感知著脑海中熟练度提示的雨果这才从痛苦中回过神来,眼中暗影不受控地瀰漫,几乎將他的眼眸薰染成了紫色。 第31章 匕首 “扭曲、痛苦、撕裂、磨难,崩溃精神,啃噬灵魂!” 雨果难以抑制地將原本准备默念的心灵震爆咒语高声说了出来,甚至说到咒语的后半段时,他的嘴都有些囫圇了,发音像是婴儿,又像是嘶吼的野兽、恶魔,说得完全不像是常规语言。 咒语出错本该大幅度削减法术的力量,但雨果却感觉自己嘴瓢念出的那一堆奇异语言反而增强了法术的威力。 暗影在塔伦头顶肉眼可见地凝成鼓胀的能量球,裹挟著扭曲与挤压,最终落在其头顶炸开。 正处於恐惧中的塔伦双手还未垂下,面部所有孔窍就开始流血,最终像泡了水的苏打饼乾般塌陷了一部分,整个人跪倒在地。 雨果见对方没了反应,连喘几口气后,才勉强给自己施加了恢復术。待体力被法术恢復一些后,他踱步绕到塔伦身后,拿起单手锤缓步靠近。 到了塔伦身后一米处,眼看著摇摇欲坠的那身影,雨果握著单手锤的手更紧了一些。 “真少见,你竟然会沙斯亚尔语?圣光牧师?咯咯咯!” 忽然间,塔伦低垂的头颅竟然燃起紫红色的火焰来,並僵硬地转过来看向了雨果,其头顶的大洞把雨果嚇了一大跳。 “为什么要怕?享受你的胜利吧!虽然只是贏了一介蠢货。怎么样,要不要拿起我......” 这段通用语带了些女性用法,也让雨果知道了,此刻操纵著塔伦身体说话的乃是那诡异匕首中的邪魔。 年轻的牧师被突然的话语嚇了一跳,后知后觉地有些恼羞成怒,压根没有心思听对方是想讲些什么,单手锤直接重重地挥舞了下来。 “啪!” 这一下砸得结结实实,塔伦半瘪的脑壳直接烂开来,雨果缓了口气后,就又冷著脸继续捶打了下来,直到这塔伦浑身没了好地方才停下,自己也被溅得满身血。 “使用暗影,还这么凶狠,真有意思,可打断別人的话却是没有礼貌了些。” “拿起我吧,你应该看出来了,那是我的本体,我会带给你无上的伟大力量以及澎湃的前途,你的圣光在我的面前不值……” 雨果眼看著脑子没了一半,上唇都没了的塔伦仍在搅动舌头髮出囫圇的声音,实在觉得有些噁心, 所以他又下一锤,砸在那仅剩的下巴上,这下对方彻底没法说话了。 直到世界彻底安静下来,雨果眼中的暗影才消散了些,他止不住地瘫坐在地上休息。 ...... 雨果在达隆郡苦修多年,如果说有什么是他在苦修生活中能够以之取乐的,那必然只有两件事。 第一件,便是治癒他人。说是『爱著人类』的確有些夸大其词,但雨果的確很喜欢予人帮助的感觉,使人恢復健康带给了他莫大的成就感,虽然这也是他最大的心理负担来源。 至於第二种,则是看书,或者说是『了解世界』。达隆郡修道院图书馆的藏书虽然比起卡美洛城的几个大图书馆要少,但比起一般的私人家、贵族家还是要多得多,而看各类內容奇异的书也就成了雨果极为享受的乐趣。 当然,由於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剑与魔法的奇幻世界,书籍风格本身也受了极大影响。书籍作者们无论是在教学上,还是在故事、事件的记录上,遣词造句的风格都十分质朴,但內容本身却超凡意味十足。 就比如雨果最喜爱的作家,莫恩·加尔,作为一名常年旅行、冒险的法师,他就经常会把旅途中的见闻写进自己的小说里。 其小说的经典內容就包括《五色龙:北方墓穴》、《蜥蜴人与龙:关联探究》、《探寻新大陆:牛头人与半人马》、《巨魔与精灵》、《疯狂的地下世界》、《滩底爭锋:鼠人与娜迦与虫人》。 作为一名『小镇青年』,雨果从莫恩·加尔以及许多小说作者的书籍中更好地了解了这个世界。当然,小说作者创作的內容多半会具有夸张的成分,除非是一些稀疏平常的事儿。 就比如,塔伦的这把匕首,能够与人对话、控制人身躯的匕首,在那些小说家笔下就是完全没必要多投入笔墨的玩意——魔印器。 当然,小说家们、冒险者们不怎么提起魔印器的原因並不是因为它们不够妖异,而是因为它相对常见,比起巨龙、娜迦、新大陆来说,没什么能激起读者购买慾望的卖点。 但也正因如此,每一位旅行者、小说家描写到魔印器时,记录都会相对客观、真实。 总而言之,魔印器是那些具有灵魂的器皿统称,它们的来源並不统一,有些来自天外,有些来自於邪恶的仪式,更有些是自然形成、人为创造。 魔印器內的灵魂性情不一,但都无比高傲。而其中的邪恶者,会『不遗余力』地为歷任主人做事,引导他们追逐力量,並在这一过程中让自己不断成长,而在其主人失败死亡后,它们则会投入『新欢』的怀抱。 事实上,无论是书籍还是吟游诗人的故事中,都有不少职业者曾持有过魔印器,而那些完全通过魔印器获取力量甚至成为职业者的人,被认为是术士的一种。 这些『术士』会在转职后被称为『魔刃使』,这或许和他们的魔印器的形態大多属於武器有关。 此前雨果和塔伦斗了一会儿后,他就对自己的对手是个什么成色有了大概的猜测——一个不那么强大的,具有施法能力的魔刃使。 所以对於那把匕首所说的『拿起来』的鬼话,他並不会去在意,也不会格外警惕。 毕竟,一把无主的魔印器,无论它如何邪异,都翻不起风浪,『单独行动』下,和衝上沙滩的死鱼无异。 当然,如果那些小说作家都没说错、没乱写的话,的確是这样的。 而眼看著雨果无视了自己,那把匕首则再度拋出了引诱之语。由於塔伦的整张脸都锤烂成泥,雨果也没有与它建立起精神联繫,这让它不得不费力地震盪自身来发出模糊的声音。 “你的法力已经不足了,不是么?你的朋友们却还在苦战!拿起我,我会將胜利摘取给你!” 第32章 还击 这把匕首的声音极具蛊惑性,眼看雨果的目光向自己看来,就说道: “嘿!別用那种眼神看著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刚才的失败已经过去了,对我来说也是好事,能够摆脱那个可怜又可悲的弱者。” “为什么不……等等,你改主意了?” 在这聒噪的匕首再度出声时,雨果就有些按捺不住想要用圣光让它闭嘴了。 但又因为它说的话太过有趣,觉得有些好笑,起身向地上的匕首走了过去。 雨果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把精美的武器,它的柄为青金色,上面有著精美繁复的金属纹路,刀刃则为渐变色,会因角度不同呈色不同,整体还不时交替闪烁著紫色、蓝色、绿色的光芒。 “你说,你能解决剩下的两个人?” “……当然!”魔印器中的灵魂,被塔伦称为瑟洛薇丝的存在缓缓回答道,隨著它声音的起落,匕首的光芒更亮了些。 “別觉得我很弱,是塔伦那渣滓自己不行,又不肯把全身心交给我操使,失败与死亡是他必然的结果。” “但你不同,只要你拿起我,並给我供给一些魔力的话,嗬嗬……” 雨果瞄了一眼另一边,发现奎希妮婭和艾瑞克都和自己捉对的对手打得热火朝天,並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他眯了眯眼,就粗糙地聚集起暗影能量,以此將那把匕首从塔伦手中拽出,並持握在了空中。 “正好我有些累了,既然你这么有自信,那就向我证明你自己。”雨果玩味地对著匕首说道。 “证明?我以为是你来辅佐……” 听到这话,雨果眉头一皱,暗影就开始疯狂地往这把魔印器中钻去。的確,魔印器很难毁,但绝不是毁不了。 “够了!够了!停手吧,我承认你是主人!”匕首通过精神力连结传来的声音变得娇柔了许多,甚至带了丝颤抖。 雨果这才停下『折磨』,平淡地说道:“我对当你的主人没兴趣,但也希望你別多废话,照我说的做。” 说完,他就操控暗影將匕首拋向了艾瑞克那边,並供给给了它一丝魔力,让这把兵器能飞得更快些。 雨果並不担心魔印器的反叛,毕竟这把匕首看著也就那样,没了直接与其『相连』的载体,手段根本使不出来多少。 更何况,这种兵器没多少有廉耻之心,投靠强者是其本能,为死去的主人復仇?很少见,至少主人刚死就疯狂詆毁的匕首大概没这种心思。 至於扔向艾瑞克那边,倒不是因为矮人陷入了劣势,而是对方作为见多识广的僱佣兵,对於各种稀奇古怪的力量的接受度绝对要高一些。 再者,雨果觉得侍从小姐貌似很享受和对面那位壮汉激情对砍的感觉,贸然打扰公平对决说不定还会令其感觉不爽。 这把名为瑟洛薇丝的魔印器匕首飞行速度很快,接近到五十多米后便大放紫茫,正拿起双匕对著艾瑞克剃击猛刺的女精灵身上直接绽起红咒,灼火在其肌肤下游荡,使其肌肤逐渐崩溃龟裂。 但不同於之前被雨果施加暗言术痛时反应强烈的情况,女精灵被这法术施加后,只是闷哼一声就顶住了痛感。 或许是察觉到了『新主人』的质疑目光,那把匕首连忙在新建立起的精神连结中说道:“索兰娜经常被塔伦用这一招折磨,並非是我不出力,是她有些太习惯了,甚至稍微有了些抗性。当然,如果你能再多分给我一些魔力……” 说什么玩意呢?用法术折磨? “別扯淡,我刚才给她施法的时候效果可是出奇的好。”雨果在精神连结中不善地说道。 “你用的是暗影,我这可是火焰魔法!”匕首解释地莫名有些焦急,“天天自內而外地被火烫,你也能养出极高的火焰抗性来。” 自內而外? 啊? 內? 雨果皱起了眉没再说话,但是过了一会儿后,又忽地问道:“可我刚才看那俩精灵才是一对儿啊?” “他们的关係……很复杂,我只能这么说。你会【死者交谈】么?你一会儿自己去问他们怎么样?” “我信奉的是圣光,不是死者之神。” “那就没办法了,小主人,我倒是不介意给你讲他们那极为香艷淫乱的故事,但我觉得你现在应该不想听。” 『確实。』雨果心想,隨后通过精神力说道:“理由真多,那你就看著来吧,反正……” 匕首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不满,但也没说什么,而是使出了更多花样的火焰法术来,有些点燃了女精灵的衣服,有些让其武器变得滚烫灼手,还有些直接在她身边炸开。 但雨果给它供给的魔力很少,这种贪婪的武器除非遇到连自己也一同『生死攸关』的情况,否则根本不会动用本源力量硬拼,所以它给那女精灵造成的很难算是『伤害』,最多是『骚扰』。 当然,是极为噁心人的骚扰。 虽然这些飞来飞去的『火焰』最终效果不怎么样,但艾瑞克和那女精灵本来就只是互相僵持,一丁点儿的优势都能將天平倾斜。 更別提,那把匕首的战斗经验堪称极为丰富,总是能找到极为阴险的角度进行狡诈攻击。 最开始艾瑞克见那匕首飞来,本还下意识地想要提盾格挡,可下一瞬就发现对方的目標不是自己。 再一回头,他看见雨果衝著自己点了点头后,就忍不住鬆了口气。 等到那匕首放出的火焰將女游荡者的气息折腾得极差时,艾瑞克也稍微缓了些体力,並刻意地向后多退了几步。 蹭! 那矮小的身躯猛地爆发了巨大的能量,向著被激射火焰逼得左闪右突的女精灵冲了过去,並精准地分辨出了对方的撤行方向,提盾撞在对方的细腰上。 巨大的衝力將女精灵撞飞到了空中,白皙的、具有马甲线的秀美腰身猛地一折,似乎出现了一声脆响,她的口中也开始咯血。 艾瑞克得手后,並没急著追击,而是直接將腰后的备用投斧甩动出手,向著精灵女的头掷去。 就在斧刃即將建功的时候,那女精灵在空中扭曲的身形竟忽然收得周正了些,身上也泛起轻黑烟来。 再一瞬,她已然收稳了身形,直接出现在了艾瑞克的身后,双手高抬,左右开工,匕首猛然刺下。 “蹭!” 一层『真言术:盾』忽然从矮人体表泛起,並结结实实地將匕首劲力全都吸收,甚至由於女精灵的体力开始大量消耗,盾受了全力一击却还没碎。 这倒不是雨果多有先见之明,他现在的法力所剩也不多了,法术捏得都很死,要不是那精灵游荡者瞬移的方式是借用暗影之力,他也很难预见到对方的动作。 是的,如果说雨果的暗影法术是对暗影之力的全面『使用』。那么女游荡者刚才瞬移的技巧则是『借用』暗影…… 她刚才的那招瞬移並不需要暗影为之配合,仅需要稍微融入其中,以步伐借用暗影的通道,便可以迅速转移方位。 雨果只是稍微看了看就知道了对方大概会出现的位置,同时也看懂了这门战技的使用方法,但却没有一丁点儿想去学习的意思。 因为在这『战技』的释放中,暗影並不是主角,迅捷、爆发性的高速度才是重点。 如果让他来用这一招,大概就只是像老大爷一般进入暗影通道,隨后『卡著进度条』慢悠悠地走过通道,完全没有游荡者这般速度,也压根不合適。 想到自己竟然偷学了门用不了的技巧,雨果就有些不爽,直接微眯起了眼睛,手中拨动了暗影,给对方又上了一记暗言术痛。 “啊!!!” 似乎是对方被灌服的某种药水已经过了效,也可能是在那宝珠的加持下,雨果的暗影法术格外的具有威力,那女精灵中招后再次开始痛呼起来,连同匕首施加的火焰一道,身上不断地新出现疤痕、淤青,就好像是在遭受痛苦的折磨。 『【暗言术:痛】技能熟练度+1,当前48。』 艾瑞克也趁著机会,使出了一记回身顺劈斩,击坠下对方勉强用于格挡的匕首后,便猛抬盾牌,拍击在了对方的头上。 “咚!” 沉闷的声音响起,女精灵这次连哀嚎声都没叫唤起来,就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见到己方最后一个同伴倒在了地上,那双手斧的壮汉的表情忽地变得有些急躁,也不再享受与奎希妮婭斧剑相击的快感,直接大跳飞身扑到了女精灵身边,欲衝来相救。 “唰!” 这壮汉一斧头向著艾瑞克头顶劈了过去,但却没有使出十成的力气,而是趁著艾瑞克躲避的时候,低俯下身子,捞起了女精灵的细腰,就准备跳逃走开。 矮人轻巧地躲过佯攻后就发现自己被耍了,猛啐了一口痰到地上,隨后使出全身的力气与怒气,挥剑下砸,將地面崩碎,让壮汉抬脚的腿一歪,没使上力气跳走。 奎希妮婭这时候也赶了过来,早早高抬起双手,以精气神凝聚出战锤来,狠狠砸向了远处的壮汉,让他欲再度起跳的身子一顿。 雨果也盘算著体內的残余法力,榨取了最后一丝,使出了最后一记心灵震爆,將那壮汉炸得一昏二素,面目涕血横流。 “唰!” “蹭!” 紧接著,奎希妮婭和艾瑞克就一前一后夹攻了过来,短剑刺腹、双手剑拦肩竖斩,就连那把匕首也从壮汉后腰刺来,三件兵器直接將这壮汉斩倒在了地上,血液霎时间如喷泉般挥洒出来。 眼看著尘埃落定,雨果揉了揉自己发晕的头,没去管掉落在地上的匕首,径直往前走去,和自己的两个队友匯了合。 艾瑞克此刻也鬆了一口气,他看著唯一还喘著气的女精灵问道:“……这还剩一个呢?怎么办?” 奎希妮婭似乎是这一仗打得神清气爽,浑不在意,直接说道:“冒险者之间的这种爭执,一般都是怎么解决的?” “爭执?”矮人冷哼著摇了摇头,说道:“得纠正你一点,这已经堪称袭击了。他们覬覦我们的收穫,发动了一场『强取豪夺』,只不过被我们制止了罢了。” 说完,他又看向了雨果,问道:“我建议把她解决掉,怎么样?呃,我只是怕你的圣光会有意见,按你的说法,咱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它看著呢。” 雨果的眼皮已经耷拉了下来,汹涌的困意让他止不住地想要闭上眼睛。 但他还是说道:“圣光?圣光只指导我们行事,至於一个人有没有罪,该不该受到惩罚,圣光不会隨意去界定。” 他拿起自己的单手锤,蹲下了身子,勉强地说道:“按照卡美洛王国的规定,凡结群抢劫者,无论贵族或平民、妇女或少女、人类或异族,无论是否当场抓获,只要罪证確凿,一律重判,不得赎金、不得庇护。” “遇抢劫者,公民无论是否遭其害,皆可对其进行无上限攻击。” 说完,他就抬头看向了两个队友,说道:“我不是因为她捅我那一刀才这么说,我遵行的是王国的法律。” 矮人耸了耸肩,怪笑著说道:“这话说得真漂亮,或许回去的时候,我也可以跟酒馆里的朋友们学一学。啊~『我遵行的是法律』。” 奎希妮婭疑惑地皱了皱眉头,问道:“法律?那……你是要把她送到当地治安官那里?” 没等奎希妮婭把话说完,雨果就学著上辈子见过的,视频里的那些明星拍卖官,清脆有力、瞄点明確地將锤子砸在了女精灵的头上。 “噗!” 雨果直接反手施加了一层圣光盾,將女精灵脑瓜子迸出来的白色汁液包裹在里面,免得汤汤水水到处乱飞。 敲完,他才缓缓说道:“给治安官也不是不行,但她万一没被处死,几年、十几年后又被赦免了呢?我可不想这么放过她。” “那就让法律允许的,我的『无上限还击』了结她吧。” 第33章 打扫战场 等到战斗彻底结束,自然就到了传说中的『打扫战场』环节。 艾瑞克和奎希妮婭多废了些力气,把四处『躺』著的塔伦小队成员都给拖行得近了些,聚到了农场屋舍附近。 雨果喝了些包裹中带著的清凉泉水后,就坐在屋舍的台阶上,对矮人问道:“艾瑞克,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矮人將手上的灰尘拍了拍,说道:“敢於黑吃黑就得承担后果,他们输了,一身东西、战利品自然就全归我们了。” 说完,他又指向了那个持双手斧的壮汉,说道:“他们人多,东西也多,避免麻烦,就先每人分著挑一个来『接收』吧……我选那个拿双手斧的,他的斧子看著不错。” 说完,艾瑞克就把那壮汉拎拨到了一旁,上下摸索起来。当然,这傢伙赤裸著身子,除了那把武器也没什么多余物件,只有个魔法容器掛在粗腰绳上。 雨果没有反对,隨后就?看向了奎希妮婭,示意对方先选,可对方犹豫了一会儿后却摇了摇头。 “你们先选吧,我不是太缺东西……” 雨果知道这又是来自於『不差钱』的慷慨,但还是说道:“你总得適应冒险者的规则,学著艾瑞克去做吧。” 侍从小姐听了,思考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说道:“那好吧……我挑那位游荡者的吧,她终究是位女士,我也更方便些。” 这倒是的確,如果让雨果去肆意摸索一位女性,哪怕已经是具尸体,他也会感觉十分怪异。当然,也可能就因为是尸体,才会诡异。 最后,雨果选择了塔伦。他倒不是对其腰间的一堆魔法容器里的狗头人脑袋有什么想法,而是觉得对方说不定会收藏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术士嘛,离经叛道乃是常態。 这么想著,雨果就观察起了塔伦的遗体来,但观察了一会儿后,发现对方除了魔法容器外,身上也並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总不能把衣服、鞋子给人家都扒了吧?虽然塔伦一身行头看起来颇为名贵,但雨果摸上去之后发现只是些灰色的物品,连白色的普通都算不上。 “哈哈哈哈!这傢伙果然有货!这趟打得真值!” 一旁的艾瑞克忽然爆发出了笑声,雨果把塔伦的魔法容器都取下来后,便问道:“找到什么了?” 艾瑞克毫不避讳地高举起手,手中拿著一张羊皮纸。 “就这傢伙刚才用的,血性狂暴的技能书。学了它,我就能彻底掌握怒气,战技威力大增,从普通的战士转职成为一名『兵主』了。” “您还没有转职么?”奎希妮婭问道,“我看您已经掌握了【挫志怒吼】和【雷霆一击】呢。” 此刻,她也已经检索完了,帮那女精灵收拾好衣著后,仅將那两把匕首和几个小药瓶扔到了自己的魔法容器里。 “哈,小姑娘,估计你身边的兵主也都是循序渐进,先学会怒气掌握再去学习对应战技的吧!”矮人唏嘘了一番。 “我们这种野路子当然是能学到啥就用啥。当然了,因为没有掌握怒气的使用,只能靠著战斗中的怒火勉强去用战技,时灵时不灵。”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了雨果,说道:“那个弓箭手的东西,咱们三就平分了吧,估计也没什么『货』就是了。尚未转职成『驯兽师』的普通『猎手』想养这么大一头黑豹,战斗力上不来,钱也绝对攒不下。” 见雨果和奎希妮婭都未反对,他就又问道:“牧师,你那边怎么样,这塔布可是这帮人的头儿,怎么说也得有些好东西吧?” “是塔伦。”奎希妮婭纠正道。 “隨便。”矮人耸了耸肩,说道:“他又不是什么值得铭记的人物,都已经死了,谁还管他叫什么。” 雨果先解开了几个容器的丝製扣子,將精神力投放其中检索了一番,隨后就全扔给了矮人。 “都是什么?” “全是狗头人的脑袋。” “这么多?他们到底杀了多少只?”奎希妮婭问道。 “你还觉得是他们杀的?”矮人嗤笑一声,“他们能袭击我们,就能袭击別人,说不定里头都是抢来的战利品。” 奎希妮婭先点了点头,隨后又疑惑地问道:“如果他们真这么做,公会不会去管么?” 矮人嘆了口气,说道:“只接任务又不干活儿的冒险者大有人在,公会也只认任务物品不认人。冒险者死在任务中,或者突然离开的事儿太多了,公会还能每一个小队失踪都来查么?” “公会那边压根没有人提到截杀这种事,那是不是就说明……” “是的。”艾瑞克点了点头,说道:“被他们袭击过的冒险者,是无一生还的。” “这也很正常,他们有四个人,冒险者们大多独行,即便报团也是三人小队,或者五人小队的模式。” “杀狗头人这种活儿养不起五人小队,三人以下来的又打不过他们,弓箭手、刺客、战士、施法者,他们太全面了。” 奎希妮婭问道:“四人小队很少么?” 艾瑞克耸了耸肩,边清点容器里装著的狗头人脑袋,边说道:“据说是很久以前,那些热衷探索地下世界的冒险者们流传出来的,说是四个人组队的话会变得不幸,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总结出来的。” “但冒险者们又都是些刀口舔血,每天都把命压作赌注的存在,迷信一些倒也正常。” “所以现在,你能看到独狼、双人组队,三人、五人也好,甚至更多人都行,唯独没有四个人的。” 就在这閒聊中,雨果也从仅剩的两个魔法容器中摸出来了些东西,其中一个装著许多装备,另一个也是塔伦的日常用品,还有些信件、书籍。 他先把装著装备的那个小包扔给了艾瑞克,里面多是些甲冑、兵器之类的,即便有好东西,他也用不上,与其卖了,倒不如让艾瑞克和奎希妮婭好好挑一挑呢。 当然,不差钱的金主小姐也不一定需要就是了。 隨后,他就拿起了最后的丝绸小包,皱起了眉头来。 忽然间,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將那柄落了地的匕首抓了起来,以精神连结问道:“说说吧,你的好主人留著的这些信里,有哪些有用?” 这把匕首的花纹泛出紫色的光芒来,隨后便在精神连接中说道:“你可以叫我瑟洛薇丝,我的……新主人。” “塔伦那个蠢货只是个胆小的凡人,他的一切施法能力都来自於我,但却又恐惧我,恐惧他唯一的同伴。” “至於这些破烂书、信纸里……能有什么?都是些他收集来的无用之物,那些根本无法使用的虚构咒语。” “全都是?”雨果皱了皱眉,虽然这把匕首称他为主人,但並不代表对方不会说谎。 可仔细想想,这匕首在这种事上骗自己也没什么必要。 隨手翻了翻,发现这些书里还真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咒语,雨果挨个儿默念了一番,发现连最基础的精神都无法沟通。 “他试不出来么?” “能……但只有一小部分。”匕首浮在了空中,就在雨果的对面,隨后继续说道:“他的资质很差,全靠著我为媒介操控魔力,所以我才说他是蠢货。” “他在你们的世界被称为术士,是依靠外力施法者,他自己也知道,但还想著寻找咒语来克制我,哈哈哈哈……” 瑟洛薇丝的笑声极为戏剧性,就像是话剧演员般声调波动起伏,但雨果又能从中听出冷漠。 就好像……这个塔伦要对付的不是它一般。 雨果又摸向了那些信封,打开来后发现与那些书籍一样,都是些完全用不了的『法术』,或乾脆是稀奇古怪的语言,只不过比起成套的书籍,信封里的更加散装。 “咦?” 不甘心的雨果再次將这些信封仔细看了看,还真发现了一封特殊的。 除了信件外,这封信里还有著一张小纸条,上面记载著一串字符发音。 “啊……差点忘了,希望您別生气,我的新主人。这是塔伦的『导师』留给他的,记载的是召唤邪魔的咒语,但说不定你是会感兴趣的,嗬嗬嗬嗬嗬!” 雨果瞄了那颤抖著的匕首一眼,隨后就尝试著在心中默念起纸条上的咒文发音来。 “shasimor……yashalahato……moliandaer……” 隨著咒文的念动,雨果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在被引动,身边的暗影之力也在不断翻涌、凝聚。 雨果看了一眼开始变得安静的匕首,便继续催动起了法力。 “wah!!!” 没过一会儿,他的面前就生出一个暗紫色的漩涡来,並不断扭曲出了一个暗紫色的『生物来』。 它有著头、身、手臂,头部仿若一块不规则的多面体,肢体则呈细长条状,最前端为爪型,全身虚幻而透明。 “可悲的虚空造物,毫无意义的邪魔。”匕首飘到了这小型怪物的身前说道。 雨果先是瞄了一眼正在数狗头人脑袋数量的两个队友,稍微挪了挪自己的位置,隨后就看向了脑海中的提示。 『【暗影魔】技能等级+1,当前1。』 暗影魔? 雨果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隨后就尝试用术式留下的精神连结操控起了面前的紫色暗影生物来。 粗一接触,他就发现这东西完全没有多余的神智,但却拥有著攻击的本能,並可以截取散溢的魔力传回操控者手中。 唰! 在雨果的操控下,那暗影魔伸出爪子一把抓住匕首,递到雨果面前让他欣赏。 瑟洛薇丝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被暗影魔持握了一番后,才通过精神问道:“怎么,我的新主人,我漂亮么?操控这东西开玩笑,能让你感觉愉悦么?” 见到匕首的反应,雨果忽地觉得有些扫兴,並没有说话。 让暗影魔把匕首递给自己后,雨果就断掉了法力供应,让它消失。 …… 【瑟洛薇丝】 分类:武器 等级:完美(蓝色) 属性加持:无 装备效果: 1.石裔神兵:该武器拥有自我意志,並能够使用鲜血魔法、少许火焰魔法。 2.噬魂:该武器可以通过吞噬生魂来汲取力量、不断成长,並將力量分享给持有者。噬魂將使武器不断成长、修补自身。 介绍:某位强大存在製作的批量化武器。 备註:“你才是最差的!——瑟洛薇丝” …… 看著这把匕首的介绍,雨果不禁挑了挑眉,或许这才是塔伦身上最值钱的玩意。 並没有太过专注於此,他又拿出了附送咒语的那封纸条信来,仔仔细细地读了起来。 信上写道: “塔伦,我的学徒,这次的咒语能够召唤暗影实体,它们具有强大的攻击性並能恢復魔力,这也是对你完美执行我任务的奖赏。 接下来的任务很简单,矿洞里的狗头人数量已经很少了,如果跌破三十只,你就必须先杀掉蹣跚魔,將孕育的暗影宝珠取出,以免真让那些狗头人绝了种,等到数量恢復了,我会再派人去培育新的蹣跚魔。学会我交给你的法术,这將会成为你收取宝珠的助力。 当然,你也可以將那些贪婪的冒险者全杀光,狗头人的数量也能恢復到正常水平。 另外,如果有其他冒险者先你们一步得到了宝珠,一定要將他们杀死,夺回来!” 读著这封信,雨果不禁又露出了笑容。仅看上面的內容,他就能確定自己此前的猜测是对的。 晨曦镇、达隆郡的狗头人灾祸有一丝人为原因在里面,至少有人在故意饲养狗头人,並间接达成饲养暗影巨物——也就是信中的蹣跚魔的目的。 而暗影宝珠,就是这一长串流程的最终目的。 想到此处,雨果又看向了这把匕首,可他刚想开口,那匕首就通过精神连结先说了话。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我真的不知道。”匕首的光闪烁著,並回答道。 “我说过了,这蠢货想要通过学习咒语来摆脱我的影响,而这封信就是他的选择之一。” 第34章 閒谈 在雨果玩味的眼神中,瑟洛薇丝飘到了信纸上面,隨后继续通过精神力向著她的主人阐述:“塔伦与他的那位『导师』见过很多次面,可每次都没带著我去,而是將我交给了別人保管。” 雨果闻言摇了摇头,下意识地说道:“教他召唤暗影魔的人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他竟然选择远离你而亲近这位『导师』?” “从一个魔印器处逃离,並成为暗影的追隨者?这会让他……觉得更好么?” “是啊,暗影有什么好呢?”瑟洛薇丝的语气甜腻。 雨果听出了精神连结中,匕首的那丝讽刺意味,但他完全不恼火,转头看向了匕首后,一字一顿地轻声问道:“是不是……你太弱了?他不满意?” “你放屁!”瑟洛薇丝忽然间就向著雨果射了过来。 “鋥!” 匕首的刺击直接被圣光盾挡了下来,隨后被雨果一把抓住了把柄。 看著在手中不断颤抖、挣扎的武器,雨果没生出一丁点儿的不满来,反而觉得无比有趣。 『这是被我戳到了痛处?』 『对自己的强弱格外在意么?』 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雨果便將那匕首一把甩在了地上,说道:“行了,瑟洛薇丝。我虽然不確定塔伦对你究竟不满意在哪,但你的不尊重绝对占了很大一部分。” “所谓的『主人』?虽然你对我换了称呼,但仍旧刀刃相向,我想你对塔伦也不会好到哪去,说不定也一样冷嘲热讽。” 听到雨果的话,那匕首竟然不再颤抖了,猛地將自己从地里拔出来后,便浮在空中说道:“那么你的选择呢?” 匕首飘得又近了一些,仿佛又在瞄准著什么东西,继续说道:“拋却那些言语,你是否也在恐惧著我的力量?恐惧一把有自己意识的匕首?『圣光』的侍奉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雨果总感觉这匕首在精神连接中给圣光加了重音,有些阴阳怪气。 雨果看了眼艾瑞克那边似乎快要清点完了,便就一把抓住了漂浮在空中的匕首,系在了左侧腰间,与自己的术法典册相对。 “不因水清而偏用,不因水浊而偏废,这么简单的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边说著,他就边站起了身,向著两个同伴那里走去,並说道:“况且,恐惧和选择?没必要,不过是一把战利品而已。” “你……” 用圣光直接按住又开始躁动的匕首后,雨果便暂时断开了精神连结,不再听对方聒噪。 “你们怎么样了?有翻出什么好东西么?”雨果走得离艾瑞克他们近些后,说道。 此时的矮人正拿著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抹布,对著怀中的胸板甲疯狂擦拭。 至於他擦拭的重点,则是那板甲胸前部分蹭上的血跡。 “当然!瞧瞧这板甲,多么漂亮啊,等我帮他好好洗个澡,它一定会对自己的新主人感激不尽!” 雨果看了下那板甲的大小,问道:“这是……矮人穿的?” 艾瑞克点了点头,隨后说道:“应该是我的某个可怜的有钱同族,遭了他们的毒手,就是不知道属不属於高山矮人了。” 说到这里时,矮人把自己的鼻子凑到了板甲旁,深深嗅了一口气,说道:“没有煤臭和兽骚味,应该不是黑蛮子和那帮野人的。” 边说著,他又將散落在一旁的几样东西拿了出来,那是腿甲、足甲、臂甲、腕甲,以及一块裂碎了顶部的头甲,与他正擦拭的胸甲应该属於同一套,款式相同。 艾瑞克又喜滋滋地给每一部位又擦了一下,像是在挑逗许久未见的情人一般,说道:“一整套!板甲!这价值快赶上我一两年赚的钱了,虽然头盔出了点儿问题,但也无伤大雅,唯独这部件可以单独配!” 奎希妮婭也蹲在一旁,擦拭著自己挑出来的几件精美武器,听到艾瑞克的话,忍不住问道:“你一年能赚多少钱?” 艾瑞克挠了挠下巴,说道:“不到一个金幣?但是拋去花销就剩不下多少了,能有五、六十银幣的余量吧。” “像狗头人这种活儿属於是危险性没那么大,但又奖励丰厚的,几年可都遇不上一回。” 奎希妮婭对这个数字貌似没什么实感,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好少哦……” 艾瑞克的嘴角扯了扯,但没说什么,转头指著地上剩下的那些武器、防具,对雨果说道:“牧师小哥儿,这里面还有几件不错的东西,说不定你也能用上,尤其是有一件压在下面的袍子。” 雨果看了过去,发现艾瑞克帮自己挑出来的三四件装备里,有两把单手锤,一件长袍,一把短剑。 “呃……不过你如果用那把匕首的话,这几样你应该也看不上就是了。”矮人看著雨果的腰间,耸了耸肩说道。 雨果摇了摇头,在那几件装备上都摸了一把,发现剑、长袍、其中一把锤子都是白装,至於剩下的那锤子则是灰色的装备……也就是系统认定的垃圾。 雨果將那黑色的素长袍用圣光轻灼了一遍,隨后就用其把身上有些破烂的黑色麻衫置换了下来。 “艾瑞克,袍子和锤子我要了,剩下的给你吧,我估计奎希妮婭也不会要。” “嘿嘿,那当然好!” 雨果转头又看向奎希妮婭挑出来的武器,发现都有著外观华丽的品相,至於战斗力嘛,即便他这个外行都看得出来不怎么样。 奎希妮婭歪了歪头,微笑著解释道:“我不在乎它们好不好用,反正都没有我自己的剑好用,只是想用来作旅行的纪念和装饰。” 果然,又是名言!难道有钱人的想法都差不多么? 雨果忽然有种想吃个热狗,並一口塞得满嘴的衝动,虽然卡美洛並不流行这种食物。 “既然都不挑了,那剩下的我到时候都会卖到铁匠铺,钱会给你。”矮人说话间就把那些装备都装了起来。 “至於狗头人的脑袋……” 第35章 成长 艾瑞克说起这些『头颅』战利品时,表情忽然变得有些麻木,手也在不断地甩动著,仿佛十分酸痛。 好一会儿之后才缓缓说道:“数量得有四百多,天知道这帮垃圾黑了多少冒险者的收穫?” 矮人又深喘了几口气,发现面前的人类男女脸上都没有一丁点儿波动,他反而也没了激动的心思。 “跟你们两个在一起真的是影响我的心情!”矮人有些丧气,说道:“知不知道九个多金幣的收穫该是什么样?” “什么样?”奎希妮婭很配合地问道。 “放在其他队伍里,我就该时刻握紧自己的钱袋子!甚至不敢睡觉,生怕队友割了我的脑袋!”矮人的表情十分浮夸,眉毛上下翻飞,嘴巴也大开大合。 “至於么……”奎希妮婭有些尷尬,她明显有些难以理解地说道,“就为了这么一点儿钱?杀人?还是队友?” 矮人又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说道:“为什么不呢?一个普通的农夫一年才能攒下几个银幣?省著点儿花就能买下一片土地,当个农场主了。” 唏嘘了一会儿,发现只有自己在唏嘘,矮人就收拾了心情说道:“这些脑袋……” 说到这里,他看向了雨果。 雨果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说道:“这是他们整个小队的东西,又不是塔罗一个人的,我们三个就平分吧!” 按照这最终的方案分完东西,雨果三人便满载著回到了农场的屋內。 是的,在矿洞口还会有所犹豫是否要直接回到晨曦镇的三人,现在却只剩下了一种选择——就地休息。 没办法,战士和侍从的体力消耗一看就很大,雨果的法力也见底了,以这样的状態强行赶路回城镇,路上要是遇到盗匪,甚至更多的恶狼群,说不定就容易遭殃。 他们又没接什么紧急任务,没有公主等著他们去救,也没有噬脑的夺心魔蝌蚪需要摘除,在塔伦小队这个不安定因素被去除后,这三个人完全不著急,直接就重燃农场屋內的旧篝火,准备就地长休至天亮。 稍微用火焰加热了自带的食物、水,进食之后,这三个人就在房间里各自找了个位置,约定好均值守夜时间后,就直接睡了过去。 值得一提,雨果花了些心思和自己的好匕首瑟洛薇丝作了一番哄劝长谈,让它在守夜的时候也帮忙多盯著点儿。 或许是他这番姿態稍有些前倨后恭的意思,瑟洛薇丝毫不吝嗇自己的挖苦,但还是接下了新主人的命令,言语中没少有『隨鸡隨狗』的讽刺。 至於额外让匕首也帮忙的原因…… 雨果倒不是不愿意给予队友信任,但毕竟是刚认识没多久嘛。外患既消,自然要防备內忧,要防著矮人因巨大收穫鋌而走险,也要防著奎希妮婭有类似『好梦中杀人』的怪癖。 好在,一夜安定。 等到第二天一早,大家都醒了的时候,又共同半眯著眼缓了缓神,才吃了食物重新出发。 回去的路上,由於对道路的崎嶇有了准备,雨果没再像之前一样走得那么狼狈。 但身体的变化有些太快了,以至於他自己都有些诧异,点开了属性面板一看,果然发现了原因。 他的体质、精神、感知、魔力,不知不觉都加了一点,算上装备的加成,分別变成了14、32、26、24。 雨果有点儿纳闷为什么会增长得这么快,但思前想后也只能归类为战斗带来的成长了。 当然,赶路带来的轻鬆感主要是体质带来的变化,施法者的三点属性雨果倒是没去刻意尝试,但他明显能感觉到对暗影的操控感多了一分…… 至於圣光? 很久以前开始,他对圣光法术的操控感就变得都很怪异,『反馈感』与『打击感』几乎为零。 如果说暗影法术对他来说,像是多了一对幻肢一般,那圣光就像是在通过敲击键盘触发指令一般没有实感,且法术效果波动偏大。 “你有什么感觉么?奎希妮婭?” 出於对自己变化的探寻,雨果也想著问问队友们有没有什么变化,便开口道。 奎希妮婭原本在奇怪的傻笑,听到雨果的声音还反应了一会儿才说道:“呃,您……是指什么的感觉?” 雨果说道:“就是……变强的感觉?你有么?比如说力量、身体素质之类的。” “哦,这种么?”奎希妮婭点了点头,说道:“当然,战斗是提升自己的最好方式,比起刻苦训练来说,实战的提升格外明显。” “但……相对的,如果平常没有严格训练的话,实战带来的提升也没有那么大就是了。” “不知道你们施法者想要提升自己是怎么样的……”艾瑞克也出了声,说道,“但我们这些『非施法者』,想要提升自己,训练与实战都很重要。” “当然,那种只需要训练就能提升与只需要战斗就能提升的怪胎倒也不是没有,那就是天资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雨果恍然道。 修道院虽然会教导神术,修持身心,但主要还是切磋、习练性质,用的也多是防御、治疗的神术,像之前那种辅助对狗头人討伐的情形其实很少,所以他才会对战斗带来的变化感到陌生。 在『金主』小姐的怀表跳转到十点钟左右的时候,三人才回到了晨溪镇,此时用午餐还太早,便直接去了冒险者公会。 这还是雨果第一次去冒险者公会,他稍微有些好奇,他在达隆郡的时候就一直没去过。 如同所有奇幻故事中所描写的那样,这个世界的冒险者公会承担著“摊派任务”、“承接委託、悬赏”的功用。 小到给老奶奶找丟失的猫咪,大到清缴盗匪营地、討伐魔物,各种类型、各种难度的任务都可以在冒险者公会找到。 在某种意义上,冒险者公会承担了巨量的社会需求,与人们的生活息息相关,也因此,只要城市里有公会,那么找到它的所在地並不难。 雨果三人从晨曦镇的南边进入,穿越了快半个郡镇,才终於到了目的地,远远就望到了目標。 第36章 公会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小楼,通体白色石材构筑,墙面上雕刻著壁塑画,描绘的十余名冒险者活灵活现,仿佛跃跃欲试地想从墙中走出来。 它的大门处熙熙攘攘,来往者眾多,若不是门上方的字符標示著“冒险者公会”,或许都会有人把这里当成某家旺铺。 门口右侧放置著一大面告示板,標示著未被接受的任务,並用星级区分难度。告示板下面有不少人在观望,有单个儿的,也有成群结队来的,討论声音不小。 雨果好生打量了一会儿,发现这些人的衣装各有不同,形形色色,有披甲的剑客,也有一丝不掛的壮汉,但身上都掛著或拿著各式武器。其中有几个还拿著法杖,身著法袍,看样子应该是施法者。 “那几个肯定都是样子货。”艾瑞克还是把那个破裂开的帽子戴在了头上,毫不在意自己的扮相。 “样子货?为什么?他们不是拿著法杖么?”奎希妮婭好奇地问道,並四处打量著周围。 “拿了也不一定要用。”矮人嘿嘿嘿地笑了笑,隨后说道:“装装样子唄。总会有新人被他们忽悠著一起组队,然后因为施法者的高贵身份,给他们额外多分钱。” “可真遇到要紧情况,可怜的新人就会发现他们只是些会放弃法杖,转而掏出魔杖射些小火花的废物。” “为什么非得是魔杖?”雨果也觉得有些有趣。 “因为好用唄,不然能因为什么?就连我那不是职业者的奶奶去买一根魔杖也能射出点儿火花来,但有什么用?拿来点柴火么?怕是柴火都点不著。”矮人说。 隨后,他又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不是瞧不起混在公会的施法者,但是在非王城的小地方,大概率只会是些冒牌货。” 等走进公会內部,雨果发现里面的人的確很多,且在各个『业务窗口』的方向上都排著队。 每条长队的需求似乎都不同,有些是想了解任务,有些则是在上交任务物品,还有的则是在登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用的记。 根据悬掛在天花板上的吊牌指引,雨果很容易就找到了自己这伙人的目標区域——任务交接,这也是排队的人最多的地方,队伍冗长。 大概排了快二十多分钟,才轮到了他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柜檯里面是一位穿著褐黄色公会制服裙的姑娘,妆容淡雅精致,眼睛碧绿。 “您好,【战士】艾瑞克和【侍从】……” “奎希妮婭!” “呃,真是抱歉,最近来登记的新人太多了,我实在有些记不住。”柜檯里的年轻看板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她隨后就快速地翻阅起了桌面上的帐册,隨著那帐册微微发光,她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你们接取的是【討伐狗头人】吧?这是一个挑战等级为两星的任务,每只狗头人的脑袋悬赏两银七十铜。由於该任务为个人发布,按照艾瑞克先生的两星冒险者等级计算,公会会抽取百分之二十的佣金。” “那么……”老板娘稍微停顿了一瞬,说道,“按照现在的铜银匯变率,每一只实际的悬赏额为两银三十二铜幣,对这个结算方式,有什么问题么?” 矮人肉眼可见地皱了皱眉,隨后说道:“我拿了很多的狗头人脑袋,能不能用一部分帮我先把星级升了再结算,我记得三星是百分之十六的公会佣金。” 老板娘听了后,眼睛微眯了眯,思考了一会儿才说道:“数量很多么?也不是不可以。但按照积分进度,您大概还有二百八十四分就能晋级,每只狗头人脑袋换为两积分,您只要提交一百四十二颗,之后的將可以给您按三星冒险者的佣金计算。” “不过……” 雨果觉得老板娘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隨后便听她说道:“您的小队接取任务只有两三天的时间,中间还接取了其他任务,真的能交上来这么多么?” 矮人和自己的两个队友碰了一下眼神,发现从这两人的眼神中根本看不出任何的建议和意见,便自己拿定主意说道:“能!我们强的不可思议,小姑娘。” 说完,他就把自己腰间的四五个装著狗头人脑袋的魔法容器全都拿了出来。掏到一半时,他又像想起了什么,对著雨果说道:“雨果,你也去登记一下冒险者信息吧,这一下子能给你连带著升到二级呢。” “我?有必要么?”雨果问道。 矮人耸了耸肩,说道:“看你自己的想法,我觉得还是有不少好处的。至少,公会几乎在任何一片大型村镇都有合作的旅馆,住店、吃饭的话还能打个折,虽然不多。” 雨果听了有些心动,他虽然对钱『没有兴趣』,但他和某位『杰克马』不一样,人家是钱太多了导致的没兴趣,而他却没多少钱,纯粹是物慾低...... 但托钵巡行传教终究还是要用到钱的,钱花完了,总不能真去信眾面前祈祷吧?他倒不是拉不下面子,只是不想给圣光信眾加没必要的经济负担。 至於教会的支援.......教会的確会支援餐食、住所,但只会供给一天的量,並不会给钱,只靠著一天量的餐食又能走到哪里? 虽然地下洞窟里的那些狗头人赏金都约好了给艾瑞克,但是塔伦小队的狗头人脑袋,他还是能够正常分到的,那至少得有两三个金幣,省著点花,再用些冒险者公会的折扣,说不定能用十几年呢,可以包揽他的所有传教花销。 这么想著,雨果就点了点头,和艾瑞克他们交代了一声,就转头去了另一个稍远些的『新人登记』窗口进行排队。 这里排队的人不少,但是队伍前行的速度却很快,雨果排队之初都快到公会的大门外了,但不到十分钟就都排到了前列,又过了三两分钟就轮到他了。 这次的『看板娘』压根不是姑娘,是个男的,说是『看板爷』倒是差不多。 第37章 二楼 柜檯里的接待员是位有著青紫色头髮的老头,不得不说这发色很少见。老爷子的面容有些疲累,双眼有些发直,带著点儿生无可恋的感觉。 雨果觉得他的气质活像是某只在海底负责收银的雄性章鱼。 “我想进行一下冒险者登记。” 大爷听了后,眼神依旧发直地看向窗外,但头却明显地点了点,用苍老而乾涩的声音说道:“那么,你是职业者么?我是说【战士】、【猎人】、【法师】这种,而不是『职业冒险者』、『职业樵夫』、『职业厨师』、『职业炼金师』。” “听好了,我再说一遍,樵夫之类的不是职业者,就像我这位职业接待员也不能叫做职业者。请如实回答,这也是为了您的安全考虑,非职业者如果强行接取高危险度的任务,只会白白丟掉性命。” 雨果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他十分好奇这段劝諫背后隱藏了怎样可悲的故事,但看著面前的大爷应该不愿意多和他说废话,便只惋惜地点了点头,说道:“我真的是,我是一名牧师。” 接待员大爷听完,抬头瞄了一眼一身黑衣的雨果,问道:“牧师?信库泰尔的?” 人类的信仰比较多样,虽然整合了『太阳』神名的圣光在卡美洛占据了绝对主流,在整片大陆上也信徒眾多,但总有愿意侍奉其他神明的人,圣光对於这些异教徒也格外宽容,愿意平等对待,並给予他们祝福。 至於库泰尔,则是人类文明里的死者、墓葬之神,神徽为棺中骷髏,他的牧师多穿黑袍。 “不,我信仰圣光。” 大爷眨了两下眼睛,又仔细看了一眼雨果的打扮,问道:“圣光教会的托钵传道者?可真少见。” 说完,他就开始翻动起了面前的帐册,边用羽毛笔登记边说道:“年龄、姓名、具体职阶、是否有长期小队,还有最重要的,你得给我三个银幣的登记费用。” “雨果·坎农,十七岁,一阶牧师,现在有队伍,队长叫艾瑞克,矮人。”雨果从包里拿出了三枚卡美洛银幣来,交了出去。 交完钱,雨果就见到柜檯內部的看板爷拿起了数个不断散发铭文光芒的厚簿册,进行了一系列不明觉厉的繁杂操作,左一勾挑,右一记录的。 “艾瑞克,矮人,找到了,前些天接了狗头人的任务是吧?” 见雨果点头,这大爷就继续进行著帐簿登记。五、六分钟过去,他繁复的动作才结束,隨后就有另一个工作人员从其身后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將一个小盒子递给了他。 看板爷打开盒子检查了一下,见没什么问题就將其递给了雨果,那盒子里装的是一枚戒指。 …… 【冒险者协会铁徽戒】 分类:戒指 等级:白色(普通) 属性加持:获得1%的额外命中率。 装备效果:无。 介绍:由冒险者协会聘任的珠宝匠们倾心(批量)製作,並免费分发给新人冒险家的制式戒指,能够作为自身身份的证明,一至三星级通用。 备註:“我得到冒险者戒指了!” …… 雨果仔细摸了摸这枚刻有自己名字的戒指,又看了看它的属性,忽然又觉得自己这三个银幣花的还挺值,还能得到一件具有额外属性的白装,有些物超所值了。 “那个……不需要再问些別的了么?” 听到雨果的问题,看板爷摇了摇头,隨后轻车熟路地答覆道:“没有了,公会的登记主要是为了保护冒险者们,免得一些蠢货强行接取超出自身能力范围的任务。” “你已经是职业者了,一星级的任务对你来说几乎没有危险,只是让你熟悉流程罢了,完成任务后给你的积分会有追赶机制,成倍增加,直到你升至二星。” 一口气说完这段话,这大爷猛地喘了口气,隨后十分疲惫地问道:“愿圣光祝福你,牧师,你已经登记完了,还有什么事要问么?” “呃……没了,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没关係,先別急著走。”看板爷从柜檯里掏出了一张纸,递给了雨果,说道:“您帮我填写一下服务评价吧,最好帮我填个『优质』。这个月有个蠢货给我填了『差』,让我很伤脑筋。” “……没问题。” 在一张纸卷上草草填了五、六项好评后,雨果就准备离开了。 “等一下,牧师,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见雨果转过了头,那看板爷又说道:“公会內部的交易区有售卖炼金药水和甲冑、武器,虽然价格不便宜,但是质量有保证。如果你的捡漏能力不强,在公会买比较合適。” “当然,如果你有识別能力,去拍卖行或者专门的店铺购买用品能让你花的钱更少些。” 雨果稍微点头示谢后,就离开了新人登记的区域,並向著交接任务物品的地方再次走了过去。 可等他到了刚才的地方,艾瑞克和奎希妮婭已经不见了踪影,就连之前接待他们的看板娘也不见了,柜檯內的接待员直接换了人。 他觉得有些奇怪,如果是艾瑞克他们办完了事,也应该会和自己说一声的,绝不会简简单单地把自己拋在这儿。想到此处,他就四处张望了起来,但是几分钟过去依旧没看到他们的身影。 “您是在找人么?” 就在雨果四处张望时,他的背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女声,或许是公会建筑里的人流过於拥挤,他还真没注意有人盯上了自己。 稍微皱了皱眉,雨果就將头微转了过去,以余光看向了说话者,身子却没动。 看著雨果下意识的戒备姿態,那道声音的主人,一位穿著公会制服的女接待员却是没有特別大的反应,而是打量了雨果一番后就说道:“您是在找艾瑞克先生和奎希妮婭小姐么,他们已经被请上二楼了。” “二楼?”雨果瞄了一眼不远处的楼梯,问道:“去二楼干什么?” 第38章 怀疑 那女接待员听后,说道:“您的小队带来了极多的狗头人头颅,且按照艾瑞克先生所说,晨溪镇包括金牙在內的上百只狗头人直接被清缴一空,触发了长期任务的结算机制,数量和任务情况公会都需要进一步核实。” 雨果点了点头,思考了几息后问道:“艾瑞克是我们的队长,他既然已经去了的话,那还需要去么?” 女接待员不经意地瞄了一眼雨果此刻已重新別在胸前的教会徽章,思考了一瞬后就说道:“您......可以在此等待,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带您去二楼与他们匯合。” 雨果的目光一直放在面前这位公会接待员的脸上,没来由地觉得对方的表情有些不太对劲。但这也仅仅只是表情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他们两个已经去楼上了?”他问道。 接待员对他再次重复问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当然。” 雨果又盯了盯对方的脸,隨后就眯著眼睛道:“我想了想,还是麻烦您带我去找他们吧,毕竟我们是一个『队伍』。” 女接待员眨了两下眼睛,隨后就侧过身伸手道:“那请往这边走吧。” 雨果跟著对方向著远处的楼梯走了过去,迈过转层的二十多级台阶后就上了二楼。 如果说公会的一楼是十分规整的设计,是专为冒险者进行简单登记、服务的楼层,那么公会二楼就可以说完全不同,整体风格直接转为了静謐肃穆,宛若议事厅堂。 二楼墙上的石英石、原木廊开始有了紫色的壁布遮盖,地面上则铺著厚绒地毯。没走几步就能看到两侧分列著封闭的议事间、合议厅,有些门敞开著,有些则紧闭著。 从敞开著的透眼过去,能看到里面摆著长木桌、皮椅,壁掛晨曦镇周边地图。长木桌上则摆著成卷册的羊皮纸、墨水、笔,这三样隨意摆放的普通文具,放在在市面上可不便宜。 是的,『文具』这种东西在这片大陆是高端货色,贵的很。 女接待员並没有在这长廊停留,而是步伐快捷,跟鞋『噠噠噠』地向前进著,一直向著二楼东侧的深处走去,雨果则不近不远、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三、四分钟后,就隱约看到了这一侧的尽头,那里有一扇紧闭著的大门。 女接待员到了门口后,先是回头確认了雨果已经跟上后,才敲起了那扇门。 得到里面肯定的回答后,她才將门轻巧地將门拉开半扇,並转身向著雨果示意,让他进入房间。 雨果的脚步顿了顿,但还是迈上前去,进了房间。 一开始,他並没有看到自己的两个队友,而是向左侧打量了一会儿,才找到了正坐在一皮质沙发上的艾瑞克和奎希妮婭。 等又走近了些,他才发现自己的两个队友表情不太对,十足地紧绷著。 奎希妮婭和艾瑞克此时也看见了雨果进来,但转过来的目光却没变得多放鬆。 就在雨果疑惑这两人为何如此安静,想要从这两人的眼神中读出些什么时,却听到有人在向他打招呼。 “是雨果·坎农先生么?” 雨果眼睛略微往左转了转,就看到了出声者,那是一位中年男士。 他利落的侧分短髮里挑著一綹浅金碎发,眉眼锋利如匕首,眼角微垂,唇上八字鬍与下頜山羊鬍修剪得一丝不苟。 身著的深灰外袍缀著锯齿状白纹,领口別著公会铜徽,厚重衣料裹著他精瘦却挺拔的身形,每一个动作都透著商人般的精明与狡黠。 看著雨果把视线也转了过来,这位中年男士便以指尖轻捻鬍梢,嘴角则勾起一抹笑,嗓音沉哑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一同坐吧,还希望您也好好说说,你们哪里弄来这么多的狗头人的头颅?” 听到中年男子的话,雨果大致就明白了对方为什么把艾瑞克和奎希妮婭叫到这里来。 於是他向前几步,与矮人和侍从小姐坐到了一起,沙发的感觉十分鬆软,令他感觉还不错。 “您想知道什么?” 中年男子满意地笑了笑,说道:“单独向您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做亚修,晨溪镇冒险者公会的管理员、会长,也是卡美洛国冒险者公会理事之一。” 说到这里时,亚修顿了顿,未能从雨果的脸上瞧出什么反应后,就继续说道:“公会给晨溪镇的狗头人进行悬赏已经有几个月了,但是最近几周,接取任务的冒险者小队没有一个能回来的。” “而你们……” “我们一口气拿出了数百颗狗头人头颅,接取任务的时间还很短暂,所以你们有所怀疑。”雨果打断了他,隨后问道:“我说的对么?” “没错。”亚修满意地点了点头。 雨果瞄了一眼对方的表情,又瞄了一眼一脸焦急、却嘴巴紧闭著的两个同伴,平淡地问道:“那我想,我的两个伙伴也不是哑巴,应该有和您说清楚状况吧?” 亚修笑了笑,说道:“当然,但我更想听您的解释,毕竟您是信奉圣光的牧师,可信性更高些。至於这两位……您放心,不过是简单的『锁舌咒』罢了,维持不了多久。” 雨果忍不住摇了摇头,但並未拒绝,只是说道:“您如果真觉得圣光可信,就不会多余此一问了。” 隨后,他就又平淡地说道:“这些狗头人脑袋的確不全是我们自己战斗取得的。” 见对方並不意外,雨果就又说道:“纯粹属於我们自己的那份,大概只有一百来颗吧。从……那些脑袋的『包装工艺』上就能看出来,差別很大,咱们做的防腐都很粗糙。” “一百多颗么?”亚修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些,说道:“即便如此,也仍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您这两位队友刚才压根没说这件事。” 那这俩人到底说了什么?说你这廝是来『消遣』他们的? 雨果瞄了表情稍有些尷尬的矮人和奎希妮婭,隨后就继续说道:“剩下的其实也是战利品,只不过不是击败狗头人的战利品,而是击败『人』拿来的。” “在我们从矿洞回来的途中,有一支冒险者小队袭击了我们,他们有四个人,战士、游荡者、猎人、术士,十分全面,且不好对付,但我们最终还是贏了。” “没受伤?”亚修的眼神充满了探寻的意味,以及稍有那么一些的质疑。 “我是名牧师,先生,这不难理解吧?总之,除了那一百多颗之外的狗头人头颅,都是从塔伦小队身上摸来的战利品。”雨果笑著说。 说完,他又陷入了一瞬间的思考,隨后就细细说道:“你们公会不是有售卖地图么,去往矿洞的路上有一间废弃的农场被標註为临时休憩点,我们在那里第一次遇见了塔伦,两个小队之间相安无事。” “而等我们精疲力尽地从矿洞回来,准备在那家农场休憩的时候,塔伦小队直接对我们发起了攻击,我们侥倖贏了。” “而他们的狗头人脑袋自然都成了我们的战利品。至於脑袋的数量为什么这么多?” 雨果玩味地笑了笑,说道:“死人也不会说话,我信奉的是圣光也不是亡者之神,自然释放不了【死者沟通】这种法术。” “但如果让我来说,这些头颅多半是从其他冒险者那里抢来的,换而言之,到我们这里已经是第三手了。” 说完,雨果就看著亚修的眼睛眯了起来,於是他问道:“怎么了么?” 这位冒险者公会的中年管理员、分会会长忍不住摇了摇头,转头看向了一旁那位引著雨果来的女接待员,见对方也摇头,於是就向雨果问道:“我能看看你们的地图么,你说的,標有临时休憩点那家?” 雨果看向了艾瑞克,此时的矮人面色憋的通红,但也一直在认真听雨果和亚修的对话。在雨果的眼神沟通下,他也很乾脆地將背包里的地图拿了出来,拍在了桌子上。 亚修手中的魔法灵光一闪,那地图的捲轴就自然解开来,並漂浮在了空中。他看著被標註为临时休憩点的农场,表情瞬间阴了下来。 “翡翠,好好去查一下。” “是的,大人。” 那名女接待员在看了雨果拿出来的地图后,面色也变得很不好看,在亚修的吩咐下直接就匆匆出了门,踩著高跟鞋,向著楼下走去。 “您还有什么想问的?” “暂时没有了。” “那我能给他们两个解开了么?” “我来就……” 没等面前的法师解咒,雨果就默念了个『驱散魔法』的咒语,帮两个被封喉锁舌搞得面色通红的同伴解开了咒语。 这两人看起来很惨,但也很正常,非施法者职业就是很容易被施法者玩弄,即便是一些恶作剧的小咒语都会令他们很是难堪。 这也是在战斗中,施法者经常被集火、迅速肃清的原因,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可怕。 当然,在职业阶位变高之后,那些『菜刀』职业也都有了对付施法者的各类手段,免得真成了刀俎鱼肉。 但这种应对的前提是实力相差不大,而亚修,这位冒险者公会的分会长绝对是位高深的法师,『转职』对他来说绝对是必然之事,就是不知道是否已经获得『专精』了。 “呃……” “你……咳咳咳咳!” 这两人忽然间恢復了说话的自由,但却因魔法的阻碍从喉中消除而一同呛了气,场面有些滑稽。 奎希妮婭还好,看来她的『表述欲望』不是很强烈,只是扭了扭自己的嗓子。艾瑞克则是乾咳了老半天,声响剧烈,面色涨红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待平静后,他才哑著嗓子,有些大舌头地问道:“尼……你这傢伙,我们刚才都和你说了,一模一样,你为什么不信?” 亚修微微摇了摇头,挑著眉毛说道:“这位小姐暂且不论,您可连鬍子都没有。” 听到亚修的话,艾瑞克整个人的质问神情都消失了,反而怔住,像是没想到对方会提起这么一茬。 “人类与矮人、侏儒的种族结盟让我们间没有那么闭塞,先生。”见到艾瑞克的表情,亚修毫不意外。 “高炉城、通天堡、莫內加尔,我都有游歷过,虽然大多数外族都不在意,但没鬍子在矮人心中代表什么,您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所以到底代表什么?之前看过的书上都没写啊! 听著这两人的对话,雨果的心里十分好奇,但他又觉得从艾瑞克那里是得不到答案的,心中不免升起了一丝抓心挠肝的感觉,有种想回修道院或者王城图书馆好好探寻一番的感觉。 “至於您……”亚修转头看向了奎希妮婭,说道:“您……是北地人。” 北地人又怎么了? 似乎是看出来了雨果的疑惑,亚修斟酌著说道:“倒没什么別的意思,只是因为外来者的身份与过往不太好认定,话语的真实性不太好认定。” 这个理由看似有道理,实际上却又很是粗糙,毕竟无论是冒险者公会还是卡美洛王国,都没有强制的身份登记制度,冒险者们居无定所,身份不好认定这种事又不是专属於北地人,提这个干什么呢? 雨果总觉得这位亚修对奎希妮婭带有某种『习以为常』的外地人歧视,但是却又没有证据。 而奎希妮婭本人经过一番『思考』,却也没有说什么。可能对一个初来乍到的『老外』来说,是觉得卡美洛国办事就这个样吧…… 场面上就此陷入了沉寂,期间有公会的工作人员给雨果等人上了饮品,但却没有人有喝的意思。 毕竟……公会对他们处於某种合理的不信任当中。 虽然他们也觉得公会不至於就此和他们大打出手,但是…… 万一呢? 这几天他们已经见过许多极小概率突发情况出现了,比如大型狗头人,比如巨型暗影生物的出现,总得防备著点。 第39章 骑士团 大概二十分钟过去,那名女接待员就提著短裙施施然上了楼来,表情看著……不怎么样。 亚修和那位女接待稍微对了对眼色,说了一句“失陪”就离开了座位,与那名女接待一同出了门,看样子是去了房间外『密谈』。 而等到这两人彻底出了门,奎希妮婭才皱著眉头说道:“雨果,艾瑞克,兰多尔在你们这里的名声不好么?” 一旁的矮人本还想要吐槽些什么的样子,听到侍从小姐率先发文,就直说道:“我不知道,你应该问雨果。” 雨果的眉毛挑了挑,说道:“你不是已经在卡美洛生活了十好几年了么?说你是半个本地人也没问题吧?” 艾瑞克听了,摸了摸后脑勺说道:“卡美洛是你们人类的王国,而对於我,一个矮人,这里只是工作的地方。” “我可以学习通用语,学习人类文化,但你想让我去了解像『歧视』那种更深层次的东西,未免有些太难为我了,我又不是学者。” 艾瑞克摆了摆手,隨后又说道:“尤其……你们人类对矮人、侏儒、半身人又没有歧视。” 某种意义上,矮人说得有理有据,挑不出来毛病。 见到侍从小姐带著些可爱的审视目光又落到自己身上,雨果只能微笑著眨了眨眼,隨后乾巴巴地解释道:“嗯……怎么说呢,倒也没什么,我们这边……” 或许连自己也觉得那副样子太过拖沓,雨果清了清嗓子后,就选择直说道:“可能会觉得兰多尔人太过『勇猛』,还有些高傲吧?” 说白了,其实是野蛮、粗鲁。 但雨果的用词稍微作了些修饰,奎希妮婭是听不出来引申含义的,便问道:“那这和他认为我的话不可靠有什么……” “当然有啦!”雨果打断了对方,隨后又说道:“呃,高傲嘛……刻板印象往往难以避免,一个忽然不那么傲气的兰多尔人,反而会让人觉得有问题吧,或许是『没安好心』这种感觉?” 这个理由找的不错,雨果眼看著奎希妮婭的表情稍微平和了些,隨后便拍马屁道:“没办法,像你这样具有完美骑士气质,谦逊温和、乐於助人的人就是很少见,那位管理员不了解你,只能带著有色眼镜看人啦。” “是……是么?”本来还有些鬱闷的奎希妮婭,听到这话却又开心了起来,脸都有些发红。 “有色眼镜,什么东西?工程学產物?”艾瑞克有些无聊地问道。 雨果点了点头,隨后瞄了一眼奎希妮婭,觉察著『马屁』奏了效,就连忙岔开话题,问道:“说些正经的,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怎么我稍走一会儿,就被哄到这里来了?” “还能怎么回事?被骗了唄!”艾瑞克愤愤不平地说道。 矮人一口饮尽了杯中的果汁,嫌弃地吐了吐舌头后,说道:“那个接待员说我们这个任务比较特殊,需要到二楼来找管理员確认结算。可来了之后,那个小鬍子就一个劲地问来问去。” 奎希妮婭也附和著说道:“我们已经说了,多的那些『任务道具』,是击败塔伦小队的战利品,可对方却完全没有相信的意思。” 说完,侍从小姐又变得有些鬱闷,说道:“这在我的国家简直难以想像,一名法师竟敢质疑一名骑士话语的真实性。” “你不只是侍从么?”矮人打岔道。 “呃……我这里的骑士是指整个『骑士道途』,侍从也算的。” 或许是『身正不怕影子斜』,雨果三人没有强行闯走的想法,也没有太过焦急,渐渐地,谈话反而愈发轻鬆,且跑偏。 不知聊了多久,雨果突然很有兴致的问道:“我知道兰多尔的那些大骑士团很有名气,但……在你们那儿,是所有的骑士都会被人高看么?” 奎希妮婭稍微昂了昂头,颇为自豪地说道:“当然,兰多尔的骑士就职十分严格,必须先经过『拔升』才能进行侍从训练,进入骑士道途。” “当然,拔升后的人也並不会被强制就职骑士,但大多数人都会这么选。” “拔……升,那是啥?”艾瑞克拿起了桌上的莓子小甜饼乾,一口咬了个稀巴烂。 看著矮人四处在桌子上寻找饼乾渣,奎希妮婭並没有著急说,而是等到对方也坐直了才说道:“唯有王室、领主、骑士、教会才能够进行对普通人的拔升,这是一种对受选者的高度认同,次数也严格做了限制。” “一名普通贵族一年只能拔升3人,若为领主则將根据领地大小隨之添加数量,任一教会每年可拔升二十人,普通的骑士一辈子只能拔升两人。” 讲到这里,奎希妮婭的嘴上又露出了笑容,说道:“而我们的每个大骑士团,都是由骑士之间互相拔升组织建立的。骑士团中的每个人都以兄弟相称,正因如此,他们才团结信赖,信念十足坚定,由此,战斗力也无比强大。” 这招人的方法……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呢,似曾相识啊…… 还好,这些骑士並不用拿某个激发的身体部件来招募新人,不然那几乎是一模一样了。 雨果抿嘴眯眼微笑了好一会,才捏著腮帮子说道:“兰多尔的大骑士团的確出名,他们在北地战爭中帮兰多尔站稳了脚跟,將雪怪、猛獁人、牛头人驱赶出了周边范围,並据此立国,这也是人类歷史上最为知名的远征,每一本歷史书都离不开这段记载。” “和狮鷲骑士们谁更厉害?”艾瑞克问道。 雨果摇了摇头,说道:“谁知道呢?人类和矮人是世血盟友,打不起来,谁又会知道结果?” 奎希妮婭没去管这种冒犯的问题,接著说道:“我们的王本身就是骑士,所以你如果想问骑士们在兰多尔是否会有特殊待遇或者说『特权』,那答案是肯定的。在骑士王的英明带领下,兰多尔的国力变得极为丰裕,这也是我们从不避讳此事的原因。” 雨果点了点头,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门口传来了声音。 第40章 话又说回来 等雨果转过头去,发现那位公会管理员亚修已经再次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將你们提供的地图稍作核实,发现的確是从公会內部流出的。只不过……” 亚修,这位公会管理员的表情稍带著几分歉意,说道:“只不过那是被篡改过的版本,推荐路线、点位都被做了手脚,那间被標註为『短休点』的农场,更是被额外添加的。” “也就是说。”雨果笑了起来,“我可以理解成,晨溪镇的公会……有了『蛀虫』。” “咳咳……”亚修清了清嗓子,说道:“虽然具体细节还需要进一步详实,但以我个人看来,您说的没错,公会里出了些『叛徒』。” 『不是蛀虫,乾脆是叛徒么?』雨果的脸上浮现了些感兴趣的笑容。 “嘿,一帮倒打一耙的蠢货。”矮人则更加乾脆,不耐烦地说道,“那我们能走了么?嗯?把该死的钱算好,然后给我们,我一点儿也不想在这儿待了。” “抱歉,几位。”亚修摇了摇头,“虽然我也认为你们没有问题,但程序还没走完,还请等我们的人手去矿洞底部和那间农场做完调查吧。” “您这样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奎希妮婭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不满,眉目紧绷。 “是啊!太过分了吧。”矮人的眼睛也眯了起来,不像是刚才在单纯拿话讽刺,而是真生气了。 “当然,作为歉意……”亚修没去回復这两人的话,而是环视了几人一眼,自顾自说道:“你们的『等待』会算作一项任务,一次三星级的任务,並予以五十银幣的赏金。”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收……” 奎希妮婭握紧右拳头,猛地捶在了桌子上,杯子都直接腾空飞了起来。 雨果本还以为里面的果汁会洒出来,但不知道是不是职业者的力量过於凝实了,那果汁像是秋名山的豆腐,只晃不洒,全落回了杯子里。 而女侍从的话其实也並没有说完,她被人打断了。 “但是呢……话又说回来,如果给出这样的条件,我们也不是不能接受。”矮人一把抓住了奎希妮婭的胳膊,强行把她摁回了座位上。 说来也怪,纯粹从力量上来讲,奎希妮婭这个冒险者新丁其实是要比艾瑞克大得多的,从前几日的『任务』中就能看出来,但现在,她却被摁得死死的。 “艾瑞克,你怎么能……” “嘘!”艾瑞克见奎希妮婭已经被稳住,便也鬆开了她。 接著,这矮人將身子后倾了些,双手张开,示意两个队友向自己这边靠过来,隨后说道:“你们可能不太了解三星任务是什么概念……” “什么概念?”雨果饶有兴致地问道。 “咱们三个,一个傻战士,一个侍从,一个牧师,都只是刚刚『就职』而已,在公会的认定里只適合接取二星任务,就比如討伐狗头人这种。” “而想要接取三星任务,要么是冒险者本身已经『转职』,要么是靠海量的积分跃升冒险者等级。就比如我们这次的那堆狗头人脑袋就能帮我晋到三星冒险者。” “可即便如此,靠任务量堆上来的人,一开始所能接取的三星任务也很受限。” 雨果瞄了一眼奎希妮婭的表情,隨后就说道:“你还是说些重点吧。” “马上就是重点了!”矮人信誓旦旦地说道:“接取难度大,也就意味著任务本身的危险性也大,但同时也说明奖励丰厚。” “同时,完成三星任务的次数、记录还有著逐步破除『限制』的作用。” “就比如……”矮人看向了奎希妮婭,缓缓地说道:“如果你想追求更有意义的任务、挑战更强大的敌人,那么这个任务完成的记录就能成为你的入场券。” “即便之后不和我一起,你独自旅行,凭藉这个记录,你也可以在冒险者公会接取到纯粹战斗型的三星任务。” 听到这里,奎希妮婭明显有些心动了,至少她忽然微微皱起的眉头说明了这一点。 “就为了这个?”雨果挑了挑眉毛。 “三级任务也会给大量的积分,能够换取公会的锻造、铭文、裁缝、炼金、制皮產物,还有少量的附魔捲轴。”说这话的是亚修,此刻这位管理员正后倚在软座上,说完还衝著对面的几人挑了挑眉毛。 矮人耸了耸肩,说道:“虽然我也很生气,但咱们又不能给公会拆了,更不至於打上一架。毕竟,这也是在关心普通冒险者的死活嘛……” “既然如此,那不如就把和半精灵崽子打得这一架通过公会『变现』嘛,白送的,为什么不要?” 雨果耸了耸肩,隨后仰在了座位上,向著奎希妮婭抬了抬手后就说道:“我无所谓,你们定吧。” 这倒是真的,如果公会能通过各种手段查出些什么,对雨果来说也是好事,毕竟仅凭那颗暗影宝珠可找不到塔伦的那位导师,即所谓的『幕后黑手』。 追查这件事是雨果给自己找到的『乐子』之一,在没有更加令人愉悦的事儿出现之前,大抵是不会更改方向的,他也因此乐於让公会去查。 而或许是被『在乎冒险者死活』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意外戳中了心,奎希妮婭没一会儿就整理好了心情。 “咳咳……我们统一了意见,就按你们说的算吧。”矮人清了清嗓子,说道。 亚修点了点头,隨后就说道:“那就麻烦几位先行在这里休整吧,明天下午之前保证能够结束。” 说完,这位管理员从一旁的助手那里接过几个小牌子,放在了桌子上。 “拿著这个,你们可以在三楼的生活区隨意出入。食物、房间、沐浴的需求都会被满足。” 雨果將其中一枚牌子拿了起来,稍微看了看,发现上面铭刻著特殊的纹路,有著法力灵光在不断闪烁。 “三楼?这不就只有两层么?”矮人也拿起了那牌子,摸了摸,问道。 “实际上確实只有两层。”亚修笑了起来,带著某种法师特有的……傲气感。 “不过我在二楼楼梯处设置了一个摺叠空间,在魔网节点的支持下,『实际』面积並不小,甚至比真正的两个楼层还要大。” 说完,他就站起了身,说道:“好了,几位,隨我一同出去吧,这间会议室下午还要有其他用呢。” 第41章 討论 雨果三人並未拒绝这份提议,毕竟他们的確需要休整一番,在公会休息別的不提,安全性还是有保障的。 等出了门,亚修和那位女接待员便就急匆匆地向前走去,在楼梯口一路向下。 雨果三人则是慢悠悠地走到了楼梯旁,並用眼睛寻找起了上那所谓『三楼』的楼梯。 没过一会儿,或许是离楼梯够近了,亚修给他们的那几枚铭牌则都闪烁起了光芒来。 雨果將那铭牌从腰间取下,並悬在空中晃了晃。隨后,楼梯处就开始闪烁起奇异的魔力光芒来,紧挨著下楼梯的墙壁直接虚化扭曲,並最终重新匯组成了一面圆形光墙来,水蓝色的光辉不断在其上闪耀旋转。 “这玩意怎么用?”矮人看向了雨果。 “动动你的脑子,艾瑞克,我是牧师,用的是神术,不是法术。虽然这两者都用了法力,但是从根本上就不同。”雨果没好气地说道。 “我只是觉得你是施法者,可能会见多识广,谁想到你也……” “应该没什么问题,直接进吧。”就在两位男士贫嘴的时候,奎希妮婭却是说道。 说完,她也没有任何犹豫,看了两个队友一眼,表达了示范的意思后,便就径直地向著那圆弧形的魔力通道走了进去,並逐渐消失在其中。 雨果和艾瑞克对视了一眼后,就说道:“走吧,咱们这里真有见识的那位已经进去了。” 矮人干眨了几下眼,隨后也跟著点了点头。 话虽然是这么说,也已经有人在前面『带路』了,但是雨果和艾瑞克往那通道蠕动的速度依旧很慢,或者说半天也没感动一步。 雨果心中忽然升起了种慈禧坐火车的荒诞感,觉得面前这道被法术延展空间的魔法通道十分不稳妥,毕竟法师们的传送门事故享誉整片大陆,而传送『坠机』者更是不计其数,让他不免有些害怕。 是的,和某个在壁炉旁隨便洒洒奇异粉末就能进行超时空传送的巫师世界不同,索埃瑞斯,也就是这个世界,目前主要的交通手段还是驮运、畜载,以及地精与侏儒们把控的少量飞艇、机械。 至於法师们的传送门? 有,但是『坠机』率很高。这种极为精细的法术本就需要极高的操控性,只有咒法学派里『专精』传送的大法师才能保证传送门在无干扰情况下的绝对不失误。 但事实上,法师这一群体本就稀少,『转职』时分化到各学派后,咒法学派的法师就更少了,更別提能够选择传送进行『专精』化的大法师咯,某种意义上都是各方势力的宝贝人物。 当然,质上差了些,以量维持传送门的稳固也可以。只要有大批量的法师强行以魔力沟通魔力节点与地脉,也能构筑出稍微稳定的传送门,但是费用可想而知,法爷们的时间可真的很宝贵。 话说回来,据不完全统计,每年死在不稳定传送门的人比死在地精空艇上的人要多得多。 毕竟空难了那些乘客还能往下跳,但是一但传送失误,哪怕身体没被传送门切割,传送者的身体也可能直接被直接传在土地、岩浆、海水、高空中。 也正因为知道传送门的可怕,雨果和艾瑞克才不太敢上前,毕竟面前这魔法通路看著和『书里』的传送门也没什么不同。 但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雨果还是准备尝试一下,他以『来到魔法世界连传送门都没坐过算怎么回事』这种话劝服了自己。 法术对於这个世界就是『科技』的一种,拒绝传送门和拒绝火车没什么区別,总不能玩一手『马拉火车』吧? 雨果深吸了一口气后,就到了那魔法通道门前。他先是尝试著將手向前伸了伸,隨后就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柔软的物体。 捏捏。 『软,但里面还有些硬,这什么玩意?』 雨果刚准备仔细探寻一番的时候,手中的触感又像一阵风,忽然消失了。 『真奇怪……』 他將手收了回来,皱著眉头看了看,却又想不出是摸到的是什么,再转头看向那魔法通路时,便就也没有多想,索性便就直接迈了进去。 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隨著眼前的色彩一阵变化,身体毛孔像是被什么擦拭了一遍,他就进入了另一处空间,眼前的场景旋转变换,稳固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宽阔的大厅。 右侧的墙边立著一块木质告示牌,上面简单画著三楼的布局,左侧休息区,向前是功能区,向右侧则是餐区。 雨果稍瞄了一眼,並没发现奎希妮婭的身影,但又觉得这里没什么危险,索性便就向著后方磨磨蹭蹭进来的矮人说道:“没看到她在哪,应该是先找地方休息去了。” 没等矮人回答,他就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说道:“那就……先解散吧。我洗澡去了,要是有什么事儿,等晚饭的时候再说吧。” 说完,他就向著沐浴区走去。 沐浴区並不是很大,男女左右分开,稍微寻了个公用箱子存储衣服后,他就踏进了极为朴素的浴池。 雨果大概瞄了一眼,发现这池子多半是用某种魔法能源来循环加热並加注活水的。 隨说雨果对这池子的评价是『朴素』,但这种沐浴条件也属十分难得,至少雨果在修道院休沐洗澡时,也只有个简单的公用木桶能够泡一泡。 舒舒服服地泡了几个小时,蒸了一头汗出来,雨果觉得自己体內的乏累感也从顺著毛孔与汗液一同排出了,接下来只要吃一些可口的食物,今天就堪称完美了。 稍微擦拭乾净,从隨身包囊里换了身乾净的衣服,他就向著就餐区域走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蒸得久了些,就这一小段路,他都觉得自己的脚步有些虚浮酸软,心也跳得过快了些。 没有一会儿,他就闻到了香气,那是香料、烧烤、奶酪的混合味道。 等转了个拐角,他就到了去处,一座不小的厅堂中,摆著二三十样菜餚,主食都有六七种。 比起『食堂』,这里更像是某种自助,新鲜、冒著热气的食物摆在那里隨意拿取,算是一场盛宴。 除了常见的野猪肉、牛排、烤羊排外,还有著香辣狼肉、香脆蜘蛛腿等不那么常见的菜,而在晨溪镇卖的很好的炙鹿肉则摆在了最中央,也是唯一一道限量拿取的菜餚。 雨果绕著取餐檯转了两圈,只拿了几片白麵包、一杯神莓汁,又夹取了两三块鹿肉、炸鱼,便就向著就餐区域走了过去。 值得一提,他在这里还发现了砂糖,这可是稀罕物,他挽了一小勺放在了面板上。 虽说食物丰盛,但餐厅里的人非常少,只有几张桌子有人,其中一位还是奎希妮婭。 此刻的『金主』小姐没再穿那身白钢锁甲,而是一身天蓝色的便服,將那凹凸有致的身材显露无疑。 好在……三级的冒险者们貌似都见过大世面,除了雨果,餐厅里並没有人对少女有太多关注。 仔细瞄了一眼其他几桌服装各异的冒险者们,雨果就坐到了奎希妮婭的桌对面。 “休息得怎么样?”女侍从的脸莫名其妙有些红。 “还好,就是有些困了。”雨果捏了捏眉心,她觉得眼皮有些沉。 看了眼女侍从餐盘里的大量烟燻牛肉,他问道:“还有这道菜么?我刚才怎么没看到?” 奎希妮婭略有些尷尬地说道:“我是向厨师长单点的……” “多少钱?” “一银幣。” 一银幣一份? 雨果本来还想著自己要不要也来一份,毕竟这烟燻牛肉看著异常软烂,盐巴与胡椒让它飘出的香味异常肥美。 “那算了。”雨果摇了摇头,说道:“实在是太贵了。” 奎希妮婭轻点了点头,隨后就转过头,高声说道:“厨师长,请再来一份烟燻牛胸!” 雨果眨了眨眼,思考了下自己刚才的话,问道:“我刚才和你说的是……『那算了』吧?” “我请客。”女侍从说道。 雨果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在餐桌上作了个三角光辉的祈祷手势,示意感谢。 烟燻牛肉这种菜自然不可能现做,那耗费的时间太长,食客根本等不及,所以往往都是预做好的。 没过多久,一位身著褐色亚麻衣服的女子就从『后厨』钻了出来,並很有眼力地將一盘子烟燻牛肉直接递到了雨果桌前。 雨果拿著餐刀轻轻一划,肉就分出来了一小块。他拿起盐巴与胡椒罐子,各撒了一些在盘子里,拿肉蘸著吃。 一入口,胸口肉的肥美汁水就化开来,稍微吃饱些就会觉得腻的部位,在此刻却异常合適。 “给,浇点这个吧。”奎希妮婭递来了一小罐酱汁。 雨果接过后,淋了些在盘中的肉上,又吃了一口,发现果然滋味大增。 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后,他就听到对面的奎希妮婭颇有些希冀地问道:“接下来我们该去做什么?” “接下来?”雨果放下了果汁,疑惑地反问道:“是指……什么接下来?” 奎希妮婭说道:“我们虽然解决了狗头人的麻烦,击败了矿洞底下的那个暗影怪物,但是那个潜藏起来的施法者不是还没找出来么?” 雨果听后挑了挑眉毛,说道:“你是说这个啊……” 说起来,这还是雨果用来號召奎希妮婭一起『下副本』的话术来著,虽然他也的確想把那人找出来。 不过,在把矿洞清缴一空后,实际上並没有得到关於那施法者有用的线索。 唯一有些关联的,就是塔伦之前想要那枚暗影宝珠,说不定就是被其导师下命令要求的。 至於塔伦的导师是不是那邪恶的通灵师,有很大概率,但暂时还没法认定。 毕竟……这俩人虽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必要张冠李戴,把確定不了的罪名加在另一个恶徒头上。 想到此处,雨果就如实说道:“虽然咱们这两场打得很激烈,但却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相关的话……” 边说著,他就边把那张塔伦的小纸条从魔法容器里拿了出来。值得一提,塔伦截杀他人得到的那些魔法容器,现在都成了他的战利品。 “这是……”女侍从疑惑地问道。 “之前有些太累了,忘记和你们说了。我在塔伦的包里发现了他的许多信件,其中几封大概……可以当成他袭击我们的原因。” 奎希妮婭接过了那几张信纸,稍微看了看后就皱起了眉头,说道:“这傢伙是谁?” 雨果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狗头人出现不一定和他有关,但他绝对利用狗头人的泛滥成灾做些什么,比如……” 他把那枚暗影宝珠拿了出来,说道:“拿狗头人当成暗影生物的祭品,最后拿取暗影生物的核心。” “他在有意识地控制狗头人的数量,让它们不至於太少,也不至於太多。” “而让塔伦小队截杀冒险者就是其平衡的方式之一,虽然我觉得有些……难以想像。” 就在这个时候,艾瑞克也走了进来,这傢伙身上还穿著那身扒来的板甲,气色比起之前好了不少。 当他坐下来时,雨果和奎希妮婭都能问到他身上的血腥气、泥土气、臭汗气,这傢伙绝对是没洗澡。 雨果想了一下,之前没觉得味道浓重,可能是自己身上也一股子味道的原因,久闻不觉其臭嘛。 “你们说什么呢?”矮人问道。 雨果把纸条递了过去,把自己的分析也讲给了他听。 与奎希妮婭不同,矮人对这事儿並不怎么热衷,甚至挠起了头。 好一会儿后,他才尷尬著脸问道:“你们两个是想好了要继续查下去?但这种事……” “你是觉得没有任务,没有赏金?”雨果將莓子汁分给了对方一些。 矮人摆了摆手,说道:“谢了,但这是自助,我留著肚子等著喝酒呢!” 隨后他又说到:“至於刚才说的……確实,我觉得费那么大的力气办好事,真的是吃力不討好。” 第42章 普通人 “艾瑞克先生,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奎希妮婭皱起了眉头,说道:“既然是做好事,怎么能叫费力不討好。” 矮人没有回答的兴致,而是看向了雨果。 “没关係。”雨果摇了摇头,说道:“每个人的想法不同,强迫他人去做事也非良善之行。” “抱歉。”矮人挠了挠头,说道:“你们两个与我不同,一个侍奉圣光,一个特別有钱,考虑事情要单纯的多。” “我只是个普通的矮人。”艾瑞克耸了耸肩,隨后就起身说道:“我做事之前总得想著先能填饱肚子,攒些钱。可你们要做的事一听就危险,如果没被公会发布悬赏任务,就乾脆是赔本买卖。” “如果是因为钱的话,我可以……” 矮人摇了摇头,从座位上站起了身,说道:“你们给我的感觉还不错,能算上朋友了,我也和你们说实话吧。” “冒险者之间相互僱佣也很常见,我也並不抗拒。但『赔本』买卖里最可怕的並不是『可能赚不到钱』,而是『可能血本无归』。” “能明白我的意思么?”矮人耸了耸肩,说道:“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攒的钱也没了,看不见明天了,那还有什么用?” “再瞧瞧你们说的,哦,要找所谓的幕后主使,可就一个塔伦小队就差点儿让我掉了脑袋。还记得么,在那个农场,如果我反应慢了,那一斧子绝对做得到。” “塔伦是什么,嗯?你们说说?我觉得塔伦在他们的神秘邪恶组织里只算得上一条小杂鱼,但这都差点要了我的命,他的导师又得多厉害?” “看看信,他绝对是一个施法者,说不定我们查著查著,就被一记来自暗处的法术爆了脑袋,毕竟雨果就能做到。” 矮人一口气就说了一大长串的话,说得自己脸色都有些红了。这傢伙的皮肤其实有些冷白皮的意味,脸色发红会十分明显。 雨果知道对方是有些害怕了,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苛责的。 “好了,艾瑞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说道。 矮人站在桌旁,点了点头,隨后就去了取餐区拿了一大盘子的肉食来,重新回到了座位上。 隨后,他又拍了拍脑门,接了一大杯的啤酒来。那酒杯很大,酒液黝黑,还不断地炸著上浮起来的小气泡。 艾瑞克像是喝热粥一般,小口沿著杯壁旋转著喝,慢慢地喝了大半杯下肚。 “嗝!” 矮人打了一个巨大的嗝,但似乎酒液还在他的食道里炸开气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享受的状態中回过神,缓缓睁开眼睛。 “你们可能觉得我是怕了!”矮人的脸因酒精而变得红润,他说道:“但等你们冒险了十几年,你们也会和我一样小心的。” “知不知道我这些年从其他冒险者那里学到最有益的经验是什么?” “那就是冒险者绝对不要冒险!” 哈?冒险者不要冒险? 听著这话,雨果实在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好不容易才用拇指和食指將自己的脸颊撑住。 至於一直静静听著的奎希妮婭,也忍不住眼角抽了抽,问道:“那你之前在矿洞里的时候……” “別提了!”艾瑞克將剩下的酒送下了肚,说道:“那里面一片漆黑,跟故事里的鬼怪地界一样!你说,故事里在这种地界独走的傢伙有什么好下场?『金主』你应该挺喜欢骑士小说的,你给我举个例子。” 奎希妮婭抿了一会儿嘴后,只得訕笑了一声,因为她还真找不到。 “里面那么黑,火把都照不亮,只有他的圣光能有点儿光,我一个傻战士自己怎么走?难道不会被那帮畸形蝌蚪咬死么?即便是多些的狗头人我也不好应付。” “我当时不是给你的火把加持了圣光么,说真的,艾瑞克,那火把帮你走回晨溪镇绝对没问题。”雨果笑著说道。 “谁敢赌呢?你这是法术,又不是附魔之类的,谁知道距离一远会是什么样儿?火把会不会直接灭了?”矮人没好气地说道。 奎希妮婭说道:“但……这种在你心中不算是『冒险』么?” “这倒是无所谓,我们下矿就是衝著钱来的,途中稍微遇到点儿危险也是情理之中,这种我是能接受的。毕竟,就算是开店做生意也会有赔本的可能嘛。” 艾瑞克定了定神,吃了一大口鹿肉下嘴,边嚼动边嘟囔著说道:“即便真冒了险,那也是我有所预料的,我主动选择的,是有意义的。” “但是……为了追索虚无縹緲的幕后黑手而盯上一个可怕的施法者,我很难觉得那有意义。” “那叫送死,有的选的情况下,给多少钱我都不干。” 雨果並不意外艾瑞克的拒绝,也並不在意,这又不是组乐队,不开心就应该第一时间直说,没必要塞在一起。 …… 大概又吃了半个多小时,这场短暂的饭局才以艾瑞克准备回去休息而告终。期间,他们没再去聊『之后』该去干什么,而是转为了轻鬆一些的话题。 艾瑞克虽然表示了不会参与接下来的追索,但是也说了,如果雨果和奎希妮婭对之后达隆郡的徵召有兴趣,到时候还可以一起行动。 待艾瑞克走后,雨果看著情绪明显受挫的奎希妮婭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侍从小姐的红头髮晃了晃,在床边日光的照耀下竟然泛起了金色。 “我就是……就是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她继续说道。 “你想的什么?”雨果配合地问道。 “旅行。”奎希妮婭说道,“我还以为我们会像吟游故事中那样,一路结伴而行呢……” 雨果挑了挑眉毛,说道:“不是每个人的每一段人生都能活成故事中的模样。” “我和艾瑞克也只是你旅程中的过客罢了,没必要因为离別而悲伤,而且,说不定没多久就会再次相遇呢。” 侍从小姐听到这里时,眉头皱得更深了,像是急切想见的恋人一般,都要挤在了一起。 “您也会……” 她话说了一半就停了下来,雨果知道对方是为了什么。 第43章 验证 “嗯,咱们已经很熟了,没必要总用敬语,奎希妮婭。”雨果说道。 女侍从点了点头,隨后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不好意思,我有些习惯了……” 雨果挑了挑眉毛,隨后继续说道:“至於你想问的,『分开』……” 他顿了顿,斟酌著说道:“我也不太確定,或许是在查出来那施法者之后?或许……会慢一些,在某一事件之后?但终归会发生。” 雨果微笑了笑,又继续说道:“可也没必要伤感,不是么?” “你是旅行者,而我是个托钵巡传的牧师,目標不同,目的地也不同,离別是註定的事。” 奎希妮婭愣愣地点了点头,大概几分钟后才稍微收拾了心情,问道:“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了,等到『公会』把我们放出去就开始行动么?” “行动?”雨果喝了一口鲜红的神莓汁,说道:“大概吧,虽然我觉得暂时没什么头绪,但也有了一丝想法……” “想法?您是指?” “別急,等到明天再和你说,我十分好奇公会能查出些什么,如果能有些有用的线索,我那粗浅猜测就用不上了。”雨果微笑著说道。 …… 等奎希妮婭也离开后,雨果便在就餐区自顾自地磨蹭了起来。毕竟这里又不以盈利为目的,也並不会限制就餐者能呆多久。 尤其这里的点心与饮品免费,人又少,雨果换了个乾净的座位后,便又清閒地看起了书来。 晚饭前,他拿了些甜品,在休息区登记了一间住房休息。 说实话,雨果觉得自己仿佛是回到了上辈子的洗浴中心,至少舒適度上確实不错。 等到第二天早上,公会的那些调查情况的人也依旧没回来,雨果和艾瑞克、奎希妮婭稍微商议后,就又开始单纯的吃、睡。 这过於无聊但又修养身体的生活到了中午才结束,在接待员的通知下,雨果、艾瑞克、奎希妮婭又被召集到了之前的那间会议室。 雨果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坐在了之前的座位上了。 “抱歉,看来我慢了些。”他落座后说道。 亚修摇了摇头,说道:“我们派去那农场检查的人已经回来了,大致情况和你们说的差不多,一对精灵游荡者、精灵猎人,还有战士、术士。” 说完,这位小鬍子管理员又看了眼对面的三人,说道:“你们用的是,双手剑,剑盾手,还有单手锤,对吧?” 三人相继点了点头。 亚修又问道:“但是,是只有你们三个结队去的么?那名术士和游荡者身上据说有著暗影灼烧的痕跡。” 听到这里,奎希妮婭和艾瑞克都瞄向了雨果,只不过眼神相对微妙。 雨果早有预料,眼神毫无波动地就將腰间的暗影宝珠摘下来,递放在了桌上。 “来自矿洞深处的战利品。” 亚修见到珠子后,不禁皱起了眉头,眼神也严肃了些。观察了一小会儿后,他就嘴中念念有词,打了个响指。 唰! 一阵魔法灵光闪烁,亚修的面部表情就变得冷漠了些,眼中蓝色光纹不断流转,最终充斥著他的眼白,雨果能感觉到周围散溢的魔力在往法师那里匯聚。 大概持续了半分钟左右,隨著又一声响指打出,亚修才结束了那种状態。 “纯粹的暗影聚合物,但其中凝聚的质量未免太高了。”亚修摸著自己的小鬍子,长吐了一口气后说道。 说完,他又像是恍然大悟地说道:“我知道了,圣光的力量被这珠子给污染成暗影了?” 这话说完,亚修就一僵,刻意看了一眼雨果。 “您不必掛怀,请继续说吧。”雨果微抿了抿嘴,说道。 亚修长舒了一口气,说道:“额,好吧,还好你不是那种过於狂热的牧师。我如果在王城敢说刚才的话,怕是会惹上大麻烦。” 他说的没错,雨果知道王城那帮专门宣讲圣光的传教士是什么情况,他们允许你信仰其他的神明、概念,但唯独不能接受圣光被詆毁。 就比如,刚刚亚修所说的,『圣光只不过是某种力量』,『圣光会被暗影污染』这种话,如果在卡美洛大街上乱说,上午说的,下午就要被剁成臊子了。 当然,这话也有些开玩笑了,实际情况是別说下午,当街就可能有狂信徒衝出来给这法师来一下子。 “好吧,总之……我只能说,在『至高塔』的一小部分法师们眼中,圣光只是一股不稳定的力量,这不仅体现在威力上,也体现在性质上。” “而在某些实验当中,带有光与影性质的诸多事物往往会互相转化。” “所以……说结论吧,我觉得是你的圣光法术被这高度凝聚的暗影结晶给浸染了。” 雨果对对方的结论早有预料,甚至乐於接受这个可以继续他掩饰的答案,所以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並未再多说些什么。 他的表现让那个亚修轻鬆了许多,隨后就紧接著说道:“我们刚才说到哪了?哦,对,我问了你们的武器与施法性质。” “嗯……暗影法术的来源也已经確定,那么就可以下结论了。” “由於你们昨天的行踪確定,没有他人配合偽造行踪的可能……”亚修的声音稍微拉长了些,隨后说道,“公会现已通过『多种』验证手段证实了你们话语的真实性。” “换句话说,你们自由了,『等待』的任务奖励和狗头人的悬赏一会就会核算,你们隨时可以取走。” 或许是太过轻巧,雨果三人一时间没什么反应。 等了一会儿,奎希妮婭才皱眉说道:“就这么简单?那何必非要强留我们一天呢?” 亚修摸了摸自己的翘鬍子,说道:“下结论的確很轻鬆。但是我的同僚可是用了繁杂的手段。” “首先,那些狗头人脑袋的处理时间已经被『死灵学派』的法师们验证了,与你们说得相符。” “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在那农场附近发现了几十人的尸坑……” 说到这里时,亚修的表情稍显沉重了些,说道:“虽然大多数已经无法认证,但是通过对仅剩下的残魂进行『死者交谈』,还是確认了他们的身份,都是近期接取狗头人悬赏的冒险者们。至於杀了他们的人,我们也確认了,就是塔伦一行。” 说到这里时,亚修则是站起了身,含胸抱礼,说道:“你们已为那三十多名无辜者报了仇,公会感激你们为成员所做的一切,三星任务实至名归。” 第44章 寻找 第二天清晨,雨果稍微洗漱了一番,就餐过后便上交了公会的铭文牌,稍显悲伤地失去了登上晨溪镇三楼的机会。 门口的冒险者们这时並不是太多,除了有几支风尘僕僕赶早来上交任务的小队,就没见到几个人,就连接待员都並没有几位在岗。 奎希妮婭此时正坐在公会门口的公用长板座椅上,拿著一块精致的丝绸布手帕擦拭著自己心爱的,镶缀著三颗异色宝石的双手长剑。 雨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面料,忍不住长嘆了一口气。 “早啊!” “早安,雨果。” “吃了么?” 奎希妮婭点了点头,右手单舞了个俏剑花后,便微笑著问道:“昨天就想问你,我们该怎么办?” 雨果摇了摇头,说道:“本来想看公会有没有什么额外的发现,不过看来並没有。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用土办法排除了。” 说完,他就伸了伸手,说道:“走吧,这里人太多,那方法……不太方便说。” 奎希妮婭点了点头,就跟著雨果向著公会楼北侧方向走去。 由於是清晨,所以这里也没有什么人,稍微拐了个街角,就到了一处宽阔的无人处。 眼看周围不在人多眼杂,雨果便將自己那把匕首从魔法容器里拿了出来。 那匕首刚一『出笼』,就在空中舞了起来,好一会儿后才停了下来。 “这是……”奎希妮婭的眼睛稍微瞪大了。 雨果点了点头,说道:“塔伦的那把匕首,一把魔印器,名叫瑟洛薇丝。” “魔印器?是那种具有灵魂的武器么?” 雨果轻瞄了一眼奎希妮婭的表情,说道:“你是第一次见?我还以为你以前见识过呢?” 女侍从摇了摇头,说道:“见过,但也很少见,至少在兰多尔很少。即便有,也都是崇灵花园的巫师们从妖精处求来给骑士们的。” 说完,她又有些好奇地看向了飘在空中的匕首,说道:“但那也大多是长刃、锤枪、弓弩之类的,匕首的话……” 瑟洛薇丝似乎觉察到了什么,颇有些『不善』地將匕首尖对向了女侍从,似乎对方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就要刺过去。 “行了,瑟洛薇丝,把你放出来可不是让你装哑巴的,说话,否则你和一把无用的苹果刀有什么区別?” 匕首將自己的尖刃稍微低了低,用精神力向两个人说道:“行……吧,从那个暗无天日的环境中出来可真是让我喘了口气吶,小主人。但下次,可別把我放在那该死的容器中了,就连塔伦那个蠢货都没这么做过。” 雨果没有回答。 匕首颤了颤,又说道:“那么,你把我叫出来是想干什么?想从我这里学习伟大的鲜血魔法么,火焰魔法我也很擅长。” “当然,像上回我说的,你如果是想知道索兰娜的香艷故事,那么我也不是不可以讲给你听,甚至还可以通过灵魂连结让你爽个……” “別废话。”雨果没好气地用圣光震了这匕首一下。 “咯咯咯,是因为有其他女士在场而感到害羞么?好吧,那就先跳过这个美妙而隱秘的话题吧,你想问些什么?” 盯著奎希妮婭奇怪的眼光,雨果耸了耸肩,说道:“你觉得呢?自然是让你帮我找出塔伦那个导师的位置。” “导师?”瑟洛薇丝的刃身颤了颤,说道:“你想找那个蠢货做什么?虽然我很想帮你,但我也並没有见过那个人,我之前说过了,塔伦每次去学习他所谓的『黑暗技艺』时,都会把我扔在一旁。” “我知道。”雨果说道,“但即便他单独行动,也不会离你们太远吧?” “这是当然,那个胆小鬼自己一点战斗力都没有,走在小巷子里都会害怕被醉汉灌粥。”匕首绕著雨果四周飘了飘。 “……” 雨果皱著眉反应了一会儿,隨后又一脸嫌弃地问道:“那……他每次都会把你扔在同一个地方?” 匕首微微颤动,说道:“怎么可能?他也不傻,每次都在一处地方岂不是很容易就被发现在哪了么?况且,索兰娜他们可是『狂欢』的爱好者,每次都在同一处地点,又怎能给他们带来刺激?他们不会答应的。” 这个小队到底是在干什么的?瞧瞧这匕首用的词汇,这难道是某种本子世界么? “狂欢?是指开派对么?”奎希妮婭好奇地问道。 “是的,你就当做是吧……”雨果瞪了匕首一眼,连忙回答道。 “『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当作是』是什么意思?”女侍从皱起了眉头。 “有些时候,是与不是的界限没那么清晰,况且……”雨果有些尷尬,说道:“这种事儿还是不懂的好,又不是什么值得学习的知识。” “咯咯,这怎么不算呢?你们凡人最热衷的不就这种……” “闭嘴吧!”雨果又一道圣光砸在了匕首上,使之发出了一道意味深长的女性呻吟声。 “把塔伦与你们分开的地点一一告诉我,记不住地名没关係,我会带你逛出来的。而且,別告诉我你连环境都记不住,你可是一把魔印器。 “唔……残暴,虽然很令人不爽,但也比愚蠢好得多,至少能让我心潮澎湃。”匕首轻飘飘地自行掛在了雨果的腰间。 “走吧,小主人,你隨便逛,到了那些地点我会告诉你的。至於现在,你可以先往这边走。” 看著瑟洛薇丝指著的方向,雨果眯了眯眼睛,隨后就向著奎希妮婭说道:“走吧,今天可能得花上一天呢。” 女侍从点了点头,没有一点点不耐烦,说道:“有线索就好。” 两人开始迈步在街头巷尾,並不断跟著匕首的提示行进。 晨溪镇的石板路並不整齐,交错处很多,与冒险者公会所处的繁华中心不同,雨果现在穿行的街道大概是普通的居民区,两旁多是原木与夯土筑成的矮屋。 穿了两分钟,才从那窄巷穿出去,这条街又有些不同,街上、屋上摆著不少招牌,写著酒馆、磨坊与肉铺。 来往的人很多,更有不少孩童穿梭其中,不时有行人和马车被这些喧闹、乱窜的小傢伙们逼停。 麵包香、奶香、肉香、烤製品的味道不断传来,又被大力吆喝声掩盖住了。 “到了,其中一处就在这。”匕首说。 第45章 方法 “这里么?”听到匕首的话,奎希妮婭表情严肃了一些,已经准备把背在身后的剑拿出来了。 雨果伸手按住了她,隨后示意她看向周围:“別这么紧张,这是镇子里,『坏蛋』不会直接跳出来的。” “哦……哦,好的。”奎希妮婭挠了挠头,隨后就把伸向背后的手收了回来。 雨果能看见这高个儿女侍从的脸稍微有些红,刚想抬起头打趣一番,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他转头过去,发现正有一位八、九岁大的男孩,穿著长袖亚麻衫大步在街上穿行,已经开始燥热的天气让他累得大汗淋漓。 男孩手中还抱著块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布,里面不知道包著什么东西。 等到男孩跑近了些,男孩后面的拐角处也涌出了六七个人,他们左右快速扫视了一圈,就指著少年大喊道:“他在那,快追!” 跑了几步,他们又大喊道:“大家都帮帮忙,抓住那个小偷!” 这喊声並没有什么作用,周围的行人对这场追逐的確很好奇,但也压根没人站出来帮他。但这喊声也让那男孩的眼神一变,跑动路线也乱了起来,仿佛谁都要抓他。 雨果和奎希妮婭对视了一眼,隨后就都看向了那个男孩。 “要帮忙么?”女侍从有些叫不准地说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帮忙?帮谁?” “当然是……帮那些被偷的人啊……” 因为离得越来越近,雨果也瞄到了那男孩偷的东西,那布包里面有几根硬菜叶从上面露了出来,下面则有类似萝卜、土豆的边角,明显偷了一堆菜。 当男孩快衝到他面前时,雨果又仔细地打量了那布满灰尘泥土的脸颊,也看到了他衣服上的破洞。 嘆了一口气,雨果就侧过了身,手中术式灵光闪动后,就给这孩子让开了一条路,能让他跑得更方便些。 奎希妮婭本来还想把那少年拦住问问情况,但看到雨果侧开身形,便也收回了手。 男孩见到忽然让开的两个人,还有些诧异,奔跑中不住地回头,但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街尾。 “你……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后面的几个追人的,见到雨果竟然『大开』方便之门,忍不住对他怒目而视,並出声质问,但著急追人的他们却也没有多说的閒心,骂了几句就继续加快了步伐。 等到这小插曲匆匆结束,雨果才对著奎希妮婭解释道:“他偷的不是什么贵重物,看起来只是些吃的。” 奎希妮婭点了点头,但还是问道:“但……偷东西总归也是不对的吧?” 雨果轻『嗯』了一声,说道:“如果他成年了,我绝对会伸腿绊他一脚。但他只是个孩子,乾瘦得紧,偷的还是食物。” “食物啊……你说,如果拦下来,他会不会因此饿死呢?” 说完,他又自顾自地说道:“当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测。那孩子的步伐还算有力气,饿死也不会在今天,但我就怕猜中了明天。” 奎希妮婭皱了皱眉头,但还是说道:“我知道了,但那些商贩……” 雨果耸了耸肩,说道:“我刚才给那孩子施了些法术,他们应该是追不上的。至於损失……我记住了那些摊贩的长相,下午、傍晚或者明天的时候,我准备帮那男孩把钱付了。” “只不过是一些食物,拿几十个铜幣就够了,公会给了那么多赏金呢。” “这样啊,也好。”奎希妮婭也微笑著回头望了望,“其实我刚才是想问清楚情况,没什么问题,就直接帮他把钱付了呢。” 想著刚才那孩子的倔强模样,奎希妮婭摇著头说道:“做法不同罢了,善行无分高下。” 说完,他就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匕首,说道:“继续走吧,我们最好把整个镇子都逛上一圈,说不定能確定的更准確些。” 边走向下一条街,奎希妮婭边问道:“更准確?这是你某种法术释放的仪式条件么?” “法术?”雨果挑了挑眉,说道:“不是法术,单纯的是猜想。” 他从腰间的容器中取出了一张地图来,说道:“公会怕冒险者们逛不明白镇子,晨溪镇城市及周边地图是在一楼免费发放的。” “不过冒险者们也不是傻子,只需要记著个出镇的大致方向就够了,这地图根本无人问津。” 他又拿出了一根炭笔,在地图上他们所在的位置作了个標记后,就將其递给了女侍从。 雨果接著说道:“但我觉得这地图对我们的行动还是挺有用的。” 他靠得离高个儿女侍从近了些,並一手点在了他们所在之处,说道:“我准备把所有塔伦和匕首分开的地点做个標记,如果具有规律的话,说不定就能筛出来他们的接头地点。” “这样啊,好厉害……”奎希妮婭看著手中的地图,愣愣地说道:“这种好方法你是怎么想到的?” 这种土笨办法有什么好惊讶的?你是目暮警官么? 雨果抽了抽嘴角,说道:“……连凡人的智慧都算不上啦,就因为没线索才只能动这种不太聪明的『小聪明』。” 他挠了挠头,隨后继续说道:“如果你在这方法真奏效的时候夸我,我说不定会很开心。但现在……有没有用还很难说呢。” 奎希妮婭摇著头將地图递了回来,说道:“不,这就是很聪明的方法,至少我想不到。” 说到这里时,这位女侍从竟然也掏出了一根精致的羽毛笔来,隨后又拿出了一个本子。 那羽毛笔毛质鲜亮,仿佛是跳动的火焰,书写在本子上时,墨跡也是彤红色。 雨果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那本子和自己珍贵的副手物品——那本教会发下来的术法典册几乎一样,绝对算得上是『绿装』。 只不过奎希妮婭所用的本子花纹更加繁复,冰蓝色的封皮十分具有贵气。 “你这是在?” “哦,这个……”女侍从停下了笔,看向了雨果说道:“这是我自己的冒险手册,说是日记也没什么问题。” 奎希妮婭接著又笑了起来,十分灿烂地说道:“遇到了难得的经验、事情,我都准备记下来,免得以后忘掉。” 趁著对方在本子上唰唰书写的功夫,雨果也歪著头看了看,发现上面已经记了不少东西,开头標题就是自己参加过的『达隆郡洞穴討伐战』。 他瞄了一眼,发现最底下还有少女对他和艾瑞克的初识评价。 『没鬍子的贪財矮人』,这是艾瑞克。 『不怎么爱……』 他还没看完,那本『日记』就被满脸通红的奎希妮婭又合了回来。 第46章 奏效 “呃……那个,我刚才……唔。”女侍从脸上的表情从原本的『享受夸奖』变成了极度『窘迫』,不难想像是她的『日记本里』写了些不想轻易让人看见的东西。 雨果抿嘴笑了笑,这种日记本里写真话的人还真是挺少见。 “没关係,没关係。日记嘛,可以理解,咱们继续走吧。”雨果没想继续让奎希妮婭保持这种尷尬的状態,便跳过了这个话题,继续向前走去。 铁匠街、磨坊前街、皮匠街、鱼市场、圣十字街、城门后街…… 晨溪镇算是王国內很大的镇子了。街道繁多且名字简单,一听就知道是干嘛的,这种起名方法在卡美洛国很是常见,且重复率很高。 雨果和奎希妮婭先后走过了几十条街道,並在匕首示意的时候在地图上进行了標註。 大概一上午加中午的时间,他们就將整个镇子的大小街道逛了个遍,而地图上標点的形状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真给面子啊!』 雨果看著地图上自己標註的点逐渐呈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忍不住在心里想到。 一旁的奎希妮婭也看到了逐渐围起来的形状,说道:“这是不是已经能確认范围了?” 雨果点了点头,沉吟说道:“看来……是的。说不定咱们要找的这位自觉隱藏得极好,压根不担心自己会被发现,也完全没有挪动交接位置的想法。” 地图上被雨果勾勒出来的这片圆形,正处於镇中心,完全不像是那些『大反派』的潜藏之处。 想到这里,雨果不禁也捏了捏自己的眉头,觉得自己也是吟游故事看多了才会生出这种幼稚的想法。 毕竟,仔细想想的话,反套路、反差往往效果更好。 “怎么了么?”奎希妮婭看著雨果疑惑地问。 “没什么。”雨果清了清嗓子,指著地图里被圈画的范围说道:“走吧,先往『圈』里进,顺便去菜市场把那几个摊贩的钱付了。” 女侍从点了点头,隨后就和雨果径直向著西南方走过去。 由於晨曦镇是环形的发展方向,他们也並没有走多久,只经过了两三条街,就穿到了地图的范围內。 而正好,这里就是镇子中的市场。比起售卖河鲜、海產的鱼市场,这里更多卖得都是些普通的农货。 有些摊位后面靠著马车,看货物量就不难看出这些摊主是小型的农场主。 当然,比起所谓的农场主,市场里更多是普通的农民,他们只有少量的田地,只会售卖些多余的农货。 雨果和奎希妮婭穿行了一会儿就发现了上午那几位追人的大叔,他们的摊位离得还都不算太远,样式也都差不多,一块粗布上面摆著些小型瓜果蔬菜。 想来也是,那孩子也只能偷些轻便的东西,南瓜那种重的压根拎不动。 雨果先找了位离得最近的大叔,走上前了些,从腰间小包中取了几枚铜幣,递了过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土豆两磅一铜,五磅两铜,您要多少?”这位大叔原本佝僂著身子,目光无神地看著地上的青石板,看到递来的铜幣变得精神了些。 可等他抬头时,却看到了一张略微熟悉的脸。 “你是……上午的那个?” 雨果点了点头,问道:“那孩子上午从你们这儿拿了多少?” 卖土豆的大叔稍微直了直腰板,说道:“三四个,一磅多吧,你这是?” 雨果轻巧地从手窝取出两枚铜幣,隨后蹲下身子放在了对方的摊位上,说道:“我替他付了,多的不用找。”,隨后蹲下身子放在了对方的摊位上,说道:“我替他付了,多的不用找。” 阔绰真好啊,说完话的雨果忽然生出了这种想法。 这位大叔先是愣了愣,有些难以置信地以粘泥的手指小心夹起了铜幣,又细搓了搓,隨后就抬头看向了雨果,他並没有问为什么,而是十分真诚地说道:“谢谢你,我……我之前还以为你是和那个小混蛋一伙儿的。” 雨果挑著眉抿了抿嘴,隨后说道:“能帮我……把上午和你一起的那几位也叫过来么?我怕落下谁了。” 卖土豆的大叔点了点头,隨后就倚著墙大声吼了些平平凡凡的名字,没一会儿就聚拢来六、七个摊贩主。 “这位大人……要给我们钱,替偷东西那小畜生付帐。”土豆大叔见人差不多了,就解释道。 他的话让其他几位摊贩主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但也没有人想出口去问为什么,而是直接涌了过来。 “他……偷了我五根萝卜,一大颗捲心菜,该死的,我还没称重。”一位瘦削些的摊贩主说道。 “您按最重的预估,会花多少钱?”奎希妮婭见到摊贩主的神情忽然有些崩溃,直接安抚道。 “三枚铜幣……您给两枚就够了,真的。” 这次没等雨果给钱呢,女侍从就按住了他,示意由自己付。但她从腰包里翻了半天,才拿出了四、五枚铜幣来,递了过去。 “这多了……谢谢,谢谢您……” “我……被偷了一颗芜菁,一小把洋葱、豆子,两铜幣。” “还有我……” 见到雨果和奎希妮婭真的给钱,其他摊贩主也逐渐发出了声音,爭先恐后。 “我被偷了三綹香芹……五,五个铜幣。” 雨果看著身边的『金主』,猜想对方大概是闹了铜幣荒,忍不住笑了起来,便准备自己把这最后五个铜板付了。 可他还没递出去,手就被忽然站起来的土豆大叔给按了回去。 “托昂,你刚才说什么?”土豆大叔问道。 “什么……什么?”说自己丟了香芹的托昂声音忽然间变得小了起来。 “香芹,你说五个铜幣?”土豆大叔和周围其他摊贩主的表情都变得有些不善起来,说道:“他们是好人,愿意帮那个坏种把钱付了,可你在干什么?把他们当冤大头?翻了倍的说?” 看著这一幕,雨果大概知道是这个托昂起了歪心思,想坑他们一笔。 但不知道是不是狗头人脑袋的赏金报价让他已经对铜幣的翻番没了概念,原本他也应该愤怒,但现在只觉得…… 『几个铜幣』而已,你们不要再吵了啦… 忽然间,他就看向了一旁的奎希妮婭,对方正露著和自己刚才差不多的表情。 『原来……有些富人的心里是这样的么?』 第47章 臭巷 眼看著几位摊贩主愈演愈烈,雨果便出声对著那几位吵得越来越凶的说道:“算了吧,几位,没必要吵架。” 说完,他就將那三枚铜板轻巧地扔到了卖香芹的人手里,说道:“我还有些事想向几位打听呢,停下来,好么?” 雨果见周围的几位都安静了下来,也鬆了口气,缓缓说道:“几位,我和这位女士是公会的冒险者,我虽然穿著不太特別,但从这位女士的甲冑上,应该能看出来吧?” 看到摊贩们又点了点头,他就继续说道:“我们前几天出任务时,有几位同伴不小心中了邪恶的法咒,失去了自己的性命。” 看到几位摊贩的眼睛一紧,他继续说道:“而我们准备为他们復仇,正追查那邪恶法咒的来源,找出可恨的施咒者。” “虽然我说的轻便了些,但是事就是这样,那么现在……” 说到这里时,他把自己的地图亮了亮,將那大致的范围说了一番。 “几位,虽然知道可能性不大,但是我还是想顺便问一下,你们有没有知道这些范围里,有哪些可疑的地方呢?或者说可疑的人呢?” “你们是本地摊贩,在这里见识过的人和事终究要比我们多。” 听到他的话,所有的摊贩主都露出了思考的神色。令雨果稍微失望的是,无论是肉眼还是『感知』,他都没察觉到哪一位的表情有什么不对。 场面稍微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雨果见没人说话,就长出了口气,说道:“没关係,遇不到反而对你们来说是好事,麻烦几位了。” 说完,他就和奎希妮婭对视了一眼,示意可以离开了。 “先生,等一下。” 雨果刚走几步就被叫住,回头看,发现是那位刚才想把香芹叶卖个好价钱的摊位主。 这傢伙稍微有些胖,脸有些臃肿,体格不那么匀称,健康状况应该不是太好。 此刻,这位雨果已然忘了姓名的农夫略有些尷尬地说道:“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骗……” “我不知道您要找的是谁,但我觉得您去臭巷应该会有所发现。” 臭巷?什么地方? 雨果和奎希妮婭对视了一眼,隨后一同看向了手中的地图,发现別说他们圈画的范围,就连整个镇子都没有臭巷这个地点。 “先生,您无需掛怀刚才的事。”雨果先安慰道,隨后斟酌著问:“这个臭巷是在哪里?我的地图应该有些问题,並没有找到这个地方。” “不,应该没问题。”这个胖农夫眨了眨眼睛,隨后支支吾吾地说道:“呃,它……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也只是赌钱的时候才下去。” 在雨果的示意下,这位农夫喘了几口气后就说道:“它的入口在乱箭街『野兽派』酒馆的后头,从那穿行下去就能进入臭巷了。” “赌场、妓院,呃,还有很多我也说不好的玩意。总之,臭巷里面绿油油地,还全是扒手、混混,你要说坏东西,说不定那里会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绿油油地?这算什么形容? “卡美洛应该也不允许有妓院的吧?”奎希妮婭皱著眉问道。 『您倒是会抓重点!』雨果心中忽然警铃大作。 “呃,不允许是不允许,但是那些女郎也得生活,不是么?而且也没有老板,或者说她们都是自己的老板。况且臭巷那种地方,治安官也不会去管。”这农夫明显被奎希妮婭盯得有些不舒服了。 见场面有些尷尬,也为了避免自己被牵扯进『神秘学贵族』的大討论中,雨果连忙叫停了谈话。 “好了,麻烦几位了。” 说完,他就拖著情绪有些不太对的女侍从离开了菜市场。 等到离得远了些,他才看向对方的脸,奇怪地问道:“刚才你是怎么了?” 奎希妮婭的眉头紧缩著,好一会儿后才说道:“我本以为卡美洛是没有妓院这种东西的。” “哦!”雨果不知道说什么,哭笑不得地问道:“你很在乎这个?兰多尔没有么?” 肉眼可见地,奎希妮婭的气势又降了些,好一会儿后才干著嗓子说道:“有。所以我才想来卡美洛游歷的。” 雨果若有所思,隨后试探著问道:“我猜一猜,兰多尔的骑士晋升和性別有关么?” 奎希妮婭的脸色再度一僵,隨后嘆著气点了点头,说道:“骑士职业倒是不会关乎男女,但是骑士的拔升……” 虽然对方没说全,但雨果也大概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当然,在他看来即便骑士选定会因性別有所限制,但以奎希妮婭的『富贵』身家,应该也不会受什么影响就是了。 也就是说,对方古怪的態度和这有关,但另有原因。 虽然他十分好奇,还想围绕这话题仔细聊聊,但是理智告诉他,如果深究於此,那么今天的探索行动就会完全跑偏。 於是,他说道:“虽然不知道你在因什么烦恼,但是咱们总得继续向前看。” “杀了鲍勃他们的那个邪术师还在逍遥法外呢。” 雨果画风一转,又说道:“况且,我觉得你似乎也想去那个臭巷看看。” 见奎希妮婭默默点头,雨果就没再说什么,而是在前面继续开起了路,但他不准备先去那个『臭巷』,而是准备先把镇子探完。 大概又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雨果两人就用双脚將整个晨溪镇逛得都差不多了,地图画圈之处多填了几个,但依旧整体围成圆形,乱箭街也在其中。 鑑於没什么別的线索发现,他们也只好向著那所谓的臭巷所在之处靠拢。 乱箭街的名字可以说十分形象,这是一条宽而长直的街道,但却有无数的分叉从这条主道上散开,真像是有乱箭射来一样。 当雨果两人走到北边街头时,最先看到的不是某些商铺、酒馆、摊贩,而是一栋独立的宅邸。 它以毛石垒砌三层,窗小而深,门楣刻著简单的纹章。比起宅邸,它的柵墙范围极大,眼看著要接近一亩了,里面还修著简易的马肆、风车磨坊、仓库。 这宅邸放在镇中心附近显得有些突兀,但从建筑的年份来看却是最旧的,就好像这条街是在它后面建的。 雨果往那家纹章上一看,那横置的长剑剑身上面毫不避讳地写著“艾什雷”。 第48章 爵士 “怎么了么?”奎希妮婭看著雨果在这宅邸前面顿住,忍不住问道。 雨果过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来,悬赏狗头人的委託就是艾什雷家发布的,他好像还是一位男爵。” “是么?”女侍从也忍不住扭头又多看了一眼这宅邸。 奎希妮婭思考了一会儿,说道:“这件事应该和他无关吧,毕竟如果是他想要恢復狗头人的数量,那直接將悬赏撤下来不就好了?” 雨果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对,应该就是正巧在这里罢了。” 可说完,雨果还是缓迈著步子,绕著艾什雷的宅院外围转悠了起来,但他逛了一小会儿,也並未有什么发现,圣光也没有像在两处矿洞时发出明晃晃的厌恶感。 猜测未能验证,让雨果忍不住嘆了口气,稍有些失望。 “走吧,看来真得去那个臭巷看看了。” 两人当即便就不再回头,直接向著那个名为野兽派的酒馆走了过去。 很巧,当他们两人彻底走远后,艾什雷家的大门就忽然间打开来,一位穿著贵族紫色华丽服饰的枯槁男子从中钻了出来,將老橡树上的几只雀鸟都惊得飞了。 他的步伐很慢,直到几只壮硕的乌鸦將橡树上的位置占据了,他才迈步出门,手里拖著个大扫把。 “唰!唰!” 他开始费力地扫著宅院中的土灰,不时用手从腰间滴撒些液体倒洒在地面上,仿佛那样能让宅院更乾净一般。 …… 野兽派酒馆並不难找,它佇立在乱箭街的偏南端,门口的牌子却很大,过往的行人也异常地多,所以並不算太难找。 但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真往酒馆去的人並不是很多,大多都是在门口、附近閒逛,人流则主要往它后面的小巷子里钻。 看著这一幕,雨果不禁抿著嘴看向了一旁的女侍从,十分好奇对方的脸上会有什么反应。 果不其然,奎希妮婭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不开心的脸上掺著明显的失望。 “走吧。”雨果压著嗓中的笑意,对著她说道。 女侍从稍微彆扭了下表情,就也点了点头,跟著雨果向著酒馆后巷深处走了过去。 转过两个拐角,出现一段直入地面的半陷地台阶,门口两侧还有五名覆穿著皮甲与锁子甲的守卫呆在那里,他们的武器都很奇怪,狼牙棒、钉头锤、链枷、匕首,还有位双手戴著拳套。 这些守卫压根没有任何盘查的举动,仿佛他们站在那只是为了告诉来往者別闹事,这里有不好惹的傢伙。 穿过巷门,里面却宽阔了许多,虽然比外面的街道窄一些,但也还能容得下这么多人人正常行走。 且正如其名,这巷子一进去,扑鼻而来的就是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 这並不是粪臭或是尸臭那种会令人感觉反胃、呕吐的纯粹负面气息,严格来说反而更像是一股腥气。 就好像一名阳刚壮汉与一名知性美人跳了一整天的舞蹈,他们身上、足下甚至更私密处所散发出的各类汗味混杂到了一起,最终又与『约会』用的香水碰撞了满怀,是一种催人情慾的腥香。 总而言之,这气味带给人的荷尔蒙感十分强烈,雨果踏入这里就觉得心跳开始缓缓变快,血气上涌,甚至某些部位异常活跃。 但……也就此而已了,就好像这气味被人专门调过一般,只到了这种激发人情慾的程度,但又不会让人疯狂,让人行不法之事。 雨果避著人走著,但不时就会看到巷子两头的转角或者遮挡之处露出两双白花花的大腿在互相碰撞,海浪声与他们散发的气味与环境中的一切仿佛融为了一体。 客人们会好奇地、憋笑著观察那些露出来的白花花一片,但那些不断吆喝地摊贩、坐靠在地上的閒人们却不会对此有任何的反应。 『鉴黄师也不好干啊……』 雨果不知怎地,心中忽然冒出了这种想法,这也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么?”奎希妮婭努著鼻子问道。 你这么一说我忽然就觉得更好笑了。 察觉到自己失態的雨果勉强把自己的下巴往前挪了挪,清咳了咳后说道:“我没笑,嘴角有点疼,可能是这气味太噁心了么。” “是这样么?”女侍从並没有太过疑惑,说道:“我也觉得很噁心,弄得我头昏脑涨。” 雨果闭著嘴点了点头,隨后就继续向前走了过去。 这巷子里的店铺名字都很奇怪,比如什么『第二张脸』、『蜕变』、『绝对野味』、『生命释放』、『双重螺旋』之类的,有些雨果能看出来是干嘛的,但有些从名字上根本看不出。 大概走到整条小巷子的一半时,雨果的圣光雷达总算给了些反应,但是却並不强烈。 它的目標没有指向那些阴暗潮湿长满青苔的禁闭房门,而是瞄向了一栋敞开的店铺。 看上面悬掛的招牌名字也很特別,叫做“力量的代价”。 既然是店铺,雨果和奎希妮婭就没有必要掖著藏著的必要,而是大大方方地往里面走了进去。 一进门,两边的摆台上就放满了一眼望过去就充斥著邪恶的物品,其中有各类生物的干制骷髏头。 狗、猫、马、狮子、羊、虎、风蛇、猴子、猩猩。而越往里越奇怪,甚至有著鹰身人、牛头人、兽人、地精、巨魔等智慧生物的头颅, 当然,並没有矮人、精灵、侏儒、人类的,或许这是因为这是卡美洛的主流种族。 店铺的人很少,在雨果两人刚进来是,就有风铃声响起,老板也从店铺的內室往外走开。 这是一位穿著长黑袍的中年男子,他的头髮也是全黑的,不过却有著一头油腻的长头髮,像是刚从水里游泳出来一般,胡乱搭在了一起。 隨著他的走进,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刺鼻而来,让雨果和奎希妮婭不由地清了清鼻子。 “啊,浓烈的光芒,圣光的信徒,还有一位……骑士?”那老板打量了一番客人,就说道:“两位到我的小店里想来买什么?我不觉得你们需要我的……產品。” 第49章 黑暗店铺 雨果毫不避讳地拿起一颗猫猫头来,並放在近前仔细观察了起来。不得不说,这『活雕』製作得非常好,表情逼真,细节灵动。 “都是您自己做的?”雨果问道,视线也向著店铺里的其他角落里看去。 这黑瘦的老板並未遮掩,反而靠到墙边拉动了几个拉绳,几扇遮掛帘子被拉了起来,显露出下面的东西来——一堆奇形怪状的宝石、匕首、仪式產物。 那些宝石有点绿,把他衬得像天才交易员。 “活雕是我的爱好,但这些『有用』的东西才是主业。”这老板语气阴沉地说道,“当然,也不得不承认,衝著我的手艺来的人更多。” “您是一名『艺侍』?” “不,虽然我很嚮往,但我並没有什么天分,所以转向了另一道路。”老板坐在了一把椅子上,那椅子顿时发出了吱嘎作响的声音,產生了不小幅度的晃动。 “术士?” “这不是显而易见么?看看我摆的货物吧,符不符合世人对术士的看法?”这老板垮著身子,发出了嘿嘿嘿的怪叫声。 笑完,这老板就直说道:“你们想要些什么?或者说真正想要什么?別浪费时间了小牧师,把你们拾掇走我才好继续回去睡觉。” 雨果也没想到这老板会这么直接,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在,这个店老板也並没真急著催促。 雨果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店里打量了起来,倒像是个真正的优质客户一样。 大概几分钟后,他就找到了这店里那份圣光厌恶感的来源,那堆绿油油的宝石。 即便是不去用感知探查,雨果也知道这绝不会是暗影相关的產物。 原因也很简单,每种力量都有著自己的偏好,就像是圣光的明亮,暗影的紫黑色,绿色多半是生命、邪能、瘟疫。 而被圣光厌恶的『绿』,多半是邪能或者瘟疫,绝不会是暗影。 当然,顏色这种东西也不是不能造假。 但是雨果觉得,这老板都明告诉你他是一名术士,卖的还都是违禁品了,怎么可能会专门给暗影產物上个不相干的顏色呢?有什么必要? “您这边有没有其他东西了?” 听到雨果的话,那老板反而一愣,隨后就表情奇怪地问道:“我问你要什么,却又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我这里也没有其他『靚货』了,我的那些老主顾们都是衝著这些水晶来的,至於店里的其他物件,完全不值得职业者刻意来看。” 雨果点了点头,索性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问道:“嗯,我是想问,除了这些邪能物件,有没有什么『暗影』相关的產物?” 见雨果总算是別彆扭扭地把话说了,这老板总算是鬆了一口气,瞄了一眼雨果后,就直说道:“我是受恶魔青睞的术士,暗影虽然也有涉猎,但並不是我的兴趣。如果您是想要魔鬼们的硫磺火我都可以考虑从哪要来,但是暗影……” 这位老板顿了顿,隨后继续说道:“不是我说,整条臭巷都找不到相关的店,这毕竟只是晨溪镇而不是王城,做不到黑暗世界『大百科』的程度。” 说到这里时,老板像是想到了什么,隨后又继续说道:“对了,你们再往南走能看到一家专门卖诅咒物品的,巨魔的巫毒,人类的咒术,勉强算是暗影相关。” 雨果摇了摇头,皱著眉说道:“那估计这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了。” 他看了一眼奎希妮婭,见对方也没有什么想法,便就將自己藏在魔法容器里的暗影宝珠拿了出来,离著几米给老板晃著看了看。 “多嘴再问一句,这东西您有什么印象么?” 那老板听完,反而產生了一丝好奇,说道:“啊,十分纯粹的暗影,难得的宝物,我说的那一家绝对做不出来这种东西,不然他们早就去王城发大財了,没必要在这种地方开没什么人会来的铺子。” “你是在追查这东西,那又是什么把你引到了这里来?” 雨果將自己和菜贩子们的对话稍微交代了些,这又不是什么秘密,说出来也无妨。 老板听了后点了点头,说道:“对於那帮普通人来讲,臭巷里的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你去问他们,他们告诉你这个地方的確无可厚非。” “但……对职业者来说,这巷子也不过是个淘弄杂物的地方,违法的事却並不稀奇。” 见没什么收穫,雨果也不愿意在店里多待了,这里的邪能晶石让他觉得有些太呛了。 但在走之前,他还是稍微消费了下,买了一只木雕小狗,这只木雕小狗被摆放在整家店压箱底的角落里,比起那些活雕来,更加栩栩如生,眼神、动作都很灵动,不过巴掌大小,价格也不太贵,只有四十多铜。 在他消费后,老板明显开心了许多。 “欢迎你再来,牧师,你让我今天开了张,好歹能吃上一口饭,不至於赔本。”这老板將小狗稍微打包了些,就感慨著说道。 “您这里的铺子也要交税么?” “当然,总要有人打理巷子的环境,答对治安官,清走垃圾、罪犯,投放香气,这些都是服务的一环,不过这税还是比地上要低些,毕竟这里……『不合法』嘛。” 雨果和奎希妮婭从店里出来,就继续向著巷子的南边走,虽然这名术士店长说这条街没什么卖暗影產物的店,但也总得真去看看才对。 他们两人没走多久就看到了那家卖各类诅咒物品的店铺,有趣的是它的门口也摆放著各类活雕工艺品,活雕,至少在外面、门口这两处的商品简直与刚才那家邪能店铺如出一辙。 许久没有说话的奎希妮婭忍不住问道:“那家店长还给这里供货?” 雨果眼角抽了抽,说道:“或许吧。” 就在他们在门口驻足的时候,一个留著波浪捲髮的黑皮女子就从摊位后面的躺椅上站了起来,说道:“这里是『诅咒人生』,您想要什么?” 第50章 巷子里的贫民窟 奎希妮婭问道:“你们门口卖的这些东西是……” 这女店长的目光稍有呆滯,像是没睡醒一般,好一会儿后才说道:“这都是我的兴趣爱好,我的主责是里面的东西,当然,买这些……雕塑来的客人更多。” 听到这里,雨果和奎希妮婭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位女老板的『台词』和之前那位『力量的代价』的男老板差不多,也因此在雨果和奎希妮婭听来显得有些滑稽。 而除却那些……说不准是从哪里批量进货来的活雕,这间店里卖的就都是些『诅咒產品』了,有各种骷髏头、扎人娃娃、带著点儿邪恶气息的道具之类的。 这些诅咒產品因为其性质的原因,的確和『暗影』沾点边,但两者的关係就像是『火锅』和『火』一样,雨果想找的是纵火者、售卖火源之辈,而不是卖火锅底料的。 换句话说,这间店,不出意料地和这暗影宝珠没什么关係。 也因此,雨果和奎希妮婭只是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各色黑暗商品,像个真『顾客』般评头论足了一番,发现没什么异常后,就向著店外走去。 那位女老板或许也是习惯了客人们只看不买的操作,並没有说什么,见两人要离开,只是翻了个白眼。 “继续往前走能出去么?”雨果临出店门时问道。 “能,这地下是个大环形,实际上离出口並没有多远。只不过为了方便管理,那里只出不进,野兽派那里是可以进出的。”女老板说道。 她似乎不太甘心,又说道:“我说,你们不买別的我能理解,不想来点儿工艺品么?纯木质,精心手雕的,瞧瞧这质感!” 这女老板隨手拿出了一颗动物木雕来,雨果仔细一看,款式上,还是自己在上一家店里买的那木雕小狗。 未免自己太过油盐不进,雨果只能笑著打开了自己的小包,把自己在上一家店里买的木雕亮了亮,说道:“不好意思,在之前逛店的时候我已经买了。” 见到这,这女老板忍不住大声骂了一句,隨后就也不再招待人了,直接走到了一旁的躺椅上,悠哉悠哉地躺了上去。 雨果和奎希妮婭出了门,就继续向著巷子的单出口那边走了过去。 虽说这一趟並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的『黑暗线索』,但这两人却並没有太过失望。 毕竟他俩一个追求乐子,一个追求冒险旅行,而这条隱藏在王国门户小镇中的『不法小巷』从各种意义上都符合他们俩的『爱好』,且既不危险,还长见识。 隨著他们逐渐走到了巷子另一头,发现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少了,这可能与那些商铺消失有关。取而代之的则是许多粗製的小棚屋和烂帐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些帐篷里躺著许多衣衫襤褸者,脸上的泥土,乱糟糟的长指甲与头髮说明了他们的生活並不是很好。 他们的脸上都有著相同的麻木,即便是那些煮著食物的,眼中也没有对进食的渴望,反而看上去只是在『勉强活著』。 可怕的是,这里面还有不少孩子。有几个有父母的,孩子会依偎在他们身上,或乾脆反过来照顾他们。 是的,照顾。那些『父母』看起来状態都很糟糕,要么生病,要么缺胳膊少腿。 而那些孤苦伶仃的,或站或坐在这些棚屋的角落里,互相靠得很近。大一些的孩子会去安慰那些不断哭泣的小崽子,可貌似也没什么用,那些掉小珍珠的孩子们,貌似只会在哭累时才停下来。 当然,也不是所有小孩子都在哭。 有几个孩子將一根破烂绳子系在了一旁的废原木上,做了个简易的鞦韆,簇拥著玩耍。也有的找来了一些破洞的废旧木桶,玩起了穿梭游戏。 而所有孩童的中间,则支著一处小炉,烧的不知是什么燃料,架著大锅,里面熬著汤,土豆、萝卜等一干蔬菜在里面上下跳跃,两三个半大孩子则在那里掌勺。 闻著难得的食物香味,雨果看了眼在锅炉旁掌勺的小孩子,发现正是上午遇见的那个在菜市场『横衝直撞』偷菜的那一位。 一旁的女侍从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切,表情肉眼可见地沉了些。 “为他们感到悲伤?要不要给他们一人发一枚银幣,绝对会让他们生活极大改善。”见到气氛因此变得稍有些沉闷,雨果便硬开了个玩笑来。 女侍从瞄了他一眼,没笑出来,但也没因此而生气,只是说道:“很久以前我是这么做的,但我发现那没什么用。” “贫苦是结果,不是原因。给得少了,改变不了什么,可如果一下子把他们变成了富家翁,对於其他人又不公平。” 雨果原本只是想微微打趣,可没想到『金主』嘴里竟然能蹦出来这么一段具有感触的话来,一时间又不知该怎么接了。 或许是这里的景象不太美妙的缘故,本就没有几个的游人到了这里也会加快脚步略过这里。而驻足於此的雨果和奎希妮婭因此也变得很特殊,引起了那些孩子们的注意。 就在这两位在一旁窃窃私语的时候,那些孩子们也缩在角落里不断看著他们,且隨著不断地交谈,那位正在煮著食物的孩子也將注意力放了过来。 他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些,將那半根汤勺交给了一旁的另一个孩童后,便就赤著脚向著雨果和奎希妮婭走了过来。 “你们是上午的......”这孩子不太確定地问道。 雨果点了点头,隨后看向了对方的脚底,问道:“我记著你之前还有鞋穿呢。” 这孩子耸了耸肩,小声说道:“平时不用的话,鞋子还能多穿几天。” 雨果点了点头,没去问对方为什么偷东西,而是问道:“你一直住在这里么?多久了?” “已经一年多了。”那孩子似乎对雨果没什么戒备,而是痛快地直说道:“从我父亲消失后就住在这了。” “消失?”奎希妮婭皱了皱眉,问道:“消失是怎么一回事?” 小男孩耸了耸肩,说道:“是我母亲觉得他消失了,但我觉得他应该是死在哪呢,不然他早该回来了。” 说到这里时,男孩的脸上才稍微露出一些属於小孩子的表情,坚强的面容下透著悲伤。 一小会儿后,他才继续说道:“他原本在矿洞工作,有一天出去,就没再回来。没多久,我的母亲也病倒了,药很贵,房子也租不起了,只能住在这儿。” 说完,他就抬头看向了两个大人,说道:“我知道你们想问这个,对吧?” 雨果和奎希妮婭干张著嘴对视了一眼。他们的確想问问男孩的情况,但貌似却直戳在了对方的伤口上。 男孩看懂了这两人的表情,却毫不介意,只是耸了耸肩,转头看著雨果说道:“无所谓。您上午帮了我的忙,对么?我能感觉到,所以我知道您不是坏人。” 雨果想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仔细想了想后,说道:“我们刚从狗头人矿洞回来,那里已经被清缴乾净了,矿业工会已经收復了那里……” 他想说的是,如果男孩的父亲是在矿洞附近消失的,说不定有可能会回来,可话还没说到那,就被对方激动地打断了。 男孩说道:“那你们看到我的父亲了么?他叫埃兰·约尔夫,和这位姐姐差不多高,和我一样的头髮顏色。” 雨果能看到男孩的眼睛亮了起来,但可惜的是,他却给不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 这是一种恼人的感觉,就像当初尚未成为职业者的他在修道院那样,那些伤者、病人的家属哀求他將人救活,但他却只能给出否定的答案。 但好在,这次的回答,本就可以模稜两可。 雨果摇了摇头,说道:“没看到,那片矿洞太大了,我们只是选了一条路,在矿洞深处將狗头人一锅端了,並没有全探索完。” “现在冒险者公会和矿工们已经接手了那里,如果你父亲被狗头人关在了里面,说不定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 虽然並没有得到確切的回答,但这孩子依旧很高兴,至少他面上的表情做不了假,雨果能看到一种名叫『盼头』,或者说希望的东西。 “巴顿,汤好了!” “过来吧,巴顿!” 远处传来了孩子们的声音,雨果看了看,发现他们叫的就是面前的这孩子。 “巴顿·约尔夫。”巴顿向著面前的两个『大孩子』作了个自我介绍,手搭在了胸前,微微低头。 “能邀请你们一起吃饭么?” 雨果倒是不太介意,但他看了看不远处的那口小锅,总觉得仅那七八个孩子就能將那点儿燉汤喝乾。 更別说还有他们的父母,或病倒了,或昏迷的两三个大人需要吃呢。 就在他斟酌著考虑如何婉拒的时候,一旁许久没有出声的奎希妮婭却是微笑著说道:“好啊。” 而感受到疑惑的目光,这位女侍从在巴顿稍微先走远后就说道:“不拒绝卑微者的奉食,这就是我所许诺下的誓言。” “啊?”雨果忍不住发出了疑惑的声音,说道:“之前怎么没听说过?” 奎希妮婭笑了笑,將自己的红髮稍微捋顺整齐后,小声道雨果耳边说道:“兰多尔的骑士会从誓言仪式中汲取力量,但誓言本身也是约束,破誓不仅会让我们失去那份力量,还会受到极大削弱。所以,誓言也是骑士最大的秘密。” 说完,女侍从又笑著说道:“这几天我们也一直没有遇见过『卑微者』,直到刚才,所以我也一直没有说出这个秘密。” 雨果眨了眨眼,说道:“既然是秘密,那你也没必要非得说出来……” 奎希妮婭的红头髮摇晃了几下,隨后就出声说道:“对於认同的伙伴,誓言没有必要成为秘密。” 认同么? 就在雨果稍有些震惊於她的用词时,奎希妮婭又笑著问道:“那么,现在你知道我的誓言了,你会以此为刀刃来背叛我么?” 雨果一愣,下意识摇了摇头,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奎希妮婭继续说道:“那我的『认同』就没有错。誓言的確会带来『弱点』,但同伴会在被我们保护时,同样保护我们的弱点,不是么?” 说完,她就看著这位女侍从自顾自地向著前面走去。 雨果在原地愣了一小会,思考了半天,只得出了一个『自己大概做了什么事让对方满意』的结论,但至於是什么事,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过,能让同伴的『好感度up』本身就不是怪事,真实世界又不是游戏,刨根问底、事事求真本来也不现实,他也就没再多想。 雨果摇了摇头,就迈步上前,看著和一帮孩子笑著交谈的奎希妮婭,便在其附近隨便找了个地方席地坐下。 他看著奎希妮婭拿出了魔法容器里的备用食物分享给这些孩子,便也受了启发,把自己那些黑又硬的粗製麵包贡献了出来,虽然和『金主』那样式多而足的肉乾没法比,但用来饱腹倒也不错。 这帮孩子煮的那一小锅菜汤,在放了些肉乾进去后,香气就被完全激发了出来,但雨果和奎希妮婭只是象徵性的用隨身餐具盛喝了一小口。 味道不出意料地还不错,有种上辈子的乱燉风味,土豆、茄子、番茄的杂燉感还不错,由於多了肉乾和麵包,量也显得稍微多了些。 趁著这帮孩子忙著狼吞虎咽,雨果则悄然离了席,並庄重地在心中祈祷起了圣光,为这些孩子用法术检查了些身体。 为了不打扰他们进食,也为了节省时间,这检查的术式隱秘且十分迅速。全看下来,除了几个有外伤的,就都没什么问题了,当然,缺乏食物带来的虚弱圣光也解决不了。 雨果又顺手用术式看了这些孩子们父母的身体情况,发现他们的麻烦比起孩子明显大了不少。 第51章 线索 有个波浪头少年的母亲处於极度的虚弱中,她的体內有著多处骨骼折损。 另一位孩子的父亲,他的手乾脆地断了,是指整个肢体,而不是骨头。 而在其中,巴顿母亲的情况最为严重。这位约尔夫夫人,正处於一场高热当中,呕吐与剧痛,伴隨著惊惧与不断袭来的噩梦侵蚀著她。 而雨果只是稍微离近了些,便看出了她这些病症的成因——某种高纯度的暗影残留在她的身体里,虽然只是一丁点儿。 感受著那玩意,雨果忍不住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因为就像是完成了某种支线任务而推进了主线一般,他竟然在这个类贫民窟里,找到了『暗影』的线索。 等到將汤食分了,大部分人开始啃著雨果和奎希妮婭带来的麵包与肉乾时,巴顿和其他两个需要照顾父母的孩子,则拿著破碗断勺,一口口地给亲人餵食。 雨果在这时也凑到了巴顿旁边,问道:“你母亲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我是说具体些的时间。” 边说著,他便聚拢起一团圣光来,推到躺在一层草蓆杂布上的妇人身上。 圣光所化为的生机与能量使得她的面色明显红润了许多,就连苍白无动的面容都像是有了反应,眼皮微动。 雨果倒不是非要在小孩子面前给他的家人治疗,但这种『人前显圣』的方式的確更能让人放下戒心。 而看到自己一直处於昏睡中的母亲有了反应,肉眼可见地面目变得红润,巴顿也忍不住直接扑到了对方身上亲昵地呼唤起来。 “母亲,母亲,你醒了么?” 可惜的是,她的母亲並没有直接醒来,圣光作为治癒术能够修补身体,但並不能像强效针剂一样,保证使人直接清醒。 好在,这位母亲虽没能直接睁开眼睛,但是僵硬的手掌却微微动了动。 “太好了,太好了!谢谢您,先生,真的谢谢您!” 这个坚强的孩子並没有因为母亲未能醒来而继续难过,因为好转的跡象已经出现。 等到对方的情绪稍微平復了一些,雨果才再次出声问道:“放心吧,她会好起来的。” 巴顿將自己眼角的泪花稍微擦了擦,才回答起了刚才的问题:“一个半月以前吧,母亲她出去找了份工作,但只干了不到半个月,就突然生了病,回家躺在床上后,就动都动不了了。” “我找了医生来,开了些药,可却依旧没有好转。” “医生?”雨果皱起了眉头,问道:“药剂师么?还是教会的牧师。” “是药剂师,先生。”巴顿回答道。 “为什么没去找教会?” “我最开始去了,不过那天,所有教会的人都说镇上的牧师们都去了南边,没办法治疗。” 雨果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在卡美洛境內,这种万人多的小城镇,一般的教会並不会投下太多人手,即便晨溪镇算是王国门户,也依旧如此。 雨果今天一天转下来,发现也只有圣光、商者与旅途之神莫兰沃克在镇子上保有教堂、神殿。 而看教堂的大小,里面的牧师也不会太多,只会有八名、十名左右。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临近的村子、小镇申请教会的帮助,或者说有明確的神明指示行动,那么这些牧师集体出动也是很正常的事,仅留有侍僧看家就好。 面对普通的伤者、病人,侍僧们则能够简单地处理伤口,並牵引神术为之轻微治疗,但对於巴顿母亲这种情况,一般都是处理不了的,得是正经职业者才行。 总而言之,巴顿那天带著母亲去找药剂师们花钱治疗算是无奈的选择,毕竟教会那天或许真没有能治疗他母亲的人。 至於药剂师们的治疗水平嘛,也不能说不好,毕竟在圣光教会长期施行义诊的情况下,这些收费颇高的傢伙竟仍能立足,就说明他们有著不俗的能力。 但是药剂师们主攻药水、合剂的治疗方式往往更精於外伤恢復,对於诅咒、法术伤害、精神伤害等,药剂比起神术的效果就差很远了。 就在雨果陷入思索的时候,小巴顿又向他问道:“您已经治好了她,是么?” 雨果点了点头,隨后说道:“不出意外,她明天就会醒过来了。” 说完,等著面前的男孩又开心了一阵子,他就问道:“你的母亲,是在哪里工作的?” 巴顿未曾多想,就直接回復道:“艾什雷爵士的宅邸里,我母亲在那里做浆洗女工。” 说完,这孩子也问道:“你是觉得我母亲的病会和艾什雷家有什么关係么。” 雨果並没有擅下结论,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毛,说道:“或许吧。但也不能因为你母亲在那里晕倒,就把事情赖到一位爵士头上。” 总得查出些证据来吧? “我觉得就是他!” 令雨果有些意外的是,面前的男孩突然间却比他还要坚定。 “我妈妈还没病倒的时候就和我说过,那个爵士家半夜总是会有奇怪的声音。” “有用的线索,可单凭这个也不能说明什么,巴顿。”雨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他挑了挑眉毛,说道:“呃,那个爵士家也在镇中心,周围的邻居不少,奇怪的声音,也说不定是其他人叫唤的。” “不光这个!”巴顿的表情有些急了,他说道:“我和我的伙伴们都去过那里,都感觉阴森森地,越到晚上越是如此。” 雨果挠了挠头,说道:“阴森……这说法颇有些主观,能再生动一些么?更具体一点儿?” “呃,抱歉,大哥哥,我也形容不出来。”巴顿的小脸也皱了起来,说道:“但……就感觉那座房子像是什么怪物的老巢,里头就像藏著故事里的坏人。” “除此之外……” “怎么?” “奇怪的声音我后来也在那里听到过,但那时候我母亲已经昏迷不醒了,不知道是不是她说的那种。” 巴顿挠了挠头,说道:“就像是……那房子里关著什么野兽,一直有吃东西的声音。” 吃东西? 雨果挑了挑眉,没再多问,摸了摸巴顿的脑袋,说道:“放心,你母亲会好起来的。至於那宅邸,我会和旁边的那位姐姐一起去看看的。” 告別了巴顿那些孩子,雨果和奎希妮婭便继续向前,从臭巷的另一出口离开。 一上了地面,发现已不是乱箭街,但离那里也並没有多远,稍微折返了一小会儿就又回到了乱箭街的街头,艾什雷爵士的庄园附近。 在回到地面的路上,雨果已经和奎希妮婭说了他与巴顿的谈话,稍微透露了艾什雷爵士的『犯罪嫌疑』,这导致此时的女侍从显得格外警惕。 如果让雨果来评价的话,他会觉得现在的『金主』小姐像是已经准备好『做大活儿』的阿汤哥,谁看著都会觉得不对劲。 好在……这个世界的冒险者们几乎都是一个吊样,奇装异服、行为古怪者比比皆是,所以这街上,也並没有谁真把神经兮兮拿著剑的奎希妮婭当成怪人,见怪不怪了属於是。 但……雨果还是觉得有些『不適应』,毕竟自己想做的可是秘密探查。 “我说……”於是他稍微张了张嘴。 “怎么了?”奎希妮婭的红髮一甩,就看向了雨果,眉眼间儘是对周围的警惕。 闻著少女转头带来的甜甜甘风,品鑑著对方无比认真的表情,雨果只觉得有些滑稽。 “不用那么认真,你越认真我们在人群中反而显得越明显。” 听到雨果的话,奎希妮婭的脸稍微有些红,但还是立马將自己的架势收了收。 “很明显么?”她问。 雨果抿了抿嘴,看著这个比自己高一头的大个子姑娘,忍不住说道:“挺明显,爵士家可有窗户,说不定正居高临下看著呢。” “如果他真是那位『黑手』,早早把我们纳入眼界可不算什么好事。如果不是,那更遭了,咱们不就算……” “算什么?” “扰民?我不知道那位爵士现在多大岁数,应该也不小了,一位老人,看著自己门口有两个舞刀弄枪的怪人,说不定半夜都睡不著。”雨果挑了挑眉毛。 说完,他看著有些尷尬的奎希妮婭说道:“还记得巴顿说的么?那位爵士家午夜总会响起奇怪的声音。” 见女侍从点头,雨果就继续说道:“他母亲是浆洗女佣,我觉得她白天的工作时间会更长、活动范围也会更大,可奇怪的是,那声音却只在夜里出现。” “那么……我觉得可以认为,白天的那栋宅邸应该探查不出些什么东西,晚上则容易许多。” 奎希妮婭点了点头,紧绷的肌肉也变得更鬆弛了些,问道:“那么咱们现在是……” 雨果又不经意地瞄了一眼铁柵栏內的宅邸,说道:“只是来观察观察地形,看看能不能凑巧碰到些线索。至於真的探查,得晚上再来。” 说完,他又认真地问向奎希妮婭,说道:“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我们得商量出来。” 女侍从点了点头,隨后问道:“是什么?” 雨果耸了耸肩,说道:“如果这位爵士没问题自然是好事,但万一有,咱们两个该怎么做?” 雨果想问的是,要不要『直接杀了』。但作为一介牧师,他又觉得自己天天討论打打杀杀显得很没素质,所以就把这段话稍微略过了。 好在,奎希妮婭小姐也很轻鬆地领会了他的意思,並试探著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要不要把他交给治安官?” 雨果抿了抿嘴,说道:“这確实是最为稳妥的选择,但是重点不在那……” “这位爵士如果只是个行为恶劣的普通『坏蛋』还好,咱们两个职业者把一个小贵族拿下也不费劲。” “但如果他是矿洞事件的幕后黑手,那我觉得拿下他就不会很轻鬆了。” 说完,他就把自己腰间的暗影宝珠拿了出来,给奎希妮婭亮了亮,对方知道这是什么,所以雨果也没有多费口舌。 “他说不定是位职业者,即便他本人不是,其手下也绝对有职业者僕从,手段绝对诡异,能够有『通灵』的能力。除此之外,这些狗头人在矿洞闹了这么久,对方身上不知道会有多少这种可怕的珠子。” “可怕么?”奎希妮婭此时似乎也明白了雨果的难处,也忍不住皱起了眉来。 雨果微点了点头,说道:“能把圣光转化成暗影法术,你说它该有怎样的力量?” 说完,他就把珠子又收了回去,说道:“总之,突入一位施法者的『工坊』老巢並活捉他,对我们俩来说实在是有些困难了。” “尤其,咱们之中没有游荡者,潜行进人家家里,能不被提前发现就不错了。” 女侍从眨了眨眼睛,说道:“那按你这么说的话,我们第一时间就该……” “嗯,杀了他。”雨果眯了眯眼睛,“所以新问题又来了。” “如果没找到证据,就算侥倖贏了也没用。在外人看来,我们俩就是在对一位爵士施以惨无人道的谋杀。” “可如果想查明白,过程绝对要漫长许多,或许在查的过程中我们就被人家给击败了。” 当然,还有一点就是…… 和狗头人这种基本可以確认战斗信息的敌人不同,艾什雷爵士的宅邸里有什么是不好確定的,可能只有他一个人,也说不准里头会藏著几十號『刀斧手』呢? “我们是不是应该和公会说一声?”奎希妮婭也皱起了眉头。 雨果点了点头,说道:“的確,冒险者公会在卡美洛算是半个官方组织,提前和公会说一声也好。” “但我们也得查出些什么再去,不然公会多半也不会支持我们的行动的。毕竟那可是一位贵族,虽然爵位小了点,但也不可能隨便什么『誹谤』都要去人家家里查。” 说完,这两个人就再度在这宅邸周围缓缓行进起来,像普通的路人那般。 但是几个小时过去,除了见到宅邸里偶尔有出来泼水、清理垃圾的女僕人外,就没再有什么其他事件发生了,比如某些奇怪的声音。 期间,为了避免探查的行为太过明显,他们两人还去了附近一家多层设计的餐馆,在高处临窗观察,但依旧一无所获。 “看来,得晚上来了。” 第52章 『潜行』 午夜的钟声刚敲过第一响,雨果和奎希妮婭就贴著阴影,摸到了艾什雷宅邸的外墙根。 宅邸沉在夜色里,像一头趴伏不动的巨兽,透著灯光的窗户则是兽眼,盯著整个街头。 邸廊下的火炬早已熄灭,铁柵栏门紧闭著,门內碎石路笔直伸向正门,两侧修剪整齐的低矮灌木,此刻只剩一团团模糊的黑影。 雨果蹲在墙根,抬手解下腰间的瑟洛薇丝。匕首在月光下泛著暗紫微光,刃身纹路比白日更清晰,像蛰伏的血管。 雨果能看出来,这倒霉玩意是在兴奋。 这把匕首或许不爽塔伦那个导师很久了,同时对自己的感觉也不怎么样,说不定还在祈祷著自己和里面的塔伦导师斗个两败俱伤呢。 当然,这得是那位爵士真的是塔伦导师的情况下。 说真的,雨果也不觉得这把匕首今天会得偿所愿,如果一会儿真探出来了爵士的黑暗秘密,他会第一时间带著奎希妮婭先跑路,让冒险者公会和治安官去当『高个子』。 “里面有东西。”瑟洛薇丝压著『嗓子』说道。 是的,嗓子,一把匕首的『嗓子』。 不知是不是雨果这几日供给的魔力让它恢復了许多本源能量,这把匕首竟然有閒心改以一个女性的深沉嗓音来与雨果和奎希妮婭交流。 雨果和女侍从对视了一眼后,便闭上了眼感知了起来。没过一会儿,他就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奎希妮婭指尖搭上剑柄,指节微微绷紧说道。 雨果睁开眼睛,又仔细看了看那宅邸后,才说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也可能是天黑的缘故,我感觉……” “还是打个比方吧,在我的感知里,这位爵士的宅邸像某种腔道一样,一收一缩,一收一缩地。它收缩时吞进周遭暗影,舒张时又吐出来,並且……” 瑟洛薇丝,这把匕首在雨果掌心轻颤,娇媚地说道:“小主人,你想说还有其他东西,是么?的確,一团团陈酿的『死亡』之力在那宅邸深处,被暗影分割著。” “咯咯咯,有趣,即便是我在白天也没能看出来,真令『人』吃惊呀。” 奎希妮婭听到这俩货的对话也是皱起了眉头,问道:“死亡?什么意思。” 雨果没急著回答,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抬起了手,贴住墙根石砖,闭上眼默念圣光祷文。 往日清冷疏离的圣光,这次回应地却格外迅疾,粗浅但却极为隱蔽的探查术法告知了它——地底深处藏著沾染死亡气息的东西,数量极多。 他睁开眼,声音压得更轻:“这宅院下面……呃,应该是有有尸骨,不止一具。” “多少?”奎希妮婭侧耳问道,目光扫过宅邸死寂的墙面。 “能数过来我就直说了,这种感应很『保险』,但没法太明確。不过……至少得有十几具,或是几十具。”雨果指尖蹭过冰冷石砖说道。 奎希妮婭眉头微蹙,但却也没再多问。 雨果再度闭目感知了一会儿,但靠这种方式却也查不到什么別的东西了。隨后,他把匕首別回腰间,抬眼看向奎希妮婭说道:“得进去看看。” 奎希妮婭瞥了眼铁柵栏门,门高两米出头,顶端铸著铸铁尖刺,只一根铁链从內部拴著,还掛著样式怪异的锁。 “翻过去?”奎希妮婭抬了抬下巴,示意著柵栏门说道。 “呃,当然不能在这儿,这和闯正门也没区別了。”雨果连忙摇了摇头。 说完,他就和女侍从稍微绕行了一阵,找了个不错的位置——这里有颗树从院內申至墙外,十分繁盛,遮掩身形不在话下。 雨果和奎希妮婭对视一眼后,两人便后退几步作为助跑,隨后跳攀住柵栏顶端。 可这院墙稍微有点『高』,让雨果没能完成想像中的翻越,仅上到了一半儿,他就感觉臂力不足,脚也蹬不住墙,同身子一同沉了下去,『引体向上』大失败。 好在一旁的奎希妮婭已经轻鬆地骑上柵栏顶,轻俯身便拿住了雨果的臂膀,稍一用力便把自觉尷尬的『阳光开朗大男孩』从墙这一边,稳稳送到了另一边。 两人都落地后,雨果连忙蹲下身遮挡身形,奎希妮婭也在他身侧半跪著,屏了十几个呼吸,见宅邸內毫无动静,他俩人的『潜行』第一步才算完成了。 “走。”雨果眼神扫视了一圈,隨后便半起了身,贴著碎石路边缘,踮著脚朝宅子正门摸去说道。 可没佝僂著走几步,瑟洛薇丝突然在精神连结里冷笑了一声。 在周围有些过於安静的情况下,这笑声的確有些突兀,嚇得雨果立刻站定,並伸手拦住奎希妮婭。 “怎么了?”奎希妮婭压低声音问道,手已经握住剑柄。 “还要我多提醒么?初出茅庐的两位『游荡者』?咯咯咯……”匕首的笑声显得有些阴阳怪气。 但就这一会儿,雨果的『感知』也帮他自己確认了,匕首的笑声的確是在帮忙,在提醒。 与在院墙外的模糊不同,翻进来后,那层蒙在『感知』上的罩纱仿佛消失了一般,一切都更清晰了。 “前面……那里的暗影在有节奏的跳动,或者说是脉衝,从地底往外涌。”雨果的声音有些闷,“我们刚才再走几步,就会被脉衝扫到,说不准就会被发现。” 说完,他又看向了奎希妮婭,问道:“换从宅子左边走吧,那边有片花园,脉衝刷到那里时削减的厉害,应该……呃,应该没问题。” 奎希妮婭点了点头,隨后便掉过头,率先朝左侧花园挪动。 这两人的造型在月光下显得极为滑稽,好在奎希妮婭的锁甲在极致的控制下没有发出过多声音,转移到花园入口的行动经过七八分钟的磨蹭,也终於是成功了。 这里要比之前的碎石路好走,几棵老橡树的树冠遮去大半月光,地上铺满落叶软泥,踩上去几乎无声。雨果能感觉到脚下泥土格外湿润,裹著一股腐烂的甜香。 可走著走著…… “这里的树长得不对劲。”奎希妮婭盯著近处橡树树干,小声说道。 雨果抬眼望去,发现花园中央最粗的那颗树鼓著瘤状突起,叶片边缘发黑,树冠却比正常树木茂密数倍。其他的树也都差不多的怪模样,只不过没有中间那颗粗壮。 第53章 深入 『白天望过去的时候,这花园还挺正常啊?』 雨果看著小花园的环境,忍不住皱了皱眉,隨后就再次用精神力感知起来,却又没发现什么大问题,便向著奎希妮婭摇了摇头。 但这般诡异也让这两人没敢多停留,迅速穿过花园,宅邸的西南侧墙面便出现在眼前,那墙上嵌著一扇木质小门,把手锈跡斑斑。 两人靠在墙边听了半天,发现里面没有声音,就鬆了一口气,雨果试了试门把手,果然锁著。 “……怎么办?你会开锁么?”雨果尷尬地问道。 奎希妮婭也摇了摇头。 雨果挑了挑眉,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好吧,要不,『试胆大会』今天就到这儿?我忽然觉得……没必要这么拼。” “撤回去也不要紧,仅凭正门口下方的暗影脉衝,以及这些古怪的树,就能断定这位爵士有问题了。” 他耸了耸肩膀,隨后又说:“简而言之……咱们预定的目標,在翻过院墙,发现里面的真实情况时就已经完成了。” “至於宅邸里面有什么,普普通通的院墙是以何种手段遮掩內部诡异的,这种『深入』探索可以以后再说。” 是的,雨果有点儿打退堂鼓了,虽然他的精神力感知没给他探寻出什么明面上的危险东西,但却暗戳戳地在向他报警。 打个比方,就像是喝水时的轻微喉痛,预兆著之后必將到来的喉咙炎症一般。 雨果不介意冒险,但今天的情况和下狗头人矿洞不一样,危险感已呼之欲出,悬在了头顶。 可惜的是,奎希妮婭对他的提议並没有立刻响应,而是露出了思索之色。 虽然雨果和对方接触的时间不长,但也看出来了,这位明显不太想走,脸上满是对冒险的意犹未尽之感。 而且以奎希妮婭的直爽性格,如果同意的话,早就该直说了,对方估计正苦恼於自己的想法和队友相左,不好意思提。 就在雨果暗嘆一声,准备稍作劝说时,他腰间的匕首不知何时竟然自己飘飞了起来,刃部一阵变幻后便直插进锁眼里。 咔!噠! 那匕首轻拧两下,锁便开了,门直接微微敞开。 做完这一切后,瑟洛薇丝直接在空中晃荡了两圈,像是擬人般地摊了摊手,隨后就又无声无息地飘回了雨果的腰间。 “我觉得……我们也可以试著找出一些更有价值的线索。”奎希妮婭试探著说道。 雨果的眼睛抽了抽,和奎希妮婭对视一眼后,便说道:“好吧,但是为了保险起见,一旦遇到……敌人,且战且退,可以么?” 见对方点头,雨果便侧过身子,將门推大了些。 那门后是道窄廊,两侧堆著扫帚、水桶和破木箱,走廊尽头连著宅邸主通道,微弱烛光从拐角透出来。 两人贴著墙往前摸,走到拐角处,雨果探头望去——主通道空无一人,墙壁上每隔几米掛著烛台,烛火微弱,只照亮小片区域,大部分走廊埋在阴影里。 刚想要借著烛光仔细打量一番周围的环境,雨果就发现周遭的暗影发生了某种变化。 原本,整栋宅邸院落的暗影是如心臟般有节奏地起伏跳动,但现在,却忽然变得急促剧烈,且在『肆意伸展』。 说实话,雨果无法確定这宅邸下方的暗影能量从何而来,但这份力量的变化有些太过敏感了,他和奎希妮婭刚闯进屋子里就变了。 就像是…… “这里的主人说不定知道我们进来了。”雨果悄声说道。 他回头看了眼一脸疑惑地侍从小姐,糊弄著说了句:“呃,你可以理解为,圣光给了我……一些警示。” 奎希妮婭眨了眨眼睛,隨后握剑的手微动了动,问道:“那是不是不用潜行了?” 你关注的重点是不是有点儿问题?因为被发现所以觉得不用躲躲藏藏了么? 雨果忽然无声地笑了笑,隨后说道:“关於刚才我说的话,也只是『猜测』罢了,圣光只告诉我有危险,『他发现我们』是我自己的解读。” 说完,他就观察起了周围,將精神力稍微散播开来,发现宅邸里虽然古怪,但是大部分方向都没什么问题,声音上也只有几个房间传出酣睡声,多半是佣人。 唯有……下方,这宅邸下方透著绝对的异常,不好形容,但雨果觉得任何一个施法者来了都能察觉到。 那异常与暗影相关,更与魔力相关,就像是魔网节点被联通暗影一起攫取改造了一般。 “走,直接往下吧。”雨果指向走廊尽头的楼梯,沉声说道,“既然都闯进来了,那就查出点儿东西吧,也別白冒险。” 两人轻著脚步,穿过主通道,稍微转了几分钟,便找到向下的石制楼梯。 那楼梯很宽,能容三人並排行走,台阶铺著暗红色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 往下走了两层,楼梯仍未到头。雨果数了数,已经走了四十多级台阶,远超宅邸地基的深度。 “这宅子怎么这么深。”奎希妮婭皱起眉,看向雨果说道,“从外面看,地下最多一层。” 雨果摇了摇头,他想到了冒险者公会的那层『三楼』,说不定这宅邸下方也是某种扭曲的空间。 继续往下走,又走了三十几级台阶,才终於到了尽头,那里立著一扇铁门,门缝透出暗紫色光芒。 雨果眯著眼观察了一会儿,隨后抬手贴在铁门上,他能感觉到门在微微震动,那是能量层面的脉动——门后有东西在运转,像心臟般跳动。 还没等他作出判断,瑟洛薇丝忽然诡异地笑道:“这个味道!就是这个!” “什么味道?”雨果沉声问道。 “塔伦那个导师身上的味道,他每次回来都会沾染上一丝丝。” 雨果和奎希妮婭对视一眼。 “是艾什雷爵士?”奎希妮婭挑眉问道。 “谁知道呢?”雨果收回手,从腰间取出单手锤,翻开术法典册到真言术盾那一页,做好施法准备。 摆好了造型,隨后他就提醒道:“记住,虽然现在已经弄岔可,但咱们俩这次的根本目的还是『探查』,不是『战斗』。” “一会儿打开门,如果有东西扑过来,別多想,一定要慎之又慎,逼退后直接原路撤走。” 奎希妮婭点了点头,双手紧握,剑尖朝下,隨时准备出击。 雨果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铁门。 第54章 现身 说实话,在铁门被踹开的那一刻,雨果本以为会看到一座祭坛,或者乾脆说是某种邪教场景,里面会有许多『祭品』。当然,他觉得也可能会有数之不尽的暗紫色触手飘摇在里面,那毕竟是暗影与虚空的『代表』產物。 但实际上,铁门的另一侧却是一座大厅,挑高的穹顶,石砌的墙壁,地面铺著暗色石板。 大厅两侧立著几根方柱,柱子上掛著火把,火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昏黄。空气里飘著蜡油与某种腐烂味混合的气息,不算浓烈,却闷得人胸口发紧。 与猜想的不同,这里没有祭坛,没有暗影宝珠,也没有跪地的祭品。 大厅中央站著一个穿深紫色长袍的苍老男人,背对著门口,面朝墙壁。墙上掛著一幅巨大油画,画中是一位抱著婴儿的女人,金色画框擦得鋥亮,与周围灰扑扑的石墙格格不入。 男人缓缓转过身。 作为一介『外地人』,雨果自然无法通过面目识人,对方那略显枯槁阴沉的脸也不算多有特色,但对方右臂上佩戴著艾什雷家的贵族纹章,也说明了他的身份。 这里不是战场,有资格佩戴纹章的只有贵族家族的成员。换句话说,面前的这位是艾什雷家的人,或者说,多半就是爵士本人。 “艾什雷......爵士?”雨果换了副镇定的表情问道。 说实话,他现在的表情实在忍不住有些抽搐,因为这场『潜行』正往意料之外的方向肆意狂奔,要知道他一开始打算的只是『侦查』来著,现在都要查到人家boss头上了。 就不知道这位是小boss,还是中boss了。 听到雨果的声音,那位苍老的男子微微一颤,隨后便转过了头。他的神情並未太过惊讶,但却有一丝丝烦躁。 再仔细看,他的右半边脸交替闪烁著暗紫色纹路,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頜,像是血管浮到皮肤表层。左半边脸还算正常,可眼袋沉重,嘴唇发白,一看便是长期无法安睡的模样。 他的眼皮抽动,上下仔细打量了雨果和奎希妮婭后,目光又在雨果胸前的教会徽章上顿了一瞬,隨后又落到奎希妮婭的双手剑上。 “两位……”枯瘦的男子並未直接回答,“两位半夜闯进我家,却来问我是谁?” 他的语气不算凶狠,更像隨口询问天气一般平淡,但莫名其妙地给人带来了压力。 雨果见对方没正面回答,却也没太在意,眼睛左右扫视一眼,发现两侧各有一扇紧闭的小门,樑柱的后方能藏人,却看不出是否有埋伏。 隨后,他就又微眯起了眼睛,运用感知力探查向了对方。霎时间,这大厅內的暗影便给了诸多回答,它们缠绕在男子的身侧,爭先恐后地传递著信息。 看到这里,雨果反而鬆了一口气,连闯进別人家里的『负罪感』都撇得一乾二净了。 因为暗影的回答显而易见,对方是位专精暗影的施法者。拋却某些极小的、『偶然性』的可能,判定对方就是那位塔伦的导师是完全没问题的。 而在雨果眼神变幻之中,那位枯瘦的男子也微微侧了侧身子,表情古怪地问道:“啊,一位圣光的信徒,竟然能够……詰问暗影。” “少见。”他的表情变得十分玩味,隨后又说道:“我该怎么称呼您?” 说到这里时,他又作恍然大悟状,自己说道:“对了,在问人之前,我该郑重地自我介绍。” “我即这栋宅邸的主人,晨溪镇的男爵,艾什雷·卡索尔。”艾什雷將右手搭在胸前,微微欠身说道,动作標准却透著敷衍,“那么,两位,深夜造访且久久不离去,究竟是敌是友呢?” 雨果先是给了身旁的奎希妮婭一个注意戒备的眼神,隨后大大方方地为他们两人加持起了“真言术:韧”的神术。 做完后,他又『友好地』以最低限度的魔力给对面的艾什雷爵士也上了个buff。 至於效果,大概能让对方的括约肌在释放气体时表现更加紧致,但也仅仅就这个程度了。 “那在於您,不是么?”雨果沉声说道,“我们前几天刚把狗头人矿洞清缴乾净,只是有些事来问您罢了。” 老男爵古怪地笑了笑,隨后点了点头说道:“牧师,女骑士……原来是你们。我知道,晨溪镇公会那边和我报备过了。你们杀了不少狗头人,还解决了一伙冒充冒险者的劫匪,干得不错。”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怎么少了一个,我想想,矮人战士是吧?” 他说“干得不错”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如同念著一段写好的文稿。 “那您应该也知道,我们在矿洞底下遇到了什么。”雨果紧盯艾什雷的右脸,缓缓说道,“暗影怪物,暗影宝珠。” “除此之外,我们也参与了达隆郡石岭矿洞的狗头人剿灭活动,那次,还有一个活用暗影法术操控尸体的通灵师。” “您知道那是谁么?” 艾什雷沉默两秒,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意,更像肌肉抽筋。 “所以……你们觉得,那个通灵师是我?”艾什雷挑眉说道。 雨果没有接话,奎希妮婭握紧剑柄,向前挪了半步。 艾什雷嘆了口气,像是在跟听不懂话的孩童解释:“我是矿主,是男爵,是偶尔去教堂做礼拜的普通信徒,你们说的这些——暗影怪物、通灵师,跟我有什么关係?” “那您脸上的纹路呢?”雨果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脸,问道。 艾什雷伸手摸了摸那些暗紫色纹路,指尖在上面蹭了蹭,仿佛在確认它们的存在。 “是皮肤病。”艾什雷淡淡笑著说道,“日光晒的,我年轻时在南边待过几年。” 雨果笑了出来,隨后说道:“我如果也有这么一道纹路,说是日光晒得,您信么?” “为什么不呢?光在我脸上留下了痕跡,暗影从中找了上来,不是很合理么?”艾什雷爵士的表情愈发玩味,隨后说道:“您不也一样么?” 雨果摇了摇头,右手將腰间典籍拿起,左手將匕首拔了出来,转瞬间便將真言术盾套在了己方两人身上, 见状,艾什雷突然笑了,这次是真切的笑意,嘴角上扬,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算了。”艾什雷摇了摇头,语气骤然变冷,说道,“本来还想和你们多聊几句呢,看来先沉不住气的是你们。” 他转身走向左侧。 奎希妮婭上前一步,厉声喝道:“站住!” 艾什雷当然没有停步,伸手推开小门,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漆黑石阶,深不见底。 “玛丽嬤嬤,来招呼一下客人。”艾什雷头也不回地说道,隨即迈步走进门內。 木门缓缓关上。 大厅两侧的火把同时暗了一瞬,又恢復正常燃烧。雨果清晰感觉到,大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方才还有微弱的空气流动,此刻却死寂一片,火把的浓烟笔直上飘,不偏不倚。 右侧小门里,缓缓走出一位老妇人。 她穿著灰色粗布裙,外罩白色围裙,头上戴著浆洗过的布帽,是典型的富家女佣装扮。其脸上的皱纹深密,皮肤松垮,浅灰色眼珠,薄嘴唇,一脸刻薄。 她看上去七十多岁,或许更老,走路步伐缓慢细碎,像是腿脚不便。 “两位客人,都这么晚了,来这里到底有什么事?”老妇人开口说道,声音沙哑,语气却格外温和,像家中长辈关心晚辈。 雨果没有放鬆警惕,瑟洛薇丝在精神连结里沉声提醒:“这个老太婆不对劲。” 的確不对劲,雨果没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人气』。说白了,对方身上一股子偽人的感觉。 雨果把手从腰间移开,假装放鬆些许。 “我们是来找艾什雷爵士核实一些事情的。”雨果平静说道,“关於……” 老妇人边接近,边快速点起了头,幅度很大,像是某种弹簧玩具般甩动:“无论你们想说什么,主人都已经开始忙碌了,他在下面有急事要处理。两位要不先在大厅等一等?我去给你们倒杯热茶。” 说到这里时,她前进的步伐一顿,竟僵硬地转了向,走向右侧小门。 奎希妮婭疑惑地看向雨果,压低声音说道:“她刚才不是要衝著我们来么?” 雨果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套路。 这老妇人走到小门口,便停下了脚步,没有进门,而是缓缓转过身。脸上温和的笑意还在,眼中的浅灰却不断变深,从浅灰转为深灰,最后彻底变成漆黑,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为什么不和我走呢?”老妇人舔了舔嘴唇说道,舌头比常人长一截,舌尖分叉。 她的身体开始变形,不是缓慢变化,而是瞬间完成。 粗布裙瘪了下去,围裙掉落在地,布帽飘落,衣服下空无一物,只剩一张灰白色的皮,薄得像纸,上面印著皱纹和老人斑。 那张皮在空中飘了一下,猛地收紧,缩成人头大小的肉团。 雨果看清了那东西的真面目。 团状的皮下方,一团暗红色的血肉在不停蠕动,没有骨头,没有固定形状,像一团活的肉馅。肉馅表面裂开几道缝隙,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牙。 “原来是换皮妖。”瑟洛薇丝立刻说道,“別让它贴到身上,不然……” 奎希妮婭举起长剑,挡在雨果身前。 那团皮肉猛地弹开,从人头大小拉伸成一张薄片,朝著奎希妮婭的脸直贴过来。速度比刚才老妇人走路快了十倍,像一块湿抹布被狠狠甩出。 奎希妮婭挥剑劈砍,剑刃切入薄片,却像砍进水里,毫无阻力。薄片被切开一道口子,转瞬便合拢,绕过剑刃,继续朝她脸上贴去。 雨果快速念动惩击咒语,光箭精准击中薄片。薄片猛地一缩,表面冒出焦臭黑烟,换皮妖发出尖锐嘶鸣,像婴儿在啼哭。 它放弃奎希妮婭,转向雨果,薄片在空中折转,从侧面飞扑而来。 雨果来不及念第二发惩击,只能催动真言术盾硬接。 薄片贴在护盾表面,没有穿透,却沿著护盾边缘流动,像水一样从正面滑向侧面,试图绕到身后攻击。 奎希妮婭从侧面补刺一剑,这次没有劈砍,而是直刺,剑尖扎进薄片中心,將它钉在方柱上。 换皮妖嘶鸣得更加悽厉,身体从薄片重新缩成肉团,从剑刃上滑脱,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柱子后方。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雨果和奎希妮婭背靠背站定,紧盯柱子后方。火把的光照不到那个角落,看不清换皮妖的藏身之处。 “它受伤了。”瑟洛薇丝说道,“但没死,换皮妖很难杀死,除非挖出它的核心。” “核心在哪里?”雨果沉声问道。 “缩成一团时,核心在肉团最深处;展开成薄片时,核心会分散到整张皮上,根本找不到。”瑟洛薇丝解释道。 雨果皱起眉头,这意味著换皮妖缩起来时才容易击杀,可缩成一团体积小、速度快,极难命中。 柱子后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东西在爬行。 雨果握紧匕首,奎希妮婭拔出钉在柱子上的剑,两人慢慢朝柱子移动。 刚绕过柱子,一道黑影从穹顶骤然落下。 换皮妖不知何时爬到了穹顶,这次没有展开成薄片,保持肉团形状从高处砸下,速度快得像一颗坠石。 奎希妮婭来不及躲闪,只能用肩膀硬顶。肉团砸在肩甲上,弹开落地,弹开的瞬间伸出一条细长肉须,死死缠住雨果的脚踝。 雨果感觉脚踝一紧,低头看见一根灰白色细线从肉团里伸出,已经在靴子上绕了两圈。细线不断收紧,勒得靴子变形,脚趾开始发麻。 他弯腰用匕首割去,匕首刃身碰到细线,细线应声而断。断口涌出黑色液体,滴在地上,石板瞬间被腐蚀出几个小坑。 换皮妖尖叫著缩成一团,朝右侧小门滚去。 “別让它跑了!”雨果高声喊道。 奎希妮婭快步追上,一剑劈向肉团。肉团突然展开成薄片,从剑刃下滑过,钻进小门的缝隙里。 木门“咔嗒”一声,彻底关上。 第55章 奎希妮婭的脚步慢了些,但也立马伸手去拉小门,可门板纹丝不动,锁舌已经从內部卡死。 “怎么办?”奎希妮婭盯著门板,指尖扣紧剑柄说道。 雨果走上前,手掌平贴在实木门上。他用精神力稍微做了探查后,便自己抬脚猛踹。 砰! 门剧烈震动,却依旧紧闭。 雨果尷尬地转过头,说道:“你来吧。” 奎希妮婭点了点头,向后退开两步,双腿分开站稳蓄力,隨后一脚蹬出。她的铁靴底重重撞上木门,门框周围的石墙震落几块灰泥。隨著又一脚落下,门板轰然碎裂,木片飞溅,露出后方的空间。 门后是一条短廊,尽头连著向下延伸的石阶。这条路和艾什雷进入的通道完全不同,更窄更逼仄,两侧墙壁抹著灰泥,画满看不懂的诡异符號。 很显然,那位『嬤嬤』不在短廊里。 雨果探身查看,发现地面上留著一道黑色湿痕,从门边一直延伸到石阶下方,『汤汤水水』的边缘冒著细小气泡,地面被酸液腐蚀出浅浅凹痕。 “它往下跑了。”雨果指著湿痕,示意方向说道。 奎希妮婭看了看湿痕,又看向左侧艾什雷消失的小门,抬眼看向雨果:“分头追?” 雨果摇了摇头,分头行动风险太高。换皮妖即便受伤,偷袭和逃窜的能力依旧很强。一旦分开遭遇埋伏,两人无法互相支援。 “先追换皮妖吧,它已经受伤,跑不远。解决掉它,再去找艾什雷。”雨果沉声说道。 他的想法很简单,先把残血给收了。 两人沿著湿痕缓步向下,石阶陡峭狭窄,脚掌只能踩住一半。两侧墙壁上的符號越往下越密集,部分符號泛著微弱的暗紫色光芒,凑近才能看清纹路。 向下走了两层楼的高度,石阶终於走到尽头,面前立著一扇半开的铁门。门缝里透出暗红色光芒,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紧。 雨果伸手推开铁门。 门后是一间巨大的地下室,面积比上方大厅还要宽敞。天花板低矮,不足三米高,上面悬掛著一排排铁鉤。鉤子上掛著的不是肉食,而是人形轮廓。五六具尸体被铁鉤穿过肩膀悬在半空,皮肤灰暗,眼窝深陷,像是全身体液被抽乾。 墙角堆著一座骨头小山,兽骨与人骨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骨堆旁摆著一张巨大木桌,桌面铺著发黑的油布,放著几把砍刀与一把锯子,刃口沾著暗红痕跡。 地下室正中央,站著一尊庞然大物。 它身高足有两人,灰绿色皮肤,全身缝满粗麻线,像是用无数尸块拼接而成。左臂比右臂粗壮一倍,右手握著一把锈跡斑斑的剁肉刀。肚子上裂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蠕动的黑色內臟,绝不是人类该有的模样。 “这......是什么东西?”奎希妮婭惊呼道。 好在,那怪物並没有搭理突然出现的两个人,而是兢兢业业地拿著刀在肉板子上工作。没一会就把肉分割成了细块,隨后从吊架上取下一具人形继续劈斩。 令人稍微意外的是,那些人形其实也不是『人类』,而是已经死灵化的食尸鬼。它们反抗著憎恶的抓取,甚至伸出嘴想在憎恶的胳膊上吮吸下肉来,但都是徒劳无功。 雨果仔细打量了这东西一眼,发现这种形象有点像上辈子魔兽爭霸里的憎恶,也就是缝合怪,一种全身由尸块构筑成的怪物。 越眼望去,那『缝合怪』身后不远处,还立著一扇紧闭的巨型铁门。门上刻著一道符文,散发著紫色光芒,门后则溢出黑色的雾气来,不断地与紫色光芒互相吞噬。 而刚才那位『嬤嬤』,她明显不在这里。地面的湿痕一直延伸到缝合怪脚边,又绕过它的身躯,通向后方的巨型铁门。 噼!啪! 缝合怪的切肉刀快速挥舞,將那几头食尸鬼迅速地剁碎了来,装到了盘子里,隨后就转头看向了闯进这『地狱厨房』的两个人。 雨果和奎希妮婭也终於看到了这怪物的正面——它的双眼像是两颗缝上去的黑色纽扣,僵硬无比,且无法自己转动,只能隨著『头部』的移动而缓缓转向。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跟著举起剁肉刀,朝两人迈了一步,地面隨著脚步轻轻震动。 雨果和奎希妮婭对视了一眼,便就摆出了战斗的姿態,毕竟对面这架势也很难让人觉得能和『它』沟通。况且,和还处於人形的爵士不同,缝合怪这种东西任谁看了都会觉得直接砍了没有问题。 奎希妮婭没有等缝合怪迈出第二步,身形一纵便直接冲了上去。 那把双手剑在手中挽出一道清亮弧光,自下而上迅猛撩起,精准斩在缝合怪膝盖侧面。剑刃切入灰绿色粗糙皮肤,深深扎进血肉之中,约莫一掌深度便被死死卡住,再也难进分毫。 嗡! 雨果的惩击法术也趁机打了出去,直接炸在了缝合怪的脑袋上,重点瞄向了它的眼睛。 它左侧的眼球瞬间炸开,动作却並未因此有任何影响。那怪物低头看向伤口,腹部没有半滴鲜血涌出。切口处只翻出一层发黄的腐脂,脂层之下,是一团团黑乎乎、如同烂棉絮般的异物,散发出充斥整间『厨房』的恶臭,和那些防腐药水的气味混在一起后,实在令人忍不住乾呕。 雨果和奎希妮婭都被这股恶臭熏得有些乏力,直到雨果动用了祛病术的神术施加在两人身上,这才好一些,但那股臭味依旧没有散去。 缝合怪的反射弧非常长,他没有趁著面前的两个小人儿乾呕时予以痛击,反而在好一会儿后才像被激怒了般,將粗壮得不成比例的拼合左臂猛地抬起,带著破风之声朝奎希妮婭狠狠扇来。 奎希妮婭心知拔不出长剑,当即鬆手向后急退。那巨臂擦著胸甲横扫而过,狂暴风压撞得她身形一晃,脚下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重心。肩甲处被风压震得微微发烫,甲片发出轻响。 虽然武器被夺,但女侍从並没有太过慌张,反手从腰间魔法腰囊中又拿出一把华丽的青蓝色长剑来,架势上完全不输那把宝石剑。 缝合怪垂眸盯著卡在身上的长剑,粗厚左手一把攥住剑身,猛力向外一拽。剑刃顺滑地从腐肉中抽出,隨手將长剑甩向墙角。金属与石墙相撞,发出清脆刺耳的鸣响。 雨果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口中圣光祷文急速念诵。一团凝练的金色神圣之火自掌心飞出,正中缝合怪胸口。金光炸开,灼烧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焦黑空洞,皮肉捲曲碳化。 缝合怪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粗糙手掌隨意拍了两下,焦洞边缘的腐肉竟在缓慢蠕动癒合,速度虽缓,却实实在在地在修復伤口,最后竟然把那不愿熄灭的圣火挤压没了。 “这傢伙不好对付”雨果沉声说道,目光快速扫过缝合怪全身。 “攻击它的缝线。”他仔细观察了一瞬后,说道:“它用了防腐剂,说明身上那些肉也不牢靠,那些麻线说不准就是拼接它的关键,也是最大弱点。麻线一断,拼合的尸块就会溃散。” 奎希妮婭立刻凝神细看起来,缝合怪全身果然布满密密麻麻的麻线。肩膀、手肘、手腕、腰腹、膝盖,所有关节连接处都被粗麻线层层缝死。麻线粗如纳鞋底的韧线,顏色发黑髮暗,沾满腐油与血污,一看便知是用不知名的秘法强行缝合尸块而成。 “我掩护你。”雨果高声喊道。 说完,他就念起了心灵震爆的咒语,炸在亡灵缝合怪的头顶,让那怪物直接大脑宕机了。 谁也没想到这法术的效果出奇的好,奎希妮婭也没浪费机会,她的脚步一错便快速逼近,身形灵巧侧翻,堪堪躲过剁肉刀的胡乱劈斩。 砰! 切肉刀砸在地面,石屑飞溅,留下一道深痕。 女侍从顺势绕到缝合怪身侧,长剑直指右肩缝线,手腕一送,剑尖精准刺入,顺势一挑,两根麻线应声而断。 缝合怪的右臂顿时一软,连接处裂开一道缝隙,里面的黑色填充物暴露出来,整个手臂晃荡得不成样子。 巨大的亡灵怪物暴怒转身,左臂横扫而出。 奎希妮婭早有防备,屈膝下蹲,矮身躲过横扫,借著惯性从腋下钻过。长剑再出,狠狠斩在腰部缝线之上。麻线崩断两根,缝合怪庞大的身躯明显歪了一下。 雨果也没有丝毫停顿,指尖圣光凝聚,一发惩击精准打在缝合怪左膝缝线处。光箭炸开,粗麻线断裂一根,缝合怪左腿支撑不住,庞大身躯一软,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发出沉闷巨响。 “哈!”奎希妮婭眼中一亮,高声喊道。 趁缝合怪跪倒失衡,奎希妮婭脚步蹬地纵身跃起,稳稳落在宽厚的背上。双手剑高举,刃口对准后颈缝线,连斩三刀。 后颈的麻线是全身最粗韧的,足足缝了三排,每排四根,死死固定著头颅与躯干。第一排麻线被砍断,缝合怪的脑袋立刻歪向一边。第二排断裂,头颅垂落,几乎与躯干分离。第三排尽数崩断时,头颅“咕嚕”一声从脖颈滑落,滚落在地。 纽扣般的小眼睛朝上翻著,空洞的嘴巴还在无意识地张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失去头颅控制的庞大身躯向前轰然栽倒,重重砸在地面,尘土飞扬,腐臭气息四散开来。 奎希妮婭从尸身上跃下,落地后连喘几口粗气,胸口微微起伏:“总感觉被它砸一下就会没命。” 雨果听到这番话,並未反驳,因为这怪物给人的压力確实大了点。 他挑著眉走上前,抬脚踢了踢缝合怪的躯体,没有任何反应。断裂缝线处的尸块开始层层分离,手臂从肩膀脱落,大腿从胯部散开,整个身躯彻底散成一堆拼接的烂肉,再也没有半分威胁。 “追那个换皮妖吧。”奎希妮婭收剑入鞘,抬眼看向那扇巨型铁门说道。 雨果点了点头,便迈步走到铁门前,发现那门上的符文不知何时已然消失。 他轻推了推,铁门异常沉重,却没有上锁。推开一条缝隙后,里面刺骨冷气扑面而来,混杂著一股腐烂的甜腻气息,比外面的血腥味还要刺鼻难闻。 门后是一间更小的密室,空间不大,却透著一股死寂阴冷。房间正中央摆放著一口石棺,棺盖是透明材质,似水晶却比水晶厚重数倍,晶莹却冰冷。石棺內躺著一个少年,看身形不过十五六岁,皮肤灰白如纸,嘴唇泛著深紫,一动不动,仿佛早已死去多时。 换皮妖缩成一团肉球,正趴在石棺盖上,拼命往棺盖缝隙里钻,半截身子已经没入,只留一小部分在外。 见到这般噁心的场面,奎希妮婭直接提剑斩去。换皮妖这次不再躲闪,剩余躯体急速缩进缝隙,只在透明棺盖上留下一道黑色湿痕,转瞬便渗入棺內。 石棺內立刻传来细碎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行蠕动。 下一刻,原本静静躺著的少年,骤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没有一丝眼白,通体漆黑如墨,深不见底,透著彻骨的阴冷。缓缓抬起手,手掌按在透明棺盖內侧,留下一个湿漉漉的黑色掌印。不等雨果反应,少年猛地坐起身,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灰影。 “咔嚓——” 透明棺盖瞬间崩裂,碎片四溅。 少年从石棺中一跃而出,落在房间角落,四肢著地蹲伏著,脊背弓起,像一头蓄势待发、即將扑杀猎物的野兽。 皮肤依旧灰白,身上穿著一套发霉破旧的贵族服饰,长发乱糟糟地披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嘴角微微张开,露出两排发黄的尖牙,牙齦呈诡异的黑色,不断渗出淡淡的黑液。 雨果的目光猛地转向密室墙壁,仿佛是认出了这张脸。 第56章 雨果只来得及看清少年的轮廓,对方已然动了。 不是奔跃,不是疾冲,是弹射。少年四肢稳稳撑地,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如被投石机狠狠甩出的石弹,从角落直弹而上撞向天花板。四肢精准扣住穹顶石缝,整具躯体稳稳倒掛其上。动作快得让雨果视线完全追不上,只瞥见一道灰影一闪而上,头顶便传来指甲刮擦石面的刺耳吱嘎声。 雨果猛地抬头,少年正倒掛穹顶,头颅朝下,乱糟糟的长髮垂落,露出整张灰白如纸的脸。双眼通体漆黑,无眼白无瞳孔,像两颗嵌在脸上的黑琉璃珠。嘴唇半张,黑色牙齦外翻,牙缝间还嵌著暗红色肉丝,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他死死盯著雨果,脖颈诡异歪向一侧,像是在分辨眼前的活物究竟是什么。 奎希妮婭横剑上前,稳稳挡在雨果身前,剑身绷得笔直:“这东西速度太快,根本摸不准轨跡。” 瑟洛薇丝在雨果掌心轻轻一颤,精神连结里的声音带著凝重:“他不是普通丧尸,寻常行尸绝无这般速度。那只换皮妖多半钻进了他的身体,重新接驳了筋脉与肌肉,把这具尸体改造成了寄体。” 雨果瞬间想起换皮妖钻进石棺缝隙的画面——那团蠕动的皮肉挤透缝隙,钻入少年尸身。此刻少年能如此迅捷行动,显然是换皮妖已与他彻底融为一体,操控著这具躯壳。 少年从穹顶鬆开一只手,身躯下坠半截,仅靠单掌扣住石缝。他在空中晃荡两下,活像一只掛在枝头的蝙蝠,隨即鬆开另一只手。 坠落途中,少年在空中灵巧翻身,四肢稳稳落地,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依旧蹲伏在地,脖颈歪著,目光死死锁在雨果身上,嘴巴无意识地一张一合,像是在咀嚼什么,可口中空无一物。 雨果往后退了一步,背脊紧紧贴住冰冷石墙。这间密室太过狭小,方圆不足十步,中央摆著碎裂的石棺,剩余空间仅够两三个人转身。这种狭窄地形对高速敌人极为有利,对方能在墙壁、天花板、地面之间反覆弹跳,而雨果和奎希妮婭连转身都显得侷促。 “退到外面去,大厅空间开阔,好周旋。”雨果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 奎希妮婭轻轻点头,悄无声息往门口挪了一步。 少年像是听懂了两人的对话,猛地弹身而起。他没有冲向雨果,反而直扑门口,四肢並用在墙壁上连踏两步,从门框上方翻跃而出,稳稳堵在门外。 雨果心猛地一沉。 退路被封死了。 少年蹲在门口,歪头注视著两人,嘴角突然向上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意,只是面部肌肉失控抽搐,灰白皮肤被扯出一道褶皱,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血肉。 “他有智力,不算高,但足够用。”瑟洛薇丝立刻说道,“知道堵门断我们退路。” 雨果快速扫视密室,除了门口,四面皆是实心石墙,无窗无通风口。头顶穹顶虽有一个小洞,却只有拳头大小,根本无法容人通过。 “你拖住他,我想办法破局。”雨果看向奎希妮婭,沉声吩咐道。 奎希妮婭没有半分犹豫,提剑直朝门口衝去。双手剑平平端起,剑尖直指少年胸口,攻势乾脆利落。 少年没有躲闪,静静等在原地。直到剑尖距自己不足两步,他才骤然侧身闪避。速度快得让奎希妮婭根本来不及变招,一剑彻底刺空,身躯因惯性前冲两步,险些撞在门框上。 少年闪避的同时,右手猛地抓向奎希妮婭的手腕。指甲漆黑尖长,如同五柄短小利刃,直刺而来。 奎希妮婭手腕急速翻转,剑柄朝上,以剑格硬挡。少年的指甲刮擦在剑格上,溅起一串火星。手指被剑格撞开,可尖长指甲仍在奎希妮婭的腕甲上留下五道深深白印。 “力气不小。”奎希妮婭迅速后退一步,重新站稳,摆好防御架势说道。 少年没有追击,依旧蹲在门口,歪头看著奎希妮婭,嘴巴再次做出咀嚼动作。黑色牙齦渗出一丝暗红色液体,顺著嘴角缓缓滴落。 雨果抓住这短暂空隙,將瑟洛薇丝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抽出术法典册。快速翻到记载心灵震爆的页码,指尖按在符文之上,低声默念咒语。 这种密闭狭小空间,心灵震爆再合適不过。暗影能量在封闭环境炸开,衝击波会被石墙反弹,威力成倍提升。唯一缺陷是极易误伤友军,奎希妮婭距离太近,必定会被波及。 “奎希妮婭,退到我身边!”雨果高声喊道。 奎希妮婭不问缘由,立刻后撤。少年见她移动,也隨之动了。他四肢著地,如同一只巨型蜘蛛,沿著墙壁飞速爬行,从门口爬到侧墙,再从侧墙攀上天花板,绕出一道大弧线,直朝奎希妮婭扑杀而来。 雨果的心灵震爆在他扑至半空的瞬间,轰然释放。 暗影能量在少年头顶猛烈炸开,狂暴衝击波向四周席捲。密室太过狭小,石墙將衝击波反覆反弹,在室內来回震盪三次。少年被衝击波炸得身形偏斜,重重撞在侧墙上,灰白皮肤裂开数道细纹,黑色液体从裂缝中缓缓渗出。 雨果自己也被余波波及,衝击波扫过胸口,闷得瞬间喘不上气。奎希妮婭处境更糟,她离爆炸中心更近,虽未被直接命中,却被震盪波狠狠推到墙角,头盔撞在石墙上,发出一声沉闷重响。 她晃了晃发晕的脑袋,咬牙重新站直身躯。 少年从墙上缓缓滑下,蹲伏在地。身上的裂纹比先前更多,左臂衣袖被炸得粉碎,露出底下一片均匀灰白的皮肤,没有半分肌肉纹理,宛如蜡像一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指尖轻轻摸过裂纹,黑色液体沾在指腹。他缓缓抬起手,將指腹的黑液舔入口中。 下一秒,他真的笑了。 嘴角用力向上弯起,露出两排发黄的尖牙,黑色牙齦肿胀得仿佛即將爆开,整张脸透出一种诡异的疯狂。 雨果心头瞬间升起强烈的不安。 少年猛地抬头,那双全黑的眼睛死死盯住雨果,嘴巴张得比先前更大,下頜几乎脱臼,喉咙深处有一团暗红色的东西在不停蠕动。 那团肉状物从他喉咙里缓缓挤出,落在脚边,弹动两下,迅速缩成一个人头大小的肉团。 换皮妖。 它从少年的寄体里,彻底钻出来了。 换皮妖落在地上,弹动两下,滚到少年脚边。少年垂眸看了它一眼,缓缓伸手將它捡起。肉团在他掌心不住蠕动,表面裂开几道细缝,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少年將肉团按在自己胸口,那团皮肉竟像水一般渗入皮肤,转眼便消失在灰白的体表之下。 换皮妖与少年,再次融为一体。 雨果瞬间看清了二者的关係。换皮妖並非简单“钻进”少年身体,而是能与这具尸体隨意融合、分离。融合时,它用自身的肌肉与筋膜替代少年腐烂的筋腱,赋予这具躯壳超常的速度与力量;分离时,它又能独自行动,偷袭、逃窜、钻缝,无所不能。 “这东西比单独的换皮妖难对付十倍。”瑟洛薇丝在雨果掌心轻颤,精神连结里的声音满是凝重,“换皮妖本无骨骼,全靠寄生才能造成伤害。如今寄生於有骨的尸身,速度与力量都翻了倍。” 奎希妮婭横剑於身前,微微喘匀气息,眼神坚定:“那就把它从尸体里打出来。” 雨果摇了摇头。打是打不出来的,只能逼出来。换皮妖只有感知到危险,才会分离逃窜,若是一味强攻,它只会躲在少年体內,把这具尸身当作盾牌。 必须换一种打法。 少年再次动了。这一次他没有弹跳,而是缓缓站直身躯,用双腿平稳行走,步伐沉稳,再无先前的歪斜。他朝雨果走近两步,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指尖的黑色尖刺比刚才更长,每一根都有两指长短,如同五柄短小锋利的匕首。 雨果退到墙角,左手快速翻动术法典册,右手紧紧握住瑟洛薇丝。 奎希妮婭从侧面疾冲而上,双手剑直斩少年腰侧。少年没有躲闪,反手一把抓住剑刃,五指紧扣,指甲深深嵌进金属之中,剑刃瞬间被卡死。奎希妮婭用力向后拽,剑身纹丝不动,少年的手宛如铁钳,將长剑死死咬住。 雨果抓住这一瞬空隙衝上前,匕首直刺少年手臂。瑟洛薇丝的刃身切入灰白皮肤,像是切进冻硬的猪油,虽有阻力,却依旧顺利刺入。匕首在少年手臂划开一道长口,黑色液体瞬间涌了出来。 少年猛地鬆开剑刃,手臂急缩。他速度极快,雨果还未收回匕首,他的另一只手已然抓来,五根尖指甲直刺雨果面门,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雨果来不及躲闪,只能猛地侧头。指甲擦著耳畔飞过,狠狠钉在身后石墙上,深入半指。 奎希妮婭趁机抽回长剑,双手紧握,一记重劈斩在少年肩膀。剑刃深入两指,卡在锁骨位置动弹不得。少年猛地转头,全黑的眼睛死死盯住奎希妮婭,张嘴发出一声尖啸。声音不高,却尖锐刺耳,如同铁钉刮过玻璃。 奎希妮婭被吼声刺得耳膜发疼,手上力道一松。少年趁势抓住剑身,用力一推,將她连人带剑推出三四步远。 雨果拔出匕首,再次在少年身上划开一刀。这一刀落在腰侧,伤口不深,可少年胸口的皮肤下突然鼓起一个包块,又迅速缩了回去。 “它怕圣光!”瑟洛薇丝立刻说道,“刚才那一刀,匕首上沾著你的圣光残留。” 雨果猛然想起,进入宅邸前,他习惯性地给匕首加持了一层圣光,本不是为了对付换皮妖,此刻却成了破局的关键。刚才两刀,圣光確確实实触碰到了换皮妖。 他快速念动圣光加持咒语,淡金色光芒瞬间裹住瑟洛薇丝的刃身。匕首在掌心微微发烫,刃身的紫光与金光交织,化作一种独特的灰亮光泽。 少年看著发光的匕首,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他怕了。 雨果向前紧逼一步,少年又退一步。奎希妮婭从侧面迂迴,牢牢堵住门口。 少年被困在密室中央,前有雨果与圣光匕首,后有奎希妮婭与长剑,左右皆是实心石墙,无路可逃。他歪著脖颈,全黑的眼珠在雨果与奎希妮婭之间来迴转动,显得焦躁不安。 下一秒,少年胸口的皮肤再次隆起,这一次鼓得极高,整片胸口都高高凸起,仿佛有东西要从內部破体而出。少年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四肢不协调地摆动,像是有两股力量在体內疯狂撕扯。 换皮妖要主动分离了。 雨果握紧匕首,屏息等待,只待换皮妖一出现便直击要害。 少年的胸口突然裂开一道口子——不是整齐的缝隙,而是被从內撕开的创伤,裂口边缘渗出黑色液体,深处能看见暗红色肉团在疯狂蠕动。 肉团挤出一半,竟卡在了伤口里。 就在这时,少年的身躯骤然停止颤抖。他低下头,看著胸口的撕裂伤,缓缓伸手探入裂口,將换皮妖往外拽。动作缓慢而用力,如同从泥坑中拔出一只深陷的靴子。 雨果彻底愣住了。 少年竟在主动把换皮妖从自己体內扯出来。 换皮妖被拽出一半,发出悽厉尖叫,可少年没有停手,双手抓住肉团,拼命向外拉扯。肉团与他的身躯连著数根黑色筋络,被拉得细长如弦,一根接一根崩断。换皮妖的尖叫声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绝望。 最后一根黑筋崩断的瞬间,换皮妖被整个拽了出来,重重落在少年脚边。它缩成拳头大小,表面裂缝渗出透明液体,像是在痛苦哭泣。 少年垂眸看著脚边的肉团,嘴唇微微张合,发出一声模糊至极的轻响。 “父……父亲……” 雨果以为自己听错了。 少年又发出一声,这一次清晰了些许,微弱却真切。 “父亲……” 他在呼唤换皮妖。 第57章 换皮妖缩在少年脚边,肉团表面的裂缝一张一合,像是在轻轻回应少年的呼唤。雨果这时才看清,换皮妖的肉团上印著几道模糊纹路,绝非自然长成,更像是被刻意刻绘而成。那些纹路缓缓聚拢,竟拼成一张女人的脸形。 巴顿的母亲说过,艾什雷宅邸半夜总传出怪声。那些声响或许根本不是仪式响动,而是这个少年在地下室里一遍遍发出的呼唤。他在找妈妈。 奎希妮婭缓缓放低长剑,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他……还有意识?” 雨果无法確定。丧尸化的尸体本不该保留意识,更不可能开口说话。少年的身躯早已腐烂大半,皮肤灰白,牙齦发黑,內臟想必也早已溃烂殆尽,这样的躯壳根本承载不住完整的人类灵魂。 可刚才那两声“妈妈”,发音清晰,指向明確,绝不是无意识的嘶吼。 瑟洛薇丝在雨果掌心轻轻一震:“是残留的记忆。人死之后,大脑不会立刻腐烂,一些情感极深的记忆会留存很久,变成本能。他对母亲的执念太深,深到刻进了骨头里。” 少年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触碰换皮妖。肉团立刻往他掌心拱去,像一只寻求安抚的小兽。少年手指缓缓合拢,轻轻握住肉团,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完全没有刚才抓剑时的粗暴蛮力。 他抬起头,那双全黑的眼睛直直看向雨果。 雨果心头一紧,握紧匕首做好格挡准备。 少年却没有任何攻击动作,就那么静静蹲著,歪头看了雨果好几秒。隨后,他缓缓举起握著换皮妖的手,朝雨果递了过来。 雨果一下子愣住了。 “给你。”少年开口,发音比刚才清晰不少,可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被砂纸反覆磨过。 雨果没有伸手去接,目光紧紧盯著少年灰白的脸,想从中读出一丝情绪。可那张脸表情极少,只有嘴角微微下撇,像在难过,眼里却没有半滴泪水。 奎希妮婭压低声音:“他在把换皮妖交给我们?” 少年又把换皮妖往前递了递。肉团在他掌心不安地扭动,几条细长肉须从边缘伸出来,死死缠住少年的手指,像是在拼命阻止他交出自己。 少年低头看了看那些肉须,伸出另一只手,一根一根耐心掰开,动作轻缓,像在拆解一团缠乱的线。 雨果有些犹豫。换皮妖是极度危险的怪物,能钻皮寄体、操控尸体,可少年主动交出的姿態,又绝不是丧尸会做出的行为。 “小心是陷阱。”瑟洛薇丝立刻提醒,“等你伸手去接,它会瞬间扑上来贴住你的脸。” 雨果承认这很有可能,可少年的眼神看不出半分恶意。那双全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可肢体姿態却无比明確——低头、躬身、双手前伸,这是臣服,是託付。 奎希妮婭往前轻轻踏出一步:“我来接。” 雨果想拦,可她已经伸出了手。她没有直接去抓肉团,而是用剑尖轻轻一挑,將换皮妖从少年掌心拨到剑面上。肉团落在剑上,轻轻扭动两下,没有暴起攻击。 少年的掌心空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奎希妮婭剑上的肉团,嘴唇张了张,又轻轻合上。 雨果从腰包掏出一只空小皮袋,先用圣光在袋內壁抹上一层防护光膜,再示意奎希妮婭把换皮妖倒进去。肉团滑进袋子,鼓了一下便瘪了下去。雨果迅速扎紧袋口,再用圣光彻底封死袋口。 换皮妖被牢牢困住了。 少年依旧蹲在原地,一动不动。胸口的裂口还在不断渗出黑色液体,顺著腹部往下淌,滴落在地面,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雨果心里微微一动,犹豫片刻,抬手念出恢復术,將柔和圣光轻轻推向少年胸口。圣光一接触裂口边缘,立刻发出嘶嘶声响,如同冷水浇在烧红的铁块上。少年浑身猛地一颤,慌忙往后缩去。 他忘了,圣光对丧尸本就有伤害。 少年缩在墙角,用手紧紧捂住胸口裂口,全身不停发抖。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说著什么,声音却轻得几乎听不见。 雨果慢慢凑近一些。 “冷。”少年声音细弱,“好冷……” 雨果一时语塞。这根本不是丧尸该说的话。丧尸不会冷,不会痛,没有任何知觉,可眼前这个少年,全都有。 奎希妮婭缓缓蹲下身,与少年平视,语气温和:“你是谁?” 少年抬起头,全黑的眼睛静静望著奎希妮婭的脸。嘴唇张合好几次,每次都只吐出模糊气音,终於,他挤出一个词。 “艾……德……华。” “爱德华?”奎希妮婭轻声重复。 少年轻轻点头,动作轻浅,幅度极小,却无比明確。 雨果瞬间想起大厅那幅油画。女人怀里抱著的婴儿,画框下方铜牌刻著一行小字——“爱德华,满月”。那是艾什雷爵士的儿子,爱德华?艾什雷。 “你怎么变成这样的?”雨果轻声问道。 少年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再次开始发抖,这一次抖得更加剧烈,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震颤。胸口裂口边缘,灰白色的皮肤开始发黑,那片黑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疯狂蔓延。 换皮妖被取走后,他的身体,正在加速腐烂。 少年爱德华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腐烂,从灰白转为灰黑,再从灰黑沉成炭黑。腐烂速度快得反常,像被人狠狠按下快进键。雨果鼻尖的气味也在急剧变化,从淡淡的腐臭,迅速变成浓烈刺鼻的尸臭,像盛夏里暴晒三天的死鼠,闷臭得让人胃里翻涌。 爱德华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臂,皮肤一块块脱落,露出底下乾枯发黑的肌肉,没有半分水分,枯得像老树皮。他试著动了动手指,指尖却纹丝不动——筋脉早已烂透,再也拉不动骨头。 “快……没时间了。”爱德华的声音越来越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来。 雨果蹲下身,与他平视,沉声问道:“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爱德华的眼皮轻轻动了动。那双全黑的眼睛看不见瞳孔,可雨果能清晰感觉到,他在看著自己。 “是我的父亲。”爱德华缓缓开口,“他想……復活我。” 雨果眉头紧紧皱起。艾什雷研习亡灵法术,他早已猜到。可復活亲生儿子,与单纯追求力量完全是两码事。一个出於执念,一个出於贪慾,动机天差地別,结局却同样惨烈。 “復活......怎么復活?” “死了……之后。”爱德华语速极慢,说几个字便要停顿喘息,明明早已不需要呼吸,身体却还保留著生前的习惯,“他……找到了一个……仪式,能把亡者……变回来。但仪式不完整,我……回来了,但不是……原来的我。” 他抬起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颅:“这里……有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饿。一直饿。想吃东西。想吃……肉。” 雨果瞬间明白了。艾什雷用残缺的亡灵仪式强行復活爱德华,可復活的早已不是完整的他。这具身体里共存著两个意识——一个是残存的人类爱德华,清醒、痛苦、保有良知;另一个是丧尸的本能,贪婪、飢饿、渴望血肉。 而换皮妖,就是用来压制那股嗜血本能的东西。它钻进爱德华体內,用自身的筋膜替代腐烂的筋骨,让他能够行动,同时帮他压制住吞噬活人的衝动。也正因如此,爱德华才能说话、思考,甚至做出主动交出换皮妖的选择。 “为什么把换皮妖交给我们?”奎希妮婭轻声问道。 爱德华的嘴角轻轻动了动,这一次不是抽搐,是真的笑了。笑意很浅,却无比真切。 “累了。”他轻声说,“不想……再吃……了。” 雨果心口猛地一沉:“你……吃了什么?” 爱德华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看著自己飞速腐烂的身体。胸口的裂口已经扩大到整个腹部,內臟暴露在外——肝臟缩得像颗核桃,肠子乾枯如麻绳,胃袋也开始萎缩。 雨果点了点头,自觉猜中了对方所说之物。 “你父亲在地下室做什么?”雨果继续追问,“那个死灵工坊,他在製造什么?” 爱德华缓缓抬起眼:“他在……做门。” “门?” “通往……虚空的门。”爱德华的胸腔急促起伏,明明没有肺臟,身体却还在做呼吸的动作,“他要……献祭整个……晨溪镇。打开门。让虚空……进来。” 这话与艾什雷先前的狂言完全对上。暮光教派的终极目的,就是举行血祭,打开虚空之门,让虚无吞噬整个世界。晨溪镇,只是第一份祭品。 “门什么时候开?” 爱德华的嘴巴张了张,又无力合上。下頜已经不听使唤,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天象……星星……排成……一条线。”爱德华用尽全身力气挤出这几个字,“今晚……最后一颗……星……落下去……的时候。” 雨果抬头望向上方。头顶是实心岩石,根本看不到天空。可他能清晰感知到,宅邸上空的暗影能量越来越浓稠,像暴雨將至的黑云,沉沉压下,让人喘不过气。 “怎么阻止?” 爱德华没有回答。他的手臂无力垂下,头颅歪向一边,嘴巴还张著,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全黑的眼睛望著天花板,缓慢地眨了一下,再眨一下。 “爱德华?”奎希妮婭轻喊一声。 爱德华的眼皮微微颤动,意识还在,却已经微弱到极点。嘴唇不停发抖,像是在拼命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雨果把耳朵凑到他唇边。 “杀……了……我。” 雨果直起身,静静看著他。 “杀了我。”爱德华又重复一遍,声音稍稍清晰了些,“我的……身体……已经是……门的一部分。只要……我还在……门就能……打开。” 他抬起那只仅剩能动的手,轻轻搭在雨果的袍角。手指早已没了力气,抓不住布料,只是虚弱地贴著。 “求你。” 雨果沉默了很久。 奎希妮婭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瑟洛薇丝也陷入了安静。 爱德华的手从袍角滑落,垂在地面。眼睛依旧睁著,定定看著雨果,静静等待答案。 雨果伸手进腰包,摸出那颗从矿洞带出的暗影宝珠,一直贴身携带。宝珠在掌心发烫,暗紫色光芒一闪一闪,像一颗垂死的心臟。 “用这个。”雨果对瑟洛薇丝沉声说,“我记得魔印器是能够完美承接各种能量的吧?” “当然。” “那宝珠里的暗影能量也可以嘍?懂我的意思吧?” 瑟洛薇丝沉默一瞬:“可以。但我可能会......受到一些『污染』,这颗宝珠的暗影浓度太高了。” “那就是可以,就这么做吧。” 雨果將宝珠紧紧按在匕首刃身。宝珠与刃口接触的瞬间,炸开一团刺眼的暗紫光晕,整个密室都被照亮。 他只觉得掌心的匕首在剧烈地震动,像一匹受惊发狂的野马,又像一头髮情的公牛。 瑟洛薇丝在精神连结里发出一声闷哼,没有喊痛,可雨果能清晰感知到她正承受著巨大的压迫。 是的,虽然每一把魔印器都渴望能量,但一次性吃太多本身也是压力。 刃身的光芒越来越盛,从暗紫转为亮紫,再从亮紫逼成泛白的淡紫。整把匕首像烧红的烙铁,烫得雨果掌心刺痛,他却始终没有鬆手。 “够了。”瑟洛薇丝出声制止,“再吸就要炸了。” 雨果停止灌注,握著匕首走到爱德华面前。 爱德华躺在地上,身体已经腐烂大半,只剩胸口和头颅还算完整。眼睛依旧睁著,看著雨果,嘴角轻轻弯起。 雨果蹲下身,將匕首尖对准爱德华的胸口,正正落在心臟上方。 “还有什么要说的?” 爱德华的嘴唇微微颤动。 “告诉……父亲……我不……怪他。” 雨果轻轻点了点头。 匕首,稳稳刺了下去。 第58章 匕首刺入的剎那,整间密室的暗影骤然凝滯。 没有惨叫。爱德华张著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双纯黑的眼睛死死盯住雨果,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不是眼球,是更深层、维繫这具躯壳存在的力量。 瑟洛薇丝的刃身滚烫,暗影宝珠的能量顺著握柄涌来,像烧熔的铁水灌进血管。雨果的右手在颤抖,却没有鬆手。 “够了吗?”他问。 “再等等。”瑟洛薇丝的声音难得正经,“他的核还在抵抗。那颗珠子纯度不够,得彻底烧穿才行。” 爱德华的身体开始从胸口裂开。不是血肉撕裂的伤口,而是像烧尽的纸边,细碎的暗紫色尘埃一点点飘散。裂缝从心臟蔓延到肩膀,爬上脖颈,掠过下頜。 他的嘴唇动了动。 “……谢……谢。” 声音像是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最后一个音节散掉的瞬间,那双纯黑的眼睛褪了色。从墨黑退成灰黑,再淡成浅灰,最后露出底下原本的模样—— 一双极浅的蓝眼睛,淡得像褪色的晴空。 然后整个人便散了。没有尸体,没有骨骼,只有漫天暗紫色尘埃缓缓飘落,一沾地面便消失无踪,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皮袋里的换皮妖发出一声尖细哀鸣。不是攻击性的嘶叫,更接近哭泣。它在袋里剧烈颤动,撞得皮革鼓起来又瘪下去。 雨果拔出匕首。刃尖沾著一缕暗色雾气,转瞬就被瑟洛薇丝吸得乾乾净净。匕首上的紫光,比刚才更亮了一分。 “结束了。”他说。 奎希妮婭一直保持著举剑的姿势。听到这句话,才缓缓放下双手剑,剑尖点地。她嘴唇抿得很紧,什么也没问,只是对著爱德华消散的位置,微微低头。 那是兰多尔的骑士礼,为值得尊敬的死者送行。 雨果闭上眼。 不是刻意祈祷,只是习惯。在修道院时,每次救治失败,老尼尔斯都会让他闭眼,去感受圣光是否还在。不求回应,只是確认它没有离开。 这一次不一样。 闭眼的瞬间,有光落了下来。 不是他召唤的。是从上方穿透厚厚的岩层与宅邸废墟,一丝丝匯进密室。光很淡,淡到只比黑暗亮一点,却落在爱德华消散的地方,久久不散。 是圣光。它在认可。 认可什么?认可他杀了一个人?还是认可他让一个被囚禁的灵魂得以解脱? 雨果睁开眼。光芒没有立刻消失,又停了几息,才缓缓散去。 “走吧。”他把瑟洛薇丝插回腰间,“这里快要塌了。” 话音刚落,头顶就落下一撮碎石。 奎希妮婭一把抓起地上的油画。那是从大厅墙上取下的画,画著抱婴儿的女人。逃进来时她顺手拿走,一直夹在腋下。画框边缘磕掉一小块漆,画面却完好无损。 “你还带著这个?”雨果看向她。 “有用。”她说得简短,已经提著剑往门口走。 雨果回头看了一眼密室。爱德华消散的地方什么痕跡都没留下,只有石棺底积了一小摊暗绿水渍——那不是血,是暗影能量液化后的残留。 换皮妖还在皮袋里哀鸣。 他转身跟上奎希妮婭。 两人沿著来路往上跑。石阶比下来时更陡,整条通道都在变形。墙壁上的符文忽明忽暗,有些已经彻底熄灭,只剩焦黑刻痕。 经过缝合怪散落的那间“厨房”时,雨果看见那些尸块在蠕动。不是復活,是被空气中的暗影能量侵蚀后的应激反应。一块从大腿上脱落的手臂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手指还在屈伸。 奎希妮婭没有停,一脚踢开挡路的铁门残片,拉著雨果冲了过去。 大厅已经面目全非。方柱倾斜,穹顶开裂,火把全灭,只有墙壁裂缝透出的暗紫光晕照亮四周。艾什雷爵士进去的那扇小门已经完全塌了,碎石堆了半人高。 “正门还能走。”奎希妮婭判断。 雨果刚要跟上,眼角瞥见大厅角落有东西在发光。不是暗紫,是淡金。 “等等。” 他跑过去。正是之前艾什雷爵士站著的地方,巨幅油画正下方。地板缝里卡著一枚戒指,淡金色光泽从戒面的透明宝石里透出来。圣光排斥著这栋宅邸里的大多数东西,却对这枚戒指毫无反应。 雨果捡起来,没来得及细看就塞进腰包。 两人衝出门廊,穿过碎石路,翻过铁柵栏门—— 身后传来沉闷的轰隆声。 整栋宅邸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了下去。不是爆炸式崩塌,是缓慢、逐层地下陷。先是屋顶,然后是二层、一层,最后是地基。石头挤压石头,木头断裂,玻璃粉碎,所有声音混在一起,震得地面都在抖。 几息之后,宅邸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陷坑,边缘整齐得不自然,像被人精心切割出来的。坑底涌出暗紫色雾气,浓得像液体,翻涌几圈又被倒吸回去。 什么都没剩下。 雨果站在柵栏外,望著那个陷坑。晨光从天边漫过来,把暗紫色雾气照得越来越淡。远处传来教堂钟声——早祷的时间到了。 奎希妮婭把油画靠在一棵橡树上,活动了一下肩膀。她的锁甲沾满灰尘,头髮也散了,几缕红髮贴在脸颊上。 “天亮了。”她说。 “嗯。” “接下来怎么办?” 雨果从腰包摸出那枚戒指。晨光下看得清楚,戒面是透明白宝石,里面封著一根不到一寸的淡金色胎髮。 是爱德华的。 他把戒指收好。 “先回公会。亚修欠我们一个解释。”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晨溪镇的卫兵举著火把跑过来,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鬍的壮汉,腰上掛著治安官徽章。他看见陷坑,愣在原地。 “圣光在上……”他喃喃。 奎希妮婭把油画夹好,走向治安官。她的锁甲上还沾著缝合怪的腐液,气味刺鼻,但神情平静,像刚从训练场回来的骑士。 “我是兰多尔的奎希妮婭。这位是圣光教会的雨果?坎农牧师。”她指向陷坑,“艾什雷爵士在地下进行非法仪式,引发塌陷。具体情况,我们需要向冒险者公会匯报。” 治安官看了看陷坑,又看了看两人。 “艾什雷爵士呢?” “死了。”奎希妮婭说。 治安官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不是傻子,看得出这里面的麻烦——死了一个贵族,塌了一栋宅邸,凶手就站在他面前承认了。 “你们最好跟我走一趟。”他说。 “我们正准备去公会。”雨果开口,“你可以一起去。” 治安官想了想,点头。他分派几个卫兵守在陷坑周围,自己带著雨果和奎希妮婭往公会走。一路上他几次想问细节,可看见两人身上的污渍和血跡,又把话咽了回去。 冒险者公会还没开门。治安官上前拍门,拍了很久才有人应。开门的是个睡眼惺忪的年轻接待员,看见治安官徽章,瞌睡醒了大半。 “亚修会长在吗?”治安官问。 “在三楼。但他说过不见——” “告诉他,艾什雷爵士的宅邸塌了。” 接待员的脸一下子白了。转身就跑,鞋子踩在木地板上咚咚作响。 不到五分钟,亚修出现在楼梯口。他还穿著睡衣,外面披了件法师袍,头髮乱得像鸟窝。但眼神很清醒。 “上来。”他说。 三楼会客厅还是上次那间。亚修坐在桌子对面,听完雨果的敘述。雨果说得很简洁,省略了爱德华的部分,只说在地下发现暗影仪式场,艾什雷在主持虚空相关法术,过程失控导致塌陷。 亚修听完,很久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敲,节奏很慢。 “虚空仪式。”他终於开口,“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暮光教派。”雨果说。 亚修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果然如此”的瞭然。 “你查到多少?” “够多了。他们在各处设立仪式场,需要大量血液和暗影宝珠。艾什雷只是其中一个节点。” 亚修靠进椅背。手指不再敲桌,而是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绕圈。 “这件事公会不能公开处理。”他说,“涉及贵族、邪教、虚空法术……传出去,晨溪镇的商路会断,矿业会停,上千人会丟掉饭碗。” 治安官想说什么,被亚修抬手制止。 “我不是压这件事。只是需要一个『合適的说法』——瓦斯爆炸、地基塌陷、贵族不幸遇难。等风头过去,公会和教会联手追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他看向雨果:“这个说法,你能接受吗?” 雨果没有立刻回答。他想到巴顿的母亲,想到那些被抽乾血液的尸体,想到爱德华最后说的“累了”。 “可以。”他说,“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臭巷里被艾什雷家伤害过的人,公会负责安置。治病、找住处、给孩子找活干。你们比我有钱。” 亚修点头。 “第二,我要继续查。暮光教派在王城还有更大的据点,我要公会的情报支持。” 亚修盯著他看了几息。 “你確定要蹚这趟浑水?不是每个节点都像艾什雷这么好对付。他只是个高阶祭司,上面还有主教,还有他们称为『暮光之父』的人。你一个刚转职的牧师——” “我不是一个人。”雨果打断他。 奎希妮婭往前站了一步。 亚修嘆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铜质徽章,上面刻著公会標誌——交叉的剑与火炬。 “情报共享,费用减免,遇到麻烦可以亮出来。但別指望公会为你出头。”他把徽章推过来,“这是我私人给你的。算是……还你替那些冒险者报仇的人情。” 雨果收下徽章,和教会的巡传徽章一左一右別在胸前。 离开公会时天已经大亮。治安官留在三楼和亚修商议善后,雨果和奎希妮婭先回了旅馆。 奎希妮婭把油画放在房间角落,开始卸甲。她动作很慢,每解开一个扣子都停一停,像在回忆什么。 “那幅画。”雨果靠在门框上,“你打算怎么处理?” “还给应该拥有它的人。” “巴顿的母亲?” 奎希妮婭摇头。“她只是女佣。画里的女人是艾什雷夫人,爱德华的母亲。她应该已经不在了,但娘家人或许还在。” 她卸下最后一片肩甲,活动了一下被压红的锁骨。 “你知道吗,兰多尔也有类似的事。贵族为復活死去的亲人,做各种疯狂的事。向妖精献祭,和魔鬼交易,把自己的孩子变成怪物。”她顿了顿,“从来没人成功过。” 雨果想到艾什雷铁箱里那封信。信纸边角被摩挲得发毛,不知多少个深夜,那个人翻来覆去读过多少遍。 “因为他要的不是復活。”雨果说,“是挽回。” 奎希妮婭沉默。 换皮妖在皮袋里又哀鸣了一声,比之前更弱,像耗尽了力气。 “这东西怎么办?”奎希妮婭看向皮袋。 雨果解开袋口看了一眼。换皮妖缩成拳头大小,表皮皱巴巴的,细密牙齿全收了进去,只留下一道闭合缝隙。它不再挣扎,只是有气无力地蠕动。 “它和爱德华是绑定的。”雨果想起瑟洛薇丝的话,“爱德华死了,它失去寄体。放著不管,过几天就会自己乾死。” “这样啊......” 雨果看向她,眼神稍有好奇。 “怎么了么?” “没什么。”奎希妮婭嘆了口气,隨后又摇了摇头,便不再言语。 雨果把袋口重新扎紧,便离开了奎希妮婭的房间,回到自己这边。关上门后,从腰包里把密室捡到的戒指、典籍、地图、信標全部掏出来,在床铺上摆成一排。 手指碰到《暮光教派初阶仪式》封皮时,腰间的瑟洛薇丝颤了一下。 “终於要开始了吗?”匕首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期待,“我等你翻开它们很久了。塔伦那个蠢货从来不让我碰这些东西。” 雨果没理它。先拿起地图,在桌面上展平。 晨溪镇的位置被红圈標註。另外五处——达隆郡、石炉堡、翠林镇、灰谷哨站、王城近郊,也用同样红圈標记。晨溪镇旁打了勾,其他五处只有圈。 他翻到地图背面。密文已经被瑟洛薇丝破译,她用精神连结把译文直接传了过来: 六处节点。王城为总枢。双月重合之夜,虚空之门开启。 双月重合。 雨果在修道院图书馆读过相关天文记载。卡美洛的夜空有两轮月亮,一轮大而白,叫“白月”;一轮小而泛蓝,叫“影月”。每三年,两轮月亮轨跡完全重合,地面上看就像只剩一轮。教会历法里,这一天被视为“圣光最弱的夜晚”——因为影月遮住了白月的光。 下一次双月重合,是五十七日后。 他把地图放下,拿起那枚黑暗信標。在埃德温解析之前,这东西只有一个用途——接收教派高层的“广播”。亚修说过,卡美洛魔法学院有个专精预言的法师叫埃德温,可以帮忙追踪信號源。 王城。又是王城。 雨果把信標塞回腰包,手指碰到那枚从密室捡来的戒指。拿起来细看,戒面透明宝石里封著一根极细的淡金色胎髮。 戒指內侧刻著一行极小的字。他凑到烛光下辨认: 爱德华?艾什雷。生於影月之年。愿圣光护佑他。 是艾什雷爵士亲手刻的。在他加入暮光教派之前,在他收集血液和暗影宝珠之前,在一切变糟之前。 雨果把戒指套进左手小指。大小刚好。 瑟洛薇丝又颤了一下:“感人的父子情深。现在能看典籍了吗?” 雨果没理它。把三本典籍摞在一起,推到桌角,然后吹灭蜡烛,躺到床上。 “餵。”匕首不满。 “明天。” “你——” 雨果用手指弹了一下刀鞘。瑟洛薇丝髮出一声闷哼,老实了。 黑暗中,换皮妖在皮袋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不是哀鸣,是更轻柔的、像小动物睡梦中翻身的声响。 雨果闭上眼睛。左手小指上的戒指微微发凉,像一小片圣光贴在皮肤上。 他没有祈祷。只是睡了。 第59章 第二天中午,艾瑞克竟然又找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雨果正啃著一块干硬的黑麵包。矮人浑身是土,胡茬上掛著干透的泥点,板甲缝隙里塞满了碎草屑。他把盾牌往墙边重重一靠,一屁股砸在床沿上,床板立刻发出一阵危险的嘎吱声。 “达隆郡那边完事了。”他抓起雨果的水袋猛灌一大口,“红面具盗匪的老巢被马克治安官端了。我去帮了两天忙,砍了十几个,赚了三十银幣。” 他抹掉鬍子上的水渍,死死盯著雨果。 “听说你们把艾什雷爵士的宅子弄塌了。” 雨果把黑麵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艾瑞克接过来狠狠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老高,等著他开口。 “暮光教派。”雨果平静道,“他在给虚空造门。” 艾瑞克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 “虚空?什么玩意” “其实已经很字面意思了,虚空是一种和圣光反过来的东西,可以参考成......某种暗影位面?总之,这个教派的信徒要打开一扇门,把虚空里的东西放进来。艾什雷是晨溪镇的节点,像他这样的,还有五个。” “五个。”艾瑞克把嘴里的麵包咽下去,“在哪儿?” 雨果把地图递了过去。艾瑞克展开一看,眉毛一点点拧成了疙瘩。他的手指在六个红圈上依次点过,最后停在王城近郊那一个上。 “达隆郡也有?” “已经被马克治安官无意中清掉了。狗头人矿洞里那个通灵师,就是暮光教派的人。他们用狗头人培育暗影宝珠。” 艾瑞克把地图折好扔了回来。 “所以我砍了两天红面具,其实是在帮你们擦屁股?” “可以这么说。” 矮人沉默了片刻,接著把剩下的黑麵包整个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像是在咬碎仇人的骨头。 “行吧。”他含混不清地说,“反正我也没事干。” 雨果看向他。 “別这么看我。”艾瑞克把麵包咽下去,拍掉手上的碎屑,“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没了我不行。瞧瞧——一个圣光牧师,用暗影比用圣光还顺手;一个骑士侍从,满脑子骑士小说。这种组合能活到现在,全靠运气。” 他从床沿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摞典籍最上面的一本。封皮是深紫色皮革,烫著扭曲的银色纹路,书名是《暮光教派初阶仪式》。 “这就是那帮疯子的书?” “还没看。” 艾瑞克把书翻过来,封底的纹路在烛光下泛著光,像一条盘起的蛇。 “那就现在看。” 雨果接过书,缓缓翻开封皮。 第一页是一段祷文,不是圣光教会的祷文,没有“讚美”,也没有“祈求”,全是冰冷的陈述句。 “虚空无始无终。世界是浮在虚空中的气泡。气泡会破。虚空会进来。这不是毁灭,是回归。” 字跡工整,是手抄本。墨色偏暗,不像是普通墨水,干了之后带著一点淡淡的紫色偏光。 他翻到第二页。 “教派分五阶。信眾——祭司——高阶祭司——主教——暮光之父。晋升不以资歷,以『启示』。” “启示”两个字被特意圈了起来,旁边有一行小字註解:“当虚空注视你时,你会知道。” 雨果继续往后翻。这本书內容很薄,大半篇幅都在讲如何“聆听虚空”。具体方法,是长时间凝视黑暗,直到黑暗开始凝视回来。有人需要几天,有人需要几个月,有人永远听不到。 听到的人会获得“恩赐”——暗影法术的亲和度大幅提升。 代价是精神。被虚空注视过的人,睡眠会越来越少,梦境会被紫色填满,最终分不清虚空和现实的边界。 “疯子的教科书。”艾瑞克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完能退回去吗?” 雨果把书合上,拿起第二本——《虚空低语录》。 这本更薄,只有十几页。封皮是黑色的,没有任何纹路,摸上去像凝固的沥青。翻开第一页,字跡不是手写,而是某种刻印,每个字母边缘都带著烧灼的痕跡。 “吾名札卡兹。吾被囚於地心。吾在等待。” 雨果的指尖碰到“札卡兹”这个词时,像是被细针刺了一下。不是疼痛,是一种更诡异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指尖流出去,又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 他立刻收回手指。 “怎么?”艾瑞克注意到他的动作。 “……没什么。” 雨果把《虚空低语录》合上,放到一边。这本书不能隨便看。 第三本是《无面者召唤术》。封皮是灰白色的,材质不像皮革,干而脆,像晒了太久的旧纸。翻开之后,里面全是图解。 无面者。那些在矿洞和宅邸地下见过的东西——暗影凝成的巨大人形,五官只有一张嘴。这本书详细记录了如何用暗影宝珠和血液召唤它们,以及如何用信標控制。 召唤一只无面者,需要一枚暗影宝珠,三罐血液,和一句“真言”。 真言是用沙斯亚尔语写的。那种语言的发音,会让人类的喉咙出血。 雨果把三本书摞好,推到桌角。 “怎么样?”艾瑞克问。 “有用。但危险。” “废话。不危险你会找上它?” 雨果没有反驳。他解下腰间的皮袋,放在桌上。换皮妖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袋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这什么东西?” “换皮妖。艾什雷用它在爱德华体內压制嗜血本能。” 艾瑞克盯著皮袋看了好几息。 “所以它是个……好怪物?” “不知道。但它快死了。” 艾瑞克伸手戳了戳皮袋。换皮妖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声,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矮人把手缩回来,表情复杂得很。 “这个世界越来越离谱了。”他说。 这时,奎希妮婭从隔壁房间过来。她换了一身乾净衣服,红头髮用皮绳束在脑后,脸上和手上的污渍都洗得乾乾净净,手里抱著那幅油画。 “公会那边怎么说?”她坐下问道。 “亚修答应压住消息,对外说是瓦斯爆炸。”雨果把公会给的铜质徽章亮了一下,“情报共享,费用减免。还有,他建议我们去王城找一位叫埃德温的法师,可以帮忙追踪信標。” “王城?”艾瑞克挑了挑眉,“那个教派在王城也有据点?” 雨果再次展开地图,手指点在王城近郊的红圈上。 “六个节点。晨溪镇的已经毁了,达隆郡的被马克治安官无意中清掉。还剩四个——石炉堡、翠林镇、灰谷哨站、王城近郊。” 他翻过地图,指著背面的密文译文。 “双月重合之夜,五十七天后。暮光教派要在那天同时激活所有节点,打开虚空之门。王城是总枢纽。”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五十七天。”奎希妮婭低声重复,“四个节点。” “所以我们得抓紧。”雨果收起地图,“先去王城,找埃德温追踪信標,摸清教派在王城的布局。然后一个一个拔掉剩下的节点。” “等等。”艾瑞克举起手,“你说『我们』?” 雨果看向他。 矮人的手举了两息,慢慢放了下来。 “我就知道。”他嘟囔著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晨溪镇的街道,“我就知道会这样。本来打算回高炉城的。钱攒够了,装备也换了新的。回去开个铁匠铺,娶个矮人姑娘,生一堆小矮人……” 他转过身。 “但老子发现一件事。” “什么?” “我竟然有点喜欢上这种日子了。” 奎希妮婭浅浅笑了一下。很轻,但她確实笑了。 艾瑞克走回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发出一声哀鸣,和换皮妖刚才的叫声很像。 “行吧。五十七天,四个节点。先说好,战利品我拿大头。” “没问题。”雨果说。 “还有。”艾瑞克竖起一根手指,“下次再遇到那种缝合出来的大块头,你得给我套两层盾。” “三层。” 矮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人开始收拾行李。奎希妮婭把那幅油画用布包好,塞进魔法容器。艾瑞克检查了一遍板甲的扣带,把几个鬆动的地方敲紧。雨果將三本典籍、信標和换皮妖的皮袋分別装进不同的魔法容器,最后把那枚戒指从左手小指摘下来,用细绳穿好,掛在脖子上。 “走吧。”他推开门。 晨溪镇的街道和往常一样热闹。卖菜的吆喝,打铁的敲击,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没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那座塌陷的宅邸底下埋著怎样的秘密。 经过臭巷入口时,雨果停了一下。 “等我几分钟。” 他沿著石阶走下去。白天的臭巷比夜晚安静,那些敞开门的店铺关了大半,只有几个摊贩懒洋洋地守著货摊。他穿过环形通道,走到巴顿和他母亲住的那片棚屋区。 巴顿正蹲在门口洗衣服。看见雨果,他愣了一下,赶紧把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身。 “先生。” “你母亲怎么样了?” “醒了。早上喝了半碗汤,又睡了。”巴顿的眼睛亮了一点,“她说胸口不闷了,能喘上气了。” 雨果从腰包里摸出五枚银幣,塞进巴顿手里。 “拿去买药。剩下的留著。” 巴顿低头看著手里的银幣,没说话。 “我要离开晨溪镇了。”雨果说,“公会会有人来安置你们。如果有急事,去教堂找牧师,报我的名字。” 巴顿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先生,我长大了也要像您一样。” 雨果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头顶。 “別学我用暗影。” 巴顿没听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雨果转身走回石阶。他没有回头。在修道院时,每次送走出院的病人,老尼尔斯都不让他回头。“回头就会捨不得走,”老修士说,“捨不得走就哪儿都去不了。” 他走出臭巷时,艾瑞克和奎希妮婭已经等在街口。矮人肩上扛著那面修补过多次的盾牌,女侍从腰间掛著两把剑——一把是那柄宝石双手剑,另一把是从塔伦小队缴获的备用武器。 “都交代完了?”艾瑞克问。 “交代完了。” “那就走吧。去王城的路可不短。” 三人穿过晨溪镇的北门,走上通往王城的商道。路面铺著碎石,被往来的马车碾得坑坑洼洼。两侧是收割过的麦田,只剩下低矮的麦茬和偶尔几棵歪脖子树。 走出大约两里地,雨果腰间的一个魔法容器突然颤了一下。 是那枚黑暗信標。 他把它取出来。信標的紫光在有节奏地闪烁——不是之前那种均匀的脉动,而是长短交替的闪烁。 “它在接收信號。”瑟洛薇丝开口,“暮光教派的广播。要听吗?” 雨果看向两个同伴。 艾瑞克耸肩。奎希妮婭点头。 他將一缕法力注入信標。 信標上方浮现出一小团暗紫色的雾气。雾气翻涌了几圈,凝聚成一张模糊的嘴。嘴唇很薄,没有血色,像两条蠕虫贴在一起。 声音从那张嘴里传出来。不是人类的嗓音,是沙斯亚尔语的某种变体,夹杂著嘶嘶的气音。瑟洛薇丝同步翻译,用意念直接送进雨果的脑海: “王城节点向所有信眾致意。血库储备已达目標七成。仪式场將於双月重合前七日开放,届时所有三阶以上成员需到场参与终末祈祷。观察者已確认,王城地下遗蹟的封印將在近日被削弱。所有信眾於所在节点待命,等候下一道指令。虚空注视一切。札卡兹等待解放。” 雾气消散。信標恢復平静。 “观察者。”艾瑞克重复这个词,“听起来像个头目。” “王城节点的最高负责人。”雨果收起信標,“暮光教派在王城的主教。” “那个什么『地下遗蹟的封印』,是什么东西?” 雨果摇头。他不知道。但埃德温应该知道。 三人继续往前走。日头偏西时,前方出现了一支商队。七八辆马车排成一列,车上堆著木桶和麻袋,车辕上插著商会的旗子——一头金色的狮鷲。 商队的领队是个禿顶的中年男人,骑著马走在最前面。看见三个全副武装的人,他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短刀。 “別紧张。”艾瑞克举起空著的那只手,“我们是冒险者公会的,正要去王城。搭个便车?” 领队打量了他们几眼,目光在奎希妮婭的双手剑上停了一瞬。 “一个铜幣一人。” “成交。” 三人爬上最后一辆马车。车上装著半车乾草,坐上去软乎乎的。艾瑞克把盾牌垫在背后,不到半刻钟就打起了鼾。奎希妮婭靠著车栏,眼睛半闭,但没有真睡,手始终搭在剑柄上。 雨果仰面躺在乾草堆上,看著天空。 云在移动。很慢,但確实在移动。从西往东,像被什么牵引著。 他闭上眼,左手隔著衣服按住胸口那枚戒指。 马车顛簸著,驶向王城。 第60章 他们在商队的马车上顛了三天。 白天赶路,夜里扎营。商队领队哈罗德是个话多的胖子,每晚都拉著艾瑞克喝两杯麦酒,吹嘘自己年轻时如何单人独马从巨魔手里抢回一车香料。艾瑞克听得格外认真,偶尔还追问细节——他分明是在学怎么吹牛。 第四天傍晚,王城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雨果在修道院时见过王城。每年圣光节,老尼尔斯会带几个孩子去大教堂参加弥撒。那时他还小,记忆里只剩白色的石头与密密麻麻的人群。长大后,他反倒不愿再去。 城墙比记忆里更高大。白色的群英石在夕阳光下泛著暖黄色的光,像一圈巨大的肋骨,將整座城市包裹其中。墙垛上每隔一段便立著一座哨塔,塔顶旗帜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卡美洛王城。”哈罗德骑在马上,用马鞭一指城墙,“南方明珠,大陆上最漂亮的城市,没有之一。你们要是第一次来,建议先去国王大道走一圈,再去花园街市吃一顿烤羊排——” “我们不是来旅游的。”艾瑞克打断他。 哈罗德噎了一下,嘟囔著“年轻人不懂享受”,策马前去开路。 城门口的卫兵检查了商队通行证,又瞥了一眼雨果胸前的教会徽章,挥手放行。他们没查武器——王城每天进出的冒险者太多,只要不惹事,城卫懒得理会。 进了城门,国王大道笔直伸向城市中心。路面铺著打磨过的白石板,两侧是修剪整齐的银叶树,树上掛著小巧的魔法灯,天色一暗便自动亮起。店铺一家挨著一家,招牌烫著金漆,橱窗里摆著大陆各地运来的货物。 奎希妮婭走得很慢,头不停转动,左看右看。不是警惕,是新奇。兰多尔的建筑以灰石为主,厚重实用,不像卡美洛这般精致华丽。 “先找住处。”雨果说。 艾瑞克抬手指向前方:国王大道中段有一栋三层木石建筑,门口掛著金漆招牌——金狮鷲旅馆。招牌上的狮鷲画得歪歪扭扭,但金漆是真的,在夕阳下反光刺眼。 “就这家,名字吉利。” 旅馆一楼是酒馆,正值饭点,闹哄哄一片。三人要了两间房——奎希妮婭一间,雨果和艾瑞克一间。房钱一天十五铜幣,不含餐食。 艾瑞克把行李往床上一扔,就拉著两人下楼吃饭。他点了三大杯黑啤、一整只烤鸡、一盆燉豆子、两条烤鱼、四个白麵包,侍者端上来时,桌面都在微微发颤。 “你请客?”雨果看著满桌食物。 “当然是你请。”艾瑞克撕下一只鸡腿,“你有公会赏金,还有狗头人脑袋的分成。我只有三十银幣。” 雨果没爭,把烤鱼夹到盘里,慢慢剔刺。 邻桌几个冒险者高声谈论著北境的事。 “听说了吗?诺森德那边彻底完了,亡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活人根本挡不住。” “教会不是派了骑士团过去?” “派了!圣剑骑士团去了两百人,回来不到五十。那些亡灵杀不死,砍成两截还能爬。” “巫妖王!他们管领头的叫巫妖王,据说是远古人类王子,被诅咒了。” 艾瑞克的咀嚼慢了下来,看了雨果一眼。 雨果依旧低头剔刺。 “你们说。”艾瑞克压低声音,“暮光教派,跟北边的亡灵有没有关係?” “不知道。”雨果说,“但如果有,也不意外。” “为什么?” 雨果放下叉子。 “虚空。亡灵天灾是復活死者,虚空之门是放虚空生物进来,都是毁灭世界的路数。如果我是暮光教派,一定会利用亡灵天灾——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奎希妮婭停下切肉的动作。 “所以我们要更快。”她说。 吃完饭,三人各自回房。雨果坐在床沿,把从艾什雷密室带出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地图、信標、三本典籍、换皮妖的皮袋。换皮妖比前几天更蔫,连哀鸣都发不出,只在袋里微弱地蠕动。 “得儘快找埃德温。”他对自己说。 第二天一早,雨果独自前往卡美洛魔法学院。 学院在王城东区,占了一整片街区。与教会的肃穆不同,学院没有围墙,几座蓝色穹顶的建筑散落在巨大草坪上。草坪上到处是学徒——有的抱厚书边走边读,有的蹲在地上画法阵,还有几个互相扔小火球,炸得草坪东一块西一块焦黑。 一位穿灰袍的女学徒给雨果指了路。预言学派塔楼在学院最东边,是一座歪得厉害的灰石高塔,看著隨时会倒,细看才发现塔身刻满极细符文,像无数锁链捆住整座塔。 塔门敞开。雨果沿螺旋石阶往上走,每几步便能看见嵌在墙里的书架,塞满捲轴与羊皮纸,有些纸张从架中挤出,悬在半空,被无形力量托著。 塔顶书房没有门,雨果直接走了进去。 房间中央是一张大得离谱的橡木桌,堆著成山的书籍、捲轴、水晶球、星图,还有些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桌后坐著一位乾瘦老头,白鬍子垂到桌面,末梢沾著墨渍。他正用魔法操控三根羽毛笔,同时在三本册子上书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埃德温法师?”雨果开口。 老头没抬头,三根羽毛笔依旧不停。 “亚修让你来的?” “是。” “那傢伙欠我的实验材料还没还。”埃德温头也不抬,“三盎司虚空结晶,两罐龙息苔蘚,一根完整的鹰身女妖尾羽,欠了两年。” 雨果把铜质公会徽章放在桌上。 “我不是来替他还债的。我需要追踪一个信標。” 埃德温终於抬起头。他眼睛很小,藏在浓密白眉下,目光却锐利如钉。 “信標?什么信標?” 雨果取出黑暗信標。 埃德温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他从桌后绕到前面,凑近细看,鼻子几乎碰到信標表面。 “暮光教派的东西,纯度很高,不是信眾级別的破烂。”他伸出手,“给我。” 雨果没有递过去。 “亚修说你可以追踪信號源。” “亚修说得对。给我。” 雨果把信標放在他手心。 埃德温捧著信標走回桌后,坐进椅子,挥开三根羽毛笔,清出一小块桌面,將信標放在正中。又从抽屉翻出一把银粉,均匀撒在信標周围。 “追跡术。”他说,“预言学派基础法术,用来追踪魔力残留。但这信標是活的,持续收发信號,需要加强版。” 他开始念咒。不是教会祈祷式的念法,更像精密计算,每个音节都平稳无波。 银粉开始发光,先淡白,再浅蓝,最后变成不刺眼的紫色。紫光粉末从桌面浮起,在信標上方凝聚成一条比髮丝还细的线,伸向窗外。 埃德温盯著那条线,眼神变得空洞。他不是在看房间里,而是顺著魔力丝线,望向信號源头。 大约半刻钟后,他的眼神恢復焦距。 “三个。”他说,“王城里有三个信號源。” 雨果往前半步。 “第一个,在下城区,一间废弃仓库,信號最弱,应该是中转站。” “第二个,在贵族区,一栋私人宅邸,信號中等。” “第三个——”他顿了顿,“在皇宫方向,信號最强,还被反预言法术屏蔽,我刚才差点被弹回来。” 雨果的手指在桌沿收紧。 “皇宫?” “皇宫外围,具体位置无法锁定,设防的人水平不比我低。强行突破,对方会察觉。”埃德温捋了捋沾墨的鬍子,“暮光教派在你们皇宫里安了人,级別不低,至少是祭司以上。” 雨果沉默几息。 “双月重合之夜,你知道多少?” 埃德温从桌边捲轴里抽出一卷,展开是星图,画著白月与影月的运行轨跡。 “五十七天后,白月与影月轨跡完全重合。从卡美洛看,天空只剩一轮月亮。教会称之为『圣光最弱的夜晚』,因为影月遮住了白月光芒。”他指尖点在重合点上,“但从魔力角度看,这一天还有另一层意义——位面屏障最薄弱的时刻。” “虚空之门。”雨果说。 埃德温点头。 “暮光教派选这一天不是没理由。位面屏障薄弱,虚空之门更容易打开,再加上他们那些仪式与祭品……”他卷好星图,“你们只剩五十七天。”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精確定位三个信號源。” 埃德温靠进椅背,白眉下的眼睛眯起。 “亚修应该告诉你,我这人不好说话。” “他说了。” “那他还说什么了?” “说你欠他一个人情。” 埃德温嘴角抽了一下,在椅子里沉默许久,猛地坐直。 “行。人情债最难还。我帮你们定位,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从桌下柜子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液体深灰,表面浮著一层极薄的紫色油膜。 “我在研究暗影抗性药水,不是给施法者,是给普通人。教会牧师只会用圣光硬抗暗影侵蚀,但圣光不是人人都有。如果暮光教派真要开虚空之门,普通人最先遭殃。” 他晃了晃瓶子,灰色液体里的紫膜被搅散,又缓缓聚拢。 “这是试验品。我需要一个能同时用圣光和暗影的人测试药效——圣光太强测不出暗影侵蚀,暗影太强喝了没用。你是最好的样本。” 雨果看著那瓶灰色液体。 “副作用是什么?” “眩晕、幻觉,可能会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虚空对凡人精神的影响会暂时放大。”埃德温把瓶子放在桌上,“但不会死,我保证。” 雨果伸出手。 “等等。”埃德温抬手制止,“你得先知道要面对什么。测试中,你会短暂接触虚空——不是真虚空,是药水模擬的侵蚀效果,那种感觉很不舒服,有人测完吐了三天。” 雨果没有收回手。 “五十七天,没时间挑了。” 埃德温看了他几息,拔开瓶塞。 药水没有气味。雨果接过来,一口灌下。 液体滑过喉咙时冰凉,落入胃里后,凉意迅速扩散成针刺般的麻感,从腹部蔓延到胸口,再到四肢。手指发麻,脚趾发麻,更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內睁开了眼睛。 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东西在看他。 书房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没有顏色的空间里,不是黑,黑也是一种顏色。这里什么都没有,无光无暗,无上下远近。身体还在,却感觉不到重量,像浮在看不见的水里。 然后那些眼睛出现了。 不是一只一只,是一起出现。无数只眼睛,大大小小,有的如针尖,有的大如车轮,全都在看他。不是好奇,不是敌意,是更原始的注视——像人看显微镜下的微生物。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从外面传来,是在他脑子里。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雨果想回答,喉咙发不出声音。 眼睛消失了。 他看到一座城市,白色石头、银叶树、国王大道,是王城。但不对——城墙是黑的,不是石头本色,是被什么浸透了。银叶树叶落光,枝干扭曲成手的形状。国王大道空无一人,只有暗紫色雾气在地面缓缓流淌。 大教堂尖顶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爬满蠕动的暗色纹路,像血管。 这是幻觉。雨果告诉自己,是药水的副作用。 但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这是可能性之一。” 视野再变,他看到了自己。 另一个雨果站在国王大道中央,穿同样黑袍,持同样单手锤,但眼睛全黑,没有眼白。双手沾满暗紫色液体,顺著指尖滴落。 那个雨果抬起头,隔著遥远距离,直直看向他。 嘴唇动了。 “你逃不掉的。” 雨果猛地睁开眼。 他跪在埃德温书房的地板上,不知何时从椅子滑下,额头抵著冰凉石板,冷汗顺著鼻樑滴落。胃部剧烈翻搅,他把早饭吐了出来。 埃德温蹲在他身旁,拿著一块湿布。 “能说话吗?” “……能。”雨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看到什么了?” 雨果接过湿布擦脸,手还在抖。 “王城,被虚空侵蚀后的王城。还有……”他顿了顿,“我自己,另一个我。” 埃德温表情毫无波动,起身走到桌边,在厚皮面本子上快速记录。 “典型高强度虚空接触幻觉,时间线错乱、自我镜像、环境腐蚀。你坚持了大约四十秒——比上一个测试者长一倍。”他转过身,“药效过了就好,头晕会持续一到两天,多喝水。” 雨果撑著桌子站起,腿还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追踪的事——” “我会做。”埃德温打断他,“你活著完成测试,我就按约定办事。三天后,三个信號源的精確定位会送到你手上。” 他从抽屉拿出一个小皮袋,扔给雨果。 “里面是三支成品药水,比你刚才喝的温和,副作用只有轻微头晕。遇到暗影侵蚀,喝一支能撑半个时辰。” 雨果接住皮袋,分量不重,三支玻璃瓶碰撞发出清脆轻响。 “多谢。” “不用谢,这是交易。”埃德温已经坐回椅子,重新拿起三根羽毛笔,“出去时別碰倒任何东西。” 雨果走出歪塔,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住。刚才的幻觉还残留碎片——闭眼就能看见黑色银叶树,地面流淌的暗紫色雾气。 “可能性之一。”他低声重复那句话。 不是预言,是警告。 他往学院外走,经过草坪时,一个练习小火球的学徒不小心扔偏,砸在他脚边。学徒跑来道歉,雨果摆了摆手,继续前行。 回到金狮鷲旅馆时,艾瑞克正坐在一楼酒馆,面前摆著三个空酒杯。看见雨果的脸色,他把第四个酒杯推到对面。 “你看起来像是被巨魔踩了一脚。” 雨果坐下,把整杯啤酒灌下去,冰凉液体冲淡了胃里残余的噁心。 “找到埃德温了?” “找到了。三天后拿到三个信號源的精確定位。” “然后呢?” “然后一个一个拔掉。”雨果把空杯放回桌面,“从下城区那间仓库开始。” 奎希妮婭从楼梯上下来,换了一身便服,红头髮披散,手里拿著一卷羊皮纸。 “我刚才去了一趟大教堂。”她坐下,“问了关於暮光教派的事。” 雨果看向她。 “教会记录里没有『暮光教派』这个名字,但有一个条目叫『虚空崇拜者』——卡美洛立国前就存在的古老异教。教会花了两百年打压,以为已经绝跡。”她展开羊皮纸,上面是笔记,“最后一位虚空崇拜者主教,大约三百年前在王城被处决。” “王城哪里?” “旧城区。现在的皇宫,就建在旧城区废墟上。” 雨果的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 “皇宫建在虚空崇拜者遗址上,暮光教派在皇宫安插了人,他们要打开的虚空之门,总枢纽在王城。”他停住手指,“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利用皇宫底下的东西。”奎希妮婭说。 艾瑞克喝完第四杯啤酒,重重放下杯子。 “所以我们要对付的,不只是一帮邪教徒,还有他们藏在皇宫里的头目,以及皇宫底下埋了几百年的鬼东西。” “听起来是这样。” 矮人沉默几息,站起来走向吧檯,端回三杯新啤酒。 “那就干吧。” 第61章 三天时间,不能干等。 雨果用第一天整理了艾什雷爵士留下的所有遗物。他把东西全摊在旅馆房间桌上——地图、信標、三本典籍、换皮妖的皮袋、那枚封著婴儿胎髮的戒指,还有从宅邸地下带出的最后一样东西:一个铁箱。 铁箱是在密室角落找到的。当时宅邸正在崩塌,雨果只来得及扫一眼。箱子上刻著“爱德华”,笔画很浅,像是用指甲一点点划出来的。锁是普通铁锁,瑟洛薇丝轻轻一撬就开了。 箱子里装著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匹木雕小马。巴掌大小,刻得不算精致,一只马蹄还是歪的。马肚子底下刻著一行小字:**给爱德华的四岁生日。——父亲。**墨跡已淡,每个字母仍可辨认。 第二样,是一束金髮。用红丝带扎著,丝带顏色褪得只剩淡粉。髮丝纤细,末端有些分叉,是活著时剪下的。 第三样,是一封信。信封上写著“爱德华”,没有封口。 雨果把信抽出,信纸折了三折,纸质厚实,是贵族惯用的压花信笺。字跡与铁箱刻字同出一人之手。 爱德华: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又一次失败了。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尝试。第一次是你刚死的时候,我找了教会牧师、药剂师、一切能找的人。他们都摇头。其中一个告诉我,圣光能治癒伤病,但不能復活死者。那是秩序,不可打破。 我不接受。 后来我找到了暮光教派。他们告诉我,虚空不受秩序约束。在虚空里,生与死的界限是模糊的。只要付出足够代价,就能把你带回来。 代价是血液。起初是动物的,后来是人。起初是死刑囚犯,后来是无辜者。每多取一个人的血,我就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爱德华。 你已经能动了。虽然还不能说话,虽然眼睛全黑,虽然每隔几天就要换皮妖压制嗜血本能——但你在动,你在看我。我以为这就是復活。 但今天你咬死了一个女佣。她的血溅在你脸上,你舔掉了。 我看著你舔掉那摊血,忽然想不起来你小时候的样子了。你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骑那匹木雕小马——我记得这些事,却想不起你的脸。我只记得棺材里那张脸,灰色、闭眼、嘴唇发紫。 我记不起来你活著的样子了。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错了。也许我带回来的不是你,是穿著你皮囊的別的什么。 也许我该停下来。 但我停不下来。每次看到你站在地下室,用那双全黑眼睛看著我,我就想:万一呢?万一再多一点血液,再多一枚宝珠,你就能真正活过来呢? 万一我能再听你叫我一声爸爸呢? 我拯救不了你。 我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终於下了决心。箱子里有你小时候最喜欢的木马,有你母亲的头髮。带著这些走吧。离开晨溪镇,离开我,离开这栋宅邸。 不要原谅我。 你的父亲 雨果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艾瑞克坐在对面床沿,罕见地沉默。他手里攥著磨刀石,反覆打磨从塔伦小队缴获的斧子,磨刀声沙沙作响,填补了沉默。 “他知道自己在做错事。”奎希妮婭开口。她靠在窗边,阳光从背后照来,红头髮映成半透明的金红色。“从咬死女佣那天就知道了。但他还是继续。” “因为停下来就什么都没了。”雨果说,“继续做下去,至少还有一个『万一』可以骗自己。” 他把木雕小马和金髮放回铁箱,合上盖子,锁扣发出轻微咔嗒声。 “这些东西怎么办?”艾瑞克问。 “先留著。等暮光教派的事结束,找到爱德华母亲娘家的人,还给他们。” 瑟洛薇丝在雨果腰间颤了一下。 “感人至深。现在能看那些典籍了吗?你已经晾了我三天。” 雨果没有反驳,把三本典籍从魔法容器里取出,在桌上排开。 《暮光教派初阶仪式》,深紫封皮,银色纹路。 《虚空低语录》,黑色封皮,摸上去像凝固沥青。 《无面者召唤术》,灰白封皮,干而脆。 他先翻开《暮光教派初阶仪式》。 第一部分標题是教阶。字跡工整,標准手抄体。 信眾:聆听虚空並得到回应者。无特定职责,按节点祭司指令行事。多为底层招募者,负责收集血液、看守仪式场、传递消息。占教派总人数八成以上。 祭司:主持节点仪式者。需完成至少一次“血祭”——亲手取走一个无辜者的全部血液。晋升时赐予信標,可直接接收主教指令。 高阶祭司:管理单一节点。需培育出至少一枚暗影宝珠。艾什雷?卡索尔於影月之年晋升此阶,负责晨溪镇节点。 看到艾什雷的名字被印在书里,雨果的手指顿了一下。 主教:管理多个节点。教派在卡美洛王国共有三位主教,分辖东、西、北三区。南区主教空缺,原由艾什雷候补。 暮光之父:教派最高领袖。身份未知。所有主教指令最终都来自暮光之父。从未公开露面,声音通过信標传达。 第二部分是虚空聆听法。 內容极其详细:每天凝视黑暗的时长、时辰、呼吸节奏,还附了记录表格样式——日期、时长、景象、身体反应。 表格最后一栏叫恩赐。 註解写道:当你开始分不清虚空与现实的边界时,恩赐就会降临。你会看见暗影流动,听见虚空声音,能使用只有虚空生物才能用的法术。这是札卡兹的赠礼,不要抗拒。 雨果翻过这一页,后面是几种基础暗影法术的咒文与手势:暗言术痛、心灵尖啸、暗影箭——都是他已经会的。书里的版本比他自己摸索的更完整,咒文音节更多,手势更复杂。 “有用吗?”艾瑞克凑过来。 “有些细节可以补。”雨果合上书,“但不是现在。” 他拿起第二本——《虚空低语录》。 翻开第一页,那种针刺感又来了。指尖碰到“札卡兹”一词时,有什么从体內流出去,又被什么吞掉。这次他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忍著不適往下读。 吾名札卡兹。吾被囚於地心。吾在等待。 囚禁吾者非神非魔,是泰坦。他们用钢铁与岩石铸造这颗星球,將吾封印在核心。吾的躯体被分割,吾的意志被压制。但吾不会死。虚空中的存在不会死,只会被遗忘。 吾在黑暗中呼唤。数千年来,总有人听见。他们被称为疯子,被烧死,被活埋。但总有人听见。 吾教给他们使用暗影的方法。他们以为是自己的力量。不是。是吾的力量。每一次施法,都在消耗吾的封印。每一次血祭,都在削弱这颗星球的屏障。当足够多的血液浸透大地,当足够多的宝珠被培育出来,吾將挣脱枷锁。 那一天快到了。 吾名札卡兹。记住这个名字。当天空只剩一轮月亮时,吾將归来。 雨果合上书。 指尖仍在发麻,不是物理上的麻,是更底层的——体內暗影能量被书页吸走一部分,又灌回一些別的什么。那感觉和被信標连接时很像,但更浓烈。 “这个札卡兹。”艾瑞克皱著眉,“就是暮光教派要放出来的东西?” “上古之神。被泰坦封印在星球核心的虚空生物。”雨果把《虚空低语录》推到一边,“暮光教派不是在召唤虚空里的东西,他们是在解放已经被封印在地底的。” “有什么区別?” “召唤是从外面拉进来,解放是从里面放出去。后者需要的能量少得多,因为那东西本来就在这里。” 奎希妮婭离开窗边,走到桌前,拿起《虚空低语录》。翻了两页就放下,脸色发白。 “它在说话,在我脑子里。” “书页上附著札卡兹的意志碎片。”雨果说,“普通人翻开会更难受。” 他拿起第三本——《无面者召唤术》。 这本是纯粹的图册加咒文。每页都画著不同形態的无面者:有人形大小的,有巨型如缝合怪的,有长多条触鬚的,有浑身覆盖眼球的。画工精细得过分,连触鬚上的吸盘纹理都一笔一笔描出。 每幅图旁標註召唤所需材料与咒文。 小型无面者:暗影宝珠一枚,血液一罐。咒文三节。 中型无面者:暗影宝珠三枚,血液六罐。咒文七节。 巨型无面者:暗影宝珠九枚,血液二十七罐。咒文十三节。需高阶祭司以上主持。 最后一页画的不是无面者。 是一个巨大轮廓,没有细节,只有一团扭曲阴影,阴影中伸出无数粗细不一的触鬚。触鬚末端不是吸盘,是嘴,每张嘴都半张著,露出一圈一圈牙齿。 图旁只有一行字: 吾即札卡兹。无需召唤。吾已在。 雨果把三本书全部摞好,放回魔法容器。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五十七天。”艾瑞克打破沉默,“我们要在五十七天里拔掉四个节点,阻止他们把这种东西放出来。” “听起来很疯。”雨果说。 “是非常疯。”矮人纠正,“疯到我觉得应该多喝两杯。” “楼下就有酒。” 艾瑞克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发现雨果和奎希妮婭都没动。 “你们不来?” “今晚去下城区。”雨果说,“踩点。” 矮人站在门口,表情在“喝酒”和“干活”之间挣扎几息,最后走回来,把斧子掛回腰间。 “踩完点再喝。” 下城区在王城西北角,与高处的国王大道隔了三道坡,像另一座城市。 路面不再是打磨过的白石板,而是坑坑洼洼的碎石路。两侧建筑挤得很紧,多半是木质,有些歪斜得厉害,二层窗户几乎碰到对面屋檐。银叶树在这里活不成,取而代之的是墙缝里钻出的野草,灰扑扑的,叶片边缘枯黄。 天色刚暗,国王大道的魔法灯已经亮起。下城区没有魔法灯,只有偶尔几户人家窗口透出的烛光,和街角铁桶里烧著的废木料。 三人沿埃德温提供的方位走去。废弃仓库在最深处,紧挨著旧城墙根脚。这一带更荒凉,连住户都没有,两侧全是空置破屋,门窗被木板钉死。 “就是那栋。”艾瑞克压低声音。 仓库不大,两层,灰砖砌成。窗户全用黑布从里面遮住,看不到一丝光线。不知道內情的人,只会以为是普通废弃建筑。 但门口地面不对。 碎石路上有拖拽痕跡,不是车轮,是更窄的、像木箱底部反覆摩擦留下的划痕。划痕从仓库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在那里与更多划痕匯合,通向城中心方向。 “经常有重物进出。”奎希妮婭蹲下看了看,“木箱,很沉。如果装满液体,就是这个重量。” 雨果闭上眼睛,將感知延伸出去。 仓库里確实有暗影能量,不强,比艾什雷宅邸弱得多,但范围很大,不是集中在一点,而是均匀分布整栋建筑。像是有什么被分成很多份,分別储存在不同容器里。 血液。 他睁开眼。 “里面没有高阶施法者。暗影能量是分散的,应该是储存的血液。” “现在进去?”艾瑞克握住斧柄。 “不。先观察几天,摸清进出人数和规律。”雨果转身,“贸然衝进去,跑掉一个就会打草惊蛇。” 三人沿来路退回。走到巷口时,一个瘦小影子从墙角闪出,直直撞进雨果怀里。 衝击力很轻,那人反而被弹得退了两步,踉蹌站稳。 是个女孩,很瘦,穿过於宽大的麻布衫,袖口挽了好几道。头髮乱糟糟扎在脑后,脸上有一块深色痕跡——不是污渍,是从皮肤底下透出的暗紫色,像被什么从內部侵蚀过。 她抬头看了雨果一眼,眼睛是普通棕色,但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紫线。 然后她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有什么从她手里掉下来,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 雨果捡起来。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跡潦草,像是匆忙写下: 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午夜,老橡树下。 第62章 老橡树在下城区最东边。 那棵树不知道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三个人合抱,树皮尽数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枝杈光禿禿一片,半片叶子都没有,在月光下活像一只从地底伸出来的巨手。 午夜。两轮月亮悬在夜空。白月清亮,影月泛蓝,各自倾洒清辉,把地面映出两层重叠的影子。 雨果站在距老橡树三十步外的空屋二楼,透过木板缝隙紧盯树下。奎希妮婭守在橡树另一侧的巷口,艾瑞克蹲在树根旁的杂物堆后,整个人藏进阴影里。 他们提前一个时辰就到了。 这一个时辰里,老橡树周围没有一个人经过。下城区的人夜里从不出门,不是习惯,是生存——夜里出门的人,有些第二天就再也找不到了。 临近午夜,一个裹著破旧斗篷的人影从东边巷子里走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左右张望,不是警惕,是恐惧。她肩膀紧缩,头埋得极低,仿佛隨时能把自己缩成一团。 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走近橡树时,月光照出她下半张脸:瘦削的下頜,乾裂的嘴唇,左脸颊那块暗紫色痕跡,比白天更深。 是白天塞纸条的女孩。 她在橡树下站定,背靠树干,缩进树影里,斗篷裹得紧紧的,手却在发抖——不是冷,夏夜的下城区闷热得像蒸笼。 雨果从空屋走出,脚步放得极轻,可刚走近二十步,女孩猛地抬头。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光,瞳孔边缘那圈紫线比白天更明显。 “別怕。”雨果停下脚步,“是你约我来的。” 女孩盯著他看了好几息,目光移到他胸前的教会巡传徽章上,徽章在月光下泛著淡金。 “你是教会的牧师。”她声音沙哑,像许久没喝过水。 “是。” “真正的牧师?不是那些……假的?” “达隆郡修道院出身,雨果?坎农。” 女孩喉头动了动,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终她伸手把兜帽往后一推,露出整张脸。 暗紫色痕跡从左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頜,不是整块,而是分叉如树根,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痕跡边缘的皮肤微微发皱,像被低温烫伤。 “虚空侵蚀。”雨果说。 女孩点头。 “我叫莉娜,以前是暮光教派的信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奎希妮婭从橡树另一侧走出,莉娜像受惊的猫一样往树干上贴去,后脑勺撞在枯木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是我的同伴。”雨果说。 莉娜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才慢慢平復,手仍按在树干上,指节用力得发白。 “我两年前加入教派。”她语速极快,仿佛怕自己半途退缩,“有人在下城区招募,说入教能分食物、有住处。我饿了两天,就跟去了。起初只做杂活——打扫仪式场、搬运物资、给高层跑腿。他们不让我碰血,说我不够『资格』。” “后来呢?”雨果问。 “后来他们逼我参加血祭。”莉娜声音低了下去,“把活人绑在祭坛上,用银刀割开喉咙,看著血流进陶罐。罐子满了,人也就死了。他们让我动手。” “你动手了?” 莉娜拼命摇头,仿佛要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我跑了。他们追了我三天,在下水道出口把我堵住。”她抬手指著脸上的紫痕,“追我的祭司对我放了法术,不是杀我,是『標记』。他说,被虚空侵蚀过的人,永远是虚空的东西,无论逃到哪,札卡兹都能看见。” 她的手指从脸颊滑下,垂在身侧。 “我躲在下城区两年,换过六个住处,打过十几种零工。脸上的痕跡用泥盖过、用布缠过、用头髮遮过,可它一直在变大——从米粒大,到指甲大,到现在这样。”她顿了顿,“我知道,我迟早会变成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 “无面者。教派里说,被虚空深度侵蚀的人,死后不会腐烂,身体会融化重聚,变成无面者的材料。”莉娜嘴唇发抖,“我不想变成那样。” 艾瑞克从杂物堆后站起,莉娜嚇得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脑勺再次撞上树干,捂著后脑勺蹲下去,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下次能不能先出个声?”雨果看向矮人。 “我蹲了一个多时辰,腿都麻了,起来活动一下。”艾瑞克揉著膝盖走过来,“她说的仓库,就是我们要查的那个?” 莉娜从指缝里看著突然冒出来的矮人,目光在三人之间快速跳转,最后落回雨果脸上。 “你们真要查仓库?” “是。” “那里面……全是血。”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从各处收集来的,分好类存在陶罐里。每十天运走一批,送往不同节点。我在里面干过三个月杂活,闭著眼都能画出布局。” 她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起来。 仓库一层是偽装,堆著真正的废弃杂物:破木箱、发霉粮袋、生锈农具。地下入口在西北角,是翻板门,上面盖著旧地毯。门下三十六级石阶,走到底是一条走廊,两侧各三间房。 “第一间放空陶罐,第二间是分血室,新送来的血在这里分装。第三间存成品,按血型、种族、年龄分类。第四间是祭司休息室,第五间放记录,第六间……”她枯枝顿了顿,“第六间我从没进去过,只有祭司能进。” 雨果蹲在地上,看著地上的布局图。 “里面有多少人?” “平常五个,一个黑袍祭司,四个灰袍信眾。每十天交接日会多几个搬运工,搬完就走。” “黑袍祭司实力如何?” 莉娜摇头:“没见过他动手,但给我刻下標记的,就是他。” 雨果站起身。 “你为什么帮我们?” 莉娜蹲在地上,枯枝还攥在手里,沉默了很久。 “我弟弟。”她终於开口,“比我小两岁。我入教时把他也带进去了,我逃跑后,他没跑成。”她抬起头,月光照在脸上,紫痕像一道裂痕,“他们说,我回去就不杀他。可我知道他们在说谎,暮光教派从不说真话。” 她站起身,枯枝在手里断成两截。 “我带你们走密道进去,那是信眾才知道的物资侧门。你们帮我杀了那个黑袍祭司。如果我弟弟还活著,带他出来;如果死了,把他的尸体带出来,我不想让他变成无面者的材料。” 雨果看著她的眼睛,瞳孔边缘的紫线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圈极细的萤光。 “成交。” 下城区的夜寂静无声,四个人影贴著墙根,穿过空荡的巷子。莉娜走在最前,对这片区域熟得惊人——每一条岔巷、每一处藏身门洞、每一段会被月光直射的空地,她都一清二楚。 密道入口在仓库背面的死巷深处,是一扇嵌在墙根的半人高木门,被一堆发霉木条盖住。搬开木条,门板上露出锈跡斑斑的铁拉环。 “从这里进去是窄廊,直通地下第二间分血室。”莉娜蹲在门边低声说,“这个时间,分血室没人。黑袍祭司通常在休息室,四个信眾两个守走廊,两个守大门。” 雨果拉开木门,门轴上过油,转动时几乎无声。里面是仅容一人通过的土廊,两侧用木板支撑,每隔几步钉一盏油灯,灯没点,但盏里有油。 四人鱼贯而入,莉娜打头,雨果紧隨其后,奎希妮婭第三,艾瑞克殿后。矮人的肩甲在狭窄通道蹭下不少土渣,落了前面人一脖子。 走廊尽头是另一扇木门,莉娜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很久,回头竖起一根手指——里面只有一个人。 雨果按住瑟洛薇丝的握柄。 莉娜轻轻推开门缝,暗黄色灯光从里面透出。 分血室比想像中大,中央一张长木桌,摆著十几把银刀、若干陶罐、一叠滤布。桌沿有凹槽,通向地面陶製漏斗,下接粗陶管,通入墙壁。 一个灰袍信眾站在桌边,背对著门,正在擦拭银刀,刀刃在烛光下刺眼发亮。 雨果从门缝挤进去,脚掌落地几乎无声。灰袍把擦好的刀放回刀架,拿起下一把继续擦,动作机械,仿佛做过几千遍。 三步距离,雨果停下。 瑟洛薇丝在精神连结里兴奋颤动,匕首在渴望。 灰袍的手突然顿住,他察觉到了什么——或许是影子,或许是呼吸,或许是虚空侵蚀者之间某种特殊感应。他猛地转身。 雨果的左手已然抬起。 惩击凝成的圣光箭近距离击中灰袍胸口,虽不致命,衝击力却把他撞得后退两步,后腰顶在桌沿。他张嘴想喊,喉咙却只发出一声闷哼——瑟洛薇丝从侧面刺入,刃身横穿过他的双唇,像缝针一样把嘴钉死。 匕首紫光在灰袍嘴里一闪而逝,他眼睛翻白,整个人软倒下去。 雨果接住倒下的身体,轻轻平放在地上。 瑟洛薇丝从双唇间滑出,刃身乾净,一滴血都没沾。 “他的灵魂味道很淡。”匕首在精神连结里评价,“低级信眾,连虚空都没真正接触过。” 雨果没回应,把灰袍拖到长桌下,用墙角的滤布盖住。 莉娜从门缝钻进,看了一眼桌底露出的靴尖,咽了口唾沫。 “走廊里有两个,一个在三號房门口,一个在休息室门口。休息室在走廊尽头,黑袍通常在里面。” “你弟弟被关在哪?” “不知道,可能是第六间——我从没进去过的那间。” 雨果点头,走到分血室通往走廊的门边,推开一条缝。 走廊约二十步长,宽可容三人並行,墙上掛著油灯,灯焰罩在毛玻璃里,光线柔和却有限。每隔一段便是一扇门,门上標著数字。三號房门口站著一个灰袍,背靠门板抱臂,脑袋一点一点在打盹。休息室门口的灰袍更瘦高,站得笔直,腰间掛著短刀。 雨果把缝推大一些,侧身挤出去,贴著墙壁往三號房移动,背后的分血室门轻轻合上。 打盹的灰袍脑袋一点再点,第三次垂下时,雨果的手从侧面伸出,捂住他的嘴,瑟洛薇丝刀尖抵在他喉咙上。 灰袍眼睛猛地睁大。 “別动,出声就死。”雨果声音压得如同耳语。 灰袍僵硬点头,雨果把他从门边拖开,拽进三號房。这里是成品储存室,四面墙都是木架,摆满陶罐,罐身贴著標籤,用炭笔写著血型、种族、採集日期。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与防腐药剂的刺鼻气味。 雨果把灰袍按在地上,瑟洛薇丝抵住他喉咙。 “第六间里面有什么?” 灰袍眼神惊恐,嘴唇颤动,只发出气音。 “人,活人。” “几个?” “三个……不,四个,最近送来的一批,等下次交接就运走。” “有没有一个男孩,十五六岁,深棕色头髮。” 灰袍眼神闪烁了一下。 “有,最里面那个。他不肯吃东西,瘦得厉害。” 雨果手上紧了一分。 “还活著?” “活著,昨天还给他灌了粥。” 雨果把灰袍翻过来,用他自己的腰带反绑双手,又从木架扯下一截麻绳捆住脚踝,最后用滤布塞住嘴。 “躺在这里別动,敢出声——”他把瑟洛薇丝在灰袍眼前晃了晃,匕首紫光映在灰袍瞳孔里。 回到走廊,休息室门口的瘦高灰袍还在原地,站姿没变,脑袋却微微偏著,像是在听什么。 雨果不再贴墙走,直接迈步前行,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正常声响。 瘦高灰袍转头,看见一个黑袍陌生人从走廊那头走来,第一反应不是警惕,是困惑。困惑只持续一息,他手刚摸向腰间短刀,雨果的惩击已经炸在他胸口。 这一发威力更重,圣光箭击中胸骨的瞬间炸开,衝击力把灰袍整个人拍在休息室门板上,发出沉闷撞击声。他后脑勺磕在门板上,眼神瞬间涣散。 就这一瞬,雨果已经衝到面前,单手锤自下而上抡起,锤头砸中灰袍下巴,骨骼脆响传出,灰袍身体顺著门板滑下,瘫坐在门口。 休息室的门从里面打开。 黑袍祭司站在门框里,脸瘦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瞳孔边缘有一圈完整紫线——比莉娜的更深更宽,像两道紫色圆环嵌在眼球周围。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灰袍,再抬起头,看向雨果。 没有问“你是谁”,没有问“怎么进来的”,他嘴唇一张,吐出一个沙斯亚尔语音节。 暗影箭从他掌心射出,不是雨果见过的粗糙版本——这发凝实如实质,边缘带著旋转紫电弧,速度极快,距离又近,几乎没有闪避空间。 雨果没有闪避。 真言术盾在暗影箭触及胸口的前一瞬亮起,圣光凝成的薄盾与暗影箭相撞,发出水浇烧红铁块般的嘶鸣。盾碎了,暗影箭也散了,碎裂的暗影碎片擦过雨果脸颊,留下一道浅血痕。 黑袍祭司眉头微蹙,不是愤怒,是意外——一个能用圣光盾硬接暗影箭的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后退半步,嘴唇再次张开。 走廊另一端,奎希妮婭从分血室门衝出来。走廊太窄,双手剑施展不开,她用的是从塔伦小队缴获的备用短剑,剑身窄薄,在她手里像一柄加长匕首。 黑袍祭司的第二发暗影箭被迫转向,暗紫色能量射向奎希妮婭,被她侧身闪过,击中墙壁,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她衝到黑袍面前,短剑自下而上撩起,剑尖直指他喉咙。 黑袍后退,后背撞上休息室內的桌沿,短剑剑尖堪堪擦过他喉结,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白印。他单手撑桌,整个人翻到桌子另一侧,同时嘴唇快速念动。 心灵尖啸。 无形精神衝击从黑袍身上扩散,奎希妮婭首当其衝,像被无形重锤砸中额头,短剑脱手,踉蹌后退。雨果在走廊也被余波扫到,耳膜刺痛,眼前画面晃了一下。 但仅仅只是晃了一下。 他见过更恐怖的心灵攻击——在埃德温的书房,那支暗影抗性药水让他直视过虚空。与被无数眼睛同时注视的感觉相比,黑袍的心灵尖啸不过是一阵稍大的风。 雨果迈步走进休息室。 黑袍祭司眼睛瞪大,看著雨果穿过尖啸余波,如同穿过一层薄雾。他嘴唇第三次张开,这次念得更快,音节几乎连成一片。 雨果没给他念完的机会。 瑟洛薇丝脱手飞出,在精神连结牵引下划出弧线,从侧面刺入黑袍右肩,刃身没入一半,紫光在伤口里一闪。黑袍咒语断在喉咙,右手整条垂下,手指抽搐,却再也抬不起来。 “你的灵魂比那几个信眾浓多了。”瑟洛薇丝在精神连结里发出满足轻嘆,“有一种……陈酿的味道。” 黑袍祭司咬牙,左手抓向肩后的匕首,手指刚碰到握柄,瑟洛薇丝自行拔出,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回雨果手里。 黑袍右手彻底废了,他靠在墙上,胸膛剧烈起伏,瞳孔边缘的紫线疯狂收缩扩张。 “你是谁?”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带著沙斯亚尔语特有的喉音。 雨果没有回答,走到休息室最里面,那里有一扇没標数字的小门——第六间。 门没锁,推开后空间比想像中小,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墙角铺著一层乾草。乾草上坐著四个人:三个成年人,一个少年。 成年人两男一女,都瘦得脱相,眼神空洞,门开了也毫无反应。少年缩在最里面墙角,深棕头髮乱作一团,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但眼睛还有光。看见门开,他往墙角又挤了挤。 “你姐姐叫莉娜。”雨果说。 少年身体僵住。 “她让我带你出去。” 少年嘴唇发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隨即开始哭泣,无声的泪,在脏脸上衝出一道道浅痕。 雨果转身走出第六间,黑袍祭司还靠在墙上,左手捂住右肩伤口,暗色液体从指缝渗出。 “他是她弟弟。”雨果说,“你把他关了多久?” 黑袍祭司嘴角抽搐,不是笑,是肌肉痉挛。 “两年,从她逃跑那天开始。” “为什么不杀?” “杀了就没用了。”黑袍声音越来越沙哑,“活著才能当诱饵,她迟早会回来。被虚空標记过的人,逃到哪都没用,札卡兹会把她带回来。” 雨果蹲下身,与他平视。 “札卡兹现在能看到你吗?” 黑袍瞳孔收缩。 “你侍奉它,为它收集血液、主持血祭,把活人变成无面者的材料。现在你要死了。”雨果把瑟洛薇丝抵在他胸口,“它会来救你吗?” 黑袍嘴唇剧烈颤抖,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含混喉音。他盯著雨果,瞳孔边缘的紫线快速褪色——从深紫退成浅紫,再退成灰白。 虚空在离开他。 或者说,它从来就没有真正降临过。 瑟洛薇丝刺入的瞬间,黑袍身体猛地绷直,隨即彻底软倒。他眼睛还睁著,瞳孔边缘只剩一圈极淡的灰线,像燃尽的烛芯。 匕首在他体內停留三息,拔出时,刃身紫光比刺入时更亮一分。 “这个味道好多了。”瑟洛薇丝评价。 雨果站起身,走回第六间,把角落里的少年拉起来。少年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整个人靠在雨果身上,瘦得能摸到每一根肋骨。 走廊里,奎希妮婭已经把剩下两个灰袍信眾捆好。艾瑞克从仓库正门方向走进来,斧子上沾著暗色液体。 “门口两个解决了。”他看见雨果架著的少年,“这就是那姑娘的弟弟?” “嗯。” 四人带著少年和莉娜从密道原路撤离,走出木门时,东边天际已经泛起一线灰白。两轮月亮退到地平线附近,一高一低,像两只半闭的眼睛。 莉娜蹲在死巷口,看见雨果架著弟弟走出,整个人僵住,隨即衝过来,把少年紧紧抱在怀里。少年还在无声哭泣,肩膀一耸一耸,莉娜也在哭,同样无声。 奎希妮婭背过身,手指在短剑握柄上收紧,指节发白。 艾瑞克把斧子上的液体在墙根蹭乾净。 “接下来怎么办?”矮人问。 雨果看著天边那线灰白。 “先回旅馆,让他们姐弟洗个澡、吃点东西、睡一觉。然后问清楚,王城里还有多少像他们这样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握著瑟洛薇丝,刃身紫光在晨光里不再刺眼;左手指缝沾著黑袍祭司的血,已经干成暗红细屑。 他把匕首插回腰间。 “然后继续挖,把这颗钉子,从王城的肉里挖出来。” 晨光漫过城墙,照进下城区。死巷尽头,老橡树光禿禿的枝杈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第63章 几人在金狮鷲旅馆躲了整整一天。 莉娜的弟弟叫约恩。洗完澡换上乾净衣服,才看出姐弟俩生得极像——同样的深棕头髮,同样瘦长的脸型。可眼神截然不同。莉娜的眼里满是警惕,是隨时准备逃命的紧绷;约恩的眼里空空荡荡,坐在床沿望著窗外,一整天只说了两个字。 “水。” “谢谢。” 莉娜说,弟弟从前不是这样。“他以前话多得很,笑起来嗓门大得像驴叫。”她坐在约恩身边,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约恩没有抽开,也没有回应,就那么被握著,像一件被隨手搁在床上的旧衣服。 “黑袍对他做过什么?”雨果问。 “不知道。”莉娜的声音很轻,“第六间我只进去过一次,那时候他们刚把他关进去,人还是清醒的。后来就再也不让我进了。” 奎希妮婭蹲到约恩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约恩的眼珠没有跟隨转动,可瞳孔並不涣散——他在看什么,只是那东西不在这间屋子里。 “不是失明。”奎希妮婭站起身,“是长期被精神法术影响的症状。兰多尔骑士团里有过类似病例,战俘被敌方施法者反覆审问后,就是这个样子。能恢復,但需要时间。” 莉娜把弟弟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雨果把从仓库带出来的东西在桌上一一摆开:黑袍祭司身上搜出的加密文件、一本薄记录册、一枚小號信標,还有从第五间文件室抱出来的一捆羊皮卷。 数量最多的是血液出入库记录,每一批血的来源、类型、数量、去向,都用炭笔工工整整记下。字跡不止一人,格式却完全统一,说明这套流程已经运转了很久。 记录册翻到最近一个月,血液去向集中在三处:石炉堡、翠林镇、灰谷哨站,和地图上的节点完全吻合。 还有一栏写著“王城待用”,数量比送往其他三处的总和还要多。从半年前就开始积累,月月递增,最近一个月更是翻了一倍。 “他们在囤货。”艾瑞克凑过来看,“囤这么多血干什么?” “双月重合之夜的仪式需要大量血液,王城是总枢纽,用量最大。”雨果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这页不是表格,是一段密文备註,笔跡和黑袍身上的加密文件一致。 瑟洛薇丝花了几分钟破译,一边译一边抱怨密文囉嗦——“这帮邪教徒写东西比塔伦还爱绕弯子”。 译出来的內容很简单: 王城节点血库总储量已达目標七成。按当前收集速度,双月重合之前可满仓。地下遗蹟封印仍有三层未破。观察者大人已从皇宫內部找到破解第二层封印的钥匙。第三层需要一枚高纯度暗影宝珠,目前正在培育中。预计二十天內完成。 观察者。又是这个代號。 “皇宫內部。”奎希妮婭重复这几个字,“第二层封印的钥匙在皇宫里。” “也就是说,暮光教派在皇宫里安插了人,级別不低,能接触到封印相关的东西。”艾瑞克捋了捋鬍子,“这个观察者,会不会就是给教派设反预言法阵的法师?埃德温说皇宫里的信號源被屏蔽了,设防的人水平不比他低。” 雨果把破译好的备註放到一边,拿起那枚从黑袍身上搜出的小號信標,比艾什雷那枚小一圈,表面紫色纹路更少。 他注入一丝法力。 和上次一样,信標上方凝出一团暗紫雾气,里面传出的声音比艾什雷那枚更清晰,不是模糊喉音,而是完整人声,平淡无波,像在宣读通知。 “观察者致所有王城节点成员。血库储备已达七成,进度符合预期。即日起,所有血液收集活动转入静默模式。非必要不外出,非必要不联络。地下遗蹟封印破解进入最后阶段。第三层封印所需暗影宝珠由我亲自培育,任何成员不得擅自接近培育室。虚空注视一切。札卡兹等待解放。” 雾气消散。 “转入静默模式。”艾瑞克皱眉,“他们知道我们在查?” “不一定,更可能是仪式临近,不想节外生枝。”雨果收起信標,“但这对我们不是好消息——他们越安静,越难找到破绽。” 门外响起敲门声,三声,间隔均匀,不轻不重。 艾瑞克握紧斧柄,奎希妮婭手按剑柄,莉娜把约恩往床里推了推,自己挡在前面。 雨果走到门边。 “哪位?” “亚修。开门。” 雨果拉开门閂,门外站著的確实是晨溪镇冒险者公会的管理员,却没穿公会制服。一件深灰旅行斗篷裹得严实,兜帽垂在背后,露出半张脸,精心修剪的八字鬍和山羊鬍上都沾著尘土。 “你怎么来了?”雨果侧身让他进门。 亚修走进房间,扫了一眼屋內情形:莉娜蹲在床边,约恩缩在她身后,桌上摊著文件、信標、羊皮卷,艾瑞克的斧子搭在椅扶手上。 “看来你们进展比我预想的快。”亚修拉过椅子坐下,“我连夜赶马车来的,晨溪镇的事处理完了,有几样东西你们该看看。” 他从斗篷內侧掏出皮製文件套,抽出一叠纸。 第一张是验尸报告,抬头写著《艾什雷宅邸塌陷事件——遗体检验记录》。 “塌陷后,公会派了发掘队,挖了三天,在坑底找到六具遗体。五具是佣人,死於塌方。”亚修的手指移到最后一行,“第六具在更深处,成年男性,四十至五十岁,死因是胸口贯穿伤,凶器判断为短刃。遗体表面大量暗紫痕跡,符合长期接触暗影法术的特徵。身份確认:艾什雷?卡索尔爵士。” 雨果接过报告。 “我们没在宅邸里遇到他。” “我知道。按你的说法,他在你们进入后从左侧小门去到更深处,之后再没出现。发掘队在通道尽头找到一间完全塌毁的密室,他的遗体就在里面。”亚修顿了顿,“死因不是塌方,密室塌毁前他就死了。胸口被短刃刺穿,伤口残留能量和瑟洛薇丝一致。”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在他逃跑的路上截杀了他。”雨果说。 “而且用的是瑟洛薇丝同类武器。”亚修抽出第二张纸,“这匕首是你从塔伦手里缴获的,塔伦是暮光教派的人。教派不止他有魔印器,杀死艾什雷的,很可能是另一把。” 瑟洛薇丝在雨果腰间震了一下。 “他说得对。”匕首的声音在精神连结里响起,语气难得严肃,“是我的同类。魔印器之间能互相感应,距离够近,我能认出来。” “艾什雷是教派高阶祭司,负责晨溪镇节点。仪式失败、宅邸塌陷,他还活著。”雨果看著报告,“对教派来说,失败的节点负责人就是废物,他们不回收,直接清理。” “杀人灭口。”艾瑞克说,“怕被抓后供出更多人。” “可能不只是灭口。”亚修抽出第三张纸,“发掘队在地下祭坛遗址发现痕跡,祭坛在塌方前被人为破坏,不是你们干的,痕跡来自內部,像是有东西从里面炸开。我们的人在残骸里找到了这个。” 他把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雨果打开,里面是几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碎片,边缘不规则,断面光滑,像是被高温熔过。 “无面者的核心碎片。”瑟洛薇丝判断,“有人召唤了无面者,然后引爆了它。艾什雷胸口的贯穿伤,可能就是无面者触鬚造成的。” 雨果把碎片倒回布袋。 “是塔伦的导师。塔伦在矿洞做的事,他导师全都知道。塔伦死了,晨溪镇节点暴露,教派决定灭口。派来的不是普通祭司,是能召唤无面者的高阶成员。他用无面者杀了艾什雷,炸毁祭坛,抹掉所有指向高层的线索。” “但他没杀你们。”亚修说。 “因为他不知道我们在宅邸里,或者知道,但来不及动手。” 亚修靠回椅背,八字鬍微微一翘。 “不管怎样,你们运气不错。能召唤无面者的教派成员,至少是高阶祭司,这种人不是你们现在能对付的。”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说到这个——埃德温托我带给你。” 信没有封口,雨果抽出信纸,埃德温的字跡十分潦草,每个字母都像在赶时间。 小鬼: 答应你的事做完了。三处信號源精確定位画在背面。 第一个,下城区废弃仓库,你们应该已经去过。 第二个,贵族区银叶街十七號,私人宅邸,登记在一位子爵名下。子爵三个月前离城去南方养病,宅子租给一个外地商人——就是暮光教派的人。 第三个——也是最后警告——皇宫外围,政务厅东翼。政务厅是王城官员办公地,每日数百人进出。教派信號源就藏在最忙的地方,反预言法阵也从那里发出。具体房间我查不到,对方设的屏障比我预想的厚,硬突破会被发现,你们自己想办法。 另外,双月重合精確时刻我算出来了,不是五十七天后,是五十五天后。之前用了旧星图,新星图校正了两天偏差。你们的倒计时又短了一截。 別死。 埃德温 信纸背面是手绘王城地图,三处信號源用红墨水圈出,皇宫旁的红圈边,埃德温打了个小小的问號。 雨果把信纸正面朝上放在桌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五十五天。”艾瑞克第一个开口,“比原先少了两天。” “两天不是关键。”奎希妮婭指著地图,“关键是皇宫。我们怎么进去?政务厅不是教堂,没有正当理由会被抓。” “正当理由?”艾瑞克看向她。 “我需要一个能光明正大进入政务厅的身份。冒险者不行,进不去;骑士侍从也不行,未正式册封,不能踏入东翼。” 亚修清了清嗓子。 “这个我可以帮忙。”他从怀里摸出第二样东西——一枚铜质印章,底部刻著公会標誌,“公会和政务厅有合作,冒险者公会调查员可凭公会印章进入部分区域。东翼档案室对外开放,名义是『协助调取民事纠纷记录』,实际是公会花钱买的便利。” 他把印章推到雨果面前。 “不是给你们的,是给她的。”目光落在奎希妮婭身上,“冒险者公会三星会员,奎希妮婭?兰多。身份是『外籍冒险者在卡美洛註册担保人调查』,这个理由足够她进东翼档案室。” 奎希妮婭拿起印章,掂了掂。 “够用。” “但有个问题。”亚修话锋一转,“档案室在东翼一层,信號源在东翼某个房间。一层三十多个房间,二三四层更多。你们不能一间间推门看,时间不够,也太显眼。” 雨果从腰包摸出那枚小號信標。 “埃德温说过,信標靠近同源信號会自动增强反应。信號源在皇宫里,我们带著信標进政务厅,越近反应越强,就能一路定位到精確位置。” “然后呢?”亚修问,“找到位置就动手抓人?对方是教派安插在皇宫的臥底,至少高阶祭司。上次在晨溪镇,你们差点没打过艾什雷。这个人能潜伏皇宫这么久,实力只会更强。” “先確认位置,不一定当场动手。”雨果把信標收好,“知道是谁、在哪个房间,等他离开政务厅再跟踪,跟到住处或另一个据点。教派转入静默,主动找很难,不如等他们自己露破绽。” 莉娜从床边站起,刚才一直安静听著,此刻忽然开口。 “黑袍祭司每周有一天会离开仓库,说是向『上面』匯报。他从不走正门,而是从下城区最东边一条废弃下水道出来,绕一大圈再进贵族区。” “你还记得他从哪个井盖出来吗?” “记得。” 雨果看向亚修。 “你说过,公会欠我一个人情。” 亚修鬍子一翘。 “你又想要什么?” “不是现在要。等我们从皇宫查到信號源位置,可能需要公会出人盯梢,几人轮换,二十四小时盯著一个房间的窗户。这种事我一个人做不了。” 亚修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第三样东西——一枚铜哨,做工粗糙,表面满是划痕,哨嘴却磨得光亮,显然用了很久。 第64章 “这是我在王城能调动的人手。”他把铜哨放在桌上,“吹响它,会有三个游荡者来找你。以前欠我命的,现在归你用。盯梢、跟踪、偷东西,他们都擅长;杀人不行——这几个身上有命案,再犯就得蹲大牢。” 雨果拿起铜哨,比看起来轻得多。 “谢谢。” “不用谢,不是免费的。”亚修站起身,重新裹好斗篷,“这三个人的酬劳你付,公会只负责介绍。” 他走向门口,拉开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莉娜和约恩。 “这对姐弟,你打算怎么安置?” “教会。我在王城有认识的人,可以把他们送到教会庇护所。脸上被虚空侵蚀的,需要牧师定期治疗;她弟弟需要精神恢復——教会有专门做心灵抚慰的牧师。” 亚修点头,推开门径直离开,楼梯上传来渐远的脚步声,轻得不像一个中年法师。 雨果把铜哨揣进怀里,將桌上的文件、信標、羊皮卷全部收回魔法容器,最后拿起那枚铜质印章,递给奎希妮婭。 “明天一早去政务厅。我陪你到门口,在外面等。你带著信標进去,走到哪里信標反应最强,就在哪里停下,记上门牌號和门上名牌,然后出来。” 出发去政务厅,是第二天上午的事。 在此之前,雨果先去了大教堂。他把莉娜和约恩送到教堂后院的庇护所——一排石砌平房,专门收容被暗影侵蚀的受害者。 接待他们的是名叫玛格丽特的修女,头髮全白,腰背却挺得笔直,说话时总微微偏头,像在审视每一个来访者。她检查了莉娜脸上的痕跡,用圣光轻轻按了几下。暗紫色侵蚀並未消退,但边缘的扩散停住了。 “能控制,不能根除。”玛格丽特收回手,“每天来做一次圣光治疗,每次半个时辰。按时来,一年之內不会扩散。” 莉娜摸了摸自己的脸。被玛格丽特的圣光触碰时,她整个人缩了一下——不是疼,是太久没被人温柔触碰过。 玛格丽特又检查了约恩。全程约恩毫无反应,像个布偶般任她摆布。修女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將手掌贴在他额头,闭眼感应许久。 “精神被反覆撕扯过,不是一次性攻击,是长期、低强度的折磨。施法者很懂分寸——每次都刚好卡在他彻底崩溃的边缘。”玛格丽特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身体没什么伤,养一两个月就能恢復。但精神上的伤……” 她顿了顿。 “有些人一辈子都好不了,有些人半年就能重新开口。看他自己。” 莉娜握紧弟弟的手。 “他会好的,他以前比我坚强。” 玛格丽特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同情,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教会庇护所不收钱,但你们得干活。姑娘,厨房缺个洗碗的;你弟弟好些了,可以去打扫庭院。” “我能现在就干。”莉娜说。 玛格丽特点点头,带他们去了厨房。 雨果离开前,玛格丽特叫住了他。 “坎农牧师。” 雨果停下脚步。 “达隆郡修道院的尼尔斯修士,是你什么人?” “养父。” 玛格丽特的嘴角动了动,那表情很难说是笑。 “三十年前我在达隆郡修道院实习,尼尔斯教过我治疗术。他写信来说,有个孩子转入世俗体系,做巡传牧师,让我在王城多照应。”她上下打量雨果一遍,“你就是那个孩子。” 雨果没说话。 “他信里说你『不太虔诚』。”玛格丽特偏著头,“能让尼尔斯用这个词形容的学生,你是第一个。” “他说得对。” “我知道,从你进门我就看出来了。”玛格丽特转身走向厨房,围裙带子在身后轻晃,“圣光在你身上待著,却不像其他牧师那样黏著,更像是……暂时停靠。它没离开你,但也没拥抱你。” 她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不过圣光挑人有自己的道理。它既然留著,就说明你做的事没歪。” 厨房门在她身后合上。 雨果在大教堂中殿坐了一会儿。穹顶极高,彩色玻璃窗把晨光滤成一片片色块,落在石板上像打翻的顏料盘。 他依旧不习惯祈祷。每次坐下来想和圣光说些什么,脑子就空了,像对著一个沉默太久的朋友,明知对方在听,却不知如何开口。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坐片刻,便起身离开。 回到金狮鷲旅馆时,奎希妮婭已经换好衣服。不是平日的锁甲,而是一身深灰便装——高领、长袖、袖口收紧,外罩同色半身斗篷,看上去像个来王城办事的体面人。 她把公会印章別在腰带上,双手剑留在房间,只带了那把短剑,藏在斗篷下。 “出发?” “走。” 政务厅位於王城中心,紧挨著皇宫正门,是一栋四层灰色石楼,外墙爬满常春藤,藤蔓修剪整齐,沿窗框形成规整的绿色边框。门口站著两名卫兵,身著半身板甲,手握长戟。 奎希妮婭把公会铜章亮给卫兵,卫兵接过翻看两眼,又打量了她一番,挥手放行。 雨果留在门外,靠在政务厅对面的银叶树下,看著奎希妮婭的身影消失在门廊。 银叶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树冠投下大片阴凉。树荫边缘蹲著几个卖水果的小贩,摊上摆著青苹果和早熟的梨。有个小贩在打盹,下巴抵著胸口,手里蒲扇掉在地上。 一派普通的上午光景。政务厅官员进进出出,卫兵换了一次岗,送信骑手从侧门奔入又奔出。 大约三刻钟后,奎希妮婭从门廊走出,脚步不急不缓,神情和进去时一样平静。直到走过银叶树、来到雨果身边,她才压低声音: “找到了。” “在哪?” “东翼三层最里间办公室,门牌號三零七,门上名牌写著:宫廷法师顾问——马库斯?格雷。” 雨果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信標的反应?” “走到二层就开始增强,三层走廊里最明显。站在三零七门口时,信標烫得我隔著衣服都能感觉到。”她从袖中取出那枚小號信標,表面紫色纹路仍在微微发光,“就是那间,错不了。” “有人看见吗?” “走廊没人,那个时间,三层官员都在开会。” 雨果望向政务厅三楼,从银叶树位置能看见东翼窗户——三十多个一模一样的方格窗,每扇都拉著半截窗帘,分不出哪扇是三零七。 “先回去,接下来的事,需要那三个游荡者。” 傍晚,雨果吹响了亚修的铜哨。 哨声很轻,不是普通铜哨的尖锐声响,而是只有特定范围能听见的低频震音。吹气时,哨嘴上的魔法纹路亮了一下。 不到半个时辰,旅馆窗户被人从外面轻敲三下。 雨果推开窗,一个穿黑皮甲的瘦削人影蹲在窗台上,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尖下巴和薄嘴唇。 “亚修说你有活儿。”那人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盯人还是盯楼?” “盯人。” “几个人?” “先盯一个,三班倒,每班八个时辰。目標在三零七,政务厅东翼三层最里间,宫廷法师顾问马库斯?格雷。我要知道他长相、身高、体態、作息规律,离开政务厅后去向、固定路线、有没有人跟隨。” 窗台上的人影歪了歪头。 “政务厅,盯官差窝点,价格翻倍。” “多少?” “一人一天五银幣,三人轮班,一天十五银幣。”那人竖起两根手指,“预付三天,四十五银幣。之后日结。如果被发现需要动手,另外算。” 雨果从腰包数出四十五枚银幣,排在窗台上。银幣在月光下反光,被那人一把拢进腰包,动作快得只发出一瞬碰撞声。 “明天早上开始。”那人从窗台站起,像一只立在栏杆上的鸟,“每天傍晚这个时候,我来报情况。” 雨果还没回应,他已跳下窗台,落在隔壁屋顶瓦片上,轻响过后,再无声息。 “游荡者。”艾瑞克坐在床上望著窗外屋顶,“这帮傢伙走路从来不用脚。” “不然怎么叫游荡者。” 第二天傍晚,游荡者准时出现。这次没蹲窗台,直接翻进来坐在窗框上,一条腿在外晃荡。 “马库斯?格雷,四十五岁上下,头髮灰白稀疏,向后梳,戴眼镜。身高五尺九左右,体態偏瘦,走路左脚微拖——可能是旧伤,也可能是习惯。”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展开是一份手画日程表,字跡潦草但信息密集。 “早上七刻到政务厅,中午在官员餐厅独自吃饭,不和人交谈。下午五刻离开,不走正门,走东翼侧门——那边人少。出门往东,穿两条巷子,进一家叫『旧捲轴』的书店,待半个时辰左右,出来再往东,走到贵族区银叶街。” 雨果抬眼。 “银叶街?” “银叶街十七號,一栋三层宅子,灰砖墙红屋顶,门口没掛名牌。他进去就不再出来,宅子里灯亮到很晚,有时到半夜。” 艾瑞克和雨果对视一眼。 银叶街十七號——正是埃德温標註的第二个信號源,暮光教派在王城的据点。 “马库斯?格雷是教派的人。”艾瑞克说,“白天在宫里当官,晚上去据点当祭司。” “他在宫里不只是臥底。”奎希妮婭手指轻敲桌面,“能接触的文件、档案、地图,全都能传给教派。难怪他们知道地下遗蹟封印的位置,知道怎么破解。” 雨果看著那张手绘日程表。 “书店,他每天去待半个时辰,为什么?” 游荡者耸耸肩。 “不知道。他进去就走到最里排书架,待够时间就走,从没买过书。” “书架有暗格,或者书架本身就是密道入口。”艾瑞克判断,“矮人最爱做这种机关,书架后面肯定有密室。” 马库斯离开书店后,通常一刻钟到两刻钟,会有另一个穿灰袍的人从书店出来,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脸,直接前往银叶街十七號。 “两人在书店交接。”雨果把三天情报排开,“马库斯把公文包里的东西放进密室,灰袍来取,送回据点。” “所以动手的话,书店是最佳位置。”艾瑞克指著日程表上的书店,“马库斯在密室时是独自一人,灰袍未到,据点支援来不及,就在那里拿下他。” 奎希妮婭一直没说话,手指按在“政务厅”三个字上。 “他是宫廷法师顾问,职位不低。突然失踪,王城一定会查。” “那就让他『不失踪』。”艾瑞克说,“让他自己走。” 雨果看向他。 矮人把凳子往前一拖,胳膊肘撑在桌上。 “马库斯每天去书店,是为了和据点联络。如果据点突然『消失』,如果书店信使不再出现、密室东西没人取——他会慌,慌了就会犯错。比如提前离开政务厅,走不常走的路线,去找教派上级求救。” “而我们在他离开书店后跟踪。”奎希妮婭接话,“不在书店动手,不在政务厅动手,在半路。” “对。”艾瑞克咧嘴,“更重要的是——先端掉据点,再抄他。这样他想求救没人,想回据点没处回。” 雨果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王城夜色,国王大道的魔法灯尽数亮起,一串白光沿街道延伸至城墙脚下。灯火之外,是下城区密不透风的暗影。 “先端据点,再截马库斯,时间要算准。”他转过身,“马库斯每天傍晚见灰袍,如果灰袍没来,他会等多久?等不到会怎么做?” “正常人第一反应是信使出了意外,第二天还不来,就会警觉。”艾瑞克算了算,“所以我们白天端据点,马库斯在政务厅,不会知道发生什么。” “明天。”雨果说。 “明天?”奎希妮婭抬起头。 “明天上午。通知游荡者,白天盯住马库斯,確保他在政务厅不出门。我们三个中午前拿下银叶街十七號,然后去书店等马库斯。” 第65章 银叶街的清晨,安静得能听见叶片落地的声音。 这条街是王城贵族区最僻静的支路之一,宅邸与宅邸之间隔著精心修剪的冬青灌木墙与一人多高的锻铁柵栏,柵栏上爬著淡色蔷薇,花期刚过,只剩深绿枝叶。街面铺的不是主城常见的坚硬石板,而是筛过三遍的乳白色细石子,人踩上去只有低沉的沙沙声,绝不会传出靴底敲石的脆响。富人区的讲究从来都藏在这些地方——安静、隱秘、不被打扰,连脚步声都要被大地吞掉。 雨果、奎希妮婭、艾瑞克三人,在街对面一栋空置马厩的二楼蹲守了大半个早晨。 这间马厩属於隔壁一栋正在翻修的贵族宅邸,主人去了南方庄园避暑,工人要到近午才会开工。院子里空荡荡的,堆著几捆干透的橡木、三桶结了壳的石灰,墙角还扔著一辆断了轮辐的手推车。三人趴在落满灰尘的窗台边,只露出眼睛,静静盯著银叶街十七號。 那栋宅子从外观上看,像一座被遗忘的空屋。 正面大门紧闭,黄铜门把手蒙著一层薄灰,门楣上的家族纹章早就被磨得看不清图案。一楼窗帘全部拉死,是厚重的深灰色呢料;二楼窗帘更暗,纯黑,连一丝光线都透不出来。门口的铸铁信箱被信件和传单塞得鼓鼓囊囊,边角都溢了出来,少说也积了三五天。门前台阶缝隙里钻著细弱的杂草,边缘蒙著一层淡灰色浮尘,完全不像每日有人踩踏、打扫的样子。 “正门根本不像有人走。”艾瑞克压低声音,呼吸都放轻,粗重的矮人鼻息几乎被闷在喉咙里,“肯定走后门,这种搞秘密勾当的都怕死,不敢走明面。” 雨果没说话,只是缓缓张开手掌,让感知像水一样漫出去,轻轻贴在十七號宅邸的墙壁、屋顶、地窖之上。 暗影能量確实盘踞在那栋建筑內部,浓度比下城区的废弃仓库高得多,却又比艾什雷爵士宅邸地下祭坛稍弱。能量分布极不均匀,最强的一团沉在地下一层,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埋在土中;地面以上只有淡淡的余波,散乱、微弱,没有施法者那种凝聚、锐利的波动。 “地下室有东西,强度不低。”雨果收回手,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地面上不超过五个人,暗影波动很杂、很散,不是祭司或主教,只是底层信眾。” 奎希妮婭手指轻轻搭在腰间短剑柄上,点了点头:“没有高阶战力,正面压制不难。” “现在动手?”艾瑞克握住斧柄,指节微微发白,矮人天生的战斗欲已经开始冒头。 “再等一刻钟。”雨果轻轻摇头,目光依旧锁在后巷方向,“確认后门作息、有没有人巡逻、有没有固定进出时间,贸然衝进去容易打草惊蛇,上面还有未露面的头目。” 三人重新沉寂下来,连呼吸都保持著同一个节奏。 清晨的风掠过银叶街,吹动蔷薇枝叶,沙沙声在寂静里被放大。远处国王大道传来隱约的马蹄声、马车軲轆声,都像隔著一层厚布,模糊不清。贵族区的僕从、园丁、侍女都还在忙碌內务,这条支路依旧空无一人。 一刻钟刚到,十七號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著灰袍的信眾探出头,左右快速扫了一眼,眼神警惕却不锐利,只是习惯性张望。他身材干瘦,胡茬杂乱,眼底带著熬夜的疲惫,手里拎著两只裂了口的橡木水桶,脚步拖沓地走向巷口的公共水井。 他放下水桶,拽起井绳,摇著轆轤打水,铁链吱呀作响,在安静的后巷里格外清晰。打满两桶水,他又拖著步子往回走,在后门台阶上顿了顿,再次左右看了看,才推门进去,门閂“咔嗒”一声落了锁。 整套动作机械、麻木,像执行了无数遍的流程。 “就是现在。”雨果低声说。 三人立刻从马厩二楼悄声下来,艾瑞克走在最后,顺手把虚掩的马厩门轻轻合上,不留一丝痕跡。他们贴著灌木墙阴影,快步穿过银叶街,绕进宅邸后方的窄巷。 巷子很窄,仅容两人並肩而行,两侧是三米多高的石墙,墙顶插著防贼的碎玻璃。十七號的后门嵌在墙里,门板是厚实木料,外面包著一层锈蚀的铁皮,门閂是粗壮的硬木,从內部插上。 奎希妮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反手握住短剑,不用剑刃,只用圆钝的剑柄,轻轻敲了敲门板。 “篤、篤。” 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屋內听见。 里面立刻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门閂滑动的乾涩声响。后门开了一道拳头宽的缝,刚才那个打水的灰袍信眾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满嘴哈欠,话只说了一半: “谁啊——大早上的……” 话音未落。 奎希妮婭手腕一送,剑柄狠狠撞在他鼻樑正中。 “咔”一声轻响。 灰袍信眾的五官瞬间挤成一团,眼泪、鼻涕、血水瞬间涌了出来,惨叫卡在喉咙里没来得及吐出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猛仰。奎希妮婭顺势挤入门缝,身体压低,短剑翻转,用扁平的剑脊精准拍在他太阳穴。 乾净利落,没有一声多余的响动。 信眾眼睛一翻,直接软倒昏迷。艾瑞克伸手一捞,稳稳托住他的腰,像搬一袋麵粉似的轻放在地上,拖到墙角阴影里,又扯过一块破麻布盖住,整套动作快而稳,连呼吸节奏都没乱。 三人沿著狭窄的后廊向內推进。 后廊直通厨房,一股微温的麦香混著淡淡霉味飘出来。灶台是黑色大理石砌成的,大铁锅温著半锅燕麦粥,表面结了一层浅黄皮;砧板上放著半块黑麵包,旁边摆著一把缺了口的陶瓷刀。墙壁上钉著木架,掛著抹布、锅铲、几条磨得发亮的粗布围裙。 厨房前面是餐厅,不大,一张长条形橡木桌,摆著四副缺角的陶盘、木叉、木勺,椅背上搭著一件皱巴巴的灰袍,袖口沾著暗紫色污渍,洗了很多次都没洗掉。 “四个信眾,至少。”艾瑞克瞟了一眼餐具数量,声音压得更低。 奎希妮婭已经走到餐厅通往正厅的拱门边,身体贴在墙壁上,只露出一只眼睛向外扫了一眼,隨即回头,对著雨果和艾瑞克竖起两根手指。 正厅里,两个。 一个蜷缩在长沙发上,低著头,不知道在翻什么纸张;另一个站在楼梯口,背对著餐厅,双手抱胸,看似站岗,实则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奎希妮婭指了指沙发上的目標,又指了指自己。 雨果指了指楼梯口的守卫,再指自己。 两人同时点头,没有多余交流。 奎希妮婭贴著墙壁滑出餐厅,三步並作两步,悄无声息地绕到沙发背后。沙发上的灰袍信眾听得脚步声,茫然抬头,刚来得及转动眼珠,奎希妮婭的剑柄已经砸在他后颈颈椎连接处。 力度刚好,不致命,只瞬间切断神经传导。 信眾哼都没哼一声,额头磕在沙发扶手上,身体一软,从沙发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楼梯口的守卫终於察觉不对,猛地转身,嘴巴张开,正要喊出警报。 雨果的惩击比他的声音更快。 一道凝实的圣光箭没有射胸口,而是擦著他脸颊砸在身后的墙壁上。 “轰!” 碎石飞溅,尘土扬起。 守卫下意识闭眼、抬手挡脸,这是生物最本能的反应。就在他眼皮落下的零点几秒內,雨果已经衝到他面前,瑟洛薇丝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尖稳稳抵住他的喉结软处,只要再进一分,就会刺破动脉。 “別喊。”雨果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守卫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满嘴的惊喊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脸色从苍白转为铁青,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艾瑞克隨后赶来,把餐厅外、沙发边的两个昏迷信眾拖到一起,又从厨房找来搓成细条的麻绳,三人背靠背捆成一团,嘴巴各塞一块乾净不了多少的洗碗布,彻底杜绝发声可能。 “地下室入口在哪儿?”雨果蹲在被匕首抵住喉咙的守卫面前,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 守卫眼珠下意识向左一瞟,不敢直视雨果的眼睛。 雨果顺著目光看去——楼梯正下方,嵌著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板涂成和墙壁一模一样的浅灰色,不走到近前,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门。 奎希妮婭上前,指尖搭在门把上,轻轻一旋,门没锁。她缓缓拉开一条缝,一股阴冷、潮湿、带著淡淡血腥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后是狭窄的石阶,只容一人通过,台阶陡峭,两侧是粗糙石壁,每隔几步刻著一道浅槽,用来导走渗水。底部隱隱透出暗紫色萤光,忽明忽暗,像一颗心臟在缓慢跳动。 “艾瑞克,你在上面守著,看好这三个俘虏,防止有漏网之鱼或外面信使闯入。”雨果低声吩咐。 “放心。”艾瑞克扛起斧子,往楼梯口一站,矮壮的身躯像一尊铁铸雕像,堵住整条楼梯,“谁上来,谁断腿。” 雨果和奎希妮婭一前一后走下石阶。 一共二十级,踩上去冰凉湿滑,带著苔蘚的滑腻。 走到最下方,眼前豁然展开一间不大不小的地下室,大约二十平米。墙壁没有粉刷,裸露的岩石缝隙里长满了紫光苔蘚——一种只在暗影能量浓郁处生长的地底菌类,能持续散发暗紫色冷光,把整个空间染得诡异而静謐。 地下室正中央,摆著一座简陋的石质祭坛。 比艾什雷宅邸地下那座小巧得多,也粗糙得多,没有繁复花纹,只是一块整块花岗岩凿成的方台。檯面上没有暗影宝珠,只放著一只打开的镀银铁盒,盒內铺著深蓝色绒布,中央留著一个清晰的圆形压痕,显然曾放置过宝珠,现已被取走。 祭坛周围,密密麻麻堆著一人高的陶罐,与下城区仓库里的形制完全一样:粗陶烧制,罐口用火漆密封,罐身贴著牛皮纸標籤,用炭笔写著血型、种族、採集日期、採集人编號。墨跡大多很新,泛著淡淡的哑光,显然是近几日刚刚入库。 墙角摆著一张矮脚木桌,桌面上摊开一张大幅羊皮卷,四角用黄铜镇纸压紧,风吹不动。 雨果走上前,目光落在图纸上。 那是一幅极其精细的地下遗蹟结构图,从上到下分为三层,每一层都標註著密文符號、通道走向、密室位置、封印节点。 瑟洛薇丝在精神连结里瞬间完成破译,语气罕见严肃: “第一层:地下遗蹟入口,已破。 第二层:深层甬道中段,已破。 第三层:核心封印室门前,待破。” 第二层,已经破了。 时间线完全对上——观察者早已利用皇宫內部的眼线拿到钥匙,解开第二层封印,如今只差最后一道核心封印,就能直达札卡兹被封印的最深处。 羊皮卷下方,还压著一张摺叠的字条,用標准通用语书写,笔跡潦草急促,带著命令式的强硬: 观察者令: 石炉堡、翠林镇、灰谷哨站三处节点血液转运,须在三日內全部完成。 双月重合之前,所有血液储备必须集中至王城总枢纽。 各节点祭司无条件配合信使调度,不得延误、不得私扣、不得问询。 虚空注视一切。 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黑色符號:一个竖长菱形,中间横穿一笔——观察者的专属印记。 “血液转运。”奎希妮婭低声重复,指尖轻轻点在字条上,“他们把所有分据点的血液,全部往王城集中。” “不是只集中到王城,是把全国所有教派据点的血液,全部匯拢到总枢纽。”雨果把字条和结构图一起卷好,收进魔法容器,“下城区仓库的储备,加上石炉堡、翠林镇、灰谷哨站运来的……他们要用一整座王国的献血量,强行炸开虚空之门,彻底解除札卡兹的封印。” 地下室两侧还有两间偏房。 第一间是储藏室,摞著比大厅更多的陶罐,堆得顶到天花板,部分罐口的火漆还微微发软,显然刚密封不久。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混合著防腐草药的涩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第二间房空了,地面中央留著一个清晰的圆形压痕,大小、深浅、轮廓,与祭坛铁盒內的痕跡完全一致。 “这里也放过暗影宝珠。”瑟洛薇丝立刻判断,“两枚宝珠,都被人取走了。” “要转运的不只是血液。”雨果蹲下身,指尖摸了摸地上的压痕,边缘还残留著极其微弱的暗影能量,“观察者在集中所有高纯度宝珠,仓库文件里说他亲自培育一枚,再加上各处据点收缴的……仪式开启时,它们会一起作为祭品,炸开最后一层封印。” 两人在储藏室最深处的陶罐夹缝里,又找到了一本薄薄的皮面帐册。 这本帐册不记血液,只记人。 封面上没有標题,翻开第一页,是用极小的字跡写的目录:王城信眾名录?机密。 里面一页页记录得清清楚楚:姓名、年龄、身份、住址、负责任务、联络频率、上线编號。 一共三十二人。 渗透范围广得惊人:政务厅底层清洁工、教会食堂帮厨、皇宫外围巡逻哨兵、银叶街花匠、下城区酒馆老板、冒险者公会临时杂役……上城区、下城区、贵族区、政务区、教会区,均匀分布,无孔不入。 他们不是狂热信徒,大多是生活困顿、被食物和金钱收买的底层人,却像一根根细针,扎进王城的每一个毛孔。 帐册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字跡加粗、下划线、墨跡最重: 总协调负责人:洛汗?格雷。 常驻据点:银叶街十七號。 直接对接:观察者。 格雷。 又tm是格雷。 奎希妮婭的手纸停在这个姓氏上,眼神微凝:“马库斯?格雷,政务厅宫廷法师顾问;洛汗?格雷,据点总负责人。他们是一家人。” “兄弟,或者父子。”雨果把帐册收好,语气冷了几分,“暮光教派在王城的布局,是家族式运作。一个在台前当官,一个在幕后指挥,双线配合,滴水不漏。” 两人返回一楼大厅。 三个被捆住的灰袍信眾依旧瘫在原地,嘴巴被堵,只能发出闷闷的哼声,身体扭动挣扎,却丝毫挣脱不开麻绳。 雨果走到他们面前,蹲下身,把那本名册摊开,翻到最后一页,露出“洛汗?格雷”的名字。 “洛汗?格雷,你们的主教,据点总协调。他在哪儿?” 中间的信眾拼命摇头,眼神恐惧,嘴巴呜呜作响,像是在说“我不知道”。 左边的低著头,死死盯著地面,一言不发,一副死扛到底的模样。 右边那个年轻一点的信眾,眼神极不自然地闪烁了一下,目光飞快向上飘了一眼——二楼方向——然后立刻收回,低下头,浑身发抖。 雨果没有追问,站起身,径直走向楼梯。 “看好他们。”他对艾瑞克丟下一句。 “明白。” 踏上二楼楼梯,暗红色的地毯吸走所有脚步声。走廊很长,两侧各三扇房门,全部紧闭,墙壁上掛著几幅褪色的风景油画,画框积灰,一看就很久没有打理。烛台都是冷的,没有点燃,只有楼梯口透上来的微光,把走廊照得昏昏沉沉。 雨果走到第三扇门前,停下。 门把手是黄铜製的,边缘被摸得发亮,留有清晰的体温痕跡,显然刚刚被人使用过。门缝底下,透出一缕极淡的暗紫光晕,微弱却刺目。 体內的圣光在这一刻突然躁动起来,不是兴奋,是厌恶——一种对极致污秽、虚空污染的本能排斥,比在艾什雷祭坛时更强烈、更尖锐,像被灼烧的细微刺痛。 他没有敲门,直接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旋。 没锁。 门向內缓缓推开。 房间不大,布局简单到极致:一张单人小床,被褥铺得方方正正,没有褶皱,显然从未睡过;一扇窗户,被双层黑帘彻底封死,连一丝晨光都透不进来;天花板上悬掛著一盏紫光苔蘚灯笼,散发著稳定的暗紫光,把整个空间染成压抑的紫色。 房间正中央,跪著一个人。 他穿著深灰色主教长袍,暗棕色长髮直垂腰际,双手反绑在身后——不是被別人绑的,是自己捆的,绳结极紧,勒进皮肉,渗出血丝,绳尾垂落在地,被他自己的手指死死攥住,指节发白。 他始终低著头,长发遮住整张脸,嘴唇快速翕动,不停吐出细碎、急促的音节。 不是通用语。 是沙斯亚尔语。 那种会灼烧人类喉咙、牵引虚空力量的古老语言。 雨果跨进房间,握紧瑟洛薇丝,刃身微微发亮。 “洛汗?格雷。” 他喊出这个名字。 跪地之人毫无反应,仿佛听不见,嘴唇翕动更快,诵经声从细碎转为清晰,一个个单词从齿间滑落。雨果瞬间认出其中几个——全部来自《虚空低语录》,不是祈祷,不是懺悔,是召唤咒文。 房间里的暗影能量骤然躁动。 不再是缓慢流淌,而是疯狂旋转、收缩、匯聚,全部涌向跪地的洛汗?格雷。紫光灯笼剧烈闪烁,明暗交替,像一颗濒临停跳的心臟,空气变得粘稠、压抑,呼吸都变得困难。 奎希妮婭察觉到危险,从走廊衝进来,拔剑出鞘,寒光一闪。 就在这时。 跪地的洛汗?格雷猛地抬头。 一头长髮向两侧甩开,露出整张脸。 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睛——不是瞳孔一圈紫线,不是眼白髮紫,而是整颗眼球彻底化为深紫色晶体。没有黑白,没有明暗,只有一片浓稠、吞噬光线的死紫,像两滴凝固的虚空。 他张开嘴,嘴唇乾裂无血,牙齿上掛著紫黑色唾液,顺著下巴滴落。 “虚空注视一切。” 他开口说通用语,发音標准、语调平静,像一位受过高等教育的学者,可每一个字都带著喉咙深处的嘶嘶气音,紫涎顺著嘴角流下,滴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滋滋”腐蚀声。 然后他“笑”了。 不是正常人的笑,是嘴唇向两侧疯狂扯裂,露出全部牙齿,像一头即將进食的怪物。紫涎一串串滴落,在地面留下细小的黑洞。 “你们来晚了。”洛汗?格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地下遗蹟最后一层封印,今夜就会被破开。观察者已经在遗蹟內部等候。札卡兹的解放,已经不可阻止。” 雨果向前踏出一步。 瑟洛薇丝刃身亮起圣光与暗影交织的寒光。 就在这一步落下的瞬间。 洛汗?格雷的身体突然开始诡异膨胀。 不是全身均匀变大,而是胸腹部位像被强行吹气,疯狂鼓起,灰色长袍的布料被撑到极致,缝线一根根崩断,发出清脆的撕裂声。皮肤下有东西在疯狂蠕动、衝撞、撑顶,仿佛有一头怪物要从体內破膛而出。 “小心!”奎希妮婭猛地將雨果向后一拽。 几乎是同时—— “噗——” 洛汗?格雷的胸口无声炸开。 没有血腥横飞的狂暴,只有一层皮肤从內部撕裂,缝隙中涌出浓稠如液体的暗紫色雾气。雾气不散,不飘,不溢,在他面前高速旋转、压缩、凝聚,最终形成一颗略大於人头的紫色光球。 光球最中心,嵌著一粒米粒大小的黑点,黑得纯粹、黑得绝对,能吞噬一切光线、一切能量、一切感知。 暗影宝珠。 而且是活体培育、以生命为容器的活体宝珠。 比矿洞蹣跚魔的更纯,比艾什雷据点的更烈,比下城区仓库培育的更稳定。 “他在用自己的肉身培育宝珠。”瑟洛薇丝的声音第一次带上凝重,“不是为了献祭,不是为了交给观察者,是为了和自己融合!” 紫色光球悬在洛汗?格雷胸前,微微跳动。 他原本鼓胀的身体迅速乾瘪、萎缩,皮肤松垮地掛在骨架上,像一具被抽乾所有血肉的皮囊。可他那双紫色的眼睛,却反而更加明亮、更加疯狂。 他念出最后一段咒文,最后一个词短促、尖锐、充满意志。 瑟洛薇丝瞬间破译: ——融合。 紫色光球“咻”地一声,钻入洛汗?格雷炸开的胸口。 剎那间。 他整个人剧烈弓起,脊背弯曲成 impossible的弧度,脊椎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脆响——不是断裂,是重组。皮肤下有异物高速窜动,推挤骨骼、撕裂肌肉、重塑关节、扭曲肌理。 手臂不正常拉长,超出人类比例。 双手手指暴增,每只手七根,关节全部反向弯曲,指甲化为漆黑尖爪。 双肩向两侧暴力撑开,肩胛骨刺穿皮肤,形成两排锯齿状骨刺,泛著暗紫光。 双腿融合、扭曲、拉长,变成一根粗壮的巨型触鬚,末端三分叉,像三条细长的鞭子,狠狠扎进地面,支撑起整个异化的身躯。 脸部还保留著洛汗?格雷的轮廓,可嘴巴已经彻底异化:原有牙齿尽数脱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圈细密、尖锐、层层叠叠的獠牙,从唇畔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像一头深渊捕食用的异兽。 无面者。 不完全体的无面者。 保留著人类头颅的外形,却拥有深渊怪物的身体。比矿洞的蹣跚魔更大、更凶、更稳定;比艾什雷宅邸的缝合怪更扭曲、更迅捷、更接近虚空本源。 它缓缓站直身体,头顶“砰”地撞碎天花板上的紫光灯笼,碎片簌簌落下。 暗紫色的碎光落在它身上。 它低下头,用那双深紫色的空洞眼睛,盯住雨果。 然后,它开口说话。 两种声音重叠在一起。 一种是洛汗?格雷原本的人声,平静、冰冷、带著主教的威严; 另一种是虚空的嘶鸣,低沉、浑浊、充满太古恶意。 “吾名——洛汗?格雷。” “暮光教派——主教。” “王城节点——总协调。” “虚空之子。” “札卡兹之眼。” 每一句,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地下室的石壁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最后一句。 它用属於人类的那部分声音,清晰、冰冷、一字一顿地宣告,带著观察者下达的死命令: “观察者说——” “你,必须死。” 第66章 无面者动了。 它没有蛮横地直衝过来,而是在天花板上猛地一翻,四条异化加长的手臂同时扣住房梁,整个身躯稳稳倒掛其上。移动方式与矿洞里的蹣跚魔截然不同——蹣跚魔是笨重碾压的蛮力衝撞,这东西却是灵敏至极的攀爬猎杀。洛汗残存的人类意识,竟让它保留了清晰的战斗直觉。 雨果一把將奎希妮婭推出房间,自己也疾速后退到走廊。臥室空间狭小,与这种虚空怪物贴身肉搏无异於自寻死路。 “走廊也不宽!”奎希妮婭瞬间拔出双手剑,剑尖直指天花板倒掛的怪物,“它会前后包夹!” “你正面牵制,我找破绽!” 话音未落,无面者已从天花板悍然扑下。四条手臂同时张开,七根漆黑利爪从四个方向朝奎希妮婭狠狠抓落。那些指甲並非普通角质,而是由暗影能量凝实而成的锐器,边缘泛著冷冽紫光,擦过剑身时竟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 奎希妮婭挥剑格开正面两只利爪,侧身险险躲过第三只,第四只利爪从她肩甲边缘擦过,锁甲环扣应声断了好几根,留下四道深可见痕的口子。虽未出血,可恐怖的衝击力將她撞得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抵在走廊墙壁上。 无面者並未追击,只是收回四条手臂,依旧倒掛在走廊天花板上。那双通体深紫的眼睛死死盯著下方两人,嘴里层层叠叠的尖牙不停蠕动,仿佛在咀嚼著虚无的空气。 雨果將瑟洛薇丝换到左手,右手迅速翻开术法典册,翻到记载神圣之火的那一页。咒语脱口而出的剎那,走廊墙壁上的烛台竟同时亮起——並非人为点燃,而是圣光咒文引动了周遭所有可共鸣的能量。 金色的神圣之火在无面者胸口轰然炸开,圣光火焰死死黏在暗紫色的表皮上,灼烧出滋滋异响。无面者发出一声低沉咆哮,鬆开一只扣住房梁的手臂,疯狂拍打著胸口的火焰。可它拍不灭,圣光火焰对虚空造物本就有著天然的附著克制。 奎希妮婭趁它只剩三臂支撑,从下方疾速冲至,双手剑自下而上狠狠撩斩。剑刃切入无面者那条融合而成的中间腿,砍进一掌深便再难推进。伤口涌出的並非鲜血,而是浓稠的紫色液体,一遇空气便瞬间蒸发成毒雾。 无面者猛地鬆开房梁,身躯直直下坠,四条手臂同时朝奎希妮婭头顶抓落。这一击若是抓实,她的锁甲根本无法抵挡。 千钧一髮之际,雨果的真言术盾在利爪碰到奎希妮婭髮丝的前一瞬轰然亮起。圣光凝成的薄盾被四只利爪同时击碎,崩成漫天光点,可衝击力已被卸去大半。奎希妮婭趁机从它身下滑出,双手剑顺势在它腹部劈出第二道深口。 无面者重重落地,三条触鬚状的腿在地毯上晃得站不稳,身躯微微摇晃。胸口的圣光火焰仍在燃烧,腹部两道伤口不停向外喷涌紫色雾气。它终究只是不完全体,没有真正无面者那近乎无限的再生能力。 但它还保有洛汗的智力。 它不再追击奎希妮婭,四条手臂骤然转向,七根利爪齐齐对准雨果。下一秒,它三条腿猛地蹬地,整个身躯如炮弹般横撞过来——不是抓捕,是同归於尽般的衝撞。 走廊太过狭窄,根本无处可躲。 雨果合上术法典册,双手紧握瑟洛薇丝。在无面者撞至面前的剎那,匕首精准刺入它肩窝。刃身入肉很浅,无面者的表皮远比人类厚重,可瑟洛薇丝一刺入便自行躁动起来,匕首在伤口里微微一搅,精准找到连接手臂与躯干的主筋腱。 “左边这根,割断后整条左臂废了。”瑟洛薇丝在精神连结里急声提示。 雨果手腕用力一挑,筋腱应声而断,声音闷得像绷紧的皮绳被剪断。无面者左侧两条手臂瞬间失力,七根利爪从雨果耳边擦过,狠狠砸在墙壁上,碎石飞溅四射。 无面者发出一声嘶哑悽厉的痛吼,用右侧两条手臂撑著连连后退,左臂软软耷拉在身侧,指尖在地上划出杂乱的划痕。胸口的圣光火焰已开始蔓延,从胸口烧至肩窝,再到左臂根部。 奎希妮婭从它背后悄然逼近,双手剑高举过头顶,剑身上三颗宝石同时亮起——白、蓝、黄三色光芒在昏暗走廊炸开,宛如一道微型彩虹。 “兰多尔!” 王者祝福加持其身,双手剑劈落时,剑刃裹著一层淡淡金光。那不是圣光,是骑士祝福自带的神圣辉光。 这一剑狠狠砍在无面者后颈,入肉极深,死死卡在脊椎里。奎希妮婭抬脚蹬住它的后背,奋力將剑拔出,紫色雾气瞬间喷溅满身,沾在锁甲上发出细密嘶嘶声。好在她的锁甲质地精良,並未被腐蚀穿透。 无面者轰然跪倒,胸口的圣光火焰已烧至面部,洛汗那张残存人类特徵的脸在火焰中痛苦扭曲。眼瞳里的紫色终於开始消退,从深紫褪为浅紫,再化为灰白。 它重重倒地,三条腿抽搐几下,整个身躯开始快速溶解。不是缓慢腐烂,而是像冰块坠入热水般飞速消融。暗紫色表皮化为液体,液体蒸发成雾气,雾气散尽后,地板上只留下一具瘦削的人类躯体。 洛汗?格雷。 身著破烂灰袍,胸口有一个狰狞空洞,里面空空如也。並非被挖空,而是他以自身为容器培育暗影宝珠时,体內结构早已被暗影能量彻底替代。宝珠融合后,只余下这具空壳。 他的眼睛还睁著,瞳孔已恢復成普通棕色,与据点里那些底层信眾毫无二致。嘴唇轻轻动了动。 “马库斯……”气若游丝,“別……回……” 话音未落,瞳孔彻底涣散,最后一丝气息从喉咙泄出。 奎希妮婭拄著剑大口喘气,锁甲上被紫色雾气腐蚀的痕跡还在冒烟。她解下受损的肩甲,里面的棉衬衣已被烧出几处焦痕。 “他最后喊的是马库斯,马库斯?格雷,政务厅的那个臥底。”奎希妮婭看向雨果,“別回来……他是在警告他弟弟,別回据点。” 雨果蹲下,轻轻合上洛汗的眼睛。 从地下室到二楼,再到整条走廊,银叶街十七號的暮光教派据点,一共七名成员。四名灰袍信眾:三人被捆在正厅,一人被打晕在后门口;一名黑袍主教——洛汗?格雷,已毙命;还有两名外围望风者,据据点外接应的游荡者后来匯报,两人一见据点被端便朝城门方向逃窜,游荡者並未深追。 那名游荡者全程蹲在十七號对面的屋顶,目睹了二楼窗户里紫金两色光芒交替闪烁。等一切归於平静,他翻窗而入,看见走廊里的无面者残骸与洛汗的尸体,不由得咋舌。 “这东西能算任务成果吗?”游荡者指著地上那摊正在蒸发的紫色黏液。 “不能,而且別碰,沾到皮肤会留永久性疤痕。” 游荡者立刻缩回手。 半小时后,冒险者公会王城总部接管了现场。来的不是晨溪镇的人手,而是总部直属专员——一位银髮白精灵,扎著高马尾,身著灰蓝色制服。她仔细检查了地下室的祭坛与血液储备,眉头自始至终紧锁未松。 “血液样本会送去检验,这些捲轴与帐册我们会存档,作为后续审判的核心证据。”她接过羊皮卷与人员名录,“名单上的三十一人,公会会配合教会与城卫队逐一抓捕。” “名单渗透很杂,下城区、教会食堂、甚至城卫队內部都有。”雨果提醒道。 银髮精灵淡淡看了他一眼:“城卫队那边,我们会先直接通报总长。在確认总长未被渗透前,名单绝不会下发基层。” 思虑周全,雨果点了点头。 据点被端的消息暂时对外封锁,公会统一口径:“银叶街十七號发生瓦斯泄漏”。与下城区仓库的说辞一模一样,银髮精灵解释,此刻公开只会打草惊蛇——马库斯?格雷尚未落网,皇宫里的观察者还未挖出,王城地下封印更未加固,公开等於向敌人提前宣战。 奎希妮婭將腐蚀受损的肩甲交给公会工匠修理,工匠看了一眼痕跡,告知需要两天时间。她换上备用皮肩甲,將从洛汗房间搜出的几样物品,悉数摊在公会临时徵用的办公室桌上。 第一样,是王城地下遗蹟精简结构图。比据点里那份更为详细,三层封印位置全部標註清晰,第三层旁用红墨水写著“待破”。图纸背面画著进入路线,起点在王城旧城区一处废弃排水枢纽,入口旁画著一个潦草菱形符號——正是观察者的代號。 第二样,是一枚中级信標。从洛汗身上搜出,规格比仓库黑袍的大,比艾什雷的小。最后接收的指令是三天前发出:“王城所有成员转入静默模式。” 第三样,是一本皮质封面的私人笔记本,洛汗的亲笔记录。前几页记载著据点建立始末:三年前租下银叶街十七號,如何招募第一批信眾,如何將马库斯安插进政务厅。后半部分全部用密文书写,瑟洛薇丝逐一破译,內容全是关於第三层封印的破解方案。洛汗曾独自研究过数种方法,却都被自己一一划掉,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字: “需要钥匙。钥匙在观察者手里。他不给我。” 空气沉默片刻,奎希妮婭指尖轻点笔记本:“洛汗虽然是主教,但也接触不到核心秘密,观察者一直防著他。” “不止防著他,连马库斯都只是棋子。”雨果把笔记本合上,“洛汗用自己培育宝珠,强行融合成无面者,本质上是想强行破局,拿到第三层封印的掌控权。” “可惜失败了。”艾瑞克靠在门框上,把玩著手里的斧子,“现在据点没了,人也死了,就剩政务厅那个马库斯还蒙在鼓里。” “他不会蒙太久。”雨果看向窗外,阳光正洒在国王大道的银叶树上,“游荡者还在盯著政务厅,马库斯一旦发现联络中断、信使不出现,立刻就会警觉。” 银髮精灵这时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刚整理好的文书:“教会已经派人加固地下遗蹟外围封印,城卫队也开始秘密布控旧城区排水枢纽。但观察者藏在皇宫內部,我们无权直接搜查,只能靠你们先盯住马库斯。” “我们已经有计划了。”雨果站起身,“先稳住马库斯,逼他露出破绽,再顺藤摸瓜找到观察者。” “需要公会配合的,可以凭亚修给的铜哨联络。”银髮精灵將文书放在桌上,“但切记,不可在政务厅动手,不可惊动皇宫,一旦打草惊蛇,观察者隨时可能销毁证据、彻底隱匿。” “明白。” 离开公会时,已是午后。阳光正好,国王大道人来人往,商贩吆喝、马车穿行,一派祥和盛景。没人知道,就在几个时辰前,贵族区一栋寂静宅邸里,刚结束一场与虚空怪物的死战;更没人知道,王城地下,一道古老封印即將被破开。 奎希妮婭摸了摸腰间的短剑,眼神平静却锐利:“接下来,等游荡者的消息?” “等。”雨果点头,“但不能干等。” 艾瑞克挑了挑眉:“不等著干嘛,再去端一个据点?” “去旧城区。”雨果看向旧城区的方向,那里的房屋低矮密集,屋顶连成一片灰色海洋,“去看看那个废弃排水枢纽,观察者留下的入口。” “现在?”奎希妮婭有些意外。 “现在。”雨果语气篤定,“洛汗死了,据点没了,观察者很快就会收到消息。我们必须在他做出应对前,先摸清地下遗蹟的入口。五十五天……不,五十三天之后,就是双月重合之夜,时间不多了。” 风掠过街角,捲起一片银叶树叶,打著旋落在地面。远处教堂的钟声缓缓响起,一下,又一下,沉稳而肃穆。 没人注意,街道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穿著灰袍的身影匆匆而过,兜帽压得极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紫色。 暮光教派的眼线,依旧藏在王城的每一个角落。 第67章 银叶街十七號的事落了尾,王城竟像被抽走了声响,骤然安静下来。 公会接手据点后的三天,雨果一步未离金狮鷲旅馆。奎希妮婭的肩甲还在工匠铺修缮,她每日清晨先去公会工坊查看进度,再拎回一包热乎的麵饼与烤肠。艾瑞克则把房间里的桌椅尽数挪到墙角,腾出中间一片空地,早晚各练半个时辰斧法。矮人挥斧时从不穿板甲,只套一件亚麻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实,如同海上粗实的缆绳。 莉娜与约恩住进了大教堂的庇护所。玛格丽特修女托人捎来口信,说约恩肯进食了,虽依旧一言不发,可食物递到嘴边,他会张嘴吞咽。莉娜在厨房包揽了六餐的碗碟洗刷,指尖泡得泛白起皱,精神却比在下城区时好了许多。 雨果將洛汗的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三遍。瑟洛薇丝已將密文尽数破译,內容並未超出此前的判断——洛汗是王城据点的创立者,亦是据点主教;马库斯是他胞弟,兄弟二人三年前从翠林镇来到王城。洛汗执掌据点运转,马库斯则潜入政务厅潜伏,两人皆直接向观察者匯报。 笔记本最后几页,反覆写著一个词:钥匙。 洛汗不知钥匙为何物。观察者从不让他见,也不告知存放之处。他仅能从观察者的只言片语中推断:钥匙与第三层封印相关,与皇宫相连,更关乎双月重合之夜仪式的最终步骤。 “他写了这么多,核心只一个意思——他不信任观察者。”雨果合上笔记本,“观察者,同样不信任他。” “废话。钥匙就一把,谁都想攥在手里。给谁不给谁,就是谁说了算的事。”艾瑞克將斧子倚在墙边,扯过毛巾擦去脸上的汗,“这洛汗级別已然不低,结果连钥匙长什么样都没见过。那观察者到底是何方人物?” “必是宫廷中人。能在政务厅安插臥底,能將反预言法阵设在皇宫內部,能拿到地下遗蹟封印的破解之法。而且,是暮光教派在王城的最高主事。”奎希妮婭接过话头,“按常理,臥底越低调越好。可此人在政务厅用的是真名——马库斯?格雷。” “不用真名,根本进不去。”雨果道,“政务厅官员入职需层层背景核查,假身份经不住查验。格雷兄弟用的是翠林镇的真实出身——他们確是翠林镇出身,马库斯確实有法师资质,洛汗也確实在翠林镇商会当差。核查人员核对过所有信息,没查出半分问题。因为那些信息,本就是真的。” “这么说,暮光教派不是临时安插了个臥底。”艾瑞克拿起磨刀石,开始打磨斧刃,“而是三年前,就在为今日布局。” 傍晚,敲门声准时响起,三下,不轻不重,分寸恰好。 雨果推开窗,游荡者如一片轻羽从窗台滑入,脚尖落地悄无声息。他在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两张叠得齐整的纸,摊在桌上。 第一张,是马库斯?格雷近三日的行踪记录。 “银叶街出事当日,马库斯没去书店。他在政务厅待到正常下班,从侧门出来,往东走——和我们此前跟踪的路线一致。走到书店门口,停了约莫十息,没进门,径直回了住处。” “住处?”雨果抬眼。 “此前我们以为他住银叶街十七號。可十七號被端了,他没了落脚处,便回了自己真正的居所——贵族区边缘的一间公寓,月桂街四號,三楼。应当是他自己租的,並非教派產业。” “第二日、第三日呢?” “照常当值,准时下班,回公寓后便不再出门。没再走书店那条路,三餐都在公寓附近的麵包店买了带回。”游荡者將第二张纸推过来,“但有件事不对劲。” 第二张是时间线对照,左侧是马库斯的行动,右侧是另一人的踪跡。 “银叶街出事次日起,马库斯每日正午都会离开政务厅。此前他正午从不外出,只在官员食堂用餐。如今他外出两刻钟左右,走到花园街市最西头的小广场,在长椅上静坐,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著。” “然后?” “然后此人出现。”游荡者的指尖点在右侧时间线上,“马库斯在长椅落座约三息后,这人从广场北边的巷子里走出,身著深蓝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他在长椅另一头坐下,与马库斯隔两人距离,不说话、不交流、不对视。静坐一刻钟左右,此人先起身离开;再过半刻钟,马库斯也起身返回政务厅。” “秘密接头。”艾瑞克手中的磨刀石顿住,“不说话、不对视,便是接头方式。同坐一张长椅、同一时段,日日如此——这是在暗中传递情报。” “传递的手段呢?”雨果问。 游荡者摊开手:“看不清。或许是將纸条压在椅缝,或许是魔法手段——精神力传讯之类。距离太远,不敢靠近,怕暴露。” 奎希妮婭盯著时间线对照图。 “蓝斗篷之后去了何处?” “跟丟过一次。他穿巷子时突然消失,手法极像游荡者。”游荡者说这话时,语气里藏著一丝不服,“次日我让同伴提前守在巷子另一头,才跟上。他穿巷到底,翻过一堵矮墙,进了一栋正在翻修的建筑——旧城区边缘的废弃排水枢纽。墙上有市政厅的封条,可封条被人撕过,又重新粘了回去。” 雨果与奎希妮婭对视一眼。 废弃排水枢纽。洛汗笔记本所附的结构图上,地下遗蹟的入口,正是此地。 “马库斯在与观察者接头。每日正午,花园街市西头小广场。那蓝斗篷若不是观察者本人,便是观察者派来取情报的信使。马库斯將政务厅能拿到的一切——文件副本、地图更新、卫兵换岗时辰,全数交给蓝斗篷。蓝斗篷带回废弃排水枢纽,枢纽之下,便是地下遗蹟。”雨果將游荡者的两张纸並排摆好,“洛汗死后,马库斯没了据点可去,却仍在执行任务。因为观察者还在,虚空之门尚未开启。” “那我们何时对马库斯动手?”艾瑞克將磨好的斧子举到眼前,检视著刃口,“他弟弟死了,据点没了,如今就是条断了尾的壁虎。再等下去,壁虎自己就溜了。” “明日。”雨果沉声道,“明日正午,他离开政务厅前往小广场之前,在他刚出侧门时截住他。绝不能给他见到蓝斗篷的机会。” 动手的地点,选在了政务厅东翼侧门外的窄巷。 这条巷子夹在政务厅与隔壁財政部之间,是条仅容两人错身的消防通道,宽不足三步,两头各拐一个死角。正午的阳光再烈,也穿不透这逼仄的夹缝,巷內终年阴凉潮润,地面覆著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腻无声。马库斯每日都从这里出来,穿巷往东,拐两道弯,便直达花园街市。 雨果守在巷子北端的拐角后。奎希妮婭扼住南端拐角。艾瑞克则隱在中段一处门洞內——那是財政部早已封死的旧档案室入口,门板早已拆除,只留一个凹进去的壁龕,刚好容下一个矮人连人带盾藏在其中。 大教堂的正午钟声遥遥传来,余韵未绝,政务厅侧门的铁栓便“咔嗒”一声从內拉开。 马库斯?格雷缓步走出。灰蓝色外套,棕色公文包,双眼正如游荡者所报——浅灰眸子,头髮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完整的额头。他在门口站定,左右飞快扫了一眼。那只是长期养成的警觉,並非察觉了异常,和银叶街那些灰袍信眾一样:在自以为安全的环境里待久了,警觉早已退化成一种机械的姿態。 他抬步走入巷子。 奎希妮婭从他身后的拐角闪身而出。脚步极轻,可马库斯还是听见了。他左肩骤然一紧,没有回头,反而提速前冲——那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应对:先拉开距离,再判断威胁。 而他前冲的方向,艾瑞克已从壁龕中跨步而出,塔盾横在身前,將本就狭窄的巷子堵得只剩一道细缝。 马库斯猛地停步。左右皆是高耸石墙,头顶只剩一线天光,前后退路尽断。他没有选择硬闯,拇指轻轻一弹,公文包的搭扣应声而开。 右手探入,握住的並非文件。 雨果从拐角走出。真言术盾已覆在体表,圣光凝成的薄盾在阴凉的巷子里亮起微光,成为这片晦暗之中最醒目的两点之一——另一点,是奎希妮婭短剑剑刃上泛出的寒白。 马库斯从包中抽出的,是一根短杖。长度与前臂相当,杖头嵌著一枚拇指大小的暗紫晶石。这不是寻常法杖——太短,不利於蓄力,是专为速发法术打造的便携魔杖。 “马库斯?格雷。”雨果开口,“暮光教派安插在政务厅的臥底。你兄长洛汗,三日前已死。银叶街十七號的据点,不復存在。” 马库斯双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一言不发。他右手魔杖凌空划出一道短弧,暗紫光芒从晶石中倾泻而出,在身前凝成一道半透明的人形轮廓。 暗影分身。 绝非虚像。分身凝实极快,数息之间便塑成完整身形——与真人等高,无目无面,只有模糊的人形轮廓,体表流淌著暗紫纹路。分身径直朝奎希妮婭扑去,而马库斯本人,却朝著雨果这边猛衝。 他想从雨果这里突围。暗影分身,不过是障眼法。 判断极准。雨果身著布袍,一眼便是施法者。对训练有素的法师而言,近身突破施法者,是最直接的破局之法。 雨果没有退避。惩击在掌心凝聚,並未射出,而是直接按在马库斯衝来的路径上。光箭在地面轰然炸开,碎石与圣光碎屑飞溅四射,硬生生逼停了马库斯的脚步。 巷子另一头,奎希妮婭一剑劈开暗影分身。分身散作紫雾,却未彻底消散——雾气急速回缩,再度聚成模糊人形。这不是一次性召唤物,而是持续法术:只要马库斯维持施法,分身便可反覆重组。 “这法师有点本事。”艾瑞克未离防守位,他的任务是堵死北端退路,“分身被劈碎还能重聚,本体还能同步作战。至少是二阶法师。” 马库斯置若罔闻。魔杖再度舞动,轨跡比上一次更为繁复。杖头晶石在空中拖出一道道紫痕,交织成网,朝著雨果当头罩落。 暗影束缚术。 光网下落不快,覆盖却极广。雨果没有后退——束缚术的射程远超目视范围,后退只会落入笼罩范围。他上前半步,单手锤自下而上抡出,锤头勾住暗影网边缘猛力一扯。纯暗影凝成的光网对圣光毫无抗性,接触之处整片崩解溃散。 但崩解速度终究慢了一瞬。网缘扫过雨果左肩,暗影能量在布料上灼出焦痕,肌肤上留下一道浅灰印记——那是暗影侵蚀的痕跡,与莉娜脸上的如出一辙,只是更浅。 马库斯不肯浪费半分时机。趁雨果处理暗影网的间隙,他已完成第二个法术。指尖弹出一粒指甲大小的紫光点,直射奎希妮婭头顶。光点在半空炸开,並无杀伤——炸开的剎那,奎希妮婭浑身猛地一僵。並非无法动弹,而是脑中被强行灌入大片混乱噪响。那是心灵震爆的变体,不重杀伤,只为干扰。 奎希妮婭甩头清神,只僵了不到两息便挣脱干扰。可就在这短短间隙,马库斯已衝到雨果面前。他没有挥杖攻击,而是合身猛撞——肩头顶向雨果胸口。 一个法师,竟选择近身衝撞。 雨果被撞得连退两步,后背重重抵在石墙上。马库斯没有追击,趁机从雨果身侧挤过,朝著巷子北端狂奔。艾瑞克仍守在北端。 矮人架盾而立,双腿分开扎稳,重心压得极低。马库斯没有减速,魔杖再挥,这次唤出的不是暗影,而是纯粹火焰——一发普通火球术。橘红火球轰然砸在塔盾上炸开,衝击力逼得矮人退了半步,可盾牌与板甲挡下了所有伤害。矮人的防御姿態,绝非一发寻常火球可破。 马库斯自然清楚。紧隨其后,第二发火球已至,目標並非矮人,而是他脚下地面。碎石与烟尘瞬间炸开,狭小的巷底瞬间尘雾瀰漫,视线彻底被遮断。 第68章 烟尘散去时,马库斯已不见踪影。雨果立刻铺开感知追索——暗影能量在巷子北端一分为二:一道是残留痕跡,朝向巷內深处;另一道正在快速移动,方向朝上。 马库斯没有往北逃。他借著烟尘掩护,用某种短距位移法术跃上了屋顶。 雨果抬头。马库斯那件灰蓝色外套,在三层高的屋顶边缘一闪而过,朝西疾驰。西边,正是皇宫方向。绝境之下,臥底的第一选择,永远是逃回庇护者身边。 “追。”雨果沉声下令。 艾瑞克却没动。他依旧保持著防御姿態,脸上没有懊恼,只有迟疑。 “追到哪?”矮人开口。 雨果迈出去的脚步一顿。 “他在往皇宫跑。皇宫里,有观察者。”艾瑞克放下盾牌,倚在腿侧,“这次追进去,就不只是跟一个法师交手那么简单了。” 奎希妮婭已从巷尾奔来,正要追赶,听见矮人这句话,也猛地停住。 矮人从腰后抽出备用短柄斧,在手中掂了掂,反覆掂量,像是在称一件关乎性命的重物。 双月即將重合。结界最薄弱的那一夜,便是虚空之门开启之日。若在那之前无法阻止观察者、破掉第三道封印,王城將首当其衝沦为炼狱。继而石炉堡、翠林镇、灰谷哨站,整片大陆都將陷落。矮人的高炉城便在西边,虽隔群山,可虚空从不会因群山阻隔而止步。 他又掂了掂斧子。 隨即,把斧子別回腰后,重新架起塔盾。 “走。追。” 走过雨果身边时,矮人用盾牌边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刚才那下犹豫,就当没看见。” 三人朝著马库斯消失的方向疾追。穿过花园街市时,摊贩仍在叫卖青苹果与早熟的香梨,无人留意三个全副武装的身影从街角一闪而过。脚下踩碎的烂果溅在石板路上,隨即被跟上来的流浪狗舔食乾净。 马库斯在旧城区边缘彻底失去了踪跡。 旧城区坐落於王城西侧,是卡美洛最早建城的地方。三百年前,这里还只是一座要塞,围著要塞圈起一圈石砌民居,便是旧城区的雏形。自从当年虚空崇拜者的主教被公开处决后,旧城区便日渐衰败。市政厅迁往东侧新区,商贾隨之迁走,居民也陆续搬离。如今整片旧城区,只有最外侧靠著城墙的地方还剩几户人家,往里走,儘是空置的破屋与碎石瓦砾堆。 废弃排水枢纽便在旧城区中段,是一栋低矮的圆形石砌建筑。墙壁极厚,是三百年前典型的工匠风格——那时的人不讲究採光,只追求坚固。正门被铁链紧锁,铁链上掛著市政厅的封条,封条从正中被割断,两半残片垂在铁链上,断口崭新,绝非数月前所为,分明就是近几日才被人割开。 “他进去了?”艾瑞克蹲下身,检视著地面痕跡。碎石路上留著新鲜的刮擦印,不是鞋印,更像某种重物被拖拽而过的痕跡,痕跡一直通向排水枢纽的侧墙下——那里有个半人高的洞口,本是排水管道出口,管道早已锈烂,只剩一个黑洞洞的圆口。 “不是马库斯。”奎希妮婭指著痕跡宽度,“马库斯只身一人,只带个公文包,拖不出这么宽的印子。这痕跡,至少是两个人抬一口箱子,或是一个人拖一具躯体。” 雨果將感知探入洞口。里面盘踞著浓郁的暗影能量,浓得像地下室翻涌的潮气,且不止一处——能量从地底深处向上渗透,顺著旧城区的管道网络四处蔓延。其强度远超银叶街地下室的祭坛,几乎接近艾什雷宅邸陷坑底部那片残余能量的程度。 “马库斯的暗影残留也在这里,很新,他刚进去不久。” 三人依次钻进排水口。 內部比外面看上去宽敞得多。旧城区的排水系统修得极为宏大,三百年前的设计师,乾脆把下水道修成了地下通道。穹顶最高处,足以让一个成年人挺直腰板,两侧墙壁还留著当年施工凿出的灯龕。灯龕里早已没了灯油,但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人新放了发光苔蘚,暗紫色的萤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雨果循著马库斯的暗影残留前行。痕跡十分清晰,对方根本没有刻意掩盖——他是在跑,跑得很急,有些地方的暗影能量溅在墙壁上,像被甩上去的泥点。 通道缓缓向下倾斜,越走越深。空气也开始变冷,不是地面上初秋的微凉,而是从地底最深处渗上来的寒气,夹杂著一种难以名状的气味。不是腐臭,不是霉味,而是一种更乾燥的、仿佛老旧石头本身散发出的味道。 通道尽头是一道石门,半开著,门缝里透出暗紫色的光。那不是苔蘚的萤光,而是更亮、有节奏地闪烁著的光,脉动频率,与信標被激活时完全一致。 雨果推开石门。 门后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这並非人工开凿,而是天然岩洞,被三百年前的虚空崇拜者改造成了神殿。穹顶极高,洞穴顶端裂著一道天然缝隙,无数钟乳石从裂缝中垂落。石乳表面刻满符文,全是古老的沙斯亚尔语,在暗紫光线下仿佛活物一般,笔画有节奏地缓缓蠕动。 神殿正中央,立著一座石质高台。台基呈六角形,六个角各竖一根石柱,柱身缠绕著紫光苔蘚。高台顶部平坦,正中放著一块黑色石板,表面光滑得反常,像是被高温熔化后又凝固的玻璃。石板上刻著一个巨大的菱形符號,中间横贯一道横槓——正是观察者的標誌。 高台四周,散落著木箱与陶罐。木箱里装著血罐,与之前在仓库、银叶街见到的封装一模一样。陶罐的数量,更是比此前所有据点见过的加起来还要多,从高台脚下一直码到岩洞边缘,整整齐齐叠了至少三层。 “整个王城所有节点收集的血液,全都集中到了这里。”奎希妮婭的声音在空旷的岩洞里激起轻微回声。 艾瑞克指向高台背面。那里有一排石阶,通向更深的地下,石阶口立著一扇铁柵栏门,门上掛著一把青铜大锁。锁已被打开,虚掛在门閂上轻轻晃动。柵栏门后,是继续向下延伸的甬道,深处透出的不再是暗紫萤光,而是一种近乎墨色的深紫。 “封印的入口。”雨果沉声道,“第三层封印。观察者已经进去了。” 石阶上传来脚步声,並非来自甬道深处,而是从侧面的钟乳石后。马库斯从阴影里缓步走出。 他那件灰蓝色外套的袖口,在逃跑时被蹭破,额头钻进排水口时撞出一块红肿。领带扯松,眼镜也不见了。公文包还攥在手里,却早已没了往日的体面,皮质外壳磨掉一大块,露出里面的衬布。 他看著三人,缓缓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那扇通往封印的石门。 “观察者在哪里?”雨果上前一步。 马库斯没有回答。公文包的搭扣早已弹开,他伸手探入,握住的却不是魔杖——魔杖在方才追逐中,不知掉在了哪条岔路。他握住的,是一枚暗影宝珠。极小,只有指甲盖大小,纯度却极高,比他身上任何暗影法器都要纯粹。 “最后一枚。”马库斯开口,声音沙哑乾涩,“是洛汗用自己心血培育的那枚。你们杀了他,他把宝珠留给了我。他的意思我懂——让我完成他没做完的事。” 他將宝珠紧紧攥在掌心,手指一根根收紧,掌骨因用力而泛白。 “他没完成的,就是打开第三层封印?”雨果问。 “不只是封印。”马库斯嘴角抽搐了一下,“钥匙在观察者手里。封印可破,但虚空之门开启,还需要最后一步。这一步,只有观察者能做到。他始终不肯告诉我们,钥匙究竟是什么。洛汗想从他手里抢钥匙,可你们,打乱了所有计划。” 他將暗影宝珠举到胸前。 “抢不到钥匙,就只能另闢蹊径。宝珠里封著洛汗最后的意志,只要把它嵌入封印,便能绕过钥匙,强行激活虚空之门。代价是……” 他话音未落,暗影宝珠光芒骤涨,从指甲盖大小的光点,膨胀成拳头大的光球。马库斯的手在光球中剧烈颤抖,皮肤开始迅速乾枯——不是被灼烧,而是水分被强行抽取。短短几息,他的右手从正常肤色转为灰白,再从灰白乾裂、层层剥落,速度快得如同风化。 奎希妮婭猛地衝上前。她不是要攻击马库斯,而是要夺下那颗宝珠。双手剑早已收起,她空手去抓马库斯的手腕。指尖刚一碰到对方皮肤,便被暗影侵蚀,指尖迅速泛灰。 可她没有鬆手。指节发力,狠狠捏住马库斯的腕骨一拧,关节应声错位。暗影宝珠从失控的指间滚落,掉在石板地上弹了一下,滚到雨果脚边。 雨果没有去捡。瑟洛薇丝先动了——匕首自行从腰间飞出,刀尖刺入宝珠中心。宝珠炸开一团紫光,隨即飞速缩小,从指甲盖缩成米粒,再从米粒缩成针尖,针尖微弱一闪,彻底熄灭。 “这种低级宝珠,也就这点味道。”瑟洛薇丝在精神连结里淡淡评价,“比矿洞那枚差远了。洛汗的灵魂也不怎么样——全是执念,没多少真正的力量。” 马库斯跪倒在地。右手已彻底损毁,乾枯的皮肤一直蔓延到小臂。奎希妮婭鬆开他的手腕,她自己的指尖也泛著灰,所幸程度极轻,只在指尖一小截。她用另一只手搓了搓泛灰处,圣光从指缝间渗出——那不是她自身的圣光,而是雨果此前施加的恢復术残余。残余圣光触碰到暗影侵蚀,发出细微嘶鸣,灰色皮肤一点点被灼烧褪去,露出下方新生的粉嫩皮肉。 “他最后说了什么?洛汗临终的话,告诉我。”马库斯跪在地上,头深深垂著。 “他说,让你別回来。”雨果道。 马库斯的肩膀猛地一颤。不是哭泣,而是一种更深的空洞,仿佛体內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抽走。他缓缓抬起完好的左手,伸进领口,拉出一根细链,链上掛著一枚戒指——与洛汗笔记本封皮內侧夹著的照片里,洛汗手上那枚一模一样,是兄弟戒。 他將戒指攥在掌心,额头抵著冰冷的石板。 “三年前,我们从翠林镇来到王城。洛汗说,有个大人物看中了他的法术天赋,能给我们一个机会。”马库斯的声音闷在地上,“那时候,母亲刚去世。翠林镇的矿场关了,断了所有收入。我把母亲的房子卖掉,一半钱埋在她坟边,一半当作路费来王城。洛汗说,到了王城,就不用再受穷了。” “然后,你们遇到了观察者。” “他在政务厅面试时见了我。不是巧遇——他早就知道我是洛汗的弟弟。他说,洛汗已经加入暮光教派,问我愿不愿意帮哥哥的忙。”马库斯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我答应了。不是因为他嘴里的虚空真理,而是因为洛汗已经走了进去。我不跟著进去,他就只剩一个人。” 马库斯的左手死死攥著项炼,指节惨白。 “母亲去世时,我守了三天灵。洛汗在外面四处借钱,跑遍整个翠林镇,一个银幣都没借到。最后,他去矿场偷废弃工具去卖,被守卫打断了左腿。他拖著伤腿走回家,见到我时,半句没提腿上的伤,只说钱够买棺材了。那条左腿,直到现在走路还有点跛。” 艾瑞克缓缓放下架著的盾牌,靠在墙边。 “后来呢?查到观察者是谁了吗?” 马库斯缓缓摇头。 “那个人从不在我们面前露面。所有指令,都是通过信標,或是通过那个蓝斗篷传递。蓝斗篷是他的贴身僕从,我连那僕从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他从皇宫里出来。观察者本人,从不在教派据点现身,不在政务厅露面,不在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地方出现。他就藏在皇宫里,每天看著几百人在他面前来来去去,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谁。” 第69章 马库斯说完这些,便陷入了沉默。 奎希妮婭从艾瑞克的行囊里翻出一卷绷带,小心翼翼地缠向马库斯那只已经风乾的手。绷带刚一碰到皮肤,乾裂的皮肉便簌簌碎成粉末往下掉落。她缠得极仔细,將每一根手指都分开裹好,最后在手背轻轻打了个结。 马库斯望著自己被绷带裹成一团的手,嘴唇微动,像是想说谢谢,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雨果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推进高台旁一间堆放杂物的小耳室。耳室没有门,却深深凹进岩壁,从外面完全看不见里面。他让马库斯坐在这里,別出声、別动,等他们回来。 马库斯靠在岩壁上,左手死死攥著颈间的戒指,轻轻点了点头。摘掉眼镜后,他的眼眶陷得极深,与洛汗笔记本里夹著的那张照片相比,仿佛老了不止三岁。 甬道的铁柵栏门敞开著,门閂上掛著的青铜锁是老式结构,锁芯里还插著一把钥匙,钥匙柄已经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被使用了很久。那是洛汗的钥匙。他从观察者手里抢不到真正的“钥匙”,却拿到了封印大门的钥匙——观察者终究给了他进门的权限,只是进门之后的最后一步,从来不需要他。 三人沿著石阶向下深入。石阶坡度极陡,每一级都窄得只能横踩脚掌。两侧墙壁越往下越是潮湿,紫光苔蘚在这里无法生长,取而代之的是更原始的发光菌类,泛著暗绿色的微光,勉强照亮脚下的台阶。 走到尽头,甬道转为平直,向前延伸约莫五十步,尽头是一道已然推开的石门。石门厚得惊人,从侧面看足有半人宽,由整块石材切割而成,表面刻满沙斯亚尔语的封印铭文。 这些铭文与钟乳石上的不同,並非虚空崇拜者所刻,而是更久远的、泰坦遗留的文字。雨果在修道院图书馆的古代史典籍里见过类似的文字拓片,署名正是“泰坦造物”。只是眼前的文字边缘早已磨圆,远不如手抄本插图里那般清晰。 石门上的封印已被破开,不是用钥匙开启,而是被外力强行炸裂。门扉中央被砸穿一个大洞,洞口边缘残留著暗紫色能量痕跡——绝非洛汗或马库斯所能办到,这般精准的破坏,至少需要三枚中型暗影宝珠同时引爆。 观察者就在里面。 穿过石门,甬道变成人工修整的走廊。墙壁从天然岩石改为砌石,砌缝里填著暗色胶泥,敲击时发出金属般的回音。走廊两侧每隔十步立著一根方柱,柱身刻满泰坦文,这正是古籍简图中记载的样式——地下封印设施的守卫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座圆形大厅,直径约莫三十步,穹顶呈半球形,嵌著发光晶石,晶石排列成星座图案,却不是卡美洛天文学记载的任何一组,而是更古老的、泰坦故乡的星图。 大厅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圆形凹陷,形状与外面高台上的黑色石板完全吻合,显然原本覆盖著这块石板。如今石板已被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入口,边缘砌著与墙壁相同的暗色胶泥,泥面刻著一圈圈符文,符文从外向內收拢,最终匯聚在入口下方看不见的深处。 第三层封印。 封印尚未破开,却已在鬆动。入口边缘有几圈符文已经熄灭,残留的暗紫色液体渗入胶泥缝隙,將其泡得发胀。暗影能量正以缓慢却无法逆转的速度侵蚀著符文,如同水渍沿著纸纤维蔓延。等到所有符文尽数熄灭,封印便会彻底瓦解。 封印旁站著一个人。 蓝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与游荡者描述的分毫不差。听到身后脚步声,蓝斗篷缓缓转身,兜帽下露出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中年,方下巴,薄嘴唇,浅褐色眼睛,神情平静,无惊无慌,像一位管家看见客人准时赴约。 “你们比马库斯慢了一点。”蓝斗篷开口,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带著训练有素的得体,“他刚才从这里跑出去了。看他那副样子,我猜,他已经用掉了洛汗留给他的宝珠。” “观察者在哪里?”雨果上前一步,真言术盾再度覆体,圣光在阴冷的大厅里成为唯一的暖意。 “我就是观察者。”蓝斗篷淡淡道。 大厅里所有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他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笑,而是一种长期训练出的表情——一个在宫廷混跡多年的人,早已习惯用表情代替回答。 “你们不信?也难怪。你们以为观察者该是更尊贵的人,藏在皇宫深处,身著华袍,僕从成群。”他一把將兜帽向后拨开,露出修剪整齐的灰色短髮,“可真正有用的臥底,从不需要这些。我是宫廷总管助理,专管宴会排座与餐具採购的低级职务,每天进出政务厅数十次,从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所以你能在政务厅布设反预言法阵,那是你最熟悉的地方。”雨果道。 “没错。宫廷法师用占卜排查了每一位高官,却从不会去查一个管餐具的助理。”蓝斗篷解开斗篷,里面是一身利落的深色便装,腰间掛著一把短刀——不是匕首,而是略长的短刃,刀鞘纹路与瑟洛薇丝隱隱相似。雨果腰间的匕首猛地一震,不是兴奋,而是警惕。 “石裔神兵。”瑟洛薇丝在精神连结里开口,“与我同一批锻造。这把气息比我弱些,但也是正品。” 蓝斗篷的手扣在短刀握柄上,没有拔出,手指却已就位。 “封印还没破。”雨果望著地上那圈缓缓熄灭的符文,“你在等什么?” “等时间。双月重合尚有一段时日,提前打开只会让能量流失。虚空之门需要两个条件同时达成——封印全解,双月重合。我们筹备三年,不差这最后片刻。”蓝斗篷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诡异的自豪,“本来洛汗会与我一同完成最后一步,他说,想亲眼看见虚空吞噬这个世界。可惜,你们杀了他。” 他猛地拔出短刀。刀身出鞘没有金属摩擦声——石裔神兵的刀刃並非金属,而是一种更暗哑的材质,表面布满细密纹路,宛如凝固的血管。 “没关係。少他一个,仪式照样完成。用你们的血,替代他就好。” 短刀出鞘的剎那,雨果的惩击已然脱手。 圣光箭直射蓝斗篷面门,角度刁钻——並非正面袭来,而是偏右上方位,逼他只能向左闪避。左侧便是封印入口,那处正被暗影侵蚀的圆形凹陷,一旦左闪,后背便会彻底暴露给奎希妮婭。 蓝斗篷却没有向左躲。 他挥起短刀,用刀身轻拍圣光箭侧面。不是硬格挡,而是巧妙偏斜。手腕翻转幅度极小,刀身接触光箭的瞬间向右一带,整发光箭便偏了方向,擦著他耳廓射入身后墙壁,炸起一小团碎石。刀身那些暗哑纹路在触碰圣光时骤然一亮,紫色光纹从握柄蔓延至刀尖,宛如被激活的纹路。 偏斜法术。这绝非普通战士能做到的动作,短刀本身竟在吸收圣光能量——不是抵消,是吞噬。圣光箭与刀身接触之处,金色光芒被紫色纹路吞掉大半,剩余部分才被偏斜出去。 “这东西能吞圣光。”雨果立刻提醒身后两人。 奎希妮婭已然拔剑衝上。她没有加持祝福,没有喊出半句口號,步伐比在银叶街时更迅疾。双手剑自右上向左下斜劈,剑刃並未走直线,中途陡然变向,改劈为刺,剑尖直取蓝斗篷握刀的手腕。 蓝斗篷后退半步,短刀自下而上撩起,刀背磕在剑尖侧面。金属碰撞声清脆刺耳,两把武器都绝非普通钢铁。奎希妮婭的剑被磕偏,剑尖刺入地面石板,溅起碎石。她並未拔剑,而是借著剑身卡在石中的支点,整个人腾空翻起,一脚狠狠踹向蓝斗篷胸口。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中。靴底印在他胸骨上,將他踹得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一根方柱上。柱身泰坦铭文被震得簌簌落灰,撒了他一头一身。 蓝斗篷闷咳一声,嘴角渗出血丝。可他神情依旧未变,还是那副训练有素的平静。他用拇指擦掉血渍,瞥了眼指尖的红,隨即把短刀横在胸前。 “骑士的脚力。兰多尔来的?” 奎希妮婭没有回答,已將剑从石板中拔出,重新架起架势。 艾瑞克从侧面迂迴。矮人的衝锋並非冲向蓝斗篷本人,而是撞向他身后的方柱。盾牌狠狠砸在柱身,整根石柱剧烈震颤,柱顶积沉的石粉与碎屑哗啦啦落下,迷得蓝斗篷本能闭眼。短刀在身前疾速挥舞,防备有人趁机近身。 没人趁机近身。 雨果等的就是这一刻。蓝斗篷闭眼挥刀的间隙,他的神圣之火自头顶落下——並非直接砸落,而是分散成七八个小火团,从不同方位同时坠下。蓝斗篷挥刀挡掉正面三个,左右各两个擦肩而过,还有一个精准落在他后颈。圣光火焰一沾皮肤便猛烈灼烧,暗紫色雾气从灼伤处滚滚冒出——他体內的暗影能量,正被圣光强行逼出。 蓝斗篷痛哼一声,终於褪去那层平静。他咬紧牙关,左手反手拍向后颈,掌心裹著一层暗影能量,一巴掌拍灭圣光火焰。火焰虽熄,后颈却留下一块焦黑灼痕,边缘仍在冒烟。 “你们三人,一个圣光牧师,一个骑士侍从,一个战士,配合得倒是不错。”他將短刀换到左手,甩了甩被灼伤的右手,“可你们对虚空一无所知。封印已经鬆动,並非只有双月重合才能打开——只要注入足够多的血液与宝珠,封印会自行崩溃。你们杀了洛汗,灭了艾什雷,端了仓库与银叶街,却不知道血液早已足够,宝珠也早已足够。” 他从腰间皮袋掏出三枚暗影宝珠。每一枚都有拇指盖大小,纯度极高,在暗绿萤光下泛著油润紫光。三枚宝珠在掌心相互感应,发出同频脉动。 “洛汗培育的那枚被你们毁了,无妨。我这里有备用的。三枚宝珠同时嵌入封印,再加上这里储存的全部血液——虚空之门可以提前打开,不必等到双月重合。” 他將三枚宝珠同时按向地面。 圆形凹陷边缘的符文圈骤然全部亮起——不是被激活,而是被触发。暗影宝珠的能量顺著符文纹路疯狂扩散,如墨水浸透纸纤维。早已熄灭的几圈符文被重新注入能量,可这並非修復封印,而是加速侵蚀。符文纹路逐条转为暗紫色,从外向內疯狂蔓延。 艾瑞克离得最近,想举盾砸开蓝斗篷的手,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封印周围的空气变得黏稠厚重,如同在水下挥拳,盾牌每前进一寸,都要耗费平时数倍力气。 雨果迅速翻开术法典册,快速咏唱將苦修咒文压缩至最短——八个音节连成一串,最后一字落下,八道圣光箭同时从掌心射出,並非分散攻击,而是全部瞄准蓝斗篷握珠的右手。 光箭击中手腕的瞬间,他的手被猛地炸开。並非血肉横飞,圣光箭能量被封印周围的暗影能量抵消大半,仅剩的衝击力只够震开他的手指。三枚宝珠从鬆开的指间滚落,掉在凹陷边缘的石板上。 一枚滚入封印入口,消失在黑暗中。几息之后,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迴响,仿佛有庞然大物在极深之地翻了个身。地面轻微震动,持续数秒。 一枚被奎希妮婭用剑尖挑飞,落在大厅角落,撞壁弹滚至方柱后。 最后一枚被蓝斗篷左手死死接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凸起。 “一枚就够了。”他咧开嘴,后颈灼痕仍在冒烟,说话时牵动焦痕裂开细口,渗出血珠。他早已没了先前的体面,灰发被石粉染白,半张脸沾著血污灰尘,嘴唇乾裂,牙缝泛著紫。短刀横在胸前,刀身紫色纹路尽数亮起,吞掉的圣光正转化为自身力量。 他握珠的左手悬在封印入口正上方。 第70章 雨果没有念咒,直接將术法典册砸了过去。书册在空中自动翻开,书页哗哗作响,记载真言术盾的那一页自动浮起淡金光膜,整本书化作一块飞行盾牌,狠狠撞在蓝斗篷手腕上。光膜轰然炸开,衝击力將他的手撞偏半寸。 就偏了这半寸。 奎希妮婭从侧面飞扑而上,弃剑不用,整个人重重压在蓝斗篷身上,双手死死按住他的左臂,將他连人带手从封印入口上方拽开。两人一同摔在石板地上,奎希妮婭膝盖顶在他胸口,锁甲压得他呼吸急促,可他依旧紧攥宝珠,不肯鬆手。 艾瑞克衝过来,丟开盾牌,空出双手一根根掰他的手指。拇指掰开,食指也掰开——蓝斗篷的手指剧烈颤抖,暗影能量从宝珠不断渗入体內,手掌皮肤转为暗紫,血管全部凸起,像一条条紫蚯蚓在皮下蠕动。 “他在吸收宝珠。”瑟洛薇丝在精神连结里厉声示警,“和洛汗一样,但他是自愿的。从一开始,他就准备在封印旁献祭自己。” 雨果捡起术法典册,书页虽被撞歪,主体仍完好。他翻到神圣之火那一页,咒文瞬发,火焰直接落在蓝斗篷握珠的左手上。圣光与暗影剧烈侵蚀衝撞,发出刺耳嘶嘶声,烧起团团紫色蒸汽。 蓝斗篷发出一声嘶哑惨叫,宝珠终於从掌心滚落。 艾瑞克一把抓起宝珠,奋力甩向大厅另一端。宝珠划过整座大厅,砸在对面墙壁上碎裂成几片,紫色雾气从碎片中涌出,被墙壁上的泰坦铭文瞬间吸收。铭文亮了一瞬,隨即重新暗下——不是被侵蚀,而是净化。泰坦留下的封印文字,对暗影能量有天生净化之力。 蓝斗篷躺在地上,被奎希妮婭死死按住。左手彻底报废,皮肤全呈暗紫,手指僵硬蜷缩,再也无法伸直。他呼吸急促杂乱,胸腔在锁甲压迫下勉强起伏,可那双淡褐瞳孔依旧亮得嚇人,死死盯著雨果,嘴角咧开一抹诡异笑意。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阻止?” 雨果蹲下身。 “洛汗的钥匙不在你手里。你只是个助理,没有钥匙,你拿什么打开虚空之门?” 蓝斗篷瞳孔猛地收缩。 “你怎么知道……钥匙的事?” “洛汗的笔记本。他写了大量关於钥匙的內容,写你不肯给他。一个主教级据点负责人,连钥匙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说明钥匙根本不在你手里。你和他一样,都是等钥匙的人。”雨果將瑟洛薇丝抵在他喉咙上,“钥匙在谁手里?” 蓝斗篷沉默许久,久到奎希妮婭以为他已经断气,微微鬆了鬆手劲。可他突然轻笑起来,笑声轻哑,混著喉咙里的血沫。 “钥匙……一直在你们面前。” 雨果目光落在那把短刀上——它摔在封印入口边缘,离蓝斗篷的手不足一臂,刀身紫色纹路仍在发亮。 “石裔神兵。”瑟洛薇丝开口,“与我同批锻造。我们这一批魔印器的锻造图纸,来自虚空。打造者不是凡人铁匠,是暮光教派最早的创始人——三百年前被处决的那个虚空崇拜者主教。他死前將自己的灵魂分成数份,封进不同武器。钥匙不是实物,钥匙就是我们。所以观察者一直在寻找同批次魔印器,所以他派塔伦去收集——每一把同批次石裔神兵,都是一把钥匙。” 蓝斗篷的笑意更深。 “你的匕首告诉你了。没错,钥匙就是魔印器。同批锻造的石裔神兵,每一把都是钥匙。三把钥匙同时插入封印,虚空之门便会打开,不需要双月重合,不需要血液备齐——钥匙本身,就是虚空留下的后门。” 他咳出一口血沫。 “洛汗不知道。他一直以为钥匙是实物,藏在皇宫密室。我没告诉他——告诉他,他就会去找马库斯。马库斯在政务厅档案室查了两年,若知道钥匙是魔印器,早晚会查到塔伦那批走私记录。我不能让他查到。” “因为你自己的刀就是其中一把。你有钥匙,却瞒著所有人。你不是在等观察者给你钥匙——你就是观察者。你一直握著钥匙,却不给洛汗,怕他夺权。你明知道他偷偷研究绕过钥匙的法子,可那从一开始就不成立,钥匙就掛在你腰上。”雨果一字一句道。 蓝斗篷没有回答,瞳孔开始涣散。左手上的暗紫正在向上蔓延,从手掌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和洛汗培育宝珠时一样,暗影能量正在替代身体结构,最终让宿主与宝珠融合,化为无面者。 可他没有变成无面者,只是被宝珠侵蚀。单枚宝珠能量不足以触发融合,只会从內部將人彻底摧毁。他的手指开始风化,皮肤像马库斯那样层层剥落,露出底下干缩的肌肉。 “钥匙……在你们手上。可你们打不开封印。第三把钥匙在塔伦手里,塔伦死了,它下落不明。”蓝斗篷嘴角扯了扯,“没有第三把钥匙,封印只能从內部打开。而从內部打开……需要有人留在封印里。用钥匙的人,出不来。” 奎希妮婭鬆开按在他胸口的手,已经没有必要再压制——暗影侵蚀已蔓延至肩膀,他活不过半个时辰。 蓝斗篷的呼吸越来越浅,望著穹顶的泰坦星图,淡褐瞳孔慢慢失去焦距。 “三百年前……主教大人被处决。可他的预言留下来了——石裔神兵会回到封印前,虚空之门终將打开。我们……都是钥匙的搬运工。” 吐出最后几个字,他彻底不动了。 奎希妮婭站起身,探了探他的脉搏,轻轻摇头。 艾瑞克把那把短刀捡起来,刀身紫色纹路仍在脉动,但频率越来越慢,像心跳逐渐停止。他找到刀鞘,合刀入鞘,递给雨果。 “第二把钥匙。我们有瑟洛薇丝,加上这把,还差一把。” “第三把在塔伦手上。塔伦死了,武器被公会收缴。”雨果接过刀,一左一右掛在腰间。两把同批次石裔神兵靠近的瞬间,同时发出低沉嗡鸣——共鸣。 奎希妮婭走到封印入口边缘往下望去,圆形凹陷深不见底,黑暗浓如实质。边缘只剩两圈符文还亮著——蓝斗篷最后用宝珠触发的侵蚀被中途打断,封印並未彻底崩溃,可损耗极其严重,亮著的符文也在缓缓变暗,撑不了多久。 “封印还能撑多久?” “按这个速度,大概十天,也许更短。”瑟洛薇丝判断道。雨果也点头认同,他亲眼看著那两圈符文的亮度一次次减弱,像蜡烛烧到了最后一段蜡油。 “第三把钥匙的下落。马库斯在政务厅档案室查了两年,他一定知道。”艾瑞克说。 “把他带下来问?” “不用,他应该还没走。” 雨果转身走向石阶,走到耳室门口时,马库斯依旧坐在原地,背靠石壁,左手攥著颈间项炼。看见雨果回来,他缓缓抬头,摘掉眼镜的眼眶陷得更深。 “观察者死了。” 马库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或许早已猜到,或许已经不在乎。 “第三把石裔神兵,和瑟洛薇丝同批次。塔伦被你哥哥派去矿洞收集暗影宝珠时带著它。塔伦死后,那把武器被冒险者公会收缴,我们之前在晨溪镇公会仓库见过,却没带走。”雨果蹲下身,与他平视,“你是政务厅档案管理员,你知道它在哪。公会收缴记录你查过,你知道后续流向。” 马库斯张了张嘴,嘴唇乾裂得厉害,说话前先用舌头舔了舔裂口。 “公会收缴的武器会分类入库。普通武器熔掉重铸,魔法物品单独存档。魔印器是最高级別管控物品——公会不卖、不销毁,全部封存在王城总部地下金库。开启需要公会会长和两名理事同时在场。”他把项炼塞进领口,“我查过。在我决定用洛汗的宝珠之前,我把所有退路,都查了一遍。” 马库斯?格雷被押出地下遗蹟时,外面已是黄昏。 旧城区的废墟在夕阳下,像一堆被晒乾的枯骨。空置的破屋、塌了半截的石墙、被野草顶裂的石板路,全都染上一层枯黄色。排水枢纽那座圆形石堡蹲在废墟中央,黑漆漆的排水口,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王城公会的人已经到了。不是那位银髮精灵,这次来的是个更年长的男人。头髮剃得极短,露出整张稜角分明的脸,左眼下方一道旧刀疤,从颧骨一直划到下頜。他没穿公会制服,一身镶铁片的皮甲,腰间掛一把无护手直刀。看打扮像退役佣兵,可他手里捏著一枚公会高级干事徽章,金质的,在夕阳下刺目反光。 “我叫奥里克,王城公会总部行动处处长。”他把徽章別回腰间,扫了一眼从排水口钻出来的几人,“亚修从晨溪镇发来的消息我看过了。暮光教派、虚空之门、双月重合,之前以为他夸大其词。” “现在呢?”雨果站直身子,拍掉膝盖上的碎石屑。 奥里克往排水口里望了一眼,黑洞洞的管道深处,暗紫色萤光还在隱隱闪烁。 “现在我觉得,他说得还不够严重。”他招手让两名公会干员上前,从雨果手里接过马库斯,“这个人交给我们,审讯、羈押、后续审判,公会全权负责。政务厅那边已经通报——宫廷法师顾问这个职位,从今天起空缺。” 马库斯被两名干员架著,往废墟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转过头,用那只完好的左眼看向雨果。 “第三把钥匙,公会地下金库,编號 c-7-31。入库时间,是塔伦在晨溪镇被杀后的第三天。”他嘴唇乾裂得厉害,说话时裂口又渗出血丝,“我查这些,不是为了帮你们。” “我知道。”雨果说。 马库斯转回头,跟著干员继续往前走。灰蓝色外套的袖口在晚风里晃荡,蹭破的那只袖子,晃得格外显眼。 奥里克看著马库斯走远,从怀里掏出一只扁金属酒壶,拧盖灌了一口,抹抹嘴把酒壶递向雨果。 雨果摇了摇头。 “不喝酒的牧师,少见。”奥里克收回酒壶,又灌了一口,“行,说正事——你要进公会地下金库,取第三把钥匙。” “对。” “金库开启,需要公会会长和两名理事同时在场。会长三天前前往北境,诺森德亡灵天灾闹得太凶,圣剑骑士团顶不住,会长带了一队高阶冒险者支援。两名理事,一个在高炉城参加矮人锻冶大会,一个在翠林镇处理狼灾,三个人都不在王城。” 雨果沉默了几息。 “最快什么时候能凑齐?” “最快?”奥里克拧紧酒壶塞回怀里,“我给你发紧急召回函。最近的理事从翠林镇赶回,也要三天。会长那边——北境隔了半个大陆,就算用传送阵,也要五到七天。而且传送阵未必能开,诺森德魔力场被亡灵天灾搅乱,传送误差太大,会长可能根本收不到函。” 他伸手摸进皮甲內侧口袋,掏出一枚铁质印章。印章底部刻著公会標誌,和亚修给的那枚差不多,只是多了两道外圈纹路。 “这是我的权限章。拿著它去公会总部档案室,可以调阅 c-7-31的入库记录和物品描述。在会长和理事回来前,至少先搞清楚第三把钥匙长什么样、有什么特性。” 雨果接过印章,铁质在掌心沉甸甸的,被体温焐热前,先传来一股冰凉。 从旧城区回公会总部的路上,艾瑞克一路沉默。走到国王大道时,魔法灯已经亮起,白色光点沿街延伸,把银叶树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矮人走在最右侧,盾牌掛在背上,脚步比平时沉重,靴底敲在石板上,咣咣作响。 “你在想什么?”奎希妮婭走在他左边。 “在想时间。”艾瑞克把斧子换到另一个肩膀,“还是五十五天。我们来了王城,抄了仓库、端了据点、抓了臥底、杀了观察者和主教。结果想开金库,还得等三个人回来,最快三到七天。这还不算取出钥匙之后——要送到封印口、激活、关闭封印。谁知道激活要多久?谁知道中途还会冒出什么?” 第71章 他在金狮鷲旅馆门口停下。 “不是抱怨。就是觉得——邪教徒搞破坏,永远比好人修东西快。” 旅馆一楼酒馆正值饭点,比平时更喧闹。角落里有个吟游诗人弹著竖琴,唱一首老掉牙的冒险歌谣,歌词里反覆蹦著“勇敢的骑士”和“美丽的公主”。弹得一般,唱得更一般,可酒客们不在乎——他们只需要一个比说话更响的声音下酒。 三人没在一楼停留,直接上了二楼房间。关上门,艾瑞克卸下盾牌靠在墙角,斧子搁在床头柜,一屁股坐在床沿,床板发出熟悉的嘎吱声。 “说说明天的安排。” 雨果把那枚铁质印章放在桌上。 “明天一早,去公会总部调阅入库记录,搞清楚第三把钥匙的外观、特性和激活方式。然后等奥里克的消息,看会长和理事什么时候能回来。” “如果一直回不来呢?”艾瑞克语气平静,不是质问,只是確认一个可能,“诺森德在打仗,亡灵天灾不是几天能解决的。高炉城离得远,参加锻冶大会的人不会半途离场。翠林镇那位理事更麻烦,他在处理狼灾,处理到一半走了,狼会回头。” 雨果没有回答,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著楼下厨房炸油的焦香,还有远处国王大道上马蹄铁敲击石板的脆响。 “如果等不到那三个人,就想办法绕开金库规则。”他说。 第二天一早,雨果独自前往公会总部。 王城公会总部,比晨溪镇那栋三层小楼大上好几倍。正门是六根石柱撑起的门廊,柱身刻满歷代著名冒险者的名字,最上面一排已被雨水冲刷得模糊。门廊两侧各悬一面旗帜,一面是卡美洛王国金狮鷲旗,一面是冒险者公会剑与火炬旗。 档案室在地下一层。楼梯口有值班干员把守,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人,正捧著一本厚小说看得入神。雨果出示奥里克的权限章,她从小说里抬起头,看了眼印章,又看了眼雨果,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铜钥匙递过来。 “走廊尽头右转第三扇门。进去別点蜡烛,档案室禁止明火——里面有魔法灯,进门右手墙上有开关,按一下就行。”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侧墙壁每隔一段嵌著一盏小功率魔法灯,光色偏黄,照在灰白墙壁上显得陈旧。第三扇门是铁质的,门框钉著一块铜牌:c类物品档案室。 魔法灯开关是个铜质拨片,拨上去,天花板一排灯管依次亮起,发出轻微嗡鸣。白光雪亮,把整间档案室照得没有死角。 房间不大,四面墙全是铁质档案柜,每个柜子都贴著编號標籤。c-7区在最里面那面墙,第三排中间一格。雨果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二三十个牛皮纸档案袋,每个袋上都用炭笔写著编號和入库日期。 c-7-31在最里面。档案袋很薄,摸上去只有一两张纸,封口用细麻绳扎著,绳结打得標准,是公会统一封装方式。 雨果解开绳结,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张是入库登记表。 物品编號:c-7-31 物品名称:石裔神兵(短剑) 锻造者:未知 入库日期:影月年七月十九日 入库来源:晨溪镇冒险者公会,缴获自通缉犯『塔伦?赛特』遗物 物品状態:完整 魔印器等级:完美(蓝) 管控级別:最高 表格下方有一行备註,字跡与正文不同,是后来补上的: 该物品与编號 c-7-30(匕首『瑟洛薇丝』,已由亚修?莫兰理事特批归还缴获者)属於同批次锻造產物。二者在近距离內会產生能量共鸣。c-7-31入库后,公会委託卡美洛魔法学院预言学派进行溯源鑑定,確认其锻造者为暮光教派初代主教『虚空先知』萨拉查?格雷。製造时间约三百年前,与虚空崇拜者被教会镇压时期吻合。 雨果的手指,在这段备註上顿了一下。 萨拉查?格雷。三百年前被处决的虚空崇拜者主教,把自己灵魂分成几份,封进魔印器。这些魔印器,就是打开虚空之门的钥匙。而“格雷”这个姓氏,和洛汗、马库斯一模一样。不是巧合。三百年过去,格雷家族一直在侍奉同一个目標,血脉里流淌的不只是暗影亲和天赋,还有祖先的执念。 他抽出第二张文件。 是预言学派的鑑定报告,抬头印著卡美洛魔法学院印章,落款签名是埃德温。那个老法师歪歪扭扭的签名很好认——每个字母都往左倾斜,像被风吹弯的麦秆。 鑑定对象:石裔神兵短剑(c-7-31) 鑑定方法:预言学派溯源术 鑑定结果:该物品內部封存著完整灵魂碎片,能量级三阶以上。灵魂碎片意识处於休眠状態,但对外界暗影能量仍有反应。与其他同批次石裔神兵距离接近时,能量共鸣会逐步唤醒休眠意识。完全唤醒,需要三把同批次石裔神兵同时处於激活状態。 “钥匙需要三人同时插入封印——蓝斗篷说过。现在確定了,三把钥匙必须同时激活,一把不够。” 雨果把鑑定报告放回档案袋,重新扎好麻绳,把抽屉推回原位。 走出档案室时,门口值班干员还埋在那本厚小说里,连翻两页,直到雨果把铜钥匙放在桌上,才抬头眨了眨眼。 “找到了吗?” “找到了。” “记得登记。”她推过来一本借阅记录簿。 雨果签上名字,离开公会总部。 奥里克在第二天傍晚,带来了確切消息。翠林镇的理事已经启程,最快四天抵达。高炉城的理事回信说,锻冶大会还有五天结束,结束后立刻出发,加上路程大约十二天。会长那边——诺森德魔力场干扰太严重,召回函能不能送到都是未知数。如果十天內会长没有回应,两位理事加上奥里克的代理权限,可以破例开启金库。 “十天。”艾瑞克听到这个数字时,正在磨斧子,磨刀石停在刃口,他把斧子举到眼前,对著烛光检视刃线,“地下遗蹟的封印,还能撑多久?” “按现在的侵蚀速度,大概还能撑十天左右。”雨果说。 “卡得真死。”矮人把磨刀石放到一边,斧子搁在膝盖上,“如果封印撑不住了呢?” “那就没得选了。”雨果走到窗边,望著外面夜空。从二楼窗户能看见大教堂尖顶,顶上那颗圣光晶石在夜色里亮著,恆定而微弱,像一颗不会眨的眼睛,“公会规则是规则。可封印一旦提前崩裂,规则就没有意义了。到时候我们直接闯金库,用瑟洛薇丝和这把短刀共鸣,把那把短剑唤醒。” 奎希妮婭正在把修好的肩甲重新装回锁甲肩带,手指灵巧地在锁甲环与皮革衬垫间穿梭,每根固定皮绳都系了双结。听到雨果的话,她动作顿了一下。 “直接去金库,就是硬闯。” “封印崩了,虚空之门打开,王城第一个沦陷。和金库门锁比起来,规则不算规则。”雨果把窗户关上,“但在那之前——九天。等足九天,给公会一个机会。” 等待的第四天,玛格丽特修女托人捎来口信:莉娜想见雨果。 大教堂庇护所的后院,比前几次来时热闹许多。院子里晾满刚洗好的床单与绷带,风把白布吹得鼓鼓囊囊,像一排没拴牢的白帆。几个孩子在晾衣绳间跑来跑去,踩著石板缝里的积水,溅得裤脚全是湿痕。厨房门口堆著十几颗南瓜,不知是谁捐赠的,瓜皮上还沾著新鲜泥土。 莉娜正在厨房里削土豆。手上沾满土豆皮碎屑,袖口挽到肘弯,露出被水泡得发白的前臂。脸上那道暗紫色痕跡没有扩散,边缘甚至微微回缩——玛格丽特修女的圣光治疗,的確管用。看见雨果进门,她把削到一半的土豆丟进水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是粗麻布做的,腰间褶皱里塞著一把铜质削皮刀。 “约恩说话了。”她一开口,便直奔主题。 雨果靠在厨房门框上。 “昨天傍晚,我在院子里收床单,他坐在台阶上看著。忽然说了一句——天黑了。”莉娜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哭,而是压抑不住的上扬,尾音都带著轻飘,“就三个字。说完又沉默了,可他是主动开口的。” 玛格丽特修女从另一扇门走进来,手里拎著一篮乾草药。她把篮子放在灶台上,顺手从莉娜的土豆盆里拿起一颗,用指甲掐了掐土豆皮,试探熟度。 “那孩子的精神损伤,是长期低强度法术折磨造成的,不会因一两次圣光治疗就痊癒。但既然能主动说话,说明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她把土豆放回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现在需要的只是时间,还有安全感。庇护所很安全,王城教会有圣光护盾,暗影侵蚀进不来,他有时间慢慢好起来。” 莉娜把削好的土豆尽数捞起,放进另一只空盆,动作很快,土豆相撞的声响闷闷的。 “我想告诉您一件事——关於暮光教派,是怎么在下城区招人的。”她把空盆放到一边,双手在围裙上反覆蹭著,像是要把所有淀粉都擦乾净,“上次您问我,那些人为什么要加入。我说有人是因为饿,有人是因为怕,有人是被骗。可这些都是结果,不是原因。” 雨果没有打断她。 莉娜把削皮刀从围裙口袋掏出来,“当”地放在砧板上,刀刃碰著木板,发出一声脆响。 “教派在下城区有一套说法——圣光照不到的地方,虚空会来。” 她抬眼看向雨果,一字一顿。 “圣光教会的人,在王城大教堂里治病救人,可他们从不来下城区。下城区的人生病了只能自己扛,受伤了只能找巷口的赤脚药剂师,被暗影侵蚀了没人管,死了之后,尸体被收尸人拖到城外乱葬岗。圣光教会的人来下城区吗?” “偶尔来。每年圣光节前后,会有几个牧师下来发麵包、发旧衣服,发完就走,第二年再来。他们不治疗下城区的人,不是忙不过来,是教会觉得——下城区的人是不洁的。下城区离旧城区太近,旧城区底下埋著虚空崇拜者的遗蹟,教会官方说法是:住在这里的人,容易受虚空影响。所以不洁,所以不值得全力救治。” 玛格丽特修女站在灶台边,把乾草药一根根丟进沸水锅里。她的脸在蒸腾的水蒸气里模糊一瞬,可雨果听得很清楚——她没有反驳。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暮光教派,就是从这里钻进来的。”莉娜继续说,“他们的信眾去下城区找病人,用暗影法术止痛。不是治疗,只是止痛。暗影能量能麻痹痛觉神经,这点您应该清楚。病人会觉得舒服多了,可药效一过,会疼得更厉害。这时候教派的人就说——加入我们,给你更多止痛。入教之后,身体会慢慢適应暗影,適应了,就不会痛了。” 她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痕跡。 “这是上癮,他们在製造依赖。止痛之后,就是血祭。先献一点自己的血,证明忠诚;再献別人的血。一开始是死人——教派会告诉你,去哪里找还没被收尸人拖走的尸体。从尸体上取血,不算杀人,对不对?至少一开始,他们是这么说的。等你习惯了取死人的血,他们就会说——新鲜的更好,更有力量。你能得到更多止痛,能升阶,能把家人也带进来,一起受虚空庇护。” 她拿起砧板上的削皮刀,紧紧握在手里。刀刃很钝,只能削皮,伤不了人,可她握得指节发白。 “我就是从这里退出来的。他们让我杀一个活人——一个从仓库逃出去的伤员,被抓回来绑在祭坛上。那人还活著,眼睛睁著,看著我。祭司把银刀塞进我手里,说——刺下去,你就是真正的信眾,你弟弟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我握著刀站了很久,然后把刀砸在祭司脸上,抱著弟弟跳进了下水道。” 第72章 那把削皮刀被放了下来,或者说,鬆手。 刀柄磕在砧板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玛格丽特弯腰捡起,放在莉娜够不到的另一侧灶台。 “我和您说这些,不是要您同情我。”莉娜从水盆里又拿起一颗土豆,指尖在表层薄泥上慢慢抹过,“是想让您知道——王城不止有银叶街、政务厅,不止有马库斯和观察者。您端掉的仓库和据点,只是教派的中上层。底层信眾还在下城区,巷道深处、窝棚底下,他们不知道自己信的是什么,只知道虚空能止痛。” “双月重合那天,如果暮光教派下达命令,他们只会照做。因为不听,就没有止痛。” 雨果从厨房出来时,天色已暗。庇护所的孩子们被玛格丽特赶回屋里吃饭,院子里只剩几排晾衣绳在风里晃动,白床单鼓起又瘪下,像在缓缓呼吸。 他穿过大教堂中殿。晚祷刚结束,长椅上还留著几个未走的信徒,一位老妇人在最后一排打盹,手里攥著一串磨得发亮的圣光念珠。穹顶的彩色玻璃窗早已看不出色彩,只剩灰扑扑的轮廓。圣坛上那枚圣光晶石是殿內唯一光源,恆定地亮著,把所有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在长椅上坐了片刻。 圣光在体內依旧不冷不热,像一艘暂时停靠港口的船,缆绳繫著,却隨时可以解开。来到王城后,他用过无数次圣光:仓库里对黑袍祭司的惩击,银叶街对洛汗的神圣之火,地下遗蹟对蓝斗篷的苦修。每一次都用到极限,可圣光对他的態度从未变过——不亲近,不疏远。 玛格丽特修女说他做的事没歪。 可下城区那些被暗影侵蚀的人、那些因教会不愿踏足而转向虚空的病人、那些被暮光教派当成耗材吸纳的信眾——这些事,歪没歪? 他站起身,走出大教堂。 回到金狮鷲旅馆时,奥里克已在门口等候。他没穿那身镶铁片的皮甲,换了件深灰色便装,看上去像个普通夜班工人,可腰间那把无护手直刀还在,刀鞘末端从衣摆下露出一截。 “会长回信了。”奥里克没有半句寒暄,直接把一张揉皱又展平的纸条塞进雨果手里。摺痕很深,边缘还破了一道口子。 诺森德战况吃紧。圣剑骑士团死伤过半,巫妖王亡灵大军正南下推进。我无法此时离开北境。但已收到情报,確认暮光教派事件严重性超预期。特授权王城公会总部:会长缺席情况下,由任意两位理事+行动处处长奥里克?莫兰共同签名,即可开启地下金库 c区,取用 c-7-31物品。授权有效期十五天。 尼德瑞斯 冒险者公会第六任会长 签名与会长印章俱全。 “等於不用等会长了。”奥里克用指尖弹了弹纸条,“两位理事加我签名就够。一位在翠林镇,明天到;一位在高炉城,锻冶大会后天结束,结束后立刻启程,大约十二天后到王城。” “十二天。”艾瑞克把数字重复了一遍。他坐在床上,斧子靠在腿边,磨刀石搁在床头柜,磨到一半的刃口在烛光下泛著冷光,“封印按现在的侵蚀速度,大概还能撑九天。” “我知道。”奥里克把纸条拿回,叠好塞回怀里,“如果封印撑不到那时候,你们打算怎么办?” “硬闯。”雨果说。 奥里克没有意外。他解下腰间直刀,轻轻放在桌上。刀鞘老旧,皮革磨得发亮,边缘几道旧割痕清晰可见。 “地下金库在公会总部地底三层。入口是一扇铁门,门后是走廊,走廊尽头是金库正门——秘银加固,锁芯是矮人工匠锻造的复合锁。不是一把钥匙开一扇门,是三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开。这三把钥匙,平时分別由会长和两位理事保管。” “你刚才说会长授权两位理事加你签字就能开金库。但钥匙不在你身上。”奎希妮婭开口。 “对。授权是制度层面,解除『擅闯金库属犯罪』这一条。但物理层面——锁不会因为一张纸就自己开。两位理事回来前,钥匙在他们身上;回来后,三把钥匙才算齐。”奥里克说。 “也就是说,无论硬闯还是正规程序,物理上都必须等到至少两位持钥人到场。”雨果总结。 奥里克点头。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艾瑞克拿起磨刀石,继续磨那半条未完成的刃线。沙沙声均匀稳定,像在给沉默打节拍。 “那就等。”雨果开口,“等九天。九天內封印撑得住、理事也到了,就正规开金库;封印提前崩、理事没到,就想別的办法破那扇秘银门。” “秘银门不好破。”奥里克提醒。 “我知道。所以要先准备。”雨果看向他,“公会总部地下金库的建筑图纸——档案室里有吗?” 奥里克拿起桌上的直刀,重新掛回腰间。他起身时,椅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响。 “图纸是机密。但我是行动处处长。”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前顿了顿,“雨果。” “嗯。” “亚修让我问你一件事。你在晨溪镇,把艾什雷爵士的铁箱还给他儿子前,有没有从里面拿什么东西?” 雨果的手指按在胸口,隔著一层布料,那枚嵌著胎髮的戒指微凉。 “拿了一枚戒指,封著他儿子胎髮的那枚,戴在身上。” “那就好。” 奥里克推开门走了出去。楼梯间传来他渐远的脚步声,比普通人沉重,靴底踩在木台阶上,敲出沉稳而闷哑的节奏。 第八天傍晚,王城上空聚起了乌云。 不是夏日常见的雷雨云,那些阴云是从旧城区方向沉沉压来的,色调偏暗,边缘泛著一层诡异的紫。云层极低,压在大教堂尖顶不过百尺之上,移动速度缓慢,竟逆著高空风向,一点点朝王城中心蔓延。气象並非雨果所长,可暗影能量的流向他再熟悉不过——云层里的紫,源自地下遗蹟,封印的侵蚀正在加速。暗影能量从旧城区地底疯狂外渗,顺著地下水脉与废弃管道扩散至地表,被温差蒸腾而起,在空中凝成这片不祥的云。 奎希妮婭在旅馆房间里擦剑。那柄宝石双手剑横在膝头,剑身上三颗宝石已被反覆擦拭三遍,白、蓝、黄三色光芒愈发明亮,映在锁甲上,像三道细窄的彩虹。肩甲已经修好,公会工匠手艺扎实,补焊的铁片与原锁甲环咬合紧密,接缝处几乎看不出来。肩甲內侧新加了一层软牛皮衬垫,她之前说过,旧衬垫磨得锁骨生疼。 艾瑞克在房间另一侧翻检行囊,所有东西都摊在床上:备用斧刃、磨刀石、一捆麻绳、两只空水袋、一包硬肉乾、一小袋混杂的铜幣与银幣。他將铜幣与银幣分开,铜幣塞进腰包,银幣藏进靴筒內侧的暗袋,多余物件全部留在行囊,推入衣柜,关紧柜门。 “九天还没到,可那顏色已经不对劲了。”他指著窗外的云,“我见过火山口的硫磺云,见过矿坑深处的瓦斯云,从没见过这种——紫色,还逆风飘。” “封印没崩,但侵蚀已经突破第一层隔离。”雨果从窗边转身,“再过一晚,最晚明天清晨,云色一旦加深或出现异动,我们直接去公会总部。” 敲门声响起。不是奥里克——奥里克敲门是均匀三连响,这次只有两下,轻而急促。 雨果拉开门。 门外是游荡者。他没穿平日的黑皮甲,只套了件灰扑扑的亚麻外套,兜帽半扣,遮住一只眼,露出的另一只眼比平时亮得反常,不是兴奋,是长途奔袭后呼吸尚未平復。 “石炉堡方向来人,刚到王城。”游荡者喘著气,“从南门进,三辆马车,全是陶罐,用油布盖著。押车的穿灰袍,兜帽压得很低,有个在城门检查时被卫兵掀了一下兜帽,露了脸——我认得,是银叶街盯梢时见过的,暮光教派的人,洛汗的手下。” 雨果眉头紧锁。 “洛汗已死,银叶街据点不復存在,他们为什么还往王城运血?” “不清楚。但他们在南门被查时,我瞥见油布下不止陶罐——还有个人,被绑在最后一辆马车角落,嘴里塞著布,身上带血。” “被绑的人长什么样?” 游荡者摇头:“太远看不清,只知道是成年男性,头髮灰白色。” 艾瑞克从床上抓起整理好的斧子別回腰间,另一只手拎起盾牌。 “灰白色头髮。洛汗笔记本里提过,暮光教派石炉堡节点负责人叫塞勒斯,灰白头髮,中年,左臂有烧伤疤痕,洛汗和他通过信。” “是他。”瑟洛薇丝在精神连结里確认,“我在洛汗笔记本的密文里读到过,塞勒斯是石炉堡高阶祭司,和洛汗同级,性格死硬,只服观察者。” 游荡者继续说:“马车进城没去旧城区,走的上城区,绕开市场,从银叶街背后小巷进去。银叶街十七號被你们端了,可十六號、十八號还空著——那两栋也是教派租的,之前一直没人住。” “他们要么不知道据点已毁,按计划把血运到银叶街;要么知道了,却没別的据点可去,只能先停在最近的安全屋。”雨果从门后掛鉤取下术法典册別在腰间,脑中快速梳理情报。 “要不要我先去银叶街盯著?” “不用盯,直接去。” 银叶街十七號的门窗仍贴著公会封条,羊皮纸上盖著剑与火炬印章,纸边被夜风微微捲起,却还完好。 隔壁十六號的门虚掩著。 三辆马车停在街角,马匹已卸下,拴在路灯柱上。车厢盖著油布,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码得整齐的陶罐,罐口封蜡,每只都贴著標籤:石炉堡——成人——男——採血日期,日期是三天前。 雨果在马车旁蹲下,地面留著新鲜车辙,两道深沟从巷尾直抵十六號门口,辙內残留暗红色痕跡——不是泼洒,是从车厢缝隙渗下的血。石炉堡这批运输没加防腐剂,血液已经变质。塞勒斯不可能不知道,可他还是运来了。 三人顺著车辙走到十六號门口。这栋房子格局与十七號几乎一模一样,连门厅灯具都是同款。一楼正厅堆满刚卸下的陶罐,粗略一数至少上百只,角落扔著霉布袋与生锈农具,和其他废弃安全屋一样,一楼摆设全是偽装。 地下室入口在楼梯下方,一扇刷成与墙壁同色的灰漆小门,半开著,门缝透出暗紫萤光。 地下室点著两盏紫光苔蘚灯笼,掛在锈跡斑斑的铁灯架上,想来原住户曾用这里储藏过冬根茎蔬菜。此刻整个空间瀰漫著血腥味与暗影能量混合的腥甜气,像烧焦的糖,浓得几乎能尝到舌根。 地下室里站著三名灰袍,其中一人身材格外高大,兜帽已摘,露出灰白短髮,左半边脸被烧伤疤痕覆盖,从颧骨一直扯到耳根,左臂袖子卷到肘弯,前臂外侧大片凹凸不平的旧烧伤痕,皮肤皱缩成蜡黄——与洛汗笔记描述完全一致,正是塞勒斯。 他脚下躺著一个人,手脚被绑,蜷缩在石质角落,嘴里塞著破布,灰白短髮,中年,身穿撕裂的灰袍,胸口绣著菱形加一横的符號——观察者的標誌。这人是蓝斗篷的替身,是观察者的贴身助理。 塞勒斯居高临下看著他,脚踩在对方肩膀上,把脸死死按在石板地上。 “你说洛汗死了,说据点被几个冒险者和一个牧师端了,说观察者也死了。可你没说,银叶街十七號被封了,这地方已经暴露了。”塞勒斯脚尖用力碾动,被绑的人发出沉闷痛哼,“你三天前还在用信標给我发指令——『石炉堡血液转运不得延误』。我认得你的声音,你在观察者身边当了几年助理,天天替他传话,是他最贴身的人。可你他妈居然不知道银叶街完了?” 被绑的人呜呜挣扎,破布堵得太紧,只发出含糊气音。 第73章 “你不是观察者本人。”塞勒斯蹲下身,粗指捏住对方下巴,把那张血污的脸扳起来,“观察者从不露面,他让你们这些助理替他传话跑腿,让你们穿他的衣服、拿他的信標,让別人以为你们就是观察者。他的身份才能藏得住。但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你他妈就是个替身,是传话筒。我要找的是真正的观察者,不是你。他到底是谁?” 他狠狠把对方的头摜向地面,石板发出沉闷撞击声。 雨果在楼梯口轻轻推开门,门轴没上油,但开合角度极小,刚好让三人看清地下室全貌。艾瑞克从门缝观察两名灰袍站位:一人守在对面墙角,一人站在塞勒斯身后三步,手持短柄链枷。奎希妮婭抽出短剑反握,压低身形,膝盖微弯,隨时可以衝下楼梯。 “塞勒斯。”雨果推开门,缓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格外清晰,每一步踩在石板上都激起回音。 三名灰袍同时转头。塞勒斯没有站起,却收回踩在替身肩上的脚,直起腰。他比预想中更高,起身时头顶几乎碰到垂落的苔蘚灯笼。左臂烧伤疤痕在紫光下泛著蜡光,那只手已经攥成拳头。 “教会牧袍,冒险者公会徽章,两个都戴的,就是洛汗信里说的那帮人——对,就是你们。”塞勒斯咧开嘴,牙齿发黄,犬齿缺了一颗,留下一个黑洞,“端了仓库,杀了洛汗,弄死观察者,现在想来收拾我?” 塞勒斯没有等雨果回答。 他右手往腰后一探,抽出来的不是刀,而是一把短柄铁锤。锤头只有拳头大小,两面都硬生生锻进了暗紫色晶石碎片,挥动时在空中拖出一道妖异的紫痕。这不是魔印器,是土法打造的暗影武器——直接把暗影宝珠碎片熔进铁里。 铁锤砸落的剎那,雨果向左猛地闪避。 锤头狠狠砸在石阶上,碎石飞溅,溅得两人一裤腿都是。塞勒斯的力量远比看上去恐怖,一锤落空,手腕顺势一翻,铁锤横著横扫而出,动作没有半分停顿。那不是正规武技路数,是矿工的打法。石炉堡本就是矿镇,塞勒斯入教前,八成就是个挖石头的矿工。矿工的锤子不讲究架势,只讲究每一锤都砸在实处。 雨果没有硬接第二锤。 瑟洛薇丝自行从腰间弹出,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直刺塞勒斯握锤的右腕——不是要刺穿,只是逼他鬆手。塞勒斯被迫收锤格挡,铁锤磕在匕首刃上,暗影晶石碎片与瑟洛薇丝的紫光轰然相撞,两种纯度不同的暗影能量互相撕咬,发出刺耳的滋滋尖响。 奎希妮婭趁机从侧面直衝而入。 她没管塞勒斯,先解决那两个灰袍。短剑反握,剑脊狠狠拍在持链枷那名灰袍的太阳穴上,那人双眼一翻,直接软倒在地。墙角那名灰袍刚举起武器,奎希妮婭已经欺到面前,短剑改拍为刺,剑尖穿过袖口,將他整条手臂钉在墙上。灰袍惨叫一声鬆开武器,奎希妮婭拔剑,剑柄在后颈一敲,惨叫戛然而止。 两个灰袍,放倒前后不到十秒。 塞勒斯看著手下瞬间被秒,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 他用左手从怀里摸出一枚暗影宝珠,直接捏碎。碎片扎进左臂烧伤的疤痕里,暗紫能量疯狂涌出,顺著疤痕纹路渗入皮下。他左臂肌肉急速膨胀,皮肤被撑得紧绷,那些蜡黄色旧疤全部崩裂,裂缝中渗出紫色萤光。整条胳膊粗了一圈,指节暴突,指甲发黑变厚,呈现出一种不完全的虚空化。 “洛汗把自己养成无面者,那是他蠢。”塞勒斯活动著变形的左臂,手指张合,关节咔咔作响,“我只用一部分。胳膊就够了。够砸碎你们。” 他狂冲而来。 左臂横扫,五根粗大的手指抓向奎希妮婭。她举剑格挡,手指与剑身相撞的声响不是血肉碰金属,而是石头砸铁板。衝击力將她震得连连滑退两步,靴底在石板上拖出两道白痕。 塞勒斯没追。 借著横扫的惯性转身,右手铁锤狠狠砸向艾瑞克。矮人举盾硬接,锤面撞在盾上的声音像撞钟。盾牌中央的加固铁条当场被砸凹一块。艾瑞克被震得单膝跪地,却没有松盾。他从盾沿探出头,一口唾沫吐在塞勒斯靴上。 “你这一锤,比我们高炉城的学徒还差劲。” 塞勒斯低头瞥了矮人一眼,抬左脚就踩。 脚下落了空——艾瑞克吐唾沫的同时已经在向后滚翻,盾牌护住上半身,整个人像个铁壳王八,连滚三步撤出攻击范围。这是矮人独有的撤退方式,不优雅,但实用。 雨果的神圣之火从天而降。 塞勒斯举起左臂格挡,圣光火焰沾在虚空化的皮肤上,燃烧得比平时更烈,紫色蒸汽滋滋狂冒。他闷哼一声,左臂狠狠一甩,甩灭大半火焰,剩下的小半仍在灼烧,可他不管了,右手铁锤直接朝雨果脱手掷出。 铁锤在空中高速旋转,锤头上的暗影晶石碎片在离心力下全部亮起,像一轮旋转的紫色光轮。速度太快,根本躲不开。 雨果猛地翻开术法典册,真言术盾那一页自动浮起淡金光膜,整本书再次化作飞行盾牌。书册与铁锤轰然相撞,光膜炸碎,十几张书页漫天飞散。铁锤被撞偏方向,砸在雨果身后的墙上,深深嵌进砖里。 书页在空中飘落,几张落在地上,被残留的暗影能量侵蚀,纸边迅速焦黑捲曲。教会量產的东西,硬度终究有限。 奎希妮婭趁塞勒斯武器脱手,从背后猛衝而上。 双手剑终於出鞘,剑身上三颗宝石同时亮起,王者祝福的光辉裹住剑刃,全力劈下。塞勒斯转身用左臂硬接,虚空化的皮肤被砍进一指深,紫色液体狂涌而出,碰到剑上圣光,发出剧烈嘶鸣。塞勒斯嘴角咧开——不是痛,是狞笑。他左臂肌肉骤然收紧,硬生生將剑刃卡在伤口里。 奎希妮婭拔不出剑。 “抓到你了。” 塞勒斯右拳紧握,拳头上残留著暗影晶石碎片的光,狠狠砸向她的头。 一根弩箭,猛地射入他的右肩。 不是雨果。 不是奎希妮婭。 不是艾瑞克。 楼梯口站著一个人。 灰蓝色外套,左手端著一柄小型手弩,右手缠著绷带——绷带脏得早已看不出原色,末端拖下一截。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眼神异常平静,不是之前那种末日將至的麻木,是一种更冷的、像在档案室翻看他人命运时的死寂平静。 马库斯?格雷。 塞勒斯低头看了看右肩上的弩箭,又抬头看向楼梯口。 他认出了马库斯——洛汗的弟弟,政务厅的臥底。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马库斯没给他机会。 第二根弩箭射入他的左膝,从膝盖骨侧面穿入,箭头从膝窝后透出来。塞勒斯左腿瞬间支撑不住,身体向左歪斜。奎希妮婭趁机把剑从他左臂里拔出,带出一大股紫色液体。 塞勒斯单膝跪倒。 左臂的虚空化开始消退——不是他主动收回,是捏碎的宝珠能量耗尽了。碎片嵌入疤痕只维持了极短时间,膨胀的胳膊缩回正常大小,崩裂的皮肤无法癒合,留下一道道渗著紫液的裂口。 “洛汗让你留在政务厅,是让你继续他的事。”塞勒斯看著马库斯,声音沙哑,“他把你藏了三年。你不领情。” 马库斯端著弩,一步步走下楼梯。 步伐稳而慢,和他哥哥洛汗拖著跛腿走路的样子,完全不同。 “领什么情?”马库斯在他面前站定,弩尖抵住塞勒斯额头,“感谢他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我拖进暮光教派?还是感谢他临死前,还想拉著我一起死?” “我哥死的时候,你在石炉堡。他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別回去。而你们这些和他同级別的主教,还在往他的据点运血。” 塞勒斯的表情终於变了。 不是愤怒,是疲惫。左臂虚空化彻底消退后,他整个人的气势也垮了。单膝跪在地上,右肩、左膝各插一根弩箭,烧伤的脸上沾满灰土与血污。 “银叶街十七號没了,你们的靠山也没了。观察者的替身在我们手上,他真身藏不了多久。”雨果走到塞勒斯面前,靴底踩过地上的书页碎屑,发出细微碎裂声,“现在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想活著离开王城,就別耍花样。” “你是教会牧师,她是骑士。你们不会杀投降的人。”塞勒斯抬眼看向雨果。 “你袭击了三名公会註册成员。”雨果蹲下身,与他平视,“按照王国与冒险者公会的联合治安协议,公会成员执行任务遇袭,可对袭击者实施无上限反击。我的牧师身份、她的骑士誓言,都压不过公会规则。” 塞勒斯沉默片刻。 左膝伤口流出的紫色液体已经积了一小摊,顺著石板缝隙缓缓流淌。 “石炉堡节点的所有血液储备,都在外面马车上。翠林镇、灰谷哨站的运输队三天前就出发了,路线一样——南门进城,绕市场,到银叶街。你们可以像截我一样截住他们。”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抹了把脸上的血,“但血液不是关键。没有钥匙,虚空之门打不开。你们有两把,少一把。少的那把在公会金库。你们进不去。就算进去,三把钥匙齐了,还得有人从封印內部激活。那个人,出不来。” “观察者准备怎么办?”雨果追问。 塞勒斯咧嘴一笑,缺了犬齿的黑洞显得格外诡异。 “观察者有办法。他从来都有。”他把头转向角落里被绑的替身,艾瑞克正把那人拽起来,拖到墙边坐好,“你问他。他跟了观察者好几年,知道得比我多。我只是管石炉堡节点的外围,真正的计划,只有观察者自己清楚。” 艾瑞克扯掉替身嘴里的破布。 替身剧烈咳嗽,咳出几口带血的唾沫。脸肿得厉害,左眼只能眯成一条缝,鼻樑上新裂的口子已经凝血,灰白色短髮被血汗粘成一綹綹贴在额头上。 “名字。”雨果开口。 “科伦。”替身声音细弱,像被掐著喉咙,“科伦?奥斯顿。前宫廷总管助理……的助理。观察者身边一共三名助理,我是一个,死在你们手上的蓝斗篷是一个,还有一个在北境,负责联络暮光教派北方势力,诺森德那边的人也是我们外围。” “观察者是谁?” 科伦摇头,动作牵动鼻樑伤口,疼得他倒抽冷气。 “我没见过他的脸。蓝斗篷可能见过,他和观察者直接接触,我跟蓝斗篷之间也只是单向传话。我只知道——观察者在皇宫,职位不低,能拿到地下遗蹟原始图纸,能调动宫廷卫队换岗表,能把反预言法阵设在政务厅还不被宫廷法师发现。几年前,他甚至直接把血液运输车队偽装成宫廷物资,王城卫兵一路放行。” “能做到这些的,整个王城不超过三个。” “哪三个?”雨果追问。 科伦报出三个职位。 每一个,都足以让人后背发冷。 艾瑞克听完喉结狠狠一动,奎希妮婭握剑的手指收紧,指节发出轻微咔嗒声。马库斯靠在墙边,用缠著绷带的手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动作慢得反常,像是在掩饰指尖的颤抖。 雨果站直身体。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那几十张被暗影侵蚀的书页——焦黑捲曲的边缘已经蔓延到字跡区域,再过半个时辰,就会彻底碎成粉末。 “把这三个人的名字、日常行程、常去场所、贴身护卫数量,把你知道的全部写下来。纸笔在桌上。写完,公会的人会送你去教会庇护所,圣光结界能护住你。脸上的血先別擦,凝血堵著伤口,乱动会重新裂开。” 科伦写满了两张纸。 第一张是三名嫌疑人的详细信息:姓名、职位、王城活动范围、日常行程、贴身护卫人数,一笔一画清清楚楚。第二张是他的全部供述,从如何被招募进暮光教派,到蓝斗篷安排他做观察者的传话筒,再到近几年经手的所有指令清单。字跡工整,像是在用写字证明自己还有活下去的价值。 第74章 “带著这份名单去找奥里克,让公会渠道核实。”雨果把纸递给艾瑞克,“告诉他们,三人都是王城高层。没有確凿证据前不许打草惊蛇,先从外围查——作息、异常动向、是否接触过旧城区。” 艾瑞克接过折好塞进板甲內侧,拎起盾牌出门。临走前他捡起塞勒斯那把暗影铁锤,掂了掂分量,顺手掛在腰后。 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塞勒斯靠在墙角,左肩与右膝的伤口用灰袍布条草草包扎,暗紫色血跡已经浸透布料。左臂恢復正常大小,裂开的皮肤像乾裂的泥地,纹路里还嵌著未排净的暗影晶石碎屑。这位前矿工闭著眼,呼吸粗重。 奎希妮婭把两个打晕的灰袍拖到一起,用他们自己的腰带捆住手脚步。她捡起塞勒斯捏碎的暗影宝珠残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还在微弱发光,小心装进空药剂瓶塞紧。 “这些碎片必须封存,公会有专用容器。” 马库斯靠在地下室入口的墙边,那柄小手弩掛在腰间,弦已经鬆了。他摘下眼镜用袖口反覆擦乾净再戴上,目光落在墙角那枚兄弟戒上。戒面沾了点灰,他用缠著绷带的手指轻轻擦掉。 雨果走上一楼。正厅里上百只陶罐在窗光下刺目无比,罐內暗红血液已经半凝。这批血不能用於仪式,也绝不能直接倒进排水沟,暗影残留会污染地下水。 一小时后,奥里克带队赶到。 一队公会干员和一辆密封货运马车赶来,陶罐一只只搬上车,码放整齐,罐口重新加盖公会专用封蜡。奥里克站在十六號门口,一手名单一手供述,两道眉毛拧成一团。 “这三个人——御前会议首席顾问、王室档案馆馆长、宫廷法师团副团长。观察者要是其中一个,王城高层已经被渗透到骨头里了。” “科伦说,能调动卫队换岗表、把教派车队偽装成宫廷物资的,全王城不超过三个。这就是那三个。”雨果靠在门框上,看著最后一罐血被搬上车,厢门“咔嗒”锁死。 “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先从外围——出行记录、隨从名单、是否靠近过旧城区。”奥里克把名单塞进怀里,“但都是间接证据。要锁定真凶,需要实物。” “马库斯在政务厅档案室查了两年,他可能有线索。”雨果回头看向楼梯口。马库斯正好走上来,灰蓝色外套沾著地下室的灰尘和紫黑色血点,听见自己名字,停下脚步。 “我查的是魔印器走私记录。观察者从不露面,所有指令都经蓝斗篷。但有个细节——”马库斯眉头微蹙,回忆被忽略已久的片段,“每次蓝斗篷传完指令,当天傍晚必去一个地方:王城图书馆善本室。那里只对特定身份开放,蓝斗篷不在准入名单里,却每次都能进去。说明有人在里面给他开门。” “王城图书馆在东区,离王室档案馆只隔一条街。”奥里克立刻接口,“王室档案馆馆长有权限给任何人开善本室准入,不用书面申请,口头通知管理员就行——这是馆长特权。” “三个嫌疑人里,他最方便给蓝斗篷开门。”雨果说。 “但也最不容易被怀疑。”奥里克沉声道,“一个档案馆馆长,不参政、不管军、不碰財权,位高权轻,最適合藏在暗处——没人会去查他。” “要查他,需要什么?”雨果问。 “直接证据。文件、信標、仪式记录……任何能把他和暮光教派绑死的东西。”奥里克把直刀往腰带里按了按,“公会无权搜查王室官员办公室,除非有御前会议授权。可首席顾问本身就是嫌疑人之一,申请等於打草惊蛇。” “那就绕开授权。” “怎么绕?” 雨果看向马库斯。 马库斯推了推眼镜:“善本室准入记录有副本,存放在档案馆。我是档案管理员,有权调阅馆际互借记录。如果馆长给蓝斗篷开过权限,登记册上一定有痕跡。就算他销毁原件,副本的借还记录、经手人还在,能倒推出他销毁证据的时间线。” “你被羈押期间,还能进档案馆?” “羈押是晚上,白天公会放我出来协助调查。”马库斯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笑还是自嘲,“这是我哥留给我的唯一好处——他在公会口供里把我定为『被胁迫从犯』。按卡美洛刑法,胁从犯配合调查可免刑。奥里克干事昨天已经把申请递上去了。” 奥里克点头:“批文下来前,他白天可以外出配合,天黑前必须回公会报到。这是行动处长权限。” 雨果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计划。 “好。你去图书馆查善本室准入记录,重点查近一年和馆长相关的条目:非开放时间进入、无权限被放行、馆长亲自批的权限。查到別惊动任何人,把副本带回公会。”他转向奥里克,“旧城区地下遗蹟封印,还能撑多久?” “按你们之前估算,三天。但昨晚那片紫云扩散了,清晨报告显示紫色浓度比昨天高两成。照这个速度,封印撑不过两天。”奥里克把刀抽出来又插回鞘,轻响一声,“公会已经在旧城区外围设封锁线,对外宣称瓦斯泄漏。但拦得住人,拦不住地底渗出来的暗影。” “如果封印两天內崩溃——” “那就不用等理事了。非常时期,行动处长有权调用公会一切封存物资,包括 c-7-31。”奥里克盯著雨果,“但物理条件还是要三把钥匙。理事不到,钥匙不齐。秘银门锁是矮人锻造,炸药炸不开、强酸蚀不了,唯一办法就是正常开启。如果理事赶不到——” 艾瑞克从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拎著那把暗影铁锤,锤头上的凹痕更深了。他送完名单直接折返,在门外听完了最后一段。 “如果理事赶不到,就用熔岩。” 奥里克转头看他。 “高炉城矮人锻造的锁芯都有后门,不是密码,不是暗孔,是热。”艾瑞克把铁锤放在桌上,指尖弹了弹锤面晶石,“秘银熔点高,但矮人锻造时会掺『黑铁粉』,方便塑形,却会让熔点降低两成。普通秘银要火山温度,掺了黑铁粉的,熔炉温度就够。” “你確定公会金库秘银门掺了黑铁粉?”奥里克问。 “不確定。但矮人锻造的秘银门,十扇九扇都掺。不掺的那扇是高炉城国王金库,公会还没到那个级別。”艾瑞克咧嘴一笑,“真要硬闯,我有办法烧开——需要足够燃料、密闭高温空间、一个不会把自己烧死的位置。” “燃料要什么?” “煤。最好是高炉城出口的无烟煤,矮人矿坑產的。王城铁匠铺一般用本地褐煤,温度不够。无烟煤在东区铁匠行会仓库,常年囤几吨,专供魔法武器锻造。” 奥里克听完沉默片刻,立刻拍板。 “我下午去铁匠行会,以公会名义调一车无烟煤,理由是旧城区封锁线需要高温熔接设备。煤直接拉到公会后院待命。”他解下腰间直刀递给艾瑞克,“刀柄里藏了块燧石。矮人锻造的刀,配矮人锻造的锁——你用著顺手。” 艾瑞克接过刀,掂了掂分量,插进原本掛备用斧的皮鞘里。 艾瑞克当天下午就去了铁匠行会。 王城东区的铁匠行会是一栋灰砖建筑,烟囱比周围房屋高出一大截,顶上常年飘著带著焦煤味的黑烟。行会门口掛著铁砧招牌,被烟火熏得发黑,凑近了才能看清上面的刻字。推门而入,热浪扑面而来——不是夏季的闷热,而是乾燥刺鼻、混著煤渣与烧红金属的气息。大厅里並排摆著十多台锻炉,大半都燃著烈火,铁匠们光著膀子挥锤敲打,叮叮噹噹的声响连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颤。 行会管事是个禿顶矮人,头顶亮得反光,鬍子却浓密得能塞进腰带。他坐在柜檯后,用一桿铜製小秤称量铁砂,每称好一份就倒进身后的木格。听见有人要调拨无烟煤,他抬起头,从柜檯后仔仔细细打量了艾瑞克许久。 “冒险者公会调煤,用於高温熔接,加固旧城区封锁线。”艾瑞克把奥里克签发的调拨单“啪”地拍在柜檯上。 矮人管事拿起调拨单,凑到眼前逐字看完,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才把单子放回桌面。 “旧城区……听说那边瓦斯泄漏,封了好几天了。”他用粗短的手指弹了弹单据上的公会印章,“你也是高炉城出来的?” “高山矮人。”艾瑞克用矮人语报出氏族名。 管事眉毛一挑,也用矮人语回了一句。两个矮人用母语飞快交谈几句,管事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铁钥匙,领著艾瑞克穿过大厅后门,走进行会煤仓。煤仓是间无窗石屋,地面铺著铁轨,轨上停著几辆翻斗车,每辆都装满煤块,表面泛著均匀的金属光泽,正是高品质无烟煤的標誌。空气中飘著细煤粉,吸进鼻子里干得发涩。 “这里有三吨,够不够?”管事拍了拍其中一辆翻斗的边缘。 “够。熔一扇门用不了这么多,备著总没错。”艾瑞克从腰后掏出那把暗影铁锤——塞勒斯那把嵌著晶石碎片的锤子,放在管事面前。 矮人管事拿起锤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指尖一碰暗影晶石碎片,立刻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谁锻的?把暗影晶石直接打进铁里,火候没控好,碎了一半。剩下的也撑不住几次,再用就全崩了。”他把锤子还给艾瑞克。 “能不能重锻?把碎片拆了,换普通钢面。” 管事从墙上摘下一把铁钳,走到最近的锻炉旁。炉火呈炽白色,温度已达熔铁水准。他用铁钳夹住锤头伸进炉膛,等了半刻钟,铁料烧得橙红。管事夹出锤子放在铁砧上,抬手锤两下,嵌在铁里的暗影晶石碎片受热炸开,紫色碎屑飞溅落地,瞬间冷却成黑粒。 “能拆。晶石比铁脆,高温一烤就碎。拆乾净补钢面,简单,半个时辰搞定。”管事把锤子扔进旁边冷水桶,“滋——”的一声,白汽升腾,“公会收十银幣。” “一个矮人给另一个矮人干活,还要收钱?” 管事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亲兄弟也得收,行会规矩。” 煤和修好的铁锤在天黑前送到了公会总部后院。艾瑞克指挥干员把煤车推到角落,用油布盖好,四角用铁钉固定在地。修好的锤头补了高炉城钢料,原先嵌晶石的位置被填得平整光滑,敲在铁砧上声音清亮,再没有暗影能量那种发闷的异响。 奥里克蹲在煤车旁,指尖捻起一点煤末,放在鼻前闻了闻:“这种煤烧起来,温度能到多少?” “正常熔炉能到一千四百度。掺了黑铁粉的秘银,九百度到一百度就开始软化。用无烟煤搭封闭熔炉,稳在一千两百度左右,秘银门会像黄油一样淌下来。”艾瑞克蹲下身,捡了几块煤渣,在石板上摆出简易熔炉剖面图,“问题是高温会顺著门板传向门框,门框也是金属,导热快。不做隔热,整条金库走廊都会变成烤箱,人撑不了多久。” “隔热怎么做?” 艾瑞克从腰包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灰白色石板,递给奥里克。石板断面像千层饼,一层石夹一层极薄灰泥,掰开后飘出一股硫磺味。 “熔渣岩,高炉城特產,火山口附近挖的。隔热比石棉还好,就是脆,一敲就碎。把熔渣岩板贴在秘银门四周门框上,能挡住大部分热辐射。但撑不久,高温下会一层层剥落,最多一刻钟。” “所以理事赶不到的话,我们窗口期很短。必须在这时间里烧穿秘银门、取出短剑、激活、赶去旧城区。”奥里克把石板还给矮人。 “前提是理事真赶不到。要是赶到了,三把钥匙齐,就不用烧门。”艾瑞克站起身,拍掉手上煤灰,“但按现在封印侵蚀速度,他们多半刚好卡在崩溃关头到,不早不晚。” 奥里克也站起来,拍掉膝上的土。目光从煤车移到公会后院墙上——那扇通往地下金库的铁门,窄小,仅容一人通过,门口没有卫兵,只有一盏长明魔法灯。这些安防设计本是为了防窃贼强盗,设计者从没想过,有一天公会行动处长会蹲在这里盘算怎么烧开金库秘银门。 “明天傍晚前,翠林镇的理事应该能到。高炉城那位最快还要十一天。封印提前崩的话,一位理事不够——我们只有两把钥匙。”奥里克说。 “那就只能烧。”艾瑞克语气平静。 雨果当晚没回旅馆,在公会总部档案室待到深夜。地下一层值班的女干员已经习惯他每晚来翻文件,没等他出示权限章,直接把铜钥匙从抽屉里推了过来。 他找到了第三把钥匙——c-7-31——更详尽的鑑定报告。这份附在埃德温预言鑑定之后,由公会专属鑑定师撰写,內容更偏向实用。 报告写明激活方式:三把同批次石裔神兵在封印核心同时释放能量,共鸣触发封印最终程序。激活过程中,三把武器必须留在封印內维持共鸣,不可提前撤出。封印关闭后,內部暗影能量场会坍缩,留在內部的人会被坍缩能量困住。 报告用词是——无法返回。 雨果把报告反覆看了数遍,每个字、每句话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把报告装回档案袋,扎好绳结,推回抽屉。走到档案室门口时,值班女干员从小说里抬起头。 “找到了?” “找到了。”他在借阅簿上籤完名,把铜钥匙放回柜檯。 回到金狮鷲旅馆时,奎希妮婭正在房间里练剑——不是挥砍,而是盘腿端坐,双手剑横放膝头,闭目调息,呼吸平缓有节律。剑身上三颗宝石隨她的呼吸明暗交替,像三颗同步跳动的心臟。这是兰多尔骑士的冥想方式,以呼吸与武器共鸣,战前调状,她称之为“剑息”,是侍从必修课,可真正练到共鸣境界,需要多年打磨。 雨果没有打扰她。他坐在床沿,把瑟洛薇丝与蓝斗篷的短刀並排放在桌上。两把石裔神兵靠近瞬间,同时发出低沉嗡鸣,频率完全一致,像两支彼此呼应的音叉。瑟洛薇丝在精神连结里说,她能感觉到第三把的位置——就在公会总部地底、金库深处,隔著几层石墙与一道秘银门。距离太远,共鸣微弱,但確確实实存在。 “三把钥匙聚在一起时,你们会怎么样?”雨果问。 “会醒,彻底醒。”瑟洛薇丝的语气难得平淡,“不是现在半梦半醒。锻造我们的人,在每一把里都封了一片灵魂碎片。碎片本是一体,被强行拆分封进不同武器。聚齐后,碎片会重新拼成完整意识。到时候,你听到的不只是我。” “你听到的,会是三百年前的那位主教——萨拉查?格雷。” 雨果的手指在刀鞘上一顿。 洛汗笔记本里那张照片,兄弟俩穿著体面的衣服站在翠林镇矿场入口,背后是灰矿石堆与黑烟囱,脸上带著刚找到工作、以为日子会好起来的神情。他们姓格雷。他们的祖先把自己的灵魂撕碎,封进三把武器。三百年后,两个格雷后裔在不知情中替祖先搬运钥匙,死在地下遗蹟、死在银叶街地下室、死在离虚空最近的地方。 “碎片拼回去后,你还是你吗?还是会变成萨拉查的一部分?”雨果问。 瑟洛薇丝沉默了很久,久到雨果以为她不会回答。 “我不知道。从没有人试过。我们这批石裔神兵锻造后,从未聚齐过。但我知道一件事——萨拉查?格雷的灵魂虽被拆分,可封进每把武器的碎片都有意识。我不是萨拉查,我是他的一个切面。和你说话的,是这个切面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你有自己的名字。” “对。瑟洛薇丝。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萨拉查不会取这种名字。” 雨果不再多问。他把两把武器分別归鞘,用布轻轻盖上。 第75章 第二天清晨,马库斯带著图书馆善本室准入记录副本来到公会总部。他把厚厚一叠纸在奥里克办公桌上按时间排开,每张都用炭笔標註了关键条目。眼镜滑到鼻尖,缠著绷带的手指按在纸边,语气平稳,像在匯报一次普通档案调阅。 过去一年,善本室共有四十七次非开放时间准入记录,其中三十二次由王室档案馆馆长亲自批准。三十二次里,有十一次被批准进入的是同一个名字——正是蓝斗篷用过的化名。一个死人不可能在近几个月频繁出入,这份记录足以证明馆长滥用职权,却还不能直接坐实他就是观察者,证据链还差一环。 奥里克逐页看完,叫来三名干员,分別派往王室档案馆、宫廷法师塔与御前会议秘书处。 “查馆长的所有痕跡——出行记录、通信记录、魔法物品使用登记,任何和暮光教派有关的东西。不许问本人,不许惊动目標。” 三名干员领命离去。马库斯从剩下的纸里抽出一张——不是准入记录,是图书馆平面图。善本室在图书馆最深处,只有一扇正门,內部有一间独立隔间,摆著桌椅油灯,桌上还留著半截蜡烛与几张空白羊皮纸。这里就是观察者与蓝斗篷的秘密接头点,藏在全城最公开的地方。 在这里,观察者和蓝斗篷交换情报、下达指令、策划血祭、安排运血、指挥全王城节点。一个每天都有人经过的普通房间,从来没人多看一眼。 奎希妮婭把剑靠在桌边,俯身看著平面图:“这个隔间有窗户吗?” “有,朝东,对著图书馆內庭。白天有人经过,傍晚后基本空无一人。”马库斯指著图上標记。 “如果观察者还在用这里,每天傍晚可能会回来。”奎希妮婭看向奥里克,“要不要在善本室设伏?” “不设伏,只盯梢。”奥里克沉吟片刻,“他是高阶施法者,能布置反预言法阵,正面衝突我们没有必胜把握。先盯住,確认身份与行动规律,等证据链完整再直接拿下。” 他当即安排三名游荡者轮班盯梢善本室,从当天傍晚开始。 ....... 地下遗蹟封印崩溃的速度,比预估还要快。 第九天清晨,旧城区上空那片紫色云层,已经压到了大教堂尖顶的高度。站在公会总部三楼窗户前望去,旧城区方向的天空像被泼了一盆混著墨汁的热水,暗紫从云层底部不断往下渗,沿著天际线蔓延开去。紫灰色的边缘触到哪栋屋顶,哪栋建筑就立刻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没有气味,没有声响,只有顏色在无声扩散。 雨果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没喝完的莓子汁。杯子是奎希妮婭硬塞给他的,她说今天大概率会很忙,趁现在还能吃东西,先把东西吃下去。他只喝了两口,便把杯子搁在窗台上。 奥里克从走廊快步进来,手里攥著一张刚从信鸽脚环解下的纸条。 “翠林镇的理事今早出发了,最快明天傍晚到。” “明天傍晚。”艾瑞克坐在角落,用磨刀石打磨著奥里克给的直刀,头也没抬,“封印能不能撑到明天傍晚?” 雨果没有立刻回答。他放开感知,探向旧城区方向——地下遗蹟里的暗影能量,像一口彻底沸腾的大锅,封印仅剩的最后一圈符文还在微弱闪烁,频率却越来越慢。暗影能量每一次脉动都比上一次更强,一下下向外顶推著封印。符文在顽强抗拒,可抗拒的力量正在飞速流失。 “可能撑不过今晚。”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奥里克把纸条折好揣进胸口口袋,走到墙边取下旧城区地图,“啪”地铺在桌上。地图上用红墨水標著三个点:地下遗蹟入口、公会封锁线、最近的圣光结界节点。三点之间距离都不算近。 “封印崩了,不等於虚空之门立刻全开。封印是盖子,盖子裂了缝,里面的东西会往外涌,但裂缝扩大、盖子彻底碎掉,有时间差。”奥里克指尖点在地图上,“这时间差,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在裂缝扩大前,把三把钥匙插进去,从內部重新激活封印反向程序,就能把门重新封死。” “如果封印今晚崩溃,我们等不了理事了。”奥里克把直刀从艾瑞克手里拿回,插回自己腰间,“熔渣岩、无烟煤都到位了。烧穿秘银门需要时间,从金库取剑再赶去旧城区也需要时间。封印一开始崩溃,我们就必须点火烧门。” 奎希妮婭把墙角的锁甲拿过来,一件件往身上套。肩甲、胸甲、臂甲,每一片系带都死死系成双结。 “那现在就准备。煤推到金库门口,熔渣岩板裁好尺寸。封印一崩,立刻点火。” 艾瑞克站起身,把磨好的斧子別回腰后。他在高炉城矿坑当过熔炉工,最清楚怎么搭出短时间內衝上最高温的炉子。半个钟头搭炉,半个钟头稳温,之后整扇秘银门会在高温里慢慢软化、变形,最后从门框上淌下来。 从点火到烧穿——一个半钟头。 雨果翻开术法典册。之前被塞勒斯砸散的十几页已经重新胶装回去,纸边还留著焦黑痕跡,但墨跡完好无损。真言术盾、神圣之火、苦修……所有能用的法术都在。他合上书册掛回腰间,左右腰侧各悬一把石裔神兵,匕首与短刀轻轻相撞,发出低沉绵长的共鸣嗡鸣。 上午的准备工作,在公会总部地下室有条不紊地进行。 艾瑞克带著两名干员,把无烟煤一筐筐搬进金库走廊,在秘银门前搭起半人高的熔炉。从铁匠行会借来的鼓风皮囊接在熔炉侧面,耐高温陶土风管一直延伸到走廊拐角——拐角天然挡住热辐射,操作鼓风的人不会被直接烤伤。熔渣岩板按门框尺寸裁好,用铁丝牢牢固定在四周,把金属部分全覆盖住。石板厚度刚刚好,够撑到秘银门熔化,再厚一层就会破坏熔炉密封性。 雨果蹲在熔炉旁,指节轻轻敲了敲秘银门。门板极厚,敲上去没有半点空腔回音,是整块秘银合金浇筑而成。门锁部位有三个锁孔,呈等边三角形排列,锁孔边缘刻著极细的矮人锻造铭文。锁芯金属比门板顏色更暗,泛著一层若有若无的铁灰光泽。 艾瑞克说得没错,这就是掺了黑铁粉的秘银。 他试著用精神力穿透门板,感应里面那把短剑的位置。门太厚,秘银本身又对魔法探测有干扰,只能捕捉到一丝极微弱的共鸣,確认剑就在里面,却无法精確定位。 下午,旧城区上空的云层开始下沉。 不是降雨式散落,而是整片云保持完整形態往下压,像一块厚重幕布从天花板缓缓降下。云底从大教堂尖顶压到钟楼,再从钟楼压到屋顶。暗紫色雾气开始从云底剥离,一缕缕往下坠,一碰到地面就迅速散开。旧城区废墟里的破屋、半塌石墙、被野草顶裂的石板路,全都浸泡在淡紫雾气里。 公会封锁线被迫向外再扩一圈。守在线上的干员全部配发了圣光护符——大教堂临时赶製的,效果比不上牧师亲手释放的圣光盾,但足以隔绝低浓度暗影侵蚀。玛格丽特修女带著几名年轻牧师,逐一检查护符充能,把充能不足的挑出来重新灌注,直到每一枚都在掌心稳定发亮。 傍晚时分,翠林镇的理事提前到了。 不是明天傍晚,是今天傍晚。 她半路接到第二只信鸽,得知封印撑不过今晚,立刻把马车换成快马,中途在驛站换了一次马,连续狂奔十六个时辰赶回王城。 一名穿深绿旅行斗篷的中年女人,浅褐色头髮用铜簪盘在脑后,斗篷上全是尘土,靴面结著干硬泥点。她的马在公会门口停下时,四蹄都在不住发抖。 她利落翻身下马,没有半点长途跋涉的僵硬,径直从斗篷內侧解下一枚铜质钥匙,放在奥里克手心。 “来的时候经过旧城区外围,那片云的顏色已经不对了。”她声音沉稳,带著风尘僕僕的沙哑,“我在南门都闻到了暗影的味道——不是能量波动,就是气味,像焦糖烧糊之后发酸的那种。” 两把钥匙在奥里克掌心轻轻一碰,发出清脆一响。 还差第三把。 ...... 夜幕降临之后,旧城区方向传来第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是来自地底深处、沉闷得让人胸口发紧的震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水脉里翻了个身,震动顺著管道与岩层传到地表,公会总部地下室的石板地簌簌落灰。熔炉旁一名干员手里的铁钳“噹啷”掉在地上,脆响在狭窄走廊里格外刺耳。 雨果从拐角后站直身体,感知猛地探向旧城区。 封印最后一圈符文已经不再闪烁——它持续亮著,稳定而浓烈的暗紫色,不是符文在发光,是封印被彻底蚀穿、暗影能量狂涌而出的辐射光。 封印不是正在崩溃,是已经崩了。 只是崩裂的连锁反应从核心传到地表需要时间,他们还有一小段窗口期——从封印失效到虚空之门完全敞开,取决於暗影能量涌出的速度。 “开始。”雨果开口。 艾瑞克攥紧鼓风皮囊拉绳,猛地一拉,第一股气流顺著陶土管灌进熔炉。炉膛里早已铺好引火木炭,气流一送,火星瞬间躥成明火,温度开始飞速攀升。矮人拉风囊的节奏稳得惊人,不快不慢,每一次拉动都让火苗再高一寸。 奎希妮婭在脑中快速过著路线与计划: 翠林镇理事已到,钥匙就位,第一把。奥里克握著第二把。第三把在秘银门后。烧穿大门,取出短剑,三把钥匙齐,金库开,拿到 c-7-31。然后从公会总部赶往旧城区——骑马快,但旧城区外围已被紫雾笼罩,马不敢进,后半段只能步行。 “从公会到旧城区,骑马一刻钟,步行再加三刻钟。进旧城区到地下遗蹟入口,至少半个钟头。总计一个钟头出头。”奥里克蹲在熔炉边,用铁鉤拨紧煤块,“这一个钟头里,封印崩溃会越来越快,裂缝越来越大。三把钥匙到位后,必须在封印核心同时激活。激活过程中,三把武器必须留在封印內部,不能提前撤出。” “谁留在里面?”奎希妮婭沉声问。 “激活封印的人。”奥里克把铁鉤丟在地上,“鑑定报告写得很清楚——封印关闭后,內部暗影能量场会坍缩。留在里面的人,会被坍缩的能量场困住。出不来。” 熔炉火光把走廊影子拉得狭长,在墙上疯狂晃动。炉膛温度已升至白炽,煤块烧得发白。秘银门门框周围的熔渣岩板开始剥落第一层石片,掉在地上烫得能点燃纸张。温度继续飆升:一百度、一千一百度……秘银门表面出现细微变化,中央锁芯区域顏色变浅,从铁灰转为暗红。 半个时辰后,秘银门开始滴水。 不是水,是液態秘银。 掺了黑铁粉的锁芯熔点最低,最先软化熔化,暗红金属液从锁孔边缘渗出,一滴滴砸在地上,瞬间冷却成扁圆小银饼。 锁芯最先熔毁,三个锁孔缓缓融成一个不规则大洞。洞口边缘继续熔化,液態秘银流过门板上的矮人铭文,將纹路一条条抹去——那是锁芯机簧鬆开的顺序:外层、中层、內层。三道机簧全松的剎那,整扇秘银门发出一声低沉金属呻吟,门板微微下沉。不是铰链鬆了,是门板本身在高温下不均匀软化,整体变形。下半部温度最高,最先外鼓,液態秘银顺著门板哗哗流下,整扇门在火光中通体暗红,边角已泛出橙亮。 “快通了!” 奥里克將第一把钥匙插进左侧锁孔,翠林镇理事把第二把插入右侧。门板中央的大洞已软得可以撬开。艾瑞克抄起从铁匠行会借来的长柄铁锤,锤头卡进洞口猛力下压——软化的秘银像黏土一样被掰开,洞口扩大到將近半扇门宽。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金库,四面全是编號铁柜。 c-7-31就在最里侧墙上。 雨果从洞口钻进去,后背蹭到软化的秘银,烫得布袍冒烟,肩胛骨立刻灼起一片红泡。他顾不上疼,径直拉开抽屉——里面只有一个素麵木盒,盖著公会封蜡。 掀开蜡,打开盒。 一柄短剑静静躺在里面。刃长与瑟洛薇丝相当,握柄纹路与蓝斗篷短刀同宗:青金柄,渐变色刃面。静置太久,刃面蒙著薄灰,却丝毫不减光亮。雨果指尖一碰剑柄,短剑轻轻一震。 不像瑟洛薇丝那样聒噪,极安静,只亮了一瞬,传来的不是话语,是认可。 雨果抽出短剑,钻出金库。 三把石裔神兵,终於在他腰间聚齐。 瑟洛薇丝、短刀、短剑。 同一瞬间,三道同频嗡鸣响起,不大,却稳得像三支校准完毕的音叉。共鸣叠加,雨果体內的暗影亲和被彻底唤醒——不是被动牵引,是主动呼应。 旧城区方向,传来第二声闷响。 比第一声更沉、更近。 奎希妮婭早已背起双手剑,站在地下室楼梯口,回头短促有力地催了一声。 雨果將短剑插进腰间第三个空鞘,三把武器並排悬在左腰,共鸣稳如心跳。他走过楼梯口时,瞥见墙角被绑著的灰袍信眾——脸上血跡已干,正抬著眼,死死盯著他腰间三把武器,嘴唇微弱颤动,极轻地吐出一个名字。 萨拉查。 第76章 从公会总部到旧城区,快马只跑了一刻钟。 马是奥里克从公会马厩牵来的三匹战马,蹄铁崭新,奔踏在石板路上溅起一串连贯的火星。雨果骑在最后,三把石裔神兵並排悬在腰侧,马背顛簸时刀鞘相撞,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那嗡鸣早已不是各自独立的频率——三把武器在共鸣中彼此调谐,每一声震动都像往他体內的暗影能量中投下一颗石子,涟漪层层叠叠,越扩越大。 旧城区外围的封锁线早已名存实亡。 公会干员把街垒后撤了两条街,不是被敌人逼退,而是那片紫色雾气本身,让人根本无法久留。雾气贴著地面漫流,顺著石板缝隙与水沟低洼蔓延,一碰到活人皮肤就往毛孔里钻。几名干员坐在街垒后的台阶上,袖口挽到手肘,小臂布满淡紫色皮疹。玛格丽特修女派来的年轻牧师正挨个敷圣光药膏,药膏一触皮疹便冒起细小白烟,干员们咬牙强忍,手臂肌肉绷得如同铁铸。 奥里克翻身下马,把韁绳丟给最近的干员:“情况怎么样?” 那干员撑著地面站起,腿麻得踉蹌一步才站稳:“十分钟前地面震了一次,不是地震——是下水道里有东西在动,很大。站在街垒上都能感觉到脚底发麻。” 雨果也下了马。 不必刻意释放感知,旧城区方向的暗影能量已经浓得自动往他感知里灌。封印核心的能量不再是脉动扩散,而是持续狂涌,像决堤的大坝。每涌出一波,地面便震一下,震动间隔越来越短。 “封印已经彻底崩了。”他解下术法典册,翻到真言术盾那一页,“裂缝在扩大,虚空之门还没完全打开,但封印核心的暗影能量场正在坍缩。等坍缩到临界点,门就开了。” “还有多少时间?” “不知道。可能一个钟头,可能更短。” 奎希妮婭从马背上卸下双手剑背好:“別骑马了,前面的路马进不去。” 旧城区废墟在紫色雾气中彻底变了模样。 白天看去只是破旧的空屋与塌墙,在雾气与夜色双重笼罩下变得面目全非。石板路的裂缝比几天前更多,全是新崩裂的,缝边泛著暗紫萤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狠狠顶起。废弃排水枢纽的圆形石堡蹲在废墟中央,外墙藤蔓全部枯死,枯藤从墙头垂落,无风的夜里轻轻晃动。 排水口还是那个半人高的黑洞,几天前他们从这里钻入,此刻洞口正朝外喷吐著地底寒气,夹杂著焦糖烧糊后发酸的暗影气味——科伦曾说过,这是封印失效的徵兆。 雨果第一个钻进去。 脚下踩到一团软物,低头一看,是紫光苔蘚。苔蘚已经疯长泛滥,从墙壁灯龕溢到地面,踩上去像湿海绵,鞋底抬起时扯出细长黏丝。几天前这些苔蘚只长在暗影残留处,如今整条通道的墙壁与地面都被覆盖。 艾瑞克紧隨其后,双脚稳稳落地,单手举起圣光提灯照亮前路。矮人头盔在钻口时被管壁锈铁片刮出一道白印,他毫不在意。通道內比外面冷得多,呼出的白气在灯光前清晰可见。苔蘚一照到圣光便缓慢收缩,像被烫到的虫子。 三人沿著旧路往深处走。 岔路口还留著奎希妮婭之前划的箭头標记,大半已被苔蘚覆盖。她用剑背刮掉浮苔,露出石刻痕跡,继续前行。 走到甬道入口,那扇被观察者炸穿的石门已碎成满地碎石,石面爬满苔蘚,紫光把整条甬道映得像一根发光的喉管。石门后的走廊里,方柱上的泰坦铭文还在发光——却不是之前的淡金,而是暗紫。铭文被侵蚀了,暗影能量顺著笔画渗透,把泰坦封印文彻底篡改成另一种文字。 瑟洛薇丝只在精神连结里扫了一眼,便给出答案:沙斯亚尔语。 铭文被改写了,从封印,变成了召唤。 大厅里的景象更为惨烈。 穹顶的泰坦星图晶石全变成暗紫色,排列被彻底打乱,重组成一种陌生的星座图案。封印入口的圆形凹陷已被暗影能量完全填满,紫光从凹陷中喷涌而上,在穹顶照出一道旋转光柱。光柱中有无数影子在盘旋,像困在玻璃缸里的黑蛇。 奎希妮婭站在大厅边缘,手按剑柄。 她的剑息冥想从进入旧城区起就被迫中断——不是她主动停的,是武器在警告。背上的宝石双手剑持续低频震颤,剑鞘內三颗宝石亮起不稳定的光。 “里面的东西在呼应它,不是虚空,是更底层的泰坦封印本身。”她环顾大厅,“这把剑是兰多尔王室传家宝,锻造用了泰坦遗蹟的星铁,封印铭文在警告它。” 大厅角落还留著上次战斗的痕跡:蓝斗篷的尸体已被公会运走,地上只剩一圈人形暗痕,是他被暗影侵蚀时体液渗进石缝留下的。那把短刀,正是从这具尸体上取下,此刻正掛在雨果腰间。 “现在怎么办?”艾瑞克架好盾牌,扫视確认安全。 雨果走到凹陷边缘向下望去。 暗影能量填满整个凹坑,表面紫液缓缓旋转,漩涡中心暗得极致,连紫光都被吞噬。那就是封印核心入口。从坑边符文痕跡判断,三把石裔神兵必须同时插入漩涡边缘的三个等距点位,构成等边三角。每个点位上都有被侵蚀的泰坦符文,几乎看不出原貌,却仍在紫光下透出隱约金光。 他抬头看向穹顶。 那些错乱的晶石正在缓慢移动,不是乱飘,而是朝著一个固定图案靠拢——菱形。他在修道院图书馆见过一模一样的星图,那本书叫《泰坦遗蹟中的天文符號》。 等晶石全部归位,菱形完整成型,虚空之门就会彻底打开。 这个菱形,是暮光教派的標誌,是观察者的代號,是虚空降临的印记。 星图已完成七成,菱形轮廓隱约可见,还在不断收拢。 “星图。”雨果指向穹顶,“等它排完,门就开了。” 奎希妮婭也抬头望去,快速估算晶石移动速度与剩余距离:“时间还够吗?” “够,但不会多。” 雨果解下腰间三把石裔神兵,轻轻放在凹陷边缘。 瑟洛薇丝、短刀、短剑。 武器脱离他身体的瞬间,共鸣非但没有减弱,反而骤然增强。三把武器在坑边自动排成完美的等边三角形,刃尖朝內,同时发出尖锐清越的嗡鸣。 三把石裔神兵在凹陷边缘排成等边三角形的剎那,穹顶星图猛地顿了一下。 不是停止移动,而是所有晶石同时闪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在核对位置。隨即星图继续收拢,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菱形轮廓从七成凝到八成,竟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大厅地面开始微微震动,不是地底传来的沉闷震感,而是晶石移位时石粉簌簌掉落的细碎轻响。 雨果把三把武器拿起,不是要放弃激活,而是激活前,还有一件事必须確认。 “三把武器插入封印核心后,会触发反向程序。封印闭合时,內部暗影能量场会坍缩,留在里面的人出不来。”他將短剑插回腰侧,短刀別在另一边,独握瑟洛薇丝,“『里面』,是指凹陷边缘以內,还是整个封印核心?” “凹陷边缘以內。”瑟洛薇丝的声音在精神连结里清晰响起,“只要不跨过边缘,就不会被坍缩困住。但有个问题——三把武器必须同时插入三个等距点,而且插入后要持续输出能量,直到封印完全闭合。这个过程,必须有人握刀。握刀的人,必须跨过边缘。” “一个人握三把,不行?” “不行。三点间距太远,边缘这端到那端约五步,一个人根本够不著另外两把。” 大厅陷入片刻寂静。 艾瑞克把盾牌立在地上,走到凹陷边,伸手比了比三点间距,又退到中央张开双臂试了试。指尖离第一个点还差两尺,第二个更远。瑟洛薇丝说得没错,一个人绝对够不著。 “那就是三个人,一人一把。”艾瑞克收回手,“然后三个人,都困在里面。” “可以不用三个人。”奎希妮婭走到凹陷边,望著那三个被暗影填满的点位,“三把武器需要三个激活位,但激活者,不一定是人。” 她解下腰间那把从塔伦小队女精灵游荡者那缴获的备用短剑——不是石裔神兵,只是普通魔法短剑。放在第一个点位旁,鬆手让它倒下,毫无反应。 “普通武器不行。”瑟洛薇丝直接点明,“封印需要石裔神兵的共鸣频率,普通武器没有灵魂碎片,触发不了反向程序。” 奎希妮婭收起短剑,唇线抿紧。 兰多尔骑士誓言里写著——为守护而死,是荣耀。 但没有一条誓言规定,荣耀必须是什么模样。她缓缓鬆开抿紧的嘴。 “瑟洛薇丝,你是有自我意识的魔印器。你可以自己握自己。” 匕首在雨果手中猛地一震。 “你什么意思?”瑟洛薇丝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警觉。 “你之前能自己飞出去刺灰袍信眾,银叶街时也能自己浮空。你不需要人手,就能移动。”奎希妮婭看著她,“如果三把里有一把能自己浮空、自己插入点位、自己持续输出——那这把,就不需要人握。” “理论上可以。”瑟洛薇丝从雨果手中浮起,刃身悬在半空,“但我不確定能不能撑那么久。反向程序一旦启动,能量会被封印被动抽取,不是我想停就能停。抽乾了,我就会休眠。运气好,十年八年能醒;运气不好……萨拉查的灵魂碎片拼完整后,醒过来的,可能就不是我了。” “你怕这个?”雨果问。 瑟洛薇丝在空中转了一圈,刃尖朝下,像人低头看著自己的脚。 “怕。萨拉查?格雷是个疯子。他拿自己做实验,把灵魂切碎封进武器,三百年前被教会处决时还在笑。这种人的灵魂拼完整……第一个吞掉的就是我。我长出来的这点自我,在他眼里,大概就是刀上沾的锈。” 她沉默了一瞬。 隨即再次浮起,刃尖对准第一个等距点。 “但如果虚空之门打开,札卡兹出来,这颗星球上所有『长出来的东西』,都会变成虚空的一部分。你的教会、她的誓言、矮人的高炉城、下城区那些刚被救出来的孩子……全都会变成无面者的饲料。连生锈的机会都没有。” 她飞向第一个点位,刃身没入凹陷边缘的暗影能量。 插入的剎那,刃身紫纹全部亮起——不是闪烁,是持续、稳定的强光。暗影能量从核心狂涌而上,顺著刃身纹路被导回刃尖,重新压回凹陷深处。 她在用自己的身体做导管,把外泄的能量,强行堵回去。 雨果握著这把匕首一路走来,刺穿过敌人、斗过嘴、从未真正信任。此刻,心里某块坚硬的地方,忽然鬆动。 他弯腰拾起短刀,把短剑递给奎希妮婭,两人分別走向剩下两个点位。 “留一个位置,给我们。” 艾瑞克把盾牌提到凹陷边缘外侧,正对封印核心:“我在外面守著。如果星图排完前反向程序还没结束,虚空那边可能会冲东西出来。不管是无面者还是別的,想过来,先撞开我的盾。” 矮人举盾而立,姿態沉如磐石。 雨果跨过凹陷边缘。 脚踩进暗影光液的瞬间,寒意从脚底狂窜而上——不是低温,是暗影特有的麻木。皮肤没有冻伤,神经却在渐渐失去知觉。紫色光液漫过靴面,正缓缓爬上小腿。 他走到第二个点位,將短刀钉入边缘石缝。 短刀没有瑟洛薇丝的浮空优雅,结结实实嵌紧。刀身紫纹瞬间亮起,与瑟洛薇丝形成共鸣——两步之隔,能量呼应如绷紧的琴弦,在同一个音高上震颤。 奎希妮婭走到第三个点位,將短剑插入。 三把武器,全部就位。 三个点位同时亮起,三束紫色光柱从边缘升起,在大厅穹顶正中央匯聚一点——那一点,正好是星图菱形的中心。 星图移动,彻底加速。 之前从八成到九成用了一刻钟,现在从九成向十成衝刺,晶石间的牵引力仿佛被光柱注入狂躁能量。移位摩擦声从断续变连续,像有人在穹顶撒了一把流沙。 凹陷里的暗影光液开始疯狂顺时针旋转,漩涡中心暗得极致,连紫光都被吞噬。旋转捲起能量风,碎石被卷得在光柱旁打转,撞在刃身上发出细碎脆响,又弹落漩涡深处。 那片幽深黑暗里,有东西正在上浮。 不是实体,是轮廓。 一个尚未成形的影子,悬在漩涡深处,看不清细节,只隱约辨出几条粗壮附肢紧紧收拢,像蜷缩在胎胞里的魔物。 雨果死死盯著那片黑暗。 瑟洛薇丝在精神连结里也看见了,没有多余评价,只是自动將能量输出调高一档。三把武器同时加力,光柱猛地扩粗一圈,將那道上浮的轮廓,暂时压了回去。 艾瑞克在边缘扫视三人:“反向程序还要多久?” “星图排满前必须完成。按现在进度,大约两刻钟。”瑟洛薇丝的声音弱了几分,不是虚弱,更像被持续抽能后的疲惫。 “两刻钟,不长。” “也不短。” 第77章 三把石裔神兵稳稳插入凹陷边缘的三个等距点后,整座地下大厅骤然被三道紫色光柱贯穿。 光柱从凹陷深处拔地而起,直抵穹顶,將整片昏暗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区块。光柱內壁流淌著细密的紫金色纹路,像血管般搏动,每一次震颤都向外扩散出无形的能量涟漪,地面石板隨之微微震颤,缝隙里渗出的暗影雾气被涟漪推得四散飘开,又在下一秒重新聚拢,像一群被惊扰却不肯散去的幽灵。 穹顶上的星图,就在光柱共鸣的剎那,彻底进入狂暴加速。 先前那些暗紫色晶石还只是缓慢挪移,此刻被三把武器的灵魂共鸣强行牵引,整片星图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紧,从九成收拢度朝著十成极限衝刺。晶石移动的声响不再是细碎摩擦,而是连绵不断、尖锐刺耳的金属刮擦,像千万根细铁线同时在石板上拉扯,震得人耳膜发麻,太阳穴突突直跳。 无数灰白色石粉从穹顶簌簌坠落,不是缓慢飘落,而是被能量风暴裹挟,成簇成团砸下,落在肩头、发间、鎧甲缝隙里,轻轻一拍便散作轻烟,转瞬无踪。穹顶垂落的钟乳石在能量震盪下微微摇晃,细小碎石不断剥落,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与星图刮擦声、光柱震颤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曲末日將至的轰鸣。 凹陷里的暗影能量,早已不再是缓慢旋转,而是彻底失控的狂暴漩涡。 暗紫色光液浓稠如熔化的沥青,泛著浑浊的紫光,顺时针疯狂搅动,转速快到极致,肉眼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紫色虚影。漩涡中心被无限向內拉扯,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暗浓得化不开,连光柱的光芒都无法渗透,仿佛通往另一个死寂的虚空。 光液旋转带起的风压强劲得令人窒息,凹陷边缘的碎石、枯枝、细小石块全被捲动,在光柱周围高速飞旋,像无数失控的流星。它们撞在武器刃身上,发出密集的“叮叮”脆响,火星四溅,隨即被漩涡吞噬,瞬间消失无踪。风压卷著暗影雾气,在大厅里横衝直撞,雾气掠过皮肤,带来刺骨的冰凉与细微的刺痛,像无数细针在扎。 从那片无底黑暗深处,一团模糊轮廓缓缓上浮——第一只无面者。 它並非血肉之躯,而是纯粹暗影能量凝聚的半成形魔物。躯干臃肿庞大,像腐烂的肉团,四条粗壮附肢反向弯折,关节扭曲得违背所有生物常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摺叠弧度。附肢末端没有利爪,而是数百条细长柔韧的触鬚,在暗影光液里隨波漂动,泛著浑浊的紫光,像水草般扭曲、蠕动、纠缠。 隨著漩涡转动,轮廓愈发清晰,半成形的躯体缓缓上升,每转一圈,便离凹陷边缘更近一分。它没有五官,躯干中央裂开一道巨大的纵向裂口,漆黑空洞,像是一张永不闭合的嘴,无声地吞咽著周围的暗影能量。周身縈绕著浓郁的暗影雾气,雾气所过之处,石板迅速发黑、开裂,被侵蚀得千疮百孔。 艾瑞克沉步站在凹陷外侧,距离边缘三步远的位置,將塔盾重重卡进石板缝隙里。 他双腿前后分开,重心压至最低,膝盖微微弯曲,全身肌肉紧绷,像一座蓄势待发的石塔。盾面上布满旧痕:塞勒斯铁锤砸出的圆形凹坑、无面利爪的交错划痕、火球灼烧的焦黑印记、甚至还有暗影腐蚀的斑驳锈跡,层层叠叠,每一道都是生死搏杀留下的勋章。 矮人粗硬的短髮被风压吹得向后贴紧头皮,额前碎发凌乱飞扬,古铜色的脸庞上,眉头紧拧,眼神锐利如鹰,死死锁定漩涡深处,声音沉稳沙哑,带著久经沙场的冷硬:“几只?” 雨果站在凹陷边缘的点位上,双脚踩在暗影光液里,黑色教袍下摆被浸湿,紧贴小腿,冰冷麻木的触感顺著皮肤蔓延,却被短刀共鸣的反向压力死死遏制,无法再向上侵蚀。 他双手紧攥短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被粗糙刀柄磨得生疼,却丝毫不敢放鬆。短刀刀身的紫光明亮稳定,纹路持续搏动,与瑟洛薇丝、远处短剑形成完美共鸣,三道能量波纹在空气中交织、震盪、互相支撑,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死死压制著凹陷里的暗影能量。 他目光平静,却透著极致的警惕,视线牢牢锁定上浮的无面者轮廓,声音低沉克制:“至少三只,只会更多。这些都是半成形的半成品,封印没全开,出来的都不完整,可危险一点不少。” 奎希妮婭立在第三个点位,一身银灰色锁甲在紫光映照下泛著冷冽光泽,肩甲、胸甲、臂甲层层紧扣,动作利落。 她双手紧握短剑,剑身紫光明亮刺眼,纹路狂涌,能量输出远超另外两把武器。剑身在她掌心剧烈震颤,强大的能量顺著剑柄源源不断涌入体內,她锁甲肩部的系带绷得笔直,手臂肌肉线条紧绷,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顺著脸颊滑落,滴在锁甲上,瞬间蒸发。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有力:“这把剑比我拿过的所有武器都重,像扛著一整块铅锭,能量狂涌得快要压垮我。” 话音未落,第一只无面者猛地衝破暗影光层,四条附肢骤然张开,臃肿躯干直扑艾瑞克面门,动作迅猛,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艾瑞克不退反进,塔盾狠狠迎上,盾沿精准撞在无面附肢关节处。 巨大衝击力轰然炸开,矮人脚下石板瞬间开裂,靴底在石板上拖出两道深深的白痕,整个人被震得后退半步,却纹丝不动,稳如磐石。无面附肢被撞得剧烈震颤,尖爪在盾面刮出刺耳尖响,火星四溅,黑色碎屑纷纷剥落。 艾瑞克借势侧身,重心微移,右手直刀从盾下闪电般捅出,刀刃精准刺入无面者躯干侧面的暗影血肉里。 这把短刀是奥里克赠予,刀身钢料掺了高炉城火山口开採的抗魔矿石,刀柄內嵌一小块燧石,触碰暗影能量瞬间升腾起白炽高温。刀刃刺入的剎那,高温骤然爆发,紫色液体遇热蒸腾,化作刺鼻的焦糊雾气,瀰漫开来。 无面者发出嘶哑尖鸣,声音尖锐刺耳,充满痛苦与狂暴,附肢猛力回缩,躯干从刀刃上狠狠挣脱,带出大股紫色黏液,落在石板上瞬间蒸发,留下斑驳黑痕。 艾瑞克抹掉溅在脸上的雾气,眼神愈发锐利:“一只解决!这些半成品比矿洞那只弱,却更灵活,动作快得邪门。封印没全开,出来的都是残次品,可杀起来一点不省事。” 话音刚落,漩涡深处同时浮现两道更大、更狰狞的轮廓——第二只、第三只无面者。 第二只体型扁平,躯干布满褶皱,六条粗壮附肢从躯干两侧伸出,长短不一,末端生有弯鉤状尖爪。胸前並列两张巨大裂口嘴,漆黑喉咙深处隱隱透出紫光,开合间无声嘶吼,周身暗影雾气比第一只浓郁数倍,侵蚀力更强。 第三只体型最为庞大,躯干浑圆臃肿,几乎占满半个漩涡,密密麻麻的细小附肢覆盖全身,每根都纤细柔韧、扭动不停,末端全是吸盘状口器,一开一合,发出细微的吮吸声,令人头皮发麻。 它每向上凝聚一寸,漩涡深处的黑暗便向內收缩一寸,疯狂汲取封印核心的暗影能量塑形,速度越来越快,周身暗影雾气浓稠得几乎凝结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瑟洛薇丝的声音在精神连结里响起,虚弱却清晰,带著一丝清醒的沉重:“三把武器的灵魂碎片正在强行拼合,共鸣越来越强。短剑里那块主碎片正在主导意识復甦,萨拉查的意识正在被反向程序能量唤醒,他快要醒了。” 雨果心头一沉,握紧短刀,刀身震动愈发杂乱,不再是稳定嗡鸣,而是夹杂著一丝陌生、冰冷、带著掌控欲的频率,像有人在共鸣里叠加了另一道意志。 他声音低沉克制:“他醒了会怎么样?” “他会完成使命。”瑟洛薇丝的声音带著疲惫的决绝,“萨拉查把灵魂切成碎片封进三把武器,每一片都只保留一个指令——打开虚空之门。三百年后碎片重聚,指令会被强行执行。反向程序是封印收缩,他会强行逆转坍缩,把整个封印连同里面的一切,全部放逐进虚空。在里面的人,永远回不来。”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第二只无面者猛地衝破暗影层。 它並未正面扑击,六条附肢同时张开,扒住穹顶垂落的钟乳石,整具身体倒掛而下,悄无声息绕向雨果身后,动作轻盈却致命,像一只潜伏捕猎的暗影猎手。 艾瑞克余光瞥见,刚要出声警示,一道金色光脉就在他的眼前骤然炸开。 雨果早有准备,早已撕下术法典页,摺叠成窄条,指尖凝聚圣光绘製简易符文,提前布置在凹陷边缘外侧。符文是持续圣光脉衝,威力不强,却能瞬间照亮大范围,限制暗影生物行动。 金色光脉衝轰然扩散,撞在无面者胸前两张嘴上,炽热圣光瞬间灼烧出两个黑洞,紫色雾气狂涌而出,刺鼻焦糊味瀰漫开来。无面者发出尖锐嘶叫,附肢一松,重重摔落在石板上,挣扎几下,暗影能量快速流失,逐渐失去生机。 “一只解决!”艾瑞克鬆了口气,目光死死盯住漩涡深处,眼神愈发凝重,“噁心鬍子的,剩下的那只大傢伙,体型也太大了,根本不好对付!” 是的,那只巨型无面者此刻也终於完成了塑形,从漩涡中心缓缓升起,庞大身躯穿过光柱,紫色暗影能量在体表流淌,像刚从黑暗深渊里爬出。 它体型远超前两只,躯干浑圆,密密麻麻的细小附肢覆盖全身,每根都在扭动,吸盘口器对准四面八方,噁心而又具有相当的威慑力。那些小肢同时锁定雨果、奎希妮婭、艾瑞克三方,毫不吝嗇展示自己的『全方位攻击能力』。 那怪物开始缓缓前浮,周身暗影雾气愈发浓郁,压得空气沉重凝滯,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要和它硬拼。”雨果声音平静,眼神锐利,快速撕下两页术法典页,指尖凝聚圣光,快速绘製符文。 第一页折成窄条,绘製持续圣光脉衝符文,贴在凹陷边缘外侧,限制敌人行动;第二页摺叠成束,绘製苦修符文——八道圣光箭蓄势待发,积蓄能量,无需手动触发,遇强暗影自动爆发。 “自製陷阱,限制行动、积蓄爆发,拖到星图收拢。”他快速地念了起来。 巨型无面者再度逼近,与此同时,他所有细小附肢同时弹射而出,无数吸盘口器带著尖啸,从四面八方围杀雨果,不留死角。 雨果设下的两道圣光符文也被同时触发。 金色脉衝瞬间扩散,撞在无数附肢上,將其死死定拦在半空中;苦修的预设符文紧隨其后,八道圣光箭如霰弹般扇形喷射,精准钉穿前排六条附肢,紫液喷溅,附肢瞬间焦黑碳化。 剩余附肢疯狂挣脱,巨型无面者暴怒嘶吼,再次扑来。艾瑞克抓住间隙,举盾猛衝,盾面狠狠撞在它躯干侧面,撞落数根附肢,直刀刺入暗影血肉,搅动半圈,狠狠撬下一块皮肉。 无面者剧痛扭曲,雨果趁机上前,將神圣之火符文塞进伤口,金色火焰从內部炸开,灼烧蔓延,无面者彻底沉寂。 危机暂时解除,穹顶星图收拢度达九成五,最后几颗晶石缓缓归位。 “还有多久?”奎希妮婭喘息道。 “一刻钟。”瑟洛薇丝虚弱回应。 雨果抬头望向穹顶,菱形轮廓愈发清晰,每一条边、每一颗晶石都清晰可见,而凹陷里的暗影能量,依旧在疯狂涌动。 这场关乎世界存亡的对峙,只剩最后、最凶险的一刻钟。 第78章 星图收拢到九成五时,短剑开始失控。 不是鬆脱,是更主动的异动。握柄在奎希妮婭掌心剧烈震颤,剑身上紫色纹路不再稳恆发光,转而以极快频率频闪,晃得人眼晕。奎希妮婭双手攥紧剑柄死死压住,锁甲手套的指节被震得咔咔作响,指腹因用力泛白。 “它在推我。不是往外挣,是往封印核心钻,它想扎进去。”她咬著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额角渗出汗珠顺著下頜滑落。 “別鬆手!鬆手反向程序会失衡,咱们会被坍缩的能量场直接吞掉!”雨果眉头紧蹙,分出大半精力上调自身能量输出,填补短剑失控造成的能量波动。他手里的短刀也跟著震颤,频率与短剑完全同步——两把武器里的灵魂碎片在彼此呼应。萨拉查封入短剑的碎片体量最大,一旦彻底甦醒,另外两把武器的碎片会被强制同步,到时候三把武器全都会失控。 瑟洛薇丝的声音突然在精神连结里响起,带著明显的急促感:“它在压我。不是物理压制,是意识层面的!萨拉查的碎片正顺著共鸣,往我这边的灵魂碎片里渗!我能挡一阵,但撑不了太久!要是让它彻底接管共鸣,三把武器会反过来执行萨拉查的原始指令!” “你的原始指令也是打开虚空之门。” “没错,但我不想开。这就是我和萨拉查的区別——他封进武器的只有冰冷指令,我却是从指令缝隙里自己滋生出来的意识,没必要服从那道指令。” “你能反过来压过它吗?” “不行,碎片体量差太多!它占了三片灵魂碎片总量的將近一半!除非有比它更强的意志从外部介入——不是物理层面,是意识层面!得有人钻进共鸣频率,直接硬抗萨拉查的意志,从內部分散他的注意力!他一分神,我就能在碎片缝隙里重新站稳脚跟!” 雨果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让感知彻底沉进暗影。从前在地下遗蹟,他靠感知追踪过马库斯的暗影残留;在银叶街,他用感知探测过洛汗的地下室;在矿洞深处,他凭感知辨过蹣跚魔的弱点——那些都是单向感知,他探查,对方毫无回应。但这次不一样,感知沉进暗影的瞬间,暗影深处有什么东西,也清晰地“看”到了他。 那东西盘踞在暗影最深处,没有实体轮廓,只剩一股厚重到极致的存在感,古老得超乎想像。比艾什雷古老,比洛汗古老,甚至比三百年前被处决的虚空崇拜者主教还要古老。是萨拉查?格雷。他的灵魂被切成碎片封进三把武器,每片碎片都刻著三百年前被处决时的所有记忆——火刑柱上跳动的赤红火舌、围观眾人麻木的脸、自己翕动的嘴唇,还有那句沙斯亚尔语遗言:“虚空之门终將打开。三百年后,我的碎片將完成我未尽之事。” 紧接著,那道古老意志捕捉到了雨果。 不是靠眼睛,是用意志直接触碰。接触的瞬间,像整只手猛地扎进冰窖深处,不是刺骨的冷,是无边无际的空。萨拉查的意志里没有恐惧,他早把恐惧连同多余情绪一併剔除,只剩一份纯粹、毫无杂质、从未被稀释的执念。 “你不怕我。”雨果开口,语气平静。 “我只怕虚空之门打不开。你挡在门前,就是障碍。障碍无需畏惧,只需清除。”萨拉查的声音依旧是三百年前被处决时的语调,平稳得毫无波澜,不带半分恨意,只剩漠然的篤定。 “你的后代还活著,格雷家族血脉没断。洛汗死在地下室,马库斯还活著,他刚重获自由。你就不想看看他?” “格雷家族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等今天。每一代族人都是消耗品——我的儿子、孙子、所有后人,活著只有一个目的:把钥匙送到封印前。洛汗完成了他的使命,马库斯若活著,使命便会延续。这就是家族全部意义。”萨拉查的语气毫无起伏,提起洛汗,像在说一件用完就丟的工具。 雨果不再多言,摒除所有杂念,不再想虚空之门、不再想封印、不再想连日追查的种种凶险。他將意识牢牢锁在一段记忆上——一个两岁孩童的脸。多年前在修道院,他没能救活的第一个病人,两岁,重症肺炎。修道院缺对症药物,圣光对扩散的肺部感染收效甚微,孩子最终死在他怀里,断气前只轻轻哭了一声,轻得像小猫呜咽。 他將这段记忆缓缓推向萨拉查,不是攻击,只是平静地展露,让对方清晰看见这段真实发生过的过往。 萨拉查的意志骤然停滯一瞬,没有回应记忆內容,却实实在在顿住了。不是被触动,是纯粹的困惑。他无法理解,为何有人会把一个陌生孩童的死亡,牢牢记在心里多年。他的认知里,从来没有“陌生孩子的死亡值得铭记”这条规则。这份困惑,让他的专注力裂开一道细到极致的缝隙。 就在缝隙出现的剎那,瑟洛薇丝瞬间钻了进去。她將全部意识,从那道细缝里狠狠塞进萨拉查碎片与短剑的衔接处,用自身碎片死死挡住萨拉查对短剑的渗透。萨拉查想立刻闭合缝隙,她早已把自己的灵魂碎片嵌在缝隙边缘,像楔子一样死死卡死,纹丝不动。 “我进来了。”瑟洛薇丝的声音在精神连结里清晰一瞬,隨即又变弱,带著喘息,“萨拉查的碎片在合拢,我用自己卡住了缝隙,能撑多久、我还在不在,都不確定。但现在短剑归我控制,他动不了了!” 奎希妮婭掌心的短剑骤然停止震颤,剑身上紫色纹路重新稳定,恢復恆定发光状態。 “好了。”她开口,呼吸比之前急促不少,额前碎发被冷汗打湿贴在脸颊,刚才对抗失控耗费了大量体力,“反向程序恢復正常,三把武器重新同步。” 雨果从暗影深处缓缓退出,感知擦过萨拉查意志的瞬间,捕捉到对方最后一句低沉低语:“三百年,只差这最后一步。” 星图继续收拢,进度来到九成七。菱形轮廓边缘已经完整,中心晶石缓缓移动,从菱形边缘朝著正中心靠拢。等晶石归位,虚空之门便会彻底打开。 星图中心那颗晶石移动到距菱形中心只剩最后半寸时,穹顶裂了。 不是整片穹顶塌落,一道裂缝自中心晶石处向两侧撕开,顺著泰坦铭文的笔画走向延展。裂缝不算宽,刚能塞进一根手指,深不见底,內侧不是岩石灰白,而是沉暗的紫色。穹顶泰坦星镶嵌的晶石,与裂缝里暗紫色物质是同一种——整个星图,全由封印核心能量结晶嵌成。封印在崩,星图在裂,每多一道裂缝,封印里的暗影能量就多一分往穹顶渗。 凹陷边缘三把武器,同时发出尖锐嗡鸣。不是共鸣,是刺耳的警报声。 “封印核心坍缩提前了。”瑟洛薇丝的声音从近处传来,却像隔了层水,闷沉又模糊,“星图没排完,封印物理结构先撑不住了。穹顶全裂,整座大厅都会塌,凹陷会被几百吨碎石埋住。” “反向程序呢?” “还在跑,但被坍缩追著赶,进度才到一半。程序没跑完,凹陷被埋,武器等距点物理连接会断。断了程序自锁,得重新激活,可我们没这时间。” 雨果抬眼紧盯裂缝,它还在往外蔓延,每寸延伸就分出数道细支,像乾涸河床龟裂纹路。泰坦铭文顺著裂缝被扯断,那些封印虚空的力量,正隨崩解反向泄出。得拖慢坍缩,给程序留时间。 “用圣光封裂缝。” 奎希妮婭挑眉,语气急:“你能封几条?” 雨果低头凝神,估算体內圣光储量。凹陷里耗的是暗影亲和,圣光没怎么动,可之前仓库、银叶街、遗蹟入口反覆用苦修、神圣之火、符文,剩得不多。挑最宽三道,封在穹顶中心交匯点,能拖慢崩解。 “能封三道,撑不了太久。圣光和暗影互相侵蚀,光膜顶多撑半个钟头。” 艾瑞克蹲下身,哐当把盾牌撂地上,双手一摊:“那就封三道,不够我用盾牌撑。矮人盾牌可不只是防具。” 他从后腰摸出重铸铁锤,敲了敲盾牌边缘凹痕,铁皮翘起处被敲平:“高炉城学徒第一课,盾牌能当支撑柱。卡进裂缝用铁锤楔紧,金属受压能撑很久,比圣光顶用。” 雨果没耽搁,抬手对准穹顶最宽裂缝,掌心淡金色圣光涌出,凝成光膜贴住裂缝。光膜边缘滋滋冒烟,明暗两股能量互相啃噬,光膜慢慢变薄,却暂时稳住。 接著是又细又长的第二道裂缝,圣光凝得更薄,覆盖范围拉长,亮度弱了不少,密度稀释,好在裂缝压力小,薄层够用。 最后是星图中心晶石左下方短深裂缝,剩余圣光凝成光柱,直直打进裂缝,从內部填满,裂缝瞬间染成金色。 三道裂缝暂时稳住,穹顶崩解明显放缓,星图晶石又开始缓慢靠拢,只是速度比之前慢了些。 刚鬆口气,第三把武器碎了。 是奎希手里的短剑,毫无预兆。剑上紫色纹路骤然熄灭,剑身瞬间布满细密裂纹,从內往外崩,是灵魂碎片撑不住持续能量抽取,自行溃散。 剑刃碎裂脆响,像薄冰踩断,碎片散落石板,带著微弱紫光渐次熄灭。 萨拉查核心碎片挣脱,悬在空中,长条紫色光团,比另外两片加起来还大,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就往外散能量脉衝,撞乱另外两把武器共鸣频率。 “核心碎片挣脱了!”瑟洛薇丝声音头回带了恐惧,“它要拉回原始指令,我快守不住,反向渗透过来了!很快就控全场,程序会被强转,虚空之门马上开!” “还能撑多久?” “几分钟,裂缝被我卡住,它不推我,是要把我也拉进指令,我也是他的碎片,指令对我有效。” “你说过,你是从指令缝隙长出来的,不受他控。” “长出来也能被连根拔起。”瑟洛薇丝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发飘,“你见过达隆郡修道院钟声、晨溪镇鹿肉、王城银叶树,我只能跟著你,这次跟不上了——” “別乱说,你之前还说要自己插进等距点,没怕过。” “那时候不知道他醒著。” 奎希鬆开碎裂剑柄,掌心磨出红痕,锁甲手套都磨破,反手拔出备用短剑:“我有备用的,插进等距点就行,能续上吗?” “普通武器没灵魂碎片,接不上共鸣。”瑟洛薇声音越来越弱,“反向程序三角架构缺支点,失衡一到,程序直接崩。” 雨果低头看短刀,刀身乱颤,频率全乱,碎片太小,根本扛不住渗透。 这时,精神连结里传来一声笑,不是开心,是带著决绝的释然。 “我有办法。”瑟洛薇丝缓缓道,“他碎片没载体乱跑,我主动分解,碎片当新载体,吸收融合他的,反向程序就能重搭三角架构。” “你分解后,还在吗?” “不在,我会融进他的碎片,不会再回应你。” 雨果握紧短刀,指节发白,没应声。 “你给我取的名字,他不会取。” “萨拉查不会。”瑟洛薇丝声音极轻,“去高炉城找铁匠奥拉夫,告诉他,第二代能自己取名字。” 话音落,刃身从等距点抽出,凹陷暗影能量瞬间失衡,紫色光液翻涌。刃身悬浮半空,紫光亮到极致,朝著备用短剑飞去。 最后一次声音在精神连结响起:“备用武器太弱,我当载体,他碎片就不纯,有破绽,以后好对付。” 刃身撞上备用短剑,紫光蔓延,灵魂碎片转移,新支点激活。萨拉查碎片钻进来,混沌能量缠成一团。 连结再无声响。 奎希握住短剑,看著那道新紫痕:“她还在吗?” 雨果探感知:“碎片都在,分不清谁是谁了。” “那就是还在。” 星图晶石只剩最后一寸,穹顶圣光快透明,艾瑞克举盾卡进裂缝,金属嗡鸣震得人耳膜发麻:“我补位,你们跑完程序!” 第79章 星图中心晶石嵌入菱形中心的瞬间,整个封印核心传出一声低沉轰鸣。 不是爆炸,也不是塌方,是源自封印最深处的震动。反向程序彻底收尾,整个能量场由外向內急剧坍缩,凹陷里旋转的紫色光液骤然停住。三把武器的共鸣瞬间飆升至最高频率,刺耳嗡声交织成一道绵长的锐响。紧接著,所有光芒同时朝著漩涡中心骤缩,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凹陷內所有暗影能量在三息之间被尽数抽入封印核心深处。 凹陷彻底空了。原本充盈的紫色光液一滴不剩,露出底下平整的灰白色石板。石板上鐫刻的泰坦封印铭文尽数开裂,纹路被反向程序最后一次能量抽取榨乾所有残留力量,暗沉光泽彻底褪去。三把武器斜插在凹陷边缘,刃身紫色光芒缓缓消退,短刀与短剑的共鸣同步停止,只剩那把新融合的短剑,还残留著一丝微弱、平稳的脉动。 雨果鬆开紧握刀柄的手,手指因长时间用力关节僵硬,鬆开时像生锈铰链般发沉发僵。奎希妮婭也抬手,將短剑从石板中缓缓拔出,剑身上紫色纹路已经暗淡到几乎难以辨认。她指尖抚过冰凉剑身,用剑息轻轻探入——能清晰感知到一团温热的混沌能量,萨拉查核心碎片与瑟洛薇丝的意识紧紧缠绕,安静蛰伏在剑身深处,被触碰时轻轻一颤,像沉稳心跳。 艾瑞克弯腰,双手扣住变形盾牌边缘,用力从穹顶裂缝里拔出。原本圆润的盾面被石壁挤压得扭曲成椭圆,边缘磕出数道深痕,他翻来覆查看了看,隨手拍掉表面尘土,嘟囔一句“还能敲直”,反手稳稳背回背上。 三人並肩走出凹陷,靴底踩在乾燥粗糙的石板上,再没有暗影能量黏腻湿滑的触感。大厅里瀰漫的紫色雾气快速消散,穹顶裂缝漏下的不再是暗紫流光,而是旧城区地面透下的皎洁月光。先前被紫光染透的夜色,正一点点恢復成澄澈的银白色。 “结束了。”奎希妮婭抬手理了理被气流吹乱的发梢,將短剑稳妥插回腰间剑鞘。 雨果抬头望向头顶穹顶,目光扫过裂缝:“封印坍缩彻底停止,虚空之门已经完全闭合,王城安全了。” 话音落下的剎那,凹陷底部传来一声极细微、几不可闻的碎裂声。不是封印崩裂,是短剑內部,萨拉查的核心碎片彻底溃散的声响。它在反向程序收尾瞬间,被瑟洛薇丝的意识渗透得过於彻底,两种意志死死纠缠,既无法执行原始指令,也无法脱离载体独立存续,最终在封印闭合那一刻,彻底自我崩解。碎裂的灵魂碎片化作几缕极淡的紫色烟雾,缓缓从剑身纹路渗出,顺著裂缝飘向穹顶,消散在清冷月光里。 短剑表面最后一丝紫色纹路彻底熄灭。 雨果伸手,从奎希妮婭手中接过短剑,指尖轻贴剑身,用感知仔细探查。萨拉查的碎片已然散尽,瑟洛薇丝的残片依旧存在,只是微弱了许多,安静蜷缩在剑身深处,再无任何声响。 “她还在。” 奎希妮婭点点头,从隨身布袋里拿出乾净细布,小心翼翼將短剑层层包好,塞进腰间魔法容器:“去高炉城,找奥拉夫,她说过,要找他。” 艾瑞克咧嘴一笑,语气熟稔:“老奥拉夫啊,高炉城锻冶行会首席大师,我学锻造时在他炉边站过半年。脾气臭得很,手艺却是顶尖,他说能重铸,就一定能成。” 三人沿著通道缓步往外走,沿途石壁上的泰坦铭文渐渐褪色、剥落,石粉簌簌往下落。石门上的封印纹路顺著笔画开裂,曾经蕴含的力量彻底消散,地下遗蹟失去能量支撑,结构开始缓慢、持续地崩解。 钻出狭窄排水口,旧城区废墟上空的紫色云层彻底散开,月光倾洒而下,將碎石枯藤照得轮廓分明。公会封锁线上,干员们正有条不紊收拾街垒,几名牧师围坐一圈,细心给伤员换药包扎。奥里克靠在废墟断墙上,指尖轻叩无护手直刀,看见三人,直起身將刀插回腰间。 “封住了?” “封住了。”雨果点头回应。 “牺牲了?” “一把魔印器,她自己选的。” 奥里克沉默片刻,抬手拧开腰间扁金属酒壶,往地面缓缓倒了一点酒液:“名字?” “瑟洛薇丝。她自己取的名字。” 奥里克將酒壶塞回怀中,语气郑重:“公会记录会写清楚,她不是萨拉查的造物,是瑟洛薇丝。” 王城善后工作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公会在旧城区废墟外围,搭建永久性圣光结界节点。大教堂派六名牧师轮值值守,玛格丽特修女带队,莉娜和约恩也前来帮忙。莉娜负责给封锁线干员送热食,约拎著沉重饭篮,一步步慢慢走,累了就停下歇会儿,他已经能自己走路,不用人搀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二天,马库斯?格雷在公会总部,签完最后一份协助调查文件。他右手缠著绷带,指尖暗影侵蚀痕跡淡去不少,皮肤还在轻微蜕皮。他放下笔,左手將文件推给奥里克,奥里克核对后签下免刑核准。马库斯询问格雷旧宅处置,奥里克告知流程,马库斯放弃继承,提议改造成暮光教派档案馆,自己申请去翠林镇矿场任职。 第三天,王城大教堂举行追思礼拜,安多哈尔祭司主持,老尼尔斯专程从达隆郡赶来。追思名单很长,涵盖血祭受害者、遇害冒险者、暗影侵蚀牺牲的公会干员,还有瑟洛薇丝。名单標註:瑟洛薇丝,石裔神兵第二代,自主觉醒意识体。 礼拜结束后,雨果坐在大教堂长椅上,老尼尔斯缓步走来,在他身边坐下,枯瘦手掌轻轻搭在他肩头,掌心带著熟悉温度。 “玛格丽特写信说,你不虔诚。”老尼尔斯开口,语气平和。 雨果没有辩解,也无需辩解。 老尼尔斯继续道:“三十年前,我教玛格丽特治疗术,她也说圣光只是工具。后来她在下城区守了二十年庇护所,圣光从未离开。虔诚不在嘴上,在做什么。” 雨果解下腰间空刀鞘,皮革磨得光滑,残留淡紫微光。老尼尔斯看了一眼,从怀中取出新圣光徽章,別在他胸前。 三天后,马库斯到公会总部辞行,掏出布包,里面是洛汗的兄弟戒,擦拭得鋥亮:“放档案馆当首件藏品。” “好。” 马库斯问:“你们去哪?” “高炉城,找奥拉夫重铸短剑。” 马库斯点头:“查残余势力,来翠林镇找我。” 马车旁,奎希妮婭擦亮锁甲,宝石映晨光。艾瑞克坐在行李堆边,磨刀石摩擦声不断,嘴里念叨著高炉城啤酒。雨果最后望一眼大教堂尖顶,登上马车。 马车离开王城时,天才蒙蒙亮,天边刚晕开一层极淡的鱼肚白,还带著深夜残留的微凉湿意。国王大道的青石板路被整夜晨露浸得透湿,马蹄踏上去没有清脆声响,只传来沉闷的“踏、踏”声,溅起细小的水珠,沾湿车轮边缘。 道路两侧的银叶树还未褪去夜色,枝椏间悬著一颗颗淡白色魔法灯,柔和光晕在渐亮天色里显得格外柔和,却也带著几分多余的朦朧。奎希妮婭坐在马车车尾,后背轻轻靠著粗实的橡木车栏,整个人微微放鬆下来。那把用公会制式灰蓝色封魔布仔细包裹的短剑,稳稳横放在她併拢的膝盖上,布面平整,边角压得严实,夹层里缝著一层薄薄的圣光符文衬垫,摸上去带著恆定的温热。 这衬垫是玛格丽特修女临行前特意塞给她的,当时修女眼神郑重,指尖轻轻按在布包上,语气认真:“能隔绝大部分外界能量干扰,对武器里的灵魂碎片有养护作用,別弄丟。”奎希妮婭当时点了点头,此刻指尖无意识摩挲著布面,能清晰感受到衬垫持续散发出的微弱圣光暖意。 她抬手从胸口內侧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巧的镀金怀表,拇指轻轻推开表盖,银色錶盘上的指针刚稳稳划过六点刻度。錶盘擦得鋥亮,映著天边微光,她静静看了两秒,拇指合上表盖,小心翼翼放回口袋。这个动作从昨天清晨离开金狮鷲旅馆开始,已经重复了三次,不是心急赶路,只是想確认时间还在平稳往前走,一切都还来得及。 艾瑞克坐在马车前排,后背靠著驭者座位后方的实木挡板,身形放鬆却依旧透著矮人的硬朗。那面被穹顶裂缝夹得变了形的圆形盾牌,斜斜搁在脚边,他膝盖微微弯曲,稳稳顶著盾面,手里捏著一把巴掌大的小铁锤,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地敲打著盾牌边缘被夹弯的铁条。 每敲一锤,他就微微歪头,眯眼仔细瞅一眼盾牌弧度,確认调整的分寸,再接著敲。反覆动作间,盾牌边缘的变形处渐渐被敲得平整不少。他身侧座位右边,一把磨得鋥亮的矮人直刀静静放著,锋利刃口在晨光里偶尔掠过一道细亮寒光。车尾行李架上,还绑著一袋从王城铁匠行会补充的矮人进口无烟煤,煤块紧实,隨著马车轻微顛簸,互相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到高炉城,大概要几天路程?”奎希妮婭侧头看向前排的矮人,语气平静,没有太多起伏。 艾瑞克手里的小铁锤没停,依旧专注敲著盾牌,头也没抬,隨口回道:“看走哪条路。走商道绕远,路平好走,就是费时间,大概六天。走矮人地下矿道,两天就到,快得很。” 顿了顿,他停下锤子,眉头微蹙,补充道:“不过矿道最近在翻修,好几段通风不太好,进去有点呛人,你要是怕闷,咱们就走商道。” “走地下矿道。”奎希妮婭语气乾脆,没有丝毫犹豫,握著布包的手指不自觉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 艾瑞克闻言,终於停下手里动作,转头看向她,眉梢微微挑起,眼神带著几分不解:“矿道可不比商道,没驛站,没补给点,中间还有段废弃矿坑,传闻闹鬼——其实就是地下气体泄漏,人吸多了容易產生幻觉,你確定要走?” “確定。”奎希妮婭点头,垂眸看向膝头布包,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商道太慢,这把短剑里的灵魂碎片,每天都在一点点变弱。布包只能养护,没法修復,早一天到高炉城,早一天找到奥拉夫,早一天让碎片稳定下来,不能再拖了。” 雨果坐在马车车尾另一侧,后背靠著车栏,姿態安静。一本边角磨损、封面泛旧的术法典册,平摊在他併拢的双腿上,纸页边缘带著深浅不一的焦痕,还有几处撕裂的缺口——惩击页撕下来做过符文,苦修页拆下来设过陷阱,神圣之火页曾塞进无面者的伤口。 剩下的书页不过十几张,他从腰间皮质小布袋里掏出一截炭笔,指尖捏稳,在空白纸页上慢慢书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轻细,断断续续,大半都被车轮碾过湿石板的沉闷声响盖住,偶尔有几个字清晰浮现,都是暮光教派相关的关键信息。 “你在写什么?”艾瑞克好奇地探头,越过马车隔板,看向雨果腿上的法典。 雨果抬眼,神色平静,目光沉稳:“从晨溪镇矿洞开始,到旧城区封印结束,把暮光教派相关的所有线索、节点位置、涉及人员、仪式流程,还有石裔神兵的锻造工艺、激活方式,都记下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公会档案室需要一份完整副本,教会那边也得留一份存档。万一以后再有人妄图触碰虚空之门,至少留下完整的应对方法,不能再毫无准备。” “还会有人敢试?”艾瑞克把小铁锤放下,將变形盾牌立起来靠在车栏上,语气带著几分诧异。 雨果手里的炭笔微微一顿,指尖稍紧,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审讯室里观察者说过的话,语气沉了几分:“不是觉得,是確保。只要上古之神还在地心蛰伏,虚空低语还在地下水脉里流动,就永远会有人听到低语,被蛊惑。” 他继续低头书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再次响起:“暮光教派虽被端掉,但虚空的诱惑从未消失,三百年前萨拉查听过,三百年后观察者听过,往后,总会有下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