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文豪1860》 人物档案 莉莉·洛克哈特:皇家文化政策研究院特別行动队队长 莉莉在使用《狼人之书》后的变身狼人形態 迪丝莉菲·茵莉奥库拉:皇家文化政策研究院副院长 阿莉婭·罗宾·蒙德福特:神秘的贵族少女 持续更新中…… 1.现在开始文抄还来得及吗? 1860年10月25日,不列塔尼亚,伦蒂尼恩市谢菲布伦德区。 “多里安,你还欠著十九个钱呢! 多里安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等我发了稿费……” “多里安·温彻斯特·怀特先生。” 蓝太阳咖啡馆的威廉店长收敛起笑容,神色严肃地盯著面前的年轻人,“你也知道,像我这样能够容忍你这么多次赊帐的店主,放眼整个伦蒂尼恩也是不多见的……” “但是,也请您体谅一下我这小本买卖。我不奢求您能一次还清,至少能还上一点,一古尔也好半阿斯也罢,只要你放弃……不,暂时搁置一下您那不切实际的作家梦,去打个工……这很容易。” 他嘆了口气,言语间竟有一丝恨铁不成钢铁之意。 要是老约翰和玛丽亚的在天之灵看到他们的儿子现在这个样子,肯定……哦不对,他们见得更多。 这傢伙向来如此。 “不好意思,里面已经坐满了。”威廉面无表情地伸手指了指多里安身后的大门。 多里安没再多说些什么,只是端著最便宜的黑咖啡向门口走去,顺手从报刊架上拿了一份《时代》报纸和一本《伦蒂尼恩周刊》。 “妈妈,为什么那个人繫著领带却站在门口喝咖啡?” “……你第一次来我们这可能不知道,他是我们这里出了名的怪人,整天不工作不干活,就幻想著写小说成为大作家……” “大作家?呵——他是不是还想拿卡斯特文学奖,当不列塔尼亚第一人呢?” “只有眼高手低的无业游民才会说自己是作家,但凡有个正经工作,谁会当什么作家啊!” 多里安对大堂里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充耳不闻,只顾自己一手端著咖啡,另一手拿著报刊,加快步伐向外走去。 在咖啡馆门外,他倚靠在斑驳的墙边,与许多身著粗帆布衬衫的工人们站在一起,排成稀疏的队伍。这些工人身上绑著各种工具和看不出用途的,沾满了灰尘和污渍的布带。 多里安看著眼前那些灰头土脸的工人一边用自己各式各样的容器大口大口地喝著不知名的茶水,一边用异样的目光看著自己。 “好嘛,这下真成孔乙己了,『多里安是站著喝咖啡而繫著领带的唯一的人』是吧……” 多里安·温彻斯特·怀特是一个穿越者。 前世他在送外卖的时候眼看要即將超时,一脚油门冲路口的瞬间被闯红灯的大运创飞了,而后这个名为多里安·温彻斯特·怀特的年轻人的身体里就此换了一个来自异世界的全新灵魂。 “先看看报纸吧,了解一下这个世界是个什么状况……”多里安將大衣外套的领子向上提拉了一下,儘可能地遮挡袭来的寒风。 从原主那里继承来的记忆来看,这个世界目前是处在与维多利亚时代似是而非的状態。 除了国家和城市名字上的略微不同之外,还存在著已然式微的传统魔法和神秘,以及人类之外的亚人种族。 除此之外的记忆就不甚清晰了,所以多里安还是选择先看看报纸,了解一下这个世界最新的动向: “……下议院针对限制污水废气排放法案进行再次表决,眾多亚人平权运动活动家表示该法案进展缓慢,是针对亚人平权运动的拖延行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议会大厦现代化改造工作接近尾声,採用最新避雷针技术,將大幅减少雷击火灾事件的发生……” “……怪盗金鳶尾花发布犯罪预告,宣称將在明年春天举办的世界魔导工业博览会上盗走『帝国之心』宝石……” “……樱国作家春江夏树给大都会地铁施工项目组的公开信,全文转载……” 將这一期《时代》报纸仔细读完后,多里安对这个世界大致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隨后他放下报纸,转而开始看起另一本《伦蒂尼恩周刊》。 这个杂誌名字看起来很是正经,实际上却只是一个不入流小杂誌,也就是在东区有些市场,固定的订阅用户很少,主要受眾群体都是工人和刚刚能够温饱的小市民。 原主之前往这个杂誌的小说版投了很多稿,但是从未过稿。 究竟是原主太菜了,还是这个杂誌收稿標准意外的高? 通篇看下来,多里安感觉,真相应该是前者。 “全面解读无瑕黎明教团歷次预言?不是哥们,这种胡说八道猎奇的文章都能过,你……我是怎么屡投不中的?” 多里安看著充斥著版面的低俗桃色新闻、味同嚼蜡的小说,毫无逻辑废话一般的所谓评论文章,有点蚌不住了。 这个世界的文化发展水平这么拉跨的吗?还是说只是这个杂誌水平较差? 【有人呼吁改善工厂里童工的工作条件】 【这需要仔细斟酌,步子太大可能会干扰经济的自然规律】 【的確,或许可以先从规定他们周日休息开始】 【不算太激进。我估计,最终委员会还是会建议成立一个皇家委员会来研究这个问题】 多里安不敢相信,这居然是出现在笑话版的一则笑话。 作为一个笑话却这般无趣,这倒是把多里安逗笑了。 难不成这就是笑点所在? 將手中的《伦蒂尼恩周刊》看完后,多里安还悄悄回去咖啡馆,將报刊架上所有的杂誌和报纸都快速翻看了一遍,並为它们的乏味感到震惊。 “这都是什么东西,这个世界看起来和蓝星同时代也差不多啊,怎么文化事业这一块这么拉跨?”多里安喃喃自语。 如果说一家两家报刊这样,还可以说是他们收稿水平不高,但包括最畅销、最权威的报刊在內的所有报刊都是如此,即便严谨一些不说这整个世界,至少这个国家真的是文化荒漠。 甚至就连顏色小说都写得了无趣味。 多里安合上一本名为《深邃黑暗幻想(deep dark fantasy)》的杂誌,缓缓闭上眼睛。 黑暗的视界中,一篇篇前世看过的顏色小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不对不对,想点別的。 多里安思绪一转,感觉思维空间中无比清晰地呈现出一本书,他想像著自己翻动书页,那本存在于思维空间中幻造出来的书本便隨之翻动。 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前世在小学的时候曾经拥有过这种能力,看过的书如同照片一样刻印在脑海中。 以至於每次考默写的时候,他都感觉自己在作弊。別人都在抓耳挠腮地回忆书上的片段,自己只需眼睛一闭,在脑子里翻一下书,找到相应的位置抄下来就行了。 只不过长大后这种能力就慢慢消失了,可能真如同一些神秘学理论所说的那样,孩童才具有的灵性力量在长大后丧失了。 可现在,多里安感觉这样的能力不但回归了,还得到了加强,自己前世看过的所有书籍,现在都能在脑海里隨意翻阅。 他缓缓睁开眼睛,打量起狭窄的巷道,两侧鳞次櫛比的砖砌房屋,屋檐下到处悬垂著锈蚀的铁製招牌,几个裹著粗呢斗篷的行人低著头匆匆而过,黑色的四轮马车在巷口艰难地调转方向…… “到现在也没听见叮的一声,看来是没有系统了……”多里安自言自语,已经默认这种能力的回归与强化应该就是自己的外掛。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开始文抄就完事了! 现在开始文抄,完全来得及! 多里安將手中的报纸和杂誌放回原处,步履匆匆地往自己的出租屋赶。 离开咖啡馆,多里安穿过一个个狭窄潮湿的巷道,石板路上积著昨夜的雨水,倒映著高耸的烟囱和雾蒙蒙的天空。 最终他站在了一栋看起来摇摇欲坠七层公寓门口。 在仔细观察,確定没有看见米歇尔太太的身影后,多里安才鬼鬼祟祟地溜了进去,爬到楼顶,进入了一间棺材般的斗室。 这倒也不完全是比喻,因为就在昨天,这间斗室里还真的装了一具尸体。 多里安轻轻关上门,仔细翻查了房间內所有的抽屉和柜子,最终只找到一支钢笔、一瓶仅剩一半的墨水以及两张纸。 其中一张纸上已经写满了半页的文字,並且还浸染了大片已经开始发黑的血跡。 还有一把左轮手枪。 2.孔乙己本己 老实说,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多里安的第一反应是,自己不会穿越到诡〇世界了吧? 一睁眼就看见面前摆放著一张原木书桌,桌上乱七八糟地散落著七八本书和两页纸。 左手边是一瓶墨水和一盏西方古典风味的檯灯;右手边放著一只深色钢笔,还能瞥见墙壁上那银灰色的管道和壁灯。 以及桌上的一把左轮手枪和一大摊殷红色液体。 所幸他仔细看了一下,並没有看到安提〇努斯笔记一类的东西,桌上的书也都只是些课本一类的寻常书籍。 还好,要是真穿到诡〇世界,那可就衰样了。 从当时的情况来看,显而易见,原主死於自杀。 多里安抽出老旧的椅子,坐在书桌前,看著那张浸染了大片血跡,已经开始发黑的稿纸——儘管如此,仍然依稀能够辨认出上面的寥寥字跡: “苦难造就伟大,那么我已然不朽。希望所有怀有如此想法的人都能如我这般不朽。” “我在我这短暂的生命中只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苦难什么也不会造就。” 原本的多里安出生在一个並不富裕的家庭,父亲是矿工,母亲是纺织厂的女工,可以说是这个时代底层百姓家庭的经典配置。 而原本的多里安算是有点聪慧,作为一个底层百姓的孩子,居然一路顺风顺水地考上了伦蒂尼恩最好的高中。 这所高中號称只要进去了,就已经半只脚踏进大学了。 遗憾的是,多里安属於另外半只脚。 在第一次考大学失败后,他又考了一年,再次落榜;隨后又全职考了2年公务员,还是没有考上。 然后又听说写小说当作家既赚钱还体面,於是又在家写了1年小说,投了很多稿,除了一大堆拒稿信外,也別无所获。 作为穷人家的孩子,他的家庭条件显然支持不了这么折腾,尤其是在他的父亲死於矿难,母亲悲伤过度罹患重病之后。 他卖掉了家里好不容易攒钱在伦蒂尼恩买下的房子,凑了些钱给母亲治病,可惜最后还是人財两空。 在母亲也去世后,他去黑市擼了不少高利贷,再把剩下的钱凑了凑,给父母好好操办了一场体面的葬礼。 昨天,他烧掉了积攒的拒稿信,卖掉了打字机,去黑市上淘换了一把左轮手枪。 一声枪响,为这具身体注入了来自异世界的灵魂。 很无聊,但也是在这个时代无数次上演的故事。 “成为作家的梦想,今后,就由我来为你实现吧……”多里安轻轻嘆了口气,將那张满是绝望气息的纸页小心翼翼地从桌上揭下,叠好塞进了自己破旧大衣的內袋。 或许,这是原主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跡了。 他拿起钢笔,拧开墨水瓶盖,一股略带刺鼻的墨香混杂著灰尘的味道飘散开来。 看著桌上仅剩的那张还算乾净的纸,又瞥了一眼同样是仅剩的半瓶墨水,多里安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哭笑不得的感觉。 “这也真是穷得盪气迴肠啊,墨水倒是还够用,但就一张纸……一张纸能写个啥呀?” 自己首先要克服的困难,居然是想办法多搞几张纸来。 谁家穿越者开局这么悽惨的? “要不找米歇尔太太要点?算了,我现在回来都要躲著她,她没把我赶出去都算心善了,哪还会再借我钱买纸?” “自己现在举目无亲,也没有什么亲朋好友,大家都把我当孔乙己嘲讽呢,也没有能帮上忙的人……” 思前想后,多里安尷尬地发现,自己现在还真的没有什么好办法。 最好的办法是明天早点起来,去人才市场上看看有没有什么日结的活,打点零工。 现在的多里安一下子就能想到的事情,原主为什么一直就没想到呢? 因为他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上过高中、知道过去將来完成时有四种形式的高级知识分子,怎么能和那些粗鄙的工人一样去码头扛包搬砖,去酒馆端茶送菜呢?太不体面了。 体面一些的工作其实也有,诸如抄写员,会计,小公司职员,家教等等。原主也都干过一段时间,可最后不是觉得屈才了跑路,就是偷书偷东西被抓,久而久之名声也就坏了。 想到这里,多里安有点蚌不住了。 还真就是孔乙己本己。 在这方面,现在的多里安就不存在什么脱不下来的长衫。 穿越前他还是土木研究生呢,不一样送外卖去了? 再说了,还有世界著名科幻作家五十多岁去矿场扛包呢,自己这才哪到哪呀。 “或许可以转换一下思路,想想有没有什么简短的,一页纸就能写下的作品。”此时多里安已经离开书桌,不指望真能用这一页纸写出点什么了。 首先想到的是诗歌。 “不行,诗歌这种东西太吃文化背景和语言了,翻译得再好也会损失很多韵味。” “短篇小说?也没有短到一张纸就能写完的吧?” “微型小说?或者段子?知〇抖机灵那种小故事?” 等等,段子? 一个词忽然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苏联笑话。 他想起了《伦蒂尼恩周刊》上那些无聊的笑话,那些关於童工、议会和经济规律的“笑话”。 如果连那种东西都能被称为笑话,那他脑子里的大量苏联笑话,隨便写出几条来,不得把这个世界的人笑死? 而且它们篇幅极短,一张纸足够写下不少。 眾所周知,苏联笑话作为人类文明的瑰宝,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类社会的很多共性。只要是人类建立的社会,很多地方都是可以套用上的。 前世作为一个鑑证大手子,多里安脑子里的苏联笑话多到可以张口就来,改编成適配各种国家的版本这种操作更是轻车熟路。 想到这里,多里安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坐回到桌前,拿起钢笔,蘸了蘸那半瓶墨水,笔尖开始在纸上缓缓滑动,墨水在粗糙的纸面上留下清晰的痕跡。 第一个笑话几乎是如水流一般自然地流淌到笔尖: 【一位外国记者採访一位不列塔尼亚公民……】 3.哈基米先生的苏联笑话 【一位外国记者採访一位不列塔尼亚公民:请问你经常看《时代》吗?他说:当然,不然我怎么知道我过著幸福的生活】 写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继续写下去,一个接一个,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跳跃: 【有个人在街上隨口说了一句“国王真是个蠢货”,就被警察抓走判了无期徒刑】 【那个人辩解道:我又没说是哪个国王。法官笑道:我在不列塔尼亚生活了几十年了,哪个国王是蠢货我不知道吗】 【两个工人在工厂里聊天】 【甲:听说了吗?议会要討论给我们涨工资了】 【乙:太好了!涨多少】 【甲:他们正在討论,是给我们涨一个铜子,还是给议员们自己涨一百金镑】 【乙:那肯定是给我们涨铜子啊】 【甲:为什么】 【乙:因为一百金镑对他们来说太少了】 “有点意思啊。”他喃喃自语,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贫苦和寒冷似乎都暂时被拋到了脑后,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笔尖、墨水和不断诞生的笑话: 【一次,霍利斯首相去参观农场,报社要报导这一件事。为了表现霍利斯首相亲民的形象,编辑们选择了一张他与一群猪站在一起的照片作为配图。第二天,报纸发行,標题为《霍利斯首相与猪在一起》,照片下方备註:左起第三个是霍利斯首相】 …… 多里安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小字,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他数了数,一共写了七个简短的笑话,刚好把这张纸两面写满。 他放下钢笔,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看著这些笑话,一个更古怪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邪魅一笑,带著一丝恶趣味地拿起笔,在这页笑话的最上方,郑重其事地写下了几个字作为標题: 《哈基米先生的笑话》 决定了,自己今后的一个笔名,就是哈基米先生(mr.hachimi)了。 以后难免会创作一些不好登堂入室的內容,那么就不太適合使用自己的真名。 这就需要一个马甲,一个小號,將那些不太正经的作品交给小號来发,而將正经的煌煌巨作留给自己的大號。 写笑话的是哈基米先生,和我多里安·温彻斯特·怀特有什么关係? 望著眼前“哈基米先生”的署名,多里安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他一人能领会这个笑点。 一想到这里,一股难以言说的惆悵便开始涌上心头。 然而,他还未及细细品味和感怀那份“更与谁人说”的惆悵,便突然发现桌上那张刚被自己写满文字的纸页,开始渗出金色的光芒。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这个世界写完作品还会来一个“哇,金色传说”? 不对呀,原主以前也写过很多稿子,记忆里也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 最开始光线只是从字缝间渗出,很快就连纸上的文字本身都泛化成金黄色的光芒。 这道光线愈发明亮,转瞬之间竟如同初升的太阳般照亮了整间屋子,刺眼得令多里安下意识地捂上了眼睛。 …… “迪丝莉菲大人!幻书,新的幻书诞生了!” 与此同时,在伦蒂尼恩的大钟塔之上,一位佩戴单片眼镜、身著男士西装的少女急匆匆地推开一扇箍著锈钝铁皮的厚重木门,头顶的黑色丝绸礼帽歪斜倾倒,毫无优雅可言。 正对著那扇木门的,是一个华丽高大的暗红色天鹅绒高背椅,上面正端坐著一位如洋娃娃般娇小的少女,抱著一本装帧精美的厚重大部头仔细地阅读著。 她身著维多利亚风格的黑色蕾丝长裙,领口和袖口缀有珍珠花边,裙摆层层叠叠垂落在暗红色地毯上,赤裸的小脚尚未接触到地面,悬停在地毯上方轻轻地晃动。 “不要著急,莉莉,任何时候都要保持优雅。” 名为迪丝莉菲的少女缓缓抬起头,淡然地看向面前的西装少女,蓝色的眼眸晶莹剔透,好似融化的冰川。 她放下手上厚重的书本,从高背椅上跃下,轻巧的就像一只跳到地上的小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来到一扇狭窄的长方形窗口前,透过窗口的缝隙,望见东方闪过一道金光,短暂地持续几秒后便销声匿跡。 “东边,谢菲布伦德区,安排几个司书过去看看,你也亲自去。”迪丝莉菲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继续透过狭长的窗口默默注视著外面寧静的街区。 “您不过去看看吗?这可能是最近100年来诞生的第一本幻书。”名为莉莉的少女平息了一下情绪,將歪斜的礼帽扶正后问道。 “暂时不用。”迪丝莉菲淡淡地说道。 “是,迪丝莉菲大人。”莉莉没有摘下礼帽,只是轻轻欠身行礼,隨后便缓缓退下,並將厚重的木製大门关上, 待到大门与地面摩擦发出的阵阵吱吱声完全消散,这间塞满了高耸书架,每一处空间都堆满了书本的房间里,只余迪丝莉菲一人。 她无其事地回到了房间正中的高背椅上,继续看起那本大部头: “《诸世纪》(《les prophéties》)的预言,要实现了。” 她將手中的《诸世纪》停留在了某一页,这一页写著: 【百年沉潜,荒芜黑暗,便在那西方的孤岛上,降临前无古人的光芒。当寂灭的钟声敲响时,世界就救了】 …… “昨天那金光,应该,只是幻觉吧……” 第二天一早,多里安便將那张写满了笑话的纸页仔细地折好,放进了大衣內袋紧贴著胸口的位置,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现在,他需要找个地方,把这些“哈基米先生”的笑话卖出去。 《伦蒂尼恩周刊》或许可以试试。 毕竟,他们连那种关於童工和议会的无聊笑话都刊登了,没道理会拒绝自己这些明显更好笑的笑话吧? 再者,原主之前也是给他们投过好多次稿,虽说都没中,但也算混了个脸熟,应该更能说上话。 但是当他真正来到《伦蒂尼恩周刊》编辑部——一幢看起来就很是破败的五层小楼的时候,才发现这个脸熟还是不要得好: “多里安?你怎么又来了?保安!快过来把这个人给我赶出去!赶出去!”一个衣著老旧但斯文的小职员在看到多里安后竟全然不顾体面地大喊起来。 门口两个穿著黑色制服的壮汉闻讯进到大厅,很快就锁定了多里安。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请离开吧,这里不欢迎你。” 多里安:? 原主就这么不受人待见的吗? “克兰西大人,这回真不一样,我这次是真的写出了不一样的好东西!麻烦您看一眼吧!” 多里安眼见那两个壮汉並没有真要对自己动手的意思,便直接从他们两人中间快速穿过,直直拽住克兰西的胳膊。 “滚,別再拿你写的那些狗屎污染我的眼睛了!我受够了!”克兰西使劲將自己的胳膊从多里安的怀中挣脱,同时扭头对身后的两个壮汉说道,“你们愣著干什么?快把他赶出去!” 大厅里的这番动静很快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二层架空走廊上的很多人都停下了自己匆忙的脚步,好奇地站在护栏边上往下看。 “不不不,这次一定可以的,您先看看,就一张纸,一张纸而已,耽误不了您多长时间的!”多里安从大衣內袋中掏出了那一张纸页,將其撑开。 “我不看我不看!”克兰西虽然嘴上这么叫喊,但是面对多里安出其不意的偷袭,还是被迫看到了他手中的那张纸片。 作为《伦蒂尼恩周刊》的资深主编,阅读和理解的速度相比一般人来说是很快的,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在读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不再试图奋力甩开多里安的手,並缓缓停下了挣扎,神色严肃,陷入了沉默。 4.只有疯子才能写得出来这样的文字 等等,他这么严肃的表情是什么意思?看著也不像是憋笑的样子啊。 多里安眼见克兰西眉头紧锁,感觉有点不太对劲,这不像是看到笑话时该有的表情。 “先生,您写的……很有道理,只是,本刊没有格言版块,我可以向总编反映下,看看能不能开闢一下这方面的內容……”克兰西闪烁其词,尽力地挑选一些温和的,不那么刺耳的话语。 这傢伙一定是疯了! 看似平静的克兰西心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先是大庭广眾之下如此失礼,又拿著一张遗书一样的东西给自己看,最可怕的是,那张纸上还满是乾涸的血液! 虽然看起来都是黑色,但是墨水和乾涸的血跡克兰西还是能分清楚的。 以前“蓝血帮”和其他帮派火拼的时候,他见过真正的大片血跡是什么样子。 所以他实在没法欺骗自己说这是多里安將墨水打翻了。 那么问题来了,哪里来的这么多血?他为什么又要將这给自己看? 显而易见,这傢伙一定是因为屡投不中,陷入了偏执与疯狂,开始自残了。 他对自己都能下这么狠的手,更別说別人了。 谁知道他现在有没有揣著一把手枪,如果自己的表现不太顺遂他的心意,就直接给自己来一枪? 没必要和一个疯子过意不去,还是保命要紧。 看到克兰西这弔诡的反应,多里安看向他的眼神中顿时充满困惑,而这样的眼神又令克兰西更加脊背发凉。 这清澈而又淡漠的眼神,更像是小说里的那种变態杀人狂了! 这时多里安才发现,自己拿出来的纸页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不好意思拿错了,是这张。”多里安霎时间露出了尷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將手中发黑的纸页匆匆叠起来收回大衣內袋中,並拿出另一张摺叠整齐的纸页,將其展开。 果然,这傢伙是在用这种方式威胁我! 克兰西顿时恍然大悟,但是他可不敢赌一个疯子还保有多少理智,於是想出了缓兵之计: “多里安先生,您看这里实在不是適合看稿说话的地方,还请往里边,到我的办公室里,我才能静下心好好看看。”克兰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居然有些发抖。 “好。” 多里安再次收起手中的纸页,同时放下死死抱住的克兰西的胳膊,在后者的带领下一步步往大厅深处的窄门走去,楼上的眾多看客发现好像没有乐子了,也各作鸟兽散,各自都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多里安当然是乐见这样的发展,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位主编大人突然对自己欣赏起来了,但这个结果总归是好的。 在主编克兰西的带领下,他们很快就来到一楼大厅的尽头,推开那扇狭小的窄门。 首先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著劣质菸草与旧纸张霉味的空气,而后见到的是一条没有窗户的走廊,狭小昏暗,大白天的也要靠煤气灯来照明。 这条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满是各种老旧的粗大管道,连接处的法兰盘锈跡斑斑,摇摇欲坠,还一层层地贴满了泛黄的过期报纸,边角捲曲得如同枯叶。 走廊尽头是一间稍大些的空间,但是看著也就几十平米左右的大小,里面被大量的办公桌,椅子和铁皮柜塞得满满当当。 地面、墙角、柜顶,任何地方都堆满了各种文书和纸张,甚至一眼望去都让人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虽说《伦蒂尼恩周刊》不是什么大报,但是在东区也是有一些影响力的,这编辑部怎么这么寒酸? 本来他还以为这一幢五层小楼都是他们的总部呢,现在看来这只是个公共写字楼,他们编辑部只是这一层的这一间。 在多里安的记忆里,原主並没有来到过这个地方,每次都是在大厅的时候就被拒止了。 “克兰西主编,早上好。”一些三三两两挤在一张长桌边的年轻人主动向克兰西问好。 “早上好各位。”克兰西也回以微笑和问候。 看到这些年轻人热情洋溢的脸,他瞬间又有些后悔了。 自己把这个疯子领到这里,万一等下他真的情绪失控,一个暴起发难,岂不是还连累了他们? 他不敢再往下想,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在这般拮据逼仄的办公环境下,克兰西作为主编也没有独立的办公室,只是不用跟人拼桌而已。 只有总主编,也就是《伦蒂尼恩周刊》杂誌社的社长,才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 克兰西走到自己那掉漆的橡木办公桌后,重重地坐进那张看起来比他年纪还大的皮椅里,椅座立刻发出一阵吱呀的声音。 “现在,请……请把稿子给我吧。”克兰西的手指在桌面上频繁敲击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会……会认真看的。” 这么重视自己吗?一副求贤若渴的样子。 多里安心中这样想著,完全没有察觉对方异常的紧张。 他从大衣內袋里掏出那张写满《哈基米先生的笑话》的纸页,小心翼翼地展开,放在了布满咖啡渍的桌面上。虽然纸张边缘因反覆摺叠而有些缺损,但上面的字跡依旧清晰工整。 克兰西的视线落在纸上,当他的目光触及第一个笑话时,敲击著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眼睛微微睁大,甚至都把原本嵌在皮椅里的自己抠了出来,坐直了身体。 “不然我怎么知道我过著幸福的生活?”克兰西低声复述了一遍这句话,有些纳闷,这是什么意思? 他又重新读了一遍,但是第二遍还没有看完,他就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了,他猛地捂住嘴,肩膀却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他继续往下看了下去,很快就翻页看到了背面,其间还慌忙地端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大口冷咖啡,即便如此,他眼角的笑意还是怎么也藏不住。 “这……这是什么?”克兰西放下杯子,强忍著笑意,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著既震惊又兴奋的光芒。 他的目光像黏在了纸上,手指划过那些黑色的字跡,仿佛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当读到“左起第三个是霍利斯首相”的时候,他再一次经过短暂的思索並明白了其中內涵,顿时竟感到有种福至心灵般的治癒、恍然大悟后的通透和宛如射〇般的舒畅。 他继续逐句地读著,时而低声轻笑,时而捧腹大笑,甚至有两次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两页纸的內容並不多,克兰西很快就看完了。但是这几个笑话的信息量太大,即便看过一遍,他还是忍不住又重新读了一遍,最后才恋恋不捨地放下手中的纸页。 这一刻,他感觉面前的多里安疯狂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这样的文字,也只有疯子才能写得出来! 而只要能增加自家杂誌的销量,疯子又如何? 5.第一笔稿费 没错,销量。 作为一个职业编辑,所谓的文学修养够用就行,最重要的还是商业方面的敏感性。 尤其是对於《伦蒂尼恩周刊》这样主要面向大眾的小报。 老百姓花钱可不是来看你分析什么哲学、思想、技术的,那是《小不列塔尼亚人》《诗艺》这一类面向高端中產和贵族的报刊的工作。 克兰西这些年已经见识过太多因为搞不清自己的定位而旋起旋灭的报刊,以及各种“文青作家”。 曾经的多里安也是属於这一个“文青作家”的群体。 他们写著艰深晦涩佶屈聱牙(ji quáo yá)的文字,自詡大文学家,却连正经文学刊物的退稿信都收不到,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向他们这样的地方投稿,在被退稿后又大骂自己被资本做局了,被这黑暗的世道埋没了。 想当文学家就好好磨炼文笔,去找《小说》《不列塔尼亚文学月报》这样的地方投稿,想给自己这种层级的报刊撰写文章就好好研究老百姓爱看的东西,选好自己的位置。 不过看起来,这傢伙现在是开窍了? 难道他给自己放血,是召唤了什么邪神赐予智慧了? 不得不说,这几个笑话的水平是真的高,没点智慧或天赋是绝对想不出来的。 以往的所谓笑话,要么粗鄙不堪,要么过於直白,像这样拐了一个弯,需要略微思索后才能体会其中韵味,而且在笑过之后,还能有所回味,带来些许思考,如此简洁凝练却又深刻辛辣的笑话,克兰西从业多年,著实是第一次见到。 这正暗合了他最近才隱隱意识到的,受眾群体的微妙变化:粗俗直白的內容已经无法满足他们,即便是最底层的大眾,如今也在渴望著思考的感觉。 “那个,克兰西先生,您看我这写的……”见到克兰西从难蚌到蚌不住了,从放声大笑再到现在陷入沉思,目睹这一系列鲜明变化的多里安竟然有些害怕。 不是,只是几则笑话而已,至於吗? 他不会是疯了吧? 多里安本来就没想著写几个苏联笑话就能远近闻名成为大作家,只是想著先整点稿费活下去而已。 “好,很好……太妙了……简直……简直是天才之作!”克兰西终於缓过气来,意识到原作者还坐在自己面前。 “多里安先生,您的这些笑话被本刊採用了,我会让他们出现在下一期……不,这一期的《伦蒂尼恩周刊》上。” 克兰西话没说完,他左手边坐著的一个年轻编辑忽然说道:“克兰西先生,您忘了吗?这一期的《伦蒂尼恩周刊》已经成稿,发送到印刷厂开始印製了,现在才说增加內容……索尔先生你踩我脚干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位站在旁边的中年人推了一下,示意他別说了。 只是那个年轻编辑似乎並没有领会到这一点。 本来人家主编只是表达一下自己的重视,你这么一搞,人家要是真开始较真了怎么办? 这么多年来他见过脑子这么轴的作者还挺多,不得不说搞文学艺术的人多少都有些奇怪。 “现在应该还来得及,这些內容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见报。”克兰西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认为没有问题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索尔:“?” 克兰西主编什么时候怎么也这么轴了?居然真的非得要赶著在这一期刊登? “现在临时增加內容?这是要额外支付改版费用的,我们的成本……”索尔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相信这些笑话完全值得我们这么干……”克兰西將桌上的那张纸页拿起来递给索尔,“相信你看完后也会认同我的看法。” “只是笑话?”索尔接过纸页心中充满了疑惑。 索尔皱著眉,低头看向手中的纸页。 他先是快速扫了一眼,觉得这些文字平平无奇,不就是几个简单的问答吗?这种形式的笑话也不是什么开创性的东西。 带著满腹的狐疑和一丝不耐烦,索尔开始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他读得很慢,试图从中找出克兰西主编口中的“妙处”。 “那个,关於稿费……”多里安露出了一个靦腆的笑容,生怕他们把稿费的事情给忘了。 “多里安先生,这样的笑话,您还有吗?”多里安的手再次和克兰西贴在了一起,不同的是,这次是对方主动为之。 “有的,其实我还有很多想法……”多里安说道。 “这样的话,我们完全可以签订一个长期合同。”克兰西瞬间露出了和煦的微笑,同时熟练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早已装订好的文件。 “哈哈哈……”与此同时,一边的索尔先生陡然间发出了不羈的笑声。 …… 《伦蒂尼恩周刊》编辑部的斜对面;坐落著一家不大不小的咖啡馆,自屋檐向街道延伸出一道灰蓝色的遮阳棚,棚下错落有致地摆放著几张桌椅。 一位绅士从椅子上站起,放下手中那份几乎遮蔽了整个上半身的报纸,在桌上留下几阿斯的硬幣后,悠然离去。 她轻轻按了按高顶丝绸礼帽的帽檐,似乎是出於习惯,想要稍作遮挡自己的面容。 在確认那个紧紧裹著破旧风衣的年轻人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之后,她才缓缓走进那幢小楼的大厅。 “您说您要刚才那个年轻人投来的原稿?呃……可以是可以,只是……”一位穿著考究的和这间杂乱编辑部格格不入的绅士站在克兰西面前,提出了一个他无法理解的要求。 这位秀气颯爽的绅士没有说话,只是在克兰西的桌子上排出了几枚泛著金光的大钱。 “……只是,先生您的喜好著实独一无二,令人印象深刻。请稍等,我们的人正在抄录。毕竟那位先生向本社投稿是为了自己的作品能够出现在本刊上。”克兰西不动声色地將桌上的几个大钱划拉到桌下。 没多久,克兰西就將那张破损褶皱,还沾了点点血跡的稿纸递到绅士的手里。 那位绅士微微欠身道谢,便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六枚杜卡特金幣!足足三金镑了”索尔惊呼道,“克兰西主编,今天来投稿的究竟是什么人?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一个人用三金镑来收他的一张纸?!” “不知道,但看那位绅士的意思,恐怕也不希望我们知道。”克兰西將那六枚杜卡特金幣悄悄收起。 与此同时,多里安也紧紧揣著自己的第一笔稿费,快步往回走,生怕出些什么意外,把他这最后的希望给毁灭掉。 “一行1.5阿斯,这次的稿费一共54阿斯6古尔,还清拖欠的53阿斯7古尔,还能剩下13古尔,能再买……13张纸。” 6.也是傍上贵族少爷了 “一行1.5阿斯,这次的稿费一共54阿斯6古尔,还清拖欠的53阿斯7古尔,还能剩下13古尔,能再买……13张纸。”多里安在心中默默地盘算著。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的货幣制度非常反人类,虽说表面看起来就是金银铜三种货幣,但是二进位六进位七进位十进位应有尽有,金幣银幣甚至还分什么足色折色,名字还都不一样…… 也就是多里安融合了原主在这个世界生活二十来年的记忆,也算是从小一直这么过下来的,习惯了;不然光是换算单位都要掉不少头髮。 同时多里安也和自己前世的记忆对比了一下,这个世界最低一级的货幣单位,古尔铜幣,购买力差不多就是前世2块钱左右的样子。 1阿斯则等於14古尔,1.5阿斯差不多就是42块钱。一行42块钱,这对於自己这样的新人已经是相当优厚的了。 其实要按前世的標准,就算一行1古尔,也就是大概2块钱,都已经很厉害了,毕竟前世网文都是千字几分的。 不过这样的对比也没有什么意义,这个世界的人一直都是生活在这个世界,又不会去和人民幣兑换。 走在路上的时候,多里安甚至心態一转,开始期望碰到米歇尔太太了。 不过现实总是不尽如人意,过去多里安想避开米歇尔太太时,总是难以如愿;如今主动希望遇见她,也还是难以如愿。 在公寓门口徘徊了一会儿,多里安还是暂且离开,步行前往最近的一家能买到纸的商店。 虽说是有公共运输和出租马车可以选择,但是多里安还是打算走过去,多省下一个古尔都能多买两张纸。 多里安其实並不知道,每天一大早,米歇尔太太都要去早市买菜,好给全楼的住户做午饭。这一顿饭是包含在租金里的。 只是以前的多里安都是一觉睡到中午,然后起来直接去3楼公共餐厅坐享其成,所以不知道。 米歇尔太太从早市回来,看见公寓门口站著一位面容清秀,戴著高顶丝绸礼帽,衣著精致考究的绅士。 “您好,请问多里安·温彻斯特·怀特先生是住在这里吗?”这位绅士问道。 走到近前,米歇尔太太才发现,这位绅士的衬衣上还有一层不易察觉的黑色压烫花纹,胸前的领巾更是坠著一枚镶著金框的黑色宝石,如同他的眼眸一般闪烁著深邃的光彩。 这种上流人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儘管谢菲布伦德在东区眾多贫民窟中算是条件相对优越的,居住於此的多为熟练工人、小职员、小店主、小知识分子乃至落魄贵族,可是眼前的这位绅士看起来也完全不像是这些群体。 而且他为什么会提起多里安的名字? “呃,是的,就住在这里。”米歇尔太太也不好说谎,对方既然都找到这里来了,应该只是礼貌性地询问一下。 “他现在在吗?”那位绅士压了一下丝绸礼帽的帽檐。 “应该在,这小子从来都不去工作,整天就是待在屋子里写什么小说,我现在就叫他下来……”米歇尔太太转身就要进入公寓。 就在这个时候,那位绅士叫住了她:“不用。” 说罢,她拉住米歇尔太太的手,塞了一张1阿斯的纸幣便转身离开。 留得米歇尔太太一个人独在风中凌乱。 看著这位绅士远去的背影,她心中最先升起的,居然是一丝有些无谓的困惑: 现在的绅士们都流行像女人一样留起长发,然后盘在脑后了吗? …… 当多里安从杂货店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还在门口凌乱的米歇尔太太。 “啊,是米歇尔太太!”多里安大方地打了个招呼,“之前欠了三个月的房租,我已经凑齐了,现在就付清。” 说罢他就从大衣內袋中掏出一直揣在怀里的“巨款”。 这他可不敢放在公寓里。 “欸?”本来就还处在凌乱中的米歇尔太太看见53阿斯7古尔真一分不少地躺在多里安的手中。 今天这是怎么了?先是一个来路不明的绅士问了一下多里安是不是住在这里,然后就给了自己1阿斯,紧接著一直在公寓里躺平不去工作的多里安又一下子拿出一大笔钱直接把房租付清…… 米歇尔太太接过多里安手中的钞票,怔怔地注视著面前这位本应该早已熟悉的年轻人,似乎要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此前从未注意过的东西。 那位绅士如此清秀,还像个女人一样留著长发,而多里安则和他的父亲一样,生得一副健壮的身体,长相不说帅气吧,但也是同他母亲一样耐看。 以前在小酒馆里听说过,有些上流贵族因为见识太多,普通的凡俗之物已无法刺激他们,所以会一些奇怪的癖好…… 霎时间,一道思绪如同闪电般一般划过米歇尔太太混沌的思维长空,世间的一切似乎都串联了起来: 原来,多里安是傍上贵族少爷了! 整天就想著写什么小说当作家的多里安根本不会去找什么正经工作,所以可能和很多搞艺术的人一样,凭藉自己的身体,拉个富婆给自己赞助。 但是,却意外被富婆的儿子;不愿当男人的小少爷看上。 此等变態的禁忌之恋定然不会受到家族的允许,於是多里安被富婆的家族驱逐,那个美少年少爷也只好独自一人回忆著多里安曾经留下的只言片语的线索,寻到了这里。 寻到这里后,回想起往日种种,又不免感慨万千,无语凝噎,最后还是不想打扰多里安的生活,还是没有勇气见上爱人最后一面……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就在五年前,有一个和多里安一样貌美的租客,就是机缘巧合下给一个贵族少爷当情夫,一下子飞黄腾达,很快就搬出了这里。 就是据他所说,有点废屁股。 想到这里,米歇尔太太竟感觉眼眶有些湿润,看向多里安的眼神中也透露出一丝怜悯。 多里安:“?” 什么情况?自己不就是把之前欠的房租还清了吗? 有必要这么感动吗? 7.签约作品与最后一份乾净的周刊 米歇尔太太泪眼朦朧,满是怜悯地將多里安送回房间,甚至在中午的时候还专门將一锅鸡汤里的鸡屁股留给了自己。 可能是看自己终於把房租交上了的缘故吧…… 总归是好事。 吃过午饭后,多里安走到公寓楼顶,回到了自己那间棺材般狭小的斗室,坐在桌前,看著面前有些发黄的粗糙稿纸,陷入了沉思。 上午在编辑部和克兰西主编顺势就签了一份供稿合同,里面除了继续提供不少於20条同样风格品质的笑话外,还有一条约定,是在一个月內,创作至少一篇能够连载不少於五期的小说。 苏联笑话他这里还有很多存货,前世看的那么多杂书,其中各类小说自然也不会少,所以多里安当时很爽快地就签下了那份合同。 但是现在他才意识到,事情或许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简单。 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写什么? 不是没有东西可以写,而是可以写的东西太多了,一时间居然不好抉择。 他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遇到这样问题的创作者。 前世他看过的无数杂书现在都清晰地烙印在自己的脑子里,无论是《悲惨世界》《老人与海》这样的名著,还是《诡秘之主》《斗破苍穹》这样的网文,自己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像在图书馆看书一样轻鬆地翻阅它们。 但是,自己总不能在这不列塔尼亚写修仙洪荒吧?总不能在这个连基本作用力都没有发现的世界写水滴吧? 要么太过超前,要么环境不太合適。 所以,首先还是应该搞一些比较接近这个时代背景的作品,而且还要考虑到《伦蒂尼恩周刊》的受眾,还不能太过艰深晦涩,过於难懂。 同时考虑到篇幅要求,还不能太短。 此外,由於这是异世界,还要考虑会不会存在那些自己熟悉作品的异时空同位体。 要是一不小心真的搞成抄袭了,那可就真是给苏〇晨周〇煊米翁莱氏这些文抄前辈丟人了。 看来以后有钱了,还是要去找个大图书馆把里面的书都看一遍,至少不要出现这种尷尬的情况。 这样一来,可供选择的范围一下就小了起来,可即便如此,可供选择的作品其实也有不少。 “算了,还是先出去打工吧,这样一直干想也想不出来,不如换换脑子,说不定就有想法了。”多里安放下钢笔,披起那件破旧的大衣准备出门。 自己名声尚且还臭著,抄写员家教这样的工作一时半伙肯定还是找不上的,只好先去码头区看看能不能找个力工的日结活先干著,那里的人肯定不认识自己,不会对自己怀有什么偏见。 一路上兜兜转转,居然还是走到了那间蓝太阳咖啡馆。 不过和之前不同,这间咖啡馆今天的生意似乎格外好,门口居然还排起了长队。 难道威廉店长开发出新品了? 多里安的脚步改换了方向,向著长队的末尾走去。 “先生,你们在这里排队干什么呢?”多里安向队伍末尾的一个中年人问道。 “《伦蒂尼恩周刊》,所有人都在说今天的这一期和以前的都不同,登了很有意思的东西。”那个中年人回答。 与此同时,一个穿著工装的工人从队伍前面走来,像是刚从咖啡馆里出来,脸上却还带著抑制不住的笑意。 “嘿老兄,到底是什么东西?真的这么好看吗?可別让我在这里白白排队呀!”刚才回復多里安的中年男人衝著那位刚从咖啡馆里走出的工人喊道。 “笑话,是笑话!”后者也没有卖关子,而是很热情地直接道出了这期《伦蒂尼恩周刊》和以前不同的地方。 “笑话?大家说得很有意思的东西,就只是笑话?什么笑话值得这么多人在这里排著队地看?” “確实只是笑话,但是和以前的那种完全不一样。老兄,相信我,等你看到后,你一定会认为,现在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那位工人留下这样一句话后便扬长而去,走到街口处时,不知是发了什么癲,开始狂笑起来。 中年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感觉自己像个蠢货一样在这里浪费时间,但是他想要离开这里的左脚才刚刚抬起,就又落回到了凹凸不平的路面上。 “我不认为世界上还有笑话能逗笑我,我的笑点很高,上一次被笑话逗笑已经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我倒要看看能有多好笑。”一股奇怪的倔强驱使他回到原地继续等待。 看到这里,多里安自然是明白,自己的笑话已经刊登上去了,效果还不错。 不得不说,克兰西先生太有效率了,自己昨天才投稿,居然真就今天上报了。 多里安微笑著从长长的队伍边走过,轻轻地拍了拍衣角,莫名有种深藏功与名的快感。 不久之后,那位中年人终於排到里面,坐到自己常坐的位置点了杯咖啡后,开始寻找自己此次前来的目標:《伦蒂尼恩周刊》 但奇怪的是,报刊架上却空空如也,不止《伦蒂尼恩周刊》,就连其他报刊都消失了。 “怎么回事?老板,给我来份《伦蒂尼恩周刊》!” 威廉店长拿著一本杂誌来到中年人面前,將它放在桌上后要撤走桌上的咖啡。 中年人连忙护住,“老板你这是要干什么?我还没喝完呢干嘛撤走?” “干什么?这是店里最后一份乾净的《伦蒂尼恩周刊》!” “这跟我的咖啡有什么关係?” “喝著咖啡看,你会忍不住笑到喷出来,弄脏它的!” 听到这个荒唐的理由,中年人倒是先忍不住带著嘲讽的意味冷笑起来:“真有意思啊威廉,你是这十年来第一个逗笑我的人。” “区区笑话而已,还能好笑到让我把咖啡喷出来?这倒是我这十年来听到的,最好的笑话。” 说罢他故意灌了一口咖啡,从威廉店长手中夺过《伦蒂尼恩周刊》,熟练地翻到了笑话板块。 【…法官笑道:我在不列塔尼亚生活了几十年了,哪个国王是蠢货我不知道吗…】 “噗——” 看著眼前在座位上笑得前仰后合的中年人,威廉店长拿袖子抹了一下脸上的液体,眉头紧锁。 “你看我说什么来著?!这是最后一份乾净的《伦蒂尼恩周刊》了!该死,我刚才应该先跟你打个赌,押上1金镑赌你一定会喷出来!” 8.打工与读报 “小伙子,你確定你真要来我们这里干活?” 一位皮肤黝黑、戴著褪色软帽的工头上下打量著多里安。 这傢伙面色白净,眼神清澈,瘦弱不堪,脸上还保留著尚未褪去的书卷气,完全就是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模样。 谁家大少爷跑到这里来应聘搬运工了? 伦蒂尼恩市最初就是建立在一条河流的下游平原上,城市的发展方向主要也是沿著河流的上下游扩张。 这条河流的存在为货物运输和信息交流带来很多便利,也因此在河流两岸產生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內河码头。 就比如多里安现在所在的这个。 这里停靠了不少小帆船、渔船、拖船等各式船只,岸上的麻袋和板条木箱堆积如山,无数工人喊著不知名的號子,来来往往地从船上卸下货物,或者將大量比人还高的大箱子拖进漆黑的船舱里。 “我们这儿可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活,扛大包、搬货物,可不是你这种『读书人』能消受的。” “没关係,又不是没干过。”多里安若神色淡然,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做不了的。 前世他作为土木硕士,当然也在工地干过很久,搬过砖打过灰,盖过绿网铺过地,开过挖机装载机,一天跑过四万步,不是那种没干过苦力的人。 工头挑了挑眉,看起来不太相信,但码头从来就没有不缺人的时候,尤其是这种不需要长期僱佣的日结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腻的哨子,吹了一声;喊道:“行吧,既然你非要来,那就来吧。我是『铁手』格雷格,你先去那边,找老乔治,听他安排。”说罢他便伸出手遥遥一指。 才干了一个上午,多里安就发现自己太过乐观了。 首先,自己是魂穿,这具肉体確实不怎么好用,体力上限太低,消耗太快,心有余而力不足。 而且,他也有亿点点小看了这个时代码头搬运工的工作强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多里安根据自己的感受主观对比了一下,前世被大家普遍认为最苦最累的农民工,搁这里都算是养尊处优了。 不得不说,新社会还是太进步了。 多里安白净瘦弱的身影在这群满是饱经沧桑的壮汉之中终究是太过突兀,从一开始就不停地有各种目光落在他身上。 其他工人,来来往往的过客,无一不在猜测这个人究竟在干啥。 “嘿,看那个小白脸,怕是连风都吹得倒吧?” “这是谁家出来玩的少爷?” “谁家少爷会来玩扛包?” “我赌他撑不过今天,下午就不会来了。” 多里安虽然没有听到这些议论,但是他自己也不想就这样放弃。 自己自信满满地要来打工,总不能一天不到就跑路了吧?虽然这里没有任何人认识他,但是他自己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起码坚持一天吧? 就这样,多里安成功地坚持到了晚上下班,从工头手接过5个阿斯的铜幣时候,他几乎都站不稳了。 “我是真没想到,居然还真能在这个时候见到你。”格雷格在给钱的时候异常诧异,“我还以为你肯定早就跑了呢。” 多里安抹了一下灰扑扑的脸,没有说话。 因为他都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 看到多里安这副样子,格雷格倒是哈哈大笑起来,“跟我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地方? 多里安心中一惊。 莫非,是那种地方…… 没走多久,多里安就被带到了一间门口写著“缆绳”的店面门口,上方的铁艺標牌上也是几根铁丝被弯成麻绳缠绕在滑轮上的样子。 一股刺鼻的烟雾从房子里飘出;夹杂著酒精的气息,和透出窗户的昏黄色光线混杂在一起,隱约还能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粗鲁的笑骂声和骰子碰撞的脆响。 原来只是一间小酒馆。 多里安心中既庆幸,似乎又有一点失望。 格雷格一把推开木门,繚绕的烟雾与浑浊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几张油腻的木桌旁坐著一些工人打扮的顾客。他们不是在喝酒抽菸就是在说胡话,要么就是在打牌。 当然,更多的是一边喝酒一边抽菸一边说胡话一边打牌。 在木桌的后面,是一个吧檯,吧檯之后站著一位头髮稀疏的中年大叔,正在仔细地擦拭著酒杯。 才刚一进门,多里安就莫名其妙地成了在场所有人的焦点: “嘿,是上午的那个小少爷!” “我看了一整天,这小伙子还真就一直在干活,没跑。” “他坚持了一整天!你输了!” 多里安:? “怎么样,能喝酒吧,小子?”吧檯后的老板放下手中擦拭的酒杯,將它摆放在檯面上,轻轻推向多里安。 “能。”多里安条件反射般地回应,而老板也给那酒杯里添满了琥珀色的液体。 “不不不,那个,我现在很缺钱,我想多攒……”没等多里安说完,老板就打断了他: “没关係,这回不收你钱。看你这样子,应该读过书,认识字吧?” 多里安点点头:“当然。” “既然这样,你就来给大家读报纸吧,酒钱就不用付了,要是读得好,我再额外给你1个阿斯作为报酬,怎么样?” 读报纸?还有这么轻鬆的活? 多里安没有怎么犹豫,立马点头答应:“没问题。” “好!”老板自然也很痛快,从下面的柜子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报纸,塞给多里安。 他指著上面的一块区域:“先读这一块,找个空点的地方,声音大一些!” 多里安接过报纸,在煤气灯昏黄的光线下,他隱隱约约看出来是《伦蒂尼恩周刊》。 《伦蒂尼恩周刊》每次发行都有两个版本,內容都是一样的,就是装帧印刷的质量不一样。 能被摆在咖啡馆、公共阅览室和车站的属於比较高端的版本,此外还有一个纸质粗糙,印刷也很差的减配版。 当然,价格上也减配了。 比起正式版一份2阿斯的价格,减配版只卖5古尔。 这样的低价也进一步拓宽了销路,甚至东区很多根本不识字的人,也会时不时买上一份。 只用花费5古尔,就能补墙补窗,还能做上十几个纸盒,还能垫各种东西,还能擦一星期屁股……都挺划算的。 多里安攥著那叠报纸来到酒馆右侧的墙边,背靠著一盏煤气灯,展开报纸,准备开始这份工作。 “本报近期接到一位绅士哈基米先生的投稿,他记敘了自己的所见所得,仅供博君一笑……” 多里安:“……” 9.百万金镑 多里安感觉有点难蚌,没想到这个《伦蒂尼恩周刊》的传播速度居然这么快,这才一天时间,感觉都已经传得天下皆知,到处都是了。 虽然没人知道自己就是哈基米先生,但是像这样在公共场合,大庭广眾之下朗读自己写的东西,还是太过羞耻了。 简直就像是公开处刑一样。 稍微停顿了一下,多里安还是硬著头皮念了下去: “一位外国记者採访一位不列塔尼亚公民……” 听到开场“哈基米先生”的头衔,大家都自觉地安静了下来,准备静静聆听白天从各种渠道听说的“最好笑的笑话”究竟有多好笑。 第一则笑话念完,酒馆里依旧是无言的寂静,墙壁上煤气灯的嘶嘶嘶声显得尤为刺耳。 多里安停下了,没有继续读下去。 这个反应不对啊。 大家怎么一点都不带笑的? 是这个笑话其实没有我预先想得那么好笑,还是我读得不好,没让大家听懂? 场面顿时尬住了,空气中的沉默令多里安有些心慌。 这样的沉默並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仅仅是四五秒后,一阵放肆不羈的笑声霎时间响彻起来。 “我明白了,这说得太对了……” “你明白什么了?我怎么没听明白?” “蠢货,这意思就是说,我们的幸福只存在於报纸之上,要是不看报纸,我们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幸福』……” “解释一个笑话的笑点真是最愚蠢的一件事……”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好嘛,说得太对了!那些报纸上整天说帝国又征服了几个殖民地,又下水了多少战舰,这和我们有什么关係?” “嘿,这哈基米先生还真是个人才!” 其他听眾在仔细品味过后,陆陆续续都回过味来,酒馆里的笑声便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般彻底炸开,店內外顿时充满了欢快的空气。 笑声渐渐平息后,又有人催促道:“小伙子,继续读!还有没有?再来一个!”多里安鬆了口气,站在原地,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继续念了下去: “有位先生在街上隨口说了一句『国王真是个蠢货』,就被警察抓走判了无期徒刑……” 很快,他就念完了所有的笑话,並根据老板的指示,跳过那些无聊的新闻和评论,將上面的几篇连载小说和一些緋闻故事都念了下来。 连载小说和緋闻故事平常都很受大家欢迎,而且进入状態的多里安根据自己的理解,加入了一些抑扬顿挫的语气、模仿小说里面人物的腔调、在悬念的地方故意停顿等朗诵技巧,整体效果相当好,把整个气氛都带动了起来。 但即便如此,今天的眾人似乎都有些意兴阑珊,悵然若失。 “怎么回事,怎么感觉这周的小说不行啊。” “明明那个小伙子读得比所有人都好,但怎么感觉还是差点意思呢……” “不知道,后面讲的啥我都不知道,就记著那些笑话了,给议员们涨一百金镑,嘖嘖,要是给我一百金镑就好了……” “一百?你可太贪心了乔尔,有哪位好心人能给我50金镑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以前听一位老爷说过,你这种行为叫恶意压价,恶性竞爭……” 听到坐在自己右手边的几位工人的对话,多里安顿时浑身一震,脑海中猛然闪现出一个念头。 《百万英镑》 在原世界是发表於1893年的中篇小说,是登上语文和英语两科课本的经典作品,但其对拜金主义的幽默讽刺是超越时代与国界的。 而且,这个噱头也很不错。故事从一个普通人主角获得一张百万大钞开始,后续则是一系列爽文般的展开,满满“现在是幻想时间”的感觉。 毕竟谁还没有幻想过一夜暴富呢? 对於普罗大眾来说,可以看作是一篇爽文,对於有思想有见地的读者来说,文中也充满了对拜金主义的讽刺和对由此引发的社会现象的思考,属於雅俗共赏,大家都可以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当年英语课上老师还专门放了根据这个小说改编的电影,和原著略有出入,不过算是不错的改编,延展了原作的內容。 所以多里安不打算原样照抄,而是在原作的基础上,把电影版里有趣的內容融合进去。 今天这一趟还真不白来啊,果然灵感这种东西还是要多出去走走才能找到…… 要不要把那个怪力哑巴改成怪力美少女呢?会不会有点烂俗啊而且主角已经有官配了…… 多里安已经开始思考起该如何动笔,看著酒馆里其他人轻鬆愜意地閒聊,他轻笑一声,將皱巴巴的报纸放回桌面,端起酒杯灌了下去。 “这酒怎么没味啊?跟水一样。”多里安喝下一杯后轻声自言自语。 霎时间,所有人的討论声都消失不见,整个酒馆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老板,你听到了吗?这小子说你的酒没味!” “小伙子年纪不大,口气不小,居然还嫌没味!” “老板这你能忍?给他满上!帐记我这!” 多里安感受著周遭热烈的气氛,微笑了起来。 …… 不知过了多久,多里安从酒馆中若无其事地出来,发现天色已经漆黑一片。 他的身后,酒馆里已经醉倒了一大片人,几乎没有一个清醒的。 笑话,自己当年干工地的时候,天天都是和业主监理设计同事朋友项目领导工队老板包工头的饭局,五六十度的白酒当水喝,啤酒都是以十箱计,早就酒精考验了。 这里的酒,纯度,还是太低了。 走在粗糙的石板路上,街道两边的煤气灯提供了微弱的光源,勉强能够看得清路。 在秋季略带凉意的寒风吹拂下,多里安本就不怎么迷醉的精神更加清醒。 “站住!” 就在这个时候,多里安听见身后有人大喝一声。 他甚至还没有產生扭头看看发生了什么的念想,周遭的煤气灯就“砰——”的一声碎掉了。 无边的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10.黑社会要报警 几道高大的身影自黑暗中缓缓显现,组成一道人墙,挡在多里安面前,將前方的道路完全堵住。 他们手上似乎还都拿著棍棒一类的东西,在黑暗中看得並不真切,只是感觉泛著冷硬的光泽。 多里安向后望去,发现身后的来时路也被看不清样子的人墙挡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拦路打劫?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不列塔尼亚,这个时代的夜间,治安恐怕是有亿点不太好。 自己就不该在晚上出门,就应该在那酒馆住下,待到明天早上再回去。 还是没能摆脱前世的生活经验啊…… 多里安嘆了口气,对这个世界又加深了一份认识。 但是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呢? “多里安先生,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你还欠了我们足足6金镑的事情?”前方的人墙之中,出来一个人,朝著多里安的方向走了几步,声音很是粗糲。 欠了他们6金镑? 我咋不知道啊? “我想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记得我欠,呃……”多里安本能地想要矢口否认,但是很快一段记忆便涌现出来,让他没能把话说完。 自己好像確实欠了別人6金镑! 那是前不久,在母亲去世后,原主曾经从黑市上的帮派分子那里擼了不少高利贷,用来给父母操办一场体面的葬礼。 因为原主后面就自杀了,估计是没想著这钱要还,所以尽己所能,狂擼了一大笔钱,著实办了一场相当体面的葬礼。 想到这里,多里安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脸上凝固著比哭还难看的无奈的笑容。 还怪孝顺的。 他看向那个说话的男人,对方穿著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短上衣,脸上还带著一道刀疤。与此同时,周围的几个人也都慢慢围了上来,將多里安圈在中间。 “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一定会儘快想办法还上的。”他尽力让自己显得平静。 他完全有自信,过几天就能把这6金镑还上。 对於曾经的多里安来说这是一笔巨款,但是对於现在的他来说,这只是很快就能赚来的小钱。 哪怕明天先找克兰西主编预支一下未来的稿费,然后写稿还债也好。 欠一个报社主编的钱总比欠帮派的钱好。 刀疤脸男人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多里安的衣领:“宽限?我们已经宽限多久了?看来是最近有点太过仁慈,都让你忘了我们是蓝血帮的人了,是吧!” 他听到周围几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中的棍状物已经开始在空气中挥动,发出破空声。 “明天,就明天,我保证明天晚上就能把钱还你们!6金镑,一古尔不少!你说个地方,明天晚上我带著钱去找你们!” “7金镑!明天我给你们7金镑,多出来的是给你们的辛苦费!”眼见这些人完全没有放过自己的样子,多里安试图继续加价。 现在多少钱都不是问题,要是真被他们在这里给打死了可就搞笑了。 再话疗加价的同时,他也在寻找机会看看能不能从这前后左右包围的人墙中间衝出去。 “你放心,不会打死你的,只是给你一点小小的教训……你应该感谢我们柯克老大,要不是他有命令,我们早就把你的手剁了!”带头的刀疤男冷冷地说道。 “弟兄们,给我打!” 周围的几个人立刻挥舞棍棒冲了上来,朝著多里安的身上招呼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席捲了所有人的视界。 这道强光仅仅存在了很短的时间,就开始缓缓消退,多里安看见了这道光线的来源—— 一张飘浮在自己头顶上空的……稿纸。 而且……看起来相当眼熟。 “念出上面的內容。” 一道难以辨別性別的中性嗓音自头顶上方传来,平静中透著冷峻。 与此同时,那张稿纸也落到了多里安的面前。 这分明就是他昨天留在克兰西那边的原稿。 紧接著,一道黑影从附近一幢小楼的楼顶一跃而下,蜻蜓点水般轻巧地落在地面上,甚至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那些催债的人也愣住了,他们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但也还没到溃散的地步。 那道冷峻的声音再次响彻,这次不是从空中,而是从刚才跃下的那道黑影处:“念出上面的內容。” “啊?好,好……”愣在原地的多里安慌忙抓住飘浮在空气中的稿纸,触感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而后暂且拋去尷尬,开始大声朗诵起来:“一位外国记者採访一位不列塔尼亚公民……” 他仅仅是念完第一则笑话,那道黑影便距自己越来越近,声音也隨之接近:“足够了。” 隨著那道声音越来越近,多里安终於看清,那是一个穿著整齐西装,分辨不出性別的人。 她既有著女性般柔美的身形,又散发著男性般刚硬的气质,还有著一双如黄金一样闪烁的瞳孔,猛兽般的眼睛。 最奇特的是,她的头顶还耸立著一对毛茸茸的银白色狼耳,身后则扫动著同样银白色的尾巴。 “狼人!” 还没等多里安作何反应,那些催债的人倒是率先叫喊了起来: “居然是狼人!” “恶魔,诅咒的怪物,不净之物出现了!” “不可能,这是伦蒂尼恩,怎能还会有该死的狼人!” 这些底层的所谓帮派成员本来就是有编制的混混,也就是在欺男霸女的时候才好狠斗勇,但凡碰到点硬茬,马上就是另一幅嘴脸了。 比如现在,面对一个真正的狼人,刚才还气势汹汹包围多里安的眾人,此刻腿都止不住地打颤,还有不少人连手中的棍棒都拿不住,“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唯有那个刀疤脸男子看起来素质较高,他很快就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毫不犹豫地朝著那个狼人开了一枪。 鐺—— 一声闷响,子弹发出了打在钢板上的声音。 眼见此种情况,那个刀疤脸男子也放弃抵抗,准备转身就跑: “好啊,原来你还勾结狼人,使用邪恶力量!你等著,我要报警!我要去教会举报你!” 多里安:“……” 你一个混黑道的,在这里说什么“我要报警,我要举报你”这样的话,好像有点不太对吧? 其他杂鱼混混闻言,也是如蒙大赦,开始效法自己的领袖,转身就要跑路。 然而,他们却没有一个人成功挪动脚步。 一阵凉爽的晚风吹拂而过,那位狼人细碎凌乱的银白色长髮隨风舞动,金色的眼眸闪烁著冷冽的光芒,在月光的照耀下,竟显得熠熠生辉。 她脸上掛著一丝危险,却又带著几分戏謔的轻笑: “看到了吗?这正是你撰写的幻稿展现出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量。” 11.幻书与文策院 与此同时,包括那个刀疤脸在內的混混们,他们的思绪忽然被一幅庞大的美好远景充满: 在女王陛下的治理下,不列塔尼亚人均年收入高达1032金镑,所有人都享受著半个世界的供养,从艾美莉卡的粮食到阿根廷的牛羊;从秘鲁的白银到加州的黄金;从顺国的茶叶到东印度的咖啡…… 铁轨铺行万里,领地遍布全球,新锐战舰下水,工业蓬勃发展……即便是东区的平民,面对帝国的这般成就,如何能够不骄傲地挺起胸膛? 而另一个完全与之针锋相对的图景却同样充满了他们的大脑: 衣不蔽体的流浪汉冻死在街头,几岁的孩童在魔导工厂里上工,横死在矿井的工人,扔在妓院后门的女人,骨瘦如柴的少年,掺杂著木屑的麵包,父母残破的身躯,亲友悽惨的现状…… 这两幅截然不同的图景同时充盈著他们的大脑,挥之不去、疯狂交织、碰撞,撕裂著他们的精神世界。 刚开始他们只是愣在原地,连逃跑的念头都被挤压得消失不见。很快就开始头痛欲裂,仿佛灵魂都要被撕裂成两半。 在多里安看来,那些人就是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莫名其妙地开始痛苦地抱著头蹲在地上,发出阵阵哀號亦或痛苦的呻吟,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 “我撰写的……幻稿?”多里安低头看著自己手里拿著的那张稿纸,此刻的它看起来还是那样平平无奇。 “你到底是谁?幻稿又是什么?”他急切地质问著面前的狼人,但是对方就像没有听见一样,径直走向已经倒在地上痛苦大叫的刀疤男。 只见她用一只狼爪將后者钉在地上,使其动弹不得,那把手枪也“哐当”一声掉落在石板路上。 她缓缓蹲下身,拾起手枪,朝著刀疤男身旁的其他混混砰砰砰的连开数枪,射光子弹后,才將那支枪隨手一甩,再次走向多里安,脸上带著一丝优雅的轻笑。 她轻轻地向前迈出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她身边的路灯骤然间重新亮起,就像舞台上隨著主角的出场而逐渐点亮的灯光一般。 她每走出一步,位於她身侧的那盏路灯便“噌”的一声亮起,隨著她脚步的移动,周围的路灯一盏接著一盏地被点亮,当她走到多里安面前时,所有的路灯都已经重新燃起了火光。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莉莉,莉莉·洛克哈特,皇家文化政策研究院特別行动队队长。”她脸上带著和善的微笑,“请稍等一下。” 说罢,莉莉双手向前摊开,像是捧著什么东西一般。 一团光开始在她的双手间显现,並逐渐凝固成……一本书的样子,而与此同时,她身上狼的特徵也在快速消失,头髮顏色也由银白转向寻常的黑色。 兽耳娘多可爱啊?为什么要变回去! 虽然多里安很想发出这样的吶喊,但是理智还是在最后关头阻止了他这不合时宜的想法。 最后,少女变成了一个將头髮盘在脑后,头戴半高丝绸礼帽,身著男士西装的黑髮少女。 而她的手上,则捧著一本样式古朴,被一条生锈的铁链所缠绕的书本。 那书的封面上,用饰以华丽线条的哥特体书写著“《狼人之书》”(the book of were-wolves)的名字。 “《狼人之书》,写就於800年前的黑森地区,记载了作者与狼人的经歷及其他相关传说。效果是可以凭依在使用者身上,使其化身狼人。”莉莉平静地说道。 “这就是你说的……幻稿?” 多里安人都傻了,这是什么超展开?自己这不是文抄流的片场吗? “你手上的那个才是。”莉莉指向多里安手上的稿纸,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这个世界上存在著不该存在的幻之书,蕴含著不可思议的超凡力量。有的幻书在成为幻书之前,会提前表现出一些超凡力量,这便是幻稿。” “所以,你们找上了我这个作者?”多里安瞟了一眼那些还在地上痛苦地打滚的帮派混混们。 “是的。保护幻书作者是皇家文策院的职责之一。”莉莉轻轻点头。 “所以……我写的几条笑话究竟是有什么超凡力量,为什么他们会表现得……不太开心?”多里安指著地上那些抽搐扭曲的混混们。 “【律言:虚假共识】。若幻书使用者周边存在逻辑矛盾、认识与现实割裂、权力的自我掩饰等“虚假共识”,它会让这份虚假共识、割裂、矛盾的地方被强制“公开化”,让人立刻直面,无法逃避。” “虚假共识和现实,两幅截然相反的光景会在人心中形成尖锐对比,造成精神衝击和认知失调的伤害。”她还是那样的乾脆,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说。 “这只是一个律言效果。对於一本幻书来说,真正强大的是领域能力,这要等到它成为真正的幻书时才会显现,但……” 就在这个时候,莉莉忽然停了下来,神色肃穆,头顶的礼帽好像轻微地动了一下。 “脚步声,有人在往这边来……是被刚才的枪声吸引来的。” 多里安完全没有听到附近有什么脚步声。 在解除变身的正常人类状態下,她的听觉也这么灵敏的吗? “现在这里不適合说话。”莉莉向著影影绰绰的巷道尽头望了一眼。 “我先护送你回去,今后若有时间和兴趣,可以去洛伊亚区王国大道332號,对前台说来报名参加写作大赛。” 洛伊亚区?多里安知道这个地方,那里几乎是伦蒂尼恩的市中心。王宫,时钟塔,议会,维斯明特大教堂,还有各种政府机关都集中那里。 更重要的是,那里距离自己所在的谢菲布伦德区还挺远,走过去怕是有些费劲。 但是其他公共运输又需要钱…… “期待我们的下次会面……”莉莉没有注意到多里安略带窘迫的神情,只是自顾自地优雅欠身,然后面无表情地將多利安扛起,像扛著麻袋一样飞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多里安:“?” 12.事已至此,先写文吧 第二天清晨,多里安感觉好像有一点死了。 暂且不论自己像个麻袋一般被莉莉扛在肩上这件事,就说昨天她扛著自己奔跑的那个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都给自己干出晕飞机的反应了。 那真是人类能跑出来的速度吗?还是一个少女扛著一个成年男性的情况下。 还好昨天晚上天色已晚,这个时代夜生活也不太丰富,大多数人晚上很快就睡了,不然要是被人看见一个少女半夜扛著一个大男人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穿梭於大街小巷之中,高低得混个都市传说。 而经过了半个晚上的发酵与沉淀,多里安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残破不堪。 或许是因为昨天白天的繁重体力劳动,或许是昨天晚上酒的后劲,又或许是昨天半夜被莉莉扛著飞奔的顛簸——多里安觉得这三者都脱不了干係。 总之,此刻他感觉自己骨头都散了架,全身每一块肌肉似乎都与骨头脱节,就像被庖丁做成骨肉分离的那头牛一样,稍微动一下都痛得受不了。 他挣扎著从硬板床上勉强坐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著被莉莉抓住时的触感——隔著衣服,还能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非同寻常的力量。 当然,也可能是现在的多里安太过瘦弱了。 “果然,去码头扛包还是有些勉强啊……”多里安嘆了口气,“还有,皇家文策院和幻书的事情……” 他仔细地在记忆中翻找了好一会儿,最终確认自己此前真的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两个词。 难道在这个世界,这都是属於不能为公眾所知晓的,隱秘世界的一部分? 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些已然被时代淘汰的传统魔法,昨晚展现在自己面前的幻书的力量明显更加强大。 要说完全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既然这些信息都不为常人所知,那么肯定是有著不能为常人所知的原因,贸然接触,一定是好事吗? 万一这是个克苏鲁世界观,自己知道得越多岂不是死得越快? 但若是一无所知,搞不好哪天还是不明不白的就死了…… 昨晚的经歷,让多里安很认真地將生死之事纳入了思考的范畴,这个世界不像前世一样和谐,死亡不再是一件遥远的事情。 皇家文策院,多少是个官方机构,怎么说应该还是会更加安全一些…… 不过无论如何,今天肯定是没法前去拜访了。 一方面是没钱,另一方面是因为身体太难受了,別说是前往洛伊亚区,现在自己就连从床下来前往书桌都是件难事。 躺尸了一个上午后,在中午时分,多里安终於恢復了一些,可以从床上起来,在房间里缓缓走动一下了。而米歇尔太太发现多里安中午居然没有来吃饭,更是亲自带了一份午饭送了上去。 大概是看自己在还清欠款的份上吧,多里安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米歇尔太太看自己的眼神一直有些不太对劲,像是那种早有预料的样子,又夹杂著些许怜悯。 而且还总是莫名看向自己的屁股。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映照著空气中悬浮的微小灰尘,正好投射在书桌的桌面上。窗外碧空如洗,街道上了无行人,只有时不时传来一阵鸟鸣打破这份寧静。 窗明几净,天清气朗,寧静清閒,正是適合写作的好时候。 更重要的原因是现在阳光正好的时候不写,到了晚上再想动笔就要点灯了。 那可是要额外收费的。 感觉身体逐渐恢復的多里安坐到书桌前,借著这份慵懒的日光,摊开才买的稿纸,准备开始写作。 首先是再写点笑话,这相当容易,多里安几乎是完全不假思索,笔尖唰唰地就在纸上快速滑动: 【一个人在大街上大骂:“首相是个白痴。”结果被判刑22年。2年是因为:辱骂首相,20年是因为:泄露国家机密】 【一位贵族议员即將视察一家医院,当地官员命令一位著名画家创作一幅名为《议员先生在视察医院》的油画作为献礼。很不情愿的画家在威逼下接受了工作】 【画完成后,当地官员前来验收,结果让他大吃一惊:画面上是一男一女在豪华的大床上极尽缠绵】 【“这是什么?这女的是谁?!”官员愤怒地问】 【“议员先生的夫人。”画家答】 【“男的呢?!”】 【“议员先生的秘书。”】 【“可议员先生在哪里?”】 【“议员先生在视察医院。”】 【大臣先生,我们该如何应对民眾的诉求】 【什么都不做】 【要是他们来请愿呢】 【给他们除了帮助以外的一切支持】 【要是民眾还不买单呢】 【那就执行四阶段战术:第一阶段,我们宣称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第二阶段,我们说也许有事发生但现在不该採取行动,第三阶段,说也许我们应该採取行动,但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第四阶段,也许当初我们能做点什么,但现在已经太迟了】 没错,多里安没有將思维局限在苏联笑话上,还选择了一些更加適合不列塔尼亚宝宝体质的《是,首相》名言。 拓宽了选择范围,多里安很快就又写了十几条笑话,而后取来一张新的稿纸,开始构思第一部正经作品。 他郑重其事地在纸页的最上方,写下了《百万金镑》这几个单词。 【二十七岁那年,我正给伦蒂尼恩的一个外贸经纪人打工,把证券交易所的门槛摸得清清楚楚。我是只身混世界,除了自己的聪明才智和一身清白,就再也没什么可依靠的了;不过,这反倒让我脚踏实地,不做那没影儿的发財梦,死心塌地奔自己的前程…】 原作的主角来自美国,不过多里安將他改成本地人了。 原作者马克·吐温是美国人,原作正成书於美国开始发达,欧洲开始衰落的时候。主角展现出来的勇敢和智慧,以及文中英国人的种种荒唐表现,其实颇有一种“腐朽老大帝国在面对新兴大国的蓬勃进取之气时进退失据”的象徵意义。 而现在不列塔尼亚正是蒸蒸日上,春秋鼎盛的时期,用一个大家普遍看不起的新大陆人当主角可能不太合適。 多里安继续写了下去: 【…帝国中央银行曾经发行过两张一百万金镑的大钞,用於和某国公对公交易之类的特殊目的。不知怎么搞的,这两张大钞只有一张用过后註销了;另一张则一直躺在银行的金库里睡大觉…】 【…这两兄弟聊著聊著,忽发奇想:假如一位有头脑、特诚实,除了一张百万金镑的大钞以外一无所有的人,而且他还没法证明这张大钞就是他的——这样的一个人会有怎样的命运呢】 13.断在这里? 《百万金镑》的创作並没有遇到太大困难,其本身就是一部比较通俗的作品,而且开篇部分不需要怎么修改就已经很吸引人了。 多里安凭藉脑海里的书籍“拓片”,加上对不列塔尼亚社会风貌的初步观察,很快就將故事的开篇勾勒了出来。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將房间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当他回过神来,日头已然低垂。 这样平静的写作生活一连持续了几天。 在这几天里,多里安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恢復的同时,精神似乎也比前世好了很多。 可能是因为这个世界没有手机玩,天一黑自己就上床睡觉,然后天天睡到自然醒的原因吧。 虽然一连写了好几天,但其实也没有写出多少內容,手写的速度毕竟还是太慢了。而且每当天色暗到看不清桌面的时候就该停笔了,所以每天真正在写的时间其实並不多。 最后看下来,也就写到第一个高潮情节,也就是主角亚当在一家饭店吃饭,他恪守两位富翁的要求,在规定的时间之前一直没有打开信封。 而店家以为他要吃霸王餐,一再敦促赶紧付钱,最后亚当打开信封,掏出那张一百万金镑的钞票,店家当场表演川剧变脸。 最后断在去服装店买衣服,声称我的钱有点大,怕你们找不开,店员则出言嘲讽那里。 “感觉还是要找机会买个打字机回来。”多里安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这个世界已经有打字机了,虽然才问世不久,现在还是个稀罕玩意。 之前多里安听说销售人员说,成功的大作家就该用这个,便赶时髦地斥巨资整了一台。 只是后来没怎么用过,最后还卖掉换钱给父母办葬礼了。 感觉就像是前世那种整天在群里打听写小说该用什么软体的人,往往最后下载了一大堆软体却一个字都没写的,那种“差生文具多”的典型代表。 不过对於现在的多里安来说,打字机可就不是时尚小垃圾了,真是实打实地提升生產力。 “要不把之前卖掉的那个打字机赎回来?还是乾脆再买一个新的?” 赎回来的话,是很有可能的。这东西一般也没人买,应该还在店家那里放著没有出售,自己当初本来就是低价贱卖的,现在再用自己的卖出价买回来应该……可以吧? 多里安回忆了一下那个店主的嘴脸,摇了摇头。 更糟糕的时候,那个店还在黑市,“蓝血帮”的大本营。 自己前两天才被他们找过事,现在还往哪里跑,怕是嫌自己命长了。 “还是再买一个新的吧……我记得原来那个打字机是花了……1.5金镑……”多里安再次感慨原主真是个神人后,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说起来,这几天既没有见到蓝血帮的人再来找事,也没有再见到莉莉了欸。” 明明都是意味著自己的生活重新步入正轨的好事情,但是不知为何,多里安心里总有一种暴风雨前的寧静之感。 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吧。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手稿,换好衣服,將它们揣在怀里。 买打字机和打探文策院虚实这两件事都有一个共同的起点: 钱。 这就得找克兰西先生慷慨解囊了。 多里安相信,有了之前愉快的合作经歷,以及自己即將带去的新作,从他那里榨……借支些钱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 多里安很快就徒步走到了那幢熟悉的小楼前。 还是熟悉的大厅和熟悉的保安,不一样的是这次没人拦著他不让进了。 而且还有一点不太一样: 在大厅的最里面,那条狭窄的走廊前,掛起了一个崭新的木牌,刷著白色的底漆,上面则用黑色的油漆漆出一行优美华丽的字跡:《伦蒂尼恩周刊》编辑部。 新门牌?咋之前不装,现在装上了? 多里安没有多想,只是向前走去,穿过点著煤气灯的昏暗走廊,轻轻敲了一下门。 “请进。”门后传来的是熟悉的声音。 多里安推开门,门后的办公室和上次来时相比没有什么变化,一样的乱七八糟,一样的烟雾繚绕,一样的拥挤不堪。 缩在角落办公桌里的克兰西看见多里安,径直从椅子上跳起,面带喜色地快步走上前去迎接:“哎这不是多里安先生吗?快请进快请进。” 一旁的年轻编辑很有眼色地起身,將自己的椅子腾出来搬到克兰西主编的办公桌前。 待到两人落座后,多里安也是一点不客气,开门见山:“我的朋友,我现在手头有点紧张,连买纸和墨水的钱都没有了。能否提前预支一些稿费?” 听到这话的克兰西顿感猝不及防,心中本来预备好的夸夸和pua的话一下子就被堵住了。 他的脸色一下子有些不悦,还夹杂著尷尬和其他难以言说的情绪。不过,这种不悦仅仅在他的脸上存在了不到一秒钟就消失不见。 之前他给写作者借支过稿费,但最后往往不是被拿去赌博酗酒投资被骗挥霍一空,就是没有后续作品直接跑路。所以现在原则上是不让再搞什么借支了。 但是,看在多里安的笑话给报社创造了近两成订阅增长的份上,如果数额不多的话,也可以考虑特事特办一下。 “需要预支多少?”克兰西故作平静,还风轻云淡似的端起桌上的咖啡啜饮起来,摆出一副很是大度,你要多少儘管说的姿態。 “能不能先给我,嗯,2金镑?” “噗——” 克兰西差点没绷住。 这小子真当自己开银行的?张口就要2金镑? 虽然他的笑话现在给报社带来的收益已经远远超过了2金镑,但事不是这样办的。 要是现在如此轻易地就给他这么多好处,以后给他惯坏了,还怎么合作? “多里安先生,恕我直言,我不认为你现在需要2金镑的巨款有什么用,如果只是缺少纸笔的话,本社可以免费的,不限量地给您提供。” “我想买个打字机,以提升写作的效率。” “先生,您若真有东西可写,用笔未尝不可。我建议您暂且不要在尚未確定未来收益的情况下贸然进行重资產投入。” “你说得很对,但我相信您看完这些后或许会改变想法。”多里安顺势从大衣的內袋中取出一叠稿纸。 《哈基米先生的笑话2》?扫了一眼的克兰西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但更加吸引他注意的,是另一张写著《百万金镑》的稿纸。 “合同里面说的连载作品,已经写好了?”克兰西稍稍侧目,暂且放下新的笑话,拿起了那叠《百万金镑》看了起来。 “还没有,不过整体思路和框架已经有了,目前写了个开头,就带过来请您先过目一下。”多里安客气的说道。 “嗯,二十七岁那年,我正给伦蒂尼恩的一个外贸经纪人打工……” …… 【…我可没成心出口伤人,不过,您要是出难题的话,我告诉您,您一张口就咬定我们找不开您带的什么票子,这可是多管閒事。正相反,我们找得开】 克兰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完全沉浸在了故事中,当他习惯性地將手中的稿纸翻到背面,却发现背面是已经看过的內容。 他略带急切地在桌面上翻找,翻找著他认为自己漏掉的一张。 多里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不久,他抬起头向多里安问道:“下一页呢?” 多里安邪魅一笑:“没有了,就这些。” 听到这番话,克兰西竟顿时感到气血上涌,脸颊微微泛红,忍不住厉声质问: “断在这里?” 14.洛伊亚区王国大道332號 “断在这里?” 多里安看著眼前的主编先生红温的脸了,心中有些慌乱。 坏了,他不会真的因为我这断章,一时气急来揍我吧? 前世大家都隔著网络,再气也只能受著,谁也没法顺著网线找过去,但是现在自己可真的坐在读者面前啊! 沉默片刻之后,克兰西神色严肃的吐出一句像是调侃,但又实在是听不出调侃意味的话:“你这么断,会挨打的。” 不过马上就变得喜笑顏开,嘴角都翘上了天: “不过,作为一个编辑,我还是要说,好断!这样大家才会去买我们下一期的报纸!” 多里安鬆了口气,看来不会挨打了。 “所以后文什么时候能写好?” “这取决於我將脑子里的想法落到现实世界的速度,故事都已经在我脑子里了。”多里安伸出右手指向自己的脑袋,將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和盘托出: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打算买打字机了吧?手写的效率太慢了,要是有个打字机,后续的故事就能更早问世。” “克兰西先生,你也想要早一些看到后续的內容吧?” 好嘛,原来在这里等著我呢。 克兰西当然明白多里安的意思,所有的一切都是铺垫,真正的目的还是借钱。 “……好吧,这是2金镑,拿好。”克兰西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4枚杜卡特金幣,不情不愿却又郑重其事地交到多里安手上。 反正这也是前两天那个神秘绅士来收购《哈基米先生的笑话》原稿时给的钱。 本来就是多里安的东西换来的钱,现在又转回到他手中,也挺好。 他才把这几枚金幣放在多里安手上,甚至还没等对方將手抽走,就猛然间紧紧抓住多里安的手腕:“等一下,我怎么確定你確实把这钱用在了採购打字机上,而不是赌场或者妓院之类的其他地方?” “呃,你要是不相信的话,到时候可以去我居住的公寓看看。” “好,你把地址说一下,到时候要是被我发现你把这钱挥霍到了其他地方,我就剁了你的手!” …… 拿到钱后的多里安奢侈了一把,第一时间到马车租赁行要了一辆双轮出租马车。 甚至没有去坐公共马车。 目的地自然是洛伊亚区王国大道332號。 “先生,你確定是这个地址?”车夫上下打量著多里安,看著他破旧的大衣,缝缝补补的长裤和衬衫,满是污渍的软帽,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该去这种地方的人。 “你只管开车就行了,问那么多干什么?”多里安兴致勃勃地坐在车上,对车夫的疑问有些不耐烦。 这还是第一次坐马车欸! 激动的搓手手.jpg “好吧,如您所愿。”车夫没再多话,只是默默爬上马车的轿顶,挥舞起长鞭。 马车在各个街道上穿梭,从全是硬实泥土的道路到两边人行道铺上了石砖,只有中间部分是硬实泥土的道路;再到完全覆满石砖但是老旧又坑坑洼洼的道路。 最后停在了完全覆满石砖,且平整、光滑、美观的道路边。 多里安下车,环顾四周,全是高大庄严的古典风格建筑,维斯明特大教堂的尖顶直衝云霄,市政厅的拱门上雕刻著帝国的纹章,议会大厦外立面矗立的科林斯式圆柱撑起大片华丽的木质屋顶,还有不远处时钟塔传来沉闷的钟声。 这里,是伦蒂尼恩的中心,帝国的心臟。 顺著路牌找到332號,那里是一幢与眾不同的三层小楼: 墙体完全由漆黑的砖块砌成,只有窗框、门楣和门柱使用白色的石条,和周围全是白色或米黄色的建筑外立面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同样漆黑的大门上用白色的油漆刷著332三个数字,门口的铁艺拱门顶端还垂掛著一盏擦得鋥亮的魔晶灯。 “看路牌上说,这里是文化艺术与图书馆部的所在地。”多里安握著门上的锁环敲了起来。 很快,黑色的门扉缓缓开启,一位穿著黑色燕尾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士站在门口,用非常冒犯的眼光毫不掩饰地打量著多里安。 他没有问一句话,只是片刻之后,便若无其事的打算將门关上。 “等一下,我是来报名参加写作大赛的!”多里安急忙说出莉莉之前留下的“暗號”。 果然,在听到“暗號”之后,那位中年男士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而后將门拉开,探出身子,左右张望了一下后说道:“请进吧。” 门內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大厅,地面铺著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墙壁上悬掛著几幅带著金色画框的油画,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水和皮革的混杂味道。 “谁介绍你来的?”中年男士领著多里安穿过大厅,来到一段壁掛橡木板的走廊。 “她说她叫莉莉·洛克哈特。”穿过走廊,多里安好奇地观察著周遭的陈设,一股低调奢华有內涵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可真走运,被莉莉队长介绍加入。那真是很受关照了。虽然她平时有些冷冰冰的,但其实……” 没等那位中年男士用优雅正宗伦蒂尼恩腔调把话说完,多里安就打断了他: “加入?什么加入?我只是想著先过来看看……” “看看?”中年男士眉头一皱,“先生,您可真幽默,这里可是帝国最高机密所在,你既然能被介绍到这里,那就意味著……” 话音至此,他突然便默不作声。 与此同时,两人的脚步也停在原地。 他正与多里安二人站在又一条走廊的尽头,这条走廊並没有通向任何地方,尽头处只是一面饰以米黄色壁纸的墙壁,中部被掏出了一个壁龕,里面摆放著一尊青瓷花瓶。 “……要么加入,要么死,没有別的选择。” 那位中年男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却霎时间令多里安感到毛骨悚然。 他轻轻推了一下壁龕里的青瓷花瓶,一道淡蓝色的光晕从两人站立的地毯下方直衝房顶,將两人包裹其中。 下一秒,这条华美走廊的尽头便恢復了寧静,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走到过这里了。 就好像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15.你为什么会这么熟练? 多里安猛地睁开双眼。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非常正常的走廊中央。 没有什么涂满邪异符號的墙壁,没有什么弔诡玄奥的壁画,没有什么阴暗的油灯映照著古老的秘密,甚至连空气都很是清新。 正常得不像话。 要不是刚才亲眼所见的淡蓝色光晕,多里安甚至以为自己还在那幢小楼的某一处。 至於那淡蓝色的光晕,应该是一种传送法阵。 在很久以前,这种魔法技术广泛应用於军事领域,因而很快也诞生出了破解之法。在欧陆几百年间的一系列战爭中,这个明明很强的魔法反倒被针对的无人使用了。 到了现代,由於魔导工业的发展,这项魔法也因为泛用性差、布设条件苛刻、易被破坏等原因,和其他“传统魔法”一起被扫进了歷史的垃圾堆,现在只在一些工厂和高楼中充当“电梯”的作用。 中年男士头也没回地向前走去,多里安也只得快步跟上。这一道走廊並不算长,没多久二人就走到了一扇厚重的木门前。 门后是一个宽敞简洁的大厅,整整齐齐地摆放著一张张办公桌,每张办公桌后面都坐著一个人,看起来活像后世写字楼里的那种格子间。 大厅四周的墙壁都摆放著高大的深色胡桃木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书籍,还有几架同样深色的木製梯子倚靠在书架边,供人拿取高处的书籍。 呼吸著大厅里的班味,多里安感觉又找回了熟悉的感觉。 “先生,接下来我们……”多里安回头一看,发现那个中年男士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独留自己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门口。 这,也没个人接应一下? 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多里安顿时感觉有些尷尬。 既然如此,那就先参观一下吧。 他开始在办公桌之间的过道穿行,一路上大家都在忙著自己的工作,没有人搭理他,而且似乎也对这个突然进来的生面孔一点都不感兴趣。 走著走著,多里安看见了一个有趣的东西。 “这位先生,您这是……打字机吗?”多里安走到大厅尽头一张有些不太寻常的办公桌前。 它看起来比其他办公桌要大上一圈,桌面上还摆著一个传声筒一样的东西。 “是的,您知道,我们这里不方便上门安装,我是看著说明书装的,但是感觉总有点……”桌前一个看起来和多里安差不多大的青年端著一本厚厚的小册子,挠了挠头。 “怎么,是有什么问题吗?可以跟我说一下,机械这方面我还算是略知一二。”多里安说道。 前世在考研考到土木之前,本科学的是机械,说略知一二也没问题。 就这样,在多里安机械本科水平的分析下,很快就找到了问题所在。 “这样就没问题了……那个,能不能让我试试?”多里安问道。 “先生,这机器操作起来需要一些技巧,我都还没完全掌握……” “让我试试唄?” 略微思索了一下,青年人还是同意了。 多里安坐在打字机前,刚才光顾著研究机械结构了,都没有仔细地观察一下。 键位布局基本就是自己记忆中键盘的样子,他轻轻地按压了几个字母,发现力度完全不够。 毕竟是纯钢铁的全机械结构,什么轻质材料都没有,不用点力还按不动。 通过敲击几个字母的实验后,多里安感觉自己已经熟悉了打字机需要的力度,於是便习惯性地將双手的食指放在f和j两个按键上。 儘管此时这两个按键上还没有那用来定位的小小突起。 那位年轻人看到多里安这个起手式,眉头一皱:“先生,您这个动作不太对,店里的销售人员教过我正確的姿势,说明书上也……” 多里安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自顾自的开始敲击起来。 儘管已经试过手感力度,但在真正开始连续打字的时候,还是难免有些生涩。有时力度不够没能在纸上留下印记,有时又力度太大,差点把纸打穿。 不过仅仅是打了一行字后,多里安就適应了打字机的节奏,找到了正確的感觉,双手十指飞一样地在圆形的按键之间快速移动。 “咔噠咔噠咔噠咔噠……” 充满韵律感的敲击声在大厅中渐渐迴荡开来,其他人纷纷被这奇异的声音所吸引,放下手中的工作,循声望去。 只见多里安端坐在桌前,手指飞速在键盘上舞动,优雅得像个正沉醉於演奏中的钢琴家。 而那位青年此刻已经震撼得合不拢嘴。 他的动作和店家传授的完全不一样,却能如此之快,还如此优雅愜意,看他这样打字简直就像是在欣赏一场钢琴演奏会! 更恐怖的是,他几乎都不看键盘! 他想起了自己在店里学习打字的时候,那些总公司派来的专业老师都没有这个速度,看起来还毫无美感,更没法像他这样,几乎都不看键盘! 他为什么会这么熟练? 简直……简直就像已经这样用了十几年了一样。 这东西不是前两年才发明的吗? 打了一页纸后,多里安终於停了下来,从纸架上將自己刚才的成果取下。 果然,还是打字机效率高啊,这些內容自己手写的话,差不多又是大半个小时,这几分钟就打出来了。 “啪啪啪……” 就在这时,一道掌声莫名其妙地自多里安身后响起。 他回头一看,发现不知何时,自己身后已经站著一位娇小的少女,穿著很寻常的黑色蕾丝长裙。 她的身边,还站立著一位穿著全套黑色礼服,头戴高丝绸礼帽,头髮扎起盘在脑后的少女。 是莉莉! 多里安一下就认了出来。 本来他还以为这种全套正装就是他们文策院的工作制服,现在看来,原来只有莉莉是这样穿的。 “很好,你让我充分的见识到了打字机对工作效率的提升……看来莉莉这次申请的经费確实是用在了正途上。”娇小少女连声讚嘆。 “迪丝莉菲阁下,我……”莉莉低头看向身边娇小的少女,欲言又止。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多里安身上。 “你来了。”对方平淡地说。 “呃,是的,我来了。” “请坐。”莉莉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一把椅子,“介绍一下,这位是迪丝莉菲·茵莉奥库拉女士,皇家文策院副院长,首席顾问。” 多里安低下头,看著一个还没自己胸口高,也就十几岁样子的萝莉。 居然都已经身居要职了。 “您好,迪丝……莉菲女士” 16.这是內部情报 “您好,迪丝……莉菲女士”多里安感觉这个名字相当绕口,而且还从来都没有听过有人叫这个名字的。 迪丝莉菲微微頷首,湖水般幽邃的淡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不必拘谨,多里安先生。”她的声音清脆悦耳,还带著一种与外表不符的沉稳。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太礼貌,但是……確实有种深沉嘉豪的感觉。 “跟我来。”迪斯莉菲脸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於是多里安离开那张摆著打字机的宽大办公桌,跟著迪斯莉菲和莉莉两人穿过几扇雕刻著复杂花纹的木门,来到一间更为静謐的房间。 多里安首先注意到的是这里的书架比外面更加高大密集,一排接著一排,比起办公室,感觉更像是档案馆。 迪斯莉菲走到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后坐下,只余一个脑袋飘在桌面上方,示意多里安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莉莉则站在书桌一侧,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迪斯莉菲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落在多里安身上,缓缓开口:“莉莉这孩子素来寡言少语,应该还没给你介绍过我们吧?” “我们文策院,全名是帝国文化艺术与图书馆部下辖皇家文化政策研究院,表面上的职能是管理图书、制定文化政策、调研社会舆情、资助文化艺术事业……”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些高耸的书架,“但实际上,我们真正的职责,是管理幻书以及,处理涉及幻书的事件。” “所以,幻书究竟是什么?”多里安问道。 迪斯莉菲起身,缓步走向最近的书架,从上面取出一本老旧古朴的大部头: “幻书,是承载独特力量的书籍,记载了雷击之术、魔物召唤之法、获取恶魔之力等各式『力量』的典籍,本不该存在於世上的幻之书。” “它们可以是古代魔法师的笔记,可以是伟大诗人的诗集,可以是小说、剧作乃至乐谱……凡是被这个世界认定为不朽的名作,便会成为幻书。” “每一本幻书都蕴含著不一样的超凡力量,小到避凶趋吉操纵人心,大到创造结界毁城灭国,不一而足。” 多里安有些惊讶:“书……还能有这种力量。” 迪丝莉菲抱著厚厚的书本,转过身面向多里安,“如果正確解读,幻书会赐予所有者不可估量的恩惠;反之,如果落到没有资格的人手中,它就会越过世界边界,扰乱现世的法则和因果……” “……而我们文策院的职责,就是寻找、收集、研究、封印这些幻书,確保它们不会危害世界。” “我想,幻书也是由作家创作出来的吧?那么这个標准究竟是什么?我就是写了些笑话,怎么就成尚未成书的幻稿了?” 这才是多里安在意的问题。 前几天他在创作《百万金镑》的时候,怎么就没见到稿纸发光?没有变成幻书?难道是说《百万金镑》不如苏联笑话吗?这究竟是什么评判標准? “能够將人人心中有,人人笔下无的东西诉诸文字的,才是真正优秀的作家。而优秀作家创作出来的伟大作品,就会成为幻书。” “这个標准,以及成为幻书的时机,都是由世界底层的自然法则评判的。”迪斯莉菲坐回到自己的高背椅,將手中的书隨意地放在桌上。 世界底层的自然法则? 好嘛,这说了跟没说一样,意思就是没个准唄。 “幻书的创作並非没有代价,毕竟它是超脱於魔法和神术之外,构成世界的第三力量。这也就註定它不可能是可以轻易获取的东西。”就在多里安一脸狐疑之时,迪斯莉菲忽然平淡地谈起了这个话题。 多里安顿时虎躯一震。 他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 都说命运的一切馈赠早就在暗中標好了价格,什么都不用付出就能轻轻鬆鬆获得强大的力量这种事,恐怕只会存在於骗局之中。 “那么,代价是什么?”多里安莫名握紧了椅子的扶手。 这一次迪斯莉菲没有立马回答,而是低下头轻轻抚摸著桌上书本的封面,唐突俏皮了起来:“这是內部情报,不是你能够了解的事情,除非你成为我们的一员。” 多里安:…… 硬钓是吧? 眼看多里安哑然,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一直站在旁边的莉莉说道:“每写成一本幻书,作者都会失去一部分相关的经歷和记忆。直到灵魂被完全掏空,成为虚无之潮下没有灵智的虚无孽生体。” “虚无之潮和虚无孽生体又是什么东西?” “这就更是內部情报中的內部情报,即便在我们文策院,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知道的。”迪斯莉菲完全没有为莉莉的嘴快感到恼怒,反倒似笑非笑地看著多里安。 多里安感觉莉莉那看似好心为自己揭露的“內部情报”根本就是故意来钓著自己的。 “等等,这是不是意味著,幻书的养料,是作者的记忆和经歷?那如果写的是自己没有经歷过的事情,是不是就无法成为幻书?” “事实上,通常来说,作者没有经歷过的事情,是根本写不出来的。”迪斯莉菲回答道。 “当然,具体来讲也很复杂,比如经歷也分为直接经歷和间接经歷……” 难怪这个世界文艺这么匱乏,没经歷过就写不出来,这还怎么发挥想像力,怎么搞创作?一个人一生能经歷多少事情? 同时,多里安也產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按照这个理论,自己写的苏联笑话和百万金镑尚且可以是自己遇到过类似的荒唐局面,遇到过拜金的人…… 那么,自己在前世见识过,但尚且不存在於这个世界的事物,能够创作出来吗? 如果硬要写,会发生什么?是写不出来,还是会被世界法则惩罚?抑或这条规则对自己会直接无效? 按照“未曾经歷就无法创作”的法则,如果我能够创作出一部在当今时代绝无可能诞生的作品;一部超越当代人想像力极限的作品;只有我这样来自未来的穿越者才能写出来的作品,这不就能说明自己並不受这条法则的约束吗? 甚至反过来想,既然“未曾经歷就无法创作”在这个世界被视为底层法则,那么自己写出来的越时代的作品,在別人看来,岂不就是证明自己真的有过相应经歷? 那我要是写个《三体》出来,是不是会让大家真的相信黑暗森林法则是存在的,真有外星人要来搞我们,而且我还確实经歷过? 那我得是个什么人物啊! 17.签约 迪斯莉菲后面说了些什么多里安都没注意听,过了一会儿才略微定了定神,暂时把这个惊人的念头压在心底。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自己当前真正的处境,以及如何应对那些所谓的“代价”。 “那么,”多里安斟酌著开口,“如果我今后不再写书了,是不是就没事了?” 迪斯莉菲轻轻摇了摇头,髮丝隨著动作在空气中微微晃动:“没那么简单,多里安先生。对创作者来说,创作出幻书,既是世界的认可与馈赠,也是一种折磨和诅咒。” “你已经创作出了一篇幻稿,儘管它尚未成书,但这也说明你已经具备了成为『幻书作者』的资质。你的灵魂已经与这个世界的法则產生了共鸣。” “这种共鸣一经產生,就不会消失。即便你停止创作,那些已经因你的文字而產生的微弱联繫,迟早会让你身不由己地被捲入与幻书相关的事件中。”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此外,拋开这法则层面上的联繫,你认为那些寻求幻书力量的黑恶势力,会放过你这样一个『幻书作者』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多里安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幻书作者的身份在这个世界既是恩赐,也是祸端。 “所以,”多里安抬起头,迎上迪斯莉菲的目光,“加入文策院,是我唯一的选择?” 迪斯莉菲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多了几分少女的灵动:“並非唯一。事实上,你也可以作为独立的幻书使,以独立的外围人员身份与我们合作。还有一些古老的【藏书家】家族会对您感兴趣。甚至那些被我们称作黑恶势力的各种修会小团体,也很乐意接纳一位幻书作者……” “……但加入我们无疑是对你最有利,也最能保障你安全的选择。在这里,你可以系统地学习关於幻书的知识,了解如何控制和运用幻书。” 多里安沉默了,他的目光在迪斯莉菲和莉莉之间游移,又扫过房间里古朴而庄严的陈设。 迪斯莉菲倒是很实诚,还提醒自己其实还有其他的选择。 幻书使听著像是单打独斗的孤狼型非凡者,这肯定是最自由的,不过自由的代价就是不稳定。 藏书家家族则完全没听说过,而加入奇奇怪怪的小团体,既然都被官方认定为黑恶势力了,说不定什么时候扫黄打非就被端掉了,更是前途难测…… 也就作为独立幻书使的路子还有点可行性,和官方合作但並不真正加入他们,在边缘游走,既背靠一部分官方的资源,又不会受到太多官方的限制和约束。 毕竟自己还有一层穿越者的身份,这个世界真有神秘力量,说不定哪天还会有暴露的风险…… 加入官方肯定也有很多好处,一方面就像迪斯莉菲所言,另一方面,在一个文明社会,有个官面上的身份本身就会有很多好处。 都说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朝,成为官方人员本身或许才会更加安全…… 经过短暂的思索后,多里安忽然想起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前居然一直没有考虑到: “我问一下,加入你们,不是志愿劳动吧?工资待遇是个什么水准?” 听到多里安的话,迪斯莉菲竟微微一愣,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 实际上,以往坐在这里的人,此时要么是感恩戴德,將文策院的招揽视作莫大的荣耀;要么就是不屑一顾,表示自己没有兴趣当官方的走狗;要么就是怀揣著在暗中守护世界的美好幻想,没想过酬劳或回报的事情。 像他这样直接问薪资待遇的,还真是头一个。 “一周4德纳利,还有津贴和风险补助,综合算下来一个月薪差不多能拿到1金镑。参与解决重大幻书案件还有分成奖金。” “隨著资歷的提升和功劳的累积,还会继续上涨。” “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和帝国政府的公务员一样,正常的双休节假日上下班时间,在外能以皇家文策院职员的身份行动,也是属於帝国公务员体系,稍微有点不同的就是要签一份保密协议……” “……要加入你们的话,需要我做些什么?”多里安稍微沉默了一阵之后还是选择问出了这个问题。 迪斯莉菲的眼睛亮了起来,拉开桌子的抽屉,拿出了一叠纸张“很简单,签署这份契约,嗯,现在的人们更喜欢叫它合同。” “您可以选择先成为我们的文职人员,就像外面大厅里的那些人一样。这样不需要参与全部危险的行动。当然,如果您更加富有冒险精神,也可以选择加入外勤部门。” 果然,大厅里的那些都是文职人员。 本来多里安还想问一下自己要加入的话能不能做个文职人员,没想到还没等自己问,对方就先主动提及了。 莉莉从迪斯莉菲手中接过一式两份的合同,並適时地递来一支羽毛笔,墨水瓶则放在眼前的茶几上,合同上是用优雅的花体字书写的条款。 五年期限,周薪4德纳利,8弗罗林的风险补贴、1.5德纳利的保密津贴、不定额外勤津贴,甚至还有人身意外保险…… 1德纳利硬幣等於6弗罗林,这样算下来…… 经过一通计算,综合下来即便不算外勤补助一个月確实能有个1金镑左右。 在多里安的印象里,文员能有这个薪资待遇已经算比较可观了,应该是岗位特殊导致的。 而且帝国公务员,工资应该都是按时发的。 多里安继续翻阅合同的其余部分,看下来也没有什么问题,於是隱蔽的吸了口气,拿起羽毛笔,蘸上墨水,在签名处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多里安·温彻斯特·怀特。 当最后一个字母落下,契约上的文字仿佛微微闪烁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静。 莉莉將桌上的两份契约收走,交还给迪斯莉菲。 她接过契约,又从抽屉里找出一枚印章,分別加盖在首尾两页和骑缝处,而后站起身,將一式两份契约中的一份递还给多里安: “欢迎加入皇家文策院,从今天起,您就是我们的一员了。” 莉莉也微微頷首,不冷不热地吐露出一个单词:“欢迎。” “我是不是该称呼您为院长了?”多里安微微一笑。 “不用,我们这里没有那么死板,直接叫我迪斯莉菲就行了。”迪斯莉菲湖蓝色的眼眸在不甚明亮的房间里显得更加摄人。 多里安低头看了一眼合同上的印章,发现其內容是长长一串“文化艺术与图书馆部所属皇家文化政策研究院”。 “那么,我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多里安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新上司。 18.《秘语长诗》 迪斯莉菲轻轻一笑:“作为文职人员,需要你完成的任务不算困难,和帝国政府里的其他文职人员没有太多差別。”她略微停顿了一下,“不过要是外勤人员的话,就比较有意思了。” 什么意思?这一来就要给自己轮岗了? 前世的多里安可从项目领导口中听到过太多这种话了。 “接下来先去培训一下幻书的使用方法,然后我们会给你配发一本幻书用来防身——文职人员也要定期接受一定程度的战斗训练,这既是工作需要,也是对你们安全的保障。” “或许一段时间的训练之后,你或许会发现其实自己对战斗更加感兴趣呢?我们有很多文职人员都是后来才意识到,比起办公室,还是战斗司书更加適合自己。” 配发一本幻书?听这意思,这里的工作人员是人手一本? 这个时候,迪斯莉菲从椅子上一跃而下“跟我来”,莉莉也紧隨其后。 不过她们並没有从来时的门往外出,而是在多里安一直落座的扶手椅对面,推开了一块他以为是装饰墙板的地方。 那原来是一扇门。 他们沿著一条铺著柔软地毯的长廊前行,廊壁上悬掛著许多古老的画作,描绘著形形色色的人物与场景。 长廊尽头有一扇箍著铁条的厚重的木门,迪斯莉菲將手掌按在门侧的一个凹槽处,凹槽內亮起柔和的光芒。片刻后,大门发出低沉的“咔嗒”声,缓缓向內打开。 门后是一个宽敞得令人惊讶的空间,地面由某种泛著金属般奇异光泽的岩石铺成,四周高达数十米的墙壁和屋顶也是这种岩石材质,这一大片空间中没有任何灯具和窗户,却又亮如白昼。 这是什么高级魔法?还是说构成这片空间的奇特岩石本身在发光? 多里安好奇地来回打量著四周。 他一眼就看到了场地中央,有几个年轻人在进行著看起来颇为奇特的训练: 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捧著一本或厚或薄的书,那些书悬浮在他们身前,书页自己在快速地翻动,隨著他们口中念诵的词句,激发出不同的力量。 多里安看到一个短髮女孩,她面前突然颳起一阵旋风,將不远处一个看起来就很沉的石靶卷得粉碎;在另一边,一个戴著眼镜的男生,自悬浮在他面前的书中飞出一道道细微的光线,编织成一张光网,稳稳地接住了不知从哪里坠落下来的大铁球。 “这里是文策院的训练场,无论是文职还是外勤,大家都在这里接受战斗训练。”莉莉的语气略带些轻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多里安总感觉自从进了这里后,莉莉整个人似乎都变得更加放鬆起来。 听到莉莉的声音,大厅里训练的眾人纷纷停下手上的事情,一股脑地转向这里,將莉莉团团围住: “啊莉莉小姐,您终於回来了!” “姐姐大人您看,我做到了!您之前答应过,要和我约会!” “我才从老家安普郡回来,专门给您带了些特產,可是最近一直没看见您……” 看来她还挺受欢迎的。 迪斯莉菲则带著多里安暂且离开人群,走到一处看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文职人员的训练主要侧重於防御和基础的自保能力。而外勤人员,则需要掌握更复杂的攻击、防御、侦察、治疗等多种战斗技巧,以及对不同类型幻书的使用。”看著被眾多文策局里的青年才俊团团围住的莉莉,迪斯莉菲面带笑意。 在多里安看来,莫名有种村口老大爷在大槐树下看著村子里小朋友玩耍的感觉。 这傢伙幼幼小小的,咋身边总是縈绕著这种古怪的沧桑感? 与此同时,被团团围住的莉莉嘴角微微上翘了大约一个像素点级別的幅度,难以察觉地微笑起来。 “好了!都给我回去继续自己的训练!” 虽然语气很严厉,但是明显没有多少责怪的意思。 眾人纷纷訕訕一笑,听话地回到原位继续自己的训练。 “波琳娜!过来一下!”大家都散回去后,莉莉才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叫起这个名字。 “姐姐大人终於要和我约会了吗?”多里安看著刚才面前颳起旋风的短髮女生一蹦一跳地小跑过来。 刚才人群中那个说莉莉答应了和他约会的人,原来是个女生? 版本这么超前的吗? “好好好,下周我们去梅菲尔剧院看《雅努斯之声》……”莉莉像是在哄小孩一般无奈地说道。 “太好了姐姐大人我最喜欢你了……”波琳娜一把抱住了莉莉的腰。 仅凭三言两语,前世阅片无数的多里安一下就看出来,波琳娜大概是真的姛,而莉莉只是把她的感情当作妹妹对姐姐的那种。 唉,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就在多里安心中默默感慨的时候,莉莉也把缠在自己身上的波琳娜推开,“波琳娜,把《秘语长诗》拿出来” 波琳娜一脸迷茫,但还是乖乖听话,身前开始聚集眾多自空气中析出的淡金色光粒子,它们匯聚在一起,顷刻间便幻化成了一本中世纪风格的古朴书籍。 “好了,你先回去吧,我暂用一下,过后还你。”莉莉从空中抓住这本书。 波琳娜还是一脸迷茫,但也还是乖乖听话,一脸懵逼地又回去了。 莉莉则拿著书走到多里安和迪斯莉菲面前:“《秘语长诗》,文策院所有人標配的战斗用幻书,就从这本开始。” 战斗用幻书?长诗?这是要怎么战斗用?难道就像游戏里的吟游诗人一样,边缘游走加buff? 看到多里安这个表情,阅新人无数的迪斯莉菲一下就看出来了他在想什么: “虽然这本幻书名为长诗,但实际上並不是单纯的文学作品。它是由一位中世纪剑术大师约翰尼斯·理察纳尔將自己的剑术技艺经过加密写法,以长诗的形式记录了下来。” “那些手稿原本没有名字,在成为幻书后被赋予了《秘语长诗》之名。再后来,巴伐利亚公爵阿伯雷希特麾下的剑术大师西格蒙德·林格对这些秘语进行了註解,是为《长诗註解》。” “幻书《秘语长诗》,也包含了西格蒙德·林格的《长诗註解》。效果很简单,就是可以通过凭依的方式,给使用者带来剑术【灵感】,习得书中的技艺。” 直接灌顶学会剑术?原来是武林秘籍。 多里安接过莉莉递过来的书,无论是重量还是手感完全就是一本普通的书籍。 翻开来看,確实是一本剑谱,里面还有不少抽象的小人拿著抽象的大剑互相挥舞的插画。 “幻书有这么多吗?还能做到人手配一本呢?”多里安草草翻阅了一下发现看不懂后便將其合上,问出了一个他从一开始就在想的问题。 19.速成剑术大师 迪斯莉菲一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著不远处重新开始训练的男男女女,同时回应著多里安的问题: “幻书是可以复製的,分为【原典】和【副本】”迪斯莉菲补充道,“【原典】在被完整地创作出来后,经过世界底层法则认定后就会成为幻书。尚未完本,但被世界提前认定为有资格成为幻书的,就会先成为幻稿。” “只是承载幻书內容的刊印本不会获得任何力量,就只是普通的书籍。要不然公共图书馆里可就全是幻书了。”迪斯莉菲笑道,“只有经过【刻铭转写仪式】產生的【副本】,才能继承【原典】的部分力量,能继承多少取决於仪式的水平。” 看来文策院日常使用的幻书应该都是【副本】。 而这个取决於仪式的水平……是不是意味著,哪怕同样的【原典】,不同人製造的【副本】强度之间亦有差距? 多里安暂且將心中的疑问按下不表,继续静静地聆听著。 “按照这个国家这个时代对幻书的归类標准,从力量强弱上由弱至强分为平装本、精装本、典藏本、特装本四个级別。”迪斯莉菲继续说道。 “一本幻书,通常具有三种能力的潜质,一个是【自显能力】,只要持有就会持续生效的能力;一个是【显化能力】,需要通过一定仪式才能显现出来的能力;一个是【圣约天规】,其实也是【显化能力】的一种,只是因为效果强大总是被单独提及。” “並不是所有幻书都同时具有这三种能力。平装本的幻书只有【自显能力】,精装本则一般在有【自显能力】的同时还有1—2个【显化能力】,具有3种及以上【自显能力】或【显化能力】就是典藏本幻书,而拥有【圣约天规】的就是特装本幻书。” “就比如这本《秘语长诗》”迪斯莉菲起身,从多里安手中的书拿起,“它的【自显能力】是强化持有者的战斗意识,更容易感受到身边潜在的危险。” “它的【显化能力】有1个,是可以通过凭依同步的方式赋予人剑术的【灵感】——这种赋予人某种技艺的【灵感】是平装本幻书常见的【显化能力】。” 被动技能,主动技能和……大招?多里安这样在心中简洁地作出总结。 迪斯莉菲將书递迴给多里安,“不过,这种【灵感】並非直接灌输,你还需要自己去理解,去感受文字间的力量,通过练习、感悟,强化【灵感】带给你的改变。” “所有幻书都是一样的道理。你越是理解它,越能发挥出它真正的力量。” 理解?这么说,哪怕同一本幻书,也会因为使用者的理解而有高下之分? 莉莉上前一步,站在多里安身侧,语气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指导者的耐心:“基本就是这样,现在我来教你幻书力量的基本用法。” “第一步,摒除杂念,將精神集中在幻书上。对於初学者,最有效的方法是直接用手接触,感受其存在。” 多里安轻轻点头,双手紧紧握著《秘语长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摒除杂念。 “第二步,感受细节,包括封面和纸张的触感,同时试图回忆其內容。” 多里安捧著书,开始脑补,这对他来说並不困难。 “第三步,鬆手。” 啊? 什么叫鬆手? 多里安被这莫名其妙的指令给整不会了。 虽然心里满是困惑,但他还是照做了。 结果自然与多里安认知中的一样,手中的书啪的一声摔到了地上。 看来万有引力定律在这个世界也是成立的。 但是不符合万有引力定律的是,多里安清晰地看见,这本书在落到地上之前,分明在半空中悬停了大约一秒! “书並没有直接落到地上。”莉莉的声音適时响起,“之前两步,是让你的精神与幻书建立联繫,当这个联繫足够紧密,第三步鬆手后,它就会悬浮在你面前。” “你要想像它悬浮在半空的样子,並毫不怀疑地相信它会悬浮在半空中。”莉莉面无表情,俯下身子將掉落到地上的《秘语长诗》捡起,递到多里安手中。 “想像,並相信自己想像的能力,在使用幻书的过程中异常重要。你是作家,应该比较擅长这个。” 多里安明白了,相信的心就是魔法。 作为一个穿越者,別的不好说,想像力这方面那肯定是远超时代的。 他重新从第一步开始,双手紧握著书,深呼吸,仔细地感受著嶙峋的封面,粗糙划手的纸页,在脑海中勾勒著它的存在,回忆刚才翻看的部分內容,想像它悬浮在空中。 然后鬆开手。 果然,脑海中想像的画面被置换到了现实中,它真切的漂浮在了自己面前。 同时,还开始快速的自动翻页,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第四步,念诵出你看到的文字。”莉莉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略带咏嘆调的语气说道。 明明眼前的幻书正在快速的自己翻页,但是不知为何,多里安还真能看清所有的文字。 “少年骑士,尔其学哉!当敬女永,尊上主,以增尔荣。淬礪骑士之精神,习诸艺以进己身,復於战阵间取荣焉……如是,尔乃悟:凡技皆有深广之境……” “君望现艺,且行至左,猛击至右。从左至右,如此方为,驍勇善战……四窗相併,攻其近者。尔等好变,安能破盾……” 这几句诗听起来平平无奇,但多里安念著念著,感觉仿佛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自己的声音自己听著好像都不一样了。 隨著他的念诵,飘浮在面前的《秘语长诗》开始发出淡金色的光芒,像被狂风吹拂一般以更快的速度来回翻页,但多里安却仍能看清每一页上的每一个字,每一幅图。 与此同时,那些淡金色的光芒开始转化为粒子状,从书页中飘散而出,缓缓向多里安的手臂缠绕而去。 一股清凉的感觉顺著手臂蔓延至全身,多里安的脑海中,似乎真的闪过了一些影像,儘管他们模糊的如同抽象派画家绘製的油画。 一个身披红色色块,勉强能看出一个人形的“骑士”,挥舞一个长方形,脚步凌乱中却透露著某种弔诡的秩序…… 不知过了多久——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从何时停止念诵的,等回过神来才发现,那本《秘语长诗》正静静地躺在自己双手之间,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剑术灵感』的显现。”莉莉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这只是开始。之后,你要不断熟悉与幻书建立联繫的感觉,直至无需念诵,直接发动。” 多里安放下书,活动了一下手脚,刚才那种清凉感和脑海中的抽象画虽然已经淡去,但他还清晰地记得那种“醍醐灌顶”的奇妙体验。 这时,莉莉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长剑扔给他。 “这是……”多里安伸出一只手接过剑,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看见莉莉双手握著长剑,高举过头顶,劈头盖脸地朝自己砸了过来! 20.既怕有人来堵门,又怕没人来堵门 迪斯莉菲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训练场的边缘,正饶有兴致地看著这边,像个看热闹的局外人。 近乎本能一般,多里安同样紧紧握住剑柄,双手平举,將剑尖指向对方。 当莉莉朝著自己向下挥剑劈砍的时候,多里安没有格挡,而是瞬间向后退步,將剑身向左上方挥舞,撤剑躲开,並立刻顺势向右下侧斩去。 看起来这一剑是要衝著莉莉的头部而去。 但是在剑锋即將落下的时候,多里安本能地將小臂一转,换了个边,剑锋实际上落向了莉莉的双手。 是佯攻。 但是莉莉显然並没有被这假动作骗到,她从一开始自上而下的劈砍失败之后,就一直將长剑立在面前,一副防御姿態,成功地用靠近下方的剑身挡开了多里安试图偷手的进攻。 莉莉无比连贯地將剑锋抬起,朝多里安刺去,在被偏开后持续下斩,多里安则向著莉莉的方向加速冲跑,同时將长剑高举过头顶,正好卡住了莉莉下斩的剑刃。 两人相向而行,彼此交换身位,两把长剑的剑身在这个过程中剧烈摩擦,发出噌噌噌的刺耳声音。 互换身位后,多里安效法莉莉最初的操作,长剑高举过头顶向下斩击,而莉莉则嫻熟地用自己剑身的中部格挡住,成功地使两把剑缠绕在了一起。而后迅速將剑身向上推,让自己的剑格捉住对方的剑刃。 紧接著,莉莉翻转手腕,横过剑身,剑尖直抵多里安的脖颈。 两人都不再动作,就好像时间静止了一般。 “你之前没有学过任何剑术,对吧?”莉莉將长剑收起。 “对……”多里安感觉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刚才的十几秒里,几乎化身代码生物,身体完全就是自己在动,每一个动作似乎都是本能一般,天生就应该这样挥剑。 “这就是『剑术灵感』的体现。”莉莉扶了一下头顶的高礼帽,刚才的“战斗”甚至都没有弄乱她的衣衫,“幻书也不能让你顷刻间成为剑术大师。之后还是要多看书理解、多感悟、多练习、多实战。” 多里安神色肃穆的点点头,刚才短短十几秒,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 看来幻书也没法带来体力的提升,就算自己能进入託管代打模式,身体硬体设施不好也不行。 之后,在莉莉的指导下,多里安又进行了一些训练,还和大家一起愉快的閒聊了一阵,到了文策院的下班时间,才和大家一起离开。 走的还又是一条和来时不一样的路线。 唯一有点不太舒服的是,自己时刻感觉有一道凌厉又夹杂著怨念的视线在暗中窥伺著自己。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会认为这只是错觉,但是现在;在经过《秘语长诗》【自显能力】的加持后,他已经没法这样自欺欺人了。 他甚至已经能感知到这视线的来源:波琳娜。 “这叫个什么事情嘛……”坐在公共马车上的多里安无奈地嘆了口气。 …… 今天是新一期《伦蒂尼恩周刊》发行的日子。 克兰西为了这一天,已经准备了很久。 他告诉保安拦下一切声称要寻找他本人以及他们报社的任何可疑人士,加固了通往编辑部的两道大门,撤下了才换上没几天的新招牌,从里面將窗户封上,还贴了厚厚的一层胶带。 “克兰西主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一直在克兰西的指挥下忙里忙外的年轻编辑踩在凳子上,一边给窗户贴胶带一边问道。 “这一期发出去,我们热情的读者们可能会热情地找上门来,要提前做好准备。”克兰西用毋庸置疑的口气答道。 “这……不能吧?虽说那个《百万金镑》確实断得让人討厌,但也不至於会有人因此来堵门吧?” “年轻人,你还是太年轻。我们报纸的读者可不是什么优雅的老爷小姐,他们主要都是一些……朴素的大眾。他们……往往有著难以想像的行动力。”克兰西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事情。 此外,他还安排了编辑部里的其他社员开展防衝击准备。 资歷比较老的编辑都老老实实地听从克兰西的安排,年轻的编辑则普遍认为这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相信我先生们,你们很快就会见到,我们热情的读者朋友。”克兰西说得信誓旦旦。 当一切准备妥当时,最新一期《伦蒂尼恩周刊》也发行了。 克兰西整个身体都嵌在自己那个办公椅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编辑部紧闭的大门,耳朵则捕捉著外面的任何一丝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早上熹微的晨光渐渐变得明亮起来。而编辑部里,大家如常工作,年轻的编辑们则开始偶尔互相交换彼此困惑的眼神。 “主编……”一个年轻编辑终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好像……真的没有人来啊?您果然是小题大做了吧?” 克兰西皱了皱眉,没有回答。他想像中的叫骂、砸门的声音,確实都没有出现。 “我就说嘛,哪有这么夸张?真会有读者因为断章找上门来?”眼见还是没有人来,另一个年轻编辑自信满满地说道,“或许以前会有这种事,但现在大家素质都高了,不会做出这么幼稚的行为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克兰西猛地站起身,“那些追更的读者,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怎么会这么冷静?他们一定是在策划什么更大的行动!对,一定是这样!” 他现在感觉自己的心態无比诡异,既害怕愤怒的读者真的过来堵门,质问他为什么要断在这里;但同时,他又害怕外面真的就这么风平浪静,连个来堵门的都没有。 如果连读者的愤怒都引不来,这岂不是意味著《伦蒂尼恩周刊》都没人看了? 是不是意味著《百万金镑》其实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有趣? 是不是意味著自己腾出版面全留给多里安的小说这个决策是个错误? 他想到了很多种可能,就是没有想过,读者们素质变高了,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来堵门了。 这在克兰西心中比西边出来绿太阳的可能性还要低。 “可能是他们还没有看完吧……你再去听听!有没有什么动静?”克兰西指著门口,看向一个年轻编辑。 那个年轻编辑无奈地耸耸肩,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又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主编,真的什么都没有。街上很正常,甚至……甚至比平时还要平静一些。” 克兰西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寧愿外面已经吵翻了天。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粗獷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谁让哈基米先生断在这里的!出来!我要他的命!” 克兰西心中的石头砰然落地,与此同时,外面石头倒是飞上了编辑部的窗户。 21.哈基米先生,我要你的命! 第二天一早,多里安起床后下楼简单吃了个早饭,就揣著19阿斯的纸幣前往蓝太阳咖啡馆。 之前因为实在是身无分文,欠了咖啡馆的老板19个钱,但是现在手头上有了从克兰西主编那里预支来的稿费,也找到了在文策院月薪高达1金镑的工作,手头已经宽裕了不少。 那这钱就没有什么理由继续欠著了,而且店长其实一直以来对他也不错,所以多里安打算趁现在一次性还清。 清早,蓝太阳咖啡馆里瀰漫著咖啡豆的香气,三三两两的客人散坐在角落,不少人手中拿著报纸。 不过更多人的手上並没有报纸,便围在那些拿著报纸的人身边,彼此之间低声交谈著什么,时不时声音略微放大,发出“一想到接下来要发什么我就想笑”“假的吧”“真的啊?”的惊呼。 多里安一进门,便轻车熟路地走到吧檯前,此时威廉店长正低头擦拭著一只玻璃杯。 “早上好,店长。”多里安热情地打了声招呼,在吧檯上排出19阿斯的大钱,“之前欠您的钱,现在一起还上。” 可惜这19阿斯都是纸幣,即便这样一字排开也没有什么气势。 阿斯是所有纸幣中面值最低的,面值更低的货幣单位古尔和半阿斯就只有铜幣了,往上一级的折色银幣弗罗林普通人其实也用的不少,而从再往上一级的足色银幣德纳利开始,就比较少见了。 金幣杜卡特和金镑就更不是普通老百姓会用到的了。 老板猛然间抬起头,看到是多里安,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就好像见了鬼一样:“是……是多里安啊!你这……哪里来的钱?” “我已经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现在已经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自然就有钱了。”多里安微笑,一点也没隱瞒自己的改变。 “呃,什么好工作,方便说一下吗?”威廉店长若有所思,神色复杂地问道。 怎么回事? 店长平时不是这样多管閒事的人啊,今天这是怎么了?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正准备如实道来的时候,又想起了合同里的保密条款,於是话到嘴边只好欲言又止:“这个嘛,我也不好说方不方便说。” “不过挺靠谱的,也算是公务员吧……比较轻鬆,收入也还可以。”多里安暂且这样泛泛地糊弄过去。 威廉店长心中满是狐疑,感觉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虽然说多里安拥有高贵的高中学歷,考个公务员的岗位本来就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 但他要能考上的话,早该考上了。 之前专门考了一年都没考上,怎么现在短短几天工夫,就以无业游民的身份找到了公务员的工作,而且,还不好说? 虽然现在设立了公务员考试制度,但是贵族老爷们的意见还是很重要的…… 想到这里,威廉店长感觉自己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只有一种可能,米歇尔太太的话,是真的! 这傢伙就是榜上贵族家大小……不,是傍上了有著奇怪癖好的贵族大少爷了!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想到这里,威廉店长的神色开始古怪起来,默默將桌上的钱收起,一边审慎地问道:“这样啊,不方便说的话就不用说了,今后多多注意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以过来找我,我认识个医生医术很好,尤其是治疗屁股这块……” 多里安:? 何意味? 这咋又出现一个跟屁股过意不去的人? 难道不列塔尼亚人真的都有那种倾向? 不过店长毕竟也是好意,虽然迷惑,但他还是说了声谢谢,而后看著店里聚成好几堆的人群,有些好奇地问道:“大家这都凑一块看什么呢?” “啊,还能是什么,最新一期的《伦蒂尼恩周刊》唄。”店长將刚才擦拭好的杯子转身掛到杯架上,“从今天起,小说版块开始连载了一篇新的小说。” 新的小说?多里安一算,应该就是自己的那篇《百万金镑》了吧。 他也挤进一个围了几层人的桌子,还没看清这些人是在看什么呢,就听见他们开始叫嚷起来: “什么?没了?我不信,你拿给我看看!” “真的没了,你看,这里写得很清楚,未完待续!” “该死!谁让他断在这里的!” “正要到有意思的地方呢,那个店员看到这一百万金镑的钞票会是什么反应?我都已经能想像到了,可他居然没写?” “我有朋友在印刷厂当排字工,我去问问他那里有没有拿到后文……”一个穿著棕色马甲的年轻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咖啡杯都晃了晃。 看到周围的人纷纷附和,抱怨声、討论声此起彼伏,多里安站在人群外围努力绷住不要笑出声。 而那个宣称要去找自己排字工朋友的年轻人立刻就被別人拉住了胳膊:“得了吧,这哪能隨便给你看?万一事情暴露,你可就把你那个朋友害惨了!” “去年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当时《侠盗莫里斯》风头正盛,就有人想要提前看到后文,串通印刷厂工人偷稿子,结果被发现了,要不是原作者大度,公开声明放弃追索,那两人就要被送去监狱了!” “即便如此,那个工人后来还是被厂长开除了!” 年轻人听到这话却更加激动了,脸色都开始发红:“人家亚瑟吕班是什么大作家,这个哈基米先生又算个什么东西?现在这些小作家,剧情文笔什么的不跟人家学,就跟人家学断章!” “你说的那个人是去偷的,我倒要光明正大地去要!”那个年轻人说完便將桌上的咖啡一饮而尽,砰的一声砸在桌上,隨后扬长而去。 临走前,还留下了一句“我要去《伦蒂尼恩周刊》编辑部!” 看著这个年轻人逐渐远去的背影,大厅里的眾多顾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居然走掉了一大片。 也不知道他们是要去哪里。 看到这一幕的多里安顿时不嘻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惊恐。 原来克兰西主编之前说的是真的啊?这里的民风这么剽悍的吗? 要是自己之前没有听他的建议,没有继续用哈基米先生这个笔名,而是使用自己的真名,这个时候是不是已经要被打死了? 哎呀,骇死我力。 就在多里安站在原地汗流浹背的时候,威廉店长问道:“怎么,你不跟他们去?” “啊,我?”多里安被嚇了一跳,“我嘛,我不太爱看这种通俗小说……” …… 年轻人一直都是《伦蒂尼恩周刊》的忠实读者,以前也给他们编辑部打过几天零工,轻车熟路地就找到了地址。 他站在大楼后面,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著一层窗户扔了过去:“谁让哈基米先生断在这里的!出来!我要他的命!” 他身后跟隨的一群人也开始这样叫嚷起来。 22.有人看乐子,有人照镜子 伦蒂尼恩市洛伊亚区,一处高级住宅区。 14岁的莱恩是一个送报工,每天的工作就是按照老板的指示,去固定的地方领取每天新出的各种报刊杂誌,然后將相应的报刊杂誌递送给订阅了它们的中產之家或者咖啡馆、公共阅览室一类的地方。 而莱恩因为长相好看,受过一些教育,为人也乾净討喜,因而被老板选中,专门去洛伊亚区给那些体面贵族老爷们送报。 最近正是瘟疫横行期,越来越多的送报工得了咳嗽病,没法来上班。出於无奈,老板也只好让莱恩带一些別的报刊,给洛伊亚区的老爷们送完后,顺路也去替那些没能来上班的人送一下。 而且老板每天还会给他5古尔的额外补助,算下来等於每干10天就能拿11天的工资。 就是要起来得要更早才行。 因为贵族老爷们都是早上一起来就要看报,现在既然要再承担其他任务,不提早一点时间会来不及的。 莱恩今天出发得够早,天才蒙蒙亮,他就已经来到了洛伊亚区,开始像往常一样,將那些熟悉却又陌生的《帝国守卫者报》《时代》《诗艺》《祖国之镜》按照对应的门牌號,放进对应的邮箱里。 之所以说熟悉,是因为作为一个送报工,这些东西他天天都在看,陌生是因为,他很少能看懂里面都写的是啥。 虽说他有著渊博的学识和良好的教养,但都是相对於他周遭的人而言。能读会写就算“渊博”,会恭敬且口音优雅地叫出“老爷”“先生”“阁下”“小姐”就算“有教养”。 那些报纸上的词汇,除了冠词、介词和少部分动词,他是几乎都不认识。 就连认识的那些词也看不懂意思。 送完几家之后,莱恩靠在一堵粉白的墙边稍作休息,同时拿出一叠《时代》报纸,翻看起来。 昨天他偶然间听闻了如何像上流人士一样读报,趁现在休息的时候,正好尝试一下: “昨日鞭子威尔逊议员出席关於设立环境危害评估(这几个词不认识)及相关標准帐单动作爭吵,面对精神领主的提问时间,威尔逊议员表现不佳,最后在分裂大厅分裂,仍未通过,未能进入第三次阅读。” 莱恩回想了一下昨天听到的讲解,重新看了一遍这段话。 “昨日党鞭指令督促威尔逊议员出席关於设立环境危害评估委员会及相关標准法案的动议辩论,面对上议院神职议员的质询,威尔逊议员表现不佳,最后在表决厅分组投票,仍未通过,未能进入三读法案审议阶段。” 原来在老爷们眼里,这些词都是这些意思啊! 莱恩一时间感觉大脑升级,提壶灌顶,茅厕顿开。 之前偶然间在送报的时候听人谈及过,那些得了咳嗽病的人,就是吸入了太多环境危害的东西才得病的。 从刚才那段话里莱恩明白了,原来议会的绅士老爷们要设立专门的委员会来评估那些环境危害的东西,应该是要为后续解决这个问题做准备。 虽然也不知道委员会是干什么的,而且这个法案似乎也没通过,但这也说明议会的绅士老爷们確实一直在为我们平民关注这个事情,在努力地让帝国变得更好。 老爷们尚且如此,我又怎能偷懒呢? 莱恩想到这里,心中涌现出一股力量,感觉浑身有著使不完的劲。 於是他停止休息,开始继续工作。 在跑遍了大街小巷,將手中的大量报刊都派送出去后,莱恩抬头一看,天色已经大亮。 “好了,这是最后一份洛伊亚区的报纸了,休息一下后就该去送唐怀瑟区的了。”莱恩靠在墙边,从挎包里拿出一份《伦蒂尼恩周刊》看看。 他没怎么见过这个名字的报纸,可能是因为自己很久没有给唐怀瑟区的客户送过报了。 唐怀瑟区主要居住著富商、企业家和工厂主、大学教授,知名作家与诗人,高阶警督和演员一类的高级中產。 要送去那里的报纸就好懂多了,和《时代》《祖国之镜》相比,简直就是通俗易懂。 他翻到笑话版块——那些严肃的大报可没有这个板块,居然享受到了一种一目十行的感觉。 “我也是个文化人啊……”莱恩为此感到沾沾自喜,並继续看了下去,好继续享受这样的快感,“第一阶段,我们宣称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第二阶段……” “噗——”莱恩没绷住笑出了声。 他感觉自己是真的听过类似的话,在给那些议员送报纸的时候,偶然间听到过他们的閒谈。 就在这个时候,莱恩身后的门发出一声轻响,缓缓打开,从里面出来了一个面色红润,体態发福,有些禿顶的中年人。 “看什么呢这么开心?小莱恩?” 是伦斯特议员。 “啊,议员阁下……”莱恩有些惊讶,没想到他今天居然这么早就起来了,“只是,只是一个笑话而已……您订阅的《祖国之镜》已经放到邮箱里了,我现在给您拿……” “不用不用,我自己取就好了。”伦斯特议员摆摆手和蔼地微笑著,就像在看著自己的孩子,“什么笑话这么好笑?给我看看唄?” “呃,好的,议员阁下……”这可是议员大人,同时还是一位高贵的爵士,自己当然不可能拒绝。 莱恩心里很清楚,哪怕这些老爷们表现的再和蔼,对自己再亲切,自己也要时刻保持战战兢兢的尊敬,千万不能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自己只是一个送报工。 伦斯特议员从莱恩手中接过《伦蒂尼恩周刊》,这份报纸他以前没有见过,想必是那些下层人看的东西。 【一位贵族议员即將视察一家医院,当地官员命令一位著名画家创作一幅名为《议员先生在视察医院》的油画作为献礼……】 看到这里,伦斯特感觉平平无奇,这样的事情很正常,自己家里摆放著好多下面的小官员送来的献礼,甚至现在走廊里都真掛著一副这样的画。 【画完成后,当地官员前来验收,结果让他大吃一惊:画面上是一男一女在豪华的大床上极尽缠绵】看到这里,伦斯特眉头一皱,心想原来是那种艷俗的下流笑话啊,果然是下层人看的东西。 不过作为一名帝国的模范绅士,对下层人的低级趣味也要怀有宽容,不可过度苛责,包容与理解才是有教养的体现。 毕竟下层人天生愚钝,很难具有同自己一样的高级趣味。 绝不是因为自己也喜欢看。 【“这是什么?这女的是谁?!”官员愤怒地问。“议员先生的夫人。”画家答。“男的呢?!”“议员先生的秘书”…】 莱恩站在一旁,感觉刚才轻鬆的气氛陡然间消失了,空气似乎都开始变冷,此时的沉默竟莫名有种令人窒息的感觉。 他抬眼瞥见伦斯特议员的脸,那原本和蔼的笑容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肉眼可见的扭曲,混杂著错愕与愤怒。 【“可议员先生在哪里?”“议员先生在视察医院。”】 这最后一句本是这则笑话的点睛之笔,也是笑点与灵魂所在,但此刻的伦斯特议员脸拉得比马脸还长,黑得比煤矿里的矿工还黑,完全不像是笑得出来的样子。 “议员先生……”莱恩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不安的寂静,“这……这只是个笑话而已,您別当真……” “笑话?!你也把我当个笑话是吧!!”伦斯特突然大喝一声,將莱恩嚇得双腿一软,不受控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他从来没见过一向温润友善的伦斯特先生这般愤怒的样子。 只是一个笑话而已,为何要这么生气? 过了好一会儿,伦斯特才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將胸腔里的怒火强行压下去。 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著莱恩说:“不好意思,我刚才……有些失態,不要介意……没什么,没什么……確实是……很『新颖』的笑话。” 伦斯特断断续续地说完,便逃也似的將大门一关。 “先生,那份周刊……”看到房门被砰的一声重重关上,莱恩也不再言语。 那份《伦蒂尼恩周刊》还没有还给自己呢。 那是別人订的。 事已至此,他能咋样? 人家是贵族老爷,还是议员,白拿自己一份报纸,自己能怎样? 看来只能回报馆补上一份了。 莱恩嘆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之际,发现大门上的观察口被猛地拉开。 两枚半阿斯的铜幣从里面被丟出来,落在门口的石板台阶上,发出一声脆响。 而后那个观察口又被猛地拉上。 莱恩捡起钱,衝著关闭的大门连连道谢,而后如蒙大赦般地跑掉了。 伦斯特则缓缓走回屋內,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 他径直走到书房,將自己重重地摔进宽大的安乐椅里。 “该死!该死!他们怎么知道,我老婆跟秘书廝混在了一起?!还就是在我视察工厂的时候!” 23.你写这些什么目的?谁指使你的?你背后是谁? 经过一段时间的冷静后,伦斯特作为议员的智慧重新占领高地。 虽然很难受,但从理性的角度考虑,还真只能认为这是一出巧合。 首先,这件事自己也是才知道不久,虽说在自己的圈子里已经开始传开了,但是这么短的时间应该不至於传到街边小报都知道的程度。 其次,自己会这么愤怒,是因为自己在別人眼里是个所谓老派的人。这种事在那些自詡新潮流,实则道德沦丧的新贵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事情。 最后,就算是有人想利用这件事打击自己,可能性也不大。 他想了一圈,自己的那些政敌也都是些所谓老派的人,都不至於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抹黑自己。他们哪怕在议会辩论的时候拿这说事,也不至於把这件事卖给街边小报。 想到这里,伦斯特长长地嘆了口气,掏出菸斗,往里面塞了一些殖民地运来的上等菸叶:“不得不说,如果我是个局外人,肯定会觉得这个笑话很好笑。” 他瞥了一眼被自己匆匆摔到地上的报纸,思索片刻后还是將其拾起,翻看起来。 刚才光顾著生气了,其他內容都还没有看呢。 伦斯特打开报纸,看得极快,这种下层人看的东西没有什么复杂的文辞,深刻的內涵,博採的用典,所以读起来速度很快,在他看来也是味同嚼蜡。 但是再一次看到笑话板块的时候,他有些绷不住了。 这些笑话,不对劲,很不对劲。 这些笑话,看似轻飘飘,实则直指要害。 他左看右看,从字缝间看出字来:帝国政府是蠢货。 什么笑话,这分明都是以笑话之名,行险恶的政治隱喻之实! 那些屎屁尿下流三俗的笑话,其实对社会並没有什么危害,甚至有助於帝国的统治,但这种看起来文明体面,实则包藏祸心,抹黑帝国形象的东西,他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这都是在给社会增加不稳定因素。 比如那个不看报纸就不知道自己幸福的市民,这不就是在影射报纸全在胡编乱造,粉饰太平吗?那个说判2年辱骂首相,判20泄露国家机密的,不就在暗戳戳地表达首相是白痴吗——虽然他也很认同这一点。 这也是唯一一个伦斯特看完后真正笑得出来的笑话。 其中最险恶的,还是那个所谓的四阶段战术! 刚开始看完,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很有道理,总结得很到位,第二反应才意识到这不对,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这样的道理小范围流传一下就行了,怎么能搞得尽人皆知呢? 大家都知道套路了,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 伦斯特越想越心惊,浑身发抖,大热天的全身冷汗手脚冰凉,连自己一个议员都差点被绕进去,其思想的蛊惑性可见一斑。 那些底层平民,很多人本来就贪心不足又不愿奋斗,对现状心怀不满又不肯改变。看到这些所谓“笑话”后,岂不是更要胡思乱想,甚至將自己的不满归罪到帝国和政府头上? 不行,绝对不能让这种歪风邪气蔓延下去! 伦斯特议员猛地从安乐椅上站起身,手里紧紧攥著那份《伦蒂尼恩周刊》。 作为一名帝国议员,维护社会的稳定和秩序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走到桌前,开始起草一封信件: “尊敬的蒙德福特议长阁下,我於近日发现一家带有明显煽动性和顛覆性的刊物,正在传播有害於帝国,有害於政府的危险思想,必须予以取缔……” “……能做出如此恶毒的隱喻,恐非寻常博人眼球的商业行为,背后或有高人指点。可能是鳶尾共和国的间谍,在舆论上他们总有稀奇古怪的花招……” “……此类问题並非孤立现象。一直以来,国內对报刊出版业缺乏监管,致使泥沙俱下,鱼龙混杂之现象有目共睹。若能藉由此事开展清朗行动,消除此类毒害人民心灵的毒草,实为帝国事业之裨益……” “……隨信附上证据《伦蒂尼恩周刊》笑话板,还请批判性阅读……” 在把这封给议长的信写完后,他又抽出一张崭新的信纸,开始写著另外一份信: “致伦蒂尼恩周刊编辑部:我是帝国上议院议员伦斯特,我注意到你们发行的报纸上刊登了许多不合时宜內容,涉嫌造谣抹黑,影射帝国政府……” “……你们发这些有什么目的?谁指使你们的?你们的动机是什么?取得有关部门许可了吗?他们容许你们发了吗?你们背后是谁,发这些想做什么?你们在讽刺谁?想顛覆什么?破坏什么?影射什么……” …… “今天又写了一天呢,累死我了。”多里安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活动一下酸痛的手臂。 在还清了咖啡馆的欠款后,他就回到自己的公寓继续《百万金镑》的后续创作。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之前忘了买打字机了。 难怪那天从文策院回来后总感觉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即便如此,该写还是要写的。 现在《百万金镑》的故事已经完全引起了大家的注意,要是自己再不写,下一期周刊上见不到后文,不说克兰西了,就他上午在蓝太阳咖啡馆见到的阵仗,那些读者们怕是要先把自己给撕了。 多里安吹了一下手稿上尚未乾涸的墨跡,心中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件小事情。 之前在码头那里干过日结,当时虽然说了明天还会再来,但是后面又是被拦路要债又是激活幻书又是去文策院上班的,这几天还真的没有再去过那边。 只是干了一天而已,和那里的人也只是刚刚认识的关係,其实就这样消失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在他们心里,可能也就是多了一个“谁家少爷来我们这里体验了一天码头生活”的小故事吧。 不过思来想去,多里安还是打算再去一趟码头,和那里的人告个別。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文策院周末也是不上班的,自己还要到下周一才算正式入职。 而且,他们毕竟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认识的第一批人。 哪怕只是简单地说一声“我以后不来了,谢谢大家之前的照顾”也好。 打定主意,多里安將手稿仔细收好,披上他唯一的一件旧大衣,朝著码头方向走去。 是不是该买件新衣服了? 一路上,多里安愉悦地思索著。 24.一想到等下將要发生什么我就想笑 码头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工人们將一箱箱货物从停泊的蒸汽货轮上搬运下来,或是装上即將起航的內河驳船。空气中瀰漫著海水的咸腥味和煤炭燃烧时的刺鼻味。 多里安裹紧了那件略显单薄的旧大衣,在嘈杂的人群中搜寻著熟悉的面孔。 “哟,这不是『少爷』吗?你可算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著几分戏謔。 多里安循声望去,只见“铁手”格雷格正扛著一个沉重的木箱。 多里安走上前去,儘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些,“我今天是来跟大家道个別的。今后应该不会再来这里干活了。” “哦?不干了?”格雷格挑了挑眉,放下木箱,双臂抱在胸前。 “我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下周就正式入职了。所以,特地来跟大家道个別,谢谢你们前几天的照顾。”他觉得没有必要隱瞒,毕竟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这样啊,那真是恭喜你了!”格雷也诚心为多里安感到高兴。 从一开始格雷就知道,这傢伙跟自己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来这里打工,无论是出於何种原因,肯定都是暂时的,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回归到自己该在的那个世界里。 对此格雷並没有什么愤愤不平,只觉得是从古至今天经地义的法则,好似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 饶是如此,这傢伙居然还一本正经地来道別,即便自己和他只是认识了一天。 这倒还……真是可爱呢。 不知为何,格雷格竟笑出了声。 “笑什么?”多里安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什么没什么……”格雷格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就是感觉……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既然这样,不得好好庆祝一下?等下去整上一点,还是老地方!”格雷格拍了拍多里安的肩膀。 …… “別介意,头儿就是这样,总是万物转喝酒,什么都能拐到喝酒上。”另一个大叔靠在多里安身边,“之前他效仿那些老爷们的样子,搞过什么酒会,然后第二天说为了庆祝昨天的酒会顺利开展,今天再开一场酒会庆祝……” 多里安已经站在“缆绳”酒馆的门口。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样子。 就是这里的味道让他不太想再来。 经过格雷格一声招呼,酒馆里的大家都知道了多里安的事情,纷纷表达恭喜和祝福,以及免不了的大喝特喝环节。 如今大家都知道多里安能喝,也就都不装了。 看著大家一张张真诚而热情的脸,多里安也实在是不好拒绝,只好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听著大家讲述著码头的趣闻軼事,生活的酸甜苦辣。 “嘿,你们看了最新一期的《伦蒂尼恩周刊》吗?最新的小说听说有点意思。”不知是谁提到了这件事。 多里安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有些意外,没想到老哥虽然都不认字,但还挺关心文化事业的。 “对,我今天在一趟客船上看见,所有客人清一色地拿著《伦蒂尼恩周刊》,我一问都说是在看那个什么百万金镑。”格雷格放下手中的酒杯,“老板,最新的《伦蒂尼恩周刊》你有吗?” “有有有。”老板从吧檯底下熟练地掏出一沓报纸,轻车熟路地递给多里安,“给大家读读唄,这就你是文化人。” 多里安接过报纸,看著周围工友们期待的目光,心中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创作这个小说的灵感还就是来源於此,现在又在这里给大家念它,莫名有种奇妙的宿命感。 “那我可就开始了啊。”多里安说道。 “快读快读!”眾人催促著,纷纷放下手中的酒杯或停下了交谈,酒馆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多里安略显生涩的朗读声: “……兄弟两个就这样爭执不下,后来弟弟说他愿出两万金镑打赌,这人靠百万金镑大钞无论如何也能活三十天,而且进不了监狱。大哥同意打赌,弟弟就到不列塔尼亚银行把大钞买了回来。你看,不列塔尼亚的男子汉就是这样,魄力十足。” “两万金镑打个赌,確实很有魄力。”一个满脸络腮鬍的老水手端著酒杯,咂了咂嘴。 “你也不看看人家的赌的东西就有一百万金镑了……” “没错,我们不列塔尼亚的男子汉就是这样的。” 多里安看著气氛逐渐热烈起来,也没有打断,而是继续读了下去: “『伙计』亨利·亚当把空盘子往前一推,声音响得连墙角打盹的猫都惊醒了。『照样儿再来一份!要快』” “那伙计没动弹,只把眼皮慢慢抬起,像掀开两片生锈的铁皮。他目光先落在客人磨毛的衣领上,又滑到桌面上那几枚孤零零的铜板。『再……再来一份』他说这话时喉咙里像卡了块软木塞。” “『没错儿,伙计。外带一大杯啤酒』亚当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响声。伙计端起空盘子的架势活像捧著一件圣器。他踮著脚溜到柜檯后头,把嘴凑到老板娘耳朵边:『那怪人要原样儿再来一套,外加啤酒』” “柜檯后头的老板原本在数餐巾,这时手指头僵在半空。他慢慢扭过脖子,眼珠子从帐本上方滚过来,死死粘在亚当身上,然后倏地缩回去,用气声问老板娘:『你看他……像能再付一份钱的主吗』” “……『赌一把。给他上』她正要挥手打发伙计,老板却又扯了扯她的围裙角,俯身过去耳语。老板娘听著听著,薄嘴唇渐渐抿成一条线。末了她冲伙计点了点头,声音压得低低的:『照常做,只是……软骨就不要去了』” 听到这里,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偷偷笑了起来: “一想到等下將要发生什么我就想笑。” “我已经猜到了,接下来肯定就是亚当掏出那张百万金镑的票子,震惊老板了吧!” “不去软骨?那就算满噹噹一盘端上来也没多少肉……” “其实老板也不是什么坏人,至少,他还没有直接给人当成吃霸王餐的赶走,还真给人再上了一份……” 多里安继续念了下去: “……我盯著那张大钞头晕眼花,想必足足过了一分钟才清醒过来。这时候,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小吃店老板。他的目光粘在大钞上,像五雷轰顶一般。他正在全心全意地祷告上帝,手脚都不能动弹了。我一下子计上心来,做了件按人之常情应该做的事:我把那张大钞递到他眼前说:请找钱吧……” “……可我身上没有別的。亚当说道。而小吃店老板则诚惶诚恐地说著没有关係,別担心,您能光临我们这样的小店,是我们莫大的荣幸,谢谢您的好意……” 到这里,大家一直酝酿下来的情绪终於爆发了: “找钱……哈哈哈亚当也是人才,这谁能找得开啊!” “有趣,太有趣了,这下给那老板嚇死了吧!” “变脸变得真快啊……不过你別说,我还真遇到过这样的人,见了衣著体面的女士,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可不是嘛!”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把酒杯往桌上一磕,“上次我去一家裁缝铺,穿的是干活的旧衣服,那店长眼皮都没抬一下就说我们这儿没有你穿的款式。” “后来我跟头儿去送货,穿了件稍微乾净点的外套,他倒好,立马迎上来问要不要定製毛料西装!”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格雷格也跟著笑,拍了拍瘦高个的肩膀:“你小子当时怎么没掏出张『百万金镑』嚇嚇他呢?” “我要有这个实力,还来码头扛箱子?” 大家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多里安也暂时停了下来,和大家一同感受这欢乐的气氛,不知为何,心中竟也充斥著一种模模糊糊的温暖,就像酒馆中那盏昏黄的魔晶灯散发出的,温润的光芒。 25.现在想起自己是东区议员了? “主编,这里有一封奇怪的读者来信。”伏在桌边的索尔抬起头,从用麻绳綑扎的一大堆信封中抽出一封。 索尔日常有一个重要的工作,就是回復读者来信。 当然不可能一封一封地回,而是在收到的所有读者来信中挑出一些具有代表性的回信,然后连同信件原文一起刊登到下一期的读者来信板块。 在经歷了大堵门事件后,收到的信件明显比以前多了不少,有讚嘆笑话板块的笑话很好,希望以后多来点的,也有很喜欢《百万金镑》祝愿报社越办越好的。 当然也有怒骂断章,以及在信封里放刀片的。 对此索尔早就见怪不怪了。 不过眼下这一个信封,还真是前所未见: 在这一堆朴素又粗糙的信封中,唯独它一封是洁净的白色,边缘还有淡淡的烫金花纹。即便只是露出来一个角,也让索尔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它。 这可不像是会看自家报纸的人用得起的东西。 一桌之隔的克兰西懒得起身,便招呼一个坐在中间的年轻编辑给自己拿过来。 “洛伊亚区寄来的?咱家报纸还有这么高端的用户在看吗?”克兰西笑了笑,隨手从抽屉里找出一把拆信刀,將信封划开,取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的手感同样很好,有著金色的花纹边框,甚至还带著一丝淡淡的香味。 但是上面的內容就不太美好了。 “写的什么?”眼看克兰西一言不发地盯著信纸半天不见动静,索尔悄悄地问了一句。 “啪——” 克兰西重重地將信纸摔到桌上。 “一个自称是伦蒂尼恩东区的议员,要求我们把那些笑话撤下来。” 索尔瞬间一愣。 撤下来? 怎么可能! 自打那些笑话刊登之后,报纸的销量上涨了好几个百分点,撤了,销量怎么办? 接下来他才注意还有议员的事情。 呃,好像也不是不行。反正现在《百万金镑》正在连载,也带动了不少销量。 “议员?一个议员咋会看我们的报纸?还要求我们撤稿笑话?这都哪跟哪啊?”索尔问道。 “他说我们的笑话內容不合时宜,造谣抹黑影射帝国政府,扰乱伦蒂尼恩文化界秩序……”克兰西愤愤地说,“我们造什么谣抹什么黑了?把他们干的事说一遍就是抹黑了吗?” “噗——”索尔一下没绷住,“您这话说得好,我整理一下……嗯,他们说我对政府造谣抹黑!你是怎么造谣抹黑的?我把他们干的事说了一遍……这简直可以和多里安的那些笑话並列了。” “你说得对,赶紧记录一下,下一期登上去”本来正要大发雷霆的克兰西情绪一下被打断,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了。 短暂的酝酿后,他才继续说道: “他还严厉地质问我们发这些有什么目的?谁指使我们的?就差指著我们的鼻子骂我们是鳶尾共和国的间谍了……最后还义正词严地勒令我们赶紧撤稿,不然今后没我们好果子吃。” 克兰西狠狠地一拍桌子:“笑话,区区议员,还能对咱们指手画脚?他以为自己是谁?跟我们一个小报社较劲,显得他很能耐吗?” “科文特街的水井都没水多少年了?圣马丁巷连个泥巴路都没有,还有那么多工厂排放的污水这些年喝死多少人了?切尔西街的霍乱持续多久了?尸体都生蛆了也没人管……” “这么多事情,没见他这个议员在哪里,现在我们只是刊登了几则笑话,他就觉得自己被嘲讽了,面子掛不住了,想起自己是东区议员了,要来整治我们了?”克兰西越说越激动,指著卓桌上的信呵斥道: “我们发的目的就是嘲讽你!上帝以他的仁慈指使我们干的!讽刺的就是你!” 克兰西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稍微冷静了一下,而后对索尔说:“这个回信我亲自来写。” “啊,这还要在读者来信板块刊登吗?” “登,当然要登!不但要登,我还要狠狠地批判一番。”克兰西斩钉截铁地说道,“怎么,你怕了?害怕他真来关了我们报社?” “当然不会。”索尔一时间也凛然肃穆了起来。 …… 与此同时,在伦蒂尼恩郊外的伊芙加登城堡中,还有一个人也正在阅读著伦斯特议员的信。 “父亲,尝尝我新学的饼乾!”一个金色长髮的少女穿著厨娘的围裙,端著一盘成色不错的小饼乾走进了书房。 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直面房门,温暖的阳光从户外投射进来,落在房间中央的大地球仪上,正好照亮了半个不列塔尼亚。 “阿莉婭,我的宝贝。”书房一角的沙发上,一个满脸络腮鬍的中年男人放下手中的信,欢笑著起身迎接女儿。 就在名为阿莉婭的少女满面笑容地朝著自己父亲走去的时候,门外的管家突然发话了:“阁下,殖民地事务大臣求见。” “让他等著!”男人厉声呵斥,“偏偏这个时候来,我正要品尝女儿亲手製作的小饼乾呢。” “还是工作的事情要紧,父亲。”阿莉婭通情达理地將手中的盘子放在沙发边上的小桌柜上,同时注意到上面正摆著一份从来没有见过的报纸。 “无部门大臣,就是所有部门的事情都要管!”男人稍微抱怨了一句,“叫他进来吧,希望不是因为你哥哥闯了祸才找上来的……”他低下头小声对阿莉婭说道。 “父亲,这是什么?”阿莉婭指著桌上的《伦蒂尼恩周刊》。 “一个朋友寄来的,说似乎里面宣扬了有害帝国的反动言论,希望我跟女王陛下说说,好好整治一下出版界……” “要我说,根本就是小题大做,帝国还能被这帮枪都扛不动,只会舞文弄墨的文化人掀翻了不成?伦斯特他也是有够閒的,跟一个小小报社较劲,也不嫌掉价。”中年男人摆了摆手。 “我国向来以文化自由闻名,不存在因言获罪。真搞什么净报行动,让外人,尤其是我们一直瞧不上的露西亚国怎么看?” 阿莉婭的心思看起来完全不在这些政治外交之上,她好像只是单纯地对那份《伦蒂尼恩周刊》感兴趣。 “那么父亲,我能拿去看看吗?” “没问题,拿去吧。” 阿莉婭拿著报纸便笑嘻嘻地小跑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她小跑过梳妆镜,镜子里的她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但是和刚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女生甜美天真的笑容不同,现在她的脸上,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謔和嘲弄。 她趴到床上,哼著不知名的小曲,两只小脚灵巧地一蹬,便將拖鞋甩到地上,洁白的小腿如同微风中的秸秆一般轻轻地前后晃动。 “我倒要见识一下,这有害帝国的言论究竟多么有害……”阿莉婭喃喃自语。 “……不有害我还就不看了。” 26.阿莉婭的兴奋 因为一开始也不知道哪部分比较有害,阿莉婭只好从头开始看。 之前的內容在她看来都是相当无聊,直到看到了笑话板块。 只有她一人的房间里顿时充满了欢快的笑声。 “真是,真是有趣呢……”阿莉婭忍不住轻笑起来,这可是她见到为数不多的,真正有趣的笑话。 反正她是理解不了很多人口中的所谓不列塔尼亚式的幽默。 但是,在短暂的轻笑过后,她立刻收敛起笑容,目光严肃地扫过摊在床上的报纸,陷入了沉思。 她很快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位写信过来的伦斯特议员是正確的,这些笑话真的很危险,比她之前预想的还要危险。 其实讽刺並不是什么现在才发明的高级手法,对於时政的讽刺也远远不是第一次出现。《不列塔尼亚人》《小太阳》这些报纸天天嘲笑政客,《时代》也经常批评政府。 但是这些笑话和他们都不一样,没有义正词严的批评或揭露,没有站在道德高地,也没有什么字字泣血的控诉。 它们只是笑话,只是让人发笑而已。 这正是它的危险之处。 因为它会让读者笑出声。 这种笑声一旦出现,很多东西就破碎了,再也回不去了。 当人们看到这种笑话时候,他们不会觉得自己正在被“启蒙”,他们只是觉得好笑。这种笑声是轻鬆的,是发自內心的,没有丝毫被强迫灌输的沉重。 然而,正是这种轻鬆的笑声,將那些原本坚不可摧的“权威”“理所当然”“严肃性”悄无声息地瓦解了。 当你不再把对方视为需要严肃对待的对手,而是一个可笑的小丑时,对方的所有威严和权力,在你眼中便都会沦为笑话的一部分。 “这种笑声要是蔓延开来,那些建立在恐惧、惯性、敬畏和盲从之上的帝国秩序,或许就要开始鬆动了呢……”阿莉婭趴在床上,如同有一股电流流遍全身,兴奋的四肢都在微微颤动,“那可真是,太有意思了呢……” 而自己那个愚蠢的父亲,竟然完全意识不到其中的危险! 亏他还是皇家枢密院议长呢,这样的饭桶身居高位,帝国迟早药丸。 她继续往后翻,想看看后面还有没有这样有趣的东西,而后她便在小说板块看见了《百万金镑》。 这个故事的开头就抓住了她——一个穷困潦倒的年轻人,意外得到一张百万金镑的大钞,这本身就充满了荒谬的戏剧性。 一百万金镑,就连我们蒙德福特家族一下子都拿不出这么多现钱。 她饶有兴致地读著亚当走进小吃店,仿佛能看到小吃店老板从最初的鄙夷、到看到钞票时的震惊、再到后来的卑躬屈膝、诚惶诚恐……她再次笑出了声。 但她並没有只停留在爽的阶段,笑过之后,她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作者在用一种荒诞的方式,展现金钱对人性的扭曲。 那个老板前后態度的巨大反差,不正是现实中大多数人的反应吗? 有了这个主基调,后续的故事大概都是围绕著这个產生的了。 她甚至已经开始期待,这张百万金镑的钞票,会在那些道貌岸然,自詡高贵的勋爵、夫人、议员面前產生怎样的魔力。 一口气读完,她又往后翻了翻,当確认真的已经没有了之后,才从床上爬起,缓步走到梳妆镜前。 她將目光投向镜子,镜中清晰地映出了自己的模样。 一头金黄色的长髮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精致白皙的脸庞,此刻被一层浓浓的潮红所覆盖。她的呼吸变得粗重,带著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几乎要从她的身体里喷薄而出。 “確实很危险呢……不过,我喜欢……或许会有一天,父亲的话能够一语成讖呢?帝国真的会被这些文化人用笔掀翻……”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一样,转身回到床边,在那些报纸中开始翻找。 她要知道,究竟是谁写了这些东西。 她重新翻到了笑话板和小说版,发现他们的作者都是同一个人: 哈基米先生。 …… “哈哈哈有意思,下回我也要这么玩!”一个留著络腮鬍,脸上还有一道刀疤的谢顶男人靠在椅背上,两条腿毫不顾忌地搭在桌子上,正发出放荡不羈的笑声。 他的手中拿著一份《伦蒂尼恩周刊》。 “可惜別说一百万金镑了,就连一百金镑的纸钞,不列塔尼亚银行都没有发行过,到现在最大面值还是只有区区10金镑……”想到这里的他嘆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隨著一阵敲门声,还有一个有些尖厉的声音同时响起:“布莱克伍德『领主』,开会的时间要到了。” 布莱克伍德闻言,將双腿从桌子上撤下,丟开手中的报纸,从衣帽架上取下一顶棕褐色的软帽。 他也不喜欢开会,但这是“蓝血帮”的“皇帝”柯克大人亲自做出的部署,今后“蓝血帮”要向白道转型,为此需要做出许多改变以“正规化”。 包括学习一些礼仪,服装衣著体面,儘可能保持良好的形象,最近转型期儘量不要惹太大的事情…… 当然,还有开会。 上到“公爵”层次的大佬,下到他这样“领主”层次的基层,都要经常开会,反思不足,总结经验,规划发展。 不过最近他开始喜欢上开会了。 因为他发现开会是自己为数不多的,可以在所有小弟面前狠狠摆谱装逼的机会。 以前手底下的小弟们一直都在各个街区驻守,即便有什么事情,要么是自己单独叫来安排,要么是安排一个人传下去,基本没有什么机会能够让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 所以自己总是只能在一个人,最多三五个人面前装逼。 而月月开会就不一样了,自己可以將所有人都聚集起来,享受他们的毕恭毕敬诚惶诚恐,享受居高临下训话的快感! 这种感觉,简直就像是那些“公爵”大佬一样。 果然,当他走到会议室的时候,自己手下的所有小弟已经整整齐齐地坐满了,个个衣著光鲜,人模狗样,都在毕恭毕敬地等待著自己。 布莱克伍德瀟洒地走向会议桌的最上首,凌厉的目光环视了一下在场的眾多小弟,一开口就颇具威压: “那么,就先从匯报最近的经营情况开始吧。” 27.我避他锋芒? 对於除了布莱克伍德之外的人来说,会议非常无聊。 基本每次都是大家战战兢兢地匯报各自近期的工作情况,然后他一个人指点江山,大放厥词,时而自居老资歷,扯起自己当年给大哥干活时的崢嶸岁月,时而又痛心疾首地痛骂现在的小资歷一代不如一代。 后续的反思不足、总结经验、规划发展阶段总的来说也是他一个人唾沫横飞,大家拍手称讚,一个接一个地捧他的臭脚,完完全全的一言堂,还浪费大家的时间。 但布莱克伍德自己倒是乐在其中。 待到散会之后,大家都如蒙大赦般地快步离开,生怕布莱克伍德再临时叫住大家补充几句。 但是最后会议室里还是剩下了一个人。 这个人看起来一脸颓丧,精神状態似乎不太好。 “所以,你要秘密匯报的事情是什么?格兰杰?”布莱克伍德从口袋里掏出菸斗,开始往里面塞菸叶。 从会议一开始,他就收到格兰杰的暗示,表示他有事情要匯报,但是不適合在这个场合匯报。 作为自己的亲信之一,布莱克伍德和他之间是有约定过一些奇怪暗號的。 “是关於幻书的事情……”儘管房间里已经没有人,房门也被格兰杰关上,但是说到这里,他还是压低了声音。 “幻书?”布莱克伍德掏火柴的手略微停滯了一下“怎么回事?上面的发现了吗?” “不是,算是个好消息吧,我们找到了新的幻书。”格兰杰说道。 “找到了新的幻书?在哪里?”布莱克伍德略微放鬆了一些,划著名火柴,点燃菸斗,深深吸了一口。 “不知道。前几天我手下的几个小弟去上门催债,没想到就被对方拿出了不知名的幻书攻击了。” “那两人现在精神还不太正常,完全问不出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从他们描述的只言片语来看,肯定是受到了幻书的影响……”格兰杰无奈地耸了耸肩。 “那就一个个地查!”布莱克伍德吐出一口烟圈,斩钉截铁,“他们去催收的肯定是我们之前放过贷的人,一个个排查。要债的事情无所谓,但是这个幻书一定要给我拿下。” “有了幻书力量的加持,到时候我进步成了『公爵』,少不了你的好处。”布莱克伍德最后还不忘给心腹画饼。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格兰杰略微思索了一下,也不知道具体在想什么,反正最后是满脸的忠诚表示“我立刻安排,一定不辜负领主大人的期望”之后,就要转身离开。 “不,等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布莱克伍德叫住本已往外走的格兰杰。 “或许,不用这么麻烦,前段时间不是有一批幻书来了吗?里面有一本正好能用上……” …… 多里安已经来缆绳酒馆好几天了。 即便自己已经不在码头打工,但是在大家盛情难却的挽留之下,自己还是会在下午码头下班的时候来到这里给大家读报纸。 《伦蒂尼恩周刊》还没到更新的时候,但是也还有其他廉价的报纸可以读来消遣。 当然,现在他可不敢待得太久,每天念完报纸后只是小喝两杯就赶紧回家了,一点也不敢多待。 但是今天和之前有点不太一样。 今天多里安刚一进门,就看见站在阴暗墙角的工头格雷格一言不发,朝自己招了招手。 这是什么意思? 困惑的多里安朝走近之后,只见他小声地说:“快走吧,以后不要来了。” “有人在追杀你,你知道吧?” 多里安:? 我真不知道。 但是看著格雷格严肃的神情,多里安又感觉对方不像是在开玩笑。 眼看多里安不说话,认为对方是默认了的格雷格进一步凑到多里安耳边:“蓝血帮的人,他们现在应该还没有锁定你,但是我听到的消息里描述得很像是你。还是小心一些,最近减少外出,不要拋头露面了。” 虽然懵懵懂懂,但多里安还是摆出一副肃穆的样子点了点头。 “好了,快走吧。”格雷格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多里安径直转身,就要缆绳酒馆。走到门口,他略微停留了一下,转身看向格雷格,“谢谢,你也保重。” 格雷格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向他挥手告別。 直到多里安的背影完全消失之后,他才终於鬆了口气。 这小子也不知道是干什么惹到蓝血帮了,现在他们那边所有的小弟都在各处散布消息要找他,还说是“领主”的命令。 或许,不是他惹了什么事情,是他的家人惹了事情,蓝血帮现在要斩草除根。 这样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他一个能读会写的小少爷,会落魄到想著来码头这里打工。 或许就是为了躲避追杀他的人,不好去找那些体面的工作,迫不得已才来码头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打工。 只不过,现在这份追杀令已经深入到他们这里来了。 格雷格回想起这段时间和多里安的短暂相处,从刚开始来抗包的时候,自己完全不相信他能坚持下去的轻蔑,到后来他还真的坚持下来的惊讶,再到后面好几天无偿地给大伙念报纸…… 码头区確实鱼龙混杂,他不会出卖这个好小伙,不代表別人也不会。 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工头,除了像刚才那样给他提个醒,劝他赶紧走之外,也做不了什么。 格雷格走到吧檯边,点了一杯廉价的麦酒,一口灌了下去,试图压下心中莫名的烦躁。 这日子本就艰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脚步匆匆的多里安赶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左右张望了一下,悄悄把门关上。 回到房间中的他坐在床上,开始思考一些事情: “我这是何德何能,咋还被黑帮盯上了?”多里安喃喃自语。 其实这个问题他在路上的时候就已经隱隱有了答案。 大概是前几天自己和莉莉用幻书打退了那几个来找自己討债的人。 可那天就只是將他们击退而已,甚至都没有杀,这么点事至於通缉我吗?两个马仔而已,他一个大黑帮怕是一次火拼都要死不少人,会在乎这? 多里安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不,自己还真有点特殊。 他猛然间想到,既然不太可能只是为了区区两个马仔,那更有可能是衝著幻书来的! “要真是衝著幻书来的话……要我避他锋芒?” 28.兽耳娘亚人 “要真是衝著幻书来的话……要我避他锋芒?” 多里安发出一声轻哼。 那他们可算是踢到钢板了。 自己才刚加入皇家文策院,这就要来给自己送功劳了? 他一个黑帮,怎么会这么关注幻书的事情?难道他们也想要搞上一本?文策院的政策应该不会允许幻书落到黑帮手里。 这事情必须向上级反馈一下,说不定还能立功呢。 多里安向后一靠,瘫倒在床上,越想越觉得这事儿靠谱。 於是第二天一早,他特意比平时早起了一段时间,更早地离开了公寓,吩咐车夫绕了几个远路,確认身后无人跟踪后,才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在一幢掛著“我们的猫与狗杂誌社”的小楼前停下。 文策院在全国各地都有据点,而这家偽装的杂誌社,就是其中之一。 当然,也不完全是偽装,这家杂誌社也是真在运营,真在办杂誌,属於文策院下属的產业。 而杂誌的名字,就叫《我们的猫与狗》。 没错,这是一本宠物杂誌。 多里安最开始也很是诧异,没想到这个时代居然都已经有专门的宠物杂誌了。 他下了车,颇为肉疼地给车夫付了2弗罗林又1阿斯的纸幣——要不是故意绕远路,根本用不了这么多钱。 身后的车夫刚走,又有一辆邮政马车紧隨其后。 看来又是运读者来信的。 或许是因为娱乐手段匱乏,多里安感觉这个时代的人读个书看个报的特別爱写信,尤其是那些中產家庭的家庭主妇。 因为这家宠物杂誌的主要订阅群体,就是中產家庭,以及一部分贵族群体。 这个年代好好养个宠物的开销可不是一般家庭能够负担得起的。 车夫从车上走下,打开后面车厢的罩门,多里安也走到那里,准备一起搬运信件。 “不不不先生,今后您不用从事这般粗鲁的工作了。”车夫的口气颇为诚恳。 还没等多里安追问,他就昂起头衝著天空大喊了一声:“醒醒!公司买你过来不是让你在这睡觉的!” 只见车厢左右晃动了一下,一道黑影便从车顶上跳了下来,落到多里安和车夫之间。 多里安定睛一看,发现她是……一只猫娘。 虽然很难绷,但是这么形容还真是最贴切的。 对方留著一头橘黄色的短髮,头上耸立著一对同样橘黄色的猫耳,身后还有一条尾巴晃来晃去,完全就是前世动画里那种猫娘的样子。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亚人种族”。 当然並不全是猫娘,还有长著狼、狐狸、狗等各种品类耳朵尾巴的兽耳娘(郎)。 关於亚人究竟是怎么诞生的,目前最普遍的说法还是来自神话传说的神创论。 在时间与空间诞生之前,唯有无形无质,非有非空的未定混沌【源初之光】在照耀。它在熄灭前化作了七道流星,坠入刚刚诞生的世界。 这七道流星分化成了七个源质之神,也就是通称的七源神。 祂们行走在初生的大地,用各自从【源初之光】那里继承的力量进行创造。 比如【自我和意志之女神萨尔】从火焰与熔岩中创造出“喜悦”“愤怒”“坚韧”“不屈”一类的概念;【生命和繁衍女神诺恩】从泥土中塑出人类和各种花草树木;【倒影和反逆女神奥比斯】创造了镜子和所有的“反面”…… 这便是【第一纪元】,眾神与万物同行的时代。 在这个比较通行传说故事里,生有万翅千瞳的白鹿【自然和视界女神艾恩】在看到诺恩创造出人类后,也打算创造一些像这样具有灵智的小东西。 於是祂参照人类,为一些自己创造的动物赋予了灵智,这便是亚人的诞生。 这个世界的达尔文应该会很头疼,真不知道怎样的自然进化能进化成这个样子。 “快点搬!”车夫厉声呵斥面前的猫娘。 一声令下,猫娘便从车上抱下来一个大麻袋,上面用標籤写著“我们的猫与狗杂誌社”。 “这是什么情况?”多里安向车夫问道。 “哎呀,最近报社的老爷们终於大发慈悲,从奴隶中心那里购买了一批亚人做搬运工。现在的信件量越来越大了,可是老爷们既不肯多配邮政车,又不肯多招人来搬运,只好折中一下,买一些亚人奴隶来干活了。” 就在这说话的工夫间,那个猫娘亚人已经抱著麻袋快步走向杂誌社后门,敏捷得像真正的猫,即使负重也步履轻快。 只是多里安注意到她裸露的脚踝处,似乎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像是长期被什么东西勒过。 “先生,您快进去吧,这些粗活,自有奴隶去做。”车夫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习以为常,仿佛在谈论著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咚! 多里安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这唐突的一声巨响打断。 循声望去,是那个猫娘搬运工摔了一跤,手上的麻袋刮在地上破了一个洞,大量信封像水一般流淌而出。 “我说了多少次了!小心点!”车夫二话不说就从腰间掏出一支短鞭劈头盖脸地挥舞上去。 多里安见状,本能地上去架住车夫,將鞭子从他手中夺走:“你要干什么?人家就摔了一跤而已!” “先生,这些亚人脑子都不太好使,不抽打一下,他们可记不住自己的错误!” “比起怪罪,现在真正重要的事是,把这些信拾起来!”多里安说完,便將鞭子揣在自己怀里,走上前去,將那位猫耳少女搀扶起来。 “你没事吧?你叫什么名字?”多里安夹著嗓子,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和善一点。 “莱诺拉……”少女轻声答道。 “没事,我们把这些都捡起来吧。”多里安笑著弯下腰,开始从地上收拢起散落的信件。 猫耳少女眼见多里安真的俯下身子开始干活,低著头髮出了一声细微呜咽。 “嗯……” 就在多里安和名为莱诺拉的猫耳少女一同收拢地上的信件时,在编辑部顶层的阁楼,莉莉正面无表情地站在窗边,拨开百叶窗的扇叶,目睹著门口发生的一切。 没多久,她又面无表情地將扇叶合上,而后不知所踪。 …… 多里安和莱诺拉一起,將所有信件包裹都放到了杂誌社里专门存放这些读者来信的地方,然后便朝一间掛著【联络处】的房间走去。 房间里除了墙壁上的一盏魔晶灯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中央的地板上刻画著一个传送法阵。 这是通往总部的传送法阵。 就像自己那天在文化艺术与图书馆部里面看见的那样,所有的据点都有这样一个传送法阵和总部相连。 当他穿过传送法阵,再次踏入那间集中办公的大厅时,略感意外地发现,莉莉居然也在这里。她就坐在自己第一次来时修打字机的那个位置,正静静地敲击著打字机。 原来那里是她的位置,那个打字机也是她的啊…… 多里安忽然想起那天那个年轻人说的什么怎么给莉莉大人交代一类的话,恍然大悟。 那张桌子之前几天一直都是空的,而自己也是从第一天的训练之后,再也没有见到过莉莉。 听其他同事说,她是外勤队长,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虽然给她留了一个工位,但是很少见到她在那里。 多里安走上前去,正要匯报自己的情况,无意间瞥了一眼打字机纸上的內容,一时间有些恍惚: 关於最近市面上几种热销狗粮的测评。 29.约会,但是三个人 “呃……”多里安看著莉莉用和自己类似的手法敲击著打字机,一个个字母被击打到纸上。 不知为何,他一眼就看到了“……品相不错,但口味过於偏腥,经笔者测试……无法接受这个味道……”这几个词句。 虽然知道应该不太可能,但多里安的脑子里还是浮现出了莉莉穿著无比严肃的大礼服,一本正经地品尝著狗粮,细细咀嚼品味后在这里写测评的画面…… “你是来匯报线索的,对吧。”莉莉打断了多里安的无端联想。 她手没有停,虽然是在问,但又完全没有疑问的意思,反倒像是在確认。 “是的……”多里安不知道为何,对方居然这么確定自己是来匯报什么线索的。 难道是她用了什么占卜魔法预判到了? 眼看莉莉没有继续搭话的意思,多里安就先行匯报起了自己的线索: “你来救我的那天,是蓝血帮的人在找我要债。昨天我听说他们开始追杀我了。不太可能是我欠的那点钱的缘故,恐怕是那天的事情让他们知道了,我和幻书有所瓜葛。” 在多里安匯报的过程中,莉莉一直都在专注地盯著纸面打字,速度越来越快,几乎都快赶上那天自己的速度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直到多里安讲完,她才停下,將打字机上已经填满的纸张撤下,装上新的空白稿纸。 “你的猜想没错。”莉莉没有继续打字,而是终於看向多里安,“正好,我最近在追查一起幻书走私案件,最后线索也消失在了谢菲布伦德区,我怀疑就是在那里分销掉了。” 那这不是巧了? “这么一看,蓝血帮的人很有问题啊。既然他们现在正在找我,要不我来做个诱饵,把他们钓出来,然后再一网打尽?”多里安兴致勃勃地说道。 莉莉本来正要起身,可听到多里安这番话,居然又慢慢坐了下去。 “这可能会有危险,你不害怕吗?” “有一点吧,不过我相信文策院的大家能处理好。”多里安倒也坦诚。 他原本就是过来寻求官方帮助的。 但是转念一想,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总不能让文策院专门给自己派个保鏢全天候的守著自己吧? 那还不如一劳永逸,直接引蛇出洞后一网打尽,从源头上解决自己的安全问题。 这確实可能会有一些风险,要是文策院不做人,自己可能就要被牺牲了。 但是多里安不认为文策院会不做人。 虽然他才在这里上班没多久,但是不论是办公室里的文职人员,还是经常出没在训练场的外勤人员,他都已经有意识地接触过了,感受到的氛围是融洽的。 前世他是真在领导同事都不做人的项目上干过,能体会出团队氛围之间的差异。 “注意你的措辞。不是诱饵,是陷阱。”莉莉抬手扶了一下礼帽的边缘,“诱饵是被动地等待上鉤,陷阱会主动收紧。” 听完多里安的回覆,她不再迟疑,直直起身,从身后的一个公共衣帽架上取下一件小斗篷: “波琳娜。” “在哦姐姐大人,是不是要提前出发去看戏剧了?”莉莉才刚刚说完,波琳娜就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莉莉的丝绸礼帽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嘴角也下降了一个像素点。 即便只是这样细微的反应,好像也被波琳娜完全解析了,只见她发出一声哀鸣:“誒——难道说,是工作?这不对吧!《雅努斯之声》的票,不是买了今天下午的吗?这,这还能来得及吗?” “抱歉。”莉莉稍微拉了一下帽檐,目光下垂,“我尽力吧。” “没关係哦姐姐大人,哪怕是去执行任务,只要能和您在一起,波琳娜也很开心哦。”她一蹦一跳地过来挽住莉莉的手臂,“就当是约★会★了o(*////▽////*)q”。 莉莉面不改色,好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完全没有理会波琳娜,就扭头看向身后的多里安:“你也一起来。” 波琳娜:??!! 她猛地瞪大了双眼,一把將莉莉的手臂抱得更紧,警惕地看向多里安,像是在看什么试图闯入领地的不速之客。 “誒?!为什么?!姐姐大人!这是我们的约会啊!怎么能有第三者在场?!” “需要他的协助。”莉莉公事公办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可是……”波琳娜的声音低了下去,委屈巴巴地嘟著嘴,偷偷瞄了一眼莉莉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又飞快地瞪了一眼一脸无辜的多里安。 多里安自然是感受到了这份火热的目光。 就是感觉有点太过火热,简直像是要把他烤熟了一样。 “他?”波琳娜一脸不可思议,指著多里安,满是怀疑和不满,“他一个刚入职没多久的新人,能帮上什么忙?出点什么事情,我们还要分心去保护他。” 莉莉似乎早就预料到波琳娜会有这样的反应,她平静地解释道:“需要他帮助我们布设『陷阱』。” 而后她轻轻拍了拍波琳娜环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像是一种安抚,“任务优先。” …… 就这样,多里安,莉莉,波琳娜三人一起出发,按照莉莉的指示,由多里安带路,朝著那天晚上被拦下要债的那个路口走去。 路上,莉莉才开始介绍本次人物的情况: “鳶尾共和国的一位著名藏书家遭到刺杀,调查小组发现大批幻书失踪。经过追查,有一部分被走私到了我们这里。” “其中有一本《命运之轮注释书》(liber rotae fortunae)。据有关记录记载,其效果可以书写命运。” “这,这么夸张的吗?”多里安微微一愣,这么夸张的东西,官方居然毫无监管?就这么轻鬆地流落到黑帮手上了? “没有你想的那么夸张。”看到多里安少见多怪的样子,波琳娜先是不屑地扫了一眼,而后补充道: “这种看起来很强大的幻书一般都会有同样强大的弱点或狭窄的適用范围。加上转了不知道多少手的副本,早就没有什么力量了。真正危险且强大的幻书【原典】,都好好地收容在各个国家的官方组织里。” 世界总归还是有著优秀的匹配平衡机制的,不然这可不早就乱套了。 “等等,各个国家的官方组织?原来刚才说的调查小组不是我们文策院的人吗?”多里安注意到了这一点。 “当然不是,我们可没有这么大的权力。”波琳娜白了多里安一眼,“各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幻书管理机构,比如鳶尾共和国的先贤祠密会,艾美莉卡联邦的国家文艺促进基金会,还有东方顺国的翰林院典书馆……” 顺国? 多里安一愣,不应该是清国吗? 难道这个世界李自成肘贏努尔哈赤了? “是的,书写命运的说法並不严谨。”莉莉及时將话题拉了回来,“准確地说,它只是会锁定使用者需要针对的目標,强行將他固定在书里那套命运之轮体系的某个节点上。” “一切命运,皆在轮上(omnia fata in rota fortunae versantur)”莉莉用有些玄妙的语气说出这句古老的拉丁语,“它会先筛选出一个与目標当前行为最为逻辑自洽的未来,使用者通常会误以为这就是唯一的未来。” “凭藉这份相信,它就会开始影响现实,让现实朝著那个未来的方向发展,最后达成预言的自我应验。” 多里安明白了,就是先相信幻书给出的未来是真的,然后幻书会作为天意开始发力让那个未来真的出现,最后就这样左脚踩右脚上天一般地达成闭环。 “那是不是说,只要让使用者不相信幻书的作用,这本幻书就真的没用了?”多里安试探性地问道。 “是的。”莉莉乾脆地回答。 这么唯心的吗? 这个时候,波琳娜也想到了什么:“而让使用者不相信幻书的方式,就是做出一些不符合逻辑的行动?那本幻书只会筛选出最为逻辑自洽的未来,只要我们不按逻辑行事,它就筛选不出来了,进而让使用者產生怀疑?” “没错,这就是我们正式接敌后的战术。”莉莉回答。 听起来很有道理呢。 “那么我们现在在这里閒逛是为了……”多里安问道。 “等他们来找你。” 30.命运的大手? “所以,我们现在只需要在这附近转来转去,静候敌人落入陷阱,然后我们再收网?”多里安问道。 莉莉轻轻点头。 这活倒是轻鬆啊。 “现在就將《秘语长诗》凭依下来。等找到他们的据点,你的任务就完成了。届时见机行事,保护好自己,不必来帮我们。”莉莉说道。 多里安闻言,赶紧按照之前在训练场学到的技巧,在自己面前將《秘语长诗》具现出来。 作为司书,在战斗或工作中通常都要使用很多不同的幻书,这么多书自然不可能背个书包全都带在身上。 所以早在数千年前,幻书的使用者们就研究出了將幻书存放於一个异空间中,使用的时候再將它们“召唤”出来的方法。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技巧,主要是基於幻书本身就更倾向存在於那个异空间的固有性质,而不是使用者的什么能力。 所以几天下来,多里安就轻鬆地掌握了这种收纳-取用幻书的方式。 於是,多里安和莉莉以及波琳娜开始在这略显杂乱的街道上不紧不慢地閒逛。 街道上行人不多,大多是一些面色疲惫的工人和行色匆匆的商贩。那些间距很近,几乎要挨在一起的老旧建筑之间牵著一团麻乱一般的绳子,上面晾晒的衣物时不时还在往下滴水。 一路上多里安感觉就是很正常地逛街,莉莉始终绷著个脸一言不发,波琳娜则像个好奇宝宝一样东看看西瞅瞅,但也不像是正经侦查的样子。 “確定了。”波琳娜唐突地说道。 “出发。” 只见波琳娜就像那天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熟练地从身前的空气中抓出一本飘浮在空中的书本。 书页开始迅速翻动,淡金色的光粒子从中向外逸散。 这些光粒子像是旋风一样,在三人周围环绕,待到书页翻动结束,封面“啪”的一声自己合上时,多里安才注意到,那上面写著一行字: 《伊本·白图泰游记》 他將目光从书名上移开,发觉周遭的场景已经发生了变化: 一间不大也不小的房间,前方是一张长桌,周围摆满了高背椅,长桌尽头紧靠著对面墙壁的地方,坐著两个中年男人。其中端坐正中的那个正叼著雪茄,低头看著怀表。 他將手中的怀表“咔嗒”一声合上,抬起头,荫翳的视线刺向多里安,笑容狰狞: “是命运將你们送了过来。” 话音未落,他身旁的男人便掏出一把银白的手枪,朝著多里安扣动了扳机。 …… 大约十分钟前,东区一幢平平无奇的三层小楼中。 布莱克伍德正和格兰杰坐在会议室的橡木长桌边,桌上摊开著一卷用绳子串联起来的羊皮纸捲轴。 捲轴上刻画著古老优雅的字母,还有几经岁月洗礼,比例夸张的中世纪风格插图。 布莱克伍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做工精美的怀表,看著指针一格一格的跳动。 “还有5分钟。” “我之前让你布置的东西都布置好了吗?” “都好了。”格兰杰嘴角微微抽搐。虽然这是老大的命令,但是布置的那些东西……还是有很多过於稀奇古怪,让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给马戏团干活。 “我猜你一定是在想,我让你布置的都是些什么奇怪的东西,简直像是戏剧院搞的舞台机关。”布莱克伍德从口袋里掏出两根价格不菲的雪茄,將其中一根递给格兰杰。 格兰杰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夹在指间把玩著,没有立刻点燃。 布莱克伍德愉悦地笑了起来,又摸出一盒火柴,“刺啦”一声划亮,將自己的雪茄点燃,深吸一口,愜意地吐出个烟圈,“那都是我精心设计过的,安排在他们命运的必经之路上。” “你面前的这本捲轴是《命运之轮注释书》的抄本,它已经让我看到了所有的未来,看到了那些闯入者们的命运。” “我早就看到了他们妄图通过《命运之轮注释书》產生的涟漪来追踪我们,早就看到他们通过某种魔法传送到这里,看到了他们的每一步路线,每一个动作……而我则在那些关键节点给他们准备了『惊喜』,就是交给你布置的那些东西。” 格兰杰终於也將雪茄点燃,“也就是说,我们只要在这里看著,命运的大手就会將他们摆布,让他们自己落入那些机关之中?” “不完全是,因为我还保留了一点仪式感,一个启动仪式。”布莱克伍德从腰带上解下来一把通体银白的手枪。 “这把枪给你,等下他们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你就用这把枪,朝著他们中的任意一个人打出一发子弹。” “然后,我们就只用静静地坐在这里,欣赏命运的大手如何牵出丝线,在舞台上摆弄一出傀儡剧了。”布莱克伍德笑了起来,整个脸皱成一团,显得格外狰狞。 “他们会以为自己是猎人,但实际上从一开始,他们就是猎物。” “很快我们就將见证,命运如何將他们『送』到我们面前。”他再次看向怀表,指针正缓缓滑向他之前所说的那个时间点。 “还有一分钟。” 当秒针再一次到达12,会议室里,正对著布莱克伍德和格兰杰的房门处,聚集起一阵淡金色的光粒子,如旋风一般迅速將大门遮住。 而在这道金色的旋风中,三个身影从中显现——正是莉莉、波琳娜以及多里安。 布莱克伍德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他合上怀表,抬起头,用一种宣告般的语气说道:“是命运將你们送了过来。” 话音未落,格兰杰毫不犹豫地举起了那把银白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对准多里安,猛地扣下扳机。 “砰!” 多里安瞳孔骤缩,感觉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如同电影中的子弹时间一样。他清楚地看到了枪口的火焰,子弹在空气中飞行的轨跡。 不过,都说三步之內枪快,三步之外枪又准又快。多里安即便受到《秘语长诗》的加持,清晰地看到了危险的来源,命令身体赶紧躲开,但是身体还是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样动弹不得。 软体升级了,硬体没跟上。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並未到来。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莉莉突然挡在多里安面前。 “鐺!” 子弹停了下来,击中莉莉的腹部,却发出了击中钢板般的清脆声响。 布莱克伍德:? 这,这对吗? 31.你什么时候產生了我没有在使用幻书的错觉?(求追读) 这,这对吗? 正常人看到一发子弹朝自己射来,不应该是躲避或者试图拿东西遮挡一下吗? 直接衝过来硬接子弹,这合理吗? 最重要的是,这和自己看到的未来不一样啊。 你为啥直接硬接子弹呀,《命运之轮注释书》里不是这样的! 这个年轻人应该先具现化一本幻书挡住子弹,然后再將嵌到书里的子弹往右手边一甩,落到自己布置的一个法阵上將其触发。 然后那个矮个子女生使用一种魔法试图破解自己的法阵,在这个过程中触动到自己设置在屋顶上的罐子,里面会倾倒出酸液落到那个正装女人身上。然后她在躲开的同时扑倒那个年轻人,再触发我布置好的…… 布莱克伍德整个人都不好了,甚至忽略了那子弹击中钢板般的声音。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紧紧攥住桌上的羊皮纸捲轴,“你怎么上来就硬接子弹啊?!《命运之轮注释书》里根本不是这样的,我不能接受!” 看到布莱克伍德气急败坏的样子,波琳娜指著那本羊皮卷,发出嘲讽的笑声:“库库库,你不会真的相信了那本幻书所展示的未来了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布莱克伍德粗暴地將手中的羊皮纸捲轴展开,发现上面所呈现的未来,发生了变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布莱克伍德猛然抬头,“你们究竟是谁?” 莉莉的眼神平静无波,一切都在她的预想之中。 这种偶然间掌握了一两本幻书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傲慢的要成为新世界神明的人,她已经品鑑得够多了。 真正掌握了二百六十七万三千六百六十五本幻书的【神之书架】都没这样狂妄的想法。 “我们是谁不重要。”她声音清冷,带著一种坚硬的力量,“重要的是,你的『命运』,到此为止了。” 说罢,莉莉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长桌对面,活像一道漆黑的闪电。 她一脚將布莱克伍德踢翻在地,再將他的双臂反扭,用一根泛著淡紫色萤光的绳索將他的手腕箍在一起。 还顺脚將掉在地上的那半根雪茄踩灭,皮靴和实木地板互相摩擦,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格兰杰见状,本能地举起手中那把银白手枪。 可还是太晚了。 波琳娜几乎是与莉莉同步出击,一个飞踢將手枪踢开,同时整个身体顺势在空中翻转,她那穿著硬质小皮靴的双脚,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狠狠砸在了格兰杰的脸上。 “任务完成!”波琳娜歪头打量著被自己捆住的格兰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可怜的傢伙……你们居然真就把一切都託付在了那本幻书上,连点后手都没准备啊……” 这就,结束了? 多里安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解决了,从传送过来到现在,有没有过一分钟啊? 他也向长桌对面走去,顺手將被波琳娜踢飞的白色手枪捡起。 不得不说,这枪造型还挺酷的。 “那本《命运之轮注释书》展现的並非唯一的未来,只是在所有可能的未来走向中最为符合逻辑的那一个。刚刚姐姐大人那完全不合逻辑的,硬接子弹的行为,就是对它最直接的否定……”波琳娜用鞋尖踩踏著已经躺倒在地的格兰杰,欣赏他那屈辱又不甘的表情。 怎么开始解说起来了? 多里安眉头一皱,感觉自己这边倒像是反派了。 动画里不是都这么演的吗?反派开始沾沾自喜地向主角解说自己的邪恶计划,就是不补刀,然后给主角时间爆种反杀。 不过,自己这边应该不是反派,应该是……主角吧。 “人已经抓住了。接下来呢,把他们杀了吗?”多里安转向莉莉。 然后他就第一次看见莉莉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只见她微微皱眉,言语间带著一丝疑惑:“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当然是先打探情报,然后交由警察处理。我们不是执法机构,非必要不杀人。” 多里安:…… 坏了,我的形象在她心目中不会朝著变態杀人狂的方向靠拢了吧? “说,你为什么要走私幻书?又是从哪里接收到的?其他幻书现在在哪里?”莉莉蹲下身子,盯著趴倒在地上的布莱克伍德,目光如炬。 “为什么?就是为了净化你们这些该死的亚人。”布莱克伍德异常鬆弛,完全没有一丝紧张感。 莉莉霎时间瞪大双眼,嘴角微张,像是遭了晴天霹雳一般愣住了。 “你们明明身为高贵的纯血人类,为何要加入亚人解放组织?这是对你们自身高贵血脉的背叛!”布莱克伍德言语间竟然透露出一份怜悯,与他此时的处境完全不符。 听到这话,莉莉才平静下来,又恢復到了平常那种面无表情的扑克脸状態:“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们是亚人解放组织的人?” 布莱克伍德冷笑一声:“只有你们也知道幻书的事情,也只有你们知道我走私了这批幻书。因为我的渠道就是你们!你们绝不会想到,自己经手了用来净化你们自己的材料。” “不过,既然你们找来这里,看来还是知道了,来找我麻烦了,是吧?”布莱克伍德显然对自己的猜想十分自信。 莉莉没有否认,虽然不知道这傢伙是出於怎样的原因產生了这样的想法,不过现在显然还是顺著他的话往下说比较合適: “你们打算做什么?” “你们之所以还能存在到今天,完全是有赖於帝国的宽容。而我们的人早就已经进入了议会,这份宽容很快就要结束了!我们蓝血帮,也要登堂入室,组建党派,操纵帝国局势了!”布莱克伍德答非所问,眼中流露出一丝狂热之色。 “不过这些怕是和你没有什么关係了。”多里安看著手中的银白色手枪。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趴在地上的布莱克伍德丝毫不急,反倒充满了自信,“我说,你们什么时候產生了自己已经贏了的错觉?” “……你们什么时候產生了我没有在使用幻书的错觉?” 布莱克伍德话音刚落,莉莉和波琳娜就瞬间感觉到了一股滯涩感自身体內部席捲而来。 32.不好意思,我是唯物主义者(求追读) 布莱克伍德话音刚落,莉莉和波琳娜就瞬间感觉到了一股滯涩感自身体內部席捲而来,她们正在迅速地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这,这是……”波琳娜发现自己像一尊雕像一般被定了身,即便大脑发出移动的信號,身体也毫无反应。 比想动但动不了还要可怕的是,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地在动。 莉莉感觉自己像是个木偶,似乎有个看不见的人在用提线操纵著自己的身体。她的意识费力地与这看不见的提线对抗,但还是失败了。 她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身体擅自行动起来,走到布莱克伍德的身后,一点一点將魔法拘束解开。 布莱克伍德缓缓起身,搓了搓自己的手腕,满脸嘲讽地看向莉莉:“我的命运,由不得你来判断。” “没错,《命运之轮注释书》確实有著不小的弱点,但是我手上的这份【异格抄本】,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异格抄本】……”听到这个词的莉莉精神一振。 经过【刻铭转写仪式】產生的幻书【副本】,受到仪式材料和主持者水平的影响。这个影响不光会让【副本】的力量强弱產生分別,在极小概率下,还会產生与【原典】截然不同的新特性。 这种新特性可能是对【原典】的补足,也可能是【原典】的延伸,或者更小概率就是纯粹隨机的,和什么都不沾边。 这种具有一部分和【原典】截然不同的新特性的幻书【副本】,被称作【异格抄本】。 “……它与【原典】不同的地方在於,它有著一个额外的效果:从你们踏进它的影响范围內开始,它就会不断地,隱秘地对你们施加影响,以你们对於神的信仰为媒介,侵入你们的意识,最终达到控制你们的效果。” “哦,对了,最后就告诉你们吧,刚才那些……都是我陪你们演的一场戏罢了,给控制住你们这些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傢伙留出时间。” 波琳娜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她迅速扫视四周,大脑快速运转,思考著破除的方法。 遗憾的是,即便是战斗经验丰富的波琳娜,也完全没有应对之法。 如果真的是以对神的信仰为媒介,这是不可能破解的。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信仰神明呢? 无论是哪位神明,每个人总归都会有一个信仰的,无非是虔诚与否的区別而已。 现在唯一的机会是,他可能是在胡说或者夸大,他是通过其他手段达成目前这个效果的。 此刻多里安也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神色肃穆地看著眼前发生的反转,假装自己也被这么硬控了。 之所以是假装,因为他感觉自己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以对神明的信仰为媒介来侵入意识吗? 可是,我是唯物主义者,不信什么神明啊。 可能这就是自己感觉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的原因。 “哈哈,果然还是老大你技高一筹啊!”双手还被反捆著躺在地上的格兰杰放声大笑起来,也是在用这种方式引起布莱克伍德的注意。 他还被捆在地上呢。 布莱克伍德瞥了他一眼,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环绕著莉莉无法动弹的身体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她面前:“或许我应该稍微放鬆一下对你的控制,你现在这个平静的面庞可真是无聊,应该要,更加绝望,更加痛苦一些才好。” 说著,他伸出手抓起一缕髮丝,粗糙的手指从莉莉柔顺的髮丝间穿过,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將被自己彻底掌控的艺术品。 “老大!我,快帮我解开!”格兰杰眼见对方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暗示,开始一边在地上蛄蛹著一边喊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闭嘴,別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小动作,要不是刚才发生的这些意外,你这个时候已经戏剧性地自杀身亡了!”布莱克伍德扭头衝著躺在地上的格兰杰说道。 “什,什么小动作,老大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我早就已经通过《命运之轮注释书》占卜过你了,你的那些小心思,我都已经知道了。” 格兰杰眼神闪烁,顿时慌乱了起来:“老大,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对您可是忠心耿耿啊!”他一边说著,一边试图挣扎一下被反捆的双手,似乎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命运之轮注释书》早已將你的未来映照得清清楚楚。你暗中联络了官方,打算在我事成之后,將我出卖给他们,然后远走高飞,对不对?” 他蹲下身子,伸出手,用食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格兰杰的额头,“你以为你那些偷偷摸摸的联络,那些小把戏,真的能瞒得住我,瞒得住《命运之轮注释书》的预知之力吗?” 就在这时,一直“僵硬”地站在原地的多里安,握紧了手中的银白色手枪。 机会,或许就在这一刻。 布莱克伍德现在背对著自己,还正处於下位,沉迷在和手下的內訌当中,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 更重要的是,他肯定也想不到自己这个唯物主义者居然没有被他硬控。 虽然自己之前从来没有射击的实战经验,但是这么近的距离,瞎子也该打中了。 就是现在! 多里安深吸一口气,原本“僵硬”的手臂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翻转,枪口微微颤抖地指向布莱克伍德的后背,心臟的位置。 “砰!” 沉闷的枪声在房间里骤然响起。 布莱克伍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发现…… 发现格兰杰的胸口被开了个大洞,血水正汩汩地往外流。 “啊啊啊——” 格兰杰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房间,紧接著是一句撕心裂肺的吼叫:“我怎么躺著也中枪了?!” 多里安:? 不可能啊,我朝著布莱克伍德的后背打的啊,这子弹是怎么绕过他打在前面的格兰杰身上的? 气氛顿时尷尬了起来。 “哈哈哈这就是命运啊格兰杰!那把手枪一共就两发子弹,我给第二发子弹上设下了必然击中你的魔法……本来是计划在把这些亚人解放组织的人解决后,再让你自己开枪將自己贯穿的……戏剧性的毁灭!” “虽然现在发生了一些意外,但是你的戏剧性毁灭,还是如期上演了!” 狂笑之后,布莱克伍德才注意到一件事: 不兑,这子弹是谁打出来的? 肯定不是躺在地上中枪的格兰杰,也不是自己视线范围中的那两个女人,那只能是…… 他猛地转身,看见一脸茫然的多里安正端著那把银白色的手枪。 下一秒,他果断將手中的枪奋力拋出,让它向著布莱克伍德的方向飞去。 33.布莱克伍德得了MVP(求追读) 既然都知道了枪里已经没有子弹,那这枪也没什么用了,於是多里安果断地让它发挥一下最后的作用。 幸好提前凭依好了《秘语长诗》,这个时候身体本能地就开始动作。 趁著布莱克伍德被手枪砸脸的这个短暂空档,多里安捡起地板上的《命运之轮注释书》捲轴,迅速地翻滚到长桌下面。 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躺在地上,已然奄奄一息的格兰杰瞪大的血眼中漫溢仇恨与愤怒,他盯著自己,右腿缓缓移动,涌著血的嘴唇微微张合,似乎想要指示什么。 儘管只有一瞬间,但受到《秘语长诗》强化的多里安还是用卓绝的动態视力看清了他想要表达的: “那里的墙下,碰。” 多里安在桌下继续翻滚,朝著格兰杰指示的方向,用手中捲轴的木质卷轮狠狠地撞了一下墙壁。 嗖—— 下一秒,他看到对面的部分墙壁陡然间开出一个口子,一堆大刀片子从中喷射而出。 这就是在布莱克伍德的预想中,本来应该由自己这边触发的机关? 多里安捡起一把大刀,猛然起身,听凭本能地朝著布莱克伍德砍去。 此时被那把银色手枪砸倒在地的布莱克伍德眼中充满了惊骇,以及一丝迟来的恐惧。 和刚才精湛的演技不同,这一次,他是真的慌了。 他为什么没有受到【异格抄本】的影响? “你,你为什么还能自由行动?这不可能!”他踉踉蹌蹌地起身,攥著方才將自己打倒的手枪。 “好好好……你们,你们两个,给我上!”布莱克伍德怒极反笑。 一直如雕像般无法动弹的莉莉和波琳娜,身体突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那股束缚著她们的滯涩感,似乎因为布莱克伍德的精神受到剧烈衝击而出现了一丝鬆动。 儘管身体还未能完全恢復控制,但波琳娜还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抬脚,狠狠踢向布莱克伍德的两腿之间。 伴隨著一声多里安听著都嫌疼的痛哼,布莱克伍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即便如此,对方顽强的意志力居然还支撑著他及时用手上的枪格挡住了多里安的大刀片,只是发出了鐺!的一声巨响。 莉莉也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虽然那股滯涩感依然存在,但是已经消退了不少,她拎住布莱克伍德的衣领,將他向外扔去。 布莱克伍德被摔到桌子上,而后不知道是触发了什么机关,屋顶的吊灯突然间坠落下来,与之一同坠落下来的,还有一顶沉重的铁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铁笼落下,直直將会议桌砸出个大洞,正好將布莱克伍德罩了进去。 “咳咳咳,你们,我真得控制你们了……”布莱克伍德一只手扶著笼子的铁条,一只手下意识地在身上摸索著什么。 “我猜,你在找这个吧?”多里安將抓著一头將手中的捲轴竖起来,其另一端在重力的作用下哗啦啦掉到地上。 布莱克伍德从一开始被莉莉踢翻后就没有去捡掉在地上的《命运之轮注释书》,后面暴起之后还是只顾著装逼没去捡,最后还是被多里安拾了起来。 这个时候,莉莉和波琳娜身上的滯涩感也完全消失了,莉莉先是正了一下头顶上的丝绸礼帽,抚平了一下西服上的褶皱,而后快步走来。 在刚才的战斗中,她那顶大礼帽居然一直都没有掉。 多里安不禁开始怀疑那是不是焊在她头上了。 另一边,波琳娜就没有礼帽了,她一边叫骂著“(不列塔尼亚粗口),你这个(不列塔尼亚粗口),真当我们是……” “停停停!不要踩那块地板!不要踩!!”笼子里的布莱克伍德突然莫名其妙地喊道。 “我就踩我就踩我就踩!”听到他说不要踩,正在气头上的波琳娜完全不听,反而抬起小脚,狠狠地在地板上跺了几下。 霎时间,右侧的墙壁张开一个小口,无数箭矢从中射出,全部射进了那个笼子,布莱克伍德瞬间就被自己布置的机关射成了刺蝟。 甚至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唯有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毒,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摔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这……”面对这般情况,就连向来绷得住的莉莉都有些绷不住了。 本来她还只是想著將布莱克伍德抓回总部,让那些精通审讯的专家好好“审问”一下呢。 这下可好,他就这么死了,还是死在自己苦心孤诣布置的机关上。 即使参与过无数特別行动的她,也没见过这种戏剧性的情况。 “姐姐大人,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他这……”波琳娜意识到自己恐怕是坏事了。 “那,那现在这怎么办?”多里安將手中已经垂到地上的捲轴一点点重新捲起,看著笼子里被扎成刺蝟的布莱克伍德,心中一阵后怕。 这就是他本来设计的,自己一行人的结局。 只是命运和他开了个有点黑色幽默的玩笑。 “那个叫格兰杰的呢?还有救吗?”莉莉说道。 “没有了,也已经死了。”波琳娜迅速过去查看,也很快给出了令人失望的答案。 …… 三人在回收了《命运之轮注释书》和唯一的战利品银色手枪后,默默传送了回去。 多里安感觉这趟行动简直就像是一出闹剧,好像有所收穫,又好像什么收穫都没有。 有收穫的是,多里安的安全危机从物理上解除了,还收缴回来了一本非法幻书,没有收穫的是,关於幻书走私的线索这下是彻底断了。 等等,这对於自己来说,其实完全无所谓吧?这本来又不是自己查的案子。 这么看自己这不是收穫满满吗? “所以,你,一开始到底是怎么挣脱他控制的?你发现了这个幻书真正【异格】的地方是什么了吗?”回去的路上,波琳娜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本【异格】幻书回去后还要经过专业人士的鑑別分级编號等一系列操作,最后再被妥善收容。 “因为我不信神啊。”多里安很自然地回答。 “不会吧?!”波琳娜再次看向多里安,眼神好像比之前刚被硬控的时候还要震惊,“你真的不信神?没有任何一个神明庇佑,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原来这小姑娘还是个狂热教徒啊,之前都没发现。 多里安想到这里,准备尊重一下对方信仰,可是话到嘴边,却被波琳娜的一句话给噎住了: “神明可是真实存在的啊,没有他们的庇佑,你怎么扛过【虚无之潮】的?” 34.爆炸性事实(求追读) 多里安:? 什么叫神明是真实存在的?【虚无之潮】又是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不確定自己该不该知道这些,这究竟是常识还是秘辛? 多里安马上开始在记忆中苦苦寻觅,可是並没有找到和【虚无之潮】有关的任何记忆,也不记得自己是信仰的什么神明。 可是从波琳娜的样子来看,这好像是这个世界的常识啊。 “波琳娜,我看时间还早,或许你买的票还来得及。”莉莉突然插了一句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话。 波琳娜闻言,先是微微一愣,然后好似明白了什么一样,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而是开开心心地掏出怀表確认了一下当前的时间:“我看一下……好耶!现在我们出发的话,还来得及!” 眼见莉莉没有任由波琳娜继续追问下去,帮自己解了围,多里安自然也是不再提这事,將自己心中的疑问也按下不表,顺畅的一同转换话题: “你们要去看的,是什么戏剧?” 有些事情该自己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 谁还没有点个人隱私呢? 譬如莉莉,在听到布莱克伍德说“就是为了净化你们这些亚人”时,那瞬间的惊恐,何以而来? “嗯……是叫一出名为《雅努斯之声》的新编神话剧,其实讲的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也是听人推荐说好看的。”经过刚才的並肩作战,波琳娜显然没有那么抗拒多里安了。 雅努斯? 多里安前世在某些游戏里见过这个词,这个名字好像是古罗马的门神,具有前后左右四个面孔,执掌开始和入门、出口和结束,象徵著世界上矛盾的万事万物。 她连大致內容都不知道就买票去看,就不怕白花钱吗? 三人一边聊天一边行至一条隱蔽的巷道,然后开启幻书《伊本·白图泰游记》传送回了总部。 波琳娜要回去拿票同时向迪斯莉菲上交这次行动的战利品,简单匯报一下情况,莉莉说要回家换套衣服,而多里安又不去和她们看戏,所以在和波琳娜匯报完情况后还要继续上班。 回到家中的莉莉坐在镜子前,看著镜中那张属於自己的面庞,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英气的面部结构……无论是谁见到了,都会由衷地称讚一句“真是个美丽的姑娘啊。” 但是莉莉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是,她只要一个简单的动作,就会让一切的讚誉转化为恐惧。 她缓缓摘下头顶的丝绸礼帽,將其轻放在桌上,一双银白色的,不属於人类的耳朵从她头顶砰然耸立起来。 那是属於狼的耳朵。 “果然,没有人发现……不可能被人发现的,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可能被发现的……”她对著镜子中的自己反覆念叨著,仿佛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加强自己的某种信念。 …… 在莉莉的家门口等候的波琳娜终於看见莉莉走了出来。 她有些失望,但又还在意料之中。 莉莉还是穿著那套无比正式的大礼服,没有任何变化。 她说换套衣服,仅仅是换套更加乾净的而已。 儘管她知道莉莉的衣柜里都是一模一样的衣服掛了好几套,从来就是这一身严肃的大礼服。 但是每次有机会的话,她还是会在心中偷偷地幻想,万一这次姐姐大人转性了呢?万一这次换了一套更像女孩子的可爱衣服呢?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后每一次都是意料之中的失望,这次也不例外。 “出发吧。”莉莉面无表情地说道。 两人乘坐公共马车到了梅菲尔剧院。 虽然波琳娜有能够瞬间移动的幻书,但也还是不好在大庭广眾下使用,毕竟幻书的事情还是比较隱秘的存在。 走下马车,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浅色调的石材尽显优雅与纯净的气息,正面则是高大的爱奥尼式列柱,形成气势恢宏的柱廊。 温润的光芒透过精致的拱形窗口,放射到门口的大理石台阶上,显得庄重而华丽。 放眼整个伦蒂尼恩,梅菲尔剧院都是属於中高端的那一档,仅仅从建筑上就可见一斑。 剧院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队,大多是穿著比较体面的绅士淑女,他们互相低声交谈,空气中瀰漫著期待的气息。 “这么多人啊……还好我买的是贵宾票,嘿嘿”波琳娜一边傻笑一边拉著莉莉的袖子,快步穿过人群,来到售票窗口旁的检票处。 她將两张印著烫金花纹的戏票递给检票员,检票员熟练地接过,用打孔器在票根处打下小孔,微笑著將副券递还给她:“祝您……” 轰—— 一阵巨响打断了检票员的话语。 下一秒,这位检票员就被来自身后的衝击波甩了出来。 莉莉和波琳娜也猝不及防地被这股衝击波狠狠地推了出去,和其他一起被吹出来的杂物一同狠狠地砸到了路边停靠的马车上。 “这是……”莉莉扶了一下帽檐,將帽子稳住,然后抬起头: 只见猩红与橘黄的火舌从一扇扇拱形的窗口中喷射而出,裹挟著漆黑的浓烟,烈焰在剧院里熊熊燃烧,外面的道路上也满是惊惶失措,尖叫吶喊的人群: “爆炸了!爆炸了!” “救命,救命!” “袭击,这肯定是亚人解放组织的袭击!” …… 下班后,多里安打算去拜访一下克兰西先生,他知道这个时候他还没有下班。 刚来到那幢老旧的办公楼,多里安就发现门口罕见地停著好几辆满载的马车,就连车顶上都用麻绳捆著大小不一的箱子,还有很多亚人搬著东西在门口进进出出。 这是办公楼里的那家小公司发达了,要搬走了? “小心点,那个箱子里装的东西很重要!” “喂,別放错了,我说了那个放到第三辆车上!” 多里安走进大厅,发现居然是克兰西在指挥著搬运的亚人。 “这是怎么回事?咱们编辑部要搬走了?”多里安问道。 “啊,是多里安先生。”克兰西注意到是多里安,立马笑脸相迎,“是的,我们报社要搬走了。” “你们这么大一个报社,怎么还说搬就搬了?” “也不算大……一方面是之前被读者堵门了,现在附近的人都知道了我们的地址,再继续留在这里,可能还会有危险……” “另一方面嘛,这里本来也是我们租的,现在租期正好也快到了。正常来说就是要续租,但是托您的福,我们的报纸最近销量很好,所以决定就不续租了,直接搬去更好的地段。” “对了,说到这里,多里安先生,您后续的文呢?何时能写出来啊?” 35.养成系报社与川剧变脸(求追读) 多里安:? 这好端端的,怎么就一转催稿了? “在写了在写了。”面对克兰西的质问,多里安敷衍地给出了咕咕的回应。 看到这热火朝天的搬家景象,多里安心中也不由得產生了一些额外的想法: 自己是不是,也该改善一下居住环境了? 多里安一想,自己现在也不像刚穿越来时那样身无分文。 如今自己不光有稿费,还找到了一份帝国公务员的工作。继续住在那厕所都没有的廉租房里,既是委屈了自己,也属实是有些不太体面了。 此外,虽然理论上应该没人会知道布莱克伍德的死和自己有关,但是这个时候,多少还是避一避风头比较好。 短暂的思索过后,多里安也准备搬家。 他要搬家的话,肯定不会像眼前的报社搬家一样大包大箱的,自己住的那廉租房本来就真·家徒四壁,也没有什么行李需要收拾,差不多就回去给米歇尔太太说一下,把藏在床底下的现金一揣就可以走了。 “你们的新地址在哪里?我记一下,以后好邮寄稿件。”多里安说道。 “唐怀瑟区兰贝斯滨河广场西街114號。”克兰西报出了一个地址。 居然都搬到这里了?不光是自己脱离了贫困,连他们报社都在自己的带动下升级了? 恍惚间多里安竟有种养成系游戏的感觉。 养成系报社? “唐怀瑟区?看来你们还真是赚了不少。今后要转型出给有钱人看的报纸了吗?”多里安感慨道。 “不,虽然地址变了,但是我们《伦蒂尼恩周刊》始终立足於广大的东区平民。” “那个,我问一下,我也打算搬个家,你这边有没有什么好的推荐?” …… 多里安现在虽然有了一点閒钱,但是也没多到直接能鸟枪换炮升级大豪斯的地步。在克兰西主编的推荐里,多里安还是更倾向於那些比较经济適用的公寓。 最重要的是,要离谢菲布伦德区够远。 他在心中一边考虑著对新房子的要求,一边朝著克拉肯房屋租赁公司的方向走去。 这里是克兰西介绍的,比较靠谱的房屋中介,主要是介绍公寓类型的房屋租赁。 “欢迎光临克拉肯房屋租赁公司。”前台的店员正低头看著报纸,听见门外有人进来,只是稍微抬了下眼皮瞥了一眼,颇为敷衍地道了句欢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后他继续垂下眼瞼看报,一点也没有要起身迎接的样子。 多里安在告示板前站了一会儿,並没有看见满意的房子,同时也发现居然没一个人过来给自己推销。 这不对吧? “你好,请问除了告示板上掛著的之外,还有没有別的房子?”多里安回到前台对店员问道。 “有”前台的报纸后面传出了一声简洁的回应,“但都不是你能住得起的。如果你只是閒得发慌进来看看的话,烦请赶快离开吧,要是我们老板来了,就不会这么好声好气地跟你说话了。” 儘管店员的话里透露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但他自己还觉得自己已经很礼貌了。 要是平时看到这样穷酸的人进来,他都是直接抄起手杖把他赶走的,今天还容许他进来看了一会儿。 因为这个店员前几天看了一篇名为《百万金镑》的小说,潜移默化地,最近也对那些看起来比较穷酸的人稍微多了一点宽容。 谁知道他们口袋里有没有揣著一张一百万金镑的大钞呢? 儘管他知道那只是小说里的剧情,现实中不列塔尼亚银行从来没有发行过这种大钞,也不会有富豪会假扮成穷光蛋来自己店里。 但是,《百万金镑》还是给他日復一日的枯燥生活带来了一丝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这种幻想是以往报纸上那些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的故事所不能带给他的。 万一呢? “那个,其实我……”多里安话音未落,最里面告示板旁的一扇小门忽然张开,走出来一个体態发福,还有些禿顶的中年人。 “我的女神啊你在干什么西奥?你居然在和一个流浪汉聊天?我不是说过了见到这样的人要马上赶走的吗?”那个中年男人用手杖狠狠地敲击了几下地板。 “先生,我不是流浪汉,我是来找房子租住的,我只是……” “快滚,不要败坏了我们店面的声誉!要是让別人看见居然连流浪都能到我们这里看房子了,真以为我们要倒闭了!”中年男人不等多里安把话说完,就粗暴地將其打断。 “快滚!不然我叫警察来,你就等著进收容所吧!” 他还气势汹汹地走来,手中的手杖微微抬起,似乎马上就要用它来將多里安打走一般。 多里安:? 不是,连句话都不能让我说完吗? 无奈之下,多里安只好从大衣口袋掏出一把…… 一金镑的钞票。 中年男人原本已经高高扬起的手杖瞬间落到地上,而他脸上那愤怒狰狞的神色也顷刻间烟消云散,眼神立马清澈了起来。 “这位先生,请问您对於住房有什么要求?”他的脸上换上了营业性的灿烂微笑。 他甚至没有半分尷尬,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真像是特意从房子里出来迎接自己一样。 多里安都绷不住了,他能预料到对方会变脸,但是没想到对方居然变得如此丝滑流畅,脸皮还能厚到如此程度。 正所谓只要自己不尷尬,那尷尬的就是別人。他是一点都不尷尬,多里安就感觉很尷尬了。 而坐在前台的西奥也忍不住放下报纸,瞪大眼睛注视著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一切。 妈耶,小说中的剧情真的上演了? 这傢伙真的不是穷鬼! 那他为什么穿成这个样子? 难道真就是如小说里那个饭店老板说的那样,是一个,个性古怪的富翁? 他隨手就能掏出十几金镑,这实力虽然还称不上富翁,但也属於小有家资的高级中產了,也就是自己平时主要服务的对象。 儘管远不及小说中那般夸张,但是这短短几分钟,也是他工作十几年来最富有戏剧性的时刻。 还好自己一开始没有直接赶他出去,不然现在难堪的就是自己了。 他可没有自家老板那样的厚脸皮。 “不好意思,你们如此以貌取人的態度实在是令我难以接受,告辞。”多里安面色一沉,便转身离开了。 36.鬼屋出租公司 透过路边橱窗玻璃的反光,多里安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 虽说以貌取人是不对的,但是多里安也感觉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確实是有些像流浪汉。 看来应该先去买套稍微体面一点的衣服。 他隨便走进了一家服装店,经过和刚才在中介公司近乎完全一致的戏码后,斥3杜卡特又7德纳利的巨资,换了一整套体面些的衣服。 多里安看著此时镜子中的自己,头戴硬质皮革礼帽,上身是一件藏青色羊毛高领针织打底衫,外罩咖啡色双排扣格纹马甲,下身是一条高腰西裤,外套一层羊毛黑色戧驳领毛呢大衣。 算是广大中產的日常穿搭风格。 “先生要不要再配一根手杖?虽然我们不是手杖专卖店,但也有很多时下流行的款式,比如这根水胡木的……”店员拿著一根装饰精美的手杖,热情地对镜前的多里安开始推销。 “嗯,这个就不用了……” 其实多里安一直都不明白这种手杖到底是干什么用的,那么多绅士都拄著,大家又不是腿脚不便的老年人。 总不能是像那个中介公司的老板一样,抄起来打人的吧? 想到这里,多里安忽然记起了前世看过的一件东西。 “那个,有没有那种,可以抽出来当剑用的手杖?”多里安问道。 “杖剑啊,有些绅士出於安全防身需要会使用这种东西……”店员的声音不再那么热情,而是有些失落地说道,“但是这种杖剑的製作工艺比较复杂,一般的手杖店都做不了,本店更是没有。” 多里安掏出2枚1阿斯的铜幣塞到店员手中,“告诉我那里可以定做这种杖剑。” 店员的声音明显恢復了一些热情:“啊,这方面手艺最好的自然是皇家机械学院街那边的手杖店,但是价格也很贵,其次就是艾伯特手工艺作坊,还有就是去圣詹姆斯区旧港街的蒸汽回音找老杜克,不过位置比较偏远,都快到汉普顿郡了,还是坐火车去会比较方便……” 多里安在结清了衣服的钱后便开始寻找克兰西推荐的第二靠谱的租房公司,先把房子的问题解决了,以后有时间的话,再去买一根杖剑看看。 前世他就感觉这东西很酷,但也没机会整上一个,现在总算是有这个机会了,而且也確实能用得上。 大大小小的马车在街道上川流不息,衣著华丽的贵妇人和衣著简朴的小市民同样行走在人行道上。离开这样的大路,来到小街小巷,两边都有各种商贩沿街叫卖,络绎不绝。 就在一条有些老旧的狭窄巷道尽头,多里安看见了这次的目的地。 “门口牌子上確实是第三道门扉房屋租赁公司这个名字没错……可是这个感觉好像有点不太对?” 和之前那家中介公司阳光敞亮的在大路旁不同,这家公司居然坐落在这么隱蔽的巷子里面,看起来就不太靠谱。 名字也是怪怪的“第三道门扉”。 像是那种身怀绝技,藏有什么惊天秘密的感觉。 “先生,您是来看房的吗?”店员问道。 “是的,我需要长期租住一套房子,就我一个人住。” “我们手上正好有些一个人住很宽裕,也比较便宜的房子。”店员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下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到画有很多户型图的一页: “一间会客厅,两个臥室,一间书房,两间盥洗室,一间小仓库和一个衣帽间,一个厨房,还附赠一个阳台和一间地下室,位於唐怀瑟区大学街,周边环境也很好。一周只要6弗罗林。” 说罢,他將手中的册子翻到下一页,那是一张街区的地图,其中红色的方块便是这栋房子所在的位置,周边还用笔標註著“海瑟德公园”“百货大楼”“公共车站”“大饭店”等字样。 看起来挺不错的,地理位置也很好,都快到市中心了……多里安点点头,“看起来一切都好,那么,为什么会这么便宜呢?” “因为这里据说曾经闹过鬼。”店员也是毫不避讳,“据说这间房子地下室尽头房间里封印著魔鬼,之前几任户主都死了……当然医学检测结果都是死於疾病或意外,死於疾病的搬到那里之前也有那些病……” “那个房间现在已经封死了,也请教士进行过祝圣。现在地下室的其余部分都可以正常使用,但是大家普遍还是比较介意,所以一直都能没租出去。” “您要是不介意的话,完全可以试试,毕竟性价比真的很高……” 试试?试试就逝世! 这个世界可真的是存在神秘力量的,谁知道那鬼屋是不是真的闹鬼? 多里安可没有这么莽,不是那种恐怖片里死活不听劝的人,这种一眼就有问题的地方是绝对不会去的。 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再说了,自己又不是差那点钱。 “不了,还是给我推荐一些正常的房子吧……” …… “叮铃铃铃……” 隨著马车上铃鐺声响起,多里安和店员先后下车,来到了圣乔治区七钟楼街220號。 这个街区几乎是在原来谢菲布伦德区的斜对角,距离很远,是一个建成时间比较早的街区,在现在的伦蒂尼恩算是老区,夹在洛伊亚区和唐怀瑟区之间。 这里周边都是连排的建筑,分上下两层,顶层还有一间突出的小阁楼,外墙主要由红砖砌成,在窗框门框处有白色条石包边,四面坡屋顶,屋顶上除了灰褐色的瓦片外还有两个醒目的;由红砖砌成的大烟囱。 没有草坪,没有花园,没有地下室和阳台,大门直接对著人行道。 但是也没有据说闹鬼,据说封印恶魔,据说有邪灵,据说有诅咒,据说有不洁之物,出过命案(不带据说),出过变態杀人狂(不带据说)。 多里安很好奇克兰西究竟为什么將这家公司列为第二靠谱的房屋租赁公司,也很好奇这个公司从哪里收来的那么多问题房屋。 他们难道真的指望能把那些房子租出去? 这简直就是鬼屋出租公司啊! 在否决了一个个看起来无比美好,性价比极佳,但是一问全是奇怪问题的低价好房后,多里安终於看中了这间平平无奇的房子。 店员掏出一串黄铜钥匙,一边打开大门一边开始介绍: “我们的这套房屋没有门厅,一进门就是走廊,房间分布在左手侧,这个您从平面图里也知道了。” 果不其然,一开门最先映入多里安眼帘的就是狭窄的走廊,尽头处则是一段向上的楼梯。 店员推开左手边的第一扇门:“这里是起居室,也可以当客厅,对著街道的一面开了个凸窗,採光很好。还有壁炉,冬天也很暖和。” 房间里背对凸窗的位置摆放了一张米黄色蒙皮的沙发,沙发前则是一张长方形的小茶几,对面是一个柜子。 这个柜子长得……上面差个电视啊。 “先生?”看到多里安有些恍惚,店员连忙叫了一下。 “没事,感觉没我想像得那么小。” “那是自然。本店向来诚信经营,从来不会欺骗顾客。”店员笑了笑,將多里安领出起居室。 “第二扇门后面是厨房和餐厅,连在一起的。虽然不大,但是一个人住也绰绰有余。” 多里安走进厨房,穿过一个装饰性的门架便直接来到了餐厅,这里摆放著一张方木长桌,周围摆著六把硬木靠背椅,就像以前看过的英剧里面那样。 “这里还有一扇门,直接通往后面街道。”店员介绍道。 从厨房和餐厅走出来,一层就没有了,多里安跟著店员顺著楼梯上了二楼。 楼梯正对著一间狭小的盥洗室,左手边与它同侧的一扇门后则是臥室,在旁边还有一间小仓储间。 “二层尽头的房间是书房,这里向阳的一面也开了扇凸窗,也有一个壁炉。”店员將多里安带进书房。 从书房出来,还有一段楼梯通往屋顶的阁楼。 “阁楼上面目前是閒置的,两侧均开有天窗採光,在合同范围內可以改造,但是不能转租出去。” 多里安转了一圈,感觉阁楼也不小,自己前世刷短视频时看到的那些奇葩户型太多了,这空间要是转租出去確实能住下个人。 “这里还有完整的下水道和自来水系统,以及计费燃气灯系统。请注意,使用计费燃气灯和自来水產生的费用不在房租范围內。” “挺好的,就租这套了。”多里安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37.穷则独善其身(求追读) (感谢书友20260417215936626的打赏!) 多里安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和店员返回公司总部签署了一式两份的合同,交了第一个月的房租和两个星期的押金,还找公证人进行了公证。 还回了一趟之前租住的小公寓,和米歇尔太太最后告了別,把剩余的房租全部付清。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米歇尔太太好像对自己的离开毫不意外,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真是花钱如流水的一天。 不过多里安丝毫不担心,因为將来还有很多稿费呢。 虽然现在都还没有开始写,但是他已经顺理成章地將那些未来的稿费纳入自己现在储蓄的范畴內了。 拿著一串黄铜钥匙的多里安站在房子前,心中顿时竟有些百感交集。 “没想到,我居然是在这里,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子,哪怕只是租的……” 多里安左手提著手提箱,低头看著右手上一串黄铜钥匙,又抬起头望向天空,似乎在注视著什么位於无穷高远处的存在。 “爸,妈,你们要是还在的话,该多好啊……” 既是前世的父母,也是今生的父母。 哪怕在这个世界,自己也是孑然一身了。 儘管多里安在乡下老家仍有不少远近亲戚,但平日里往来並不频繁,在这个情绪激盪的时候,一时间也没想到他们。 “咔嗒” 一声清脆的响声,多里安旋转钥匙,按下门把手,顺著楼梯来到2楼书房,將手中的手提箱平放在桌上。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台崭新的,泛著金属光泽的打字机。 “总算记得把打字机买回来了……不对,刚才忘了算购置打字机的费用了……把这个算上的话……”多里安猛然间开始翻动身上所有的口袋。 “呃,这么一看……我咋又身无分文了?”他看著桌上自己翻遍全身才找出来的几枚铜幣。 …… “號外號外,昨日梅菲尔剧院发生爆炸,著名亚人解放运动活动家当场死亡!號外號外!” 街道上的报童们挥舞著手中的报纸沿街叫喊。儘管他们叫卖的都是不同的报纸,但很显然,今天所有报纸都把这件事作为头条。 多里安走下公共马车,隨著路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步行前往《我们的猫与狗》杂誌社,沿途还婉拒了很多报童的推销。 笑话,现在哪还有閒钱买报纸? 自己剩下的钱都已经精打细算安排好了,要是多一笔额外支出,就坚持不到克兰西主编邮寄稿费的那一天了。 来到杂誌社附近,多里安远远地就又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邮政马车,还是停在杂誌社门口,还是那个凶恶的车夫颐指气使地喝令著那个可怜的猫娘少女卸下信件。 多里安走到门口,车夫见到多里安的身影,很是识趣地將本来已经高高扬起的手臂缓缓落下,温柔地揉了揉莱诺拉凌乱的头髮。 他还衝多里安笑了笑。 这傢伙还挺有服务意识的,知道自己的主顾见不得打骂亚人,就毫无心理负担地改变了自己的行为。 多里安没有理会他们,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有那么一瞬间,多里安想过,要不要救救这个亚人少女? 但是下一秒,这个想法就被他的理智拒绝了。 他能救得了一个亚人,还能救得了全天下的亚人吗? 而且在多里安的记忆中,像她这样还能有个正经营生的亚人,已经不是最悽惨的那一类了。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多里安自认还没有达到能够兼济天下的程度,那就暂且独善其身好了。 他嘆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车夫难看的笑容映入眼帘,莱诺拉则低垂著脑袋,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多里安缓缓將门关上。 车夫脸色一变,笑容瞬间消失,转过身面向莱诺拉:“你这傢伙怎么就是不知道小心点!这些都是信件就算了,后面几件包裹里可是有从顺国运来的瓷器!磕了碰了,我告诉你,就是把你……” 车夫的训斥戛然而止。 因为他听见门又开了。 他瞬间换上了那副难看的笑容,满脸横肉挤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鲜明的褶子。 门后出现了一位头戴高顶丝绸礼帽,穿著大礼服的英俊少女。 “先生,麻烦你帮我去那边买份报纸,要《晨星报》。”莉莉给车夫手里塞了几枚1阿斯的硬幣,“剩下的是跑腿费。” 车夫接过硬幣,露出諂媚的笑容,喜滋滋的跑到街口找报童去了。 莉莉的眼前只剩下了那个亚人少女。 “你叫莱诺拉,对吧?”莉莉率先发问。 莱诺拉听到自己的名字,猛然间抬起头,晶莹的眼眸中满是惊讶和……困惑。 “去黑斯廷斯步道33號,找诺亚·里德先生,就说是莉莉女士让你来的。把这个交给他,他会为你提供帮助和庇护。”莉莉平淡地说道。 莱诺拉接过莉莉递来的信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多里安和往常一样,来到文策院的隱秘办公区,却发现这里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 他体態略显发福,脸庞宽大方正,留著修剪整齐的八字鬍须,身穿深色海军蓝粗呢长外套,內搭白色亚麻衬衫和暗灰色马甲,领口系深红色丝质领带。下身是深色羊毛长裤,裤脚塞进鋥亮的黑色皮靴中,靴筒处还沾著几点不易察觉的泥浆。 “这人是谁啊?能来到我们这里?”多里安坐到自己工位上后悄悄向身边的同事问道。 “雷斯德·乌尔里希·华格纳,苏格兰场的侦探督察(detective inspector),和我们文策院合作很久了,帮助我们解决了不少幻书相关的案件。” “现在苏格兰场那边发现疑似和幻书相关的案件,都会找我们来联合办案……难道昨天的剧院爆炸案件和幻书有关?” “很有可能。”多里安心不在焉地附和了一下。 雷斯德探长似乎察觉到了多里安的目光,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从正在交谈的文策院官员身上移开,扫视了一圈办公室,最终定格在多里安身上。 他微微頷首,像是打招呼,隨即又转回头去,继续与官员低声交谈。 “雷斯德探长,现在可以进去了,院长小姐正在等您。”不知名的文策院官员推开掛著“副院长办公室”牌子的房门。 38.雷斯德探长(求追读) 雷斯德探长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外套下摆,迈步走进办公室。 房间內的光线比外面要柔和许多,空气中瀰漫著陈腐的书卷气息,还混杂著一股分辨不出由来的清香。 迪斯莉菲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著好几本看起来很有年头的古书,还有一个正冒著热气的小巧咖啡杯。 “探长先生,请坐。”她抬起头,示意雷斯德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雷斯德微微欠身,坐下后將戴著的黑色皮手套摘下放在膝盖上。 “院长小姐,想必您也已经知道了,昨天下午发生在梅菲尔剧院的爆炸事件。”雷斯德探长下意识地將手伸进外套的內袋,准备掏出些什么,但却又什么都没拿出来。 “是的,探长先生。”迪斯莉菲不置可否,“报纸上都说这是亚人解放组织的极端分子乾的。” “他们为什么要杀害自己人呢?那天演出的戏剧《雅努斯之声》是一位同情亚人境遇的剧作家创作的,主题也是支持法律变革。著名亚人活动家格蕾丝女士更是亲临现场做法案的游说……” “极端分子的事情,谁知道呢?他们要是会按照正常人的思路行事,就不是极端分子了。”迪斯莉菲捏起沉在咖啡杯中的小勺,漫不经心地搅拌起来。 “根据我多年办案的经验,事情恐怕不会这么简单。”雷斯德从隨身提著的公文包中掏出厚厚一叠资料,起身放到迪斯莉菲的桌上。 “这里面有些案子您应该知道,因为调查中发现存在涉嫌幻书使用的情节,当时和文策院合作办理过。” 迪斯莉菲阅读的速度很快,不到一分钟就將雷斯德给过来的厚厚一叠资料全都看完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湖蓝色的双眼看著雷斯德:“所以,你认为这些看起来孤立的,毫无联繫的案件,其实有著某种我们目前尚不知晓的联繫?比如,扑灭亚人解放运动?” “上个月一起意外火灾,波及了威尔德先生的家中,他在自己的书房里被活活烧死,死前主要从事的工作是游说《亚人管理办法》修正案。” “十天前卡特先生死於实验室化学品意外泄漏,生前研究的最后一个课题是亚人生物形態学。” “西蒙娜女士上周被情人刺死,经查是情杀,但是她生前也对亚人群体很是同情,公开支持过亚人解放运动……” “很明显,这些案件或直接或间接的受害者,总是包括至少一个亚人活动家、支持亚人解放运动的人或者其他什么立场偏向解放亚人的人。” “我怀疑这些案件本质上都是某种力量为了针对亚人解放运动所做出来的。”雷斯德探长语气坚定,“也包括这次的剧院爆炸案……当然,我没有证据,这只是我的直觉,但警察不能靠直觉定罪。” “所以我想邀请文策院的人一同隨我去现场,看看有没有幻书作案的痕跡。” “雷斯德探长,我想请问一件事情。”迪斯莉菲捏著小勺的手开始朝著反方向旋转搅拌,“您不是一向討厌亚人,反对亚人解放运动,並认为要是让那些天生低贱的潜在犯罪者像个公民一样投票参选,不出一天帝国就要毁灭吗?” “没错,亚人最狡猾,最会说谎。他们懦弱,坏心肠,低能,是杀人鬼,是潜在的犯罪分子,社会的渣滓,不稳定因素……”雷斯德没有否定,反倒还越说越激动。 “但是,即便如此,那也应该由法律去审判他们,由正义去审判他们,由命运与公正的女神卡戎去审判他们。帝国有《亚人管理办法》,那些违法私自杀害亚人的人,他们把自己当成谁了?把帝国法律的威严置於何处?” “我是警察,我支持正义,维护正义——至少是法条限定范围內的正义。如果应民眾的呼声,社会的需要,法条需要修改,那是政府,是议会老爷们的工作,无论结果如何,出於职责,我都会接受。” “但我不能接受有这么一群人,视帝国法律於无物,私设公堂,搞阴谋诡计来影响帝国的大政方针。” 迪斯莉菲没有直接回应,而是总算端起搅拌许久的咖啡啜饮起来。 办公室內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咖啡杯偶尔碰撞桌面发出的轻微声响。 雷斯德探长倒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膝盖上的皮手套。 过了好一会儿,迪斯莉菲才將咖啡杯放回杯碟,发出清脆的一声“叮”,“探长先生您倒还是个忠厚人。” 她微微頷首,湖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文策院当然有责任介入调查任何可能涉及幻书滥用的案件,尤其是这种社会影响恶劣的案件……” 雷斯德探长放鬆下来,微微欠身:“非常感谢您的理解与支持。那么,这次是谁隨我前去调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迪斯莉菲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衣架旁,取下一件深绿色的长款女式风衣披在肩上,“我亲自过去。” 雷斯德探长有些意外,且不说这起针对亚人的连环大案的想法目前只是他个人的猜测,就算真有其事,也不至於让这位迪斯莉菲小姐亲自出马吧? 虽然从外表上来看,迪斯莉菲就跟自己女儿差不多大,但是据雷斯德探长所知,她的来头可不小,地位超然,连女王陛下都要尊敬几分。 过去她也从来没有自己亲自出马过,一直都是待在这里,甚至都没见她出去过。 这总不会是閒得无聊了找个由头跟自己出去玩吧? 雷斯德摇了摇头,將这个荒唐的想法从脑子里排除出去——这確实是自己女儿的思维模式。 可人家这个身份的人,就算长得像个孩子,也不可能真的就跟孩子一样。 “院长小姐亲自出马,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雷斯德说道。 迪斯莉菲从宽大的办公桌下取出一个灰白两色交错的格纹手提箱,对雷斯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引起了外面办公区正在工作的文员们的一阵侧目。 “对了,多里安,你也跟我们一起去。”两人走到多里安身边的时候,迪斯莉菲突然说道。 多里安:? 39.异常的废墟(二合一5000大章)(求追读) “我?”多里安抬起头,一脸茫然。 这个探长专程过来,应该是有什么和幻书相关的案件,就算需要文策院这边协助,叫上我这个文职人员做什么? 虽然之前莉莉说过,很多文职人员在参加过外勤行动后会发现自己真正喜欢或者適合的其实不是文职工作。 而在经过上次的事件之后,多里安感觉起码自己不属於这个情况。 还是有点太过刺激,太过危险了。 幻书的能力弔诡莫测,上次面对布莱克伍德的时候,连莉莉这样经验丰富的大佬都险些翻车,自己要不是有唯物主义的加持,现在怕是都已经火化了。 那天在现场的时候感觉还没啥,甚至回来后还若无其事地又上了半天班,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自己是真的差点死掉,是真的在鬼门关前晃了一圈。 那天晚上越想越后怕,布莱克伍德被扎成刺蝟的血腥画面反覆在眼前浮现,真实的血肉质感和他在任何游戏或恐怖电影里看来的截然不同。一想到那险些就是自己的结局,又想到自己这应该也算是真的杀了人…… 搞得多里安当天一晚上都没有睡著觉。 这样的感觉他不想再来一回了。 人还是应该要多多听从心的召唤。 况且,自己也来这里上班有一段时间了,从来没见过院长她亲自出马,这得是什么级別的案件啊?是我这个层次的人物可以插手的吗? “那个,院长大人,我能不能……” “不能。”迪斯莉菲的语气不容置疑,“放轻鬆,只是去勘察现场,没有危险的。我的直觉……”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又止住了。 雷斯德探长挑了挑眉,对迪斯莉菲的决定有些意外。 他上下打量了多里安一番,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文质彬彬,还带著些大学生般清澈的气息,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靠谱的调查人员。 不过,既然迪斯莉菲院长亲自点名,他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说不定人家是什么亚人领域专家呢? 多里安见状,从桌上摸起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隨著迪斯莉菲和雷斯德的脚步一起向外走去。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门外正停著一辆略显豪华的黑色四轮马车,表面漆著一层亮油,顶上盖著一层深绿色的防水帆布,车厢四角垂下精致的黄铜流苏,车门上还悬掛著一枚显眼的黄铜警徽。 这应该是雷斯德探长的专车。 车夫见他们出来,立刻恭敬地打开车门,放下脚踏板。迪斯莉菲提起裙子弯腰坐了进去,雷斯德探长紧隨其后,多里安也有点笨拙地爬了上去。 车厢內的空间比多里安想像的要宽敞一些,相向的座椅上铺著柔软的天鹅绒坐垫,两侧的內壁上还各掛有几个深棕色的皮革口袋。 迪斯莉菲没有说话,闭目养神,似乎在思考著什么。雷斯德探长则从一个壁掛的口袋里拿出一副眼镜戴上,翻看著自己带过来的文件。 只有无所事事的多里安掀开窗边的黑色小帘,透过玻璃看著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 街道两旁一排排密集的维多利亚式建筑,高大的尖顶山墙直指灰濛濛的天空,各式马车来回穿梭,乾净整洁的道路上熙熙攘攘,步履匆匆的绅士;撑著各式各样阳伞的淑女,就连街上挎著花篮卖花的小女孩都穿著一身素雅乾净的长裙。 马车一路顛簸著,朝著梅菲尔剧院驶去。 车门还没打开,多里安就已经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焦炭味,还混杂著某种类似油脂燃烧后的焦煳气息。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跳下车,动作麻利地放下脚踏板。 梅菲尔剧院门口的廊柱都被炸断了几根,外立面被熏得漆黑,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所有的窗口都黑洞洞的,就像才建好整体结构的毛坯房一般。 透过空荡荡的门洞还能看见几名穿著制服的消防员在里面忙碌,扑灭零星的火点。门口的警戒线外,一大群看热闹的人都挤在一起向里面张望。 “雷斯德探长,这起爆炸案真的是极端亚人分子所为吗?” “雷斯德探长,您认为现在这个时间点发生这样的恶性事件,是否会对议会正在辩论的环保法案造成影响?” “此次事件真的是意外吗?” 雷斯德探长才刚下车,看热闹的人群里立马自行分化,一大群记者围了过来。 他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只是整理了一下被人群挤乱的衣领,在周围维持秩序的警员护送下,领著迪斯莉菲和多里安朝著废墟里面走去。 里面都是些被烧得只剩框架的座椅,扭曲变形的舞台装置,还有散落在地上、已经炭化到看不出原来是什么的灰烬。 “目前有没有什么初步结论?”迪斯莉菲的声音在如今被火焰和爆炸弄得空荡荡的剧院里显得有些飘忽。 “目前来看,確实是一场意外。”雷斯德的脸色有些凝重,“燃气管道系统年久失修,內部魔晶粉尘泄漏。之后锅炉超压爆炸,產生的明火点燃了在整个空间中瀰漫的魔晶粉尘,引起连环爆炸。” “管道的残骸初步检测了一下,確实发现了老化腐蚀的痕跡,剧院经理也承认,他们已经5年没有对燃气管道系统进行全面检修了……这似乎就是一起因设施维护不当引发的意外。” “剧院的锅炉工迈尔斯·沃恩我们也已经进行了询问,他也承认了自己没有按照管理制度定期检查锅炉情况,巡检记录都是他胡写的。” 雷斯德探长领著眾人穿过周边几个还在勘查现场的警员,径直来到了一处中央的坑洞边缘。 这个坑洞看起来並不大,但是低下头能看到下面一层的楼板断茬,抬起头能看到一方灰濛濛的天空——显然,爆炸的威力直接向上贯穿了屋顶。 “这下面是剧院的蒸汽锅炉房,也是爆炸的中心。”雷斯德探长指了指下方的坑洞,“这上面本来是一层大剧院的主舞台,现在已经被炸完了。” 多利安环顾四周,发现身后还有一个更大的坑洞,边缘还有一些形態诡异的座椅残骸,看起来是原本的钢架熔化后又重新凝固起来的样子。 这个坑洞面积的更大,周围的地面向下陷落得更深,但是上面倒没有贯穿屋顶,只是贯穿到2层楼板。 前面是舞台的话,这里应该是观眾席……但是为什么观眾席这边…… “我有一个小问题。”迪斯莉菲直接问出了多利安此刻心中的疑惑:“既然舞台下面的锅炉房是爆炸的中心,为什么观眾席这边看起来受损更严重?正常来说不应该是爆炸中心受损最严重吗?” 雷斯德探长走到观眾席近前,从地上拾起一滩凝固的铁块,“我们諮询了一些魔导技术的专家,他们说是发生了两次爆炸。先是锅炉爆炸,然后点燃了瀰漫在空间中的魔晶粉尘发生了二次爆炸,这第二次爆炸的威力更大。” “这么说的话,剧院是一个封闭空间,舞台不是也在这一片空间中吗?对舞台来说也是承受了两次爆炸啊?都是承受了两次爆炸,怎么会差別这么大?”多里安问道。 雷斯德探长扔下手中凝固的铁块,双手在大衣外套上蹭了蹭:“所以我猜测,在观眾席下面,还有一个炸弹,是亚人解放组织,或者其他什么人安放的。” “这不是一次意外,而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雷斯德探长的眼神陡然间锐利起来,“跟我下来。” 迪斯莉菲和多里安跟隨著雷斯德探长的脚步,来到了观眾席那边的大坑之下。 在距离观眾席较远的地方,地下的走廊里还残存了部分管道,它们很多都破出了比较整齐但大小不一的方形洞口。 想来应该是当时的高压气体將管道衝破后留下的口子,而魔晶粉尘就是从这里泄漏的。 “没有发现尸体,根据剧院方的口供,那天也没有人来过这里,只有前一天早上锅炉房的工人下来检修过。”雷斯德探长缓缓说道。 “说明假如真有炸弹,也不会是有人在这里手动控制的,应该是使用了某种方法远程控制引爆。我知道有这样的魔法,但是现在这里……” 雷斯德探长略微停顿了一下,而后抬起胳膊挥舞了两圈:“但是现在这里全都是魔晶粉尘,魔力流动混乱,正常的魔力痕跡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出来——也可能永远都找不出来了。” “所以我想諮询一下,有没有幻书能够达到类似远程控制的效果?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追踪一下这里是否有幻书使用过的痕跡?”雷斯德探长看向迪斯莉菲。 这才是他来这一趟的目的所在。 迪斯莉菲没有立刻回答雷斯德探长的问题,而是好奇地踮起脚尖左看看右瞅瞅,对著残存墙壁上那些已经燻黑变形的管道看来看去。 一会儿又捏起裙角,小跑到观眾席的位置,抬起头仰望上方的空洞。 “探长先生,我想问一下,如果真是发生了两次爆炸,当时在现场的人有听到两次爆炸声吗?”迪斯莉菲自己一个人跑远了,多里安则一直在雷斯德探长身边陪著他四处走动。 “没有。”雷斯德探长摇了摇头,“当时在现场比较近,且身体没有大碍的人,我们已经分开询问过了。他们都表示只听到了一次巨响,没有第二次爆炸声。” “暂且不说炸弹,可就是那些专家不是也说发生了两次爆炸吗?” “专家说两次爆炸几乎是同时发生的。在锅炉爆炸的瞬间就足以点燃空间中瀰漫的魔晶粉尘引发二次爆炸,这两次爆炸几乎没有时间间隔,所以声音合到了一起,不分先后。” 多里安点点头,“这样的话,假设您的推测是正確的,观眾席下面有炸弹,那就会有一个问题,它爆炸的声音呢?为什么没有人听到。” “可能是我们目前询问的人还是距离现场太远了没有听见,这一点要等到那些当时就坐在里面的人醒来才好询问。还有一种可能是观眾席下的爆炸规模较小,被锅炉爆炸的巨响掩盖了。” “这样的话又有一个问题,时间怎么卡的这么好?就算是通过魔法远程操纵炸弹的起爆,至少也要有一个人在附近观察,卡好时间,在锅炉爆炸的瞬间引爆炸弹才能让它的声音消弭在更大的爆炸声中……” 雷斯德探长微微皱眉,一边觉得这小伙子咋这么能槓一边又觉得他说得没错,都是合理的推测。 说不定这傢伙有当侦探的天赋呢。 “什么东西?”多里安忽然感觉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抬起脚,发现自己踩过的一片灰烬之下,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著光。 踢开反光点上覆盖的灰烬和烧焦的杂物,多里安发现那是一小块圆形的仪錶盘,上面粘连著一小片玻璃,指针已经蹦没了,底子上隱约还能看到魔晶气体浓度的缩写。 “管道上的仪錶盘啊,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呢。”多里安说完便把这个小小的零件残骸隨手揣到口袋里。 也是在这个时候,迪斯莉菲终於走了回来,神色肃穆地摇了摇头:“很遗憾,我没有感觉到有幻书出现过的痕跡。” “幻书的力量和魔法有著本质的不同,是完全不相关的体系,因此这里混乱的魔力环境无法扰乱幻书的痕跡。但是我还是没有感受到幻书出现过的痕跡。至少最近一星期內,这里没有出现过幻书。”迪斯莉菲进一步解释道。 最近一星期吗?也就是说,使用幻书所留下的力量痕跡一般会持续一星期? “没有幻书的痕跡吗?”雷斯德探长嘆了口气,“好吧,我知道了,感谢您的配合。后面等技术组详细的检测报告出来后再看吧。如果到最后还是没有实质性的证据,那就只能按照安全事故来结案了……” 多里安看著那些扭曲变形的管道残骸上大大小小的方形缺口,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雷斯德探长说道:“如果真是年久失修导致的安全事故的话,肯定不会毫无徵兆的突然就爆了这么一波大的,之前肯定也发生过一些不起眼的事故。” “……像这样严重的事故,之前起码出过29件轻度事故,300件未產生人员伤害的安全隱患。要是之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然后突然就爆成这样,那就有些可疑了。” 雷斯德探长闻言微微一愣,没有立即回復,而是开始低头思索起来。 是啊,任何事情在发生之前肯定都是有所徵兆的,只是大家往往注意不到罢了。 他身为探长,在侦破案件的过程中,就是要儘可能地的注意到那些寻常人注意不到的蛛丝马跡。 他回忆了一下以前办过的案子,发现这个小伙子说得没错,只是自己从来没有用这样清晰的语言將这种感觉表述出来过。 “这也是个调查方向,我安排人去调查一下剧院的技术人员和以前的检修记录。” 说到这里,雷斯德的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无谓的奇怪想法: 为什么那个小伙子如此確切地断定之前起码出过29次轻度事故?如果只是为了表达这个意思隨口一说的话,正常人隨口一说也不会说一个这么有零有整的数字…… 隨后雷斯德探长又领著多里安和迪斯莉菲去2楼3楼看了看,一路上也聊了些其他东西。 不过对於这个案件本身来说,除了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了爆炸的威力之外,也没有发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了。 更多的情况,还要看后续技术部门对现场魔力情况分析的结果出来之后才能知道。 莫名其妙地忙活了一整天的多里安下班后回到自己才租来的新房,居然就看见门口竖立的信箱里,正躺著一个信封。 自己才搬进来没多久,怎么就有人给我写信了? 多里安掏出信封,发现是克兰西主编寄来的。 自己之前刚搬进来的时候的確给他写了一封信,讲一下自己现在的新住址。没想到这么快就收到了回信,这同城邮件效率还挺高的。 他拿出信封,掏出钥匙打开自己新家的房门,在左手边的起居室里坐下,准备看看自己乔迁新居后收到的第一封信。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看的,无外乎就是一些恭喜祝贺之类的话。 多里安隨意地將手中的信纸展开,却发现上面的內容好像不是自己想像的那样: “……已將本次舆情事件的领头者《晨星报》隨信附上,如果您需要发文澄清驳斥,也可邮寄至我处,本报版面充足,將会第一时间刊登。” “您的朋友克兰西。” 40.与其提升自己,不如詆毁他人(求追读) 伦蒂尼恩圣乔治区欧文路12號,《晨星报》编辑部內。 “你是说,上个星期我们报纸的销量又下降了?” 一间豪华的办公室內,一个衬衣扣子都没有系好,外套也隨便地扎在腰间的年轻人正吊儿郎当地坐在真皮高背椅上,刚刚才把搭在办公桌上的双脚撤下来。 他仔细地阅读著眼前的报告,仿佛要从手中寥寥几张纸的字缝间看出些什么东西。 “是的,布雷登社长……”侍候在桌前的中年男人有些不情不愿的回应道。 就在一个月前,坐在这里的还不是他一个浪荡贵公子。 那时还是受人尊敬的朱利安·埃默森先生主事。在他的带领下,靠著真实与良知,一步步稳扎稳打,让《晨星报》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报纸,成为在伦蒂尼恩销量排行第九的大品牌。 但过於耿直的朱利安先生不知何时莫名其妙地开罪了一个贵族老爷家的公子哥,於是在他们家族的运作下,《晨星报》被收购,而他自己作为创始人也被赶走了。 现在坐在社长位置上的年轻人,正是那个他曾经得罪过的公子哥,布雷登·劳伦斯。 “怎么回事,你们会不会干活!”布雷登愤怒地將手中的几页报告拍在桌上,“肖恩!是不是你们编辑团队成心跟我作对!怎么朱利安在的时候一切正常,我一来销量就断崖式下降了?” 虽然布雷登確实愚蠢,对报社经营、商业运作一窍不通,但要说被他接手才不到一个月就给销量干到腰斩,那倒也確实是冤枉他了。 说难听点,他来的时间太短了,还没来得及祸祸呢。 《晨星报》本来就到了一个瓶颈,有些问题朱利安先生在的时候就已经显现,但是他还没来得及著手解决呢就被赶走了。 现在倒是在这位布雷登的手上总爆发了。 “绝无此事,布雷登先生,我们编辑团队一直都尽心尽力地为报社办事,绝无针对您的意思。毕竟要是《晨星报》真的垮了,我们都要失业。”老编辑肖恩挥起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销量的事我们没法操纵,读者的志趣发生了变化我们也没办法,只能儘快地去適应。” “另一方面,我们的一些竞爭对手最近异军突起,抢走了很多原来属於我们的客户。” “就比如,那个《伦蒂尼恩周刊?》”布雷登轻佻地说道,“我看报告上说他们最近在连载一部小说,导致销量暴增,咱们就没有连载小说的板块吗?” “有的先生,一直都有。” “那为什么他们销量暴增,我们销量腰斩?” “小说和小说也不能一概而论,他们连载的作品就是比我们的更受人欢迎……我已经把那篇《百万金镑》连载至目前的內容整理好了,就在报告后面的附件里,您可以看看。” 布雷登这才注意到原来那份报告后面还有个附件,火速从桌子上捡起来又看了起来。 文章內容本来就不长,用词也接地气,剧情也不难理解,多少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布雷登很快就看完了。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本能地往后一翻,却发现后面没有了,便小声嘀咕了一句“后面没有了?” 旋即,他放下手中的附件,对主编肖恩说道:“也没有写得多好嘛,剧情简单,既不深刻也没有什么思想性,文笔勉强能看,修辞上也毫无美感,也没有引用什么古代先人典故……普普通通的……这种粗製滥造的口水文不是有手就行?我们手下的那些写手们都写不出来?” 这还叫一点深刻的思想性都没有? 我刚开始就是草草扫了一眼都看出来了,作者在讽刺如今金钱至上的社会现状呢,这么明牌的讽刺都看不出来吗? 肖恩主编有些难绷,没想到这位公子哥文学素养如此之低还不自知,自己看不明白还指责人家写得没深度。 当然,对於他这个家庭出生的人来说,可能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讽刺的吧。 在他眼里,金钱至上恐怕还是顛扑不破的宇宙真理呢。 “咱们签约的那些废物们连这种水平的小说都写不出来,还当什么写手?给我们报社供稿的都是这样的垃圾,內容质量能上去吗?销量能好吗?”看到肖恩一直没有说话,自认为是被自己震慑得无话可说的布雷登再次用力拍了拍桌子,试图发出振聋发聵的声音。 “全部都给我开了,我要找一些真正有水平的人来写!”布雷登高喊道。 肖恩闻言心中一惊。 “社长先生这可不行啊!”他连忙劝阻,“一来和那些作家的合同都还没到期,现在把他们开了的话算我们违约,要支付违约金;二来要是一口气把他们全都开了,下一期的《晨星报》版面都填不满……” 那些一直和《晨星报》合作的老作家们肖恩是知道的,很多人都生活困难,家里多靠微薄的稿费过活。 之前朱利安先生还在的时候都是时常接济,要是就这么被他一句话解约了,就算赔付了违约金,也很难支撑多久。 这一刻,肖恩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沉重的责任感,肩上竟突然间扛住了沉甸甸的生命重量——他不想下次见到那些老朋友们,是在遗体焚化炉边。 况且他们写的小说水平也不差,就是最近《伦蒂尼恩周刊》爆了个大神,才让他们相形见絀的。 只见布雷登双手托腮,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沉思良久,才不情不愿地说道:“也对,这种事还是要慢慢来,至少在找到真正能替代那些废物的人之前,还是要暂时留著他们填充版面。” “这就作为长期战略吧,至於短期上……”布雷登发动鬼脑思来想去,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好活: “有了!与其提升自己,不如搞乱別人。” “这样,你安排下面的专栏评论员写一些狠狠抨击《百万金镑》和《伦蒂尼恩周刊》评论文章,就说他们蓄意传播不利於帝国稳定的错误价值观,毒害帝国公民身心,否定帝国建设成就,收了鳶尾共和国50万德纳利来抹黑帝国形象,谁再看就不是不列塔尼亚人!” 肖恩:? 虽说这確实是商战的一种手法,但是现在这个形势…… “如果一开始就这样做的话或许还能取得不错的效果,但是现在,这篇小说已经流传甚广,很是火爆,贸然胡乱批判,可能会起到反向的宣传效果……”肖恩话音未落,就被布雷登粗暴地打断了。 “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我说什么你听著就行了!” “就我们一家报纸当然搞不臭他。但你放心,我让我在《时代》工作的叔叔来一起批他,直接给他们干到倒闭,然后再趁著那个写《百万金镑》的写手最落魄的时候,略施小惠,收来给我们写小说……很好,完美!” 说到这里,布雷登已经被自己这惊世智慧震撼到了,忍不住站起来为自己鼓掌叫好。 “好的,我现在就去安排。”肖恩眼皮上翻,陷入了一种弔诡的绝望之中。 那是一种眼睁睁看著自己所珍爱的事物一步步墮入毁灭的深渊,自己却无能为力的一种绝望。 41.干大事,干大事啊(求追读) “所以,《伦蒂尼恩周刊》的销量都已经好到有人来针对了?”多里安从信封中取出一叠折好的报纸,展开后发现批判自己的文章占的版面还不少: “……《百万金镑》一文通过荒诞猎奇的情节刻意渲染拜金主义,將金钱奉为衡量一切价值的標准,这种扭曲的价值观严重侵蚀著帝国公民尤其是年轻一代的精神世界,与帝国倡导的勤劳、诚信、奉献等核心价值观背道而驰。” “小说中,主人公亚当仅凭一张无法流通的百万金镑钞票,便从一文不名的穷小子摇身一变成为社会名流,得到眾人追捧。这种对金钱魔力的过度渲染,既譁眾取宠,也贬损了帝国精英的形象,更是完全无视了每一个帝国公民通过辛勤劳动创造价值的光荣传统,向社会传递出『金钱至上』的错误信號……” “长此以往,將导致公民精神懈怠、道德滑坡,严重威胁帝国社会的稳定根基……” “……据消息人士称,该文作者暗中收受鳶尾共和国50万德纳利的秘密资助,其创作动机便是为了抹黑帝国形象、否定帝国建设成就,刻意放大社会个別现象,对帝国在经济发展、科技进步等方面取得的成就视而不见,置若罔闻,反而用夸张的笔触描绘所谓的『社会阴暗面』……” “……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这类受外部势力操纵的文学作品,是对帝国尊严的褻瀆,是对公民精神的毒害。每个帝国公民都有责任自觉抵制不良文化侵蚀,坚定维护帝国的荣誉与稳定,共同守护我们来之不易的发展成果……” 好嘛,这么快我就成外部势力了? 不过仔细想想,自己还真是从这个世界的外部来的,说是外部势力其实也不完全错。 就是我这个外部,有些太外部了…… 多里安將手中的《晨星报》放下,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离开起居室,顺著楼梯来到二楼,这里的书房经过重新布置,各种必要的东西都已经购置了,就是书架上还比较空。 他坐到桌前,双手放在打字机上,开始构思回信: “尊敬的克兰西先生,您反映的情况我已知悉,我认为完全不必要回应。有爭议不见得是坏事,真理越辩越明,而且某种意义上,这也能算是对我们的宣传……” “……即便我对此事看法较为乐观,但是也不可忽略后续產生不良影响的可能,后面还是要继续观察,如果情况有变,也要及时应对……” “……后续內容已经完稿,隨信后附,望知悉……” …… 道格拉斯现在感觉很为难。 看著正坐在沙发上冒著傻气的小侄子,他是真有点不太明白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有什么事情跟自己说不就行了吗?再不济安排一个靠谱的人给自己暗示一下也行,让这个傻乎乎的小侄子过来是什么意思? 还是说……这傢伙其实根本就是自己来的,完全不是领了哪个人的授意? “布雷登啊,我姑且问一下,你为什么要我帮忙刊登这么一篇评论文章呢?” 作为《时代》杂誌文学版主编,腾出一小块不起眼的角落刊登一篇评论文章也没什么难的。 “我要造势!我要通过舆论干掉这个抢走了我读者的《伦蒂尼恩周刊》!还有什么能比《时代》的声音更加坚实的吗?”布雷登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狂热的神采。 “为什么?我听说你父亲已经把那个得罪你的报社收购了……难道你是要……” “没错!我让爸爸把这家报社交给我来经营,我要证明自己,我要证明我卓越的经营天赋和商业手腕,將来才好继承家里的產业!”布雷登越说越激动。 道格拉斯:? 这傢伙怎么突然这么上进了? 本来哥哥他就是看这个孩子不靠谱,都没考虑让他参与家族经营的事情,计划等自己百年之后,让他拿一辈子基金分红当个閒散少爷得了。 现在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等等,我先看看这个伦蒂尼恩周刊是……”道格拉斯话音未落,布雷登就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沓报纸,“我早就准备好了,这就是最近几期《伦蒂尼恩周刊》。” 还算懂点事,起码还没让我自己去找。 道格拉斯一边略带欣慰地这般想著,一边展开报纸。 快速看下来,感觉就是很正常的那种小报纸,和花边小报相比较为严肃正经,和正经大刊物相比又比较花边,立场倾向於工人和底层小市民。 这上面的內容没有什么特別的,要说最有意思的部分,也就是一篇名为《百万金镑》连载小说。 看来这就是小侄子说的“抢走了他的读者”的原因。 回到开头,道格拉斯的目光落在作者署名处的“哈基米先生”几个字上,一边暗自嘀咕这是什么古怪的笔名,一边又不禁感慨:又一个有能力的小人物,即將因为一点权力的小小任性,从天堂落入地狱。 《时代》虽然是整个不列塔尼亚最权威、最知名的大型报纸,但其主要內容是时政要闻,参考消息,是帝国政治政策的风向標。 文学版只是它下面一个子刊《生活与文艺》里的一个版块,本来就是添头里的添头,和《时代》正刊也不捆绑销售,是个没什么人会订的小透明子刊,只是总部要求必须在这个领域占个位置才存在至今。 几乎没有人会真的衝著看生活和文艺方面的內容来订阅这个副刊。 这就好像你要去不列塔尼亚传统美食餐厅点鳶尾菜一样。虽说每一个能开店的厨师一定都学过鳶尾菜,真要做也都能做,但是谁会去一家主打不列塔尼亚传统美食的餐厅点鳶尾菜呢? 没必要啊! 想吃鳶尾菜,直接去专门的鳶尾菜餐厅不就行了? 他们这个子刊的订阅量主要来自各地图书馆、政府单位、学校、殖民地办事处等机构在统购的时候,没把“是否同时订阅子刊”前默认勾选的对勾擦掉。 “行,没有问题,这篇评论我会安排一个版面儘快刊登的,后续你要做什么我就不管了。”道格拉斯思索再三,觉得没有什么影响,便答应了下来。 也是卖他一个人情吧。 “好!谢谢叔叔!” 拜別叔叔后,独自一人在走廊上的布雷登越想越开心,最后还忍不住笑出了声。 现在第一步已经顺利完成,距离那个自己擘画的商业帝国的美好图景又近了一步。 42.这下不得不看了(二合一)(求追读) 在伦蒂尼恩,每一天最先醒来的,总是內河的船运工。 伦蒂尼恩最初本就是古罗马帝国建立在河流边缘的据点,隨著都市的发展,如今的城区早已扩张到了河流两岸很大一片,这条河流也成了伦蒂尼恩的內河。 临近海岸与內河航运为这个城市带来了异常的便利,代价自然就是那些起早贪黑的船运工。 他们要赶在第一缕阳光升起之前,將从海外殖民地运来的堆积如山的货物,从海岸边的一座座巨大的海运仓库中转移出来,装上內河驳船,再顺著蜿蜒的內河送往伦蒂尼恩的各个角落。 帕克就是这百万船运工的其中之一。 数十年如一日的,他的生活就像这河上的水流,单调而重复。 在他这日復一日的枯燥生活中,唯一的娱乐就是每个星期花上4古尔购买一份《晨星报》,然后直奔政论版块,看完后先是对工友们发表锐评,最后將自己的真知灼见和对帝国的建言写到信中寄给编辑部。 当然,他寄出去的信至今为止全部石沉大海,没有收到过一封回信,即便如此他也不甚介意。每每有人问起,也都是“深藏功与名”那一套说辞。 整天听他吉列锐评的工友们也逐渐被他带的开始同频共振的鉴政起来。 只是最近,陪他聊天的人越来越少,大家都去追著看其他报纸上的庸俗小说了。 “庸俗……”帕克像往常一样,手上拿著一份从附近店里买来的最新一期《晨星报》,低声地自言自语。 当他回到工厂后,一个年轻的学徒看见他后连忙打了个招呼,而后略显反常地问了一句:“帕克大叔,你有看今天的《晨星报》吗?” 帕克稍微来了一点精神,心想这小伙子终於是开窍了,要加入自己为帝国建言献策的行列了? “还没。”他举起手中的报纸,“怎么?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那个学徒回答道:“上午的时候,听到老板在办公室里说,今天大家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全都不约而同地开始攻击他最近在看的《百万金镑》,就连《时代》也是……” “我有些担心,那些评论家都是怎么说的?会不会害得我以后没得看了?” 《百万金镑》? 帕克听到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就是自己朋友们之前说一直在看的那个庸俗小说。 他顺手展开才买的《晨星报》,发现果然有整整两大版內容,都是在批判这个小说传播错误价值观,毒害读者身心,作者收了鳶尾共和国的钱来故意否定帝国建设成就,抹黑帝国形象……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报上连载的庸俗小说,怎么还闹的动静这么大?甚至就连《时代》都亲自下场批判了? “我问一下,你们那个《伦蒂尼恩周刊》之前几期还有吗?我想看看你们说的那个小说到底都写的什么。” “帕克叔,你不是说你从来对这种庸俗的作品都不感兴……” “没错,但是它既然都被《时代》点名批评了,那可就不得不看了。” 帕克想起前不久才听来的一句话:官方闢谣才可信,官方禁止才推荐。 同时他还稍微宽慰一下面前的年轻人:“放轻鬆,咱们又不是露西亚那样的专制国家,容得下所有的言论和思想。” 很快他就读到了最新的部分: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电话那头传来的这串惊嘆,每个字都带著金子的叮噹响。鲍伯斯豪华酒店的老板撂下听筒,整了整领带,气宇轩昂地朝一楼大厅走去,活像一只刚偷到了整只火鸡的狐狸——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我这个朋友”他美滋滋地想,“还真是个实诚人!像这样的大富翁肯往我这儿塞!”】 【到了一楼大厅,他往柜檯前一站,清了清嗓子,拿捏著腔调,“现在还有空著的套房吗?”】 【“没有,先生。”接待员回答】 【老板的眼珠转了转,又转了转,忽然想起一件陈年旧事:“唔……那个弗洛纳福尔公爵——他上次结帐,过去多久了?”】 【接待员翻了翻帐本:“九个月了,先生。”】 【老板的脸上漾开一圈微笑,那笑容和气极了,也危险极了,像鱷鱼打哈欠前的那种和气】 【“请他搬出去,”他说,轻描淡写得像在吩咐將门口那盆蔫了的叶子扔了,“马上把那间套房准备好。记得换上新的鲜花——要新鲜的,別给我整那些耷拉著脑袋的。”】 …… “好!早就该这么做了!”坐在精致皮质沙发上的莱尔·劳伦斯看到这里忍不住轻哼。 他很清楚这只是小说的情节,但是看到这里还是莫名有种畅快的感觉。 “这些废物贵族,早就该被赶走了。一个个仗著所谓的高贵血脉家传荣耀的,对我们这些真正为帝国创造就业,创造价值的企业家们指手画脚……” 莱尔作为不列塔尼亚著名的出版企业家,每年忠心耿耿地为帝国贡献了大量的税收,最近也是混到了一个下议院议员的身份。 虽然他才当议员不久,但是已经见识到了不少上议院世袭老贵族的做派。 他们愚蠢、懒惰、低效、迂腐,不事生產,就靠著祖先跟著威廉大帝渡海的功绩,一直占据著最高权力的上议院,拥有对下议院所有决议的最终审定权。 前几天,在下议院折腾了快一年的环保法案好不容易通过了,流转到上议院不到一天就被这些老登以莫名其妙的“违反帝国宪法精神”为由驳回了。 这下又要重新走程序辩论,而且这段时间下来,原先勉强达成的一致意见,现在可能又要变动了…… 想到这里,莱尔又开始头疼了,这个破法案十有八九还要再卡上大半年,这也就意味著他手头推广新型印刷机的议案,还得在自己手里再放上大半年…… 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学学海峡对面的鳶尾共和国,把这些没用的贵族全都送走? 他继续看了下去: 【“我向您保证,大人,这全都是为您图个清静——您会发现,新房间夜里连个蚊子声都听不见。”酒店的僕人弓著腰,脸上堆著笑容,话儿说得像抹了蜜】 【弗洛纳福尔公爵大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管往自个儿杯子里斟著红酒,那神气像是在跟酒杯谈心:“这间屋子夜里本来也没谁来打搅我……说真的,有时候我倒巴不得谁来打搅打搅呢。我住这儿住得挺好,凭什么非要我挪窝儿?”】 【公爵的话还没落地,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那扇雕著天使和葡萄藤的雕花大门弹开了。紧接著,外头的男男女女僕人像开了闸的河水,哗啦啦涌了进来,手里捧著花儿的,抱著包袱的,乱糟糟一片】 【公爵大人这下可慌了神,从椅子上蹦起来,两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活像在赶一群不识趣的飞蛾:“干什么?这是干什么?出去!都给我滚出去!你们当我是谁?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公爵身边那个原先客客气气的僕人,这会儿脸上跟掛了层霜似的,只冷冷地甩过去一句话:“干你们的活儿,別磨蹭。”】 【那十来个男僕女僕得了令,手脚快得跟变戏法似的,眨眼间就开始往屋里搬花儿,拾掇公爵的家当】 【“不成,你们不能这样!我可是帝国册封的世袭公爵!你们怎么能把我的屋子给抢了!这简直——这简直没法儿忍!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太对了,就该这么干!”莱尔完全被吸引住了,代入感拉满。 这些旧时代的残渣,就该给新时代的金镑让路。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位除了荣耀便一无所有的落魄贵族,在自己的金镑前露出那般神情:明明很是鄙夷他这种毫无底蕴的暴发户,却又因实在是没钱不得不给自己腾出房间时,那副屈辱与不甘交织的模样。 有品! 又幻想了,又开始幻想了,幻想是自己拿到了那张一百万金镑的钞票,然后扮成一个穷小子的模样,在所有人以为自己是乞丐,要將自己扫地出门的时候亮出那张百万大钞…… 儘管莱尔作为出版业巨头,根本不缺钱,真论起来,全部身家都算上也能勉勉强强能凑个一百万金镑。但还是架不住一百万金镑的现金实在是太过离谱,即便对於他这种行业巨头来说也是一笔巨款。 整个不列塔尼亚……不,是整个世界,恐怕也就只有背靠皇室的女王大人能够一口气拿出这么多现钱了吧? “不得不说,確实挺有意思的……这就是我儿子的对手?” 他这才想起,自己之所以会坐在这里看著之前都没听说过的《伦蒂尼恩周刊》,还真就是因为想看看自己儿子所说的,抢走他客户的对家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这,能行吗……”他回想了一下《晨星报》上的那些臭鱼烂虾,开始为自己儿子的事业前景担忧了起来。 …… 【“公爵大人,”那僕人慢悠悠开了口,声音平得像在念菜单,“我敢打包票,您准会喜欢那间新屋子的。再说了,我们还能给您算便宜点儿。”】 【“便宜点儿?”公爵大人一听这话,眼睛唰地亮了,比刚才看见红酒还来精神,“怎么个便宜法?嗯……这倒也不是不能商量。”他摸著下巴,那腔调已经软了下来,“那你倒是说说,到底是哪位大人物,非得把我的屋子抢走不可?”】 伦蒂尼恩郊外的伊芙加登城堡,阳光透过三层阳台的落地窗投射到一张堆满了各式各样毛绒玩具的大床上。 这便是阿莉婭的房间。 她趴在柔软的大床上,胳膊肘撑著身子,两条细长的小腿像是猫尾巴一样悠然地前后晃动,身下的空间摊开著一份《伦蒂尼恩周刊》。 “对便宜点这么敏感,看来这傢伙早就已经很拮据了呢。”阿莉婭轻笑起来。 进来的小女僕放下手中的托盘,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 阿莉婭时常指示她从城堡外面偷偷採买些东西,比如违禁书籍或者比较敏感的报刊,不过她从来没有看过里面的內容。 阿莉婭抬起头,脸颊因兴奋而微微泛红,对小女僕说:“伊芙琳你看,这个弗洛纳福尔公爵的嘴脸,是不是很熟悉?” 伊芙琳的目光隨著阿莉婭的手指看向相关段落,很快就毫无感情的回答:“是的。” “誒——你这傢伙就不能多说几句话吗?我本来就是想听你点评一下的,结果你还是这么冷淡。”阿莉婭看著侍立在自己身边冷著脸的伊芙琳。 “我只是一个女僕。” “没意思。”阿莉婭撇了撇嘴,在床上翻了个身,“你不觉得,这里面描写的,跟我们平时见到的有些贵族一模一样吗?有些所谓的贵族啊,跟不上时代的列车,明明早就混得落魄不堪,还要硬撑著装出一幅还挺好的样子。” “正是因为情况不好,才更要装出一幅情况很好的样子,否则全世界都知道你不好了。”伊芙琳面无表情地说道。 阿莉婭舒展双手,在床上来回翻滚,最后停在床边,仰著头看向侍立在床边的伊芙琳:“很精闢誒,贵族就是这样一种虚偽的生物。” 伊芙琳很想说一句您不也是贵族吗? 但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 “这个故事,越来越有趣了。不知道这一期发出去,会触动多少人的神经。”阳光照射在阿莉婭的脸上,映出几分玩味的笑意,“不,也可能什么人都触动不了,毕竟这些不愿承认自己落魄的贵族也不会看这种档次的报纸,他们只会花费本就不多的积蓄去买昂贵的《时代》……” “然后在俱乐部或沙龙的那些无意义的清谈中,证明自己没有与时下潮流脱节。” 阿莉婭沿著原路翻滚回去,重新滚到报纸边,继续读了下去: 【“亨利·亚当斯先生,一位百万富翁。”僕人不慌不忙,字儿咬得清清楚楚】 【“什么?”公爵大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你是说,一个百万富翁——一个暴发户的臭钱,就比我这个布列塔尼亚世袭贵族的荣耀还重要?”】 【他瞪圆了眼珠子,等著僕人反驳,结果那僕人只微微欠了欠身,嘴角掛著一丝礼貌的、无可奉告的微笑】 【“我的老天爷啊,这个国家——这个国家算是彻底墮落了!”他说著,手里的酒杯抖了抖,却到底没捨得放下……】 隨著《晨星报》等一眾报纸以及《时代》对《百万金榜》这篇小说的批判,让它走进了更多人的视野。 很多原本並没看过,或者听说过但一直没兴趣的人,都在这一天,在自己经常看的报纸上见到了对这篇小说的批判文章。 即便平常不怎么看报纸的人,也都从朋友那里听来传言,尤其是来自权威媒体《时代》对它的批判,更是越传越玄乎。 自然,有些人在看到这些批评文章之后,確实如同那些文章末尾號召的那样自觉抵制,没有去看。可同样还有很多人就是怀有“本来还没想看的,可你现在这么一说,我可就不得不看了”的逆反心理。 一时之间,好像半个伦蒂尼恩人都开始谈论起《百万金榜》了。 这个並不复杂的故事竟如野火燎原一般开始扩散,突破了原本《伦蒂尼恩周刊》的买家圈子,开始朝著更广泛的人群传播。 这远远超出了多里安的预期。 在这轰轰烈烈的关於《百万金榜》的大討论中,一个叫塞繆尔的男人並没有参与到任何討论中去,他仔细地看完了这个故事,反倒陷入了深深地思索之中。 43.你已急哭(感谢 书友20260417215936626 的打赏) 唐怀瑟区兰贝斯滨河广场114號,才搬到新地方的伦蒂尼恩周刊编辑部中正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克兰西坐在装修简约的独立办公室里,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既然是因为赚了钱才搬迁的,那自然要选择一个更好的地方。 克兰西租下了这栋小楼的一整层,终於给自己整来了一间小小的独立办公室,不用再和大家挤在一起了。 当然,隨著新址对比旧址空间上的爆炸式增长,其他普通编辑也都分到了不小的一片办公区,各种杂物也都有地方井井有条地收纳安置了,而不是像原先那样胡乱堆放,进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刚刚拿到最新的统计表格,订阅用户的数字像是春日里疯长的藤蔓般一路攀升。 “真不错啊!”克兰西低声讚嘆,手指轻轻敲击著自己的新办公桌,“这周的订阅量又上涨了百分之十,晨星报这个宣传效果太好了。” “这样的话,gg的版面费也可以適当涨涨了……” 他转过身,看著门外其他员工忙碌而有序的身影,每个人脸上都是满满的干劲。 要是能保持这个势头,用不了多久,《伦蒂尼恩周刊》还能更进一步,在出版业界登上更大的舞台,真正地占有一席之地。 “果然好人有好报啊!幸好我那天没有把他赶走,而是善心大发地看了眼他写的笑话……幸好那天他来找我预支稿费的时候我没有拒绝,而是善心大发地同意了。” 儘管只是不久前的事情,但克兰西的记忆中已经开始有一层滤镜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多里安可不能走。 他当然知道,《伦蒂尼恩周刊》能有如今的成就其实和自己没有什么关係,全都是仰赖这个年轻人。 如今《百万金榜》也写完了,这两天该找个时间谈谈新合同的事情了。 可不能把这个大才放走。 而与此同时,晨星报编辑部气氛就没有这么欢乐了。 布雷登把手上的一只蓝色铅笔狠狠摔在办公桌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气死我嘞!” 布雷登胸膛剧烈起伏,喘著粗气,显然是急了。 他通红著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的编辑们,怒吼声在不大的空间里迴荡,“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编辑们一个个噤若寒蝉,没人敢吭声。他们知道老板此刻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所有人都在欺骗我,甚至是主编!”他缓缓起身,绕著办公桌转起来,“还有那些拿我们稿费写垃圾的作家们,都是废物!” 肖恩:“社长,您不应该这样侮辱那些一直以来为我们报社付出的作家们,哪怕他们確实水平有限……” “废物,饭桶,渣滓,垃圾製造商,稿费小偷!”布雷登显然没有听进肖恩的话,“气死我了!” “你们称自己为编辑,仅仅是因为你们在文科专业待了几年,只学会了怎么用刀叉吃饭!一直以来编辑团队只会阻挠我的行动!只会用各种方法拖我的后腿!我早就应该把你们全部开除!” 肖恩摸了摸衣领,实在是有些听不下去了,“社长,您所说的实在是闻所未闻。” 我早就说过这么搞不太行,很有可能会起到反向宣传的效果,当时是他自己不听,现在弄成了这个样子,还有脸指责我们? 肖恩心中颇有肺腑,就算不提之前的决策失误,事已至此,也应该先想想后面该怎么应对,而不是像这样无能狂怒,语无伦次地四处甩锅。 摊上这样一个空降来的老板,还真是《晨星报》之大不幸。 难道这就天意吗? …… 塞繆尔心中產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此刻他正坐在一间住了5年的廉价出租屋里,面前摊著一份《伦蒂尼恩周刊》。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操作……” 很难说塞繆尔究竟是做什么的。他有时候给一些报纸编点花边新闻,有时候又在码头给人记帐,更多的时候则是干一些小偷小摸的第三產业工作。 他曾有过一个妻子,但她三年前离开了他,和一个卖保险的男人私奔了,独留下一间只余几件旧家具的破烂出租屋。 塞繆尔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步子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与此同时,他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他自己都能感觉到一股惊世智慧正在自己的脑海里酝酿。 一百万金镑的钞票,一个被当作乞丐的百万富翁,一个关於金钱和人性的故事…… “如果……”他停下脚步,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如果真的有人拿著一张百万金镑的钞票,扮成穷光蛋的样子……” 这个念头开始在他脑子里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毫不怀疑,如果真有人拿著一张一百万金榜的钞票,书中的一切都会真实地发生。 但是,从哪里搞到这种东西?我要是有这个钱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不,或许不需要真的有一百万金镑,只要所有人都相信我有就行了。 可是,在故事的最开始,那位亚当先生也是展示过那张百万大钞,也不能光靠一张嘴张口就来…… 塞繆尔想起自己去年在码头干活时认识的一个朋友,那人专门做假证件,手艺精湛得连警察都看不出来。他曾经说过钞票他也能画,只是画得多太过费时费力,画得少又没什么用,而且大家还是更喜欢收传统的金属货幣…… 现实里不列塔尼亚银行也从来没有发行过这么大面额的钞票,最大的面值好像只有100金镑…… 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一个计划正在成型。 拿一张假的100金榜钞票,扮演成一个爱好特殊的富豪,从他们手里骗取“投资”。 为了最大限度地避免意外,就不要去那些见多识广的商人或者中產聚居的城区。就在东区,那里到处都是渴望一夜暴富的底层人;那些和他一样在生活的泥沼里挣扎却又一直在做发財梦的人。 数额不用太大,几古尔也好,几阿斯也罢,重在一人一点,积少成多,然后及时收手,在被揭穿之前直接跑路。 这样的操作在以前肯定是行不通的,没人会相信一个穿著破旧,脸上也脏兮兮的人会是大富豪。这样一个人拿出一张大钞,人们只会觉得是从哪里偷来的。 但是现在这个时间点不同,现在人人都在看《百万金榜》,塞繆尔了解到,因为眾多杂誌的批判,竟引得不少大人物也开始看了起来。 所以,一个性格古怪的富豪很喜欢这个故事,决定亲自实践,扮作流浪汉,就是想体验一下书中那种先被人们看不起然后再反转的感觉,也很合理吧? 然后这位古怪的富豪很开心,决定告诉你一些赚钱的信息,象徵性地收上一点点小钱,也很合理吧? 伦蒂尼恩太大了,大到可以轻易吞没一个“创业者”,也可以让一个“创业者”轻易地改头换面。 塞繆尔不觉得自己是在欺诈,他只是在学习如何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里,用智慧而不是所谓的汗水来获取回报。 那些在码头和矿场挥洒汗水的人穷困潦倒,倒是那些在律所和保险公司用“智慧”工作的人家財万贯。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无数场戏,有人登台,有人谢幕,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倾家荡產,有人巧取豪夺还为富不仁,有人兢兢业业却累受苦痛。 那些在律所和保险公司工作的人们通过谎言与欺诈来创业,就叫“智慧”和“胆略”,那么我怎么就不可以呢? 44.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求追读) 塞繆尔攥著手上足以乱真的一张一百金榜假钞,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 他联繫了那个之前在码头认识的做假证件的人,並说服他画了这么一张巨额假钞,不过並没有告诉他自己为什么要製作这么一张巨额假钞。 对方还停留在原来的认知里,认为面额这么大的假钞既花不出去还会因为太过张扬惹人怀疑。 不读书也不看报的他完全不知道《百万金榜》这篇小说带来的影响。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影响肯定不会永远持续下去,要是越来越多的人都想到了这样的操作,自己就一定会暴露。必须卡在这样的操作被大眾所知晓之前收手跑路才行。 绝佳的窗口期可能只有这几天。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浆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深吸一口气,昂首阔步地走进了一家距离自己平常活动范围很远,绝对没有人认识自己的服装店中。 “先生,这里没有您穿的尺码。”门口的年轻店员眼睛都没抬起来,仅仅是用余光瞥了一眼门口的塞繆尔就颇为敷衍地说道。 最关键的时候到了! 儘管之前塞繆尔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心里多少还是有点紧张。 他悄悄地攥紧外套下摆,然后又鬆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个时候绝对不能露怯,就是要理直气壮,正大光明地进来,自己都不自信,如何才能让別人相信?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塞繆尔在心中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便当作什么都没听见一般大摇大摆的走进了店里。 “誒先生我说我们店里没有你穿的你没听见吗?”店员眼见对方好像没听见,又略微急切地重复了一遍。 对方能听懂话自行离开还好,他也不想弄得太难看。 “我都还没进来呢,你怎么就知道没有我穿的尺码?我的身材也不是很异於常人吧?”塞繆尔理直气壮地回应道。 “嘿你这……”店员隨即起身,准备让他体面,手都要碰到塞繆尔的衣服时,却猛地顿住了。 一个念头飞快地闪过他的脑海。 这场景,怎么有点眼熟? 他想起不久前,也是这样一个看起来穷困潦倒、穿著破旧的年轻人走进店里,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来捣乱的,结果人家隨手就甩出了好几张大额钞票,买下了店里最贵的几套西装。 当时自己还给他推销过手杖呢,只是他一个都没看上,说要买那种带剑的手杖,自己还给他推荐了一些好地方…… 在店员的回忆中,那段本来也不算久远的记忆愈发清晰,他最后隱隱约约还记起了那个人的名字:多里安。 正常流浪汉看到自己都要站起来赶人了,肯定早就跑没影了,可他却一点没有要跑路的样子,举手投足还颇具一丝丝威严。 难道,他真的就像那天的多里安先生一样,是个喜欢穿破旧衣服的有钱人? “……你这位先生確实有些非同凡响……”想到这里,店员的態度立刻和蔼了起来,脸上也堆起了笑容。 成了! 店员没有第一时间將自己赶出去,塞繆尔就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在《百万金榜》的影响下,他肯定是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那种性格古怪的富豪了。 接下来要继续演下去,满足他心中的那份期待。 塞繆尔心中暗喜,但脸上依旧保持著一种高深莫测的平静。他微微頷首,用带著一丝慵懒却又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嗯,拿一些比较好的款式让我试试。” 他刻意模仿著记忆中见过的那些有钱人的派头,仿佛对价格毫不在意。 店员见状,便伺候著塞繆尔试穿了一套又一套价格不菲的高档西装、丝绸衬衫和精致皮鞋,而塞繆尔则在镜子前转了又转,时不时地点点头。 “就这一件吧,我原来的那套衣服就不要了,你们自己处理一下。”塞繆尔淡淡地吩咐道。 店员连忙算了价格,“先生,这一套一共是1金榜16德纳利。” 塞繆尔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一百金榜假钞,递了过去,语气平淡地说:“好的,麻烦找一下钱。” 店员接过那张印著皇家徽章的一百金榜钞票,瞳孔瞬间放大,好像略微震颤了起来。 他双手微微颤抖地捧著钞票,反覆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看了看塞繆尔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一……一百金榜?!” 女神在上呀!真是……还真是个性格古怪的富豪啊! 小说里写的都是真的! 真有这种人啊?! 这位先生说不定也是看了《百万金榜》,才故意用来这么折腾的! 一百金榜虽然没有小说里描写得那么夸张,但是小说毕竟是小说,现实里最大额的钞票也就是一百金榜,绝大多数人根本就用不到这么大的面值,市面上极少流通,他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店里的现金还真不够找的。 店员额头上渗出汗珠,脸上却依旧堆著笑容,语气更加恭敬:“不好意思先生,我们小店实在是找不开这么大面额的钞票。您看……” 他想起了小说里的情节,试探著问道:“要不……这次就先给您赊著?等您將来方便了再一併结算?” “嗯,也好。先记在我帐上吧,”说完,他向店员要来纸笔,写下了一个名字和地址,“等以后我再一起付。” “真是不好意思,这次出来得比较仓促,身上是真没带零钱,太对不起了……”塞繆尔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充满歉意的神色。 “没关係没关係,本店很乐意为您服务。”店员连忙摆手。 店员恭恭敬敬地將那张写著假名假地址的纸条收好,而塞繆尔则转身走出店门,他刻意放慢脚步,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习惯了优渥生活的绅士,而不是一个刚刚从廉价出租屋里走出来的骗子。 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后面就好走多了。 他已经可以用这家还算有点档次的服装店为自己做背书,更加能印证自己的身份。 他並没有一来就急著变现,而是花了几天时间在那些鱼龙混杂的酒馆、俱乐部和地下赌场游走造势,言谈间不经意地营造出“一个看了《百万金榜》感觉很有趣於是出来扮成穷人体验生活的古怪富豪”的人设。 待到时机成熟,他便有意无意地提起一些“內部消息”,比如某个即將开发的矿区、某条即將开通的航线、某个尚且不为人知但是很有潜力的初创公司…… 他从不主动索要任何东西,也从没有明確说过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还总是摆出一副“这点小钱我根本就看不上”的姿態,反倒让大家更加相信他真的是个富豪,他说的內部消息都是真的。 他最后总是会勉为其难地收取一点大家的“心意”,从几古尔到几德纳利都有,刚好卡在一个“就算没成也损失不大,万一成了就赚大了”的程度上。 与此同时,对此一无所知的多里安还在自己的新家里愜意地休息,享受整天无所事事的快乐。 45.图书馆的偶遇(求追读) 今天是休息日,直到中午,阳光透过屋顶的天窗洒落在多里安的脸上,他才终於醒过来。 《百万金镑》的故事已经完稿,全部都寄给克兰西主编了。 当然,在邮寄走之前,他专门放著观察了一整天,没有发现发光漂浮一类的可疑跡象,说明自己的这些手稿並没有变成幻稿。 即便这样,他还是有些不太放心的用打字机照著自己的原稿重新打了一份邮寄了过去。 同时多里安的心中也有些疑惑,这世界判定幻稿的標准究竟是什么?自己最开始写的几则苏联笑话怎么当场就升格了,现在这个小说自己都写完了却还没有升格? 难道在这个世界的判定规则里,《百万金镑》的含金量还不如苏联笑话? 那可就真的很迷惑了。 或者说,自己最开始才穿越过来,天意给自己发了新手礼包?之后想要创作出幻稿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这样的话,以后还要选择含金量更高的作品才行…… 多里安开始回忆,从记忆宫殿中调取一本本前世看过的名作,並不是所有的名作都可以不假思索一股脑就是抄,有的还需要一定程度的改编,有的则完全不是这个时代该写出来的…… 这样的思考在克兰西主编的稿费邮寄过来之后便停止了。 看到那么多金镑的多里安瞬间就放弃了思考。 自己现在已经有了固定的工作,还有了这么一套虽然不大但也很满意的住宅,自己在这个世界又没有任何羈绊和牵掛的人——虽然原因有些地狱。 既然不缺钱花,又何必那么急著写新作呢? 直接躺平!等钱花完了再说! 多里安没想到,自己前世梦而不得的自由生活,居然在这个世界轻鬆实现了。 “我好像也不是完全的无亲无故,刚想起来乡下老家还有很多亲戚呢……不过他们好像一直对我们家也不怎么好……无所谓了。”想到这里,刚要坐起来的多里安又躺了下去。 记忆里,自己父母还就是被那些亲戚排挤,在村子里混不下去了才背井离乡来到伦蒂尼恩闯荡的。 多里安已经適应了这里枯燥乏味的生活,这个时代没有手机电脑和网络,娱乐活动相当贫乏。 主要娱乐活动也就是看看报纸杂誌和戏剧了,而穿越前閾值早就被拉高的多里安在最初的新鲜劲过去之后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不怎么看了。 现在最有意思的报纸就是《伦蒂尼恩周刊》,它最有意思的原因就是自己在上面连载了《百万金榜》。 所以他再寄走原稿之后也再没关注任何报纸了。 怪不得这个时代作家能获得很高的地位与收入,因为他们是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的能够生產娱乐產品的存在。不像后世动画,电影,短视频,短剧都在生產供人消遣的娱乐產品,就连文字载体的网文都惨遭衝击,更別说真正的文学了。 那是一个文学和文艺都濒临消亡的时代。 而现在不同,现在正是文学和文艺都在蓬勃发展的时代。 “对了,既然现在也没什么事情,要不找个图书馆去看看。”躺下的多里安又从床上坐起。 之前確实想过要去趟图书馆,深入地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情况,尤其是文学界的情况。 这里虽然是似是而非的异世界,但很多东西还是和前世同时期的情况很类似。可別出现那种自己文抄一个狄更斯的作品,但那个作品早就被这个世界狄更斯的同素异形体写出来了这种尷尬情况。 真搞成抄袭,那可就搞笑了。 於是多里安穿上自己斥巨资购置的一套体面衣裳,在街上的报刊店打听了一下,选择了距离不远,也最合適的一家图书馆: 伦蒂尼恩国王大学图书馆。 虽然这是一家大学的图书馆,但也对社会人士免费开放,属於政府公益项目,只要穿著体面即可入內。 最重要的是,这所大学距离不远,自己可以走路过去,不用打车,能省下一点打车的费用。 大约半小时的步行之后,多里安来到了伦蒂尼恩国王大学。最外侧是一片修剪整齐的方形草坪,星罗棋布的分散著红砖砌成的教学楼和学生宿舍。无数叫不上名字的高大树木环绕四周,已经泛黄的枝叶在头顶交错,显得清幽而雅致。 沿著门口指引牌的方向,踏著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多里安来到图书馆门前。 图书馆看起来不算大,就是一幢三层小楼。墙面由红砖砌成,门窗孔洞处嵌著浅灰色的石条,正面是高大的门廊,两根大理石柱支撑著古典风格的三角门楣,上面刻著大学的纹章。 进门后的大厅做了贯通式的挑高,墙上掛著很多多里安也不认识的油画肖像;大厅里则摆放著无数长条形橡木桌,每一张桌子上还摆放著两盏铜质檯灯,两侧各是一排皮革椅子,靠背很高。 “您好,请问文学类书籍在哪些地方?”多里安来到前台,向无所事事正在发呆的图书管理员问道。 “啊,您好,我带您去……”可能是没想到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来,这位图书管理员明显是被嚇了一跳。 多里安看了一圈,大厅里也確实还没有一个人,感觉就像是自己包场了一样。 稍微熟悉了一阵后,多里安很快就从密密麻麻的书架上取下厚厚的几册《文学年鑑》《出版业年鑑》《文学史》,还有《不列塔尼亚史》《华夏帝国史》《列王传》等一系列歷史书。 他看得並不是很仔细,年鑑类的主要就是看看有没有自己认识的作品。而那些歷史书看得更是囫圇吞枣,和自己记忆里出入不大的就直接跳过,速度直逼量子速读。 【…1645年,女真部误判李自成已死,同时认为明王朝已不足为惧,遂宣布重新推行剃髮易服政策。此政策激起了新占领区域民眾的强烈反抗……】 嗯? 什么叫误判? 翻了大半本书,终於找到世界线变动的地方了。 从这里开始他放慢阅读速度,认认真真地继续往下看: 【……在民愤激扬之时,李自成再度出现,復得民眾之认可与追隨……1654年,李自成称帝登基,创立顺朝……】 多里安:? 这怕不是被穿越者夺舍了吧? 不不不,或许人家就是经歷了前半生的失败后在太行山悟道了,然后再次奋斗……总不能稍微有点传奇色彩的歷史人物就都是穿越者吧?这样的话那拿破崙朱元璋一类的不更是穿越者…… 【顺朝建立后,顺太祖李自成励精图治,以敬天爱民为宗旨,均免田赋,休养生息……重视教育,改革学制,大力引进西方知识,开办西学,建设工厂和铁路,建立皇家科学院,重金招募欧洲科学家,改革军队,发明新式武器,征討樱国…】 多里安终於绷不住了。 好嘛,这事跡,绝对是穿越者前辈! 当他还在似绷非绷的时候,一道宛如银铃般悦耳,却又有些咋咋呼呼的声音在他耳边清脆地响了起来: “誒~你也对那个东方古国的故事感兴趣吗?” 多里安猛地抬头一看,循声看去,望见一个穿著鹅黄色连衣裙的少女正站在他身旁,手中抱著几本厚重的大部头,好奇地歪著脑袋打量著他。 她那略带自然捲曲的金色长髮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好似太阳般耀眼,五官精致得像是橱窗里的洋娃娃,一双褐色的眸子此刻正闪烁著好奇的光芒。 多里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跟自己说话。 “算是吧。”多里安不冷不热地回答。 “你是哪个学院的啊?我怎么没见过你?”少女欢欣的语气像是第一次见到人类一样。 这强烈的e人气息就像个小太阳一般,已经快要將多里安照得脱水了。 你没见过的人多了,难道你还把大学里的所有人都记住了? 虽然很想这么说,不过在仔细打量了一番对方精致可爱的脸庞,並確认自己真的完全不认识对方之后,他还是耐心地说道:“我没在这里上学。国王大学的图书馆对外界也是开放的,不是吗?” “我就说嘛,感觉您好面生,学校里的人我都见过……確实,图书馆对外界开放,可即便如此,正常也很少会有外人来呢……”金髮少女露出了礼貌而优雅的笑容。 能在这里上学的人,多半是什么大小姐吧。 “所以,您有什么事情吗?”多里安问道。 “没有没有。”少女微笑著摆摆手,“我只是过来找一本书,发现它已经在您这里了。” 多里安將面前厚厚的书本合上,將烫金的封面展露出来:“就是这本《华夏帝国史》吗?你要看的话就拿去吧,我已经看完了。” 说罢便要递给那位金髮少女。 “十分感谢。”金髮少女毫不客气地顺势接过这本书,“冒昧地问一句,您是研究东方史的吗?据我所知,这本书很是艰深,平常根本就没有人会来看,而且您还看得如此之快……” “不是,我只是,普通的歷史爱好者,有点感兴趣罢了……况且,你不也来看了吗?难道你是研究东方史的吗?” 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情,多里安也不介意和面前的可爱少女多聊聊。 “因为我身边有一个来自那里的人,她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可是现在我意识到自己对她的了解太少了,所以想要先从她的故国开始了解她……” 来自哪里的人? 难道她还认识一个华国人? 想想倒也不奇怪,毕竟这个世界的顺朝都早早开始工业化了,虽然在那位穿越者前辈离开后工业化进展也没有那么迅速,但是现在也还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强国,那些屈辱的歷史在这个世界也有没发生,那边外派了一些留学生到这里来也很正常吧? “是吗?看来你结交一个好朋友啊!这是好事……” 多里安又和对方閒聊了一阵,最后还是当时钟敲响,金髮少女才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依依不捨地向多里安告別。 “啊,不好意思,聊了这么久,我都还没有介绍一下自己呢……我叫阿莉婭·罗宾·蒙德福特,在文学院学习。” “我是多里安·温彻斯特·怀特,姑且算是个作家吧……” 46.杖剑与神秘的包车人 伦蒂尼恩,圣詹姆斯区,国王十字车站。 呜—— 一阵汽笛的尖啸声响起,巨大的蒸汽列车终於在月台边缘停稳,多里安隨著熙攘的人流下了火车。 “这里就是圣詹姆斯区啊……还真是要坐火车来,坐马车过来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呢……” 本著出都出来了的想法,多里安打算乾脆把之前想的买杖剑的事情一起办了。 当时就听那个服装店店员说圣詹姆斯区很远,还是直接火车去比较划算,现在看来真是实话。 走出车站,多里安回头望了一下身后的建筑,石质的墙壁和立柱撑起交错的钢铁桁架,构成跨度很大的穹顶,大片大片的玻璃填充其间,在阳光下反射著水晶般的光辉。 在这个时代,钢铁和玻璃还是比较前沿新潮的建筑材料。 之前看报纸上说过,明年春天就要召开的万国博览会场馆“水晶宫”还採用了更加大胆的设计,彻底摒弃石头、砖块和木材等传统建筑材料,完全用钢铁和玻璃建造。 报纸上曾盛讚这是帝国建筑技术的新巔峰,水晶宫將和金字塔一样永远屹立,直至时间的尽头。 不过对多里安来说,这实在是没有什么好震撼的。 希望这个世界的“时间的尽头”不会是1936年。 他走到马车租赁处等到了一辆便宜的公共马车,车夫戴著落满煤尘的帽子,吆喝著驱赶马匹,最终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口停了下来。 “旧港街……蒸汽回音……”下车后的多里安在这条显得有些陈旧的街道上来回走动,在各种管线交错,遍布涂鸦和传单的混乱墙面间寻找名为“蒸汽回音”的店铺。 稍微费了一番功夫,他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写著这个名字的木製招牌。 多里安推开店门,门上的铜铃发出了一声清脆却略带沙哑的“叮铃”声。光线从布满灰尘的玻璃窗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的微尘,店里还瀰漫著一股奇异的香气。 像是花卉的甜香,又像是某种木材的味道。 店铺的货架和墙壁上,掛满了各种造型奇特的机械零件,以及一些多里安也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和装置。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店铺深处传来:“欢迎光临。” 多里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髮花白、身材微胖的老者从里间走了出来。 “您就是老杜克先生吗?”多里安上前一步,礼貌地问道。 “是”。 老杜克用一块油腻的抹布擦了擦同样油腻的手,“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年轻人?” “我听说您这里可以製作杖剑。”多里安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 老杜克似乎对这个年轻人的需求並不意外。 “杖剑?嗯,是个好选择,既实用又不张扬……跟我来。”他转身走向店铺內侧的一个陈列柜。 老杜克打开一个沉重的玻璃柜,里面整齐地摆放著七八柄形態各异的手杖。 “这里是一些成品,如果没有特殊需求的话这些都很不错,可以直接拿走,不用等。”老杜克拿起其中一柄,杖身是深棕色的硬木,顶端镶嵌著一块暗淡的玛瑙,“这个,紫檀木的,精钢剑身,剑柄处有防滑设计,价格也公道。” 他又拿起另一柄,这柄杖身部分看起来更加纤细,材质似乎是某种浅色的木材,上面雕刻著简单的几何花纹,“这个是黄杨木的,比较轻巧,雕刻工艺也不错,比较美观。” 老杜克逐一介绍著,从杖身材质到剑身长度、钢材种类,再到一些奇怪的小机关,比如有的杖柄可以旋开放东西,有的剑鞘里还有子弹击发装置可以当枪使。 多里安认真地听著,不时拿起一柄掂量一下,感受著重量和手感 “这个多少钱?”多里安最终拿起了一柄深黑色的手杖,杖头是一个光滑朴素的黄铜圆球,没有任何额外的装饰,完全就是刻板印象的那种手杖。 他轻轻旋动杖头,便从手杖中快速抽出一柄狭长锋利的长剑,还“咔嗒”一声展开了摺叠剑格。 “三杜卡特十二德纳利。”老杜克报出了价格。 多里安皱了皱眉:“这个咋这么贵?之前看的那些都没有这么贵的。” “因为你眼光好,这是本店最好的那一款杖剑。”老杜克眯起眼睛,“他的杖身使用经过特殊处理的北德硬橡木,防水防潮。剑身和剑鞘都是用帝国兵工厂的枪管钢锻造的,硬度极高。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重。” 多里安沉吟片刻:“既然都是使用枪管钢做的,那能不能当成枪来用?我刚才看到有这种设计的款式。” “当然有的,不过作为升级版,价格自然也会更贵。”老杜克边说边转过身去从另一个柜子里取出一把一模一样的手杖,“这个剑鞘里面就装有微型的子弹击发机构,可以装两枚子弹。” “其实这种带枪击功能的,可靠性都不太好。因为手杖日常还是要使用的,里面的机构可能会在那次磕了碰了之后损坏,需要经常调整,比较麻烦,没有想像得那么好。” “就给我来这个吧,我挺喜欢的。”多里安说道。 將来自己也能有机会说出“大人时代变了”这个经典台词了。 交易完成,老杜克熟练地用油纸將杖剑包好,还拿起一根笔在油纸上写了一些东西后递给多里安。 多里安又闻到了那种奇异的清香,而且更加浓烈。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发出香味?我一进门就闻到了。” 老杜克咧嘴笑了笑,指了指柜檯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陶罐。 “你说的应该是这个墨水的味道吧,它来自东方的殖民地。”他顺手拿起那个陶罐,“当地的土著用一种特殊的植物果实和树皮熬製的,顏色深沉,写出来的字据说还能防虫蛀和火烧。最特別的就是这股香味,经久不散。” “这墨水怎么卖?”多里安好奇地问。 老杜克放下陶罐,伸出两根手指:“这个啊,有点贵,这么一小罐要两金榜。” 两金榜! 多里安倒吸一口凉气,这墨水是用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 “算了,这不是我能消费得起的东西。” 老杜克耸了耸肩,將陶罐放回原处,“没关係,到现在其实也就几个贵族老爷找我买过,確实不是给一般人消费的。” 不是一般人能消费的,那他干嘛要进这种货?这是打算卖给谁? 要说做有钱人的生意吧,他这里看起来也不像做高端生意的。 但是这些杖剑其实也不便宜…… 多里安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个问题,接过油纸包好的杖剑,向老杜克道了谢,转身推开店门。 人家说不定还做什么不方便说的生意,自己就没必要多问了。 …… “对不起先生。”检票员摘下帽子,语气中透露出敷衍的歉意,“就在刚才,有一位客人临时包下整节一等车厢,现在只好给您退票,或者改成明天早上六点的车次,不收取改签费用。” 多里安望著前方蒸汽繚绕的铁轨,那列本该载他回去的火车,此刻正被几个穿著铁路工人制服的工作人员团团围住,其中还有两个人正在將写著“私人车厢”的木牌往车门上钉。 多里安:? 这种有钱人都没有专列的吗?就连包车都不提前预约? 面对这种突发情况,多里安也没有別的选择,毕竟就这一条线路,只好接受了改签到明天早上的车次,在这里找个旅店住上一晚,明天再回去。 还好明天是周天,要是自己明天才来的话,现在这波意外情况下周一还赶不回文策院上班了。 不对,我要是周天才来,可能就没这事情了。 夜幕渐沉,魔晶灯在月台两侧依次亮起,他走出车站准备在附近找家旅馆,却在门口撞上一个穿著貂皮大衣的身影。 对方像没看见他似的,径直撞了过来,多里安踉蹌著后退半步,刚买的杖剑都差点掉在地上。 “走路不长眼睛吗,穷鬼?”对方厉声呵斥,眼睛里满是鄙夷,“弄脏了我的大衣,你赔得起吗?” 多里安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嘴上淡淡说了句“抱歉”便侧身让开了路。 还是那句话,真有钱咋不直接坐专列?咋不直接让铁路公司停运封线路?就知道在这里跟穷哥们炫耀,大概就是故意来炫富的暴发户。 他都懒得跟这种人计较。 只见那个疑似暴发户的男人哼了一声,在一群僕人的簇拥下登上月台,乘务员们快速围了上去,抢著帮他提行李、擦皮鞋,连他大衣上並不存在的灰尘都要仔细掸掉。 呜呜呜—— 隨著汽笛声响亮地响起,列车缓缓开动,逐渐加速驶出车站。 “塞繆尔先生,请问您需要酒吗?”乘务员来到那个男人面前殷勤地问道。 “不了,你先退下吧。”名为塞繆尔的男人淡淡地回应。 乘务员离开后,这节空荡荡的车“私人车厢”里便只余塞繆尔一人。 他望著窗外快速向后轮换的景色,心情稍微放鬆了一些。 要是有机会能见到那位哈基米先生的话,自己可一定要好好感谢他! 47.只是偶尔(求追读) 多里安在车站附近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著,魔晶灯在渐浓的暮色中一盏盏亮起,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想找一间离车站近一些的旅馆,因为车站给自己改签的时间太阴间了,必须早早地起来才能赶得上。 “这里的路灯好像要更多一些呢……”多里安感觉现在这样的氛围似乎有些熟悉。 是啊,不久前自己也是这样在夜幕下的街边独自漫步,然后遇到了蓝血帮的人和莉莉,自那之后,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把自己转动到了文策院。 这么想来,她还真可以称得上是改变了自己命运的女人。 就是最近感觉又好一段时间没有见过她了,可是波琳娜倒是经常能见到她在训练场狠狠折腾新人,看来她也不是经常和莉莉组队工作。 外勤部门任务繁重啊…… 想到这里多里安暗自嘆了口气,其实文职工作也没有最开始想像的那么轻鬆。 这个时代的工具太过落后了,本来在前世有著电脑网路ai的环境下几分钟就能搞定的事情,如今要花上好几天。 在转过一个街角的时候,他注意到一家掛著“玫瑰荆棘”招牌的旅馆,门面不大,但橱窗擦得乾净,门廊下的花盆里还种著几株麦冬草。 这里看起来还不错。 正要敲门进去的多里安忽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感觉像是……某种压抑的呜咽? 那声音並不大,断断续续的,很快又归於沉寂,好像只是自己的耳鸣。 总不会是蓝血帮的人找到这里来了吧? 那可就是沉浸式復刻了……所以莉莉什么时候过来救我? 多里安哑然一笑,决定当作什么都听见,赶紧进去找个房间睡一觉,明早赶紧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那道断断续续,好似压抑著的呜咽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喵喵喵——” 什么嘛,原来是小猫啊。 多里安鬆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就是太过紧张,有些胡思乱想了。 他顺著小猫的叫声,沿著巷子走到深处,那里堆满了废弃的木箱和生锈的铁管,路灯的光线有些照不到这里,不过附近的窗户里透出的微弱光亮又填补了部分黑暗。 多里安眯起眼睛,影影绰绰间看到一个熟悉的剪影。 “莉莉小姐?你怎么在这里?”走近一些的多里安確认了对方的身份后忍不住发出惊呼。 “多里安?”暗淡光线下多里安也看不清莉莉的表情,想来应该是和自己一样的惊讶。 短暂的惊讶过后,莉莉很快就给出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执行任务。” “那,现在执行完了吗?我现在在这里有没有耽误事?”说到这里多里安感觉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自己脚下游走。 他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只小猫。 同时在莉莉身边,还围绕著更多的小猫。 自己刚才听到的猫叫,应该都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这也是任务的一部分吗? “不……”莉莉好像是沉思片刻后决定如是回答,“任务暂时中止,原计划今天返回,但出了一点意外……” “你买的座位,不会也是在那节突然被人包场的一等座车厢吧?” 话音刚落,多里安便看见对方的高顶丝绸礼帽好像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也是?” “是啊,然后车站给我改签了一个阴间时间,所以我现在才在这里找地方住呢。” “找地方住的话,前面的玫瑰荆棘就可以,我就住那里。”她又恢復了往日的那种平淡。 多里安上前走了几步,看见被阴影覆盖的角落里正放著一个纸箱,便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戳了戳纸箱边缘,引得里面的小猫们发出细弱的“喵呜”声。 “所以,这些小猫是什么情况?也是任务的一部分吗?”多里安略微轻鬆的揶揄道。 “当然不是。”莉莉少见地多说了一个表强调作用的副词,“只是偶然看到,观察一下。” 紧接著更是少见地补充了一句话,像是怕多里安不信,“我还在给宠物杂誌撰稿,多积累点素材总是好的。” “积累素材?”多里安的目光在莉莉和小猫之间转了个圈,“可是,如果你不喜欢小猫的话,为什么还要给宠物杂誌写稿?” “我没说不喜欢。”话音刚落莉莉马上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只是不討厌而已。况且,宠物杂誌的稿费最高。” 多里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微笑著说道:“小猫这么可爱,喜欢可能说不上,但是应该也没有人会討厌吧。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吃的?” “没有。” “那要不我们去买点吃的喂喂她们吧。要是一开始就没看见倒算了,既然都看见了,还是不太想就这样放任不管啊……” 莉莉愣了一下,隨即点头:“好。” 她率先迈步走出小巷。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很多人都喜欢猫,甚至还有专门讲养猫的杂誌,可是为什么同样是长著猫耳猫尾的亚人们就这么不受待见呢?”寻找商店的路上,感觉有些太过安静的多里安主动试图找点话题。 “亚人?”莉莉脚步微顿,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聊起这个。 “是啊,”多里安语气轻鬆,甚至带著点兴奋,“那个一直给文策院据点的杂誌社送信的莱诺拉,就是个猫娘啊,猫耳猫尾的美少女多可爱啊,毛茸茸的尾巴摸起来会是什么感觉呢?” “当然,猫耳美少年也可以。” “每次莱诺拉来送读者来信的时候,我都会亲自去接应。那个车夫也知道了我不喜欢看到有人欺负她,所以我在的时候他都会比较收敛……” “这其实没什么意义,她才能在我眼前待多久?我把门一关,属於她的片刻喘息就结束了。我当然也可以买下她——据我所知,很多关爱亚人的绅士小姐们也都是这么做的。但是我总不能买下所有的亚人吧?” “听说等环保议案结束后,议院就要討论关於亚人的法案了,据说要解放亚人,赋予他们完整的自由……法律上的大山容易或许搬走,而人们心中的大山就不知何时才能搬走了……” “即便这样,那个法案要是能顺利通过的话,多少倒也是件好事,总归能很大程度上改善亚人们的处境……” 多里安说著说著,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像是被自己的话绊住了。 坏了。 今天不知怎么回事,或许是受那个暴发户的影响,自己好像在这个话题上有些太过深入了。 自己应该还没有和莉莉熟悉到能討论这种严肃问题的程度。 贸然聊起这些,她会不会嫌我话多討厌我了啊? 多里安目光游移,悄悄看向莉莉,而她没有接话,只是脚步放慢了些,与他並肩而行。 夜晚的风裹挟著煤烟的气息掠过街道,远处传来醉汉含糊的哼唱。 “想得不少。”莉莉的声音还是像往常那样冷硬,听不出是讚赏还是责怪。 所有的话语都融入漆黑的夜色中去了。 他们在街角找到一家还亮著灯的杂货铺,买了两条熏鱼和一小块奶酪。当他们重新回到那条小巷时,纸箱里的动静更明显了,小猫们听到脚步声立刻从纸箱里探出脑袋,发出急切的叫声。 多里安把奶酪掰成小块放在掌心,立刻有三只小猫围拢过来,粉嫩的舌头舔得他手心发痒;莉莉蹲下身子,將撕碎的熏鱼递到它们嘴边,动作轻柔得与她平日里的凌厉判若两人。 “你经常这样做吗?”多里安问道。 “什么?” “餵猫,因为我感觉你好像很熟练的样子。” 莉莉的手停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一只橘色的小猫趁机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腕,她像是被烫到似的缩了缩手,但很快又放鬆下来,任由那只小猫蹭著。 不远处一扇窗户里投射出的微弱光晕在她侧脸上映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多里安想起在文策院的一些资料中看到的那些泛黄的旧照片,总是有什么东西被藏在曝光不足的暗角里。 “只是偶尔。” 48.莉莉(上)(求追读) 莉莉又一次见到那个眼神。 惊恐,而且比惊恐更糟。 那瞬间的凝固,如同丝线在玻璃表面留下的划痕;一道看不见但是確实存在的裂痕,在玻璃的深处,在视线与视线间的那层透明的厚壁障里。 “你没事吧!我的孩子!”洛克哈特伯爵迅速恢復了惯常的温和,快得就好像刚才那瞬间的惊恐只是幻觉。 可莉莉是狼人,她与生俱来的反应速度无法让她欺骗自己说那是幻觉。 那个瞬间已经深深地烙印进她的瞳孔中,並成为今后一直缠绕著她的梦魘。 就比如现在。 “该死,又是这个梦吗?还是敌人的幻术?”莉莉发现自己站在镜子前,镜中人穿著繁复的长裙,臃肿的裙撑把镜中人撑得像是台华丽的座钟。 她想看清镜中的那张脸,却发现镜子里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双非人的眼睛在黑暗中散发著幽暗的光。 那是她的眼睛。 那是狼的眼睛。 七岁那年,她被塞进一辆马车,身旁是三个她不认识的亚人,比她更小,挤在一起瑟瑟发抖。车厢里瀰漫著乾草和铁锈的气味,车轮碾过石子路的顛簸让她牙齿打颤。 她不知道这次又要被送去哪里,只知道上一个“家”里的那个女人在数完钱后对她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马车停在集市,有人掀开帘子,阳光猛然灌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待视线清晰后,她看见了无数张脸,无数双眼睛,无数根手指指向她们。 “这个太瘦。” “那个眼神太野,恐怕不好用。” “都亚人了还混血,还好意思卖这么贵?” 她学会了在那些目光里低下头,让睫毛遮住瞳孔,让耳朵贴在发间不要抖动,让呼吸轻得几乎不存在。 儘管知道这只是一个梦,但是莉莉在见到那个老者时还是忍不住轻呼出了声。 “洛克哈特先生……” 他在雨中撑著伞,灰色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黑色的礼服、白色的领巾,暗红色的手杖顶端镶著一颗深蓝色的宝石。 老人看著彼时尚且幼小的莉莉,却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洛克哈特伯爵真正在看的,是她不久前死於热病的女儿。 自己或许真的很像她吧。 “洛克哈特先生!”莉莉发出呼喊,对方却无动於衷,好似什么都没有听见。 她爬到马车顶上纵身跃下,试图逃离这场只会让她痛苦的梦境。 咚—— 一声巨响过后,莉莉睁开双眼,看见了一座庞大的庄园,里面有壁炉,有地毯,有柔软的床,有热腾腾的食物,有一个自己可以关上门的房间。 “你看我,”他说,“我和你有什么不同?” “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都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淋了雨会湿,天黑了会困……都一样。” “我知道,別人都说不一样……” “……因为你还不够像人,別人就不把你当人。但像这件事,是可以学的。” “只要你足够优雅,足够得体,足够像一个值得尊重的人,你就能获得所有人的尊重。亚人和人,没有什么不同。” 他转过身,阳光在他身后如奶油般晕开。 “我可以教你。” “然后,我学了,学得很好。”莉莉哑然失笑,软弱地放弃了挣脱这该死的梦境。 字母、音节、语法、礼仪、歷史、地理、诗歌、艺术、步態、腔调、外国和古代的语言、裙撑的鬆紧、持握刀叉的姿势、扇子的角度…… 最开始莉莉很討厌那些样式繁复,穿著困难的礼服,但很快她就爱上了它们。因为这些象徵著文明世界的布料可以遮住所有不该被看见的东西,把她塑造成一个人类应该有的形状。 “这周学了什么?” “鳶尾语,伯爵先生。” “讲几句让我听听。” 莉莉流利的用鳶尾语描述了一下花园的景象。 明明只是简单的口语,可伯爵却听的如痴如醉。 “爱丽丝当年也学鳶尾语,”他说,“你的鳶尾语和她一样优美,可惜她不太喜欢这个……” “……越来越像了。” 像谁? 是像一个人吗?还是像他那故去的女儿爱丽丝? “应该是更像爱丽丝了吧……可惜我也没见过她……”现在的莉莉回答了当时疑惑的自己。 那个叫埃德蒙·格雷的年轻律师第一次来庄园的时候,莉莉十四岁。 他来自伦蒂尼恩,自称是进步主义者,主张废除奴隶制,主张亚人平权,主张包括亚人在內的一切人都应当享有同等的尊严。 “洛克哈特伯爵,您是我的榜样。您从不把亚人当作工具,而是当作平等的生命来对待,这正是我们应当追求的愿景。” “我正在做一些工作,推动立法,保障亚人的基本权利。阻力很大,但总要有人去做。” 格雷先生的目光落到了彼时年幼的莉莉身上。 “这位是……”他问。 “莉莉·洛克哈特,我的女儿。” 这是洛克哈特伯爵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说莉莉是自己的女儿。 那之后,格雷先生成了庄园的常客。 他每次都带来新的书,新的思想,新的概念。 他和莉莉很快就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他们聊歷史,聊艺术,聊法律,聊诗歌和生命,聊春天时盛开的鲜花,聊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总有一天,亚人也能走进议会,也能发表演讲,也能投票,也能站在人群面前,让所有人听见他们的声音。” “你能做到的,莉莉小姐。你有著这样耀眼的才华,这样卓越的智慧,这样美丽的灵魂……你只是需要一个小小的机会。” 莉莉站在远处,直面这齣自己早已知晓结局的故事,直面那时尚且天真到愚蠢的自己: “灵魂,呵,灵魂。” 那是一个黄昏,两人並肩走在庄园的花园里。 玫瑰正盛开,空气中瀰漫著甜得发腻的香气。 格雷先生刚讲完自己前不久的经歷,在街头演讲中为亚人解放运动完成的一次深刻布道。 莉莉停下脚步。 他是这样的平等,这样的进步,这样的相信灵魂,事到如今,他一定能接受真正的自己。 一定。 “格雷先生,”她说,“有件事……我想我必须告诉您。” “什么事?”他微笑著。 她深吸一口气,摘下帽子,让那对一直藏在发间和帽子中的狼耳,从头顶上冒了出来。 “我是亚人。”她说,“我是狼人。” 那时的莉莉等待著格雷露出释怀的微笑;等待著他用一幅无所谓口气说“是啊,那又怎样?”;等待著他给自己一个拥抱,在她耳边亲声呢喃“现在,我们是真正的同志了。” 她没有等到。 49.莉莉(下)(感谢 书友2026041721593的打赏) 她没有等到。 她等到的只是一张凝固的脸。 那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然后一点一点地剥落,露出更下面的东西。 不是厌恶,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恐惧。 是更糟的东西,是她曾在集市上见过的眼神,是她曾在种植园里见过的眼神,是她曾辗转流离在无数个“家”之间时,那些主人们的眼神。 “你……你……怪物……” “可是您说过,”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您说过亚人和人没有区別,您说过我的才华,我的智慧,我的灵魂……” “那是……那是理论的层面,我不知道你真是……真的……” 他没有说完便转过身,几乎是跑著离开了花园。 伯爵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弯下腰,把手放在她肩上,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 “有些人话说得很漂亮。但他们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不是你的错。” 在花丛中遥望一切莉莉感到眼前瀰漫起一阵水雾。 贼来的时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莉莉狼人灵敏的耳朵让她听见了不对劲的声音,那是门锁被撬动的细微响声。 她起身,披上外衣,推开门,看见走廊尽头有火光在晃动。 她第一时间喊人,叫醒了伯爵,那些贼人眼见事情暴露,便掏出明晃晃的长刀,向著伯爵挥舞过去。 “不——” 走廊在后退,风在耳边呼啸。 刀光,惨叫,头落到地上的闷响,骨骼碎裂的声音,血的腥甜。 等一切安静下来后,闯进来的三个人已经散落各处,在地板、墙壁和天花板上涂得到处都是。 她站在他们中间,身上沾满了血。 然后她抬起头。 伯爵瘫倒在走廊尽头,手里的烛台落到地上,燃起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眼睛照得更亮。 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不是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优雅,端庄,得体的自己,而是另一个狼耳竖瞳,猩红獠牙,疯狂而扭曲的自己。 伯爵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快,一闪,像鱼从深水处游过水麵。 恐惧。 只是一瞬间。 真的只是一瞬间。 快到她眨一下眼,那双眼睛已经恢復了惯常的温和与稳定。快到伯爵已经走向她,已经握住她的肩膀,已经用那她听了无数遍的声音温柔又关切问道:“你没事吧!我的孩子!” 就好像刚才那瞬间的恐惧只是不存在的幻觉。 可莉莉是狼人,她与生俱来的反应速度无法让她欺骗自己说那是幻觉。 她真的看到了。 她永远都看到。 那是一个看著“怪物”的眼神。 莉莉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血在往下滴,滴在地毯上,渗进羊毛里,变成一个个暗红色的圆点。 “我没事。”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在那之后,一切还是和往常一样,伯爵的咳嗽好了又坏,坏了又好,格雷先生是再也没有来过了,家庭教师还是和往常一样的教礼仪,教文学,教怎么像一个人,莉莉也还是像往常一样的学习。 伯爵待她也和往常一样,一样的温和,一样的耐心,只是莉莉再也没有看过他的眼睛。 她看別的地方,看他的手,看他的茶杯,看窗外,窗外有树,树上有鸟,鸟不会在乎她是人还是怪物。 伯爵死在一个冬天。 莉莉穿著黑色的丧服站在墓前。 雪落下来,落在棺材上,落在她精心梳理的头髮上。牧师在念悼词,风在吹,送葬的人们在低声啜泣。 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著棺材一点一点被泥土覆盖。 这是唯一对我好过的人,这是唯一给过我家的人,他看见我杀人的时候,眼睛里有过一瞬间的恐惧。 但那只是一瞬间。 真的只是一瞬间。 他后来还是对我好,还是给我家,还是把我当女儿。 但是有些距离,是无论走多远都无法跨越的。 就像她永远也不可能真的成为“女儿”,就像她永远也不可能真的成为人类。 她就这样站在两个世界之间,一个世界不要她,一个世界回不去。 葬礼结束后,律师宣读了遗嘱,洛克哈特伯爵把一切都留给了她:庄园、土地、存款、城堡、爵位……从此以后,她是莉莉·洛克哈特女伯爵。 她回到庄园,打开衣柜,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式大礼服。她穿上去,一层一层,一件一件,在镜子前坐下,戴起一顶高顶丝绸礼帽。 那双狼的耳朵被盖住了,不见了。 从今往后,她要一直坐在这里,坐在这个人类的位置上,穿著这身人类的衣服,用这张人类的脸,面对这个人类的世界。 毕竟,她也没有別的地方可去。 “莉莉,你是……” “哈——” 莉莉终究是惊醒了,月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的线。 她双手紧紧攥住被子的边缘,轻薄的纱衣被冷汗浸透,变得沉重,双眼也因为泪水而变得迷离。 “该死,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又醒了过来,明明,明明差一点就要听到了……” 伯爵在最后的时刻,曾握著她的手说过什么,可是莉莉没能听清。 儘管彼时他的声音確实已经很虚弱,但是以一个狼人的感官水平而言,这也是太不应该了。 从一些心理学家口中听说,人会把给自己带来太多创伤的记忆屏蔽掉。並不是遗忘,只是暂时的屏蔽,在你走出来之前,让你无法回忆起来。 莉莉一直认为自己那天一定是听到了伯爵最后的话语,但是她又不自觉地將它们屏蔽了。 伯爵最后到底说了什么?还给自己带来了巨大的创伤? 总不可能是临终时刻了还说“莉莉你是个怪物”吧?伯爵先生不是这样的人。 莉莉一直很想努力回忆起那天伯爵最后的言语究竟是什么,她不能接受自己当时真的没有听清或者真的是遗忘了这样的可能。 这次本来,好像,真的就要听到了…… “多里安,一定是因为他,他今天唐突地说到亚人话题,才让我又想起了那些梦魘……”莉莉拭去眼前的水汽,望向旅馆窗外高悬的月亮: “猫耳猫尾的美少女多可爱啊……希望你能记住今天说过的话,而不是又是一个格雷……” 话虽这么说,但她並不真正地抱有希望。 因为希望是危险的,它会让你在失望的时候更痛苦。 50.原来大家都是来挣钱的啊? “好好好!神明保佑,居然还有这样的丑闻!” 布雷登·劳伦斯看著自己手下的记者提供的大新闻,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个突然出现富豪塞繆尔是个骗子。 这样的事实起初只是无人在意的微小杂音,而隨著受骗的人越来越多,地位越来越高,谎言最终还是被戳破了。 虽然他从每一个人那里直接骗取的钱財都不多,但是他拿著那张100金镑的钞票四处骗吃骗喝骗穿骗车,骗到了上流人物的沙龙和宴会上,这造成的有形无形损失可就大了。 更让人恼怒的是,那种自己被愚弄了的感觉。 愤怒、懊悔、难以置信……这些情绪在受骗者群体中蔓延,他们也在反思,这並不高明的骗局,自己当时怎么就相信了呢? 显然,他们难以心安理得的把问题归咎到自己身上,於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完美的甩锅对象: 都怪那部叫《百万金镑》的小说! 那个骗子的行动和小说里的剧情同出一辙,简直就是手把手的教学,甚至连后续发展都很类似,这不是教唆犯罪吗? 这个可恶的哈基米先生要是不这么写,咋会有人模仿呢?没有人模仿,自己能被骗吗? “之前我批判这部小说要带坏社会风气大家都不信,现在呢?要不是这本小说把人教坏,咋会出这样的事情!” 布雷登已经在心中构思好了一篇雄文,这一次他要亲自就此事撰写评论,狠狠地批判《伦蒂尼恩周刊》! “我们《晨星报》必须做这个时代的良心,狠狠地批驳这种卑劣行径,批判这本毒害帝国人民的毒草!” 他好像已经看到《伦蒂尼恩周刊》被自己领导的舆论攻势打翻,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然后那位奇才作家哈基米先生也被牵连,人人喊打,无处可去。 这个时候自己再站出来招用他,他必然会感激涕零地给自己打工,將自己的《晨星报》带飞。 之后一步一步带领《晨星报》拳打《时代》脚踢《小不列塔尼亚人》,走向出版业巔峰,成为行业巨头。 只要我想,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嘿嘿嘿,夸脏哦……”布雷登沉浸在了自己的幻想中。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咳咳,请进。”布雷登收敛起笑容。 只见门外进来的是主编肖恩。 “社长,《伦蒂尼恩周刊》那边出现了重大舆情事故,已经有很多媒体开始批判了,我想我们可以……” “跟!这波肯定要跟!击垮伦蒂尼恩周刊的机会就在眼前!” 说到这里,布雷登再次发动惊世智慧,又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事已至此,那么多受害者群情激愤,那自己完全可以策划一场更具衝击力的“现场新闻”。 仅仅是文字的控诉还不够震撼,还需要更直观、更能激发公眾情绪的画面。 “这样,你安排些人,让他们假装被那个骗子的投资建议骗得倾家荡產的受害者,去他们《伦蒂尼恩周刊》编辑部的门口堵门,举牌抗议!” 肖恩闻言眉头一皱,儘管他已经有些適应了自家老板这想一出是一处的性子,但还是本能地感觉有些不太合適。 “这恐怕有些不妥吧……” “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 “我早就说过,那部小说影响不好,会毒害帝国人民的世界观,那时你们都觉得我这样扣帽子抹黑不妥。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之前都觉得我是蠢货,是个无能的紈絝子弟,什么都不懂的在祸祸《晨星报》……可现在呢?事实是,我才是有先见之明的那一个。” 肖恩沉默了。 从目前的结果来看,他还说这话还真是理直气壮。 难道这傢伙其实是大智若愚?之前的表现都是在演我们? “遵命,老板。”思索再三后,肖恩还是领受命令,去物色合適的演员去了。 …… “记住你们的身份,要表现得愤怒、绝望,堵住门口要求他们出来给个说法!动静越大越好,动静越大就越能引起外人的同情和媒体的关注!”一个穿著体面的先生来到贫民区的街头,对所有自己找来的人说道。 报童莱恩也在其中。 他平日里靠著给洛伊亚区的贵族老爷们送报挣点微薄的收入,可是最近得咳嗽病的人越来越多,连自己的妈妈都染上了这个病,家里又少了一份收入。 这天,那位穿著体面的先生在路边找到了他,给了他几张清香的德纳利钞票,让他去一个地方“凑个人数”。 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只要跟著別人一起在一个门口站著,喊喊口號举举牌子就行了。 甚至还管一顿晚饭。 莱恩自然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个好活。 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好挣的钱。 下午,《伦蒂尼恩周刊》编辑部的大门外就聚集了一大群人。 莱恩混跡在人群中,跟著人群一起大声嚷嚷著“强烈抗议《伦蒂尼恩周刊》教唆犯罪!”“要求报社赔偿损失!”“查封这家害人的报纸!” 他看到有不少扛著留影机的记者在人群外围忙碌地拍照、记录,魔晶灯像海浪般此起彼伏地闪烁,现场的气氛也隨之越来越激烈。 然而,就在莱恩喊得口乾舌燥,准备找个角落休息一下时,无意间听到了旁边两个和自己一样“愤怒绝望”的“受害者”正在窃窃私语: “嘿兄弟,你也是《纪事报》找来的人?” 那个被问的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而后点了点头:“是啊,你呢?也是他们找来的?” “可不是嘛,给的钱还不少呢!”那个问话的人低声笑了笑,“我管他谁骗谁呢,这热闹得越大越好,闹得越大,我们拿的钱就越多!” 他愣住了,看看周围那一个个“声泪俱下”的“受害者”,一个荒诞的念头开始在他脑海中升起: 原来大家都是来挣这个钱的啊? 那好,至少说明没有人真的上当受骗。 想到这里,莱恩鬆了一口气。 51.亚人解放组织(求追读) 黑斯廷斯步道33號门口,一个穿著黑色大礼服,头戴丝绸礼帽的少女富有节律叩击著实木的门扉。 很快这扇门便悄悄地张开了一道缝隙,少女如同鬼影一般快速飘了进去。 “抱歉我来晚了,列车线路出了点意外,在圣詹姆斯区留宿了一晚。”进到屋子里后,莉莉才对著眼前高大的男人说道。 “没关係”男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稜角分明的脸。 隨后莉莉跟著这个高大的男人走向房屋的深处,推开一扇硬幣的门后来到了一间地下室。 这间地下室原本是一个中等规模的酒窖,只是里面的酒都已经搬走了,留下的空间里被几台比较老旧的印刷机、顏料和纸张占据,並见缝插针地在各种空间的缝隙中塞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物资。 莉莉首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印刷机前,似乎是在收拾著什么东西。 “莱诺拉,这里的生活还习惯吗?”莉莉儘可能让自己显得亲切一点。 莱诺拉听到熟悉的声音从自己身后传来,猛地一回头,认出是莉莉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而后便开始泪眼矇矓: “莉莉姐……你,你终於来了……我很好,大家也都很照顾我……谢谢……” 那一天的莱诺拉听完莉莉悄悄告诉她的话,心中其实並没有太大的波动,这种情况她也不是没有遇到过。 过去確实有一些心善的老爷小姐们会建议自己去那些所谓的救济站,来摆脱现在的处境。 诚然,他们的心意是好的,只不过他们不知道那些所谓的救济站里面究竟都是些什么东西。 比起那里,莱诺拉还是更愿意保持现在的处境。 想必这位小姐说的地址,也是类似的地方吧。 她没有想到,这里居然是亚人解放组织的一个地下据点,更没想到那天见到的莉莉小姐,居然也和自己一样是个亚人。 “里德,我这次来还有一些问题要问你们。”莉莉轻轻推开抱在自己身上的莱诺拉,对身边一路带著自己下来的高大男人说道。 “好,先进去说吧,大家都在里面等你。”名为里德的男人笑著说道。 两人走进了这所原酒窖的一间隔间,里面只有一张长桌和一些椅子,角落里摆放著一些柜子,石头砌成的墙壁上掛著的几盏魔晶灯是这片狭小空间中的唯一光源。 “大姐你终於来了!”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去去去,別整天胡说八道,头狼的实力如此强大,怎么可能……” 看到莉莉进来,房间里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嘰嘰喳喳,最后还是里德让大家全都安静了下来: “安静,大家安静一下,首先,头狼说有一些问题要问我们。” 这个时候大家才终於安静下来,纷纷看向已经落座长桌最上首位置的莉莉。 那是大家为她留的位置。 最开始莉莉很不喜欢这样,儘管这个组织最开始確实是她建立的,但是她自己也没想到,在这短短几年里居然发展成了如今这个样子,还很不习惯大家都把她当成“头狼”。 但是热情的大家每次都会把別的椅子全部撤走,搞得自己要么站著,要么就坐在那里。 自己明明只是做了一点微小的事情,只是在儘可能救助落难的亚人同胞,给他们提供一些帮助和救济,然后给他们找一些对亚人比较宽容的去处,比如介绍到一些信得过的亚人运动家、平权进步人士下的產业工作。 结果那些被自己介绍过去,站稳脚跟的同胞们接触学习了那些平权进步人士的思想,反过来认为自己是故意安排他们去“进修”,之后是要为组织做大事的。 莉莉总感觉自己是整个组织里唯一一个不知道这个“大事”到底是什么的人。 “前几天梅菲尔剧院的爆炸,是不是你们干的?”莉莉想到这些,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后问道。 “『头狼』你是了解我的,要真是我,被炸上天的应该是王宫。”里德率先抢答。 “大姐你是了解我的,要真是我,你都想不到会是我乾的。” “领袖你是了解我的,要真是我,那里应该什么都剩不下……” “头儿你是了解我的,要真是我,现在我们都已经死了……” 眾人纷纷自证清白,莉莉抬手制止了大家越来越离谱的说辞,“好了,我明白了,你们个个都身怀绝技……” “我也知道最近那个剧院爆炸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还是里德接过了莉莉的话茬,“所有的媒体居然都认为是极端亚人干的。明明那天剧院上演的剧目是支持亚人平权运动的,观眾里还有一位久负盛名的亚人活动家。如果真是有人作案,怎么看都是那些反对解放亚人的人更有嫌疑吧?” “可现实呢?现实是大家居然都在怀疑是极端亚人干的!我这么极端的亚人都不会干这种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情,我不觉得整个伦蒂尼恩还有谁比我更极端。” 里德话说到这里,房间里的眾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也不知道是在认同“这种事情没有任何好处”还是在认同“整个伦蒂尼恩没人比我更极端”。 根据莉莉的了解,应该是二者皆有。 要不是自己一直拉著,这傢伙早就衝到王宫刺王杀驾去了。 “所以我认为这背后一定是有人在搞鬼,有人在故意给亚人泼脏水,不然那些报纸怎么口径出奇的一致,全都或明或暗地指责是亚人干的!” “然后我就安排人调查了一下,果然,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里德笑了起来,露出了非人的獠牙,在昏黄的灯影下显得异常可怖。 他起身从房间角落的柜子中取出一个牛皮纸袋,从里面掏出了一叠纸: “无瑕黎明教团,那个最近几年新兴的教派,我有证据表明这些之前发生的,在官方档案里被记录为意外的事件,背后都有他们的身影,而根据这些案件的发生地点和发生时间,我合理怀疑……” “……合理怀疑这是教团背后组织的一场献祭仪式,是吗?”雷斯德探长摘下眼镜放,同时放下手中的一叠报告,抬起头將目光投向对面小沙发上正襟危坐的莉莉。 52.无瑕黎明教团(感谢书友20260417215936626的打赏) 面对牵扯到无瑕黎明教团的事情,莉莉果断选择举报。 正好,苏格兰场最近也一直被剧院爆炸案折腾得焦头烂额,应该早就怀疑是不是他们干的了,只是一直苦於毫无证据。 “你知道的,最近教团的力量在伦蒂尼恩扩张得很厉害,而內阁那边到现在还没有確定该以怎样的方式去面对……”雷斯德探长深深嘆了口气,感觉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地疼了起来。 “如果確认此等邪恶的献祭仪式確实是他们的作为及长远目標,那他们就不可能是正信。”莉莉严肃地说道。 “没错,神的本质是仁慈的,祂不可能降下如此邪恶的奇蹟……可这样就產生了一个更大的问题,不是正信,怎么行使的奇蹟?” 和已然衰微的传统魔法不同,【神术】是【奇蹟】,其运作不涉及魔力的流动,而是直接作用於现实。 能使用【神术】,才会被世人认可为【正信】。 世界上的正信不止一个,在不同的国度,诞生过不同的神明和信仰,而各自信徒群体中的虔诚纯洁者都可以行使大差不差的神术,力量层面没有发现本质性的区別。 在欧洲是源初之光分化出了七位源质神作为信仰体系的主神,在东方是盘古死后的精魂化作了七道神光,在巴拉特和艾美莉卡的原住民那里也有类似传说…… 世界各地的神话传说、信仰的神明各不相同,但是“一个源初的存在分化成了七个下位存在”这样的敘事主轴不约而同的存在於所有的文明中。 所以一直以来也有人认为,其实所有人信仰的神,本质上都是同样的神。 至少“一个源初的存在分化成了七个下位存在”这一点上都是共通的。 新的正信会產生,旧的也会消亡,因此歷史上自然也有人打过这个主意。 出於各种目的或需求,会有人冒充新的正信的使者,声称获得了新的神启,要创立一个新的信仰教派。 在过去,这样的骗子確实能骗到很多人。 他们会用【魔法】来偽装成【神术】,达到和【奇蹟】类似的效果。 但这些年隨著魔导工业的蓬勃发展,出於精准监测魔力运行状態的需求,侦测魔力痕跡的设备也越来越廉价和普遍。 像过去那样用一些奇怪的魔法假装神术骗人的把戏早就无以为继。 所以最近很长一段时间內,整个大陆都再没有人宣称自己得到新的神启了。 直到五年前,无瑕黎明教团横空出世。 他们行使的“奇蹟”,在这五年里自然是遭受了无数的质疑,但是直到现在,也没有被任何人能以任何方式侦测出他们使用魔法假冒的跡象,也没有任何人能揭穿他们是使用了什么障眼法。 一切都在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方向:他们行使的那些“奇蹟”真的不涉及魔力,真的是“神术”,他们也真的是“正信”。 之所以说令人不安,是因为他们的教义和其他正信实在是差別太大,太过……邪恶和危险。 他们宣扬如今的世界已沦丧太久,万能的上主即將净化世界上所有的“污垢”,而后创立一个天堂般无瑕的新世界,让“无瑕之人”生活其中,享受永恆的和平、安寧和幸福。 这个“污垢”定义就比较宽泛了,基本上就是他们说谁是污垢谁就是污垢。 “无瑕之人”的定义倒是很明確,就是加入他们教团,和他们一起虔诚地信仰万能上主,服从大教长命令的人。 “五年前他们第一次公开活动,预言了旧城区的瘟疫。”雷斯德探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当时没人在意,直到一个月后那场瘟疫带走了七千人,而无瑕黎明教团则在瘟疫结束后迅速扩张。” 雷斯德继续说道,“他们宣称那是第一次『净化』,是上主对世人的警告。然后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发布新的预言,而且总会实现。” 雷斯德探长从桌上的那沓报告中抽出一张印刷粗糙的传单,上面用猩红的油墨印著几行字: 【无源之火將吞噬偽善者的殿堂,最脏污的血骨將被这火净化】 “无源之火对应梅菲尔剧院的魔晶粉尘爆炸,偽善者的殿堂是那天正在上映《亚努斯之声》这个持亚人平权运动剧目的梅菲尔剧院,最脏污的就是那个亚人活动家……又应验了,不是吗?”雷斯德苦笑著將那张粗糙的传单按在桌上。 那份牛皮纸袋子里的资料,莉莉在给过来之前自然都是看过的,里面很多令人髮指的案件,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个“正信”团体会干的事情。 哪怕其他“正信”也不是个个圣人,也没那么乾净,大家起码还知道演一下呢,他们这是演都不带演了。 这也是为什么內阁现在对他们態度模糊: 一方面种种跡象都表明他们真的能用神术,是妥妥的“正信”,应该接纳;另一方面他们的教义和乾的那些事情又让人感觉这分明是邪教。 接受不太好,剿灭也不合適,就这么卡在中间踌躇不定。 雷斯德探长从抽屉里取出一根雪茄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虽然无瑕黎明教团对於“污垢”定义比较宽泛,但亚人无疑是他们这个体系中最为“污垢”的存在,在对待亚人的问题上也是保守的连他一个保守派都觉得太保守了。 自己也就是觉得亚人是天生的潜在犯罪分子和不稳定因素,是要严加约束的三等公民,这群人则是要像艾美莉卡联邦那样把他们斩尽杀绝。 他们好歹多多少少也为帝国贡献过自己的微薄力量,斩尽杀绝还是太过分了。 梅菲尔剧院的爆炸,此前一系列亚人活动家或者立场偏向亚人的人遇害,莉莉小姐带来的调查报告中的诸多案件…… 一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显而易见推断: 这一切的背后都是无瑕黎明教团在搞鬼。 一旦朝著这个方向开始思考,雷斯德探长便感觉最近所有他隱隱感觉不太对劲的案子,好像全都可能和他们有关。 就比如从前天起突然开始大量爆发的,案情几乎一致的报案。 “那些弔诡的诈骗案,或许也和他们有关……”想到这里的雷斯德探长放下手中的雪茄菸,“你知道吧,这几天发生的那些诈骗案。” “不知道。”莉莉乾脆地回应道。 “那你可能是这两天没有看报纸,”雷斯德探长被莉莉这乾脆的一声“不知道”噎住,差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就是自前天起伦蒂尼恩各地突然出现的一种新型诈骗,诈骗者假装自己是个富豪四处招摇撞骗,有的会揣著一张大额金镑的假钞,有的则什么都没有全凭一张嘴自己说,作案方式几乎同出一辙……” “到现在仅仅三天时间,就有上百人被骗报案,甚至还包括三名议员。” “听起来简直就像……” “没错,像是最近连载正盛的小说《百万金镑》里的剧情。” “这案情太反常了。”莉莉说道。 “是的,太离谱了,所以在看了你的报告后,我怀疑这背后也有无瑕黎明教团的身影。”雷斯德起身,快步走到门口的衣帽架边穿上自己的大衣,“我们去个地方,或许能有线索。” “哪里?” “兰贝斯滨河广场114號,《伦蒂尼恩周刊》编辑部,那部小说诞生的地方——他们也报案了,现在正被愤怒的受骗群眾围堵呢。” …… 与此同时,本来还在自己的小屋里躺尸的多里安躺不住了。 他收到了克兰西主编火急火燎的一封信,一开头就说什么事態发展的严重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现在已经到了《伦蒂尼恩周刊》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 什么事情搞得这么夸张? 看到克兰西说得这么恐怖,出於尊重,多里安决定不躺在床上看了,而是坐起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事。 快速看完后,多里安直接站了起来。 “不是,真有狠人这么玩?我写的是小说,不是说明书啊!” 53.硬核狠人与报社大危机(求追读) 多里安看著克兰西信中所描述的情况,有些绷不住了。 他想过自己的作品或许会被批评,或许会被称讚,或许会成为爆款,或许会没人看,但是从来没想到过居然会被人学习,然后用这种方式实践。 什么叫有人模仿我写的小说剧情冒充富豪招摇撞骗,还成功了?! 现在人都跑路了才被识破? 原来这个世界也是如此草台。 更糟糕的是,克兰西还在信中提到,现在那些发现自己被骗了的人非常生气,怒火中烧,但那个硬核狠人最后的行踪就是在几日前乘火车离开了伦蒂尼恩,他们现在只好將自己的一腔怒火发泄到《伦蒂尼恩周刊》上。 那些受害者现在全都疯了,他们不敢承认自己是蠢货,只好把锅甩给报社,说是《伦蒂尼恩周刊》上连载的小说“教唆”了犯罪。 克兰西还表示如今报社正在面临大危机,如果报社被这波离谱舆情事件衝垮了,那后续尚未支付的尾款就无法支付了,恳请多里安想想办法。 信的最后还说,有一些情况在信件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希望多里安能够亲自动身来一趟报社共商大事。 “莉莉那边人还没见著,这又来一档破事……想想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报警啊,然后该咋办咋办唄……”多里安深吸一口气,放下信纸,突然想起自己还跟伦蒂尼恩苏格兰场局长有点往来。 虽然过程有些莫名其妙,但也確实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关係。 第二天一早,多里安去文策院请了一天假,准备去一下克兰西主编的新编辑部看看到底有什么东西是信里不好说的,以及他到底要和自己共商什么大事。 文策院的氛围一贯鬆弛,多里安的请假申请自然也很轻鬆地就批准了。 离开之前,他还略带忐忑地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摆放著一台打字机,总是不见人的宽大办公桌。 自从那天回来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莉莉出现,可能又是执行什么任务去了。 他现在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了。 回来后的多里安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下周遭的同事,发现大家好像都不知道莉莉偶尔会餵猫这件事。 后知后觉的多里安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撞见了领导的什么小秘密。 完了,她之后不会要针对我吧? 前世的一些经歷瞬间浮上心头。 自己当时就是意外撞见了项目经理在办公室里偷吃,才被降本增效,最后跑去送外卖被创到这里来的。 可是那天之后,莉莉便再也没出现过,他也无法確定对方的態度,就这样在忐忑中又过了几天。 然后就又收到克兰西主编的信,又来了一桩烦心事。 离开文策院的多里安坐著公共马车来到了唐怀瑟区兰贝斯滨河广场114號,发现门口居然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里也没有什么商铺啊,咋会有这么多人? 本来还有些好奇的多里安下车后看到了他们举的牌子: “强烈抗议《伦蒂尼恩周刊》教唆犯罪!” “要求报社赔偿损失!” “查封这家害人的报纸!” 大门口围了很多人,最里面还有警察组成的人墙在挡著愤怒的人群往里面冲。 多里安缩了缩脖子,庆幸自己今天穿得比较普通。 虽然他知道这些愤怒的人群里没有一个认识自己的,但他还是本能地绕到建筑侧面,去找那里的一扇不起眼的后门。 后门虚掩著,多里安推门进去,在编辑的引导下来到了克兰西的办公室中。 他看到克兰西主编面前已经坐了两个自己绝对想不到的人: “雷斯德探长?莉莉队长?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还想问你呢!”雷斯德探长同样很惊讶。 而莉莉看起来还是那样的波澜不惊,只是那顶丝绸礼帽好像又微微地晃动了一下。 多里安逐渐发现,莉莉脸上总是跟个面瘫一样莫的感情,但是她那顶大礼帽总是会在正常人应该出现情绪波动的时候微微晃动。 而那帽子平常又跟焊死在她头上一样,之前和布莱克伍德那么激烈的战斗中都纹丝不动。 这帽子不会才是莉莉的本体吧? 多里安在办公室里空著的小沙发上坐下,“克兰西主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苏格兰场的探长都来了?” “长话短说吧,”克兰西主编的脸色愈发难看,“模仿犯不止一个,前几天出现了很多个模仿犯,在不同的地区,有的人骗得多有的人骗得少,信里写的只是……现状最危险的那个。” “我一开始以为是有其他报社嫉妒我们的成就,故意整这样的事端来搞我们,但是雷斯德探长和这位小姐却告诉了我另一种可能……” “无瑕黎明教团。”雷斯德探长补充道,“我们怀疑这和之前的剧院爆炸案一样,都是他们搞的鬼。” 梅费尔剧院的爆炸,和无瑕黎明教团有关係? 等等,这个无瑕黎明教团是干什么的? 我是不是少看了几章? 多里安摇摇头,清理一下混乱的思绪,继续倾听。 “据我们了解,那个骗子塞繆尔到处宣传虚假的『內部消息』然后收取低廉的好处费,甚至还骗到了三个议员,然后他携带著赃款於四日前连夜去圣詹姆斯区国王十字车站就此消失……” 四天前?圣詹姆斯区国王十字车站? 这个时间和地点怎么感觉这么熟悉? 他微微侧过脸看向莉莉。 后者依旧面无表情,但是那顶丝绸大礼帽还是发生了微微的颤动。 该不会就是那天包下整节一等车厢的土豪吧? 如果真是他,那就说明他根本就不是土豪,而是一个模仿自己小说剧情的罪犯? “探长,我有线索要匯报!我四天前就在圣詹姆斯区国王十字车站见过他!” “你见过他?”雷斯德探长有些疑惑地问道。 “对,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我……” 多里安简单地讲述了一下那天的情况,同时莉莉也作证那天她也在圣詹姆斯区国王十字车站,因为那件事和多里安一起在那里留宿了一天。 “你描述的样子我已经记下来了,这是很重要的线索。”雷斯德探长合上笔记本,上面有他刚才根据多里安的描述画下的简要画像。 “回到正题,一个整天就在码头和港口做些打杂的活,时不时地偷点小东西的无业游民,怎么突然间就完美地骗了那么多人,就连议员都被他给骗了呢?” “为什么同一时间,全城同时出现了那么多情节相似的模仿犯罪,难道真的只是因为看了《百万金榜》这篇小说?那么多相距甚远,互不相识的人,为何会同时產生同样的想法?” “或许,是有人故意利用这篇小说做掩护,为了掩盖他们真正的目的……” 54.克兰西的决断 自从看了莉莉提供的调查报告后,雷斯德探长便开始疑神疑鬼,总感觉整个伦蒂尼恩已经被无瑕黎明教团无形的大手笼罩其中,一个潜藏在阴影中的伦蒂尼恩正在缓缓浮出水面。 这是雷斯德无法容忍的。 “……这一切可能都是教团的阴谋,但是我一直不明白,他们的动机是什么,这家报社和他们有什么关係……” 听到这里,克兰西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 “我,我想起来了,我之前刊登过关於他们教团的报导,本来只是想做个边缘教派的猎奇报导,结果当时发现了点別的东西,会不会是……” “別的东西?”多里安问道。 “我打听到他们在拉拢一些落魄贵族和破產商人,但我之前认为这很正常,谁还不需要钱呢,难道无意间发现了他们的什么……” “这下有动机了。”雷斯德探长淡淡地说道。 “教团需要资金,而塞繆尔的骗局很巧妙,事后甩锅给一家报社,一篇小说,既能转移视线,还能顺便除掉一个调查者。”一直都只是在静静聆听的莉莉忽然发话,仿佛给这整件事定下了基调。 “除掉?”克兰西主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我就一个卖报的,我真不知道这……” 办公室里陷入一阵沉默。 多里安听著门外隱约传来的抗议声浪,突然开口:“所以现在外面的那些人,也是教团安排的吗?” “肯定有混在里面的。”雷斯德探长说道,“据我观察,至少一半都是被雇来起鬨的,还有一些纯粹来凑热闹的,最后剩下的应该才是真被骗了的受害者。” 这和多里安的感觉一致。 他前世在工地上见过很多堵门討薪的,往往都没几个是真的被欠薪的人,大多是被后面分包老板多少钱一天找过来给项目施压,以此索要工程款的。 “那现在该怎么办?”克兰西主编的声音还带著一丝颤抖。 “玛丽斯·霍尔”莉莉突然说了一个眾人都完全没有听过的名字。 “她是魔导技术专家兰登的妻子,不久前刚和丈夫离婚。” “所以呢?”雷斯德追问道。 “她和兰登本来都是无瑕黎明教团的信眾,但她被兰登研究的新式血统筛分法检测出六十四分之一的亚人血统,便立刻被兰登甩开,而她也马上脱离教团,投奔亚人解放组织。” “这思想转换得倒是挺快,一点都不內耗……”多里安感觉有点难绷。 “据了解,她知道很多教团內部的事情,但是出於一些原因,无法写成文字材料,只能接受面谈。”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去传唤这个珍贵的证人?” 加入无瑕黎明教团的人都会变得神神秘秘,很难见到,或者就是隱藏的谁也不知道他原来是教团的信眾,搞得跟古代的密修会一样,所以现在也没有什么人知道他们內部到底是什么情况。 在沙发上正襟危坐的莉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你这都从哪找来的人?” “我有自己的渠道。” “等等,我的意思是,我的报社怎么办?外面那些还堵在门口的人怎么办?”克兰西眼看两位此刻最有可能给自己提供庇护的官方人员越说越偏,都快哭出来了。 “我知道您很急,但是您先別急。”多里安赶紧安抚了一下已经有点过度紧张的克兰西,“既然外面那些人里至少一半是受僱来起鬨的,那首先要把这些人分离出来,否则无论我们做什么他们都会起鬨。” “这么短的时间里找来这么多人,肯定来不及给每一个人详细地解释过一切的来龙去脉,他们可能连这是个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所以我们现在大可去门口摆设桌子,让他们详细地报上自己遇到那些诈骗犯时的情况,损失数额,我们登记核查后直接对他们进行赔偿。” “这应该不在他们背后指使者的预想之中,他们应该想不到我们会这么干脆大方地宣布真的补偿受害者损失。那些被临时叫来的人多半会不知所措,支支吾吾,多问几句,他们自己就暴露了。” 多里安將自己前世的奇怪经验和盘托出。 “万一有的人心理素质好,能言善编的,也能顺畅答出所有问题呢?”克兰西问道。 “有这样的人才混跡其中,那就只能认栽了。我相信这样的人才肯定是少数,至少能把大多数收钱来起鬨的人排除掉。”多里安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等等,这样的话,我们岂不是真的要对那些顺畅答出问题的人进行赔偿?” 怎么能真要自己出钱呢? “当然之后也可以赖掉,就是现在外面这么多架著留影机的同行,不知道他们到时候得知这个消息会怎么样……” 克兰西自己换位思考一下,这种事情要是被他知道了,少说要在自家报纸上掛上一星期。 推己及人,其他人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出版业界可是非常黑暗的,同行们不会放弃这样一个整垮別人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办公室里另外两个人,雷斯德探长正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而莉莉则伸手扶了一下帽檐。 “就现在这种情况来看,確实是个好主意。”雷斯德探长开口说道,“什么都不做的话,任凭外面那些人继续闹下去,等教团的人把节奏带起来,然后你们就要彻底身败名裂。像多里安说的那样,至少还能挽回一部分声誉。” “探长先生,您能不能想想办法,把这些人……” “要不是我的人在下面拦著,人群早就衝上来了。”雷斯德探长说道,“游行自由是法律赋予公民的权利,我们警察只负责打击犯罪,维护公共秩序,不负责你们自己经营上出的问题。”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抗议声浪似乎更大了一些。 良久,克兰西主编一咬牙,终於下定了决心,像是在做某种人生中重要的决定: “好,就这么办!” 55.这是接下来要用到的妙妙工具(求追读) 大的方案確定之后,眾人简单地討论了一下具体的行动措施和一些细节,没多久,多里安和克兰西便出了正门,站在警察组成的人墙之后,还有很多其他编辑从里面搬出桌椅和一架黄铜外壳的扩音机。 多里安走上前,拍了拍扩音机的铜管,內置的法阵被激活,三个喇叭呈扇形展开,一阵刺耳的啸叫划过整条街道,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 “列位诸公!”他等了几秒,继续说:“我是……我是《伦蒂尼恩周刊》的工作人员,首先,我们对我们的故事给大家带来的不便深表歉意,由於一些大家都不愿意接受的意外,令诸位平白蒙受了不必要的损失。” “所以,我们杂誌社决定,补偿所有在此次事件中蒙受不必要损失的受害人!” 眾人:? 这不对吧? 多里安说完,围堵在外的眾人沉默不语,他们缓缓放下高举的木牌和横幅,面面相覷。 完全不了解情况纯纯来凑数的人此刻不知所措,纷纷看向身边方才口號喊得很卖力,像是知道情况的人,而有一些真的知道一点情况的人也是愣在原地。 之前给的剧本里妹说还有这个环节啊! 而那些真正蒙受了损失的受害人,也处在巨大的不可思议当中。他们已经做好了面对推諉、抵赖和长期斗爭的心理准备,但完全没想到对方居然真会主动担责,还主动说要给予赔偿。 “为了更快更高效地实现列位诸公的这份正义诉求,我们將划分两个团队同时处理此事。” 多里安抬手一指,杂誌社大门的左侧,克兰西已经带著两个编辑支起了一张桌子,桌子上铺了一层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摆著厚厚一摞表格和一个上了锁的大铁盒子。 桌子后面坐著雷斯德探长和莉莉,以及克兰西主编自己和另一个编辑共四个人。而桌子前只摆了一把空椅子。 “在左边这里登记后接受问询,我们会和苏格兰场的侦探督察雷斯德先生一同核实情况,根据实际损失进行赔偿。” 雷斯德探长起身,向眾人展示了自己的证件。 这一下在人群间引起轩然大波。 这是什么情况?也妹人说苏格兰场的探长会亲自坐镇这里啊! 怎么都把这样的大人物给弄来了? 那些拿钱办事的人心中开始打鼓,更有甚者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做局了。 本来就是想来挣点小钱而已。 “此外,为了协助甄別,我们特地从苏格兰场那里借出了一台神秘小工具。” 莉莉面不改色地將桌上的大铁盒子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机械。 它由三只铜罐、七根管道和一面布满指示灯的面板构成,四周看起来复杂紧密的齿轮和连杆正在缓慢运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两根胶皮软管连接著两个铁质手环,感觉像是某种刑具。 多里安面不改色地补充:“这是一台测谎仪,里面装配了五种精密测量魔法,能通过一个人的身体反应精確判断他是否在说谎,误判率不超过百分之二。” “我今天就在这里协助调查甄別。”雷斯德探长適时地应和了一句,但没有承认测谎仪的事情。 人群里有些人:??!! 还有狠活? 苏格兰场居然还有这种秘密武器? 倒是没有人怀疑这东西的真假,毕竟魔法嘛,能做到什么都不奇怪。这些年魔导技术大爆发的原点还就是在故纸堆里发现了一些古代的奇怪魔法呢。 况且还有苏格兰场的探长在这里亲自认证,恐怕不会是假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然而这还真是假的。 这个看起来花里胡哨的设备,只是拿克兰西办公室里的座钟和其他一些乱七八糟东西隨便攒的。 这也是细节措施的一部分,用一台假的“测谎仪”更大程度地动摇那些拿钱办事之人的心理,逼迫他们主动放弃。 但是这个时候直接就跑路,岂不是很尷尬,岂不是把“我是来起鬨闹事的”直接写到脸上了? 所以为了打消这部分人的牴触心理,多里安还有一个细化操作: “在右边这里登记的,可以立即领取5弗罗林的路费,隨后进入审核流程。” 多里安话音刚落,人群中的有些人就明白了,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呢,没有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戳穿真相。 短暂的沉寂之后,人群逐渐分成了两列。 有不少人去了右边排队,那边的编辑们机械地发著表格和5弗罗林的钞票,在这里排队的人拿了钱,签了字就行色匆匆地离开,有的连装模作样地填表都不填了。 左侧的队伍则慢得多,也短得多。 在这里排队的人先是双手套上“测谎仪”的铁环,面对多里安和雷斯德的细致盘问,虽然偶有结巴,声音也有气无力的,但大体都说得上来,也没有什么不合理或者自我衝突的地方。 这些人基本上就是真正的受害者了。 他们的故事大同小异:从父母/亲戚/朋友口中听说到那个叫塞繆尔的“奇怪富豪”,然后在亲戚朋友的引荐之下见到他,被他的花言巧语和投资建议忽悠得乖乖为“信息差”付费。 损失金额从几古尔到几十德纳利不等,没有一个超过一金镑的。 在这个过程中,雷斯德探长也根据眾人的描述不断完善了塞繆尔的画像,对这个犯人行事风格的了解也更加深入。 而多里安则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细节:这些真实受害者基本上都没有亲眼见过塞繆尔的那张“一百金镑的钞票”。 他们都觉得自己的父母/妻子/丈夫/兄弟/亲戚/好友说自己亲眼所见了,他/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自己。 结果就是所有人都是道听途说。 过了大概七八个人后,有一个三十来岁,穿著一套不太合身的工装的男人走到桌前坐下。 他气定神閒地坐下,目光瞟了一眼那台嗡嗡作响的“测谎仪”,又飞快地扫过桌后四个人的脸,最后落在多里安身上。 “先生,请说出您的姓名和职业。”多里安的语气和之前接待的所有人没有任何区別。 “威廉·普莱斯,是个裁缝。” “请描述您的损失。” “我被骗了整整8金镑!那个人跟我说有一个还在內部组建的地铁项目公司正在招股,因为现在地铁的修建工作比预想的要困难,所以王室正在秘密筹建一个专门的地铁公司……” 8金镑?这么多?之前那么多人都没有一个人单独被骗超过1金镑的。 多里安打起精神问道,“他向你出示那张一百金镑的钞票了吗?” “出示了!当然出示了!就在我面前!”普莱斯的声音突然拔高,满怀愤慨,“一张一百金镑的钞票!不列塔尼亚银行的!我亲眼所见!” 56.抓走和钓鱼执法(求追读) 多里安微微前倾身体:“那张钞票是摺叠的还是展开的?他让你看了多久?上面的编號你记得吗?” 普莱斯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展开的,很快,也就半分钟,至於编號……你看见一张钞票会去专门记它的编號吗?” 多里安没有追问,只是一个眼神,莉莉就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把那两个铁质手环“咔噠”一声扣到了普莱斯的手腕上。 手环扣上的瞬间,那排指示灯开始不规则地胡乱闪烁起来……当然,这只是里面来自钟摆的振盪结构运作的结果。 “请再描述一次,”多里安的声音变得轻柔,“你看到的钞票是摺叠的还是展开的?” “展……展开的。”普莱斯稍微顿了一下。 红灯跳了两下。 “请再说一遍。” “展开的!”普莱斯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灯继续跳,完全没有规律。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展开的话,你看到上面的签名了吗?” “看……看到了。” “谁的签名?” “呃……不列塔尼亚银行的行长?” “行长叫什么名字?” 沉默。 普莱斯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这个问题並非难以回答,所有的纸幣上都有套印的不列塔尼亚银行行长的签名,只要用过纸幣的肯定都见过,都知道。 可就是这么一个不难回答,理应所有人都知道的问题,在多里安咄咄逼人的快问快答中竟像是一记重拳,直接让他高度紧张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叫什么名字?是谁? 死脑子快想啊! 雷斯德探长锐利的目光盯著普莱斯,第一次开口:“我从来没见过一个裁缝的手上连一个茧子都没有。先生,您的手比我的还光滑。” 普莱斯的脸唰地白了。 多里安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近乎閒聊的语气说:“普莱斯先生,或者说,不管您真名叫什么……总之,您被雇来的时候,雇您的人有没有告诉过您……” 椅子上的男人猛地站了起来,手环从腕上脱落,“哐当”一声砸在桌面上。 “我……我不需要你们的赔偿了!”他起身就要走。 然而他起身走了没几步,就被几个警员拦住了。 “根据不列塔尼亚法律,以作偽证、虚假陈述企图骗取赔偿金的,最高可判处三年监禁。”雷斯德不紧不慢地衝著普莱斯的背影说道。 “带走。” 只见普莱斯顿时脸色大变,“误会,误会啊警官!不要抓我,我招,我全都招!是《晨星报》雇我来的!是《晨星报》!” 普莱斯被两个警察架走的画面和撕心裂肺的叫喊声顿时让人群中的一些人噤若寒蝉,也打消了他们对“测谎仪”最后一丝丝的怀疑。 看来那个“测谎仪”是真的有用! 又有一些人从左侧的队伍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右侧的队伍。 那边不但不追究,还给5弗罗林的路费呢,挪一步海阔天空,够可以了。 “探长,你们那边这么恐怖吗?都还没人问呢,他就急著招供了。”多里安笑了笑。 “要是让犯罪分子把苏格兰场当成家一样温暖的地方,那才是真正的恐怖。”雷斯德说道。 而莉莉还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静静地看著桌上的那台“测谎仪”,目光有些怪异,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那么,我去做计划二了。”眼看形势已经趋於稳定,这边排队的人也因为刚才普莱斯的生动演绎又减少了不少,多里安便悄悄地在克兰西的耳边示意自己要暂时离开一下。 与此同时,雷斯德探长也伸手招呼来一个警员,在他身边耳语几句,后者便一路小跑著快速离开了。 …… 多里安悄悄绕过了半个街区,从一条窄巷里转出来,他捲起衬衫袖子,把头髮揉乱,还在脸上抹了两把灰,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离开队伍的落魄骗子。 他混进街对面一家咖啡馆的廊柱阴影里,靠在墙边数著从左侧队伍里离开的人。 在过去的十分钟里,有五个人悄悄挪到了右边的队伍,还有七个人乾脆什么都没说就转身走了。 现在,他面前就走过来一个。 这是个看起来精瘦的男人,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灰色风衣,帽子压得很低。他从右侧队伍的末尾溜出来的时候步伐急促却不慌张,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差点撞上廊柱。 多里安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用一种惺惺相惜的语气低声说:“兄弟,你也是从那边过来的?” 灰风衣男人猛地转头,警惕地打量他。 多里安苦笑著指了指自己狼狈的模样:“別提了,谁能想到还有苏格兰场局长和测谎仪给他们坐镇呢?咱们就挣点小钱而已,犯得著这么为难我们吗?” 灰风衣男人一听是同行,便放鬆了下来。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一点:“就是啊,之前也没听说过苏格兰场那边还研究出了测谎仪这种高端东西。” “这东西要是以后列装了,咱们的日子可就都不好过了,到时候把你请去坐坐,聊上两句,他们就知道我们是骗子了。”多里安顺势开始和他攀谈起来,並且渐渐地將话题转向谁让自己来这里堵门的这个话题。 “《晨星报》安排我来的,你呢?” “《纪事报》。”多里安答道,“多少钱雇的你?” “4阿斯,说来了喊两声就行,谁知道会是现在这样。你呢?” “没你多,三阿斯七古尔。”多里安嘆了口气,露出一副“亏麻了”的表情。 “那个《晨星报》出手还挺大方啊,他们到底招了多少人?” “我估计少说二十几个,他们那边人还说之后……” 他突然住了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太多了。 多里安没有追问。 “行了,我先走了。改天再见到了请你喝酒。” 通过这样的方式,多里安又从不少人嘴里打听到了很多东西,那些人除了纯骗子和无业游民外,还有很多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这里有轻鬆的日结活干,来挣点小钱补贴家用的。 他还破费给这些人提供了一点微小的帮助。 在感觉已经打听得差不多了之后,多里安便悄悄转身走进巷子里,多绕了两个弯后靠在潮湿的砖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而后他整了整衬衫,重新扣好袖口,把头髮往后一捋,从巷子里走出来。 在路过一个橱窗的时候,他停下来,对著玻璃里映出的那张脸整理了一下衣领。 那个灰头土脸的落魄骗子不见了,站在玻璃里的,又是一个体面的绅士。 他大步走回杂誌社门口。 此时门口围堵的人已经散了不少,克兰西正站在台阶上张望,见他回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情况怎么样?”克兰西问。 “我一者为主编先生悲伤,二者给主编先生道喜。悲伤的是,有十几家报社都干了,道喜的是,能被这么多人针对,说明你的《伦蒂尼恩周刊》正在高速发展,蒸蒸日上啊。” 克兰西眉头一皱,多里安这话倒也说得没错,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听起来感觉怪怪的。 这傢伙时不时地就会说一些这样的怪话。 可能作家就是这样的吧,不是都说不疯魔不成活吗? 57.当小说照进现实的暗面,我们选择为善意买单(二合一) 在左右两边的同步甄別下,围堵在编辑部门口的人群很快就散得差不多了,尤其是那些嗜血同行,他们眼看局势居然被巧妙地稳定了下来,没有好戏看了,纷纷摇头嘆气,而后收拾著自己的大包小包留影机悄悄走了。 待到日暮西垂,编辑部门口已经没有人了,只余两边桌上堆放的大量登记表格。 这场闹剧似乎也就这样落幕了。 “还是有这么多啊!我决定了多里安先生,既然是你出的好主意,那么这笔赔偿金就从你將来的稿费里扣!”克兰西看著眼前登记著真正受害者的那一摞表格。 多里安:? 你嗦什么? 克兰西看著多里安瞬间凝固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开玩笑的,多里安先生。” 一顿饱和顿顿饱,克兰西还是分得清的。 今天这场危机其实也不完全是坏事,按照多里安的奇怪说法,就是“一者悲伤,二者道喜。” 悲伤的自然是这场无妄之灾般的危机,道喜的是,能发生这样的事,说明《伦蒂尼恩周刊》的传播越来越广了,而这当然和他的小说《百万金镑》脱不开关係。 捡到了这样有才华的野生天才作家,简直就是自家报社的幸运。 当然,今天的事情也让他意识到自己远远低估了《百万金镑》的影响力,就这么一篇小说,甚至还没完结呢就把半个伦蒂尼恩搅和成这个样子。 这甚至还是多里安的第一部小说作品。 他回想起之前的多里安,越想越感觉是判若两人。 难道他真是那天给自己放血的时候见到了记忆与艺术女神薇拉,被点化了? 放血还有这种功效吗…… 总之,现在的克兰西已经清晰地认识到,多里安现在多半要成为文学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自己肯定是没法独占了。 总有一天,他要飞向属於他的那片更加广袤的天空。 而自己也要和他打好关係,爭取將来能让他看在往日种种的份上,多照顾照顾自己的《伦蒂尼恩周刊》。 此外,在多里安的建议下,这次事件的处理结果也很不错,虽然要损失不少钱,但是换来了更加宝贵的道德资源。 这场危机,完全可以转化为下一期的销量。 那些同行们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他们带著留影机来,就等著拍自己狼狈的样子,就等著拍警察暴力驱赶受害者的画面呢。 幸运的是,结果让他们失望了。 倒是让自己站到道德高地上了。 明眼人都能明白这些人的诉求是多么的无理取闹,可就是面对这样无理取闹的刁民,《伦蒂尼恩周刊》依然选择担起社会责任,尽力补偿他们。 这是什么精神?这是伟大的人道主义精神!是超越了商业利益和得失计算的高尚情操! 克兰西连下一期的评论文章標题都想好了:《当小说照进现实的暗面,我们选择为善意买单》。 他要把这件事写得盪气迴肠,让所有人都知道,《伦蒂尼恩周刊》不仅仅是一份普通的报纸,更是个有情有义的文化阵地,而订阅《伦蒂尼恩周刊》的人,同样个个有情有义! 一切结束后,克兰西復盘今天发生的事情时,当时的恐惧和不安都消失了,只余下了奇异的振奋和愉悦。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有趣了,比自己之前数十年的日子加起来都要有趣!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暮靄中的伦蒂尼恩呈现出一种曖昧的灰蓝色,魔晶灯开始一盏一盏的亮起,在湿润的空气中晕开朦朧的光圈。 在这份奇异的愉悦下,连带著看向多里安的目光都显得有些热烈了。 多里安打了一个寒颤,转向雷斯德探长:“探长先生,今天的那么多人里,你有看出来哪个是无瑕黎明教团的人了吗?” “没有,一点可疑的跡象都没有。”雷斯德探长看著不远处的街边亮起的魔晶灯,“只能期待莉莉小姐说的那位关键证人了,白天的时候我已经安排人回去保护她了。” “正確的决定。”莉莉说道。 就这样,眾人在杂誌社门口各自拜別,雷斯德探长坐上自己的马车往警局赶。 他打算现在就去拜访一下那位宝贵的证人。 莉莉小姐说自己安排人將她保护起来是个正確的决定,確实如此,如果教团真有什么大计划,这样可能会带来变动的不稳定因素,他们肯定要处理。 其中,肉体消灭无疑是最高效的处理方式。 然而他刚到警局门口一下车,就知道自己那个正確的决定还是做得太晚了: “探长先生,那位玛丽斯·霍尔女士,在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已经死了!死因是失足落水!” …… “……当一群人聚集在我们报社门口,举著牌子,声泪俱下地控诉那部连载小说“教唆”的罪行,要求报社为他们的选择买单。从理性上讲,小说是虚构的,文字是无辜的,犯罪者手中的刀,终究源於他自己心中的暗。若论法理,报社毫无责任,但法理之外,还有人心……” “……我们不知道那篇小说是否真的诱发了罪恶。但我们知道,罪恶之后,有人在哭。文字无罪,但文字背后的我们有眼睛。我们看见了苦难,就不能假装没看见……” “……这不是妥协,这是一种选择,是选择在冰冷规则之上,覆盖一层人性的温度。善意不会消失,它只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出迴响……” “……我们听见了你的痛苦。哪怕这痛苦源於误解,我们依然愿意为你分担。这是一种罕见的姿態,尤其是在这个人人急於撇清责任、计算得失的时代里……” “当小说照进现实的暗面,我们选择为善意买单吗……没想到克兰西主编这么有水平,这鸡汤味太冲了……”多里安看著最新一期的《伦蒂尼恩周刊》上刊登的文章。 克兰西主编亲自撰写的重磅评论文章《当小说照进现实的暗面,我们选择为善意买单》一经发布,《伦蒂尼恩周刊》的销量便再创新高,甚至多里安都差点没买上。 很多人以极快的速度知道了受害者堵门、雷斯德探长携神秘女子和先进魔导设备测谎仪亲临现场、诈骗犯被当场带走,报社慷慨大撒幣等一系列有趣的事情。 他们都想看看当事人披露的更多细节。 不得不说,吃瓜八卦的信息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最具有传播力的。 其他中小报社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泼天的热点,也纷纷开始跟进。 以克兰西在这篇评论文章中讲述的情况为依託,有些报社撰文力挺他们的做法充满了不列塔尼亚绅士的风度,彰显了人性的光辉;也有些报社撰文狠批他们譁眾取宠,作秀表演,自我感动,消费受害者的苦难。 还有一类报社最精了,今天说彰显人性光辉,明天批消费苦难;抑或和其他报社串通,每天发评论文章互喷,挑动各自的读者互相对立多买报纸以示支持,然后两家老板一起分帐…… 在这场狂欢中,所有人都在不遗余力地蹭这波热度,凡是內容有一些和这件事沾点边的报纸,都会很快卖光。而广泛的蹭热度行为又反过来继续扩大了此事的热度,搞得越来越出圈。 反倒是《百万金镑》这部作品本身,一时之间没有什么人討论了。 克兰西主编的那篇评论更像是一块投入湖面的大石头,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那天发生的那些外围事件上。 多里安万万没想到,事情还能发展成这个样子。 不过这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所有人都在討论这些事情,倒是把自己从风口浪尖上推了下去了,没人再去深究小说本身是不是真的『教唆』了犯罪。 要是大家的关注焦点没有被这些事吸走,现在可能自己就是那个要被口诛笔伐的“教唆犯”了。 “所以,那个所有诈骗犯里战绩最卓越的塞繆尔抓到了吗?”多里安放下报纸。 “听雷斯德探长说,他已经把那个塞繆尔的画像派发出去张贴了,不过目前还没有抓到。”克兰西蹲在地上摆弄著办公室里的座钟。 他正在尝试將那天临时拼凑出来的“测谎仪”还原回去。 就是进展有点不太行,现在那个“测谎仪”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而那台座钟也是如此。 “我说主编先生,你再买一个不就好了?”多里安完全不理解对方这种浪费时间的行为。 “现在哪有这个钱了!”克兰西有些愤愤不平,“报社的钱在那天都被散尽了!” “除非你赶紧拿出新作品开始连载,否则,我们报社也许挺不过这一关,就要倒闭了呢嚶嚶嚶……” 多里安:? 不是你一个大男人是怎么发出这种声音的? “没钱?你们这几天明明是在麻袋捡钱呢好吧!別以为我不知道这波流量让你的报纸销量增加了多少……我都不好买了!” “流量?”克兰西面色疑惑。 “嗯,就是炒作,热度的意思……”多里安一激动不小心说顺口了一个在这个世界还无法理解的词汇,“真是的,我可是利用自己宝贵的下班时间过来给你们干活的,你还在这里给我哭穷……” 多里安这次是来写读者回信的。 克兰西和编辑团队的人將收到的读者来信中比较有意思的挑选出来,让多里安这个原作者亲自回信,下一期刊登到读者来信板块。 “怎么还有骂我的?这种信件还挑出来让我回?”多里安从桌上一堆已经拆好的信纸中隨手一摸,就摸出一个开篇就在喷自己的。 “这里挑出来的都是很有代表性的观点。桌上的每一封信,外边至少都还放著几十封差不多的。”克兰西继续倒腾他那座钟去了。 敢这么喷我?你的冯是批发的吗?让你见识一下祖安0/5的实力。 多里安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內容,然后提笔就开始写: “……您认为我放大了金钱的诱惑力,为其万恶之源的本质辩护,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您的意思是因为金钱具有诱惑力,所以它是万恶之源?既然如此,那么你老婆对强姦犯也有诱惑力,强姦犯来强姦你老婆的时候,你不去责怪强姦犯而要责怪你老婆是吗?” “……您认为『宴会上的贵族们假装认识亨利,自动为其补全身世背景,创造不存在的所谓和亨利小时候的互动故事』的情节充满了对贵族的侮辱和嘲弄。我不明白,我只是把他们在一些场合下实际做的事情描写出来,怎么就是对他们的侮辱了……” “这封来信虽然也是喷我的,但用词比较友善,有理有据,看起来是认真討论的……那我也好好回应一下吧……” 多里安越写越感觉自己进入了状態,笔下神速,很快就把桌上克兰西精挑细选,认为需要自己来亲自写的回信写得差不多了。 拿起最后一封信的时候,多里安还是和之前一样的看著,却发现了有点不对劲的地方: “这是什么味道,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起初他没有在意,而是快速地瀏览完这封信的內容。 这倒不是上来就开喷的,而是一个正常的,友善的粉丝,认为自己的作品写得很好,有趣的同时还很接地气,为他在自己生活中的一些决定下定了决心。 这个时候多里安总算想起来了,这个味道,不是自己之前去圣詹姆斯区的蒸汽回音买杖剑的时候,那个店里的味道吗? 他將手上的信纸凑到鼻尖闻了闻,確定了这股味道確实来自这张纸上的墨水。 记得当时店长给自己说过,这种墨水是使用了什么来自殖民地的材料,所以能发出这种独特的清香味道。因而成本也很高,他也没卖出去多少。 看来这封信的作者应该就是他口中为数不多买走那款墨水的有钱人吧。 多里安再次翻到信的最后,看了一眼落款的名字: 迈尔斯·沃恩 这个名字怎么也有些眼熟呢,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不会吧,应该只是重名……多里安想起自己是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了。 但是这不应该。 “克兰西先生,这封信是从哪里寄来的,你知道吗?”多里安高举起自己手中的信纸。 58.起诉,必须要起诉!(求追读) “信封上肯定有写,都在那里,我也不知道是哪一个信封了。”克兰西头也没回地隨手一指。 他指向的桌子一角,放著一堆被拆开的信封。 多里安將它们都取过来,一个个辨认,从笔跡以及味道上很快就找到了对应的信封。 “这个地点,不像是有钱人会住的地方啊……”多里安看著信封上的地址落在东区的一处不知名的地方。 难道他真是那个锅炉工? 就是自己那天和雷斯德探长去剧院废墟时说到的,那个在剧院里当锅炉工的迈尔斯·沃恩? 那他一个锅炉工,怎么会用得起这么名贵的墨水写信? 不对劲,很不对劲。 多里安暗自记下,打算把这个事情报告给雷斯德探长,这或许能为他们的调查提供新的线索。 此时,克兰西主编也终於放弃了修復他那座破钟,脸上露出了愤愤不平的神色:“这个钟我可是花了好多钱的,现在看来是真的修不好了……都怪那些『友商』整这种活,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付出代价?莫非你要……”多里安问道。 “起诉,必须要起诉,我要起诉他们!那天你不是去变装调查了,掏出了不少情报吗?我要以此为证据起诉那些报社不正当竞爭!”克兰西猛地一拍大腿,眼睛里闪烁著狠厉的光芒。 “起诉?”多里安发现自己居然下意识地忽视了这么正常的选项。 “没错,就是起诉!我要让他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法律的代价,赔偿我们的名誉损失!还要让他们公开道歉,以正视听!这对我们將又是一次舆论的高潮!” 多里安回过神,顺势问道:“那《百万金镑》还要继续连载下去吗?” 克兰西主编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说道:“当然要,为什么不呢?不仅不能停,还要继续发,越是这种时候,我们就越要强硬。” 多里安嘆口气,之前的剧院爆炸案件,幻书走私案,无瑕黎明教团,模仿犯罪案件,逃犯塞繆尔,围堵报社总部,半个伦蒂尼恩的报纸论战,以及很快又要到来的诉讼和庭审…… 我就想安安静静地写个小说,挣点够自己过活的稿费,怎么这大事一个接一个地找上自己? 难道之前迪斯莉菲跟自己说的,我的灵魂已经与这个世界的法则產生了共鸣,那些因我的文字而產生的微弱联繫,已经把我卷进去了? …… “要我说,哈基米先生绝对是被前些日子的衝击整怕了!你们看他这一期写的內容……” 在內河码头区的弯镐酒吧,一个大汉將一张印刷粗糙的报纸压在桌子上,“他居然让亨利被人们当成了骗子!那个服装店老板撤走了送来的衣服,酒店要赶他走,还有一大堆人都趁火打劫的来要帐!这绝对是为了迎合那些愚蠢的受害者!” 其实並非如此,多里安只是化用了电影版里面的剧情,在原作里亨利亚当斯太过顺风顺水了,电影版中为了戏剧衝突便增加了一段波折: 最开始因为亨利的到来而被移出自己房间的落魄老贵族出於恶作剧的心態,说服了酒店的一个女僕,趁亨利·亚当斯不在,偷偷將他的百万金镑钞票藏到了地毯下,並向外散播消息说他是个骗子,根本就没有什么百万金镑的钞票。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亨利·亚当斯“神秘的富翁”人设瞬间崩塌,曾经给予过他便利的人都害怕他真是个骗子,所以全都来要债,逼迫他拿出那张百万金镑的钞票,连他之前宣称投资的矿山股票都开始暴跌。 当然,那个落魄老贵族也不是什么坏人,他真就是搞个恶作剧而已。所以在看到亨利·亚当斯因为自己的恶作剧深陷险境,他又马上找出那张百万金镑的钞票,当眾挽回了亨利·亚当斯的信誉,所有人再次上演了一出变脸好戏。 不过这一部分就是下一期的內容了。 “我只想知道,他为什么又断在了这里?女神在上啊,亨利不会就这么被当作骗子抓起来了吧?”另一个工人也忍不住大喊起来。 “这绝对和前几天的事情有关!亚当斯被当作骗子,这不是和现在路上贴的那个塞繆尔一样吗?这完全就是哈基米先生对那些事情的不满!” “我倒不认为哈基米先生怕了,相反,他是在针锋相对!你们看,亚当斯不是骗子,只是他的钞票被那个该死的老贵族藏起来了,他后面写的那个服装店老板,把他扔出交易所的交易员,那些到酒店门口要帐的人……不就是指代那天去报社门口堵门的那些蠢货吗?” “没错,剧情里最后那些堵门要帐的人,简直都是明著说了!很明显指的就是前几天的那些不肯承认自己愚蠢,把一切都推到一本小说上的蠢货!” “你这么一说的话,那这一期前半部分,写的一些地方其实也是……对上了,都对上了!哈基米先生没有明著对抗,而是在这一期的连载里暗中指责嘲讽他们!” 酒馆中的眾人经过激烈的討论,最后达成了基本一致的共识,那就是这一期连载的剧情,其实是作者哈基米先生在不露声色地表达了自己真正的態度。 只有“铁手格”雷格在想著其他无关的事情: 说起来,最近好像很久没见到“蓝血帮”的人了。 尤其是自己这片地方的头子布莱克伍德,之前明明隔三岔五地就要来搜刮一波,可这都快两个星期了,居然没见到他来过一次。 此外,“蓝血帮”其他整天来收保护费的人也不见了…… 之前还兴师动眾地要追杀那个小伙子呢,结果后面不但突然就不了了之了,就连他们自己都销声匿跡。 说起来,那个小伙子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將桌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而后看向酒馆里热烈討论的眾人。 自从他离开之后,再也没有找到过一个读报纸比他读得还要好的人呢,真是可惜…… 虽然《百万金镑》的故事本身就很有趣,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后来的读报人读得都没有多里安读得好。 格雷格又开始怀念多里安还在的日子了。 59.谁家文豪是这么出道的啊?(求追读) 除了弯镐酒吧的码头工人之外,还有很多人也感觉自己从这一期的剧情中,品味到了作者哈基米先生那份暗戳戳的怨念,总感觉是另有所指。 “我看这根本就是在阴阳怪气!甚至字里行间,还隱隱有点要给那个诈骗犯塞繆尔洗白的意思!” “得了吧!不管怎么说,人家报社还真的给你们赔钱了,就不要得理不饶人了好不好?难道你真以为他们活该为你的愚蠢买单吗?” “就是啊。你別怪我话难听,我真的觉得你们那天的行为太极端,太无理取闹了。反倒是人家,展现出了负责任的风度……那话咋说的来著?善意不会消失,它只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出迴响……” 类似的对话正发生在所有那天参与堵门的人身边。 克兰西的那篇大作发挥了作用,大多数人確实被那篇文章中透露出的温良所打动,並认为《伦蒂尼恩周刊》確实是有温度、有社会责任感的好报纸。 加之之前就一直执行的“两个版本定价不同质量也不同面向不同的客户拓展市场”的ab版销售策略,又吸引了一大波客户,销量再上新台阶。 “不得不说,主编先生还挺有营销头脑的,这就摸到流量玩法的精髓了。”多里安看著报纸低声地自言自语。 “流量?”莉莉罕见地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呃,就是获取人们的注意力,然后將其转化为商业价值的一套策略和方法。人们的注意力就像河中的水流一样,流量有大有小,所以我想到了这个词……” 她这还没变身狼人呢,怎么耳朵也这么好? 看来以后在办公室悄悄自言自语也不行了。 虽然前几天发生的小插曲有点大,但是日子还要继续过,班也要继续上。克兰西主编那边还要整理一下证据再择日起诉,现在也不需要自己做什么。 至於他说的需要自己写写新作这件事,就被多里安选择性忽略了。 “你很聪明。”莉莉淡淡地说道,“那天也是,精准地分出了所有真正的受害者和骗子。” 所有? 多里安敏锐地感知到了这个关键词。 她怎么知道是所有的?这么肯定? 如果只是隨口一说,为什么要额外加上这个形容词? “当然是因为幻书咯。”多里安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可可爱爱的稚嫩声音。 他回头一看,发现没有人,而后微微低头,发现居然是迪斯莉菲。 她也是快一个星期没有见到了。 不过领导的行踪自己不知道可太正常了,难道人家去哪里还要给自己这样的下面人匯报吗? “我刚从鲁特西亚回来,才发现自己原来错过了这么有趣的事情。” “我在那边也看到了伦蒂尼恩的报纸,有很多鳶尾人都在討论呢……” 多里安:? 什么情况,就这事情已经传到国外了? 不列塔尼亚帝国和鳶尾共和国也就隔了一道海峡,虽然这个世界还没有发明无线电,但是魔法传讯也是自古以来的成熟技术,所以消息传播得快倒也可以理解。 让多里安有些难以接受的是,自己居然率先因为这种原因名扬海外…… 名气以奇怪的方式增加了.jpg。 这可不是自己预想中成名的方式。 我不应该是以自己优秀的作品,以文学家大文豪的身份征服鳶尾,名扬欧陆的吗?怎么现在先以那种沙雕新闻中的神人角色的身份出道了? 谁家文豪是这么出道的啊? “我,我还是更加关心那个塞繆尔到底抓到了没有,这场闹剧已经持续得够久了……”多里安无奈地说道。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迪斯莉菲刚才那番话的意味。 难道她是说,莉莉其实有真正的“测谎仪”,可以鑑別谎言的幻书? 既然有这种好东西,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不,考虑到幻书的事情不宜公开…… 总不会是她在暗地里关心我,偷偷使用著真正可以鑑別谎言的幻书给自己的计划兜底吧? 说起来,她那天为什么要一直留在那里,好像也没有什么必要吧…… 难道说她真的…… 唉,又幻想了,又开始幻想了。 多里安摇摇头,將不合时宜的幻想从脑海中甩出去。 这完全不可能。 隨著这段时间的相处,多里安也是看出来了,她这么一个节能主义的冷脸冰山工作狂,怎么会做这么无聊的事情? 肯定是有什么更加实在更加正经的原因,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看到多里安有些尷尬又有些窘迫地嘆了口气,迪斯莉菲笑著说道: “放轻鬆,其实也没有那么坏,现在也就鳶尾共和国的首都鲁特西亚地区消息比较灵通。而且正是因为这个乐子,那边有不少人开始对背景故事里的《百万金镑》有点兴趣了……” “或许这倒是你在鳶尾那边打开名气的一个契机呢。只要作品过硬,以后人们只会把这当作一则軼闻趣事。我之前听过一个类似的事情最后就是这样的发展,歷史总是会不断地重复上演,我记得当时是……” “雷斯德探长说,他已经根据多地目击和举报线索,大致锁定了塞繆尔的位置,最近就要动手。”莉莉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迪斯莉菲看起来准备要长篇大论的架势。 …… 与此同时,正在自己办公室的雷斯德探长看著桌上的两封信。 其中一个署名是多里安,另一个署名则是“一个正义的伦蒂尼恩人。” 前者提醒自己可以留意一下梅费尔剧院的那个锅炉工,后者则详尽地指出了现场留下的亚人解放组织的標誌是偽造的,並给出了明確的证据和推理证明此时绝非亚人解放组织所为。 伦蒂尼恩什么时候有这么多热心警务的侦探了? 这个“一个正义的伦蒂尼恩人”,怎么看怎么感觉就是亚人解放组织的人呢。 想想其实也很合理,毕竟梅费尔剧院爆炸案现在高度怀疑的还是什么极端亚人解放组织乾的,如果这是栽赃的话,显然会让真正的亚人解放组织风评被害。 尤其是现在这个关键节点上,议会已经受理了《亚人管理办法》修订的审议工作,只是现在这个议案还在排队而已。 议会那边还在摇摆不定,拖著拖著什么事情都给不出一个准话。 《亚人管理办法》修订的事情也好,明眼人都知道为了不让《亚人管理办法》修订进入正式辩论阶段;所以用来阻塞议程的《环境保护法案》也罢,还有无瑕黎明教团也是…… 正常来说,这种事情那些大人物们儘管去吵他们的,和自己这样的基层探长没有什么关係,可偏偏现在摆在面前的案件都有涉及这些方面,而很多工作如果上面没有定调的话都不好开展…… 烦躁的雷斯德探长从口袋里摸出菸斗,压了一些劣质但是劲大的菸草。 “如果无瑕黎明教团真的被认定为正教了,那么那些事情……应该就永远都是巧合了吧……”雷斯德吸了一口菸斗,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最后停在了一扇窗户前。 他第一次產生了这样的想法。 以往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一直坚定地追隨著法律和帝国政府的意志,做一个合格的执行者,心行澄如明镜,作为皆是正义。 但是教团目前所做的,和疑似他们所做的事情,已经让他无法这么说服自己了。 如果最后教团真的被帝国认可接纳成了正教,那么他该怎么办?是继续像以前那样,坚定不移地將帝国的正义视作自己的正义,还是直面帝国的正义和自己心中的正义不完全相等的现实? 神明啊,你们为何要降下如此邪恶的奇蹟……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的警员在门外的喊声打断了雷斯德探长纷繁的思绪: “探长,所有人员已经就位,抓捕行动已准备完成,隨时可以收网!” 雷斯德探长转过身,神色肃穆: “好,我宣布,启动抓捕计划!” 亚人和教团的事情都很棘手,梅费尔剧院爆炸案也是扑朔迷离,那就先从案情最简单,最好解决的《百万金镑》模仿犯罪诈骗案开始吧。 要不然又该有人说他们苏格兰场一群废物什么案子都破不了了。 雷斯德探长一直都在积极地试图扭转公眾心中的这种刻板印象。 60.招安招安(求追读) “探长,根据先遣队传回来的消息,在切斯特市接近伦蒂尼恩大区的交界地带发现了塞繆尔的身影,以及……” 在去往切斯特的蒸汽火车上,一个警员向雷斯德探长匯报最新的情况: “以及,蓝血帮最近在那里的活动也异常频繁……” 蓝血帮? 雷斯德探长眉头微蹙,不知道他们怎么跑到这种地方开始活动了。 听督察说他们最近受了招安,正在向官方黑手套的方向转型,还让特意交代下面的各个探长,最近涉及蓝血帮的事情先不要急著法办。 而且对面也挺厚道的,最近几个月確实消停了不少,没有闹出什么恶性事件,下面的小弟开公司的开公司跑业务的跑业务,都在上岸洗白,儼然一副真要被收编的样子。 结果是转移到三不管地带去活动了? 蓝血帮他们一直在伦蒂尼恩收取保护费、经营灰色第三產业,怎么突然跑到这种偏远的工业城市了? 难道塞繆尔其实真是蓝血帮的下线?还是说,蓝血帮在那里另有图谋,塞繆尔的出现只是一个巧合? 雷斯德探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座椅的扶手,脑中飞速思索著各种可能性。 如果塞繆尔真的和蓝血帮搅在了一起,那这次抓捕行动可能真的就没有那么顺利了。 “他们在切斯特具体有什么活动?”雷斯德探长沉声问道。 “先遣队回报说,蓝血帮的人最近频繁出入郊区的工厂,还在那附近租了一间仓库,具体在里面做什么不清楚,但经常有马车在晚上出入。”警员一边看著手中的记录,一边快速回答。 “塞繆尔在具体什么位置被发现的?和蓝血帮的人有没有接触?”雷斯德探长继续追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据目击者称,塞繆尔前几天在切斯特西部郊区的一家酒馆里出现过,独自一人,当时並没有看到蓝血帮的人跟他在一起。” “不过,先遣队在监视蓝血帮的那个仓库时,好像看到过一个身影很像塞繆尔的人在仓库附近徘徊了一阵,只是距离太远,无法確认。”警员如实回答。 “通知下去,”雷斯德探长眼神一凝,做出了决定,“抓捕塞繆尔的同时,密切关注蓝血帮的动向,如果他们没有行动,我们也不要对他们展开行动,避免误会。” 现在正是招安蓝血帮的关键时期,不要因为自己这边和他们產生了什么误会,影响了上面的大棋局。 虽然身为警察对犯罪帮派视而不见甚至握手言欢,感觉很不正义,但是雷斯德探长在上司的点拨下,已经完全明白了內阁大臣们的用意,並感慨大臣不愧是大臣,站位就是高。 这世界上总有一些道德败坏者、天生的犯罪分子和反社会人格、自甘墮落者等渣滓。与其让这些不稳定因素自己起事,组成大大小小乱七八糟的帮派危害社会,还不如先把他们都集中在一个官方能干涉到的大帮派里。 就像比起自己一点点剷除满地的屎,还是把这件事外包给一个厕所公司,让他们建一个厕所,想办法把所有的屎都集中到厕所里比较好一些。 很快,蒸汽列车驶过一座铁桥,拉出一阵子悠长的汽笛声。车窗的玻璃因为震动微微作响,巨大的轰鸣惊得桥下的河水泛起涟漪,窗外街道和砖石建筑变成了连绵的工厂和冒著黑烟的烟囱,烟囱里喷出的白色蒸汽在空气中凝结成缕缕云带。 雷斯德探长透过车窗,看著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象,眉头锁得更紧了。 在雷斯德探长和自己的手下坐火车前往切斯特的时候,切斯特郊区,那间被租给蓝血帮的仓库门口,正站著两个看门人。 “喂,你说布莱克伍德【领主】那事儿,多邪门啊?”两人中瘦高个子的那个狠狠吸了口烟,烟雾从齿缝里喷出来,“莫名其妙地和手下把自己的据点布置成马戏团一样的机关房,然后被自己设计的那些机关活活弄死。” 又矮个又胖的那个搓了搓手:“是啊,简直就像是中了什么恐怖的诅咒一样……”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那可是一个【领主】誒,不是咱们这样的小嘍囉,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上面的【伯爵】【公爵】们居然一个都没有吭声,权当不知道。” “可不是嘛,”瘦高个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著,“以往这种情况,马上就有別的帮派要遭殃了,退一万步说,马上也该由別的【领主】去接管他的地盘,怎么能到现在还风平浪静的。” “唉,真不知道布莱克伍德【领主】到底是经歷了什么,最后居然落得个这么滑稽的死法,还闹得眾叛亲离。” “他一个死人咋样都无所谓了,主要是其他人也跟著遭罪……听说他手上还有很多独特的走私路子,这下也都断了。兄弟们最近连傢伙都快凑不齐了……” “我猜肯定是因为最近招安的事情。其他帮派觉得我们背叛了伦蒂尼恩的地下世界,要去给官方当狗,所以来威慑我们的!而荒唐的是,上面的大佬们居然就这么忍气吞声了!”那个瘦高个的终於忍不住低声喊道。 “招安,招安!招甚鸟安,现在被人欺负到家门口都不敢还手了……唉,蓝血帮分明是走了邪路,过去那样快意恩仇的时代终究是过去了……” 矮胖子听到对方义愤填膺的发言也是嘆了口气,刚想再说什么,巷口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塞繆尔穿著一身熨帖的黑色风衣,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走来。 见到有人朝这边走来,两人立刻打起精神,“先生,请出示请柬。” 塞繆尔將手中烫了金边的请柬递了过去。 那张请柬上写著:兹定於1860年11月10日,於不列塔尼亚帝国切斯特市帕尔默街12號举行“切斯特公益事业基金会年度慈善拍卖会”…… 静候您的佳音。 切斯特公益事业基金会敬邀伦斯特·达尔朗勋爵。 61.我能让钱反过来流,我有这个威能!(求追读) 塞繆尔这几天的日子有点不太好过。 他知道自己的把戏迟早会败露,但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败露了。 伦蒂尼恩的聪明人还是太多了,这还没几天呢,模仿自己,或者说和自己想到一块去的人就如雨后春笋一般大批出现。 要是再多几天……要是再多几天的话就好了。 自己已经凭藉那张偽造的一百金镑的钞票哄骗到三个议员了,只要再多几天时间,自己一定还能取得更大的成果。 当他在报纸上看到有受害者去《伦蒂尼恩周刊》编辑部堵门索赔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下事情闹大了,自己的骗局很快就要维持不下去了。 迫不得已之下,他才连夜跑路,星夜兼程赶到了切斯特市,希望有关自己的消息还没有传到这里来。 切斯特是汉普顿郡的首府,以魔导工业闻名,近几年正在快速发展,人口也在迅速膨胀。因为距离伦蒂尼恩很近,两边互相之间人员流动也很频繁。 之所以是来到这里而不是其他城市乡村,或者直接乾脆跑去国外,主要是他感觉自己还是挣得少了,而且有自信在这里能挣得更多。 他才刚接触到议员层次的大人物,才刚获得他们的信任。面对很大概率马上就要到手的,来自议员大人的庞大资金相比,之前从穷哥们儿手上挣得的那一古尔三德纳利的还是有些不够看了。 在那三位已经完全信任塞繆尔的议员大人中,有一位给了他一个东西,这正是他决定来到切斯特最大的倚仗,也是他最大的自信与底气的来源。 一份请柬,邀请伦斯特·达尔朗爵士参加近期即將在切斯特召开的慈善晚会。 他和这位叫伦斯特·达尔朗的贵族议员聊天的时候,对方偶然提及了他不久前收到的一份请柬,来自一位支持他的资本家。 他其实是不太想去,但是又不好当场驳了人家面子,便收下了这份请柬。 塞繆尔当时一听就意识到这是个好东西,当即礼貌地暗示对方假如他自己不想去的话,能否將这份请柬送给他,或者直接委託他代为出席。 伦斯特议员马上就同意了,还写了一封介绍信连同请柬一起送给了塞繆尔。 那张一百金镑的钞票是假的,可现在自己手上的请柬和介绍信可都是真的! 一场能邀请到贵族议员参加的慈善拍卖会,到场的其他人肯定也都是非富即贵的大人物,这正是一个向上社交的好机会。 於是在察觉到伦蒂尼恩山雨欲来的时候,他果断带著全身家当跑到了切斯特,並静静地等待著这场晚宴开始。 期间他还提前去过请柬上的地方踩点,发现那里居然是一个大仓库。 这种大人物们的活动,怎么会在一间仓库里召开? 虽然对此有些疑惑,但也顾不上多想的塞繆尔还是在请柬上写明的时间来到了这处仓库。 “不好意思,我想確认一下,您確实是伦斯特·达尔朗勋爵阁下吗?”那个瘦高个儿看了看请柬,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但还是这样问了一句。 昨天老大给自己看过今天每一个要到场人员的画像,他感觉面前这个年轻人长得不太像是伦斯特勋爵。 虽然他感觉大概率就是伦斯特勋爵因为临时什么事情无法前来,委託身边的好友代为出席一下,但他还是要例行公事地问一句。 果不其然,塞繆尔闻言,顺势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介绍信递了过去,上面的內容就跟瘦高个儿猜想的一样。 塞繆尔脸上堆满了自信的笑容,“伦斯特阁下临时有要务在身,特嘱咐我代为出席。都已经给我交代好了,让我务必准时前来,替他向主人问好。” 那个矮胖的男人皱了皱眉,又打量了塞繆尔几眼,见他衣著虽然不算华丽,但谈吐间似乎也確有几分底气。 瘦高个儿的那个男人看了看请柬,又看了看手上的介绍信,而后將它们一起还给了塞繆尔,礼貌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通道:“既然如此,那就请进吧。” 仓库里面与外面看起来截然不同,里面居然是一副经过精心布置的宴会厅模样。 地上铺著厚厚的地毯,几张铺著洁白桌布的长桌上摆放著精致的点心和看上去就不便宜的酒水。一些穿著体面的男男女女正端著酒杯低声交谈,空气中瀰漫著雪茄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抬头望去,上面还是仓库的样子,没有楼板,只有房顶上悬掛著华丽的水晶吊灯,四周墙壁上还有著两层铁护栏围住的架空走廊,走廊后都是办公室一样的隔间。 “各位来宾,大家好!非常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空参加本次晚宴。”塞繆尔还没有吃多少呢,就听见主持人的声音从临时搭建的演讲台上传来。 “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了一位特別的嘉宾,他一直致力於推动亚人平权运动,推动社会的进步与和谐。很遗憾他今天因故无法到场,不过他还是指派了一位代表前来!” 周围开始响起掌声。 “接下来让我们有请塞繆尔先生上台,代伦斯特阁下致开幕辞!” 塞繆尔:? 还有这个环节吗? 议员大人之前可没给我说过啊! 他是不是忘记这个事情了?还是故意没告诉我? 塞繆尔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无数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有期待,有好奇,也有审视。 他硬著头皮,在眾人的掌声中,脚步虚浮地走上了舞台。 这个时候要说什么? 虽然他依靠自己能言善编的能力一路走到现在,但之前那都是在私下的场合,一对一的谈话。 像这样在公开场合,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进行毫无准备的演讲,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塞繆尔回想起了自己这几天的奇妙经歷:靠著模仿小说中的剧情,从一文不名的流浪汉成为“古怪的富豪”;从被人呼来喝去的杂役成为能和议员交好的大人物;从只能低三下四的做工到趾高气昂的面对所有人,而他们只能对自己陪笑…… 金钱,这就是金钱的伟力。 这份伟力是如此强大,远胜世间的一切魔法,你甚至都不需要真正拥有它,只要让所有人认为你拥有了它,这份伟力就会分润到你身上。 这份伟力明明只属於贵族,属於国王,属於教堂里神明的侍者,属於神明的宠儿们……从来和自己一样的普通人无缘。 身为普通人,自己的命运明明就是为了它终其一生奔走劳碌,拼尽全力奢求有幸得到这份伟力亿万分之一的垂青…… 可是自己做到了什么? 自己竟然从国王、贵族,从那些神明的宠儿手中,夺得了这份伟力,凭藉自己的头脑和智慧!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他胸中激盪,那是一种混杂著自卑、愤怒、孤傲和狂妄的复杂情愫。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扫过台下那些衣著光鲜、道貌岸然的大人物们,一个念头突然从他心底不受控制地升起。 他清了清嗓子,神色狰狞地脱口而出: “我能让钱,反过来流!”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解地看著他,思考伦斯特爵士的致辞为何以此句开头。 已经有人开始品味这句霸气的开场,並暗中为伦斯特爵士的这句神来之笔讚嘆不已。 慈善事业,可不正是让钱反过来流吗? 这总结得太形象,太精闢了! 塞繆尔仿佛被自己的话点燃了,他提高了音量,脸上露出一丝诡异而扭曲的笑容:“怎样?我有这个威能!让你们这些人,心甘情愿地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如何?” 台下的眾人都愣住了。 仔细想想,这话说得好像也有道理,这场慈善晚宴,不正是自己心甘情愿地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吗? 只是,我有这个威能究竟是…… 就在这个时候,宴会厅厚重的大门突然被猛地撞开,一群穿著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 “警察!都不许动!”雷斯德探长厉声喝道。 62.大记忆恢復术?没有这种东西!(求追读) “所以那个塞繆尔就这么简单地被抓住了?”多利安坐在警察局走廊的长椅上问道。 克兰西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控诉材料並移交法庭,开始走正式起诉的流程,法警也开始挨个传唤相关的证人。 而就在这个时候,克兰西忽然接到消息说引起这一切事端的万恶之源塞繆尔也落网了。 既然人已经抓到,那么到时候开庭肯定是要在被告席上的。 多利安也有点好奇,也想来看看这个硬核狠人。 “是啊,我也没想到居然这么轻鬆地就抓住了。”站在多利安面前的雷斯德探长一脸无语的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了起来。 “我们专门研究了抓捕方案,还做了很多周密的预案,还部署了abc三个小组在那边隨时待命,我还亲自过去指挥……没想到居然毫无波澜,这么轻鬆地就抓住了。” “所以这个蓝血帮怎么开始搞慈善了?他们到底在那间仓库里做什么?”多里安有些忧心忡忡。 毕竟真要说起来,他跟蓝血帮可还有点恩怨呢。 之前他们还在追杀自己,然后自己莫名其妙地把他们的一个头目布莱克伍德给弄死了——准確地说,是他自己把自己给弄死了。 本来多里安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现在又在这个时候重新听到了蓝血帮的消息,心中难免有些担心。 “组织拍卖会的是一家机械製造公司,明面上是乾净的,但和蓝血帮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经营业务很正常,真就是机械製造,同时也做一些魔导机械材料方面的生意。目前也没有发现违法违规的跡象。” “他们一个帮派竟然真要转行做实业了?”多里安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膝盖。 难道他们敏锐地发现,找人打工剥削剩余价值比收保护费来钱快多了? “所以塞繆尔和蓝血帮到底是什么关係?他怎么会收到蓝血帮背景的公司发出的请柬?” “那份请柬不是给他的。”雷斯德探长摇了摇头,显然是早就审讯出一些东西了,“那本来是给伦斯特议员的。他是从伦斯特议员那里骗来的,这一点他供认不讳。” 雷斯德探长放下菸斗,“但是除此之外,他就什么都不肯招供了。声称自己和蓝血帮没有任何关係,和教团也没有关係,甚至完全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你们没有给他安排大记忆恢復术吗?”多里安笑了笑。 雷斯德探长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词,完全不理解是什么意思。但是很快,鬼使神差地,他多年来的办案经验竟让他无师自通地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 “什么大记忆恢復术,不存在的,没有这种东西。我们苏格兰场从来不搞这种刑讯逼供,你可不要乱讲。”恍然大悟的雷斯特探长一面感觉这个词怪有意思的,一面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们这些写小说的,还有搞报纸的,谣言张口就来。正是像你们这样的人整天造谣传谣,宣扬这种错误的刻板印象,才搞得我们苏格兰场风评被害的。” 说罢,他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纸文件,“你看吧,上面要开展一次净报行动,彻查一些危害帝国公序良俗的违规报纸。” “净报行动?咱们也要像露西亚帝国那样搞言论管制了?”多里安有些惊讶。 这不像是標榜言论自由的不列塔尼亚帝国会做的事情啊。 “当然不是,这是我自己总结出来的主要精神,当然不可能明面上这样说。”雷斯德探长將手中的文件递给多里安,“你自己看吧。” 多里安接过文件,发现上面一来就是汉弗莱式的长难句: “在女王陛下贤明治下,不列塔尼亚帝国之公共信息传播事业,歷经若干年代之发展、演变与制度调適,业已形成一套由多元主体参与、多层次媒介构成且在实际运作层面呈现一定复杂性的印刷品生產与流通体系。” “就其与吾国民族整体福祉、公共道德水准及法治秩序之间所存在的诸多需要加以认真审视且不宜简单化约的內在关联而言,既有其不容否认的积极贡献,亦在若干不可忽视的维度上暴露出值得审慎评估的制度性缺陷与结构性隱忧。” “近年来在各郡、各自治市及首都大伦蒂尼恩地区均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印刷品质量参差现象,包括但不限於部分出版物在事实陈述环节呈现出的系统性偏差、在信息来源追溯环节表现出的选择性疏漏,以及在言论表达边界问题上所展现出的、与其所应承担的社会责任不匹配的某种倾向……” 这第一段就已经让多里安看得力竭了。 多里安拼尽全力看下来,发现文件中没有说要关闭那家报社,封禁那家杂誌,但是修订了印刷品的纸浆材料来源分类標准、跨郡流通的邮递费率、登记及经营担保要求、经营许可申请时的裁量权行使范围、发行量与税务申报数据机制…… 这就要看谁来查,怎么查了。 总不能真什么都查吧?万一查出点什么呢? 要是真的按照这个文件的意思严查,很多小报社怕是查著查著就没了。 “感觉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啊,到底是谁牵头在办?怎么文件都发到你们警察局去了?”多里安说道。 雷斯德探长哼了一声,將文件塞回口袋,“文化艺术与图书馆部,我们苏格兰场协助办理,必要时候予以方便。” 好嘛,听这意思,这烂活多半是要落到苏格兰场了。 “这个事情很复杂,很复杂。”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將目光投向了多里安,“所以有些不必要的麻烦,能免就免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多里安看著雷斯德探长的眼睛,两人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 “是我乾的……是我乾的!我招,我全都招!我是蓝血帮安排的人,也是无暇黎明教团的干部,梅菲尔剧院也是我炸的,那个亚人活动家也是我杀的……我认罪!我认罪!” 在警察局最深处,一间位於走廊深处,多里安和雷斯德探长都听不到声音的拘留室里,传出了这样一阵阵惨烈的悲鸣。 63.一个正义的伦蒂尼恩人(求追读) “所以,他真的招供了?”雷斯德探长看著下属报送过来的认罪书与口供,上面有塞繆尔的签字和画押。 “是的探长先生,他全都招了。” “他真的是自己招的?你们没有刑讯逼供,屈打成招?” “没有,是他自己招供的,我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告诉他现在的处境下承认罪过,好好懺悔才是最好的出路。”来匯报的警员面不改色地说道。 雷斯德露出了狐疑的神色,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而后他起身:“带我过去,我要亲自去问问他。 一进入拘留室,他就看见塞繆尔完好无损地坐在椅子上,戴著手銬。 看起来確实不像是被严刑逼供的样子。 他的衣服虽然有些破损,但身上没有任何伤痕,脸色也还算平静,只是眼神里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茫然。 雷斯德探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將那份认罪书推到塞繆尔面前,指了指上面的签名:“这上面的字是你签的?这些罪行,都是你做的?” 塞繆尔抬起头,看了看雷斯德,又看了看那份认罪书,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是的,都是我做的。” …… “我没有別的问题了。”雷斯德探长推开椅子起身离开了拘留室。 在走廊里往回走的他还在疑惑,他之前怎么都不招供,现在就全都招了。 他看起来也不像是被逼供的样子,意识清晰,精神也很好,又不像是经过“柔性审讯”的样子。 总不会是真的被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了吧? 雷斯德探长回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中,沉沉地陷在自己的皮质靠背椅里面。 本来还以为塞繆尔的这个诈骗案除了过程有些滑稽奇葩外案情並不复杂,但如果他招供的情况全部属实,那可就是个大麻烦了。 他真的和教团,和蓝血帮都有干係? …… 黑斯廷斯步道33號的地下室中,一场小小的庆功会正在召开。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不算大的地下室里此刻来了很多形態各异的亚人,经过简单布置过的桌子上摆放著几个粗陶碗,里面盛著浑浊的麦酒,空气中瀰漫著烤麵包和燉肉的香气。 一个兔人姑娘正抱著一把不知名的竖琴轻轻哼唱著;哼唱著旋律简单却欢快的调子。 里德看著眼前这幅热闹而温馨的景象,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开心一点啦莱诺拉,你可是今天这场宴会的主角,行动成功的最大功臣,怎么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里德感觉到躲在自己身后的莱诺拉正在轻轻扯著自己的衣角。 这孩子可能还是有些不太適应这样的场面,毕竟之前这间地下室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人。 “姐姐……莉莉姐姐怎么没有来?”莱诺拉轻声问道。 “啊,你说头狼她啊,她说过今天临时有事来不了了,很遗憾呢莱诺拉……”里德认真地回应道,“不过没关係,头狼虽然人没来,但是她的心意还是来了。” 说罢里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到莱诺拉面前。 “这是头狼送给你的,她说你一定会喜欢。” 莱诺拉好奇地接过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枚用彩色玻璃珠串成的小兔子掛坠,在地下室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將掛坠捧在手心,脸颊泛起兴奋的红晕,之前的拘谨和担忧仿佛一扫而空:“谢谢莉莉姐姐!” 里德拍了拍她的肩膀,看著莱诺拉戴上掛坠,蹦蹦跳跳地加入欢快的人群中,和几个同样年轻的亚人姑娘分享著自己的喜悦,他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更加柔和。 这次行动能够成功,莱诺拉功不可没。 正是她利用自己走街串巷送包裹的工作优势,以及她自己敏捷的身法和优秀的意识,潜入了一处他们先前掌握的疑似无瑕黎明教团干部的家中,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原本看过这些东西的里德怒火中烧,也为那些东西里反映出来的,关於他们接下来计划的只言片语感到恐怖,打算直接去灭了他们。 不过最后里德还是被莉莉劝住了,打算先走合法途径,想办法將这些资料交给警察。 於是,他便以“一个正义的伦蒂尼恩人”为名,让莱诺拉神不知鬼不觉地將这些证据和线索放到了一个探长的办公桌上。 往好的方向想,如果苏格兰场那边在收到这些確凿的证据后抓紧调查教团,抓捕相关人员,那么很多在他们计划中的事情应该尚有挽救的机会。 这自然是皆大欢喜的,但是如果苏格兰场那边辜负了头狼对他们的信任…… 想到这里,里德的眼角微微一垂,显露出带有一丝狠厉的神色。 他当然还有很多办法,亚人解放组织能够发展至今可不是听凭天意的结果,他还有很多自己的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就是走到那一步的话,就要对不起一直以来照顾大家的头狼了…… 和里德那边的热闹温馨不同,《晨星报》编辑部里,气氛凝重得像是在开追悼大会。 或许可以去掉“像是”两个字。 很多在场的编辑们都感觉,搞不好这真就要是《晨星报》的追悼大会了。 布雷登摊著手,这个人嵌在高背椅里,像是一团无火的余灰。 没有怒不可遏,没有暴跳如雷,如今的布雷登反倒异常平静。 他想怒斥,想大喊,但是所有的言语只是在脑子里盘旋几圈后就冷了下来。 他甚至连生气都做不到了。 最开始的舆论攻势没有成功,甚至还反向替他们宣传了一波,后来自己想到的绝世好活被揭露了且不说,最主要的是,居然还没有取得任何效果! 他们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內,面对那么突发的情况,还能这么快地想到这种处理办法?甚至连苏格兰场都在支持他们,还祭出了他之前闻所未闻的测谎仪? 难道《伦蒂尼恩周刊》背后还有著自己不知道的势力? 总之就是后悔,非常后悔,自己这下可能真是踢到铁板上了。 这样的话,再怎么责备面前的这些人都无济於事了,现在还是要赶快想想办法如何从这股泥潭中脱离出来…… “咚咚咚——” 就在这个时候,沉闷而有力的敲门声骤然响起,顷刻间打破了室內的死寂。 布雷登恶狠狠地瞪了门口一眼,强压下怒火,粗声粗气地吼道:“进来!” 门被推开,两名身著帝国警察制服、表情严肃的法警走了进来。 他们的目光在编辑部內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脸色煞白的布雷登身上。 64.叉出去!(二合一)(求追读) 其中一位年长的法警上前一步,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 “您是《晨星报》的社长吗?这是圣乔治区治安法庭的传唤令,请在送达证明处签字,並按照传唤令上载明的时间出席庭审。请注意,如您未能按时出庭,原告可继续诉讼,並可能在您缺席的情况下作出判决。” 说著,他將一份治安法官签发的传唤令状和一张送达证明递给布雷登。 布雷登双手颤抖著接过令状,当他看清上面的內容时,只觉得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眼前一阵发黑,双腿一软,几乎就要瘫倒在地。 “布雷登先生!布雷登先生!”身边几个年轻编辑眼看布雷登就要瘫倒,眼疾手快地衝上去將他扶住,好歹没有让他直直砸在地上。 他手中的令状自然是落到地上无人拾取,那几个年轻编辑在架住他的时候也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很多东西,此刻正一齐叮铃咣啷地砸在地上。 两位法警似乎早已见惯了这样的场面,无动於衷,只是冷冷地说道:“你们哪位都好,请儘快在送达证明处签字,我们还要去送其他的令状。” 布雷登感觉自己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耳边儘是些叮铃咣啷的动静,都是自己那报业帝国之梦破碎的声音。 …… 开庭的日子很快就到了,閒来无事的多里安也混进去旁观。 之所以是旁观,是因为这是《伦蒂尼恩周刊》发起的诉讼,和自己一个小小作家没有关係。 其实自己就连最开始签订的合同里的义务都已经完成了,理论上现在和《伦蒂尼恩周刊》已经是毫无瓜葛。 至於今日这一切事端的源头,那都是哈基米先生,都是他的那部《百万金镑》挑起来的,和我多里安有什么关係? 多里安在旁听席后排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法庭內的景象。 庄严肃穆的大厅,高踞审判席上的法官神情威严,两侧分別是原告与被告的席位,旁听席上也坐了不少人,基本都是各路报社的记者。 甚至多里安在和几个记者閒聊了一下后,才知道还有老板现在就在被告席上的报社的记者。 真是敬业啊,连自己的瓜都不放过。 庭审很快就开始了,克兰西主编在写起诉书的时候就写了两份,一份是对塞繆尔的,一份是对那些之前趁势找人堵自家门游行,以及之前誹谤抹黑《伦蒂尼恩周刊》的报社。 然后根据“当犯罪行为基於同一事实,或是同一性质或类似性质的连续犯罪的一部分时,可以合併审理”的规定,申请了合併审理。 这样只要审一场就行了,大大减少诉讼费用。 和多里安之前想像的不一样,法庭上根本没有什么激情的论战和惊天的反转,以前玩的逆转裁判原来都是假的,根本没有人会中二爆棚地大喊“反对!” 真实的情况是,双方的律师不断地援引著枯燥乏味的判例和法条,听得多里安昏昏欲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根据1842年伍德莉案的判例,构成虚假理由骗取財物的前提是,被告必须作出关於“已存在事实”的虚假陈述;同时援引1858韦斯特案中的判决结论:仅有对未来事项的承诺不足以构成虚假理由骗取財物,必须有对现存事实的虚假陈述……” “而我的当事人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我是富豪』,他们主动送钱是因为他们自己渴望攀附一个『富豪』。如果这种自发的趋炎附势也能被起诉为诈骗,那么半个伦蒂尼恩的社交圈都该被送进监狱……” “至於对偽造假钞的指控更是难以成立,从立法目的正本清源地看待,偽造罪的设立是为了防止假钞进入流通,破坏金融秩序。而塞繆尔的假钞从未离开过他,这应当视作一种表演道具。魔术师和剧院也会製作逼真的金镑道具,难道他们也是偽造假钞吗……” 辩方律师说的头头是道,连多里安都感觉有点道理。 紧接著克兰西这边请来的年轻律师也是口若悬河的选手,针对性地一一驳斥: “……根据《1851年偽造罪法》第13条,任何人购买、接受、持有或占有任何偽造的银行票据、银行匯票或银行邮政匯票,或空白银行票据即构成犯罪。1810年霍德案的判例明確指出,以欺诈意图处置假钞即构成犯罪,不要求证明假钞被处置给了特定对象……” “魔术师和剧院有著明確的表演目的而製作道具,而塞繆尔使用假钞的唯一目的显然就是用来欺骗。如果他从未打算欺骗,为什么不直接把那张假钞扔掉?我方认为可以推定存在欺诈意图。如果因为从未使用就认定无罪,那每一个被抓的偽造者都可以辩称『我只是收藏,从未打算花出去』……” “虚假陈述也可以默示,他通过自己的行为默示地表明自己拥有相匹配的財富,当事人清晰地知道自己是在欺骗,否则只要说一句『你们搞错了,我其实是个穷光蛋』就可以解开所有误会,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可以由此推定他主观上存在著欺诈意图……” 感觉也好有道理啊。 多里安支著下巴,看著双方律师你来我往,顿时有些后悔来看这个热闹了。 首先,这根本就不热闹。 继续坐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早点回去想想新书写点啥呢。 他开始將目光投向从开庭时就被关上的大门,思索著该想一个什么理由中途离场。 就在他盯著大门看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大门居然在微微颤动。 有人在外面推? 都这个时候了还会有人来吗? 厚重的木门很快就被推开,多里安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雷斯德探长。 “法官大人,我请求休庭,我带来了新的犯罪嫌疑人和犯罪事实。” 刚一进来的雷斯德探长提著一个不大的公文包,走向法庭中央,站在被告塞繆尔旁边,中气十足地发出了这样的宣告。 听到这样自信的宣告,坐在观眾席的各路记者们都来了精神,他们也早就不堪忍受那些枯燥的法律条文和了无生趣的拉扯了。 而法官则脸色微变,显然有些不太愉快。 就算你有新的线索,也不该这样弄啊,按照正常的司法流程提交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这样突兀地闯入? 你还是一个探长呢,就这么藐视司法威严的吗? 法官显然也认识雷斯德探长,也是这份熟识才让他现在只是稍稍不悦,而不是直接以“藐视法庭罪”叫人把他叉出去。 身为探长,知法犯法,理论上还要罪加一等呢。 “法官大人,塞繆尔是无瑕黎明教团的人,所犯下的罪行都是受到无瑕黎明教团的指使,无瑕黎明教团才是真正的犯人!” 雷斯德探长此话一出,举座皆惊。 他是教团的人?教团才是真正的犯人? 他怎么敢说这样的话,难道说……他真的掌握了什么无可辩驳的证据? 厌恶教团的人几乎和狂信他们的人一样多,而且两者都很极端。信仰的人都是极端且狂热的信仰,厌恶的人也都是极端的厌恶。 同时因为现在官方也尚未定性,两边都有很大的市场。 厌恶教团的人对他们的那极端的教义感到怀疑,认为神明是仁慈的,从古至今那么多教派都是劝人向善,神明的惩戒都是万不得已的手段——至於最后执行得怎样姑且另说。 而无瑕黎明教团从教义上就那么极端,宣扬毁灭和净化,完全一副邪教派头,就是目前还没有人能指认他们的“奇蹟”是假的。 旁听席里的记者们马上意识到这是一个大新闻,都开始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而高居审判台上的法官听完雷斯德探长的这番话,不知为何,脸色陡然间大变。 甚至都不容雷斯德探长继续说下去,就狠狠地敲击著法槌打断,有些气急败坏地朝著站在大门两侧的法警大声喊道: “你这是在扰乱法庭秩序,藐视法庭!把他给我叉出去!叉出去!” 雷斯德探长有些难以置信。 虽然他知道自己出场的方式不符合规定,也知道自己要控诉的无瑕黎明教团的犯罪事实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但是他没想到法官大人居然会產生这么大的反应。 简直……简直就像是破防了一样…… 他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他也和教团之间有著什么不可告人的联繫?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雷斯德思维的长空。 也是在同一瞬间,审判台上的法官也意识到自己表现得有些诡异的失態了,连忙控制情绪,让自己稳定下来: “你將严肃的法庭视作什么了?供你一人表演的剧场吗?如果你有新的证据和犯罪嫌疑人,请按照正规程序另行提起公诉,而不是在这里瞎嚷嚷。法警,把他请出去!” 这一次,他刻意加重了“请”字,试图挽回刚才的失態。 雷斯德探长马上就被两名法警一左一右架住胳膊,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法官已经低下头,开始翻阅桌上的文件,一副不愿再听的样子。 原本按部就班的庭审被他这么一折腾,气氛彻底变了。 所有人的心思全都放到了无瑕黎明教团上,现在这个教团正是如日中天,快速扩张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听说过关於他们神神秘秘的事情。 就连双方律师都变得有些心不在焉,后续的法庭辩论两人虽然依旧引经据典,法官和书记员虽然也在无可指摘地完成自己工作,但总让人感觉是多了几分敷衍。 庭审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草草结束了,结果就是相当於没有结果的“改日再判”。 第二天一早,各个小报社就开始沸沸扬扬的炒作起来,头版都是些诸如《震惊!英雄探长血洒法庭,起底无瑕黎明教团!》《男人看了沉默,女人看了流泪,无瑕黎明教团的千年大计!》《本世纪最大的冤案!》《抹黑无瑕黎明教团的人还在抹黑!》此类骇人听闻的標题。 这也正好给了雷斯德探长之前所说的“净报行动”带来了绝佳的切入口: “先生,我们报社小本经营,依法合规,您这不是为难我们吗?” “合规?现在规定改了!你们报社用的纸张不符合新规要求的克重,限期內整改不好,要吊销经营许可!” “警官,为什么要提高我们的邮递费率?这样的话我们的成本会上升,订阅费就必须涨,会有很多客户退订的!” “新规要求,凡擬跨郡发行的印刷品,发行方须就其內容的事实准確性及信息来源的可靠性提供可验证记录,未能提供者將適用较高的邮递费率標准……” “大人求您通融一下吧,下个月,下个月我们杂誌社一定把经营担保金补上,我们筹措资金也需要时间……” “新规上这笔钱是按照你们自己之前备案的出版规模和发行范围来缴纳的,你们的出版规模这么大,怎么会连这点钱都要筹措?难道你们之前备案的销量都是假的?” “什么狗屁新规!这样搞下去,我们报社非要倒闭了不可!” “你们要整改不了那就关门倒闭吧。伦蒂尼恩这么多报社,你开不下去了,有的是人能开得下去……” 一时之间,这样的对话和哀號响彻在整个伦蒂尼恩出版业界的上空。 这件事的落实执行,最后果然还是落到苏格兰场身上了。 態度好些的年轻警员还会解释一下,说自己也只是奉命办事,说总督察那边亲自下令了,这次新规一定要落实到位,据说是本届內阁主导的政绩工程,一定要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年纪大一些的老油条警官才不管你这呀那呀的,一来就恶狠狠地以威胁起手,后面的操作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这新规的出台莫名其妙,没有一个人之前收到消息,也没有人想到这次整治的力度居然会如此之大。 放在往常,帝国政府要搞这种操作,早就被扣上“违反大宪章精神”“破坏民主”“破坏言论自由”的帽子了。 但是这次舆论场却异常安静,安静的有些反常。 65.新幻书的诞生(二合一)(求追读) 因为平时最喜欢扣帽子的底边小报社大多都撑不下去倒闭了,少部分则润到了海峡对面的鳶尾共和国避难。 平常都是鳶尾的报社、杂誌从业者,或是政治犯、流亡贵族之类的人润到不列塔尼亚避难,如今竟然倒反天罡了。 这股无人理解的旋风自然也是刮到了《伦蒂尼恩周刊》那里。 但是和克兰西如临大敌般的准备不同,这次来检查的年轻警官態度非常和善,走马观花地看了看编辑部和印刷坊,提了些不痛不痒的问题就走了。 克兰西百思不得其解,直到那位警官临走前留下的话才让他恍然大悟: “我的恩师雷斯德探长说,他很喜欢看你们连载的《百万金镑》,还拜託我问问您,后面能不能每次多更新一点。” 克兰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们很高兴探长先生能喜欢。” 儘管心中十分不乐意,但嘴上还是说著“我会安排的,后续放送的內容会增加,故事本来也快到尾声了,没必要拖泥带水的……” 本来他就对多里安这么快就將《百万金镑》完结感到不满。 在他看来,趁著这部小说正火爆,不应该想尽办法地灌水好让它一直连载下去,一直赚钱。现在完结了,写一本新书,还能有这个水平,有这个销量吗? 不一定吧。 在他看来,像鳶尾作家杜玛丝的《伊芙堡伯爵》那样,趁著书爆火了先水它个一百万字,將来再出单行本继续圈钱才是明智选择。 本来他还想在快结尾的时候,每一期都刪减点放到下一期去,以此增加连载期数。 结果现在被人家警官这么一暗示,也只能放弃这样的计划。 “说起来,里奇先生,雷斯德探长呢?怎么没看到呢?” “这个啊,恩师他最近身体不適,督察他给放了几天假让他回家休息一下。”名为道尔顿·里奇的年轻警官有点心不在焉。 才大闹过法庭,就身体不適了? 这说法肯定是没人相信的。 “这样啊,也请託我告诉探长先生,身体要紧,好好休息。”克兰西也客套地笑著回应道。 如果说《伦蒂尼恩周刊》是属于格外幸运的,那么自然也存在格外不幸的。 就比如《纪事报》和《晨星报》。 …… “关於进一步规范出版行业的若干项新规定自颁布之后,诸如《纪事报》《晨星报》等一批实际不具备新闻採编资质与能力的小报社被自然淘汰,有效地规范了国內的书报管理,净化了出版行业的风气,稳固了帝国的繁荣和秩序……” 內政大臣卡尔文·哈珀在自己位於白厅的官邸里阅读著一份简报。无数人的机遇或血泪都被凝聚在短短一二百个单词里。 “……综上,本次新规的颁布卓有成效,基本达成预期目的,后续可能会迎来在野党的攻訐,须提前做好应对措施……”卡尔文念出了最后一段的结论。 在他对面的小沙发上,正坐著一个同样光鲜亮丽的绅士,端著一杯东方风格的茶杯,仔细地品味著茶水。 这位绅士只是品尝了几口边面露难色的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你要是真喜欢顺国的茶,我让东亚殖民地的官员带一些送你吧,你堂堂一个內政大臣喝个茶还都是假的,传出去真让人以为我们帝国拉胯到內政大臣都喝不上正经的好茶。” “我当然知道这茶叶是假的,但我就是喜欢这种味道。”卡尔文放下手中的简报,“在野党的攻訐啊……” “你不会是在意这个吧?明明过不了多久,就再也不存在什么在野党了……” “说的也是呢埃默森,我差点都忘记了。有时候总是会忘记我们真正的身份和使命,沉浸在世俗的权力角色中……”他看著自己对面小沙发上的殖民地与海外领地事务大臣拜伦·埃默森。 “大教长说计划可能要提前,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將目光投向我们了。前不久一个治安法庭审案的时候,一个小小探长居然衝出来声称要放出教团的黑料。”拜伦沉声说道。 “所幸我们的人反应够快,马上以藐视法庭的罪名赶出去了,最后索伦总监那边处理了一下,让那个小探长停职了……虽然目前影响不大,但这对我们是个警告,一些事情开始瞒不住了。” 卡尔文再次拿起桌上的简报,“所以我才要整顿舆论界嘛,能压一阵是一阵。而且,也用不了多久了,等鲍曼那边的新议院工程完工,一切就要尘埃落定了……” 说到这里,卡尔文的脸上闪烁著异常狂热的光彩,“这些小人物还真妄想著自己能够改变些什么?可笑。最快这个月底,世界的新秩序就要降临了。” 看到如此狂热且自信的卡尔文,拜伦似乎也轻鬆了不少,轻笑著低声吟诵道:“为了人类的无瑕黎明,万能上主將燃尽一切腐朽……” “为了人类的无瑕黎明,万能上主將燃尽一切腐朽……”卡尔文也低声应和。 …… 鳶尾共和国,埃纳省维莱科特雷镇。 这是一个不大的镇子,总共也没几百人,就像所有的鳶尾乡下一样,有著湛蓝的天空,广袤的农田和淳朴的人民。 男人在田地或工坊里劳作,女人在家中织布和照料孩子,孩子们则在田间地头玩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过往的数百年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一点不同的是,这两年在这个小镇里出了个大作家。 这可真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村民们大概知道作家是干什么的,就是不太清楚作家究竟是干什么的。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妈妈,你看那边,好亮啊!”一个孩子將正在厨房中做饭的母亲拉到门口。 在视野的尽头,確实能看到一股流光溢彩的虹色光芒升起,即便是白天看起来也异常明显,甚至比正午的太阳还要刺眼。 “妈妈,那到底是什么啊?”孩子问道。 她想了一下,那个位置看起来很远,应该是在村子的边缘,那边…… “傻孩子,那边是杜玛丝姐姐家,你好好学习,好好读书,將来像她一样聪明,当上什么作家,就知道那是什么了。”她笑著抚摸起孩子的头。 我们这个小镇都出大作家了,再发生点什么也不奇怪吧? 与此同时,在那道虹色辉光的源头——杜玛丝的家中,正有两个身著银灰色兜帽、面容难辨的人不顾礼节,砸碎窗户玻璃径直闯入,围在已经倒在地上的少女身旁。 “杜玛丝小姐!杜玛丝小姐!快醒醒!快醒醒!”两人有些焦急地將少女抬到臥室的床上,同时想尽办法地试图唤醒她。 终於,名为杜玛丝的少女还是醒来了。 “幻书!我写出幻书了!我写出幻书了!《伊芙堡伯爵》!我是咳咳咳……这100年来第一个……咳咳……” 少女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激动的吶喊,不过虚弱的身体还是没能让她保持著高亢的状態完整地把话讲完。 “您现在需要休息。幻书的创作会消耗创作者灵魂的力量,我们先贤祠密会有传承下来的经验和方法,可以最大限度地减轻您受到的伤害。”一个兜帽人说道,听声音像是个女人。 “啊,对,对,休息,休息……我確实需要休息了,为了写完最后的结局,我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觉了。” “说实话,这几天我能感受到,我正在创作一部伟大的作品,我能感受到它一定会成为幻书,而我也一定会成为这100年来第一位创作出……”杜玛丝疲倦的脸上挤出了灿烂的笑容。 “很不幸地告诉你,你不是这个第一。”另一个兜帽人淡淡地说道,听声音像是个男人。 “大概是在本月月初的时候,我们观测到海峡对面的不列塔尼亚帝国出现了幻书诞生时的虹光——就像刚才你这边的一样。” “誒?” 杜玛丝的笑容凝固了。 不久前的她告別了首都鲁特西亚的繁华,回到家乡专心写作,力图直接將《伊芙堡伯爵》写完后交由《辩论报》那边慢慢连载,自己好好爽玩上一段时间。 而不是像过去一直以来的那样,整天胆战心惊地参加沙龙和宴会,心神不安地游玩和看剧,吃饭的时候都想著写稿,然后真坐到桌前开始写稿的时候反倒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这样玩也玩不好,写也写不好的日子是时候结束了。 几天前她隱隱有种感觉,自己的这部作品会成为幻书,所以更是废寢忘食地爆写,就连邮差送来的报纸都没看,全都在门外信箱里塞得满满当当。 “不列塔尼亚……是谁?迪金丝?艾米莉?还是萨柯蕾?”她开始回忆起自己认识的不列塔尼亚作家,然后都摇了摇头。 她感觉自己认识的那些同行们应该没有这么厉害的。 “都不是,是一位此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作家,更多信息还在等那边的文策院共享情报。”女兜帽人开口解释道,“不过也不必伤心,至少你也是我们鳶尾共和国近100年第一个创作初幻书的作家。” 正所谓只要定语加的够多,谁都可以是第一。 而另一位男兜帽人也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银白色的徽章:“按照先贤祠密会的规矩,幻书的创作者,將自动被接纳为我们的会员,享受密会提供的资源与保护。” “所以,我转正了是吗?”杜玛丝接过徽章,银白色的徽章上环绕著羽翼和月桂的枝条,中间是鲁特西亚先贤祠的正面形象,但却是屋顶朝下地倒置著。 在先贤祠的底部,通常意义上正著摆放的,是另一个高塔状的漆黑剪影,上方环绕著“先贤祠密会”的拉丁语字样。 “是的,恭喜你杜玛丝小姐,接下来会有我的同事来帮助你儘快恢復身体和精神。凭藉这个徽章,你可以到我们所有的据点里寻求帮助。”男兜帽人说道。 “誒,你们,你们要走了吗?”杜玛丝不经意地將手中的被子抓紧,“老实说我还挺喜欢你们的,这段时间也一直受你们照顾……” “密会那边还有別的任务,不好意思……我们今后还会见面的,等你回到鲁特西亚,可以去先贤祠的地下,你拿出这枚徽章后会有人引导你进入我们的总部……”女兜帽人的声音不再淡漠,而是有些依依不捨的感觉。 “什么任务……啊不好意思,如果不方便说的话,就当没听见吧。”杜玛丝意识到自己嘴快了。 她的兜帽好像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就像是在偷笑一般。“也没有什么不能说,之前都跟你提过,卢格杜鲁姆那边有个【藏书家】死了,丟失了很多幻书,最近在和文策院那边联合调查,似乎有了进展,需要我们回去督办此事。” 知道两人即將离开的杜玛丝也有些不舍,分外珍惜起这最后的时光。 她想起几个月前,自己第一次见到她们的时候;想起他们第一次告诉自己幻书的事情时自己心中的那份震撼和兴奋;想起这几个月来他们对自己的照顾以及…… “对了,我刚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们走了,我吃什么?” ……以及製作的美食。 这才是令杜玛丝最为难忘的。 “吃什么?你平常该吃什么就吃什么啊。”男兜帽人有些不理解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杜玛丝瞪著大眼睛盯著自己床前的两人:“我平常就是吃你们做的菜啊,我从来都没有吃过如此的美味……你们把我嘴养刁了,让我吃其他东西都感觉索然无味,现在又要一走了之……我怎么办?” 好说歹说之下,两个兜帽人眼看杜玛丝现在虚弱的样子也確实不方便,刚刚才消耗了部分灵魂创作出幻书也实属不易,只好去厨房开始做饭,还帮她把信箱里积压的报纸都拿了进来。 “让我看看最近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少女在床上坐起,开始看著手边的一大堆报纸。 “百万金镑?伦蒂尼恩那边最近出名的小说?都传到鲁特西亚了?” “怎么只有剧情梗概啊,鳶尾这边没有人转载的吗?” “什么叫有人模仿小说中的剧情去犯案?” “当小说照进现实的暗面,我们选择为善意买单?” 杜玛丝看著这些对岸的离奇新闻,指尖轻轻点过报纸上的铅字,心里原本那点淡淡的失落很快就散了。 而在距离埃纳省维莱科特雷镇数千公里之外的伦蒂尼恩,同样的虹色辉光也闪烁了起来。 66.幻书《百万金镑》(求追读) 此时毕竟是白天,周遭的环境也和乡下不同,都是些密集的高大房屋,而且持续时间也很短暂,所以没有被太多人注意到。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多里安看见桌上的稿纸开始发光了之后,眼疾手快地用一个纸箱子给它扣住了。 虽然没扣多久,因为当多里安看见纸箱子开始变红后又嚇得赶紧撤走,生怕给它点著了。 於是最后就只有几个邻居偶然注意到这道色彩艷丽的虹光,怀疑是不是附近哪里著了火,打开窗户看了两眼,发现无事发生,也不再关心,或在心中默默嘀咕著自己是不是眼睛花了。 “现在才变成幻书了吗?还是幻稿?”多里安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看著自己桌上的那叠稿纸。 算算时间,今天应该差不多是《百万金镑》连载正式完结的日子。不过那是自己算下来的完结日子,克兰西主编之前可不是这么计划的。 他当时还苦口婆心地劝导自己为什么这么快就要完结?明明还有很多內容可以写的,同样的套路,还可以隨便找个由头让亚当去鳶尾,去艾美莉卡,去露西亚,去世界各地,实在不行还可以一转时下流行的冒险小说,继续水下去。 儘管像这样一直水下去的话,肯定会和最开始时的立意完全偏离。但就衝著开头部分积攒下来的名气,肯定还是会有人一直看下去的。 无论是对多利安这个作者还是《伦蒂尼恩周刊》这个平台,总归都还能持续稳定地盈利。 不过任凭克兰西好话说尽,多里安还是严词拒绝了。 笑话,前世有些人仗著电脑打字和ai猛猛灌水,一天水个二十章几万字號称爆更,这样的东西自己已经品鑑得够多了。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自己怎么能做这样的大水怪呢? 而且现在又没有ai,打字机按键也重得要死,水个百八十万字?那真是可以和自己的双手说再见了。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为什么克兰西主编希望自己一直水下去?还不是因为他无法確定今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大火作品出现在自己的报纸上。 他甚至都无法確定自己还能不能再写出这样的作品。 对於大多数人来说,灵感总是会有枯竭的时候,巔峰时期总有过去的时候,能写出来的好作品是有限的,一辈子能写出一两部名作的都了不得了。 不过这个问题对於多里安来说,完全不是问题。他完全有自信可以拿出更好更优秀的作品,而且还得数以百计。 “说起来,文策院那边应该也知道了吧……自己之前都不认识他们的时候,他们都能精准地找上门儿来,何况现在我也是在编人员了……”多里安拿起桌上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的稿纸。 “所以,这些东西该怎么处理?我怎么知道这个新诞生的幻书有什么力量?” 没有多想,多里安就带著这些书稿往文策院走。 不管怎么说,作为幻书管理机构的文策院肯定是有说法的,直接去找他们总不会错。 “所以刚才出现的幻书诞生的反应,还是你造成的?”迪斯莉菲啪的一声將手上看不出名字的书本合上,从自己办公室的那张高大的椅子上跳下来,赤裸著双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她打量著多里安的状態,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感觉都很好,完全不像是正常创作完一部幻书后该有的样子。 创作幻书是一个將自身经歷和精神【过载】到纸上的过程,每写成一本,作者都会失去一部分相关【概念】。 可以简单地理解为,创作幻书是要损失一部分灵魂力量的,绝对不会像这样气定神閒。 迪斯莉菲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 真是有趣的人呢。 她已经很久没有產生过“有趣”这样的感觉了。 而多里安则感觉迪斯莉菲这话问的,好像自己闯了什么祸一样。 “嗯……如果没有其他人的话,那应该就是我了……这就是刚才变成幻书时发光的原稿。是不是需要文策院统一保管?” 迪斯莉菲从多里安手中接过那一沓稿纸,“確实是已经成型的幻书,我看一下……《百万金镑》,嗯……” 她先是简单地翻看了一下,而后將这些稿纸理了理,码放整齐。一道如光晕般流光溢彩的虹色光芒自她黑色连衣裙的荷叶边袖口处流出。 这道若有实质的光芒如黏稠的液体一般环绕在稿纸周围,將其包裹其中。 大概五六秒钟后,这团若有实质的黏稠光芒便砰的一声碎裂开来,瓦解成点点光斑,好像夏日里阳光从树林的间隙投射下的影子。 迪斯莉菲手中的一沓稿纸变成了一本装帧精美又不失现代风格的书,封面上用烫金的哥特字体书写著《百万金镑》的书名。 “这是……” “简单装帧一下,这些稿纸看著也不像本书,不是吗?”迪斯莉菲微微笑道,“典藏本的秩序类幻书誒,有一个自显能力和两个显化能力,很不错呢!” 她隨手翻开一页,双眼微闔,像是在吟诵著什么古老的歌谣: “其一【那张钞票】,持有者在所有涉及『交易』、『估值』、『信用』的场景中,会被自动视为『具有无限信用』。不需要展示,不需要说服。只要“持有”,社会性评价就会无条件向上修正……” “……不是魅惑术,不是精神控制,而是社会共识的具现化。人们不是因为被控制才相信你,而是他们的社会本能告诉他们,能持有这个东西的人一定值得信任……” “嗯,其二【金钱是衡量万物的尺度】,在一些特殊条件下也会很有用呢……” 其实从一开始多里安就很好奇,既然每一本幻书都具备一到三种神奇的力量,那这些力量具体的效果究竟是怎么被人们掌握的? 那些幻书使最开始是如何知道一本幻书的效果的?难道是一点一点实验出来的吗? 结果原来是装帧完了之后,直接拿手上就能知道了? 真是方便的设定。 不过,这是独属於迪斯莉菲的能力,还是所有人都可以? 看著她像维姬百科一样播报幻书《百万金镑》的能力,多里安有些忍不住问道:“请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是不是只要把这本原典拿在手上,我也就都知道了?” 迪斯莉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將手中的书递给多里安。 他以为对方的意思是让自己来亲自感受一下,但是接过书的多里安完全没有感觉到有什么新设定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 难道是我的打开方式不对? 於是他开始学著迪斯莉菲方才的样子,隨手翻开一页,双眼半睁半闭地在书页间来回扫动,像是一个近视的人正在到处找眼镜。 双眼迷离之间,他看到迪斯莉菲腾出来的手上,凭空出现了一本看起来就很大的书,开本大到她一只手都有些拿不住,还显得她手很小。 “你怎么了?突然摆出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迪斯莉菲突然问道,神色无辜得像个孩子。 “我怎么知道这些的?当然是因为这一本幻书。”她將手中凭空出现的一本书在多利安面前晃了晃。 原来她刚才的意思是让自己帮忙拿一下,她好腾出手来掏出其他幻书? “这是……”多里安看著迪斯莉菲现在手上拿著的那本幻书,双眼缓缓瞪大,精神为之一震。 他发现这分明是一本中国形制的书,明黄色的封面上用漆黑的墨汁书写著他熟悉的一列汉字: 《永乐大典总目》 67.《永乐大典总目》和读书会(求追读) 《永乐大典总目》 多里安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样一本书。 居然是永乐大典? 这也是幻书? 哦对的对的,既然在这个世界,被法则认定为不朽的书会变成幻书,那《永乐大典》会升华成幻书好像也不是什么令人奇怪的事情…… 哦不对不对,这个世界的努尔哈赤不是被穿越者前辈肘飞了吗?没有清朝,也没有经歷过那些屈辱事件,那《永乐大典》这种东西怎么还能流落海外?为什么会在迪丝莉菲手上? “看起来,你似乎知道这本书不是不列塔尼亚,甚至都不是出產自欧洲的书,並对此感到很疑惑。” 多里安点了点头。 “確实如此,在我来到不列塔尼亚之前,曾经在东方游歷过一段时间,当时那边还被一个叫大明的王朝统治……” 大明?现在都1860年了,即便在这个世界,大明都已经亡了两百多年了…… 迪丝莉菲这个意思是说,她已经活了至少两百年了? 明明长得一副萝莉样子,结果原来是老太婆吗? 多里安倒是没有太过诧异,毕竟这个世界连魔法和幻书都存在了,再来一个活了很多年的合法萝莉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加上前世看了不少网文动画的缘故,多里安感觉自己的接受能力强得惊人。 就算现在有人和自己说莉莉其实就是狼人,还有性转大仲马和金毛傲娇狄更斯等著自己去攻略,画风突然一变从维多利亚风味世界观转到科幻修仙世界观,多里安都不会惊讶。 “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看著多里安平淡的样子,迪丝莉菲倒是有些不太平淡了,“还是说,你其实不知道……”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连幻书这样的力量都存在,一个活了几百年的院长又有什么好奇怪的?说不定也是什么幻书的力量呢?”多里安回答。 “很好,看来这次不用给你做心理疏导工作了。你知道莉莉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有多惊悚吗?那张似乎永远淡漠的脸露出一副惊悚的样子,很美味……呃,很难想像吧?”迪丝莉菲倒没有在莉莉的黑歷史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而是转回了正题: “……当时我在那边的翰林院典书馆当差,那边的司书们相信幻书是『天道』碎片在人间的显化,是文明气运的组成部分,他们的首要任务是编修和校准。” “他们儘可能地將幻书纳入到他们构建出来的庞大体系中,维繫文明的平衡与稳定。对无法纳入体系的『外道』幻书,则予以封印或『教化』。他们还肩负著观测“文气”流向、星象与地脉变动的职责,以守护王朝的龙脉……” “有一天,他们观测到了大明灭亡,神州陆沉,被来自海西的铁甲战舰轰开国门,千百年文脉灰飞烟灭的惨澹未来……” “於是他们將幻书《永乐大典总目》託付给了我。他们认为与其在未来逸散於战火和动乱之中,还不如交给我保管。” “为什么?”多里安问道。 “因为他们在歷朝歷代的史书上见过我,见过我这个【神之书架】。他们知道我一直行走於世间,收集和封印幻书。” 迪丝莉菲发出一连串清澈的音节,像是在歌唱著某种古老的音律,空灵的嗓音好似来自无穷高远处: “迪薇娜·斯可琳乌姆·莉布洛木·菲塔丝蒂科·茵诺梅拉·莉克特里丝·奥库拉——收藏千百万本幻书的神之书架,漆黑之读书姬(divinum scrinium librorum phantasticorum innumerabilium lectrix obscura),这才是我真正的名字。” “你也是壶中之天?”多里安鬼使神差地问了这么一句。 “什么?” “呃,我是说,看来你生活过的时间比我想像的还要久远。” “……总之,他们將《永乐大典总目》交给了我,这本幻书真要说起来,其实品级並不高,但是其力量非常有意思:它记录了过去、现在、未来所有幻书的名目和效果。不过它无法查阅到尚未诞生的未来幻书,只有等幻书诞生之后才能在上面查到。” 原来是全图鑑? 虽然无法提前看到尚未產生的幻书,但是光一个古往今来幻书信息这一点,就已经很厉害了。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这是文策院的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吗?” “因为有趣?”迪丝莉菲湖蓝色的眼睛眨了眨,深邃的目光让多里安完全看不透她的想法,“你应该为此感到荣幸,毕竟我活得很久,能让我感到有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眼看多里安没有回应,她微微转身,侧过视线,有些愴然地补充故事的最后: “不过,当时大明的司书们观测到的未来似乎有点问题。如今来看,他们当初观测到的事情几乎一个都没有发生,虽说即便是藉助幻书力量进行的预测也会有所偏差,但是偏差这么大,几乎没一个对的,也属实是罕见……” 大概是因为那个夺舍了李自成的穿越者吧,这位前辈可真是气运之子……不过这一点迪丝莉菲应该是绝对不会知道的。 所以真要说起来,应该是迪丝莉菲对自己这个世界之外的穿越者更加震惊才对。 “这样惨澹的未来没有成真,对那个东方的古老国度而言,不正是好事吗?”多里安笑著说道。 不过,如若没有那些丧权辱国的遭遇,那样百转千回的曲折斗爭,那个国度还会成为自己记忆中的样子吗? “说得也是呢。”迪丝莉菲將手中明黄色的《永乐大典总目》递给多里安,“这本《百万金镑》的幻书原典就留在你那边吧,毕竟是你创作出来的幻书,我们会製作一些【副本】在特殊任务中使用。” “你先也了解了解它的能力,翻开它的时候心中想著幻书的名字,就可以查询到对应幻书的能力。” 多里安接过《永乐大典总目》,翻开后看到的是密密麻麻的竖排汉字。 他看得懂汉字,认得出上面写的都是些寻常內容,比如永乐大典的第几卷第几卷都是什么內容,正如其“总目”之名,完全就是一本目录索引而已。 按照迪丝莉菲所说的,他在心中默想起《百万金镑》的名字,果然,纸面上的文字开始缓缓晃动,最初晃动的幅度很小,但很快每一个字都如水池中的小鱼一般开始在纸面上隨意地游动。 最后当所有的文字都稳定下来,上面的內容已截然不同: 68.读书会 “……【金钱是衡量万物的尺度】:持有者能一眼看出任何事物“人们愿意为它付出多少”。怎样的“价格”会让他无条件信任你,怎样的“价格”他会开始怀疑。持有者能用最合適的方式“定价”任何东西,让任何交易以最有利的方式达成……” “……所有涉及金钱、交易、谈判的场合,会自然散发出一种气场,人们会更倾向於相信你的身价高於实际情况。长期凭依会让你习惯性地用“价格”去衡量一切,直至无法理解『无价之物』……” “【死魂灵剧场】:在附近10米的范围內,可以借用社会共识的力量,任何被“约定”的东西都会暂时成真。但不能凭空创造价值,可以“这块石头值一百镑”,不能“这块石头是麵包”。若在场有人完全不信任何社会规则(比如隱居山林的隱士),则对此免疫。” “失控的后果:製造一个完美市场,在影响范围內包括空气、阳光、友谊、记忆但不限於此的一切都会被赋予价格,並开始交易……” 还有失控的后果? 多里安看著最后的这部分內容,忍不住皱起眉头。 迪丝莉菲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幻书本就是极度危险的东西,使用自然也是有代价和风险的。比如扭曲使用者的性格、记忆,改写现实等等。” “不过不用担心,你作为这本幻书的原作者,对自己笔下文字的理解大概也是最深刻的,所以应该不会付出太大的代价。” 多里安点了点头,合上了《永乐大典总目》,把它递迴给迪丝莉菲。 这本明黄色的大书在回到迪丝莉菲的手上后,瓦解成几束光粒子飘摇纷飞,消失在了空气中,回归了【神之书架】的领域。 “说起来,半个月一次的读书会过两天就要开始了,你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可以参加一下哦。”迪丝莉菲本来都起身打算走了,忽然想起了这件事,便和多里安提了一下。 “读书会?”多里安问道。 “是啊,之前不是说过吗,对幻书而言,你越是理解它,越能发挥出它真正的力量。因此文策院会半个月召开一次读书会,互相分享各自对於某一本幻书的理解,进而增强对幻书的掌握和使用。” 听起来和以前大学的时候文学社搞的读书活动差不多呢,都是分享自己读书感受之类的。 只不过当年大学的时候,文学社里全都是嘉豪、劳保、目田、偽史人、民科、阴谋论者、公知和恋爱脑。 最后一次要求共读的书目是《水知道答案》,实在绷不住退社了。 这文策院的读书会应该水平会高一些吧,起码大家读的书目肯定是有有含金量的,都是被这个世界法则认定不朽的幻书。 “行,参加一下也挺好,说不定还能得到一些启发。”多里安爽快应下,又想起自己刚诞生的《百万金镑》,忍不住问了一句:“对了,这次读书会討论什么?需要提前准备些东西吗?” “既然正好你这边创作出了一本新的幻书,这次读书会的主题就选择討论你的这本《百万金镑》吧。” 迪丝莉菲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多里安身上,那一身坠著珍珠边的漆黑色哥特长裙隨著她的旋转而轻盈地展开,宛如一朵在夜色中骤然盛开的墨色花朵。 不等多里安回话,她便再度转身,赤裸的双足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身影很快便隱没在房间里那一排排高大的书架间,仿佛被那些堆在书架上的厚重典籍温柔地吞噬了。 …… 道尔顿·里奇正坐在自己恩师的办公室里。 几天之前,自己还没有资格坐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没有独立办公室的巡佐,现在却被提拔成了侦探督察,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探长。 虽然只是代理。 即便如此,他也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看著桌上的一个信封,那就是自己的恩师雷斯德探长“身体不適暂时停职”的原因,也是自己现在坐在这里成为代理探长的原因。 他从信封中將这份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的信又一次取出,信纸的抬头是烫金压花的苏格兰场纹章,四周还有环绕著一圈雅致的碎花边框。 信中先是对雷斯德探长之前提交的关於疑似无瑕黎明教团所做邪恶犯罪行为的报告表示了“阅悉”,並对其“高效的工作”给予了“肯定”。 然后笔锋一转,鑑於“当前帝国面临的复杂內外形势”以及“维护首都地区稳定的首要需求”,对这些案件需“审慎评估,以免引发不必要的社会恐慌”、“在未有確凿、直接且足以撼动其根基的铁证之前,不宜轻举妄动,更不可將相关猜测与初步供词公之於眾。” 最后的结论就是“暂时封存,等待更高级別部门的统一协调部署”。 这意思再清晰不过:到此为止,这里面水太深,不要再查了。 现实的情况终究还是太过复杂。 儘管雷斯德探长在很多人看来已经是高不可攀的大佬,但事实上,更多时候,他能做的,也仅仅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內,尽力维护那一点点可怜的程序正义罢了。 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一个小小的探长不堪一击。 这不,就被身体不適暂且停职了吗? 里奇攥住手中苏格兰场的信,將它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 他站起身,对著墙上雷斯德探长以前张贴的伦蒂尼恩市地图站了很久,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那些沾著血的线索就这么被硬生生掐断在了这里。 “师傅那样的人不是那种会因为被停职就乖乖待在家中,躺在安乐椅上享受生活的人……他肯定会继续调查下去,以他自己的方式……”里奇站在张贴著地图的墙边喃喃自语。 “可他一个人,又能做成什么呢?那些人都能给他弄停职了,想必力量不小。”里奇的指尖深深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69.战斗司书们(求追读) 读书会是在一间不算大也不算小的会议室里开展的。 会议室中並没有布置什么特殊的东西,毕竟是半月一次的例会,大家早就没什么新鲜感了。 读书会主要是面向外勤部门的战斗司书们开展的,因为他们在一线实实在在地要时常使用幻书的力量。 而幻书的力量和使用者对其的理解息息相关,哪怕同一本幻书,也会因为使用者的理解层次不同而有高下之分。 所以对於战斗司书们来说,读书会可不单单是大家看看书、分享一下读后感这么简单的事情,而是近似於战斗培训和交流经验的活动。 每当正常的分享討论环节结束后,大家往往还会閒聊上一段时间,这之中自然也有对很久不见之人的寒暄和问候。 当然,其他人要是感兴趣,也可以参加,来者不拒。 莉莉推开会议室大门的时候,一股混杂著柑橘味道的少女的气息扑面而来。 “姐姐大人!” 一个穿著墨绿色长裙的粉毛短髮少女正朝她挥手。 是波琳娜。 “好久不见。”莉莉走过去,语气平淡。 “可不是嘛!我记得上次见到姐姐大人的时候,好像还在上次……”波琳娜热情地挽住她的胳膊,“怎么没有告诉我你也要来参加这次的读书会啊!” “我刚知道。”莉莉不动声色地將胳膊抽出来,“刚知道今天有空。” 她不太喜欢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 对谁都这样,对波琳娜这样比较亲近的人都已经是容忍程度很高的了。 波琳娜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听说今天要读的书是前两天才升华的幻书《百万金镑》!” “嗯。” “这小说之前在连载的时候我也在看,最近单行本出了,我也是马上买了一本,就是没想到它怎么还变成幻书了……姐姐大人你之前看过吗?”波琳娜一边说一边从身上挎著的小包里掏出一本装帧精美的《百万金镑》单行本。 “之前看过。”莉莉淡淡地说。 “这样啊……”波琳娜把手中的书放回包里,而后装模作样地翻找一番,又掏出一本同样的单行本,“誒——姐姐大人,我不小心多买了一本呢……正好,这多出来的一本就……” 她话音未落,就被从外面进来的迪丝莉菲打断了,“你们都堵在门口乾什么?还不赶快进去找地方坐?” 波琳娜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尷尬地笑了笑,莉莉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进去后隨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在不远处观望了很久的多里安和身边另一个穿著白色衣服的男生互相对视了一下,才终於往会议室门口走去。 多里安还在走廊的时候,就瞥见波琳娜和莉莉两人把门堵住了,有了之前经验的他这次选择先不贸然打断,暂且在此观望一下。 免得坏了波琳娜自以为的好事,整天又摆出一副要刀了自己一样的眼神。 虽然她肯定不会真的刀了自己,但是天天被人用这样的眼光盯著,怎么都会有些不舒服。 哪怕那个人是美少女也不行。 多里安进入会议室,看见大家都是隨便坐的,也就在靠近门口的位置隨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很快会议室里就差不多坐满了,大部分是文策院的战斗司书,也有一些穿著便服的文职人员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莉莉扫了一眼,坐在前排的大多是些老面孔:第三战斗小队的“內页”霍华德,第五小队的“扉页”玛格丽特,还有那个不苟言笑的第二小队“封页”罗德里克。 战斗司书通常都是按照三人小队的形式编制的,每一个人的位置都以书籍结构来命名: “內页”负责主要输出,与战斗幻书深度共鸣,正面驾驭其力量;“扉页”负责辅助与控场,携带多本功能性幻书;“封页”则比较灵活,主要工作是负责收容,携带文策院特製的“空白封印书”,在危险目標被压制后执行封印收容措施。 但这一般都是最后一步,在此之前则会机动灵活、隨机应变。 “各位,请安静。” 迪丝莉菲的声音不大,却著实让所有人马上安静了下来。 “今天我们要討论的《百万金镑》。”迪丝莉菲將刚从波琳娜那里徵用过来的书举起,“这本书最近很火爆,我相信很多人之前就已经看过了,而它也在完结之时升华成了幻书。”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迪丝莉菲说得没错,在大量报纸批判《伦蒂尼恩周刊》,线下游行,塞繆尔模仿犯罪这一系列场外事件的影响下,想不知道这本书都不容易。 但是拋开这些场外因素的影响,没人会想到它居然会升华成幻书,而且还是精装本的级別。 精装本意味著什么,在场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幻书根据其【概念】的深度和强度分为平装本、精装本、典藏本、特装本四个等级。 虽然区分了四个等级,但其实八成以上的幻书都是平装本,能到精装本这一档的已属罕见,从精装本往上的幻书,都有著自己独特的概念核心,使用者若能与其深度共鸣,便能达到是事半功倍的效果。 当然,这也意味著更加弔诡的【代价】和更高的理解门槛。 且不说副作用,就说理解门槛这一部分,大家都感觉《百万金镑》的內容和【概念】都挺好理解的啊?也不是什么很深层或很基础的【概念】。 “考虑到这次的读书会依然有新人加入,我想再和大家强调一遍一个基本认知,”迪丝莉菲的目光扫过全场,“那就是同一本幻书,也会因为使用者的理解而有高下之分。” 不少新晋的战斗司书们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幻书不是武器,不是工具,它是一种或几种【概念】的具现。如果你只停留在字面的意思上,那么你永远无法发挥它真正的力量。”迪丝莉菲的语气平静而严肃,“所以,对幻书的理解深度,直接决定了一位司书的实力上限。” 莉莉就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比如有人拿著特装本幻书却发挥不出其三成的力量,有人拿著一本最普通的平装本却能发挥出令人惊艷的效果。 很多时候差距不在於幻书本身,而在於使用者对它的理解。 “好了,接下来就和往常一样,大家先讲一下自己对这本幻书的理解,不用拘束。罗德里克,先从你开始,按顺序往后来吧。”迪丝莉菲继续说道。 70.你一个做文职的懂什么幻书?(求追读)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第二小队的“封页”罗德里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上刻著一道深深的疤痕,看起来浑身就是縈绕著一股肃杀之气。 “这是一本典型的讽刺小说。”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一个穷小子因为一张一百万金镑的钞票而被整个社会奉为上宾的故事,近乎明牌的讽刺拜金主义。在一个金钱至上的社会里,人们只认钱而不认人。” “我也同意罗德里克的观点。”第五小队的“扉页”玛格丽特接著说,“但这本书不单单是讽刺了拜金主义,还讽刺了贵族群体和所谓的上流社会。” “书中那些所谓的上流人物,在看到百万金镑时却露出諂媚的嘴脸,甚至自发为亨利补全身世,自称还抱过小时候的亨利,无比荒诞。作者通过夸张的手法,揭露所谓上流社会的虚偽本质。”霍华德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又有几个人站起来,说的內容大同小异,拜金主义,社会讽刺,对贵族的嘲弄,金钱使人墮落……翻来覆去就是这些。 莉莉听著,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多少有些失望。 他们说得当然都没错,都很正確,但是在莉莉看来,身为战斗司书,这种程度的“正確”还是有些不够。 他们天天与幻书为伍,也掌握了不少幻书的力量,但他们对《百万金镑》的理解,居然跟任何一个读过这本书的普通读者没有什么区別。 “莉莉,你说说你的看法。”迪丝莉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莉莉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认为这本书真正反映的概念是社会共识的力量。主角亨利之所以能凭藉一张无法兑现的钞票混得如鱼得水,不是因为那张钞票本身的价值,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相信它『有价值』。” “这种相信不是基於理性的判断,而是基於一种共识,一种宛如集体幻觉般的共识。有钱人值得尊敬是社会共识,当他们认为亨利是有钱人时,就会不自觉地给予他超出常规的待遇。” “这份共识的力量,在塞繆尔的案件里也得到了切实的证明。”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说得不错。”迪丝莉菲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是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出来,她同样对前面几个人肤浅的理解有些不满。 “波琳娜,你呢?”迪丝莉菲转向波琳娜。 波琳娜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支支吾吾,试图萌混过关:“我……我觉得莉莉姐姐说得很有道理,我也是这么想的,嘿嘿……” 迪丝莉菲嘆了口气,目光慈祥的像是在看班上因为沉迷手机学习成绩一落千丈的学生的班主任。 於是也没有继续为难她,转而对所有人说:“既然大家都说完了自己的看法,那我来分享一下我的理解。” 全场安静下来。 “我见过太多善良的人,为了钱財变得冷酷无情;一个正直的人,在利益面前低头弯腰。金钱,本来只是人类为了方便交易而创造的媒介,却反过来奴役了它的创造者。” “用我最近了解到的一个概念来说,这就是异化。劳动者被自己的劳动產品异化,人的本质被外化为一种物的力量,反过来支配了人自身。” 她环顾四周:“因此,我认为这部作品的核心,是对金钱异化人性的批判,它告诉我们的道理很简单:不是金钱有价值,而是人类的劳动和创造赋予了金钱价值。当我们忘记这一点时,金钱就会反过来成为奴役我们的枷锁。”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不愧是院长!” “太深刻了!” “这才是真正的理解啊!” “院长我悟了,原来如此,用这样的视角来看待,这个故事所反映的就不仅仅是对金钱的崇拜这么简单了,而是更加深层次的,对这种社会共识的批判……” 莉莉也在心里暗暗点头,迪丝莉菲从这个角度切入,確实比刚才那些人的陈词滥调高明得多。 这应该也是最贴近《百万金镑》概念本质的解读了。 “谢谢。”迪丝莉菲微微頷首,也毫不谦虚地接受了眾人的称讚,“还有谁要分享吗?” “我认为,大家还是低估了这部作品。”多里安缓缓举起了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其实,它还可以有更深入的理解。” 这话一出,全场譁然。 甚至还有几个战斗司书直接偷偷地笑出了声。 多里安:? 何意味?不是自由討论吗?你们笑什么? “你一个做文职的,懂什么幻书?”坐在前排的罗德里克毫不客气地说,“我们这些战斗司书天天与幻书打交道,理解掌握了不少幻书的力量,所以才能断言这本幻书思想上的贫瘠。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一开始院长也说了,对幻书的理解很大程度上能决定一位司书的实力。”玛格丽特语气轻柔,话说得也蛮客气的,但表达的意思和罗德里克无异,“我们有著丰富的幻书解读与理解经验,请不要用你的业余轻易否定我们的专业。” “你说得很对,玛格丽特小姐。”多里安点了点头,“理解深度確实决定了很多东西,所以我才说,你们都低估了《百万金镑》,这篇小说其实还有更大的挖掘空间。” 罗德里克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这些战斗司书的理解不行?” “不是不行,是不够深入,是还可以更加深入。” 全场再次譁然。 有人已经开始打哈欠了,显然他们觉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文员只是在譁眾取宠,等会儿说出来的,无非又是把別人的意思换个说法再重复一遍。 “好,那你说说你有何高见,我们洗耳恭听。”罗德里克双手抱胸,脸上写满了不屑。 多里安站了起来,將手中《百万金镑》的单行本翻开到其中一页,上面是一幅刻画了那张钞票的插图。 71.布希戈门,你真懂啊? 克兰西还找人画了一些版画作为插图放进单行本里,在这个时代也是很常见的销售操作。 而第一批单行本被印製出来的时候,还记得多里安之前抱怨“我都差点没买上你们的报纸”的克兰西也专门留了一本寄给了他,用於收藏。 “刚才各位的解读,都是从『讽刺』和『批判』的角度出发的。確实,这本书確实包含了社会讽刺的要素,从『异化』角度出发批判这样的金钱至上的社会共识,也確实是对这部作品很精准的解读方式。” 他顿了顿:“但我想说的是,这本书的內涵远不止於此。” “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那张钞票,究竟是什么?” “钱啊。”有人回答。 “对,它是钱,但是它不允许兑现,也不允许投入到任何金融流通中,它实际上不能用来购买任何东西。”多里安继续说道,“这张钞票被赋予了一个根本性的矛盾功能:它必须被展示以获得社会效应,却绝不能被使用。” “这不正是说明它在讽刺金钱的虚假嘛。”有人插嘴。 “不,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也是这部作品和以往的金钱小说的区別。”多里安摇了摇头,“前人一样有类似的,讽刺金钱至上的故事,但是在前人的故事里,金钱都是欲望的客体,是推动人物行动的真实力量。” “可这张钞票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生过任何一次经济学意义上的交易,没有购买、没有兑现、没有增值。它唯一的功能,就是被他人看见。” “为了解释这种设计的妙处,我要先说明一个名为符號的概念。”多里安环顾眾人,发现大家都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引导中,就连刚才还对自己愤愤不平的罗德里克,此刻也听得仔细,若有所思。 於是多里安继续讲了下去:“正常来说,符號是用来指示某种现实的,比如金镑作为代表黄金价值的符號。而这部小说,以及真实上演的塞繆尔的案件则揭示了,符號可以不指示任何现实,而可以只是指向另一个符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金镑本身就是指向黄金的价值的符號,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也是这样使用的,此时的金镑既是价值的符號,也是供人使用流通的物品。” “而书中的极端情况是,一百万金镑的面值,直接抹消掉了它作为物品流通的性质,只剩下了纯粹的,抽象的,作为价值的符號的一面。” “但恰恰是这张钞票在物质上的无用,才成就了它作为价值的符號上的全能。亨利的全部社会地位不来自於他有钱——他其实就没钱,而是来自於他持有那个符號。这个符號的价值在社会价值系统中被识別为巨大財富。” “如果它可以兑现、使用、找零,那它就会被消耗,就仍然是指示著特定价值量的符號,无非只是比较巨大罢了。可正是因为它恆久地存在於亨利的口袋里,它才得不断地发挥其符號性的功能。”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多里安稍微停顿了一下,“……这个时候,它从一个价值符號变成了一个拥有独立力量的符號价值。” “它的力量不再来自它能『买什么』,而来自它在社会价值系统中的位置。它是一个指向『巨大財富』的符號,因而在符號等级中占据绝对顶端。” “我们在花钱的时候,究竟在花什么?是花它的物质属性吗?显然不是,它的物质属性只是一张纸。我们真正在花的,正是它作为价值符號的这一特质,我们相信它可以作为对应价值的符號。” “……金钱的力量,正是来自於它被“相信”,而不是它被“使用”。” 莉莉的瞳孔猛地一缩。 “当一张钞票被真正『使用』的那一刻,它的魔力就开始了衰减;而当它仅仅被『看见』却不被『触碰』时,它反而如同一件不可褻瀆的圣物一般,臻於其魔力的顶峰。” 接下来多里安划分一转,开始联繫实际: “小说里的百万金镑好歹还是真的,可塞繆尔手上的100金镑还是假的,却在现实中达到了近乎一致的效果。” “那100金镑的財富从未存在,但塞繆尔见到的所有人都已仿佛它存在般运作,而这种群体性的模仿表演,却为塞繆尔產出了真实的財富。” “这意味著,在存在和拥有之外,还可以有第三种状態:展示。重要的不再是『是什么』,而是『展示和呈现出什么』” 迪丝莉菲若有所思。 “在塞繆尔的案件中,所有受骗的人几乎都没有见过那张哪怕是偽造的100金镑的钞票,他们对塞繆尔的认识全部来自於身边的亲戚朋友。” “而那些亲戚朋友对塞繆尔的认识同样来自別的亲戚朋友,大家像是一群观眾,透过层层转述的媒介来认识塞繆尔。” “这个存在於转述媒介中的塞繆尔,和真实的塞繆尔完全不一样。人们崇拜的不再是富豪或者金钱本身,而是那个可以被观看、被展示、被传播的金钱形象。” “形象可以替代实体而独立存在。不是先有领土再根据领土的情况绘製地图,而是先有地图,再根据地图的情况拥有领土。这和我们一般的认识完全相反,但现实却证明了这样的情况真的可以出现。” “符號可以脱离它对物质的指示作用独立存在,获得独立的力量,並以景观一样的方式影响、塑造乃至决定世界。” “拜金主义更深层次的本质,不是人性的贪婪或道德的败坏,而是一种对脱离物质实体的“纯粹符號”的崇拜。它是一场以可见性为最高原则的集体景观表演,也是一种將自身全然託付给这种只由符號和景观构成的体系的宗教信仰。” 波琳娜一脸懵逼。 “或许在未来的世界,重要的將不再是你拥有了什么,而是你展示了什么;真实是什么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看见的是什么,展示將不再基於现实,相反,现实会是展示的结果。” 他合上书:“【共识即现实】,当所有人都认为这张纸价值无穷,它就能买下整个世界。当无人相信时,它便是一张废纸……” 隨著多里安的话音逐渐落下,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72.六十四分之一 罗德里克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霍华德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凝重,玛格丽特低头假装看著桌上的笔记本,眉心紧锁,在努力消化刚才这段话。 那些刚开始还在打哈欠的人,此刻全都坐直了身子。 而莉莉正感觉自己的心臟在剧烈跳动。 符號价值、展示和呈现、先有地图后有领土……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这本书,但她知道,多里安是对的。 她回忆起自己曾读过的一些哲学作品,里面確实有过类似的表述,关於符號如何在社会中获得意义;关於“共识”和“现实”之间的关係…… 多里安並非完全凭空创造,在知道了他的理论后再反过来追溯,其实都是有跡可循的。但她从来没有把那些看过的零散理论像这样有机地联繫起来,乃至更进一步。 “你……” 罗德里克的声音有些乾涩:“你……还真懂啊……” 多里安也没说自己其实就是作者,只是微微一笑: “我只是很喜欢这本书。” 他肯定不知道自己就是作者,不然一开始也不会那样大放厥词了。 这个时代还不流行“作者已死”“你就一个写小说的懂个屁的xxx”这样的思想,作者的解释权还是很大的。 波琳娜瞪大了眼睛,看看多里安,又看看莉莉,一副“我是谁我在哪”的懵逼样子。 “有趣。” 迪丝莉菲站了起来,她的目光锁定著多里安,湖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真是一个连我都未曾设想过的角度。”她的语气中带著一丝讚嘆,“你说这张钞票在物质上的『无用』,成就了它在符號上的『全能』,这个悖论,恰恰是整个故事运转的根本逻辑。” 她顿了顿:“尤其是你对『符號与景观』的阐述……太有趣了,我上一次碰到这么有趣的认识,还是在第一次接触到异化论的时候。” 多里安也毫不谦虚地承接了这份夸讚:“多谢院长夸奖。” 开玩笑,我直接拿出景观社会、符號学和擬像论这些一百多年后才诞生的理论来解读,震撼就对了。 我这一拳百年功力,你们谁接得住? 迪丝莉菲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这种深度……就算在战斗司书中,也不多见。” 这句话让在场的战斗司书们脸上有些掛不住。 但没有人反驳。 因为他们同样感觉,院长说得没错。 等到討论和分享环节结束后,这场读书会理论上其实就结束了。但是每次读书会,总有一些平常都不太好见到的人好不容易见了面,所以之后总是还有很多人继续留在这里閒聊一阵。 不过这次多里安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那些之前还多少有些打算看他笑话的战斗司书们,此刻纷纷围在他身边: “多里安先生,刚才多有冒犯,实在抱歉!”罗德里克第一个凑上来,脸上的倨傲消失得无影无踪,“您的见解太深刻了,我能感受到,您的这份见解背后一定是有著一套全新且完整的思考体系,能否详细说说?” 霍华德也挤过来:“没错多里安先生,烦请您多讲讲吧,关於符號和景观社会的理论,我觉得您这个理论也许能用在实战之中……” “多里安先生,刚才我有一个地方没有太明白,为什么……” 多里安被一群人团团围住,脸上始终掛著温和的笑容,有条不紊地回答著每个人的问题。 莉莉站在人群外围,默默地看著这一幕,她看著多里安,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对这本幻书的理解,已经达到了理论层面最核心的位置。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他能成为《百万金镑》最强大的使用者,因为对幻书的理解深度,决定了使用者能发挥出多强的力量。 看来迪丝莉菲院长选择將原典归还让他亲自保管使用,果真是有著特殊的考量。 她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这也让莉莉心中头一次產生了一丝丝好奇,对於多里安身份的好奇。 本来她是不会在意一个人的出身的,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只要有实力,管你是从哪来的人。 但是多里安的表现有点过於出人意料了。 虽说他刚刚提出的那些见解,自己现在看来都是有跡可循的,但这也是因为自己过去一直在洛克哈德家当大小姐,庄园的图书馆里有无数市面上见不到的书籍,所以自己才能知道些冷门偏僻的思想家的理论。 但是多里安呢?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住在一间廉租房里,父母也都是很寻常的工人,他自己也就是高中学歷,怎么会知道那些冷门思想家的理论?又怎么能够在他们的基础上继续延伸下去? 最开始他创作的文稿还不算太过离谱,因为那可能是他在社会生活中真切地感受,他能写出《百万金镑》这样的作品也不奇怪,这可能是他对自身真实经歷的加工。 可是他却能对自己的作品给出如此深刻的洞悉和见解,说明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在表达著什么,而不是简单地对生活经验的描摹。 即便他確实是百年一遇的天才,也不可能在毫无学习的情况下凭空掌握一种全新的思想…… “震惊!魔导技术专家谋杀亚人助手,男人看了沉默,女人看了流泪!”一阵嗤笑声打断了莉莉的思绪。 “咋又是这样的標题?现在真是看见这样的標题就烦。”一个女生笑完后隨手將报纸扔到桌子上。 莉莉倒是捡起来看了看。 新闻本身並不长,一位名叫兰登·哈里斯的不列塔尼亚皇家研究院院士,在自己的实验室中谋杀了他的一个亚人助手。 而这位亚人助手此前也不知道自己是亚人,是兰登教授通过自己研发的新式血统筛分法检测出他有三十二分之一的亚人血统。 兰登教授有著极端的种族洁癖。之前他先用自己发明的这套方法给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检测过,结果发现了六十四分之一的亚人血统后,就二话不说地將她们赶走了。 看到这里,莉莉也確定了。 这就是自己之前知道的那个无瑕黎明教团的信眾,魔导技术专家兰登。 73.对不住了老马 “三十二分之一的亚人血统?这不搞笑呢吗?这和普通人类有什么区別?”多里安看著报纸上的这则新闻发出了惊呼。 “就是啊,报纸上说还有那六十四分之一亚人血统的妻子,他都毫不犹豫地赶走了,真是无情。”多里安身边的司书玛格丽特如是说。 经过刚才读书会上的那一点小小的不愉快,现在他已经和各位司书们都混得很开了。 在文策院工作的全部都是知识分子,整体上都是偏向自由派的,对亚人的態度也是更加温和,甚至不乏有支持亚人平权运动的。 所以这群人看到这种新闻自然都是很不舒服,尤其是新闻中受害的所谓亚人,血统都已经稀薄到外表上和人类完全无异了。 换句话说,那个兰登教授自己开发的所谓“新式血统筛分法”到底靠不靠谱还不好说呢。 搞不好他真就是个变態杀人狂,就是想杀人,然后给自己包装成人类卫士,博取极端人类至上主义者的舆论力量来给自己脱罪呢? “他不是研究魔导技术的吗?据我所知,血统筛分这类的研究,不应该是生物学或者人类学家干的事情吗?”一位司书疑惑地问道。 “对呀,他一个研究魔导技术的,懂什么生物学啊?我看他这什么新式血统筛分法纯纯就是个幌子……”另一位司书如是说。 多里安暂时没有加入这个话题,因为他感觉报纸上的这个名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不过他还没想起究竟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思绪倒是先发散到了前世看过的一本挺有趣但是比较冷门的小说: 《傻瓜威尔逊》 这是马克·吐温一部並不怎么出名的作品,很多人可能没听说过,但是这部作品中出现的一句名言相对来说知名度就大得多了: 【十月,这是炒股最危险的月份;其他危险的月份有七月、一月、九月、四月、十一月、五月、三月、六月、十二月、八月和二月。】 马克·吐温自己也是个投资界的指路冥灯,投资了诸如地毯图案机、灭火手榴弹、蛋白粉等一系列奇奇怪怪的东西,当然最后都是毫不意外的投资失败亏麻了。 后来当亚歷山大·贝尔来找他拉投资的时候,他表示自己“不想再和未经证实的猜测有任何瓜葛”。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没错,这个亚歷山大·贝尔就是发明电话的那个。 这是马克·吐温一生中最接近投资成功的时刻。 他还自主创业,开了出版社又倒闭了,炒股也是高位买入低位割肉,这个出身中產、拿著天价稿费的大作家,在那个科技与社会都在爆炸式发展,处处是机遇,遍地是黄金的年代,硬生生把自己玩破產了。 至於为什么会想到这本书?因为这本书的主角同样是一个只有十六分之一黑人血统的女奴罗克珊,她为了有三十二分之一黑人血统的儿子逃脱奴隶命运,把主人的孩子和自己的儿子在摇篮里调包。 於是,她后来的主人汤姆其实是她真正的儿子,而主人真正的小孩尚布则沦落为了奴隶。 汤姆在优越环境中长大,不学无术,还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为偿还赌债,他不断女装在镇上偷窃。最后在偷伯父钱的时候,不小心被发现了,於是他竟对养育他十多年的伯父痛下杀手,连夜逃走。 就在法庭审判的最后时刻,学过法律的威尔逊利用指纹发现了罗克珊多年前调换婴儿的真相,同时將汤姆绳之以法,並恢復了尚布的白人身份。 这本书既有著对种族主义的批判,也有著对荒谬血统论的驳斥和讽刺,最后还利用了指纹技术揭露了事实的真相,颇具侦探小说的风格。 也是一部蛮有意思的作品,而且正好可以蹭一波当下的热点事件,那么…… 对不住了老马。 多里安在心中默默地表达歉意。 保险起见,这次还是继续用哈基米先生的笔名。 不过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了,哈基米先生这个笔名是用来发一些可能会有爭议,会让一些人不舒服的较危险作品的,好將皇皇巨著留给自己的真名。 可现在自己的真实身份还一文不名呢。 而且虽然自己手上现在已经有了一本幻书的原典,还是在文策院任职的国家公职人员,按理说安全方面应该无需担心。 但教团的存在远超自己最初的设想,虽说他们现在明面上还保持著人畜无害的样子,但是他们背地里在搞鬼名堂这一点几乎是昭然若揭了。 真想搞事,弄清楚哈基米先生就是自己,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至於说乾脆直接躲著教团,不要招惹他们? 按照他们那意思,他们看不顺眼的都是“污垢”,今天是亚人,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就是自己这样的作家了? 谁知道什么时候不小心就招惹到他们?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除了开新坑连载《傻瓜威尔逊》之外,也该整出一点更加强力的幻书了。 但是,我怎么知道什么幻书更加强力呢? 多里安开始思索起来,从《百万金镑》和之前苏联笑话的幻稿来看,幻书的能力都是和內容关係密切的,能不能根据我想要的力量反推出需要写出怎么样的幻书…… …… 傍晚,伦蒂尼恩,大苏格兰场街白厅广场2號。 一个穿著警察制服的男人揣著一个公文包,行色匆匆地朝著大街的尽头奔走,最终在一幢高大的古典风格建筑前停下脚步,略微喘了口气。 他仰起头看了一眼掛在朴素的拱券大门上的铁艺標誌:那是一顶抽象化的王冠,在它的下方是一枚星芒勋章,上面有环绕的铭文,中央则是三个字母。 这里是伦蒂尼恩警察厅总部,它还有一个更加通俗的名字:苏格兰场。 “你好,我这里有一份来自唐怀瑟区总警司的报告,要上报给柯蒂斯·惠特曼助理总监,是加急的重要情报。”怀抱公文包的男人向门口站岗的门警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门警检查无误,將他放了进去。 他还没有资格面见柯蒂斯助理总监这个级別的人物,所以进入大厅將自己的来意报告给前台工作人员后,他就从公文包中掏出牛皮纸袋,交到他们手上,再由他们转送。 这份报告又辗转了几手,终於到了5楼“助理总监办公室”的门口。 “柯蒂斯助理总监先生,有一份来自唐怀瑟区总警司的报告,標记为重要情报。”办事人员將这份报告放到了助理总监的办公桌上。 “知道了,你走吧。”柯蒂斯冷冷地说道。 他似乎並不在意这份盖有“加急重要情报”印章的文件袋,把它在一边晾了好久,才终於拆开看了看。 “关於无瑕黎明教团近期活动与一些案件的关联关係……”柯蒂斯一字一句地仔细读了下来。 “又是教团的事情啊……”他將手中的报告重新塞了回去,起身来到壁炉边,將整个文件袋隨手扔进了火堆里。 一时之间,壁炉中的火焰跳动得更加旺盛了。 “看来计划要提前了,已经有人开始怀疑了……”柯蒂斯眉头一皱,旋即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座钟。 “总监先生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伊芙加登堡了吧?宴会差不多要开始了……” 74.无趣的宴会 伦蒂尼恩郊外,伊芙加登城堡。 门口的院子里停满了各式各样华贵的马车,上面都悬掛著或高贵或悠久的家族纹章,一个个身著华丽服装的贵族男女从车上下来。 今天傍晚,伊芙加登城堡的女主人玛格丽特·斯宾塞召开了一场慈善宴会,伦蒂尼恩很多有头有脸的大贵族和名流都来参加了。 一般的有头有脸甚至都没有资格收到请柬,因为玛格丽特·斯宾塞女士是著名大贵族斯宾塞公爵夫人的次女,而她的丈夫德里克·伊恩·蒙德福特则是蒙德福特郡长,枢密院议长大臣,更是祖上和威廉大帝入过关的老钱(old money)。 “小姐,宴会快要开始了。”伊芙琳推开了阿莉婭的房门,发现对方已经穿好了几日前母亲玛格丽特挑选的华丽裙子,正坐在梳妆檯前,镜中映照出她脸上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 “怎么样伊芙琳,这个弧度,很完美吧,是不是看起来既天真又可爱?” 伊芙琳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阿莉婭的身后,双手搭在后者的肩上,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 “欸~你怎么这副表情嘛,怎么了,觉得我笑得太假?” “是有些太浮夸了。夫人的意思应该不是要求您这样假笑……” 阿莉婭脸上完美的笑意破碎了,取而代之的是具有活人感的轻笑:“我倒是认为假笑才是真礼貌呢~你看,到时候我要是像这样真笑,就该被指责不够淑女了。” “宾客们都已经开始进场,我们也该出发了。”伊芙琳对自家大小姐的这个话题不置可否。 “没办法呢,生在这样的家庭,就是要一直做著这样麻烦的事情呢……”阿莉婭对著镜子调整了一下发间的钻石髮饰,笑著起身,裙摆上繁复的蕾丝与装点的宝石隨之轻轻颤动。 “真是无聊。”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宇间流露出完全不应该属於少女的冷冰冰的理性,宛若寒霜。 但仅仅一秒钟后——准確地说,仅仅是在和伊芙琳擦肩而过之后,她的脸上便再次浮现出那道在镜子前反覆调整过的,既天真又可爱的笑容。 伊芙琳似乎对此见怪不怪,只是待到阿莉婭出门后,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主僕二人穿过城堡漫长的走廊,脚步声被厚重的地毯吞没得乾乾净净,墙壁上悬掛的家族歷代先祖的肖像在魔晶灯的映照下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进入宴会厅,人世间的一切喧囂都如潮水般涌来,奢靡的气息、香水和菸草混杂的味道、丝绸摩擦的窸窣声,还有那种好像精心设计过的,上流社会独特的嗓音。 德里克·伊恩·蒙德福特穿著体面华丽的礼服,但即便是高定礼服也难以掩饰他发福的身躯。 当他瞥见阿莉婭那身剪裁合体、衬得她肌肤胜雪、气质如兰的晚礼服时,眼睛里闪过一丝短暂的惊艷,带著一种自以为是的热情:“哦我的宝贝,你今天可真漂亮!真是像天上的月亮,光彩照人!” 阿莉婭微微頷首,脸上掛著刚刚研发出来的很真的假笑,目光如平静的湖面,迎向陆续到来的宾客。 “小姐,您今晚真是太美了!就像刚出炉的奶油蛋糕,让人……”一位禿顶的中年人走上前试图和阿莉婭搭话。 “多谢您的夸奖,汉克先生。”阿莉婭適时打断,声音清脆悦耳,“家父常说您经营的穀物是整个帝国最优质的,希望今晚的餐品能合您胃口。” 汉克先生眼见没有討到什么好处,訕訕一笑后便离开了。 接著是一位穿著考究、眼神锐利的女士,她微微仰起下巴,语气带著审视:“阿莉婭,听说你最近在学习东方的草药知识?你感兴趣的话,最好不要在那些东方的巫医上浪费时间……” 阿莉婭姿態优雅,不卑不亢地说道: “巫医的知识未尝没有可取之处,或许他们正好可以补全我们的某些盲区。我只是想著有一天能为世人略尽绵薄之力,在神明的见证下做些善良的事情,正是我等贵族的分內之事,也是我们今日聚集在一起的原因,不是吗?” 这位眼神锐利的女士眼见对方居然没有毕恭毕敬的听从自己的教诲,感觉无话可说的她也离开了。 很快,又来了一位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风华正茂的男人走到阿莉婭跟前:“我代表女王陛下向您问好,陛下她一直很想念您,可惜公务缠身,总是腾不出时间……”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也请代我向陛下问好,我至今还记得小时候与她一起在白金宫的花园里追逐蝴蝶的故事……” 阿莉婭和形形色色的人攀谈交流,像一只蝴蝶般在人群中轻盈地穿梭,对每一个人都熟练摆出最適合的姿態。 儘管她不喜欢这样。 与此同时,阿莉婭的视线也在迅速扫过其他人,並在一些熟悉的面孔上短暂停留: 那位以收藏东方物品闻名的鲁格摩恩伯爵也来了,他平常明明作风低调,几乎从不参加这种宴会,今天却来了,大概率是资金周转上出了什么问题,想来出手一些藏品变现…… 前宫廷女官长正在和自己的母亲閒聊,她的丈夫三个月前去世,留下一笔相当可观的遗產和三个爭夺继承权的侄子。她来到这里找上自己母亲,大概是想来攀附一下,看看能不能在皇家妇女慈善基金会中谋个职位…… 那边几个叫不上名字但肯定在某处见过的年轻贵族,正假装欣赏墙上那幅鲁本斯的仿作,实则用余光打量著每一个进来的女性。 阿莉婭將目光掠过,感觉將视线在在这些发情动物身上停留一秒钟,都是对自己生命的浪费。 她將目光转向在这场无聊宴会上稍微有点意思的地方: 內政大臣的夫人项炼太新了,而她现在应该没有买得起这种项炼的財力,因为他们家里最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开始大量花钱,以至於在上周掛牌出售了一整座庄园——当然一般人不会知道那是他们的庄园。 而內政大臣卡尔文·哈珀自己则在宴会厅的另一头,正和身边的几个男人侃侃而谈,其中有自己的哥哥与他的上司,殖民地与海外领地事务大臣拜伦·埃默森、警察总监索伦·霍尔特,还有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 “伊芙琳”阿莉婭悄悄拉住身边的小女僕,“那个人是谁?內政大臣身边的,我怎么没见过?” “柯克·沃尔什,帝国物流贸易协会的会长,名下很多產业,还有一个身份是蓝血帮的【皇帝】,正准备金盆洗手。”伊芙琳说道。 “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好。” 伊芙琳端著一盘红酒,朝著那边走去。 …… “原来你也看《百万金镑》啊!”警察总监索伦小声惊呼,没想到在这里居然找到了同好,还是自己顶头上司,內政大臣卡尔文。 没想到他居然也在看这种不太体面的小说。 索伦本以为自己是在座的所有人里,唯一一个会看《伦蒂尼恩周刊》的人呢。 毕竟这只是个底边小报,正常上流社会的人是不会看的。 “也不算看吧,工作原因意外接触到了,就稍微看了一点。”內政大臣卡尔文笑著说道,“之前伦斯特爵士给我写了一封信,说报纸上连载的这篇小说宣扬不正之风,危害社会安全,隨信寄来了一些,我自己又找来后续內容看了看。” “伦斯特爵士说得还真没错,这篇小说还真危害了社会安全。”听到这里警察总监索伦忍不住嘆了口气。 “哦,什么意思?我刚从美洲的殖民领回来,还不太清楚伦蒂尼恩近期的情况。”殖民地与海外领地事务大臣大臣拜伦·埃默森说道。 “真有很多人仿照小说里的剧情,偽造了一张大钞,然后假装富豪招摇撞骗……”警察总监索伦不紧不慢地將这个离奇案件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听起来真是有趣……我是说,我为那些上当受骗的可怜人感到惋惜。” 此前一直没有说话的柯克·沃尔什终於找到机会发表了自己的一点看法,而后左右张望了一下,极其自然地走到內政大臣卡尔文身边悄悄问道: “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我不知道。” 两人的动作很自然,这简短的交流也进行得很迅速,即便是近在眼前的警察总监索伦和殖民地事务大臣拜伦·埃默森也完全没有发现端倪。 准確地说,是完全没有在意这份端倪,因为他们此刻似乎也在思索著什么。 这一系列反常的动態全都被伊芙琳收入眼底。 “先生们,需要来点红酒吗?”伊芙琳端著托盘,脸上掛著一个女僕该有的,营业般的微笑。 75.慈善拍卖会 “先生们,需要来点红酒吗?”伊芙琳端著托盘,脸上掛著一个女僕该有的,营业般的微笑。 她的话打破了这个小团体里这份短暂而又诡异的沉寂。 阿莉婭的哥哥,殖民地和海外领地事务大臣助理从他们开始聊起那个什么《百万金镑》的时候就已经感觉气氛有些古怪了,好像他们在一个和自己毫无瓜葛的圈子里很熟悉,而自己完全就是个说不上话的局外人。 一个女僕突然的打断顿时让他如蒙大赦,让他有了一个转移话题的抓手。 尤其她还是自家人,是自己妹妹的贴身女僕。 “拜伦先生,我记得您说过您最喜欢红酒了,请来尝尝我们家收藏的红酒。”他从伊芙琳的托盘上取一只红酒杯。 卡尔文从托盘上拿起一只酒杯,手指轻轻敲击著杯壁:“看来伦斯特爵士的建议还真不是危言耸听,过去我们可能低估了文字的力量……这种风气必须制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厅里的鶯歌燕舞,声音压低了几分,“不过,我们可是民主的灯塔,自由的不列塔尼亚,直接封禁还是有些太难看了。” 话说到这里,有些东西已经不言自明。 无外乎就是稍微暗示一下,让下面的人开动脑筋,让他们自己消失。 比如正好颁布一些新规定,比如邮政部门“正好”重新核查一下他们国內出版业免邮费资质情况…… 只有阿莉婭的哥哥还一脸懵逼。 这咋又聊回去了? 大家咋好像都懂了?他们都懂了什么? 就连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和其他贵妇一起仪式性交流的过程中稍微瞥了几眼的阿莉婭,都从哥哥脸上看到了他的迷茫。 “我愚蠢的哥哥啊……”阿莉婭脸上掛著自主研发的完美笑容,心里这般想到。 看到伊芙琳缓步走了回来,阿莉婭也礼貌地暂別那几位贵妇,独自走到了阳台上。 “……他们在聊那篇小说的事情。”伊芙琳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如同一道影子融入暮色。 “不只是小说。”她压低声音,“柯克·沃尔什还悄悄地在问內政大臣『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大臣回答『我不知道』” 阿莉婭看著窗外漆黑夜色中路灯带来的点点光亮,“聊一本通俗小说还搞得神神秘秘,像是在密谋什么东西一样。” “这小说最近这么火吗?之前你带来报纸上都在说这个事情,一拨人批一拨人捧的,就连《时代》都参与了,现在又发生了相关的犯罪案件……” “搞得都没人在意我了呢,嚶嚶嚶……” 看到阿莉婭又开始发出古怪的动静,早已见怪不怪的伊芙琳面不改色,“我一开始就说了,明年春天的事情,现在就预告,太早了,肯定会被这期间的其他事情抢去热度。” “誒——我也不想嘛,要不是学校最近要考试,我也不想就这么沉寂好几个月啊——” “那我也没见你学习,整天不是一边看小说一边傻笑就是一边傻笑一边看小说,在学校的时候也是……” “啊,拍卖会快要开始了,我们快回去吧,我还要去装点门面呢。”阿莉婭唐突地打断了伊芙琳的话,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听见一样转身向著宴会厅里走去。 这次慈善拍卖会的第一个环节就是阿莉婭上去念一首自己写的关於关怀妇女和儿童、展现善心的小诗。 她在学校里还是文学部的部长,写一首公式化的命题作文还是很轻鬆的。 最开始她也满怀热情和慈爱的认认真真地写,可是后来发现其实根本就没有人会听,大家只会心不在焉地等她念完后鼓掌,对著自己父母夸讚两句令媛好文采。 大家来参加这样的慈善晚宴也不是真的出於对那些可怜人的关爱,只是把这当成了一种社交场景罢了。 原本她还能安慰自己说,至少最后筹集的善款还是进了贫院或福利院一类的慈善机构,即便过程有些难堪,起码结果是好的。 直到她发现,最后募捐或拍卖的钱也没有多少真正去了它们该去的地方。 所以她厌恶这样虚偽至极的所谓“慈善”。 所有的组织、机构、团体、协会都是如此,即便创立者的出发点很好,也总是会在层层执行的过程中逐渐荒腔走板。 只有自己亲自帮助那些有需要的人,亲自去配置那些错配的资源才行。 自己在这里能做的,只有当一个装点门面的,美丽的花瓶。 水晶吊灯的光芒倾泻而下,將宴会厅里一切都镀上一层虚假的温暖色调,阿莉婭的步伐轻盈而从容,裙摆隨著她的移动泛起涟漪般的波动。 “各位尊贵的女士们先生们,”父亲的声音在魔晶扩音器的作用下显得有些失真,“欢迎各位的蒞临,接下来,將由我引以为傲的女儿阿莉婭,为我们带来她专门为这次慈善晚宴创作的诗歌《黎明前的百合》!” 阿莉婭微微低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能够为那些不幸的妇女和儿童尽一份心力,才是今晚真正的意义所在。” 掌声响起,得体而克制。 阿莉婭提起裙摆,向台下微微屈膝,动作优雅得像是教科书上的插图,隨后她缓缓展开手中的诗稿: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迷雾,时钟塔的钟声唤起雾都……”她开始朗诵,声音清澈而柔和,同样带著恰到好处的颤音,“那些在阴影中的人们……” 她的视线扫过台下的眾人,內政大臣卡尔文正在与身旁的柯克·沃尔什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警察总监索伦·霍尔特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宴会厅的入口;她的哥哥终於摆脱了那个让他无所適从的圈子,正站在香檳塔旁边与一位年轻女士搭訕…… “……她们在等待,等待一双温暖的手,將她们从泥泞中扶起,等待一个声音,告诉她们黎明总要来临。” 掌声再次响起,比先前热烈了一些,夹杂著几声“好诗好诗”“真是感人”的讚嘆。 在阿莉婭的开幕念诗环节结束之后,慈善拍卖会才算是正式开始。 “在许多朋友的慷慨资助下,我们孤儿院已经还清了全部的贷款,可是孤儿院还要继续开办下去……”在宴会厅中央搭建的简易拍卖台上,站著一位穿著低调但不失奢华的老妇人。 她是一所孤儿院的院长。 “……因而我们还要尽一切可能筹集更多的资金,所以我们打算拍卖这个来自顺国的美丽花瓶,感谢鲁格摩恩伯爵的捐赠!” 阿莉婭和大家一样例行公事地鼓掌,却感觉这掌声的洪流中好像少了一丝。 她目光游移,很快就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站在角落阴影中的身影。 伊芙琳没有鼓掌,而是痴痴地看著台上的那个花瓶。 76.金鳶尾花 “我自己作为第一个竞拍者,愿意出价10金镑,有没有人愿意出更高的价?” “15金镑。” “21金镑。” “22金镑10杜卡特。” 大厅里的各位绅士女士们开始轮番叫价,报价越来越高,气氛也越来越热烈。 阿莉婭看著角落里的伊芙琳,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30金镑。” 阿莉婭的话音刚落,眾人便陷入了沉默。 本来这个价位应该就是在24金镑左右拉扯了,毕竟这个顺国花瓶虽然確实做工精美,但是在场的懂行的人也不少,也能看出它的真实价值。 虽说大家是来参加慈善拍卖会的,拍卖所得都会捐献孤儿院(理论上),但是有心支持慈善事业也不代表纯纯来当冤大头。 斯宾塞夫人的女儿,怎么突然也参与竞价了?而且一上来还叫得这么高? 难道她真的这么喜欢这个花瓶? “32金镑。”很快有人意识到不能让人家场子冷下来,隨即也一咬牙,继续往高里报了一点点。 “40金镑。”阿莉婭的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 “40金镑一次,还有没有人竞价?”台上的老妇人开始倒数,“40金镑两次,40金镑3次……成交!感谢阿莉婭小姐为慈善事业做出的贡献!” …… 拍卖会结束后,今天的主要活动就算结束了,宾客们都可以自行选择是否离开。 如果想要留下的话,宴会厅里也继续提供餐品和酒水,宴会本身也还將继续。 在城堡门口的眾多马车里,有一些人已经开始走了。 內政大臣卡尔文准备上车的时候,撞见了身后的警察总监索伦。 “这次召集我们是要做什么?”索伦压了一下自己的礼帽的帽檐,轻声说道。 “举行圣餐仪式……” “圣餐仪式啊……就这点事还火急火燎地召集大家大半夜的开个全体大会?说实话,我都吃不动了。” “……顺便敲定一下最终审判行动的时间表。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卡尔文脸上没有变化,但口气中已经显露出满满的无奈。 “而且谁让你刚才吃那么多?明明知道咱们还有第二场呢。” 索伦笑了笑,没有继续停留,只是轻轻地举了一下手杖以示告別,就朝著自己的马车走去。 反正再过十几分钟就又要见面了。 与此同时,早就不耐烦的阿莉婭也选择了离开。 和宴会厅里明亮的大型魔晶灯相比,走廊里的就显得昏暗了许多,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墙壁上扭曲变形。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在梳妆檯前坐下,没有开灯,只凭藉投射进房间里的些许月光,试图看清镜子中的自己。 她伸出手触碰镜面,指尖与镜像中的自己相触,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那个天真又可爱的笑容一点点剥落。 “伊芙琳,你说……我是不是也很虚偽?” “我在宴会上对那些人笑,心里却在嘲笑他们。本质上我和那些人没什么区別,我们都是居高临下地审视著別人。我只是比他们多了一点『我知道自己在居高临下』的自知之明。但这一点自知之明,何尝不是另一种傲慢?” 她在回来的路上没有看见伊芙琳的身影,直到现在也没有见到,但她很確定此刻对方一定能回应自己。 无论何时何地,她总会回应自己。 “小姐。” 果不其然,伊芙琳的声音从床的帷幔后传来,她的身体则从黑暗中析出。 “您总是喜欢將別人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您根本不必为此负责。” “你总是这样说。” “他们一边同情著困苦的平民,一边作为平民困苦的原因理所当然地享受著一切。您和他们不一样,您没有理所当然地享受著这一切。”说到这里,伊芙琳有些动容。 “在我的故乡有一句老话,叫作知而不行,只是未知。真正同情平民的人不会止於嘆息,更不会让自己成为那痛楚的源头……” “而您,则是知行合一的。” “可是,我也是那痛楚的源头之一。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有多少人为了我的家族耕地?有多少人在我家族的工厂中工作?又有多少人在这过程中备受苦难?”阿莉婭沉声说道。 “您总是喜欢將別人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这又不是你造成的,你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自然不应该为自己无法选择的事物承担过错。而且,您已经在自己能选择的范围內,做到了最好,甚至……” 阿莉婭转过身,看著从阴影中走出的伊芙琳缓缓走向自己,月光从落地窗外倾泻而入,將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甚至好得有些过於梦幻了……” 少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中却流露出些许热忱。 “你总是能从一些我想不到的角度看待问题。”阿莉婭轻轻嘆了口气,好像是放鬆了一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梳妆檯的边缘。 “那件花瓶,”阿莉婭突然转移了话题,“让你想起什么了吗?” 伊芙琳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只是有些……眼熟。在我的故乡,这样的瓷器隨处可见……” “是吗?我看你当时好像很在意它,说不定能让你想起些什么,就隨手买下了。”阿莉婭满不在乎地说道。 这位来自东方的少女,明明东方的什么哲学思想书籍知识都记得,唯独忘记了自己的身世和自己怎么来的不列塔尼亚。 说实话,阿莉婭觉得这样失忆的剧情太老套了,她自己写小说都不敢轻易採取这样的设定。 不过,谁还没点小秘密呢? 如果伊芙琳不打算说,自己也不打算问。 “谢谢您,小姐……”伊芙琳微微低下头,试图再次隱匿在黑暗中。 “真要说谢谢,应该是我向你道谢才对!”阿莉婭拉住伊芙琳即將消弭在黑暗中的胳膊,露出了阳光的笑容,似乎要將这夜幕的黑暗驱散:“如果没有你,我可无法成为『金鳶尾花』啊。” “……我也是,要不是您,我或许早就在流浪中横死街头了吧,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待在您的身边,帮助您完成那梦幻般的实践……” “所以,我们可是共犯的关係哦!”阿莉婭一扫先前的迷惘,重新回到了那个没心没肺的愉悦状態。 放鬆下来贴贴的两人此刻都没有意识到,昏暗的梳妆镜里,正飘忽著一个现实中不存在的身影。 77.他们在吃人! 伦蒂尼恩郊外,一处夜幕下灯火通明的庄园。 庄园的大厨房里,十几个厨师正在忙碌地烹飪菜品,还有更多的帮厨和杂工在四处游走。 “大家都打起精神!”主厨哈兰·道恩斯说道,“今晚要在这里举办的宴会非同小可,来的都是些大人物,大臣级別的大人物!大家都好好干,拿出我们团队最好的状態!” 大厨房的角落,一位看起来就十七八岁的少年正埋头刷著一摞油腻的盘子。 为了今晚那些大人物的宴会,他已经从早忙到晚,连一口饭都没吃过,不停地干活干到现在。 他完全打不起什么精神,只想著赶紧忙完手里的活,早点回去睡觉。 他跟著一个厨师做学徒学习做菜,而这位厨师,他的师傅,是著名大厨哈兰·道恩斯团队的一员。 虽说自己是跟著师傅学习做菜,可到现在也3年了,师傅还没有正经教过自己任何一道菜的做法,一直都是让自己干著刷盘子切菜打扫卫生一类的活计。 师傅总说不要著急,他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 多乾乾帮厨,才能熟悉厨房里的所有门道,这份积累到位了,做菜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就很好学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虽然他对此一直將信將疑,但还是更加偏向於相信。 因为自己师傅除了总是让自己干很多乱七八糟的杂活之外,其他方面还挺好的,从不剋扣自己的伙食,也不剋扣自己的工资。 自己每个月都能往家里寄回去不少钱,其他厨师的学徒还羡慕自己呢。 真希望师父能早点教自己烹飪和做菜的手法,之后回家开个餐厅,多挣点钱,给家里的房子好好修理修理,让妹妹有个自己的房间学习,將来说不定还能考到国王大学呢…… “夏普!把这些肉切一下,切完后拿到你师傅那里去烹飪!”一个端著一大盆肉的帮厨打断了他的幻想。 “好的!”名为夏普的少年低声下气地应道。 作为地位最低的学徒,即便是帮厨都能对他们指手画脚。 他抱著盆子走到案板前,拿起刀,开始切肉。 当他的目光落在案板上的肉块时,却愣住了。 这是个啥肉啊,我咋不认识啊? 在厨房待了这么久,鸡鸭鱼鹅、牛羊猪狗,甚至一些不太常见的狐狸肉狼肉马肉他都见过,却完全认不出眼前这到底是什么动物的肉。 “应该又是什么殖民地的稀罕动物吧,大象长颈鹿之类的,之前听师傅说过……”他挠了挠头,也没多想,便埋头切了起来。 刀刃划过肉块,发出沉闷的声响,手感也有些异样,不像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肉类。 隨后他將切好后的肉交给了自己的师傅。 他看见师傅挑起一块闻了又闻,眉头微微皱起,但还是按照主厨的指示用这些肉作原料,开始烹飪起预先定好的菜品。 然而,隨著烹飪的进行,一股更加奇怪的味道瀰漫开来。 算不上难闻,但也算不上香,也难以准確描述到底像个什么味道,总之就是让人闻著隱隱感觉不太舒服。 甚至好像还不是嗅觉上的不太舒服,而更像是一种……心理上的不舒服。 很快,这一道菜品就做好了。 夏普忍不住又闻了闻,那股令人不太舒服的怪味更加明显了。 他实在忍不住,凑到师傅身边悄悄问道:“师傅,这……这到底是什么肉啊?我怎么之前从来没见过?” 见多识广的师傅居然也罕见地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听哈兰先生说这次所有的食材都是僱主提供的,我们只要处理、烹飪好就行。” 说罢他用勺子从锅底残余的部分中挖了一小块肉尝了尝,发现口感也挺奇怪的。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厨师,別说常见的什么鸡鸭鱼鹅,就连老虎豹子狮子大象长颈鹿……什么稀奇古怪的动物都做过吃过,可现在眼前的这盘肉却完全不像是他吃过的任何一种动物的肉。 夏普也壮著胆子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发现这肉的肉质很鬆散,没什么嚼劲,味道寡淡,却又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无论怎么品味,都无法將其与任何已知的肉类联繫起来。 两人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宴会的准备还在紧张地进行著,夏普又被人安排提著一箱刚处理好的蔬菜送到后院的仓库暂存。 他心烦意乱地推开后厨通往后院仓库的小门,一股阴冷的风夹杂著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后院的灯光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魔晶灯掛在墙上,他借著这微弱的光线,突然注意到地面上有些不寻常的痕跡: 几道拖拽的血痕从角落里延伸出来,一直通向厨房的方向,旁边还散落著一些细碎的骨渣和杂碎。 看来那些肉应该就是从这里拿进来的吧。 他顺著地上的血痕走去,想看看有没有比较完好的动物身体让他辨认一下刚才吃的到底是什么动物的肉。 如果他还有后半生的话,一定会为此刻自己的好奇而悔恨一生。 他顺著血痕,最终来到了一个隱秘的角落,果真看到了很多动物身体。 坏消息,它们都不太完好。 更坏的消息,即便如此,他也一眼就认出了这些破碎的肉块是来自什么生物。 夏普的心臟猛地一缩,他想到了那些纹理怪异的肉块,想到了那股难以形容的腥甜气味,想到了刚才自己和师傅都尝不出的味道…… 那些肉的顏色、纹理、手感,还有这后院的血跡和这些明显破碎的肢体…… “呕——” 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品尝那一点肉此刻仿佛变成了活物在他的胃袋里蠕动,就要从喉咙里喷发出来。 他终於明白了,他刚才处理的,切的,尝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动物的肉! 巨大的恐惧和噁心瞬间攫住了他,他再也忍不住,扶著墙壁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猛地直起身,尖叫著不顾一切地衝出后院,衝出庄园,衝到外边,对著广袤的原野声嘶力竭地大喊: “他们在吃人!他们在吃人!!他们在吃人啊!!!”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悽厉。 78.斯迪利菲:? “帝国知名厨师哈兰·道恩斯团队的学徒神秘失踪,现发布悬赏寻找此人” 多里安从报纸上看到这样的一则新闻,说这个学徒去了一趟仓库就再没回来了,现在主厨哈兰·道恩斯在报纸上公开悬赏,声称找到他那失踪的学徒就给20杜卡特的奖金。 多里安想了一想,感觉这钱怕是不好挣,摇了摇头,放下报纸开始干正事。 比如接下来写些什么。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先从比较经典、与具体社会环境关係不大、放在任何时代都很有意思、儘量不涉及政治且结构精巧的短篇小说开始。 很快他就选定了一个比较合適的目標:《项炼》 作为莫泊桑的代表性作品,经典绝对是经典,毫无疑问是不朽的名篇。 这是一个短篇小说,一个爱慕虚荣的教育部小职员的妻子玛蒂尔德,为参加教育部长举办的上流人物的晚会,向好友借了一串钻石项炼。 但在舞会结束后却不小心將那串项炼弄丟了,这一对夫妇倾家荡產又借钱,凑了36000法郎买了条一样的项炼给朋友还了回去,之后两人用整整十年时间打工还债,最终还清了欠款。 十年后她再次遇到了当年的好友,向她诉说自己这十年来的艰辛,但也自豪於靠自己的力量还清了债务。结果友人却告诉她,自己当年那条项炼是假的,根本不值这么多钱。 这篇作品结构精巧,结尾出乎意料,而且故事的內核也主要集中在虚荣这个概念上,超越国家、时代和政治,放到任何地方都是很有意思的杰作。 多里安在脑海里翻动起虚擬的书页,坐到打字机前开始熟练地敲击起机械的键盘。 这个故事本身也不长,前世的多里安也是把这篇名作看过很多遍,写起来速度很快,就连背景都不需要怎么改,一样能戳中这个世界小资產阶级的心境。 没过多久,多里安就把整篇故事码了出来。 当他从打字机上撤下最后一张稿纸的时候,不出所料,纸上的字跡开始变化,像是墨水在纸上晕染开一样,向外渗透出淡金色的光芒。 已经有经验的多里安快速起身,將所有的稿纸用提前准备好的铁桶扣上。 果然,稿纸发出了金黄色的光芒。 过了一会儿,多里安估摸著金光差不多散完了,才將铁桶撤去。 之前苏联笑话是发出金光,升华为了幻稿,前段时间的《百万金镑》是发出流光溢彩的彩虹色光芒,升华成了幻书,看来这个光的顏色或许就是幻书和幻稿的区分方式。 莫名有种抽卡出ssr的感觉。 “如果我想的没错,这应该是一篇幻稿……这是不是还和篇幅有关?中长篇的作品才能成为幻书,短篇的只会成为幻稿?”多里安看著眼前已然恢復成正常状態的稿纸自言自语。 之前不是说未完成但是被世界法则提前认证的才是幻稿吗?难道还有其他成为幻稿的情况? 现在也不知道这篇幻稿(猜测)有没有自己猜想的力量。 这篇小说最后结尾的反转相当精彩,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欧·亨利式结尾,多里安最开始打算抄这篇就是想著这样的情况会不会给幻书带来什么命运啊或者反转啊一类的逆天机制…… 等等。 多里安眉头一皱,发觉了一件事。 既然自己看重的其实是欧·亨利式结尾,那我干嘛不直接抄欧·亨利呢? 抄欧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反正都是篇幅不长的短篇,乾脆把《警察与讚美诗》也抄了,一起投给幸运杂誌社。 《警察与讚美诗》是欧·亨利的代表作,主人公苏比多次故意犯罪想要被抓进监狱好过冬,结果每每事与愿违,最后在教堂受到神圣的讚美诗感化,打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时候,却又被警察无端逮捕。 说干就干! 多里安再次回到桌前,甚至还难得把墙上的魔晶灯打开,继续埋头码字。 平常这种天黑的时候就直接睡觉了,从来不点魔晶灯,虽然现在的多里安也不是很差这点钱,但就是有点差这点钱。 …… 晚上,迪丝莉菲正坐在办公室里一个高大的书架上读书,两只赤裸的玉足在半空中前后晃动。 忽然,她猛地一抬头,將手中的书合上,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东西。 “新的幻稿诞生了……又是那位作家?” 最近一百年都没有新的幻书幻稿诞生,但自从多里安的《哈基米先生的笑话》变成幻稿之后,整个世界就好像被激活了一样,又开始出现新的幻书了。 几天前鳶尾那边共享的情报说,他们那边也第一次观测到了幻书升华时的虹色光芒,並確认確实是新的幻书诞生了。 而现在,伦蒂尼恩又出现了一个幻稿。 她从高耸的书架上跳下,光著脚落到了地毯上。 “莉莉,还在吗?”迪丝莉菲对著空气说道。 “在。”莉莉如同鬼魅一般突然从书架的阴影中显现。 “去时钟塔塔顶,我要看看新的幻稿出现在那里。” 两人离开这间办公室,驱车前往时钟塔 没多久,文策院的马车便穿过大桥,绕过正在施工的议会大厦,来到时钟塔的脚下。 作为整个伦蒂尼恩最高的建筑,在这里可以俯瞰近乎整个伦蒂尼恩市区。而且这里位於全市的最中心,在魔法意义上也是个很重要的地方。 时钟塔从来不是简单的一个钟楼,地下有著帝国不对外公开的神秘魔法机构,顶上则是文策院的幻书部门。 所以时钟塔內部是不对外开放的,普通人只要听著她整点报时的钟声就够了。即便是维修人员,也要在专人的看管下走固定路线。 一般人別说想要进去了,就是稍微流露出一点想要靠近的意思,都会被全天站岗的王室卫兵呵斥。 当然,这些王室卫兵对外宣称是在保护议会大厦和议员的安全。 即便议会大厦如今还在搞现代化改造,里面除了施工人员別无他人。 不过莉莉和迪丝莉菲显然不是一般人。 可两人才来到塔顶,推开那扇古老隱秘的门扉,迪丝莉菲就站在门口愣住了。 “院长?”莉莉罕见地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迪丝莉菲愣在原地,明亮的湖蓝色眸子此刻竟有些呆滯。 这是什么动静? 她感受到了幻稿诞生时的涟漪。 又一次。 不是延迟或者重复,是和刚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活了很多年的迪丝莉菲在她漫长的生命中,也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以至於她思考起了很多的可能,唯独没有,或者说不敢想那个明明最简单直接,显而易见的答案。 直到最后,她翻遍记忆的角落,实在是找不到任何类似的经验之后,才不可思议地承认了那个最显而易见的答案: 又是幻稿?! 斯迪利菲:? 前后才间隔不到一小时,同一个地方,居然能近乎同时地诞生两篇幻稿? 这太不可思议了。 多里安不愧是预言中提到的存在,他崭露头角之前,整个世界快一百年都没有新幻书了,他才出道没多久,这伦蒂尼恩居然还出现了一夜两幻稿的奇观。 “又是一篇幻稿,今夜可真是奇蹟之夜呢。”迪丝莉菲缓过神来,对莉莉说道,“走吧,我要马上观测一下,今晚这个奇蹟之夜的主角究竟是两位怎样的天才。” 79.莉莉:?! 迪丝莉菲很快就找到了刚才两处幻稿反应发生的地点。 其实准確的来说,是一处。 因为观测结果显示刚才的两个幻稿反应均来自於同一个地方。 “圣乔治区七钟楼街,这个地方不是……”莉莉面色沉凝,试图用这种方式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是哪里?你知道吗?”有了刚才的心路歷程,迪丝莉菲现在已经开始大胆幻想,这两篇幻稿同时出自於同一个人之手了。 “……是,多里安现在的住处。” 迪丝莉菲陷入了沉默。 同一个人,一个晚上,两篇幻稿? 这,这对吗? 更重要的是,他上个月月底才写出一篇幻稿,不久前才升华了一本幻书,现在这又一个晚上整出两篇幻稿…… 正常人创作出一部幻书少说都要休息上大半年才能恢復正常生活——虽说能创作出幻书的人也总是不好用一般意义上的正常来描述。 她过去当然也见过天赋异稟的作家,写出一部幻书后没几天就活蹦乱跳的,但是也从来没有遇到过像现在的多里安一样高强度创作幻书和幻稿的人。 一方面是哪来这么多经歷供你写就幻稿,另一方面这么高强度短间隔的写出幻稿,灵魂会被掏空的。 “多里安他……不会已经死了吧?”莉莉冷著脸,只有迪丝莉菲看出来她的嘴角下垂了大约一个像素点的位移。 对於这孩子来说,这个表现已经算是很关切了。 “还有可能更糟糕。”迪丝莉菲语气低沉,“高强度创作文稿,经验与灵魂被掏空,【虚无】开始灌注到他留下的那具【残响】里,扭曲成虚无孽生体……” 迪丝莉菲话音未落,莉莉便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有些粗暴地將她拽到自己身边,“情况危急,没时间慢慢赶过去了。” 一本周身环绕著光粒子的半透明书籍迅速显现在莉莉身前,书页开始自己迅速地翻动,淡金色的光粒子从中向外逸散。 这是幻书《伊本·白图泰游记》。 这些光粒子像是旋风一样,在两人周围环绕,待到书页的翻动结束,又“啪”的一声自己合上时,两人已经从时钟塔的顶端消失了。 与此同时,两道身影出现在了圣乔治区七钟楼街220號门口。 才刚刚传送过来,迪丝莉菲都还没有站稳呢,莉莉就如恶狼一般冲向前去,一脚踹开房门,噔噔蹬的顺著踏著楼梯飞到了二楼。 儘管看起来她是以极快的速度直奔二楼,不过实际上她直奔二楼是因为她已经检查过这间公寓的外部和一楼。 刚刚通过《伊本·白图泰游记》来到这里的一瞬间,她就已经看到这幢公寓的外观和周遭完好无损,没有缺失的【意义空洞】,说明虚无孽生体尚未造成大的破坏。 而一楼的一切正常说明虚无孽生体不在一楼,可能还未形成。 此时的莉莉还没有凭依《狼人之书》,但因为她本身就是狼人,所以五感一直都处於狼人水平的敏锐。 甚至一直以来《狼人之书》其实都没有给她带来什么能力上的增幅。 因为这本幻书只是让凭依者暂时化身狼人,將各项能力提升至狼人水平,这种提升是叠加而非累加,代价是若过长时间频繁凭依就真的会变成狼人。 所以这本幻书对她来说,是既没有增益也没有代价,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打著“我凭依了幻书”的幌子,难得光明正大的让耳朵和尾巴露出来,而不用担心异样的眼光。 而最初给予自己这本幻书的人,正是迪丝莉菲。 二楼看起来也是一切正常…… 莉莉快速地环顾四周,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 但是下一秒,她的丝绸礼帽微微颤动了一下。 有奇怪的声音。 礼帽里的狼耳朵开始自动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去。 是水声。 有些刚刚成型的虚无孽生体確实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往往是来自於已经沦为空壳的躯体中的血液。 幸好,看来只是刚刚成型,这个时候的虚无孽生体也是最弱小、最好处理的。 她从裤子里掏出一把手枪,开始缓缓朝著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动。 …… 本来在写完《警察与讚美诗》后,多里安想著今晚这煤气灯都开了这么久了,乾脆把澡也一起洗了吧,刚进浴室就听见咚的一声巨响从楼下传来。 有人闯了进来! 自己住的这片公寓也算是治安较好的中產社区,不是那种没人管的贫民窟,多里安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人如此大胆。 不管是什么人,这动静,来者不善啊。 正在浴室,才刚刚打开淋浴器的多里安立刻开始思考起对策。 就算这个社区治安好、有人管、出警快,现在也不能就干坐著等警察来,就这来者不善的架势,搞不好还不怕警察呢。 因为是在洗澡,杖剑也没有带在身边,甚至衣服都不在身边。 那只能是……使用幻书的力量了。 刚写出来的两篇幻稿他还不知道是什么效果,所以现在也不敢直接使用。 他贴著墙壁,听著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有什么人在缓缓接近这里。 他抄起一个木製的小板凳,站在门口,准备给意外的侵入者迎头痛击,先打他个措手不及。 直接发动幻书《百万金镑》的能力【死魂灵剧场】,展开领域与他“交易”。 淋浴器的水还在哗哗的往下流,门內门外都异常安静,竟让这点流水声被凸显得很是刺耳。 多里安屏住呼吸,凭藉凭依《秘语长诗》获得的行动与感官提升,准备抓住那短暂的时机。 轻微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 多里安意识到,这可能是对方要发难了。 砰—— 就在这个时候,一发银白色的子弹贯穿门板,直直击碎正后方窗户上的玻璃。 还有枪?! 多里安因为躲在门后,所以没事。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自己做出了反应,在浴室的门被踹开的同时,將高举过头顶的木製的小板凳狠狠砸下去! 咣! 隨著手中的小板凳顷刻间粉碎成一堆木片,多里安也终於看清了神秘入侵者的样子。 一个戴著丝绸礼帽和单片眼镜,穿著全套男士大礼服的女子。 与此同时,莉莉也看到了“虚无孽生体”的真面目: 一个赤裸著全身的变態裸男。 莉莉:?! 多里安:!? 80.我不到啊,我就隨便一写 沉默。 两人相顾无言,面面相覷,互相对视,都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 最终,还是莉莉雷霆般的语言系统率先打破了这份尷尬的沉默: “你没死啊。” 这似绷难绷的语气,让多里安感觉她好像还有点遗憾的意思。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多里安小心翼翼地问道。 战斗思维褪去后,莉莉才猛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立刻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背影,说道:“你先把衣服穿上。” 多里安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还是全裸状態。 “好……” 他开始慌忙地捡起地上的衣服穿。 等到他穿好衣服回到自己的书房时,发现莉莉已经乖巧地坐在他的椅子上,而迪丝莉菲则毫无边界感地直接躺在他的床上。 “我听说,刚才莉莉进来的时候,你脱光了衣服……”迪丝莉菲似乎在忍著笑意。 “我在洗澡!谁洗澡还穿衣服啊?”多里安直接打断,声泪俱下地开始控诉起来,“明明是你们莫名其妙的大半夜私闯民宅,跑到我这里,还打坏了我浴室的门和窗户!” “我会赔偿。”坐在椅子上的莉莉神色严肃。 “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多里安看著莉莉乖巧的样子,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而开始问起原因。 她们大半夜的私闯进来,应该不会只是为了给自己带来点惊嚇。 “我们观测到你这里刚才连续出现了两次幻稿升华的反应。”迪丝莉菲解释道。 “嗯,没错,是我。” “……你是怎么做得到的?你究竟写了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啊,晚上回来后突然有了点新想法,就隨手一写,然后就看到稿纸开始发光了。”多里安一脸清澈的迷惑感,完全不像是在凡尔赛,“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迪丝莉菲:…… 被这傢伙装到了。 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后,迪丝莉菲继续说道:“正常来说,无论是幻书还是幻稿,它们的创作都会消耗创作者的经歷和灵魂,这种消耗也会反映到身体上,一般都要修养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正常生活……” 多里安想起来之前迪丝莉菲是说过这样的设定,还说过对创作者来说,创作出幻书既是世界的认可与馈赠,也是一种折磨和诅咒。 每写成一本幻书,作者都会失去一部分相关的经歷和记忆。直到灵魂被完全掏空,成为虚无之潮下没有灵智的虚无孽生体。 所以自己怎么一直什么事情都没有,完全没有感觉到有什么经歷或记忆被掏空? 难道这也是自己身为世界之外的穿越者,享受的福利? “……而你前不久才创作出一本幻书,看起来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我过去见过这样天赋异稟的作家,经歷和灵魂的力量比较强大。很快,甚至只是睡一觉就恢復好了,所以这不奇怪。”迪丝莉菲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一晚上能创作出两篇幻稿,之后还能维持人形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儘管迪丝莉菲已经在尽力保持冷静,但是多里安还是能明显的感觉出她的惊诧溢於言表。 “维持人形?所以,你们觉得我的灵魂在创作出这两篇幻稿后被完全掏空,成为了虚无孽生体?才要过来给我收尸?”多里安结合之前说过的信息做出这样的推测。 “没错。”椅子上的莉莉点了点头,也没有再解释什么。 看来她们还是出於好心啊。 “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什么是虚无孽生体了吗?我记得之前说这是內部情报中的內部情报,现在我也算內部人员了吧?”多里安趁机问道。 迪丝莉菲从床上起身坐起,神色肃穆,直勾勾的盯著多里安,深蓝色的双眸如湖水般深邃,凌乱的长髮隨意的披在肩头,微微捲曲,隨著她轻微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颤动著。 “首先,神话传说里的【虚无之潮】是真的,但是並没有像传说的结尾那样被完全封印,直到审判之日的到来。”思索片刻后,迪丝莉菲还是缓缓开口。 多里安现在知道虚无之潮了,之前去教堂里听过几次布道,从神父断断续续的故事中基本了解了在欧洲这边主流的创世神话: 在原初的存在分化成七源质神明,开始运用各自的权柄创造出这个生机勃勃的世界后,危机也隨之到来了。 最开始是七位女神中的镜像、他者和所有反面之女神奥比斯开始思考起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既然她就是“他者与反面”这个概念本身,那她的“他者和反面”又是什么? 她开始窥视所谓【世界之外】的存在,然后看见了【虚无】。 不是虚空,而是比虚空还要可怕,虚空尚有“无”作为概念,而虚无连“无”都不是。 被嚇到的奥比斯它想离开,可【虚无】却已经从【世界之外】入侵了。 再之后,七位女神和世界上的所有生灵一起努力抵抗【虚无之潮】的侵蚀,发生了一大堆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和奇妙的神跡,最后七位神明以身入局,化作封印。 故事的最后部分还使劲渲染了人类的王通过献祭自己和人类这个族群的【不朽】以化作锁链,將【虚无之潮】牢牢锁在了世界之外。 七位神明就此陷入了沉睡,却又没有完全沉睡。 神话里最后还说封印总会有失效的一天,【虚无之潮】还会捲土重来,那时便是世界末日。 不过同样的,到时候七神也会甦醒,再次拯救世界,审判所有人的罪恶,引领善良的灵魂在【虚无之潮】过后建立新的世界。 “你的意思是,虚无之潮其实一直都在,整个世界其实一直都在可持续性的世界末日?”多里安想到了这种可能。 “是的,虚无之潮从未离我们远去,只是威力变得很小很小,频次变得很多,像是潮汐一样时不时的冲蚀一下世界的岸边。”迪丝莉菲感觉多里安的这个表述还怪有意思的。 “通过各地教会和幻书管理机构的工作,如今的世界总体上还是很稳定的,所以虚无之潮在普通人的世界才逐渐变成了神话故事里的概念。” “虚无之潮在当代最常见的表现形式就是虚无孽生体。”迪丝莉菲补充道,“在被【虚无】侵蚀的区域,可能会诞生出扭曲的生物『虚无迴响』。” “它们是某个【概念】被剥离后留下的『残响』。比如一个充满“爱”的家庭被【虚无】侵蚀后,可能会诞生出渴求併吞噬情感的怪物。” “如今的【虚无之潮】已经不像神话里那样有著毁天灭地的力量,教堂和司书们的据点构筑起的防护网就足够有效地阻止【虚无】的侵蚀,所以普通人几乎一辈子也不会受到来自【虚无】的伤害。” 原来在这个世界,遍布各地的教堂还真是有用的,和收容、使用幻书的司书们互为表里,在这个世界为普通人做著隱形守护者。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最容易成为虚无孽生体的,就是幻书的作者。因为他们的灵魂会受损,会被掏空,剩下的躯体就是一个空壳,完美的適配【虚无】入驻。” “也不是只有幻书的作者才会变成虚无孽生体,只是可能性最大。”莉莉適时地补充道。 多里安认真听完维姬百科的讲解,终於放鬆了下来,“所以说,这一切都是误会。我没有变成虚无孽生体,而且现在感觉还很好,虽然你们搞坏了我的两扇门和一扇窗户,但是还是谢谢你们的关心。” “我会赔偿。”莉莉罕见地又重复了一遍自己才说过的话,还隱隱带著些过意不去的感觉,好像多里安还是对这场意外有些不满一样。 “没关係,这个无所谓了。”多里安摆摆手,走到桌前拿起两沓稿纸,“比起这个,我现在更关心的是,这两篇幻稿到底被赋予了怎么样的力量。” 81.对不住了老欧 迪丝莉菲接过稿纸,倒是没有直接显现出《永乐大典总目》开始查效果,而是像个普通的小女孩一样坐在床上开始看了起来。 能成为幻书幻稿的作品,肯定都是异常优秀的作品,比起力量,迪丝莉菲还是更加喜欢享受作品本身。 “项炼?” 莉莉见状,也来到迪丝莉菲身边,取走她隨手放在床边的另一堆封面上写有《警察与讚美诗》的稿纸。 她倒是很有边界感,拿上后站在床边翻看,没有像迪丝莉菲那样直接趴到多里安的床上。 站了许久的多里安终於找到地方坐下来。 之后是不是要在书房里多添一把椅子? 就这样,两人成为了多里安这两篇短篇小说最初的读者。 莉莉隨意地翻动著稿纸,目光很快就被故事吸引了进去。隨著情节慢慢推进,她看著主人公苏比一次又一次故意犯事想进监狱,却又一次又一次阴差阳错地被警察放过,求而不得。她脸上原本紧绷冷淡的神情,也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看来这是一个反差强烈的喜剧故事。 当然,一个穷苦人在冬天居然要靠进监狱才能取暖过冬,这本身就是一个悲剧。 喜剧的內核终究还是悲剧。 不过仅此而已的话,应该不足以升华成幻稿。 当她看到苏比最后被教堂的讚美诗触动,內心想要改过自新的时候,眉头微皱,指尖摩挲著稿纸的边缘。 难道又是道德感化那一套? 不会吧,这也能升华成幻稿? 现在世界法则的要求这么低了吗?还是说多里安其实是世界法则的亲儿子,写的这种东西都能给他开后门? 莉莉手上的稿纸只剩下一张,目前还看不出来怎么逆转。 她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只有几句话,连纸面的一半都没有填满: 【苏比感觉到他的胳膊上落下一只手。他立即回头,看见了警察的一张宽脸盘。】 【“你在这儿干什么?”警察问道。】 【“没干什么。”苏比回答。】 【“那跟我来。”警察说。】 【第二天一早,警厅的法官宣判说:“在布莱克维尔岛上监禁三个月。”】 “这……” 看到这样独特的结局,莉莉心中感觉有很多想说的,无数难以言表的情愫同时涌上心头,她想批判警察的无理,想同情苏比的可怜,想感慨命运的捉弄和世事的荒诞……一切都鬱结在一起,竟让她一时间感到无话可说。 这个故事……確实很难评价。 而且还是在结尾的短短几句话里,营造出了这样的反转,虽然结局有些出人意料,但仔细想想,其实也不是毫无道理的生硬转折。 至少不列塔尼亚很多警察还真就是这样的作风,对违法犯罪视而不见,对路边流浪汉重拳出击。 她抬起头看向迪丝莉菲,开始好奇她看到的那篇故事又是怎么样。 结果她看见迪丝莉菲那同样纠结的表情。 难道……另一篇故事也是这样的风格? 迪丝莉菲也看到莉莉这副表情,率先问道:“难道你看的那一篇也是……” 儘管言尽於此,但莉莉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並点了点头。 “交换一下。”迪丝莉菲伸出手,和莉莉互换各自的故事。 两篇小说篇幅都不长,两人互相交换后很快就看完了,莉莉好像有些无奈,而迪丝莉菲直接就是嘆气: “这样的结局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而这样精巧的故事,你竟然一晚上就写出了两篇……” “我把这样的结局称之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多里安说道。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吗……你总结的很好,说不定將来人们会將这种风格的结局称作多里安式结局呢。”迪丝莉菲微笑起来。 多里安先是微微一愣,隨即也释怀地笑了起来。 对不住了,老欧。 “好了,你也看完了,现在可以告诉我,这两篇幻稿的力量吧?”多里安开始敦促正事。 迪丝莉菲在床上滚了一圈,滚到了床的另一边,“年轻人不要总是沉迷什么力量,还是应该多享受书籍与文字带来的乐趣和思考。” 说罢,那本明黄色的大书在她面前的空气中浮现,凝结成实体后落到多里安的床上。 “我看看……嗯,只有一个【自显能力】,名为【温暖冬日】,持有者可以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来自外界的『动机』与『结果』错位。” “外界对持有者恶意和致命的动机会被偏移成『无害的玩笑』或『误会』;而外界对持有者的治疗、防御或向善的动机则会引发『拘捕制裁』,將其镇压或禁錮。” 外界的恶意会被反转,善意又会被制裁,无论对持有者是好是坏,全都一样的针对,这还真是…… 高贵的机制怪。 敌人的恶意攻击无效,队友的治疗或辅助也会让队友受到制裁,这样来看,除了会坑队友外,持有者岂不是完全不会受到外界的影响? “代价是使用者会发现自己的生活会陷入一种怪圈:越是努力做正確的事,越会招致飞来横祸;而越是犯错,又越会滑落到更加糟糕的状態,且这个影响隨著使用时间的增长而愈发明显。” 本来多里安听著感觉是个夯级別的幻稿,这下拉了。 迪丝莉菲继续讲了下去: “《项炼》也是只有一个【显化能力】,名为【夜舞会的项炼】。通过律言诵读的方式召唤出一条钻石项炼,以此幻构的持有者为中心,对附近50米范围內的所有人產生吸引。当有人被项炼吸引並佩戴后,佩戴者会获得力量、速度、魔力等全方面能力的大幅提升。” 这样的能力听起来真不错,能给自己上buff。 “但是当舞会时间结束时,项炼会瞬间化为粉末,此时幻稿会自动抽取佩戴人的生命力,来偿还那份『债务』。” 多里安:? 这是,烧血氪命换buff吗? 等等,佩戴人和幻稿持有者是两个词,是不是说“项炼”的佩戴人可以不是幻稿持有者? 这样的话,倒是还有其他有趣的操作…… “说起来,我这两篇小说为什么会成为幻稿呢?之前不是说未完成但是被世界提前认证的才是幻稿吗?我这明明都已经写完了。”多里安问道。 “其实短篇小说和诗歌也算未完成状態。只要后续继续维持类似风格,再写出同等水平的幻稿,会以【作品集】的形式整体升华成幻书,並获得新的能力。”迪丝莉菲似乎似乎早就想到多里安会问这样的问题。 迪丝莉菲说完便从床下跳了下来,穿好鞋子,“好了,既然误会解除,无事发生,也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我们回吧,莉莉。” 隨著幻书《伊本·白图泰游记》再次散发出旋转缠绕的光粒子,两人的身影顷刻间从多里安的书房中消失了。 房间里终於只剩下多里安一人。 “这两篇小说……就先以新人的身份投给知名的大报纸那边,看看他们主编究竟有没有鑑赏能力……”多里安邪魅一笑,產生了一个有趣的想法,开始思考选择哪家著名的大报社。 …… 迪丝莉菲和莉莉瞬间就又回到了时钟塔的塔顶,那间可以俯瞰整个伦蒂尼恩的小房间中。 “真是的,我的手腕现在还有些疼,你拽的太用力,太急切了。”迪丝莉菲抬起手,向莉莉展示自己还在泛红的手腕。 那是她刚提出多里安可能已经变成虚无孽生体的时候,莉莉猛然抓著自己直接传送过去时留下的痕跡。 “抱歉,刚才情况紧急,如果真是虚无孽生体,早一秒赶到都能减少损失。” “真的完全是这个原因吗?就没有其他因素?”迪丝莉菲有些揶揄的笑道。 “是的。”莉莉错开身位,没有看向迪丝莉菲。 “能看著我的眼睛重新回答一下吗?” 莉莉没有说话,只是扶了一下自己的高顶礼帽,推了推单片眼镜,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完全没有理会迪丝莉菲,自顾自地朝门口走去。 “你不是也感觉他很有趣吗……” 站在门口,正要转身离开的她微为不可察的声音喃喃自语道。 82.文学史上最传奇的捡漏(二合一) (感谢书友2026041721的打赏。) 《不列塔尼亚文学报》的编辑部里正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位个子不高,身材娇小的少女,皮肤呈现出健康诱人的小麦色,在如今以白为美的潮流下很是少见。 她穿著一身花里胡哨的天鹅绒上衣,装饰著明艷又有些散乱的领饰,手上还戴著闪亮的珠宝戒指,头顶则是一顶白色的礼帽。棕褐色的头髮凌乱地散开,双眼深邃明亮,闪烁著活力的光芒。 她这身极为大胆的雷霆著装令所有人都感到狂野和震撼。 “这人谁啊?” “没见过呢,主编大人的新情妇?” “不可能,看她这一身花里胡哨珠光宝气的,咋能是我们社长高攀得起的?” “会不会是来谈生意?” “也有可能……” 少女没有理会这些人的窃窃私语,而是目標明確地径直走向一间掛著“社长办公室”门牌的屋子。 而那间屋子的门也適时打开,好像里面的人早已等候多时了一样。 “这肯定是来谈生意的!” “就是,估计是什么大人物。” “这大人物的审美还真是独特啊……” 本就对他们的窃窃私语不感兴趣的少女进到屋子里后,更是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 “老实说迪金丝小姐,从听说您打算与我们合作开始直到现在,我都很惊讶。”《不列塔尼亚文学报》的社长看著对面娇小的少女,“您不是一直和查普曼与霍尔出版社合作,按卷出版长篇小说的吗?怎么突然想要在报纸上连载作品了?” “我想尝试一下新东西,不行吗?”名为迪金丝的少女正气凛然,仿佛她才是这里的老板。 “您之前提供的稿子……”社长在办公桌上翻找了一下,从纸堆里找出一叠字跡娟秀的稿纸。 “说实话,我没看。” 他又將这叠稿纸倒扣在桌面上。 “我相信您的水平,但是报纸连载和杂誌连载还是不一样的,虽然共性很多,但区別也……” “我写的很快,不用担心,周更完全跟得上,保质保量。”迪金丝微微挺起贫瘠的胸膛,自信满满。 目前伦蒂尼恩的杂誌大多都是按月发行,所以有一个月的时间来写稿,而报纸大多是按周发行,所以报纸的连载节奏要更快一些,对写作速度的要求也会更高一些。 这个时代的人尚且想像不到,未来人类还会有日更的一天。 而且在出版业界有著一条不成文的鄙视链,能在文学杂誌上连载作品的,比在报纸上连载作品的要高贵,报纸上连载都是粗俗的读物,唯有杂誌上的才是高贵的文学。 一个和出版社合作,按月单独出版,甚至都不用和其他人共享一期版面的大作家,怎么会突然对鄙视链下层的东西感兴趣了? “据我所知,您现在还有一部作品《董贝父子》正在查普曼与霍尔出版社那里连载吧?您真的清閒到能来尝试新领域吗,而不是其他原因?”社长邪魅一笑。 因为他知道,对方並不是出於无聊来玩票的,而是真有隱情。 “我听说您又回去了《本特利周刊》做主编了?” 迪金丝心中一惊,儘管她强行控制住了表情,但是攥住衣角边缘的双手还是出卖了她。 怎么连他都知道了? 迪金丝最近確实遇到了些困难。 简单来说就是没钱了。 她那个不爭气的父亲又因为欠钱被抓进了监狱,而且更加糟糕的是,有一些票据她也签了字,所以这一大笔欠款她也有一份。 本来靠著查普曼与霍尔出版社给的稿费,现在的她也不算拮据,甚至都属於比较富裕的了,而且在伦蒂尼恩的文学界也有了一些名气。 之前她曾经凭藉这份名气想要更进一步,接受了《本特利周刊》的邀请去做主编,月薪高达1金镑又18德纳利。 相当於一个熟练技工2个半月的工资了。 结果后来她发现《本特利周刊》根本就没想让她当个正经主编,给予她主编应有的权力,反倒是处处限制,只想让她当个给自己杂誌社招揽名气的吉祥物。 其实在很多人看来,这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不用干什么活还能赚这么多钱。 但在年少成名且心高气傲的迪金丝小姐眼中,这简直就是对她的侮辱,双方理念不同,鸡同鸭讲,最后还是不欢而散了。 而她和查普曼与霍尔出版社那边之前签订的合同是固定酬金的模式,並没有销售分成。即便她现在是小有名气,但也还没有那么大的牌面能让出版社和她签销售分成的合同。 所以当初她便接受了一个较高价位的固定酬金合同,每一印张2德纳利又3弗罗林。 如今,自己的作品比当初预想的还要成功,查普曼与霍尔出版社这波可以说是赚得盆满钵满。 而最近迪金丝父亲那边发生的变故,也让她一咬牙,去找出版社老板去谈判,看看能不能修改一下合同或临时预支一些稿费。 结果出版社那边却说,最近你这作品销量下滑的厉害,最近那部爆火的小说《百万金镑》把大部分订阅用户都吸走了,搞得现在出版社这边也在亏本经营,周转费力,没有余钱。 迪金丝还私下里去调查了一下,发现他们根本就是在誆人,自己的作品销量並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自己作为作者哪怕小有名气,哪怕他们出版社最赚钱的台柱子就是自己的作品,自己居然也没有什么议价权,只能被动地接受他们说什么是什么。 將来一定要自己开一家报社,这样才能真正地自由。 当然,她也亲自看过那部作品,確实优秀,阐述的主题思想和自己的作品也很接近。但是故事本身比较单薄,文字也过於隨意,终究是个美妙的故事而非厚重的杰作。 但是两边的受眾群体应该並不重合。 那部作品是在报纸《伦蒂尼恩周刊》上连载的,售价便宜,印刷也不精致,主要受眾是广大的普通百姓。 而自己这边通过出版社渠道出版的书,售价较高、装帧精美且便於收藏,主要面向贵族、中產、富商等有钱人群体。 两边根本就是两个赛道,怎么会互相影响? 总之,如今缺钱的她甚至又一次接受了《本特利周刊》的邀请,再次去就任主编。 有了上次不愉快的经歷,这回两边都学会了各退一步,看在高额薪水的份上,迪金丝还是答应了。 “是的,那又怎样?”迪金丝故作强势的反问。 她大概已经猜到对方的想法了。 “据我了解,您最近因为財务上的问题,再次回到了《本特利周刊》,我为您的遭遇感到遗憾……”社长悲天悯人的口气让迪金丝听著很不舒服。 终於,社长也不装了,摊牌了: “所以,我们愿意先付一定的预付款给您,帮助您儘快走出財务危机。不过作为提前支付现金的条件,我们需要在稿费上进行一定程度的下调……不过,这能让您立刻得到一笔现金,想必还是很划算的。” 果然,就和迪金丝预料的一样,他这是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自己现在缺钱的近况,然后打算用这个拿捏自己,以较低的成本拿到自己的作品以及名气。 她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 如果压价幅度尚可的话,也不失为一桩好买卖。 见到对方没有表態,总编认为她是默认了这样的模式,於是便提出了自己的报价: “一印张2弗罗林5阿斯,提前预付百分之六十,怎么样?” 迪金丝:? 丫的这么狠吗? 拿我当鳶尾人整呢? …… 与此同时,在外面的集中办公区,一个新入职不久的年轻编辑的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信封,有的甚至都摞了一人高。 这里面装的都是各种来稿。 作为一个新入职的编辑,老资歷们把“审核来稿”这个工作交给了他。 能交给一个新人干的活,多半都是不重要还费力不討好的那种。 审核新人稿件就是这样的一个工作。 在这项工作中,你將会充分见证到人类的物种多样性,整天看这些狗屁不通的文章是一件很考验精神的事情。 “这都写的啥呀,这还是不列塔尼亚文字吗?”年轻编辑拆开一个信封,扫了一眼发现看不懂,又重新塞了回去,扔进一边的废稿箱子里。 “这个还行,起码语句通顺……”他將这个信封放到桌面上的一个筐子里,这里面的稿件后面会传给其他资深编辑审核,最后决定能否刊登。 “这个话都说不清……” “全是拼写错误,这人小学还没毕业吧……” “又是宗教感化那一套,去个教堂听首讚美诗就重新做人了是吧,我们世俗派报纸不收这种……” “这个还行……” “又扯政治,这么喜欢政治去给《时代》投社论啊……” “又是没见过上流社会的人幻想的上流社会,还借串项炼……” “这个有点意思,先留下吧……” 这位年轻的编辑就像一台莫得感情的分拣机器,一目十行的瀏览著所有的稿件。早已化身赤石大王的他现在只用看三行,最多不超过一页,就能判断出一篇稿件的好坏。 最后自然是装废稿的箱子越来越满,桌面上装基本合格的筐子里还有很大空间。 这个时候,迪金丝也垮著脸从社长办公室里出来了。 最后还是没谈拢。 这个社长压价太狠了,趁火打劫也没有这样的。 迪金丝心中默默盘算著这个仇自己记下了,今后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在走廊间,迪金丝一遍遍回想著刚才的谈判过程,心中更加坚定了那个想法,就是將来一定要自己办一家报社,只有这样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才能不会像今天这样被人任意拿捏。 穿过不长的走廊,来到外面的集中办公区时,她发现一个编辑的桌上堆满了信封,有的甚至摞了一人高。 “这都是读者来信吗?”迪金丝隨口问道。 “都是没有在报社掛过號的新人稿件。”年轻编辑头都没有抬,继续一目十行地看著手中刚拆开的稿件。 迪金丝点点头,感慨《不列塔尼亚文学报》果真还是文学方面的大报,这么多人都往这里投稿,“这些都是过稿的吗?” “都是废稿。” 这么多的全是废稿? 这么说,那边薄薄一层的筐子里才是过稿的? 她现在作为小有名气的作家,过稿这样的问题已经很久没有困扰过她了。 “看来你们这標准还挺高的。”她微笑著说道。 “不高,只是那些一文不名的新人写的都是垃圾罢了。” 这话说的让迪金丝眉头一皱。 什么叫新人写的都是垃圾,自己之前还是新人的时候写的也挺好的啊,哪个作家还不是从新人走过来的? 对待新人应该不要苛责,积极关照培养才对。 她走到被塞满的废稿箱边,拿起里面的一叠稿纸,仔细阅读了起来。 很快,便又將它扔了回去。 好吧,他说的没错。 一文不名的新人写的都是垃圾。 人甚至不能共情过去的自己。 迪金丝已经忘记了自己刚出道之时急头白脸四处投稿的事情了。 当然,她刚出道时写的也比刚才看的要好。 正当迪金丝准备离开之时,忽然发现自己刚才的动作將那个箱子的位置摆弄歪了。 看不惯混乱的她半蹲下身子,將那废稿箱摆正。 这个时候,她发现刚才倾斜的箱子一角,下面压著几张纸。 应该是从里面掉出来的。 她將那几张纸捡起,发现上面不是手写的笔跡,而是工整的印刷字体。 是打字机打出来的? 她也听说过打字机,但是並没有用过。 她连写作用的蓝墨水都要专门准备,顏色不对都写不出来,更別说用打字机这种新鲜东西了。 不过,打出来的铅字看起来確实舒服啊…… 怀揣著这份好感,她隨意地往后看了两眼。 【有些女子,天生丽质,嫵媚娇柔,偏偏由於命运的阴差阳错,竟降生在清寒的工薪家庭,她便是此中的一人……】 奇怪,这行文也挺流畅的,怎么直接扔进废稿箱里了,一点机会都不给的吗? 这份好奇竟驱使著她继续往后读了下去,她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它成为了废稿: 【她丈夫忽然叫了起来:“你脑子太不灵活了!你去找你那位朋友福雷斯杰太太,向她借几样首饰,不就齐了?你跟她的交情不错,这事不难办到。”】 借一条项炼?像是鳶尾人会干的事情。 据说鲁特西亚那边夜夜笙歌,天天都是开不完的舞会和沙龙。 底层出身的迪金丝本能地对这种刻画渲染“上流社会”奢靡成分的东西有些牴触。这也是她对《百万金镑》评价不高的原因之一。 但是看到这里的她更加疑惑了,目前为止,这篇文章行文流畅,敘事有度,和自己刚才看到的,话都说不清那种稿件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別。 这么出眾的都还不足以过稿吗? 带著疑惑的迪金丝继续看了下去。 这篇名为《项炼》的小说並不长,她很快就看完了。 读完最后一段话,她顿时感到天旋地转,惊为天人,一股寒意从她脚底直窜到头颅,让她张大著嘴巴,说不出话。 现在,她无比確信,这篇文章会成为废稿的唯一原因,就是这个编辑有眼无珠! 《不列塔尼亚文学报》有眼无珠! 83.现在的新人都这么恐怖了吗? 如此惊人的作品,居然会出现在废纸箱子里? 迪金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最开始还在当记者的时候,也曾用博兹这个笔名给报纸投稿过短篇作品,真正写过短篇的她才知道,某种意义上,短篇其实比长篇还要难写。 长篇作品尚且还可以用冗长的字数来掩盖剧情的矛盾和人物的扁平,只要足够勤奋,字数一多,读者到后面也记不清你有什么问题了。 而短篇也正是因为篇幅短,所有的问题都显而易见。 想要写得好,就必须要在有限的篇幅里经过精巧的设计和运作,才能让给人留下印象。而想要留下深刻的影响,那就更需要在构思上下大功夫。 就像造个巨大的蒸汽机很容易,但造个能装到马车上的蒸汽机就很难,甚至到现在都还没有人成功呢。 正因为写过,知晓其中的不易,所以她才为《项炼》这篇作品惊为天人。 如此精巧的反转设计,新颖巧妙的构思,寥寥几千字就把人在命运面前的无力和一个爱慕虚荣,却又在生命跌落谷底之时候勇於承当,敢於吃苦的人物刻画得淋漓尽致。 更加难能可贵的是,最后那反转並非为了反转而反转,在看完之后重新返回开头就会发现,作者其实早有伏笔,细心的人应该一开始就能看出来: 福雷斯蒂埃太太慷慨痛快的將项炼借出,归还的时候也漫不经心,这就暗示了她其实並不把这串项炼看的很重。再有钱的太太应该应该也不至於把36000法郎的首饰看的那么轻。 从结尾福雷斯蒂埃太太的惊讶来看,她大概也不知道当时还回来的项炼是真的,双方都被蒙在鼓里,更是放大了出人意料的戏剧性,產生了极其震撼的效果…… 没写过小说的,观之如井中蛙观天上月;若是写过小说的,观之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这样一篇杰作,差点就因为审稿人水平低下而永远不见天日了。 还好自己刚才多瞥了这一眼。 迪金丝按捺住心中的激盪,转过头问那个年轻编辑:“这个废稿箱里的稿件,我能再看看吗?” 既然真从这里捡到了宝,那说不定还有呢? 可要再看看。 本来一开始她还產生了要不要提醒一下这个年轻编辑的想法,让他再好好看看自己手上的这篇《项炼》。 但是这个想法马上就被她自己推翻了。 人家有眼无珠,错过了这样的好作品,自己干嘛要帮他们? 直接拿走,回去刊登到自己报纸上不好吗? 自己现在也是一家报纸的主编誒! “隨意。”那个年轻编辑还是头也没抬。 只是废稿的而已,有什么不能看的? 迪金丝美滋滋的开始在这个废稿箱子里不断翻找,强忍著看下了无数的烂作,化身赤石英雄,才终於在一箱子石里又拣出了虾仁: “第二天一早,警厅的法官宣判说:『在布莱克维尔岛上监禁三个月。』……” 迪金丝看完后將这篇小说的最后一句话又复述了一遍,心头縈绕著异样的情绪,好像有很多话压在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这种奇妙的感觉,真是有趣。 这个《警察与讚美诗》也是一个优秀的作品。 能写出这样作品的人,怎么还能是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呢? 她开始对作者是谁感到好奇,於是看了一下最后一页的署名,那是一个自己完全没有见过的名字:多里安·温彻斯特·怀特。 这个名字……是不是…… 她又赶快拿出《项炼》的稿纸,发现末尾的署名居然也是多里安·温彻斯特·怀特。 迪金丝:!! 这两篇居然都是一个人写的? 其实稍微一想,这两篇文章都是有著巧妙的构思,在结尾精巧的反转,要说就是一个人写的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这样的话,那就更加不可思议了。 能写出这样水平短篇的人,居然现在还一文不名,自己甚至都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 难道对方真的是个尚未被发掘的新人? 现在的新人都这么厉害了吗?太可怕了。 这个多里安也是,前不久才声名鹊起的《百万金榜》的作者哈基米先生也是。 虽然她不太喜欢《百万金榜》,但是即便拋开最近那些沸沸扬扬的场外因素,也不得不承认,那確实是一部优秀的作品。 这个哈基米先生也是此前从未出现,一出手就是这样成熟的作品。 她之前甚至怀疑过这个哈基米先生会不会是萨柯蕾的新笔名。 当然,这种事情本来也不好当面求证,更別说自己和她关係还不太好。 一股危机感顿时在迪金丝瘦小的身体里油然而生。 担忧归担忧,捡了两个大漏总归是好事情。 “我要儘快联繫上这个新人,爭取把他拉拢到我这里,到时候我自己办报纸了,一定要让他来当我的专属作家……” 就这样,迪金丝美滋滋的回去了,就连刚才和《不列塔尼亚文学报》谈判破裂的抑鬱之情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 与此同时,在海峡对岸,鳶尾共和国那边也终於收到了《百万金镑》的单行本,不过其实早在之前,大量翻译好的盗版就已经开始在鲁特西亚坊间流传。 本来一直自詡欧陆文化高地的鳶尾向来都看不上不列塔尼亚的文学作品,认为那群语言里一堆单词都是从高贵的鳶尾语里抄过去的乡下蛮子,懂个什么文学。 而《百万金镑》之所以能引起鳶尾人的兴趣,主要还是被那別开生面的模仿犯罪案带起来的。 热度之下,总有人真的会去看看。 克兰西主编也通过在鳶尾的朋友知道了这些事,所以也趁热打铁,在推出单行本继续圈钱的时候,也同步推出了鳶尾语翻译版本,想著能蹭一点是一点。 不过因为成本问题以及对鳶尾市场的信心,鳶尾语翻译版本也没有印製的太多,基本都是配给了他在鳶尾的一些好友的店里。 鲁特西亚的一家小书店门口,一个中年人从里面走出,在橱窗的玻璃上掛上了写有“本店有售《百万金镑》,官方正版单行本。”的牌子。 没过多久,就有很多路人频频侧目,还有不少人路过的时候停下脚步,进店询问,其中不乏衣著光鲜的绅士。 他们询问的问题都出奇的一致: “你说你们店里有《百万金镑》的正版单行本?” 84.荣誉鳶尾人 “你说你们店里有《百万金镑》的正版单行本?” 老板对这些人来的目的毫不意外,他就是知道这本书有不少潜在受眾,才从不列塔尼亚那边的朋友那里进货的。 最火热的那段时间,地下的剪报、盗版流传的到处都是,现在虽然热度下来了,但是保不准会有当时看过觉得挺好的人,现在想入手一本单行本收藏或者装点门面呢? “有的先生,有的,我们店是鲁特西亚唯一的,出售《百万金镑》的正版单行本的书店,我们小店直接和不列塔尼亚那边有授权合作。”老板殷勤的解释著,同时从仓库中搬出更多的书摆到外面的书架上。 在等店长从仓库搬书回来的空挡,店里的几个绅士们开始互相閒谈了起来了: “这个哈基米先生写的真好的,我其实之前就看过,现在看到这里有卖单行本的,正好买一本回去收藏。”一个带著手套的绅士如是说。 確实如老板所想的那样。 “就是,这个哈基米先生是我见过的最清醒的不列塔尼亚作家,其他人只会为帝国歌功颂德,唯有他看见了那个帝国光鲜之下腐朽的本质。” “你也这么想的啊,我也是!这也是我喜欢它的原因,我认为这部作品真实的揭露了不列塔尼亚人见钱眼开,认钱不认人的劣根性。不像我们鳶尾人,充满了人性的关怀。”又一位绅士似乎道出了一些更加深层的东西。 “没错,尤其是那个藏亨利钞票的老贵族,那样的人早就被我们扫进歷史的垃圾堆了。可在不列塔尼亚,那样品德败坏的贵族居然还堂而皇之身居高位,还是我们鳶尾好啊!” 终於还是有人道出了这本书在鳶尾小有热度的真实原因: “凡是讽刺不列塔尼亚帝国的作品我都喜欢看!这帮没有什么文化底蕴的野人,真以为近几年在魔导技术上取得的一点微小领先,就能让他们超越鳶尾了?” “没错,这个哈基米先生写的很好,就是有些不幸的生在了海峡对面。依我看,他早就是一个鳶尾人了!” “至少是个荣誉鳶尾人!” 此言一出,店內外充满了欢快的气氛,眾人都跟著笑了起来,大家对哈基米先生都评价颇高。 如今的他们有多欣赏哈基米先生这个不列塔尼亚人,不久后的他们就会有多痛恨另一个名为多里安的不列塔尼亚人。 …… “本特利杂誌社,这是个什么东西?我不是给《不列塔尼亚文学报》投的稿吗?怎么被这个杂誌社录用了?” 多里安看著收到的录用回信,本来正准备感慨一下大报纸的编辑果真还是有一定水平的他,看到这个不太对劲的回信单位,又只好將这份感慨咽了回去。 这是什么情况? 就算《不列塔尼亚文学报》那边有眼不识泰山,这也应该是会回一份拒稿信或者直接石沉大海再无音讯,这被另一家杂誌社录用是啥情况? 难道他们还会把自己看著不行的稿子分发给其他友商?这伦蒂尼恩的出版业界什么时候这么亲睦团结了? 真是路易十六摸不著头脑。 回信的后半段,还热情洋溢的提出了希望能建立长期合作关係,邀请自己成为专栏撰稿人,如果自己接受的话,还邀请自己近日到他们杂誌社聊聊后续合作的事。 然后自然就是信封中塞的稿费。 两个短篇,足足两金镑。 相当於自己在文策院上两个月班的工资了。 文策院开的这个工资都已经是帝国政府公务员里中层文员的级別了。 而自己还是一个一文不名的新人。 看来这个杂誌社是真的很重视自己,下了血本,信的末尾甚至还想直接招揽自己作为他们的专属撰稿人呢。 多里安又把手中的信看了一遍,开始认真的思考要不要接下这个活。 只是撰稿人而已,应该也不用坐班,只要每个月提供稿件就行了,莉莉她不也是在给《我们的猫与狗》杂誌做专栏作家吗?偶尔在办公室看见她,很多时候也是在写猫粮狗粮测评,宠物店探店,萌宠小知识一类的文章。 这个时候,他的目光扫过信的末尾署名的地方。 刚才没有仔细看这里,想著反正也是自己不认识的人,看了也没用。 但现在他却感觉这个名字有点诡异的熟悉。 他应该认识这个名字,但是自己记忆中的名字又和这封信的署名不完全一样,有种似是而非的诡异感。 “查莉·约翰娜·迪金丝?这……” “难道,是狄更斯在这个世界的异时空同位体?”多里安惊呼,“不过,这个名字怎么感觉……像是个女生?” 这下不用想了,肯定要去他们报社看看啊! 多里安把手中的信收了起来,打算周末的时候过去看看,同时把那两金镑的钞票塞进口袋里,只觉得心里安稳了不少。 下个月的房租也有著落了。 …… “令迪金丝自愧不如的天才之作,不看不是不列塔尼亚人!” “鳶尾上流秘史,良家少妇为一条项炼出卖青春!” “警察与讚美诗,你绝对猜不透的结局!” “不要错过本特利周刊!不看后悔一辈子!” 第二天清晨,湿冷的雾气还在笼罩著这座雾都,但报童们就已经从各个出版社和印刷厂那里拿到了今天的报纸杂誌,开始扯著嗓子在大街小巷叫卖起来。 儘管大家都知道这些报童为了卖报,叫喊的宣传语总是会搞得夸张猎奇,真看下来往往根本没有那么劲爆。 即便如此,还是吸引到了不少路人的注意。 一个绅士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了几阿斯的硬幣“给我来上一份鳶尾上流秘史的那个。” “好的,本特利周刊,先生!”报童热情的从袋子里掏出一本杂誌。 绅士揣著杂誌就步履匆匆的离开了。 他走到一处常来的偏僻咖啡馆里,坐到自己常坐的角落,开始寻找起那个良家少妇的故事。 他很快就找到了,因为这篇文章就放在本特利周刊的前几页。 “鳶尾教育部小职员的妻子吗?我懂了,后面应该是和丈夫的上司偷情,然后无能的丈夫只能趴在门口一边听声音一边……浪荡的鳶尾人最喜欢搞这种事情了。” 这位绅士义正言辞的喃喃自语,狠狠的批判性阅读。 “借一条项炼……我懂了,接下来就是在舞会上……” “丟了?我懂了,接下来就是玛蒂尔德女士,你也不想让丈夫知道您弄丟了如此珍贵的项炼吧……” “买一串还回去?这要欠下多少钱啊。”他开始察觉倒一丝不对劲,但是还是继续看了下去。 “他们辞退了女佣,搬了家,租了一间楼顶的陋室?我懂了,接下来就是还是还不起债务,无能的妻子只好选择……” “嗯?十年之后?” “什么?那副项炼是假的,顶多值五百法郎?!” 儘管这位绅士完全没有看到自己期待看到的东西,但是此刻却还是悵然若失,仿佛进入了贤者时间。 他愣了半天,才终於把这口气嘆出来,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引得邻座的客人纷纷看了过来。 他也不在意,只觉得先前那些自以为是的阴湿揣测全都落了空,心底却生出一股说不出的酸胀来。 多好的一篇故事啊,明明没有半点自己期待的香艷要素,却比自己看过的所有香艷故事都更抓人心。 “我跟你们说,报童们说的没错,不看后悔一辈子是真的!” 第85章 85.莫泊桑:我要是也能写出这样的作品该多好啊(求首订) 第85章 85.莫泊桑:我要是也能写出这样的作品该多好啊(求首订) 类似的谆谆教诲正在伦蒂尼恩的各地上演著,无数本来被报童用或涩情或猎奇的宣传词吸引过去购买的人,当他们好好看完后,却纷纷进入了贤者时间。 他们为自己最初居然用那样一种不合时宜的想法来揣测这篇震撼心灵的正经作品感到羞愧。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在无数已经看过的人自发为身边的人推荐之下,这才第一天,原本印製的2000册和预备的余量库存就全部销售一空。 “本特利先生,我这边至少还需要500册,如果有货的话,还请优先调配给我———— “社长,门外布克书店的人要见你,要求补货!” “还没有货吗?我跟下面的经销商说好了今天再提供700册的!” “社长,印刷厂那边也没有库存了,他们正在自己垫资加印!” 本特利周刊的编辑部里正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衣著大胆的迪金丝在办公室里异常显眼,她穿过忙碌的人群,直接走到本特利的面前,將手中的文件递了过去。 “你自己看看吧。” 那是一份表格,上面记录著各个销售点在首日的销量匯总。 一行行细密的数据看得人头晕眼花,不过最后倒是匯总成了一个清晰明了的夸张数字: 6230册“我的女神啊————”本特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恍惚。 平常他们杂誌销量也就3500—4000册左右,在竞爭激烈的伦蒂尼恩属於不好不坏的水平,即便有了迪金丝专栏的名气加持,也就高峰时期5300—5900册顶天了。 这回居然上了6000册! 而且这还不是终点,甚至可能只是个开始,因为现在还有很多书店、阅览室和经销商在催货。 “我说什么来著,我可是专业人士,你一个根本不懂文学的商人就老老实实管好报社的经营就行了,不要妄想插手文学的领域。”迪金丝看著怔怔的本特利,一只手叉著腰,脸上掛起自信的微笑。 “————你说的对,迪金丝小姐,我之前说话太大声了。”虽然迪金丝这话还是如此不中听,但是看在这首日销量破纪录的份上,本特利也心甘情愿地听著她的数落。 他完全知道,这次销量爆炸究竟是什么原因。 最开始她兴冲冲地给自己说这两篇稿子很优秀,可以让报社的销量至少翻一倍,能写出这样文章的作者肯定也是个人才,应该给予更多的稿费並尽力招揽过来。 当时本特利看了下来,只感觉这两篇小说確实写得可以,但是没有答应迪金丝约定支付更多稿费的建议,觉得这些文章终究是出自一个闻所未闻的新人之手,一开始就给他开这么高的稿费,今后还怎么拿捏? 结果就是迪金丝像炸了毛的猫一样又和他吵了一架,表示我们和作者应该是真诚的合作关係,我们提供平台,作者用作品为我们带来收入,我们再支付他们应有的报酬,而不是什么谁拿捏谁的扭曲关係。 最后还是和往常一样,本特利说迪金丝太过年轻太过理想,不懂什么叫经营,迪金丝说本特利太过市侩太过逐利,不懂什么是文学。 不过毕竟是生活所迫二进宫的人,迪金丝很快就平静了下来,给那位叫多里安的新人写了回信,还自掏腰包,从本就不富裕的口袋里凑出两金镑当稿费寄了回去。 “我將全部的收稿、编辑、排版的工作都交给你,今后再也不会插手你的工作了。”本特利兴奋得满面红光。 虽然自己错了,但是自己赚了。 “早该如此了,你现在醒悟的还不算晚。”迪金丝小姐完全没有客气的意思。 这个时候,本特利从抽屉里取出几张钞票和几枚硬幣,语气顿时温和地像个老父亲:“我知道你之前自掏腰包给那个作者支付了2金镑的稿费,这些钱你拿著,我补给你,多出来的就当是我的赔礼。” 迪金丝也是一点也没有推脱地收下了这笔钱,並感慨这傢伙之前可不是这样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果然,资本家只会尊重能让他们赚钱的人。 “说起来,这个叫多里安————温彻斯特·怀特的人,我们要儘快联繫到他,看看能不能拉拢他到我们这里开个专栏。这种水平的小说只要一个月————不,两个月拿出一篇就够了。你看看哪里还能给他腾出一个专栏的位置————” “不用你说。”迪金丝打断了本特利的话,“我在录用信里就已经对他发出邀请了,等你反应过来要到什么时候了————” ————.. 鳶尾共和国,诺曼第州埃特尔塔。 这里是鳶尾共和国的一个海岸行省,和不列塔尼亚隔海峡相望,每天都有大量的货物、人员和信息从这里出发前往不列塔尼亚,而那边的货物、人员和信息同样从这里大量输入鳶尾境內。 可以说,这里是两个国家交流的口岸与最前沿。 这里每天都会有大量往来的旅人靠岸,两国的报纸和杂誌也会在这里集散並流通到对面的国家去。 很多报纸和杂誌都会同时在两国发行,两边都有业务。 不过总体来说,这方面主要还是文化高地鳶尾朝不列塔尼亚输出的比较多,不列塔尼亚反过来输入的比较少。 每一个鳶尾人都为他们的文化感到自豪。 一个小男孩靠在树荫下,手中拿著一本英文的《本特利周刊》。 这是他从在码头办公室做文员的父亲那里隨手拿来的,本来只是想閒著也是閒著,拿来翻翻打发一下时间。 虽然他们家现在混得一般,但也是一个小贵族家庭,小男孩从小接受的教育也算是贵族教育,加之这里不列塔尼亚的人和货物繁多,生活在这里的他耳濡目染的也能看懂不列塔尼亚文。 他刚一翻开,第一页的標题就是《项炼》。 他看到文中马蒂尔德没有漂亮的衣裳,没有珠宝首饰,却偏偏爱的就是这些,觉得自己就是为此而生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这写的不就是自己妈妈吗? 这份奇怪的代入感驱使著他继续读了下去。 当他看到玛蒂尔德弄丟了那串借来的昂贵项炼时,心中也为之一惊。 因为这样的事情,他的妈妈也干过,借別人的首饰去参加宴会和沙龙,为了显得自己家族还很阔气———— “最后应该是————找到了吧————”小男孩捏了一把汗,为文中玛蒂尔德的遭遇忧心起来。 因为自己妈妈也干过这种事,但是从来没有真的弄丟过借来的首饰,有那么几次都以为是真的弄丟了,但最后都还是幸运的找到了。 然而,文中的玛蒂尔德並没有这么幸运。 当他看到结尾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瞪圆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甚至把最后那一段话反覆读了三遍,才敢相信这个出乎意料的结局。 他合起杂誌,靠在树干上,半天缓不过神来。 他从没想过,这样一个短短的小故事,居然能给他带来这么大的衝击,那些文字一下勾住了他的心,竟看得他紧张的脸颊发烫。 他把手中的杂誌丟在一边的草地上,自己也躺在树阴下看著湛蓝无云的天空。 “这个叫多里安的先生好会写啊————如果,如果我也能写出这样的东西,那该多好啊————”少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著,心中好像被激起了什么別样的情愫。 “居伊·德·莫泊桑!”一阵愤怒的女声传来,嚇得少年浑身一激灵。 眾所周知,当父母咬牙切齿地叫出你的全名的时候,多半就是要发生些不好的事情了。 “原来你在这里!爸爸让你回家写作业,你就在这里睡觉是吧!” 名为莫泊桑的少年赶紧起身,拔腿就跑。 > 第86章 86.爆!(求首订) 第86章 86.爆!(求首订) 伦蒂尼恩的一家俱乐部里,好几个绅士正坐在昂贵的皮质沙发上,有人正在剪著殖民地运来的上等雪茄,有人则在看著今天从海峡对面运来的报纸。 两国的报纸杂誌几乎都是可以无延迟实时流转的,伦蒂尼恩也有很多人会通过鳶尾的报纸来了解大陆上的最新动向。 不过这一回来自鳶尾的报纸上好像刊登了一些令人不悦的消息:“荒谬!简直是彻头彻尾的污衊!”一名老绅士狠狠地將手中的《世界评论》摔在地上,气得鬍鬚都在颤抖,“这些鳶尾人竟然说我们是除了钱一无所有的暴发户民族”?” “可恶的鳶尾人,他们骂不列塔尼亚的天气、骂不列塔尼亚的饭菜、骂不列塔尼亚的绅士是假正经,这些我都能忍,毕竟我也会骂,但是,咳咳————” 这位老绅士激动地一下上不来气,不停的咳嗽了起来,即便这样他还在指著掉到桌上的《世界评论》。 他指著一篇所占版面还不小的文章,標题是《让女王退位,恭迎金镑登基! 》 这样的怒气並不在他一个人身上体现。 ————眾所周知,真正的贵族从不炫耀財富,因为他们知道真正宝贵的財富从来不是黄金或钻石,而是人文的精神和共和的美德。只有那些刚刚从泥腿子爬上来的暴发户,才会对钞票的力量如此痴迷,正如他们毕恭毕敬的向国王下跪一般,金镑已经成为了他们的新国王————】 【现实主义作家哈基米先生用蜜糖包裹他起锋利的笔触,让人们看到一出穷小子瞬间暴富的美味蛋糕,不过真正的美食家能品鑑出那甜美幻想背后隱藏的,是怎样一副令人作呕的图景,一个人人將金镑奉为新国王的金镑帝国————】 【他向世界揭示了这个金镑帝国运行的底层逻辑,第一部作品便已形成深刻的社会批评、辛辣的讽刺和幽默的风格。假以时日,未尝不可成为不列塔尼亚的司汤达与巴尔扎克,这將是不列塔尼亚这片文化荒漠的幸运———— 【看吶,这就是伦蒂尼恩,在那里,美德、艺术和血统都抵不过钞票。这个民族已经彻底丧失了作为人的尊严,沦为了金钱异化下的行尸走肉,王座上的女王只是一具漂亮的傀儡。或许有一天,不列塔尼亚人会尊请他们的女王退位,让金镑登基!】 这篇对《百万金镑》的文学评论在不列塔尼亚人看来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 爆! 《世界评论》虽然不是《费加罗报》那样代表官方立场的大报纸,但也不是籍籍无名的路边小报。 它是属於发行量比较大的综合资讯型报纸,而且在这个领域做得比较优秀。 主要刊登世界各地的新闻,然后附有专业评论员的点评和分析。 很多伦蒂尼恩的资本家也会订阅这个报纸,看看海內外各地动向和专家的评论分析,寻找商机。 可今天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忽然发起了这样的文章。 这都不是明面上夸哈基米先生暗戳戳的讽刺不列塔尼亚了,这都是演都不带演,指著鼻子骂了,这谁能忍? “这些人就是嫉妒!嫉妒我们做生意赚钱!” “这些小作家为了博名声,脸都不要了!” “这说的什么话?什么金镑帝国拜金社会的,这个作者来过不列塔尼亚没,都没来过还张口就来————” “这个哈基米先生当真是国贼!身为不列塔尼亚人,不感谢帝国的栽培,帝国新下水的战列舰看不见,新发明的差分机看不见,建设的铁路和大楼看不见,尽挑这种负面的东西写,这就看得清清楚楚了,是何居心?” 一时之间,满屋子的绅士们个个脸色发青,对这个万恶之源哈基米先生口诛笔伐,恨不得把他给撕了。 他们作为这个时代的人上人,当然没有一个是蠢货,他们也知道这个鳶尾报纸上的评论说的有一定道理,也知道哈基米先生用幽默的笔触讽刺的一些东西確实存在。 但是这就跟“我们大学垃圾只有我们自己能骂,外人不许说”一样。 如今不列塔尼亚帝国蒸蒸日上,作为既得利益者,谁还没点民族自尊心呢? 可也正是他们心底里都明白,人家说的不无道理,此刻才感觉格外憋屈。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戴著软帽的绅士打断了义愤填膺的眾人,微笑著掏出了另一本杂誌:“诸位,我知道你们很气愤,但是说实在的,我们不得不承认,那个鳶尾人所说的不无道理,帝国確实还有不够好的地方,但是————” “————但是他们鳶尾就像那篇文章中描述的那样,像一朵小白花般清纯吗?” “各位可以看看我名下的杂誌社刊登的文章,相信能给大家带来更多的思考“” o 本特利先生尽力地控制著表情,不让自己笑出声。 这可真是绝佳的宣传机会啊,要是成功舒缓了这些绅士的情绪,或许自己的《本特利周刊》就要打开高端市场了! 忍住,还不能笑。 十分钟后再宣布胜利吧。 正在气头上的眾人听到本特利的话,顿时恍然大悟。 对呀,我们不好,难道鳶尾就好了? 他们更不好,我们不就好了? 眾人顺势接过本特利递过来的杂誌,一翻开就看到了一篇名为《项炼》的文章。 標题之下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多里安·温彻斯特·怀特,以及一段免责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旨在探討特定文化背景下的价值观迷失,以警醒世人。 夸脏哦,写的什么东西还要在开头放免责声明? 这更加引起了眾人的好奇。 “妙啊!太妙了!”最早拿到《本特利周刊》开始看的一位年轻绅士突然拍起桌子,“这篇小说太妙了!” “我觉得这篇作品完全可以反击————不,是精准的打击鳶尾人!这位多里安先生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樑,这才是文学家该干的事情!” 第87章 87.灵珠魔丸大闹文坛(求首订) 第87章 87.灵珠魔丸大闹文坛(求首订) “真正的作家就该这样!设置议题,打击外人,而不是像那个该死的哈基米先生一样,整天就知道窝里横,笔桿子总是对著自己人!” 隨著这份绅士的惊呼,其余人也都加快了阅读速度,整个俱乐部里竟安静地只剩下翻页的沙沙声,刚才还怒气冲冲的绅士们都冷静了不少,全身心地扎进了这篇短短的故事里。 “我的天吶,这结局太带劲了————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一开始差点上不来气的老绅士此刻也缓了过来,在看完这个故事后还露出了物伤其类的怜悯神色:“马蒂尔德太太真是可怜,为了这虚假的项炼,虚度了十年的光阴。洗盘子,倒垃圾,提水,像个下人一样度过了整整十年,想想就可怕————” “虚荣心害人啊————不过这都是鳶尾的风气,我们不列塔尼亚可不兴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简朴和低调才是我们奉行的审美————”其中一个人优雅地抽起雪茄菸,白色的烟雾在房间里开始瀰漫。 另一位站在沙发边的绅士也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一般说道:“没错,鳶尾的虚荣与浮夸把一个妇人逼到找人借首饰。而我们不列塔尼亚就完全不会这样。” “我和夫人去参加舞会的时候,穿的都是最便宜的衣服,一件珠宝都没有,照样受人尊敬,因为我们是文明的国度,看重的是个人的品质是否优秀!” 这下诸位绅士们的气都顺了,对这篇文章的作者多里安也一下子好感拉满,纷纷围过来朝本特利先生打听,这个多里安到底是什么背景,如此有才,之前怎么没听过。 “这是我发掘出来的一位新人作家,这是他的第一篇作品。”本特利笑著含糊带过。 这份备受追捧的快感令他异常享受。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加入这个俱乐部的路子,还算是资歷尚浅,平常和大家其实也不是很熟,根本就没什么人搭理他这个新贵。 这次可算是找到机会扩展人脉,向上社交了。 “本特利先生祝贺你啊,可让你捡到宝贝了!” “等我回去,就让其他朋友们也来看看,让大家都来看看这篇好文章!” “这位多里安先生才是我国青年作家的典范啊!那篇鳶尾文章或许有一点说的很对,我们不列塔尼亚確实要有自己的文豪了,不过绝不是那个什么狗屁哈基米,而是那位多里安先生!”眾人客气地恭维声音不绝如缕。 毕竟这个俱乐部里也只有本特利一个干出版行业的,大家都没有什么竞爭关係,商业吹捧一下也没什么。 他带来的那几本杂誌此刻也没有人再往后看了,大家看完《项炼》之后也不觉得后面还有什么故事能比这还要好。 这其实是迪金丝的一个小巧思,她故意把《警察与讚美诗》放到了杂誌的末尾。 毕竟这篇文章就涉嫌讽刺不列塔尼亚了,不一定能让所有人愉快地阅读,但是《项炼》这个讽刺鳶尾社会的小说,一定能让所有人看得满意。 作为不列塔尼亚人,谁不喜欢黑鳶尾呢? 只能说百年友谊这一块。 而那些真看到后面一篇文章,意识到这是在讽刺不列塔尼亚的人,也都很默契地没有在这个时候触霉头,非要和大眾的意见对著干,少数几个这么干的报社,其声音也还是被主流的声音淹没了。 很快《项炼》就在伦蒂尼恩掀起了一股浪潮,同时也有回击鳶尾报纸的缘故,各大报纸纷纷闻风而动,对其进行转载和点评,讚美之词近乎溢於言表: 【多里安先生以一种悲悯而冷静的视角,精准地揭露了鳶尾上流社会令人作呕的虚荣心。为了一个虚假的符號,竟能透支十年的生命,鳶尾式优雅”之下究竟藏著多么贫瘠的灵魂?】 【我们一直在思考,什么样的土壤才能开出虚荣这朵最娇艷也最恶毒的花。 而《项炼》给了我们一个完美的答案:鳶尾共和国。在那里,一个女人的全部价值取决於她在舞会上是否闪耀,为此她可以赌上十年青春,这不仅是虚荣,更是一种无形的枷锁和徭役。】 【鳶尾的所谓文化和荣光,就是建立在无数个这样的悲剧之上,那些在鲁特西亚街头高谈阔论的绅士淑女们,身上戴著的,究竟是项炼,还是枷锁?】 【对比一下吧!同样是伦蒂尼恩人,有些作者只知道端著饭吃饭放下碗骂娘,把矛头对著辛勤建设帝国的绅士们:而多里安先生,他才是一位真正有良心的作家!他揭开了鳶尾那层华而不实的羽毛!】 一时间,伦蒂尼恩群情激愤,仿佛终於是找到了反击的弹药,各大蹭热度的报纸的销量纷纷上涨,报摊前排起了长队,连街头巷尾的酒馆里都在热议这篇小说。 “假项炼”一词也成为了时髦的讽刺用词,甚至都出现在了议会关於环保法案的又一次辩论中。 很快,《项炼》就被好事之人翻译成了鳶尾语传到了那边,鲁特西亚的咖啡馆里传出了比伦蒂尼恩更响亮的碎裂声。 鳶尾人彻底怒了。 这种愤怒,和不列塔尼亚人之前的愤怒如出一辙。 如果这篇文章是一个鳶尾人写出来的,他们还能吹一波“共和制度的自我纠错”“国民的自我反省”“独立思考,共建共和” 可是,这篇文章的作者是一个不列塔尼亚人。 这下性质就不一样了。 自家人骂自家人那是“善於批判”,外人骂自家人那就是“恶意侮辱”。 “这是对我们鳶尾共和国可耻的污衊!” 《世界评论》的编辑在办公室里暴跳如雷,他指著报纸上那篇《项炼》的译文,整个人都红温了:“他表面上是写一个女人的悲剧,实际上是在讽刺整个鳶尾上流社会的虚荣!用心何其歹毒!” 《辩论报》的反应更加激烈,专门撰文反击:“不列塔尼亚人似乎忘记了自己的歷史。当我们鳶尾女人为一条假项炼付出十年青春时,不列塔尼亚女人正在为了一桩划算的婚事把女儿卖给八十岁的老贵族。他们的婚姻早已完全受资本支配,这难道不比一条项炼更加残酷吗?” 还有人试图站在理中客的角度批判这篇小说:“优秀的文学作品应该揭示人类普遍的困境,而不是沦为攻击的工具!《项炼》这篇小说或许在艺术上勉强及格,但却被不列塔尼亚人利用作了工具,用做了文字暴力!何其悲哀!” 甚至有激进的报社直接刊登了社论:“我们建议不列塔尼亚人管好自己的事情。你们国內的童工、贫民窟、济贫院,难道就不值得写一写吗?可惜,现在的不列塔尼亚作家里,只有哈基米先生有勇气直面自己的丑陋,也只有他一人方能称为真正的作家!” 两国民间的口水仗越打越热烈,双方隔著海峡对著报纸互相开炮,各种评论文章像雪花一样飞来飞去。 其实这样的事情对两国人民来说並非罕见,隔三岔五的就会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的事情来上这么一遭。 只能说百年友谊这一块。 就在这场骂战如火如荼的时候,有人发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 在不列塔尼亚人眼中,多里安是灵珠,是打击鳶尾囂张气焰的英雄,是冉冉升起的文坛新星;哈基米先生是魔丸,吃里扒外的走狗,胳膊肘向外拐,给外人递刀子的叛徒国贼。 而在鳶尾人眼中,哈基米先生是灵珠,是敢於揭露不列塔尼亚黑暗真相的现实主义大师,是不列塔尼亚唯一的清流,具有高贵的批判精神;多里安是魔丸,是一个对鳶尾充满偏见的拙劣写手。 可真是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鯊。 与此同时,引发这一切动静的多里安,正坐在一间咖啡馆里,对面是自己的老熟人克兰西主编。 > 第88章 88.《傻瓜威尔逊》 第88章 88.《傻瓜威尔逊》 “我的朋友————”克兰西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一股深闺怨妇般的幽怨,“我在《本特利周刊》上看到了你的名字。” 多里安端著咖啡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波澜:“哦?” 遥想起半个月前,自己还只能在廉价的咖啡馆里站著喝咖啡,如今却能在河畔的高级咖啡馆里坐著了。 真是令人感慨。 “当然,我知道我们的合同已经履行完毕,从商业的角度来看,我们已经没有关係了。”克兰西嘆了口气,“你还记得七年前的春天吗?你给我们报社投稿,虽然当时没有通过,但是我看你这总是给我们投稿,精神可嘉,於是————” 多里安从原主的记忆中看到了这件事,彼时他还没有穿越过来,原主写的作品还是一坨屎,《伦蒂尼恩周刊》確实是他投的所有报社里態度最好的了。 他们不但每次都寄回退稿信、给个准信,后来甚至还自己付了邮费。 只能说多里安是幸运的,一路走来其实基本没有碰到什么真正的恶人,无论是房东太太也好,蓝太阳咖啡馆的老板也好,还有码头的铁手格雷格他们也好———— 多里安放下茶杯,露出一丝神秘莫测的微笑:“我明白你的意思,克兰西先生,我这里正好有一个新的中篇小说,本来还在想要不要也投给《本特利周刊》,不过————” “哦?”克兰西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新作?是关於什么的?” 多里安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叠稿纸。 稿纸的边缘带著些许褶皱,封面上赫然写著一行飘逸的笔跡:《傻瓜威尔逊》。 “不过我之所以没有直接投给《本特利周刊》,是因为考虑到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对您来说同样存在————”多里安將手稿轻轻推过桌面,嘴角掛著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问题就是,我怕你不敢登。” 克兰西:? 这叫什么话? 什么叫不敢登? 对於那些大报纸,可能还要顾虑一些,像自己这样的小报,才不管你这呀那呀的,女王的黄谣都敢造,还有什么不敢登的? 大不了直接游过海峡,润到对面鳶尾做个离岸报社。 这样的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 甚至自己一直在鳶尾维持关係,就是为了防备这一天呢。 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会让你觉得我不敢登。 他拿起手稿,翻开第一页,快速瀏览了几行,脸上的表情从好奇转为兴奋。 “原来是关於亚人的题材吗?这个题材最近確实比较敏感呢,支持和反对的声浪都挺大,最近还爆发了教授杀害亚人助手这样的案件,搞得这个话题现在更加危险了。” “没错,我写完了开头部分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近期的社会环境可能不太合適。”多里安没想到克兰西主编居然会是这个反应。 或许这就是风浪越大鱼越贵吧。 “正因如此,才更有赚头啊。”克兰西的回答不出所料,“从你的笑话开始,到《百万金镑》,哪一个不是引起了很大的爭论?就连你给《本特利周刊》 投稿的那两篇文章,都在我们和鳶尾那边引起了莫大的爭议。” 克兰西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道:“结果呢,结果是我们的销量水涨船高,《 本特利周刊》那边肯定也赚得不少。” “像我们这样的开拓者,从来都是不惧风浪的!” “可是,据我所知,教团好像是极端反对亚人解放的,在这个决定亚人今后命运的法案即將开始辩论的节骨眼上,刊登一个立场偏向亚人的作品,万一教团的人————”多里安一下子压低了声音,变得幽暗了起来。 克兰西为之一愣。 对呀,前不久的堵门案都疑似有教团参与,就连雷斯德探长在法庭上说点东西,现在都被停职了一一他也不相信那所谓的身体原因。 教团的力量可能真的很大—————— 就在这个时候,他想到了什么,注视著多里安的眼睛:“那你呢?既然你也知道教团可能的威胁,那你又为什么还要发布这篇小说呢?” “我?”多里安愣了一下。 是没东西写了吗?当然不是,自己脑子里优秀的作品可还多著呢。 只是为了蹭这一波热度吗?不,同样的原因,自己其实根本就不用蹭什么热度,那些优秀的作品隨便拿出来一个,自己就是热度本身了。 是没钱吗?是也不是,自己现在身上虽然也不富裕,但是也远远不到需要鋌而走险的地步。 他想到了自己在街上看到的很多流浪的亚人,想到了之前在码头上看到的亚人搬运工,想到了那个每天都来送信的亚人少女———— 他没有出手搭救那个亚人小姑娘。 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救下所有人,在体制的压迫下,像自己这样的个体什么都做不到。 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可以做点什么。 用笔。 在这个时代,笔桿子还是能发挥很大用处的。 穿越前,见到这样不公的压迫,只能忍气吞声冷眼旁观,穿越后,见到这样不公的压迫还是只能忍气吞声冷眼旁观,那自己这不是白穿越了吗? 沉思良久后,多里安才终於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大概,是我想要,做点什么吧。 “” 第二天,一则刊登在《伦蒂尼恩周刊》一角的不太起眼的消息,同时引爆了伦蒂尼恩和鲁特西亚两座城市的舆论界: 哈基米先生再度执笔,倾情巨献,全新连载小说《傻瓜威尔逊》將於下周一起正式连载。 消息一出,海峡两岸为之震动。 一部分伦蒂尼恩的读者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破口大骂:“什么?!他还敢写?!上次他写《百万英镑》把我们贵族的脸都丟尽了!” “《傻瓜威尔逊》?光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啥好话!他怕不是要骂我们所有人都是傻瓜!” 当然,还有一种不一样的伦蒂尼恩人,大多是第一批认识哈基米先生的人,他们倒是对这个新作很感兴趣。 “你看哈基米先生才多久?人家最开始其实是写政治笑话的,肯定是因为写的太真实被当局给禁了,现在才转行写小说的。” “虽说鳶尾人的指责令我也很不舒服,但是《百万金镑》中反映的一些现象,难道不对吗?” “要我看,鳶尾人说的没错,我们这里根本就是个金镑帝国,像我们这样没有金镑的底层,生来就是劳碌命!” 与此同时,在鳶尾那边,鲁特西亚的民眾也因为这段时间以来的骂战,对哈基米先生有了一定的认识,如今正好他还出了新作,即便是出於好奇,也有不少人想要看看。 况且即便有很多奇怪的场外因素,《百万金镑》这部小说本身也毋庸置疑是优秀作品,其作者哈基米先生多少也是有水平的。 最早引发一切的万恶之源《世界评论》自然是迅速跟进:“不列塔尼亚唯一的良心回来了!哈基米先生以一己之力,对抗著一个虚偽帝国的集体傲慢。这一次,他选择了傻瓜作为標题,我们有理由相信,这將又是一出对金镑帝国的无情揭露!” 一时间,海峡两岸的读者们,怀著近乎完全相反的期待,翘首以盼著《傻瓜威尔逊》的正式连载。 第89章 89.这位福尔摩斯感觉是个有故事的人 第89章 89.这位福尔摩斯感觉是个有故事的人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在这期间,多里安每天都去文策院的地下训练场好好训练,测试幻书《百万金镑》与那两篇幻稿的能力。 虽然觉得可能性不是很大,但是万一教团真的找上门来,要搞肉体消灭了,自己起码也要有些自保的能力。 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所幸,自己现在有两本幻书两篇幻稿加持,何止是有些能力。 而迪丝莉菲先前所说的確实没错,在训练中,同样使用《百万金镑》原典,確实总是自己用的效果更好一些。 除了对幻书和幻稿的训练外,对《秘语长诗》所带来的剑术灵感的训练也没有放鬆,甚至说这个其实才是最泛用的。 毕竟幻书还要考虑影响,自己总不能街上遇到个混混都要直接用幻书开大,但是超常的剑术水平就显得比较正常。 不,好像也不是不能———— 多里安想起自己那天第一次和莉莉相见的时候,当时可不就是碰上了几个混混,莉莉直接上幻书开大的吗———— 总之,这一段时间的白天上班,下班训练,晚上回家写稿的日子令多里安感到十分充实。 “你这进步还挺快的,明明不久前还是个一窍不通的菜鸟呢————”波琳娜朝坐在地上休息的多里安伸出手,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欣赏,“说实话,你这悟性,做文职浪费了,要不要加入我的小队?” 这样我就可以一直看著你,让你难以接近姐姐大人了。 当然,最后这句话她只是在心里想想,並没有说出声。 “谢谢你的认可,我目前没有这个打算。”多里安回答。 “那你为什么这段时间还这么积极地练习剑术和幻书的使用?甚至比我的那两个队友出现在训练场的次数还多?”波琳娜很是不解。 如果不打算加入他们外勤队伍,没必要整天练得这么刻苦啊。 “为了防备一些可能的意外吧,万一有人来追杀我什么的。”多里安笑著说道。 “那你可还真是自我意识过剩呢。伦蒂尼恩这么大,谁会整天盯著你一个小人物追著杀啊。”波琳娜轻笑起来,显然是把多里安的这个理由当作嘉豪发言了。 难道姐姐大人其实喜欢的,就是这种自我意识过剩的风格? 那她为什么总是对自己若即若离的? 其实多里安自己也这样想过,人家无瑕黎明教团要是真的有什么大阴谋,那应该会很忙,会有很多事情要做筹划,应该不至於閒得整天追著自己一个小作家搞。 即便如此,多一手准备也总是好的。 “希望如此吧————”多里安像是在回应著波琳娜,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周的时间就这样很快过去,终於到了《伦蒂尼恩周刊》此前预告的《傻瓜威尔逊》 开始连载的日子。 各个报亭、公共阅览室和书店门口都排满了长队,甚至有不少人提前一天晚上就开始过来排队了。 有了之前的战绩,很多人对哈基米先生慕名而来,不管是喜欢他的还是心中已经预设好立场打算批判性阅读的,都老老实实地在排队。 即便是要骂,起码也要看看他这新作究竟写的啥,不然骂都骂不到点子上去。 这个时代还不太流行先扣帽子后站队的打法,大多数人扣帽子前至少还是要看看的。 在本特利先生所在的俱乐部中,有不少本来对文学不是很感兴趣的老钱新贵们,被本特利带来的那一篇《项炼》所打动,这段时间也开始附庸风雅,舞文弄墨起来。 现在的俱乐部每天除了大家一贯討论的关於改革、法律、商业信息之外,总会有人谈论起文学的话题,简直都要变成文学研討会了。 本特利先生自然是最大的受益者。 这一次,他也带来了几份《伦蒂尼恩周刊》,打算和大家分享一下哈基米先生的新作。 结果他才进来,就看见俱乐部里的绅士们已经在看了。 这段时间各大报社和鳶尾的口水战也让此前对文学漠不关心的各位绅士们更多地接触了哈基米先生这位作者。 “嘿,你来的正好,我们一起来看看哈基米先生这次又要整出些什么事情!”一位绅士对刚进来的本特利打起招呼。 眾人怀著各不相同的心情开始阅读起来: 【————威尔逊的閒暇时间很多,但他从不让自己閒著。他对思想世界诞生的每一个理论都抱有兴趣,他会在家里研究它,试验它。他有一个小嗜好,叫不出名字,也不愿向人解释他研究这嗜好的目的,只说这是自娱自乐罢了。】 【事实上,他发现这些嗜好更坐实了他“傻瓜”的称號。於是,他越来越小心谨慎,不愿对別人谈起这些事。那个叫不出名字的嗜好与人们的指印有关。】 【他早些年还在伦蒂尼恩读大学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个叫做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怪人,他自称是个侦探,却不在苏格兰场任职——正相反,他认为苏格兰场的探长们都是一群蠢猪。】 【他能通过鞋底粘的泥巴,袖口沾染的灰尘等奇奇怪怪的方式看穿別人的身份,还总爱观察壁炉上的菸灰、袖口上的纤维,乃至太平间里的尸体————那时候威尔逊就跟他学了几手观察和推理的法子】 【他有一次告诉威尔逊说,其实每一个人的手指上都有著打出身起就有的纹路,且各不相同,整个世界都找不到两个手指上的纹路完全相同的人,即便是双胞胎也不一样————】 “我总感觉这个叫福尔摩斯的侦探,也像是个有故事的人呢。”一位看到这里的绅士不知为何,感慨了一句。 这就是多里安的小巧思了。 这部小说本来就有著探案的要素,既然如此,何不直接让福尔摩斯稍微提前出来串场一下呢? 既然都到不列塔尼亚了,怎么能不抄福尔摩斯呢? 提前打个招呼,吊一吊读者的兴趣,也能给將来写福尔摩斯留下伏笔。 將来人们会惊讶地发现,原来这么一个伟大的人物,自己其实这么早就和他见过面了。 “我倒是找过私家侦探,感觉还不如苏格兰场的探长呢————” “虽然是个怪人,但这位福尔摩斯先生的观点还是很正確的,那就是苏格兰场的探长们都是一群蠢猪。” “哈哈哈这么说会不会有点太伤他们了?” “哪里来的那么多故事,主角威尔逊现在都到乡下了,那个生活在伦蒂尼恩的福尔摩斯大概就是个隨手写的小配角,为了解释威尔逊这个怪癖由来的工具性人物————” 很快大家就又继续往下看,没人愿意为了这个出场没几行的配角耽误读正文。 “不过这个福尔摩斯先生还有一点好像也没说错,你们看看自己的手指,確实都有著纹路呢————” 不知道谁忽然说了这么一句,眾人纷纷看向自己的双手,戴著手套的也把手套摘了下来。 “奇怪,我之前怎么从来没有发现过————” “確实有呢,但是太细密了,无法確定是不是都不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本特利先生说道:“诸位,先往后看吧,或许那位福尔摩斯先生也有教导威尔逊研究的方法呢?” 第90章 90.指纹和亚人 第90章 90.指纹和亚人 眾人继续往后看了下去: 【————他的外衣口袋里装著一只扁扁的盒子,盒子里有一道道凹槽,凹槽里是一块块玻璃片。玻璃片有五英寸长、三英寸宽,每块玻璃片的底边贴著一张白纸条。】 【他请人用手指抹一把自己的头髮,这样手指上便沾了一层薄薄的头油,然后在一块玻璃片上先按上拇指的指印,接著再用其他手指的指肚按下指印。】 【他把这两块玻璃片放回盒子里適当的凹槽內。这些玻璃片便构成了威尔逊所谓的“记录”。威尔逊常常研究这些记录,专心致志地观察著、钻研著,直至深夜。】 “原来如此,其实我之前发现过,用手抓玻璃会在玻璃上留下印子,原来那其实就是指纹吗?”一位绅士猛然间恍然大悟。 “你又在之前就发现了是吧”另一个绅士双眼一翻,吐槽了一句。 一位颇具实证精神的绅士当即招呼僕人过来,“你,去准备一些透明的玻璃片,我要亲自试试!” 僕人很快就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玻璃片和凡士林,这位绅士照著小说里的方法,依次按下了自己干个手指的指纹,其他感兴趣的人也效仿著在玻璃片上按下自己的指印。 眾人都好奇地围了过来,將印有指纹的玻璃片对著窗户透进来的光比对,每个指头上纹路確实各有不同,细细分辨更是没有一处完全重合的。 居然还真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每个人的指纹都不相同,这还真是个从来没有人注意过的大发现。 “居然还真是————哈基米先生是怎么知道这个的?是他自己发现的?还是说真有福尔摩斯这样的怪人告诉他的?”甚至有人忍不住问了起来。 眾人继续看了下去: 【————威尔逊的门廊前站著的是罗克茜。她推著一辆本地手工打造的婴儿车,车里坐著她要照料的两个孩子,一头一个面对面坐著。光听罗克茜讲话的口气,陌生人会以为她是个长著动物耳朵的亚人。事实却並非如此,她只有十六分之一的亚人血统————】 【————无论从外表哪一点来看,罗克茜都和人类一样。但是,她那十六分之一的亚人血统却压倒了其余的十五分人类血统,决定了她亚人的身份。】 【————因此,她是奴隶,也可以被出售。她的孩子是三十二分之三十一的人类血统,然而根据法律和习俗,他仍旧是奴隶,是亚人。他和他的人类同伴一样,拥有蓝色的眼睛、淡黄色的发,甚至那个人类婴儿的父亲也只能靠衣物来区分他们,毕竟他很少与他们接触。】 看到这里,已经有敏感的人意识到哈基米先生的弦外之音了。 最近那个名叫兰登·哈里斯的教授,不就是杀害了自己六十四分之一亚人血统的助手了吗? 这些人顿时对这部作品失去了大半兴趣。 因为这些年描绘所谓亚人觉醒、解放亚人的作品太多太多,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大多都是些小知识分子为了满足他们心中那份救世主情怀的无病呻吟。 比如主角是一个不太富裕但是满怀自由精神的小职员,他身边所有人都看不起亚人,认为亚人是怪物和异类,然后独有他一人怜惜处境艰难的亚人,愿意对她伸出援手。 然后整个世界也只有那个可怜卑微亚人少女/少年能识坎坷不遇的小职员,两人受尽千辛万苦,在感恩与受恩、救赎与被救赎中,逆著世俗的冷眼和嘲笑,终於双向奔赴,成了佳偶。 看来哈基米先生也未能免俗,落入了这一窠臼之中。 【“他们不穿衣服的时候,你怎么区分他们,罗克茜?”】 【罗克茜爽朗地笑了,那笑声和她的身材很相称,她说:“啊!我是能区分开他们的,威尔逊先生。但是,我肯定波西老爷分辨不出来,要了他的命也不行。”】 【威尔逊又閒聊了几句,便立刻让罗克茜在两块玻璃片上按了指印,以便收藏。他让罗克茜先按右手,再按左手,然后为玻璃片加了標籤,註明日期。接著,他又为两个婴儿留了“记录”,並同样做了標籤,註明了日期。】 【两个月后一九月三日这一天,威尔逊又为这三人留了一组指印。他喜欢为別人按“系列”留取指印:童年阶段间隔地留上两三次,之后每隔几年留一次】 等到了第三章,眾人看到,女僕罗克茜因害怕主人將偷钱的亚人女僕卖掉,竟做出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她趁四下无人,把自己的孩子和主人的孩子调换了! 那些原本都在猜测威尔逊会在第几章將这位容貌姣好、还看不出亚人特徵的亚人女僕收入囊中的人,此刻也都愣住了。 这样的走向,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还从来没有人敢在小说中写出这样的剧情。 不是因为想不到,而是选择这样发展的话,后面该怎么写? 交换身份后,两个孩子的人生就完全顛倒了过来,原本该做奴隶的亚人孩子,会以少爷的身份长大成人,而原本该继承一切的主人儿子,却会一辈子背负著亚人奴隶的身份,在底层挣扎。 这將让人们不得不直面一个尷尬又尖锐的问题:如果一个亚人,从小过著贵族的生活,那他究竟会是贵族还是亚人? 正常人们都会迴避这个话题,但是现在哈基米先生居然把这个话题挑明了出来,尤其还是在现在这个敏感时段。 无论是支持给予亚人一定程度自由的改革派,还是认为亚人天生低劣的保守派,此刻第一时间映入脑海的都不是自己的观点或立场,而是: 这个哈基米先生太勇了。 此刻所有人居然都默契地没有说话,没有人討论剧情,没有人猜测后续的发展,也没有人吐槽,大家只是缓缓抬起头,面面相覷。 这种话题,即便是关係很好的朋友,都可能聊崩,更別说大家只是一个俱乐部的酒肉朋友关係。 “说起来,今天的天气还真不错啊————”一位绅士侧过头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 今天是晴天,在总是雾蒙蒙的伦蒂尼恩確实不算多见。 “是啊,今天天气真不错呢—————— 第91章 91.意外的遇冷 第91章 91.意外的遇冷 唐怀瑟区,兰贝斯滨河广场114號,《伦蒂尼恩周刊》编辑部。 即便今天是难得的晴天,可窗外的河水还是泛著铅灰色的冷光。 克兰西主编叮著桌上最新统计出来的销量数据表格,眉头一皱。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被寄予厚望的《傻瓜威尔逊》除了首日销量尚可,后面的订阅居然一次比一次低。 这说明刚开始,大家是认著哈基米先生新作这个名头来的,看了个开头后,很多人就没再往后看了。 本来克兰西还以为会大爆特爆呢,甚至都考虑到爆出问题的情况,提前准备好了两套说辞,就等著到时候是保守派发难还是亚人改革派发难了。 万万没想到居然会诡异的遇冷。 爆了,但是是爆冷。 现在两顶帽子都准备好了,却尷尬地发现没有人来。 他看著桌上一篇立场比较保守的报纸,上面刊载著一位评论家的文章: 【————哈基米先生似乎陷入了低级的道德说教的泥潭。这部新作充满了对亚人公式化的同情,这些年我们已经见过太多这样廉价的,贩卖、消费亚人苦难的作品。我们有理由怀疑,他正在討好那些激进的亚人组织,试图从他们那里收取宣传费。】 要是真收了一些亚人组织的钱就好了,这样至少他们还会来捧场一下,可现在的情况是,就连大部分改革派背景的报纸也不领这个情: 【这些年所谓揭露亚人惨状”的作品,名目繁多,泥沙俱下,很多人借题发挥,以猎奇和审视的视角过度渲染所谓的亚人苦难,或者將亚人立为完美的存在————】 【让人要么认为亚人都是高尚的圣人,要么都是卑劣的畜生,要么都生活在炼狱般猎奇的苦难中————这样错误的刻板印象实际上並不利於我们长远目標的实现————】 这下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就这样,在不列塔尼亚,这部作品陷入到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 然而,西方不亮东方亮。 在海峡对岸的鳶尾共和国,这部作品却异常火热。 “看吧!不列塔尼亚那些虚偽的绅士们!” 早在《百万金镑》的时候就率先开团的《世界评论》以整版篇幅转载了《傻瓜威尔逊》,並再次刊登重磅评论: 【我们以自由、平等、博爱为信条,亚人早在几十年前就实现了法律意义上的平权,在如今的鳶尾,不存在二等公民!而对岸的绅士们自詡文明,实则还在通过血统这一套行奴隶制之实!哈基米先生的作品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了那个金镑帝国的糜烂的根基。】 这种言论传回伦蒂尼恩,一番隔空口水仗又是在所难免。 唐怀瑟区的一间静謐咖啡馆內,克兰西还是找上了多里安,两人正对著桌上弔诡的销量报表相对而坐。 克兰西端起咖啡,“这种情况也在你的预料之中吗?” 当然不在。 说实话,他也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倒也是件好事。 热度不高的话,造成的影响也不会太大,这样的话,有人会因为这个来找自己的可能性也直线下降。 再说了,虽然在伦蒂尼恩爆冷,但是在鳶尾那边不是挺火热的吗? 多里安轻轻摩挲著瓷杯的边缘,像个哲学家一样故作深沉地说道:“人类总是更愿意去看別人的疮疤,而不愿正视自己的溃烂。” “但不管怎么说,这部作品在鳶尾不是挺火爆的吗?在那边赚的钱也不少吧?同样一叠钞票摆在面前,你分得清哪个是鳶尾的,那个是不列塔尼亚的吗?”多里安端起咖啡杯,优雅地啜饮起来。 贏了?输了? 赚了! “可以啊,不列塔尼亚的是金镑,鳶尾的是法郎————”克兰西略带疑惑,好像没有ge t到多里安的意思多里安:“领会精神,咳咳,领会精神————” 夜晚,莉莉轻轻推开房门,点燃魔晶灯,反手落锁。 她终於摘下那顶仿佛焊在头上的高顶丝绸礼帽,头顶上那对狼耳朵耸立起来,长裤脱落,毛茸茸的银白色尾巴在空气中摇摆了两下。 只有在这种唯有她一人安全的场合,她才能暂时卸下自己的偽装。 她走到书桌前,把自己买的《伦蒂尼恩周刊》放到桌上,將桌上的魔晶灯点亮。 她將报纸翻到了连载《傻瓜威尔逊》这篇小说的地方。 莉莉是真正的游走在人类与亚人的缝隙间,对这部作品的感触比任何人都深。 “她坏吗?她比同种族的其他人更坏吗?不。在人生的战场上,他们本就处於不公平—— 的地位。所以他们认为,在战斗中、在小的方面,占敌人一点儿便宜並不是罪恶。” 她轻声读著书中的句子,这是哈基米先生在文中对亚人奴僕小偷小摸行为的评价她想到了自己见过的很多亚人。 他们是天生墮落,是因为喜欢才去偷盗的吗? 当然不是,正如哈基米先生说的这样,在人生的战场上,他们本就处於不公平的地位。 当她看到那个害怕被卖掉的女僕罗克茜时,她想到了自己童年时被反覆贩卖的噩梦,想到了洛克哈特伯爵教导她要“足够像一个人”,想到了那个叫喊著平权,却在见到她真面目后落荒而逃的律师———— “十六分之一,呵,十六分之一————”莉莉很快就將这一期的內容看完了,但显然並没有很快从故事中走出来。 她一遍遍地重复著这个荒唐的数字,一些或美好或难堪的回忆同样在她脑海中浮现。 就在这朦朧之间,一个念头忽然在她脑海里闪过: 兰登·哈里斯。 那个杀害了自己助手的魔导技术专家。 那位助手虽然外表与正常人根本没有区別,却被哈里斯指控拥有“六十四分之一的亚人血统”,並將其杀害。 正如这个故事中的亚人女僕一样,被那份微乎其微的血统所害。 “哈里斯发明的那个新式血统筛分法”————”莉莉猛地站起身,耳朵敏锐地抖动了一下。 之前她也更加倾向於这个人就是个魔怔的极端人类至上主义分子,毕竟他之前和妻子都加入无瑕黎明教团了,那对於亚人这种“污垢”肯定是异常憎恨的。 为了清除亚人,造出一个什么“血统筛分法”的由头也很正常———— 此前莉莉也更加倾向於所谓的新式血统筛分法纯属子虚乌有,只是他被教团所影响,打著生物学的幌子为杀害亚人找个藉口。 但是,如果,他的那个“新式血统筛分法”,是真的呢? 她想起了那个神秘遇害的鳶尾藏书家,他那些丟失的幻书,之前线索中断的幻书走私案———— “那些丟失並疑似走私至伦蒂尼恩的幻书名录里,好像有一本————” “————《万物的血统书》” 为了获得优秀的子孙,需要让怎样的血统进行交配?或者反过来,一个优秀的子孙是由哪些血统构成的?这便是网罗了所有所需特徵的幻书,可以正向或反向使用。 她终於回忆了起来。 如果兰登·哈里斯使用了这本幻书的力量,那么所谓的“筛分法”其实不是他的发明,而是来自幻书的能力。 “那个藏书家遇害,幻书丟失————然后是幻书被走私到不列塔尼亚,最后有一本落在哈里斯手里————”在昏暗的魔晶灯下,莉莉低声的喃喃自语,银白色的尾巴在椅子周围扫来扫去。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莉莉的脑子里开始串了起来。 > 第92章 92.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第92章 92.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所以里奇探长,你真的要————指望一部小说来破案吗?” 一位警员正蹲在匍匐在地的道尔顿·里奇身旁。 两人正在米德尔塞克斯大街的一起凶杀案案发现场。 案情本身並不复杂,一起典型的盗窃案,受害者是一个顏料商人,店里的蓝宝石胸针和一盒珍珠项炼失窃,现场除了一个被暴力撬开的柜子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早上的时候,有人听见了这个顏料商人的呼救声,看到了两个带著黑色面罩,身上沾著红色痕跡的男人从顏料商人的店里走出。 等警察赶到的时候,那个顏料商人和他的妻子都已经倒在了血泊中没有了呼吸,周围还都是被打翻的顏料。 代理探长里奇很快就根据邻居的目击线索和口供锁定了两个年轻人,是一对双胞胎。 但他们两个拒不承认,说是做面罩是为了防止吸入工厂的废气。 那些工厂完全不顾周围居民的生活,肆意排放废气,长期生活在这里的人,出门不戴个面罩,很快就会患上肺病。 所以做黑色的面具並不代表凶手就是他们,这片街区谁家还没个黑色面罩呢? 而且,这个说辞还真有道理,因为这附近的居民確实有戴面罩的习惯,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自己做的面罩,各种款式顏色的都有,包括黑色。 “探长,別费劲了,只是一个小说里编造的设定需已,怎么能当真呢?”旁边的警员哀声嘆气,“伦蒂尼恩这么大,这种案子每天少说都要发生个十几起,最后大多只能去酒吧黑市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销赃的线索。” “小说里编造的设定?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昨天你可是兴冲冲跟我说居然是真的,每个人的手指上真的有纹路,而且至少在警局里还真是没有找到一样的!” 代理探长里奇没有回头,而是继续盯著柜子內侧的一块漆面,那里有几片清晰的油漆手印。 “找到了。”里奇低声说道,隨即扭头对身后的警员吩咐道:“把这一块板子锯下来带回警察局。 两个小时后,回到警察局的里奇做了一件令所有人深感不解的操作:他让那两个暂时被拘留在警察局的嫌疑人兄弟在一张涂满墨水的纸上用手压一下。 两兄弟完全不明白里奇探长为什么要这么做,所以还是很听话地照做了。 很快,那块被锯下来带到警察局的木板也经过了处理,將上面用油漆按出来的手印经过放大后转移到了白纸上。 里奇將两兄弟刚刚按下的手印,与从现场柜子上提取並放大到白纸上的手印,在一盏魔晶灯前调整角度后重叠对比。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纹路,在魔晶灯散发出光线的穿透下,呈现出惊人的吻合,就像是两块拼图被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可见,案发现场留下的手印,就是你们两人的手印。”代理探长里奇淡淡的说出了最终的结论。 “原来指纹是真的,真的有用!” 这个消息很快就以警局为中心向周遭快速扩散。 本来大家看小说就是图一乐,並不是所有人都有时间,有兴趣,有能力去验证一则小说中说不定只是作者隨手一写的设定。 大部分人也就是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发现確实有纹路,而且还挺复杂的,基本就到此为止了。 但是这一次,苏格兰场替所有人做了验证,还证明了即便是亲兄弟,手指上的指纹也不一样。 一时之间,街道上、咖啡馆里、甚至是工厂的流水线上,人们纷纷抽空放下手中的活计,將自己的手和其他人的手放在一起,比对那些蜿蜒曲折的纹路。 —— 甚至还有不少人看出了名堂:“我的天,真的不一样!你看,我的这里是一个旋涡,而你的是像一个簸箕!” “原来哈基米先生不是乱写的啊!” “没想到他居然还顺便教会了苏格兰场怎么破案。” “你说,小说里的那个教会威尔逊这一招的怪人福尔摩斯,会不会就是哈基米先生本人?” “要真是这样,我倒希望他赶快入驻苏格兰场,教教他们的怎么破案!” 苏格兰场也是难得发表了一则顺应民心的公告,確立了指纹学说的科学性,进一步开展深入的研究和归类,继续推广这一新技术在破案中的应用,並计划在未来开展广泛的指纹採集工作。 当然,第一个勇敢的尝试者,道尔顿·里奇也获得了苏格兰场的嘉奖。 舆论的风向悄然间发生了转变,人们对这种全新的理论產生了很大兴趣,同时另一个想法也在人们心中悄然滋生: 既然书中提到的关於指纹的理论確有其事,那么其他方面的东西,会不会也是真的,抑或有所道理? 比如说,那关於人类和亚人血统的討论,是不是也同样揭示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真相? 一时之间,这部小说的风评开始回暖,虽然依然没有到轰动全城的地步,但也还是有很多人再次將它捡起,开始关注起了后续的剧情。 或许这不是一部陈词滥调的道德说教。 就在关於指纹的討论一时间成为伦蒂尼恩的热门话题的时候,莉莉正穿梭在圣乔治区的阴影当中。 原本她在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回到文策院,重新確认了一下那个鳶尾藏书家遗失幻书的名录,发现自己昨晚確实没有记错后,便悄然去往那个魔导技术专家兰登·哈里斯的住处。 结果却发现,来晚了。 前几天还在积极接受各路报社採访,使劲兜售自己极端人类至上主义理论的兰登·哈里斯,居然失踪了。 当然,明面上並不是失踪,是“工作原因暂时不接受公眾採访,同时为防止极端亚人组织搞事,暂时由苏格兰场对其住处进行必要的安保工作。” 实际上就是失踪了,苏格兰场封锁现场,不让外人知道。 凭藉里奇探长用指纹快速准確地侦破杀人案而好不容易风评有所回暖的苏格兰场,不想马上就又因为“人在眼皮子底下还能让他失踪了”这种事,让风评再落回去。 “虽然我现在已经被停职了,但是警局里多少还是有些关係的。”雷斯德探长躺在家中的安乐椅上,摇摇晃晃的晒著太阳。 多里安感觉自己多虑了。 原本在他看来,一位探长经歷了这些事情还被莫名其妙的免职,现在应该正是愤懣不平的时候,没想到他却一天天的这么安逸。 搞得多里安都想把带来的水果自己带回去吃了。 现在这个季节,水果可不好买。 “目前的情况是,那位兰登·哈里斯生死不明。”雷斯德探长说道。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多里安毫不犹豫地做出了这样的论断。 莉莉的礼帽微微一颤,先是感觉多里安这个结论过於武断,然后想了一下自己相关的经歷后发现这话说的其实有些道理,最后又奇怪多里安是咋想到这种怪话的。 莉莉也来拜访雷斯德探长了,当然,她並不像多里安那样只是简单地拜访,而是另有目的。 “探长先生,据我所知,您应该是兰登·哈里斯消失之前,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吧? 雷斯德探长从安乐椅上缓缓站起,转过身来,背对著身后的窗户。 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在他身前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处在逆光中多里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是的,我大概是他消失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 第93章 地上地下 第93章 地上地下 “是的,我大概是他消失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雷斯德探长当然不是一直这么安逸的躺在这里晒太阳。 “因为工作缘故,我也算是和他认识。所以在他这个事情发生之后,我去拜访过他。”雷斯德探长神色凝重,“在对待亚人的问题上,我也是个保守派,或许正是看在这一点上,他准许我参观了他的实验室,向我展示了他的新式血统筛分法,还让我用留影机拍了一些照片。” 雷斯德说罢,便走到了一旁的柜子边,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了一叠冲洗好的照片。 多里安接过一些照片看了起来。 这看起来就是个很正常的实验室:宽大的试验台,满是稿纸和零件的杂乱桌面,地面上和各种大大小小的柜子里也放满了轮轴、缆绳、线圈、齿轮和看不出用途的奇怪机械。 线圈? 多里安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在他的印象里,线圈一般不都是出现在电磁学里的东西吗? 这个世界的魔导技术还在蒸汽时代,出现齿轮轴承锅炉复杂机械什么的都很正常,可是这个线圈————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又更加仔细地看起那个疑似线圈的奇怪装置。 越看越像是黄铜线圈。 “这个东西是干什么的?”多里安指著照片上那个装有疑似线圈的装置问道。 “不知道,那实验室里乱七八糟的,我也没有挨个问过,它主要是向我介绍那个血统筛分仪。”雷斯德探长摇了摇头,表示无可奉告。 既然如此,多里安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或许这就是什么特殊的魔导机械,是自己见识少了没见过而已呢? “兰登亲口对我说,”雷斯德压低声音,“他说他能搞出这个新式血统筛分法,还做出了这样简易便携的装置,很大程度上其实是要归功於一本古代魔法书”。” 古代魔法书? 这,难道是———— “教团给他的幻书。”雷斯德沉声道,“但我问他知道教团是从哪里弄来的这本书,他说他也不知道。” 显然,兰登並不知道幻书的存在,只將它当成了古代魔法书中蕴含的恩赐。 不过这倒是正好印证了莉莉的猜测。 果然还是来自幻书的力量。 要不然他一个研究魔导技术的,怎么突然就精通生物学了呢? “这么看来,此前的那个幻书走私案件,也和教团关係匪浅————等等,最开始的时候,这个事情的最大嫌疑人就是蓝血帮吧?”多里安忽然想起了这件事,“这岂不是说,蓝血帮和教团也是关係匪浅?甚至搞不好就是一体两面?” 坏了,这下一竿子插到底,一脚踩进伦蒂尼恩地下世界了。 “我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雷斯德探长从口袋中掏出火柴盒,本想习惯性地点起一支烟,但很快又將火柴盒收了回去,“那天我在法庭上的时候,本来是要提交新的证据,但是却被赶了出去。你们想知道我当时准备提交的证据是什么吗?” 多里安和莉莉两人点了点头。 雷斯德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些文件递给莉莉,“梅费尔剧院爆炸案,现在是按照意外事故结案了,两边谁也不得罪。不过真相显然不是意外。” 多里安凑到莉莉身边,打算一块儿看看是些什么东西,而后者则下意识地往右挪了一下位置,拉开了和多里安的距离。 这个时候多里安才意识到,对方其实是女性。 因为她总是穿著男款礼服,面容也属於比较帅气的类型,日常风格更是雷厉风行,多里安下意识地已经把她当成哥们相处了。 现在这才猛然醒悟,不是哥们。 於是他看著莉莉仔细阅读著手中的那一叠文件,同时嗅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一阵清香。 莉莉的阅读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看完了手上的几张纸,眉头微微一皱。 “教团的人僱佣他,在剧院地下巡视的时候,往魔晶管道的固定位置,刷一种具有腐蚀性的液体,每天只要刷一道。”莉莉低声总结著纸上的信息。 “所以那些现场残存的管道上相对规整的方形破口,是这样人为製造的。那个锅炉工每天都在固定的位置刷腐蚀性液体,日积月累,那一块管道的管壁就会变薄,直到有一天无法承受管道內蒸汽的高压,发生爆炸。”雷斯德探长解释道。 等多里安看到那份文件,发现这是此前梅菲尔剧院的锅炉工迈尔斯·沃恩的口供,这份口供的主要信息就是如刚才莉莉所说,他承认受到无瑕黎明教团的委託,並且还和教团时常保持著联络。 雷斯德探长指著笔录最后的一行记录,“此外还有一个细节,这个多里安你应该知道。教团和那个锅炉工往来的记录单上,使用了一种特殊的墨水。” 说到这里,多里安自然想起了自己之前向他提供的线索那个锅炉工居然用得起由昂贵的殖民地特殊材料製成的墨水给自己写信。 “据我调查,那种墨水叫蓝金墨水,原料產自海外殖民地,极难提取,整个伦蒂尼恩也只有一个地方有卖,就是一家叫蒸汽回音的小店————” 原来只有那一家店会卖这种墨水吗? “这种墨水的进口许可批文,一直被把持在一个部门手里,而那家叫蒸汽回音的小店,背后其实也是这个部门在支持。” “殖民地与海外领地事务部。”莉莉冷冷地接著说了出来。 教团、兰登、蓝血帮、殖民地与海外领地事务部还有司法部门———— 那天在庭审的时候,那个法官看到雷斯德探长要提供新证据时气急败坏,一副自己要被戳穿的样子。 现在看来,真是很难不让人怀疑,那个法官也和教团有染。 如果事实果真如此,那说明教团的力量都已经渗透进帝国的司法体系了。 想到这里,多里安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伦蒂尼恩的地上地下世界,居然都串联起来了。 在这个庞大无形的网络中,无瑕黎明教团究竟是处於一个怎样的位置?是一切的中心?还是帝国政府的黑手套? 这些人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那一天的最后,我即將告別兰登的时候,他还热切地问我,要不要去参加一场別开生面的亚人拍卖会?”雷斯德探长苦笑著说。 拍卖会? 听到这个词,莉莉的大礼帽好像微微晃动了一下。 虽然不列塔尼亚现在尚且没有废除亚人奴隶制,但在这些年此起彼伏的亚人解放运动长期日拱一卒的坚持下,如今的奴隶制比起早些年已经人道了不少。 比如,现在已经不允许对亚人奴隶进行公开的拍卖,只能在有限的几个奴隶市场採买。 殖民地在这方面的管理尚且比较鬆散,但本土已经不折不扣地严格落实了。 亚人拍卖会这种事情属於完全的违法行为。 “他跟我说,他身为院士、教授,真的会被简单的情绪就引导向极端的思想吗?”雷斯德探长语气幽幽地复述著兰登当时的话语:“你有没有想过,正教的教典中为何对亚人语焉不详?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如果你想知道无瑕黎明教团和这个世界的真相,就隨我一起去吧。” 2 第94章 世界的真相,在仓库揭晓 第94章 世界的真相,在仓库揭晓 “所以你答应了?”多里安追问道。 “当然没有,我可是个探长,怎么能干这种知法犯法的事情呢?”雷斯德探长笑著说道,“我当时只说我会考虑,並记下了他说的时间和地址,五天后的午夜————现在来看就是后天,在圣乔治区旧码头边靠河的第四间废弃仓库。” 咋又是仓库,听说之前塞繆尔混进去的那个慈善晚会也是在一间仓库。 教团难道穷得和特摄片场一样,就租得起仓库做片场? 世界的真相就在一个废弃仓库里揭晓?拍卖亚人这种违法事情就这么高调的在市中心繁华地带开展? 还有那个兰登和雷斯德探长是什么关係啊,这种隱秘的事情都直接告诉他,人家还好歹也是个探长,真就不怕反手一个举报? 多里安从中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他有跟你说这个世界的真相了吗?”莉莉问道。 “没有,他说这些都会在拍卖会上揭晓。”雷斯德探长摇了摇头。 “这样看来,兰登的消失不一定是遇害,还有可能是回归组织。”莉莉一只手拖住下巴,陷入了思考。 “感谢您的线索。无论是打击亚人拍卖的违法行为,还是调查走私幻书的下落,还是教团的目的,都要去看看那个所谓的拍卖会。”莉莉起身向雷斯德探长伸出手准备握別。 雷斯德探长摆了摆手,无所谓地笑了笑:“到时候可以联繫一下警局的道尔顿·里奇,他现在代理著我的位置,是我带的徒弟,可以信任。” “虽然现在涉及到教团的事情可能无能为力,但是拍卖亚人嘛————这怎么说都是违法行为,警局出面,天经地义。” “谢谢。”莉莉压了一下礼帽的帽檐,“如有需要,我会联繫他。” 说罢莉莉便告別了探长,转身离去,匯入了圣乔治区川流不息的人群中。 “所以,你不参与一下?”莉莉走后,雷斯德探长向多里安问道。 “我?我参与什么?”多里安为探长这莫名其妙的问题感到奇怪,“我就一个文职人员,这种一听就很危险的事情,有什么好参与的?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是吗?我看你和莉莉小姐关係挺好的,还以为你是她小队的成员呢。”雷斯德探长说道。 他也因为工作原因认识莉莉很久了,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和她关係这么好。 即使是小跟班波琳娜,在她突然试图靠近莉莉的时候,莉莉都会將她轻轻推开,只是相较於別人,动作会温柔一些。 像这样仅仅是挪了一下位置的,还真没见过。 虽然感觉比较抽象,但雷斯德探长还是认为这说明多里安是在莉莉心中抗拒最少的人,相对来说,这不就是关係最好的意思了吗? 雷斯德探长虽然除了正义感比较强之外,各方面都比较平庸,也没有什么很高的职位(或许这正是他的优点造成的),但好歹也是个探长,全名为侦探督察的存在,自詡还是有些观察推理能力的。 “说起来,您真的不打算去那个亚人拍卖会吗?我看您即便被停职在家也还在私下里调查,还以为你打算和莉莉一起去,到时候再来一次大闹拍卖场呢。”多里安也打趣地说道。 “我做的这些,已经是在我能做的范围內最多的了。”雷斯德探长再次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盒,“介意我点根烟吗?” “不介意。”多里安答道。 雷斯德探长像是忍了很久一般终於从抽屉中翻找出一个烟盒,从中取出一支烟,似乎是要藉助它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我想要调查真相,想要让一切大白於天下,想要维护伦蒂尼恩的秩序和正义,暂时还不想背后身中八枪被”自杀。” “正因为我还想要做很多,所以我现在什么都不能做,要是背后身中八枪自杀了,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明白了,那么我也告辞,探长先生。”多里安神色肃穆地起身,和雷斯德探长告別。 到门口的时候,多里安再次回头,“还请多保重,探长先生,伦蒂尼恩需要你这样一个正义的人。”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雷斯德探长微微一笑,“你看,儘管当时我做了那样的事情,但是背景通天的教团也只是把我停职,甚至都没有撤职开除,这说明什么?说明命运与公正之女神卡戎在保佑我,这是天意!” 多里安离开后並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之前《本特利周刊》发来的录用信里,还提到想要和自己建立长期合作关係,邀请自己成为专栏撰稿人。 原本多里安不说不感兴趣吧,至少也要考虑一下,但是在看到信的末尾迪金丝这个名字后,就变成了必须要去看看。 说不定真是狄更斯的异时空同位体,这能不去看看? 假如果真如此,自己是不是就能见证那些伟大作品的诞生了? 甚至或许还能诞生些自己都没有见过,独属於这个世界的伟大作品? 儘管多里安脑海中有著无数此时尚未诞生的名著,他轻而易举地就可以成为这个世界上举世无双的大文豪。 但是他总是认为,自己只是那些伟大作品的搬运工,对於那些真正的伟大作家,心中永远还是存有敬畏。 “去本特利周刊编辑部。”莫名怀揣著一种朝圣般的心態,多里安叫了一辆出租马车。 “波琳娜,准备一下,后天我们去圣乔治区旧码头边靠河的第四间废弃仓库。”回到文策院的地下办公区后,莉莉对还在训练的波琳娜说道。 一道轻盈的身影闪了过来,直直抱住莉莉的胳膊。而她正要和往常一样將波琳娜推开的时候,心中不知想起了什么,终究是没有动作。 “误,姐姐大人?”波琳娜本来都要条件反射般的换一个方向继续撒娇了,却发现自己居然没有被推开。 这,好像有点反常啊———— “后天有一场亚人拍卖会,预计和幻书走私案有关。”莉莉扭过头去,没有看向满眼疑惑的波琳娜。 “这次就我们两个人吗?” “对。” “欸“” 波琳娜发出了混杂著喜悦、疑惑以及一丝丝失望的声音。 第95章 局中局 第95章 局中局 “这一次,终於没有其他人来碍事了吗?”波琳娜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自己终於能和姐姐大人独享二人时光了! 她眨了眨眼,试探著问:“莉莉姐,这次————多里安不去吗?” “不去。”莉莉摇了摇头,“这次的任务有蹊蹺。” “蹊蹺?” “兰登·哈里斯消失了,就是之前报纸上报导的,那个杀害自己亚人助手的技术专家。”莉莉冷冷地说道,“在苏格兰场的安保下消失了。更可疑的是,他在消失前居然对一个仅仅理念相合”的前探长道出了非法亚人拍卖会的信息,甚至主动邀请他一起去。” 波琳娜的笑容僵在脸上:“你的意思是————” “兰登不是傻子。”莉莉的眼神霎时间变得锐利起来,“一个院士,卓有声誉的魔导技术专家,怎会轻易把这样的信息透露给一个苏格兰场的探长?除非————”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除非他,或者他背后的人希望雷斯德探长知道这个消息。” 波琳娜打了个寒颤:“所以————关於那场拍卖会的信息,可能是他们故意放出来,为了引诱我们过去———— ,“蓝血帮用拍卖会做饵,把那些调查教团的人引出来,然后一网打尽。”莉莉像在讲/ 鬼故事一般道出了自己的猜想。 波琳娜感到一丝寒意,“那————那我们还要去吗?” “去。”莉莉的回答斩钉截铁,“毕竟这是目前幻书走私案的唯一线索。” 也是,遇到风险就绕道走,这可不是姐姐大人的风格。波琳娜心中这样想到。 莉莉转过身,眼神中闪过一丝光:“多加小心即可,而且不光是我们两人,罗德里克也会和我们一起去。” “罗德里克?”波琳娜一愣,“第二小队的“封页”?” “没错。”莉莉点了点头,“他比较擅长灵活应变,这次的情况也或许会比较適合他发挥。” 波琳娜心中虽然因二人世界的泡汤而有些失落,但她也明白,面对这种明知很大可能是陷阱的局面,多一个可靠的战力是明智之举。 既然罗德里克来当这个临时小队的“封页”,那自己这次就要充当“扉页”。 主力的输出位当然非姐姐大人莫属了。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去准备。” 与此同时,在伦蒂尼恩东区的一幢豪华酒店的顶层,一间极其奢华的房间內,火焰正在壁炉中啪作响,映照出房间中几个阴沉的身影。 蓝血帮的首领,“皇帝”柯克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皮椅上,手中端著一杯深红色的葡萄酒。 他身材魁梧,一张稜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冷酷与威严,双鹰隼般的眼睛正审视著桌上摊开的一份报纸。 暗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將外面的光线隔绝得一乾二净,房间里摆放著各种名贵的陈设,墙壁上还掛著几幅珍稀的真品画作。 很少有人知道,这幢豪华酒店也是蓝血帮的產业,同时也是他们的总部。 “哈基米先生————”柯克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嘴角浮现出一丝不屑的笑意,“他还真会给我们添麻烦呢————教团的大人们对这部小说很不满意。” 桌上摊开的那份报纸正是《伦蒂尼恩周刊》,柯克看的正是刊载著《傻瓜威尔逊》最新章节的那版。 他放下酒杯,目光投向对面沙发上的一个有些陌生的人影。 这个陌生的人影突然发话了,“不过不得不说,这个哈基米先生確实很有才华,我在他最开始连载笑话的时候,就已经在看了。 ,7 柯克平素对文学不感兴趣,就连装点门面的心思都没有。於是他没有接那个陌生人影的话茬,只是自顾自地起身,走到房间的另一面墙前站定。 这面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伦蒂尼恩地图,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笔勾画出了不同的標记,都是蓝血帮在伦蒂尼恩的各处据点和关係网络。 他的手指落在河岸边一个被红圈標记的位置,“后天,我们將举办一场高端的亚人拍卖会。表面上是贩卖那些低贱的血脉,实际上————” “实际上,是要用这场拍卖会,把那些躲在阴影里的老鼠都引出来。”那个陌生的人影替柯克补全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不过,你要怎么分辨哪些人只是普通的买家,而哪些人才是该死的调查者?” “呵,没想到我们的学者”兰登先生居然如此慈悲,还想著区分无辜的参与者?不应该是直接降下天火,把所有人一起炸死吗?”柯克面带微笑地摇晃著手中的酒杯,杯中的葡萄酒被魔晶灯昏黄的光线映照出猩红色的光泽。 那个陌生人影,正是在苏格兰场的安保下,从自己家中消失的魔导技术专家,兰登哈里斯。 “我承认,我是对教团怀有一定的热忱,但这並不代表我是个疯子,作为一个寻求真理的学者”,那只是在真理面前的正常反应。”他的目光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虔诚,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正常的狂热气息。 “虽然我其实很想直接用你的天火直接把所有人都送上天,但是大教长有吩咐,现在正是最后的关键时期,万不可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所以还是做了一番计划。”柯克的语气似乎有些遗憾。 “看他们关注什么。”柯克说道,“普通买家或者衝著猎奇心態而来的人,他们只会盯著拍卖品,那些亚人的血统、姿色,或者其他什么有趣的东西。” “而那些真正衝著教团而来的人,他们会对各种奇怪的信息感兴趣。谁在打听不该打听的事情,谁在留意拍卖会的安保布置,谁在看一些正常来说不该看的东西————” 他眼中的寒光一闪:“那些人,就是我们要找的目標。” “那之后呢?”兰登追问道。 “製造一场意外。”柯克轻描淡写地说,“到时候我会安排一批人冒充激进的亚人解放组织,假装来解救”那些拍卖品。在混乱中,那些调查者们不幸”被流弹击中,或者被暴怒的“解放者”处决————” 他双手一摊,故作一副无辜的模样:“合情合理,都是那些亚人解放组织的人干的,和我们没有关係。” “说起来,你的那个新式血统筛分法,究竟是个什么原理?”柯克有些好奇地问道,“它是怎么能够筛出六十四分之一的亚人血统的?就连那个哈基米先生的小说里,也只是出场了三十二分之一亚人血统的角色。” “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只是之前从未有人往这个方向想过,而这也正是无瑕黎明教团告诉我的——被那些正教隱匿起来的真相。”兰登的声音顿时蒙上了一层神圣的气质,活像是一个正要开始布道的传教士。 “亚人这个种族,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於世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