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东流》 第1章 居然是辛弃疾 兰陵城外郭。 惊蛰。 驰道上尘土飞扬,路边草木枯黄。 万物生发的时节,一切却显得那般荒凉。 范言无力地倚坐在一棵无皮的枯树下,嘴唇乾裂,面容灰黑。 腹中的雷鸣隨著风箱般的呼吸起起伏伏,他似乎看到祖宗了! 为什么到了这该死的大宋! 不! 大金国! 现在兰陵已经是大金国的了! 不是应该醒掌天下权,醉臥美人膝吗? 为什么到了范言这,什么都没干呢就要饿死了…… 连不甘心三个字他都没力气说了,满脑子只想著有口吃的就好了! 不! 半口也行! 老天爷啊,赏半口吃的吧! 然后……范言的祈祷就得到了回应! 一口粗糲的大饼塞进了他的嘴里! 范言还没有力气睁眼,因为他用了所有的力气咀嚼。 虽然只能咀嚼,但隨著他呼哧呼哧大口吸著空气,他的大脑已经开始活过来了! 哟喂,许个愿都能直接餵到嘴边? 嗯,有点乾巴,再来点水。 哟喂,真来了嘿! 真润啊,虎跑泉的水也没有这么甘甜清冽吧! 知道了,这是系统啊!金手指啊! 这还怕什么,以后我范言就在大宋……啊呸!大金国横著走了! 下一个许什么愿呢?吃也吃了,喝了喝了,来个古风美女吧! 带著巨大的期待,范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然后瞬间呆住了! 这身高,顏值,这气质,生平仅见! 可惜是男的! 但是男的长成这般的话也…… 范言舔了舔依旧乾涸皴裂的嘴唇。 “既然公子已然醒了,在下这就告別了!”那少年身高一米八,剑眉星目,脸若刀削,浑身正气凛然,有著肆意张扬的傲气,又有温润如玉的书卷气! 有了食物和水的补充,范言的脑子清醒了过来,这哪里是什么系统金手指,这是让人给救了! 五千年中华文明留下的基本素养告诉他,必须要道个谢,记下这份恩情! 於是操著沙哑的嗓子道:“恩公慢走,恳请留下姓名,在下结草衔环,来日必然相报!” 那少年头也不回,只是挥了挥手:“不必言谢,在下辛弃疾,来日阁下若有余力,请相帮他人,也算不枉在下今日救你!” 辛弃疾? 辛弃疾! 辛弃疾!!! “你莫走!且回头!”范言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传出去不远便被萧瑟的西风切得粉碎!哪里还能传到辛弃疾的耳中! 范言深知,这是改变自己命运的唯一机会了! 今天要是不抓住这个机会,来日…… 那就没有来日了,明天或者后天还是会饿死! 范言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但却迈不开步子。 寻了一根枯树枝权作拐杖,试了试硬度,勉强可用。 这就迈开蹣跚的步伐向著辛弃疾的方向追去! 前面的少年大步流星,后面的流民连滚带爬! 好在兰陵城外的植被都被吃得差不多了,无法阻挡后者的视线,这才勉强没有跟丟。 不多时,也许已经很久了,范言並没有太多概念,只是看到了远处的兰陵城门。 坏了,如果辛弃疾进了城,自己一个没有路引的人,又是一副难民的模样,肯定是进不去的! 范言焦急万分,但该死的腿却快不了半分! 太好了! 看到辛弃疾好不容易排到了,却被鼻孔朝天的门吏为难,范言大喜,恨不得抱著这个面目可憎的门吏亲一口! 辛弃疾拿出了路引,指著上面的字向门吏说著什么,那门吏却是只管摇头,並不允可! 虽然看不清楚,但很明显辛弃疾的身形开始变得僵直,周围的人群略微站开了些! 我去,大人物要发飆了! 死腿快点啊,我要用我的智慧帮助大佬化解困难,然后这不就是接上了吗? 剑拔弩张之际,一个身高过一米九的老汉站了出来,一把拉住辛弃疾,与那门吏笑呵呵说了什么! 那门吏狐疑地看著他,似乎那人的身形造成了巨大的压迫。 此时范言已经靠近他们,能依稀听到他们说的话。 “这少年叫做辛弃疾,果然只有十六岁,小人叫做辛武,是他的大伯,自济南府来,这又如何错得了,这路引写得分明!” 那门吏看了看身后不远处的卫队,强打精神道:“莫要誆骗於我,瞧你生得这般高大,说不得便是梁山贼寇了!” 那自称辛武的老汉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即便身形极为高大,也显得只是一个普通老农! 只见他一把抓住门吏,门吏挣扎了一下,却是没能动得了半分,隨即那大汉的袖子卷了过去,盖住了两人的手。 只见那衣袖里不停翻动,少顷又停了下来,那门吏眉角舒展了开来。 老汉继续赔笑道:“班直大人,咱们东夷人本就生得高大些,咱辛氏也是官宦之家,食饱力足,並不为奇!” 那鼻孔朝天的门吏露出笑来,点了点头:“我观你二人,果然是良善之辈,绝非什么贼寇!既如此,那便入城去吧!” 老汉千恩万谢,携著一脸茫然的辛弃疾就要入城! 范言哪里还等得及,再晚片刻,此生再没机会见辛弃疾事小,自己只怕就要死在这里了!於是当机立断,大吼一声:“幼安少爷,小人都追到此处了,如何还不要小人!” 辛弃疾这一惊非同小可,忙回头来看。 今日真是见了鬼了,怎的又有人认识他!居然还知道他字幼安! 大金国寻常人是没有字的,不到成年的更是没有。 而辛弃疾则全然不同,父亲曾给他取字坦夫,但前几日安葬了父母之时,自己刚刚改字幼安,以合霍去病之志! 这个字应该是除了祖父之外无人知晓,今日居然被当眾叫了出来,当真令人头皮发麻! 看到发声之人,更觉莫名其妙,这谁啊! 南下以来,沿途救了许多难民,都是这副模样! 但因为对方喊了幼安,他便没有出言反驳,只是怔怔看著此人,想从他的脸上找出蛛丝马跡来! 门吏问道:“这流民与你们一起的?” 辛弃疾皱著眉头不说话,辛武也自不说话。 门吏见此情形,凶狠喝道:“猪狗不如的东西,再靠近此处,爷爷將你剁了餵狗!” 范言哪里肯放弃,嚎哭道:“大老爷,我是少爷的书童啊,我得罪他不愿意认我,难道你也不愿么?小人已经受了许多苦,知道错,你就劝劝少爷,原谅小人吧!” 老汉看了一眼辛弃疾,见他不说话,不知是何意。 此时,那门吏已经一脚將范言踢倒,隨后又不停踢打! 范言疼得齜牙咧嘴,惨嚎不已。 老汉眼中並无丝毫怜悯之意,这种事情在大金国的所有角落,每日都在发生,圣母心泛滥只会害死更多的人,但他实在弄不清楚此人与辛弃疾的关係,於是冷眼旁观。 然而辛弃疾也没有明显的表示,同样冷眼旁观。 踢了许久,范言已经耗尽了那口饼带来的所有气力,躺在灰尘中不时抽搐。 看到此处,辛弃疾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好了!就这样吧!” 老汉闻言连忙上前用袖子拢住气喘吁吁的门吏:“感谢班直大人帮忙教训这不听话的家奴!” 那门吏隨即露出笑来:“这腌臢东西有你们这家主人,算是他的造化了!” 於是,辛武老汉像拎小鸡似的拎著范言与辛弃疾一起进城去了。 走到没人的地方,老汉一把將范言丟了下来:“好了,小子,別演了!” 年轻的辛弃疾显得有些错愕:“他是演的?” 范言哪里爬得起来,躺在地上哼哼道:“就算有一点点夸张,也不算演吧,你看看我现在这样子!” 辛弃疾道:“你的头髮不长,想来是某进城前救的最后一个乞丐,但你又如何知道我的字?” 范言正要回答,老汉插口道:“头髮果然不长,难不成你是女直?” 这是哪跟哪啊,范言有些怒了,在大金国女直能混这么惨? 然而他尚未开口,辛弃疾又道:“你又是谁?如何知道我是谁!我父亲母亲是谁!” 这次他说话的对象不是范言,而是那个高大老汉! 这回范言也懵了,好么,原来你们也不认识!难道也是个和自己一样的人,来蹭辛弃疾光环了?只是这把年纪了,你还蹭个什么! 老汉四处瞄了一眼,对两人说:“此处並非说话之所,且隨我来!” 辛弃疾犹豫片刻,便跟了上去! 范言哼哼道:“我……我是真的走不了啊!” 老汉闻言冷哼道:“真麻烦!” 隨即一把拎起,范言再次变成了小鸡,被拎著气道堵得难受,好在不用自己走路了…… 虽然如此,范言也没忘了这时候该干什么。 记路! 拐了七个弯之后…… 爱咋咋地吧,老子记不住! 许久之后,到了一个茶寮。 范言噗嗤一笑,嘲讽道:“原来方便说话之处是个人多嘴杂的茶寮,呵呵呵!” 老汉蒲扇似的大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范言顿时一阵发晕。 “掌柜的,我此生最爱点茶,可以让点茶博士为我点一尾十余斤的大鲤鱼么?”老汉道。 掌柜笑著道:“客官莫要做耍,十几斤的大鲤鱼怕不是梁山泊方才有!” “如此怎生是好,在下就单单爱这一口,没有这口实难下咽啊!” 掌柜一拱手道:“既如此我为你介绍一位点茶博士,你自与他说便是,他那边若是没有那便再也没有了!” 范言心下更是奇怪,你掌柜的没有鱼,点茶博士又怎生会有! 掌柜前头引路,眾人进了后院! 只见那掌柜的拱手为礼,低声道:“忠字营斥候黄灿拜见防御使大人。” 第2章 教辛弃疾武术的最高境界 防御使大人? 这里可是大金国啊,他是大金国的防御使? 然而辛弃疾可是…… 范言不敢想了! 脑袋中一团乱麻,捋也捋不顺。 原以为今日能改变人生的,现在来看,改是肯定改了,只怕是更加生死未卜了! 转眼去看辛弃疾,却没见半分紧张之色,只是皱眉思索。 看著辛弃疾的反应,老汉十分满意,但也不说话,只是嘿嘿地笑,偶尔一道冷冽的寒芒看向范言,令人脊背发凉! 终於,辛弃疾停止了思索:“这位防御使大人,不论如何,请先留这位小兄弟一命,不要立时灭了口,我还有事要问他!” 灭……灭口? 范言满头大汗,这……不至於吧! 老汉拉过一把竹椅施施然坐下,笑道:“你只为他求情,却不怕我杀了你么?” 辛弃疾微微摇头:“不怕!” “为何?” “虽然不知你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字,以及我父母的名字,但我看得出来,你並不想杀我!相反还有些亲近!” “小小年纪,看人未必准哦!” 辛弃疾笑了,这是范言第一次看到他笑,心中不合时宜地暗暗讚嘆,这一个笑容,能迷倒多少小姑娘啊! “那也无妨!” 只是短短四个字,充斥著强大的自信! 范言心中暗骂,你们俩人说话什么意思,就不能好好说吗,小爷有些听不懂啊,有没有人啊,给小爷来个翻译! 却见那老汉闻言笑容渐冷,双眉逐渐立了起来,小院温度似乎降了些,又似有风起。 忽地,那老汉一拳猛地向辛弃疾击出,如狂风暴雨,疯扑而至,又如冲城之锤,无可抵挡! 范言自进城起被他一路拎到这茶寮,前前后后差不多有一个小时,早已知道此人神力惊人,这一拳下去,岂不筋断骨折,辛弃疾年纪还小,可別…… 虽然知道辛弃疾厉害无比,但在这老汉一拳之下,还是惊得呼吸都停滯了! 辛弃疾的体型与老汉相差巨大,这一拳的威势自然是不能硬接的,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用刁手卸力,后续再图变化进招!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老汉这一拳重逾千斤,刁手只怕难以卸力! 一力降十会! 范言头脑一片空白!我刚找到辛弃疾的,老东西你可別给我一拳打死了! 然后…… 辛弃疾向前半步,抬肘轻轻撞进老汉怀中,这一撞,不单让老汉的拳发不上力,更是一肘子將老汉顶得重心不稳,向后一个趔趄! 这是什么招?范言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这是何招?”老汉也问道。 辛弃疾意气迸发:“见招拆招而已,哪里有什么招式!” 这话一出,老汉站在原处,凝眉思索。 范言並不清楚他们过招的细节,只听到辛弃疾说了一句“哪有什么招”,顿时来了兴致,嘴欠欠道:“不就是无招胜有招吗,有什么稀奇的!” 辛弃疾与老汉一齐看向范言:“你也会技击之法?” 范言嗤笑道:“什么技击之法,我说的是武术,哎,你们怎么连武术都不知道!” 这下好了,在辛弃疾心目中的高人形象建立起来了,稳了! 辛弃疾:“不知所谓!” 老汉:“譁眾取宠!” 范言顿时就怒了:“不是,你们懂不懂啊,这可是武学至理!” 辛弃疾微微眯眼:“既如此,阁下来伸伸手!” 伸手?为什么要伸手?定然是要握手了,大宋居然还流行握手! 范言大大方方將手伸了出去。 “砰!” 一拳打在鼻樑上,鲜血迸流! “你干嘛!”范言捂著鼻子委屈道。 “你既已出手,我自然要还手的!”辛弃疾淡然道,顿了顿又道:“只是我都没用力,你为何……似是全不通技击之术!” 范言再蠢也明白了,这伸手原来是交手的意思啊。 但他嘴上可不服输:“你小娃娃不讲武德!” 他今年二十六了,叫十六岁辛弃疾小娃娃倒也没错。 辛弃疾与老汉都发现了,这范言不过是只会动嘴皮子的,於是再也不理他,吩咐黄灿看著他,两人进了后面的屋子谈话。 范言一阵气苦,这剧本不对啊,我这等著你们拜服,然后再给你们展示做肥皂,做玻璃,富甲天下,快活无边呢! 怎么现在都不將我当回事啊! 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范言与黄灿! “肚子痛!饿!” 不多时,黄灿端过来一碗稀粥,旁边还摆了一碟小咸菜。 范言內心大讚,久饿之后,自然是喝些粥才是正道! 杜甫撑死的案例近在前朝啊! 只是黄灿並不知晓他饿了许多日,只是这里只有这些而已! 范言是个怕死的人,强忍著將这碗粥倒入口中的衝动,用一个小调羹一点点往嘴里送。 一碗將尽,却见有一十二人从外面走来,各自瞥了范言一眼。 打头一个面色蜡黄,宽额宽頜。 第二个虎面刚须,面如黑铁。 第三个满脸横肉。 第四个面白无须,衣著洁净。 第五个极为精瘦,目露精光。 第六个浓眉大眼,口阔鼻方。 …… 这些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范言喝粥的心情都没了,胸口也感到有些心悸。 不是说大宋文风鼎盛,风花雪月吗? 虽然现在落到了金人手上,也该有些遗风才是! 还是儘快找机会去大宋才是,这里太危险了。 只是辛弃疾的年龄属实有些小了,跟他去大宋只怕还要好些年! 自己去? 呜~~~ 范言一阵摇头,那更危险。 小爷的命可精贵,犯不上! 正在这胡思乱想,黄灿喊道:“忠州军与天平军兰陵眾將求见!” 屋內那老汉的声音响起:“进来吧!” 十二人闻言低头鱼贯而入。 范言心下大惊,那个高大老汉竟然是这十二大恶人的头头! 那不是超级大恶人? 忠州军又是个什么? 忠州在哪? 咱中华大地有个叫忠州的地方吗? 天平军又是什么? 范言挠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於是…… “老黄,再来碗粥!” 黄灿:……! 第二碗粥端上来时,屋內已经开始吵吵起来,这破房子的隔音著实不咋地,然而范言也是阴虚阳虚阴阳两虚的牛马,因此竖直了耳朵也没听明白里面说了些什么,反倒觉得耳鸣又犯了! 正要上前两步凑近了听,却被黄灿拦了下来! “公子,请喝粥!” 第3章 盐贩子 “老黄,你不想听听里面的人说了什么吗?”范言挑了挑眉,诱惑道。人人都有好奇心,他不信老黄没有! 黄灿道:“他们说话声音这般大,有什么听不清的,只是老朽不愿听罢了!” 范言看著花白头髮的老黄,嘴巴都抽搐了:“你……你能听清?” 黄灿表情更是怪异:“你听不到吗,这般明显,那气喘如牛的自然是王统制了!” 范言大骂道:“好你个老黄,居然偷听你家防御使大人的隱私,好胆!我非要在防御使大人面前参你一本!” 论扣帽子,范言那是信手拈来! 黄灿整个人都懵了:“那……那个,这位公子,打断一下,说参的话,要去官……陛下面前参,防御使大人这边顶多算告刁状!” “那我不管,你说告刁……哟,老黄,你给我下套子呢!我这是仗义执言,什么告刁状!”范言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居然连个下人老头都说不过。 范言只考虑了自己的知识库,却没考虑到老黄虽然年纪老,却没有阴虚阳虚阴阳两虚的牛马病。 身体康健之人,思维自然要活络一些的。 另外黄灿作为茶寮掌柜,每日里接触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人,又岂会嘴笨! 范言自以为捡了个软柿子捏一下,谁成想踢了铁板! 疯狂转动脑筋准备反击的范言忽然听到屋里不吵了,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其余人各自噤声。 老黄讶异道:“这位小公子不光技击之术惊人,居然还深諳兵法,了不得,了不得啊!” 范言急得抓耳挠腮:“老黄!老黄!黄掌柜!黄老爷!你快告诉我,里面说了什么?” 老黄促狭一笑:“他们说你来路不明,动机不明,属实留不得!” 范言一滯,嚇了一哆嗦,面色苍白,隨即反应过来又被老黄涮了! 死老黄,居然敢调侃小爷,早晚给你好果子吃! 看著老黄轻鬆的表情,范言放下心来,如此看来,反倒佐证了自己的小命其实算是保住了! 好好好,只要小命能保住,后面再想法子图大计便是了! 不知不觉间,范言已经说了许多话,饿瘪的肚子里有了货,热气升腾上来,总算是活过来了! 只是屋內的八卦听不到,著实令人心焦。 “彩!” “彩!” “彩!” …… 屋內少年的声音已经停下,眾人的喝彩声纷纷响起。 木门打开,老汉、辛弃疾和十二恶煞一起出来。 十二人纷纷抱拳辞別老汉,一时间院子內清净了下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老汉对范言道:“適才你已经听到了我们的计划,因此还请先生暂时不要离开!” 范言內心狂吼,我没听到啊啊啊啊! 你別污衊我!!!! 然而老汉也不准备等他分辨,自顾自带著黄灿离开了,留下辛弃疾独与范言独处。 范言则是大喜,偶像啊,传奇啊,神话啊,与自己二人世界了! “你到底是谁?如何知晓我的字?”辛弃疾的言语冰冷无情,將范言的热情尽数浇灭。 面对辛弃疾的冷漠,范言暗暗吞了一口唾沫,声音復又变得有些沙哑:“我……我叫范言!” “私盐贩子?”辛弃疾有些疑惑。 “我……”被心目中的英雄说成私盐贩子,范言心中一阵气沮。 眼见辛弃疾依旧目不转睛地盯著自己,范言无奈道:“在下姓范,单名一个言字。” “范?盐?嗯,你如何知晓我字幼安?” “辛弃疾的才名济南府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我问的是幼安这个字!” 范言大脑飞速运转,辛弃疾既然这么说,那幼安这个字只怕是知晓的人不多,隨便扯个谎只怕是圆不过去! 幼安,幼安,或许是他父亲给他起的字,让他幼年平安的意思。 有了! “我父亲与令尊有旧……” “我父给我起的字叫做坦夫,他直到死也不知我后来自起『幼安』为字!”辛弃疾的目光愈发锐利起来,原本温和的面庞布满寒霜! 范言登时汗流浹背,要不要告诉他真实的情况,只怕他觉得自己是个疯子,虽然不至於杀自己,但把自己丟出去,自生自灭,和杀了自己也没什么区別! 搏一把! “令祖辛赞……”范言只说了四个字,没有再说,这个时候说多错多,只有少说些话,看对方反应再做计较。 辛弃疾冰冷的脸庞稍微缓和了一些:“如果是我祖翁的话……” 对了,这反应定然是对了,范言心中大喜,辛弃疾你再厉害,现在也不过十六岁,跟我这种多年混跡的牛马怎么比! “辛公当年为保万民,忍辱负重,任开封府尹,局势稳定后又辞官归隱,正是我辈楷模!后给你取名弃疾,正是要效仿冠军侯,驱逐韃虏,恢復中华!”范言一连串马屁拍了出来,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但少年辛弃疾的脸上並没有因为范言疯狂的夸讚显得有任何激动的地方,只是反问道:“你要反金?” 现在正在大金国的地盘,说出反金这句话,不管是说者还是听者,都是掉脑袋的事! 然而对於范言来说,这根本不是问题,这可是辛弃疾! 於是一脸正气凛然道:“嗯,女直韃子祸乱中原,大宋黎民十室九空,不是我要反金,是天下谁人不反金!” 这一段话,说得辛弃疾呼吸都急促起来,眼中的怀疑早已消失不见,只有遇到同袍的兴奋与欣慰! 立场比证据更重要! 范言忽然想到,目前来看那个老汉与辛弃疾是走到一路了,也就是说,那老汉也是反金的! 但他不是大金国的什么防御使吗?这又到底是什么情况! “盐贩子,说得好,不愧是我汉家儿郎!”辛弃疾笑呵呵道。 “我姓范!”范言垮著脸道。 “范氏……又识得祖翁!莫不是范文正公的后人?”辛弃疾脑补起来。 嘶!范言有些惭愧! “是的,不过在下乃是旁支,因此在外並不敢如此说!只是幼安兄问起,不敢相瞒!”范言的惭愧非常有限! 毕竟都是姓范,也说不准真的是嘛! 范言如是想道。 第4章 文正公护佑 “范文正公的后人,识得祖翁那便不奇怪了!只是我起这个字不过月余,盐兄怎么居然混到了这个地步!”辛弃疾打量著范言嘖嘖称奇。 月……月余,范言暗叫好险,要是说个其他什么人,而不是辛赞,那必然是露馅了,后果不堪设想。 暗暗抹了一下冷汗,趁机调整表情嘆道:“哎,途中遇到强盗,没了身份……路引与盘缠,因此……若不是碰巧遇到了幼安兄,只怕此时已经咽了气了!” “那当真是万幸了,若是今日没能救了盐世兄,回去被祖翁责罚事小,只怕还要抱憾终身!” “小姓范……”范言挣扎道。 这回辛弃疾躬身行礼道:“范世兄!” 范言顿时觉得飘飘欲仙起来,一直飘到云端,骨头都酥了,辛弃疾叫我范世兄哎! 辛弃疾见他不回礼,还以为是因为刚才的事有些不快,於是柔声道:“適才不知范世兄身份,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范言闻言醒悟过来,瞬间热泪盈眶,你瞧瞧,宋人多有礼貌,这才是礼仪之邦嘛! “不敢!不敢!是我该谢谢幼安兄的救命之恩才是!”范言想了半晌,才將语言转码过来,回了个礼。 巴適! 太巴適了! 居然能跟辛弃疾拜来拜去的! 嘿嘿! 以后请叫我辛弃疾对拜者范言! 好了,好了,巴適够了,那现在该干些什么呢? “幼安兄,我们出去转转,看看这兰陵城的风土人情如何?”范言开心道,终於可以开始享受这个世界了! “啊!”辛弃疾皱了皱眉,一张英俊的脸庞写满了为难,“只怕,只怕范世兄暂时出不去!” 范言心下一惊:“你……你们还在怀疑我?” “自然不是!”辛弃疾急切道。 “那为何不让我出门!” 辛弃疾纠结半晌,终於似乎下定了决心:“范世兄不是外人,也不必瞒你,今晚有事,我等须暂居此处,不得外出,以免打草惊蛇!” “有事?有什么事?”范言吃了一惊,他知道辛弃疾是个豪爽性子,让他说话这么吞吞吐吐的,肯定不是小事! “范世兄,此事与你无关,也不必相问,等此事了结,在下將你安安全全送出去便是!” 范言並不十分聪明,但少年辛弃疾还没有学会隱藏表情,说到安安全全的时候表情已经有了一些不自然。 “幼安兄,那个防御使是谁?”范言找出了事情的关键点,辛弃疾的十六岁並不清楚,那事情大概应在那个老汉身上! 辛弃疾摸了摸脑袋:“范世兄,你答应我不出去,我便告诉你!” 范言心下好笑,这辛弃疾还真可爱,你不让我出去,我这阴阳两虚也要出得去才行! 见他狠狠点头,辛弃疾长出一口气。 “那是我父亲的结义兄长,名叫张荣,忠州防御使!”辛弃疾小声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张荣?谁?”范言的学识也就这样了。 “梁山好汉张荣!”辛弃疾对他的无知好无语。 “梁山好汉,不是花荣吗?”范言挠著脑袋道。 辛弃疾更无语了:“花荣我不知是谁,但这可是张荣,缩头湖大捷尽歼金虏五千人的张荣!” 两人大眼瞪小眼,信息不通,似乎断网了…… 范言再次试探道:“那招安的宋江你知道吗?” 辛弃疾眼神都迷茫了:“宋江我知道啊,被当时的知州张叔夜剿了,何时招安了?与今日之事有何关联?” “宋江这么大规模的起义,一个知州就剿了?”范言凌乱了! 辛弃疾点点头:“是啊,我大宋起义多为三五人,这宋江聚集了三十六人,转战十余州县,著实了不得,若非张枢密神机妙算,暗中伏击,其实也难以一网打尽!” “三十六將?不是一百单八將?那有多少军士?” “什么將,什么军士,不是告诉你了,三十六人!”辛弃疾觉得这位范世兄的脑子有些不好使。 范言觉得有些什么东西在崩塌…… “不是,才三十六人,能转战十余州县?大宋也太……”范言肆意释放著情绪。 辛弃疾哑然,无言以对! 別说三十六人,那三五人规模的抓起来都费劲! 辛弃疾在沉默,范言却是脑筋飞转,抗金抗金,这张荣杀了五千女直,那肯定就不是金国的官了! 那么他这个忠州防御使是大宋的武將! 可他却是在金国境內! 那他要干什么就呼之欲出了! “先人板板!你们要……”范言嘴皮子都哆嗦了! 他跟著辛弃疾是来找活路的,不是来寻死的,刚才说的正义凛然不过是要搏辛弃疾的好感,对范言来说,最重要是活著! “你不是也要反金的吗?”辛弃疾见他的反应疑惑不已,同样面色也冷了下来,范世兄也不叫了。 范言自然明白辛弃疾態度变化的缘由,心下暗叫不好! 但他终究是惯会见风使舵的职场精……属实也算不上,职场渣滓! “你们要反金,居然瞒著我,若不让我去时,就叫撞死於阶下!”同时作势要撞。 环绕一圈,院中並无台阶,范言心下大喜! 隨即看到院中一棵老槐树。 范言暗叫不妙,我的心肝宝贝辛弃疾,你怎么还不拦我! 没奈何,见辛弃疾依旧没什么动静,范言只好跑向槐树! 快拦我!快拦我!范言心下怒吼! 但是奇蹟没有发生,范言心下一横,比起撞树来说,在这种大神面前演戏那更是找死! 啊! 嘭地一声,范言结结实实撞在槐树上。 大槐树晃也没晃,新发的绿芽也不曾落下。 然而范言的额头肉眼可见地肿起,中间青紫相间,渗出血来。 范言眼前开始冒星星,一阵天旋地转。 遭瘟的辛弃疾,亏我將你看成偶像,居然看我撞树不救! “范世兄,你这又是何必,你瞧,撞树都撞不出个名堂来,还要隨我们去杀敌!看在我们两家世交的份上,你便听我一句劝,静静呆在此处,鸡鸣之时,若是我们回来,自然千好万好,若是没有回来,你……你请自便吧!” 范言扶著发晕的脑袋,“勃然大怒”道:“幼安兄,你这说的什么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种大事,我又岂能甘於人后,死后又有何面目去见范文正公!” 第5章 夜袭 范言慷慨激昂的一段话,让辛弃疾信服不已,毕竟都把自己的祖上拉进来了,哪里还会有假! 在中国人的传统中,列祖列宗在上之后,哪里还有分毫相让的余地! 因此,只要这句话出口,绝无不信之理! 辛弃疾如是想。 但范言不是! 莫说范文正公未必是他祖宗,就算真是,还有范文程珠玉在前! 然而范言愿意跟辛弃疾去,確实是真心的! 在这大宋年间的大金国,现在去哪里都不如跟著辛弃疾安全! 他有光环! 果然,辛弃疾重重点头,郑重许下承诺:“范世兄只管跟著我,我若不死,绝不让旁人伤世兄半点毫毛!” 妥了! 范言心下大喜! 今天是个好日子啊,活下来了,结识了辛弃疾,还获得了他的信任,弄到一个范文正公后人的身份! 至於往后会不会遇到辛赞被拆穿,那就不是今日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等来日安全了,弄点发明创造,享受富甲天下的余生! 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也能过得这般滋润,是不是说明我范言比那些个男主更有能力? 嘿嘿! 那必然是的! “幼安兄,我去睡会,刚吃了东西,胃里暖暖的,正是恢復体力的时候!老黄,老黄,你人呢!”范言这就去寻老黄去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辛弃疾奇怪地看著他的背影,这范世兄好生奇怪,明明慷慨激昂要求廝杀,却不问对手是谁,多少人手,我方有多少人手,这就开开心心去了! 若不是適才试过身手,还以为他是不世出的高手呢!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范言从未睡得这般踏实过,饿晕过去的除外。 初春的天气,每日里饿著肚子越睡越冷然后被冻醒才是这些天的常態! 有时候他也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或许……或许这边睡著了,就能回去那边呢! 今日不同,腹中有食物的他越睡越暖和,香甜而满足,外麵茶寮的吵嚷声竟然丝毫没能影响! 一觉无梦,直到天幕降临,月掛枝头,睡得正香的范言被拉了起来! “范世兄,时辰已至,隨我来!”黑暗中辛弃疾的声音有些稚嫩却十分坚定。 “去……去哪儿?”范言揉著惺忪的眼睛道。 辛弃疾將一件短褐套在他身上,又丟给他一件粗麻裤。 “自然是去做大事!” 范言闻言惊醒了过来! 对啊,大事,生死攸关的大事! 范言拿出军训时的速度,三十秒套上裤子与短褐,披星戴月隨著辛弃疾出了茶寮。 兰陵城属於大金国,有宵禁。 兰陵本就不是大城,本就遭了蝗灾,又被知州於求水横徵暴敛,城中大都是灾民与难民,因此宵禁时巡夜的士卒少了许多,大都不过是走个过场。 沿街都看不到巡夜的士卒,辛弃疾拉著范言一路狂奔! “幼安兄,慢点!你不是说有宵禁吗?也不怕人听到!”范言气喘吁吁道。 “不怕!方圆一里之內的虫鸣都逃不出我的耳朵!”辛弃疾语气平淡,面不红气不喘。 范言嘴角一阵抽搐,不是,你们宋人吃的天然食物效果这么好的吗?十米之外的声音我都听不清了好不好! 嗯,十米之外的人也一样看不清! “你……你不累吗?”这又跑了几分钟,范言喘得更厉害了,快断气了好不好! “多谢范世兄关心,等会有一场大战,因此不敢发力奔跑!”辛弃疾愧疚回道。 范言心下大骂,说的是一回事吗?汝人言否? 等哪天带你回我家吃一年元素周期表,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生猛! 范言如是诅咒!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但辛弃疾没停:“范世兄,莫非你在学虎豹,用声音威嚇敌人,令其心神大震,便可一击制敌!范世兄,你別说,这个法子可比你的无招胜有招好使!” 范言气得想骂人,却又喘得骂不出来! 旁人这么说,那定然是嘲讽无疑,但辛弃疾说话时诚恳至极,似乎是真心实意的! 等会,他不会真的从来没有喘得这般厉害过吧! “范世兄专心习练,定然是急於杀敌,那我们便快些吧!”辛弃疾说完速度再快,范言的呼吸声顿时如夜梟般连成了一片,呼吸竟似武侠小说中的绝世高手般没有了明显的间隙! 然后很快,无法吸进足够的氧气的范言晕了过去…… 第一次在吃饱喝足的情况下晕了过去! 晕过去之前听到一句话——“不愧是范世兄,居然习练破敌之术直至晕厥,真吾辈楷模也!” 楷模你先人……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人流自脊柱升腾而上,记忆復甦,浑身有了知觉。 然后听到一句话——“嘿嘿,这推宫过血之法果然有用,我还以为娘亲骗我的哩!” 这是拿我做试验呢,范言差点气得再次晕厥过去! 睁开眼来,却见周围密密麻麻站了许多人,没有打火把,在夜间显得格外可怖! “啊~~~!”刚发出一声,便被一人捂住了嘴。 “別喊!我们已经到了,不要打草惊蛇!”那人道。 范言顿时不敢说话。 此时,一个小鬍子的中年精瘦汉子跑了过来,低声道:“坏了,这个院中三个守卫,左侧一个在预料位置,右侧一个跑去与內里的守卫凑在一处,不知在谈些什么,间或还发出嘿嘿的笑声。” 辛弃疾接口道:“那如何是好,我上了院中之树,也无法在不发出声响的情况下解决两个人!” 那小鬍子急道:“实在不成,便两人上树!” 捂住范言嘴那人道:“不成,除了辛小兄弟之外,旁人轻身功夫不够,必然暴露!” 小鬍子更急了:“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坏了耿节度与张防御的大事,咱们几个万死莫赎!” 捂住范言嘴那人再次开口道:“嘿嘿,不要急,辛小兄弟,你先上树,剩下的交给我!” 辛弃疾怔怔的看著他,此人的眼睛在黑夜中却亮如白昼。 重重点了点头,辛弃疾揉身上墙! 范言被捂著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但他儼然在夜空中,看到一种叫做信任的东西悄悄在发酵! 第6章 竟然是这个天平军 见辛弃疾忽地上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比一只狸猫还要轻盈,眾人暗暗喝了一声彩! “你是谁?现在是什么情况,可以告诉我了吧!”范言或许只是好奇心犯了,低声问道。 “哟,盐贩子,我还以为你果真什么都不关心呢!”那人轻声笑道,黑夜中露出一口白牙! 范言气结,这辛弃疾果真是好人吗? 为什么现在谁见我都叫盐贩子! 调侃归调侃,但范言还是得到了此次行动的详情。 山东去年秋起了蝗灾,各府拼命盘剥,都不曾交齐朝廷税赋,唯有这兰陵知州於求水交齐了,女直贵族要立个典型,特地来嘉奖一番!天平军得了信,此次来的是一个完顏家族的直系子弟,叫做完顏宗敘,故此想將计就计,女直要立典型,天平军也给他们立个典型,送他们去见阿骨打! 然而不知为何,天平军在发出召集令后前来集结的人极少,急切间又来不及调集远处人手,便寻忠州军一起行动。 忠州军虽然势力並不在兰陵附近,但一听是这等大事,自无不允,於是一拍即合,召集了就近的人手一併行动! 然而金兵来了五万人,两军凑在一起也只有一千,人数兵器甲冑皆非其敌!这时候天平军的张统制探得一个消息,那完顏宗敘会带五百人进知州府赴宴!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於是,两军合併,定在今夜行动,势要將这金虏与汉奸一网打尽! 他们派出了十二支小队,用以对付各院护卫。 辛弃疾这个小队共有五人,任务是解决所在区域院落中的守卫,这个院中只有两个守卫,暗中下手,不能发出声响。 现在外墙脚下的守卫自然好解决,一跃而下,直接下手即可,但內墙靠近內院的守卫却是够不著。 於是他们想了个法子,用院中的一棵树作为掩护和桥樑,先跳到树上,然后再同时出击,便可无声无息解决这个院子內的所有侍卫! 但现在內院墙出现了两个侍卫! 辛弃疾一人解决不了两人啊! 嗯,自然是能解决的,但不能无声无息的解决! 这个任务看来是没有法子了! 认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个叫萧汉的契丹人说了句“你只管去,剩下的交给我”,辛弃疾就直接去了! 这…… 他还是契丹人哎! 辛弃疾你要干什么,真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啊!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不怕,我怕啊! 我!我要跟辛弃疾一起跳树去,离开他一米都觉得不安全! 这时候,辛弃疾自墙头一跃而出,隨即听到一阵树叶沙沙声! 院中两道声音响起! “谁?” “谁?” 糟了! 暴露了! 范言额头的汗都冒出来了! 辛弃疾你可別死! 你死了我可怎么办! 只见萧汉嘿嘿一笑,咧开嘴,“喵”了一声! 这其实没什么,很多人都会! 但绝的是,这道声音似乎是从院子中间发出的,而非院外! 范言脑子里冒出一句——京中有擅口技者…… 后面忘了! “原来是只狸奴!你紧张个什么劲,若真是人,能单晃动树,逃开我俩的耳朵?”內院传出一道自信满满的声音。 “如此说来也是!”另一道声音傲慢道。 萧汉朝院內比了个大拇指,隨即呼唤孙廖就位,孙廖也揉身上了院墙,小鬍子吉星倒是留在范言身边照看。 隨即几人没了动静。 “你们在等什么?”范言问。 “等信號!”吉星答。 “信號是什么?”范言又问。 吉星不回答。 隨即又是沉默。 范言心道这小鬍子不爱说话啊。 “吉都头,那忠州军防御使是张荣我知道,那你们天平军节度使是谁啊!” “嘘!”吉星有些不耐烦了。 看了看天空,吉星又急躁了起来,小声喊道:“萧汉,你有甚办法快快使来,不然来不及了,大事成不成就在这一刻!” 萧汉朝他一笑,让他且放宽心。 又过了片刻,远处狼嚎声响起,正是义军的暗號! “汪汪汪!”这是萧汉的声音! 內墙一个守卫脸色一变,忙过来查看! 原先那个守卫笑道:“你怕什么,狗子听到狼叫,自然躁动不安!” 孙廖与辛弃疾暗叫一声好!即便那两个守卫都去了萧汉的位置也不必担心,辛弃疾的位置正在院中,朝哪个方向都能发起进攻! 那守卫走到萧汉的墙角,萧汉暴起,那边孙廖与辛弃疾也同时发动。 只听得连续几声闷哼,便再没了动静! 吉星鬆了口气,紧绷的脸露出了些许笑容。 隨后院內发出一阵呕吐声。 范言疑惑道:“有人喝多了?” 吉星无语:“那是辛小兄弟第一次杀人,吐了!” 范言心情复杂了起来。 辛弃疾居然杀个人还会吐? 辛弃疾也不过如此! 辛弃疾也是个人啊! 全身放鬆的吉星凑过来道:“盐贩子,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咱们本是山东义军,首领叫做耿京,正是因为带领义军抗金有功,被大宋朝廷敕封为天平军,耿老大自然也就做了节度使!他现在正在前方与张防御领大军正面强攻呢!” 耿京? 这个名字好耳熟! 耿京! 我去,耿京!!!! 范言惊得一身冷汗,一把揪住吉星的衣领:“原来是这个天平军,你们义军中是不是有个叫张安国的!” 吉星被他揪住衣领十分不悦,伸手去拆解,岂料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居然抓得极紧,一时拆解不开! “你做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有个叫张安国的!”范言有些歇斯底里! 他虽然对大宋和大金国没有什么归属感,但骨子里还是有著一丝未曾被现实磨灭的正义感! 吉星恼道:“张统制自是我天平军的重要人物,適才萧兄弟不是说了吗,今日这行动的讯息正是张统制探得的!” 范言如遭雷击,原来刚才萧汉所说的张统制就是张安国! 义军以为是得了情报偷袭金人,但其实这不过是张安国设的圈套,而义军却毫无防备跳了进去! “快,快去阻止这次行动!”范言双眼暴突,抓著吉星怒吼。 吉星有些怒了,正要与他廝打,却听得州衙前厅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呼和声与金铁交击声! 打起来了! 晚了,来不及了! 不对! 时间不对! 范言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 辛弃疾才十六岁! 而张安国叛变之时,辛弃疾应该已经二十多岁了! “今年是哪一年?”范言急切问道。 第7章 汉奸张安国 “现在是哪一年?”吉星气笑了,“自然是大宋绍兴二十五年,始皇1376年!” 范言听到大宋绍兴二十五年还在想是公元哪一年,忽然又听到始皇1376年! 这下子直接呆住了! “始皇?用始皇帝政纪年?”范言抓住了其中的关节。 “对啊,一千多年来一直如此!”吉星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 范言的大脑彻底停滯了! 他可以肯定,虽然始皇帝开郡县制,但中国从未用始皇帝纪年!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走向,与自己原先的世界並不相同! 到底是哪里出现了差错? 但辛弃疾、耿京、张安国又都在! 歷史的巨轮到底偏差了多少? 原本清晰无比的轨跡,忽然被迷雾笼罩,再也不可探知! 正在范言迷茫的时候,一个士卒跌跌撞撞冲了过来,大声喊道:“中计了,同袍们快去州衙正门增援!” 说完並不停留,而是向下一个小队跑去! 中计了? 中什么计?吉星疑惑不已。 但范言警觉过来,晃著吉星的脑袋道:“我跟你说了,张安国叛变了,中计了!” 吉星闻言一阵呆滯,目光迷茫地看著范言,他不知道范言为什么会知道,也没空去问。 定了定神,吉星抽出腰刀,对范言道:“你在此处等我,我去州衙摘几颗橘子,去去就来!” 说完飞也似向著正门而去! 范言大怒,你大爷的,这时候还占小爷便宜! 隨即冷静下来,义军被围,此时去的话就是送死! 歷史已经改变,辛弃疾身边还有没有光环可实在不好说,再说现在辛弃疾在高墙院內,自己也进不去! 范言有些气苦,他不想死,但如果就这么离开的话,实在有些…… 看看吉星,他也同样知道此去有死无生,可他却义无反顾地去了! 这叫什么? 慷慨赴死! 义士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同时也是…… 蠢货! 笨蛋! 义士死的最快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人死如灯灭,那便什么都没了! 范言口中骂骂咧咧不停,向著州衙正门而去! 他不知道去干什么,也不知道能干什么,或许只是去看看…… 这段歷史到底算不算改变了! 时间不对,但事件大概对的,张安国还是做了汉奸,只是不知道耿京死了没,更大的变化是辛弃疾此时还未去南宋,而是亲歷此事! 这些许的差异不知道会带来多大的变化! 到底是谁搅动这只蝴蝶的翅膀? 本来今日结识辛弃疾,人生计划已经妥了,但现在顷刻之间,又尽数清零! 来到正门的时候,范言发现已经无法靠近了,州衙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得严严实实。 偷偷靠近一棵大树,想要爬上去看看里面的状况,但……爬不上去! 范言大怒,狠狠踹了大树一脚! 大树无言,但范言右脚肿了一码! 疼的牙都咧到耳朵根了! 此时,树上忽然伸出一只手来…… 鬼…… 范言及时將话吞了下去,一喊出声,只怕必死无疑! “是我!” 范言抬头一看,正是吉星! 他也没能进去,上了树观察。 嗬! 他也不傻,並没有傻乎乎直接向著数千人衝锋! 也是,这些义军虽然装备简陋,但都是老兵油子,能在大金国的围剿中活下来,又岂是寻常人物! 吉星一用力,范言飞也似上了树又爬了三米多,寻了个稀疏的树杈坐了下来,此处可以一窥州衙全貌了! 只见数不清的金兵將一群人团团围在中间廝杀,打眼望去,中间的正是两支军,领头的正是张荣! 中间被围的只有两百多人了,地上躺满尸体,其中就有耿京,而张荣胸口中箭,不住流血! 吉星眼圈顿时红了,呼吸也沉重起来,范言连忙一把把他按住:“吉都头,你看厅前几人!” 吉星顺著他的眼光看去,庭前站立四人,一个身著鎧甲,一个身穿文官官服,另外两人,赫然是张安国与绍进! 张安国开口道:“大人,你们都是有本事的,何苦为宋廷卖命!兄弟们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么,现在这些尽在眼前!大人,莫要为一己之私误了兄弟们的前途啊!” 张荣大声骂道:“背主之贼,吾恨不能生啖汝肉,安敢在此饶舌!大丈夫有死而已,又何惧哉!” 张安国嘆气道:“防御使大人,你怎地不问问兄弟们乐不乐意隨你去死呢,有些兄弟都是有家有室,而有些兄弟这辈子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就这般死了,岂不可惜!” 王世隆痛心疾首:“我二人相交十数载,不想你居然出卖我等,今日我死了便死了,只恨今日为你作保,连累了眾多兄弟,我之过也!”说完横刀便要抹脖子! 张荣一把抓住长刀,鲜血从他手上顺流而下,不可遏止! 王世隆痛哭道:“大人,你不让我死么,我没脸面对眾兄弟!” 张荣摇头道:“往事已矣,有力气便向敌人身上招呼,自己兄弟不行!自己,更不行!” 这句话树上的范言不知,这本是茶寮之中王世隆说与辛弃疾听的,此时从张荣嘴里说出,让王世隆心中酸楚不已! 慢慢收了刀,扯下衣袍一角为张荣裹了伤,坚定道:“小人的命现在只为了赎罪!能杀一个是一个,能杀一双是一双,若能砍了张安国狗头,我死也瞑目!” 完顏宗敘颇有些不耐,冷哼一声:“张安国,你说你能说服他们投降,我看也没什么用,不如杀了乾净!” 张安国心中大骂女直人头脑简单,围三闕一的道理都不懂,他们拼起命来,不得死许多士兵,口中却是赔笑道:“將军息怒,这些人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又不知將军的仁慈,因此有些倔强,不如再给他们个机会,若再无转机,那也还是將军的囊中之物嘛!” 说来也是咄咄怪事,张安国一个降將倒是处处为金兵战损担心,而身为主帅的完顏宗敘,却全然不顾士兵的死活! 完顏宗敘见他这般说,又坐了下来,端起了酒杯:“如此,我再等片刻,等我这壶酒饮尽,便是结束之时!” 张安国连声称谢!奴顏媚骨的样子,看得义军睚眥欲裂,虽然是叛徒,好歹也是汉人,在金人面前如此这般,真是丟尽了顏面! 第8章 突围 “怎么办!怎么办!这金兵怕不是有近千人啊,还是刀明甲亮的!盐贩子,盐大哥,辛兄弟极力推崇你,说你有大才!今日你可要救救两位首领!”吉星哭诉道。 范言心下黯然,耿京躺在地上,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这吉星还不能接受耿京已经战死的事实! 事已至此,还能有什么办法?面对站满府衙、全副武装的金兵,哪里还有半分胜算。 只是不知辛弃疾可否脱身! 辛大神,你这时候可別脑子一热瞎掺和,命只有一条,不是闹著玩的! 若是…… 这时,忽听后院大声呼喊! “走水啦!” “走水啦!” 范言心下气苦,这其中就有辛弃疾稚嫩的声音! 前厅诸人听得此言,分了近百人自去救火! 此时,十数人在前厅左檐同声大叫:“忠州军全伙在此,完顏宗敘纳命来!” 另有十数人在前厅右檐大叫:“天平军全伙在此,完顏宗敘纳命来!” 同时,全体义军不要命地朝著完顏宗敘方向放箭,也不管准头,大概是那个方向便放,只求一个快字! 黑暗之中,只听四处都在大喊,无数箭矢飞至,哪里能去考究。张安国大叫一声:“保护大帅!” 亲兵队高高举起盾牌,护著完顏宗敘朝后衙退去! 这一去又去了百多人,院中金兵顿时没了指挥,正面面相覷间,那边张安国带著完顏宗敘的亲兵队长復又折回,冷冷下了一道命令:“院中之人全部斩杀!一个不留!”说完便缩头退了回去! 反派不带脑子这种事情,现实中大抵是不会出现的! 院中金兵得了令,顿时向院中义军掩杀过去! 义军列阵相迎,一场廝杀猛地爆发! 金兵人数依然远远占优,而且装备也远远强於义军! 檐上二三十义军顿时急了,飞矢如暴雨般落下! 院中金兵顿时懵了,不是要去追杀主帅吗?怎么还在此处!腹背受敌之下,只好分出部分士兵射箭反击! 这一射不要紧,檐上义军躲闪之间,箭势大弱!这边金兵一看,原来是虚张声势! 义军再次陷入绝境! 辛弃疾招呼道:“你们射箭射得好的在此箭矢压制,记得要放一轮箭就转换方位,其余人隨我来!” 在这慌乱之中,有號令传来,眾人自当跟隨,哪里管得了是谁的令! 这边吉星再也按捺不住,一跃而下,拎著刀便向前衝去! 范言顿时慌了,你等等我啊,我恐高…… 那边只见辛弃疾嘴里叼著一块饼,拼命咀嚼,补充著適才因为呕吐丧失的体力,带著十余人绕到大门口,发一声喊:“完顏阿骨打在此!你们还不拜见!”而后掩杀过去! 那边金兵里面有女直人,有契丹人,有汉人,听这一声喊懵了片刻! 只这片刻,辛弃疾如一头猛虎闯入敌阵,双手握刀,刀势如猛虎下山却招招指向金兵的咽喉、腹部、眼睛等处。適才勒死一个守卫后还吐了半天的他,此刻在张安国背叛的刺激下,顿时成了一尊杀神! 十余人如一支无坚不摧的利剑,在金兵阵中杀出一个口子!无人指挥的情况下,竟然一时间无人前来补位! 那边张荣看到门口有人杀过来!大喊一声:“隨我杀!” 小小的府衙前院,顿时成了一个血肉磨盘,无时无刻不在血肉横飞,惨嚎声响彻兰陵! 辛弃疾一刀割开一个金兵的脚筋,终於到了张荣身边,张荣早已摇摇欲坠,本就被射中了胸口,又激战半晌,喘著粗气道:“我不成了,你需藉机逃出去,我们结义兄弟这些人,你是独苗了,可千万別断了香火!” 辛弃疾咽下了口中最后一点饼,瞪著张荣道:“大伯莫说这些丧气话,我在此,你不会死!兄弟们!杀出去!” 最后一句是对义军喊的! 眾人见大门已在眼前,士气大振,刀枪舞得更是起劲! 忽地,破空声传来,一箭正向张荣射来,此刻的张荣行动不便,神情恍惚,哪里躲得开! 只见“嘭”地一声,一面盾牌挡在中间,那箭深入盾牌,连人带盾滚倒在地! 正是范言! 里面一道沉稳的声音喝道:“好贼子!” 隨即一箭再次破空而至! 只见那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扑在张荣身上,那箭从来人后心射进,透左胸而出,眼见射穿了心臟,“噗”的一声,那人吐出一口鲜血,喷在张荣与辛弃疾脸上!辛弃疾急忙抹了一把脸,打眼看时,是曹猛! “曹大哥!” “小猛!” 后面这声虚弱而惨然的声音是张荣发出的,曹猛的鲜血將他的意识拉回了少许,而后,直接晕了过去! 曹猛早就跟隨了张荣,武艺超群,头脑也很是灵活,张荣本待就培养其接班的,不想今日死在此处,当真是世事无常! 来不及感慨,辛弃疾忙扶著张荣突围,但適才打破的包围圈已然渐渐合围,杀了半晌,竟然没有前进半步! 刚刚爬起来的范言大是绝望,这次算是赌输了,辛弃疾的光环都不管用了! 晚一刻便是临近死亡一刻,因为城外还有五万金兵正在赶来!一旦赶到,必死无疑! 正在这时,只听墙头有契丹语大声道:“耶律大石在此,辽国兄弟降者免死,杀金贼记功!” 本来被辛弃疾喊的阿骨打惊了一阵的金兵本来气恼不已,暗暗下定决心再不会因为这群贼寇的言语动摇,结果这次来的是契丹语! 这一下金兵慌了神,女直起自肃慎,生女直人数极少,熟女直、契丹人、还有部分汉人都是辽人,相对於野蛮的生女直,熟女直还是更亲近辽人,辽国灭亡后无人领头便罢了,但耶律大石带著契丹人西迁,这也不是秘密,,辽人都知道的,故辽人与沦陷地区的宋人一样,心心念念收復故土,不知多少人盼著耶律大石杀回来,重现大辽荣光! 这一声亲切的乡音一起,故辽人蠢蠢欲动又惊疑不定,仅有的七十几个生女直更是凑到一起结阵而守,此刻,他们不放心所有人! 金兵攻势稍缓,场內义军自然不能等,发一声喊,直衝向门外,金兵哪里还有心死守,放任离去! 萧汉喜上眉梢,唿哨一声,便撤了回去! …… 第9章 莎衣道人 眾义军不敢在城內待,原本计划是走西门出城,此刻哪里还敢,正没奈何处,孙廖道:“去南门!” 有人指挥,眾人哪有时间质疑,便纷纷隨之而去! 到了南门,见城门处戒备森严,摆开了拒鹿角,长枪寒芒点点,长刀冷光四射,鎧甲阴冷无声! 眾人大叫一声苦也! 孙廖走上前来,大喊一声:“宝树开花,天日重开,此时不开,更待何时!” 宝树开花乃是宋字,天日重开是要反金復宋! 那边几十名守卫发一声喊,乱刀砍死了几个守备队长!然后几人合力,打开了城门! 眾人这一下从地狱直升天国,当真是喜出望外,也不及询问,纷纷出城而去,南门守卫也纷纷跟去。 前后不过片刻,喧闹的南门重归平静,夜色茫茫,掩盖了义军踪跡! 一行人跑了许久,背张荣的人换了十七个,终於到达了一处林子,孙廖拨开一片掩体,露出了里面一片屋舍! 早有人在门口迎接,乃是寨子里负责接应的,叫做严贵,见来人甚少又几乎个个带伤,忙迎进来道:“怎么才这些人,是把伤者先送回来了么?甚好甚好!伤者不多!” 只这一句话,眾人顿时忍耐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迎接的人顿时慌了手脚,严贵问了几人,都抽泣著说不出来话来! 王世隆沉声道:“活著的就剩这些人了!” 严贵慌了神:“你说清楚,什么叫做就这些人了?” 王世隆忽地抓起严贵的前襟大声嘶吼:“就是这个意思,都死光了,只剩下你看到的这些人!都是我害死的!” 严贵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孙廖上前朝著严贵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呆著做什么!莎衣道人请来没,防御使受伤了,现已昏厥,快找人治伤!” 严贵如梦初醒,忙道:“莎衣道人在后院净室,已然准备好了抢救伤员,快抬过去吧!” 几个人七手八脚抬了过去,辛弃疾也跟了过去,一方面心急张荣伤势,另一方面听到莎衣道人的名字,想起白天提到的事情,心下疑惑! 张荣被抬进了净室,眾人却被轰了出来,只留了一个帮手! 范言爬到窗口破洞看时,见里面一个中年汉子身穿莎衣,蒙了面,看不清长相,手上戴了一层薄膜,不知是何材料製成。 莎衣道人的声音似乎没有任何情感:“主要是伤了肺叶,又失血过多,肺叶可以慢慢养,失血止不住却是立时要丧命!” 而后拿出几片水晶片,挤出张荣伤口处一些新鲜血液涂抹了上去,又从羊皮包里取出一个小瓶,用个麦秸秆粘了一滴滴在鲜血上,见没什么反应,摇了摇头,又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再粘了一滴滴在鲜血上,还是没有反应! 同样的结果,此次莎衣道人却是点了点头,道:“这是最常见的丙型血,白日里已经为寨子中眾人测了血型,你们照簿子上的丙型血名单,找三五个人来候著!” 范言惊得呆了,这是验血啊,自己都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这宋代的道人又怎么会知道! “窗口那小子,你可是丙型血?”莎衣道人头也不抬,朝著范言喊道。 范言囁嚅道:“道长,我……我是o型血,你说这个我不懂!” “血分甲乙丙丁,什么欧型。”莎衣道人皱了皱眉,抬起头来,看了范言一眼,“你竟然不是寨子里的人,谁將你带来的!” 那边孙廖接话道:“道长,此人为张防御挡过箭,不会有问题的!” 范言终於找到能用到自己的地方了,连忙推门进去道:“道长,我来帮你,旁的不说,帮你將手术器械消消毒,递点器械肯定是没问题的!” 莎衣道人见他直接闯了进来,大怒道:“你洗手没!” 范言一呆,弱弱道:“中午洗过了!” 莎衣道人正要开口骂他,却见范言看到了灯下张荣的情形,只见他胸口破开一大块,隱隱能看到跳动的心臟,脸色苍白得如同白纸一般,这一下不得了,胃中一阵翻腾,头昏脑胀,要吐! 莎衣道人一见自然知道怎么回事,一脚將他踢了出去,口中骂道:“没用的东西,净添乱!” 范言都要哭了,自己是什么身份,自己是什么知识储备,被一个老古董歧视了! 委屈! 想哭! 但寨子中已经有很多人在哭了! 范言心中悲戚,此时无可奈何,只能旁观。 虽然他帮不上忙,辛弃疾却洗净了手进去帮忙了! 莎衣道人在辛弃疾的帮助下拔下箭头,鲜血疯狂喷出,张荣昏迷中痛得哼哼了一声,隨即又沉沉睡去!道人忙给他止了血,几次血流把止血药冲开,道人按压了张荣几处穴位,血流慢慢小了下来,这才再次上药,包扎了起来!做完这些事,道人长长出了一口气!想了想,又按压了另外几个穴位! 此时几个壮小伙也到净室外,正要进门,里面传出一个声音:“莫要进来,先把手臂洗洗乾净,洗五遍啊!” 洗乾净了手臂,几人鱼贯进了净室,莎衣道人瞥了他们一眼,然后拿出一根鸡肠也似物件,两头各连著一个细羽毛管,几人顿时有些头皮发麻! 莎衣道人嗤笑道:“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 几个小伙顿时气往上冲,纷纷嗷嗷叫道:“谁怕了,先用我的血!” 莎衣道人轻笑一声,指著一个少年道:“你来!” 那少年嘴皮子都有些哆嗦,但强自镇定道:“看……看到没,这种事你们如……如何能与我抢得!以……以后你们须得叫……我大哥!哈哈!” 哈哈两声乾巴至极,引得屋內眾人哈哈大笑,那少年气急败坏,怒道:“你们笑什么笑!”眾人笑得更大声了! 道人拍了拍少年的手臂,把它拍得通红,然后將细羽毛管插了进去,一股殷红的血液从羽毛管中流出,流进鸡肠管中,那少年整个脸扭成了麻花,气都喘不过来,却一声都不吭,此刻要是叫出声来,怕不是要被小伙伴笑话一辈子! 第10章 竟是故人来 待血流灌满了鸡肠管,从另一头羽毛管流出,道人將那头扎进了张荣的手臂! 那少年咬牙切齿道:“道长,为何不早些把管子扎进防御使手臂,平白浪费了我这许多血!几时才补得回来!” 道人骂道:“不懂別乱话说,血液不把管中空气排光就进病患体內,会死人的!” 那少年吃了一惊,再不言语! 少年吃惊,范言更是吃惊,这是输血啊!还是验了血型的,还知道排空气! 莫非是有其他像自己一样的人教他的? 范言越想越觉得肯定是这样! 反正绝对是不能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宋人的! 而且歷史发生了这么大的偏差,肯定是有人搞了鬼的! 过了一会,少年的嘴唇有些发白,道人便换了一个输血者,吩咐回去要好生休养! 换了三个少年,张荣的脸上终於慢慢有了血色! 道人拔了管子,吩咐去拿熟水清洗五遍!想了想怕那些人糊弄事,便让他们清洗八遍! 辛弃疾眼见张荣有所缓解,正待上前搭话,莎衣道人却道:“把防御使抬回去休息,把下一个伤者抬进来!”他这才想起外面还有许多伤者! 忙了一夜,直至四更天时,莎衣道人治疗了最后一个人,累得手都有些颤抖!正要回去休息,门口两个少年微笑地看著他,一个露出一口白牙,另一个一脸猥琐的笑! …… 屋舍中到处都是走来走去的人,三人实在没有地方閒坐,只好搬了个梯子上了屋顶! 夜凉如水,月牙高悬,看不到月宫姮娥,却能看到屋顶的三个时代! 少年辛弃疾提了一壶茶与三个茶盏上来,各斟了半盏!道人已解了蒙面巾,也不答话,拿起茶盏灌了下去,又自斟了两盏,再次灌了下去!只看得两位少年目瞪口呆! 道人瞪了他们一眼:“看什么,我这忙一夜了,嗓子都冒烟了!” 范言恍然大悟,但也不自惭,拿起另一个茶盏喝了一口。 辛弃疾思索片刻,问道:“道长,你可认得辛文郁么?” 道人听得耳熟,忽地惊讶道:“可是太学生辛文郁么?” 辛弃疾点头道:“正是!” 道人怔怔道:“自然认得,永世难忘啊!你又是何人?” 少年道:“在下叫做辛弃疾,辛文郁正是家父!” 范言心中暗道侥倖,白天的时候说过与辛弃疾的父亲有旧,但其实压根不知道他父亲叫什么名字,生平如何,幸亏当时没问,现在知道了,將来再提到,便不会尷尬。 道人诧异道:“你是辛师兄的儿子?太好了,辛师兄定然身子不大好,能有后人如此,倒是令人欢喜!” 辛弃疾道:“家父曾言,当年救他的是一个太学的师弟,您……” “不错,我也是太学生,说来惭愧,我不曾与你父亲去上书除贼,也没有去与金兵作战,我是医学科安道全教授的弟子,叫做何中立,比你父亲小三岁!” 辛弃疾再次大奇,张荣就比父亲显得年轻许多,这何道人却显得更加年轻,看著也才三十多岁,实际已经五十多岁了!在这动乱年代,能够活到五十的人都不多! “你父亲还好吗?”何道人的提问打断了辛弃疾的思索。 “他已经故去了!他身子一直不好,能活这么久已经是侥倖!” “啊?怎么……哎!都是我的错!” 辛弃疾更加奇怪:“道长,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你这话从何说起!” 何道人痛苦地抓著自己头髮:“给你父亲治疗完之后,我將经歷告诉了安道全教授,教授把我骂了一通,如果我不是把他的肠子切掉一段,而是缝补好,也许他就不比常人差!是我学艺不精,我做不到!” 五十多岁的何道人哭得像一个孩子! 十六岁的辛弃疾却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道长,我听家父说过,当时连个医者都找不到,是你拋下新故的父亲来救了他性命,他已然感激不尽了,即便当年你不曾救活他,他的感激也不会减少半分!” 辛弃疾在那边安慰,范言则是心中活络起来,安道全,梁山好汉中的神医,但今天刚刚知道梁山上其实只有三十六条好汉,而这安道全並不在其中!而且,他会的这些东西,肯定和自己来自同一个时代!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何道人能够输血,也能做切肠子的手术! 难道是什么时空壁垒烂掉了? 现在信息不够,还无法判断! 何道人把头埋在膝盖中,抽泣半晌,而后抬起头来,似乎陷入了追忆:“那件事之后,我后悔了良久,打定主意多救一些抗金將士的性命,就算是赎罪了,这二十多年,我走了数万里路,救了上万的將士,可那份愧疚依然不能稍减半分。我一直想有没有可能將你父亲的身子弥补回来,但我试了很多次,不同物种之间的肠子接起来会排异,即便是同物种接起来也很大概率会排异,一日没有把握,我便一日不敢去找你父亲!” 说著说著,何道人忽地想起什么,抓起辛弃疾的手把了把脉,喜上眉梢道:“甚好甚好!” 辛弃疾忙问:“道长,您这是何意?” 何道人笑了笑:“你母亲是不是常与你燉些滋补的药膳,还教你一些炼体的法子!” 辛弃疾顿时苦著个脸:“您怎么知道,那些药膳又贵又不好吃,还有那炼体术,从我记事起就是极痛苦的回忆!” 范言听得心中瞭然,怪不得辛弃疾这么厉害,原来从小就进补! 虽然自己可能也许原本差他一点点,现在因为他从小进补,就差多了一点点! 嗯,也就是差了一点点! 何道人哈哈大笑,良久方歇:“那日我与王娘子曾言,辛师兄吃东西吸收会变得很差,各个腑臟都会变得虚弱,若是有后,身子想必也是不佳,便给了她几个药膳的方子与炼体的法子,想来她是听进去了!” 辛弃疾笑骂道:“哦,原来是你,你还我童年!” 胡闹了半晌,辛弃疾给何道人躬身一礼:“感谢道长对我一家的恩惠,救了我父母,又给了我一个强健远超旁人的体魄!” 第11章 外科传承 胡闹了半晌,辛弃疾给何道人躬身一礼:“感谢道长对我一家的恩惠,救了我父母,又给了我一个强健远超旁人的体魄!” 道人忙起身还礼,疑惑道:“你与你父亲的事情我知道,你母亲我不曾救她啊?” 辛弃疾起身嘆了口气:“我父亲过世之日,娘亲隨之同去了!若是当年你不曾救了我父亲,想必娘亲也会同去的!” 道人“啊”了一声,心头大震,想到当日王娘子灰暗的眼神,毫无悲切之色,原来早已存了死志!辛文郁活了之后,她的眼中方才有了光彩! 两人静静坐在屋顶,不知在想些什么,再不言语! …… “我!我!我!”范言见他们聊完,急忙道。 “你是那个添乱的小子!什么时候上来的?”莎衣道人瞪著眼睛道。 范言气得鼻子都歪了,好嘛,我这和你们一起上来的,压根没看著是吧,不是,你们俩是把我当空气吗? “虽然蠢笨些,好歹是存了救人的心思,贫道便原谅你了!”莎衣道人心胸开阔! 不是!谁原谅谁啊!我好心帮忙还错了?你这么无视我你道歉了吗? 辛弃疾打了个哈欠:“你们聊,我去休息一下!” 说完翻身下了屋顶。 夜风中只剩下范言和莎衣道人。 范言强压心中的怒火,想要弄清楚这个时空的状况。 “道长,请问你的老师安道全此人是不是有些古怪?” 莎衣道人见他提到老师,正襟危坐起来:“他这人是有些古怪,只是以他的性情与薪俸,也不至於买私盐吧!” 范言一阵无语,他已经懒得解释了,正在考虑要不要改个名字。 莎衣道人一拍脑袋:“对哦,你这年纪应当是不认得安教授的!” 你个遭瘟的牛鼻子,这说的不是一个事吧! “道长,我与尊师安道全来自同一个地方!不知他现在何处?”范言也不与他纠缠,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哦,你也是金陵人氏?可惜了,他二十多年前便已羽化了!”莎衣道人有些黯然。 死了?这怎么办! 这时候也懒得去纠结自己所谓家乡与对方所谓家乡的区別。 “安教授有没有弄些什么青霉素、头孢、血清之类的东西?” “公子所言是何物?” 范言看著莎衣道人的眼睛,只见他眼中泛出疑惑的光芒,不似作偽。 看样子也一般啊,並不见得比自己强,范言洋洋得意。 “那他到底教了你一些什么?”范言想知道这位前辈的水平到底如何。 莎衣道人脱口而出:“他是翰林医官疮肿科的,自然是教我金疮、清创、接骨、背疽之类的本事!” 范言不知道背疽其实是细菌感染,但金疮、清创、接骨这些是听得懂的,外科圣手嘛,没错了! 看起来似乎还是比自己厉害一点点的,嗯,一点点!而且只是专业上的! 范言顿时豪气干云:“安前辈无师自通,划时代的医术,可惜没能阻止靖康之耻,数风流人物,还看范言!” 没理会范言不可一世的样子,莎衣道人纠正道:“安教授並非无师自通啊!” “啊?”范言的情绪一下被打断了。 “安教授师承太医局疮肿科刘元宾教授!” “谁?”范言头有点晕,那这么看安道全是个地地道道的宋人,这个刘元宾才是自己人! “这个刘元宾教授乃是自学成才?”范言需要確认一下。 “刘教授確实是自学成才!”莎衣道人回忆道。 范言一拍大腿,这就对了嘛!虽然费了些周折,还是找到源头了。 莎衣道人接著道:“只是他也是进了太医局,全面学习疮肿科与金簇科之后,医术才突飞猛进的!” 范言再次迷糊了,这又对不上了! 忽然,他抓住了重点。 太医局! 这个人是將传承留在了太医局! “道长,你们这外科,嗯,肿创科是从何时开始医术突飞猛进的?” 莎衣道人这下为了难:“似乎没有什么特別时候,就是一点点探索,一点点积累而来,太医局也时不时会新出一些医书,靖康前就刚出了《圣济总录》,不光是太医局,民间也有许多伤科圣手的,嵇氏父子,张小娘子,都各有独到之处!特別这张小娘子,贫道最擅开刀,可在这方面却依旧比不过张小娘子!” 女外科医生? 如果是之前,范言直接可以断定这个张小娘子与自己同样的来路,但现在自然是不敢这样下结论了。 猛然之间,另外一种想法冲入了他的大脑! 莎衣道人说的外科发展歷程广泛而有延续性,符合科学发展的规律! 那么假设宋代外科本来就很发达,只是在后来的某个时代突然断代了呢? 不知道明代的外科水平如何,清代的……清代还是知道的,似乎並没有吧,记不太清了。 范言摇了摇头,將大脑中的想法甩出去! 想这些干什么,这个世界本来就和自己所知的歷史不同! 这个世界的宋代外科发达,与原来认知中那个宋代医学不发达的情况完全不衝突嘛! 范言如是想到,只是隱隱之间,又觉得哪里不对。 莎衣道人见他不说话,也懒得理会,只是自斟自饮,清风明月相伴,自有一番愜意。 “多谢道长解惑,在下有个法子想交给道长!” “哦?你能教我什么?” 我…… 算了,我范言大度,不与你计较。 “道长,可將腐烂的水果霉变之处刮下来,提取之后製成青霉素,可以消炎用!哦,就是去肿,效果极佳!” 范言能说的就这么多了,並不是假装什么高人,而是他只知道这么多。 忽然觉得有些惭愧,怎么提取才是关键吧,你让人道士怎么去做这个,这个青霉素大概率是弄不出来了! 范言此时好后悔,当时怎么就没好好学习,但凡有一样学得精了,现在都不是这样的! 抗生素啊,划时代的创举,能活无数人,可就因为自己犯懒,错过了! 老道却没有理会他的伤感,闻言只是细细思考,隨口说了句“受教了,老道这就去试试。”然后顺著梯子下去了。 范言有些不忍,喊道:“道长,你有提炼之法吗?” 莎衣道人头也不抬,继续扶著梯子向下:“太祖年间就有提纯分离之法了!” 第12章 何去何从 这一日的经歷太过疯狂,疲惫至极的范言竟然翻来覆去睡不著! 其实睡不著的又何止是他! 这里逃出生天的义军尽皆沉浸在悲痛中不可自拔,又如何能睡得著! 翻了第一百九十三次身的范言嘆了口气,坐了起来,闷得慌,还是出来走走! 残军都不愿意回去睡觉,只是在篝火处围了一圈静静躺下,既不说话,也不睡觉。 范言捡了一根枯枝轻轻搁在快要熄灭的火焰上,那火被压得更低了些。 过了一会儿,一条细小的火舌轻轻舔舐著这根枯枝,慢慢將其包裹,火焰看起来大了些许。 只是在这无尽的夜空中,显得十分微不足道。 范言抬头看了看天空,月儿已经落下,群星也不再闪烁,夜空如同一头吞星巨兽,吞噬遇到的一切,连光线都无法逃出! 范言觉得有些冷,將短褐的交领扯了扯,又捡起一根枯枝放在火焰上。 他在等待火焰再升高些许,为他多带来一丝温暖。 忽然,他看向了一间瓦舍,那似乎是膳房,黑漆漆看不到一丝光亮,但范言觉得,那里有什么不对。 但这种感觉並没有让他不適或者寒冷,反而有些令人安心。 “別看了,那是辛小兄弟,站在烟囱上给我们放哨呢!”萧汉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轻轻坐了下来,也捡了一根枯枝放在火焰上。 他手有些粗,压灭了一簇火。 但不多时,一朵火焰依旧倔强地伸展开来,包裹住这根新枝! “这黑咕隆咚的,他能看见什么?”范言奇怪道。 “我也不知,他说能看到!”萧汉摇了摇头。 “你能看到吗?” 萧汉没说话,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范言心下大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萧汉也算是老兵,他都看不到,足以证明自己不是菜鸡,只是辛弃疾太变態而已。 只要不去与辛弃疾比较,那自己依旧是人中龙凤! 嘿嘿! 一丝笑容不自觉地浮现在范言嘴角。 “你笑什么?”萧汉有些不快,经歷了这么一场大战,近千人死了八成,现在怎么还笑得出来! 范言见他慍怒的表情,心下有些打鼓,但他毕竟是混跡职场多年的混子,此刻脑筋急转,並不收敛,反而笑道:“萧大哥,今日张安国的背反固然令人愤怒,但今日我们活著回来了,很神奇的回来了!” 萧汉冷哼道:“苟且偷生便值得庆幸么?算我萧某错看了你!” 他说著便站起来准备离开! 范言一把拉住他:“萧大哥,咱们回来的这般离奇,你不觉得是老天爷交给了咱们一个任务吗?” “什么任务?”萧汉並没有坐回来,只是站著冷冷搭腔。 “復仇!”范言的这两个字说得十分坚定而冰冷。 萧汉身形一震,没有说话,但篝火边悉悉索索好些声音响起。 倖存的將士们纷纷站了起来,围著篝火目光灼灼地看著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 范言没想到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居然引来这么大的反应,一时之间有些心虚,然而此时此刻,即便再心虚,也只能强自镇定,回望著一双双殷切的目光! 范言慢慢站了起来,指著东方道:“黑夜再黑再长,总有过去的时候!太阳总会升起,正义永生不灭!” 似乎是为了印证范言的话,一道亮光刺破夜空,从林间穿了过来,斑驳地洒在空地上,朝阳初升,万物復甦! 眾人看著东方初升的朝阳,然后看到…… 辛弃疾站在烟囱上,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渊渟岳峙!如神临世间,坚定而昂扬! 你干嘛呢,这时候不是应该我人前显圣吗?你臭显摆什么!你怎么什么风头都抢!你这么牛你怎么不上天! 范言心中骂骂咧咧,委屈大叫! …… 安置好伤者后,仅存的义军便聚在一起议事! 京东招討司统制王世隆站在正中间,向眾人下拜道:“是我错信了张安国,八百九十一人去,只有一百七十四人归,此事当由我负全责,兄弟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天平军亲兵校尉马全福道:“王统制,信任张安国是我们共同决定的,谁能想到並肩作战多年的兄弟会叛变,此事需怨不得你!” 义军並非是非不分的人,此时马全福点破,眾人皆大骂张安国与邵进,过了良久,眾人依然在骂骂咧咧。马全福有些忍耐不住,高声道:“此事已然发生,再骂也无济於事,不如想想未来何去何从!” 都头吉星道:“五万金兵就在附近,此处是呆不得了,我意后撤回宿州!” 马全福道:“宿州不够安全,我意去海州,若有变故,乘船出海,可保万全!” 严贵道:“何不直接去大宋,现在伤病满员,著实不適合东躲西藏,去大宋好好休养生息,再图后计!” 王世隆冷哼一声:“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去了大宋,再想反攻北国,便再也休想!反正我是不去,就在此处休养,只要身体稍加恢復,便是马革裹尸,与兄弟们死在一处也是好的!” 严贵变了脸色道:“王统制,你心存死志,可有想过兄弟们怎么想,拖著一身伤病与你一同赴死吗?看看我们还剩多少兄弟,此战精锐尽丧,中层將官为之一空,你要怎么打?这不是赴死,这是送死!” 范言站了起来,此战范言执盾为张荣挡箭,眾人皆知此事,便被允许与眾人一同议事。 范言向眾人拱了拱手道:“在下觉得,金兵有五万在此,定然四处搜捕我等,若不得时,定然向南追击,不如向北撤退,等摆脱了金兵,再做计较!” 眾人尽皆皱眉,越往北金人实力越强,也非义军熟悉所在!但范言所言甚是有理,金兵定然是往南搜捕,义军带著许多伤员,怕难以逃脱! 这叫灯下黑,也叫反其道而行之! 思索片刻,同意范言意见的人越来越多!正好拍板之际,有个声音传了过来! “你们便只想著逃跑么?张安国一个叛贼尽享富贵,义军替天行道落荒而逃,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第13章 替天行道 眾人循著声源望去,一个少年缓步走来,不疾不徐,如踏山岳,阴影在朝阳下拉得极长,似一根参天巨树立在山中! 萧汉见他过来很是开心:“辛兄弟,你来得正好,范兄建议我们反其道而行之,绕北而走,躲开追兵,你读书多,我们正想听听你的想法!” 辛弃疾徐徐道:“宋刑统有言,有罪当罚!今有张安国、邵进逆反,当执刑法。我愿今晚去擒此贼,代天执法!” 严贵嗤笑道:“我道是哪里来的经世大儒,原来是个愣头青!” 萧汉也劝道:“辛兄弟,你说的这个理是不错,但这不现实,今日之事爆发,张安国与邵进必然已经躲进了金兵大营中!不如先行撤退,再图后计!” 与这些人不同,范言闻言则是浑身冰冷! 来了! 还是来了! 可是,你现在才十六岁啊! 辛弃疾道:“既然道理是对的,那么就照道理去做,至於怎么做,才是需要我们计议的!” 顿了顿又道:“我也认为此刻张安国与邵进正在金兵大营中!既然你也认为我们不可能去冲金兵大营,那金人必然也不会认为我们这帮残兵会去劫营!这叫做攻其不备!” “你这叫羊入虎口!兵力差不太多才叫攻其不备,我们才多少人,哼,读书人!”严贵嘲讽道。 萧汉也劝道:“辛兄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不,十年太晚了,我一晚也等不得,叛徒就必须得到应有的报应!这是做给天下义军看的,做给金兵看的,也是做给我们自己看的!”辛弃疾声音愈发激昂! “我去!”眾人看时,是王世隆!“就算没有成算,我也与你同去,让天下人看看我们的气概!” 辛弃疾笑道:“王统制,你这是什么话,我是要去执法,又不是去送死,怎么会没有成算!昔日甘寧百骑劫曹营,今日我们百骑劫个金营又如何!且按我所言,一百人去,一百人回!” 萧汉犹疑片刻,道:“我也去,昨晚我让你信我,你便信我,今日你让我信你,我便信你!” 范言是个理智的人,他原本就知道辛弃疾会成功,但现实与歷史巨大的偏差让他心中十分的没底。 而萧汉的行为在他看来更是难以理解,就因为昨晚辛弃疾没有理由信他,他今天便將性命豁出去信辛弃疾? 要知道萧汉可没有上帝视角! 马全福沉吟道:“你且说说你的计划,也不必有去有回,只要能杀了张安国,便豁出这条命去也无妨!” 范言心中大震,那王世隆已经存了死志,萧汉与辛弃疾有著古怪的羈绊,你马全福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好像也会同意的样子,你疯了吗? 辛弃疾踱了几步,道:“计划现在不能说,需定下人员再行告知,但我可以先將战法说出来大家参详一下!” 王世隆与马全福对望一眼,吃一堑长一智,这是受张安国背叛所激,心中信不过旁人! 对於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来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眾人有些摸不著头脑,什么计划,又什么战法,拿刀砍人谁不会,都是干了十来年的老兵了! “昨夜我观金人战法,他们主要靠两点,第一是令行禁止,第二是简单而高效的刀法!我为大家演示一下!” 说完辛弃疾舞了三式刀,只有三式,下劈,上撂,横砍,招招狠辣而高效。 又使了一式枪,只有一式,便是刺! 又使了铁蒺藜,也只有一式,便是砸! 辛弃疾收了势:“你们看明白了吗?他们的招式很少,其实每一招都很好破解!” “你说的轻鬆,做的时候便来不及了,等你看出来是哪一招,哪里还来得及!” “你说的对,其实有技巧,比如刀的下劈与铁蒺藜的砸,都是先要高举武器!只要见他高举武器,你刺他,刺永远比砸速度要快,另外,如果对方著甲,刺他咽喉!” “那如果是枪刺呢?” “常举盾在身侧,便不必管他!” “如果是刀横劈呢?” “还是盾,看他横臂就一样挡,刀劈距离还近,当即挺刀刺他!” “如果是刀上撩呢,咱们的马可没有防护!” “看到金兵沉肩,就盾下砸,然后挺刀刺他!” 嘶!眾人面面相覷!看金兵的前置动作来判断招式,然后以最简单的方式破解! “如果我们义军来不及反应,岂不是一倒一片?” “人自然是会犯错的,自然需要允许犯错,所以我们组阵型应对,刚才我们所说的一切,存在一个前提,就是一对一,若是一对二,就已经手忙脚乱,危险丛生,如果一对三,就必死无疑!因此,我们利用阵型,造成三对二,甚至二对一的情形,这样,我们的容错率便大大上升!” “如果金兵也用阵形呢?” “金兵没有阵型!” “你確定?” “確定!” “我们也没有阵型!” “我教你们!” “时间不够!” “很简单,现教现学,新鲜热辣,不到一个时辰,全部学会!” …… “如此,算我凌炎一个!” “杀贼!我孟凡也去!” “有机会审判叛贼,我赵铁柱也去!” “这等好事,怎能少了我冯二狗!” …… 报名的有四十八人,当年甘寧百骑劫曹营有百人,此次只有一半,其中还有十数人身带轻伤! 看著院中眾人,辛弃疾心潮澎湃,我大宋男儿终究是气吞山河。 然而范言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不对啊! 人数不对! 应该是五十人! 怎么会是四十八人! 加上辛弃疾本人则是四十九人! 少一人有没有关係? 也许没关係! 可如果有关係呢? 那怎么办! 范言有些慌了! 比昨日坐在古道边等死还要慌! 明明希望尽在眼前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变故! 天衍四九,遁去的一! 如果因为少一个人,坏了某种天道,使得金甌有缺,辛弃疾惨死当场,这世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可是辛弃疾啊! 这个世界会不会崩塌! 然而这个世界的轨跡似乎也早已改变了! 可是…… 自己的命固然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可这是辛弃疾啊! 范言向前走了一步,又向后走了一步,反反覆覆十数次…… 第14章 作战准备 教完了阵法教战法,教完阵法准备说计划,但王世隆拦住了他,张安国的事情在他心中留下了阴影,他对辛弃疾说:“计划你知道便成了,到时候你来指挥,不必告知我等!” 辛弃疾也不说什么王统制官最大,应当由他指挥之类的客套话,重重点了点头,让眾人再次演练阵法与战法! 等演练得熟了,天已然又黑了下来,萧汉担心道:“今日眾人操练辛苦,何不明日再去?” 辛弃疾道:“萧兄,今日大伙確实辛苦,但今日士气正盛,到了明日,说不准有了畏惧之心,恐事反不协。另外金人那边,定然还在搜捕我等,此刻去,必然没有准备,越快他们越没有准备!” 萧汉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招呼人杀羊宰牛,准备晚食去了! “幼安兄,我与你同去!” 说话的范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抽抽了会这么做,所有的理智都告诉他,不要去! 但他朝著自己的脑袋打了一拳,將理智碾灭,然后奋不顾身站到了辛弃疾面前,双目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范世兄,此去金营,五十战五万!你手无缚鸡之力,为何要去以身犯险!”辛弃疾眉目间带著嫌弃,他是真不想带范言,这货帮不上忙不说,到时候肯定还要分身照顾! 十六岁的少年全然不懂掩饰,范言自然也看得清清楚楚!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这次没有去跟辛弃疾爭辩什么,只是说:“幼安兄,你也说了,五十人,你算上自己才四十九人!” “不缺你一个!”辛弃疾的嫌弃已经溢於言表! “可我不能缺了这次替天行道!”范言大声道,脸上露出从未见过的坚毅。 辛弃疾一怔,这次行动缺了范言自然不算什么!但范言的意思是,他不能缺了这次行动,不然心中难安。 道心不稳吗?辛弃疾嘴角带起一丝笑,有意思。 “既如此,范世兄,你便一起去吧,只是沙场凶险,在下须无力照看,世兄还需小心谨慎才是!” 范言用力点了点头,胸中激盪不已! 待辛弃疾转身离去,范言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一泻千里! 太衝动了,你一个连牛马都不合格的角色,扮什么英雄,充什么好汉,中二病犯了也不能是这个时候! 然而復活的理智並没有指使范言抽自己耳光,而是双目放光,自豪感充斥著胸膛! 遇到辛弃疾才不到一天,范言似乎已经变了! …… 决策既下,该轮到具体执行了! 范言曾在马场骑过马,但那都是平坦场地。 而骑战马则全然不同,那是要作战的,撞击,顛簸,慌乱,各种情形都会遇到,时间又久,范言这个生瓜蛋子又怎么能保证不掉落下来呢! 要不算了? 范言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刚在辛弃疾面前吹过牛,现在放弃太也丟人! 在马匹身前转了一圈又一圈,范言想到一个笨办法,將马鞍死死绑在马上,再將人死死绑在马鞍上! “你要把马勒死啊,绑那么紧,它怎么喘气!”吉星骂道。 计划一胎死腹中! 也没全死! 吉星告诉他,除了马腹之外,马身前后也可多加固定,但总是不可能全然绑死的就是了! 这让范言放心了一些,这第一步勉强算是过了! 然后第二步又犯了难。 这些年义军本就有些甲冑,虽然消耗了一些,但又抢了一些,目前来说,凑齐五十副步人甲还是勉强可以的。 这是今日行动的保障! 但范言穿不了! 不是因为他的身材特殊,而是步人甲重七十斤! 作为温室中养出来的烂叶子,范言可没法负甲七十斤去战斗! 別说战斗了,穿著站一会只怕就要断气! 不单如此,这大木盾也有十几斤,范言同样拿不了一会! 长枪也不行! 钢刀也不行! 废物啊! 吉星用眼神骂道。围观的义军就没这么客气了,指指点点,议论不已,虽然没什么恶意,但…… 范言颓然坐在地上,不发一言,这一日间受到的打击太多了,每次都能自我开解,然后快速走出来! 但这次不行了,短时间內受到的打击次数太多太密,而且来自於许许多多的普通义军! “好了,我范世兄昨日还差点饿死!此时气力不加,却与我们肝胆相照,同去赴义,真是我辈楷模,诸位兄弟自当鼓励才是!”辛弃疾皱眉道。 范言如此窝囊,但只要他愿意去,辛弃疾对他绝无半点不满,而是全力成全,相反,对於义军的態度,他是相当不满的! 只要是同袍、共义,自当互帮互助,怎能稍露讥讽之色! 辛弃疾的话很是温和,但围观的义军依旧觉得十分羞愧! 范言心中感慨,这是一种感染力!刚才说要去冲金营的时候,也是这种感染力让这些人誓死相隨! 有些人啊,天生就是主角! 想凭著一千年的知识积累就搅动风云,掌控天下大势,简直是天方夜谭! 范言看了一眼莎衣道人的方向,这一千年的知识积累其实也虚得很…… “范世兄,会放箭否?” 范言忙疯狂点头,天老爷,总算撞著自己的强项了! 自己最爱射箭,命中率极高,追箭那是常事! “来,试试!”辛弃疾拿了一张弓过来递给他。 范言自信满满接过弓,端详一番,隨即脸色垮了下来! 这弓箭台哪去了,没箭台,准度有影响不说,手也受不了啊! 传统弓啊,不是美猎…… 范言心中疯狂吐槽,这怎么办,没箭台,没皮护指,没护臂…… 我娇嫩的肌肤啊! 范言在哭泣,让你逞能,现在好了! 没哭泣多久,范言手上出现了一件皮手套。 “你是习惯用手套还是扳指?”吉星问道。 “手套,手套!”范言忙戴了上去,“有没有护臂?防止弓弦刮到手臂的!” 吉星皱了皱眉:“盐兄想来射术习练不多,竟然还会刮到手臂,这可如何是好!” 辛弃疾一把拉过范言:“范世兄,此事简单,我教你,瞧,顶腕就好,只要不翻腕,定然是刮不到手臂的!”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去,该死的教练,故意的是吧,让我买你那死贵的护臂! 哇呀呀呀,等我回去,一定將你绑靶子上,射八百个透明窟窿! 第15章 踏营而来 武器问题解决了,鎧甲问题也很快解决了! 辛弃疾虽然厉害,但也不可能很快让范言力大无穷,直接能身披步人甲作战! 但营中恰巧有一副锁子甲! 锁子甲轻巧许多,约莫二十多斤,虽然对范言来说依然有些重,但至少不是步人甲那种不可承受之重了! 至於头盔! “我要那个!”范言激动地指著一顶范阳笠道。 范言,范阳,这是旺我啊! “不行!”吉星断然拒绝! “是啊,范世兄,这范阳笠遮阳还成,碰到刀剑箭矢,那是一碰就没命啊!” 听说会没命,范言立刻缩了缩脖子,不要这玄学了,还是小命要紧! “还是带步人甲的兜鍪吧,这个一体成型的,也就一斤多些,並不重的!”辛弃疾拿了一顶步人甲的兜鍪给他试试。 范言道:“这个外面这一圈能不能不要?还是有些重!” “这是项顿,没这个怎么防护脖颈?”吉星有些无语。 范言將脖子一缩,那兜鍪死死扣在锁子甲上,没有半点缝隙。 吉星嘲讽道:“好一只缩头乌龟,可万万不要说是我们天平军的人啊!” 范言怒道:“不过跟你闹著玩的,至於这么毒舌嘛!” 吃饱了晚食,又休息了一个时辰,五十条好汉身披夜色,踏马前行,直指金营。 若说没有害怕,必然是不可能的,但眾好汉看著前面的少年,莫名有信心,心底有著一分渴望,只觉隨著这少年,定能成事!想到此处胸中一股豪气油然而生,青史留名就在今日! 行至金兵辕门时,竟见辕门大开,只有两侧哨兵肃立,营中有许多军汉醉酒而歌,有些能听懂,有些听不懂! 王世隆勒马到辛弃疾身侧道:“辛小兄弟,我看金兵营门打开,又显鬆懈之象,怕是请君入瓮啊!” 范言就跟在辛弃疾身边,又是夜间,所以听得很清楚,这时候心中一阵打鼓,脑中蹦出来三个字“空城计!” 如果按照歷史走向,这次行动当然是大成功的,但现在已经改变了这么多,谁又知道这件事情的结局有没有改变呢! 理性分析的话,作为一支成建制的军队,其军营肯定防守严密,而眼前的情形实在没法与印象中的军营联繫起来! 连营门口的拒鹿角都没有! 这个是最基本的防御设施吧! 疑点太多,只怕空城计的可能性很大! 然而辛弃疾默然不语,盯著营中目不斜视,良久之后,嘴角露出笑容:“王统制,且放宽心,营中没有埋伏!”转头朝后面的人轻声道:“未来的將军们,你们可准备好了么!” 好汉们不言语,只是坚定地点点头! 不会吧! 不是这些好汉疯了就是范言疯了! 辛弃疾只是说了一句,里面没有埋伏,一点证据都没有,然后你们都信了? 这可是要命的事! 你们不要多想想吗? 范言没有意识到的是,此时此刻,他內心作为好汉的意愿让他不论多么怀疑这是一个空城计,却也没有丝毫动摇——跟著辛弃疾走就对了! 辛弃疾又朝萧汉道:“展开大旗!” 少年高举手中长枪,大喝一声:“冲!”而后一骑当先,衝出林子,径直向金营而去! 那边哨兵正在瞌睡,忽闻马蹄声来,势如奔雷,嚇了一跳,大声喝道:“来者何人!”这一声既是喝阻,也是向营中示警! 王世隆领头沉声大喝:“岳飞前来踹营,挡我者死!” 五十人同声大喝:“岳飞前来踹营,挡我者死!” 这声如雷霆自九天而下,在金兵耳中炸起! 这一声不要紧,直嚇得许多金兵屁滚尿流,有些老兵是与岳飞所部交过手的,閒时最爱与新兵诉说岳飞的可怕,以此获得新兵的崇敬!久而久之,金兵心中人人惧怕岳飞,此刻乍听岳飞踹营,哪里会想许多,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衣裤也来不及穿,四处寻路奔走,哭喊声响彻金营! “岳爷爷来也,快快逃命罢!” …… 那边完顏宗敘与张安国邵进正在大帐中饮酒,他们也怕这帮不怕死的前来刺杀,於是安心呆在营中哪里也不去,却听闻岳飞踹营,两人面面相覷,岳飞早已死了十数年,只怕已经化作一堆枯骨,却拿什么来踹营? 张安国疑惑道:“定然是有人假借岳飞之名来袭营!” 完顏宗敘捻须道:“这是自然,只是何人来此?莫不是张荣所部?” 邵进挥手道:“定然不是,他们最多有一千余人在兰陵,昨夜死了六百多人,又有许多伤兵,张荣本人也重伤垂死,哪里会来劫营?” 完顏宗敘皱眉道:“既不是他们,这兰陵还有別支义军么?” 完顏宗敘沉思片刻,也完全没有头绪,隨即道:“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三人出得大帐,见营房已乱作一团,只有少数精锐在与敌人交战!完顏宗敘大怒:“岳飞早就死了,来人不是他,尔等只管上前作战!” 怎知平日里令行禁止的大军今日竟无人听他號令,自顾自四处奔走! 完顏宗敘一把抓住一个金兵,喝道:“你们跑什么,不知道岳飞已死吗?” 那小兵抬头看时,是自家大帅,也顾不得行礼,定了定神,咽了口水道:“我们自然知道岳飞已死,今日想必是他的背嵬军鬼魂前来索命了!” 完顏宗敘大怒:“放屁,放屁!什么鬼魂!你哪只眼看出来是背嵬军的鬼魂!” 那小兵哭丧著脸说道:“大帅你自己去看看便知,我们有人上前交战,死了上百人,对方一个伤者都没有,这种事情,除了背嵬军,还有谁能做到,定然是岳爷爷来了,定然是他!” 说著竟然一把甩开平日素来惧怕的主帅,逕自逃命去了! 完顏宗敘茫然四顾,竟然有这种事?不过他终究是主帅,自然不能跟著逃跑,强自镇定道:“装神弄鬼!张安国,邵进,你们与我上前一探究竟!” 完顏宗敘与张安国邵进带著亲兵卫队往前走了片刻,便看到了亡魂皆冒的一幕!一队重骑兵著了步人甲,马匹也著了甲,面上也罩了面甲,全身上下,只看到一双双眼睛!中军立起一桿大旗,上书斗大一个“岳”字! 第16章 打的就是精锐 完顏宗敘与张安国邵进带著亲兵卫队往前走了片刻,便看到了亡魂皆冒的一幕!一队重骑兵著了步人甲,马匹也著了甲,面上也罩了面甲,全身上下,只看到一双双眼睛!中军立起一桿大旗,上书斗大一个“岳”字! 后面廝杀正酣,看不到队尾,只见这支军,三人组一小队,一执尖底盾与直刀,一执双手朴刀,一执圆盾与长枪,三队组一大队,中间护著马弓手,那些马弓手不止擅射,更兼呼和指挥。 “乙队左前砸盾!” “丁队右前杀敌!” “戊队防护左后!” “壬队吃紧,癸队支援!” “己队庚队举盾防重箭!” …… 完顏宗敘虽然懂得汉语,却非十分精通,更兼这些人多夹杂山东方言,更加让人摸不著头脑,想起父亲对自己说过岳飞所部战斗详情,就是如此,难道…… 张安国哪里会知道完顏宗敘在想什么,见袭营部战法如此精细神奇,正自惊疑不定,对完顏宗敘道:“我看不出他们所属哪部?但定然不是张荣部,这等精锐,非张荣所能拥有!” 张安国的言语惊醒了完顏宗敘,自己终究是金兵主帅,终究要做点什么! “忒木勃极烈何在?” 喊了三次,五个忒木勃极烈竟然一个都不曾响应! “猛安勃极烈何在!” 又喊了三次,这次有一个猛安上前应是! “猛安勃极烈蒲查那拉听令!” 完顏宗敘道:“来人並非岳飞,你去全歼来敌,你就是忒木勃极烈!” 蒲查那拉一阵狂喜,復又一阵黯然,思来想去,只好老实道:“回稟大帅,我能集结的谋克已经在战斗了,我们没有丝毫退缩,其他的……其他的都找不到了!” 完顏宗敘一阵气结! 蒲查那拉见完顏宗敘面色不愉,忙应道:“末將这就去召集人手,誓杀来犯之敌!” 蒲查那拉大声呼喝,顿时有两个谋克带兵听令而来,向著五十骑纵马而去! 適才金兵在睡梦中醒来,急著交战,不曾骑马,故此威胁不大,此刻两百骑兵纵马而来,五十骑顿感压力陡增! 战法不需要改变,但骑兵的高度与衝击力不同,而且现在既有骑兵又有步兵,只好把武器与盾舞得更急! 一个呼吸间,挥刀两次与挥刀四次,所费体力绝非两倍,而至少是四倍,甚至更多! 並且眾人再没了回復气力的时间! 辛弃疾大叫:“收缩阵型,交替出战!弓箭手努力些,来骑没有著马甲,多射马身!” 若是无法得到恢復气力的时间,不消片刻,眾人就要饮恨当场! 弓箭手大声应诺! 范言无法穿步人甲,只能混在中间队形,充作马弓手! 此刻正喘得跟狗一样! 不是说锁子甲轻的吗? 怎么这么重,跟钢筋混凝土似的,都泰山压顶了好不好! 隨即看了一眼外围执大盾与直刀的士兵,他们双手同时不停挥舞著大盾、劈砍著直刀! 这些还是人吗? 人均辛弃疾? 范言不知道的是,辛弃疾教的动作简洁有效,全部是同样动作的简单重复,相对复杂动作来说较为节省体力! 当然,从范言的认知来看,依旧是怪物! 其实不单单是义军,金兵的体能同样变態! 特別是铁浮屠部,人马具甲,衝起来就是古代版的坦克! 这需要的体能比义军更高许多! 范言狗喘著拉弓,这破弓什么情况,拉不动啊!我可是开五十磅硬弓的好汉,今天居然拉不开这简陋的破弓! 虽然范言拉不动,但义军那当真是箭去如飞蝗,颯沓如流星! 那箭如暴雨一般落入金兵阵中,虽然距离太近,射不死马,但战马吃痛,便会把骑兵甩下马来! 一阵哀嚎声响起,有些骑兵躲闪不及,被马压住了腿,动弹不得,又被其他马践踏而过,不知生死! 后面骑兵学了乖,但凡战马中箭,便跳下马来,只要不倒地,终究能保得一命! 弓箭手的箭囊渐渐空了,两百骑兵也少了一大半,但剩下的骑兵依然是致命的!纷纷有人开始呼叫支援,但总共就这么些人,哪里有人能填补空缺! 辛弃疾大叫道:“长枪在手,矮身刺马!” 眾人纷纷醒悟,没了箭的弓手也抢来长枪,循著缝隙刺马! “你別动了,趁机休息,恢復体力!”范言正要抓萧汉递过来的长枪,却被辛弃疾一把抢了过去,他知道范言的体能早已到了极限,这时候再让他去做刺枪的动作,没效果不说,反而容易乱了阵型! 辛弃疾这一招更为狠辣,中枪之马纷纷倒地,扎到要害的,便一命呜呼了! 完顏宗敘眼见形势不妙!对身侧亲兵卫队道:“你们上,我的承诺依然有效!” 亲兵队长翰准里木道:“大帅,您的安全才是我们唯一的职责!” 完顏宗敘:“你们的职责是我所命,我现在让你们杀敌!你不去杀敌我才有危险,等你消灭了敌人,我自然就安全了!” 翰准里木一想,倒也是这么个道理,心中一阵狂喜,领命而去! 亲兵队不曾受到慌乱的影响,士气高涨,如一支利剑冲向敌军! 靠前的弓骑兵远远看到,大喊道:“甲队,前方有精锐骑兵,人马具甲,已经在衝刺,小心在意!” 金兵虽有五万人,却无法同时与五十骑交战,只是金兵源源不断的过来车轮战,眾人还是开始气喘吁吁了,心里清楚,一旦泄了气,破了阵形,只怕立时便要全军覆没,此刻听闻有精锐到来,心中不免一凛! 王世隆久经沙场,知道眾人心思,他此刻正在甲队,闻言哈哈大笑:“精锐?来得好,老子打的就是精锐!” 眾人闻言,心中紧张顿去,豪气油然而生! “弓骑集中清除前方障碍,提供衝刺空间!” “乙队丙队注意支援甲队!” “全体注意,准备加速!” “丁队戊队准备防护重箭手!” …… 一道道命令发布而下,眾人有条不紊地执行! 整个队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提速,重箭手拉开一张巨大的弩,这张弩是根据神臂弓改造而来,威力虽然不如神臂弓,但可以携带,由两人协同操作可以使用! 前方的障碍已经清除,距离亲兵队越来越近! 二十丈…… 十五丈…… 十丈…… 第17章 踏歌而回 王世隆举盾,马全福横朴刀,辛弃疾挺枪执剑隱隱在侧,乙队丙队变阵防护两侧! “嗖!” 重弓出箭! 那箭去如流星,穿过马头,穿过马上的翰准里木,又將后面一个金兵狠狠钉在地上! 前方两匹马倒地,后面紧密跟隨的骑兵瞬间摔了个人仰马翻,再后面的骑兵只好急停勒马,再后面有了反应时间则拨转马头,从侧面杀將过来! 女直人擅骑射果然名不虚传,只在这转瞬之间,就能扭转马头,改侧翼袭杀,这等骑术与战术素养就绝非平常宋军能敌! 只是亲兵队的衝刺势头终究为之一滯,甲队猛地撞进阵中! 王世隆大吼一声,手臂青筋爆起,將对面一个骑兵连人带马一同撞翻! 马全福大声怪叫,朴刀抡得如水银泄地!那刀乃是特製的,虽具朴刀之形,却无朴刀之利,反倒是如巨斧一般,金兵虽著重甲,却依然是趟著便死,挨著便伤! 辛弃疾那一条枪如神出鬼没,专挑眼睛与咽喉下手,不是人眼就是马眼,一捅一个准,一路过去,一路哀嚎落地! 王世隆手臂已然爆出了血珠,口中却喊道:“痛快!痛快!” 马全福也大喊道:“可有老子痛快?三十三!三十四!三十六!” 王世隆大叫:“孙子唉,你怎么跳著数!” 马全福回道:“適才一刀斩了两个,三十九!” 王世隆顿时有些鬱闷:“没有老子,你能痛快杀敌么,回去给老子磕一个!” 马全福哈哈大笑:“人头算你一半便是,四十一!” 王世隆咬牙道:“妥!” 辛弃疾憋屈道:“王大哥,马大哥,我忘了数人头了!而且还有些想吐!” 王世隆与马全福哈哈大笑! 辛弃疾適才不曾开口说话,也就罢了,这一开口,顿时胃里翻滚起来! “不行了,真的要吐!” 辛弃疾一把拉下面甲,“哇”的一声吐了出去,在空中成片拋洒! 毕竟是辛弃疾第二次杀人,还杀了这许多,人死在自己面前当真是令人作呕的感受! 这边辛弃疾无奈,那边金兵更无奈! 这些金兵本来就不想与岳爷爷作战!被谋克刀架在脖子上往前冲,这刚到跟前,还不曾挥刀,就飞来一片糊糊一样的东西糊在自己脸上!拿手一抹,一阵酸臭直钻脑仁,被糊到脸的十几人那叫一个心神俱散,大叫道:“果然是鬼魂,熏杀我也,真的是鬼魂!岳爷爷索命来了!” 他一阵大叫,阵型更加混乱! 范言听得奇怪,歪过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结果发现外围杀的筋断骨折,血肉横飞,还有辛弃疾的魔法攻击,那味…… 哎呀,不行了,范言也觉得想吐! 作为一个有素质的人,不能和辛弃疾一般朝著金兵就吐,嗯,主要他在阵型里面,也够不著!范言连忙从锁子甲下扯破一块衣角,顶起项顿,捂住口鼻,然后这才优雅地吐了个昏天黑地! 吐完之后的范言將布包一兜,极有素质地丟向了围攻而来的金兵! 这布包兜的不紧实,刚越过辛弃疾的头顶被风一吹便散落开来,稀稀拉拉下了一场非化工时代的酸雨…… “岳爷爷的鬼魂又来了!啊~~~”金兵的进攻再次缓了一缓! 范言这下乐了,这次袭营,自己的功劳仅次於辛弃疾!嘿嘿! 嗯,单算魔法攻击的话,或许还能算第一! 现在可舒服多了,胃里不再翻腾,也建功立业了!只是现在也不敢隨便往外瞧了,胃中酸水都吐了个乾净,再没什么可贡献的生化武器了! 辛弃疾微微偏头:“范世兄果然聪慧过人,这一招学得真快!” 你喵的这算是夸我吗?嗯,定然是的,范言如是想到。 那边五十骑已然快杀穿亲兵队,有弓骑手发现了张安国与完顏宗敘!大喊道:“张安国邵进就在前面!” 眾人怒吼:“张安国邵进受死!” 张安国忽地听到自己名字,心中吃了一惊,打眼望去,前面有个少年已然摘了面甲,赫然便是张荣的侄儿! 张安国亡魂大冒:“大……大帅!真的是张荣的人,真的是张荣的人,他们是来杀我的,救我!救我!” 完顏宗敘本就烦闷不已,五万人的军队居然被人踹了营,自己刚刚从戎怕就要结束了,这边张安国还在乱叫!顿时怒道:“你適才不是说绝非张荣所部么?” 张安国快哭出来了:“我……我不知道啊,张荣哪里有这般厉害!” 完顏宗敘忽然发现一个问题,亲兵队被凿穿了,在两翼对敌,本来没有问题,但对方朝著自己来了,虽然身边还有几个侍卫,但这…… 但他发现的太晚了,衝起来的骑兵,特別是重骑兵,绝对是势不可挡的! 瞬间,五十骑呼喝著冲了过来,王世隆举盾推进,马全福一把抓起完顏宗敘,辛弃疾一把抓起张安国,压在马背上!那邵进被王世隆盾牌一撞,竟摔在一块压帐石上,脑浆崩裂而死! 马全福拿朴刀砸了一下完顏宗敘的脑袋,道:“金狗,让他们退下,我便放你!” 这把朴刀如同一柄巨斧,虽然完顏宗敘戴了头盔,也被砸得头晕眼花,哪里想得起反抗,只好吼道:“散……开唉!”那是在马背上被顛的! 眾人本就不想去触岳爷爷的霉头,但听主帅下令散开,当真是谢天谢地!散开了一条巨大的通道! 阵形拉开,金兵才发现来人只有五十骑! 王世隆已然脱力,將盾牌架在马上,反倒有十分藐视群雄之感! 辛弃疾按著张安国,嘴角带笑,颇有些放荡不羈! 马全福拿著完顏宗敘,时不时敲一下他的头盔,嚇得完顏宗敘惨声怪叫! 五十人来,五十人归,无一人受伤!此刻信马由韁,不疾不徐,慢慢向辕门外而去,眼见不像是来战斗,倒像是来踏青! 有一首南乡子为赞: 来时五十骑,忠义当先死生轻。 人如猛虎马如龙,且行。 天闕雷霆忽入营。 去时五十骑,不死不伤效甘寧。 风轻云淡踏歌回,留影。 敢问男儿有何凭! 第18章 一切尽在掌握 远远出得营来,完顏宗敘大叫道:“你们已然安全了,快快放我回去!” 马全福撇嘴一笑:“你猜我会不会放你回去!” 完顏宗敘亡魂大冒:“放,定然要放!你是英雄好汉,自然不会食言!” 马全福哈哈大笑:“英雄好汉?戴得好一顶高帽……” 那边辛弃疾道:“马大哥,放他回去吧!” 马全福笑容渐敛:“为何,此人是金人名將之后,五万金兵主帅!” 辛弃疾道:“此人不值得马大哥食言!” 马全福冷哼一声,正要说“老子不在乎!” 辛弃疾又道:“当年岳元帅挟持完顏宗望,答应他的亲兵放司天监眾人走后便放了完顏宗望!后来岳元帅依言放人!你看这完顏宗敘比完顏宗望如何?” 马全福道:“不知,我不曾见过完顏宗望,但那廝名声响亮,想必比此人要强百倍!” 辛弃疾笑道:“那完顏宗望被岳元帅挟持,却令守军不必顾忌,奋力杀敌!那时候岳元帅还是无名之辈,完顏宗望並不认得他!” 马全福沉默不语,自知这等气魄非常人所有,却又不愿自承不及! 辛弃疾见他沉默,又道:“你道今日为何金人听到岳元帅踹营,便炸了营!这便是人望,我等虽然不敢与岳元帅比肩,总要效仿一二,没的让金人小瞧了咱们!” 马全福斜眼看那完顏宗敘! 那完顏宗敘全无惭色,不住点头:“马爷爷,你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我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马全福顿时大感噁心,这抓了个什么玩意,现在倒觉得有些脏了手!大手一挥,便让人將他放回! 辛弃疾亲去送完顏宗敘,走了几步,见远离了大队,低声道:“我知道你適才是装的,但……我並不在乎,即便你真如完顏宗望一般,我也同样会放你回去!” 完顏宗敘心中大震,转头看著辛弃疾! 辛弃疾就像不知他的目光正看向自己:“就到此处吧,我希望你回去后,对汉人百姓好点,我终究会让他们归宋的,如果他们活的太苦,届时未必是你们女直人的福分!” 说完也不看完顏宗敘,逕自回了队伍! 范言远远看著,他不知道辛弃疾说了什么,却看到完顏宗敘获释后並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看著辛弃疾的背影看了好久,直到义军开拔,他都佇立原地,如同一尊雕像。 …… 五十人绑著张安国回了山上,举寨沸腾! 適才疲惫至极的眾人反倒不累也不困了,与寨中人把酒欢庆!这一夜,如同做梦一般! 即便手脚都还在颤抖,眾人却各个兴奋得不能自已! 孙狗蛋缠著童小四讲述战斗细节,那童小四口沫横飞:“那金兵重骑杀將过来,那长枪鋥亮的枪头都差点晃瞎了我的眼睛,就在这危急的时刻,你猜怎么著!” “怎么著?”孙狗蛋紧张得手都浸出了汗! “辛兄弟叫一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从嘴中喷出一口黑雾,一下糊了五十金兵人的脸,那些金兵顿时失了神智,向后倒去,口中还喊著岳爷爷的鬼魂来了,快跑啊!” “辛兄弟竟然是道门的人,有这般神仙手段,怪不得敢独闯五万人的大营!” “你这什么话,辛兄弟神通广大是不错,我童小四也不孬,闯五万人大营也有我一份!” “是极!是极!喝酒!” “嘿,那个盐贩子也厉害,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居然也得辛小兄弟所授,学了点道门神通,我那时方知,为何辛兄弟会带上他!” “哎,他人呢?” “还在拿著大柳条子刷嘴呢,想来是道门的什么古怪仪式,不必管他!” …… 该死的,这破衣服为什么会漏啊! 衣襟,锁子甲都臭不可闻! 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连个洗衣机也没有! 本来已经全然没有体力的范言此刻疯狂搓著衣服,似乎这恶臭的衣服比金兵更为可恶! 更可恶的是——屁股烂了啊,疼得要命! 这才骑马多久,怎么屁股就烂了,那些个义军都是铁屁股吗? …… 辛弃疾来到刚醒来的张荣处:“大伯,此处已经不安全了,我们需要即刻转移!” 张荣依然很是虚弱,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不错,只是这许多人,只怕转移不便!” 辛弃疾道:“让伤员先行,我带人断后!越快越好,一起向南,过江便好了!” 张荣皱眉道:“只怕不妥,你们袭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再弄险只怕骗不了他们!” “我也没打算瞒他们!” “那你……” 辛弃疾笑道:“不必担心,我自有算计!” 张荣定定地望著辛弃疾,忽然笑了,良久不止,直到眼泪也笑了出来,这等少年英雄!青出於蓝而胜於蓝啊,三弟! …… 义军隱匿在山中自然是无人知晓,但这一行数百人带著行李打著火把一路向南,自然瞒不过金人耳目,此刻早有探马探得明细去告知完顏宗敘! 完顏宗敘喝了一口茶水,手指轻敲桌面,一会儿又揉著额头! 伤员先行,辛弃疾还带著五十人断后,这到底是自信还是有什么计谋,抑或是空城计? 他们为何丝毫不藏匿形跡,好似做给我看一般! 他放我回来到底是为什么?真的是因为效仿岳飞么?还是让我回来带兵去追,然后陷入他们的埋伏? 想到此处,完顏宗敘霍然站起,难道今夜袭营,並非为了抓张安国,而是一个连环计!他们踹营只来了五十人,並非他们只有五十人,这只是他们要告诉自己,他们人手不足,然后带著伤兵一路前行,沿路埋伏了伏兵,而后请君入瓮! 完顏宗敘一拍桌案,好险好险!辛弃疾这廝果真阴险,亏得我聪明机警,才没中了他们的计!不然折损五万大军,却怎生向皇帝陛下交代! 饮尽杯中酒,吩咐道:“传令下去,不必理会,加强营中防守,岗哨加倍!” 少顷,有人来报,辛弃疾在营前叫骂! 完顏宗敘冷冷一笑!哼哼,果然如此!一切尽在掌握! “传令下去,守护营寨,万不可出寨迎敌!” 看不起我?单论带兵打仗,完顏宗望也非自己敌手,只有完顏娄室或可一战,只是完顏娄室也已然作古,自己现在才是大金第一神將! “取酒来!” …… 第19章 微山別 出了兰陵时,天已蒙蒙亮,眾人在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湖边暂歇片刻。 范言一屁股坐在地上,隨即猛地弹起,復又趴在地上! 这一夜把八辈子的马都骑了,虽然看不到,屁股肯定已经成了肉泥了,范言如是想到。 微微抬起头,范言猛地又站了起来! 湖面在西,与日光相背,看不到粼粼波光,只觉整个湖面黑压压的,却丝毫不觉可怖,反倒颇有一种龙游於海,虎归深山的感觉! “此湖名叫微山湖,过了微山湖,咱们便到徐州地界了!”张荣不知何时站在了范言身侧! 张荣本就是梁山泊的渔民,见到这等大湖,便像回了家一般,只是湖山依旧,家国却早已破碎! “张防御,你还有心思在这感慨,辛幼安人呢?你不著急吗?” 张荣幽幽道:“急又怎样,生逢乱世,各安天命罢了!” 范言嘲讽道:“你老了!” 张荣一愣,並没有反驳,只是怔怔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 忽然,大地猛地震颤,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如隆隆雷声,震耳欲聋! “金人追来了,快跑!”有人大声喊道,隨即马嘶人吼,其乱无比! 张荣大吼道:“不要惊慌,列队!” 这些本就是百战老兵,闻言纷纷寻了兵刃列队! 然能战之士不过两百,面对无边无际的敌人,哪里有任何生还的希望,不过是死得壮烈些罢了! 然而片刻之后,这些人不再惊慌,不再恐怖,不再愤怒,只剩慷慨赴死的从容! “瑾之,相別经年,咱们兄弟可以再次相聚了!”一个花白头髮的老兵喃喃道。 “朗兄,前日诀別,今日又见,真好!”一个少年盯著北方,眼中却露出一抹温柔。 “娘子,雉儿,这些年日日想著为你们报仇,但时至今日才杀了七人,著实有些羞於相见!且看今日一战,但愿不愧於你们!”一个中年汉子撕下葛衣下摆,紧紧將手中刀裹在手上。 这些人上至四十多岁,下到十余岁,他们几乎將自己的一辈子都献给了抗金大业,今日赴死竟然有一些急不可待了! 范言有些恍惚,心中的恐惧竟然被压了下去! 这些人为什么能这么从容地面对死亡! 以前自己遇到挫折的时候,总有人安慰自己,除死无大事,然而今日看来,似乎有些东西,竟然比生死更为珍贵! 范言似乎將要抓住什么东西,却又什么都没有抓住…… “好像不是金人!”有人大呼道。 “什么?” 眾人纷纷將头探出盾阵,向前看去,却见来人逐渐靠近,並没有金兵的鲜亮甲冑,反倒显得破破烂烂,与自己差不多! “是咱们天平军!”有人看清楚了大旗上的“天平”二字! “定然是其他地方的天平军得了消息,星夜来援!” 眾人这下死里逃生,顿时热烈起来! 能活的话,谁又愿意死呢! 然而兴奋没有超过三个呼吸,又有人惊呼道:“里面杂著金兵!” 打眼望去,果然人群中夹杂这少许甲冑鲜明的金兵! 隨著来人越来越近,能看到其中的金兵数量还不少! “列阵!”张荣大吼道。 眾人这才从迷茫中惊醒,不管怎样,先列阵迎敌! 赴死归赴死,但绝不能引颈就戮! 迷茫的眾人做出了没有选择的选择!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张荣放声大喝,將这徐兗驰道的烟尘激地愈发肆意飞扬! “天平军辛弃疾携金营一万一千余眾归正大宋!” …… “你……你怎么做到的?”范言隱约记得这件事,但他实在无法想像这件事如何能完成! “国不知有民,则民不知有国如此而已!世兄,先行安置眾人吧!” 范言仔细咀嚼著辛弃疾的话,心中一阵迷茫,一阵唏嘘,一阵空灵,不知如何分说。 “大伯,你说我们到了大宋,便能带领大军反攻北境么?”辛弃疾与张荣一同站在湖边。 张荣笑道:“我就是大宋的忠州防御使,正经八百的武將,可因为朝廷与金人修好,我也不能在官面上反金!世事啊就是这般离奇,若是金人抓了我去,我死也不能承认我是张荣,你说可笑不可笑!” 辛弃疾皱眉道:“父亲为抗金而死,你也为抗金奉献了一生,若我们到了建康,见了皇帝,皇帝给我们封了官,结果反倒不能抗金了!那我们抗金还有什么意义,那我们还为何要抗金?” 张荣怔了怔,捡起一颗扁平石片猛地削向水面,微山湖很大,內有波浪,那石片只跳了两下便沉入了湖底,泛起的涟漪瞬时便被波浪吞没! “纸上得来终觉浅!我有个想法,你先不要去建康,你隨我去趟开封!也许你就明白为何要抗金了,正好该去看看老二了!”张荣按了按胸口,想必是刚才的动作牵动了伤口。 “那……”辛弃疾看了一眼张安国,重重点了点头:“便让王大哥与马大哥带著张安国去建康吧,这个问题要是想不明白,我去建康又有何用!” “呱呱呱!”湖面上一行白鷺掠水而过,他们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餵饱肚子! “范世兄,我们这就分別了!”辛弃疾对著范言一拱手道。 “別啊,幼安兄,我隨你去!正好心中对开封城仰慕已久!”范言此刻对辛弃疾的光环信服不已,片刻也离不开! 张荣冷哼一声,他是个武夫,对於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实在谈不上什么好感,但范言曾救过他,救命之恩啊,能怎么说! 辛弃疾劝道:“范世兄,此去开封艰险之极,不如隨王统制去建康,过了江,那边是大宋的地界,繁华盛世等著你呢!” 范言正义凛然:“幼安兄说的什么话,我是那种贪图享乐之人吗?此去开封,正要体验当地黎庶的生活,看看是否能出一分力才是!” 这大帽子扣下来,辛弃疾也不好说什么了:“范世兄,只是此去开封,骑马可不能这般慢悠悠了!” 范言心头一紧:咋,你要开快车…… 王世隆与马全福带著眾人南下,在微山湖畔依依作別! 张荣与辛弃疾两人则带著这个甩不掉的拖油瓶,骑马改道去开封! 三人纵马而行,一路向西,马蹄踏著湿软的草地,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范世兄,你怎么还是將自己紧紧绑在马鞍上啊!勒得不难受吗?” 范言闻言气得疯了,这是想不想的问题吗,你们为什么要跑这么快!屁股都烂了好不好! “呜嚕嚕嚕鲁……”污秽之言一出口,就被狂猛的西风吹得散了! “哈哈,我看这盐贩子倒是欢喜得很,隨他去吧!”张荣哈哈大笑。 欢喜你大……,你哪看出来的! 第20章 双龙会 “大伯,问你个事!”辛弃疾喊道。 “你中箭是前日的事吧!” “不错!” “今日如何便能骑马了?这等伤,常人没有半个月都起不来床吧!” “呵呵,我说与你听,多吃鱼肉与坚果,可以增强血小板的再生,有了这个血小板呢,就是癒合的快!”张荣回道。 这句话在范言耳中轰然炸响! 血小板! 没错! 他说的是血小板! 这个词不是科学发展到一定阶段就可以產生的! 或者说,即便医学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也很难出现同样一个名词! 真的有家乡人来了这里! 到底是谁?现在看张荣必然认得,直接问他就行! 太好了! 范言开口大声问道:“呜嚕嚕嚕鲁……!” 辛弃疾闻言,以为他又开心了,並不理会,问张荣道:“这等古怪的词语,想必是四叔教你的吧!” “放屁,你哪来的四叔!你爹是老么……” “哈哈哈!大伯,你的嘴可比你的鎧甲结实!” “臭小子,追上你时,要你屁股开花!” …… 见两人再次加速,范言再次破口大骂:“呜嚕嚕嚕鲁……!” 范言在下风口,虽然说话传不到前面去,但他们两人的对话却是能听到的! 这个家乡人,极有可能是辛弃疾的四叔! 既然如此,那是不是可以认为,辛弃疾与歷史上的偏差,是这个四叔造成的! 而始皇纪年,想来是另外一个家乡人所为了,那个人留下的变化其实只有始皇纪年,其余都没变! 当然这只是范言的猜想,他没看到这个时代的史书,也没有见到辛弃疾的四叔,一切都还是未解之谜! 唯一能確认的,不,应该说能坚信的事,就是辛弃疾的光环还在! 马蹄轻快,三人不进大城,直奔开封,只两日,便到了开封朝阳门! 这两日不论范言如何询问,张荣始终不肯说辛弃疾四叔的事,问得多,还被臭骂了一顿! 辛弃疾倒是愿意说,但他只知道这个四叔是父亲的结义兄弟,其余一概不知! 范言气苦不已,这该死的张荣,吵架没他大声,打也打不过! 到了城门外,张荣並没有进城,而是在朝阳门外的一座小土坡上寻找了许久。 “是这里了!”张荣扒开一堆新绿的杂草,现出一个小土堆,以及倒下的一个木牌。 张荣小心翼翼將那块腐烂了大半的木牌捡起,轻轻摩挲著。 范言去看时,只见字跡早已极为模糊,不光有腐烂,还有虫蛀的痕跡。 依稀只能辨別出一个较为繁复的“事”字,以及一个“各”字,这各字只在右侧,想来也不是一个完整的字! 张荣轻抚木牌,站立良久,不知在想些什么,从中午一直到了日头泛红,摇摇西坠。 辛弃疾嘆道:“大宋司天监主事沈格之墓!” 范言惊得下巴都掉了,这木头烂成这样,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张荣听到这句话的反应却更大,只见他开始抽泣起来,开始时不过是哽咽,到后来直接是放声大哭! 一个一米九的大汉嚎啕大哭是什么样子?只怕没什么人见过! 中国人总是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却总忘了后一句,只是未到伤心处! 张荣固然是叱吒风云的英雄人物,但即便是这等铁汉,內心依旧有一团柔软,一旦触及,便撕心裂肺! 辛弃疾磕了三个响头,口呼二伯,这才扶著张荣去朝阳门进城! 范言心中的疑惑到达了顶点,辛弃疾那个四叔是什么情况,而这个二伯又是什么关係,那么他父亲辛文郁应当就是老三了! 没听说过这事啊,难道又是那个家乡人四叔惹来的时间线畸变? 三人站在队中,静静看著前面陆续通过,此时到了一个推车的老农,那老农满脸皱纹,似陈年的橘子皮,泛著黑灰色,没有半分光泽。 那守门的班直是个汉卒,眼睛朝天,问道:“你这车子装的是何物?” 老农躬身赔笑答道:“是自己家里种的一些菜,拿来开封典卖,换些米食,好养活家中两个小儿!” 那班直掀开蓬草看时,是些青菜萝卜扁豆之类的普通物事,颇有些不耐,便胡乱翻了一通,那老农却心疼不已:“官长,这新鲜蔬菜若翻的蔫了,恐卖不上价!” 那班直嗤笑道:“这些东西天生也卖不上价,不如卖与我罢,也不必进城了!” 老农心中翻江倒海,这些门吏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见自己没有油水可捞,竟然雁过拔毛,只怕给的价格极低,心中嘆气不已,不知如何拒绝。 正没奈何间,那班直道:“唉,你如何还不回去,更待何时!” 价格尚未说明,钱款更未结算,如何便能回去! 老农不愿与人爭执,但这是一家人明日的伙食在此,哪里敢放弃! “官长,这银钱……” 那班直好似刚想起来般,笑道:“哦,你瞧我,我今日不曾带钱,你明日来找我取,顺便取回你这推车便是!” 这话说得轻便,过了今日,哪里还会认?老农心中清楚,顿时大急,一把抓住那班直的袖子道:“官长,官长,我一家的性命就在这车菜里,劳您行行好,让我进城典卖,这车上菜,您只管取些去便是,並不敢收钱!” 那班直勃然变色,喝道:“你这是何意!我说买了便是买了,难道还怕我哄骗与你吗?你这廝好不识抬举,没得毁我名声!” 那老农吃这一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那班直哪里管他,一脚踢了开去,老农扑在地上,不住咳嗽! 范言瞪大了眼睛,这开封的守门班直比兰陵城的可离谱多了! 这边范言心中大怒,而辛弃疾则直接朗声骂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强抢菜农?哈哈哈!这便是开封府的手段么?” 辛弃疾这还在骂呢,只见一个青年公子飞起一脚,直接踹倒了那班直,一把扶起了老农。 眾人看去,只见那公子身高八尺,面如墨玉,气宇轩昂,身著一领窄袖圆领锦袍,举手投足之间,势如龙,猛如虎! 这两个暴脾气!范言心中感慨! 那人扶起老农后,看向辛弃疾,粲然一笑:“我道是北国无人了,原来还是有英雄好汉!” 辛弃疾適才积攒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拱手道:“却还是逊色兄台一筹!” 那班直半晌起不来,另一位班直將他扶起,吐气道:“你是何人,敢在此放肆!” 青年公子道:“凭你这等小人也配问我名號!”转头向辛弃疾拱手道:“在下大宋赵从!未知小兄弟姓名!” 辛弃疾见他豪气干云,大生好感:“在下济南辛弃疾,今日识得赵兄,乃是平生大幸!” 第21章 龙行虎步 见他们一副老子是宋人,老子自豪的样子,范言神经猛地一跳,不是吧,现在大金国境內呢,你们俩是不是该稍微收敛一点点! 张荣都没说什么,范言也懒得管了,反正拦也拦不住! 但要是想让范言也上去来几句这么豪气干云的话,那还是算了,没事找事,不符合牛马的作风! 那班直见这两人藐视自己,大怒:“原来不过是个宋狗,也敢来大金放肆!兄弟们,一起上,拿下这宋狗!”朝阳门眾守卫纷纷集结,围住两人! 赵从哈哈笑道:“辛兄弟且站在我身后,等我料理完这些腌臢泼才,再与兄弟敘话!” 言毕忽地上前一脚踢飞一个守卫,那守卫身高七尺有余,身体略胖,约莫一百五十余斤,再加上身著轻甲,手中长枪,腰间长刀,高低总有一百八十斤!但在赵从隨意一脚之下,竟然飞出去三丈! 眾人大惊,片刻回过神来,发一声喊,一拥而上! 赵从口中大笑不停,拳打脚踢,怡然自若,只是心中记掛辛弃疾,生怕伤了这位新认识的小兄弟,瞥眼间,见辛弃疾闪转腾挪,那拳尽在敌人要害招呼,只片刻,也打倒三人! “赵兄,这些守卫本是宋人,言语间却以金人自居,全然瞧不起宋人,当真是数典忘祖,打死了也不可惜!” 赵从见他激战之间,言语自若,竟似不用换气一般,心中大惊,復又大喜,这新识的小兄弟不光侠肝义胆,更兼身手了得,当真是英雄好汉! “小兄弟好身手,不如咱们比试一番,看谁打倒的贼人多!” “妙极,谁贏了,便请喝酒!” “如此,小兄弟只管放开来喝,在下颇有家资!” 两人嘴上不停,手上更不容情,一个势大力沉,正如降世金刚,一个精准狠辣,好似北海蛟龙! 范言看得目瞪口呆,这辛弃疾厉害无比他当然知道,这赵从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居然身手並不逊於辛弃疾! “张防御,你认得这赵从吗?”范言小声问道。 只见张荣茫然摇了摇头。 这些守卫不过普通人,虽然著甲,却极少训练,平日里只管盘剥百姓饮酒作乐,哪里是这两人对手!只不过片刻,便躺了一地的守卫! 赵从一把扯下一个守卫的衣角,擦了擦手上鲜血,道:“土鸡瓦狗!” 辛弃疾嫌脏,就在旁边金字大旗擦了擦手,道:“不堪一击!” 两人相视一笑,赵从道:“我打倒十二人!” 辛弃疾道:“我也打倒十二人!” 两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倏尔,赵从指著墙脚笑道:“你看那边还有一人!我十三人,今日这顿酒该当我请!” 辛弃疾顺著他的手指望去,正是最先盘剥老农之人,也笑道:“那是你抢了先去,也罢,今日由你,明日需得我来!” “甚好!甚好!只是有一节,闹了这一通只怕是进不得城了!” 辛弃疾往城里望去,见黑压压一群全甲士卒列队前来,打眼望去,怕是有数百人! “赵兄,若是我们速度够快,现在赶去南门,守卫尚未去告知,说不准来得及进城!” “妙极!我们就去南门,正好比比脚力!”言毕大踏步往南而去! 辛弃疾快步赶到范言与张荣身边,小声道:“明日城內太学见!”言毕追隨赵从而去! 若是从旁人角度看去,只觉辛弃疾经过了张荣身侧,未见两人说话! 赵从发力狂奔,激起路上一阵黄沙,铺天盖地而去! 辛弃疾脚步轻快,轻点路边青草而行,速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张防御,这……怎么办,咱们可追不上!”眼看著辛弃疾从自己眼前溜走,范言气苦不已! “他不是说了吗?明日太学相见!走吧,咱们先进城!”张荣大喇喇向著城门走去! 刚才没有瞎掺和,现在卫队哪里知道范言两人与辛弃疾他们有关係! 且不说范言与张荣轻轻鬆鬆进了城。那边辛弃疾后来居上,慢慢追上了赵从,赵从扭头看去,见这小兄弟果然又给了自己惊喜,在一战之后气力不减,速逾奔马。顿时哈哈大笑,不再留力,狂沙大作,速度更快三分! 辛弃疾好胜之心顿起,娘亲自小为自己调理身体,爷爷与父亲又教自己技击之术,后遇张荣义军,虽然高手如云,却依然从未遇到敌手。今日甫至开封,竟然得遇如此人物,暗暗咬牙,万万不可让人小覷了山东英雄! 辛弃疾暗自调整呼吸,改变呼吸、甩臂与脚步的节奏,微微低头,重心前移,速度也再次加快,紧紧咬住对方! 前方已然到了拐角处,原本自北而南,从此处一折,改为由西而东!赵从提早减速转弯,以期最快的速度转弯並方便转完后再次加速! 只转了一半,见辛弃疾一闪而过,竟然毫不减速,急弯处,身体似乎直贴了地面,脚踏处,泥土飞溅,直糊到自己脸上! 赵从大叫一声:“好小子!”不再减速,手指抓地,辅助转弯,小腿肌肉坟起,如火箭弹射出去,直追辛弃疾! 辛弃疾也不回头,边换气边一个字一个字道:“適才侥倖输你半筹,比速度便不再让你了!” 赵从心念急转,从辛弃疾的说话声中,赵从得知对方正跟著节奏发力!身体是个很神奇的结构,呼吸、血流、经脉、消化都各自有其节奏,如果节奏配合的好,自然是更为省力! 见辛弃疾逐渐远去,赵从仔细观察,开始控制呼吸、身姿与脚步,身后狂沙渐少,速度却再一次提升! 辛弃疾適才一个转弯甩开了对方,此刻却见对方又渐渐赶了上来,心中更喜,此人並非一味鲁莽,狂奔之间,还能头脑清醒,仔细观察自己,改变其发力方式,这份天赋,绝不下於自己! 此人力气明显远在自己之上,搏斗技巧也在自己之上。自己唯一胜过对方的,反倒是自小身虚体弱,又有娘亲为自己滋补,故此对人体了解极为透彻,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一道气在自己体內流转奔腾。如今这个世界体弱者甚多,只是哪里能得到滋补!家境殷实者,多半也不会体弱! 辛弃疾自出济南,不曾见过对身体了解更胜於自己者,因此心中信心充盈,我辛弃疾绝不下於任何人! 不管作何动作,自己总能在片刻找出最適合的发力方式,用最小的气力发挥出最大的效果,弹跳、挥刀、骑马、奔跑、闪转腾挪!不管是否学过训练过,立时便能掌握且远超常人! 辛弃疾此刻天赋尽显,却仍被此人追了上来,心中顿时翻起狂风巨浪!难怪祖翁常常告诫自己,莫要小覷了天下英雄,今日看来,自己也未必就天下无敌! 辛弃疾凝神以对,不再言语,迎著夕阳狂奔而去! 两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两条线,如逐日的夸父! …… 第22章共浴蔡河 到得南门时,百姓俱已进城,班直正欲退回关城门,两人气喘吁吁递上路引,赵从道:“我们是来求学的,路上耽误了,差点错过进城的时限,长官恕罪!” 班直见两人气喘吁吁,怎么也不像是学子,但看赵从身著锦袍,辛弃疾穿的也算整齐,又摸摸袖子中的硬块,不耐地点了点头,放两人进城,便自顾关了城门,与同事饮酒听曲去也! 两人累得站不起来,扶著路边的柳树喘息半晌,辛弃疾哈哈笑道:“赵兄,今日痛快啊,痛快!” 赵从也道:“小兄弟,往日只有我一人痛快,今日有小兄弟相伴,痛快百倍,哈哈!只是我有些乏力,你来扶我一把,去找个酒店!” 辛弃疾扶著膝盖站起:“我也差不多,来,咱们相扶而行!” 到了酒店住下,两人便想沐浴一番,洗去满身风尘与臭汗,岂料店家竟然並不提供沐浴! 赵从大怒,问道:“小兄弟,这北国的酒店並无沐浴之俗么?” 辛弃疾道:“香汤只提供於女直人,契丹人与汉人並无此特权!” 赵从愈加愤怒:“沐浴而已,又算个什么特权,我大宋的家僕也时常沐浴啊,这都没有,不臭死了?” 辛弃疾黯然道:“与生死相比,臭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赵从只管愤怒:“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辛弃疾推开窗子道:“赵兄你看,这窗外便是蔡河,何不下河沐浴!” 辛弃疾推开窗子道:“赵兄你看,这窗外便是蔡河,何不下河沐浴!” 赵从有些发懵:“下河沐浴?” 不说河水脏不脏,这才初春啊,本就水凉,此刻还是夜晚,便更凉了,如何下河沐浴? 辛弃疾见他的反应,再次黯然道:“赵兄,你生在大宋,不知我北国百姓,一辈子都不曾试过香汤沐浴!” 赵从大为震惊:“不就是捡些柴火烧点水吗,这哪个都不要钱啊,为何求不得?” 辛弃疾道:“忙碌一整日,也不得一顿饱饭,哪里还有时间去捡柴烧水,那点柴火都用来煮粥了,再说了,你道是浴桶很易得么?” 捡柴烧水这等简单的事对北国汉人来说都成了奢望,这过的是什么日子!而大宋的朝堂却还在歌舞昇平,享受人间繁华,北国的汉人不是汉人吗?他们还在翘首以盼南望王师,哪里想到朝廷根本只顾自己享受,早就放弃了北方汉人!该死的士大夫,该死的朝廷! 赵从解下蹀躞带,解开圆领袍,往窗欞一掛…… “辛小兄弟,今日我与你共浴蔡河!” 两人脱得光溜溜地从房间窗口一跃而下,一头扎进了蔡河,冰凉的河水激得两人几乎跳了起来,赵从自河中探出头来,咬牙一言不发,这便是北方汉人过的日子! 不远处辛弃疾探出头来,吐出一个泡泡,大声道:“爽快!昔日我父亲在此处浴血杀敌,抵抗完顏银术可!今日我在此浴水净身,抵抗严寒,倒也相差……百倍!” 赵从大为惊讶:“小兄弟,你父亲曾在此杀贼么?” 辛弃疾道:“不错,他在此杀贼,受伤將死,被太学的医学生救了性命,便回家养伤,待身体康復,从头报效大宋,岂料……” 两人默然不语,良久,赵从问道:“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辛弃疾道:“家父辛文郁,太学院学生。” 赵从道:“辛文郁,是不是与司天监一同出的开封?” 辛弃疾划著名水花靠近一步:“你认识我父亲?啊!不对,你的年纪定然不认识我父亲!” 赵从道:“我不认识,但听过他的传说!上书除六贼有他,宫中行走有他,上阵杀敌有他,当真是一时豪杰!” 辛弃疾心下大慰,父亲虽死,万古流芳! 赵从道:“如此说来,你是忠良之后了,那你怎么说,可愿为大宋北伐出力么?” 辛弃疾並不了解赵从的底细,但见此人风光霽月,昂然道:“我自然愿意继承父亲遗志!只是最近遇到一些问题,还不曾弄明白,我想弄明白了再南下!” 赵从“啊”了一声:“令尊已然故去了么?也是,不然你小小年纪,如何却出来行走!对了,小兄弟,你多大年纪了?” “我十六!” “你才十六?长得这般高大!” “你不读书么?东夷人自古高大!我反倒问你,你多大了?” “今年二十有八!” “哼,既然二十有八,怎么不见你致力北伐!反倒四处玩耍!”辛弃疾心中略有些愤怒! 赵从气往上冲:“我家业颇丰,出来游歷一番,等时候到了,便回去继承一份大大的家业!有些事你不懂,总之,我自然是要北伐的,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你果真会北伐么?” “自然,不单要光復宋土,还要收回燕云十六州,让天下汉人过上好日子!” “让天下汉人过上好日子么?什么是好日子?” “自然是饿了有饭吃,冷了有衣穿;出门不受压迫,回家天伦绕膝;老了不必担心无人养,病了不担心无钱医治;不必为了生活而委曲求全,不必为了公正而到处求索;可以追逐自己的梦想,可以向任何人说不!” 辛弃疾心中翻起巨浪,这番话如晨钟暮鼓敲在心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抓住。 正思索间,赵从道:“小兄弟,你我一见如故,今日皓月当空,不如义结金兰如何?” 义结金兰,辛弃疾忽然想到父辈軼事,他们结义所在距离此处恐怕也不远吧! 两人相识不到半日,但確有相见恨晚之感,辛弃疾怔怔地盯著赵从,赵从眼光灼灼,明亮如月,没有分毫杂色! “如此再好不过!” 两人也不上岸,在河中对著明月起誓! “月宫恆娥在上,万家灯火在下,我赵从!” “我辛弃疾!” “义结金兰!” “义结金兰!” “从此,兄弟致力光復河山,为天下汉人谋福祉,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两个光著膀子的男人在河中双手紧握,目光相撞,似比明月更明,照亮了夜空! “大哥!” “叫二哥,大哥叫做陆游,长我一岁,乃是我在江西所识,义气跟你我一般无二!” 辛弃疾一阵无语,但又充满期待,这等豪杰还有一人! “二哥!” “三弟!” 第23章 大金国裸奔事件 结义既毕,两人放声大笑! “二哥,我们刚才从窗户跳下来的,现在能爬回窗户吗?好高啊!” 赵从:……! 酒店食客忽地见两个人影疾奔入店,双手捂脸,腰间裹满了柳枝,只是柳枝嘛,著实有些稀疏! 伙计待要阻拦时,哪里还来得及,大堂中充满了男人的怒骂声与女人兴奋的尖叫声! 不多时,赵从与辛弃疾身著齐整,自房中出来,找了窗前一个座儿,便要点菜吃饭! 店二哥上前气愤道:“两位客官,小店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也不可违了公共良俗,实不可在店內裸奔!” 赵从怒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俩了!” 店二哥大声道:“你自己看那水渍,分明去你们两人房间了!” 赵从一拍桌子,愈加愤怒:“你还敢说,我在房间正休息,闯进来两人,別说他们甚也没穿,便是穿了,怎能隨便进我房间,你这破店是怎生管理的?我不来与你理论,竟然还敢倒打一耙!你觉得我两兄弟文质彬彬好欺负是不是!” 店二哥气得发抖:“你……” 赵从再次一拍桌子:“掌柜的,来啊,小爷来此花银子,哪里有这等不晓事的人过来斥责衣食父母!” 掌柜忙赶过来道:“想必是適才那两人把这泼才气糊涂了,衝撞了两位客官!” 店二哥一拉掌柜:“你怎么……” 掌柜一把打断,赔笑道:“两位客官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小人在此专候!” 赵从点头道:“这才像话嘛,炙羊肉配羊汤、签盘兔、蟹酿橙、炙獐子、脆筋巴子、东坡肉、牛肉这般不让吃是吧?那再来个鱼羹,要十斤往上的大鱼,另外隨意搭配些果蔬即可……” 掌柜皱眉道:“客官,您说的这些个,我们店里一样也无啊!” 赵从气结:“这也不是什么特別的菜式,你这般大一间酒家,怎地会没有!” 掌柜委屈道:“真真是没有,不如小人將菜牌与客官瞧瞧,就著菜牌点吧!” 赵从生了闷气:“也罢,拿来看看吧!” 掌柜忙去取了来,赵从一看,拢共就十个菜,其中还包含著“上等米饭”,“劲道麵条”,“白花馒头”! 赵从以手抚额,良久,把菜牌拢作一堆,招呼掌柜道:“除了麵条与馒头,一样来一份吧!酒呢,有甚好酒?” 掌柜见客人点了许多菜,喜上眉梢:“小店只有自家酿的米酒!” 赵从眉头皱得更甚。 掌柜一见忙赔笑道:“不过存了一坛始皇1345年的醪酒,只是嘛,这价钱!” 赵从一甩手:“价钱不打紧,只管上来,你再去寻觅一坛宣和年间的好酒来,一发算钱於你!” 掌柜按捺住心中喜意,低头退去了! 辛弃疾却有些心事重重,低头不语! 赵从见此情形大奇,恍然大悟道:“是二哥失算了,你才十六岁,未到饮酒的年纪!” 辛弃疾抬起头来,眼神有些迷茫:“啊?饮酒有甚到不到年纪的,我十二岁便饮酒了!” 赵从挠头道:“金国不禁少年饮酒么?倒是我无知了,唉,既如此,你却愁甚?” 辛弃疾既无意也不愿藏事心底:“二哥,你今日这般破费,明日里我怎地回请你!小弟可没有二哥这般阔绰!” 赵从哈哈大笑:“你我既然是兄弟,还分这些做甚么!钱財乃是身外之物,我的便是你的,不必计较!” 辛弃疾本就是不羈於怀的性子,闻言也自哂笑起来:“是小弟的不是,这般言语反倒生分了!” 掌柜怕两人等得不耐,奉了两碗茶。 辛弃疾適才洗澡身体失水,早就渴了,抓起粗瓷大碗一口乾了,便叫再来一碗。 赵从看了一眼,见茶没有磨,也没有点,也没有拉花,略有些不喜。但他心胸豁达,倒也並不在乎,见辛弃疾喝了,便也一口灌了下去,这一口不要紧,又酸又苦又涩,没半分茶香,倒有些像苦菜汤,顿时齜牙咧嘴! 辛弃疾见了大笑:“二哥没喝过这等茶么,北国的茶就是如此了!” 赵从甩了甩舌头道:“我北上也有几日了,昨日在蔡州,那店家说是上等好茶,我喝完气得打了他一拳。今日方知,他所说不虚,比这碗东西好得太多了!现在想起,颇有些对不起那店家,来日回去,当好生道歉才是!” 辛弃疾道:“我不曾喝过甚么好茶,但我知道,这等茶叶也非金国平民所能承受得起!我家里非是什么穷苦人家,但父亲平日也很少饮茶,至於酒,就更难得了,父亲肠胃不適,不能饮酒,娘亲倒是极好此道,但每逢旬月或饮一盏!” 两人不由陷入了沉默,赵从自临安来,生活极为富庶,却常听人言远不及昔日东京。辛弃疾常听父母忆起东京繁华,也是极为嚮往,今日一见,却…… 掌柜奉菜打破了沉默,端来了一条乾巴巴的鱼,水煮了些白汤,一盘生切猪肉,没有经过东坡肉那般处理,远远便闻著一股腥臊,还有一盘灰灰的豆腐,余者儘是些青菜与野菜。 赵从嘆气道:“既有猪肉,何不做东坡肉?” 掌柜道:“东坡肉工序繁杂,所用调料极多,特別还要用到酒与糖,小店如何用得起啊!” 赵从怒道:“你只管做便是,我又不少你钱!” 掌柜无奈:“若都似客官这般倒也无妨,只是您这般客官实是极少,久而久之,小店也不曾准备糖,后厨也不会做东坡肉了!” 赵从环顾四周,满店食客都是吃些馒头麵条之类果腹,菜也不点。 辛弃疾道:“二哥,这些人都是出门在外,无奈来此打尖的,平日可不捨得!” 这一句话说的赵从一股辛酸油然而生,看著满桌本就难以下咽的菜品,更加没了胃口! 赵从看著满桌的菜,心中发酸,右手抓起箸,去夹那一道不知是何物的野菜,轻若鸿毛的一对箸,却显得重若泰山,不禁手都有些发抖了! 將一口菜送入口中,一股比茶叶更为苦涩的味道在口中逸散,但他没有半点表示,生生嚼了几口,便强行咽了下去,只觉喉咙被刺得有些生疼! 赵从的左手猛地握紧成拳,右手举箸伸向那盘生切猪肉,夹起一片肉,猛地一把塞入口中,一股腥臊直衝口鼻。他有一种吐掉的衝动,极为强烈的衝动!但他强忍了下来,几经咀嚼,吞了下去! 第24章 玉琢 辛弃疾见状知他心中所想,也拾箸吃菜,与赵从不同的是,他吃得神色自若,甚至面露微笑。 赵从艰难咀嚼的腮帮停了下来,他不明白这般难吃的菜为何小弟能吃得这般开心! 辛弃疾抬箸指了一下其他人,赵从环望一圈,见堂中眾人皆用羡慕的眼神望著他们两人! 为甚么? 人不该活成这样的! 赵从道:“掌柜,每桌给他们上一盘生切猪肉,算在我帐上!” 掌柜强压欣喜,泼天的富贵就这么静悄悄落在了他头上! 满堂客人轰然而起,向著赵从磕头行礼,纷纷叫道:“感谢老爷赐肉,老爷真乃再世菩萨!” 赵从心中更加不对味,忙起身去扶他们!心道这是我欠你们的,哪里轮得到你们来感谢我?再说不过是一盘猪肉而已,便是真要感谢,口中说一声便是了,值得跪下么? 只是这满屋子的人,却哪里扶得过来,赵从忙了片刻便放弃了,对著眾人道:“你们好生活著,会越来越好的!” 眾人这才千恩万谢起身。 赵从悵然若失地坐回了桌前,辛弃疾道:“二哥,你帮了他们这一次,也帮不了一世,更帮不了天下所有人!” 心知事实如此,却只能无语嘆息,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走上前来,约莫四五岁,扎著一个冲天辫,手中捧著一捧桑葚,脆生生一字一句道:“大哥哥,这是我阿妈让我送给你们的,自家的桑树结的第一发桑果,只是有些酸,也不知你们吃不吃得惯。但我们也没有其他东西来送你们了!”说到后来便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越来越小。 辛弃疾摸了摸她的脑袋,少时父亲母亲便最爱摸他的脑袋,也不知哪里学来的。现在父母故去,他看到这小女孩,心生欢喜,不自觉伸手去摸了摸。 微笑对小姑娘说:“我们最爱吃酸的,你看这个大哥哥,一脸苦哈哈的,就是因为这顿饭没点酸的下饭,差点饿死了呢。幸亏你送来这桑葚,你可是救了他的性命哦!” 小姑娘顿时欢喜起来,眼中泛起亮光,转头看向赵从。 赵从一时颇有些无所適从,对付小姑娘他可没法子,扭捏了半晌,狠狠挤出一个笑容道:“是的,多亏了你这桑葚,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呢,你坐下来与我们一起吃些饭菜可好,让我好好感谢我的救命恩人!” 小姑娘心中高兴,却没忘了娘亲的嘱咐,蹦蹦跳跳去找母亲询问了几句,得了母亲的首肯,又蹦蹦跳跳地回来了,那小脑袋和冲天辫,像极了一个开心的拨浪鼓! 小姑娘跃上条凳,两条腿还够不著地面,在空中晃晃悠悠。 辛弃疾与赵从一扫適才的阴霾,喜笑顏开! 辛弃疾给她夹了一片鱼腹,小心挑出了鱼刺,置於她的碗中,小姑娘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看了看鱼肉,又看了看辛弃疾与赵从,却不敢下箸。 “吃吧,隨便吃!” 小姑娘闻言欢天喜地夹起来塞进嘴里,吃得汁水四溢,然后满足地“乌恩”了一声,又伸出手指敛起嘴角的汁水,然后塞进嘴里,吸得吧唧声响! 辛弃疾顿时笑出声来! 赵从没有笑,甚至有些愤怒,有些苦涩,他自己觉得极为难吃的东西,这小姑娘却吃得津津有味! 小姑娘一旦吃开了,再也没有顾忌,油乎乎的小手也不擦拭,抓起箸又去夹猪肉…… 这一撒开了,竟然足足吃了一刻钟,赵从咽了咽口水,被小姑娘的吃相看都看饿了,早忘了这菜有多难吃! 小姑娘打了一个满足的饱嗝,小脸蛋一改之前的苍白之態,变得红扑扑的,幸福溢了出来! 是啊,对於她来说,幸福就是这么简单! 辛弃疾终於有机会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顿时卡住了,似被点了穴。 良久,赧然道:“对不起,我都没有告诉你们我是谁,就吃了这么多东西。”说得都快哭了。 赵从慌了神:“莫急,莫急,不打紧的,你忘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小姑娘终於又开心了:“我叫齐小满,大名府人,家里遭了灾,隨父亲来此投奔亲戚的。” 辛弃疾与赵从对视一眼,道:“这次蝗灾遍及河北与山东,只是金人只管他们的税收,余者不论,今年饿殍千里啊!” 赵从皱眉道:“收税便也罢了,就没人管賑灾物资么?” 辛弃疾道:“据说是有人提了,金人皇帝並不关心,但也拨了少量物资与賑灾银,只是……只是从没人见过这些物资与银两!” 赵从深深皱眉,又问小满:“你在大名府可上过学么?” 小满眨巴著大眼睛道:“上学?那是金城里面老爷们的事,我们是汉人,怎么可能上学!” 赵从怒从心起,汉人便不让上学了?但小满当面,不好发作,只好细声问道:“汉人如何不能上学,不然学堂作何用处!” 小满更加奇怪:“什么是学堂?”(注一) 赵从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不得出,半晌说不出话来。 辛弃疾见小满有些迷茫,安抚她道:“不管这怪叔叔,他饿了,尽说些怪话,你来了开封,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小满仰起头,露出满满的自信:“那是自然,所有人都说,开封府的女直老爷比大名府的女直老爷厉害百倍,只要听他们的,定然是一日好过一日!大名府的女直老爷已然有通天的本事,厉害百倍该是有多厉害!” 辛弃疾与赵从面面相覷! 赵从哂笑道:“他们真要有本事,你们还至於从大名府逃荒到开封府来?我看都是一帮酒囊饭袋!” 小满惊恐地看著赵从:“你不要乱说话,你怎敢誹谤女直老爷,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又抓起一把桑葚丟向赵从,骂道:“你这个人不知道感恩,生在福中不知福,哼,我不与你玩了!”说完便跳下条凳,转身回去了。 赵从被桑葚砸了一脸,有些红色的果汁印在脸上,他却没有去擦拭,心底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辛弃疾沉声道:“二哥,时间,时间不多了啊!现在我倒是觉得北国未开学堂是好事,要是开了学堂,事情就更加可怕了!” 注一:自灭亡北宋算起,金国三十九年后始置太学,至於府学,就更晚了。《金史》与《遗山文集》有载。 第25章 身陷囹圄 这时,掌柜迎了上来,取来了两坛酒。 两人看时,那酒罈却有些年头了,罈子的造型与工艺,该是宣和年间的物件,那泥封也颇有些发白。 赵从烦闷不已,拍掉了一坛酒的泥封,顿时一股酒香悠然而出,霎时,香气瀰漫了整个小店,引得眾食客纷纷侧头,赵从面色稍霽,先给辛弃疾筛了一碗,又给自己筛了一碗。 “今日有幸识得三弟,真乃一件快事,安可为一些俗事坏了兴致,为兄先干为敬!” 辛弃疾极少有机会饮酒,本不敢多饮,但见赵从一饮而尽,他心中的豪迈之气油然而生,便是武艺输了也无妨,但这饮酒,却万万输不得!也是一仰脖,干了一碗! 此时虽然已经有了蒸馏技术,但那都是底层力巴所用之物! 而士大夫自然是不同的,这酒喝在口中並无辛辣之感,反倒是温润如玉,似饮琼浆,辛弃疾哪有机会这般饮酒,顿觉痛快无比,大叫一声:“妙极!再来!” 赵从大笑:“三弟倒是妙人啊!来!” 两人也不吃菜,只管一碗一碗饮酒,辛弃疾心中大奇,原来这好酒並不醉人,反倒是让人愈发兴起! 喝了半晌,赵从已然脸色通红,辛弃疾反倒面色如常! 赵从哪里肯认输,这三弟才十六岁,今日要是输了,日后怕是要被笑话一辈子! “三弟,你这酒量可以啊,但我这人吧,平日不喝寡酒,你让我吃两口菜再喝!” “二哥,我们东夷人旁的不敢说,天生的酒囊饭袋,你与我比拼酒量,那是关帝君面前耍大刀,公输班面前弄大斧!还耍赖吃菜,可丟不起这人,早早认输才是正经!” “一家人莫说两家话,什么东夷人西羌人,都是炎黄子孙,哪里分这般清楚,你能喝我也不差,再来!” 醉中不知时辰,当赵从倒尽坛中醪酒,心中暗喜,脸上却可惜道:“三……三弟,这没办法了,酒……酒没了,只……能算个平手!” 辛弃疾嬉笑道:“你……又耍赖,怎么能算平手,你显然比我醉得厉害些!” 赵从哪里肯认:“我……们都能说话,怎么就……我……醉得厉害!” 辛弃疾沉声道:“二哥,我与你说……个问题啊,其实北人……过得越苦越利於北伐,將士们少牺牲些;若……是北人过得好了,北伐更难,將士定然更多牺牲!若有的选,两……个选择,你选哪个?” 赵从道:“那……那自然是……是……” 一句话没说完,“砰”地一声,赵从倒在了桌上。 “哈哈哈!二哥不过如此……”隨即也倒了。 辛弃疾迷迷糊糊地醒来,眼睛尚未睁开,便知不是在床榻上,因为是坐著睡的。伸手便想揉揉眼睛,却发现双手动弹不得! 这一嚇立时便酒醒了,忙睁开眼,四处望去,只见身处一个牢房之中,环境极是阴暗潮湿,散发著一股腐烂酸臭的味道,只有高处一个小小的窗户透进一丝光亮。双手双脚都被绑著,赵从躺在身侧,尚未醒来! “二哥!二哥!你醒醒!” 赵从依旧鼾声如雷! 辛弃疾扭动身体,双脚踹向赵从。 “啊”地一声,赵从悠悠醒来。 甩了甩髮胀的脑袋,赵从勉力坐了起来! “哟,这是进了牢房啊,哈哈哈!”赵从大笑起来,一点也不勉强! 辛弃疾颇有些气急,怒道:“二哥,你不想法出去,在此胡乱乐个甚么?现在是何情况,咱们为何在此!” 赵从举起绑著的双手砸了砸脑袋:“我怎么知道为何?” “那你笑!” “我猜啊,咱们昨晚喝酒说了不少反金的言语,被人举报抓了起来,若果真如此的话,应当在开封府临时羈押的地方,不过这地方也太过阴暗了,倒像个真正的牢房!” 辛弃疾细想一下,似乎也只有此种可能,朝阳门那边的守卫八成是找不到自己两人的。也完全没有理由为了逃往城外的两人进行全城搜捕!这个其实很好推理,只是自己適才一急,却哪里想得明白,终究还是年轻气盛,没有江湖经验。 虽然想得明白,却依然有些烦躁不安,总要出去不是,但看赵从却是不急不忙,翻了个身似乎准备再补个觉! 辛弃疾正要发作,忽地脑袋一阵激灵,適才一阵慌乱使得自己无法准確判断,教训就在眼前,怎地又焦躁起来!想到此处,强行让自己沉下心来,思索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设想事情发展,但想来想去,自己总是绑著,若是没人来救,却是无论如何也逃脱不得,指望开封知府与自己讲理那未免也太天真了! 没人来救不成,哪有人来救?自己这边张荣伤重未愈,不用指望,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此!二哥那边?啊!定然如此了,不然怎会心安理得臥棲牢房! 想到此处,辛弃疾也笑了起来,这等经歷倒是离奇,经此一事,自己的思考方式也有了长足进步,倒是值得欣喜! 赵从眯著眼休息呢,听闻辛弃疾自顾自在那傻笑,翻过身来道:“三弟,你……没事吧!” “二哥,你早就预料到今日有此劫难,也早安排了人救我们,是也不是!” 赵从坐了起来,定定地看著辛弃疾,只吐出两个字:“没有!” 辛弃疾一下蹦了起来,虽然脚上绑了绳子,但柔韧性极强的他依然做到了这点,倒是嚇了赵从一跳! “没有?没有那你躺这么安稳!” “那你说我现在能做些甚么?” “甚么也做不了!”辛弃疾气馁道。 “那我躺著休息休息,养足精神再应付后面的事啊,这有错吗,说不准机会便来了呢!” 辛弃疾瞪大眼睛,这样也行? 好吧,似乎目前的局势来说,似乎確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辛弃疾再次坐下,想要安心定神,却怎也做不到,十个呼吸后,轻微的鼾声从身侧传来! ……! 不多时,天色大亮,即便牢房內也亮了少许,此时听得外面咚咚咚有人下了牢房,隨即“吱呀”一声,牢房大亮! 第26章 越狱 进来两个衙役,提著水火棍,打开了牢房,当先一个腆著肚子道:“你俩这是要反啊,还光天化日的反,当真是无法无天!我上任以来,还没见过你们这般胆大妄为的!” 赵从笑道:“没有的事,这从何说起啊,酒后胡言,作不得真,再说了,你见过谁真要反还喊出来!” 那衙役听了一愣,倒也是啊,真要造反何必要喊出来,但他一呲牙道:“这话你留著与知府大人说去!” 赵从道:“这位大哥,我这还饿著肚子呢,要不让我俩先吃个早食再去见知府大人,民以食为天嘛!” 衙役大怒:“想屁吃!把他们脚上绳子解了,直接押去公堂!” 两个衙役提著水火棍对著两人,另有两人去解他俩脚上的绳子。 待绳子解开,赵从抖了抖有些发麻的腿,对著辛弃疾笑道:“你瞧,我说休息休息坐等机会吧!” 辛弃疾也抖了抖腿,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隨著四个衙役出了羈押所,往开封府公堂而去,见到了外面,两人对视一眼,忽地暴起,各自踢翻了一个衙役! 借这反弹之力,两人顺势发力,又踢翻了另外两个衙役,电光火石之间,四人躺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两人对视一眼,不想竟然如此默契,选了同样的方式结果了差人! 自宗泽死后,岳飞止步朱仙镇,再也没有了不得的高手进入开封城,何况这些年宋金和平,四个衙役眼见这两人一个身体瘦弱,另一个更是个孩子,哪里会想到隨便抓来的两个人会有这般厉害的身手! 此刻依然在开封府內,各处公人守卫听得动静,纷纷冲了过来! 猝然而起踢倒四人容易,但对方十几人手执刀棍,自己又绑缚双手,这几乎毫无胜算! 辛弃疾看了一圈,见院墙高耸,约莫有一丈四尺,两人绑缚双手,料不得出,眼睛一转,对赵从道:“二哥,你助我一背之力!”这个背字说的极重,赵从瞬间瞭然,忙去墙角低头站立! 辛弃疾后撤几步,助跑直向赵从而去,大喝一声,左脚弹地而起,整个人飞身而起,而后右脚猛地在赵从背上一踏,借势再起,而后双手伸展,猛地死死扒住墙头,对著下面的赵从道:“二哥,踩我脚上来!” 赵从见他脚尖死死扣在墙砖缝中,自己这等体重若是发力,怕不是要將他的脚踩断! 后面公人越来越近,再容不得他思考,咬了咬牙,也后撤几步,猛地冲向院墙,在地上狠狠一踏,飞身而起,又找准辛弃疾落脚处狠狠踏去。心中默念:“日后总要琢磨出一套轻身功夫才是!” 辛弃疾死死咬住牙,赵从身高体壮,怕不有一百八十斤,纵身一跃,狠狠一踏,脚面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没有丝毫鬆懈,二哥的性命可在他脚面上! “哈!”赵从也扒住了墙头,两人在墙头对望一眼,眼睛眯起,成了! 两人腰部一使劲,身子翻上了墙头,咕嚕嚕滚到墙外去了! 落地之时,辛弃疾“啊”了一声,右脚终究是受了伤! 院中喊声大作,眾人纷纷从门口而出,准备追杀二人! 见等待不得,辛弃疾双手搭在赵从肩上,急奔而走! 跑了两条街,发现有一处破败的矮墙,两人躲了进去,屏住呼吸不敢稍动,只听得外面追杀声远了,才喘出气来。 仅仅绑住了手对两人来说殊非难事,片刻便解了开来。 在矮墙下坐了片刻,喘匀了气,辛弃疾大笑起来,赵从也跟著大笑,遇到赵从这半日,真是一刻也不曾停歇过。痛快!有人一起痛快便是加倍的痛快! 笑了半晌,辛弃疾道:“饿了,去找些东西吃!” 站起来时,却是一个趔趄!看时,只见右脚殷殷渗出血来! 赵从皱眉道:“你这伤口不小啊,先去医馆包扎吧!” 辛弃疾弱弱道:“先去吃东西吧!” 这回轮到赵从无奈了,自己这三弟甚么想法,吃东西比包扎重要么? 最终赵从还是背著辛弃疾去吃东西了,毕竟开心最重要! 走了三条街,发现早食儘是稀粥!这哪里能行!问了几个人后,终於在路人的指点下找到了一个汤饼铺子! 吸溜一口汤饼,喝一口胡辣汤,腹中热气瞬间升腾起来,两人同时发出满足的声音,竟是觉得远比昨晚的猪肉与鱼好吃得多! 年近六旬的店家见两人兴高采烈的吃喝,心中也极是满足,自己这个店铺从宣和年间开到了现在。不论是大宋天下,还是大金天下,人们总是要吃饭的,即便现在穷一些,来吃的人少一些,但只要来的人,没有说不好的。 眯眼满足间,看到辛弃疾翘起一条腿,殷红的血渗出了鞋面,大吃一惊道:“客官,你这脚……” 辛弃疾嘴里塞著东西吃的正开心,摆了摆手道:“不打紧,先吃东西,店家,你这汤饼和胡辣汤极是地道!” 店家恼道:“你这孩子,不晓得轻重,你只管吃你的,我去与你请郎中来!” 这下倒是正中下怀,两不耽误,辛弃疾与赵从两人连声称谢,那店家边走边骂赵从:“他还小不晓事便罢了,你怎地也不知轻重,耽误了包扎如何是好!”愤愤不平的声音渐渐远去! 两人心下一暖,自从到开封还未见过这般热心肠的人! 到底是谁报了官,两人心中是有猜测的,但自醒来到现在谁都没提,只因这个答案实在太过令人寒心,两人甚至不愿稍加触碰! 现在遇到这汤饼铺子郝掌柜,不光腹中暖了,心中也完全暖了过来。 在羈押所睡了一晚,又冷又饿,此时吃饱喝足,面色顿时红润起来,春日的风还有些冷,吹到两人头上,汗蒸正斜斜飘去,辛弃疾笑著用箸指道:“二哥,你这个是要升仙么!” 赵从抓了自己头一把,热乎乎的,笑骂道:“说的甚么话,便没些好言语了么?你瞧瞧你自己的脑袋!” 两人相视而笑,將昨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辛弃疾望著空空的碗怔怔道:“我父亲曾言,嫩羊汤最好,这胡辣汤便这般好喝,嫩羊汤却不知是何滋味!” 赵从大喇喇地说:“这有何难,此间事了,你隨我去大宋,我让你喝个饱!” 第27章 郝掌柜 赵从说要请他吃羊汤吃个饱,辛弃疾知他並非浪言,只是依然疑惑道:“二哥,我很是奇怪,这养羊的草场都在大金国,可是大金国的百姓却从来吃不到羊肉,反倒是大宋,並无草场养羊,百姓反倒能吃到羊肉,这是为何?” 赵从还在思考如何回答辛弃疾的问题,那边店家已经拉著一个大夫回来了,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夫,鬍子都白了,被店家拉著跑得气喘吁吁。 那大夫上气不接下气道:“不就是一个皮外伤么,又没胳膊没断腿,让我弟子来足够了,非要拉著老夫做甚么?” 店家虽然也是一把年纪,却是个常年做体力活的人,只是麵皮有些泛红,气息倒是稳定,在那絮絮叨叨:“你那几个徒弟笨手笨脚的,莫要误了这大好少年!” 到都到了,那大夫无奈上前查看,等脱下鞋袜,看到鲜血淋漓还红肿了一大圈的脚背时,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怒道:“你如何到现在才来找我,你自己看看,都这般严重了!少年莫哭,適才脱鞋袜是我用力了些,实在对不住了!” 辛弃疾笑道:“你这大夫净说些胡话,我何时哭了,你只管下手便是!” 大夫扭头一看,少年確实不曾哭,还带著灿烂的笑容,惊奇道:“昔日听闻关二爷刮骨疗毒,心道决计不可能,必然是谣传,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可不敢跟关二爷比,人是刮骨啊,我这不过是些许皮外伤!”辛弃疾笑呵呵道。 大夫嘆道:“这你就不明白了,这引动疼痛的点都分布在皮肤与肉中,骨头中反倒没有,所谓断骨疼痛,其实是断骨的茬子扎了肉才疼的,这个脚面的疼痛点尤其多,因此你这整个脚面烂成这样,其疼痛感绝不亚於关二爷,並且你还是个孩子!你果真不疼么?” 辛弃疾哂笑道:“瞧您说这话,哪有不疼的,只是我父亲开膛破肚也不曾喊得一声,二哥也在此处,我若是怕到喊出来,岂不被嘲笑一世!” 辛文郁当年確实是开膛破肚了,也確实没哼一声,但那时是在昏迷中,全无痛觉,实无可比之处! 大夫全然不理会什么开膛破肚的荒谬言语,看了一眼赵从道:“你既然是这少年的哥哥,怎地不照顾好他,反让他受了这等重伤,这莫不是被巨石砸中了?” 赵从赧然道:“这个……他的脚是我踩的!” 大夫哼道:“我就说嘛,让你这做哥哥的疏……你说什么?你踩的?胡言乱语,你须不是大象,怎地能踩成这般!” 赵从羞愧不已,正要分说,那边辛弃疾道:“我二哥惯会胡言,你莫理会他!” 大夫不再言语,仔细为辛弃疾清洗了伤口,动作极为轻柔,生怕弄疼了他,辛弃疾谈笑自若,只是额角的汗珠滴滴而下。 “店家,你这胡辣汤著实好喝,你看喝的我都淌汗了,你再与我盛一碗吧,我极是喜爱!”大夫开始敷消炎的草药时,辛弃疾忍不住向店家道。 “唉!”擦了十几次汗的店家忙去店里盛了一碗汤来。 辛弃疾朝店家挤出一个笑容,低头喝汤,只是拿勺的手略有些许颤抖! 大夫也抬头看了一眼,生怕他受不了,却见辛弃疾朝他也挤出一个笑容,且比了一个大拇指:“大夫好手艺,我想整个汴梁城也找不到第二个!” 大夫心中大定,手下动作更为轻柔也更为快捷。病人总想遇到一个好大夫是福气,却不知有些大夫更想遇到一些好伤者,胡乱哭喊让他们无法安心医治的比比皆是,遇到不骂娘的已然是好运了,今日这少年,还时不时鼓励一番,当真是医者一世难遇的幸运! 不久大夫便裹好了伤,站起来时,腰板已然僵硬,眼前一阵眩晕,店家忙去扶住了大夫,大夫坐到椅子上扶了扶腰。 辛弃疾道:“大夫果然好手段,这脚上现在竟生出丝丝凉意,甚是舒坦!” 眾人看时,辛弃疾满脸是汗,已然饮尽碗中胡辣汤,一个断柄的勺子躺在碗底! 赵从道:“大夫,您辛苦,这是我的谢……啊!” 辛弃疾看去,见赵从浑身摸了个遍,立时便知是何缘故,昨夜被官差抓了去,那帮虎狼之辈哪里还会留下银两! 赵从这辈子也不曾这般窘迫过,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店家看了哼道:“少年人毛毛躁躁,钱被偷了吧!” “我……店家,要不你先给我垫上,我必十倍奉还!”赵从赔笑道。 “少年人,十倍就不必了,我看你们也不是什么腌臢种,且帮你们付了,来日有钱便原价与我,若没钱也便罢了,我也不差这三瓜两枣!”店家骂骂咧咧,听在两人耳中,却是充满了温馨! 赵从心中暗暗道,店家怎么说我且不管,我说了十倍奉还,有多没少! 店家远远送大夫走了,那大夫还远远不时回头看辛弃疾,一步一嘆息! 店家过来吩咐道:“少年,大夫说了,你这伤虽然是皮外伤,却也极重,需得静养十数日,方可走路,千万记住!你!好生照顾你兄弟!” 赵从忙点头称是! 回头对辛弃疾道:“三弟,你这脚现在到底如何了,不必誆骗自家兄弟!” 辛弃疾微笑道:“二哥,適才確实略有些疼,现在不动他,那是半点也不疼,凉凉麻麻的极是舒服,要不你也来试试!” 赵从嘆道:“我恨不能以身代你!” 辛弃疾嫌弃道:“二哥,你少噁心!我这刚吃完早食!” 正说话间,来了十几个身穿锦袍的汉子,没有束起髮髻,反倒在脑后留了铜钱大一个辫子,脖颈间装饰著各色貂毛,一看便是女直人了。 前头一个身高只有六尺,却昂首挺胸,进店便大喇喇坐下,身侧一个低头哈腰的中年人立时挺起腰来,用纯熟的汉语道:“全都出去,没看到谋克老爷在此用膳么,不识相的狗奴才!快滚!” 第28章 君子之怒 此人出声,才知竟是个剃了发的汉人! 店里眾人顿时屁滚尿流地跑了个乾净! 女直人纷纷落了座,那谋克一桌却只有一人,没人敢与他同坐一桌! 见所有人都落了座,那汉人正待要店家行膳,却见辛弃疾与赵从两人还坐在门外一桌不曾动弹,顿时大怒:“你两个小兔崽子是哪里来的,这般没有眼力见,见到谋克老爷既不过来跪下请安,也不麻溜滚蛋,是寿星老上吊,嫌命长吗?” 辛弃疾脚上有伤,赵从也不想惹事,耐下性子道:“你们都已经坐下了,我们坐在此处也不影响你们不是!” 那主桌的谋克面色不愉,那汉人见了额头冒汗,怒斥道:“谋克老爷怎好与你们这帮贱民一起用膳,既然如此,莫怪我不客气了!” 店家忙衝出来,跪下道:“老爷,莫怪他们,那个少年脚上伤了,適才刚刚包扎的,属实不便行动!你便饶恕他这一次吧!” 那汉人见店家求饶,反倒怒气升腾而起:“好你个郝掌柜,谋克老爷听闻你做的汤饼好吃,我吴老三特地带他们出了金城来你处试吃,你说这是多大的面子,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还敢在此坏了老爷兴致,你说有伤便有伤,必然是假的!” 郝掌柜见他故意胡搅蛮缠,哪里敢回嘴,只是不住磕头! 辛弃疾见此怒从心底起:“兀那假辫子,小爷脚就是受了伤,不然咱俩打个赌,我若是没伤,小爷的脑袋你拿去,若是果真伤了,你过来给小爷舔伤如何!” 那吴老三每日在女直人面前装孙子,出来便把气撒在汉人头上,有女直人撑腰,哪里有汉人敢惹他,今日见了这么一个瘸脚的刺头,顿时火冒三丈,只要把这少年撕碎,以泄心头之恨! 那谋克问是何事,吴老三不敢隱瞒,照实说了,那谋克顿觉有趣,用女直语道:“这倒是有趣,不如赌一把!” 吴老三听了心中一阵气苦,却又不敢违逆,只好上前与辛弃疾赌一个输贏。 辛弃疾大笑著露出裹著白布的脚,以及血渍尚未完全乾涸的布鞋和布袜。 吴老三看著一阵噁心,哪里肯真的来舔伤! 辛弃疾却不放过他,冷哼一声道:“原来这便是女直人,当真是英雄好汉!” 那谋克不如何懂得汉语,但“女直”与“英雄好汉”几个字是懂的,便明白了大概的意思,面色一肃道:“你!去与他舔伤!” 吴老三一下跪在地上:“大人,我怎么能给他舔伤呢,给大人您舔脚才是我的荣幸!” 那谋克一阵噁心,一脚踢在他身上:“快去!” 吴老三没奈何,只好走过来,低头在辛弃疾脚上舔了一口便去一边乾呕了! 辛弃疾大笑:“狗就是狗!” 吴老三闻言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抽出一把刀便要砍死辛弃疾! 郝掌柜见此情形一把抱住那汉人:“不可啊,不可,那只是个不晓事的少年,大人饶过他吧!” 那十几个女直人却是抱著一副看戏的態度,汉人相残的戏码看得多了,却依然觉得极为精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吴老三怒不可遏,却被郝掌柜拦在了此处,鬱积之气不得发,剎那间失了心智,长刀过处,划过了郝掌柜的脖颈! 顿时,鲜血自郝掌柜的脖子处喷涌而出! 这事突发而生,谁也没有料到,一时满堂皆惊! 辛弃疾与赵从呆愣当场…… 郝老板微笑著端来汤饼与胡辣汤! 郝老板看到伤脚,心疼不已! 郝老板怒骂赵从不懂得爱护弟弟! 郝老板延请大夫来诊治! 郝老板见两人没钱丝毫不以为杵! 他的怒气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啊……你给我死!”辛弃疾红了眼,一只脚立了起来,就要上前廝杀! 赵从一把拦住,冷声道:“三弟,你且歇息,郝掌柜的仇,我来!” 辛弃疾从未见过赵从说话时这般冰冷! 一言已毕,赵从一跃而起,如箭矢般直射吴老三,电光火石之间,手指发力,弹断长刀,再捏碎了手骨与腿骨! 眼见吴老三躺在地上號哭,那女直谋克皱了皱眉,怒气逐渐升腾,却没有说什么! 而赵从则是捻起那掉落在地的刀尖,冷冷看著吴老三! 吴老三嚇得脸色惨白,哭叫不停:“大侠,我错了,我是失手杀了郝掌柜,我不是故意的,且饶我这一命吧!” 赵从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地从他脸上剜出一块肉来。 吴老三惨声大叫,赵从又在沉默间从他另一侧脸颊剜出一块肉来,吴老三见哭叫无果,忙用女直语向谋克求救,现在只能期待女直人救他了! 侍卫向谋克说:“大人,这吴老三虽然噁心,但毕竟代表了我们女直人,这样死去不妥,是不是……” 那谋克怒道:“蠢货,你没见那人的身手吗?快得像天上的闪电,手狠得如草原的狼群,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赵从听不懂也不管他们说了甚么,手上动作不停,刀尖刺进了吴老三眼窝,转了一圈,吴老三听到自己眼窝中骨头的刺啦声!顿时一阵心悸,惨叫声变成了刺耳的尖叫声,不等赵从刺他要害,已然被生生嚇死在当场! 赵从见吴老三死在当场,却也怕假死,又拿刀尖从他喉咙一直划拉到肚皮,鲜红的內臟露了出来! 从跃出来捏断吴老三手骨腿骨,赵从自始至终不发一言,此刻做完了一切,刀尖隨意丟了。不经意间,看了眾女直人一眼,这一眼,如深渊恶魔的凝视,女直谋克如醉冰窟,唿哨一声,便带著人走了! 辛弃疾知道赵从为人极为温和克制,两人相识后几次战斗,手下都极有分寸,从不下杀手,实是一个难得的君子。此次下了这般狠辣手段,实是动了真怒,原来君子动怒是这般可怕的事情! 赵从走进屋內寻找一番,找到了郝掌柜的徒儿,得知郝掌柜自从靖康后失了父母妻儿,也未再娶,此生没了半分掛碍。只想著把这门手艺传下去,因此又坚持做了近三十年,不想今日殞命於此。 第29章 太学会 赵从与郝掌柜的徒儿搭著郝掌柜去找了个地方安葬,辛弃疾帮不上忙,只好杵了一根木棍跟著。 开封城现在荒凉之所繁多,甚至有许多乱葬岗,三人总不能將郝掌柜丟到乱葬岗去,寻觅了许久,找了一处地势颇高的荒地。郝掌柜本身就无甚掛碍,棺木这种俗物也就不必了,三人挖了一个坑,將郝掌柜葬下,又在其上移植了一株松树。 郝掌柜身化元气,滋润松木,终是换了一个形態看著这座曾经人间最大的城市! 安葬了郝掌柜,赵从问其徒儿:“你今后如何打算?” 徒儿脸上泪痕犹未乾涸,道:“我也不知,此刻心乱如麻,哪里能想得到许多!” 赵从道:“我有个建议,你考虑看看,要么还在原处经营这间店铺,郝掌柜没有子女,他走了,这间店铺就是你的了!要么,就南下,到临安去討生活,我会给你安排的妥妥噹噹!” 徒儿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南方自然是不去的,那也只好接著开这店铺了,虽然难点,也是没法!” 赵从奇道:“为何不能南下?” 徒儿道:“我听闻宋国乱得很,官员整日里压榨百姓,百姓每日里出门都不知能不能活著回家,太可怕了,还是我们金国好,女直老爷们都是真心为了我们百姓著想,虽然日子难点,但总会好的!” 赵从心中跟吃了苍蝇一般,却也懒得跟他爭辩,拱手道:“既如此,我们在此別过了!” 两人走在城南的大街上,辛弃疾道:“二哥,你说似郝掌柜这般人,父母妻儿都已故去,只有他一人,也不再娶,却还坚守这铺子,过得既不开心,也没有盼头,他这是图甚么?” 赵从扶著辛弃疾,摇头道:“我也不知,只是他既然做了这般选择,自然有他的道理,任何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不是么?” 辛弃疾若有所思,不再言语! 原本与张荣范言约定了在太学相会,然而安葬郝掌柜耽误了良久,又不知太学在何处,四处询问之下,才知太学早已荒废,又问了许多人,才找到了太学的旧址,两人到达时,已然日上中天! 女直人將內城划作了金城,只许女直人与其奴僕居住,汉人则只能住在外城! 太学在外城,又是木质的屋舍,便早就化作了一堆废墟!这堆废墟前,一人箕坐於地,一人来回踱步,一看便知来了许久! “你可算来了,急死我了,怎么这般晚!你脚怎么了?”张荣性情面冷心热,不善言辞,范言却不管这些,看见辛弃疾就站起来一把抱住。 辛弃疾说了一句“说来话长!”然后便陷入了沉默,旁人不知,赵从却是知道,见到了大伯,本来就可以还郝掌柜钱了,而今大伯在此,郝掌柜却已经驾鹤西去! 赵从拍了拍他的肩膀,辛弃疾醒过神来,对张荣道:“大伯,范世兄,这是我结义二哥赵从,二哥,这是我大伯张荣,这位是范文正公之后范言!” 那边大伯还在发懵,这才一晚上怎么就多了个义兄,还是二哥,那大哥又何在? 赵从正在作揖,忽然笑了起来:“大伯叫张荣么,哈哈,好名字!我大宋有个忠州防御使,也叫张荣,在缩头滩以少胜多,歼灭金兵万余,端的是英雄无比!” 张荣忙捂住他的嘴,四处观察一圈,低声道:“你这孩子怎么口没遮拦,这里是金人的地盘,怎么尽说些不知轻重的话!” 辛弃疾手肘撞了撞赵从:“我大伯就是那个张荣!” 赵从的笑声戛然而止,仔细打量这个张荣,虽然是个农夫打扮,且显得有些虚弱,却身姿挺拔,姿容严整,目光深邃,果然不是简单人物! 赵从躬身行礼,沉声道:“赵从见过防御使大人,大人为大宋所作贡献,永不敢忘!” 张荣打心底感到高兴,眉角堆满了皱纹,柔声道:“大宋还有人记得老夫么?只是可惜啊,朝堂上却没人记得了!” 赵从道:“大人严重了,偶尔奸人当道而已,乌云总会散去的!” 张荣苦笑道:“这一偶然,便偶然了好几十年啊!” 他这好几十年,自然是从宋徽宗开始算的。 赵从一时有些语塞,隨即又道:“天下之势,阳极则阴,阴极则阳,荒唐了几十年,也该迎来朗朗乾坤了!” 张荣道:“希望如此吧!” “你是范言?” 范言茫然点了点头。 “久仰了!鄙人赵从!三弟与我说过你的事,虽然无甚本事,却大义凛然!若天下人人如此,大宋何愁不復!” ……? 范言愤怒不已! 愤怒的点不止於这个该死的赵从说他没什么本事,更在於自己与辛弃疾认识好几日了,也不过是好友! 而这人与辛弃疾认识一晚就成了结义兄弟,你要是个绝世美女就算了,问题你是个粗鲁汉子啊! 哎?辛弃疾果真是济南府的吗?祖上会不会有我大蜀血脉? 辛弃疾訥訥道:“那个……范世兄,我们义结金兰,合该將你也一併算在內了!我给忘了!” 范言死机中…… 三级缓存跳动了256bt. 这剧情似乎有点熟悉啊,只是辛弃疾大神也会干这种傻乎乎的事? 等等…… 二级缓存终於也启动了。 “大哥是谁?” “陆游,陆务观!”赵从回道。 陆游! 示儿那个陆游?! 陆游若知,定然怒顏:我陆游歷史年间万首诗,你就记得个示儿? 缓过劲来的范言私下更怒! 辛弃疾与陆游两位大佬义结金兰了,这倒没什么,但明明有个赵从凑数的,为什么不让我也凑一个! “范世兄手无缚鸡之力,却敢直面金虏,全不顾自身安危,实是勇冠三军!在下佩服得紧!”赵从施礼道。 范言连忙回礼!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赵从言谈举止之间,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適才的愤怒也烟消云散,再无丝毫不满,甚至有些赧然! 自己当时只是想蹭辛弃疾的光环活下来而已! 范言脸红得像猴屁股! 误会啊,美妙的误会,嘿嘿! 虽然没能与辛弃疾结义,但已经留下很好的印象了,这是极好的第一步! 第30章 好獐子 正说话间,“咕咕”声响起,三人面面相覷! 赵从不好意思道:“天色正午了,该是用午食的时候了!” 辛弃疾无语道:“我说二哥,你怎么成天就是吃啊!” 赵从哪里肯示弱:“你还说话,是谁脚伤那么重不去裹伤,还非要吃东西的?” 张荣道:“唉,对了,你到底怎么伤的!” 辛弃疾全然没有理会张荣,怒道:“你还说,我脚怎么伤的!” 张荣与辛弃疾的问题都堆在了此处,赵从气焰顿时一馁:“要不咱找个酒家边吃边说!” 辛弃疾道:“不去!” “为何?” “找不到!” “为何找不到!” 辛弃疾冷笑道:“你自然不知道,金国只有在金城里面是一日吃三顿的,外城汉人契丹人都是两顿,这大中午的哪里有人做饭与你吃!” 赵从一跃三丈高:“不是吧,这日子可咋过!” 辛弃疾道:“哼,你们这些一日三餐的宋人哪里知道北国的苦!” 赵从訕訕道:“不是的!” “哪里不是了,莫要狡辩,以为我不知么?” “宋人一日四顿,晚上吃夜宵的!” …… 辛弃疾有些无语凝噎,但还是不肯认输:“我说的是平民,不是你们这帮朱门大户!” 张荣插嘴道:“大宋城里的平民也是四顿,乡野是三顿!”他是经歷过靖康前的大宋城市与乡野,最是有发言权! 辛弃疾幽怨地看著张荣:“大伯……” 张荣只好闭了嘴! 范言瞥了瞥嘴,你们这些人哪里知道减肥的痛苦,没见识! 辛弃疾重整旗鼓,再次跟赵从发飆:“我这说的是三顿还是四顿的问题么?这是重点么?我说的是大金国的契丹人汉人每日都只有两顿,咱们现在是在开封城,大金国,所以你就莫要再想什么午食的问题了!” 赵从摆烂道:“这可怎么办,吃不饱的话我手脚不听使唤,脑子也不听使唤!要不我们去金城里面吃,你不是说里面是三顿么?” 辛弃疾揉著额头道:“你这没吃饱果然脑子不好使唤,我记得曾经告诉过你,我们汉人进不得金城,除非你是金人奴僕!” “那要不……” “想都別想,我绝不扮作奴僕,再说他们有凭证的!” “也是,可丟不起这个人!” “老夫有个主意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大人,您说!” 张荣白了他一眼:“这金城咱们是进不去,但是门口可以去啊,每日里许多猎户打得一些野味,便拿到金城门口售卖,女直人的奴僕会出来採买……” “妙极!妙极!还得是防御使大人!三弟,你多学著点!” 辛弃疾恨不得將棍子抡他脸上去!又要自己拄著棍子去这老远,气得眼泪从嘴角流了下来! 赵从背著辛弃疾一路匆匆赶到到开封的金城南门,门口熙熙攘攘站满了猎户,门洞內站了些衣著齐整的人,想必就是女真人的奴僕了。 此刻的城门处便只有上午猎得了野味的猎户在此,若是早上,便都是挑著新鲜蔬菜的菜农在此! 辛弃疾与赵从嘴角咧的巨大,这边獐子、野鸭、野鸡、斑鳩,甚至还有许多新鲜大鱼! 张荣一时有些迷茫,似乎梦回二十八年前的开封城! “大人,这是今早刚打的獐子,新鲜得很,只要二百文!”猎户很是欣喜,打到獐子实在是运气极佳,二百文足够一家开销一月了! 那管家模样的奴僕翻了翻那獐子,嫌弃道:“你这一件射破了两面腹部,里面的下水射了个稀烂,皮子也坏了,我只能给一百六十文!” 那猎户顿时急了,哪里有这般压价的,这一箭其实射中了獐子前胸,对皮子损坏有限,顶多也就是饶个十文,哪有这般杀价的,心中气极,便不肯卖,看了看周边其他的金城奴僕! 哪里知道其他人根本不敢看他,猎户见无人搭腔,心中甚是悲哀,这帮吸血的虫,定然是勾结好了,互不干涉,因此不管如何压价,必然无人来竞价! 猎户心中长嘆一口气,道:“既如此,便依大人,一百六十文便一百六十文吧!” 那奴僕得了逞,脸上却丝毫看不出来,反倒想施了多大恩惠似得,猎户虽然心有不甘,也只好千恩万谢! “既然品相不好,怎么能花这么多钱採买,当我王府的钱是大风颳来的么?” 眾人望去,一个身著迴文锦袍,繫著黄腰带的人晃晃悠悠从城门內走了出来,脑后留著金钱辫,手中摇著一把扇子,自觉风雅无比,只是这春日里,天气尚有些凉,这般所为,在辛弃疾等人看来,多时有些做作! 那奴僕见道来人连忙跪下道:“老爷万福金安!” 门口眾人见那奴僕跪下,纷纷跪下问安! 只有辛弃疾四人孤零零站著,显得极是诡异! 那女真人冷冷道:“哪里来的刺头?见到女真老爷也不知道跪下请安?” 张荣道:“大人恕罪,我们是乡下来的农夫,不知礼数,因此远远站著不敢衝撞了大人!” 女真人摆了摆手,懒得理会,隨后自然会有人料理了这四人! 他还是对獐子比较感兴趣,这獐子品相极好,毛色极是好看,可以做个搭肩,箭孔的位置正好做手臂,虽然如此,他也不愿意多话钱,汉人的东西就是自己的东西,给些许意思一番也就罢了。 “都说了这獐子品相不好,如何花这般价钱採买,我府上让你来做事,便是天大的恩惠,怎敢如此轻慢!” 那奴僕不住磕头请罪! “这猎户,我说与你听,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別想誆骗我,这个獐子我赏脸要了,六十文!跪安吧!” 猎户顿时呆住了,哪里有这般做事的,这是强抢啊! 但他终究不敢回嘴,大声磕头不止,那女真人却不理会,让手下提了獐子,准备回去了! 赵从大声道:“这獐子我要了,一百九十文!” 赵从大声道:“这獐子我要了,一百九十文!” 辛弃疾大声道:“这獐子我要了,两百文!” 第31章 人格之失 范言早就想骂那女直人几句,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正思量间,辛弃疾与赵从两人已经嘲讽上了!范言心下大惭,暗骂自己嘴笨! 那边赵从假作愤怒道:“竖子,安敢如此!我出两百二十文!” 辛弃疾將棍子“篤篤”顿地:“杀才,莫要侮辱人,我出两百五十文!” …… 这每一句话都是一记记狠狠扇在女真人脸上! 那女真人停住了脚步,缓缓回头,眯著眼道:“小爷倒是走了眼,这哪里是什么乡下人,这分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梁山好汉吶!” 辛弃疾与赵从望向张荣,张荣一摊手! 范言一比大拇指,打心眼里赞道:“好眼光!” 那女真人一怔,不明就里,这怎么还夸上自己了? 甩了甩头,理了理思绪道:“看到小爷腰上的黄带子了么?小爷是完顏氏,杀人不犯法的,本来小爷今日心情好,赏你们一口吃的,现下可不同了,小爷今日想杀人!” 这是什么话,一言不合就杀人么?辛弃疾杀过不少人,赵从今日刚刚杀了一个,张荣手上的血就更洗不乾净了,但杀人要么两军对垒,要么报仇,哪有一言不合就杀人的! “来人,把这几个外乡人都杀了!门口的猎户也都杀了,小爷今日很不高兴!” 霎那间,城门內跳出来十几个女真大汉,手执利刃,就要杀人! 城门口的猎户嚇得三魂没了七魄,只好不住磕头,以求平息完顏氏的怒火! 赵从怒道:“你们为何还在磕头,他们要杀你们,何不起来反抗!” 猎户们心胆俱裂:“你们莫要乱说,只要平息了女真老爷的怒火,自然就天下太平了!” 赵从大骂道:“窝囊,废物,死不足惜!” 那边女真大汉们有两人在砍杀跪著的猎户们,余下十二人衝著己方而来! 赵从红了眼:“看到没,平息什么怒火,他们已经在砍你们脑袋了,反抗啊!” 猎户们道:“莫要乱说,砍几个他们便不会砍了,也许我便是那个幸运的呢!” 赵从快疯了,看了一眼瘸腿的辛弃疾和重伤未愈的张荣,发一声喊,冲了上去! 辛弃疾没有愤怒,没有喊叫,没有怜悯,也不想廝杀,他怔怔地看著跪了一地等死的猎户,不知在想些什么! 范言早已嚇得呆了,之前两次战斗都是在晚间,此刻光天化日,人头滚滚,掉了脑袋的脖颈中一注注血疯狂喷出!这哪里受得住,胃里一阵翻腾,寻了一处便去吐了! 这边赵从一人面对十几人,丝毫不惧,从容让开一招劈砍,猛地一脚侧踹,这一脚虽然寻常,却是含怒出手,没有丝毫留力。 对面家丁倒也见机得早,双手交叉一格,只听咔啦啦数声,双手臂骨以及前胸肋骨尽数骨折,口中喷出鲜血,向后飞去,落地时依然距离三丈开外,头向上一扬,隨即软软垂下,生死不知! 赵从一脚將那家丁踢得筋断骨折,软倒在地,眾家丁一时愣住了,那黄带子女真人腿肚子顿时有些打摆,连那边砍猎户脑袋的两人也停住了手。 “二哥,算了,不必计较了!”后面传来一个冷静的声音! 赵从不解其意,但见三弟如此慎重,也便停了手! 那边黄带子女真人见他停了手,却也不敢再上前,口中喊道:“既然你知道怕了,便饶你这一次,走!” 一群人灰溜溜去了! 眾猎户死里逃生,欣喜不已,纷纷感念女直老爷开恩,饶恕了他们的罪过! 赵从忍不住道:“你们不该感谢我们么,若无我们,你们死绝矣!” 眾猎户大怒道:“该死的乡下蛮子,若不是你们不懂规矩,惹怒了女真老爷,他们怎么会动怒,平白害了这许多性命!” 说著情绪愈发激烈,似乎欲杀赵从而后快! 赵从气极反笑,长身而起,不再爭辩,向前迈了一步,眾猎户大惊,纷纷退开,突然想起了这尊杀神的手段!隨即又纷纷跪下磕头,一如適才面对女真人! 赵从不理会他们,走到城门前,提起獐子便回,对张荣喊道:“大人!” 张荣心知肚明,掏出一袋钱丟了过来,赵从接住,又丟到了卖獐子的猎户面前!眾人並不敢抬头,只听得哗啦一声,嚇得颤抖不已,磕头磕得更急了! 良久,再听不到任何声音,那猎户壮著胆子抬头,见面前是一个小布袋,打开一看,有两串铜板,应是两百文! 猎户心中一阵惊涛骇浪,今日逃得性命,还有两百文入帐?他们为何还要付钱?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 路边掛著望子的饭店都关著门,不到晚间並不会开门迎客,三人只好隨便找了个山坡引火烤肉,幸得这几日不曾下雨,乾柴禾到处都是! 赵从本来隨身带了各种香料,只是落在客栈,也不好去取。幸好常走江湖的张荣带了些盐巴,不然这烤肉再香也难以入口! 张荣有盐巴,赵从有厨艺,辛弃疾与范言……有嘴! 獐子甚大,赵从处理了许久,辛弃疾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刚架到火上,细细撒了一遍盐巴,便问:“可以吃了没?” 张荣指著红红的獐子肉道:“你自己看看,这都生的,怎么吃!” 辛弃疾委屈道:“前唐不是常吃生鱼片么,鱼片是肉,獐子肉也是肉!” 赵从笑道:“三弟不愧是吃货,前唐旧事也知道,这生鱼片嘛,確实美味,只是后来发现,常吃生鱼片容易得病,慢慢便无人吃了!” 辛弃疾颇不服气:“吃货这个事,別人说得我,你却说不得!” 赵从捡起一小段树枝丟向辛弃疾:“怎么说话呢,我是你二哥!” 范言终於寻到机会证明自己:“这是因为生鱼片常有寄生虫,进入体內之后会破坏体內的消化系统和免疫系统,如果没有办法处理得十分乾净,不能吃的!” 本以为这段能將几人震住,纳头便拜! 岂料三人谁也没在意,只是点点头道:“必然是如此了,太医院的人也说过此事,只是没用寄生虫这个字眼。” 张荣见两人大闹,想起了自己结义兄弟,结义时五人也是这般嬉闹,时至今日,却只有自己一人煢煢孑立,只盼小辈不要步他们几人的后尘! 在辛弃疾问了第四十八遍“好了没”的时候,赵从大声宣布,好了! 第32章 钱!钱!钱! 辛弃疾忙上手,他早就看中了那条獐子腿,刚碰到这条油乎乎的大腿,登时烫得吱哇乱叫! 张荣与赵从笑得人仰马翻,辛弃疾顿时脸比手都红! 其实范言也很想伸手去抓,作为辛弃疾与赵从的结义兄弟,张荣的救命恩人,伸手去抓个獐子腿又算得了什么? 但他没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將他死死地按在原地,不敢有丝毫动弹! 他觉得心里堵得慌,却不知道为什么! 赵从扯了块布,包著一条后腿前段,用一柄尖刀割了下来,递给张荣:“防御使大人,您为大宋立功无数,在下无以为报,先以此腿奉敬!” 赵从取了最好的后腿献於张荣。 张荣推辞道:“你有这般心意便够了,我年纪大了,这腿你们年轻人吃,我这牙口,吃些獐腹更好!” 赵从一想,也是这个理,便也不坚持,隨手丟给了辛弃疾,辛弃疾如获至宝,立时大快朵颐起来! 赵从重新割了一块獐子腹肉奉於张荣,而后又取了另一条后腿,交给范言,隨后自取了一条前腿,放在鼻下一闻,獐子油脂散发出的香味便让人沉醉了! 虽然只用了一些盐巴,但在四人看来实在是美味无比,对於张荣与辛弃疾来说,实在难得有这等好肉吃,更兼赵从厨艺绝佳,而范言虽然吃过无数好玩意,但这个野味属实是没吃过,而且前几天那吃的都是什么玩意,这才算人吃的东西嘛! 对於赵从来说,其实算不得十分好,但前两日吃的粗糠一般的食物,实在是馋得紧了,今日见了这烤獐子,眼中也是直放绿光! 张荣体格最大,却吃得最慢,范言则是疯狂撕咬,当然,主要是撕咬,那肉下的也並不快!反观那两人,那叫一个秋风扫落叶,不消片刻,各自手中獐子腿已尽,又去扯那獐子前腿与胸腹,须臾,其肉又尽,然后两人直挺挺躺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范言一条后腿吃了一半,已经觉得撑得不行,典型的饭前豪情一头牛,一口过后孕肚出! 张荣细嚼慢咽,当年铁塔一般壮汉,现下牙齿也开始鬆动了,笑呵呵地看著三个年轻人,心中无比满足! 辛弃疾望著碧蓝的天空,口中哼唧道:“果真是好肉啊,若是每日来些,再配上点昨日的酒,便是给个神仙也不换吶!” 赵从躺在另一边,翘著二郎腿:“三弟,这话说得早了,来日我们回了大宋,比这好的肉管够,比昨夜好的酒也管够!” 辛弃疾侧头道:“二哥,果然有比这更好的肉,比昨夜更好的酒?” “我骗你作甚,只是到时候你当了大官,可別老让我出钱了,我的月俸也有限!” “嗨,我当什么大官,再说当大官也不见得有钱啊,你看大伯,他的官够大吧,还不是清苦了一辈子!” “对哦,防御使大人,你多久没回去领月俸了?” 那边还在慢慢吃肉的张荣回道:“我就没领过,也不知是多少,官家发过一些赏金,我都让义军花了!” 赵从翻身……没起得来,只好再次躺下道:“大人,您这可是一笔巨款啊!” 张荣笑道:“还巨款,能买一千头獐子不?” 赵从拍了拍肚皮道:“大人,你但凡领过一次月俸都没这句话,这獐子在金国卖两百文,但是在大宋得卖两贯钱,十倍於此!但以您的官位月俸,要在大宋买一千头獐子,也就是五个月的月俸!你这二十多年的月俸,嘖嘖……” “啥?” “啥?” “啥?” 张荣的肉险些掉在地上,范言泪流满面,那边辛弃疾也翻身……没起得来! “我与你们回去,回去拿钱!” “大伯,我记得你不是贪钱的人吶,原来是银子不够才不贪啊!哈哈!” “你知道什么,你见过宿州山中义军过得什么日子么?缺兵器,缺粮食,缺训练……甚么都缺!” 辛弃疾不说话了,赵从也不说话了。 这是朝廷欠义军的! 不光是金钱,还有这些人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守,让他们失望了几十年,总不能继续失望下去! 沉默良久,辛弃疾道:“大伯,你带我来开封找抗金理由,我已经找到了!在与二哥结拜之前,他说了一长串的话,当时我似懂非懂,此刻我懂了一些!我看到开封的汉人食不果腹!我看到开封的汉人习惯於磕头!我看到开封的汉人命不由己!我看到开封的汉人早已忘了自己也曾经是人!” 沉吟片刻又道:“只是我有一事不解,山东也是金国治下,虽然也过得苦,却还不至於如此,这是何故?” 张荣笑了,皱纹堆满了整张脸:“因为山东有很多义军啊!” 有义军! 有义军他们便心存顾忌!有义军他们便当你是人! 而开封城的百姓不再反抗之后,换来的並非是女直人的善待,而是…… 失去了独立的人格便失去了所有! 如黄钟大吕在辛弃疾耳中响起,似乎盘古劈开了天地! 过了许久,辛弃疾忽然问赵从道:“二哥,大金压迫至此,那大宋呢,真的如你所言般是天堂么?” 赵从想了半晌,幽幽道:“大宋自然也不是天堂,大宋的问题並不比大金少,而且更为复杂!” 辛弃疾疑惑道:“你说的一日吃三四顿是假的?还是真的命不由己?” 赵从笑道:“我告诉你的自然都是真的,大宋百姓富足是没问题的,只是问题在其他方面……这些我很难说得明白,只能你自己去看!” 辛弃疾思索良久,无法想像百姓们还有哪些方面能有比富足更严重的问题,但见二哥如此说,便也不再追问! 范言此时没有急著去说什么三冗问题,他看到的世界已经大不相同,以往的经验早已没了参考的价值,这个赵从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居然武艺与辛弃疾不相上下! 大宋现在是否还是三冗,朝中奸佞是哪些,完顏构是不是依旧不当人子! 这些在没看到的情况下,不必去妄下判断! …… 第33章 计出南熏 等到张荣吃饱时,辛弃疾与赵从都消化得差不多了。张荣於是问他们道:“现在吃也吃饱了,后面准备去哪?” 范言道:“不如在城里再逛逛吧,来都来了,还不到一日呢,看看开封城的风土人情!” “不行,我们需要儘快出城了!”张荣道。 辛弃疾与赵从对视一眼,两人都是聪明之人,立时便知张荣的顾虑——与完顏氏女直人衝突后,对方想必会有所行动! 辛弃疾道:“既然如此,那便出城吧,反正我已然找到了答案!” 赵从道:“我本待再去趟西夏,只是看开封的情形,我觉得不能再等了,我们还是直接回大宋吧!” 张荣与辛弃疾点了点头,辛弃疾问道:“二哥要去大宋哪里?” “临安府!两位隨我一起吧,反正你们暂时也无处安身,我也有事需要你们帮忙!” “可以,不过路过建康的时候二哥与我进城盘桓两日!” “你们去建康作甚?” 张荣打断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出城吧,路上再说!” 辛赵二人在朝阳门与守卫发生过衝突,自然不好走朝阳门,思虑再三,还是准备走南门出城。 到得南门时,只见早已守卫云集,重重盘查,哪里还出得去! 只好退了回头商议对策,范言神神秘秘道:“我有个法子,可保万全!” 两人充满希冀地望著张荣。 范言神贱兮兮笑道:“我呢,扮成倒夜香的老汉,你们仨蹲夜香桶里,那恶臭味,守卫定然不会阻拦,安全至极!” 三人一听心里凉了半截,而后不约而同將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赵从观察著守卫道:“要不咱杀出去吧,凭咱们的身手说不准……” 忽地发现张荣与辛弃疾用看智障的眼光看著自己,“额!你们两个伤员外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那……另想办法吧!” 张荣道:“我其实有个法子!” 辛弃疾连忙问道:“不会太过噁心吧!” 张荣斥道:“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 范言心中十分委屈,我什么时候成了“那种人”了! “你瞧那蔡河,一直通到城外,咱们只需『噗通』一个猛子扎下去,呼啦,呼啦,呼啦……不消一炷香的时间,再抬头时,就已经是城外了!” 然后他就看到三人迷茫的眼神! “你是说,潜泳一炷香时间?” 张荣疑惑道:“你们不会连憋气一炷香都不成吧!” “你说呢!”三人同时道。 张荣摸了摸脑袋:“我们村十岁的稚童都能憋气一炷香……” 范言的办法难以忍受,赵从简单粗暴,张荣的法子根本不是常人能做到的,三人不约而同看向辛弃疾,辛弃疾被盯得头皮发麻:“我的好大伯,好二哥、好三哥,適才拿了獐子贪吃不急著出城,现在没辙了看著我是甚么意思?” 赵从瞪大了眼睛:“你这话我就不乐意了,最急不可耐的便是你,现下还得你想法,这叫做解铃还须繫铃人!” 辛弃疾有些无语,倒也暗暗佩服他的镇定自若,明明受困於此,竟然还是如此自在! “现下我也没有办法,不如近前几步,看看他们怎生查验,对症下药!” “妙极,我也是这般意思!”赵从洋洋得意。 范言倒吸一口凉气! 这赵从无耻之態居然不在自己之下! 昨天结义的时候莫名其妙將两人联繫到了一起,现在看来居然歪打正著,正是同等无耻之徒! 城內与城外不同,城外需用护城河保证城墙下无人,城內则没有这般顾虑,屋舍一直修到了城门处! 四人在就近的茶肆点了一壶茶,张荣安坐喝茶,赵从喝不下去,支著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只是距离依然有些远,只听得断断续续只言片语,又拿眼去望,单靠眼睛看又不知他们在做什么,直急得抓耳挠腮。 “他们在查四个男子,一个年纪大些,但极高极壮,三个年轻人,一个斯文俊秀,一个凶巴巴的,还有一个极其猥琐!” 赵从道:“你听得到他们说甚么?” 辛弃疾笑了笑:“我还年轻!” 赵从怒道:“年不年轻又如何,我们是结义兄弟,同年同月同日死的!” 辛弃疾轻笑一声:“我们结义时,不曾有这一句!” “是么?那便算了,好歹他们说我斯文俊秀,也算扳回一城!”赵从摸著下巴道。 “你哪来的自信?明明你是那个凶巴巴的!”辛弃疾无情戳穿。 范言凑过来道:“有没有可能你是那个猥琐的!” 辛弃疾与赵从微笑看著范言,似乎什么都没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张荣见他们又胡闹不止,忙阻止道:“好了,闹到甚么时候?天黑了出不了城,看你们怎生得好,再看看还有甚么消息。” 辛弃疾忙又探出头去。 良久,缩回头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先说好消息!” 辛弃疾憋红了脸:“不行,先说坏的!” “那你问我们作甚?” 自从父母故去,后见孔府奴顏媚骨,再到张安国背叛,辛弃疾的心情其实一直颇为低落。与赵从相处一日,虽然还是遇到许多糟心的事,但神奇的是,许多事情可以坦然处之了,性情也活泼了许多!说话间,偶尔也开始现出俏皮之象! “嘿嘿!那个坏消息是他们在六个陆门全部设置了关卡,並且各个门都找了当时与我们相过面的人把守相认!” 张荣敲著桌子道:“陆门有人把守,水门呢?” “水门没人提起,想必无人把守,本身水门也不常开,都是有报备的船经过才会开的!” “好消息呢!” “他们那几个怂包被二哥嚇著了,压根不曾看清我们的长相,认也是白认!” 十几个女真人竟然被嚇得不认得两人长相! “哈哈哈!”辛弃疾与赵从拍案叫绝! 良久,赵从道:“既如此,便简单了,咱们一一出城便可!” 辛弃疾道:“此事有些难,咱们三个倒是无妨,只需遮掩一下你的凶相便可!只是大伯这等天神一般魁梧,哪里遮掩得住!” 第34章 范如玉 张荣喝茶的手顿时停住了,这麻烦落到了自己头上,顿了顿道:“不如你们两个先行出城,我过几日等风声过了再出城!” 辛弃疾笑道:“大伯当我们是什么人,怎会拋下你不顾!” 张荣也笑了:“你们不知,其实我並无危险,我是大宋的忠州防御使,便是落在他们手上,他们也不敢把我怎样!” 辛弃疾心下觉得不妥,但是目前似乎没有其他办法,正为难之际,赵从开口道:“不成,大伯,大宋有变,你必须出城,此事没有转圜余地!” 张荣与辛弃疾心中一紧:“何事?” 赵从抓了抓头髮:“先出城吧,一时半会没法说清楚!” 辛弃疾与赵从相识虽然不到一日,但两人便如多年老友一般,知道二哥平日里嘻嘻哈哈,但重要的事情绝不胡闹,也便住了嘴! “既然如此,只好按大伯的法子,走水门了,看看哪座水门开著,游出去便是!”辛弃疾无奈道。 赵从依然摇头:“大伯深受重伤,哪里入得水,你的脚又新伤,在水中一泡,怕是要风邪入体,再难痊癒!” 张荣笑道:“无妨,我自小在梁山泊长大,在水中犹胜陆上,便只得一口气,也能游出一里地去,何况现在吃得饱足!伤势也痊癒了五分!只是这小子还小,为此落下残疾可就得不偿失了! 辛弃疾点了点头:“有大伯此言,死结已然解开!大伯从水门出城,我从与二哥从南门出,三哥便隨意了,在南门外二姑台会面便是!” 简简单单一个分头行事! 赵从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眼睛眯了起来! 辛弃疾忙道:“二哥,这次这个消息是小弟单独打听的,主意乃是小弟单独拿的,可与你无关了!” 赵从尷尬道:“我是那般人么!” 范言沉默不言,只是一味点头! …… 三人就近去了宣化门,这道水门正是当日妖人郭京带七千七百七十七人出城破金的水门,也是金兵入城的门,为了纪念当日的战绩,开封许多水门被封了,只有这道宣化门常开! 只是不巧的是,今日宣化门竟然有人值守! 赵从嘆道:“不巧啊不巧,去看看其他水门吧!” 张荣笑道:“你们两个小子知道什么,只要门开著便成,今日,让你们看看梁山泊张荣的手段!” 说罢,找了个无人处,脱下衣衫,露出一身黝黑的精肉,胸口箭疮已然结痂! 张荣嘿嘿一笑,深吸一口气,一跃而下,竟然不曾溅起一丝水花,比之丝绸更要顺滑,瞬间没了踪影,两人在岸边死死盯著水上,一路向宣化门方向,却连一丝涟漪也无! 辛弃疾与赵从面面相覷,范言道:“不会是……” 辛弃疾一把捂住他的嘴:“莫要乱说!” 范言心道,你若不是和我一般想法,怎知我是乱说! “哥哥,你们在看甚么?” 三人嚇了一跳,回头看时,是个明眸皓齿的少女,身穿一件米白色的交领襦衫,镶了一线金丝,被一件粉嫩的百褶裙裹住,外罩浅绿色的褙子,浅浅地笑著,似乎比天上的太阳更为明媚! 辛弃疾呆呆地望著她,满腹的才华却找不出一个形容词来描述这个少女! 赵从笑道:“我们適才看到一条大鱼,好大的一条鲤鱼,一闪就不见了。”一边手伸展得老大。 少女叉腰笑道:“你这人不老实,分明是条黑鱼,还操著山东口音!” 赵从背后汗毛炸起,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你这个人眼睛好嚇人!”少女躲到辛弃疾身后,弱弱道。 “二哥!”辛弃疾埋怨道。 赵从一时气结,但他艺高人胆大,倒也不十分担心。 范言柔声问道:“小姑娘,你是何人?” 少女道:“我叫如玉,閒逛到这里,看你三个在此发呆,因此发问!你这人凶巴巴,又疑神疑鬼,不是好人!”说完还做了个鬼脸! 辛弃疾喃喃道:“莫恨娶妻无良媒,书中自有顏如玉!” 少女脸红道:“你也不是好人!” 这句话原是宋真宗劝学诗中的一句,本来並无不妥,只是当著如玉的面说甚么娶妻,再又说如玉,未免就有些轻浮! 辛弃疾顿时脸红脖子粗,心道心底话怎地说了出口,辩解道:“我……我只是想到这个名字的出处,並无轻薄之意!” 赵从哀嘆,这有甚么好解释的,毕竟还是个少年啊! “小姑娘,你是汉人么?” 小姑娘眉毛一挑:“我出生在金国,但我父亲说,我们不但是汉人,也是宋人,这一点是万万不能忘的!” 赵从又问:“你说这话不怕我们去告发你么?” 小姑娘甜甜一笑:“不怕,我看得出,你们虽然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小人!” 三人相视苦笑,这算是夸呢还是骂! 辛弃疾挤出一个笑容:“如玉姑娘,他们俩人呢不好说,但我是好人!” 赵从以手加额,捨弃兄弟也就算了,自贴好人卡是个甚么操作? 如玉看著他努力思索,片刻,指著辛弃疾语笑嫣然道:“好吧,你先算好人!” 辛弃疾顿时喜笑顏开,早就忘了自己还困在城內不得出! “你们不用等啦,那黑鱼已经出城去了!”如玉篤定道。 “你怎地知道?” “人若是死了,早就浮上来了!” 三人有些想吐血,话是说得在理,只是听起来,怎么就那么不顺耳! 如玉话题一转道:“你们也是宋人吗?” 辛弃疾思索片刻,道:“我出生在济南府,但我也是宋人!” 如花摆手道:“太好了,跟我一样!你呢,凶巴巴!” 赵从摸了摸脸,心道怎地今日都说自己凶,“我出生在洛……洛阳,那时候洛阳还是大宋地盘,自然是根正苗红的宋人!” “哇哦!那你不是好老了!” 赵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再次摸了摸自己脸! 辛弃疾见能言善辩的二哥在如玉面前接连吃瘪,哈哈大笑,他这一笑,如玉也开心了,看著他也笑得眯起了眼! “那你呢,笑嘻嘻的坏蛋!”如玉看著范言道。 这个简单的问题,又带著些许戏謔的称呼,却把一向心態极好的范言弄得沉默了! 第35章 出城来 自己算宋人吗? 虽然出生的地方算(是大宋),但时间差了九百年! 除此之外,他既没有接受大宋的教育,也没有吃过大宋的粮食,在大宋更没有亲人! 你说他是宋人?属实有些说不上! 那自己算金人吗? 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是金人的地盘! 但很快就差点被饿死了,要不是辛弃疾相救,此时早已见了阎王! 女直人对自己非打即骂,隨意便能打杀当场,自然也不会有任何归属感! 那自己到底算哪国人? 西夏?大理?吐蕃? 那更挨不上了! 如果哪国都不算的话…… 范言觉得心中很空,如同一片漂泊的浮萍,不知自何而起,此去何处,又將抵达哪个彼岸! 范言看了一眼辛弃疾,又看了一眼赵从,再看了一眼如玉。 他们都鲜活地活著。 而自己这样一个生活在时间夹缝的人,到底算不算活著? 范言眸子中数日前才有了些许的光彩,但此时再次变得黯淡无光! 辛弃疾笨拙地站了起来:“我三哥自然是宋人,他看到金人的贪官横行乡里,便要隨我们去惩恶扬善!他看到张安国背主求荣,便要去替天行道!他明明有机会直接去建康快快乐乐的活著,却非要来开封,看看人间疾苦!这自然便是最宋人的宋人了!又有什么好怀疑的!” 范言眼中有了一丝光彩:“幼安兄,这便算是宋人了吗?” 辛弃疾狠狠点了点头:“这就是宋人!” 范言嘴角泛起一道微笑,不多时,扩散开少许,再片刻,咧到了耳朵根,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线,口中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原来是不是宋人,並不取决於血缘、地域,或者亲人的归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而是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的认同! 不管自己来自何处,身处何时,將要何往,只要心中有仁义礼智信那就是宋人! 或者说——在汉为汉人,在唐为唐人,在宋为宋人,在明为明人! 这是一脉相承的文明传承! 这是中国人自强不息永立民族之林的制胜法宝! “唉,如玉,我们正要去大宋,要不你与我们一同去吧!” 如玉撅嘴道:“我倒是想去,但还要跟隨父亲去蔡州!他放不下族中亲友,也放不下蔡州百姓!” 赵从猛然醒悟道:“你可是姓范?” 如玉惊讶道:“凶巴巴,你怎么知道?” 范言大喜,这么漂亮,居然还是个本家,范如玉?怎么觉得有些熟悉…… “蔡州知州范邦彦,出自大宋太学,身在金国,心在大宋,说起来,三弟,她父亲是你父亲的同窗兼好友啊!”赵从道。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是辛弃疾与范如玉同时说的。 赵从挠头道:“说来话长,出城后一併告诉你!” “你们要出城么?要不我带你们出去啊!” “啊!你能带我们出城?不会被守卫查验么?” “那他们自然是不敢的!”小姑娘扬起温润的下巴,明明想做出个囂张的表情,却显得分外可爱。 辛弃疾与赵从没想到出城这件事居然这么容易便解决了,可惜张荣已经游了出去,不知他的旧伤有没有事! “不过你要等我几天,父亲还有些事情要办!”范如玉道。 赵从皱眉道:“本该去拜会令尊,只是有些事情须等不得,我们还是要今日出城的,不然大伯在城外等的心焦!” 辛弃疾有些不舍,但还是点头道:“今日必须出城,姑娘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哦!”少女有些低落,隨即又笑嘻嘻问道:“唉,小哥哥,你多大了?” 辛弃疾不知为何忽然脸红了:“我今年十六!” 少女猛然跳了起来:“我见你长得这般高大,缘来你才十六岁,还骗我叫你小哥哥!快叫姐姐!” 辛弃疾慌道:“我何时骗你了!你多大了?” 少女不曾说什么女孩年轻是秘密之类的言语,大大方方道:“姐姐今年十六了!” 辛弃疾道:“那你为何认为我比你小!” 少女微微仰头:“因为我出生早啊,我二月生的,自然是姐姐了!” 辛弃疾梗著脖子道:“巧了,我正月生的!快叫哥哥!” 少女狐疑道:“我觉著你在骗人!” 辛弃疾道:“我不骗人,不信你问我二哥!” 赵从终究不好欺骗小姑娘,故作沉稳道:“你俩莫要胡闹了,再不出城,大伯要等急了!” 辛弃疾忙道:“果然如此,差点耽误了正事,如玉,我们要出城了,你……” “我送你们去!”范如玉言笑晏晏! …… 路过一家鞋履店,范如玉停下了脚步:“你们且先等片刻!” 说著进了鞋履店。 片刻后,范如玉提著一双成人靴子走了出来。 “你这伤脚这般明显,此去不是自投罗网么,还是换双靴子遮掩一番为是!” 范如玉还是那般人畜无害的样子,但辛弃疾与赵从心中大震。 “要是没点事,那条黑鱼用得著那般手段出城么?既然要偷偷出城,你这伤脚不会被发现么?这般好猜,有甚么好震惊的!” 辛弃疾与赵从倒吸一口凉气,这姑娘这般冰雪聪明!守门处只听到说张荣长的十分高大,並未提到有个瘸子,三人便並未考虑这件事,想来是守卫忘了此节,若是见到,定然会想起来,这般重要细节,自己竟然忽略了,反倒是一个不知內情的少女点出这个破绽! 范言笑呵呵道:“赵兄,幼安,你们俩还自詡智计百出,还不如一个小姑娘呢!” 辛弃疾倒丝毫不以为意:“如玉冰雪聪明,本就不是我能比的!” 范言顿时有些茫然了,他认识的辛弃疾那绝对是一个自信乃至自负的人,从来不会觉得比任何人差哪怕一点点。 但今日居然对这个小姑娘甘拜下风,脸上还这么自然!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赵从嘲讽道:“范兄,你不也没看出来吗?如何来说我们?” 范言虽然还在沉思,但这种事根本不用思考,隨口道:“那我本来就笨,没有你们这些聪明人的臭毛病!” 赵从深吸一口气,这不要脸之处倒是非寻常人可比! 辛弃疾再不囉嗦,坐在路边树底下更换。 第36章 秘密 受了伤的右脚已然裹得极肥,穿不进去,辛弃疾只好拆了开来,撕下少许布帛,让脚能穿进靴子去。 左脚也是个麻烦,穿原先的吧便颇有些怪异,换新的吧,撑不起来,辛弃疾索性將右脚原先拆下来的布帛裹在左脚上,而后再穿进新靴子。 “哈哈!妙极!” 站起来走了两步,虽然疼痛至极,但辛弃疾是何等人,面上却是丝毫也看不出来! 靴子的问题解决了,辛弃疾盯著赵从笑了起来! 赵从被他笑的发毛,退开一丈道:“你想作甚!” 辛弃疾柔声道:“二哥莫怕,如玉,你可会画眉?” …… 半个时辰后,一个凶巴巴的妇人拉著自己的孩子跟著相公出现在南薰门。 守卫只管寻找目標男子,铁塔般壮汉、凶巴巴男子、瘸腿的孩子,哪里会管这三人!虽然这妇人与孩子个子高了一些,但汉人个子高的比比皆是,並无甚出奇处,放將他们轰了出城,以免耽误他们寻找目標男子! 出得城来,赵从夺路狂奔,誓要找条河流洗了妆扮,后面辛弃疾高声大叫:“娘啊,等等孩儿!” 赵从回头一把扛起辛弃疾,再次飞奔起来,一边恨恨威胁道:“小子,若是有第四个人知道这件事,我把你丟了去餵大虫!” 辛弃疾在肩上被顛得辛苦,断断续续道:“娘,这……不成啊,如玉也知道!” 赵从气道:“那就不能让第五个人知道,还有,別再叫我娘!” 辛弃疾呵呵笑道:“你……不讲理,要是……如玉讲……讲的怎么办!” 赵从快疯了:“啊!我现在就拿你去餵大虫!” “喂,你们等等我!我可是一家之主!”范言累得跟狗一样,在后面疯狂招呼。 …… 二姑台,又叫吹台,在开封城外南面偏东一些,原是汉梁孝王的梁园,后来为了纪念春秋时晋国乐师师旷所建。吹台高三丈余,宽四丈,深四丈,经歷千年风雨,梁孝王却早已化作尘土。 辛弃疾与赵从见到张荣时,只见他生了一堆火,光著膀子在烘烤衣物。 “你们怎地才来,我衣服都快烤乾了!”张荣埋怨道。 辛弃疾笑吟吟看了赵从一眼,赵从狠狠瞪了回去。 辛弃疾道:“遮掩瘸腿花费了一些时间!” “坐下休整一番吧,我们也计划一下南下的路线!” 辛弃疾左右看了看,感概道:“原来这就是古吹台啊,当年李白杜甫高適三人在此游览,作《梁园吟》,而今安在哉!” 思索片刻,辛弃疾开口吟道: 风前欲劝春光住。春在城南芳草路。 未隨流落水边花,且作飘零泥上絮。 镜中已觉星星误。人不负春春自负。 梦回人远许多愁,只在梨花风雨处。 赵从鼓掌大笑道:“好一首玉楼春,我以为你是我这般粗人,哪成想你和大哥一般满腹经纶,还会填词!” 这回轮到辛弃疾惊讶了:“大哥是个读书人吗?我以为你结拜的自然是武夫!” 赵从哈哈大笑:“大哥的武艺自然也是极好的,但文才更好,原来就我一个人是个粗鄙武夫!” 张荣道:“骂谁呢,我也是啊!我字都只能认识百来个!倒是比许多读书人骨头要硬些!” 范言躲在角落里弱弱不敢说话,自己既不是赳赳武夫,也没有满腹经纶,更不是辛弃疾、陆游这种文武双全的,跟他们混在一起就像是一群骏马混进了一只——鸭子! 赵从疑惑道:“话说梁园旧址是在此处么?我一直以为在南京应天府呢!” 辛弃疾笑道:“吹台也是梁孝王建在梁园之中的,如何吹台在东京,梁园却在南京?所谓梁,乃是战国魏之都大梁城,也就是现在的汴梁城,自然是在此处了!” 四人抬眼望去,似乎与李白杜甫高適同游此处! 赵从忽地大笑道:“我们四人在此谋划,说不准来日后人在此写诗填词纪念我等四圣!” 辛弃疾道:“二哥,我们是何等样人,如何能名垂青史,大伯还差不多,只是他的光彩只怕也比不得高適,何况李杜!” 赵从敛了笑容:“將来的事,如何能说得准,汉高祖四十七岁还是小小亭长,姜太公八十岁始仕,大伯是已然功成名就了,咱俩还年轻,正是建功立业之时!” 辛弃疾嘆道:“但愿如此吧,此去建康,若能见到官家,届时再做计较!” 赵从奇怪道:“你为何要去建康?官家又为何要去建康?” 辛弃疾將张安国与邵进背叛,而后自己去生擒张安国的事情说了一遍! 赵从瞪大了眼睛:“你莫要誆我!五十人踹五万人大营,不折一人而还,还生擒了张安国!” 辛弃疾笑道:“侥倖侥倖!义军已经押送张安国先行去建康了!” 范言乘机插口道:“还趁机劝降了一万多金兵!” 辛弃疾补充道:“这一万多人中大都是张安国骗去金营的,少数是金营中的汉兵,契丹兵与渤海兵,还有几个熟女直,时间匆忙,未及点数。” 赵从脑袋还晕乎乎的,他深知这个三弟从不骗人,更觉惊骇莫名!古今中外可有人能做得这般大事?霸王復生的话自然能轻鬆杀透金营,但也无法保证五十隨从不折损一人吧!萧何再生,也无法亲赴敌营劝降万余人吧! 咽了口口水,赵从道:“这等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官家自然是要去的!只是你们为何选择去建康,而非临安?” 辛弃疾理所当然道:“一则临安乃行在,建康乃陪都;二则提醒官家,不能苟安於临安,当临建康,北復中原!” 赵从点点头:“你的愿望自然是能够实现的!” 张荣摇头道:“此事难啊,官家……哼哼!” 赵从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不必管他,既然你们的大事已然说了,轮到我了!” 张荣心中有点不快,说到你们的皇帝你就岔开话题,但自己年逾六旬,也不必去与小辈爭执什么! 辛弃疾来了兴趣,之前多次欲言又止,又不好问,直吊的心痒难耐! 赵从清了清嗓子:“我之前说过,我家里有一份偌大的家业!” 辛弃疾点了点头,他不是一个好奇宝宝,当时赵从没多说,他也就没问! “我原名叫做赵伯琮,太祖皇帝七世孙,大宋皇帝位继承人!” 第37章 破敌契机 这一句话炸得三人目瞪口呆! 范言死死抓著自己的头髮,这人是宋孝宗赵眘! 他居然武功这么好! 他居然和辛弃疾义结金兰! 如果和他关係搞好了,那是不是…… 回到宋朝当王爷?! 这可是南宋最厉害的皇帝了! 赵伯琮看著两人震惊的神色,洋洋得意等著他们提问! 见了未来的皇帝,现在的太子,是不是该下跪啊,范言有点慌,他看了一眼辛弃疾…… 只见辛弃疾跳起来一巴掌拍在他头上道:“好傢伙,我们结拜你都用的假名,甚么玩意,我拿真心换你凉薄是不是,待我打死你这鱉孙!” 赵伯琮慌忙躲避,张荣见势不妙,一把拉住辛弃疾:“你莫要胡闹,你不晓得,他这名字明显是在大宋皇室谱系中的,在这开封城里,自然不敢言明!” 辛弃疾听闻此言,默默坐了下去,听了张荣解释,他可以理解,但內心终究不好受! 这一阵闹,范言大气都不敢出! 辛弃疾这就把未来的大宋皇帝给打了? 会不会诛九族啊,自己作为他的好友算不算九族之內啊! 却见赵伯琮有些心虚道:“好了,我向你道歉,我这不是一出开封就告诉你了么!” 范言长长出一口气,看样子只要没当皇帝,还算是个人! 然而辛弃疾却眼圈犯红:“我大伯的身份可是在他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说了,偏你这许多心眼,偏我是无知牛犊!” 赵伯琮眼珠一转,笑嘻嘻道:“也不能全然这么说,你心眼也不少啊,刚才是谁一见人小姑娘,就说我和三弟都是坏人,只有辛小官人是好人啊!” 辛弃疾腾地红了脸,忙去捂他嘴。 那边张荣八卦之火升腾而起,今儿的料当真是又猛又多!一把推开辛弃疾,拉著赵伯琮细说小姑娘的事! 那边辛弃疾脚伤未愈,拗不过两人,歇斯底里吼道:“老二,你胆敢说出此事,我就撞死於这吹台之上!” 赵伯琮扭头看了他一眼,思索片刻,全不理会,又低头与张荣诉说! 辛弃疾怒火中烧,捡起一块石头丟向赵伯琮,吼道:“娘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赵伯琮慌忙过来抱住辛弃疾道:“三弟,你瞧我这咋回事,脑子有些糊涂,记不得今天下午的事了!” 辛弃疾老神在在道:“偌大个人,也不知轻重,还是说说你的事,可有什么计划!” 见事情糊弄了过去,两人都抹了一把冷汗,重新围著篝火坐了下来,可怜张荣直急得抓耳挠腮,哪有说话说一半的,只是现在不管如何逼问,两人再也不提適才之事了! “那个,太子殿下,幼安,你们俩不准备封我的嘴吗?”范言不乐意了。 虽然刚才面对辛弃疾与这个大宋储君有些茫然,但他们毫无高低贵贱的行为感染了范言! 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 什么天地君亲师,都不过是活生生的人而已! “我教你填词!”辛弃疾道。 “我教你武艺!另外,我是储君之意,但不是太子。”赵伯琮道。 范言自然知道他一定是要当皇帝的,懒得去纠正他,只是挠了挠头:“可是幼安的武艺也极好啊,为何要与你学?” 赵伯琮看了辛弃疾一眼,又转过来道:“他的武艺源自自身天赋异稟,你学不了!我的太祖长拳你却是可以学的!” 太祖长拳? 范言心中一动,这可是传承千年的武艺啊! 少林拳,洪拳,猴拳,弹腿等无数分支都是源自太祖长拳! “可是这太祖拳练的人多,厉害的人少啊!”范言其实还是想学辛弃疾的本事! 赵伯琮心中好笑,口中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若不努力时,最好的拳法也是白瞎,若是功力到了,像三弟这般没有拳法也能化腐朽为神奇!” 范言吃了一惊:“幼安,你不会武……技击之术?” 辛弃疾眉眼下垂:“祖翁教过一些炼体之术,技击之术却是没教!” 范言心中狂震,辛弃疾居然不会武功! 功力到了,化腐朽为神奇! “吶吶吶!我都说了,无招胜有招!对不对!”范言兴奋起来! 赵伯琮有些莫名其妙:“无招胜有招?这是什么古怪法子?” 辛弃疾则是以手加额:“范世兄,这全然不是一回事的,你隨便找一人也无招,你看他能打不!” 见范言再次陷入了沉思,赵伯琮定了定神开始说正事:“现下朝廷中都是秦檜党羽,但凡不听他言语之人,或贬謫,或发配,有他在,我这皇位只怕未必坐得上!因此我们须得谋划一番!” 张荣悠然道:“这可是一个长久的过程,我不过是一介武夫,弃疾还小,只怕帮不上忙!” 赵伯琮笑道:“大伯,此事有两点你说的不对,首先这不是一个长久的事,咱们等得,北国的百姓可等不得!此次回去,三个月之內,我必须登上皇位!其次,大伯的官位极是有用,三弟的才华也很有帮助,有了生擒张安国之事,此次我有十分把握!” 张荣皱眉道:“我知弃疾很是信任你,只是你要三个月之內扳倒秦檜与满朝文官,还要弄死官家,这並非我不信,实在是……” 赵伯琮惊讶道:“谁说我要弄死官家,他禪位去当太上皇就行了,也不需要扳倒满朝文武啊,朝廷是一个討论国事的地方,又不是一言堂,哪一派的声音我都要听一听才是!” 张荣的额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先说官家的问题,你如何確认他愿意禪让?” “他自然是愿意的,整日里在靴子中藏一把匕首,以防被秦檜弄死,这种日子他早就过够了,当个太上皇岂不逍遥!” 张荣与辛弃疾一阵错愕,皇帝为了防范宰相在靴子中藏匕首的事他们是首次听说,只是赵伯琮所言,又由不得他们不信! 张荣揉了揉额头:“即便官家藏匕首防范秦檜是真,他也未必愿意退出啊,人性很是复杂,这些年我见得多了!” “大伯,你不必担心,此节我深有把握!” “殿下,你可別叫我大伯了,叫的我后脊背发凉,你还是叫我张荣吧!” 赵伯琮犹豫片刻:“既然你不舒服,自然没有强求的道理,我叫你张忠州吧!” “如此甚好,我们再说秦檜党的问题,他们与秦檜本就是一党,你扳倒秦檜却放过他们,这……且不论是否合理,单说该如何做这件事?你如何能將秦檜与其党羽分开!” 第38章 南下 赵伯琮在松下轻轻踱步,笑吟吟道:“你觉得满朝文武为何愿意跟隨秦檜?” 辛弃疾嗤笑道:“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无非是利益勾结罢了!” “总结得极好,那么利益到底在何处呢?” “那就不知了,我对这些东西也並不熟悉!” 范言抢道:“秦檜党羽,基本都是南方士族!” 赵伯琮狐疑地看著范言:“范兄,你不是久在北国么?为何居然知道这么多!” 范言心中冷哼,总算唬住你了! “秀才不出门,尽知天下事!”这题范言也会! 张荣自然是不懂,辛弃疾也极是茫然,江南氏族与秦檜又有何关联? “朝廷在开封时,朝中多是北人,南方士族相对较少,而秦檜主政后,拉拢南方士族,驱逐北方士族!现下你知道为何南方士族拥护秦檜吧!” 辛弃疾恍然大悟:“官家也算是北人,怪不得这帮官员更加拥护秦檜一些!只是既然如此,想必官员与秦檜早已形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咱们又如何能分化他们呢?” 赵伯琮神秘一笑:“本来並无机会,但最近发生了一件事,使得这件事大有可为!” “何事?”辛弃疾捧道。 “秦檜指使镇江知府王循友奏请加九锡!”赵伯琮笑得眯起了眼,丝丝寒芒在其中乍现! 辛弃疾纳闷道:“加九锡便使得秦檜声誉更隆,怎地算是机会?” “三弟,你读书多,你告诉我,加九锡代表甚么?” 辛弃疾还在沉吟,范言口中蹦出四个字:“权臣!谋反!” “不错!”赵伯琮眼光灼灼看著范言,这个不能文不能武的落魄世家子弟居然是个有见识的,今日倒是令人刮目相看了。 “我还是不懂,如此一来依然是秦檜势头更劲,而官家反倒是摇摇欲坠!”辛弃疾更加迷糊。 “正是如此,那么我们从江南士族的角度来说,秦檜做宰相,提携他们,自然是好的,但如果秦檜做了皇帝呢?” “那不是更方便提携他们么?”辛弃疾脑子快烧坏了。 赵伯琮摇头道:“秦檜提携拉拢他们是为了对抗官家的权势,若他做了皇帝,哪里还需要拉拢江南士族?若你是江南士族,你是选一个权力有限的赵氏官家,还是选一个专权的秦氏皇帝?” 辛弃疾恍然大悟:“如此说来,对於江南士族来说,维持现状是最妙,不论是秦氏代赵,抑或是赵氏平了秦氏,对他们来说都不利!” 赵伯琮鼓掌道:“三弟果然聪明,一点就透!” 辛弃疾皱眉道:“此路依然不通啊,你看,他们要的是维持现状,而你要的是扳倒秦檜,他们定然不会帮你啊!” 赵伯琮点头:“不错,只是如果平衡维持不住,那么秦氏当皇帝专权好呢,还是赵氏当皇帝,权力分与百官好呢?” “两害相权取其轻!好阳谋!” “虽然道理是如此,但依然很难,他们都是千年狐狸成精,只凭一张嘴,他们定然不会帮你的,还需一个契机!” 张荣茫然道:“啊?这与弃疾何干?” 辛弃疾与赵伯琮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古吹台,松树下,四人坐而论道! “我们需要造成一个形势,让他们觉得我们贏定了,倒向秦檜必死无疑,倒向我们升官发財,他们自然就来了!”赵伯琮道。 辛弃疾揉了揉发胀的眉头:“此事难!” 张荣肃然道:“你一句话便要我们去朝堂与秦檜党羽搏命,稍有差池,便是人头落地,恕我直言,我们如何信得过你!” 范言立刻表態:“信得过的,自然是信得过的,二哥就是未来的大宋皇帝!” 范言陈述的是事实,但张荣显然不这样认为,相反觉得此人太过圆滑,心中颇为不屑。 张荣如此质疑,赵伯琮倒也不恼,微微一笑道:“岳元帅生前,多次上书欲立我为储,这还不够么?” “此事我听说了,既如此,那便没有问题了!”確信赵伯琮是岳飞信任的人,张荣再不质疑! 这是一个很神奇的辩解,也是一个很神奇的结局! 我有某人支持,这算是一个砝码,但如果这个人已经死了,这个砝码只怕也没什么分量! 但就是这么一个没有分量的支持,张荣听完就立刻消除了所有顾虑,拼了性命去相助! 原因只有一个名字——岳飞! “我已有了计划,不过得先回临安才能一步步施行!眼下我们须得南下蔡州了,不然就要风餐露宿了!” 辛弃疾脸又红了,明知故问道:“为何非要走蔡州!” 赵伯琮见他扭捏,哈哈笑道:“那个蔡州茶肆掌柜拿好茶招待我,却没来由被我打了一拳,我须得去道个歉才是!” 辛弃疾见他猜中自己心思,又替自己解围,心下怨他胡闹性子却又暗自窃喜,大喊一声:“既如此,我们去蔡州!” 张荣道:“我们马匹丟在朝阳门外吃草去了,须得去东面,唿哨一声,那马自来!” 赵伯琮惊讶道:“你们的马这般有灵性么?” 辛弃疾昂首道:“那是自然,也不瞧瞧是谁的马!” 赵伯琮笑道:“那自然是厉害得紧,话说英雄所见略同,我的马也在城东吃草!” 辛弃疾顿时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竖起拇指道:“还得是我二哥!” 只有范言苦著脸摸著刚结痂的屁股:“就不能不骑马?” “行了,走吧!”张荣无奈道,心中却颇有些感慨,当年自己几个兄弟也是这般。 吹台在开封南偏东,到城东倒也不远,赵伯琮背著辛弃疾很快到了放马的林间。要说这马养久了確实通人性,明明张荣与赵伯琮的唿哨声听起来並无二致,但张荣叫出了义军的两匹黄驃马,赵伯琮叫出了自己的赤炭火龙驹,分毫不差! 辛弃疾见了赵伯琮的马顿时瞪大了眼睛,再也挪不开:“二哥,咱的黄驃马也就罢了,你这马放在林间,你也不怕被人逮了去!” 赵伯琮得意地摸了摸赤炭火龙驹的鼻子道:“嘿嘿,此马性烈,哪里便能轻易被人逮了去!” 那马立刻雷鸣也似打了个响鼻,似乎比赵伯琮更为囂张! “走吧,此去蔡州骑马也需三个时辰,今日日头已然西斜,定然来不及了,此去南下正好路过朱仙镇,拍马即到,今日我们去朱仙镇休息一晚吧,明日再去蔡州!” 第39章 蔡州 朱仙镇只是一个小镇,没有城墙,人口也並不多,在开封南偏西一些,按理如果直去蔡州的话,走咸平县更为顺路,但三人都无异议,因为这是朱仙镇! 十五年前,岳飞在此击败完顏宗弼,也是岳飞北伐的最后一战!当年的战场遗蹟早已被岁月冲刷乾净,只留下一个殷红的牌楼,也不知是木漆抑或是抗金战士的鲜血浇筑! 四人各自轻轻抚摸著牌楼,似乎凭此能与岳飞隔著十五年对话。牌楼无言,不会诉说当年惨烈的廝杀,它只默默看著,记录人间的悲欢离合! 范言激动不已,前世今生,这是与岳飞距离最近的接触! 岳飞啊,让中国人扼腕嘆息了一千年! 若是自己早来十五年,会不会救得了他呢? 大概率是没这个能耐的! 但如果有呢,会不会拼了自己的性命去救他! 范言从来没有想过为旁人舍了性命,何况还是不认识的人! 但这次,他在黑暗中,无人注视下,狠狠点头! 赵伯琮不会填词,买来一坛酒,尽数浇灌在牌楼下,以此祭奠战死的將士与不屈的意志,春风拂面,温暖轻柔,犹如战士们在耳边致谢。 辛弃疾轻声吟道, 掷地刘郎玉斗,掛帆西子扁舟。 千古风流今在此,万里功名莫放休。 君王三百州。 燕雀岂知鸿鵠,貂蝉元出兜鍪。 却笑瀘溪如斗大,肯把牛刀试手不。 寿君双玉甌。 一首破阵子既出,春风似乎也变得急切了些,似乎充满了被人理解的喜悦,抑或是觥筹交错地庆祝! 是夜,四人滴酒未沾,和衣而眠。 虽然还在金国境內,但將士英灵不远,由是睡得极是踏实! …… 翌日,四人拜別了眾將士,拍马直奔蔡州! 不知是不是得了马力的缘故,四人觉得说不出的畅快,辛弃疾大声道:“大伯,二哥,范世兄,可有体会到列子御风而行的畅快!” 赵伯琮道:“何止於此,我感觉著是要扶摇而上九万里!” 张荣不知列子是谁,倒也不去扫兴。但他谈起另外一个问题:“我刚想起个事来,在江湖中啊,可不兴叫二哥,二哥是关二哥的专属称呼,常人叫不得,一般行二的往后让一位,称三哥!” “对对对,叫三哥!”范言极为赞同,笑嘻嘻的表情下藏著深深的恶意! 赵伯琮大笑摇头:“原来有这种说法,这个简单,叫他关二爷不就行了么,还好我不是江湖中人,我是朝廷人!” 辛弃疾也笑道:“哈哈,我也不是江湖人,虽然我也很是崇拜关二爷,不过等到了建康,我便是朝廷鹰犬了!” 张荣大骂:“嘴上如何没有把门,说话没个轻重!” “喂,叫三哥不是蛮好的吗!”范言的话飘散在空中,这帮宋人明明不知道三哥的意义好不好,为什么会莫名其妙避开了这个坑? 朗声大笑中,蔡州已然在望! 蔡州在淮河之阴,而淮河之阳便是大宋了,这边的景象与开封大为不同。 蔡州是小城,又毗邻大宋,此处既无驻军,也无金城,更无女真人居住,除了隶属金国之外,倒与大宋很是相似! 守门的班直和顏悦色,对进城之人都客客气气,察看了三人的路引,便放入城来。 虽然是个小城,城里却商铺林立,小贩的叫卖声,百姓的嬉笑声,铁匠铺的打铁声,馒头铺的白色蒸汽,布料坊的彩色望子,酒肆的香气,鱼市的腥气,组成一道道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赵伯琮拿肘子撞了一下辛弃疾,轻声道:“嗨,如何?” 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问,辛弃疾一时懵了:“甚么如何?” “嘿嘿,你这岳丈將蔡州治理得井井有条,与开封大不相同,是个好官吶!” 辛弃疾一肘子击了回去:“莫要胡说,让人听了去,岂不误会成登徒子了!” 赵伯琮嘿嘿笑道:“你小子有进步啊,今日都不脸红了!” 辛弃疾也低声道:“与二哥相处日久,自然有所进益!” 过了片刻,赵伯琮终於反应过来:“你小子是不是说我脸皮厚!” “哦,原来是她?”范言听到这里,终於醒悟过来,原来是这个范如玉! “什么原来是他?”赵伯琮问道。 范言顿时哑然,这个好像不能说啊,万一说早了反而使得两人没成,岂不坏了大事! “哦,我是说这个蔡知府,在兰陵的时候便听说这个蔡知府是个爱民的好官,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范言忙掩饰道。 赵伯琮看了他一眼,並没有说什么。 兜兜转转,赵伯琮领著两人找到了前日的茶肆。 远远地那茶博士见到来人,忽地高声叫道:“掌柜的,那打人的贼子又来了!” 赵伯琮脸色一黑,忙喊道:“莫要慌乱,我是来道歉的!” 茶博士哪里会听,急忙忙便要关门。 赵伯琮大怒,猛衝向前,一把扒住大门,喝道:“我说了来此道歉,你怎地不听人言!” 茶博士嚇得不轻,拼命推门,哭丧著脸道:“你看你的样子,哪里像来道歉的,分明是来闹事的!快来帮忙啊,这贼子力气好大!” 两边一齐使劲,那门顿时吱呀呀惨叫起来! 辛弃疾拄著拐过来道:“小哥,他確实是来道歉的,莫要惊慌!” 茶博士见了他,怔了怔,便鬆了手,赵伯琮那边却没有鬆手,那门便轰然洞开了! 茶博士又要发怒,赵伯琮赔笑道:“抱歉,没有收住劲!”又道,“为何我说了来道歉你不信,他说了你便信!” 茶博士昂然道:“那是自然,您看他,文弱书生,斯文秀气,您再瞧瞧您,粗鲁无礼,还打过我们掌柜!” 赵伯琮哪里忍耐得住:“你瞎你的狗眼,我哪里粗鲁了,我最是斯文好不好,你哪只眼看他文弱,你可知他领著五十人就敢攻打五万人的大营!” 茶博士不屑道:“您这人吧不光粗鲁,还喜爱胡言乱语,我瞧您也不必来道歉,请自便吧!” 赵伯琮气不过:“我不与你个不晓事的说话,把你们掌柜叫出来!” 茶博士见来人確实没有恶意,只得恨恨去了! 不一会掌柜出来了,他戴著一领方巾,恭谦有礼,只是右眼还甚是乌青,瞧著颇有些不雅! 第40章 似入人间 不一会掌柜出来了,他戴著一领方巾,恭谦有礼,只是右眼还甚是乌青,瞧著颇有些不雅! 赵伯琮见他来了,忙拱手为礼:“掌柜的,前日来你茶肆吃茶,你拿了好茶来与我,我却不识好歹,打了你,今日特来赔礼!” 那掌柜回礼道:“客官言重了,我们开茶肆的,自然是要满足客人的要求,客官茶吃得不好,自然是我们做的不到位,哪里有让客人赔礼的说法!” 这掌柜要是发一通脾气,倒也罢了,这般客客气气,反倒让赵伯琮心中觉得不是滋味,忙道:“打了人自然是我不对,要不我赔你些汤药费!你说个数!” 掌柜忙摇手道:“使不得!使不得!” 赵伯琮想到自己手上一个铜板也无,万一这边真开了价,张荣那边钱又不够,岂不让人无措!於是赔著笑脸道:“要不这般,你也打我一拳,便扯平了!” 掌柜双手摇得更急:“使不得!使不得!” 赵伯琮怒道:“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怎样,划出个道来,我接著便是!” 那边张荣探出头来道:“就你这行事作风,果真不曾走过江湖么?” 赵伯琮嘿嘿笑道:“瓦子里说书先生那边听来的,说得地不地道?” 张荣也不言语,比了一个大拇指! 那边掌柜眼珠一转,道:“客官,不如这样,给小人一个机会,再招待客官一次,此次保准让您满意!” 不愧是经营多年的掌柜,这番话说得漂亮至极,又让茶肆多做了一笔生意!三人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 落了座,那掌柜亲自取了茶具来,在一边开始磨茶。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少时,掌柜端了四碗茶来! 先在张荣面前放了一碗,碗中点的是一桿长枪的图案,唱喏道:“这碗叫做保家卫国!”张荣看著十分欣喜,眼中有些许湿润。 又在辛弃疾面前放了一碗,是一根竹子的图案,唱喏道:“这碗叫做虚怀若谷!”辛弃疾看著很是满意,暗道颇合自己的气质! 在赵伯琮面前放了一碗,是一块玉珏的图案,唱喏道:“这碗叫做温润如玉!”赵伯琮心中大骂,旁人也就罢了,这廝被自己打过,显然是暗含讥讽,但此刻又发作不得,只好闷闷不乐。 在范言面前放了一碗,是一束兰花的图案,唱喏道:“这碗叫做雅量高致!” 范言看著大喜:“好好好,我这碗比你们的都大些……” 张荣吐槽:“你个腹中没有半分墨水的盐贩子!” 范言顿时不干了,別人说我也就罢了,你大字都认不得几百,也来嘲讽我? 赵伯琮忽然哈哈大笑:“掌柜果然识人,知道我是君子!” 辛弃疾道:“你別自我安慰了,明知掌柜是在劝诫你做个君子!” 赵伯琮脸上掛不住了,扭脸去看掌柜,掌柜一溜烟跑了。 张荣脑中浮现出当日在八仙楼,王守一点茶的样子,王守一点茶的手法自然远超今日这掌柜的,只是往日之日不可追啊!轻轻转动茶盏,却不捨得喝一口,生怕戳破了回忆的泡沫! 辛弃疾轻轻嘬了一口,沫子细腻,茶叶芬芳,口感清爽,自己这辈子从未喝过如此好茶!他也同时想起了王守一,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上好的材料,王守一便没有机会让辛弃疾感受到点茶的魅力! 宋代点茶与后世泡茶差別极大,范言本以为喝著会有些不习惯,但只喝了一口,便觉得比奶茶要好喝些,即刻便爱上了,若是以后喝不著,那绝对要疯掉。 赵伯琮大喇喇喝了一口:“嗯,这茶还略有些滋味,哼,前日果然是糊弄我来著,今日才拿些好货出来!这贼掌柜,著实不是好东西!” 掌柜探头道:“前日当真没有糊弄你,被你打了之后,这是昨日托人从南边带来的好茶!”说完又缩了回去! “你回来!”赵伯琮招手道,“弄些吃食过来,可馋……饿死我了!” 掌柜又探出头来:“客官,我们这是茶肆,只有些茶点,要不要!” “茶点也要,你再去就近酒楼弄些菜来,一发算钱与你便是!” “如此倒也行,客官要甚么菜?” 赵伯琮摆摆手:“我今日不挑了,隨意来些吧,你帮我自去搭配,只要与这茶同等档次的便可!” 与这茶同等档次?这是蔡州,又不是杭州,哪里隨隨便便就有顶级吃食,掌柜愁眉苦脸地去了! 赵伯琮舒服地瘫在了椅子上,开封城虽大,却是太压抑了,让人处处觉著不自在!此刻放鬆下来,只觉得天地都宽广了! 辛弃疾挥手招呼茶博士:“博士,若无甚事,不如过来閒聊两句!” 茶博士应声过来搭话! “你们这里日子过得如何?” “嗨,比南不足,比北有余唄!” “怎么说?” “咱们这边没有女直人,自然也就不必担惊受怕,只要不去议论女直人,一日两顿吃的饱饱,只是税负有些高,我们拼命赚来的钱,大半都交了税。” 辛弃疾怒道:“范知州胡乱收税么?他怎敢如此!” 茶博士忙摇手道:“不关范知州的事,都是朝廷明文下来的税负,知州大人一个子都没有加,知州大人为了帮助穷困百姓,还帮他们找些事做,总算是不曾饿死人,多了不敢说,咱蔡州绝对是大金国日子最好过的地方了!” 辛弃疾笑道:“你这牛皮可吹得大了,小小蔡州,难道还能比得上中都么?” 茶博士也笑道:“客官,看你如何看待此事了,若是论人口,財富,守备,一百个蔡州也不如中都啊。但咱不过是些平民百姓,中都的百姓日子可不如咱蔡州百姓好过!至少咱不用见到女直老爷就磕头不是,也不用莫名其妙挨揍是不是!” 若是以前,辛弃疾对於这一番话自然没什么感触,只是刚从开封府出来,听到这番言语,心中实是感慨万分,人活著像个人,这便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老祖宗诚不欺我! 第41章 聘礼 辛弃疾又突发奇想问道:“对了,蔡州有瓦子么?” 茶博士无奈道:“客官,咱一天才吃两顿,哪有余钱去瓦子玩耍,没人捧场,自然也就没有瓦子了!” 辛弃疾点了点头,小时候总听父母说起瓦子的事,极想去见识一番,现下看,今日定然是看不成了,不知建康府可有。 忽地又想起一个问题,几番想问,却扭捏半晌问不出口。 赵伯琮自椅子中长了出来,邪邪笑道:“你们知州大人有几个子女啊!” 茶博士最是消息灵通,这话问他最灵光! 茶博士自豪一笑:“这个你问我就问对了,咱知州大人有一子一女,公子叫做范如山,字南伯,千金叫做如玉!两人都颇有才华,我蔡州女子个个想嫁与范南伯为妇,男子个个都……” “且住!”赵伯琮忙打住,那边辛弃疾脸都黑了!“这么说来,范家的公子与千金都还不曾许了人家?” “那自然是的,我也没呢!” “谁问你了,你自去吧!”范言嫌弃道,在这扰了辛弃疾的八卦,真是的! 茶博士兴致刚刚上来,却也只好悻悻然去了! 张荣悠悠道:“弃疾啊,你何时看上这范家小女了?” 辛弃疾有些提不起劲,“我……”突然看向张荣:“大伯,你怎么?老二,你出卖我!” 张荣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大伯我,都快六十了,甚么事情没见过,你小子,甚么心事都写在脸上,我又如何不知!” 辛弃疾脑袋搁在茶桌上,哼哼唧唧道:“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办,甚么事也想不了,甚么事也不想做!” 赵伯琮把脑袋搁在他对面,与他眼神相对:“三弟,我提醒你一个事啊!如玉今年及笄啦!” 范言看著两个斗鸡似的兄弟疑惑问道:“及笄咋了?” 辛弃疾猛然坐起,十六了,十六就可以许配人家了吧,这可如何是好!这般一想,脸色肉眼可见慌了! 赵伯琮也坐了起来:“我有办法啊!” 辛弃疾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甚么办法?快说!” 赵伯琮道:“送她个及笄礼物!” “对,送她宝马!”范言一拍桌子,只要宝马一出,什么女子扛得住! 辛弃疾大感无趣,送个礼物有何用,马匹虽然贵重,对於范如玉这种女子来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物事。 “一份大礼——蔡州!”赵伯琮盯著辛弃疾的眼睛,一眨不眨! 范言嗤笑道:“蔡州本就是他们家的,你送个什么!” 嘲讽完才醒悟自己嘲讽的可是皇帝! 这嘴贱的毛病可什么时候能改! 顿时收敛,正襟危坐,一副刚才谁说话的样子! “对啊!范知府本就是蔡州知府呀……” 辛弃疾忽地汗毛炸起,瞪大眼睛:“二哥,你是说……” 赵伯琮点了点头:“你想想啊,將蔡州城头的金字大旗换成宋字,一个收復河山的少年英雄,骑著高头大马,意气风发地去提亲,在少女心中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物么?” 辛弃疾傻在当地,半晌无言! 赵伯琮又鼓动道:“且不说人小姑娘,一个是你整日里唉声嘆气的小受气包,一个是收復河山的少年英雄,你觉得她会选谁?” 辛弃疾戟指赵伯琮道:“你……你是妖怪么,拿这种来鼓动我,用心险恶!太过分了!这一票我干了!” 喝了一刻钟的茶,掌柜领著几个小廝提著食盒过来了,收了茶具和茶点,便將吃食从食盒中一样样取了出来,摆在茶桌上。 八个盘子整整齐齐摆在桌上,四个肉菜,三个素菜,一个汤。肉菜是芦花鸡,七斤的青鱼、红烧兔肉还有一盘田鸡。 辛弃疾看得眼睛都直了,红的,黄的,绿的,白的,紫的!口水不爭气地流了下来! 赵伯琮也是食指大动,两日没吃著好东西了! 张荣反而並无反应,这辈子再好的吃过,再差的也吃过,也尝过饿肚子的滋味,吃食早已无法动摇他的心境! “客官先吃著,若不够时,再唤小的过来加一些便是!”这是一句客套话,对於三个人而言,那条七斤的大鱼已然够了,何况还有另外六菜一汤。掌柜说完便提著茶具与茶点准备回去! “哎,那茶点给我留下!”赵从阻拦道。 掌柜甚是惊讶,但客人有言,哪有不依的道理,便即依言留下,退了出去! 看著满桌吃食,三个年轻人哪里会客气,猛地扑了上去。 范言抢了一块侧腹,鲜美无刺,大快朵颐。 辛弃疾抢到一大块鱼腹,油脂四溢,入口即化。 赵伯琮则挑了一片鱼眼旁的肉,很小。 四人都甚是满意。 张荣不疾不徐篤了一下箸,而后夹了一只田鸡,平日里义军也常去捕鱼打猎,只有这田鸡极少吃,这东西其实很多,只是个头太小,去抓这东西效率太低,义军人口庞大,哪里顾得过来! 美食自当配好酒,但范言自从来这里从没喝过酒,完全没有这个概念。张荣重伤未愈,辛弃疾也有脚伤在身,赵伯琮便不提饮酒之事,辛弃疾倒是心里痒痒,只是见大伯在侧,二哥也不提,自己终归不好显得太过冒失! 於是辛弃疾与赵伯琮两人甩开腮帮子,露出后槽牙,风捲残云般猛攻吃食,这阵仗,只怕比之上阵杀敌也不遑多让。 不多时,满桌吃食皆尽,两人又拿起茶点往嘴里塞。 范言与张荣早已惊得目瞪口呆,要论身板,张荣一个人顶他们两个,可这饭量……这一桌子菜正常人便是六个只怕是吃得饱饱的,这两人倒好,吃完意犹未尽,看肚子,也只是微微隆起,这到底是何体质!!! 赵伯琮贼眉鼠眼望著辛弃疾:“要不再来点?” 辛弃疾瞄了一眼张荣,小声道:“正合我意!” “掌柜的……” 掌柜的做梦也不曾想到,自己客气的一句不够再加,竟然作了真!迷迷糊糊地又出去找吃食了! 张荣背负双手,看著窗外的月亮湾,假装在欣赏月亮湾的美景,实则不想与那两个吃货为伍,丟人吶! 范言坐在两人对面时不时抢上一筷子,不禁也感慨不已,大人物就是大人物,饭量也不同寻常! 这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他们是大人物,饭量大那是度量大! 而自己则不同,若是这般模样,只怕只怕要改名范桶。 第42章 传承 这一顿饭,吃吃停停,从中午吃到了晚上,一直到了月亮斜斜悬在空中。 其实后来赵伯琮已经有些吃不动了,只是见辛弃疾还在胡吃海塞,便不肯认输,那边辛弃疾更是年轻气盛,心道自己总不能输给一把年纪的二哥吧! 餐盘狼藉之际,范言与两个捧著肚子的人去月亮湾溜达消食去也,只留下张荣在后面数著铜板大骂三个后辈! 范言徜徉在月亮湾畔,听著身边两人不停打著饱嗝,此处本是小洪河支流的一段,只是此处极是宽阔,因此得名,放眼望去,倒是更像一个细长的湖泊。 天上月弯弯,地上湖弯弯,倒是有些诗情画意。 “三弟,可有诗性,作个诗,填个词如何!” 辛弃疾苦著脸道:“今日怕是不成了,脑子里塞满了鱼和肉!” 赵伯琮哈哈大笑,这一笑不要紧,差点把腹中吃食给压出来,忙止了笑,捋捋自己腹部! 辛弃疾一见,也自想笑,但他吃了教训,强行压了下去! “盐贩子,你须是范文正公后人,你来填一首词看看!”赵伯琮转向范言。 范言怒视辛弃疾! 辛弃疾无辜道:“不是我说的,你这名就这样!” 他既然说不是,那定然不是! 这一点范言丝毫不怀疑! “別插科打諢,来首词啊!”赵伯琮催促道。 范言上学时背了无数诗词,但早已忘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他也无法分辨到底创作时间在这个时间点之前还是之后,若是说错了,岂不闹了笑话。 大丈夫不屑於抄袭! 范言如是想到! “我教你们个消食的法子如何?”范言机警转移话题。 两人顛著碎步转了过来,四只眼睛圆溜溜盯著范言。 范言神秘一笑,双足並立,踮脚而落,如此反覆。 这是一个极为简单的动作,却蕴涵了无数智慧,牵涉到四条经脉与七十三个穴位。 “饭后做助消化,强健经脉与肠胃!你们现在积食,做这个最合適!”范言得意洋洋,简简单单一招就能降服这两位大佬! “八段锦?”辛弃疾与赵伯琮同时道。 “你们怎么知道的?”范言一言既出就心下瞭然,先人板板的,还是弄错了时间,看样子这个年代已经有八段锦了! “岳元帅啊,他的背嵬军都会这个,我当然跟著学!”赵伯琮道。 辛弃疾嘆道:“八段锦是娘亲教我的,她说锻炼体魄最好不过,可她却忙得不可开交,老得极快!” 说到故去的亲人,两人隨即默然。 但范言心中却是激起惊涛骇浪,这怎么还不是同一师承?照他们两人的传承来看,只怕是已经有了流传,但还並不广。 “二哥,你的技击之术也是跟岳元帅学的吗?” “那倒不是,我跟岳元帅那时候还小,岳元帅说武艺不能自小练,不然长不高!我武艺是家传的!”赵伯琮回道。 隨即又问:“你呢,明明不通技击,却又十分厉害!” “小时候父亲教过我一些人体结构之类的东西,娘亲则教我一些锻体的法子,让我的身体儘可能的完善。” 赵伯琮沉吟道:“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啊,当你练功炉火纯青的时候,不论用甚么招式便得心应手了!即便如此,你也是个绝世天才,有能力和將能力用出来,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对啊,对啊,这就是我所说的无招胜有招了!”范言探过头来。“对了,殿下,你哪里来的家传武艺?官家可不会武艺啊!” 赵伯琮怒从心起:“那些人不学自然无术,太祖长拳不知道吗?” 范言点头道:“太祖长拳我自然是知道的,但是威力可有限得很,並非甚么顶级武学,靠这个你怕也到不了这般身手吧!” 赵伯琮欲哭无泪:“后世子孙不孝,断了传承而已,再加上瞎琢磨,便成了今日看到的太祖长拳了!” “那既然断了传承,你又如何学得的?”范言印象中的宋孝宗没有任何精通武艺的记载,对这件事好奇到了极点。 赵伯琮神秘兮兮道:“嘿嘿!你不知道么,我是当今官家的养子,其实我是太祖一脉,我们家和太宗一脉可不同,代代有人习武,我爷爷就曾在太祖陵独抗完顏银术可!悄悄告诉你,我们家有祖上传下来的秘笈!” “啊?二哥,你这真的假的,我怎么听著像话本故事!”辛弃疾瞪大了眼睛 “听著不像吗?嗯,那我实话告诉你,我是太祖皇帝本人!” “额~你那秘笈能给我看看么?”辛弃疾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过继给我,我传给你!”赵伯琮也眯起了眼睛。 “那算了吧!”辛弃疾打了个寒颤。 “唉!你再考虑考虑,你过继给我父亲,当我亲弟弟也行啊!” “不要不要!”辛弃疾脑袋摇得跟一个拨浪鼓似的。 范言好想说我可以,我可以!但话到嘴边终究没能说出来。 “考虑考虑嘛,绝世武学!”赵伯琮继续诱惑。 “你学了也打不过我,学来作甚么!”辛弃疾嗤之以鼻! “我怎地打不过你了,等你脚伤好了,我们来比过!” “比过可以,不过不论输贏我都不过继!” “哪里不好了,咱做个亲兄弟么!” “你赵氏臭了!”辛弃疾毫不留情,说著令范言心惊胆战的话。 “放屁,放狗屁,哪里臭了!”赵伯琮大怒。 “整天画画,把大宋搞得乌烟瘴气的赵佶;听信谗言,流放李纲,用妖道破敌的赵桓;有了岳元帅还不信任,反倒自毁长城的赵构,你说臭不臭!” “……!那都是太宗一脉,我太祖一脉可不同!” “那也是赵氏,有本事你把那帮窝囊废开除出宗庙啊!” “……!” “二哥,你怎地不说话了,是不是我说话伤著你了!” “你说得对,这几个玩意確实败坏门庭,我还拿他们没辙,悠悠苍天,何薄於我啊!” “那个……其实有些还是很不错的,比如赵煦,那是真的英明神武,可惜死得早了些!”范言连忙打圆场。 赵伯琮不说话了,也不知在想甚么! 范言满头是汗,聊个天嘛,怎么还聊崩了! 思来想去,范言转移话题道:“殿下,你说,咱们两人几日吃的东西,够多少平常百姓吃一顿了啊!” 第43章 底线不停在变 赵伯琮一愣,心知范言转移话题,有缓和气氛的意思,心下瞭然,也不点破,顺著话头道:“但今日这吃食的分量的话,够金国百姓十人有余,若是同等价值换成他们平日里喝的稀粥,怕是五十人也不止!” 辛弃疾嘆道:“如此,我们岂不是造孽!” “三弟,你为何如此说?” “我们吃了这顿,却让这许多百姓少了吃食!” “三弟,不是这个算法,金国百姓並不会吃这些食物,他们即便打到了野味,也会拿来典卖,由此可以多换些大米或者麵粉之类的主食。我们吃了这顿,那边典卖的百姓便多一份收入,他们便可买得更多的主食!反之,若是我们都不吃,肉食少了去处,他们便无处典卖,或者只能贱卖,那么他们换不到或者只能少换一些主食回去。由此可见,我们多消费一些肉食,其实是帮助了金国百姓的!” 辛弃疾本就是绝顶聪明的人,思索片刻,便想通了其中关窍,忽地问道:“二哥,你哪里是甚么粗鄙的武夫,你这些道理夫子都不知道!” 如果说辛弃疾听这一席话是茅塞顿开,那范言绝对是五雷轰顶! 这……这经济学里面的理论啊,大学內容!自己当年学了好久的现成知识都是一知半解,赵伯琮这种原始人是哪里得来的,更绝的是辛弃疾,才说一遍就懂了! “三弟,这些都是生活经验,我知道你读书多,然做学问万万不可闭门造车!” “多谢二哥赐教!”辛弃疾躬身一礼! 只是吃得太撑,弯腰一度,然后无奈起身。 “你们三个小兔……,跑这么快,我说到处找不著!”张荣想到赵伯琮的身份,最终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大伯,你来了,此处景致甚好!” “是么?我来瞧瞧!”张荣探头看了一眼,辛弃疾原本让他看高空月,月下水,但张荣压根没抬头,死死盯著水面道:“这水好唉,定然有十几斤的大鱼,而且全无土腥味,等我做根钓杆来,保准你们吃个肚儿圆!” “啊……大伯,你能否今日不提吃的事,我们俩肚子都快炸了!” 张荣仔细一看,哈哈大笑:“你俩还练八段锦呢!好好好!且好好练,我与你们准备好,练完咱继续吃!” “大伯……你故意的是不是!你何时变得这般调皮了!” 张荣一愣,与这三个孩子待得久了,似乎找回了二十八年前的自己,整日价嬉笑胡闹,沉默间,泪水打湿了眼眶! 月牙的亮光不甚明朗,辛弃疾看不到张荣的样子,见他不言语,以为生气了,忙道歉:“大伯,我又说错话了,你別介意啊,下次我一定注意!” 张荣忙定了定神道:“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不打紧的!” 夜晚的湖面万籟俱寂,花草无言,燕雀归巢,只有温柔的月光细细撒在湖面上,一切显得极是静謐与美好! “二哥,范兄,你们看白天的时候所有生命都忙忙碌碌,一旦到了晚上,便都入睡了,没有甚么区別!” 赵伯琮道:“鸟儿与野兽到了晚上便自入眠,人可做不到啊,人是有前瞻的,他们会为了来日的吃喝住行发愁,甚至为了来年的发愁!” “说得有道理啊,如此看来,人竟然还不如禽兽?”范言有些感慨。 “哈哈,有些人,那是大大不如!”赵伯琮笑道。 “那还有些人呢!” 赵伯琮良久不语! 倦鸟归巢,月上中天,当所有生命沉沉睡去的时候,眾生平等! …… 范邦彦还在开封没有回来,四人也不可能在此等候,於是一早洗漱乾净,便策马去了淮水边的渡口。 与平常有许多野渡老翁的渡口不同,这淮水渡乃是宋金的边界,於是便常驻军士把守,查验路引! 只是宋金和平了十二年有余,渡口的查验也非十分严格,张荣路引上写的是辛武,赵伯琮路引上本来写的是赵从,但他与辛弃疾被关监牢一夜,所有东西都丟了! 张荣又在十几本路引中隨手抽了三本丟给了他们。 辛弃疾打开一看,名字叫做陈二狗!这是个什么妖孽的名字!忙探头去看赵伯琮的,徐黑脸! 再看范言的,洪熙瓜! 这一对比,顿时心里舒坦了,这是一个不如一个啊! 这样看来,自己这个还是……还是忍不了,换一本吧!却瞥见张荣早把余下的路引丟进了淮水了,瞪著辛弃疾道:“看甚么?若是被发现了,我们都吃不了兜著走!” 士兵一个个核对路引放人上渡船,这时正叫道:“陈二狗!”辛弃疾应道:“在这!”,哪知队中另外一人也应了。 范言心中狂跳,这下完了,还没过江呢! 辛弃疾与赵伯琮是能打,打翻渡口这二三十个士卒不成问题,但他们会求援啊,不远处就是戍卫营,这边打起来,很快就有成百上千的金兵围过来! 这时候別提什么五十破五万,四个人结阵都不够! 何况张荣重伤在身,自己身手“稍次”! 再能打也不能坏了物理规律! 范言有些发抖,慌乱之色溢於言表!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侧过脸去,却见张荣一脸淡然,赵伯琮与辛弃疾脸色也没有任何变化! 你们这三个装x犯! 范言心中大骂! 此时士兵哈哈大笑:“每日里都有十几个二狗,什么王二狗,李二狗,今日两个陈二狗一起倒也不多见啊!这个是五十八岁的陈二狗,你们俩不会都是五十八岁吧!” 那就必然是另外一个了,辛弃疾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另一个头髮花白的小老儿赔著笑:“官爷说笑了,自然只说得是小老儿了!” “料也是你的,你且过来,看看有没有带铁器之物!” 查验了一番之后,那老儿便被顺利放行了,身上带的少许银钱也只取了一贯! 两国关隘渡口的士卒居然“没有”吃拿卡要,大异於开封的守卫,倒是令人有些惊讶。 就这完事了? 范言心中狂震! 这不对吧! 嗯~確实不对! 明明也有贪腐,自己居然觉得极是清廉! 开封的守卫贪婪到了极点,令人对这些人的预期也降得极低! 这是不对的,开封的守卫不对,渡口的守卫也不对! 范言胡思乱想著这个哲学问题,迷迷糊糊上了渡船。 第44章 建康府 士兵查验也不过是走个过场,一条不大的渡船很快挤得满满当当,即便艄船无棚,依然传来阵阵汗臭、脚臭、还有四匹马的……嗯…… 张荣心疼地抚摸著黄驃马:“没想到啊,你们四个花费的渡资是我们四人的五倍,往后你可不能负了我啊!” 辛弃疾埋怨道:“大伯,这些话留著对妇人说去,对著马儿说多膈应人!” 船上各自忍受怪味正在相互埋怨的眾人闻言,纷纷大笑起来,倒让整条小船无比欢乐! 有人便对身边的婆娘道:“往后你可不能负了我呀!”那婆娘长得塌鼻樑,绿豆眼,大阔口,却依然拋了一个媚眼道:“不必整日如此提心弔胆的,明日老娘便负了你!” 如此倒果然不用担心了,都多余!船上更加欢乐了! 一路欢欢笑笑到了对岸,对岸是大宋光州地界,渡河花了许久,四人在光州用了午食,便直奔庐州而去。 辛弃疾觉得甚是幸福,接连几日,都能一日三顿,吃得饱饱的!自从父母去世之后,他早就做好了食不果腹的打算,此时想想,竟有些恍如隔世! 光州到庐州有四百余里,又多山路,四人策马狂奔,到六安县时,天色也已晚了,只好就地留宿,对於辛弃疾与赵伯琮而言,错过了宿头倒也无妨,但错过了食肆那是万万不能! 对於范言而言,嗯,食宿都不能缺! 六安县原是六安军,乃是大宋开国时八百军州之一!绍兴年间,不知是赵构抑或是秦檜,不喜欢这等杀伐味道过重的称呼,便改为了六安县! 这是辛弃疾第一次在大宋境內过夜,早早便发现了大宋的不同,虽然夜色已晚,小小的六安县大街上人头熙熙攘攘,吃夜食的,逛灯市的,游园的,甚至有个小小的瓦子!这番热闹景象,比之开封城的白昼更甚。 闻著烤串的浓浓烟味,范言大声喊道:“此处的味道著实让人欣喜!” 赵伯琮笑道:“你这甚么毛病,这烤串都熏死人了!” 辛弃疾看著什么都觉得很是新鲜,篾匠编的竹鸟竹虫,各种精细的头釵,极为精致的甜点,惟妙惟肖的糖画…… 赵伯琮笑得眯起了眼:“三弟,喜欢什么,我买於你便是!” 张荣道:“你没钱……” 辛弃疾道:“先吃东西!” 赵伯琮:“……” 张荣:“……” 六安县的吃食与蔡州又有不同,菜式更是精致,煎炸蒸煮炒烤醃卤熏爆拌烩,也不见就比蔡州的好吃,但多种多样的体验著实让人慾罢不能! 吃饱喝足,辛弃疾摸著肚子问道:“大伯,这六安县多几分当年开封的光景?” 张荣沉吟片刻,终於找到说书先生的一段话来形容:“萤火比之皓月,駑马比之麒麟,寒鸦比之鸞凤!” 辛弃疾心头微颤,现在的开封城他是见过的,当年的开封城…… 范言嗤之以鼻:“你们几个对盛世繁华一无所知!你们见过一百多丈高的大楼么?你们见过一栋楼中有上百家商铺吗?这种楼能排出去几十里地!” 四人闻言一起鼓起掌来,辛弃疾道:“范世兄描绘的当是天上宫闕,想来当年小苏学士看到的也是如此!” 不是,你们当我是幻觉吗?好不容易泄漏一次天机,你们还不信了! 范言一阵气苦! 想想也是,这已经超越了他们的想像了! “大伯,二哥,范世兄,你们说,开封还能恢復昔日的荣光吗?” 张荣长嘆一口气:“难啊!每一步都难!” 赵伯琮却道:“青史留名,只在今日,只在我等手上,这世间哪有什么不可能的事!” 范言也鼓励道:“不光是恢復昔日的荣光,咱们要把大宋处处建成天上宫闕!” 听了四人的回答,辛弃疾觉得,张荣本是生猛无比的人物,但是拼搏了一生,现实中每每碰壁,每次失利都会迎来不可承受的打击,久而久之,便有些保守!而赵伯琮不同,初生牛犊不怕虎,甚么事不拼上一场,哪里知道胜负!范言就——就算是想像力丰富吧! 六安县的瓦子很小,只看了一场参军戏,四人便回去了,他们要养精蓄锐,明日直奔建康! 翌日清晨四人便早早出发,紧赶慢赶,范言好不容易结痂的屁股再次爆裂,將黄驃马染成了汗血宝马! 辛弃疾见了连忙关心:“且慢些,待我取一件纱布与范世兄垫著,他月事来了!” 范言:……! 到得浦口时,天色已黑,浦口渡早已寂寥,这可是长江,虽然此处水流平缓,也无人敢在半夜渡江! 四人只好就近住下,等待来日早早渡江! 张荣与辛弃疾却有些睡不著,张荣是因为马上要见到义军同伴了,辛弃疾则是对未来充满了憧憬与彷徨。只有赵伯琮鼾声如雷,照理说这是一个富家公子,平日里锦衣玉食,但他似乎再差的床铺也能安然入睡,若说他不在乎享用吧,在吃上面又著实有些挑剔。 清晨的浦口渡早已熙熙攘攘,这边渡船极多,官渡野渡都有,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四人倒是无妨,但带著三匹马,只好选择船只更大的官渡,收费自然也贵一些。 张荣展开自己的褡褳,支付完渡资,他也已经口袋空空了,这一路的花费,大半用在了俩人的吃食上! 赵伯琮全不在乎,既然义军要献叛徒张安国,朝廷自然是要来人的,既然来人,那自己去借点用度自然不是问题。要不然这建康知府王循友是秦檜走狗,自己万万不会去找他的! 过了江,便看到了建康府的城门,张荣嘆道:“好一座大城,这长江是天然的护城河啊,这般大城,如何能攻得下来!” 赵伯琮笑道:“城是好城,也看守將是谁,当年李煜凭此大城,却对大宋將士毫无办法!前些年杜充手握重兵,面对完顏宗弼,也是闻风而逃!其实不论是城防还是兵器甲冑,重要的依然是人!不然区区生女直如何能席捲天下!” 辛弃疾顿时诗兴大发,一手水龙吟脱口而出: 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无际。 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 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 把吴鉤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鱸鱼堪膾,尽西风,季鹰归未? 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 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搵英雄泪? 第45章 见驾 四人谈笑中进了城,金陵城的守吏连路引也不查看,只是管理百姓进出城门的秩序! 城中没有行辕,朝廷若是派了人来,自然会在建康府,如要打听义军的消息,也要去建康府,於是四人打听了路径,便直奔建康府而去! 辛弃疾看著一路鳞次櫛比的建筑心中大为震撼,他从未见过如此繁华的城市,当时进入开封城的时候,城垣虽然广大,却到处是断壁残垣,只觉一股萧索之气,哪里有这般人间味道! 即便是见惯了高楼大厦的范言对这座古风大城也是讚嘆不已,其他不说,这建筑的布局与美观绝非胡乱堆砌的钢筋混凝土可比! 艺术的巔峰时代啊! 张荣见辛弃疾与范言呆滯的目光,笑道:“你別看这建康城这般繁华,当年的开封可是尤胜於此!” 赵伯琮也插嘴道:“现在的临安也比这更好!” 辛弃疾恼道:“莫说这些有的没的,今晚我要去瓦子耍!” 谈笑间,四人到了建康府衙,却见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场景! 建康府衙前侍卫林立,从服饰上看,有禁卫军的,有开封府的,有皇城司的,林林总总怕不得有两百来人!这並不是最令人吃惊的! 只见一群百姓站在府衙前,约莫一百余人,为首的五人是儒生打扮,后面几个百姓拉著横幅,其中一个写著“宋刑统形同虚设”,再一个写著“葫芦官判断葫芦案”,还有一个写著“勤劳致富不如讹诈生財”。 辛弃疾问道:“二哥,这什么情况?有人闹事,因此许多侍卫警戒么?” 赵伯琮皱眉道:“如果只是防止闹事,禁卫军与皇城司的人不可能在此,想必官家在此,这些人是要告御状!” 辛弃疾大喜:“太好了,刚到金陵就遇到告御状这等传奇曲目,当真是大开眼界!” 赵伯琮摇摇头:“这可不是秦香莲那般曲目,你们瞧,当地的乡绅都来了许多,这事不小啊!我先去问问什么情况!” 隨手拉了队伍中一个汉子,问道:“大叔,我是临安来的,不知这边发生了什么事,可否告知?” 那汉子瞧著已然五十多了,一脸的义愤填膺:“小伙子你不知晓,前几日金陵城发生了一个案子。有个老嫗摔倒在地上,昏死过去,有个热心肠的小伙子姓彭,啊,差不多与你一般年纪,將那老嫗扶了起来,还送去医馆医治。岂料那老嫗醒来,就指证那小伙子撞到了自己,要他赔偿汤药费和其他损失!” 赵伯琮奇怪道:“这个老嫗著实可恶,但也不至於你们这许多人来此告发吧!” 那汉子道:“小伙子你听我讲完,小伙子自然不肯,啊,说的是那个姓彭小伙子,不是你小伙子啊。老嫗看要不到钱,便一纸诉状递到了建康府,建康府接到状子自然要开堂审案啊。这当值的推官姓王,那王推官见老嫗看著可怜,便判了老嫗胜诉。这已然是个葫芦官了,更过分的是,那判词中有一句,说彭某既然没有撞倒老嫗,为何要扶她,还要垫付汤药费!” 赵伯琮大怒:“岂有此理!推官断案,自然要人证物证俱全,安能主观臆断!那建康府怎么说?” 那汉子一脸惊讶:“小伙子看你生就一副聪明样子,怎么这般愚鲁,建康府若是有说法,我们来此作甚!” 张荣听得不明所以,不就是一个赔偿案子么,大金国天天死人无数都算不得什么大事。 范言的见识自然不同,皱眉道:“此事果然严重无比,若此案没个说法,往后大宋怕是到处都是讹诈之人了!” 赵伯琮见范言所言直指本质,暗自点头,这三弟的好友虽然文不成武不就,见识却甚是了得! 抬步走向台阶,那边皇城司见有人近前,伸手拦道:“此处不可近前!” 赵伯琮道:“我乃普安郡王!” 那侍卫不敢大意:“可有什么凭证么?” 赵伯琮皱眉,当日在开封被抓去羈押,身上东西都被搜走了,客栈里的行李自然也丟了,此刻倒是一样能证明身份的物件都没有! “你是皇城司的是吧,官家既然来了,你们勾当陈小四定然也来了,你去叫他来见我就是,我在此等候!” 那侍卫见他言语不俗,气度非凡,倒也不敢轻慢,记住了相貌,便跑进了建康府! 不多时,一个身著皇城司玄色制式圆领袍的男人跑了出来,见了赵伯琮大惊,忙长揖一礼:“普安郡王,您不是在临安行在养病么,怎地在此!” 赵伯琮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进去吧,还有我这两个朋友!” 虽然没有验证辛弃疾与张荣的身份,但既然是赵伯琮的朋友,自然就信得过了! 进去后,怒气冲冲的赵伯琮直接去见了赵构,赵构见他来了,便挥了挥手让议事的官员退下,和顏悦色问道:“不想今日见到……你!这几位是?” 范言早已脑补了许多见皇帝的礼仪,这突然见了总觉得太过草率了些,连忙上前跪下磕头,口呼万岁! 赵伯琮揪著他的衣领一把將他拎了起来:“你干什么?” “见了皇帝陛下行礼啊!”范言理所当然道。 张荣道:“见了皇帝行跪拜礼是金人的礼制,咱们大宋不兴这一套,长揖一礼即可!” 回头又对赵构道:“官家,这位小兄弟生在金国,长在金国,不知礼数,可莫要见怪!” 赵构摆了摆手,笑呵呵道:“不知者不怪!” 虽然觉得有些怪异,但范言丝毫没觉得尷尬,不用跪拜那就太好了! 此时他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著这位遗臭……传奇且难以评价的帝王,只见他大概一米七五左右,四五十岁的样子,没有半点上位者的气息,细密的皱纹显得十分疲惫。 当他看到赵伯琮的时候,那些细密的皱纹舒展了开来,眼睛笑成了两道月牙。 这便是完顏构么?也没什么特別的地方,果然不是雄主倒是一点不假。 第46章 法天象地 赵伯琮耐著性子道:“这位是张荣,官家如何不认识?” 赵构腾地站起,望著张荣仔细打量,忽然紧紧握住张荣的手道:“前些日子知道你要过来,让我激动了好久,不想义军还未到,你便先来了,你怎地……老了许多!你……吃了许多苦吧!” 张荣被他抓住了手行礼不得,只好訥訥道:“不想此生还有幸能见到官家,大宋偏安,是我吃的苦还不够啊!” 赵构闻言一颤,心中颇不是滋味。 几人得知义军还未到,不禁有些奇怪,然后一想便也瞭然,义军人数眾多,又绑缚著张安国,反倒被绕了好大一圈的张荣,辛弃疾抢了先!那便暂且不用管义军的事。 赵构又看向辛弃疾。 赵伯琮道:“这位是辛弃疾,我的结拜义弟,抗金义士辛文郁之子,乃是忠良之后!” 赵构“啊”了一声:“你便是辛弃疾?哈哈哈!让我看看!” 赵构绕著辛弃疾转了三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辛弃疾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官家,你这是何意?” 赵构挑著眉毛道:“你可知,你的名声早就传遍了临安?” 辛弃疾惊奇道:“我?我有何名声!” 赵构嘖嘖称奇:“五十破五万,在临安百姓的口口相传中,辛弃疾乃是北方真武大帝下凡,身高三丈,青面獠牙,赤发紫髯,三头六臂,一口能吃掉一整个人!今日看来,也不过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嘛,只不知使出法天象地时又如何!” “甚么?”辛弃疾脸都黑了! 赵伯琮適才的怒气被这一句破了防,放声大笑起来!张荣性子稳重,也忍不住嘴角上翘! “你也要理解,毕竟五十破五万这等事,也不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没有这般形象,如何做得这等事!”赵构顿了顿又道:“只不过我没想到,竟然是如此清秀的一个少年將军,其实更像少年书生!” “这位是范言,范文正公之后,也与辛弃疾一起破金营抓张安国的!”赵伯琮继续介绍。 范言闻言整肃衣衫,挺起胸膛,抢先道:“在下姓范名言,並非私盐贩子!” 赵构拍了拍他的肩膀,赞道:“不愧是文正公之后,允文允武啊!” 范言本来还高兴呢,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允文允武,你哪看出来的? 跟著辛弃疾破敌算是允武了,文正公之后就一定允文了是吧! 哼! 一点真情实意都没有! 全是敷衍! 范言垮著脸跟著眾人落座。 嬉闹半晌,几人总算平静下来,落了座。 赵伯琮道:“官家,你可知建康府外请愿的眾人么?” “请愿?什么请愿?” 赵伯琮刚刚平息的愤怒再次上涌:“这建康府,安敢欺瞒君上!” 言明了请愿缘由,赵构沉吟道:“此事是有些荒唐,只是皇权我不能直接参与!” 辛弃疾道:“这是为何?难道你还管不了一个区区建康府吗?” 赵构道:“你有所不知,建康府的民事案子当由建康府审理,刑事案子该由建康府递交大理寺,若是案子严重,才由大理寺直接审理。” 辛弃疾怒道:“难道地方官员胡乱断案,你也不管?” 赵构看了一看赵伯琮,耐心道:“皇权若是越级直接管理地方,地方府衙便形同虚设,以后哪里还能做事?” 见辛弃疾眼睛若喷出火来,赵构心中不禁有些愤怒,耐著性子与你说这些,你还不乐意了! 转头看了一眼赵伯琮,深吸一口气又道:“你先莫要焦急,我也不是不管,总要先了解了情况,而后按程序办理才是!” “来人,传建康府!” 不多时,建康知府王循友趋步进来,大声唱喏行礼! 赵构耐著性子等他行完礼道:“建康府,府衙的登闻鼓可在啊?”、 是啊,登闻鼓!百姓若有冤情,只消敲响登闻鼓便可直达知府,哪里用得著拉著横幅抗议? 王循友身子一颤,这登闻鼓是他撤掉的,但他哪里敢承认这个严重违反朝廷制度的行为!此刻眼睛一转道:“官家容稟,臣任知建康府时,衙门前並无此鼓,早已命人採买,只是这大鼓定製尚需时日!” 赵伯琮內心冷哼一声,这种託辞並不鲜见!便不再绕弯子,厉声问道:“你可知外面百姓请愿,所为何事?” 登闻鼓不曾响起,但王循友心中却打起了鼓,若说知道吧,这是知情不报,若说不知吧,那是玩忽职守! 眼珠一转,王循友磕头道:“官家,此事我也是刚刚从陈小四处得知,这帮刁民这般大胆,到此搅扰官家,真是罪大恶极,我这就將他们赶走!” 赵伯琮怒道:“百姓请愿,总要听听所言为何,如何不闻不问,就要赶人走,你就是这般治理一府之地的吗?” 王循友扭头看了看赵伯琮,而后依旧看著赵构,等著赵构的反应,见赵构皱眉,以为他是对赵伯琮御前插言不满,心下瞭然,於是理直气壮道:“百姓请愿,自有府丞与推官应对,岂能因此惊了圣驾,若是世间之事事事都要官家去操心,又要百官何用?” 赵伯琮大怒:“杀才,你莫要混淆视听,此事与官家何干,我问的是你的处理办法,你不去聆听百姓诉求,胡乱將人赶走,这才是可恨之处!” 王循友有秦檜撑腰,又觉拍了皇帝马屁,哪里把普安郡王放在眼里,说一千道一万,不过是个过继子,储君之一,除非赵构与秦檜同时点头,不然他永远当不了皇帝! “普安郡王!你怎可在官家面前污言秽语,学那市井无赖,如此怎堪大任啊,岂不辜负了官家的期望!”王循友不去说事实真相,只是去扣屎盆子,言语中愤慨异常,又透著一丝丝的得意! 赵伯琮气极反笑,捲起了袖子,赵构看形势不对,提醒道:“普安郡王!” 赵伯琮双眉倒竖,眼睛眯起,嘴角带著一丝冷笑,语气犹如寒冬腊月:“陛下別添乱,看我打死这混帐东西!” 第47章 攀咬 范言直接呆立当场,在开封时就觉得赵伯琮莽,但没想到居然这么莽,挡著皇帝的面就要杀人? “殿下不要啊!”范言大声道,却哪里阻拦得住! 说时迟那时快,却见辛弃疾上前一把抱住赵伯琮,摇了摇头,赵伯琮这才缓过神,心下冷静了下来。 王循友汗毛都炸起了:“你……你竟然对官家不敬,便是相爷也不敢如此,你……” 那边赵构乘机道:“王爱卿,普安郡王的事你先別管了,你让外面闹事的人进来一个,既然百姓有诉求,总是要听听的!” 王循友闻言,以为赵构要教训赵伯琮,又不好在外人面前漏了丑,因此支开他,便依言去了! 再回来时,已然过了许久,这是王循友留出来让赵构处理赵伯琮的时间,但著实让眾人等得心焦! 在几人的劝说下,赵伯琮全然冷静了下来,直接插手確实不合適,当下先冷眼旁观为是! 跟隨王循友进来的是一个满面红光白髮苍苍的乡绅,身著寿字直身锦袍,头戴东坡巾。 那员外唱个喏:“山野匹夫方百逊拜见官家,拜见诸位大人!” 王循友喝道:“刁民,你衝撞了官家,如何不跪下谢罪!” 那员外闻言作势要下拜,颤巍巍似乎要倒,辛弃疾忙去扶了起来,那员外倒也光棍,见人来扶,顺势便起! 直把王循友气得不轻,但赵构未发话,也不好开口,这是他的官场哲学! 老员外年纪大了,赵构便赐了座。 等落了座,赵构问道:“老先生古稀之年,不在家颐养天年,却来这里,不知有何赐教?” 方百逊道:“老汉一介草民,寻常哪里敢来此搅扰官家,只是最近有桩事著实有些怪异,又求诉无门,因此乡亲们来请我主持,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哪里敢评判什么是非,只好来此相求官家!” 赵构心中嘀咕,真的是人老成精啊,这老东西说话滴水不漏,比朝中的老狐狸也是不遑多让!温言道:“劳动老先生来此,是朝廷的罪过,老先生有何事不妨直言,朝廷自有法度!” 这句话听似暖心,其实什么也不曾答应! 方百逊闻言微微一笑,也不在意:“官家爱民如子,是百姓的福分,似此那老汉就直言不讳了,若有冒犯处,还请恕罪!” 赵构强压不耐,点头微笑。 方百逊正欲开口,忽地倒地抽搐,眾人嚇了一跳,辛弃疾去扶他起来斜倚在座椅上,帮助其顺气,同时忙传医师。 不多时,方百逊幽幽转醒,眾人鬆了一口气! 方百逊戟指辛弃疾:“你……你为何撞倒我,差点害杀我也,你须得赔偿我汤药费五贯钱!” 眾人一愣,各自面面相覷,只有辛弃疾反应最快,笑道:“老先生缘何说是我撞倒你的?” 方百逊声嘶力竭道:“就是你!就是你!我亲眼所见!苍天啊,我这把年纪,难道也冤枉你么?” 赵构怒气上涌:“老先生,你既来此,我们好生接待,不敢怠慢,但你平白污人清白,怕是不妥吧!” 赵伯琮也回过神来,笑道:“嗯,我虽然不曾亲见,但想必是这少年撞倒,不然缘何他要扶这老先生起来!” 眾人更加摸不著头脑,什么不曾亲见,这么多双眼睛亲见,那老汉自己倒在地上! 赵构失了耐心,拿眼去瞟王循友。 王循友最是擅长揣摩上官心思,见势就要喊人过来赶出老刁民! “慢著!”赵伯琮目光灼灼地盯著王循友,不知为何,王知府有些躲闪,隨即对方百逊道,“老丈,意思已经到了!” 方百逊闻言立刻起身对著赵伯琮躬身一礼,又对著赵构跪拜:“陛下,適才所发生的荒唐一幕,在建康府是实实在在发生了呀,而建康府推官的判词正是『若非你撞,为何要扶』!请陛下明鑑!” 整个大厅出奇安静,只剩方百逊期期艾艾的抽泣! 良久,赵构出言道:“建康府,这个案子並不复杂,这是哪个推官所断?” 王循友早已觉得天塌了,但他哪里知道这种小事,地上的方百逊道:“是王推官,据传是王知府的內侄!” 王循友心中一突,怎地此刻出事!强自镇定道:“官家,此事都是这老汉一家之言,我想事情並非如此!建康府王推官有两个,待我去找问个明白!” “不必了,两人都传到此处来,我们看看!”辛弃疾笑眯眯道。 王循友心中大骂,正要说话,赵构道:“听他的,去吧!”心中更是骂赵构窝囊,全没主意,谁说话都听! 不一会,王循友带著两人进来,都低著头,异口同声行了礼。 其中一个上前一步道:“下官王好,此案是我所断!” 方百逊眉头一皱,看著长相相似的两人,总觉得哪里不对! 赵伯琮竖眉道:“你断案的凭据是甚?” 王好应答自如:“凭据宋刑统,凭据我大宋以孝治国,凭据常理!” 赵伯琮强压怒气:“常理?你可有证据是那少年所撞?” “没有,但他也没证据证明他没撞,人证物证俱无。” “疑罪从无,你不知么?” “这位大人,想必不是大理寺一系的官员吧,对我大宋刑律一知半解!大理寺断案原则,有律从律,无律从例,无例从德!有道是,年高德昭,而那少年,乃是金陵城內一个浪荡子,你说我判的有甚错处!” 辛弃疾两只眼睛骨碌碌转动,两人的对话中,他学到许多东西! 赵伯琮拍案而起:“怎么就老嫗年高德昭了,怎么就少年浪荡了!宋刑统明文规定,诬告反坐!那老嫗诬告少年,自当赔偿少年五贯钱,怎地就无律可从了!” “大人,您说的是诬告反坐,这自是没错,但现在没法证明老嫗是诬告,因此不適用於此条例!” “好好好!”赵伯琮气极反笑:“我问你,你说若非少年所撞,他为何要扶,这又是何道理?从的哪一条?” “从德啊!” 第48章 此杀人之罪 “从德?哪来的德?你如何证明老嫗有德而少年无德?”赵伯琮,忽地又暴起:“我差点让你带歪了,一案归一案,德行与案子何干?即便少年犯过事,那便不能改过自新么?当真是奇哉怪也!官家,我大宋果真有这种断案传统么?” 赵构愣了一下:“这个我也不曾了解,大理寺也无人在此!” 见事情陷入僵局,范言站了出来,笑眯眯道:“如果確有此传统,我们自然要遵从!”赵伯琮疑惑地盯著他,不明白为何此时要这般说。“不过嘛,有德无德不应是某一个人说了算,也不该是某几个人说了算,既然是金陵城的事,咱们不如找金陵城的百姓做个见证,问问他们到底何人有德,何人无德!” “此言有理!”赵伯琮立刻帮腔! “不可!怎能让百姓参与断案!”王好反对道。 “不问百姓问谁?那我问你,如果知府大人认为老嫗有德,而官家认为少年有德,那你听何人所言?”辛范言笑得更加灿烂了。 “自然是官……官家不认识这两人,自然不好断定!”王好惊出一身冷汗,这猥琐少年看著年轻,说话却到处是坑,一句不慎,便是无法解脱的罪过! “那王知府识得这两人么?” “那自然……也不认识!”王好头上冒出汗来,感觉这个少年真是一步一个坑! “那你之前识得这两人么?” “不识!不识!”王好不断摇头,哪里还敢往上凑! “哦!既如此,官家与知府都不敢断定两人的德行,你又如何断定呢?” “那照常理自然是年长的有德!” “年长有德?请问典出何处?”范言上前一步,继续追问! “我倒是听说『老而不死是为贼』,典出《论语·宪问》!”典故这一块,辛弃疾那是信手拈来! “你这就是个例,不是常理!”王好说话声音有些小了。 “好好好,知府说了不算,官家说了不算,百姓说了不算,圣人说了也不算,只有你王大人说了算。我的话问完了!”范言老神在在坐回椅子闭目养神! 辛弃疾朝他比了个大拇指,不愧是范文正公的后人,言辞如刀啊! 然而他並不知晓,这可不是什么范文正公的学问,而是职场牛马的扣帽子之道! “我……”王好急得团团转,却没人理会他! 他又忙去拿眼打王循友,王循友瞪了回去,站出来道:“官家,这王推官断案是有可商议之处,下官以为,还是圣裁为是!” 赵构道:“我不识得那两人,怎可断案,还是问问百姓吧!” 王循友汗水直往下掛,让皇帝见了百姓,很多事情就不可收拾了!只是皇帝开了口,又如何將他堵回去呢,正思索间,赵伯琮扶著赵构已然往外走去! 王循友一跺脚,跟了出去! 几个身著锦衣的人走出府衙,为首的身著白衣,镶了红边。又见皇城司禁卫军皆肃立,百姓哪里不知道是有大人物出来了,纷纷欢呼起来! 赵构语调中丝毫听不出喜怒:“建康府,此处是你的治下,你来主持吧,莫要提起我!” 王循友无奈施礼应下,上前大声喊道:“诸位噤声!” 百姓见穿著红色官服的人站了出来,议论声逐渐稀稀拉拉直至声绝! “在下乃是建康知府王循友,听闻了诸位的诉求,特来主持公道!” 百姓轰然叫好,王循友到任建康府没多少时间,百姓並不了解他,只见他主持公道,哪里有不叫好的! “此事我已仔细了解,王推官原是个孝子,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因此王推官在彭姓少年没有证据证明清白的情况下,对老人家略有些偏颇。诸位!若是你们家里有老人在外摔倒,也希望受到些照顾不是!诸位,此时就是个孝子引起的误会,切勿上纲上线!” 眾人闻言,心中不觉相信了三分,谁家还没个老人了!老人行动不便,出门磕著碰著都是大事,朝廷多有照料也是好心! 议论声此起彼伏,赞同之意逐渐增多。 范言微微皱眉,这文人狡辩起来真是不容易找紕漏。 “放你娘的屁!” 出言的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络腮钢髯倒插,与张荣有几分相似,声如洪钟,震得在场眾人耳膜嗡嗡响。 “我家里就有七十老母,但我只愿彭姓少年无罪,万不要朝廷这什么劳什子照顾!不然往后老人家出门摔了,哪里还有人敢上来帮扶,如此哪里是帮人,却是杀人!王知府,亏你读了这许多书,却到底是百姓的父母官,还是杀人的刽子手!” “这汉子说得对啊,以后老人摔倒便无人敢扶了,这是杀人,並非照顾!”回过神来的百姓鼓譟起来! “这位郎君说得对!” “说得是啊,差点被那狗官带沟里去了,幸亏老子英明神武!” …… 叫好声此起彼伏,王循友脸色青一块紫一块! 这时,皇城司勾当陈小四走到王循友身侧,在他耳边轻声道:“官家问你,让你问问百姓的意见,为何却一直袒护王推官?”说完便退后一步,再不言语! 王循友冷汗涔涔而下,哪里还敢再弄玄虚,再次高声喊道:“诸位且听我说,推官所为是有一些偏颇,不过是好心办了坏事,今日我来,就是问问诸位的意见,怎生看这老嫗与彭姓少年,谁说了真话,谁说了假话!” “定然是少年说了实话,好心的少年被那老太婆坑了!” “我看也不尽然,你没见那老嫗哭的昏天黑地,不像作假!” “兄台有所不知,那少年人涉世不深,不会作假,反倒是人老成精,可不好说了!” “有道是『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到了这个年纪,哪里还有作假的必要!” ……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犹如菜场! 王循友见状心中暗喜,形势不明是好事,最怕眾口一辞,那他叔侄俩便脱不了干係! 辛弃疾也皱起了眉头,原以为百姓既然在此请愿,应当是团结一心,竟然也是各持想法,如此看来,適才的谋划,又成了空中楼阁。 第49章 证词有言 赵伯琮见辛弃疾皱眉,笑了笑道:“三弟,你书读得多,但不懂人心,瞧我的!” 站出来道:“诸位,在下普安郡王赵伯琮,请听我一言!”赵伯琮声音中暗含內劲,眾人都听在耳中,清晰无比,顿时静了下来,片刻后,大声欢呼起来!金陵城中百姓最是八卦,岳元帅,秦檜自然是熟悉无比,赵伯琮这个並不显山露水的竟然也常在茶余饭后出现,都知道他是岳元帅推崇的储君,自然而然生出亲近之感!此刻出现在眾人眼前,似乎看到了岳元帅的影子,人群都疯狂吶喊! 赵伯琮双手压了压,眾人再次安静下来。 “我问三个问题,认可的人举手让我看看!不知诸位可愿配合!” “愿意!”眾人轰然应诺,这里无人见过赵伯琮,这等声望给的也不是赵伯琮,而是岳飞! “第一个问题,认为彭姓少年没有说谎的人举手让我看看!” 约莫四成人举手!辛弃疾脸色苍白,他不明白为何会如此,支持少年的只有四成,难道支持老嫗的有六成?这个案子只怕会將整个大宋导向深渊啊!赵伯琮回头看了一眼辛弃疾,微微一笑。 “第二个问题,认为老嫗没有说谎的人举手让我看看!” 约莫三成人举手!辛弃疾愈加不解,去看赵伯琮时,见他依然面带笑容! “第三个问题,认为彭姓小伙应该无罪的人举手让我看看!” 几乎所有人都举手了!只有几个形象猥琐、目光闪烁的人没有举手,见周边的人都举了手,他们也犹犹豫豫地举起手来! 辛弃疾心中大震,这到底是甚么情况!也就是说,不论是相信老嫗的还是谁也不信的,都支持少年无罪! 赵伯琮笑了笑:“现在情况已然很明確,我还有一个额外的问题,我想那个答案,就是今天所有事情的答案!”说到后面时看了一眼辛弃疾! “你,你,你,还有你,出来!” 那几人也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听赵伯琮所言走上前来。 赵伯琮拍了拍他们肩膀:“我问第一个问题时,你们立刻举了手,问第二个问题时,你们也立刻举了手,问第三个问题时你们为何刚开始不举手,后来又举手了,请问是何缘故啊!” 那几个哆哆嗦嗦哪里说得出话来! “你不聪明,我来告诉你!”出来的是之前的粗壮汉子,他狂放不羈地嘲讽赵伯琮。 “这几个人,正是金陵城的混混,整日里游手好閒,坑蒙拐骗!前两个问题,你们是在起鬨架秧子,为了好玩而已!最后一个问题时,你们自然是赞成判彭姓少年有罪的,只要此案成了,以后你们就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去讹诈旁人,大宋司法,有律循律,无律循例,有案例在此,往后他们讹诈旁人,便很容易成,即便不成,你们也全无损失!至於后来,你们举手是怕自己与旁人不同,被人发现!我说的可有丝毫错处么!” 啪啪啪! 赵伯琮鼓掌走上前来,赞道:“兄台聪明无比,一番话,解释了今日所有问题!” 那汉子鼻孔朝天:“那是自然,兄弟们都叫我智多星吴未,行九!” 赵伯琮大笑而回:“金陵智多星,吴未真无畏,赏!” 看向辛弃疾时,他眼中再无迷茫,满脸堆笑:“二哥,你哪里是什么粗人,除了不会写诗填词,你比许多读书人都有学问!” 赵伯琮板起脸来:“谁说我不会写诗填词!莫要小覷了人!” “哟,二哥还有这等本事,做一首来让小弟瞻仰一番!” “来日!来日!” “来日是何日?” “明日!” “果真明日?” “果真明日!” “好!你莫要誆我!” 两人正在拌嘴时,那边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何不让断案的王推官出来说句话? 范言疑惑地看了一看王好,这人不是在此么?怎么? 心念急转,忙招呼那个人道:“你过来!” 那人也是胆大,大喇喇就走了过来,也不行礼,只拿眼来瞪范言! 范言哪里与他计较这些,柔声道:“小哥,你可认识此人?” 那人看了一眼道:“哦,我认得,这是建康府的王推官!” 辛弃疾皱眉道:“那你为何在人群中喊不见王推官!” 那人撇了嘴道:“我说的又不是这位王好推官,是那个断彭小伙案子的知府侄子王三告推官!” 几人心下顿时明了,前时必是知府王循友知道这个事可能要坏,为了保护自己的侄儿,专门將这个王好推出来顶缸的! 赵构冷冷看著王循友,嘴角翘起,似乎在笑,似乎在怒,又似乎在看一个死人! 王循友腿下一软,就要摔倒,陈小四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架住,便即拖了回去! 赵伯琮对王好道:“王推官,你是建康府的推官,这个案子你来断吧!”说完便回去了! 王好只觉身上的千斤枷锁顿去,浑身轻鬆,大声道:“建康府推官王好在此宣判,彭姓少年撞倒老嫗证据不足,先断为无罪,若有人能提供证据,请立时递上建康府!” “我……有证据!”人群中有个细嫩的声音喊道,辛弃疾等人尚未进府,听得此言,又折了回来! “我……我叫洪小狗,今年十五岁,那日看到彭姓哥哥自西而东行走,那婆婆自东而西,先自向著彭姓哥哥的方向倒了过去!而后彭姓哥哥不敢怠慢,扶了婆婆坐在草垛边。” “拿案捲来!”王好道。 有人早早去取了案卷过来,王好仔细翻看,道:“除了老嫗说是被撞的之外,洪小狗所言与案卷中基本一致。小狗,你可还有其他证据吗?” 洪小狗茫然地摇摇头! “孤证不立啊!”王好嘆气道。 “我……我有证据!”来者是一个中年汉子,身材有些瘦削,满脸阴气! “你是何人?有何证据!” “我是建康府仵作黄菊花!” 眾人轰然大笑。 “二胡卵子笑什么笑,老子都不觉得这名字难听!”黄菊花喝道,但眼中其实没有丝毫怒意。 第50章 义军来了 “你当时在现场么?”王好询问道。 黄菊花摇摇头。 “你是有何物证么?” 黄菊花再次摇摇头。 王好有些气结! 黄菊花道:“你把案卷给我,我告诉你!” 王好不愿惹这晦气东西,命人把案卷递了过去! 黄菊花指著里面的供词道:“这里面写的清清楚楚,老嫗自东向西行走,然后跌向西方偏南!那只小狗也证明老嫗是倒向彭姓少年方向!这般简单的案子还断不清楚,当的什么推官,不如趁早回家吃奶!” 王好强压愤怒道:“你这廝,说话全没分寸,你倒是说说哪里清楚了!” “若是彭姓少年撞倒老嫗,那老嫗必然是向后倒去,也就是向东倒去!还要怎样清楚?” 王好恍然大悟,再也顾不得黄菊花的冒犯,飞奔也似回去提审老嫗。 辛弃疾等人见形势已然明了,便自回去了,百姓们却不然,在此翘首以盼,非要等出个结果! 一个时辰后,王好宣布,老嫗诬告罪成立,適用宋刑统,诬告反坐条例。隨后由法司断老嫗赔偿彭姓少年五贯钱,老嫗撒泼打赖,只好提取其子前来赔偿。 这一场闹剧,在金陵城百姓欢呼声中收场!想必未来许多年,这个案子依然会出现在金陵百姓的茶余饭后! 当断案结果匯报到內堂时,辛弃疾与赵伯琮在看著张荣与赵构忆往昔崢嶸岁月。 听到结果,张荣与赵构喜笑顏开。 辛弃疾与赵伯琮却是眉头皱了皱,一片阴云依然笼罩在头顶,挥之不去! “此案了结得十分顺利,结果也很好,你们俩为何还是不太开心!”范言奇怪问道。 “三弟,你来说说看!”赵伯琮饶有兴致地看著辛弃疾,难道这小子小小年纪,也想得这般深远吗? 辛弃疾微微一笑:“我猜二哥对大宋的断案依据深深担忧,你看同样参照的宋刑统,可是王三告推官与王好推官得出来的结论截然相反!既然是国法,自当是一个標准,怎么可以得出两个相反的结论,如此,岂不是当权者想怎么断就怎么断?断案的依据不在法而在人,那如何还有公平可言!公平是立信之本,国之根本,失却了这个,国將危矣!” 赵伯琮哈哈大笑,三弟果然知我! 赵构却浑身一震,赵伯琮也就罢了,做出甚么事来都不稀奇,这辛弃疾年纪轻轻,却看问题如此透彻,直指根本,倒让自己这个五旬老人汗顏! 范言皱起眉头,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遇到问题解决问题嘛! 现在问题解决得极好,自然不会再去想其他! 但现在顺著辛弃疾与赵伯琮思考的方向,发现这果然是个巨大的问题! 今天问题能解决,是因为有辛弃疾、赵伯琮这两个人杰,还有范言在! 但若是换个別的时间,別的地方,遇到了同样的问题,还能这样解决吗? 答案是不知道! 因为宋刑统对此没有明文规定! 甚至有著两套全然不同的解释方式! 想明白其中关窍的范言同样陷入了迷茫! 赵伯琮打断了他的思索,对著赵构道:“官家,你看看我这三弟如何?” 赵构頷首道:“天纵英才啊,莫不是果真紫薇大帝转世?” 张荣脸色一变:“官家,可不敢如此说,这小子不过是机灵些,哪里当得如此谬讚!” 赵构嘆道:“张兄,不必如此小心在意,我们都已经老了,往后自然是这些年轻人的天下!” 张荣是个十分聪明的人,但在赵构面前,却有些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自处。 张荣只好使劲朝辛弃疾使眼色,可他只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哪里知道什么官场险恶,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张荣是甚么意思! 正在此时,皇城司来报,义军先行官萧汉求见! 辛弃疾大喜,猛地站起:“快让他进来!” 张荣捂脸,这孩子没救了! 赵构挥了挥手,那人便下去了! 少顷,一个黑壮的青年汉子如一股旋风闯了进来,带来了无尽的风尘与肃杀! “忠州军旗官萧汉拜见陛下,拜见防御使大人!”萧汉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赵构哈哈大笑,去扶了他起来:“好好好!果然是我大宋的少年將军!” 萧汉道:“陛下,我不是將军,我是旗官!” 赵构不以为杵,展眉道:“我说你是將军,你便是將军!” 张荣见他愣头愣脑毫无反应,跟辛弃疾一个尿性,大骂道:“小兔崽子,还不谢恩!” 萧汉再次拜倒:“谢陛下!” 赵构笑呵呵道:“起来起来,萧將军哪里人啊!” 萧汉道:“我是析津府人!” 赵构脸色一变,析津府?大宋可没有析津府,大金也没有,这是故辽的地名! “你是辽人?” 萧汉点头道:“哪里还有辽国,我是契丹人,现在是忠州军一员旗官!” 辛弃疾拿手肘一撞赵伯琮,低声道:“你还记得咱们结义之时么?你说要让全天下的汉人过上好日子,这契丹人你怎么想!” 赵伯琮思索道:“我当时狭隘了,没想到这节,其实不论是契丹人,还是大理人,抑或是南疆苗人,西域人,只要认同咱们汉人的理念,那与汉人又有何差別,用血脉区分族群著实太过狭隘了,只要文化认同,甚么血脉其实並无不同!我们应当一视同仁才是!” 辛弃疾会心一笑,忽然想到什么,又问:“那如果是女直人呢?” 赵伯琮嫌弃道:“好好的说那些腌臢玩意作甚!” 辛弃疾哈哈大笑,这一阵大笑,击碎了萧汉与赵构之间尷尬的气氛。 赵伯琮起身拍了拍萧汉的肩膀道:“来了大宋,就是宋人,以后我们便是同袍了!” 萧汉闻言大喜,適才被赵构不明朗的態度引起的阴影尽数散去!他並没有十分强烈的当大官梦想,只要大宋有人认可他,便够了,而且,赵伯琮说的不是同胞,而是同袍!有人与他一同杀女直报仇,那便更好! 萧汉拱手道:“明日义军进城,约莫百余人,王世隆统制遣我先行进城报备!不想防御使大人和辛兄弟早就到了!”说到最后时嘴角的笑容早已藏不住了! 辛弃疾可不管这些,一把抱住了萧汉,他们两人是真正过命的交情! 第51章 亲民表演 宋刑统的阴霾一扫而空,张荣年老早早便去休息了,赵伯琮带著辛弃疾、范言与萧汉一起去了城东的瓦子。 辛弃疾与范言从未经歷过瓦子的繁华,多年的盛名縈绕於耳,心情甚是激动,范言虽然对所谓的繁华不屑一顾,但盛名在外,还是极为期待! 春日的风还有些寒冷,却凉不了炽热的心! 参军戏、杂技、相扑这些传统节目自然是少不了的,赵伯琮有些兴致缺缺,那三人却是看著心潮澎湃,似觉白活了这许多年! 直到有一场戏明里暗里讽刺赵构窝囊的,三人都看得面面相覷,这皇帝还在金陵城里呢,这瓦子还在上演这么刺激的戏码! 三人看了十几个舞台,什么耍猴、驯狮子、杂剧、南戏、魔术、口技应有尽有,直到来到一个冷清的场子前。 那人拨弄著一个奇怪的物件,上面纵横排布著几个齿轮,还有一根细细的金属棍。 辛弃疾最是好奇,忙问道:“先生,你这是何物?” 那人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这个东西叫做星罗棋布!” “怎么个星罗棋布法?” “您瞧对面的木板,我这摇动滚轮,这细管中射出飞针,死死钉在对面木板上,这不稀奇,稀奇的是每根针距离完全相同,没有半分谬误!” 三人看了距离,约莫两丈,倒也不算远,但细针飘忽,落到板上能扎进木板已然很是厉害,要说间隔距离完全一样,怕是不可能! 赵伯琮笑道:“在下箭术颇精,也不敢说每箭射中同一点,何况还要在移动中变换方位,这决计不可能!” 那人笑道:“客官只管看便是,若是果真如小人所言,多少赏点!” 赵伯琮慨然道:“你只管去试,与你三次机会,若是成了,我与你十贯钱!” 辛弃疾不以为意,他知赵伯琮是王爵,月俸颇高,范言还在计算十贯是多少元,但萧汉却惊得呆了,十贯钱啊,他一年也花不了十贯钱!而在赵伯琮这里,不过是一时开心的打赏! 那人调试一番,开言道:“好了,客官请开眼。” 只听那人摇动轮盘把手,整个机括便转动起来,整个物件缓慢地横向移动,每到一个节点,便听咔的一声,一枚飞针直射而出,那边木板咄的一声,入木三分,只片刻,射出十枚飞针,那边木板上十枚飞针一字排开,看著间距也是相同! 范言眉头微挑,那三人都惊得呆了,都是射箭的行家,他们知道要做到这一点到底多难! 赵伯琮激动道:“別忙,等我测一测是否真的间距相同!” 他走到旁边草垛抽出一根草来,又去木板前比了比,照著第一枚与第二枚飞针的距离掐断了草。 然后拿著那一小段草,对比第二枚第三枚飞针的距离,完全一致! 拿著那一小段草,对比第三枚第四枚飞针的距离,完全一致! …… 十枚飞针,完全一致! 三人目瞪口呆! 那人上前道:“客官,您自己说的,十贯钱!” 赵伯琮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那人嚇了一跳,期期艾艾道:“客官,少一点也成,不要动粗!” “你这东西哪里来的!” “我……我自己做的!” “你自己做的?你告诉我原理为何?怎生调试?” “我……” “快说!谁做的!” 那人哭丧著脸道:“这破玩意,在这瓦子压根没人看,好不容易你们来了,还是来砸场子的,司天监这帮怪人,还要我保密,暗地发財,发个屁的財!” 司天监? 这不是观天象的职司么? “司天监!我二叔与四叔就是司天监的,哈哈哈!我父亲说过,司天监是世间最神奇的地方,原以为没了二叔与四叔,司天监便断了传承!没想到啊,司天监依然是那个司天监!”癲狂发笑的辛弃疾震惊了赵伯琮。 “司天监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啊,只知在钟山上面,具体在哪里我就不清楚了!” 这话一出,那便不用急了,钟山在金陵城东,又不是什么大山脉,还怕寻不著吗! 赵伯琮丟下了十贯钱便与眾人一起离开了。 “二哥,明日一早我们便去司天监吧,若不是夜已深了,我现在便想去!”辛弃疾眼中冒出光来! “对啊,对啊!司天监有意思。”刚才那个机器同样引起了范言的兴趣,精密机械啊这是,难道司天监又有什么家乡人? 萧汉道:“辛兄弟,明日义军进城,咱不能不去啊,官家定然是要授官与你的!” “对啊,对啊!授官也很重要!”范言的官癮也犯了,想来这事也少不了自己的份! 辛弃疾甩了甩手:“无妨,不过一个官身而已!” “別啊!”范言苦著脸。 赵伯琮道:“我也很想去司天监,但咱们还是晚一天再去就是,这个官身有用,而且,三弟,你的出现对大宋军民都是一种莫大的激励,这场仪式,確实少不得你!” 辛弃疾心知不错,但还是有些不快:“二哥,你请我吃未来一旬的膳食!” 赵伯琮怒道:“你莫要太过分!” “那我不去了!” 赵伯琮顿时蔫了:“行行行,一旬便一旬!” 萧汉瞪大了眼睛,这赵伯琮好歹是个郡王,怎地这般小气! 他与辛弃疾相识时,在义军中,没甚好吃,还不曾见过辛弃疾的饕餮大法! 范言却是知道的,辛弃疾那饭量,顶十个人! 翌日。 建康府一大早便开始净街,自下关渡一直到城南雨花台。 自岳飞死后,宋金虽维持和平,却一直被金国压制,从未这般扬眉吐气过,因此朝廷决定大办特办! 赵构亲自领著隨行官员到下关渡迎著,百姓抱著膀子一圈圈围在四周。 清早的风有些凉,赵构穿的白绸暗纹提花圆领袍有些单薄,內侍拿了一件棉袍过来,高声喊道:“官家,江边风冷,披件棉袍吧,莫受了寒,伤了龙体!” 赵构高声回道:“义军將士们还在江上受风,我恨不能以身替之,只好与他们同受江风!” 周围百姓一阵鬨笑,更有甚者,高高低低喊道:“好!再来一段!” 赵构涨红了脸,大宋识字率高看样子也非好事,这一齣戏码要是在金国,早就將人感动得痛哭流涕,拜倒在地,山呼万岁! 现在倒好,平白受了嘲弄! 赵伯琮挪动脚步,离赵构远了一点点,过了一会,又挪了一点点…… 太尷尬了! 第52章 迎义军 辛弃疾与萧汉站在张荣身后,並未与赵构等人站在一起,在旁看著赵伯琮幸灾乐祸! 赵构低声对陈小四道:“你可看清那带头起鬨的人了么?” 陈小四赧然回道:“官家恕罪,人多嘈杂,不曾看清!” 其实陈小四做到这个位置,自然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物,不论什么人在他眼前走过,都逃不脱他的这双眼睛。 他只是不愿看清!难道因为这一句话便要去取人性命么?今日这江边百姓无数,若是明日那带头起鬨的人死了,眾人自然是知道是皇帝做的!届时皇帝又会很自然推到自己头上,哪里还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他陈小四虽然不是什么绝顶聪明的人物,但也不傻! 好在尷尬的时间不长,江中影影绰绰出现了几条小船,少顷,船只越来越多,看著有十余条。 打头的一条船上展开一面大旗,上书“忠州军”! 左侧一条船上也展开一面大旗,上书“京东招討司”! 右侧一条船上也展开一面大旗,上书“天平军”! 三面大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一共才一百来人,踏江迎面而来,却有一股千军万马的气势! 等靠得近了,陈小四命人奏军乐,雄浑奔放的“秦王破阵乐”在江边乍然而起,眾人都感觉脊背一凉,一股豪气油然而生! 义军纷纷踏著鼓点下船,赵构迎上前去,打头三个汉子走上前来,抱拳喊道: “京东招討司王世隆,拜见陛下!” “天平军校尉马全福,拜见陛下!” “忠州军火字营都头吉星,拜见陛下!” 每报一个名头,百姓便轰然叫一声好。 “张荣!张荣!张荣!”百姓开始起鬨! 赵构朝著张荣微微一笑,意思很是明確! 张荣会意,出班大喝一声,直如一道惊雷:“忠州防御使张荣,拜见陛下!” 百姓见张荣是这般铁塔一般的大汉,呼声震天而起!如果沸腾的油锅中倒进了一瓢水! 欢呼半晌,忽地有人喊了一声“辛弃疾”! 跟著,更多人开始喊“辛弃疾”! 隨即所有人开始大喊“辛弃疾”! 赵伯琮看了一眼辛弃疾,意思是你看,气氛都到这了! 辛弃疾无奈,只好抬步出列,高声喊道:“大宋布衣辛弃疾,拜见陛下!” 眾人见站出来的辛弃疾並非心目中三头六臂,身高三丈的神奇模样,不过与普通人相差无几,甚至显得还有些文弱,脚还略有点跛,不禁有些失望!但片刻后,有人喊道:“想必是辛弃疾还没有使出法天象地,自然与我们一般,等使出来,才有那通天的本事!” 也有人道:“辛弃疾缘来也和我们一般,却做下这般大事,岂不是比天神下凡更加不可思议!”眾人回过神来,是啊,天神下凡做出这等事来,那有什么好奇怪的,但辛弃疾也是两个眼睛一张嘴,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 顿时欢呼声震天价响起!眾人疯狂涌向辛弃疾,男的抓住他的手臂摸摸,脊背摸摸,期望能发现不同常人之处! 女子则不同了,少女还有些娇羞,成了亲的妇人则在辛弃疾脸上胸口上下其手,时不时还有胭脂香的红印子印在他脸上! 辛弃疾在人群中伸出手来,大呼:“二哥救我!” 赵伯琮哪里管他,只容他独自享受这份属於他的荣耀! 范言则看得双目放光,羡慕不已! 原来宋朝的妇人这么开放的吗? 不是说什么程朱理学,妇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 眼前所见比千年后都生猛! 眾人哪里见过这等场面,顿时呆立当场。赵构与陈小四面对面说话都听不见了! 这人群一旦起鬨起来,那只会愈发疯狂,此刻不但城外接义军的百姓涌向辛弃疾,还有城內闻声而来的百姓涌出城门,来看辛弃疾!这一刻,辛弃疾是建康城最亮的那颗星,只怕真有神仙下凡,怕也不会引起如此轰动! 看著十余万涌来的百姓,禁卫军与皇城司顿时变了脸,其他人便算了,皇帝还在这呢,要是伤著了,或者……陈小四浑身打了个冷战,大声招呼军士围成一个圈,护住皇帝。 然而区区两百余名护卫在十余万百姓面前算得甚么?护卫圈越来越小,军士都快要挤到皇帝身上了,陈小四大声喊道:“辛大人!辛大人!快快安抚百姓,场面要失控了!” 那边辛弃疾耳聪目明,顿时从被追捧中醒了过来,大喊道:“二哥助我!”適才他喊过一句二哥救我,但那是在脂粉堆中戏謔之语,这一次则不同,场面確实要失控了! 赵伯琮心知肚明,提了一口气,力贯双臂,强行分开人群,挤到辛弃疾身边,旁边许多人还没靠近辛弃疾却被赵伯琮挤了个趔趄,便大声咒骂起来,骂的极是难听,哪里管对方是谁。 赵伯琮自然不会与他计较,护住辛弃疾,运气大喝一声:“大伙莫挤,莫伤了辛大人,且安静听我一言!” 这是赵伯琮的独门功夫,调整自己的音频,可以破开嘈杂人群的噪音干扰,將声线完整送入所有人耳中!城外有万余百姓,竟然听得清清楚楚,顿时安静了下来!城里还没挤进来的人虽然听不到,但见城外这一安静,不知发生了何事,便也不挤了,静待事態发展! 辛弃疾对赵伯琮比了个大拇指:“二哥,这门功夫你可得教我!” 赵伯琮咧嘴一笑:“教你!其实除了这等场景也没甚用处!”復又对著人群道:“诸位金陵城的百姓,今日我们要迎接义军並处决叛徒张安国,大伙挤在此处,事不得谐!还望诸位听我一言,让出道路来,愿意观摩处决的,可去雨花台等候!还有万余义军將士在江北等候我等接过江来,愿意在此迎接义军,可继续等候!辛大人为感谢金陵城百姓喜爱之情,决定来日开始在金陵城巡街夸官!为时三日,诸位不必挤在此处!” 人群顿时欢呼起来,隨即慢慢散开!只是留了些空间出来,却也没散去! 辛弃疾幽怨得看著赵伯琮:“二哥,你就这么把我卖了,你良心过得去吗?” 赵伯琮小声道:“不然呢,今日你都过不去,或者你可以试著食言!” 辛弃疾大骂:“食什么言,那是你的言,不是我的言!” “那你食不食?” “不敢食!”辛弃疾低头痛苦道。 赵伯琮笑成了一朵花。 第53章 忠襄公 待得百姓稍安,王世隆拎出张安国,一把摜在地上,拱手向赵构道:“叛徒张安国在此,请官家训示!” 赵构还未来得及发声,那边百姓又起鬨了,咒骂声响彻下关。更有甚者,跑过来向著张安国吐口水,口水乱飞之间,处在下风口的赵构与陈小四也未能倖免,王循友……嗯,倖免了,因为他被弹劾了,正在接受讯问! 张安国心如死灰,腿已经站不稳了,不是冻的,是嚇的。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出下关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自己只是想过点安生日子罢了,怎么就到了今日这般田地!怪义军么?怪金军么?怪辛弃疾么?似乎是,似乎又不是,难道怪自己么? 张安国大声嚎哭了起来,宋金为何要对立!为何不能和平共处!他也想如金陵百姓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回家有口热饭,不必为了明日的生计发愁!只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做错了路,就回不了头! 陈小四护著赵构,指挥皇城司的人分开人群,押著张安国往雨花台去,再不走现场又要失控了!自己做皇城司勾当已经两年了,从来没见过这等场景,总在失控边缘徘徊,这还得了,这次回去可別被撤职了! 雨花台是个小山,在建康城南,传说当年梁武帝萧衍邀请建康法云寺的云光法师在此讲经,说到精妙处,花落如雨,因此得名!此处也是建康城百姓最喜爱的踏青处之一。 这几日正是春意盎然之时,雨花台绿芽新探,生机勃勃,似乎活了过来,前几日踏青的人便不少,今日更多! 张安国被压到了雨花台北麓一个碑前,陈小四一脚踢在张安国腿弯处,张安国便直挺挺跪在了碑前!抬头看时,那碑上刻著七个大字“杨忠襄公剖心处”! 辛弃疾见了大是惊愕,问赵伯琮这是何人! 赵伯琮道:“杨忠襄公叫做杨邦乂,建炎三年十月,金兵再次入侵,建康岌岌可危。留守杜充等人投降金帅兀朮,杨邦乂迎难而上,奋勇抗敌,但终因寡不敌眾,兵败被俘。金人劝其投降,杨邦乂严词拒绝。兀朮许他仍做溧阳知县。他以头碰柱,鲜血直流,並言:『岂有不畏死而可以利动者?幸速杀我。』。兀朮派降金的户部尚书李税等多次劝降。后来,杨邦乂见李税等人在兀朮的宴会上,就当面痛斥:『天子以若捍城,敌至不能抗。更与其宴乐,尚有面目见我乎?』並大骂金兀朮曰:『若女直图中原,天寧久假汝,行磔汝万段,安得污我!』兀朮大怒,竟命刽子手割其舌头,开其胸膛,剜其心臟,年仅四十四岁。后被追赠为朝奉大夫,諡忠襄。哎,你知道杨再兴吧,那便是杨邦乂之子!” 辛弃疾大为感佩:“真乃一门忠烈!”便即下拜! 范言则是惊呼:“啊!杨铁心!” 隨即收了口,不用说,这个忠襄公杨邦乂就是杨铁心的原型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后人在附近修二圣祠,將杨邦乂与文天祥共同祭祀! 也就是说,在后人的眼中,杨邦乂与文天祥乃是同等的忠义典范! 今天,他们要在杨邦乂的墓前,杀一个比金人更可恨的叛徒。 赵构也自去上了一炷香!然后回头示意陈小四! 陈小四递上一卷布帛,赵构接过展开,大声道: 维始皇壹仟叄佰柒拾陆,岁次乙亥,三月朔壹拾柒,宋帝赵构,率金陵军民,敢昭告於杨忠襄公之灵: 公忠贞贯日,大义参天。奋危勇以抗强虏,竭忠贞以扶宋室。以身拒敌,守护百姓。威名震於敌胆,浩气塞於乾坤。 惜乎奸佞当道,忠良受害。公之志未遂,身先死而含冤。然公之盛名,永垂青史;公之精神,激励后辈。 今有辛弃疾、王世隆、马全福等將士凡五十,获奸佞张安国,思公之忠烈,特奉於斯面。愿公身在天国,共享殊荣,光照於万世。 伏惟尚饗! 赵构念完祭文,退后几步,陈小四亲自上前,拔刀喝道:“杨忠襄公英灵不远,痛饮奸佞颈血!” 张安国被两个义军押著,跪在墓前。他的膝盖砸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疼得他齜了齜牙,但没有叫出来。不是不怕疼,是不敢叫。 他的四周站满了人,不是官兵,不是衙役,是百姓。金陵城的百姓从城南到城北,从城东到城西,从每一条巷子、每一座坊间、每一个城门外的村落里匯聚而来,把雨花台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站在那里,看著张安国,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冰冰的东西——那是审判,是千万个普通百姓对一个叛徒的审判。 行刑的是韩大牛。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不是新的,是洗得发白的旧战袍,战袍上补丁摞补丁,但每一块补丁都缝得整整齐齐。 只见他手起刀落,张安国头颅应声而落,咕嚕嚕滚到碑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场许多上了年纪的人伏地痛哭! 杨邦乂任建康通判期间,为百姓做了许多好事,当年满城百姓哪里知道什么知府,只知杨通判为民做主,甚至有人在家里立了生祠,岂料造化弄人,生祠成了祀祠!金兵刀锋之下,又不敢声张,此刻却再也无法压抑,一边悲痛失去了这般难得一遇的好通判,一边痛骂自己当年窝囊,眼睁睁看著杨通判被剖心都不敢上前搭救! 赵构本以为张安国一斩,应当是满城百姓普天同庆,拍手称快才是,不想却各自伏地痛哭!忽然觉得,自己久坐深宫,其实並不了解百姓! 而后宣读封赏敕令的时候,围观群眾竟然也不甚关心,內侍草草宣读了敕令,张荣升承宣使,王世隆升了枣阳军都统制,马全福升了武功大夫,暂领忠州军,辛弃疾本来是要任江阴签判,但在赵伯琮建议下改建康签判,正好王循友被弹劾,建康府缺人手!范言也得了个儒林郎,却没有给职使。五十人眾各有封赏,无一疏漏,所有义军皆赐予金银,並划了土地安居! 范言是很高兴了,这是光拿钱不办事的閒差啊。连忙去问了月俸,月俸二十贯,春、冬绢各五匹,绵十两。 掰著指头算了算物价,这可比当牛马那会强太多了! 因为人群眾多,时间比计划晚了许多,斩完张安国已然日头西垂。赵构等人便自回了建康府,但百姓却久久不愿散去! 辛弃疾静静立在当场,早上的时候自己也是深获殊荣,得了百姓喜爱,但其实真正深入百姓心中的,还是杨邦乂!他知道百姓要什么,真正帮百姓做了许多事,因为大家都记得他!我知道百姓要什么吗?这个问题縈绕在他脑子里,久久不能散去! 良久,赵伯琮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辛弃疾茫然回头:“去哪里?” 赵伯琮一笑:“你跟我走便是!” 范言肯定是要跟著辛弃疾的,萧汉也是个不怕事的,也爱与他们一起,便跟了过来! 第54章 万民伞 下了雨花台,四人骑了马一路往南,约莫一刻钟,到了一条小河,小河上有一座石桥。 赵伯琮下马,对著石桥磕了一个头。 赵伯琮道:“传说当年金兀朮剜出杨邦乂的心来,竟然是一颗铁心,於是下令造一座亭子样的轿子,把杨邦乂的铁心放在里面,叫两个士兵抬著週游兵营,让將士看看,也学学这种骨气。他们抬著铁心从雨花台走到花神庙,途中遇到一条小沟,沟上只有几块木板。杨邦乂的铁心掉进了水沟。两个士兵慌忙下水去摸,摸了半天,也没有摸到。金兀朮只得作罢。后来人们在这里修了座桥,人们就称这座小石桥为『铁心桥』!” 说到最后时,他指著眼前的小石桥:“便是此桥了!” 辛弃疾与萧汉闻言,也磕了一个头。 范言对这个人的印象更多是在小说中,而其本人的英雄事跡实在是被小说玷污得不轻! “杨铁心,我辈当如此!”沉默片刻后,辛弃疾歪著头道:“人的心不可能是铁的吧!” 萧汉道:“这世间超出我们认知的事很多,我也没见过,但我也不敢否认!” 范言道:“人心肯定不会是铁的,想必是完顏宗弼为了激励士兵,命人假做的一个铁心!” 赵伯琮点头同意:“但铁心桥这颗心却一定是真的!” “为何?” “这完顏宗弼虽然是敌国大將,但他与完顏宗翰、完顏银术可这些人不同,做人还有些底线,这一点倒是与他哥完顏宗望类似,想必是完顏宗望之死触动了他,使他有了一些转变!” 三人再次磕了一个头,便即过了桥,继续骑马,又半个时辰,到了两座大山近前。 赵伯琮道:“你们看这两座山,连绵一处,叫做牛首山!” 辛弃疾看时,两座大山拔地而起,颇像牛之双角。 赵伯琮接著道:“但是现在,南面这座山便叫做牛首山,北面这座山,改叫將军山!你们可知为何?” 范言从来没到过这里,他知道有个牛首山,有个將军山,却不知来歷。 辛弃疾皱眉思索,恍然大悟道:“岳元帅!” 赵伯琮大为惊讶:“你不是从未来过金陵么,怎地知道?” 辛弃疾得意洋洋:“二哥你不知道,金人最怕岳元帅,呼作岳爷爷!他们閒聊时,时常说起与岳元帅的战斗,若是谁能在岳元帅手下逃得生天,那绝对是军中令人敬仰的!这牛首山大战在金国耳熟能详!哎!想必韩世忠围困完顏宗弼四十多日的黄天盪也在此处吧!” 赵伯琮大乐:“你说得很对,不过黄天盪不在此处,在金陵城东,改日我带你去瞻仰一番!今日我且去寻觅岳元帅的足跡!” 四人上得將军山来,到处寻觅。 赵伯琮道:“三弟,你小心些,下关渡时我就担心你被人群踩了脚。”辛弃疾正要感动,只听赵伯琮又道:“若伤著了,明日游街夸官可怎生好!” 辛弃疾转喜为怒:“夸什么官,我道是你关心我身体康健,原来在此处等我!” 赵伯琮无奈道:“原本倒无所谓,但你现在是建康签判,你若是食言,来日怎生面对金陵百姓!” 辛弃疾怒极:“建康签判这个官你们昨天就定下了吧,我觉得你老早就给我挖了坑!”越想越气,辛弃疾在林间折下一棍树枝,作势要打! 赵伯琮道:“慢!来日我可就是大宋皇帝,你確定要打我?伤了龙体看你怎生交代!” 辛弃疾本来就是作势,闻言更怒,顺势挥动树枝,抽打赵伯琮! 赵伯琮被抽得哇哇乱叫:“我告诉你,若非今日见你是个伤员,定然要你好看!” 辛弃疾不理,继续挥动树枝! 范言惊得呆了,这两人地位悬殊,相处却没有丝毫嫌隙,亲如兄弟一般。 而皇帝这种病態的职业也没有给两人的相处带来任何障碍,范言心中不禁有些唏嘘,这电视编剧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纯凭想像是吧! 少顷,又生出自豪之感,现在这两人都是自己的好友,这样的朋友才能相托以背! 区区树枝抽在练武之人身上自然不会太疼,而且辛弃疾虽然喊得凶,实际上也未曾用力。 打闹间,范言忽然呆住了:“別闹了,你们看!” 打眼看时,只见一条石头堆成的长城出现在眼前,约莫一人高,自將军山顶绵延而下,看不到头,看走向,应当是去向了牛首山! 在荒野之中见到如此一条人工修成的石头长城,四人被震撼得失了言语。 辛弃疾轻抚著那石城,粗糲的石头有些割手,石墙垒得极为绵密,上面已经长出了青苔,秋天的落叶还没有完全褪去,被冬雪湿润后紧紧粘在石头上,又在春天慢慢腐烂,融进了石头中,成了虫蚁的整个世界! 时间是这么可怕,二十多年前,岳元帅在此抗金,想必当时打的昏天黑地,死伤枕藉!但今日看来,一切是那么静謐,春去秋来,死亡的地方孕育了无数的生命,文明在此转折,在此死亡,又在此重生! 不知道当年岳元帅在这里想些什么,岳家军士又在想些什么!何时回家?光宗耀祖?混口饭吃?抑或是……不愿为奴! “呀!”一只寒鸦在黑夜中扑簌簌而起,今日是十七,接近满月。寒鸦在夜空中也能看得清楚,只见它不停地怒骂闯入它生活的三人!或许人类很是强大,但它身后的巢穴中有它的妻儿,那它便没有退路! 对於这只扁毛畜生,四人自不去管它,循著石墙向山上安步而上,不多时,便到了山顶。 山顶月光更是明亮,遥遥望去,可见北方灯火通明,金陵城的繁华尽收眼底,当年岳家军在此想必也能看到自己所保护的百姓吧,或者战死者心中也是欣慰的。 扫视一番,却见这处设了一个祭坛,没有明目,只有一个泥塑的像安坐於此,泥身后立著一柄破破烂烂的伞,没有伞面,全是些花花绿绿的布条,布条上写满了字,隱隱绰绰看不清楚!身前有些腐烂的果核与一些动物的骨殖,还有一些香火烧尽的灰烬。仔细打量,那泥塑眼睛一大一小,一侧眉梢翘起,斜飞入鬢! “岳元帅!”赵伯琮惊呼! “你怎生认得出?”辛弃疾疑惑道。 赵伯琮嘆道:“我幼时常常见到岳元帅,大小眼,一侧眉梢斜飞入鬢,这个最是好认了,如何能认错!那柄伞想必是万民伞了!若非岳元帅,实在也难有其他人能得百姓如此爱戴!” 万民伞这个东西,只有百姓心之所系,发自肺腑,方有可能。余者不论你是拓地千里的帝王、封狼居胥的將军、权倾天下的宰相,百姓不愿意时,也得不到!即便有人心中喜爱,找人做一柄万民伞,其实一眼便能分辨!这真正的万民伞其实是乱糟糟的,成百上千的百姓掛上去的,而假的出自同一人之手,终究会相对整齐一些! 第55章 熊羆 “那为何没有灵位?”萧汉甚是奇怪! “岳元帅被污谋反,错杀於狱中,至今未能平反,想必百姓只好隱匿了名目前来祭祀!” “哼!”辛弃疾怒哼:“昏君佞臣!” 赵伯琮笑道:“你今日骂便骂了,等我登基,你可不能骂了!” 辛弃疾横眉道:“你若昏聵不明,我也照骂不误!” 赵伯琮一股气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忽地笑了,点了点头道:“不错,该骂时自然要骂,圣明如唐太宗也是常被人骂的,反倒是唐玄宗晚年那般昏聵,竟是没人骂了!” 范言看过的小说不计其数,笑呵呵道:“把反对的人都赶走,不就没人反对了吗!” 赵伯琮打个哈哈:“我可不是这种人!” 辛弃疾不苟言笑:“二哥,你能保证你的后代也如此吗?” 赵伯琮默然! 萧汉没有搭理他们,已经在岳飞金身前跪拜不起! 其余三人见了,也自给岳飞磕了三个头。 缅怀片刻,听得山下有人声传来,只是相距甚远,听不清楚,四人便循道而下,走了片刻,声音渐渐清晰。 “晦气!“一道声音传了过来,四人吃了一惊,便即住嘴,且看看情况再说! “叫你轻声些,如何惊了这许多夜梟!若是等会惊到了粽子,看你如何应对!” “莫要说那不吉利的话,今夜月明如昼,如何惊得起粽子!” 刚听到此处赵伯琮便道:“是摸金校尉!” 完顏银术可强挖了宋帝陵,赵伯琮心中一直愤愤,今日见了这些摸金校尉,哪里肯容情,忽地跳了出去,只一拳一脚,放倒两人! “你们在此是要倒谁的斗?”赵伯琮厉声喝道! 那两人本来早已灰飞魄散,听得人声,反倒回了心神! 一人道:“好汉饶命,小的兄弟两人赌博输了,难以度日,去居养院申请些救济,又被赶了出来。没奈何,才走上了这条歪路!听闻这牛首山中有南唐皇陵,便挑了一个月明星稀的日子来试试运气,哪里知道第一次便遇到了好汉!” 另一人嘴皮子还在哆嗦,只是隨著前者一直道:“是是是!” 赵伯琮冷声道:“南唐皇陵?这牛首山这般广大,你不摸清楚了,便是挖一千年也別想挖到!哼哼!还敢拿话来誆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正在审问间,鸦雀再次急促地叫了起来,粗糲的叫声在黑夜中极为刺耳,渐渐,许多其他动物活动的声音传了出来,一时间,树林中如同开了锅一般沸腾起来! “嗷!”一声大型动物的咆哮传了过来。六人面面相覷,其他动物也就罢了,这个怕不是熊瞎子吧,这个东西碰上也是不死也得伤啊! 一把拉住那两个摸金校尉悄咪咪在石墙下蹲下,大气也不敢喘一声,过了片刻,又传来一声嚎叫,听得已经十分近了,打眼去寻时,影影绰绰已然看到一个巨大的身影,身长足有一丈余,不是亚洲黑熊,而是棕熊! 萧汉善口技,但此刻想不出哪种动物能驱赶熊瞎子的,老虎么,老虎怕也嚇不走这等巨熊,正犹豫间。巨熊贴地用鼻子嗅著什么,一步步靠近眾人,眾人心中一片冰凉,有老人曾说碰到熊瞎子装死或可逃得一命,其实不然,熊瞎子並不忌讳死肉!许多人迷信此言反倒浪费了宝贵的逃跑时间,死於熊口! 那巨熊还在靠近,死亡一步步逼近,巨熊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敲打在眾人心上,心臟似乎快要跳將出来! 赵伯琮见事不可为,一手一个抓住两个摸金校尉,猛地丟了出去!同时招呼两人:“快走!” 三人跳蚤一般窜出草丛,往另一侧奔去! 只有范言猛地一跳,然后摔倒在地! 范言肝胆俱裂,这大宋的生態也太好了吧,有点野猪就算了,怎么连棕熊这种生物都有! 你在红山的时候我能喊你狗蛋,你在將军山我只能喊天老爷保佑了! 天老爷是保佑不了的,但赵伯琮一把抓起范言,飞也似逃了开去! 巨熊正在寻找吃食,却见两个人影飞了出来,熊的夜间视力不佳,因此反倒唬了一跳,向后便退。定了定神,但见两人趴在地上哎呦惨嚎,又见四人飞奔而去,那熊凶性大发,一掌一个结果了摸金校尉,便来追四人! 三人提著一人一路飞奔,却听身后破空声越来越近,心中大骂:“送了你两个吃食,却还来追我等作甚?” 那熊哪里知道这些道道,以为这四人是来挑衅的,特別那个高壮汉子,还提著个人来挑衅,是可忍孰不可忍! 而且吃东西这种事情怎么能够打扰,可恶!“嗷!”边追边大声嚎叫恫嚇敌人! 这丛林间儘是灌木,三人的衣裳不过是织布而成,片刻间便被划得稀烂,腿上鲜血淋漓,辛弃疾脚伤还未痊癒,此刻便有些不支起来。赵伯琮提著范言,没有余暇,萧汉一把搭住他的肩膀,带著他继续飞奔! 眼见得那巨熊越来越近,辛弃疾大声道:“二哥,那摸金校尉罪不至死!不过今日不跟你计较了,咱们兄弟当日盟誓没有说同年同月同日死,不想还是应验了,哈哈哈!” 赵伯琮也吼道:“这个时候你还笑得出来,今日谁也不准死,咱们的盟誓还未完成,怎么就此死去,大丈夫当言而有信!” 萧汉功夫比不得两人,无法在全力狂奔中开口喊叫,只能蒙头髮力狂奔,只是惊奇两人在生死之际,居然还能谈笑自若! 范言在空中骂道:“別扯淡了,遇到熊瞎子要装死,装死他就放过你了,没听说过吗?” “哪里听来的谬论,熊瞎子吃尸体的多了去了!我亲眼所见!”赵伯琮道。 范言心下一怔,不会吧,难道动物世界还会骗我? 或许记岔了,不是动物世界! 也许是和辛弃疾处得久了,范言的心也大了起来,不论遇到什么难关,都不会太过慌乱。 就在巨熊快要勾著几人时,“嗷”的一声在另一侧响起!这一声与熊吼不同,正是虎啸! 这里竟然是大虫的地盘,只是金陵属於南方,这边只有华南虎,性子又多疑,遇到这等巨熊,大半並不敢招惹! 辛弃疾边跑边吼道:“向那虎啸声而去!” 赵伯琮自然听他的,但口中不服道:“哈哈,也许那山君也不救我等,反倒与那巨熊分而食之,倒是有些不爽利!” 辛弃疾道:“也许你说的不错,但不去的话我们必然死於熊口,去了或许有半分生机,既然你说要完成当日誓言,自然还是求生为是!” 赵伯琮哈哈大笑,一手提著范言,一手提著树枝打开灌木当先而行。 第56章 熊虎斗 那熊听到虎啸也不敢怠慢,愈加大声怒吼以彰其勇,一熊三人一路追逃,不多时,那边果然跳出来一头大虫,黄黑斑纹,个头並不算大,算上长尾也不过一丈。 三人见正主现身,咕嚕嚕钻入草丛中,不再动弹,臥山观虎斗! 辛弃疾小声道:“是只母大虫!” 这是场没有悬念的对峙!母大虫约莫在两百多斤,而那巨熊,怕不是有千余斤! 母大虫头越来越低,似乎有些害怕,辛弃疾耳聪目明,在两只猛兽之间听到几声並不大的“呜呜”声!循声去看,看到两只毛茸茸的幼虎,在母虎身后,它们也许並不知道逼近的危险,呜呜声似乎是为母亲加油,它们还没见过母亲打不过的对手! 辛弃疾轻轻一拍大腿:“该死,我们害了这只大虫也罢了,却平白害了那两只幼虎,罪过!” 巨熊见母虎低头,却愈发囂张起来,吼声震破苍穹!一步步靠近母虎! 母虎眼露惧意,低趴著脑袋一步步后退! “呜呜”!母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猛然朝著巨熊大吼!此刻,母虎的身子还在颤抖,恐惧布满了全身,但她早已没有了退路。 侵占土地,她退! 摧毁家园,她退! 危及幼虎,她退无可退! “嗷呜!”母虎发出最后的嘶吼,恐惧尽去,战意陡升! 那巨熊本就是误入此处,哪想到遇到一只山君! 本来这种顶级掠食者碰到也会相互退让,以免受伤! 但此刻见是只雌虎,体型甚小,哪里会在意!冬眠醒来后筋骨有些酸,来战一场松松筋骨倒也不错! 一熊一虎略压了压身子,蓄势待发! 忽然,巨熊不耐,大吼一声,率先朝雌虎发起了进攻,一扑之间,右前熊掌自天而落,这一掌怕不有两三千斤力气,若是拍实了,雌虎必是脑浆崩裂的下场! 雌虎也吼一声,却是將身一闪,躲过熊掌,虎掌甫一落地,便猛地一蹬,朝著巨熊弹射而起,挥动右前爪,势要在熊腹划开一道口子! 这一切在剎那间完成,果然高手过招,一击致命! “轰”地一声,巨熊落地,未拍到雌虎,雌虎一爪抓在了巨熊胸口柔软处,似乎是雌虎胜了一招! 但……巨熊胸口只是少了一撮毛,並未划破皮肉,而雌虎却被巨熊势如山崩的一砸,砸倒在地,翻了几翻,动作不再如前时灵敏,似是受了重伤! 一力降十会! 当体型和力量完全碾压的时候,技巧再也没有了用武之地! “嗷呜!”巨熊对月长啸,这將军山,便是它的狩猎场! 一阵黄风起!雌虎猛地扑到巨熊胸口,咬下一块肉来,鲜血淋漓! 山君性狭,那巨熊啸月时,有长达数秒的时间毫不作防,这等好时机怎能错过! 巨熊吃痛,又无法全力掌击自己胸口,只好侧击一掌將雌虎推了开去! 雌虎就地一滚,眼神直直盯住巨熊! 那巨熊怒极,发了狠,直扑了上来,但它也聪明至极,贴地而行,不再露出腹部,至於皮糙肉厚的背部,那雌虎爪子是刺不进去的,至於牙齿,根本就没有咬合处! 熊在晚上视力很是有限,而虎则不同,夜间明如白昼,这是雌虎目前唯一的优势! 只是虎爪无法抓破巨熊的皮肉,再无可攻之处,全然处在了守势,闪转腾挪之间,又受了几处伤,身形变得更加迟滯!眼见落败只是迟早之事! 辛弃疾急道:“不行啊,这雌虎没半分胜算!” 赵伯琮道:“只是我们也帮不上忙啊!” 范言提醒道:“我们走吧,等他们打完,就是我们丧命之时!” 熊虎交战正酣,正是四人趁机逃离的好机会! “萧汉,你能模仿出雄虎的吼声么?”辛弃疾没有理他,反而问萧汉。 “大约可以模仿个七七八八,只是虎啸自有其雄浑霸道之处,这个我却无能为力了!” “也没其他办法了,你悄悄走远一些,觉得安全了再试试看,只要能略微分散巨熊的注意力便帮了雌虎忙了!” 萧汉点点头,矮身循著灌木去了! 赵伯琮看著他的背影,问辛弃疾:“这萧汉不会跑了吧!” 辛弃疾一愣,十分肯定:“不会!” 不多时,远处传来一声虎啸,比雌虎的声线略低沉一丝,人的耳朵一般听不出来差別,但野兽却分辨得清清楚楚! 巨熊一听这声,疑惑不已,难道是这雌虎的姘头回来了?但听著又有些奇怪! 只这犹豫之间,雌虎奋力一跃,挥动虎爪,猛地划过巨熊眼睛! “嗷!”巨熊吃痛,人立而起! 那虎愈加疯狂,乘机奋力撕咬熊腹! 巨熊上下吃痛,熊掌奋力下击,一掌重重击在虎头上,要知这熊掌力道刚猛,一掌之下,按理雌虎必然头骨碎裂而死,但这雌虎咬在熊腹上,熊掌之力又一半通过虎头传导到了胸腹上,雌虎鬼门关里走一遭,眼睛渗出血来,但她依然死死咬著不鬆口。 巨熊见这虎疯狂至极,双掌齐出,一併重重击在虎首,那虎死不鬆口!只见撕拉一声,虎牙借著熊掌之力撕开了熊腹一个缺口! 辛弃疾与赵伯琮大气也不敢出,只见那熊腹部破开一个大洞,有些暗红色不知是什么,月光下看不真切,眼睛也瞎了一只,苦痛至极! 那虎更惨,虎牙尽数崩断,头骨碎裂,已然奄奄一息,再也动弹不得! 两只幼虎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跌跌撞撞衝到母亲身边! “嗷呜!”那雌虎似乎用尽全身力气吼叫。 四人自然是不懂虎言,但却又都听懂了! 巨熊听到身下还有声响,愤怒不已,熊掌再临! 一只幼虎被击得粉身碎骨,另一只被刮到一点,直飞了出去,生死不知! 雌虎眼睛被血水侵染,早已看不到丝毫,但耳朵却仍听得见,知道发生了什么,悲吟一声,奋力想要起身,但挣扎一番,沉沉倒下!但她犹自不甘,颤抖著举起虎爪,击向巨熊!那虎爪落在巨熊身上,连熊毛也不曾撕下一根! 虎爪无力垂落,再没了半分动静! 第57章 战斗復盘 辛弃疾再也忍耐不住,忍著脚痛跳出灌木丛,窜到幼虎身边,一把抱住! 赵伯琮见辛弃疾出去,哪里还蹲得住,闪到巨熊另一边,口中嗬嗬作响,吸引熊的注意力。 那熊眼痛腹痛,坐在那里本不想动弹,但见有人来挑衅,也不敢大意,此时若是被袭击,很大可能是个死局,只好奋力挥动熊掌,驱逐来犯之敌! 辛弃疾与赵伯琮得手之后立刻远离,摆脱了熊掌攻击范围,但雌虎尸身却再被摧残,现在的样子更像一个破麻袋! 幼虎在辛弃疾怀中一阵顛簸,幽幽醒来,猛地一口咬在辛弃疾手上,然后一跃而下,再次奔向母亲! 好在幼虎虎牙並未成型,没有咬破手,辛弃疾眼看不妙,又追了回去! 然而却见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一个桌球大小的球形光斑,泛著乳白色的光,在空中缓缓移动。 范言惊得呆了,因为他从未见过这么完美无暇的球形,他有一种感觉,即便放在纳米这个尺度,这个球也不会有丝毫偏差! 或许不止纳米! 辛弃疾虽然不懂这些,但也看得呆了。 那幼虎却不懂这些,他心中只有母亲,慌不择路一头撞了上去! 球形光斑消失在幼虎头上,再也不见,范言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幼虎现在晕厥了过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辛弃疾再也顾不得光斑的事情,一把抱起幼虎,逃离开去! 这一场熊虎大战,让人心惊胆战,三人寻到萧汉,一路飞奔下山,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如漏网之鱼。 到得山下,四人总算是鬆了一口气,有一种逃出鬼门关的庆幸,依然心有余悸,此时身在山下依旧能听到山腰痛楚的嘶吼声,令人不寒而慄! 坐在树下喘息半晌,方起身去寻找马匹,四人最怕马匹已然成了巨熊口中之食。待寻到时,心中大石总算落了地,其实也是四人过於慌乱了,若是巨熊吃了马匹,哪里还会上山四处寻觅吃食! 范言也想不通为何金陵这种地方出现的是棕熊而非黑熊!此刻身心俱疲,也不愿去深究,只是驱马回了建康府!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到了建康府,找人弄了点东西吃,喝点热汤,一顿饭下来,第一次没人说话,只顾闷头吃东西,似乎要將这巨熊带来的大恐惧吞进肚子,便能使人安寧! 吃完东西,肚子热乎乎的,总算是安定了下来。 萧汉疲惫至极,自去休息了。 辛弃疾揉了揉疯狂吃饭导致发酸的腮帮子,回忆著適才的经歷,自言自语道:“雌虎实力远逊於巨熊,但当巨熊危害到家园与幼子时,奋然而起,以命相搏,最终虽死,也重伤了巨熊!还有,那雌虎虽然搏命,却没失了神智,能釐清自己与巨熊的优劣势,以己之长攻敌之短,避开比拼气力,转而闪避偷袭,有勇有谋啊!重伤那熊,绝非偶然!” 范言与赵伯琮甚是惊讶,看了一场斗兽,两人除了震撼什么也没有,辛弃疾倒好,研究起战术来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总在不经意间体现了出来! 赵伯琮道:“你再说说那熊的得失!” 辛弃疾思索片刻,似乎在切换中:“那熊么……其实也无大错,它清楚自己的优势在於力量和防御,短於灵敏,因此一直伏低身子挥动熊掌作战,立於不败之地。它的力量更大,消耗更小,优势巨大而不骄不躁,沉著应对。只有在萧汉发出虎啸时,片刻失神给了雌虎机会,只是那一下吃痛后直立了起来,这是身体自然反应,也是致命失误!后面的应对也没再出错,掌击雌虎,立时毙命,也保住了自己的命,可这一场战斗,只有一次失神和吃痛后的直立令其受了重伤!” 巨熊一直掌控著局面,只是一次失误,便葬送了好局! 赵伯琮陷入了沉思,便是百战名將也难说出差错,有时候便是毫釐之差,便会导致一场大战的失利,自己经歷了无数生死大战,才得出的经验,辛弃疾看了一场熊虎斗便领悟了!当真是霍去病再世吗! 几人在思索间,忽地听到“呜呜”声,声音很是细小,但眾人不言语,便听得极清楚! 是那只幼虎醒来了! 辛弃疾將幼虎抱了过来,见它睁大了眼睛看著自己,似乎对自己和周边的环境充满了好奇与恐惧。 辛弃疾心疼地將它拥入怀中,呢喃道:“你和我一样,都没了父母,以后我们便相依为伴吧!” 幼虎自然是听不懂他的言语,但感受到了他的善意,毛茸茸的虎头轻轻蹭著他的脑袋。 辛弃疾顿时开心得飞起,笑容咧到了嘴边。三个大男人围著小老虎不停逗弄,只觉得心都化了! 蹭了一会,那幼虎开始一直呜呜叫,时不时还舔一下舌头,辛弃疾福至心灵:“它饿了!” 范言道:“老虎吃肉的!” 想到这处,隨即犯了难:“它这般小,吃肉怕是不行吧!” 赵伯琮也皱眉道:“按理应当是吃母乳,只是那母虎已然……” 这下可好,愁死一屋子英雄好汉! “要不试试人乳吧!”说话的是刚进来的张荣,“我之前养过一只小狼,当时也是没有狼乳,便以母乳代之,后来果真成了!你这狸花猫想必也是如此!” “到哪去弄?我们三个大老爷们……” “嗨,也不想想咱们在何处,建康府啊,那些生產的妇人在咱们这里都有记录,找人去借点来便是了!”赵伯琮笑道,然后便自出去安排了! 屋內三人继续逗弄可怜兮兮的小老虎,只是赵伯琮换成了张荣! 辛弃疾“啪”地一掌打开张荣的手,埋怨道:“大伯,你那手糙的跟爬犁似的,可別伤著它!” 张荣骂道:“臭小子,这就嫌弃我了!话说你给他起名了吗?” 辛弃疾一愣,侷促得像一个新父! 范言乐不可支:“得先看看公母,公的叫铁蛋,母的叫翠花!” 辛弃疾嫌弃道:“范世兄,好歹也是范文正公后人,至少读读诗经!”边说边翻过小老虎,那小老虎似乎有些害羞,徒劳地奋力挣扎,却哪里抵得过三个无赖。 辛弃疾在小老虎腹下翻看著虎毛,却只见到一个小肉点,不禁皱起了眉,这……到底算不算。 小老虎奋力捲起身躯,却又起不来,看著像是在点头,辛弃疾一拍大腿:“你说是便是吧!若是取错了名字,须怪不得我!” 第58章 仲谋 建康府厢房內,点了十六盏烛火,照得屋內的黑漆楸木桌椅显得十分的雅致。 还有发愁的三个汉子! 起什么名字好呢? “铁蛋、铁柱、铁锤!”范言继续建议。 “草上飞、水上漂、云中鹤!”张荣道。 “你们打住吧,这都什么名字,你看它都摇头了!”眾人看时,小老虎果然晃荡著脑袋,也不知是不是摇头! “叫仲谋吧!”辛弃疾嘴角泛起笑,“它是老二,叫仲谋正合適!” “等等,你怎知那只小虎是它哥哥?明明是同一胎!”范言其实无所谓,只是习惯性槓一下。 “你读点书吧,仲谋是有典故的,而且伯谋平仄太难听了!”辛弃疾嫌弃道。 一说典故,张荣顿时不说话了,这玩意就读书人喜欢拿出来显摆!行吧,仲谋便仲谋,也不咋好听! 范言可来劲了:“不就是孙权吗,碧眼紫髯公,也不是多厉害的角色!” 那小虎正在思索,似乎也在考虑“孙权厉不厉害”这类问题,便被辛弃疾拍了板:“你瞧,它也没反对,从今天开始,你便叫仲谋了,嘿嘿,仲谋,叫父亲!” 张荣与范言顿时退开八丈远,又抵挡不住小仲谋的吸引力,再次围了上来。 只见他漆黑的眼睛好奇地盯著眼前的少年,不太明白为什么此人和自己的妈妈相差这般远,但又似乎与自己的妈妈一般和蔼可亲。 看了半晌,小仲谋终於確认了此人的善意,蹣跚向前在辛弃疾的手指上轻轻舔舐。 范言恶趣味大起:“幼安,我听说,猫咪舔人是將认可这个人做自己的下属,仲谋这是认了你这个手下了!” 辛弃疾涨红了脸哪里肯信:“这是老虎,大虫,山君,可不是什么猫咪!” 范言嘿嘿笑道:“一样的,大猫也是猫!” 小仲谋疑惑地看了一眼凑过来逗他的范言,隨即哈了一口气,表现了十分的敌意。 范言顿时不乐意了,哎,救你的时候我也在好不好,虽然没帮上忙! 过了半个时辰,赵伯琮提著一个瓶子走了进来,嘴上还不停道:“来了来了,小傢伙饿著了没!” 辛弃疾忙接了过来,凑到仲谋嘴边,小傢伙顿时咕吱咕吱嘬了起来,只是瓶口有些大,喝了一半,撒了一半,张荣忙道:“寻个碗来!” 萧汉匆匆去找了个碗来,將瓶中人乳倒入碗中,只这片刻功夫,小傢伙便不满得哼唧起来! 再次將小傢伙的嘴凑到碗中了,立刻便满足了,与瓶子不同,小傢伙喝碗中乳时,是用舌头捲起到嘴里! “还真是只黄狸花啊!”张荣嘆道。 小傢伙喝的太急呛了一下,惊出了辛弃疾一身冷汗,忙安抚道:“仲谋!慢点!仲谋!没人与你抢!” 赵伯琮奇道:“你叫它甚么?仲谋?” 辛弃疾抬起头道:“对啊,我给它起的名,好听不!” 赵伯琮怒道:“我还没回来你就给他起名,成心气我不是,再说了,叫什么仲谋,一辈子都没打过江去!不如叫去病,叫竇宪,叫药师,叫定芳,叫仁贵!” “对对对!我也是这个意思,这个孙权著实差了点意思!”范言附和道。 张荣见几人又开始斗典故,忙退开三尺! “你知道甚么?孙家號称江东猛虎,正合其意啊!” “那也该叫文台、伯符啊,仲谋打仗可不行!”赵伯琮反驳。 “对对对!你看,伯符啊,我就说小傢伙是双胞胎哥哥,死的那个才是仲谋!”范言恨不得扇自己,这几个人自己明明也知道,怎么死嘴就不会说。 辛弃疾见越来越没谱,忙制止道:“行了,別爭了,仲谋长寿,多好!而且仲谋自己同意了的!” 小傢伙抬起头来,怔怔看著辛弃疾,似乎在说,我何时同意了?不到两个呼吸,便不再理会,继续低头喝奶! 说到长寿这种事,赵伯琮便不再坚持,嘆了口气,无奈接受!然后辛弃疾下一句话再次把他点爆! “慢慢喝!我儿想喝多少便喝多少,没人敢抢!” 赵伯琮死死瞪著辛弃疾:“甚么它便是你儿子了,我们一起抢出来的!” 范言一愣,对啊,自己怎么没想到爭抚养权! 忙跟著道:“还有我,我也一起救他的!” “你何时也救他了?”辛弃疾与赵伯琮一齐看著范言。 “一……一起嘛,我也想出手的,被你们抢先了!”范言厚顏无耻道。 原以为自己这种说辞没有半分说服力,但辛弃疾与赵伯琮居然认下了! “瞧你们这气量,让它叫你二伯,叫你世伯便是了!”辛弃疾道。 “不行,让它叫你三叔!叫你世叔!” “刚才我跟它都认完亲了,你莫要胡闹!” “这玩意还能认亲,如何认的?难不成滴血认亲?” “神魂羈绊!” 两人继续吵吵嚷嚷,小仲谋低头喝奶,毫不理会! …… 前面身著米白色衣裳的少女在前面跑,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长长的头髮在阳光下左右晃动,迷花了眼睛。 辛弃疾在后面追,呼哧呼哧跑的气都喘不过来了,那少女却越跑越远,辛弃疾急了,使出浑身力气飞奔,终於逐渐拉近了距离。十丈、五丈、一丈,那甩动的头髮拂到了自己脸上,轻柔而芬芳。 辛弃疾伸手抓去,却抓了一个空,只有那头髮扫在脸上的感觉还未消失!不但没有消失,还越来越清晰! 猛地一睁眼,哪里还有什么少女,只有仲谋在用它毛绒绒的脑袋蹭自己。见辛弃疾醒了,它便开心的呜呜起来! 虽然没了少女,但辛弃疾仍然大是高兴,今天是美好的一天! 只不过片刻,他就发现自己错了,今日著实不太美好! 因为赵伯琮来找他,打扮起来,准备上街夸官! 辛弃疾可怜巴巴的看著赵伯琮:“二哥,非要去游街不可吗?” “甚么游街,那是夸官,是你的荣耀日子!” “这等荣耀日子,不如你去啊!” “百姓要看的是辛弃疾,谁要看我啊!” “哎!你看,仲谋饿了,我去不了了!” 赵伯琮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瓶子:“母乳在此,我儿仲谋无忧!” 第59章 揽玄武兮吞长江 仲谋紧紧钻在辛弃疾怀中,片刻不肯离开,还一直呜呜呜,以求亲亲宝宝举高高,將范言看得羡慕不已! 赵伯琮就不同了,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瓶人乳。 缓缓倒入一个敞口大碗中,诱惑仲谋来喝! 小仲谋鼻头微微抽动,闻到了令他欢喜的味道,隨即又看了一眼赵伯琮,食物固然重要,但小命更重要! 眼看赵伯琮似乎没什么动静,小仲谋试探著迈出一条腿,展示著自己的勇敢! 赵伯琮依然没什么反应,只是脸上的笑容十分狰狞! 小仲谋偏头看了一眼自己与辛弃疾之间的距离,安心了不少,隨即再次迈了一步。 见赵伯琮依旧没有动静,忽的跑到碗边,还没等赵伯琮的笑容展开又跑了回去! 再次警惕地看著赵伯琮。 “哈!”小山君呲牙露出自己的凶相! 赵伯琮苦恼道:“它怎么比昨日还警惕我!” “昨夜飢饿慌乱,身处绝境,能有口吃的哪里还管得了其他的事,今日安稳了不少,兽性就展露出来了!”范言是三人中唯一经歷过濒临死亡的绝境,反而对仲谋感同身受! 辛弃疾终於开心起来,抱著仲谋亲了一口,放它去喝奶,扭头看著赵伯琮道:“许是你长得丑!” “走,游街去!”赵伯琮愤愤道。 …… 紫气东来,今日先向东行,小仲谋离不开辛弃疾,只好將它塞进胸口中衣与圆领袍之间。 金陵城东北方向有座玄武湖,今日路线先是沿著湖南侧向东而行,湖边早早便挤满了百姓!金陵人本就八卦,今日这等大事自然更要来凑热闹! 有了昨日的经验,今日建康府沿途设置了路障,保证夸官一行人能顺利通行,以免受伤或者耽误行程。 百姓翘首以盼多时,远远看见一队骑兵缓缓而来,打头一人,身著红色安稳提花圆领袍,腰系纯铜饕餮纹蹀躞带,脚踏海浪皂靴,头戴黑色直翅幞头,头上还插了一朵大红花!人群顿时欢呼起来! 辛弃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侧身望了望,想直接勒马而回! 左侧是赵伯琮,右侧是范言,后面是张荣,这是赶鸭子上架了,非去不可! “你们俩为什么不戴大红花!”辛弃疾深觉不平。 “你游……夸官,又不是我们夸官!”赵伯琮笑吟吟道。 “此仇不报非君子!”辛弃疾咬牙切齿! 赵伯琮毫不理会,对著人群大声道:“金陵城的父老乡亲们,此人就是辛弃疾,五十人打破五万金兵,生擒叛徒而还!” 人群欢呼声震天价响起来! “好汉,收徒弟不,我这一把子力气,不怕吃苦的!”一个络腮鬍子壮汉道。 “力气有何用处,练武靠的是悟性,辛大人,我打小聪明,学东西贼快,你收我唄!”一个尖嘴猴腮的人道。 “你们起开,知道什么,辛大人修的是仙法,需要有灵性的人,辛大人你看我如何?”辛弃疾看了一眼这个肥头大耳的汉子,僵硬著微笑挥手! “辛大人,我年方双十,家住……” …… 辛弃疾快崩溃了! 似乎感受到了老父的情绪,仲谋从衣襟中探出头来。 “呀!是只小狸奴!辛大人原来也养猫啊!”这是一个姑娘的声音,清脆得像一只黄鸝! “这是黄狸花还是灰狸花?看著有灰毛也有黄毛啊!”这是个学究。 “你们知道个甚,这是头猛虎,化身狸奴护在辛大人身边的,你以为辛大人这般神仙人物会养只普通的猫?说不准当时辛大人化身法天象地,这猛虎在金营四处吃人!”这不是个孩子,而是年近七十的老汉,这天马行空的想像力倒是丝毫不输年轻人! 仲谋听了此言睁著无辜的大眼睛四处搜寻,又回头看了看辛弃疾! 看到仲谋的人越来越多,欢呼声更是炸裂,仲谋缩了缩脖子,有点害怕! 辛弃疾一手拉著韁绳,一手捂住仲谋的耳朵,口中念叨:“莫怕莫怕,父亲在此!” 日出东方,照耀在玄武湖上,似是金鳞浮游,又似展开了一个光明的未来。 看到此处景象,辛弃疾想起了微山湖的清晨。同样是清晨,同样是大湖,但那时的迷茫尽去,胸中豪情勃然而发,虽然前路坎坷,但自信可以披襟斩棘,一路前行,直至彼岸! 正感慨间,旁边张荣道:“好一座大湖,若是能挖通水道至长江便好了,在湖中操练水军,若是金人渡江,此处千帆竞发,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若是金人进了长江,可引进此湖,围而歼之,进可攻退可守,妙哉!” 张荣最善水战,不管到何处,都喜欢看看当地的水文,是否有可排兵布阵之处! 赵伯琮尷尬笑道:“大伯啊,这玄武湖原先是联通长江的,后来王荆公在长江口岸填土造陆,化为农桑,这玄武湖才与长江分开的!” 张荣瞪大了眼睛:“王荆公糊涂啊,这等好地形,怎生破坏了!一世聪明,怎地干出这等蠢事来!” 赵伯琮心中很是崇敬王安石,见此便辩解道:“大伯,王荆公那会金陵是內陆,东南西北俱无敌国,实在是无需考虑作战的事啊,哪知今日……” 张荣嘆了口气,也是,昔日的国中腹地,现在已成了宋金边界! “要不,再挖开?”辛弃疾道。 赵伯琮低头思索:“也不是不行,只是靡费甚多,若是用不上,岂不是劳民伤財,需要好生思量才是!” 信马由韁一个时辰,慢慢走过了人群,喧囂声渐渐小了,今日的夸官算是告一段落了,有了周密安排,再也没有出现不可控的局面,只是百姓没有看到辛弃疾的法天象地,略有些失望,相约明日去城南再看! 辛弃疾耳力甚佳,闻言一阵头皮发麻,一张脸顿时成了苦瓜,明日还要游街! 那边赵伯琮道:“前面是王荆公故居,我们去看看吧!” 张荣大伤初愈,有些疲乏,便回了建康府休息。三人继续向著王荆公的故居前行。 到得跟前,却是一座寺庙,上书四个大字“报寧禪寺”! 赵伯琮解释道:“当年王荆公病重,神宗皇帝遣御医医治,病好后,王安石上书要求舍宅为寺,以祈“永远祝延圣寿”,神宗皇帝便赐了这个报寧禪寺的名字,希望江寧上报的都是安寧吉祥。因此地距离金陵城的白下门七里,距离钟山顶也是七里,故此又叫做半山园,王荆公就葬在此处!” 知道了这段隱秘,辛弃疾的典故库再次充实起来! 他斥退了隨行的骑兵,因此处人员复杂,再不敢隨意放马,便在寺门系了马,抬步进门! 昔日的半山园改作了报寧禪寺,原本幽静听山风之处,此时显得十分的热闹喧囂。 庙中香火极为旺盛,信眾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求官的、求財的、求家宅安寧的、甚至求子的、抑或什么都不求,来此说说开心的、不开心事的都有!大家相信,即便此处佛祖不常驻,也有王荆公常驻,王荆公劳碌一世,为的就是这世间繁华,好的坏的,都得跟王荆公说说不是么! 辛弃疾轻声道:“大丈夫当如是!” 王荆公是不是金陵最好的知府不好说,但在他之后確实没什么出色人物了。 杨邦乂自然是绝顶的人物,但他做的是建康府通判,而非知府。 就建康府活著的人而言,他们自从听家里长辈谈起王荆公在世时如何如何,听了一辈子,也就念叨了一辈子。总拿王荆公与现任的知府比,比来比去,比了好几十年,还是在念叨王荆公! 其实相对於范仲淹在杭州做出的贡献,王荆公在金陵的政绩实不值一提,他更多还是在朝廷层面推行新政。因此,金陵百姓如此记掛王荆公,实则是现任知府的不满,百姓手上的鞭子抽不到现任知府身上,便告诉王荆公,希望他在天有灵,能將鞭子抽在现任知府身上! 辛弃疾嘆道:“二哥,百姓祭拜王荆公固然是对现任知府的指责,但也是对大宋朝廷的职责啊,你看看你们委派的官员,王循友是个甚么东西!” 赵伯琮委屈道:“你这话说的是不错,但这事我也管不了,只能等我登基,期待干掉现在吏部这一整条线的官员,再做计较!” 范言无奈道:“殿下,你能不能总是將登基掛在嘴上,若让官家听到了,说不得断了你的前程,他可是个喜怒无常的人!” 他自然知道赵伯琮是能当上这个皇帝的,但他也没想到过这个人嘴上完全没把门的,万一赵构听到这些閒言碎语,一怒之下將另外一个人扶正做了皇帝怎么办! 毕竟这个时空已经发生了偏转! 赵伯琮哈哈大笑,不以为意! 辛弃疾也道:“二哥,范世兄说的是啊,你不要不当回事,咱们要完成誓言,当敬小慎微,如履薄冰,岂可妄自尊大,你忘了那巨熊的教训了么?” 赵伯琮点头道:“三弟说的是,以后我注意些便是了!” 仲谋探出头来“呜呜”了两声,闻到檀香的味道,颇有些不喜,又钻了回去! 辛弃疾心疼道:“仲谋不喜这边,我们去王荆公的墓祭拜一番吧!” 王荆公的墓极为普通,一个圆圆的墓,壅了个土丘,墓后植了一棵松树,周围竹林丰茂,倒显得王荆公雅量高致,不与人同。 “范文正公的书,范文正公的变法,再加上王荆公的变法,加起来看!此事我不能告诉你,只能靠你去悟!若你能悟出来,我们便可掀翻了这天地!”三人祭拜已毕,赵伯琮目光灼灼地看著王安石的墓碑道。 第60章 觅踪司天监 三人在寺中用了素斋,便出了半山园,出来看时,钟山已在眼底。 辛弃疾眼睛一亮:“司天监!” 赵伯琮点了点头,微笑道:“司天监!” 钟山脚下不甚陡峭,三人策马而行。到得山腰时,山势渐凛,劲风拂面,竟是下了濛濛细雨,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撒在青石板路上,落上去就化了,只留下一层湿漉漉的印子。 山上山下果然是两番世界! 於是三人便弃了马,徒步上山。 前行不久,三人看到一个不大的平台,平台上极为乾净,没有杂草,周边却散落了一些吃剩的骨头果皮之类的杂物,想必是金陵人郊游来此所遗。 极目远眺,果真是一处观景好去处!巨大的金陵城在此一览无遗,在初升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辛弃疾正看得心旷神怡,赵伯琮却勃然变色! “此处可尽观城內详细,若在此处驻军,城內动向一览无余,却如何镇守!”张荣擅水战,而赵伯琮则对兵势地形更有些感触! 辛弃疾闻言四处观察,果然此处若伏兵,城內看不见此处动静,此处却对城內动静了如指掌,辛弃疾能看到,自然也有其他人能看到! “战爭狂!”范言锤著酸软的腿轻声吐槽。 辛弃疾与赵伯琮对望一眼,幸亏今日来了此处,以后可在此驻军一营,以为防守,若有敌军从东门攻,也好两面夹击! 忽然,辛弃疾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松脂的香,不是泥土的腥,而是一种他从未在这座山上闻过的、带著铁锈和硫磺气息、像什么东西被烧焦了之后又被水浇灭的刺鼻味道。 辛弃疾微微皱眉,循著气味继续向上登山。 赵伯琮没有说话,看了一眼范言,也抬脚追了上去! “哎!你们慢点,这才刚坐了一会,幼安,你那烂脚不痛了吗?”范言埋怨道。 春夏交替,温度並不甚高,而山上温度较山下要更低一些,但三人快爬到山顶时,反倒有些微微见汗,后面有一段路著实有些陡! 那股气味把他们带到了一条岔路上。岔路口被几丛茂密的灌木遮挡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范言抽出一把刀,昨天在建康府弄的大宋制式长刀,此时用来砍开灌木最好不过! 灌木后露出了一条窄窄的、被野草半掩的小径。小径上的泥土和別处不同,不是紫金山常见的红褐色,而是一种发黑的、像被炉灰染过的暗灰色。辛弃疾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那些泥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站起来,率先踏上了那条小径。 小径弯弯绕绕,在山腹中穿行。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挡住了,只有零星的几缕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闷,像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蒸笼,把三个人蒸得汗流浹背。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辛弃疾又停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气味,是因为声音。那是一种很轻的、很有规律的、像心跳又像钟摆的咔嗒声,从密林的深处传来,一下,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一把看不见的尺子测量时间。他竖起耳朵,仔细地辨別声音的方向,然后朝那个方向走去。赵昚和范言紧跟在后面,三个人像三条被磁石吸引的铁钉,被那个声音牵著,一步一步地走向紫金山的腹地。 树木渐渐稀疏了,视野开阔了一些,能看见远处的山脊线和山谷里瀰漫的雾气。但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从咔嗒声变成了咔嗒咔嗒的连续节奏,中间还夹杂著金属碰撞的叮噹声、水流衝击的哗哗声,和一种低沉的、像巨兽喘息一样的轰隆声。辛弃疾的脚步越来越慢,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开始注意到那些不该出现在这座深山里的东西—— 路边的一块石头,被切割成了方方正正的长方体,稜角分明,表面光滑如镜,不像天然形成的,也不像山民隨意凿出来的。石头上有几道深深的刻痕,像是什么机械的底座。一棵大树的树干上,箍著一道铁箍,铁箍上铆著几颗铜钉,铜钉已经被风雨磨得发亮,像是用了很多年。地上有一些散落的、生锈的铁屑,薄薄的,捲曲著,像是从什么金属构件上切削下来的废料。 辛弃疾从地上捡起一片铁屑,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在嘴里咬了咬,吐出来,声音有些发紧:“这是钢。不是普通的熟铁,是钢。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的钢。 “哎,幼安,你能不能小心点,会得破伤风的,真是的,这么大人了,还老让我操心!”范言絮叨。 虽然听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但辛弃疾听得出来这是在关心他,於是真切道:“多谢范世兄,小弟以后注意些便是了!” 此处远离了金陵城,倒是更靠近山阴,往北看去,好一片江山如画,青山、绿水、农田、长江尽收眼底! 尽情欣赏了一会风景,三人再次循道而行,没几步便看到了一个木质门头,上书三个大字“司天监”! “嘿!之前那神神秘秘的,原来也没藏著啊!”范言再次吐槽。 辛弃疾与赵伯琮会心一笑,抬步向前,不几步,隱约能看到一道灰色的、高高的、像围墙一样的东西。围墙不是用青砖砌的,是用石头垒的,石块巨大,稜角分明,每一块都凿得方方正正,严丝合缝,连刀片都插不进去。围墙的顶端拉著铁丝网,铁丝网上爬满了枯藤和苔蘚,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围墙的中间有一扇门,门是铁的,黑漆漆的,没有门环,没有锁眼,像一块巨大的铁板嵌在石墙里,沉默而不可撼动。其中一块石头上刻著几个字“閒人免进,有事按我”! “我”字有些磨损,四处有些许间隙,显然是可以活动的。 “我来!”范言大是新奇,上去便按! “慢来!”赵伯琮遇到乱七八糟的事极多,连忙叫道。 只是有些迟了,那个“我”字已经被按了下去,只发出轻微的呼呼声,似乎上了油,方便润滑。然后旁边有块石头转了过来,上面有几个字“请原地稍等片刻”!两个呼吸后,又转了回去,与周边山石无异! 范言不耐,正要进去,赵伯琮一把拦住了他:“司天监让你等,自然有他们的道理,切勿鲁莽!” 未来的皇帝有言,范言只好强压內心好奇,静候在侧。 不多时,有个身著灰布短衫的少女走了出来,面容有些微胖,眨巴著大眼睛,四周望了望,怯生生道:“是你们按的门扣么?” 辛弃疾长揖一礼:“正是在下!” 见来人有礼,那少女胆子便大了些:“你们是谁?来此作甚?” 辛弃疾道:“这位是普安郡王赵伯琮,这位是儒林郎范言,在下是建康府签判辛弃疾!” 那少女摇手道:“我们不与官场中人来往,没有甚事的话,请自便吧!”说完便要回去。 赵伯琮气往上撞:“你这司天监也是朝廷职司部门,隶属秘书省,怎地就不与朝廷来往了。” 那少女涨红了脸:“朝廷现在也没甚事让我们参与,有甚事自然去找判司天监事董大人去,他住在城里,不必来此!” 赵伯琮正要分辨,辛弃疾一把拦住道:“姑娘,在下辛弃疾,家父是靖康年司天监主事沈格的结义兄弟;这位赵伯琮,是岳元帅抬举的后辈!这位范言,乃是范文正公的后人,今日来此探访,看还有没有当日从东京朝阳门一起逃出来的故人!” 那少女闻听此言,原本极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一时间嘴巴也合不上:“你说的属实吗?” 辛弃疾微笑道:“在下不敢誆骗姑娘。” 那小姑娘似乎极是单纯,闻言思索了片刻,便道:“既如此,隨我来吧!” 范言心中怒吼,果然长得好看是通行证,你说什么人小姑娘都信! 却见那姑娘走了两步,又扭转过来道:“兵器不可带进去!” 赵伯琮道:“兵刃在人在,兵刃不在……” 小姑娘撅起了嘴,似乎便要生气。 “不在也无妨!”赵伯琮立刻笑道。 辛弃疾脚伤没有痊癒,只带了仲谋,赵伯琮与范言各自交出了佩刀。 小姑娘按了一块石头,便弹出一个石匣,吃力地將两柄佩刀放了进去,再按了那块石头,石匣收了回去,便似不曾出现一般。 走了四五十步,又见一个巨大的石门,石门侧纵横排著二十八个字,一排七个,总共四排,正是二十八宿。 那少女依次在龙、犴、雉、鼠上各按了一下,石门缓缓打开,与眾人想像中的“轰隆隆”声不同,却只有些“咔咔”的声响。 眾人进得门来,再去看时,只见那门里面镶著铁板,底下有齿轮状铸铁轨道。 赵伯琮吃惊之余,问那少女:“我们要是在山门口不等你,强闯的话会如何?” 那少女道:“那也没甚么,最多被天罗地网抓住,总有些鲁莽的金陵城百姓来此,我们自然不能伤害他们。若是强攻这扇石门的话,可就不一样了!” “会如何?” “我也不知,没见过,听师兄师姐们说,极是可怕!” 赵伯琮顿时不知道说甚么好了。 第61章 吴提举 辛弃疾笑眯眯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们好称呼你!” 小姑娘一拍额头:“抱歉,忘了说了,我姓翟,叫我小宝就行了!” 小宝?倒是人如其名! 几人继续向山上而行,没走几步,后面的石门,或者说是铁门缓缓关上了,端的让人有些心悸! 穿过一片树林屏障,视野便开阔起来,无数人在来来往往,穿著大都只是灰色短打扮,四五十座楼宇出现在面前,有些甚至高五层!要知道,中国建筑多以木製,唐时多建一层,少有两层,至高不过三层;宋时技术颇有进益,也大都不过两层,最高的樊楼不过四层!此刻见到五层的高楼,辛弃疾与赵伯琮顿时惊得张大了嘴,半天闔不上! 范言也是惊讶不已,不是因为这楼,五层楼不算什么,便是五十层他也不会惊讶,他惊讶的是,这楼似乎用的混凝土! 只是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钢筋为骨! “你这司天监这般大么?怕不是能住的下一个城镇的人了!”辛弃疾嘆道。 小宝慌忙摇手道:“没有没有,我们这里常来做事的约莫有五千余人,但住在此处的只有五十多人,这些楼都是格物用的,大伙都住在城里!” “格物需要这么大么?!”张荣是见过开封司天监的,那也是极大,只是跟这处比,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其实很挤的,地方又不够了,但是也没有土地了,后面打算建高一些的楼,前时设计时没有考量好,建的太矮了!” 这说的是人话吗! “其实地方开阔些更重要,嗯,研究光学的楼可以高一些!”范言如是点评道。 “我们提举也这么说的呢,只是没地方了!”小宝眼睛亮了起来,这个不起眼的汉子居然这般有见识! 辛弃疾与赵伯琮也惊讶地看著他,这小子文不成武不就的,居然动不动就来点惊喜!两个人都看得呆了,这范言居然还能施施然点评一二,一句话之下还切中了要害! “判司天监事住在城里,我先领你们去见我们提举吧!”小宝催促道。 这边的道路横平竖直,极是规整,向前走过了四个路口,左转过去进了楼,便是提举大人所在的办公场所了。 提举大人的办公处在顶楼,是为了有什么情况的时候在窗口正好指挥,只苦了三人刚刚爬完山,又爬楼。 上得楼来,脚伤未愈的辛弃疾踮著脚歇息,健健康康的范言却大喘粗气。 小宝笑道:“看你们几个大男人,怎地这般差劲!” 辛弃疾想解释却没说话,范言想解释又无从解释,更惨的是赵伯琮,好好的也被归类到身虚体弱的类型了。 进得房间,看到里面陈设极为简单,只是到处堆满了各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圆的,三角的,方的,还有些螺旋状的物件。墙角放置了一组莲花漏,乃是计时所用,极为精准,秒忽无差! 一个柜子里放满了装订成册的书籍,还有三个牌位,上面的字远远看不真切。一张杉木桌子,桌前坐著一位中年女子,约莫四十岁上下,戴著一副靉靆,只是外形上与平日所见有些许差別,也更为透亮。 小宝对著那女子道:“提举,这三位客人是前主事沈格的后辈和……岳元帅的后辈!”显然是记不太清了,挠了挠头便退出去了。 眾人一愣,这介绍了自己,不得介绍一下提举吗? 算了! 提举大人摘下眼镜,起身道:“抱歉啊,小宝有些不太通人情世故!” 赵伯琮道:“无妨,我们也极是喜爱小宝这天真烂漫的性格!” 提举大人点了点头,拱手为礼道:“在下司天监春官正吴健雄,並非提举,小宝胡闹,诸位莫要怪罪!” “啊,你是女子!女子为官,倒是殊为罕见!”赵伯琮惊讶不已。 其实不是罕见,而是未见! 唐宋都有女官,然都是领后宫、文书、礼仪、膳食等职务,並无正式外官职务! 即便如上官婉儿般权势滔天,號称“巾幗宰相”,领的也是宫中制誥! 司天监春官正不过是正八品,芝麻绿豆小官! 然这依旧属於正式的外官! 女子为官这个事,在大宋並没有明文禁止,但也从来没有先例! 赵伯琮无法想像严密的吏部体系怎么会有这样的疏漏! 吴健雄似乎看穿了赵伯琮的內心,微微一笑:“当年岳元帅在將军山击退金兀朮后,大宋稍稍安定,司天监也才被重新收录,当时就隨意报了几个名字上去,许是因为我这名字不类巾幗,也无人前来勘察,只是派了个黄门將任命状交於了判司天监事,从那时起我便成了司天监春官正!那一年我十二岁,今年三十七了!” 赵伯琮陷入了沉思,那些年混乱至极,哪里有閒工夫来司天监一点点勘察,毕竟这也不是什么重要官职,每年报个春耕时分就好了!后面或许有人发现了其中问题,但事已至此,秦檜专权,若是捅出来,只怕许多人要受牵连,不如两眼一闭,反正这吴健雄也不下山,等她年岁大了,后面换个春官正,那永远也不会有人发觉其中错漏! “未知诸位与沈主事、岳元帅有何关係?”吴健雄问道。 “在下辛弃疾,家父辛文郁乃是沈主事的结义兄弟。”辛弃疾自报家门。 “啊!辛师叔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当年与辛师叔、张荣大人分別时,也不过你们这个年岁!” “你,你见过他们?”辛弃疾惊讶不已! 吴健雄嘆道:“早先辛师叔与胡……那个人来司天监的时候,我远远便见过。后来在朝阳门,岳元帅护送司天监出城,击伤完顏宗望,林轻语强留下了沈主事。我那年九岁,隨队而行,见过张荣大人,那时候他还是张叔夜大人旗下小卒。后来听闻张大人聚义抗金,横纵捭闔,威震天下!辛师叔的名头却是再也不曾听到。” 辛弃疾一拍额头:“啊!是你!父亲与我说过,司天监有个小丫头,整日里缠著沈主事与胡……,问东问西的,他们背地都叫你缠人的小丫头,倒是一直不知你的真名!” 说完这话便有些后悔,这吴健雄已经人到中年,这般说话忒也有些无理! 吴健雄笑道:“那时候也没个大名,女孩子么,小时都没有大名。因为我父亲是司天监的七品官员,而太学的入学条件是要九品以下或者平民,我满足不了入学条款,只好一直跟著父亲在司天监胡闹,也不去正经读书。没成想,这一混就是半辈子,嗯,想必也是一辈子吧!” 辛弃疾迟疑问道:“那你这名字是谁给你起的,怎地……” 吴健雄道:“这个雄字是辈分,我们吴家的辈分是按英雄豪杰来排的,本来我一个女的,並无资格入辈分,只是靖康事发,家里男丁俱没,我便承了这个雄字辈,母亲文化不高,只希望我健健康康的,便起了这么个名字!不过是个代號,在这司天监尤其没人在乎!” 那边赵伯琮道:“好好好,易经乾卦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倒是暗合司天监的宗旨!” 吴健雄看了他一眼:“这位先生,您所说的司天监宗旨只怕与今时今日略有不同,不过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句话倒也依然合適!” 赵伯琮道:“在下赵伯琮,当年岳元帅救了你们之后,后来到得洛阳,便救了我,那时我还在襁褓之中!” 吴健雄皱眉思索片刻:“赵伯琮?岳元帅之死,莫非就是因为要扶你上皇位么?” 此言既出,表明她是知道赵伯琮的身份的,对此有所了解,但她的脸上没有显现出丝毫恭敬谦卑之色,反倒是有几分慍怒。 赵伯琮也皱眉:“此事我也不知原委,但……据我所知应当不是,此事还需查明!” 吴健雄说话毫不拐弯,也无半分忌讳:“你当了皇帝,会还岳元帅清白么?” 赵伯琮肃然道:“自然是会的,虽然我不知案件细节,但我深知元帅为人,定会为他討还公道!” 吴健雄点了点头:“不管事情是否因你而起,但由你而终,也是好的!既如此,你来祭拜一番吧。”说著便引著三人到了那三个牌位前。 走近看时,才看出三个牌位是岳飞、杨邦乂与沈格。 吴健雄道:“沈主事当年为了让我们顺利出城,压在金营为质,我们走后,他便壮烈殉国。岳元帅朝阳门护送我们出城,金兵攻下金陵时又在此处守护以保无虞。杨通判在我们南下时接纳了我们,划了头陀岭与我们休养生息,后来在雨花台就义时,岳元帅正在司天监守护,若非我们,或许岳元帅能去救下杨通判也未可知!” 三人拜了再拜,各自上香! 吴健雄看著范言道:“这个孩子是谁?长得倒也……说得过去!” 第62章 大宋科学院 倒也说得过去? 范言顿时气往上冲! 什么叫长得说得过去,小爷英俊瀟洒,风流倜儻,你一个半老徐娘还嫌弃上了! 辛弃疾插言道:“此范文正公之后,范言是也!” 吴健雄微微皱眉:“啊!范文正公后人辈分为仲、纯、正、直、公!你单字名言,如何能是他的后人?” 此言一出,赵伯琮也狐疑地看著范言,与辛弃疾不同,范言的底细並不十分清晰,当年靖康之难时,范文正一族都已南迁避难,怎么就在金国留了这么一支! 只是辛弃疾力荐之下,他也从未想过去怀疑,此时吴健雄提了出来,疑竇顿时冲了上来! 只寥寥几句话,眾人便发现这吴健雄博闻强识,当年她才九岁,这些事情居然样样记得,而且隨时调用出来,完全没有思考的过程!范文正公的世系也是手到拈来,全不须思索回忆! 三人中,辛弃疾最为聪慧,但此刻也深觉佩服,自承不及,不禁骇然。 范言心中一突,这宋朝起个名字怎么还这么多规矩,一个名字还能暴露身份? 这可怎么办!谁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怎么解释啊! 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细密地渗了出来! “吴正官不必见疑,此节范世兄早已告知,他是旁支,平日里也从不提及此事,乃是在下偶然发觉,他才自承世系的!” 吴健雄眼中的怀疑並没有消散,嘴角微微带起一抹笑,没有反驳。 她不在乎! “我带你们去转转吧!”她也不在乎范言会看到司天监的秘密,因为她知道这些人根本看不懂! 吴健雄带著三人先在本楼参观,吴健雄在前面走著,边走边道:“我主攻的是微观格物,微观格物还多在理论层面,因此与光学格物同在此楼,这个是我们的实验室!” 三人看去,里面有一些镜子,金属构件,和水晶、水槽之类的东西,看不出有什么特別之处。 吴健雄在其中一个金属构件上按了一个按钮,忽地有一道笔直的光亮起,射在一块金属板上,板上有两条缝,然后打在对面的幕布上,顿时出现了明暗相间的条纹。 辛弃疾与赵伯琮看得目瞪口呆,觉得好是神奇,但吴健雄的话语更令他们惊悚。 “这是个简单的双缝实验,却让司天监的所有人伤透了脑筋。这个实验显示光具有波和微观粒子两种形態的共性,但这不可能啊,一个东西怎么会同时有两种形態呢。后面我们司天监有人提出了弦论,如果这个微观粒子是个弦状粒子就能解释这个实验,但是在其他实验中就遇到了相反的状况。后来又有人提出了圈论,解释了新的问题,但还是有些问题解释不通,我们现在已经陷入了困局……” 范言则陷入了深深的呆滯——双缝干涉实验! 这也就算了,还提出了弦论和圈论,这两种理论是理论物理学最后的辉煌!范言不记得具体提出的时间,但他隱约记得这至少是爱因斯坦玻尔那些大佬死后才出现的! 范言脸色惨白,感觉整个世界在扭曲变形! 赵伯琮打断道:“吴提举,我想问一下,那个笔直的光是怎么弄出来的!” 吴健雄挠了挠头,尝试给这些小白解释:“这是个宝石的光波放大器,原理是里面的微观粒子受激后形成的光波束,这个要从微观粒子能量跃迁开始说……” “算了,我们不想知道了!”赵伯琮颇有自知之明! “等会!”范言再也忍不住,站出来施了一礼:“你认识牛顿吗?” 吴健雄微微皱眉:“我司天监倒是有个姓牛的,但似乎不叫这个名字,莫非是他家人吗?” “那麦克斯韦、爱因斯坦、普朗克、玻尔、法拉第、狄拉克、费米这些人,您认识吗?”范言心狂跳起来,死死盯著吴健雄的眼睛,似乎要冒出火来! 吴健雄再次摇了摇头:“这些听著有些像番邦之人,我却是一个都不识得!” 范言的眼睛黯淡了下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愚昧的古代怎么可能出现这么前沿的物理学概念! 他忽然试探著问道:“力学三定律知道吗?” 吴健雄不出意外再次摇头。 范言感觉脑袋要炸了,激动道:“怎么会不知道,你连力学三大定律都不知道,你怎么搞出双缝干涉实验的,你怎么提出弦论和圈论的!你你你你……你到底怎么回事!” 看著突然发狂的范言,辛弃疾一把將他抱住,生怕他伤了吴健雄! 他从没见过范言这般疯狂,即便当时面对金兵,也不过是紧张害怕而已。 吴健雄凝眉思索:“你且说说这力学三定律是何物?” 范言闻言冷静了几分,断断续续將牛顿的经典力学三定律描述了出来! 吴健雄听得一愣:“就这个?” 范言从她的脸上看出了不对劲! 没有丝毫的疑惑,反而有些怪异的感觉。 但她接下来又什么都没说,反而在房间內慢慢踱步起来。 三人不敢打断她,只能眼神隨著她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等她踱到第四十七圈的时候,范言忍不住道:“喂,你到底什么意思,有没有听明白我说什么!” 吴健雄被惊醒过来,连声道歉:“抱歉抱歉,想事情入了迷,怠慢了!” 思索片刻,又道:“这位小兄弟说的,在墨家的《墨经》早有记载。其一,止,以久也。无久之不止,当牛非马,若矢过楹;有久之不止,当马非马,若人过梁。其二,力,形之所以奋也。其三,合与一,或復否,说在拒。这些都不是什么新鲜的东西,只是在下忽然想到,我们总是总结规律,却没有让他们形成定律的概念,因此在格物中,不论什么理论,都要从头开始,实在是耗费了大量的精力!” 吴健雄感慨不已,这只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能省力许多,没捅破,便永远事倍功半! 总结了规律,却没有形成定律的概念!范言有些没明白,这两者有区別吗? 除了迷茫的范言,辛弃疾与赵伯琮都陷入了沉思! 普通人和天才的差距一目了然! 隨后吴健雄带他们参观了下一栋楼。 进门便是一个开阔的大厅,厅正中是一台巨大机械。 是的,机械! 巨大的机械。 高约十二米,宽约七米,分三层:顶层置浑仪及活动屋顶用於观测,中层密室设浑象模擬天象运转,底层为水力驱动系统和五层木阁报时装置,其中底层木阁通过红衣、紫衣、绿衣木人分別以摇铃、扣钟、击鼓实现时辰与刻钟报时。 “这是水运仪象台。”吴健雄介绍道,“六十多年前,苏颂、韩公廉两位先贤所建,靖康时被毁。好在苏颂之子苏携保存了一部分苏公的手稿,参研多年后在此重建。我们有了新器械之后可以做小一些了,其实我们也做了一台一丈高的,但这台仪台还是留了下来,方便我们学习其中结构运转。” 范言绕著水运仪象台转了一圈又一圈,心中震撼不已! 他虽然是个穷困潦倒的牛马,却依然有著心中的喜好,机械錶! 这是工业时代最璀璨的明珠! 而眼前这台水运仪象台,与工业时代的座钟极为相似,但这是宋代啊! 吴健雄又带他们参观了化物实验室,医学实验室,基础格物实验室。三人一句话也没说,讚嘆声也没有,辛弃疾与赵伯琮是完全不了解,不知该从何说起,而范言则是什么都学过,但依旧什么都一知半解! 再往前是算术教授楼,一整栋楼都是做算术教学与討论的,三人总算高兴起来,算术这东西多少还是懂一些的。 但很快他们便开心不起来了。 课室中三三两两坐著几个人在討论一些算术上的学问,走近一群人听了一会,那群人在討论什么微分方程。 三人不死心,又走近另一群人,在討论多变量微积分…… 辛弃疾揉了揉脑袋,看向范言,虽然这傢伙不是最聪明的,但他今日给了太多的惊讶,但他看到范言迷茫的眼神便知道没戏了!哎,今日怕是就折在此处了!正哀嘆间,吴健雄的一番话更是將他打入了无间地狱! “算术学是所有学科的基础,这个不学好,其他学科定然无法进行,因此司天监每一个人都要先修习算术,算术楼虽然没有实验器材,却是人数最多的,从一楼到五楼,共有三十六个教授室,若是进行化物学格物则至少要完成第十二教授室的教学,若要做机械学,则至少要完成到第二十四教授室的教学,若是做微粒格物学,则要完成全部三十六教授室的学业!”吴健雄耐心解释。 这玩意是基础? 第63章 谁是胡建国 “要不我们去第一教授室看看吧!”辛弃疾並不以不懂为耻,够得著,才有可能理解。 到了第一教授室,见有教授在讲课,正说到圆周率,这个东西辛弃疾是懂的,甚至能背到小数点后七位,但他还是绝望了。 前面白色板子上写的密密麻麻,只怕过了百位。 “目前来看,这是一个无理数,我不知道圆周率能否算尽,希望你们中有人能给我答案!” “算不尽的!永远算不尽!若是哪天圆周率算尽了,我们的世界便崩塌了!”范言摇头道。 花白鬍鬚的教授扶了扶鼻樑上的靉靆,走了过来:“这位小兄弟,倒是有见识!却不知师从何人?” 范言行了个礼:“在下师从张涛老师,教授想来是不认识的!不必在意!” 那老者苦笑摇头,自嘲道:“我可算不得教授,这把年纪了还在教第一教授室,算得什么教授!” …… “那小宝算术学到第几教授室了?”辛弃疾绝望中抓住一个菜鸟,似乎只要小宝也很差,那自己便说得过去了。 “小宝天赋极佳,但最是贪玩,到现在也不过是第二十教学室而已!但她想做微粒格物,只怕还差得远!” 杀了我吧! 范言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整个司天监的科学氛围极其浓郁,但他们似乎只在疯狂研究理论科学,但对於应用科学,几乎没什么开发! “都是为了心中所好而已,並无什么目的!”对於范言的问题,吴健雄如是解释! 停了停又道:“还是有一些的,胡先生所说的工具机我们造出来了!” 工具机? 这个词显然也不是宋人所能想出来的! 胡先生说的! 范言抓住了关键! “胡先生是何人?他现在在哪里!”范言急切问道。 岂料素来从无禁忌的吴健雄此时皱了皱眉,似乎没听到似的自顾自抬步走了出去! “你说话啊!”范言追上去抓住吴健雄的胳臂。 吴健雄忽然怒道:“小子忒也无礼!” 辛弃疾忙拉住范言,赔笑道:“正官勿恼,范世兄今日有些乏了!” “我不乏,幼安,你別管,这事关係到我的生死!”范言自认识辛弃疾以来,就成了他的小迷弟,从来不会与他衝突,但今日这事,关係到自己能不能回去,意气用事一次,也顾不得了! 吴健雄回过头来,冷冷看著他:“此人叫做胡建国,司天监能有今日的成就,此人居功至伟,但他同时也是大宋的叛徒,卖国求荣的小人!好了,能说的都已经说了,你们自便吧!司天监不欢迎你们!” 三人被赶了出来,大铁门轰然关闭,佩刀也如同破烂般丟了出来! “直娘贼,俺是普安君王,怎敢如此无礼!”赵伯琮骂骂咧咧! 虽然口中骂得恶毒,却並没施展自己擅长的拳脚功夫! “范世兄,你干嘛呢,为何非要触怒此间主人!她本来要带我们去看工具机的!”辛弃疾埋怨道。 范言如同没听到一般,痴痴傻傻,眼神空洞! 胡建国! 家乡人无疑了! 而且这个名字,想来年岁也不小了。 如果他来的时候年纪就很大,然后帮助司天监发展这许多年,那现在……不会死了吧! 范言心中一阵空落落的! 叛国? 可笑! 他又不是宋人,並没有什么归属感! 嘲讽的同时,范言心中一阵黯然。 自己又何尝有归属感! 当时辛弃疾曾说,自己就是宋人! 那时候大金国对自己满满的恶意,有宋人这么一个身份,心中有了三分寄託,自然会舒服很多! 但自己心中真的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宋人吗? 范言不敢想! 他怕得出一个令自己害怕的结论。 范言甩了甩头,將这些繁琐的思绪深深锁在心底。 冷静下来后才发现,辛弃疾说得对啊,把这吴健雄得罪了,以后还怎么打探胡建国的消息! 真是猪脑子! 范言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有点疼,又揉了揉! 三人意兴索然下了山,头都抬不起来。 辛弃疾嘟囔道:“二哥,范世兄,我感觉在司天监的人面前,我跟傻子无异!” 赵伯琮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妨,咱们都一样!” 辛弃疾不屑地撇了他一眼,你赵伯琮是个粗鲁汉子那便罢了,范世兄更不必说,我辛弃疾可是天纵奇才,这可不是一路说法。 范言忽然笑道:“幼安,你也不必妄自菲薄,我倒是觉得,司天监的人其实未必比我们聪明,只是他们学了我们不曾学过的东西,那便是被士大夫视为奇淫巧技的东西!若我们也去学,也未必会逊於他们!你想想看,以五十人冲五万人大营,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能做到吗?” 辛弃疾摇头道:“我这件事不同,只是別人不知其中关窍,便以为神乎其神,若是此事安排妥当,让你来执行也是一样的!” 范言鼓掌道:“你看,你了解而我不了解的事情,我认为是神跡,而司天监了解我们不了解的事,我们也认为是神跡,其实是一样的!” 辛弃疾如醍醐灌顶,顿时又开心起来,毕竟还是小孩心性。 辛弃疾是开心起来了,赵伯琮反倒是忧心忡忡,司天监的发展自然远远超出认知,但吴提举提到叛去金国的胡建国让他心头压了一块大石。与大宋不同,金国根本上是一头战爭猛兽,看开封城的百姓生活便知道,那是一点点也没有改善,他们的资源和发展方向只怕是尽数用在了战爭工具上。想到此处不禁脊背发麻,脚步不自主的加快了! 辛弃疾脚伤还未痊癒,见他脚步如此之快,有些跟不上,不禁有些奇怪,忙问道:“二哥,你这个是干嘛,等等我!” 赵伯琮这才醒过神来,好生扶著辛弃疾道:“三弟,我们时间不多了,夸官三日太慢了,明日多走一走,然后儘快去临安,那边有一个大敌等著我们!” 辛弃疾转念一想:“秦檜?” 赵伯琮点点头:“不错!此贼不除,我们要做什么都是事倍功半,甚至適得其反!还有岳元帅,正义已然来得太迟了!” 辛弃疾皱眉道:“只是我现在是建康签判,职责在此啊,如何去得临安!” “先去再说,你去临安述职总行吧!” “呜呜呜!”仲谋探出头来。这一路爬山晃晃悠悠睡的迷迷糊糊,此刻终於是饿极醒了过来! 司天监的恐怖没能让他们急急回城,秦檜没能让他们急急回城,仲谋一双无辜的眼神让他们飞奔起来,这小傢伙可不能饿著了! 赵伯琮则更是气苦,还得背著瘸腿的辛弃疾! 范言则是气喘吁吁跟著后面,你不是皇帝吗,你怎么比牛还牛啊,背著人还跑这么快! …… 夸官结束后,两人自然神清气爽,虽然將后两日的夸官集中到一日,却也是早结束早安心。皇帝早在夸官第一日就起驾回了临安,按照马车进度,晚上已经到了。 王世隆、马全福与吉星各去任职,张荣年纪大了,无意与他们紧追慢赶,便也坐马车去了临安,萧汉伺候在侧。 范言纠结了好久,最后决定还是粘著辛弃疾。 或者说多凑在赵伯琮的小团队中,他回到宋朝当王爷的计划正在稳步进行! 三人纵马循著江边一路向东,走了良久,过了棲霞山,又过了宝华山,到得一片芦苇盪,辛弃疾道:“二哥,此处芦苇盪这般广阔无垠,莫不是你前日说的黄天盪么?” 赵伯琮心中一动,找了一个本地人一问,果然正是黄天盪! 不知其名时,便觉壮丽,知道是黄天盪,一股苍凉之感便扑面而来! 范言意气风发,作诗歌一首: 啊! 长江啊! 我的母亲! …… 后面下回再续! 辛弃疾屏气凝神,只见泼韩五矗立船头,指点江山,意气风发,梁红玉擂鼓助威,声震四野!完顏宗弼躲在对面水洼中,不敢稍动。霎时,令旗一展,箭矢飞蝗般射向完顏宗弼藏身的水草丛…… 辛弃疾纵声长啸,拔出剑来,击鞘而歌: 落日塞尘起,胡骑猎清秋。 汉家组练十万,列舰耸层楼。 谁道投鞭飞渡,忆昔鸣髇血污,风雨佛狸愁。 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 沐东风,轻纵蹄,过扬州。 倦游欲去江上,手种橘千头。 二客东南名胜,万卷诗书事业,尝试与君谋。 莫射南山虎,直觅富民侯。(注一) “哈哈哈哈哈!”辛弃疾纵马狂奔,在风中大笑,倏尔挥舞手中剑,似乎与韩世忠共御强敌! 赵伯琮受其感染,大笑跟隨! 辛弃疾发了好一阵疯,忽道:“二哥,那日义军进城,你好像答应我填词的,险些忘了这事,怎地,要耍赖么?” 赵伯琮老脸一红:“我……我不是说明日填词么!” 辛弃疾愕然:“这都好几日了!” 赵伯琮訕訕一笑:“但也没到明日!” 辛弃疾大怒:“读书人怎好玩弄文字!” 赵伯琮没脸没皮道:“我又不是读书人,我是个毛躁军汉!” …… 第64章 北固亭 江边纵马当是一大快事,不光人不觉得疲惫,马儿也极是欢快,不到两个时辰,看到了一座高楼。 赵伯琮大声道:“此楼我认得,叫做北固楼,谢安所葺,当年梁武帝萧衍登此楼,写下“天下第一江山”几个字,由是名动天下!” 辛弃疾大喜:“如此安能错过,登楼一观!” 北固山原名北顾山,由此往北望去,再无阻挡,长江由天际而来,又往东去到尽头,对岸广陵也清晰在望,让人心怀大畅! 赵伯琮在风中狂笑:“壮哉壮哉!” 辛弃疾也笑道:“果然文化不甚多,你可知当年孙仲谋在此定计破曹?” 赵伯琮摇摇头,毫不在意! 仲谋从辛弃疾胸口探出头来,瞪大眼睛盯著辛弃疾,似乎在说,好好的叫我作甚? “你可知刘裕也在此间生长!” 赵伯琮还是摇头,但多了一分敬重! 辛弃疾朝著长江大吼: 何处望神州? 满眼风光北固楼。 千古兴亡多少事? 悠悠。 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 坐断东南战未休。 天下英雄谁敌手? 曹刘。 生子当如孙仲谋。 这一首南乡子一出,震惊眾人。 赵伯琮有些痴了:“三弟,我自以为是不世出的天才,岂料你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啊,你这首词,比之东坡先生也不遑多让啊,而在雄浑霸气之处,犹有过之!” “公子!这首词可否留下,允许奴家传唱!”一个娉娉婷婷的歌女裊裊而来。 辛弃疾头也不回:“去唱无妨,词填出来,便是用来传唱的!” 那女子没有带纸张,脱下褙子,用一截木炭在其上书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这女子倒是记忆力惊人,全文一百二十六字,竟然一字不差,事了问道:“请问公子大名,既然传唱公子的神作,自然不能落了姓名!” “辛弃疾,字幼安!” 那女子得了名字便欣喜去了! 范言看得那叫一个眼红啊,传世之作啊!小爷也想青史留名!小爷也想红遍大江南北! “滚滚长江东逝水……”范言大声怒吼! “好好好!后面如何!”辛弃疾大声赞道。 狂风应声而起,似乎在迎接杰作问世! 然而范言被风一吹,冷静了下来,心中天人交战! 半晌后,嘆了口气:“偶然得之,想不到下一句了……” 哎,以前有人说自己还是太过善良,在社会上只怕不好混,自己不以为意,今日方知,此人说的是至理,但范言终究还是不愿违背本心! 如果常怀愧疚,如何还能直面辛弃疾! …… 京口一路南下便是去临安的路,再没时间去晋陵、梁溪与平江府。 亏得日头渐长,匆匆忙忙,终於赶在了临安府城门关闭前进了城。 范言气喘吁吁,哀嚎道:“我说两位,咱们在湖州那边找个临湖的所在住一晚不好么,非要急急来此!难道临安的吃食比金陵还要好很多么?” “临安的吃食与金陵相差不远,只是你不知『法天象地』的辛弃疾对百姓的诱惑,明日他们得了消息,你还能顺利进城?只怕比金陵城更为可怖!”赵伯琮道。 “真的假的?”辛弃疾脖子缩了缩,顿觉毛骨悚然,金陵城那一日的围观盛况,以及后来的夸官,已经给他带来了深深的恐惧。 赵伯琮微微一笑,只是他的微笑中,藏著一丝隱忧。 这座庞大的临安城中,不止有百万百姓,还有一座黑色的府邸! 普安郡王的府邸並不甚气派,却比建康府衙要精致得多,毕竟是唯二的储君人选,精雕细琢之下自然与旁人不同,赵伯琮引著辛弃疾与范言在庭院中小坐。 自己月余前在这座庭院被人袭击,昏迷良久,今日自然是丝毫无惧,但心中警觉却是少不了的! 辛弃疾道:“二哥,来日上朝直面秦檜,可有甚么章程么?” 赵伯琮斟了酒,看著空中的下弦月,缓缓道:“自然是有的,只是还在等一个人!” 辛弃疾心念急转:“大哥来了么?” “谁?谁大哥?”范言还不敢坐,捂著屁股系统重启中。 赵伯琮微微一笑,尚未作答,那边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殿下回来了!总是这般不让人放心!” “让你別叫我殿下,叫我二弟,来,大哥,给你介绍,这是新结拜的三弟辛弃疾!” 范言瞪大了眼睛看著这个传说中的人。 只见来人身著素白儒袍,头戴纶巾,怀中抱著一只狸奴,安步进得院子,也不行礼,抚摸著怀中的狸奴施施然坐下。 范言心道,口中说礼不可废,却是大喇喇安坐,这示儿哥有些意思啊! “礼不可废!你这怎么还弄出个三弟来,长得有些猥琐啊,你叫什么名字?”陆游笑道。 范言却是一点也不生气,此人毕竟是自己见到的第二个大佬。 嗯,赵伯琮那个皇帝不算在內! “在下范言,殿下说的三弟並非在下,而是这一位!” 陆游连忙致歉:“如此难怪了,盐兄,恕在下眼拙!哎?殿下,这孩子看著好生脸嫩,莫不是个孩子?” ……! “喵呜!”陆游怀中的狸花忽地炸毛而起,厉声大叫。 循著它的眼神望去,正是辛弃疾怀中的仲谋。 仲谋见受到了威胁,顿时怒气衝天而起,“呜哇!”只是它还不甚习惯去威胁他人,叫得一声,不自觉舔了一下舌头,这是它吃完奶之后的习惯动作。舔完之后似乎有点尷尬,愣在当场,不知是继续假作凶狠还是回去继续眯著。 陆游赶紧安抚怀中狸奴,口中喃喃道:“婉儿莫怕,那也是一只狸奴,是只黄狸……这不对啊,这脑袋,这大爪子,这……” 辛弃疾幽幽道:“它叫仲谋,山狸花。” 陆游眯起了眼睛:“山……狸花?至圣先师在上,你这是山君狸花吧!” 辛弃疾嘴角微斜,点了点头。 陆游大惊失色:“哪聘来的?” 辛弃疾疑惑道:“什么聘,我在將军山捡来的。” 陆游苦笑道:“这孩子怕不知道要豢养狸奴,得下聘啊,唉,伯琮,你怎地也不提醒他!” 赵伯琮挠挠头:“我忘了,毕竟这也不算狸猫吧!” 陆游道:“怎地不算,我娘说过,虎豹猞猁猫都属同科,既然如此,自然是挑个良辰吉日,下得聘礼,签订契约,往后余生,永不相弃!礼不可废啊!” 仲谋睁大了眼睛看著辛弃疾,我的聘礼呢! 辛弃疾哑然,轻轻抚著仲谋的脑袋,低声道:“仲谋,是我的不是了,明日我便去准备聘礼,只是你要什么聘礼呢?大哥,你给出个主意吧!” 陆游揉了揉眉心:“你……我……要说这小猫么,弄点小鱼甚么的便也罢了,你这山君,难道用牛羊肉么?” 仲谋睁著圆圆的眼睛看著陆游,它还小,吃不了牛羊肉。 陆游一拍大腿:“其实主要是个仪式,用什么东西不重要!对了,小孩你是谁?” 这转折,太生硬了吧,说不清楚便逃避是不是。 但总归是大哥,辛弃疾道:“在下辛弃疾,济南府人氏,在开封府与二哥相遇,性情相投,便结拜了,当时二哥顺便也將大哥一同结拜上了。” “好嘛,甚么叫做顺便,我是这么顺便的人么。” 仲谋看他张牙舞爪,很是奇怪,“呜呜呜”几声表示疑惑。 “是的,我就是这么隨便的人,你这个三弟我认了。”陆游瞬间被仲谋俘虏了,伸手在仲谋头上揉了两把! 辛弃疾看了看赵伯琮,又看了看陆游,心道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婉儿顿时不干了,小爪子摩挲著陆游的脸,眼神泫然欲泣。 “好好好,我自然还是最爱我的婉儿,莫要伤心!”陆游拿头去蹭著婉儿。 辛弃疾之前觉得,靠二哥扳倒秦檜似乎有些儿戏,只好期待大哥了。今日见到大哥,忽然觉得,难道要靠我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么? “这三弟也是个武夫么,看著有些清瘦啊!”陆游打量著辛弃疾,犹如挑选一匹干活的老牛。 前几日辛弃疾也是从赵伯琮的角度以为陆游是个武夫,不曾想天道好循环,今日落自己头上! 第65章 陆游 “哈哈哈,都说你智比天高,此次你可说错了,三弟允文允武,武功比我也差不了多少,文才可远在你之上!”赵伯琮嘲讽道。 “叫你多读点书,那是志比天高,志气之志!不过三弟果真文武双全么?我可不信!自易安老去,能有我三分本事已然了不得了!”陆游倒是自傲得紧。 赵伯琮摇了摇头:“莫说你了,我瞧三弟的文才,只怕能直追东坡先生!” 陆游深知赵伯琮非是信口开河之辈,好胜之心顿起:“临安昨日夜雨初歇,我得律诗一首,还请三弟品评一番!” 辛弃疾早听赵伯琮言及陆游文才绝世,今日有新作问世,自然见猎心喜,忙不迭点头。 陆游摸了摸怀中狸奴,转而吟道: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閒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嘆,犹及清明可到家。 赵伯琮鼓掌道:“好诗好诗,虽然不知好在何处,但听著就是好诗!” 范言挠著头,这首什么诗,这么长,没背过啊! 辛弃疾道:“没有豪情万丈,没有啾啾悲鸣,没有愤愤不平,没有盈盈酸泪,寥寥数字,便勾勒出春雨初霽的画面,只几个画面,便显出难解的惆悵与淡淡轻嘆,別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啊,令人慾罢不能!” 赵伯琮瞠目结舌,品个诗能品出这许多东西么? 陆游眼睛一亮:“三弟果然好本事,不想年纪轻轻,竟然有这等造诣!殿下,你可捡到宝了啊!” 赵伯琮问道:“三弟,大哥这首诗比你今日在北固山的那首南乡子如何?” 辛弃疾微微皱眉思索,少顷道:“在气概方面,我的南乡子更强些,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大哥这首诗更有一层境界,温润如玉的外表下藏著千般凌厉,是个经歷了世事的沉稳汉子。只能说难分轩輊,一时瑜亮!” “幼安过谦了,陆兄这首诗虽好,却还是及不上你的南乡子!”范言其实也不懂,但他知道,南乡子背过,陆游这首没背过! 陆游听得此言,心中大是惊奇,他自然看得出来三弟有些过谦,但他对自己这首诗推崇备至也是真的,居然还说他的词一时瑜亮? 还有这个看著没什么墨水的盐贩子也这般说。 “別閒聊了,快说说你那首南乡子!”陆游打断两人说话,急不可耐道。 辛弃疾对陆游这种心情深有感触,刚刚自己便是这般感觉!也从怀中取出诗稿,吟了一遍《南乡子·北固山怀古》。 听完这首词的陆游如遭雷击!苦笑道:“三弟这是抬举我了,什么一时瑜亮,三弟犹如一个指点江山的盖世豪杰,相比之下,我不过是西湖边的一介腐儒。” 辛弃疾见他有些意兴阑珊,走近了些,仲谋拿脑子蹭了蹭陆游,婉儿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不再胡闹,只是定定地望著陆游,似乎满眼里只有他。 “大哥若是去了北固山,定然能作得一首诗压过我来!” 陆游见他小小年纪,反倒来安慰自己,心中一暖:“三弟,你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才华,真乃东坡再世,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被先生打手板的,我不如你啊!” 话头一转,又道:“不过我也不会气馁的,我要走遍这大好河山,终有一日能写出震烁千古的诗来,三弟你也要努力,莫不要让大哥拔了头筹。” “谨遵大哥教诲!” “呵呵,文坛互吹!恬不知耻!”赵伯琮酸溜溜道。 辛弃疾笑道:“差点忘了,大哥与我今日都有佳作问世,二哥不可落於人后啊。” 陆游也笑眯眯道:“我为殿下磨墨!” 赵伯琮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好好地惹他们俩作甚!咽了咽口水:“你们今日第一次见吧,怎地就朝著我来了!” 辛弃疾摸了摸仲谋的脑袋:“三兄弟同日赋诗乃是一段佳话,二哥不可坏了兴致啊,仲谋看著呢!” 赵伯琮混不吝的性子大起:“来就来!” 一棍等身齐, 自古英雄出东夷。 铜鐧打遍黄河岸, 狻猊。 横扫千军无人敌。 谈笑且向西, 气壮山河五十骑。 踏破金营五万眾, 別离。 明日濯足黄龙溪。 “如何?如何?不就填个南乡子么,我也成啊!”赵伯琮喜气洋洋道。 辛弃疾低头不语,擼著仲谋。 陆游道:“等会!你说的五十破五万的莫不是……啊!你適才说三弟叫什么来著?” “辛弃疾啊!” 陆游一拍脑袋:“原来如此,我说怎么听著耳熟呢,看三弟这形象颇为不符,一时没想起来!哈哈哈!辛弃疾是我三弟,妙极妙极!” 赵伯琮气不打一处来:“就没人评价一下我的词么?” 辛弃疾苦恼地看了一眼陆游,欲言又止。 陆游犹豫再三,口中憋出一个词:“尚可!” 辛弃疾如获至宝:“尚可!” 两人互望一眼,如释重负! 赵伯琮气鼓鼓不语! “我觉得殿下写的极好,通俗易懂!”范言站到赵伯琮身边,怒视那两个不知趣的傢伙。 难怪这两人仕途艰难! 赵伯琮笑呵呵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你懂诗词!” 忽然,赵伯琮的所有情绪消散无踪,他想起一个故人来,拍了拍面前的栏杆! 那个人,叫做李煜。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顏改。 改的不止是朱顏,还有沧海桑田啊! 又到了南北对抗的局面,只是这一次,自己在南! …… “大哥,事情准备妥当了吗?” 陆游点了点头:“妥当了!” 赵伯琮又问:“可有十成把握么?” 陆游笑著摇摇头:“这世间哪里有什么十成的事情,不过九成是有的,若还不成,你便一拳打死了那秦檜便是,现在有三弟在,你俩一人一拳,总能將他打个稀烂了!” 陆游虽然爱玩笑,但说正事时,甚是严肃,此刻有心情开玩笑,自然是胸有成竹的,他说有九成把握,那便是九成九! 辛弃疾见他们说的神秘,心中疑竇大起:“你们说的是……” 赵伯琮四下望了望:“隔墙有耳,附耳过来,我们细细道来,此时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 黑色大宅如同一头巨兽雄踞城北! 三楼的小阁中灯火通明,却又显得有些阴冷。 “相爷,普安郡王回来了,擦黑入的城!”一个玄色劲装之人站在阴影下,看不真切脸。 太师椅上,一个老人身著紫色镶金圆领袍,眼眉低垂,似乎已经睡著。 良久也不见他说话,玄衣人准备悄悄退去。 “居然敢回来了!你的人怎的没在城外结果了他?”太师椅中人喉间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 玄衣人躬下身子,似乎有些颤抖,低声道:“他早间出的金陵,一路向东,没成想晚间便进了临安,小人失算了,请相爷责罚!” 太师椅中再次没了动静,玄衣人颤抖得更厉害了些。 “要不,属下……” “糊涂!”这次太师椅中没有再沉默,“临安是大宋的京城,怎好胡来!” “那上次……”玄衣人说了三个字,就想抽自己两个耳光。 上次请了江湖中人,事情没成,反而打草惊蛇,自己怎敢再提! “退下吧!”老人发出不容置疑的声音。 “是!”玄衣人闻言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不敢说,小碎步退了开去。 灯火通明却又显得有些阴暗的阁楼再次陷入了寂静。 老人微微睁开昏黄的眼睛,看向窗外皇宫的方向。 这么多年了,宫里那人多次想立储,都被拦了下来! 这些日子风平浪静,但总觉得那人在谋划些什么! 单单一个无权无势的普安君王可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不过没关係! 不管你有什么谋划,將你的储君废了,却不知你还能立谁去! …… 第66章 大朝 皇帝迴鑾,今日大朝,秦檜身著整齐,腰配宝剑,严令在杭官员一律不得缺席今日早朝! 秦檜的轿子早早便到了大庆殿外,但秦檜没进大殿,甚至没有下轿,今日要造势! 大殿內,赵构高坐龙椅,面无表情,內侍唱喏,百官覲见,整个大殿內气势到了顶点。 此刻,小黄门在大殿外唱喏:“左僕射、同平章事、少保、益国公秦檜上殿!” 大殿內百官肃然,皇帝安坐,没有半点声音,甚至飞虫也不敢扇动翅膀。 一个巨大的阴影出现在大殿门口,眾人望去,乃是一乘八抬大轿! 轿子將大庆殿的大门堵得死死的,而后轿夫压下轿头,另一人躬身掀开轿帘。 清脆的玉珏碰撞声响起,轿子中一人抬脚缓步而出,速度不快,四平八稳,佩剑著履,正是秦檜。 秦檜进得殿来,並不上前,而是在门口便站住了脚,环顾四周,目光所到之处,百官尽皆低头。 大殿內压抑到了极点,眾人的呼吸都停滯了下来! 范言站在赵伯琮身后一阵骇然,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明明自己受了良好的教育,为何会对这阶级的压迫有感觉? “噗嗤”一声响起。眾人怒目而视,正是普安郡王赵伯琮,他与百官都拉开了一段距离,身后站著三人,陆游、辛弃疾与范言! 秦檜面无表情,只是把眼睛眯起,不发一言。 端明殿学士,首签书枢密院事,汤思退喝道:“普安郡王,这大殿之上,怎敢这般无礼!” 赵伯琮笑道:“抱歉,是我的不是了,適才走神了,想到了故友的一句打油诗!” 汤思退只道他在迴避適才的无礼,为了在秦檜面前表现一番,步步紧逼道:“未知是甚诗,竟然让普安郡王在大殿失仪?” 赵伯琮幽幽道:“前几日在金陵,那城南將军山有一头巨熊与猛虎相爭,两败俱伤,后来山中来了一头大野猪,我见有人作诗一首,其中一句是豕豗现身,满山禽兽尽低头!” 百官大哗,差点掀翻了大殿,那汤思退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接这茬作甚,倒像是参军戏中的捧哏,托著赵伯琮说出这段话来。 只是事情已然到了这个地步,哪里容得后退,汤思退厉声喝道:“大胆,竟然影射秦相与百官!” 赵伯琮佯怒道:“汤相如何这般污衊人,我不过是说了个典故,怎地就影射谁了!” 汤思退道:“豕豗音屎檜,意思又是猪鼻子,岂不是辱骂秦相么,然后还骂百官满山禽兽!焉有是理,陛下,臣弹劾普安郡王辱骂百官,当流三千里,以示警醒!” 赵伯琮道:“你可別冤枉好人,刚才那话是你所言,与我何干,陛下,臣弹劾汤相,辱骂秦相与百官,当流三千里,以示警醒!” 汤思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那脸瞬间就红了,正待要上前火併! “好了,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把戏,汤相何必计较!”说话的不是皇帝,而是稳步走来的秦檜,大殿顿时又安静了下来! 秦檜走过赵伯琮时,冷冷瞥了一眼:“普安郡王是何意思,我等心里都清楚,何必在此饶舌!” 这句话是对赵伯琮说的,但话里的意味却深长。 话题一转,秦檜又看著赵伯琮道:“不过我倒是好奇,听闻普安郡王受歹人袭击,重伤不能下床,因此住在宫中调理,不知怎地来了此处。” 赵伯琮暗道来了,口中却笑嘻嘻道:“秦相焉能问出这般奇怪的问题,重伤也能痊癒,痊癒了自然就能来这里了!” 秦檜冷笑道:“是么?我怎地听说,普安郡王去了金陵?” 赵伯琮哈哈大笑:“秦相果然消息灵通啊,不错,身子大好之后,便去金陵散散心了,那头大野猪也是前几日看到的。” 又扯到野猪的事,秦檜面色再次阴沉了些,心道再来一句又是猪鼻子是吧! 面上却是丝毫也看不出来,绕开这个话题道:“普安郡王假作在宫中养伤,却四处玩耍,不知是何用意啊!” 赵伯琮奇怪道:“秦相这是何意?我的常德军又不曾譁变,我可没耽误朝廷职责。难不成就因为我是皇室中人,去哪里便要跟秦相报备么?” 秦檜进门便以势压人,只道赵伯琮会在强压下唯唯诺诺,破绽尽出。岂料一句满山禽兽便將满殿的压力化解於无形,此刻问他问题,又不循著自己的思路来走,原来赵伯琮明明是个老实孩子,怎会如此? 还甚么常德军,赵伯琮还掛著个常德军节度使的名头,但此常德军只是地名,又不是行伍,譁变个什么? 此人丝毫没感受到压力,反是在插科打諢,搅乱自己心態! 秦檜定了定神,再没將他当作可以隨意拿捏的棋子,而是一个不错的对手!不过,今日不论你是何人,终究要將你拉下马来! 展顏一笑,秦檜道:“老臣只是关心郡王的身子,郡王莫要会错了意!” “那如何使得,秦相劳苦功高,整个大宋都知道的。秦相也要小心身子才是,毕竟已经到了容易出意外的年纪了!”赵伯琮依旧嬉皮笑脸。 秦檜知道他又在刺破自己心態,丝毫不以为意,微微一笑:“老臣风烛残年,便是出了意外,於大宋也没甚损失,普安郡王则不同,正是年轻有为的时候,却如何总是四处玩耍,不好好聆听先生教诲。业精於勤荒於嬉啊,这般不务正业,岂不寒了官家的一片苦心。” 这是开始反击了,指责赵伯琮不务正业,非储君人选。 “秦相教训的是,不过圣人有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若只是关门读书,无异於闭门造车,於学问无益。”赵伯琮也开始认真接招。 秦檜眼睛一眯:“郡王所言甚是,只是郡王年纪尚小,学问也不甚精深,若是出门在外,被人誆骗走了歪路,岂不误了朝廷。平民百姓走了歪路,危害有限,郡王是朝廷栋樑,若走了歪路,那实非大宋之福啊!” 这是一句曲解,走歪路的不过是其中很小的一个可能,但並非没有,此处实在不好反驳,赵伯琮心里一凛,这老东西果然不好对付。 见赵伯琮愣了片刻,秦檜抓住机会道:“官家,老臣以为,为大宋计,当为普安郡王延请大儒教导,等完成学业,再做大宋栋樑才是!” 满朝文武一齐躬身道:“普安郡王须严格教导,方能成为栋樑,请陛下恩准。” 赵构看著两人,丝毫不敢出声,甚至呼吸都谨慎了起来,生怕声音略大一点,就被抓住了把柄。 这话若是允了,那可就麻烦大了,那便不再有议政的权利,但凡多说一句,便被回懟,郡王学业如何啊!大儒说不行,那便不行,等到了五十岁,那也是不行。这招甚是厉害! 辛弃疾再也忍不住了,站出来道:“正路还是歪路,非一家之言,若要评判,还需走出大殿,去找百姓评判才是!” 这是他在建康府的老嫗讹诈案中学来的。 秦檜喝道:“你是何人?” 辛弃疾不卑不亢:“建康签判辛弃疾!” 秦檜斥道:“区区签判安敢在此放肆!” 辛弃疾道:“我也是百官之一,如何不能说话,莫非这大宋朝廷是秦相的一言堂么?” 这话很是犀利,百官心中都知道如此,却无人敢直言,此刻刺破此事,眾人都觉得头皮发麻!不知秦檜又该如何应对。 秦檜嘴角微翘,看起来似乎更像一个慈祥的老人,说出来的话也如春风拂面:“朝廷的事都是百官与官家定的,我不过是偶尔提点建议,大多数时候其实根本不参与,如果污衊我是一言堂?你是个小娃娃,我本不该对你苛责的,只是你已然入了官场,一言一行还需谨慎啊!” 似乎只是长辈的谆谆教导,让人心怀敬仰!但此言一出,太尉田师中道:“臣弹劾建康签判辛……辛……” 陆游笑眯眯道:“辛弃疾!” “不错,辛弃疾,此人目无官长,隨意攀咬,污衊朝廷命官,该……该……” “该流放千里。”陆游很是贴心。 “不错,流放千里!”田师中向他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此人明明字字句句针对自己,只是有些奇怪他为何站在普安郡王身后。 第67章 爭锋 陆游回了田师中一个温暖的笑容。 田师中心中更是篤定,这人是向自己表示投诚的意思,只是要依附本太尉,不是一两句话便可以的,还需看你日后的行事。 辛弃疾笑吟吟道:“未知大人姓甚名谁,也好让小子瞻仰一番。” 田师中恭谦有礼:“我乃当朝太尉田师中!” “竟然是太尉大人,失礼失礼!”辛弃疾也躬身行礼。 “不必客气,是非功过自有公论,你前倨后恭,我也一样弹劾你!”田师中正气凛然! “那是那是!只是小子山野村夫,未知太尉有何功绩,还请赐教!”辛弃疾愈加谦卑! 说到此处,田师中极是傲然:“早年隨清河郡王张太师征討军贼流寇,颇有建树,后岳逆伏诛,隨逆部將牛皋却逍遥法外,朝中诸人无可奈何,不才略施薄计,便诛牛皋!” “哈哈哈哈哈……”这一阵大笑乃是赵伯琮运內劲发出,声震大殿,百官只觉大殿微颤,不禁骇然! 赵伯琮的笑声中殊无半点笑意,辛弃疾的笑声却显得极是开心,似乎听到了世间最大的笑话一般。 田师中大怒:“普安郡王!未知有甚可笑之处?” 他根本没把辛弃疾放在眼里,赵伯琮又笑得极大声,自己首当其中,只好发言相问!只是声音中却有些势弱,许是被赵伯琮声波震慑! 赵伯琮道:“这还用问么,辛签判,说与他听!”赵伯琮並不知辛弃疾想说什么,只是发力相助辛弃疾以增其气势! 辛弃疾笑声渐敛,肃然道:“如此!田大人隨先长官剿了些流寇,后杀了大宋的驍將,因此得授太尉,独立带兵都不曾有!不但可笑,且可笑至极!似此,我大宋没有十万太尉,也有八万了!十万太尉,这天下谁能抵挡,扫平金虏西夏不费吹灰之力啊,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这次赵伯琮不曾使用內劲,却笑得十分畅快!百官中闻言也是有些忍俊不禁,噗呲声不绝於耳! 范言长长舒出一口气,之前被大殿內的威势压迫,一直无法出声,现在大殿中好些人笑出声来,终於將这些刻意营造的威势破解得一乾二净,自己站在未来的皇帝一侧,又怕个什么! 田师中恼羞成怒,斥道:“小子你敢羞辱於我,未知你又有何功绩,嘴上没毛,便得授建康签判这等重任!” 不等辛弃疾说话,赵伯琮上前一步,再次发出內劲:“辛弃疾,济南府人,其父辛文郁,太学生,靖康年间力战金人而死!多日前,山东义军张安国绍进叛乱,辛弃疾怒气勃发,引部曲五十人,进五万人金营,衝杀数次,金人死伤无数,马踏绍进,生擒张安国,而后引兵而还,五十人未折损一人。这等战功,做一个区区建康签判,可否?” 赵伯琮的声音颇有些振聋发聵的功效,本来这个事情百官都曾听过,只是不曾往眼前这个瘦弱少年去想,此刻赵伯琮大声言明,只觉如泰山压顶,有些透不过气来! 辛弃疾这等功绩得授建康签判,相形之下,田师中只怕做个旗官都有些不够格! 百官觉得透不过气来,田师中则觉得天塌了下来,尽数压在了自己身上,眼前一黑,向后便倒! 形势逆转,整个大殿再无人敢轻视这个小小签判! 此时,秦檜向前一步,眼睛眯起,和声道:“少年意气,著实不凡,这等本事,莫说老夫不曾见过,开天闢地以来,也不曾有过,不知辛签判如何得手,可有佐证,老夫倒是有些好奇了!” “我可为证!”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並不甚大,却极为坚定! 眾人看去,乃是赵伯琮身后的猥琐汉子,身著一件绿色圆领袍,头戴交翅幞头,想来品秩十分低。 “你又是何人?”秦檜目光灼灼大喝道。 数十年养起来的上位者气势,实在不易抵挡,范言觉得有些腿软。 辛弃疾上前一步,將手搭在他的肩上,范言顿时觉得一股气流自脚底而上,他心想:自己可是跟著辛弃疾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怕你个鸟! “在下仁勇校尉范言!” “没了?” “没了!” 大宋的官员之所以薪俸极高,除了本身高之外,更重要是每个人身上都会背好些个头衔,有职使,有官衔,比如秦檜乃是左僕射、同平章事、少保、益国公四大头衔,领四处薪俸! 范言只有一个仁勇校尉的荣誉头衔,不单是不入流的问题,大概率是恩荫的官,想来是有人给他弄来的。 “哼!原来是个不入流的散官,连个职事都无!也不知是何人举荐,无才无能却来领朝廷俸禄!”这句话將范言贬低到了尘埃里,又將矛头隱隱指向赵伯琮! 范言区区一个九品散官仁勇校尉,居然能在大朝会进大庆殿,自然是赵伯琮提携无疑。 事实上也確实是赵伯琮带进来的。 然而范言听到这道斥责,顿时气往上冲,直面秦檜,向前一步,几乎贴在了秦檜脸上! “下官乃隨建康签判辛弃疾五十骑直闯金兵五万大营,杀死叛徒邵进,生擒叛徒张安国,因功得授仁勇校尉!”范言死死盯著秦檜的眼神大声道。 范言说话时激动不已,口水喷了秦檜一脸! 秦檜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但他没有发怒! 因为在他心中,范言已经是个死人了! 辛弃疾抱著膀子冷笑道:“范世兄杀金人,不过是些许微功,因此只得了这九品的仁勇校尉!比不得太尉大人杀宋人得官!” 田师中悠悠醒来,听得这一句再次晕厥过去,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 秦檜不为所动,冷冰冰扔出四个字:“一丘之貉!” 范言再次上前,这回真真切切贴在了秦檜脸上:“枣阳军都统制王世隆,武功大夫马全福可为佐证,五十亲歷军士可为佐证,官家在金陵雨花台亲自监斩张安国可为佐证!” 他恨不得照著秦檜的脑袋咬一口,但又嫌有些太过噁心! 汤思退上前一把推开范言,站在秦檜面前大喝道:“竖子,怎敢对秦相无礼!” 秦檜微微一笑,脸上掛满了和蔼的笑容:“余曾闻杀良冒功之事,上千禁军竟一体同心,其人性之沦丧当真是令人痛心,官家仁厚,只要不被奸人蒙蔽才好!” 辛弃疾看到范言被推搡本来就来火,此时听秦檜说杀良冒功,顿时气往上冲,年方十六,怎能受得这等羞辱!顿时就要上前放对! 忽然,一只大手拉住了他的肩膀,辛弃疾一滯,乃是陆游! 陆游向前对著皇帝与秦檜先后行了礼,口中道:“我也觉得这廝谎报军功,这等事跡分明是天神下凡才能做到,这廝如何做得到!” 范言瞪大了眼睛,心道陆游这是怎么了,尽往自己人身上招呼。心下狐疑,又拿眼去看赵伯琮,赵伯琮回以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范言这才安下心来,静待事情发展。 陆游戟指辛弃疾:“满朝公卿尽可弹劾於他!安敢沽名钓誉,弄虚作假!” 秦檜与田师中不同,斜著眼看著陆游表演,並不表態,百官却没这个眼力见,纷纷发言指责辛弃疾,弹劾之声此起彼伏! 秦檜见朝堂渐渐混乱,心中忽然升起不妙的感觉,抬手虚按,问道:“书生,你是何人,所任何职?” 陆游笑眯眯道:“登仕郎陆游,绍兴人,我刚出生时,母亲便去开封游学,故此粗识些礼数,听闻有些人侥天之幸,誆骗官家,义愤填膺,方以白身入朝骂贼!” 秦檜不喜不怒:“登仕郎,乃是荫官,並无实职,怎可入朝!” 陆游笑容不减:“大宋是天下人的大宋,我为天下百姓来此看看朝中可有奸贼欺瞒官家,也无不可嘛!” 虽然陆游一直在指责辛弃疾,但秦檜並不需要他在此帮腔,正要斥责,耳边飘来一句话:“不知何人敢誆骗於我,还请先生赐教!” 赵构缓步下了丹陛,和声询问。 他这一下场,给陆游留了说话的空间,秦檜虽然心中愤怒,但总不能当面斥责皇帝。 陆游深施一礼:“官家,不合理的自然就是欺君,这辛弃疾便极是离谱,诸公觉得这等杀才,是否该当处死?” “自当处死……”朝中百官纷纷应和,秦檜不发一言,皱起了眉头! “但还有比这辛弃疾更混帐离谱的奸贼,誆骗陛下与秦相,杀不杀!” “杀……”气氛都烘托到这了,话便顺嘴说了出来,有些乖觉的略觉有些不妥,但场面已然有些失控。 “何人如此该死?”汤思退適才表现极为糟糕,此刻正是向秦相表忠心的时候,当真是声色俱厉! 陆游拍了拍汤思退的肩膀:“汤相果然忠心可嘉,朝廷有汤相,实大宋之福也!” 汤思退见此子如此乖觉,心中甚喜,口中连称惭愧! “我且问汤相,完顏昌此人带兵如何?” “虽然此人是敌国之將,但著实不凡,非等閒可比!”汤思退肃然道。 “如此,汤相在他军中重兵看压之下,可能得脱?” “那如何能够,莫说在下一介文人,便是如韩世忠这等绝世豪杰,也无法在完顏昌的大营中逃脱,何况还是重兵看押!” “若是带上家眷呢?”陆游笑吟吟道。 “哼!那便是蚩尤再世,霸王再生也不能够!”汤思退断然道。 秦檜猛然醒悟,正要上前,赵伯琮抢步上前,抵住秦檜! 陆游高声道:“然而,却有人说,他带著家眷在完顏昌的重重看押下逃脱,毫髮无伤!” “此人是谁?可曾入朝?”汤思退义愤填膺! “汤相,此贼可杀否?”陆游目光如火喷出! 汤思退受其感染,哪里还知晓身侧变化:“当千刀万剐!” 陆游后退一步:“请汤相弹劾此贼!请眾公卿弹劾此贼!” “此贼为谁?”汤思退忠义无双! “秦檜!”陆游吐出这一声,如鹤鸣九霄,响彻天穹! 第68章 拳头与道理 秦檜当年带著家眷从完顏昌的大营中逃脱,回道大宋,隨后青云直上,这段故事自然许多人知晓,但秦檜如日中天,实在没什么人敢去倒捋虎鬚,因此许多人没想起来这段往事! 陆游说到一半的时候,大殿中许多人已经醒悟,但不知为何,这些人都在装傻充愣! 整个大庆殿落针可闻! 汤思退脸色僵住,手指剧烈颤抖,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朝后便倒! 这是第二个了! “来人,將此刁民拖出去!”秦檜再不顾及脸面,直接命令禁卫军! 殿外六名禁卫军踏步入殿,就要拿人。 赵构极为惧怕秦檜,但此时依旧大起胆子道:“秦相,布衣入朝乃是一段佳话,莫要违了民意啊!” 秦檜斜瞥一眼:“官家,此子得了失心疯,哪里是什么百姓,莫要被誆骗了,此间混乱,交由老臣处置即可!” 此言一出,不但禁卫军去拿陆游,丹陛旁的內侍也上前扶住赵构,要將他扶回內宫! 赵伯琮怒喝一声:“安敢挟持天子!”,隨即大步上前,一巴掌扇在內侍脸上,连人一起甩出去两丈远,生死不知。 那边辛弃疾拦在陆游身前,摆开架势:“我乃破金辛弃疾,谁敢来领死!” 这些时日辛弃疾的传说传遍了大街小巷,六名禁卫军为其气势所摄,颇为踌躇,又见赵伯琮一掌扇飞了內侍,更是不敢稍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险些哭了出来! 赵伯琮回到辛弃疾身侧,对著禁卫军喝道:“官家未曾发话,如何敢私自进殿,不要脑袋了么?” 秦檜眼睛眯起,冷声道:“禁卫军听令,普安郡王挟持天子,进殿护驾!” 命令传出大殿,甲叶声哗哗响起,百余甲冑齐全的士兵进得殿来!此刻莫说赵伯琮,只怕一声令下,改朝换代也未可知! 百官都惊得呆了,一个个向后缩去,好好上朝,怎么就闹到了这个地步! 赵伯琮哈哈大笑:“三弟!” 辛弃疾与他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擒贼先擒王! 两人如闪电般向前,拳打脚踢,一个呼吸,六名禁卫军躺倒在地。 秦檜如小鸡般被赵伯琮提了起来,身前只有六名护卫,就敢如此囂张? 异变陡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三个呼吸之前还是百余全甲精兵控制全场! 三个呼吸之后,秦檜面前的禁军尽数倒地,而秦檜本人已经被擒获! 百官气为之夺,方才相信辛弃疾五万军中生擒张安国之事! 秦檜有些喘不过气来,腰上虽然有剑,却哪里想得起来会用,只是觉得呼吸不畅,拿手来扒拉赵伯琮抵在咽喉的铁手! 他怎么也想不到,区区两个人怎么能在瞬间打倒六名全副盔甲的士兵?这得当年正值壮年的岳飞与韩世忠联手才能办到!想到岳飞,秦檜心中更是发寒,只觉离森罗殿愈发的近了! 就在此时,耳边传来一句话:“让禁卫军退出去,我们还可以坐下来谈!” 秦檜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忙不迭点头,喉间一松,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良久,对著禁卫军道:“殿外候命,若有异动,进殿勤王!” 禁卫军来时如风,去时如水,还带走了地上惨嚎的六名禁卫军。片刻间,大殿中又是一片祥和,只有大殿柱子下昏迷著的內侍散发著一丝惨烈的意味。 秦檜正了正领子,肃然道:“普安郡王,禁卫军就在殿外,你若敢动粗,一起死便是!” 赵伯琮大笑道:“我们都是文曲星下凡,动什么粗,那禁卫军须不是我叫进来的!” 殿中百官终於將心放回了肚子里,有的谈就好,只要不见血就好! 秦檜神思归位,扫视一圈,他知道,经刚才一闹,自己在朝中的绝对权威有了一丝丝动摇,这一丝动摇並无大碍,现在只要將赵伯琮的势头掐灭,自己依然是那个权倾天下的秦相! 秦檜清了清嗓子,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旁边有一人出言:“检校少保、恩平郡王、武昌军节度使赵伯玖聪慧机敏,在任多有建树,请为临安府尹!” 这个说话之人乃吏部侍郎董德元。 大宋的京城多由权知府事担任,而京城的府尹多由储君担任,此刻临安乃是大宋实际京城,那临安府尹自然也就是储君人选! 百官见董德元出言,各自附议,生怕晚了半分,惹得秦檜不喜,仕途堪忧。 赵伯琮与赵伯玖两人作为储君备选,之前所有任命都是同步。 赵伯琮,检校少保、普安郡王、常德军节度使。 赵伯玖,检校少保、恩平郡王、武昌军节度使。 此时秦檜请赵伯玖为临安府尹,那储君之爭便基本结束了! 不出所料,满朝文武皆附议! 然而赵伯玖乃是赵伯琮的族弟,他总不能上前反对,这一招无解啊! 赵伯琮眉头微皱。 陆游拿肘子撞了一下辛弃疾,辛弃疾顿时会意,陆游只有官衔没有官职,不能发声,自己则不同! “建康知府王循友徇私枉法,此时正好空缺,臣启普安君王为建康府尹!”辛弃疾道。 这一招同样绝妙,临安府是实际首府,建康府是名义上的陪都,如此一来,两人便再次同步了。 承宣使王继先喝道:“你非吏部官员,如何敢放肆裹挟朝廷任命!你一个建康签判,还要挑选自己的上官么?” 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兼权参知政事郑仲熊启:“普安君王与恩平郡王並无二致,皆无功无过,没道理升恩平郡王而置普安君王於不顾,臣请加普安君王建康府尹!” 此言一出,满场大哗! 要知道,郑仲熊一直依附秦檜,因此官位水涨船高,现在已经是副相了,正是秦檜的左膀右臂,此时居然站出来公开支持赵伯琮! 这是……决裂了吧! 秦檜丝毫不意外,自从郑仲熊官至副相后,对於自己的命令早就开始阳奉阴违了! 虽然之前从来没有反对过自己的意思,但在秦檜看来,不完全听话等同於完全不听话! 此人即便不发难,自己也已做好將他除掉的准备! 既然今日站了出来,那就不要怪我了! 秦檜冷冷一笑,並不出声。 少师秦熺斥道:“郑仲熊素行贪秽,眾所共闻。旧在李光门下,赃污狼籍,密令侄时中与背驰之党日夕相通,招权纳货,几天虚日。近者沈长卿以谤訕被乡人讼送棘寺,而陈祖安最为长卿密交,仲熊令时中营救祖安,故言语文字,州县並为隱匿,及至棘寺,得以脱免。今日我本就要弹劾於你,安敢在储君之事上饶舌!” 近些时日,秦檜一直在为秦熺接替相位之事奔走造势,百官焉有不知,此时秦熺出言,自然尽皆附和! 见大殿之中惶惶声起,想起这些年来这些人大都对自己阿諛奉承,每每赌咒发誓,以死效忠,曾几何时,郑仲熊以为自己已经可以站得和秦檜一般高了! 哪里想到无需秦檜出手,只是秦熺一句话,百官都唾弃了自己! 忙碌一生,终究是一场空! 长嘆一声,郑仲熊將直翅幞头摘下,置于丹壁前,下拜道:“臣无能,眼见满朝奸佞,无力回天,今臣年事已高,特请致仕,望陛下珍重!” 见此,秦熺大喜,这杀才愿意自请滚蛋自然是最好了,不废一兵一卒,又助自己涨了威势! 赵构则心中一片冰凉,又是如此,前有赵鼎提拔秦檜,然后被秦檜排挤,负气而走,再有张浚提拔秦檜,然后被秦檜排挤,又是负气而走,这次轮到了郑仲熊!此人的才能比之赵鼎张浚自然是远远不及,而且当年弹劾赵鼎也有他的一分力!但朝中相位十余人,他已经是朝廷中唯一一个敢站出来反对秦檜的宰相! 他站出来不到一刻钟,就落得罢官的结果! 想必参知政事的位置將会落到汤思退头上,这天下便完完全全姓了秦了! 想及此处,赵构断然道:“不允,郑相劳苦功高,正是朝中定海神针,焉能说没有建树!” 郑仲熊见皇帝如此念情,伏地嚎啕大哭,良久不歇。 赵构嘆道:“郑相神思疲倦,可先回府上歇息几日,等平復了,再来议事,朕在此等你便是!” 內侍好生扶了他下去。但秦檜並不想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將早就收集好的证据呈了出来,弹劾郑仲熊。 赵构无比头疼,只好暂时允了,著大理寺查实后报。 第69章 禪位詔书 郑仲熊退去,咱们没事,但隨后大理寺的调查自然是逃不开去的,依附秦檜这么多年,不知手里攥了多少罪证!所有人都知道,郑仲熊的罢官流放,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大殿中得到了片刻安寧。但百官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的前夕,郑仲熊必死无疑,但赵伯琮还没处理! 殿中侍御史杜莘老出班道:“臣附议!” 秦熺愕然道:“没人出言,你附议何事?” 杜莘老与他人不同,此人年轻气盛,乃是大唐杜甫之后,为人骨鯁敢言,正气凛然,在大宋威望极高。便是秦檜这般权势滔天,也无法將其从朝中撵走,秦檜党羽平日里也最怕此人,若非此人在朝中监察百官,只怕这朗朗乾坤早已污浊不堪! 杜莘老虽非相位,但他出言,却无人敢轻视! “自然是附议郑相所奏,若迁恩平郡王,必迁普安郡王!下官不愿参与储君之爭,但恩平郡王不曾显现出特別的优势,安可就此论定!”杜莘老娓娓道来,不疾不徐,却给人一种重若泰山的感觉。 秦檜大怒:“此事非你可言,朝中百官自有公断!” 杜莘老倒是不喜不怒:“朝中百官如何我管不了,只是非要如此的话,天下人便都知道秦相要反了!” 这话若晨钟暮鼓,重重敲在百官心头!是啊,如此下去,这天下便真的姓秦了!没有人天生是走狗,不过是为了自己利益而已,此刻,满朝文武都在心中盘算赵氏为帝有利还是秦氏为帝有利。 这个种子是王循友为秦檜请加九锡时埋下的,缓缓发芽,今日冒出土来! 秦檜心中也是警钟敲起,向著龙椅施礼道:“陛下,老臣朽木之年,都是为了国家尽忠而已!大宋这二十多年来的安生日子,老臣也算没白忙活,到得今日,也该到功成身退的日子了!” 秦檜提到这二十多年的日子,是要警示百官,这些年跟著他都是不清不楚的,早已绑在一条船上,此刻不是有二心之时。而后口中说著功成身退,却绝口不提致仕之事! 赵构尚未出言,百官爭相挽留! 昭庆军承宣使王继先痛哭流涕:“秦相,大宋可离不得你啊,没有你,哪来的二十多年盛世啊,你是大宋的伊尹、张良啊,怎可拋下我等!” 殿中侍御史徐仿启奏:“陛下,秦相乃国之栋樑,秦相若走,国將不国矣!” 右正言张扶出班道:“请加秦熺为太师,以安秦相之心!” …… 赵构坐在龙椅上不发一言,朝堂汹汹,令人胆寒。只是內心深处还有一层恐惧,绍兴和议中有一条款,曰不可隨意换相。大宋歷任宰相虽有十余位,但此条款中的“相”其实专指秦檜! 长嘆一口气,赵构安抚道:“秦相安心便是,这大宋上上下下,谁不知你的功绩!” 秦檜顺坡下驴,毫不坚持:“如此老臣再侍奉陛下几个春秋便是!” 角落里的敷文阁直学士魏良臣抬步出列,此人曾任礼部侍郎,后恶了副相李文会,被贬官外放,一贬再贬,直至赋閒在家。可笑李文会自鸣得意,后来不知怎地开罪了秦檜,也被贬外放。 此时魏良臣並无官职,但他还有个敷文阁直学士的头衔,来此倒也无妨。 魏良臣出班朗声道:“敷文阁直学士魏良臣参见陛下!” 走到近前又向秦檜微微一笑,深深行礼! 秦檜博闻强识,虽然过了许多年未见,早已不识其面,但魏良臣这个名字他还是有些印象的,只是不知此人来此作甚,便隨手还礼。 魏良臣再向皇帝行礼道:“陛下,臣以为,两位皇子未分轩輊,眼前任命临安府尹,確实有些仓促,而且临安知府吕愿中並无差错,未可轻换!臣以为,可拜恩平郡王为建康府尹,普安郡王为开封府尹。如此,两位皇子各得其位,也不会有人中伤秦相,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秦檜眼前一亮,这个僵局一时打不开,魏良臣此言倒是十分妥当,看起来两人都得了个首府府尹之位,但开封府压根不在大宋境內,不过是个名义上的首府,赵伯琮得名,赵伯玖得实,孰强孰弱,自不必言!秦檜温和地望了魏良臣一眼,眼神中充满嘉许之意! 辛弃疾大怒:“如何不是普安郡王任建康府尹,恩平郡王任开封府尹!” 魏良臣道:“也不是不行,不如让百官来定夺!” 秦檜险些笑出声来,这魏良臣倒是个妙人!百官定夺与秦檜定夺有甚两样! 秦檜明白这个问题,辛弃疾自然也明白,正待上前击贼!忽然一只手搭在了自己肩头,回头看时,正是赵伯琮,只见他微微摇了摇头。 此事便如此定了下来,秦檜命中书舍人起草詔书,而后皇帝用印,再由秦檜用印,最后给事中冯楫过目,確认无异议后,內侍宣读詔书,这个过程只花了一个时辰,而在这个时间內,赵伯玖也得到通知赶来了大殿,与赵伯琮一同接旨受命! 赵伯玖身形有些微胖,见谁都笑呵呵的,对著赵构行了个礼之后,也对秦檜行了个礼,而后站在秦檜身侧等待昭命! 两人的授命规制完全相同,只在最后一个环节略有不同,开封府尹之印早有,金人攻破开封时只在意金银细软,这方印得以保全。而建康府则从未有过府尹,只有知府,因此不曾配备印鑑。 此时赵伯琮已然接了开封府尹印在手,而赵伯玖则要等匠人篆刻完成后才可领取。 此时已到了正午,文武百官早已疲惫不堪,年纪大些的更是腿脚都开始打摆子了。眼见事情得以解决,百官早已准备退朝回府。 就在这时,內侍高声唱喏:“圣旨下,百官听旨!” 百官茫然,都不曾经过商议,也没听说有甚事,怎么突然就宣读圣旨了? 秦檜心中警钟大作,这道圣旨他並不知晓,大宋怎会有自己不知晓的事情,必然有鬼!但他並不担心,相位都在自己手上,圣旨上若无相印,便与白纸无异! 內侍朗声道: 门下。 朕膺昊天之眷命,宅帝位二十有八载,荷天地之灵,宗庙之福,边事浸寧,国威益振。惟祖宗传序之重,兢兢焉惧弗克任,忧勤万几,弗遑暇佚,思欲释去重负以介寿臧,蔽自朕心,亟决大计。 皇子赵伯琮贤圣仁孝,闻於天下,周知世故,久系民心,其从东宫付以社稷。惟天所相,朕非敢私。 赵伯琮可即皇帝位,朕称太上皇帝,迁德寿宫,皇后称太上皇后。一应军国事,並听嗣君处分。朕以淡泊为心,颐神养志,尚敕文武忠良,同德合谋,永底於治。 钦此! 圣旨宣读已毕,满朝譁然,皇帝居然在没人知晓的情况下,直接禪位! 刚才他们到底在爭什么?爭首府府尹?那还不是为了储君么,现在倒好,直接禪位了!!! 赵伯玖整个人都愣住了,来的时候內侍告诉他储君之爭有眉目了,就等著坐上龙椅了,结果现在倒好,赵伯琮接了皇位,他一点机会也没了,这是喊他来接受羞辱的吗?赵伯玖心有不甘,轻轻拉了拉秦檜的衣袖。 秦檜被气笑了,这绝对是不能接受之事,抬手按了按,朝堂议论声渐渐平息! “敢问公公,这封詔书可有用玉璽?”秦檜声音很是沉稳,与平日並无二致,似乎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內侍適才宣读的,他自然知道,但秦檜有问,他还是看了一眼,確定后道:“詔书上有玉璽印!” “那,可有相印?”秦檜又问。 內侍在詔书上仔细找寻,片刻回道:“没有!” 秦檜点了点头,微笑溢出嘴角,眼中射出精光:“我大宋自有法度,既然此詔並无相印,自然与法度不符,如何公然在朝堂宣读?” 內侍吃这一嚇,早已慌了神智:“我……我……陛下……这……” 第70章 给事中 赵构心中一突,禪位是早就准备好的,但相印这个事本来是託付给了郑仲熊,之前计划时怕走漏风声,其余便谁也没告诉,原本让他现场用印的,此时郑仲熊早已归家,还陷入贪腐漩涡,哪里还找得到人!若是以往便也罢了,此时宣读了禪位詔书,郑仲熊只怕这辈子都回不了朝堂了!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赵构懊恼不已! “诸位相公,谁来用印?”赵构死马当活马医! 诸相低头不语! 左僕射是秦檜,右僕射现在空缺,前几日已经上书准备给汤思退,同平章事、枢密使、太师、太保、太宰都是秦檜兼著,少师是秦熺,少保、少宰空缺,枢密副使汤思退,还有个太师张俊也是秦檜的人,而且还於去年过世了,吴璘与杨政倒也是太尉,也非秦檜党羽,但他远在兴州,而且也未必听自己的,还有个太尉赵密,远在定江军,朝中的太尉是田师中,自然也是毫无希望。 “魏相?”赵构轻声道,权参知政事魏师逊低头不语。 这本就在预料之內,赵构还是有些失望!微微嘆了一口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百密一疏啊,怎么郑仲熊这个环节出了紕漏! 赵伯琮出班道:“公公,將来詔书我看!” 內侍看了一眼皇帝,赵构点了点头,內侍便执著小碎步跑到赵伯琮面前递了过去。 赵伯琮展开詔书,平铺在地上,而后从怀中拿出新得的印鑑,哈了一口气,盖在詔书上! “好了,拿去吧!现在合法度了!”赵伯琮露出笑容,如初升的太阳! 秦檜嗤笑道:“大宋法度,圣旨要加相印,你加个府尹印有何用处!” 赵伯琮笑道:“久闻秦相出自太学,学识过人,博闻强识,不想不过如此!” 秦檜眯起眼睛:“不敢请教……” 赵伯琮笑容愈发灿烂:“太祖时,曾同时罢免了范质、王溥、魏仁浦三相。三相俱罢,詔书无法下发,於是他便想自署其名以代相印,被给事中所拒!不得已之下,太祖皇帝想出了一个办法,让当时的开封府尹,后来的太宗皇帝代署,詔书得发!今日我便是开封府尹,如何不能暂代相权?” 秦檜闻言惊出一身冷汗,这等趣闻軼事,虽然在史书中有载,但看官都是抱著看戏的心態,谁还把此事当真?但此时拿出这件事来,意义便大不相同了! 大宋法度,有律从律,无律从例! 百官顿时议论纷纷,难道普安郡王今日果真能当上皇帝?秦相岂不一败涂地,明日的大宋只怕就变天了啊! 情急之下,秦檜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很快,他便抓住了破绽,展顏一笑:“普安郡王差矣,这个典故我自然是知晓的,只是那时节朝中无相,因此太祖皇帝才做了个变通,此时朝中除去回府的郑仲熊与汤思退,宰相,副相,使相还有十位,满朝都是,与当年情况大不相同,如何合用此例?” 赵伯琮摆摆手道:“秦相这是混淆视听啊,此例说的是开封府尹可代行相权,並无其他相干!” 范言看了一眼赵伯琮,不愧是未来的皇帝,心思细腻啊,这句话所用的正是逻辑学!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事说的是开封府尹可行使相权,至於行使相权时是否有其他宰相,那是另外一回事。 前些日子在司天监时吴健雄跟他说过理则学,也就是逻辑学!他便皱眉思索,没想到那天学的东西,今天就用上了! 学得很快啊! 秦檜心念急转,没想到自己数十年宦海生涯积累的经验,居然被赵伯琮切得一片片反驳,汗水浸湿了后背。 秦熺出言道:“那时候开封是京城,今日的京城乃是临安,等你做了临安府尹再来吧!” 赵伯琮剑眉倒竖,怒斥道:“小贼!你说甚么?我大宋的京城永远是开封府,临安乃是行在,你难道不知么?既然知晓,此言又是何意?你这卖国之贼,若不滚出去,我便为国除奸!” 秦熺张口结舌,一时愣在当场,秦檜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犬子失言,郡王莫怪!” 赵伯琮正气凛然道:“大殿之上,只有君臣,百官,没有父子!” 秦檜不以为杵:“郡王教训的是,少师所言有谬,我自去处罚於他。” “哼!”赵伯琮也不在这等小事上上纲上线。 秦檜话题一转:“只是这詔书嘛,依然不合大宋法度!” 赵伯琮眉头一皱:“怎么说?” “詔书上没有给事中署名!”秦檜笑了,犹如一场酣畅淋漓战斗之后的快意! 赵构也笑了,当时赵伯琮临走前就只让他找一个信得过的给事中,这事他办了! “给事中冯楫,上前署名!”赵构喝道,二十八年了,今日第一次有了冲天的自信! 冯楫疾步上前,跪下磕头! 赵构顿觉不妙,问道:“不必如此,自去署名便是!” 冯楫头也不抬:“此詔不合情理,请恕臣不能署名!” 赵构只觉艷阳高照的天上瞬间阴云密布,冷汗涔涔而下,喉咙中有些发乾发涩,他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伯琮嘆了口气,几个月前只交代了这一件事,居然还是掉链子了! 赵构口中还是发出了些许言语:“你……你为何……苗刘兵变时,卿家可是我的股肱啊,你……” 冯楫只管磕头,並不言语! 秦檜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愈来愈大声,愈来愈灿烂,良久不歇。 秦檜这一笑,不言自明! “臣弹劾给事中冯楫,事佛以愚,不堪任封驳官,请另行委任!”眾人看时,乃是殿中侍御史杜莘老! 冯楫事佛却有其事,人称冯大学,此號出自佛学经典《大正藏》,朝野上下都知悉此事,本来倒也並不相干,但用宗教狂信徒来做封驳圣旨的官员,確实是有些不妥! 百官虽然多为秦檜爪牙,但杜莘老弹劾得极为精准,居然无人能够反驳! 秦檜渐渐敛了笑,他其实无所谓,冯楫做不得给事中也无妨,满朝文武基本都是他的人,未经他认可,给事中这个位置谁也拿不下! 秦檜四处张望,有意其孙秦塤做给事中,但秦塤现在是礼部侍郎,实权在握,再去做个几年不用发声一次的给事中大材小用了,以后还如何重用? 正在犹疑之间,注意到一人正朝自己挤眉弄眼,正是魏良臣! 秦檜心中大喜,此人当年被李文会所恶,贬官至无,自己贬了李文会,也算是为他报了仇,今日他出了几个主意,大大帮了自己忙,显然是来投诚的!此刻无官在身,给事中给他,必然感恩戴德,日后定是一大助力! 心中计议已定,大声道:“敷文阁直学士魏良臣人品端正,学识过人,可为给事中!” 辛弃疾反对道:“此人攀附奸佞,怎能做给事中!” 秦檜笑道:“他攀附了哪个奸佞啊?” 若是平常人,定然不好当面直斥,只会转而顾左右而言他,但辛弃疾不同,他本就刚直,又年方十六,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自然是你,秦檜!” 秦檜开心至极,还有送上门的,而且还间接证明了魏良臣的可用! “满朝文武皆知,我是护国的忠臣,你如此誹谤於我,该当何罪?” 御史得了讯息,纷纷弹劾! 辛弃疾满不在乎,扯开嗓子与眾御史对骂,后来索性陆游也加入了骂战,反正他的登仕郎与白身无异,更加无所顾忌。 骂著骂著,陆游的嘴便没了把门,秦熺在他口中成了完顏宗弼的私生子,秦熺登时脸红脖子粗,就要上前火併! 秦檜一把拦住了他,冷冷道:“此事先放一放,先办正事要紧!” 如此,御史不弹劾了,辛弃疾与陆游骂得没劲,也便算了。 “给事中之位不可或缺,还请官家即刻恩准!”秦檜咄咄逼人,他可不想这个位置迁延时日,赵伯琮那波人再做什么手脚便坏了大事! “秦相!是否有些急了?”赵构道。 杜莘老也道:“官员任免,皆有其法度,怎好操之过急!” 秦熺道:“给事中不同其他,没了此人,圣旨如何下发?国家大事如何处理?当真是一刻也等不得!” 杜莘老还要说话,王继先也道:“耽误了国家大事,黎民百姓,你杜御史担著吗?” 说到黎民百姓,杜莘老不再坚持,后退一步入班。 一个时辰后,魏良臣从无官职一路到了四品给事中。但这並非坏了规矩,他原本就是礼部侍郎被贬,此刻官復四品,並无逾越! 魏良臣朝皇帝谢恩,朝秦檜谢恩! 秦檜捻须微笑,隨著时间流逝,许多人已然逝去,这个魏良臣心思机敏,可堪重用啊! “魏良臣,你在做甚么?”秦熺的惊呼声传到了秦檜耳中! 秦檜忙循声看去,便看到魏良臣在詔书上署名! 帮他平铺詔书的是赵伯琮与陆游,那陆游与范言还一直和魏良臣挤眉弄眼! 这……这是甚么情况?秦檜觉得眼前的世界不真实起来! 眼前一黑,秦檜逐渐失去了知觉,最后听到的话语来自赵构:“三日后举行禪让大典!礼部郎官虞允文与太常少卿沈虚中主持大典。” 第71章 太庙祭 礼部是管礼仪与教育的,太常寺是管祭祀的,让两部联合主持大典自然是没错,但礼部有尚书陈诚之,礼部侍郎汤思退与王珉,陈诚之態度不明,汤思退与王珉是秦檜党羽,因此用了一个郎官虞允文! 百官只道这一日是普通朝会,不曾想竟然变了天,不但秦氏对赵氏撕开脸皮对立,还换了皇帝! 沈虚中和虞允文忙了起来,这等大事可不能有丝毫变故。 张荣却比他更忙。 秦檜悠悠醒来,双眼无神,事情为何到了这个地步! “吾儿,这赵伯琮非常人啊,平常手段怕是制不住他了,你可曾看到他的眼睛,我这一辈子,见过多少人杰,完顏宗望、完顏宗翰、完顏宗弼、完顏娄室、岳飞、韩世忠、吴玠、吴璘,可没有一个人的眼神如此人般深不可测!还有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辛弃疾,背后阴人的陆游,都不是好东西啊!”秦檜一句话一喘气,言语很慢,却充满了急躁。 秦熺不以为然道:“父亲是否高看了他们,不过是一群毛头小子而已!” 秦檜艰难地摇摇头:“乱世当用重典,此时当效苗刘!” 秦熺大惊失色! 这一夜,田师中匆匆进了太师府,第二日清晨方去! 大庆殿是宋朝皇宫最大的宫殿,平日里大朝会便在此处。禪让本该建造受禪台,但一则时间仓促,二则宋皇室也不愿多耗財力,因此仍用大庆殿举行禪让,只是在这之前要先去太庙祭祖! 辰时,太庙! 满朝文武,除了抱病的秦檜、郑仲熊、田师中三人外尽数到齐! 赵构与赵伯琮各著袞冕站在太庙前隨著沈虚中的祷告祭祀。 沈虚中高声吟唱:“燎祭天地!” 赵构亲上前点燃引火薪柴,叩告上苍,沈虚中高声吟唱长长的祷文,也亏得他一把年纪! 赵构与赵伯琮不敢有丝毫懈怠,范言却在底下哈欠连天,本来是想来看看这新奇场面的,但站了一个时辰之后,便再也没有了耐心,这礼节也太多了! 低声问身旁混进来的辛弃疾:“幼安,这什么时候结束啊!” 辛弃疾哪里知道,问身边的陆游:“大哥,你知道不?” 陆游轻抚胸口道:“还早哩,今日午食你可別想了!” 辛弃疾愁眉苦脸:“仲谋怎么办,前次上朝没带它,他都生我气了!” 陆游笑吟吟道:“那確实该生你气,我就一直带著我家婉儿!” 辛弃疾睁大了眼睛:“你把婉儿带来了?等会闹起来可怎生得了,这可是禪让大典!” 陆游老神在在:“我家婉儿可乖,跟你家那个可不同!” 这时沈虚中喊道:“燎祭五岳!” 赵构又去引火,然后又读祭文。 陆游一直逗弄婉儿,丝毫不觉无聊!辛弃疾无语望苍天,確实应该带仲谋来的,不然何须傻站在此处! 又过了良久,沈虚中高喊:“燎祭四瀆!” 还是赵构去引火,沈虚中祷告。 幸得赵构年纪不到五十,不然也受不住这等苦。他与旁人不同,须得立得稳,站得直,为天下表率,范言腿酸时可动动手脚,赵构却是不能的。 沈虚中再次高喊:“敬告先祖!” 这次是赵伯琮上前引燃元宝纸钱之类的祭祀物。然后赵伯琮上前敬告祖先,不过是歷数大宋发展,今日为了江山社稷,由某来接任皇帝位,当励精图治,不敢轻慢之类的话。 与沈虚中不同的是,赵伯琮没有布帛的祷文,全凭口述,洋洋洒洒四百余字,倒是让百官惊奇了一把。要知道背诵几百字並不难,在场眾人都是人杰,这等事不在话下,只是祭台之上难免紧张,祭祀之事又不能有丝毫差错,空口祷告,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祷告完,赵构上前与赵伯琮同拜祖先,百官隨之跪拜。 太庙这边算是了了,沈虚中也鬆了一口气,一把年纪真心累的不轻,后面便交给虞允文了。 忽地一名禁卫军班直跌跌撞撞来报,田师中率禁军三万包围了皇宫,扬言清君侧,现已到了宣德门! 百官目瞪口呆,这几日也太刺激了,就不能消停一会吗! 当年太学生上书,百姓衝击皇宫,渊圣赵桓屈服了,召回了李纲种师道。 苗刘兵变时,今上赵构屈服了,退位避险。 兵灾啊,一个应付不好就会回到五代乱世! 那这一次又会如何呢?皇帝还会屈服吗? 就在百官纷纷扰扰,不知所措时。赵伯琮大笑道:“来得好,更衣!” 內侍上前,当眾脱下袞冕。 著覆铁皮靴。 著脛甲。 著山纹胸甲。 著裙甲。 著褌甲。 著鶻尾。 著捍腰。 著腹吞。 著项圈。 著掩膊。 著肩吞。 著臂鞲。 著顿项。 著凤翅兜鍪。 最后一个面甲,赵伯琮一把抓住面甲,並未带上,喝道:“执兵刃来!” 內侍献上碗口粗蟠龙棍! 赵伯琮蟠龙棍在手,大喝一声:“禁卫军统领张荣何在?” “末將在!”张荣已然好了七七八八,这几日一直忙於整顿禁卫军,为的就是今日这一刻! “皇城司勾当陈小四何在?” “末將在!”陈小四激动万分,声音还带著一丝颤抖。 赵伯琮大手一招:“隨我平叛!” “诺!” 皇宫的军士並不多,大多数都已经分布在皇宫中要害位置。太庙的军士更少,但这声整齐划一的“诺”,让在场的眾人感觉到了凛然的杀气,百官脊背一阵发凉! 多少年了,大家都习惯了鶯歌燕舞,丝竹管弦,哪里承受得住这般杀伐之气! 大宋虽然富庶,宫城却不大,开封时如此,临安时也如此。不多时,赵伯琮便带著眾將士上了宣德门。 宣德门前约有两万人,其余人等自去封锁其他门。 在场眾人绝大部分都不曾见过两万人站在一起的场面,更遑论两万明盔明甲的军士。 铺天盖地的杀气扑面而来,百官只觉得性命早不在自己手中,而在这风中飘荡,隨时落到地上,摔成粉末! 赵伯琮心情激盪,哈哈大笑:“大宋天子赵伯琮在此!田师中上前搭话!” 那边一阵骚乱,良久,中军护卫分开,过来一个旗官,朝城楼喊道:“田太尉奉命清君侧,逆贼快快开门受死,田太尉自当留你一个全尸!” 赵伯琮大笑道:“田师中脸都不敢露吗?你回去告诉他,我答应不射他便是,不然,他便是躲在中军,我一样射他,朕金口玉言,且给他送个礼!” 那旗官慌忙去了。 赵伯琮说罢,从侍卫处取来一张硬弓,弯弓搭箭,也不见如何瞄准,只听嗖的一声,那箭划破长空而去! “啊呀”一声传来,隨即田师中怒斥侍卫的骂声传了过来。 “哈哈哈!田师中,你来阵前,朕不射你,你若不来,下一箭射你左眼!”赵伯琮意气风发! 不多时,中军缓缓分开,田师中带著六名护卫到了阵前,护卫举盾將他护得像一个铁桶。 田师中在铁桶中喊道:“你待怎样?” 赵伯琮似乎从没听过这般好笑的事:“你道我待怎样?是你围了皇宫,你问我?” 田师中回过神来:“赵伯琮,你挟持天子,窃取神器,今日我来清君侧!” 赵伯琮趴在女墙上道:“清君侧?谁让你来清君侧的!” “自然是……自然是天下人让我来的,你挟持天子,天下人都容不得你!”田师中並不傻。 “天下人?你找一个天下人来我看!” 田师中瞠目结舌!这话怎么答?天下人是一个概念总称,我上哪找一个天下人来! 赵伯琮乐不可支,这理则学果然好用,往后还需多跟吴健雄亲近才是! “你找不来天下人,我给你找来太上皇,你来问他,到底谁是叛逆!” 赵构抬步上前,袞冕在身,华盖在顶,宣德门下眾军看得分明。 赵构喊道:“田太尉,朕自愿禪让,与他人无涉,你莫听了奸人谗言,做下错事,此时你领兵退去,我在新君面前保你无事!” 门下禁军听得分明,顿时面面相覷!难道谋反的是自己?家中可有老母妻儿啊,这种事情可开不得玩笑! 田师中见禁军骚动,心急如焚,赵构登基前多在军中走动,苗刘兵变时更是许多將士见过,此时说他是假自然不可行,心念急转之下大喊道:“陛下,我知你受了奸人挟持,不敢吐露真言,你且安心,待我擒住此贼,搭救陛下,届时陛下再临天下。” 军士们闻言又自犹疑,似乎田太尉之言也並非不可能,两人所言都有可能,到底该信谁的好!城楼上的新天子似乎正气凛然,不像乱臣贼子! 田师中见眾將士尚不得安抚,又道:“陛下,你正是年富力强之时,说什么禪位,这贼子连三辞三让的规矩也不知晓,自然是无人肯信的,官家放心便是,眾將士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禁军一想,是啊,皇帝才四十八岁,如何便要禪位?渐渐地,禁军还是选择了信任他们的太尉! “陛下安坐,禁军在此!”眾將士齐声大吼! 赵伯琮看了一眼赵构,嘆了口气,这种事情如何解释都无用,只是这些禁军忠君爱国,与他们廝杀,终究可惜! 转头朝著楼下道:“田师中,眾將士无辜,你可敢与我一战定胜负!” 第72章 大宋新皇 田师中笑道:“今日乃是除贼清君侧,谁与你单挑!” 赵伯琮內心悲哀不已,都是大宋將士,与之对垒,不管是谁死伤,都著实可惜。但此时无奈之下也只好抖擞精神,再次变得意气风发! “辛弃疾何在?”赵伯琮运气大喝,声音直送到城楼下將士耳中。 “末將在!”辛弃疾与赵伯琮学习多时,也有三分传音入密的本事,城楼上下不远,眾將士也能听清! “你在山东生擒叛徒张安国时,金兵有多少人?” “整整五万人!” “现在城楼下禁军有多少人?” “区区两万人!” “生擒张安国时,你有多少將士隨行?” “区区五十人!” “现在有多少將士隨我们杀敌?” “整整一千人!” “生擒张安国时,敌军主將何等人?” “金国新一代主帅,金兀朮接班人完顏宗敘!” “此刻我们面前的敌人主帅田师中何等人?” “如插標卖首者耳!” “万军之中生擒此贼如何?” “探囊取物耳!” “哈哈哈哈哈!”赵伯琮与辛弃疾放声大笑。 城楼上禁卫军与皇城司將士也自大笑! …… 城楼下禁军面面相覷,我们两万人,对方方才一千,优势不是在我们这边吗?而且是绝对优势,对方这是哪里来的自信?但楼上两人的冲天豪气终究对禁军造成了极大的衝击,如当年胡班见到关二爷般的心悦诚服,满脑子只回想著四个字,真天人也! 皇宫內的將士约莫有两千余人,但张荣只挑了其中一千人,这两支人马大都是仪仗用的,身形高大,但並没什么实战能力,兵贵精不贵多,因此甩掉战力极差的,反倒更利於战斗! 当然,宫外的禁军也並非什么善战之师,只是毕竟占了个人多,怕就怕这边一千人出门见著对面两万人直接撒丫子跑了!这便是近几日张荣忙的飞起的原因了。 张荣与辛弃疾都著了全身甲,身后一千人也是裹的铁桶一般,人人勒马,人马尽皆肃立。 范言也在其內,这可有辛弃疾与赵伯琮两大光环! 更何况,经过这些日子的饮食改善与高强度锻炼,范言已经可以著重甲了! 这个时候不捞点军功,更待何时! 赵伯琮在阵前大声道: 我知你们都有家人,我也有! 我知你们会怕,但你们不必怕,因为,我会冲在最前! 我若战死,你们,全无活路! 我若不死,你们,官升三级,封妻荫子! 现在我问你们! 今日死不死! 一千將士齐声呼喝:“不死!不死!不死!” 赵伯琮拉下面甲,一举蟠龙棍:“不死军,隨我杀敌!” 眾將士拉下面甲,策动马匹,叫囂跟隨! …… 田师中並不认为赵伯琮真的会出城与他决战,赵伯琮他们军士太少,毫无胜算,因此必然据城死守!所谓决战之言压根没有放在心上,转头便去准备组装刚运来的攻城器械。 忽然间看到宣德门城门洞开,一匹赤炭火龙驹率先冲了出来,马上將军身著金甲,手执蟠龙棍,如火龙般席捲而出。身侧两匹黄驃马,马上將军各穿银甲与黑甲,左侧左手盾,右手枪,右侧右手盾,左手刀。如猛虎下山跟隨左右。 紧接著不尽的骑兵从城內涌出,疯狂策动胯下战马,口中厉啸如山魈! “列阵!列阵!” 那將官大声呼喝,却哪里来得及,刚喊到第二声,那蟠龙棍当头砸下,顿时脑浆崩裂而死! 田师中肝胆俱裂,忙让左右护卫在前,自己抽身而走! 那边蟠龙棍舞將起来如风捲残云,小扫子格挡,大扫子杀敌,马到之处,一片哀嚎! 左侧枪出如龙,鬼神皆惊,专挑眼睛腋窝等无甲处透体而入,正是辛弃疾的枪法! 右侧一人身高一丈,如天神下凡,朴刀挥舞得如车轮一般,挨著便伤,趟著便死! 本来禁军皆著全身甲,刀劈不入、箭矢难透,谁曾想遇到这三个煞神,个个能隨手破甲! 不死军如刀切豆腐般突入阵中,无可挡者。 城楼上眾人提在嗓子眼的心终於放了下去,至少没有立刻就死不是?想当年靖康时,郭京带著六甲兵碰著金兵可就溃散了! 赵构目眩神驰,心神激盪,眼角渗出泪来,那赤炭火龙驹,那蟠龙棍!太祖的威风,回来了! “架枪!拒马!” 后面禁军顿时动了起来,放置拒马,拒马后面架起长枪! 赵伯琮远远看到,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快速衝过去,让他们来不及结阵便破阵,不然损失更大,想到此处,急催胯下炭火赤龙驹,手中蟠龙棍也舞得更急了! “杀!”暴喝一声,炭火赤龙驹奋起四蹄,如贴地而飞,激起的黄沙眯了禁军的眼,后面的不死军跟著反倒觉得抵抗越发轻微了! 眼看炭火赤龙驹就要撞在拒马桩上,赵伯琮手中蟠龙棍长扫子一挑,一阵巨力从蟠龙棍传出,挑飞了一个拒马桩,小扫子一翻,隔开最近的长枪,炭火赤龙驹扬起前蹄,踏入阵中! 辛弃疾也学他长枪挑开拒马桩,冲入阵中,肆意践踏,那枪舞的犹如梨花纷纷而落!梨花是枪尖,落的是血花! 张荣朴刀却无法挑开,硬生生撞开拒马桩,那黄驃马被刺伤,奋力向前跑了一段,这一跑不要紧,带著张荣撞在了后面架设的长枪上!长枪透甲而入,扎进腹部!而后,黄驃马翻身而倒! 张荣临阵经验何等丰富,砍断枪桿,以免流血过多!转而舞动朴刀,砸开一段空间,飞身而起,將一名敌將踢下马来,顺势而上,隨即再入阵中,这几个动作说来甚多,但都发生在一瞬间。 辛弃疾耳聪目明,大声问道:“大伯,怎么样?可能坚持否?” 张荣大笑道:“区区小伤,不足掛齿,上次大伤都活了下来,有甚好怕!” “甚好!”虽然如此,但辛弃疾还是往张荣那边靠了靠,方便策应! 拒马阵既破,哪里还能抵挡,禁军虽然有两万人,但与不死军交战的不过两千余人,其实人数上差別並不太大,而不死军士气如虹,禁军哀嚎遍地,结局已然註定! 眼见得要赶上田师中,一队枪兵齐齐刺出,那森森寒芒,摄人心魄。 赵伯琮猛地一勒韁绳,赤炭火龙驹一声嘶鸣,人立而起。赵伯琮顺势挥棍横扫,碗口粗的蟠龙棍横砸过去,有如山崩石落,那一排长枪应声而断,巨力传来,握枪的士兵也朝后便倒,顿时砸出好大一片空地,赵伯琮勒马持棍,漠视前方,似乎看著一群螻蚁。 赵伯琮催马缓步向前,禁军嚇得连忙后退,他挽一个棍花,前排禁军更是倒了一片! 赵伯琮冷笑一声,喝道:“挡者死,避者生!”纵马直奔田师中! 田师中慌不择路,又有禁军士兵阻挡,眼见快到中军大旗的位置,却被赵伯琮拍马赶上,一把提起,压在马背上。 辛弃疾衝到中军,砍倒大旗,厉声喝道:“田师中已然被擒,禁军弃械不杀!”这一声用內劲传出,两万人听得清清楚楚,本待不信,但中军大旗已倒,也不见田太尉现身稳定军心,禁军各自惊疑。 后面人看不到,看距离中军近的禁军是能看到田师中被横放在马上,蟠龙棍时不时拍打他的屁股。 近前的禁军看得分明,立刻拋下了手中兵刃!乒桌球啷落了一地! 后面的禁军见前面同袍弃了械,自然也就纷纷弃械! 兵器落地的声音响彻宣德门。 “禁军兄弟们各自回营,我不曾见过你们!”赵伯琮撕下一片布蒙住眼睛昂然道。 范言在不远处,心中突突跳了起来,这个时候赵伯琮目不视物,叛军要是突前刺杀,实在没法躲! 然而两万禁军如蒙大赦,瞬时作鸟兽散,只留下一地的兵刃。 范言鬆了一口气,同时也感慨大宋的將士毫无士气可言,主帅被擒,立刻便不再卖力! 同样的擒贼先擒王,大朝时在大庆殿用了一次,今日在宣德门又用了一次,结果也是一般无二! “不死军!”赵伯琮大喝。 “在!”不死军轰然应诺! “隨朕登基!” “是!” 赵伯琮信马由韁,缓缓而回,到了大庆殿前,並不下马,策马而入,一千不死军也策马而入,分列廊下,不死军今日刚刚杀人,凝如实质的煞气充斥在大殿中,百官战战兢兢,拜服於地! 赵伯琮將田师中丟在地上,只见他耳鼻出血,眼见是嚇死了! 赵构也在虞允文的搀扶下到了大殿,上了丹陛,坐在龙椅上,赵伯琮执棒站在龙椅一侧,辛弃疾与范言佩剑站在丹陛下,张荣未至,他去寻了太医治伤。 我手无缚鸡之力的范言居然也成了武將?还有了从龙之功? 人生的际遇当真是光怪陆离! 虞允文宣读禪位詔书! 这份詔书百官已然听过,但此刻宣读,却再无人敢出声质疑。 丹陛下七孔流血的田师中正是这位新皇在万军之中擒来的!安静的大殿中断断续续响著滴落声,那是辛弃疾与廊下不死军鎧甲上还在滴著的血! 百官从未有过这般感受,只觉冷汗从背上不断冒出,浸湿了衣衫,好不难受,却又不敢稍动! 詔书宣读完毕,太常寺的官员司磬。 磬声悠远古朴,虞允文朗声问道:“新皇忠义,诸公可知否?” “新皇忠义无双!” “新皇仁爱,诸公可知否?” “新皇仁爱世人!” “新皇礼和,诸公可知否?” “新皇礼仪周到!” “新皇睿智,诸公可知否?” “新皇目光如炬!” “新皇诚信,诸公可知否?” “新皇言出法隨!” “新皇勇武,诸公可知否?” “新皇於万军之中取上將首级,如探囊取物!” 若说前面几项有附和之嫌,这一项却是真心实意的,適才亲眼所见,焉敢不信! “如此,新皇赵伯琮既皇帝位,诸公应允否?” “乃天下之福也!” 虞允文唱喏:“交接玉璽!” 赵构起身,取出印綬递向赵伯琮。 赵伯琮跪下接印!三拜而受! 虞允文唱喏道:“礼成,新皇仁德,不忍避讳搅扰百姓,改名赵眘,即皇帝位!” 第73章 垂死挣扎 虞允文唱喏道:“礼成,新皇仁德,不忍避讳搅扰百姓,改名赵眘,即皇帝位!” 百官山呼万岁,拜见新皇! 赵眘身穿鎧甲,头戴兜鍪,手托玉璽,如托泰山! “门下,眘生于靖康,浴战火而生,国家败亡,生灵涂炭,深知生民不易,苦难常隨。属以北敌侵疆,边民罹苦。眘长在禁旅,往殄烽尘,旗鼓难出於国门。欣戴眇躬,上皇以歷数有归,寻行禪让。今即位於乙亥,当为天下计,敢期百姓之与能。乘时抚运,既协於謳谣,及物推恩,宜周於华夏,革故鼎新。黎民贵则大宋贵,黎民富则大宋富,黎民雄於天下,则大宋雄於天下。更赖將相王公,同心协力,改元隆兴,共裨寡昧,以致昇平。凡百军民,深体朕意。” 百官再拜!山呼“国运昌隆!” 赵眘著甲持棍,安坐於龙椅,目光如炬,震慑人心,接受百官朝拜! 赵构泪如雨下,对身边杨存中道:“朕今日始免靴中置刀矣!”云开雨霽,他再也不用怕秦檜了!(注一) 山呼毕,赵眘温言道:“诸公先时有颇多无奈,朕深知不易,今日不再追究,只愿诸公往后公忠体国,莫再负於天下!” 这话在安抚中夹杂著震慑:朝廷总不能空设,事情总要有人做。只要你们还愿为国效劳,以前的事便不再追究;以后若再犯错,那可能就要加倍处罚了! 百官哪里敢多言,心中庆幸不已! 安抚完百官,赵眘又道:“朕欲召回张浚,擢尚书右僕射,诸卿以为如何?” 百官早知道要变天了,不曾想这么快,张浚那是主战派,为秦檜所忌,贬官外放的!此刻有心阻拦,却又不敢,廊下还有满满当当的滴血不死军! “不妥!”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大庆殿门口传来,眾人回头看时,乃是秦熺扶著秦檜进殿! 赵眘冷冷道:“秦相不在府中养病,却来此作甚?” 秦檜踱步向前,沙哑著嗓子道:“新皇登基,老臣怎可不至,虽则病体沉疴,也要尽为臣的本分!” 赵眘神色无异,淡淡道:“先时又如何不来?”心道之前是指使田师中谋反,此刻见败了才来,还故作姿態,可惜田师中太过窝囊,居然嚇死了。 秦檜不以为意:“先时尚在昏迷中,犬子愚孝,在家服侍,现已醒转,如何不来!” 赵眘內心大骂老贼果然刁钻,大宋以孝治国,你拿这个压人,我便不好处置了是吧! 范言眼睛微微眯起,一丝微笑泛上嘴角:“臣弹劾秦檜!” 赵眘立刻接茬:“不知范卿弹劾秦相何事?” “反贼田师中,正是秦檜所荐,想来是一丘之貉,臣请治其田师中同罪!” 大宋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者! 但叛国者不在此列! 这罪要是论定了,那秦檜就真的是死罪! 没论定也没关係,按照惯例,被弹劾的话,秦檜为了避嫌应当请辞,皇帝再三不许。 但秦檜若是请辞,想来赵眘是不会留的。 这一点陆游算计得清楚! 秦檜也知道! 所以…… 呵呵! 秦檜才不会请辞! 金属交击的笑声极为瘮人,秦檜不单没有请辞,更没有自辩! “御史可风言奏事,你不是御史啊,弹劾老夫,可获诬陷之罪!”秦檜的眼睛极为昏黄,眼神却极为锐利,如同一柄刀,剜进人的骨髓! 话音刚落。 “臣弹劾仁勇校尉范言,诬陷当朝宰辅,请官家圣裁反坐!” 范言弹劾的是谋反啊,死罪! 如果无法坐实秦檜谋反的话,诬告反坐,也是个死! 范言浑身冷汗蹭地冒了出来,大意了啊,这秦檜反手一刀就不是自己能接的! 不说范言嚇得不轻,赵眘也是气得不轻! 刚才安抚百官,这些人誓死效忠! 现在秦檜一出现,这些人再次倒了过去! 大宋不杀士大夫,你们这些人直接就不要脸了是吧! 陆游皱了皱眉,出班道:“適才仁勇校尉所言乃是『想必是同党』,乃是建议大理寺立案审查之意,不適用诬告条例!” 王继先冷哼道:“適才听得分明,此人一口咬定秦相谋反,哪里还能狡辩!” 王继先一带头,满朝文武爭先佐证,似乎范言站在他们身旁说的话一般! 之前看辛弃疾他们三人一起斗秦檜,似乎都是直抒胸臆,骂就完事了! 於是范言也学了一手,结果一下子就掉坑里去了! 明明都差不多啊,为什么到我这就这样了! 范言如坠冰窖! 大理寺卿章燾出班:“既然有弹劾,臣请查实秦相谋反一案!” 秦檜闻言呵呵一笑,极为轻鬆! 范言脸色惨白,恐惧不已! 大理寺能查到秦檜的罪证? 不可能的! 所以结局就是范言死! 这件事暂时告一段落,谋反案立案了,但並非一时半会能够查清,那么范言的脑袋暂时留下了,改天再取。 “適才听陛下言及张浚,私以为不可,此人託名恢復,大言误国,忌贤害能,志大材疏,无功可言而罪不胜书。陛下新立,不可不慎,老臣担心此人误国啊!”秦檜一字一句,无不悲天悯人,为国尽忠。 赵眘笑道:“秦相不必多虑,朕须不是摆设,张浚所言,有理无理,朕自会分辨!” 秦檜也轻轻一笑,只是口中“嗬嗬”的笑声有些渗人:“陛下,朝中大事,大宋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有事还是要问问诸位相公的!” 赵眘顿时醒悟,相位中都是他的人,自己当了皇帝,自然不可再用开封府尹印,此时詔书怕是发不下去了! 秦檜智珠在握,再次露出了睥睨天下的气势,田师中无用如何?你当了皇帝又如何? 我秦檜想要什么,赵构拦不住,你也拦不住! 赵伯琮见他露出如此表情,心中暴怒:真当这大宋天下是他一个人的么?只是一时想不出太好的办法,总不能当真一拳打死了! 秦檜见他不说话,更是露出讥笑的神色,你以为登基了,这天下便是你说了算么?当年太祖定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理念后,便从来不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了,权衡权衡,没有权如何制衡! 秦檜推开扶著自己的秦熺,拱手道:“臣启,汤思退为参知政事!未知圣意若何?” 参知政事原本在郑仲熊手上,现在虽然被弹劾了,但还没有罢官,现在秦檜要將汤思退推到参知政事的位置上,实在是囂张至极! “末將不同意!”一个虚弱的声音传了进来,眾人回头看时,乃是张荣。 张荣进行了简单的包扎,听说秦檜来了,非要过来看看。辛弃疾见他站都站不稳,忙上前扶住。 “大伯,这些小事我们小辈处理便是了,何妨你来此!”辛弃疾埋怨道。 张荣摸了摸他的脑袋,也不言语,转而对赵眘道:“陛下,我总听人叫我使相或是相公,不知我这承宣使算不算相?” “自然是算的!” “自然不算!” 两声出自两人之口,前者为陆游,后者为秦檜! 陆游道:“《韩非子显学》有云,明主之吏,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起於卒伍。张相自靖康起高举义旗抗金,牧一方军民,如何算不得宰相!” 秦檜摇头道:“《史记·陈丞相世家》有云,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填抚四夷诸侯,內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也。张荣不过一方义军首领,若非南北对峙,更不过是一个贼寇,安敢称相!” 辛弃疾哪里容得旁人毁谤张荣,怒气勃发,骂道:“直娘贼,张使相举起义旗杀金虏时,你不过是个俘虏!缩头滩大捷时,你在金兀朮脚下为奴!宿州领兵扰乱金人后方,襄助北伐时,你在朝中弄权!他在兰陵身受重伤时,你在排除异己!你个天底下最大的贼寇,安敢污衊忠良!” 注一:出自《宋史·纪事本末》 第74章 汤思退之变 秦檜哪里被这般当面骂过,前几日混乱不堪也就罢了,此次满朝文武默不作声,辛弃疾的骂声清清楚楚传到了每一个人耳中! 六十多岁的修为化为乌有,秦檜戟指辛弃疾,颤抖不已,半天才蹦出来两个字:“竖子……” 秦熺奏道:“臣弹劾建康签判辛弃疾,污言秽语,扰乱朝堂,当流三千里!” 辛弃疾骂道:“你既是金兀朮的杂种,何不归你的黄龙府为你亲爹守孝,安敢在我大宋朝堂狂吠!” “哈哈哈哈哈!”张荣大笑出声,自靖康后,他再也没这么开心过,便是今日死了,也值了! “哈哈哈哈哈!”这次是赵眘,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笑! “哈哈哈哈哈!”廊下不死军放声大笑,平日里他们便是这般粗鄙之人,朝堂之上的偽君子总是看不起他们,不论人前人后,都不把他们当人,今日辛弃疾辱骂秦檜父子,著实解气,本不敢笑出声来,见赵眘笑了,他们便放肆一番!如今在他们心中,跟著赵眘是唯一的选择! 秦熺生于靖康之难前十余年,自然不会是金兀朮的儿子,只是这种事根本无从解释!毕竟秦檜以妻伺金兀朮的故事传的有鼻子有眼。 秦檜涨红了脸,气炸了肚子,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过了今日,將这帮丘八一併处置! 而范言则在復盘这场爭执,辛弃疾看似十分衝动的骂战只是痛快而已,但范言发现秦檜也无法因为这个去弹劾他诬告! 且不说怎么去验证秦熺到底是不是金兀朮的儿子,就算定下来又怎样?他辛弃疾只是骂人而已,又没有诉求! 诉求为零,反坐也为零! 范言心中大悟,辛弃疾隨口的辱骂,居然也是深思熟虑的行为! 相形之下,自己刚才的弹劾实在是太过衝动了! 呵呵,什么千年学识便能横行天下,现实是古人一个弯弯绕就能杀人於无形! 说不准这个世界已经有了无数家乡人,只是死了九成九! 不论这场爭吵结果如何,若是朝中诸公不认,那张荣自然不能算是宰相,之前开封府尹之事,太祖时期就有先例,承宣使不过是正四品衔,距离相位甚远,好歹要从二品嘛! 正在这不可开交之时,赵伯玖不合时宜地站了出来,此人不论何事从不露头,深諳中庸之道,今日能主动站出来说话,著实出了许多人的意料。 秦檜则大喜,心道关乎帝位,此子总算硬气了一把! 赵伯玖道:“皇兄,我这建康府尹,不知可算相位!” 赵眘愣了半晌,大喜:“开封府尹算,建康府尹自然也算!” 秦檜则傻了眼,这孩子是傻了吗?这是要帮敌人?此人做了皇帝说不准会杀你以除后患啊! 赵伯玖道:“那我便为皇兄的詔书用印吧!” 赵眘问道:“你为何?” 赵伯玖答道:“今日见皇兄破贼,意气风发,颇有太祖风范,我也是太祖之后,这世间还有比你我更亲近的吗?只是,不知皇兄日后会不会杀我?” 百官倒吸一口凉气,这孩子这么实诚的吗?此事也能在大殿上问? 范言却是暗笑,这赵伯玖真是大智若愚啊,今日之事过后,赵伯玖显然知道自己根本无法与赵眘爭这个皇位了,那么退而求其次,做安稳王爷就是最好的选择! 此时问出了这个问题,日后皇帝怕不得时时保护他的安全,若是不小心死了,说不准就要算到皇帝头上! 赵眘道:“不错,你是我族弟,自然相亲相助,我有意授你为判大宗正事、加少保,可好?” 赵伯玖拜谢! 赵眘又道:“你做大宗正事,便也须避讳,伯玖这个名便不能用了,没得给天下黎民添乱,我意改为赵璩,不知你意如何?” 赵璩拜谢! 看著两人兄友弟恭,秦檜忍不住反对道:“开封府尹权作使相,倒有太祖先例,但建康府尹没有这等先例!不可!” 从理则学上讲,这话倒也对! 汤思退出班启奏。 秦檜心中嘆了口气,亏他刚才还保举汤思退为参知政事,这可是第二號相位啊,居然此刻才出言相助。 汤思退躬身道:“臣忝为首签书枢密院事,从二品,实打实的宰相之一,无可辩驳!” 赵眘心中狂喜,铺垫了这么久,终於等来了变化,只是不曾想是秦檜的死忠发难! 秦檜见汤思退所言,心中充满了不安,但汤思退过往种种,又让他安定下来,此子必不背我! 汤思退道:“陛下,张浚才能有限,以其为相,还需三思其言!” 这话是同意张浚为相了,赵眘喜笑顏开,秦檜却一口气没上来,咳嗽了起来! 赵眘道:“汤相所言极是,我意召回李光共参政事,不知汤相以为何如?” 汤思退道:“李光老成持重,凡事三思而行,如此最好不过!” 秦檜再也忍不住了:“李光都快八十了,你也要用么?” 李光才能出眾,秦檜早年也想將其收於麾下,结果以失败告终。李光还面斥秦檜,深为其所恶,而后一路被贬,现在昌化军! 赵眘笑道:“太公八十始仕,不为老也,龟山先生杨时八十多的时候也耳聪目明,聪明机警!” 秦檜一时语塞! 赵眘走下丹陛,走到秦檜跟前,小声道:“秦相,你现在可知你输在何处了么?” 秦檜虽老,却依然思维敏捷,前尘往事如走马灯般在脑中闪过,但他没发现什么问题,不禁有些皱眉。 赵眘道:“秦相想不通么?有没有代入汤相的位置想想呢!” 这句话如当头棒喝,秦檜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道:“剑履上殿便开始错了,赞拜不名又推向了深渊,直到一月前加九锡,那便註定了失败!” 赵眘道:“秦相果然智慧过人,有没有我,你都会输,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秦檜呆立良久,忽的想到什么,问道:“我还有一个疑问,若是几日前我选作给事中的不是魏良臣,你岂不满盘皆输?” 赵眘嘴角挑起,嘆道:“秦相啊,你终究还是老了啊,想问题看不到长远了!且不说我定然不止安排了魏良臣一人。要知道你的附庸哪个没有浑身的缺点,他们没有缺点也不会被你控制不是么,如此,你的人上一个,我们便弹劾一个,终究会有我们的人上去,因此,这是个无解的局!” 秦檜如泄了气的皮球般瘫软了下去,整个人苍老无比,秦熺一把扶住他,秦檜喘息良久,挣扎著摘掉佩剑丟在地上,脱下鞋袜置於一旁,跪在赵眘面前! “老臣死不足惜,只希望陛下放过小儿,他是我兄长的儿子,日后我与他脱离关係,愿他能为大宋出一份力!”秦檜泣诉! 赵眘扶起秦檜,温言道:“我用人只看其人品与才能,不论出身。秦相也不必忧心,且回府中安心休养几日,等秦相身子大好了,朕还有事相询!” 秦檜放下心来,只道新皇还要依靠自己,因此以礼相待。又想自己的儿子秦熺要人脉有人脉,要能力有能力,至於人品什么的,自古帝王將相从未真正將此项列为用人標准,不过是面对百姓的遮羞布罢了。想到此处,心中又颇为悔恨,若是早些与赵眘交好,局面何至於此! 正要拜別,那边“噗通”一声,张荣如山般的身躯摔倒在地!殷红的血液如牡丹般在地板上盛开! “大伯!”辛弃疾惊呼出声! “太医!太医!” …… 第75章 最后的梁山好汉 张荣前次伤及胸肺,幸得莎衣道人医术通神,救回了性命,这等重伤,便是痊癒了也是大不如前。结果这还未痊癒,便领兵作战,旧创復发,又被长枪刺破了脾臟,难以止血。 此时虽然止住了血,却因失血太多,业已陷入了昏迷,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辛弃疾不敢嚎啕大哭,怕扰了大伯休息,但眼泪终究无声从脸颊滑落。 赵眘悔恨道:“此事不该让大伯去的,是我的错,我已命人去请莎衣道人,大伯吉人自有天相,这许多大风大浪都熬过来了,必然无事!” 辛弃疾红著眼睛看著赵眘,他知道当时並没有更好的选择,赵眘抽不开身,自己没有经验,大哥更不必说,只有张荣是唯一的选择!难道让张荣挑选训练士兵,然后作战时退在幕后么?这是个无解的题,只是终究心中还是有些芥蒂! 莎衣道人隨著义军回了建康,此刻还在建康城中,但一来一回需两日,等他过来,只怕也是后天的事了,看张荣的样子,也不知能否挺过去! 两人无言,只是默默守在张荣床边,时刻关注著他的变化。 到了后半夜,张荣“哼”了一声,两人看时,只见他满脸通红,辛弃疾伸手一摸,烫得嚇人! 连忙唤人过来拧些湿毛巾给张荣敷额头。 敷了良久,额头愈发烫了,再一摸,手脚冰凉,气息急促得紧,脉搏却是越来越弱了! 辛弃疾紧紧抓住张荣的手,仿佛抓住的既是张荣的救命稻草,也是他自己的救命稻草! 赵眘急得在屋中来回走动,眼中布满了血丝。 天蒙蒙亮时,张荣终於退烧了,辛弃疾一夜都不曾哭出来,此刻却喜极而泣,抓著张荣的手轻声呼唤,希望张荣在昏迷中听到自己的呼唤,能够醒转。 似乎是听到了辛弃疾的呼唤,张荣“啊”了一声,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 “大伯!大伯!你醒了,你可嚇死我了!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辛弃疾不断重复著喜悦的言语,才华冠绝天下的他此刻居然词汇匱乏如斯! 张荣刚睁眼就看到了辛弃疾,很是开心,只是说话有些没气力:“我刚才看到牛头马面了,他们说到时候了!让我隨他们去,我那时懵懵懂懂便跟著走,走了好久也没到!忽然听到空中有人喊我。只见那牛头说,那是太上老君青兕的声音,我们可得罪不起,须放我回来与你再见一面!弃疾啊,你原来是太上老君的青兕,地府都要卖你面子,真好!” 辛弃疾哭道:“大伯,如此甚好,有我在此,那牛头马面再不敢来找你!” 张荣摸了摸他的脑袋:“人终有一死啊,我能死在守护大宋的平叛之战,死得其所啊,作为武人,还有更好的归宿吗?”又看著赵眘道:“陛下,多谢你给我这个机会,为大宋出最后一份力,我今日当真欢喜无比,我不曾辱没了梁山好汉的荣光!” 赵眘听他这一番话,眼泪再也无法遏止,这是为兄弟俩解开心结呢,赵眘握著他的手道:“大伯,你何曾辱没了梁山好汉,梁山以你为荣啊!” 张荣却艰难地摇了摇头:“我是个早该死的猪狗,哪里敢有此说!” 赵眘茫然道:“大伯,你是大宋的英雄,怎好如此说!” 张荣笑了笑,只是有些惨然:“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今日,我便將当年的一件秘辛说与你们听,你们听后,请鞭笞我尸,以赎罪孽!” 赵眘忙道:“大伯,你不必说了,好好养伤便是!” 张荣摸了摸赵眘的脸:“陛下,你让我说,都到这时候了,还不顺我的意么?” 赵眘流泪点头。 “当年义军孤军在金,到处被围剿,终日躲避,其他便也罢了,只是没东西吃实在是难熬。缺粮了喝粥,后来粥也喝不得了,便啃树皮,树皮啃没了,便吃土,那土哪里能吃,除了骗骗肚子又有何用?眾將士跟隨我,饿死无数,也不曾有人投了金人,即便他们开出了无法拒绝的条件!他们都是大宋的好男儿,只是我是个没用的东西,耽搁了他们!” 说到此处剧烈咳嗽起来。 “大伯,你先歇息吧,有什么话以后好了再说!”辛弃疾哭著道。 张荣轻轻摇了摇手,若不是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喘匀了气息,接著道:“那时候是在通州,后来我带著他们开始抢百姓的粮吃!只是金人盘剥厉害,百姓也没多少余粮,吃了几日也都吃空了。赤地百里,除了人什么都没有,將士们饿得眼睛都绿了。於是……於是……我做了一个该下十八层地狱的决定!” 张荣哭了起来,这件事每每在梦中折磨著他,此刻说出来,又觉痛快,又觉得撕裂! “我抓了百姓,杀来……啊……”张荣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锤击自己的胸口! 辛弃疾与赵眘心中狂震,这……这果真不是人干的事啊! 张荣犹自不停,泣诉道:“將士们不肯吃,我跟他们说,这些人没了粮食,反正也是饿死的结局,不如相助我等抗金,也算死得其所!他们仍然不肯吃,我便命人掰开他们的嘴,一块一块餵进去……”说到后面,他持续哽咽,已然听不清其言了! 眼见得张荣临死懺悔,赵眘想安慰一番,却实在找不到任何言语来美化这种行为! 辛弃疾跳了起来,把桌上的精美瓷器一把挥到地上,大骂道:“你又何必说出来,你把这段往事带进坟墓里不好么?你是我心中的英雄,从小父亲便给我讲你的故事,如今你告诉我你不是英雄,你是个该死的恶魔!你可知我的天塌了,我不知如何面对这个世界!” 张荣將心底最阴暗的秘辛说出来后,坦然了许多,面带微笑看著辛弃疾:“孩子,我知道你胸怀天下,只是要处理天下的事,首先,你要面对自己啊!” 辛弃疾继续骂道:“你一句『面对自己』,便让我的天塌了,你可知这极为自私,你可知天下人都以你为楷模,你让我以后如何自处,你让天下人如何不迷茫!你混蛋!秦檜那廝说的没错,你就是个贼寇!梁山贼寇!” 赵眘忙去拉他:“你这有点过了!” 辛弃疾一把甩开他的手,瞪著眼道:“我哪里说错了么?一个贼寇干出这等事来不足为奇,可他是万民敬仰的英雄!” 赵眘一巴掌呼在他脸上,怒道:“这世间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辛弃疾捂著脸,不可置信地看著赵眘。 赵眘见他如此,觉得自己有些手重了,温言道:“三弟,人是复杂多面的,张浚力主抗金,与国有功,但他提拔了秦檜。太上皇窝囊一世,但他保住了半壁江山。秦檜罪恶滔天,但大宋的百姓生活多少要比大金好些。” 辛弃疾愣在当场,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地张荣剧烈咳嗽起来,辛弃疾忙到床边抓住他的手,神色复杂地看著他。 张荣开心至极,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呵呵笑了起来,只是笑得断断续续,极为困难,让人听著极为难受。 “这个秘密在我心中藏了许多年,每到夜半风来,我总是惊醒,我梦到无数人来找我索命!现下,我终於可以安心睡去了!” 辛弃疾再也顾不得去骂他,哭道:“你莫要睡,我是太上老君的青兕,谁也不敢將你怎样!” 张荣反手拉住他,又拉住赵眘:“我常年征战,武艺並不比你们差,你们道我今日为何会受伤至此!” 辛弃疾心中一惊,忙问:“为何?” “我是专门对著那枪撞过去的啊,莎衣道人跟我说过脾臟的位置,我很聪明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赵眘长嘆一声,辛弃疾放声大哭! “为何我又去了大殿,那是我怕太医过於厉害,止血止得太快,我便死不成了!” 人要寻死,哪里还拦得住!这一切,都在张荣的计划之中,他为大宋立住了根基,然后从容而死! “孩子们,你们可为我开心么?” 两人一齐点头,赵眘道:“大伯今日为国捐躯,流芳千古!” 辛弃疾骂道:“什么为国捐躯,大伯还没死,他不会死的!他还要继续为国征战,以赎其罪孽!” 当日下午,张荣还是溘然长逝,没有等到莎衣道人! 辛弃疾木然而坐,守在尸体旁边,等待入殮。 第76章 御戎十论 赵眘为张荣主持了国葬,但直至下葬,辛弃疾也不曾发一言。 为张荣选的墓地在西湖畔棲霞岭南麓。葬礼並不奢华,却极其宏大,千骑不死军为其送行,又有杭州满城百姓拜別,最后的梁山好汉这一生终究不枉了。 那段秘辛並未直接发出,而是记录了下来,存於龙图阁中,严令五十年后再予解封,是非成败由后世评说。 后来,这段歷史又被收录於《三朝北盟会编》之中,方得显露於世人面前。 此后,辛弃疾再闭门不出,赵眘、陆游与范言轮流叩门,也被撵了出去,除了定时送些吃食,那扇门再不曾开过。 没奈何,有国事却不去处理的赵眘与本就无事的范言守在辛弃疾门外的院落中。 “官家,我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范言的用词还是较为谨慎。 “你这人忒不爽利!问便罢了!”赵眘捻著蜜饯丟进口中。 “官家先恕我无罪!”范言笑呵呵道,这是电视里面看来的,既能討个免死状,又能拉近君臣的关係。 嗯,九品官也是官嘛! 岂料赵眘眯起眼睛,警惕道:“怎地,你要问俺的私事?那不告诉你!” 这是什么展开,谁要问你私事了! 呃,其实这个也想问,不过下次吧…… “微臣当然是问公事!”范言义正言辞! “问公事你这磨磨唧唧做什么,俺拿什么治你的罪!”赵眘放鬆下来,再次丟了一颗蜜饯。 整理了一下语言,范言道:“官家,既然你已经登基了,为何不直接杀了秦檜?还让他依旧坐在相位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赵眘神神秘秘笑了起来:“没到时候!” 范言急了:“除恶务尽啊官家,这老东西可不简单,別给他翻身的机会!只有死了的敌人才是好敌人!” “只有死的敌人才是好敌人!这句话有些意思!”赵眘讚嘆不已。 不是! 喂! 你听话能听重点吗? “这老东西不杀你留著过年吗!”牛马就是牛马,再揣度圣意,两句话就恢復本性,口不择言了! “过年?不过年!”赵眘摇了摇头。 不是,你能不能说人话,咱是在一个频道吗? 什么叫不过年! 还有你这笑呵呵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太欠揍了! “哎,就算你是大宋天子,这过不过年也由不得你啊!”要不是打不过,范言就要上手了! “盐贩子,你这么急,是不是怕秦檜的谋反案审不出来你要掉脑袋啊!”赵眘笑眯眯看著他。 范言顿时急了:“官家,我去弹劾秦檜还不是为了你,哎,你別这么不当回事啊!过河拆桥啊你!” 赵眘捻著一颗密枣指著范言:“你別乱说,你是为了自己嘴上爽快,可不是为了我,他可奈何不了我!” “你怎么还耍赖呢!”范言更加口不择言! 正在范言满头冒火之际,虞允文有事请见! “官家,百姓请开普安郡王府门!” “开普安郡王府门?我的府邸,关百姓何事?” “他们想要扫阁!”虞允文道。 “扫阁?普安郡王府自有人清扫。倒也不必他们费心了。”赵眘都懵了! “他们说,官家是太祖之后,今復得大位,想来是洪福齐天,他们想要取些府中物事,沾沾福气!”说到此处,虞允文也是忍不住地撇嘴露出一丝微笑! 范言在旁边都听愣住了:“这……这是要公开抢劫啊!” 虞允文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似是十分赞同,但又不好说,还带著三分的纠结与戏謔! “那个,主家不同意的才是抢劫,若是官家允了,那便只是扫阁!福泽天下,雨露均沾而已!” 赵眘哭笑不得:“反正普安郡王府中物事也没什么用了!那便大开府门,让百姓去抢……扫一番!” 虞允文闻言谢恩准备离去! “等会儿,既如此,不如记下此例,往后再有新君登基,府中旧物,应例扫阁!”赵眘吩咐道。 他哪里知道此例一开,百姓自不会客气,后来宋寧宗登基,直接被抢得只剩四面墙!(注一) 虞允文回道:“此事陛下还是去寻太常寺张大人,微臣现下在吏部任职!” 赵眘牛眼一瞪:“那你今日来张罗此事作甚!” 虞允文苦笑道:“百姓不知就里,专来寻我,无奈之下,只好应了此事!” 赵眘气哼哼道:“那我不管,既然你应下了,此事你去跟张大人传达!” 虞允文无奈道:“成,那微臣去传个话,若是他不信,微臣便管不了了!” 赵眘回头看著范言,惨兮兮道:“盐贩子你瞧,我这当了皇帝还不曾领一次俸禄,老宅就被抢了!” 范言挠了挠发懵的脑袋:“你是皇帝哎,整个天下都是你的,什么俸禄不俸禄的!” 这时候陆游走了进来:“范兄来自金国下辖,不知就里,这大宋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自然与士大夫一般领薪俸的。这皇帝嘛大宋第一人,这薪俸自然也是天下第一了!” 赵眘见他进来一把拉住:“大哥,借点钱开花销,等我发了俸禄还你!” 陆游跳开三丈外:“你自己同意他们扫阁的,与我何干!” 皇……皇帝还要借钱花?范言的世界观再次崩塌! 但他不知道的是,华夏天子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天子从来没有高高在上,视天下为自己私產! 春秋时周赧王就因为拮据向城中富户借钱,最后还不起,被债主追得没地方去,躲在一座高台上,这便是“债台高筑”这个典故的由来! 中华文明远远领先於世界,並不只是因为武力强大、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而是在远古时期,华夏人就意识到,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但凡有人想据为己有,自有华夏人群起而攻之! …… 第三日,范言再也忍耐不住,待要踹门而进去寻辛弃疾,那门吱呀一声开了,辛弃疾走了出来,或许太久没见太阳,刺了眼睛,手搭凉棚適应了良久。 辛弃疾消瘦了许多,头髮凌乱,頜下也长出少许绒毛来。此刻別说他才十六,便是说三十也有人信。 辛弃疾见两位哥哥都在,展顏一笑,把一卷书丟在赵眘手中,而后伸了个懒腰道:“我饿了,弄些吃的来。” 辛弃疾就在院子中胡吃海喝,范言对赵眘悄悄说:“官家,幼安好像长大了!” 赵眘点了点头,他也有这种感觉:“不论如何,他能从大伯的事情中走出来总算是好事!” 陆游皱眉道:“不一定是走出来啊,感觉更像是接受了!” 赵眘看了许久,从辛弃疾脸上看不出什么,回头看了看陆游,眼神像是在问:“你说这个有根据吗?” 陆游岔开话题:“別管那个,咱看看三弟写的书。” 一卷书慢慢展开,开头两个大字“御戎”! 赵眘与陆游对视一眼,往下看了下去,又曰御戎十论。(注一) 审势第一。 察情第二。 观衅第三。 自治第四。 守淮第五。 屯田第六。 致勇第七。 防微第八。 久任第九。 详战第十。 范言深吸一口气——美芹十论! 注一:南宋新君登基,百姓扫阁的记录出自南宋叶绍翁所著《四朝闻见录》。 注二:美芹十论实际成书年代要晚一些,许多形势发生了变化,但十条论点並不受影响。 第77章 合纵连横 赵眘只看了两眼,便深入其中,不可自拔,只是有许多典故在其中,赵眘或不解其意,询之陆游,遂得其解。继而感嘆不已,自己新登帝位,百废待兴,万般头绪正拆解不开,不知从何下手,三弟便奉上御戎十论!三弟之才,实不亚於古之孙臏,檀道济! 十论共万余字,平日里赵眘看这许多字早已疲惫不已,但今日看完犹觉不过癮,便与陆游、范言探討其实际操作。 “官家,这第一论“审势”详述了敌我优劣,言明金人並非不可战胜,这是为了坚定你的北伐之心啊,我觉得倒是有些多余,你的想法我岂不知。” 赵眘笑道:“你既知我的想法,三弟缘何不知,他这第一论不是给我看的,是给朝堂上的那些人看的!” 陆游点了点头,又看第二论:“这第二论正中要害啊,察情,敌我情况不明如何作战,我们早该如此!” 赵眘揉著太阳穴:“此事当由皇城司去办,只是皇城司那几个勾当的能力可不足以支撑金国境內的情报网。” 陆游朝著辛弃疾努了努嘴。 赵眘循著他的眼光看去,辛弃疾心思机敏,早已察觉,啃著鸡腿的动作突地停了下来:“你们看我做甚,办法我想了,难道还要我去么?范世兄,他正好没有职司!” 范言目瞪口呆地用手指著自己,老大,我不过是个混日子的牛马!你看我像是间谍头子吗? 范言堆出笑来,犹如百岁的慈祥老人:“幼安,能者多劳嘛,此事除了你,哪里还有人能胜任!这皇城司你来领著如何?” 辛弃疾冷笑道:“那提举皇城司怎么办,皇城司的那许多官员都是他的人,这等大事,你便不多想想么?” 赵眘嬉笑道:“这多大点事,提举皇城司不过是个名头,又不管事,你做皇城司使,专管事。” 辛弃疾目瞪口呆:“你这隨口便出了个新官职么?况且,你虽没降他的官职,但在皇城司实际是从第一人降作了第二人了,他如何愿意?” 赵眘皱眉道:“倒也是个问题,但也无妨,我有些其他想法,届时一併而论,你且吃你的,我再看看后面。” 辛弃疾被他这跳跃性思维弄得有些太阳穴发跳。但也没奈何,接著向一块獐子腹进攻。 范言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如果是初来此处,他肯定是巴不得做皇城司之主! 但现在经歷了这么多事,他已经明白自己的能力根本不足以担当此任! 或者说,他还没有想明白,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立足之本是什么! 按理说,凭藉多出来的千年学识,他本应纵横捭闔,无可阻挡! 但范言学的太多太杂,而无一样精的。 塑料要从石油开始,提炼石油根本不会! 合金的配比搞不清楚,工艺也不清楚! 枪械什么的那是碰都碰不得,自然也不会! 至於火药?黑火药马马虎虎能弄,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提纯技术怎么样,別到时候把自己炸伤了! 至於三硝基甲苯?首先甲苯就没法合成! 工业革命需要一步步来,炼钢、炼油、纯碱、盐酸。 问题在於这大宋会花无数银子支持你去做这个不知道能干什么的东西吗? 这大饼画的,范言自己都不敢相信! 因此在自己想明白之前,不急著决定做什么,反正先赖著辛弃疾与赵眘就是了! 陆游抚摸著婉儿的手,完全没有停下:“这个观衅倒是无须討论,只要察情做好,有我们几个在此,判断合適的时机不在话下。只是这第四条自治,却是大有文章。” 赵眘点头道:“你要绝岁幣,都金陵,让朝堂再无求和之念,方能全心全意治理天下,积极备战。这一条確实不易,第一步朝堂就得大换血,就眼前这帮迂腐之辈,实无可能担起这等重任!” 陆游道:“那绝岁幣与都金陵之事都先换一换,先在朝堂注入新鲜血液,再论其他!” 赵眘手指敲著桌子:“需要开科取士了,让年轻人入朝!大哥,似乎你应试过几次,感觉如何?” 陆游擼著婉儿的手停了下来:“绍兴十年我便来临安参加过科举,可惜未中,这便罢了,就当我年纪尚小,学识浅薄。” 赵眘心中一算,那时陆游才十二岁吧,不禁深吸一口冷气,大为震惊! “两年后,我拜曾几为师,学识大涨,绍兴十三年再至临安参加礼部考试,却因为我常论北伐而落第!” 赵眘暗嘆一声,那时正是秦檜如日中天时,你非要谈北伐,自然不得用。 “两年前我第三次到了临安,参加锁厅试,这锁厅试是为现任官员所设,我於十二岁补了登仕郎,因此可以参加此试,当时被评为第一!” 赵眘暗道,陆游的学识拿第一自然无可辩驳。只是后来为何又不曾授官。 “岂料那一场试中,有一人,唤作秦塤,正好排在我后面,因此……哎!只是可惜了那一场考试的主考官,受了连累,尽数被秦檜贬謫!” 赵眘倒吸一口凉气,此事他从未关注过,为了让他的孙子得第一,居然贬謫了这许多人,当真是权势滔天! “去年我又来礼部应试,再次得了第一,结果……也自不必言!” 赵眘苦笑道:“大哥你这应试经验倒是十分丰富,若是此时有礼部官身,倒是可以直接让你去主持一场考试,简拔些人才!” 陆游心情稍缓:“官家此时登基,虽然礼部的考试去年刚举行过赶不上,但歪打正著,科举三年一次,正好轮到今年!” 辛弃疾停下进食的动作,道:“今年有科举么?我也去试试!” 赵眘摆摆手:“你不能去。” 辛弃疾不干了:“为何?我去考试怎的还不让!” 赵眘道:“下次再说,有其他事需要交由你办,你时间怕是赶不上!” 辛弃疾怒道:“甚事比科举要紧,还非我去不可,我不去!” 赵眘笑道:“这事可由不得你,也是从你这美芹十论的第一论、第四论与第五论延伸出的一个特別任务。旁人我信不过,这一趟极为艰难,也只有你去我才放心!” 辛弃疾眼珠一转:“大哥能力比我强,让他去!” 陆游怒道:“好你个死道友不死贫道,我也要参加科举!” 范言撇著嘴道:“你锁厅试与礼部考试都得了第一,还考什么?直接授官便可!” 赵眘笑道:“你说的是,大哥不必考,回头直接授个要职,哪里有时间去温习什么功课!” 辛弃疾乐不可支:“就是就是!” 赵眘话锋一转:“只是大哥另有差事,这一趟还是得三弟去!” 辛弃疾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怎的这事还没推出去么? “到底甚事?非得我去!”辛弃疾沉下气道,张荣的死对他影响很大,若在以往此刻早已发飆,但此事他只是就事论事,询问缘由! 赵眘思考片刻,组织好言语道:“此事我也是刚想到,要从你的第一论与第四论说起!” 辛弃疾脸色一垮,怎的还是自己给自己挖的坑? 赵眘脸色严肃,目光深邃:“目前大势,但从战力来说,依然是金强宋弱,若是正面硬拼,虽然我们也未必怕了金人,但战场之上,死伤者眾,终究有些不忍。还是要有人牵制於金,令其首尾不能相顾,不敢併力南下。” 陆游问道:“大势终究如此,官家有甚妙计么?” 赵眘忽然笑了:“这世间虽然是宋金为大,但也並非只有宋金!” 范言一拍桌子:“西夏、西辽、蒙古!” “蒙古是哪里?”赵眘一愣! 范言恨不得抽自己嘴巴,怪自己不好好学习,想来这个时候还没有蒙古的概念。 “那个大金国西北面那个大漠草原,原来匈奴待的那个地方!” “哦,漠北!”陆游立时醒悟! 辛弃疾久在金国,並不知晓他国详情,问道:“大辽西迁,现在还有力量么?” 范言解释道:“宋金灭辽后,耶律大石逃到大漠,重建大辽,虽然国力不復先时,但终究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三兄弟看了他一眼,觉得此人虽然本事不大,见识倒是不错。 辛弃疾对西夏倒是有些了解:“夏反覆无常,只怕並非良友!” 陆游点头道:“虽然宋辽对峙多年,我倒是觉得大辽比较信得过,夏確实不好揣摩!” 赵眘道:“夏人与商人无异,有利便合,无利便叛,倒也不难预测!” 辛弃疾彻底明白了,这是要自己出使辽夏,並力攻金!这是第一轮审势之借势,第四轮自治之自强!这个二哥短短时间便吃透了自己的策论,又加以变化,果然非一般人!此事果然还是自己去最合適。 “我去也可,只是需带上一个人!”辛弃疾抹了一把吃得油乎乎的嘴。 第78章 济南二安今何在 “我去也可,只是需带上一个人!”辛弃疾抹了一把吃得油乎乎的嘴。 “谁?” “萧汉!” “不错,萧汉是契丹人,此去正合適!” “还有我!我也去!”范言再次毛遂自荐。 “你的身手还不如我,你去做什么?”陆游道。 “我感觉能力不足,想去歷练一番,不然官家的担子压到我肩上,办坏了差事可不好!”范言这句话一半是拍赵眘的马屁,一半是真的想走出舒適区! 他终於发现,前世是牛马,那同样的能力,换个地方也无法成为凤凰! 靠著自己的浅薄的知识,根本改变不了这个世界,只有融入这个世界,再寻找自己的优势,才能逆天改命! 赵眘满意地点了点头,其实皇城司他还是想託付给辛弃疾的,范言不过是挡箭牌,但范言的態度让他感觉到了不一样的地方! 只要人不是十分蠢笨,態度能决定九成的结果! “何时出发?”辛弃疾舔著手指问道。 “不急,等我安排好大哥的行程,届时你护送他一段!” 陆游笑脸顿时有些抽搐:“怎么又有我事?大理几无战力,吐蕃倒是有些实力,先前豢养青塘兵,倒是可用,只是后来他们的首领唃廝囉统一了雪区,称格萨尔王,现在吐蕃是铁板一块,如贪婪的狼群,只怕不会听我们调遣!” 赵眘摆摆手:“没指望吐蕃与大理,只是今年要开科取士,我想让你去请几个人来主持一下!” 陆游放下心来:“你要请谁?” 赵眘掰著手指道:“张浚自然是要请的,他儿子张栻师从王大宝,颇有才名,得弄过来!李文会要请回来!杨椿要请回来!李光要请回来!李燾要请回来,还有他儿子李垕!汪应辰要请回来!对了还有三弟的叔爷爷辛次膺!还有许多!” 陆游皱著眉头道:“官家,你怎地知道这些人合用?” 赵眘笑呵呵道:“这些都是被秦檜贬走的,秦檜严选,自然合用!” 四人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良久,四人缓过劲来,赵眘道:“这些人大都在大宋西南方向,须算好路线,儘量向西,不要往南,若是太远的便算了,如此三弟护送完这段路,正好由西向北,去夏!” 陆游道:“此事也未必非得我去吧,我与他们也並不相识!” 赵眘点头道:“我让你去,你好好与他们接触,日后必有大用。” 陆游浑身一震,这是拜相之意啊!虽然自己一身抱负,正欲展翅高飞,但真要负担一国之重,未免还是有些心头惴惴! 赵眘拍了拍的肩头道:“还有个人,我想与你们一同去相请试试,旁人还真请不动,只有你们,诗才绝艷者有之,词赋盖世者有之,洞若观火者有之。” “谁?” “易安居士!” “啊!”范言轻呼一声:“李清照尚在?” 陆游板著脸道:“甚么叫尚在,易安居士年方七十二,比李光可年轻多了!且活呢,可別说这晦气言语!” 范言连呸三声,赔笑道:“是我年少无知,不会说话,切莫与李易安提及此言啊!哎!对了,她现在哪里?” 赵眘喜不自胜:“刚刚探明,就在临安!” “那还等甚么?现在便去!” “这御戎十论咱们还没討论完呢!” “又不会跑,回来再说!” “你这话说的,易安居士也不会跑啊!” “她那性子,可说不准!”陆游常闻父亲说起李清照的往事,对她性情更为了解一下。 “啊?她那温婉性子能如何?”辛弃疾与赵眘有些奇怪! 陆游挠了挠头:“嗨!你俩见著便知晓了!” “走走走!” …… 皇城司底下有个支司名探事司,专管探查情报,里面的四处探查的人叫做察子。 这名察子叫做宋玉,只是长得颇有些不尽人意,非但不出眾,倒是八分像个憨厚老农! 宋玉领著四人出了清波门,门外便是碧波如洗的西湖,湖边遍布奢华园林,著名的聚景园、盛景园、翠芳园俱在此处。 但宋玉並未进入那些名园,反倒是七弯八绕,到一个农家小院前停住了脚步。 陆游问道:“宋探事,易安居士就在这院子中么?”言语间竟有些微微颤抖! 宋玉点了点头,退到一边。他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便不打扰几位,倒是十分乖觉,令人顿生好感。 陆游举起手来,要敲那柴门,就在手欲碰到柴门之际,又停住了,他还没想到与易安居士怎生开口说话。 正犹豫之际,“砰砰砰”声响起,正是不耐烦的辛弃疾。 陆游狠狠瞪了他一眼。 只听门內传来一声:“门外何人?” 不待三人回答,里面鸡鸣犬吠声响起,而后响起了斥责声。 少倾,柴门吱呀一声开了,陆游紧张无比,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门內斜斜探出半个脑袋来,头髮花白,隨意挽在脑后,用一根筷子插住。却满面红光,皱纹並不甚多。相形於头髮与面容,她的眼神极是灵动,看起来怕是比陆游还要俏皮些。 见门外是四个年轻男子,那人头歪的更厉害了:“你们找谁?这里只有老身一人!” 陆游哆哆嗦嗦,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话来。 辛弃疾一把推开他:“我们来寻易安居士!” 那人闻言仔细打量了四人,而后笑了起来,似乎整个世界展开了笑顏。 陆游此时终於一句话脱口而出:“人面桃花相映红!” 老嫗眉头一挑:“哪里来的公子,怎么来调笑老身。”一句话將陆游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接下来一句话更加令他崩溃,“快快进来!” 进了院子,三人才知道这句“快快进来”是何意!只见满院子的鸡鸭乱叫,两只大黄狗扑腾得最欢,还有两只恶霸白鹅,鹅冠高耸,怒吼声中飞快往外衝去。 老嫗骂道:“大白,二白,別叫了,你叫我也不让你出去!” 那两只大鹅顿时耷拉下脑袋。 老嫗接著骂道:“大黄,二黄,坐下,別嚇著客人了,不然今晚不与你酒喝!” 两只黄狗乖乖坐下,一脸諂媚看著老嫗。 “还有你们,再吵便將来做成红烧鸡,烤鸭,正好款待客人!” 那群家禽灰溜溜回了笼,却又探出头来眼巴巴望著外面。 老嫗將四人让进堂屋,排开四个粗瓷茶盏,沏了茶,奉於面前。 三人默然不语,易安居士何等人物,居然沦落到用这等粗瓷茶盏了。各自暗暗嘆息! “老身在此安居,化名李安,你们却如何得知?你们又是何人?” 辛弃疾撞了下陆游:“大哥,你是大哥,你来说!” 然而,確定了对面正是李清照,陆游嘴皮子又哆嗦了起来。 辛弃疾气道:“平日机灵得似一只猴一般,今日倒成了哑巴!易安居士,这位叫做陆游,是陆宰之子!” 李清照皱眉思索。 陆游见他不知父亲是谁,顿时捋直了舌头:“我祖父是陆佃!” “啊!原来是陆相之孙!陆相师从王荆公,我十分仰慕他的学识为人!”李清照恍然大悟。 陆游无语凝噎,父亲不如祖父,自己不如父亲,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辛弃疾又道:“我叫辛弃疾,我父亲是辛文郁!” 李清照再次露出思索的神色。 辛弃疾忙道:“你可能不认得我父亲,但我娘亲是王守一!” “啊!小王的儿子,长这么大了,孩子,快来让姑奶奶看看!” 辛弃疾也被噎了一下,娘亲是易安的侍女,两人算是平辈罢,姑奶奶算是个甚么称呼,但他还是乖乖过去蹲下,让李清照抚摸他的脑袋。 李清照摸了半晌,甚是满足,忽的怒道:“你俩个不晓事的小子,我等你自报家门呢!害我乖孙的头髮都快擼禿了!” 辛弃疾极是鬱闷,知道您还不停擼。忽然又想到仲谋,自己老擼他是不是也不好。 这个念头转了不到一息,內心霎时坚定,仲谋就是用来擼的! 赵眘正喝著茶,看著祖孙天伦的喜剧,忽的被点名。嚇了一跳,险些將茶盏中的茶水洒出来。 辛弃疾抬头道:“这位叫做范言,范文正公之后,与我有同袍之义!” 范言眼中冒著星星看著这位传说中的李清照,千古第一才女啊!就这么活生生的在自己眼前! “张汝舟是王八蛋,我要是见著他,一定打得他爹妈都不认得!”范言忽然怒道。 李清照激动起来,一拍桌子:“说得好,这孩子我喜欢!叫姑奶奶,给你糖吃!” “姑奶奶!”范言恬不知耻! 第79章 斯是陋室,唯吾的金 李清照一愣,她是嘴上没把门的,喜欢口花花,没想到此人这般无耻,当真接下了! 这一招出乎意料,李清照半晌没反应过来! 辛弃疾见场面尷尬,轻咳一声:“他叫赵眘!他爹叫……哎,二哥,你爹叫什么来著!” “生父赵子偁!”赵眘道。 李清照第三次露出思索的神情。 “別想了您,估计您也不认得,后来我过继给了赵构为子!”赵眘嘆道。 “啊!赵构是皇帝!他有两个养子吧,哎,小子,你有机会当太子么?我瞧你直呼他的名字,全无恭敬之意,只怕是机会不大!”李清照问道。 赵眘这回真的喷出一口茶水,李易安住的离皇城这般近,对皇城內的事却是丝毫不关心啊。 辛弃疾仰著头道:“二哥他已经登基当了皇帝了!” 李清照一怔,喃喃道:“啊!已经换了皇帝了?” 忽地又醒过神来,起身要给赵眘行礼,赵眘连忙一把扶住。 “今日我们来此是客,客隨主便!”赵眘赔笑道,他对李清照极为敬佩,此时见到却是与印象中颇为不同! “那先皇已去?”李清照狐疑道。 辛弃疾道:“没有,他当太上皇了。” 李清照轻轻“哦”了一声,没成想这才几天便换了天地,又想起什么,一拍辛弃疾的脑袋:“那小子都叫姑奶奶了,你小子,怎地不叫姑奶奶!” 看著李清照一巴掌又一巴掌地拍在辛弃疾脑袋上,范言无言以对! 没想到啊,济南二安的初次会面居然是这么个场景,幼安的娘亲居然与易安有旧,这倒是头一次听说! 辛弃疾嘟囔道:“你看著跟娘亲也差不多大,我怎么叫得出口!” 李清照似乎陷入了追思,道:“小王比我小十几岁哩,她的青丝可曾花白么?” “她已於两月前去世了!” “啊!”李清照心中大震:“她这般年轻,如何……” “我父亲久病不治,她一心繫在家父身上,一时想不开,便隨他去了!”辛弃疾想起往事,颇有些心酸,李清照与他又跟亲人一般,感情一时压抑不住,红了眼眶! 李清照长长嘆了一口气,眼睛望著虚空,似乎在追忆与王守一的点点滴滴:“小王啊,你常说我是性情中人,不諳世事,不想你居然傻到殉情,来日在黄泉相见,必將好好笑话你一番!”说是要笑话王守一,但她的眼角有晶莹的泪光划过。 赵眘见气氛有些沉闷,岔开话题道:“易安居士,如何过的这般清苦,我记得那秦檜算是你的亲戚吧!” 李清照忽地大怒:“莫拿那个腌臢泼才污了我这院子,再提他,哪怕你是皇帝我也赶你出去!哦~~~先皇禪让,莫不是秦檜扶持你上去的吧,乖孙儿,你莫贪恋这官场,不如隨我把酒话桑麻,逍遥自在!” 辛弃疾道:“姨娘,二哥不是那种人,他是踩著秦檜当上的皇帝!” “哦?”李清照大为惊讶:“如今有人可以与秦檜对抗了?你借了谁的势?”、 辛弃疾將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李清照击节讚嘆:“秦檜固然犯了致命的大错,但你们能抓住这个机会加以利用,也是天纵之才啊!” “现在大宋已然换了青天,姨娘,你何不出山,做些想做的事情!”辛弃疾目光灼灼看著李清照,满脸的希冀! 但令人失望的是,李清照轻轻地摇了摇头,幅度很是轻微,但又十分坚定。 “手执农桑,鸡犬相闻便是我想做的事情,並无其他!” 赵眘急道:“怎么可能,易安居士,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你是掛念大宋的,现在百废待兴,为何又不愿出一份力呢?” 李清照拿樱桃木的茶匙一敲赵眘的脑袋:“那是二十八年前写的诗了,现在这把年纪,还能做甚么?怪只怪你们来的太晚了!” 辛弃疾乖巧道:“姨娘,你不老,娘亲头髮都几乎全白了,你还有好多黑髮呢!” 李清照对他叫自己姨娘倒也不阻止,颳了他一个鼻子:“你小子还挺会说话,只是我终究七十二了,来日无多,未来是你们这帮小孩子的!” 陆游接茬道:“易安居士,正是因为我们还小,许多事情看不明白,需要你来指点指点啊!” 李清照嘆了口气:“此事不是我不愿帮忙,只是避世这许多年,確实也帮不上你们了。这些年我就將亡夫的金石学问编辑成册,终究是门学问,弃之可惜了!” 適才还嘲笑王守一殉情的行为,其实她的用情也丝毫不浅,写诗骂死赵明诚之后,內心却一直在后悔。与同期士人相比,赵明诚的表现其实並不差,而且他擅长的並非治兵,用项羽的標准来要求他,自然是有些过了。赵明诚死后,李清照日夜思念,江山沦丧,朝堂奸佞当道,她也无可託付,只好默默將赵明诚的学问写成书册,以传后人,也算是对亡夫的纪念了! 陆游抓住了重点:“易安居士,如此正好啊,我们准备在太学开一科,教授金石学,只是找不到人来教授,实在是头疼的很!”说完踹了一脚赵眘。 赵眘忙不迭点头:“正是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李清照颇为意动,能够传授亡夫的学问,自然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只…… 大黄二黄过来不停蹭著李清照的腿。 大白二白也进了堂屋扇动翅膀,“昂昂”大声表达不满。 外面鸡鸭也开始鼓譟起来,只是不敢走出笼子! 陆游观察入微:“易安居士,这里距离太学也不远,你仍住在此处便是,安排妥当了我们遣人来接你去上课,上完课再送回来,你看如何?” 李清照秀眉一挑:“我怎么觉著,你们几个小辈就把我晚年安排了呢!让老身安享晚年不行么?” 几人各自挤出一个笑容来,真的是……一个赛一个丑。 李清照忽然想起什么,似乎想做个什么恶作剧,笑眯眯道:“如此,你们四人,每人以易安体作诗词一首,若写的好,便隨你们去,若不好,那便休怪老身了!” 所谓易安体,讲究婉约而不流於柔靡,清秀而具逸思,富有真情实感,语言清新自然,流转如珠,音调优美。现在最流行的便是易安体,只是南渡后,人才凋零,再没人有才华可以填好易安体了。 陆游与辛弃疾拿眼去瞧赵眘与范言,他俩自然无妨,赵眘与范言这俩半瓶水著实有些艰难。 李清照见三人不语,以为难住了三人,嗤笑道:“我道是什么青年才俊,原来不过如此!” 辛弃疾年轻气盛,受不得激,朗声道:“区区小事,信手拈来,我们按年纪来,大哥,你先来!” 陆游一口气没上来:你说这大话,最后居然让自己先上。 只是身为大哥,此时总不能退却。沉吟片刻,福至心灵,吟道: 小隱在湖干,茆庐居易安。 庖厨供白小,篱落蔓黄团。 蹭蹬冯唐老,飘零范叔寒。 世情从迫隘,醉眼觉天宽。(注一) 严格来说,这算不得易安体,倒是颇有几分陶渊明的风范,但他如实描写了李清照在湖边的隱居生活,又点出,身居茅屋,而心怀天下的气概,这也隱含了劝李清照出山的意思。最后『世情从迫隘,醉眼觉天宽』。更是表明之前种种都是时也势也,就当是一场大梦,如今醒来,又是一番新天地! 李清照大笑:“这小子不错,这等才华,当是年轻一辈第一,將来想必能比老身强些!哎,小子,你叫陆什么来著?” 陆游心中大喜,受李清照讚许,这是做梦都梦不到的事情,当下拱手为礼:“小子陆游字务观!” 李清照手舞足蹈:“妙极,妙极,务外游,不如务內观!” 赵眘愁眉苦脸:“大哥,我本待来段写实,你將此话题写了,我怎生得好!” 李清照叉腰道:“莫要推卸,他这首不错,想必你也不差,快快作来我闻!” 赵眘拿著空茶盏轻轻敲著自己脑袋,李清照一把夺下:“这茶盏乃是后汉时期的,莫要碰坏了!” 陆游一震,看看自己手中的茶盏,样式果然与现在不同,不由大惊:“您这……” 李清照得意道:“亡夫可是金石学者,我这茅屋中样样价值连城!” 三人倒吸一口凉气,原来还以为易安居士生活清苦,现在看来,不过是她喜爱这等生活罢了! 赵眘憋的脸都红了:“然后你就这般隨意放置?” “我这边就这么大,不然你说放哪里?” 赵眘小心翼翼放下茶盏,询问道:“这个茶盏值钱几何?” 注一:原诗改动两字,更符合此时场景。 第80章 范言也填词了 赵眘小心翼翼放下茶盏,询问道:“这个茶盏值钱几何?” 李清照思索片刻:“若是靖康前,约两万贯有余,现在大宋生活拮据,乱世贬值嘛,约莫一万四千贯吧!” 赵眘口乾舌燥:“我一年的俸禄,不吃不喝不花,刚刚够这一个茶盏!” 辛弃疾有些疑问:“二哥,你说的是普安君王的俸禄还是皇帝的俸禄!” 赵眘眼睛还是直直看著那茶盏:“自然是皇帝的俸禄!我现在一月俸银一千两百贯,但是除去宫里开销,所剩无几,以后日子可没那么逍遥了!” 李清照笑眯眯道:“道君皇帝不拿俸银,但生活奢靡至极,可从来不缺钱!” 赵眘皱眉:“无非巧立名目,窃取国库而已!” 李清照依然笑眯眯:“你也可……” 赵眘双眉一轩:“我以四海之富,宫殿悉以金银为饰,力亦可办。但念我为天下守財耳,岂可妄用。”(注一) 这句话一出,李清照笑得愈发灿烂。 辛弃疾见机道:“姨娘,这句话可抵得一首词否?” 李清照早觉此人不擅诗词,见机道:“这句话顶得十首词,我便饶你这回!” 赵眘心下鬆了一口气,虽然知道李清照早已心软,所谓考校诗词不过是託词而已,但可以不露丑,终究是好的。 陆游问道:“我常听人言,易安居士生活困苦,晚景淒凉,如今看来,全然不对啊!” 李清照哈哈笑道:“世人都爱悲情戏而已,似乎如此淒凉,便显得格外悽美。我们听到的都是甚么?李太白晚年困苦,杜子美晚年困苦,白乐天晚年困苦,柳三变鬱郁不得志,苏子瞻鬱郁不得志,王荆公鬱郁不得志!前唐几位我不好说,毕竟不曾亲眼所见。柳三变我不认识,但我知道他用喜爱的方式过完了自己一生,有何不好?苏子瞻我认得,每天乐得屁顛屁顛的,每日花个一盏茶的功夫发愁,主要是愁吃甚么!王荆公都做到宰相了,还怎么个得志法,这天下总不能按他一人来,不是么?” 陆游豁然开朗,以前自己从来不曾发现过这个问题,总以为朝廷黑暗,奸佞当道,又有秦檜当政佐证。便从来不觉得有问题,如今被李易安点破,原来世界本就多姿多彩!朝堂,乡野,天伦,访友……都是人生在世的一部分,总不能样样不如意! 辛弃疾也有类似的困扰,只是没有陆游这般深厚,听得这一席话,正在细细咀嚼,获益良多。 范言更是打心底里认同,別说这些绝世之才了,即便是发明活字印刷的毕昇,也给编了一个生活困苦,又常受欺压的戏码来,不论是大宋还是后世编剧,大抵都是如此。 李清照拿眼去瞟范言:“轮到你了,我倒要看看范文正公的后人文才如何!” 范言偷偷咽了口水,他虽然笨些,但总是背过许多诗词的,明知道这个时代以后的也不是没有,但他不愿意! 之前在北固楼的时候,他就差点將杨慎的《临江仙》偷了来,今日李易安问起,他不禁有些窘迫。 范言並不是什么道德君子,没节操没底限那太正常不过了! 但自从认识辛弃疾之后,他变了很多,或者说,並不是变了,因为他打心底认同! 他只是將自己脸上的面具一点点撕开,露出自己本来的面目! 范言本就不该无耻,是污浊的世界將他变成了这般! 现在,辛弃疾的出现让他洗净铅华,勇敢向整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回归! 一抹笑容浮上范言的嘴角: 前世浑浑噩噩,牛马哪来欢乐! 人生尽蹉跎,到头一间屋舍。 如何?如何? 今生还我本色! 李清照砸吧半晌,点评道:“这首如梦令填得实在差强人意,而且这也不是易安体啊,只是……似乎是个转世的妖物所书,怪哉!” 这次范言没有任何的不满,心中静如湖面,微微一笑,拿起后汉茶盏喝了一口。 “好了!就算你小子过关,年纪轻轻就这般老成,果然是范文正公那一脉的,到你了,守一的儿子想来不会差!”李清照看著辛弃疾。 辛弃疾丝毫不不惧,起身手指湖对面棲霞山,朗声吟诵: 千峰云起,骤雨一霎时价。 更远树斜阳,风景怎生图画。 青旗卖酒,山那畔、別有人间。 只消山水光中,无事过这一夏。 午醉醒时,松窗竹户,万千瀟洒。 野鸟飞来,又是一般閒暇。 却怪白鸥,覷著人、欲下未下。 旧盟都在,新来莫是,別有说话。 “好好好!”李清照跳將起来:“好孙儿,你这首丑奴儿比易安还易安!我如今可填不出这等好词了,妙极!妙极!大宋文坛不必断代了!你们今日在此用膳,今日高兴,陪陪老身!我去叫个伶人来此吟唱这首新词!” 院中鸡鸭惊恐万分,惨叫连连,怎一个混乱了得! “那太学教授之事?” 李清照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赵眘眉头大皱:“她这是何意?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陆游也皱眉:“官家你这是怎么了,这明显是同意了啊,还用多言么?” 范言哈哈大笑:“务观兄你不知,官家在司天监学到一个逻辑学,嗯,他们也叫理则学。官家事事拿这套法则来用,现下有些走火入魔了!没见到易安居士亲口答应便不安心!” 陆游更加不解:“理则学是何学问,我不曾听说过!” 范言解释道:“这理则学是先秦墨家学说提出的一个理念,简单来说便是……” 陆游喃喃道:“白,黑,非白,非黑,白与黑,白或黑,道理倒是十分简单,只是实际应用很难啊,世事太过复杂!” 赵眘点头道:“最近我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从春秋战国到现在,一千多年了,也不见谁用!自然是应用艰难。只是这套原则若是用得到,便极为精確,往后若在大宋推广开来,怕是一番翻天覆地的变化!” 范言继续喝著茶,心道你们不会在大宋弄出个电脑来吧,不过你们没电! 那只能人列计算机了! 嘿嘿! 那三人憧憬著未来,眼睛里闪耀著光芒! 不多时,李清照回来了,但三人哪里肯让李清照一人忙活,奋勇爭先上前帮忙。 赵眘厨艺不错,但跟李清照比又差了许多,只好去切菜,展示个刀工。 辛弃疾去摘菜洗菜,这也是在济南老家常年做的事。 陆游自小读书,信奉君子远庖厨,什么也不会,只好去烧火,结果烧得满屋黑烟,自己也一脸黑灰。 范言也凑到厨房,结果惊奇地发现,除了电器之外,这大宋的厨房与后世没有什么区別! 灶、锅、铲、瓢、盆、碗、筷、勺、刀、案、酱、醋、盐、丝瓜络(钢丝球)等。 “瞧什么,老身买的都是官盐!”李清照瞪了他一眼,只是眼神中並无责怪之意。 “对啊,你来烧火,我实在烧不来!”陆游咳嗽道。 “我也不会烧火啊!”范言委屈巴巴,但wifi兄有吩咐,他还是依言去烧火。 真要是把他呛坏了,中华文明可是要少一块瑰宝的! 婉儿睡眼惺忪间闻到烟味,一溜烟窜到院子里。大黄二黄友好地在她身侧跳来跳去,大白二白高傲地昂著头,嗯,它们其实也在表达欢迎。 但婉儿並不这么想,这四个恶霸必然想害我,顿时便炸了毛,嗖一下便窜到屋顶去了,再不肯下来! 笼中的鸡鸭战战兢兢地过了一个时辰,直到李清照只摘了些自己种的菜,取了些鸡蛋鸭蛋,它们才终於放下心来,安心梳理自己的羽毛! 四人分工合作,自然速度极快,若不是范言生火太慢,还能再早一刻钟开饭。 两个閒汉也送来了之前点的外卖,如此铺满了整整一桌子,上面还叠了一摞。 鸡鸭鱼猪肉都有,还有莧菜,捲心菜,蚕豆,刀豆,还有些菱角、虾之类的湖鲜,蒸鸡蛋,西湖牛肉羹。 辛弃疾看著那鱼跃跃欲试,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姨娘,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宋嫂醋鱼吗?” 另外几人都奇怪地看著辛弃疾,李清照道:“这个叫做西湖酿鱼,比宋嫂醋鱼要好吃!” 辛弃疾撇撇嘴:“莫要誆我,我听过宋嫂醋鱼,从不曾听过西湖酿鱼!” 李清照以手加额:“哎你们说宋嫂醋鱼的美名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赵眘道:“好像是赵构传出来的!” 陆游忍著笑道:“你们说,他是口感异於常人呢,还是他吃了这么难吃的鱼,便想著不能便宜了旁人!” 李清照道:“定然是后者,我不信有人品味能这般怪!” 三人大笑起来,只有辛弃疾与范言看得莫名其妙! 在旁人看来,辛弃疾与范言都来自金国,因此不知道这道菜的恶名。 然而实际上范言只是不知道宋嫂醋鱼就是西湖醋鱼,不然绝对会吐槽一整日! 注一:宋太祖故事,出自《续资治通鑑》 第81章 理则学 五人净了手,上桌吃饭,李清照搬出两个梅瓶,拍了拍:“这是孟鉞送我的,放了许多年了,说是故汴梁城遇仙楼的玉液,两梅瓶的酒,换了一首词去,还自欢天喜地,当真是愚人啊!这酒大宋现在可酿不出来了!” 梅瓶未启封,这背后的故事已然让在座的眾人口水直流。 李清照又將出三只绿釉碗,那釉色犹如玉质,赵眘咽了咽口水:“这……又是什么碗?” 李清照莞尔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猜?” 赵眘摇了摇头,他可不擅长此事! 范言道:“我猜是北朝或者唐代碗!不!就是唐代!” 李清照奇道:“小子,你也懂金石学?” 范言摇了摇头:“金石学我是不懂的,但这种浓郁的色彩曾在北朝与唐代流行,但北朝生活艰难,很难烧制出这般精品来!” 李清照鼓掌笑道:“果然聪明,適才老身还觉得你的如梦令作的实在太差,如今看来,你自有你的优胜之处!” 辛弃疾笑道:“那是自然,我范世兄也是惊才绝艷的!” 李清照拍开封泥,醇厚的酒香顿时在屋中瀰漫开来,赵眘忙起身去斟酒,这梅瓶可不轻! 斟了三碗,李清照在赵眘与陆游面前各放了一碗,最后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辛弃疾顿时傻了眼,不满道:“姨娘,我的呢!” 李清照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小孩子家家吃什么酒!” 辛弃疾不干了:“我今年十六了!” “才十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娘亲说,你十四岁便喝酒喝得烂醉,还填了首词来著!” 李清照一拍桌子:“谣言,谣言!再造谣我可不放过你!”说完又拿了一个翠玉的碗放在辛弃疾面前,辛弃疾喜不自胜,自抱著梅瓶斟了一碗! 李清照端起酒碗,祝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辛弃疾道:“不远,我们从普安郡王府来的!”然后又挨了一个指栗。 五人共同举碗,一饮而尽,醇香的酒液如丝般从口中滑入腹中,真箇是令人通体舒泰! 这一天是范言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开心的一天,美食美酒,辛弃疾陆游大神在侧,还有刚登基的大宋天子,又见到了心心念念的李清照,世间种种美好尽在此刻,只愿时间在此多做停留,何必匆匆遍寻烦恼! 此时,预定的唱词人已到,娉娉婷婷立於茅屋檐下。便是唱適才辛弃疾所作丑奴儿,其声婉转悠扬,如聆弦乐,又清脆活泼,如百灵清唱。四人击掌而和,其宴也融融,其乐也无边。 酒酣耳热,三兄弟倒是没什么,李清照脸腾红霞,眼波流转,哪里还像七十多岁的老嫗,倒更像是十七八岁的俏皮少女。 赵眘见他醉眼迷离,试探著问道:“易安居士,德甫在世时,在家可是你管钱啊!” 李清照不疑有他:“自然是我,德甫不耐烦管这些!” 赵眘笑嘻嘻道:“如此,我有些钱想让易安居士管著,不知你可愿意啊!” 李清照愣了半晌,忽地大怒而起,戟指赵眘骂道:“你是皇帝,什么样的小姑娘找不到,莫非以为我老了便傻了,不知你也要来骗我的金石么?张汝舟之事虽然过去了许多年,但我至死都不会忘记!亡夫的遗物,我死都会守住!” 赵眘一怔,陆游在旁笑得直打跌:“官家,你这番话,易安居士误以为你要跟她求亲呢!” 赵眘尷尬地挠挠头:“易安居士,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不会动你的金石字画!” “还敢誆骗於我,贼子,看招!”说完拿起一个油碟丟了过去! 赵眘虽然武艺高强,但李清照近在咫尺的一砸,却哪里避得开去,正中额头,鲜血直流! 四人哪里知道李清照心中赵明诚如此重要,而张汝舟之事又伤害如此之深,对於李清照的暴起伤人並未提防! 李清照兀自不解气,抓起一个醋壶便要再砸。 只见李清照抓起一个醋壶便要再砸,辛弃疾见此情形,忙一把抱住:“二哥不是那个意思,姨娘你且慢生气,听他把话说完不迟。若他说的不中听,不消姨娘动手,我自去结果了他!” 李清照听他叫这声姨娘,终於冷静了下来,將醋壶重重放在桌上:“你说,到底是何意!”愤怒之余,不忘付了唱词人一笔钱,令其自去,那唱词人早嚇得傻了,此时得了钱,便千恩万谢去了! 赵眘也不管额上血流如注,坦然道:“易安居士,是我言语不周,我所说財物,並非我个人的財物,我些许薄財,何须劳动易安居士来管!我初登基,满朝上下都是秦檜余党,实在不敢让他的人来管大宋的钱財。因此,便想劳动易安居士,替我管一下大宋的钱財。” 李清照一怔:“你是让我做三司使?” 赵眘点点头。 李清照笑了,笑得花枝乱颤,良久未歇! 赵眘並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但他耐心等李清照笑完。 等道婉儿“喵”的一声钻回了陆游的怀里,李清照才缓缓收了笑,问道:“官家,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赵眘耐心回道:“今年二十八!” “你还年轻,不知你可见过女子当官的?” “不曾见过,我朝也不曾有,但故唐有!” “故唐有,你拿故唐的先例来说服本朝的官员么?大宋哪条国法可以让女子为官?”李清照嗤笑出声,尽情嘲讽这个初出茅庐的皇帝! 赵眘不为所动:“不错,大宋没有哪条国法明言允许女子为官,但也没有哪条国法不让女子为官,法无禁止即可为!” 李清照心中一震,她自然知道这个说法理论上是行得通的,但实际上阻力重重,因此从未有人往这个方向想过,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李清照嘆了一口气:“好,且不说你这个说法是否行得通,我再问你,我大宋的授官制度如何?可以让一个平民直接授予使相级別的官员么?” 赵眘如实答道:“不能,大宋用人自有法度,如辛弃疾立了破天的功绩,也就授予了建康签判,这已然是破格了!” “既知如此,你如何將我从一个平民直接擢拔到三司使?” 赵眘笑了:“易安居士,你忘了吗?你不是平民!” 李清照也笑了:“我是不是平民我自己不知么?” 赵眘给李清照斟了一碗酒,优雅而镇定,只是额角的鲜血还未止住,便显得有些诡异。 “我记得赵明诚生前做到了建康知府!”这个话题转得太快,令人有些措手不及! 李清照点头道:“不错,如此你去將德甫的尸骨挖出来做三司使,我看可行!” 似乎听不到李清照言语中的讽刺,赵眘慢悠悠道:“按大宋律例,誥命夫人的品秩与其夫相当!” “啊!”李清照心下恍然,“没错,我还有个誥命夫人的头衔!这誥命夫人能承接丈夫的官位么?我常闻有人嘴上缺把门的,我倒是觉得你脑门上缺个把门的,常人哪有你这等思路!” “那自然是不能,但你终究有品秩嘛,而且还不低!你看魏良臣,赋閒在家,只有个敷文阁直学士的官衔,实无半点职务,便隨时可以將他提为四品的给事中!” “所以你觉得誥命夫人的品秩与官衔的品秩能等同而论吗?”李清照摇了摇头。 “大宋律例並没有言明誥命夫人与官衔的差別,两者同样有品秩,同样无实权!法无禁止皆可为!”赵眘稳如山岳,额上鲜血也渐渐止住。 李清照终於收起戏謔的神情,她觉得眼前的几个少年个个不简单。陆游学识渊博,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赵昚思维敏捷,总能在不可能处找到可能;辛弃疾更是潜龙在渊,心细如髮而动如霹雳! 辛弃疾捅了捅陆游:“大哥,你看,这便是理则学了!” 陆游若有所思,一个朦朧的概念在心中缓缓发芽,为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第82章 种子 先秦诸子百家,儒家、道家、墨家、法家、兵家、纵横家、杨朱学派都是当时的主流学派,陆游心中本也十分看重墨家学说,如今看来,依然是低估了。而他不知道的是,公输家也有类似的学问,只是后来公输式微,便不被重视了! 李清照极是开心,一口饮尽盏中酒,似乎想起了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忽而皱眉,忽而带笑,忽而嗔怒,忽而捧腹! “易安居士,咱们事情可说好了?”赵眘的理则学病又犯了。 李清照斜眼看他,嘴角带笑:“我没问题,若是你能说服朝堂中的大臣!” 辛弃疾一拍大腿:“这个无妨,若是二哥非要下旨,找一个宰相配合用印便是!” 赵眘连忙阻拦,却哪里拦得住! 李清照秀眉倒竖,斥道:“你便是这般当皇帝的?” 赵眘嚅囁道:“易安居士你莫要误会,之前是为了扳倒秦檜,不得已而为之,往后自然不敢任意而为!” 李清照神色略为缓和,想要教训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思虑再三,嘆了口气,终於开口:“你们可知哲宗皇帝怎么死的么?” 辛弃疾对此不甚了解,陆游知道史书上写哲宗死於疾病,但他並不完全相信,此时李清照提起,顿时疑惑丛生。 赵眘也见过这段记载,当时並没在意,此时提起,思索片刻道:“想必是后宫,或者文官,再或者是同族,不过同族可能不大,当时並没有人急切想当皇帝,道君皇帝也是被逼上位的!” 李清照击节讚嘆:“难道你能当这皇帝,天生是这块料啊!不过我觉得大概率是后宫与文官一起做的,毕竟事后扶持道君皇帝的,这双方势力都有,而支持哲宗的章惇则被贬謫!这位哲宗皇帝智慧超群且行事果敢,喜欢乾纲独断。” “那便不难理解二十四岁便暴毙了!如此看来,倒也不算十分聪慧!”赵眘嘆道。 李清照摇了摇头:“这位哲宗皇帝也確属无奈,之前高太后揽政,朝中儘是保守派,积弊已久。他要改革,自然是要大刀阔斧。亲政仅仅六年,政治清明,百姓富足,河湟开边,收取青塘,拓地千里。若非这份乾纲独断的魄力,又如何做得到。要知道那时候的大宋已经到了不变法就要亡国的境地!” 赵眘陷入了思索,此刻的大宋境地更差,自己面临的问题只怕比哲宗更难!秦檜留下的党羽更是根深蒂固,即便没了秦檜,甚至反了秦檜,他们依然是利益共同体。 自己想要北伐,收復河山,但江南士族並不愿意,江南的税收用在江南的建设自然是最合適的,而用来打仗,则犹如將大把的银子丟进了水里。这些且不论,若是打下了北国江山,那半壁废墟的建设要花多少银两,这还得江南来出啊!所以这帮江南士族反对北伐是必然的! 將这帮人全部换掉?岂不又陷入了与哲宗同样的境地,下场只怕也好不到哪去! 赵眘陷入了沉思,陆游也同样,辛弃疾反倒没什么压力,他对於內政既无能力也无兴趣。 “农村包围城市!”范言也听不懂他们说什么,隨意扔了一个金句。 这句话放任何一个朝代都意义不大,因为中国自古以来都是一个农业国,基本都是农村,大城市各朝各代都很少! 但宋代不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宋代是一个商业国,並非很多人认知中“大宋一国养开封一城”的情况! 但实际上大宋最大的城市是成都,其余洛阳、建康、扬州、姑苏、杭州、泉州、明州、广州等地规模都不比开封小! 而其中泉州因为是世界上最大的海港,金钱来往如流水,反倒是物价最高的地方! 大宋城市的价值远高於其他朝代! 因此在场眾人的固有思维中,从来没有將城市与农村区別开来。 范言这句话一出,如拨云见日! 赵眘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口中喃喃迸出另外四个字:“以下克上!” 这个词不新鲜,在五代时更是血淋淋的现实! “靖康时,太学生上书除六贼,后来罢黜李纲时,全开封的百姓围了皇宫!庙堂之中的权力来自於百姓,如果百姓站在我们这边,朝堂之上自然也无法阻拦!”辛弃疾立刻明白了赵眘的意思! 赵眘点了点头:“不错,什么受命於天,其实是受命於民罢了,残唐五代时的人都知道!只是现在的人忘了而已!” 而提出这个话题的范言一脸茫然,你们都在说什么啊! 然而他的表情在其余人看来,反倒颇有高人风范! 你瞧瞧,在眾人陷入迷茫的时候,范言贤者一句话点拨,眾人开悟,眾人热烈討论的时候,范大圣人如千年不老松神在在不发一言,如世外高人! 接下来就是赵眘纳头便拜,三请出山,任大宋宰相,呼风唤雨,一世权臣! “范兄,具体怎么做,还请指点一二!”赵眘虚心请教! 不是!不是面试完了吗?怎么还有第二关! 范言刚才那句话都是误打误撞,现在上哪给你找具体的法子去! 汗滴从脖子一路向下滑落! 言多必失,隨便迸几个词吧。 枪桿子里出政权?不合適吧!这可是皇帝! 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也不合適,皇帝就是反动派! 不到长城非好汉!不成,南宋哪来的长城! “范世兄,官家问你话呢!”辛弃疾手指捅了捅他的腰子。 范言一惊,脱口而出:“民族、民权、民生!” 说完就假作喝水,不再说话!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具体办法,他本来想说那个敌什么我什么的,可惜记不住了! 这该死的破脑子! 然而就是这三个词,让他们都沉默了下来! 想要力量,自然先要团结起来。 自隋统一南北,多民族杂居,民族的概念便被虚化了。 后来取而代之的,是唐人这个称呼! 五代后,唐人也四分五裂,即便大宋建立,也有党项、青塘、苗疆、大理之地臣属,实在不好以汉民的名义来积聚力量! 但靖康后不同了,党项独立,吐蕃独立,大理独立。 大宋境內真的基本上都是汉民了! 但大宋真的要建立汉民的专有之国吗? 几人都觉得哪里不对! “二哥,你还记得在建康府时,我问你的问题吗?”辛弃疾眼睛眯起,似乎在笑。 “什么问题?啊!我知道了!” 在开封时两人结拜,当时说的是为汉民立命! 到了建康,见到萧汉,辛弃疾问他怎么看这义军中有契丹人。 赵眘回答,不论党项人、西域人、青塘人、大理人、苗疆人,认同中国文化者,都是中国人! 中国文化是以诸子百家为根基的! 民族的问题大概有了眉目,民生就简单了,就是让老百姓过好日子唄! 嗯,好像也不简单,毕竟自古以来数千年,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时候实在也不多! 好在大宋还真就擅长这个!总算是积累了不少经验! 但是这民权…… 未等到思索出个结果,李清照便开始赶人了:“你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摸索,但你们若再不回城,只怕城门便要关了!” 三人扭头看太阳,果然已经斜斜西坠!只好唤来婉儿,告辞而去! 喧囂远去,热闹的茅屋顿时冷清下来,李清照嘆一口气,只道好一个冷冷清清,淒悽惨惨戚戚! 没感慨片刻,大黄二黄,大白二白围了过来,不住诉说著今日的不满,有了这四个带头后,鸡鸭各自出笼,那几人一走,自己的小命今日便算是保住了!冷清的茅屋再次沸腾起来! 第83章 女直太学生 出了李清照的茅屋,宋玉还在外等候,丝毫没有不耐,见四人出来,便在前头引著回城。 路过一家渔夫时,见渔夫在院中晒网,晒鱼乾。开心的赵眘便与那渔夫打了声招呼:“老汉今日可好啊!” 哪里知道那老汉被家中母大虫训斥过,攒著一肚子气,毫不客气回道:“好个屁的好,你们这帮城中的贵人,哪里知道我们的苦,还在那惺惺作態,令人作呕!” 赵眘笑嘻嘻跟他打招呼,怎知吃了这一瘪,大怒道:“那老头,我好生与你说话,怎么如此不识礼数!” 见他还敢回嘴,那老汉更是来劲:“看你这穿著,莫不是官宦人家,我瞧不如將你们排头砍去,也不见一个冤枉,你们吃的穿的,都是我们血肉,呸!” 赵眘愈加怒不可遏:“大宋官员怎么你了,何必如此狠毒!” 老汉反倒有些得意:“横徵暴敛,苛捐杂税,欺压良善,哪个没做过,还用我来说么?” 赵眘略微冷静下来:“老汉,我是大宋天子,你適才说的是谁,只管说与我听,我自去查明!” 老汉嗤笑道:“你是大宋天子,我还是太上皇呢,啊呸,老子才不做,皇帝自然是这帮贪官污吏的头头,最坏的那个!” 赵眘再次被激得大怒:“皇帝怎么坏了?我倒是想听听!” 宋玉亮出腰牌,喝道:“兀那汉子莫要放肆,这位果真是大宋天子!” 那老汉见宋玉露出里面的皇城司制服,腰牌上明晃晃也像是皇城司的字样,心中一阵机灵,莫非果真是大宋天子驾临! 那老汉心中有七分信了,一时便怕了,这辈子连临安知府都不曾见过,今日却骂了皇帝? 思来想去,不知怎么又想到了临安的苛捐杂税,害得自己答应內人的羊肉没钱买,结果回来被母大虫劈头盖脸一顿训斥。一时觉得活著似乎也没什么意思。想到此处,眼泪便在眼眶中打转。 把心一横,那老汉骂道:“皇帝又何如,临安知府是你任命的吧,吸百姓血不管,你以为你的锦衣玉食哪里来的?是老子一条鱼一条鱼给餵出来的,你不来与我磕头道歉,还敢来问我好不好,给你脸了是不是!” 赵眘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胀红了脸骂道:“老贼,你出来,我与你决个生死!” 老汉叉腰道:“你进来,老汉一叉子叉死你!” “你出来!” “你进来!” …… 经过不知多少轮口水战后,赵眘不耐,找了一个土疙瘩直砸了过去,“咚”地一声,正中老汉额头。赵眘哈哈大笑,满意而去! 等老汉捂著肿了的额头追出来时,几人已然远去! 辛弃疾全程观望,此时不解问道:“二哥,区区小事何必与那老汉计较,没的落了身份!” 赵眘点头道:“三弟说的是,酒后一时气愤,没忍住!宋玉啊,回头你送那老汉一些財物,以作补偿!” 辛弃疾更加奇怪:“既是如此,你为何不进去揍他一顿?” 夕阳掛在棲霞山头,映出一片晚霞,又倒映在波光粼粼的西湖中,犹如满湖的红色缎子,丝滑如水! “民权!”赵眘微笑看著辛弃疾,似乎与那霞光连成了一片。 今日四人十分开心,得遇易安居士,又请得她出山做太学教授与三司使,大慰平生。於是又去酒楼喝了一顿,只是美食管够,美酒却与易安居士的相差极远,未免有些美中不足。 临安城效仿开封而建,酒楼满城,瓦子繁盛,城中人半数自开封而来。但总觉得临安人少了开封人的自信与洒脱。 瓦子的戏依然在演,三人看了一会,颇有些意兴阑珊,不论是参军戏,大鼓书,亦或是歌舞,大都是歌功颂德之词,早没了开封时的尖锐与锋芒! “据说当年,还有许多讽刺道君皇帝与蔡京的戏码,如今依然是讽刺道君皇帝与蔡京,似乎是没什么问题啊。”赵眘呵呵冷笑道。 辛弃疾剔著牙:“前些日子在建康府的瓦子,还有讽刺上皇的戏码,到了这临安城,反倒是没了,不愧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城啊!” 陆游抱著臂膀道:“不光无人敢讽刺上皇,也无人敢讽刺秦檜,这便罢了,居然连讽刺金人的戏码都无,真真是令人失望!” 四人各自哂笑,无奈摇头。 “贱民,你说甚么,安敢如此说我大金国!”那边有人操著生硬的汉语大声喝道。 四人甚是奇怪,转头望去,只见几人身穿貂裘,留著鼠尾辫,大喇喇抱著几个汉人女子,鼻孔朝天,由著怀中女子餵酒,好似失了自理能力! 现在已然是初夏,夜晚虽有些凉意,却还不至於穿著貂裘,几人如此装扮,自然是博人眼球,显示富贵而已! 其中一人操著女直语道:“不如给这几个宋狗些顏色瞧瞧,正好显示一下我大金国的威风!” 另一人道:“不错,太学的课程甚是无趣,该当找些乐子,这三条狗撞上来合该倒霉!” 还有一人显得有些紧张:“这样不好吧,毕竟在大宋境內,若是被宋人群起而攻,只怕吃亏!” 第一个说话的人哂笑道:“兀里坦,你初来临安,不知就里。就这宋人,你打杀宋人,淫人妻女都无妨,大宋官府会保护你的!” 最后一人瞪大了眼睛,似乎难以相信。 第一人道:“不信是吧,你且坐,看我的!”说完便推开怀中女子,朝著三兄弟而来。 那人端著酒杯,走到近前,將酒倾倒,洒在靴子上,操著汉语道:“你们三只宋狗,给我磕三个响头,然后舔完爷赏你的酒,此事便算揭过!” 听他的言语,正是第一个开口之人。 辛弃疾惊得呆了,不想金人在大宋还敢这般囂张,立马操著女直语骂道:“你们几个蠢笨如猪的东西,居然在大宋如此囂张,等到人头落地的时候便晚了!” 陆游与赵眘一怔,然后便释然了,辛弃疾曾在金国境內生活,又聪慧无比,懂得女直语倒也不稀奇! 对面来人则更是惊讶,立刻用女直语道:“你是女直人么?为何要留汉人的头髮!” 辛弃疾回道:“我是汉人!” 来人恍然大悟:“如此,你便是我大金的包衣奴才了,你让他们跪下舔净靴子,我便饶他们!” 辛弃疾皱眉,这金人为何这般不识好歹,怒斥道:“你莫打错了算盘,我不是什么包衣奴才,我是堂堂正正的汉人。还有,这里是大宋,你一个金人最好夹著尾巴做人!” 几个金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第二个说话的金人嗤笑道:“堂堂正正的汉人,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话!” 第一个金人大笑良久,慢慢变了冷笑:“我告诉你,是大宋礼部每年给我三千贯钱,请我来太学学习。我在此,宋律管不得我,鸿臚寺见了低头,礼部见了赔笑,临安府见了我磕头如捣蒜。现在,你可知我是谁了?” 陆游大声对著赵眘道:“这谁啊?” 赵眘一摊手:“不知啊!” “我瞧著打扮有些奇怪!” “是啊,那猪尾巴著实扎眼!” …… 两人这一唱一和,彻底惹怒了金人,几个金人一齐围了上来,吱哇乱叫! 只见一个金人怒极,奋起一拳,打向赵眘,赵眘不闪不避,任其一拳打在额头,傍晚被李清照砸出的伤口再次流出血来! 范言高声呼喝:“打人啦,打人啦!金狗在我大宋京师打人啦……” 周边宋人纷纷四散而开,远远望著这边,低声议论! 赵眘一看,一颗心沉了下去,大宋的沉珂比预想中更为严重! 辛弃疾也明白了之前在开封时,赵眘所言“大宋问题更大,只是与大金並不相同”是何意了! 那几个金人见状大喜,更为囂张跋扈:“看看,这便是宋狗,兄弟们,打狗就要狠,一起上!” 四个金人並肩而上,正要痛揍三人。 辛弃疾对著陆游道:“大哥,你且退后,这种事交予我们来便可!” 陆游知道轻重,忙拉著范言后退几步,不为两位弟弟添乱。 赵眘自从被打了一拳,便一言不发,似乎在思考什么。此刻一把拦住並肩的辛弃疾:“你也別动,我一人来即可!” 辛弃疾笑了笑:“二哥,这种事,我怎好落於人后!” 赵眘肃然道:“听我的,此事我一人处理比较好!” 辛弃疾见他如此,又见对方只有四人,便后退几步,护住陆游与范言。 四个金人见此情形气不打一处来,这是小瞧他们啊,其中一人道:“先打死这个囂张的宋狗,再打那三个!” 与上一代女直人不同,这一代的女直人既不曾打过猎,也不曾打过仗,泡在酒色中长大。只有女直的虚名,却无女直的悍勇! 结果可想而知,四个金人,总共四拳! 第84章 瓦子衝突 赵眘使的都是太祖长拳里面的招式,在场眾人大都见过,无甚神秘之处,速度也不甚快,也不见呼喝出声。只是一出招,金人便似配合著撞向拳头,然后倒地! 围著的眾人顿时鼓起掌来,虽然不敢上前帮拳,但在场边鼓掌自然是无妨的! 金人呻吟未起,却见四个女子上前便要与赵眘廝打,口中污言秽语不停辱骂。 赵眘一边招架,一边道:“你们不过是城中娼妓,缘何要为这金人出头?” 不说这话便也罢了,说了这话,那四个女子更是来气:“你才是娼妓,我等都是未出阁的小姐!岂有此理,姐妹们,去找临安府!” 临安府的人到时,赵眘还未从这几个女子的癲狂中醒过神来! 临安府来了十几个衙役,班头叫做樊明,乃是六品校尉充当,毕竟是京师重地,品秩远高於地方。 樊班头往场中一站,豹头环眼,钢髯倒插,中气十足,喝道:“何人在此闹事!” 赵眘上前抱拳道:“班头见稟,此四人辱骂於我,非但如此,还上前来打我,小人不得已还手,望班头明察!” 四个女子跳出来一顿嘰嘰喳喳,樊班头听得一阵头疼,喝道:“成何体统,一个个说来!” 四人推出一个女子上前搭话:“稟告班头,这几位金国上宾是礼部请来太学的,不过是些学生,却被这四个宋人一顿殴打,大宋这般待客,何为礼仪之邦,真真羞煞宋人!” 赵眘见这女人胡说,气不打一处来:“班头明察,只是这四人来殴打我一人,並无其他!” 那女子吐了一口口水,骂道:“他们打你,他们怎地躺地上了,你个低贱的武夫,大宋有你这种人,永远与文明无缘!” 樊班头听到地上躺著的是金人时,早变了脸色,忙命人將金人扶起,不住低头赔罪。 “几位大人受惊了,是我临安府来晚了,恕罪!恕罪!” 赵眘顿时气往上冲:“班头,是他们几个殴打在下,你可听清楚了!” 樊班头怒道:“刁民安敢在此饶舌,金国贵宾秉承两国邦交而来,怎会殴打你一个匹夫!” 赵眘强压怒火,指著额头道:“你看,是他们先行打我,血流如注,这才还手,围观百姓都曾目睹!” 樊班头放眼四周,斥道:“你们曾目睹金国贵宾打人么?”虽是问话,但威胁意味十足,在场眾人听在耳中,哪里还不知深浅,纷纷摇头退避! 樊班头见无人应对,心中很是得意,眯著眼对赵眘道:“你看,何曾有人看到金国贵宾殴打於你,分明是你行凶在先,污人清名在后,来人啊,拿下!” 有个稚童细声细气道:“母亲,分明是那几个胡人打人在先,大家都看了,为甚么没人承认?” 樊班头朝著孩子的方向瞪了一眼,那孩子母亲忙捂住孩子的嘴,冷汗涔涔而下。 眾衙役正要上前拿人,又见此人气宇轩昂,毫不畏惧,再看那鼻青脸肿的四个金人,便有些踌躇不前! 樊班头大怒:“饭桶,在这煌煌京师,难道还有人敢拒捕么?” 有了班头的鼓励,衙役壮著胆子向前。 正在此时,一个清亮的少年声响起:“我看到他们打人在先,这位公子自御在后,按宋刑统,班头该当捉拿金人归案!” 眾人看时,见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辛弃疾身材頎长,而这个少年看著更小一些! 樊班头斥道:“哪里来的野孩子,在此胡言乱语,你家大人呢?” 少年抱拳为礼道:“在下陈汝能,婺州永康人。行事向来据实而论。” 他这意思是已然可以为自己行为负责,据实而论,不必家里人引领。 樊班头见他未报家世,又非临安人,哈哈大笑:“小毛孩,这许多人都不曾看见,偏你看见了,小小年纪,怎可平白污了外宾清白,来人,一併拿了下临安府羈押!” 赵眘气急,反倒冷静下来,示意两兄弟莫要轻举妄动。那边陈汝能却哈哈大笑:“原来这便是大宋临安府,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金国的京师!任凭金人站在宋人头上肆意排泄!临安府不愧是金人的灰孙子啊!” 樊班头大怒:“来人,掌嘴!” 一个满脸横肉的衙役上前伸出粗大的手掌,一掌呼向陈汝能。 正在这间不容髮之际,一只铁手猛地伸出,叼住那衙役手腕,那衙役便丝毫也动弹不得。 眾人看时,正是辛弃疾,他面色如常,只是眼中愤怒早已不可遏止! 那些女子尖声叫道:“你看,果然他们爱打人吧,金国贵人也打,朝廷命官也打!” 辛弃疾横眉而对:“甘当下贱的娼妇!闭上你的鸟嘴,莫要污了临安的这方天地!” 女子更是气急败坏:“刁民安敢如此,等我隨四郎回了金国,我便是金国贵妇,不怕我扒了你的皮么?” 辛弃疾哈哈大笑,似是听到了极其荒谬之事,继而牵著衙役的手腕走到那女子面前,此时陈汝能早已脱离危险。 “你以为你能做这金狗的夫人?哈哈哈哈哈!” 那女子其实心知不可能,只是心中存了期盼,如今辛弃疾却一下戳破了这个梦幻泡影,立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不做妻又如何?做妾也行,总比做宋人的糟糠为好!” 辛弃疾笑得愈发灿烂,几乎断了气,上气不接下气道:“你不曾到过金国吧,我从金国来的。我知道绝大多数汉人女子在女直人门下,只是奴隶,洗衣做饭,见人便下跪,睡在猪圈一般的地方,稍有怠慢便是鞭子抽!” 那女子涨红了脸:“你也说了是绝大多数,也许我便是那少数人呢,四郎这般爱我,自然不同!” 辛弃疾摇了摇头,再不愿与她说话。 樊班头冷冷道:“说完了么,你们是自愿与我回临安府,还是我擒你们回去?” 辛弃疾斜瞥一眼:“你觉得你们这几个虾兵蟹將,也能拿住我等?” 樊班头眯起了眼:“你敢拒捕?” “何不一试?” 樊班头心思机敏,欲要擒拿,看看那四个金人与被辛弃疾拿住手腕憋红脸的衙役,有些踌躇。 正在这上下为难之际,赵眘开口道:“我们隨你回去便是!不知这临安府是个甚么龙潭虎穴,我倒是要闯闯看!” 辛弃疾不知他为何要这般做,但他信任赵眘。 樊班头心中狂喜,到了临安府哪里还有你们说话的份。但面上只是冷冷道:“如此识趣也好,你们两个,还有那两个一起的书生,还有那孩子,隨我回去吧!” 赵眘伸手阻止道:“那书生不曾出手,没道理一併去,那孩子不过是仗义执言,也不必去!” 樊班头皱眉:“不行,既是相关人员,如何不去!” 赵眘笑道:“若是樊班头不认可,那我们也不去了!” 樊班头再次陷入左右为难之际,陈汝能朗声道:“不必为难,我正要去见识一番!” 辛弃疾与赵眘大为惊讶,这孩子胆色这般惊人,非常人也! 范言也道:“不过是临安府,我也去就是!” 这一次,他也不再是蹭光环,而是真的愤怒不已!他要亲眼看到皇帝弄死这帮畜牲! “你不行!”赵眘竖起眉头喝道。 陆游也拉了拉范言的袖子,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 范言见了,嘆了口气,不再坚持! 樊班头就坡下驴:“既如此,你们三人隨我回临安府吧!” “慢著!”赵眘再次打断。 樊班头皱眉道:“又有何事!” “既是斗殴,如何只带我等回去,那几个金人自然也要带回去!” 樊班头即刻反驳:“那如何使得?那是金人,我临安府没有这个权利,需得稟报鸿臚寺再行定夺!” 赵眘朗声道:“依宋律,凡京师內所生爭斗,皆由府衙问之!” 樊班头有心拒绝,但又怕几人不肯回府衙,只好走近几个哼哼唧唧的金人:“大人且隨小的去临安府小棲片刻!” 为首唤做四郎的金人道:“你不让我去,我也自要去,只怕你们包庇了这几个凶徒!那谁,速去大金驛馆稟告,我等在临安府专等。” 那个连名字都未被记住的女子盈盈一礼,飞也似去了大金驛馆。 樊班头只怕金人不去,此时见对方配合,鬆了一口气,又低声说了许多好话,不过是让对方放心,一定严惩凶徒之类。 赵眘朝陆游点了点头,便与辛弃疾陈汝能一併去了。 第85章 临安知府吕愿中 不说陆游与范言一路去寻陈小四。只道几人进了临安府。 樊班头將三人关进了羈押牢房,牢房中充满了腐烂的气味,令人作呕。 辛弃疾嘆道:“二哥,我今生从未进过牢房,认识你不到一月,便进了两次牢房,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啊!” 赵眘端坐其中,颇有些赧然。 那边陈汝能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將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两位先生又何必在意!” 辛弃疾闻言大笑:“不错,你这孩子见解倒是不错,小小年纪,竟然熟读《孟子》!” 陈汝能皱眉道:“虽然你长得高大,但我学过易经,你只怕也就十六岁上下,比我大不了多少,何必动不动就孩子相称!” 辛弃疾大为惊奇:“你看得出来我十六岁?你多大了?” 陈汝能拱手道:“在下今年一十三岁,有志不在年高,若有心报国,又何必在意年纪!” “好好好!”坐在地上的赵眘欢欣鼓掌,弹地而起:“陈汝能所言甚是,我大宋有你这般少年,终究还是有希望的!在下赵眘!” 陈汝能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思索片刻,猛地睁大了眼睛:“你……” “噤声!”辛弃疾低声道。 “那你……”陈汝能指著辛弃疾。 “在下辛弃疾!” “果然是青兕!” 辛弃疾有些鬱闷,怎地青兕的諢號传遍了杭州城。 “你们进来此处是……啊!”陈汝能深施一礼:“大宋有你们这般君臣,有望了!”这是適才赵眘说陈汝能的一句话,此刻反將过来,倒显得十分新奇! 赵眘伸手虚按,示意莫在此处谈论。 辛弃疾会意,询问狱卒道:“小兄弟,为何只將我等关在此处,那金人呢?” 那狱卒见问,左右看了看,走近道:“几位先生,那金人被樊班头请进了厢房,好酒好菜待著呢,我听说,还给四个金人请了十二个娼妓相陪!” 辛弃疾大怒:“怎可如此,不说是他们先动的手,便是算作互殴,也该一视同仁才是!” 狱卒低声道:“先生低声,我自然知道,心中也极为敬佩三位先生,只是这是在临安!” 辛弃疾自觉荒谬至极:“正是在临安才觉得奇怪,这可是大宋的京师!” 狱卒嘆了口气:“在大宋,金人才是人上人。朝廷定了许多优待外宾之策,金人地位最高便也罢了,夏人,吐蕃人,色目人都各有优待,只有宋人最为低贱!” 辛弃疾气极反笑,在牢房中团团转,转了良久,踩得软烂的草泥吱吱作响,半晌,停在赵眘面前:“这便是大宋么?我回来作甚?”那情形似要生吃了赵眘。 赵眘微微一笑:“你回来作甚?你自然是回来拨乱反正,还大宋一个朗朗乾坤!” 辛弃疾一时愣住了,陈汝能愣住了,门外的狱卒也愣住了! “我们何不携手,让这大宋再次成为宋人的天下!” 让大宋再次成为宋人的天下,这句奇怪的话,对於辛弃疾而言,不过是比较奇怪而已,但在陈汝能与狱卒耳中,却如炸雷一般响起! 宋人的头已经低得够久了,是时候该抬起头来,傲视天下! 陈汝能知道说话之人是谁,长揖一礼道:“亮愿听驱使,只为光復汉家荣光!” 赵眘一揖回礼:“汝能,非我驱使你,而是万民驱使你我,切记!” 陈汝能一揖到底,良久方起!往日,他也有目標,但从未有今日这般清晰! 说透此节,三人不再言语,端坐於地,静待天亮,那狱卒也怔怔坐下,不知在想些甚么。 这一夜,不曾睡的不止这几人,临安知府吕愿中在厢房中相陪一晚,说了许多好话,答应了不知多少条件,才被准许原谅,以观后效。其中一个条件,便是要狱中三人不得好死! 因此卯时一到,便命人提取狱中人过堂,这件事本来不需他亲自审问,自有临安推官审问,但他自愿在金人面前表示一番,便早早洗漱,正衣冠,誓要漂漂亮亮定三人的罪,显示京师知府的威风! 临安升堂,两班衙役水火棍顿地,口呼“威武”! 吕愿中惊堂木一拍:“押上犯人!” 三人缓步而进,施施然立於廊下,拱手为礼! 虽然时辰尚早,但早有好事者立於门口看热闹,推推搡搡,约莫十余个杭州百姓。 吕愿中虽然在赵眘登基时远远看到,却看不真切,此时赵眘又在囚牢中度过一晚,衣裳皆污,与当日身著袞冕的形象大相逕庭!自然无法联想到一起。 於是大声喝道:“案犯为何不跪!” 赵眘长身而立:“我等並非罪犯,为何要跪?” 吕愿中道:“你们殴打他人,如何不是罪犯!” 赵眘皱眉道:“此案尚未审理,如何便断定是我们殴打他人?临安府应该先行审理,若果真是我等有罪,再跪不迟!” 吕愿中微微皱眉,本待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不想对方丝毫不为所动,还以宋律相抗,心中大为不悦! 赵眘又道:“既然是双方爭执,还有一方却在何处,大人不用我们与金人当面对质么?” 吕愿中颇为不耐:“金人那边我已经问过了,此案再明白不过,自然是你们冒犯了金国贵人!” 赵眘嗤笑道:“问话自然要在堂下问话,怎地就先问过了?你说是我们的错,便是我们的错了?不用当堂对峙么?” 吕愿中一拍惊堂木:“刁民!怎敢如此!难道堂堂金人还会诬赖你不成?” 赵眘气极反笑,也不看吕愿中,转身朝著廊下临安百姓道:“真是奇了怪了,难道我堂堂宋人,还会冤枉区区金人么?” 廊下百姓轰然叫好! 百姓们继续议论纷纷,討论这吕愿中到底是金人还是宋人。 吕愿中本就是个草包,全靠巴结秦檜得来的官位,平日里都是推官审案,久而久之,他哪里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审案这种事情,特別是百姓在场的情况下,说话自然不能太过隨意,他此刻陷入两难,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赵眘双手背在身后,一袭骯脏的长衫在身,倒也显得伟岸挺拔,渊亭耸峙。 “大人,金人不来,此案实无法审理,请拿金人前来审理!” 吕愿中正要发怒,廊下百姓一齐起鬨! 吕愿中无奈,只好命人去请金人。 金人吃喝了一夜,搂著美人睡得正香,被小廝在门外叫醒,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穿衣物,先行出来將那小廝痛打一顿,而后施施然洗漱,到得临安府左掖厅时,已经將近午时。 衙役分开围观的百姓,让出一条通道与金人走,那个叫做四郎的打头,腆著肚子,大剌剌走进左掖厅,微睁著惺忪的双眼,怨气十足:“吕知府,你这点事还没做好么?还要我等前来!” 吕愿中忙迎了上去,嘘寒问暖,丝毫不在意他的行为全部暴露在百姓眼中。在他信念中,只要上面的人服侍好了就可以升官发財,至於底层百姓,毫无价值! 在围观百姓的嘘声中,吕愿中扶著金人安坐於提早准备好的椅中,还命人递上了解除宿醉的羹汤。 赵眘眯眼看著知府的行为,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四郎与其他几个金人喝完了羹汤,翘起二郎腿,对知府道:“吕大人,你自去审理便是,不必管我!” 吕愿中千恩万谢,告了罪,回到公案,半个屁股坐在椅中。 坐到了椅中,气势又自不同,威严布满了吕愿中刚毅的脸庞。 第86章 一个寻常妇人的勇气 “堂下案犯更有何话说?”吕知府威风凛凛! “有!既然现下情况未明,双方自当同等相待,既然金人有座,来啊!与我看座!”若论摆气度,赵眘自然当仁不让,这一下惊得吕知府冷汗直冒! 愣了半晌,吕愿中终於回过神来,怒道:“当真是倒反天罡,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在我临安府看座!” 辛弃疾环抱双臂,蔑视吕愿中道:“那几个又是甚身份,他们都可,我二哥自然也可,不光我二哥可,在下也可,汝能小兄弟也可。廊下临安百姓,乃是临安城的百姓,更可!” 廊下百姓轰然应和! 吕知府气得发抖,一拍惊堂木,大喝道:“大胆刁民,竟敢咆哮公堂,来人,与我將此人重打二十板!” 陈汝能道:“慢,此案既未开审,也无实证,如何便用刑?” 吕知府斜睨著陈汝能:“你没听本官说么?咆哮公堂!” 陈汝能表情甚是严肃,颇有古风:“宋刑统凡五百又二条,没有任何一条明文咆哮公堂有罪,更遑论用刑!吕知府朝廷命官,这是要光天化日下干犯国法么?” 辛弃疾的豪言在前,陈汝能壮语在后,廊下百姓轰然叫好,豪气油然而生! 吕知府吃这一瘪,一时不知如何发作,忙问旁边主簿,宋刑统中可有这一条。那主簿忙从后堂书架上找出宋刑统,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戴上靉靆,仔细翻阅起来,只是一时之间哪里找得到。 吕知府不耐,眼珠一转,转移话题道:“本知府气度恢廓,不与尔等计较。我且问你,这四位金国学生浑身带伤,可是你们殴打的么?” 吕知府挖了几个坑,第一著重说的金人的伤,將金人置於了受害者的地位。第二乃是殴打两字,若是认了,签字画押,此事便坐实了。第三乃是你们两字,他早知是赵眘一人出手,但想將辛弃疾与陈汝能一同拉下水。 赵眘上前一步,看了看坐没坐相的金人,面无表情道:“他们的伤,是我一人所为,但並非殴打,而是他们殴打於我,却被我反伤!” 他挖的坑对方一个都没踩,一时没了计较。將赵眘的言语思虑再三,终於找到了不合理之处,於是笑容浮上脸庞:“你说他们几个殴打於你,你身上可有伤在身?” 赵眘知道他要说什么,指了指额头,又指了指四郎,坦然自若道:“那个尖嘴猴腮的金人打了我一拳,打破了我的头,因此流血。” 一个金人推了推四郎:“他说你呢,他说你尖嘴猴腮!” 四郎醒过神来,大怒而起,两步赶到赵眘面前。 赵眘动也不动,只是眼中神光爆射,四郎吃了一激,一屁股跌在地上,连滚带爬回了椅子,再不敢看赵眘。 围观百官更是轰然大笑,整天吹上天的金人不过也是纸老虎,你强他便弱了! 吕知府神色奇怪,定了定心神道:“你说他们四个打你,就伤了一个额头,你反击,却打伤了他们四个?你这般说话,不觉可笑么?” 辛弃疾大笑道:“吕知府適才亲眼得见,金人便是这般能耐,莫说我二哥,我的本事不足二哥一成,一样打得金人满地找牙!若不信时,便来试试!” 知府一拍惊堂木:“我有叫你说话么,此案你审还是我审?” 辛弃疾拱手:“在下只是怕知府大人不明世事,专程提醒一句而已,大人又何必生气!” 吕知府怒目而视:“本官还需你提醒么?是非分明本官自然看得仔细!” 辛弃疾见他上套,嬉笑道:“大人英明!” 吕知府悚然一惊,但他能做到这个位置自然也是聪明至极,眼珠一转:“本官自然看得仔细,但今日之事並不代表昨日之事,断案还是要看证据!” 陈汝能上前一步:“知府大人,小人可作明证,此事前因后果看得分明,却是金人挑衅在先,又一拳打在这位赵官人额头,当时血流如注,赵官人无奈反击,才打倒了金人!” 吕知府摇了摇头:“本官目光如炬,你们分明是一伙的,如何作证?” 陈汝能傲然而立:“在下此生从不说谎,在下识得赵官人与辛官人,都是在昨日衝突之后!” 吕知府哈哈大笑:“你说你不说谎你便不说谎了?真当国法是儿戏么?” 金人也哈哈大笑起来,暗暗朝著吕知府竖起了大拇指! 廊下有个不起眼的女子一直揉著衣角,適才眾人嬉笑怒骂,她从来也不言语,此时见金人囂张大笑,脸上杂糅出无比的焦急与纠结。 忽的,女子眼神变得坚定,做出了人生中第一个重大决定,她不知这个决定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厄运,但她懦弱了一辈子,此时决定给自己的儿子做一个表率! 她向前走了两步,嘴皮子还打著哆嗦,断断续续道:“小女子亲眼所见,可以作证,赵官人確是被迫还手!” 她的声音太小,又哆哆嗦嗦,即便是靠得最近的人也未听清,左掖厅中眾人皆一头雾水,身旁有临安百姓道:“小娘子,你说的甚?莫不是来临安府找姘头来了?哈哈哈!”眾人跟著鬨笑起来! 她更为紧张,浑身颤抖,又將適才的言语说了一遍,只是此次声音依然不甚大,又在眾人笑声中说出,眾人愈加听不明白! 吕知府坐的最远,理应听得最不明白,但他最擅揣摩心思,此刻见女子所为,心中有了猜测!於是奋力一拍惊堂木,喝道:“你一个女子上堂来做甚么?话也说不明白,快快下去!” 他只道女子吃这一下,定然惭愧而走。 那女子果然愈加害怕了,抽抽噎噎快哭出来了,但她一步也不曾后退,她感觉儿子在身后看著自己! 於是在眾人的目光中,她再次向前走了一步,用尽她全身的勇气喊了出来:“小女子昨晚亲眼目睹,赵官人被金人殴打,自卫还击!” 说完这一句,她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瘫倒在了地上! 全场顿时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片刻后,一个鼓掌声响起,如平湖中投下一颗石子,荡漾开来,於是鼓掌声轰然而起,如暴雨降临,淹没一切! 赵眘上前扶起女子,朝她微微一笑,女子抬头看著赵眘,他的目光如在漆黑的天幕撕开一道口子,刺目而温暖的阳光透了进来,她立即便安心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赵眘柔声问道。 女子惊魂未定,哪里说得出话来。 赵眘道:“你的勇敢许多男子都及不上!在下由是感激,如今你事已了,可坐在一旁歇息,等我斗倒了金人与昏官,再来谢你。” 女子坐在廊下台阶上,吕知府虽然心中不悦,也不在这等小事上再做文章。 他知道,再这么审下去,这案子没法定罪了! 於是唤来主簿低声吩咐一番,主簿走到金人身侧,咬著耳朵也说了几句。而后再次回到知府身侧说了几句,吕知府点了点头。 一拍惊堂木,吕知府向著金人问道:“蒲鲁浑留可,太学金籍学生,对於汉人赵从的指控,你们有何话说?” 蒲鲁浑留可便是四郎的女真名,此时瘫软在椅中,一条腿尚在晃荡,闻言抬起一个眼皮,流里流气道:“我是金人,金使到来之前,你无权问我任何问题!” 如此事情便僵在了此处,没奈何,只好继续等著。只是隨著日头高升,围观眾人有些耐不住,便自去了,有些坚持想看个结局,但疲惫难熬,只好席地而坐,顺便捶一捶酸软的腿。 辛弃疾风光霽月,正待要学临安百姓席地而坐,却被赵眘一把拉起,平日里倒也罢了,今日既然是要与金人对垒,自然不好弱了气势。 赵眘缓步走向四个坐著的金人,每一步似乎都踏在金人的心臟上,咚!咚!咚!金人的心臟似乎要跳將出来!赵眘看他们的眼神如坐云端俯瞰螻蚁,让他们呼吸都困难起来! 第87章 范言最帅 “起来!”赵眘的声音如东海夔牛发出的怒吼,震慑人心,令人不得不从! 四个金人登时跳起,退在一旁! 言出法隨! 赵眘將两把椅子背靠背並在一处,一手抓住两把椅背的上面一条横槓,另一只手同样提起一把! 赵眘將椅子在左掖厅天井中央一字排开,先將陈汝能与那作证的女子请坐其上,而后与辛弃疾各坐一把交椅,面对知府。 这哪里是知府审他们,倒像是四人端坐,会审知府与金人! 四个金人如鵪鶉般站在一侧,眼中愤怒不已又不敢发一声,知府看著几人,心中不知做何想,只好命人再搬了四把椅子出来与他们! “我……我还坐廊下吧!”女子有些不自在。 “娘子乃是今日临安府的榜样,怎好屈居廊下,只管安坐便是!在下保你无事!” 赵眘的话充满了温柔,令人信服,哪里看得出半分適才怒喝金人的凶狠! 女子微微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这种信任也不知从何而来! 如此,形式一变,百姓看得津津有味,金人反倒百般不是滋味,煎熬难耐!每几个呼吸便交头接耳一番,討论金使如何还未至! 被眾人念叨的金使其实昨夜便接到了几个女子的报告,说是有金人被打了。那时节金使已然入眠,听到匯报大怒,心道在大金或许有人打金人,在大宋却绝不可能,这泼妇莫不是故意来搅扰我睡觉的。於是命人將四个女子好一顿拳打脚踢,赶了出去! 第二日接到临安府报,確有金人吃了官司,这才醒悟果有此事!思虑再三,单自己去只怕遇到浑人不好处置,便匆匆去了鸿臚寺,找到鸿臚寺少卿与自己同去,若有不便处,由他处置便好! 鸿臚寺少卿名叫朱敦儒,乃是有名的大儒与词人,琴棋书画尽数精通,名满天下。也正是如此,自负清高,不与人同流合污,结果宦海一生,沉沉浮浮,最终落得个免职的下场! 直到前些日子秦檜遣人来招揽,心高气傲的朱敦儒长嘆一口气,收拾行囊到临安,低头任了鸿臚寺少卿一职。 只是在他心中,依然有一团火,他想要先和光同尘,得坐高堂之后,再去一展胸中抱负! 赵眘的登基令他有些迷茫,他也不知该欢喜还是悲哀。 赵眘明显是个强硬派,自然不愿意受金人的鸟气。而他本来是主战派,原本该与赵眘同心协力才是。但他主战时有岳飞,有韩世忠,有吴玠吴璘兄弟,自然有底气!此时岳飞冤死,韩世忠与吴玠早已故去,吴璘也年事已高。在秦檜的掌控下,大宋新生代哪里有什么能战之將,此时,为大局计,朱敦儒再无开战之心,眼见得赵眘鲁莽有余,沉稳不足,信心更是不足。 因此他夙夜忧嘆,不知如何是好。 此刻听到金使来访,他忙去接待。於他而言,在今日的大宋,鸿臚寺乃是唯一的战场,既怕丟了国格,更怕一个不慎,惹来战火,那便是千古罪人了! 闻听金人在临安遇袭,朱敦儒大吃一惊,心中警铃大作,宋金之间的平衡,只在自身了! 他忙备了轿,与金使乌古论含浦一路向临安府而来,一路上心中百转愁肠,想了十余个主意,不论场面变成怎样,都可择一化解。 然后进得临安府左掖厅,看到在场的眾人时,朱敦儒的大脑顿时陷入了暂停,十余种化解方法,都没考虑过大宋皇帝在场! 是的,他作为鸿臚寺少卿,虽然官位並非顶级,却是九寺之一,且鸿臚寺现下没有正卿,他正是鸿臚寺第一人!祭祀时站於前排,清清楚楚看到了皇帝面容! 乌古论含浦也惊得呆了,他作为金国使者,自然也在前排! 领路的衙役还在高声唱喏:“大金使者乌古论含浦到,大宋鸿臚寺少卿朱敦儒到!” 那蒲鲁浑留可见金使与鸿臚寺少卿齐至,心中大喜,只道来了救星,忙上去一把抱住乌古论含浦,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诉自己的遭遇,將自己四人说成了白莲花,將在座的四人说成了十恶不赦的恶霸与帮凶。 蒲鲁浑留可在金国不过是庶出的旁支,不然也不会被打发来大宋。乌古论含浦恨不得一把將这狗皮膏药一脚踹到地上,只是几次发力,都无法將此人甩开! 蒲鲁浑留可乃是心思机敏之人,早见乌古论含浦面色不愉,自知自己定然有甚么事惹了他不快。於是忙换了策略,不再讲述昨晚的纷爭,而是开始说自己对幼时女真传统的怀念,讲述那时的开心。 蒲鲁浑留可见金使面色稍缓,心中更加確定这是对的,於是变本加厉,讲述幼时的开心。 乌古论含浦的心彻底软化,打定主意,即便大宋皇帝在此,也要护得此人周全,身为金使,这正是当行之意! 乌古论含浦摸了摸蒲鲁浑留可的脑袋,缓声安抚,令其肃立一旁。 然后与朱敦儒一起,走到赵眘座前行大礼,口唱: 大金国使者乌古论含浦见过大宋皇帝陛下! 鸿臚寺正卿朱敦儒拜见陛下! 全场震惊! 四个金人瞠目结舌,再次如鵪鶉般站到一侧,只盼无人看到他们。 吕愿中心里一阵拔凉,双腿抖得与筛糠一般,想要下跪请罪,却站不起来,甚至尿了裤子也不自知,只是旁边戴著靉靆的主簿不著痕跡地掩了掩鼻子。 辛弃疾与陈汝能站到赵眘两边,渊渟岳峙,虽只两人且极为年少,却更胜文武两班,气势逼人。 坐在椅子上的妇人脑袋一片空白,她做了甚么?她与皇帝同坐於一排椅中!此刻该当如何?平民女子见到皇帝该如何见礼?脑中如十万大军互相攻伐,混乱不堪!只好期期艾艾站在了辛弃疾下手,这个少年虽然年轻,比自己儿子也大不了许多,但很有一股安全感,站在此处定然不错! “无趣啊无趣!这么快便被识破了身份!”府外一个声音传来! 府外进来三个人,一人身著天青色襴衫,头戴东坡巾,面带讥笑,风度翩翩,乃是陆游。 第二人一身灰色直身,腰系鎏金蹀躞带,外罩墨色褙子,脚踏皂靴,戴了一副墨色的靉靆,正是范言。 第三人身著墨色褐衣,下著墨色百迭裙,头戴交翅幞头,腰胯长刀,乃是皇城司干当陈小四! “现身吧!”陈小四大喝一声! 自院墙上,房屋顶跳下许多彪形大汉,各个腰胯长刀,身背弓箭,约莫二十余人,都是如同陈小四一般打扮!褐衣搭配百迭裙是道君皇帝弄出来的,后来皇城司觉得不错,便统一配了这身装扮。 此时皇城司诸人落地后分布四周戒备,消除一切对院中形成威胁的来源! 赵眘嘴角终於露出微笑,朝著陆游与范言道:“几时来的?” 陆游展开一把摺扇,扇了几下,笑吟吟道:“昨晚你蹲大狱我们便到了,兄弟们在屋顶趴了一夜,可累坏了!” 赵眘嘴角抽了抽:“昨晚便到了,如何不把我等弄出去!” “那还如何得见今日的好戏!”陆游摺扇一收,笑得眯起了眼睛:“放心,这么多眼睛盯著,要是那知府真要用刑,这许多兄弟可不是吃素的!” 辛弃疾看著范言,嘴角抽了抽:“范世兄,你这身怎么比大哥穿得还风流!你这墨色靉靆能看得清吗?” 范言夺过陆游的摺扇摇了两下:“风采天成,遮掩不住啊!” 听到他们说话的吕知府心中反倒涌起一股庆幸,当时他不但想对辛弃疾用刑,更想对三人一起用刑,若不是这许多临安百姓在场,他定然是下令强行用刑了。人便是这般奇怪,在坏消息坏透了之后,哪怕一个极小的好消息,也能带来巨大的宽慰。这回吕知府浑身也热乎了起来,只有襠下有些凉颼颼的! 赵眘並不理会行礼的乌古论含浦与朱敦儒,而是转身,朝廊下的临安百姓行了一礼。 “诸位百忙之中抽空来此监督大宋的官员,赵眘在此谢过了!” 第88章 鸿臚寺少卿 见皇帝与廊下百姓打招呼,早有不省事的百姓谦让道:“不必客气,我就……”旁边人一把拉过。 然而百姓的热情其实不是礼节所能约束的。 “皇帝陛下,你好啊!” “啊……你也好!” “官家,可曾吃过了么?” “还没吃,这临安府不与我吃的!” “啊,这帮混帐东西,陛下別担心,我替你揍他!” “先行谢过了,此事我自去处理便是!” 眾人见这天子可爱可亲,有问必答,更加来劲了! “官家,何时弄死秦檜啊!” “官家,何时弄死吕愿中!” “官家,何时弄死大理寺卿!” “官家,何时弄死三司使!” “官家,何时弄死户部尚书!” “官家,何时弄死刑部尚书!” …… 赵眘脸色一黑,这是要將朝堂一网打尽啊!这是惹了多少民怨! 忽然,有个声音道:“官家,弄死这帮作威作福的金人!” 人群中顿时呼声集中了起来:“弄死这帮作威作福的金人!” 在场的几个金人面色大变,金国护卫拔刀相向,皇城司见状也各自掣出兵刃,局势一触即发! 这些百姓眼见之前喊的又凶又乱也没甚事,结果喊到金人这边便剑拔弩张了,一言不合只怕便要血溅当场,顿时一齐噤了声! 朱敦儒忙走到几人中间,两边劝说,怎奈无一人听他的。 陆游慢悠悠道:“依大宋律,对天子亮出兵刃可直接斩杀!” 皇城司闻言倒也不敢真直接上,把眼去望陈小四。 朱敦儒急道:“你可別挑事了,这都甚么时候了!” “甚么时候,是我大宋天子被人兵刃相向的时候!”陆游的声音拉得极长,不像是说与朱敦儒听的,更像是说与金人听的! 朱敦儒急得跳脚:“没有!没有的事!他们是被嚇著了,这不过是自卫!乌古论,你快让他们收起兵刃,然后告诉陛下,你们只是应激自卫!” 乌古论含浦对皇帝拱手道:“大宋皇帝陛下,我们只是被这帮贱民嚇著了,无意冒犯陛下!”但他始终没让护卫收起兵刃,这是他作为初代女真人的骄傲!寧可站著死,也不跪著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场面顿时僵住了,赵眘正待要发作,陈汝能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现在各位大人当面,我再问你们几人一句,昨晚是谁先动的手!”他说话的对象是那四个金人学生! 满场眾人没想到在这种时候,陈汝能还会提出这种问题,在目前的情况下,又何必计较这种小节呢? 但既然陈汝能问了,赵眘没有反驳,眾人也不便开口。 四人早就嚇得躲在角落,不敢出声,今日衝突爆发到这等程度,全是他们胡作非为引起的,此刻只愿无人看到他们,恨不能遁入地下而去。见陈汝能问起,哪里敢回话。 乌古论含浦大喝道:“事关国体,你们可要想清楚了!” 这是提醒他们死活都不能认,不然大金国可就理亏了! 几人都还在惊嚇中没反应过来。只有年纪最小的兀里坦生性最为纯良,他以为大使这般说的意思是要他们实话实说,万不可在国別对话中说谎,於是抖抖索索指向了蒲鲁浑留可:“四郎,是四郎先打了那个……大宋皇帝一拳!” 说完便连忙退了回去,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 蒲鲁浑留可大惊,这个时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 陈汝能向吕愿中拱手行礼:“知府大人,贼人已然认罪,请宣判!” 吕愿中比那四个金人更不想引起注意,此刻听陈汝能点到自己,嘴巴张了半晌没闔上。 身旁主簿走近了些,但不曾放下捂著鼻子的手:“大人,你宣判吧,反正就是个斗殴!” 吕愿中看了主簿一眼。心道斗殴是斗殴,但是一边是金人,一边是皇帝,这怎么判,判重了就外交事故,判轻了皇帝那边怎么交代。见主簿还嫌弃地捂著鼻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现在案情已明,但本官不如主簿精通刑律,此案现交由临安主簿李由省宣判!” 身旁的主播终於放下了捂著鼻子的手,颤抖道:“大人,你……你怎可如此!” 吕愿中狠狠然道:“怎么?难道你不精通刑律么?这可是失职!” 李主簿深吸一口气:“按大宋律,审案当由推司的推官来做,审完之后,將案卷交由法司的法官宣判!若有主官在场,如知县,知府,那自然主官做主宣判!在下身为主簿,是万万没有资格宣判的!” 吕愿中气得想要打人,但此刻却是不敢,本想走到皇帝身前,却又怕自己湿漉漉的官袍下摆被人看到。只好坐在桌案后道:“陛下,您是在场的主官,要不您来宣判?” 赵眘摆摆手:“我是当事人,也是受害者,不合適!” 吕愿中去看陈小四,陈小四抱著双臂:“皇城司只管拿人,无权宣判!” 吕愿中又去看辛弃疾,在他知道皇帝身份的时候,便即知道了辛弃疾的身份,辛弃疾道:“我是建康签判,不是临安的官员,无权过问,而且我也是当事人!” 吕愿中无奈,又去瞟陆游,陆游抚著胸口:“我连官职都没有,看我作甚!” 吕愿中目光从范言脸上滑了过去,这人穿这么骚包,定然不是正经人! 范言顿时不乐意了,一叉腰:“兀那蠢官,如何不问洒家?洒家有官身啊!” 吕愿中显然不太相信,但皇帝当面,想来此人也不敢撒谎:“敢问大人是何官职?” 范言將褙子一甩,那褙子隨风而起,与此同时扶了扶鼻樑上的墨靉靆:“本官仁勇校尉范言!” “没了?” “没了!” 吕愿中气得一口气没上来,武官嘛,正常来说,你得报是什么司,什么营,什么官职! 你倒好,但报了一个官衔,说白了你没有任何职务唄! 吕愿中强压怒气:“范大人能管今日之事?” 范言鼻孔朝天:“不能!” 吕愿中:……! 要不是裤襠湿漉漉的,吕愿中定然是要上前与这鸟人放对! “不必急於宣判,此事牵涉到两国邦交,非比寻常,当交由我大金使臣与大宋鸿臚寺商议而定,无需现场宣判!”说话的是金使乌古论含浦。使宋时,金国皇帝就交代过,大宋软弱可欺,欺之有功,示弱有罪! 吕愿中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有人接话了! 辛弃疾怒道:“既然是临安的案子,自然由临安府断!” 乌古论含浦也毫不示弱:“既然是金人的案子,自然不能由宋人断!” 辛弃疾冷笑道:“那若是宋人在金国犯案呢,也由宋人定么?” 乌古论含浦斜仰起头:“那自然不能!” 辛弃疾大怒:“好一个只许金虏放火,不许宋人点灯!” 乌古论含浦怒视辛弃疾:“你叫我甚么?” 辛弃疾胸口钻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来,正是仲谋,这都快一日一夜了,辛弃疾隨身带的母乳早已吃尽。此刻探出头来,见有人凶巴巴的望著自己,顿时炸了毛,腾地跳上辛弃疾的脑袋,朝著乌古论含浦“嗷呜”一声! 过了十余日,仲谋竟然长大了不少,已然比寻常狸猫大了一圈,此刻站在辛弃疾脑袋上,朝天怒吼,倒有几分威风! 乌古论含浦愣了一下,此人居然蓄养大虫? 百姓早就听建康府那边的人说辛弃疾疑似养了一头猛虎,此时见状,哪里还不知道他的身份,拋开压抑的心情欢呼起来! “辛弃疾!” “辛弃疾!” …… 百姓的喜爱很是淳朴,在他们心中,辛弃疾便是太上老君的青兕下凡,前来解救宋人的,是百姓的救星! 金人护卫被仲谋嚇了一跳,又见百姓欢呼,更是紧张,立时紧握长刀,摆出进攻姿態,口中呼喝有声,蓄势待发! 赵眘怒不可遏:“皇城司,难道要等到你们的天子被人砍死当场么?” 皇城司闻言同声大喝,拔刀引弓,欲要杀敌护主! 朱敦儒忙衝到中间:“慢来!慢来!都是误会!乌古论,你还不让你的护卫收起兵刃!” 乌古论含浦冷哼一声:“我让他们收起兵刃你能护我们周全么?” 朱敦儒愣了片刻,而后重重点头:“我能!” 乌古论含浦也是愣了一下。 赵眘目露凶光:“朱大人,你拿什么保证!此地已经不是你说了算!” 朱敦儒长须飘扬,双眼瞪得浑圆:“陛下你莫添乱!宋金两国和平来之不易,莫要一时意气,坏了大局!” 赵眘上前一步:“若我非要杀他们呢!” 朱敦儒神色黯然,少顷,鬚髮皆张,伸开双臂,用尽浑身气力大喝道:“若要杀他们,便从老臣尸体上踏过去!” 第89章 玉兰 “若要杀了金人,便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鸿臚寺少卿朱敦儒的这一句话震惊当场! 赵眘也大吃一惊,冷静了下来:“你是我大宋的鸿臚寺少卿,为金人而死是为了甚么?” 朱敦儒见赵眘冷静了下来,跪下磕头道:“陛下见谅,我身为宋人,怎会为金人而死,我为的是难得的和平啊,陛下许是不曾听过一句话,寧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战事一起,死的是千千万万的百姓啊!老臣谨以此头颅,求陛下珍惜太平!” 赵眘將他扶了起来:“我听闻早年间,你可是坚定的主战派,如今为何?” 朱敦儒泪洒衣襟:“陛下,此一时也,彼一时也,那时大宋风雨飘摇,生灵涂炭,我们自然要博得一线立足之地,才能得到太平!而如今,太平已然到了手,为何又要去挑起战火呢?” 赵眘嘆了一口气:“朱大人,你所言我都深有体会,只是有一样你却不知!” “什么?”朱敦儒抬起头来看著赵眘! “太平!从来不是求来的!”赵眘说完便转身走出了临安府衙!辛弃疾、陆游、范言、皇城司等人隨之而去。 一场大战被一个身形消瘦的老人化於无形! 难道真的杀死朱敦儒么?自然是不行的,此人虽然迂腐,却依然是当世大儒。此人无罪,不能杀!这是底线!即便他自杀於此,影响也是极坏!大宋百废待兴,经不起人心惶惶! 临安百姓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一个金国太学生打破了大宋皇帝的额头,居然没有受到任何处罚,那平民又如何?哪怕杀了也没事吧!不安中夹杂著不满的情绪在临安城中悄悄酝酿! 三日后,朝廷宣布了一系列任命: 临安府知府吕愿中被弹劾懦弱无能,有失国格,停职听审。临安府事宜暂由临安府同知署理。 皇城司干当陈小四救驾有功,赏金百两。 仁勇校尉范言护驾有功,升翊麾校尉,殿前司听用。 建康府签判辛弃疾护驾有功,升朝奉郎,执皇城司亲事官指挥使。 陈汝能护驾有功,押后再赏。 民女钱门程氏,忠勇敢言,秉浩然正气,敕五品誥命夫人!这个敕命引起了不小爭议,誥命夫人的敕命极为难得,绝大多数官员家属都没能得到,何况一个民女。但当范言在朝中將此女事跡绘声绘色的讲诉出来时,大殿中便再无人反对。 登仕郎陆游,救驾有功,升宣德郎,执鸿臚寺左丞。这个任命引起了更多的爭议,登仕郎不过是九品荫官,宣德郎乃是正七品,鸿臚寺左丞更是一般从六品官衔来任。这个升迁实在太快,中间还隔了从八品,正八品,从七品。相当於连升五级了!但朝会时赵眘发了好大的脾气,痛骂百官无能,自己身陷囹圄之时无人可用,还靠著一个九品荫官搭救,现在加封一个从六品的小官还处处刁难。直骂的满朝文武不敢出声,咬牙默认了这个任命! 相较於陆游的任命,下个难度更难了十倍,仲谋护驾有功,加鸿臚寺右丞。百官得知了仲谋是谁之后,个个气炸了肺,纷纷哭告先祖,甚至直斥赵眘!直闹了两个时辰,赵眘跟百官保证只是为了报答仲谋的功绩,拿一份俸禄买些肉食来吃,並不参与朝政,也不授予印信。百官一想,它一头老虎倒也確实不能参与朝政,便骂骂咧咧的认了下来!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对於仲谋的任命,赵眘更有深层次的含义! 誥命夫人李清照,加太学教授,负责金石学教学。对此,百官虽然颇有微词,但毕竟不是什么官职,而且整个大宋没有比李清照更权威的金石学学者,便也罢了。 司天监春官吴健雄,加司天监提举。如此,小宝老喊她提举大人,也不必有名无实了。百官对此无甚异议,一个拢共就二十人的衙门,管天象的閒职,甚至都不在京城了,虽然提举是三品官,也不过是个高品秩的閒职!甚至满朝文武没人知道吴健雄是个女子,更不知司天监已然两万人了,不然早就吵翻了天! 相对前面几个,后面的任命顺利了许多,礼部郎官虞允文主持禪让典礼进退有据,严整肃然,迁吏部郎中。 左正言辛次膺结束奉祠十八年,擢宣正大夫,执枢密都承旨。辛次膺被秦檜陷害,祭祀了十八年,升官只当是作为十八年苦熬的补偿了。 平日里一个朝会短则一个时辰,多则两个时辰,这次生生歷时四个时辰,中间用了午膳,四次补水,三次如厕,到日头西斜,才散了朝,所有官员都知道,要变天了! 相形於散朝后百官各自找地方聚会,紧张分析未来,辛弃疾则去拜访了辛次膺! 两人份数同族远亲,辛次膺与辛赞同辈,因此算是辛弃疾的祖辈,既然来了临安,拜访一下也分属应当。 范言终於可以一个人躺在普安郡王府看著天空发呆了! 这时候的普安郡王府只有一个空荡荡的院子,一日之间,临安的百姓將能搬走的都搬走了,最离谱的是,连石桌石凳,石头假山都撬走了! 范言只好躺在坑坑洼洼的草地上望天! 不是草皮被铲了,而是被来来往往人踩烂了! 好在这些天没有下雨,范言好歹能躺得下去! 赵眘在宫里处理政务,陆游也跟隨在侧。 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这是来到这个世界最为放鬆的时候,什么都不用烦,什么都不用想,也没有危险! 这个时候范言才发现,一个简简单单的安寧来得有多么不易! 好像永远就这样躺下去,什么回家,什么北伐,什么天下,都不如躺在此处的自在! 范言闭上眼睛,感受著临安城和煦的春风,嘴角泛出一丝笑容。 “大哥哥,这里不让睡觉!”一个稚嫩的童声传了过来。 睡得迷迷糊糊的范言揉了揉眼睛,微微抬头,见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你是谁啊?管我干嘛!” “我是玉兰,你又叫什么?”小姑娘大著胆子走近了几步,凑在范言的大脑袋蹲了下来。 “我没叫啊!”范言第一时候反驳! 隨即反应过来,拍了拍糊涂的脑袋,挤出个笑容来:“我叫范言!” 这时候才打量了小姑娘一眼,只见玉兰大约四五岁,脸圆乎乎的,果然是珠圆玉润,身著一袭窄袖花布圆领袍,脑后扎了两个髮髻,极是可爱。 “哦!此处不好睡觉的,有蛇虫鼠蚁!”玉兰认真道。 范言忙跳了起来,拍了拍身上背上,口中不停道:“你快帮我看看,身上有没有虫子,特別是蛇,我可怕蛇了!” 小姑娘咯咯笑了起来:“此处原是郡王府邸,有人专门除虫驱蛇的!” 范言放心了不少,舒出一口气,瞪了一眼小姑娘:“那你嚇唬我!” 玉兰不理他,只顾咯咯笑个不停:“一把年纪还怕蛇,羞羞羞!” 范言急了,被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看不起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我们那都怕蛇,你有没有学过《怕蛇者说》?那便是说的我们那的故事,各地风俗不同,不好类比的!”范言张口就来,神色自若,丝毫没有脸红。 玉兰歪著脑袋想了半晌,疑惑道:“先生只教过《捕蛇者说》,《怕蛇者说》却是从未听闻。” 范言打个哈哈:“对了,你来做什么?” “我是来……呀,我忘了!”玉兰焦急起来,跺著脚。 范言:……! “你家父母呢?”范言闻言问道。 “哦!他们去寻姐姐了,我想起来了,我也是来寻姐姐的!走著走著看到个死人就忘了!”玉兰开心起来。 “死人?哪里来的死人?”范言很是奇怪,你小屁孩看到死人不怕? 然后看到玉兰言笑晏晏看著自己。 原来我就是你口中的死人!混蛋小破孩! “你姐姐去哪了?”范言顺了口气蹲了下来,大概与小姑娘差不多高,这样小姑娘也不必抬头看他。 岂料这句话引得小姑娘生了气,一叉腰,怒道:“她迷上了一个叫咕嚕什么的金人太学生,铁了心跟他!” 范言嘴角一抽,不会是那天那个女孩吧! “是不是那金人有钱,买了许多好吃的哄你姐姐?” 玉兰闻言更怒:“那金人一文钱都不肯给我姐姐话,反要我姐姐拿了家里钱给他花!哼,那金人经年累月不洗澡,上次离得一条街,那味道都熏得我头髮晕!” “那你姐姐图他什么?”范言不解。 “说什么喜爱他们的野性文化,拥抱自然,非是大宋能比!”玉兰说这话的时候小鼻子抽了抽,显得十分不屑。 顿了一顿,接著爆出一句:“她怎地不去寻只猴子!” 范言直接笑弯了腰,一抽一抽停不下来。 第90章 大宋牛马的诞生 看到范言笑得如同抽风一般,小姑娘气得跳了起来:“你也不是好人,本来还想把我姐姐许配给你呢,现在免了,哼!” 范言顿时笑不出来了:“不是,你姐都那样了,凭什么让我接盘啊?我长得这么像接盘侠吗?” 小姑娘扬起下巴,骄傲道:“我姐姐长得十分標致,难得的美人!” “这不是美不美的问题,而是脏啊!”范言嫌弃道。 “不脏啊!我姐姐三五日便要沐浴的!”玉兰粉嘟嘟的脸庞写满了天真可爱。 “不是那个脏,是……”看著眼前的小姑娘醒悟过来,这还是个小孩子啊,很多事她还不懂。 “哎,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玉兰抽了抽鼻子:“你们这些大人总是自以为是,其实我都知道!” 范言一身冷汗,这个时代的小姑娘这么早熟的吗?这最多五岁吧! “你肯定是嫌姐姐的膝盖脏!她老跪那个金人!”玉兰扬起脑袋,一副你瞒不了我的样子! 范言长长舒了一口气,摸了摸玉兰的脑袋:“是的,你姐姐的膝盖脏,所以我不能娶她!对了,咱们宋人平民见了皇帝都不必下跪,你姐姐为何要跪那金人?” 玉兰露出思索的模样,很快道:“她说那是金人的习俗,他们那都这样!” 范言想起开封之事,心里面暗道金人確实有这习俗,只是守著文明非要去追求野蛮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们找她做什么,天擦黑你姐姐自然就回去了。” 小姑娘摇了摇头:“若是能归家那便无妨,只是昨晚就没回家,爹娘已经寻了一日,我虽然年幼,自然也要尽力帮忙的。” 范言心道小棉袄果然还是贴心的,若是个男童,哪里还管这许多,没有父母看著,早就开心玩耍去了! 不过若是像他们家大女儿这种那也够糟心的! “你小孩子不可以在外面跑,不安全,我送你归家吧!”范言谆谆教导,难得正经,显得有些古怪。 “这临安城安全得很,只要不碰到金人就好,金人都在太学与瓦子,旁的地方也不去的!”小姑娘倒是逻辑清晰。 范言恍然大悟:“那你姐要去寻金人,必然去了太学啊!” 岂料小姑娘摇了摇圆乎乎的小脑袋:“爹娘寻过了,不在!” “瓦子?” “也不在!” “青……”范言及时住了口! “金人常去的青楼都寻过了,没有!”小姑娘一下子猜出了他的想法,脱口而出! 范言嘴角抽搐,这孩子到底懂不懂,把我老司机都弄迷糊了! “小哥哥瞧著很聪明的样子,定然能帮我找回姐姐!就是不知道小哥哥愿不愿意!”小姑娘摇晃著范言的手臂。 范言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朵边,脑袋不自主地点个不停,连被小姑娘拉著出了郡王府都不知道。 也实在是这郡王府被搬空了没人管,不然老大个人被小姑娘拐跑这种事是万万不能发生的! 等到范言发觉的时候,两人已经站在了一个铺子面前,那人面前摆了一个大桶,盖著厚厚的被子,后面挑出一个望子,上面写著“酥山”两字。 范言不太明白是什么,但肯定是吃的! 因为玉兰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著那个大木桶一个劲吞口水。 “你想吃?”范言看著玉兰问道。 玉兰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点头。 “老板,来两份这个什么……酥山!”范言极为大气,昨日刚领了大宋的第一份俸银! “好嘞,郎君想要什么口味的?”那货郎满面笑容。 口味? 我连你这什么玩意都不知道,我哪知道什么口味。 “老板你这有哪些口味?”范言那可是甲方,气势上不能落了下风! “有加蜂蜜的,有加甘蔗汁的,有加当季花朵的,有加肉羹的!”货郎热情介绍。 “不要这些,我要乳糖真雪!乳糖真雪!”玉兰蹦著道。 “来一个蜂蜜的,一个乳糖真雪!”范言说著话,心中一颤,自己兜里只有两贯钱,不知道这大宋的物价如何,別到时候不够就尷尬了! 只见那货郎从大桶中取了碎冰置於竹筒底部,而后在其上淋了三圈本色酥油,又淋了一圈蜂蜜,在其上点缀了桃花! “郎君,您的蜜浮酥捺花!”货郎將竹筒递了过来。 范言颤抖著接过冒著凉气的竹筒,口中喃喃道:“冰……冰淇淋!” 又见那货郎再次取了一份碎冰置於竹筒底,在其上淋了三圈鲜牛乳,而后又点缀了五点石蜜,如同梅花的形状。(注一) “丫头,你的乳糖真雪!” “牛奶冰淇淋!”范言整个人都呆滯了。 “多……多少钱!”范言回到了现实,结结巴巴问道。 这明显是奢侈品啊,这小姑娘,你是托吧! “郎君,这蜜浮酥捺花与乳糖真雪都是一百文,一共两百文!” 一百文一筒?范言拽著铜钱的手一时有些僵住了。 这个价格是有些贵,大约是临安城普通人一日的薪俸了,但也还好,不是天价。 看著范言惊愕的表情,玉兰道:“小哥哥,他的酥山没有雕花,也没有二次冰冻,因此卖的便宜。若是真的蜜浮酥捺花,高低得七八百文钱!” 货郎看他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了:“郎君不会不够钱会钞吧!” 周边有好事之人道:“没钱吃什么酥山,去吃冰雪冷元子啊!三郎,你这下麻爪了吧,下次记得会了钞再做。” 冰雪冷元子是黄豆粉炒熟后加蜜拌了揉成小元子,冰镇后食用,乃是大宋普通人夏日最爱的冷饮,便宜! 而酥山也是差別极大,低至五十文,高至一贯钱都有,普通人便很少愿意花费在此处的。 拽了两小吊钱给货郎,范言拉著小姑娘坐在简易食摊上享受这大宋的夏日奢品。 我xxxxxxxxxx! 纯天然的冰淇淋这么好吃的吗?! 什么哥本哈根!你也配叫冰淇淋! 以后小爷要天天吃这个! 只是好像有点贵! 嗯,以后要好好工作,爭取升官涨工资,买冰淇淋! 范言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驱动力来自於这桶冰淇淋! 一竹筒冰淇淋很快进了范言的胃里,再看玉兰,却见小姑娘还在一点点舔食著冰淇淋,虽然年纪极幼,却散发著后世女子难有的优雅。 不愧是艺术的盛世啊! 范言不禁感慨! “不对啊,小丫头,你不是要去寻你姐吗?” 范言舔著嘴巴终於醒悟过来。 “那也要等我吃完呀!”玉兰撅著嘴道。 “那你姐姐遇到危险怎么办?” “这临安城里能有什么危险,我都不怕,她那么大个人怕什么!” 范言一想,也是哦! 只是这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终究还是不安全的,不知道大宋对人贩子怎么判! 这家的大人真够心大的! “你这吃得太慢了,耽误寻你姐姐,这样,你分些给我,我帮你吃!”范言关切道。 玉兰闻言“嗖”地將竹筒拉到自己怀里:“你休想打我乳糖真雪的主意!” 范言被她拆穿,顿时就不乐意了:“哎!这可是我花钱买的!” “那也是买给我的,怎地还往回要!好大的人了,羞羞羞!”玉兰用一根小指头掛著自己粉嘟嘟的脸蛋,一副嫌弃的样子! 范言气得满脸通红,一拍桌子,嚇了小姑娘一跳,將竹筒藏到了身后! “老板,再给我来一份乳糖真雪!要大份的!”范言豪气冲天! …… “我说,你打算上哪找你姐姐啊!咱这没个目標,岂不是大海捞针?”范言一边吃著大宋版的牛奶冰淇淋,一般道。 “你是大人,问我一个小孩子?”玉兰瞪大了眼睛,惊讶得如同听到了天底下最奇怪的事。 “我……!”范言一时噎住,隨即醒悟过来,“你哪里是出来找你姐姐,我看你就是找个由头出来玩耍!” 玉兰闻言眼神中闪现出一丝慌乱,將竹筒抱得紧了些:“你胡说!” “你作业写完没?”范言露出一丝狞笑。 玉兰眼中显出一丝恐惧:“我……我的课业快写完了!” “如果没写完作业,先生怎么处罚?”范言的笑容狰狞可怖。 玉兰紧张地搓了搓手:“可……可我是来找……姐姐的!” 小姑娘的声音弱了下去。 “你姐姐怎会来此?莫要誆骗先生!” “她……她……”小姑娘快急哭了。 “我要吃的是酒楼的正宗酥山,谁要吃这路边摊!哼,口口声声说心里有我,却是这般糊弄事的!往后你莫再来寻我!”一道彆扭的声音响起,极为怪异,但听得耳熟! “看,这不寻到姐姐了么!”玉兰开心道。 注一:出自《东京梦华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