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游胜》 第一章 青屿罗 东海,大渊。 青屿山岛的风雨莫测难料,就像其余位处大渊的岛村一样,往往清晨还是晴空万里,过午便会下起滂沱暴雨。 时值七月入伏,暑气难消,好在天上烈日已被层层阴云遮盖,毒辣蜇人的阳光比前几天少了许多。 “好了,小崽子们,今天的拳就练到这儿,都赶快回家帮爹娘收拾衣服,跑得慢了被湿雨淋出病来可就坏了!” 青屿村正中的练武场高台上,一个光头大汉抬头望了眼天际翻涌的墨云,狮鼻轻抽,感知到浓郁的水汽后立刻高喝出声。 这大汉身高八尺,虎背熊腰,脸上生有大块的暗红胎斑,从左眼一直延伸到頜下,说话时胎斑如同蜈蚣般抖动。 高台下,厚厚白沙铺就的练武场上,十余个最小八九岁,最大十三四岁的孩子排列整齐,正呲牙咧嘴地扎著马步,听到大汉开口,顿时作鸟兽散。 “哎,浮哥儿,把这筐大蚝给老爷子带回去。” 光头大汉跳下高台,从后面拎出一个檉柳编成的尺长硬筐,砸在地上,白沙地顿时凹陷进去了几分。 “尹叔,今早又去摸黑採珠了?” 眾人最前头,一个穿著无袖短褂,身材頎长,肤色古铜的半大小子稳稳收起架势,笑著上前应道。 “嗯,之前胡家的商船不是来过一趟青屿山嘛。我看中了根百年的野山参,打算买下来给大郎用,让他提一提练体养神的进度。奈何胡掌柜这次咬得很死,不要旁的海味来换,只要明珠。按理说他常年做海客生意,应该清楚夏养蚌冬收珠的道理,如今刚入伏,哪会有什么明珠。可人家定死了规矩,我便想著这些天多下几次海多开几个蚌。” 光头大汉虽然看起来凶恶,实则颇为友善,看著体格比自家大郎瘦了不止一圈的罗浮,解释道:“毕竟离宝泉岛的升仙会没几个月了,错过这遭又得再等三年,大郎已经十六了,即使过早取珠会坏了今年的收成,我也得赌一把。” “尹大哥有您这样的父亲,是他的福气。” 许是想到了自家的境况,罗浮有些唏嘘。 “哈哈,不提大郎了。倒是浮哥儿你已练筋小成,现在年纪也合適,如果能早点被泉岛选中,修习仙法,日后成为【泉郎】,老爷子的断腿可还有重生的希望,这次就不想著也去试试?” “等阿爸回来,问问他吧。” “也对,他毕竟在潮家岛上干过几年,对升仙会的情况肯定比我们清楚。” 说著,光头大汉拍了拍罗浮,说道:“时候不早了,快点回家吧。” “好,多谢尹叔的心意了。” 罗浮点点头,垂眸看著筐中壳瓣翕张的新鲜大蚝,张开手抱著筐沿一提一转,肌肉轮廓分明的大臂便勒住系带,稳稳背好了这十多斤的硬筐。 告別这位一直留在村中指导各家少年练武的教习师傅尹波,罗浮当即迈开步子,往村外不远处的渔港码头奔去。 哗啦啦~ 大雨倾盆如注,打得天地间迷濛一片。 匆匆出村的罗浮刚走不过半刻钟,就望见了波澜壮阔的海面和环抱渔港的横断山崖,山崖下还有个挡风遮雨的茶棚,做得正是疍民渔夫的买卖。 茶棚后连著两间蚝宅,是牡蠣壳混合海泥夯筑而成,保温隔热,屋顶则由多层特殊处理后的海草压制而成,不必担心狂风暴雨,多数时候,罗浮只要顾好外面的棚子,不让风雨吹毁小摊就行。 “还好还好,篷布尚且撑得住。” 进了茶棚卸下背上的檉柳硬筐,罗浮举目四顾,半新不旧的油布雨篷下,摆著五六张水痕斑驳的方桌长凳,除了几个跑来躲雨的疍民,就只有一帮正在喝小酒的閒汉。 在茶棚最里面的石凳上,坐著个脆生生的女娃娃,不过八九岁的年纪,手腕和脚腕上带著红绳,粉雕玉琢,十分可爱。 “哥,你回来啦。” 见罗浮全身都被暴雨打湿,她站起身来,一边拎著水壶倒茶,一边脆生生的喊道。 “阿秀,爷爷喝过药了吗?” 罗浮接过妹妹递来的茶碗,却不忙喝,而是先从暖烘烘的灶火边取下条乾净的手巾,擦著头髮问道。 “喝过了,现在正睡著。” “好,我去看一眼。” 等到罗浮饮过茶,进屋换下湿衣擦乾身子,忙完琐事,这才悄悄来到床榻前,望著呼吸均匀、面上不时浮现痛苦之色的爷爷罗威,思绪忽地飘远了。 罗浮並非是这片天地土生土长的原住民,而是一位来自南阎浮提的异乡人——吕岩。 他自幼父母双亡,在孤儿院里长大,后来六岁时因心灵手巧,被津海彩门收养,在门主手下练了十几年戏法和拳脚后,因天赋异稟成了小有名气的签子,是彩立行当的中流砥柱。 进入千禧年后,他们这些在底层跑江湖的老河也有了正经营生,经常被请去表演古彩戏法和大小落活,不仅收入没有下降,连带著风评都好转了许多。 可惜罗浮前世成也彩戏,败也彩戏。要不是他在津海吕祖堂义演,也不会被那因年久失修而掉下的坠物砸中后脑,当场昏死,转生到如今这方天地。 而罗浮这个名字则是他此生的养父罗烈给起的,当时还是潮氏护卫的罗烈跟隨船队出海贸易,偶然碰上了身处襁褓、躺在巨蚌壳中隨波逐流的婴儿吕岩,罗烈认为这是东海龙王赐予他的儿子,便取名“浮”字,带回家悉心照料,抚养长大,直到如今。 罗浮自小便有宿慧,隨著年龄增长大脑逐步发育成熟,前世记忆也慢慢清晰,不仅从未给罗烈添麻烦,还利用独门的戏法绝活在这个娱乐手段匱乏的青屿山岛耍出了一番名堂。 隨著年龄增长,罗浮也发现此方天地与前世蓝星明显不同,这里有异果灵草、有妖章魔鱼、有武人修家...甚至还有天上謫仙! 那可是长生久视,屹立绝巔的仙人啊。 试问天下苍茫眾生,何人不想成仙? 罗浮自然也是想的,他经常听过往的船商閒聊,知道青屿山岛只是大渊中星罗棋布的万千岛村之一,而大渊之外还有块辽阔无垠的巨陆,名为东胜。 东胜,东胜,东胜神洲。 前世作为蓝星人,也就是佛经中所说的南阎浮提人,熟读评书小说的罗浮自然清楚什么是东胜神州。 “须弥山东有天下,名弗於逮,其土正圆,纵广九千由旬,因其上眾生人身殊胜,故名东胜神洲。” 恰好在那些船商的閒聊故事里,此方天地的万物眾生多有特长,其殊胜神异之处在凡俗时大多不显,可一旦服气开窍,便能真正开始发掘殊胜,以求仙途。 就像青屿岛村的这些凡人,便大多是疍民,水性好,脚掌扁,肺活量大,不仅是天生的渔夫,还在练体练脏时有额外的优势,服气开窍的成功概率能比其余族群多上半成。 “练体养神,终究是打基础的粗浅法子,要真正发掘殊胜,以求仙途,还是得服气开窍,成为修家啊。” 练体养神,顾名思义就是练好身体,养足精神,为开灵窍,辟丹田打基础。 不比玄之又玄、无比稀少的养神诀窍,练体的法子眾多,但对於罗浮这种岛村渔民来说,从食物中攫取精气,再通过习练桩功武术將不断流逝的精气吸收固化,基本上是唯一的出路。 至於像尹波那样重金求购大药,用药力来提高自家儿子的练体进度,效果虽好,却花费甚巨,不是罗浮一家现在能承受得了的。 “阿爷的病,药石难医啊。” 罗浮望著面前老人空荡荡的裤管,心里清楚断肢只是一时之痛,绝不需要十年来日日都用药汤续命,真正棘手的其实还是自家阿爷那当初被妖鯊咬穿的丹田灵窍! 罗家老爷子罗威早年是个有些天赋的渔家子,练体养神多年,三十多岁时就靠著打渔攒下的资材向群礁列岛的霸主潮家换取了一份灵气和开窍法门,许下法不外传的海誓后就闭关突破,最终功夫不负有心人,成功开闢灵窍,从普通的【疍民】蜕变为殊胜外显的【泉郎种】,正式踏上了练气修仙的道路。 可惜十年前,就在罗烈將要突破练气的前夕,一直於大渊中帮儿子搜罗灵材为换取功法的罗威忽然撞见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黑骨潮,虽然最后侥倖逃得性命,却也被一头练气修为的妖鯊咬断双腿,洞穿小腹,若非当时已逃到近海滩岸,很可能会落得葬身鱼腹的下场。 好在罗烈爭气,靠著父亲攒下的资粮成功突破,又用在潮家效力二十年立下的功劳换得疗伤宝药,勉强堵住了罗威那被洞穿的灵窍,让那已然决堤的精气神不至於太快带走生机。 然而,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灵窍之伤终究还是难以根治,罗烈换来的潮家宝药又非什么极品,导致罗威的命虽然保住了,但十年来依旧损失了许多生机,练气修士那足有两百年的寿命仅余小半,大概只有十几年好活。 除此之外,吊命十年所耗费的资財甚多,也亏得罗烈是练气修士,青屿山岛唯三的【泉郎种】,否则还真难以负担起罗家三代的供养开支。 可饶是如此,罗家的生活依旧过得窘迫,罗浮平日练体时都不敢敞开肚皮卯足劲的吃,一切用度都要紧著罗家这位老爷子的药来。 “尹叔说得对,如果我能儘早服气开窍,成为泉郎,说不定真能在仙宗找到根治阿爷伤势的宝药。” 罗浮暗自思忖,心中已是打定主意要去宝泉岛走一遭。 眼瞅著罗威睡得正沉,罗浮也没有打扰阿爷的心思,出了里屋就从灶边拿过陶盆和小刀,蹲在筐沿准备开壳取肉,准备晚饭。 “浮哥儿,把你那什么骨牌拿出来,陪,陪叔叔玩玩,咱,咱有银子!” 许是喝酒喝上了头,那三个在茶棚里喝著小酒的閒汉有些坐不住,为首的中年拍出一角碎银,向罗浮招呼道。 这大汉身穿蓑衣,裤脚带沙,鼠目虬髯,红黑脸膛,跟大多数岛村渔民没什么区別,但眉宇间带有几分煞气,让人不敢与其对视。 罗浮久在码头茶摊忙活,自然认得浪彪这个青屿山的岛村一霸。 这几个以浪彪为首的閒汉几乎每次都会趁他阿爸罗烈领队出海捕鱼的时候来茶摊转悠閒聊,喝茶吃酒,久而久之就迷上了罗浮做的那些小玩意儿,其中尤爱骨牌。 “彪叔,你又在取笑小侄了,阿爸说了,玩牌可以,赌钱不行,阿浮一向有数的。” 罗浮抬头朝三人笑笑,手上动作不停,婉转拒绝道。 “这...” 见罗浮抬出罗烈来,浪彪立时迟疑了几分,摆摆手道:“...那就算了,没彩头打起来没意思!” “哎,彪哥,浮哥儿的意思是,罗爷的规矩得守,但也没说不能拿东西来抵彩头啊。这样,浮哥儿,你不必使钱,隨便从家里拿点有意思的东西凑合就行,玩玩嘛,雨下的这么大,哥几个可无聊得紧!” “不打不打,底分一粒沙,翻倍输掉家!” 面对閒汉们的盛情相邀,罗浮只是笑笑,瞥了眼这个坐在浪彪旁边,外號“海狈”的狗头军师,没再接话,自顾自地择著蚝肉。 正当几人拉扯之时,茶摊外的暴雨越下越大,头顶的油布也被狂风颳得起伏不定,罗浮起身繫紧了绑带,突地有些心绪不寧。 此刻正是下午,岛村的大部分青壮都在外海捕捞,罗烈也不例外,估计还要等会才能回来。 罗浮家的茶摊挨著青屿山岛的南码头,背后就是青灰色的嶙峋山岩,粗獷坚固,崖壁上爬满野蛮生长的藤蔓与爬山虎的叶片,而叶片下的岩石在海风多年的吹打下已遍布裂痕,满是沧桑。 罗浮看向远处的海天尽头,那里墨浪汹涌,仅有零星几艘渔船的桅杆能被堪堪望见。 “浮哥儿,看啥呢?今天风颳的厉害,你爹他们应该会早些回来。” 在灶边烤火的几个疍民里有人发觉到了罗浮的异状,也顺著视线往远处的海天看去。 “阿伯,没什么,就是今天我右眼皮老跳。” 视线从远处如山峰一样高耸的黑厚雨云上移开,罗浮看著拍在码头栈桥边越发高涨的浪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呼吸比以往困难了稍许,耳朵也有些闷,这代表著气压降低,是刮飆风的前兆。 “要刮飆风?” 罗浮思忖了一会,抬眼环顾四周,这群世代耕海的渔家子里也有人发现了不对。 “彪哥,今天很有可能起飆风啊。” 那个狗头军师海狈指了指远处成群结队归巢回林的锦鸥,表情有些滑稽的严肃。 砰砰砰~ 忽然,青屿山巔的铜钟警声大作,显然留守岛村、经验丰富的渔家老人们也发现了天气的反常。 就在这时,远处的海天交界处,一艘渔船露出一点青尖,光禿禿的桅杆收起了帆,六只二十多米长的青色帆船摆成一只箭头的模样,在渔家子的桨力支持下在海上疾驰。 没过多久,这支青色箭头便开进了青屿山岛的渔港码头。 但罗浮记得清楚,船队出海时分明有著七艘,而现在却只有六艘,少的那艘正是他阿爸罗烈的头船! 结合现在海面上越发暴烈的天象,罗浮很难不去多想。 “浮哥儿!海里起了飆风,罗头领著船队返航时撞上海兽,他留下给大傢伙儿断后,不小心折浪里了!” 晴天霹雳倏忽劈下,没等罗浮有什么反应,在他身后茶摊里看热闹的浪彪和海狈就默契对视了一眼,嘴角勾起,难以压下。 机会来了! 现在罗烈出海生死未卜,他们离获得罗家的宝贝,就只剩下罗浮这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还有那个早成了废人的老东西。哪怕这娃娃鬼精鬼精的,自幼便有点小聪明,可在他们这些老油条眼里,跟搓扁揉圆的麵团又有什么区別? 等明天稍一诈唬,还怕这小娃娃不把家中那服气开窍的修行功法乖乖送上门来? 倒是那老东西有点麻烦... 海狈心中想著,小眼滴溜溜一转,一条阴狠的毒计已然成型。 罗浮自然不知道身后泼皮们的算计,此时他的眉心正如熔岩般灼滚烫无比! 泥丸宫里,面容模糊不清、身形几近淡无的罗浮手里捧著一本陈旧的线装书,上有三个古拙的篆文。 【百戏图】 它的书壳是褐黄色的硬皮,边缘发黑,中间的书页已经泛黄,而书脊的线装也用的古法,是手工钻孔穿的粗麻线。 罗浮很小的时候就有所意识,猜测这本藏於泥丸宫中的【百戏图】就是导致自己穿越异世的“罪魁祸首”。 可十二年来它並无任何异动,直到今天。 此刻它就在自己手中,散发著淡淡的暖意,罗浮翻开第一页,触感如鸡壳般光滑。 不知是何质地的书页上只有寥寥六个大字,色呈暗金,两字一组,自上而下排列,皆位於书页的左首。 【勇猛】 【忆念】 【梵行】 “这是...天家佛门常说的,南阎浮提,人有三胜?” 手指划过书页,刚一触及【勇猛】二字,暗金底色的古篆便倏忽亮起,其后浮现出一行小字。 【勇猛】:拥有未预见修行果报仍能坚持苦修的殊胜特质,坚持修习就一定有所回报。 “凡有所为,必有所得?” 罗浮心中一凛,手指再移向【忆念】。 【忆念】:拥有清晰记忆久远往事洞明个中细节的殊胜特质,凡是事主亲身经歷获得的一切,皆可通过冥想忆起、取回。 瞅著这不明所以的解释,罗浮一时竟想不到该如何发挥此殊胜的神妙。 【梵行】:拥有善根俱全,真灵不灭的殊胜特质,即便身死,亦可转世重生,出离天地,得大解脱,永恆自在。 “原来...是这样。” 看完所谓的【梵行】,罗浮也是明白这南阎浮提人俱有的三大殊胜有何妙处。 【勇猛】为成道根基,【梵行】是渡世宝筏,【忆念】乃守灵神器。 但看著几行古篆间的大片空白,罗浮意识到没那么简单,或许这三项殊胜尚未外显,因为他此时没感觉到任何变化。 再往后翻,第二页密密麻麻写著些小字篆文,两三个字一组,占满了整个书页,只是似乎年代久远,以至於墨跡消退。 罗浮看著开头像是目录索引的序章,凑近了仔细辨认。 【手彩、飞丸、角牴、找鼎、寻橦、吞刀、吐火、舞狮...】 “都是华夏民间流传的戏法跟杂技,最早甚至能追溯到先秦时期。” 罗浮身为彩门中人,自然晓得这些篆文代表著什么,不过这上面记载的杂艺繁多,哪怕是他也只会部分,剩下的要么仅在师父叔伯口中听过,要么就是连听都没听过。 晓得这书大致写的是什么东西,罗浮当下也不再细看,他翻开第三页,上面却画著个正在花式拋球的老者图样。 “手技?” 罗浮想要继续往下翻,但后面的书页仿佛被未知力量粘死了一般,根本无法打开。 就在这时,他耳边“咚”的一声,好似九天之上的道钟奏响,阵阵清透悠远的天音伴著鼓点撞入耳朵,直听得罗浮汗毛耸立。 “得人恩果千年记,得人花戴万年香” “养育之恩重如天,理应永世刻心间” “尊父今朝陷囹圄,自当竭力把他援” 很快,思维敏捷的罗浮就明白了这段天音的意思。 许是罗烈的失踪误打误撞成了激活【百戏图】的契机,只要他能把养父罗烈找回来,就能正式解封这个来歷非凡的百戏图录,並从中获得某些东西。 而这个东西,大概率就与这位手技高超的老者有关。 天音远去,神芒顿现。 九色溢彩仿佛为线条勾勒成的杂耍老者注入了血肉,似要从书中跳脱而出,罗浮忽有所感,他翻动书页,首页上本已墨跡消退的文字上,有两个字的墨跡重新显现。 “【人磁】?” 罗浮轻声念叨,从字面上理解,这人磁就是人体本身的磁场。可这跟老者施展出来的杂耍球技有什么关係? 难不成这些铁球並非因手而动,而是因为这人磁之能所以才隨心绕转? 罗浮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书页,隨即收拢心神,將注意力重新转回现实。 他不是一个遇事只会空想的人,既然泥丸宫里的百戏图已经给予了足够多的信息,那接下来,就轮到他行动了。 虽然这百戏图来歷不明,但那天音中有一句话说的极对。 那就是养育之恩大过天,无论今天这百戏图出不出现,他都得想尽法子去救他爹。 第二章 初露牙 天地翻旋。 罗浮睁开眼,发觉青屿船队已进了渔港,方才高声疾呼的那魁梧汉子正从码头对侧奔来,带著两个伙计,无数雨珠从他身上滚落,撞碎成满地水花。 这人全身都被斗笠蓑衣遮住,显露在外的黝黑小臂肌肉虬结,拎著根逐浪三股叉拖地而走,瞧上去活脱脱一个叱吒风云的巡海夜叉。 “二叔,您別急,咱慢慢说。” 罗浮见青屿山岛的船队二把手汪义进到茶棚里,当即很有眼色的递上一碗热茶,开口问道。 汪义摘下斗笠,露出方口阔目的黑脸膛,一把鬍子团起,威严好似雄狮。 他接过茶碗一饮而尽,顿了顿后,这才继续说道:“今日船队去三吒海捕捞前段时间追踪到的黄花鱼群,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忽然风云突变,海浪潮涌,眼看著就要颳起飆风,生出龙吸水,大哥当机立断,立刻领著弟兄们往回赶,可没想到刚出虎穴,又入狼窝。许是飆风搅了海兽的安寧,一群不知从哪儿来的巨爪章围住了我们,等到弟兄们好不容易搏命杀出一个缺口,头船却因要断后被一只大得出奇的渊海巨章缠住,老四阿七他们被大哥一手一个甩出险境,可他自己却跌进浪里,转头就不见了!” “不见了?阿爹是泉郎种,鳧水弄潮的手段远超常人,绝不会轻易淹死海中。二叔,我想会不会是那群巨爪章纠缠住了阿爹,让他一时抽不出手脚,这才无法回归船队?” 听完汪义讲述的大概经过,罗浮思忖了一会儿,这才抱住妹妹阿秀,开口想要稳住局面,消弭人群中蔓延的恐慌情绪。 听罗浮这么一说,眾人才意识到身入大海的泉郎种的確跟如鱼得水没什么区別,若无海兽纠缠,很难凭空消失,淹死海中。 “浮哥儿,话虽如此,可咱们都是疍民,知道即便是泉郎种,也无法一直在水下久待。况且方才听汪二哥说,头船被一头大得出奇的巨爪章生生拖住了?依我看啊,咱们得趁早出海救援,不然晚了,罗爷说不定会遇上什么意外呢!” 瞅著突然好心,开口帮衬的海狈,罗浮眯了眯眼,感受著茶棚外颳得愈演愈烈的飆风,心知此时天象暴乱,绝不能贸然出海。 “只是浮哥儿別忘了一件事,你家的船没回来,要是调用村里的渔船去找罗头行踪,非得族老们首肯不可。” 浪彪跟海狈一唱一和,顺著话头往下说:“此外还得上报潮氏,最近正是飆风四起的渔汛期,村里的渔船为了生计,那是一刻也不得閒,想让族老们將村里的船拿出来去大海捞针...我看啊,是相当困难。” “彪大,你什么意思?” 汪义皱起眉头,手中三股叉杵地,眼神变得危险起来:“族老们都是耕海捕鱼几十年的老疍民,都清楚海里凶险,怎会因这点小事放弃大哥,白白损失一位前途远大的泉郎?” “汪二哥莫急,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毕竟再过两月就是宝泉岛招徒的升仙大会,若是咱没能趁这渔汛期为娃娃们捞够足够的资粮束脩,那他们这辈子就只能像你我这样,打一辈子的渔了!” 海狈见汪义神情不喜,忙开口解释。 “呵,油嘴滑舌,说得跟娃娃们成了仙宗弟子,就必定能服气开窍一样。” 汪义睨了浪彪等人一眼,拍了拍罗浮的肩膀,继续道:“你们这帮泼皮,练体练了少说也有二十年,到头来皮筋骨脏可有一项大成?若非痴长些年岁,填肚子里的吃食够多,恐怕还不如我们浮哥儿呢!就这点儿微末本事也好意思在这儿说些不著边际的屁话?!” “哎,汪二哥,那能一样吗?咱浮哥儿自小便是罗爷手把手教起来的,没走过啥弯路,而我们这帮游艇子从小野惯了,爹娘大字都不识几个,这哪能放到一块儿比。” 浪彪望著只是个半大孩子的罗浮,眼里划过一缕精芒。 “方才我跟老狈提醒浮哥儿要小心无船可用,並非是有其他心思,而是想说,如果浮哥儿不嫌弃,我们在后山叉字湾还搁著一艘三丈五的单桅船,虽久未出海捕鱼,有些荒废,不过船体完整,没有暗疾,龙骨是由一等一的铁木打制而成,收拾收拾用来寻觅罗爷踪跡,想必也足够了。” “呦,彪大,你个泼皮什么时候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游侠儿了?以你那无利不起早的性子,能做得出来雪中送炭这种事?” 罗浮瞅著似笑非笑,一副摆明吃定自己模样的浪彪,心中所想跟汪义此时所说差不多,当即就感觉到了不对。 “瞧汪二哥说的,我那单桅船是打算借给浮哥儿使,可也没说不收钱吶。” 海狈指了指身后的泼皮们,嬉皮笑脸道:“要是浮哥儿人手不够,弟兄们也能搭把手帮点小忙。当然,最后到底如何,就看浮哥儿怎么想了。” “彪叔想要什么?” 罗浮眸光一动,定定的看著莫名展露好意的浪彪,开门见山道。 “嘿嘿,还是浮哥儿敞亮,咱也不要別的,只想瞅瞅罗爷当年从潮家岛带回青屿山的练气法门。” 海狈搓著手,笑呵呵道:“如今彪爷卡在关隘久矣,苦寻功法不得,想以疍民之身服气开窍的希望渺茫,浮哥儿若是能点点头,成两全之美,岂不更好?” “彪叔不会不知道,外人从潮氏那里得来的法门都有限制,阿爸和阿爷当初也都下了海誓,不得外传功法,否则便会灵窍爆碎,修为尽失。罗浮做不了这个主” 瞥了眼嘴上你好我好,实则是趁火打劫的海狈,罗浮摇了摇头,又跟汪义说道:“二叔,当务之急是该通知族老们阿爸遇险的事,议出个章程来,天色已晚,还请二叔与我同去。” “好,叔叔陪你。” 说罢,汪义也不管浪彪这帮泼皮,嘱咐两个伙计顾好茶摊后,就拉著穿戴好蓑衣斗篷的罗浮闯入风雨之中,直往岛村宗祠而去。 第三章 浪里彪 七月的雨来如狮子,去如羊。 飆风狂猛,暴雨滂沱,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昏黑天地里艰难前行,道路泥泞湿滑,风雨又急又猛,寻常人身处这种环境,別说赶路了,能保证自己不被吹倒都算难事,可两人走得虽慢,步子却稳。 而在两人身后约莫半里地的位置,正有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远远缀著,体型瘦小的海狈靠在痴肥高壮的胖鱅背后,大口喘著粗气。 胖鱅伸手紧紧抓住身子骨稍弱的海狈,疑惑问道。 “狈哥,我看那罗家小子说得有道理,这些年潮家霸占群礁,虽然允许疍民们拿钱財灵物向他们换取服气开窍的功法,可確实没听说过有人能不发海誓就成为泉郎的,罗家真有我们要的东西吗?” “你懂什么。违反海誓的后果是很恐怖没错,能让人灵窍立碎,法力暴动,半刻之內死无全尸,但罗家那个老不死早就是个废人了。十年前,他的灵窍便被海兽咬了个对穿,即便后来罗烈耗尽家財保住了他的命。他那窍里的法力也全都散完了,没了法力暴动,即便违背了海誓,灵窍也不会破碎。” 说完,海狈就又大口呼吸著稀薄的空气,任凭胖鱅拽著他往前走。 “那岂不是说罗家早就有全无限制的开窍功法了?那罗烈还整天出海打渔干什么,去卖功法抄本岂不是暴利,还用得著一家人挤在码头苦哈哈地卖茶水?” 胖鱅眨了眨眼,还是不解。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潮氏虽然没有明令禁止其余功法在群礁流通,但就凭他们的霸道性子,你要敢把贩卖功法抄本这事儿弄到檯面上,抢他们的生意,九成九会引来执法堂稽查,到时候要是缴不上罚金,死都是奢望!” 浪彪冷哼一声,神情有些阴暗:“哪怕是咱们仨,將功法拿到手后也得离开群礁,出去躲躲风头,我联繫了胡家的船队,到时候咱们去船上当护卫,先出了大渊再说。” “那,大哥,咱们要不要回去...” 海狈伸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言语颇有几分狠毒:“...有那小女娃在手,不怕老东西不就范!” 浪彪脸上浮现出意动之色,但很快摇摇头:“不行,起码今晚不行,飆风猛烈,大船出不了海,罗家现在又有人看著,万一弄巧成拙,就凭咱们三个,可挡不住汪义那头蛮熊。再说,罗烈现在只是失踪,还没確定死活,咱们还是要先试著能不能从那小子手里誆来功法,若是能成,皆大欢喜,任谁也挑不出咱们的错处。若是不成...” “...那就只好富贵险中求,拿罗家小子和女娃娃的命,向老头强求功法了。” 浪彪的声音沙哑,话语中的冷意却让在伏天的胖鱅都打了个寒颤。 ----------------- 青屿山岛,宗祠。 作为凝聚整个岛村人心的重地,供几位族老居住的祖庙自是修得极好。整个宗祠坐北朝南,呈长方形,前院砌了石砖,摆了香炉,是村民们逢年过节来祭祀祖宗的地儿。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穿村过巷,进了宗祠正院,中心是龙王爷的神龕,哪怕如今风雨连天,里面的裊裊香火依旧稳若泰山,未有半点动摇。青石围成的大堂左右是几位族老居住的配房,屋舍、游廊、大门和二门都是由蚝泥筑成,结实极了。 “浮哥儿,现在值祠的是哪位族老?” 汪义领著罗浮匆匆拜过龙王爷,一边拔腿往大堂走,一边开口问道。 “是林家的二爷爷。” 罗浮略一思索,开口答道。 “林二爷!罗大哥出海折浪里了,快敲钟!” 汪义点点头,迈入大堂,高声喝道。 “啥?烈小子出事了?”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人放下手里的书卷,举著油灯走到门边,示意两人进来说话。 林不平,青屿山岛第三大姓林家的二太爷,跟罗威一个辈分,年轻时打过渔,研过药,当过铁匠学徒,读了不少书,是个阅歷丰富的老疍民,村里孩童们开蒙识字都是他来教,在村子中人缘很好。 “是,二爷,先敲钟!” “哦哦哦。” 林二爷如梦初醒,从大堂中央供奉的木匣里掏出根小鼓槌,对准上方那半人高的铜钟敲下,也不见如何用力,悠扬浩大的钟声就透过急风暴雨,向著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此刻天色虽暗,但时辰不过申末,村里的绝大多数人家都在生火做饭,一听宗钟鸣响,没过多久便有两个人影走进大堂。 当先那人个子不高,身材短粗,剪裁妥贴的粗布麻衣裹在身上,撑出硬邦邦的肌肉轮廓,两只拳头比常人大出一圈,指节处茧子铜黄,看上去老而不衰,像一头余威犹在的年迈山君。 钱虎,青屿山岛第一大姓钱家的老太爷,辈分最高,年轻时隨船队去过东胜,下过大渊,曾在群礁闯出过“青屿虎”的名號,是村里年纪最大的泉郎种,双拳堪比铜锤,哪怕如今近百岁高龄,依旧能一拳轰碎丈许青岩,算是如今村中最有威望之人。 在他身后,还有个穿著华贵,脸上布满皱纹和黑斑的垂垂老朽,这位是龙王爷的庙祝杜云,虽只是个凡人,却天生得龙属偏爱,能借香火施展些驱瘟求雨的本事,地位超然,大多时候並不理会村务。 “虎爷,杜老。” 见两人给自己打招呼,杜云也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钱虎接过话茬,指著铜钟,声音洪亮:“阿义,出什么事了?” “今天我们在淥合海捕鱼,天象有变,忽地起了飆风...” 听汪义三言两语將今天海上发生的事快速说了一遍,钱虎皱著眉头,开口道:“双桅船那么大的巨爪章,定是练气妖物无异,可以烈小子的本事,在海里不至於连逃都逃不掉。这事有蹊蹺,小罗浮,你不要怕,也不要急,你爹我们一定会救,但怎么也要等飆风停了,船能出海再说,至於具体该怎么做,等会儿人齐了,一起议出个章程来,你要是有什么顾虑,也可以跟爷爷说,咱们都是一家人。” 第四章 徵召 “虎爷爷,罗浮清楚轻重缓急的,不然我也不会刚得知阿爸出事的消息,就第一时间拉著二叔来宗祠请您几位主持大局。” 见钱虎拍胸脯保证不会弃罗烈於不顾,罗浮鬆了一口气,连忙说道。 “烈小子失踪这事儿颇有影响,不宜让太多人知道,阿义,你去门口守著,除了我们几个,和各姓族长,还有潮家那位,就別让閒杂人等进来了。” 钱虎摆摆手,想得很是周到。 “是。” 汪义拱了拱手,没有二话,自去前门筛人。 就在几人说话的空当,又有四道人影进了正院,汪义打眼一瞧,发现是彪狈鱅三人后刚想开口让他们出去,余光就瞥见了他们背后气质阴柔的青年。 这青年身材削瘦,五官俊朗,一双桃花眼颇为有神,此时虽穿著蓑衣,但是如果留心观察,根本没有任何一颗雨点落在他的身上。 潮青,群礁霸主潮家外放到青屿山岛歷练的外务执事,三十岁不到的年纪就已服气开窍,修炼有成,是岛上唯一不算本地人的泉郎种。 “潮执事,您怎么也来了。” 汪义顿住脚步,抱拳问道。 “族钟都响了,作为青屿山的驻岛泉郎,有义务来看看情况。另外,还有件事要跟虎爷商量。” 青年抬手指了指浪彪三人:“过来的路上,他们把罗头领的事都跟我说了,你不必担心,去忙吧。” 说完,潮青就自顾自地略过汪义,上前两步,带著彪狈鱅三人进了宗祠大堂。 “林祝,虎爷,不平先生。” 跟三人打过招呼,潮青看向罗浮,缓缓道:“浮哥儿,罗老爷子呢?他没一起来吗?” “多谢潮执事关心,阿爷喝了药正睡著,眼下风高雨猛,老人家行动不便,罗浮就没想著麻烦几位叔叔把他也带过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罗浮规规矩矩向潮青行过礼后,解释道。 “哦,浮哥儿是个明事理的,很好。” 潮青见罗浮答得有理有据,当即笑笑,走到一旁,也不与浪彪几人说话,只默默等著人齐。 又过了约莫半刻钟,村中四大姓钱、江、林、唐的族长都陆续赶到宗祠,进了大堂。 可就在钱虎將罗烈遇险失踪一事说完,准备组织力量救援之时,旁边默默观察情况的潮青忽然开口了。 “诸位,就在两个时辰前,主家发来消息,要求群礁各岛出动所六丈以上的船舟,前往鯨岛待命。” 说著,潮青袖口滑出一柄三寸长的铁灰小剑,递给了眾人正中的钱虎:“这是主家发来的剑符,徵召令的具体信息,虎爷一探便知。” 听到徵召二字,饶是钱虎见多识广,人情练达,也不禁脸色微变,当即接过剑符,掌心吐出清澈如水的法力,铁灰小剑顿时亮起金色的符文。 “真是主家所发的徵召令,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钱虎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罗浮,有心想说些什么,可话堵在嘴边,反倒开不了口。 “除了该出的船舟之外,还要麻烦虎爷带著岛上的青壮跟我同去。当然,主家办事向来厚道,这次徵召报酬可观,够村里两个月的渔获,三个月后就是宝泉岛的升仙会,如果青屿山在此次徵召中立下功劳,我可以做主,免去孩子们报名所需的耗费。” 此话一出,村中几个大姓的族长顿时意动,目光热切地看著潮青,一个长相与钱虎有六七分相似的中年开口问道:“潮执事,不知这次主家徵召,所为何事?” “採珠。” 潮青也不卖关子,耐心解释道:“主家最近有一位大人要闭关突破筑基,需要明珠之光营造灵氛环境。然而算上我潮氏多年库藏积攒,和从海商处收购得到的明珠,数量还是不够,差了一点。吉时天机稍纵即逝,主家担心因此影响大人的突破,所以才发下徵召令,让群礁岛村出船出力,帮上一帮。” “原来如此,不知这採珠的海域,可能由老夫来选?” 钱虎心中一动,开口问道。 “这个...就不是阿青能够做主的了,大人应有安排。” 潮青摇摇头,余光瞥见沉默的罗浮,当即听出了钱虎的言外之意,宽慰道:“不过罗头领失踪一事,我会稟明主家,私下也会让前去三吒海的船只多加留意,若有情况,一定尽力,浮小哥儿就不必担心了。” “谢主家体谅,罗浮代阿爸和阿爷在此谢过了。” 罗浮朗声道谢,心里却在揣摩潮青跟浪彪几人的关係。 浪彪三人是青屿山岛上有名的閒汉,没什么背景,即便攀高枝抱上了执事潮青的大腿,也绝对没有能够影响主家发来徵召剑符的能量,所以群礁潮氏將大船尽数抽走一事应该纯属罗家倒霉,属於小概率事件。 可事实果真如此吗? 罗浮想到最近一直在海中开蚌採珠的尹教习,对潮青的说辞信了大半,但也知道他后半段说的都是些场面话,没有当真,而是打算去村中借船,自己出海去找失踪的父亲。 “浮哥儿可是起了自己出海的心思?有困难跟你狈叔说,我们三个太久没採珠捕鱼,技艺都生疏了,跟执事去鯨岛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正好可以留在村里,陪浮哥儿一起出海找寻烈大哥的踪跡。” 海狈见罗浮发呆,以为是小孩儿涉世未深,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傻了,当即开口,故作姿態道。 “三位叔叔的好意,阿浮心领了,只是您先前的要求太不合情理,罗家的开窍法门乃潮氏所出,阿爷是万万不敢违逆主家规矩,私自教授给他人的。” 罗浮一边说著,一边观察著潮青的神態动作。 “嗯?浪彪,你胆子挺大啊,竟敢打罗老爷子的主意?” 听到浪彪欲要染指未经许可的开窍法门,潮青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叮咚作响的盈盈水气从指缝间流泻出来,凝为一道流光溢彩的金芒。 “钱彪,执事问你话,给老夫好生交代!” 潮青旁边,钱虎鬚发皆张,怒声喝道。 第五章 商议 “太爷,执事,莫要误会!是阿彪先前轻信了谣传,以为罗烈当年从主家回返青屿山时身上还有別的练气功法,这才想著互惠互利,各取所需,拿我们用不上的旧船来换一个开窍的机会,非是想要破坏主家规矩,图谋潮氏功法啊!” 见海狈失言,被罗浮抓住机会反將一军,浪彪急中生智,连忙解释道。 “哦?也是,瞧你们三个的样子,怕是连最便宜的杂气都买不起吧?主家的功法高达三品,售价高昂,你们希望渺茫,退而求其次倒也正常。” 听完浪彪这番乍听起来有理有据,实则经不起推敲的解释,潮青瞥了眼旁边有些紧张的钱虎,点了点头,懒得深究,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警告意味:“既然浮哥儿说家里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那就適可而止,別去打扰人家了,罗老爷子是老泉郎,如果真有其它的安排,开口向村里借两条船还不是轻轻鬆鬆?你们这次隨我一起去鯨岛,要是运气好採到了珠,可也有希望赚得几块灵石,买份杂气搏上一搏。” “是,是,一切都听执事的。” 发觉潮青无意深究,浪彪自然也想快点揭过此事,只是在听到杂气二字时,低垂的鼠目里有一抹精光闪过。 “虎爷,小侄这番安排,您看可有错漏?” 潮青散去掌心浮现的金芒,轻声问道。 “无错无漏,不愧是主家的才俊,老夫这个不成器的侄孙,给执事添麻烦了。” 钱虎摇摇头,潮青的处理对三方皆好,確实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来。 “那就劳虎爷陪小侄去趟码头,点一点船舟数目,几位族长则留在村中造录名册,记好该去的青壮姓名,待飆风停了,我们即刻出发。” 说著,潮青眸子一动,望向罗浮:“浮哥儿,走,正好顺路送你回家,也见见老爷子。” ... 等到眾人再陪罗浮回到茶摊,老爷子罗威已经醒了,正坐在一把木製轮椅上,听两个伙计讲述罗烈出事时的种种细节。 “罗老爷子,近来可好?” 潮青上前两步,笑著打招呼。 “好,都好,儿孙孝顺,尽力侍奉,能有什么不好的。” 罗威鹤髮童顏,面色红润,除了周身縈绕著浓重的药味,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个寿元將近的老人。 潮青点点头,並未觉得罗威的状態有什么不对。毕竟都是服过灵气开了窍穴的泉郎种,体质远比凡人疍民强了许多,即便早年受过重伤,只要保养得好,老而不衰也很正常。 “罗烈头领的事我也听说了,老爷子放心,主家会关照,您无需做什么,在家中静候即可。” 潮青一边宽慰著这位独子失踪、不知生死的老泉郎,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著罗家的环境,心中大致有了判断。 青石地砖,柚木家具,铜盆瓦罐... 说不上家徒四壁,但也確实是质朴简单,看得出並无多少余財。 “执事客气了,这海上的事情,一起一伏,皆由天定,阿烈是个有福气的,前几次出事,最后都险死还生,平安归来了,老夫相信这次,也不例外。” 罗威摆摆手,黑漆漆的瞳子瞥了潮青一眼,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老爷子心里有数就好。主家发了徵召剑符,要我带岛上青壮,驾舟驭船,前往鯨岛听令,时候不早,我还要与虎爷去码头清点船只,就不叨扰贵府了。” 將潮氏命令大略说了一遍,潮青便向罗威告辞,领著眾人离开茶摊,前往码头。 很快,茶棚下就只剩下了一老二少这三个罗家人。 等到罗浮生火做饭,三人用过餐食,又將碗筷茶杯俱都洗刷乾净后,码头上的潮青等人才离开渔港,回了岛村。 出门绕了一圈,確认四野无人,唯有暴雨依旧后,罗浮这才回到罗威身边,揽著妹妹阿秀,轻声说道:“阿爷,待飆风过去,我想借船去三吒海找阿爸。” “想好了?” 罗威望著自己这个宝贝孙子,表情严肃。 “阿爷,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罗浮语气坚定,解释道:“万一阿爸此刻已脱离险境,却身受重伤,只差条船遮风挡雨,回返岛村呢?我想,无论如何,阿浮也不该在家中乾等著。况且,您的药,不剩多少了,我这次出海,也想看看能否捕几尾灵鱼,向海商换些药材。” “你这孩子,从小便是个有主见的。既然打算出海,阿爷不会拦你,毕竟十多岁的年纪,也是该去外面见识些风浪。” 罗威摸著罗浮的头,意有所指道:“去把匣子拿来,这次出去,一定要准备妥当。” “是。” 罗浮起身走到床榻边,弯腰找准从左数第三块青砖后,双手发力將其搬到一旁,取出了一个两尺见方的漆黑匣子。 罗威拿过罗浮递来的匣子,將表面暗哑无光的小盖儿一开,露出里面盛放的物什。 东西不多,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瓶子,一册薄薄的线装书,三张黄纸,和两块看上去莹白如玉,在烛光下反射著毫光的石头。 罗威低眸望著那玉石质地的【纳气瓶】,想了想,还是问道:“阿浮,现如今你虽已练体小成,可以尝试服气开窍,但家中功法毕竟只有潮氏的【叠浪驭水诀】,和当初阿烈在【百川过海】中偶然得来的【养息诀】,各有优劣,但都不適合你。” “阿爷,寻常人想要成功服气开窍,闭关一年半载都是常事,咱家现在著实没有那个时间。何况这份【白水灵气】是阿爸採气数年方才积攒而成,留有大用,我不想因一时形势將其草草浪费,既辜负父辈心血,也耽误自身未来。” 瞥了眼价值千金的纳气瓶,罗浮心里明镜般亮堂,当即开口答道。 “何况咱家的【叠浪驭水诀】是您偷偷默诵传下,我一旦藉此成就泉郎种,日后被潮氏抓住马脚,岂不麻烦?” 罗浮顿了顿,又说道:“唯独【养息诀】是阿爸偶然得到,不受影响,可也要小心,外面的虎豹豺狼尤多,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贪慾作祟,打家劫舍,闹出祸事来。” 第六章 练体 “爷爷,哥哥,你们总说练气练气,到底什么是练气呀?“ 罗浮身旁,阿秀捧著碗热茶一边小口啜饮,一边眨著大眼睛,好奇问道。 “练气,实际上是修行的第一个阶段,古时称炼精化气。炼精,顾名思义是通过摄取万物精气来强大己身,锻炼筋肉、皮膜、骨骼,臟腑,养內息于丹田,为开闢灵窍,筑就仙基做准备。化气则是利用灵窍吞吐灵气,化內息为法力,继而拥有施展种种玄妙的基础。这两者本为一体,並不能拿出来单独看待。” 罗威慈爱地看著自己这个水灵灵的亲孙女,解释道:“世上锻炼体魄的办法多如牛毛,不知凡几,稍微大点的势力,都有加快练体进度的手段,彼此各有不同。而不同的人因天资稟赋有所差別,即使用同样的方法锻炼,外显的身体变化也不会完全一样,但殊途同归,当练体效果达到一定高度,便是我们常说的小成了。” “俗话说,外练筋骨皮,內练一口气,讲的便是练体期间大多数凡人所追求的四项小成,练筋、练骨、练皮、练脏。这四项练法,並没有顺序之分,所有人在锻炼过程中,其实都是四项一起加强。只不过因为天生根骨差异,加上锻炼方法的侧重,往往会使得某一项格外突出。 就比如说咱们村里用的练体法门【蛇缠身】,虽然粗浅,却能让习练者利用蛇类缠身时的恐惧,放大对筋肉发力的敏感程度,逐步明悟该怎么聚腿臂筋肉之力挣脱束缚,如何聚腰背筋肉之力抵抗绞缠,快速抵达练筋小成的境界。” 说著,罗威招了招手,罗浮会意,当即脱下上衣,露出肌肉轮廓分明的胸腹和双臂。 “阿秀来看,像你哥这样,浑身的肌肉能收能放,用力发劲,大臂能粗壮一倍有余,便算得上练筋小成了。” 阿秀伸出手,轻轻捏著罗浮主动矮身,送到面前的粗壮大臂,似乎对此非常感兴趣。 “筋长一寸,力大十分,练筋小成,代表著力量更大,出海能捞起更多更重的鱼,正是因此,村里才会选择建造蛇房,无偿传授【蛇缠身】,將练筋放到首位。这样一来,即便大多数人將来练气无望,也可通过耕海捕鱼来养家餬口,不至於过得太差。” 对於村里的规划,阿秀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自家阿爷懂得很多,很厉害。 “爷爷,我之前听尹教习说,开窍成功时,服下的那口天地灵气会贯通全身,有洗经伐髓之效,能让人的体魄再上一个台阶,是不是真的?” 罗浮穿好衣服,正好借这炼精化气的话题,也问些自己不甚清楚的东西。 “这个嘛,对也不对,准確来说算是误传。” 罗威拿起茶碗饮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解释道:“这练气,必须先纳一口天地灵气,这灵气或是提炼溪涧灵气而成的白水灵气,或是炼化黎明黄昏拍岸浪涛而成的晨昏潮汐气,或是采明珠毫光炼成的珠光宝气...” “总之,这口气最好能与开窍功法相合,才能流转全身而不伤,成功开闢灵窍,將臟腑內息转化为精纯法力。大渊中的散修,九成九都是像咱家一样,用的是提炼溪涧灵气而成的白水灵气,兼容各类水属功法,优点是法力绵长,修习水法难度不高,缺点是修炼其它属性功法將事倍功半。” “吞服白水灵气炼就的法力能促进筋肉生长,拥有更强的韧性和自愈能力,有助於练筋大成,或许是这样,才让不知內情的疍民们认为只要成为【白水郎】便可练筋大成。而换成其余的功法和灵气,未必能有同样的效果。” 罗威拿起匣子里的小册子,在罗浮好奇的目光下继续道:“就比如这本出自百川过海的【养息诀】,它针对的是四练中最难锻炼的臟腑,开闢灵窍的原理与大渊法门截然不同,若能用它步入练气,臟腑定会比他人强大许多,说不定还能反哺练气,加快修炼速度。只可惜练脏最讲究根骨天资,小成就已不易,更遑论大成了。” “爷爷,之前我听说东胜有一脉道统,推崇以武入道,讲究练体大成后用自己的精纯內息代替天地灵气,冲关开窍,你说这【养息诀】,会不会就是他们的东西?” 作为自小修炼【养息诀】的亲身体验者,下过五年苦功的罗浮距练脏小成已相去不远,对这门法诀,还是有一定理解的。 “或许吧,以后你出息了,可以去东胜瞧瞧。” 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罗威没有妄下定论,放回【养息诀】,把那三张绘满繁复纹路的黄纸拿了起来,分出两张,递给罗浮。 “这三张符籙你拿著,【春雨符】疗伤,【金光符】护体,【灵剑符】杀敌,只要不遇上练气海兽,保命应无问题。” “阿爷,我没有法力,符籙之威连一半都发挥不出来,还是留在家中,以防万一吧。” 罗浮伸手,当即就要把符籙推回去。 “拿著!你阿爷现在是个废人,难道就有法力了?方才你也说了,万一阿烈就差这几张符籙呢?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罗威皱起眉头,被罗浮按住的小臂纹丝不动。 “是。” 见罗威態度强硬,罗浮只好收好符籙,低声应道。 “另外,这次出去,要尤其小心海兽和潮家。前者倒还罢了,三吒海位於群礁中央,筑基大妖寥寥无几,练气妖物近年也被散修杀了许多,飆风歇后,按照鱼群的习性多会游到海面附近觅食,你要格外小心尾隨而至的大型海兽。另外,主家潮氏和那些散修,你也要提防。” 罗威似是想到什么,眸子变得晦涩起来。 “您是说,这次的徵召令,有蹊蹺?” “不知道,但潮氏上一次发徵召令,是为了覆灭海沙林家。那可是场影响大渊的战爭,潮氏高高在上的筑基族老都死了三位,所以这次徵召,绝对没有潮青所说的那么简单。” 第七章 潮氏 “阿浮,你年纪小,没跟潮家人打过交道,不知道他们的脾性。” 罗威怕罗浮没有概念,特意举了个例子:“你觉得,潮青这人怎样?” “心思縝密,安排得体,举止有度,是个有城府的。” 罗浮想了想,用词很谨慎。 “笑面虎,他跟大多数潮家子一样,都是个口蜜腹剑的笑面虎。” 见罗浮没有被潮青表面的和善模样欺骗,罗威点点头,语气低沉道:“你不要觉得爷爷是在危言耸听,我只跟你说一件事,你就明白潮氏根子里,到底是何等的贪婪。” “这些年,潮家一直將二品功法《叠浪驭水诀》作为对外的招牌,来招揽散修,凡人若想开窍后顺利修行此功法,最好能吞服白水灵气,需要找溪涧流动,水汽清灵之处,待到黄昏黎明,清气上而浊气下,再以採气法在水面上采之,一百八十日左右得一缕,十缕便是一份。 这一份灵气,需练气修士採气六年之久,练脏大成的凡人虽然也能凭藉浑厚內息缓缓收敛灵气,速度却慢得多,若想采成怎么也要十年。但练脏大成的凡人简直比水金鯊还要稀少,故白水灵气即便在眾多灵气中尚处下游,是一般货色,却依旧价格高昂,在群礁坊市中最低也得六十灵石。” “六十灵石?可我听汪二叔说,只要四十灵石,便能换到《叠浪驭水诀》和潮氏附赠的灵气啊?” 听到这个价格,罗浮一愣,有些不可思议。 “呵呵,潮家会送一份灵气是不错,但那是杂气,里面最多只有三分之一是白水灵气,其余都是从灵石里提取的灵气,有害无益,根本不值几个钱!” 回忆起往昔崢嶸岁月,罗威的声音都变得飘渺了几分:“杂气虽然也能助人开窍练气,却会让人练就的真元法力斑驳不纯,修炼速度变缓,斗法、画符、炼丹...无一不受影响,最要命的是,从此筑基无望! 当年我从百川过海中侥倖得了一枚宝珠,又带著打渔十几年积攒下的全副身家,才勉强向潮氏换了功法灵气,以为能发扬祖宗基业,让大渊都知晓我青屿罗的名號!哪知潮氏早有安排,通过控制功法、灵气,死死遏制著群礁散修,几乎断绝了出產筑基修士的可能!” “釜底抽薪,潮氏真是,好深的心计。” 罗浮轻轻吐气,惊讶之余不禁有些疑惑:“但是,阿爷,潮氏这么做,不会引得上头怪罪吗?这幅吃相,別人不明真相也就罢了,可在仙宗眼里,未免有些难看了吧?” “都是一片海里捞食的虎狼鯨鯊,能有什么区別?日后咱们罗家发跡了,子孙后辈大抵也会如此,毕竟吃相再怎么难看,起码这肉是实打实的吃到了。” 罗威在大渊的险恶风浪里闯了几十年,明白不少事情,此时也是语重心长道:“现在说这些还太早,若阿烈能平安归来,咱家再谈將来也不迟,就是这些年,苦了你和阿秀。” “没有的事,若非您和阿爸,罗浮早成鱼嘴里的饵食了,哪还有今天?明早我就去借船,待飆风一歇,立刻出海。” “好了,时候不早了,上床休息吧。飆风正猛,今晚不会平静,安全起见,我守一守夜。” 说著,罗威双手把著木轮往前一滚,靠到木柜边,取出了一卷鯊鱼皮包裹的沉重铁器。 见阿爷把防身的投矛暗器都拿出来了,罗浮也暗暗提起戒心,安抚好妹妹,哄她睡著后,这才將木匣放回地下,默默盘坐,准备冥想打坐,通过修习《养息诀》来代替睡眠。 《养息诀》品级未知,主要讲授如何通过人体的五臟六腑吞吐空气,將其中含量极少的天地灵气转化为內息,存于丹田之中,最后內息可在体內自发循环,运行周天,便是小成。这內息可以助人延寿养性,施展种种小术,算是法力的雏形。 至於大成,则需要修者消耗內息温养臟腑,待什么时候臟腑强盛,日常呼吸便可纳天地灵气於己身,摶气致柔,视五臟为浑一,则可水到渠成,升丹田为灵窍,顺利步入练气。 不过就以罗浮习练此法多年的感觉而言,这本《养息诀》说到底其实就是练呼吸,壮臟腑。 前世在彩门戏班子学本事的时候,他就练过类似的东西,除了增加心肺之力提高肺活量外,最重要的其实是能通过呼吸將自己的心静下来,来让自己达到某种特殊的状態,减少表演时的失误率,製造出更好的节目效果。 罗浮的悟性不算差,加上五年来有两位泉郎种指导,也是早已入门《养息诀》,將丹田內息攒满。但因死活找不到那总纲记敘的特殊状態,罗浮才迟迟无法驾驭丹田內息构建循环,温养臟腑,达到练脏小成的境界。 对这种最讲究天赋的事情,罗家父子也爱莫能助,他们都是靠年岁积累,不断尝试,失败了不知多少次才侥倖成功,实在是讲不出个子丑寅卯,没法直接帮助罗浮练脏。 夜阑臥听风吹雨,罗浮收拢心神,盘膝而坐,沉气入定,望著下丹田关元穴中飘渺如白雾的內息,构建循环的法诀精要如流水般淌过心头。 “...叩齿三十六,两手抱崑崙。左右鸣天鼓,二十四度闻。微摆摇天柱。赤龙搅水津,鼓漱三十六,神水满口匀。一口分三咽,龙行虎自奔...” 罗浮依诀动作,感受著丹田处炽热如火的热气,闭气静心,双手结印,关元穴中波涛汹涌,九九八十一缕內息飞速聚集,匯成涓流,衔尾而游。 “....春帝令行生万物,万物得春气方生,人能通胆之气,然后循环成就,吐纳周天...” 忽然,罗浮口中一苦,循环骤断,暖流回退,丹田中的白雾消弭小半,只剩下了四十九缕內息。 “还是不行么...” 罗浮睁开眼睛,伸手去拿床边早先准备好的清水,大口饮下,想要衝淡从喉咙深处涌上的涩苦。 就在罗浮再度闭上眼睛,准备吐纳修炼,积攒內息之时,黑暗中忽然跳出了一本褐黄色的硬壳书。 书页无风自动,翻到卷首,那暗金色的【勇猛】二字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行小篆,炽烈滚烫,顏色鲜亮。 【练脏】:今功现为七七四九,待覆累至九九余一,则直入小成。 第八章 暗流 这段忽然出现在百戏图扉页的文字简单明了,不难理解,在罗浮看来,要是用现代数字和进度条表示,效果能直观很多。 就在这个想法刚出现不久,罗浮眼前的鲜亮文字竟真的变化扭曲,蜿蜒成了他前世熟悉的阿拉伯数字。 【练脏】:49/82(小成) 『看著確实直观,就是感觉有点怪怪的,能再变回来么?』 待到数字消失,重新换回那古拙质朴的灿金小篆,罗浮忽然来了兴致,想要研究一下百戏图是否还有別的变化,但很可惜,无论他如何突发奇想,这本伴隨他穿越异世的神秘图录都没再浮现出任何新的文字。 “七七四九之数,对应的是丹田里那四十九缕內息,这句的意思是说,只要我重新修满八十一缕內息便可成功构建循环?” 罗浮逐字揣摩著这句话,有些不解:“可为什么圆满进度是八十二?多出来的那个一,是什么?” 怀抱著这样的疑惑,罗浮开始吐纳,轻车熟路却又用尽全力地想要將空气中那一点点灵机分离出来,存入丹田。 但很快,罗浮便惊讶发现,他从空气中摄取灵机的难度竟平白降低了数倍,就像是人从深海走上陆地,行进同样的距离,耗费的精力体力却少了许多,与过往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往常罗浮修炼《养息诀》,一个周天下来,额头见汗精疲力竭是常有的事,可刚刚结束的一个周天,只是让他有些燥热,似乎本该外溢的精气都被锁在了体內,並未流失。 更让罗浮惊奇的是,他丹田中的內息虽还是四十九缕,可方才摄取的灵机却足足能够转换半缕內息,顶得上他十日之功,只要再来一个周天,便能攒出一缕內息,速度简直快得不可思议。 “这就是...殊胜,这就是,凡有所为,必有所得。” 罗浮没有浪费点滴时间,趁著此刻尚有余力,且刚过一更天,又开始吐纳,想要赶在天亮前彻底攒出一缕內息。 屋外暴雨滂沱,飆风大作,屋內烛火摇晃,灯花零落。 ...... 青屿山为主家执事客居所建的宅子很气派,通体皆用青石蚝泥,比之岛村宗祠也不遑多让。 咕嘟咕嘟~ 一身黑衣的潮青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腾腾的茶水,面前桌上搁著本鱼鳞册,旁边的彪狈鱅三人站如嘍囉。 “大人,这次去鯨岛,我们三个真要隨行?” 瞅著不急不躁,慢悠悠饮著茶水的潮青,浪彪轻咳两声,硬著头皮开口问道。 “怎么,不愿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潮青放下茶杯,睨了一眼比他年纪还大上许多的浪彪,饱含深意道。 “愿意自然是千百个愿意,只是我们兄弟三个手脚粗笨,水性又差,实在是怕帮不上什么忙,到头来反而会拖累大人。” 浪彪摊了摊手,有些无奈。 “行了,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那东西既然出自百川过海,那我就收下了,明日隨船队出海后,你们三个自己找机会溜走吧,我会在名册上划去你们的信息。只有一点,你们要记住。” 潮青转过身来,一双浅褐色的眸子平静地盯著浪彪,缓缓开口:“不管事情如何,別把我供出来。另外,如果你们成功了,罗烈这几年採到的那份灵气,我要了。” “好!一切全跟大人没关係,都是我们三个利益薰心,这才选择对罗家那帮老弱病残下手,他日若罗烈没死,找上门来,我浪彪不会提及您半句!” 浪彪咬牙,拍著胸脯保证道:“只是大人,这几年罗烈变卖家產,所得財货全都拿去给那老货买药了,连他儿子的练体都顾不上,家里真的会有灵气吗?” “【叠浪驭水诀】自带的採气法不算难,青屿山又是大岛,其中溪涧足够四五位泉郎轮流採气,这几年罗烈一直呆在岛村,除了带船队出海捕鱼就没干过別的事,家里又有老小要养,於情於理,他都该採气补贴家用。” 潮青想著自己暗中调查所得的结果,缓缓道:“而算算时间,这份气也该采出来了。” 一份白水灵气价值六十灵石,顶得上潮家执事十年薪酬,即便对於年纪轻轻便步入练气的潮青而言也是笔巨款,故此他才对罗家之事颇为上心,甚至在暗中推波助澜,为浪彪等人大开方便之门。 “明白了,事成之后我会仔细搜索,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寻到那份灵气!” 浪彪眼中闪过一抹异色,语气果决,斩钉截铁。 “另外,这两张符籙拿去,或许有用。” 说罢,潮青从袖口抽出两张黄纸,精准无误地扔到浪彪怀中。 “一张【巨力符】,能让你在一刻钟內拥有不输泉郎的气力;一张【牝泉符】,关键时刻能保你一命。” “感恩大人赏识,他日钱彪成就泉郎,定为主家当牛做马,肝脑涂地!” “你三人心里有数就好,去吧。” 瞅著面前大表忠心的浪彪,潮青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挥手送客。 待到三人告退,潮青这才拿过浪彪送来的匣子,细细观瞧。 匣子只是普通的木匣子,里面放著尊黑漆漆的佛像,半尺见方,五官都被海沙污泥遮盖,瞧不出什么名堂。 看了约莫半刻钟的功夫,潮青才伸手將这件据说出自百川过海的宝贝拿了出来,叮咚作响的盈盈水气从指尖喷涌出来,急速冲刷著佛像表面的污垢。 很快,脏污褪去,佛像表面的黑漆也被湍急水流刮去一层,露出下面青中带白的底色。 “这是...冰玉?” 过了不知多久,潮青终於把表面的黑漆刮除,露出这尊材质非金非石的佛像全貌。 森森寒意透体而出,侵蚀著潮青那用法力包裹的手掌,很快便结为一个寸许厚的冰坨。 冰玉佛像寒冷刺骨,潮青却没有半分难受,反倒心头一片火热。 “百川过海是大渊最容易逆天改命的机缘,这说法以前我还將信將疑,现在看果然真实不虚!可怜浪彪这帮閒汉见识短浅,认不出这件自晦的释修法器,有了这宝贝,再加上罗家那份白水灵气,赵丹师手里那瓶对发掘殊胜大有裨益的【水生丹】,我潮青要定了!” 第九章 借船 天色破晓,飆风已然远去,只剩濛濛细雨依旧笼罩著青屿山。 修炼一晚,运转《养息诀》足足两个周天,凭藉【勇猛】殊胜练出一缕崭新內息的罗浮早早起床,生火淘米,烧水泡茶,又从橱柜里取了些鲜蚝乾贝江鱼仔,熬出一大锅色香味俱全的海鲜粥后,这才叫妹妹阿秀起床,跟在桌前枯坐整夜的罗威一同用饭。 “昨晚又试了?” 罗威望著大口喝粥,狼吞虎咽嚼吃著咸鱼的罗浮,关心道。 “试了,还是卡在胆窍,內息要么冲不过去,要么衝过去就续不上了,会自行溃散,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罗浮咽下口中之物,老老实实道。 “胆窍弱,按丹道的说法,是缺木气,而水能生木,这次去三吒海,你若是遇到像【赤罗鱼】、【碧眼鱒】之类的海兽,可以打来吃点,应该会有好处。” 罗威毕竟是积年的老泉郎,见识还是有的,想了想,提点道。 “我会留意的,阿爷,趁村里的叔叔伯伯们还没走,我正好去趟铁匠铺,找三爷爷借些东西。” 將大半锅粥吃完,勉强填饱肚子的罗浮穿好蓑衣,跟罗威招呼一声,就出门往村里走去。 晨光熹微,来往岛村和码头的路上已有不少疍民,基本都扛著栗米乾粮,大缸清水,看样子都是在为徵召出海做准备。 跟相熟的几个叔伯聊了两句,得知汪义还在宗祠组织人手,帮著调度船只后,罗浮没有选择直接去找这位船队的二把手借船,而是来到村南头唯一的铁匠铺子,听著里面的“咚咚”声,高喊道:“三爷爷,阿浮来了!” 罗浮顿住脚步,探头看向铺子里通红的火炉,只见铁锤落下,狠狠砸在粗糲通红的刀身上,火星子刺溜窜成一线,照亮那双握住锤柄的大手。 “进来吧,家里没旁人。” 门外细雨飘飘,门內火烟滚滚,一个破锣般的低沉嗓音从火炉边响起,大半身躯隱没在黑暗中的老铁匠扬起烧红的火钳,点燃了一盏又一盏油灯,直到將他面目照亮才停下。 青屿山岛的铁匠名唤罗勇,是罗威的远房堂弟,按辈分罗浮要叫三爷爷,跟大多数铁匠一样,常年挥锤的他有著小麦色的皮肤,一对强劲有力的臂膀,和浑身的腱子肉。 如今这位老人已年逾六旬,可精力却不减当年,村子里的大多数铁器渔具仍旧由他带著学徒打制。 “三爷爷,小远哥还没来?” 罗浮隨口问了句,將灶上烧著的茶壶取下,顺手给罗勇倒了杯水。 “这次小远要隨船队一起出海,正在家收拾呢,怎么了?” 罗勇拿起茶杯就喝,白开水烫嘴滚喉咙,一股热气顿时从胃部舒展到四肢百骸,用力锻打带来的肌肉酸涩感顿时消去大半。 “是这样,父亲失踪了,我想借三爷爷家里的【乌船】一用,去三吒海找他。” 罗浮瞅见罗勇变化的脸色,连忙说道:“此事已跟阿爷商量过了,所以阿浮才敢来打扰三爷爷。” “既然大哥点头,船你便自行拿去用吧,它停在哪里你也清楚,阿沐早早拜入仙宗,凡俗之物都已没了用处。我这间铁匠铺子和那乌船,本就是留给你和小远的。” 见罗浮坚定,罗勇似是想到什么,摆摆手,语气有些低沉。 青屿山岛身处汪洋大海之中,其上疍民大多都是靠耕海捕鱼为生,基本家家户户都有船只,其中根据原料工艺不同,造出来的船只自然也有三六九等之分。 像罗浮来借的这艘【乌船】,龙骨和船肋都是用上好的铁柚木製成,短小精悍,能抗住练气海兽的衝撞,是难得的上品。 “沐叔在仙宗多年,应该早已发掘殊胜,突破练气中期了吧?这几年他可曾给您寄过家书?” 罗浮七八岁时稀奇古怪的想法很多,经常来罗勇的铁匠铺玩耍,央求这位长辈帮忙打造些小玩意儿,一来二去,就知道了不少他家里的事情。 罗勇老来得子不容易,本来没打算將儿子罗沐送上仙途,只寄希望於他能传承手艺,健康长大娶个婆娘,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奈何造化弄人,罗沐八岁那年忽有仙宗大人途经青屿山,感知到有人吞吐灵机,却又比寻常练气弱上许多,发觉是天生灵窍子的罗沐自发吐纳后,大喜过望,当即收他为徒,引入仙宗,至今已有十二年矣。 “早些年还寄过几封,这两年就只有口信捎回,说是一切都好,也不知到底如何。” “沐叔天赋异稟,非是池中之物,您老就不必担心了,等日后我进了仙宗,说不定还能带他回来见您嘞。” 听了罗浮的话,老头子开怀不少,点点头道:“知道你小子嘴甜,我这铺子里的东西看上啥便拿啥吧,三吒海虽然不是什么太凶险的海域,可毕竟刚刮过飆风,鱼群活跃,常有海兽出没,不带几件防身的东西,就相当於把小命交到別人手里,那可不行!” “嘿嘿,还是您最疼阿浮,那我就不客气啦。” 罗浮扯开嘴角,露出几颗白牙。 很快,罗浮就拎著杆精钢鱼叉和一长一短两把杀鱼刀从里屋走了出来,腰间还別著件小巧精致的摺叠手弩。 “三爷爷,我那把手弩让阿爸带出海了,得先拿您这件顶一顶,另外,咱家的船弩没让潮执事调走吧?” “没有,这次徵召又不是打仗,要船弩干嘛。那大傢伙还在乌船舱里,弩矢俱备,不过以你现在的力气,最多只能上三次弦,若遇上什么麻烦,得计较著用。” 瞥了眼身板不算强壮的罗浮,罗勇將火钳夹紧的刀胚伸进碧色的炼刀水,提醒道。 刺啦~ “知道啦。” 蒸腾的白雾中,罗浮点点头,一边小心披上蓑衣,確保雨水打不湿精贵的手弩后,一边应著声往外走。 “这小子,倒是个有孝心的。” 脚步声逐渐远去,罗勇望著水中刀身上逐渐浮现的暗青花纹,想到自己那个少小离家的儿子,嘆出一口长气。 “希望沐儿他,真的有望仙途吧。” 第十章 准备 等到罗浮提著大包小包再回到码头,自家茶摊前的渔港已是一片舟楫沸腾,虽然大多都是小號的渔船,可统一的青色船帆也足够气派。 十几艘双桅帆船一字排开,和错落的大船小船铺满海面,青碧色的帆布招展,与巍巍青山交相辉映,雄浑壮丽,是昏暗天地间难得的亮色。 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裤脚带著泥点子的渔夫疍民站在码头栈桥,將满网的鲜鱼乾贝往船上运;抱著陶罐木桶,皮肤略黑,眉眼却平顺耐看的女人们来来往往,將大量清水存进舱里,几十个年纪跟罗浮差不多的少年正在双桅大船上帮著父兄拆洗帆布,更换缆索,做著杂活。 哗啦啦~ 大桶水泼在甲板上,將还残存的海兽污血刷洗乾净,为了衝出海兽包围,从飆风下逃得性命,青屿山的帆船大都形容惨烈,有两艘破损严重,被巨爪章拆掉了大块船舷和甲板,被疍民们拉到岸上,要直接拆掉,回炉重造,这次是出不了海了。 代替罗烈主持大局的船队二把手汪义站在最大的那艘【屿山號】上,按照名册一项项核对著人员、船只、物资,倒是没见驻岛执事潮青和族老钱虎的身影。 罗浮收回目光,点头应了几声打招呼的渔夫,顺著栈桥走到一艘通体乌黑,被大漆刷的油光鋥亮的单桅船旁,轻轻一跃,就跳上这艘用料扎实,长五丈,宽丈许的【乌船】,將借来的铁器全都按照习惯摆放到位,坐在舱里默默想著还缺少什么。 “油盐酱醋船上都有,米也还剩半缸,够我吃几天了,就是淡水不多,得从家里带上两缸,还得准备些烈酒干布,万一受伤也好处理...” 掰著指头仔细盘算了许久,罗浮才呼出一口浊气,起身走出船舱,向一个叼著菸斗、工匠模样的大叔喊道:“洪利叔,借我些木板、蚝泥和麻丝,三爷船上的用完了!” “啊?浮哥儿,这次徵召你也要去?” 指挥著年轻后生往【屿山號】搬运工具材料的洪利叔抬起头来,看著孤零零站在乌船码头上的罗浮,惊讶道。 “不是,我是去三吒海。” 罗浮摆摆手,跳下甲板,走到这位面相和蔼的工匠大叔身边。 “去找你爹?勇三爷这艘乌船虽然不大,可就你一个怕是操弄不过来,没想著找个伴儿陪你一起?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嘛。” 宋洪利瞅著个头已窜到他脖颈的罗浮,咂了咂嘴,吐出一口烟圈。 “这不是叔叔伯伯,哥哥姐姐们都要响应主家徵召,隨潮执事去鯨岛嘛,罗浮此番去三吒海有些凶险,故不想连累他人。” 罗浮望著眼前热闹的渔港,轻声说道。 “唉,这事儿闹的。小武,把浮哥儿要的东西送到船上。” 宋洪利也知道现在局面尷尬,没再多说什么,开口让旁边的精壮汉子把东西送过去。 “谢谢洪利叔和武大哥了,船上还缺些饮水,我回家去拿些。” 罗浮轻轻躬身,谢过两人后便头也不回地往茶摊走去。 “天灾人祸接踵而至,有时候,这命啊,还真是难说。” 望著罗浮远去的背影,青屿山岛的工匠头子宋洪利叼著菸斗,突然有些感慨。 “爹,你嘟囔啥呢,咱们上哪艘船,【屿山號】?” 一个面相憨直,五官跟宋洪利有七八分相像的精壮汉子从乌船那边走过来,大大咧咧道。 “不,去三船,跟著虎爷。相比外人,我还是更信自家族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宋洪利摇了摇头,浑浊的眼里有精光闪过。 ... 脚步靠近溪涧,水车轮转,山色青碧,放下扁担正用木桶舀水的罗浮听见响动,转过身来。 面前是两个年纪跟他差不多大小的渔家子,一高一矮,一壮一瘦,正张开双臂,曲指成爪,像两头人立而起的大虫一样,悄悄靠近罗浮,作势欲扑。 “啊~怎么又被发现了。老大,这还下著雨呢,我俩的动静真有那么大?” 又高又瘦,身材比麻秆强点有限的少年见罗浮已经发现了自己,顿时泄气,嬉笑著凑到罗浮近前,帮著打水。 “没有,你俩的脚步和呼吸控制得很好,是雨水,是它在提醒我有人靠近。不知道你们发没发现,雨水打在空旷地面的声音,和打在人身上的声音是有区別的。” 罗浮左手边那位矮壮敦实的少年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点点头道:“还真是,雨水打在人身上的声响更闷更短,確实不一样哎...” “是吧,小侯、大壮,你俩咋不在码头呆著,怎么突然想起来后山找我了?” 罗浮接过高瘦少年递来的木桶,用盖子盖好后,才用扁担挑起,一边往回走,一边问道。 “害,这不是主家徵召下来了,我爹和汪叔他们都要隨船出海嘛,我和大壮想著继续呆在岛上练功忒没意思,就打算给浮哥儿你搭把手,咱们一起去三吒海逛逛。” 高瘦少年侯霄在前头开路,拍著胸脯道:“勇三爷的乌船结实耐造,我俩又从小跟父兄出海,船上的傢伙什都熟稔,肯定能驾船破风斩浪,帮著你一起找到罗大伯。” “这事儿你们跟叔叔婶婶说过没有?” 罗浮脸色一变,语气顿时严肃了几分。 “说,肯定是说过了...” 侯霄心虚地瞥了眼板起脸来的罗浮,小声道:“...就是她们不让我俩去,说是有危险。如果我们不听,被逮到少说要吃几顿竹条炒肉。” “那不就得了,你俩在岛上好好练体,升仙会没几个月了,再巩固巩固,到时候咱们兄弟一起拜入仙宗,成就泉郎!” 罗浮伸手拍了拍侯霄的肩膀,开口劝道。 “浮哥儿,昨晚上回去,我爹一夜未睡,只说不论干什么都让我跟著你,互相间怎么也得有个照应。” 罗浮转过头,望著表情坚定的汪大壮,知道这是汪义担心自己独自出海遇到危险,特意向他交代的。 第十一章 出海 “既然是二叔的安排,那大壮,等我烧完饮水,咱们再驾船出海。” 见罗浮鬆口,真打算带著汪大壮一起走,旁边的侯霄顿时急了,拉住两人:“都是兄弟,要留一起留,要走一起走,难不成我侯霄真会怕几顿条子不成?” “没有的事,只是此行路途难测,去,还是不去,你一定要想清楚。” 罗浮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拿住侯霄的腕子,解释道。 “走走走,不就是出海找人么,整得跟去找黑旗盗拼命一样。无论如何,这次去三吒海,小爷我陪定了!” 侯霄攥拳空挥,甩飞大片水花。 “那你想好怎么跟婶婶说了?” 汪大壮扶正斗笠,好奇问道。 “这个...疍民自有妙计,你俩等著我的好消息就是。” 侯霄眼珠子骨碌一转,嘿嘿笑道。 等到三人再回到渔港码头,二十几艘双桅船掛起青色帆布,甲板上的疍民摩肩接踵,成箱的渔网套索被搬上船,帆绳隨著號子声晃晃悠悠地拉高,诸多压舱石被丟进海里,激起道道水花。 压舱石落海,挤在水面上的大小帆船整个拔高了一尺多。 “上船!” 甲板上的钱虎一扬手,青屿山岛的青壮涌上船只,操舵起锚,摇櫓划桨。 潮青站在屿山號船头,面无表情地看著岛上巍峨的青山。 茶摊,窗边烛火昏暗。 汪大壮在灶边看著锅里咕嘟咕嘟冒热气的沸水,罗浮手掌油灯,面前桌上有一份群礁附近的大渊海图。 海图上用不同的顏色分割开势力范围,其中最醒目的是代表潮家的暗青色虚线,和囊括仙宗治下绝大多数海域的赤红色实线。还有一些区域被涂成黑色,各有標识,显然是凶恶之地。 罗浮此行要去的三吒海离群礁不远,是仙宗治下潮家的渔猎场,离它最近的黑色图標是颗形貌狰狞的骷髏头,位居东方,代表著臭名昭著的黑旗盗。 不过二者中间还隔著块四四方方的海域,有条狭长的岛链將三吒海和骷髏头隔开,名为流虬岛,其上有仙宗坊市,修士驻扎,算是警戒黑旗盗的第一道防线。 “阿浮,流虬岛鱼龙混杂,常有散修劫掠船只的流言,若无必要,你们还是与其保持距离,小心为上。” 火光明灭不定,整夜未眠的罗威脸色有些憔悴。 “明白,秀儿,哥哥出海有些事办,这段时间,你要顾好阿爷。” 阿秀点点头,乖巧道:“好~” “走了,大壮。” 將煮沸过的饮水分別用木桶、瓦罐和竹筒装好,罗浮和汪大壮接连搬了几次,才把乌船上日常所需的用水补满。 时间已过正午,青屿山岛的船队早已扬帆远航,不见了踪影,码头上只剩几个年纪颇大的老人带著一帮十来岁的小崽子拆卸船体,將还能用的木板、铆钉等材料都分门別类地放好。 就在罗浮二人忙活之际,一个又高又瘦的少年趁著领头的老匠人不注意,脱得赤条条的,衣服塞给恰好经过的汪大壮,然后他一个猛子扎进海里,硬是凭藉过人的水性潜泳到乌船头部,藉助船体遮挡,抓著绳梯攀上了甲板。 “浮哥儿,我这手瞒人入海没毛病吧?” 侯霄接过大壮递来的干巾,一边擦著身子,一边嬉笑道。 “可以,咱们三个里属你水性最好,要让我来,憋气没问题,鳧水肯定游不了这么快。” 检查完桅杆帆桁,確认没问题的罗浮走到船尾,解开码头缆绳,拉起船锚,向已拿起船桨的两人点点头,一手扶櫓,一手带力,只见那长櫓在水下左右轻摆,整艘乌船便开始动了起来。 “嘿咻~嘿咻~嘿咻~” 罗浮摇櫓,大壮和小侯摇桨,通体漆黑的单桅帆船便被三人稳稳送进了茫茫海面。 “浮哥儿,横风合適,起帆吧。” 汪大壮感受著不疾不徐的海风,放下船桨,向还在摇櫓的罗浮喊道。 “好,你看著来就是。” 见罗浮点头,汪大壮走到桅杆旁,松索展帆,升起的青色主帆吃满风力,鼓得满满当当,乌船借势破浪,驶向东北方向的三吒海。 两炷香后,青屿山岛用来搁置废旧船只的后山叉字湾里,一艘体长只有三丈五的单桅船开了出来,同样扬帆向著三吒海而去。 ----------------- 飆风过后,余浪未消,海面广袤,清澈透亮的天蓝色水体中能看见大群的白肚肥鱼。 吃满风力的乌船从青屿山岛航行到三吒海,大概只需要两个多时辰,可罗烈生死未卜,罗浮自然是想著越快越好。 “浮哥儿,这刚刮完飆风的海上鱼就是多,看见网撒下来都不知道跑的,真是群贪吃鬼。” 侯霄站在甲板上,拉起来的青色渔网里是成堆的肥鱼。原本清浅的海面下,鱼群密集成团,几乎要將水色都搅得发浑。 “飆风过,渔满仓,海上就是这样,危险和机遇並存。” 大壮拨开渔网,將几尾肉质细嫩的白蕉海鱸拎出来,熟练地杀鱼剖腹,刮鳞去鳃,在鱼身两侧各划两刀,撒了点盐就放进旁边盛著浑浊酒液的陶盆醃製。 “怎么样,有海兽吗?” 罗浮走到侯霄身边,看著甲板上活蹦乱跳的肥鱼,发觉都是些普通渔获后,开口问道。 “暂时没见,往远了走走,等海再深些估计才能碰到。” 说话的功夫,侯霄又下了一网,海里来回涌动的鱼群用肉眼都看得见,等到石坠沉底,他握紧主绳,往上使劲一扯。 哗啦啦啦~ 二十多斤的沉重渔获掀起一道水帘子,砸到甲板上,震得船体都摇晃了三分。 罗浮刚欲开口打趣两句,忽然脚下一晃,甲板猛地抬高两寸,好悬没给他顶出去! “不对!” 罗浮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已经离地悬空的侯霄,各色鱼蟹从半空中洒落,雨点般打在甲板上,闷响不断。 “有大傢伙!” 罗浮探臂伸手,死死抱住粗长的桅杆,探头看向怒涌的海面。 水花激扬中,是一抹泛著盎然绿意的碧色鯊角! 第十二章 猎鯊 “海兽!” 侯霄又惊又喜,向罗浮大喊道。 “碧绿色的鯊角...是【碧水鯊】,莫怕,它顶不动咱的乌船!” 仿佛是在应和罗浮的话,体长一丈五的碧水鯊鱼又撞了几下乌船坚硬如铁的外壁,发觉难以撼动这个体型数倍於己的怪物后,它只得悻悻而去,巡游在旁,张开血盆大口,贪婪吞吃著唾手可得的鱼群。 “大壮,过来帮忙,我要猎鯊!” 待乌船稳定下来,罗浮三步並作两步,赶到船头那架大得夸张的弩机旁,把绳头鉤在弩弦正中,和匆匆赶来的汪大壮一边一个手摇绞车,用尽吃奶的力气把大弓拉开、绷紧。 只听咔噠一声,弩弦卡进牙门,罗浮这才微微喘著粗气,松绞车、解绳鉤,接过侯霄递来的倒鉤巨箭,將一根又粗又长的麻绳系在箭尾,死死绑定。 “浮哥儿,那鯊鱼不死心,还想跟咱们试试!” 一直在留心观察鯊鱼动向的侯霄见那抹碧色鯊角不仅没跑,反而又靠了回来,连忙出声提醒道。 罗浮和汪大壮都来了精神。 『老大,可一定要射中啊!』 知道现在是罗浮屏息凝神,操弩瞄准的紧要关头,侯霄和大壮懂得分寸,俱都没有出声打扰。 罗浮深深吸气,双眼紧紧盯住那抹快速衝来的碧色鯊角,闪烁寒光的箭头略低三分,食指果决无比地扣动扳机! 崩~ 弓弦响震如裂帛,只见一道乌光跨越长空,精准入水,狠狠插进鯊角根部,血花四溅! 甲板上的粗长麻绳灵蛇般快速抽动,碧水鯊鱼吃痛,对准船侧疯狂乱撞,罗浮飞身跃出,抓向所剩无几的麻绳,整艘乌船开始剧烈颤抖。 扑通~ 紧紧抓住麻绳的罗浮脚蹬船舷木板,將麻绳末端甩向抱住桅杆的侯霄,嘶吼道:“小侯,给我繫紧了!” 语出话落,罗浮翻身跳入海中,抽出插在腰间皮鞘里的杀鱼刀,顺著麻绳找到那头正极其痛苦、不停翻滚的碧水鯊鱼,手起刀落,锋锐刀尖直接戳爆了它右边那颗拳头大的眼珠! 鲜血涌出,周围的水被染成红色,吃痛怒极的碧水鯊张开大口,疯狂摆首,层层叠叠,宛如上百道利刃短匕的牙齿顿时压到罗浮面前,腥臭扑鼻,眼看就要合上! 罗浮拔刀起身,一手抓住深深插入鯊鱼体內的粗长箭矢,以此为支点,竟硬生生藉助鯊鱼拧身迴旋的冲势跨坐在其背上,运足气力,出刀如雨,狠狠戳刺在鯊鱼头部。 儘管这碧水鯊吃痛,疯狂摆首,比桀驁的烈马还要更难驾驭,可罗浮牙关紧咬,双腿绷直,丝毫不顾被震裂的虎口,死死抓住箭矢麻绳,一刀又一刀,从鳃裂到鼻吻,从左眼到脑髓... 过了不知多久,直到最后一片血水混杂的浪花溅起,生机不断流逝的碧水鯊终於放弃挣扎,鯊尾无力垂下,被乌船拖著,隨波逐流。 “快快快,快把老大拉上来!” 甲板上扒著船舷观战的大壮小侯早看得急了,立马扔下绳梯,弯腰用力,將抓住末节的罗浮给拽了上来。 “呸~” 罗浮吐出一口血水,躺在甲板上,后背、大腿、小臂...全都是被鯊鰭刮出的血痕,看起来颇为悽惨。 “浮哥儿,没事吧?” 侯霄跑回船舱,拿出早先备好的纱布药酒,拉罗浮起来,和大壮一起给他包扎著伤口。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事,就是有些脱力,这大傢伙,忒能折腾。” 罗浮摇摇头,喘著粗气,话语里却有难掩的欣喜。 “小侯,剩下我自己来就行,你去底下把那头鯊鱼料理了,切些好肉下来,其余的就不要了,只凭咱们三个,这大傢伙运不上来。” 见侯霄帮自己处理好手伤,用纱布包扎完迸裂的虎口,强忍痛楚的罗浮撑地起身,跟自己这位发小说道。 “放心,我的水性你还不知道?” 侯霄將药酒纱布递给罗浮,自己走到船舷边,拿了根缆绳一头繫紧桅杆,一头绑住自己,確认没有鬆动后,这才抽出腰间的杀鱼刀,拎著渔网翻身入海,扎进密密麻麻的银鳞鱼群之中。 半个时辰后,浑身湿漉漉的侯霄背著满网好肉,像只灵活的水猴子一般,三两下就借著缆绳攀回船上,顺带取回的,还有那支立了大功的精铁重箭。 船舱里,厚背菜刀將粉白的尾腹好肉切成半指厚的薄片,码在陶盆里,整整齐齐。 “老大,这鱼鰭虽然算不上灵物,可也是顶顶好的东西,咱怎么吃?” 说著,汪大壮用刀尖一顶,掀开碧水鯊的鱼鰭,刀面抹过,露出一排细如葱丝的软骨。软骨绿意盎然,清澈如水,剔透得如同毫无杂质的翡翠。 “怎么吃,效果最好?” 罗浮家里向来是剩啥吃啥,对於诸多渔获的研究,还真不如从小不缺吃食的汪大壮。 “生吃最好,就是有点费牙。” 汪大壮想了想,將软骨分出一多半来,盛在陶碗里,递给罗浮。 “老大,你油水缺得厉害,这次好不容易遇上海兽,多补补。” 望著笑容憨厚的大壮,罗浮也没跟自己兄弟客气,一仰头就將整碗软骨倒进嘴里,咯吱咯吱嚼得起劲。 隨著软骨入肚,一股清凉从小腹扩散而出,流淌过肝胆五臟,散入四肢百骸,像是吃了薄荷一般,让罗浮的鼻窍通明,连呼吸都更清新了几分。 眨眼的工夫,汪大壮手拿菜刀,割开一块略带绿意的雪白油脂,直接扔进烧得滚烫的油锅,待脂化成油,细碎的薑片和蒜末入锅,油汁噼啪作响。 配料都是船上本来就有的,料油,酱醋,食盐,一样不缺。 “老大,碧水鯊的肉补虚健脾,去淤消肿,是大病初癒的良补,你吃了这锅鯊肉,再睡一觉,明早起来,保准伤能好得七七八八。” 汪大壮抽动鼻子,闻著灶上飘飞的香味,说道。 “行,那我俩等著吃了啊。” 罗浮点点头,拿出司南比对著海图,確认方才碧水鯊的挣扎並未使乌船偏航后,这才坐在床上,闭目养神。 第十三章 补益 噼里啪啦~ 听著舱里锅铲翻炒鯊肉的声音,在船尾掌舵的侯霄出声喊道:“大壮,快些做,三吒海眼看要到了,咱们早吃完早办事!” 跟娘亲早亡,从小呆在岛上,大多数时间帮著照顾阿爷妹妹,摆弄稀奇古怪玩意儿的罗浮不同,侯霄和汪大壮四五年前就陪著父兄一起出海,学著操帆使舵,对青屿山岛周围的海域不敢说了如指掌,却也算得上熟悉,此时候霄望见远处那片碧色的海水,就知道三吒海到了。 清澈的天蓝色水体和明亮的澹碧色海水涇渭分明,两相碰撞出的水带好似分界线一般,甚是奇异。 就在这时,风向出现变化,附近的船只也多了起来,基本都掛著各色旗幡,体型有大有小,瞧著都是趁飆风过后鱼群活跃来捕捞的渔船。 仔细留神,观察了一圈周围船只,发觉其中並没有象徵海盗的黑旗后,侯霄这才走到桅杆,一边调整著青帆角度,一边冲大壮嚷嚷:“大壮哥,给我挑些瘦的,肥的腻人。” “呦呵,你个小猴子,这时候知道叫哥了?” 汪大壮撇撇嘴,打趣两句后,就將锅里烧好的鱼肉盛了出来,分作三份,又拿起瓶瓶罐罐添了些调料,他见罗浮还在打坐入定,没有醒来的意思,便出舱跟侯霄先吃了起来。 坐在床上闭目养神的罗浮其实並没有睡著,只是在研究那捲突然浮现,似乎又有了新变化的【百戏图】。 依旧是那刻有几个暗金大字的卷首扉页,只不过殊胜【勇猛】二字下的那行小篆,又多出了几个字来。 【练脏】:水气已足,今功现为五十,待覆累至九九八十一,则直入小成。 “什么意思,碧水鯊鰭蕴含的壬水灵机,就是余下的那个一?” 似乎是感知到了罗浮的疑惑,这行小字,又变化成了更加直观的数字和进度条。 【练脏】:內息50/81,木气1/1(水气2/2)。 “还真是,如此看来,我缺的那个一,其实是一份木气,而阿爷说水能生木,所以吞吃海兽精华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罗浮暗自思忖,琢磨道:“要是这宝贝不当事后诸葛亮就好了,若能早早提醒,有针对、有方向地去努力,能少走多少弯路啊。” 可瞅著至今都没显露其它进度的项目,罗浮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莫非只有我修炼过的功法,百戏图上才会显示出相关进度?” 罗浮越想越觉得这才是百戏图的正確打开方法,当即睁开双眼,走出舱外,望著已经吃完鯊肉、舒舒服服吹著海风的自家兄弟,喊道:“大壮,吃完了没,吃完帮我练练【金刚功】!” “怎么说,浮哥儿,那鯊翅还对【练皮】有用?我以前吃的时候咋没觉出来...” 侯霄从甲板上爬起来,看著依旧满身红痕的罗浮,有些怀疑道:“...不过你现在这副样子,习练【金刚功】真没问题吗?” “没事,试试就知道了。” 二人说话的功夫,汪大壮已经捡起一根又粗又长的坚韧木棒,掂了掂分量,走到罗浮身边。 “来!” 罗浮深深吸气,双臂外扩,绷紧全身皮肉,看上去就像是一尊雕塑。 嘭~ 嘭~ 嘭~ 木棒排打皮肉的闷声在空旷甲板上接连响起,罗浮默默挨著钝击,意守丹田,呼吸有序,打时闭气,松时呼气,能感觉到皮肉受击处有明显的热意,不断刺激著皮膜的生长。 青屿山岛用来教导孩子们【练皮】【练骨】的功法是大渊流传甚广的【金刚功】,群礁眾多岛村基本人手一份,习练简单,进度明显,讲究的是用硬木排打来锻炼皮肉,钝锤敲身来刺激骨骼,据说还是东胜某家释修武僧洗炼肉身的根本法门,只不过疍民们对这个说法明显不信,只当是跟【蛇缠身】差不多的东西,都是练气前锻炼身体的小功小术。 “老大,接下来是关节,你小心著些。” 听到大壮提醒,罗浮点点头,丹田中的內息涌入四肢百骸,保护著相对脆弱的骨骼。 下一刻,木棒敲击发出的声音变得脆生许多,罗浮呼吸节奏不变,只是要耗费额外的心神去调用內息,保护没有皮肉缓衝的骨骼。 尹教习当年给罗浮等人讲解所谓锻体四练之时,曾经说过,虽然锻体四练每一项,都需要天赋和勤奋的共同浇灌,但彼此之间硬要比较的话,可以说是练骨最需刻苦,练脏最需天赋。 就拿罗浮来说,他每次习练【金刚功】都需要耗费两三缕內息来专门保护全身骨骼,而內息的积攒又颇费日功,一来二去,就很容易出现一个情况。 內息不够用。 尝试构建体內循环、突破【练脏】小成需要內息托底;习练【金刚功】锻炼骨骼需要內息保护;平日里若出现什么事也有可能消耗內息... 內息不够用一事,罗浮曾专门问过自家的两位练气泉郎,能否在习练【金刚功】时只练皮不练骨,先突破【练脏】小成,等內息在体內构建循环,有源源不断的內息后,再专门练骨。 时至今日,罗浮仍然记得爷爷罗威谆谆教导时的严肃神情。 “只练皮,不练骨,那是强支弱干,自掘坟墓的邪道练法。我问你,少皮掉肉和断筋折骨哪个更严重?你要记得,人始生,先成精,精成而脑髓生,骨为干,脉为营,筋为刚,肉为墙,皮肤坚而毛髮长,谷入於胃,脉道以通,血气乃行。这【金刚经】你要么不练,要么就一起练,哪个都別落下!” 脚踝传来刺痛酸胀的麻痒感觉,將【金刚经】从头到尾练完一遍的罗浮闭上双眼,【百戏图】再度浮现,卷首扉页处果然又多出了几行小字。 【练皮】:金刚功82/100,精气(2183/3000),需大量摄取肉食营养,吞纳五穀精气,蕴养皮膜。 【练骨】:金刚功76/100,骨脂(65/100),需强骨补肾,例如服用杜仲、浸泡药浴、痛饮骨酒等方式坚壮骨骼,补益骨脂。 “果真有用!” 第十四章 暗流 罗浮缓缓睁眼,深吸长呼,如此反覆几个来回,待流於全身的內息復归丹田,皮肉筋骨都不再红肿,只剩下麻痒感觉,他这才收起架势,看向旁边拿著木棍的汪大壮。 “大壮,可以啊,刚刚的排打力道十足,都快比得上尹教习了,怎么,你也突破了?” “嘿嘿,几天前刚突破练筋小成。最近你没看我都不去练武场么,就是在家里巩固成果,控制力道。” 说著,汪大壮抬起手臂,绷紧用力,露出小山包一样鼓起的肱二头肌。 “靠,汪大少,偷偷摸摸办大事啊...完了完了,这下只有我落在后头了,也不知道我这练脏,啥时候能练出个结果。” 侯霄拍了拍比它要矮小半个头的大壮,故意打趣道。 “小侯,你水性好,天生心肺强健,习练的又是【行气诀】,平日积攒內息时便可熟悉经络臟腑,只要蓄满內息,构建循环,练脏小成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罗浮望著体型比他还要极端,更高更瘦的侯霄,开口道。 “希望吧,之前我阿爸常说,有些事急不得,反正咱们现在才十二,即便这次入不了仙宗,三年后不还有机会嘛。” 侯霄耸了耸肩,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整理著麻绳编织的渔网,语气满不在乎。 “行,那你俩忙,我先去把饭吃了。” 见大壮主动走向船尾掌舵,罗浮向两人招呼过后就回了船舱,拿起满满一海碗的鯊肉,埋头便吃。 隨著大块好肉下肚,罗浮能明显感觉到有热流自胃肠扩散开来,在皮肉筋骨、血管经络中流淌,仿佛让他整个人置身於温泉中一般,暖洋洋的,遍体通泰。 而类似的感觉,是罗浮之前食用海兽精华时从未有过的。 对於这种忽然的变化,罗浮心中有一个模糊猜测,他感觉可能是【百戏图】的显现提早发掘了他的殊胜,这才让他的身体能够更加高效地吸收五穀精气和肉食营养,吞吐灵机积攒內息的速度也较往日快上许多。 “殊胜...” 想到这个眾生万物人人都有,但绝大多数只能开窍练气后才可著手发掘的本徵特质,罗浮不禁对自己的另外两项殊胜有了些许期待。 “【忆念】、【梵行】...只能等日后有机会,再一探究竟了。” 身死转世绝非小事,罗浮不是什么愣头青,自不会为了验证猜想,衝动之下白白浪费现如今的大好性命。 將碗中鯊肉吃得乾净,勉强有了半饱的罗浮盘坐在床上,双眼紧闭,【百戏图】再度浮现,卷首扉页的那几行文字果然又有变化。 【练脏】:內息48/81,水气已足,待內息积累至八十一缕,则能构建循环,直入小成。 【练皮】:金刚功82/100,精气(2276/3000),需大量摄取肉食营养,吞纳五穀精气,蕴养皮膜。 “算算差额,得再吃三四条【碧水鯊】,才能把精气攒足、突破【练皮】。不过若换成小些的海兽,从头到尾仔细著吃,只需要五六条,倒也不算太过麻烦。” 別看罗浮此前猎鯊费了好大功夫,那是因为【碧水鯊】在大渊眾多凡俗海兽中也算得上强横的,虽比不了那些能自发吐纳灵机修炼的练气妖物,可也是能在三吒海横行霸道的鯨鯊之属,寻常渔船若无大弩利器,很难將其捕获。 “等有机会,还是將目光放在大货上吧,毕竟这碧鰭鯊肉,確实补啊!” 別的不好说,皮肉强度对身体素质的提升,对於罗浮这种自幼锻体练武的人来说十分敏感。 此时此刻,打小就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吞吃不少渔获才熬练出一点本事的罗浮,也是深刻感受到了【殊胜】的强大。 只要肯努力,就能按部就班破境,获得肉眼可见的成长,这样的反馈,可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来得强大! 眼下舱外有大壮小侯这两位知根知底的自家兄弟看顾,暂无他事的罗浮想了想,还是决定抓紧点滴时间修炼,当即沉心静气,运转起了【养息诀】。 ----------------- “呸呸呸~胖子,你这啥手艺,好好一锅鱼汤都能让你烧糊了,太久没上船,灶都不知道怎么烧了?” 吱扭乱响的甲板上,体型瘦小的海狈捧著碗半黑半白的鱼肉,一边吃一边抱怨道。 “咱也不知道这灶里还搁著草樺木啊,火一猛,没收住,鱼汤就变鱼乾了。” 被海狈痛骂的胖鱅缩了缩脖子,委屈道。 “行了,都別给老子嘰歪。那堆草樺木是之前我炒铁砂时不小心留在灶里的,这次把鱼做坏了不怪他。” 站在船头,正用强劲唇齿撕扯著鱼乾的浪彪望著远处青帆猎猎的乌船,语气冷厉道。 “彪哥,这趟出来,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海狈放下手里缺了口的陶碗,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急,等夜黑了,旁边的船少些,咱再忙活正事。” 浪彪一口咬掉手中鱼乾,恶狠狠地道:“要是现在靠上去,若那三个小崽子不反抗倒也罢了,要是弄出些响动,被旁的船只疍民撞见,以为我们是杀人越货的黑旗盗,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彪哥是担心万一出了差错,执事保不住我们?” 海狈像是浪彪肚子里的蛔虫,顺势问道。 “老狈,记住了,潮家子全都是海蛇毒蛟,就没一个能信的,指望潮青那娃娃保我们?別做梦了。这次出来,我就没想过再回去。” 浪彪抱著胳膊,意有所指:“你以为老子真不识货,不知道那尊佛像是和尚的东西?那宝贝確实是好宝贝,可咱们只要前脚刚將其卖到坊市,你信不信后脚就有潮氏泉郎把钱再追著要回去,到时候你我三人小命难保不说,更別提什么仙途了!” “还是彪哥想得周到,如此一来,咱明面上有了青执事做靠山,不管做啥总归是能方便些。” 儘管早就知道群礁潮氏不是什么良善世家,可听浪彪这么一说,海狈还是听得后心拔凉。 “捨不得孩子猎不到鯊,那佛像送就送了,只要真正的宝贝在我们手里,还怕成不了泉郎?” 浪彪想到自己在百川过海中得到的真正宝贝,心头不禁火热起来。 第十五章 钵盂 “大哥,那玩意不就是和尚用来吃饭的碗嘛,一个禿驴吃饭的傢伙什,真能比他们日夜祭拜的佛还重要?” 胖鱅挠了挠头,不解道:“我还是觉得那尊佛像才是大宝贝。” “佛在天边,看得见摸不著,大部分释修拜佛也就是做做样子,假装虔诚。可这饭不一样,除非筑基大修,否则是人都少不了饭食续命,你说,饭碗和佛像,哪个重要?” 浪彪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小的钵盂,墨玉质地,通体描金,饰有五尊佛像与几行偈语,打眼看上去就知道此物不同凡响。 “虽然不知这宝贝是东胜哪家大庙的释修法器,可它的神妙,你们也都体会过了,等我们利用这钵中宝药將四练尽皆突破大成,再去服气开窍,焉有不成之理?” 浪彪把墨玉钵盂捧在手心,低眸望去,能看到钵底有一抹金灿灿的水色,像是流动的黄金,又像是夕阳时那波光粼粼的海面。 “大哥,那还说啥,趁著今天鱼多,咱再下几网,多捞些渔获餵给宝贝。” 胖鱅性格憨直,只不过三言两语就被浪彪激得心潮澎湃,抓起搁在甲板上的大网就要去捕鱼。 “是得多搞些渔获。这宝贝虽能从普通食物中提炼精气,匯成宝药,可毕竟是释修法器,咱们没有真元法力在身,想利用只能使笨办法,准备好渔获肉食,让它自行炼化了。” 浪彪没有打击胖鱅兴头的意思,望向那抹灿金水色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贪婪:“一滴宝药需千斤好肉,在钵盂中熬炼十日方可成就,只需要再来几滴,我就能突破练筋大成,到时候便有九牛二虎之力,托梁换柱不在话下!” “彪哥三年前就已练皮大成,皮膜坚韧不逊於角鯊,寻常箭矢更是难以洞穿,如今又有宝药相助,等到您筋、骨、脏全都大成,再服下灵气开了窍穴,想必即便在泉郎当中也是拔尖的龙凤之辈!” 听著海狈恰到好处的吹捧,浪彪自得地笑笑,颇为受用。 他这个岛村閒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多,唯独一身练皮大成的横练功夫最为唬人。 毕竟筋、骨、皮、脏这锻体四练突破小成已是不易,更別说突破大成,在某些方面做到堪比泉郎了。 “族老常说,外练筋骨皮,內练臟腑庙。筋骨皮这三项只要小成,便有三成概率能服气开窍,成就泉郎,若练脏也是小成,便能额外再多出两成把握,加在一起,足有五成的可能突破练气。” 浪彪瞥了眼身旁的海狈,自顾自地说道:“五成把握已是不低,像咱们青屿山的疍民,辛苦熬炼几十年,追求的也不过如此。而像潮青那样的潮家子,不仅能免费获得族中发放的灵气,还有丹药灵物来辅助突破,仅是练体小成,服气开窍的成功率便有七成,真不是我们这些游艇子能比的。” “彪哥,我听说罗铁匠的儿子,那个早早拜入仙宗的沐哥儿,好像是什么天生灵窍?像他那样的人,是不是打娘胎里就在练气啊?” 见浪彪忽生感慨,海狈双眼微眯,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墨玉钵盂上移开,明知故问道。 “这谁知道,不过我听族老说,罗沐確实是天生灵窍子。嘖嘖,连仙宗大人都按捺不住,主动开口收徒的资质,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话虽如此,浪彪却没有半分气馁,只是默默攥紧了掌心的钵盂。 即便不是天生灵窍子,也没有宗族提供的丹药灵物,他也有信心靠自己,靠自己这份从百川过海得来的机缘突破练气,成就泉郎! 四练小成的疍民有五成把握能成功开窍,而筋、骨、皮每有一项大成,则会在四练小成的基础上再多一成! 如果能四练大成,那疍民成功开窍的把握足有九成九! 至於那微乎其微的失败概率,浪彪根本就没去想,有机缘在身的他,根本不可能那么倒霉! 两人交谈之际,拎著渔网的胖鱅已经站到了船舷旁边,脱去身上麻衣,露出结实有力、肌肉分明的一双臂膀。 呼~ 麻绳编织的大网旋转飞出,如同倒扣的浑圆盆缸,刚一入水就在迅速沉下。 都是世代耕海的渔家子,浪彪鱅三人自然不可能不会撒网捕鱼,先前应付潮青那番说辞,双方其实都心知肚明,那只是託词罢了。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撒网很耗气力,也很吃技巧,二十斤重的大网,单是抡起拋动就不容易,更別说要让摞成一团的渔网张开成圆,精准落入鱼群最密的地方。 可在胖鱅手里,撒网捞鱼不比甩竿拋绳更难,也没见他如何摆弄,渔网边缘的铅坠就搅合到一块儿,纠缠绑住。上百斤重的渔获被他单手提起,扔到甲板之上,发出低沉的闷响。 “大哥。” 从渔网中捡出几尾膘肥体壮的大鱼留作晚饭,胖鱅看向浪彪,眼中对墨玉钵盂的热切毫不掩饰。 “嗯。” 浪彪走近甲板上堆成小山的渔获,將钵盂口对准这些还在活蹦乱跳的肥鱼虾蟹,內息从丹田涌入钵盂,只见那几行蚀刻在墨玉外壁的偈语泛起毫光,向百斤渔获笼罩过去。 下一瞬,这百多斤渔获就变成了溯源而上的“涓流”,主动缩小,空游进了巴掌大小的钵盂。 甲板上的肥鱼虾蟹消失不见,只余下斑驳的水痕证明方才胖鱅的確捕了一网鱼上来。 儘管早已知晓钵盂玄妙,可三人还是忍不住探头向钵底望去。 果不其然,那抹灿金水色又浑厚了一丝,像是炽热明耀的太阳照到三吒海上,形成了一抹瑰丽的日晕。 浪彪瞪大自己那双本就突出的小眼,仔细观察,確认水色並未凝成药液滑落,这才收起钵盂,抬头看著西斜的落日和海天交接处的火烧云,沉声道:“好好准备,等三更天小崽子们又困又乏,精神鬆懈,咱们再出其不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恍然间,夜幕將至。 第十六章 夜袭 “呼~” 夜色已深,船舱里刚刚结束两个周天的罗浮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丹田中的內息已再度回到了五十之数。 不仅如此,他白日猎鯊时弄出来的瘀痕小伤也已好了大半,正如大壮所言,碧水鯊的肉確实是去淤消肿的良补,只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他的双手虎口就已结痂,眼瞅著再將养两日便能完全恢復。 罗浮收功起身,走出船舱,发觉船已拋锚,大壮和小侯正一人抱著一个大青椰,坐在船头遥望明月,边喝椰汁边消暑气。 “老大,鱼汤和米饭在锅里温著,饿了直接吃就行。先前我看你在修炼,怕出岔子,就没直接叫你。” 汪大壮转过头来,往船舱昂了昂下巴。 “不急,你们都忙一天了,先回去睡,下半夜我来守就行。” 罗浮瞅著明显已有困意的二人,温声道。 “行,那浮哥儿你记得提防点海兽,咱们现在已经进了三吒海,晚上瞧著风平浪静的,可也要小心,指不定啥时候海底就会浮上来些奇怪的东西...” 说到这里,侯霄似乎想到什么,语调低沉,表情变得阴森,连带著三人间的氛围都变得诡异起来。 “好了,小侯,船上没外人,就別整你那套俗讲了,大晚上的,你是真怕大壮能睡个好觉。” 罗浮轻轻捶了一拳存心搞怪的侯霄,开口道。 “嘿嘿,我这不是寻思入了伏,天热,怕大壮哥晚上睡不好觉嘛...你说是吧,大壮哥。” “去去去,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小心黑旗盗的【渊里鬼】把你抓去餵龙王!” 汪大壮没好气地白了侯霄一眼,抱著青椰径直往船舱走去。 “哎,大壮,等等我,別想跟我抢吊床!” 眼见大壮小侯有说有笑地进了船舱,尚未用饭的罗浮也跟上去,把鱼汤米饭端了出来,一边就著烛火研究海图,一边大口喝著滋味鲜美的鱼汤。 待到汤乾饭尽,百无聊赖的罗浮坐在船头,又闭眼研究起了百戏图。 將没再有任何变化的卷首扉页翻过,罗浮视线划过写有百戏的目录,目光定定地望著那个正在花式拋球的老者,心中已是在思索彩门手技和【人磁】之间的联繫。 丹、剑、豆、环。 这是传统戏法公认的四门基本功,由此衍生出来的月下传丹、吞剑、三仙归洞、九连环都是他前世普罗大眾耳熟能详的花活。 而这画中老者所表现的手技,又叫手彩,行內称抹小活,纯靠手上功夫,讲究上下翻亮、经外交代,是丹剑豆环四大行的基本功。罗浮当年跟隨彩门前辈学艺时,得了“捆、绑、藏、掖、撕、携、摘、解”八字总诀,和“粘、摆、合、过、洗、別、捧、开”八字手法,经过多年苦练后,也算是小有所成。 別的不说,给他几个铁球,他也能耍成图中老者这般令人目不暇接的样子。 可罗浮看得清楚,这老者的袖管分明空空荡荡,根本连手都没有,那这番彩活是如何耍的? 【人磁】。 想著百戏图中指代这项杂艺的名词,罗浮总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虽然他前世所学的眾多戏法中,確有利用胸腹、后背、手掌,夹住金属、瓷、木等物件的表演,但那些其实是靠肌肉控制和静摩擦力,配合藏在暗处的道具机关才能达到的视觉效果,根本算不上什么超凡能力。 但以图中老者所展现出的磁力来看,这项杂艺已完全超出了正常手彩的范畴,说是仙法异术也不为过。 “人磁,人体磁场?那如果我得到这项杂艺,会变成什么?万磁王?” 罗浮前世从小就跟著门中长辈学艺,没读过几年书,但看的电影小说不少,此时也是畅想起了未来:“不管怎么说,飞天御剑应该是没问题的,到时候当个剑仙,岂不瀟洒?” 或许是自小练习吞剑结下的情缘,相比其他刀兵,罗浮更偏爱寒锋闪烁的宝剑。若不是出海行船用短刀鱼叉更方便些,他非得从铁匠铺里带一口宝剑再走。 就在罗浮心猿意马,胡思乱想之时,耳朵一竖,突然听到了轻微的水声。 跟海中波浪拍打船体的声音不同,这响动更像有人游泳,是水花扬起、落到海面上的声音。 罗浮站起身来,拎著鱼叉循声找去,越靠近船尾响动越明显,月光皎洁,能看到海面上有一个人头大小的黑影载浮载沉,正在靠近乌船。 “海中鳧水者何人,报上名来!这船是青屿山罗家的,不欢迎鬼祟之辈!” 罗浮吐气开声,一声大喝如惊雷般震响。 听见船主警告,身在海中的那个人却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依旧闷头游水,眼看著离船越来越近。 “我说,停下!” 罗浮將腰间手弩解下,拉弦上箭,毫不迟疑地扣动扳机,一箭射向鳧水那人! 金锋铁木,胶漆隼羽的尺长小箭准头极佳,眨眼就跨越数丈,射到了那人眼前。 嘭~ 只听一声闷响,那人抬臂扬手,竟硬生生用血肉之躯磕飞了余势未减的弩箭,整个人势若狂鯊,游水的速度顿时又快了几分,眼看著再过三五息就要挨上乌船! “练皮大成!你是黑旗盗?” 亲眼目睹如此骇人的一幕,罗浮瞳孔一缩,放下未建寸功的手弩,手掌探入怀中,攥紧了那张可伤泉郎性命的【灵剑符】。 『绝对不能让他上船!』 就在此时,听见异动的大壮小侯也顶著惺忪睡眼跑出船舱,来到甲板。 “老大,怎么了?” “去船头,有海盗盯上咱们了!” 此话一出,两人顿时被惊得困意全无,连忙窜到船头,一人一个绞车,使出吃奶的劲儿给大弩上弦。 “好谨慎的娃娃,以前倒是小看你了!” 望著船尾甲板上处变不惊的罗浮,浪彪目光幽深,甚感意外。 为了出其不意,成功夜袭,他特意让胖鱅和海狈把船停在了二十丈外,自己则孤身泅渡,悄无声息地靠近乌船,打算趁黑摸上甲板,料理三人。 没想到在人困兽乏的三更天,罗浮不仅没睡,还神采奕奕地在外面守夜,这反常的举措难免让浪彪心生可能要阴沟里翻船的荒谬感觉。 第十七章 廝杀 唿——! 高亢悠长的哨声划破寂静夜色,乌船二十丈外的那艘破旧单桅船缓缓动了起来,开始向罗浮三人靠近。 浪彪放下弯曲成弧形的手指,从怀里掏出铁索飞爪,抡了两圈就將其甩到船上,死死扒住船舷。 罗浮拿刀去劈,奈何扒住船舷的飞爪是由上好精铁打造,铁器碰撞,除了溅射出阵阵火花,就只留下几道浅白印痕,根本无法阻挡浪彪靠近的身形。 乌船侧舷最高处离水面只有两三尺,阻挡一般海兽肯定是够了,但绝对拦不住有铁索助力的练皮大成。 眨眼的工夫,浪彪就已来到船下,借著皎洁月光,两人俱都看清了对方的面目神情。 “是你!” 罗浮见到本该响应徵召远赴鯨岛的浪彪,惊怒之余不禁联想到昨日潮青那副故意摆出的姿態,心中暗道不好。 “是我!浮哥儿,识相点就把你家的灵气功法主动交出来,否则,阿秀出落的那么水灵,你也不想她年纪轻轻就被卖到妓船吧?” 浪彪一声怪笑,形容丑陋,面目可憎:“还有罗威那个老不死的,瞅瞅这几年都把你父子俩拖累成什么样子了,嘴甜点叫声彪叔,咱帮你把老东西料理了,保准没人敢在背后嚼舌根!” “畜生!” 眼见浪彪毫不掩饰对自家老小的恶意,罗浮知道今夜凶险,稍有不慎就可能葬送性命,当即先下手为强,拎起鱼叉狠狠地向船底的恶汉刺去。 寒光闪烁的鱼叉既快又狠,在空中刮出一声明显的风啸,刺向浪彪全身防御最薄弱的头脸。 单手擒住铁索,双脚踩住船体,整个人半悬於空的浪彪避无可避,脚掌猛然在乌黑木板上碾过一个半圆,膝转向、腰扭身,双肩如陀螺般旋动,猛然探出的右臂伸向飞爪根部,没有丝毫坐以待毙的意思。 呲~ 鱼叉顺著后颈划过脊背,发出刀锋擦过硬厚犀革的声音,殷红血丝从暗沉沉的皮膜下沁出,浪彪顾不得疼痛,趁著罗浮年岁尚小,来不及收力变招,拿住飞爪根部的右臂发力,直接翻上了乌船。 “小崽子,下手挺狠啊!” 浪彪半蹲起身,望著眼前紧紧攥著鱼叉的罗浮,大手扯下湿噠噠的破烂衣衫,一双鼠目中有凶芒掠过。 “死!” 罗浮站在侧舷中段,盯著已翻上船尾的浪彪,牙关紧咬,叉作枪用,再度刺出,扎向浪彪心窝。 “呵,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给我消停坐下!” 浪彪身子往前一撞,右手横拍,囊括身前三尺,浑身的肌肉都鼓胀起来。 甲板被他踩出咚的一声,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动。 啪!! 疾速刺出的鱼叉被更快更猛的蒲扇大手生生拍飞,挟裹狂暴气势含怒撞来的浪彪像是出膛重炮,眼看就要將罗浮撞得粉身碎骨。 就在此时,罗浮像是被嚇到一般,脚下一滑,整个人后仰失衡,摔倒在地。 唰~ 弩臂绷直,弓弦响震,一抹乌光从罗浮脑后飞射而出,直直对上捨身撞来的浪彪。 浪彪躲闪不及,被狼牙巨箭摧枯拉朽地洞穿大臂,刺入腹腔,被侧肋卡住。 鲜血落如雨瀑,骤然重伤的浪彪跪倒在地,几乎要疼晕过去,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摸腰间那张能保命的【牝泉符】。 不知何时拿出剑符的罗浮捏碎黄纸,一柄尺许长的青白小剑从他胸前飞出,斩向近在咫尺的浪彪脖颈,直接將那面目可憎的六阳魁首击碎,这个青屿山岛上有名的恶汉顿时死得不能再死。 血如泉涌,头脸满是粘腻鲜血的罗浮撑地起身,手臂不自觉地颤抖,这是疼出来的、也是惊出来的。 练皮大成的浪彪力气极大,根本不是他们三个半大小子能够抗衡的,想要在他手里活下来,有,且只有一个法子。 那就是罗浮以身作饵,有心算无心,利用乌船上唯二能对浪彪造成威胁的大弩、符籙,尽力谋取那一线生机。 浪彪毕竟是练皮大成的老疍民,若非侧舷空间狭窄,罗浮长得又高,能够挡住正在给弩机拉弦上箭的大壮小侯,那巨箭绝不会那么轻易建功,瞬间就重创浪彪,给罗浮补刀收割的机会。 “步步惊心啊。” 罗浮扭头望著正在接近的单桅船,知道彪狈鱅三人向来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清楚待会儿怕是还有一番恶战。 念及此处,罗浮不敢怠慢,一边让大壮小侯继续拉弦上箭,一边跌跌撞撞取了油灯,返身去搜刮浪彪的尸体。 刚才他看得分明,浪彪在重伤之际明明抬起了手,想伸进腰带摸取什么。 “这泼皮身上怕是也有宝贝!” 亲眼见识过符籙威力的罗浮心中已有猜测,一番搜刮下来,果然在腰间布条缝製的口袋里摸出了两张水淹不湿的符籙黄纸。 但很可惜,这两张符籙的笔画纹路跟他手上的都不一样,一张符纹乳白,一张符纹土黄,也不知道具体有何效用,怕是难能解他燃眉之急了。 除此之外,口袋里还有个巴掌大小的墨玉钵盂,瞧著陌生,不像是大渊的东西。 正在这时,累得气喘吁吁的侯霄也和汪大壮给弩机又上好了箭,朝罗浮提醒道:“浮哥儿!那船靠过来了!” “瞄准了就射,这帮人是岛上的彪狈鱅,不是什么海盗,別怕!” 罗浮收好符籙,胡乱抹乾净脸上鲜血后,拿起搁在甲板上的手弩,对准那个在破旧帆船尾部奋力摇櫓的高大身影,抬弩便射。 “不好,胖鱅,这小崽子手里有宝贝,浪彪折他们手里了!” 趴在船头,小心观察著乌船局势的海狈瞅见侧舷那具无头尸,顿时惊得瞳孔收缩,不可置信道。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胖鱅贴近船舱,小心躲过罗浮射来的弩箭,语气有些暴躁。 “还能咋办,硬著头皮干!钵盂被浪彪带过去了,没那宝贝,咱俩跑了也是白跑!” 有钱能使鬼推磨,相比什么狗屁的兄弟情谊,海狈终究还是捨不得宝贝,顿时恶向胆边生,从袖子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来。 第十八章 恶斗 砰! 甲板响震,破旧桅船撞上乌船,五人间的距离顿时被拉近,张弦搭箭的罗浮甚至能闻到胖鱅身上那股咸腥的汗臭体味。 然而两船相撞,在船头操弄弩机的大壮受到波及,脚下不稳,差点没跌个趔趄。 俯低身子,生怕被巨弩一箭带走的海狈偷著眼打量乌船,见罗浮浑身是血,侯霄精疲力尽,明面上唯一对自己有威胁的汪大壮也重心失衡,无暇操控弩机,当即意识到这是难得的好机会。 “胖鱅,走!” 语出话落,他扔出手中短匕,流星般的银光跨越夜空,狠狠贯入汪大壮体內。 “啊~!” 汪大壮捂著血流如注的肚皮,痛吼出声,他感觉肚子里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棍在狠狠搅动,整个人开始莫名地发冷,发颤。 “大壮!” 连续摇动绞车,给大弩上了两次弦的侯霄此刻筋酸骨软,已无多少余力,可看到自己情同手足的兄弟被飞刀射中,不禁双眼发红,血气上涌,没有任何犹豫就接过大弩,对准海狈狠狠扣下了扳机! 咻! 海狈仰天而倒,包铁桿的狼牙长箭擦过鼻头,轻易钉进舱壁木板,尾羽犹自颤抖。 罗浮也抬起手弩,借著巨箭凿出的破口,一箭射中胖鱅后背。噗嗤的沉闷肉声响起,这憨肥壮汉被疼痛刺激,双腿发力,竟直接生扑了过来! 胖鱅体魄虽然不如浪彪,可毕竟练体已练了三十多年,外练(筋骨皮)早已小成,放在主家潮氏,也是能当个驻岛护卫的人选,此时跳帮廝杀,胜算不可谓不高。 “艹!!” 眼见胖鱅步步紧逼,罗浮怒极,心中火满溢出来,脚掌一压甲板,往左前跨步,左手拿著杀鱼刀直接捅向心窝,整个人忽地一矮,右半身从胖鱅左臂腋下笔直穿过,两人眼看就要错过。 这鬼魅一般的速度让胖鱅一惊,自己砂锅大的拳头还没有擂下去,可对方的刀尖就已离自己心窝不足半尺!他下意识往右一躲,眼皮子底下的罗浮竟然消失不见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后颈好像被冰水浇过一般,湿噠噠的,又冰又凉,胖鱅身子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绿豆大小的血珠从后颈那缓缓张开的伤口沁出,岑岑而落。 在他身后,是神色冰冷,正手握刀的罗浮。 桅船甲板,爬起来准备跟胖鱅一起跳帮的海狈大惊失色,喃喃低语:“罗家刀?燕迴环?” 海狈看的清清楚楚,罗浮是从胖鱅胳肢窝穿过,反握的手中刀迅速回正,顺脊而上,一刀喇开了他后颈那密密麻麻的细小筋络。 正是罗威早年赖以成名的燕迴环! “小小年纪,刀术却如此狠辣,老不死是真把你当亲孙子养了!!” 海狈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块通体乌黑,只有几道血色纹路的木牌,咬破舌尖,一口精血直接吐了上去。 忽如其来的阴风吹得旗帆猎猎舞动,从罗浮身后直衝过来。 “嗯?” 罗浮一低头,几只皮肤惨白的怪婴正抱住自己躯干四肢,大如鹅卵的纯黑色眼珠外凸著,颇为瘮人。 “邪小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血点溅落,短刀出手,夜色下雪亮刀光闪烁,却对並无实体的小鬼造不成什么伤害,四肢百骸传来足能將人冻毙的阴寒冷意,罗浮咬紧牙关,意守丹田,拼命流转內息,想要硬抗过去。 可押上全副身家的海狈哪能如他的意? 只见这个又瘦又小的恶汉跳將过来,袖口吐出两把冷森森的匕首,犹如海蛇毒吻,交叉抹向罗浮脖颈! “浮哥儿!” 远在船头的侯霄看得发急,拎起搁在脚边的短刀就冲了过来,显然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妈的,拼命是吧,那就来!” 千钧一髮之际,罗浮骨子里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竟硬是顶著邪小鬼的千斤坠伸手摸出了那张金光符。 金光大作! 浓厚的金光在罗浮身上铺开,几头用邪术养出的小鬼哀嚎著化为飞灰消失不见,海狈手中的双匕撞上少年脖颈,却只冒出几点火星,无功而返。 “死!” 有了金光符加持,罗浮一炷香內跟练皮大成的练气泉郎没什么区別,都是铜皮铁骨,刀兵难伤。 剎那之间,攻守易形。 罗浮出刀如雨,只攻不防,颇像一头拿命换伤的下山疯虎,逼得海狈险象环生。 奈何海狈这人瞅著阴险,三十年来磨练出的刀术却著实不赖,劈、挑、抹、拨...每每都能化解攻势,若非最后罗浮发狠,弃刀不用,直接仗著体型差抱住海狈腰杆和双臂,给侯霄创造机会,让他一刀捅穿这海中恶狈的后心,这番廝杀还真不知道会再有什么变数。 扑通~ 將瞳孔涣散、死不瞑目的海狈尸体丟下,罗浮大口喘著粗气,呛鼻的血腥味、满目的殷红和体內分泌的肾上腺素一起,搅得他有些头晕目眩。 罗浮甩了甩头,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提起最后的力气,手脚並用,爬到船头躺在血泊中的汪大壮身边。 此时的汪大壮麵色苍白,气若游丝,眼看是再撑不了多久,罗浮颤颤巍巍地取出那张春雨符,拔下短匕,毫不犹豫捏碎,一阵沁人心脾的温润春雨凭空化生而出,笼罩了失血过多的汪大壮。 很快,大壮的面色復归红润,肚皮那道狰狞的伤口也弥合结痂,呼吸重新稳定均匀下来。 直到亲眼看见手足兄弟已无大碍,罗浮这才鬆了一口气,软倒在船头甲板,全身被鲜血浸湿也浑然不觉。 过了不知多久,罗浮才张开眼,出声道:“小侯。” “浮哥儿。” 黑沉沉的夜里,侧舷那边传来侯霄疲惫的声音。 “歇过来没有,歇过来就跟我收拾收拾,把大壮搬进舱里。” “浮哥儿,我们杀人了。” 侯霄哑著嗓子道。 “是,杀了。但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我们。” 罗浮言简意賅。 良久,侯霄那边传来几声乾呕。 “浮哥儿,我想再歇一会儿。” “好。” 罗浮神色平静。 第十九章 休养 一望无际的三吒海上,毒辣的阳光肆无忌惮地释放热力,晒得人生疼。 双手虎口缠著绷带的罗浮躺在舱门口支起的篷布阴凉里,身边坐著直打哈欠的侯霄。 昨夜缓过劲来后,罗浮和侯霄先是把大壮搬进了船舱好生休养,又接连处理了彪狈鱅三人的尸体、把那艘破旧桅船上能用的物资全都搬到了乌船上,最后才打水冲刷乾净满是血污的甲板。 等忙完这一切,天边已能望见淡粉色的鱼肚白,两人起锚扬帆,摇櫓划桨,离开了这片沉尸弃船的是非之地。 海风徐徐,吹著乌船不紧不慢地在三吒海上航行,穿著宽鬆裤头,光著上半身的罗浮偏过头看著他和侯霄之间的甲板,两人当中的空隙里摆著几件琐碎物什,都是他俩从彪狈鱅三人身上和船里找出来的杂物,都还有些价值。 相比正在努力辨认杂物的侯霄,罗浮眼神虚焦,正在復盘昨晚的遭遇。 这次夜袭看似有惊无险,实则是危险至极,若非罗浮有符籙助力,哪怕乌船上有弩机威慑,三人也难免落得身死的下场。 原因无他,境界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练体小成在大成面前几无还手之力,练体大成在练气符籙面前又难能反抗,修行修行,到底还是境界为先啊...” 想到这里,罗浮苦涩笑笑,有些感慨。昨夜他为了扛过邪小鬼的阴气侵蚀,生生耗掉了二十缕內息,此刻的丹田空荡大半,要重新攒满八十一缕,起码要小半个月,若算上巡海寻找父亲罗烈踪跡的时间,要突破练脏小成怎么也要一个月。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缓进徐图,慢慢来吧。』 回过神来,罗浮望著还在拿著两张符籙仔细翻看的侯霄,开口问道:“小侯,如何?” “浮哥儿,这张符籙上有水纹,大概是跟治疗保命有关,你之前不是说浪彪受伤后只想著去摸符吗,他很可能就是打算用这张符来吊命。” 侯霄扬了扬手里的【巨力符】,有些迟疑:“这张就不晓得了,我家里的【符术小解】里只有三张符,只能从符纹顏色判断,它应该不属於五行符籙。” “那就先不去管它。你说,浪彪他们带这么多钱出来,是不是打算跑?” 罗浮指了指地上那一匣子金玉宝石,语气莫名。 “跑?能跑去哪?” 侯霄很快反应过来,继续道:“你是说,他们打算离开群礁,甚至离开大渊?” “嗯,浪彪既然有胆子吃我家绝户,背后就一定有人支持。別的不说,他们仨是村里青壮,这次怎么都该去鯨岛的。” 罗浮意有所指道。 “虎爷爷,还是青执事?” 侯霄虽然天性顽皮,人却不笨,罗浮都这样说了,他哪还能不知道罗浮在担心什么。 “虎爷重情重义,村里的人都信他,我希望不是他。” 罗浮拿起那个浪彪隨身携带的墨玉钵盂,顿了顿,又说道:“青执事是主家的人,又是位前途远大的泉郎,我也希望不是他。” 侯霄听出了罗浮的言外之意,忧心忡忡道:“那怎么办?” “昨晚的事,应当没有旁人看见,如今那三人已成鱼食,船也被咱们凿沉,死无对证,只要能把阿爹找回来,事情怎么也不会太糟。” 罗浮显然是早就想过对策,可最后发现怎么也绕不过疑似幕后黑手的潮青。 只要家里没有泉郎撑门面,那无论潮青会不会撕破脸皮直接动手,罗浮都得提心弔胆地日防夜防,生怕哪天全家老小就如同浪彪一般,成了餵鱼的饵料。 罗浮清楚世上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想要破局,要么他能在极短时间內突破练气,成为泉郎,要么他这次把罗烈找回来,化解危局。 『时间啊,该死的时间。』 考虑到眼下的实际状况,罗浮摩挲著触感温润的钵盂,思绪又有些飘远了。 “浮哥儿,这碗像是释修的东西,浪彪隨身带著这种东西,难不成他是打算跑到东胜去当和尚?” 侯霄扫了几眼钵盂,对於这个纹饰古拙,图样精致的钵盂,他也很感兴趣。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罗浮摇摇头,说道:“他那样的恶彪,是做不到清心寡欲,余生只跟青灯古佛相伴的。这钵盂,大概率是件法器。” “法器?那怎么不见他昨晚使这宝贝来打我们?” 侯霄眸子一亮,像是抓到什么线索:“除非,这宝贝不是用来斗法的!” “很有可能,你看这里。” 罗浮捧起钵盂,將其凑到两人眼前,能看见一抹明亮的灿金水色静静躺在底部,不论怎么摇晃都没有任何凝结移动的跡象。 “浮哥儿,这是啥?” “不知道,但试试就知道了。” 罗浮深深吸气,內息从丹田涌出,流入到钵盂之中。 內息作为真元法力的雏形,是能够勉强催动练气法器的,只是消耗颇大,常人在练脏小成,內息未构建循环之前,贸然催动法器那是相当的不划算。 不过现在罗浮为了一探究竟,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內息不断流入钵盂,直到钵盂外壁的五尊佛像尽皆亮起,罗浮才感知到一股莫名的吸力,把他的手掌拉扯向甲板堆积的渔获。 “它想放生这些鱼?” 念及此物出处,罗浮顺著法器的反馈,將钵盂口对准了成堆的渔获。 眨眼的工夫,上百斤渔获匯成涓流投入到钵盂之中,消失不见。 罗浮望著那抹璀璨明亮的水色,若有所思:“不是放生,是度化?还是...吃?” 吞吃完这最后百斤渔获,钵盂似乎是到了炼化精气的上限,那抹灿金水色缓缓聚敛,浓缩,凝出一滴泛著暗金辉光的液珠。 罗浮轻轻转著钵盂,那暗金液珠在光滑的壁面上缓缓滚动,散发著莫大的吸引力。 “浮哥儿,我有种直觉,这玩意对身体很好,很好很好!” 侯霄盯著液珠,心里只有人类最原始的渴望。 吃! 第二十章 长进 同样的渴望也在罗浮心底浮现,那是一种难以言喻,却又似曾相识的纯粹食慾。 当初他练筋小成,需要大量进补,曾一气吃了十多斤肥鱼,却还嫌不够,又就著一锅米饭造进去两只鸡,这才勉强填饱胃肠,压下骨子深处迸发出来的飢饿。 他如今的感觉,跟那时別无二致,只是更加强烈,满心都是吞下液珠,缓解飢饿的衝动。 “浮哥儿,我要吃它!” 眼瞅著侯霄情难自抑,伸手就要去拿钵盂,罗浮按住他,口中吐出两个字: “等会。” 说完,他就捧著钵盂起身进船舱找了个大海碗,將那滴暗金液珠倒了进去,又拿起瓢来舀了大半碗水,冲成三杯清透油亮的金汤。 “还是浮哥儿有办法,这样一来,咱们仨兄弟就都有份了!” 侯霄拿起杯子,抬手就將其一饮而尽。 “哎,你这猴子,就不怕有毒?” 罗浮一拍大腿,神情紧张起来,隨时准备將手指塞进侯霄喉咙,物理催吐。 “爽!!” 將杯中金汤喝得点滴不剩的侯霄意犹未尽,打了个饱嗝,朝罗浮兴奋道:“浮哥,我感觉肚子里有团火在烧,浑身都暖洋洋的。这玩意儿很像之前阿爸给我煮的药汤,没毒!” 等了好一会儿,见侯霄神采奕奕,真的没什么异常,罗浮这才將信將疑地饮下杯中金汤。 “嚯!” 罗浮闷哼一声,他只感觉有火辣辣的烈酒流过舌尖,像是铜水铁汁般淌进食道,烫得他五臟六腑都要融化。 他闭上眼睛,暴烈汹涌的热意在血管里奔流,被久旱逢甘霖的器官组织贪婪吸收,百戏图扉页那几个数字开始了飞速变化! 【练脏】:內息28/81,水气已足,待內息积累至八十一缕,则能构建循环,直入小成。 【练皮】:金刚功82/100,精气(2533/3000),需大量摄取肉食营养,吞纳五穀精气,蕴养皮膜。 【练骨】:金刚功76/100,骨脂(69/100),需强骨补肾,例如服用杜仲、浸泡药浴、痛饮骨酒等方式坚壮骨骼,补益骨脂。 【练筋小成】:蟒缠身110/1000,灵润(147/1000),需以灵气法力温养筋络,另寻异种大蟒绞缠己身,刺激筋络。 只是一杯金汤下肚,精气进度就涨了257,足足顶得上一整头碧水鯊。 而体內精气的暴涨还不是最让罗浮意外的,他瞥了一眼从65变成69的骨脂进度,还有此前一直未曾显露的练筋进度,有些明悟。 “蟒缠身,蛇缠身,原来想从练筋小成突破到大成,除了用灵气温养筋络外,还得找异种大蟒继续加练么...不过这一切倒跟阿爷告诉我的对上了,没有灵气法力温养,练筋確实难以大成。” 罗浮心中想著,待体內澎湃的热流被四肢百骸吸收,平静下来,这才睁开眼,望向不知何时也盘膝入定,修炼起《行气诀》的侯霄,点了点头。 “这钵盂还真是件宝贝,就是不知道得多少斤渔获,才能凝出这么一滴药液。” 罗浮摸著下巴,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神情各异的佛像,最后落在那几句不知用何文字写成的偈语上,忽地觉得有些奇怪:“只是,天家佛门不都忌杀生么,怎么这钵盂吃鱼吃的这么起劲,难不成这方天地的释修,佛法经义跟前世有所出入?” “也是,毕竟在这里修法是真能修出法力神通来的,修行路途坎坷,斗法廝杀是难免的,释修应该也不例外。” 罗浮越想越觉得合理,於是便没再多想,拎著大网就来到船尾,准备多捞些渔获测一测钵盂的转化效率。 拧身甩网,將牵绳绑在船尾的缆柱上,渔网在海面上拖行出狭长水痕。 飆风过境已有两日,浅层海域里的鱼群不像昨日那么密集,据罗浮估算,要捞到数量可观的渔获,起码得半个时辰。 『且不忙著收网,回去看看大壮吧。』 忙活了一通的罗浮回到舱里,侯霄还坐在地上呼吸吐纳,两道淡白色的气流从他鼻孔喷出,颇有些不凡。 《行气诀》和侯霄家的《符术小解》一样,都是他家祖传之物,据说是当年他太爷在三吒海打鱼时,偶然从一个泉郎尸体上得到的。 只可惜那《符术小解》乃是手抄本,不像《行气诀》是皮卷,大半纸张都被海水泡烂,辨认不出內容,仅有开头所记的三道符籙绘製之法还算完整。 不过这些年侯家也没出个练气泉郎,连身具法力的修士都没有,《符术小解》的价值自然没有常人想像的那般高。 在罗浮看来,吃不到的萝卜再香,也不如脚边唾手可得的野草,起码《行气诀》是真的能帮疍民凝练內息,构建循环。 瞧侯霄这副吐纳自得、气若游龙的样子,说不定今日就能藉助宝药填补五臟亏空,突破练脏小成。 將目光从侯霄身上收回,罗浮坐到床边,望著还睡著的大壮,想了想,没有叫醒他,起身拿过海图,研究著乌船的航向。 出海之前,罗浮就打听过了,罗烈出事时的位置离三吒海的边界大约有三百里,乌船全速航行的情况下大约需要三四个时辰就能赶到。 奈何前日飆风颳得正猛,即使青屿岛村的疍民们都是老练渔家,仓皇之下也无法確定具体方位,只能给出一个大约距离,若算上飆风、洋流和海兽的影响... “大海捞针啊。” 罗浮吐出一口浊气,手指在海图上画了条弧线,那是条以三吒海边界为基准、距离三百里的纵线。 “不管怎么说,都得先顺著这条线找。” 或许是听到了罗浮的喃喃自语,睡得迷迷糊糊的汪大壮醒了过来,下意识道:“找,找什么...” “对,找烈伯伯!” 想到这里,汪大壮坐起身来,正看见船边研究海图的罗浮:“老大,我没事?” “没事,恶汉们都让咱杀了。你血流得多,给你用了药符,肚子的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吧?” 罗浮拿过灶边仅剩的金汤,笑道:“这是从浪彪身上得来的宝贝,大补,你趁热喝。” 第二十一章 百川过海 “这是,药汤?” 汪大壮扫了几眼品相不凡的清透茶汤,疑惑道。 跟家中资財都要紧巴著用的罗浮不同,汪家是岛上大姓,汪义又是船队二把手,从小给汪大壮吃的好东西不少。此时面对金汤的诱惑,他的抵抗力明显强出不少。 “嗯,对筋骨皮都有助益,算是难得的宝药了。” 罗浮点点头,不假思索:“这金汤,是这个钵盂吞吃大量渔获后凝就出来的,如果咱们仨仔细著用,说不定能在升仙会之前都突破外练小成!” 听著罗浮將刚才摸索出的发现讲了一遍,汪大壮接过墨玉钵盂,一边观瞧,一边笑著问:“老大,咱们这是因祸得福啊。不过干掉浪彪,你出力最多,又用掉了一张符籙...” “大壮,咱们都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没有你和小侯拉弦出箭,我哪里有机会用符?” 罗浮打断了汪大壮还没说出口的话,一锤定音道:“快喝吧,喝完要是困了,就再睡会。我出去把网收上来,咱们今天的饭还没著落呢。” “行!” 见罗浮心思赤诚,汪大壮答应得也非常爽快。 且不去管舱里摆弄钵盂的汪大壮和吐纳呼吸的侯霄,罗浮走到船尾,解绳拉网,海里来回涌动的鱼群用肉眼都看得见,没多久便被十几米的大网逮住,挣脱不能。 “喝!” 罗浮双脚站定,臂膀发力,吐气开声,倒拖渔网出浪,猛地朝天上一扯,海面上爆起哗啦啦的水浪,黑色渔网裹著龟鱼虾蟹从半空中砸落,重重地砸在甲板上。 “这么沉,难不成是网上什么大货了?” 甩了甩勒得有些疼的双手,罗浮饶有兴致地翻看捞上来的渔获,忽然在大团粘腻湿滑的章鱼触手间瞅见了一颗皮肉被侵蚀得不成样子的人头。 瞅著人头那对空洞洞的眼窝,罗浮心中一惊,连忙扒开那些章鱼触手,去看人头的脖颈断处。 “利刃砍头,剜去双眼,黑旗盗的做派...看这头颅皮肉肿胀的状態,还是个新死不久,没超过一天的疍民。” 罗浮眉头紧皱,身边桅杆的青帆忽地发出猎猎声响,风力大涨,风向也紧跟著有了变化。 海上的天气风云莫测,罗浮早有预料,他当即做出应对,降下旗帆,远远眺望四周,试图找出什么不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老大,风怎么突然变了?!” 汪大壮走出船舱,顶著海风朝罗浮问道。 “不知道,这附近可能有黑旗盗,你四周看看,要是看到黑旗,咱们立马就得跑!” 几个眨眼的功夫,海风已大到连交流都费劲的程度,罗浮把著侧舷甲板,向汪大壮吼道。 “黑旗盗?他们怎么敢来三吒海的!” 汪大壮举目四顾,忽然惊咦了一声,手往北面一指:“老大,有鸟!” 罗浮顺著大壮指的方向望去,能看到有许多小黑点在海面上空高低俯仰,载浮载沉。 待到那些小黑点近了,能看到它们有著流线型的鱼身,异常发达、形似翅膀的硕大胸鰭,像真正的鸟儿一样在空中借著风力飞舞。 “不对,那不是鸟,是鱼!” 罗浮定睛细看,发现这飞鱼通体玄黑,浑身剔透,色泽圆润,玉脂一般,胸鰭比身体还长,大概常人小臂长短,火焰般张扬的玄色胸鰭上,有神秘的银色翅脉,非常神异。 狂风大作,飞鱼旋舞,隨著越来越多的玄黑飞鱼爭先恐后跳出水面,风力不断变强,眨眼鱼群就在海面上舞出了一道黑色的风暴! “大壮,我好像知道前天那场飆风是怎么来的了。” 罗浮瞅著远处那场愈演愈烈的风暴,喉咙发涩。 “能搅动飆风的海兽,我们怎么之前从来没听说过?” 汪大壮死死抱著桅杆,望著那道暴舞的黑色风暴,有些六神无主。 “或许是亲眼见到的人都死了,又或许这些飞鱼是百川过海才从其它海域带来的异种,谁知道呢!” 罗浮顿了顿,咬著牙道:“大壮,我去摇櫓,你来划桨,咱们得快点跑!” “好!” 就在两个人说话的时候,黑色风暴已搅动得整片海域鸡犬不寧,怒浪猛拍船体,若非这艘乌船用料扎实,怕是早已粉身碎骨,沉进了海里。 罗浮紧紧把住侧舷木板,一步步挪到船尾,分心二用,转舵摇櫓,目光紧紧盯住远处的风暴,调整船头,斜对龙捲,打算让乌船斜切著走,避过这道海龙捲。 “不行,老大,这风暴是朝咱们来的,船跑不过他!” 在旁边划桨帮忙微调船只方向的大壮望著远处风暴,估算完速度和距离后,大声提醒道。 “没必要跑过它!只要能擦过去,运气好就能活!” 忽然,一声硬物撞击船底的闷响从两人脚下传来,在狂风的影响下,听得不是那么真切。 可很快,一声又一声闷响从脚下传来,密集的震动通过木板传导至两人脚掌,根本无法忽略。 “老大,底下有东西浮上来了,在撞船!” “我知道,没空管它,先跑!” 罗浮转头望著整体向远处风暴凹陷的汹涌海面,极目所见,能看到或大或小几百团黑色阴影布满海面,看不到边。 而最开始撞击乌船的那团阴影,隱没在波浪之中丝毫不起眼,天知道这些阴影下面,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大概是海兽吧。 罗浮强自镇定,五指不由得攥紧了木质的船舵。 在黑色风暴的正中心,一团黑影逐渐加深,有脸盆大小的水泡咕嘟嘟地冒了上来。 黑暗的海底,一抹红光急速上涌。 砰!!!!! 万顷浪涛经天洒落,暗红色的滚滚川流从海底整个贯穿风暴,冲霄而起,蔚为壮观。 “啊————!” 海风渐缓,一层又一层跌宕起伏的白色浪花打在船上,罗浮和汪大壮瞅见如此奇景,俱都是想起了那个在大渊流传万年,经久不衰的传说。 那个风险与机遇同在,吞噬了无数疍民性命,也造就了无数传奇的,百川过海! 第二十二章 川流 百川过海! 罗浮望著远处怒冲霄汉,接天连海的暗红川流,那些以鰭作翼,生生捲起风暴的银黑飞鱼伴游在外,趋之若鶩地爭抢著川流洒落的点点赤辉,像是在吞食什么天材地宝,玄翅银纹与萤火赤芒交相辉映,煞是好看。 “老大,船快撑不住了!” 瑰丽雄浑的奇伟景色下,是迫在眉睫的倾覆之险,汪大壮听著周遭传来的嘎吱异响,脸色狂变。 “拿绳子绑腰上!” 顶在上风口的罗浮抓过缆索,顺著狂风扔给紧紧抱住桅杆的大壮,肯定道:“別怕!那川流是从风眼喷出来的,大量蒸汽虽会暂时增强风力,可平衡一旦被破坏,龙捲很快就会衰减瓦解...” 罗浮话还没说完,船头就被海底上浮的庞然大物撞得高高昂起,一头体长百丈的巨鯨露出水面,看都没看乌船,直接摆动鰭肢,滑入风暴卷出的漩涡之中,撞上滚滚川流,激出大团浓密气泡,让人看不真切。 “奇怪,这些海兽怎么都发了疯似地去追逐那道川流,它们难道就不怕死?” 暴烈的狂风之中,罗浮强睁著眼观察情况,能看到有无数或大或小的海兽爭先恐后涌入漩涡,撞进川流,激发出浓密蒸汽。 离奇的是,这些海兽无论体型大小,衝进川流之后俱都没了影踪,只进不出,像是被川流吞噬,可又没在周边见到任何海兽死亡后的破碎尸体。 无论天上海上,俱都只有点点赤辉从暗红川流洒落,被暴舞的玄银飞鱼吞吃,那些涌入川流的亿万海兽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任何响动。 不过好在有海兽干扰,加上从海底喷出的滚滚川流確实破坏了风暴的內外气压平衡,吃饱喝足的飞鱼们不再旋舞继续加剧已经成型的海龙捲,反倒成批落回水中,消失不见。 “就是现在!” 见风力减弱,船体不再异响,罗浮死死把住木舵,保持住乌船面对海龙捲的斜切姿態,眼睁睁看著二者间的距离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拉近。 ... 有惊无险,乌船最终还是擦过了这道庞大的海龙捲,继续往罗浮划出的那条纵线方向行驶。 “浮哥儿,刚刚我看外面风高浪急的,可是又刮飆风了?” 面色苍白的侯霄从船舱里探出头来,声音有些虚弱。他刚刚一直在习练《行气诀》,突然撞上海龙捲,好悬没走火入魔,儘管最后凭藉功法生生將引岔的內息给掰了回来,五臟也难免翻江倒海,差点让他把胆汁都呕出来。 “比那更离谱,我们亲眼见证了一道从无到有的海龙捲,而且我怀疑,现在的三吒海正处於一场浩大的百川过海当中。” 海龙捲远去,隨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滂沱暴雨,雨水打湿青帆,罗浮迫不得已只能收小主帆,缩窄前帆,时刻靠在舵上调整航向,避免横浪將船拍翻。 “百川过海?快跟我说说,你俩捞没捞到什么宝贝?” 听到百川过海这四个字,侯霄顿时来了兴致,缠著罗浮问道。 “哪有什么宝贝,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 汪大壮在一旁帮忙划著名桨,心有余悸道。 “百川异源,而皆过於陆,归於海,陷於墟。” 罗浮想著百川过海那眾说纷紜的来歷,缓缓说道:“这是阿爷告诉我的说法,他曾经去过潮氏的【千机阁】,里面有一卷仙宗撰写的大渊博物志,记载了百川过海的成因。” “仙宗大人的意思是,东胜千百条江河源头各不相同,却都要流经大地,归於四海,最终滔滔而下,落进大渊更东方的幽冥归墟。这是百川归海的来歷,而百川过海,则又有不同。” “传说天地初开之时,阴阳分化,清气上浮,浊气下沉,阳清为天,阴浊为地,后来龙属诞生,嘘为风雨,吹为雷电,陆上这才有百川横流,千江並起。而在这下眾生万灵赖以为生的迢迢坎水之外,幽深莫测的地下亦有暗河绵延,四通八达,遍布整个东胜,一直蔓延到四海。” 罗浮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三吒海底部的礁石厚沙之下,就有川流滚滚,或冷或热,挟裹从东胜各地流落至暗河的杂奇怪宝,偶有喷发,落至海上,便是疍民口中盛传的机缘。而这种因天地造化形成的异象,便是大渊中盛传的百川过海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原来百川过海背后还有如此道道,浮哥儿,这你之前可从没跟我们讲过!” 听罗浮这么一说,侯霄对百川过海更是心驰神往,后悔刚刚为什么要在舱里修炼。 “瞧你说的,咱们这不是之前没遇到过嘛。” 罗浮乐了,意有所指道:“错过飞鱼风暴不要紧,咱们在海上的日子还长,就怕哪一天真撞上机缘,凭咱们这几两肉,带不回去啊。” “唉,要是咱们三个再强大些就好了。” 见罗浮提及现实,侯霄也知道命只有一条,在这片波澜壮阔的大海上,初生牛犊如他,也难免会有深沉的惊惧和茫然无措的感觉。 就在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聊著閒话之时,忽然船头传来闷响,一个老旧的木桶顺著侧舷漂到船尾,被大壮轻车熟路地捞上来,用刀撬开,发现是一堆早已被海水泡烂的麻布。 “这是什么?” “大约是疍民们投进海里,供奉给龙王爷的祭品,就像岛上每年海霄节准备的那些牲祭和金银玉石一样。只是看这些木桶的年代,应该已经很久了。” 罗浮自小便勘破胎中之谜,对万事万物都有留心,经他这么一点,侯霄也是想起了村里过年时的盛况。 “我们这一路上已经碰到好几个类似的木桶了,大多数都是空白,里面应该装的是肉食,在海里泡久了就泡没了,还有些烂木头,只有这个大蚌,死活撬不开,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好东西。” 汪大壮指了指搁在罗浮脚边那个脸盆大小的青色贝壳,耸了耸肩道。 第二十三章 大船 “大蚌?你们说,这里面会不会有主家要的明珠?” 侯霄扒拉著沉甸甸的青色大蚌,突发奇想道。 “八成有,所以我俩才把它放在船上,没扔回海里。” 罗浮操弄著长櫓,又大又沉的雨珠打在斗笠上,连成水线,在他眼前划过。 財帛动人心,好在船上三人都是能互相託付性命、分享珍宝的手足兄弟,罗浮並不担心要是有人真在这场百川过海中得到机缘,会偷摸自己吃独食。 区区一颗明珠,他就更无所谓了。 大概两个多时辰,三人终於赶在日头西沉,天光彻底暗淡前將船合力驶到了海图上那条纵线附近。 然而就在罗浮犹豫先北后南,还是先南后北,思考搜救顺序之时,汪大壮突然高喊一声,指著东方海面,喊道:“老大,来船了,还是艘大船,看不清有没有掛旗!” “大船?” 罗浮拔步走到舱外,极目远望,確实能看到一艘庞然大物,船舷拔出海面老高,通体乌黑,前后长约三十丈,宽二十余丈,通体乌黑,分列的战格女墙上布满剑穴弩孔,瞅著就像是一座敦实的海上堡垒。 最为关键的,是这艘大船表面有层半透明的光罩,將滂沱暴雨尽数挡住不说,还让人无法看清內里角楼,颇为神秘。 “有光罩保护,那就说明这艘船是法器,无论是不是黑旗盗,都不是我们能够招惹的,走吧,咱们先向南找。” 罗浮想了想,还是决定少生事端,当即就和侯霄调帆转舵,逆著风往南方而去。 ...... 乌云盖顶,浪花跌宕。 漫天暴雨之下,却有一片鸟语花香的自在小天地。 罗浮所见的庞然楼船上,最醒目的乃是一座雕樑画栋的三层角楼,毛羽油亮的灵鸟在窗阁里飞进飞出,嘰嘰喳喳,啼音婉转。 一个身披狐白裘服,鬚髮皆白的年轻女子轻轻逗弄著灵鸟那色呈七彩的尾羽,窗边桌案上有几碟素雅茶点,还摆著一个古朴的四方铜盒,九耳四足,往外冒著寒气。 “小姐,有船从西边来了,要不要唤他们上来问一问。” 说话这人著黑色大氅,两綹白髮挑在眉前,飘逸绝伦,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出尘味道。 “且听孛叔安排。” 女子轻点臻首,补了一句:“这时候能从西边来,想来是见过川流的。” “好。” 中年男人抬起手,他大拇指上带著一颗莹润的白玉扳指,刻有密密麻麻的复杂纹路,殊为不凡。 “转舵,追上那艘小船。” 半个时辰后,跌宕起伏的白色浪花打在船上,黑色尖顶破开浪花,追上了只能靠摇櫓划桨提供动力的乌船。 “浮哥儿,咋办?” 侯霄望著將己方三人彻底笼罩的庞然黑影,有些侷促。 “静观其变。” 罗浮握紧从浪彪身上搜来的两张符籙,已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半透明的光罩裂开缝隙,一个身高体壮、顶盔贯甲的大汉跳到船上,將乌船震得盪了两盪。 “渔家,且上船来,我家小姐有些话想问问几位。” 瞅著眼前抱拳相请,还算客气的大汉,罗浮上前两步,以礼回道:“还未请教船主姓名。” “姓名就不必了,小姐是东越姒家的贵女,有命数在身,尔等渔家知道了,容易被因果所累,是万万没有好处的。” 大汉摇了摇头,瞥了眼罗浮背后的两人,又说道:“留下一人看船,另一人便和这位小哥隨我上船吧。” 罗浮心知容不得自己拒绝,便道:“大壮,你留下吧。” 见矮壮少年点了点头,大汉便不再墨跡,轻舒猿臂,唤来法风,一手一个,提起罗浮和侯霄就飞上了楼船。 “好神奇的手段,大哥可是修士?” 感受著腾云驾雾的奇妙感觉,罗浮不禁多问了一嘴。 “小小练气【巽兵】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修。” 大汉惜字如金,將两人交到等在楼下的黑氅男人手中后,这才抱拳离开。 “两位渔家,不要害怕,我是姒家客卿姜孛,將两位请上来,是想问些关於百川过海的事情。” 罗浮眨了眨眼,默不作声地打量著眼前这个掛著笑脸,气质温和的中年男人,没有贸然开口。 “咦?你怎么知道我们撞见了百川过海?” 侯霄心思赤诚,想得没有罗浮那么多,此时也是接上话头,跟姜孛聊了起来。 “三位是从西边来的,瞧行船时的匆匆之色,应该是有急事要办,一刻都没有停歇过吧?这样的船家,大概率是能撞见百川过海的。” 姜孛眼光毒辣,继续道:“小姐心思细腻,处事严谨,便想著请两位上来问一问,以免错过机缘,白跑一趟。” “不瞒客卿,此番两位兄弟陪我出海確有要事,乃是为了寻找我那失踪在飆风海浪里的父亲,在刚进三吒海不久的时候,我们因缘际会,撞上了还未成型的海龙捲...” 罗浮绝口不提与彪狈鱅之间的遭遇,只將几个时辰前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诸多常人无暇留心的细节引得姜孛频频点头。 “没想到罗小哥还是位孝义郎,是了,也只有像你这样的疍民才容易引得大渊垂青,能够亲眼目睹川流喷发。” 姜孛见罗浮有情有义,心情大好,便多说了两句:“你们见到的那飞鱼名唤【风鰩】,是西海的异种,因能以鰭翅呼风,故此得名。它们会出现在东海大渊,想来是川流的功劳,你们没有贸然隨海兽进那风暴之中,是非常正確的选择。” “若是在平日,这险或许也就冒了,可现在,我得留著有用之身去寻父亲,自是不敢激进。” 罗浮顺著话头应了下来,情真意切。 “也罢,我家小姐不是吝嗇小气的释修,既然向两位问了机缘,那自该有所回报。” 说著,姜孛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圆盘模样的器物,递给罗浮:“此物名为【寻亲仪】,只要滴入精血,便能指向离你最近的血亲位置,放在大渊也是少见的法器。今日我便將其赠予你,希望罗小哥能早日寻回父亲,骨肉团聚。” 罗浮接过圆盘,望著上面的指针,却有些哭笑不得。 第二十四章 忽变 “那就谢过大人好意了,日后小子若有所成,定去东越拜访...” 罗浮躬身拜谢,话还没说完就被姜孛打断:“今日种因今日得果,下了船后,罗小哥最好还是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吧。” 见姜孛,或者说整个姒家都非常討厌节外生枝,额外沾染不必要的因果,罗浮当即会意,朗声道:“一切都只是萍水相逢,罗浮晓得了,客卿不必担心我们。” “好,文蠡,送两位小哥下去。” 姜孛摆摆手,先前那请罗浮两人上来的大汉再度出现,將他俩带离了大船。 “世人常说大渊疍民耕海为生,少在陆上置业,故而多顽劣无信之辈,如今一看,疍民里还是有重情重义的人嘛。” 姜孛从大氅露出带著扳指的右手,见其依旧莹白如玉,没有丝毫变色后,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小姐,他们確实亲眼见到了此番百川过海的海眼,只是风暴凶猛,天威浩荡,这三个渔家子实力低微,不敢贸然上前探看,远远驾船避开了,应没有发觉川流之秘。” 姜孛望著在案前安静研究海图的白髮女子,轻声道。 “【言凿环】可有异变?” 银铃般的声音响起,女子抬起头,问道。 “一切如常,那两个渔家子还算诚实,未有虚言。” 姜孛不知想到什么,笑了笑:“相比尔虞我诈的东胜,这样质朴的人儿,也就只有偏远的四海才能见到了。” “你很喜欢他?那为什么不直接收为弟子?无论他天资如何,孛叔都有办法给他开窍吧?” 女子歪了歪头,有些不解:“毕竟你连【寻龙仪】都送他了。” “时机不对,有缘无分。此番来大渊,是为了助小姐探索【海河元府】,拿到【冰琼气】,他们还要去找家中长辈,萍水相逢,若是因为一时眼缘,好心办成坏事,那就不值当了。” 姜孛顿了顿,又说道:“另外,他们三个的船上有释修的东西,在不清楚是哪家的手笔之前,我是绝不会让这种意外干扰到小姐的。” “释修?难道这次【海河元府】出世,还有別家知道?” 听到討厌的词汇,女子微微顰眉,计较了起来:“大渊的事,瞒不过龙属和碧海宗,黑旗盗常年在海上流窜,说不定也有察觉。除此之外,不应该呀。” “或许是有释修看中的命数子搅合进了这场百川过海,所以才有波折显现。”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面对一向行事诡譎的释修,姜孛纵使见多识广,也不敢妄加断言。 “具体如何,还是要等我们进了元府才知道。” “嗯,走吧。” 女子点点头,不再关心角楼之外的事情。 ... “老大,他们没有为难你俩吧?” 乌船上,汪大壮看著开航远去的楼船,连忙跑到罗浮两人旁边关心道。 “没有,这船家还挺客气的。” 侯霄笑笑,一指罗浮手上的圆盘,道:“临走前还送了个【寻亲仪】给浮哥儿,说是能帮忙找到烈伯伯,就是不知道真的假的。” “这艘船连护卫都是练气修士,依我看,以那位姜客卿的身份地位,他实在没必要骗我。” 罗浮掂了掂手中那个跟罗盘很像的【寻亲仪】,有些无奈:“只是我並非阿爸血亲,要利用此物,还得回岛去找阿秀,一来一回,怕是要浪费许多时间。” “难不成老大有更好的办法?” 汪大壮瞅著【寻亲仪】,挠了挠头:“相比跟只无头苍蝇一样瞎找,怎么看都是顺著指引去找更好吧?” “大壮说得对,刚刚是我没考虑好,咱们確实得回去一趟。” 罗浮算了算时间,决定道:“现在返航,有风力鼓帆,如果一切顺利,明早就到家了,应该不会耽误太久。” 就在两人商议接下来该如何行动之时,心思活泛的侯霄却在想別的事。 最终,他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对著罗浮问道:“浮哥儿,你就没想过用自己的血先试试这【寻亲仪】吗?万一这玩意儿真有那么神异,能直接帮你找到失散多年的生父生母,兄弟姐妹呢?” 侯霄的话如惊雷般震醒了尚还在跟大壮討论的罗浮,他面色有些纠结,最终还是摇摇头:“我的身世先不忙著探求,万一这法器只能用一次,贸然乱试,岂不浪费?一切还是等我先找到阿爸再说吧。” “也是,那我去扬帆转舵,咱们回家。” 侯霄没有多想,他也觉得罗浮说的有道理,当即爬起身来去摆弄船上的傢伙什。 ----------------- 群礁,鯨岛。 飆风呼啸,黑云盖顶,天公不作美。 鯨岛的潮氏客卿府衙里,仆佣们不时能听到书房传出几声怒骂和瓶瓶罐罐摔在地上的声音。 “废物!都是一帮废物!潮氏盘踞群礁五百年,百川过海经歷了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川流喷发的规律早就摸透了,可你们竟然跟我说找不到对应的海眼?怎么,还要我去求仙宗大人帮忙定位不成?!” 堂下,站著七八个潮氏外派驻岛的执事,这些人都是练气泉郎,平时出入无不趾高气昂,今天却瑟瑟发抖好似鵪鶉。 坐在太师椅上痛骂这帮外姓执事的是个中年男人,生的器宇轩昂,浓眉好似刷漆,国字脸不怒自威,看上去四十多的模样,此刻他捏著一份海图,火气极大。 “距离百川过海没几天了,要是再找不到海眼,让船队借川流进入元府秘境,坏了族老的筑基大计,不止是你们这些杂气,连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领头的执事一躬到底,壮著胆子回答:“大人,这次的百川过海太过蹊蹺,三十天的时间里接连喷发了四次不说,每次川流喷发还必起飆风,风眼和成因还不一样,实在是无跡可循吶!” 又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擦著汗站了出来:“我们已经联名上书,请主家下了徵召令,待各岛船队到齐,再配上传讯符洒出去,无论如何,一定能找到川流位置,大人你且宽心。” 第二十五章 谋划 “宽心?” 中年男人冷哼一声,嘴上不饶:“元府被人捷足先登怎么办?你给我变一个出来?东越已经派人过了群礁,往三吒海深处去了。到时让姒家女进了秘境,是你去打【天陨剑】,还是我去打?” “大大大人说笑。” “我没工夫跟你说笑!老大人支撑家族数百载,已是极限,族老此番筑基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要是元府里的灵物被外人得去了,下一个覆灭的世家就是咱们!” 几个执事赔著笑脸战战兢兢地往外走,带来的眾岛特產都没人看一眼。 中年男人骂退了这帮不爭气的杂气泉郎,一个人在太师椅上生闷气,嘴里念叨著什么。 “寧哥,出什么事了,发这么大火。”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房外响起,中年男人潮寧的脸色缓了一缓,去端桌上的杯子。 五官俊朗,身著黑袍的潮青走进书房,手里还拎著一坛老酒。 “阿青,你来了。” “哈哈,寧哥,没来晚吧?” 潮青瞥了眼满地的碎瓷片,面不改色地上前给了潮寧这位族兄一个拥抱。 “晚什么,海眼和川流都还没找到,不晚。” 话虽如此,可是个人都能看出潮寧的急切,潮青作为年纪轻轻便被主家外放歷练的人精,就更明白潮寧现在为何所急了。 “我听说,海河元府出世的消息都惊动东胜了?这次来的哪几家,寧哥可清楚?” 潮青坐在潮寧旁边,开口便是要害。 “东越姒家的船已经到了三吒海,至於北魏释修和江南魔门都只是派了人拜访主家,对元府兴趣不大,至於其余各家,都没有半点消息。” 潮寧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勉强压下胸中的火气。 “姒家的船已经出海了?他们就这么有把握能找到川流?” 听到各家的动向,潮青有些意外,意有所指道。 “这谁知道,虽说东越姒家是修寒炁的,可毕竟是紫府仙族,藏著个能掐会算的並古修士,也不奇怪。” 潮寧拨弄著茶碗盖,漫不经心道。 “那寧哥有没有想过,派人跟著他们?其实咱们没必要比他们快太多,只要快一点点就够了,等到川流显现,怎么操风弄浪,怎么驾船驭水,这些本事我们泉郎难道还会输给他们不成?” “可是,此番隨船来的是【天陨剑】姜孛,若他出手劈风斩浪,我怕...” 潮寧眼中精芒闪烁,却是已在考虑起后果。 “寧哥,这里毕竟是群礁,有仙宗在上头看著,出不了什么大事的。” “那就劳烦贤弟带人走一趟了。” 潮寧被潮青说得意动,最终还是决定如他的意,权当有枣没枣打两桿子。 “愿为兄长分忧。” 潮青笑笑,指著带来的酒罈,临了介绍道:“这是桃都开春新酿的【绿蚁】,寧哥可要等我回来喝。” “放心,等忙完这场过海,我一定拉著你喝个三天三夜!” 潮寧摆摆手,心里舒坦了不少。 ...... 鯨岛大港前。 大船连环,灯彩张扬,最里面有十来艘三帆大船並排停泊,条条大船有近百米,好似巨兽般漠然注视著群礁各岛赶来的船舟。 在矗立於风雨之中的渔港高塔里,有专门的人员拿著眾执事递交上的名册一一核对著船舟数目,运足了气力唱名: “沧浪礁白家寨入岛,四丈八单桅船六条,青壮三百。” “听潮磯苏亚族入岛,五丈三双桅船九条,青壮五百。” “青屿山岛钱林村入岛,七丈六双桅帆船二十七艘,青壮八百。” ...... 高塔当中,负责记录船只出入的潮傢伙计抹著汗,好半天,才数完青屿山岛的船只数目。 “青屿虎来了!” “二十七条船?怎么不见罗烈的那艘头船,少了一艘!” “娘,那是青屿山的床弩不?好粗的弩箭,我还是一次见!” 浩浩荡荡的船队驶入船港,像是班师回朝。 “青屿山的人?叫罗烈那个有爹生没娘养的混蛋出来,跟大爷斗一斗!” 刚入港,一声粗狂吶喊从別家船板上传来,一道人影跳起,跨越数条扁舟,直入屿山號。 “找死!” 站在船头的汪义眼中凶光一闪,拎起搁在边上的逐浪三股叉,直接朝来人撞了过去。 没等烛火照亮来人身影,一道流光溢彩的金芒便从栈桥绽放而出,对准这口出狂言的汉子脑袋飞了过去! 呼!! 拖曳出细长流痕的金芒在昏暗天地间划过,把深重雨幕豁开一道七八米长的口子,同时被豁开的,还有这名大汉的上半截脑袋。 噹啷~ 长刀坠地,血污脑浆四处喷涌,大汉的半拉嘴唇还在无力开合,人中往上的部分却空空如也。 “敢在主家徵召的紧要关头挑事儿,真是找死。” 栈桥上,潮青弹了弹手指,叮咚作响的盈盈水气消失不见,只留下满场死寂、唯留雨声的偌大港湾。 “癩头三,管好你的人,再有下次,就不是我来出手略作小惩了。” 潮青瞥了眼旁边那个站在船头上,面色阴晴不定的外姓执事,双腿发力,就轻鬆跳回了屿山號。 船上的疍民们正烧火煮著鱼汤,本以为要大战一场的汪义刚把尸体扔进海里餵鱼,几个披著蓑衣的青壮借著泼在船板上的暴雨,拿鬃刷子清理上面的血跡和体液。 潮青看了一圈,登上角楼找到青屿山岛真正能做主的族老钱虎,开门见山道:“虎爷,任务有变动,这次我们不去採珠了,我们去找一艘船。” “找船?找什么船。” 正在闭目养神的钱虎见船队刚一进港,还没来得及拋锚停下就要再度出海,此时也是满腹疑惑。 “一艘很大的船,一艘来自东胜的船。” 潮青望著钱虎,笑了笑:“虎爷年轻时在东胜闯荡过不少时日,可曾听说东越姒家?” “东越我知道,从大渊出去,一路向西,登上的土地就是东越,再往南去便是江北和江南...” 钱虎回忆著往昔,老老实实道:“...只是那时我还不过一介凡人,实在不知姒家是何处的世家。” 第二十六章 姒家 “金庭山下,青川胜地。铅华尽洗,越州琼树。” 潮青望著眼前老当益壮的屿山猛虎,悠悠道:“这十六个字,虎爷可知道说的是什么?” “金庭山是东越形胜之地,与其毗邻的青川郡是国內数一数二的大郡,也是【衡越宗】的山门所在。这点去过东胜的疍民都有所耳闻,只是越州琼树的名號,在凡夫俗子的市井江湖里著实未曾听过,老夫猜测,或许执事是在指某位大人?” 钱虎人老成精,岂会看不出来潮青这是在敲打自己,好让他乖乖带人替潮家办事,此刻也是咂摸过味来,揣著明白装糊涂,全当不知。 “不错,那棵铅华尽洗的越州琼树正是衡越宗的【危燕真人】,而姒家,就是因她才中兴重振,焕发出第二春的紫府仙族。” 言及於此,潮青不禁心生嚮往:“天生灵窍,十岁练气,三十筑基,甲子闭关,百年功成,位列真人,这等才情,可真真是风华绝代啊。” “毕竟是得上天垂青的灵窍子啊。” 听到这位危燕真人的事跡,钱虎也有些感慨,却无太多艷羡。 毕竟身具灵窍者万里无一,打娘胎里便由上天定好,实在强求不来。 虽说凡人开窍练气成为修士后再诞子嗣,其身具灵窍的概率能大大提高,达到十有一二的程度,筑基之后更是能將这概率提至五成,可修士生子不易,这世间的灵窍子还是颇为少见。 “是啊,若非三千年前仙人在蓬莱传下锻体开窍的法门,让芸芸眾生都有了与天爭命的机会,现如今恐怕还是灵窍子的时代。” 相比出身低微的钱虎,潮青作为世家嫡系,知道的事情总归多些。 “多亏仙人垂怜吶,不然我这渔家子怕是早已作古,化为一抔黄土了。” 提及仙人,钱虎亦是唏嘘不已。 “练气泉郎有两百寿数可活,虎爷如今正值壮年,难道就没想著再进一步?” 潮青看似跟钱虎嘮著家常,实则意有所指。 作为潮氏外派到青屿山的驻岛执事,他自然清楚岛上三个泉郎的底细。 【青屿虎】虽老不暮,【雨隼】半残已废,【击海鯊】年富力强,要尤其小心。 跟从主家潮氏得到功法灵气的【雨隼】罗威不一样,钱虎当初开窍时所用的白水灵气乃是他隨船游歷东胜时在坊市中向商队赊下巨款购得,未有半分杂质。正是因此,他才成了群礁外姓泉郎中难得的正气修士,凭藉纯正法力搏出了【青屿虎】的名號。 “执事说笑了,到了老夫这把年纪,血气衰败,別说闭关筑就仙基了,此生能否修炼到练气大圆满都还是两说,早已不去想那些徒增烦恼的事了。” 钱虎摇摇头,颇有自知之明。 当今天下,修仙六境分为练气,筑基,紫府,金丹,元婴,化神。是各大仙宗魔门,妖国释土这千万年来歷经多番灾劫,无数动盪,才最终演变出概括各家修行阶段的笼统说法,虽还达不到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程度,却也足够凡夫俗子对所谓修行有一个最基本的概念。 “我现在啊,只想守著家族,看娃娃们在青屿山上开枝散叶,一代代的传下去。如果景儿和崇儿有出息,能冲一衝筑基最好,若是不能,像老夫一般不也挺好?” 听著钱虎的自白,潮青笑了笑,忽然道:“那若此番出海有大机缘,虎爷可愿陪阿青爭上一爭?” 钱虎沉默半晌,才缓缓道:“执事可是要与姒家爭?” “紫府仙族那样的庞然大物,岂是我一小小练气士敢招惹的?我的意思不过是想让虎爷带船,隨川流过海,跟在大人物后面,捡些他们看不上的机缘罢了。” 潮青从木椅上起身,抚掌道:“姒家人承袭【冬官】一脉,都是些娇贵的【姑射女】,人丁稀少,眼界高,又懂分寸,此行来大渊想必也是为了要紧之物,不会贸然跟我们起衝突的。” “这里毕竟是群礁,我们潮家的地盘吶。” 见最后潮青还是把潮氏搬了出来,钱虎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底气,只得点头道:“青屿山愿听执事差遣。” “好!事不宜迟,这就开航,前往三吒海寻找姒家踪跡。顺便...” 潮青似是突然想到什么,笑道:“...也帮著浮小哥儿找一找烈头领!” ----------------- 海风鼓动青帆,乌船在海上飞驰,屁股后面拖著一张大网。 侯霄和汪大壮一个站在船尾掌舵稳櫓,一个坐在躺倒木桶上拿锤凿开著大蚌。在西北方向的海天边际,能看到一座大岛的轮廓,巍峨青山笼罩在无边雨幕之中,像是披上了一层水纱。 “大壮,这都凿了半夜了,还没凿开?” 侯霄听著叮叮噹噹的击声,没话找话道。 “这蚌壳有古怪,又硬又韧不说,反震力道还大,凿了没两下就震得手疼,实在没辙啊。” 汪大壮嘆了口气,摊开掌心红肿的双手,无奈道:“还是等拎回去让老爷子看看吧,他见多识广,说不定有办法。” “不说这些了,咱快到家了,要不要把浮哥儿叫起来?” 侯霄朝远处遥遥在望的青屿山岛努了努嘴,天光渐亮,一夜过去,已是到了辰时。 “让他多睡会吧,这两天发生的事儿忒多,老大难得睡个好觉。 汪大壮一抬屁股站了起来,將杂七杂八的工具和大蚌都丟进了舱里。 百川过海大概只持续了一天不到,等到乌船再经过三吒海西域时,已见不到姒家的楼船,还有那些蕴含无穷奥秘的异象。 三人提心弔胆地驾船回返,一路上却顺风顺水,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折。 那些在疍民嘴里盛传的机缘似乎也没想像中那般多,起码三人经歷了这一场百川过海,真正的收穫其实只有那几个老旧木桶,远远算不上什么能逆天改命的机缘。 当然,这一切也跟三人受限於实力低微,没有冒险主动探索的审慎考量有关。 也正是因此,很难说罗浮他们眼中所见到的,就是真正的百川过海。 第二十七章 宝珠 “三爷爷,快来看看,那是不是哥哥回来了?” 码头茶摊,正苦著脸给自家大哥罗威熬药的铁匠罗勇听到侄孙女忽然叫自己,连忙起身走到一直呆在篷布下望著远处海天的阿秀身边,顺著她娇嫩手指的方向,果真能看见一艘正在驶入码头泊位的单桅帆船。 “嚯!这么快就回来了,也不知道路上顺不顺利。” 罗勇一眼就认出了自家的乌船,他瞅著船体还算完整,桅杆也没有断折,心中鬆了口气的同时也在担心罗浮三人的安全。 很快,罗浮就拎著个布包和侯霄大壮一起进了茶摊,脚步轻快。 “阿浮,怎么突然回来了?没找著烈小子?” 见三人都胳膊腿儿啥都不少,全须全尾的回来了,罗勇点点头,开口问道。 “暂时还没有,这次出海撞上了不少事,考虑再三后就想著先回来请阿爷拿个主意。” 將布包搁在里屋桌上,罗浮把门一关,对著场中这几个信得过的人,长话短说,將海中猎鯊、浪彪夜袭、百川过海和遇见姒家楼船这件事依次讲了一遍。 “钱彪那混帐平日里偷奸耍滑、游手好閒倒也罢了,没想到竟真敢趁人之危,对几个孩子下手!真是畜生!” 罗勇脾气暴烈,恨不得此刻就押著浪彪去宗祠明正典刑。 “好了,人都餵鱼了,还跟一个水鬼置气作甚。” 对於罗浮果决动用三张符籙化解杀身之祸的做法,罗威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拿著那两张从浪彪身上搜到的符籙,解释道:“这两张符籙,一张是【巨力符】,能让凡夫俗子在一刻钟內拥有不输泉郎的气力,只是气力消失后全身会红肿片刻,需要时间慢慢恢復;一张是【牝泉符】,关键时刻能激发体內生机保住性命,但却会损人寿数,都是长短处极其明显的符籙。” “那这个大蚌,阿爷可有办法打开?” 罗浮將两张符籙小心收好,指著布包里的青色大蚌,问道:“大壮拿锤凿撬了一晚上都没把这蚌壳撬开。” “取我刀来。” 罗威摩挲著桌上青蚌那光滑的厚壳,想了想,如是说道。 “大哥,我来吧。毕竟打了几十年铁,个把子力气还是有的。” 瞥了眼自告奋勇的罗勇,罗威摇摇头:“你准头不够。” 二人说话的工夫,罗浮已將那口陪伴罗威走过数十年岁月的寒铁宝刀从墙上取了下来,拎到桌前。 唰~ 罗威抽刀出鞘,只听一声风啸,闪烁的刀光就將青色大蚌背后的角筋劈开。寒锋再挑,一片又厚又沉的蚌壳便摔落一旁,噹啷作响。 唳! 就在这时,还未等罗威收刀入鞘,一道又尖又细的悽厉婴啼从蚌壳里发了出来。 “放肆!” 罗威强忍耳蜗剧痛,舌绽雷音,细长寒锋宛如一泓秋水,直接將那坨发出怪异声响的肥大蚌肉生生抹了下来。 “什么鬼东西?!” 罗浮余光瞥见罗威右边耳朵流出鲜血,连忙递上乾净手巾,借著去看地上那坨雪白肥腻,像是两瓣嘴唇的蚌肉。 “一种川流不知从哪里带来的异种罢了,对修士来说算不上什么麻烦。” 罗威用手巾抹乾净脸边的鲜血,皮膜筋肉一缩,被怪蚌吼破的耳膜顿时弥合。 他现在虽然是双腿残缺,灵窍破漏的半残之身,可毕竟是泉郎种,上半身的外练根底犹在,仍是罗家现在的定海神针。 当初浪彪为何不直接杀上门来,就是忌惮罗威,不得已只能先对罗浮下手,却没想到依旧漏算了太多,最后才落得个葬身鱼腹的下场。 “不过对於寻常人来说,这一吼足以要命,你们三个福大命大,算是在鬼门关前兜了一圈。” 罗威看向桌上剩下的那半拉蚌壳,里头有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珍珠,正默默放射著绚丽夺目的紫青光泽。 “乖乖,这么大的明珠,能买下十艘双桅船了吧?” 罗勇瞅著正在散发惊异魅力的浑圆珍珠,不由咂舌道。 “怕是不止,这应该是件灵物。” 罗威拿起这颗珍珠,定睛细看,一时间除了阿秀外,五个人的视线全都落在了明珠光可鑑人的表面。 忽然,一张灰白髮青,表情愁苦的麻木农人脸在明珠內里浮现,转瞬间就换成了一张容貌俏丽,顾盼生辉的嫵媚少女脸。 “这...” 眾人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接下来是慈眉善目的和蔼老人脸,智珠在握的中年文士脸.... “好邪性的珠子,不能再看了!” 一语落下,罗浮强自將目光从珠子里拔出来,拿起手边的绢布將这明珠遮了起来。 “千人千面,这珠子到底是什么?” 自小便害怕怪奇神鬼的汪大壮吞了吞唾沫,说话都有些发颤:“该不会是阴司用来囚禁生人魂魄的阴器吧!” “不知道,先收著,等日后得了空,再寻机会打探吧。” 罗威拿著绢布將这明珠仔仔细细抱了起来,表情严肃,语气凝重。 方才他也看这珠子看得有些入迷,若非罗浮及时出声提醒,待会儿怕是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 “阿浮,把那【寻亲仪】拿出来吧,用我的血,指向性应该比阿秀的强些。” “是。” 罗浮点点头,將金玉质地的圆盘从怀里摸了出来。 罗威接过这所谓【寻亲仪】的东越法器,仔细翻看了一阵,瞧不出什么端倪后,就咬破指头,逼出一滴殷红鲜血,滴在圆盘正中央的阴阳鱼上。 吸收了罗威的鲜血,两条衔尾而游的阴阳鱼顿时缓缓转动起来,带著那根指针一起旋舞,最后指向屋中近在咫尺的罗勇。 “不是他。” 罗威出声后,【寻亲仪】颇有灵性地另寻血亲,有指向在床上熟睡的阿秀。 “也不是她。” 阴阳鱼再度旋转起来,雕刻成龙形的指针笔直地指向门外。 “东南方向,是三吒海!阿爸果然在那里!” 见【寻亲仪】真的有用,罗浮心中大石终於落下,情绪有些激动。 第二十八章 何在 三吒海深处,巽海天。 晴空万里,艷阳高照,柔软的金色沙滩南北蜿蜒极长,椰子树下,有几个蓝褂黑裤的小娃娃正趁著退潮赶海,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坑里挪动,弯腰將隨处可见的肥蚌、海螺、小石蟹扔进小筐,他们后面是一望无际的黑色密林。 “啊!” 忽然,一个正埋头捡拾蚌螺、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八九岁男孩突地怪叫一声,跌倒在地,双手倒撑,往后猛爬了几步。 “阿宝,咋咧?” 远处椰树林影下,一个皮肤略黑,眉眼却顺亮俏丽的十六七岁少女转过头来,望向男孩。 “阿渔姐,有水鬼!” “死人?你老实待著別动,我这就过来。” 少女一甩垂在胸前的粗长辫子,眯了眯眼,果然能看见男孩身前不远处有团黑影,浑身被柔鱼触手之类的东西缠绕,看不清楚衣饰状貌。 拎著手里的开蚌刀,少女很快就来到男孩身边,俯身看向那具被浪潮衝到沙滩上的“尸体”。 这个溺死在海里的倒霉蛋生得高大健壮,皮骨匀称,肌肉虬结,浑身上下满是些暗红髮紫的微小裂口。一只张牙舞爪,吸盘长满肉刺的柔鱼抱住他头脸,缓缓蠕动,瞅著甚是噁心。 唰! 一道布满肉刺的黑色触手忽地跳起,带著腥臭气味,舔舐向少女那近在咫尺的秀丽脸蛋。 噗呲~ 面对倏忽暴起的柔鱼,少女反应迅速,她一偏脖子让过触手,矮身前探,手中开蚌刀递出,直接戳爆柔鱼头胴,淡蓝色的浑浊体液爆裂喷出,被少女顺手甩进海里。 少女低头去看男人头脸,本以为会看到一张浮肿发胀的苍白面庞,却没想到这倒霉蛋只是双眼微闭,嘴唇有些青紫,並不像寻常溺死鬼一样那么不堪。 “嗯?难道还有口气在?” 少女柳眉一挑,探指去摸他颈侧脉门,半晌才隔著冰凉皮膜觉出了一丝轻微的搏动。 “还真没死...得,遇上姑奶奶算你命大。” 確定这男人没死之后,少女小心地把他从海水里拖了出来。 男人全身都被布满獠牙状肉刺的粗长触手紧紧缠住,斑斑点点的血珠从那些细小裂口里渗出,淌了少女一手。他的额头烫如火炭,如果不是体质远超常人,只怕早就一命呜呼。 少女拎著刀想要將缠住男人全身的粗长触手劈开,好让这个来歷莫测的倒霉蛋呼吸更鬆快些,却惊讶地发现以她的气力竟然磨不烂这些比藤条更坚韧的触手。 “这么难搞,莫非这玩意儿还是练气海兽的足肢?” 就在少女束手无策之际,那些跑回村寨里报信的娃娃们也簇拥著一位头戴黑巾、佝僂身子的老太婆从密林中走了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老婆子面色惨白,皮肤鬆弛,脸上密布皱纹,裸露的皮肤处刺有大片鬼画符,像是仙家符纹,又像是某种图腾。 “阿婆,您怎么也来了?” “出来看看,是哪家的儿郎得了龙王保佑,能在海难中侥倖活下来。” 老婆子步履蹣跚,动作却不慢,很快便把目光聚集到男人身上。 “原来是个疍民,还是个泉郎种,难怪这大海淹不死他。” “疍民?那阿婆可要救他?还是说,把他送回大海?” 听到疍民二字,少女皱了皱眉,有些不確定道。 “他既然能来巽海天,遇上你,便是因缘际会,【畲越】跟【疍民】的恩怨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且做些好事吧。” 老婆子摇摇头,吩咐道:“你先退开。” 少女依言往外走了两步,然后就看老婆子抬起手掌,腕子处的五色刺青发出一阵微熹的黑光,粗长触手顿时如同烈阳下的冰雪,缓缓消融,男人的四肢百骸却没有受到半点损害。 老婆子见状做了个奇怪的手势,黑光转为白光,温和的力量流淌,男人痛苦的闷哼了一声,全身遍布的狰狞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蠕动著,点点紫青泛黑的微小毒刺被挤了出来,裂口露出鲜红的肉色,虽然依旧狰狞,皮膜却自动闭合开来,微熹的白光笼罩在男人周身,经久不散。 “年纪不大,本事倒不小。能在巨爪章手下逃命,这汉子还是个已开始发掘殊胜的泉郎,阿渔,你以后有福了。” 老婆子见男人脸上恢復了几分血色,满意地点了点头。 “阿婆!你想多啦!” 听著老婆子的调笑,少女一愣,霞飞双颊,脸有些烫。 “我...这是...在哪里...” 男人悠悠转醒,一边大口喘息著新鲜空气,一边甩著头想要搞清楚当下处境。 “疍家子,这里是【巽海天】,你怎么称呼?” “巽海天?巽海天是哪里...” 男人强撑起身,望著眼前的苍老妇人,知道她大概就是救下自己性命的恩人,当即半跪行礼,答道:“...青屿山罗烈,见过大人。” “青屿山?” 老婆子身边的少女阿渔眨了眨眼,却不记得巽海天中有哪座山岛是叫这个名字。 “你的伤怎么样?” 罗烈神色复杂,吐出一口浊气:“大人,仙法神奇。” “些许巫术罢了,当不起『仙』字。你旧伤未愈,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隨我回村寨,喝碗热汤。” 老婆子神色如常,坦然受了罗烈这一礼,摆摆手,转头就要往黑色密林走去。 “还未请教恩人姓名?” “老婆子名唤瓠婆,却不是你恩人,你真正该谢的,是她。” 瓠婆顿住脚步,目光瞥向旁边正搀扶自己的少女。 “这位姑娘?” 罗烈也顺势看向这个身段高挑,辫子梳到腰臀,眉眼间有股子英气的少女。 “勉渔。罗大哥叫我阿渔便好,方才便是我和阿宝在滩上瞅见了你。” 少女勉渔伸出手,大大方方,毫不扭捏。 “原来如此,那可真是要谢过阿渔姑娘和这位小哥了。” 满是老茧的大手轻轻握住少女小手,一触即分,罗烈摸了摸身上的破布烂衫,有些窘迫:“就是我先前跟海兽搏斗,法器宝刀俱都遗失了,如今身无长物,想要报答诸位,怕是要再等些时日...” “呵,疍家子,且先不说这些,先隨老婆子回村寨见一见几位巫老吧。” 第二十九章 偶遇 哗啦哗啦~ 乌船舱里,肩扛水桶的罗浮將大量饮水倒进陶缸,將船上的淡水储备再度补满。 確认【寻亲仪】真的有效后,三人收拾一番,立马准备再次启航,没两个时辰便补给完毕,拿著罗威的一小瓶鲜血,摇櫓划桨,驶出了渔港。 暴雨依旧,只是风力如同前日一样隨著飆风的远去小了许多,虽不是顺风,却也对乌船的航向影响不大。 “【寻亲仪】,希望不要我失望吧。” 舱外篷布下,罗浮盘膝而坐,金玉质地的圆盘搁在面前,龙形指针笔直指向东南。 ... 翌日,三吒海。 “老大,这玩意儿是不是坏了,怎么一直带著我们在海里兜圈啊?” 侯霄將满满一网的肥鱼虾蟹甩在甲板上,对旁边拿著【寻亲仪】的罗浮说道。 “按理说,不应该啊...” 罗浮手捧圆盘,低眸瞅著指向正北的龙形指针,眉头紧锁,也很是不解。 先前他驾著乌船往东南而去,一路上指针所指的方向都没有半点动摇,可就在进了三吒海后不久,大约离边界二百多里的位置,指针方向忽然掉头,指向了完全相反的西北方向! 察觉到【寻亲仪】异变的第一时间,罗浮差点以为已经找到了罗烈,只是他不在茫茫海面上,而是在几十上百米深的水下。 然而,罗浮很清楚,泉郎种毕竟不是海兽鱼虾,他们没有鳃丝,一直呆在水中也会淹死。 罗浮有想过最坏的情况,那就是罗烈已经死了,溺死在海中,尸体沉入海底。 可看著孜孜不倦变化指向的【寻亲仪】,还有百戏图中那副依旧流光溢彩,未有暗淡半分的图录,罗浮还是觉得这里面应该另有隱情,只不过他现在还未发觉其中关窍。 『阿爸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就这么轻易死在海里的。』 罗浮抬起头,望著侯霄,说道:“小侯,你发没发现,这【寻亲仪】看似是在带著我们兜圈子,实际是將阿爸的位置圈在了这片方圆百丈的海里,我觉得,我们要先拋锚,仔细研究研究此处到底有何神异。” “行,我水性好,待收拾了这些渔获,便下水去海底看看。” 侯霄点点头,也知道缓急轻重,先是挑出几尾鲜美的海鰻文鰩和个头颇大的虾蟹留作饱腹之用,又拿过墨玉钵盂,轻车熟路地將余下的凤鱭、石斑、肥鱈等各色鲜美鱼类尽数炼化。 出海这五六个时辰,侯霄一有閒暇,就会用渔网打捞渔获,除了鱼类,还打捞上来一些杂物,珍珠,皮革,锈蚀铁器,人兽白骨,还引来了几头水母模样的海兽。 只是三人一心赶路,俱都没有猎兽的心思,那几头丝腕如狮鬃一般的水母跟在船屁股后头跟了一会儿发现无可趁之机后也放弃了这艘“庞然大物”,分道扬鑣,游到了別处。 “我看这金辉明亮的程度,差不多了吧?” 罗浮指了指侯霄手里的钵盂,问道。 “吃了这一网,应该够了。” 话音未落,將甲板渔获吞吃得乾乾净净的钵盂绽放出光华,一滴灿金药液颤巍巍地躺在钵底,分外诱人。 “怎么样?多少渔获能炼出这么一滴药液,测出来了吗?” 汪大壮端著一盘用滚水烫红的鲜甜海虾走出船舱,冲侯霄说道。 “大约一千斤吧。算算时间耗费,想快点练体,还是喝这药液泡出来的金汤划算。” 侯霄把钵盂递给罗浮:“浮哥儿,等把烈伯伯找回来,咱可得多出来捞鱼,一直待在岛上忒没意思!” “要是能捞上来的都是鱼,那就好了。” 罗浮眼神盯著渔网,上次他捞上来的那颗人头可把他噁心得够呛。 “害,海里什么东西没有?別说人头了,水鬼都有咧!” 侯霄摆摆手,知道罗浮是嫌人头白骨之类的东西晦气,当即安慰道:“大不了以后就我来捞鱼,你来掌舵,咱们兄弟齐心,保准都成泉郎!” “那我呢?” 汪大壮白了侯霄一眼。 “掌灶做饭唄,不然你这手艺不浪费了?” 侯霄拿过两只红虾,蘸了蘸盐粒,也不去壳就扔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海上的天气变得快,这雨真是说不下就不下。” 罗浮站在缆柱绞车旁,將沉重铁锚抱起,奋力一扔,盘成多卷的铁索便哗啦啦落入海面。 侯霄抬头瞥了眼远处阴云密布、难见天光的海天,忽然眨了眨眼,不可置信道:“浮哥儿,別拋了,快起锚!黑旗!打东面来了艘黑旗船!” “哪呢?” 汪大壮顺著侯霄手指方向看去,还真能看到一艘高高掛著黑旗,存在感强烈的双桅大帆船。 “黑旗盗?他们怎么会出现在三吒海?流虬岛的仙宗修士呢?!” “別嚎了,去给大弩拉弦上箭,我起锚,顺风跑!” 听著大壮的惊呼,罗浮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伸手格住缆车,双臂青筋賁张,运足了气力將刚坠下的沉重铁锚重新拉了上来。 ...... “头儿,前面海上有艘小船,要不要让我带兄弟们去把它凿了?” 黑旗船上,一个额头纹著螃蟹,五官凶恶的大汉站在甲板,回头向头戴黑色头巾的独臂男子喊道。 “快去快回,莫要耽搁正事。” 穿著鯊鱼皮软甲,刀疤划过整张脸皮的独臂男子眼皮也不抬,直接下令道。 “得嘞,瘦鬼,让兄弟们准备放箭,老锤,带人跟我上。” 大汉又是一嗓子,船上冒出不少脑袋,足有几十人,个个张弓搭箭,来到船头甲板,对准了远处层叠波涛中的乌船, 一个身形瘦高,皮肤黝黑的汉子也不说话,捏著张三指粗细的大弓就对准乌船上在奋力起锚的罗浮,拉弦如满月。 嗖!! 一道铁箭跨越长空,又稳又准,对著罗浮的脑袋射了过去,然而罗浮丝毫不见慌乱,身子一矮,就將箭矢避了过去。 就在这时,他將起上来的铁锚抱回甲板,反手抽刀,五指旋动,寒锋好像银色的闪电,一个眨眼的功夫,硬生生把接踵而来的箭杆劈断,折断的箭矢跌入水中,甲板上的瘦鬼轻咦一声,这一手,无论是速度还是力气,都有了练体小成的水平。 “放箭!” 第三十章 遭遇 唰~! 几十名悍勇海盗拉满弓箭,同时朝远在两百丈外的乌船射去,黑潮铺天盖地,但绝大多数都落进了层叠浪涛之中,根本无法像先前瘦削男人那般射得又远又准,对罗浮三人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浮哥儿,抢上风!大船笨重,只要咱们顺风跑到他们后面,他们保准调不过头来!” 眼下飆风过境,东南风已转为西北风,黑旗船是从正东面逆风驶来的,只要乌船能吃满风力,顺风往东南驶去,与黑旗船错开一个夹角,那么事情大概率会像侯霄所说的那般,罗浮三人能依靠船小好掉头的优势,顺利摆脱穷凶极恶的黑旗盗。 然而没等侯霄话音落下,那艘黑旗船就放下两艘舢板,十几个膀大腰圆、面相凶恶的海盗手拿木桨,奋力划船,顶著逆风速度却丝毫不慢! “艹!这帮黑旗盗疯了吧?三吒海都闯进来了,不去找潮氏的麻烦,却盯著咱们这艘小船不放?!” 汪大壮將精钢打制的狼牙巨箭上好,调转弩机,將寒光闪烁的箭头对准了那个率眾追击的纹身大汉。 “大壮,射人先射船,等他们近了,把船给他们凿烂!” 罗浮將腰间的手弩甩给侯霄,自己则回舱里取了一把牛角弓,站在船头张弓搭箭一气呵成,黑色长箭顺著海风射出,只听一声金铁交鸣,那纹身大汉挥舞单刀,护住周身,刀光缠头裹脑,水泼不进。 罗浮见状立马调转攻势,將箭头对准了另一艘舢板,奈何那船上也有个手拿木锤的巨汉,每每都能將射来的箭矢拨开,颇有几分大巧不工的味道。 罗浮的箭法远不如他的刀术,能顺利將箭射到舢板离不开此时顺风,本来就没想能直接射死几个积年老匪,他真正的目的,还是阻碍舢板前冲的势头。 很快,升起主帆吃满西北来风的乌船就靠近了两艘在波浪中浮沉的舢板,罗浮甚至能看清楚光头大汉额角那只张扬霸道的螃蟹! 嘣! 机括击发,箭矢离弦,铁灰色巨矢发出咻咻的破空声,直接將光头大汉那艘一马当先的舢板捅了个对穿,两个並排而坐的海盗被巨矢射中下身,大腿齐根而断,形容惨烈。 鲜血混著海水晕开,高速前冲的舢板底部破开大洞,七八个黑旗盗弃船而逃,在海中扑腾。 “斗子弩?” 黑旗甲板上,手拿巨弓的瘦鬼眯了眯眼,鹰隼般的目光盯在乌船船头那架两米出头,通体青幽色泽,带有粗糲金属质感的巨大床弩,伸手从腰侧囊袋里摸出三只黑尾羽箭,对准乌船,大拇指扣紧弓弦,眼中冷意逼人。 绷~ 三只箭头离弦而去,第一只箭割破了系帆缆绳,青帆顿时失去束缚,在风中狂舞,第二只箭箭头钉进乌船木板,未能建功,一片昏暗之中,最后一支箭急啸著射向船头操弄床弩的汪大壮! 咻! 短小的弩箭撕破空气,森冷寒锋白得晃人,直接將那只指向汪大壮的箭矢刺穿成两截。 侯霄放下手弩,面色却变得煞白:“浮哥儿!帆!” “爬杆子上去,把帆扯回来!” 失去了主帆借力,乌船的速度顿时开始变慢,那七八个落水的黑旗盗也扒住仅剩的那艘舢板借力,潮水一般压来。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滚!” 罗浮一声虎吼响彻海面,手中的巨力符顿时化为齏粉。 澎湃似熔岩的力量在他血管里流淌,罗浮右手抓起鱼叉,左手拿著短刀,站在侧舷甲板,儼然是做好了跟这十几个黑旗盗搏命死战的准备。 既然眼下已是九死一生,避无可避,那便只好向死而生,死中求活! ...... 呜——! 悠长的號子声在耳边响起,汪义炸开眼睛,一把抓起桌边的逐浪三股叉,推开舱门往甲板上跑。 “怎么样,可是碰见大船了?!” 一个站在船头,双眼炯炯有神的青壮伸手指向远处的海天交界,言简意賅道:“有大船,不过是黑帆!” “黑帆?!” 没有纠结黑旗盗为什么会出现在三吒海之中,汪义眉头一拧,望向了东南面波涛起伏的海域当中。 “阿昊,你眼神好,看看那波浪中是不是有一抹青色?” 过了没几息的工夫,汪义忽然开口,向船头的青壮问道。 “是,还真有一抹青色,上下翻飞,不像海兽,倒像是旗帆!” 这个双眼炯炯有神的水手定睛细看,点了点头,有些不確定:“只是如果是旗帆,为什么不好好绑在桅杆上?” “青帆?那是咱们的人!艹,整个群礁还有哪家用的是青帆?村里有人碰上黑旗盗了!” 汪义此话一出,屿山號上所有人俱都提起了十二万分精神。 “有海盗!”“上弦上弦!让他们尝尝咱大青弩的厉害!”“我箭袋呢?” 一直在修炼,吐纳灵气的执事潮青听见响动,也走出舱来,听青屿山岛的水手们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满帆,摇櫓,划桨,全速往东边靠!” 见汪义指挥得有条不紊,潮青默默盯著远处掛著黑旗的双桅大帆船,没有任何犹豫,法力喷涌,祭出了两张通讯用的剑符。 符光破空,各往东南、西北而去。 『族兄猜得没错,黑旗盗果然听到风声,想办法混进了三吒海。』 將黑旗盗的消息通知鯨岛和流虬后,潮青这才有空打量起远处的帆船。 作为泉郎种,潮青的目力远胜常人,能清晰地看到这艘海盗船体长足有百米,两层楼高,四道三角帆布掛在双桅上,船头船尾俱都绑著印有蛟蛇的黑旗。 而在黑旗船前方不远处,有艘通体乌黑的单桅帆船在浪花里载浮载沉,青帆隨风飘舞,隨时都有倾覆的可能。 很快,潮青就望见了牙关咬住短刀,顺著桅杆拼命往上爬想要拉回帆旗的侯霄。 “呦,这不是侯五家的小猴子么,他怎么跟黑旗盗撞上了?” 听到潮青提及侯霄,汪义立刻想起了自家的大壮,心中顿时更急了。 “快!快!大壮和浮哥儿都在那艘船上!” 第三十一章 搏命 冷森森的鱼叉甩进人群当中,前后戳破三名黑旗盗的肚子,隨后被那木锤大汉合眾人之力架住,罗浮旋拧叉柄,硬是凭藉泉郎气力盪开眾人,血花肉糜飞舞散落。 舢板狭窄,没有腾挪的空间,眾人只能拿兵刃拼死硬攻,在这种环境下,自然是谁力气大谁占优势。 “下去!” 眼瞅著纹身大汉伸手扒住船舷,想要以身作筏,稳住飘开的舢板,罗浮挥刀便砍,逼得大汉只能撒手再度翻进水里。 黑旗船放下的这条舢板两边护栏都很矮,整条船像块木头,如果上面的人平衡不好,很容易跌下去。 小船前后不过四米,能容纳七八个海盗就已是极限,如今罗浮仗著气力大增跟海盗激斗,仅剩的这条舢板眼看著也要支撑不住,彻底散架。 双方激斗的工夫,黑旗船离得愈发近了,甲板上那些海盗再度张弓搭箭,黑压压的箭雨再度朝三人射来! 左手拿著锅盖,右手拿著长刀的汪大壮在罗浮旁边帮忙抵挡箭雨。 旋棍舞花,將鱼叉耍得密不透风的罗浮钢牙紧咬,两根出自那瘦鬼之手的黑羽箭先后擦过他腰肋、脖颈,留下两道悽厉的血痕。 “再这么僵持下去,必死无疑!” 热血直衝天灵盖,罗浮此时却分外清醒,別看他现在暂时逼退了蜂拥而上的眾寇,可那艘黑旗船一直在拉近距离,如果不能及早把主帆扯回正轨,重新绑好,此时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说是无用功。 想著这些,罗浮抬头看向桅杆上的侯霄,发现在先前箭雨来袭的时候他就已將头脸胸腹都藏到了桅杆背后,只剩下手脚紧紧抱住桅杆,不知情况如何。 “猴子,没事吧?” “死不了!” 侯霄咬著牙,硬是將右小腿传来的钻心剧痛拋在脑后,发狠用力,使劲一跃,硬是抓住风中飘飞的宽大青帆,顺著桅杆滑了下来。 “有了!” 罗浮精神一振,站在船舷侧边,居高临下,打地鼠般戳刺著靠近的海盗。 黑旗船头,瘦鬼见凶蟹和老锤迟迟未能拿下这三个小孩,眼中凶光一闪,又摸出几支羽箭,对准了桅杆上飘扬的青帆。 “救回来也没用,帆面一破,你们照样是个死。” 就在这时,目力甚佳的瘦鬼忽然瞥见了远处汹汹衝来的屿山號,还有那抹难以忽略的青色。 “麻烦!” 瘦鬼皱了皱眉,正欲回头跟独臂汉子匯报,却又看到了一缕划过长空的符光。 “不好,头儿,有泉郎发现咱们了。我看见潮氏的剑符往流虬去了。” “嗯?!” 独臂男子缓缓睁开眼,言语间霸气侧漏:“怕啥,都到这儿了,还能灰溜溜地跑回去不成?让弟兄们准备,一个来,杀一个,两个来,杀一双!” 黑旗青帆剑拔弩张,乌船下的海盗也被罗浮戳出了凶性,围在乌船周遭,两两一组,眼看就要踩著同伴爬上甲板。 一个手拿短矛的恶汉从船尾爬上乌船,半句废话都没有,手里短矛朝前一抖,往罗浮头上扎去。 罗浮反手扬刀,刀枪砍在一起,刃锋硬生生把铁矛头劈飞出去。 拧身,前冲,鱼叉递出,血光迸溅。 “啊~” 半只身子落水的恶汉捂著心口,血如泉崩,在海上扑腾挣扎,场面血腥无比。 趁著这功夫,又有几个海盗手脚並用爬上甲板,为首者正是那个头脸纹著螃蟹的大汉。这汉子足有八尺多高,膀大腰圆,能把罗浮整个装下还多。 罗浮满脸是血汗混杂的粘腻体液,衣服早已破得不成样子。 “这崽子力气大的离谱,我来对付,先去把那两个小的料理了再说!” 说完,凶蟹狞笑著提起厚背长刀,脚下使劲,往船板上一跺! 船体震颤,大汉犹如巨熊跃涧,扬起的刀锋好似寒芒闪烁的熊爪,其声势之猛恶,令罗浮下意识选择闪避,他仗著个头矮小,弓腰蜷腹,脚掌发力,直接从凶蟹身下窜了出去,两人错身而过。 这凶蟹一刀落空,把那船尾缆柱生生砍断,铁锚沉落,木屑纷飞,整艘乌船都被摇得晃了一晃。 “练筋大成?” 罗浮滚地起身,短刀顺势將一个海盗的双腿剁断,鱼叉一挑,这个只剩半身的海盗就翻进了海里,被鱼儿爭食。 “贼子猖狂!” 见罗浮目中无人,跟自己放对的时候还有閒心对小弟出手,凶蟹大怒,浑身肌肉膨胀起来,身形暴增一圈,高达九尺,手中长刀悍然劈下,追著罗浮紧咬不放。 身边风声呼呼作响,凶蟹的身影碾压过来,纷乱刀光密如雨下, 罗浮避无可避,只得运足气力,甩出手中鱼叉干扰,同时攥紧手中短刀,脚掌猛然在地上碾过一个半圆,头往右转,腰往左扭,双肩上抬,雪亮刀锋擦过垂直劈落的长刀,麻绳刀柄反手换过正手,由体后翻转突刺,转眼间杀了一个回马枪! 罗家刀法,雨隼八势,燕迴环! 鐺~ 悠长的嘶鸣声音滑出去老远。 凶蟹惊骇不已,手里长刀无力跌落,罗浮也是一阵齜牙咧嘴,半边身子麻了一样动弹不得。 扑通~ 后颈插著一柄短刀的巨汉身躯轰然倒地,罗浮看著陷入苦战的大壮小侯,想要强撑起身,奈何【巨力符】虽然能暂时让他拥有练气泉郎的气力,却没有相应的体魄。 方才情急之下跟一个练筋大成的黑旗盗硬拼,还是让罗浮吃了个不大不小的暗亏。 “上!剁了这崽子,给蟹哥报仇!” 见到凶蟹惨死於罗浮手下,此时抢上乌船的海盗俱都红了眼,拎著各色兵刃就往侧舷杀来。 “没想到,如今我这条命,就要交代这里了...” 罗浮咬牙忍住半身酥麻,左手捡起鱼叉,硬是拄著地,靠著墙,勉强站了起来。 “来啊!你们这帮劫掠商船,残害良善,一辈子见不得光的阴沟鼠辈,今日我罗浮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赚,不想活的就上前领死!黄泉路上老子非得再杀你们一遍不可!” 第三十二章 青帆 “虚张声势,兄弟们併肩子上!” 罗浮话说得烈性,可他此时面对的是臭名昭著,凶威蜚声大渊的黑旗盗。这些常年刀头舔血,见惯了生死的恶汉可不会被一个娃娃嚇住,他们扬起刀枪,一股脑儿地衝来,眼看就要將罗浮剁成肉泥。 “来!” 罗浮此时也是杀红了眼,独腿蹬地想要发力,奈何甲板上全是没流乾净的血,他脚下打滑,再度摔在船上。 一只黑褐色竹枪迎面扎来,罗浮怒睁著眼睛,瞳孔深处燃烧著如有实质的火焰。 忽然,乌船底下的水体忽然鼓起了一大块,两三丈高的海浪高高扬起,罗浮下意识抬起头看浪花,几个海盗的尸体,正悬在浪尖上。 呼!!!! 瓢泼大浪洒在乌船身上,巨大的涟漪四散开来,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碎浪无差別地冲刷著船上的所有人。 海风渐急,跌宕起伏的白色浪花打在船上,所有人都抱住最近的船体木板,自顾不暇,更別说廝杀了,青色旗帆破开浪花,黑影將罗浮等人整个覆盖住了! “什么时候,黑旗盗的蛇鼠也敢在我潮氏眼皮子底下闹事了?嗯?!” 话音未落,一袭黑袍在屿山號船头浮现,潮青那双淡漠的眸子瞥向乌船,伸手一扬,层叠海浪宛如活物,扑向那几个还有余力反抗的黑旗盗,摧枯拉朽地將其卷进海里,帮罗浮三人解了围。 双方廝杀片刻,血腥味早已引来各种性情凶猛的大型食肉海兽,此时被卷进海里除了被活活咬死,决然没有別的下场。 “大壮!”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听到熟悉的呼喊声,前胸卡著一把尖鉤弯刀,血流汩汩,呼吸粗重的汪大壮吐出血沫,声音微弱:“爹......” 见村里的屿山號突然神兵天降,出现在三吒海,如释重负的罗浮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软倒在侧舷甲板。 “快,快,把他们仨抬回船上,用最好的金疮药和骨膏!” 瞅著被村里青壮七手八脚救上来的三个半大少年,潮青只看了一眼就將目光收回,把注意力放在了不断靠近的黑旗船上。 等两边的船都近了,那站在船头的瘦鬼半句废话都没有,张弓搭箭,抬手便射。 咻! 凛冽的寒光飞射而出,对准潮青面门凶狠撕咬过去,声势威力远比之前强得多! 毕竟此时两船距离远比之前要近,上风又被几面硕大青帆挡住,没了外界因素干扰,瘦鬼自然將他那百步穿杨的本事发挥出了个十成十。 可潮青只是轻轻偏头,伸手往后一甩,法力覆体的五根手指就將射来的黑羽箭紧紧夹住。 感受到箭矢挟裹的力道,潮青掂了掂这颇有分量的黑羽箭,玩味道:“练筋大成?” 潮青的话飘散在海风当中,让人听不真切,见自己下马威被轻易化解的瘦鬼冷哼一声,紧了紧手里陪伴自己多年的巨弓,伸手又要摸箭。 “还想逞凶?去!” 潮青抬手扔出掌中箭矢,竟只是凭藉单手之力就將其掷回黑旗船,正中瘦鬼胸膛。 鐺~ 精钢打制的箭头撞上瘦鬼那黝黑的皮肤,却没能贯皮入肉,射进臟腑,一声金铁交击的闷音过后,便只在他胸膛处留下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白点,无伤大雅。 “练皮大成?还是...【渊里鬼】?” 潮青双眼微眯,拢在袖中的双手已摸出了一沓符籙。 就在两船越靠越近,场中氛围剑拔弩张之际,一艘通体莹白的庞大楼船忽然从南边开来,速度不快,可那笼罩整个船身的法光护罩存在感强烈,硬是让一向无法无天的黑旗盗瞻前顾后,不敢轻举妄动。 “头儿,那是什么?” 望著直直朝自己衝来的庞然大物,站在船头的瘦鬼扭头问向见多识广的独臂男子。 “法器船...为了海河元府,哪家的势力把家底都掏出来了?难不成是碧海宗那些偽君子?” 瞅见楼船临近,独臂男子心中也在快速思量,计较得失。 或许是知道自家黑旗盗声名狼藉,在大渊人人喊打,最终独臂男子还是摇摇头道:“先与他们拉开距离,看看这艘船想干什么。” 男子话语落下,先前还来势汹汹的黑旗船顿时开始调转船头,望北驶去。 另一边的潮青见到此行出海的目標,也並未被意外之喜冲昏头脑,接连祭出两道传讯剑符报信后,也让屿山號的水手调转航向,与姒家的楼船保持著安全距离。 就在两艘大船让出当中航路,敞开先前乌船绕圈的那片海域之时,它们周遭水体忽然鼓起了一大块,几十米的海浪高高扬起,忍不住让人侧目。 黑旗船周围的水体先是凹陷了七八块,然后便是漩涡,七八个小涡旋聚到一处,湍急的乱流疯狂撕扯著敢於靠近的一切,將黑旗船,屿山號以及方圆数里之內的所有漂浮物牢牢吸住,那艘通体洁白的姒家楼船也不例外。 浪花落尽,潮青垂眸看去,凭藉惊人目力能看到有一条白金色的长蛟围绕这漩涡圆舞,无数巴掌大小的白色鲤鱼跟隨蛟龙旋动,火焰般绽放的淡金鲤尾带动流水越转越快,越转越快! 吼! 那姿態夭矫的白金长蛟嘶吼一声,举手投足之间,水里涌现出无数气泡,高速捲动的水流中,突然出现一抹晃眼的蔚蓝色。隨后这抹蔚蓝开始极速上涌,三艘大船开始疯狂顛簸震颤,传来触礁似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从海底破发而出。 呼!!! 蔚蓝色的滚滚川流从海底整个贯穿巨大漩涡,银河巨瀑一般的川流接天而起,差点掀翻靠得很近的屿山號,直接把那艘处於涡底中央,时刻都有可能散架的黑旗船整个吞噬。 就在诸多岛村青壮惊惧莫名,紧紧攀附船体,绞尽脑汁地去想该如何脱离险境之时,那艘如磐石般坚不可摧的巍峨楼船直直往漩涡中心开去,撞上那道从海底喷发的滚滚川流,蔚蓝色和淡白色甚至没碰撞出什么浪花,整艘船就消失在了川流之中,片瓦不存。 “转舵,跟上他们!” 第三十三章 巽海天 “不想被漩涡扯碎就听我的!现在,衝进川流,才是唯一的活路!” 潮青伸手紧紧把住船头护栏,长发被海风吹得乱舞,毫无世家子的体面可言,然而他的姿態神情却透著一种狂热,一种自信到近乎偏执的狂热! “听他的!” 就在这时,抱住桅杆的汪义朝船尾大吼,伸手拉紧主帆,藉助风力影响让船头开始偏出角度,对准川流。 下一瞬,这艘青屿山最大的双桅帆船就以一个近乎狼狈的姿態翻进了蔚蓝色的滚滚川流。 ...... 罗浮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好像被人扔进了大號的滚筒洗衣机,粗硬的毛刷將他身上和皮肤糊在一起的血衣刷下,没等他感受到火辣辣的疼,一阵冰凉就裹住了他全身,又甩了整整几百圈脱水后才安分下来,不再折腾。 “水...水...”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於重新主导身躯的罗浮睁开眼,喉咙里好像被塞进一块火炭,带著咸腥味道的热气充斥口鼻,想要说句完整的话都做不到,拼尽全力也只能迸出几个单字。 “呦,浮哥儿,醒了?” 听到还算熟悉的声音,床上的罗浮身体倏地颤抖了一下,五指死死攥紧。 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色过后,是彪狈鱅三人支离破碎的肢体和臟器,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化作光影在他眼前乱晃,潮水一般涌来,又快速退去。 “见你们伤重,汪义向我討了张药符,烧成水分给你们三个服下。要不然就凭你们仨这小身板,怎么也要在床上躺十天半个月的。” 潮青盘腿坐在屿山號船舱里,旁边床上躺著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汪大壮和侯霄。他们两个的伤势要比罗浮还重些,即便喝了符水,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醒过来的。 简单交代完情况,潮青站起身来,伸手一指,叮咚的悦耳泉声就在罗浮耳边响起,一股柔和的细小涓流撬开他齿缝,滋润著乾裂的唇舌喉咙。 “你且先歇著吧,烈头领的事情,我会想办法。” 见罗浮没甚大碍,潮青起身,走出了船舱。 ...... “老李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屿山號甲板上,一个皮肤黝黑,两鬢斑白的疍民正拿小刀在木牌上刻著什么。 “这还不明白?哪天我要是死在这片鬼都不知道是哪儿的海域,总得留点东西,能让你们带回给家里的婆娘吧。” “这片海是执事带我们进来的,他肯定有办法出去!” 那个双目炯炯有神的青年蹲在疍民旁边,言语间对潮青很是自信。 “你这娃娃眼神不好,我不同你爭。汪二,你怎么说。” “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 抱著胳膊,站在侧舷眺望远处海天的汪义摇摇头,说话很谨慎。 “咱们都划桨划整整一天了,这鬼地方连风都没有,整片海域更是一望无际,连座岛都没碰上,要不是有执事在,饮水不缺,我看你急不急。” 宽阔的甲板上,大多数岛村青壮就地坐著,面容疲倦,兴致不高,一看就是累得够呛。 “別的不说,这片海没有风,確实很蹊蹺。” 从船舱出来,潮青感受著闷热的环境,又瞥了眼平滑如镜的海面,和天上肆无忌惮释放热力的太阳,如是说道:“但这不代表,我们就会葬身於此。” 说著,他往下一指,扯动嘴角:“起码这里还有鱼,有吃有喝,除了【恶血症】,你们还怕啥?” “执事,老李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那艘楼船,或者找到有人烟的小岛。” 潮青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那么小肚鸡肠,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怎么找,这是个问题,像无头苍蝇瞎撞,肯定不行,如果能有些指引就好了。” “这片海古怪的很,不像是大渊附近海域,海图是肯定没有的。但是司南...不知道在这里能不能派上用场。” 说著,汪义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金玉质地的圆盘,还有一个標准的司南。 “司南我知道,只是,这东西是啥?” 潮青瞅著这两个指向不同方位的圆盘,昂了昂下巴,目光落在【寻亲仪】上,好奇问道。 “不知道,这是我从乌船上找到的,应是浮哥儿隨身之物,等他醒了可以问问。” 汪义摩挲著质地温润的圆盘,解释道:“我拿它跟船上的几个司南比对过了,它们的指向都一样,唯独这个圆盘不同,隨著屿山號的航行,它的指针方位也在不断变化。” “哦?还有这档子事?” 潮青饶有兴致地盯著衔尾阴阳鱼构成的中央圆盘,还有那雕成龙形的指针,心里有几分猜测。 “这是【寻亲仪】,滴上鲜血,就能找到血亲的位置。” 喝过饮水,状態好上不少的罗浮走到舱外,语气还是有些虚弱:“之前我们在三吒海遇到过一场百川过海,侥倖脱险后,又碰上了姒家的大人,他问了我几个问题,听说我在寻找失踪的父亲后,他给了我这个法器。” “哦?这么神奇?” 听罗浮將之前的经歷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潮青眨了眨眼,朝汪仪说道:“试试?” “且慢。” 罗浮赶忙伸出手,多问了一嘴:“汪二叔,跟这个圆盘搁在一起的,还有个小瓶子,你可一併带上船了?” “但凡有点用的东西我都带上了,你放心,我回房间给你拿。” 说著,汪义將【寻亲仪】递给罗浮,转头回舱室拿出了那个盛有罗威鲜血的石瓶。 打开瓶塞,確认罗威鲜血尚在,罗浮这才点点头,说道:“大壮就在船上,执事可观察这指针前后变化,便能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那就试试吧。” 潮青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向汪义示意。 汪义咬开大拇指,遵循罗浮指导,將鲜血滴进了阴阳鱼小盘之中。 见指针拧转,笔直地指向船舱,潮青这才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做出了决定。 “既然眼下不知道去哪,那就先用这【寻亲仪】去找一找烈头领,他比我们先来到这片海域,说不定知道的更多些。” 第三十四章 五夷岛 蓑舟穿过水麵,水车轮转,山色黝黑,两岸是竹黄色的吊脚楼,靠近山根处有座雄浑壮丽的白石广场。 广场被均分成五块,分別铺著红珊瑚、绿松石、黄琥珀、白硨磲和黑曜石,各自区域內皆供著一尊形態各异,栩栩如生的雕像。有六个黑巾黑褂的垂垂老朽盘坐在这些雕像周围,双眸紧闭,呼吸微弱,看不出是死是活。 蓑舟靠岸停下,坐在藤椅上的瓠婆被勉渔搀扶起身,她瞥了眼在船尾老老实实撑篙的罗烈,开口道:“疍家子,隨我上来。” “唉。” 罗烈应了一声,將蓑舟停好后就隨瓠婆跃上河岸,来到白石广场前头。 就在罗烈脚步不停,打算跟著瓠婆继续前行,踏上那五色地面时,却被勉渔叫住。 “罗大哥,你不是蕃越,贸然踏足祭坛,会被五灵认为不敬,且先在场外稍候,等阿婆唤醒几位巫老,我再为你一一介绍。” “好,听阿渔姑娘的便是。” 罗烈点点头,顿住脚步,只见瓠婆站在五色交集的广场中央,乾枯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喉咙发出不似人语的兽吼,一股无形波动从她身上迸发开来,广场祭坛中的那五尊雕像顿时受到感召,摇晃颤抖了起来。 “这是在...祈雨?” 罗烈目睹著这一切,思绪飘飞,莫名想到了青屿山岛的庙祝杜云,往年海霄节他作为疍民与海龙王沟通的桥樑,每每將牲祭献给龙属时,也会来上这么一段祭舞,虽然动作幅度远不如瓠婆夸张,但那股蕴含在姿態神情中的韵味却如出一辙。 仅凭这一点,罗烈就可以断定,瓠婆在岛上的地位非同寻常。 “不过,这里的人好像並不信仰海龙王,他们的图腾,好像就是这五尊雕像...” 瞅著那五尊雕刻得惟妙惟肖,纤毫毕现的异兽雕像,罗烈心中暗道。 “...沉睡在远古海洋的霸主,棲息在茂密林间的山灵,掌控著湖泽泥沼的王者...” 就在罗烈心中暗忖之时,瓠婆的祭舞也到了高潮,隨著她身上的五色刺青绽出光芒,那五座雕像也开始次第亮起,一股浩大的力量倏忽降临,又快速消散,转瞬即逝。 罗烈视线掠过顏色青幽的咬山之猿,褐芒古沉的旱地忽律,白辉黯淡的金鳞长蛟,还有火彩已熄的扬羽赤乌,最后死死盯住体表泛著明灭蓝光的跃海飞鯨,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莫名躁动。 “...五灵庇佑,蕃越昌盛!” 语出话落,那六名拜倒在雕像周遭的黑衣老者俱都睁开眼睛,挣扎爬起,一边活动著老胳膊老腿,一边转头看向来到广场的瓠婆和勉渔。 “瓠婆,出了什么事。” 坐在木猿侧旁的老者声音嘶哑,一双幽幽绿眸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岛上来人了,还是外人。” 瓠婆言简意賅,指著罗烈,说道:“巽海天几百年没有外人进来了,他,或许能给这潭死水带来些不一样的变化。” “他?” 老者顺势看向罗烈,浑浊老眼驀地爆出两道碧光,惊讶道:“泉郎种?” “不错。若非是泉郎种,我也不会把他带到这里。” 瓠婆点点头,大方承认。 “疍家子,这是村寨中的几位巫老。木公,金伯,火姑,土孙,还有壬侄和癸甥。” “在下青屿山罗烈,见过几位巫老。” 面对这几位不知根底的蕃越巫老,罗烈坦然行礼,毫不露怯。 “根骨强壮,瞧著是个能受住水压的,小子,你最深能潜多少?” 一位留有络腮鬍子,鬚髮皆金的巫老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著罗烈,开口问道。 “三五十丈毫无问题,咬咬牙,能潜百丈。” “这般深?可是已发掘了殊胜?” 头髮如火焰般赤红的火姑问道。 “还在摸索。” 罗烈微微頷首,实话道:“开窍练气后,余家中尚有老夫幼子需要供养,十年间採气、捕鱼、照料妻女...诸般杂事加诸於身,实在没空修炼,直到去年,我才堪堪步入练气中期,摸到发掘殊胜的门槛。” “开窍十年才至中期,修炼速度確实慢了些,不过考虑到你俗务缠身,倒也正常...” 面色蜡黄,身形瘦小的土孙捋著鬍鬚,继续道:“...我们能看出你是泉郎种,却看不出你究竟是何种泉郎,你自己交代吧。” “只是最普通的【白水郎】,【宝泉郎】和【碧波郎】都需特殊的珍稀灵气,罗烈出身普通渔家,能成泉郎已是侥倖,不敢妄求更多。” 罗烈摊开手,半透明的水气从掌心喷涌而出,普普通通,好似山间流水,没有任何声光异象。 “可惜了,如果是【碧波郎】,那事情能再多两成把握。” “好歹不是【宝泉郎】,【白水郎】无功无过,应该不会激起水鯨的厌恶。” 见壬侄和癸甥这对兄弟又开始拌嘴,瓠婆连忙出声道:“好了,老婆子把你们叫醒不是来听吵架的,都安分些。” “瓠婆,诸位到底是要我做什么?有事不妨说个明白。” 见场中安静下来,心里大致有所猜测的罗烈趁机开口,沉声道:“罗烈並非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若是有事,直说便可。” “本来也没想瞒你,疍家子,想必你也注意到了这广场里的五座神像。如果让你来选一座神像供奉,你会选哪一座?” 瓠婆抬起手杖,指了指五色地面上的神像。 “自然是这尊跃海飞鯨。” 罗烈不假思索。 “哦?原因呢。” “我是泉郎种,一身白水法力,要选自然要选水行的异兽。另外...” 罗烈视线一转,扫过广场上神情各异的六位巫老,缓缓道:“...方才您那段祭舞跳完,只有这飞鯨尚且闪烁灵光,有所回应,状態应该是比其余四位要好上一些。” 良久,瓠婆才点点头:“不错,自从仙府避世,至今已有六百年。初时先辈们只觉头上没了大人看管,自在许多,还未发现什么不对。可到后来,巽风忽停,广阔海域变成一片坟海,五灵渐衰,木猿、火乌、金蛟和土鱷逐一失去联繫,如今只有水鯨凭藉根基底蕴,尚还撑得住,但情况却也绝说不上好。” “这几百年来,蕃越各族派出了无数儿郎想要探寻四灵衰亡的真相,却一无所获,连它们的遗蜕都没找见。后来我们只得將目光转向尚还在世的水鯨,想看看它出了什么状况,好竭力施救,然而蕃越毕竟不是疍民,没有弄潮鳧水的本事,即便各族凑凑,有些个水性好的,也顶不住深海水压,俱都葬身鱼腹,没能传回半句信来。” 瓠婆抬了抬手,示意罗烈进到白石广场之中,缓缓道:“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泉郎来到岛上,我们自然要问问你愿不愿意帮蕃越一把,去海里探探水鯨现在的情况。” “只是如此?” 罗烈小心踏进白石广场,能感受到温润的黑曜石在脚底散发著阵阵清凉水意。 “水鯨所居的海渊是仙府外围的护城河,凶险无比,不是那么简单的。” 碧眼幽幽的木公给罗烈泼完冷水后,又第一个开口:“但如果你真能带回水鯨的消息,蕃越各族绝不会吝嗇,哪怕你想筑就仙基,我们也会拿出几百年来积攒的灵物,全力支持。” “这...” 筑就仙基的诱惑近在眼前,但罗烈只是摇了摇头:“一切等我养好伤,从那处海渊回来再说吧。练气突破筑基,九死一生,我家里还有老小等我回去。筑基,对我还是太遥远了。” “小子,你以为进了巽海天还能出去?別傻了!等办完事,老实在岛上找个姑娘结婚生子、开枝散叶吧,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家族!” 体型瘦小的土孙瞥了眼勉渔,嘿嘿笑道。 “出不去了?怎么可能!” 罗烈如遭雷击,有些不可置信。 “巽海天是昔年海河仙府所居的一处洞天福地,与世隔绝,不在你们那方天地,所以这里才没有风,也没有浪。” 瓠婆似乎早就料到罗烈的反应,顿了顿,又说道:“想要出去,只有仙府弟子可以,可仙府大人们已消失六百年,他们的踪跡,早就无处可寻了。” 就在这时,又有一艘扁舟驶来,船上跳下一名蓝巾蓝褂的精悍中年,跪倒在白石广场前,朗声道:“神婆,北面来了艘掛著青帆的大船,上面的疍民说是要找一个名叫罗烈的泉郎,不知是否就是您带进村寨中的这位。” “北面来船,青帆,来找我的?!” 先前听到巽海天只能进不能出,心情稍有低落的罗烈立刻振作起来,看向瓠婆:“瓠婆,是我家的人,他们来找我了!” “走,先去滩上看看再说。” 瓠婆听到有人来找罗烈,也感到十分诧异,不过並未表露出来,只是抬了抬手杖,不动声色道。 ----------------- “你是说,你们的神婆之前確实在海滩上救起了一个外乡人?” “是,他长得又高又壮,浑身上下都是被八爪鱼触手绞缠出的擦伤瘀痕...” 听著眼前男人敘述,罗浮四下打量著这栋村寨外似乎是专门用来待客的吊脚竹楼,通体蜡黄色,值得留意的是,这里的门户外墙,都画著五顏六色的山精海兽,似乎是某种信仰。 “你说那个人被神婆带走了,那我们就多等一会儿,不著急。” 潮青听完这个男人的话,再多看了几眼他皮肤裸露处的刺青,好声好气道。 “那你们在这里稍待,我已经派人去找神婆了。” 男人看了潮青两眼,没再说话,径直出了门。 “执事,大哥被那神婆带走了,不会出事吧?” 汪义坐在桌边,许是关心则乱,五指用力攥紧三股叉,骨节都有些发白。 “不至於,能轻易治好一位练气中期泉郎的伤势,那个神婆的实力很有可能已经到了练气巔峰,要是她打算翻脸,別说你大哥了,就是再加上我,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潮青耸了耸肩,倒是不担心这座岛上人有什么恶意。 “刚刚我看那汉子全身刺了不少纹身,用的可都是价值不菲的妖物血墨,我猜,他们应该是修巫术的,跟我们开窍练气的,应该不是一路子。” 修真百艺中,潮青尤擅符籙之道,对各色血墨灵材的价值都烂熟於心,此时也是猜到了这岛上居民的来歷。 “巫术?他们不是疍民?” 罗浮忽然问道。 “当然不是,看穿著和做派,他们应该是一千年前,大渊中除了疍民外的另一大族群,蕃越。” 潮青似是想到什么,顿了顿,又道:“那时蕃越出了位金丹真君,正是后来开创海河元府的那位,他不忍看到疍民和蕃越在大渊中连年廝杀,就索性將全族搬到了他的洞天之中,从此两族各自安居乐业,互不打扰,大渊中便再也见不到蕃越的踪跡了。”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是在那位真君的洞天里了?” 汪义顺著话头问道。 “我想,是的。” 潮青微微頷首,没有否认。 吱扭~ 脚步声临近,先前离开的男子去而復返,推开了门。 “浮儿!” 几乎瞬间,罗烈就看到了汪义旁边的罗浮,一个箭步闯进屋里,紧紧抱住了直到他胸前的罗浮。 “阿爹,你没事...” 见罗烈重伤初愈的样子,罗浮也有些哽咽。 相比父子情深的感人戏码,瓠婆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潮青和汪义身上。 略过还未成功开窍的汪义,她那双浑浊眸子最终紧紧盯住潮青,半是疑问半是肯定道:“【宝泉郎】?” “阁下好眼力,您就是施以援手,救下烈头领性命的神婆吧?不知怎么称呼?” 潮青行了个礼,话语姿態都挑不出错处。 “蕃越,五夷岛,瓠婆。” 就在两人互相试探,言语间打著机锋之时,双眼紧闭、抱住罗烈的罗浮正在经歷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得人恩果千年记,得人花戴万年香。” “养育之恩重如天,理应永世刻心间。” “尊父今朝陷囹圄,自当竭力把他援。” “歷尽千辛受万苦,父子终有团聚时!” 天音再现,百戏图中那张人磁图录爆发出鲜亮无比的色彩,瞬间就填充满罗浮视野,一股神秘的力量从他泥丸宫满溢而出,缓缓改造著这具还未彻底发育成熟的少年身躯。 第三十五章 人磁 灵魂战慄、骨髓麻痒、血肉滚烫... 这些罗浮预想中的事情统统都没有发生,从体感上来说,人磁杂艺的改造並不是洗经伐髓,而像是唤醒某种曾经无比熟悉,却又不知因何故再难调用的本能记忆。 罗浮盯著百戏图,他的身体素质没有任何改变,但在扉页上却实打实又多了几行篆字。 【元辰煞体】:服金气而增人磁,人磁盛则元磁现。人磁强悍,可倒转八方,无物不驭;元磁显化,有雷生电落,天威难言。 【人磁】:金气62/1000,需吞纳金属灵气、吸收金系灵物、食用金行妖物,补充金气,金气越盛,人磁越强。 “如果说【人磁】是了却这段因果所得到的杂艺神通,那这【元辰煞体】是什么,与之配套的殊胜?” 强忍住试试这人磁玄妙的衝动,罗浮缓缓睁眼,旁边的瓠婆和潮青已结束了试探意味浓重的自我介绍,正齐齐盯著罗烈,像是在等什么。 “大哥,你没事就好。” 汪义上前两步,打量著罗烈伤势,鬆了口气。 鬆开怀中紧紧相拥的儿子,罗烈拍了拍汪义肩膀,说道:“阿义,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一路找来的?莫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说著,罗烈看向了青屿山的驻岛执事潮青。 “是浮哥儿,他先前知道你在浪中遇险,便拉著大壮小侯出海寻你,一番机缘巧合之下,他碰到了东越的仙族姒家,从其手中拿到了这个【寻亲仪】,若非此物,我们可没能耐大海捞针,短短几天就找到这里。” 汪义长话短说,指了指罗浮,將【寻亲仪】递给了罗烈。 “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吧。” 罗烈低头瞅著罗浮身上被纱布包扎的大小伤口,欣慰之余也多了几分心疼。 “都是儿子该做的,阿爹,有些事,咱们回家说。” 见罗浮隱晦地提醒了一句,罗烈也知道此时有外人在场,不好多言,便点点头,將话题扯到別处。 “实话说,罗烈能预料到兄弟儿子会来寻我,可真没想到,这事还惊动了青执事。您不是拿修炼最要紧吗?” 面对与罗浮汪义联袂出现的潮青,罗烈著实有些意外,在他印象里,潮青不是呆在家里修炼画符,就是在后山採气,跟他交集不多,没想到他也会跑来找自己。 “咳咳,这事其实算是意外。” 潮青轻咳了两声,略微有些尷尬:“主家发了徵召令,要集合群礁眾岛之力採收明珠,顺便也存了打探百川过海的心思。青屿山自不例外,我和虎爷带了人出来,刚到鯨岛,却被告知要去追索姒家的楼船。就这样,我们在三吒海撞上了被黑旗盗截杀的罗小哥,紧接著又碰见姒家的楼船,最后三方俱都被百川过海吞噬,来到了这里。” “原来如此,那我会出现在巽海天,应该也是川流的功劳。” 罗烈略微一想,就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五夷岛的海滩上。 “你们都是为了海河仙府来的吧?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即便你们找到了仙府,又怎么出去呢?” 听潮青道明来意,瓠婆冷不丁地开口,语气莫名。 “什么意思,难道巽海天只能进不能出?” 潮青一愣,有些不可置信。 “起码这六百年来,蕃越各族没有一个能从巽海天出去的。你们在大渊,可有见过蕃越的娃娃?” 瓠婆点了点头,反问道。 潮青仔细回想,还真没听说过有哪个蕃越在大渊显露过行踪。 就在眾人一筹莫展之际,罗浮忽然开口了:“阿爹,【寻亲仪】能带我们找到你,那么用它反推,应该也能带我们找到阿秀,藉此找到回家的路。” “对啊!先前大哥还在巽海天中,这宝贝就能指出川流喷发的位置,如今我们进来了,它总不会直接失效吧?” 汪义一拍大腿,由衷夸道:“浮哥儿这脑袋瓜就是好使,要是大壮也有这么聪明,我得省多少心啊。” “反正如今別无他法,不妨一试。” 潮青也点点头,看向罗浮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意味。 “阿爹,把你的血滴进中央的阴阳鱼。” 罗烈依言照做,隨著殷红血滴被阴阳鱼吸收,几缕水气飘飞出来,龙型指针顿时转动起来,定定地指向东北方向。 “东北?那里有什么?” 罗浮垂眸望著金玉质地的圆盘,下意识喃喃低语道。 “东北有冰炬,海河为之出。它指向的大概是昔年仙府所在的云霆岛,水鯨所居的海渊就在那周围。” 瓠婆瞥了眼【寻亲仪】,对巽海天各岛烂熟於心的她直接开口道:“但那里已经沉入海底,蕃越各族探寻数百年都未有结果,你们要是不怕死,倒是的確可以去那里一探究竟。” “瓠婆,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办到。无论如何,我都会把水鯨的情况带回来。” 罗烈望著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瓠婆,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当即沉声保证道。 “不需要你带回来,因为,这次我会跟你们一起去。” 瓠婆摆摆手,做出了一个眾人意料之外的决定。 “阿婆,岛上不能没有您吶!” 刺青男人见瓠婆要孤身赴险,顿时急了,想要劝阻。 “五灵接连衰亡,我这把老骨头活不了几年了,错过这次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下次。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劝我了。” 相比眼界只局限在当前的凡人,瓠婆看得更长远,早在罗烈出现时她便开始押注,如今见到潮青和寻亲仪,更是毫不犹豫,全盘押上。 “疍家子,我回村里收拾些东西,你们父子重聚,想必有许多话要说,就先不打扰了。” 说完,瓠婆就带著两人出门,將空间留给了这几个从外界来的疍民。 “走,回船上说。” “你们去吧,我想先参观参观这蕃越的村寨,不用管我。” 潮青自知身份有些彆扭,摆了摆手,隨便找个藉口先行离开了。 ----------------- “阿爹,你要小心执事。” 屿山號船舱里,罗浮拿著从汪义房间里取出的布包,翻出那个墨玉钵盂,將那夜他跟彪狈鱅三人的遭遇,连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全都仔仔细细讲了一遍。 “我会小心的,但你也不要因为此事就先入为主,假定潮青是想谋夺咱家资財的恶人。有些事情论跡不论心,在没有找到切实证据之前,我们不好跟一个前途远大的潮家子翻脸。” 在群礁廝混了几十年,罗烈深知有仙宗支持的潮氏是怎样的庞然大物,此时也是叮嘱道:“权且忍让一时,等你日后拜入仙宗,筑就仙基,咱家在群礁才能说得上话。” “阿爹,罗浮知道分寸。” 罗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虽然他从不惮於用最坏的恶意揣测人心,但也正如罗烈所言,这一切毕竟是基於他所见所闻衍生出来的推测,至於事情是否真如他想的那般,彪狈鱅三人乃是受潮青指派,故而对罗家下手...罗浮原本还挺有把握,可亲眼见到潮青动用法术將他和大壮小侯从黑旗盗手下救出,他的信心又有些动摇。 『如果他真的想吃绝户,什么都不做,放任我丧命於海盗的屠刀下,才是最好的选择。可他並没有,这位执事,究竟在想什么呢?』 罗浮想了许久,依旧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將彪狈鱅三人的截杀算作私自主张,潮青並不知情。这样一来,彪狈鱅三人船上那些財物也有了解释,那就是这三个恶汉本就打算抢完罗家后便逃出群礁,自然不必担心日后潮氏会算旧帐。 “还有一件事,阿爹,昨日跟黑旗盗死战过后,我的身体似乎有了些变化。” 罗浮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把【人磁】的事情说出来,只是把觉醒的因由全都推到了生死一线间的大恐怖上。 “嗯?什么变化?可是留下了什么暗伤?” 罗烈心中一紧,关切问道。 “不是,我现在,可以这样。” 话音未落,罗浮心念一动,他搁在桌子上的短刀就生生漂浮了起来,悬在两人中央,颇为神奇。 “驭剑术?不对啊,你灵窍未开,哪来的法力施展法术?” 罗烈初时还不觉什么,可一想到罗浮此时的境界,顿时发觉不对。 “阿爹,这应该不是法术,它跟我的力气、內息一样,如臂使指,好像天生就有,不知为何到今天才显露出异处。” 罗浮心念闪动,两斤多的短刀游鱼般在他周身舞动,灵动非常,毫不呆板。 “经歷过生死,才忽有所悟?浮儿,这应该是你的殊胜,只是它並非是你突破练气中期自行用法力发掘出来的,是否会有隱患还不好说。” 听罗浮说著情况,罗烈眼神落在短刀上,越想越觉得他这是阴差阳错提前激发了殊胜,心中既有担心,又有些感慨:“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没想到鬼门关前走一遭,竟也是种发掘殊胜的办法。” “浮儿,你试试能否用这种力量搬动我。” 泉郎种骨肉密度大,罗烈又生得高壮,体重足有两百多斤,如果罗浮的殊胜刚一觉醒,便能搬动他,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想到罗浮来歷莫测的身世,罗烈表情罕见地严肃起来。 “阿爹,搬不动,我现在最多能驾驭八九十斤的铁器,重量上去,速度就下来了,限制颇大。” 罗浮试了试,摇摇头道。 “用你那把短刀,拼尽全力刺我一刀。” 罗烈又沉吟片刻,抬手掐诀,施了个水盾术,坎坷流动的盈盈白水从他掌心涌出,在半空中勾连成粗糙盾牌。 “好。” 罗浮深吸了口气,拼尽全力构建人磁力场,將短刀对准水盾,狠狠推了出去。 “噗呲~ 刀锋入水,只戳进半寸就耗尽动量,被白水盾面嵌住,动弹不得。 “威力有限,基本无法对练气修士造成什么伤害。不过毕竟是才觉醒的殊胜,没有经过锻炼开发,倒也正常。” 罗烈挥手散去水盾,若有所思。 “只能控制铁器,那应该就是元磁雷霆一道的殊胜,可大渊周边,没听说过哪族是修雷法的,它的具体来歷,怕是要你拜入仙宗后再自行摸索了。” 如今罗浮已觉醒殊胜,只要无人从中作梗,拜入仙宗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罗烈略作推测后就不再多说,摆明了是不打算用自己知之甚少的殊胜知识妄下定论。 “等我们从巽海天出去,你要是有心,可以用【寻亲仪】找一找自己真正的血亲,说不定对你未来的仙途会有帮助。” 虽说当今元磁雷霆之道不显,但毕竟是几千年前就存在的道统,万一罗浮是某些隱居在洞天福地里的仙族子弟,那也总归是件好事。 “阿爹,我总觉得这种力量,適合耍暗器飞剑,等我练出门道来,双手不动,上百暗器从周身射出,防不胜防,当有奇效。” 测出当前人磁力场的极限后,罗浮脑中立刻开始琢磨如何才能最大程度发挥这项杂艺的威力,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阿爷罗威擅长的暗器。 “养息之余,聊作消遣吧,早点开窍练出法力来,才是正事。” 罗烈指了指那个墨玉钵盂,继续说道:“毕竟大多数练气修士,都是突破中期后,才开始逐步发掘殊胜。地基不打牢,就过早追求楼台高阁,有害无益。等回了青屿山,你隨我一起出海捕捞,用这宝贝多炼些药液,到时让你爷爷也试下金汤神效,如果有用,那就再好不过。” 想到钵盂药液的奇效,罗浮也是点了点头,说道:“如今阿爹归来,我就不管旁事了,专心修炼,爭取早日开窍练气。” “这几天苦了你了,是该多休息休息,睡会吧,等到了海渊,我让人叫你。” 罗烈大手一挥,將墨玉钵盂塞回布包,只拿著寻亲仪出了船舱,来到甲板。 “还差五十缕內息,慢慢来吧。” 罗浮闭上双眼,望著百戏图扉页的各项进度,自顾自地呼吸吐纳,又开始运转起了《养息诀》。 第三十六章 宝泉 “那里是我们祭祀五灵的禁地,没有神婆和巫老的允许,你不能过去。” 五夷村寨之中,潮青饶有兴致地欣赏著充满蕃越风格的吊脚竹楼,旁边的刺青男人亦步亦趋地跟著,戒心很重。 “別紧张,我只是个练气初期的泉郎,都没有你修炼的年月长,没胆子擅闯蕃越的禁地。” 潮青瞥了刺青男人一眼,扯动嘴角,笑著说道。 “修【紫金丹法】的泉郎种都是魔道,谁知道你藏著什么邪恶念头。” 刺青男人是五夷岛的村长,名唤林猖,此时见潮青主动搭话,颇为耿直地回了一句。 “那你可冤枉我了,我是【宝泉郎】,所修功法脱胎於【服气养性道】,可跟其它泉郎不同。” 潮青摆了摆手,也不再自討没趣,收回望向那白石广场的目光,转身就往回走。 “服气养性?看来疍民这几百年里出了位惊才绝艷的人物啊。” 瓠婆拄著手杖从一栋竹楼上慢慢走了下来,腰间还掛著个灰扑扑的兽皮囊袋,巴掌大小,不怎么起眼。 “老祖宗確实是大渊千年难得的人物,成就紫府真人后不过百年,便借著仙宗內几门残缺古法,改出了我潮氏的镇族之宝【气生宝泉法】,我若能有他老人家十分之一的才情,仙基可成矣!” 潮青眨了眨眼,颇为感慨。 “既要筑仙基,不还是得修紫金丹法?跟服气养性又有甚关係?” 刺青男人皱了皱眉,只觉潮青虚偽,反问道。 “阿猖!休得贸然刺探別家秘传,你该去做事了。” 见刺青男人一时失言,瓠婆突然出声,语气严厉,瞅著颇为嚇人。 “是,神婆。” 刺青男人连忙自罚两个耳光,而后快步离开,场中只剩下潮青和瓠婆。 “瓠婆婆,没必要吧?” 潮青笑意不减。 “口无遮拦,如果不是我看著,他还指不定要闯出什么祸来。” 瓠婆摇摇头,抬眸盯著潮青,眼神古井无波:“据我所知,紫金魔道的理念跟服气养性道相衝,修这种改良秘法的人,大多没有好下场。” “不劳瓠婆婆费心,我既然选了这条路,便深思熟虑过可能的后果。目前来看,除了修行所需的资源远比其余修士多以外,还未有什么缺点。” 说到这里,潮青终於图穷匕见,开门见山道:“先前我看烈头领答应你,说要帮忙探查五灵中水鯨的情况,其实这件事,我身为泉郎种,也是能做的。” “可你是宝泉郎,修为还低,不比白水郎有【驾浪弄潮】的殊胜。深潜入渊,活著回来的希望太小了。” 瓠婆手指摩挲著拐杖,不急不慢道:“到时你万一溺死渊中,他出了巽海天可要被主家刁难,日子不会好过。” “放心,瓠婆婆,我虽不是白水郎,却也已修炼到了练气三层,离突破中期仅有一步之遥,只差些灵物而已。我若能顺利突破,凭藉家传功法的神妙,即便处於深海,我也能行动自如,不受水压影响。” 见瓠婆怀疑自己实力,潮青面色不变,顿了顿,又说道:“《气生宝泉法》是我家老祖【潮生真人】经手改良的秘法,品阶高达四品,不仅能让修习者在练气期平白多出四成的修炼速度,筑就仙基时的成功率也足有四成,远非一般功法可比。最重要的是,它能归拢修习者的法力,在灵窍中生出一口宝泉,隨著修为渐深,宝泉会展露种种妙用,其中之一,便是我可以用醇厚的宝泉真元覆盖四肢百骸,调节身体內部的压力,即便位居深海,也跟陆上没什么两样。” “气生宝泉,原来是这个意思...” 听完潮青的解释,瓠婆想了半晌,才点点头,伸手一抹,从腰间兽皮囊袋中取出块晶莹剔透的不规则泪晶,说道:“...这颗【鮫泪】是难得的水属灵物,足够你突破练气中期了,就权当是我预支给你的报酬吧。” 瓠婆人老成精,哪看不出潮青费这么多口舌是为了什么,此时也是顺水推舟,拿出灵物给探鯨一事又上了道保险。 “定不负瓠婆婆所託!” 灵物到手,潮青当即变化脸色,语气肃穆,沉声保证。 “走吧,坟海无风,云霆离五夷又远,你们那艘船颇大,怕是要划好些天。” 瞥了眼出身世家却手头窘迫的潮青,瓠婆完全没有深究根由的意思。因为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没钱逼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即便紫府仙族,干强支弱,各房各脉互相倾轧之类的烂事也是无法避免的。在她看来,潮青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深受其害的小宗子弟。 ...... 烈日当空,阳光普照。 长桨扬起无数水花,打在光滑如镜的海面上,盪开层层涟漪。 “前面就到了昔日仙府大人们常出没的海域,你们要尤其小心,这里的每一块暗礁,每一条海鱼,都可能有危险。” “这就到了海河元府的外围?看上去风平浪静的,不像是什么险恶海域啊。” 潮青极目眺望,瞅著远处海天。 “指向没有变化,我们还得往里走。” 罗烈手拿寻亲仪,垂眸瞥了眼指针后说道。 “呵呵,待会儿你们就知道,我蕃越那么多大好儿郎,是怎么折在这里的了。” 说著,盘坐在甲板上的瓠婆从腰间兽皮袋里取出了几具乾瘪的黑鸟尸体,又从旁边的渔获堆里拎出几尾大鱼,口中念念有词,脖颈处的木藤刺青绽放幽幽碧光,落在了这些鱼鸟身上。 很快,这些无论死活的鱼鸟便如同被人操纵的木偶一般,击板入水,振翅高飞,各回海天,以屿山號为起点,呈扇形往前探索。 “木儡咒是蕃越眾多山术野咒中的一种,能藉助木灵猿公的力量將小型兽类化作自己的耳目,在方圆百米內视野共享,对探索险地来说,很有必要。” 瓠婆自顾自地介绍著方才所施的巫术,並未因突然多了十几双“眼睛”而感到头晕目眩。 “好神奇的咒法。” 潮青瞅著天空中越飞越高的小黑点,喃喃道:“虽说有些技艺精湛的符师也能製造符傀,如身外化身般代替本尊探索险境凶地,可材料难寻,绝没有如此方便。” “蕃越巫术广博精深,毫不逊於其它道统。否则,当初【溪获】大人也修不成【金籙】,成不了真巫。” 提起那位开创海河元府的蕃越真君,瓠婆脸上也罕见地流露出几分与有荣焉的自傲。 “瓠婆婆,不知这蕃越巫术,可能外传?” 潮青见这野咒確有玄妙,顿时心思活泛起来,试探道。 “你是疍民,学不会的。身上没有百越的血,除非天赋异稟的灵窍子,否则连天地间的【灵】都感知不到,何谈修籙?” 瓠婆摇摇头,直接给这一船都人判了个资质愚钝。 “人力有时穷,贪多嚼不烂。东胜万族各有殊胜,各有缘法,莫向外求,专注自身,足够了。” “受教。” 听了这个老巫婆的一番话,潮青似有所悟,再想到昨夜的冲关体验,一时间竟沉默了下来。 “传舵,前方有【丝割雨】,走不得。” 过了半刻钟的工夫,瓠婆忽然开口,旁边控制行船的汪义立时做出反应。 唿律~ 高亢的哨子声后,船桨反推,將屿山號停了下来。 “瓠婆,丝割雨是什么。” 罗烈仔细瞅著前头的海域,除了几朵浓密白云,並没看到其余东西。 “你们不是有大弩么,朝前面射一箭。” 听瓠婆这么说,罗烈也不墨跡,拉弦上箭,对准前方就扣动了扳机。 咻! 精钢打制的弩箭射进屿山號前方二十丈处別无一物的空气,却像是撞上什么极为锋利的东西,溅射出点点火星,紧接著便被切成数片,落进海水之中。 “那是...丝线?” 借著火星的映照,罗烈这才在浓密云团的遮盖下看清前方到底有何物。 那是一片从海面冒出来,一直延伸到云朵当中的锋利丝线。这些丝线极细极长,几乎看不见,幸亏瓠婆有所预料,早早放出了木儡鱼鸟,否则屿山號撞上去,很可能直接被裁成碎块。 “仙府的护岛大阵自沉入海底后年久失修,泄露的金气就变成了这些玩意,再往里走,能看到更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听瓠婆这么说,罗烈也只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让兄弟们小心调转方向,绕过这片丝线。 接下来的两天,屿山號先后经歷了足以掀翻双桅大帆船的飆风、三尺多厚的结冰海面和四散飘飞的火雨,好在汪义等人航海经验丰富,又有两个练气中期的泉郎施展法术竭力稳住风浪,配合瓠婆层出不穷的巫术,总算是有惊无险地顺著寻亲仪指引来到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密雾海。 “大哥,这里的元磁有异常,船上的司南都坏了。” 汪义拿著两个滴溜乱转的司南,走到罗烈身边,低声说道。 “这圆盘倒没事,这样,你在前面看著,我去看看孩子们。” 將指向依旧稳定的寻亲仪递给汪义,罗烈考虑到罗浮新近觉醒的殊胜,转身就进了船舱。 经过两天时间的航行,先前伤重昏迷的大壮小侯也醒了,此时见罗烈进来,俱都开口打著招呼。 “先前那些暴烈乱象没嚇著你们吧?” 罗烈和顏悦色道。 “没,自从跟老大干过黑旗盗,我就觉得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汪大壮摸著肚子上半尺多长的疤痕,一副看淡生死的模样。 “烈伯伯,別听大壮瞎说。我们只是知道外面的情况如果连您和青执事都搞不定,那我们出来也帮不上什么忙,想开了,就不怕了。” 满脸都是绷带,瞅著像个白椰子一样的侯霄吊著胳膊,嘿嘿笑道。 “好,有这个觉悟就好。我们现在已经进入了一片元磁暴乱的雾海,如果待会出现什么身体不適,立刻出声,我们就在舱外。” 罗烈望著还在修行《养息诀》的罗浮,只能暗暗提醒两句,然后就出舱回了甲板。 『磁暴紊乱?不知道会对我的元辰煞体有什么影响...』 罗浮想了想,果断收功,缓缓睁开了双眼。 “浮哥儿,你完事啦?” “不敢再修了,元磁神秘,万一整出点岔子来,那可不划算。” 说完,罗浮就起身拎起短刀,往外走去:“我出去看看。” 到了舱外,扑面而来的便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浓密雾气,罗浮暗中运使人磁,想要將这些成分不明的雾气拨开,但却收效甚微,远不如驭使铁器那么明显。 『不行么,果然我现在的人磁还是太稚嫩了。』 罗浮微微頷首,摸索著往前走,很快便在几个呼吸后找到了守著瓠婆的罗烈。 “阿爹,咱们在这片雾海里,真的能正常行船吗?” “放心,有瓠婆放出的木儡作前哨,照著方向开就是了,只要慢一些,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罗烈揽著罗浮,低声解释道。 就在这时,紧闭双眼,將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操控木儡上的瓠婆突然出声:“停船!” 汪义毫不犹豫,吹响手中铁哨。 “怎么了?” “前面有座冰山,左右望不到头,將前方的航路堵住了。” 瓠婆睁开双眼,缓缓说道。 “冰山?” 罗烈睁大眼睛,试图看清远方的冰山,奈何浓雾太密,只能看到一片冰面闪耀出的白光。 “那该如何是好,绕过去?” 汪义走过来,打著商量。 “只能如此了,趁著冰山还没推过来,掉头另寻它路。” 罗烈没有犹豫,立刻就做出了眼下最正確的指示。 然而,就在半个时辰后,屿山號又撞上了一座冰山。 这时候,罗浮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又过了一刻钟,瓠婆再度出声,语气无比严肃:“停船,前面有冰山。” “掉头...” 汪义下意识就要吹哨转舵。 “后面也有。” 瓠婆顿了顿,又说道:“左右也有,我们被困住了。” 良久,还是罗浮开口打破了沉默:“阿爹,我怎么感觉,我们像是撞鬼了。” 第三十七章 海渊 “我们才驾船驶过来不到半刻钟,后面的冰山就赶上了我们,那样的庞然大物,速度竟能如此之快?” 罗烈皱著眉头往后看去,却依旧只能瞅见茫茫白雾,盯得久了,甚至还有些头晕目眩。 “按理说,不该啊。凡是漂浮在海面上的冰山,无不露一隱九,行动全靠海流浪波,速度迟缓,而且此时身处同一片海域,纵使真有几座冰山,它们行动方向相同,也不会形成合围啊。” 潮青揣著双手,浓密的雾气打在脸上,有些湿润。 “浮儿,你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罗烈忽然听见船头传来的绞车上弦声,定睛细看,发现是罗浮在给大青弩上箭。 “我要往前面射一箭。这里元磁紊乱,极容易產生幻觉,瓠婆婆巫术精深没错,但小子想再验证一番。” 说话的工夫,汪义就默默帮罗浮把弓弦拉好,寒锋闪烁的弩箭对准雾海深处的冰山,蓄势待发。 嘣~ 罗浮扣动扳机,粗长弩箭离弦,射入浓密雾气,却没听到预期中该有的箭头破冰声,只能听见重物落水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没有別的异响。 “有蹊蹺。难不成真是老婆子老眼昏花了?” 瓠婆眯了眯眼,远处冰面反射出的光芒沿著雾气散射,令人看不真切。 “青执事,你可会【小云雨术】?” 罗烈见罗浮的试探起了效果,当即决定不再吝惜真元法力,向一旁的潮青问道。 “自然会,烈头领是想施展法术增加水汽,化雾为雨?” 潮青会意,从袍袖中抽出了两张符籙。 “不错,还请执事助我一臂之力。” 罗烈点点头,雄浑浩荡的白水真元便从体內奔流而出,在头顶形成了一片丈许方圆的浓密雨云。 “去!” 潮青施了符籙,雨云顿时扩张,很快便吞併浓郁雾海,细细密密的灵雨飘落在蓝黑色的海面上,溅起无数涟漪。 隨著雾海被接连不断的雨丝消弭,眾人眼前的雾气为之一盪,视野终於重新变得清晰。 一直在留心观察远处冰山的瓠婆微微頷首,开口道:“原来是撞上了【蜃景】,是老婆子犯浑了,还请诸位见谅。” “没有的事,瓠婆婆,接下来我们怎么走?” 潮青摆了摆手,亲眼看著屿山號穿过了由未知磁光构建的蜃景,笑著问道。 “照著那个罗盘走便是,等什么时候撞见大漩涡了,就是到地方了。” 將木儡鱼鸟再度撒出去头前探路,瓠婆瞥了罗烈手中的寻亲仪一眼,如是说道。 过了一个多时辰,待船上的几个司南不再乱转,这意味著屿山號终於驶出了这片元磁暴乱的奇特海域。 咕嘟咕嘟~ 正当屿山號的青壮们奋力摇桨之时,海面上突然冒起拳头大小的水泡,还伴隨著嗤嗤的怪声。 只见一股浓郁的污血喷泉似的冒了出来,一头体长丈二的硕大海兽瞪著死鱼眼浮出了水面,紧跟著是一身沾血的森森白骨。 仔细看去,这海兽鳞片泛著股不正常的灰色,鱼鳃紫黑如淤,碧眼浑浊,头部以下没有半块好肉,能瞅见有几条手指长短的怪鱼正张著尖牙利齿,疯狂啃噬这海兽尸骨,不似善类。 “能长到这般大的【碧眼鱒】也是少见,可惜就这么死了。” 罗烈瞥了眼水面上没多少好肉的海兽尸体,目光顺势落到那几条小型肉食性鱼类的身上。 那几条怪鱼通体呈现铁灰色,背脊处长有几根硬挺的尖刺。哪怕这只碧眼鱒浑身上下只剩鳞骨,这些怪鱼依旧死死啃噬著光禿禿的鱼骨,试图啃骨吸髓,那嗤嗤的怪声,正是这怪鱼啃骨头的声音。 “好凶的鱼,烈头领,这种鱼,大渊没有吧?” 潮青伸手比量了下碧眼鱒那约莫半寸厚的鳞片,嘖嘖称奇道。 “没有,应该是这片海域的特產。” 罗烈一皱眉头,心中才刚刚生出让兄弟们小心点的念头,只见海面上忽然间开了锅似的,冒出满眼的气泡。一具又一具各色海兽的白骨漂浮上来,挤在屿山號周遭,场面蔚为壮观。 咔咔咔~ “大哥,有东西在咬我们的船!” 汪义扒住侧舷木板,能清楚地看到有无数怪鱼蜂拥而上,贪婪地嚼吃著水手们伸进海水的船桨。 “不好,大哥,船底要被咬穿了!” 正说话间,又有一个水手从下舱跑上来,大喊道。 “瓠婆婆,可有办法?” 瞥了眼屿山號周遭的满圈尸骨,潮青摸出一沓符籙,表情严肃。 “【噬铁鱼】最喜金气,最怕猛火,你们且先抗住片刻,待我召引火灵,降下火雨!” 语出话落,瓠婆从腰间兽皮囊袋里捉出一条顏色赤红的乾瘪蛇躯,並指成剑,一剑削去蛇头,又咬破舌尖喷出精血,口中念念有词道:“太阳化生,火德之灵,虚危上应,灵蛇为牲,祭奉赤乌。火来!” 明明被烈日曝晒成乾的蛇躯像是充气一般,重新变得饱满,蛇头睁开阴冷的三角眼,高昂著身子,丝丝地吐著红信。 整片海域的温度骤然上升,头顶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 哗~ 数百枚脸盘大小的火球流星般坠落海面,砸在密密麻麻的鱼群身上,迸溅出无数耀目火星。 没多久,屿山號所在的海面便如被煮沸般冒出飘渺热气,无穷无尽的【噬铁鱼】喜寒畏热,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再发狂般啃咬无甚滋味的船底木板。 “小刘,怎么样?” 汪义拉住一个从底舱跑上来的青壮,关切问道。 “有两个弟兄救船心切,被涌进来的怪鱼咬掉了几块好肉,喝了符水后已止住了疼,其他人都是些小伤,无甚大碍。” 汪义这才点点头,来到罗烈身边:“大哥,此地不宜久留,底舱虽然补好了洞,可决然撑不过下次衝击,万一那群怪鱼去而復返...” “走。” 罗烈言简意賅。 修整了片刻,屿山號再度开航,这次没驶出多久就遇到了倾斜的海面,同时罗烈手中的指针也开始了缓慢的转向。 “阿爹,我们到了,云霆岛,应该就在那下面。” 正如瓠婆所说的那样,此时出现在青屿山岛眾人面前的確实是一个巨大的海中漩涡,只是转速极慢,海面倾斜的坡度也算不上陡,屿山號在这其中虽然无法逆水行舟,却也不会被涡流挟裹,发生船体解离的致命危机。 “大哥,不行,现在这情况,我们停不下来,也出不去。” 待到船上眾人意识到应该拋锚停船之时,屿山號已经滑入了这巨大的漩涡,进退不得,只能以一个缓慢但坚定的速度逐渐向下。 “拿铁索来,我先潜下去探个究竟!” 罗烈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任何犹豫,接过铁索绑在腰上后,就爭分夺秒地跳进了波涛汹涌的海面。 隨著罗烈不断下潜,可见光快速变少,很快就来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海。 “二十丈深。” 海底的泥沙鬆软,罗烈估算著此时的深度,环顾四围,能看到周遭有嶙峋的巨大礁石,但看不到什么海兽鱼类,显得死气沉沉。 罗烈小心踩水,不敢直接落在海底,然而即便如此小心,仍有大片暗黄色棘刺从泥沙中猛地射出,铺天盖地,將罗烈的下半身裹住,眨眼就要射成刺蝟! 罗烈眼神一厉,周身水波荡漾,浑厚的白水真元覆盖体表,那些棘刺洞穿不了皮膜,隨后,澎湃的法力收束成利箭般的激流,顺著棘刺射来的方向灌去。 噗呲~ 褐黄色的浑浊体液从泥沙中爆出,迅速变淡,罗烈脚下水波荡漾,从泥沙里翻出一头盆缸大小的棘冠海星尸体,遍布全身的锋利棘刺都被射了个乾净,徒留下中间破开大洞的坚硬外壳,看上去竟还有几分別样的精致美感。 杀死了这头还算不上练气妖物的古怪海兽,罗烈心里暗骂一句倒霉,却无办法,只能更加小心,计算著氧气用量,向著远处的漩涡中心游去。 疍民天生肺活量就大,开窍练气成了泉郎种后憋气的时间就更长了。 考虑到真元法力的支持,练气中期的白水郎足足能在海面下呆够半个时辰,但若是剧烈活动,憋气的时间则会大大缩短。 刚才那头棘冠海星,尖锐的棘刺能瞬间洞穿练体小成疍民的皮肉,外壳坚硬足够抗住凡俗铁器的刀砍斧斫。这种夸张诡异的海兽,罗烈没在大渊见过,只能把它和之前的怪鱼都归结於这座海域的特殊產物。 一路上,罗烈偶尔能见到大型海兽被啃食乾净的新鲜尸骨,其中有一头大鱼的骨头泛著蒙蒙灰光,分明是练气妖物才能產出的灵物,却依旧死在了这漩涡海底,很显然,这云霆岛外围的海渊確实危险无比。 循著海水流动的方向,罗烈终於望见了一条十分宽阔的海底深沟,在他脚下十几丈处,有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从中散发而出。 “先上去换口气,跟瓠婆商量下对策再说。” 然而就在罗烈踩水上浮,准备顺著铁索回到海面之时,一股浩然无比的吸力从深沟传来,海水倒悬而出,罗烈额角怒张,脖颈上青筋大起,他脚下喷出高速涌动的白水真元,以此对抗吸力,但是无济於事,练气中期的法力毕竟有限,而那股龙吸水般的可怕吸力却以一个愈发恐怖的加速度变得越发强横! 突然,罗烈腰间一松,无数黑影从他头顶雨坠落下,破碎木板、散乱刀枪、还有那几个分外熟悉的身影。 是那股浩然无比的吸力! 庞然吸力加剧了漩涡流动,让船底本就有暗伤的屿山號生生解体了! “浮儿!” 罗烈目眥欲裂,想要抓住被乱流挟裹的罗浮,强横的吸力却叫他在半空中连打了几个滚,再难稳住身形,只得隨手抓住旁边几个人影,隨同坠落的散落物件,不由自主地朝深沟中的无底黑暗中落去! “艹!艹!艹!” 忽遭无妄之灾的罗浮自然也看到了飘浮著的罗烈,他强憋著一口气,想要用人磁缓解深海水压,奈何深度太深,四肢又浑不受力,巨大的压力险些要撑裂他的血管! 驀地,他眼前一黑。 过了好几息,他才看清眼前划过的东西原来是一只巨大鯨鱼的黑色鰭肢,可就是这般巨物,同样要被这股莫名的引力吸入深沟! 狮鬃水母,阴葵云鰩,月斑锤鯊,鬼角魔鱼,小如磷虾,巨如黑鯨的无数海兽,全都被巨量的海水挟裹著,大头朝下,被纳入深沟.... “撑住!” 瓠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头蓝色光芒组成的飞鯨在她周身环绕,泛开道道蔚蓝色的涟漪。 “太阴化生,水位之精,虚危上应,水灵扶月,解此围困。” 隨著蓝色涟漪的扩散,虽然疍家子们依旧无法对抗那股庞然无匹的吸力,但好歹不再担心深海水压的影响,就好像他们也变成了水,融入了此方水体一般。 狂乱的水流激盪,那个瞅著颇为眼熟的墨玉钵盂从罗浮眼前划过,被他急忙伸出手来死死抱住。 “接下来,是死亡,还是被吸进昔日元府的遗址里?” “赌一把!” 不远处,潮青望著深不见底的海渊,一咬牙收起了手中的符籙,他强撑著筋肉扭曲、骨骼哀嚎的身体,任由这股沛然吸力把他,连同罗烈等诸多疍家子一齐吸入深沟。 眾人才沉入海渊后没有多久,狂暴的大漩涡外就来了一艘顶著半透明气罩的巨大楼船。 姜孛站在船头,他袖子一甩,一把古朴的飞剑顿时出现,这飞剑一出楼船,迎风见长,瞬间化作一把通天巨剑,横在高空,以万钧之势向下一斩! 出剑的一刻,天际好似有流星陨坠,巨大的漩涡顿时被斩成两半,那股庞然无比的吸力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击开海,江河止息。 【天陨剑】,姜孛! 隨著漩涡被生生斩开,罗浮身体负荷骤然一轻,庞然吸力的撕扯,一下子都消失不见了。 第三十八章 怪岛 扑通扑通~ 大大小小的各色海兽落雨般坠进海渊,其中间或有屿山岛眾人的身影。 面对亿万吨海水的挟裹,无论是人是兽,无论怎么反抗,全都无济於事,只能如沧海中的渺小沙砾那般,隨波逐流,最后灌进那条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沟。 ...... 庞大的风暴和雷电在深沟里的乌黑云团中氤氳壮大,声势暴烈,与疍家子们此前见过的落雷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黑沉沉的乌云中,孕育著蓝紫色的浓郁雷浆,被滚滚海流吞噬的罗浮强撑著睁大眼睛,能透过缝隙看到无数横贯天际的黑色锁链,亿万斤铜铁浇注的巍峨大殿,旋舞在天际的水蓝色飞鯨,还有一座千峰竞秀,云雾繚绕,看不清细貌的巨岛。 昔年海河元府开宗立派之地,云霆岛! 哗啦啦~ 怒瀑冲落,砸在云霆岛边缘,瞬间激起漫天水花,积成蜿蜒滩岸的鬆软泥沙横向炸开,露出岛屿基底的坚硬礁石,罗浮咬牙忍住水体衝击带来的剧烈震盪,挣扎著往岛上游去。 等到他手脚並用,颇为狼狈地爬上滩岸,这才有余力打量四围,周遭一片昏暗,只有天顶处的乌云雷电会在明灭时带来些许光亮。 无数千奇百怪的海兽尸体隨著冲刷而下的瀑流陨落,撞入近海,场面极为壮观。 它们没有瓠婆施展的蕃越巫术做缓衝,身躯又比疍家子们大得多,先前受到的撕扯力道更加猛烈,多在落入深沟前就被扯碎,即便有倖存者,也难以穿过那些有浓郁雷浆遍布的乌云,安然落地。 深沟中忽然迸发的吸力不仅毁灭了屿山號,搅起的暴烈海流也將疍家子们冲开,各自散落到了岛屿外缘。罗浮瘫坐在滩岸边的礁石高处,张望许久,最终只找到两具尸体,一具已被雷浆殛成了焦炭,一具则是因为倒霉,头颅撞上坚硬礁石,脑壳迸裂,死状悽惨。 待身体恢復了些气力,罗浮將这两具村中叔伯的尸体默默拖上岛来,就地挖了个土坑掩埋,又立上两块木板,权当是安葬了。 “此处不宜久留,等收了这些资粮,就动身去找其它人吧。” 罗浮靠在认不出什么品种的高大树木下,望著滩岸边载浮载沉的大量海兽尸体,举起了那个自己拼命保住的墨玉钵盂。 亲眼目睹这些无论体型大小,表面鳞皮都泛著蒙蒙铁灰色的海兽尸体尽数匯入钵盂之中,罗浮想到了先前被怪鱼分食的碧眼鱒和那片元磁暴乱的奇特海域,心中有种莫名的悸动。 “怎么看,这些海兽都是一副体內重金属积累过多的模样,也不知道那玩意儿,能不能算作金气。” 念及此处,罗浮下意识放出人磁力场,从浅滩边拔出几件铁器,收到身边,留待后用。 过了约莫盏茶工夫,从天际乌云飞流直下的海瀑终於停歇,消失不见,那漂浮在水面之上,不知凡几的海兽尸体也被钵盂吞纳炼化,结成一泓泛著铁灰色泽的灿金药液。 或许是此番炼化的海兽质量又好又多的缘故,墨玉钵盂的真正神妙显露出来,几尊栩栩如生的佛像泛起辉光,无名异力收束聚敛,將灿金药液锻成了一枚拇指大小的丹丸。 这丹丸呈现烫金色,上有几道铁灰色锈痕,罗浮把玩一会儿,整个吞下。 质感极硬的丹丸入口即化,轰然破碎的声音从罗浮身体里响起,骨节响震的清脆余音经久不绝。 汹涌滚烫的热流以臟腑为中心,席捲四肢百骸,舒张筋络,震盪骨髓,渗透皮膜,以罗浮的骨骼大架为基础,发出频率极低,肉眼几乎察觉不出来的磁力。 与此同时,双眼紧闭的罗浮面前再度浮现出百戏图录,扉页上的各项进度开始了疯狂的暴涨! 过了不知多久,那几行篆字终於停止变化,定格在罗浮眼前,像是亘古流传的石刻。 【练脏】:內息39/81,水气已足,待內息积累至八十一缕,则能构建循环,直入小成。 【铜皮钢表(练皮小成)】:金刚功82/100,长生功0/1000,精气(10000/10000),受元辰煞体影响,吞纳大量金气后,皮肤如硬铜,表膜如软钢,需大量摄取妖物好肉,吞纳金石精华,蕴养皮膜。 【汞血银髓(练骨小成)】:金刚功76/100,长生功0/1000,骨脂(1000/1000),受元辰煞体影响,吞纳大量金气后,血如沉汞,髓如流银,无需外物便可自生骨脂,坚壮骨骼。 【金肌玉络(练筋小成)】:蟒缠身110/1000,灵润(1000/1000),受元辰煞体影响,吞纳大量金气后,肌如金缕,筋如玉络,无需外物刺激,只需吞食金气,便能自行温养筋络。 【人磁】:金气631/1000,需吞纳金属灵气、吸收金系灵物、食用金行妖物,补充金气,金气越盛,人磁越强。 “果然,那些海兽体內確实积累了不少金气...” 感受到体內愈发澎湃的力量,罗浮忍住大展拳脚,肆意破坏的衝动,缓缓睁开了眼:“...可惜这样的好事多少年也碰不到一遭,若非因祸得福,想要突破外炼小成少不得再苦熬些时日。” 望著空荡荡的海面,罗浮也知道机缘难求,想要再撞上这么多白捡的海兽尸体可能性太小,当即收拢心思,开始逐字逐句研究那些新近浮现出的篆字。 不得不说,墨玉钵盂的玄妙確实超乎寻常,饶是罗浮先前喝过药液冲泡成的金汤,对烫金丹丸的效用有过预期,可他还是没想到这丹丸的药力竟能如此庞大,险些就要將他生生撑爆! 还好,罗浮觉醒了元辰煞体,配合丹丸中的金气作调和,让他硬是凭藉庞大药力突破外练小成,要是功法修炼能跟上,此时练体大成也不是没有可能。 “村里只教授了【金刚功】,不知这【长生功】是何种法门,如果是金刚功的后半部,那我又该到哪里找呢?” 有蟒缠身的前车之鑑,脑子活泛的罗浮很快就意识到可以根据百戏图透露出的信息来寻找后续功法,进而谋求晋升之机。 “铜皮钢表,金肌玉络,汞血银髓,这名字倒是好听,就是不知道,外练小成的元辰煞体,能不能跟练气修士过上两招。” 罗浮缓缓站起,心念闪动,几件重量不一的长刀短矛在他面前游动,丝毫没有吃力的感觉。 吞吃过墨玉钵盂炼出的烫金丹丸,有了金气积累的罗浮现在已经可以驾驭六百多斤的铁器,以不超过一米每秒的速度移动,磁力虽然不算爆炸,但胜在隱秘,以后要是能熟练掌握,还可以御剑飞行,当真是妙用无穷。 “耽搁够久了,还是早点动身,找到岛上的其他人再说。” 罗浮向北望去,那里是一片高耸的断崖,走势陡峭,笔直向上,似乎要深深插入浓密雷云那般。 “岛上情况莫测,没必要弄险,阿爸为了稳妥起见,应该也会先聚拢人手...边往里摸,边往南面靠吧。” 转过头来看著地势平缓,被黑色密林占据的南方,罗浮没怎么纠结,就迈步走进了这片深林。 树高叶密,天光暗淡,罗浮只得捡了些枯枝绑成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中跋涉。 走了不知多久,空气中开始瀰漫著淡绿色的粉末,掺杂著淡淡的腥臭味,罗浮只是轻轻呼吸了一下,就感到头晕目眩,喉咙肺管火烧般灼烫。 “不好,有瘴气。” 罗浮连忙咬破舌尖,运转內息,想要逼出侵入体內的瘴气。 然而隨著时间推移,他胸肺的情况並未有所好转,反而愈发疼痛,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罗浮以手掩鼻,想减少瘴气的吸入,却突然喉咙发痒,咳出一口血来。 低头望著掌心的血跡,罗浮能看到殷红鲜血中有几个微不可察的暗绿色孢子,瞳孔顿时一缩。 突破外练小成后,他的目力也有了长进,否则还真不能如此轻鬆地分辨出这些比头髮丝还细微的孢子。 “不行,內息不管用。” 罗浮心中一紧,当即变换思路,开始以自己的肺叶为中心,缓缓张开人磁力场。 好在有了大量金气积累后,罗浮的人磁力场大有长进,不再局限於单纯铁器,一番尝试后就將那些依附在肺泡上的孢子驱除,顺著气管倒流而上,从口鼻喷出,再难逞威。 “咳咳~这玩意儿,还真是防不胜防。” 罗浮轻咳了两声,將人磁力场维持在体表周身,小心地避开那些瀰漫在林间的淡绿色瘴气。 然而他还没走两步,一条青绿色的异种巨蟒从天而降,张开毒吻咬向罗浮天灵,看样子竟是想將这个头不大的少年整个吞噬! 罗浮眼神一动,猛地往前翻滚,两柄短矛无风自动,被强劲磁力推出,顺势刺入巨蟒毒吻,从其脑后穿出,猩红鲜血洒了一地。 “好畜生,即便还不是练气妖物,也相差无多了。” 罗浮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巨蟒旁边,瞅著它还在抽搐的身体,取出了钵盂。 这巨蟒鳞片坚韧,刀剑难伤,仅凭罗浮现在手头这几件凡俗铁器其实是破不了防的。 可惜这异种大蟒先有伤人之心,急不可耐地张开了毒吻巨口,两柄短矛挟裹磁力,从其最柔嫩的弱点处贯入,自然一击建功,取了性命。 用钵盂收了这条异蟒,罗浮目光四处游弋,突然注意到,不远处一颗黑色橡木的树干上有一个用未知涂料勾勒出的白色徽记。 这徽记脸盆大小,笔触寥寥,看上去像是只有两个主体,分別是一根竖起的粗长柱子,和围绕著柱子蜿蜒流动的河流。 “岛上有人?” 罗浮上前两步,凑到树干近前仔细观瞧,发现这徽记虽然有些岁月痕跡,但涂料没磨损多少,轮廓大体清晰,应该是近些年才画上去的。 確定了徽记的成因年代,罗浮开始以树干为中心兜圈子,想要再发现些別的情况。 很快,罗浮就在更南边的灌木丛中发现了一只新死不久的赤麂尸体,这只赤麂死状悽惨,满身血肉模糊的伤口上长满了拳头大小的暗绿色菌菇,儘管宿主已经死亡,这些异种菇类依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茁壮生长,团簇的青幽伞盖覆在赤麂体表,让人不寒而慄。 罗浮毫不怀疑,刚刚若是人磁无用,恐怕他也会步这赤麂后尘。 就在这时,罗浮听到了哗哗水声,再看这赤麂留下的蹄印,当即意识到离这灌木丛不远处应该还有条河。 罗浮不再管这头令人噁心的赤麂尸体,循著水声摸索过去,果然能看到一条三丈多宽,坎坷流动的清澈河流。 而在远处的河流滩岸上,还有一头正在俯身饮水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两丈多高,体重起码几千斤的巨猿,青色的毛皮带有树木质感,体表长满了像那头赤麂身上一样的青幽伞菇,凸额塌目的脑袋顶有一束鲜翠欲滴的团簇绿菇迎风摇摆,无数淡绿色孢子以它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 “乖乖,这是,共生了?” 望著猿菇共生的怪奇景象,罗浮屏息凝神,缓缓往后退步,完全没有惊动这庞然巨猿的打算。 即使他刚突破不久,心里有种力量膨胀、天下无敌的错觉,可面对这种瘮人的古怪异种,罗浮还是不想贸然赌命,凭白招来无故祸端。 葱葱鬱郁的密林遮天蔽日,罗浮沿著河水流动的方向往外走,打算继续先前计划,绕著岛屿边缘搜索一圈,看看能否找到屿山岛眾人的痕跡。 满是腐殖质的暗红泥土柔软潮湿,走起来十分费力,路上都是动物的尸体,而且毫无例外,所有尸体上全都长满了青幽幽的绿色菌菇,但之前那种猿菇共生的奇异生物倒是再没看见。 一路上,罗浮没再受到什么像样的袭击,顶多是些具有攻击性的肉食植物,比如能释放甜腻雾气引诱鸟首吸食的巨大笼草,散落在地、受到刺激却能瞬间暴起、绞缠兽类的诡异藤蔓等等,但都被罗浮藉助种种手段化解,未有致命危险。 待到快要走出密林,罗浮终於听到滩岸边传来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第三十九章 妖植 柴火声噼啪,几个身体强健的疍家子围在篝火边,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他们的脸、脖子还有前胸俱都长满了绿色的菌菇,几乎动弹不得。 “不想死就別动!” 见外练小成的汪义仗著有几分余力,抬手想要硬拔掉脸上菌菇,同样不慎中招的瓠婆厉喝出声,五色刺青泛出的光芒衬得她像鬼多过像人。 “婆婆,二叔,怎么只有你们几个,其它人呢?” 见眾人全都中了招,罗浮连忙从密林走出,一边出声问询,一边快步走向几人中情况最糟的疍家子。 “你是,罗烈的儿子?你是从何处找来的,竟没被孢子缠上!” “巽海天一行,小子得了机缘,侥倖觉醒殊胜,能运使磁力將外界侵袭拒之体外。正是有了磁力为依凭,我才能躲过孢子瘴气的寄生,一路摸索,寻到这里。” 罗浮瞥了眼同样被孢子寄生,但精气神比汪义等人好出太多的瓠婆,三言两语就將事情解释清楚,伸手便要去拔眼前人身上的菌菇。 “你要干什么,別轻举妄动!” “婆婆,事急从权,我打算先用磁力把小丙哥肺部的病灶清除,断了孢子的来源。至於那些可能已入血扩散至全身的孢子,就要看婆婆的巫术了。” 罗浮瞅著身前的钱小丙,动作乾净利落地撩开他上身的麻衫,信手一拔,只听波儿的一声,居然真从他厚实的胸肌上拔下几颗绿油油的菌菇,皮膜上留下两个乾涸的血窟窿,看上去尤为可怖。 “你怎么知道我有压制这些孢子的办法?” 瓠婆拄著手杖,盯著把菌菇扔进篝火的罗浮,眼神奇异。 “婆婆神通广大,连深海水压都有办法化解,区区瘴气毒孢,自不例外。” 罗浮笑著恭维了两句,人磁力场从他掌心张开,透过皮膜肌肉,影响著寄生在钱小丙肺部,已结成囊肿的真菌病灶。 很快,一口黑绿毒血便被钱小丙喷了出来,落进篝火,发出嗤嗤声响。 “密林中的那些瘴气,是来自【草菟蕈】的孢子粉末,是一种剧毒的寄生粉末,被人吸入后,会进到肺里,最终被吸收进入血液,並流通至四肢百骸,寄生在人体的血管中,被寄生的人体內最终会长满菌丝,成为它们的傀儡。” 见钱小丙的呼吸平稳下来,面色有所好转,瓠婆这才看著仍在悉心拔去菌菇的罗浮,幽幽道:“你见过我之前使的木儡咒,那巫术最初的灵感来源其实就是这【草菟蕈】。只不过草菟蕈本质是趋利避害的寄生妖植,散发出的孢子不会很快杀死宿主,可你从林中过来,应该也看到了,路上的野兽尸体不绝,没有半个活物。” “您是说,这云霆岛上的【草菟蕈】,变异了?” 听著瓠婆的描述,罗浮眉头皱起,却没空休息,他抹了抹额头的汗珠,又抓紧时间去救下一个疍家子。 “十有八九,自从木灵猿公衰亡,巽海天的草木植物失去了束缚,枯萎,疯长,发生什么变化,都有可能。” 瓠婆点点头,又说道:“对刺有木灵图腾的蕃越巫祭来说,【草菟蕈】的孢子並不致命,但对於你们,我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婆婆放手施为便是,有法子总比没法子强。” 罗浮摆摆手,又將一把菌菇扔进烈火之中,彻底焚烧。 “【草菟蕈】天性怕火,要想救这些孢毒入血的疍家子,只有两个办法,要么换血,要么把他们血肉肌理內的孢子全都杀死。若非你有手段能清除他们体內的病灶,否则即便是我,也束手无策。” 瓠婆瞥了眼动作不停的罗浮,从腰间兽皮囊袋中取出了几件顏色深浅不一的火系灵物:“等到你把他们都料理完,我自会施咒驱毒。” “谢过婆婆!这份恩情,我替几位叔伯兄长记下了。” 又忙活了好一阵,罗浮这才拖著精疲力竭的身躯,双手离开汪义宽厚的胸膛,转头示意瓠婆可以开始了。 “太阳化生,火德之灵,虚危上应,赤乌化形,焚山煮海,天地为炉!” 话音未落,肉眼可见的赤红火焰凭空化生,匯聚成百十条炎流,將五个疍家子紧紧缠缚绑住,只五六息的工夫,他们便宛如蒸笼里熟透的龙虾,鬚髮眼角呈现出鲜艷的潮红色,筋骨脉络宛如一条条蚯蚓般在四肢百骸上扭动,不时还有胀包鼓起,看著颇为痛苦。 两刻钟后,同样藉助火灵之力烧却体內孢子的瓠婆睁开眼睛,向罗浮昂了昂下巴:“好了。” 烈焰消失,罗浮连忙扶起悠悠醒转的汪义,为他灌下刚用篝火烧开的热水,关切问道:“二叔,你还好么?” 汪义双目涣散,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眼神重新聚焦,嘴唇颤抖道:“浮,浮哥儿,还,还死不了。” “那您好好歇著,孢毒已去,睡一觉能再舒服不少。” 罗浮想要鬆手將汪义放平,却见他强抬起手,塞过来一个圆盘。 正是先前罗烈深潜入海时,交由他保管的寻亲仪。 “找,找到,大壮,把他带出去。” “二叔放心,我一定把你们全都带回家。” 罗浮重重点头,接过寻亲仪,盯著那指向密林深处的龙形指针,又偏过头来,身子往瓠婆处靠了靠。 “婆婆,我想等恢復些气力,再循著海岸往南找一找,如果能把阿爹和青执事找回来,有两位练气中期的泉郎坐镇,找到活路的可能总归更大些。” “先前这帮疍家子也是如此想的,方才我带著他们探过了,南边是百丈的瀑布飞崖,石壁光滑无比,河水直入海渊,儼然是一片绝路,否则我们也不会冒险深入林间,最后中了孢毒。” 瓠婆一指地上沉沉睡著的疍民们,缓缓说道。 罗浮闻言眉头皱起,明显是不信岛屿边缘会有如此奇特的地理结构,当即开口道:“我再去探一探。” “去吧,老婆子留在这里等你。” 瓠婆没有多说,安然盘坐,静闔双眼,似是在感受著什么。 很快,起身走向南边的罗浮去而復返,心中充满了疑惑。 “婆婆,这里的海水高低落差怎会如此之大,实在是,不合常理啊。” “云霆岛深藏於海渊深沟之下,却还有空气、密林、野兽...到了这里,还谈什么常理。” 瓠婆耷拉著眉毛,眼皮也不睁,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小子想岔了。” 罗浮挠挠头,话锋一转道:“为今之计,怕是只能先往林子深处走了。” “怎么,你要孤身赴险?” 瓠婆脸色一变,睁开眼睛,神情严肃。 “那也不能在这乾耗著。” “小子,你太急了。” 瓠婆扬起手杖,敲了敲罗浮的臂膀,发出咚咚闷响:“就你这小身板,都不够练气妖物填牙缝的,还想探索金籙真巫留下的仙府?且先等著,待他们恢復过来,有人能主持大局,老婆子再陪你走一遭。” 听到瓠婆的提议,罗浮细想了片刻,发现確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点头应道:“那就麻烦婆婆了。” 柴火噼啪作响,两人一夜无话。 海渊深沟中的云霆岛並无日夜的概念,默默习练《养息诀》的罗浮运行了整整两个周天,耳边才终於响起汪义的声音。 “浮哥儿,之前,那个救我的人可是你?” “二叔,是我和婆婆一起,把你们体內的孢毒清除掉了。” 罗浮睁开眼,长话短说,把四个时辰前发生的事情给还有些迷糊的汪义讲了一遍。 “好啊,好!能觉醒如此强大的殊胜,浮哥儿果真是个有出息的,罗家的好日子不远了。” 汪义拍著罗浮的肩膀,出声道:“你和婆婆放心去,这里我来看顾,只要不进林子,滩岸边应该没什么危险。” “好。” 罗浮想了想,走到瓠婆面前,轻声说道:“婆婆,那【草菟蕈】的孢子对您来说虽然不致命,但应该也不好受,我的护身磁场不能离体太远,密林中的路又难走,我背您吧。” “你小子,倒是个有眼力见的。” 瓠婆没有推辞,站起来,往少年背上一跳,重量却让罗浮感到有些意外。 “婆婆,您好轻啊。” “蕃越巫祭修籙不修命,体格当然比不上你们这些吞纳灵机的疍民。” 感受著从罗浮体內扩张开来的人磁力场,瓠婆微微頷首,从腰间囊袋里取出两块绘满符纹的兽皮,丟给汪义:“遇到危险直接撕开,或许能保你们一命。” 说完,她就拍了拍身下的罗浮,开口道:“走吧,小子。” 两人正要走入茂密深林,却见西边云海突然破开一个大洞,淡白色的椭圆气罩缓缓伸出,雷霆狂舞,打在有灵罩护体的楼船外围,激起点点涟漪。 “好大的架势。” 瓠婆双眼微眯,语气莫名。 “不愧是东越姒家的宝船啊。” 罗浮望著远处天际,有些好奇这艘楼船的最终落点。 这艘楼船顶著淡白色的半透明气罩缓缓靠近云霆岛,却没有直愣愣地贸然撞入岛屿中心,而是就近落到岛屿西边,不见了踪影。 显然,即便是紫府仙族,在探索一位金籙真巫留下的道统遗留时,也要小心谨慎,缓进徐图。 “婆婆,先前我在林中发现了一条小河,当时有头小山高的巨猿在滩岸边饮水,它头上有一束青翠欲滴的【草菟蕈】,有很多孢子从那里喷涌出来。您说,那头巨猿,会不会就是此间瘴气的罪魁祸首?” 罗浮背著只有七八十斤的瓠婆在林中穿行,脚步轻快。以他现在外练小成的体魄,不到百斤的重物基本无法影响他的活动。 “巨猿?莫非是猿公的子孙?” 瓠婆回想著【草菟蕈】的习性,低头瞥了眼罗浮手中的圆盘,忽然说道:“慢些走,我施了木儡咒,让这两具兽尸替你先在前头探探路。” 语出话落,一头云豹和一头金猫便顶著满身绿菇从罗浮两侧冲了出去,僵硬躯体中透出几分诡异的灵动。 罗浮一手举著火把照明,一手攥著寻亲仪按照其上所指的方向缓缓前行,两柄磁力挟裹的短刀环绕周身,劈开拦路的藤蔓枝椏,路上偶有毒虫蛇蝎近身,也破不开无形无质的人磁力场,刀锋一扬,脓液四溅,破碎尸块就啪嗒啪嗒落在泥地上。 走了好一会儿,时刻留心四周的罗浮终於又望见了一道涂在粗壮树干上的白色徽记。 “婆婆,您是蕃越巫祭,看看可能认出这是何意?” 瓠婆仔细瞅了一会儿,缓缓道:“这是蕃越的图腾之一,象徵著云霆岛上的冰炬。看来,当年仙府隱世,留在云霆岛上的蕃越並没有断代灭族。” “岛上有活人,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越往林中深处走,【草菟蕈】孢子聚成的绿色瘴气就越浓,罗浮有心绕路,却听背上的瓠婆开口:“怕什么,往前走。” 听见这蕃越神婆作保,罗浮心中大定,一刀斩飞几条从浓密林叶间垂下的鲜艷毒蛇,步履不停,竟又走回了那条三丈多宽的小河滩岸。 不过这时,那头猿菇共生的奇异怪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这条清澈河流横亘在他面前,说宽不宽,说窄不窄。 “小子,想什么呢,还不过去?” 瓠婆低眸瞥了眼罗浮手中指向河对岸的寻亲仪,疑惑问道。 “婆婆,这里面有鱼,还是之前我们出了雾海见到的那些怪鱼。” 將火把凑近水面,罗浮昂了昂下巴,示意老眼昏花的瓠婆仔细去看坎坷流动的河水。 身躯细长,利齿暴突,正是那些性情贪婪的怪鱼。 “如今,游是游不过去了。这距离...倒也差不多。” 罗浮比量了下河面宽度,往后退两步,先將火把扔过河水,又紧紧挽住瓠婆的双腿,竟是打算直接跳过去! “婆婆,抓紧了。” 然而就在罗浮助跑起跳,跃至河面中段之际,忽有无数怪鱼从水下暴起,贪婪咬向身在半空的两人! 第四十章 洞府 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罗浮心念闪动,两柄挟裹磁力的短刀从他腰间飞旋而出,降下高度砸落数条怪鱼的同时,也充当了绝佳的借力点,让罗浮蹬刀起身,再向上拔高了半丈。 扑通~ 突袭失败的鱼群纷纷跌回河中,罗浮背著瓠婆落在岸边,能明显感觉到空气变得湿热了几分,茂密的植被似乎也因为湿度影响,较之北岸生长得更茂密繁盛。 “从森林,到了雨林么?” 望著眼前树藤缠绕,树根纠结的密林,罗浮暗自留了心,背著瓠婆在林间快速奔走。 这里的孢子粉末比北岸少了许多,而且越往林中深处走,那淡绿色的瘴气就越稀薄,似乎高湿度的环境对【草菟蕈】生长还有一定抑制作用。 嗥~ 忽然,一声高亢的狼嗥从前方远处传来,罗浮眉头紧皱,竖起耳朵留心四周的同时,步履没有任何停歇。 雨林的蛇虫鼠蚁甚多,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一路上除了此起彼伏的高亢狼嗥,间或有沉闷的象鸣,频率极低,震得罗浮胸腔都在共鸣发颤。 就这么往前又走了五六里,罗浮脚下的大地突然颤抖起来,茂盛雨林跟著一起摇动,无数藤叶簌簌作响,如雨般飘落,遮迷双眼。 “有什么大傢伙在往这边奔跑!” 罗浮稳住身形,想也不想,隨手拽住两根垂落的藤蔓,脚掌用力一蹬,整个人就如灵猿般攀上了旁边枝干粗壮的巨树。 轰隆轰隆~ 几只黄牛大小的巨狼从灌木丛中扑跃出来,肢足有力,体格健壮,锋利白牙上还掛著腥臭血涎,一看就不好对付。 然而,这些往日雨林中的上位掠食者此刻却像是丧家之犬般被什么东西生撵著往外跑,看都没看树上的罗浮一眼,眨眼就消失在了远处。 “吱唳!啾嘎!库库塔~!” 山林摇动,重槌擂鼓一样的声音接连不断,几棵小树受到衝击,崩碎成漫天碎片,而在漫天碎片当中,几头两丈多高的白犀牛直奔罗浮而来! 庞大,苍白,凶猛,恐怖。 这是死亡的味道。 “嗑嗒咻,嘎嗬呜——!” 就在这时,罗浮背上的瓠婆突地开口,晦涩难懂的蕃越巫语在林间响起,这几头比推土机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白巨犀顿时摇头晃脑地停了下来,在树下逡巡。 忽然,一头比这些犀牛都要高大的长牙象从远处密林缓缓走来,宽厚平坦的象背上还驮著鞍座,一个身披五顏六色鸟羽马褂,脖颈和前胸刺满各色纹身的黝黑老者安坐其中,之前罗浮听到的驱兽巫语就是他所发出。 又是一阵嘎咕难辨的蕃越土语交流,罗浮背上的瓠婆才缓缓介绍道:“这是云霆岛的大巫老,盘爷。” “婆婆,他好像不太欢迎我们。” 罗浮平视著长牙象背上的黝黑老者,勉强扯动嘴角,低声道。 “他是太久没看到小孩儿了,亲得慌。” 瓠婆摇了摇头,继续道:“自从仙府避世,云霆岛的环境越发恶劣,岛上的蕃越生民人丁凋落,只剩下几个巫老祭祀苟延残喘,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外人了。” “关於那盘子指的方向,我问过他了,再往西南走,有一座山峰,是昔年仙府弟子来往巽海天和大渊必经的外务峰,那里或许有出去的办法。” 说著,瓠婆就从罗浮背上跳了下来。 “婆婆,你要走?” “嗯,要去到飞鯨所在的海渊,得藉助岛屿中央的冰炬,如今你家的泉郎杳无音讯,只能老婆子亲身赴险了。” 瓠婆向那象背上的黝黑老者招了招手,那大巫老当即向罗浮扔出一个由犀牛角打制的角笛。 “这只笛子能驱使丛林中的白巨犀,它们会护著你赶到外务峰。” “谢过婆婆,待罗浮找到家中大人,若两位还未有进展,一定再来相助。” 罗浮清楚瓠婆此时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很识趣地不再挽留,接过角笛后就拜別两人,骑著一头体型硕大的白巨犀向著远方而去。 ----------------- 扑通~ 只听数声闷响,五头云豹自树冠坠落,砸在地上瘫成几坨肉饼。 这几头畜生落地时躯干已然僵直,赤红的眼珠凸出眼眶,脖颈处各有两道猩红的裂口,血涌如泉,让本就泥泞的地面变得更加粘腻。 一道人影跟著落下,却是被海流挟裹,被迫跟罗浮失散的罗烈。 “烈伯伯,这林子里的畜生一个个都跟疯了一样,见人就咬。要不是凑巧碰上了您,我和大壮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走。” 举著火把在林间照明的侯霄跟拎著大包小包的汪大壮靠在一起,见罗烈將前方树上虎视眈眈的云豹轻鬆解决,连忙跟了上去。 “也不知道阿义和浮儿落到哪里去了,这林子颇大,又没有指引,四处乱撞不知道还要找多久。” 罗烈抬头望著浓密树叶,有些发愁。他先前爬到过树冠顶部,却只能见到几座巍峨险峰,再远些的景物俱都被浓雾云海遮盖,看不真切。 “烈伯伯,咱们还要往里走吗?” 汪大壮拎著把满是豁口的开山刀,开口问道。 “都到这里了,怎么也要爬上山峰看看,瓠婆说云霆岛上有冰炬,我却没看到,应该是在更北边,说不定那里就有生路。” 罗烈走在前头,一边用大刀砍荆斩棘,一边说道:“实在不行,先前的那艘宝船就落在西边,我们往那里靠,或许能遇到姒家高修,请他们帮忙找到失散的弟兄。” “一切都听烈伯伯的。” 正当一大两小三人往最近的山峰靠去时,嘈杂声自密林深处涌来,夹杂著羽翼掠过灌木林叶与蹄足踏碎枯枝的脆响,还能听到一声若隱若现的呦呦鹿鸣。 罗烈提刀横在身前,神情凝重,一层白水真元从指缝流泻而出,覆盖满宽大刀身。 一对非金非玉的巨大白骨鹿角自灌木丛中撞了出来,仿佛树枝般纵横错乱,尖端锐利好似短矛,紧隨其后的是一双赤红如火的鹿瞳,锋利的雪白羽翼横斩而来,草木断折,鸟兽哀鸣。 “练气妖兽?!” 罗烈心中一凛,面对身躯像肉山般碾压而来的白骨巨鹿,白水真元迸发开来,將身后的大壮小侯推远,整个人高高跳起,一道耀眼刀光在半空中划出饱满圆弧。 白骨巨鹿冲势正猛,鹿角劈面而至,却扑了个空,罗烈转瞬间就已翻上鹿背,刀光断颈斩首,乾脆利落地將这头练气初期的妖兽头颅斩下,滚烫鹿血洒了一地。 小山般的沉重身躯倒下,这畜生栽倒在地,四肢抽搐。罗烈踩著它的脊背跃过,表情没有丝毫放鬆。 地动山摇,密林震颤,这一切的一切都在预示,有什么大东西要过来了。 很快,一根硕大的白犀牛角顺著白骨巨鹿衝出的缝隙从灌木林中探了出来,罗烈正欲侧闪出刀,却见犀背上有一人影,不是罗浮又是何人? “浮儿!” “阿爹!” 隨著一声短促的笛音响起,堪比练气中期妖物的白巨犀顿住脚步,罗浮跳了下来,见到不远处的大壮小侯,惊喜道:“你们都在!” 將两人失散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草草说了,罗烈当即拍板,决定先按照寻亲仪指引,去那外务峰探寻一番,等有了结果再去找回失散的屿山岛眾人。 罗浮要去的外务峰正是罗烈先前在树顶望见的几座险峰之一,笔直地插在雨林中,山势高耸,峰顶接天。 有白巨犀这丛林之王代步,四人不过一个时辰便到了外务峰,望著眼前光滑如镜,几乎没有攀援点的峭壁悬崖,有些犯难。 “阿爹,我有法子借力,不如等我先爬上去放下藤条,你们再行攀爬吧。” 罗烈知道罗浮是在说他的元辰煞体,想了想,才点点头道:“一切小心。” 罗浮手脚利索,又有磁场驭控的铁器借力,没多久便肩挎藤条爬到险峰中段,却意外地发现了一处平台。 罗浮抬步想往里走,却撞上了虚空中的一道薄膜,抗拒力道远比人磁大得多,想来是昔日海河元府弟子布下的阵法。 “爹,上面发现了前人洞府,我破不开阵法!” 將藤条放下,等到罗烈爬上平台,罗浮指了指虚空处的薄膜,又说道:“这力道比我的人磁大得多,不知道能不能挡住您的刀法。” 罗烈瞥了眼被无形薄膜硬生生抵在虚空中的几柄铁器,二者交锋处凭空不断有涟漪浮现。 罗烈扬起大刀,运足气力,白水真元灌注刀身,唰唰劈出上百刀,终於把这存留了数百年的阵法灵光生生磨尽。 轰~ 山峰平台震了一震,浮现出一个石质的洞口来,看上去內里还透著微光,隱隱能看到些器具,浩然充沛的灵气席捲而出,引得罗家父子俩大口呼吸,双目神采奕奕。 罗烈谨慎地望了望洞口,掐了个法术唤出一股清澈白水进洞口兜了一圈,確认未有变色后,才朝罗浮开口道:“里面没有迷雾孢毒,放心。” “好。” 罗浮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隨罗烈进入洞中。 隧道可容两人並行,空气流通后还算清新,只是略显昏暗,隨著两人一步步深入,灵气浓度也开始攀升。 感受到四肢百骸传来的雀跃悸动,罗浮估算,若是能在这里吐纳灵机,修炼《养息诀》,自己凝练內息的速度起码能快上一倍! 刚出隧道,便是一个开阔大堂,四周石壁皆是挖空的山腹,顶上悬著些明珠,提供些许光亮,勉强能让人看清洞中事物,空气中灵气浓厚舒適,令人遍体通泰,饶是罗烈这种老泉郎,也恨不得立刻盘膝而坐,吐纳修行。 地面刻画著几道淡金色的阵纹,边缘五角各有一个小口,嵌入其中的灵石早已黯淡无光,边上还放著蒲团,几个青色石架上空空荡荡,积满了灰尘。 罗浮环顾四周,只见到石桌石凳和一方石榻,上面空空荡荡地什么也没有,不禁失望道:“这洞府收拾得好乾净,就像主人知道元府要隱世,突然打包搬家了一样。” “看看丹房、静室有没有留下什么吧。” 罗烈指了指石壁上刻有四个大字的两道石门,法力护住身体,小心推开上有“丹房”二字的石门。 门內空间依旧宽阔,两丈见方,顶上也掛了明珠,中间摆著一座巨大石鼎,旁边的石架上摆著些瓶瓶罐罐和青玉石盒,两人仔细翻找了一阵,除了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瓶子,便是几堆朽得不成样子的黑灰。 倒是石鼎里有六颗灰扑扑的丹丸,像是炸炉留下的废丹,被罗烈找了个完好的玉瓶收好。 “阿爹,这间洞府的原主,好像是个丹师啊。” 罗浮指著室內被几根铁索固定的巨大石鼎,缓缓道:“这洞府中空空荡荡,余物不多,恐怕没有什么前辈遗蜕,倒像是个被废弃的山洞。” “恐怕,海河元府的消失,另有隱情啊。” 罗烈又推开第二道石门,轻声道:“这洞府里外收拾得如此乾净,只怕主人家早就准备好离开,故而便將玉简丹药等都收拾带走了。但是一应安排却不告知那位金籙真巫的母族,徒留蕃越生民在这洞天里坐牢,著实令人想不通啊。” 第二道石门后摆著七八个石台,上头放著几具兽骨,两边的角落里也有大量兽骨,堆成小山。两人將石台上已看不出是何妖物的骨骸挨个查看过,却没有任何发现。 就在这时,罗浮看著这些泛有铁灰色泽的兽骨,忽地想起了自己一路上见过的那些海兽。 “阿爹,这些野兽体內都有金气,你说,这会不会跟它们出现在这里有什么关係?” “不知道,或许有吧。” 还在角落骨堆里翻找什么的罗烈隨口应和,突然双手一顿,从骨头堆里捧出一颗圆润的头骨。 “人骨?” 罗浮注意到罗烈的发现,连忙靠了过来。 “不止,这角落里,还有他的衣衫。” 罗烈用力一扯,大半套破破烂烂的织锦衣衫就被抽了出来,遇风就化,碎成了满地飞灰。 “爹,底下有东西!” 罗浮眼尖,看到骨头堆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泛著亮光。 第四十一章 磁雷 “来,帮我把这些兽骨搬到那边的空处去。” 罗烈蹲在地上,仔细挑拣著大小长短不一的骨头,凭藉对人体结构的熟悉,很快便拼凑出了一副还算完整的人类骨架。 除此之外,罗烈还在角落的白骨堆底下找到了两样別的东西,一件是先前罗浮看到泛著冷光的金铁令牌,另一件则是卷材质特殊,写满篆字的竹简。 “杂役,陈景从。” 摩挲著这块巴掌大小的铁质令牌,罗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只在中央雕有冰炬徽记的正面找到这五个篆字,至於背面则是一片光滑,没有半点有用的信息。 “此物看起来应该是海河元府颁给杂役弟子的身份令牌,也不知道这位叫陈景从的前辈当初是因何丧命,被留在了洞府之中。” 罗烈將令牌递给罗浮,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捲满是灰尘的竹简。 “或许是被豢养的妖兽误杀了?” 罗浮把玩著身份令牌,心念闪动,磁力从他掌心喷涌出来想要驭使,却意外地发现操控较之以往费力了许多。 “阿爹,这令牌不像是凡铁,留著或许有用。” “毕竟是元府仙宗的弟子令牌,用料总不至於太次。” 罗烈捧著那捲竹简,细细地读起来:“...取木菟丝,火离砂,绿秋石,石黄,乌锡,研为末,虹霞照百刻,用枣泥和为丸,入鼎中,用阴阳火候飞伏之,七日可成...” “...所成之药名唤【五气丸】,性燥热,服后暖流自丹田生,流经四肢百骸,遍体通泰,吐纳灵机速度倍增,仅適用於仙基未成修士。” “这是,练气丹方?” 听到这五气丸的原料、炼法和效用,罗浮眼前一亮,有些兴奋。 “十有八九,不过群礁坊市里並没有同名丹药售卖,所以这应该是一道古方,不知道现如今有没有被淘汰。” 罗烈將丹方內容默默记好,顿了顿,又说道:“青屿山岛上没有炼丹传承,咱家又不认识什么丹师,这丹方还是等我誊抄一份,拿去坊市卖了换灵石吧。” 丹方里的暗语太多,虽已写得直白浅显,可两人看完还是似懂非懂,只好收起这竹简,拿出之前在丹方发现的细长玉瓶。 罗烈摇了摇这封得严严实实的玉瓶,水声传来,內里好似盛著什么液体,便小心翼翼地用白水真元在瓶身上一转,顿时惊喜道:“果然是【封气瓶】,浮儿,咱们这下可发財了。” “您是说,这里面存著一道灵气?” 罗浮自小便见罗烈早出晚归,每日雷打不动地去后山採气,清楚灵气珍贵,此时也是欣喜不已。 “不错,虽然形制跟咱家那个瓶子有些区別,可內里构造大差不差,確实是专门用来储存灵气的法瓶。” 罗烈摩梭瓶身上的冰炬徽记,练气修士才有的灵识往內里探去,点了点头道:“得亏是元府出品的法器,否则几百年下来,普通法瓶经不住岁月流逝,內里灵气怕是早就散尽了。”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阿爹,这里面是什么灵气啊?” 罗浮好奇问道。 “暂不能確定,但这瓶中有液声迴荡,细听还有噼啪炸裂的响动,或许是雷液电浆,也有可能是云灵水气。不过无论如何,价值都应该比白水灵气高上许多。” 说到这里,罗烈摸了摸罗浮的头,温声道:“你如今既已觉醒殊胜,拜入仙宗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可有想好待开了窍穴,选何种功法修行?” “若我跟阿爹一般,是疍民泉郎,拜入碧海仙宗最好的选择应该是选修水属功法,自修自性,发掘殊胜,借殊胜神异,筑就仙基。” 罗浮盯著罗烈手中小瓶,心中不知为何会有种莫名的悸动,当下便以为是肉体对灵气的渴求,没有细想,继续说道:“但如今我已觉醒殊胜,照理说,借著【元辰煞体】去修元磁雷霆一道,前途会更远大些...” 说到这里,罗浮停下来,皱起眉头,看向同样起了疑心的罗烈,不確定道:“...但如果我要去修元磁雷霆,就得想法子吞服雷属灵气,而这洞府中恰恰留了一份疑似雷霆电浆的灵液。阿爹,我怎么突然觉得这一切,有些太过巧合了呢?” “莫要多想,或许这正是你机缘所至。但,万事万物留个心眼,总归没错。” 罗烈摇了摇头,將法瓶和竹简都收好,又说道:“这里灵气浓厚,等探查过峰顶后,可以退回此处修炼些时日,若能藉机突破练脏小成,自是最好不过。” “儿子晓得了,会一切小心的。” 罗浮点点头,隨罗烈再搜了一遍洞府,確认未有什么遗漏后便出了隧道,继续顺著陡峭崖壁一直攀爬到云雾繚绕的峰顶。 峰顶別无他物,只有一座高耸华丽的大殿,掛著『外务』两字的牌匾,紫白雷霆打在明晃晃的金檐上,看著颇为嚇人。 將藤条放下,待罗烈爬上来后,两人小心翼翼地將大殿探索了一遍,发现这处大殿早已人去楼空,比山腰处的洞府还乾净,根本没留下半点有用的东西。 最后两人循著寻亲仪所指的方向来到大殿中央,这里同样有一座阵法,只是比底下洞府那预警阵法繁复庞大了不知多少倍,想来是作传送之用。 “阵纹流畅完整,没有破损,应该还能用。但驱动阵法需要灵石,这东西,咱家都没几颗,如今在这云霆岛上,又到哪里去搞?” 罗烈检查过大殿中的传送阵,却陷入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窘境。 “阿爹,青执事是潮氏的人,自有津贴,他那里肯定有灵石储备。” 罗浮望著那一个又一个刻录在青石地板上的古朴符號与图案,开口提醒道。 “怎么把他给忘了。这样,浮儿你和大壮小侯在山腰洞府稍待些时日,我拿著寻亲仪先去把弟兄们都一一找回来。” “阿爹,岛上危险,您要千万小心。” 罗浮攥了攥手掌,难免有些担心。 “我只在边缘寻摸,不深入岛屿核心,应该没有什么太大危险。” 罗烈拍了拍罗浮肩膀,將玉瓶竹简俱都留下,只拿走了寻亲仪和那张关键时刻能救命的【牝泉符】。 待罗浮重新下到山腰平台,先行一步的罗烈已经拿著盛有大壮鲜血的小瓶走入雨林,只留下一个背影。 ---------------- “孛叔,这荒漠中金气好盛。” 热浪滚滚的黄沙大漠中,一黑一白两个身影走在最前头,旁边是顶盔贯甲的大汉,和容貌清丽的侍女。 “云霆岛分为五域,这金域大漠遍地沙土,不甚养人,却蕴有大量灵物与矿石,六百年来,蕃越生民远离此处,没了人来掘沙挖土,淤积的金气自然多些。” 天气炎热,姜孛却依旧披著那件黑色大氅,一步一个脚印地在鬆软沙土上走著:“你命数特殊,筑基前不宜与太多人来往,我选择走这荒无人烟的大漠,也是为了让你少沾些因果。” “轻衣知道孛叔用心良苦,只是久未出门,好奇这巽海天种种,才多嘴问了几句。” 姒轻衣裹著狐裘,亦步亦趋地跟著姜孛,脸上並无半点不耐:“如果您此行只是因为小姨所託,才陪著轻衣来到大渊,不喜旁人乱语,那我便当个闷葫芦,路上不与你搭话就是。” “你这孩子,我没有那个意思。” 姜孛回头望了眼眉眼间透著几分狡黠的姒轻衣,无奈道:“我是怕你知道太多,被別家高修惦记上,到头来万一出现什么差错,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別家高修?海河元府是百越旁支,巫籙道统,跟东胜大多数道统殊无关係,难不成是百越的蛮民,想要把这里的蕃越再接出去?” 姒轻衣眨了眨她那双好看的丹凤眼,有些不解。 “海河元府究其本质,只是个依附在溪获真巫麾下的宗派,底蕴浅薄,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姜孛抬起头,望著远方地平线上那座飞阁流丹,云遮雾罩的参天冰炬,说道:“当年溪获真巫发现巽海天的秘密后,立刻前往【雷宫】,与【雷祖】秘密敲定了置换洞天的大事。奈何最后事情败露,让大周仙朝知道,那帮都已收拾好东西的元府弟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惨死在【虎賁卫】刀下。溪获真巫从那之后也再未露过面,杳无音讯,有人说他去了天外,有人说他秘密加入了雷宫,总之,海河元府確实是只剩下偌大名头的空壳子了。” “雷宫,可是那个五百年前隨大周仙朝一同覆灭的雷宫?” 姒轻衣顰起细眉,思索著阅读过的家藏秘史,过了好半晌,才开口回道。 “不错,一千多年前,东胜本有三十六天罡雷道,各修雷法,【服气道】【紫金道】【殊胜道】【香火道】...虽说花样繁多,却到底是一盘散沙,算不上什么显道。后来【雷祖】横空出世,收服三十六天罡雷道,立下十八雷宫,执掌雷霆,代天巡狩,监察世间是非善恶,元磁雷霆一道这才显赫於世。” 姜孛述说著过往传奇,轻轻嘆了口气,又道:“然而雷宫行事霸道,常有飞车巡域,雷使所过之处,紫电劈落,杀伤万千,即便真能惩奸除恶,也是越俎代庖,大大拂了仙朝的面子。” “更何况雷宫代天巡狩,掌握人劫,四处寻人落雷,无端造了太多杀孽。眾道修家修得好好,临近突破,突然就有雷宫使者前来,美其名曰『替天行道』,可玄雷落下,痛不欲生便算了,罪孽大的甚至会白白丟掉性命,天下苦其久矣...” “后来【溪获】跟【雷祖】置换洞天的事情败露,犯了仙朝的忌讳,大周皇帝借题发挥,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把雷祖逼得远走天外,东胜顿时沸反盈天,上至紫府高修,黄冠羽衣,下至黎民百姓,四海渔家,皆不愿受雷宫压迫,最后十八宫仅余其三,眾道修家焚书毁法,昔日显道很快就没了踪跡。” 姒轻衣听得默然,良久才道:“【雷祖】那样的人物竟然愿冒天下之大不韙来交换这巽海天,这里怕是有令金丹真君心动的秘密呀。” “我们不修雷法,知道了也没什么用。不过临行前,燕儿告诉了我一桩秘辛,倒是可以跟你说道说道。” 姜孛伸出手指,指了指头顶云水激盪的雷海,缓缓道:“太玄三易中有记,说『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当年【溪获】跟【雷祖】的谋划,大抵就落在这雷风相薄上。轻衣,你可知风雷为何关係如此亲厚?” “因为从震为阳木、巽为阴木,二者在上古之时,都是木德同气。” 姒轻衣从容答道。 “不错。当今之世,五德为天下显道,可轻衣,你听说过东胜有几家是修木的?” “少有耳闻,怕是比修元磁雷霆的还要少。” “这就是关窍所在了,巽海天构造特殊,金气尤盛,不在山上,而在海底。海底无云无雾,金气不能作秋冬肃发之气,而巽海天常有川流自海底喷发,地煞隨之外涌。金气即受地煞而沉,这一沉,就把地煞化为元磁了。元磁勾动雷霆,无需多做什么,便有风雷激盪,灵气四溢。如此一来,这巽海天简直是雷修梦寐以求的洞天宝地,雷宫想把它拿到手,属实是情理之中。” 姜孛耸了耸肩,看向远处的冰炬,又道:“这里元磁强盛,对悟道大有裨益。我看那雷祖也是存了更进一步的心思,所以才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韙。” “此话何意?” 姒轻衣听得眼神发亮,她自小便对这些秘闻很感兴趣。 “东胜万族,人人都晓得天下有五德,也明白有玄、霄、元三雷。但却没一个人能想明白,为何金木水火土皆有五,而雷霆元磁却只有三。” “就算是天地法则如此,可玄霄主雷霆,元雷也叫元磁,是二者之闰,怎么说应该还有第四道雷主磁,两两相对,才符合天地之理...” 姜孛摊开手,无意道:“...总不能元磁只是雷霆衍生,並无本质吧?” 第四十二章 突破 “若雷祖真能藉助巽海天证出第四道雷,天下格局必然有变。然大周仙朝以土德为根本,不会坐视木德大兴,后来的事情几乎可以说是必然。” 想著经年旧事,姜孛颇有些感慨:“两虎相爭,必有一伤,如今土木衰落,道统凋零,水火大行其道,究其缘由,跟当年雷宫巽海之变不无关係。” “原来如此。” 姒轻衣久在东胜,却几乎没有见过像样的土德修士,原本还以为是土德道统多在西北之地的缘故,没成想其中还有这般秘辛。 “现今雷宫破落,仙朝覆灭,溪获匿跡,巽海天虽已算是无主之地,可毕竟是一座幅员辽阔的洞天,价值难以估量。【悬空寺】的北魏释修,【火罗教】的江南魔道,还有大渊本地的【碧海宗】,都意欲將其收入囊中,等日后洞天坠落,他们三家少不得要做过一场。” 短短片刻功夫,动作似慢实快的姒家眾人便步入一座绿洲,鬱鬱葱葱的灌木树丛间坐落著大小楼阁,只不过歷经数百年风化,早已破碎得不成样子,樑柱上都是逸散金气留下的斑驳蚀痕。 “这里应该就是金域的外务大殿,待我们採气回来,还要藉助殿內的传送阵出去。” 拂袖吹去积在地面上的厚厚沙土,姜孛確认这传送阵尚且能用后,就取出几块灵石填进了阵纹边缘的缺口。 只是瞬间,便有七彩光芒亮起,顺著繁复无比的符號和图案流淌。 “文蠡,你持这令牌发动阵法,看一看外界落点是在何处。” 说著,姜孛翻手取出一块昔日海河元府的弟子令牌,递给了身后沉默寡言的大汉。 “是。” 披掛整齐的文蠡接过刻有『內门,叔服齐』的铁质令牌,毫不犹豫地跨入阵中,伴隨著突然爆发的眩目彩光,身影模糊,消失不见。 半刻钟后,文蠡去而復返,將铁质令牌交还,抱拳道:“大人,外面是座荒岛,没有人烟,周边海域呈五色,颇为神异,却不知是在大渊何处。” “五色海?没想到金域的传送阵竟开在了龙属的地盘,难怪这些年来一直没听说有人发现巽海天的入口...” 收好令牌,姜孛点了点头,向姒轻衣说道:“走吧,云霆岛上空多雷,我们不好驾驭剑光飞行,从这里到冰炬还要赶上一段路。” “孛叔,此处果然什么都没有留下。看来溪获真君的【巫籙道藏】,当初应该也被元府门人弟子带离了洞天,只是不知最后落入了哪家手中。” 姒轻衣看著一无所获的侍女青萍,若有所思道。 “怎么,小姐还对百越的【巫籙道】有兴趣?” “【殊胜道】自修自性,总归是无聊了些,【巫籙道】传说能与天地万灵沟通,我觉得会很有意思。” “可你天生就是要修【寒炁】,司冬官之职的,否则我们也没必要千里迢迢跑到这里。” 姜孛皱了皱眉,很快就想到解决办法:“不过若小姐只是对巫籙好奇,这次捉两个巫师带回东越便好,左右也不费什么工夫。” 说完,四人便不再耽搁,往云霆岛中心的参天冰炬处赶去。 ----------------- 是夜,山林寂静。 罗浮正盘膝坐在洞府中,凝气沉神,著手突破炼脏小成。 此时距发现山腰洞府已有五日,罗浮除了必要的吃饭便溺,其余所有时间全都用来吞吐灵机,蕴养內息,终於在苦熬四十多个时辰之后將丹田內息重新养回了八十一缕,隨时都可构建循环。 期间罗烈回来了两趟,他把云霆岛木域东南岸这边的密林基本全搜了一遍。功夫不负有心人,可算是让他找到了屿山號上的大半疍民,只是始终未见潮青踪跡,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当然,这些都跟现在的罗浮没什么关係,他正全神贯注地研究该如何运使內息流转全身,构建循环。 “...人体奥妙无穷,有十二正经,八脉奇经,上中下三个丹田, “...下丹田,藏精之府,生命根基也;中丹田,藏气之府,气机枢纽也;上丹田,藏神之府,神明主宰也...” 內外四大练中,內练臟腑考验天资,尤为艰难,作为踏入练气的预演,小成的关键便在於构建循环,打通上中下三丹田间的阻隔,让內息在周身流转的同时蕴养窍穴,温补筋骨皮,为日后盛载真元法力做准备。 当然,以罗浮现在的积累,体魄强度肯定是够了,但打破上中下丹田间的关隘,对他来说仍是重中之重。 下丹田气海穴,是炼精化气,蕴生內息的重要根基。 中丹田巨闕庭,则是人体的藏气之府,打通后人体便可自行流转內息,不断不绝,周行全身,加诸於目则目秋毫,贯通於足则足神行,不再会有损耗。 而上丹田泥丸宫位於眉心神庭,罗浮只知道跟诞生灵识有关,其余玄妙一概不知。 罗浮修整了一刻钟,自觉內息饱满,心如静水,当即按照功法记载,运气从石门、关元,神闕、命门诸穴流过,开始构建循环。 “...浩气腾腾,充斥宇宙,生气裊裊,上重楼十二环,內息通流则阴阳大和,心肾交媾,渐相谋...” 罗浮感受著內息自小腹丹田生发而上,有两道暖流从牙关流过,贯太阳,入顶门,气到泥丸宫,后流入脑,又下重楼十二环,过夹脊,串尾閭到上,入心贯胆,顺遂无比,不像上次那般骤然中断。 过了不知多久,罗浮忽觉舌下有甘甜津液涌出,刚吞咽下肚,体內循环便成,內息涌动不止,端的是玄妙难言。 【练脏小成】:循环已成,待养神凝意,摶气致柔,能视五臟浑一,视骨肉不分,便可以海量內息为柴薪蜕出一口先天炁,而后借炁开窍,练气可成。 “没有明確的进度?看来这练脏大成,恐怕不是一般的难啊。” 罗浮逐字逐句咀嚼著这段篆字,想到之前跟阿爷罗威的閒聊,当即决定不再多想。 “反正整个大渊都找不出几个练脏大成的凡人,现在怎么想也是瞎想,还是及早把外练进度提上来,准备升仙会才是。” 想到这里,罗浮也是缓缓收功,带著喜悦之情走出丹房,正看见大厅之中一帮劫后余生的疍家子在围著火堆吃肉喝汤。 “老大,可是突破了?” 侯霄见罗浮喜气洋洋的出来,连忙递过去一碗肉汤,关切问道。 “总算是成了,小侯,这洞府灵机浓郁,你和大壮也得抓住机会。” 罗浮接过肉汤,看了一圈村中的叔伯兄弟,又问道:“我闭关的这段时间,阿爹可曾回来过?” “烈伯伯已经回来了,知道你在闭关后就进了静室,一直没出来。” 汪大壮啃著骨头,下巴昂向锅中的肉汤:“这头鹿就是他带回来的,运上来可费了些功夫。” 说曹操曹操到,脸带倦容的罗烈从满是白骨的静室走出,一屁股坐到罗浮旁边,拍了拍他肩膀道:“突破了,不错。” “爹,还是没有青执事的踪跡吗?” “没找到。” 罗烈摇摇头,推测道:“但他知道寻亲仪的效果,应该有找我们匯合的意识,现在杳无音讯,我思来想去,发现只有三个可能。” “要么,是跟小丙他们一样,死於非命,尸体沉入岛屿近海,这才怎么都找不见。要么,是他主动进了岛屿內围,意欲探索昔日海河元府的遗留,这才与我们错开。要么...” 罗烈想著这几天在密林中见到的古怪妖物,语气沉重:“...要么就是遇到了什么无法脱身的危险,或困或死,情况不妙。” “那阿爹的意思?” 罗浮会意,出声问道。 “待我歇息半晌,你隨我一起去林中深处探探。如今你练体小成,又有殊胜傍身,加上那能驱使巨犀的角笛,自保应是无虞。” 突破练脏小成后,吞吃过烫金丹丸,元辰煞体有了金气积累的罗浮虽然年纪尚小,可实力儼然已跃升至眾人中的第二高手,比同样练体小成的汪义还强出一筹,仅在练气泉郎罗烈之下。 “好,总不能坐以待毙。” 罗浮点点头,心中已是做好了准备。 ----------------- 天光暗淡,瘴气重迷。 潮青提著一柄灵剑站在悬崖边缘,远远望著林中那几对绿莹莹的眼睛,表情算不上好。 五六条大如象兕,身披铁灰色皮毛的巨狼竖著绿幽幽的瞳孔从林中迈步而出,呈合围之势,將潮青的生路尽数封住。 这些巨狼犬牙尖长,口角宽阔,竖耳垂尾,浑身都泛著练气妖物特有的淡淡灵光,人性化的招子冷冷地盯著站在悬崖边缘的潮青,脚步迈动,將包围缩得越来越小。 “六头练气初期的狼妖,即便能全数斩杀,真元法力也会耗尽,受到不轻的伤势,外面还有孢毒瘴气,此番怕是难活了。” 潮青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抹去额头沁出的细汗,没有眼睁睁看著狼圈完成合围,当即扔出两道剑符,叮咚作响的宝泉真元顺著他手中淡青色的长剑喷涌而出,连同剑符所化芒光一道,聚成丈许宽的扇形剑斩,將当头扑来的狼妖劈成了两半。 练气狼妖那铁灰色的皮毛坚韧,刀剑难伤,可还是抵挡不住灌注了真元法力的灵剑锋芒,殷红鲜血冲天而起,其余几头狼妖见同伴身死,再也按捺不住,半空中的气流不断膨胀收缩,数百道透明的气刃破空而出,向著潮青袭来。 潮青脚下法力迸发,爆步左滑,躲过绝大多数气刃,可五头狼妖合在一处,妖力涌动不息,几道气刃从各种诡异刁钻的角度拐著弯袭来,打在潮青周身,立见水光闪动,消耗著他的真元储备。 “好在《气生宝泉法》中的【涌泉盾】结实牢靠,能吸收周遭水气减少法力消耗,这些狼妖不懂法诀,即便狼多势眾,但到底耗费甚巨,暂时还攻不破我这法盾。” 这些狼妖都是天生地养的野妖,无甚传承,全凭云霆岛灵机浓厚才懵懂诞生灵智,又不知吐纳多少年,才练成一口【林中风气】,晋级练气,实在是无法跟潮青这世家子相比。 奈何这群狼妖是一大家子,足有五头,儘管都是练气初期,可蚁多咬死象,只需硬拼真元法力,便能將潮青耗死,实在令他有些束手无策。 “不行,不能恋战。” 潮青眉头一挑,蹬地起身,竟直接往悬崖外跃去,拉开了与群狼的距离。 练气修士已经可以消耗真元法力踏空而行,虽然没有飞梭法器速度远远说不上快,只比练体小成全力奔跑快上五成,也无法像利用【御剑术】驾驭灵剑的剑修那般瀟洒,可毕竟不再担心地形限制,在某些场景下拥有逆转胜负的定鼎之效。 “去!” 潮青抽出自己先前亲笔所画的剑符,贴在手中灵剑上,挥出的剑光顿时威力大增,几道深青色剑光击溃连绵气刃,生生劈翻了两头狼妖,疼得它们翻滚不止。 嗥~! 瞅见同伴一死两伤,剩下三头狼妖怒极,仰天长啸,四足兽脚下旋起灰黑风团,竟也蹬地跃起,踏空而行,驾起呼呼狂风,张开致命狼吻,向潮青咬去。 潮青借著人身小巧,闪躲避让,反手一剑斩中当先那狼妖背部,又洒出两道火符逼退紧隨其后的狼妖,周旋拉扯,保持著距离扩大优势,不断增添三头狼妖身上的伤痕。 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潮青终於凭藉四品功法练出的宝泉真元,仗著足够的法力和符籙储备,生生耗死了对他虎视眈眈的练气狼群。 “艹,这帮畜生,可算是死绝了。” 见最后一头巨狼不甘嘶吼,脚下黑风消散,重重砸进无底深谷,潮青终於降落下高度,拼著最后丁点法力回到悬崖,提剑补刀,把两头残狼解决后,瘫坐在地上。 他小腹和后背都被风刃刮出了两道巨大的血痕,滴滴答答的淌著血,即便使了药符,也很难迅速生肌止血。 就在潮青庆幸自己绝处逢生之际,整片山崖忽然摇动起来,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往这边奔来一般。 第四十三章 剿杀 咚咚咚~ 低沉的闷响从崖林深处传来,潮青拄剑起身,下意识去取符籙,手指却只探到乾瘪的符囊。 “【回气丹】和符籙都所剩无几了,要是再碰上什么妖兽,就只能冒险跳崖了。” 狂风呼啸,飘散在空气中的孢毒瘴气隨著声音临近变得越发浓绿,小山高的黑影从林中跃出,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砸落在潮青面前。 是那头与【草菟蕈】共生的强大巨猿。 巨猿垂首,浑身青白毛髮泛著铁灰光泽,像是以精铁磨礪而成,冰冷迫人,它眼中青芒幽幽,俯视下方,像是一片山峦倾倒,投下的阴影令人心悸。 “起码练气后期!瓠婆不在,即便罗烈与我联手,胜算也渺茫!” 瞥了眼如有实质般以巨猿为中心向外喷发的浓绿瘴气,潮青没有任何犹豫,起跳后跃,所剩不多的真元灌註脚底,再度飘离了山崖。 然而下一瞬,巨猿仰天擂胸,大跳起跃,浓绿瘴气凝为毒云,竟直接追赶上来,五根手指收拢,將潮青紧紧抓住,磅礴妖力摧枯拉朽地压垮了他体表的涌泉盾。 就在潮青以为自己要喋血山林,丧命於巨猿嘴下时,这与蕈菇共生的练气妖物却拧身一转,驾著瘴云擦过山崖飞向远方,它的速度不快,或许是害怕天雷轰击的缘故,飞行高度也低,只能算是挨著密林树冠低掠而行。 深陷猿掌的潮青自知挣扎无用,当即抓紧时间恢復法力,一边俯视著低空密林,一边思考这妖物到底意欲何为。 “这妖物不像是被人豢养的灵兽,抓我是为了给幼崽吃?还是为了把我变成它那样的怪物?” 想著巨猿天灵盖上的那丛青翠欲滴的蕈菇,潮青忽地感觉脊背发凉,不寒而慄。 过了约莫盏茶功夫,青猿抓著潮青来到一片山地前,林木伏倒,巨树折断,残枝败叶到处都是。 数百头妖物凶兽廝杀,还有上百只妖禽拍击铁翅,妖力磅礴,劲风四射,什么都剩不下,连许多山石都崩碎了,一片狼藉。 兽吼禽鸣响彻山林,殷红鲜血更是染透了地面,许多庞然巨兽悲鸣倒下,被踩踏成了血泥,满目猩红,怖恐难言! 潮青看得清楚,在这片山林廝杀的妖物大致能分为两帮,一帮跟他在外界所见的无甚区別,双目猩红,妖力磅礴,是標准的练气妖兽;另一帮则是如青猿那般,浑身遍布青绿蕈菇,瞅著像是被妖植操纵的傀儡,流出的血液都是青红交杂,分外瘮人。 在那倒塌的石山前,密密麻麻挤满了各种潮青叫不上名字的妖兽,丛林中的普通妖物不知为何团结起来,疯狂扑杀著那些被蕈菇寄生的傀兽,鲜血如泉水般不时迸溅,涌起十数尺高,它们顺著山脊蜂拥而上,拼命靠近小山顶那处占地庞大的蕈菇丛。 有数米长的独角云豹,浑身遍布银亮斑纹,每次亮起,锋锐利爪都能撕开一头傀兽的躯体,浴血而狂,浓绿孢毒没等顺著它口鼻伤处贯入就被磅礴妖力彻底粉碎。 嗷!!! 一头独脚站立的夔兽仰天咆哮,雷鸣响彻四野,却震不昏早无正常感知的傀兽,巨足踩过,血泥四溅。 砰! 一头八九米高的侏儒象,扬起两根钢锥般的巨牙,无坚不摧,將山石都给挑的崩裂,径直向那山顶凿去。 ...... 木域山林中的妖物种类太多了,基本都是昔年海河元府豢养,留给蕃越巫祭驱使的强大异种,不然绝难存活到现在。 巨兽爭霸,一群练气妖物剧烈衝击,要么是想毁掉將这片山林搅扰地永无寧日的妖植蕈菇,要么是想保护自己的母体,一时间廝杀得好不惨烈。 呼! 风雷激盪,青猿极速俯衝落下,樑柱粗细的五指攥紧成拳,捣向那头八九米高的侏儒象,因为它冲得最前,眼看就要威胁到蕈菇丛了。 只听砰的一声,任侏儒象皮糙肉厚,毛坚如铁,但还是被青猿一拳砸碎头骨,脑浆迸裂。 巨猿信手一甩,潮青如离弦之箭般落到蕈菇丛中,没等他起身挣扎,千万条坚韧菌丝便如灵蛇般暴起,將他缠住,拉向滴落著浑浊脓液的不规则伞盖。 “艹!老子寧愿死,也不要变成这种鬼东西!” 菌丝团中传来一声怒吼,所剩无几的宝泉真元凝聚成盾,几张【烈焰符】同时自潮青手中迸发开来,將千百条菌丝烤得捲曲碳化,生机消逝。 然而,蕈菇丛中的菌丝无穷无尽,只是瞬间就將负隅顽抗的潮青包裹,缠成了一个大茧。 很快,潮青的挣扎力度逐步变小,被吊在伞盖之下,只留下五官面容裸露在外,眉心有一微不可察的绿点蠕动,青幽芒光明灭不定。 不远处的青猿双拳砸地,犹如神人擂鼓,爆裂妖力將层叠山岩炸开,风雷滚滚,七八头练气妖物被生生掀飞出去。 轰! 山林中发出一片惨叫声,而后烟尘冲天,嶙峋怪岩四处乱飞,將数头弱小妖物砸得骨断筋折,绞灭蕈菇妖植的妖兽大军攻势顿时一缓。 就在两方巨兽激战廝杀之际,远处骑著白巨犀遍寻潮青的罗烈父子也感受到了地面震颤,听见兽吼鸟嘶,敏锐察觉到有什么事情在这片山林深处发生。 “阿爹,好像有什么东西打起来了,要不要去看看?” 罗浮摸了摸胯下有些不安的白巨犀,出声问道。 “走,注意瘴气。” 罗烈言简意賅,动用法力吹响了手中的角笛。 清脆高亢的笛声传播极远,几头散落在丛林各处的白巨犀受到召唤,顿时迈开蹄足,向两人处奔来。 吼! 一声令人头皮发毛的尖嚎在那片破碎山林中响彻,那只数米长的巨大云豹,藉助几头倒伏的巨大尸体悄悄摸到青猿视野盲区,猛然跃起,从背后扑杀向青猿。它全身的银色纹路都倏忽亮起,明如白昼,一双锋锐巨爪探出半米多长的芒光,上割蕈菇,下刺后心。 这是一次堪称完美的伏杀,真要被它得手,青猿那坚韧如铁的皮毛多半也防不住,毕竟这也是一头练气后期的异种云豹,修为跟它相差无几。 与此同时,振翅的声音响起,七八头凶禽从四方俯衝而下,一起抓向青猿,磨盘大的铁爪密如落雨,將它紧紧包围。 吼! 蕈菇摇动,朦朧碧光绽放开来,山林间好似亮起一轮青阳,妖力暴动,庞然巨猿怒吼一声,筋骨皮肉都好似膨胀三分,双拳旋身擂出,舞起暴风,那头练气后期的云豹臂骨断裂,胸腔塌陷,当场惨叫,与山石相撞,烂成一滩肉泥。 青阳凌空,风暴横扫其他凶禽,顿时鳞羽纷飞,鲜血长流,庞然双拳一口气撕裂了五六头数米长的妖兽,死状悽惨的尸块洒落满地,了无生息。 显然,这头被妖植寄生的庞然青猿並非那些死板的傀兽,即便不会什么法术,只凭肉身和妖力也可以横扫山林,所向披靡。 风声呼啸,乱石崩飞,庞然青猿立在山脊上,一夫当关,大部分妖兽见状全都在外徘徊,不敢直攖其锋。 眼看双方僵持的局面就要以普通妖兽的败走为结局,突然白光一闪,一道寒光闪烁的匹练从林中飞出来,径直朝著青猿射来。 鏘! 白色匹练射在青猿左臂上,撞出一片火星,青猿感知到痛意,怒目望向匹练飞射来的方向,却发现来者又是一个渺小的人影。 拎著长刀的罗烈从林中走出,他看著几乎毫髮无损的青猿,神色凝重。 “这就是浮儿之前碰到那头巨猿?练气后期的修为,果然是一方霸主。” 举目四望,將周遭境况收入眼帘,罗烈瞥了眼石山下逡巡不前的大群妖兽,心中有些猜测。 “阿爹,远处的那个茧!” 骑著白巨犀的罗浮紧跟著从林中走出,显露身影,他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远处山顶的大片蕈菇丛,更是凭藉目力望见吊在伞盖下的人茧潮青。 “我缠住这些傀儡,你去救他!” 说完,罗烈大喝一声,真元覆刀,法力贯足,踏空而行,如怒涛般暴烈的密集刀光朝青猿当头劈去! 嘶~ 许是察觉到了罗烈的阵营倾向,一条足有六七米长的金鳞大蛇吐出鲜红蛇信,浑身金鳞闪烁,灿烂辉光流淌而去,蛇尾挟裹庞然力道甩出,迅雷不及掩耳,抽向青猿肚腹。 吼! 先前经过连番大战的青猿丝毫不惧,块垒肌肉堆叠的皮膜之下有龙蛇般蜿蜒的青绿筋络賁张勃起,青幽绿光笼罩全身,竟直接挡住了刀砍鞭抽,一拳反锤向半空中的罗烈! “木系法术?” 罗烈心中一惊,也不知这是青猿本身的殊胜,还是那妖植赋予它的法术。 脚下喷涌法力急忙拉升高度,让过拳风,那金鳞大蛇见一击不中,眼眸中又射出两道森然冷电,在青猿周身徘徊巡游,伺机而动。 双方初步交手试探的工夫,罗浮已驾驭著白巨犀衝破大群木傀兽的围堵,眼看就要杀到蕈菇丛中。 突然,一道血芒从厚实巨大的蕈菇丛伞盖下射来,能有两米多长,闪动著炫目的赤色霞光,极其突然,防不胜防。 哞~ 白巨犀昂首挺角,磅礴妖力滚动,聚成圆罩护住罗浮,挡住了这道来歷莫名的血芒。 只听一声闷响,血芒被白巨犀生生撞飞出去,显露出全貌。 原来这暗下杀手的是一头血貂,体长瘦削,通体如红玛瑙般晶莹,还生有一对赤红如霞的翅膀,但正如被草菟蕈寄生的那些妖物一般,它眉心也有青翠欲滴的菌菇束,暗绿色的菌丝筋络般侵占了它的全身。 见一击不中,这动作快如闪电的血貂扑闪膜翅,闪冲掠过,锋锐爪刃划破圆罩,差一点將罗浮开膛剖肚,被运使至极限的人磁力场震开,擦著他的腹部扑空,而后直接就是一爪子,在白巨犀体侧划出三道半米多长的狭长血痕。 “去!” 罗浮运使磁力,短矛如游鱼般追杀而去,惊退血貂。 这血貂速度极快,但体重不大,有心算无心之下,罗浮的人磁力场还是发挥了相当的作用。 然而刚刚才被磁力暗算震开,这血貂有了前车之鑑,时刻都用妖力包裹自身,一时间罗浮操控的铁器根本无法造成什么伤害。 好在他胯下的白巨犀受了轻伤,被激出凶性来,拳头大小的双眼绽出白光,开始凭藉雄浑磅礴的妖力追杀这头血貂。 轰! 一只全身顶著银色鳞甲的大鱷从蕈菇丛中衝起,张开血盆巨口,瞬间咬住白巨犀的后腿,跟血貂一起,缓缓消磨著这头丛林霸主的妖力。 远处,清澈透明的白水真元顺著罗烈手中长刀喷涌而出,化为一道道吞吐的刀光,与蛮力惊人的青猿周旋,险象环生。 砰! 青灰猿掌攥成重拳击出,只一下就打得罗烈倒飞而出,筋骨欲裂。 “浮儿!” 余光瞥见情况绝算不上好的罗浮,罗烈强压下全身剧痛,提刀再上。 刚刚高频的腾挪闪躲耗费了他大量体力,法力也只剩下小半,从生死搏杀的角度来看,他怎么也不该继续跟青猿硬拼。 幸亏他並非自己一人,青红交杂的鲜血在地面上缓缓扩散,旁边的大群妖兽再按耐不住,无数妖术灵光不断闪动,漫天火球气刃、冰刀霜剑破空而出,朝著青猿袭来。 罗烈向前踏,躲过青猿大部分的攻击,周身水光闪动,挡住两道拐著弯袭来的拳风,手中长刀不停。 哞~ 就在这时,先前角笛召唤的几头白巨犀终於姍姍来迟,小山般的身躯连成一线,摧枯拉朽地粉碎著挡在它们长角前的一切事物。 在这近乎山崩的伟力前,庞然青猿也是双拳难敌四手,最终被犀群生生推至蕈菇丛中,无数蹄足踏过,被生生碾成了肉泥。 “浮儿,你可千万別有事啊!” 罗烈咬紧牙关,望著远处的滚滚尘土和浓绿瘴气,不知为何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四十四章 险死 “好诡异的妖植,真不知道再拖下去,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拔剑横斩,割断潮青头顶的粗长菌束,罗浮单手捞回这位被裹成大绿茧的宝泉郎,身边的蕈菇丛被巨犀蹄足践踏,毁烂成泥,铺在山体表面好似一层菌毯。 低头望著神情痛苦,眉心有嫩绿孢株破皮而出的潮青,罗浮双腿夹紧犀脊想要令它驻足,奈何兽群冲势已成,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只得他自己来先行救治这个孢毒入体的泉郎。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阴暗,但正常人都会思考的问题在罗浮心头浮现,让他的动作都慢了些许。 『我真的要救他吗?』 面对这样一个底色未明的世家子,即使他先前对自己有过救命之恩,可毕竟彪狈鱅三人大概率跟他有著不清不楚的关係... 没有思考太久,罗浮最终还是拎著那把他在伞盖下找到的灵剑法器,割开了菌丝缠成的厚厚茧壳,將双手贴在了潮青胸腹。 “即便要死,也不能死在这里,有什么恩怨,出去再算!” 考虑到青屿山岛和主家潮氏的关係,罗浮从眼下境况出发,果断收起了自己突然冒出的小人之心,人磁力场迸发开来,全力施救。 这引得大群妖兽围攻绞杀的【草菟蕈】也不知是何等修为的妖植,菌丝挟裹的孢毒比飘荡在空气中的孢子粉末强了数倍,饶是潮青乃练气中期的宝泉郎,皮膜坚韧,远胜犀革,也被青绿菌丝侵蚀入体,浑身都是菌丝钻出的小孔,一时间难以根除。 罗浮按照之前积累下的施救经验,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用灵剑把这些菌丝割断,无形无质的磁力在潮青没有半点真元护身的躯体中清除病灶,却惊讶地发现相比体表的磕磣惨状,他內部臟腑筋骨的状况明显要好上不少。 “这就是泉郎种,即便开窍之后不再拿出精力来专门练体,经过真元法力不断温养的肉身,也要比许多练体大成的凡人更加强壮。” 在罗浮堪称粗暴的救援下,犀背上的潮青虽咳血不断,但面色实打实好转了许多,眉心的蕈菇孢株也暗淡不少,只是每次罗浮想要把这孢株抠出来,无论怎么小心,潮青的表情都会瞬间变得狰狞无比,让他难以继续下手。 罗浮在白巨犀背上忙活这段时间,暴动的兽群也逐渐停下脚步,放缓速度,带著两人不知奔跑到了山林何处。 將呼吸平稳许多的潮青搁在宽厚的巨犀背上,罗浮抹了抹额角汗珠,举目四顾,发现这里的环境光更暗,周遭全是些高大焦黑的枯木,浓浓雾气飘荡其间,令人不安。 跟隨白巨犀奔来的那些妖兽似是察觉到什么,纷纷流窜四散,很快枯木林中便只剩下护著罗浮两人的犀群。 正当他观察周围环境,越看越觉得心底发寒之时,忽的听到后方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 “浮儿!” 几个呼吸后,拖著伤躯强忍疼痛的罗烈终於追上犀群,他背著个兽皮包裹,兔起鶻落,跳到白巨犀背上。 “如何,没受伤吧?” 罗烈看著罗浮身上那几道被血貂利爪刮出来的伤口,语气有些急切。 “没有,我用磁力把伤口都处理过了,那貂儿爪上应该没毒。” 罗浮摇摇头,將身前的潮青往罗烈处一推,解释道:“青执事体內的病灶已去除得差不多了,唯独眉心这里,菌丝可能深入脑髓,一动他就疼,我不敢妄动,只能您来。” “好说,白水郎的真元清澈绵厚,適合疗伤,抹去菌丝问题不大...” 罗烈话还没说完,眼神突地一凝,挺直腰背,侧身回望。 黑暗的浓雾中亮起八团猩红的光芒。 隨即,雾气如潮汐涌动,大地颤抖不休,枯林荒地向上倾起一个极危险的弧度。 哞! 三人胯下的白巨犀王如临大敌,颇为恐惧的看了一眼枯林深处,急忙嘶嚎出声,发了疯似的带著犀群往外奔逃。 “有大傢伙,浮儿,抓紧了!” 罗烈伸手揪住犀皮褶皱,向罗浮吼道。 一路上百兽惊惶,雾浪沸腾,枯焦林间接连亮起数十团更小些的猩红光芒。 吱吱吱~ 伴隨著浓雾,黑暗中迈出一头头八足巨兽。 出现在犀群屁股后面的,是一头头小山般的巨形蜘蛛,跟白巨犀相差无几,它们浑身披掛著色彩斑驳的坚硬甲壳,如同树干般粗细的步足上遍布著剑戟般的乱刺,一看就不好惹。 这些巨蜘蛛一直藏於林间,盘起肢足盖在蛛身底部,就像一块块坠落到林中的嶙峋山石,再加上有雾气的遮掩,寻常人若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眼瞅著煮熟的鸭子就要飞走,这几头巨蜘蛛迈动步足紧紧追赶,动作丝毫不慢。 只见八条步足將最前方那头蛛兽的身体高高撑起,猩红巨眼从下方直衝上来,口器两侧的螯肢泛著铁灰冷光,带著磅礴凶威咬向最后面白巨犀王的短尾! “滚!” 罗烈冷哼一声,反身抽刀,白水真元灌注的长刀吐出璀璨芒光,与巨蛛螯肢狠狠相撞! 鐺! 金铁錚鸣骤响,罗烈被挟裹巨力的螯肢生生撞回,砸在厚实犀背上,引得白巨犀痛呼出声,速度都更快了几分。 噗嗤~噗嗤~ 剩下的几头巨蛛张开螯肢,大片大片泛著腥气的斑斕蛛网直扑向犀群头顶。 “这些蜘蛛比巨犀还难对付,得藉助群兽分散注意力,让大傢伙们分开跑!” 罗浮瞅著被反震力道疼得呲牙咧嘴的罗烈,当即会意,从他身上摸出角笛,猛地一吹。 下一瞬,几头白巨犀各自分散,混入惊惶奔走的百兽群中,目標顿时小了许多。 这些巨蜘蛛发出瘮人尖嚎,粗长肢节横扫乱拨,激起的烂泥碎石和破碎木块如暴雨般砸向眾兽。 巨木摧折,山石横飞,好在这些巨蛛追赶犀群的目的只是为了猎食,加上它们似乎也不愿离开那枯林太久,没追多远就放过了疲於奔命的三人一犀,將注意力放到了那些跑得慢的野兽身上。 逃出生天的白巨犀王將三人一路送回外务峰,自然有疍民围上来接手,把重伤昏迷的潮青背上山腰洞府。 “爹,他的储物袋。” 见罗烈缓过劲来,气脉梳理完毕,几处伤口也都在汪义的帮忙下包扎齐整,罗浮拿著从潮青內兜翻出来的储物袋,走到他身边。 “正好看看有无疗伤丹药,事急从权,青执事应该能理解我等的冒犯。” 经过吐纳恢復,他身上的外伤好得差不多了,但內伤却没有那么容易治疗。枯林中那些巨蜘蛛实在强横,只是一击,他遭受震盪的內腑便直到现在仍然隱隱作痛,实力只恢復了七七八八,若没有疗伤丹对症下药,怕是要捱到回家之后才能逐渐好转。 罗烈掌心吐出白水真元,灵识探入储物袋中,哗啦啦地倒出一小堆物品来。 除去一堆衣裤杂物和凡俗金银不谈,潮青的储物袋中尚有十六枚灵石,两种练气期的疗伤丹药,半打黄纸符籙,几瓶灵墨,一根符笔和一尊通体皆白、散发著森森寒意的冰玉佛像。 “青执事在族里过得也清苦,不到三十岁的练气泉郎,全副身家就这点东西,要是放在仙宗里,怕是早就当作筑基种子培养了。” 將那两种练气期的疗伤丹药拆开,罗烈稍一辨认,就识出这是群礁坊市中最便宜的【青苓膏】和【活血散】,分別治疗內外伤,效用相比价格来说只能算是一般。 “阿爹,这柄剑应该也是他的,我从执事所化的青茧地下找到的。” 罗浮把玩著那柄三尺多些,锋刃粼光四射的灵剑,颇有些爱不释手。 “虽只是练气期的下品法器,却也能卖十枚灵石,比凡铁好多了。” 罗烈望著罗浮,笑了笑:“你喜欢飞剑,等这次回家,我去坊市给你买一柄,就权当是你拜入仙宗的礼物了。” 说著,他从旁边拿过那个兽皮包裹,又说道:“先前为了追你,时间太紧,没来得及收拾那帮妖兽身上的灵物,只勉强剖了青猿心和血貂翼,用云豹的皮包了起来,这仨都是练气后期的妖兽,身上灵物卖个百十块灵石还是不成问题的。” “真的!那可太好了,阿爷的药钱有了,秀儿也能置办新衣服了,几位叔伯的安家费也有著落了。” 见自己这么一说,罗浮第一个想到的却不是自己,罗烈张了张嘴,却没再说什么,只默默地將用不著的杂物给潮青重新放回储物袋里,很快就摸到了那尊透著刺骨寒意的冰玉佛像。 “阿爹,这尊佛像的造型神態,跟钵盂上的很像。” 罗浮盯著佛像端详了一阵,忽然说道。 “且多留个心眼吧,有些事,心照不宣,比捅穿了放在明面上要好。” 罗烈点点头,沉声说了一句。 “儿子晓得分寸。” 罗浮点头应道 “把青执事拖过来吧,有【青苓膏】和【活血散】,配合白水真元舒筋活络,应该能把余毒祛尽。” ----------------- 云霆岛,中央冰炬。 或许是海河元府当初搬家撤离巽海天时收拾得颇为乾净的缘故,姒家眾人一路上除了撞见几头不开眼的妖兽,没再遇到別的波折,顺风顺水地来到岛屿中央眾峰攒聚的元府核心,隔著暴烈狂猛的罡风遥望势若参天的巨大冰炬。 “走吧。” 话音未落,姜孛袖中吐出一尾游曳似灵蛇的青锋,但见一道璀璨至极的剑芒冲天而起,摘星而落的天陨剑意將暴烈罡风生生割开了一道足可四人並行的宽敞缝隙。 洞天之中浓云密布,星辰黯淡,日月无光的昏暗天地间有一道金白色的银河倒悬冲落。 天地异象,莫过如是。 洞府中剑吟錚錚,罗浮手中的宝剑鏗鏗鏘鏘地跳跃起来,激动无比,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 『这就是,【天陨剑意】。』 顶盔贯甲的练气巽兵文蠡望著身前好似光柱的剑痕,眼中满是艷羡。 一击开天,劈出通路后,姜孛没有耽搁太久,当即驭使青锋,化作剑光將四人捲住,以一个极快的速度来到了寒冷无比的冰炬峰底。 “文蠡,採气之法你可记得?” 姜孛望著眼前通体由透明冰晶砌成,泛著五彩芒光的巨大中空冰峰,有朵朵色泽介於青蓝之间的幽火在里面欢呼雀跃,散发著一股极寒的冷意。 “蠡不敢忘。小姐所修功法为直指紫府的六品仙法《冬琼雪离经》,仙基【琼冰落】,要取日月交替之时,极寒极阴之地,月正当空,雷火併起,冰晶泛生琼花时採气,三月得一朵,十朵为一份。” 文蠡透过坚硬厚实的冰层,正能看到有朵朵琼花在那些青蓝幽火的照耀下生出瓣枝,只是都不完整,无法取用。 “待会儿去峰顶采琼花,一定会有雷霆劈落,我虽会护著你,但此行我的主要精力得用来开凿冰炬,无法时刻注意到你,你要时刻小心。” 姜孛转过身来看著文蠡,神情严肃。 “必不辜负大人所託。” 交代完事情要害,姜孛身化剑光,先一步衝上陷在云海之中的冰炬峰顶,却惊讶地发现这不时有雷霆降下的峰顶正有一男一女两个蕃越老巫盘坐在巨大的幽幽青火两旁,裸露在外的皮肤尽皆掛著冰霜。 而冰霜之下,则有各色灵光跃动,仿佛是那些刺青图案在呼吸。 正是先前匆忙离开的瓠婆和云霆岛大巫老。 不过姜孛此刻也没空管这两个蕃越巫祭在干什么,一剑递出,便见脚下冰晶地面轰然碎开,冻彻心扉的寒流冰脉喷涌而出,越出地面八九尺高,雪白色的灵气和冰雪喷出,文蠡面色凝重地停住脚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盘膝而坐,取出一枚玉瓶来。 紧接著便按照功法所记掐了一个採气诀,同时利用殊胜鼓动巽风,將冰脉中的青火与寒流分离开来,找准那一朵朵细小琼花,將其纷纷摘进他手中的玉瓶。 第四十五章 还生 “小姐,文蠡还未筑就仙基,让他在如此险境中採气,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您的仙途...” 同样身披裘衣的侍女青萍抬头望著冰炬峰顶明灭不定的幽幽火光,语气有些担心。 “有孛叔看著,理无大碍。” 手中执镜,全身都被乳白色光罩护住的姒轻衣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海河元府销声匿跡六百年,云霆岛上的蕃越又没有採气诀,如今冰炬里存留的琼花起码千余朵,即便採气时难免会有损毁,凑出几份带回族里却是没什么问题。” “原来这仙法所需的冰琼花,竟不需要现场採集吗?” 听著姒轻衣吐露秘辛,侍女青萍眉头一挑,惊讶道。 “《冬琼雪离经》是天变前的古法,种种神妙远非现今修士能够想像。你虽已练气,可【冰迦罗】一族毕竟根基尚浅,见识过的古法秘法有限,你不知道个中细节也是正常的。” 姒轻衣美眸流转,瞥了眼这个族中给她精挑细选的伴读侍女,耐心解释道。 “是萍儿孟浪了。” “无妨,你也是关心则乱,且等著吧,估计没几个时辰我们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姒轻衣摩挲著巴掌大小的银质鉴子,朦朧镜面里的丈许玉树开满了琼花,泛著莹莹宝光,好不美丽。 “这次回去,再出来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青萍盯著中空冰层里上涌的寒流飞花,有些感慨。 “运气好些,【爭鸣会】,运气差些,就要等到【百日谈】了,期间若有洞天坠落,我们或许也能出来凑凑热闹。” 姒轻衣想著这两项囊括东胜四海的万族盛事,顿了顿,又道:“不过按照族中几位长辈的脾气,除非真人支持,否则直到我筑基前,应该都无法踏出越州半步。” “待服气后,小姐可要拜入衡越仙宗?” 见姒轻衣对自己的定位清晰,青萍默然,好半晌才道:“有危燕真人指点,您的未来仙途应能更顺当些。” “族里不会让我去的,若是连续两代冬官都入了衡越,那姒家岂不成了衡越的姒家?一入仙宗深似海,有很多事情,没那么简单的。” 姒轻衣低声细语,突地莞尔一笑,道:“再说,难道我在家中修行,小姨就不会指点我了吗?族里修行《冬琼雪离经》的仅有两人,奶奶要闭关衝击紫府,我的师父只能是她呀。” “啊,萍儿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听姒轻衣主动提及,青萍这才想起姒家的特殊。 姒家虽是紫府仙族,可都是些【姑射女】,向来生女不生男,孕育不易,人丁单薄,到了姒轻衣这一代,更是只有三个表姐妹,俱都因悟性不够,去修了【殊胜道】,无法在《冬琼雪离经》的修炼上给她什么帮助。 《冬琼雪离经》作为直指紫府的六品仙法,內容晦涩难懂,即便姒家內有著歷代先人的注释解读,可若修者天资不够,那也是万万筑不了基的。 而就在姒家主僕閒聊之时,峰顶那两位几乎被冻得与冰雕无异的蕃越巫祭也终於发现身前异变,俱都缓缓睁开了眼。 “剑仙?巽海天里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位剑仙?” 感受著姜孛身上的浩荡剑意,云霆岛大巫老盘爷陡然出声,语气惊疑。 “也是为了元府遗留而来的外人吗?” 瓠婆那浑浊的老眼划过一缕精光,看似猜测,实则篤定。 “两位不要误会,我们只是来洞天里採气的,昔日元府的遗留,姜孛分毫未取。” 余光扫过仍在竭力从寒流冰脉中分出琼花的文蠡,姜孛转过身来,上前两步,挡在他身前,沉声说道。 “云霆岛上的仙府遗留本就不剩多少了,你全都拿走也无所谓。但你既然出现在这里,就代表我们之间有缘,老婆子想问你些事情。” 瓠婆人老成精,自能看出姜孛的戒心,不等他回话,就继续道:“仙府到底怎么了,溪获真巫,究竟去了哪里?” “六百年前,海河元府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大周仙朝,最终落了个鸡犬不留的下场。至於溪获真巫,应该是被逼去了天外。” 长话短说,用寥寥数言概括了海河元府的衰亡后,姜孛看著瓠婆盘爷这两位差不多也有筑基实力的大巫老,缓缓道:“你们如果想离开洞天,我可以帮忙,出去之后若无去处,也可来我姒家充任客卿,重振蕃越一族。” “剑仙好意老婆子心领了,只是蕃越在巽海天繁衍生息,存续近千年,早已將其视作故乡。即便现在能出去,东海大渊,也已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了。” 瓠婆微微摇头,抬起僵硬的手指指向头顶云海,出声道:“冰炬之顶的云海雷池直连海渊,受水灵飞鯨的活动影响,如今我俩想藉此通路去探一探飞鯨虚实,剑仙是得道高修,不知可有办法?” 面对瓠婆这个看似刁难的请求,姜孛皱了皱眉,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地道:“我的办法,自然是剑。” “且为你出一剑罢!” 语出话落,青锋所化的炽白烈光几乎压到瓠婆面前。 三尺剑在冰雪中缓缓劈落,天地间的一切都仿佛失了顏色。 青火不摇,冰雪难飘,漫天琼花都为这一剑屏息。 深沉海流自豁开好大口子的浓密云团喷涌而出,狂舞的紫电雷蛇落向冰炬峰顶,没等激起雷火灾劫,就被这一剑余威盪开,再难逞威。 风雷齐吼,怒涛滚滚,姜孛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地望向瓠婆:“这就是我的办法。” “大恩不言谢,老婆子此去有死无生,蕃越的巫籙传承还望剑仙带出洞天,寻个有缘人授下。” 见姜孛一剑开天,生生劈出了通路,瓠婆从腰间囊袋里取出十二卷兽皮书,直接朝他扔了过去。 然后,这个活了不知多久的老神婆躯体深处迸发出难以想像的巨力,竟拉著盘爷跳进了那道直连海渊的剑痕。 “想力挽狂澜,逆转水灵的衰亡结局么...” 姜孛抬头看著逐渐消失不见的小黑点,若有所思道:“...奈何五灵都是当初溪获留下,如今他远在天外,只要他不回来亲自补充灵性,再怎么样,都是垂死挣扎罢了。” “洞天坠落,已成定局,时间,无非早晚而已。” ----------------- 外务峰,山腰洞府。 满是菌丝粘连的青红污血从潮青七窍流出,罗烈盘坐在他背后,双掌紧贴脊樑,浑厚绵长的白水真元从其心肺出发,流转全身,借著泉郎种对水系真元的强適应性和【青苓膏】的药效,將那些还未透入肌理骨髓的余毒祛除。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罗浮瞅著表情痛苦的潮青,知道要等到他醒来估计还得好一会儿,当即拎起那柄又在雀跃震颤的长剑法器,向外走出隧道,来到了视野开阔的山腰平台。 “那是,剑痕?!” 罗浮用力攥住剑柄,望著远处那道接天连地的炽白光柱,眯眼打量了好一会儿,才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一剑开天?” 整个天空都被狂暴的罡风涟漪席捲,雷云稀薄了不少,透过奔流而下的海涛,甚至能看到深沟里那头无精打采的巨大飞鯨。 “是瓠婆婆?她们去找水灵去了?” 想到先前跟自己告別的瓠婆,罗浮紧了紧胸前掛著的角笛,又看了许久,直到剑痕缓缓消失,云海雷池重新匯聚,遮住天光,他才走回洞府,发现罗烈已经收功,正盘坐在潮青旁边打坐吐纳,恢復法力。 “浮哥儿,出去干啥了?” 见罗浮提著灵剑出现在大厅之中,神采奕奕,脸上喜色都洋溢出来的侯霄主动凑了过来,打著招呼。 “岛上有剑仙出手,我出去看了一会儿。” 罗浮扬了扬手中灵剑,將其物归原主,搁到了潮青身边。 “剑仙?!蕃越不都是些巫师吗?咋还能供出一尊剑仙来?” 侯霄眼珠子一转,当即联想到之前在姒家宝船上见到的姜孛,挤眉弄眼道:“莫非,是姒家那位?” “八成是了。” 罗浮点点头,拍了拍侯霄,从火堆边拿过两个石碗,舀了两碗热汤,递过去一碗:“突破练脏之后得多喝点水,来,咱一起喝。” “哎,没意思,你都看出来了啊。” 侯霄接过热汤,看著慢悠悠喝汤的罗浮,有些无语。 “咱俩练脏的进度差不多,既然我都突破了,你肯定也快了。” 罗浮耸了耸肩,望向丹房:“就是不知道大壮收穫如何,等出了巽海天,想再碰上这样灵气浓厚的地方,怕是要等到拜入仙宗之后了。” 没等两人多聊两句,罗浮就听到脑后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水....水...” 潮青醒了。 罗浮转过身,刚还在想该如何把碗中热汤餵进他嘴里,一股细小柔顺的清澈涓流就凭空化生,顺著潮青唇齿缝隙流淌进了他的食道胃肠。 或许是得到了生命之源的滋养,身为泉郎种的潮青很快就悠悠转醒,就是意识还有些迷糊。 “我...我没死?我不是...被那青猿抓走...变成妖植的傀儡了吗?” 潮青抬起胳膊,想强撑起身,却发现自己手臂上满是密密麻麻、已经结痂的细小血洞,四周都是平整的石壁,似乎正处於一处山洞之中。 “青执事,你差点就真死啦!是烈伯伯和浮哥儿拼了命才把你救回来,你可得好好谢谢他们。” 见潮青想要起身,乐於助人的侯霄当即扶著他坐起来,心直口快道。 “浮小哥,和烈头领?” 潮青强自甩了甩头,待看清楚眼下处境后,才偏过脸看向四肢躯干同样有巾布包扎的罗烈。 “执事不要介怀,我们拼命不光是为了救你,也是为了自救。” 罗烈知道潮青本心骄傲,怕他心有芥蒂,一个不好,恩情变成仇怨,於是便將先前林中之事娓娓道来,顺带把发现洞府的过程也和盘托出,只字不提储物袋中的那尊佛像。 “无论如何,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听完罗烈敘述,潮青神色复杂地望著罗浮,缓缓道:“没想到浮小哥竟然这般年纪就觉醒了殊胜,真是...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大概是这座岛环境异常的缘故,要是还在群礁,我应该没有此番机缘。” 听著潮青的感慨,害怕他刨根问底的罗浮连忙將一切都推到了元霆岛和自己那来歷莫测的身世上面。 “可惜了,我上岛之后也探索过两座前人洞府,却没有发现什么东西。看来是没法像浮小哥一般,有所收穫了。” 潮青嘆了口气,也不知道此番尾隨姒家宝船探索海河元府的决定是对是错。 “执事,我们想从巽海天出去,需要借用峰顶的传送阵。眼下只有你身上有足够灵石,为了付我们屿山岛眾人的份额,这颗练气后期的青猿心你收下,就当是拿灵物来抵灵石了。” 说著,罗烈从兽皮包裹里掏出那颗比脸盆还大的青猿心,递给潮青:“那头青猿原身应是【巨木猿】,木德正位的妖兽放在大渊也算罕见,起码价值四十灵石,多少能补一补你此行的损耗。” “这妖心,潮青受之有愧啊。” 抚摸著被青红筋络包裹、质感像是硬木的巨大心臟,潮青脸色变换,最终还是將其收进储物袋中,將十六枚灵石全数取出,推给罗烈。 “应该的,待出了洞天,这里面的事,还要劳烦执事向主家匯报,上下打点,难免得多费些心思。” 罗烈久在群礁来往,不是初出茅庐的雏儿,很快就给潮青找到一个心安理得收下灵物的理由。 “事不宜迟,等我再恢復些气力,就走吧。” 潮青点了点头,从储物袋中翻出一件青衣,扯开缝在內面的暗袋,抠出颗丹药来,直接吞了下去。 “咳咳,狡兔三窟,狡兔三窟。” 瞅著三人有些诡异的表情,潮青轻咳两声,面不改色道。 “我懂,我懂。” 说罢,罗烈便不再看潮青,起身去通知疍家子们收拾行装,准备离开。 第四十六章 流虬 “大哥,小贝还有六子他们...” 山腰洞府里,汪义走到罗烈身边,手里拿著一块破布,上面有四个用黑炭写就的名字,欲言又止。 “生死未明...就当是死了吧。木域外围我基本都找遍了,用寻亲仪也找不到其踪跡。眼下境况我们別无他法,这次回去,多补偿补偿他们家里吧。” 罗烈看著布面上的名字,这几个疍家子都是隨他多年风里来浪里去的好兄弟,奈何人各有命,不得已只能嘆了口气,无奈道。 “可惜了,六子他们福薄,若非这罗盘划定的范围有限,仅针对三代以內的旁系血亲,情况或许又有不同。” 汪义掏出此行帮了大忙的寻亲仪,感慨道:“这宝贝效果神奇,在东胜怕也是罕贵之物,应绝非练气法器那么简单。” “等这次回去,我抽空到坊市里旁敲侧击地问一问,不过大概难有什么结果。” 罗烈收好汪义递来的寻亲仪,转头看向吃饱喝足的潮青,开口道:“执事可休息好了?若行动无碍,我们该走了。” “走吧,就是不知道这里的传送阵通往何处。关於海河元府,主家的记载还是太少了。” 潮青站起身来,摆摆手拒绝了候霄的好意搀扶。 “为方便门人弟子的出行,元府应该不会把传送阵设在偏僻凶险之地。何况...” 罗烈顿了顿,望著排队向外走的疍家子,缓缓道:“...如今的我们,也没得选。” 待到眾人都顺著先前固定好的藤索攀至峰顶大殿,罗烈抱著灵石往传送阵边缘的五个缺口填去,一直放进去两轮足足十块灵石,阵纹才泛出盈盈彩光。 等到眾人在大阵中央站定,忽有一股无形波动扫过,正在这时,罗浮身上携带的那块杂役令牌突然响应,真正激活了这座蓄势待发的传送阵。 五角形的光环在传送阵边缘浮现,有七色光芒闪烁,一股淡淡的吸力从眾人脚底传出。 只是瞬间,进入传送阵后的眾人仿佛来到了一个圆形的通道內,罗浮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无限的拉长,在他身边,有数之不尽的光点闪烁,散落在浩荡无垠的虚空中,明灭绽放,宛若星辰。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通道尽头,终於出现一道明亮彩光,这光芒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占据了整个通道,紧接著一股庞大的吸力涌现,屿山岛眾人直接被吸了进去。 天地翻旋。 等到罗浮睁开眼,才发现海河元府的传送阵出口竟是在一处巨大礁洞之中,四围都是孔洞状的黑色岩石,不远处有波光粼粼的水面,底下应该就是通向外界的道路。 一群人顺著绘有繁复阵纹的巨大石台探索了没多久,就找到了出去的水道,罗烈在头前带路,很快就带著眾人爬上了这座孤悬在海中的岛礁。 “水色青碧,大哥,这里是在三吒海。” 浪涛拍岸,汪义瞅著岛礁近处的海水,向四处远眺的罗烈喊道。 “会有这种露出水面的巨大礁峰,我们应该是在三吒海边缘,难不成我们到了流虬?” 罗烈站在岛礁最高处,发现他们现在身处的这座岛礁东西只有十数里,南北最窄处,也有七八里宽,若他踏上高空,差不多能一眼望尽。 而正如他判断的那样,这处岛礁露出海面的部分,是拱起的海底山峰,而深藏在水面以下的部分,则是直接连到海底的山脉。 “阿爹,青屿山岛在西北,咱们如果是在三吒海边缘的话,那就是在东南边缘。” 罗浮手里捧著司南和寻亲仪比对,顺著罗烈的思路往下说道:“而流虬岛链,就在三吒海的东南边缘。” “无需那么麻烦,我刚刚施了几道传讯剑符,很快便有人会来找到此处,你们不必担心。” 瞥了眼努力在海中確定位置的罗家父子,再度回到大渊群礁的潮青感受到久违的鬆快,脸上也重新有了笑意。 半个时辰后,一道拖曳著金色流光的小剑自东北方飞来,落入潮青手中。 “来了。” 潮青睁开双眼,顺著剑符飞来的方向看去,能望见远处的海天交界处有一个小黑点在快速驶来,逐渐放大。 “东北方,烈头领,你推断的没错,我们此时確实是在流虬岛链上。” 把玩著与潮氏剑符略有不同的金锋小剑,潮青站起身来,开口说道。 “大哥,我记得流虬岛上也有坊市吧?” “嗯,流虬坊市是青屿山岛周边海域,除了群礁外最大的坊市。” 罗烈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不过那里鱼龙混杂,若无练气修士隨行,很容易被人盯上。” “那我们要不要在这里卖掉灵物,再添置点东西?有主家的人跟著,省得我们再去群礁跑一趟了。” 罗浮瞥了眼罗烈背上那颇为惹眼的兽皮包裹,劝道:“好歹买个储物袋,有些东西实在不宜暴露在外。” “那就去看看。” 听著罗浮隱晦的提醒,罗烈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当即拍板道。 两人正低声聊著,却见东北边那艘三桅大帆船已经显出全貌,碧蓝色的帆旗隨风飘扬,波浪似的徽记如潮汐般起伏,身边的疍家子纷纷抬头,三三两两討论起来。 “好大的架势。” “这便是仙宗的【碧海潮船】?” 隨著大船缓缓靠近,轰隆连绵的潮声愈发低沉,几息之间便停靠到了岛礁侧旁,丝毫不怕暗处横生的礁石。 “恭迎仙宗大人!” 出身世家的潮青站在最前头,领著疍家子们躬身行礼,姿態恭敬,挑不出半分错处。 那碧海潮船上飘出几道青色的流光,往岛礁上一落,显出个身著青蓝色长袍,左肩趴著头可爱水貂的女子来,只是带著面衣,隱隱绰绰间看不清相貌,身后跟著几个穿著青色锦服的仙宗弟子。 潮青上前一步,笑道:“见过大人,多年未见,大人风采依旧。” “族弟不必多礼!” 那仙子声音清亮,好似叮咚泉声,柔和又不失高贵。 “此处便是进入巽海天的传送阵?” “不错,开启需要十块灵石,大人若不急,最好还是先让几位师兄布下阵法,等一等仙宗来使为宜。” 望著这位早早便拜入碧海仙宗的族姐潮婉玲,潮青低声笑了笑,拱手提醒道。 “无妨,先確认一番再说。” 潮婉玲挥了挥手,示意潮青带路。 不得已,眾人只能再回那传送阵所在的巨大礁洞,看著潮婉玲挥手洒出十枚灵石,將阵纹边缘的缺口填满。 “林宇,你走一趟。” 话音落下,潮婉玲背后那名剑眉星目的高壮男子应声称是,走到阵法中央,静静等待通道的开启。 然而这次,传送阵虽有彩光泛起,阵中的仙宗弟子却迟迟没有消失。 “单向传送阵?不对,你可有元府弟子的身份令牌?” 见传送阵未能正常激发,潮婉玲皱起眉头,转眸看向潮青。 “这...” 潮青脸色一变,突然有些语塞。 “是有一块杂役弟子的令牌。” 见潮青难堪,罗浮连忙摸出那块铁质令牌,递到他身边。 “很好。” 潮婉玲瞥了眼及时给潮青解围的罗浮,满意的地点了点头:“丟给他。” 罗浮依言將这块令牌丟进阵中,繁复阵纹亮起的彩芒顿涨,吞没了那名剑眉星目的高壮男子。 待到半刻钟后,这仙宗弟子去而復返,走到潮婉玲身前,將铁质令牌双手奉上:“师姐,传送阵无缺,里面確实是云霆岛。” “不错,这块令牌仙宗买下了,作价一百枚灵石可好?” 潮婉玲掂了掂这块不知用何金属製成的令牌,语气看似是在商量,实则根本不给罗浮拒绝的机会。 “都听大人的。” 罗浮拱手道。 “那好,走吧,等到了流虬,仙宗和潮氏还有事要交代你们。” 隨手將一个储物袋丟进罗浮怀中,潮婉玲將盯在这半大少年身上的目光收回,轻声道。 ----------------- “哎,浮哥儿,咱们到了!” 正在甲板吹海风的侯霄摇醒旁边小憩的罗浮,指了指远处的黑点,兴奋道。 碧波远处,一连五六座岛屿的轮廓逐渐凸显出来。 离碧海潮船最近的岛屿面积不小,上有许多丘陵,不乏火山,植被茂密,只有南部沿海区域,是一片平原。 可以看到平原之上,有许多风格各异的商铺楼宇,风格大气,飞檐掛灯,楼阁之间,石砖铺地,街道开阔,可容八马並行,纵横交错,井然有序。 街道两侧,每隔百步,都立有石柱,雕龙画凤,镶嵌宝珠玉石,激发出的光芒匯集在天空高处,形成一层若隱若现的巨大光罩。 还未等来到岛上,就已能望见那些往来於流虬坊市的商船商队,四方的散修都被集聚到这里来,交易物资,淘换宝物,共赏花灯,比斗喝彩,当真是繁华无比。 罗浮睁开眼,眺望远处的岛礁,目睹繁华,却是在想別的事情。 “小侯,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们遇到的黑旗盗?既然流虬无恙,那他们是怎么进到三吒海里面的?” “不知道,或许是绕进来的?管它呢,天塌了有高个儿的顶著,跟咱们没啥关係。” 侯霄挠了挠头,並没將那小股黑旗盗放在心上,指著远处浮动的船队,说道:“大壮,你看那里,停了多少大船啊!” 听侯霄这么一说,罗浮也发现自己在这儿杞人忧天似乎確实没啥意义,当即顺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原来是流虬岛港湾外还有百十来艘三帆大船勾连环绕,条条大船皆有百米,连环固定之下,说是人为製造的船岛也不为过。 以罗浮的目力,除了往来商客之外,还瞧见了很多衣衫齐整的护卫,各自服饰异色,顶盔贯甲,手执刀兵,似乎只是凡人,並非修士。 “那是流虬岛外的海集。坊市內空间有限,凡俗船队不能久待,於是便在岛外自发匯聚成了海上集市,供疍民们进行大宗货物的买卖。” 潮青不知何时来到了三人身边,自顾自地解释道:“当初其实我是可以来这里当执事的,只不过练气初期的修为不太够用,这才留在了青屿山岛。” 就在几人閒聊的工夫,碧海潮船已经驶进了流虬岛的港湾,这里已经停泊了数百艘商船,基本都是长二十丈以上的楼船,像碧海潮船这种三桅帆船靠近过去,虽然形制不是最大的那一批,但那船头所掛的仙宗帆旗,可谓是扎眼到了极致。 栈桥、船舷上人影幢幢,不止码头商街,有许多人没等上岛,就已在彼此船只上攀谈了起来,似乎格外珍惜进入坊市的时间。 码头的灯火彻夜不息,照亮了整片海滩,只是罗浮他们停个船的功夫,就见到了不下百余船次的出港入港。 “流虬岛链南北蜿蜒极长,有许多疍民以商贾殖货为生,所以才造就了这里比群礁还盛大的热闹。” 目睹眼前繁华,身为世家子的潮青亦是有些感慨,顿了顿,又说道:“走吧,我那族姐还有事情,她安排了人送你们进坊市,去接下来暂住的地方。” 正说话间,栈桥走来一位眉眼灵动的青衣童子,规规矩矩的拱手行礼。 “不知执事所带的是何处疍民?” “青屿山岛。” “原来是青公子,且隨我来。” 童子奉上一枚青玉令牌,恭敬说道。 潮青接过令牌,隨手转交给身边的罗浮,嘴上仍笑道:“劳烦童子引路了。” “应该的,公子不必客气。” 青衣童子笑笑,看著罗烈。 “却不知执事要去何处,如出了事,该如何联络?” 罗烈望著远处的繁华海市,没有贸然跟上。 “潮氏在坊市中亦有会馆,烈头领若要寻我,激发剑符便是。” 说著,潮青便摸出两张传讯剑符,递给了罗烈。 “明白,执事身上的伤当初只是草草施救,如今进了坊市,记得另寻高明医师诊断一番,若留下什么后遗症,那可就不划算了。” 罗烈收好剑符,便没再多言,带著青屿山的疍家子们就跳下甲板,隨著青衣童子沿商街往坊市外围走去。 第四十七章 坊市 “这座八方客栈是仙宗治下的店铺,在大渊分號眾多。婉铃仙子交代过了,诸位在店中的所有花销全部免费,结帐时只需出示青玉令即可。” 沿著繁华商街走了没多久,青衣童子就指著街边一座青砖碧瓦,飞檐斗拱的七层楼阁,笑吟吟地向罗浮等人介绍道。 “另外,这是流虬岛的地图,坊市中绝大多数名声在外的商铺在其上都有標註,诸位好不容易来一趟,有空可以多逛逛。只是切记,每晚酉时以后,务必要回到客栈,时刻等候大人召见。” 说完,青衣童子摸出一捲地图,递给了身边的罗浮:“如果期间有什么事要找我,只需用法力激发青玉令即可。” “那就谢过小先生了。” 目送青衣童子远去后,罗烈带著罗浮等人进了那座占地颇广的八方客栈,朗声道:“掌柜的,住店。” “实在不巧,本店空房所剩无几,怕是不够接待诸位了。” 眼见罗烈带著乌泱泱一大帮人进到店里,衣著又寒酸普通,柜檯后的客栈掌柜拱了拱手,面露难色。 “掌柜的可认识这块牌子?” 罗烈懒得废话,直接將那块青玉令亮了出来,大肚便便的客栈掌柜神態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主动出了柜檯,躬身引路道:“原来诸位是仙宗的客人!房间早已安排好了,从五层至七层,都是能远望海天,赏霞听潮的上好房间...” “麻烦掌柜的再准备些衣裳吃食送到房间里,我们刚从险地里出来,模样是落魄了些,让掌柜的见笑了。” 见这客栈掌柜还在说些废话,罗烈直接开口打断他的滔滔不绝,领著眾人上了五层。 “掌柜的,之前潮船出港应该就是为了接这帮人回来。也不知道流虬岛附近又出了什么险地,竟然把驻扎坊市的仙子大人都惊动了。” 一个手脚伶俐的青衣小廝不知从哪冒出来,凑到掌柜面前,低声说道。 “这是你该关心的?小命不想要了?去去去,准备好酒好菜去,这两天都给我瞪起眼来,万一让仙子大人看到你们这些夯物的惫懒模样,仔细你们的皮!” 客栈掌柜眯了眯眼,故作严肃,拂袖驱散了这帮因无所事事过来聊閒的伙计小廝。 ... “这趟出来,大家都在生死关前转了好几遭,很不容易,除仙宗可能的赏赐外,每人再拿一颗灵石,这几天要是去坊市置办东西,手里有钱,总归不慌。” 顶层上房的大厅里,罗烈数出二十枚灵石,分给了一同从巽海天出来的疍民们,连小侯大壮都有。 “至於六子他们几个的那份,我心里有数,你们不用担心。” 罗烈望著眼前酒足饭饱,精神焕发的疍家子们,收起了那个潮婉玲留给罗浮的储物袋。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夜色已深,有著青衣童子先前的告诫,眾人自然不敢贸然离开客栈閒逛,可一直等到东方天际浮现出鱼肚白,都未见仙宗来人。 “浮儿,你不是一直想要柄灵剑吗,咱今天就去这【万宝阁】看看。” 守夜的罗烈摇醒床上难得睡个好觉的罗浮,指著地图中央最显眼的三个大字道。 对於流虬岛,身为练气泉郎的罗烈自然不陌生,带著罗浮下楼出门,顺著商街往里一拐,没走多远便进了坊市內围。 坊市內围的街道依旧宽阔,半空中偶尔能看到几道五顏六色的奇特灵光,那些都是財大气粗的店铺才会打出的招牌,类似罗浮前世的gg。 花草芬芳,仙乐悠扬,相比外围的热闹,坊市內的核心区域要清净许多,来往行人多是些被开窍卡住的练体小成,像罗烈这样的练气中期可以说是寥寥无几。 “本店出售修仙百货,种类齐全,物美价廉,童叟无欺。无论您是练气泉郎,还是开窍在即的练体疍民,万宝阁都是您的不二之选...” 毛髮油亮神俊的金刚鸚鵡抓在门口笼架上,鸟鸣声平和中正,绝不刺耳,听久了也不会让人心烦意乱。 这些鸚鵡都是东胜仙宗专门培育的灵鸟,冠羽火红,聪慧通灵,能听懂人言,算是招徠生意的好帮手。 “客官,是买,还是卖?” 容貌俏丽,身段高挑的年轻侍者注意到走进店铺的罗家父子,笑意盈盈地主动上前招呼道。 “先卖再买,请你们的鉴宝师出来吧。” 罗烈从储物袋中拿出略有破损的云豹皮毛,和那副血貂膜翼,开口道。 “妖兽灵物?看这云豹皮上有七道雷纹,可是练气后期的妖兽?” 能在万宝阁这种大店任职,这侍者自然有些眼力,顿时意识到罗烈可能是一位练气中后期的泉郎,当即柔声道:“贵客请隨我来,海老在二楼等著两位。” 罗烈依言收起灵物上楼,进了雅间,能看到一个鹤髮童顏的白袍老者正在悠哉悠哉地品著香茗。 “海老,有泉郎大人来卖些妖兽灵物。” “知道了,你下去吧。” 老者摆了摆手屏退侍者,看向罗家父子,笑道:“二位,请。” 话音未落,便有清润透亮的茶汤从壶嘴涌出,落进两个细腻瓷杯,散发出馥郁的香味。 显然,这万宝阁二楼的鉴宝师,也是一位练气泉郎。 “麻烦了。” 罗烈点点头,將云豹皮和血貂翼放到了老者身前的桌几上。 “买卖的事,你情我愿,算什么麻烦?让我看看,都是什么灵物...” 说著,海老便拿起表面泛著淡淡光晕的兽皮,仔细验看:“...嚯,七道雷纹,这套兽皮出自一头练气后期的【迅雷豹】吧?可惜了,若是没有破损,怎么也能值个五六十枚灵石,如今失了完整,灵性流逝,只能算你三十枚灵石。” “这云豹的雷纹尚且完整,精华未损,怎么也有个四十枚灵石。” 罗烈摇了摇头,据理力爭。 “三十五枚!如今元磁雷霆的修士本来就少,更別说专精雷霆一道的符师了,这雷纹豹皮我们收了,还不知要积压在库里多久嘞。” 海老摆摆手,大有一副你不卖我就不收的架势。 “三十八枚灵石,东胜那么大,总不会缺修【殊胜道】的族修,你低价收去,怎么都有得赚。” 罗烈顿了顿,又说道:“这可是几百年前的异种,如今可是很少见了。” “可以,那就三十八枚灵石。” 见罗烈咬得很紧,不肯放鬆,海老点点头,同意了这最后的价格,转而拿起那副完整的血貂翼,思虑半晌后,才道:“这副膜翼虽是从练气后期的血貂身上匆匆剥下,品相却著实不错,若能寻到高明的炼器师,打製成一副灵翼法器,价格起码得翻上三番。这样,我给你九十灵石,条件是你得告诉我,这血貂的出处。” “无可奉告。” 罗烈瞅见海老皱起的眉头,翻手拿出那枚青玉令,意味昭然若揭。 “仙宗?我明白了。” 见到这枚在流虬岛上代表碧海仙宗的青玉令牌,海老瞳孔一缩,缓缓道:“那这样,这两件灵物算在一起,共一百二十五枚灵石可好?” “可以。我要卖的灵物就这两件,接下来,我想买些东西。” 罗烈点验好老者递过来的小堆灵石,想了想,开口道:“都说万宝阁背靠仙宗,货种齐全,不知可有元磁雷霆一道的灵气功法?” “有自然是有的,毕竟仙宗只限制了水属功法的售卖,对其余道统並无限制。” 听到雷霆二字,老者似是联想到什么,眯了眯眼,试探道:“不知贵客预算几何?” “三百灵石。” 罗烈手头现在其实只有两百一十二颗灵石,但不妨碍他把数字往大了报。 “事先要跟客官说好,因五百年前大周仙朝焚书毁法的缘故,如今元磁雷霆一道遗留下来的功法寥寥无几,即便是练气功法,阁中目前也仅有三道,其中两道还是古法秘法,唯有一道是二品正法。” 老者轻咳了两声,有些不自然道:“这正法名为【云生紫电法】,要吞服【紫电积云气】开窍练气,修成的紫电真元克罚妖魔,强横无比,筑基后形成的仙基叫作【紫电落】,属霄雷一道,放在东胜也是上上之选。” “练气法与採气诀可齐全?不知作价几何?” 罗烈挑了挑眉,追问道。 “有练气法而无採气诀,不过配套的【紫电积云气】阁中还有两份,若贵客有意,只需一百三十灵石便可统统拿去。” 海老见罗烈心生犹豫,又瞥了眼罗浮,状若无意道:“贵客寻求元磁雷霆一道的灵气功法,是为了贵公子吧?如果觉得只能修到筑基的二品正法层次太低,瞧不上眼,阁里还有古法秘法。” 罗浮皱了皱眉,疑惑地反问道:“古法秘法?” “不错,【紫金道】的千万功法皆源於一气,若寻不到法诀中所求之气,那法诀便无从练起,世间沧海桑田,往往时易世变,传承难保,或是丟了採气法,或是没有了当初诞生天地灵气的环境,有些天地灵气再也找不到,采不出,因而许多配套的法诀缺了一气,便成了无用之物,这类法诀便唤作【古法】。” 海老点点头,耐心解释道:“至於秘法,则是因为某些家族或宗门继承了些神异不已的古法,却又因缺了一气无从练起,便一点点改了法诀,用另外一气或两气代替,称之为【秘法】。 不过这些后人草草改就的法诀哪有前人千百年锤炼来的功法保险,这类秘法弱了原版一筹不说,往往还有这样那样的缺陷,具体心酸,一言难尽。” “原来如此。” 罗浮这才点点头,笑道:“那便请老伯伯介绍下万宝阁中的古法和秘法吧,万一我运气好,日后拜入仙宗能恰好碰到能够吞服的灵气呢?” “那好,我阁中的雷霆古法,唤作【霄雷道化】,本是古宗门【风雷庙】的四品功法,那时候吞服的是【雷云泽气】成就练气,筑基后形成的仙基叫作【云水怒】,后来雷宫被灭,【雷云泽气】也没了消息,便成了如今无人可修的古法。” 顿了顿,海老又说道:“至於那秘法则是在【霄雷道化】的原本上改制而成,名为【云霆並闪诀】,修成仙基【大雷声】,配套的【风雷激液】阁中亦有售卖。” “【云水怒】,【大雷声】?” 罗烈皱了皱眉,反问道:“不知这秘法的后遗症,可严重否?” “不算严重,只是修行者行房时会有雷鸣震响,伴侣若是凡人,容易遭受波及,死於非命...” 听到这里,罗烈的脸色顿时古怪起来,不知该说什么。 海老见状也是略有些尷尬,连忙道:“古法【霄雷道化】如今无人可修,只能做参考之用,五十灵石就卖。【云霆並闪诀】作为练气法和採气诀齐备的秘法,即便在三品功法中也是不俗的存在,贵客若想拿下这功法和灵气,起码两百灵石。” 罗浮沉默半晌,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道:“实不相瞒,功法一事干係重大,我们回去还要再考虑考虑。不知万宝阁里可有百枚灵石以下的灵剑法器?” “有的,考虑到贵公子的相性...” 海老伸手拍了拍腰间储物袋,顿时有四道流光从中飞出,落在桌几之上:“..还是这四柄比较契合。” “这柄【银锋剑】,长三尺,宽两寸,剑刃用【银星铁】打造,只需要往里面灌输水系真元,便能贮存三道剑芒,威力惊人,仅要二十枚灵石。” 海老笑呵呵道:“若是以后贵公子拜入碧海仙宗,修行水德,那这柄【银锋剑】可就能发挥大用了。” 罗烈没有说话,他拿起这柄泛著银光的长剑,清澈的白水真元流入其中,立有剑芒闪烁,蓄势待发。 海老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块试剑石,扔到房间中央。 咻! 一道白色剑芒脱手而出,击中黑黝黝的试剑石。 嗤! 石屑四溅,试剑石上留下一个圆滚滚的白痕。 “不错,剑芒犀利,值这个价。” 罗烈满意地弹了弹剑身,话锋一转道:“这剑我买了,再看看其它的。” 第四十八章 拜师 “这柄是【明光剑】,六十灵石,乃是用庚金灵物【霞耀金】为主材锻造而成,只要输入真元法力,剑身便会爆发一瞬明光,若能把握好时机,斗法杀敌时或有奇效。” 说著,海老拿起一柄通体皆白的宝剑,抚著剑身夸道:“此剑为名家所锻,不拘真元属性,实乃练气法器中的良品,两位若是满意,可千万不要错过啊。” “哦?能迸发强光使人致盲?这样的符阵用在剑器上,倒是確实少见。” 罗烈接过这柄【明光剑】,真元灌入,刚打算试一试这剑器神妙,便见海老从储物袋中取出三片墨琉璃,推到两人面前。 “明光伤眼,若要检验效用,两位最好还是拿著墨琉璃护住眼睛。” 罗烈点点头,待两人都以墨琉璃遮住眼睛后,他才有样学样,左手握剑,右手护眼,白水真元灌输到宝剑之中,顿时有明光绽放,满屋皆白。 过了三五息的工夫,明光才缓缓消散,罗浮放下琉璃片,揉著微微发红的眼眶,由衷道:“好刺眼的明光,有墨琉璃保护竟都能激得双眼生泪,就是不知道闭上眼睛,是否还会有影响。” “只要能在明光绽放前闭眼,几乎不会有什么影响,小公子放心便是。” 听著老者信誓旦旦的保证,罗烈摇了摇头,道:“真元消耗太大了,练气六层都要耗费三成法力才能催发这明光,如果让练气初期来使这柄剑,犹如小儿舞大斧,很不合適。” “那这柄【青蛇】如何?小巧灵动,能借风增速,出自东胜越州【周定山】,还是一柄难得的软剑。” 海老又拿起一柄不到三尺的青色软剑,介绍道:“仅要三十五枚灵石。” 罗浮拿起【青蛇】掂了掂,细想了一会儿,摇摇头道:“软剑的路数跟我自小修习的短兵战法不合,老伯伯,又没有够坚够利,又足够轻的灵剑?” “有,你看这柄【惊蛰】,通体由【黑陨铁】打制而成,虽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符阵,可著实锋锐无匹,坚韧难言,除分量有些沉重外,绝无其它缺点。” 海老拿起桌上最后那柄黑剑,说的有鼻子有眼:“这剑出自大渊一无名匠人,纯粹靠原料优越才躋身法器之列,公子若是选它,日后还可请炼器师为其刻画符阵,增添威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罗浮拎起剑来,运足力气在试剑石上劈砍刺击了两下,点点头道:“確实是把难得的利剑,不知作价几何?” “这剑虽不是出自名家之手,可黑陨铁难得,怎么也要四十灵石。” 海老见罗浮意动,当即在原定价码上抬高了一筹。 “两柄剑一起,五十枚灵石。” 罗烈摆摆手,还价道:“毕竟是件没有符阵的法器,焉能比这柄出自周定山的【青蛇】还贵?老哥,没有你这么宰人的呀。” “哈哈,贵客说笑了。也罢,之前收那貂翼时占了你些便宜,这两柄剑,就依你的价。” 海老最终还是顾忌罗烈手中的青玉令,將其余两柄灵剑收起,笑意不减道:“两位可还需要些別的?” “能修復灵窍破损的宝药,你这里可有?” 罗烈收起两把灵剑,顺著老者话头往下问道。 “眼下没有。若贵客能交足一千灵石的定金,我可以从东胜总部调过来一枚【补窍丹】,效果不比仙宗培养的灵植宝药差多少。” 海老话锋一转,解释道:“客人不要嫌这贵,能重续仙途的灵物宝药都是极罕贵的物什。哪怕是仙宗,也不会轻易外授,只在关键时刻动用,外界少有流通,价格自然便水涨船高,飘在了天上。” “我明白。” 罗烈点点头,没有气馁,转而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张字条,说道:“这还有些杂物,劳烦全都备好,一併结算。” 海老拿过单子,发现上面都是些丹药符籙之类的常见消耗品后,便没有在意,摇铃唤来侍者,將清单交给了她。 过了约莫盏茶工夫,侍者去而復返,將一个储物袋呈到桌上。 “算上先前两把宝剑,一共七十五枚灵石。” “价格很公道。” 罗烈查验过袋中杂物后,点点头,数出七十五枚灵石,交给了老者。 “贵客慢走,下次若有生意,还望记得来找小老儿。” 正当罗烈带著罗浮一起逛坊市之时,忽然觉得心血来潮,远远地感受到一道磅礴的气息由远及近,迅速向著流虬岛飞来。 短短几个呼吸,一道青色流光便从坊市上空划过,落进了碧海宗在坊市中的驻地,那座鹤立鸡群、极其醒目的九层高塔。 ———— 浦时延从宝泉岛破关而出,修为又有精进,正打算回洞天找传功长老换取后续秘法,却被宗主师兄一道剑符直接派到了流虬岛,说是有事关巽海天的要务须得他来处理。 “当初大周仙朝清算,打得海河元府道统断绝,门人弟子尽死,如今六百年过去,这巽海洞天终於支撑不住,要从【太虚天】坠落了吗?” 对份属巫籙道的海河元府,浦时延並不感冒,若非宗主师兄亲令,他连流虬岛都不会来,更別说处理此次因海河元府而牵扯到的多方势力了。 “不过三吒海竟出现了黑旗盗的臭虫,这实在是让人火大啊。” 近了流虬岛,浦时延对那热闹无比的船岛海集只是瞥了两眼,然后就驾著飞梭落入了坊市中央的高塔。 “见过【清流】大人。” 九层塔顶,被碧海宗外派到流虬岛驻扎看守的潮婉玲弯腰躬身,领著眾弟子行礼道。 “潮氏的宝泉郎?还算不错吧。” 浦时延微微頷首,懒得废话,直接道:“那通往巽海天的传送阵你可验证过了,可有异常?” “没有,传送阵的落点是当初海河元府的外务峰,周遭没有险地大妖,甚是安全。” 潮婉玲將此前发现一五一十地敘述了一遍,语气轻柔,神態恭敬。 “姒家的人还在里面?” 见自己赶来这段时间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浦时延点了点头,又问道。 “今早派人看过了,岛屿中央的冰炬峰已无异象,他们应该採气结束,离开了巽海天。” “还是大家族出来的高修懂规矩,办事毫不拖泥带水,采完气后立刻就走,也省得两边尷尬。” 浦时延抚掌笑了两声,话锋一转,问起了自己最痛恨的黑旗盗:“之前有剑符传讯,说是三吒海出现了黑旗盗的踪影?尔等几日探查下来,可有结果?” “暂无,那艘黑旗船应当只是悄摸偷溜进来的漏网之鱼,並非是岛链阵法出了什么问题。” “或许吧。” 听著潮婉玲的推测,浦时延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继续道:“那帮从洞天出来的疍家子在哪里?我有些事要问他们。” “都在八方客栈,婉玲这就带大人前去。” 说著,潮婉玲施了个法诀,已赶回客栈的罗烈抬起胳膊,手中那块青玉令牌正散发著莹莹宝光。 很快,潮婉玲便带著浦时延来到了八方客栈的楼顶。 刚进客栈,这位筑基大修的目光便牢牢锁定在罗浮身上,像是在山石中发现了璞玉,在沙海里发现了明珠,惊讶之余又带著几分不可置信。 “殊胜?真是不可思议,身无灵窍,又未服气,却早早就觉醒了殊胜,真是稀奇。” 浦时延灵识下意识扫过场中眾人,却只在最前头的罗烈身上发现有法力波动,当即一愣,不解道:“这孩子不是疍民,哪里来的,家中长辈何在?” “大人,这是我养子罗浮。” 罗烈上前两步,望著这位身著青衣,相貌平平,眉骨却有一道十字疤痕的仙宗修士,拱手出声道。 “养子...怪不得。” 浦时延摸了摸下巴,灵识往罗浮体內探去,顿时又有发现。 “不错,不错!年齿十二,就已练体小成,积累雄厚,离大成只差苦功熬炼,好一个娃娃!” “罗浮,我且问你,你可愿拜我为师?” 见罗浮条件出挑,完全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浦时延当即起了爱才之心,笑盈盈地问道。 “大人可是要收徒?” 听浦时延如此问,深知这位清流道人脾性的潮婉玲难免有些错愕,下意识道:“宗门不是有规矩,非灵窍子不能拜筑基大人为师的吗?” “灵窍?灵窍哪有殊胜来得重要。” 许是为了在罗浮面前留下好印象,一向不爱多费口舌的浦时延此刻也是耐心解释了起来:“修仙一道险阻艰难,灵窍只是入门的基础罢了,还要看福缘、悟性、意志,更要看家世,宗门,功法。三千年前,仙人传下开窍法,凡人亦能开窍,灵窍子的优势便小了许多,早修几年也只能在练气期快些,对筑就仙基,並无太多帮助。” “小子,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根底,想必另有缘法,悟性与天赋肯定也差不了,可在这大渊群礁,即便终日打渔,又能积累多少修仙资粮,又能得到多少法诀秘笺呢?拜我为师,我有把握让你筑基。” 说完,浦时延便定定看著罗浮,不再多言。 “大人,浮儿本就是要参加升仙会,拜入仙宗的,只是因先前出了事,他才隨我来到了这里。” 听罗烈將罗浮之前的经歷大致说了一遍,浦时延的表情变得更满意了。 “有情有义,好!” 就在浦时延考量罗浮资质品行之时,罗浮也在观察这位筑基仙修,他当然知道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的道理。 但说到底,有百戏图傍身的他,没必要太过急切。 可思虑再三后,罗浮还是决定抓住机会,早些拜入仙宗。 “徒儿罗浮,拜见师父。” “不错,不错,你既是青屿山岛的人,那婉玲,依照惯例,青屿山岛接下来十年的供奉减少三成。” “婉玲清楚,这就向主家传讯。” 碧海宗控制了大渊群礁,自然有一套治理体系,宗门只下派弟子驻扎各大坊市,余下便利用那些修仙世家盘根错节的血脉联姻来控制底层。 利用丹药与法器来迫使世家种植原材料和大量供养练气修士,再三年一届举办升仙会,收割眾多凡人家族的优秀弟子充实宗门,这几乎都是修行界公认的好办法,碧海宗自从东胜学过这法子后已经沿袭几百年了。 “浮儿却要让你知道,你师父我乃碧海宗听潮崖崖主。” 说完,他便掐了法诀,清晰的大渊地图便浮现在眾人面前。 “这是大渊。” 浦时延心念一动,大渊西南边顿时浮现出一块青色的图斑,这图斑大概占了大渊三分之一的位置。 “这是我碧海宗。” 语出话落,地图不断放大,浮现出偌大的宝泉岛,和岛上东北角那块耸立的高崖。 “你出身低微,性子直爽,天赋机缘又不差,合该入我听潮崖。” 浦时延看著身前三跪九叩行拜师礼的罗浮,笑著点点头,左手在腰间一拍,一个储物袋便塞进了他手中:“为师姓浦名时延,却非疍民,而是【汉裔】,在碧海宗也是一地之主,自然不会委屈了你这开山大弟子。” 见罗浮將储物袋收好,浦时延笑著扭头对潮婉玲说:“如今此地事毕,我要带好徒儿回岛教授仙法了,他家里的事,你多照看著些。” 眼瞅著分別在即,罗浮抱了抱两个兄弟,又在罗烈跟前磕了几个头,沉声道:“孩儿不孝,今后不能在膝前侍奉父亲,还望父亲和阿爷多多保重身体。” 罗烈眼眶发红,连忙將罗浮扶起,递过去一个储物袋,嘱咐道:“家里的事有我,不必担心,在宗门里好生修炼,为我罗家倚仗,日后阿秀长大了,也有榜样。” 又和大壮小侯拜別过了,罗浮这才走到浦时延身边,答覆道:“师父,徒弟已经拜別家人兄弟。” “好,直爽性子不婆妈,是个修仙的材料。” 浦时延连连点头,也不去管罗烈等人躬身下拜,哈哈一笑,放出飞梭来:“今日喜得一佳徒,没白来这趟!” 言罢便牵起地上的罗浮,手中法诀一掐,飞梭硬生生拉长了几倍,两人站上飞梭,如流星般往西北去了。 第四十九章 提点 青光飞掠,跨越长空。 罗浮稳稳踏在那门板大的飞梭上,看著身下繁华的流虬坊市、如同虾子般的帆船、广阔的水面通通被云海遮盖,很快便將分离的感伤拋在脑后,心中激盪不已。 “大丈夫当朝游北海暮苍梧,仗剑天下,无处不可去!” 浦时延放出的飞梭法器遁速很快,还有气罩护身,飞了只约莫两个时辰,便降下高度。脱离云海,罗浮眼前冒出一座极大的岛陆来,上有连绵山群,苍翠秀林,亭台楼榭点缀其间,看上去一派仙家气象。 一群群金红色的信天翁在天际旋舞,罗浮身前的浦时延也不再闭目调息,操控飞梭,挥手掷出一枚青玉令牌,静静等待。 “清流,清流,清流师叔回来了!” 却见一只庞大的信天翁缓缓停在飞梭面前,尖喙衔著那令牌,灵动鸟眸盯著罗浮,好奇地开口道:“这小子是?” 罗浮头一次见到会说话的仙兽,心中除了好奇外难免有些紧张,浦时延大手一挥道: “我听潮崖新收的亲传弟子。” “恭喜师叔了,这么多年来终於寻到个合心意的弟子。” 那信天翁贺道,言罢双翅轻轻扇动,一道透明的光幕缓缓在两人面前浮现,打开一个缺口。 罗浮这才发现天地间有个几近透明的大罩子,跟之前所见的姒家宝船上那种类似,牢牢地罩住这碧海宗的山门,使得內外灵气隔绝。 “好高的灵气浓度。” 进了这宝泉岛,罗浮顿觉浑身舒爽,比在巽海天那前人洞府中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是碧海宗的【千川纳灵阵】,神妙无比,既可封锁內外,还能自发吞吸大渊海流,蕴养宝泉岛的灵脉,供宗门子弟独享,藉助阵法之力,只要有筑基境的仙修坐镇,紫府真人也难以攻破。” 驾著飞梭穿行在群峰之中,浦时延指了指天上缓缓消失的透明光罩,解释道。 “好生神妙。” 罗浮点点头,由衷佩服道。 看到罗浮的反应,浦时延笑了笑,继续说道:“修仙百艺,阵法,丹药,法器,符籙,御兽,勘脉等等,奥妙无穷,但人力有限,最好能择其中一二,专精修行。” “师父,您修的是修仙百艺中的哪一道?” 罗浮望著这位因眉间有疤而平添了几分凶悍感觉的筑基仙修,好奇地问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听潮崖在碧海眾脉中向来都是以水法闻名...” 就在罗浮以为自己这位师父也跟潮青一样,都是专精符籙的修士之时,浦时延咧开嘴,骄傲地抬起头,回答道:“...所以,为师修的是【灵食】一道,酿出的美酒各有神妙,放在东胜也是炙手可热的仙家食补!” “嗷,原来如此。” 罗浮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怪不得他这一路上总能闻到似有若无的酒香。 “不过...你既已觉醒殊胜,所选功法和百艺最好能与殊胜相得益彰,这样未来才不至於左右为难。” 浦时延望著罗浮,有些犹豫地继续说:“今日我收了你作亲传弟子,本该是要带你去见师祖的,奈何他老人家正在洞天闭生死关,只好先带你见过崖內两位师叔,平日若我不在,你去请教他们也是一样的。” 说罢,浦时延带著罗掠过岛上诸峰,来到了东北角那座高耸的的山崖,才落在崖顶上,迎面走来一男一女。 “为师在听潮崖排行老二,这是你四师叔,唤作辜元礼,练气九层修为,那是你六师姑,唤作刘涧,练气七层修为,俱都是疍民泉郎。” 罗浮朝著这一男一女恭敬拜过了,辜元礼看上去文质彬彬,颇有些他想像中的仙人风骨。 见自己眼高於顶的二师兄竟破天荒地收了弟子,辜元礼也很高兴,仔细打量过罗浮体貌精神后,点了点头,最终將目光放在他腰间的宝剑上,接著从储物袋取出一卷玉简,开口道:“这是我之前外派歷练时偶然得到的一卷古剑诀,立意颇高,如今便送予师侄当见面礼了。” 那姿容秀丽的美少妇刘涧也微微一笑,拿出一件软甲,开口道:“这软甲刀兵难伤,能抵御劲矢,暗藏於衣袍之下,能有奇效,是练气前中期的好用具,也一併赠给师侄了。” 罗浮一一谢过,望著冷清的听潮崖,询问道:“其他师叔可是在闭关?不知其余师叔可有弟子?” 浦时延似是想到什么,摇了摇头,回答道:“我大师兄天资卓绝,六十年前便修至练气大圆满,於是闭关突破,奈何筑基失败,功败垂成,身死道消了。” “至於你其他几个师叔,或死於妖物之口,或死於廝杀斗法,唯有你九师叔天赋异稟,被宗门送去了东胜准备【爭鸣会】,日后有缘,说不定你还能见到。至於与你同辈的师兄弟,只有寥寥几个记名弟子,无甚太出彩的人物。” “仙途凶险,尤甚凡世啊。” 罗浮自问也经歷过生死,可算了下这些仙宗弟子的筑基率,不禁有些默然。 “知道就好,这仙途本就是爭出来的!不爭则死,爭败了,也得死!” 见罗浮反应还算正常,浦时延咧开嘴角,开口道:“就像你之前在海上一样,不拼命,不去爭,哪能带你爹出来,哪能碰得上为师?” “物竞天择,弱肉强食,自古以来如此。” 旁边的辜元礼也应声附和道。 “走吧,隨我入殿,测测根骨天资,殊胜神妙。” 听潮崖的崖顶之上,坐落著一间雕樑画栋,气势恢宏的青铜大殿,灰白色的浓密云团在它身后流淌,衬得这座大殿愈发奇伟。 大殿中,浦时延手执一面鉴子,宝光照向盘膝而坐的罗浮,其头顶顿时浮现出一道若隱若现的白毫,大约四寸。 “还未开窍,灵毫便有四寸?” 浦时延望著罗浮头顶的白毫,若有所思。 他手中宝鑑是碧海宗检测门人资质的法器,显现出的白毫代表著此人吞纳灵机的速度,普通灵窍子的白毫有一尺二三,少数病虚体弱的白毫则只有八九寸。 “师父,我这资质,如何啊?” 罗浮睁开眼望著头顶的白毫,语气有些忐忑。 “不错了,仙道修士吐纳灵机基本都靠灵窍,身体虽然也重要,可作用只占十之二三,你现在灵毫就有四寸,开窍后灵毫增长,应能长至一尺四五,修炼速度绝不会比寻常灵窍子慢。” 浦时延收起宝鑑,缓缓道:“我当年灵毫一尺五,七岁入宗修仙,三十修至练气圆满,四十筑基,你如今年齿十二,若无意外,应该也能在四十岁前练气圆满,闭关筑基。 之前我用灵识探过你的筋骨皮脏,小成有余,大成不满,好在积累足够,欠缺的只是水磨功夫。现在你有两条路,要么再苦熬些时日,把筋骨皮推至大成再服气开窍,要么即刻选择功法,为师会为你准备好灵气,助你踏入练气。 如何选择,看你自己。” 浦时延如此说著,坐在殿中蒲团上的罗浮却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当即道:“徒儿愿多花些工夫,爭取服气开窍时能多些把握。毕竟八成把握总比五成要好,徒儿实在不想去赌那一半的成功概率。” “好,这是仙宗给灵窍子锻体用的法诀【走马桩】,虽不入品阶,却也比什么金刚功、刚柔劲之流要好上许多,你让崖內杂役多多帮衬,应能在升仙会前有所成就。” 浦时延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枚玉简,拍到罗浮手中:“现在,让我看看你的殊胜。” “师父,我这殊胜能激发元磁场域,驭使铁器,想来该是修元磁雷霆一道的法诀。” 说著,罗浮心念一动,他腰间的【惊蛰】顿时飘起,悬浮在两人中间,游曳巡迴,颇为灵动。 “元磁?可能显化雷霆?” 见到罗浮展现殊胜,浦时延灵识一扫,眉头顿时拧了起来,连忙问道。 “应是能的,只是现在徒儿底蕴薄弱,还无法做到驱雷策电。” 罗浮老老实实道。 “跟元磁雷霆有关的殊胜不多,赖以成名的大族就更少了,奈何这些殊胜的外在表现多有趋同,难以分辨,要確认你到底是哪族子弟,还是要等这殊胜再强大一些。” 浦时延顿了顿,又说道:“之前我观你內息凝实,循环有力,丹田比之寻常练脏小成强出许多,便知你另有机缘,好生修炼吧,关於元磁雷霆一道的功法灵气,为师自会替你安排。” “师父,说起灵气,先前我在巽海天时,曾在一前人洞府中发现了瓶灵液,不知能否派上用场。” 罗浮拿出临行前罗烈交给他的储物袋,將里面的那细长玉瓶递给了浦时延。 “这確实是一份雷霆灵液,应该是用霄雷中的【靁雨】提炼精粹而成,因性质较其它雷霆灵液更温和,几百年前多作为调和之物来炼製金系灵丹,应该也可以当作大多数霄雷法诀的灵气使用。” 浦时延打开瓶子,仔细验看了一番后,才最终確定道:“如果你打算用此物服气开窍,那事情倒简单了。” “还望师父指点。” 浦时延笑了笑,將手中的玉瓶重新封好,在罗浮渴求的目光下继续道:“其一曰【应元召雷诀】,乃是昔日雷宫十八绝学之一,用的是九天高处雷霆炼成的【九雷真气】,善召雷唤电,弄风起火,端的是刚猛无双。” “其二便是【阴蛮雷方】,此秘法用的是【阴雷气】,绝嗣折寿,大渊少有人练成。” “其三是难度颇高的一道法诀,唤作【霄雷道化】,此诀自古宗门【风雷庙】破灭后,虽遍传四海,却因灵气难寻,少有人能修成,如今有了这【靁雨】作替,你倒是可以试试。” “师父,我想选这【霄雷道化】。” 罗浮沉吟半晌,考虑到之前听说过的雷宫秘闻,最终还是选了这根底更加清白的【霄雷道化】。 “至於修仙百艺,弟子想选丹药,就是不知修这霄雷法诀,可会对炼製丹药有什么影响?” 选完法诀,罗浮话锋一转,问起了自己最在意的炼丹传承。 “自是有的,雷霆之力刚猛无儔,若无极高的水平,很容易將炉中宝药毁於一旦,你丹田中金气四溢,昇阳府之气又生机勃勃,虽无阴阳不调之症,却不適合炼丹。” 浦时延点了点罗浮,又道:“按照你的殊胜功法,其实最適合你的,是炼器。” “用雷火炼器,能借天地之威驱除原料中的杂质,虽说上手难些,可若有了经验,赚取仙资的速度並不比炼丹慢上多少。” “那便炼器。” “你且在崖上好生修炼,我拿著你的情况去洞天里找传功长老问上一问,要不了几天便能回来,期间有事,去找你师叔就好。” 指点完罗浮现今阶段的修行重点,浦时延不再耽搁,当即放出飞梭往中央主峰飞去。 罗浮坐在殿中,却不忙锻体,反倒先拿出了四师叔送的玉简,饶有兴致地读了起来。 看了许久,罗浮才抬起头来,操控著【惊蛰】在空中比划。 “这【玄元剑诀】好生怪异,竟不先练剑!” 但很快,罗浮便想明白关窍,暗自点头道:“不练剑,先练气,倒也对。我现在用內息催动【惊蛰】,倒是能逼出寸许剑芒,可要修成能离体的剑气非得要更加醇厚致密的真元法力不可。如果先练剑的话,只学些把式功夫,確实没有太大意义。” “剑芒剑气不过是入门而已,真正考验你悟性的,是后面所述的【感应法】。” 不知何时,罗浮的四师叔辜元礼进到了殿中,提点道:“天下剑诀各不相同,但剑法无非四五个境界:剑芒,剑气,剑元,剑意,剑势。只是剑诀难易不同,才有了区分,这玄元剑诀招式不难,可我说它立意颇高,自不是空穴来风。它妙就妙在能让你感应自身真元的本质,从而悟出与功法仙基分外契合的剑元剑意。” 第五十章 修行时 辜元礼言罢伸出手掌,並指成剑,白水真元涌动,以他双指为剑柄,凝聚出纯白色的三尺剑身。 “这是我用这玄元剑诀修出的白水剑元,你且看好。” 话音刚落,纯白剑刃上亮起一道半透明的剑气,如呼吸般起伏不定,隨著辜元礼一转眸,那剑气顿时喷涌而出,好似奔流到海的滚滚江河,拍灭听潮崖上空的海风,化为数十只剑气游鱼,將漫天云海切割得支离破碎。 “剑气离体,宛如术法,这便是剑元?” 罗浮抬头望著殿外那如鱼得水的剑气,惊嘆道。 “不错,若能將剑法修至这种境界,你的剑,就是练气期內最顶级的攻伐手段。” 辜元礼微微頷首,挥手散去手中水剑,笑道:“我的洞府在崖前【水心榭】,平日若修炼剑诀遇到了难点你大可以去找我。” “麻烦师叔了。” 罗浮恭敬道。 “无妨,你还没挑选住处吧?崖上空房很多,除去师兄的【饮圣楼】,其余楼阁你都可择一入住,有事摇动门前金铃,自会有杂役前来听用。” 说完,辜元礼又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块青玉令牌,递给罗浮:“这是方才师兄让我去主峰领来的弟子令牌,滴上精血,它便会认你为主,殿中的魂灯也会亮起,好让宗中大人时刻知道你的安危。除此之外,这令牌还有种种妙用,你可以输入內息,自己慢慢探索。” 將令牌交给罗浮后,辜元礼就离开了大殿,独留罗浮一人在殿中研究。 摩挲著手中的青玉令牌,罗浮指尖逼出一点精血,和著內息沁入令牌之中,质感温润的青玉顿时泛起萤光,几行小字浮现在他眼前。 “听潮崖崖主亲传弟子,罗浮。” “作为亲传弟子,每月可从宗门领取三十【日功】,日功可用於兑换灵石,功法,丹药,法器等。” “听潮崖崖主【清流饮士】浦时延为你预存了五百日功,请仔细取用。” ... 仔细看完这些提示,罗浮得出了一个结论:“师父会对徒弟好,但不是无节制的好,天赋再强的宗门弟子,也需要自行赚取资粮,不能当专注修炼的巨婴当一辈子。” “不过已是很好了,起码基本的功法、灵气、洞府都是免费的,至于丹药、法宝、符籙,就需要靠修士自己的能力赚取了。” “擅长斗法廝杀的,可以领了外派任务出岛赚取日功,擅长修仙百艺的,则能靠画符、炼丹、炼器等手艺赚取日功。” 罗浮想著,心念一动,通过青玉令牌打开日功的可兑换物品列表,半空中顿时浮现出一行行相应的字跡。 “【朝元练气诀】,二品功法,吞服【清曦灵气】,需二十日功。” “【离火术】,练气期法诀,修成能驾驭火团斗法伤敌,需十日功。” “【破芽丹】,练气期丹药,能增加吐纳灵机的速度,一瓶六枚,需十八日功。” “【春雨符】,练气期符籙,能治癒伤势,十张起售,需五十日功。” “【掠空梭】,飞梭法器,需六十日功。” ... 与从低到高分为一至九品的功法不同,记录术法的法诀、各有妙用的丹药和法器则与境界相对应,价格最低都要十日功。 而碧海宗內的任务报酬也隨难易程度波动,总体来说还算合理,不至於说太过离谱。 毕竟基本的大三件是免费的,还有每月低保能吃,活下来肯定没太大问题,可若是想打坐修炼修成筑基,那基本不可能。 將兑换列表大致瀏览了一遍,虽未发现修仙百艺的传承,罗浮却不算一无所获,因为他看到了两样目前对他来说很有用的东西。 “【止水丹】,开窍丹药,能增加半成服气开窍的成功率,一瓶一枚,需二十日功。” “【金玉膏】,练体药膏,能快速消除血瘀骨痛,一份可用月余,需十五日功。” 心念闪动,买下三颗止水丹和两份金玉膏的罗浮忽然想到再过不久就是升仙会,届时一定会有不少新鲜血液加入宗门,逐步服气开窍,成为练气修士。 “这止水丹能提高足足半成服气开窍的成功率,是难得的好东西,我要不要多买几颗,到时转手卖出去,赚上一笔呢?” 罗浮查看过日功和灵石的兑换比率,大致是一比一,但却是不可逆兑换,日功能兑换成灵石,灵石却不能兑换日功,这代表日功其实要比灵石更加珍贵。 考虑再三,罗浮还是又买了两颗当投资练手用,没將宝贵的日功过多耗费在此处。 “之前师父说,我的殊胜功法適合炼器,等有机会,看看能否换取一门炼器传承吧。”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突破外练大成。” ----------------- 嘭嘭嘭~ 粗硬木棒拍打在坚韧皮膜上发出的连串闷响在空气中迴荡,听潮崖顶部的一间两进院子里,罗浮光著膀子站在空地当中,按照【走马桩】中记载的静桩姿势一动不动,旁边两个杂役弟子正挥汗如雨,拿著木棒在帮罗浮排打身体,修炼桩功。 罗浮感受著昏沉鼓胀的太阳穴,心中默默计数,忽地闭上有些模糊发烫的眼睛,百戏图转瞬浮现出来。 【铜皮钢表(练皮大成)】:走马桩100/100,精气(10000/10000),皮肤如硬铜,表膜如软钢,肌肤灵敏似有金蝉感应,能辨別微风之流动,自闭耳目也行动无碍。 【汞血银髓(练骨大成)】:走马桩100/100,骨脂(1000/1000),,血如沉汞,髓如流银,虎豹雷音,筋骨齐鸣。 【金肌玉络(练筋大成)】:走马桩100/100,灵润(1000/1000),肌如金缕,筋如玉络,有奋起千钧之力,托梁换柱之能。 【人磁】:金气849/1000,需吞纳金属灵气、吸收金系灵物、食用金行妖物,补充金气,金气越盛,人磁越强。 【玄元剑诀(初窥门径)】:136/1000,已修成玄元剑气,但因境界所限,无法激发三尺剑气。 “两月苦功,可算是成了。” 罗浮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身边的两名杂役连忙放下木棒,缓劲松筋,揉臂捶腿。 “辛苦两位了,这点日功,就当是感谢这五十余天的陪伴了。” 拿出青玉令牌,给这两名听潮崖杂役各划去三点日功当作酬劳,罗浮感受著四肢百骸传来的灼烫热流,开口说道。 “罗师兄客气了,能帮上您的忙,本就是俺俩的福分。” 一个长相粗獷的汉子捧著杂役令牌,忙不迭地躬身拜谢道。 “师兄,这最后一点金玉膏,可要我替您敷上?” 另一个手脚伶俐的少年拿起盛放金玉膏的药盒,討好道。 “不必了,你们各自去忙吧。” 待院中再无他人,罗浮穿上袍衣,伸手一召,掛在墙上的惊蛰剑便如黑色闪电般飞出屋来,舞出朵朵剑花。 “师叔给的这《玄元剑诀》也算是初窥门径了,虽说想要修出剑气至少得拥有真元法力才行,但好在法诀中记载的招式確实简单,有之前的刀术底子,修出剑芒却是不难。” 许是因为金玉膏中蕴含金气,加上两月练体以来罗浮每日都要涂抹这药膏的缘故,他的元辰煞体吞纳了不少金气,人磁又有增强,操控起颇具分量的惊蛰剑来更加得心应手,比还未拜师入宗前强了起码数倍。 “是时候服气开窍了。可师父还未回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罗浮挠了挠头,也没了练剑的心思,简单沐浴更衣后就激发弟子令牌,唤来了一只庞大的金红色信天翁。 “劳驾仙兽,我要去【岛中小集】。” “上来吧,小师兄。” 信天翁口吐人言,主动伏低身子,让罗浮爬到它背上。 过了约莫盏茶功夫,信天翁收起双翼,落到了宝泉岛十六脉弟子自发聚集,互通有无,交易杂物的小坊市处。 “小师兄,持弟子令牌沿著这路走即可,坊市周边有阻隔野兽的幻阵,休要乱跑。” 说完,信天翁便展翅离开,罗浮走了一阵,果然豁然开朗,原本四野无人的山间小路上顿时出现了一小片聚集处,极为热闹,人来人往,谈论之声不断。 『算上入宗前阿爹塞给我的二十灵石,我现在有四百六十四日功,二十灵石,大多数练气期的用具应该都买得起,也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合適的炼器传承。』 罗浮数了数身上的財物,看向路边的小摊,这摊主人正百无聊赖地盘膝打坐,感知到有人停留,立马睁开眼准备做买卖。他面前的摊位上摆著几张符籙,几种不知名的灵物和一些瓶瓶罐罐。 “这是灵墨?” 罗浮望著那几个半透明的瓶瓶罐罐,很识趣地没上手摸索,而是直接开口问道。 “算是,用练气妖物精血为主材配置的血墨,五行都有,一瓶只需三块灵石。” 罗浮不由想起他先前出海发挥大用的几张符籙来,询问道:“听说有种符籙名唤【春雨符】,能疗愈伤口,颇有玄妙,不知是用哪种灵墨?” 那摊主挑了挑眉,看著毛都没长齐的罗浮,没好气道:“小师弟,【春雨符】是练气后期才能绘製的符籙,用的自然是练气后期的灵墨,这里的都是些练气前期的妖物血墨,天生污秽,没有丝毫清灵之气,你就是买了也画不成符。北边那小铺倒是有卖绘製春雨符的灵墨,不过价格颇贵,几乎跟拿日功换取一个价,却是不划算了。” “原来如此。” 罗浮恍然大悟,心中暗忖道:“怪不得那春雨符效力如此强悍,没想到竟是练气后期的符籙,看来阿爷年轻时也另有际遇啊。” “这里可有符籙传承?我愿拿日功来买。” “没有,你师父没告诉过你吗?相比功法,修仙百艺的传承才是每个修士压箱底的绝技,是绝不会轻授他人的。” 摊主摆了摆手,又闭上了眼,没再搭理罗浮。 初来乍到便碰了一鼻子灰的罗浮耸耸肩,並不在意这中年摊主的態度,他在街边晃悠来晃悠去转了两圈,看到了各类法诀灵物,却愣是没有找到修仙百艺的传承。 没办法,罗浮只好走进那家杂货小铺,望著琳琅满目的货架,凑到那烟视媚行的黑纱女子近前,低声道:“之前在峰上时,师兄弟都说,这铺子货种齐全,无所不包,不知店主可有符籙传承?” “小师弟,你是第一次来岛中小集吧。” 那女子打量了罗浮两眼,呵呵笑道。 “不错。” “那就难怪了。这里的百艺產物基本都是宗门弟子练手的產物,少数是完成外派任务所得的猎获,大家都不是外面那群穷得要死的散修,自不会把自家吃饭的傢伙拿出来售卖。” 就在罗浮大失所望之际,女子话锋一转,开口道:“不过你要的是符籙传承,而符籙一道又是广大散修最钟爱的修仙技艺,所以,小店中倒是有一道符籙传承售卖。” “这道符籙传承是宗內弟子从死去散修的储物袋中获得,来路乾净,日后你要转卖回血,也很方便。” 说完,女子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此传承唤作【桃止符法】,內具十五道练气前期法符的製作方法,还有两道练气中期法符和一道练气后期法符,虽都是些通用的东西,用来打基础却是再好不过。” 女子望著还是少年的罗浮,黑纱下红唇抿起,又从转头从货架上中取出几只符笔来,解释道:“画符须要三样灵物,符纸,符笔,灵墨缺一不可,身为宗门弟子,虽可用日功兑换,但日功珍贵,若拿来还这些小玩意,未免太亏。” “这几支符笔价钱不贵,只要几枚灵石,小师弟可选枝喜欢的,姐姐做主给你打折。” “至於灵墨符纸,就当添头送了。” 罗浮看著这妖媚女子一副宰肥猪的模样,谨慎地问了一句:“不知这符籙传承,作价几何啊?” “不多,六十灵石,四十日功即可。” “什么?这价钱,你还不如去抢!” 第五十一章 练气 “小师弟误会了,这符籙传承的价格是六十灵石,或四十日功,並非是两者累加。” 见罗浮反应激烈,黑纱女子意识到是自己的话闹了误会,当即笑著解释道。 “六十灵石?那也还是太贵了,练气前期的符籙三四张一灵石,六十灵石都能买足足两百张了。” 罗浮指著女子背后货架上標明的符籙价格,討价还价道。 “小师弟,帐不是这么算的。练气修士的寿命往往长达两百年,有了这符籙传承,你便能画一辈子符籙来为自己赚取仙资。纵使大多数人刚习练符法时因为技法生疏,成功率不高,但两百张符籙而已,没几年也就画出来了,往后百十年都是纯赚,天底下可实在难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 “符籙一道利润微薄,刨去符纸、灵墨还有符笔的损耗,要想回本得计较纯利,帐也不是你这么算的。” 罗浮摇摇头,没被女子轻易糊弄过去:“四十日功就四十日功,可你要送我一套笔墨纸,这价格我才愿接受。” “呵呵,不过师弟可曾听说过一句话?” 黑纱女子望著罗浮,顿了顿,继续说道:“符师的笔就像是剑修手中的剑。若初学者连一支好笔也无,那在修习符法、绘製符籙的过程中,真的会吃不少苦头的呀。” “这个就不劳掌柜费心了。” 任凭这女店主说的天花乱坠,罗浮却依旧不鬆口,没有半点退让。 “行吧,那就按照小师弟的价码来,权当结个善缘。” 说完,女子就將柜檯上的几支符笔收回大半,只留下两支,道:“这两支笔你挑一支带走吧。” 罗浮瞅著这两支模样大差不差、只是顏色有所区別的符笔,想了想,回道:“不知掌柜可否介绍一番?” “自然。” 女子点点头,拿起乳白色的那支解释道:“这笔笔身用的【清灵玉】,笔毫採用练气羊妖腋下的柔毫,足够你一直用到练气后期,平日都卖十块灵石。” 將这羊毫笔放下,女子又拿起另一支黑色笔身的符笔开口道:“这一支採用【蓄灵木】笔身,练气鼬妖尾豪炼成的符笔,只有泉郎种才能使用,比刚刚那支要贵上五块灵石。” “只有泉郎才能使用?这是为何?” 罗浮好奇问道。 “因为这符笔劲挺锐利,质地略硬,没有水系真元滋润,会把符纸画破。” 女子伸指弹了弹笔头,发出清脆的击声。 “原来如此。” 罗浮微微頷首,指了指那支清灵玉笔,笑道:“就它了。可还有阵法售卖?若有阵道传承,自是再好不过。” “宗门严禁阵道传承流通,所以这里,只有阵旗阵图售卖。” 女子摇摇头,轻轻一拍锦囊,手中顿时多了七枚小旗,这小旗的银白旗面上绘著一个个玄奥的咒纹,好似星斗,桿身乳白,看上去卖相不错。 “这是练气阵旗【七星旗】,旗身用的【星鲤皮】,旗杆则是【灵樺木】,能用来布置绝大多数练气阵法,作价二十一灵石。这【告警阵】的阵图不算稀有,四块灵石。” 一番谈价后,罗浮最终还是花费十四日功才將这阵旗阵图收入囊中,走出了店铺。 “符笔,符纸,灵墨,阵旗,还剩下日功四百一,灵石二十...既然这里没有炼器和阵法的传承,那就从符籙开始练起,慢慢来吧。” 罗浮心中想著炼器传承的事情,唤来信天翁回到了听潮崖。 就在他拿著阵图在自己的小院前比量,思索该如何利用阵旗布阵之时,忽听远方传来由远及近的破空声。 “好徒儿,两月未见,可等得急了?” 话音未落,罗浮抬起头来,便见一人身著青衣,披散长发,笑容豪迈,手中拎著个酒葫芦,驾著飞梭落到了听潮崖顶。 “师父!” 罗浮望著仪容不羈,像是许久没有出来放风透气的浦时延,连忙拱手行礼道。 “筑基后的神通秘法註解颇多,浩如烟海,我拉著传功长老问了许久,不觉昼夜流转,待回过神来才发现已过去两月,连忙匆匆赶回,要教你服气开窍。” 浦时延灵识一扫,见罗浮已外练大成,知道他这两月没有懈怠,仍是在勤恳用功,点了点头,翻手取出两个玉瓶,开口道:“这【靐雨灵粹】我找长老看过了,用来修霄雷应是无碍。另外这瓶【醒神酒】是我几年前酿造的仙食,能增添半成开窍的成功率,你待会记得喝下。” “师父,这【醒神酒】可能与【止水丹】一同服用?” 罗浮拿出他之前用日功兑换的丹药,问道。 “当然,修仙百艺中,食道与丹道並不衝突。” 浦时延眨了眨眼,低头望著罗浮面前的阵旗阵图,脸色略有些古怪。 “那就好,有了这【醒神酒】,再加上【止水丹】,我已经有九成把握服气开窍。” 罗浮望著浦时延,自信道。 “咳咳,有信心便好,莫捣鼓你那阵旗了,没有真元法力,光凭內息可布不了阵,还是为师替你演示一番吧。” “怪不得我怎么催使这阵旗都是纹丝不动...劳烦师父了。” 罗浮苦笑一声,躬身谢过了,便见浦时延掐了法诀,身下七枚阵旗纷纷漂浮起来。 “著!” 浦时延伸手虚托,那七枚阵旗中有六枚拽著银白色的尾焰腾空而起,宛若有了意识一般分散开来,各自占据东西南北上下六大方位,將小院整个包了起来。 霎时间小院有灵光闪烁,接著逐渐黯淡,復归於无,不再有任何变化。 “好了。这阵法虽然粗陋,却也能自发吸纳天地灵机,阻一阻练气前期的修士,用来告警提醒確实够了。” 浦时延伸手捉过最后那枚阵旗,往地上一插,顿时浮现出一个巴掌大的圆形阵眼,分为內外两层,皆闪著银白星光。 “这阵眼分为外阵和內眼,若是外阵闪亮,便是有人在院外闯阵,若是內眼闪亮,那人已经破阵入內了。” 浦时延顿了顿,指著阵眼向罗浮解释道:“这阵法你在宗內用处不大,外出办事时才有它用武之地。等你服气开窍,蕴生灵识,便可用其炼化阵眼,自如操控阵法。没有真元法力的凡人,便只好將血滴入阵眼,让阵法记住气息了。” “徒儿明白。” 罗浮蹲下身来,指尖逼出一滴鲜血,沁入那银白阵眼之中。 “乖徒儿,你这却是多此一举了,待服气开窍后,用灵识操控岂不更好?且隨我入殿突破,为师替你护法。” 大殿之中,两人坐定,浦时延从储物袋中取出《霄雷道化》的玉简,连同【靐雨灵粹】一起递给罗浮,神色严肃道:“徒儿,在你正式踏入仙途之前,为师有些事情要告诉你,你且牢牢记住。” “徒儿谨记。” 罗浮点头应道。 “你可知你要修的这《霄雷道化》是何道法诀?” “之前徒儿在流虬坊市中听一前辈提起过,想来应该跟宗中诸法一样,是【紫金道】吧?” 罗浮想起之前那万宝阁海老的介绍,答道。 “错了,不是【紫金道】,而是更古老些的【服气养性道】。” 浦时延摇摇头,说道:“之前我也以为是【紫金道】的仙法,可问过传功长老后,我才明白这功法为何敢称『道化』,它最初的名字应该是【玄霄服食法】,是一道古代的正统仙道服气之法! 后来应是有上修发觉此法太难,才將其改成了现在的模样,借天地灵气的刺激来代替与天地交感合一以求神妙的过程,让修士踏上仙途的门槛大大降低。” “天地灵气的刺激?难道说,我会被雷劈?!” 听完浦时延的铺垫,罗浮也是很快抓住重点,疑惑道。 “嗯,你会被雷劈。只是有我护著你,应该死不了。” 浦时延点了点头,轻描淡写道:“开始吧。” 罗浮打开玉瓶,按照《霄雷道化》中所记载的服气法双手结印,內息涌动,从瓶中吸出一缕缕明紫泛金的气流,隨著他的吞吐呼吸不断律动,整整来回起伏了八十一下,瓶中那一滩【靐雨灵粹】终於彻底消失不见。 隨著灵气入体,罗浮现在的感觉很奇妙,像是泡在了温泉之中,浑身暖洋洋的,却又动弹不得,稍一动弹,就会有难以言喻的酥麻传遍全身。 罗浮能感觉到那些吸入体內的灵气正隨著內息循环流淌过四肢百骸,缓缓改造著筋骨皮脏和泥丸脑域,並且在他的小腹丹田处开闢出了一个漩涡状的灵窍。 不知过了多久,罗浮骤然睁开眼睛,大殿中隱隱闪过一丝紫电,崖外云海立刻便有雷鸣响震。 “成了!” 罗浮脸上流露出喜色,双手轻握,一道电光闪烁的霄雷真元便已在掌间流转,噼啪作响。 “多亏你是外练大成,皮糙肉厚,扛得住雷电摧残。一般的练体小成在雷浆电液这种狂暴灵气的摧残下,八成要遭。” 浦时延挥了挥手,一面水镜在罗浮面前凝就,映照出他那张被雷劈得乌漆嘛黑的脸庞。 “嗯?什么时候?” 罗浮一愣,突然想到之前那股酥麻,顿时有些明悟。 “回去歇息吧,等过几日,为师教你如何挖掘殊胜。” ...... 三日后,宝泉岛,演法场。 “这位师兄,请为我挑选一头练气三层的妖物。” 负责管理演法场,协助碧海宗各脉弟子增长斗法经验的练气泉郎瞥了眼罗浮,点点头道: “好,练气三层的【蜚头蛮】,三十日功,这边缴纳。” 很快,偌大的河滩围场中,就只剩下手提惊蛰剑,严阵以待的罗浮,那头离练气中期仅有一步之遥的蜚头蛮则藏於暗处,不知何时会暴起伤人。 忽然,在罗浮脑后的视野盲区,一只酷似人脸的怪异虫首从水面浮出,万千根钢针般的黑髮挟裹磅礴妖力,掀起尖利风啸,狠狠扎向罗浮天灵。 一直留心观察四周,肌肤能辨微风流向的罗浮自不会让这妖物如此轻易得手,拧腰转身,手中灵剑上扬抹挑,如紫电掠空,剎那间便与势若怒瀑的黑髮悍然相撞,发出道道金铁交鸣之声。 鐺! 这酷似人脸的怪异虫首面色苍白,血目电舌,拖著一根长长脖子,周身散发著诡异的灰紫色光泽,迅捷如猛隼,在空中转战腾挪,竟比一般的野兽妖物还难缠。 “这【蜚头蛮】据传是黑旗盗在母亲面前残杀婴孩,藉助其横生怨气炼成的巫鬼,非常棘手,这位师弟才刚刚服气开窍,真元有限,怕是要落败了。” 演法场周边看台,有见多识广的宗门弟子观察著场中局势,给几个师弟师妹讲解道:“不过看他剑招扎实,保住性命应该没有问题。” 就在这时,这【蜚头蛮】眸子突地散发出血红腥光,无数黑髮骤然大涨,化作柔韧坚硬的发绳生生绞住惊蛰剑,那根同样细长的血舌如闪电般弹出,直取罗浮心窝。 唰! 罗浮眼中紫意浓郁,手中长剑赫然发出紫雷电光,吞吐出三尺剑气,只一击便將这练气三层的【蜚头蛮】连头带发劈成了两截! 头颅爆碎,血雾纷飞,无数黑气血点没等落到地面便被霄雷殛化,蒸腾消失,只留下一股难闻的焦臭味道。 眼瞅著瞬息之间局势逆转,演法场周边看台的宗门弟子纷纷交头接耳,討论了起来。 “好强横的雷霆真元,这一道霹雳落下,怕是练气前期的修士都要受重伤!” “难怪眾人都羡慕雷霆之道,这般真元用来廝杀斗法,可真了得。” “这师弟瞅著面生,是哪脉的俊杰?升仙大会十日后才开,他难道是某位师叔亲自下山收的亲传弟子?” ... 而在眾多看客之中,一个怀中抱剑,面如冠玉的白髮少年眼神却落到罗浮手中的【惊蛰】剑上,自喃自语道: “练气一层,就能领悟剑气么,看来在碧海宗的这段时间,不会无聊了。” 第五十二章 试探 “这一场比斗廝杀,演法场共收门票十二日功,五五分成,师弟慢走。” “谢过师兄。” 告別演法场的师兄,罗浮收好自己的弟子令牌,正欲呼唤信天翁送自己回听潮崖,却见之前在岛上小集见过的那黑纱女子陪著一高大男子,拦在了自己面前。 “师弟请留步。” 那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的高大男子盘著手中两颗硕大铁胆,脸上掛著笑意道。 这男子生著一双杏眼,面庞饱满,脸型圆润,白净无须,狮鼻厚唇,四肢躯干魁梧有力,瞅著颇为英武。 “不知这位师兄,可有事情?” 罗浮望著一男一女,客气道。 “是这样,靖业师兄先前在台上见你剑法犀利,又是颇为罕见的雷霆真元,一时看得入神,却是起了较技之心,想请师弟入场,比试比试。” 黑纱女子笑吟吟地看著前些日子才见过的罗浮,柔声道明来意:“洪师兄是岛上器阁的弟子,为人大方,若师弟答应入场比试,他愿拿出一件飞梭法器相送。” “可我才刚刚开窍,此时与这位师兄较技,未免有些不合適吧?” 罗浮皱了皱眉,直抒胸臆道。 “师弟是觉得我要以大欺小?放心,不管你是练气几层,只要入了场,我都会把修为压制到与你同样境界,有诸位师兄监管,你不必担心我会下手过重。” 那相貌颇为英武,身披绸缎锦衣的洪靖业一拍腰间储物袋,拿出瓶丹药来,道:“即便较技过程中你真受了伤,我这里也有灵丹妙药救治,必不会耽误师弟的修行。” 见罗浮还是不为所动,黑纱女子嘆了口气,又道:“还是要让师弟明白,今日之邀,虽是临时起意,但也是上头诸位大人的意思。清流师叔放荡不羈,筑基之后一直未曾收徒,眼界之高令人嘆服。他两月前突然把你带来回来,难免令人好奇。所以,这一场,只是试试你这听潮崖首徒的成色罢了。” 此话一出,罗浮心中凛然,清楚再退下去可就有损听潮崖和自家师尊的脸面了,当即点点头,沉声道:“那就来吧。” 签契画押,请主持演法场的那位师兄见证过后,罗浮便和那洪靖业上了专为修士斗法准备的大擂台。 “师弟,请了。” 见洪靖业摆手示意,罗浮也不客气,脚下当即爆出一圈电光,整个人猛然加速,剑锋扬起,如同一道怒起张扬的霹雳般衝到了男子身前,形如鬼魅! 冷森森的剑身带著滋拉作响的流电,从夺目的耀眼雷光中刺出,二者间的空气都被这一剑生生挤开,风声呼啸,尖利刺耳。 “著!” 紫电剑气似一道流光,应声而至。 洪靖业面色不变,灵识早有所觉,脚下步伐一错,紫电拂过面庞,锦衣却忽遭无妄之灾,散发出焦糊味道。 可这位器阁弟子似无所觉,五指攥紧,两颗铁胆顿时化作流光溢彩的金芒从指尖流泻而出,包裹拳掌,趁著罗浮功势一缓,他猛然抢步上前,一记沉重如铁的简练直拳打在剑柄根部,竟生生將惊蛰剑打飞了出去! 鐺! 灵剑飞射出去,眼看著没了威胁,罗浮只觉得自己的腕子像是遭到了铁锤砸击,小臂发麻,连忙扬手甩出一道霹雳,意欲逼退压至身前的洪靖业。 那洪靖业见霹雳袭来,只是微微一笑,手中金光大放,猛然击向落雷。 罗浮皱著眉头,脚下再度爆发霄雷真元,电光闪烁间变换身形,两步欺身而近。 “有胆色。” 望著罗浮鼓足法力,挥出那雷光闪烁的拳头,洪靖业点点头,赞道。 下一瞬,两拳相撞,洪靖业正欲伸手拿住罗浮臂膀,却忽觉后颈一凉,一抹剑锋不知何时已紧紧贴住他肌肤,只需稍动,便能將他的六阳魁首斩下! “怎么可能!” 洪靖业顿时寒毛耸立,心中念头闪动,连法诀都来不及掐,脖颈间的护身珠灵光大放,撑起一道金色的光罩,震飞了倏忽回返的惊蛰剑。 嘭! 就在他愣神的工夫,罗浮潜身前冲,一记霄雷重拳轰了个结结实实,硬是將他击出了擂台。 “我输了。” 洪靖业神色复杂地看著台上喘著粗气的罗浮,他身边的惊蛰剑正如灵鱼般摇曳,侧立悬空。 “可你刚刚分明无力调拨真元,操控灵剑!” 练气修士能够控制法器远远对敌,但真元法力的波动瞒不过灵识,故而洪靖业早有提防,可罗浮的人磁力场有质无形,却是不在灵识能够探查的物什之列。 “师兄修为高深,定是能想明白的。” 罗浮收起剑来,望著方才只用单手对敌的洪靖业,意有所指道。 洪靖业略微一想,若有所思,朝著罗浮拱拱手:“今日没打尽性,在下器阁洪靖业,来日必定再请师弟赐教一二。” 看著罗浮脸色苍白,洪靖业知道他定是真元消耗颇大,忙从腰间取出一玉瓶,道:“这瓶【素珍丹】是练气期用来加快修炼速度的良药,且与那飞梭法器一道输给师弟,希望你能快快积攒法力,早日突破,日后爭鸣会也好展露头角。” “那就多谢师兄指点了。” 罗浮点点头,接过黑纱女子递来的飞梭和丹药,便驾鸟回了听潮崖。 ----------------- 宝泉岛南部有一岛屿,因偶受碧海宗外溢灵机滋养,气候温暖,地势平坦,旷野皆绿,故而得名暖丘。 暖丘岛上修有大城,住著千多户人家,俱都是碧海宗弟子的后代,领了仙职,平日里无有俗务,每三年只需办好升仙会这桩要事,便能安享锦衣玉食,可以说是十分令人艷羡。 暖丘岛前瞻群礁,后仰宝泉,作为联络仙凡的桥樑,百业自然繁华。 恰逢五日后便是三年一度的升仙大会,海面上更是舟楫沸腾,城中商贾云集,商品殖货琳琅满目,人山人海挨挤不开。 这般热闹的去处,崖上的罗浮自然也是听说了,他有心去暖丘岛逛逛,看一看能否遇见青屿山岛的父老乡亲,问问家中境况。 奈何碧海仙宗规矩森严,禁止练气期的门人弟子未经许可私自外出,不得已只好继续安居崖上,老实练气,积攒法力。 罗浮服气开窍,正式踏入练气后,浦时延用那宝鑑又给他测过灵毫,足有一尺四,即便比起灵窍子来,也相当不错了。 按照浦时延这位筑基仙修的估计,罗浮只要按部就班地修炼,配合宗內的诸多丹药,不出两年,便能修至练气三层,著手突破练气中期。 “用这【素珍丹】辅佐修炼,好是好,就是太贵了些,一瓶八枚四十日功,而一枚只能用三天,还要计算著丹毒时间,每服一瓶都得等上几个月,待到体內丹毒自然排出,才能继续服用。” 罗浮从储物袋中拿出玉瓶,往掌心一倒,一颗蓝澄澄的圆润丹丸便出现在他眼前,上有几道好看的青碧云纹,正是出自宝泉岛流云峰的良丹。 仰头服下这枚素珍丹,罗浮顿觉气海穴內那漩涡灵窍传来饥渴难耐的吞吸感觉,连忙稳住心神,大肆吸收著崖上浓厚的灵机。 相比凡人练体时期的步步关隘,练气期的修练反而能算是一路平坦,碧海宗內將练气分为前中后三个阶段,其实並非是真有这两道关隘,而是出於挖掘殊胜的考量,才划出了这种小境界。 可以说,整个练气期都是修为上的单纯累积,只要按部就班积攒真元法力,壮大灵窍,最终抵达练气圆满,不过是时间问题。 当然,单是这所需的时间,就能困住六七成的正气修士,至於说那些吞服杂气开窍的修士,更是连筑基的可能都没有,一辈子最多能修至练气后期,仙途早已断绝。 而在练气九层圆满后,练气期间本该有的阻碍才会全部显现,统统化为一道难以逾越的关隘挡在修士面前。 跨过了,即可筑就仙基,放眼群礁也算是人中龙凤;跨不过,便只能落得个身死道消的悽惨下场,令人唏嘘不已。 可以说,这完全就是一场豪赌。 为了衝破关隘,绝大多数练气圆满都会拼尽所能为自己谋求对筑基有帮助的东西。 灵物、丹药、仙食、秘法、灵氛... 五花八门,不一而足。 这些东西即便放在碧海宗內,也是珍贵的罕物,要么所需日功乃是天价,要么便是眾脉秘传,没有一样是能轻易得到的。 罗浮连著吐纳了三日,又花了一日巩固修为,將虚浮的法力凝练为霄雷真元,这才通过弟子令牌收到浦时延的传讯。 “徒儿,速来殿中见我。” 等到罗浮收拾好衣袍,进到崖上大殿,却见这几日不知去干什么的浦时延正在殿內清点酒罈,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皆都往外散发著浓郁酒香,或清或浊,或浓烈,或柔顺,匯聚成一种罗浮此前从未闻过的香味,颇为奇妙。 “师尊。” 罗浮躬身拜道。 “你来啦,演法场的事我听说了,做得不错。我那帮师兄弟算计多了,为人不算爽利,日后等你跟他们打过交道,就明白了。” 浦时延摆摆手,收起殿中的各色美酒,又道:“走吧,明天便是升仙会,你在崖上憋了两个多月,一封家信都没收到,知道你心里著急。这次出岛,正好让你见见父老弟兄。” 说完,浦时延放出飞梭,拉著罗浮飞向崖外。 ...... 宝泉岛,宗主峰。 洪靖业和黑纱女子跪在大殿之中,身前的蒲团上盘坐著一面容慈祥的鹤髮老翁,手中持著一金书,一身气息看不出深浅,倒像个寻常老人。 “唔,霄雷道化,元磁殊胜,外炼大成,剑诀小成...果真不错,难怪能引得清流动心。” 说著,老翁放下金书,缓缓道:“就是可惜了,这弟子虽好,却无法接过听潮崖的食道传承,只能培养几年,放去爭鸣会跟东胜那些天之骄子们爭上一爭了。” “师尊,他才练气一层,就已殊胜外显,可以调用了?这可真是,真是不可思议。” 洪靖业回味著先前跟罗浮的比斗,至今仍觉惊诧。 “若非如此,一个连灵窍都没有的渔家子,哪能被清流看上。” 老翁摇摇头,笑道。 “师叔,刚刚您说元磁,不知这是哪家族裔的殊胜?大渊中好像並无投身元磁雷霆一道的族裔。” 黑纱女子却还惦记著罗浮那奇特的控剑之法,有些好奇地问道: “应是【电落生】,这一族在东越有些支脉,有血裔流落到大渊也不奇怪。” 老翁掐指一算,却发现罗浮身上有迷雾遮盖,无法確切地算出他血脉所系。 “有趣,这小傢伙命数有异,却无命格显现,真是有趣。” “师尊,您说,他有没有可能,跟那位同出一族?” 洪靖业似是想到什么,大著胆子指了指头顶天空,小心道。 “不太可能,【雷灵】一族虽是天地化生的精灵,可自从那位大人出走天外,世间已五百年没有雷灵诞生,应该早已绝嗣,没了当初的环境。再说,大渊这些年都是【风雷易章】的灵氛,离幽冥又近,雷灵真要诞,也不会诞在这里。” 老翁低眸望了眼早已练气圆满的洪靖业,明白他在顾忌什么,当即温言道:“你家的功法本残缺了一气,虽说三百年来修修改改,勉强是能练了,可要筑就仙基还是缺少灵物刺激,如今岛上好不容易出个走霄雷的,你且放心去找他,清流那里,我会去说。” “若非家中秘法有缺,实在不敢麻烦师尊为弟子说情。” 洪靖业苦笑一声,无奈道。 “【火莲金生功】毕竟是直指紫府的五品秘法,你若能筑就【阳金莲】,对器阁和仙宗都有好处。” 老翁摆摆手,顿了顿,继续道:“以你家功法的立意,本该是用真火来炼这金莲的,奈何仙宗立场在此,只好退而求其次,拿霄雷来代替,倒是委屈你了。” 第五十三章 升仙会 “师父,先前那洪师兄输了我一件飞梭,似乎比宗內用日功兑换的要好些,徒儿尝试操控,却发现难以驾驭...” 说著,罗浮从腰间储物袋取出一件质感冷峻的黑色飞梭,看向旁边的浦时延。 “这是器阁的【乌金梭】,主材是沉重致密的【乌金铁】,配合这三重符阵,极为消耗真元,你现在才练气一层,自然难以驾驭。” 浦时延扫了那飞梭一眼,又道:“不过这【乌金梭】在练气期飞梭法器中也属上品,虽然前期启动时难些,可速度一旦起来,符阵便能藉助巽风减少法力消耗,很適合远途赶路。 若是你四师叔来用这【乌金梭】,只消六七天便能从群礁赶到东胜,比为师也慢不了太多。” “东胜远在十万里外,练气圆满驾驭此梭,竟只需六七天便能抵达吗?” 罗浮心中算了下速度,发现练气圆满驾驭的飞梭速度已经堪比前世的民航客机了,顿时惊讶道。 “若非你师叔是白水郎,真元浑厚绵长,一天能飞十个时辰,这飞梭又刻了三重符阵,各有妙用。正常来讲,练气圆满要从大渊赶到东胜,少说也得半月。” 浦时延拍了拍罗浮,又道:“除此之外,不同属性的真元驾驭诸如飞梭此类的法器,效果也各有不同。就比如你的霄雷真元,迅疾狂猛,若是驾驭飞梭,持久不如泉郎,极速却会更快些。” “原来如此。” 罗浮收起飞梭,想到自己的人磁力场,总觉得或许可以利用磁力,像御剑一样驾驭飞梭。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摸索,他发现利用人磁力场驱使物体,消耗的並非是他的真元法力,也不是单纯的体力,而是包含神思在內的精力,可以说比寻常的练气前期更多了些手段。 就在罗浮暗自思忖之际,浦时延已控制飞梭按下云头,两人能清楚望见远处倚山而建的暖丘城。 大日当空,风光明媚,眺望岛缘,有连绵的翠林,不少兽影禽踪在山野之中时隱时现。 而那用仙家手段建成的暖丘大城通体青黑,隱约能瞧见城中一些极高的建筑,琉璃玉瓦,金脊檐角,在天光之下熠熠生辉。 浦时延甩出青玉令牌,直接从护城大阵裂开的缝隙处穿过,飞越巍峨城墙,进了这仙凡混居的巨城。 城內大街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瞧著跟凡人都城没有什么不同,诸多服饰各异的商贩叫卖,数不清的疍家子们往来纵横,嬉笑烦恼,追逐打闹,都带著繁华似锦才有的烟火气。 “每逢升仙会,整个大渊的散修和海商都会来暖丘凑热闹,互通有无,买卖灵物。你日后若是钻研修仙百艺钻研出了名堂,也可以像为师一般,事先准备好百艺製品,趁此良机赚他个盆满钵满。” 过了没多久,浦时延便带著罗浮来到了暖丘城內最大的酒楼【眺瀛楼】处,八字墙朝向街道,两尊黄玉貔貅摆在门口招財。 浦时延轻车熟路地迈步进门,大袖一挥,朗声道:“公孙娘子,我来送酒了!” 话音未落,一位乌云堆发,眉目含情的美貌妇人便从二楼走下,笑吟吟地看著浦时延,弯腰行礼道:“公孙见过清流仙师。” “都是老熟人了,还客气作甚。” 浦时延摆摆手,扔出那个装满灵酒的储物袋,又道:“明日升仙,我领著徒儿前来观礼,且安排两间上房,再置办一桌酒菜,明夜我要宴客。” “【碧波阁】与【清流院】一直为您留著,公孙这就去吩咐老黄亲自下厨。” 公孙娘子小心收好那价值千金的储物袋,恭敬应道。 “好,你忙吧。” 浦时延点点头,直接领著罗浮进到楼后住处,掐诀施了个隔音咒,又挥手取出一只酒瓮,笑道:“前些天说要教你挖掘殊胜,却一直未有动静,没等著急吧?” “嘿嘿,还行。” 罗浮看著那只还未拍开泥封的酒瓮,有些好奇:“师父,这酒是给我喝的?” “不错,跟能助人服气开窍的【醒神酒】一样,这【梧桐烬】正是我听潮崖一脉用来帮助族裔挖掘殊胜的灵酒,乃是你师祖根据仙朝贡酒【九丹金液】修改而来,一坛要酿造十年之久,放在东胜也是罕物。” 浦时延点点头,直接拍开泥封,拿出一个小玉杯倒满,递到了罗浮面前。 “这【梧桐烬】酒色稠如熔岩,內有令人脱胎换骨的灵蕴热力,一杯下肚,可以数月不寒。你如今外练大成,又有真元护体,勉强能饮一杯。” 罗浮不疑有他,端起玉杯仰头饮下这杯【梧桐烬】,舌头顿时如被火烧,灼烫炽流涌进胃里,顺著汞血遍传四肢百骸。 “趁著灵酒热力发挥效用,为师再跟你说道说道,东胜万族挖掘殊胜的法子。” 浦时延见罗浮饮下灵酒后,只是脸庞变得通红,再未有其它异状,当即放心,继续道:“天家佛门有云,事之超绝而稀有者,称为殊胜。而东胜万族,每族皆有超出其余各族的长处,即为殊胜,像疍民的水性,汉裔的灵慧,金人的窍心...莫不如是。 几千年来,族裔们发掘殊胜,壮大殊胜的方法基本可以归为三类:一类是依靠时间积累,多多练习,久而久之,殊胜自然强大。那些出现在时间长河里,能够显著壮大殊胜的方法被收集编纂,最后就成了各家族裔的殊胜秘传,你可以当作是【殊胜道】的功法。如今你身世未明,殊胜秘传又是各族绝不会外流的珍贵传承,为师实在不好在这方面下手。 还有一类便是依靠仙道功法,藉助属性相合、道德相契的真元法力来逐步发掘自身殊胜,这也是为何现在【紫金道】是当世显圣的原因,你既已修成霄雷真元,应该自有体悟。 最后这类法子最为简单有效,就是藉助灵物的刺激来壮大殊胜,像宗內针对泉郎种的【水生丹】,还有崖上的【梧桐烬】,都算在此类之中,除了罕贵难得,需要计较著时效,仔细使用,並无太大缺点。” 听著浦时延的讲解,罗浮只觉自己此时正置身於滚烫的熔岩之中,体內积蓄的金气都在被烈火烧炼,一种发自神魂的颤慄感觉从眉心神庭迸发开来,叫他沉醉。 黑暗中百戏图再度在罗浮眼前展开,几行小字熠熠生辉。 【元辰煞体(火锻)】:可释放元辰雷火,將万般金器磁化。 服金气而增人磁,人磁盛则元磁现。人磁强悍,可倒转八方,无物不驭;元磁显化,有雷生电落,天威难言。 烧心灼骨的滚烫热意缓缓褪去,就在罗浮以为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之时,那朴而不拙的百戏图忽然又往后翻了一页。 鐺~ 清脆的锣声倏忽敲响,悠远浩大的天音再现,直接在罗浮心底响起。 这次出现在他面前的图录,是一位只凭双臂便扛起庞然巨鼎的巨汉。 九色溢彩为线条勾勒成的彪形巨汉注入了几分睥睨天下的意味,张力透出纸背,书页滚动,目录那本已墨跡消退的文字上,有两个字的墨跡重新显现。 【找鼎】! 而这次天音的意思很简单,概括起来,只有寥寥两字而已。 筑基。 ----------------- 翌日,暖丘峰下。 “我宣布,接下来,升仙大会正式开始!” 隨著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暖丘城主挥手示意,飞梭起落,来自群礁各岛的少年们按照名册,被碧海宗的诸多弟子带到殿前广场,排成一排,默默等待著各项检测。 罗浮隨浦时延站在峰顶的大殿之中,利用水镜观察峰下大会。 “仙宗从治下家族收取弟子的要求很是严格,至少要能修炼到炼气后期,有衝击筑基的资格。所以別看这参加升仙会的人数眾多,最后能选拔入宗的,寥寥无几。” 浦时延话音刚落,峰下那主持升仙会的暖丘城主扫了一眼眾人,声音不含任何感情,说道:“你们之中,只有极少的几个会被选中成为我碧海宗的弟子。但一时的测试结果並不意味著,你们就不能服气开窍,成为练气仙修。” 眾少年寒蝉若惊,只有少数几人面色不变,青屿山岛的大壮小侯正在其中。 “修仙,首重天资,接下来第一项测试,就是看你们灵毫是否茁壮。现在我点到谁,谁就到我近前来。” 暖丘城主面无表情,隨意的点了一个少年。 少年拱手谢过,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外表只是中年人的暖丘城主拿出宝鑑扫过少年头顶,淡然道:“灵毫一寸七,不合格,到左面站好。” 此话一出,少年顿时心若死灰,神情黯淡,眼带茫然的走到左边,沉默不语。 接著又一个少年被点中,忐忑不安的上前。 “灵毫一寸三,不合格。” “灵毫一寸一,不合格。” “灵毫一寸九,不合格。” 连续十多个人,均都不合格,暖丘城主的右边,到现在为止一个人都没有。 紧接著侯霄被点中,走上前,被宝鑑灵光一照,暖丘城主瞥了两眼,终於露出喜色,语气温和,说道:“灵毫两寸六,你叫什么名字?” 侯霄连忙恭敬道:“回稟上仙,小子侯霄,来自青屿山岛。” 暖丘城主点头,笑道:“原来是青屿虎的子侄,嗯,到右边站好。” 侯霄大喜,在眾人的艷羡目光中,走到右边,五指攥紧,兴奋之色溢於言表。 “练脏小成,灵毫起码也有两寸,通过天资测试不难,就是不知道大壮能不能过。” 罗浮望著人群中的大壮,心中暗道。 “不错,灵毫竟足有两寸八,你也去右边站好。” 暖丘城主惊喜的声音传来,在他面前是一个神情冷漠的少女。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大部分少年都被测试完,可站在暖丘城主右边的只有十二个人。 接下来,一个唇红齿百的锦衣少年被点中。 这少年走到暖丘城主面前,还没等宝鑑亮起,一个仙宗弟子便上来耳语了两句。 “既是潮氏子,那便免试,到我右边来吧。” 很快,剩下的少年也俱都被一一检测完毕,服过金汤药液的汪大壮也顺利通过天资检验,走到侯霄身边,望著左边那些被筛选出去的失败者,心有戚戚。 “修仙,资质固然重要,但毅力更为关键,你们这些资质平凡的少年,若有大毅力者,倒也可以成为杂役弟子,入岛积攒日功,换得功法灵气,以求仙途!这第二项测试,就是毅力!” 暖丘城主面无表情,顿了一下,又道:“考较你们毅力的方式,便是你们凡俗时的练体进度,从这险峰上去,能到达峰顶者,便破格录取!” 说完,暖丘城主望著右手边的二十余人,笑道:“你们也要走一走这登仙梯,给诸脉大人留个印象,方便大人们日后挑选徒弟。” 暖丘城主吩咐完,便架起飞梭来到峰顶,销声匿跡。 这被唤作“登仙梯”的石阶是仙宗弟子特意修建而成,陡峭不平,两旁更是险境连连,稍有不慎就会失足掉落,砸成一滩肉泥。 走了不到半天,侯霄就感觉双腿如灌铅,挥汗如雨,上气不接下气般难以迈步。 “不对,大壮,当初在山脚下看,这条石阶哪有这么长,我们是不是中幻术了?” 两月来利用罗浮留下的墨玉钵盂,吞服药液金汤练体的侯霄也突破了练筋小成的境界,耐力不俗,单是爬山根本不会让他如此疲累,此时也是发觉出不对,向旁边的汪大壮提醒道。 “不知道,往上爬吧,老大还在宗里等我们呢。” 汪大壮身边还有几个身体强壮的疍家子,也均都气喘吁吁,缓缓上爬,没有一个甘愿放弃的。 就在这时,侯霄身后一个少年忽然脚下一滑,土石滚落,身体坠下山崖,尖叫声顿时响彻天际,林鸟惊飞。 “救命!” 所有人都顿住脚步,不约而同的向下望去,只见一道白光闪烁,一个仙宗泉郎不知从什么地方衝出,抓住身处半空的少年,身子轻轻的落在山脚下。 “要不了命,那就不怕!” 看到那少年下场,眾人心中大定,继续小心翼翼的继续向上爬去... 第五十四章 火工 “师父,这条登仙梯,真能爬到我们这里吗?” 罗浮望著水镜中汗落如雨,手脚都已磨出血泡的大壮小侯,心知以他们的体魄,若真是单纯爬山,绝不会像现在这般艰难。 唯一的解释,便是这条登仙梯乃碧海宗特意建造,施加了某种令人费尽心力的阵法,只有这样,才能起到测试眾人毅力的作用。 “当然,不过已经很久没有人能在升仙会上,从峰底爬到这里了。” 浦时延低眸望著水镜,似是想到什么,很快又说道:“怎么,你想下去试试?” “是有些想法。” 罗浮点点头道。 “无谓之举。你体內既有霄雷真元,【劳心阵】的影响便仅余十之一二,只要手脚不停,迟早能爬上来。” 浦时延摇了摇头,继续道:“且在殿中等著,待升仙会结束,有一人要见你。” “是。” 罗浮见浦时延不欲多说,拱手称是后便也沉默下来,静静看著水镜中的眾人。 三个时辰后,先前消失不见的暖丘城主去而復返,望著最高只攀至山峰中上部,累得如同死狗的眾少年,缓缓道:“时间已到,只有四十五人合格,其余失败!” “一轮过关者十二人,二轮过关者四十五人,除了这几个,其余人都回家去吧。” 话音刚落,几个碧海仙宗的练气弟子便从暗处浮现,把一路上所有还在坚持的少年带回峰下,统一餵食药物,以免落下病根。 “师兄,三百八十九个参会者,不合格者三百四十四人,刨去二轮中的天资合格者外,还有三十三人。” 一个身段高挑的女弟子点清楚过关者数目,冷声回报。她曾几何时也是这些杂役弟子的一员,好在苦熬十年,终於攒够日功,换得功法灵气,开窍成了练气期的正式弟子。 暖丘城主微微頷首,灵识扫过均已昏迷的少年,开口道:“那三十三人,带他们去杂务处,安排入岛后的活计。至於一轮那十二人,隨我带至峰顶,泡一泡宝泉,接下来会有大人来,收他们为徒。” 说完,便有几个仙宗弟子放出飞梭,一人抓起两个少年,跟著暖丘城主到了峰顶大殿。 “呀,没想到此次竟是听潮崖的清流师兄先来了。前几届升仙会您可一个徒弟都没带回去,怎么,静极思动,终於打算把自己的食道传承授下去了?” 暖丘城主刚一入殿,就见到於殿中安然静候的浦时延和罗浮,眼中划过一缕讶异,开口道。 “师弟这段时间都在忙升仙会,还不知道吧?我两月前已收了佳徒,今日来暖丘,只是为了见一见陆灴师兄。” 浦时延拍了拍身边的罗浮,笑道:“我这徒儿修的是元磁雷霆,对金器敏感,是天生的火工道人,所以便想著跟陆师兄说道说道,看看能否让他入器阁学一学炼器的本事。” “原来如此,元磁雷霆一道的练气修士,宗內还真是少见。我记得,最近的一位,还是当初【养剑湖】的白子敬白师叔吧?” 暖丘城主望向罗浮,见他举止有度,像是个识大体的,便顺著浦时延话头说道。 “是啊,八十多年过去了,白师叔的那柄【玉枢】剑至今还钉在【爭鸣峰】上,供人瞻仰。我这徒儿性子里也是喜剑的,不知此生能否一窥剑意,把那玉枢剑带回宝泉。” 提及那位英年早逝的雷霆剑修白子敬,浦时延言语中亦是多了几分惋惜。 “说到宝泉,师侄刚入宗不久,可曾泡过岛上的【洗髓泉】?” 说著,暖丘城主挥了挥袖,甩出两道白水真元,殿中阵法受到感召,地板顿时裂开,浮出一方装满温泉的青池。 “我这徒儿,开窍前便外练大成,洗髓泉於他已无用,还是留著药力,给这些新入门的娃娃温补身体吧。” 浦时延摆摆手,看著仙宗弟子將那十二个少年一一叫醒,不以为意道。 “师兄果然收了个好徒儿,那师弟便继续办事了。” 见浦时延不愿贪求这点小便宜,暖丘城主点点头,向已经醒来的眾少年道:“这里面是能洗髓伐脉的宝泉,能显著提升练体的进度,你们进去,能吸收多少吸收多少吧。” 正在所有人都盘坐於青池之中吸收宝泉药力时,一道虹光自天际飞来,还未落地,罗浮就感到一股湿漉漉的水意自殿外涌了进来。 “云若,此次升仙会,可发现了什么好苗子?” 轻柔如水的女声在殿中盪开,暖丘城主刘曦若当即睁开眼,笑道:“师姐,確有一位灵毫两寸八的女娃天资不错,瞧著颇有毅力,定能继承你的符籙传承。” “哦?清流也在。” 虹光消散,露出这位碧海坤道的真容,她见到浦时延,亦是有些意外。 “秋云师姐。” 跟女修打过招呼,浦时延便未再主动搭话,继续闭目养神,静静等候。 “可还有其它良材?若家中本就有符籙传承,资质差些也无妨。” 拿著名册,查验过眾少年的测试结果,女修似是好为人师,又向暖丘城主问道。 “確实还有个名叫侯霄的疍家子,家中有粗浅的符籙传承,不知他学到了几分。” 暖丘城主略一思量,指了指青池外围的侯霄。 “那便这两人了,还要劳烦师弟登记在册。” 待这位秋云道人离开大殿,又有几位碧海宗的筑基仙修先后来此,挑走了七名少年。 其中最让罗浮意外的,是一位来自宗內流云峰的老丹师,也不知他会前跟暖丘城主说过什么,来到殿中直接就把预留好的汪大壮给领走了,看样子是要传他炼丹的本事。 “没想到大壮还有这样的福缘,这下倒好,我们兄弟三个分修丹符器,起码练气期可以自给自足了吧?” 见两位发小兄弟顺利拜入仙宗,罗浮鬆了一口气,心中难免浮想联翩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位面色红润、精神康健的鹤髮老翁突然走进殿中,没等说话,浦时延便睁开双眼,笑道:“陆师兄,你可真让我好等!” “师弟勿怪,勿怪,这几日阁里正锻著一柄剑,地火喷涌,热力甚浓,我怕靖业一人看护不住,这才来得晚些。” 老翁灵识扫过池中还剩的几位少年,又向暖丘城主道:“曦若,我器阁的弟子已有人选,就不劳你费心了。这些娃娃,就让其余几位师弟来选吧。” “师兄,你好不容易出来,去我那酒楼坐坐?” 浦时延看著老翁,出声邀请道。 “还是去我器阁吧,正好让他观摩观摩,对火工炼器一道有些初步的了解。” “也好,那便走吧。” 浦时延不是什么墨跡的人,隨后便驾起飞梭,带罗浮回了宝泉岛。 ----------------- 宝泉岛,水火谷,器阁。 飞梭迅疾,没过多久,三人就来到器阁所在的水火谷附近。 水火谷,位於宝泉岛的东南群山之中,是一座深谷,无数根铁链从周围刀刻斧凿的高耸山崖垂下,共同悬吊著一座巨大的炉鼎。 这口炉鼎悬在半空,位於深谷中央,底部液体居然半是岩浆,半是海水。 水火二气,若即若离,蒸腾起无穷热汽,升天化云,入山成雾。 “这是【坎离炉】,配合阵法能汲取水火二气,相比普通的地煞火脉,更別有一番妙用。” 鹤髮老翁陆灴指著身下这处宝地,一边向罗浮介绍,一边驾著飞梭往不远处悬崖上的宫殿群落驶去。 等进到器阁之中,罗浮发现先前见过的洪靖业正如老翁陆灴所言,在挥动锤凿,锻打著一柄灵剑。 他身边摆放著各种零碎,深红色的矿石,黝黑的玄火碳、乌钢炉、纹血砧,碾具、冲具,后面还有一排大缸,缸中有冒寒气的水,也有沸腾的血色稠液,难以分清具体用处。 “一名合格的炼器师,首先要是一名出色的铁匠,除此之外,还得精通符籙阵法,能够调和龙虎、捉坎填离、点化铅汞...” 陆灴没去管正在卖力锻打剑身的洪靖业,他笑著从桌上拿起一块寒铁矿,对罗浮说道:“清流之前同我说你想炼器,我便派人去了青屿山岛一趟,调查根底,发现你曾当过几年铁匠学徒,有火工底子,很好。那如何冶炼矿石,去除杂质,锻打成形,便不需我来教你了。” “可锻打出法器雏形,只是开始,如何在上面铭刻符阵,勾连灵机,使不同属性的灵物互相熔炼相合,真正称得上是一件『法器』,才是炼器传承真正的奥秘。” 说著,陆灴摆了摆手,示意罗浮去看正在场中炼器的洪靖业。 只见这位练气后期的器阁弟子將滚烫的剑胚伸入寒水之中冷淬,待到蒸腾热气不再冒出,便拿起一柄刻刀,在三指宽的剑身上龙飞凤舞,刻画阵纹。 看著那眼花繚乱的纵横刻痕,罗浮刚想说些什么,就听洪靖业自顾自地开口道:“这柄剑的主材是【山阳铜】,质地太软,吃不住力,很容易变形,从而破坏阵法结构,所以这第一重符阵的作用是【熔炼】,目的是將寒铁矿融入进去,固定形態,增加硬度...” “...这时候如果是火德修士,用真元催生火焰便可焚金化液,最是简单。你有霄雷真元,用天雷勾动地火亦是不难,至於其余道统的修士,就得藉助地龙火脉,和某些特定的法诀了。” 洪靖业如此说著,体內真元运转,掐诀喷出一股灼烫金火,烧在剑胚和寒铁矿上。 只是瞬间,寒铁矿变得通红,通红的铁水流淌到剑胚上,没等蜿蜒滴落,便被吸收,一滴也不剩。 洪靖业手中的剑胚顏色质地悄然发生变化,青金中带著几分冷白,好似寒芒闪烁的剑锋。 他拿起剑胚,伸指轻敲了几下,声音清脆,哪怕罗浮是个外行,也能明显感受到其质地上了几个台阶。 “到了这一步,便可根据修士需求继续刻绘符阵,最后能有多大价值,很大程度上看的就是符阵的效果,和真元消耗的多寡。” 陆灴指了指罗浮腰间的【惊蛰】剑,笑道:“等你以后入了门,可以试著把这柄剑重炼一番,黑陨铁是上好的庚金灵物,天生便容易受到元磁影响,若配合多重符阵,威力定然非同小可。” “这么说,师兄您教浮儿炼器一事,便敲定了?” 一直在旁默默听著陆灴师徒俩给罗浮讲解炼器之道的浦时延忽然开口问道。 “他天赋不错,与靖业又有缘分,老夫愿当他的炼器师傅。只不过,有一件事,他得答应我。” 陆灴捋了捋鬍鬚,开口道。 “不知师伯所说何事?” 罗浮瞥了眼皱起眉头的浦时延,轻声问道。 “说来倒也简单,那就是你得常常与靖业较技斗法,用霄雷磨一磨他。” “哦?这是何故?” 听完陆灴要求,浦时延眉头舒展开来,看著人高马大的洪靖业,心中有些猜测。 “大渊洪氏是【金人】支脉,虽有【窍心】,吐纳灵机的速度比各族都快上许多,可筑基颇难。靖业所修秘法特殊,需以真火霄雷磨礪自身真元法力,若能打磨圆满,筑基的把握能增添一成,所以前些日子他才按捺不住,非要找你这宝贝徒弟过上两招。” 陆灴笑著解释道。 “需以真火霄雷磨礪真元?难怪。” 浦时延放出灵识,扫过洪靖业,见他確有窍心后,微微頷首,又道:“那位大圣素来与龙属有隙,仙宗立场在此,不好逆犯龙属,也是难为师兄了。” “无妨,拿霄雷来劈,也是一样的。毕竟无论火炼,还是雷殛,都只是手段,只要最后能將真金锻出来,便不枉我为他费的这些工夫。” 陆灴摆摆手,看著罗浮,忽然道:“下一届爭鸣会在十五年后,以清流师弟的性子,你必然是要去的。这样,若你愿帮一帮你洪师兄,届时我借你一件筑基灵器,定能助你良多。” 第五十五章 性命 “筑基灵器?师兄不愧是东海数得著的器师,果真大方。浮儿,还不过来拜师?” 见陆灴拿出如此诚意,浦时延哈哈一笑,向罗浮招了招手。 “俗礼就免了,靖业是我的关门弟子,尽得器阁一脉的炼器传承,老夫寿元无多,不日便將闭关衝击紫府,往后你这弟子的课业,还要由他来教。” 陆灴摆了摆手,带著两人入了一处偏殿,內里置放著一尊两人多高的赤红炉鼎,上绘赤红鸞雀,双翅张扬,遮天蔽日,古朴沧桑,一看就绝非凡物。 “这是老夫当年筑就仙基时,借【灴火】灵氛炼成的法炉【赤景】,內蕴火气,易成器,难抱丹。” 说著,陆灴看向罗浮,取出一枚玉简来:“你的霄雷真元天生便能勾动火气,这炉你来用最合適。待你熟练了控火诀和符阵效用,为其输入足够真元,法炉还能自行熔融灵物,提炼精粹,省得你日夜守在炉前,空耗心神。” “法器妙用良多,当真不可思议。” 罗浮双手接过玉简,发自肺腑道。 “好了,今日既已將炼器传承予你,器阁的大阵便为你敞开。记得往后每五日都需来阁中听讲,炼器一道虽苦尤累,可学有所成后,亦能让你比同境修士更多几分底气,你切不要辜负了你师父的厚望。” “罗浮天资愚钝,却不敢忘师父恩情,如今听完师伯仙诲,唯有日夜用功,尽心竭力。” ----------------- 修道无岁月,弹指一挥间。 自从罗浮拜入碧海宗修行雷法剑诀,已是第五个年头。 云海翻涌,天光难得,几缕晨曦洒在听潮崖上,照得青铜大殿一片金黄。 时值孟春,海霄节才过不久,气候还冷著,罗浮坐在静室中调息打坐,体內真元涌动,气海穴內灵窍旋转,喷吐法力,顺顺利利突破了练气四层。 『五年苦功,终於突破到了练气中期,算是不错吧。』 罗浮睁开双眼,吐出一口浊气,周遭空气立有霹雳炸响,雷光隱现。 “恭贺师兄,修为又有精进了。” 见罗浮成功突破,走出静室,一名在殿中洒扫庭除的杂役弟子忙放下手里活计,恭声贺喜道。 这杂役弟子五官端正,手脚伶俐,眼似桃花,著青色道袍,正是五年前帮助罗浮练体的那位。 “谨微,师父可在崖上?” 闭关许久的罗浮摆了摆手,笑著问起当下崖內状况。 “三月前,大人带四师叔去了东胜观礼,至今未归。” “我知道了,你忙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罗浮点点头,却没有急著再回静室闭关打坐,积攒法力。 一来是他为突破练气中期刚服了药丹,体內积累的丹毒自然排解需要不短时间,此时再继续吐纳事倍功半,不如暂且放下;二来是他枯坐数月,积累下来的杂务颇多,合该安排时间处理,正好也能顺便看看许久未见的几位师兄弟。 念及此处,罗浮拿出青玉令牌,给流云峰的汪大壮和奇兰谷的侯霄各自发去了消息,等待回信的空当,他也没閒著,放出飞梭来到器阁,直入偏殿,正看见精神体貌比五年前压迫更甚的洪靖业在【赤景】炉前掐诀控火,炼製法器。 “师兄,数月未见,近来可好?” 罗浮拱了拱手,跟这位五年来尽心尽力教授自己炼器技艺的师兄打著招呼,言语间颇多亲近。 “练气中期了?你这小子,修炼速度都快比得上我们【金人】了。” 感受到罗浮周身因突破而变得浮散的真元法力,洪靖业顿了顿,又道:“两月前,流虬岛的潮师妹十年外派任务到期,回岛后托我为她族弟潮青炼製一柄灵剑,我每日在阁中受金气温养,自然如鱼得水,一切都好。” 跟罗浮一样,流淌著【金人】血脉的洪靖业在多是疍民泉郎的碧海宗內也是少数族裔,除了族中子弟和几个挚交好友外,与其余人基本无甚交情,加上宗內专精火工的炼器师寡少,自从三年前陆灴闭关后,这位尽得器阁传承精髓的练气后期就更忙了。 “青执事?看来他这几年,也颇有际遇啊。” 听到旧时故人的名字,罗浮忽地一愣,感慨道。 作为洪靖业手把手教出来的炼器师,罗浮很清楚要请这位火工金人出一次手得花费怎样的代价。 “你认识那潮青?” 话刚出口,洪靖业便想到什么,点点头道:“也对,他曾经做过潮氏驻扎在青屿山的外派执事,你又是清流师叔从流虬岛带回来的,跟他有交情,不奇怪。” “曾经?师兄知道些什么?” 罗浮顺势问道。 “没什么,无非是些世家中常有的事。从巽海天出来后,他应该攀上了潮氏大宗的高枝,借著留在流虬坊跟仙宗弟子和诸多散修一起抗击黑旗盗的战功,赚了不少灵石,这才凑得齐炼製这柄【听泉】剑的诸多灵物。” 洪靖业信手一挥,赤景炉滑开炉盖,里面灴火汹涌,一片金红,好似地涌泉水般汩汩冲刷著其中那柄冷白如玉的法剑,剑身沉浮,炎光腾腾,偶尔能见到几缕灰色烟气飘飞出来,消散无形。 “这柄听泉剑主材是【渊海沉玉】,铸器之法要深合『取坎填离,转满为虚』这八字精要,得耗费九九八十一天的水磨功夫,算算时间,今日正是出炉之时,你且看著,仔细体悟。” 等到不再有杂质凝成的灰烟飘散,洪靖业点点头,抬手取出一个玉瓶,殷红鲜血投入炉中,灴火大盛,在剑身上刻画纹路,成洞泉澈澈、波纹摇盪之景,那冷白法剑抖动不止,寒光內敛,有精纯水元在其中缓缓积蓄。 “成了。” 洪靖业伸手自炉中摘出剑来,递给罗浮,道:“试试?你日后修成的仙基是【云水怒】,跟水德关联颇深,这水属灵剑你应该也能用。” “那就试试。” 罗浮接过这柄尚且带有余温的法剑,只是隨意挥舞,便有利刃割破空气的风啸声在殿中迴荡,颇为尖利。 下一瞬,他拔剑前冲,对准远处的试剑石,真元自掌心迸发,只是简单戳刺,蓝紫色的剑气喷涌而出,直指试剑石,剑气如同一道九天狂雷在黑黝黝的试剑石上炸开,留下好大一团白痕。 “威力竟能这般大?练气后期的法剑果真非比寻常,就是使起来...不那么得心应手。” 罗浮掂了掂手里的听泉剑,又拿起腰间的惊蛰剑挥了两下,剑气再出,只是这次的威力就比先前稍有不如了。 “正常,毕竟是用他精血炼製的法剑,已有了灵性,你非正主,用起来难免会感到晦涩。” 洪靖业收起这柄听泉剑,看著罗浮,忽然道:“你现在已经练气中期,按理说是时候该考虑入手与殊胜相合,日后引动仙基筑成的本命【仙根】了,你可有想法?” “师兄,我现在才练气四层,如今便要图谋仙根灵物,会不会有点为时尚早?” 见洪靖业忽然提及大多数修士练气六层才会考虑的仙根灵物,罗浮心中一动,开口问道。 “不早了,寻常人练气六层才尽力谋求仙根灵物,是因为他们要在练气中期发掘殊胜,人力有时穷,要同时忙两件大事,时间自然不够。” 洪靖业指了指罗浮,继续道:“可你不一样,喝过清流师叔的【梧桐烬】,你的殊胜早比同辈强大了许多,合该拿出精力去寻觅仙根灵物。所谓一步快,步步快,正是这个道理。” “元磁雷霆一道的灵物宗內储存不少,却无一样能用作《霄雷道化》的本命仙根。我对你说这些,是因为我深知古法秘法的筑基之难,也是怕你最后会退而求其次,选择品质中下的灵物用作仙根,最后筑基失败,身死道消。” 瞥了眼沉默不语,似在深思的罗浮,洪靖业拍了拍他肩膀:“修性养命的道理不消我多说,你好好想想吧。” 等到洪靖业熄了炉中灴火,离开偏殿,罗浮这才想著之前师父浦时延的谆谆教诲,盘膝而坐,闭上双眼,翻开了泥丸宫中的百戏图。 ... 【人磁】:金气2760/10000,需吞纳金属灵气、吸收金系灵物、食用金行妖物,补充金气,金气越盛,人磁越强。 【玄元剑诀(登堂入室)】:1752/10000,已修成霄雷剑元,剑气离体,宛如术法,分化剑光,各自有灵,纵横交击,一人能敌百人。 【霄雷道化(练气四层)】:4327/5000,性强命弱,需在积攒真元法力的同时,寻求仙根,补益命身。 ... 『按照《霄雷道化》的记载,古时的修士从来都是服气养性,再借真元法力补益命身,从而达到性命双修的圆满皆全。』 “可我是以外练大成的体魄服气开窍,平日也没落下真元温养,命身本不该有缺才对,但现在的情况,却是性强命弱...难不成是因为服用的是替参灵气【靐雨精粹】的缘故,导致炼成的霄雷真元有了变化?” 苦思冥想了许久,罗浮还是將根源归咎於《霄雷道化》身上,暗自思忖:『是了,师父说过,这《霄雷道化》毕竟不是当初的虚《玄霄服食法》,而是后来风雷庙改制成的紫金仙法,那这能补足命身的仙根灵物就少不得了。』 『仙基未成,人体大药采不得,便只能想方设法外采小药,纳天地灵物为己用,从自身殊胜出发,用调和铅汞的法子平衡性命...』 “...如此看来,真元、仙根、法螺、命身,真是一样都少不得。” 《霄雷道化》中关於该如何寻求本命仙根的方法记载得很清楚,只需將灵物置於手中输入真元,如果能感受到发自身心的雀跃悸动,便代表二者具备一定相性,但要將其炼化,纳入灵窍之中,还要考虑殊胜的不同。 就比如说同是泉郎种的白水郎和宝泉郎,因各自殊胜不同,合適二者的仙根灵物也不尽相同。 白水郎的殊胜【水性】颇为简单,能使练气期时真元法力更加雄厚,在水汽浓厚之处实力更胜一筹。 至於宝泉郎的殊胜【泉生】,则能在灵窍中生出一口宝泉,若能炼化神异灵水,那窍中宝泉亦能拥有同种玄妙,对酿酒、画符、灵植等修仙百艺的修士来说有天大的好处。 所以白水郎的本命仙根多是水元浓郁的灵物,不拘於特定的某类,只要灵机足够纯粹,品质够高即可。 而宝泉郎所选的本命仙根都是各种珍惜罕贵的灵水,与所修行的百艺传承相辅相成,著实能让坎坷仙途更好走些。 除了要考虑真元相性、族裔殊胜之外,修士所修的功法品级越高,所需的仙根灵物品质也越高,像罗浮的《霄雷道化》,一般的雷霆灵物远不够看,怕是要筑基灵物才能当得起平衡性命的仙根。 『不好搞啊。』 就在罗浮思索之际,腰间青玉令牌忽然亮起,他拿起来一看,是汪大壮发来的讯息。 “老大,出关了?快来峰上,有新出炉的灵丹!” ...... 掌管碧海宗內七成丹药產出的流云峰云遮雾罩,淡白色的雾气將那些亭台楼阁遮得严严实实,连灵识也透不过去,罗浮隨著杂役弟子走了好一阵,才来到一间丹房。 “这位师兄,丹明师兄正在这间屋里炼丹,他吩咐过了,说是您来后直接进去即可。” 罗浮点点头,走进丹房,发现汪大壮正在一尊巨大的丹炉前,低声念叨著什么。 “君茯苓青叶,臣黄皓晶,三三之流火,鼎气沉底...” 丹房里的汪大壮默念著【炼丹初要】中【辟穀丸】的炼法,將体內的白水真元灌入到面前巨大的炼丹炉中,激发炉底的离火符阵,开始全神贯注地炼化药材,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背后的罗浮。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输出的真元法力忽然一个不稳。 嗤! 炼丹炉里冒出缕缕黑烟,一股烧焦的气味充斥房间。 “又失败了,看来练气二层的法力还是太少,没办法长时间激发符阵、控制离火啊。” 汪大壮回过神来,分析著失败缘由,姿態神情却像是一个在研究菜为何会烧焦的厨子。 “大壮,我说这炼丹比炼器难吧,你当时还不信,非说火工要学的东西庞杂,不如丹道简单。” 罗浮看著丹炉中一团焦黑的丹丸,打趣道:“你也不想想,同样是拿火炼物,一个炼的是草,一个炼的是铁,到底哪个更容易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