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初:我穿越了,张满仓也是》 第1章 张標和张满仓 2025年,腊月廿八。 安徽凤阳,老街菜市。 年关將至,菜市场里人头攒动,张標两只手拎著大包小包,在拥挤的过道里艰难穿行。 一年到头了,怎么著也得回来看看那老头。 “彪子,回来了啊?” 迎面走来一个裹著棉袄的中年妇女,笑著冲他招呼。 张標愣了一瞬,旋即挤出笑脸点头:“啊,回了回了。” 等人走远,他才使劲眨了眨眼。 这谁啊? 没办法,一年就回来这么一趟,別人看他这张脸,还能想起这是菜市场最里头水果摊老张头的儿子,可他看这些街坊邻居,那是真对不上號。 彪子是他小名,也是曾用名。 当年老张头给他起这名,是盼著他能像东北老爷们儿一样彪悍。 结果去派出所落户,登记人员一个笔误,就写成了“標”,將错就错,就叫张標了。 標字也挺好,標致。 兴许是託了这名字的福,张標確实长得人模狗样,一米七八的个儿,五官周正,搁人群里也算拿得出手,可惜三十出头了,依旧是个老光棍。 老张头也没少因为这事儿念叨他。 今年回来,张標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就是挨顿呲儿么?听就是了,又不少块肉。 越往里走,光景越熟悉。 老张头是个典型的顽固不化派,一个水果摊守了小三十年,连苹果筐摆哪儿都不带挪窝的。 还隔著老远,张標就听到一阵滋啦带电流的广播声:“上回说到这个天下三分,曹操占天时,孙权占地利,刘备占人和……” 不用想,就知道是老张头又在守著他那台都快报废的电视机看百家讲坛了。 那台老电视是当年娶张標他妈时的彩礼,岁数比张標都大,音量也必须是开到最大的——隨著年龄上来,老张头有点儿耳背。 “张满仓!” 张標扯著嗓子朝里头喊。 没动静。 老张头的耳朵又更背了一些。 又近两步:“张满仓!” 这回有反应了。 墙角后头探出一颗脑袋,头髮黑白参差,短茬茬地支棱著,像只上了年纪的刺蝟。 刺蝟头往这边一瞄,嗖地缩回去了。 就那一瞥,张標看得真真儿的,老头子眼里明晃晃的都是嫌弃。 老张头耳朵虽然背,但眼神很好,一眼就看出了张標又是一个人回来的。 显然,这是又给张標甩脸子了。 抽了抽鼻头,张標悻悻然朝著水果摊走去,將手里的大包小包往下放。 “爸,这是给你买的……” 话还没说完,张满仓瓮瓮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我稀罕你买这些?你有本事领个媳妇儿回来?有本事你买套房回来?” 手上东西放下了,张標也终於空出来了手,訕訕地搓搓手:“媳妇儿这事儿得看缘分,至於房子……咱家不还空著一套么?” “空著?那是留著给你娶媳妇的!”张满仓把旱菸杆往柜檯上用力磕,“你当现在姑娘好糊弄?没房没车,谁跟你?” 意料之中的一顿劈头盖脸。 “咱那套可是学区房……”张標小声爭辩。 “学区房重要吗?那都是炒作出来的!现在交通这么方便,公交地铁哪里不能去?你要买房子就得靠近医院!你以后小孩半夜发烧,你学区房能给他退烧?得挨著医院!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 老张头一如既往的坚持著他那一套道理。 电视里,主讲人的声音抑扬顿挫:“……这守江山吶,最怕的就是当爹的心思,当儿子的不明白!” …… 回了家,张標往客厅一躺,望著天花板发呆。 这些年他在外面跑了不少地方,乾的活也杂。 当初高中班主任一句“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让张標毅然决然的选择了理工科。 如今走遍天下怕不怕他不知道,工地边上的洗脚城倒是摸得门清。 结婚? 花几十万彩礼娶个媳妇回来,天天伺候著,还得提防哪天人家不高兴了拍拍屁股走人,顺带分走老张头半个水果摊加半套房? 那还不如花398来买一夜的爱情来得实在。 可这些话没法跟老头说。 这辈子张標就违逆过老头两回。 一回是高中分科,没听歷史迷老张头的劝,选了理科,结果蹉跎半生,混成了工地打工人。 一回就是结婚这事儿。 分科那次让张標蹉跎了半生,所以结婚这事儿,张標在老张头面前是真硬气不起来。 现在,老张头毕生的希望就是让张標找个老婆,然后接手他那水果摊,踏踏实实过日子,別搁那工地上鬼混了。 …… “彪子!” 门外突然传来张满仓的声音。 张標一骨碌爬起来,就见老头已经换了身板正的中山装,手里拎著个果篮,那头乱糟糟的板寸抹了髮胶,油光鋥亮。 张標一看这架势,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老头轻易不换衣裳,换了衣裳准没好事。 “换身衣裳,跟我去你三姑婆家一趟。” 得,看这架势,是要拉著自己去相亲了。 “张满仓,我这才刚回来,你不能让我消停一天么?”张標苦著脸抱怨。 但这话刚出口,老头眼神一横,张標立刻闭嘴。 这老头执拗的性子,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行行行,去就去,权当认识新朋友了。 推开自己的房门,床头上已经整整齐齐摆著一套黑色西装,张標只是看了一眼就头大无比。 就这么说吧,拋开档次不谈,穿上这一身,就是去参加国宴那也是没问题的。 甚至,胸前还有一朵红色的胸花。 穿唄。 还能咋地? 换上西装,往镜子前一站,別说,一米七八的身高配上这身行头,確实人模狗样的。 老张头显然也很满意自己的眼光,回头扫了一眼张標,难得地点点头:“走吧。” 说著,便提著果篮走在前面。 走了两步又回头,把果篮塞张標手里:“有点眼力劲儿!到人家姑娘面前別还这副死样子!” 张標无奈的接过果篮。 路过停在路边的汽车,他瞥了眼车窗玻璃上的倒影。 得,这回不像国宴嘉宾了,像是上门送果篮的保险业务员。 “磨蹭什么呢?跟上!” 前面又传来老张头的催促声。 张標嘆了口气,拎著果篮跟上去。 腊月的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 …… 第2章 穿越 “爸?!” 张標揉了揉自己发胀的脑袋,从床上惊坐起来。 然后,目瞪口呆。 这给我干哪儿来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確定自己的记忆没出现断层。 刚才,他和张满仓准备出门去三姑婆家相亲,结果刚出菜市场,走到大街上,迎面而来就是一辆泥头车,生死关头,他一把推开了老张头,接著,就昏迷了。 可现在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他正躺在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头顶是发黑的房梁,墙角堆著几捆乾柴,破木桌上搁著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空气里飘著一股柴火味儿和牲口棚里传出来的草料味儿。 边上还蹲著个皮肤黝黑、穿著破旧短褐的中年汉子,正拿手在他眼前晃悠。 “张標兄弟?张標兄弟!” 汉子见他睁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可算醒了!俺说那牛撞得不轻,让你別乱跑,你偏要追上去跟它较劲,这下好了吧,躺了整整一天!” 张標揉了揉自己的脑袋。 这是……横店? 不可能的。 哪怕是横店,也没道理拉著一个刚出车祸、昏迷不醒的人来拍电影的。 而且,刚才这人还是管自己叫的张標——哪有龙套有名字的?更別说拿演员自己的本名当名字了。 至於有名字的配角或是主角,那就更不可能了。 他这些年干过的活儿虽然不少,但演戏这一行是真没接触过,以他的演技,演个龙套都得担心一不小心笑岔气过去,更別提演什么需要念台词的配角主角了。 所以…… 穿越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张標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就是激动。 这么多年的小说没白看,但凡穿越,那谁不是吃香的喝辣的最后走向人生巔峰呢? 但下一秒,他看了看自己所处的环境。 破屋、破炕、破木桌,还有一股牲口棚的味儿…… 这穿越了个啥? 农民? 而且还是个被牛撞晕的农民。 紧接著,张標脑袋里又浮现了张满仓的身影。 张標他妈走得早,他和老张头相依为命了三十来年,虽然老张头没事儿的时候就念叨他催他娶媳妇,但父子俩的感情绝对是深厚的。 自己这一穿越,老张头怎么办? 他有没有从泥头车下活下来? 这一想,张標心里边又有点不得劲儿了。 “张標兄弟?张標兄弟?你咋不说话?是不是脑袋还疼?要俺去请郎中不?”那黑脸汉子小心翼翼的声音打断了张標的思绪。 张標恍然间回过神来。 算了,来都来了。 张满仓的事儿也不是他能去考虑的了,毕竟俩人现在相隔的不是空间,而是不知道多少年的时间。 还是先弄清楚眼下是啥情况再说。 “对了,那谁,这是啥地方?”张標开口问道,声音有点干哑。 那黑脸汉子一愣,挠了挠头:“这是刘家庄啊,你糊涂了?你连自己家都不认得了?” 刘家庄,自己姓张? 张標有点疑惑,但又接著问:“那现在是啥年头?哪个皇帝当朝?” 黑脸汉子这下彻底懵了,瞪著眼看了张標半天,小心翼翼地问:“张標兄弟,你……你这是让牛撞傻了?皇帝?那是咱们庄稼人能知道的事儿?俺就知道今年年成不好,租子还得交,里长让咱们赶紧把地里的活儿干完……” 张標:“……” 得,问也是白问。 他挪了挪身子,想从炕上坐起来。 那黑脸汉子连忙扶了他一把,嘴里还在念叨:“你別乱动,再躺会儿,俺去给你倒碗水……” 黑脸汉子话还没说完,张標就一把拽住他,指了指周边的家徒四壁:“待会儿,这位兄弟,我不渴,你先给我说说我家这是什么个情况,还有,咱俩是什么关係?” 黑脸汉子一乐:“你家是什么情况我咋知道,你们父子俩是里正这个月才领来的,说是洪洞大槐树什么的安置来的,官府听你俩是凤阳口音,就把你俩安排在了咱刘家庄。” 黑脸汉子说到这儿,指著周围:“这宅子,和庄子最东头那三十多亩地,都是你们父子俩的。” “至於咱俩是什么关係……”黑脸汉子挠了挠头,“刘家庄的牛,这一旬是咱们两户轮耕,眼下你被牛撞晕过去了,俺娘不放心你,就让我过来照顾照顾你……” 黑脸汉子的话张標没怎么能听懂,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 但他已经打定了主意,管它是什么时代,自己一个穿越者还能被饿死不成? 再说了,自家还有三十多亩地呢! 这家底,高低不得是个大地主? 就算自己不会种地,但把这些田地租出去收租,这辈子也能衣食无忧了吧? 至於这家徒四壁风装修风格的宅子也就能解释得通了——国家分配的嘛,还没来得及收拾。 等会儿…… 张標忽然疑惑的看著黑脸汉子:“我还有个爹呢?” 这穿越过来要是孑然一身的还好,咋还带了个拖油瓶呢? 多影响自己发挥啊? 黑脸汉子这回没忍住,朝张標翻了个白眼儿:“你这话说的,你没爹还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啊?” “那我那爹呢?咋不照顾我?” 老天给自己安排了个享福的便宜爹也就算了,可眼下自己都晕倒臥床了,这便宜爹咋还没点眼力劲儿,过来干点端茶送水的活儿呢? 这以后还带不带他享福了? “张標兄弟,这我就不得不说你了。”黑脸汉子突然板起了脸,“咱虽然没读过书,但也知道百善孝为先,你一个当儿子的,哪儿能想著让老爷子照顾你呢? “再说了,这耕牛就一旬的租用时间,你倒下了,你爹当然要接著耕地了,不然若是错过了日子,今年的地不得靠你们父子俩来耕了? “三十多亩地,那能累死个人呢!” 听到这儿,张標鬆了口气。 合著自己那便宜老爹还能耕地,也不算太废物,最起码能暂时养著自己。 那以后还是对他好点吧。 这念头还没落下,外边就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声:“傻根儿!快,张標他爸也被牛撅了!快去把他也扛回来!” 张標一愣。 什么叫也? …… 第3章 张满仓也让牛撅了?! 外面是一个跟黑脸汉子有三份相似的农家汉子,只不过脸上褶子多了几道,瞧著得有四十大几。 应该是黑脸汉子他爹。 果然,黑脸汉子“蹭”的就站了起来,“爹!咋回事儿?张叔也让牛撅了?” 黑脸汉子他爹没顾上搭理他。 他一进门就瞧见了已经醒过来的张標,脸上表情立马变得欣喜,然后走过来,拽著张標就往外跑:“行,醒都醒了,过去搭把手!” 眼里丝毫没有对“大病初癒”的病號的怜惜。 张標的第一反应是这汉子手劲好大。 然后,就被拽出了房门。 “哎哎哎,爹,你慢点儿!” 黑脸汉子伸手想拦,也没拦住。 …… 出了门,张標才算是真正看清了这周围的景致。 土路、土墙、土坯房,远处是光禿禿的田埂,几棵歪脖子树杵在寒风里,枝丫上蹲著几只黑老鴰,见他出来,扑稜稜飞走了。 “爹!”黑脸汉子躥到他爹跟前,“咋回事儿?张叔咋也让牛撅了?” 那汉子头也不回,急道:“嗨!那犟牛今儿个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病,你张叔牵著它犁地,它突然就尥蹶子,一角把人顶出去丈把远!你张叔当时就躺那儿不动弹了!” 三人一路往庄子东头跑,沿途所见的,几乎也都是土路、土墙、土坯房和光禿禿的田埂。 路上,张標也可算是知道了这父子俩的名字。 爹叫刘重三,儿叫刘栓,小名儿傻根。 朴实,好记。 等三人跑过一片光禿禿的田地后,终於见著了田埂上躺著的一道人影,还有一头拴在歪脖子树边的牛。 那头黑牯牛正低著头啃地皮上的枯草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那人则是脸朝上,紧闭著眼。 隔得远,张標瞧不见那人的具体模样,只能看到他身上穿著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短褐和胸口略微的起伏。 这人还活著。 也是这一会儿的功夫,刘重三已经躥了过去,蹲下身子,伸手在那人脸上拍了拍:“满仓!满仓!醒醒!” 听到这个称呼,张標忍不住向前疾走了两步。 这个名字……竟和自家老头一样。 这时,张標也看清了这人的长相。 心里又是一阵触动。 这人脸膛黝黑,颧骨高耸,和自家老头子有五六分相似。 而且,剩下的那几分不像,也应该只是因为这人常年务农,皮肤看起来更黑,也更精瘦了许多的原因。 但……他终究不是老张头。 张標打量这人的同时,刘重三又拍了拍这人的脸,劲儿使得更大了些,啪啪作响。 张標看得嘴角直抽抽。 这也就是亲爹不在眼前,要换了他亲爹张满仓躺那儿,谁敢这么扇,他非得跟人急。 可那人还是没醒。 虽然对这便宜爹没感情,但张標还是不忍地走了过去,蹲下,“刘叔,不成你让我来试试吧……” 这要再让刘重三抽下去,保不齐人都给抽没了。 刘重三愣了一下,然后迟疑著给张標留了点位置。 张標蹲下,擼起袖子,拇指往那人鼻子底下一摁,使足了劲儿往下一压。 一下。 没反应。 两下。 还是没反应。 又加了把劲儿摁第三下。 这一下下去,那人猛地一抽,眼睛倏地睁开了,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茫然地盯著头顶的天。 “醒了醒了!”刘栓在一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张標也凑了过去,蹲下身子:“爹……爹你醒了?” 这声爹叫得有点勉强,但也没办法。 自己来都来了,总得有个身份,不能真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那人的眼珠子慢慢转到张標脸上,盯著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彪……彪子?” 张標一愣。 彪子? 这称呼……怎么跟上一世的老头子叫自己一模一样。 张標心里又是一颤,把他扶起来,刚要开口,那人又茫然的转头四看了一会儿,目光最后回到了张標脸上:“你嚷嚷这么大声干什么……这是哪儿……你这头髮怎么长了这么多……你三姑婆……不对,你咋还变年轻了呢?” 听到这儿,张標的心跳甚至都漏跳了半拍。 他声音带著颤抖,试探著问:“张满仓?” 那人好像还没清醒,没应张標,只是皱著眉头思考了一会儿,这才瞪大著眼看著张標:“彪子……你不是让泥头车料斗给压扁了……” 这次,这人话还没说完,张標就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这人……真是他爸! 那个张满仓! 然后,张標强行按捺住內心的激动,转过头,冲刘重三父子歉意道:“刘叔,我爹脑子让牛给撅糊涂了,他现在没事儿了,你俩先回去吧。” 刘重三两眼一瞪,不满道:“那哪儿成呢,你爷俩都让牛撅了,是伤號,我能就这么回去呢?” 张標心想:这会儿记得自己是伤號了,刚才干嘛去了? 但这时,张满仓忽然挣开了张標的手,冲刘重三歉意道:“刘兄弟,不好意思啊,这人老了,体格子也虚了,劳烦你把我们爷俩送回去一趟吧?” 刘重三哈哈道:“不碍事儿,就是你家这地得盯紧著点了,这牛拢共就租一旬,说好了上五日你家用,下五日我家用,眼下还有三天的日子,你家还剩了二十多亩的地,得抓紧些了。” 说著,刘重三走过来,將张满仓搀扶起来,“能走吧?” “没事儿,就是脑袋有点迷糊,將就著能走。” 张满仓的態度热络得就像他和刘重三已经相识许久了似的,甚至让张標怀疑,这老头儿到底还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张满仓。 这时,张满仓忽然又转头,冲张標催促了一声:“过来搭把手啊,没点眼力劲儿!” 这一声唤回了张標的魂。 语气、口吻,都和那个张满仓一模一样。 张標急忙凑了过去,从另一边搀扶住张满仓,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 一路上,张满仓都表现得很沉默,偶尔搭刘重三的话,也只是说一些没什么营养的场面话,但態度很亲热,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这样的状態一直持续到父子俩回到那个土坯房里,送走刘重三父子,关上了院子门。 然后,他这才猛然看向张標:“彪子,这到底咋回事?” …… 第4章 这穿越好像和自己想的不是一回事 “你讲话声音小一点!听得我脑瓜子嗡嗡的!”张满仓不满的揉了揉耳朵。 张標没顶嘴。 老爷子这是刚换了副身体,还不习惯不耳背的耳朵。 刚才,他才把自己醒来后发生的事儿都跟张满仓说了一遍。 实际上,也没发生太多的事。 说完后,张標就那么直勾勾的盯著张满仓。 张满仓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还在消化张標话里的信息,好一会儿,才迟疑道:“你的意思是……咱俩死了之后,魂魄在阎罗殿打了个转,又转生到了现在这两个叫张满仓和张標的人身上?” “咋就叫死了呢……” 张標话还没说完,张满仓就瞪著他:“咋没死呢?我亲眼见著你让那混凝土料斗压扁了!” 张標无语。 按照老张头这说法,自己的確是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想到这儿,张標忽然又看著张满仓,惊疑到:“对了,那你呢?你咋死的?我不是把你推开了么?” 一提这个,张满仓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那司机方向盘本来都打过去了,你把我往前一推,他一紧张,又往回打,车就侧翻了,我亲眼见到混凝土料斗从你身上压过去了……” 张標一愣,又道:“那你呢?” “我?我就被车头碾过去了唄!” “咳……咳……那啥,咱还是说回刚才的话题吧……”张標连连咳了两声。 张满仓又瞪了他一眼,眼神中有些唏嘘,道:“没猜错的话,咱爷俩的魂魄是转生到明朝初年了……” “明朝?” 张標在脑子里搜索了好一会儿,终於回想起一句话:明太祖朱元璋废除宰相制。 这是他对明朝所有的了解了。 於是,试探道:“朱元璋?” “不一定是朱元璋,按照刘傻根的说法,咱爷俩是洪洞大槐树移民时候来的刘家庄,洪洞大槐树移民这事儿是发生在明初的洪武三年到永乐十五年的这四十多年间,也就是说,咱俩要么是重生在了洪武时期,要么就是重生在了永乐时期。” 张標茫然看著张满仓:“这俩有啥区別么……还有,刘傻根叫刘栓,傻根是他小名儿。” 张满仓无奈的看了他一眼。 “区別就是洪武时期,那是百废待兴,规矩严,杀人多。永乐时期,那是打仗多,迁都忙,折腾百姓,搁哪个年头,咱们这外来户都得夹著尾巴做人。” 张標没反驳。 他知道自己这个高中文三科加起来就考了九十八分的人,对歷史的了解,是绝对不如这个整天抱著那台破电视看百家讲坛的老头多的。 他连洪武和永乐是代表著哪两个皇帝都不知道! “那……咱们现在该干嘛?” “干嘛?该种地种地唄,家里边都没余粮了,想干啥不得先填饱肚子?而且这段时间的明朝对移民的政策很优惠,起码能免三年的税……具体免多少回头我找去里正家里问问,但至少三年里,咱爷俩吃饱是不愁的。” 张標听著张满仓这话一愣。 诧异道:“咱家不是有三十亩地么?还能养不活咱爷俩了?” 他还打算把田租出去躺著收租呢。 “养活个屁!”张满仓瞪了他一眼,“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明朝的一亩大概也就咱们那会儿九分地,三十亩地,大概也就是二十七亩……” “二十七亩……那也不够吗?”张標诧异问。 在他看来,二十七亩和三十亩也没多大差。 “嗤。”张满仓冷笑了一声,“那是你没考虑这年头的亩產值,这么些田地,一年能產出三千五百多斤粮食就顶破天,再加工成成品粮又有折损。 “咱爷俩一年要吃多少粮食?如果每天都要干体力活儿,那一年起码得吃一千斤!” 张標张大著嘴:“我一天要干这么多饭?” 一千斤,就算平摊到自己头上,那也是五百斤,折算到一年的每一天里,將近一天一斤半的米? 张满仓又嗤笑:“没油水的日子,你一天吃两斤米我都还不稀奇!” 这回,轮到张標沉默了。 他想了一会儿,试探道:“那不是还有两千多斤米么?” “你以为年年都有好收成的?这些粮不需要屯一部分去备荒?不需要拿去换盐、布、农具?不需要养几只鸡鸭猪,用粮食换肉蛋?还有你今天见著的那牛,这年头牛都是国家的战略物资,由朝廷统一调配,你以为那是官府免费租给你的?那也要交粮的!如果是官府提供耕牛和种子的屯田,收成后赋税一般要收到一半!” “这年头,粮食才是硬通货!” 张满仓说完,又总结道:“所以我说,得亏咱们还有个移民的身份,起码三年里边不要交税,能稍微攒下点家底,不然再加上税收,咱们也就是刚刚填饱肚子的程度!” 张標愣愣地看著张满仓,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他印象里,老张头就是个守著水果摊过日子的倔老头,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百家讲坛和念叨他。 可现在呢? 这老头,不但一口一个“明朝”“洪武”“移民政策”,还张口就给他算出了亩產、口粮、余粮——连战略物资都整出来了?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张满仓么? 知子莫若父,看著张標这副表情,张满仓就知道了他在想什么,没好气地道:“你以为我这么多年百家讲坛白看的?《明史》那几期我都翻来覆去看了八遍了!” 张標:“……” 感情看电视还真能学到东西? 张满仓又唏嘘道:“最关键的是,你老子我小时候刚好赶上解放全中国,每天都跟你爷爷搁地里刨吃的,地里那点东西,稍微想想就能想明白。” 张標恍然大悟。 这样一来就合理多了,老张头毕竟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对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天然就比新时代的人敏感。 “行了,別愣著了。”张满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去里正家一趟,把移民该享受的政策问清楚,这年头,信息就是粮食,早弄明白早打算。” 张標跟著站起来,走到门外,又看了一眼外头那些光禿禿的田埂。 三十亩地,三千多斤粮,勉强餬口。 这跟他想像中地主老爷躺著收租,吃香的喝辣的,最后走向人生巔峰的穿越剧本,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 第5章 现在的皇帝是朱元璋 父子俩都不认路,张满仓在路上找了个同庄人一打听,才找来里正家。 里正家比他们那土坯房强不了多少,也就是院子大点儿,多两间厢房,墙角同样堆著几捆乾草,还多了几只鸡在院子里刨食。 里正叫刘福贵,五十来岁,满脸褶子,一开口就露出一颗豁了的门牙。 张標又一次见识了老头子的交际能力。 张满仓和里正聊了没一会儿,张標便知道了里正这牙是他早些年给地主扛活时摔的,地主赔了他两斗高粱,他拿著高粱娶了媳妇,从此就把这颗豁牙当成了功臣,逢人就呲。 张满仓也没绕弯子,閒聊了几句就直奔主题:“里正大哥,俺们爷俩刚来,心里没底,就想问问咱这移民,朝廷到底给啥优惠?” 刘福贵还算热情,冲父子俩齜了一下牙,笑道:“这你算问对人了,咱这刘家庄,往上数三代,十家有八家都是移民过来的,朝廷的规矩,俺门清!” 他领著父子俩进了屋,大咧咧往炕上一坐,掰著手指头就数了起来: “头一条,免税三年,地是你的,收成是你的,朝廷一粒粮不要。” 张標点了点头,这一点果然和张满仓推测的一样。 刘福贵接著道:“二一条,给耕牛种子,今年开春,官府会按人头借给你们种子,耕牛也是轮流用,不收钱,但用完了得伺候好,牛要是出了毛病,你们得赔。” 张標听到这儿,心里更安心了一些。 老张头之前还推测租牛也要粮呢,现在这笔钱也剩了。 “三一条,落户就给宅基地,就是你们现在住那地儿,三十亩地也是官府划的,位置在庄子最东头,满仓你也瞧见了,那地儿靠著河滩,地不算肥,但好歹是你们的。” 张满仓插嘴问道:“三年之后呢?” 刘福贵道:“三年之后?该交多少交多少唄,咱大明税不高,三十亩地,一年也就交个三四石粮。” 张標听到这儿,对老张头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果然,爷俩穿越来的是明朝。 只是……这三四石粮,换算成斤两是多少? 张標识趣的没说话。 张满仓好歹还看过电视了解过明朝,他这么一个文三科加起来考了一百分儿不到的人,张嘴就得露馅。 刘富贵接著道:“你们爷俩也別愁,咱这刘家庄,哪家不是这么过来的?现在新朝廷好啊,头三年攒点家底,后头慢慢置办,过个十年八年,也能混个衣暖肚饱。 “你要搁元人那会儿,你別说攒家底了,连种粮都给你收了!那帮操蛋玩意儿,哪管过咱们汉人死活?” 张標心说,衣暖肚饱? 他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过来的人,就图个衣暖肚饱? 那也太没追求了。 但张满仓却表现得很是欣喜,眼神里像是有光,不停点头:“新朝廷好啊!新朝廷好啊!” 那表情,就跟真的在盼著那个衣暖肚饱的日子似的。 张標心想,这老头年轻的时候怎么没去考个演员证什么的,这样他指不定也能过上星二代的生活。 照著自己的模样来看,老张头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挺帅的,说不定还真有戏。 …… 父子俩又在里正家里寒暄了一阵,便直接回来了。 这个过程中,张標成功在里正心里树立了一个沉默寡言的木訥形象。 因为他压根儿就没怎么说话。 回到家,张標再没忍住,开口:“张满仓……咱真得在这儿种一辈子地啊?” 於张標而言,种地也不是不行。 他前世刚上工地上那会儿也没比种地轻鬆多少,现在到了这里,大不了就跟著张满仓学学怎么耕地,同样是使把子力气,他能行。 更何况,原主这身体显然也是干过体力活儿的,张標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但…… 受苦归受苦,那年头辛苦完好歹还能去洗个脚,现在呢? 听说这年头倒是有妓院的,但张標看了一眼那望不到边际的田埂,心想著:要是自己从这小村庄一路找到个能嫖娼的地方,就算真到了那地儿,估计那份心思也早没了。 累的。 张满仓斜了他一眼:“你当我傻?” 张標不解的看著他。 张满仓继续道:“我问你,咱家那会儿种地,都用啥?” 张標愣了一下:“拖拉机?旋耕机?联合收割机?” “废话,我问的是古代。” “古代?”张標挠头,“古代……不就是牛拉犁么?要不就是人拉?” 张满仓嘆了口气,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智障:“你那歷史是体育老师教的?古代农耕技术,从战国到明清,两千多年,就没点进步?” 张標不说话了。 他確实不知道。 毕竟他文三科拢共就考了一百分不到。 张满仓也不指望他,自顾自地说:“咱那会儿种地,讲究精耕细作,北方旱地,有代田法、区田法,能增產,南方水田,有圩田、梯田,能开荒,还有农具,从直辕犁改曲辕犁,从一牛一人改一牛三人,效率能翻倍。” “你的意思是……”张標试探著问,“咱在这年头也能用那些技术?” “能不能用,得看条件。”张满仓走到门口,望著远处那片河滩地,“明朝初年,曲辕犁早就已经有了,但民间用得少,一是贵,二是没人教。咱要是能弄一把曲辕犁,再配上深耕细作的法子,亩產说不定能往上提一提。” 张標听得有点懵,但有一句话他听懂了。 亩產往上提。 “能提多少?” 张满仓想了想:“咱那会儿的產量,亩產三四百斤算正常,五六百斤算高產。这年头地力薄,肥料少,但要是伺候好了,翻一番应该不难。” 翻一番? 张標快速在心里算了笔帐。 三十亩地,亩產一百二变二百四,总產七千二百斤。 刨掉口粮、种子、杂七杂八的开销,还能剩…… 四千斤? 他突然觉得,这穿越好像也没那么惨。 但下一秒,张满仓就给他泼了盆冷水:“別高兴太早,曲辕犁得花钱,深耕得费力气,肥料更是个大问题,这年头哪有化肥?全靠农家肥,咱爷俩就俩人,拉的屎能肥几亩地?” 张標:“……那你说这话有什么意义?” “这不是给咱爷俩提供个思路么?”张满仓一脸嫌弃的看著他。 张標想了想,忽然问:“对了,刚才里正说到新朝廷……” 如果是新朝廷的话,那一定得是两个政权刚刚交替的时候吧? “对,所以,现在的皇帝是朱元璋。”张满仓终於肯定了一回张標的话。 …… 第6章 爸!你说咱爷俩有什么逆天改命的法子吗? 张標可算是理解了刘栓那句“皇帝是谁跟咱们这些庄稼人有什么关係”了。 知道当朝的皇帝是朱元璋,对张標的生活並没有什么影响。 从里正家里回来,张標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被张满仓拉去地里耕田了。 “你没听刘重三说么,这牛咱们就剩三天租期了,二十多亩地,三天时间也来得及,就是稍微有点赶。” …… 爷俩到了地头。 东边这片地靠著河滩,土质是沙壤土,不算肥,但好在疏鬆,好犁。 张满仓朝著那头黑牯牛的方向走,念叨:“咱那会儿生產队,你爹我十八岁就当扶犁手,全队没人比我犁得直,也就是后来进城卖水果了,才把这手艺撂下。” 他走到牛前,又看向犁耙,道:“还成,这犁和咱们那会儿虽然有点差別,但大概也能摸懂……” 张標则是心想,这头牛两天的时间里把原主爷俩轮番撅了个遍,张满仓就这么大咧咧走过去,会不会又被撅。 但紧接著,就见到张满仓在那牛脖子上薅了一把,然后將手心递到牛鼻子跟前。 张標瞟到张满仓手心里有一点什么黑乎乎的东西。 牛鼻子抽动了两下,脑袋慢慢转过来,盯著他手里的东西。 “这是啥?”张標好奇。 “盐。”张满仓把盐块递到牛嘴边,那牛伸出舌头,在他手心舔了舔,“出门的时候从家里抓了一点儿,这年头盐金贵,牛也稀罕,舔一口能记你好几天。” 果然,那牛舔完了盐,再看张满仓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温顺了许多。 张满仓趁热打铁,把牛軛套上,又回头冲张標招手:“过来,我教你怎么扶犁。” 张標走过去,接过犁把。 心里还是有点怵那头黑牯牛。 但那牛却看都没看张標一眼,只是摇晃著尾巴,甩的呼呼作响。 “两手握稳,別晃,眼睛往前看,找个目標,一直对著它走。”张满仓在边上指挥,“犁尖入土深浅要均匀,深了牛拉不动,浅了犁不透,你看著点地,土翻起来要匀实。” 张標点了点头,握紧犁把。 张满仓则是在边上“吁”了一声,那黑牯牛便停下了挥舞的尾巴,缓缓朝前走了过去。 在牛的牵引下,犁尖入土,张標只觉得手里的犁把猛地一沉,差点脱手,他赶紧攥紧,脚下跟著往前走,犁头在土里划出一道浅沟。 “浅了浅了!”张满仓边上喊:“往下压!” 张標使劲往下按犁把,犁尖扎深了些,土翻起来,黑褐色的土块在犁鏵两边散开,带著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走了十几步,张標就觉得胳膊发酸,手心冒汗。 这活儿看著简单,但真干起来,比工地上扛水泥还累人。 “换我。”张满仓皱眉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犁把,“看著!” 老头往那儿一站,犁把往手里一攥,整个人的气势都不一样了,腰微微前倾,眼睛盯著前方,嘴里“吁”一声,牛就稳稳噹噹往前走。 犁尖入土,土浪翻起,一道笔直的犁沟从脚下延伸出去,跟拿尺子量过似的。 张標在后头跟著,看张满仓扶犁的背影。 老头身子骨不算壮实,甚至有点精瘦,但往那儿一站,就跟长在地里似的稳当,犁在他手里也就跟活了一样,想深就深,想浅就浅,想直就直,想弯就弯。 “看啥呢?”张满仓犁到地头,回头看他,“发什么愣,过来捡草根!” 张標回过神来,低头一看,犁过的地里,確实翻出不少枯草根、石子儿之类的杂物,他蹲下身,一样一样捡起来,扔到地头。 心里忽然就有点迷茫了。 自己穿越过来,就是为了当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吗? 自己好歹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在前世那个世界,哪怕每天浑浑噩噩过日子,也知道钱从哪儿来,每天该干些什么。 可到了这里,却连人生的方向都找不到了。 小说里那些穿越者一到了古代就如鱼得水,可自己一过来就在犁地……甚至还不会犁。 他抿了抿有些乾巴的嘴唇,问:“爸,你说咱爷俩真就得这么过一辈子么?” 张满仓头也不回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咱们要是不这么过,来年的口粮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了顿,叫停了那头黑牯牛。 转头看向张標。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语重心长的开口道:“我们这一辈人不像你们年轻那一代,安稳,踏实,比什么都重要,不管是活在明朝,还是活在新中国,填饱肚子,看著儿孙满堂,在咱们心里边都是最重要的。” 张標则是苦笑:“咱爷俩都到了明朝了,你还惦记著给我催婚呢?” 他知道老张头看出了他心里的彷徨,在借这个机会开解自己。 但不这么打岔一下,总感觉不像那么回事儿。 张满仓双手杵在犁上,瞪了他一眼,道:“你还別说,咱现在这个条件可比上辈子强多了,討个婆娘绝对不成问题,这年头女人也踏实……我之前也在里正那儿看了,咱爷俩一个四十有二,一个二十出头,你二十出头的年龄,討婆娘正好。” 张標忽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这事儿上辈子就没跟老头子掰扯清楚,难不成这辈子换了个地方,就能掰扯清楚了? 张满仓也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开口:“彪子,你知道我为啥非要你娶媳妇么?” 张標一愣:“不是传宗接代么?” “传宗接代是一回事。”张满仓抬起头,看著他,“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张標怔住了。 “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知道一个人有多难。”张满仓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別人的事,“我那时候就想,等我老了,你身边得有个人,遇著事了能商量,逢年过节能吃顿热乎饭,別像我似的,一个人扛著。” “到了这里,这种想法就更强烈了。” 张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没能开口。 张满仓把犁鬆开,“行了,別煽情了,赶紧干活去,眼瞅著就得日落了,这年头没电没灯,到了晚上两眼一摸黑,啥也干不了。” 他又“吁”了一声,那头黑牯牛摇晃了一下尾巴,又慢悠悠地沿著田头朝前走。 张標看著张满仓和那头黑牯牛晃晃悠悠的背影,忽然大喊:“爸!你说咱爷俩有什么逆天改命的法子吗?” …… 第7章 张满仓瞎了 “先犁地!” 回应张標的,是张满仓一句头也不回的念叨。 …… 父子俩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下了山。 天空被落日的余暉渲成了两色,西边是一片绚烂的橘红,东边则是深邃的幽蓝色,两团色彩在天空正中央揉成一团诡譎的灰。 张標腰酸背痛。 实际上他並没有犁多少地,大部分时间都是老张头在犁,但就是那么一会儿,就已经让他浑身不得劲儿。 老张头说他这是没使对力。 他没心思听。 太累了。 回到家,往那炕上一趟,身上的酸痛还没开始缓解,里屋就传来老张头的催促声:“愣著干啥?过来烧火。” 张標一愣,坐起来。 初春的傍晚,外头的气温还很低,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跟刀子似的往脸上割。 而张满仓,正在里屋角落的火坑前忙活,火坑上正悬著一只陶罐,火坑里的火光映著老头那张黝黑的脸,一明一暗的。 这场景,他已经有二十多年没见过了。 印象中烧这种挖在屋子里的火坑,还是爷俩小时候住在乡下的时候。 张满仓察觉到他的目光,道:“干啥呢?你当这还是咱那会儿,饿了还能点个外卖?” 说这话的时候,张满仓又往陶罐里添了瓢水。 张標凑过去,蹲在火坑前,往里头添了把柴火,火苗子躥起来,舔著罐底,发出噼啪的响声,连带著身上也暖和了一些。 张满仓叫自己过来添火是假,让自己过来取暖才是真。 父子俩煮饭的工具就是个陶罐,哪需要什么分工合作? 这老头表达感情的方式从来都是这么含蓄。 趁著这个空当,张標瞥了一眼陶罐里边。 张满仓往陶罐里丟了些米,那米里边甚至还有些未完全清理的稻壳,然后又往里边撒了一点那种黑漆漆的盐巴,就把盖子盖上了。 即便再不怎么精通厨艺,张標也能看出来张满仓这不是在煮饭,而是在熬粥。 “咱就吃这个?” 忙了一天,又累又乏,张標觉得自己这会儿能吃下一头羊,结果张满仓就煮了点没有油水的白粥? “不然呢?我去粮仓看了,咱们那点存粮要坚持到明年秋收,只能吃这个。” 张標听著,心里头格外不是滋味儿。 他又想起之前犁地时的那个话题,问:“爸,你对这段歷史这么了解,咱能不能想办法去搞点钱?” 才一天,他就有点受不了这样的苦日子了。 这话一开口,他脑袋里忽然就像是有灵光乍现,追问道:“咱爷俩不都识字么?这年头应该没几个人识字,咱们去考科举,去当官!” 听著张標这话,张满仓嗤笑了一声,道:“这话你还真说对了,明朝刚建立,这会儿当官的確容易,甚至都不用去参加科举,基本上能认识字就能混个低阶官噹噹。 “明朝的字虽然跟咱们那会儿有点区別,但勉强还是能认出来的。” 张標精神大振。 但张满仓又接著说:“你当官归当官,但回头到了外边,可別说我是你爸。” 张標一愣:“这咋了?当个官还得断绝父子关係呢?” 张满仓嗤了一声,刚要开口,可忽然间,却惊呼道:“坏了!” 张標一愣,站起身来:“咋了?” “我的魂魄估计跟这副身体不匹配!”张满仓脸上全是惊慌的表情,伸出手,在空中胡乱抓:“我眼睛看不见了!” 张標又是一愣,急忙走到张满仓身边,搀扶著他。 “爸!爸!” 他伸出手,在张满仓面前晃悠了一下,但张满仓的瞳孔却丝毫没办法聚焦,就像彻底失明了似的。 这时,张满仓反倒是率先镇定了下来,摸索著抓住了张標的手,说:“彪子,你別慌,你听我说,我这魂儿要是真被阎罗王重新勾去了,你可千万別去当官,尤其是朱元璋手底下的官……” “爸!爸!” 眼看著张满仓一副交代遗言的架势,张標强行反握住张满仓的手,急促道:“你先別急,你这就是夜盲症!跟阎罗王啥的没关係!” “夜盲症?”张满仓稍稍冷静了一点。 “就是鸡母眼儿!到了晚上就看不见东西!” 短暂的判断,张標就已经知道了张满仓身上出的问题。 以前他在工地乾的时候,有个工友也是跟张满仓现在的情况一样,太阳一落山就跟睁眼瞎似的。 张標后来才知道那工友是个农民工,没平日里吃穿用度都比较节省,缺乏维生素a摄入,再加上本身文化水平比较低,不知道从哪儿听来了“遗传病”这么个词儿,就当了真,一直没去医院看过。 后来张標带著他吃了个把月荤腥,这“遗传病”也就不药而愈了。 他把张满仓扶著在椅子上坐下,大概解释了一下夜盲症的症状和治疗方法,张满仓终於平静下来,有些唏嘘的说道:“所以,我前面那位兄弟也是个苦命人,平日里连个荤腥都没得吃?” 张標点了点头。 等他反应过来张满仓现在看不见后,又说道:“差不多是这样。” 这会儿,陶罐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飘出来,混著柴火味儿,在这个低矮的土坯房里瀰漫开来。 张標急忙站起身,拿勺子舀了点儿,尝了尝,咂摸咂摸嘴。 一点儿油星没有,只有一点点带著苦味的咸,夹杂著一股柴火味儿,米的香甜几乎感受不到。 但好在还热乎,从嘴里一路烫到胃里。 他抿了抿嘴,又想到之前那个话题,道:“爸,你刚才说,千万別当官是什么意思?” 边说,边盛了一碗粥放在张满仓手里。 张满仓把粥端在手上,闭著眼把嘴凑过去,嘬了一口。 “你搁別的朝代当官,甚至是在明朝其他皇帝手下当官,爸都不说你。” 张满仓闭著眼,张標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张满仓的声音带著点说不明的意味儿。 “是朱元璋的原因吗?”张標问。 张满仓点了点头,接著道:“我之前跟你说过洪武朝规矩严,杀人多,你知道洪武朝杀得最多的是什么人吗?” 张標不蠢,听到这儿心里就有了个猜测,道:“是官员?可当官的那么多,朱元璋总不能全杀了吧?兴许……” 张满仓摇了摇头打断了张標的话。 “但咱们这儿是凤阳。” “凤阳怎么了?”张標不解。 张满仓道:“这会儿的凤阳,是李善长管著的。” …… 第8章 砌匠三娘 “李善长?” 张標又听到了一个陌生的人名。 张满仓面朝著他,眼睛不知道在往哪儿看:“你就把他简单理解成安徽省高官就成。” 张標等他继续说,然后又反应过来,说:“你说,我听著呢。” 张满仓又把脸对焦准了他一些,说:“你要真想在凤阳当官,是肯定绕不开李善长的,跟李善长搭上关係的官……十个死了有八九个。” 张標震惊:“他干啥了?” “造反。” 张满仓轻飘飘吐出两个字,顿了顿,又说:“涉嫌造反。不过这事儿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封建王朝的皇帝不需要知道是真是假。” 张標这下彻底死心了。 火坑里的柴火还在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 三天的时间,张满仓让张標彻底见识到了劳动人民的力量。 父子俩剩下的那二十多亩地,愣是靠著他一个人耕完了,张標哪怕脸皮再厚,也只能承认自己在这里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三天的时间,也终於让张满仓打听到了现在的具体年份。 洪武十三年。 这对张標来说没什么影响,但张满仓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张標不懂张满仓在想些什么。 耕完了地,自然得去把牛交接给刘重三家,这事儿正常来说,只要张满仓把牛和农具直接给刘重三家就完事儿了,但张满仓这人比较谨慎,牵著牛去了里正家交接。 他说:“防小人不防君子,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更容易掰扯。” 他又说:“这年头牛的命比人的命金贵。” 张標也觉得父子俩初来乍到,还是小心谨慎些比较好。 俩人牵著那头黑牯牛到了里正家,刘重三父子已经在等著了。 见到张標俩父子,刘重三热络的凑过来,说:“麻烦张兄弟专门跑一趟了。” 刘重三家和张標俩父子的家分住在里正家两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张满仓把牛牵到里正家,的確是送了这牛一程。 ——张满仓也是用的这个理由把刘重三父子约过来的。 张满仓现在已经在庄户上混了个脸熟了,同样牵著牛绳热络的凑过去,说:“客气了客气了,主要今儿刚巧找里长有事儿,不然该直接送到你家去的。” 这会儿,里正刘福贵已经走了过来,先是平等的衝著每个人齜了一下牙花,这才笑呵呵道:“满仓来了,你先前打听的砌匠我已经跟你约好了。” 趁著这个功夫,张满仓当著刘富贵的面把牛交到了刘重三手上。 然后搓著手,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问:“噢?这户砌匠住哪儿的?我上门去请过来。” 张標在边上疑惑道:“爹,你叫砌匠做什么?” 在外边,张標还是管张满仓叫爹。 “咱爷俩不得搭个灶?整天在火坑上拿陶罐煮粥喝啊?”张满仓隨口冲张標解释了一句,就继续看向了刘富贵。 刘富贵又齜牙,笑呵呵摆手道:“不用你上门,人我给你请来了,就在我院子里待著,咱们进去就能见著……” 他说到这儿有点犹豫,但还是接著往下说:“但说好了,你可不许嫌弃人家。” 张满仓有些疑惑,但也点了点头跟著刘富贵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客套的点头:“哪里,哪里的话……” 张標自然也是跟了进去。 “傻根儿!你把牛牵回去!我跟你张叔去瞧瞧!” 身后传来刘重三的嗓门。 显然,吃瓜是中华民族自古以来的传统美德。 …… 进了院子门。 张標一眼就见到了院子里孤零零站著的一个人。 准確的说,是一个女人,一个稍稍上了年龄的农村妇人。 她瞧著將近四十的模样,衣著也和这时代的妇人一样朴素,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就连脑袋上都兜了个布兜,连一缕头髮都没有露出来。 既然院子里就一人,里正说的匠户很明显就是这妇人了。 张標心想,这年头还有女人干这种苦力活儿的。 但也仅此而已了。 后世的女人满大街乱窜,卖力气和卖身体的都有,张標早就见怪不怪了。 但一进门,刘富贵就急匆匆的说:“满仓啊,可说好了!不能嫌弃三娘是个女人啊!” 他像是生怕张满仓会反悔似的,著急补充:“三娘虽然是个女人,但她手艺绝对不比男人差,她男人生前是朝廷的轮班匠,三娘跟在他身边把他那身的本事学了个七七八,绝对比一般的砌匠强多了!” “而且,寻常的匠人一个工起码得两石米,三娘答应了,她就要一石米就成!” 然后,就眼巴巴的看著张满仓。 张满仓全程保持神色不动,只在听到刘富贵说到“一石米”的时候,才眼神微亮了一下。 这时,那位被刘富贵叫做三娘的妇人已经走了过来,眼神里还带著点怯弱,但声音却很坚定,道:“一石米,保管砌出来的灶百八十年不塌。” 张满仓试探著问:“打个一眼灶,得几个工?” “顶多一工就成!” “那成!就你了!”张满仓当即拍板。 他们说的话,张標都听不太懂,但张標知道,老头子肯定又占便宜了。 从里正的话,张標推测这年头应该是对女人有一些偏见,请女人帮工应该是一件很丟面的事儿,但张满仓和自己同样是从那个年代穿越来的,怎么可能对女人戴什么有色眼镜? 两石米到一石米,这里边节约的可是一百二十斤米。 嗯,张標现在已经知道,一石米大约是一百二十斤米了。 …… 那位三娘要先回去备料,问了张满仓家的住址后,就先离开了。 院子里就只剩下了刘富贵、刘重三和张满仓父子,刘重三凑过来,又敲了敲三娘离去的方向,小声说:“满仓兄弟,这请个女人搭灶,灶王爷可指不定闹什么情绪呢!” 他又看向刘富贵,带著点埋怨的语气:“里长,你咋能干这种损德的事儿呢?满仓兄弟初来乍到的,你这不是坑人吗!” 刘富贵也有些不好意思,难得的没有齜他那大牙花,歉意道:“这不是瞧著三娘日子过得苦顿么……” 张满仓摆了摆手,大度问:“咱爷俩都沦落到这田地了,不在乎这个,倒是这三娘是咋回事,听里长说他男人生前是朝廷的轮班匠,日子不该过得这样吶?” …… 第9章 给张满仓找个媳妇? 刘富贵嘆了口气。 “三娘本名姓李,闺名叫秀莲,当年是咱附近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姑娘,嫁的男人叫王顺,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朝廷轮班匠。” “那王顺手艺好,是个泥瓦匠,专管给官府砌墙盖屋,轮班当差的时候,朝廷给的粮多,閒下来还能给村里乡亲们砌个灶、补个墙,挣点补贴。” “可这好日子,没过上几年就碎了……” 刘福贵的声音沉了一些:“洪武八年那阵,官府要把凤阳建成中都,王顺被征去当差,本来说是三个月就回来,结果去了不到一个月就传来消息,说工地塌了,压死了十几个匠人,王顺就在里头。” 听到这儿,张標插嘴问道:“官府没给补偿?那什么轮班匠当差,出了意外,总得有个说法吧?” 刘富贵嗤笑了一声,说:“那时候正是官府催工期最紧的时候,工头说他们是违规操作,不但不给补偿,还说要追究家里人的责任,嚇得三娘连去工地认领尸首的胆子都没有,后来还是几个好心的匠人,偷偷把王顺的尸首运了回来,草草埋在了村外的荒坡上。” 听到这儿,张標忍不住骂道:“妈的!狗东西!” 工地上这一套,还真是从古到今都没变过。 刘富贵斜眼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接著说道:“王顺走了,三娘的日子就彻底塌了,她无儿无女,无依无靠,家里的那点积蓄没多久就花光了,只能靠著王顺教她的手艺给人砌个灶、补个墙,挣点粮餬口。” “但你们也知道,一个女人家砌墙,这不得罪灶王爷么?所以三娘虽然手艺好,但日子依旧过得紧巴。” “再加上她一个寡妇,庄户里边閒言碎语的也多,说她命硬,剋死了王顺,又说她生不了儿子……” 刘富贵说到这儿就没说了。 但张標也大概懂了。 即便他对歷史再怎么不了解,也知道在封建社会,这些事情压在一个女人身上有多沉重。 几人又閒聊了几句,刘重三惦记著田还没耕,就先回去了,张满仓和张標也谢过了刘福贵,转身往家走。 …… 回去的路上,张標问:“轮班匠是什么?” 张满仓答:“就是明朝官方的一种匠籍,每隔四年要上京服役一回,一般地方上有徭役,这些轮班匠也会顶上去……” 张满仓没说完,张標就恍然大悟:“劳务派遣工唄?” 张满仓一脸无语,但还是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差不了太多。” 这回,张標对那位三娘的遭遇有了个更直观的感受了。 老公是个派遣工,死在了工地上,又遇到了黑心包工头,赔偿金一毛没有,甚至连尸体都是偷偷拿回来的,还因为无儿无女被庄户人嚼舌根,再加上这年头对女人的歧视,可以说活著就已经很困难了。 “你刚刚说的每隔四年就要上京服役?”张標又问。 张满仓瞬间看出了张標的意思,嗤道:“別想了,一毛钱没有,连路费都是自理的,这年头没火车飞机,咱凤阳还好,隔南京近……这会儿应该叫应天,那些隔得远的,来迴路上就得花三四个月的时间,跑一趟能把家底掏空。” 张標对三娘遭遇的感受又更直观了。 …… 回到家,张標还是没能閒下来。 那三十亩地虽然耕开了,但种子还得挑选,要晒种、浸种、催芽,这些活儿都得在春耕之前完成。 张满仓在院子里铺开了几张乾净的竹蓆,蹲在席边,细细的筛选著麦种里头饱满的颗粒,张標想了想,搬了个石墩坐在他边上,学著他的样子开始挑拣。 这感觉很不好,看似简单的活儿,实则磨人得很,张標挑了没一会儿就觉得眼睛发酸,手指发僵。 他正想著找个什么藉口偷会儿懒,就听到院子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接著,他想都没想,就噌地站起来:“我去开门!” 然后,脑袋一阵晕眩,差点栽过去。 蹲久了,起猛了。 顾不上管脑袋里传来的异样,张標衝到门前,拉开院子门,然后愣在原地。 门外站著的是三娘。 她拖了个板车,板车上堆满了土砖,还有一大筐黄泥土,一个布包,布包里面裹著泥瓦工具。 张標一愣,侧开了半边身子:“来这么早?” 看三娘这架势,很明显是过来动工的。 张標还以为她得明天才能来呢。 “不碍事,这日头还没到正午呢,我加把劲儿,日落前能赶工出来!”三娘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將板车上的工具一件件卸下来。 这时,张满仓从身后走了过来,对著张標数落道:“也没点眼力劲儿!” 一边说,一边帮著三娘卸货。 等到卸得差不多了,他主动提起一大袋子工具,朝里屋走,边走边招呼:“也没想到你来这么早,这屋里都没收拾……” 三娘表现得有些拘谨,嘴里连连说“客气”,张满仓也客套著:“我们爷俩住的那屋连个正经灶都没有,就一个火坑,熬粥都费劲……” 张標站在边上,像个外人一样格格不入。 他脑子里忽然就冒出来了个念头:要不,就给老头子找个续弦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就像野火一样越烧越烈。 前世张標他妈去得早,张標对她几乎没有印象,只记得张满仓一个人把自己拉扯大。 后来自己单身到了三十出头,才知道如果一个男人生活中少了个女人,那滋味儿有多难捱——这也是他天天上三楼的原因。 如今一朝穿越,自己和老张头都变年轻了许多,老张头四十有二的年纪估计还能支棱起来,找个女人,也正好弥补了他前世的空缺。 他看著张满仓和三娘进屋的背影,尤其停在三娘那有些肥满的大腚上。 心想:张满仓天天念叨著给自己找个大屁股媳妇儿,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他应该也乐意吧? “彪子!进来搭把手!” 里屋传来张满仓的催促声,张標应了一声,就朝里走了过去。 …… 第10章 坏了!忘了那老头晚上是瞎子了! 这女人是专业的。 她进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动手,而是看厨房方位,定灶门,量好位置后,又捏了一把白灰,在地上画了个圈,定下灶基。 然后,在正对南的方向,点上了一根香。 张满仓在张標耳边压低声音说:“这是在祭灶王爷,我小时候见过。” 张標无语。 老张头小时候,那得是多早之前了? 待到香烧尽了,三娘才开始和泥。 她把那筐黄泥土倒在地上,又从板车上摸出一个陶罐,往里头的土堆上浇了些水,然后脱了鞋,赤著脚踩了进去。 这女人的脚很大,有些粗糙,和张標刻板印象中封建王朝的三寸金莲不太一样,踩在黄泥里,黄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发出“咕嘰咕嘰”的响声。 等到泥和好了,她便开始清理地面,把之前画好圈的地面剷平夯实,又拿起土砖铺在灶底,垫高了几寸。 这就是张標的专业领域了——这样能防潮。 这年头砌墙的方式和张標前世差不多,拿起一块土砖,用铲刀铲上黄泥,涂抹在土砖上充当黏合剂,然后堆砌。 张標看了一会儿就蹲了下来,从三娘手中接过铲刀,在她愕然的目光中,熟练的铲起一块泥,拿起一块土砖,用土砖的边缘將黄泥颳了下来。 三娘的眼神瞬间亮了:“张……小兄弟以前干过?” “张標,你管我叫彪子就行。”张標简单的做了个自我介绍。 他在里正家里就没说过话,三娘除了知道他是张满仓的儿子外,对他一无所知。他把沾好泥的土砖递过去,笑著说:“你砌,我给你递砖,能快些。” 三娘也没忸怩,接过砖砌在码好的灶基上,忽然又好奇问:“张標兄弟会干匠户活儿,怎么还请我给你家来砌灶呢?” 张標笑著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我乾的都是大活儿,这灶怎么搭,我还真不会。” “造房子的?” “差不多。” “那就是搭城楼的?”三娘说到这儿,眼神黯淡了一些。 张满仓在身后说:“別听这臭小子的,我以前送他去学过手艺活儿,跟著泥匠学了三天就受不了苦跑了,也就会和个稀泥!” 三娘愕然看了张標一眼,然后“哬哬”直笑。 …… 有张標在旁边搭手,灶台搭建的很顺利。 张標也愈发觉得三娘和老张头很搭了。 三娘这个人朴实,勤劳,能干,几乎符合张满仓找儿媳妇的所有標准——那肯定也符合他找老伴儿的標准。 这会儿,灶台已经彻底搭好,三娘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又绕到灶台后面,蹲下来看了看烟道口,確认没什么问题了,才站起身来说:“成了,烧把火试试吧。” 张满仓立马让张標从院子后抱了一捆秸秆进来,塞进灶膛,划了根火摺子点著。 火苗躥起来,舔著锅底,发出呼呼的响声。 三娘盯著灶膛里的火看了好一会儿,又伸手在灶面上摸了摸,感受著温度的上升,最后点了点头:“这灶能用,火路顺,烟走得也利索,至少八十年不用翻修。” 张满仓也凑过来看了两眼,脸上露出笑容:“三娘辛苦了。” 他说完这句,又衝著外边看了一眼,说:“时辰还早,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吧?” 三娘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家里还餵著鸡,得回去看看……” “一顿饭的功夫,耽误不了什么事。”张满仓已经转身去翻粮缸了,头也不回地说,“你忙活了一天,连口水都没喝上,我这个当家的要是就这么让你走了,庄户上的人该说我张满仓不晓事了。” 三娘站在那儿,手在衣襟上搓了搓,有些侷促。 张標看得暗暗好笑。 老张头是个热心肠,再加上后世那会儿请人干完活儿后总得管顿饭的,所以,他做的这些事儿一点儿也不奇怪。 但, 他似乎忘了一些什么。 不过张標也很乐意见著这样的情形,顺势帮腔道:“三娘,你就留下吧,我爹这人做饭还行,你尝尝他的手艺。” 三娘看了看张標,又看了看已经在灶台前忙活开的张满仓,终於点了点头:“那……那就麻烦张大哥了。” 灶虽然有了,但爷俩还没买锅,所以只能继续用陶罐煮粥。 但这次,张满仓把粥煮得极其浓稠,还不知道从哪儿弄了点腊肉,切成丁丟了进去,张標在边上暗戳戳的想:这老头该不会真对三娘起了什么心思了吧? 毕竟,他爷俩这段时间都没吃过荤腥。 ……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陶罐里的水很快就咕嘟咕嘟地开了,麦香混著腊肉的油香,在低矮的土坯房里瀰漫开来。 三娘坐在灶台边上的木墩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著张满仓忙活。 张標蹲在门口,假装在看院子里光禿禿的地面,实际上眼角的余光一直在往屋里瞟。 这画面,说实话,还挺和谐的。 直到张满仓的吆喝声响起,张標才回到里屋,三人一人抱著个碗,咕嚕嚕喝起粥来。 这顿饭吃到了日头偏西,天边开始泛起橘红色。 三娘这才站起身,歉意道:“张大哥,天色不早了……” 张满仓连忙起身,“彪子,去,把给三娘准备的工酬搬来。” 说著,又迎著三娘往屋外走,“天快黑了,路上不好走,我送你一程。” 三娘又在推脱,但张標已经听不著了,他转身进了里屋,扛著一石米走了回来,这时候,也不知道张满仓和三娘说了些什么,似乎已经达成了共识。 他说:“彪子,你搁家待著,我去送送三娘就回来。” 然后便搭了把手,將张標扛著的米放在了三娘拖来的板车上,又拉起板车看向三娘,问:“走著?” 三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张標,终於没再推辞,低著头走到板车另一边,帮著推车。 张標站在院子门口,看著两个人一左一右推著板车,沿著庄子东头的土路慢慢往前走。 轻嘆:“真好啊!”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似乎是忘记了什么事。 这种异样感一直持续到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他已经躺在炕上准备休息的时候,才忽然惊呼著坐起来。 “坏了!忘了那老头晚上是瞎子了!” …… 第11章 被狗追的张標 这个晚上可以用跌宕起伏来形容。 虽然有心撮合张满仓和三娘,但遇到了这事儿,张標还是很担心张满仓的安全。 毕竟,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大明,张满仓就是他唯一的亲人和倚靠了。 他可千万不能出事。 张標先是摸黑到了里正家里,准备打听那位三娘住在哪儿,他好上门去接一下张满仓,结果黑灯瞎火的,差点被当成贼给打了一闷棍。 在向里正解释清楚来意,並打听到了三娘的住处后,张標又摸黑朝著三娘的家里赶。 结果赶路赶了一半,不知道从哪儿衝出来了一只狗,对著张標吠了一路。 如果单单只有这一条狗那也还好,张標毕竟是接近一米八的大高个,拿捏一条土狗还是手拿把掐的。 但不知道怎么的,这条狗一开始吠,远处的狗就开始响应,没一会儿,狗吠声就开始此起彼伏,乌泱泱的凑了十几条狗,追著张標就吠。 这回,张標终於是犯怵了。 这年头可没有后世那种中看不中用的宠物狗,这十几条狗,就约等於十几条狼,但凡有其中一条忍不住冲了上来,那自己不死也得残废! 於是,他以“三步一回头蹲”的姿势往回赶了——以前听老人说过,遇见狗追你,你只要蹲下假装捡石头,狗就不敢追过来。 不得不说,这招挺管用。 一路上,狗退他走,狗追他蹲,並且配以齜牙咧嘴的表情,终於,在做了近千个蹲起后,张標回到了家里。 张满仓还是没回来。 “算了……明早再去找他吧。” 张標这样想,就再也忍不住睡意,一头倒在了炕上。 …… 第二天,张標是被张满仓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的,就听见张满仓在外边喊他:“彪子,起来挑麦种!” 张標一咕嚕爬起来,才发现张满仓已经在院子里边挑麦种了,他小心翼翼的凑到张满仓身边,问:“爸,你咋回来的?” 张满仓瞥了他一眼:“天亮了自己走回来的唄,还能咋回来?” 张標又问:“我的意思是……你昨儿夜里搁哪儿过夜呢?” 张满仓答:“还能在哪儿,在三娘家唄……” 他顿了顿,恍然大悟:“你寻思啥呢,放心,那大晚上的也没个人知道我去了三娘家,对她传不出去什么坏话的!” 还行,老张头还算了解自己,第一反应不是觉得自己以为他俩之间发生了啥,而是以为自己担心三娘的名声。 这样看来,自己在老张头心目中的人品还算可以。 张標鬆了口气,蹲下,老老实实的跟张满仓一起挑麦种。 可挑著挑著,忽然又觉得有点不对劲。 问:“爸,我昨儿夜里去找你了。” 张满仓在专心挑麦种,头也不回的答道:“咋了?我这么大年纪人了,还担心我丟外边啊?” “不是,”张標斟酌著用词,说:“我这不是不知道三娘住哪儿么,所以……闹得动静有点大。” 张满仓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头,问:“有多大?” 张標想了想,答:“大概……是被十几条狗追了几里路那么大的动静?” 张满仓:“???” …… 张满仓暂时没把张標被狗追的事儿看得太重,毕竟狗不同於人,是传不出去什么閒言碎语的。 唯一知道张满仓在三娘家过夜的,也就只有那位里正刘富贵。 而通过这些天对刘富贵的了解,张標父子也知道他是个好心肠的人,不会閒得没事儿乱传什么閒话。 张满仓就暂时把心思放在了春耕上。 挑好了种,便是晒种、浸种、消毒、催芽的流程。 这个流程,张標就不怎么看得懂了。 张满仓把那些挑出来的种子摊晒了两天,又用醋水过了一遍,接著又在草木灰里过了一遍,最后,还用粪水过了一遍。 这些天,张满仓尤其的上心。 上心到了什么程度呢——张標一泡尿,都得憋到地里去尿。 用张满仓的话来说,这叫施底肥,为作物的前期生长打底。 待到播种的时候,张標终於又使上力了。 张满仓走在前面,把备好的种子一路撒布到地里,张標则是扛著锄头跟在后边,一路走,一路把张满仓播下的种子浅埋,再踩上一脚。 “土大概要埋五六公分深,埋浅了容易遭旱,埋深了难出苗。”这是张满仓的原话。 播种的过程还算顺利,但逐渐的,却发生了一件让张满仓脸色变得很不好看的事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刘家庄里开始有人传起了閒话。 閒话的內容就和张满仓有关:庄户里那位俏寡妇三娘夜里耐不住寂寞,趁著帮人砌灶的功夫,悄悄偷了汉子。 这话里话外虽然没点张满仓,但,这庄子里能找三娘砌灶的人有几个? 甚至,这故事越传越广,还逐渐传得有鼻子有眼:据说三娘偷的那汉子,当天夜里摸黑回来的时候,还被狗撵了一路,並且这事儿还有很多人作证——那天夜里庄子里的狗吠声的確吵了一夜,许多人都听到了。 张標发誓,这一段就纯纯的是子虚乌有了。 被狗撵的是他,又不是张满仓! …… 让张满仓彻底爆发的,是有一天刘栓找到了张標家里,挤眉弄眼的对张標说:“彪子兄弟,你听说没有?就你们家请来砌灶那个三娘,偷汉子了!” 张標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 “你听谁说的?” 合著刘傻根还不知道三娘偷的那汉子就是自家老头子呢? “庄上都传遍了!”刘栓掰著手指头,一本正经的说:“说是那天夜里,庄子上的狗叫了一整夜,后来有人看见一个黑影从三娘家的方向摸黑出来,一路走一路被狗追,跑得那叫一个快……” 话还没说完,刘栓就被张满仓提著扫帚赶出了家门。 等到张满仓一脸愤慨的坐回院子里的时候,张標终於没忍住,问:“爸,那晚……” “啥事儿没有!” 张满仓显然气上头了,愤愤道:“我这鸡母眼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算是想办点什么事儿,那也得能找得准裤腰带在哪儿才行啊!” 张標努力地用上嘴唇压著下嘴唇,没笑出来。 能让老张头这么严肃的一个人说出这话来,说明那天晚上是真的没发生啥了。 张標问:“那……咋办?” 老张头说:“赚钱!吃肉!治鸡母眼儿!” …… 第12章 张满仓想搞钱了 张標没能理解张满仓要赚钱治鸡母眼和庄子里的谣言这两件事儿之间有什么关联。 但对於张满仓想赚钱这一点,他举双手双脚赞成。 穿越来的这段日子太苦了。 除了三娘来的那天爷俩吃了点荤腥外,这么多天,张標愣是没能在伙食里找著半点油星。 有了钱,最起码能改善点伙食吧? 只是…… 张標狐疑的看著张满仓。 张满仓会搞钱吗? 在他的印象里,张满仓是最怕折腾的人,上辈子守著那个水果摊,一守就是小三十年,任凭张標怎么劝他搞个线上配送、弄个会员制什么的,老头都不为所动,理由是“折腾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干啥”。 这也是张標觉得张满仓想搞钱这个举动很奇怪的原因。 “你那个眼神什么意思?”张满仓瞥了他一眼。 张標老老实实答道:“赚钱是好事儿,我举双手双脚赞同,但……咱爷俩拿什么赚钱?” 在张標的刻板印象中,古代那都是用铜钱的,稍微有钱一点的则是用碎银子,再土豪一点的,那就该上银票了——毕竟电视里边都是那么演的。 但实际上呢? 自打张標到了这里,就还没见到过一枚铜钱! 刘家庄里的人相互之间是不需要交易的,就算上回去集镇上赶大集买铁锅,张满仓也是推著一板车粮食去换的。 钱? 见都没见过,怎么赚? 张满仓没直接回答他,而是问道:“你知不知道,这年头什么东西最值钱?” 张標想了想,迟疑道:“盐?铁?还是……女人?” 前两个答案,那是因为张標见到张满仓去拿粮食换过。 买一斤盐差不多要花到两斤米,而买一口铁锅则是更贵,花了將近三百斤米! 至於女人……则是张標瞎猜的。 毕竟哪个年头嫖娼都不便宜。 张满仓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想点正经的?” 张標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张满仓没理他,接著说道:“这年头最贵的是文化。” 不等张標反应,张满仓就继续说:“我之前就跟你说过,这年头甚至只要识个字,就能討个小官噹噹,就好比刘富贵,他凭什么能当刘家庄的里正?除了因为他世代生活在刘家庄外,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他能写会算。” “官都能当,凭什么不能赚钱?” 张標问:“那……文化怎么赚钱?” 张满仓答:“写状纸、写契约、写书信、读榜文、念官府告示……多了去了,这些活儿,庄户人家隔三差五就得用,上回刘重三不是说了吗,他去县城想请人写份分家契,跑了两趟,人家要价五升米,他没捨得。” 张標眼睛亮了。 “还有,”张满仓接著说,“这年头朝廷的律法、政令,全靠告示和里正口头传达,老百姓听不明白的多了去了,你要是能把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用大白话讲给他们听,人家也愿意掏钱。” 张標的心思又活络了一些。 按张满仓这说法,这活儿他干得了! 上辈子文三科虽然就考了九十八分,但他识字写字还是没问题的,只是他读书那会儿是用的钢笔和原子笔,毛笔有接触,但不多。 不过底子还在,只要练练,问题不大。 “那咱什么时候开始?”张標迫不及待的问。 “不急,我先前说了,这洪武朝的官当不得,所以我得儘量去找个能避免和官府打交道的差事,这就得去找刘富贵打听打听了。” …… 张满仓很快就打听回来了。 也带回来了答案。 刘富贵听说张標父子识字后表现得很热情,他说他那边认识一个在凤阳县城里替老百姓代书的人,叫王史,他手底下有活儿。 平日里的工作也简单,就是帮百姓写诉状、辩词、呈文。 收费標准则是看代书的类型,如果是写诉状,一般是五十到两百文一份,如果是写契据,则是三十到一百文一份。 听到这个报价,张標直接倒吸了一口气。 他在庄上这段时间,已经摸清了这年头的购买力,一文钱能买一个炊饼,五文钱能买一斤猪油渣,五十文够爷俩吃半个月的饱饭了。 写一份状纸就能赚这么多? “你別高兴太早。”张满仓看出了他的心思,“王史在县城干了多少年?人家有名气,有口碑,老百姓信得过他。咱俩初来乍到的,谁找你写?” “而且,这年头笔墨纸砚的成本摆在那里,你以为老百姓们找你写诉状和契据还自备笔墨啊?这是没赚钱就得先搭进去成本的勾当,想赚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张標点了点头,倒是有些不以为然。 笔墨纸砚虽然有成本,但相比於它们能赚到的钱,显然不值得一提。 但忽然,他又意识到一个事儿,问:“爸,你不是说咱们儘量不要和官府打交道么,怎么还专门找了个诉师的活儿?” 在张標看来,写诉状那可不就是诉师乾的活儿么? 那诉师不得天天和官府打交道? 周星驰演的《审死官》里演著呢! 张满仓瞥了他一眼,说:“明初禁『唆讼』,也就是不能挑唆打官司,否则重罚,所以,老百姓是不能公然叫诉师的,同样的原因,找咱们代书的人,也会儘量帮咱们隱瞒身份。” 张標恍然大悟。 难怪这活儿这么挣钱呢,这不就是行走在违法犯罪的边缘么! 合著不管是哪个朝代,最赚钱的勾当都搁刑法里写著呢? …… 既然决定了靠写代书挣钱,父子俩自然要挑出一个人选去做这活儿。 很快,张满仓就拍板决定:他自己去,张標留在家里看家。 原因很简单,张標对这个世界的规则两眼一抹黑,而这年头又是出了名的规矩严,杀人多,要是张標在外边一不小心招惹了是非,连累的就是父子两个人了。 而且,眼下春耕已经结束了,地里没什么活儿需要忙,张標只需要在家做好饭,等张满仓回来就行。 只是,在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张满仓斜著眼睛瞥著张標,问:“我咋觉得你纯粹就是个拖油瓶呢,干啥啥不会,还得靠我养著?” 张標理直气壮地答:“你不是我爸么!你不养我,谁养我?” …… 第13章 父子俩一起?玩得挺花啊! 张满仓出门了。 他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了一条腊猪肉,提溜著就朝县城去了。 这条猪肉是张满仓见那位王史的见面礼,这张標知道。 但…… 这老头儿平时都把肉藏哪儿的啊? 瞅了瞅张满仓离去的背影,张標鬼鬼祟祟的朝著里屋摸去。 灶台,没有。火炕,没有。米仓,没有…… 张標把家里边翻了个遍,还是没找著一丁点腊肉的影子。 这些上了年龄的老登都鬼精鬼精的,家里有点好东西藏起来,耗子都不一定能找著。 搜寻无果的张標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 张满仓去县城了,张標一个人在家就有点无所事事了。 都说农村生活苦,其实真苦的日子也就农忙的那么几个月,平日里甚至能閒出个鸟来,搁后世那还能叫上三两狐朋狗友打打麻將搓搓牌,但在这个时代,除了去村口找那些大娘吃吃瓜,也就没有別的娱乐活动了。 尤其,刘家庄最近的瓜还是“俏寡妇夜会情郎”。 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该干什么,张標索性就打算一觉睡过去了。 可刚合上眼,张標就听著外边传来了呼唤声:“彪子兄弟?彪子兄弟?” 这大嗓门,是刘傻根……刘栓。 张標从炕上爬起来,走到院子门口。 刘栓见到张標,脸上一喜,又鬼鬼祟祟的对著院子里扫了一眼,问:“老爷子走了吧?” 张標心里有点疑惑。 张满仓决定去县城的事儿是爷俩昨儿晚饭后决定的,从昨晚到今天早上,爷俩都没有出过门,更没有把这件事儿告诉过旁人,刘傻根儿是怎么知道老爷子要出门的? “咋了?”张標问。 “你会识字写字?”刘栓嘿嘿笑著问。 “昂?”张標又答。 心里边的疑惑更甚了。 这事儿刘栓又是怎么知道的? 爷俩识字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没有外人…… 不对! 张標俩眼儿忽然瞪得浑圆。 还有个外人知道这事儿! 里正刘富贵! 张满仓是昨天去找刘富贵打听消息的,决定去县城,肯定也是昨儿跟刘富贵商量过的,所以,刘富贵知道张满仓今天会去县城一点儿也不奇怪。 从昨天到今天,就一天的时间,父子俩识字的消息就传到了刘傻根儿这里。 从这个方向推测…… 俏寡妇夜会……呸!三娘那事儿十有八九也是刘富贵传的! 张標脑门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好你个浓眉大眼还关不住嘴的刘富贵儿! “彪子兄弟?”刘栓小声喊了一声张標。 “啊?你刚说什么?”张標回过神来。 刘富贵的事儿回头再说,他虽然待父子俩没有架子,但那是因为大家都是一个庄子的人,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端什么架子,这人好歹是个里正,也算个官儿,还不是自己能招惹的。 “我说,俺爹不是前段时间想请人写份分家契么,那回那人要价太高,就没谈拢,你看……”刘栓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你能不能上俺家帮忙写上一份?” 不等张標答话,他又急忙补充道:“放心!笔纸都备好了,就让你过去写几个字儿就成!” 张標心里边一合计。 张满仓刚去县城跑代书的活儿,自己在家閒著也是閒著,写份分家契而已,不算难事儿。 更何况,按张满仓昨儿说的,这年头帮人写契据,报酬一般是三十到一百文一份,自己虽然没什么名气,但按最低价要个报酬,应当也没什么问题吧? 他看著刘栓,试探著问:“那啥……帮你家写这契子……有润笔费的吧?” 张標也不知道代笔的报酬有没有专属名词,只能在脑子里搜颳了一个差不多合適的词儿。 刘栓一愣,隨后反应过来,连忙笑著道:“你说钱是吧!有的!有的!彪子哥不愧是文化人,这说话就是高雅!俺爹说了,县城里写契书一般都是要价三十文,俺爹说不能亏待彪子哥,给你按五十文的来算……” “你看……怎么样?” 张標汗了一个,自己那就是隨口胡诌了一个词儿,咋还跟文化人扯上关係了。 不过,张满仓那话还真没说错,这年头能识字是真的稀缺,连刘栓都管自己叫哥了。 “不用,不用!你就按三十文的给我就行。”张標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动作上却不含糊,连连摆手,“我一个无名之辈的,哪好意思学人县城里的代书先生收那么贵!” 张標虽然在庄子里话少,但那可不是因为他不通人情世故,纯粹是因为对这个年头的规矩和习惯不了解,生怕多说多错。 论起情商来,在工地混了那么多年的他可不弱於旁人。 再说了,如果刘重三真想给自己五十文钱的报酬,至於把县城里的最低报价提那么一嘴么? 这就叫成年人的体面! 听张標这么说,刘栓立马喜笑顏开,前头引路,嘴里絮絮叨叨个不停:“俺就知道彪子哥你仗义!俺爹念叨这分家契好些日子了,俺爹和大伯都大了,再挤一个屋也不是事儿,分了家,各自攒家底,也能踏实些。就是先前去县城请人写,那人要五升米,俺爹心疼粮,就没应,这不听说你识字,就赶紧让俺来请你了……” 张標跟在后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 刘栓家里边的事儿,张標这些天也了解了一些。 刘重三虽然叫刘重三,但却是他家里的老二,刘栓还有个大伯,叫刘重二。 至於那个本该是老大的刘重一…… 据说出生没满月就早夭了。 刘重三和张满仓的年龄差不多大,但却还和他大哥住在一起,这样的情况在刘家庄並不罕见,小山庄里没那么多规矩,也没那么多閒钱,能凑合过,就轻易不会分家。 看来刘傻根家里也有本难念的经。 刘栓家和张標家分在刘家庄两头,俩人要一路穿过整个刘家庄才能到他家,走了一半,差不多到里正刘富贵儿家门口那棵大槐树下的时候,远远的,张標就听到一阵嘮嗑的声音。 “那哪儿呢!被狗撵著跑的不是满仓,是他家的大儿,就那个闷葫芦张標……” 隔著老远,张標仿佛就看到了一张大脸在冲他齜牙花。 果然是你! 刘富贵儿! 张標咬牙切齿的同时,又有些宽慰——刘富贵最起码还如实分享了瓜。 但接著,又是一阵恍然大悟的声音应和:“噢……那这么说是父子俩一起?” 於是,又一阵意义难明的“嘿嘿”声响起:“玩得挺花啊?” …… 第14章 刘家庄並不是什么民风淳朴的地方 张標很气恼。 前面那些长舌妇说的段子不算多荤,至少和张標前世见过听过的段子比起来要素了太多。 但, 意义不一样。 这些人要是拿张標本人开玩笑,张標能回懟一万个更荤一万倍的段子回去。 但这些人无端拿一个悽苦的寡妇开玩笑,这就有点过分了。 张標有些理解为什么三娘有著那么一份砌灶的手艺,日子却还过得那么悽苦了。 刘家庄並不是什么民风淳朴的地方。 甚至,和张標接受过的教育相比,说这地方充斥著愚昧无知也不为过。 张標冷著脸走了过去。 见到张標过来,原本喧闹的嘮嗑声小了许多, 蹲在刘富贵家门口老槐树下的几个庄户,见他脸色不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闭了嘴,眼神躲闪,訕訕笑了笑。 张標知道,这並不是他们良心发现,而是背后嚼人舌根,被正主抓住的尷尬。 刘富贵背对著张標,还没察觉到气氛不对,还在犹自说著,语气带著推諉:“哎呀你们不要这么说,张標就是去寻他爹的……” 张標沉著一张脸没说话。 刘富贵这话看似是在替张標开脱,但落在有心之人耳中,几乎就是默认了三娘和张满仓偷情的事儿。 他该態度强硬一点的! “刘里正。”张標的声音不自觉地就带了点冷意。 听到张標的声音,刘富贵猛地回头,见是张標,脸上的笑容一僵,隨即又堆起惯常的和气:“哟,彪子啊?” 见张標脸色不善,他怔了一瞬,又一副甩锅的模样连连补充:“彪子,你可听见了啊!我刚才可是帮著你说话的啊!” 张標没接他的话,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最后落回刘富贵身上,说:“里正,你自己都说了,三娘是个苦命人,男人走得早,庄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拿人家的难处当笑料嚼舌根吧?” 这话一出,刘富贵的脸色不好看了。 张標能很明显看出他想发作的模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脸色变了一会儿后,又打了个哈哈道:“瞧你这孩子说的,俺们就是閒嘮嗑,没別的意思,没別的意思。” “閒嘮嗑也得有个分寸。”张標还是直视著他。 刘富贵被他盯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可最后还是没发作,只是摆了摆手,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往后不嘮这个了!” 这时,一边的刘栓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了,连忙走上前,拽了拽张標的胳膊,低声:“彪子兄弟……” 又变成兄弟了。 强行压下心中的烦闷,张標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勉强冲刘富贵笑了笑:“我爹这两天因为这事儿气得够呛,我这个当儿子的撞见这事儿了,不说两句,该被人戳脊梁骨了,刘里正勿怪。” 张標给了台阶,刘富贵当场也就下了,哈哈道:“是我们这些老辈子没个分寸,不怪你,不怪你。” 两个当事人都各自给台阶了,这事儿也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刘栓急忙拉著张標就走。 张標没再说话,跟著刘栓往前走。 可走出了没几步,就听到身后又有刻意压低的声音:“看吧,还维护三娘呢?” “那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嘘,人没走远呢!” 张標这次没回头。 果然,愚昧和刻薄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 因为路上发生了这事儿,俩人一路上都没说话,气氛有些沉抑。 好在,俩人很快就到了刘栓家。 刘栓家比张標父子的土坯房规整些,院墙是用土坯砌得整整齐齐的,院子里堆著几捆晒乾的秸秆,墙角还搭著个简陋的鸡窝,几只母鸡正蹲在里头刨食,见到两人进来,咯咯叫著扑腾了几下。 刘栓瞬间如释重负,冲里面喊:“爹!大伯!彪子哥来了!” 屋里立马传来一阵脚步声,刘重三扛著一把锄头从里屋走出来,脸上还沾著些泥土,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紧隨其后的,是一个比刘重三年长些、头髮花白的老汉,眉眼间和刘重三有几分相似,想来就是刘栓的大伯刘重二了。 两人见到张標,都连忙停下脚步,刘重三放下锄头,搓了搓手上的泥,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彪子兄弟,劳烦你跑一趟了,快进屋坐,快进屋坐!” 刘重二也跟著点头,语气有些侷促:“多谢彪子兄弟肯帮忙,辛苦你了。” 办正事儿了,张標也没把情绪带过来,客气笑道:“刘叔,刘大伯,客气了,多大点事儿,写份契书而已,不用这么见外。” 刘重三领著张標进了里屋,刘重二和刘栓也跟了进来。 屋里比张標家整洁不少,靠墙摆著两张土炕,中间放著一张四方木桌,木桌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笔墨看著有些陈旧,毛笔的笔毛都有些散乱,纸张也是粗糙的麻纸,边缘还带著毛边,但看得出来,是特意备下的,比平日里用的草纸规整多了。 “彪子兄弟,你坐,俺去给你倒碗水。”刘重三说著就要转身,被张標拦住了:“刘叔別忙,先说说分家的事儿,把该写的条款都捋清楚,省得写漏了,回头再麻烦。” 刘重三和刘重二对视一眼,都坐了下来。 刘重三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变得严肃起来:“彪子兄弟,俺跟你大伯商量这分家的事儿,也有大半年了,今儿就劳烦你帮俺们写清楚,免得往后兄弟俩闹矛盾。” 刘重二也开口了:“俺们兄弟俩,一辈子没红过脸,如今孩子们都大了,栓子也到了该娶媳妇的年纪,再挤在一个院里,確实不方便,分家不是生分,往后还是一家人,只是各自立户,踏实过日子。” 张標隨意的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这俩人很明显没说实话。 如果在发生刘富贵那档子事儿之前,张標或许还会打听一下这俩人之间闹了什么矛盾,但现在,他早就没了那份心思。 他问道:“刘叔,刘大伯,你们放心,我一定把条款写清楚,不偏不倚,保证你们都满意,你们先说说,田地、房屋、农具,还有家里的粮食、物件,都怎么分?” 公事,就该公办。 …… 第15章 喝醉不包出的啊 “立契人刘重二、刘重三,系凤阳府刘家庄人氏……” 刘重三两兄弟显然早就把家產盘算得清清楚楚了,张標要做的,也就是把兄弟俩人商量好的事情,用书面化一些的语言写下来。 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这年头是用的繁体字。 不过问题也不算太大,这年头已经存在部分简化俗字,虽然没有获得官方正式认可,但考虑到这年头识字率普遍低,这些简化字写在文书上,官府也会认。 所以,这活儿一点也不难。 替刘重二家写完了分家契,张標领著那三十文的报酬就回了家。 路过那棵大槐树的时候,那群长舌妇和刘富贵已经不在了,不过张標知道,他们不是散了,只是换了个地儿接著嚼舌根。 到家的时候,日头还没到正中,张標又开始百无聊赖了。 他甚至无聊得都有些怀念农忙那会儿了,那时候他虽然帮不上忙,但最起码每天是充实的。 躺在炕上,无聊的翻了个身。 兜里的三十文钱,隨著他的动作,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哗哗”声。 “对啊!我有钱了!去嫖啊!” 张標“噌”的就坐了起来。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像野火一样越烧越旺。 三十出头,风月老手的灵魂,配上一具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身体,再加上兜里有了俩子儿,不去嫖都对不起这趟穿越! 想到就干,张標披了件外套就衝出了门。 …… 刘家庄这种小山庄自然是没有地方让张標泻火的,最起码得去县城。 去县城的路不算远,脚步轻便些,大约也就半个多时辰的路程,张標之前跟著张满仓买锅买盐的也跑了几趟,还算认路。 有那一股干劲儿支持,张標也就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到了县城里。 刘家庄严格的行政单位该是凤阳府五河县刘家庄,所以,张標到的县城也並非凤阳县这样的凤阳府治所,而是五河县县城。 五河县县城不算富饶,但麻雀虽小五臟俱全,从刘家庄山路走出来,就正对著一条街道,逢三六九五河县大集的时候,街道两旁就会摆满了兜售农產品的小摊。 但今日是初五,这条街道上也就清閒得紧。 来了这么多天,张標最了解的一件事儿,就是朱元璋这位皇帝允许民间与商贾嫖娼,甚至还在南京城里设立了官妓制度,就是为了繁荣经济、增加税收。 就这一点,张標觉得朱元璋简直就是史无前例的好皇帝。 既然民间与商贾嫖娼是合法的,所以,那些个青楼妓院什么的,也就堂而皇之的开在了大街小巷里,张標闻著味儿就能找著。 经验告诉他,这种场所,一般都开在稍微偏一点、但又不能太偏的巷子里。 果然,沿著主街走了没多远,张標就瞥见了一条斜插进去的小巷,巷口立著根木桿,杆上挑著个褪了色的红灯笼,灯笼上写著个“酒”字,但明眼人都知道,那不过是幌子。 巷子不深,青石板铺的路,两边的墙根长著青苔,空气里飘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脂粉味,混著酒香和某种潮湿的气息。 就是这儿了。 张標精神大振,又顺著巷子往里走了二十来步,眼前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门是木头的,刷著黑漆,漆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门楣上掛著一块匾,匾上写著两个字,字跡有些模糊,张標眯著眼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是“迎春阁”。 张標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地方搁后世,大概就是个城中村的髮廊档次,门脸不大,装修也说不上讲究,就是普通民房改的,连门口的石阶都磨得坑坑洼洼,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这种地方要找著什么极品货色有点难,但找个对付得过去的泻泻火还是没问题。 就是不知道兜里那三十个子儿够不够用。 张標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便往里开了。 院子不大,是个天井式的格局,四面都是屋子,院子中间摆著几张方桌,桌上搁著茶壶茶碗,这会儿没什么客人,只有两个穿红著绿的女人坐在桌边嗑著类似瓜子的零嘴,见张標进来,抬起头,眼睛一亮。 那个年长些的女人站起来:“哟,这位爷,头回来啊?” 张標扫了她一眼,三十来岁,浓妆艷抹,但脂粉遮不住眼角的细纹,身材倒是丰腴,该鼓的地方鼓,该细的地方也还算细。 搁后世,这姿色也就能在巷角里站个街。 但张標不挑。 当然,最主要还是没钱。 “有酒么?”张標问。 这话就问的有讲究了。 就好比后世,你头一回去到一个洗脚城,你不能进去就问人有没有姑娘睡,你得问这地儿能洗脚不,有什么套餐,因为人家招牌上掛著的就是洗脚城,而不是嫖娼会所。 至於怎么判断能不能嫖…… 眼下这个大明王朝,那也是一样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在大明不禁嫖娼的情况下,这家招牌上依旧掛了个“酒”字儿,但你就得按它的规矩来。 果然,听到张標这么说,那年长的女人眼睛一亮,立马侧身引路:“有有有,爷您里边请,里边请。” 张標跟著她往里走,眼光不自觉就停在了这女人后半身上,她走起路来,那腰肢扭得就跟水蛇似的,嘴上同样也没閒著,“爷瞧著面生,是打乡下来的吧?” 张標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张標被引到靠墙的一张桌子坐下。 “爷稍坐,奴家姓王,您叫王妈妈就成。”女人自我介绍了一句,又试探著问,“爷是来喝酒的,还是……” “王妈妈这儿,酒是怎么个喝法?”张標直接问。 这就相当於是明牌了。 王妈妈立马眉开眼笑道:“一杯水酒,十文,陪您说说话,解解闷。添个果碟,二十文,姑娘给您唱个小曲儿,弹个琵琶。再添个过夜的钱,那就是翻个跟头了,六十文,姑娘陪您到天明。” 张標揉了揉鼻头。 自个儿就带了三十文,连过夜的零头都不够,至於那二十文的弹个琵琶,不用想也就只能过过手癮,没意思。 他想了想,乾脆问道:“你这儿就没个喝杯酒就走的?” 王妈妈一愣,脸上的热情立马少了小半,说:“快酒三十文两刻钟,喝醉不包出的啊!” …… 第16章 张满仓回来了 从迎春阁出来,张標神清气爽。 小巷子里果然没什么凤凰,不过也勉强算得上一只小山鸡了,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不高,圆脸,眉眼还算清秀。 总的来说,物超所值。 回到刘家庄的时候,日头已经略微偏西。 张满仓去“上班”了,做晚饭的活儿就得靠张標了。 张標的厨艺虽然不咋的,但家里边的条件也就只能煮个粥,这玩意儿对手艺的要求几乎没有,所以,晚饭做得还算顺利。 考虑到张满仓在外上班养活自己,张標便没先吃,把灶台里的火用草木灰掩了一些,这样就能保持小火保温的状態。 等到太阳靠近山边的时候,张標终於瞧见张满仓的身影出现在了庄子里那条小路的尽头。 老头儿精神还算可以,丝毫没有上了一天班的疲惫感,看来活儿还算轻鬆。 张標迎了上去,顺手接过张满仓手里提著的布包,问:“今天咋样?” 张满仓拍了拍身上的土,往院子里走:“还成,王史那人虽然抠,但好歹讲信用,说好的二八分,一文没少。” 进了屋,张满仓往炕上一坐,接过张標递来的水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抹了把嘴,这才开始说今天的事儿。 “王史那铺子,在县衙东边那条街上,门脸不大,但位置还行。今儿我去了,他给我在柜檯后头支了张桌子,铺了块布,摆上笔墨,就算齐活了。” 张標好奇道:“有人找你写吗?” “有,不多。”张满仓又站起来去盛粥,说:“今儿一天,拢共接了三单活儿。一单是写家书的,一个老汉,儿子在应天府当兵,一年没信儿了,想写封信问问。我帮他写了,他挺满意,给了十五文,我跟王史二八分,我拿三文。” 张標也跟著在一边盛粥,皱了皱眉:“三文?这么少?” “少什么少?你当是咱们那会儿呢?这年头,三文钱能买三个炊饼,够一个人吃一天了。”张满仓嘬了口粥,“再说了,我才去第一天,王史肯让我接活儿就不错了。那些老主顾,人家信不过新来的。” 张標一想也是,便灌了一口粥,问:“还有两单呢?” “一单是写契书的,典房的。”张满仓说,“那家穷得叮噹响,把祖宅典出去,换几斗米度日。写契书的时候,那家的老婆一直在哭,哭得我写字的手都抖。这一单收了多少?按王史的规矩,契书最低三十文,最高一百文,看难易程度。那家穷,王史收了三十五文,我拿了七文。” 张標在心里算了一下。 三十五文的二成是七文,没错。 “还有一单呢?”张標又问。 “还有一单是写诉状的。”张满仓说到这,顿了顿,“这一单我没怎么上手,就在边上看著王史写的。是爭地界的案子,两家爭一垄地,打了快两年了。这种状纸最麻烦,写的时候得把来龙去脉理清楚,还得把对方的漏洞点出来,又不能写得太狠得罪县太爷。王史收了一百二十文,我没分成,他说等我学熟了再分。” 张標点了点头。 写诉状的价格他记得,之前张满仓打听过,五十到两百文不等。 一百二十文,算是中等偏上的价了。 “王史那人,看著和气,实际上精得很。”张满仓又说,“今天他基本上没让我碰那些大活儿,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估计是想先试试我的斤两。不过我也不急,慢慢来,先把名声攒起来。” 张標听著,没接话。 因为张满仓出去一天就只赚了十文钱,他只是接了个私活儿,就挣了三十文。 虽然,那三十文钱又花到娘们儿肚皮上去了。 不过张標也明白,他这种活儿纯粹就是撞大运,不像王史那边,已经形成了固定的產业链,每天都有客源。 张满仓又喝了两口粥,忽然问:“不说我了,你在家咋样?没出什么事吧?” 张標愣了一下。 他在家…… 去嫖的事儿肯定不好跟张满仓说,这老头儿连块腊肉都藏著掖著,要是知道自己脑袋一热,就在娘们儿肚皮上花出去三十文,肯定得骂死自己。 所以…… “爸,”张標放下粥碗,“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嗯?”张满仓头也没抬,光顾著喝粥。 “传三娘閒话的人我知道是谁了。” 张满仓一愣,问:“你才知道?” 张標也愣住了,问:“你知道?” “废话,知道我去三娘家的就只有刘富贵,不是他还能是撵你的那些狗啊?”张满仓嘴里含著粥,含糊不清的问:“你呢?咋知道的?” 张標道:“今天我路过刘富贵家门口那棵大槐树的时候,听见一群人在那儿嘮嗑,他们说三娘夜会情郎,被狗撵了一路……传这话的人,就是刘富贵。 “我当时看不下去,就上去说了几句……” 这话还没说完,张满仓就把粥碗放了下来,问:“你说什么了?” 察觉到张满仓语气不对劲,张標愣了一下,老老实实的把见到刘富贵的事儿说了一遍。 然后,尝试著解释:“我那不是听不下去吗,他们那么编排三娘……” 这次,张標话又还没说完,张满仓就打断道:“他是里正!” 张標一愣。 张满仓接著说,语气有点恨铁不成钢:“咱爷俩是外来户,地是他分的,户口是他落的,以后交税、服徭役、分水渠、邻里纠纷,哪样不得经过他的手?你跟他闹翻了,他隨便在哪个环节卡你一下,咱爷俩就得喝西北风!” 张標不说话了。 他有点不服气。 这些事儿他不是没想过,但后世的惯性思想让他觉得:大不了就跟对方爆了,这年头难不成还没法律了? 张满仓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嗤了一声:“法律?《大明律》倒是写得明明白白,这刘家庄离五河县衙十里路,你为几句閒话去告里正?” “是,你识字,状纸都能自己写,可你想没想过,你状纸递上去,县太爷先问你一句『可有证人』,你咋说?” “说那群嚼舌根的大娘?她们一转脸就不认帐。” “再说了,刘富贵是里正,衙门里的人他比你熟,你跟他打官司?你当这年头还能举个身份证在网上玩实名举报那一套呢?” 张標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老张头说的句句在理。 他憋屈道:“那咱就白让他欺负了?” …… 第17章 找上门的三娘 张標很无奈地发现,还真就让刘富贵白欺负了。 按照张满仓的说辞,刘富贵儿虽然只是个小小的里正,但无论是黑的还是白的,以父子俩这种初来乍到的身份,都斗不过对方。 唯一能出一口恶气的,就只有一个方法——操刀子跟他拼了。 可只是为了出一口气就血溅十步,实在是不值当。 好在,张满仓还说,刘富贵也有些忌惮父子俩识字的本领,所以上次才没跟张標正面起衝突。 往后只要不去招惹他,他也不会凑上来挑父子俩的事儿。 “不过你这样闹了一下也好,往后庄子里閒话也会少一点。”张满仓又说:“接下来这事儿你就別管了,放心,用不了多久,刘富贵就会遭殃的。” 张標不解。 虽然老张头看了挺多期百家讲坛,但百家讲坛那玩意儿也是根据史书来的,史书总不能还记载著刘家庄一个小小的里正生卒日期吧? 但张標相信老张头。 这老头性子虽然执拗,但从来不说大话。 …… 接下来將近四个月的时间里,日子都像粗茶淡饭一样平淡。 如老张头推测的那样,自从张標上次和刘富贵闹过矛盾后,庄子里关於三娘和刘富贵的閒话就少了许多,刘富贵也没怎么在张標面前出现了。 也因为张標和刘富贵闹过矛盾,刘家庄的人都或多或少有些疏离张標。 这也正合张標之意。 他本来就对这个世界没什么融入感,更不高兴和这些人接触。 唯一让张標有些遗憾的是,庄子里的人疏远他后,就更不可能有人找他来代书了,没人找他代书,张標就没有了额外的收入,也就没办法再去嫖了。 至於张满仓这边,他依旧每天早出晚归的去县城里“上班”,带回来的钱也越来越多,从第一天就带回了十文钱,再到后来,偶尔能带回来百来文钱。 只是这老头藏东西有一手,张標在家里翻箱倒柜的也没找到他把钱藏哪儿去了。 …… 三个多月的时间,刘家庄也从春日的清凉,变成了秋老虎肆虐的秋高气爽。 庄子里最大的变化,就是当初那一大片光禿禿的田埂上,结满了金黄色的麦穗。 该是个秋收的日子了。 秋收这活儿张標不会,只能等老张头那边能抽时间请个假。 今日,老张头又去县城里上班了。 张標则是和往日一样,閒躺在家里。 但大约九十点的时候,一个让张標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张標院子外边。 三娘。 三娘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提著个布包,表情有些侷促。 “三娘?”张標疑惑地喊了一声。 自打父子俩来到这个世界,和三娘的交集就只有修灶台那一回,再加上前段时间关於她的风言风语那么多,三娘应该是躲都来不及躲父子俩的,实在是没道理找到他家来的。 三娘脸上挤出一丝笑:“彪子兄弟,你爹……在家不?” 张標摇了摇头:“去县城了,得傍晚才能回来。” 三娘“噢”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失望,但她没有要走的意思,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標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 他侧开身子:“三娘,进来说吧,外头日头大。” 三娘犹豫了一下,还是跟著进了院子。 张標搬了个木墩给她坐,又倒了碗水,三娘接过碗,没喝,两只手捧著,眼睛盯著碗里晃荡的水面,好半天才开口:“彪子兄弟,我……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我听说……”三娘的声音很轻,带著试探的意味儿,“你们父子俩都识字,会写文书?” 张標点了点头。 三娘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把布包放在膝盖上,解开,从里头掏出几张发黄的纸来。 纸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有些地方还洇著水渍,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 张標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匠籍文书,还有一份官府徵调的凭据,上面写著王顺的名字、籍贯、匠种,以及徵调的日期——洪武八年三月。 “我想……”三娘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想请你们帮我写份状纸。” 三娘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咬著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王顺走了快五年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这五年,我没一天不想替他討个公道,可我不识字,不知道状纸怎么写,也不知道该告谁。庄上的人跟我说,打官司要花钱,要托关係,我一个寡妇,哪来的钱?” “前阵日子庄上人传你们识字,我这心里就一直惦记著这事,我想了又想,今儿个终於鼓足勇气来了。” 张標把手里的文书放下。 心里边却在犹豫了起来。 这钱他想挣。 憋了三个多月,他早就憋坏了。 但…… 这钱他挣不了。 他不会写诉状。 诉状不同於分家契书,只要把家產分配清楚就算完事,诉状是要呈交官府的,格式遣词都有特定的要求。 要换个庄户里的其他人,他哪怕不会写,也能瞎写一通,先把这钱挣了再说,但面前这人是三娘,可以说是和自己同病相怜的人,他昧不下这个良心。 思索了一会儿,他问:“你想告谁?” “告那个工头。”三娘说,“其实王顺出事以后,我去找过他,想问问王顺到底是怎么死的,可他连门都没让我进,让人把我轰出来了,还说……” 三娘的声音哽住了。 “还说啥?” “还说王顺是自作自受,要是再敢来闹,就把我也抓进去。” 张標又沉默了一阵。 早年干土木的经歷,让他对这种事共情很深。 良久,他深吸了口气,道:“三娘,我跟你说实话,状纸这东西我不会写,不过我爹在县城给人代书,他应该懂。要不……我带你去找他?” 听到张標说不会写诉状的时候,三娘眼神便已经黯淡了下来,但听到张標说带她去找张满仓,她眼睛瞬间亮了回来,道:“真的?” “真的。”张標站起身,“你等我一下,我换身衣裳,咱们这就去。” …… 第18章 胡惟庸造反了 张满仓代书的地方就在五河县县城,张標没去过,但张满仓说过那地方就在县衙东边那条街上。 王顺的名气很大,到了地方过去问问就行。 张標换了身乾净些的短褐出来的时候,三娘已经把布包重新系好,站在院子门口等他,见他出来,往后退了半步,把路让开。 两人一路沿著庄子的土路往外走。 五河县县城不大,从庄子的方向进来,顺著青石板路走上半炷香的功夫,就能看见县衙门前那对石狮子。 但今天,张標却觉得有点不对劲。 街上的人太少了。 不是那种农忙时节街上该有的冷清。 农忙时人少,但铺子开著,偶尔还有几个閒汉靠在墙根晒太阳。 今天不一样,两边的铺子关了大半,门板上得严严实实,连卖餛飩的挑子都不见了,偶尔开著的几家,掌柜的站在门口,探著脖子往街那头看,脸上带著一种张標说不上来的表情。 三娘也觉出不对了,步子慢下来,压低声音问:“彪子兄弟,今儿个……不是赶集的日子吧?” “不是。”张標摇头,心里也直犯嘀咕。 他上回来县城嫖的时候,街上虽然也说不上多热闹,但好歹有人气,现在这条街,安静得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俩人不愿多生事端,加快了些脚步。 没一会儿,县衙的大门就出现在了眼前。 然后,俩人猛地就站住了。 县衙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兵,粗略扫过去,约莫有二三十个,这些兵全副武装,身上穿著鸳鸯战袄,腰里挎著刀,有的手里还攥著长枪,枪头上的红缨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石阶下面,还站著十几个穿皂衣的公差,手里拿著铁链、木枷,排成两列,像是隨时准备出发。 最让张標心里发毛的,还是县衙门口那两根拴马桩上掛著的东西。 左边那根拴马桩上,掛著一面木牌,牌子上写著一个人的名字,名字上用硃笔画了个大大的红叉,右边那根拴马桩上,掛著一个人头大小的小木笼,笼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用黑布罩著,看不清。 但张標大概能猜到那是什么。 县衙的大门敞开著,门洞里黑洞洞的,但张標能看见里头影影绰绰有人影在走动,脚步声、说话声混成一片,听不真切,只偶尔传出一声低沉的呵斥,像闷雷滚过屋顶。 张標的目光扫过县衙门口,那里有张新贴出来的告示。 告示贴在照壁上,黄纸黑字,字跡不算太大,隔著老远只能勉强看清,张標扫了一眼,只能隱约看到“谋反”“大逆”几个字儿。 告示下面,挤著十几个老百姓伸著脖子看,但谁也不敢靠太近,都隔著好几步远,抻著脑袋。 张標正想走近些看清告示上写了什么,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两个公差押著一个五花大绑的人从街那头走过来。 那人穿著青色的官袍,官袍皱巴巴的,上面沾著灰土,帽子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头髮散著,脸色白得像纸,他低著头,被两个公差一左一右架著,脚上的靴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让开让开!”走在前面那个公差挥著手,驱散路上的行人。 三娘急忙拽著张標的衣袖往路边闪。 “彪子兄弟,这些公差可不敢惹!” 张標没说话,只是盯著那人身上的衣服看了一眼。 即便张標的文三科成绩再差,他也知道这袍子很明显是个官儿。 匆匆一瞥,那人就被押进了县衙大门,消失在黑洞洞的门洞里。 街上又安静了下来。 三娘的手在发抖,张標能感觉到,因为她攥住他的袖子很紧。 “彪子兄弟……那、那是个官吧?” “嗯。”张標低声应了一句,眼睛还盯著县衙大门。 “官都抓……”三娘没说完,自己把话咽了回去。 张標忽然想起张满仓之前说过的话。 “洪武朝规矩严,杀人多。” “走。”张標低声说,“先找我爹去。” 他拉著三娘,贴著街边,快步往县衙东边那条巷子走去。 经过县衙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石阶上那些兵丁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像一排竖在那里的墓碑,其中一个年纪不大的兵,脸上还长著青春痘,嘴唇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张標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那兵的眼珠子动了一下,扫了张標一眼。 就那一眼,张標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那不是一个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样东西,或者是一头待宰的牲口。 张標低下头,加快脚步,拐进了巷子。 直到县衙的大门被巷口的墙壁挡住,他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 三娘跟在他身后,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彪子兄弟……这状纸……是不是写不成了?” 张標苦笑了一声:“县衙的衙门都让这些公差堵了,咱写了状纸又能往哪儿递?” 三娘被嚇成这样,张標心里也没个谱,俩人只能像个受惊的鵪鶉似的,低著头,朝县衙东边走。 可俩人没走多远,张標就听见一道熟悉中带著惊愕的声音:“彪子?你咋来城里了?” 张標愕然抬头。 张满仓。 他正朝著自己这边走,腰上挎了个小布包,和平日里回家的时候一样。 张標瞬间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紧步走到张满仓跟前,把三娘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后,便问道:“爸,县衙门口……” “嘘。” 张满仓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对三娘看了一眼,说:“你的事儿咱们回头再说,现在先回去。” 三人一路沉默地朝著刘家庄的方向赶。 等到三人赶到刘家庄,三娘先回了家,张標又被张满仓拽著回自己家后,张满仓这才把门关紧,又左右张望了一下后,这才压低声音,道:“这两天別出门,尤其是別去县城。” 张標正要追问。 张满仓又说:“胡惟庸造反了,凡是跟他扯上点关係的,都得死。” …… 第19章 狗东西刘富贵 胡惟庸造反了? 胡惟庸是谁? 张满仓都没看张標的表情,就知道这又触及到张標的知识盲区了。 他接著说:“胡惟庸就是洪武朝的宰相,他具体造没造反我不知道,但朱元璋觉得他造反了,所以,跟他有关的人都得死……” “你高中歷史课本上说的,朱元璋废除宰相制,就是因为这事儿。” 张標沉默了一会儿,问:“爸,你刚说……朱元璋是宰相?” “嗯?” “咱五河县的县令……应该怎么地都跟宰相扯不上什么关係吧?” 哪怕对歷史再不了解的人,也知道宰相和县令的差距有多大,一个中央的干部,哪儿可能和地方上的小官有什么关联? 但即便是这样,那位县令也依旧被五花大绑了起来。 张满仓依旧懂张標的意思,冷笑道:“何止是县令,你知道这事儿总共牵连了多少人进去么?” 张標问:“多少?” “三万多!” 张满仓说出了一个让张標震惊的数字。 三万人,单位是万。 要知道在后世的工地上,造成三十人以下死亡,就能构成重大安全事故了,若是超过三十人死亡,就已经构成特別重大事故了,甚至是需要逐级上报到国务院。 但在现在,三万人,就这么轻飘飘的没了。 甚至,这三万人还几乎都是官。 张標脑海里忽然就浮现了县城门口那些兵丁的眼神。 他现在有些理解他们的眼神为什么那么淡漠了,那是对人命的漠视。 …… 县城里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儿,张满仓也就暂时没去上班了。 眼下刚好又要秋收,张满仓便和张標老老实实的待在刘家庄收割粮食了。 这又是个劳累活儿,但张標想到县衙门口杵著的那两根木桩,便觉得不累了。 他有些理解张满仓为什么活得那么谨慎了。 秋收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张標看著自家那三十亩地的麦穗一点点地被收割,逐渐露出长满了秸秆的田地,竟莫名的有种成就感。 农忙抢收,五天时间,三十亩地就只剩下八分地还没收完了。 这天,张標和张满仓早早地就出了门,准备毕其功於一役。 俩人提著镰刀刚出门,就觉得今日的刘家庄似乎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段时间正值秋收,刘家庄的庄户们都在趁著天气好抢收粮食,无论父子俩起得多早,总有人比他们更早出现在田埂上。 但今日,放眼望去,田地里竟没有一个人。 虽然情况有些古怪,但该收的庄稼还是得收,父子俩沿著土路朝著自家田地里去,可走了没几步,张標就觉出不对了。 庄子里的狗在叫。 不是像那天追他的时候那种狂吠,而是夹著尾巴、压著嗓子,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呜咽声,像是什么东西让它们打心眼里害怕。 还没等张標深思,就见著一个黑脸汉子跌跌撞撞的朝他跑了过来,那汉子看见张標和张满仓,立马大喊:“彪子,张叔!快跑……” 是刘栓。 张標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刘栓发生了什么,就看到刘栓身后,几个官差朝著他奔了过来,边跑边喊:“站住!” 跑不掉了。 …… 张標和张满仓,以及刘栓,三人都被那几个官差押著,朝庄子里那棵大槐树下走。 张標和张满仓还好,只是各自被两个官差拿刀架著往前走,但刘栓却被五花大绑了起来,脸上肿了一块,是被一个官差一拳打的,屁股上还被猛踹了好几脚——因为他之前在跑。 离那棵大槐树越来越近,张標也大概看清了前面发生了什么。 大槐树下围了一圈人,都是从庄子各个方向聚过来的庄户,但他们一个个都缩著脖子,远远站著,谁也不敢靠近。 大槐树下停著一辆囚车。 那囚车不大,木头做的,上面还沾著干了的泥巴,车轮子陷在土路里,歪歪斜斜的,一个穿皂衣的公差正蹲在车边,拿手里的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抽著车轮上的泥。 囚车里面关著的,是刘富贵。 “待会儿別出声,少受点罪。”张满仓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声音不大,但肯定能被身边的几个官差听到。 张標下意识看了看身旁的几个官差,他们没有反应。 或许是张满仓的交代也正符合他们的心意。 张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虽然有点丟脸,但张標不得不承认,他有点慌了。 他没经歷过这种阵仗。 上辈子在工地上,顶多见个城管执法,再严重点也就是派出所来人,那还是因为两个工头打架闹出了血,可那阵势跟眼前这个比,简直跟过家家似的。 在县衙门口见著的那两根拴马桩时刻在提醒他:这是封建王朝,是隨时能要人命的。 几个官差押著三人,很快便到了那棵大槐树下。 平日里那个笑嘻嘻、没事儿就冲人齜牙花的里正,这会儿被五花大绑,绳子从肩膀缠到手腕,又从手腕缠到腰间,勒得他整个人都佝僂著,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脸涨得通红。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刘富贵抬起了头,一眼就和张標父子对上了,然后,便激动的大喊:“对!差爷!就是这俩父子!他们俩在县城里替人代书写状纸!我举报!” “闭嘴!”那个穿皂衣的公差猛地转身,一鞭子抽在囚车的木栏上,“啪”的一声脆响,木屑飞溅。 刘富贵瞬间闭上了嘴。 但这会儿,张標却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了。 毫无疑问,这些官差是来抓刘富贵的。 至於原因——大概率就是胡惟庸的事儿。 但刘富贵儿这人贱的很,或许是抱著拖人下水的心思,也或许是抱著戴罪立功的心思,把张满仓在县城里替人代书写状纸的事儿给抖了出来。 这会儿,张满仓明显也反应了过来父子俩被人抓的原因,他急忙辩解:“官爷,误会了,俺们就是识得几个字,帮乡亲写个家书什么的,没……” 话没说完,那皂衣公差便抬起下巴,问道:“王史,你们认识不认识?” 张满仓沉默了一瞬。 就这一瞬,张標知道,完了。 刘富贵这狗东西把什么事儿都交代了。 皂衣公差见张满仓不说话,咧嘴一笑:“那行,齐活了,一起走吧。” …… 第20章 一进宫 张標从来没想到自己头一回坐车去县城是坐的囚车。 和张標在影视剧里看到的“豪华单人囚车”不同,刘富贵、张满仓、张標,以及刘栓,四个人都被五花大绑了起来,塞进了一辆囚车里,囚车不大,四个人几乎是脚抵著脚,相对而坐在四个角落里。 车轮是木头的,没有丝毫减震效果,碾过土路的时候,顛得张標胃里翻江倒海。 刘富贵缩在最里头,两只被绑住的手撑在车板上,努力维持著平衡,眼睛却一刻也没閒著,一会儿看看张標,一会儿看看张满仓,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狗东西!” 张標轻声骂。 “你说什么?”刘富贵没听清。 “狗东西!”张標又重复了一声,声音控制在囚车两侧的官差听不见的程度。 这回,刘富贵听清了,脸涨得一阵红一阵白。 张標没搭理他。 都到了这地步了,实在没有忍他的必要了。 张標把目光看向了刘栓。 刘栓的脸还肿著。 刘栓会跑来给父子俩报信,属实有些超乎了张標的意料。 自打张標和刘富贵闹过矛盾后,刘家庄的人都疏远了张標父子,这里面自然也包括刘栓父子,这也让张標心里因为两家人同耕一旬牛而產生的感情都变淡了许多。 但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刘栓会跑来报信。 虽然没什么卵用。 “傻根儿?”张標轻声喊。 “嗯?”刘栓齜牙咧嘴的抬起头。 “连累你了。”张標轻声说。 刘栓咧著嘴勉强笑了一下,可这个动作却扯到了嘴角的肌肉,他“嘶”了一口气。 囚车里的动静让两边的官差听见了,其中一个拿著短棍对著囚车哐哐砸了几下,怒斥:“安静点!” 几人都不说话了。 囚车继续往前走。 张標不再说话,靠著车板,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在想,到了县衙会怎么样?会挨打吗?会过堂吗?甚至……会像县衙门口那两根拴马桩上绑著的人一样? 他看了看身边的张满仓。 老张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察觉到张標的目光,只是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囚车晃晃悠悠到了城门口,城门口也和以前不一样,站著几个兵丁,一个个腰里挎著刀,目光警惕地盯著每一个进出的人。 领头的官差亮了亮腰牌,那些兵丁便让开了路。 囚车进了城。 张標往外看了一眼,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街上冷清得不像话,两边的铺子几乎全关了门,连平日里最热闹的那家茶馆也上了板,甚至门口的石阶上都落了一层灰,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远远看见囚车,也是立马贴著墙根快步走开,头都不敢抬。 整条街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死气沉沉的。 县衙到了。 囚车在县衙门口停下,外面传来一阵吆喝声:“下车!下车!” 铁门被打开,一个官差伸手把张標拽了下来。 他腿早就麻了,脚一沾地就趔趄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身后的官差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骂了一句:“站好了!” 张標站稳了身子,抬头看去。 县衙的大门敞开著,门口的石狮子依旧蹲在那里,可整个县衙的气象完全变了,大门两侧站满了持枪的兵丁,少说也有十几个,身上的鸳鸯战袄在日光下泛著冷光,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照壁上那张告示还在,黄纸黑字,被风吹得翘起了一个角。 告示下面,原本该是老百姓看告示的地方,这会儿一个人也没有。 张標的目光扫过县衙门口,下意识停在那两根拴马桩上。 之前掛著的人头笼已经不见了,拴马桩光禿禿的,只留下两道绳子勒过的痕跡。 “看什么看?走!”一个官差推了他一把。 几人被押著穿过县衙大门,进了院子。 院子里比他想像的要热闹。 准確地说,是热闹得不像话。 院子两边的厢房门口,三五成群的公差进进出出,手里抱著文书、卷宗,脚步急促。正堂的门大敞著,里面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只偶尔飘出几个词:“……查实……押解……等上令……” 张標被推搡著往院子深处走,穿过正堂,绕过一道月门,眼前出现了一排低矮的房屋。 这回张標认识这地方了——牢房。 还没走近,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就扑面而来,霉味、尿骚味、血腥味,还有某种腐烂的东西的味道,混在一起,撞得张標胃里是一阵翻腾。 之前那个穿皂衣的公差走上前,站在了门口一个看起来像是牢头的人面前,说了些什么。 那牢头听完,衝著几人看了一眼,指著刘富贵吩咐:“那个,单独关,其余三个,押去丙字號。” 刘富贵一听这话,脸刷地白了,他猛地扭过头,看著张標父子,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被两个公差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拖著他往通道另一头走。 他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似的,急忙呼喊:“官爷!官爷……” 但回应他的,却是牢头一短杵打在了他嘴上。 刘富贵的声音瞬间变成含混的呜咽。 张標站在原地,看著刘富贵被拖走的背影,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走。” 一个公差在身后推了他一把,张標立马老老实实地往前走。 三人被押著往相反的方向走。 通道越走越深,墙上的油灯越来越少,光线越来越暗,空气里潮湿发霉的味道越来越重,脚下铺的稻草早就烂成了泥,踩上去黏糊糊的,发出一股酸臭。 张標皱了皱眉,忍著没出声。 走在前面的公差在一间牢室门口停下来,掏出钥匙,打开铁锁,拉开门:“进去。” 张满仓第一个走进去,张標跟在后头,刘栓缩著肩膀最后一个进来。 铁门在身后关上,锁链绞动的声音在狭窄的牢房里迴荡。 张標站定,还没来得及打量牢房的模样,就看到靠里侧的墙根下还坐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件灰白色的短褐,短褐上全是污渍和褶皱,袖口磨出了毛边,低著头,双手搭在膝盖上。 他的手腕上绑著绳子,绳子的一头系在墙上的铁环里,头髮乱糟糟的,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动不动的,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已经死了。 张標看了一眼就没再关注。 牢房里关著別人,不稀奇。 但这会儿,张满仓却忽然低呼:“顺哥儿?” …… 第21章 这王顺,果然是有关係的 张满仓这话说完,就让张標下意识又看了一遍那人。 能被张满仓叫顺哥儿的就只有一个人——那位在五河县县城里代书的王顺。 这回,张標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王顺看著和张满仓差不多的年岁,虽然外形看著很邋遢,但气色却很正常,明显就没有吃过什么苦。 被抓紧了牢里,但却没吃过什么苦。 这是个有关係的人啊! 张標心里边瞬间就活络了起来。 之前在牢房门口,牢头对自己三人和刘富贵的区別对待,就已经让张標心里稳了很多,这趟应该是死不了的。 现在,又在牢房里边瞧见了一个有关係的人,那自己这趟不是更稳了? 心里边虽然这么想,但张標嘴上却什么话都没说。 他和王顺不熟,强行插话可能还適得其反——尤其是这趟父子俩入狱,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同样也是因为他多管閒事。 吃一堑,该长一智了。 “远山?”王顺同样听到了张满仓的声音,抬起头,愕然看向张满仓,隨后,又反应过来,笑呵呵招呼道:“你也进来了?” 態度还算亲善。 最关键是他表现得很轻鬆,一点儿也不紧张。 张標心里边又轻鬆了一些。 至於王顺为什么叫张满仓“远山”,张標大概也能猜到一些:古人都爱取个表字,这远山估计就是自己老爹的表字了。 还挺时髦的。 张满仓笑呵呵走过去,向王顺拱手行礼,又向张標招手:“过来,这是你王伯。” 张標从善如流,学著张满仓方才的模样,朝王顺拱了拱手:“王伯。” 王顺笑呵呵点头:“听你爹说过你,叫张標是吧?” 张標点了点头,应“是”。 王顺的目光又落在了父子俩人身后的刘栓身上,问:“这位小兄弟是……” 张满仓急忙解释:“这位是刘栓,是我们的同村,这次也算是受了我们父子俩牵累,才被官差抓捕的。” “噢……”王顺点了点头,便对刘栓表现得有些兴趣缺缺了,他又看向张满仓,问:“是因为咱们的事儿被抓进来的?” 张满仓点头,脸上露出些苦笑:“本来我听顺哥儿的招呼,躲在刘家庄里没出来是没事儿的,谁曾想……” 张標在一边听著张满仓把大概说了一下父子俩进来的经过。 这事儿没什么稀奇的,但张標註意到,张满仓和王顺说话的时候,无论是措辞,还是腔调,都表现得有点文縐縐的。 张標心想,这大概就是文人的作態了。 说完了父子俩的遭遇,张满仓又看向王顺,问:“顺哥儿这是?” 王顺呵呵笑了笑,道:“和你们差不多,咱们做这行的,总归会招惹一些小人,再加上这两天县城里边有点乱,那些个牛鬼蛇神就都趁著这个机会跳出来了。 “不过这事儿你们不必担忧,我王顺在五河县经营了这么久,这牢房里也进了不知道多少回了,还不是关上两天就放出来了?总不至於因为几个小人就落了难。” 果然是有关係的。 王顺又说:“不过……远山兄弟你也知道,这次的情况有些不同,是上头下来了人,咱们可能要多受累几天。” 张標在一旁瞭然的点了点头。 这次就相当於是中央来人检查了,下边的人总得做做样子的。 看来这次真是稳了。 …… 接下来的日子,就像这牢房里的霉味一样,黏黏糊糊地过著,一天和另一天分不出什么区別。 每天两顿饭,都是一个兵丁送来的,黑糊糊的粥,有时候稠一点,有时候稀得能照见人影。 张满仓每次都吃得乾乾净净,张標也跟著吃,刘栓吃不惯,头两天吐了两回,后来饿得实在受不了,也闭著眼往下咽。 王顺吃得好一些。 不是牢头给他开小灶,而是隔三差五有人来看他,有时候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有时候是个年轻的后生,来了就跟王顺隔著木栏说话,走的时候留下一个布包,布包里装著饼子、咸菜,偶尔还有一小壶酒。 王顺也不吃独食,每次得了东西,都分给张標父子一些。 但他不搭理刘栓。 张標也逐渐知道了王顺为什么对刘栓那么冷淡——因为刘栓是农民。 准確的来说,他是一个不识字的农民。 而张標父子俩都是识字的,是文化人。 碍於王顺对刘栓表现得冷淡,这些天,张標也没怎么跟刘栓说过话。 他担心王顺会多想。 他大概有些理解庄户人为什么会疏远自己了——就和现在的自己对刘栓一样。 人吶,果然都是趋炎附势的生物。 每每思念至此,张標也会心生愧疚,反倒是刘栓表现得很平常,偶尔和张標对上眼神,还会乐呵呵的冲他笑,这也让张標心里边更愧疚了。 最后,还是张满仓点醒了他:“这年头的人普遍受到的教育都不高,他们没那么高的道德水平,阶级观念和弱肉强食就像刻在骨子里一样,他们觉得这才是正常的。” 张標默然。 万恶的封建社会,果然不像那些穿越小说里描述的那样美好。 …… 牢房里不见天日,从光线的变化来判断过了几日已经不现实,张標只记得那个兵丁拢共送了二十顿粥。 第十天了。 一大早,牢房外面就传来脚步声。 不是送饭的时辰,脚步声也不对,比平时多了许多,而且很急。 张標从地上坐起来,竖起耳朵。 脚步声在牢室门口停下了。 铁锁哗啦啦响,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那个牢头,身后跟著四个兵丁,牢头手里拿著一份文书,目光在牢室里扫了一圈,落在王顺身上。 “王顺,出来。” 张標噌的就坐直了身子,脸上有些压抑不住的喜意:这是来提人了。 王顺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笑著问:“李头儿,我的案子结了?” 牢头没接话,只是侧了侧身子,让兵丁进去。 王顺笑呵呵道:“李头儿,我这边还有点小事儿,要跟我这位兄弟和侄儿交代一下,您看……能否通融一下?” 牢头的目光落在张標父子身上,然后淡漠地点了点头,催促了一声:“快点。” 这王顺,果然是有关係的! …… 第22章 王顺没能帅三秒 牢头和那几个兵丁就守在门外,王顺看了看他们,便拉著父子俩人走到了墙角。 然后,压低声音说:“这次我被足足关了十天,说明这次的事儿还挺严重的。” 张满仓点了点头,同样压低声音道:“顺哥儿,有什么事儿你就直说就行!” 对於张满仓表现得如此上道,王顺很满意,说:“这次下来的人,是刑部的,姓周,大家都叫他周郎中,这人我在应天府的时候就听说过,不贪,但也不是不贪——你懂我的意思吗?” 张满仓点了点头。 张標没点头,但他也听懂了。 “他不收钱,但他收心意。”王顺说,“心意到了,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意不到,芝麻大的事儿也能给你办成西瓜。” 张满仓问:“得多少?” 王顺伸出三根手指。 “三两?” 王顺摇了摇头。 “三十两?” 王顺还是摇头,低声说:“三百两。” 张標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百两。 按照张满仓的说辞,这年头一两银子约等於一千文钱,三百两,就是三十万文钱。 而前些日子他去嫖的那个姑娘,睡一次才三十文钱。 也就是说,有这么多钱,他能把那姑娘睡一万次! “咱们几个人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王顺接著说:“唆讼这个罪名,搁在平时,也就是打几板子、罚几贯钱的事儿。可眼下是什么时候?胡案正在风头上,上面的人寧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你们要是没人替你们说话,被当成胡党一併办了,也不是不可能。” 张標的心头一颤。 是啊,钱没了可以再赚,但命没了,父子俩可就真不一定还能再穿越一回了。 他把目光看向张满仓。 三百两,老张头儿存够了么? 张满仓的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朝王顺拱手:“还请顺哥儿指条明路。” 王顺轻咳了一声,道:“三百两,我有,只是……” 张满仓瞬间明白了王顺的意思,连连点头:“我懂,我懂,回头这欠条我给您补上就成。” 见张满仓明白了他的意思,王顺瞬间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然后便走向了那牢头,恭敬道:“李头儿,我的事儿好了,劳驾您了!” 那牢头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点了点头,便转过头,走在前面带起了路。 王顺离去的背影,步步生风。 张標觉得他牛逼坏了。 但他离开没一会儿,张標就立马转过头,看著张满仓:“爸……爹,咱爷俩刚刚是不是被敲竹槓了?” 刘栓还在边上,这称呼还得保持。 王顺嘴里的那位周郎中的事儿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这事儿父子俩还没办法去求证,他说三百两,那就是三百两。 那可是三百两银子! 够张標去嫖一万次了! 张满仓斜瞥他一眼,说:“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可能怎么办呢?” 张標沉默,又问:“爹……你这些天攒了多少钱?” 张满仓伸出五个手指头。 张標长鬆了一口气,说:“五十两……那还好……” 老张头在王顺手底下做代书就做了三个多月的时间就赚了五十两,按照这个速度,顶多两三年,就能把这个窟窿补上了。 至於逃债这回事儿,张標是压根儿没想过。 王顺能在县衙里进出自如,真想对付父子俩,那也是手拿把掐的事儿——没见人家离开的时候都没让张满仓立个字据什么的么? “什么五十两!五两!”张满仓瞪了他一眼,“你当钱那么好挣呢?” “啊?” 张標傻眼了。 三个月,五两,五十两就得將近三年,三百两……將近要还二十年! 这是刚穿越过来没几个月就背上房贷了么? …… 这笔巨额债务就像是一座大山一样压在张標心头。 以至於那个兵丁来送粥的时候,张標都有点没反应过来,还是张满仓提醒了他一声,他才走过去,端起粥喝了一口。 这清汤寡水的粥喝著实在是没什么味道,他有些怀念王顺在牢房里的那些天,隔三差五的会有人来送吃食了。 他嘆了口气,看向张满仓,问:“爹,你说,咱俩什么时候能出去?” 张满仓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喝粥。 张標又说:“要是咱俩出去的晚,也不知道在牢房里的这些日子,王顺会不会来给咱们送点吃的。” 这时,张標身后传来一声嗤笑声。 是先前送粥的那个兵丁,他似乎是轮到值班了,送完了粥,就像是个木桩似的站在牢门外。 这人张標不敢惹,他没说话。 但那兵丁却自顾自的开口了,还是带著嗤笑的语气,说:“你们爷俩儿还在等他给你们送吃的?” 这话明显是跟张標说的了,张標疑惑应道:“昂?” “他要真给你们送吃的了,我怕你们爷俩儿还不敢吃!” 张標一愣,又问:“这是什么说法?” “那个王顺,午时就被推到菜市场砍了脑袋了!” 张標的眼睛瞬间瞪得浑圆。 王顺死了? 之前他表现的那么牛逼哄哄的,结果你告诉我,一转头他就死了? “他怎么会死的?”张標急促追问。 虽然王顺那人狮子大开口的冲父子俩要了三百两银子,但那三百两银子可是能救命的! 现在王顺都死了,谁还能来捞父子俩? 兵丁又嗤笑:“还能怎么死的,你们爷俩怎么进来的不知道?” “唆讼?”张標总算记住了这个词儿,他訥訥道:“这罪……总不能砍脑袋吧?” 兵丁又笑:“唆讼是不至於砍脑袋,但王顺得砍脑袋!” 张標还想追问,但那兵丁却拿著短杵对著牢门敲了几下,呵斥道:“哪儿那么多废话!吃你的粥!” 张標悻悻然的缩了回去。 “唆讼罪不至死,但组织唆讼的罪名就足够掉脑袋了。”张满仓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张標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张標恍然。 但很快,他意识到了张满仓话里的另一个信息,急忙追问:“唆讼罪不至死?” 张满仓点了点头,瞥了那位兵丁一眼,说:“咱爷俩的命,应该是保住了。” 张標心里长鬆了一口气。 好消息:爷俩的命保住了。 更好的消息:三百两的债务也没了。 唯一不好的消息:这趟出去,张满仓的工作应该是没了。 …… 第23章 终於出来了 没了生命之虞,张標的心態一瞬间就放平了。 这年头又没有大数据,留不了案底,有啥好担心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 张標忽然觉得,县衙大牢里也挺好的。 在这地方,一天的活动只有吃了睡,睡了吃,哪怕想运动运动,看守牢房的兵丁也会拿短杵警告他。 不像家里。 在家里,张標哪怕没有活儿要忙,躺在炕上,张满仓每次下班回来见到,都会催促他干点有的没的的活儿。 要说唯一不好的,就是这地方的伙食太差了点。 每天除了粥就是粥。 另一个表现轻鬆的就是刘栓了。 在知道自己不会被砍头之后,他脸上的笑容都变多了。 但这种状態也没持续多久,没几天他就开始念叨了:“地里麦子还没收,俺爹一个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忙得过来…… “俺娘腿脚不好,晚上睡觉前都要我给她捏捏腿才能入睡…… “刘里正还欠了咱家两石粮食,他要是被砍头了,这粮食还要不要回来……” 张標实在是受不了他的碎碎念了,就问他:“傻根儿,你就没想找个婆娘?” 这话一下就把刘栓问住了,他憨憨的挠头直笑:“没……没看对眼的呢……” 这单纯的模样,张標一眼就看穿了,他凑过去追问:“是哪家的姑娘?” 刘栓又是憨笑,说:“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在县城里碰著的……不对,没,没!没有的事!” 嘖嘖,这小子。 还瞧上县城里的姑娘了。 不过想想也是,刘家庄里的女人几乎都是那种標准的农村女人,皮肤黑,穿著朴素,哪怕有什么顏值,也早就被藏在了那些蓬头垢面里。 反观五河县县城,虽然不算什么大地方,但城里的姑娘至少也是唇红齿白的,偶尔遇到个家里富庶的,还能穿上一条好看的裙子,將腰肢衬托的格外纤细,看著就有女人味儿。 “彪子兄弟,你別光说我啊,你呢?”刘栓总算反应了过来,反问张標:“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咋没找个媳妇儿?” 说到这个话题,刘栓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道:“刘叔就你一个儿子,家里三十多亩地將来都是你的,你又识字,能配得上的姑娘多了去了,咋没去请人说媒?” 张標嗤笑一声,说:“娶媳妇有什么好的,花一大堆钱討个婆娘养在家里……” 话没说完,刘栓就反驳:“你不能光看掏了多少钱啊,哪家嫁女儿不用陪嫁妆的?那嫁妆不比你的彩礼多?再说了,討个婆娘养家里,煮饭洗衣的活儿至少不用你自己做了吧,你將来要是有个身体不得劲儿的地方,还能有人照顾你……” 张標一愣,皱眉道:“那她要跟我离婚呢……” 话没说完,张標自个儿就住嘴了。 这年头可不是后世那种“男女平等”的社会,古代的女人偷汉子还会被浸猪笼呢,更別说离婚了。 一个女人真要离了婚,那就相当於背了一个耻辱在身上,到时候別说分家產了,能体面的活著就算不容易了。 就好比三娘,还没离婚呢,只是因为守寡,就被庄上人戳了那么久脊梁骨。 所以…… 这年头的婚,还真能结? 张標下意识看了一眼张满仓。 张满仓扬起下巴,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哼”声。 得,又被这老头鄙视了。 张標刚想再说些什么,便见看门的兵丁来到了牢房门外,他立马闭上了嘴。 他在牢房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千万別招惹这些看守牢房的兵丁,毫不夸张的说,他们在牢房里甚至掌握著犯人们的生杀大权。 那兵丁走到张標父子牢房外,掏出钥匙摸索了一阵,张標便听到了一阵铁链撞击的声音。 这是…… 来提自己几人出去了? 张標心里有些激动,但同时,又有些担忧。 毕竟上一个出牢房的还是王顺,他出去后是被砍了脑袋。 “张满仓!张標!刘栓!” 兵丁推开门,张口就对著牢房里唤道。 三人立马规规矩矩地站好。 “你们仨,跟我走!”兵丁说完这句,便头也不回地走在了前面。 三人无声地对视了一眼,便默默跟在了那兵丁后面。 从昏暗的通道里走出去,张標终於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劳烦兵大哥……咱们这是……去哪儿?” “去哪儿?放你们出去!”那兵丁停住脚步,转头看著张標,带著冷笑问:“咋了?还想住下去?” 张標立马摆手:“不想!不想!” 牢房里虽然自在,但这地方终究不是什么好地方,能出去,自然是最好的。 兵丁嗤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三人跟在后面,穿过那条昏暗的通道,墙上的油灯还是那样忽明忽暗,脚下的稻草还是那样黏糊糊的,可张標走在这条路上,心情跟进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进来的时候,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出去的时候,他知道——是活路。 …… 到了通道尽头,那兵丁停下,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刺眼的日光猛地涌进来,张標下意识眯起了眼。 他在牢房里关了太久,眼睛已经习惯了昏暗,这会儿被日光一照,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出来吧。”兵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张標摸索著跨过门槛,脚踩在青石板上,被太阳晒了一天的石板热乎乎的,透过鞋底传上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不是冷,是不习惯。 他站在院子里,慢慢睁开眼睛。 天很蓝,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著,院子里有一棵很高的树,树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张標深吸了一口气。 这感觉,真他娘的好! 但兵丁没让张標感慨多久,就催促道:“这边走!” 他说著,领著他们穿过院子,绕过正堂,到了县衙侧门。 然后朝门外侧了侧头,没说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標三人又对视了一眼,然后便急匆匆朝著门外走了出去。 真的出来了。 没有庭审,没有通告,就只是一个衙役,带著他们三人就直接出来了。 …… 第24章 地里的庄稼被偷了? 从县衙里出来,三人一路直奔刘家庄。 三人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大概也就上午十一点左右,回到刘家庄的时候,大约也就刚到正午,刘栓先到家,便直接回去了,剩下父子俩一起回去。 张標说:“爸,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 回来的路上张满仓好几次欲言又止,但明显是顾忌著刘栓在边上,没能说。 张满仓说:“咱们这趟出来的有点古怪……” “嗯。” 张標也点头。 虽然时代不一样,但张標觉得,从牢房里面提三个犯人出来,应该也不该这么草率。 张满仓接著说:“正常来说,这年头要释放一个犯人,需要先核对刑期和身份,然后签发『疏放』公文,这是犯人合法获释的凭证,表明这个犯人已经服刑期满,最重要的是,放人出去的时候,还需要在监狱门口当眾宣读疏放公文。” “但咱们几个怎么出来的?这些流程一个都没有!” 张標接著点头。 他对这年头的规矩可没老张头那么熟悉。 “所以呢?”张標问。 “所以……”张满仓皱著眉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先不想那么多吧,时间还早,咱们还有八分地没收完,今天加把劲儿,弄完乾脆吧!” 张標愣了一下:“现在?下午了都?” 这刚从牢房里出来呢,就得种地了? “下午怎么了?下午就不能收地了?”张满仓瞪了他一眼,“牢里躺了十来天,还没躺够?” 张標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著老张头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得,收就收吧。 二十九亩两分地都收了,还差那八分了? 父子俩回到家,进了院子,抄起镰刀就朝著庄子东头去。 庄子里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路边的树上一只蝉在叫,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 但等父子俩到河滩那块地的时候却傻了眼儿。 八分地,不算大,但放在那里也是个將近三十乘二十米的大方格子。 可这么大一块地,愣是变得光禿禿了。 “我麦子呢?”张满仓握著镰刀,傻站在原地。 张標也愣住了。 他对那八分地的收成倒是没多大执念,他想的是,这下就不用干活儿了。 张满仓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麦茬,说:“切口很整齐,是镰刀割的,不是牲口啃的,也不是被人连根拔的,茬子还新鲜,没有发黑,说明割了没几天。” 张標不懂,只是听著。 张满仓又站起来,往远处看了看。 张標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地头上还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是那种庄户人家用的板车碾出来的,一直延伸到庄子口的方向。 他心里一个咯噔。 张满仓也变得脸色铁青:“有人把咱家的麦子收了。” 张標往四周看了看。 地挨著河滩,旁边就是刘重三家的地,再远一点是刘大壮家的,刘重三家的地里已经空了,麦子收得乾乾净净,刘大壮家的还剩一小片没收。 “爸,会不会是刘重三家帮著收的?”他试探著问。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张標自己心里边也不太信。 刘家庄的人是什么样的脾气,他这些天也了解了一些。 除了三娘和刘栓稍稍好一点外,其他那群人可以说都是一群见风使舵的主儿,市侩到了极致。 而前段时间父子俩又被抓去了县城,庄子里的人趁著他家没人的时候,把他家粮食偷了,绝对是他们能干出来的事。 张满仓说:“咱俩回去的时候是没见著刘重三么?要真是他收的,能不跟咱们说一声?” 张標没说话了,父子俩在地头上站了好一会儿,风从河滩那边吹过来,带著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天上的云多了起来,太阳被遮住了一半,光线暗了一些。 “先回去。”张满仓把镰刀往肩上一扛,转身往回走。 张標跟在后头,心里头窝著一团火。 他不想收成归不想,但辛辛苦苦种了大半年的麦子,眼看著就要到手了,蹲了十来天大牢出来,麦子没了。 这叫什么事儿? …… 两人闷著头往回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自家院门口,张標推门进去。 却愕然地发现院子里站著一个人。 灰布衣裙,头上包著布巾,脚边放著一个竹篮,篮子里装著几个粗瓷碗,用一块蓝布盖著。 是三娘。 她听见门响,猛地转过身来,看见父子俩,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可隨即又暗了下去,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张、张大哥,彪子兄弟,你们……回来了?” 张满仓顺手把镰刀放在墙角,走过去,疑惑道:“三娘,你怎么来了?” 三娘的手在衣襟上搓了搓,不好意思笑道:“俺……俺听刘栓说你们回来了,就……就过来看看。” 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把地上的竹篮捡起来,往张满仓手上送,说:“俺煮了点粥,想著你们在牢里这些天,肯定没吃好……” 听三娘这么说,张满仓什么反应,张標没注意,倒是他自己,心里边的八卦之火在熊熊燃烧。 这娘们儿……该不会是真瞧上自己老头子了吧? 他不由得想著:张满仓送三娘回去的那个晚上,他俩到底发生了啥? 难不成真像庄上人传的那样? 张满仓倒是没什么反应,顺手就接过了三娘手中的竹篮,打开。 竹篮里放著两碗乾饭,上边点缀著一些绿色的菜,还有一两片肉片,他把其中一碗递给张標,扭头对三娘道谢:“三娘有心了。” 的確是有心了,一个困顿的寡妇,一年到头也捨不得吃几顿乾饭几片肉,但却在父子俩的食盒里装得满满当当。 父子俩也没讲究那么多,端著饭碗,在院子里就吃了起来。 三娘见俩人在吃,又说道:“对了,你们在河滩的那片地的麦子,是俺帮你们收的,前几天要下雨了,我担心麦子受潮,就自作主张把你们地里的麦子收了,你家房门关著,俺就把麦子暂时放在俺家,回头就给你们送来……” 张標停下了吃饭的动作,愕然道:“麦子是你收的?” 隨即,看向张满仓的脸色变得更古怪了。 这老头,有魅力啊。 …… 第25章 张满仓要当官了?(上) 父子俩吃完了饭,把碗递迴给三娘,她便走了。 看著三娘离去的背影,张標冲张满仓挑了挑眉,调侃道:“爸,我妈都走了那么些年了,你要真想找个老伴儿,我是绝对没意见的,我瞧三娘这表现,指不定是真对你有意思。” 张满仓瞪了他一眼,道:“有啥意思?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谁找老伴儿还是冲感情去的啊?” 张標没说话。 张满仓又说:“再说了,人三娘是有求於咱们,这才上赶著……” 张满仓说到这儿突然顿了顿,张標好奇道:“咋了?” “不对,我好像想歪了一些什么东西。”张满仓皱著眉,道:“咱俩被放出来这事儿有蹊蹺。” 张標点头:“昂?” 这事儿父子俩回来的时候才確认过。 张满仓道:“我之前一直是想著这事儿是有谁想害咱们,所以一直都没捋出来头绪,但现在看来,也不一定是想害咱们,指不定……是谁有求於咱们呢?” 张標狐疑道:“咱爷俩有啥地方值得別人求的?” 父子俩一穷二白的,有啥图的? 更何况,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能把他们从牢房里捞出来,父子俩能给对方什么? “这个求,也不一定是请求,可能是需求。”张满仓眉头紧皱,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我也是想到三娘的事儿才想到这个方向的,三娘对咱们好,那是因为她还想著咱们帮她写诉状,那把咱们从牢房里放出来的人呢?他需要咱们什么?” 张標决定不搭理老张头了,他往炕上一躺,嘟囔:“你这就是在杞人忧天,先不说有没有这么一个人,就算真有,这样一个有能量的人要对咱爷俩做啥,咱爷俩有办法反抗么?” 在牢房里睡了那么久稻草,张標早就惦记著自家的炕了。 …… 张標一个午觉还没睡完,就被张满仓拽了起来。 “起来!来人了!” 张標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著眼睛,嘟囔了一句:“谁啊?” “官差!就在咱们院子里!” 他一下子清醒了。 官差。 又是官差。 张標心里头“咯噔”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张满仓,老张头的脸色也不好看,只是低著头,朝院子里走。 张標跟在他身后,到了院子里。 院门是开著的。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人站在院子里。 不是之前那种穿皂衣的公差,这人穿著长衫,头上戴著幞头,腰间繫著一条革带,脚上蹬著黑布靴,一看就不是普通衙役。 他身后跟著四个公差,腰里都挎著刀,但没拔出来,只是规规矩矩地站在院子门口,没往里进。 父子俩到了院子里,还没开,那人便率先朝著张满仓拱了拱手,道:“敢问,这位可是张远山,张先生?” 说话客气,还带了个“先生”。 张標心里瞬间鬆了一口气。 这態度,就绝对不可能是来抓人的。 张满仓也明显鬆了口气,拱手道:“草民张满仓,不知尊驾是……” 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双手捧著,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下刑部郎中周德茂,奉上命,特来请张先生出山。” 刑部郎中。 周德茂。 张標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不就是王顺说的那个周郎中吗? 不贪,但也不是不贪的那个? 他怎么来了? 张满仓也愣了一下,但没有接那份文书,而是站在原地,看著周德茂,问:“周郎中,草民就是个种地的庄稼人,实在不明白您说的『出山』是什么意思。” 周德茂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像是个教书先生,而不是刑部的官。 “张先生过谦了。”他说,“先生在王史铺中代书三月有余,所写状纸、契据,无一不被县衙採纳,五河县上下,谁不知道张先生的大名?” 张满仓脸色微变,道:“草民不过是替人写几个字,混口饭吃,不值一提。” 张標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张满仓肯定没周德茂说的有那么大的名声。 他这时候点王史,无疑是在透露一个讯息:他们俩父子是他放出来的,他也从王史那边,足够了解了父子俩——至少足够了解老张头了。 这时,周德茂摇了摇头,把文书往前递了递,语气郑重起来:“张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五河县县令因胡案被押解进京,县衙不可一日无主。朝廷急需一位能写会算、通晓律法、深諳民情的人来接任。我查访多日,整个五河县,只有先生合適。” 张標又是一愣。 让张满仓当县令? 他一时间甚至以为是在做梦。 老张头这么一个上辈子卖水果的,到了这大明王朝,竟然也能当官? 县令,大约就等於后世的一个县长或是区长? 自己成官二代了? 这个念头还没冒出来多久,张標甚至还没来得及惊喜,就又想到老张头说的那话——洪武朝的官不能当。 他心里又是一紧,下意识看向张满仓。 张满仓沉默著。 但周德茂没让他沉默多久,催促道:“先生可是有何顾虑?” 张满仓脸色变动了几分,终於开口:“周郎中,草民有几个问题想问。” 周德茂点头:“先生请说。” “第一,县令是朝廷命官,草民一介白身,没有功名,没有资歷,如何能当?” 周德茂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笑了笑,说:“胡案牵连甚广,五河县从县令到县丞到主簿,一锅端了。朝廷现在要的不是有功名的读书人,要的是能做事的人。先生识字、通律法、知民情,这就够了。至於功名……朝廷会特批。” 张满仓点了点头,又问:“第二,草民若当了县令,要做什么?” 周德茂收起笑容,正色道:“安抚百姓,整理卷宗,清查胡党余孽,恢復县衙运转,最重要的是……替朝廷稳住五河县,不能再出乱子。” 张满仓点了点头,又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第三,草民若不当,会怎样?” …… 第26章 张满仓要当官了?(下) 这话一出,整个院子里都安静了一瞬间。 张標心里边一阵紧张。 他生怕这位周郎中突然暴起,让几个手下把父子俩剁成臊子肉。 周德茂看著张满仓,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先生若不当,”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温和,“那就继续当您的庄稼人,种地、收麦、过日子,没人会为难先生。” “不过,”周德茂话锋一转,“先生不当,五河县就得另找別人,別人来了,先生代书唆讼的事,恐怕就不能像这次一样……轻轻揭过了。” 张满仓的脸色终於变了一下。 张標也听懂了。 这不是请,是逼。 你当,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你不当,代书唆讼的罪名隨时可以翻出来。 周德茂见张满仓不说话,又把文书往前递了递,语气缓和了一些:“张先生,不急著答覆,文书我先放在这里,先生考虑三天,三天后,我派人来听信。” 他把文书放在张满仓手上,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站在屋门口的张標,笑了笑:“这位是令郎吧?一表人才。” 说完,带著那几个公差走了。 周德茂这一笑,总算让张標明白网络小说里经常出现的“阴鷙”两个词儿是怎样的表情了。 院子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张满仓还站在院子里,看著手上那份文书,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慢慢直起来的树。 “爸。”张標走过去,压低声音,“你真要当县令?” 张满仓没回答,打开那份文书,慢慢看了起来。 张標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文书写得文縐縐的,大意是说五河县缺官,经刑部郎中周德茂举荐,特聘张满仓暂代县令之职,等朝廷正式任命下来再补办手续。 父子俩又沉默了许久。 “彪子。”张满仓终於开口。 “嗯?” “你知道咱们五河县的县令为什么会死吗?” 张標愣了一下:“不是胡党吗?” “是啊……”张满仓嘆了口气,“所以……这官,爸是真不想当!” 张標又愣了一下,道:“爸……你这话我没怎么听懂,你的意思是你要是当了这个县令,你也会死?可先前那个县令是胡党,所以死了,那你不去当胡党不就完了?” “这是说不当就不当的?”张满仓瞪了他一眼,接著道:“这周德茂就是胡党的人!” 张標一愣:“爸,百家讲坛还说这个啊?” 这百家讲坛未免也有点太全面了吧? “不是百家讲坛!”张满仓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没看见这人进来时候的態度么?如果这个县令真是朝廷任命的官,他至於威逼咱们?直接把任命文书丟咱们脑袋上就行了!” “那也不能推断他就是胡党吧?”张標略显迟疑。 “那你再想想五河县是哪儿呢?”张满仓斜瞥著他。 “是……五河县?” “是李善长的地盘!整个凤阳府都是李善长的地盘!五河县虽然只是个县,但那也是李善长的地盘!方才那个周德茂说了,五河县从县令到县丞到主簿,都被一锅端了,这对李善长意味著什么?” 张標试探著答道:“意味著五河县就没有李善长的手眼了?” 张满仓终於点了点头,道:“所以,五河县没官了,最急的就是他李善长,他急需在五河县扶起来另一只手,另一只眼,而刚巧,咱们父子俩和各方势力都没有什么瓜葛,是最適合的清白人。” “周德茂会把咱们爷俩直接放出来,也就是为了不让咱们爷俩留下『案底』!” 张標沉默了。 他想了想,问:“爸……那这官,你当不当?” 张满仓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屋。 张標跟进去,看见老张头坐在炕沿上,低著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著张標。 “彪子,你觉得呢?” 张標被问住了。 他觉得? 他觉得当官挺好的,至少比种地强。 可县衙门口的那两根拴马桩上绑著的人,又闪过他的脑海。 他是想升官发財。 但他更怕死。 “我不知道。”张標老老实实地说。 院子里传来秋蝉的鸣叫声,吵闹得要死。 快要入冬了,它们正在进行生命中最后的狂欢。 太阳从窗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亮晃晃的光斑,慢慢地移动,从门口移到炕沿,又从炕沿移到墙上。 张標坐在炕的另一头,看著那块光斑一点一点地爬,心里头也在爬。 当县令,听起来风光,可这年头的县令,跟后世那种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的官不一样。 这年头的县令,是要命的。 尤其是胡案还没过去的时候。 可不当呢? 周德茂说了,不当就继续当庄稼人,但代书唆讼的事,隨时都可以翻出来。 张標忽然想起前世电影里的一句台词:“人在绝望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现在就有点绝望。 不是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是那种面前有两条路,可两条路都看不清未来的绝望。 “彪子。” 张满仓忽然开口了。 张標抬起头。 “我决定了。” 张標盯著他,等著他说。 “我当。”张满仓说。 “为什么?” 张满仓站起来,走到窗口,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因为不当,咱们永远都是別人案板上的肉。”他转过头,窗外的阳光从他身后投射下来,让这老头有些佝僂的身形竟多了几分伟岸。 他说:“当了,至少刀在自己手里。” 张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著老张头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个上辈子卖水果的老头,这辈子,可能要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那我呢?”张標问,“我干什么?” “你?”张满仓瞥了张標一眼,道:“这年头讲究『有系父子、兄弟、叔侄者,皆须从卑迴避』,意思就是父子俩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当官,我当官了,你除非跟我分开,不然就当不了官。 “所以……你就老老实实跟著我,然后去给我找个儿媳妇。” 张標:“……” 这老头,什么时候都忘不了这事儿。 …… 第27章 辞別刘家庄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周德茂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那四个公差,只带了一个书童模样的年轻人,手里捧著一个木匣子,恭恭敬敬地跟在身后。 周德茂进了院子,目光在父子俩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一翘,拱了拱手:“张先生,三日之期已到,先生考虑得如何?” 张满仓衝著他拱了拱手,道:“周郎中,这差事草民接了,只是……草民有一事相求。” “噢?” 周德茂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张满仓会提条件,但很快恢復了那副温和的笑容:“先生请说。” 张满仓说道:“草民的儿子张標,不能在县衙任职。这是朝廷的规矩,父子迴避,草民不敢坏规矩。但草民需要他在身边帮忙,跑跑腿,传传话,他不领差钱,不当差,只以草民儿子的身份跟著。” 周德茂呵呵笑了笑,这回是真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道:“先生连朝廷的迴避制度都一清二楚,看来我是找对人了,这条我做主依先生了,令郎不入职,不领俸,只以家属身份隨行。” 张满仓点了点头,朝周德茂拱了拱手:“那草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周德茂从书童手里接过那个木匣子,双手捧著,递到张满仓面前:“这是五河县县衙的印信,还有我的荐书,先生收好,明日一早就赴任吧。” “明日?”他问。 “明日。”周德茂说,“县衙不可一日无主,先生早一日上任,五河县的百姓就早一日安心。”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张標,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便转身走了。 …… 周德茂走后,父子俩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收拾,县衙后院有几间空房,收拾一下就能住,父子俩只要备好几件换洗的衣裳,两床被子,就能出发了。 父子俩正收拾著,院子外又来人了。 三娘。 她怀里抱著一个小包袱,见父子俩在忙,捏著包袱,有些侷促的问道:“准备赴任了?” 三娘昨日来送过粮食,张满仓跟她提起过做县令的事儿,所以她知道张满仓上任的事儿毫不奇怪。 张满仓点了点头,道:“明日一早就出发了。” 三娘笑道:“那今后,就该管您叫知县老爹了……” 这年头,县令的正式称呼是“知县”,全称“权知某县事”,为正七品官职。 而老百姓和官员打交道的时候,则倾向於使用带有亲属意味的称呼,比如“老爷”、“太爷”、“爷爷”。 这其中的区分,在於官阶,对於“司”、“道”以上一般称“老爷”,低级別官员则称“爷”,到了基层官员与吏员,比如县令这个级別,则一般称“爹爹”、“老爹”。 当然,“爹爹”、“老爹”也並非底层官员专属,也可以用来尊称乡绅或老年人。 这也算是一种亲切的称呼。 若是正式的官方场合,最直接且规范的称呼就是对方的官职,比如张满仓就该被称为“张知县”,若是为了表示尊敬,则会在官职后加一个尊字,比如“张县尊”。 这些都是张满仓告诉张標的。 张满仓急忙摆手:“可別,我这知县都当得稀里糊涂的,咋还莫名其妙长了一辈呢!” 这话似乎是让三娘误解了,她低下头,囁嚅著开口:“满仓大哥……” 张满仓愣了愣,脸上的表情有点形容不上来。 但张標能在脑海里脑补出“造孽啊”的表情包。 “对了,满仓大哥。”三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怀里那个小包袱拿出来,往张满仓手上递,道:“这是刘顺以前的衣裳,我把洗乾净按照您的身形改了一下,您穿著赴任,体面一些。” 听三娘这么说,张標下意识看了一眼张满仓。 他身上还穿著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从这个时代的眼光看上去没什么问题,毕竟庄户里的人都是这么穿的,但若是从后世的目光来看,就不太像是个即將赴任的官员了,反而更像是路边乞討的叫花子。 张满仓也愕然了一阵。 从三娘手上接过包袱,道:“三娘有心了。” 张標在边上看著没说话。 张满仓是有一套体面的衣裳的,就是他去王顺那边代书时候穿的那套,那套衣裳是很明显的文人装束,肯定能胜任这个场合,但老张头却还是接下了三娘的衣裳。 所以,张標刚准备露出姨母笑。 但张满仓又道:“刚巧没有合身的衣裳,这衣裳可不能白拿你的,你看我折多少钱给你?” 三娘错愕了一瞬间,连连摆手:“这衣裳就送给满仓大哥了,再说了,俺还有事儿求您……” 这次,张满仓却把包袱往三娘手上一推,正色道:“三娘,你要写诉状那事儿,是为了什么?” 三娘一愣,似乎是没明白张满仓的意思。 张满仓又道:“三娘,你写诉状,若是为了討回顺哥儿的抚恤金……这钱,我便替那位工头出了,可若是三娘是为了討回公道,我劝三娘还是早些歇了这份心思吧。” 不等三娘开口,张满仓接著说:“顺哥儿这件事……牵扯的人太多,已经不是我一个知县能掺和的了。” 三娘这回听懂了,嘴角抿了抿,想说话,却又咽了回去,脸上的委屈像是要溢出来。 她囁嚅了半天,才忽然抬起头看著张满仓,语气和脸上的表情一样委屈:“我一直以为满仓大哥是个和刘家庄其他人不一样的人,是个和凤阳府那些人不一样的人,可……” 她说到这儿就没说了,只是从张满仓手中夺过那个包袱,转身,夺门而出。 张满仓看著她离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最终却是什么话都没说,转头继续收拾东西,察觉到张標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身上,他转过头,瞪了张標一眼,道:“还不赶紧收拾东西!” 张標嘴张了张,低头假装收拾东西。 但手摸索了一会儿后,又不知道该干什么,终於忍不住问:“三娘的事儿……是怎么回事?” 张满仓看了他一眼,只说了四个字:“官官相卫。” …… 第28章 张县尊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张標就被张满仓叫醒了。 “起来,该走了。” 张標迷迷糊糊的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张满仓已经换好了衣裳,是他平常去县城上班时的那套长衫。 张標也赶紧爬起来,换了一身乾净衣裳。他没什么好衣裳,还是那件灰布短褐,但至少没有补丁,洗得发白,看著还算利索。 父子俩简单洗漱了一下,又把昨晚收拾好的包袱检查了一遍。 灶台上还剩半锅粥,是昨晚剩的。 张標盛了两碗,父子俩蹲在院子里,就著咸菜喝完了。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东边的云被染成了淡粉色,像是一层薄纱铺在天上,庄子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应和。 “走吧。”张满仓站起来,把包袱往肩上一扛。 张標跟在他身后,转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大半年的院子。 土坯墙,破木门,灶台还在墙角蹲著,灶膛里的灰还没收拾,院子里那几捆乾柴还堆在墙根,镰刀靠在门后,锄头立在屋檐下。 心里头忽然有点捨不得。 这地方虽然破,但好歹是他们爷俩在大明的第一个家。 “锁门。”张满仓说。 张標把院门关上,用钥匙锁好,钥匙塞进门楣上面的缝隙里。 万一哪天回来了,还能找到。 父子俩沿著庄子里的土路往外走。天还没大亮,路上没人,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路边的麦茬地里蹦来蹦去,啄食落在地上的麦粒。 走到庄子口那棵大槐树下的时候,张標忽然停住了脚步。 树下站著一个人。 灰布衣裙,头上包著布巾,手里提著一个竹篮。 是三娘。 她看见父子俩走过来,往前走了两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把竹篮递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路上吃。” 张满仓没动。 张標见气氛有些尷尬,乾脆自己走上前,接过竹篮,掀开上面的蓝布,里面装著几个杂粮饼子,还有几个煮鸡蛋,用草纸包著,还冒著热气。 张满仓在边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三娘手里。 “三娘,饼子和鸡蛋我收下了,这钱你得拿著,顺哥儿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 说完,没再管欲言又止的三娘,大踏步朝著前面走去。 …… 父子俩一路走到五河县城的时候,天光总算大明。 五河县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灰黑色的墙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重,城门洞开著,门口站著几个兵丁,正挨个检查进出的人。 张满仓放慢了脚步,从包袱里掏出那份荐书,拿在手里。 到了城门口,一个兵丁伸手拦住了他们:“干什么的?” 张满仓把荐书递过去。 那兵丁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张满仓,脸色立马变了,恭敬地退到一边,弯腰道:“张县尊,请。” 张县尊。 张標听到这个称呼,心里头忽然有点恍惚。 上辈子那个卖水果的张满仓,这辈子被人叫“县尊”了。 兵丁让开了路,父子俩进了城。 街上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多了,两边的铺子全开了,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门口都站著伙计,吆喝著招揽生意,卖餛飩的挑子在巷口支著锅,热气腾腾的,飘著一股葱花味,几个小孩在街上追跑打闹,被大人呵斥了一声,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估计是胡案的风头暂时歇了一会儿。 张標看著这条街,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上次来的时候,他是被关在囚车里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冷清得像一座死城。 这次来,他是跟著新任县太爷一起来的,街上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同一条街,同一个县城,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天差地別。 “看什么呢?走。”张满仓在前面催了一声。 张標收回目光,跟上去。 县衙到了。 大门敞开著,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样蹲著,但跟上次不同的是,门口站著的那些兵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穿著皂衣的公差,一个个规规矩矩地站在门两边,看见张满仓来了,齐刷刷地弯下腰。 “张县尊。” 张满仓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进了县衙。 张標跟在后头。 院子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安静了许多,厢房里的公差进进出出,但没人敢大声说话,脚步都放得很轻,见到张满仓,都恭敬唤他一声“张县尊”。 正堂的门敞著,里面已经收拾过了,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案上搁著笔墨纸砚,还有一摞厚厚的卷宗。 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的中年人从厢房里迎出来,朝张满仓拱手,笑道:“张知县,可把您盼来了,在下姓李,李延龄,是县衙的主簿,暂时管著日常事务,周郎中走的时候交代了,让在下协助张知县熟悉县衙的事。” 张满仓拱了拱手:“李主簿,有劳了。” 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 李延龄没在意,笑著摆了摆手,侧身引路:“张知县,这边请,后院已经收拾好了,几间空房,被褥也备齐了,您先安顿下来,我再带您四处转转。” 张满仓点了点头,跟著李延龄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院小得多,但收拾得很乾净。 一个不大的院子,地上铺著青砖,角落里种著一棵枣树,枣树上还掛著几个乾瘪的枣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院子北边是三间瓦房,东西两边各有一间厢房。 李延龄说,北边正房是给张满仓住的,东厢房可以给张標住,西厢房空著,可以放杂物,也可以当灶房。 张满仓看了一圈,点了点头客套道:“不错,比我们爷俩在刘家庄的房子强多了。” 李延龄笑了笑,又说:“张知县,县衙的规矩,每年公廨田的產出大约有一百二十贯,用於日常开支。另外,您作为知县,每月还有五贯钱的津贴,这些钱,帐房会按月送到后院。” 张满仓摆了摆手:“公费留著县衙自用就行,至於我的津贴,按时送来就行。” 李延龄看出了张满仓的请客之意,便不再多说,告辞道:“那张知县便先歇息歇息,在下就不叨扰了。” 等到李延龄离开,张满仓才看向张標,道:“看吧,这还是不放心咱,留了个眼线。” …… 第29章 上任初 张標又知道了一个新知识。 公廨田。 按张满仓的解释,公廨田,就是国家拨给各级官署的国有土地,其土地所有权在官府,官府將这些土地租给农民耕种,所收取的地租则作为官署的“办公经费”,用於纸墨、差旅、修缮等日常开销,有时也用於补贴官员的俸禄。 五河县的公廨田有將近八顷,每年大约收租一百二十贯,这一百二十贯也並非是这八顷田的全部租金,而是其中三成。 另外的七成,需要送到布政司去。 “各府州县公廨田,岁入租粮,以三分存留本处支用,七分解送布政司。” 所谓布政司,大约就等同於后世的省级行政单位,但五河县直属於凤阳府,而凤阳府又直接隶属於中央,所以,这七成的公廨田租金,也就需要直接送到户部去。 所以,张满仓这个知县的工作,除了周德茂说的那些日常外,还有一个每年一次的额外工作,就是押送公廨田的租子去应天。 眼下秋收刚结束,这个工作就迫在眉睫了。 …… 张满仓上任的头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张標原以为当县太爷就是坐在堂上审审案子、批批公文,没事了在后院喝喝茶,日子逍遥自在。 可实际上,张满仓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忙到深夜,连吃饭都端著碗在案头扒拉。 第一件事是熟悉县衙的人。 五河县县衙,原本设有知县一员、县丞一员、主簿一员、典史一员,以及六房书吏、三班衙役,林林总总几十號人。 胡案一来,知县被抓了,县丞也被抓了,主簿李延龄是周德茂留下的人,典史倒还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姓赵,人称赵典史,在县衙干了二十多年,油滑得很。 张满仓上任的第一天,就把所有人都叫到了正堂,挨个点名,问姓名、问职责、问年限。问到赵典史的时候,老头的回答滴水不漏,脸上带著笑,可那笑不达眼底。 张满仓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让他下去了。 散堂后,张满仓跟张標说:“这个赵典史,是李善长的人。” 张標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张满仓说,“他在县衙干了二十多年,歷经好几任知县,谁倒了他都没倒,这种人,背后一定有人,他和李延龄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都是李善长在县衙安插的眼线。” 张標心里一沉:“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张满仓说,“知道他是谁的人就行,该用还用,该防就防。” 第二件事是整理卷宗。 胡案牵连甚广,五河县从县令到县丞都被抓了,留下一堆烂摊子,卷宗堆了半间屋子,有审了一半的案子,有没来得及批的公文,还有老百姓递上来的状纸,摞起来比张標还高。 张满仓每天泡在那堆卷宗里,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 他识字,又会算帐,看卷宗的速度比县衙里那些书吏快得多,可即便如此,几天下来,他也只看了不到三分之一。 第三件事是安抚百姓。 胡案的风头虽然暂时歇了,但老百姓还是人心惶惶。 尤其是那些跟原来的县令有过往来的乡绅、商贾,生怕被牵连,一个个缩在家里不敢出门,街上的铺子虽然开了,但生意冷清,连赶集的日子都比以前少了人。 张满仓让李延龄写了十几张告示,贴在县城各处,大意是:新县令上任,一切照旧,只要不是胡党,没人会抓你们。 告示贴出去的头两天,没什么效果。 到了第三天,终於有几个胆大的商贩开始正常做生意了,又过了几天,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张满仓跟张標说:“当官好像也没啥难的,这年头大明朝廷刚刚从元人手中夺回江山,官方的公信力很强,只要以官府的名义给老百姓一个准信,他们就不怕了。” 张標问他:“爸,你是咋弄懂这些弯弯道道的?” 他说:“因为那会儿的我也相信官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唏嘘,有追忆,有缅怀。 张標知道他说的是新中国。 第四件事,是清查胡党余孽。 这事儿是周德茂交给他的任务,也是最棘手的事。 原来的县令被定为胡党,县丞也被定为胡党,那县衙里还有没有別的胡党? 是不是胡党,又靠什么来界定? 张满仓的办法是:不主动查,等著有人来告。 他跟赵典史说:“你放出话去,谁要是知道胡党线索,可以来县衙举报。查实了,有赏。” 赵典史笑著应了,转身去办。 张標私下问张满仓:“这样能查到吗?” 张满仓说:“查不到。”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办?” “因为这是周德茂交代的事。”张满仓说,“我得让他知道我办了。至於查不查得到,那是另一回事,最关键的是,这事儿其实也不该我查。” 张標不解。 张满仓又解释:“周德茂是跟李善长一派的,李善长是和胡惟庸拉扯不清的,咱们可以简单点直接把周德茂当成胡党来看,你听一个胡党的话去抓胡党,这像话吗? “但抓胡党又是朱元璋下的命令,他周德茂不敢忤逆,所以必须得抓。” 张標问:“那怎么抓?” 张满仓答:“让他们自己去抓。” 张標觉得这老头儿天生就是当官的料。 …… 在把这些零零散散的事情处理完后,张满仓开始著手处理公廨田的事儿了。 公廨田的租子,秋收后就该收了,李延龄虽然是李善长在五河县的眼线,但他对县衙的事务了解的確很深,八顷地租出去,总收租大约四百贯铜钱,其中三成留县衙自用,也就是他说的一百二十贯。 张满仓把李延龄叫来,问:“往年的租子,是谁押送去应天的?” 李延龄说:“往年是县丞带著几个衙役押送,今年县丞进去了,这事儿还没人办。” 李延龄愣了一下:“张知县,您亲自去?” “嗯。”张满仓说,“一来,我刚上任,该去应天府认认门路。二来,押送租子是大事,交给別人我不放心。” 这本身是一句很正常的应答,但谁知道,李延龄听完后,却脸色微微变了变,说:“张知县,这租子您自己送没关係,但这里边有件事儿,我得和您说道说道。” …… 第30章 公廨田的租子 张满仓气得气急败坏。 他把张標叫到了他房里,就开始絮絮叨叨的咒骂:“妈的这帮狗东西,我上任才几天就发现了这么大个漏洞……不,不是漏洞,根本就是贪赃枉法的空子!” 张標从没见过老张头气成这样,他问:“到底咋了?” 张满仓道:“公廨田的租子是四百贯钱,对吧?” 张標点头。 张满仓又问:“四百贯钱能买多少粮食?” 来大明王朝这么久,张標也算是对大明的物价有了个大概的认知,他心算了一下,答道:“一贯钱大约能买四石,四百贯,大概就是一千六百石?” “问题就出在这儿了!一贯钱四石,那是实际的市场价格,你知道大明官方的折算价是怎么算的吗?” 张標问:“怎么算?” “一贯钱,一石粮!” 张標瞪大了眼睛。 “一贯钱,一石粮?这差得也太多了吧?” “差得多?”张满仓冷笑了一声,“差得多就对了!差得多,这里边才有油水可捞。”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著膝盖,脸色铁青。 “收上来的租子是粮食,送到户部去的租子也是粮食!但是到了县衙里的公费,就成了一百二十贯!这一百二十贯,是按官价定的粮价!” 这次,张標彻底明白了。 这一百二十贯,说是一百二十贯,其实也就是一百二十石粮食。 但实际上,一百二十石粮食,折算成铜钱也就三十贯,这里边的油水去了哪儿,不言而喻。 “那……这事儿你管不管?”张標小心翼翼地问。 “管?”张满仓冷静下来,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怎么管?这事儿又不是只在我这里有,歷任知县、县丞、主簿,哪个没经手?李延龄跟我说的时候,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规矩,大家都这么干,你张满仓要是不跟著干,你就是大家的敌人。” 张標沉默了。 “而且,”张满仓压低声音,“你想想,这些缺掉的粮,最后去了哪儿?应天府的?还是凤阳府?” 张標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李善长?” 张满仓摇了摇头,没再说。 但答案很明显了。 张標又问:“那……咱到底管不管?” “管?我管他个球!这事儿就不该我插手!我直接把这事儿丟给了李延龄!让他们自己搅合去!”张满仓气得不行,又嘟囔:“现在正事儿没干成,还莫名其妙惹了一身骚!” “他们要的根本就不是一个县令,而是一个只会听任摆布的傀儡!但今天,这个傀儡试图插手了他们的事!” 张標没说话了。 老张头说的没错,洪武朝的官果然没那么好当,往上蹦了,容易被朱元璋砍脑袋,缩在下边,又处处受掣。 他忽然有点怀念在刘家庄种地的日子了。 虽然累,虽然穷,虽然连口荤腥都吃不上,但至少不用跟这些弯弯绕绕的官场规矩打交道。 “行了,你也別想太多。”倒是张满仓先从这种情绪中抽了出来,接著道:“既然这事儿我丟给李延龄了,就让他头疼去,反正咱们的一百二十贯丟不了,咱们爷俩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就成。” “咱爷俩初来乍到的,就算想干点什么也干不了,至少得等根基稳一点才成。” 张標问:“那我该干什么?” 张满仓拿斜眼瞥了他一眼,道:“干啥都行,只要別偷偷摸摸给人写契书赚点钱去嫖就成。” …… 失策了。 张標想过一万种他可能暴露的方式,但没想到,他当初帮刘重三代写分家契的事儿会是这么暴露出来的。 民间的分家契,竟然也要去官府做公证! 而张满仓认出刘重三的分家契是张標写的,就是因为那里边多出来了好些个简体字!和后世一模一样的简体字! 诚然,这些简体字放在其他人眼中,甚至是放在上一任知县眼中,他都能大概明白契书的意思,也能认可这份契书的法律效应,但落在张满仓眼里,那就差直接抱著张標的身份证念身份证號了。 这年头还有第三个人写得出那么流畅的简体字? 好在老张头也没多说张標的私生活,只是提点了一句:这年头没有保险套,窑子的女人多少沾点不乾净,尤其是三十文的快酒。 这话,张標肯定是能听进去的。 …… 决定把公廨田租子的事儿交给李延龄后,接下来的几天,张满仓的日子过得比以前舒坦多了。 他不主动找事,事也不来找他。 县衙的事,李延龄照常处理,处理不了的才来请示,张满仓能推就推,推不了的就打太极,实在推不掉的就按规矩办。 主打一个傀儡式办公。 张標倒是偷偷摸摸关注过那位赵典史。 赵典史倒还是那副油滑的模样,见谁都笑,对张標这位“县公子”也足够客气。 …… 但事情总有变故。 九月十八,李延龄又找到了张满仓,说:“张知县,上边来了公文,说,这次的租子还是得您来送。” 张满仓识趣的没问“上面”是哪个上面,问:“送租子的人选都有谁?” 李延龄答:“上面只说了让您去送,陪同的人选……由您自己去选。” 张满仓点了点头,就没再多说什么了。 这话不用张满仓解释,张標就明白,整个县衙说得上话的就仨,一个自然是张满仓这位正知县,一个则是李延龄这位主簿,最后一个则是那位赵典史。 赵典史是出了名的老油条,滑溜的紧,让他去陪送,估计当天就能扯出拉肚子头疼一类的理由来。 李延龄倒是合適,但他不能去,张满仓走了后,县衙里的事务需要人处理,只能交给他。 所以这趟註定只有张满仓一人。 李延龄把消息送达后就走了,张標便凑到张满仓身边,问:“爸,他们咋还变卦了呢?” “还能怎么的?驭下之道无外乎胡萝卜加大棒,这趟送租子明显不是什么大棒,估计就是胡萝卜了。”张满仓想了想,道:“不过要確定到底是胡萝卜还是大棒,得看另一个人的反应。” “谁?”张標问。 …… 第31章 张满仓出发了 九月十九,清早。 县衙门口停了四十二辆牛车,长长的一串,张满仓正带著县衙的一眾书吏和衙役们做著最后的盘点。 张標也在边上盯著。 这年头的算术水平还比较低,那些个书吏们抱著帐簿来来回回的算了许久,张標在边上已经心算出来了结果,二百八十石,一点儿没少。 閒的没事儿,他就溜达著往张满仓那边的方向走。 路过那位赵典史身边,张標又不著痕跡的看了他一眼。 这老傢伙果然滑溜得很,嘴上跟眾衙役招呼著“辛苦了”、“这趟回来请弟兄们吃饭”一类的话,但他自个儿的屁股却像是被盯在了石墩上似的——他甚至连站都懒得站,不知道从哪儿抱来了一个石墩子,拿著个蒲扇轻轻摇著。 见到张標,他又笑呵呵地打招呼:“县公子,您也来了?劳累了。” 张標对他点了点头,同样回以微笑。 不得不说,这人虽然实事不干,但性子的確討喜。 至少对身份比他高的人足够尊敬。 不像李延龄,就差把“李善长狗腿子”几个字儿刻在了脸上,平时哪怕是看张满仓,都带著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儿。 张满仓昨日说的另一个人,就是他了。 张標往张满仓那边看了一眼,最后的清点工作已经差不多了,牛车队伍应该就要出发了,他想起昨日张满仓的交代,走到赵典史身边,微笑:“赵典史,你去过应天府吗?” 赵典史摇蒲扇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著张標,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县公子这话问的,在下在县衙干了十多年,应天府少说也去过七八回了,头一回跟著老县丞去送租子,那还是洪武五年的事,那时候应天城的城墙还没现在这么高呢。” 这些事儿果然在张满仓的预料之中。 张標顺势说道:“那正好!” “嗯?”赵典史一愣,脸上露出一丝警惕。 “我爹这趟去应天府押送租子,人生地不熟的,连户部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赵典史是老人了,路数熟、门路清,您要是有空,不妨陪我爹走一趟?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张標脸上露出和善和担忧老父亲的笑容。 赵典史脸上的警惕微微僵了一瞬。 他手里的蒲扇不摇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珠子转了两转,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县公子,这个……不是在下推脱,实在是……您也知道,在下这把老骨头,前年去应天送租子回来,腰疼了三个月,再说了,在下都去过那么多次了,再去也没什么意思……” 这老东西,果然是懒驴一头。 但张標註意到,他一边说,一边在拿眼睛往李延龄那边瞟。 张標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李延龄正站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著一本帐册,像是在看什么,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往这边扫。 两人的目光对了一下。 李延龄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如果不是特意盯著,根本不会注意到。 赵典史看到了。 他脸上的为难之色一下子淡了许多,他又看了李延龄一眼,李延龄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帐册了,但另一只手背在身后,食指轻轻点了两下。 这老傢伙,果然是李延龄的人。 张標假装没看到,继续恳请道:“赵典史为五河县衙鞍前马后,劳苦功高,现在正是享清福的时候,按理说这事儿的確是不应该麻烦你的,但你也知道,我跟我爹两个人前半辈子都在到处流浪,应天府从来没去过,他又上了年龄……” 他说到这儿就停了下来。 坡已经给了赵典史,李延龄那边也给了指示,赵典史这头懒驴也该下坡了。 果然。 赵典史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出来,像是下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既然县公子看得起在下,”他站起来,把蒲扇往腰后一別,拍了拍身上的灰,“那在下就陪张县尊走一趟。不过说好了,在下腿脚慢,可別嫌我拖后腿。到了应天,住店、吃饭、交割,这些事儿交给在下,保证办得妥妥噹噹。” 张標脸上適时露出感激的笑容,拱手:“赵典史肯去,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哪敢嫌弃?” 他做出邀请的手势,朝张满仓那边示意:“这事儿我还没跟我爹说,县衙里是怎么个流程我也不清楚,您看,您跟我爹去说一声?” “不碍事!” 他转身往张满仓那边走,边走边吆喝:“老李,把往年押送租子的记录给我找出来!还有,上次住的那家客栈叫什么来著?悦来?对,悦来客栈,把那地址也给我备上!” 张標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老张头又猜对了,这趟押送租子,不是“大棒”,是“胡萝卜”。 如果是“大棒”,赵典史这种滑溜的人,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在李延龄的示意下还往上凑? 他愿意去,说明这趟差事有好处。 好处是什么? 张標不知道。 但老张头一定知道。 “张標兄弟?”赵典史转头。 “来了!” 张標跟上去。 …… 这会儿,张满仓那边已经清点完了粮食,赵典史从方才那位李姓衙役手中接过了一沓文书,走到张满仓身前,说:“张知县,您没去过应天府吧?” 张满仓转头,適时露出疑惑的表情。 “是这样的,在下虽然腿脚慢了点,但应天府也跑过几趟,还算门清,要不,您把我给带上,路上也有个照应?” 他把那一沓文书递给张满仓,说:“您瞧,这都是这些年跑出来的经验!” 张满仓瞬间面露惊喜,道:“哎呀,赵老弟,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我方才还在想著,我这一路上人生地不熟的,只是……县衙的工作?” 张標觉得张满仓的圆滑比赵典史也差不了几分了,他脸上那份適时的窘迫,和为赵典史考虑的担忧,可比赵典史的表演自然得多了。 “不碍事,不碍事,在下本来就是县衙养的閒人,为五河县尽力是本分之事嘛!” 两个老狐狸精没说几句,就已经勾肩搭背到了一块儿。 张標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最后眼光落在了李延龄身上。 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老张头走了,不就意味著他要独自面对另一只老狐狸了? …… 第32章 张標vs李延龄 老张头这人真损吶。 牛车队伍出发前的空档,张標追上前去,对张满仓说了他的担忧。 张满仓给了他一个锦囊,说:“这事儿我早就料到了,你要是真觉得顶不住他了,就把这锦囊打开,自有应对之法。” 他把锦囊交到张標手上,又郑重嘱託道:“切记,一定要等到关键时刻再打开,不然,可就生不了效了。” 然后,就驾著牛车,晃晃悠悠地朝著五河县城门而去。 张標觉得,老张头这人一定是三国演义看多了,开始学起诸葛亮那一套了——他虽然是个歷史盲,但奈何诸葛亮的锦囊妙计太出名了。 他低头看著张满仓递给自己的锦囊,有心直接把它撕开。 但刚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这段时间,老张头已经表现出来了他在这个时代如鱼得水的能力,张標觉得,这锦囊说不定还真有什么魔力。 …… 目送著牛车队伍缓缓离开街角,张標转身,就朝著县衙大门走去。 门口,李延龄像根木桩一样,杵在那里。 两眼对视。 有点尷尬。 张標侧开身子,准备绕过他,李延龄却露出笑容,迎了上来,道:“张標兄弟。” 眼见躲不过,张標只能硬著头皮顶上去,问:“怎么了,李主簿?” 李延龄依旧笑得很和善,道:“前些天去你家接令尊的时候,见你家院子里晒满了麦子,可是刚刚秋收完?” 张標有点疑惑他要做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道:“嗯。” “张標兄弟不必如此紧张,我只是想著你们父子如今住在县衙里,家里又没个人照看,若是麦子藏在穀仓里,糟了耗子或是贼人惦记,那不是损失大了。” 李延龄接著说:“所以,我便是这么想的,眼下县衙里的事儿已经忙得差不多了,不如叫上几个兄弟,去把你家的粮食搬到县衙公仓里来,让县衙里的兄弟帮忙盯著,一个是安全,再一个,支取也算方便,如何?” 张標略微皱了皱眉,问道:“这事儿合乎规矩吗?” 李延龄笑著摇头:“不碍事的,张標兄弟若是实在担心,不必放在公仓也行,就存放在县衙后院,那边西厢房不是还空著么,刚好拿来当库房。” 张標这回觉得倒是没问题了。 县衙后院甚至连办公场所都不算,只是父子俩的私人住所,存放一些粮食,没有丝毫问题。 而那些麦子放在刘家庄,也的確不是个事儿。 在刘家庄待了那么久,张標可是深刻知道这年头的老鼠有多猖獗,毫不夸张的说,那玩意儿甚至能撵著猫跑。 张標道:“那感情好,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李延龄抬头看了看天色,问道:“这会儿天色还早,从刘家庄打一个来回,应该也还来得及,不如今天就去了?” 张標心想著眼下也没有事情,便点头道:“成!”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人是现成的,工具也是现成的,那些原先帮著搬运公廨田租子的衙役,带著工具,就又朝著刘家庄的方向赶去。 一行人赶到刘家庄的时候刚好到正午,张標远远地瞧著刘富贵儿家门口的那棵大槐树,心里有些唏嘘。 一个月前,父子俩还在担心招惹了刘富贵的事儿,现在,张满仓却已经成了整个五河县的县令,下辖一城四乡十五里,像刘富贵儿这样的里正,张满仓管著足足十五个。 “李主簿,刘家庄原来的里正被砍头了?”张標问。 李延龄点头:“嗯,周郎中这次是领了圣旨下来的,像里正这般无品阶的基层管事人无须押送刑部,可就地处决,原五河县知县、县丞等人,在户部有档,所以需要押送应天斩首。” 张標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里正,竟然连送到应天斩首的资格都没有。 张標又问:“那……刘家庄的新里正选了么?” “还没呢,这事儿还得令尊回来做决定。”李延龄摇了摇头。 一行穿著皂色公衣的衙役从平静的刘家庄穿过,自然引起了庄户人的注意,刘家庄的人初看到是一群官差路过时,都下意识装作没看到,但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官差中间的张標,一时间,脸色都有些复杂。 张满仓赴任五河县知县的事儿,庄户人是都知道的。 所以,他们也都知道张標如今是名副其实的“县公子”。 而当初,庄户人因为刘富贵的事儿,都或多或少的有些疏远张標父子,眼下,见到张標衣锦还乡,脸上都有些掛不太住。 张標假装没看到那些目光,径直往自家院子走。 李延龄跟在后面,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这个庄子,问:“张標兄弟,你们父子就是在这儿住了大半年?” “嗯。”张標应了一声,推开院门。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土坯墙,破木门,灶台蹲在墙角,灶膛里的灰还是走那天留下的,一段时间没人住,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墙角那几捆乾柴还在,镰刀还掛在门后。 “就是这儿了。”张標侧身让开,“麦子在里屋穀仓,不多,七八个人几趟就能搬完。” 李延龄挥了挥手,几个衙役鱼贯而入,七手八脚地开始搬。 张標站在院子里,看著他们搬进搬出。 爽。 难怪这么多人都爱当官。 当初父子俩把这些麦子从田里收回来的时候,累得那是腰酸背痛,现如今,却只要站在这里指挥別人办事儿就成。 要是没有李延龄,没有胡党,没有那个爱杀人的朱元璋就更好了。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看向李延龄。 李延龄刚好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个水囊,道:“张標兄弟,喝口水?” 张標接过,灌了一口,是凉的,带著点土腥味。 “李主簿,你说我爹这趟去应天,得多久能回来?” 李延龄想了想:“顺利的话,来回半个月。加上在应天交割、休整,二十天左右吧。” 张標点了点头。 二十天。 也就是说,他得独自面对李延龄二十天。 这会儿,李延龄的目光却带著略微的惊诧,看著那些忙进忙出的衙役,问:“张標兄弟,没记错的话,你们父子俩是今年才安置过来的流民吧?” 张標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又皱著眉头问:“父子二人,该是分配的三十亩中田吧?” 张標又点了点头。 刘富贵儿当初说过,父子俩分到的那三十亩田靠著河滩,地不算肥,应该就是所谓的中田了。 李延龄脸上的惊疑之色越来越浓,问:“那……为何你家收了这么多新麦?” …… 第33章 张满仓的锦囊 张標脸上露出愕然的神色。 但心念却在急速转动。 按照张满仓的说辞,自家那些田地,一年能產出三千五百多斤粮食就顶破天了。 但实际上呢? 张家这些田地,大约產出了四千斤粮食,增產了一成还多。 而这,还是张满仓天天抱怨肥料不够的情况下的產出。 不敢想像,要是真能全部按张满仓的想法来,这三十亩地能產出多少粮食来。 但…… 这些事儿能跟李延龄说吗? 肯定是不能说的。 说不好听点,在这个以农为本的时代,这些增產的手段,就是父子俩將来安身立命的本钱。 可, 又该用什么方式拒绝对方的询问呢? 就在这时,屋子里突然发出一阵巨响,伴隨著人声哀呼,李延龄皱了皱眉,对张標歉意地笑了笑,就朝著院子里走去,喝道:“干什么呢?!毛手毛脚的!” 这时,张標也是急中生智,他想到了张满仓临行前交给他的锦囊,想都没想,就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锦囊。 他朝院子里看了一眼,李延龄已经走进了里屋。 四下无人。 他再一次將目光放在了手心的锦囊上。 锦囊就躺在掌心,不大,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张满仓自个儿的手艺,这老头儿这辈子就没拿过针线,能缝出个袋子形状已经算超常发挥了。 快速地抽出布袋上繫著的细绳,张標从锦囊里拿出来了一张小纸条。 小纸条上面就两个字:去嫖。 张標一愣。 把这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確定这张纸条上真的就只有这俩字儿。 “去嫖?” 张標皱著眉头,短暂的思索。 几乎就是一瞬间,他就明白了老张头的意思:藏拙。 去嫖做什么? 无外乎就是装成一个啥事儿不懂的二世祖,既然啥事儿不懂,那李延龄问自己的事儿,不就有理由不知道了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所以,老张头留下的锦囊,与其说是“去嫖”两个字,倒不如说是让自己装傻充愣,拖到他回来! 甚至,老张头连装傻充愣的理由都给自己找好了! 至於他为什么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这个锦囊,张標也知道了原因: 老张头不爱自己去嫖,尤其是这年头的妓女並不“乾净”。 当然是能拖多久就拖多久了。 张標扭过头看了一眼李延龄,李延龄似乎已经把事情处理好了。 他把纸条重新叠好,塞回锦囊,又揣进怀里。 信心满满。 装傻充愣,这事儿他熟啊。 在工地上混了那么多年,最拿手的就是该明白的时候明白,该糊涂的时候糊涂。 甲方代表指著图纸上明明標著的承重墙问“这能不能砸”,你要是老实说“不能”,那这单生意就黄了。你得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哎呀,您不说我都没注意,这地方確实得留著。”然后私下里再找结构工程师想办法。 糊涂不是真糊涂,是装给该看的人看的。 这会儿,李延龄来到了张標身前,拱手,歉意笑道:“弟兄们粗手粗脚的,撞到了粮袋,已经收拾好了。” 张標摇了摇头,道:“没事儿,粮食又摔不坏,人没事儿就行。” 李延龄又自然而然地接上刚才的话头,“方才说到哪儿了?噢,对,你家这些麦子……” 张標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憨厚中带著几分不好意思的笑:“你要问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不知道?” “您不知道,我这人从小就不著调,种地的事儿一窍不通,您问我这麦子怎么收的、收了多少,我是真答不上来。” “现在我爹走了,我跟你说句交心话儿。”说到这儿,他衝著李延龄挤眉弄眼了一阵,又假装左顾右盼小心翼翼道:“你要跟我说窑子里的那点事儿,我就在行了。” 李延龄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显然没料到张標会这么直白地把“窑子”两个字甩出来。 在县衙这种地方,即便是私下閒聊,大家也都端著几分体面,哪怕心里想的是那档子事,嘴上也得说“喝花酒”“听小曲”之类的雅称。 可张標倒好,张嘴就是“窑子”,说得跟去菜市场买菜似的。 “张標兄弟,”李延龄轻咳了一声,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温和的笑容,“令尊刚上任,你是县公子,有些话……还是注意些好。” “可不是吗!” 张標一拍大腿,露出一副“你果然是知己”的表情,道:“所以,起初,我爹当这个官儿,我是极力反对的!你也知道,咱大明朝是严禁官员去嫖娼的,咱以前在刘家庄的日子虽然苦,但我爹在城里代书,每天也能带回来个三五十文钱的,够我三天两头的去嫖一回了,这要是一当了官,那就是处处受掣了!” 李延龄愕然道:“这事儿……周郎中倒是与某聊过,说令尊不愿赴任……竟然是你的原因吗?” 张標一愣。 这还误打误撞上了? 但好在,他还没得意忘形,继续露出愕然的表情,道:“这事儿我就不知道了,但反正我当初是极力反对我爹做官的,后来还是我爹说他做官不耽误我去嫖,我才没多说什么。” 他说到这儿,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冲李延龄挤眉弄眼道:“对了,李主簿,你也知道,我是庄户人出身,对咱县城里边的窑子不太熟悉,偶尔去找的都是些便宜货,你当了这么多年主簿,应该对这些地方比较熟悉吧,咱们这趟回去时间还早,要不顺道……” 他搓著手,像个多年没嫖的老淫虫。 不知道为什么,张標竟然从李延龄眼里看出了一丝迟疑。 张標心里暗喜。 能让敌人犹豫,这就说明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他做出疑惑的表情:“李主簿?” 李延龄有些尷尬的笑了笑,道:“张標兄弟,其实我对这方面也不太懂……” 他话还没说完,张標就皱眉,故作不悦:“李主簿,你这就有些见外了啊……这样,也不用你带我了,兄弟我请客,如何?” 这回,李延龄思索了许久,终於是咬了咬牙道:“既然张標兄弟都盛情相邀了,那我就捨命陪君子吧!” 李延龄这“捨命陪君子”五个字,说得像是要上刑场似的。 张標心里犯起了嘀咕。 逛个窑子而已,至於吗? …… 第34章 张標又一次VS李延龄 虽然心里疑惑,但张標脸上不显,反而笑得更欢了,一把揽住李延龄的肩膀,热络道:“这就对了嘛!李主簿,我跟你说,这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该享受的时候就得享受,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你不后悔!” 李延龄被他揽著往前走,身子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鬆下来,勉强笑了笑:“那就……劳烦张標兄弟带路了。” 掌握了主场,张標觉得浑身都自在了,对著身后的衙役挥手道:“兄弟们,走著!” …… 运粮的队伍浩浩荡荡的朝著五河县城而去。 等到眾人赶回县衙,把从张標家里带来的粮食都堆放好后,张標顺势就揽上了李延龄的肩膀,道:“李主簿,走著?” 李延龄沉默著,没有反对。 两人一前一后,朝著张標上次去过的“迎春阁”而去。 没办法,张標去过的窑子就这一个。 一路上走著,张標也装作不经意的问道:“李主簿,您在五河县待了多少年了?” “洪武五年来的,算算也有八年多了。” 不知为何,这会儿的李延龄表现得格外拘谨,说话的风格都变得老实了许多。 “八年!”张標嘖嘖两声,“那您对县城里这些弯弯绕绕的路,应该比我熟啊。怎么还说对窑子不太懂呢?您真不是在逗我?” 李延龄面色又是一阵忸怩,道:“张標兄弟有所不知,在下……確实很少去那种地方。” “一次都没去过?” 李延龄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去过一次。” “那不就得了!”张標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回生二回熟,今儿个我带您去,保准让您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销魂窟。” 他说著,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 这会儿已经临近黄昏,巷口的红灯笼已经点亮了,在暮色里摇摇晃晃的,像个醉汉的眼睛。 迎春阁的院门虚掩著,张標推开,拉著李延龄走了进去。 院子里已经坐了两桌客人,都是些商贩模样的中年人,正搂著姑娘喝酒划拳,声音嘈杂得很。 看见张標进来,一个臀肥腰细的妇人冲他拋了个媚眼:“哟,张公子又来啦?” 张標心里一乐,这不就是上次那位老鴇王妈妈么? 这可真就是巧了。 张標心里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笑呵呵地应了一声:“王妈妈,今儿个我带了个贵客来,您可得好好招待。” 他说著,侧身让出身后的李延龄。 王妈妈的目光落在李延龄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脸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热络笑容:“哟,这位爷面生得很,头一回来吧?一看就是体面人!” 张標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王妈妈不认识李延龄,这就好办了。 他怕的就是这俩人万一有过什么交集,横生枝节。 现在看来,李延龄那“去过一次”的经歷,要么不是这家,要么就是太久远,王妈妈早忘了。 “王妈妈,这位是李爷,我本家一个远房表叔,做买卖的,头一回来咱五河县。” 张標隨口编了个身份,拍了拍李延龄的肩膀,“李爷这些年在外头跑生意,啥场面没见过?您可得把最好的酒挑出来,別让人家笑话咱五河县没人。” 李延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张標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揽著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跟王妈妈吩咐:“老规矩,雅间,先上壶好酒,再来几个拿手菜。今儿个不喝快酒,我陪李爷好好喝一场,喝高兴了就在您这儿歇了。” 一副常客的模样。 他倒是不担心这位王妈妈会露馅,这些风月场所的人最有眼力劲儿,逢场作戏的本领比谁都强。 果然,王妈妈心领神会,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明白明白,张公子放心,保管让您和李爷满意!” 她扭著腰在前面引路,把两人领进了后院最大的一间雅间。 这间雅间可就比张標上次来的那间单间宽敞多了,墙上掛著幅像模像样的花鸟画,桌上铺了块乾净的桌布,角落里那张榻也大了不少,褥子看著是新换的。 “张公子,这间如何?”王妈妈殷勤地问。 张標环顾一圈,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就这间了。王妈妈,酒呢?叫出来让李爷挑挑。” 王妈妈笑著应了,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门帘一掀,鱼贯而入五六个姑娘,高矮胖瘦各不同,有娇小玲瓏的,有丰腴饱满的,有看著文静的,也有眉眼带媚的,一字排开,齐齐施礼:“给张公子请安,给李爷请安。” 张標靠在榻上,翘著二郎腿,一副老於此道的模样,目光从姑娘们脸上扫过,回头对李延龄道:“李爷,您先挑。看上哪个指哪个,別客气。” 李延龄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从姑娘们脸上扫过,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实际上,张標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拘谨。 张標也不说话,只是以眼神看著李延龄,李延龄沉默了几息,淡淡道:“张公子做主就好。” 张標也不急,笑嘻嘻地指著其中两个:“你,还有你,留下。其他的先出去吧。” 被点中的两个姑娘一个叫柳儿,一个叫桃儿,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模样周正,笑盈盈地走过来。 柳儿往张標身边一坐,桃儿则走向李延龄。 “李爷,奴家给您斟酒。”桃儿的声音软糯糯的,端著酒壶就要往李延龄身边凑。 李延龄微微一怔,身子不易察觉地往后仰了仰,抬手挡了一下:“不忙,先放著。” 桃儿愣了一下,看向张標。 张標摆摆手:“听李爷的,酒先放著,你们先唱个曲儿助兴。” 柳儿和桃儿应了一声,一个抱起琵琶,一个拿起竹板,叮叮咚咚地唱了起来。 唱的是个时兴的小调,讲的是才子佳人后花园私定终身的故事,词儿挺荤,调子倒是好听。 张標一边听一边喝酒,时不时跟身边的柳儿咬耳朵说几句悄悄话,逗得柳儿咯咯直笑,表现得像个十足的常客……事实上他確实也是,只不过那都是前世的事儿了。 借著推杯换盏的功夫,他装作不经意的模样看向一边还在正襟危坐的李延龄,语气关切道:“李爷,这是瞧不上这些姑娘?” …… 第35章 李延龄是个太监?? 李延龄尷尬的笑了笑,说:“我……实在是不习惯在这种大庭广眾的……” 他把手指向那两个姑娘,又转向张標,觉得不妥,又缩了回去。 张標瞬间恍然:“噢!懂了!李爷这是不习惯当著別人的面!” 他说完,伸手,向著那位柳儿招手。 这姑娘比他上次睡的漂亮多了,也是歌舞的这两个妓子里最漂亮的,那腰肢纤细得就跟垂下的柳条似的,仿佛一阵风吹过来就会轻轻摇曳。 柳儿放下琵琶,扭著腰来到张標身边。 张標则是伸手揽住那道细腰,朝外走,又扭头看著李延龄:“李爷,这地儿给您清净,我和这妞儿换个地儿!” 虽然要跟李延龄逢场作戏,但嫖娼先挑漂亮的,这可是原则。 不能让。 李延龄显然还有话要说,但张標根本不给他机会,揽著柳儿,转身就朝厢房外走去。 …… 走到厢房外,张標在柳儿那纤细腰肢连著的臀上捏了一把,又轻拍上一巴掌,道:“你先去忙,我有点事儿。” 说完,也不管她诧异的目光,悄悄回到厢房外,把耳朵贴了上去。 屋里传来两人的谈话声: 桃儿的声音娇滴滴:“李爷~” 伴隨著莲步轻移的声音。 显然,这是在朝李延龄靠近了。 李延龄则是冷下了声音,道:“你接著奏乐就行,钱我照付。” 脚步声瞬间一顿,接著,就是慢慢响起的竹板敲击声,和桃儿的歌舞声。 张標在外边捏著下巴,嘀咕道:“这老东西在琢磨什么呢?来都来了,还装圣人?” “还能怎样,男人来了这烟花地儿,但凡身体没点儿问题,那能不支棱起来的?” 张標耳畔传来柳儿的轻笑声。 张標猛然转头,盯著柳儿。 柳儿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怯怯道:“奴家多嘴了……” “不,”张標打断她,“你接著说,想说什么说什么……” 他顿了顿,回身看了一下厢房门,乾脆站起身,拉著柳儿走到一边,確定这地方安静后,才催促道:“你接著说。” 柳儿又看了张標一眼,確定张標没生气,只是正常询问,这才接著道:“奴家在这迎春阁待了三年,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有的客人来了就搂著姑娘不放,有的客人喜欢听曲喝酒不动手脚,有的客人来了就往那一坐,跟个木头似的,连眼皮都不抬。” “那你说,我这位表叔属於哪一种?”张標饶有兴趣道。 柳儿抿了抿嘴,压低声音:“张公子,您这位表叔……不太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奴家刚才进去的时候,就留意到了。”柳儿的表情认真起来,“一般客人看见姑娘,第一眼看脸,第二眼看胸,第三眼看腰。可您这位表叔,从我们进去到您带奴家出来,他看都没看我们一眼。” 张標心里一动:“也许人家是正人君子呢?” 柳儿嗤笑了一声:“张公子说笑了,来这种地方的,哪有正人君子?就算真有,那也是装的正人君子。可装的和真的,奴家分得出来。装的人,眼睛会躲,想看又不敢看,眼神是飘的。可您这位表叔,他的眼睛是直的——直直地看著墙上的画,从头到尾,眼珠子都没转过。”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对女人压根儿不感兴趣。”柳儿说得斩钉截铁,“不是不想,是不能。” 张標心跳加速了几分,但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能?你是说他……身体有毛病?” 柳儿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奴家不敢把话说死,但奴家见过这样的客人。去年冬天,有个外地来的商人,也是这副模样——姑娘往跟前凑他就躲,让唱曲就唱曲,让喝酒就喝酒,就是不让碰。后来有个姐妹不死心,趁他喝多了去摸他,你猜怎么著?” “怎么著?” “那商人当场就翻了脸,把酒杯摔了,走了。”柳儿顿了顿,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个阉人!” “太监?!”张標瞪大了眼。 “是不是內廷的太监奴家不清楚,但肯定是个阉人!”柳儿很篤定地说道。 太监和阉人的区別,张標没去琢磨了。 他这会儿想的是:如果,李延龄真是个太监,那他为啥要跟自己来逛窑子。 他没那玩意儿,图的肯定不是在妓女身上耸动那么两下,所以…… 他图的是自己? 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他图的东西么? 张满仓的种植技巧? 肯定不是。 在自己表明自己是个游手好閒的街溜子后,李延龄就不应该继续在自己身上打主意。 那…… 他是带著什么任务? 而且,李延龄的身份也有问题。 他是个太监。 这是古代,太监一般都出现在宫廷里边。 但他一个太监,在李善长的地盘上当主簿,一待就是八年。 这件事,李善长知不知道? 如果知道,那李延龄就是李善长和宫里之间的联络人。 如果不知道,那……李延龄就是朱元璋安插在李善长身边的眼睛! 一想到这个可能,张標的一颗心都忍不住抽抽了起来。 虽然不了解朱元璋,但,从张满仓的只言片语中,张標已经知道了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如果,自己有什么不好的消息通过李延龄传到了朱元璋那里去…… 张標心里瞬间就颤了一下。 李延龄得慎重对待! 无论是哪种情况,五河县县衙这潭水,都比张满仓想的还要深得多。 想到这儿,张標拉著柳儿就去了隔壁厢房。 来都来了。 …… 这场喝的过夜酒,张標再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天早上。 从身上推开那道水蛇一样的腰身,张標出了门,发现李延龄已经站在门外的走廊上了。 他想起昨日的事儿,笑呵呵的走了过去:“李主簿,昨儿可还舒畅?” “还行,还行。”李延龄笑的有些勉强,看了看张標身后,確认柳儿还在熟睡后,这才又道:“县衙里还有一堆事儿,要不,咱们该回去了?” …… 第36章 张满仓回来了 自然是该回去了。 俩人一路往县衙的方向走。 清晨的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卖早点的小贩在巷口支著摊子,热气腾腾的餛飩锅冒著白烟。 但不得不说,这大清早的,头脑就是清晰许多。 张標已经想好了怎么对待李延龄了。 无论是哪种情况,李延龄都不是父子俩能得罪的。 如果他是李善长的人,按照老张头的说辞,他迟早要死在胡惟庸案里的,那自己要做的,就是看著他死就完事儿,现阶段去得罪他,绝对不智。 但如果他是朱元璋的人,那就更不能得罪了。 既然两边都得罪不起,那就別得罪,装傻充愣,维持表面和气,等他爹回来再说。 想到这儿,张標乾脆顺手在小摊上买了两个炊饼,递给李延龄一个,自己啃著一个,一边走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李主簿,您也知道,我这人就是个胸无大志的废物,以前还好,现在我爹当了官儿,我就想当个紈絝,以往若是有什么得罪您的地方,您別往心里去啊,我这人就是嘴欠,没別的意思。” 李延龄接过炊饼,只是攥在手里,没吃,但还是微笑著摇了摇头:“张標兄弟言重了。” “那就好。”张標拍了拍他的肩膀,亲热道:“往后咱们还是一条船上的人,您有什么事儘管吩咐,我虽然不顶用,但跑跑腿还是可以的。” 李延龄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张標脸上只是没心没肺的笑。 前世三十年的阅歷,逢场作戏的水平绝对在线。 两人一路再无话,回到县衙。 接下来的日子,张標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不再整天往外跑了,也不再去迎春阁了,每天窝在县衙后院里,不是睡觉就是坐在枣树下发呆,偶尔李延龄从前院过来,看见他这副模样,会问一句:“张標兄弟今日没出去转转?” 张標心想,自己不出去转那还不是因为你,当著你一个太监的面天天去嫖,那不是在你心口上割刀子么? 但他嘴上还是说:“不去了,不去了,上次那顿酒喝得我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再说了,我爹不在,我得给他看家。” 李延龄也不多问,只是忙著县衙里的公事。 这些日子虽然看似悠閒,但张標心里头那根弦始终绷著。 因为他知道,李延龄这段时间也在观察他。 一个正常的紈絝子弟,不会突然就收心了,他这样天天窝在院子里不出门,反而显得反常。 所以隔三差五,他还是会出门晃悠一圈,去茶馆坐坐,去街上逛逛,偶尔买点下酒菜回来,拎著酒壶在院子里自斟自饮,但从不喝多,只是身上洒点酒,闻著像那么回事。 要说张標这些天的表现取得了什么成果,那肯定也是有的。 最显著的一点,就是李延龄对他的態度,渐渐地从最初的警惕和猜忌,变成了习惯。 除了扮演一个紈絝外,张標偶尔也会思考一些事情。 比如那位。 按张满仓的说法,他和李延龄两个人都是李善长的人,只不过区別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那他知不知道李延龄有可能是朱元璋的人? 如果不知道…… 张標忽然有些期待李善长落马的那一天,这俩人会有怎样的表现了。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 第二十天。 天刚蒙蒙亮,张標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张標兄弟!张標兄弟!”门外传来李延龄的声音,带著少有的急促。 张標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裳去开门。 李延龄站在门外,脸上带著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真切切的高兴。 “令尊回来了!刚到城门口,我已经让人去接了,估摸著半个时辰就到!” 张標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终於回来了! 他二话不说,转身进屋,把灶台里的火烧上,把米下锅,又手忙脚乱地切了点咸菜,还特意把上回买的腊肉切了几片,放在粥里一起煮。 该说不说,自打张满仓开始赚钱之后,父子俩的生活改善了许多,平时也能吃些荤腥了,张满仓的夜盲症也明显改善了许多。 …… 半个时辰后,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標扔下勺子,衝到院子里。 院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张满仓穿著一身灰布长衫,头髮乱糟糟的,脸上带著风尘僕僕的疲惫,但精神头还不错。他手里提著一个布包,肩上还挎著一个,整个人看著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 “爸!”张標脱口而出,隨即意识到不对,赶紧改口,“爹!” 张满仓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却不饶人:“喊什么喊,粥煮糊了没?” “没有没有,刚煮上!”张標跑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布包,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李延龄也从前面赶了过来,朝张满仓拱手行礼:“张知县一路辛苦。” 张满仓拱了拱手,笑道:“李主簿这些天辛苦了,多亏您照应衙里。” “应该的,应该的。”李延龄客气了几句,识趣地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父子俩。 院门关上。 张標把布包放在地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张满仓一遍,確认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这才长出一口气。 “爸,你可算回来了。” 张满仓瞪了他一眼:“怎么,锦囊打开了?” 张標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张满仓嗤笑了一声,也不再深究,道:“行了,先吃饭吧,赶了一路,还没吃东西呢!”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屋里走。 张標乾脆跟在后头,把粥端上桌,父子俩一人一碗,呼呼啦啦地喝了起来。 喝到一半,张標放下碗,道:“爸,我有件事问问你。” “什么事?”张满仓头都没抬。 “那个赵典史路上有表现出来什么异常么?” “他能表现出来什么异常?”张满仓反问。 张標顿了顿,朝门外看了看,確认院子门紧闭,周围没有外人后,他才又道:“爸,你不是说赵典史和李延龄俩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么? “我怀疑那个李延龄……他可能是个太监。” …… 第37章 张满仓的猜测 “太监?”张满仓放下了饭碗。 张標点头,大致把张满仓离开这些天发生的事儿说了一遍。 张满仓听完,粥也不喝了,皱著眉头思索起来。 张標也不搭理他,埋头喝粥。 张满仓回来了,就不用他动脑筋了。 一碗粥喝到见底,张满仓还没说话。 张標正想开口,张满仓突然开口道:“所以……你怀疑李延龄是宫廷里的人?” 张標点头。 “七八成吧。”张標把柳儿说的那些细节又重复了一遍。 张满仓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如果他是宫里的人,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什么事?” “比如,为什么周德茂会那么痛快地把咱们从牢里放出来。” 张满仓斟酌著用词,道:“周德茂是胡党的人,李善长在五河县也需要一个听话的知县,这是说得通的,但问题是,周德茂凭什么相信咱们会听话?” 张標迟疑道:“你是说……李延龄在中间起了作用?” “他起了个屁的作用!”张满仓摇了摇头,“李延龄虽然是李善长的人,但他明面上的职位只是个主簿,我要真干些什么,他能顶个什么用?” “所以……周德茂把咱们放在这个位置上,估计是他们早就有了怀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张標问:“怀疑什么?” “怀疑李延龄是宫廷里的人。”张满仓越说越顺,像是捋清了思绪,接著道:“五河县一个知县对於李善长来说算不了什么,他可以隨便任命,但是,如果五河县县衙里边有一颗朱元璋扎下的钉子,这事儿对於李善长来说就很重要了。 “他把我放在五河县知县这个位置,与其说是五河县需要一个知县,倒不如说是他李善长需要一双眼睛,一双看清李延龄身份的眼睛。” “你是说……李善长早就怀疑李延龄了,但一直没证据?” 听到这儿,张標大概也知道张满仓的猜测了,试探道:“所以……咱爷俩就是个搅屎棍儿?负责把五河县县衙这趟水搅浑,好让李善长揪出李延龄这条鱼?那他为啥不直接动李延龄呢?” “他不敢动。”张满仓摇了摇头,“李延龄如果真是宫里的人,那他就是朱元璋的人,李善长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朱元璋的人,这年头的朱元璋,就是大明王朝唯一的话事人。 “所以,他只能想办法,找人盯著李延龄,看他到底在替谁办事,看他跟谁联络,看他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咱们就是那颗能放在李延龄边上、又不让他起疑心的棋子。” 他顿了顿,又否定道:“不对,不是咱们,是你。” 张满仓看著张標:“李延龄是主簿,我是知县,我跟他之间是上下级,他对我天然有防备,但你不一样,你是我儿子,没官身,没差事,整天游手好閒,在李延龄眼里,你就是一个可以拉拢、可以利用、但不需要防备的废物。” 张標张了张嘴,想反驳“废物”两个字,但发现自己確实就是这么演的。 张標恍然大悟:“所以……之前他帮我搬粮啥的,就是单纯的想要討好我?” 张满仓点头:“的確是的,但,他发现了咱家麦子產量的异常。” 张標心里一紧:“那咋办?” 张满仓摇了摇头:“这倒没多大事儿,我们家麦子也就比寻常田地的產量高了两成,隨便找点照顾得精细的理由就能糊弄过去,但我在想另外一个事儿。” “什么事儿?” “咱们要不要顺杆儿往上爬一爬。” 张满仓皱著眉头,道:“咱们父子俩的处境你现在也知道了,至少在外人看来,都算是李善长手底下的官,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当成胡党清算,我在想,要不要借李延龄的嘴,把这增產的法子递到朱元璋身前去。” “只要朱元璋注意到咱们,说不定就能顺手把咱们从凤阳府捞到中央去,也就算摆脱李善长了……” 话还没说完,张標就笑著打断:“爸,这事儿你可就有点想当然了。” 张满仓不解地看著他。 张標解释道:“我在工地上待了七八年,你知道工地上最忌讳什么吗?最忌讳越级上报。” 张满仓皱了皱眉,没接话。 张標接著说:“工地上,你是个小工,发现了一个安全隱患,你第一反应是找谁?找工头。你要是直接跑到项目经理那儿去说『经理,我发现哪儿哪儿有问题』,你猜项目经理怎么看你?” “怎么看你?” “他表面会夸你,说你责任心强,然后转头就把工头叫来骂一顿,你管不管你的人?出了事谁负责?再然后呢?工头回来怎么对你?你越级,你让工头丟了脸,往后你就別想在工地上干了,活儿给你最累的,工资给你最低的,出了事第一个拿你顶缸。” 张满仓迟疑道:“你是说,咱们现在是李善长手底下的『小工』,朱元璋是『项目经理』,咱们不能越级?可……咱们不是通过李延龄的渠道让朱元璋知道的么?” 张標一拍大腿:“问题就出在这儿了!先不说朱元璋会不会想咱们是怎么知道李延龄是他的人的,就说你现在把这法子递到朱元璋面前,朱元璋第一反应是什么?” “什么?” “他会想,你张满仓一个种地的,凭什么能搞出这种东西?你背后是谁?你是替谁递这话的?” 张標一字一顿地说,“爸,咱俩是穿越过来的,咱们知道这法子是几百上千年的农耕经验攒出来的,可朱元璋不知道,在他眼里,你就是个从洪洞大槐树下安置过来的流民,连正经的学堂都没上过,突然拿出一套增產的法子,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张满仓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会觉得有人在背后指使我。”他自己把话说出来了。 “对。而且这个人,只能是他最忌讳的人。谁?李善长。整个凤阳府都是李善长的地盘,咱们又是李善长手底下的官,你说朱元璋会不会觉得——这是李善长在借你的嘴,往他面前递东西?” …… 第38章 张標的智慧 这回,张满仓自己就开始喃喃自语了起来:“对的……李善长现在是什么处境?胡惟庸刚倒,他李善长跟胡惟庸是什么关係? “胡惟庸是他举荐的,他女儿嫁了胡惟庸的亲信,朱元璋正愁找不到藉口动他呢,这时候我跳出来说『我有增產的法子』,还说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朱元璋怎么可能信?” 张標没管张满仓嘴里胡惟庸和李善长的关係,只知道他俩关係亲近,又道:“对咯,不但不信,他还会觉得你跟李善长是一伙的,在联手演戏给他看。” 张满仓又一次肯定了张標的话,道:“没错的,没错的,朱元璋就是这么一个生性多疑的人……” 见张满仓自己想通了,张標也就没再多说,语气缓和了几分,道:“爸,我知道你是想摆脱李善长,不想当胡党的陪葬品,但这条路走不通,越级上报,在哪个年代都是大忌,你把增產的法子递上去,功劳不一定有,但祸一定跑不掉。” 张满仓摆了摆手,道:“行了,这事儿我知道了。” 他挑眼看著张標,道:“那你说说,咱父子俩接下来该怎么办?” 张標这会儿完全没注意到张满仓眼神里的异样。 他接著分析道:“我在工地上还学到一个道理,想往上爬,不是靠越级,是靠让你的上级离不开你。” “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成为那个不可或缺的人。”张標说,“李善长现在需要咱们盯著李延龄,那咱们就好好盯著,盯出点东西来,让他觉得咱们有用。这招搁兵法里叫什么来著……缓兵之计,对!咱们就对李善长使这招。 “至於朱元璋那边呢,暂时別碰,等机会,等一个能让咱们名正言顺地把东西递上去、又不会惹人怀疑的机会。” “什么机会?”张满仓又追问。 “比如……”张標挠了挠头,为难道:“这事儿就不是我擅长的了,爸,你想想这时候的明朝有没有哪天突然说要兴农、要增產,下了榜文徵集农耕良法……” 张標说到这儿就顿住了。 因为他发现张满仓正两眼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他下意识道:“爸……咋了?” 张满仓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嘆道:“你小子……脑瓜子也没那么蠢啊!” 张標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脑瓜子也从来就没蠢过啊,这不是以往都是有你顶在前边,我不用动脑子么?” 张满仓摇了摇头,却忽然道:“不是。” “嗯?”张標诧异的看著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张满仓的语气忽然有些唏嘘,道:“其实……咱爷俩的魂魄来到大明朝的这段时间里,我逐渐的也想明白了一件事儿。” 老张头还是习惯管穿越用魂魄那一套说辞来解释。 他接著道:“来了这大明朝,咱爷俩之间就是最亲近的人……” 这话还没说完,张標就打岔道:“您这话说的就过了,搁后世那会儿咱爷俩不也是最亲近的人么?” 张满仓瞪了他一眼,道:“那能一样么?那会儿你一年到头来就回来那么一两次,我跟隔壁摊卖鱼的老莫都比你亲!” 张標訕訕的闭上了嘴。 张满仓接著道:“现在跟那会儿不一样,现在可以说整个世界,咱爷俩彼此之间可以说就是唯一能相依为命的人,一起吃,一起住……我到现在才发现,以前我一点也不了解你。” 张满仓说这话的时候感情很充沛,张標能很明显感觉到那份属於老父亲的愧欠和內疚。 张標被他说得有点不自在,端起空粥碗假装去洗,嘴里嘟囔著:“您这是喝了粥还是喝了酒啊,怎么还煽上情了?” “你坐下。”张满仓没让他走。 张標只好把碗放下,重新坐回去,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个被老师叫住的小学生。 “你刚才说的那些越级上报、让上级离不开你、等时机……都是你在工地上学的?” “差不多吧。”张標点头,“我在外边那些年乾的活儿比较杂,遇到的什么人都有。包工头、项目经理、甲方代表、监理,一层压一层,谁跟谁都不是一条心,天天见到的勾心斗角也一点儿不少。” 张满仓问:“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些?” 张標道:“您这也没问啊。” 张满仓瞪了他一眼,是下意识拿出的父亲的威严,但很快又收拢回去,嘆道:“累么?” 张標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您这话说的,討生活哪儿有不累的,您以前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 张满仓又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了,”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模样,“说正事儿,你刚才说的那个『等机会』,一定得是朝廷哪天突然说要兴农、要增產的么?” 张標琢磨了一会儿,道:“也不一定吧……只要是能名正言顺地把东西递上去、又不让人怀疑咱们跟李善长有勾连的场合,都行。” 张满仓想了想,又问:“你说……要是咱们能通过朱標的线,把这事儿捅上去呢?” 张標茫然的看著张满仓:“朱標……是谁啊?”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问完,张標就看到张满仓额头上像是有一根根的青筋在冒出来。 “朱標是朱元璋的儿子!是现如今大明朝的太子!” 张满仓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段话。 张標一愣,然后脸上一阵狂喜:“爸,你认识太子啊?” 这桥段,张標可太熟悉了。 哪个穿越者拿到的剧本不是认识了一个微服私访的太子,然后穿越者拿出后世几千年积累的见识,让太子对他一见如故,惺惺相惜,青睞有加,最后穿越者走上平步青云的道路? 张满仓竟然还有这机缘? “是这趟去应天认识的?”张標又追问了一句。 张满仓瞪了他一眼,道:“认识个屁!这趟去应天我连户部的大门都没进去!一个芝麻绿豆大的知县,户部那边隨便一个郎中就接待了我,还想见到太子呢!” 不等张標追问,张满仓又说:“但……朱標会来凤阳。” …… 第39章 赵典史(上) 父子俩得忙起来了。 按照老张头的说法,朱標会在明年年初的时候来凤阳府巡查,但他不一定会来五河县这种小地方,所以,父子俩当前的目標就是儘可能地往上爬,至少,要在明年年初之前,爬到能去凤阳府接待朱標的位置。 老张头说,洪武朝还没有哪个知县能只当官半年就往上升。 这年头有一套官员考核的评判办法,以“三年初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为周期,根据表现將官员评为“称职、平常、不称职”三等,作为升、留、降的主要依据,也就是说,要想升官,至少也得以三年为期。 但好在,凤阳府是李善长的地盘,能不能去接待朱標,看的不是官员的品秩,而是和李善长的亲疏关係。 所以,这个所谓的“爬”,就是得向李善长靠近了。 这是个在刀尖上跳舞的活儿,稍有不慎就会被打上胡党的標籤,被朱元璋拉去砍脑袋——老张头现在是个入了品的官员了,砍脑袋也需要拉去应天执行了。 这种细致活儿当然得交给张满仓自己去办。 但张满仓还是交给了张標一个任务,就是儘可能去交好赵典史。 五河县县衙已知的两个钉子,一个是李延龄,另一个就是那位老好人赵典史了。 原先,父子俩以为这俩人都是李善长的人,只是区別在於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但现在看来,这俩人外面还套了一层马甲: 他们明面上都是李善长的人,但赵典史是潜藏在暗处的、李善长的人,而李延龄背地里,却极有可能是朱元璋安插在五河县的眼线。 既然要朝著李善长这边靠近,当然就得选择赵典史了。 而且,让张標去接近赵典史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张標並非张满仓本人,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儿,这中间就还有一个迂迴的余地。 …… 张標跟赵典史不熟,虽然他对赵典史的印象不错。 有的人就是这样,你乍一想,对这人几乎全是好印象,但真要让你细想他哪里好,做了些什么,却发现什么也回想不起来。 甚至连他有什么特徵都不记得。 赵典史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要交好赵典史,对张標来说,几乎就是要重新接触认识他。 这得找个由头。 典史在洪武年间虽然是个“不入流”的吏员,但也是由朝廷吏部选任、皇帝批准的“朝廷命官”。 按照老张头的说法,它原本是负责文书工作的幕僚,但到了明代,尤其是在洪武年间,职能逐渐转变为掌管一县的治安与监狱。 所以,赵典史算得上是老张头手下掌管缉捕、稽查、狱囚和治安的核心属官,工作內容包括维护治安、抓捕犯人、审讯和管理监狱等等,工作地点则是可以用一句居无定所来概括。 但他懒。 所以,平常几乎都是待在五河县西市的一个叫“忘忧轩”的棋牌社里。 这地方在洪武年间算是个新鲜物事,既不是赌坊,也不是茶馆,而是专供人下棋、打牌、斗蛐蛐的消閒去处。 忘忧轩的老板是个退了役的老吏,脑子活络,把后院改成了几间雅室,摆上棋盘、牌桌,还养了一笼画眉,供客人斗鸟取乐,门口则是掛著一副对子:“一局棋枰消白昼,半壶浊酒醉黄昏。” 虽说粗浅,倒也贴切。 五河县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不爱去窑子惹是非的,都爱往这儿扎堆。 而赵典史在这忘忧轩里,那就是个活神仙。 他跟谁都能下一盘棋,跟谁都能凑一桌牌,斗蛐蛐更是把好手,他那只“青麻头”,在五河县斗了三秋没败过。 更绝的是,他下棋不爭输贏,打牌不较真章,输了哈哈一笑,贏了也不显摆。 忘忧轩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赵典史跟贩夫走卒能聊,跟乡绅富户也能聊,谁跟他打交道都觉得舒坦,用轩里伙计的话说:“赵爷来了,这屋子里的和气就多了三分。” 以上,就是张標打听到的关於赵典史的全部信息了。 张標要找他,也就直接往城西去了。 他刚赶到忘忧轩,就瞧见赵典史正坐在靠窗的八仙桌旁,跟一个绸衫商人下象棋,边上围了四五个看客,商人走了一步马,赵典史看都没看,隨手落了个炮,商人的脸当场就绿了。 死棋。 “赵爷,您这棋,我下二十年也贏不了您一回。”商人苦笑著拱手。 赵典史摆摆手,笑呵呵道:“哪里哪里,张老板这是让著我呢。” 嘴上谦虚,手里已经把棋盘抹乱了,转身就准备逗他那笼画眉,可转头的瞬间,就瞧见了张標,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又堆起笑来,招呼道:“县公子!来来来!您可真算得上稀客了!” 他站起身,一边拉著张標往里走,一边给周围人介绍:“这位,就是咱们五河县知县的公子,张標,张公子!” 张標被他拉著入了座,周围的人也都是人精,笑呵呵的衝著张標拱手,大多都是露出恭维的神色。 张满仓虽然只是个知县,但放在这么一群工商阶级的人面前,依旧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张標倒是没摆什么架子,今儿个他本来就是来交好赵典史的。 等到张標落了座,赵典史才笑呵呵地接著道:“县公子也好这一手?这几日见您清閒,早就想著拉您出来消遣了,可这一直没机会,谁曾想今儿个您自己来了。” 这人场面话说得信手拈来,张標也早就习惯了。 “在家閒得慌,出来转转。”张標指了指棋盘,“赵典史好棋艺,晚辈能不能討教一盘?” 赵典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你个游手好閒的二世祖也会下棋? 张標没多说,直接坐到棋盘前,摆开棋子。 他刚上工地那会儿,网际网路还没怎么普及,一群工人到了宿舍没什么娱乐活动,只能靠下下象棋逗乐,工地上那些老师傅,个个都是野路子出身,棋路凶悍,不讲章法,张標跟他们下了几千盘,练出来的棋风就一个字——缠。 你不把我將死,我就跟你耗到底,耗到你出错为止。 这招对付赵典史这种和气生財的路数,正好適用。 摆好棋盘,张標直接把“炮”挪过楚河汉界。 “过河炮,赵典史,请!” …… 第40章 赵典史(中) 不得不说,赵典史有点东西。 第一盘,张標输了,但输了半子,赵典史贏得不轻鬆。 第二盘,张標换了路数,开局就弃了一个马,换来了中路突破。 赵典史皱了皱眉,显然没见过这种下法,犹豫了几步,被张標趁虚而入,车马炮三子归边,愣是把赵典史的老將逼得满盘跑。 最后张標贏了。 赵典史盯著棋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平时真诚了几分:“县公子,您这棋路……老朽还真没见过。” 张標擦了擦汗,笑著说:“野路子,不值一提,赵典史要是喜欢,我隔三差五来陪您下几盘?” 跟这老头下棋还真有点费劲,他棋路上的逻辑极强,但同样也有点受限於棋路。 而他的那些棋路,在张標看来,有点太古老了。 他下贏赵典史,完全是占了“棋路新颖”的优势。 赵典史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双精明的眼睛在茶碗后面眯了眯,然后放下碗,笑著点了点头:“成,那就这么定了。” …… 从那天起,张標隔三差五就往忘忧轩跑。 赵典史来了,他就陪著下棋,赵典史斗蛐蛐,他就在边上帮著递草棍儿,赵典史牌缺个人,他二话不说就顶上,不到半个月,忘忧轩的伙计见了他都直接喊“张公子来了”。 张標和赵典史的关係也越来越亲近。 只是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打开局面。 而且,张標总有种感觉,这人好像在藏著什么。 不过想想这也正常,他好歹是作为李善长的亲信藏在五河县县衙的,肯定得隱瞒著一些东西。 事情出现转机,是在又一个两人结伴前往忘忧轩的路上。 这天一清早,俩人就勾肩搭背的朝著西市赶。 这天天气不错,初冬的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行人也比往日多了些。 “赵典史,昨儿你那青麻头又贏了?”张標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搭著话。 “那可不!”赵典史回过头,脸上带著几分得意,“刘家老二那只铁翅子,吹得跟什么似的,结果上场没两回合,就被我家青麻头咬得满盆跑,你是没见著,刘老二那脸,绿的!” 张標笑著附和了几句。 两人拐进西市那条巷子,再往前穿两条街就是忘忧轩了,这条巷子窄,两边都是住户的后墙,没什么人走,平日里清静得很。 可今天不对劲。 刚拐进巷子,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骂,中间还夹著东西摔碎的声音,哐哐噹噹的,在窄巷子里迴荡得格外刺耳。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张標脚步一顿,往前看去。 巷子深处,围了一群人。 不是那种看热闹的围,是那种你推我搡、拳脚相加的围,地上滚著两个人,边上还站著三四个,有的在拉,有的在踹,尘土飞扬,骂声震天。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人堆里尖厉地喊出来:“杀人了!救命啊!” 赵典史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將手探向了腰间,那地方是他挎著腰刀的地方。 但今日出来,他没带刀。 这个动作很短暂,他脸上很快恢復了往日那种懒散,把手缩回来,脸上那种“不想管閒事”的表情又浮了上来,嘟囔了一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绕路吧。” 他转身就要往回走。 张標皱了皱眉,刚想说些什么,巷子里又传来一声惨叫,这次是个老人的声音,苍老、沙哑,带著哭腔:“青天大老爷救命啊!他们要打死我孙子啊!” 这时,张標註意到,赵典史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背对著巷子,一动不动,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这种状態又只持续了几息的时间,他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副笑容,语气带著点无奈:“县公子,您在这儿等著,我去看看……咱好歹也顶了个典史的名头,这些事儿……不得不管吶。” 后面这话说著,就像是在跟张標解释似的。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朝巷子深处走去。 张標来不及细想,抬脚跟了上去。 …… 俩人赶到地方的时候,人堆里已经打得不成样子。 地上躺著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蜷缩著身子,双手抱头,身上全是脚印。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褐,衣裳已经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肉。 护在他身上的是一个白髮苍苍的老汉,瘦得跟乾柴似的,跪在地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几个打手的拳脚,一边挨打一边喊:“別打了!求求你们別打了!欠你们的钱我们一定还!” 打人的是三个壮汉,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子,穿著一身宝蓝色的绸袍,腰间掛著一块玉,脚上蹬著黑靴子,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他手里没拿傢伙,但那只穿著靴子的脚正一下一下地踹在老头的背上,每踹一下,老头就往前栽一下,但始终死死地护著身下的少年。 另外两个穿著短褐,看著像是打手,一个揪著少年的头髮往外拽,另一个用脚踢少年的腿,一边踢一边骂:“还?你们拿什么还?都拖了三个月了!今儿个要么还钱,要么把这小子交给我们,卖到矿上抵债!” 围观的人不少,但都站得远远的,没人敢上前。 有几个想说话的,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小声嘀咕:“那是周家当铺的人,惹不起……” 赵典史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他没有喊“住手”,也没有亮腰牌,而是直接走到那个胖子身后,伸手搭住了他的肩膀,语气还有点懒洋洋:“兄弟,够了啊。” 声音不大,但那胖子正全神贯注的揍人,冷不丁的被嚇了一激灵。 他转过身,来看见赵典史,下意识抡起拳头就要朝他脸上打,嘴里还怒骂:“妈的,谁他妈多管閒事!” 赵典史不闪不避,就这么直直地看著他。 胖子的拳头举到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他终於看清了赵典史身上的衣服,那是县衙公差的制服。 “你……你谁啊?”他的气势瞬间矮了三分。 …… 第41章 赵典史(下) 赵典史没回答,鬆开他的肩膀,弯下腰,把那个老汉扶了起来。 老汉的嘴角在流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但还惦记著地上的少年,颤巍巍地伸手去够。 “別急。” 赵典史把他扶到墙边靠著,又蹲下来,再把那个少年也从地上拉起来。 少年的脸肿了半边,鼻血流了一胸口,但意识还算清醒,被拉起来后就死死地抱住老汉的胳膊。 做完这一切,赵典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转过头来,看著那胖子。 “怎么回事?” 胖子明显是有些怵他那身制服,但仗著人多,脖子一梗,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老东西去年在周家当铺借了五两银子,利滚利到现在,连本带利十二两!拖了三个月不还,我们上门討债,天经地义!” 老汉一听,急了,哆嗦著说:“我……我借的是五两,说的是三分利,一年还清,这才一年半,怎么就变成十二两了?你们……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啊!” 赵典史没看老汉,盯著胖子,问:“借据呢?” 胖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在赵典史面前抖了抖:“看清楚了!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 赵典史接过来,扫了一眼。 张標也过去瞅了一眼,就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借据是真的,手印也是真的。 但上面的利息写得含糊。不是三分,而是“隨行就市”。 什么叫“隨行就市”? 就是当铺说多少就是多少。 五两银子滚到十二两,听著离谱,但在洪武十三年的民间借贷里,不算罕见。 赵典史把借据还给胖子,问:“你想怎么样?” 胖子往地上啐了一口,说:“要么还钱,十二两,一文不能少,要么把这小子交给我,城南的矿上正缺人,卖过去能抵八两,剩下的四两,限他一个月內还清。” 老汉一听“矿上”两个字,脸刷地白了,他把少年死死地搂在怀里,声音都变了调:“不行!万万不行!这是我赵家最后一根苗了!” 张標有些好奇地插了一句嘴,问:“城南还有个矿?” 赵典史点了点头,道:“石灰窟,前几年修建中都凤阳,官窑烧制砖瓦,对石灰的需求量很大,中都停工后,这些石灰窑场就废弃了,不少大户捡了过去,用逃户和债务奴工维持生產,赚点黑心钱。” 张標大概懂那老汉为什么这么惧怕了。 这就相当於是个黑矿,这年头还没有口罩之內的防护用品,几乎就是在拿命去生產。 赵典史说完这些,就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把碎银子,他数了数,把其中最大的两块拿出来,递给胖子。 “十二两,我替他还了。” 巷子里瞬间安静了。 胖子愣住了,老汉愣住了,连张標都愣住了。 十二两银子,不是小数目。 他知道赵典史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典史,月俸不过几贯钱,这十二两够他一年的俸禄了,他就这么拿出来了? 胖子接过银子,掂了掂,又借光看了看成色,確认是真银后,脸上的凶相收了几分,但还是不甘心地哼了一声:“算你走运。” 然后一挥手,就带著两个打手走了。 人群渐渐散了,临走前都多看了赵典史几眼,有认识的低声说:“那不是县衙的赵典史吗?平时看著懒懒散散的,没想到……” 赵典史蹲下来,把剩下的碎银子塞到老汉手里,声音低到只有老汉和张標能听见:“拿著,给你孙子买点药,剩下的做个小买卖,別再去借印子钱了。” 赵典史一把扶住,摆了摆手,站起身,转头看了张標一眼。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在说“让您看笑话了”,又像是在说“这事儿別往外传”。 张標忽然觉得,他对赵典史的认识,可能一直都是错的。 …… 两人继续往忘忧轩走,但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赵典史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背著手,哼著小曲儿,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张標註意到,他哼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好几次哼到一半就停了,像是在想什么事。 眼瞅著忘忧轩就要到了,再不开口,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就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了,张標终於忍不住,试探著问:“赵典史,刚才那十二两……” “別提了。”赵典史摆了摆手,苦笑著说,“心疼著呢,一年的俸禄,就这么没了。” 张標追问:“那您怎么还……” 赵典史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嘆了口气,说:“县公子,您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张標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斟酌著说:“挺好的啊,与人为善,谁也不得罪。” “是啊,谁也不得罪……” 赵典史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在县衙十几年,我谁也不得罪,什么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人都说赵典史是个老好人。 “可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不去了。” 张標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赵典史接著说,声音很平静:“我有个小儿子,跟刚才那个少年差不多大,早……早些年凤阳闹饥荒,家里揭不开锅,他去城外挖野菜,再也没回来,有人说他被狼叼了,有人说他掉进河里了,我找了他三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城外有人在抓半大的孩子,卖到矿上做苦力,我那小儿子……怕是凶多吉少了。” 张標抿了抿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却没开口。 赵典史说谎了。 张標说不太上来他哪里说谎了,但……他说儿子的时候的情感,和张满仓说自己的时候,那种感情是不一样的。 如果张標真的只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他肯定察觉不出来这里边细微的差別。 但张標三十多了,很多东西,他能感觉到。 他说的那些,不太像是在说他儿子,更像是……在说他自己。 但张標想不通他为什么要隱瞒这些。 “有些事儿……过去了就让他过去吧。”张標轻声安慰。 赵典史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释然:“所以刚才看见那个老汉护著孙子,我就想起了我自己,我那儿子要是还在,也该娶媳妇了。” 张標还是沉默。 赵典史解释得有点多了。 …… 第42章 就看今天这一哆嗦了 从忘忧轩回来,张標心事重重的找到了张满仓。 这会儿的张满仓刚刚忙完,回到后院,正脱他那身知县袍子,见张標回来,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就自顾自的忙自己的了。 张標一屁股在门槛上坐下,“爸,今儿个我可能真打听到些真东西了。” 张满仓转过头:“嗯?” 张標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连赵典史说话时的表情、语气、停顿的长短都一一复述了。 张满仓听完,没吭声,找了个椅子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 “他那话说得挺真的,感情也到位,但就是……不对劲,你以前跟我说我妈的事。” 张標斟酌著用词,接著道:“你说她走得早,说的时候会停顿,会看別的地方,会突然不说了,就是那种感觉,你不想说,但又想让我知道。” “那老头儿不是这样的,就像……是在回忆,回忆自己。” 张標找了个合適的措辞。 但这时,张满仓却忽然问道:“你刚才说城南有个石灰窑?” 张標点了点头。 张满仓揉了揉太阳穴,道:“今儿刚巧接了案子,就是城南那个石灰窑的,那地儿塌了方,死了十几个工人,如果死的只是逃户和奴工倒是捅不到我这儿来,但这里边有几个正经过去上工的人。” 张標一愣:“塌方了?” 他倒是明白张满仓话里的意思,如果死的只是逃户和奴工,死了也就死了,连个翻帐的人都没有。 但那些正经过去上工的人不一样,他们有家属,有亲人,能为了这事儿闹。 张满仓话说的虽然冷血,但却是这个年头的真实写照。 那些无名无姓的人死再多,史书上甚至都不会记下一笔。 “嗯,今儿上午递上来的状纸,家属在县衙门口跪了一排。”张满仓说著,又嘆了口气,道:“石灰窑的东家姓周,你就没想到些什么吗?” 张標皱眉道:“周……周德茂?” 张满仓点了点头,语气又多了一些无奈:“周德茂隔了不知道多远的远房侄子,他也是因为这关係,才捞著城南那个石灰窑的……你也知道,那地方原本是官营的,普通人哪儿好弄到手上去?” “所以这案子不好办,周德茂是李善长的人,他侄子的窑出了事,我要是不管,死者家属不答应,我要是管了,周德茂那边不答应。” 张標皱起了眉头。 这一大堆的事儿,怎么就撞到了一起。 这会儿张標也顾不上去管赵典史的身份了,他犹豫道:“爸……那你打算怎么判?” 从情理上来说,那种黑窑子出了事儿,大概率就是周家的原因。 但从圆滑世故上来说,这会儿正是父子俩向李善长靠近的机会,只要张满仓大笔一挥,判周家无罪,李善长那边必然会收到消息,到时候接待朱標,说不定就有父子俩的一席之地。 这也是父子俩从李善长这个泥潭挣脱的唯一机会。 这话听著挺矛盾,一方面既要从李善长这个泥潭挣脱,一方面又要主动靠近他,但却是父子俩面临的困境。 “呼……再说吧。”张满仓摇了摇头,看得出来他也很苦恼。 张標想了想,试探道:“爸,你说……咱们要不要换个方向想一想?” “嗯?” “既然不能平和处理,咱要不要……乾脆把事情闹大?” “什么意思?”张满仓愕然的看著张標。 张標继续道:“李延龄是朱元璋的人,对吧?” “嗯。” “既然咱们县衙有朱元璋的眼线,那咱们乾脆把这事儿闹大,闹到最大,除了黑窑死人的事儿外,周家铺子放高利贷的事儿也捅出去,甚至去翻周家的旧帐,把这件事闹到满城皆知,直接跟他李善长站在对立面,干他丫的!李延龄见到这动静,他能不把这事儿告诉给朱元璋?” 张標越说越觉得有道理,道:“爸,你都说了封建王朝,尤其是朱元璋在位时,他就是整个大明唯一的话事人,有他罩著咱们,咱们还能怕李善长不成?” 张標觉得张满仓太保守了,什么时候都想著委曲求全。 父子俩有顾忌,难道他李善长就没有顾忌了吗? 张满仓听完,没立刻接话,只是盯著张標看了好一会儿。 “闹大?” “对,闹到朱元璋能知道这事儿的程度!” 张標接著道:“他朱元璋看到了会怎么想?他会想,五河县这个新来的知县,敢跟李善长的人硬碰硬,敢替老百姓出头,这是个可用之人,到那个时候,咱们还用得著巴巴地去討好李善长?朱元璋自个儿就把咱们捞上去了!” 这回,张满仓犹豫了更久。 他看著张標,郑重地说:“闹大了,咱父子俩估计会死的很惨,不是我一个人的命,还有你的。” 张標这回懂了张满仓的委曲求全。 他也在担心自己的危险。 他看著张满仓,道:“没事儿,大不了咱父子俩的魂魄再往地府走一遭。” 这次,张满仓笑了,道:“那成,咱父子俩就一起面对,明天开堂,你跟我一起。” “一起?”张標刚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张满仓的笑容,也笑了:“那成。” …… 第二天一早,张標难得起了个大早。 昨晚上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宿,脑子里全是今天开堂的事,他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但张满仓说了“一起”,那就是一起。 他穿好衣裳,出了房门,发现张满仓已经在院子里了。 老头换上了那身知县官袍,头上戴著乌纱帽,腰间繫著银带,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判若两人,张標见过张满仓穿这身袍子很多次了,但今天看著,总觉得不太一样。 可能是眼神。 平时张满仓的眼睛里总是带著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老成,但今天,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张標很久没见过的东西,是豁出去了的那种劲儿。 “走。” 张满仓没多说什么,径直就朝外走,张標跟在后头,穿过月门,进了县衙前院。 是生是死,就看今天这一哆嗦了。 …… 第43章 张满仓发威(上) 天刚亮没多久,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两侧,一个个站得笔直,李延龄站在公案左侧,手里捧著一沓卷宗,见张满仓来了,微微欠了欠身,目光扫过张標,顿了一下,没说什么。 赵典史站在月台下,正跟一个衙役交代什么,见张满仓出来,他迎上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又退到一旁。 县衙大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片人,除了塌方事件当事人家属外,还有不少吃瓜群眾。 从这点来看,中国人爱吃瓜的性子真是亘古不变的。 张满仓走到公案后坐下。 张標瞅了一眼,有点不知道自个儿该站哪儿,好在赵典史冲他使了个眼色,他这才悄悄站在了赵典史身旁。 然后,带著些好奇的目光打量著这明朝的“法院”。 最醒目的就是坐在公案上的张满仓,他面前公案上摆著签筒、砚台、笔架和一方惊堂木,案前的地面上,东西两侧各嵌著一块石头,那是“跪石”——原告跪东,被告跪西。 这事儿张满仓跟他说过,这年头虽无明文规定必须下跪,但为示敬畏,多数人会主动下跪,尤其在重大案件或面对威严官员时。 张標还没来得及细看,突然一声清脆的“啪”声响起。 张满仓拍响了惊堂木。 “升堂!” “威——武——” 衙役们齐声低吼,水火棍在地上顿得咚咚响,声音来回震盪,震得张標的耳膜嗡嗡作响。 这个环节,倒是和电视上演的一模一样。 张满仓扫了一眼堂下,沉声道:“带原告。” 李延龄朝门口挥了挥手,两个衙役走出去,不一会儿,领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穿著一身灰布短褐,膝盖上沾满了泥土,脸上带著伤,左眼眶青了一大块,一进门就跪在了东侧的跪石上,磕头如捣蒜。 “草民王大牛,叩见青天大老爷!” 张满仓看了他一眼,声音放低了一些:“起来说话。” 王大牛没起来,反而磕得更厉害了,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作响,没几下就磕出了血。 “青天大老爷!我弟弟死得冤啊!那窑上的工头说是我弟弟自己不小心碰倒了撑木,才塌的方,可我们问了窑上其他干活的人,都说不是这么回事!是那窑上的撑木早就烂了,工头不让人换,硬撑著干,这才塌的!” 他一边说一边哭,四十来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我弟弟才二十六,还没娶媳妇呢,就这么没了!青天大老爷,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张满仓没接话,转头看向李延龄:“被告呢?” 李延龄低声道:“周家的人还没到,已经让人去催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话音刚落,县衙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个穿著绸袍的胖子从门外挤了进来,身后跟著四五个隨从,大摇大摆地穿过那些跪著的家属,像是没看见他们似的。 张標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昨天在巷子里打人的那个胖子。 赵典史上前一步,伸手拦住:“公堂之上,閒人不得入內。隨从在外面等著。” 胖子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隨从,一挥手,几个人退了出去。 他自己整了整衣领,大摇大摆地走进大堂,却不往西侧的跪石上跪,只是拱了拱手,笑嘻嘻地说:“张知县,小民周福,替东家来听审。” 张满仓盯著他看了两眼,没发作,只是问:“你东家呢?” “东家身子不適,来不了,让小民全权代劳。”周福说著,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著递上去,“这是东家的亲笔信,请张知县过目。” 张標有点气不过,但又有点无可奈何。 这周福的说辞,在这年头是合法的。 衙役接过信,转呈给张满仓。 张满仓接过信,也没拆,放在桌上,看著周福:“石灰窑塌方,死了十三个人,你东家连面都不露,是觉得这十三条人命不值他跑一趟?” 这话一出,张標心里就紧了一下。 他虽然知道今天是来把事情闹大的,但没想到,张满仓上来就直接摆明了態度。 周福的笑容也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张知县说笑了,东家是真的身子不適,臥床不起,实在来不了,再说了,这窑上的事,平日里都是小民经手,东家很少过问。张知县有什么要问的,问小民就行。” 然后,张標便见到周福在对著身后挥手。 很明显,他这是通知周家背后的人去了。 但张满仓也没管他,拿起惊堂木,“啪”地拍了一下。 “王大牛,你说窑上的撑木早就烂了,工头不让人换,可有证据?” 王大牛跪在跪石上,抬起头,大声道:“有!窑上干活的老刘头、王麻子、李拐子,都能作证!他们都在窑上干了一年多了,那撑木烂了少说有三个月,工头不让换,说换了耽误工期,出了事他兜著!” 张满仓看向周福,周福却只是站在那里,没有要跪的意思。 这会儿,赵典史却从张標身边站了出来,走到周福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周福脸色变了一下,不情不愿地走到西侧的跪石上,跪了下来。 张標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俩人果然是一伙儿的。 张满仓也看到了这一幕,皱了皱眉,没说什么,道:“被告可有话说?” 周福跪在石头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说:“张知县,这是窑上的安全记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撑木每半个月检查一次,三个月前刚换过一批新的。这几个工人说的,分明是想讹诈!” 张標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写著一排排工整的小字,日期、检查项目、负责人,一应俱全,看著確实像那么回事。 但他知道,这种东西,隨便找个识字的就能编出来。 张满仓显然也知道,但他没拆穿,只是把那张纸放在一边,又问:“那借据的事呢?” “借据的事儿?”周福一愣。 张满仓挥了挥手,又道:“带赵重五!” 话音落下,又有两个衙役,带著一个老汉走进了公堂。 正是张標昨儿遇见的那个被周福抢孙子的老头。 张標有些诧异的看著老张头。 这老头,准备的有点充分啊。 …… 第44章 张满仓发威(中) 赵重五被带进来的时候,腿脚明显在发抖。 身后的衙役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才踉蹌著走到东侧的跪石旁,扑通一声跪下。 “草民……草民赵重五,叩见青天大老爷。” 张满仓没让他起来,目光落在周福身上:“周福,你可认得此人?” 周福跪在石头上,偏头看了赵重五一眼,嘴角抽了抽,硬著头皮说:“认得。这是赵重五,欠了我们周家当铺十二两银子,拖了三个月不还。” “那你可认得,昨儿在巷子里,你带著人打的是谁?” 周福的脸色变了。 张满仓没等他回答,拿起那张借据,在手里抖了抖:“赵重五,洪武十二年三月,在周家当铺借银五两,立借据一张,利息写的是『隨行就市』。一年半的时间,五两滚到十二两。昨儿周福带人上门討债,你还不出来,他就要把你孙子抓到城南石灰窑抵债,是也不是?” 赵重五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连连磕头:“是!是!青天大老爷,草民实在是还不出来啊!那借据上的利息,他们说是多少就是多少,草民不认字,当初他们让按手印,草民就按了……” “你孙子呢?”张满仓问。 “在家……在家躺著,昨儿被他们打得下不了床。”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张满仓把借据放下,看向周福,声音沉了下来:“洪武八年,朝廷明令禁止民间借贷利息超过三分。你这『隨行就市』,八分利,已经违了朝廷的禁令。” “昨儿你又带人行凶,把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打得下不了床。大明律,『凡豪势之人,私债强夺人妻妾子女者,杖一百』。你倒好,不打人,打的是人家孙子,还是往死里打。” 周福跪在那里,额头上开始冒汗了,脑袋频频朝著身后看。 “张……张知县,这、这是两码事。借据的事是借据的事,石灰窑塌方是塌方的事,您不能混在一起审……” “本县没混在一起审。”张满仓打断他,“石灰窑的案子,本县审的是塌方原因、伤亡赔偿。你周家当铺放高利贷、逼债伤人,那是另一桩案子。既然今儿个原告被告都在,本县就一併审了,省得再开一次堂。” 他说著,拿起惊堂木,看了周福一眼。 “你有意见?” 周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吭声。 张標站在赵典史身旁,心里头一阵畅快。 这周福进来的时候张標就看他不爽了,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就差跟方唐镜一样跳进跳出了。 而张满仓把两件事儿一起省的原因,张標也大概猜到了一些。 王二牛为什么去窑上干活?因为还不起周家的高利贷。窑上为什么安全管理不善?因为周家把钱都拿去放贷了,窑上的设备能省则省。 这些事儿虽然没有直接关联,但很容易就让围观的百姓產生这样的联想。 张满仓见周福不说话,便看向赵重五:“赵重五,你把借据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赵重五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说:“回青天大老爷,洪武十二年三月,草民的儿媳得了重病,没钱抓药,就去周家当铺借了五两银子。当时周家的人说,利息『隨行就市』,草民问什么叫『隨行就市』,他们说就是比別的当铺低一些。草民不认字,就按了手印。” “后来呢?” “后来……后来儿媳还是没救过来,走了。草民一个人带著孙子,种几亩薄田,一年到头也就糊个口。那五两银子,草民还了三个月利息就还不上了。周家的人就来催,说再不还,利滚利就多了。草民东拼西凑,又还了几个月,可那利息越滚越多,怎么还都还不清。” 他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今年开春,周家的人说,连本带利已经十二两了。草民实在还不出来,他们就说要拿草民的孙子去矿上抵债。草民就这么一个孙子了,求青天大老爷开恩啊!” 他说完,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张满仓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周福:“被告可有话说?” 周福跪在那里,眼珠子转了转,硬著嘴说:“张知县,这老东西说的不全对。那五两银子,我们当铺是实打实给了他银子的,借据上写得清清楚楚。利息『隨行就市』,那也是他自愿按的手印,没人逼他。再说了,这年头借钱,哪家当铺不是这个规矩?” “別的当铺是什么规矩,本县管不著。”张满仓的声音冷了下来,“但本县管著的五河县,就不许有这个规矩。洪武八年的禁令,你当是摆设?”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展开,对著堂下念道:“『今后民间借贷,止许三分取利,年月虽多,不得过一本一利。违者,杖八十,入官。』这是洪武八年八月,户部奉圣旨颁行的禁令。你周家当铺八分取利,已经违了禁令。又逼债伤人,更是罪上加罪。” 周福的脸彻底白了。 “张知县,您……您不能这样。这禁令是洪武八年的,可各州县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您要是较真,五河县多少当铺都得关门……” “那是別人的事。”张满仓打断他,“本县只管五河县。从今日起,五河县所有当铺,一律按三分利执行。多收的利息,限期退还。拒不执行的,本县按律法办。” 他说完,拿起惊堂木,重重拍了一下。 “赵重五一案,判决如下:周家当铺所持借据,利息超过三分部分无效。赵重五所欠债务,按三分利重新核算。五两银子,洪武十二年三月借出,至今一年零九个月,本息合计……” 他顿了一下,看向张標。 张標心领神会,张口就答道:“六两七钱五分。” “六两七钱五分。”张满仓重复了一遍,“周家已收利息若干,限三日內清算,多收部分如数退还,周福带人行凶、殴打赵重五之孙,按律当杖五十,念其初犯,减为杖二十,罚银五两,给赵重五之孙养伤。” 周福跪在那里,脸色铁青,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张满仓没再看他,转向王大牛,继续审石灰窑塌方的案子。 “王大牛,你说窑上的撑木烂了三个月,工头不让换,可有证据?” …… 第45章 张满仓发威(下) 事情到了这里,堂上的明眼人都已经知道了张满仓站在哪一边。 那王大牛跪在石头上,连连磕头:“有!有!青天大老爷!老刘头、王麻子、李拐子,他们都能作证。老刘头就在堂外,青天大老爷可以传他上堂。” 张满仓点了点头:“传老刘头。”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被带了进来,他穿著一身满是灰泥的短褐,手上全是皸裂的口子,一进门就跪在东侧的跪石上,磕了个头。 “草民刘大柱,叩见青天大老爷。” “刘大柱,你在石灰窑上干了多久了?” “回青天大老爷,干了快两年了。” “窑上的撑木,是什么情况?你照实说。” 刘大柱犹豫了一下,看了周福一眼,又低下头,咬了咬牙,说:“回青天大老爷,那窑上的撑木早就烂了,草民去年八月上工的时候,那几根撑木就已经有了裂缝,草民跟工头说过好几回,工头说没事,还能撑。” “后来裂缝越来越大,草民又说了几次,工头就不耐烦了,说『你一个干活的,管那么多干什么?出了事我兜著』。” “三个月前,草民最后一次跟工头说,那撑木再不换,早晚要出事,工头把草民骂了一顿,还说再说就扣工钱,草民就不敢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结果……结果上个月就塌了。” 张满仓问:“你说的这些,可有人证?” “有!王麻子、李拐子都知道,还有……还有王二牛,他也知道。可王二牛他……他死在塌方里头了。” 张满仓沉默了片刻,看向周福:“被告可有话说?” 周福跪在那里,脸色已经恢復了正常,声音也稳了下来:“张知县,这人说的,都是他一面之词,窑上的撑木,每半个月检查一次,记录都在,他说撑木烂了,可有物证?塌方之后,窑上都砸烂了,谁知道他说的撑木是哪一根?” 张满仓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而是问刘大柱:“塌方之后,窑上还剩下什么?” 刘大柱想了想,说:“塌的是东边那一头,西边的撑木还在,有一根撑木,草民记得清楚,那根撑木上有个大树疤,裂缝就从那个树疤裂开的。要是现在去窑上,把那根撑木刨出来,就能看见。” 张满仓点了点头,看向赵典史。 赵典史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说:“张知县,下官今儿一早已经派人去窑上看过了,塌方的现场还在,西边那几根撑木没有砸坏,下官让人把其中一根有裂缝的撑木取了出来,就放在县衙后院。” 张標站在一旁,心里头一震。 这……是什么情况? 赵典史不是李善长的人吗?这时候怎么会帮著张满仓? 他下意识看向张满仓,却发现张满仓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 这时候,赵典史却已经走了回来,衝著他挤了一下眼睛,笑了一下,搭配著他那张老脸,这笑容竟显得有些滑稽。 张標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乱。 这俩老头好像私底下串通了一些什么,把自己给排挤在外面了? 这一会儿的功夫,两个衙役已经抬著一根碗口粗的木桩进了大堂。 木桩上沾著灰泥,一端已经发黑髮霉,正中间有一个树疤,树疤处裂开了一道口子,能伸进去两根手指。 刘大柱看见那根木桩,眼睛一亮,连忙说:“就是这根!就是这根!草民说的就是这根撑木!” 张满仓站起身来,走到木桩前,弯下腰看了看那道裂缝,又直起身,看向周福。 “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福的脸色终於彻底垮了。 他跪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张知县,这……这根撑木,不一定是从我们窑上取的……” “赵典史亲自带人去取的,县衙的衙役跟著,你家窑上的管事也在场。”张满仓的声音不紧不慢,“要不要把那个管事也传来,当堂对质?” 周福不说话了。 张满仓回到公案后坐下,拿起惊堂木,重重拍了一下。 “石灰窑塌方一案,证据確凿。窑上安全管理不善,撑木年久失修,导致塌方,死伤多人。东家周氏,负主要责任。” “判决如下,” 大堂里鸦雀无声。 “死者十三人,每人赔偿纹银十五两。伤者七人,每人赔偿纹银五两,矿上立即停工整改,未经本县验收,不得復工。” 周福抬起头,张嘴想说什么。 张满仓没给他机会,接著宣判道:“另,周家当铺放高利贷、逼债伤人,罚银五十两,充入县库,周福杖二十,当堂执行。” “退堂!” 惊堂木“啪”地一声落下。 两个衙役走上前,把周福按在地上,举起水火棍,噼里啪啦地打了二十下,周福趴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但硬是咬著牙没喊出声。 打完,两个衙役把他架起来,拖了出去。 王大牛和刘大柱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嘴里喊著“青天大老爷”,赵重五更是哭得说不出话来,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作响。 张满仓摆了摆手,让衙役把他们扶起来,送出大堂。 人群渐渐散了。 赵典史走过来,朝张满仓拱了拱手,笑著说:“张知县这一判,五河县的老百姓可都要称颂您了。” 张满仓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说:“赵典史辛苦了。” “分內之事。”赵典史笑了笑,退了出去。 大堂里只剩下张满仓、张標和李延龄。 张標下意识將目光看向李延龄,却发现李延龄的脸色变得一片铁青。 张標终於意识到了什么。 这时,张满仓忽然开口:“李主簿。” 李延龄抬起头:“张知县有何吩咐?” “今儿的判决,你记好了,回头整理成卷宗,送到我那儿。” 李延龄脸色又变幻了好几阵,最终,只是低著头,抱著卷宗走了。 “是。” 大堂里终於安静了。 张满仓也转头看向了张標,脸上带著些如释重负的笑意,道:“有什么想问的?” …… 第46章 真正的臥底 五河县县衙后院。 张满仓脱了官袍,穿著半长的衫子坐在石桌旁,天气已经转凉许久,但这老头身子骨比前世年轻,扛得住造。 他旁边,就坐著赵典史。 张標坐在他俩对面。 赵典史还是那副老好人的模样,看著张標笑呵呵:“张公子,您心里头是不是一直觉得,老头子我是李善长的人?”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张標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下意识看了张满仓一眼。 张满仓坐在石桌对面,往嘴里丟了一颗南瓜籽,脸上没什么表情。 “您別看了。”赵典史笑著说,“张知县早就知道,昨儿晚上,老头子来找过张知县。” 张標一愣,转头看向张满仓。 张满仓嚼著南瓜籽,含糊不清地说:“昨儿你睡了之后,赵典史来了一趟。” “你……您怎么不跟我说?”张標有点懵。 “跟你说什么?”张满仓看著他,手却又向著侧方向上做了个拱手的姿態,道:“说赵典史其实不是李善长的人,是圣上的人?” 这突兀的动作让张標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才知道张满仓这是在提醒自己,別隨便管朱元璋叫朱元璋。 “赵典史……是圣上的人?”他学著张满仓的称呼,看向赵典史。 虽然他之前就有了这个猜测,但从张满仓嘴里得到確认,还是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张公子一直以为李主簿是圣上的人?”赵典史嘴角带著笑意,和他往日不太像的笑,但看著真诚了许多。 张標想了想,试探道:“李主簿……不是个阉人么?他不是宫里的人?” “谁说阉人就是宫里的人了?”赵典史接著笑,道:“李主簿……李延龄小时候家里穷,是准备去宫廷里谋个出路的,但,他找的是元庭。” “元庭?” “嗯,前朝的下场你也知道了,但李延龄这人运气也好,在宫廷里识了字,算是个人才,不知怎么的,就投奔到了韩国公麾下。” 张满仓没跟张標说过韩国公是谁,但结合前后语境,他也知道赵典史说的就是李善长了。 李善长,当朝韩国公,中书左丞相,淮西集团的头把交椅,那是真正能跟朱元璋坐在一起论天下的人物。 赵典史总结道:“李延龄是韩国公的人,至於我……明面上也算是韩国公的人,但从今天起,应该算不上了。” 张標点了点头。 经歷了今天这事儿,赵典史就算是暴露了。 他好奇问道:“那……你上次跟我说的你儿子?” 赵典史愕然了一下,隨后苦笑:“张公子的確慧眼识人,赵某当初说的,的確是我自己的事儿,你和令尊说的也没错,我小时候……只不过我出去后刚巧遇到了圣上討伐张贼,从了军,算是借著这个机会改了命吧。” 赵典史说的含糊其辞的,但张標也明白,这些事儿他没法儿深说。 张標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您为何帮我们爷俩?” 这个问题很关键。 虽然赵典史是朱元璋的人,但他在这次的事情里,的的確確帮了父子俩。 他是朱元璋的人,他的站队,就很重要。 赵典史收起笑容,沉默了片刻。 “张公子,您问了一个好问题。”他看著张標,“我帮你们,不是因为心善,不是因为看你们顺眼,是因为你们做的事,正好是我需要有人做的事。” 张標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因为……我也一样,希望这次的事儿能闹大一点。” 不等张標说话,他接著问道:“张公子,您知道老头子在这五河县待了十几年,等的到底是什么吗?” 张標想了想,试探道:“等一个能替你查胡案的人?” 赵典史有些诧异地看了张標一眼,讚许道:“张公子快人快语,圣上明察,老头子来五河县,为的就是將周家、李延龄、李善长、胡惟庸,这些人之间的关係一一捋清。” “我盯了十几年,该查的都查了,该记的都记了,可光有帐没用,得有人把这笔帐翻出来。” 他看向张满仓。 “张知县来了,他翻出来了。” 张標还是有点不明白:“可您自己不能翻吗?您是典史,掌管缉捕刑狱,石灰窑塌方、周家放高利贷,这些事您自己就能查、能判,为什么要等別人?” 赵典史笑了,笑容里带著点苦涩。 “我要是自己跳出来查周家、判周家,李善长第一个反应不是『这个典史在干什么』,而是『这个典史是谁的人』。到那个时候,老头子这张牌就废了,非但查不到东西,连自己都保不住。” 张標渐渐明白了。 “所以您需要一个人,一个不被人怀疑的人,一个『应该』会查周家的人,一个查了周家也不会让人觉得意外的人。” 赵典史点了点头,看向张满仓。 “新来的知县,跟本地势力没有瓜葛,初生牛犊不怕虎,查周家、判周家,合情合理。李善长不会觉得是新知县在针对他,只会觉得这个新来的不懂规矩,是个愣头青。愣头青不可怕,可怕的是背后有人指使。可张知县背后没人……至少李善长查不到。” 张满仓嗑著南瓜籽,插了一句:“赵典史昨儿晚上来找我,把周家的底细都交了。周家在五河县的石灰窑、当铺、粮行,每年少说要进帐五六千两银子。这些银子,一大半要往上送。” 张標没问这些银子送给了谁,这些是显而易见的。 “那……圣上那边……有什么指示?” 张標有些心虚地问。 这是他距离朱元璋最近的一次。 他实在有点怵这位动不动杀人的封建王朝皇帝。 “圣上那边能有什么指示?”赵典史苦笑一声,“我接的任务就是查这些事儿,没查完,我一个小吏哪有机会聆听圣意?但……我自己有一个想法。” 张標下意识凑过去了一些,问道:“什么想法?” “把事情继续闹大。”赵典史同样凑过来,道:“把当初修建中都凤阳府的事儿也翻出来。” …… 第47章 赵典史的目的 把修建中都凤阳府的事儿也翻出来? 赵典史这话说完,张標心里就是一个咯噔。 赵典史的想法和自己不谋而合,但,他比自己更疯狂。 关於修建中都凤阳府的事儿,张標倒是也了解过一些,尤其当初刘家庄那位三娘还因为这事儿求到过他头上。 这事儿说白了,还是那位洪武皇帝朱元璋的私心。 朱元璋出身寒微,当了皇帝后,定都凤阳对他而言意味著“衣锦还乡”,便下令主导了这场举全国之力的工程,这场工程,从洪武二年,一直修到了洪武八年。 但事情就古怪在这里了,洪武八年营建近六年的中都功將完成,朱元璋亲临视察,然而回京后的第四天,他突然下詔“罢中都役作”,理由仅仅只是“劳费”。 这个仓促的决定震动朝野,但朱元璋却没做太多解释。 这事儿在张標看来是极其古怪的。 劳费? 这不是纯扯淡吗? 修了六年的中都,说放弃就放弃了,留下一地的烂尾工程,这倒是不劳费了,是纯纯浪费。 拋开这件事儿本身的古怪不谈,这项工程的“总负责人”来头也大得惊人,大明第一文臣李善长,当朝韩国公,前任中书左丞相,淮西集团的头把交椅。 赵典史竟然要去捅这件事儿? 这无异於去捅淮西的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但…… 张標心里边竟然有种隱隱的热血潮动。 诚然,这些天,张满仓的表现让张標觉得这老头儿简直就是明朝百事通,跟著老张头,安全感爆棚。 但,遇到了他能力之外的事,就憋屈。 憋屈这封建王朝的礼仪尊卑,憋屈这处处担惊受怕的处境。 赵典史这话,就让他有些挣脱那些憋屈的疯狂。 既然都打算把事情闹大了,那……要不要闹得更大一点? 赵典史话说完后,转头看向了张满仓,接著道:“张知县,老头子在这五河县待了十几年,等的就是今天,您以为我这些年都在查什么?周家?石灰窑?高利贷?那些不过是皮毛。” “中都工程,洪武二年到洪武八年,六年时间,徵调民夫数十万,耗费钱粮无数,李善长是总负责,下面管事的官员、工头、匠人,层层叠叠,盘根错节,这笔帐,圣上当年说『罢役』的时候就想过要算,可牵扯太大,算不得。” “洪武八年罢役,九年胡惟庸开始冒头,十三年胡惟庸案发,五年时间,圣上一步步剪除胡党的羽翼,现在终於要动到根子上了。” “昨日我与你商谈,你只说要今日邀令公子一起商议,如今贵公子在场,你……作何打算?” 听到这儿,张標大概懂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昨天赵典史就已经来找过张满仓了,但张满仓肯定是觉得这种重大的事儿,最好还是父子两人一起商量。 他想了想,问道:“赵典史,您的意思是,圣上当年罢役中都,不是因为劳费?” 赵典史看了他一眼,只是点了点头:“张公子聪慧。” 就这四个字,没再多说。 但张標已经懂了。 中都工程不是修不下去了,是朱元璋不敢修了。 六年时间,数十万民夫,无数钱粮,这些东西经过谁的手? 经过李善长的手,经过淮西集团的手。 一座中都修下来,李善长在凤阳的地盘就不是“盘根错节”能形容的了,那是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朱元璋要是继续修下去,修出来的就不是一座都城,而是一座李善长的城。 “所以,”张满仓终於开口了,“赵典史的意思是,借著石灰窑塌方、周家高利贷这些事,把中都工程的事也翻出来?可这两件事,隔了五年,怎么扯到一块儿?” 赵典史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石桌上,解开。 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边角都磨毛了,有些地方洇著水渍,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 张標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份份记录,日期、姓名、籍贯、工种、伤亡情况,密密麻麻,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 “这是什么?”张標问。 “洪武二年到洪武八年,中都工程期间,凤阳府各县徵调的匠人、民夫名册,以及伤亡记录。”赵典史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五河县这一份,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张標皱了皱眉头,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我能看看?” 赵典史点了点头。 张標拿过那一沓纸,一目十行的翻过。 赵石头,刘三牛,王老二……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快速跳过。 终於,张標拿起一张纸,上面写著:洪武八年三月,五河县刘家庄,刘顺,泥瓦匠,徵调中都……四月十七日,工地塌方,亡。 刘顺。 三娘的丈夫。 张標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赵典史察觉到张標的异常,诧异道:“怎么了?” 张標摇了摇头,问:“赵典史,您想怎么闹?” 赵典史又看了一眼张满仓,显然,在他心里,张满仓才是父子俩的话事人。 张满仓冲他点了点头。 他这才开口道:“张知县,石灰窑塌方的事,您判了,周家赔钱,周福挨了板子,这事儿在五河县就算结了。可周家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李延龄已经把消息递出去了,不出三天,李善长那边就会有人来『问一问』您。” “到那时候,您有两种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认怂,说自己是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把判决收回去,该赔的银子不赔了,该关的窑不关了,从此老老实实当您的傀儡知县,李善长不会为难您,但您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又竖起第二根:“第二,硬到底,把石灰窑的案子跟中都工程的事串起来,把五河县这些年徵调匠人的伤亡情况、周家在工程期间承包的石灰供应、李延龄在其中起的作用,一件一件翻出来,摆到桌面上。” “到那个时候,李善长就不是来『问一问』您了,他得来『谈一谈』您。” …… 第48章 张標的提议 赵典史话说完就没说话了,院子里安静得像是有一阵风吹过,把所有的声音都吹消散了。 张满仓盯著赵典史在思考。 张標也在看赵典史。 这个平日里懒懒散散,谁也不得罪的老头儿,此刻坐在石桌旁,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慢慢直起来的树。 张標忽然问:“我能问一下原因吗?” “嗯?”赵典史疑惑的看著他。 “关於你自己的原因。”不等赵典史开口,张標继续道:“无关忠诚,无关大义……” “张公子是说私仇?”赵典史打断他。 张標点了点头,“这么说您可能不爱听,但我这人不怎么相信忠义,您对这件事表现出来的上心,也不该只是因为忠义。” 赵典史笑著摇了摇头:“兹事体大,张公子对我不放心也是应该的。” 他走上前,从张標手中拿回那一沓纸,翻了翻,抽出一张,递给张標。 张標看了一眼。 【洪武六年七月,五河县赵家庄,赵石头,石匠,徵调中都,八月二十日,石料砸伤,断右腿,后因伤致死。】 赵石头。 他看著这个名字,心里忽然有个念头冒了出来,下意识看了赵典史一眼。 赵典史没看他,只是低著头,一张一张地收著那些纸,像是在收一本旧帐本,翻著翻著,忽然停了下来。 “张公子想问什么就问吧。”他没抬头。 张標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赵典史,您本姓赵,赵家庄……是您的?” “是我老家。” 赵典史把那几张纸重新叠好,放回布包里,繫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赵石头是我本家侄子,那年才十九,刚娶媳妇三个月,徵调的文书就到了,人送走的时候,新媳妇哭得站不起来,我亲自送上的路。” “后来呢?” “后来?”赵典史笑了一下,但笑得比哭还难看,“后来石头没回来,回来的是一封信,说他被石料砸伤了腿,在工地上养伤,让家里別担心。再后来,连信也没有了。我等了三个月,託了好几层关係,才打听到——人早没了,伤太重,没扛过去。” “工地上的人说,是石头自己不小心,站的位置不对,石料滑下来的时候没躲开。可我问了跟石头一起去的同村人,他们说是撑木断了,石料堆得不稳,这才滑下来的。撑木为什么断?因为用的都是次品,该换的不换,该修的不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跟今天石灰窑塌方,一模一样。” 院子里又安静了。 张標大概有些知道,赵典史为何会对这次的事儿这么上心了。 良久,张標才开口:“赵典史,我有个想法,或者说,有个不情之请……” …… 第二天一早,张標换了身乾净衣裳,揣上赵典史给的那份关於刘顺的记录,出了县衙,往刘家庄的方向走。 初冬的清晨,风里带著一股乾冷的气息,田埂上的麦茬已经枯黄,麻雀在麦茬地里蹦来蹦去,啄食落在地上的麦粒。 张標走在土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在想三娘。 那个女人,男人死了五年,她一个人扛著,没改嫁,没倒下,靠著一手砌灶的手艺,勉强餬口。 庄上的人说她命硬,克夫,生不了儿子,閒言碎语像刀子一样往她身上扎,她咬著牙,一声不吭。 他昨天跟赵典史说的想法,就是想从三娘这件事儿入手。 也算是帮三娘一把。 张標现在还记得她来找自己写状纸的时候,眼眶红著,嘴唇发著抖。 可她还是来了。 因为她心里那口气没散。 那口气,就是她男人的公道。 张標加快了脚步。 刘家庄到了。 庄子还是那个庄子,土路、土墙、土坯房,远处那棵大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风里摇晃。 庄子里很安静,这个时辰,大部分人都下地了,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墙根晒太阳,看见张標,眯著眼辨认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张標没理他们,径直往三娘家走。 三娘家在庄子最西头,紧挨著河滩,院墙是土坯砌的,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用碎砖头塞著,院门虚掩著,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纹,门楣上掛著一串不知道是什么的干叶子,在风里轻轻晃荡。 张標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 里面传来三娘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 “三娘,是我,张標。”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院门被拉开,三娘站在门口,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裙,头髮用布巾包著,脸上还带著刚睡醒的惺忪,看见张標,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彪子兄弟?这么早?快进来坐。” 张標走进去。 院子比他们爷俩以前那个院子还小,墙角堆著几捆乾柴,灶台搭在屋檐下,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冒著细烟,陶罐搁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 “彪子兄弟怎么会想著来这儿……”话说一半,她又像才想起来,侷促的笑了笑:“瞧我这,吃了吗?我煮了粥,粗粮的,你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 真到了这儿,张標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只是顺手接过三娘递给他的粥,喝了一口,带著一股焦糊味,但热乎乎的,和父子俩在刘家庄的时候喝的粥一个味儿。 三娘也盛了一碗,蹲在灶台边上,小口小口地喝,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蹲著,喝著粥,谁都没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张標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放在膝盖上,抚平。 “三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三娘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疑惑,还有一丝紧张。 “什么事?” 张標把那张纸递过去。 三娘接过,低头看。 她不识字,但她的手开始发抖。 因为她当初拿来给张標看的刘顺的匠籍文书,上面盖著官府的印章,她这些年翻了无数遍,和这上边的印章一模一样。 “这是……”她声音带著些颤抖。 张標说:“三娘,我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一下。” …… 第49章 周家的动作 回到县衙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不出意外的,三娘答应了。 这本就是她一直想做的事情,只是她在和张標商量这事儿的时候,张標总感觉她一副对老张头余情未了的模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张標的错觉。 …… 刚回到县衙后院,张標就瞧见张满仓坐在枣树下,似乎是正在等待什么消息。 “回来了?”张满仓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標点了点头,在张满仓旁边坐下,道:“三娘那边同意了,具体……” 话还没说完,院子外忽然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衙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顾不上行礼,直接喊道:“张知县!不好了!周家的人带了二三十號人,把石灰窑围了!说是要復工,赵典史带人去拦,被他们堵在窑场出不来了!” 张满仓“蹭”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多少人?” “二三十个,都是壮劳力,手里拿著傢伙!”衙役抹了把汗,“赵典史就带了四个弟兄,我怕……” 张满仓没等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张標也顾不上说三娘的事儿了,追上前,一把拉住他。 “爸,你不能去!你是知县,你要是去了,那就从公事变成私斗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虽然对明朝“法院”执行判决的流程不懂,但张標知道,哪怕是后世工地上出现了什么纷爭,也不会轮到法官去出面强制执行。 尤其现在还是父子俩和周家、周家身后的周郎中,甚至是李善长站在对立面的关键时刻。 稍有不慎,就会落人口实。 “那怎么办?让老赵一个人扛著?”张满仓皱眉,“他现在就是咱们爷俩翻身的关键……” “我去。”张標盯著张满仓,目光灼灼,“我不是官,谁也说不出什么。” 这说白了不就是工地上闹事么,类似的事儿张標遇见的多了。 更何况,自己这边还占了法理。 张满仓盯著他看了两秒,重重地点了点头:“成,你去……” 话顿了顿,又说:“注意安全。” …… 张標赶到城南石灰窑的时候,场面已经快要失控了。 石灰窑在城南五里外的一片荒坡上,远远就能看见几个高大的窑墩子,像几座坟包似的蹲在那里,窑墩顶上冒著烟,灰白色的烟尘在风里飘散,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呛人的石灰味儿。 窑场门口,两拨人对峙著。 赵典史带著四个衙役,站在窑场大门前,一字排开,手里攥著水火棍,腰杆挺得笔直,对面是黑压压一片人,少说也有二十多个,全是青壮汉子,有的拿著扁担,有的握著铁锹,有的乾脆赤手空拳,但一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常年乾重活的。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一身绸袍,头上戴著方巾,看著像个读书人,但说话的声音又粗又硬:“赵典史,窑是我们周家的窑,地是我们周家的地,你凭什么不让我们开工?” 赵典史站在最前面,脸上已经没了那副老好人的笑容,同样冷冰冰的盯著对方:“周掌柜,县衙的判决写得明明白白,窑场停工整改,未经验收不得復工,您是读书人,应该识字的。” 看来,这位中年人就是周家的掌柜了。 “识字?”那周掌柜冷笑一声,“我倒要问问,你们县衙的判决,是谁判的?一个新来的知县,屁股还没坐热,就敢动我们周家的窑?他知不知道这窑背后站著谁?” 赵典史没接话。 周掌柜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赵典史,您在五河县待了十几年,不是不懂规矩的人。今儿我给您个面子,您带著人走,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回头我请张知县喝顿酒,该赔的银子赔了,该关的窑关了,面子上都过得去。您要是不走……”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 “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二十多个壮汉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傢伙举了起来。 四个衙役脸色都白了,手里的水火棍在发抖,但谁也没退。 赵典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愧是见过风浪的人,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周掌柜,您要是今儿动了手,这事儿的性质就变了,石灰窑塌方死了人,那是安全事故,聚眾围攻官差,那可就是造反了。” 两边又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周掌柜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像是终於没有耐心了,哼道:“造反?赵典史,您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我周家在五河县经营了几辈子,什么时候造过反?倒是你们县衙,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到我们周家头上来了,我倒要看看,这火能烧多久!” 他一挥手。 二十多个壮汉就要往前冲。 “慢著!” 张標急忙从人群后面挤了进去,站到赵典史身边。 他跑了一路,满头大汗,衣裳都湿透了,但声音还算稳得住。 对於突然出现在两拨人中间的张標,两拨人都表现得有些惊诧,赵典史那边下意识就要护在张標身前,对面则是一脸警惕的看著张標。 “周掌柜是吧?” 他喘了口气,目光扫过对面那二十多个壮汉,没有先看周掌柜,而是对著那些工人开了口,“各位,先別动手,听我说两句。” 周掌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人不先跟自己说话,反而去跟工人们说。 张標没理他,径直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那群壮汉面前,离他们只有两三步远。 这个距离很危险,万一有人抡起傢伙,他躲都没处躲。 赵典史在后面喊了一声:“张公子!” 张標摆了摆手,没回头。 他前世在工地上干了七八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工人堵门、討薪、打架、闹事,他处理过不下几十回。这种对峙,最怕的就是双方没有沟通的通道,一衝动就动了手,只要有人愿意说话,事儿就塌不下来。 “各位兄弟,”张標的声音不大,但现场都因为他的出现变得安静了下来,所以也能听清。 “我姓张,是张知县的儿子,我今天来,不是来抓人的,也不是来骂人的,就是想跟你们说几句实在话。” 几个壮汉互相看了看,手里的傢伙没放下来,但往前冲的势头停住了。 显然,张標这个知县儿子的名头,暂时唬住了他们。 …… 第50章 爭端 张標扫了他们一眼,接著说:“你们今天来这儿,是周家给你们开了工钱,让你们来撑场面,对吧?我理解,大家都是养家餬口的人,谁跟钱过不去?但我想问你们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们知不知道,这石灰窑上个月塌方,死了十三个人?” 这是典型的官僚做派,但很管用。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有几个人的脸色变了,手里的扁担往下放了放。 张標继续道:“那十三个人里,有你们的工友,有你们的邻居,甚至可能有你们的亲戚,他们怎么死的?窑上的撑木烂了三个月没人换,工头不让换,说换了耽误工期,结果呢?塌了。十三条命,就这么没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窑场。 “县衙判周家赔银子,不是为难周家,是要给死者一个交代。每个死者赔十五两,十三条命,加起来不到二百两银子。周家开得起当铺,开得起石灰窑,二百两银子拿不出来?你们信吗?” 没有人说话。 张標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们今天帮著周家闹事,要是把这窑场冲开了,復工了,那十三个人怎么办?他们的家人怎么办?你们將来要是也在窑上出了事,谁来替你们出头?” 张標很篤定,这些出头的人,肯定都是周家找来的正经工人,而不是那些逃户和债务奴工——对於那些逃户和债务奴工来说,周家倒了跟他们有什么关係? 甚至说不定他们还巴不得周家倒了,周家倒了,他们的债务也就清了。 既然是正经工人,所图的,无非就是一个钱字。 但,比钱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命。 果然,张標这话说完,一个年轻的壮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一个年长的拉住了。 张標看见了这个细节,心里有了数。 他转向周掌柜,语气缓了缓:“周掌柜,您是读书人,比我懂道理,您今天带人来,无非是想復工,怕石灰废了,怕交不了货,但您想想,您这么一闹,这事儿还能善了吗?” 周掌柜脸色铁青,咬著牙说:“张公子,您別在这儿跟我的工人煽风点火,他们是周家雇的人,拿周家的工钱,听周家的话。您说破天去,今天这窑,我也得开。” “您开不了。” 张標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周掌柜,我跟您说个事。您知道县衙有多少衙役吗?满打满算,三十多个。但您知道五河县有多少百姓吗?三万多。您今天带著二十多个人来闹事,要是真动了手,您信不信,不出半个时辰,全县城的百姓都会知道,周家带著人围攻官差。” 周掌柜的脸色变了一下。 张標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果然,这姓周的还是怕被扣上造反的帽子。 张標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到时候,县衙不用多派人,只要把城门一关,在城墙上贴张告示,说周家聚眾造反,悬赏捉拿。您猜,那些百姓是会帮您周家,还是会帮县衙?” “您周家在五河县有钱有势,但您得罪的是朝廷,是官府,真要论起来,您那点家產,够不够买您一条命?” 周掌柜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张標又转向那些壮汉,声音放低了一些,带著点儿推心置腹的意味:“各位兄弟,我再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今天要是动了手,那就是殴打官差,按大明律,轻则杖八十,重则流放三千里。你们都是有家有口的人,你们的老婆孩子怎么办?” “周掌柜今天给你们开工钱,一人撑死了几十文。几十文钱,够你们一家吃几天?可要是你们被抓进去打了板子,或者流放到外地,你们的家人谁来养?周掌柜会替你们养吗?” 大棒打过了,就该餵胡萝卜了。 人群里开始有人小声嘀咕。 那个年长的壮汉终於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张公子,我们……我们就是来撑撑场面,没想动手……” “我知道。”张標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台阶,“我知道各位都是被逼无奈,不是存心要跟县衙作对。这样,我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放下手里的傢伙,站到一边去,今天的事,县衙既往不咎。谁要是还想打的,我也不拦著,但你们自己想清楚后果。” 他说完就不再说话了,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些人。 沉默了几秒。 一个年轻的壮汉第一个把手里的扁担扔在了地上,低著头,退到了一边。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第三个,第四个……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二十多个壮汉扔了一地的傢伙,全站到了边上,只剩下周掌柜一个人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你们……”周掌柜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周家白养你们了!” 没有人理他。 张標转向周掌柜,笑了笑:“周掌柜,您看,就剩您一个人了,您还要打吗?” 周掌柜咬著牙,死死地盯著张標。 “张公子,您今天的手段,我周某人领教了,但您別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你爹判的案子,我不会认,你今天说的话,我也不会忘,咱们走著瞧。”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那群壮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赵典史走上前,冲张標笑了笑:“张公子,今日多亏了您,要不然,真动起手来,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扛不住。” 张標摆了摆手。 刚才的情形虽然看起来剑拔弩张,但他前世见过的场面比这严重得多。 工地上本来就是个纷爭不断的地方。 赵典史看了一眼周掌柜离去的方向,忽然又道:“但……这事儿还没完。” “嗯?”张標疑惑问道:“他们不能还来闹吧?” 赵典史摇了摇头,道:“他们今天本来就没打算闹,你忘了?周家背后有人,他们没必要跟官府撕破脸,今天这一闹,在我看来更像是在拖……” “拖?” “拖到周德茂过来。”赵典史说完,忽然看向张標,道:“张公子,咱们可能得赴京一趟了。” …… 第51章 仪鸞司和锦衣卫 回去县衙的路上,赵典史一边压低声音解释,一边疾步走。 “周家要把消息传到应天去,我们得赶在周德茂来五河县之前,把消息送到京都,不然,以你爹一个知县的身份,绝对扛不住周家的报復。” 张標也疾步跟上他,问:“您去应天是找门路,我一个白身,跟著去能干什么?” 倒不是张標不愿意跑这一趟,在他看来他一来不认路,二来不认人,三来也没什么身份,去了能干嘛? “周家背后是周德茂,周德茂背后是韩国公,没有真凭实据,我贸然找上去就是找死,找你,一来是路上有个照应,二来有件事非您不可。” “什么事?” “您见过三娘,亲耳听过她说刘顺的事,刘顺的匠籍文书和徵调凭据,您也亲眼看过,到了应天府,如果有人质疑这些材料的真实性,您就是旁证。” 张標明白了。 他不是去应天府的主角,他是去给人证做担保的。 “那三娘呢?”张標问,“她不跟著咱们一起去?” “如果能带上三娘,那是最好的,但此去应天路途遥远,她一个妇道人家不安全,尤其我俩要赶时间,需要昼夜不停地骑马,她一个妇人经不起折腾……” 张標一愣:“骑马……” 坏了! 他不会骑马啊! …… 两人回到县衙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张满仓还坐在后院那棵枣树下,他看见张標和赵典史进来,目光先落在张標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確认儿子完好无损,这才鬆了口气,问道:“解决了?” 赵典史顾不上回答张满仓的话,迅速把路上和张標说过的话又对张满仓复述了一遍。 最后总结道:“所以,我这趟需要张標小兄弟跟我一起去一趟仪鸞司……” 这事儿事关紧要,张標本来以为老张头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但谁知道张满仓听到“仪鸞司”三个字的时候,脸色却是微不可查的变了变。 张標心想,老张头这是又知道什么信息了。 张满仓看著赵典史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行。”他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赵典史说,“越快越好,周家今天吃了亏,消息肯定会儘快送到应天。咱们得赶在周德茂动手之前,把消息递上去。” 赵典史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去前院准备路上要用的东西。 院子里只剩下父子俩。 张满仓站起身,走到张標面前,伸出手,替他整了整衣领。 “去吧。”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张標听出了一丝沙哑,“路上听赵典史的,別惹事。” “爸……”张標张了张嘴。 “进来,我帮你收拾衣裳。”张满仓转身往屋里走。 张標跟进去,蹲下来帮张满仓叠衣裳。 张满仓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想什么事,他把一件短褐叠好塞进布包,忽然压低声音开口了。 “彪子,到了应天府,跟著赵典史办事,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什么事?” “不要跟赵典史和他背后的人牵扯太深。” 张標一愣:“爸,您是怕……” “我怕的不是赵典史。”张满仓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怕的是他背后那个人,你刚才听到赵典史说的仪鸞司了吗?” “昂?” “那玩意儿就是锦衣卫的前身,换个说法就是……赵典史是锦衣卫的人。” 张標一愣:“东厂西厂那个?” “东厂西厂是后来的事,这会儿还没设呢。”张满仓瞪了他一眼,“锦衣卫现在是皇帝的亲军,兼管侦查、逮捕、审讯。说白了,就是皇帝的眼睛和爪子。赵典史在五河县待了十几年,明面上是典史,暗地里替皇帝盯著凤阳府。” 张標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虽然对明朝歷史一知半解,但“锦衣卫”三个字的份量还是知道的,那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 “赵典史这人,看著和和气气,可他能在这个位置上一待十几年,不是一般人。”张满仓把布包的带子系好,递给他,“他找你作旁证,合情合理,你没理由推脱。但你记住……”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都別说,咱家的底细,你我在刘家庄种地的那些事,尤其是咱家麦子產量的事,一个字都別提。” 张標一愣。 麦子量產的事儿,是父子俩原本打算拿来在朱元璋面前抬高他们的身价的,怎么现在能直接把消息传递给朱元璋了,张满仓还说不要透露了呢? 但张標也没问太多,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张满仓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路上小心。” …… 张標背著布包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赵典史牵著一匹马站在门口,旁边还有一匹马,鞍轡齐全,显然是给张標备的,他换了一身深色的短褐,看著不像官差,倒像个走南闯北的商贩。 张標看著那头高头大马心里有点发怵。 这玩意儿他是真不会骑啊。 “会上了马再说。”赵典史把韁绳递给张標,自己先翻身上了马,动作利落得跟个年轻人似的。 张標接过韁绳,深吸一口气,左脚踩进马鐙,双手扒著马鞍,一使劲…… 没上去。 马被他拽得歪了一步,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嘲笑他。 赵典史在马上看著,嘴角抽了抽,翻身下来,走到张標身后,一把托住他的腰,往上一送。张標借著这股劲儿,总算骑了上去,两条腿夹著马肚子,手死死攥著韁绳,整个人僵得像块木板。 “放鬆。”赵典史拍了拍马脖子,“你这么绷著,马也难受。韁绳別攥那么紧,给它点余地。腰跟著马的节奏动,別跟它较劲。” 张標试著放鬆了一些,但效果有限,好在这匹马还算温顺,被他拽了几下也没尥蹶子。 赵典史翻身上了自己的马,两人並排站在县衙门口。 张標回头看了一眼。 张满仓站在门洞里,穿著一件半长的衫子,背微微有些佝僂,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爸,保重。”张標在心里说了一句,然后转过头,跟著赵典史催马前行。 两匹马,两个人,沿著官道,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 第52章 应天途中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天边的云被最后的日光烧成了暗红色。 张標骑在马上,被顛得五臟六腑都在翻涌,两只手死死攥著韁绳,两条腿紧紧夹著马肚子,整个人像一块被绑在马背上的腊肉。 他知道自己不会骑马。 但他不知道,骑马原来那么难受。 他有点怀念他那辆凯迪拉克了。 赵典史回头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勒马慢了下来,跟张標並排。 “张公子,放鬆。你这么紧张,马跑不快,人也受不了。” 张標咬著牙,试著鬆了鬆手指,身体反而更不稳了,在马背上左摇右晃。 赵典史一伸手,拽住了张標的韁绳,两匹马並排慢了下来。 “这样,我先带你骑一段,你看著我怎么骑。” 赵典史说著,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在马背上展开,指给张標看,“从五河县到应天府,走官道,全程四百多里。咱们沿著淮河南岸往东南,过临淮、王庄、张桥、池河这几个铺舍,出了凤阳府地界就是应天府的大柳驛,再往南过东葛,最后到江东驛。从江东驛进城,就是应天府了。” 他一边骑马,还能保持地图在马背上平稳,骑术显然不是张標能比的。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这一路,铺舍之间隔二三十里,快的半个时辰,慢的一个时辰,咱们得昼夜不停地赶,该换马的地方换马,该歇的时辰歇,爭取明天午时之前进城。” 张標盯著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四百多里地,要在不到一天一夜的时间里跑完。 他看了一眼面前那匹高头大马,又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发抖的腿。 “赵典史,”他咽了口唾沫,“我可能……跑不了那么快。” 赵典史收起地图,看了他一眼,难得地笑了一下。 “跑不了也得跑。你爹把五河县的担子扛著,咱们要是不把应天的事办成,他那份苦就白受了。” 他拍了拍张標的肩膀。 “別怕,跟著我,马累了可以换,人累了就咬牙撑著。这条路我跑了十几年,闭著眼都能走。你只管坐稳,別的交给我。” 说完,他一夹马腹,白马率先冲了出去。 张標深吸一口气,催马跟了上去。 …… 夜色很快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这年头的官道两旁没有灯,只有头顶的月光勉强照亮前方的路。 赵典史骑在前面,白马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张標盯著那团白色的影子,死死地跟著。 起初的几十里,张標浑身僵硬,每一块肌肉都在跟自己较劲,韁绳勒得太紧,马不舒服,跑起来一顛一顛的,把他的五臟六腑都快顛出来,膝盖內侧被马鞍磨得火辣辣地疼,绑腿的棉布早就磨透了,皮肉直接蹭著鞍皮,每一下顛簸都像有人在拿刀割。 “放鬆!”赵典史在前面喊,就跟后背长了眼睛似的,“別夹那么紧!腰跟著马的节奏动!” 张標试著放鬆大腿,身体隨著马的步伐起伏。 起初很不习惯,好几次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但慢慢地,他发现了一个窍门,跟著马的呼吸节奏来,马跑一步,他微微抬起身体,跑下一步,他轻轻落下。 这样反覆了几十次,身体果然没那么僵硬了。 但腿上的疼是一点都没减少,只是勉强能接受了。 …… 又跑了不知多久,赵典史在一处亮著灯火的铺舍前勒住了马,他翻身下来,把韁绳扔给迎出来的驛卒,然后走到张標马前,伸手扶了他一把。 张標从马背上滑下来,两条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著马鞍站稳,才觉得两腿之间火辣辣地疼。 低头一看,裤子的膝盖內侧已经磨出了两个洞,绑腿上渗出了暗红色的痕跡。 赵典史看了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他。 “金疮药,抹上。我去换马。” 张標一边上药,一边头也不抬地问:“上次我爹跟你就是这么跑的?” 药瓶里边是黑漆漆的粉末状物体,张標闻了一下,一股刺鼻的气味儿传来。 这年头受伤发炎是大事儿,张標也不敢想太多,挽起裤腿。 他膝盖內侧的皮已经磨破了,露出红通通的嫩肉,血珠子一颗一颗地往外渗,他用手指沾了点药粉,咬牙抹上去,疼得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玩意儿,比碘伏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那不一样,那次运粮,不赶,哪儿能这么折腾?”赵典史的声音从驛站外面传来。 张標再抬头的时候,赵典史已经牵著两匹马从后院出来了,一匹白马,一匹枣红马,膘肥体壮,比刚才骑的那两匹强了不少,他把枣红马的韁绳递给张標。 “这匹性子温,你骑这匹。” 张標也不会相马,顺手接过韁绳,踩鐙上马,这次比上次顺利了一些,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稳稳地站著,没有乱动。 赵典史翻身上了白马,从驛卒手里接过两个水囊和一袋乾粮,掛在马鞍上。 “走了,天亮之前得翻过前面的山樑,不然赶不及。” 两匹马重新上了官道。 …… 夜风越来越凉。 张標骑在枣红马上,跟著赵典史的白马,一前一后地跑著。 枣红马果然温顺,跑起来四平八稳,比上一匹舒服多了,张標渐渐找到了一点感觉,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了,手也不再死死攥著韁绳了。 但长距离的骑行不是靠技巧就能扛过去的。 过了子时,张標的屁股已经完全麻木了。 不只是屁股,他的腰、肩膀、手臂,没有一处不疼,手心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地粘在韁绳上,每握一次就钻心地疼。 “歇一会儿。”赵典史终於在一处岔路口勒住了马,翻身下来,从马鞍上解下乾粮袋,扔给张標,“吃点东西,一刻钟后走。” 张標从马背上滑下来,这次他有了经验,撑著马鞍慢慢往下溜,腿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掉了大部分的力,但即便是这样,两腿还是一阵发软,他扶著马鞍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可还没等他站稳,赵典史忽然就一把拽著他,往旁边的草丛里滚了进去。 “嘘,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