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我在地球修紫府金丹道》 第一章 未证 “紫府真修林煜,欲证【沉木】正果,今日於太庭山五法求道,请海內外修士观礼!” …… 宛如金铁掷地的声音在耳畔一响,林虞的视野忽然变得模糊起来,不知身在何处,似有云翳遮蔽了视线。 但他摇了摇头后,周遭的一切却又清晰起来,地铁大厅內人来人往,身边行人步履匆匆,正是“閔江市”这座千万人大都市里早高峰的日常景象。 ——而那原本若金铁之鸣的声音,却已经变得十分遥远,任凭林虞怎么回想,都一点记不起来了。 “……又是最近做梦的后遗症么?” 林虞的嘴角泛起苦涩的笑。 他迈开步子,过了安检,直到刷卡过了闸机后也还是感觉脑子雾蒙蒙的,於是乘著扶梯下站台的时候忍不住敲了敲自己脑袋几下。 最近这段时间,林虞经常做梦。 按理来说,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做梦很正常。 无家室者要成家,有家室者想立业,在职者有工作压力,失业者更怕断炊。 但林虞做的梦很不正常。 因为在他的梦中,自己似乎是一个身具大能的修行者,在那片奇妙的世界里神通广大,呼风唤雨。然而细细回想起来,梦里的情景却丝毫难以忆起,只是偶尔会像刚才那样有所幻听,乱视。 修行? 求仙? 林虞自嘲一笑。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莫非自己这个三十多岁,无妻无子,既未成家也未立业,每天抱著一份平淡的工作混吃等死的中年男人,最大的心愿居然是…… 长生么? 无话可说。 电车乘著呼啸之势在隧道中长蛇涌至,封闭的玻璃门在此时打开。林虞默然无语,跟在排队的人群上了车厢,被密不透风的早高峰人群挤到了门边,看著玻璃门外被一张张gg牌忽暗忽明切换著覆盖住的隧道,目光闪烁。 这正是近十年来,他日日经歷,也最为熟悉的景象。 …… 下了地铁,走出去后几百米就是公司。 大学毕业后,林虞一共跳了三次槽,八年前跳到这家公司时便是最后一次。 那时他二十七岁,將近而立之年,尚且怀著几分雄心壮志。但真正跳入这家公司以后,隨著外部市场环境的逐渐向下,和公司內氛围的逐渐凝固,林虞的雄心壮志也都渐渐淡去,而今只剩下得过且过、保身安命的漠然。 八点五十九,林虞赶在工作时间前的最后一分钟打完卡上楼。 “杨哥,早。” “meri,早。” “有人要拼咖啡吗?瑞杏?” “开早会了。” 一片颇有生气却又像是在执行某种既定程序的招呼声中,一声声问候犹如灌木丛里旁生的枝条。但林虞从中经过时,却片叶未曾沾身。 直到他在工位坐下。 按下win+l,解除电脑的待机状態。先点开办公软体,待办的需求没有多少变化,看来不需要一大早就进入拼命状態。 林虞又继续向下看去,右下角的绿色气泡在闪烁著,林虞顺手將其点开,却是一条意想不到的消息: “印丰泽:林虞,昨天晚上项目组团建你去了吗?” 林虞抬起了头。 发送这条消息的人就坐在相隔自己不远处。 几个工位外,两张屏幕的缝隙间,能隱约看见和自己一样同为it的印丰泽正摆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脸。 明明同在一室,却要用聊天软体沟通。而且不用公司通讯系统,反而用绿色气泡。林虞几乎是一下子便明白了许多事情,却並不觉得有趣,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林虞:没有去,怎么了?” “印丰泽:你恐怕都不知道这件事吧?我问了一下,项目组的人基本都去了,却没邀请你,说自己忘了。这就是那些校招进来的『嫡系』弄的事,一堆狗屁。这么明目张胆的排挤,我看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开源节流想著把我们这些老人扫地出门了。” 印丰泽说得义愤填膺,为自己打抱不平,但林虞看了只觉得有些好笑。 一则,印丰泽与自己年龄相近,这满腹怨气与其说是为林虞而发,倒不如说是自己藉机发挥; 二则,印丰泽只问自己知不知道此事,但他明显也没受到邀请,被排除在外,不然昨天晚上早就知道了,又岂会在今天早上才发问; 三则……印丰泽一番聊天,只怕主要还是想激起他心中怒火,让林虞朝其他人发难。这样一来,林虞自己为王前驱,印丰泽在其后辗转腾挪的余地便大了很多。 “你能想出这些,你也不是傻子。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將我当成傻子?” 林虞看著绿色气泡里的聊天框,无奈一笑,隨手打了个一个字,完成最后的对话。 “林虞:哦。” 再无他话。 林虞又瞥了一眼,几个工位外,那两张屏幕的隙间,印丰泽的头已经转过去了。只是依旧能从侧脸看出,他脸上的表情並不是很好看。 又嘆了口气,林虞起身,去旁边饮水机处接了一杯水后便坐回来,將自己的视线重新移到电脑屏幕上。 一边处理著伺服器的需求,一边戴上耳机,开始听歌。 清冷的乐声经由耳道为大脑神经所反应,几百几千行的代码在屏幕上流过,经过审慎地处理防止报错。 这是林虞十年来,或者说从上大学开始近二十年来日日所见的事物,一个程式会出现什么样的功能,可能会有什么bug,林虞甚至在敲下代码的同时便已有所察觉——这是年復一年的专业训练与职业实践培养出的直感,倘若用某些玄之又玄的话来形容,就是所谓的“后天代码圣体”…… 但在今天,情况却似乎有些不对。 林虞轻轻摘下耳机,敲下键盘,暂时中止运行。 他深深地揉了揉眼睛,一脸的怪异之色。 “那是……什么?” 林虞的视线涣散,两只眼睛的焦点似落在眼前,又好像停留在了与自己相隔千里的远处。 但双目所及,却只是最为普通的白色墙壁而已。 只是…… 此时此刻,在林虞的视野中,却现出了一抹又一抹抹的阴翳,如层峦叠嶂般遮住了他的视线,叫他眼前能见之物被那层层云翳所覆盖。 ……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虞伸出手,颤抖著握住了玻璃杯,想要用热水来定一定神。 但,他刚刚举起杯子,耳畔响起了一道摧金碎玉般的清寂冷然之声! “……紫府真修林煜……” “……五法大成,欲求【沉木】正果……” “……以妙华神通【入地穴】……炼华神通【朽中藏】……命华神通【听魂香】……具华神通【集灵幡】……至华神通【伏柩宫】……” “……兼併五华,养炼金性,伏请果位瞩目……” “……於今日证道!” “哗啦!!!” 玻璃杯从手中滑落,一地破碎声响起。 然而林虞此时已经无暇他顾。 因为眼前的阴翳已经彻底將他的视线覆盖,而那道摧金碎玉的清冷之声將林虞的全部心神占据,让他再无对外界的感知。 脑海中仅剩下的,便是隨著那道冷声一同显现而出,如洪流般庞大汹涌的记忆! “我……” 林虞闭上眼睛。 身体瘫软如泥的他,就这样顺著椅子掉到了地上。 “那边那人怎么掉到地上了……” “不会是猝——” “快叫救护车!!” 第二章 虞与煜 数日之后,閔江市第五医院。 清晨。 单人间的特需病房中,林虞穿著病號服,坐在窗边,看著自远处天际上悬著的一轮白日轮廓。 良久,直到他双眼被日光燎得通红之后,才稍稍垂下了头,嘴角泛起意味难明的苦笑,眸中却犹自盛满了难以置信之色。 “辰辰大日,份属【真阳】。前世修行界天地间,【真阳】避世,果位已多年不显。故日夜轮转——在日,则昏昏青冥;在夜,独皎皎明月。然而此世大日高悬,仿若【真阳】果位之正主。” “然则,以【真阳】果位之昭显天地,霸道绝伦,倘若我敢直视其身,纵使五法圆满,紫府臻极,不出一时三刻,也必引得大日真精入体,五內俱焚而亡……” “但,我此时此刻已目视太阳数十秒,却依旧不见丝毫大日真精倾泻而下,仅仅只是双眼微痛而已……” “……看来,此时此刻,此方世界,確实已经不再是那方修行天地,而是如现身记忆中一般的【绝灵之世】了。” 林虞心中种种念头交织,记忆如水般从心头掠过,匯聚到一起,最终化作百感交集的轻轻一嘆。 “呵……” 林虞。 林煜。 音相近,实相远。 代表著两个世界的两个人,不同的人生轨跡。 前者,是二十一世纪的地球上,一个如暮靄般毫无生气,在一家网络公司日日摸鱼,混吃等死的普通中年程式设计师。 后者,却是另一方世界中,两百年便五法大成,横行当世,欲要证就【沉木】金丹果位的紫府天骄! 胎息、炼气、筑基、紫府。重重天关,从前往后,每一道关隘都锁住了前之於后几十上百倍的人。 哪怕是练就神通,踏入紫府,都已经是常人难以想像的成就。 至於金丹…… 那更是需要提炼出一丝不朽金性,获得果位垂青,最终以身证果,掌握天地之间规则的一道,从此长生久视,高高在上,脱离苦海,成为世间修士所仰望、瞩目、崇敬拜服的【真君】!! 儘管前世的林煜,最终还是在最后一步失败,却也已然是数百年来最接近金丹的人物。 虽然身死道消以后,直到如今前尘復甦,记忆醒觉,他对自己身死后的修行界只能是一无所知。 ——但现如今的林虞,哪怕仅仅是依照林煜记忆中的常理推导,都能够想到那片修行界恐怕已然是天下震动,无数修士敬惧。 而以自己身死处为中心的方圆万里之地,恐怕也会因自己证金失败的影响而灵氛大变,种种【沉木】果位相关的灵资灵材將不断涌现,从此【沉木】一道的修士在此地將更易突破…… “篤篤。”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林虞的思绪。 隨后不等林虞反应,穿著白色套装的年轻护士便已推门而进。 “曲先生,”她一边看著夹板上的报告一边向林虞走来。 “报告已经全部出来了,你的身体並没有大恙。今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了。” 护士流利地说完,便將那纸报告扯下,放在病床边上,而后便转过身朝病房外走去。 从头到尾,她都没怎么看过林虞一眼,就好像病房里的这个中年人是个器物一样。 林虞的“谢”字刚刚吐出半截,她就已经离开了病房。 这不是轻视,乾脆就是无视。 但林虞看著她的背影,心中却无有丝毫情绪波澜,只有清醒的领悟。。 “桃李之龄的女性,眼中只会有面如冠玉的男子。像我如今这般暮气沉沉的中年模样,看在她们眼中恐怕与路边的石子无异。” 如此想著,林虞不由一笑。 “前世出身大宗,天生灵蕴,百日胎息,於三岁服气入道,十五便筑就道基【伏柩宫】,三十而筑基圆满……” “……虽然抬举道基贯入昇阳,口含神通不散,度过无边幻想成就紫府,於寻常修士而言乃是难以想像的大成就。但那时却只用十年便出关归来,四十俯瞰天下,往来尊称『真人』,最后更是两百年即五法大成,种种神通圆满,当世真君之下可称魁首……” “……然而劫后初醒,身在此世,却被二十来岁的女生都视若无物。” “——人世之轮转变迁,莫过於此。” 关於林煜的种种往事一一在林虞心中印过,也让他唇角弯上了一丝晦涩的微笑。 一边是紫府巔峰的大修士。 一边是无依无靠的中年人。 这种落差若是细细想来,足以叫常人崩溃。 但,修士本来就不是常人,更何况是林煜这种距离证金只有一步之遥的“准真君”! 那两百年间的修行、锤炼、自养自性,叫他现如今即使成了不具伟力的凡人,也还是有一种凭高眺远,俯瞰万里的视野。 即使此世乃“绝灵之世”,林虞的心中也並无半分绝望。 所以他既不恼,也不憎,心中反倒生出一股明亮的喜悦。 “证金失败,未化作妖邪,能再转一世,又重来一次的机会,已属侥倖了……” “更何况……” 林虞唇角那丝晦涩的微笑收起,但眸中的神色却变得异常明锐。 “……这一方世界,前世无论古籍今典、道书魔章中从未有提过,即使是『绝灵之世』——不,恰因为是『绝灵之世』,说不定正是我的机缘所在!” …… 林虞在中午办理了出院手续。 虽说是出院,但也没什么东西要带出去。 那天他晕倒在公司,同事叫了救护车后便一直待在医院。虽然这几天他自己向医院申请加钱换了特需病房,为恢復前世记忆提供一个安静的环境,但除此之外倒也没带什么东西到医院。 至於那天的昏迷,主因当然是林煜的记忆復甦。 次因,则是由於现如今的凡人躯体太过孱弱,难以一下子接受两百年人生的记忆洪流。 毕竟,两百年的人生,已超过了这颗星球上许多朝代的寿命。 更別说哪怕同样是一秒,紫府大真人所经歷的一秒,与常人所体验的一秒,其中所蕴含的信息量几乎是天壤之別。 所以林虞在醒觉属於林煜的记忆后,没有头颅爆开,暴毙身亡,已经堪称得天之幸了。 而之所以他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地站在原地,除却这两世本质相同,林虞和林煜原为一体这种横跨两界,连林煜那紫府大真人的见识都难以详解其中“道理”的玄妙因由外。 更关键之处则在於,属於林煜的许多记忆都还潜藏在林虞表意识以下,尚未析出。 这让现如今的林虞,一时间还无法忆起前世诸多神通妙法的究竟。 但这也是现如今的林虞,尚且自认为是“林虞”,而非完全將自己视为异世界来客,那个高高在上的紫府真人林煜的根本原因。 第三章 一点金 亭午正盛,日照炽烈。 林虞坐完地铁,顶著烈阳回到了自己在閔江市的出租屋。 这是他今年刚搬来的住所,才租没几个月。 房门数日未启,就连灰尘都没积下多少,但林虞却颇有恍若隔世之感。 “外境不变,他物不改……只是我的心变了。” 林虞若有所思地走进出租屋,反手关上门的同时换上了拖鞋,一步一步走到臥室內。 游戏机,电脑设备,最近阅览的书籍……这些东西都堆在臥室內,或在桌上、或在桌下,看起来有些拥挤。 对於一个大都市里蜗居一隅的中年人来说,这样的摆设虽然拥挤,却符合其日常的生活状態。 对曾经的林虞来说,此情此景司空见惯,所有常用的东西都处在最顺手的位置,正正好好。 但对於现在,已经有了林煜记忆的他而言,就不由得眉头微皱了。 “合光不谐,室风不畅。最关键的是……气不对。” 对一位证金失败的紫府大真人来说,纵然身处於绝灵之世,却依然能高屋建瓴地从接近金丹真君的角度,以深入天地自然本质的道则来看待问题。 所谓合光不谐,是指室內灯光、电脑光源和窗外照入的日光不相协调。 长期在此种环境下生活,且不说其对心神的影响,单单是一个不同频率光线交织之时,对视力的损害,便不可小覷; 所谓室风不畅,则是屋內堆积的摆设物品,阻碍了室风朝著让人体最適宜的方向流动。 室风在內而实外,乃是从窗棱、门板、墙壁之间的缝隙中钻进来绕出去的气流。这些弯弯曲曲的微风,人身与之相遇可好可坏。但此时此刻,就林虞的视角来看,这室內环境所形成的室风,全都是对己身有害的! “怪不得过去这几年视力每日下降;而身体也时常受寒感冒。本来以为这单纯是长年电脑前工作导致的亚健康,现在看来从前不经意间形成的生活环境也在这个过程中狠狠推了一把。” 林虞心中明悟。 “还有,这『气』……” 此“气”,非风非息,亦非前世的灵气灵机。 它指整个空间內的氛围,或者说,“意象”。 意象者,可为前人行跡,可为歷史古韵,可为朝代鼎革,可为自然演变…… 它非是实在之物,而是一种冥冥陌陌,小到一家一室,大到天地日月无不可被囊括其中的显隱变化! 若按照地球世界的话来说,所谓的“风水”,也能与意象沾上一点边。 只是在这片绝灵之世,从无高修真君,因此那些风水都只是盲人摸象般对意象的一点解释或模仿罢了。 也就是前世的林煜,身为紫府大真人,五法圆满后夕惕若厉,为证就金丹果位对【沉木】意象精进磨礪,多有採擷,才能够一下子反应过来这臥室的“气不对”。 ——或者说,意象绝不宜居。 “怪不得,之前找中介租房的时候,看到这房子空置时间长,房租也比周边便宜了几百。虽然其他人察觉不到其中意象有差,却隱然间会被直觉提醒避开。倒是从前的我……真是一心想攒钱,又加上人到中年,感官迟钝,竟是丝毫不顾其间可能存在的问题了!” 林虞呵然一笑,仅仅是环视一周,便已经下定决心要放弃这才没租多久的屋子。 至於接下来要以何处为居所,他並没有明確的目標,却有一桩定计。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样必须要做的事情。 …… “……你要辞职!?” 公司的单人会议室里,hr杨红玉看著眼前其貌不扬的中年人,诧异地放大了声音。 “是。” 林虞倾了倾身子,便回正道。 “前几天在公司晕倒,去医院检查了一番,住了院……我担心事有不谐,想著好好养一养身体。之后的工作就请安排一下交接吧。” 林虞声音微沉,话语中隱有倦意。但杨红玉听了却心中微喜。 眼前这个中年程式设计师之前在工位上晕倒被急救车送走的事情,她当天便有所耳闻。 本来这种临近三十五岁还未升上去的同事就被公司不喜,视为需要被清理的对象,更別说他的身体还出了问题! 所以这几天hr部门的內部名单上,已经將林虞列入“重点人员”,只要有能够裁退的机会,上面的领导就绝不会手软! 只是……像这种被送上救护车的员工,倘若一出院就被裁,极容易引发舆论问题。 而这家公司在行业內也算翘楚,又在閔江市,需要在市场上留个好名声,保留脸面。 所以虽然林虞被列入重点名单,但一时间还是引而不发,上面的领导准备实施一套以保护为由的“转岗——降薪——逼其离开/联繫猎头诱其离开”的流程。 ……却没想到这人竟这么懂事,居然自己就提出来了! 要知道,如果员工主动辞职的话,公司可是不需要发放赔偿金的! 杨红玉心中微喜,面上却不发。 她紧急回忆了一番方才和林虞进会议室的过程,便露出了一张诚恳的面孔。 “林同学你在公司工作了这么多年,是项目组不可或缺的人。要是身体没有大问题的话,公司还是想和你同舟共济的。对了,医院的检查报告出来了?你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 一边说著,杨红玉却悄悄瞥了一眼林虞放在桌上的手机。 那手机屏幕朝下,后置摄像头朝上,让人无从判断它到底打开了还是在待机。 听到杨红玉口中话语,林虞第一时间不语,却將手伸进外套衣兜里,似乎在摩捏著什么玩意,让杨红玉心中凛意更增。 然后,林虞才露出苦沉沉的微笑: “……结果还好,不是绝症。” “那还好,还好。” 杨红玉做出放鬆的姿態,但眼中的警惕却一点都没少。 不是绝症? 但以现如今的医学手段,能称作绝症的虽不少,却也不多。 要知道,在当今的临床手术指南和医典中,就连许多原来的癌症都已被踢出了“癌”的范畴! 谁知道这个叫林虞的员工怀著什么心思,有没有什么鱼死网破的想法? “所以,林同学准备养身体,辞职的话,这种心情我可以理解……” 杨红玉琢磨著口中的词句,心中却翻转著各种心思,然而就在此时,林虞却径直打断了她: “虽然是辞职,但我希望能够得到裁员补偿。毕竟像我这种年纪的人,恐怕早就上了预备裁员的名单了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项目组的裁员名单应该还有不少?” 杨红玉脸色一僵。 ——对方果然是这个心思! 如果单纯是辞职的话,就在公司后台开一个申请,甚至不用申请直接离开公司就好了。 但林虞却还要来公司一趟,专门找自己这么个hr,果然不是单纯想辞职…… “这个,林同学。虽然我们每个季度都会裁员,但都是裁的外围业务的员工,像你这样的主力,公司都是很重视的……” 杨红玉打著弯弯绕,不想回应林虞的诉求。 虽然林煜工资不高,但他已经在公司工作了八年之久。若以n+1的赔偿来算,那可要支出好几十万。 更重要的是,身为hr,裁退得到赔偿金的员工不算本事,让本该得到赔偿金的员工自己辞职,才是升职加薪的功绩! 杨红玉言语开支著,林虞却在此时低下了头。 右手在衣兜中攥得更紧,隱约在外面显出一支笔的轮廓,又从看不清表情的面孔中,挤出一丝仿佛是从石头缝里压出来的沉重嘆息: “……拿不到失业赔偿,难道非要我家人哪天来拿工伤死亡保险才行吗?” 这一句话嚇得杨红玉心中大凛,一时噤声。 空气中顿时寂了一剎那,气氛將至冰点。 但下一秒,林虞的声音却又变得低沉哀转起来,稍稍衝破了这氛围。 也让杨红玉提到嗓子眼的心,又回到了喉咙底: “唉……工作了这么多年。积攒了一身病。” “……人到中年,在这公司里又天天对著电脑,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这话莫名挑动了杨红玉心弦。 她恍然想起自己的颈椎病、焦虑、失眠,还有最近越来越常犯的鼻炎和肺部ct影像里的结节。 不知为何,一种“物伤其类”,“唇亡齿寒”的感觉在心中瀰漫开来。 下一秒,杨红玉心念陡变,从鸿沟的一侧直接跨越到了另一侧。 原本想要利用林虞来升职加薪的心思沉到了最底下,一股真切的同情与哀怜反而从心海间浮了起来。 於是,她深深地嘆息了一声,改了口风: “好的,林同学,情况我都知道了……” “……这样,我去问一下leader,帮你申请一下赔偿金。林同学,希望你不要自暴自弃,相信自己的人生还会有光明的。” …… 几小时后,林虞离开了公司。 他面色平静地站在大楼底下,从衣兜里取出一支普普通通的中性笔,隨手扔到了垃圾桶里。 掏出手机,林虞看了眼上面的信息,前面的消息是印丰泽发来的,“你今天就润了?”;最新一条消息则是杨红玉发来的,“林先生,审批通过了,明天协议就擬出来,你来签一下,赔偿金会在这个月最后一个工作日下来。” 林虞嘴角微微一弯,对前面一条消息置若罔闻,並顺手刪掉了好友;又对后一条消息回了一个“好,谢谢”。便把手机放回兜里,慢慢地朝著地铁站走去。 终究曾经是紫府真人,即使全无修为,也不是常人能摆布的。 前世所修成的命华神通【听魂香】有暗窥心音,迷心惑神,使游魂不得走,野鬼做倀役,听冥见幽之能。而这恰好是林虞现如今能完整忆起的一道神通。 虽说修为全失,但也还是能效仿其中一分玄妙。不然的话,光靠那些动作和態势,还没办法使hr杨红玉完全按照他预想的路子走。 当然,能让杨红玉心思急变,最大的因素还不是这两者…… 林虞面上表情不变,但心识却沉入了自己昇阳府底,识海至深处,一道沉暗阴晦的墨色光芒於其中浮现。 那光极尽死中之生,穷极生中之死,於腐朽之中生死轮转。又有种种阴木柩痕自其中浮现,一一跳跃为幻象,仿若世间至阴至朽之木化作林海,將一整片天地都完全覆盖,最后又收敛为纯净的墨色光芒,最后凝为一点乌色玄章。 这正是前世林煜证金失败,却遗留下来的最大成果。 一点【沉木】金性! ——唤作,【沉木践朽阴詔性】! 这点金性,也是他这几日在识海中发现的成果。 刚刚杨红玉的心念变化,便是此物带来的影响。而林虞甚至都没有主动利用它,仅仅只是放开了些许对金性的约束而已! 林虞以自身心识静静观察著这点金性,它仿佛是前世毕生所追求的道果的展现,有无穷威能。 其中蕴含的位格,纵以大真人之身,也不能及其万一! 按理来说,若在那片修行世界,別说林虞现在的凡人之身,就算是前世林煜那等紫府大真人,若无果位寄託,也绝无法约束这点金性,更承受不住其中位格。 倘若任由它宿居,且无真君援手,不出一时三刻,林煜便要被它化作妖邪,危害世间,使尘世种种魔孽丛生,阴鬼横行。 但…… “身处这种绝灵之地,而且根据我的感知领悟,此世规则过於严苛,甚至从未有过超凡诞生……种种因素交织,反倒压製得这点金性不得化作邪物,只能停留在我的识海中。” “……而且,我还能感觉到。在与『林煜』一同穿越此间,隨我的前世记忆一道復甦之后,这点金性有了极为神妙的变化,甚至与我的真灵相合,就算是真正的【沉木】果位真君出手,也不能使之动摇……就好像它真正成了我的一部分一般!” 林虞以心识“看”著【沉木】金性,伴隨著种种明悟在心头浮现的同时,如丝如缕的感动充塞於心头,让他的內心无上澄净。 “所以这点金性……才是我在此世最大的机缘!这等绝灵之世,灵机不存,纵然是紫府修士也不可能修行功法,仿照前世路径简简单单地登仙求道。” “但有了金性——一点与我完全勾连,不分彼此,兼具神妙变化的金性。就有了让我在此世化腐朽为神奇,重登修行之路的可能!” 第四章 【白阳观】 十几天后。 閔江市地处江海之际,自古舟船云集,交通曲要。 自百年前起,此地便已是东方都会,近几十年更是已成为全球经济前三的巨型都市。高楼大厦鳞次櫛比,巨船游轮数不胜数,从外环向內几乎寸土寸金,寻常人哪怕耗费几十年时间,也难以在其中安家置业,於是许许多多的青年空耗半生,化作了这座大都市运转繁荣的资粮。 不过,閔江市虽然繁华,却也与世界上其他的大都会有些不同——它虽然有大片土地价值连城,却还有大片土地荒废空置,既不种粮也未建楼,仅仅只是放在哪里,留待以后建设。 所以即便是如此繁华的都市,在郊区也留下了一片又一片被野草黄树占据,为浅溪小河所分割的荒凉聚落,其中村民都大多进了城,只留下一些已近乎遗蹟的建筑,还稍微保留了一分人气。 此时此刻,閔江市郊,斜斜的日光拉长了影子。 林虞站在间白砖黑瓦,一亩见方,看起来有些破落寒酸的道观之外,仰头看著从道观里探头出来的松树枝条,微微一笑。 道观的门虚掩著,但无论里外都是寂寂然的,既无香客也无道士。 不过门口的地面却十分乾净,与周围围墙底下松针已积成堆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显出这景象背后有一个辛苦的维持者存在。 “十几日访山涉水,就是为了找一处最適宜修行的地界。閔江市內外大都看了一遍……便是这里了。” 林虞心底浮现出如是话语,便上前一步,推开了门。 道观门上,正悬著一匾,却用简体字书著三个大字: 【白阳观】! …… 日照西斜。 江松静坐在【白阳观】院落一角的石凳上,一根深绿色的松针慢慢落下,落在他手中那捲已看了几个小时,不时提笔標註的《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上。 这道书不知是哪年出炉的经籍,由人手抄而来,里面的文字连带著纸张都已泛黄,就连封面上的名字也颇多污渍……甚至“白丹”这两个字还有些对不上。 只是道书中內容却煞是唬人,以至於让江松静看了大半天。 江松静將目光从道书上拔出,看了眼渐放红光的太阳,便將手中那捲道书和签字笔都放在石桌上。 他拢了拢从混元巾里冒出的几綹头髮,拿起斜放在一边的扫帚,扫著【白阳观】院落青石地面上的松针与灰尘。 夏日炎炎,地上的松针落得很少,多是灰尘和从院落外吹进来的杏叶浆果。 虽然日日扫除,但一天下来,要扫乾净堆积的尘杂,对江松静来说並非什么不费工夫的轻鬆事。 扫帚的刷毛与地面相摩擦出“嗤嗤”的声音,江松静听著这声音,心情却沉静下来。 慢慢地,今日所研读的道书內容,和在【白阳观】中度过的这些年月都在脑海中化作静静的回想。 江松静道號丘静,现年二十有四,从小便被【白阳观】中的一个老道士抚养长大。 据老道士说,那时的【白阳观】还没有拉电,晚上都只能点煤油灯。他在一个雨夜刚刚点上灯便听见观外传来的重重敲门声,等到老道士到门口之后却只看到了一个正在襁褓中哇哇大哭的孩子。 从此之后,老道士就將他养在了观里。並用自己还在尘俗时的姓氏为他加名。 便是江松静三字。 老道士道號云孚,將江松静视为【白阳观】弟子。从小便教授他【白阳观】祖传师承,说【白阳观】上承自玄真道,后玄真一脉又有阴绝宗师始建【金岭派】,几代以后【金岭派】中又有元孚真人来此开观授业,便是【白阳观】。因此【白阳观】自是玄真正统,道家真脉。 云孚老道又说,【金岭派】到【白阳观】有一个贯穿始终的字辈谱系—— “阴阳筑元始,两仪意朝宗。性命合丹解,玄真问道空。云丘生瑞气,霞光照青松。乾坤至妙法,显隱变化中。” 按此字辈谱系下延,故他二人分別是【金岭派】第二十一代、二十二代派外弟子,以及【白阳观】第十八代、十九代传人。 云孚老道还说,【白阳观】有两百年的歷史,曾受前代皇帝亲笔赐匾,为上真天师篆命符书,是松江府一地极为显耀的道教师承。可惜后来隨著时代的迁移,尤其是战火的侵扰——【白阳观】渐渐没落,甚至不为世人所知,成了一处破落道观。虽然现如今还在国家正规道观寺庙的道籍里,却已经变成了要吃国家补助才能活下来的殭尸机构。 不过,纵使如此,【白阳观】依然静修谨持,秉持玄真道修性的法度,绝不和天一道一样沾染俗流——云孚老道常常如此强调。 在江松静年幼时的记忆里,老道士每说到玄真道便眉飞色舞,一谈到【白阳观】的现状便扼腕嘆息,神色中说不尽的遗憾与没落。 那时,云孚卷著道书,站在【白阳观】中,口口声声嘆息著“玄真……唉,玄真!”的景象,便是江松静自己在【白阳观】的幼年时最深刻的回忆。 那时,他跟著云孚长大,將老道士一言一行都奉若神明,同样对这些说法深信不疑。 那时,【白阳观】周边还没有因为閔江市的高速城市化而彻底没落,常有乡民来【白阳观】上香,请做法事。 虽然利润微薄,而且【白阳观】隶属玄真一脉,谨修內丹,弄不得天一道在符籙科仪上那般的华气,但云孚老道本性热忱,收费低廉,甚至会免费为给不起钱的穷人祷祝,给他们吃颗定心丸。並且十道九医,云孚老道也一直在当地兼了半个赤脚医生,所以老道士和【白阳观】都在附近备受尊敬。 就连穿著一身裁裁剪剪后仍是过分拖长的道袍的江松静也连带著受到了那些叔婶婆婆们的信重,整天被“小道长”,“丘静道长”地叫著。这在年幼的江松静心中植入了自尊自贵的心思,叫他不想给【白阳观】丟脸,不愿给云孚老道日日崇敬的玄真道蒙羞,於是在云孚老道做法时常常静站一旁,捧著法器一站就是几个小时,那姿態简直嫻静得体极了。 所以那时的江松静,虽然吃著观里的斋食,穿著长辈们遗留下来的袍服长大,但心情总是快乐的。 毕竟那时年幼,所以江松静心中便只有一个“信”字,信云孚,信道法,信【白阳观】,信玄真道。 可是后来,事情渐渐起了变化。 因为江松静去读了书,又接受了义务教育。 一路上到初中、高中。 还没考上大学,江松静对【白阳观】在老道士话语中显赫的过去,態度却已经从坚信不疑变得半信半疑,最后是全然不信,甚至於觉得老道士也是受了他师父的矇骗,以至於被这寒酸清冷的道观把这辈子都给魘住了! 毕竟,但凡是稍有常识的人,只要听到这传说——都不用入观內看看这道观寒酸的院舍、寥落的香火、库房里老旧皱黄的书册,只需要瞥一眼门上悬著的简体字牌匾,便能明白这是何等的无稽之谈。 还有,哪怕仅仅是义务教育阶段时,所能窥见的这世界上的只鳞片羽,其中的精彩程度,也远远不是这座小小的观落,还有那些泛黄髮腥的古旧道书所能比擬的。 年幼时从乡民口中得到的尊敬夸耀,相比起学校里同学昂贵的运动鞋,新款的手机,还有那些他们口中寻常无比,与自己而言却仿佛天书一般的话题……实在太渺小、太简陋,太不值一提了。並且对这些年轻的少年少女来说,江松静的身份和他的贫穷只能作为笑料,而得不到任何尊崇。 此外,隨著时间的流逝,【白阳观】周边的乡民越来越少。要么进了城,要么葬了身,剩下来的人也对什么道法、醮仪越来越不信。 因此【白阳观】做法事的机会越来越少,云孚老道在【白阳观】里长嘆感怀的时间越来越长。 江松静心中积累的阴翳,也越来越深。 年幼时过早为大人所重视,而养成的坚固自尊,已在此时反过来围住了他的心,叫他心生阴火,让他怨恚丛生。 於是,同样是一个夜晚,却不是雨夜,而是月夜。 那夜皎洁的月光洒落下来,他站在松树下,看著立在后舍门口的云孚老道口齿打著结。 云孚老道才刚刚睡下便被他叫起来,身形佝僂著,披了一件破烂的大衣,还打著呵欠。 但一听到江松静像散落的松针一样颤抖的声音后,他原本佝僂的身形顿时挺直了,上下两片嘴唇也紧紧地缝住了呵欠,只剩下一条笔直的线。 “……道法是假,道士都在骗人。我不想要『丘静』这个名字了……学校里同学都用『小牛鼻子』、『从武侠小说来的』这种话笑我——我不要当『丘静』,也不要当道士!我就是江松静,我要上大学……毕业之后风风光光地做出一番事业!” “我上大学也会自己打工挣钱,不需要住在道观里,所以从今以后我不叫您师父了……但是,是您把我养大的,所以在我的心中,您就是我的父亲。所以我以后也会常常来道观看您……要是我能在城里立业,就把您接过来养老,您看可以吗?” 江松静看著那个半身溶在月光中的老道人,心中忐忑不定。 老道人半身倚在屋內的阴影里,看不清全脸的表情,只能看到被月光映照的右边脸庞上皱纹如沟壑迭起。 云孚老道眸子向更里缩了缩,依然没什么表情,却从喉咙里挤出了几句如石头子一样滚碌碌的话: “我修的是玄真道,早就出了家……哪有什么子嗣。” 说完,云孚老道便回了后舍,紧紧关上了门。 事到如今,江松静已记不得那晚自己在【白阳观】院落中失魂落魄地游荡了多久,也记不清当时是怎样睡著的,又睡在了哪里。 他只记得,那几天后,他住的宿房书桌上,多了一沓有零有整的钱,一共三万五千两百二十一块,充当了他整个大学四年的学费。看到那沓钱他放声大哭,抓起钱便出了宿房,来到正在院落中洒扫的云孚老道身前便要跪下,但云孚老道却一把將他扶起,笑容可掬: “善信,什么事?” 从那以后,直到大学毕业,江松静大部分时候都住在学校宿舍。但每当放假时依然会回【白阳观】小住。 只是,每次回【白阳观】时,云孚老道都不会在他面前谈道论玄过一字。江松静心中有愧,也不曾主动提起。 他每次回来只是帮忙打理事务,洒扫尘除,种菜做饭,收纳整理。而云孚老道默然受之。两人就像是一对事业上互不关心的父子,却没有父子之实,在【白阳观】里总是静静地相处著。 日升日落,月更年替。【白阳观】偶尔小住时的生活静如平云,但江松静在【白阳观】外的人生却在陡转急变。 刚上大学的江松静心高气阔,那时他眼中的天地无限高远,但自己却已经踩在了第一层台阶上,只要一步步攀登上去,终能伸手去擷住天上的云霞。 即使他读的大学並不出眾,即使他在学术上的潜力並不高,即使……即使有这么多的即使,他依旧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可现实却在慢慢扭转他的认知。 比起当初蜷居道观的时候,大学之后江松静自由了很多,可以隨意买穿自己想要的衣服,可以选择时髦便捷的智能机,可以享受学校食堂和道观斋饭以外的美食餐品。 只是,这些隨意、选择和享受,无不需要金钱的支撑。所以从大一入学开始,江松静每周都会在校外打工,赚取生活费,同时又要兼顾学业,生活只能勉强维持。 初时,因为到处都是新鲜事,充满了奇趣新意,让江松静还能凭著一股子心气盲冲直撞。但等到新奇消退,那些曾经视若幻梦的事物一样样化为“现实”之后,所有幻想都变得褪了色脱了皮,只剩下苍白疲惫的底色,更让江松静窥见了自己脚下的地基是多么虚浮,那些看似可以攀登向上的台阶又是多么的虚幻不可信。 ——他终究只是个生来就什么都没有,赤手空拳行走在这世上的,无父无母的孤儿! 所以要让他拿什么和那些有底蕴、家境、父母关係和从小培养出来的良好教养的同龄人竞爭? 靠著一张在现如今市场环境中不值一钱的二流文凭么! 第五章 假性真修(七千字大章) 整个大学四年,江松静便是这样在自信被逐渐粉碎中度过的,其中也不缺因为囊中羞涩,无法联谊聚会而与本来关係好的同学渐行渐远的鬱结;自卑著踟躕原地,不敢表白,只能看到喜欢的人投入他人怀抱中的情伤…… 读了四年大学,却仿佛让江松静进了趟小社会,也让他认清了自己。 大四毕业那年,投了三百份简歷却无一点音信后,江松静又回到了【白阳观】。 他心灰意冷,一片茫然。每日不言不语,仍如往年那样默不作声地帮云孚老道打理观事,却被老道一眼瞧出了究竟。於是某一日清晨,江松静一早起床,便看到一件已裁製好的崭新道袍掛在了他的房间里。 江松静捧著道袍穿上,无法理解的合身,却叫他流了泪。 於是自那日起,“丘静”又回到了这座【白阳观】里。一切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云孚老道却不再在江松静面前避谈道书。 重录玄真,成为道士,江松静算是有了依靠,可以掛在【白阳观】下,吃宗教法人补助,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但这段日子却极短。 因为老道士倒下了。 因为云孚老道的肺上生出了一个瘤子,早在江松静高中时候便已检出。所以自那时起老道便常常佝僂著。 所幸【白阳观】不仅能吃补助,还有社会保障,所以老道保守治疗了这么多年,却也能面前支撑,甚至一直在江松静面前瞒到了他大学毕业。 只是,多年的保守治疗,终究还是让原本能彻除的癌症多发转移,老道士时日无多。 闻听此中究竟,江松静在老道士的病床前直直跪下,但老道却仍能从病床上挣扎起来,只对江松静挥了挥手。因为他还有一件极为要紧的事得做。 他要为江松静举行冠巾仪式。 所谓冠巾仪式,乃玄真一道为出家弟子加冠之礼。唯有得冠巾之人方可称道士,否则便是道童。 只是,弟子欲要受戒,需先於道观庙宇中苦修三年,方可得冠巾,江松静才刚刚恢復“丘静”的道號,又怎么能够得冠巾? 江松静迷惑不解,云孚老道却颤著口气,半说半歇,吞吞吐吐,终於让他明白了这其中內情。 国內道观宗教的相关法规中,道士需二十一岁方可冠巾。所以老道在江松静十八岁时依然悄悄將他名字录入了人员典册中,所以现如今的江松静在名册上的修行时间已完全满足了冠巾仪式的需要。 ……当然,这是假造。 只是现在道门衰落,一座座道观徒修清净,所以相关的管理都鬆弛,这种假造不要说放在天一道一系,就算是玄真道一脉下都稀鬆平常,不被人视作鄙事。 但,说著这件事的时候,云孚老道依然像用尽了大半生的力气。 跪在病床前,江松静一时哽咽。 他心知肚明云孚这都是为了什么。 【白阳观】地处偏僻,香火零星,没有多少道士能忍受这里的环境掛单。云孚老道百年之后,倘若观內没有一个正式道士,这座【白阳观】只怕便要废观,所以他意在让江松静成为了下一代观主维持【白阳观】道统。 但,更关键的是……唯有现下先在【白阳观】中为江松静冠巾,他才能得到国家颁证,不用再担心去到其他道观重新变成个小道童,日日被师兄师长指派,而是成了个有资格掛单行走的正式道士! 如此拳拳苦心,使江松静身体簌簌,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冠巾仪式便这样定下。 举仪那日,云孚老道花了钱从閔江市道协延请了专门的度师、拢师、引进师,並亲自为江松静戴上混元巾。 道协派来的几个道士都是天一道出身,荤腥不忌有家有室,江松静本以为云孚会介意,却没想到云孚只是嘆了口气便听之任之。 那几个师拿钱办事,都是糊弄功夫,冠巾仪式一完成便迅速离开,只留下【白阳观】中的师徒二人。 而云孚也像是了却一桩心愿似的,再也站不起来。 接下来几天,他日日都躺在病榻上,气息越来越微弱。 虽然江松静想將他带到市医院去,云孚却怎么也不许,只说他已明白自己大限將至,药石无救,不要再花的多余的钱。垂命將息之际,云孚紧紧握著江松静的手,仿佛在看著他,又好像在看著道观后舍里的冥冥虚空,口中一直喃喃著。 “……我修了一辈子玄真……正性自持……但临到头了,还是做了违背祖师法度,使【白阳观】蒙羞的事情。” 他如此说著,那双浑浊的眼睛已经明显看不清江松静的脸,却叫江松静跪在地上的双腿都颤抖起来,喉头滚动,哭而无声。 “只是……只是……我放不下【白阳观】,放不下你……丘静,冠巾以后你也能担著白阳观了。一个月有几千补助哩,你不要走……別让【白阳观】废了……” “我不走,我不走了……师父。” “那就好,就好……” 云孚因为弟子的应答喜笑顏开,但业已衰弱的听力甚至听不清江松静说话时的颤音。 云孚笑了一下,但不一会儿却又露出犹疑的表情,那双浑浊的眼里不见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弟子的忧虑。 “不走……也不好……时代变了,老道士我这种不合时宜了……你还年轻,不能守著一座荒观……將来去天一道那边掛单吧,还能……成家……能有孩子……比老道士我这辈子好多了……但就算要出观掛单……也记得,先在【白阳观】清修三年,填了冠巾前要修持的日子……这样老道士我下黄泉以后,还有话能跟祖师狡辩一下……” 说著,云孚古怪地笑了一下,江松静却再也抑制不住心底沸腾的情绪了,放声便哭喊起来! “师父……弟子不出观了!弟子……要护持【白阳观】一辈子!弟子要修一辈子玄真!” “傻孩子……你哪能修一辈子呢……我这些年……想过了很多次……你当年其实是对的……你这孩子,一定能做出事业的……老道士我这些年只是抹不开脸面……” “玄真……错了。” “我……实……” 云孚老道握著他的手微微抬起,似乎还想做些什么。 但只是稍稍用力了一分,便已和他所留下的含糊不清的话语一样,失去了后劲,再无声息。 云孚老道弥留之际,到底想说什么,成了江松静此后再也没办法得到解答的疑问 但那时充塞於江松静心中的,却只有悲伤,別无它物。 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於是,自云孚逝世以后,【白阳观】里便只剩下了江松静一个人。 既是在籍道士,也是道观观主。 【白阳观】香火不盛,仅能靠国家补贴存活,江松静每个月到手几千块钱,却也活得清閒自在。 他谨记云孚老道离世前的教诲,至少在冠巾后的三年里要清静修性,填好冠巾前的功业。就算將来不会在【白阳观】中待一辈子,也不能让云孚离世前这一桩“假造”变成他九泉之下的遗憾与罪孽。 於是江松静开始翻阅起了【白阳观】中留存的道书,也看起了各种各样的典籍资料。 他毕竟经受了十几年教育,学业积累和知识储备远远比没进过学校的云孚老道更丰富,而且还能方便地利用现代工具上网查资料。再加上【白阳观】里有著大把大把可消磨在这上面的时间。短短一些时日过后,江松静对道门歷史沿革、修行理念、持修功法的认知便突飞猛进,甚至连库房里那些云孚老道只能诵读未解全意的泛黄抄本都能一字一句予以解读。 这两年间,江松静知道了玄真、天一两道之间的法脉。前者出家,后者入室;前者修內丹,后者持符籙……区別在於此却又並非全然於此。 他也知道了这两道之间歷史沿革和史册上的种种的公案,玄真大兴时天一避让,天一出国师时玄真又常常封山……甚至过去数十年间都有过动刀兵的纷爭和齟齬。只是时至现世,道门过去种种纷乱都已宛若云烟,成了清谈玄理罢了。 他更知道了云孚老道口中【白阳观】的歷史和传说皆不为真,所谓“阴绝宗师”,所谓“金岭派”並不存在……也就是说【白阳观】確实只是一个閔江市附近没有大脉真传的破落小观而已。儘管如此,他並不觉得卑微,只是想起幼年时云孚老道的眉飞色舞时会暗暗为之嘆息。 他还知道了道书典籍中的种种理论和修行办法,儘管不相信现代社会还有什么修道成仙之事,但他对於道书典籍中的理论颇感兴趣。无论是网络上那些大路通货,还是库房里的泛黄抄本,一字一句中的精义他越发熟稔,甚至能独立予以解读。 但……可能是【白阳观】本就破落,也没有什么厉害师承,所以库藏的道书到处都是谬误。 就比如今日研读的这本《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虽然道书內气脉纵横,看起来煞是唬人,可其中却有颇多不通之处。 “……『龙虎相济,以玄合之,使云升雾散,赤流贯金』……这是什么丹法,简直是狗屁不通!” 回想起那本《持玄指要》刚刚看到的內容,江松静的脸上也露出几分苦笑。 他嘆了口气,正待继续扫除院落,却在这时站定了身体,脸上的苦笑变成了一片茫然。 “哗哗……” 身后传来书页缓缓翻动的声音。 江松静转过头,立时便看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 他正站在自己方才已离开的石桌旁,饶有兴致地翻著那本《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但即使这中年人已来到院落深处,自己却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无声无息地推开观门,又走到与自己这么近的地方的! “是因为我刚刚全在回忆事情,太过走神了。只是我方才回忆的事情未免太多了点……” 江松静心中有所明悟,顿时给自己找到了理由,虽然心下生出来些许疑惑,却並未深究。 他看著那个中年人站在石桌旁的身影,也丝毫不惧,只觉得中年人可能是难得来观里参观的游客,便抓起扫帚,含笑向那人走去。 “这位香客,我们【白阳观】……” “『龙虎相济,以玄合之,使云升雾散,赤流贯金』,当用硃砂解,此硃笔涂黄之意也。” 那个中年並不抬头,只看著手中道书,翻到江松静原来看到的那页,静静道。 平静的一句话,却如炸雷般在江松静心中炸响,让他停住了脚步。 “硃笔涂黄……这不是符纸么!?” “当然。” 那中年人终於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著江松静。他那张面孔不算出奇,但双眸却深邃得仿若深潭,仿佛连天上的日光都能吞没进去一般。 “所以这本《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不是一本內丹修炼的典籍,而是教授符籙的道书。” “……” 江松静算是有点体会到了,古代那些说人“妖言惑眾”的百姓,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不是丹法,而是教授符籙的,道书……这怎么可能!这可是我们【白阳观】內秘藏的经典!【白阳观】就算再怎么破落也是玄真一脉传下来的!” “这位……香客,或者居士,请不要说这种谬论。” 江松静皱了皱眉头,正色道。 但那中年人却只淡淡扫了他一眼,挑了挑眉。 “当真是玄真一脉么?” “……这是什么意思?” 江松静的双目骤然一睁,眉头一拧。 他不知道这个中年人到底想说些什么。 “【白阳观】字辈谱系,『阴阳筑元始,两仪意朝宗。性命合丹解,玄真问道空。云丘生瑞气,霞光照青松。乾坤至妙法,显隱变化中。』看似玄真正统,但若细解,却能发现不少问题。” 中年人放下手中道书,漫步走出石桌旁,负手边行边道: “……这一份字谱,其中最紧要的便是『性命合丹解,玄真问道空』一句。『问道空』何解?无所求得也。既为玄真,何必如此藐己正法?若单论『空』,似有以释詮道之嫌。” “……就单凭一个『空』字!荒谬!空也可做清静无为解!虽出於释,却融於道。两教真本一家!” 江松静找到了反驳的由头,护卫【白阳观】正统的念头在他的心中周圜,也让他的声音变得激烈起来。 “是,光凭一个『空』字自然不够。但这字谱最后却还有『显隱变化中』一句。” 那中年人点点头,但面不改色,继续淡淡地说了下去,然而无形中有一股远超人上的气度压住了江松静,让他光是喉头滚动,却说不出来话。 “……『显隱』,藏匿,易形,改头换面——这都是一件事。谈及此处,便不由得让我想起一桩数十年前的公案。” 中年人兀自说著,言语中却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魔力,引导著江松静都不由自主循著他的话语忆起了几十年前那一桩“公案”。 “数十年前,国家內外交困,战火炽烈,但已有靖平统一的气象。那时玄真道是显学,道中天师多为国事出力,得天下之望。於是玄真一道备受世人尊崇的同时,也有了一统法脉的愿景。” 江松静的思绪顺著中年人的话语回到了那个时代,曾经所看到过的玄真天一两道的歷史沿革自然而然在心中映现,只是他却依旧一知半解,不明白中年人为何要说起这种往事。 “天一一脉,多入世俗,成家,生子,道心不坚。平日脱道同俗,遇到战事时才穿上道袍避祸,不为世人所喜。故玄真一道要澄明法脉,再树道標,使天下道士脱俗绝尘一事,很是受到欢迎。於是改宫易观,烧书毁册……其中出现了不少祸事,以至於造了杀孽。虽然后世至今,两道纷爭已然不值一提,但在当时,却实实在在地让不少天一道弟子流离散落,甚至失却根本法脉,乃至於將天一道传承变入玄真一脉亦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江松静的嘴巴半张半合,木然地听著那中年人的声音。 他终於有些明白中年人想说什么,却一点不敢信,也一点不敢听,想出声驳止他接下来要讲的话。 但江松静血管里流的仿佛不再是温热的血液,而变成了一坨坨的冰碴子,在让他手足发寒的同时,也说不出来任何话,只能任由中年人继续说道: “……由此观之,【白阳观】只怕正是其中一支法脉。当初本是天一道正宗,却受到『玄真正法』的波及。法脉割裂,师承消业,要靠躲进玄真一道来消灾解惑。甚至原本所隶属的法脉都要更名改姓,用一个子虚乌有的玄真道下『金岭派』来作为祖辈传承。” “……不过【白阳观】正统道承虽为强力所扭转,不甘心的徒子徒孙却还是留下了诸多痕跡——字辈谱系是其中一桩,外面那张简体的牌匾是其中一桩,这本需以符籙科仪去解的《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更是其中一桩……只是,隨著【白阳观】渐渐没落,后辈子孙竟忘记了自己原本的师承所在——这,却是难以言喻的机缘巧合了。” 中年人的说法如魔音,似郑声,即使江松静不想听却还是源源不断传入他的耳中。但这番话中有著隙漏,將其捕捉到的一瞬间,江松静如获至宝,大声驳道: “……等等!倘若【白阳观】有天一道师承法脉,这法脉又在何处,难道【白阳观】原不属於天一正宗?可要是【白阳观】不属於天一正宗,只是一个莠杂小观……又何须玄真一道大费周章,割裂本观?!” 江松静本以为此话说出,定能叫那个中年人停止自己的谬论。谁知他只是立在那里轻笑一声,便道: “虽然未知全貌,但仅从这些线索推究一下又有何难?” “【白阳观】中字辈谱系最末为『显隱变化中』,便以『显隱变化』为索系之。” “『金岭』者,金显则木隱,岭现而云散。『阴绝』者,阴生则阳落,绝通厥也。故非厥,而是明。如此可定下阳明二字——所以【白阳观】真正的师承,应是阳明天师所建的【木云宫】!” ……【木云宫】? ……阳明天师?! 那都是江松静虽身处於玄真道,却依旧如雷贯耳的名字! 阳明天师是两百年前天一道的大宗师,曾被前代皇朝奉为国师祭主的人物! 而他所建下的【木云宫】,虽在这两百年间遇到颇多周折,却也还是在现如今成为了天一道最显赫的宫观,甚至是整个道门香火最炽盛,名气最大的教派! 这样的道门大家,这等的显赫门第,却是现如今这个破落的【白阳观】正统师承? 而本来秉持玄真修性,以玄真为正统,修內丹法的【白阳观】,根底却在入家入世,持符籙科仪的天一道上? 江松静看著那个披著夕日红光的中年人,脑子里一片糊涂,已分不清他说的究竟是真,还是假了。 他只能呆呆地看著,眸子里的瞳孔微微缩著,吐不出一个字。 但那中年人口中所说的话,却依旧没有结束。 只见他又拿起那本《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合上整本书,伸出手指弹了弹那封面上的文字。 “《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这本书果真叫这个名字么?若以內丹法为指要,捉坎填离为宗旨,这道书的名字实在难以理解。” “但,若是换个角度看看,將现在这名字视为被篡改过的假覆……再正本清源一番,那,这个名字的要义便会变得截然不同了。” “当初【白阳观】为玄真道挟势压迫,不得不该换师承。想必观里原本用来传授符籙科仪的道书,也被篡改为了丹法,不管名字还是內容都是如此。” “只是篡改终究会留痕……我看这抄本的封面上,『白』之一字有所参差,想必便是当初遭到覆改的痕跡之一。若去掉其中其中一点,加以『聿』字,那便是……” “——便是一个『书』字!?古代的『书』!?” 江松静终於在此时反应过来,嘴唇不住地颤抖著,打断了中年人的话。 但中年人却不气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著江松静,似乎在微笑。 江松静此时已经顾不得礼貌不礼貌了,中年人“讲道”至此,江松静已经全然明白了他的理论,甚至更进一步,將中年人將说未说的那些话都给推导了出来! “……『书』者,从聿也。去聿则为曰,加点擬白……所以这本道书本来的名字,应该是《悟真同参书丹持玄指要》!” “书丹,书丹……指书成丹色,其意在硃砂画符;而持玄也並非虚无縹緲的修玄持性……这分明就是在说持玄色墨笔,以做书硃砂符籙的准备而已……” “……所以『书丹』,『持玄』,根本就是两个动词!” “怪不得,怪不得……一般道门內藏虽用术语,但只需把握词语意思便能理解全文。唯有这本道书光是名字上就难以理解——因为它早就被改过,將如此鲜明形象的两个动词变成了难以理解的文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话已至此,就像是盘桓天际的乌鸦,在江松静口中挥之不去,却又吐露不出,飞快地打著转。那些话语盘积於唇舌之间,仿佛织成了一片阴沉沉的雾靄,让他有某种不详的预感;却又在那片阴云交织间忽明忽暗地现出一点金色,叫他心思前所未有的活泼灵动! ——道书、【白阳观】、云孚老道、从心高气傲到自尊被粉碎的大学时代、宿房书桌上放著的三万块钱、那个失魂落魄的月夜、初高中时代被同学戏謔嘲笑、小时候拿著法器静静站立一旁守著老道士做法事…… 种种往事化作回忆中的情景涌上心头,而这如许往事,却都被一样事物贯穿始终。 ——“玄真!” “唉……玄真!” “我们玄真修持自性……” “玄真才是玄门正统……” 伴隨著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那些忽明忽暗的画面和老道士鲜明苍老的声音都在江松静脑海中拼作一块,却又散落为千百碎片,最后其他情景都如烟云般散去,只剩下老道士临死前的画面—— “……我修了一辈子玄真……正性自持……但临到头了,还是做了违背祖师法度,使【白阳观】蒙羞的事情。” “玄真……错了。” “……师父!” 江松静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亲眼看著云孚老道闔然长逝的时刻,口中积蓄已久的话语都伴隨著胸中沸腾的情感倾泻而出,让他又如那时一样,毫不设防地大哭起来! “师父,你修了一辈子的假性……却也当了一辈子的真修!” 第六章 勾连金性,意在胎息 江松静放声大哭,旧时之景与回忆一道涌上眼前,叫他一时间心底充盈著茫茫的悲伤与欣喜,竟分不清哪一种更强烈些。 曾所看到过的【白阳观】中库藏道书,那些本以为是谬误错漏的內容,此时回想起来,以天一道符籙科仪道论为解入手,一字一句变得那样明晰,无比自洽圆融! 还有,云孚老道临死前,话在口中,將说未说出的遗憾…… “师父……师父……” 一时间,江松静百感交集。 如此良久。 泪尽潸止,江松静定了定神,终於又回到了现实中。 他心中明悟的喜悦共鸣著哀伤,却端正了容色,看向那个中年人,郑重地抱拳拱手: “多谢这位……前辈解惑,不知道是称呼您居士还是道兄?” 无论居士,还是道兄,都是道门中人的称呼。 事到如今,江松静根本就没有想过那个中年人还会有是普通香客的可能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且不说他对天一,玄真两道如此了解。 单单是他將现如今已然破落的【白阳观】字辈谱系说得这般流利,而且即刻便能將《悟真同参书丹持玄指要》一书真旨清晰地揭露在自己眼前,就说明了此人对【白阳观】无比熟悉,对道门典籍的感悟和记忆……也是无比之深! 甚至,江松静心中隱然有了猜想。 ——此人如此行事,恐怕正是天一道的高修,说不定便是【木云宫】下现今已受了《上清三洞经籙》,甚至是《上清大洞经籙》的大真人,如今来这处【白阳观】,便是特意指点迷津,让本观归位入宗的! “只是……师父信了一辈子的玄真,要真归位了天一道,岂不是……” 江松静心中纠结,林虞看著他,却颇感喜悦。 这十几天来,虽然访山涉水,但他对那道金性的勘研並未落下。 方才江松静脑中记忆回想,几乎將他从前一生都细细流过一遍。 而林虞侧立一旁,但江松静脑中所忆,心中所想,却也一一在他心识之中流过,就像是前世的玄门正宗搜魂法术,却比那等法术更潜移默化,更不为人知。 这正是林虞利用【沉木】金性的一点神妙,所激发的【听魂香】神通的效果! 相比起那日与杨红玉相对,利用金性撬动的一点神通玄妙,今日林虞所施的【听魂香】神通强大了何止一个台阶。 这听魂窥心,搜幽入围之能,虽然还无法与正统紫府神通相匹配,却也堪比筑基之后道基妙法的效果。 如今利用【沉木】金性,以凡人之身勾连金性运转出来了神通玄妙,虽然让林虞心力耗费甚巨,但却对金性的神妙体会更深了几层,这感悟价值千金。 两者各自有所得,林虞却对江松静摆了摆手。 “不是居士,也不是道兄。仅仅只是善信而已。” “……善信。” 听到这个词,江松静脸色一时有所异样,却又立刻恢復正常。 “这位……善信,说笑了。您对【白阳观】如此熟悉,又兼识玄真天一两门道论,不然如何能作出这种精妙的推论?就算是在道门中,你恐怕也是上修真人,怎么可能是普通香客。” 江松静摇头连连,一点不信。 “那只是因为我对道门歷史有些感兴趣,且【白阳观】处在閔江,所以有很多道观里的资料流落民间,我恰好曾经看过,对此有所推理而已。” “至於玄门正宗,道论典籍……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林虞微笑道。 这话自然也不能让江松静相信,却是货真价实,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他两世重生。 为林煜,是紫府极致的大真人,道论感悟仅在真君之下,却与修行界的灵机流转、果位意象息息相关; 为林虞,是网络公司的普通程式设计师,每天所做的事,无非写代码、维护资料库、去包括hub在內的网站上粘贴然后修改而已。 无论是哪一世,都与地球上天一玄真两大道门的经籍传承,道论沿革毫无关係。 而他之所以能作出那等总匯两门之学,探幽寻秘的推论,仅仅只是因为【听魂香】神通所致,在听魂窥心江松静之时,他这几年所学会,所记忆下来的典籍道论也一併记入了林虞脑中而已。 那些林虞用以推究根本的论据——无论是字辈谱系,还是道书经籍,亦或者是道门歷史……其实就在江松静脑子里。 只是他身在其中,对【白阳观】隶属玄真一事信之不疑,无法得出推论。 但林虞以大真人道行,加之金性神妙,以【听魂香】神通一观,立刻就从这些碎片中拼凑出了真相。 所谓高屋建瓴,不外如是。 这便是命华神通霸道之处,【听魂香】一点,江松静毕生记忆皆为林虞所观,甚至能显觉其不能察觉的微妙细节。 若在前世,如【听魂香】一类的神通更叫人惊惊骇绝伦。 那时,以林煜大真人的位格法力施展起来,一道【听魂香】下去,便能將紫府以下修士的玄功、术法、记忆里的机缘全都毕露无疑地映照於自己心中,化作己身修行的资粮! “记得前世之时,我乃【甘木天养奉生真君】治下【长青宗】真传,背靠大树,自身修为又至绝巔,这一道【听魂香】神通教不少寻常宗门修士、海外寻道散修咬牙切齿,愤恨不已,甚至给我取了一个【窥幽】的魔號……” “……天可怜见!我一身神通最紧要的可是【伏柩宫】,这也是我证金求果【沉木】的至华神通,金性之所聚,就算重活一世,开启前慧,它也是我如今体悟最清晰的所在……但那些修士却被一个几无杀伤力的【听魂香】忿忿不平,真是小气。” 林虞心中暗暗一笑,但想起【长青宗】內两百年的过往,却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恍然。 两世为人,虞与煜,终究都是他自己。 虽然现如今已自认林虞,但属於林煜的痕跡绝对无法抹去。 心念倏转,林虞心思几变,现实中却连一秒钟都没有过去。 他看向江松静,对方正在反应他刚才说出的那番话,似乎还想问些什么。 林虞立刻抬起手,制止住了这场无聊的传接球游戏。 “不管道长你信不信,我都与天一玄真两道无关。我来【白阳观】,只是有一件事想请求。” “……什么事?” 江松静还是把那些疑惑留在了喉咙中,连同一丝细微的庆幸,一起咽了下去。 既然这个前辈不说,那就是不想说,再打破砂锅问下去终究不礼貌。 自己能知道【白阳观】来歷和那些道书的真旨,已是能让【白阳观】列代祖宗瞑目的幸事。这个中年人亲口告诉了自己这些推论,不管他本意如何,至少现在他对自己有恩。 ——对恩人咄咄逼人,岂是做人的道理? “我来【白阳观】,是想在这观里寻一处静舍暂住——少则十天半月,多则数月为期。” 从中年人口中说出请求出乎意料——不是財,也不是物,让江松静眼睛稍稍睁大了。 “您要来这里住……” “是的。” 林虞收笑,頷首以应,让江松静心中疑惑更深。 这个神秘莫测的中年人,来到地处偏僻的【白阳观】,解决了本观几十年尘封之谜,让道统归正——结果最后提出的要求,居然仅仅是在【白阳观】里小住几个月而已! “难道说……” 江松静心底忽然现出一个荒谬绝伦的想法。 “……这个中年人真是传说中炼气成仙的修行者,来到这座【白阳观】,就是因为观里的灵气充溢,能帮助他修行……” 这想法实在太荒唐,浮现出来的一瞬间江松静自己都觉得好笑,將其按下。 毕竟,这世上哪来的修仙者? 要真有传说中长生久视,飞天遁地的道法仙术,主宰世界的就不会是科技、军队以及现代化的政府——而是他们这些道士了! 对於这点,他们这种正统道士自然是再了解不过。 暗暗一笑过后,江松静端正了心情,对林虞点点头: “前辈对我们【白阳观】有恩,这样的请求当然不会不允。” “只是……【白阳观】是小观,没什么人气,附近基础设施也不完善。虽然有水有电,但没有管道,要用液化气,外卖也最多能送到几公里外的村口。所以这里都是自己做饭,而且食材也要提前买好。我怕您觉得这里生活不方便。” “……不过前辈要是愿意住进来的话,我今天就给您腾出一间房。虽然您谦虚,不承师门,我也很想向您討教道论。” 这话说得十分得体,林虞静静地听著,面上表情不起波澜。 江松静的这些內容,他在动用【听魂香】时,自然已经全数知晓了。但依旧没有阻拦江松静,重新听了一遍。 此时全部听完,林虞自在道: “都没什么问题,不过这里住宿费怎么收?” 这话实在出乎意料,让江松静失笑道: “住宿费……您是前辈,还有指点法脉的道恩,又不是一般的功德主,不给您掛单费就算了,岂敢再收费!” 如此爽利,林虞却轻笑一声: “道恩归道恩,財物归財物。岂能混为一谈。” 更別说……自己通过江松静很是体会了一番金性神妙。要说有恩,也是互为道恩——这句话林虞藏在心里,自是没有说出来,口中还是谈著俗气的金钱交易: “……要我说,一天五百,怎么样?” 这个数字嚇得江松静眼眶里的招子跳了跳,骇得他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就算是那些大观大庙开给功德主的『崇道间』、『禪修班』,也最多这个价格,我们【白阳观】怎么行!前辈还是不要谈钱的事了!” “……一天五百,我先预交一个月的房钱。先这样吧。” 林虞轻描淡写,敲定了这一桩事宜。 轻轻的一句话,却像鼎一样重重地压下来,抵定因果。 江松静只觉得不知为何,自己虽然还有些反驳的念头,但一时间却说不出来话了。 “还有——” 林虞话锋一变。 “从今以后,『前辈』、『道兄』、『您』……这些称呼就不必了。大家都是现代人,谈道论玄时多用道典术语无妨,平时说话还这么文縐縐、慢悠悠的,岂不跟个老古板一样?” “我姓林名虞,虞夏商周的虞。应该比你大不少,以后你称我全名,或者是叫我一声『林哥』就好。” “……对了,还没请教过,小道长你的名字是什么?” 这个前世今生加起来心理年龄至少两百多岁,放在地球上已然是古来第一老妖怪的中年男人对江松静呵呵一笑,作出亲切状,假意问道。 …… 日升月落,清光入室。 林虞盘腿坐在【白阳观】新收拾出来一间宿房的船上,放在一旁的手机轻轻震动起来,叫他看了一眼。 “【开发银行】您帐户xx09於04月31日19:21入帐220000元,存款xxxx……” 银行卡入帐的消息出现在手机屏幕上,同时过来的还有杨红玉发来的聊天信息: “林同学,您的赔偿金应该已经到帐了……” 二十二万么? 工作八年,n+1,按照月工资计算,这个数字倒是正正好好,不多不少。 林虞眉头一动,便对杨红玉回了一句: “谢谢,已收到。” 那边立刻发来一个笑脸的表情,但林虞只是瞥了一眼便已將手机收起。 莹莹月光显照,放下手机后,林虞却並未完全平静。 二十二万么…… 林虞在地球上生活的这二十多年的记忆,所指向的部分內心,在微微嘆息著,弥散出些许寂寥的情绪。 一个人从二十七岁,到三十五岁,精力和经验搭配最完美的八年时间,就被这样一笔钱画上了句號。 儘管从全国来看,二十二万的赔偿金已属丰厚。但对个人而言,这却是自己能力和位处被否定的象徵。而且三十五岁之后,接下来再想找到接近以前的工作堪称千难万难,从今往后一日不如一日,因为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已经完全过去了。 倘若是从前的林虞,此时此刻,恐怕也要先为这一笔赔偿金而微喜,紧接著便是深忧,隨后辗转反侧,苦闷似沉…… 便是沉…… 林虞任由心思沉下去,一股淒楚之清油然而发,。 但在这同时,他的唇角却微微勾起。 而心识已在此时沉到最深处,拨动那点至神至妙的【沉木】金性! 他正是要利用自己部分从前的记忆,生出那点自怨自艾之情,从而贴合【沉木】金性之阴意,在此时奠定道途的起点—— 【胎息】! 第七章 或以生证道,或以死破妄 林虞心识沉到最底,观照著那一点【沉木】金性。 虽然心绪已在不断地贴合【沉木】意象,却还是有一点些微的参差让他无法完全相合。 微微皱起眉头,林虞凝“看”著那点金性,脑海中静静地呼现出这个词语。 “【胎息】……” 【胎息】者,如胎体婴儿,自服內气,握固守一。及至精深处,成就法力灵识。待到服食一口天地灵气,便可览登而上,向筑基、紫府而行。 这就是,修行的起点。 在前世时,又分为秉、流、周、合四个境界,或者说,胎息四层。 秉者,秉持灵蕴,呼应灵机,发纯然如婴儿之想,於下府气海中最深处诞出一口真息,是为胎息之始; 流者,引息出海,经流府脉,使气血谐然为一体,筋骨体魄生机內壮,更可描符画籙,稍显术法威能; 周者,真息周流全身,策应玄关,化为法力。从此不需符籙便可施展术法。 合者,法力入昇阳府中,与之相合,生出灵识,內观外照,更可祭炼法器,正是胎息圆满境界。 胎息四层,紧密相隨。 刚开始的秉境,出了一口真息,几与常人无差別。 但踏入流境,真息便显出威力。不仅体魄强大,可敌十数的普通人,还能以符纸为凭依,施展些小术法,危急时刻更有奇效。 一旦到周境,法力自生,却已然是一般人眼中的超凡者。不需藉助符籙,便能挥光夺目,聚风成刃。 待到合境,生出灵识,即是胎息圆满。 之后,就能够服食功法相对应的天地灵气。 而这一口灵气,便决定了从今往后会走上那条道途,成就什么道基神通……乃至於將来要证就什么样的金丹果位,都与这第一口灵气息息相关。 “【胎息】、【炼气】……其实都是修行之路的基础。也只有踏上筑基,才能显出將来紫府神通的几分玄妙。” 林虞思忖著。 “若在修行界中,这简直构不成关隘。以我大真人位格道行,几可一蹴而就。但在此世,却存在根本性的问题……” “……此世,乃绝灵之世!” 绝灵之世,灵气不生,灵机断绝,这便使得人身之內灵蕴不显。可以说从根本上就截断了这个世界上修士的修行路。 所以林虞虽然运用【听魂香】神通,利用江松静知悉了这个世界上的道门道论,却没有真的进入玄真天一两道的想法。 毕竟,那都只是空对空的理论玩物罢了,岂能成就真正的道法神通!? 所以林虞虽在江松静记忆中看到了些属於这个世界上的精妙玄理,但也只是玄理,构不成实际且完整的体系,更像是一片又一片不吻合的碎片。 “又说符籙科仪、又说內丹修炼、又说餐霞饮露,白日飞升、或者寄宿香火,化为鬼神……但不管是哪门哪派的修炼方法,都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河水中绝望地扑棱双手,到处乱抓,却只能抓到一缕空气罢了。” “……毕竟,在这片绝灵之世,既无灵气存在,那所有的修炼方式也只是空想,最多只能锤炼一下心性,看到一点幻象罢了!想要从下往上一步步搭建起修炼的台阶,又怎么可能?” 林虞心中轻轻一声嘆息。 他能从地球歷史中,那些道论和典籍的內容里,看到这个世界上前人的心性与努力。 只可惜,终究只是镜花水月罢了。 “甚至,不要说他们,就算是我……倘若前身只是一个筑基,甚至普通紫府。在这个世界上觉醒宿慧后面对此等困境,也几乎不可能再修炼,那些前世的功法神通都会变成可望而不可即的神话。” 心中情绪已沉到了极致,趁著这点戚戚然的共感,林虞心识猛地一放,在这一刻悄然贴合住了【沉木】金性上,无形的频率和波动终於消除了所有参差,也让他对这点【沉木践朽阴詔性】神妙被动的利用更上了一个台阶! “唯独有了这一点金性……一切才会截然不同!” 金性者,乃五法大成,紫府圆满的修士性命升华凝聚到极点的所在。 所谓五法,在前世时,便是指大真人慾要证金时,在紫府阶段所必须修炼出来的五道神通。 具华神通,乃器相之神通,或以神通衍化奇宝法器,或以法器为神通之寄託,与之相合; 命华神通,乃运命之神通,可观命数,看气运,勾魂引魄,暗通心曲; 妙华神通,乃道术之神通,可移山海,分水火,御虹遁光,散云布雨; 炼华神通,乃法身之神通,法天象地,金刚不坏,滴血重生,不外如是。 以及最后的至华神通,虽然单种威能不如具、命、妙、炼四华神通,却有调和四华,枢轴神通之功效——更是纯炼金性的核心,感应果位的精华! 因此前世流传的证金法,皆称“欲证金丹,必得兼具五华,以四华为薪,至华为引,天地为炉,果位为凭,锻出至纯金性,登临天地果位”! 所以一点金性,实在是有著非同寻常的位格! 不过,若单纯只是金性,也就罢了。 紫府证金之时,虽以果位下的功法道途锻出金性,但没有果位相合,那点便无所指,仅仅是精纯唯一,却依然脱离不了世间苦海。 也只有金性真正地与天地果位交感,修士只差一步便登上果位成为真君之后,那点金性才会產生更为神秘、更为高远,与天地之间至高至上的一条道途规则相掛鉤的神妙! 於是那点金性,也便脱离了纯一金性的地位,而有了明確的果位指向—— 这点【沉木践朽阴詔性】,正是如此! “【沉木】者,五木阴极之属,为散,为朽,为棺,为陵。有司魂听幽,践覆阴冥之性。” 林虞心中轻轻吟道,前世两百年间,与【沉木】相关的道行,至为清晰地浮现於心中。 “前世时,我虽以【听魂香】闻名,却以【伏柩宫】入道。那篇指向【伏柩宫】神通的《宿伏灵柩经》前世已不知研习感悟了多少次,是我最为珍重的功法……今生修炼,踏入胎息,也当以此入道。” 林虞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宿伏灵柩经》的內容——从【胎息】、【炼气】到【筑基】、【紫府】,金丹之下所有境界的修炼法一一呈现,清晰如在眼前。 若在前世,仅仅是出现这些文字,林虞体內的灵蕴怕也会被自动牵引,与天地灵机相合,练就第一口真息,踏入【胎息】第一层秉境。 但此时此刻…… 外无灵机,內无灵蕴,林虞体內宛如一潭死水。 但林虞却微笑起来。 【白阳观】宿房之中,他盘腿坐在床上。 从窗外照射入內的月光,皎洁明亮。 一切似乎毫无变化。 但就在这时,林虞的心识却陡然一变,前所未有地投入到了那点【沉木践朽阴詔性】中……不仅仅只是被动地利用其神妙显化林虞早已熟稔的神通……更是主动地对其催发,想要让这点果位金性,指向他所需要的地方! “胎息四层,皆为服气;服气大成,意在道基;推举道基,以入紫府;紫府圆满,但求真君……” “我於前世时,虽为紫府圆满,在真君眼中不过一螻蚁,但也曾得知些许真君威能神妙……” “真君成就金丹,登上果位,便脱离凡俗,一言一行皆会在天地之间留下痕跡,其显其隱都会成为世间的规则法理,已不能以常理揣度……” “——但最重要的是,成为了金丹真君,从此便不需要灵气!因为祂们自身就可以显化天地灵机,控制灵气涨落!” “譬如前世【长青宗】的【甘木天养奉生真君】,据说在祂证金之前,【甘木】果位不显,世间灵药稀少,寿数微薄……但在祂登位之后,天下间灵药的数量连年暴增,凡人寿命凭空增加了三十年,修士还要更多!而这也是我【长青宗】备受尊崇,为天下修士所重的原因……” “所以,修士服气筑基,显化神通,最终目的指向的就是不为灵气所扰,反为灵气之主的【金丹真君】。” “那么,既然此世为绝灵之世,无法从下往上步步服气修炼……为何不能从上往下,以金性神妙带来的些许【金丹】位格,从而无中生有的运转灵机,导化灵气呢!?” 林虞心念既定。 这个想法,若在前世,一定会被视为离经叛道,不可思议。 一个尚未踏上修行路的凡人,纵然是大真人转世,纵然能得几分金性神妙,怎么可能藉此窥探真正属於真君的位格和威能? 最关键的是,倘若调用金性,而且是曾与果位交感的金性,只怕下一秒就会引来天地间真正的【沉木】果位感应,於是真君以下绝无法抵挡的果位威能便会降临此身,把林虞打得魂飞魄散。 可是……此世却不一样。 这是一个从未有过修行者存在的世界,同样的,也不存在阴阳五行的金丹正果。那些在前世会调动灵机,衍化万物的天地规则,至少在此世……没有一个明確的果位指向。 “所以,就算我调用了【沉木】金性,运转灵机,也不会引来【沉木】果位感应。因为它在这个世界上指向的是『空』……甚至日后我就算在这个世界重证【沉木】果位,无论过程还是结果都必然和前世大不相同——甚至都可能变成【空证】!” 一念及此,林虞的心中都有些惊骇。但他迅速收摄心神,心识投入到金性中,澄澈不变,静心体几。 那一点【沉木践朽阴詔性】为林虞心识所感,顿时放出乌沉沉的光芒,变作各种阴木树种,棺槨陵寢模样,通幽彻冥,化为意象。 与此同时,又有一点玄妙难察的波动宛如无形无质的繫绳向林虞心识之外,乃至於这副身体外更茫茫的一切探去。 “那是金性在寻求【沉木】果位的音讯,【沉木践朽阴詔性】既曾与果位交感,得了我想要藉助果位位格点化灵气的心念,便按照本能去向【果位】求取。” 那一点波动映照心中,让林虞有所明悟。 “倘若这片世界,並不是真正的绝灵之世……这世上具备相关果位,那我下一刻只怕便要死无葬身之地……” 事到如今,已无转圜的余地。林虞心中並无畏惧,也没有丝毫迟疑,只有冰冷一片的决心。 身死魂消的寒意横亘於心头,林虞虽闭著眼睛,却在心中勾了勾唇角。 他在此时,竟不忧反喜! 虽然两世为人,兼有林虞和林煜这两个身份的双重认知,但林虞並不觉得那是无从质疑的绝对真理。 “推举道基,进入昇阳,尚有心神蒙昧,无边幻想。紫府证金,心魔幻象之真实更是难以想像。” “虽然无论记忆还是现实,这片宇宙都显得那么真实。但……万一呢?万一我此时仍处於证金过程的心魔,又或者是某位真君编织的幻象中呢?” 林虞心底的那片冷意,终於在此刻交织为一片纵横不变的冰原,迸出礪死绝生的寒光! “……这一点疑惑,自我觉醒记忆以来存在。我却连一时一刻都没有想过,刻意將其掩埋。这十几天在閔江市访山涉水,终於找到了【白阳观】这一处意象最適宜静修之地。” “……於是牵引金性,勾动果位,便是因为这点【沉木践朽阴詔性】乃是我现如今可依靠的唯一一点真!” “与果位交感的金性,一旦刻意牵动,果位的注视就算是真君也掩盖不住。” “倘若这片世界果然是真的,地球和宇宙真与所知的一般无二。那以金性教化灵机灵气,重新入道自无不可。” “而,倘若我此身从未离开那片修行界,那此时此刻,必定会有【沉木】果位威能降临,使我身陨魂散……可,那又如何?” 林虞心中,登时响起了一声晨钟暮鼓般的长吟: “终不为心魔傀儡,真君玩物!” “要么以生证道……要么,以死破妄!” 便在这长吟响起的瞬间,诸事抵定。 【沉木践朽阴詔性】所交感的果位始终不显,让这金性似乎衝破了某种桎梏。 它就像是一道金桥,又如同是一管青筒,横架而出,探入天地之间无形无质的意象之中。 一头是真君之下都无法理解的意象,气韵,而另一头,一道此世前所未有,【沉木】阴属的微弱灵气在此刻悄然浮现,落入林虞身上。 而林虞体內,更在【沉木践朽阴詔性】的那一激之下,生出了极为奇妙的波动,与那灵气相合,就如水入坎中,火投兜炉一般。 几乎只是眨眼之间,前世两百年的修行经验,让林虞以最熟练的姿態,运转《宿伏灵柩经》胎息篇的功法,便將那道灵气融入四肢百骸,在下府气海中化作一口纯然真息! 【胎息】秉境—— 成! 第八章 生余 一点胎息入海。 林虞睁开了眼睛。 “金性……【胎息】……果然,果然。” 眼中浮现出恍然与疲惫的模样,感受著下府气海中那一点活泼的真息,林虞长长地嘆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此世重生以来,最为发自內心的笑容。 秉境,或者说胎息一层,並没有让他的生命本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甚至因为催动金性,心识过耗,他此时此刻的心力已经虚弱到了极致,几乎下一刻就要昏沉睡去,不省人事。 但是,驾驭【沉木】金性,外化灵气,內转灵蕴,成功让自己踏入了胎息一层,却至少让林虞收穫了两个结论。” “两个至关重要的结论!” “其一,此世虽是绝灵之世,无法从低到高开拓修炼道途,却可以从高到低,以位格至高的金性催化灵气灵蕴,化无为有,奠定我道途基础。” “其二,我成功验证了,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並非证金的心魔幻境,也不是上修的手笔……至少不会是真君,甚至道胎仙人的手笔。” “……当然,倘若这背后是仙君、金仙手段,那也认了。金仙者,果位都无法容纳其神妙,几与整片天地对等。万劫不灭其性,天道不加於身。” “正因位格与天地等同,天地无法容纳祂们,所以前世那些传说中的仙君都离世绝俗而去。” “若是这样的人物出手,想要遮盖果位与金性之间的牵连,將我牢牢欺瞒下去恐怕並非不可能。可是…… “那对我来说,和真正的穿越重生又有什么区別?” “不落金仙的手段,和跨越两世的玄奇,都是我完全无法理解其神妙,如同天地意志一样高高在上的存在。” 一样样念头浮现林虞心头,俱都掩埋在心底。 思之种种,最终还是化为无形。 心识耗尽的疲惫摄住了林虞全身,就连他识海深处的那点金性都已散去乌光,神华自敛。 自行运转《宿伏灵柩经》,以秉持住气海中那一点真息,林虞终於支撑不住了,便在【白阳观】这一间宿房的床上沉沉睡去,和衣而眠。 旁边窗户开著,清亮的月光探了进来,照在他的身上。 无形无质,薄如浅水。 但以林虞为中心,那华光却丝丝扭曲起来。 整片天地之间,都似乎有一种无形无质的气息自林虞身周蔓延开去。 …… 江松静今晚睡得並不安稳。 自黄昏时林虞入观后,他心中所受到的衝击一波接著一波,駢连不止。 虽然到最后表面上恢復了平静,但等回到房间,安顿歇息下来后,这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情却又一一涌上心头。 “林虞……林虞……” 江松静半躺在床上,口中念叨著这个名字,轻轻转过了脑袋,朝自己这边的房间窗户外看去。 这边厢是【白阳观】的主臥房,与那边供人借宿的客房相对。 侧首而望,能看见那边的窗户张开著。 只是,就算今夜的月色如此明亮,这么远的距离,还是让人无法看见那宿房中的动静,更解不开江松静心中的疑惑。 “他……到底是什么人?” 白日所见的景象一幕又一幕地在眼前浮现,化作江松静心中的踟躕。 “他对玄真天一两道正统的道论、法脉如此熟悉。就连我们【白阳观】的字辈谱系都知之甚详,可偏偏又不是入册的道兄,或者是在室的居士……世界上真会有这么古怪的事情么?” “还有我【白阳观】正统法脉……居然传自可以娶妻生子,入世红尘的天一,而非清净修丹,出家脱俗的玄真……倘若师父泉下有知,真不知道他该如何作想。” 重重疑惑压在心头,织变成一个个晦沉的念头,让江松静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不能入眠。 直到夜色越来越浓,深深的夜变作睡意慢慢侵占进他的身体,才终於让他的眼皮变得沉重起来。 “呼……” 江松静闭上眼睛。 眼前似昏似明,身子半梦半醒。 但却在这时,他从招子的眯缝中,斜斜地窥见门口似乎站著一道拉长的身影。 ——穿著道袍的身影。 “……!” 江松静登时睁开了眼睛,困意全失。 他看著那道站在门口的苍老身影,从床上直坐起来,悚然道: “师……师父!?” 那身影,竟是云孚老道的身影! 儘管那穿著道袍的人佝僂在门口,看不清脸庞。 但那身破旧却洗得乾净的道袍,还有那熟悉的身形,都与江松静记忆中的老道士一般无二。 ——那个他亲眼看著离世,火化后將其骨灰和牌位都收留在【白阳观】中一处小院里,时常上香祭拜的云孚老道! “师父……你,你回来了……” 这一瞬间,不知为何,江松静竟下意识遗忘了老道士已然逝去的事实。 他手脚並用地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穿上鞋子,眼角微微渗出了泪花。 那苍老身影顿在原地,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在对江松静的话做出回应。 这一个动作也让江松静泪眼更甚,穿上鞋子一边朝云孚老道赶去,一边哽咽起来: “师父……我留在【白阳观】里,守了两年多……我记得您的教诲,冠巾虽假,受戒要真。所以我一直在观里清修。您泉下对祖师爷也有话讲,不会蒙羞了……” 江松静半跑著迈向那个苍老身影,可那身影不见如何动作,却倒退著出了门口,两人之间的距离不仅没有缩短,甚至拉开了许多。 这让江松静一下子急了。 “师父……师父!你……你还在怨我吗?!可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我一直守著冠巾戒律,没有违背玄真教义——” 这一句话宛如乍现的灵光,点亮了江松静心中的火花。他似有所悟,急切地朝著那道苍老身影缀了上去。 “我……我知道了!师父,你已经知晓我们【白阳观】真正的师承了对不对?我们出自天一道,而不是玄真,所以不应该冠巾受戒,而应该授籙登曹……” 这些话似乎叫那苍老身影有了反应,儘管他依然佝僂著身子,低著头,但那头却上下摆动著,似是讚许之意。 江松静大为鼓舞,紧赶慢赶著苍老身影,朝他追了过去。 但他並未发现,明明一退一赶,一老一少,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始终无法缩短。 “我晓得师父的意思了!” “我回去之后就去找道协,找天一道的天师……把我们【白阳观】重新收入名录。” “我不修內丹了,我去授籙,改换门庭,到时候发扬光大【白阳观】……” “师父,你停一停……师父……” 江松静一直追著那苍老身影,不知不觉已出了【白阳观】,进了外面的密林,可他仍不知休止。 那身影明明与记忆的老道一般无二,而且一路倒退而行,但步子却比常人正走还要更快。江松静怎么追都追不上。 气急之下,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脑子也越来越混乱,甚至失去了对时间和方位都感知,不知天地何物,不知身在何处,只知道紧紧地跟著那道苍老身影,嘴里不住念叨著“师父……师父……”。 直到最后,等到那声音终於停下时,他也已经完全忘记了来时目的,只是直愣愣地一步一顿走到那身影身边,却见他仍低著头,却指著一旁一个不知何时挖出来的,黑洞洞的深坑—— “进……去……” 进……去? 江松静仿佛被魘住了,看了看那深坑,又看回来身旁的苍老身影,呆呆地问道: “师父,是进这坑里吗?” 那身影佝僂的背终於直了些许。 但与此同时,却有又长又乱的黑髮垂下,遮住他大半脸庞。 仅仅只有嘴唇以下露出。 並且,慢慢地,弯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下……去……” 江松静的目光呆滯地定格在苍老身影的嘴唇上。 隨著那身影的嘴唇一开一合,一滴滴腥臭发黑的水流,沿著唇口慢慢滴下。 看著这一幕,江松静心中隱隱生出了些噁心发呕的感觉。 但下一刻,脑海中似乎有阵风吹过,將这些感觉全部吹散於无形之中。 “下去的话……就能见到我……” 江松静的眼睛亮了起来。 “见到……师父……” “我……我知道了……” 江松静看著那张掛著诡异微笑,从唇口正一点一点滴著黑水的脸庞,不假思索地点点头,痴痴地笑著,朝那黝黑的坑洞里走去。 坑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著,等待著他的坠落。 江松静就那样走到了洞口边,却一直看著那道身影的面庞。 他,或者说它,忽然间,嘴唇越张越大,最后张大到几乎要裂开来的地步。 它的双唇之间没有牙齿,甚至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穴口。 伴隨著浓烈的腥臭味,那个黑洞洞的嘴巴淹没了江松静的视线,甚至让他生出了一种错感。 ——那就是自己其实並没有站在地面的洞口边上,而是正处於这张悽惨恐怖的嘴巴边上。 它那张大口,马上就要化作坑洞,將自己狠狠地吞食进去! “我……我到底是在干什么!?” 一瞬间的清明涌上心头,让江松静终於明白了自己现在处於什么状態。 “这是……” “——啪!!!” 就在江松静生出这份明悟的瞬间,也是他即將被那张大口吞没的时候,宛如鸣雷般的震响传来,搅碎了眼前的一切。 於是江松静重新睁开了眼睛。 眼前正是他最熟悉的,【白阳观】臥房的內景。 “原来我一直都没有出去过……刚才的那一切,全都是梦么?” 江松静满头大汗,挣扎著从床上爬了起来。 此时日光冲顶,直入房內。不知不觉间,原来已经是早上了。 回想著方才的梦境,不由发出苦笑。 “按理来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自师父离世后便一直想念他,在梦中见到他也属正常……可为什么,却做了这样一个噩梦?” “而且……为何这梦给我的感觉是如此清晰,就好像当时若真的被那张大口吞下去,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测之事一般?” 江松静捫住心口,胸膛里传来急促的跳动声,仿佛还在呼应著刚才梦中的內容。 而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道长这是做噩梦了么?我看你躺在床上苦恼神伤的模样,似乎有些困扰,我就拍了拍掌,帮你醒了一下神。” 江松静一愣,而后转过身,便看见那个名叫林虞的中年人正站在一旁,有些玩味地看著自己。 “又是他,还是跟刚来的时候一样神出鬼没……” “……原来那打雷的声音,是他在鼓掌。” 江松静心中掠过细碎的念头。 儘管林虞一来自己便做了个如此可怖的梦,想来颇为诡异。但江松静毕竟是正牌大学生,內心倾向唯物主义,並不真正地相信鬼神之事。 所以对林虞的出场,让他不被噩梦纠缠下去的及时打断,江松静心里多的还是感激。於是沉吟一番后,他勉力笑道: “確实是噩梦,多谢林前……林哥你了。” 说著,他想到林虞对道论玄理的熟稔,心头微微一动。 “虽然是噩梦,但这个梦却有些奇怪。不知道林哥你会解梦吗?” 林虞並未说话,却做出“请说”的手势,江松静便將刚才的梦境完完整整地敘述了一遍。 虽然那梦不长,其中却颇多诡异,哪怕是复述起来,江松静都有些心有余悸,不由得口乾舌燥起来。 但当他想下床找水来喝的时候,从林虞口中说出的第一句话,就像是遥控器一般把他的动作定住了。 “这……应该是『生余』。” “『生余』?” 这是江松静从未听过的名词,叫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林虞轻轻地解释道: “世间之魂,有生魂、亡魂之別。” “生魂者,存身之魂;亡魂者,身亡之魂。” “生余並不在这两者之间,却又夹合两者之意,乃是生魂追忆亡魂而引来的残象、遗念,但不是所思念的那个对象。” “正因如此,不容於阴阳两道,不见於幽冥人世,天生畸余,故名之『生余』……” “『生余』因生魂的思念而诞生,却天然憎恨生魂造就了它这样一个怪物,因此会潜入梦中,暗伤心神。”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之后会受到困扰。” “这种『生余』並没有多少力量,往往第一次入梦就是它最强大的时候。你既然能在被吞没之前醒来,那它就失去了宿居你身,食你心力的机会,最多几天就会恢復正常。” 林虞平静地解释道。 江松静却慢慢张大了嘴巴。 生余,入梦……这,这是什么神话故事! ——这还是地球吗? 第九章 可愿修行? 对林虞口中所说的“生余”,江松静一点也不敢相信。 他翻身起床,愕然地站起身来,仔细端详林虞的表情。 但林虞脸上的表情,却一点不像在说笑话。 就仿佛那只是记在某本古书的史实、写在某章道笈里的道理一样,说出口时是那样自然,让江松静一阵恍惚。 “『生余』……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事情,不是在说笑?” “当然。” 林虞面色从容。 “那也太不可思议了……” 江松静怔怔地道,又想起这句话似乎是在质疑林虞,顿了一下。 “……林哥,我不是不信你。只是这种事简直违背了我的世界观。” 江松静露出苦笑。 “不管是我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还是后来成为道士看的正经道书。都没有提过『生余』这种事情。今天你却突然告诉我,世上居然有『生魂』、『亡魂』这些东西,人类的梦境也会因为『生余』而受到扰乱……这就像是,就像是……” 江松静话在口里打著转,一时间却没有找到合適的形容词。 林虞隨意接道: “……就像是一直生活在海里的鱼儿,突然有一天跃出了海面,才发现世界不仅仅是由水和泥土构成一样。” “——对,就是这样!” 江松静双眼亮了一下,却又顿时圆睁起来。 “林哥——” “难道你想说,我过去所熟知的一切,其实都只涵盖了水面下的世界吗?” “……这样理解,倒也没有问题。” 林虞沉吟一番,便微笑道: “天地有常,万物循理。人身发軔於精气之始,心神之末。其中自然有一种无形无质,不可以肉眼察之的东西存在。这种东西或称之为『精神』,或称之为『思念主』,或称之为『生魂』……其实都是在描述一样事物,它既受到身躯的滋养,却也会反过来影响自己的肉身。倘若肉身不存,便会化作『亡魂』,一点一点地在世间剥落消散。” “……那便是鬼?” 江松静喃喃问道。 “正是。” 林虞答。 “既然鬼存在……那么,传说中的轮迴也存在吗?” 江松静復问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世间当有轮迴存在。” 林虞復答。 “轮迴存在,那……为了超脱轮迴的修行者也存在吗?” 江松静继续问道。 他有些错愕,又有些渴望地问出了这一句话。 林虞却不假思索地回答: “自然存在。” 他微笑地站在房中,这一句话只是轻轻巧巧地拋出,却像是千斤重石一般在江松静的心湖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话已至此,就算江松静再怎么愚蠢也能反应过来林虞的意思了。 “林哥……你是说,你就是传说中的修行者!?” 林虞一时间却並没有回答他。 他凝思片刻,然后道: “你以为,什么是修行者?” “——那当然是朝饮仙露,暮食云霞,飞天遁地,金丹內成,拥有不可思议法力的神仙人物!” 江松静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他既然读书上学,自然看过不少网络小说,后来又成为了道士,这方面的想像和词汇一点不会欠缺。 所以他话一出口,便將自己对那种小说和神话里的“修行者”幻想给一股脑全拋了出去! 却见林虞只是微笑道: “你说的这些能力,我现在还没有。就算有,那也不是修行的本质。” 江松静错愕: “那……修行的本质又是什么?” 林虞便笑道: “修者,学也、筑也;行者,道也。” “——因此修行者,在我看来便是行於道中之人。或学於他道,或自筑己道,归根结底却都是为了走到一条道途的终点。” 这是林虞对前世自胎息而起,一路到证金的两百年修行路的总结。但听在江松静耳中,却只叫他懵懵懂懂,心里却只顾念著林虞前面的那句话。 “林哥说这些能力他现在还没有……” “……按著这句话的意思,莫非他將来便会有了?!” 这个念头一在心中浮现,就让江松静难以抑制胸膛间澎湃的情绪,一时间叫他既是憧憬幻想,又是不敢置信,其中还夹杂著几许疑念: “修行者……传说中的修行者居然就这么出现在我们【白阳观】了吗?!” “虽然自古以来都有许多普通人崇道敬玄,但我们这些正统的道士都明白什么法力道术全都是不存在的东西……要不然隨手一施展神通,就能叫万千大军灰飞烟灭,哪还轮得到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来坐帝位?更不会有靖康之耻、己巳之变这种事情存在!” “听说上个世纪包括国家在內,全球各国都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去研究超能力、超自然现象。用气功、读心术、预言术……来诈骗的人数不胜数,却没有得到任何实证成果。” “……以国家力量,尚不足以找到真正的修行者,发现修行的道路。我们【白阳观】一个破落小观,何德何能?” “可是……” 江松静心中,一时间疑竇丛生。但剎那之间念头却又一转。 “可是林哥……这位林先生对玄真、天一两道的道论如此熟稔,还对【白阳观】字谱典密烂熟於胸。明显不是那些低级骗子。” “要说请这样的人来诈骗我的话……我这里又有什么好诈骗的?一个月几千块的补助?还是这块没有开发价值,也没有市政拆迁计划的土地?” “而且还有那个异常清晰且诡异的梦境……” “更別说他昨天按照一天五百块的规格,提前预交了一个月的住宿费呢!” “……真要把这个价格说出去,任谁也只会觉得是他受到了我们【白阳观】的诈骗吧!?” 江松静心头思绪翻復,最后变得透亮。 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林虞,露出涩然的笑。 “林哥,你这些话说的——要不是我,走在大街上恐怕会有不少人把你当骗子了。” 林虞站在宿房中,从刚才到现在,表情丝毫未变。 古井无波,淡然自沉。 然而此时此刻,听了江松静这话,他脸上的笑容宛如水面上的波纹,有了一点轻微的变化。 就如水面上轻飘飘掠过的一丝涟漪。 他看著江松静,悠悠地道: “如何,你想修行么?” 第十章 【池蓄】之格 林虞静静站在原地,等著江松静的反应。 方才江松静凝眉深思时,虽然因为深夜入【胎息】时,心识消耗过甚,让他並没有动用【听魂香】神通。 但以他前世今生的阅歷,再结合昨日的“听魂窥心”,想要洞察这青年心中的所思所想,便如同观摩自己手中的掌纹一般,一清二楚。 无论是江松静初时的皱眉沉思,还是后来的松眉开解,其中的意味落在他眼中,十分显然,可以说不问自明。 因此,看到江松静的表情,还未等他开口,林虞便已经明白。 ——至少昨今两日,自己给江松静留下的印象足够深刻,也让他对自己產生了信赖。所以哪怕林虞口中说的是如此玄奇的东西,若放在网上定然被人骂得狗血淋头,他却也没把林虞当成天桥底下算命的瞎眼野道士、街边买大力丸的杂耍艺人,至少对林虞口中所言保持了基本的尊重和信任…… 是以,林虞愿意给他这样一个资格。 一个入道的资格。 ——当然,这不仅仅是因为江松静的態度。 “昨日我以【听魂香】观此人內心时,除却其记忆种种以外,更因金性而瞥见些许其命数。其命数非凡,远超常人。” 林虞眸中倒映出因自己那一句话面有惊色,诧异地微微张开口的江松静模身影,不发一语,心中沉吟。 “命数者,人之性命,时之运数。” “寻常人之命数小富即安,能无病无灾寿终正寢,闔家三代团圆已属极限。倘若遇到国运消落,大势倾颓之际,自身那点命数只会变成烈阳底下的融雪被顷刻炼化。” “若是显贵者,命数则正中有奇。可做大事,得大財,顺大运,掌大权……哪怕大势变动,也仍有己身一席之地——甚至自身可能就是造势者!这种命数的人,踏上修行路后,一开始的进境也会快上许多。” “——昨日从江松静身上所窥见的命数,便有这样的气运。” 林虞回想著昨日所观测到的景象,默然想到。 “……他的命数,应是【池蓄】之格,所谓『淥雨玲瓏涨池水,三年积蓄以成蛟。』” “而这座【白阳观】本身就建在一处妙地,恰好將此地山水千百年来的静气收蓄其中,院中更有一株百年青松,如阵眼一样牢牢地定住此地积蕴,让此处意象最適宜清修。” “恰是因为这点,【白阳观】香客稀少,因为这里符合『世外清修』意象,自然会被世內忽略,不过却是我现如今能选的上佳修炼之地。” “可又是因为这点,江松静的命数得到了此处意象的蕴养!【池蓄】之格入得此地,尽得其中静气。这两年来,江松静在【白阳观】潜心守观、读书,在道门典籍上的积累已经超过许多十几年经验的老道士。他只以为那是因为这里过於偏僻,清静绝俗,所以能安心读书。可他却忘了——自己明明是个高中语文课本里的文言文都看得犯困的人,为什么就能在这座【白阳观】里安心读进去那些晦涩的道书?” “——这也是因为他冠巾之后,终於静下了心,於是命数与此地意象相合,得到了【白阳观】中气象滋养的缘故!” “而且【白阳观】对他的帮助,还不仅仅体现在读道书这一点上。若我所料不差,他这几年间,命数已在此地受意象滋养圆融,快到了要爆发的时候。” “就是这段时间,江松静的【池蓄】之格便要开始发挥他的威能,也就是『成蛟』之时!他几年前上大学时所梦寐以求的世俗价值上的成功,恐怕马上就要唾手可得了……” 江松静的面容落到林虞眼中,就像是镜子里的倒影一样明显。 而他的命数之格,也宛如纸上文字一般在林虞脑海中清晰浮现。 不过,这点命数,还不足以让林虞嘖嘖称奇。 所谓【池蓄】之格,放在前世,只能成为一城一州之主,或者是毫无阻碍,安安稳稳地修炼到筑基境界。 而在这个世界上,大概也就是千亿富豪之家……再在世俗的事业中做出一些突破罢了。 且不论林虞识海中那点堪称是性命极致之显化,超脱於世间大势之上,万古不朽的【沉木践朽阴詔性】,单说他前世的紫府大真人位格,那命数若显化在尘世间,亦是足以开创一个数百年王朝的至尊至贵了! 不过,无论是紫府位格,还是沉木金性,都是一时半会无法復其全威的存在。 只有下府气海中那点真息,却是他现如今能够完全利用的事物。 所以江松静此时这点【池蓄】之格,落到林虞眼中,便多了一丝似乎可借之探照他路,补全己道的趣味。 “……修行?” 林虞那一句“如何,你想修行么?”落在耳中,却叫江松静心中重重波澜翻起。良久,方才讶异地张开口回道。 “正是。” 林虞頜首。 他表情淡然自若,让江松静瞧不出究竟。当然更不知道这是行骗有方的偽装,还是腹有內华的静养。 所以闻听林虞此言,江松静皱眉沉思良久,方才苦笑著应道: “林哥,莫非你要传我修行的法门吗?” “可以这么理解。” “但要是这样的话。我要改换门庭么?【白阳观】的字辈和祖传……” “那些並不重要,我传修行法门,不需要你拋弃基业,甚至不需要拜我为师。” 林虞悠然道。 江松静的【池蓄】之格在他眼中,只是用来閒敲棋盘的一子而已。 他会教给江松静修行的法门,以看后续变化,但並不代表江松静能被他真正收为弟子。 “那样的话……” 江松静的眉头终於鬆开了。 “那我还有什么犹豫的。以林哥你的修养和道论,不管去哪里都有大把人想请你赐教。我这个小破观的道士当然更不在话下啦!” 江松静的心情轻鬆起来,对林虞笑嘻嘻地拱了拱手。 但林虞却只是微微一笑,並没有从怀里掏出一本发黄的道书,也没有拿出一块传说中的功法玉牒来,只是对他挥了挥手。 “好,那此事便说定了。你刚被『生余』纠缠,还需要一些时间恢復,姑且先回床上休息吧。” “真正的修行法门,过些时日我就会传给你。” 说著,林虞一转身,径直便往屋外走去。 这番话很像画饼,但不知为何,江松静却在心中鬆了口气。 此时此刻,他终於回过神来。被那场噩梦所惊扰的心神后遗症似乎此时才释放出来,叫他既感到疲惫,又感到后怕。 江松静不由得扶著床沿坐住,依照林虞的指示闭上眼睛,在床上缓缓躺下。 一剎那间,他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了一个奇妙的想法: “难道说……林哥刚才那些玄奇的说法,什么『生余』、修行之类的,都是为了让我被噩梦惊醒后能第一时间调转注意力,不被梦魘困扰么?” “要真是如此……” “那林哥对人心的了解……也太细致入微了吧……” 第十一章 至妙道景,金丹道行 林虞自然不知道,江松静在沉沉睡去之前,又在揣测什么。 不过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在意。 江松静之於他,只是隨手布下的閒子而已。现下他却有更紧迫的事情去做。 或者说,去验证。 江松静已然睡下。 现下,【白阳观】中醒著的人就只剩下林虞一个。 他在院落中漫步著,就这样走到了院中一侧。 那棵青松旁。 此松已有百年歷史,高十余米,是【白阳观】建观时便已落在的造物。 虽然数十年前玄真倾轧,让【白阳观】法脉更迭,典籍文字刪易,观內道士都忘了自己的师承,但松不曾改。 数十年来,亭盖而立此处,巍然不语。 然而此时此刻,这株经歷了战乱,捱过了道祸的青松,却隱然间生出了一些奇异的变化。 不知为何,原本亭盖巍然的气象,竟显得有所折损。 林虞静静站立青松前,微微仰起头,负著手看它。 儘管心识尚未变为灵识,无法外照,但以大真人的位格和道行,让林虞极轻易地便从这株青松中看出了端倪。 “我先前对江松静说,他噩梦之中所现的,正是『生余』,此话不假。” “但我並未告诉它,『生余』虽为生魂思念所成,亡魂残象所聚。可要形成『生余』,並不是只要存在这两样东西便可……” “『生余』要成,还得要两个必不可少的条件!” “其一,是凭依之物。” “其二……却是灵气!” 林虞看著这株青松,感受著树上所传来的阵阵极为细微的阴冥气息。 他的目光闪烁,显出內心中罕见的不平静。 “此青松扎根於【白阳观】中百年,与观中气象浑然一体,无论是云孚老道,还是江松静,性命气数都与其暗自相连。所以它成为这点『生余』的寄託,並不是不可思议。” “可是灵气……点化这点『生余』的灵气的来源,才是至关重要的事情!” 林虞深深地凝视著这株青松,心潮澎湃间,却並没有对其间可能存在的灵气感到疑惑。 事实上,当他今天早上醒来之时,林虞便已经感受到了某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只是那等变化若隱若现,即使以他的位格和道行,在灵识未成前也无法完全捕捉到究竟。 不过,那时他心中已经隱隱有了一个猜测。 而后来,先是看江松静为“生余”所困,后又来到这株青松前,察觉到其中的阴冥之气。这一刻,林虞心中的猜测终於化成了实证,也让他的心中盪出惊涛骇浪! “果然……” “昨夜的那场修行,踏入【胎息】境界之后,这个过程被这片天地捕捉下来,让祂冥冥之中开始补全自身……以至於这种绝灵之世都出现了些许灵气诞生的跡象!” “我以金性催化灵气,运转灵蕴,对於这片天地来说,乃是从未有过的【奇蹟】。这【奇蹟】让天地都为之瞩目,就像是一个牙牙学步的婴儿,看到了大人的动作而模仿,所以也自行学著將意象提炼为灵气……以至於这【白阳观】中的青松,首当其衝受到了影响,甚至成为了『生余』的凭依!” “如此说来,我昨夜踏入修行起步的这个过程,仅仅只是【胎息】,却也堪称【演道於天】,於是……天地便自然而然地【求道於我】!” 林虞心中一点明悟生成。 剎时间,他只觉得周身泰然,而心神意念却已经升到了天地之间的极高处,参与到了冥冥之中天地的运转! 而茫茫宇宙中,灿烂星海尽皆现於他的眼前! 一剎那间,他,仿佛成为了『祂』,看到无限的光在诞生,又有无数的光在熄灭…… ……那是前所未有,宏大至极,却又玄妙至极的景象! 如此至高至妙的道景,在“看”到的一瞬间,林虞的心中却陡然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危险预感! 而他识海之中那点【沉木践朽阴詔性】却在此时不催而动,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神妙乌光,仿佛真有果位依凭一般,就像是一个【沉木】果位修炼到极致的金丹真君全力出手,猛地一震! “……噗!” 林虞瞬间吐出一口滚烫的鲜血,但意识却从那无比宏大,至高至妙,宇宙运转的道景中脱离了出来。 “这,这是……” 林虞怔怔地站在原地,回忆著刚刚的所见所得,双眸中目光闪烁不定。 此时此刻,他心神传来被撕裂一般的剧痛,陷入了自入此世以来前所未有的虚弱状態。 ——但他的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喜悦! 因为刚刚那一瞬间,他的明悟,明显与这片天地產生了交感。 作为这片宇宙中开闢修行之路之人。 第一个进入【胎息】境界之人。 第一个让天地意识到,还有【灵气】这种事物的人。 当林虞明悟此事之时,便得到了天地的感召。 以至於让他的心神升入到了天地最深处,感受整片宇宙的轮迴运转,“看”到那片宏大无比,至高至妙的道景! ——而这,就是这片天地对他的功筹,亦是奖赏! 然而那片道景过於宏大,休说是他现在刚入【胎息】的肉体凡胎,即使是前世紫府圆满的大真人境界,在直面祂的一瞬间,也会变得连渣滓都不剩。 也幸好林虞识海之中还有一点至纯极妙的【沉木践朽阴詔性】,居然能在那瞬息之间护住林虞的心神,让他並未死去,帮他挣脱开来……甚至,让林虞从那一方道景之中,得到了莫大的好处! “本来以为至少要到筑基才能全部恢復『林煜』的记忆……可现在,前世所修所得的功法神通,已尽復全观。” 这点好处算是可观,但比起下一项来说,简直一文不值。 “……更重要的事,虽然只『看』到了一剎那的宇宙运转,我的道行道慧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完全超越了紫府境界……恐怕已经能赶上真正的金丹真君了!” 修为胎息,位格紫府……但道行却提升到了澄澈通明的金丹层次! 这才是林虞所得到的莫大机缘根本所在! 重新观照识海之中那一点金性。 此时此刻,在林虞的感知中,祂已成为与自己圆融一体,性命交融,再也不分彼此的一部分。只等林虞的修为踏入紫府圆满,以五道神通催发,几乎就可以展现出一个【沉木】真君不藉助果位所能发挥的威能! 无比强烈的感动充盈於胸膛中,让林虞的眸子里落下点滴泪水。 这一瞬间,林虞心头有著强烈的自信,若以他现在的道行,再配合前世修为神通,重新去那片修行界证金登果,只怕再也不会有丝毫阻碍,可以一蹴而就,成就真君! 一念及此,林虞便不由得惊嘆。 “那片宇宙运转的道景……简直是比仙器还要珍贵千万倍的机缘!” 第十二章 成道机缘 仙器,在前世的修行界中,是所有法宝中最为珍贵的存在。 那是道胎都无法全部发挥其威能,真身位格堪与不落金仙比肩的造物,即使是古之仙君、道祖,也將其视为至宝。 修立青冥,自成天地,洞照后世,不落不朽……这些不可思议的能力,对仙器来说也属等閒。 但是,那片宇宙运转的道景,却包含著这片天地从古至今运转的神妙。 而且,对这座未曾诞生过修行之道,在林虞出现之前未有过灵气的天地来说,祂是一片从未有人染指过的处女地,其中既有无数神妙,却又不会通过灵气转化为诛灭一切的威能。 於是林虞便成功有那么一瞬间身融天地,体悟到了无数星辰诞生消亡的道理。 这种至道之景,比之仙器,还要珍贵无数倍! “前世之时,哪怕道祖仙君,也不能凭空將人道行拔高到真君层次,但这片天地的至道之景却做到了。” “而且,祂的神妙明显不止於此,只是因为我的现在的修为太低,道行太浅,所以无法承受其全部的道妙……” “……如果是一个真正的金丹真君得此机缘,说不定便能藉此窥见道胎仙人的风景;要是道胎仙人观之,通往仙君的道路也会被铺平。倘若是真正的仙君来看,说不定能將祂们的道行推至直追古之道祖的层次——” “如此说来……对了!” 林虞脑中骤地现出一点灵光。 “前世修行界中,所尊的那几位古之道祖,正是祂们最开始传道於世,並开闢了从胎息到金仙的道途,让世人有法可修。其行其绩,也成为了天地间最高最大的意象。” “祂们『道祖』的称谓,便是修行者尊崇祂们的功绩,以奉上的尊號!所谓『道祖』,便是万道之祖也……” “可我如今观之,於本无修行的世间重造修行之路,即可得天地至妙。那么,莫非那些古之道祖,正是因为得到了这一分先天开道的至妙,才成为了后无来者的道祖?” “原来这片绝灵之世,本质上竟是成为道祖的机缘!” 心潮迭起,一时间,林虞竟有些痴了。 他怔怔站立原地。 良久,双目渐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管是至妙的道景,还是道祖,都离我现在太远了。不过,可以不用再怀疑这片宇宙是哪个仙人,或者仙君虚构出来的妄象——而我只是祂的掌中玩物!” “毕竟,无论是这道景,还是我的道行,都是做不得偽的!” 林虞唇角含笑。 现在,他心中最深处的一点梗阻终於完全消去了,灵台清明,心头无比地畅快。 “仙君道祖之事太过遥远,但,至少可以確定我之后的道路——我既是此世第一个修行之人,我的修行便是为此界开闢大道的功绩。足以奠定我的仙路,为天地所確证!” “当然,我要做的事情並不止於此。” “道祖之行,不仅仅在於己身修炼,更在於广增法门,为后人授道。” “所以,我也当將修行之法传播在这个世间,创造出一大批修炼者,和一个长生有望,仙道昌明的大世!届时,每一个踏上修行之路的修炼者都会依照我的法门,化作我的意象,成为我的积蕴……这便是我的道途和显业!” 林虞轻轻吐出一口气,对於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前路和道途再无半点疑虑。 意识回到现实,他重新看著眼前的青松。 虽然並无灵识映照,但林虞以真君道行一观,先前觉得晦涩无明之处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松、柏者,其形貌属阳,风水意象中又喜阴。若以前世修行道论比擬,应是含阳之木,偏向於【茂木】。” “【茂木】者,五木含阳之属,为群,为种,为林,为苑。有玄聚衍化,博取导观之性。” 种种关於木德的道论在林虞心中流转,以现如今堪比真君的道行推衍,化作鲜明无误的结论。 “所以,此青松本属【茂木】。” “但,我昨夜踏入修行之路后,为天地演道,因此天地灵气有所发軔。这灵气诞生之跡,乃是依循我路。我修行的《宿伏灵柩经》,又是五木阴极之属【沉木】至华神通的根本法门。所以天地之间孕育的灵气跡象,也就以【沉木】为索,堪称阴极。这株青松便是被那【沉木】的灵气之跡点化,出现了违背己身【茂木】意象的阴冥之气,也成了『生余』的凭依。所以现在才显得受到了折损。” “也幸好我目前修为仅仅是【胎息】,而非【炼气】。胎息一层,仅仅在体內点出一口真息,半入超凡之门。所以天地之间的灵气也无法完全形成,这青松也就尚有喘息余地,而未直接枯死,或化为鬼物。” “倘若我突破到了【炼气】,服食灵气,內外交感,踏上道途。届时,天地间应会孕育出真正的灵气。” “那时,修行界才有的『灵氛』便会在这个世界上诞生,用小说里的话来描述,就是所谓的『灵气復甦』。” “但这场『灵气復甦』,这世上的第一场灵氛,却以五木之中,至阴的沉木灵氛为主——且那场沉木灵氛的起点,正是这【白阳观】……” “——等到那时,恐怕才真是这株青松性命攸关的时刻……即便那场沉木灵氛,相较於前世修行界中真正的灵氛,还微弱无比,尚处於萌芽阶段。” 不需掐指,这株青松的现状和未来便已经在林虞眼中尽显。 他走上前去,伸手贴住了那株青松古木的表面,有著斑驳裂痕的树身上。 “……既是因我而危,那便给你一场造化吧。” 说罢,林虞下府气海中那第一口真息,盈盈一动。 藉助手掌与树身相附,他在那树身上留下了一点真息转化之机。 並不是驱赶掉这树身上的阴冥之气。 而是將那阴冥之气,以及寄託其中的“生余”,都与这青松意象相合,让它容纳在內。 使它从含阳之属变为阴极之属,获得了能完美融入將来灵氛的先机。 甚至……给了它一个来日灵氛显现时,晋升为天地间第一株【沉木】灵物的机会! “这……也是你的机缘。” 收回手掌,林虞看著这株青松,微微一笑。 “接下来,便继续修行吧。” “毕竟,我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为这天地开闢显照的道途。” “等到【胎息】圆满,【炼气】之后……这片天地生出灵氛,便是我传道演法的开始了。” 第十三章 胎息三层,科学道论 接下来五日,林虞的修炼便按部就班地进行。 七尺之水,一跃而过。 仅仅五日,他的修为便从胎息一层抵达了胎息三层。 也就是周境。 真息內化为法力,不需符籙便可施展术法。 而隨著他的进步,在林虞的感知之中,这片天地间灵气催生的跡象越来越明显了。 就和他的预想一样,只待林虞踏入炼气,这片天地便能顺理成章地催化出真正的灵气,生出灵氛,让此世成为一个从前无法想像的修炼大世! “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先进步带动后进步』呢?我修炼的过程,也是带动这片天地补全自身的过程……” 耗尽了今日用来催发金性的心识之后,林虞盘腿坐在床上,深夜静思,想到这里不由得有些好笑。 不过,感知著体內那已纯化为法力,周流全身的气息。林虞也不禁生出了一分满足感。 “重修大道,再成法力……到了这一步,在这个世界上也算是有些自保能力了。” “金光术、飞叶术、净衣术、驱风术……这些术法在前世只是小道,甚至可归类为『把戏』一流,但在这个世上却是实打实的超凡手段。在合適的地点,合適的时机用出来,可影响千百人的,造成千百人的杀伤。” 林虞放鬆双腿,改坐为躺,静静地想著。 思绪也在这时联想起了自己的前世,那一片修行世界。 五日,胎息三层。 即使放到前世,这个进度也堪称骇人听闻。 要知道,即使以他前世那等证金的天赋,数百年来真君以下第一人的资质,磨过胎息四层也用了百日! 而现如今,在这绝灵之世,他却只用了短短五天便突破了胎息三层。 这,简直不可想像。 但若从林虞自己的角度来看,却也正常。 他现在道行堪比真君,又有一点金性催化灵气。如果不是心识有限,每天只能在深夜意象最深的几个小时里儘可能修炼的话,现在的他,恐怕都已经胎息圆满,要服食灵气开始炼气了。 所以这不仅不算快,反而因为客观条件的制约慢上了一拍。 不过,慢也有慢的好处。 至少在白天不修炼的时候,林虞还有余力和时间,去研究其他东西,他对此早就心怀好奇了。 那就是—— “这个世界,真正的道论……” 林虞目光一闪,纷纷扰扰的念头都消失不见。 下一秒,心神沉下去,睡意却涌上来。林虞就这样自然地进入了无梦的睡眠。 …… 第二日。 自从那天早上,江松静被林虞从噩梦中叫醒,既告知了“生余”的事情,又被许了修行的法门以后,他便感觉这世界隱隱间不一样了。 这种变化在江松静自己看来像是心理因素。 他虽然在当时为林虞声势所摄,但事后回想起来,却又觉得犹如幻梦。 尤其是接下来这几天,林虞並没有真正教授他所谓的修行之法。 他每日只是宿居房中,或是在院落內漫步,偶尔与江松静相遇之时点头微笑,从不谈及如那日“生余”一般的玄奇故事。 ——这让江松静心中又是鬆了口气,却又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而当他自省出心中这点遗憾时,江松静自己都觉得好笑: “怎么,难道你真觉得人家有长生成仙之法么?” 日子就这样无声无息中平静度过。 江松静本以为时间会这样毫无变化地持续下去,至少持续完这个月。 但今天早上,当他一觉醒来,推开房门后看到院落中那个坐在石凳上的中年男人,以及那男人身旁堆成座小山的书本时,一剎那间便惊呆了。 “林哥,这是……” 江松静快步走到林虞旁边,看著他和他旁边的书本,嘴巴张开了半天,完全合不上去。 “哦。” 林虞正左手捧书,右手执笔,在书上写写画画著什么。听到他的声音,便抬起头来,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之色。 “我正在研习道论。” “这些资料是我从网上订购的,专门请人开卡车送到了这里。是有点多,不会太占白阳观的地方吧?” “院子里很空的,不占地方。而且还有库房用来放书。不过……” 江松静的嘴巴一直张开著,虽然心中已经被惊异的情绪塞满了,但说话时还是能维持住礼貌的姿態。 只是他来来回回看著林虞手中捧著,地上堆著的那堆书时,嘴巴却越张越大,越张越大,终於再也维持不住了,慌张道: “这,这些就是林哥你正在研习的道论?” “是啊。” 林虞脸上恬然自信的表情没有丝毫作偽,但口中的確证却让江松静差点以为自己要疯掉了。 “可,可这些书……” 江松静说的话越来越结结巴巴,这些年观中修持养出的静气似乎要一朝全丧了。 “……可这些书的名字,分明就是什么《量子场论》、《狄拉克量子力学原理》、《数学分析》、《矢量映射关係》、《凝聚態物理导论》、《有机化学》、《吸血鬼的起源和民俗文化》……啊!” 天可怜见! 江松静一个高考选修政史地的文科生,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书能被称作道论的! 要说道论,就算不是《大洞丹经》、《上清灵宝符经》这等玄真、天一两道的修持法门;至少也得是《量子佛学》、《谭力宏说道家修行与灵魂跃迁》这种虽然偽科学但也有种不明觉厉感的东西吧! 那什么《量子场论》、《数学分析》、《狄拉克量子力学原理》、《矢量映射关係》、《凝聚態物理导论》、《有机化学》、《吸血鬼的起源和民俗文化》……又是什么鬼? 又有数学又有物理,还有化学和民俗学。 分明八竿子扯不到边吧! 江松静目瞪口呆地看著林虞。 林虞缓缓放下了书和笔,將其置在了石桌上。 他脸上仍是笑著,却自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度。 “丘静。你的思想似乎陷入了定式和误区,认为道论就一定要有显而易见,能和道门扯上关係的理论。” “可是……谁说道论就一定要与道门联繫在一起的?” 第十四章 《白阳观中切问隨解》 “可是……谁说道论就一定要与道门联繫在一起的?” 这一句话让江松静如遭雷劈。 他呆呆地看著林虞,不发一语,但眼中却很明显地在表达一个意思: ——道论不就是道门相关的理论么? “……” 林虞从石凳上站了起来,看著他,负手而立。 “你的理解太偏颇了。” 林虞微微抬起,双目之间的柔光並未落到江松静之上,而是悠然放诸於天地之间。 但那並无实质的目光,却还是让江松静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 “道论的本质是什么?” “单纯將其理解为『关於道门的理论』,这想法太狭隘,太简单,毫无道理,也並不符合实际。” 江松静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接道: “那……林哥你认为道论应该是什么?” 林虞頜首,微微笑道: “在我看来,所谓道论,一言以蔽之——便是智慧生命最大限度地利用资源,去认知世界,改造世界的理论。” 这话堪称离经叛道,让江松静听得两眼发直,但脑海中却隱隱联想到了高中课本上学过的一些东西,模糊闪过了诸如“生產力”、“技术力”、“综合国力”等名词。 林虞一眼便瞧出了他脑中散乱的念头,却不予置评,只静静地继续往下说道: “上古之时,先民传说女媧摶土造人,於是『人发於土』,『土脐为人』便是那时的道论;《山海经》有云,烛龙睁眼为昼,闭目为昼,於是『烛龙之眼为日月流转』便成了《山海经》的创作者,至少是编纂者心中的道论。” “古希腊哲人恩培多克勒坚信世界的本质就是『水,火,土,气』,並称之为『四元素』。而后亚里士多德引入『冷,热,干,湿』四性质詮释变化,並以『以太』串联一切。因此『以太四元素四变化说』又成为了古代西方的道论。” “及至当代,科学成为显学。以伽利略『精確、客观、定量、可重复』的科学方法论为发軔,又有种种理论被提出,用来概括並认知世界的本质∶牛顿力学,相对论,量子力学,元素周期表……这些理论作为詮释世界的工具,又何尝不是种种道论?” “甚至还有一些虽有数学支撑,但却无实证检验的理论,以及连数字基础都没有,却作为模型可以自洽的论说——例如费曼的『单电子宇宙』、戴维·玻姆的『全息论』、彭罗斯的『orch or』协调客观还原理论……这些理论或被人付诸一笑,或被写成科幻小说——但究其本质,不也是理论的提出者从自己角度出发,对这片宇宙作出的独特詮释?” “在我看来,这些都是道论!” “以修仙者的眼光来看,在他们的视角中,这世间的种种科学理论便是这个世界的道途,生物科技的爆发和基因的跃迁则是肉身神通的进化。” “但在科学家的眼中,用他们的视角去看,他们自然也会將灵气解释为微观物质,神通理解为物质之间的相互作用,並急切地用各种公式、实验、模擬过程去探究修仙的原理。” “……所谓『道论互詮』,却『以我为主』,不过如此罢了!” 林虞口中种种名词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向江松静罩来,骇得他面无人色,只觉得脑子似乎要被这复杂的讲说给冲爆了。 江松静手足无措地定在原地,看著那个在青松底下负手而立,微微抬起头的中年男人,只觉得对方的形象一时间混沌到了极点! 看著林虞,江松静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这几天和他结识的场景。 这段时间,这个中年人在他脑海中的形象不断变化著。 林虞刚进【白阳观】时,他觉得对方只是一个詆毁观中道统的狂人; 林虞推故出新,以精妙推论追溯【白阳观】正统,顛覆江松静认知后,他又觉得对方是一个道门的高修; 林虞道出“生余”,要传江松静修行之法时,他的心绪再一变,又感觉林虞可能是骗子,疯子,或者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可是,今日在青松之下,耳听林虞讲道,听到他竟以一己之说將古往今来的种种神话,传说,道籍……乃至於科学理论都纳入其道论体系,並自圆其说以后,江松静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看待,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个人了! “林哥你说的修行……不会就是指这个吧。” 江松静口中喃喃道。 但一想到“修行”二字,脑中便有些许灵光升起,既像桎梏,又如关隘,叫他不能全盘接受林虞的理论。 就像那日林虞初进【白阳观】时,他再次提出了质疑。 不过这一次,江松静的语气一点也不强烈,就像是在课堂上朝老师提问一样温顺: “可是林哥,”江松静双目微亮道:“所谓『道论』,应是用来匡助自身修行,以俟成就正法,性命圆融的。这些科学理论不能用来撰符画籙,修炼內丹,於个人修行无益。再怎么说都不能和正统道论衔接到一起,怎么能把它们和『道论』这个概念鼎为一炉呢?” 江松静虔敬发问道。 林虞微笑著摇摇头: “低了,你的视角低了。” “你只是用个人的性命,修行去理解道论,因此有曲解。却为什么不换一个更高的角度,从文明的视角来看一看『道论』呢?” “……文明?!” 江松静的眼睛眨巴著,林虞这一句话完全击中了他的盲点。 “是的,文明。” 林虞的头微微扬起,视线划过了青松树枝指向的天空,仿佛落到了万里云靄后面的宇宙中。 那里无时无刻,不有著一颗颗卫星在云层的尽头,地球上空的轨道中运行著,俯瞰著地面。 林虞的声音幽幽响起: “文明的修炼,有人称之为『生產力』,有人称之为『技术突破』,但称谓如何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实质。” “远古之时,刀耕火种。人之寿数常不过三十。而后铁犁牛耕,再后来蒸汽机现世,又有內燃机、计算机、核能源……种种突破,现如今生民均命可过七十,而全球叠加在一起,能调用的资源,所集合的力量相比较千年之前,何止强了万倍!” “在我看来,这正是一种修行。” “试想存在著两个世界。” “一个世界是现如今的地球。” “另一个世界,却是修养气,炼神通,求得性命圆满,白日升仙的修行世界。” “那么修仙世界的顶点,无疑是自身成道果,化真仙,得永生,寿比天地。” “而地球以科学道路走向的顶点,则当是探究时空原理,分离灵魂本质,跨越星海光年,最终人人长生,灵魂不灭,超越维度,达到文明的不朽,和宇宙共存。” “所以,修仙之路,其真意乃是使一人如文明,己身承载天地之意,洪荒之重,永生不陨。” “而科学之路,其真意却是要使文明如一人,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目標指向实现整体文明的跃迁,最终抵达永恆。” “两者之间,虽然殊途,最终同归。” “科学,即是道论。” “你可明白了?” 林虞收回瞭望向天际的视线,微微低头,含笑看向江松静。 江松静脸色变化良久,最终却沉沉吐出一口气,重重点头道: “明白了。” 他復又笑道: “林哥你的想法真是玄奇绝妙,可惜我现在手上没有笔墨,不然就把这些东西都记下来,以备日后温习。” 江松静略带几分尝试地感嘆道。 林虞沉吟了一下,缓缓道: “无妨。虽然现如今这都是些零碎想法,记成小文章你自己看看也没关係。” “……真的?” 江松静眼睛陡然一亮。 “那我回头就记下来!” “话说起来,林哥,要是我把你这些想法都辑到一个集子里,保存下来的话,要不要给它取个名,毕竟这是你的心血?” “心血不敢当,只是俯拾所得罢了……” 林虞说著,心里头却忽然一动。 “不过,既然要取名的话,我倒是突然想到了一个名字。” “什么?” “便叫它……《白阳观中切问隨解》吧。” 第十五章 白阳观外 “……《白阳观中切问隨解》?” 这个名字让江松静目光一凝,隨后便露出笑容,大声赞道: “好名字,我这就回房去把林哥说的都记下来,不管是刚进【白阳观】时的解论,亦或者是刚才的道论——这样《白阳观中切问隨解》的第一章和第二章就都有了,哈哈!” 说罢,他双眼放光,兴冲冲地便朝【白阳观】的库房走去,竟是一刻也不想等待。 看著江松静快速离开,消失在了库房门口的背影,林虞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逐渐变淡,取而代之的则是若有所思的神色。 “刚才只是隨口一句,却引动了我的心血来潮……这种感觉,颇为玄妙。” 林虞喃喃道。 虽然是一时抒发,但那些关於道论的理解,却是他结合两世记忆自然而然形成的。 道非恆常不变,道论因时而变。道非眾世一脉,道论因世而改。 在他看来,此世的“科学道论”,现如今的成果,无论是破坏、防御、养护、延命……种种功效都远远比不上前世的“修行道论”。 现世武库之中最为强大的核武器,百万当量也只堪比紫府修士全力一击。 就算把全球库存的所有核子武器同时释放,也威胁不到真君的一根汗毛。 至於其他功效就更不用说。 前世修士,在【长青宗】那位【甘木天养奉生真君】证果之前,胎息寿一百,炼气寿两百、筑基寿三百、紫府寿五百。 可在【甘木】果位得证之后……胎息、炼气、筑基、紫府,这四境修士的寿命赫然分別增加了五十、一百、两百、三百! 一个紫府修士,只要不伤本源,竟能在世间长驻八百年! 放在地球上……这已经足够从农耕文明跨越到资讯时代了。 不过,儘管比起前世修行界中“修行道论”的显赫,此世“科学道论”的前景显得颇为暗淡。 在林虞眼中,它依然可贵。 “虽然威能不显,攻杀不强。但『科学道论』宝贵之处就在於它不需灵气亦可运作,各种科学理论也是对这片宇宙规则的探索——那是独立於灵气和果位之外的『显道』!” “而且,还使凡人不经过修行,便有了可能威胁到筑基修士甚至紫府修士的力量,哪怕仅仅只是可能……” 要知道,前世的修行界中,凡人是什么? 他们只是魔道胎息口中的饵食! 是炼气掌中的玩物! 是筑基炉子里的材料! 是紫府用来堆砌意象的蚂蚁! 可在这个世界上,凡人创造出了属於自己的伟力。 哪怕这伟力微弱,却有別於道法神通,自成体系。 “科学道论”,“修行道论”,实在是一根两树,或者说一树两果。 在林虞看来,其潜力绝不止於现在仅仅覆盖地球上空,最远涉足月球表面的力量,它有无限可能,更可以用来作为自己道途仙业的补充。 “我以金性催化灵气,为天地演示胎息炼气直至果位之道。而此世科学理论,亦以四大基本力与粒子、场等要素为我补全『科学道论』……道有相互之仪,有往来之交。这是一种互相补全!” “而且……人类数千年歷史对现象的探索,所演变出来的科学,正是现如今地球上最大的意象!对求道者来说这是一笔难以想像的財富!我若不將其纳入道论之中,成为自身基业的一部分,岂不是暴殄天物?” 林虞遥望天际,双目熠熠,其中自有神采灵光璨然。 “修行,科学皆为我足,兼收並蓄,更可彼此勾连。灵气可以脉衝,可以跃迁,可以利用加速器、托卡马克装置进行科学实验性质地利用……而种种科学理论和现象詮释的指针,为何就不能与修行结合,成为被修士证得的权柄?” “毕竟前世之时,阴阳五行皆可以为正果,风雷释魔诸天又化为异果。那在这个世界上,引力、电磁力、强弱相互作用力……这些贯彻宇宙的存在,又如何不能成为一种果位!?” 这一瞬间,林虞对自己的道途再无半点疑虑。 而想起那本《白阳观中切问隨解》,林虞心中却又是一动。 想到江松静,他不由得在心底低声笑道: “此人倒是好命。《白阳观中切问隨解》乃是我在此世第一次詮释道论,却给了他一个录书记典的机会。” “倘若將来我有朝一日走到了那无上的顶点,显就仙君道祖的功业。那他单凭此书,便已经能够奠定至少是道胎仙人的功绩了。” 这丝毫不夸张,甚至还说得轻了。 要知道,在林虞的前世,道祖之言,和普通人口中说的话,其意义完全不一样。 尤其是在涉及到这种宏大道途的前提下。 所谓言非凡言—— 而是讖! …… 就在江松静狂喜著冲回房子里奋笔疾书,林虞站在青松下默默观想思索的时候。 距离【白阳观】十几公里外的公路上,一辆奔驰系列gls向著【白阳观】的方向平稳驶来。 片片落叶打著旋刚刚飘到车上,转瞬间便被拋开落到地面,堆成林间小路中的一掌黄苔。 “那破道观还有多久到!” 坐在车內左边第二排座椅的女人夸张地大喊道。 女人脸上浓墨重彩,涂著厚厚的脂粉,显出超出限度的黄黑色,完全与裸露在外的两截白皙的手臂不相称。 她抓挠著左手臂,就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虫子似的,皱著眉狠狠道: “出了市区,离开国道也就算了……把那条破烂的柏油路都给开完了,结果告诉我这里还有条林间小道!到底什么时候才算完!” 听到女人重重的抱怨,坐在司机位上,两条孔武有力,肌肉虬结的手臂正紧紧握著方向盘的男人不发一语,目光锐利地看向前方,显然是已经习惯了女人的语气。 但和女人坐在同一排右边座位,西装革履,一副年轻俊杰模样的青年却皱了皱眉。 他明显修饰过的眉毛轻轻抖了抖,就像是小虫子扇了扇翅膀,却耐著性子,缓缓地劝慰道: “妹妹,毕竟是父亲吩咐下来的任务。这次还是去见弟弟的,给他老人家个面子……” “面子?嘁!” 女人斜斜地睨了他一眼,很是不屑道。 “什么『弟弟』?!不过就是老不死当初偷偷在外面留下来的野种罢了!” 此话一出,青年勃然色变。 “杨婉仪!” “——你说的是什么话,对父亲放尊重点!” “呸!杨瑞行你別在这里装,我就不信你真把那老傢伙留在外面的私生子当什么『弟弟』!不过就是在口头上假惺惺地装装样子罢了!” 名叫杨婉仪的女人扬起头大声道: “你別忘了,我们三个姓杨,杨家的杨!而那老不死当初为了入赘连自己的姓都改了……他原本姓的可是应!还有那个他偷偷留在外面的野种,好像是姓江吧?” “你说说看,我们几个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为什么要认一个姓应的老东西在外面留下来的一个姓江的野种做兄弟?你这么有野性怎么不去大街上收养几只流浪狗!?” 杨瑞行重重地“哼”了一声,面有恚怒之色。 可眼神流转间,其中却有几分犹疑在闪动,显然並不是完全不认同杨婉仪的话。 不过终究还是要做出一些表面的姿態,於是杨瑞行淡淡地接道: “不管怎么说,他在血脉上有一半和我们一样。而且你对爸的评价太刻薄了。父亲虽然是赘进来的,但现如今的家业有一大半也是他打出来的,外公把集团交给他后都说自己上未必能做得有他好……至少这么多年的风波集团都挺了过来,市值营收持续上涨,高层干部也都愿意拥护他当总经理和董事长。” “你就算不认可父亲,也不该詆毁他。他这么多年没有出轨应酬,不沾花惹草,如今垂暮之年,缠绵病榻才想著接回年轻时露水情缘的產物……这点心思我们也该体谅。” “他倒是敢!” 杨婉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一扭头看向了窗外。 “爷爷对他的评价不过就是客气一下,虽然爷爷把位置放给了他,但这些年集团真正的掌舵人是谁大家都心里清楚。” “再说了,还体谅他的心思……五年前妈妈还在的时候,他怎么不把这件事说出来让我们体谅?两年前爷爷没过世的时候,他怎么不想著让爷爷体谅一下?” “妈妈和爷爷还在的时候,他连个屁都不敢放,一副贤夫良子的样子,连自己的私生子落在哪里都不知道。” “现在两个人走了,他怕的人不在了,大部分集团股份完全握在自己手中,老来扬眉吐气,才终於起了心思,要接回流落在外的野种,呵呵……” “杨瑞行!我说要不是我们杨家在內在外的关係都根深蒂固,那老不死只能安心当杨家人——他都敢来一出『三代还宗』,你信不信?还是说你觉得应瑞行这个名字很好听?” 杨婉仪连珠炮似的嘲讽,终於让杨瑞行眉宇间生出了真正的怒气。 他双眉紧皱,压低了声音,冷然道: “杨婉仪!注意点你的仪態!” “既然正常的话你听不懂,我就说点实际的——不要忘了父亲说过的话,他手里除了集团的股份以外,还有存在个人名下的外匯帐户、股票和有息债券……这部分財產他要等我们接到那个弟弟回去以后,他再立遗嘱进行分配,不然死后就直接进海外的理財基金!” “爸当时的语气已经提醒得很清楚了,而且让我们几个去接那个江松静回家也是他想看看我们的態度——你真想拿到属於你那一份的话,至少能不能装得让他安心?!” 儘管奔驰gls內都是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但杨瑞行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只是语气却更为激烈。 这话隱约落到司机耳中,但那个肌肉如同铁铸一样的男子连眉毛也没动一下,杨婉仪却撇了撇嘴: “嘁……也就是你杨总才对这笔流动资金这么上心。毕竟將来集团都归你管嘛,没有这笔钱你那个董事长可当不安稳。” 杨婉仪一脸冷笑。 “我就不一样了,我一个人在海外,身上没有公司拖累。將来分我几十亿我瀟洒自在,就给我几个亿我也过得安稳。我怕什么?” 这话里隱晦的意思落到耳中,让杨瑞行的眉头又跳了一跳。但他却不接话茬,也冷笑道: “真不需要太多钱么?呵呵,我听说婉仪女士在加拿大留学这几年可玩了不少男模和明星。圈子里都盛传杨家大小姐『夜御七男,横跨三色』的壮举,很是给我家脸上增光,甚至有人揶揄你在为地球村大和平做贡献……如果杨小姐想继续维持这种纸醉金迷的生活,钱不够的话连大house都买不起,怎么开party呢?” 杨瑞行心有怒意,话语间的意思也阴损了起来。 杨婉仪顿时咬紧了牙关,却並不暴怒,只是切齿地冷冷道: “那又怎么样?” “那老不死的一个『改革三十年標兵』、『经济开放先锋』。结果就是个改革思想赘入豪门,性开放到处留种的货色。还有你杨瑞行,你在澳洲养的小蜜,和平时游艇出海在公海上玩得花样以为我不知道么?你们男人可以花天酒地,自詡为自由……我身体解放一点怎么了?” “……你!” 两人针锋相对,互损阴私,车厢內瀰漫著彼此凌迟一般刻骨的氛围,眼看著要往战事进一步升级的方向去。 但就在这时,从奔驰gls最后一排的车座上,却传来了一个淡淡的声音。 “……好吵。” 两人表情顿时一滯。 不约而同地朝后瞥了一眼,一个嫻静如画,眉宇间却有一股挥之不去冷意的少女摘下一直戴著头上的耳机,那双极好看的眸子如残月一样勾了起来。 少女毫不掩饰自己皱眉鄙夷的情绪,对著两张尷尬著朝自己探来的脸庞冰冷道: “我说你们两位,就连慕课的声音都盖不住你们那些低级言论了。” “所以说……你们能稍微安静一点,进化一下自己的大脑配件吗?至少从爬行动物进化得稍微像灵长类一点?” 明明看起来年龄最小,但少女话一出口,却让原本爭执激烈的氛围消弭於无形。杨婉仪和杨瑞行对视一眼,都悻悻然转过头不再言语。 看到这一幕,少女摇了摇头,却並没有重新戴上耳机,而是轻声问道: “山叔,那座【白阳观】还有多久到?” 被她称为“山叔”的司机握著方向盘,沉声道: “曦仪小姐,就在前面了……你看。” 话音未落,一座掩蔽於林荫之中,一亩见方白砖黑瓦的道观赫然显立。 奔驰gls直接就在距离道观几米外的道路上停下,车门打开,几个人从车上鱼贯而下。 或许是为了掩盖自己刚才在车上的尷尬,有些赧顏的杨婉仪第一个衝到了【白阳观】前,“咚咚咚”连拍几下道观大门。 眼看观门未开,她立刻皱起眉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朝观里大喊道: “观里还有活人吗?出来接客了!” 第十六章 入观 “《白阳观中切问隨解》……《白阳观中切问隨解》……” 江松静坐在库房里满是油渍的老书桌前,空气里布满了朽旧的尘埃,在昏黄的灯光下逸散飘拂。 可他对此浑不在意,一心奋笔疾书,口中念念有词。 儘管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手机打字记录完全不是问题,但江松静还是下意识地选择了將林虞所言亲手写下来的方式。 这不是因为他心有所感,知道这有可能在“灵气復甦”的未来成为自己的功绩和道业。 他之所以如此庄重,仅仅只是出於对林虞的尊敬而已。 ——以及身为【白阳观】现今的传人,上承云孚老道之业,在弘扬法脉的自觉驱使下,江松静隱隱觉得这本《白阳观中切问隨解》可以为【白阳观】显赫名声,亦可裨益后人。 “也不知道林哥同不同意我將来把这个集子传扬出去。以林哥的道论素养,將来一定会成为道门里了不得的人物,那时我们【白阳观】自然也能跟著出名……” 这样想著,江松静手中的笔一停,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个疑念。 “……咦,以林哥的积累和底蕴,他只要一露面,怕不是就会被国內玄真、天一两道,受戒持籙的老道士们视为开宗立派的宗师人物,为何从前却从未听过他的名號呢?” 念头闪动间,江松静的笔又滑动起来,並未深思下去。 毕竟,都已经是21世纪二十年代了,道门也不再有几十年上百年前的显赫地位。 现如今世界很小,一点风吹草动便会传遍各地;但也很大,几十亿的人口基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一个天才。 哪怕以林虞的理念和认知,已经是江松静此生仅见的高度,但他这几年在【白阳观】中已养出了静气和谦敬,並不觉得自己的眼界能容纳大千世界,也不敢將林虞想得太高。 心已有界,自然不可窥天地之无垠。 收敛心思,江松静的笔尖继续在纸上滑动著。 但在这时,一道重重的拍门声却从观外传来: “——咚咚咚!” “……嗤!” 突如其来的声音將江松静的笔尖激得一歪,在黄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斜痕,將这张已经写了十来句话的黄纸毁掉了。 江松静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双眼,然后睁开,压住自己心底刚刚升起来的微怒。 他將墨笔小心地搁在笔架上,一推书桌长身而起,便穿著道袍向那传出声音的观门走去。 然而那观外的声音兀自不停,不仅拍门声在继续,还响起了一个高昂嘹亮的女声: “观里还有活人吗?出来接客了!” 饶是江松静再好的脾气,也被这句话激得面色微变。 他加快步伐向观门走去的同时,也冷然地回应著那个女声道: “马上就来!道观净地,催促得如此之急,不怕惊扰到天上的天尊吗!?” 说著,他解开观门上的锁,往前一推。 他故意推得快了点,从迅速被打开的缝隙中,看见一个女人叫骂了一声便狼狈地向后跳了一步。 但江松静並没有什么喜悦。 因为在观门打开的同时——包括那女人在內,观外原本正立著的两男两女身影,便毕露无疑地映入了他的眼里。 “这是……” 江松静目光微微一闪,心中惊疑不定。 这是一行完全出乎他预料的人物。 虽然在观里清修了两年多,但毕竟大学时期也算在社会上打混过。 无论是这些男男女女身上那豪贵的气质和装束,还是他们身后大奔显眼的车標,都表明了这两男两女並非普通人。 在这其中,最让江松静注意的,並不是那个正在一边跳脚的浓妆女人;也不是那个正用奇怪的目光打量自己的青年才俊;甚至不是那个站在最几人最末尾,目光悠閒地戴著耳机,那张不施粉黛脸庞清丽若仙的少女。 ——而是那个静静佇立在一旁,目光微敛,面无表情,双手自然而然地垂下,但却隱约间让江松静感到极其危险的肌肉男子。 “……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 这个疑惑刚刚在江松静脑中兴起,想到那个正在青松底下研究数学、物理、化学、民俗学等各种“道论”的奇异中年男人,他的目光顿时一凝,自以为已经找到了答案。 “你们,是来找林哥的?” “什么林哥?你还有个哥?” 那个最开始拍门叫囂的女人站在一边,双手抱胸,用一种令江松静极为不適的目光看著他,撇了撇嘴,把头转向那极有才俊气质的西装青年,不屑道: “……那老不死还在外面有一个姓林的种?” “別胡闹。” 青年面不改色地斥责了她一句,便露出温和的笑脸,上前一步,对江松静伸出了手。 “你好,是江松静先生吧?” “……是的。” 江松静怎么也没想到这群人居然是来找自己的。 注意到那青年另一只微微背在身后的手,瞄了眼他毫无笑意的双目,江松静没有伸出手,甚至没有露出笑意。而是双手一举,做出道门的抱拳礼,负阴抱阳拱手道: “贫道虽然俗名江松静,但更是白阳观主丘静,是在册的道士,请与各位善信以道礼相对。” 眼前这一行人突然出现,让江松静的心思陡变,一时间竟连“善信”二字都毫无滯碍地说出口了。 那女人听到江松静的话,从鼻孔里发出“噗”的嗤笑声。 “……还挺像模像样的,跟cos电视剧一样。” 但那青年却毫无波动地收回了手,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的微笑,对江松静抱拳拱手道: “那好。丘静道长,我们今天特地有事拜访。请问【白阳观】现在应该有时间接待吧?” 江松静微一迟疑,不知为何,这青年隱约间给他的感觉比旁边那个女人还要令人生厌。 但似乎是瞥见了江松静脸色这一瞬间流转而过的抗拒之意,青年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立刻张开口,微笑著继续说道: “要是丘静道长觉得有什么妨碍的话,可以谈谈价格。我们这边就按国际律所的贵宾服务服务费价格来,一小时五千美元,怎么样?” 青年虽然是在微笑,但口中的语气却一点不像开玩笑。 而旁边的其他人听到这话,也没人露出异色,仿佛这只是在路边吃顿餐点的花费而已——然而这就是最大的异常。 当然,这异常更说明了他们背景的不凡。 如此气派的价格,仅仅一个小时的收入就已是林虞那住宿费的数倍,更是【白阳观】政府补助的十倍以上。 但事到如今,听到这话,江松静的心中並没有狂喜,也没有被这价钱冲昏头脑的震撼。 他的心里一片平静,甚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惊讶。 “……” 江松静皱了皱眉头,摇头道: “看来各位真的有要事相商,不用说什么服务费了。请隨我到观里来吧。” 第十七章 观中 “那小子好像没被这钱砸晕……你说老头子会不会提前找人跟他沟通过了,现在在这里跟我们装?” 观门大开,踏上入內的青石坂道,空气中不知为何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却转瞬即逝。 杨婉仪跟在杨瑞行身旁一起入了观,看著前面那个穿著道袍的单薄背影,眼有异色,朝杨瑞行轻佻地问道。 ——那又有什么好处? 而且你如今怎么不一口一个“老不死”,一口一个“野种”? 杨瑞行差点就直接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但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这个妹妹的秉性多变,忽晴忽雨,他便只是横了杨婉仪一眼,又看了看江松静在前面带路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不过,杨瑞行心中却也有些疑惑和计较。 在父亲病榻之侧听到他的请求以后,来到【白阳观】之前,他虽然一直表现得温和宽宥,暗地里却已派人把这个“弟弟”的身家来歷摸了个透彻。 仅仅存在个几天的时间差,他便在这段时间里把江松静的学校、经歷、乃至於大学时受过的情伤都了解得一清二楚,所以也十分明白,这江松静就是个大学毕业找工作碰壁,不得不来这个道观里吃补助当道士的废物而已。 可是,为何在自己等人来意未明,他尚且不知道自己身世的情况下,他却能对自己之前故意试探给出来的那笔服务费拒绝得如此平静? “……禄饵可以钓天下之中材,而不可以啖尝天下之豪杰。” 以前在某本史书里读过的一句话化作杨瑞行心中的闪念,不由得叫他心底发噱。 难不成这个所谓的“弟弟”,还真有视金钱如粪土的英雄豪杰气度不成? 又或者说,那个缠绵病榻的老头子,其实早就跟江松静暗通款曲了……真就跟杨婉仪说的一样,这一切只是他们演出来的戏? 杨瑞行看著江松静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脸色稍稍变得阴沉了起来。 …… “这几个人的来意究竟是什么?他们明显非富即贵,也不像是来上香的样子,专门为我而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就在杨婉仪和杨瑞行猜测的时候,同一时间,江松静的心头也笼罩著一层深深的疑虑,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算了,先带他们到主殿吧。三清像前,有什么话倒叫天上的天尊也听听看……要是师父能听到就好了。” 心头忽然掠过一丝黯然。可就在这时,江松静却听到从自己身后传来一道惊奇的声音: “这观里怎么还有个游客!他旁边堆那么多书干嘛,摆摊啊?” 江松静心中一凛,立刻就反应过来这是在说什么,便立即转过头,看向那个浓妆艷抹的女人。 只见那女人正瞪大眼睛盯著孤身坐在石凳上的林虞。 虽然观里来了几个新人,但林虞却连头都没抬,依旧静静地翻著书,一边拿笔写写画画,应该是在列公式,研究他的“道论”。 “那不是游客。是我们观里的贵客,他性修自玄,清净至极,请女善信不要去打扰。” 江松静沉声道。 但这话对女人完全不管用,她斜看了江松静一眼,嗤笑道: “他是贵客,那我们是什么,贱客?” 说罢,女人抬步就朝林虞那边走去。 看到这一幕,江松静脸色大变,顿时就走过去阻止,但那一直不言不语的肌肉男子却在此时挡在他面前,如渊渟岳峙,叫他前进不得半分。 江松静还想伸出手去拨开他,却被那个肌肉男子把手给抓住了。 虽然动作不松不紧,但江松静却怎么也抽不出来,也移动不了半分。 “……这是什么意思!想当强盗!?这是道门清修的地方,你们不怕我报警吗?!” 江松静强压著心头的愤怒,双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狠狠地盯著那肌肉男子,和已经悠然走到林虞身前的女人,一字一句几乎要从牙缝里挤出来。旁边那青年遗憾地嘆了口气,但脸上却露出掩饰不住地笑意: “丘静道长,不好意思。我这个妹妹平时性格是有点活泼。” “……不过,她也应该只是想交个朋友而已。她跟这观里的贵客稍微聊聊,也没什么关係吧?” 杨瑞行很高兴。 是的,很高兴。 虽然山叔只是家里的保鏢兼司机,但他也是老头子最信任的人。 既然现在山叔敢站出来挡在江松静面前,为了杨婉仪这样一个大小姐,对这个“少爷”做出冒犯的动作,就说明老头子没有发疯,不准备把继承权或者是个人財產的大部分交给这个私生子。 一瞬间,杨瑞行心中的隱忧去了大半,对於杨婉仪那鲁莽的动作也丝毫不以为意。 至於那个坐在石凳上的中年人—— 区区一个普通人,居然能藉此试探出来老头子的態度。 面对如此意外之喜,他自己的命运如何,会不会被杨婉仪玩弄……那又算得了什么? 看著杨瑞行的表情,江松静自然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他也没耐心去猜。 面对这种寸步不进的窘境,他也不再白费口舌。 只是咬紧了牙关,狠狠地盯著那个女人背影,暗自在心中发了狠: 如果那个女人敢冒犯林哥,他就算被打个半死,也要跟这群人干个你死我活! 这份狠戾浮於心间,让江松静自己都觉得有些讶异: 原来不知不觉,这几天的相处下来,林虞这个神秘的中年人,竟已成为他心目中亦师亦友的存在,拥有著仅次於云孚老道的地位! 江松静一时明悟。 可就在他下定决心的同时——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却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 只见那女人已经走到了林虞身边。 两人同处於那棵青松之下。 青松轻轻摇动著,似乎在微微抗拒,又似是不屑。 ——可青松又岂有知觉? 女人的脸上,更是露出了柔媚的笑脸,然而笑脸中却隱藏著些许扭曲的东西。 这一刻,她似乎要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林虞抬起了头。 然后…… 那女人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陡然间瞪大了双眼! 她的眼睛就像是要凸出来一般,身子猛然摇晃著,突然间便“啊”地惊叫起来! 接著,她猛然倒退几步,又是几步,最后就像是逃命一样回到了几人身边! “这……” 不仅仅是江松静,就连杨瑞行都一时惊诧起来。 而山叔和原本姿態散漫,仿佛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杨曦仪也將目光移到了青松下的中年人身上。 但林虞却只是低下头,一无所察一般,重新翻开了书。 “你这是怎么了?” “……別多问!” 杨婉仪伸出留著长长美甲的手掌,惊魂未定地抚著自己的胸口。 她心有余悸道: “刚刚我走到那人身边,还没开口。他一抬头,我突然就感觉像是中邪了一样,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后倒去……” “——好怪!我在纽约误入街区枪战的时候也没有觉得这么恐怖过,甚至还敢躲在防弹玻璃后面给闺蜜拍照片,但那个人,那个人……那到底是什么人?!” 说到最后,杨婉仪的声音都发起颤来,显然是害怕到了极点。 而这话也让杨瑞行一愣,不由得深深地看了林虞一眼。 但这並不是现在要处理的急事。 於是杨瑞行脸上重新堆起微笑,看向江松静: “山叔,松一下手吧……丘静道长,现在没什么枝节了,不如我们去主殿聊正事?” 肌肉男子一直钳住江松静的手悄无声息间放开,江松静活动了一下手腕,平视著杨瑞行熟练而商业的笑脸,沉默地点点头。 他的眼神內敛,任谁此时此刻也看不出他的想法。 …… 主殿的门轻轻关上,也还是传来了明显的响声。 不用开门参与他们的谈话,也不用侧耳偷听,林虞便已经知道了谈话的內容到底是什么。 “看来江松静【池蓄】之格,其气象推举升腾的发軔,就应在他的身世上了。此后建立偌大商业帝国的起点,便基於这遗產的第一桶金。” 林虞漫不经心地想著,一边將自己手中的《量子与生命:模型假说》又往后翻过一页。 要知道今天这堆人的来意,对林虞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虽然现在他的心识都用来催发金性,但他毕竟已入胎息三层,真息炼为法力。 对於普通胎息修士来说,这点法力就是用来洗衣吹风的小把戏。 但对於有著真君道行的林虞来说,这就足以让他展现出几分神通玄妙——也就是常用的【听魂香】。 虽然到哪都要隨手听魂窥心一下,显得像是魔道作派。但在林虞心中,这却是再正常不过的玄门正宗手段。而在前世的修行界中,这也是常识。 ——倘若搜魂於人有伤,自然有违天理,会受因果株连;可要是听魂於其无损,而且彼之记忆无缺,我之所识有增,那又未尝不可呢? 所以前世修行界中,但凡筑基、紫府修士,为了不让下修影响自己,哪怕道基神通中没有勾人心魄的手段,也会自己去潜心学习一些问心搜魂的术法。不然就只能使用速成的魔道法子,伤到別人心神还在其次,万一影响到自己修行可就不得了了。 当然向上也一样。所有的紫府真人,也都有这样的觉悟。 譬如前世的林煜在每一次覲见那位【甘木】真君的化身之时,哪怕只覲见过几次,但他每一次覲见之前都会收敛心神,平心静气,做好被读取心思和记忆的准备,不让自己生出任何对真君的敬拜以外的想法。 ……即使他明白,自己想要收摄心神的想法,也一定会落入真君眼里,而隱藏起来的想法,在真君眼中,也必定显露无遗。 但他不能不做。 因为这是下修对真君的態度! 搜魂查忆,乃上修仪事,不可不尝。 当然,林虞前世之所以会得一个【窥幽】的雅號,不仅是因为他的【听魂香】可以於潜变之中,无声无息间窥人心思。更是因为这道神通连修士的神通感悟和术法心境都能被其洞察,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所以这“窥幽”的名號,倒有一大半是因为那些下修和同辈,对林虞羡慕嫉妒所致。 “至於那个杨婉仪……她运气倒是挺好。” 手中的讲义又翻过一页,这一页上的假说有点意思,林虞一边在旁边勾画著验证,一边在心中继续转著念头。 “自从【演道於天】,我便已被天地瞩目,儼然开道之人,在此世的命数之雄浑已无法用常理来描述。虽然此世尚未分化如前世修行界一般,灵气也只有萌芽的程度,但位格上的差距依然存在!” “所以,当她口头上说了冒犯的语句时,便至少削了自己三成命数!” “而等她走到我身前之时,又削了自己五成命数!” “如果不是她心有所悟,突然生出大难临头的预感连忙退回去,恐怕今日就要命数耗尽,气运到头,直接被各种事故冲死。但即使悬崖勒马,保留了自己些许命数,也远没有从前那些逍遥日子了。” “……接下来的人生中,各种灾祸將伴隨她一生,再遇到危险的情况恐怕极易遭劫。” 林虞一边列著式子验证著假说,一边淡淡地想著。 但这些念头只在他脑中流转,他並无护援杨婉仪的想法,对她的生死也很是漠然。 要知道,以他现如今的真君道行,又有果位神妙的金性加持,在这天地间几乎能当一个金丹真君看待。 要是在前世,一个敢当著真君的面,亲自冒犯其身的凡人,会落得什么下场? ——只怕下一秒就要果位神妙到头,尽戮其身,使其形神俱妙,连名字和世人与之相关的记忆都不会留下! 可在这个世界,居然只是削减了八成命数而已。 由此可见这片天地之宽容。 林虞手中的中性笔忽然一顿,笔尖停留在了《量子与生命:模型假说》这一页最后的一行式子上。 与此同时。 伴隨著一个轻轻的“咦”字。 下一秒,轻柔悦耳,如同琴鸟一样的声音在林虞的身旁响起: “这本书,我也看过的……里面的假说好像有一些漏洞。” 第十八章 量子 轻柔的声音,就像是小鸟在轻啄木枝,在林虞身旁极近处响起。 林虞抬头望了上去。 耳机掛在脖子上的少女半弯著腰,低头看了下来。 两人目光相撞。 杨曦仪的眼神散淡悠然,但其中极深处,却夹杂著一丝好奇。 但林虞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惊异,仿佛早就知道她悄悄站在了身边一样。 他的目光平如薄冰。 “这本书吗?” 林虞抖了抖自己手上那本《量子与生命:模型假说》,书页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杨曦仪点了点头。 “我大学学的生物,研究生阶段转去了交叉的生物物理,这本书也在学科涉猎范围。” “里面的模型设计得很好,可以自圆其说,但也仅此而已。它认为生命存在宏观层次上的量子效应,就像是组成人体的粒子在微观世界中会出现的不確定性、纠缠性,甚至是隧穿效应。” “但是,在宏观世界中,这些量子效应却消失了。” “因此,《量子与生命:模型假说》探究了这种现象的成因,並提出了一个『生命量子效应模型』,认为只要按照书里的公式来设计仪器就可以引发肉眼可见的,存在於宏观生命体中的量子叠加现象……但要达成这种量子效应,按照书中的模型公式计算,需要在地球同步轨道上建造一条长达二十五万公里的环形加速器——这只是空谈。” 杨曦仪直起了腰,淡淡地道。 出乎她的意料,林虞的脸上並没有惊奇。 以往每个听说她已经读研的人,看到她尚显稚嫩的脸庞后,都会惊讶讚嘆一句。 但眼前这个中年人,却只是露出微笑,仿佛丝毫没觉得这种外表十六七岁的少女读研是什么稀奇事。 这让杨曦仪心中生出了一丝难得的不服气。 固然她以往也会因那些千篇一律的吹捧讚嘆而感到厌烦,可真发现有人对此无动於衷之后,却也免不了心里有些波动。 少女目光微微一凝,林虞却一无所察般拍了拍手上的书,笑道: “如果仅仅是这个问题的话,那也不能说它存在漏洞……实验条件不具备和假说不自洽是两回事。” “……还有一个问题。” 杨曦仪的话语里带上了一种微妙的对抗语气,却並不自知。 “根据『量子退相干』理论,从微观世界到宏观世界並不存在明显的量子边界,而因为环境因量子无时无刻不存在的纠缠效应,导致观测对象本身应出现的干涉现象產生行为变迁。对於生命物质来说,其量子退相干性会导致包括生命与环境共同的大量因量子干扰……就算按照这本书里所说的那样建造一条环形加速器,也只会在大量环境因量子的干扰下失效而已。” “这样么?” 林虞却仍是微笑著。 杨曦仪点点头,目光中的意味却已经淡了下来。 她心中那股隱约的对抗情绪已经消失不见了。 大段输出的过程中,即是她整理自己內心的过程。 整理內心,就如正己仪態。 这个中年男人就像是一面镜子,杨曦仪站在他面前將自己的话说完之后,心绪便已重入静水,就连最开始生出的好奇心都已消失不见,点滴殆尽。 於是她抬起头,准备从这个她难得生出好奇心的中年人身旁离开。 但是却听见了中年人的下一句话。 “那样的话,不如先试试生物大分子?” 林虞道。 生物大分子? 杨曦仪脑袋朝林虞的方向猛地一低。 “比如?” “比如……短桿菌肽。它的分子量是1882,按照模型计算,干涉效应应该会体现得比较明显。” 杨曦仪就像是被猛击了一样,朝后重重一仰。 “短桿菌肽、生物大分子……对了,是的……它確实是个合適的对象!可是……” “……不对!生物大分子的话太容易破碎了,导致活性消失。而且还有干涉精度的问题……” 杨曦仪口中喃喃说著,又重新將目光投向到林虞身上。 但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好奇,取而代之的是渴望的求知。 林虞却只是微笑。 “我只是提出一个想法罢了,具体的实验操作何必问我一个无关人员?” 杨曦仪愣了一下。 隨即,她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气恼与失望,反而頜首郑重道: “谢谢你……確实,有时候一个想法就能对科研起到推动作用了,真正的实验过程还是得自己推进。刚才是我太过痴心妄想了。” 说著,杨曦仪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拿出手机。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虞,森木林的林;虞美人的虞。” 林虞的声音响在身前,却像是落在空处。 杨曦仪点点头,心中忽然闪过一丝奇异。 自己最喜欢的花就是虞美人,而眼前的林虞说名字时,却恰好以此举例…… 但这份疑惑只出现了极短的时间,便被她拋之脑后。 杨曦仪打开了手机。 “我叫杨曦仪,日羲的曦,仪式的仪……” “请问能加一下联繫方式吗?之后我准备去实验室检验一下想法,如果可以的话,到时候还想向您请教一下……” 然而杨曦仪手机才刚刚打开,话音未落,便听得从主殿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 她立刻抬头看去,便看见那名叫江松静的道士站在陡然大开的主殿门口,和自己的哥哥、姐姐对峙著,脸色冰冷。 “……两位善信,已经聊了这么多,你们还是不信我的心意么?” “我是【白阳观】的丘静,俗名叫江松静。不姓应,更不会跟姓杨的人有什么关係。几位还请回吧。” “江松静道长……不,弟弟——” 杨瑞行站在江松静面前,急切地大声说道,似乎正要施展感情攻势,却在这时被杨婉仪打断。 “哎呀!既然你也对那个老不死不爽,那我们都有共同语言嘛!我教你该怎么报復那个把你一丟就是几十年的老头。” “听我的,跟我们一起回去,在那个老头病床前装个乖儿子,然后狠狠地爆他金幣,拔他的呼吸机,这才是最好的报复方式,你说对不对?!” 杨婉仪上躥下跳道,令其他人都为之侧目。 江松静却脸色不变,仍只是一手指向观门口,冰冷道: “我说的已经够多了,各位请回吧。” 第十九章 华光 【白阳观】外。 杨曦仪突然之间被连带著吃了个闭门羹,不得不退出这座道观,甚至连那个叫林虞的大叔的联繫方式都没拿到。 她表情未变,但眼神里却添了几丝冷峻。 “怎么回事?” 杨曦仪看向杨瑞行。 发现自己这个妹妹难得地生出了一丝脾气,杨瑞行有些讶异,却误解了自己妹妹气恼的原因,沉吟了一下,便微笑著宽慰道: “没事的。这人自小就被拋弃,又一直混在这种地方,养出了身古怪性格……像这种人我在公司也见过很多,平时愤世嫉俗得很,真遇到现实的问题就老实了。” 说到最后,杨瑞行的话语里隱隱有著不满和冷意,显然被江松静这种人拒之门外让他很是不满,却又囿於自身的体面一时不得发作。 但杨婉仪就没有他那些顾虑了。 她狠狠地剜了一眼紧闭的【白阳观】大门,厉声道: “肏!什么东西!他爹的,这脑残真以为我们有求於他就可以装腔作势起来了吧!?” “要我说,他不老实就乾脆让他老实!要不找人过来把他绑走,要不……就乾脆一把火把这个道观点了!我们杨家还没有败落到需要顾虑这么一个小道观的程度!” 说到最后,杨婉仪的声音已是尖利了起来。 不过,她除了江松静以外,明显还有一个忌恨的目標,所以才会提出“放火”的想法。 杨瑞行不满地扫了她一眼,却並未喝止,眼里闪著算计的色彩。 但杨曦仪却罕见地开了口。 “不行。” 其他几人——包括山叔都讶异地看向了她。 杨曦仪的声色依旧是淡淡的,看著【白阳观】门口,却有一种斩钉截铁的憨直。 “不要做强迫的事情。既然今天被拒绝了,明天再过来吧。说不定对方会回心转意的。” 说罢,杨曦仪转过身,毫不留恋地朝奔驰gls走去。 杨瑞行和杨婉仪对视了一眼,都能看见彼此眼中的惊讶。 他们与杨曦仪朝夕相处了十几年,自然最清楚这个十四岁便跳级升入顶级大学,十六岁大学毕业进入教授实验室读研的天才妹妹的脾气。 这些年来,她除了兴趣相关的科研话题,对其他任何事物都看得像是路边的砂石一样轻,以至於让外公和父亲都惋惜她不愿意將自己的潜力发挥在家族事业上。 包括这次来接江松静。 如果不是那个缠绵病榻的父亲一直极力恳求的话,说不定杨曦仪依然会泡在实验室里——根本不管遗產会分她多少。 可是…… 这样的妹妹,却在为江松静,或者说这座【白阳观】说话? 她这是怎么了? 杨瑞行和杨婉仪深深地对视了一眼,无声无息地交流了一番眼中的不解,立刻转过身,跟在杨曦仪的身后,紧紧地缀了上去。 “妹妹……” …… 看著那几个“家人”退出【白阳观】,並紧紧关上观门后。 江松静看著门上的锁头,脸上坚冰一样的表情慢慢融化,冰层下面的苦笑慢慢地现了出来。 “唉……”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观门,在院落中漫步著,不知不觉间,却在林虞对面坐下。 “林哥……” 他像是对自己的兄长,又仿佛是对自己的老师一样,在苦恼中喊出了这个中年男子的名字。 “那些人,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我跟你说……” “我知道。” 林虞没有抬头,仍在书上勾画著,手中却已经换到了下一本书。直截了当地阻断了江松静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跟你说,他们是……你知道!?” 江松静猛然间瞪大了眼睛。 “是的。不光是他们的名字、来意,还有他们要告知你的身世、和你的关係,这些我都知道。” 林虞平静的一句话,落在江松静耳中,如惊雷乍响。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江松静像是抽掉了全身的脊樑一样,缓缓软了下来。 他的脸上,露出似哭似笑的绝望表情。 “我那个便宜老爹还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不愧是能以赘婿之身手掌大权的人……居然提早就请了林哥你来【白阳观】埋伏我。” “好,好,好……如果是林哥你要求的话,我就算回去认他当爹又如何?毕竟林哥你对我有恩……” 江松静有气无力地说著,林虞却在此时放下了书,缓缓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他站在江松静面前,並不高大的身影,甚至脸上还掛著浅浅的笑容,却让江松静感觉似乎有一座山立在了面前,让他嚇得噤了声。 “应满园一介凡人,岂能与我有私?” 林虞毫不在意地说出了江松静父亲入赘之前的名字,负手立著,那份凌然之意令江松静咽了口唾沫。 “你不必多猜。我来到【白阳观】只是因为这里適宜修行而已,就和我刚来那日时,你脑子里转过的猜疑一样。我確实是一个真正的修仙者,因为看中了此地意象,欲以此为修行宝地。” 林虞的视线轻轻移了下来。 那目光落在江松静身上,却让后者骇得像是被千斤重物压在身上一般。 不是因为林虞施加了什么法术。 而是因为江松静脑海里的念头,稍微转动一番后,他便因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而感到无比的骇然! 这些天的种种疑惑突然得到实证。 那些本以为是閒谈的玩笑话,忽然露出背后狰狞的真容。 就像是被毫无预防的重击打到背上,江松静的呼吸瞬间一窒! ……我脑子里转过的猜疑一样? ……他,他……林哥的意思,是他直接“看”到了我脑子里想法? ……他能读我的心!!! “读心么?要说这神通是读心,对也不对。” “不过你现在能將其理解到这个层次,也足够了。” 林虞含笑道。 明明对方的模样一如以往,但江松静牙齿却微微打著战,感觉自己整颗心臟都在轻轻皱缩著。 那是人类在面对自己所无法理解的“异类”时,自然而然生出的恐怖感。 那是遭遇到常理之外的危险时,源自生命本能的危机感。 那是—— 凡人对修行者的恐惧! “……不对!” 江松静忽然想到了什么,脑袋变得拨浪鼓一样摇来晃去。 “我记得以前看到过,江湖上有叫『冷读术』和『热读术』的骗术……” 他就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挣扎出水面一样,喘著粗气,反驳道: “……有些高明的江湖骗子,就精於此道,甚至装得像能掐会算的高人一样!” “林哥,你怎么证明那是真正的读心?” “江湖骗子么?” 林虞摇摇头。 “其实,我本不需要证明什么。” 他笑了笑。 然后—— 於忽然间伸出了手指。 於虚空之中,微微一点,点在江松静眉心。 让后者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 下一秒,江松静的眼前,便似有无穷华光,於瞬息之间绽开! 第二十章 【阴詔天】 无穷华光,如雨绽放。 点点滴滴,却又织线为面,化作一张张横竖直切的光幕,遮蔽住了江松静的视线。 只是剎那间。 光蔽影散。 而江松静原本所处的【白阳观】,便似换了一个天地。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方琉璃般的宫室,就像是一整块万尺千丈的水晶那般剔透。但在这剔透通明之中,却又有丝丝缕缕浮沉的云气,明明看起来也是同样的至纯至净,却让人看不清这宫室的內里。 宫室两侧,又有种种灵植妙木拱卫著。 翠叶绿果,青木蔓藤,粗看时仿佛一株株独立的碧树,但细看时它们却又缠连交结,在宫室上织成了一圈巨大的木环,古朴至极,却又有著湛碧新绿的生机。 至於江松静的脚下,则铺著一条长长的殿阶。 那阶石青碧如玉,仿佛是一潭淥池,在潭中是盪著清波的水流,落到地上便成了凝固的块垒。 视线顺著这碧水般的块垒向前沿进,一路看到殿阶的尽头,宫室的门口,一个挺拔的背影便立在那里,隱隱有些飘渺,却依然叫江松静一眼认出了他的存在。 “林哥!” 江松静看著那背影,心中充斥一片茫茫无知的惶然。 “……【白阳观】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一番天地!?” 这念头才浮现,他顿时醒悟。 “——不对!” “不是【白阳观】变了,是我,是我自己突然被变得置身於这样一处天地!” “这是林哥的手笔,是小说和传说里才有的……” “……仙人手段!” 江松静一下子屏住了呼吸,为自己的这个认知骇得怔立原地,一时间脑子里別的什么也顾不得,只剩下了因这感悟而生的震撼! 他那双眸子,更是除了林虞那背影之外,仿佛什么也看不见,顾不得,唯留下纯粹的骇异与恐怖了! ——林哥,他真是仙人! “上来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正震骇愕然之际,一句轻淡的声音在江松静耳边响起。明明不响亮,却也还是让他恢復神智,眼神重新清明了起来。 “……是,林哥!” 江松静深深地吸了口气,强行抑制住自己心底的激动。 他应了一声,便朝著那个站在殿阶尽头的高处,似乎遥不可及的背影,抬起步子踏上一层层台阶,攀了过去。 …… “【听魂香】为命华神通,有勾魂引魄,暗通心曲之能。因此,除却对他人听魂窥心之外,也可於无声息间笼心入幻,接引他人心神入自身心识。” “所以,虽是己身记忆之景,却也可使人一併得见。” “只不过,这等用法终究不属【听魂香】根本神妙,只是神妙衍化,比不上真正能编织无穷幻念,甚至借假成真的【我执】、【梦觉】等果位下的神通。以我现在胎息修为,能笼进来的也就是江松静这种凡人。” “……不过,现在地球上除了我之外也没有修士。所以即使是【听魂香】的神妙衍化,也堪称无往而不利。” 林虞站在殿阶尽头,琉璃宫室的门口。 他驻足而立,宫室之內的景象尽收眼底,如澈水般的念头在脑海中静静流过。 身后的殿阶上传来步步登阶的急促足音,还有粗重的喘息声,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那是江松静在攀阶急登的声音。 这虽是依靠林虞记忆构建出来的幻境,但五感六识却都被包括在內。 只要没有从中挣脱开来,那在其中消耗的每一分气力,流下的每一滴鲜血,都会是真实的。 还有五十个呼吸。 江松静还有五十个呼吸才能抵达自己身后。 林虞静静地看著这座琉璃宫室,眼中闪过了极为罕见的怀念之色。 此地是他记忆中最鲜明,却也最模糊的一处秘境。 號为……【青元天】。 乃是【长青宗】里那位【甘木天养奉生真君】所抬举出来的根本洞天,其中木德之气充盈不息,甘木灵资浩淼如海。居於其中,哪怕原本大限將至之人也能延寿数十年。 记得前世时,他还是林煜,作为【长青宗】最新的一批仙苗,有幸在炼气之时隨著覲法长老一同入洞天修行。 方入洞天,林煜便为此地充盈浩大的灵机灵气而震骇得束手束脚,惊慌失色。 也就是在那时,他第一次听见了真君的仙音。 “煜……林煜。” 似乎是喃喃的自语,但很快却变为整个洞天的齐鸣。天地之间的灵气腾然浩动,木德之气显变盪开。 所有的灵植都在欣喜地抬枝相迎,所有的修士却都面色惶恐地俯身下拜。 那时的林煜想拜下去,却被一股异力凝固在当场。 他眼睁睁瞧见身旁的一株延丹木骤然腾起,从数丈变为数十丈,数百丈,数千丈……兼连垂天之云,却又从云中垂下一枝青碧。 那枝青碧一直从天上垂到地下,接著就从中走出了一个青色的身影。那身影似真非真,无脸无头,甚至不知道是正面还是反面,就像是天地之间所有灵植的玄韜都织略其中,变幻作茫茫的青光。 林煜不敢多看,却即使闭上眼睛也能看见那青光中的身影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走到自己身前,轻抚己顶,吐出雌雄未辨,仿佛空山青木在风中低吟的声音: “確实是修【沉木】的命格,但入道炼气,却修的《忌木阴养立柩诀》……这个『煜』字,是谁取的名字?” 林煜怔怔站在原地,尚茫然无觉。 却见那个伏在一旁,自小抚养他长大,亲自为林煜取名,对他关怀备至,让林煜视为至亲的覲法长老忽然间脸色大变。 但他什么神通都来不及施展。 那株已然高耸入云的延丹木,又垂下一枝青碧。 那枝青碧於剎那间贯穿了覲法长老的身体,撕裂了他的神魂,將他那已三神通圆满的道行和修为都生生解为天地之间的灵气! 看著这一幕,林煜心思一片空白,甚至忘了呼吸。 但那道青光,与其中似真非真的身影,已在此时渐渐退去。 祂只在原地留下最后一句落地有痕的仙音,以及一封记有《宿伏灵柩经》的玉简。 “从此以后,修此法。” 而当林煜回过神来时,却发现当时一身炼气境的修为,虽依旧是【伏柩宫】神通道基下,服食【沉阴柩气】而生的法力。 但这法力中却隱然生了奇妙的变化,更让他隱隱感觉自己似乎斩断了什么无形的桎梏。 就像是撕开了座一直笼罩在自己身上,但从前却未曾发觉过的牢笼! 一朝得鱼入海,从此天地自由。 很久之后。 修为道行逐渐上升,直至抵达紫府境界,林煜才终於想明白那日【青元天】中真君垂枝化身,天內一问的背后,究竟隱藏著怎样的內情。 而那位与自己情同父子的覲法长老,为自己取名,让自己修行《忌木阴养立柩诀》以入道时,背后又隱藏著怎样的算计。 ——林煜命格宜修【沉木】,其中至华神通【伏柩宫】,可修成的功法有《忌木阴养立柩诀》与《宿伏灵柩经》两道。 虽然品秩相同,但取象有异,道基、神通修成后的效果也会有变化。 《忌木阴养立柩诀》著意在“养木立柩”,这是养木性的法子。 覲法长老却给林煜取了个“煜”字! 木为火之母,火为木之子。 林煜这个名字,暗合其中意象。所以《忌木阴养立柩诀》明面在“养木”,其实质,反而是在养一道无形之火! 所以修行《忌木阴养立柩诀》之时,林煜修行越快,反而越是在把自己修炼成一个可助火德之內神通、宝物气象圆满的灵物! ——这正是覲法长老的目的。 他困於三神通圆满久矣,欲入四神通境界,便收养了林煜这样一个修【沉木】的天生奇才。 传他《忌木阴养立柩诀》,便是为了在林煜成就道基后,运用秘法把他祭炼入一件上古火德灵器,再用这灵器先焚后生已修成的一道紫府神通,乘此间隙新养道基神通,跨入四神通的大真人境界! 这……正是紫府真人算计中,林煜本来应该落入的命运。 可是那一日,【甘木天养奉生真君】却在【青元天】中难得地出了手。 那位【长青宗】內数十年间未露声息,不降化身,只有生机勃勃的木德之气还宣告其存在的真君。 祂再次蒞尘,吐露仙音,居然是为了林煜这样一个炼气小修,而且还点拨他修行意在“成柩养己”的【宿伏灵柩经】。 从此,林煜不再为名姓的意象所困,修成的【伏柩宫】神通甚至能因此反束阳火,囚为阴火,藉此增添己身神妙! 此后多年间,林煜每每回忆此节,都不禁心绪流连,万千念头难束。 可隨著他修为更进一步,甚至抵达世间极致,变得有机会纵身一跃,去接近那些高高在上的真君之时,林煜的想法又变了。 虽仍是感激,仍是恩戴,却夹杂了几丝他只有在极深极险的世外洞天、上古秘境时才会想起的疑念。 ——以真君之能,之威,只怕自己未入洞天之前便已被看入眼中。所以自己被覲法长老收养……会不会也是其布置的一环? ——真君执【甘木】果位,却对自己如此关注,祂……在【沉木】一道,甚至是整个木德一道上又有著怎样的算计?自己在这个算计中又处在何等位置? ——自己……对真君来说,究竟是一枚怎样的棋子? 那些猜测与疑念就如雾里看花,直到林煜前世证金之时都未曾解开。 而为了当好一枚真君的棋子,林煜前世也刻意地不去关注木德內五种果位的流转、变化,除了【沉木】之外的其他木德,与之相关的神通、功法,他都只是囫圇记忆,不曾精心感悟。 ……但现在不一样了。 林虞將思绪从林煜的记忆中抽离出来,那些往事再想起恍若隔世,却又像是站在极高处看著江河径流。 前尘往事,再无沾染。 所疑所困,散为云烟。 不管那位【甘木天养奉生真君】有著怎样的算计……可世界终究变了! 今生今世,不仅是木德果位……这天地之间的种种玄妙,亦都是他有心探寻之物! 林虞双目微敛。 却在此时,他的身后响起了一个气喘吁吁的唤声。 “林……林哥。我到了。” 林虞半侧过身子,在这【听魂香】的幻境中对江松静抬起手,指向宫室之內。 “隨我进去吧。” 这一句话说出口,江松静却未曾动作,而是瞠目结舌地看著林虞。 “林、林哥,你的脸……” 林虞眉头微微一挑。 他心知肚明江松静为何会露出这种表情。 此时此刻,出现在这记忆所营造幻境之中的,是他本心的模样,也是“林虞”和“林煜”共同糅合出来的形象,其中自然得了“林煜”的几分神韵。 虽然现下未復前世那位紫府大真人神仪仙姿的全观,但落在一般人眼中,已经是无法形容的清丽仙容了! “修行之人,外貌只是皮相。隨我进来。” 林虞从容道,便当先进了宫室。 “是……” 江松静迟疑了一下,便隨著林虞走了进去。 可一进宫室,他便瞪大了双眼。 江松静看著里面的內景,露出惊疑不定的眼神。 “咦!” 不是因为这宫室之中仙气飘飘,神妙非凡,有各种无法想像的瑰丽景象。 ——而是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 偌大琉璃宫室之中,竟是一片空空荡荡,殿阁庭柱,雕栏玉砌……这些统统都没有! “林哥……” 江松静犹犹豫豫地缀上林虞的背影,一路跟著他走到宫室之中,刚想发问,却听见林虞口中传来淡淡的声音: “此地原名【青元天】,乃是真君居所,藏於世外,自成天地,其中有神木灵植、妙不可数。” 【青元天】?真君? 江松静一边消化著这些名词带来的震撼,一边继续紧跟在林虞背后。 “但是,天有歷数,世有轮转。真君不再,仙家不履。” 说著,林虞忽然在原地定下。 此时此刻,明明才没过多久,一片恍惚间,江松静便发觉两人已行到了宫室的正中央。 就在这宫室正中央,林虞转过头来,看著他。 就像是要与什么无形之物割裂,又好像是要弥合什么东西一般,他的眼眸之中极阴之气流转,含著世间一切阴木的意象,骤然间充塞於整座宫室之中!就连身上原本穿著的常服,也剎那之际变为一席濯黄泉、转生死的黑袍! 隨著这一变,不仅仅是这座琉璃宫室,就连宫室之外的无限天地,也变清为浊,变瑞为煞,变阳为阴,就仿佛九地之下传说中的冥府升腾而起,占据了原本属於这片仙家宝坻的空间,而林虞正是那冥府之中无上的主人,掌印的至尊一般! 得望此景,江松静再次屏住了气息,忘了呼吸,痴痴地看著。 “於是,我当为此天更名。” “名號——【阴詔天】” 第二十一章 传法 【阴詔天】! 变青为玄,变阳为阴,变【甘木】为【沉木】…… 变【青元天】,为【阴詔天】! 这座林虞记忆中所见,又以【听魂香】神妙衍化的幻境,便在这瞬息之间,万种变迁更迭,变了一座洞天! 林虞站在【阴詔天】宫室的正中央,一身黑袍,宛如传说中的幽冥府君、阴司执掌。 身后隱隱现出一方巨大的乌木符詔,其上生死变幻,阴冥轮转,种种异象不一而足。 他的视线落在江松静身上,似在看他,却又好像遥望著远隔无穷虚空之外的彼处,心中浮现出淡淡的念头: “当初【青元天】中的这方宫室,纵然我来过数次,里面的景象也还是记不得的。” “毕竟,这里是真君的居所。” “虽以真君之尊,只会化身降世。但有祂的位格和道行在,即使我成了紫府大真人,依旧记不得宫室內的摆设布置,只记得整座宫室外的轮廓和洞天里的大致形貌……” 这就江松静隨林虞步入宫室门口时,探看到里面空无一物,盪若废墟的原因。 毕竟,这宫室里究竟有些什么,就连林虞自己都不记得,他又怎么可能看到?! “……但现在不一样了。” 林虞的视线从江松静身上抽离出来,微微上瞥,此时已变为【阴詔天】的洞天之內,万千阴冥之气浮沉的景象,落入眼中,却是他心神的映射。 “以【沉木践朽阴詔性】为道標,以真君道行为基点。纵然现在的修为只是胎息,现在所映射出的洞天只是存在於心神中的幻象……但却也是我將来空证出【沉木】果位以后,要抬举的真正洞天的念影,或者说识海中的模型!” “——可谓【心中洞天】!” 林虞收回视线。 此时此刻,这座【心中洞天】只存在於他的心神感知之中,但又与一般的幻象有所不同。 因为他將那道真实的【沉木践朽阴詔性】的金性神妙作为基础,再以自身的道行为支点,还有【听魂香】的神通玄妙,使得这座【心中洞天】相比於幻象,却有了几分奇异的变化。 “……江松静。” 林虞將视线重新移到了江松静身上,口中吐出他的名字,让这青年嚇得浑身一激灵,双腿差点软了下去: “臣在……啊不对,我在!” 江松静汗流不止,心底暗暗叫苦。 ——谁让眼下所身处的这座【阴詔天】太过玄妙,林虞的手段太过神奇,他身上的气度又太像传说中的地府冥君呢? 於是刚刚有那么一瞬间,江松静下意识沉浸在了这种电视剧里古装穿越般的氛围,真把对方当成了神话里的阎罗天子,以至於说出了“臣在”两个字! “太尷尬了……不对,林哥……林仙人能读心,那就是说我现在的心思也被他、不、祂看在眼中了?!” 江松静低下头,汗流浹背,心中惊骇不止,一时间甚至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虞却微微一笑。 “我还称不上阎罗天子,亦说不上冥君……至少现在还不是。” 这座【心中洞天】既糅合了【听魂香】神通衍化,自然江松静心中念头无时无刻不映现於他脑海中。 而从林虞口中说出的这句话,也叫江松静既赧顏又震撼,却情不自禁地抬起了头。 “现在的【阴詔天】,不是显世洞天,你现在被摄入【阴詔天】中的,並非真身,而只是你的心神罢了。” 他淡淡地,將江松静现在处於什么境况简说道。 但江松静自然不能明白真身和心神进入洞天,在正统修行界中的区別,只是强笑道: “不管是真身,还是心神,对我来说都没差。毕竟这里那么真实,而且仙……” 江松静刚想说“仙气飘飘”,但一想到【阴詔天】中阴冥之气流转,恍若地府冥宫的情景,便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神奇非凡。” 说著,他偷偷窥看了一下林虞的脸色,看到林虞面色平静依旧,毫无变化,便稍微提起一分胆气,对林虞拜道: “林……您现在展现出来的手段,当真是神仙才有的,请问从今以后,我该如何称呼您呢?” 林虞沉吟了一番,温和道: “称呼么……” “若称之为君,却正果未成;若称为真人,又难以篱尽……既然如此,从今以后,便称我为宗主吧。” 他轻轻笑道。 但这句话却让江松静的身子微微一收,脑子里抑制不住的疑念泛了出来。 ……宗主? “【青元天】曾为【长青宗】根本洞天。我虽將【青元天】更易为【阴詔天】,但这是我出身的宗门,因此宗名不变。” “……便依旧是【长青宗】吧。” 林虞的眼中有著淡淡的怀念。 从【青元天】改为【阴詔天】,这是他践行自己道途的证明,是他要在这个世界证出【沉木】金位的因果,是林虞所执所履大道的意象之证。 但【长青宗】这个宗门的名字,却没有必须要改动的理由。或者说,有可以不改的余地。 “……原来如此,拜见宗主!” 江松静心中隱隱闪过想要吐槽【阴詔天】和【长青宗】这两个名字八竿子打不著的欲望,却强行抑制住了自己的想法,在这宫室之中对林虞拜了下去。 但在俯身的过程中,脑海里却依旧闪过了些许疑念。 “【长青宗】这名字……听起来就和『东方乙木』这种概念牵扯很深?” “没错。【长青宗】內,尊修木德,按这个世界道门道论的说法,『东方之乙木』与其关係极深。” 江松静现如今已然习惯了自己会被林虞听到心声的设定,所以“没错”这两个字没有让他泛起任何的心理波澜。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今天经歷的震撼已经够多,心情可以完全平復下来的时候,林虞的下一句话,却还是让他本来伏在地上的身体猛然一挺,不可置信地抬起了上半身! “因此,接下来我要传授给你的功法……也在木德之中。” 第二十二章 《承天引仙妙诀》 ……传授我的功法!? 江松静说不清自己听到这句话时,心里所泛起的情绪。 那是一种“终於来了”的狂喜兴奋,和“居然真是这样”的不可置信——在心中一起交匯出的,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激动心情! 自心神进入这片先为【青元天】,后为【阴詔天】的奇妙天地之后,哪怕明知会被读心,江松静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对林虞引自己来此的目的,生出种种猜测。 在这其中,授他修行功法,引己身入道,是江松静觉得最可能的选项。 毕竟,林虞在他遭遇“生余”那天所说的话,江松静可从没忘过。 但他不敢提醒,不敢据爭,甚至不敢在心中多想这个念头。 他把那个想法深压在心底,就像是抱在怀中的水晶球,生怕过於强求,这份入道修行的机缘便像是落地的水晶球一样破碎了! ——毕竟,古今传说里,那些强求仙缘反而蛋打鸡飞的反面例子,实在太多了! 可现如今,听到林虞说著要传授自己功法,那些隱藏在心底的期待终於化为现实,江松静平静的身子还是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他甚至失却了自己刻意想要保持的静气和仪態,上下两排牙齿格格地打著战! “宗……宗主,您真要传我修行功法?!” 林虞看著他如此激动的模样,没有露出鄙夷的神色,也並不觉得他这份失態有多么可笑。 毕竟,入道修行一事,在前世的修行界中,乃是天下间至为宝贵的机会。 它可以使父子反目、夫妻成仇;也可以令小国易鼎,万人横尸。 而在这片自古未有真正修行者,从无长生问道可能性的世界上,一个入道的机会代表著什么,自然更不用说! 所以林煜只是頜首平静道: “自然。” “这是我曾经应下的承诺,当然不会改。” “……多谢宗主!” 林虞这一应,让江松静心中狂喜更甚,种种杂念幻想浮现。 但林虞不去管他心中的杂念。凡人的心境向来就是这样,这个世界的道士又不是真正的修行者。他只是於虚空中微微一点,便有三道一尺见方的青光在两人之间浮现。 第一道青光,生机勃勃,观之令人精神一振,眼前似乎有一株结满了灵果的仙植在鲜活地跃动; 第二道青光,青碧如织,看上去不像是一道,倒像是千万株仙树妙木的灵光在交织在一起,焕然一体; 第三道青光,隱隱绰绰,明明也是青绿色的光芒,却给人一种移开视线它就会消失感觉,仿佛下一秒它就要从虚空中遁走一般。 “这是……” 江松静入神地看著这三道青光,它们那微妙的意蕴静静地呈现在江松静眼前。 “这是三道功法,也代表了三种修行的道路。” 林虞的声音静静地响起。 “此三者皆在木德之中,却意象各异——” “一者,是不沾红尘,自修长生之道。” “一者,是出入红尘,繁衍具化之道。” “一者,是藏身隙间,洞察万千之道。” “你可有所选择?” “……” 江松静的目光在三道青光中游移不定,有林虞的传道与解释,也叫他虽然还不能完全明白这三道青光里所蕴含的道蕴,却也能稍微理解踏上每一条道路后的修行前景。 他小心地伸出手,颤抖地向三道青光中的一道移去,但就在手指快要接近那道青光时,江松静的心中却忽然一动,於是手便停在了距离那道青光半寸不到的空中。 “敢问宗主……是否还有其他的道路?” “哦?” 不知为何,林虞依然是那副平静的姿態,但其中却多了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不选【茂木】么?” 感知到了这丝笑意,江松静心中那抹脆弱的兆动,变成了坚定的决心。 “这齣入红尘、繁衍具化的青光所指引的道途,原来却叫【茂木】么?” 江松静收回本来要放在中间那道青光上的手,心底暗暗想到,却毫不留恋地將目光移向了林虞,恭恭敬敬道: “稟报宗主。我方才心中隱隱有所意动——这三条道途,似乎都不是最適合我的道途!” 说完这句话后,江松静便垂下首,有些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命运的审判。 他並没有等多久,但在江松静略带惶恐的感觉中,却似乎过了很长时间,一个含著轻笑的声音从上首传来。 “好!” 江松静身体一松,抬起头,却见一道青光隨著林虞一指,落到了他的眉心之前! 那青光傲然不群,有慨然撑天之意,却又立足尘世,步履红尘。而在看到那道青光的一瞬间,江松静的心神便响应出了自然而然的渴求之意: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轰!” 一剎那间,青光在江松静眼前炸开,隨后便变成一个个充满著古朴神韵的文字,最后组成了一章仙道玄奥尽在其中的经文—— 號曰:《承天引仙妙诀》! 在感悟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江松静便已然忘却了一切。 他的心灵与这片经文尽数合一,感悟著其中的道路与修行,彻底沉陷其中。 …… “有趣……他居然真的选中了【修木】果位所指向的道途。看来他的命格,虽依旧是【池蓄】,却因为我的关係有了几分不可限量的气象——这就是机缘所在。” 【阴詔天】的心景中,林虞负手而立,看著正在接受《承天引仙妙诀》功法,陷入忘我之境的江松静,脑海中的念头淡淡划过。 方才放到江松静面前的三道青光,以及后来传给他的,蕴含有《承天引仙妙诀》的青光,都与【沉木】一样,属於木德之中的功法,却分属不同果位。 “【沉木】者,五木阴极之属,为散,为朽,为棺,为陵。有司魂听幽,践覆阴冥之性——这是我现今的道途。在我证果之前,自然不会將此道功法教於人。” 林虞静静地想著。 “【甘木】者,五木调合之属,为解,为寿,为药,为丹。有消灾辟死,天养奉生之性——这是前世那位真君的道途,也是我放到江松静面前的第一道青光。” “【茂木】者,五木含阳之属,为群,为种,为林,为苑。有玄聚衍化,博取导观之性——这是第二道青光。” “【藏木】者,五木酌阴之属,为薵,为逸,为藤,为蕈。有藏己遁形,缚还变化之性——这是第三道青光。” “以上三道青光,都在木德之內,而江松静命格却偏水德。虽然並不是无法修炼,但依然会受到些阻塞——只是,待我炼气之后,天地之间所生出的第一道灵氛乃是沉木灵氛,世间能修行的功法以木德为主,其他的果位功法,不是不能修炼,却极其困难,所以两害相权取其轻……倒不如以木德入道。况且以池润木,这意象並非不可取。” “……不过,最后一道青光所指向的道途,却又有些不一样。” 关於木德的种种道论、修行理念,宛如镜子里的倒影一般在林虞心中清晰流转。 “那一道青光,所蕴含的功法《承天引仙妙诀》,指向的道基、神通,乃是【修木】的至华神通【承天梯】!” “……【修木】者,五木阳极之属,为高,为立,为建,为居。有匡明正法,引仙扶羽之性——这一味木德,在五木之中最难修炼,却也最为『不木』!可如建木登天,如扶桑接日、如世界树一般撑起一个大小世界!” “我之所以將它收起,是因为这一道木德果位的修行,並不需要特別契合木德的命格,但却需要修行者的命格足够高,足够贵,有能够引仙扶羽的可能性。” “本来以江松静的【池蓄】命格,至多不过筑基。但他却心有所感,能在这木德之中选中了【修木】功法……” 林虞看著已渐渐从入定中醒来的江松静,若有所思。 “……看来,因为我的缘故,他確实要突破原本命格的桎梏,有更为宏大的前景了。” 下一秒,江松静睁开了眼睛。 第二十三章 死生 江松静慢慢睁开了眼睛。 从眼皮的缝隙之中,一点一点的光渗透进来,最后变成了平铺鲜明的视觉。 依然是那座【阴詔天】中的宫室,依然是那个站立在身前的林虞“宗主”。 可他的感觉,却大为不同。 “《承天引仙妙诀》……以【修木】神通【承天梯】为基,锤炼明性、接引仙机,为木德之阳极……” “修行此法,可一路经【胎息】、【炼气】、【筑基】三境,抬举昇阳、凝炼神通,是直指【紫府】的妙法……” “此法既在【修木】之內,便以修木为索……” “因此五德之中,最喜【虚水】,最亲【离火】,与【皓金】、【流土】有宜……阴阳之內,则最趋【真阳】……” “修行功法之时,除却【修木】灵物以外,亦可以这些道性的灵物相济。” 《承天引仙妙诀》功法於心中流转之时,江松静自然而然地生出了如许感悟。 儘管他从前从未听说过这些古怪的名词,却还是下意识理解了这些东西。 它们就像是踏上这条道途之后,自然而然地就能朝两边探望到的风景,又或者是立在道路上的一个个路牌。 儘管不能直接投射出一条极为宽阔的正途,让人瞧见这路上的一切险阻深坑。 不过,作为方向的指引,它却还是隱隱约约地在江松静眼中照出了点亮光。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虽然因为尚处在【阴詔天】內,只有心神在此,无法正式修炼。 但无论是《承天引仙妙诀》的功法,还是这些源於道途,却又发自內心一般的体悟,都让江松静倍感神奇! “你醒了。” 林虞站在江松静身前,微微頜首道。 “宗主!” 江松静解除了入定盘坐的姿势,慌忙从地上起身。 他第一时间想要拱手抱拳行礼,却又瞬间觉得不对,便要换成鞠躬的姿势,可头刚刚低下去,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抬了起来。 林虞看著他,静道: “《承天引仙妙诀》这功法,你接收得不错。尚未开始修行,便连这些相济相辅的感悟都有了。看来这功法很亲近你。” “……是。” 江松静不敢多言,心神处在【阴詔天】中,看著林虞的模样,却有种隱隱受到压制,心底不安的感觉。 然而,明明是一种不安压抑的感觉。 但在这感觉中,却又含著一丝微妙的共振。 这滋味奇妙至极,让江松静心头惶恐不安,却又患得患失。 林虞看著他,眸中流转著丝丝光芒。 “你修的《承天引仙妙诀》,是【修木】正道,乃五木阳极之属。我的道途,却是【沉木】一道,乃五木阴极之属。两者涇渭分明,气象各在两极,你感到牴触也正常。” 伴隨著林虞眸中流转的光芒,他轻轻的释道之声在宫室中响起。 这让江松静明悟的同时,却又心中一凛。 “但是,阴极、阳极,极而生变。所以【沉木】的灵氛之中,必然有【修木】的一线机缘;【修木】的气象之下,也会有【沉木】的灵机流转。这是一种转变,也是一种补充。所以不必畏惧,你自有你的位置。” 这话让江松静大喘了一口气。 明明还是先前那天、那宫室、那人,却叫他好像周身泡在暖洋洋的温水里,一下子放鬆下来。 “……原来如此,多谢宗主开释。” 江松静笑著,甚至都有胆子开出一句玩笑。 “既然宗主大道与我有阴阳相变之济,却不知道我的修行,能不能在將来回馈宗主,对您有所助益?” 林虞却只微笑著看他。 “现在谈这些事还太早了,等你有朝一日证果再说吧。” 《承天引仙妙诀》是神通功法,不言金丹事,所以江松静懵懵懂懂地,並不知道“证果”是怎样一件夸张的事情,顺从道: “是。” 林虞忽地抬头看了眼上方。 黑气成虬的【阴詔天】,一切都是心神外化,但在林虞的感知之中,此时却隱隱变得不稳定了起来。 “终究不是真正的洞天……接引了江松静心神入內,又传他功法。让他心神待在这里,每时每刻都会消耗我的法力。现在胎息三层的法力已快要耗尽了。” “若要继续维持下去,便要我以自身心识勾连金性继续——那样一来,却会影响我催化灵气的余裕。” 这样想著,林虞便低下了头,对江松静伸手轻轻一点。 “好了,【阴詔天】中待得也够久了,出去吧。”说罢。 伴隨著那轻轻一指,整座【阴詔天】便在江松静眼前分崩离析。 伴隨著熟悉的光蔽影散的场景,温暖醇和的阳光从天上直射下来,照在身上。 江松静微微眯起眼睛,心神回归原来的身体中,放眼望去,眼前竟依然是那座熟悉的【白阳观】! 而从自己和林虞的相对位置来判断,自己和“进入”【阴詔天】之前相比,似乎一步也未曾移动过。 “林哥,不,宗主说得果然不错……” 江松静心里泛出思悟,可就在下一刻,一个念头却浮现而出。 “对了,既然已经回到了现实……那岂不是说,我可以正式修炼了!” 怦然心动之间,无法抑制的渴望催动下,江松静脑海中那部《承天引仙妙诀》自然而然地运转了起来。 按照功法的指引,心神肉身相合,此时此刻他便要接应天地之间的灵气入体,触动灵蕴,以踏入胎息境界,凝炼体內的第一口真息! 可…… 半晌。 江松静重新睁开眼睛,站在【白阳观】的院落中,惊异而疑惑地喃喃自语著: “怎么回事……不管我如何催动功法,怎么都没有丝毫感应!?” 不管《承天引仙妙诀》的种种体悟如何映现於心头,其中胎息篇的修炼道路是怎样清晰。 可此时此刻,在江松静的感知中,他修炼起来却像是在做一场春梦般,活色生香,却没有那最真实也最关键的触感! “没有灵气,当然就无法修炼。”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江松静的思考。 也让江松静身体悚然一惊,汗如雨下。 ——我怎得连这边都忘了! 江松静满心不可思议,汗顏著就要对林虞拜下,为自己出【阴詔天】后莽然无礼,不管林虞直接修炼的事情而行礼道歉。 但林虞一摆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这不怪你。凡人得入道之法,往往失神涣心,为大道所惑。这无关心理素质,而是人所固有的迷失。” “——只因仙道一事,远高凡俗。所以凡人遇仙,便如飞蛾扑火,阳草奉日,这是不可违逆的本能。” “因此,有道论称之为『非人修仙,乃仙借人修己』、『非身成道,乃道居身自化』。” “此话说起来绝非无理,但也颇为偏颇。然而有些宗门和修士更进一步,求疵至极,却將这点迷失与否,作为判断修士入门之前的『道心』。凡人有所迷惑,便蔑称其为『道蛆』,杀之毫不留情,曰『除虫靖道』,唯有天生心境通明,不为所迷之人,才被视为『道种』,接引入门修行。” “——如此种种,却为我所不取。” 林虞淡淡地说著。 江松静乾笑几声。 林虞仅仅是冰山一角地敘说,却让他感受到了其中隱含的浓烈残酷意味。 这是地球二十一世纪和平年代出生的人,难以实见的生死惨厉,江松静只是稍微一想,便感觉眼前似乎隱现出一片血海。 “……这是宗主的仁德,也是那些修士的杀业。” 江松静郑重地对林虞行了一礼。 这次,林虞並没有拒绝,却似笑非笑地,在江松静行完礼之后意味深长地看著他。 “这只是我的偏向,並不能用仁德评判。而对那些修士来说,其实本质上也无关德行,而是源於道行……你可知凡持此论的修士,大多修的是什么?” “难道说……” 江松静咽了一口唾沫,却见林虞点头轻道: “你猜得不错,那些修士,大多入的是【修木】一道!” “【修木】者,求仙扶羽,亲近大日,故此见天日之高远,却忘根系之在浊。所以此道修士自尊自贵,却又居高自傲,执高自詡,乃至於眼中难含沙砾,一己之念划分『道蛆』、『道种』,倒是一点不足为奇了。” “但在我看来,如此种种,也皆是因为他们非为执道,反而为道所屈,因此秉性迁移,念道成囚——到了最后,他们也只是道途自践的工具罢了……江松静,我说的这些,你可明白?” 林虞的眼神落在身上,无形无质,却有一种隱约的压力传来让江松静顿时肃然,心下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宗主此言……江松静此生必不敢忘!” “好。” 林虞轻吐一个字,那股无形的压力顿时消失,但江松静的身体依然紧绷著,依旧牢牢铭记著林虞方才所说的一字一句。 林虞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再说修行。你既得《承天引仙妙诀》,虽然不显却也身含灵蕴,但现在却无法修行——因为就像我刚才所说,世上现如今还没有灵气。” 儘管江松静不明白何为证果,对道途仙业也无所领悟,不过“灵气”一词甫一入耳,他便完全明白了林虞的意思。 但他心中隱约有所篤靠,对林虞长鞠一躬,郑重道: “敢问宗主,灵气何时涌现?” 林虞便含笑道: “短则数日,长则半月,便將灵气復甦,世人皆有成仙得道之机。” 江松静顿时心中大定,身子一定。 与此同时,却也隱隱骇然。 ……灵气復甦? “听起来,倒像是以前看过的网络小说一样?!” “……难道说,这世界一直有仙人藏在幕后。等到灵气復甦以后,就会有各种各样的神话传说归来,也让这个世界变成修仙者的世界!?” “你的理解有些偏差……但如此思考也不算错。” 林虞浅浅低笑的声音在身前响起,却像是落在江松静耳中。 江松静身子一紧,却又立刻鬆了下来。 ——毫无疑问,自己的心声又被“宗主”听见了。 可此时此刻,再想到此事时,江松静却一点没有隱私被侵犯的愤怒,也没有遇见异类和非凡之物的恐惧。 只剩下了,一片瞭然的平静,和“本该如此”的自然。 “……呵呵。” 体会著这份心境,江松静也不由得心中苦笑。 未入【阴詔天】之前,发现林虞知晓那几人来意时,他感受到的是被背叛的痛苦和愤怒;听到林虞会读心之后,他心中生出的却是不可置信的恐怖与惊异。 但在入了【阴詔天】,得传功法,初识道论……一直到现在。 再回头看来,所谓被读心,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 “我当年每次见【甘木】真君,也是如此心境。 林虞静静地看著江松静,脑海中出现的,却是曾经的自己。 下修之於上修,便是如此。 前世今生,如今依然。 “修行之事,就是这样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林虞启唇道。 江松静听到此话,却脸色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敢问宗主……我等修士,可能做到『死者復生』之事!?” 林虞看著他,唇边的笑含而不发。 “你確实是个有情义的人。不过『死者復生』確实是件极难的事,单靠『生余』绝无可能。除非……”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林虞所言,江松静第一时间却还是免不了失望。只是林虞紧接著的话又把他的心提了起来。 “——除非天地变,冥府显,轮迴开闢,使眾生有所归,有所始……再以真君之能,果位之威,於轮迴之中截取那一点真灵,方可变死为生。” 【白阳观】中,灿烂的阳光顺著松树的隙间静静洒落一地,林虞轻轻抬起了头,微微眯著眼睛。 就在这一刻,说到“冥府”,“轮迴”的那一瞬间。 林虞的心底深处,竟生出了一丝极为微妙的萌动。 然而就连林虞自己,一时间都无法摸透这丝萌动,到底是从何而来。 “……” 第二十四章 胎息圆满 林虞怔怔立在原地,江松静看著他的模样,有些好奇,却不敢发问。 “冥府……轮迴……” 林虞把握著心底那丝轻浅的萌动。 良久,若有所悟,却终究一无所得。 就像是用编丝的网兜,去捞这河水,水便理所当然地在网兜里一点一点地流失。 最终留下来的,只有一些湿润的余韵。 “轮迴之事,在前世修行界中乃是不问自明的存在。可在这个世界从来不显,未有实证。” “这两界之间,存在的这种差距,背后必定有所因由——那正是我这份体悟的来源。” “可是……” “……那份明悟,似乎並不是我现在能把握住的东西。它的指向,它的策应,建立在某种比果位更深,更高的存在上——” “——那是金丹之后的道路……与仙人、仙君有关的道途!” 林虞收回了心神。 儘管未尽全功,可有了这份感悟,本身就证明了某条道路的存在。 就像初日升登於山巔的轮廓一般,哪怕仅仅只是轮廓,预兆与启示依然璀璨无比地高悬其中,让林虞心中满是澄净明亮的喜悦。 因此,他看向江松静的目光也更为柔和了起来。 “『生死之事』,便是如此。但除此之外,你应该还有一事想问吧?” ——还有一事? 这话让江松静先是迷惑,然后渐渐醒悟,可出现在脸上的表情不是好奇与期待,反是扭曲和鬱结。 “……宗主是说我的家事么?” “正是。” 林虞点点头。 江松静眉头纠结良久,嘆了口气。 “此事瞒不过宗主。对於我那个便宜老子,我確实既有不满,也有憎恶。对这种拋妻弃子,赘入豪门的人厌恶至极。更別说现在得宗主引入修行之门,有了求仙问道的机会,自然更想时刻缀隨您。” “可是,偏偏有一事放不下……” 林虞一眼便看出了江松静眉头的鬱结所在,轻轻道∶ “你並不喜欢那个父亲,但却想知道另一人的所在——” “——你的母亲。” “……是。” 江松静目光幽沉地点点头。 林虞微微一笑。 “去吧。” “你心有鬱结,而且命格不能长羈一地,我观之机缘变化不在观內,应在观外。” “如今尚未灵气復甦,你修行之路还无法开启,待在【白阳观】中並不適宜。即使灵气復甦,灵氛生成,【白阳观】到时候也会成为【沉木】灵氛的中心,至阴之所。虽有相变之济。可你要成的是胎息,而非炼气,利用不了这点阴极中的阳变……在此难以入道。” “去了结你的心事吧。明天那些人应该会再来,你且去处理你的身世。將来自有归宗的时候。” 这一句话说出来,让江松静的心中再无丝毫疑虑,只剩下鲜明的沉著坚定。 “是!” …… 再无他事。 於是一夜无话。 日隱濯为月,月腾变为日。如此晨日熠熠,清光弥叶间,第二天便又到了。 杨家那一行人,今天来得不早不晚,中午时分重新抵至【白阳观】。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奔驰gls刚刚开到观门口,便看见【白阳观】已经开了,穿著道袍的年轻男人已经从中走了出来。 “各位。” 江松静看著这些来客,眼神內敛,呈现出和昨日完全不一样的气质。 “我已经想好了。我跟你们一起回去,去杨家见我的生身父亲。” 事到如今,他已能用平淡的语气说出“生身父亲”这个词。 这不代表諂媚,仅仅只是在敘述事实。 此话一出,眾人表情各异。 杨瑞行自不用说,听得这个消息,猝不及防间喜上眉梢。 杨婉仪却在一瞬间的开顏之后,立刻站出来,朝江松静嘲道: “哟,终於还是明白我们家——” “婉仪,少话!” 杨瑞行扫了杨婉仪一眼,皱眉的同时立刻用更大的声音盖过了后者的嘲讽,然后表情放鬆下来,对江松静温和慰问道: “既然弟弟你已经想好了,我很开心,想必父亲到时候看到你也会同样开心。事不宜迟,不如今天就走吧?” “……好。” 江松静应道。 这一句话也让杨瑞行脸上的笑容更温暖了。 杨瑞行看著江松静,虽然眼底深处隱隱有著鄙夷和放鬆,面上的表情却丝毫不显。 只要能把江松静回杨家这一事敲定下来,完成自己那个父亲的心愿,让他交出自己手上的財產,他不吝於自己口中几句热忱的称呼。 至於等到江松静回家以后,分割財產之时,该如何想办法降低属於他的份额、如何巧设计谋让他吐出自己拿到手的部分、如何一脚把他踢出去表面上却又做得光明正大,让任何人都说不出閒话……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作为世家子,也是整个集团內公认的杨家继承人,杨瑞行完全有信心做到。 所以此时此刻,他可以表现得优容——这是上位者的气度。 江松静的目光在杨瑞行和杨婉仪脸上掠过,前者阴晦自沉、后者尖刻厉笑,但內里藏有的鄙夷和恶意却一般无二。 只是这些东西落在眼中,却叫江松静心中泛不起一丝波澜。 儘管明知自己昨天和今天,在表现上的差距,一定会被人误以为是“前倨后恭”,或者是“待价而沽”,但现在的江松静,已不会为这种世俗臆测而动容了。 与林虞所展示的那片天地相比,这两个人的小家子心思,实在太无聊、太苍白——也太过可笑。 “如果没有仙人……宗主的讖言和诫告,我真是连这几人的脸都不想看到。” 林虞传道之后,江松静便发现自己对仙道以外的世俗,有了从前难以想像的平静心態。 看著眼前的眾人。 此时此刻,就连那个昨天觉得异常阴沉危险,仿佛一座山般不可撼动的肌肉男子,现在的江松静也隱约能感觉到这座山背后的刻意、虚荣和贪慾。 那份坚毅与冷漠,或许也只是长期偽装下来的面具罢了。 也唯有在那个一直游离在三人之外,似是散漫地走神,又似是时刻聚精会神地思考某些东西的少女,才让他感觉有所异样,似乎身上有些不类俗的东西。 “听说这也是那个生身父亲的孩子,叫作杨曦仪……昨天赶人出来的时候,似乎看到她在跟宗主谈话。” 江松静眼神稍微有所变化,却还是收敛下来。 他对著眾人一行礼,明明已经说定行程,却並没有迈开步子。 “虽说要走,但在走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各位稍候。” 说著,他没有关上门,而是若有深意地看了杨曦仪一眼,不等其他人反应,便返身回到了【白阳观】里面。 “这傢伙又想弄什么古怪……” 杨婉仪不满的咕噥声在一边响著,杨瑞行的眉头也稍微皱了皱,就连山叔的双脚也烦躁地换了个位置。 只有杨曦仪,看著江松静的背影,眼皮跳了跳。 想著刚才江松静在返观之前留下的那个眼神,她面无表情,却在顷刻间抬起脚步,冲向了观里。 “喂!妹妹/妹妹/曦仪小姐!” 不约而同的几声诧呼在身后响起,但在这个时候,杨曦仪却已经冲入了观门內。 然后,【白阳观】中,那株大青松下,所发生的场景顿时映入了她的眼帘。 让杨曦仪顿住脚步,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紧盯著。 身后传来几串急促的脚步声,其他人紧急追来,在杨曦仪身后站定。 然后就是不解、不满以至於不屑的吸气声和嘲讽声。 “……嘁!” “……他说还要做的事情,就是指这个?” “……给那个中年人下跪!?” …… 青松下。 江松静的膝盖沾上了些泥土和叶子,额头变得有点发红,他却心情轻鬆,一脸满足,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三礼九叩。 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最为郑重的礼仪。 道门之中,也只有很少的时候才会用到这种礼节。 看著慢慢起身的江松静,方才虽然站在青松下,却並未阻止他的林虞,在江松静做完整个礼节之后,表情未变,却淡淡笑道: “何至於此?” “临行之前,来向宗主辞行,自然要用最郑重的礼节以谢师仪。” 江松静看向林虞的方向,却微微压著眸子,让自己的视线只到林虞下巴和胸口的位置。 他心里想的,和脸上的表情完全一致,別无杂念,只有纯澈的感激和平静。 “哦?” 江松静眼前视野最上的尽处,男人的嘴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你这是想拜我为师了么?” 林虞在笑,江松静却听出了这句话的调侃之意。 想起那日在听闻“生余”之事时林虞口中所说的话,以及自己那时的想法,他有些恍惚,却没有一点后悔,但还是尷尬地笑道: “我自幼便被抚养。『师父』这个词对我来说,就和『唯一的父亲』差不多。所以再拜个师父,几乎相当於在说『换个老爹』……” “况且,我既已承宗主仙恩入了【长青宗】、得了正法,已经是机缘所在,不敢要求更多。以宗主您的神仙手段和筹谋,如要收我为徒,也不该是我妄自臆测仙心主动求取。” “——我而今所愿,只求了结红尘之事,踏入仙道天途,为宗主之言著书,期待有一日能登正果——除此之外,別无他求了。” 江松静一番心志,巨细无遗地全数表露出来。 林虞似是满意、又似是无觉地微微頜首。 “去吧。” 江松静又是重重一拜,便转过身,眼神明亮地走向了【白阳观】门口,那几个大跌眼镜看著这边境况的人身前。 “原来弟弟说的『要事』,就是指这个。” 看著走来的江松静,杨瑞行迎了上去,虽然在微笑,却还是没忍住话语里的一丝讥誚和不满。 不管他已经在將来为江松静设好了怎样的结局,至少在今天,这个傢伙会以半个“杨家人”的身份回归,那就代表著一部分杨家人的脸面。 当著眾人的面,江松静对一个中年人三礼九叩。 那动作就算是祭拜祖先,也未必能做到这么郑重標准。 这事实在叫他有些不爽。 “……江松静,我提醒你,你要是进了什么协教,可別把我们拖进去——” 另一边,杨婉仪也站在一旁冷笑。 依然是熟悉的讥讽语气,但视线却定格在江松静身上。 就像是刻意在避免触及到青松底下,那个叫她无比忌惮恐惧的中年人身上。 江松静停下脚步,漠然地扫了她一眼。 不知为何,今天只是一个眼神,比起江松静昨天明显的怒意,气势更甚百倍。 甚至,让杨婉仪把自己接下来要吐出的字都咽了回去。 “你们有你们的算计,我也有我的要事。相互之间,何必多言?” 江松静冷冷一句话,让气氛有些凝固。 杨婉仪还待再开口,杨瑞行也皱起了眉头。 但在此时,几人中却有一个身影动了。 只见杨曦仪突然之间,也迈开脚步,朝林虞的方向走去—— 这一下让两人都大惊失色,山叔的表情也有些动摇。 只有江松静的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笑脸。 “妹妹,你干什么?!” “……你凑什么热闹!” 杨曦仪却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快步走到青松底下,来到林虞身前。 “大叔,我们要回去了。” 她看著林虞在青松底下,沐浴著松叶隙间的阳光静静持立的身影,眯了眯眼睛。 “我还记得你昨天提的灵感,关於短桿菌肽的量子效应实验。我准备在回去之后就著手尝试一下,之后可能在实验过程中会有很多问题諮询你,想留个联繫方式——昨天刚好被打断了,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机会?” 她掏出手机,目不转睛地看著林虞。 却见林虞含著笑,微微点头: “当然可以。” 不知为何,杨曦仪忽然感觉心中一松。 联繫方式交换成功。 杨曦仪收回手机,看著林虞,认真道: “谢谢。” 虽然在道观里突然遇到科研大神这种事情,一听就很扯。 但既然林虞提的想法,能对自己有所启发,那杨曦仪就不会考虑除此之外的事情。 “再见,大叔……回去之后我会向你请教的。” 杨曦仪对林虞挥了挥手,露出了对她来说,算是难得一见的笑容。 然后,她转过身,收起笑容和手机,回到了门口。 除她之外的人,表情各异。 尤其是杨瑞行,脸色阴沉。 “妹妹,你去找那个人做什么?” “找他要联繫方式。” “联繫方式!为什么?!” 因为他看的那本书,也是我当初喜欢的著作…… 因为他的想法,在我的物理生物交叉学科研究上很有帮助…… 因为他提出的短桿菌肽——无论是分子量还是生物种类,都似乎可以用来作为“生命量子效应”的实验例证…… 看著杨瑞行,看著自己这个美国藤校金融系毕业,回国后一直负责公司投资事宜的哥哥,杨曦仪微微蹙著眉头。 虽然脑海里转过各种想法,但杨曦仪觉得要把它们解释得能让杨瑞行听懂,实在是太麻烦了。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拋下了句话就朝观外走去—— “因为我想。” 闻听此言,江松静眉头一挑,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微笑起来。 然后,他也跟在杨曦仪后面,走出了【白阳观】。 看著两人的背影,杨婉仪很是明显地咋了咋舌,发出不爽的声音。 “切!” 而杨瑞行的脸上呈现出些微扭曲的表情,却还是维持住仪態。 杨曦仪的这句话,让他心底极深处一些隱秘的心思翻了起来,一直掩饰著的某种控制欲和执念在胸膛里翻滚著,使得杨瑞行的脸色愈发铁青。 他的目光,朝著那大青松下的身影扫了一下,却並没有在此时发作,而是冷哼一声,带著最后一人出了【白阳观】。 “山叔……之后帮我查查那人的背景。” 他吩咐道。 不用提醒,名叫山叔的男人便已理解了他的意思。 “……是。” …… 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已经离开了【白阳观】。 这座一亩见方的道观中,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林虞负手而立,站在道观中,微微抬起了头,看向澄碧碎金的晴空,嘴角带著微微的笑容。 杨家一行人离开了道观。 那一家人,除了杨曦仪之外,其他人甚至没有得到林虞的一句交流,却已隱隱有所齟齬。 不过,儘管无论是杨婉仪的忌惮愤恨,还是杨瑞行的猜忌憎恶,都显映在了自己心中,却没有让林虞產生丝毫心理波动。 那一家人里,只有杨曦仪稍微引起了他一些兴趣。 但不是因为她的外貌,而是因为…… “此女倒是命格殊异,颇为不凡。此外,她却有一种通明澄澈的心性……如此命格与心性,若放在前世,最適合修剑——而且有机会触碰到【剑道】之中最难得的【慧剑】。” 林虞目光闪烁著,回忆著关於杨曦仪的事情,想起前世修行界的剑修,心中微微一动。 “若欲此世称祖,演道天地,空证诸果。此女倒可以用来作为一枚布局【剑道】的棋子。” “当然,若要布局,也要等到我踏入炼气,灵气復甦以后才能开始。” “——不过,快了。” 林虞微微闭上眼睛,《宿伏灵柩经》便在此时响应。 他体內法力圆融贯通,仿佛一缕缕的琼浆玉液,周流运转,丝丝玄奥流淌其中。 而就在眉心处,更有一点灵光闪烁。 內照己身,外放数丈,化作一片將自己也笼罩在內的奇异感知领域。 那是胎息四层,圆满境界才有的灵识! “昨夜已入胎息圆满,只差一口相应灵气服食,便能策应《宿伏灵柩经》,踏入炼气。” “我修行在己,却是演道於天。不需看天时,选良辰,择吉日突破。一切皆从我的心念与准备。” 林虞含著笑,重新睁开了眼睛。 “那……便在这两日间,让这天地得开修行之路,让这世间生出第一场灵氛吧。” 这样的念头,轻轻在心底映现。 下一个剎那,林虞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白阳观】中。 第二十五章 槐棺 閔江市。 自入【白阳观】以后,这却是数日以来林虞第一次重新抵足。 但他此行不为玩乐,而是有要事相做。 林虞的身影出现在閔江市的老市区街道上,他沿著一条尘土飞扬的道路慢慢向前走著。 明明步速不高,却莫名捷速。 明明行走在尘土之中,身上却沾染不到一点灰尘。 最终在一个店门前停下。 悬著【同才福寿堂】黑底白字石匾悬在店门口上方,林虞看著那石匾招牌,微微一笑,便走了进去。 …… 郑同才坐在马扎上,靠著棺头,微眯著眼睛,入神地看著手机。 视频软体里,一个穿著暴露、身材火辣的年轻美女正对著屏幕外不断拋著媚眼,而屏幕上已经缀满了各种礼物特效和贵宾待遇等级。 伴隨著屏幕里一个个火箭的升腾和礼花的绽放,女子的动作变得越来越出格,拋过来的视线越来越柔媚,也让郑同才的反应越来越强烈,忍不住挺起了肚子,直起了腰—— “咚!” “——哎哟!” 郑同才捂著后脑勺,好悬没忍住直接从马扎上摔了下去。 但即使没有磕出脑震盪,一时间却还是疼得钻心入骨,让他心中的慾念尽消。 “这倒霉催的……怎么就忘了背后还有口棺材呢!” 郑同才一边揉著脑袋后面的瘀肿,一边嘆息著从马扎上站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一圈,这个偌大的房间,已经被各种葬仪、棺木占满了。 为了节约电力,后堂都没有开灯,暗沉沉的。 搭配上一口口棺材桐油土漆的味道,一种叫人心里发慌的气氛油然而生。 “唉……” 郑同才再次嘆息了一声,这次却比刚才更加心灰意冷。 他年近四旬,没读过什么书,当初刚一成年便接手了家里祖传的丧葬棺木生意。 郑家传承上百年,百年前的先祖就在閔江市郊以制棺为生。 这百年间,乱世更迭,战火频发,许多家族中道败落,无数平民命如草芥。 可他们郑家,反倒靠一手做棺材的好手艺吃饭,还一直吃到了今天。 “好孙儿……你要记住,大学生可能找不到工作,当官的可能会惨澹收场,有钱人可能会家道败坏——可这世上总有人要死的,也就总有咱们的一口饭吃!” 郑同才至今记得当初刚接手家里生意的时候,爷爷在教自己制棺时,拍著胸脯骄傲地如此说著。 而那时的他,也对这说法奉若圭臬,满心不疑。 在郑同才全盘接手家族生意以后,他更是志得意满,为了打响商標,还把家族生意招牌上那普普通通的“棺材铺”三字,冠以己名,改成了低调內涵的“同才福寿堂”! ……可是,后来的事,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这世道有了变化? 谁能想到现如今,火葬反倒成了主流? “爷爷啊爷爷,你能想到吗?现如今老死的人一年多过一年,但买棺材的人反而越来越少了。” “咱家这间『福寿堂』,现在主要的进项居然是葬仪和请人念经超度的中介费!一年到头能卖出去的棺材,都是那些用来火化的一次性棺材!” “现在我別说传承家族事业,就连老婆都找不到,每天光看著女主播流口水……再过几年,怕不是只能捲铺盖卖商铺,找个地方躺平了!” 一念及此,郑同才的心底,不禁对自己那个八十高龄还精神矍鑠、健步如飞,某日早晨一头栽倒便不省人事喜丧人间的爷爷生出埋怨之意。 想起自己的现状,他更是不由嘆息。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轻捷的脚步声却从前堂传来,伴隨著一个不轻不重的问候声。 “有人吗……老板可在这里?” 郑同才慌忙关上手机,收进兜里,对来人堆起笑脸,高声道: “对,就是这里!” 下一秒,一只手拨开直通后堂的帘子,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 “誒?” 郑同才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长相不算英俊,却给他一种极为奇怪感觉的中年人。 明明五官不甚出奇,身上却有一种出尘的气度。 哪怕是在只有微光的昏暗后堂里,也能窥见几分他的不俗。 那中年人静立於后堂,站在一大堆棺材和葬仪面前,却並不惊慌,也没有因这里的气味,露出丝毫异样的神色。 他仅仅只是看著郑同才,那双幽邃的眸子仿佛要钻到对方心底一般,似笑非笑道: “这里卖棺材吧?” “当然,当然!” 一瞬间的愣神过后,郑同才高声应和道,脸上的笑容也更为浓烈了。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要订棺材? 是做棺材还是寿材? 那可是大进项!比一般的葬仪赚得多了! 他搓著手,笑吟吟地迎了上去,充满期待地朝那中年人问道: “您是想要什么棺材?家里老人几寿?还是说做寿材?何时要?现在就可以订做……我这里各种价目的棺材都有,刻纹、漆油、拋光、上色——放心,我家是专业的,找我这准没错!” 连珠炮似的语句打过去,那中年人却只是微笑著,摇了摇头。 “我要的棺材不用订做,你们这里已经有了。” 说著他拿出了手机,点开一个尘封已久的视频號,拉到最下,定格在其中一格画面上—— 那却是一个棺材铺的介绍视频。 正是“同才福寿堂”! 只见视频中出现的,却是比现如今要年轻得多的郑同才,正志得意满地站在几口棺材面前绍介自家生意的画面。 但因为视频被暂停了,郑同才的嘴巴似张未张的样子,看起来却有些滑稽。 “这是……” 现实中的郑同才,也露出了同视频里如出一辙般的,嘴巴似张未张的蠢样。 他知道这个视频的来路—— 那是几年之前,为了迎合现在的新媒体趋势,郑同才也开的一个视频號。 那时的他,想要通过网络渠道拓展自家生意,没想到app三天两头对他限流刪视频,搞得这號一点起不来,於是郑同才一怒之下便將其弃之不顾了。 但他之所以这个表情,却不是因为这个视频。 而是因为眼前那个中年,此刻定格了画面之后,手指头指向的那个地方。 ——那是一口横在画面边缘处,看起来暗沉沉的棺材。 “我要的,就是这个。” 那中年人淡淡说道。 郑同才却瞪大了眼睛。 “您要的是……” “……这口槐木棺材!?” 第二十六章 【柩中阴罗气】 槐木棺材!? 若是稍微对风水丧葬之事有所了解的人,听到郑同才的话,定然会大惊失色。 ——槐木也能做棺材? 要知道,槐木本就是至阴之物,民间称之为鬼木,一般最多用来做手串、木雕、和其他手艺文玩。 除此之外,槐木就算是拿来製作家具,也有很多人心有忌讳——更別提拿它当棺材了! 所以用槐木做成的棺材,放在古代……那都是用来锁魂养鬼的! 所以此时此刻,听到中年人口中的话,郑同才脸色数变,最终浮现在脸上的,却是不可置信的苦笑。 “这位老板,您不会是来消遣我的吧?” “当然不是。” 中年人,也就是林虞,看著他微笑道。 “这口棺材我买回去自有用处。” 这一句话让郑同才身子登时一震。 他紧紧看著林虞,眉头扭紧。 对方唇角的微笑,此刻在他的眼中,有了一番奇异的味道。 一下子,某个不可思议,却又合情合理的解释,瞬间出现在他脑海中。 “他买槐木棺材,不会是买回去养小鬼的吧?” “……我虽然是开棺材铺的,也不能助长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一念生起,郑同才便想要拒绝。 可话刚到嘴边。 下一秒,从林虞口中吐出的一句话,突然地炸开了他紧闭的心扉。 “——因为这口棺材比较稀有,所以我愿意出八万块购买。另外,要是你今天能找人运到我的目的地的话,我可以再加两万块。” 郑同才脑中一声轰鸣。 方才所有的犹豫排斥,全在这一刻消失不见。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的底线被轻描淡写地击沉,脸上露出了这几年来最为真挚、最为热情的微笑,几乎要把整个暗沉沉的后堂都照得明晃晃了! “好的老板!我马上就找人把这口棺材拖出来!就算是背也要背到您指定的地方!” “对了!我这里还有一些东南亚大师的联繫方式,什么降头、古曼童、制阴牌……全是个顶个的高手,据说非常灵验,要不要我把他们推给您!?” 郑同才如少女般充满期待、希冀地看著林虞,眼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对钞票的渴望。 ——狗屁伤天害理!这个年代,有钱才是最大的道理! …… 几个小时,一辆卡车在【白阳观】外停下。 一口槐棺,被几个年轻人接力背著运入【白阳观】的沉重脚步声中。 “……要说起这口槐棺,其实也算是我们家的传家宝。它本来是我们家祖宅邻居家里的一棵老槐树,被连绵的阴雨伤了根,为了防止变成虫窝,邻居就把它砍断了。我爷爷那时看了这槐树,形制非常適宜用来做棺材,一时技痒,就造了这棺——本来也没想著卖出去,毕竟是我爷爷生前製作的最后一口棺材,就留个念想。但林先生你盛情难却,我就只好忍痛割爱了……” 【白阳观】內,看著几个年轻人汗流浹背地將槐棺运进来的场景,郑同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讲著古,说著传奇。 一想到手机里刚刚到帐的十万元,他脸上的笑意不禁更深了。 站在一旁的林虞淡淡地听著,脸上没有丝毫表示。 林虞只是微微頜首,让人无从得知他到底听进去了这段讲古没有。 郑同才有些气馁,但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转之后,却又泛出了些新的想法。 “话说林先生,您真的不需要其他服务了吗?您既然在道观,又买了这么一口棺材,肯定是有些特別的用处——我確实认识不少大师……” “不必。” 林虞轻轻一句话,却斩钉截铁,打断了郑同才的其他想法。 “是吗,还真是遗憾啊……” 郑同才不无嘆息地说了一句话。 眼看著那几个年轻人成功把棺材运到了观里,便要出【白阳观】开车回去。 他再耽搁不得时间,便侧过身,向林虞一边告別一边笑道: “既然已经完成了合同,那就先跟林先生告別了。话说起来,我现在还不知道林先生这棺材要收敛哪一位呢,不然倒也能推荐您一些合適的葬仪,哈哈……” 说著,郑同才已经半侧过身要离开。 可就在这时,他却看著那个微笑的中年人,启了启唇,似乎说了些什么。 声音响在耳边,却像是敲在心里。 下一秒,郑同才如遭雷击,露出见鬼一般的表情。 然后再下一秒,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强行把自己脸上的表情扳回原样,转过身,朝观外走去。 一出观,离开了身后那中年人的视野范围,郑同才立刻逃也似地跑向停在一旁的卡车,衝到了那些正在卡车旁边打著赤膊,流著汗说笑抽菸的年轻人身旁。 “嘿,郑哥!” 青年们对郑同才招手,露出因为他介绍了这笔好生意而感谢不已的笑容。 可却没想到,郑同才却失魂落魄地跑到他们面前后,也顾不得失仪了,直接压低声音,对他们急切惧怕地低喊道: “快,快开车,赶快!” 几个青年一愣,立刻接郑同才上车,发动机迅速轰鸣起来,冲向了【白阳观】外的小路。 十几分钟后。 卡车终於衝出小路,来到了一条破破烂烂的柏油路上。 炙热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身上,有些发烫,可只有这样炙热的阳光才稍微驱散了一点郑同才心底的寒意,让他打著战的牙齿恢復了正常。 “喂,郑哥!郑哥!” “刚才是怎么了!?” “你……” 即使如此,坐在六座轻卡其他座位上的青年一直追问著郑同才,可他依旧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郑同才脑海著不住迴响起刚才林虞说出的那句话,还有他那时脸上的表情。 ——直到此时,郑同才心底,也仍旧泛著冰棱沉浮般的寒意。 “看那个男人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可如果不是在开玩笑的话,他说的那句话……又怎么可能!” “他居然,居然说……” …… “——这棺材,当然是我自己要住的。” 林虞看著眼前阴沉沉的槐木棺材,想起方才对郑同才说的最后一句话,露出淡淡的微笑。 除却某些必要情况,他在此世不屑於骗人,刚才对郑同才说的自然也是真话。 只是不知道,那句真话落入郑同才耳朵后,会被理解成什么样就是了…… 不过,无论如何,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口槐木棺材,就是他这几日拣选出来的,最合適的目標。 將它送到【白阳观】里,正是为了林虞的炼气入道。 “此世既然无灵气,当然也无前世的阴阳、五行正果。但即使如此,却依然有著阴与阳的划分,金木水火土五德的彰显……那並非实实在在的灵资灵机,只是意象。” 林虞凝视著槐木棺材,眼中流转著乌木般沉暗的光芒,一时之间,竟显得与这口棺材无比相配。 “可,即使只是意象,亦对我有所助益。” “譬如【白阳观】中山水连脉,以青松定之的静气意象,就让我在勾连金性用来修炼时的进度大大加快,不论是提炼的灵气,还是运转的灵蕴,在此修炼远远优於其他地方。如此仅仅数日我便胎息圆满。倘若是在闹市区,意象紊杂,恐怕我几十日都未必能达到这种境界。” “——修炼《宿伏灵柩经》也是一样。” “【白阳观】中意象,虽因我入胎息而渐趋阴,可终究並非全阴,更非阴极。若在此提炼灵气,定然是杂气,或者是和我道途意象有异的他道灵气。即使我有金性位格、真君道行,可要想凭空凝炼出我踏入炼气所需要服食的那道灵气,也至少要十日以上,甚至百日。” “但是……有了这口槐木棺材,就不一样了。” “槐木,在此世意象极阴,天然就是前世【沉木】一道的料子。更別说还製成了极为少见的棺材!如此一来,【槐木阴棺】,与我修炼《宿伏灵柩经》所需灵气的意象几乎完全一致,只待我勾连金性,利用其意象,便可几乎转瞬间將我所需要的那一道灵气凝炼完成,就此炼气入道!” “至於那一道灵气,则唤作——” “【柩中阴罗气】!” 林虞微微一笑,眼中乌木沉光依然流转至极。 下一秒,他面前的那口槐木棺材无风自动,上面的棺盖陡然一开! 便在这一瞬间,林虞身形一动,轻轻跃起,毫不犹豫地躺了进去。 头颈与木枕相合,足尖轻抵棺尾,却是难以想像地严丝合缝。 “……合上吧。” 林虞心念一动,棺材盖已经在他眼前轻轻地盖上。 只剩下一个无比严密,沉闷,阴冷,无光无息的棺內空间。 明明实际上是那么狭小,但感官上却无比空荡荡的。 然后—— 沉光轻照,阴浊之气大增。 沉浊的阴气圆融流转,竟在这一瞬间,將整个棺材內的空间尽数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