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人在巴公原,开局下克上》 第1章 下克上 公元954年。 后周太祖郭威去世后。 北汉主刘崇联合契丹南下,乘新继位的世宗郭荣政权未稳之际进攻潞州。 郭荣力排眾议御驾亲征。 与汉契联军列阵在巴公原对峙。 …… “我军败了!” “撤军!撤军啊!” “鸣金啦!快逃跑啊!” 巴公原东侧阵线上,刺耳的鸣金声骤然炸响,瞬间撕裂了周军阵脚。 沈承嗣下意识想要后撤,可就在此刻,一阵剧烈的眩晕与头痛猛地袭来,天旋地转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一段记忆浮现在了他脑海中。 高平之战,郭荣获胜,为整飭军纪,斩杀樊爱能、何徽等七十多名临阵脱逃的將士。 冷汗瞬间浸透了內衬。 这樊爱能,正是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他沈承嗣实打实的顶头上司。 耳边甲叶碰撞的慌乱声响愈发嘈杂。 溃兵的哭喊几乎让他无法冷静思考,如果郭荣大败的话那还好,可偏偏这场高平之战郭荣大胜! 沈承嗣倒吸一口冷气,此时跟著后撤毫无疑问就是死路一条! 但问题的关键在於眼下阵脚不稳军心溃散,即使自己一人回身奋战,那也难逃死路! 怎么办? 噗呲! 一声沉闷的利刃入肉声骤然响起,温热的鲜血带著浓重的腥气,溅了沈承嗣半边脸颊。 他浑身一阵,猛地瞥向身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只见一名北汉士卒胸口插著一柄马槊,身体倒在血污之中,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其旁一名和自己一样的黑甲骑兵兜鍪半掀,脸上糊满血污灰土,他一边拔出马槊,一边厉声嘶吼道:“沈承嗣,愣著做甚!再不跑就要没命啦!” “好!” 沈承嗣隨他一同策马向南。 他心底已然有了想法。 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现在回身奋战无疑是羊入虎口、抱薪救火,可问题在於这里不止他沈承嗣一个人啊! 虽然整个右翼都在四散而逃,但这完全是因为突然下达的撤退命令所致,根本不是被北汉军队打至崩溃,只要將士兵重新凝聚起来,然后再回身奋战,想来就可以避开临阵脱逃的罪名!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 “樊爱能现在在哪?” 沈承嗣向身旁的黑甲骑兵问道。 作为能够不满长官就把长官杀掉的五代武人,黑甲骑兵马槊一指,“那!” 沈承嗣顺著望去,只见溃潮之中,樊爱能一身黑甲歪斜,被数骑亲兵护在中间,正不顾一切地向南疾驰,连兜鍪都险些坠落在地,哪里还有半分主將气度。 他往身后一瞥,有步卒已跪在地上在向北汉投降。 “该死!” 就在此时,一阵南风骤然卷过战场,扬起漫天尘土与血腥气。 前路不知因何乱作一团,沈承嗣远远望见,樊爱能一行竟被溃兵堵在原地,进退不得,陷入拥挤混乱之中。 他心头猛地一喜,当即狠狠一夹马腹,催马疾冲而去。 七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之內,马速未歇,风声猎猎。 沈承嗣臂肌绷紧,將手中双刃矛借著奔马之势猛然掷出! 一声破空锐响乍起,穿过混乱人群,直奔樊爱能后心。 有亲兵惊觉危险,回头正欲挥刀格挡,却已是迟了半步。 噗! 刃尖狠狠贯入甲叶缝隙,带著巨力將樊爱能撞得从马背上斜飞出去,重重砸在泥地之中,当场没了声息! 周遭士兵瞬间僵住,齐齐看向马上的沈承嗣。 只见他勒马驻足,腰侧横刀呛啷出鞘,在乱军之中厉声高喝:“樊爱能弃军先逃,乱我军心,已按军法处斩!” “此刻南风正盛,我军顺势而战必能破敌!何须南逃,自取其辱?请各位同我回身奋战,共建功业封妻荫子!” 话音落下,乱军之中一片死寂,唯有南风卷著尘土呼啸。 樊爱能的亲兵们脸色煞白,有人攥紧兵器,怒视著沈承嗣,却没人敢上前。 主將已死,群龙无首。 再加上沈承嗣方才掷矛斩將的狠劲,竟让这些亲兵一时不敢妄动。 四散奔逃的溃兵也纷纷驻足,有的面露犹豫,有的低声议论,还有的依旧攥著兵器,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恐惧。 沈承嗣见状,知道此刻绝非拖延之时。 他抬手拔出泥地里的双刃矛,槊尖上的鲜血顺著矛杆滴落,砸在泥地上溅起细小的血点。 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远处的中军阵地分出一道骑兵对著右翼敌军发动猛攻。 觉醒前世记忆的沈承嗣知道:这支骑兵的领队是未来的北宋开国皇帝赵匡胤! 自己再不回身奋战,就没机会洗刷临阵脱逃这个罪名了! 他当即勒马向北半步,指著前线道:“你们看吶!我军尚未溃败,现在回身奋战为时不晚!若是缺了我们致使大败,我们就算能逃走又有什么用?” “敌军联合契丹人一同南下,必然会在大胜之后进行劫掠,届时我等妻儿老小岂能活命?” “沈某先行一步,望各位弟兄慎思重虑!” 言罢,沈承嗣也不管溃兵们是什么反应,径直纵马向北而去。 毕竟,赵匡胤都出击了! 有这身军装在,他现在回击既不会被周军当作敌人杀掉,也不会因孤身奋战而死在汉军手中。 再加上刚才那些举措,也不会有人说他临阵脱逃。 方才逃跑时救下沈承嗣的黑甲骑兵见状反应过来,高声附和道::“沈兄弟说得对!樊爱能已死,我等再无退路!不如隨沈兄弟回身拒敌,杀退敌军!” 他的声音粗獷洪亮,在乱军之中格外清晰,瞬间点燃了几名士卒的血性。 一名浑身是伤的步兵攥紧手中长枪,踉蹌著站直身子,嘶吼道:“拼了!反正也是死,不如战死沙场,还能落个忠义名声!” “拼了!隨沈兄弟回身奋战!” 越来越多的溃兵停下了逃窜的脚步,眼中的茫然渐渐被决绝取代,他们纷纷拿起兵器,迎著南风,跟在沈承嗣身后,朝著北汉军的方向,毅然冲了过去! “杀!杀!杀!” 阵阵嘶吼声衝破烟尘,盖过了前线处的喊杀之声。 原本溃散的后周右翼,在沈承嗣的號召下,竟重新凝聚成一股力量…… 第2章 斩將 巴公原西侧。 率领契丹军队的耶律敌禄並不高兴。 先前刘崇见周军人数不多,认为凭汉军就可以独自战胜。 然而他仔细观察过周军,阵容雄壮不可贸然出击。 结果刘崇不以为意,让他看著汉军怎么击败周军,现如今汉军果真就要击溃周军,他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北汉军中军大阵。 刘崇立马高坡,望著后周右翼一触即溃、士卒四散奔逃的景象,不由得捻须大笑,声震四野。 “郭荣小儿,不过如此!” 他身旁將校亦是一片欢腾,只当周军已溃,大胜在即。 刘崇重赏了率军出击的张元徽,方才正是其斩杀了周军大將这才使得周军溃败。 他不由红光满面,“全军乘胜继续进攻!今日定要生擒郭荣小儿,为我子报仇!” 昔日郭威备受猜忌,不得不起兵反抗,甚至假意宣布要立他儿子刘贇为帝,结果不久后,郭威不仅自个称帝,还毒杀了他儿子刘贇。 得到消息,他刘崇当即在晋阳称帝。 为了能够抗衡后周,他只得依附契丹,向契丹皇帝称侄,並施以重金贿赂,希望辽国能出兵援助。 而今覆灭后周为子报仇的机会就眼前,又怎能不激动! 前线。 东侧汉军只顾朝著周军中军方向猛衝,人人贪功突进,阵型早已散乱,侧翼完全敞开,毫无掩护。 沈承嗣率领重整的军队赶到,一眼便看清这千载难逢的战机。 他勒马横矛,厉声喝道:“汉军侧翼空虚,弟兄们隨我衝进去,乱他阵脚!” 话音未落,他已纵马杀入敌阵,双刃矛连挑带刺,瞬间便將几名毫无防备的汉兵捅翻在地,身后聚拢而来的周军士卒紧隨其后,如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汉军侧翼。 汉军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衝击打懵,原本散乱却囂张的阵形瞬间乱作一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前排的士兵来不及反应,便被周军士卒的长矛刺穿,惨叫声此起彼伏,不少人有人慌不择路自相践踏,致使原本凶猛的攻势土崩瓦解。 沈承嗣策马衝突,双刃矛左右开弓,所过之处如入无人之境,身后重整的周军士卒人人死战,先前溃散的恐惧尽数化为血性,顺著缺口不断扩大战果。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赵匡胤眼前一亮。 先前他建议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率领骑射占据左侧高地,自己领军从右侧夹击。 虽说已拼死拖住敌军,但距离击溃还差上一些。 没想到溃逃的右翼竟能重新集结起来,实在是难以置信! 不过事实摆在眼前,也没有什么不可相信,赵匡胤当即振臂高喝:“天助我军!弟兄们隨我衝杀!”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挺枪,亲率精锐骑兵直扑北汉中军。 张永德在高地上见右翼逆袭、汉军大乱,立刻下令弓箭手齐射,箭雨如蝗般落入汉军阵中,彻底打乱其反扑企图。 原本岌岌可危的战局,瞬间被这几股力量拧成一处。 汉军左翼腹背受敌,前有赵匡胤精锐猛击,侧有沈承嗣死战截杀,高处又有箭雨压制,军心彻底崩碎。 然而此处的汉军虽溃,正面仍有大批北汉主力步步紧逼,中军阵前依旧杀声震天,战局远未到彻底逆转之时。 沈承嗣没有在意。 他知道这场战爭一定会是周军获胜。 於是在遇到赵匡胤后,他便放心將重整的右翼周军交由其指挥,自己则前往中军覲见郭荣。 沈承嗣拍马拨开乱军,一路向著中军御旗方向疾驰而去,“陛下何在?” “陛下何在?” 不多时,沈承嗣便见到了郭荣。 郭荣一身戎装,立在亲军护卫之中,面色沉峻地瞥向他,“你是何人?” 沈承嗣翻身下马,大步流星上前,单膝跪地並將樊爱能上头呈上,“在下沈承嗣,侍卫马军一小卒,樊爱能与何徽见敌军势大下令撤军,致使我军骑兵大乱步卒投降。” “在下知汉国既要供养军队,又要对契丹进贡,赋税繁重以致民不聊生,百姓多逃入我国境內,若此战战败必然生民涂炭,故此在下擅作主张追上樊都指挥使,將其斩杀,重整军队加入战场,请陛下降罪!” “卿何罪之有?” 郭荣不是傻子。 自朱温灭唐后,五代武人那叫一个跋扈恣睢。 上级不顺心意怎么办? 杀了! 换一个顺心的。 因此他自是会不降罪於沈承嗣。 更何况,沈承嗣算是有功劳的,若非其整军再战,汉军左翼也不会崩溃的如此之快。 沈承嗣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当即就坡下驴,“多谢陛下恩典!” “何徽呢?” “何都指挥使,在下没有看到。” 何徽是侍卫步军都指挥使,这样的人配有战马,绝不会同步卒一样因为逃得慢而投降北汉。 郭荣闻言面色微冷,却也没多说什么,当务之急还是以击溃汉军为主! 只要汉军败退,契丹自会遁逃。 当即,郭荣决定亲自率军出击! “卿之忠勇我已知晓,还请上马同殿前军一齐出击,待战爭结束再论功行赏!” 沈承嗣轰然应诺,翻身跃上战马,握紧双刃矛拱手道:“遵命!愿为陛下先锋!” 殿前军右番行首马全义出列道:“陛下不可,贼兵士气已破,必然为我军所擒,您只需按兵不动,看我等如何破敌!” 郭荣不再坚持,頷首应允。 沈承嗣当即与马全义並马而出,领著殿前精骑朝著北汉主力阵中猛衝而去。 两人一马当先,身后精骑如刀锋般撕开北汉阵线。 正冲间,沈承嗣忽见前方一將身披重鎧,挥舞长刀连斩数名周军士卒,气势凶悍无比。 “那人便是汉军大將张元徽!” 马全义厉声大喝,提刀直取对方。 张元徽悍勇绝伦,全然不惧,拍马迎战,刀光霍霍,一时间竟与马全义杀得难解难分。 沈承嗣见状,双腿一夹马腹,双刃矛斜掠而出,直刺张元徽侧翼。 以二敌一,张元徽渐落下风,战马又被流矢射中前蹄,轰然倒地。 他刚挣扎著想要起身,沈承嗣已然欺近,正要下手之际,忽然转头望向马全义道:“马兄,我们一同出手!” “我已是殿前军右番行首,这功劳你留著更有用。” 马全义朗声一笑,挥刀劈翻一名扑来的汉兵,主动退到一旁掠阵。 “多谢马兄成全!” 沈承嗣不再推辞,手腕猛地一送,矛尖寒光暴闪,径直刺穿了张元徽的咽喉! 第3章 破格提拔 “张元徽已死!” “张元徽已死!” “张元徽已死!” 顷刻间,原本还能支撑的北汉军土崩瓦解。 刘崇无奈,只得鸣金收兵。 汉军后退,周军紧追,顺著风势不断砍杀汉军。 巴公原西侧。 耶律敌禄见周军势大,不敢加入战团。 何况一想到刘崇之前对自己是何等恶劣的態度,他带著军队下场是为了图什么? 於是趁乱,耶律敌禄直接带著军队向北撤去。 这场战爭就此落下开始的帷幕。 待周军收拾完战场,天也就黑了。 沈承嗣正在同马全义攀谈,说实话对方將如此功劳让给了自己,他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 当下拱手一礼,语气诚恳:“今日若非马兄相让,这份斩將大功,也轮不到在下,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差遣,沈某万死不辞!” 闻言马全义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头,“樊爱能本无大功,却高居於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之位,我担心陛下不肯杀他,沈兄弟杀了他也算替大周除一祸患,因此不必如此客气!” “再者,我是陛下近臣,升迁自有次第。” “唉!” 沈承嗣摇了摇头,“我见有不少侍卫军逃兵被抓,也不知道陛下打算如何处——”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几名御前亲卫策马而来,高声喊道:“陛下有请,召沈承嗣即刻入帐覲见!” 两人对视一眼,均是一怔。 马全义笑著推了他一把:“快去吧,莫让陛下久等。” 沈承嗣点点头,整理了一下染血的甲冑,迈步朝著中军御帐走去。 沿途篝火处处,士卒们或坐或臥,欢声笑语不绝於耳,白日里的凶险与惨烈仿佛都被这场大胜冲刷得一乾二净。 偶尔有被绳索捆绑的逃兵垂头丧气地被押过,与周遭的喜庆格格不入。 他心中微沉,脚步却未停歇,很快便在亲卫的引领下掀开帐帘。 御帐之內灯火通明,郭荣一身戎装尚未卸下,眉宇间依旧凝著几分未散的煞气。 见沈承嗣入內,他抬眸看去。 “在下沈承嗣,参见陛下!” 沈承嗣单膝跪地,行礼沉稳。 郭荣目光在他身上顿了片刻,忽然抬手示意起身,“我军抓住了许多侍卫军的逃兵,你觉得朕应该如何处置?” “今日我军右翼溃败,不是士兵们不能作战,全然是统帅贪生怕死,所谓一將无能累死三军,逃兵们大多也只是听命行事,因此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你说得有理。” 郭荣闻言,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目光在沈承嗣身上反覆打量。 他沉默片刻,一想到自己麾下有那么多猛將,就算再多一个有过下克上经歷的猛將也没什么。 “樊爱能已死,你既出自侍卫马军,又能收拢溃兵、临阵斩將,朕便命你擢升侍卫马军都虞候,协理马军军务,整肃军纪,归侍卫司节制。” 沈承嗣:? 沈承嗣不由一愣。 樊爱能是都指挥使,都指挥使之下是副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之下便是都虞候。 相当於他直接来到了侍卫马军三把手的位置! 这有点破格提拔了吧! 他心中暗自思忖,赵匡胤在此战之后,好像也就是被授为殿前军都虞候、领严州刺史吧! 自己貌似也就差一个领某州刺史! 不过缺的这点,倒是在实权方面能够补回来。 侍卫马军副都指挥使空缺。 都指挥使刚死,歷史上应该是过了几年才有人担任。 换而言之,只要郭荣不任命都指挥使跟副都指挥使,那整个侍卫马军岂不是都由自己掌管? 他心底暗喜,“臣沈承嗣,谢陛下天恩!” 郭荣微微頷首,脸上並无过多喜色,“若行樊爱能故事,朕力斩不赦!” “请陛下放心,臣必当竭尽所能,绝不有负皇恩!” 就这般,郭荣写了一道旨意,沈承嗣退出大帐。 掀帐而出,夜风裹挟著战场的余腥扑面而来,吹得他染血的甲冑微微作响。 帐外的篝火噼啪燃烧,士卒们仍在欢呼雀跃,谈论著今日大胜。 沈承嗣抬手拂去肩头的尘土,指尖触到甲冑上的血渍,心中既有被提拔的激盪,也有几分沉甸甸的责任。 五代十国,这可是吃人的时代! 眾所周知,宋朝为什么要重文轻武,跟自晚唐潘镇割据和之后的五代十国密切相关。 有记载曰:“是冬,大雪,城中食尽,冻馁死者不可胜计,或臥未死已为人所咼。市中卖人肉斤直钱百,犬肉值五百。” 总之,这確实是一段黑暗时期。 什么仁义礼智信,什么之乎者也,统统一边去! 这是一个“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时代! 沈承嗣深吸一口气。 宋朝建立后,赵匡胤虽然重文轻武,这並没有问题,五代武人就是需要纠正。 只是在其弟赵光义时期,因为矫正过旺,从而导致了宋朝的悲剧。 也许自己能够改变一切。 想罢,他没有立即回营,而是径直走向关押逃兵的临时营房。 那是一处简陋的帐棚,四周由士兵看守,里面挤满了垂头丧气的士卒,有的低著头暗自啜泣,有的则眼神空洞,显然还未从溃败的慌乱中缓过神来。 看守见他身著染血甲冑,气度不凡,连忙上前拱手:“这位將军,此处是关押逃兵的营房,请问您有何吩咐?” 沈承嗣微微頷首,语气平静,“陛下有命,此战之中所有逃兵、降卒尽数赦免。” 看守面露迟疑,试探著问道:“不知將军高姓大名?可有陛下旨意?” “自是。” 沈承嗣拿出临出帐前郭荣给予的旨意,“陛下命我沈承嗣为侍卫马军都虞候。” 守接过旨意,展开匆匆瀏览一遍,脸色骤变,连忙收起迟疑,躬身行礼:“末將不知是马军都虞候驾临,多有怠慢,还望恕罪!” 说罢,他立刻挥手示意身旁士兵解开逃兵身上的绳索。 帐內的士卒们先是一愣,隨即眼中泛起光亮,纷纷抬头望向沈承嗣,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感激。 沈承嗣目光扫过眾人,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陛下仁慈,免你们死罪,但往后需听我调遣,戴罪立功,若再敢临阵退缩,军法无情!” 第4章 重塑军心 清晨,巴公原。 薄雾还未散尽,空气中瀰漫著廝杀后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沈承嗣闻著这股味道一夜未眠。 他並非不想睡,而是思虑过甚——临危受命,新官上任,手底下是群刚从鬼门关回来的逃兵,士气低落,毫无战心。头顶上是郭荣那双审视的眼睛,身边还有赵匡胤这样迅速崛起的同僚。 这个都虞候的位置,坐得稳是跳板,建功立业易如反掌,坐不稳就是断头台,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帐外传来脚步声,守卫来报,“都虞候,马全义將军求见。” 沈承嗣起身,掀开帐帘。 马全义脸上带笑大步走来,手里拎著两壶酒,已在帐外等候。 “沈兄弟……不,都虞候,昨夜休息如何?” 沈承嗣苦笑:“马兄莫要打趣,这都虞候的差事可不好干,比衝锋陷阵还累人。” 马全义將一壶酒递给他,两人在帐內坐下。 “陛下已经下令,处斩何徽,其麾下逃亡者多有牵连,反倒是樊爱能手下虽有临阵脱逃之罪,但隨后与你折返衝杀,功过相抵,不再追究。这些人能够活命,还要好生感谢你。” 当时沈承嗣只想活命,没有考虑太多,能阴差阳错救下这些士卒性命,也算一件好事。 马全义压低声音:“你的那些逃兵,虽赦免死罪,但粮餉、赏赐、器械怕是暂时轮不上了。” 沈承嗣心中一沉,粮餉、赏赐不敢要,能活命已是天大的恩情,可是没有兵刃器械,怎么带兵? 马全义看出他的忧虑,“殿前军还有些多余器械,虽然老旧些,好歹还能用,总比赤手空拳强,我差人给你送来。” “马兄大恩……” “別跟我来这套,我只问你,如何带领那群逃兵?” 沈承嗣沉吟片刻,发觉此事颇为微妙。马全义和他素无交情,两人昨日才初次相识,为何对他带兵之事如此上心? 恐怕是陛下的意思。 如今他带领一群逃兵,又初次为將,郭荣自然不放心,便安排马全义前来试探。表面上帮助他解决器械问题,实则考较统兵能力。 朝廷和北汉的战爭远未结束,侍卫马军是不可或缺的战力,郭荣当然要上心了。 想明白这层关係,沈承嗣沉吟片刻,缓缓道来:“他们临阵脱逃,不是不能打,而是没人告诉他们为什么要打。樊爱能只顾自己逃命,士卒毫无战心,自然跟著逃。” “我要做的便是让他们知道——跟著我能活命,能立功,能封妻荫子,为他们指明方向,重塑战心,而后提高士气,严明军纪。假以时日,侍卫马军定会成为一支不容小覷的战力。” 马全义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好!这话说得实在,不画大饼,不唱高调,就讲活命、立功、受赏。你比樊爱能那个胆小鬼强上十倍。” 两人对饮一壶,马全义起身告辞,陛下交给他的任务完成,还要回去復命。 沈承嗣送走他,转身朝著关押逃兵的营地走去。 沿途士卒大都从睡梦中醒来,有的寒暄议论,有的喝著赏赐美酒,都是大胜后的喜悦,而逃兵营地完全不同。 为防止逃兵暴动,郭荣把他们安排在大营最南侧,由殿前司负责守卫。 五百多名逃兵挤在十几顶破旧帐篷中,有的还在呼呼大睡,有的蹲在角落发呆,忧心忡忡。 昨日来了个新上任的都虞候,说皇帝免了死罪,让他们戴罪立功,可谁知是真是假?不由得心中发慌。 见沈承嗣到来,看守连忙行礼。沈承嗣摆摆手,径直走入营地。 “都起来。” 他的声音洪亮,带著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士兵们稀稀拉拉站起,眼中带著畏惧和麻木。 沈承嗣扫过他们面容,有不少熟悉面孔,都是他在侍卫马军的同袍,还零星夹杂几个侍卫步军士卒。 他的目光落在最前面一个身材魁梧的士卒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小人王存审。”那人瓮声瓮气地回答。 “昨日战场上,便是你第一个跟著我往回冲的吧?” 王存审愣住,隨即点头称是。 沈承嗣从腰间解下贴身横刀,连同刀鞘一起给他,“这把刀隨我多年,我把它赠给你。我不会亏待战场上奋勇杀敌的勇士。” 王存审接过横刀,眼眶微红,单膝跪地,“谢都虞候赏赐!” 周围士卒面面相覷,麻木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神色。 沈承嗣没有多说,对看守吩咐:“整理好名册,今日內完成,明日卯时,校场集结。” “遵命!” 看守归属殿前司,沈承嗣本无权指挥,但幸好他昨日与赵匡胤在战场相识。 赵匡胤立下大功,刚晋升为殿前司都虞候,兼严州刺史,乃炙手可热的新贵。风头无二,甚至盖过了他这个连跳五级的底层士卒。 沈承嗣承了赵匡胤人情,看守倒也通情达理,天黑前便把五百一十四名逃兵登记造册,送到他营帐。 次日,沈承嗣聚集眾人。 天色尚早,冷风袭来,士兵们衣衫单薄,有人冷得直打哆嗦,却无人抱怨。因为沈承嗣比他们来得更早,他站在中央,甲冑整齐,目光如炬。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逃兵!” 他的声音在风中格外清晰,“你们是我手下的兵!此后我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活著立功,要么战死沙场!我会和你们浴血拼杀,荣辱与共,绝不像樊爱能、何徽这些胆小无能之辈。”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但很快安静下来。 沈承嗣抬手,指向身前一字排开的兵器和皮甲。 “昨日,殿前军的马全义將军送来了三百把横刀、两百杆长矛、五百副皮甲。这些都是借的,日后要还,怎么还?用我们的军功还。” 他定下了严苛的军规,“从今日起,每日卯时集合操练。迟到一次,罚一顿口粮;迟到三次,杖二十。临阵退缩、不听號令者,斩!” “但我也把话说在前面——只要你们好好操练、奋勇杀敌,我沈承嗣能给你们的不只是活路。赏钱、田宅、官职,你们想要什么,我带你们去战场上拿!” 台下鸦雀无声。 突然,王存审第一个喊道:“愿隨都虞候赴死!” 紧接著,越来越多的士兵跟著喊了起来。 “愿隨都虞候赴死!” “愿隨都虞候赴死!” “愿隨都虞候赴死!” 第5章 操练 高平之战虽然凶险,但无疑一场大胜。 此战后北汉实力大减,后周士气大震。 郭荣没有班师回朝,而是以牙还牙,乘胜攻打晋阳。 他让大军在潞州休息几日,三月二十八,授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为河东行营都部署,郭崇为副都部署,向训为都监,李重进为马步军都虞候,史彦超为先锋,领兵两万征討晋阳。 同时让尚未赶到的西路军王彦超、韩通北上阴地关同符彦卿会合,顺势攻占汾、石二州。 郭荣则坐镇潞州,派康延沼、田琼分兵攻打辽州、沁州,为大军扫清道路。 沈承嗣没有隨军出征。 不是他畏战退缩,而是郭荣的一道旨意把他牢牢摁在潞州。 “令侍卫马军都虞候沈承嗣,收拢溃兵,整训部队,限半月內练成一支可战之军,听候调遣。” 旨意由马全义亲自送来,足见郭荣极为重视。 此举正中沈承嗣下怀,凭藉前世记忆,他知道大军征討北汉,虽然前期势如破竹,各州望风而降,但是有两个致命问题——粮草不足,契丹来援。 军队作战需要消耗粮草、军械等大量物资,在本土防御时这个问题解决起来相对容易。如果要北上作战,运输成本就会飞速上升。 这次在汉契联军突然进犯下,后周军队仓促集结防御,物资准备並不充分。 更重要的是刘崇紧紧抱住的那条大腿究竟有多大意愿保护自己的附庸国。 北汉的利益与契丹无关,所以耶律璟对帮助刘崇进攻后周並不热心,但如果北汉被郭荣灭掉,那便完全不同。 中原地区很可能重新崛起一个强势王朝,把契丹从短暂的霸主位置上踢飞,这不符合大辽的利益,所以耶律璟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沈承嗣知晓其中利害,巴不得留在潞州,抓紧时间扩充实力。 目前他手中只有五百余人,上了战场也不顶大用。 高平之战斩了樊爱能、何徽,又杀了七十多个將校,但侍卫亲军司的逃兵远不止这些。 很多人趁乱逃走,但战斗胜利后,这些人没了去处,多半会返回潞州。郭荣不想逼反他们,需要沈承嗣在这里收拢、整编、训练。 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沈承嗣先放出风声:“侍卫马军都虞候沈承嗣奉陛下之命,收拢溃兵。临阵脱逃者,既往不咎。无论侍卫马军、步军,只要来投,一律登记造册,管吃管住,重新编练。” 消息传开,潞州城外的乡野间陆续出现了逃兵折返的身影。 有人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有人牵著瘦马、耷拉脑袋。他们都是高平之战时逃走的侍卫亲军,战后得知后周军队取胜,不敢归队,在山林中东躲西藏。 听说新来的都虞候不杀逃兵,抱著试一试的心態赶了过来。 沈承嗣来者不拒。 第一日只来了十几人,第二日来了三十多人,第三日来了上百人,到了第七日营门前排起长队,足足有四百余人。 为防止敌军细作渗透,沈承嗣命王存审、李归霸逐个登记姓名、籍贯、从军年限、擅长武艺,然后分派住处,发放口粮,安排休息诊治。 李归霸就是在战场上给他指明樊爱能方位的黑甲骑兵,沈承嗣惜其勇武,令他帐前听用。 这些人中有老兵油子,有刚入伍半年的新丁,有骑兵,有步卒,也有几个曾经当过什长、都头的低级军官。 沈承嗣一概收下,但不急著编入战斗序列——他要先观察、筛选。 到了第十日,沈承嗣麾下已经聚拢了一千四百余人。 郭荣的期限是半个月,沈承嗣提前上报:“侍卫马军都虞候沈承嗣,现已收拢溃兵一千四百二十一人,连同原有五百一十四人,共计一千九百三十五人。尚有人陆续来投,预计三日內可逾两千。” 马全义看完奏报,嘖嘖称奇:“你这本事,不去当户部侍郎可惜了。” 沈承嗣苦笑:“这些人都是逃兵,不赶紧收拢,流落民间便是匪患。收拢过来,练好了就是兵。陛下让我干这个,岂能不卖力?” 果然又过五日,人数突破两千。沈承嗣重新清点,共计两千一百七十八人,清一色都是侍卫亲军的逃兵,其中侍卫马军占六成,侍卫步军占四成。 人多了,问题也多了。 兵器甲冑都不足,粮草只够吃十天,马匹也少得可怜,更麻烦的是,这些逃兵散漫惯了,军纪废弛,打架斗殴、偷奸耍滑是家常便饭。 沈承嗣知道,光靠收拢不行,必须严加整训。 首先要做的是立军规,他將昔日大秦帝国的“连坐法”稍加改动,颁布七条铁律。 一、临阵退缩者,斩。一人退缩,即斩全队。 二、私匿战利品不报者,斩。缴获一律上交,论功行赏。 三、喧譁乱营、夜间私出者,杖五十,累犯者斩。 …… 军规一出,营中譁然。 王存审倒吸一口凉气:“都虞候,这也太严了吧?弟兄们都是刀头舔血的人,管这么紧,不怕譁变?” 李归霸附和称是,单说私匿战利品一事,自唐末以后,哪个梟雄在大胜后不纵兵劫掠,代替赏赐?李克用、朱温、李茂贞都是其中好手。 沈承嗣淡淡看著他们,“樊爱能不严,结果呢?一將无能累死三军。我寧可现在得罪他们,也不愿意上了战场眾兄弟尸骨无存。” 王、李二人不再多言。 军规立好后,沈承嗣开始日夜操练。 每日天不亮集合,先跑五里地热身,然后分队训练。上午练搏杀,下午练队列。 起初有人叫苦偷懒。沈承嗣毫不客气,按军规处罚。偷懒一次,罚跑十里;偷懒两次,扣一天口粮;偷懒三次,杖责二十。 杖责那天,沈承嗣让全军列队观看,从此无人敢犯军规。 新军慢慢成形,营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全副武装的殿前军士翻身下马,快步奔到沈承嗣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道令箭,“都虞候,陛下急令!” 沈承嗣接过令箭,上面只有一行字:“沈承嗣即日率部北上,至晋阳城下听用。” 第6章 晋阳城 高平之战后,北汉折损人马三万,这个领土只有十二州的小国元气大伤。 符彦卿离开潞州后,一路上几乎没有受到抵抗,轻而易举兵围晋阳。 恰逢西路军王彦超、韩通攻占汾州、石州,和主力匯聚后同围晋阳。 因兵力充足,符彦卿又分了一路兵攻打宪州、嵐州,二州望风而降。 自此,汾、石、宪、嵐、沁、辽都被攻占,北汉领土大半落在周军掌中。 郭荣见各军进展顺利,授刘词为隨驾部署,白重赞为副部署,亲自领兵入北汉境內。 北汉百姓听说周军来了,簞食壶浆前来迎接,哭诉刘崇苛政,生活艰难,表示愿意提供粮草军需,希望王师早日攻克晋阳。 郭荣之前没有想灭掉北汉,只想给刘崇一个教训,但见到河东百姓生活艰难,人心可用,就有了一战灭国的想法,所以集结全部兵力,来到晋阳城下。 沈承嗣也接到郭荣令箭传信,调动尚未训练成熟的军队北上。 五月初三,郭荣来到晋阳大营,符彦卿、王彦超等將出营迎接。 符彦卿密奏:“晋阳城池坚固,短时难以拿下,我军远道而来,军马疲惫,粮草欠缺,况且听说辽兵也快到了,还望陛下三思,谨慎行军。” 郭荣听后默而不语。大军调度绝非易事,此时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一旦错过不知还要花费多少功夫。 此时晋阳城外聚集大量周军,有些军士不守军纪,趁乱劫掠百姓。北汉百姓对周军很是失望。 郭荣知道后严令各军禁止掳掠,下詔安民。 为稳定军心,他又让泽州、潞州、晋州、絳州、慈州等地加派民夫运粮,掠夺百姓的现象减少很多。 本就要北上的沈承嗣部也承担起运粮重任。 五月河东,暑气蒸腾,热浪翻滚。 沈承嗣勒马立於官道高处,汗流浹背却不知疲倦,望著绵延数里的运粮队伍。 整整五百辆大车,粮食五千石,草料三千束,还有铜钱万贯,是泽、潞、晋三州徵调军需。隨行的除了他麾下两千余人,还有潞州徵发的一千民夫。 王存审策马上前,指著远处,“都虞候,前方便是晋阳地界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传令下去,天黑前赶到大营,覲见陛下。” 王存审应诺而去。 李归霸又从后队赶来,面露喜色,“都虞候,方才后队抓了几个偷粮的贼人,您猜是哪个营的?” “哪个?” “殿前司的,是赵都虞候麾下的人,说饿得急了,偷了两袋米。”李归霸压低声音。 沈承嗣眉头微皱,赵匡胤的兵? 他这才知道为什么李归霸脸带笑容,他和赵匡胤因高平之战中的亮眼表现,分別担任侍卫马军都虞候、殿前司都虞候。 两人又年龄相仿,周军士卒难免把他们细致比较。 侍卫亲军说沈承嗣阵斩樊爱能,重整逃兵,智勇双全。 殿前军则说是赵匡胤在樊爱能临阵脱逃时衝锋陷阵,顶住北汉兵锋当居首功。沈承嗣不过运气好,侍卫亲军没人了,才让竖子成名。 两支队伍的梁子就这么结下。 可是沈承嗣並不想得罪赵匡胤,他不仅颇有谋略,衝锋陷阵勇武过人,更是郭荣面前的红人。 如果让郭荣在两人中取捨,他一定会选赵匡胤,而不是自己。 为了虚名树立强敌不是明智之举。 沈承嗣沉吟片刻:“给他们半袋粮把人放走,再告知赵匡胤,让他惩处,我们不越俎代庖。” 李归霸有些惊讶,看来自家都虞候和赵匡胤不和只是谣言,莫要听信为好。 “都虞候高义!” 沈承嗣摆摆手,没有多说,他还要赶在天黑前到达晋阳主营,也不知营內情形如何?殿前司的兵都开始劫掠,看来营中形势不容乐观。 一路上,沈承嗣见到太多触目惊心的景象。 官道两旁,衣衫襤褸的百姓隨处可见,有老人拄著拐杖,有妇人抱著孩子,个个面黄肌瘦、目光呆滯。 见粮车经过,跪在路边,双手合十乞討,却不敢抢夺——押粮军甲冑鲜明,兵刃在手,谁敢造次? 沈承嗣勒马驻足,看著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蹲在道旁,啃著树皮,嘴角渗出血丝,心中猛地一揪。 五代十国,人吃人是常事。 沈承嗣本想大发慈悲,给百姓分粮救济,奈何这是军用物资,不能有任何闪失。 他不是不识时务的烂好人,大军也等著粮草救命,心肠终究硬了起来。 救得了一人,救不了万人,打贏这场仗,北方平定再无战乱,百姓的日子自然会好过起来。 酉时一刻,赶在天黑前,押粮队伍抵达晋阳城下。 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甲仗如山。 沈承嗣远远望见城楼上“晋阳”二字,心中感慨万千,这座始建於春秋时期的古老城池坐拥汾河之险,背负繫舟之山,城墙高厚,濠堑广深。 它曾为赵国故都,胡服骑射从这里响彻中原;也曾为北齐別都,高氏父子在此大兴宫室;隋末李渊父子从此起兵,揭开大唐盛世序幕;唐朝更视其为北都,与长安、洛阳並称三都,城郭之壮,市井之繁,一时无二。 可如今这座雄城却成了刘氏巢穴。沈承嗣望著城头守卫森严,弩手蓄势待发,心中一沉——这城坚如铁瓮,实难攻克。 昔日赵襄子凭藉它熬过灌城之围,建立赵国;李存勖凭藉它力抗后梁,终於称帝。今日我军虽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但要想啃下这块硬骨头,恐怕也要脱一层皮。 “来者何人?”营门处一队甲士拦住去路。 沈承嗣翻身下马,取出令箭公文,“侍卫马军都虞候沈承嗣,奉陛下之命,押运粮草前来听用。” 守门军士验过令箭让开道路,“都虞候请进,陛下已在帐中等候多时。” 沈承嗣回头对王存审说道:“你带弟兄们去輜重营交割粮草,我去覲见陛下。” 中军大帐设在晋阳城南,帐前立著“周”字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承嗣到时,帐外已经站满了等候入帐的將领。 他扫了一眼,认识的没几个,只有赵匡胤站在最末,见他到了凑过身来。 “沈都虞候別来无恙?” 第7章 契丹来援 沈承嗣闻言转身,只见赵匡胤身穿玄色甲冑,头戴红缨兜鍪,上面灰尘血跡交织,显然经歷多日血战。 赵匡胤比他略长几岁,身形更为魁梧,站在那里气势沉凝。 “赵都虞候。” 沈承嗣拱手行礼,目光扫过赵匡胤肩头。 他左肩被白布包裹,边缘处还透著暗红色的血渍,虽已乾涸,却仍能看出伤势不轻。 “你受伤了?” 赵匡胤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攻城时不小心挨了一下,不碍事。” “晋阳城防当真如此凶险?”沈承嗣眉头微蹙,语气中多几分凝重。 赵匡胤收敛笑意,目光转向远处那座巍峨坚固的城郭,语气低沉:“比想像的要困难许多。” 他抬手比划:“城墙高深,外砌砖石,內夯黄土,箭楼密布,滚木礌石堆积如山。我率领殿前军作为先锋,连著进攻三日,死伤上千弟兄,最远的一次也不过登上城头两步,便被乱箭射下。” 赵匡胤伸手摸著左肩伤处,声音更沉:“我这伤便是登城时,被城头砸下来的擂木扫了一下。所幸陛下体恤,见我部伤亡太重,鸣金收兵,让我们退下休整。” 沈承嗣沉默不语,他虽知晓晋阳之围,周军无功而返,却没想到连赵匡胤这样的猛將都吃了大亏。 刘崇並非懦弱无能之辈,虽然在巴公原惨败,但是退回晋阳后显然吸取教训,收缩全部兵力,將这座雄城打造得固若金汤。 难怪郭荣要调集全部兵力围城,这是准备打一场持久战了。 沈承嗣收回思绪,看著帐前眾將云集,压低声音问道:“天色已晚,眾將齐聚帐前,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赵匡胤目光扫视周围,確认无人靠近才开口言说:“北面传来消息——契丹发兵了。” 沈承嗣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多少人马?” “两万上下,前锋游骑已到代州,主力还在路上。耶律璟虽然不想帮助刘崇,却也不愿意看我们灭了北汉。陛下得到消息,急召眾將商议对策。” 两万契丹主力。 沈承嗣迅速盘算,周军虽號称十万,但兵力分散各地,攻占的州县都要分兵驻守。大军围困晋阳不能擅动,估计真正能抽调出来迎击契丹的人数不超过两万。 周军多是步军,契丹则以骑兵为主,以步对骑,人数也不占优势,此战难胜。 两人说话间赵匡胤话锋一转,“沈都虞候,方才你放了我麾下那几个偷粮士卒,此事赵某多谢了。” “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却是大事。” 赵匡胤目光诚恳,“你有所不知,陛下这几日严令整飭军纪,昨日刚斩了两个劫掠百姓的士卒,首级掛在营门示眾。那几人按照军法,轻则杖责八十,重则梟首示眾,我也难逃御下不严之罪。” 沈承嗣这才明白,无意间送了赵匡胤一个不小的人情。 “赵兄言重,同朝为將,理当守望相助。” 两人交谈时帐帘掀动,马元义大步走出,“陛下有旨,诸將入帐议事!” 眾人纷纷整理甲冑,按品级依次而入。 沈承嗣、赵匡胤各自收敛神色,跟隨人流踏入帐內。 中军大帐极为宽阔,足以容纳数十人议事。 正中帅案后,郭荣身著戎装端坐。 在他背后一幅巨大的北汉舆图悬掛在帐壁上,墨线勾勒出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晋阳位於正中,被硃笔圈出。 舆图北端为代州、忻州,几道红色箭头赫然在目,指向南方——那是契丹骑兵最有可能的进犯路线。 帐內武將侍立两侧,沈承嗣资歷尚浅,无法与这些老將相提並论,被赵匡胤拉著位居最末。 帐中安静下来,郭荣抬手示意,马全义退到一旁。 郭荣开口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眾將,朕刚接到两封急报。” “代州防御使郑处谦,忻州监军李勍,已各自寻机斩杀刺史,举城归降我大周。” 帐中微微骚动,几名性急的將领面露喜色。 代忻归降后,刘崇只剩晋阳这座孤城,虽城池坚固,又能支撑多久? 郭荣却神色不变,“但二人同时送来消息——契丹前军已出现在代、忻一带,先锋游骑不下数千。耶律璟虽然不愿为刘崇火中取栗,却也绝不肯坐视我大周攻灭北汉。契丹主力两万,正在南下途中。” 帐中顿时安静,方才喜色荡然无存。 郭荣目光扫过眾將,“郑、李二人新降,兵力单薄,难以抵挡契丹铁骑。若契丹突破代、忻防线,南下与晋阳刘崇內外夹击,我军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朕需要一支部队,即刻北上驰援代、忻,阻击契丹,为大军攻克晋阳爭取时间。” 帐中鸦雀无声。 眾將面面相覷,无人出列。 北上阻击契丹?这差事谁都不愿接。 契丹铁骑来去如风,两万主力压境,以步对骑本就凶多吉少。更何况晋阳攻坚正急,谁不想留下来分攻城之功?北上阻击,若是侥倖取胜还好,如果败了便是死路一条。 沉默片刻。 老將符彦卿忽然迈出一步,甲叶哗啦作响,抱拳拱手声音洪亮:“陛下,老臣愿往!” 郭荣微微頷首。 符彦卿是他岳父,又是河东行营都部署,位高权重,由他掛帅北上,最合適不过,既能服眾,也能镇住场面。 但郭荣的目光並未停留,而是继续扫过眾將——只有符彦卿一人,远远不够。 帐內依然安静。 將领们低垂著头,避开郭荣目光。 忠武军节度使李重进眉头紧皱,义成军节度使向训面色平静却不动声色,武信军节度使张永德直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郭荣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赵匡胤,他身上有伤並不合適,又掠过马全义,他是自己的侍卫队长,不能擅离,最后落在末位的沈承嗣身上。 沈承嗣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郭荣的意思——帐中诸將只有沈承嗣部没有参与攻城,建制完整士气高昂,可以立即调动。 而且符彦卿虽然主动请缨,但是老將军年过六旬,总不能让他孤身北上。若其他將领都不愿跟隨,仗还怎么打? 第8章 请缨 在郭荣的审视下,沈承嗣飞快盘算。 北上阻击契丹凶险不假,但是留在晋阳攻城难道就安全? 城头滚木礌石、箭如雨下,赵匡胤这样的猛將都差点丟了性命。 与其在城下徒劳消耗,不如北上建功立业。 北上至少是野战,进退有据。若能立些功劳,比在城下乾耗著强得多。 更何况郭荣目光已经落在他的身上,这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如果他装聋作哑,郭荣会怎么想?一个新提拔的都虞候,关键时刻缩头不出,以后还怎么在朝中立足? 短短几个呼吸,沈承嗣拿定主意。 他从末位大步走出,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陛下!臣愿率所部北上,为陛下分忧!” 帐中目光齐刷刷投向这个年轻的都虞侯。 郭荣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神情,却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 “臣也愿往!” 赵匡胤几乎同时出列,单膝跪在沈承嗣身侧。 他心中极明,麾下將士攻城多日疲惫不堪,纵然请命北上,郭荣必不应允,无需拼死搏杀,便能落个帐前效命的好名声,何乐不为? “好!” 郭荣声音洪亮,震得帐中烛火微晃,“符彦卿听令!” “臣在!” “朕命你率马步军一万即刻北上,驰援代忻阻击契丹,不得使契丹一兵一卒南下!” 符彦卿轰然领命。 “向训、白重赞、史彦超等將隨符彦卿北上,听候调遣!” 三人相继出列领命,虽有不情愿之色,却也无人违抗。 “沈承嗣所部押粮北上,人马疲惫,编入北上大军,充任后军沿途休整。赵匡胤部伤亡过重,留大营休整暂不北上。” 郭荣的安排颇为周到。沈承嗣麾下士卒虽建制完整,但长途跋涉確实疲惫,编入后军既能休整,又不至於拖累前锋。 赵匡胤部死伤惨重,强行北上只会徒增伤亡,留在晋阳反是保护。 “臣遵命!”沈承嗣、赵匡胤叩首领命。 郭荣重新坐下,声音沉稳威严:“北上之军只求阻击不求决战,拖住契丹半月,待朕攻克晋阳,契丹必退!诸將务必同心协力,不得推諉畏战!若有临阵退缩者——” 他目光如刀,“樊爱能、何徽便是前车之鑑!” 眾將齐齐抱拳:“遵命!” 符彦卿等人得郭荣军令不敢怠慢,连夜开拔代忻。 一万余人在夜色中列队北上,旌旗猎猎,甲仗鲜明。 符彦卿跨坐一匹青驄马立於道旁,目光沉稳看著各部依次通过。他的亲兵举著“符”字大纛,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沈承嗣率部走在队伍最后缓缓前行。 王存审策马跟著,低声嘀咕:“都虞候,咱们这是去送死还是去立功?” “都不是。” 沈承嗣淡淡回答:“我们去拖延时间。” 王存审一脸茫然,却也没再追问。 符彦卿身为老將,行事极其谨慎,每至险要之处必派斥候探明前方,確认无伏兵方才继续前进。行军速度虽慢,却稳如磐石。 勇猛的史彦超按捺不住急躁性子,嚷嚷著独自领兵北上,等大军到来契丹军早就南下了。 三日后,大军行至忻州以南开阔地带,符彦卿下令安营扎寨,召集眾將议事。 中军帐內,符彦卿端坐帅位,身后悬掛著代、忻一带的山川舆图。向训、白重赞、史彦超分坐两侧,沈承嗣坐在最末。 符彦卿开门见山:“诸位,陛下命我军阻击契丹,只求拖延不求决战。契丹铁骑来去如风,我军以步卒为主,正面交锋胜算不大。老夫的意思据险而守,步步为营,能拖一日是一日,待晋阳城破,契丹自退。” 话音刚落,帐中便响起一声大笑。 符彦卿心中恼怒,他资歷深厚,又是郭荣岳父,说一不二无人敢惹,没想到今日竟遭到嘲笑。 史彦超站起身,甲叶哗啦作响,黝黑的面庞上满是不屑。 “符帅您老糊涂了?契丹两万铁骑来去如风。咱们这一万两千步卒,两条腿怎么拖住四条腿?据险而守?契丹人不傻,他们不会绕过去?到时候人家直奔晋阳,咱们在后头吃灰!” 帐中气氛骤然紧张。 符彦卿面色沉重,却没有发作。 他久经沙场,岂会不知以步制骑之难?但军令如山,拖不住也得拖。 当今陛下是自己女婿,打了胜仗获利最多的还不是自家? 沈承嗣坐在末位,將一切看在眼中。 他心中清楚符彦卿的战略並无错误,只是正如史彦超所言,实行起来较为困难。 以步制骑正面决战必败无疑,唯有依託地形、坚壁清野,才能迟滯契丹的推进速度。问题是代忻两州地势开阔,適合骑兵驰骋,真正能据险而守的地方並不多。 沈承嗣见向训、白重赞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开口道:“符帅所言极是。我军北上不是为了与契丹决战,拖住他们便是胜利。” “以步制骑確实困难,若能在契丹必经之路上设伏,或依託城池防守,或许可行。” 话音未落,史彦超便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说道:“沈都虞侯,年轻人有胆量是好事,但打仗不是靠胆量,而是本事。你这两千多逃兵,上过几次战场?见过契丹人的弯刀没有?” “你说得轻巧,依託城池防守?代州、忻州刚降,人心不稳,契丹大军一到,那些守將保不齐又反了。至於设伏?咱们两条腿,人家四条腿,你设伏人家就跑,你追得上?” 史彦超仗著自身勇武,心高气傲与同袍关係处得很僵,自然也不把沈承嗣这个靠著斩杀上司升迁的都虞候放在眼里。 沈承嗣面色不变,没有爭执,“史將军说的有理。” 史彦超见他不接招冷哼一声,转向符彦卿,“符帅,末將愿为前锋,率本部兵马先行北上,探明契丹虚实!若有机会便杀他一阵;若无机会则据守险要,为大部队爭取时间!” 符彦卿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既如此,史將军率三千精兵为前锋先行北上,老夫自领七千人为中军,沈都虞侯充任后军,沿途休整听候调遣。” 沈承嗣起身抱拳遵命。 史彦超瞥他一眼,大步流星走出帐外,甲叶碰撞声渐行渐远。 第9章 强敌 代州以北,雁门关外。 塞北五月,草长鶯飞,正是骑兵驰骋的好季节。 契丹大军沿著古道浩浩荡荡向南开进,烟尘漫天,蹄声如雷。 两万人分成前中后三军,士气高昂,绵延数里。 马背上人影密密麻麻,全副武装披甲执锐,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耶律挞烈策马立在中军大纛下,身披暗青铁甲,腰悬弯刀,马鞍旁掛著硬弓弩箭。 他身形修长面容清瘦,眼神如猎鹰般锐利,与寻常契丹武將的粗獷截然不同。 耶律挞烈是六院部郎君甗古直的后代,性格沉稳宽厚足智多谋,曾担任边远部落的令稳,后因功升任南院大王,和北院大王耶律屋质齐名,在大辽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耶律敌禄未经一战便退缩回国,辽主耶律璟大怒,將其软禁,派耶律挞烈这个心腹大將支援北汉。 行军途中,耶律挞烈极少待在队伍中央,而是喜欢策马游走在各队之间,时而登上路旁高坡眺望远方,时而催马赶到前锋询问斥候,马背就是他的王座。 马蹄声由远及近,斥候策马疾驰,“大王,周军已出忻州,前锋两千骑兵正往北来。” “何人领兵?” “旗帜上书史字,具体不详。” “史字?难道是周將史彦超?” 耶律挞烈不打无准备之仗,大军调度前他召见北汉外使,又与被软禁的耶律敌禄会面,对郭荣手下將领、周军兵力部署、北汉剩余国力已有细致了解。 从北汉外使王得中处知晓,史彦超可算一员猛將,原为华州节度使,又因战功晋升先锋都指挥使。 郭荣派此等人物为先锋最合適不过。 身旁亲將耶律逊寧策马靠近,“大王,周军前锋已至,末將愿率五千铁骑加速南下迎战,三日內必溃其先锋主力!” 他是耶律挞烈麾下最勇武的战將,每逢大战必为先锋,如今请战是有必胜把握。 耶律挞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马鞍旁解下皮囊,饮了一口马奶酒。 “不必!我自有对策!” “我不仅要击溃敌军,更要一口气吃掉这两千前锋,让周军不敢与我交战。” 契丹出兵目的是解晋阳之围,迫使周军退兵即可,至於双方交战纵然取胜,得力的也是刘崇父子,契丹除了白白伤亡,又能得到什么? 还不如一战定乾坤,首战即决战,把周军打疼打怕,打得他们不敢与大辽交战。 郭荣是个识大体的君主,士气低落,军无战心,到时候必然撤军。 耶律挞烈一抖韁绳催马向前,沿著行军队列缓缓策马。 耶律逊寧连忙跟上。 两万大军的行军场面极为壮观。 最前方三百名斥候散成扇形,如狼群嗅探猎物般向前推进。他们身著轻便皮甲,背负硬弓,马臀上悬著三只装满箭矢的胡禄。战马步伐轻快,蹄声细碎如雨打沙地,不时有斥候勒马登高,向远方眺望,確认前面並无伏兵。 两千余名精锐骑士紧隨其后。他们四人一列,每名骑士腰悬弯刀,背后斜插著三到四张弓,箭壶中插满鵰翎,仿佛一排移动箭垛。 一万五千名步兵主力分作数个大方阵,每个方阵间相隔百步,以避扬尘。他们的衣甲参差不齐。前几排是身披铁札甲的重鎧勇士,甲片在日光下泛著青黑冷光。后列则是皮甲或无甲的轻步兵,腰间悬著铁骨朵、重战斧,背负硬弓箭囊。 队伍行进间,不时有斥候从前方飞驰而回,与耶律挞烈擦肩而过,传递消息,又有传令兵策马奔往各队,传达命令。 整个行军过程井然有序,两万骑兵如同精密的战爭机器,在草原上滚滚南进。 “你且来看地势。” 耶律挞烈抬手指向南方,“代忻间地势开阔,宜於骑兵驰骋。周军以步卒为主,若与我正面交锋必败无疑。符彦卿老於军伍,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所以他不会与我决战。他的目的是拖住我们,为郭荣攻克晋阳爭取时间。” 耶律逊寧点头称是,却又急切道:“既然如此我军更应加速南下,趁周军立足未稳一举击溃!” 耶律挞烈摇了摇头,勒住马韁看著这位急躁的部將,“击溃了又如何?符彦卿虽败,仍可退守忻州。我军劳师远征,粮草不继,若顿兵坚城之下,与晋阳刘崇內外夹击的谋划便成了泡影。” 耶律逊寧茅塞顿开,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敬畏。 在契丹朝中,南院大王耶律挞烈与北院大王耶律屋质並称“大辽双璧”。耶律屋质以智谋內政著称,善於谋国,发展民生,被辽主耶律璟誉为“社稷之臣”。 而耶律挞烈则以兵法见长,深諳行军布阵之道,尤擅以静制动后发制人,用兵之稳、算计之深,整个契丹军中无人能出其右。 此番南征耶律璟原本並不热心,是耶律挞烈力排眾议,主动请缨。 “陛下,北汉若亡,中原再无屏障。周主郭荣雄心勃勃,一旦吞併河东,必挥师北向。与其坐等周军北上,不如趁其立足未稳,先发制人。” 耶律璟这才点头,命他率两万精锐南下。 这两万人可不是那些僕从军、杂牌军,而是实打实的契丹人。他们聚在一起是可以改朝换代的。 “大王的意思是……” “先示弱,后杀敌!一战定胜负!” “示弱?” “周军前锋史彦超,其人勇则勇矣,却刚愎自用轻敌冒进。他若连胜几阵,必成骄兵,骄则必进,进则孤军深入。” 耶律挞烈策马向南,指著远处天际。 “北汉使臣王德中曾言,忻代之间有处峡谷名为忻口,地势险要。两侧山丘环抱,中间只有一条狭长谷道。骑兵入內,施展不开;步卒据守,易守难攻。” “若史彦超深入其中,我军以骑兵截断其后路,关门打狗,两千周军精锐,插翅难飞。” 耶律逊寧听得眼睛发亮,却又有些迟疑:“可是……史彦超会上当吗?” “会!” 耶律挞烈语气篤定,抽出代表身份的令箭,“因为我要让他连胜三阵,他本就骄傲自负,连胜后更不会再把我军放在眼里。” 他將箭递向耶律逊寧:“传我军令!前锋游骑只许骚扰,不许决战。若遇周军进攻,只败不胜诱敌深入。” 第10章 骄兵之计 忻州北部平原。 史彦超横戈立马於一处矮丘上,身后两千骑兵甲冑鲜明,气势震天。 不远处战场上血腥气还未散尽,契丹人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弯刀弓箭散落,周军士卒正在打扫战场。 “报——” 一名斥候疾驰南归,翻身下马跪地,“將军,契丹先锋残部已向北逃窜,沿途丟下旗帜兵刃无数!” 史彦超哈哈大笑,声震四野,手中铁槊杵地,“什么契丹铁骑不过如此!传令下去全军追击,今日定要杀他个片甲不留!” 身旁亲將面露迟疑:“將军,符帅有令,让我军只做前锋探路,不可冒进啊!” “放屁!” 史彦超眼中闪过几分不屑,“符彦卿六旬老朽,只知道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等他到了,契丹人早就溜之大吉!打仗靠的是胆略,不是磨蹭!” “可是……” “可是什么?” 史彦超瞪著他,声音陡然拔高,“你且看看,自石敬瑭那贼子割让燕云十六州以来,中原军队与契丹交战,何时有过如此痛快的大胜?” 此言一出,亲將顿时沉默。 是啊! 自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並以儿皇帝自居后,中原门户洞开,契丹铁骑来去如风,纵横河北、河东数十年从无败绩。 到了契丹太宗耶律德光南下灭晋,更是一战定鼎,在中原腹地建立大辽,虽然后来被迫北撤,但那份威慑力至今仍让中原武將胆寒。 河东百姓提起契丹莫不色变。 这些马背上的民族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征战,铁骑所过之处无坚不摧。 可今日,史彦超做到了。 他率两千精骑北上,两日內与契丹前锋接战三次。头一次斩敌五十,第二次斩敌八十,今日更是杀敌一百有余,缴获战马上百匹、兵器甲仗无数。 契丹人望风而逃,丟盔弃甲,哪还有半分驍勇善战的影子? “三十年了。” 史彦超喃喃自语,望向北方天际,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 “自石敬瑭割地以来,中原军士闻契丹而色变。梁唐晋汉,哪个敢与契丹正面交锋?如今我史彦超做到了!” 他握紧铁槊指节发白,眼中迸发灼热光芒。 “全军北上追击残敌!老子要砍下两万颗契丹脑袋,让天下人看看,契丹人不是不可战胜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杀!杀!杀!” 两千精骑齐声高喊,声浪震天。 史彦超翻身上马,双腿猛夹马腹,战马长嘶如离弦之箭。 取得多次大胜,他已沉浸在所向披靡无敌天下的骄横状態,正所谓骄兵必败,他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先锋部队和后方主力间的距离越拉越大。 …… 半日后,符彦卿才接到消息。 他率领中军稳步北上,速度不快和先锋部队已有不小距离。 他全副武装身披铁甲,鬚髮花白却腰背挺直。 作为歷经四朝的老將,又是当今天子岳父,符彦卿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但此刻他眉头紧锁眺望北方,心中隱隱感到不安。 向训从前方策马而来,面带喜色,“符帅,斥候传回消息,史將军又胜了!今早与契丹接战,斩敌百余,缴获战马八十匹!” 白重赞也凑了过来,眼中带著急切,“符帅,看来契丹军不过尔尔。史彦超已连胜数阵,咱们若是再慢吞吞地走,功劳可全让他一人占了!” 符彦卿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抬手招来探路斥候,“你再仔细说说,契丹军的主將是谁?军阵如何?” 斥候翻身下马,“回符帅,小的连日观察,契丹军中大纛上绣著契丹文字,乃是『耶律逊寧』四字。经歷多次惨败,敌军士气低落,军阵並不整齐。” “耶律逊寧……”符彦卿低声重复,眉头却未舒展。 向训见他仍在犹豫急道:“符帅,您还在担心什么?契丹人不过如此,咱们一万精兵北上,难道还怕他两万草包?” 前几日他害怕契丹兵锋,不敢北上,没想到契丹军一触即溃,他反倒后悔起来,没有早点统军北上,反倒让史彦超占了便宜,平白无故获得许多战功。 符彦卿缓缓摇头,“老夫与契丹打了半辈子仗,深知其兵驍勇。石敬瑭割让燕云之前,李存勖、李嗣源那样的猛將,都不敢轻言必胜。怎么到了史彦超这里,就成了遇战即溃的草包?” 他目光扫过两人,“况且辽主耶律璟不是傻子。此番出兵事关重大,为何不派南院大王耶律挞烈前来?那才是真正用兵如神的人物。” “哪怕退一步,也该是北院大王耶律屋质,此人擅长筹谋,曾多次化解契丹內乱。” “派一个只有勇猛之名的耶律逊寧领两万大军,就不怕出了差错?” 向训和白重赞漠然对视,都不以为然。 向训拱手道:“符帅,或许是耶律挞烈功高震主,耶律璟不放心让他领兵在外。朝堂上的事谁也说不准,但眼下战机稍纵即逝,史彦超已孤军深入五十里,若是咱们还在原地迟疑,万一他遇到危险,后方无人接应,那才是大祸!” 白重赞附和道:“向將军说得有理。末將愿率本部人马先行北上,接应史將军。一部被攻,另一部便可救援,万无一失!” 符彦卿沉吟片刻,向训说得也有道理。 史彦超孤军深入,若真遇到危险,没有援兵就是死路一条。况且从目前的战报来看,契丹军確实表现得不堪一击。或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也罢。” 符彦卿终於点头,“向將军你率本部三千人马先行,与史彦超部互为犄角。切记不可冒进贪功,若遇契丹主力立刻派人传信,待老夫率中军赶到再行决断!” 向训大喜抱拳领命,“符帅放心,末將晓得!” 他拨转马头,朝自己的队伍驰去。片刻后三千人马从中军分出,加速向北开进。 白重赞看著向训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几分艷羡,却也不好再开口。 符彦卿又传令亲兵,加快行军速度,与向训部保持半日路程,不可脱节。 亲將领命而去。 他又招来几名斥候吩咐,“你们再往北去,探查契丹主力动向,若有异常即刻回报!” 斥候领命后翻身上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第11章 途中练兵 沈承嗣率部北上,两千余人押解粮草輜重,维繫周军命脉。 河东五月,日头毒辣,士卒们甲冑在身,汗流浹背,却无人解开衣襟——沈承嗣昨日刚颁布军令:行军途中,甲冑不得解,兵刃不离手,违者仗二十。 已有人尝过滋味,没人敢再触霉头。 面对这群当惯大爷的兵油子,必用严苛军规加以约束,但也不能全然不讲情面,逼迫急了定要譁变。 五代十国下克上可是常態。 李嗣源、刘知远、郭威哪个不是兵变上位?再到他自己也因阵斩上司有功,才擢升都虞候的。 沈承嗣知道胡萝卜加大棒才是最有效的驭人之道。 在颁布严苛军规后,他下令改善士卒伙食,每日军粮管够,粟麦豆黍种类丰富,並配给食盐。 战火纷飞的动乱年代,这已是最高伙食標准,普通百姓能吃上饭,不饿肚子便谢天谢地了。 跟著沈大人能吃饱,士卒们便不在乎些许小事。 再加上多日行军操练,一支精兵慢慢成型。 “都虞候!” 远处一骑飞驰而来,李归霸翻身下马,“前方战报,史將军又胜了,斩敌百余,缴获战马八十!” 沈承嗣勒住韁绳,眉头微挑,“又胜了?” “千真万確!” 李归霸抹了把脸上汗水,“史將军已率部追击残敌,深入北境五十余里。符帅也动了,向训將军领三千人马接应,中军正在加速。” 沈承嗣没有说话,脑海中前世记忆飞速闪过。 不对。 郭荣围攻晋阳后,契丹来援,周军北上阻击。 他记得很清楚——史彦超轻敌冒进,在忻口遭遇契丹主力,力战而死。周军大败被迫南撤,晋阳之围不了了之。 而现在史彦超却连战连捷,定有蹊蹺,恐怕是契丹人的阴谋诡计。 契丹军故意示弱,连败三阵,为的就是让史彦超轻敌冒进,脱离主力。待到孤军深入,再以优势兵力围而歼之! “不对!不只是史彦超!” 沈承嗣额头冷汗直流。 向训领兵三千接应,如果契丹的目標不是两千,而是五千呢?先吃掉史彦超,再伏击向训,五千精兵转瞬即灭。到那时符彦卿手中只剩七千步卒,如何抵挡两万大军? “归霸!” “末將在!” 沈承嗣语速极快,“你即刻挑选十名精锐斥候北上!快马加鞭追上符帅中军,就说契丹乃骄兵之计,意在诱我孤军深入,请符帅即刻收拢部队,並告知前锋各部,小心谨慎据险固守!” 李归霸脸色骤变,“都虞侯,您是说……” “快去!”沈承嗣厉声大喝,“再晚就来不及了!” “遵命!”李归霸没有多问,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王存审听到沈承嗣下令,也从不远处赶来,“都虞候出什么事了?” “传令大军徐徐北上,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啊?”王存审愣住,“末將適才听闻主力正加速前进,很可能落入敌军圈套,我们不北上支援?” “如果大军主力真的落入契丹圈套,我们这点人马就算赶到也派不上大用,还是希望消息能早点送达,如果史彦超、向训被契丹一口吃掉,那战场局势对我军而言便大大不妙。到那时除了退兵,恐怕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王存审琢磨明白下去传令,两千多人军容整齐缓缓而动。 沈承嗣策马立於道旁,看著麾下士卒默默盘算。 如果契丹真的一口气吞掉史彦超和向训,必然乘胜南下。符彦卿手中七千步卒,挡不住两万铁骑。到那时自己这支两千人的后军,就成了周军最北端的防线。 不能硬拼,只能智取。 沈承嗣没有急於赶路,因为他要等——等李归霸派出的斥候追上符彦卿,等符彦卿做出反应,到底是战是退。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去做——练兵。 “李归霸!王存审!” “末將在!”两人齐声应和。 “传令各都,沿途保持战斗队形行进。前队斥候散开,左右两翼各派五十人警戒。遇突发情况击鼓三声,全军就地结阵。” 王存审愣了一下,“都虞侯,咱们这是在行军,又不是上战场,有这个必要吗?” 沈承嗣看他一眼,“我们就在战场上。” 他抬手向北指,“史彦超距我们不过百里,契丹人距我们不过一百五十里。你觉得很远?契丹骑兵来去如风,若是敌情突然出现,你让弟兄们边赶路边拿兵器?” 两人脸色微变,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命令层层传达,队伍很快变化。 最前方十余名斥候策马散开,呈扇形向前推进。每隔半里便有一人,彼此用旗號联络,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报警。 队伍两侧,各有一小队步兵探出掩护侧翼,与主队保持百步距离平行推进。他们甲冑齐全,长矛斜举,手持盾牌,隨时可投入战斗。 主队则分成两个方阵,相隔百步。方阵內士卒们十人一排,前后间距三步,左右间距两步。这个距离既能保证行军速度,又能在遇敌时迅速收缩成防御阵型。 走在前面的是李归霸的第一都,也是战斗力最强的一都。 这一都的士卒全部配备横刀、长矛和弓箭,甲冑也是最齐全的。他们大都是高平战时没有逃窜的勇猛將士,跟著沈承嗣训练时间最长,军纪最严,士气也最高。 第二都则由王存审带领,大多为逃散溃兵。 半个月前,他们是整个侍卫亲军中最被人瞧不起的一群人。 別说殿前司的精锐看不起他们,就连侍卫亲军里没逃跑的同袍也对他们吐口水。押送粮草时,潞州民夫都敢指著他们鼻子骂“逃兵、软蛋”。 王存审当时也抬不起头。 他是跟著樊爱能跑的那批人之一。虽然沈承嗣掷矛斩將后他是首个响应回身奋战的,但逃了就是逃了,这个污点一辈子都洗不掉。 但沈承嗣没有嫌弃,给了他们立功赎罪的机会。 经过这段时间训练,第二都重新振作,已经恢復了往日战力。 此外队伍中最突出的还是中间几辆大车,装载攻城所用飞鉤、云梯,都是从赵匡胤那里討要来的。 飞鉤是一种攻城器械,铁製,四爪锋利,尾部繫著长绳。攻城时,士兵將飞鉤拋上城头,鉤住城垛,然后攀绳而上。云梯更不用说了,是夺取城池的必备器械。 王存审和李归霸都疑惑不解,“我们又不是去攻城,这些东西有用吗?” 沈承嗣嘴角微微上扬,他自有打算,筹谋一个惊天计划,如果成功河东便可瞬息平定,不过还要看契丹、北汉是否配合。 第12章 诱敌 史彦超並非不知骄兵必败这四个字怎么写。 他十六岁从军跟隨郭威征战四方,见过太多因为轻敌冒进而身死名灭的將领。 鄴都之战,后汉大將慕容彦超就是贪功冒进,中了郭威的诱敌之计,结果全军覆没,自己也被斩於马下。 那一年,史彦超就在阵中,亲眼看著慕容彦超的人头被挑在旗杆上。 所以他不蠢。 他只是忍得太久了。 五月丙申,忻口以南。 史彦超勒马驻足,眺望著远处连绵起伏的山丘。 地势在这里骤然收窄,两侧低矮山丘环抱,中间只有一条宽不过百步的谷道向南延伸,真是一处险要关口。 “將军,前方就是忻口。”亲將策马上前,指著谷道入口,“过了这道谷口,便是开阔平原,再无险要。” 史彦超没有答话,目光在两侧山丘上缓缓扫过。 山丘不算高,但足够陡峭,树木稀疏,藏不了多少人马。谷道虽窄,但足够骑兵並轡而行,不至於施展不开。 “斥候探过没有?” “探过了。”亲將连忙回答,“两侧山丘空无一人,谷道畅通无阻。周围十里內未见契丹踪跡。” 史彦超微微点头,却没有立刻下令进兵。 日头偏西,已是申时,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若是穿过忻口,夜间便要在陌生地域扎营,风险太大。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明日寅时造饭,卯时穿过忻口。” “遵命!” 亲將领命而去,两千士卒开始忙碌起来。 史彦超翻身下马,將马韁丟给亲兵,独自走到一处矮丘上,面朝北方盘腿坐下。 夕阳西斜,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今年四十二岁,正当壮年。 在这个十五岁就能上阵杀敌、三十岁就能称霸一方的时代,他算是大器晚成的那一类。 史彦超出身寒微,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过硬的靠山,从一个普通骑兵做起,靠著斩將夺旗的军功一步步爬到节度使的位置,郭威在世时曾当眾夸他“此吾之樊噲也”。 但史彦超知道自己不是樊噲。 樊噲跟著刘邦,从沛县起兵到统一天下,不过七年。而他史彦超打了二十六年仗,中原还是那个中原,契丹还是那个契丹。 什么都没有改变。 “將军喝口水吧。”亲將递过水囊。 史彦超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你说,咱们中原人怕契丹人怕了多少年了?” 亲將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斟酌回答:“末將……也不知,自打末將记事起,中原百姓说到契丹就谈虎色变。” “二十年。”史彦超伸出两根手指,“从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算起,將近二十年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二十年啊,足够婴儿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一代人的时间,中原人已经把『怕契丹』这三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朝代更迭,哪个皇帝不想收回燕云?哪个將领不想击败契丹?可结果呢?一个比一个怂,都他娘的是软蛋。” 史彦超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后晋不用说了,石敬瑭认贼作父,把燕云十六州拱手送人,其子石重贵也做了孙皇帝,后汉刘知远乾脆就不提这事,装聋作哑。” “到了咱们大周,先帝爷倒是想打,可还没来得及动手就龙驭上宾。如今陛下倒是年轻气盛,要收復北汉,再与契丹决战,可满朝文武呢?有几个真心想打契丹的?” 亲將沉默不语。 这些话他不敢接,也没法接。朝堂上的事,不是他一个小小亲將能议论的。 史彦超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所以我要打,我必须打。” “我要让天下人看看,契丹人不是不可战胜的。我要让中原將士知道,只要敢打、敢拼,契丹铁骑也能被打得落花流水。” “我要用契丹人的血,洗刷中原王朝二十年的耻辱。” 他站起身,夕阳將他黝黑的面庞镀上一层金红色。 “或许明日我会战死,但就算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至少后人提起史彦超这个名字,会说一句——那是个敢跟契丹人玩命的好汉。” 亲將眼眶微红,单膝跪地,“將军,末將愿隨將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史彦超低头看他,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兄弟!” 他转身朝营地走去,步伐沉稳有力。 “走,吃饭去!吃饱了明天好杀契丹狗!” 在周军埋锅造反时,一支约莫五千人的契丹军队趁著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摸上忻口山谷。 为防周军斥候发现,耶律挞烈把大军布置在十五里外,为的就是在周军最疲惫时,出其不意设下埋伏。 翌日清晨,周军用过早饭,史彦超刚把粥底喝净,斥候急忙赶来。 “將军前方发现契丹军马,约莫五百余人,打著耶律大纛。” 史彦超眼睛一亮,“耶律?看清楚是谁的旗號没有?” “距离很远並未看清,但除了大纛还有一面『南院大王』的旗幡!” 南院大王? 史彦超心头一震,莫不是契丹的南院大王亲自到了?那此番契丹南侵绝非寻常。 可转念思索,史彦超又兴奋起来。 那可是契丹的南院大王,辽主的心腹大將。若能生擒此人,或是斩其首级,那可比杀一万个普通士卒还要震撼! 他全然不顾旁边亲將劝阻,“追!” 不到半个时辰,他终於看见契丹人踪影。 约莫五百余骑,阵列鬆散,旗帜歪斜。 大纛下一员契丹將领勒马而立,身披暗青铁甲,正是耶律挞烈。 “生擒耶律挞烈”的念头如烈火般在他胸中燃烧。 “杀!” 两千精骑蓄势待发,衝杀而来。 耶律挞烈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拔出弯刀,声音平静,“迎战!” 在他的军令下,契丹人布阵迎敌。 如果史彦超不是立功心切,他定会发现契丹军以弱对强却没有丝毫胆怯。 两军相接,史彦超铁槊横扫,將一名契丹十夫长挑落马下。 他看也不看,只朝那面大纛衝杀。 契丹人的抵抗异常顽强。 耶律挞烈身边这五百人,都是从六院部精挑细选的勇士。他们明知此战要败,却仍然拼死廝杀,为的就是让这场败仗看起来足够真实。 可史彦超太猛了。 铁槊所过之处,契丹骑兵纷纷落马,竟无人能挡他一个回合。 耶律挞烈看在眼中,心中暗自讚嘆——此人果然悍勇无双,不过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撤!”眼看伤亡已过五十,耶律挞烈果断下令。 契丹骑兵调转马头,向北逃窜。 那面大纛,也在混乱中向北移动。 第13章 惨败 正在逃亡的耶律挞烈回头望去,史彦超追得很紧,两人你追我赶策马奔腾,距离已不足百步。 他甚至能看清这个周將脸上的血污和他长戈上泛著的寒光。 “再快些!” 耶律挞烈下令,却不是真的要甩掉史彦超——他要让这条大鱼咬鉤,心甘情愿地走进他的埋伏圈。 契丹前逃,周军追赶,在平原上捲起漫天烟尘。 地势在此时变化,平坦的原野逐渐收窄,两侧低矮的山丘从东西两面合拢过来,如同两只巨大的手掌,將天地挤压成一条狭窄通道。 这里就是耶律挞烈给周军挑选的坟墓。 “將军!前方就是忻口!”亲將策马气喘吁吁,“此地险要,恐有埋伏,不可冒进啊!” 史彦超没有答话。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面大纛。 “只管追击,莫要多言!” 他一夹马腹,率先冲入谷道。 两千精骑紧隨其后,马蹄声在两侧山丘间迴荡,震得山石簌簌作响。 亲將脸色惨白,却不敢违令,只能硬著头皮跟上。 谷道长约三里,两侧山丘高约数十丈,不算陡峭却也足够险要。山丘上灌木丛生,藏下几千人绰绰有余。 史彦超率部追至谷道中段,忽然心中一凛。 太安静了。 契丹败军的蹄声越来越远,可两侧山丘上却连一声鸟叫都听不到。 他猛地勒住战马,正要下令戒备,不料—— “呜~呜~” 低沉的號角声骤然从两侧山丘上响起。那声音苍凉而悠长,在谷道中来回激盪,震得人耳膜生疼。 史彦超瞳孔骤缩,只见两侧山丘上突然涌现出无数人影! 契丹人! 他们手持硬弓,箭矢上弦,弓臂被拉成满月,箭鏃泛著寒光。 “有埋伏!” “快退!快退!” “保护將军!” 周军惊恐嘶吼,瞬间乱成一团。 可契丹人不会给他们撤退的机会。 “放箭!” 数千张硬弓同时鬆开弓弦。 箭矢遮蔽天空,向谷道中倾泻而下! 史彦超抬头望去,只见密密麻麻的箭矢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举盾!” 他厉声大喝,挥舞铁槊拨开几支射向自己的箭矢。 亲兵们迅速聚拢过来,举起盾牌在他头顶组成一道屏障。箭雨打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如同狂风骤雨拍打礁石。 可普通士卒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们大多只有皮甲,有人甚至连甲冑都不齐全。契丹人的硬弓射程远、力道猛,皮甲根本挡不住。 箭矢穿透皮甲,深入血肉,惨叫声此起彼伏。 “將军!山丘上至少有四五千人!咱们被包围了!”亲將满脸是血,声音发颤。 史彦超目光如炬,扫视四周。 谷道两侧山丘上,契丹弓弩手占据高地,箭雨不断,压得周军抬不起头。 谷道前方,那支原本“溃逃”的契丹骑兵已经调转马头,重新列阵堵住去路。为首一人正是耶律挞烈,他勒马而立,目光平静如水。 谷道后方,又有大批契丹骑兵从雾中出现,截断了退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两侧还有弓箭手压制。 標准的伏击阵型,滴水不漏。 史彦超的心沉到了谷底,“中计了!” 从第一次遭遇契丹游骑开始,从三战三捷开始,从看到那面“南院大王”大纛开始,他就已经踏入了耶律挞烈布下的陷阱。 那五百契丹骑兵,那面大纛,甚至耶律挞烈本人都是诱饵。 而他就是那条咬鉤的鱼。 “好个耶律挞烈……好个南院大王……” 耶律挞烈立在谷道前方,遥望著被困在箭雨中的周军。 两千人马死伤近半,剩余的也大多带伤,士气濒临崩溃。 可史彦超还活著。 那个浑身浴血的周將,仍然高举铁槊,在乱军中嘶吼著组织防御。 “此人当真悍勇。”耶律挞烈轻声讚嘆。 侍卫策马靠近,“大王,是否全军压上,一举歼灭?” 耶律挞烈摇头,“不必急,箭雨再放一轮,耗其锐气,然后再攻。” 他目光落在史彦超身上,“传令下去,若史彦超肯降,我保他性命,许他高官厚禄。” 侍卫隨即领命而去。 谷道中,箭雨稍歇。 史彦超大口喘息著,浑身已被汗水与血水浸透。左臂中箭,鲜血顺著甲叶往下滴。 他环顾四周,心中冰凉。 两千人马此刻站著的不足五百。地上躺满尸体伤兵,哀嚎声此起彼伏。 战马也死伤惨重,没有战马的骑兵只能步战,在这谷道中更是凶多吉少。 “將军!”亲將踉蹌著跑过来,脸上被箭矢划了道口子,皮肉翻卷,露出白骨,“契丹人把前后都堵死了,咱们冲不出去!” 史彦超没有答话,望向谷道前方,耶律挞烈正勒马而立,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契丹骑兵策马靠近,用汉话高喊:“史將军!我家大王说了,你若肯降,保你性命,许你高官厚禄!何苦以卵击石,白白送死!” “投降?” 史彦超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谷道中迴荡,带著说不出的悲凉与决绝。 “我史彦超从军二十六年,杀敌无数,从没想过投降二字,更何况是投降契丹狗?” “寧为玉碎,不为瓦全,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回去稟告你家大王,让他洗乾净脖子等著,泱泱大周人才辈出,迟早会有人取他项上人头!” 耶律挞烈听了侍卫回稟,也不恼怒,反倒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既如此便成全他。” 耶律挞烈高举弯刀,猛然挥下,“全军压上,一个不留!” 號角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伏击的信號,而是总攻的命令。 两侧山丘上,契丹弓弩手停止射击。 谷道前方,耶律挞烈亲率铁骑推进,缓缓碾压。 谷道后方退路也被截断。 两侧山丘上,又有两千步兵手持长矛弯刀,从斜坡上蜂拥而下,如同两把铁钳,从左右夹击。 四面合围,水泄不通。 半个时辰后,忻口谷道中的战斗彻底结束。 两千周军精骑,全军覆没。 忻口之役,华州节度使、先锋都指挥使史彦超阵亡。 第14章 危急 向训率三千人马北上时心情颇为轻鬆。 史彦超连战连捷的战报他已看过多遍,每一遍都让他更加確信——契丹人不过如此。 这个马背上的民族,在草原上或许驍勇,到了中原腹地,便成了没牙的老虎。面对这群武备废弛的不肖子孙,也不知耶律阿保机在天之灵会作何感想? “將军,再往前走五十里便是忻口。” 斥候策马回稟,打断他思绪。 “史彦超的部队呢?” “尚未发现踪跡,但前方有大量马蹄印跡,约莫千余骑向北而去。” 向训微微点头,那应该就是史彦超的人马。看来他已经穿过忻口,追击契丹残部。 “加快行军速度,儘快与史彦超部会合!加派斥候探查敌军动向!” 向训挥手,三千士卒加速向北开进。 他可不是史彦超那样有勇无谋的蠢货,也不是符彦卿那般瞻前顾后的胆小鬼。 向训早年便投靠先帝郭威,成为心腹。大周建立后,他歷任皇城使、左神武大將军,又率军抵御北汉入侵,並成功征討慕容彦超叛乱。 往日种种功勋加上高平战功,他终於升迁为义成军节度使兼河东行营都监,说句战功赫赫毫不为过,因此他对军功颇为看重。 史彦超已经立下大功,自己若是能赶上最后追击,多少也能分杯羹,至於符彦卿的嘱咐——不可冒进贪功,已被他拋到九霄云外。 日头渐渐偏西,队伍已接近忻口南端。 向训勒马驻足眺望远方,眉头微微皱起。 忻口地势险要,若遇埋伏凶多吉少。 “探过忻口没有?” “回將军,斥候已进入谷道探查尚未回报。” 尚未回报? 向训心中隱隱不安,正要再问,却见谷道中一骑疾驰而出,正是派出的斥候。 那斥候神色慌张,姿態匆忙,朝大军疾驰而来。 “將军!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史將军……史將军他……” “他怎么了?”向训厉声喝问。 “全军覆没!”斥候声音颤抖,“忻口古道內,两千精骑无一生还!史將军……阵亡了!” 此言一出,三千士卒顿时譁然。 向训脸色煞白,手中马鞭“啪”地掉在地上。 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史彦超那两千精骑,可是周军最精锐的骑兵,高平之战正是这两千精骑衝垮了北汉防线。如今竟然在忻口全军覆没? “你……你看清楚了?” “小的亲眼所见!”斥候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谷道中尸横遍野,咱们的旗帜被踩在泥里,契丹人还在打扫战场!小的即刻逃回报信!” 向训呆立马上,脑中一片空白。 片刻后,他猛然惊醒厉声喝道:“传令!全军掉头,向南撤退!” “快!快!” 三千士卒瞬间乱成一团。 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所有人都爭先恐后地往南跑,哪里有半分军纪可言? 向训却未制止,因为他自己也要逃。 两千精骑都全军覆没,他这三千步卒留下来就是送死。 至於忻州、代州的百姓,至於还在北面没有撤出来的斥候,至於符彦卿的军令——此刻也顾不上了。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新君继位不久,三千军马不是个小数目,万一有失,对朝廷士气,对郭荣都是不小的打击,极有可能发展演变为动乱,慕容彦超的叛乱仿佛又在他眼前浮现。 三千人马如潮水般向南涌去,只求儘快远离忻口这个死亡之地。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忻口设下埋伏的契丹军只有八千人。 围歼史彦超,耶律挞烈只用八千人,剩下的一万余人呢? 他们另有去处。 谁也没有发现,就在向训仓皇南逃时,一道烟尘遮天蔽日,从东北方席捲而来,连日光都变得昏暗。 烟尘最前方,一面狼头大纛迎风招展。 大纛之下,无数契丹骑兵如同黑色洪流,朝著这股可怜的周军碾压而来。 …… 两日后,沈承嗣才接到消息。 李归霸脸色铁青,策马而来,“都……都虞候……” 沈承嗣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何事?” “史彦超將军……”李归霸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在忻口遭遇埋伏全军覆没,两千精骑无一生还,史將军……阵亡了!” 沈承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果然,事情还是按照原有轨跡发展了。 “还有。”李归霸的声音更低,“向训將军的三千人马,在撤退途中遭遇契丹主力,被耶律逊寧打得溃不成军,死伤过半余者被俘。向將军身负重伤,只带十几骑逃回。” “符帅呢?” 李归霸沉默片刻,咬了咬牙,“符帅……早在一日前便得知消息,率中军七千人仓皇南逃,弃代州、忻州不顾,甚至没有派人通知我军。” “什么?!” 一旁的王存审勃然大怒,“符彦卿这个老匹……他跑了,代州、忻州的百姓怎么办?咱们怎么办?” 沈承嗣却没有动怒,他长嘆一声,“果然,事情和我预想的一样。符彦卿太稳,史彦超太急,两人各怀心思难以配合。契丹派来的又是耶律挞烈这等名將,取胜难如登天。” 王存审慌张地拍著手中马鞭,“都虞候,那咱们怎么办?主力跑了,咱们这两千人可就落在最后!咱们马上就要成为契丹大军新的猎物!” 李归霸也急切地看著沈承嗣,不知如何是好。 沈承嗣没有立刻回答。 他登上路旁一处矮丘,眺望北方。 天边似乎已经有隱约的烟尘瀰漫。 从他得知史彦超三战三捷的消息时,他就知道史彦超必败,所以派人稟告符彦卿,只是没想到契丹人的动作如此迅速,向训被击溃,符彦卿南逃,都是瞬间发生的事。 他翻身下马,走回队伍中间。 亲兵们正眼巴巴地看著他,眼中满是恐惧与茫然。 他们刚刚得知前锋覆没、中军南逃的消息,此刻人心惶惶,若不是沈承嗣这半个月来严明军纪、日夜操练,恐怕早就一鬨而散了。 “都虞候,咱们怎么办?” “撤吧!主力都跑了,咱们还留在这里等死吗?” “对啊都虞候,撤吧!” 亲兵们七嘴八舌,声音中满是急切与恐惧。 沈承嗣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诸位。” 沈承嗣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史將军战死,向都监溃逃,符帅南撤,咱们落在最后,契丹人不日就会南下,看起来咱们是死路一条。” 士卒们面面相覷,有人已经开始往后缩。 “但是——” 沈承嗣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咱们不会逃跑” 此言一出,眾皆愕然。 王李二人都愣住了,“都虞候,不跑?那咱们……” “进军。” 沈承嗣斩钉截铁:“咱们向南进军!” 第15章 攻城失利 晋阳周军大营。 郭荣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他已接到前方败报,史彦超部全军覆没,无人倖存;向训溃败,只身南逃;符彦卿为保存力量,仓皇撤退。 从马全义慌张稟告的那一刻起,郭荣便知道攻克晋阳灭亡北汉,让河东地区重归大周是不可能的了。 “陛下,我军应当如何?” 郭荣没有立刻回答,撤军吗?那在晋阳城下阵亡的数千將士岂不白白牺牲?这些人的家眷会怎么想?难道不会指著他的脊梁骨愤怒辱骂吗? 河东百姓又会怎么想?现在虽然人心归附,百姓簞食壶浆以迎王师,可下次大周再攻北汉,百姓们还会相信拋弃他们一次的大周天子吗? 这些他不得不考虑,因为他是郭荣,是那个十年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的英明君主。 郭荣不知道答案,而是走出军帐,眺望远方战场,天色虽已昏暗,但攻城还在继续。 殿前司都虞候赵匡胤身先士卒,率亲军攀爬城墙。 经过多日修养,他伤势逐渐痊癒,郭荣放心地把攻城重任託付给这员勇將。 “杀……” 赵匡胤的声音已经嘶哑,但依然冲在队伍最前方。 殿前司的铁甲在火光中泛著暗红色的光泽,箭矢如蝗虫般掠过,有的钉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篤篤声,有的钉在士兵身上,哀嚎惨叫不绝於耳。 城头北汉士兵密密麻麻,弓弩手分三层轮射,沸水金汁、滚木礌石一刻不停倾泻而下。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次强攻。 赵匡胤左手举盾,右手提刀,踏著云梯向上攀爬。身边不断有士兵中箭坠落,惨叫声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他咬紧刀背,单手攀住云梯,盾牌上已经插了七八支箭,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殿帅!城上泼油了!”身后的亲兵大喊。 话音未落,一锅滚烫的热油从城头倾泻而下。 赵匡胤猛地侧身,油液擦著他的肩甲泼下,溅在云梯上“嗤嗤”作响,几名来不及躲避的士兵被当头淋中,惨叫著从梯上跌落。 “大家小心!弩车掩护!”赵匡胤声嘶力竭地指挥。 周军弩车被推上前线,巨大的箭矢呼啸著射向城头,终於压制住一角。 赵匡胤趁机再向上攀,这次他爬得更高,几乎够到城垛。 城头守將大喝:“快!扔石头!把大周走狗砸下去!” 赵匡胤侧头,巨石擦著他的头盔飞过,將身后一名士兵的脑袋砸得稀烂。 他猛地挥刀,砍断了城头伸出来的一根鉤镰枪,但更多的鉤镰枪从两侧伸来,死死鉤住他的云梯,猛地向外一推。 云梯向外倾倒。 赵匡胤在最后一刻跃离云梯,重重摔在堆积的尸堆上,后背撞上什么坚硬的东西,剧痛让他眼前漆黑。亲兵们衝上来將他拖回盾阵后方。 “都虞候!您受伤了!” 赵匡胤摆了摆手,抹去脸上的血污,抬头望向晋阳城头的刘字大纛,刘崇就在那里,距离不过三十丈,只要砍下刘崇头颅,这场仗就结束了,可他们就是攻不上去。 刘崇站在晋阳城楼最高处,身披轻甲手扶城垛,居高临下俯瞰城下战场。 他的儿子刘承钧侍立在侧,年轻脸庞上带著不安与慌乱。 “父亲,周军攻势甚猛,是否要动用预备队?” “不急!晋阳城防固若金汤,粮草够吃半年,又有精兵一万,郭荣想打就让他打。等到契丹铁骑南下,就是他的死期。” 刘承钧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 倒也难怪,他今年不过二十八岁,又被刘崇过度保护,对战场之事一窍不通。 刘崇心中嘆气,他这个儿子守成有余但缺乏决断,未来不知能否挑起北汉大梁。 他转头望向更远处的周军大营,那里灯火通明,中军大帐方向隱约可见人影攒动。 郭荣就在那里。 郭荣今年也不过三十多岁,和自己儿子年龄相仿,可做事却极有手腕,风格强硬,比起郭威也不逞多让。 虽互为敌手,刘崇却很佩服。 那个三十多岁的毛头小子,那个喊著“十年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的年轻皇帝,此刻一定在大帐中焦灼地踱步吧? 他嘴角微微上扬。 年轻,有雄心,有抱负——这些固然是好东西,但有一样东西,年轻人永远学不会,那就是耐心。 对於晋阳城,他有的是耐心。 郭荣站在军帐外已看很久,赵匡胤虽然勇猛,面对城防坚固的晋阳也束手无策。 更何况北面防线崩溃,契丹如入无人之境,时间拖得久,周军极有可能被南北夹击。 现在攻晋阳,已经不是为了攻克城池,是为了赌一口气,是为了不让那些阵亡將士的血白流,是为了不让河东百姓失去对大周的信任。 可赌气,能攻下晋阳吗? 郭荣望著城下浴血奋战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赵匡胤——这个年轻的殿前司都虞候,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將领。 今日之战,他身先士卒,三次登城,几乎战死城头。 可那又如何? 刘崇那个老狐狸依旧稳坐钓鱼台。他有粮、有兵、有契丹外援。而周军,长途跋涉,补给困难,北线已溃,士气受挫。 继续攻下去,不过是让更多的將士白白送死。 郭荣虽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让將士们撤回来吧!” “遵令!” 马元义急忙出营,鸣金收兵去了。 见周军撤退,城上士卒爆发出震天撼地的喜悦欢呼。 刘崇扶著城垛,浑浊的眼睛紧盯著城下退潮般散去的周军。 “父亲,周军退了!”刘承钧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欣喜。 刘崇没有应声。他看见那个身先士卒的周军將领被人从尸堆中拖走,看见周军的弩车缓缓后撤,看见那面“殿前司”的旗帜在暮色中向南移动。 他的目光越过战场,望向更远处的帅旗。 帅旗还在,但似乎已经不像白日那样张扬。 “郭荣要撤了。”刘崇终於开口,声音沙哑而篤定。 “父亲如何得知?” 刘崇没有回答,只是用下巴朝周军大营方向扬了扬。 刘承钧顺著父亲的目光望去,看了半晌,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刘崇嘆了口气,承钧今年二十八岁,比郭荣只小几岁,可一个在晋阳城里被保护得太好,一个在刀山火海中摸爬滚打,见识和胆略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看周军大营。”刘崇缓缓说道,“灯火虽明,但人马已在收拾輜重。攻城器械不再向前运送,伤兵却在往后。这不是要明日再战的架势,这是要撤退的前兆。” 刘承钧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刘崇没有再说话,只是望著那面渐渐黯淡的帅旗,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年轻人,到底还是年轻。 有雄心,有抱负,有手腕——可打仗,打的是耐心,打的是消耗。你郭荣耗得起吗?你的將士愿意为你耗吗?你的朝堂愿意为你耗吗? 耗不起,所以你要走了,而你撤军之时,就是我大军南下收復失地之日。 第16章 撤军 六月初二,已经在晋阳城下猛攻了將近两个月的周军,没有取得任何成果。 高平胜利带来的兴奋逐渐褪去,反而因为运粮困难、大雨连绵,导致周军大量士卒疲惫甚至病倒。 再加上忻口惨败,折损人马五千,虽然没有让周军伤筋动骨,但是给了本就低落的士气一记重击。 郭荣非常沮丧,好几天吃不下饭。 经过反思他不得不承认此前判断有误,周军已成强弩之末,再打下去不可能取胜,反倒有兵败身亡的风险,於是下令解围南撤班师回朝。 匡国军节度使药元福对郭荣说:“进军容易退兵难,刘崇老辣阴险必定追击,陛下还需谨慎。” 郭荣於是把掩护大军撤退的重任交给了他。 六月初三,周军正式撤离。 晋阳城头,刘崇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南撤周军。 周军撤退井然有序,丝毫没有溃散跡象。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輜重器械被装上车马,伤兵被抬上担架,各部依次交替掩护,缓缓向南移动。 “父亲,周军要跑了!”刘承钧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儿愿率军追击,必能大获全胜!” 刘崇没有立刻答话。 他征战数十年,深知“归师勿遏”之道理。一支撤退的军队若是被逼入绝境,往往会爆发出比进攻时更可怕的战斗力。 可这不代表不能追。 追击要讲究时机、讲究分寸、讲究谁去追。 “张元徽若在……”刘崇喃喃自语,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张元徽已经死了,死在巴公原,死在那个叫沈承嗣的周军小卒手里。那是他麾下最勇猛的將领,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 “父亲,机不可失啊!”刘承钧急切道,“周军士气低落,粮草不继,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刘崇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却透著狠劲,“朕要亲自去追。” “什么?!”刘承钧大惊,“您乃一国之君,岂可轻出?万一……” “万一什么?”刘崇打断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张元徽若不战死,他是最好人选。高平一战我们输了,现今周军撤退,如果朕再躲在城里,將士们谁还肯效死命?” 他转身看著儿子,语气不容置疑:“你守好晋阳。朕带八千精兵尾隨,伺机而动。若能取得小胜,重振士气,河东就还是我们的天下。” 刘承钧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劝。 半个时辰后,晋阳南门大开。 “陛下亲征!陛下亲征!” 士卒们齐声高喊,声震四方。 刘崇勒马回望城头,刘承钧正站在城垛后,满脸担忧。他微微点头,算是告別,隨即拨转马头向南而去。 不管是撤退的后周军,还是追击的北汉军都没有发现,在晋阳以北不远处,几个精锐斥候正掩藏待命,窥伺双方动向。 在看到郭荣撤军,北汉追击后,领头那人嘴角上扬,抑制不住脸上笑容。 “还真让都虞候说中了,刘崇这个老狐狸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走!咱们回去稟告!” 此人正是李归霸,他领了沈承嗣军令,探查晋阳动向。 沈承嗣带兵在一处山谷扎营。 此地山势连绵,林木葱鬱,正好遮掩军队行踪。 两千余人藏在这片山林中,不举火不喧譁,战马衔枚裹蹄,安静无声。 “都虞候。” 身后传来轻微脚步,王存审走来,“弟兄们都藏好了,外围布置暗哨,方圆十里內若有动静,一盏茶的功夫就能传到。” 沈承嗣微微点头,他脸上带著长途行军的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从接到史彦超战败消息后,他就做出决断——不能跟著符彦卿南撤。 符彦卿跑得再快,也是往南跑,周军主力溃败,北汉必定追击,届时晋阳城反而会兵力空虚。 这个判断看似冒险,实则有据可循。 一来,契丹军虽然大胜,但耶律挞烈用兵谨慎,必然先清扫忻、代二州,稳固战果,不会急於南下与周军主力决战;二来,刘崇报仇心切,见周军撤退,定要亲自追击,晋阳城防必空。 所以沈承嗣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隨符彦卿南撤,而是率部折向西南,绕过晋阳,藏身於繫舟山中。 这个决定在当时看来近乎疯狂。 王存审和李归霸都以为他疯了。 主力都跑了,两千残兵不赶紧逃命,反而往敌人老巢钻,这不是送死吗? 但沈承嗣用军令压下了所有质疑。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从代忻南下,他们只用了不到北上一半的时间。两千余人昼夜兼程,人马不歇,硬是在刘崇出兵前,摸到晋阳城北。 更难得的是,经过两个月严苛整训,这支原本军纪废弛的逃兵队伍,已经脱胎换骨。 行军途中无人掉队,隱蔽时无人喧譁,就连埋锅造饭都严格按照军令执行,炊烟都分时段、分地点分散排放,生怕被敌军发现。 “存审,斥候派出去了?”沈承嗣开口。 “派了。往南三拨,往北三拨,都按照都虞候的吩咐,每隔两个时辰回报一次。”王存审顿了顿,“往北的那拨,估摸著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山脊下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猫著腰快步上山,正是派往北方的斥候精锐。 他满脸风尘,但眼中带著兴奋之色,快步走到沈承嗣面前,“都虞候,北边有消息了!” “契丹军忻口大胜后,並未立刻南下。” “耶律挞烈的主力仍在忻代一带,围攻两州城池。代州守將桑珪、忻州监军李勍虽然归降我大周,但面对契丹大军压境,根本无力抵抗,两州恐已再度易手。” 代州將领桑珪和原来的代州防御使郑处谦不和,找机会杀了郑处谦,依旧投降大周。 沈承嗣微微点头。 这个结果並不意外。 耶律挞烈用兵沉稳,不轻易冒险。他知道郭荣不是庸主,在得知北线溃败后,必然迅速撤军。 既然如此,契丹军与其南下仓皇追击,不如先扫清北方稳固战果,为日后南侵做好准备。 “还有別的消息吗?” “没了。”斥候摇头,“契丹军控制范围大约在忻口以北,以南只有小股游骑。耶律挞烈似乎並不急於南下,应该是判断我军必撤,所以先消化战果。” 沈承嗣挥手让他退下,转身望向南方。 现在就等南边的消息了。 第17章 筹谋 深夜,晋阳城头灯火稀疏。 连月鏖战,守军早已疲惫不堪,眼见周军解围,都鬆了口气放下戒备,靠在城垛打盹。 白日里刘崇亲率八千兵马出城追击,带走了城中最后一批能战之兵。 两千老弱留守城池,多是周军攻城时被打残的建制拼凑而成,还临时强征百姓充数,弓弩短缺,甲冑不全,士气低落,真正能作战的满打满算还不到八百。 刘承钧立於城楼,向南远眺。 父亲领兵南下,不知能否追上周军,若能斩获一阵重振士气,河东局势尚可转寰,若是不成……他这个太子估计也做到头了。 他摇摇头不敢再想,又把心思放在晋阳城防上。 “太子殿下,夜已深了,回府休息吧!”身旁內侍小心劝道。 刘承钧没有答话,而是视察城墙上巡逻队伍。 城下传来巡逻士卒的脚步声,一队人马举著火把沿城墙缓缓走过。火光照亮他们疲惫的面孔,有人边走边打哈欠,有人拄著长矛几乎要睡著。 多日围城,守御昼夜不停,北汉將士早已精疲力竭。 刘承钧体恤士卒,心中不忍,便示意侍卫都虞候刘继业上前。 刘继业正在城楼西侧巡查,闻声快步走来,抱拳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刘继业原名杨重贵,麟州刺史杨弘信之子,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生得魁梧雄壮,面容刚毅,一双虎目在黑暗中炯炯有神。刘崇爱其年少英武,说他有名將之风,特赐名刘继业,擢为侍卫都虞候,协助太子掌管晋阳城防。 “连月围城,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如今周军撤围,將士疲敝,不如分兵守城,其余回营休息,明日一早换防如何?” 刘继业闻言,眉头微皱,这个太子仁慈宽厚,日后荣登大宝,必定是个贤君明主。可现在是什么时候?稍有不慎就是身死国灭。 《孙子兵法》有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虽然周军撤围,但城防不可鬆懈。 刘继业望向城外,夜色如墨无星无月,远处繫舟山轮廓隱没於黑暗中。 城下壕沟外,周军退兵痕跡犹在——丟弃的兵灶、折断的旗帜、残破的兵刃,在黑暗中只能隱约看不清,一种说不清的不安爬上他心头。 “殿下,周军虽撤,但不可不防。”刘继业拱手道,“末將以为夜间守城兵力不宜削减。万一……” “继业多虑了。”刘承钧摆摆手,语气轻鬆,“契丹南下,郭荣撤军,还能有什么后手?况且父亲已率精兵追击,周军自顾不暇,哪有兵力偷袭?你就是太谨慎了!” “將士们御敌多日疲惫不堪,只休息一晚养精蓄锐,明日换防不迟。他们都是有功之士,就让他们歇息片刻吧!” 刘继业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再劝。 太子说得也有道理。周军主力仓皇南撤,粮草不继,士气低落,確实不太可能分兵来偷袭晋阳。况且城中还有两千守军,虽多是老弱,但据城而守,若真有异动,撑到陛下回援应该不成问题。 “既如此就依殿下所言。” “南城留守军三百,西城、东城各留二百,北城留一百五,其余將士回营休息,明早换防。为防变数,臣今夜亲自领军巡查城防。” 刘承钧点头:“就这么办,继业辛苦了。” 刘继业领命而去。 城头守军听说可以回营休息,顿时欢呼起来,拖著疲惫的脚步陆续走下城楼。 不到半个时辰,晋阳四城的守军便削减了一半有余。没轮上休息的也放鬆戒备,不像前几日那样绷紧神经。 刘承钧又在城头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府。 没有人注意到,在晋阳城北的黑暗中,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著城头。 晋阳北部的一座无名山谷中,沈承嗣伏在一处山脊上,透过稀疏的林木眺望晋阳城墙。 夜色昏暗,什么也看不清,但这样正好,他看不见,那些守军自然也看不见。 李归霸从山脊另一侧摸过来:“都虞候,刘崇午后率兵出城,往南追击陛下去了。城中只剩两千老弱,由太子刘承钧统领。” 沈承嗣眼中精光一闪,如刀锋出鞘。 他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真乃天赐良机!” “暗渠呢?”沈承嗣再问。 “从俘虏口中问清了地形。城內东北角城墙下有一处排水暗渠,宽仅可容一人,长约十余丈,直通城內。我军围城时暗渠防守甚严,每日有甲士轮值,不得由此入城。” 古代城池设有暗渠,设施精妙相当於如今的下水道,核心作用是疏导城內积雨与生活污水,通过地下隱蔽渠道將废水排往城外,保持清洁。 晋阳作为北方大城自然也有暗渠,郭荣也曾派人沿著暗渠杀入城內,可惜北汉守卫森严,暗渠中狭窄泥泞,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紧要所在,周军终究无功而返,还折损不少人马。 沈承嗣沉吟片刻,“此一时彼一时,陛下撤军后暗渠的防备不可能依旧森严。刘承钧並不知兵,主力又被刘崇带走,他们只会盯著南面,不会想到我们敢杀一个回马枪。” 他抬手在地上划出三道线。 “我军兵分三路。李归霸,你率一百精锐,从暗渠潜入。入城后直扑北门,杀散守卫后,打开城门接应主力。记住不许点火把,不许出声,小心隱秘。” “末將明白。” “王存审,你率主力潜伏城外,见城门打开立刻杀入。不得迟疑,不得恋战,直奔城中,活捉刘承钧,如果不能活捉死的也行。” “遵命。” 沈承嗣的目光最后转向北城墙。黑暗中那座高大的城楼更显厚重,难以攻克。 “我带五十人隱蔽攀城,趁守军不备攻占北门。若是运气不好被发现,也能吸引守军注意,为暗渠入城的部队拖延时间。” “都虞候!”李归霸急道,“正面攀城凶险万分,守军虽少,但只需一队弓弩手就能將攀城之士射杀殆尽。您乃一军之主,岂可以身涉险?末將愿代都虞候攀城!” 王存审同样如此,但他的武艺与李归霸相差甚远,所以知道先登之功落不到自己头上。 沈承嗣缓缓摇头,目光沉静,“归霸之勇,我自放心,但暗渠之行更为凶险——百人潜入窄道,前不能进,后不能退,稍有惊动便是全军覆没。非你不能当此任。” “这是军令。” 见沈承嗣態度坚决,李归霸死死咬牙,“末將……遵命!” 沈承嗣抬头望著天色,距离子时应该尚有半个时辰。 夜风渐紧,吹得山谷中的树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沈承嗣目光扫过两人,“半个时辰后,同时行动。” 王存审、李归霸对视一眼齐声道:“遵命!” 第18章 夜袭(上) 深夜子时,晋阳城北。 沈承嗣身穿轻便黑衣蛰伏待发,身后五十名精锐士卒也具是黑衣,脸上涂灰,口中衔枚,连呼吸声都压到最低,生怕发出声响引起守军注意。 偷袭夺城的重点在於“隱蔽”、“迅速”,当年李愬雪夜入蔡州,便是利用风雪交加的黑夜,率九千精兵长途奔袭,直捣叛军老巢。当叛军还在睡梦中时,唐军已神兵天降般攻入城中,一举生擒叛乱头目吴元济。自此淮西全境归降,多年叛乱得以平定。 沈承嗣也是这个打算,无月无星夜色暗淡,杀人夺城的好时候。 城头火把摇曳,巡逻守军身影在火光中若隱若现。 他暗中观察,已把守军人数布置大概摸清。 夜色昏暗,只能粗略估算,北城守军约莫一百五六十人,大致分作三处。 东段箭楼数十人,西段城台数十人,中间城墙上散落著五六十人,大多倚著城垛打盹,偶尔有人起身走动,也是哈欠连天,显然疲惫到了极点。 此外还有两队巡逻兵,每队十人左右,从东走到西,再从西走到东,约一刻钟一趟。 在一队兵刚巡逻后,沈承嗣深吸口气,抬起右手,身后五十名士卒瞬间绷紧身体。 他们是沈承嗣的亲兵,从两千人中精挑细选出来,是绝对的心腹,也是侍卫马军最强战力。 沈承嗣右手猛然挥下,五十道黑影同时跃起,猫著腰冲向城墙。 两百步的距离,眾人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因为动作迅速,城头守军毫无察觉。 沈承嗣贴紧城墙,仰头望去。 数丈高的城墙被夜色笼罩。 他解下腰间飞鉤,铁製飞爪在黑暗中泛著幽光。 这些飞鉤是他从赵匡胤处借来的,鉤头由精铁锻打而成,顶端异常锋利,能轻鬆鉤住城砖缝隙。鉤头末端连接一段约半丈的细铁链,能在拋掷时提供重量以调整飞行姿態。铁链之后是长达十余丈的麻绳,末端绑有绳圈,使用时套在手腕上以防脱手。 沈承嗣深吸口气,开始甩动。 铁鉤在头顶旋转,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幸得沈承嗣臂力沉稳,非常人所能及。 他算准时机,猛地鬆手,飞鉤呼啸著飞上城头,越过城垛。 只听“当”地一声轻响,飞鉤紧紧鉤住城垛外侧石砖。 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城头守军含糊嘀咕:“什么声音?” 沈承嗣和麾下士卒贴在墙边一动不动,稍有疏忽便会功亏一簣。 守卫从城墙上探出头,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疲惫的脸。 今晚天色阴沉没有月亮,守卫往下张望,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听错了吧?”另一个声音说。 “许是风吹的。”守卫缩回头,不再细看。 沈承嗣等待片刻,確认没有惊动守军,才缓缓拉紧绳索。 绳索绷紧,纹丝不动,他双手握绳,脚蹬墙面缝隙,开始攀爬。 四丈高的城墙,放在平日他十几息就能上去,但今夜不行——他不能发出任何声响,不能踩落砖石,每寸都要小心翼翼。 其余士卒也甩动飞鉤,小心翼翼开始攀爬。 城头一个北汉士卒起身,无意间往城外瞥了一眼。 只见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向上蠕动。 他揉了揉眼睛,再度看去却什么也没有。 “娘的,困花眼了。”他嘟囔著,又靠著墙垛闭上了眼睛。 沈承嗣知道,方才那一刻他们差点被发现,当真惊心动魄。 他定了定神,终於把手搭上城垛,翻身跃上城头,悄无声息伏在地上。 沈承嗣隱藏在城垛阴影中,迅速扫视周围情况。 东段箭楼的灯火昏暗,隱约可见人影晃动。 西侧城台上有士兵靠墙休息。 在夜色掩护下,没过多久五十余人全部就位。 沈承嗣打个手势,眾人分散开来,各自清理守卫。 城头台阶旁,一个年轻的北汉士卒正倚著城垛打盹。 他叫钱小五,河东汾州人,今年刚满十七。 三个月前,他还在家里帮老娘种地。老爹死得早,老娘眼睛不好,家里就他一个劳力。春天刚种下粟米,刘崇的徵兵的告示就贴到了村口——凡十四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皆需从军。 钱小五不想来。 他老娘也不想让他来。 可徵兵的军官不管这些。不来?那就是通敌,全家连坐。村里的里正亲自带人把他从庄稼地里拽出来,塞了一套破烂皮甲,发一桿长矛,就发配到了晋阳城內。 他根本不会武艺,也不会使矛。 “儿啊,你可要活著回来。”老娘站在村口,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钱小五咬牙没哭,可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围城两个月,他每天都活在恐惧中。周军的箭矢从城下飞来,嗖嗖的声音像催命符。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幸运的直接死了,少受痛苦;不幸的哀嚎几日,终究挨不过去。 今夜刘崇率兵出城追击,钱小五被分到北城守夜。队正说周军已经撤了,再守最后一夜,明早就能回营休息。 钱小五心里盘算:明日换防后,能不能请个假回汾州看看老娘? 老娘的眼睛不知道好些了没有,家里的地不知道种了没有,那头瘦弱的老黄牛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想著想著,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听到身后有什么声响。 “算了,也许是风吹的,別自己嚇唬自己。” “周军都撤了,能有什么事?” 他正要继续打盹,忽然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他的嘴。 那只手粗糙冰冷,带著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钱小五猛然惊醒,拼命挣扎,可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他下頜,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滚圆,借著远处火把的微光,他看到一个黑影。 那人全身黑衣,脸上涂著锅底灰,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 钱小五想喊,可嘴被捂住了。 他想抓身边的矛,可手刚伸出去就被另一只手按住。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把短刀已经割开了他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温热的液体顺著脖颈流进衣领。 钱小五身体猛抽几下,然后软软倒下去。 他的眼睛还睁著,望著黑暗的夜空。 第19章 夜袭(中) 沈承嗣扶住钱小五尸体,將他靠在城垛上。在旁人看来,钱小五不过是劳累过度,靠在城墙上睡著了。 沈承嗣没有多看那张年轻的脸。或许他是个並不想上战场的可怜人,但这是你死我亡、决定天下局势的战爭,稍有疏忽就可能酿成大祸。如果不把他解决,阵亡的可能就是自己的袍泽兄弟了。 慈不掌兵,义不养財,善不为官,情不立事,仁不从政。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城道上,五十名亲兵如鬼魅般散开,悄无声息地清理沿途岗哨。 他们的身体素质本就强横,近些时日粮食供养充足,再加上反覆操练,战力不俗。守备鬆散的北汉守军在他们眼中如同待宰羔羊,不值一提。 虽然偶尔有人惊醒,但是大多数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刀锋划过咽喉,倒在血泊中。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城道中段的五六处哨位已被眾人清理乾净。 守军战力之低出乎沈承嗣意料。 他本以为深夜偷袭,己方虽占天时,能打个出其不意,可毕竟束手束脚,需小心谨慎,一旦被发现便大事不妙,没想到城防鬆懈到此等地步,十几人被暗杀,竟无一人有效反抗。 其实这也难怪,一来连月围城,晋阳守军早已精疲力竭。赵匡胤指挥周军攻城昼夜不停。北汉军不仅要轮番上城防守,还要应付隨时可能发生的夜袭、火攻、地道。长此以往,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二来这些守军並非都是职业军人。沈承嗣扫了一眼,他们中有白髮苍苍的老卒,有满脸稚气的少年,还有几个明显是庄稼汉出身的青壮,手上的老茧是握锄头磨出来的,应该都是刘崇父子临时强征的百姓。 北汉国土狭小,共计三万余户,人口不到三十万,民力有限。刘崇连年征战,养著庞大军队,同时向契丹进贡,赋税繁重,百姓苦不堪言。到了守城关头,连十四五岁的少年、五六十岁的老翁都被拉上城墙充数。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周军已经撤了,刘崇已经率兵出城了,契丹援军已经在路上了。在他们看来,晋阳已经安全。除了刘继业,没有人告诉他们,周军可能会杀个回马枪,连太子刘承钧都下令歇息,他们还有什么好防备的?所以当沈承嗣部出现在城头时,他们毫无应对,大都向钱小五般做著回乡与家人团聚的美梦。 沈承嗣麾下亲兵则与北汉守军对比鲜明。 两个月前,这些人还是高平之战中的逃兵,被人唾弃,被人指著鼻子骂“软蛋”。如今他们却能夜袭晋阳、夺城破关。 这种转变从何而来? 其一,他们无路可退。高平之战临阵脱逃按律当斩。虽然被郭荣赦免,但毕竟背上了逃兵的坏名声。军令森严,如果再逃,必死无疑。若是堂堂正正地战死,好歹还能落个忠义的名声。想来一向以体恤士卒的郭荣应该也不会吝嗇抚恤,阵亡將士的家属也有钱拿。 其二,沈承嗣给了他们尊严和希望。在潞州整训的那段日子,沈承嗣没有把他们当逃兵看待。每日操练,赏罚分明。谁训练刻苦,谁武艺出眾,谁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他都记在心里,该赏的赏,该提拔的提拔。 王存审从一个普通士卒,被提拔为指挥使,统领第二都就是最好的例子。李归霸本就是悍卒,如今更是沈承嗣的左膀右臂。士卒们看在眼里,心中有了盼头——原来只要肯卖命,也能出人头地。 其三,是严苛的军纪和科学的训练。沈承嗣颁布七条铁律,条条见血毫不含糊。临阵退缩者斩,一人退缩株连全队——这是大秦帝国的连坐法,虽然残酷但却有效。每日操练风雨无阻,队列、搏杀、攀城、夜战,反覆演练直到纯熟。 特別是夜战训练。沈承嗣知道他兵力不足,想要依靠这点军力出其不意攻克晋阳坚城,只能深夜突袭,不给守军任何的反应机会。 这段时间,他每隔两三天就会组织一次夜间紧急集合,摸黑行军、摸黑列阵、摸黑攻防。 士卒们一开始叫苦连天,后来渐渐习惯了,再后来反而觉得夜战比白天更自在、更逍遥。今夜晋阳城头的表现,就是他们反覆苦练的回报。 其四,也是最关键的——沈承嗣身先士卒,不畏死亡。这个时代的军队,將领躲在后面、士卒衝锋在前是最平常不过之事。樊爱能、何徽都是如此,符彦卿、向训也是这样,所以高平之战一触即溃。主將逃离,士卒又为何拼命呢? 好不容易有了个勇猛过人的史彦超,还因为轻敌冒进命陨沙场。或许在如今的朝廷中,能够身先士卒悍不畏死的將领只有两人了——赵匡胤、沈承嗣。 围攻晋阳时赵匡胤亲率麾下,数次先登夺城,虽然以失败告终,但他的勇猛英名已在军中流传开来。殿前司的士卒都以能够在赵匡胤手下作战为荣。郭荣对他也更为赏识,日后必有重用。 再看沈承嗣,今夜他第一个攀城,第一个杀敌,身先士卒,刀刀见血。 士卒们看在眼里,心中服气——都虞候都衝锋在最前面,咱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种“跟我上”的精神,远比“给我上”更能激发士气。 一百多年前李愬雪夜入蔡州,也是亲自披甲执锐,冲在最前面。將士们见主帅如此,无不奋勇爭先,最终一举成功。 在解决城墙上的守军后,沈承嗣带著队伍摸到楼梯口,他们只有一个目標——打开城门放大部队进城。 沈承嗣正要下去,队伍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只听“哗啦”一声,原来是一个亲兵脚下打滑,踩到了一片瓦砾。 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楼梯转角处,一个北汉守军猛地睁眼,听到声响本能抬头,正好看到一群黑衣人在楼梯口集结。 他正要喊叫,沈承嗣手中的刀已飞出直取那人咽喉。 刀锋入肉的声音很轻,那守军的喊叫便被堵在喉咙里,便仰面倒下,鲜血喷涌而出。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沈承嗣没看那具尸体,手已经伸向腰间的备用短刃。 他目光扫过楼梯上下,確认没有惊动其他人,这才回头看了眼那个不小心踩到瓦砾的亲兵。 这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著少年人的青涩,此刻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沈承嗣没说话,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带领眾人沿著楼梯下城。 第20章 夜袭(下) 楼梯狭窄陡峭,只能容纳两人並排而行。 眾人走到中段,沈承嗣探头望去,只见拐角处有两个哨兵,一个倚墙打盹,另一个低头坐在地上,不知是在睡觉还是发呆。 再往下看,城门洞里的火光依稀可见。 沈承嗣打个手势,两名亲兵躡手躡脚,紧贴墙壁缓缓而行。 两个哨兵毫无察觉,被顺利解决。 沈承嗣率眾鱼贯而下,沿著城墙內侧夹道悄无声息地向前行进。 城门就在前方,不过百余步的距离。 夹道两侧堆放著守城的滚木礌石,还有几架破损的云梯——那是周军攻城时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清理。 沈承嗣贴著墙根疾行,脚步沉稳无声。 亲兵们紧隨其后,每人都屏住呼吸,握紧兵刃。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只要拐过前面那道弯,就是北门。 只要打开城门,发出信號,王存审就会带著大军杀入攻占晋阳。 可就在这时,就在將要得手之际,前方忽然传来阵阵低语。 沈承嗣猛地抬手,眾人立刻蹲下。 他探出头,往拐角处瞥了一眼。 原来是一队北汉士卒在夹道拐角处守卫,约莫三十余,围坐篝火旁。 有人靠在墙上打盹,有人低声閒聊,还有几个在吃著乾粮。 这是通往北城门的必经之路,绕不过去。 沈承嗣缩回头,飞速盘算。 强攻吗?他们有五十多人,数量占优,可是一旦开战,动静定然不小,势必惊动城楼上的守军和城门洞里的守卫。 到时候腹背受敌,別说打开城门,能不能活著出去都是问题。 可如果不打怎么过去? 退回去从城墙上绕过?城墙上还有东、西两段的守军没有清理,绕过去一样暴露。 两个多月的努力都將付诸东流。 而且沈承嗣侧耳倾听。 城內一片寂静,没有喊杀声,没有兵器碰撞声,没有任何异动。 李归霸那边还没有动静。 按照约定,李归霸率一百精锐从暗渠潜入,此刻应该已经摸到北城门內侧,与他会合。 可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应该是遇到了困难!” 暗渠狭窄,百人通过本就需要时间。 若是暗渠出口有守卫,拖延一刻半刻都很正常。 沈承嗣没有再想。 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冷峻。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李归霸那边不一定能出来,而他们这边迟早会被发现。 与其被动暴露,不如主动出击。 他们在这里开战,运气好能衝过去打开城门,运气不好也能吸引守军注意,为李归霸分担压力。 沈承嗣拔出横刀,压低声音:“弟兄们,前面有三十多个守军,绕不过去了。” 亲兵们对视一眼,都握紧兵刃。 “我们直接杀过去。” 沈承嗣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李归霸那边可能遇到了麻烦,我们在这里打得越凶,他那边就越安全。杀散这帮人打开城门,放主力进城。” “记住,速战速决,一边打一边朝城门口跑,只要打开城门就是胜利。” 眾人领命,迅速就位。 沈承嗣深吸一口气,握紧横刀,猛地衝出拐角。 “杀!” 五十余人同时衝出,如猛虎下山。 篝火旁的北汉守军猝不及防,还没反应过来,沈承嗣已经衝到了近前。 横刀劈下,寒光一闪。 一个正啃乾粮的守军还没看清来人的面目,脖颈已经中刀,鲜血喷涌,溅了旁边人一脸。 “啊——” 惨叫声还未出口,沈承嗣的第二刀已经划过另一个守军的咽喉。 刀光迅猛,快得肉眼几乎跟不上。 弹指之间,两人毙命。 亲兵们紧隨其后,刀刀见血,招招致命。 北汉守军这才反应过来,有人去抓兵器,有人转身就跑,有人嚇得瘫坐在地。 “敌袭!敌——” 一个队正模样的人刚喊出声,沈承嗣的刀已经到了。 横刀从肩胛劈入,斜斜砍开胸腔,瞬间不出声了。 血腥气瀰漫开来。 三十余名守军,在周军精锐的突袭下,毫无还手之力。 不到片刻,便被砍杀大半。 有人跪地投降,有人趁乱逃跑,还有人连滚带爬地往城门方向跑。 “追!別让他们通风报信!”沈承嗣厉声大喝。 可已经晚了。 那几个逃跑的守军边跑边喊:“周军入城了!周军入城了!” 喊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传出很远。 城门洞里的守卫听到喊声,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周军?” “快!准备迎敌!” “敲锣!发信號!” “噹噹当——” 刺耳的锣声撕裂夜空,整个晋阳城都被惊动了。 沈承嗣心头一沉——隱蔽已经不可能了。 “不管他们了!跟我冲城门!”他厉声大喝,率先朝城门方向衝去。 此时南面城楼,刘继业正沿著城墙巡查,防备周军偷袭。 见南面一片寂静,刘继业鬆了口气,“也许是我想多了,周军主力仓皇南撤,再加上粮草不济,哪有余力偷袭晋阳?” 他正要下城去別处巡查,忽然—— “噹噹当!” 刺耳的锣声从北城方向传来,一声急过一声。 刘继业脸色骤变,“这是遇袭的信號!不是南城,而是北城!” 士兵们也听到了,纷纷望向北方。 锣声越来越密,夹杂著隱隱约约的喊杀声。 刘继业的手紧紧攥住城垛的青砖,指节发白。 “好一个声东击西!” 自周军围城以来,晋阳城防的重点一直在南城和西城。南城直面周军大营,西城地势平坦利於攻城,这两个方向都是周军进攻的重点。 北城则被忽略! 他在削减兵力时,最先动刀的就是北城。 可周军偏偏选了北城。 看来周军中有个擅长谋划的將领,此人不仅胆大包天,敢趁夜攻城,而且算无遗策。此人知道晋阳城防的弱点在北,也知道守军此刻最鬆懈,更知道他会首先削减北城兵力。 或许此人甚至可能算准了陛下会出城追击! 周军中有这样的將领,实在是北汉的心腹大患。 “不过周军主力应该都已南撤,今夜偷袭兵力应该不多,还有胜利的希望,这仗还有的打。” 刘继业转过身,飞速扫过南城城楼上的守军。 南城守军原本有三百人,分散在城墙上各处。此刻听到北城的锣声,有人已经慌了神,东张西望,不知所措。 “都给我站稳了!”刘继业厉声大喝,声如洪钟。 守军们被这一声喝震住,纷纷看向他。 刘继业拔剑在手,“北城虽遇袭,但敌军人少,只要我们万眾一心,定能取胜!” “现在,听我號令!”刘继业语速极快。 “第一,立刻派人去西城、东城传令,各留五十人守城,其余全部向北增援!” “第二,南城只留一百人,其余两百人隨我去北!” “第三,派人去衙署报信,告知太子殿下消息,让他派兵增援,严守城池!” 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亲兵们飞奔而去。 刘继业则亲率人马飞速朝北去了。 第21章 血战(上) 臭气熏天的暗渠中,李归霸在齐腰深的污水里一步一步艰难前挪。 这条暗渠是晋阳城北的排水道,狭窄污秽,宽度仅容一人,高不过五尺。 人在其中直不起身,只能弯腰爬行。 四周青砖早被污水冲刷成黑褐色,阴冷湿滑,不时有污浊的水珠滴落,砸在脖颈上冰冷刺骨,令苦不堪言的周军士卒们猛打激灵。 暗渠中瀰漫著腐臭的味道——淤泥、老鼠、污垢,臭气熏天令人作呕。 李归霸等人咬著衔枚,不敢张嘴,只能用鼻子呼吸,那股恶臭直衝脑门,身体素质差的估计会当场昏死。 在他身后,一百精锐排成一字长蛇,在黑暗中缓慢前行。 他们双手撑在两侧渠壁上,步步前挪。 污水中不时有东西从脚边滑过,不知是老鼠还是什么。没人低头去看,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看见了反而更糟糕。 李归霸心中默数脚步。 都虞候说过,一般城池的入水口到暗渠出口不过十余丈。晋阳城大,应该会更远些。他们已经爬了很久,按照估算此时应该已经快接近出口。 於是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上方传来细微声响,而且不止一个人。 李归霸暗道不好,暗渠出口有人驻守。 他缓缓抬头,藉助前方隱约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暗渠尽头。 出口处是一道铁柵栏。 他小心翼翼伸头望去,外面有火把晃动,火光中人影依稀可见,约莫七八个人。 “该死的!” 李归霸咬牙切齿。 围城时暗渠出口有甲士轮值是常理,可既已撤围,按理说暗渠的守卫应该削减才对。 可偏偏有人守卫,而且看这阵势,不是临时派来的杂兵,倒像是北汉精锐。 这队人马是刘继业亲自安排的,其实此前刘承钧已经下令暗渠守卫归营休整,可他不放心,终究是放了一支小队驻守。 这可害苦了李归霸。他缩回头,贴著渠壁,一动不动。 暗渠出口有铁柵栏阻隔,上面至少七八个守卫。硬冲的话,短时间內铁柵栏打不开,守卫轻而易举就能把他们堵死在渠里。 李归霸额头渗出冷汗。 身后的一百名精锐还堵在暗渠里,前不能进,后不能退。若是被守军发现,一锅端都是轻的。 必须想办法。 可有什么办法?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沈都虞候说过,谋定而后动。若是都虞候在此,他会如何? 可惜李归霸毕竟不是沈承嗣,他苦思无果,只能在臭气熏天的暗渠中干著急。 柵栏外,十余个北汉士卒正举著火把閒聊。 没错是十余个,而不是七八个,適才李归霸匆匆扫了一眼,还有几人未曾发现。 “他娘的,大半夜让咱们守这破暗渠,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刘都虞候的命令,你敢不听?人家可姓刘,是陛下的干孙子!” “你懂什么?刘都虞候说了,暗渠是城防要害,任何时候都不能放鬆。” “要害?就这条臭水沟?老鼠都不愿意待的地方?我就不相信周军能躲在这里。莫非他们要变成老鼠爬进来?” 几个士卒鬨笑起来。 笑声迴荡传到暗渠里,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 李归霸伏在暗渠中,能隱约听到上面人交谈。 突然,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喊杀声。 柵栏外的北汉士卒们顿时安静下来。 “什么声音?好像是北城门那边有廝杀声!” “莫非有敌军攻城?不可能啊!周军不是撤退了吗?” 喊杀声越来越大,夹杂著锣声和惊呼声。 柵栏外的士卒们脸色大变。 “敌军真打进来了?没想到竟被刘都虞候说中了!” “快!快去北门支援!” “可是都虞候让我们守暗渠……” “还守个屁!周军都进城了!暗渠里要是有周军,早出来了!” 几个士卒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抓起兵器,朝北城门方向跑去。 李归霸在暗渠里,听见脚步渐渐远去。 他心中大喜,又等待片刻確认守军离开,没有伏兵后,才缓缓从污水中抬起头。 暗渠出口处的铁柵栏上掛著一把锈跡斑斑的铁锁。 李归霸伸手摸出把短铁钳。这是沈承嗣特意为他准备的,铁钳不大,但钳口锋利,专剪铁锁。 他將铁钳伸入铁锁薄弱之处用力一压。 只听“咔嚓”一声,铁锁应声而断。 他轻推铁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暗渠出口外是一处马厩,篝火还在燃烧,地上散落著几个乾粮袋和水囊。七八个守卫已经跑得没了踪影。 李归霸翻身跃出暗渠,浑身湿透,散发著腐臭的气味。 他来不及整理衣甲,回头朝暗渠中低声道:“快!都出来!” 百名精锐鱼贯而出,浑身污浊,搔痒难耐,却没有时间理会,而是在李归霸的带领下衝出马厩,沿长向北疾行。 兵贵神速! 他知道,都虞候已经出手,估计此时应该在北门浴血奋战,每一息都是生死攸关。他们晚到一刻,都虞候便多一分危险。 长街两侧一片漆黑,偶有灯光从缝隙中透出。远处的喊杀声震天动地,惊呼声、兵刃碰撞声交织一处,令人血脉喷张。 眼看拐过前面就是城北,不料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李归霸猛地抬手,眾人齐刷刷停下,鸦雀无声。 一队人马从街角转出,火把通明,甲叶鏗鏘,约莫二百余人。 为首一人身披铁甲,腰悬长剑,面容刚毅,虎目含威,正是刘继业。 两队人马在长街上猝然相遇。 刘继业目光如刀,扫过对面那群污泥满身的黑衣人,心中瞭然。 果然是暗渠。 他所料不错,周军果然分兵两路。一路从城墙攀爬,一路从暗渠潜入。攀爬而上的不过是疑兵,而这一路才是真正的杀招。 刘继业厉声大喝,声震长街,“尔等宵小之辈,也敢犯我晋阳?” 他双腿猛夹马腹,战马长嘶,如离弦之箭直衝李归霸而来。身后二百余人齐声吶喊,杀声震天,如潮水般涌上。 狭路相逢勇者胜。 李归霸不退反进,举刀迎上。 “弟兄们,隨我杀!” 百名周军精锐齐声怒吼,与北汉援军撞在一处。 第22章 血战(中) 晋阳宫城,太子寢殿。 刘承钧被外面的喊杀声吵醒,猛地坐起身,冷汗浸湿內衬。 “快来人!外面何事?” 他披衣而起推开殿门,夜风席捲血腥气味扑面而来。 一名內侍急忙赶来,面露惊慌神色,“殿下!大事不好!周军杀入城中了!” “什么?”刘承钧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周军不是撤退了吗?如何杀入城来?” “只听说是从北城进来的,刘都虞候已经带兵支援了!” 刘承钧手脚冰凉,脑海一片空白。 北城?周军竟然从北城攻入? 他想起傍晚时分下令削减守军,却被劝阻,本以为是刘继业谨慎过头,没想到周军竟然真的进城了。 一股悔意涌上心头,但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快!”刘承钧厉声喝道,“传令宫中卫队即刻集结,隨我御敌。” 內侍却道:“殿下千金之躯岂可以身涉险?” 话虽如此,刘承钧却想得明白,当此危难之时手中有兵便能万全,与其在宫中束手待毙,不如率人出征,被军士保护才更加安全。 晋阳皇宫卫队名义上有五百人,但刨去吃空餉的,刨去因伤不能上阵的,只有区区两百人。 北汉立国不过数年,刘崇虽然竭力经营,但国力有限。宫中卫队又多由贵族子弟充任,平日里养尊处优,虽然甲冑鲜明,仪仗整齐,却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更有甚者还是托关係塞进来的——朝中大臣的子弟、地方豪强的子侄,送到宫中当差,镀一层金,日后好谋个差事。 这些人舞刀弄枪的本事没有,斗鸡走狗的本事倒是一流。 前些时日周军攻城甚急,刘崇也派遣卫队御敌,可不到一个时辰,这群养尊处优的丘八们就败下阵来,哭爹喊娘地吵著回家,再也不当兵了。 在城墙上也是扰乱军心,刘崇没有办法,只能把他们撤下。 刘承钧站在宫门前,看著稀稀拉拉集结而来的队伍,心凉了半截。 两百余人,甲冑不整,兵器不全,有人穿著內衫就来了,有人手里拎著根木棍,还有人骑在马上摇摇欲坠,显然还没睡醒。 这就是他最后的依仗? 或许还不用支援,一旦战事失利,恐怕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砍了,向郭荣邀功请赏。 “殿下!”卫队將领抱拳道,“宫中卫队集结完毕,请殿下示下!” 刘承钧咬了咬牙。 两百人,总比没有强。 “隨我北上!”他翻身上马,拔剑在手,“周军不过小股偷袭,只要我等万眾一心,必能將其歼灭!” 其实他也不知道周军到底来了多少人,只是为了稳定军心,才如此讲。要是说大军压境,这些丘八们估计会一鬨而散了。 两百卫队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跟在刘承钧身后,朝北城方向而去。 …… 长街上李归霸与刘继业激战正酣。 刀光剑影,金铁交鸣。 李归霸刀法凶狠,招招夺命。他作为从高平之战中杀出来的悍將,又背负家传武艺,绝非庸才。 刘继业的枪法也不错,这可是实打实的杨家枪。他年少从军,久经战阵,一时与李归霸打得难解难分。 可战局对周军越来越不利。 李归霸部虽然悍不畏死,刀法嫻熟,配合默契,但毕竟人少。 刘继业麾下亲兵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大都跟隨刘继业多年,久经沙场。虽然仓促应战,但很快稳住阵脚,以多打少,逐渐占据上风。 李归霸连斩数人,却始终无法突破重围。他心急如焚,目眥欲裂。 都虞候还在北门苦战,如果他不能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可是如今被刘继业死死缠住,如何支援。 “尔等已陷入绝境,还不束手就擒?”刘继业喝道。 李归霸咬牙不语,挥刀猛攻拼死一搏。 …… 城北,沈承嗣浑身是血,横刀在手,指挥亲兵向城门衝去。 北汉援军源源不断,听到动静后,西城、东城守军也加入战斗,几乎將沈承嗣部团团包围。 殿后的十几个人已伤亡过半,城楼上还有弓箭手朝下射箭,不断有士卒中箭倒地。 沈承嗣挥刀格挡,拨开一支射向面门的箭矢,回头望去,不见李归霸部影踪,却能隱约听到廝杀声从不远处的长街传来。 一定出了变故。 不能再拖了,再多下去別说打开城门,他们这点人全都得交代在这里。 “响箭!”沈承嗣厉声喝道。 一名亲兵从箭囊中取出响箭,弯弓搭箭,朝夜空射去。 “咻——” 一道刺耳得尖啸划破夜空。 这是给王存审的攻城信號,城外有一千八百多人,还有云梯。 王存审部可以利用云梯攻城,攀爬城墙。等他们到来,己方压力便会减轻,可是为了不让守军发现,王存审被他安排在两里之外,至少还要一盏茶的功夫才能抵达。 战机稍纵即逝,一盏茶的功夫足以决定生死。 如今殿后的十几个亲兵伤亡过半,剩下的人也个个带伤,被三倍於己的北汉守军团团围住,苦苦支撑。 长街方向,更多的北汉援军正在赶来。火光芒连成一片,不知道有多少人。 沈承嗣咬了咬牙,大喝道:“弟兄们!援军马上就到!咱们再撑一会儿!只要主力攻城,晋阳就是我们的!” “隨我衝锋!拿下城门!” 他挥刀猛攻,连斩两人,杀出一条血路,朝城门方向衝去。 城门就在前方,不过二十多步,可每一步都要用命去填。 北汉守军蜂拥而至,刀枪並举。 沈承嗣挥刀格挡,劈开迎面刺来的长矛,反手又削去一个守军的肩膀。 亲兵们紧隨其后,寸步不让。 他们记得沈承嗣说过的话:“跟著我,能活命,能立功,能封妻荫子。” 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为自己而战,为了自己能活下去,他们也要拼死一搏。 眾人齐心协力,杀出一条血路,沈承嗣砍翻城门口最后一个守军,终於衝到城门前。 城门厚重,门栓是碗口粗的硬木,上面还有两道铁箍。 “来人!” 几名亲兵衝过来,四人合力,抱住门栓往上抬。 门栓却纹丝不动。 “再加人!” 又有两名亲兵衝过来,六人合力,门栓终於开始鬆动。 “一、二、三——起!” 沈承嗣奋力一脚踹开城门。 第23章 血战(下) 沈承嗣奋力一脚,城门轰然洞开。 冰冷夜风从旷野中吹来,他横刀拄地大口喘息,浑身上下已被鲜血浸透。 身后亲兵只剩二十余人,伤亡过半,列成一道单薄防线,有的后背插著箭矢,鲜血流淌,有的受了刀伤,无暇顾及,却没人后退半步。 《孙子兵法》有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他们已是背水一战,绝无半点后退的可能。 城外王存审看到响箭后,正率主力马不停蹄支援而来,沈承嗣甚至已经看到了他们手中高举火把的光亮。 可是北汉援军也在路上,而且距离更近。 街道尽头火光连成一片,不知多少人正在赶来。 “都虞候,敌兵又来了!”距他最近的一个亲兵嘶吼著,他的左臂已断,只用布条胡乱缠著,鲜血还在往外渗。 只见南城方向,一队人马沿著长街疾驰,为首一人身穿锦衣,外套鎧甲,骑在高头大马上,正是太子刘承钧。 刘承钧率领二百卫队赶到时看见的是一幅修罗场景。 城门洞开,尸横遍野,有周军的但大多是己方士卒。 城门口还有十余名浑身浴血的黑衣人据守不退,为首那人横刀在手,气势凌然。 那人身后——城门之外,隱约可见更多火把正在逼近,那是周军的主力。 刘承钧的手在颤抖,手中长剑几乎握不住。 他也是披甲上阵过的,只是战绩惨不忍睹,久经沙场未尝一胜。 当年他以招討使之职统兵万余人攻打晋州,却为晋州守將王晏所败。隨后他又移军攻隰州,但先是在途中遭到伏击,攻至城下后又是数日不能破城,最终只得撤归晋阳。此后,刘崇便不让他带兵上阵了。 而且统御军马和上阵廝杀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有人可为运筹帷幄的帅才,有人可为上阵杀敌的勇將,而刘承钧呢?一个才能平平的庸將罢了! 他从来没有站在距离敌人只有几十步的地方,从来没有闻过这么浓的血腥气,也从来没有见过死人堆叠、肠穿肚烂的惨状。 这一刻,他想起史书上那些亡国之君——刘禪乐不思蜀,孙皓衔璧舆櫬,陈后主躲进枯井。曾经他嗤笑这些君主懦弱无能,如今大难临头方知,自己也不过如此。 “殿下!”卫队將领策马上前,抱拳道,“周军据守城门,人数不多,末將愿率部衝锋,夺回城门!此地危险,还请殿下退回宫中。” 刘承钧听到卫队將领请战,嘴唇微动,却没有立刻答话。 他知道此时自己是能跑掉的,只要丟弃那该死的、一文不值的脸面,只要放弃那该死的气节。 可是他忽然想起父亲刘崇。 父亲一生征战,从汉隱帝朝起兵,到晋阳称帝,哪次不是亲冒矢石、身先士卒?高平之战,父亲立於城头,箭矢如雨而不退。而他呢?连站在这里都战战兢兢。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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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虽没见过,但看他带领士卒,与那些太子卫队可为天壤之別。 “杀!” 两军在城门洞前交战。刘继业手下个个悍勇,前赴后继。沈承嗣的亲兵虽然人少,但据守城门,占尽地利,一时竟挡住了对方衝击。可是这毕竟是北汉都城,援兵源源不断。 “都虞候!人太多了!”断臂亲兵嘶声喊道,他的断臂处鲜血直流,却仍然用右手握著刀,拼死护在沈承嗣身前。 沈承嗣回头望去,城外王存审的火把越来越近。 第24章 夺城 城门,刘继业与沈承嗣战到一处。此时两人皆是以命相搏,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刘继业被李归霸消耗不少体力,又匆匆赶来支援,枪法逐渐凌乱。 沈承嗣比他更糟,从攀爬城墙,到避开守卫,再到城门血战。他的精力也早已见底,如今只靠意志死扛。 他一刀格开刺来的长枪,后退半步换取片刻喘息。 身边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那个断臂亲兵被一枪刺穿肩胛,闷哼一声,却仍然用右手握著刀,拼死护在沈承嗣身前。 “都虞候……快走……”他嘶声喊道。 沈承嗣咬牙挥刀,一刀砍翻衝上来的敌军,又將断臂老兵挡在身后。 “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就在眾人几乎绝望之际,敌军身后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一队人马从刘继业后方杀出,浑身污泥,散发著腐臭的气味,正是李归霸部。 李归霸浑身是血,左肋有一道深深的枪伤,皮肉翻卷。原本一百精锐,如今只剩下五十不到。 北汉军腹背受敌,顿时阵脚大乱。 李归霸衝到城门前,看到沈承嗣浑身浴血,身边只剩下五个亲兵,眼眶一红。 “都虞候,末將来迟了!” “不迟,刚刚好。” 城门外,王存审一马当先,率两千主力衝来。他看到城门洞开,沈承嗣浑身浴血据守城门,厉声大喝:“弟兄们,杀进去!” 两千周军如潮水般涌入城门,喊杀声震天动地。 长街上,北汉守军被这股洪流冲得七零八落。有人跪地投降,有人丟盔弃甲而逃。 “其势如疾风,其节如发机。”此刻周军主力入城,便是雷霆万钧之势,非人力可挡。 刘继业抬头望去,只见周军涌入城內,知道大势已去。他一把拽住刘承钧的马韁:“殿下快撤退!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刘承钧望著潮水般涌来的周军,眼中满是不甘,却终究无奈地点了点头。 父亲率兵在外,契丹援军在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刘继业率残部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护著刘承钧朝南城突围而去。那二百卫队见主力溃败,顿时一鬨而散。 王存审衝到城门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都虞候,末將来迟,罪该万死!” 沈承嗣本要伸手將他扶起,却浑身瘫软,泄了力气。 王存审立刻扶住他,靠著城门坐下歇息。 沈承嗣回头望去,身边的亲兵只剩五人,个个重伤。那断臂老兵靠在城墙上,脸色惨败,幸好还有一丝生机。 一將功成万骨枯,今夜他算是真切体会到了。 “传令下去,紧闭城门,清剿残敌。”沈承嗣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降者不杀,抵抗者斩。” 王存审领命而去。 天色微明时,晋阳已完全落入周军手中。 城头残破的北汉旗帜被扯下,一面崭新的周字大纛在晨风中冉冉升起。 《诗经》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今夜之后,晋阳的命数,便要改写了。 刘崇率八千精兵南下追击周军主力,却不知老巢已被端了。等他得到消息,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沈承嗣站在城头,望著南方。 “都虞候。”王存审快步登城,抱拳道,“全城已定。俘获北汉士卒千余人,缴获粮草器械无数。刘承钧、刘继业向南突围,是否追击?” 沈承嗣摇头:“不必。刘崇就在南边,追上去恐撞上他的主力。我等兵力进攻不足,自保有余。” 他转身望向城中,士卒们正在清理街道,救治伤兵,押送俘虏,一片忙碌景象。 “都虞候,晋阳城破,要不要按规制办事?”王存审上前问道。 王存审所言规制即劫掠百姓,搜刮財物,犒劳三军。 五代十国劫掠百姓的传统由来已久,本质上是中央权力崩塌、军阀横行无道、无钱犒赏士卒的必然结果。 很多节度使手中军队与匪帮无异,行军打仗不靠粮草调拨,而是靠沿途“打草谷”。 后晋將领张彦泽在攻克潼州后,在自己的军营里竖起“赤心为主”的大旗,旗子上的墨跡还未乾透,他手下士兵已经在城中开始了烧杀姦淫,哭声震天。 后唐末帝李从珂为夺取皇位而起兵时,也曾洗劫凤翔城中所有將吏百姓的財產,甚至將家家户户的锅碗瓢盆都折价充数,用以犒赏军队。 沈承嗣显然不是张彦泽、李从珂之流,“传令下去,三军不得擅入民宅,不得掳掠百姓,不得欺凌妇孺。违者斩。” 王存审一愣:“都虞候,弟兄们苦战一夜,若不——” “若不什么?”沈承嗣打断他,目光如刀,“我们打晋阳,是为了天下,不是为了发財。谁要是敢动百姓一根毫毛,休怪军法无情!” 沈承嗣又吩咐道:“写一份安民告示,张贴四城。就说周军入城,秋毫无犯,百姓照常营生,不必惊慌。愿降者留,愿去者走。” 王存审凛然领命。 安民告示很快写好,贴在四城门口。 沈承嗣还命人在街巷中敲锣宣告:“周军都虞候沈公有令——不扰民,不抢掠,不杀人!百姓安心,照常开门营业!” 百姓们起初不信,躲在屋里不敢出来。过了半日,见周军果然秋毫无犯,有胆大的开门探看,见士卒们坐在街边啃乾粮,连百姓家的水都不肯喝一口,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沈承嗣为何要下此严令? 不是他不想犒劳士卒,可是劳军自有正道,他比谁都清楚——五代乱世,百姓苦兵久矣。 自朱温篡唐以来,中原大地战火连绵,军阀混战,兵匪一家。所谓“打草谷”,不过是劫掠百姓的雅称。多少城池被攻破后,迎接百姓的不是王师,而是豺狼? 这样的军队,与匪帮何异?这样的胜利,又与惨败何异? “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 沈承嗣虽出身行伍,却深明此理。他知道今日若纵兵劫掠,三军將士尽可变为富家翁,但晋阳百姓的心就永远丟了,天下人的民心也永远丟了。日后周军再北上,百姓会簞食壶浆以迎?不,他们会坚壁清野,拼死抵抗。 更何况他要的不是一座空城,而是一座能为后周所用的坚固堡垒。粮仓、武库、城防、民心,缺一不可。 第25章 捷报 郭荣南撤路上,一直阴沉著脸。刚升任散员指挥使的马全义见了,也不敢上前,不由得小心翼翼起来。他知道陛下是一位雄才大略的明君,因战事失利而鬱鬱寡欢,想让陛下高兴起来,非要一次大胜不可。 可胜利又岂会那么容易? 这次大军能全身而退,多亏药元福率军掩护,刘崇的追兵见无利可图,只得悻悻退走了。要是再打下去,契丹人一来,便更加危险了。还好符彦卿已引军南下同主力会合,要是他的老丈人不幸战死沙场,他如何对得起自己最钟爱的宣懿皇后? 宣懿皇后是符彦卿的大女儿,原是叛臣李守贞的儿媳。李守贞兵败后,被郭荣的养父郭威收为义女,后来做主將她许配给郭荣。因为日后郭荣还会再娶符彦卿的次女,所以在史料记载中,宣懿皇后被称作大符后,另一个就被称为小符后了。 该说不说老符家的女儿就是有皇后命,符彦卿的小女儿未来也会嫁给一位皇帝,便是日后名动网际网路的高粱河车神赵光义。也就是说郭荣和赵光义是连襟,而赵匡胤又是赵光义兄长,两人多少是沾亲带故了。 老丈人的返还令郭荣鬆了口气,不过也难怪他灰心失落、沉闷不语,大军猛攻晋阳两个月,死伤数千,耗损粮草輜重无数,到头来连城楼都没能摸到。刘崇那个老狐狸战在城楼上看他撤兵,怕是笑掉了大牙。 虽然这次北伐占据领土颇多,比如他置寧化军於汾州,以石、沁二州隶之,又置静塞军於代州,以忻州隶之。但伴隨大军南归,这些地盘迟早还要回到刘崇手里。此后北汉和大周还是以潞、辽、沁为分界线。 郭荣骑在马上,身旁有谨慎的马全义带人保护,安全问题不用担心。他望著沿途景色,將胸中鬱结压下,撤兵是他自己的决断,粮草运输困难,契丹援兵將至,不撤就是死路一条。 这个决断是无错的,只是他咽不下这口气罢了。 “陛下,前方已到汾州,是否安营造饭歇息一晚?”马全义靠近询问。 汾州本是北汉地盘,后被周军攻下,原汾州防御使董希顏归降。此地距晋阳最近,是南撤的必经之路。 郭荣见日头西斜,同意休整,又召来董希顏,让他安心在大周为官,厚厚赏赐一番。董希顏也是个懂表演的实力派,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诉说漂泊一生终於遇到圣主明君!一顿马屁下来,郭荣倒是有些飘飘然了。 中军大帐很快扎了起来,董希顏已经离开,郭荣坐在桌案后,面前摊著河东舆图,他目光落在晋阳二字上,久久未曾移开。 马全义端了晚饭进来,见到皇帝此等模样,捂住叮噹作响的佩剑,让它不去碰撞鎧甲发出声响,又放下饭食,悄悄退出。 郭荣没有胃口,他已经一连三天吃不下睡不稳了,只是盯著舆图出神。 晋阳现在是何等情况?刘崇派人追击未果定会寻別处进攻,已经攻克的嵐州、宪州恐怕要再度易手,或许更南边的石州,他们现在所处的汾州也將不保。寧化军初建,节度使还未选好,虽然下辖三州之地,不过是个空壳子,毫无半点战力可言。契丹人呢?又会不会趁势南下?耶律挞烈不是个好相与的,史彦超就是死在他的手中。 想到史彦超,周荣又是一阵唏嘘。 史彦超是跟隨郭威起兵的老將了,曾与何徽一起驻守晋州,挫败刘崇多次进攻。没错,就是那个在巴公原临阵脱逃的何徽。两人曾是战友。史彦超因功晋升为郑州防御使,比节度使只低一个档次。何徽也是凭著这次战功晋升到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的。 因为史彦超是云州人,他的老家已被契丹占领,所以他对契丹人有刻骨铭心之仇恨,一遇到契丹南下,他便斗志昂扬,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因为他勇武过人,每次总能死里逃生,衝出重重围困,没想到这次中了埋伏,战死沙场。 郭荣心中盘算,为彰显其勇武和皇帝本人圣明,定要给他风光大葬,追赠一系列荣誉。 就在他思索追赠何职位时,忽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斥候恭候帐外,声音沙哑,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晋阳捷报!晋阳捷报!” 郭荣霍然抬头。 从晋阳来的捷报?他大军已经南撤,晋阳只有败报,何来捷报?莫不是来消遣朕的?朕虽然不好杀人,可军情大事岂可儿戏?若是真的还自罢了,若是假的可饶不了他。 “进来!”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身著侍卫马军鎧甲的斥候踉蹌闯进。此人浑身尘土,脸上汗水糊成一片,屁股上漏了个洞,显然是连日骑行,裤子被马鞍磨损了。 他单膝跪地,高举一封军报,激动得破了音,“陛下!侍卫马军都虞候沈承嗣昨夜率部攻克晋阳,捷报在此!” 郭荣听闻猛然站起,一把夺过。 这军报上字跡潦草,显然仓促写就,但字字分明。郭荣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於是又读一遍…… “臣沈承嗣顿首叩拜:臣率所部二千余人,於昨夜子时自晋阳城北潜入,血战一夜,已於黎明时分攻克晋阳全城。俘北汉士卒一千余人,缴获粮草三万石、兵器甲仗无数。偽太子刘承钧、偽侍卫都虞候刘继业向南突围,应与刘崇逆贼相会。城中百姓安然,秋毫无犯。谨奉捷报以闻,另请陛下速派援军,契丹主力將不日南下。” 郭荣读罢军报,没有像士卒一样露出笑容,而是眉头紧锁。他虽然想攻克晋阳想得发了疯,可也知道此事之难,他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確认不是偽造,上面还有侍卫马军都虞候的官印。可心中到底还是不信——沈承嗣確在高平之战中表现亮眼,得到破格提拔,可归根到底他手下不过两千逃兵,竟能攻克晋阳? 他亲率大军猛攻多日不克,沈承嗣凭什么?莫不是刘崇俘获了沈承嗣,夺得官印,设下圈套要骗他重回晋阳? 郭荣不敢大意,询问士卒:“你是沈承嗣麾下?且把当日之事细说与我。” 这人磕了个响头,便从头说起,沈承嗣如何练兵,如何让亲率部下从城墙攀爬,如何分兵自暗渠潜入,又如何打开城门奋勇作战,一桩桩一件件,虽然不甚有条理,却细节分明,不像编造。 郭荣听罢再问,“刘承钧卫队有多少人?” “约莫二百。不过都是些膏粱子弟,不敢打。都虞候只带了二十几个亲兵就嚇得他们不敢上前。后来是那个叫刘继业的带人衝杀,才打了起来。” 郭荣微微点头。刘继业这个名字他听过,刘崇收养的义孙,据说悍勇过人。 “沈承嗣伤亡如何?可受了伤?” 这人眼圈一红:“都虞候带了五十个亲兵攀城,最后只剩下五个活著,个个受伤,都虞候也掛了彩!” “你先下去歇息。”郭荣道,“赏钱二十贯,好生养伤,再换件裤子。” 信使叩头谢恩,被马全义带了出去。马全义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他见陛下脸上的忧鬱神色消散大半,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但他腰间的那柄宝剑又敢叮噹作响了。 郭荣独自坐在帐中,手指轻轻敲著桌案。这人讲得绘声绘色,不像编造,他已信了七成,却还有三成疑虑。倒不是怀疑沈承嗣的胆略——那日在高平,他亲眼见此人斩杀樊爱能、收拢溃兵,是个敢作为的。在潞州他整训部队,听说也做得不错,目前军中的新一代將领中他最看好的就是赵匡胤和沈承嗣。只是攻克晋阳事关重大,万一消息有误,他这边空欢喜一场,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正想著,帐外又传来脚步声。 “陛下,药元福將军求见!” 药元福奉命断后,掩护大军南撤,怎么这时候来了? “宣!“ 药元福掀帐而入,甲冑上还带著尘土,显然刚到。他抱拳行礼,面色有些古怪。 “陛下,臣有一事稟报。” “药老將军多礼,讲吧!” “臣奉命断后,与北汉追兵对峙。今日傍晚,刘崇亲率主力赶到,臣已做好交战准备。可那刘崇到了阵前,不知为何,忽然慌张起来,只派小股骑兵试探了几次,便匆匆率部北返。臣恐有诈,没有追击,特来稟报。” 郭荣霍然站起。 刘崇亲率主力赶到,却忽然北返?这不合常理。他南下的目的是追击周军、夺回失地,怎会到了阵前又撤? 除非——他的后方出了大事。 晋阳真的被攻克了! 郭荣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他拿起那封军报,又看一遍,这次他彻底信了。 “药老將军辛苦。”郭荣的声音貌似平静,却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刘崇北返,是因为晋阳已经被我军攻克了。” “什么?”药元福瞪大眼睛,不敢相信。陛下您在开玩笑吗? 第26章 封赏 对於药元福的震惊,郭荣十分理解,毕竟他刚才也断然不信,还多次试探,询问细节。可如今刘崇慌乱撤军,到是证实了这一点。 攻克晋阳乃不世之功。最重要的当然是晋阳为北汉都城,是北汉的正统象徵和精神支柱。李唐王朝发跡於此,素有“龙城”之誉,当地军民对刘氏政权有强烈的归属感。 晋阳本身也极为坚固,自北周灭北齐后数百年间从未被正面攻破过。这座坚城也因此被誉为“控带山河,踞天下之肩背”,乃是北汉政权赖以存续的根本。 晋阳被克则北汉灭亡。 郭荣便曾考虑过,若是未能攻克晋阳,他便要实行“先南后北”的统一方略,先攻占南唐、后蜀,而后徐图河东。 没想到沈承嗣奇袭晋阳,大功告成,真是上天赐给大周的一员虎將! 郭荣將那封军报递给药元福。药元福接过匆匆读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为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为狂喜。 “这……这沈承嗣是……那个陛下新提拔的都虞候?阵斩了樊爱能的那个?” “正是!” 药元福仰天长嘆:“此子胆略,老夫不及。陛下慧眼识英才,一战功成,老臣向陛下贺喜。” 药元福说的是心里话,晋阳易手则北汉倾覆,沈承嗣可不仅仅是攻占了一座坚城,更是覆灭了一个国家,这可是灭国之功啊!可以预料,沈承嗣这个名字將会名动中原,和史弘肇、皇甫遇、安重荣等人一样,成为被史书记载,青史留名的一代名將。 更难得的是他今年才二十多岁,还能不断为大周发光发热,当然前提是他並无贰心,对大周忠心耿耿,这在下克上司空见惯的五代十国来说,是最为难得的品质。 药元福看著郭荣的脸色,除了欢喜还埋藏著一丝隱隱的担忧,沈承嗣立下大功,必须要赏,可他毕竟年少,日后建功立业的机会多的是,要是一下子封了大官,以后再立功勋,赏无可赏,封无可封,功高震主又当如何? 郭荣要考虑的事情还有很多,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沈承嗣功劳巨大,赏是必须要赏的,可如何赏呢? 他重新坐下,又將那封军报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十二个字上——“城中百姓,安稳如故,秋毫无犯。” 他微微点头。 五代之將,破城之后纵兵劫掠是常事。沈承嗣能做到秋毫无犯,见识已高出同袍多矣。郭荣想起郭威在世时曾说的话:“取天下易,守天下难。能得民心者,方能得天下。”沈承嗣此举,正合此道。 看形式做派,到不像个会谋逆的。 他將军报搁在桌案上,缓缓言说:“老药將军,朕有一事问你。” 药元福抱拳:“陛下请讲。” “沈承嗣此功,当如何封赏?” 药元福一怔,旋即低下头去。他久歷官场,深知这等事最是棘手。说重了,有结党营私之嫌;说轻了,有嫉贤妒能之疑。何况沈承嗣是天子一手提拔,如何封赏,陛下心中必有成算,哪里轮得到他多嘴? “军国大事,非臣所敢妄议。”药元福躬身道,“陛下圣心独裁便是。” 郭荣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这个向来稳健的老將军。 河东节度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个念头从郭荣脑中闪过,便再也挥之不去。李克用据晋阳而称雄,李存勖以河东为基业扫灭后梁,石敬瑭从河东起兵割让燕云……河东节度使,向来是天下最强的藩镇之一。 若封沈承嗣为河东节度使,倒也不算过分。克復晋阳、覆灭北汉,这等功劳,封节度使是够格的。 更何况北汉失了晋阳,成了无根浮萍,掀不起大浪,弹指须臾可灭,最令人担忧的还是契丹,这个占据了燕云十六州的庞大帝国可不会让大周的北方好过。郭荣需要一员猛將坐镇北方,原来的最好人选是史彦超,可惜他已西去,现在恐怕要让沈承嗣担负起这个重担了。 可是—— 郭荣停下脚步,默默盘算。 他这次回到汴梁,便要著手整顿禁军,削弱藩镇。自唐末以来,节度使坐大,拥兵自重,中央號令不行,这才有了五代更迭的乱局。他郭荣要做的,是建立一个中央集权的强大王朝,而不是再製造一个新的藩镇。 若封了沈承嗣作河东节度使,岂非自己打自己的脸?裁撤藩镇一事又如何进行下去? 更何况,沈承嗣今年才二十多岁。这么年轻就做到强镇节度使,日后立功又当如何?像李克用一般封个陇西郡王吗?封王之后呢?功高震主,赏无可赏,那是要出大事的。 自己活著可以压制,要是他死后呢?说什么万岁万岁万万岁,郭荣知道都是扯淡,世界上哪有不死的人? 郭荣想起了刘知远,甚至想起了义父郭威,这个时代先君故去,將领们以下犯上、欺负年幼君主的事情还少吗?前车之鑑,不可不察。 他重新坐下,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药元福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声。 良久,郭荣搁下笔,唤道:“马全义。” “臣在。”马全义入帐听令。 “传旨!侍卫马军都虞候沈承嗣,率部克復晋阳,功在社稷。著即晋升晋阳防御使,假太原尹,全权处置晋阳防务,代太原军政事务,防备契丹来犯。所部將士,论功行赏。阵亡者,优加抚恤。” 郭荣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的。 假者,代理也。太原尹是从三品的职事官,沈承嗣此前是从六品都虞候,连跳数级已是破格,若直接实授太原尹,朝中难免非议。加一个“假”字,既是暂代,也是试任,做得好了再实授,做得不好也有迴旋余地。 郭荣要的就是这个分寸。 而升任他为晋阳防御使,只是从五品的官职,立下大功只提高两级,想来也不会有人说些什么,而且防御使,比节度使矮了半头,不会影响他日后的裁撤藩镇计划,两全其美。 郭荣又补充道:“再加一句——河东军务,凡涉契丹者,许沈承嗣便宜行事。” 药元福站在一旁,领教了陛下的驭人之术。 晋阳防御使,守的是晋阳城;假太原尹,管的是太原府全境一十三县。二者看似重叠,实则大有讲究——晋阳是城,太原是府。晋阳城乃太原府治所,城在府中,府以城为心。 百姓口中常说“晋阳”“太原”,一个是城池之名,一个是行政区划。沈承嗣既得一城之守御,又得一府之治权,进可攻退可守,郭荣这个安排,既给了实权,又留了分寸。一个“假”字,不至於让他飞扬跋扈,妄自尊大。日后若是想要收回权力,只要派遣得力心腹正式担任太原尹即可。 你问如果沈承嗣不愿意交出权力怎么办?太原一府之地难道还能和整个大周抗衡吗? 药元福想起前朝故事:安史之乱后,朝廷设防御使於要衝,多以刺史或太守兼任,位在节度使之下。比如秦宗权任蔡州防御使、田承嗣任魏博等五州都防御使、张议潮任沙州防御使等。 如今沈承嗣以防御使而假令尹事,已是超常擢拔。 郭荣不肯给节度使,是怕重蹈藩镇覆辙;却又怕沈承嗣单靠一城之力守不住晋阳,所以再给太原地区实权。 这份拿捏,非明君不能为也。 第27章 犒赏三军 郭荣的旨意还需几日方可抵达,沈承嗣已经命人打开晋阳府库,清点钱財粮秣。 府库一开,饶是他心中有数,对封建地主的搜刮本领有了心理准备,却也还是吃了一惊。 虽然北汉国小民贫,但刘崇父子坐镇晋阳多年,极尽搜刮之能事。府库內,铜钱堆积如山,绢帛层层堆叠,还有五大箱金银。粮库中的粟米更是几乎满溢而出。 自天福十二年起(当时在位的还是刘知远),刘崇便停止向朝廷上交赋税,河东赋税尽入私囊,名为自给,实为横征。后汉覆灭后,他据晋阳称帝,更是变本加厉,州府县衙层层加派,把百姓的骨髓都榨了乾净。也难怪周军天兵一到,百姓欢喜相迎。 沈承嗣走到钱库前,伸手抓起一把铜钱。这些钱幣上刻著“汉元通宝”字样,是刘崇自立后铸造。他望著满库的钱粮,心中五味杂陈——这些钱粮,都是百姓的血汗。 北汉一府十二州,百姓不过三万余户,却要供养一支数万人的军队,还要年復一年向契丹输送贡赋。刘崇为了討好契丹,岁岁遣使北行,牛羊、绢帛、铜钱、粮草,源源不断送往北方。 区区河东之地,要养兵、要纳贡、要供皇室、要填官吏的口袋,这些钱財从何而来?无非是从百姓身上刮。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徭役一年比一年多,甚至强征十五岁以上男子充军,百姓逃亡者不可胜数。 沈承嗣在潞州时就曾见过北汉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衣衫襤褸,寧可在周地做乞丐,也不愿回北汉受罪。 他放下铜钱,转身对身后诸位將领说:“你们看看,刘崇为了一己私慾,把百姓压榨成什么样子?” “如今晋阳已归我大周,不能再用刘崇的法子。传令下去,府库钱財,全部用来犒赏有功將士,按军功大小分发。阵亡士卒抚恤加倍,若有父母妻儿,一併优抚,不得遗漏。” 眾將闻言,个个喜形於色。五代以来,士卒打仗,全靠赏赐、掳掠养家。如今都虞候绝了掳掠,眾將便只等赏赐。 多少將帅因吝嗇赏钱,激怒士卒,酿成兵变,后唐庄宗李存勖便是前车之鑑。沈承嗣深知此理,这一仗能克晋阳,靠的是士卒以命相搏——攀爬城墙、潜入暗渠、血战城门,身边五十名亲兵打得只剩五人,个个重伤。那断臂老兵至今还躺在营帐里,能不能撑过来尚未可知。 犒赏之令传下去后,士卒们欢声雷动。有人说都虞候仁义,有人说跟著沈將军打仗不亏。沈承嗣却不邀功,而是放出风去,一切都是陛下恩典。王存审亲自带人清点钱粮,按功劳簿一一发放,忙了整整半日。 钱財分发完毕,沈承嗣却並未歇息。他走到粮仓前,望著堆积如山的粟米,沉默良久。 此时已是刘月,春耕早已过了最好的时节。北汉战事连绵,百姓被徵发服役,田地多有荒芜。若是再错过夏种,今年晋阳百姓的收成就彻底完了。 冬季恐怕便是饥荒,百姓们要易子而食了。 “传令下去,”沈承嗣指著粮仓,“把这些粮种拨一半出来,发给晋阳百姓,不论贫富,按户分种,即刻播种。” 王存审一愣,上前劝道:“都虞候,这是刘崇积攒多年的存粮,咱们守城也要用,分给百姓,万一契丹围城,粮草不济如何是好?” “不种地,明年吃什么?”沈承嗣反问,“今年已经晚了,再拖上几日,连夏种都赶不上。到了秋冬,晋阳百姓吃什么?百姓没有吃的,我们这些当兵的会有吗?难道让咱们去抢百姓口粮?再说留下一半足够我们用了,放宽心,契丹和刘崇不会围城过久,別忘了我们还有陛下的四万大军。” 王存审点头称是,经歷晋阳一战,他对自家都虞候已经佩服到无以復加的地步。 “再说,民心比粮仓更重要。”沈承嗣望著城外的旷野,“刘崇失了晋阳,是因他失了民心。若我们也学他盘剥百姓,晋阳迟早也会丟掉。你速去写告示,张贴四城,让百姓来领粮种。” 告示贴出后,起初百姓仍是將信將疑——他们被刘崇的官吏骗怕了,什么“减税”“免役”,最后都是加倍盘剥。直到有人大著胆子去领了粮种,官吏果然分文不取,消息才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午后,粮仓前排起了长队。有白髮老者拄著拐杖,有妇人抱著孩子,有瘦骨嶙峋的青壮年。他们从官吏手中接过一袋袋粟种、麦种。 沈承嗣站在城头,远远望著这一幕。 李归霸凑过来低声说:“都虞候,府库钱粮,一日之间就去了大半。您不自己留些?” 当兵做官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图的不就是名利地盘、金银珠宝、美女財货吗?沈承嗣就算把府库中的財物留下部分给自己,將士们也不会说些什么——五代以来,將帅破城,先取府库精华入私囊,再分残羹与士卒,本是常例。 沈承嗣却不这么想,刘崇搜刮晋阳十余年,攒下满库钱粮,城破之日,可有一人替他守城? 財货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把这些钱財分了,士卒们便会用命,粮种发了,百姓们便会安心。 至於他自己嘛!这天下还大得很哪! 沈承嗣走下城头,走到原来的河东节度使府衙,府衙门前有一颗老槐树,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树冠亭亭如盖,据说是当年李存勖驻守晋阳时亲手种植的。 沈承嗣解下腰间佩刀,放在树下的石案上,命人去传李归霸、王存审,又叫了那个断臂的亲兵过来。 断臂亲兵叫高全义,泽州人(今山西晋城),年三十四。昨夜被北汉守军一刀断了左臂,他一声没吭,右手握著刀继续往前顶,直到援兵前来。军医用烙铁烫了伤口,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但左臂是从此废了。 高全义被搀到树下时,脸色蜡白,断臂处的绷带还洇著血跡。他要跪,却被沈承嗣伸手扶住。 “不必跪了。高全义,我听说你识字?” 高全义一怔,低声道:“回都虞候,幼时念过两年私塾,认得几个字。” “好。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府中,管粮草出入、军资调拨,做个隨军司马。刀握不了,笔总还握得住。” 高全义感谢沈承嗣恩情,此前他已获得很多赏赐,如今又升任隨军司马,后半生算是有了著落。 沈承嗣让他先坐下歇著。不多时,李归霸、王存审前后脚到了。李归霸左肋的枪伤换了新绷带。王存审甲冑未卸,左肩被箭擦过的地方草草包扎,领口露出一截染血的麻布。 四人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商议军情。或许当年李存勖也是坐在这里和手下將领指点江山、谋划中原的。只是如今坐在此处的,换了另一拨人。 第28章 升迁 “方才斥候来报,契丹已攻克代、忻二州。耶律挞烈亲率主力,不日南下。刘崇在南面收拢残部,也在往回赶。南北夹击之势已成,晋阳从现在起,便是孤城。” 没有人说话。老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 “代州距此一百六十里,忻州一百二十里。契丹铁骑南下,快则两日,慢则三日,必至城下。咱们手头有多少人?” 王存审道:“攻城时折了三百余人,眼下能战之兵,一千六百出头。” “一千六百人,守周长四十里的城。”沈承嗣的声音很平,“若是城墙每十步便要布一人,四十里城墙需多少?” 李归霸粗粗一算,脸色微变。 “城是死的,人是活的。”沈承嗣没等他算完,“咱们不必处处布防,只要守住要害。晋阳城分里外三重,外城最广,中城次之,內城最坚。若契丹势大,便逐次退守,以空间换取时间。这座城自春秋至今千年,从未被正面攻破过。朱温攻不下,契丹攻不下,陛下亲征也未曾正面攻克。耶律挞烈想啃下来,得看他有没有这副牙口。” 他的语气並不激昂,像是在说一桩寻常事。但正是这种平淡的语气,让诸將原本悬著的心落下来几分。 “李归霸,你负责清点城中军械。弓弩箭矢、滚木礌石、火油金汁,不论库房还是民宅,凡是能用上的,全部登记造册。我给你一日。” 李归霸抱拳领命。 “王存审,你负责招募义军。城中青壮,凡十八以上五十以下,能挽弓者编入弓手,不能者编入辅兵,搬运木石、照顾伤员。契丹人若破了城,不止当兵的要死,全城都要陪葬。守城就是守自己的命。” 王存审应诺。 沈承嗣转向高全义:“高司马,粮草出入便交给你。城中存粮能支多久,每日消耗多少,何时需要补入,何时需要节省,你要给我一个数。字识得不多不要紧,我让军中书吏帮你。” 高全义用仅剩的右手撑住石桌,缓缓站直了身子,应声回答。 沈承嗣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老槐树粗糙的树皮上。 “这棵树是李存勖种的。”他忽然没来由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诸將不知他为何提起这桩旧事,都没有接话。 “李存勖据晋阳时,年方二十四。他父亲李克用临终给他三支箭,一支报燕仇,一支击契丹,一支灭后梁。后来他果然做到了。幽州一战,他以寡击眾,大破契丹铁骑,耶律阿保机败走北归,终其一生不敢南顾。”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沈承嗣的手按在刀柄上。 “李存勖打契丹时,用的就是这座晋阳城做根基。他在的时候,契丹人连长城都不敢靠近。后来他做了皇帝,渐渐忘了本,宠信伶人,猜忌功臣,最终兴教门之变,身死国灭。他死的时候,这棵树还站在这里。”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簌簌落了几片。 “咱们现在站的地方,就是他当年站过的地方。咱们要守的城,就是他当年守过的城。李存勖能大破契丹,咱们至少不能让契丹人破了晋阳。” 李归霸喉头动了动,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都虞候放心。末將这条命,就钉在这城墙上了。” 王存审、高全义也一同跪下。 “都起来。晋阳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只要咱们自己不乱,契丹人没那么容易打进来。从现在起,各门每日只开两个时辰,严查出入。城外多放斥候,北面三十里,南面二十里。耶律挞烈和刘崇的动静,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就在眾人商议战事时,郭荣的圣旨也到了。 旨意来得很急,为的就是在晋阳被围困前赶来,让沈承嗣等人死守城池,也让他们知道只要坚守待援,大军不日便到。 说来也可笑,原来攻城的是周军,守城的是北汉;现在攻城的是北汉,守城的是周军。 传旨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內侍,姓张,郭荣身边隨驾的人。一路从汾州方向赶来,马不停蹄,一路疾驰,袍角还沾著泥点子。可是能被郭荣派来宣旨的人又岂会在意此等小事? 张內侍也不含糊,直接说道:“朕膺昊天之眷命,承祖宗之宝祚。侍卫马军都虞候沈承嗣,率部二千,孤军深入,攀城浴血,克復晋阳。此不世之功,足堪旌表。著即授晋阳防御使,假太原尹,全权处置晋阳防务,代太原军政事务。河东军务,凡涉契丹者,许便宜行事。所部將士,论功行赏。阵亡者,优加抚恤。钦此。” 沈承嗣叩首,双手接过圣旨。绢帛温热,墨跡尚新。 “沈將军,恭喜了。”张內侍拱了拱手,脸上掛著內官特有的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陛下对將军甚是器重,这道旨意,是陛下亲手擬的。” “臣沈承嗣,叩谢天恩。”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李归霸、王存审、高全义纷纷上前道贺,恭祝沈承嗣新官上任,这下他防御晋阳便明正言述了。 眾人道贺声中,张內侍却轻咳一声,面上笑容未变,只將声音压低了三分。 “沈將军,陛下还有一句话,命咱家当面说与將军。” 眾人安静下来。 “陛下说——”他顿了顿,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斤两,“晋阳乃河东根本,得之则北汉倾覆,失之则前功尽弃。卿以孤军克此坚城,朕深信卿能守之。契丹、刘崇,南北夹攻,其势必急。然朕大军已整,不日北返。卿但坚守,毋令朕失望。” “臣,领旨。” 张內侍拱手说道:“沈將军,陛下旨意咱家带到了,咱家立刻南下復命。” “张內侍辛苦。高司马,赠张內侍一匹好马,好生招待。”沈承嗣朝高全义使个眼色。高全义心领神会,除了骏马,肯定还要给些別的东西。 见张內侍离去,沈承嗣心中才开始掂量那几个字——晋阳防御使。假太原尹。 这个“假”字,陛下用得很妙。 太原尹是从三品的职事官,管辖太原一府之地。但加一个“假”字,便只是暂代了。手底下的官员是否领命,还要打一个引號。 而且他知道郭荣的用意。 高平之战后,这位年轻的皇帝便下定决心要裁撤藩镇、整顿禁军,把兵权和政权一点一点收回中枢,后代史称显德改制。在军事上,郭荣先是整顿禁军,去弱留强;而后重塑军制,设立殿前司;最后裁撤藩镇,权力收回中央。 当此时节,他又怎会增设一个权力滔天、尾大不掉的节度使呢? 第29章 太原尹 入夜,沈承嗣又將圣旨在桌案上展开,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在“假太原尹”四个字上。 传旨的张內侍拿了两小锭黄金,急匆匆地折返回营了。他初作郭荣的隨驾內侍不久,倒是无人送他如此贵重的礼物。 两小锭黄金在后周时期可是一笔实实在在的巨额財富,南唐后主李璟向后周世宗求和时,就承诺岁贡大量黄金绢帛,足见当时黄金是国与国交往的硬通货和重要的战略物资。 张內侍原本不敢要,可高全义是个会办事的,自古以来当官者不贪財的寥寥无几,这位內侍看样子也不是个清廉自律的高尚官宦,便说什么也要硬塞给他。 张內侍得了银钱孝敬,虽然还是一副冷眼旁观的模样,但心里对沈承嗣等人还是暗暗记下一笔,以后如果有机会倒是可以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若不是因为要趁著晋阳被围前离开,他还真的想再住几日,或许还能得些好处。可是一想到汉辽联军即將把晋阳围的水泄不通,他便再也坐不住了,以急著回营復命为由,说什么也要离开。 陛下处有兵四万,晋阳只有两千,该留在何处保全性命,他还是分得清的。 高全义脸上笑呵呵地把这位天使送出城,而后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也在祈祷这位天使赶紧离去。 都虞候,不,现在应该叫防御使,赏赐三军后,晋阳府库已空,高全义废了好大力气才找出这两锭黄金,如果这位上官还不满足,他也没法子了。 受了封赏的沈承嗣自然不知道这些事情,他的用人方式一向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高全义既然在夜袭晋阳时与自己並肩作战,还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自然要重用厚赏。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高全义私匿一些財帛,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彻查倒底,若真彻查起来,大周王朝有几个人的屁股是乾净的? 更何况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抵御住即將到来的猛攻,而后收復整个太原府。 虽然郭荣令他假太原尹,听起来是一府之地的最高行政长官,但是在太原府的十三个县中,他能实际控制的只有一座孤零零的晋阳城。 他盘算著附近县城。 榆次,在晋阳东南,距离晋阳不过百里,向来为太原府畿县,扼守南下官道,刘崇自南而来,必走此路补充粮草。 寿阳,在晋阳东北,地处太行要道,若契丹军占据此地,则粮草运输无忧。 盂县,位居晋阳以北,虽不及榆次、寿阳那般邻近腹心,却也不容忽视,此城地处群山之间,扼守北境要衝,是契丹南下驰援的重要通道之一。 至於太谷、祁县、阳曲、清源、乐平、广阳、交城诸县,亦各据要衝,为粮道咽喉,无一不是攻防格局中的关键棋子,北汉在太原府经营多年,这些县城早已连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晋阳城牢牢困在中央。 攻克晋阳靠的是奇袭攀城、暗渠潜入,打了刘承钧一个措手不及,若当时守城的是刘崇,沈承嗣连偷袭的勇气都没有。 但是晋阳城破后,周边各县城並未隨之归降。那些县城的守將,有的是刘崇的旧部,有的是当地豪强,听闻晋阳失守,有的闭门自守,有的派人向南边的刘崇表忠心,有的乾脆竖起了观望的旗帜——谁也不得罪,谁来了投谁。 这就导致北汉虽然丟了都城,但在太原府的地面上,势力远未被肃清。 刘崇在南边收拢残部,这些县城便是他反扑的跳板和根基。 他这个“太原尹”,管的其实只有晋阳一座城,其余全是空壳子。 “唉!” 沈承嗣不由得长嘆口气,留给他的时间太少了。但凡敌军能晚几日到来,他便有信心將周围县城都纳入到大周版图。 可是当务之急是做好守城准备,其次才是派使者联络这些县城的地方长官了,毕竟他们在名义上是自己的属下。 如果这些郡县中有一两个能归顺大周,就是好事一桩,不过沈承嗣知道,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不会表態,而是观望局势,看郭荣和刘崇谁能站稳脚跟。 权力的游戏一向是贏家通吃,输家死无葬身之地。这样倒也好,不服从命令者,等到汉辽联军退兵后,便有充分的理由对这些人开刀了。 他连夜以“太原尹”的名义写好信函,派出使者分赴周边各县,传諭归附。 第一个回来的是派往阳曲的使者。 阳曲距晋阳不过数十里,夜里派出使者,第二天便能收到消息。使者带回了阳曲县令宋庭珪的口信——內容措辞恭敬,说阳曲“素仰大周威德”,说沈將军“奇功盖世”,说了一大堆好话。但归附的事,却一个字没提。 沈承嗣看也没看,將它放在一边。 第二个回来的是太原县的使者。 太原县与晋阳隔汾水相望,互为犄角。使者说县令杜文彬设宴款待,席间问了许多问题——沈將军带了多少兵?朝廷援军何时到?契丹人何时南下?问完之后,客客气气地送他出城,最后说“容再商议”。 第三个回来的是派往文水的使者。 文水在晋阳西南,据汾水之畔,土地肥沃,是太原府的粮仓之一。文水县令没有见使者,只让主簿出面接待。主簿收了文牒,说县令身体不適,改日再议。 除了一些被派去遥远地方的,其余人陆续回来,带回来的话大同小异——恭敬的客套,模糊的承诺,谁也不说归附,谁也不说不归附,像商量好了似的。 这些地方官能坐稳官位,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都是打太极的高手。沈承嗣也早有预料。 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派去榆次的使者。 派往榆次的使者被张师鐸斩了。 张师鐸是刘崇一手提拔上来的,镇守榆次多年。使者带著沈承嗣亲笔签署的文牒入城,当日便被拿下,押至南门外,当眾斩首。首级掛在城门上,旁边贴一张字条,上书“偽周之吏,以此为例”八个字。尸体扔进荒沟,无人收殮。 消息传到晋阳,全军譁然。李归霸三次请战,愿率数百精兵踏平榆次,提刘延嗣的人头回来。王存审虽未开口,脸色也十分阴沉,可是沈承嗣没有准。 晋阳城中能战之兵不多。契丹前锋距此不过一日路程。这个时候分一兵一卒出城,都是拿晋阳的命去赌。刘延嗣敢杀使者,赌的就是他沈承嗣不敢分兵。 “小不忍则乱大谋,这笔帐咱们记下了,日后有的是机会算!” 第30章 攻城准备 当刘崇率领麾下大军怒气冲冲地折返晋阳时,耶律挞烈还未到达,这位契丹的南院大王刚把北方二州纳入到大辽版图,正在整备兵马,还劫掠了不少妇女,契丹军高兴了,北汉人就很悽惨了。 这是刘崇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倒不是为百姓难过,两州早已叛变,汉人变成周人,他是没有半分同情的,他忧虑的不过是辽军拖延南下,己方要独自攻城了。 不过刘崇並不意外,毕竟丟掉都城是他,又不是契丹人,更何况在那个妄自尊大的耶律挞烈看来,估计根本没把偷袭晋阳的那一小股人马放在眼里。 耶律挞烈的对手只有一个,那就是御驾亲征的郭荣。 至於围城作战这类死伤甚重的苦差事还是让中原人去做吧! 但刘崇却是万万等不起的。 晋阳是他的都城,都城丟了,他这个北汉皇帝便成了无根浮萍。 虽然太原诸县还在他的掌控下,可是据说那个偷袭晋阳得手的、那个该死的周军都虞候,已经被郭荣封为晋阳防御使,假太原尹,还派人去各地拉拢人心。 现在是无人依附,张师鐸是个忠诚的老实人,还將他派来的使者斩杀,可保不齐就有那个软骨头,见大势已去,要投靠郭荣,谋求一官半职,这在五代十国可是司空见惯之事。 那些地方官们一个个嘴上说著两不得罪的话,眼睛却都盯著晋阳城头的旗子,那面旗子姓“周”一天,他们的心就往外偏一天。 刘崇必须夺回来,让太原诸县看见,也让契丹人看见——他刘崇还没败的彻底,北汉还没亡。 营寨被扎在晋阳南门外,帐中只一张临时搬来的矮案,此外別无他物,寒酸简约和郭荣大帐形成鲜明对比。 帐帘一掀,刘承钧率先入內。 这位经歷了刀光剑影,见识到战场残酷的北汉太子终於有了几分沉稳的模样,不再像以前那般儒弱了。 隨后进来的是刘继业,晋阳之战时他护卫刘承训逃脱,与刘崇会合,如今算是北汉的首功之臣。 刘崇没让他们坐,而是站在舆图前,指点晋阳位置,开门见山,“我们不能等!拖得久了,郭荣就会领著他的军队赶到!士卒休整一晚,我们明日就开始攻城!” “从南门打。沈承嗣手下最多两千人,兵力力不足,晋阳他守不住的,咱们有八千人,分三路轮番攻,昼夜不停,就算打不下来,耗,也要把城里的人耗死。” 他抬起头,眼白里布满血丝。 从听说都城陷落的那一刻起,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每次闭上眼,看见的都是晋阳城头那面周字大旗。 刘承钧开口了:“父亲,契丹人何时到?” “快了。” “快了是几日?” 刘崇没有回答,他也吃不准,耶律挞烈的心思他很清楚,双方斗个两败俱伤,他再下场摘桃子。 刘继业上前一步,抱拳说道:“陛下,末將有话要说,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陛下,末將以为,眼下不宜攻城。” 帐中瞬间安静,能听到刘崇的心跳声和他勉强压制的怒火,可即便如此刘继业还是要说。 “晋阳城高池深,难以攻克,郭荣亲率四万大军围攻多日,鎩羽而归,陛下,郭荣四万人都打不下来的城,咱们八千人怎么打?” 刘崇的脸色沉下去,但没有打断他。 “末將以为,当下之计,应北上与耶律挞烈会合,契丹铁骑天下无双,耶律挞烈又是辽朝宗室中少有的知兵之人,高平之战后,正是他在忻口大败周军,斩了史彦超。此人之才,比那沈承嗣要高出不知多少。” “陛下若能与他合兵一处,步骑相佐,南下与郭荣决战於野外,则胜负之数,尚未可知。若胜,晋阳不攻自下;若不胜,尚有契丹为后盾,退可守代、忻,不至於一败涂地。” “若眼下攻城,便是以八千疲卒攻牢固坚城。攻不下,白白折损精锐;攻下了,我军也会元气大伤,到时候郭荣定会再度围城,那时还是要靠契丹解救。” 其实还有一句话他没敢说出——从晋阳丟失的那一刻起,北汉就已经完了,只是因为刘崇手下还有千余兵马,北面还有契丹援军,所以郭荣没有必胜把握,才得以转圜。 如今上上之策是退守忻代,不与周军硬碰硬,说句不好听的,苟延残喘罢了! 只是这话他是万万不敢与刘崇说的。 刘继业说完,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末將言尽於此,请陛下圣裁。” “你说完了?” “说完了。” “你说得对。”刘崇忽然平静下来,“你说得都对,晋阳城高池深,郭荣四万人打不下来,我们恐怕也难以攻克。” 隨后他猛地拍在案上,声若洪钟,“但朕问你!朕若北上与耶律挞烈合兵,太原府的那些地方官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朕连自己的都城都不敢救,只敢躲在契丹人的马后面!阳曲的宋庭珪,太原县的杜文彬,文水的,交城的——他们都在看!看朕还有没有胆子把这座城拿回来!朕若连打都不敢打,他们明天就会把降表送到郭荣手里!” 刘崇瘫坐在椅子上,“到那时才是真的无力回天了!朕不是不听你的,朕是没得选了。” 帐中无人说话了。 刘承钧站在一旁,目光从父亲的脸上移到刘继业身上,又移回来。他明白刘继业说的句句是实话——八千人攻晋阳,希望渺茫。 他也明白父亲说的句句也是实话——北汉的国运,就拴在晋阳城头那面旗子上,晋阳不在,国便不在。 这是两句实话,也是两种实话,撞在一起,谁也无法说服谁。 这时候就要靠君权的威压了! “末將领命!” 胳膊拧不过大腿,终究还是刘继业败下阵来。 “明日卯时,南门。刘继业率本部两千人马为前锋,率先登城,承钧督后队,接应輜重,同时派出斥候,防范郭荣大军,朕亲自坐镇中军,为继业擂鼓助威!” “末將遵命。” 两人退出帐外时,夜已经深了。 攻城器械的打造从当夜便开始了。 营中到处是忙碌的声响,铁匠炉子搭在营地西角,风箱是不知从何处搜罗来的旧物,拉起来呼哧呼哧地响,云梯的横档正在一根根楔入榫眼,製作衝车的生牛皮还没干透。民夫们忙著扛沙土袋,一趟趟往营门方向搬运。 刘继业没有多看,他还要回去休息,准备明日攻城,而且他心里清楚,就算有了这些器械,想要拿下晋阳,也没那么容易。 第31章 攻防(上) 六月的河东本应酷暑难耐,乾燥炎热,可如今敌军泰山压顶般袭来,倒是颇有山雨欲来之势,竟破天荒地下了场小雨,驱散暑气,只是眾人睡觉更不安稳了。 未到天明,新任晋阳防御使假太原尹沈承嗣已在府內召集诸將。 诸將自然也睡不著的,人早早到齐。 王存审未卸甲冑,昨夜他没回营房休息,就在城墙上睡了两个时辰。为防止敌军夜袭,少睡几个时辰又算得了什么?可別忘记,晋阳就是被他们偷袭得手的,北汉军咽不下这口气,想来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归霸倒是精神抖擞,作为今日的守城主將,他是要休息好的,所以在他昨夜要求守城时,沈承嗣便直接拒绝了,没有充沛的精力可担当不了守城重任。 行军司马高全义却是一晚没睡,来得最早,他整夜都在巡视各处防务,用那只独手將每一个垛口的箭矢存量、滚木礌石一一核对,帐册上添了密密麻麻的新墨。 今日刘崇定要攻城,沈承嗣看过高全义上报的可战人数,包括將养好的伤兵,只有一千八百余人,此外还有临时招募的八百民夫。 得益於他们开仓放粮的善举,百姓们还是不希望刘崇父子回来的,不到一日就凑足了八百人。 其实晋阳人口不算少,若是强征民夫,这个数字至少还能翻上三倍不止。可沈承嗣不想这么做,可別忘记晋阳是北汉首都,刘崇父子经营多年,肯定还有些民心在的。 这些百姓中难免没有几个心向汉室的,如果在攻城甚急时发生动乱,那就得不偿失了,最坚固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內部被攻破的。 在沈承嗣的调度下,这些人手被分成三部。 李归霸带一千五百人登上城墙。南面是主攻方向,李归霸打定主意亲自坐镇。 王存审则带领临时招募的八百多民夫分作四队,一队搬运箭矢滚木,一队运送伤兵,一队烧火熬油,一队修补城垛。每队再设正副队头,听令行事。 最后还有三百人,这些人大都是刚养好伤的兵员,虽然刚恢復过来但都是老兵,经歷战爭洗礼,战斗力还是有的。 “我亲自带领!这三百人是预备队,哪里城墙被突破了,我就带他们往哪里填,高司马,粮草、箭矢、救治便全权交予你了。” 高全义用仅剩的右手翻开帐册,上面记载著箭矢数量、粮草存量、各门兵力分布。 “防御使放心。” 沈承嗣抬头望著天色,晨光已经从东面的城墙后漫上来,將汾水照成一条银白的带子,北汉军营的炊烟渐渐散了,那是埋锅造饭结束的信號,也是即將攻城的號角。 “各位领军备战吧!” 沈承嗣也和李归霸一道,登上城楼,观察敌军动向。 此时,刘崇的中军大纛已从营中缓缓移出。 八千人马在晋阳南门外的旷野上铺展开来。 这八千人,不是那等衣甲鲜明、阵列严整的精锐部队,他们穿著杂色甲冑——有高平战场上捡回来的后周札甲,有从契丹人手中换来的皮甲,还有从各县武库里翻出来的旧式锁子甲,上面锈跡斑斑。 北汉地小国弱,能给每个士卒凑齐装备甲冑已是不易,到不能苛求太多了。 刘崇也將军队分作三路。 刘继业率两千人居前,这两千人是北汉军中仅存的精锐——大半都是跟著“刘无敌”拼杀多年的老卒。 他们在刘继业身后排成四个方阵,每个方阵前立一面牙旗,旗上绣著“刘”字,这些士卒的面孔,刘继业大都认得,有跟了他三年的老卒,有从保卫指挥使时代就跟著他的亲兵,还有有高平之战时替他挡过箭的,也有晋阳城破那夜和他一起从南门血路里衝出来的。 今日一战后,不知还能活下来多少? 他骑在那匹青驄马上,长枪横於鞍前,昨夜帐中爭执后,他没有再说一个字,领命回营,整顿兵马,一切如常,他心里清楚,刘崇说得对——北汉已经没有別的路了。 老实说他不是没有考虑过投降,可这样一来怎么对得起如今的姓氏呢? 他原名杨重贵,本是麟州新秦人(陕西神木),老爹杨弘信为麟州刺史,也算是一方大员,为了结交刘崇,才把自己送到宫中侍卫。 刘崇虽然搜刮民脂民膏,算不得一位受百姓爱戴的好君主,可对他却是不错的,其余人皆可投降,只有他刘继业是万万不肯降的。 后军则由刘承钧率领,一千人押著輜重列於全军最后,跟在主力后面,督运物资,隨时將攻城器械推上去,將伤兵抬下来,將尸体拖走,同时还要派出斥候,隨时探查后方郭荣动向。 刘崇自领五千人,列於全军正中。 这五千人是他全部的家底,从高平败退时带出来的旧部,沿途收拢的溃兵,从各地临时抽调来的州兵,还有从附近村寨强征的青壮——揉在一起,排成五个方阵,每个方阵千人,从城头望下去,黑压压的一片。 “咚咚咚~” 第一通战鼓响起,乃是大军出动的信號。 刘继业望著晋阳南城,墙上守军已经就位,刀剑在垛口间闪著细碎的光。 在他身后,士卒扛起云梯,衝车的生牛皮在晨光中泛起暗褐色,民夫也推拽著沙土袋。 可他没有下令攻城,而是长枪一指,不是南门,而是东门,两千人的方阵缓缓转向,朝东门而去。 他选择东门是有道理的,辰时刚过,日头完全升起,悬在晋阳城东,城墙上的守军面朝东方,逆光而望,城下的人马便只剩一片模糊的黑影,云梯推进到什么位置、衝车从哪个方向逼近、沙土袋往哪段护城河倾倒——守军都可能在日光照耀下看不真切,弓箭便失了准头,而北汉军背光攻城,城上的一举一动却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刘继业昨夜定下的主意。 城楼上,沈承嗣见了,对李归霸说道:“去东门!这里我来看住!” 李归霸应声而动,他从南门守军中抽调三百人,连同原本就驻守东门的两百人,凑成一支五百人的队伍。 他登上城楼时,东门的守军已经看见了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马。 逆光中,刘继业的两千人正在展开,云梯从方阵中推出来,民夫们扛著沙土袋要將壕沟填平。 第32章 攻防(中) 李归霸登上东门时,城下两千人马已完全展开,刀盾手在前,弓弩手在后。並非一拥而上,而是大纛下的传令兵先挥旗,各指挥使按部就班地整队,刘继业是个知兵的。 逆光去看,毕竟视线受阻,那些黑压压的人马在太阳底下涌出来,日头掛在城东,把城墙和敌军的影子拉得老长。 晋阳没有护城河,李归霸安排人手將被周军填满的壕沟重新清理出来,还挖出了好几个周军的头盔鞋袜,也不知是哪个老哥慌乱中遗失的。 被强征来的民夫扛著沙袋往壕沟里添,为后续大军清扫路线。 “弓箭手射那些填沟的!” 弓弦嗡嗡地响起来,箭矢破空而去,扎向那些扛沙袋的民夫。在太阳光下,弓箭手们看不清射中了没有,但见有人栽进了壕沟里,沙袋压在身上。 这些人毕竟是强征来的,对北汉毫无忠心可言,见墙上守军射箭,丟下沙袋,慌不择路地跑了。 面对这些逃跑者,刘继业本想下令砍了,但一想到他们也是苦命人,饱受战乱之苦,而且壕沟也被填平了一段,足以供给大军通行,终究心软了下来。 没了民夫干扰,加上他们的尸体也填平了一段沟渠,云梯终於从阵中推出来了,一共十架,每架长约四丈,底部装木轮,横档用杂木楔入榫眼,再以铁钉加固,足够搭上晋阳城墙,是昨夜临时打造的,推车的是专门挑选的力士,个个膀大腰圆。 与那些一触即溃的民夫截然不同,这些力士的斗志很高,城上箭矢射下来,钉在他们的札甲和盾牌上,被射中的人闷哼一声,脚步踉蹌,但没有鬆开云梯,有不幸战死的,后面人立刻补上位置。 刘继业没有躲在方阵后面,而是立於阵前,立在中军大纛下,將士们看见他的身影会心安的。 他身披的甲冑与旁人不同,那是一件山文甲,甲片如鱼鳞般层层叠叠,胸口嵌面护心镜,这甲是刘崇赐的,用的是从契丹换来的精铁,比寻常鎧甲重出数斤。 第一架云梯越过护城河,木轮碾过沙袋,在顛簸中稳住了,推车的力士们弓著腰,將云梯朝城墙根推去,城上的箭矢密集起来,不再是零零落落的散射,而是成批地往下集射。 弓弦嗡嗡响,分不清从何处射来,力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又一个接一个补上。 “滚木,准备。” 守军將滚木抬上城垛。那是整段的榆木,削去枝杈,打磨得溜光水滑,每根滚木都有齐胸粗,两人合力才能抬起来,他们等著云梯靠近,推车的力士已经换了三拨,云梯离城墙根还有不到十步。 “放。” 第一根滚木从城垛上翻下去,砸在云梯上,將横档砸断一根,然后弹起来,碾过推车的力士,滚进未被填平的壕沟里,云梯歪了一下,没有倒。 第二根滚木紧接著落下,砸在云梯中部,木轮承受不住,咔嚓一声裂开。云梯斜斜地栽倒,砸在沙土袋上,扬起一片尘土。推车的力士们从梯子下爬出来,拖著受伤的腿往回跑。 尤是他们斗志坚定,但是云梯既已损坏,也没有理由白白送命了。 此时第二架云梯已经越过了护城河,第三架、第四架紧隨其后。 东门激斗正酣,南门也有异动。 “咚咚咚~” 第二通战鼓响起。 沈承嗣立在南门城楼上,望著城下人马分出两个方阵,每个方阵千人左右,夹带云梯、衝车从左右两翼朝南门压过来。 那衝车只有一架,厚重笨拙,刘继业突袭东城,只能將它捨弃,带不走的。衝车主体是尖顶木屋,下装四轮,外蒙牛皮,木屋前伸出一根撞木,粗如人腰,头部包铁,用铁链吊在横樑上,数十人合力推车,车旁跟著盾牌手护卫。 衝车的木轮碾过沙土,碾过士卒们扔下的沙袋。 东门民夫虽跑,南面仍存千人,这些民夫在遭遇箭矢后同样后撤,只是刘崇可没有刘继业那般仁慈,跑一个斩一个,於是在砍掉几个脑袋后,剩下的便哭爹喊娘般,抱著沙袋颤颤巍巍地填平壕沟了。 衝车每推一寸,地面就震动一下,城头上的守军能感到脚底的城砖在微微发颤。 南门是晋阳的正门,城门一破,大军便可长驱直入。 更糟糕的是南门城墙上,守军只剩两百,幸好沈承嗣亲自坐镇,看到自家统帅临阵,士卒们虽然畏惧,终究稳住了阵脚。 “王存审!” 王存审从城下跑上来,脸上沾著菸灰,他负责的民夫队正在熬火油,大锅架在城下,锅底柴火烧得通红,油麵翻滚著细密的气泡。 “火油准备好了没有?” “三锅,都滚了。” 沈承嗣望著城下逼近的衝车,“等衝车到城门口,三锅油往下倒,就倒衝车顶上。” 城下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两个千人方阵已有大半越过了那段被填平的壕沟,云梯被推到阵前。 城上的弓箭手拉满了弓,因为刘崇早就做好了守城多日的准备,在武库中预备大量箭矢,所以弓箭、滚木等消耗品是不用发愁的。 刘崇见了更加愤怒,下令加紧攻城。 衝车终於抵近城门,甚至近得能看清上面得纹路,和箭矢钉进去的孔洞。 推车士卒將车身固定,然后握住了撞木的拽索,撞木被拉起来,铁链哗啦啦地响,包铁的木头便要砸开城门。 “放!” 撞木盪下去,砸在城门上,沉闷一声,重得城墙上的灰土簌簌下掉,门閂也发出承受重压的吱嘎声,第二下、第三下接踵而至,撞木一次次盪起来,一次次砸下。 “火油!” 王存审终於带著民夫们將第一锅火油抬上城墙,铁锅被烧得通红,锅里的油翻滚著,青烟直冒,散发焦糊的臭味。 “倒!” 两个民夫在盾牌手的掩护下抬起铁锅。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浇在衝车顶上,又顺著皮面淌下,飞溅在推车士卒身上。 皮肉触油的声响是兹拉兹拉响。被油浇透的士卒惨叫著,鬆开拽索在地上打滚。 沈承嗣从城垛上取下一支箭,在火把上点燃箭头的油布,弓弦拉满,鬆开手指,火箭破空而下,箭头扎进衝车的那一刻,火焰腾地躥起来,推车士卒四散奔逃,有人身上著了火,跑出十几步便栽倒在地。 第33章 攻防(下) 东南攻城甚急,尤其是南面只有两百守军,虽然沈承嗣亲临战场提振士气,凭藉个人勇猛一连砍翻多人,又用火油將衝车毁去,可惜守城人数实在太少,不得已只能从北城、西城调兵救援援救。 那三百预备队终究没有动用,好钢要用在刀刃上,那是他最后的一张牌了。 刘崇见状大喜,他等的就是这一刻,让早已准备好的兵马分头出动。在下令攻城时,他已经探清这股周军虚实,虽然人少但俱是精锐,比郭荣手下的那些殿前司也差不了多少,而且在大开府库后,士卒们得了赏赐,拼杀得更卖力气。 不过毕竟人数不足,如今战场上,东门杀得难解难分,刘继业的两千人被死死钉在城外。南门倒是好打些,可是敌军主將亲自坐镇,又被临时拉来的援兵堵住缺口,形式又变得难以预测起来。 但是周军还有兵吗? 刘崇可是还有兵的,他丝毫没有犹豫,中军大纛传令,两个早已准备好的千人方阵瞬间对西门和北门发动猛攻。 他的算盘打得很清楚——沈承嗣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把一千八百人变成两千八百人,东南战场抽调不出一兵一卒,西面、北面便是空城,守卫应该不超过三百人,只要两门中能攻克一门,周军是绝对招架不住的。 晋阳的北城墙比南面稍矮,而且地形更加开阔,便於展开兵力。西门则离汾水不远,城外地势低洼,壕沟也更深,但刘崇不担心这个——他有沙土袋,还有作为耗材的民夫,有整整千人,壕沟再深,用人命填平便是。 两个方阵的速度很快,刘崇给他们下达的是死命令,周军主力已被牵制,西城、北城弹指可破。 北门城楼上,已经熬完火油的王存审俯瞰局势,云梯已经从队列中露出来了,力士们动作迅速,走得飞快。哭哭啼啼的民夫们被士卒拿刀驱赶著,用沙袋和尸体將壕沟填满,刀盾手踩过他们的尸体向前。 “放箭!” 弓弦嗡嗡地响起来,得益於刘崇的资助,北城的两百守军几乎人人有弓可用,箭矢破空而去,將往前冲的士卒射倒一片。 可是北门毕竟有千人攻城,还有盾牌掩护,些许伤亡算不得什么! 西门的情况更加糟糕,原本在西门守卫的只有一个都头,高全义见了不行,便丟下那个视如珍宝的小本本,提刀上阵了。可是他也遇到了和北门一样的困境,兵力根本不够! 沈承嗣几乎同时接到了北门和西门的急报,两个传令兵几乎前后脚跑上城楼。一个说北门被攻,千人压成,滚木已尽;一个说西门告急,高司马正在率残部死战。 此时南城也激斗正酣,城楼下刘崇神態自若地骑在马上,隔著整座城池,虽然看不见其余三处的廝杀,但从声音判断,西门已要胜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千人压两百,从云梯搭上去的那一刻起,胜负便定了。 他將四座城门的战局在脑中拼成一幅图,东门胶著,南门僵持,西门、北门將破。 “陛下!”他身旁参军上前一步,“西门来报,云梯已搭上城头,正在夺城!” “好!告知白从暉,夺下西门我算他头功!” 白从暉是吐谷浑人,曾担任冀州刺史,败契丹兵于衡水,由此声名鹊起。他是北汉军中为数不多的老將了,今年四十有七,跟过刘知远,再跟刘崇,从后汉到北汉,从开封到晋阳。高平战时,便被封为行营都部署,就是南下总司令。 此次他领兵一千实在是大材小用了,可是也没有法子,谁让北汉就剩这么点家底了呢? 西门城下,白从暉站在壕沟外箭矢射不到的地方。他不攀城,不冲阵,任由亲兵们举著盾牌將他护在身后,这倒是也正常,一个年近半百的老人总不能指望他像刘继业一般提枪上阵吧? 喊杀声从城墙上传出,周军还在堵截,民夫们扛著沙土袋从他身边跑过,將最后一段壕沟填平。 “云梯搭上去了几架?” “三架,正在夺城,可是周军堵得很死。”参军答。 “再搭两架,从左侧上去,那边城垛矮。” 参军领命而去,城墙上的喊杀声没有减弱,反而更高了,难道是周军在增兵? 不!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判断,喊杀的节奏是乱的,攻城的呼声更密,高全义撑不了多久的。 果然,一炷香后城墙上的喊杀声忽然变了,他看到己方的部队已经登上城墙,並且向內侧移动,越来越远,而周军却在退去。 “传令,云梯上的人翻过城垛后,沿城墙往两侧杀,把城头上的周军清乾净。” “得令!” 见西城甚急,沈承嗣望了眼城下,三百人的预备队还站在那里,有的还包著疗伤用的白布条,这些人是从伤兵中挑出来的,是他最后一支生力军了。 南门最危机时他没有动用,而是从西城、北城调兵,现在西门就要破了,不能再犹豫。 “预备队分兵两路,西面两百,北面一百,告诉王存审和高全义,带兵守住了!” 於是三百人分作两队沿长街跑出,脚步声渐渐远去。 西门城楼上,高全义的刀已经崩了两个口子,战袍左袖空荡荡地扎在腰间,被血浸透贴在身上。更糟糕的是北汉士卒正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守军被推得步步后撤。 两百援兵就是这个时候涌上来的,他们都是百战老兵了,可能在离开京城时还未见过死亡,不过经歷多次血战,他们早已脱胎换骨。 老兵们沉默地填进战线,涌入的北汉士卒被顶住了,然后是僵持,然后被一寸一寸往外推。 城墙上,沿两侧蔓延的敌军也被截住切断,逐个被砍翻在地。 白从暉在城下见到己方士卒被一个个逼退,没想到周军竟然还有援兵。 “下令撤退!” “將军,城墙上还在打……” 白从暉没有过多解释,又淡淡说了句撤退,守军援兵到来,原本濒临崩溃的士气有一次凝聚稳住,原本攻上墙头的军士变作尸骸,再打下去除了徒增伤亡,已经没有意义了。 此刻天色渐暗,首日攻防,晋阳终究是守下来了。 第34章 援兵受阻 郭荣的大军在汾州只停了半日。 他从军多年,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晚出发一日,晋阳就多一分危险,但不是他想停,而是非停下不可。 五万士卒从巴公原出发,一路北上不停,围困晋阳多日不克,再加上仓皇撤军,步卒的脚底板磨出了血泡,骑兵的战马也累得不成样子。 伤兵还没来得及安置,只能隨军抬走,现在终於到了自家地盘,还不让这些疲惫不堪的士卒休息半日? 郭荣下令將伤兵全部留下,由刚升任汾州防御使的董希顏负责安置。 在经过忻口惨败、晋阳攻城后,周军人数已锐减至四万,这次又留下不少伤员,还有一些本来没伤,只是说什么也不肯往北走的,装作生病的样子,更有甚者拿刀自残,便可以同伤兵留在汾州了。 总之经歷了一系列事件,郭荣再度启程时只剩下三万五千人马了。 大军北上刚半日便遇上了小雨,按照时节来看,倒是也该下雨了,芒种过了半个月,大雨是没有的,小雨却不合时宜地下了起来,延缓了行军速度。 小雨不大,但是后周时期可没有通畅平坦的板油路,雨滴落在黄土路上,便是另一回事了。 河东的土是风积的黄土,乾的时候硬得像石头,遇水便化成一滩烂泥,步卒踩过去,鞋子被泥吸住,拔出时发出噗的一声。 輜重车更不用提,牛马拉车,轮子陷进泥里,几个士卒废了好大力气才能推出来,走不了几十步,又陷进去,本该一日行军的路程,他们走了两日还没走完。 郭荣骑在马上,他能明显感到眾军心中的怨气,只是没人敢在他听得见的地方抱怨罢了。 冯道的死讯也是在这个时候传来的。 郭荣决意亲征时,冯道是朝堂上反对最激烈的一个。郭荣说昔唐太宗定天下未尝不自行,朕何敢偷安。冯道说,未审陛下能为唐太宗否?郭荣说以吾兵力之强破刘崇如山压卵。冯道说,未审陛下能为山否? 郭荣心中是愤懣不平的,在领军出征前,他打发冯道去新政督建先帝陵墓,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被派去修陵,很难说没有夹杂著私人怨气。 还好嵩陵修建得极为俭朴,瓦棺纸衣,不修下宫,不置守陵宫人,不用石人石兽,仅立一石碑——这是郭威临终的遗命,他不想为身后事耗费太多的民力物力。 可以说自郭威登基以来,中原大地终於迎来了一个还不错的时代,从郭威始、柴荣、赵匡胤都还是很不错的圣明君主。 冯道督完了嵩陵的工程,亲眼看著郭威的灵柩下葬——那是四月十二日的事,五日后,四月十七日,冯道便病逝了。 接到丧报时,大军正陷在汾州以北的泥泞中,奏报是从开封府转来的,一路马不停蹄。 郭荣拿著丧报,站在雨里,许久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了这个老人的许多事。 冯道是瀛州景城人,出身耕读之家,年轻时大雪拥户、尘垢满席,仍能安然读书。他的第一个主子是燕王刘守光,刘守光要征討定州,冯道劝諫,被关进大牢,差点掉了脑袋,刘守光败亡后,他投了李存勖。 从那时起,他便再也没有离开过中枢——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十帝。后唐庄宗、明宗、閔帝、末帝,后晋高祖、出帝,辽太宗耶律德光,后汉高祖、隱帝,后周太祖郭威——每一朝的皇帝换了,冯道的官位却越做越大,宰相、太师、中书令,他从绿衣赐服紫衣,从侍郎做到三公。 世人称他“十朝元老”,官场上的不倒翁。 家乡闹饥荒时,他倾尽家財周济乡亲,自己住在茅草屋里。战乱中看见被掠夺的中原妇女,他变卖家產將她们赎回,送回家中。他不好女色,有人送他美女,他便寻访到她的家人后再送回去。他死的时候留了遗嘱,说死后选一块无用之地埋葬即可,不要含珠玉下葬,不用穿豪华寿衣,用普通的粗布就行。 这就是冯道。你说他贪生,他確实贪生——每一次改朝换代他都早早地恭迎新君,从来不落人后。你说他怕死,他也確实怕死——契丹灭晋时他投了耶律德光,说“南朝为子,北朝为父,两朝为臣,岂有分別哉”。但你若说他只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却又大大的错了。 郭荣將奏报折好,收入袖中,追赠冯道为尚书令,追封瀛王,諡號文懿。 雨还在下,落在黄土路上,落在士卒们的甲冑上,郭荣骑在马上,他还要赶到晋阳去。 就在他感伤时,一匹快马疾驰而来,泥水飞溅在士卒们的脸上,一个被泥点子弄脏衣袖的老兵油子刚要发作,待看清来人是赵匡胤时,所有不满的话都吞下肚子里了。 “陛下,前方来了一伙不速之客。” “什么人?” “榆次方向,应该是张师鐸的骑兵,约莫五百骑,分成小股,在前方山樑上出没,隔著老远射杀我军士卒,斥候追上去他们便跑,斥候退回来,他们又开始弯弓搭箭了。” 郭荣的眉头皱了起来。 张师鐸,这个名字他记得,好像是榆次县令,听说是刘崇的亲信,刘崇北返时,此人没有跟著去攻晋阳,而是留在了南面,看他的作为,应该是要迟缓我军的行军速度。 不过区区一个县令,哪来的五百骑兵? 这事说来也简单。 河东本就是產马之地,代北诸州自唐末以来便是良马產地,沙陀骑兵纵横天下,靠的就是代北的马,北汉虽小,但据有代州、忻州等马源地,民间养马极多。 刘崇为了笼络契丹,每年还要向辽主进贡大量马匹——这些马,大部分是北汉饲养,还有些是从河东百姓手里征来的,张师鐸这五百骑的马匹也是从榆次及周边各县徵调来的本地马。河东马虽不如契丹马高大,但走山路如履平地,最擅长的便是山间游弋。 张师鐸手下骑卒,大半是刘崇从高平败退时收编的溃兵,这些人跟刘崇打过仗,见过血,不是寻常州兵可比。 刘崇將他们留给张师鐸,本意是让他守住榆次,同时监视太原诸县的动向。如今郭荣北上,张师鐸发挥了主观能动性,便將这五百骑撒了出来,不为决战,只为迟滯周军北上,能拖一时是一时。 “支援晋阳是大事,元朗(赵匡胤字),驱散他们要多久?” 赵匡胤道:“只是驱散不求歼灭的话,臣领三百骑足以,若求歼灭,恐怕要五百人。” 郭荣点头答应,赵匡胤抱拳领命,拨马便走,三百骑兵即刻从大军中分出,消失在雨幕中。 第35章 军议 却说赵匡胤领著三百骑兵冒著小雨驱散敌军,追赶几里地后不见踪影。 白重赞、向训等人见了,倒是又回想起忻口惨败来,这赵匡胤莫不会成为下一个史彦超吧? 郭荣倒是不慌,他还是信任赵匡胤的,而且有意培养军中新人,总不能一直让年过半百的符彦卿挑大樑吧? 於是毫不慌张的郭荣便在小雨间歇中召开了一次足以决定北伐大业的军议。 说是间歇其实雨並没有停,大军正在行进,眾人骑在马上,凑在一起就算开会了。 眾將知道此时召开军议,定有大事相商,也不知是好是坏,便一个个绷著脸,等郭荣开口了。 “朕意已决,遣骑兵先行,驰援晋阳。” 老將符彦卿率先说道:“臣领命!” 他身为郭荣的老丈人,此番名义上的河东行营都部署,当然要站在郭荣一方。而且他也知道郭荣为什么著急。 沈承嗣的两千人被围困晋阳是必须要救的,刘崇约莫已经带兵攻打了,还有那个耶律挞烈不知道何时南下。当然,更重要的是如果沈承嗣能牢牢占据晋阳,他这个毫无建树的河东行营都部署也算是用人得当了,日后的功劳簿上肯定会有他的名字。 “臣有异议。”行营马军都指挥使白重赞说道,说是马军都指挥使,其实他能指挥的军队不仅仅是马军,正如同侍卫亲军分成马军和步军一样,只是名称不同,马军中也包含步兵,而步军中自然也有骑兵。 白重赞阻拦的理由很是充分,“陛下,我军骑兵只剩两千,还分出三百人驱赶敌军,能用的不多,再加上连日阴雨,道路泥泞,就算日夜兼程赶到,恐怕也是人马俱疲,顶不了大用。” 行营都监向训也站了出来,应和白將军所言甚是,但其实郭荣心里清楚他们两人说的都是表面话,还有更深一层的缘故——他们和沈承嗣都带兵北上,眾將都仓皇撤退,说句逃窜也不为过,凭什么只有你沈承嗣立下奇功?还是在一眾老將都栽了跟头时。 符彦卿是个好说话的,不去计较,可是白重赞、向训可都是一方节度,除了郭荣谁也不放在眼里,所以即便能去救援,他们也是不想去的。 知道他们心思的郭荣冷哼一声,这话听听也就罢了,该救援还是要救的,只是没想到张永德、李重进也反对起来。 两人都与周荣有亲,先说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乃是郭荣妹夫,时年才二十四岁,深受郭荣信任,而他反对的理由十分充分,“契丹主力动向不明!” 耶律挞烈早就拿下代州、忻州,却迟迟不南下,他在等什么?在等我们分兵。我军步骑合计三万五千人,能飞速驰援的骑兵只有两千人。若耶律挞烈趁我军步骑脱节之际,以铁骑吃掉我军骑兵犹未可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到那时忻口之役必將重演。 李重进也是这个意思,身为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候,郭荣的姑表兄,也是目前侍卫亲军的一把手,他比郭荣年长几岁,相传郭威在世时,还想过把皇位传给他呢!可是在郭荣继位后,对李重进依旧信任,还將侍卫亲军尽数託付,足以见此人能力不俗。 除了符彦卿外,眾將都反对救援,信心满满的郭荣脸色瞬间阴沉,他不是个能听进劝的主帅,当时冯道劝他不要出征,爭辩几番后,他还是要掛帅亲征,这次似乎也打算这么办。 他忽然想到了赵匡胤,如果他在场,定会第一个跳出来,率领骑兵前往救援,因为郭荣能感觉出来,这个年轻人和自己一样,都满腔热血,都想著成就一番伟业。 可惜半日前,他领了三百骑兵,去驱赶张师鐸的五百骑了,没有给他更多人的原因便是要保存实力,给晋阳派去。 郭荣是个有脾气的君主,也是个敢冒险的主帅,他就是要不听劝阻,一意孤行,哪怕驳了眾臣面子。 “诸卿说的朕都听见了,但晋阳城內尚有两千人固守待援。刘崇人马当在一万左右,若是不紧急驰援,恐怕沈承嗣朝不保夕,多说无益,朕意已决。” “符彦卿!” “臣在!” “你带我军除斥候外所有骑兵即刻北上,支援晋阳,若遇契丹主力不必接战,退回便可!” “遵旨!” 其实符彦卿不是最好的人选,单单一个年龄就是大问题,郭荣让他领骑兵出阵,可有虐待老人的嫌疑。可是郭荣手下实在无人可派了,赵匡胤不在,李重进、张永德等人都不赞成发兵救援,那便只有自己的岳父是最佳人选了。 此时不知道郭荣因为发兵驰援一事,站在眾將对立面的沈承嗣,咱们的沈防御使还在暗中庆幸,庆幸那三百援兵派的及时,刚好堵住缺口,现在望著退去的北汉军思索下一步守城大计。 鸣金声从刘崇中军传来,刺耳明亮,攀附在云梯上的士卒开始往下撤,还没来得及翻上城墙的也缩了回去,最后只剩下伤兵的呻吟和民夫搬运尸体的脚步声。 第一日虽然守住,但沈承嗣没有半分喜色,高全义此时正从西面走下来,西城守军损伤损失过半,其余几面的伤亡也不小,只是一日时间,便徒增了许多伤兵。 那些民夫在王存审的调度下编成两队,一队填补进去城墙的孔雀,另一队都是些身子瘦弱、上了年纪的,沈承嗣也不忍心让他们上战场,便做起了搬运尸体的活计。 沈承嗣见状,心中已有盘算,“传令!全军退入內城,外城不守了!” 晋阳自春秋时期赵氏家臣董安於筑城以来,歷经千年营建,至唐代到达鼎盛,形成了“里三城、外三城”的格局。 “外三城”,便是横跨汾水而建的西城、中城、东城,三城相连,周长四十二里,城门多达二十四座。今日沈承嗣部守的就是这一整座大城,也难怪兵力不足。 可是不守又是万万不行的,不说失了民心,就算那临时徵调来的八百民夫也是不乐意的。 而所谓“里三城”则是西城之內嵌套的三座子城,分別为大明城、新城、仓城。 大明城是最古的晋阳城,春秋时赵简子家臣董安於所筑,北齐时又建了大明宫,因此得名,周回不过四里,城墙却比外城更厚,地基深达数十丈。 新城在大明城之北,东魏孝静帝建晋阳宫於此,隋文帝改名新城,城墙高约四丈,垛口密布,易守难攻。 仓城与新城东面相连,原是屯粮之所,城墙稍矮,但城內仓廩坚固,足以容纳数千人之数。 这三座子城,便是沈承嗣最后的阵地了。外城周长四十二里,他守不住,但內城却是不大,再加上三城互为犄角,城墙高厚,城门狭窄,骑兵冲不进来,步兵只能逐尺逐寸地啃。 第36章 內城 “王存审守新城,李归霸守大明城,仓城便交给高司马了。” 沈承嗣又和眾人商议了具体的兵力部署,撤入內城从当晚便开始了。伤兵被担架抬著,民夫转运粮草物资,百姓们扶老携幼,穿过外城的大街小巷,朝內城涌去。 自然也有不想走的,留下的人显然更信任刘崇,认为刘崇迟早破城,到时候他们可不想和周军一起做亡命鬼。 沈承嗣站在大明城的城楼上,看著最后一队士卒撤入內城,城门缓缓合拢,门閂被插上,而后他又招来了两百精锐。 这两百人是侍卫马军的绝对精兵,沈承嗣没有將他们编入守城队伍,而是作为预备队,留有大用。两百人聚集后,他把城內缴获的战马都分配出去,一共两百余匹,都是河东马,还有少许契丹马的混种,个子高大,易於衝锋。 周军撤退时,北汉军正在涌入。 刘崇是在傍晚前接到的军报,当时他正在气头上,因为白从暉收兵,西城没能拿下。 “白从暉呢?” “白將军正在撤回中军!” 他实在理解不了,白从暉也算一员能征善战的將领了,眼看著攻上城墙,却又下令撤退,一个吐谷浑老將,竟然拿不下一个偏门? “传白从暉来见朕!” 白从暉到后,並未辩解,只说;“末將无能!” 在晋阳被占领后,这位老將已经对刘崇失去了信心,对北汉失去了信心,所以他不想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陪葬,但是要让他直接投降,也是万万不行的,至少他还有一名武將的尊严。 刘崇没有看他,而是捕捉到城墙上周军大纛正在移动,移向东面,应该是大明城的方向。 “陛下,周军撤入內城了!”刘继业恰好赶来。 果然,城墙上周军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撤下,守军的身影从城垛后消失。看来沈承嗣这个黄口小儿终究是撑不住了,打了一整日,预备队都用尽了,不退入內城还能如何? 刘崇大喜:“传令!全军入城!” 北汉军涌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城门洞开,长街空荡,刘继业的残部率先攻入城中,沿著东门大街朝內城方向推进。 刘继业骑在马上,山文甲的护心镜被砍出一道凹痕,甲片上还沾著乾涸的血。 大明城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轮廓,城头周字大纛犹在。 白从暉的部队也入了城,刘崇的中军反而是最后到的,此时城外便只剩下刘承钧的一千后备兵了。 因为天色太黑,刘崇没有下令进攻,但是有些事情不需下令,自己就会发生。 简单来说,这群军中丘八的老毛病又犯了。劫掠是从南门大街开始的,刘继业、白从暉还算治下有方,但是刘崇本部人马就鱼龙混杂了。 起初只是几个人,后来扩大到了几十人,再后来便收不住了,刘崇部下不全是晋阳本地人,这座城池不是他们的家,这里的百姓也不是他们的乡亲。 打了一整日,死伤无数,活著的人只想在破城后狠狠地捞一把,至於捞的是周军的军资还是百姓的家財,对他们来说,没有分別。 南门方向,一支攻城时折损过半的百人队砸开了一家酒肆。沈承嗣还在他家歇过脚呢!只是掌柜的不相信初来乍到的周军,还是更信任刘崇这位皇帝。 北汉士卒们喝了存酒,然后开始砸抢,酒肆掌柜挡在门口不让,被一刀背砸在额角上,血流满面。他的女儿想从后门跑出去,却被两个兵追上,拖进了巷子深处,哭声从巷子里传出来,又戛然而止。 然后,本地士卒和外地士卒便打起来了,原因也很简单,本地人怎么能允许外地人劫掠自己的乡亲呢? 消息传到刘继业那里,他正在约束手下部队。他率兵赶到时,两股人马对峙著,中间已经有人挨打倒地。 “参与劫掠的,打二十军棍;动手打架的,也打二十军棍!” 军棍落在脊背上,挨打的人哭爹喊娘,看他们打完,刘继业没有多说,翻身上马走了,他知道这也不是个办法,但是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 却说,刘崇也知道了这件事,他刚进入城內不久。士兵劫掠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奈何晋阳是自己的都城,此地百姓遭了难,刘崇面子上倒是掛不住了。 亲兵稟报时,他沉默良久,若是从重处罚,跌落谷底的士气便再也不能重整了,明日谁还肯替他攻城卖命?他手中只剩下这点本钱了,也不能为了几户百姓,把最后的部下打散吧? 最终只得轻飘飘地传了一句话,“约束部伍,不许再犯。”没有彻查,不敢重罚,那些劫掠的士卒见了,便將明抢改成了暗夺。 这一夜那些留在外城、信得过刘崇的晋阳百姓,躲在被砸烂的门板后面,听著士兵的脚步声、邻家的哭喊和贼兵分赃的大笑,人心终於是不在了。 刘崇却是不管这些,翌日天未大亮,便下令攻城了。 步卒已在晋阳城內铺开,除了刘承钧的一千人仍在城外,防备著可能出现的周军援兵。 刘继业率人攻大明城,白从暉率人攻仓城,新城也有心腹將领去打,四面围定,不留缺口。 刘崇盘算得很清楚,周军退入內城,城墙虽厚,但长不过数里,四面同时猛攻,沈承嗣就算有天大本事,也不顶用,任何一面突破,內城便是破了。 唯一的变数就是时间,但愿郭荣的援军能来得晚些,但愿上天还眷顾大汉!从近几日连绵不断的雨水来看,上天还是站在自己一方的。 四方城墙下,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又被接连推倒。攀城士卒从梯上坠落,尚未落地,后面的人已踩著他的肩膀往上爬。 城上的滚木用尽,守军便用石头,一块一块往下砸。箭矢射光,民夫们从伤兵身上拔出血淋淋的箭杆,再递过去。 沈承嗣站在大明城城楼的最高处,手按住刀柄。 在城根下,那两百骑兵骑著马,站在街上,马已经餵饱,鞍也已备好,马蹄铁都是新换的。 传令兵三次跑上城楼,说城墙將破,箭矢已尽,但是沈承嗣都没有动用这只最后的预备队。 第37章 奇袭 却说北汉军在刘继业、白从暉等將领的带领下攻城甚急,三座品字形內城都遭受了猛烈进攻,虽然眾將士齐心协力守卫,但是四面城墙仍旧摇摇欲坠,只半个时辰大明城、新城皆有被攻克的跡象。 远远望见战局,胜利的天平已经倾斜,信心满满的刘崇大喜过望,看来今日定能破城。他內心是很急切的,因为时间不在他这一边,他心里很清楚只要周军援兵一到,他们这仅存的数千兵丁便顿时会做了刀下之鬼,幸好在付出了將近两千人的伤亡后,这座城池终於是要破了。 “这沈承嗣倒也真有些本领,奇袭、防御、谋略都是一流的,只可惜自己老了,若是再年轻二十岁定要持剑上马,与他战个痛快。” 刘崇说这话是很有底气的,毕竟他也曾隨兄长刘知远征战多年,终於凭藉军功升至虢州军校,再到河东马步军都指挥使,那时的他风光无限,可惜自从兄长死后,刘氏大权旁落,郭威小人才能趁势崛起。 就在这位北汉皇帝得意忘形之际,也不知是谁下的令,许多手持锄头、爬犁的百姓竟自发地登上城头,开始支援起守军来,於是在军民一心的加持下,原本颇有起色的攻城行动竟又一次陷入了拉锯战。 刚爬上城墙的北汉士卒刚要喘口气,便被一铁锹拍晕,而后被反应过来的周兵夺去姓名。 刘崇见状大骂,“尔等刁民!城破以后定然要让这群刁民死无葬身之地!” 站在最高处的沈承嗣却是大大地鬆了口气,早在昨晚北汉士卒抢掠百姓时,他便遣人放出消息,说刘崇治军无方,要是攻破內城,少不了一阵血雨腥风。 城內百姓都见识了北汉军的恶劣行径,加上沈承嗣的推波助澜下,內城人心几乎是一股脑地瞬间归附了。 这还要感谢刘崇的不作为,没有严惩那些劫掠百姓的丘八。 於是今日便出现了百姓登上城墙,帮助守城的景象,一开始只有几个胆大的敢来,逐渐人数才开始变多,到了最后站上城墙的百姓竟然超过千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不仅是因为刘崇的不得人心,更是因为沈承嗣开仓放粮,百姓们不想失去这位品行还算不错的防御使。 可以说今日之事,沈承嗣都预料到了。 面对陷入拉锯的攻城战,刘崇再也坐不住了,今日必要攻克城池,小雨就算下得再勤,郭荣就算动作再慢,支援的军马明日也该到了,今日若不胜便只能听从刘继业的法子,北上与契丹军会合了。 到那时太原也就真的丟了,这是刘崇不能忍受的,所以他只能將仅剩的一千预备队分出八百,交给刘继业,“朕不要伤亡数字,朕只要大明城!”至於白从暉已经不得他的信任了。 有了八百生力军的支援,刘继业的攻势更加猛烈,云梯从七架增加到了十架,攀城的士卒一波接著一波地往上涌。此刻,就算有再多的民夫守城都不起作用了,在正规军的猛烈攻势下,周军防线正在步步后退。 大明城只有可怜的四百正规军,就算加上热心支援的百姓,也是远远不够的。李归霸也是发了狠,作为守將也是亲自上阵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连砍五人,周军被他的英勇鼓舞,士气为之振奋,可是也成不了太长时间。 而这时,在看见刘崇分兵攻城,大明城即將失守时,沈承嗣却转身跑下城楼,没错,我们的防御使大人是跑下来的,自然也没人注意到他嘴角咧起的弧度,他一直都在等,等这个机会。 得益於將士苦战,城池久攻不下,刘崇几乎已经把全部的兵力铺开在城墙之下,那么换而言之,此时哪里是最薄弱的地方呢? 战机稍纵即逝! 沈承嗣跑到城墙下,两百精锐骑兵早在城门洞后列阵等候多时了,马已餵饱,马上的人沉默地看著他从城墙上跑下来。 虽然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没读过书,自然也没看过孙子兵法,但是他们还是知道为什么防御使要將他们聚集在城门口,尤其是在敌军攻城甚急的情况下。 城外都是敌军,就算是刘崇身边护卫不多,但冒然杀出城外也和送死无疑,且不说街道不比平原,不適合骑兵展开,最狭窄处估计只能容纳四马齐头並进,只说单凭两百人能否衝破敌军的防御阵,杀到刘崇面前呢? 一切都是未知,但沈承嗣却不这么想,他一开始要的就不是守住城池,老刘家的威望还是在的,只要刘崇不死,晋阳便始终不可能完全归附,所以他的战略目標始终都是刘崇的项上人头! 因为这个最终的目標,他必须组织起一支精锐的骑兵队伍,在敌人防备最鬆懈的时候杀出,那么什么时候敌人的防备最鬆懈呢?自然是己方守不住城池时,想来现在的刘崇应该在庆祝即將到来的胜利吧?根本不会料到,本应防守的周军突然杀出,沈承嗣要的就是“突然”二字! 万军丛中取上將首级,这可是斩將之功啊! 李、王、高等將为何愿意拼出性命保卫晋阳?因为他们知道自家都虞候绝对会亲自披掛上场,而且会出现在战场上最危险的地方,主帅都如此,他们又怎能爱惜性命呢? “打开城门!” 沈承嗣握紧马槊,一声令下,城门洞开。 还在攀爬城墙的北汉士卒见到那两扇包铁的城门向內分开,一个个大喜过望——攻了整整两个时辰,滚木礌石挨了无数,同袍的尸体在城下堆积成堆,如今城门竟然自己开了。 最前面的几个悍卒嚎叫著往里冲,自以为所向披靡,城池弹指可破,然后他们便听见了滚滚而来的马蹄声。 隨后他们便看到了一幅令人生畏的画面——约莫两百匹战马,从城门洞里衝出来,马蹄声像闷雷似的踏在地面,像潮水淹没洼地,整条长街都在震动。 虽然人数不多,但足以凿穿他们的鬆散阵线! 第38章 斩首 冲在最前面士卒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看见了这两百骑兵,也看见了沈承嗣手中长枪。 长枪破空而来,刺入他的胸口。 两百骑兵决堤般涌了出来,像雪崩碾碎山脊,马蹄踏过昨夜北汉军劫掠时丟弃的米袋子,踏过发黑的血跡,踏过那些倒下的敌军尸体,也衝撞著面前拦路的一切。 这些骑兵的甲冑新旧不一,大部分披著从晋阳武库里缴获的北汉轻甲,佳片用麻绳重新加固了,还有人穿著后周侍卫马军的铁质札甲,披膊与护肩联成一件,保护肩臂;胸背甲与护腿连成另一件,保护躯干和腿部,兼顾防护与灵活。 沈承嗣冲在最前面,突出不久便看到一支北汉百人队正在行军,他们是刘崇调往大名城增援的步卒,在看到这股周军骑兵后,领头的都指挥使喊了声什么,士卒们慌忙列阵举盾,准备迎接骑兵衝锋。 见敌军阵型已好,沈承嗣没有撞上去,他望向更远处,寻了条岔路,身后两百骑隨之转向,轻鬆绕过这支队伍。 都指挥使躲在盾牌后面,庆幸他们逃出生天,可是转念一想,为何这支骑兵要放过他们,暗道一声不好,这股敌军定是有更重要的打击目標,便著急忙慌地寻刘继业去了! 岔巷果然狭窄,两侧民房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最多只能容纳两人两骑並排而行,若是被堵住去路,沈承嗣可就危险了,幸好刘崇已將手下將士悉数派出,就算他知道沈承嗣在此,也分不出多余的兵力了。 衝出岔巷是一条横街,街上有一小队北汉巡逻兵1,约莫二十余人,应该负责中军警戒。他们听著马蹄声回过头来,看到来的是周军骑兵时,恐惧中又夹杂著一丝意外,外城怎么会有周军骑兵? 沈承嗣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马槊横扫,砸在最近一名巡逻兵的头盔上,那人一声不吭地栽倒,身后骑兵涌上来,未曾恋战,一阵风似的朝著北汉的中军大纛疾驰飞奔。 他听不见身后的喊杀声,听不见刀剑碰撞声,也听不见那些被马蹄踏碎的哀嚎,但是他却能听见风从耳边刮过,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此刻,城墙上周军防线正在步步后退。 李归霸的刀砍卷三把,而且受了伤,血从甲冑缝隙里渗出来,顺著腿甲往下滴。他退到城楼前,身后就是石阶,再退便是城下了。 攀上城头的北汉士卒越来越多,云梯上的还在往上涌,城垛口被一面又一面地撕开。 王存审、高全义的处境也不容乐观,四面城墙上的周字大旗在风里剧烈抖动,旗帜被箭矢射得满是窟窿,残破不堪。 刘崇终於鬆了口气,自高平战败、余下州县投降、晋阳陷落以来,他未曾睡过一个囫圇觉,现在这座坚城终於要重回自己手中了。 以后他便可以再以此城为根基,北联契丹,抗衡郭荣了。 然后他便听见了马蹄声,声音是从横街方向传来的。 “骑兵不是都交给承钧了吗?莫不是他进城了?” 刘崇朝远处望去,就看见了沈承嗣,也看见了他身后的两百轻骑。 沈承嗣自然也看到了他,在衝出横街的那一刻,最后衝锋便开始了。两百骑像一把摺扇猛地展开,马蹄声从一条线炸成一片。 刘崇的亲兵们看见那支骑兵鬼魅一般涌出来,看见马上的沈承嗣浑身浴血,枪尖的血正顺著枪桿往下淌。 身为刘崇亲兵,他们举起盾拔出刀,排成最后一道防线,不得不说刘崇带兵还是有两下子的——这两百人是刘崇的老底子,盾牌在前,长枪在后,刀斧手又压住阵脚。即使在战乱纷纷的五代十国,这样一支部队也称得上精锐了。 沈承嗣看见了那三排盾阵,也看见了盾牌缝隙里伸出来的利刃,却没有减速。道路两旁都是店铺民居,自然也迂迴不过去,他只能將枪尖对准盾阵最密的地方,嘶吼著撞过去。 第一排盾牌飞起来,亲兵被撞得倒飞出去,砸在第二排的枪尖上,也乱了第二排阵脚。 他身后的两百骑瞬间涌了上来,士气低落的盾阵像纸糊的篱笆,被骑兵阵一衝,碎得容易。 衝锋时沈承嗣用力过猛,马槊卡在敌人的身体里拔不出来,好悬將他摔倒在地,所以弃了槊,反手抽出腰间横刀。 衝破盾阵后,沈承嗣便看见了大纛下那个穿著赭黄袍的身影。 刘崇就站在那里,赭黄袍的袖口磨得发白,这位北汉皇帝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还没想著逃跑,只是望著朝著自己衝来的骑兵队伍,望著马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身影。 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他忽然想到曾几何时自己也曾长枪纵马,於万军之中取敌將首级,只是这一次被取下首级的是他自己。 枪尖瞬间刺穿了赭黄袍,刺入甲片后面的皮肉。 刘崇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截亮晶晶的枪尖,鲜血直流,滴在他的赭黄袍上,染成一片深褐。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朕的晋阳”,也许是“朕的江山”,也许只是一个七岁丧父、少年从军、跟著兄长打了一辈子仗的人,最后想说的一句没有声音的话。 沈承嗣勒住马,马匹扬蹄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又重重落回地面。他举起横刀大喝:“刘崇已死!” “刘崇已死~” “刘崇已死~” 两百人的吶喊在长街上炸开,瞬间淹没了整座晋阳城。 城头正在攀梯的北汉卒停住了手,回头望向中军方向,汉军旗帜已经落下,云梯上的人开始往下滑,推衝车的力士鬆开了手,溃败隨之而来。 刘继业反应迅速,他本已攻下城墙,再有半个时辰足以拿下整座大明城,可惜现在却只得捨弃来之不易的战果,向北逃之夭夭了。 领兵在外的刘承钧得知刘崇死讯,先是痛哭流涕,几乎昏厥,而后在护卫的提醒下,也只能依依不捨地向北逃遁。 沈承嗣骑在马上,望著最后一股敌军消失在晋阳街头,没有去追,然后他忽然听见了另一种马蹄声,从南面来的。 起初他还以为是刘承钧的骑兵,没想到这个二世祖还有此等魄力,如今自己人困马乏,要是趁此时机围而杀之,將局面翻转也尚未可知。 可惜刘承钧可不是个能上阵杀敌的,沈承嗣放眼望去,原来是符彦卿的骑兵到了。 第39章 战功 日头西陲,战场已打扫乾净。 晋阳防御使府內,高全义用那只独手將帐册摊开,他从攀城那一夜起记到现在,把军中每一位阵亡將士的姓氏名字都记在了这个小本本上。 守城第一日的损伤最为严重,从潞州带出来的老底子折损过半。 当时北汉军攻势甚急,虽然沈承嗣用火油烧毁了衝车,但是云梯夺城从未停止,等预备队填上去的时候,已经倒下了將近五百人。 再到今日,刘崇四面围定,三座內城都遭受了猛攻,滚木礌石都用尽了,等到沈承嗣率领骑兵衝锋的那一刻,城墙皆已失守,周军不得已退入城內巷战,此时刨去受了重伤的,还能站著的估计不足六百人。 至於城內百姓的伤亡,高全义则列了另外一册,王存审招募的八百余人死了两百多,伤一百多,他们的名字也被记录下来,这些都是晋阳本地百姓,有的留下老母,有的留下幼子,有的全家都死绝了。 北汉军的伤亡则是战后打扫战场估算的,刘崇八千人攻城,两日內遗下尸骸不行下三千,刘继业麾下精锐折损过半,白从暉的队伍在攻西门时,伤亡也不小,至於刘崇的中军亲兵两百人,则被沈承嗣亲领骑兵冲阵,一半战死,一半投降。 刘继业、刘承钧整理残军向北逃窜了,白从暉却没来得跑,或许是人老了吧!被突出城外、杀红眼的周军俘虏,现在关押在地牢当中。 缴获的物资高全义也尽数登记造册,他匯总时读得很慢,每个数字后都要停下,给沈承嗣思考的时间。 “硬弓八百张,弩两百具,箭矢不计其数,刀枪合计两千,轻甲一千,重甲三百,此外还有战马一百余匹,都是从契丹良种。” 至於府库內缴获的金银铜钱、绢帛粮草,早在夜袭后犒赏三军时便已分发殆尽,现今空空如也。 沈承嗣听完,让高全义把这些帐目誊抄两份,一份留在晋阳存档,一份呈报陛下。 犒赏三军用的是刘崇府库里缴获来的钱粮,虽然沈承嗣赏的,却也是代陛下赏的,但是代陛下赏,也要陛下认可才行,帐目清楚,每一文钱、每一匹绢、每一斗粟米,落在谁的手里,因何功而赏,都要写得明白。 虽然沈承嗣现在战功赫赫,想来郭荣也不会说些什么,但是规矩就是规矩,是不能破的。 “帮助守城的民夫也要赏赐,那些不幸阵亡的还要发给抚恤,一併呈报,缴获军械、战马的数量,也要报上去,只有报了上去,陛下才知道这两日晋阳是怎么守下来的。” 高全义心领神会,最后又添上一行字,“以上功勋及缴获,呈陛下圣裁。” 处理好这些事务后,沈承嗣连打哈气,他本睏倦了,可如今还不是休息的时候,还有一位最重要的人物他没去见。 符彦卿部入城时,天已经黑了。 他的两千骑兵在外城扎营,作为河东行营都部署,沈承嗣现在的顶头上司,竟然是直接接管了外城城防,內城防务才由侍卫马军说了算。 沈承嗣倒是乐意此事,目前他兵力不足,麾下大半伤员,只能依靠符彦卿的两千生力军了。 在安顿好士卒后,沈承嗣赶去求见,他甲冑已卸,身著便装,“末將参见符帅。”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符彦卿望著此次北伐的最大功臣,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比他儿子符昭信还要几岁呢! “刘崇是你杀的?” “是。” “用的什么兵刃?” “末將从武库中翻出一桿马槊,据说是当年横衝都指挥使的旧物,使来顺手,便將就著用了。” 横衝都是李嗣源麾下最精锐的骑兵,符彦卿在年轻时亲眼见过那些人衝锋,在幽州之战时,李嗣源亲率横衝都三度杀入敌阵,斩契丹酋长,最终大破契丹,耶律阿保机无奈解除幽州之围。 “原来如此,怪不得伤口是那个模样,老夫年轻时,也是用过马槊的。” 沈承嗣没有接话,符彦卿这才让他起来。 沈承嗣站在堂中,捧上一只木匣。 匣子是新的,用的是从府库里翻出来的楠木料,临时刨了,茬口还带著木头的生腥气。 打开木匣,里面是刘崇首级,用石灰醃过,眉骨高耸,颧骨突出,面容尚可辨认。 符彦卿看著那颗首级,刘崇乃是后汉高祖刘知远的同母弟,河东节度使,北汉皇帝,郭威篡汉时他没有投降,晋阳被围两个月他也没有投降,没想到最终还是死在了晋阳城內。 符彦卿和刘崇私下里也是见过面的,私交竟然还算不错,如今看著这位“老朋友”的首级,忽然有些伤感。 看著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捧上刘崇首级,他忽然感觉自己是不是活得太久了,已经失去了年轻时的衝劲。 见主帅久久不动,沈承嗣只好说道:“末將阵斩刘崇,全赖符帅运筹帷幄、遣军及时,此功当属符帅!” 符彦卿的眼皮跳动,作为一个在官场沉浮三十多年的老油条,他当然知道沈承嗣说的是放屁,就算今日没有援军,刘崇也是要死的,北汉也是要溃败的。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抢功的,见过把別人的功劳写成自己的,也见过把战功分给下属的,但却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方的让功——这可是灭国之功啊!是足以名震万古的! 莫非这小子怕我抢功不成?嘿……老子还没那么小气,抢一个小娃娃的功劳! 符彦卿没好气道:“这是你的斩將之功,老夫来得晚了,你无需此等作態,若是见了陛下,我也是要为你请功的。” 话虽如此但沈承嗣可不这么想,他奇袭晋阳,功劳已在眾將之上,若是再添了斩杀刘崇,覆灭北汉的功劳,符彦卿资歷深厚,並不在乎,可那些打了败仗毫无建树的將领们怎么想? 独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更重要的是郭荣怎么想?他虽然知道这位陛下不是个斤斤计较的小人,但难免害怕功高震主的猛將,一旦引起皇帝猜忌,那这颗人头就会瞬间变成索命符。 沈承嗣没有那么傻,该怎么办呢?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把这份外人看来的泼天富贵让出去,符彦卿就是最好的选择。 第40章 婚约 “你说这份功劳是老夫的,可想清楚了?” 符彦卿的呼吸有些急促,虽然他见过大风大浪,但是面对这样一桩大富贵、大功劳,也无法淡定了。 他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十六岁从军,作了李存勖亲兵,兴教门之变时庄宗左右皆散,唯有他与王全斌等人力战,射杀数十人,箭矢集於乘舆,方才慟哭而去。 天成三年,又隨王晏球征战,在嘉山大破契丹三万援军,俘获契丹驍將九员,一路追杀至幽州界。 开运二年,契丹十余万眾围晋师於阳城,又是他率万余精骑逆风冲阵,耶律德光仅以身免,此后契丹上下畏之如虎,称其为“符王”,连契丹太后都要问一句“彦卿安在?” 正是这些功劳造就了他五朝元勛的身份,可是说到底毕竟没有灭国的功绩,而且沈承嗣不过二十出头,正是爭强好胜的年纪,一个年轻人愿意把这份滔天功劳轻鬆地让出去,他是万万不信的。 看著符彦卿怀疑的目光,沈承嗣却想得很清楚,“末將奇袭晋阳,功已至晋阳防御使,假太原尹,若是再加上斩杀刘崇、覆灭北汉的功劳,朝中诸將谁人能服?尤其是那些从潞州北上、损兵折將而还的將领们,他们会怎么想?” 沈承嗣没有点名,向训,白重赞,张永德,李重进,这些名字都在他的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这些人里得罪一两个人是无所谓的,他们之间也有齷齪斗爭,也有山头林立,但要是都得罪了,沈承嗣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高平之战,末將不过是一个收拢溃兵的无名小卒,两个月不到,先斩樊爱能,升任都虞候;再克晋阳,升任防御使;要是再加上杀了偽帝刘崇,这份功劳,不是末將能扛住的。” 他没有再说,不过他心里清楚,更重要的是陛下那边,郭荣是圣明之君,但圣明之君也是人,是人就会嫉妒会愤怒。 他手下不过两千人,就打下了郭荣四万大军没能打下的晋阳,郭荣可能不会计较,反而认为他勇猛过人,但立功的如果总是自己,郭荣便会警惕了,功高震主四字可不是闹著玩的。 后梁太祖朱晃因功高震主之怀疑,藉口迁都洛阳后,立即將大將王师重召入朝中,后因小人诬告其暗通李茂贞,便下令斩杀。 后唐庄宗麾下大將郭崇韜,灭前蜀后功盖天下,兼领侍中与枢密使,军政大权集於一身,入蜀后蜀地官员爭相討好,却被李存勖听信宦官谗言冤杀,妻子与三个儿子一併捕杀,直接引发了魏州兵变,庄宗最终身死国灭。 再说最近的事——后汉隱帝刘承祐猜忌开国功臣郭威,与亲信密谋诛杀,郭威被逼起兵,一路攻破开封,隱帝仓皇出逃被杀,后汉仅四年便告覆亡。 功臣也好,皇帝也罢,在这乱世里,功劳太大和罪过太大,有时候是同一回事。 “所以末將要把这份功劳让给符帅。”沈承嗣抬起头,看著符彦卿,“符帅是河东行营都部署,是陛下最信任的人,是歷经五朝的老將,这份功劳放在符帅身上,没有人会不服,没有人会觉得太重,陛下只会觉得——將军宝刀不老。” 总而言之,这份功劳放在沈承嗣身上,是火中取栗;放在符彦卿身上,是锦上添花。 更重要的是,如果符彦卿接下了这份功劳,便同时接下了沈承嗣这个人,从此以后,朝堂之上,符彦卿就是沈承嗣最大的依仗。 北汉覆灭后,沈承嗣定要以晋阳为根据地,发展自己的势力,在朝中可不能没有势力,俗话说得好,朝中有人好做官嘛! 符彦卿沉默良久,缓缓说道:“也罢!这份功劳,老夫接下了,算老夫欠你一个人情。” “多谢符帅!”沈承嗣鬆了口气,他知道这件事情总算是定下了。 得了大功劳的符彦卿心情显然不错,越看沈承嗣越顺眼,这年轻人是个不错的將才种子,前途无可限量,两百骑凿阵斩將是为勇,大军南撤时奇袭晋阳是为谋,如今把功劳轻易地让出来是为忍,就凭这三个字,便比当年只知道横衝直撞的他强上不知多少倍了。 於是符彦卿便好奇地道:“不知沈將军家里还有什么人?”语气像是个邻居大爷,过年时问你家中还有没有人,父母身体是否康健。 沈承嗣一愣,摸不著头脑地说;“末將自幼失怙,父母不在,所以从军混口饭吃。” “原来如此。”听到沈承嗣未曾婚配,符彦卿来了精神,“老夫的第三女年方及笄,你若愿意,这门亲事,老夫说了就算。” 沈承嗣听了是老大惊讶,他让出功劳,只是为了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安稳发育,不太过暴露自己的锋芒,还能攀上符彦卿的大腿,何乐不为? 可是天地良心,他根本没有想要结亲的打算。 只是如今符彦卿提了,他还能拒绝不成?虽然没有见过符彦卿的女儿长成什么样子,但想来不会太差,否则郭荣、赵光义也不是什么女人都要的。 见到符彦卿期盼的目光,沈承嗣倒是也想得透彻,在封建时代娶谁不是娶,想来自深宅大院出来的小姐应该也懂得礼数。 “末將求之不得!” “好!” 符彦卿大喜,將沈承嗣搀扶起来,“起来吧!日后你我私下见面就不用再自称末將了。” 沈承嗣站起身,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符彦卿的长女是宣懿皇后,次女也已入宫。若他娶了符彦卿的女儿,那么他和郭荣,便算是连襟了,陛下娶了符家大女儿、二女儿,他娶了符家的三女儿,那么论起来,他得叫陛下一声“姐夫”了。 这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符彦卿似乎察觉了什么,回头看他一眼,“你在笑什么?” 沈承嗣迅速收起笑容,“末將今日討得一门亲事,喜不自胜了。” 五代以来,外戚是將帅最重要的护身符,石敬瑭娶了李嗣源的女儿,以外戚身份积功至河东节度使,最终趁乱称帝。郭威更是深諳此道,將养女嫁与养子郭荣,又將郭荣与符彦卿长女联姻,把皇位传承和外戚势力牢牢捆绑,不是信不过外人,是自家人终究比外人可靠。 沈承嗣娶了符家的女儿,和郭荣的距离拉近不少,这道护身符,比什么功劳都管用。 第41章 封赏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发展,至少对於沈承嗣来说是这样的,守住晋阳便守住了太原一府十三县,虽然把斩將的功劳让了出去,但战功还是不小的,也不知道能否凭藉守住晋阳的功劳,把太原尹前面的那个假字拿掉。 再说刘承钧、刘继业向北逃窜后,符彦卿、沈承嗣都没有派兵追剿,且不提还有两万契丹军虎视眈眈,只看城內的几千士卒,人困马乏,不堪大用,符彦卿思来想去,还是没有赶尽杀绝,冒然出兵。 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两日后,英明神武的世宗郭荣终於回到了他“忠诚”的晋阳城。 向训、白重赞、张永德、李重进等人率领著侍卫亲军、殿前军和一些地方藩镇部队,在城外扎营。 郭荣骑在马上,他的目光越过先锋旗帜,看向城头的周字大纛!多少人为了这面大纛丧命?又有多少人为了这面大纛家破人亡? 不过这是开创太平所必须的!至少朕的兵丁没有白死。 “进城!” 为不扰民,郭荣下令大部队在城外扎营,他则与眾將和殿前司亲军骑马入城。 长街两侧站满了晋阳百姓,见到身披鎧甲的郭荣,还以为他是周军將领,没人把他看作皇帝,毕竟在老百姓眼里,高高在上的皇帝总该和那些丘八有区別不是? 直到向训、白重赞等將见到这些刁民竟敢不跪,出言呵斥时,百姓们方才知道原来这个骑在马上、相貌平平者居然就是他们现在的皇帝,这才慌张地跪在地上,高呼万岁。 城內,晋阳防御使的匾额刚刚掛上,符彦卿、沈承嗣等人率领满城文武恭迎圣驾。 两人已经卸了甲,衣著朴素,符彦卿是因为上了年纪,对身上穿的没那么多讲究。沈承嗣则是家中贫寒,两个月前他还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卒,如今虽然当了大官,却又不想搜刮百姓,缴获战利品也尽数发放,哪有余钱置办行头? 只恨財力不足! 符彦卿在前,沈承嗣与眾將在后,待郭荣骑马靠近,悉数叩拜:“臣等参见陛下!” 郭荣翻身下马,伸手扶起老丈人,又走到沈承嗣面前,將他搀起,“眾將平身。” “谢陛下。” 在搀扶沈承嗣时,郭荣打量著这位升官速度堪比坐火箭的新晋防御使,他与沈承嗣只见过三面,第一次是高平之战,他斩杀樊爱能,擢升为都虞候;第二次是在晋阳,令沈承嗣带兵北上,阻击契丹援军;再有就是这次了。 每见他一次,他的官职就要提高一品,郭荣也不得不感嘆起来。 符彦卿起身后,迎郭荣入府,而后將战功依次稟告,每一件都说得清楚,说到阵斩刘崇时,他捧出那只楠木匣子,里面是刘崇首级。 郭荣看了眼,刘崇是他的仇人,当年郭威全家被后汉隱帝屠戮时,刘崇便是后汉的河东节度使。 在郭威篡汉后,刘崇据晋阳称帝,年年勾结契丹南下,高平之战,就是他引契丹南侵挑起的,如今这个人终於死了,虽然太子刘承钧仍在,却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传旨,將刘崇首级传示太原各地,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看——这就是与大周为敌的下场。” “符老將军,刘崇是你斩的?” “正是!” 符彦卿早与沈承嗣商量好了,將功劳算在他的头上,至於那些知道实情的士卒,沈承嗣也做好了准备,都商量过了,而且对於郭荣来说,最重要的是刘崇已死,他也没有必要挨个士卒询问,当日的情况到底如何? 符彦卿又是他的老丈人,就算调查出实情,总不能把自己的老丈人拉下马吧?自己家里那个可不是个好说话的,发起火来,郭荣都要退避三舍。 “臣率军赶到时,刘崇分兵攻城,身边护卫寥寥无几,臣才得以两百骑冲阵,亲手將其斩杀。” 这话说的漂亮,虽然认下了阵斩刘崇的功劳,但是要不是刘崇將士卒都派了出去,又怎会有这么好的机会? 话里话外还是有帮著沈承嗣邀功之意,毕竟以后他们就是一家人了。 “老將军幸苦,老將军为大周斩了刘崇,这份功劳朕记下了,待有司核对全体將士功劳后,必要厚赏!” “多谢陛下!” “沈承嗣也有功劳。” 沈承嗣正跪於地,“此战得胜,全赖陛下指挥有方,若非陛下大军北上震慑,契丹人何至於犹疑不进?若非陛下將晋阳防务尽付於臣,臣又怎能统合多方力量守城?若非陛下令符帅日夜兼程,又怎能斩了刘崇,解晋阳之围?陛下才是居功至伟!” 一顿马屁拍得郭荣很舒服,看来这个下属不但会打仗,也是很懂人情世故的嘛?哪个领导会不喜欢这样的聪明人呢? 於是飘飘然的郭荣当晚便把封赏定了下来。 符彦卿的功劳当然是第一位的,他本是天雄军节度使,早就被郭威敕封淮阳王,此番救援晋阳,运筹帷幄,阵斩刘崇,郭荣下旨进封魏王,增食邑一千户。 虽然魏王和淮阳王都是王爵,但是根据当时的爵位制度,王爵分为亲王、郡王两级,一字王比二字王要尊贵许多。 亲王封號通常取自周代分封的诸侯大国国號(秦、晋、齐、魏等),而郡王则用郡县名,其中差距不言而喻。 简单来说,魏王是嫡系宗室的標准配置,在整个王爵体系中位於塔尖,淮阳王则与汾阳、东平等王相似,是功臣或次级宗室的常见归宿。 沈承嗣则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太原尹职衔,去掉了那个假字,太原府一十二县民政军务悉付便宜行事,仍领晋阳防御使,另加封都督。 都督一职虽听来威名赫赫,实则不过是个象徵军功的勛位,在后周已无实际权柄,於勛官体系中亦属低阶,和三国演义中的大都督相比,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沈承嗣麾下也各有封赏。 李归霸授晋阳马步军都指挥使,乃是晋阳一城的最高军职,位列太原尹之下,统管城中所有马步军。 王存审授晋阳兵马都监,主管军需、城防、士卒操练,是马步军都指挥使的副手。 高全义实授晋阳行军司马,品级虽然不高,但掌文书、军法、功勋簿,在沈承嗣的文官幕府还没有建立起来前,他便是核心幕僚了。 最后一道封赏是给士卒和民夫的,士卒们按功赏赐犒劳,战死的加倍抚恤,阵亡的民夫也按照侍卫亲军的標准待遇发放,不过每一文钱的去向都要造册呈递户部核验。 有功之臣得了奖赏,在一片其乐融融的氛围中,旅途劳顿的郭荣终究感到有些疲惫了,他刚要休息,不成想北面便传来了两封败报。 第42章 契丹出兵 起因是契丹军在两日前攻占了嵐州,又於一日后攻克宪州,两地守將皆以身殉国,只有几千残兵侥倖逃得性命。 被打散的溃兵们从北门涌入,丟盔弃甲,神色惊恐,他们好不容易捡回一条性命,入得城內便开始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 郭荣一面令人好生安抚,不可使惊慌情绪蔓延全军,动摇士气之根本,一面强撑起疲乏的身子,升帐议事。 当个皇帝其实並不困难,难的是当个好皇帝,也难怪郭荣天不假年,恐怕也和操劳过度有很大干系。 沈承嗣也盘问了好几个溃兵,他们所言如出一辙。 这些人几乎都被契丹人嚇破了胆,不停描述契丹骑兵的实力有多么强横,坚固的城墙在他们的兵锋下如同纸糊的一般。 耶律挞烈只用一日便攻陷了嵐州,攻陷宪州更是只用了半日。 不过沈承嗣还有一事不明,契丹多是骑兵,而且通常一人配备两到三匹战马,轮流骑乘保证速度和耐力,同时他们行军时一般不带庞大的粮草輜重,而是依靠打草谷就食於敌,行军速度比周军快得多。 这样一支机动性超强的军队怎会放任几千溃兵顺利逃脱呢?难道不要这几千首级的军功了吗? 恐怕这是耶律挞烈故意为之,他將溃兵放回,好削弱周军斗志,打击士气。 果不其然,此刻城內的周军见到那些溃兵们的样子,原本因为夺城立功而高涨的时期,一点一点地瘪了下去。 而此时阴谋得逞的耶律挞烈正坐在宪州刺史府內,迎接两位重要客人。 大堂上原来的刺史座椅被挪到角落,换成了一张契丹胡床,耶律挞烈坐在胡床上,面对河东纷乱的局势,思考下一步对策。 这时大堂正门打开,刘承钧、刘继业前后脚走了进来。 刘承钧的眼睛红肿,从晋阳城外接到父亲死讯那一刻起,他便没有停止过流泪,如今眼泪已干,再也哭不出了。 “孤听说了你父亲的事,殿下节哀顺变吧!” 刘承钧直接跪倒在地,“父皇已死,北汉社稷倾覆在即,恳求大王看在先帝与贵国多年交好的份上,出兵助我收復晋阳。只要能夺回都城,侄臣愿代代向大辽称臣纳贡,永为屏藩,誓不反悔!” 刘承钧重重磕头,咚地一声,抬头时,额头上已是一片紫红,他心里清楚得很,单凭他手里的残兵败將,別说收復晋阳,便是想守住北面这几座边城都是痴人说梦。 刘继业却没有说话,从走进大堂的那一刻起,他只是抱拳行礼里,然后退到一旁,便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见到太子殿下跪拜时,眉头紧锁,嘴角抽动,却也不曾开口。 他虽然为北汉臣子,但本姓杨,骨子里还是汉人,他的家乡麟州在契丹和中原的交界处,从小见惯了契丹铁骑南下打草谷——村庄被焚,妇人被掠,男丁被杀。父亲杨弘信每次喝醉了酒,就大骂契丹人,他也不例外。 可以说比起大周,他还更痛恨契丹多些,不过如今刘崇身死,北汉残破至此,刘承训除了哭求契丹援兵外,便没有其他出路了。 身为臣子,他不能拆少主的台,所以他只是站在一旁,保留一个汉人的最后体面。 耶律挞烈却没有回应,北汉作为契丹附属,是大辽与周朝的缓衝地带,一定要保,可是他用兵向来沉稳,不可能因为刘承钧的几个响头,便將契丹儿郎置身险境。 他將刘承钧扶起,目光重新落到面前摊开的河东舆图上。 这张舆图是从宪州刺史府中缴获的,磨嘰工整,绢面还新,细致標註了山川城池、道路河流,他的手指从宪州指向晋阳,估算著出兵要耗费的军粮、强攻要损失的士卒、有几成胜利的把握等等。 现在倒还真是攻占晋阳的最好时机,虽有两万周军驰援,却劳师远征,刚从泥泞中爬出来,人困马乏,此刻出兵,正当其时。 “却还是不甚稳妥,是否还有更好的方略?” 他的目光在石州的位置停了很久,石州位於晋阳西方,守军不足一千,城墙低矮,壕沟淤塞。刘崇当政时就没认真修理过,这样一座城池,用不了多少人手就能打下来。 而且石州的价值不在城池,而是位置——它刚好卡在汾水河谷的咽喉上,是晋阳西北的门户。拿下石州,契丹铁骑便可沿汾水东下,直逼晋阳。 一旦他出兵石州,想来郭荣不会不派兵救援。 “耶律逊寧!” 耶律逊寧应声上前。 “你带五千人,会同北汉兵马,明日卯时出发,攻石州,沿途大张旗鼓,务必让周军斥候发觉。” 耶律挞烈指著石州地区,“行军不必过快,到了石州城下,先围城一日,按照惯例先送信招降,若是守军不降,翌日攻城!” 他转向刘继业,“刘將军,你的人攻城,我的人压阵,打是真打,要一鼓作气拿下来。” 对契丹人没什么好感的刘继业只是有气无力地抱拳,倒是让刘承钧的面子掛不住了。 耶律挞烈的手指沿著石州往东划,停在一处河谷隘口,那处隘口在舆图上没有標註地名,只是一道狭窄山谷,两侧山樑夹著一条官道,官道旁是从离石水分出来的一条浅溪,过了这个隘口,便是汾水渡口;过了渡口,就是一马平川的晋阳腹地。 “孤自带人马,在此处设伏,周军援兵必走此路。郭荣也是马上皇帝,要是他亲自领军前来,便让他做第二个石崇贵。” 刘继业有大將之才,听了部署,瞬间明白过来。 此战重在伏击,不在攻城,若是周军来援,便被耶律挞烈设伏击溃,晋阳就是一座孤城;要是郭荣识破计谋,倒也无所谓,他可乘势攻取石州,到那时晋阳西部门户便暴露在契丹兵锋之下。 可以说不管周军是否来援,耶律挞烈都稳贏不亏——当然前提是他有信心將周军援兵一口吃掉。 第43章 军议 已是深夜,堂內灯火通明,空气中瀰漫著名贵蜡烛燃烧后特有的蜜香,以及陶瓷灯盏中蒸腾而出的兰膏幽香。 郭荣身披龙袍,居中而坐。 诸將分列两厢,符彦卿、向训、沈承嗣在左,张永德、李重进、白重赞在右。 依军中惯例,军情紧急时擂鼓聚將,眾將不敢鬆懈。 斥候半个时辰前赶回,带来了两个不好的消息。 其一,北汉败兵已经逃入宪州,和耶律挞烈会合,重整军马,准备捲土重来。 其二,契丹与北汉联军约莫万人,打著耶律挞烈旗號,正大张旗鼓地朝石州开进。 石州,原北汉所辖,地处吕梁山中段,乃太原西面门户,后被周军攻占,此时城中只有两千军马守备,主將是昭义军节度使李筠。 李筠,原名李荣,避郭荣讳改名,并州太原人,善骑射,膂力过人,能开百斤硬弓,箭无虚发。 年轻时在后唐禁军中当值,有一回宫中宿卫角力,他连摔三人,秦王李从荣亲自赐酒,他便得了个“飞將”的绰號。 郭威起兵时他隨天平军归顺,算是后周的开国旧臣。 此番北征,郭荣便看中他的勇猛,命他驻守石州。 郭荣环视眾將,目光锐利,“敌军一万,我军两千,形势不容乐观,诸位可有良策?” 向训和李筠私交不错,好友有难必须相助,“陛下,石州城墙低矮,壕沟又淤塞多年,李筠虽有勇名,但以两千羸弱之兵对一万新锐之敌,料难持久,若石州有失,辽军便可直逼晋阳,臣以为当速发援兵。” “需多少人马?” “少则五千,多则一万,人数太少恐不济事。” 符彦卿却摇头,“陛下,老臣以为其中有诈,耶律挞烈乃契丹宿將,沉厚多智,非鲁莽之辈,他领兵万人,大张旗鼓,行军路线被咱们的斥候看得清清楚楚,这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在座眾將,除了沈承嗣初出茅庐,其余都曾在河北前线和契丹人真刀真枪地交过手,深知契丹骑兵机动灵活,一人两三匹马,一日夜跑两百里是常事。 契丹探马也比周军的快,往常遇上周军斥候,往往一箭射死,从不留活口,可这回倒好,行军大摇大摆,生怕周军发现不了似的,也难怪符彦卿怀疑有诈。 向训脸色微变,“符帅的意思是契丹军佯攻石州,而暗伏主力,等我援兵入瓮?” 白重赞立刻附议,“符帅所言极是,耶律挞烈此番只领万人行军,以契丹援救北汉之兵力,应尚有半数主力去向不明,若已在石州左右设伏,我军援兵便是送死,臣也以为不能轻举妄动。” 张永德霍地站起,他乃是后周太祖女婿,尚寿安公主,此时不过二十余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那就不要石州了?石州一丟,晋阳西面屏障尽失,契丹铁骑可沿官道一路衝到汾水渡口,到那时咱们就算把晋阳守得铁桶般,西面也是一马平川,契丹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再说,李筠还在城內,难道要让他被困死城內,骂我等见死不救?” 这话把郭荣也骂了进去,立刻有人驳斥,“张將军慎言!” “臣失言,望陛下恕罪!”张永德反应过来,立刻告罪。 郭荣也不恼怒,要是因为此等小事便大发雷霆,他也称不得神武雄略,一代英主了。 李重进和张永德虽同为外戚,却素来不合,冷眼冷语,“若援军中途被伏,石州还是不保,还白白折损许多人马,救与不救,两害相权罢了。” 两派僵持不下,石州是晋阳西面屏障,不救便门户洞开,救又怕半路遭到埋伏,重蹈忻口覆辙。 除了沈承嗣,眾將皆已发表意见,此时他正盯著壁上舆图,目光在宪、嵐二州之间来回巡视。 他正在计算路程,耶律挞烈的主力如果不在石州,便当在晋阳以西的某处设伏。耶律挞烈的打算很清楚——佯攻石州,逼周军做选择——派援则半道截杀,不派则坐视石州陷落。这是阳谋。救与不救,都正中他的下怀。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哪一步都不选,耶律挞烈此番倾巢而出,意在引诱我军入瓮,可他既要在石州虚张声势,又要在半路暗中设伏,老巢宪州定然空虚。 他敢攻石州,我便抄你后路,一切战术换家。 只是这计策虽好,却还有一个致命的问题悬而未决,沈承嗣眉头紧锁,尚未想出破解之法。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门推开,夜风灌入,走进来的竟是赵匡胤。 他甲冑未卸,战袍上还沾著泥点,在门槛边站定,“陛下,臣回营復命——张师鐸伏诛,榆次攻克。” “善!” 郭荣霍然拊掌,眾將亦为之振奋。 这几日军中坏消息不断,石州危如累卵,人人都绷著脸,胸中憋了一口浊气,总算有件喜事,能稍稍舒缓。 却说当日赵匡胤用三百骑驱散五百骑时,不但大获全胜,战果颇丰,还趁势令麾下士卒换上北汉骑兵的衣甲,以夜色为掩护,赚开城门。张师鐸来不及逃走,被赵匡胤亲手斩杀於城门之下。 “此乃张师鐸佩刀,请陛下验看!另有降卒三百,缴获战马两百匹,粮草財物已经清点完毕。榆次已安排守备,降卒择精壮者编入行伍,其余悉数遣散,有愿归乡者发给路费,以彰陛下仁德。” 郭荣命人接了佩刀,目光中满是讚许,“甚好!榆次攻克,晋阳南面便少了一个钉子,元朗此番用兵,可称漂亮。” 这一仗虽不算大,却来得正是时候,足以稳住军心。 郭荣让他免礼平身,命人赐座,赵匡胤却没有坐,目光扫过堂中诸將的脸色,“臣刚入晋阳,见到不少溃兵,又有輜重调度,敢问陛下,可是北面出了事?” 郭荣收敛笑容,命人將方才的军情挑要紧的说与他听。 赵匡胤听得极认真,听完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走到舆图前,俯身细看。 片刻后,他直起身,语调篤定,“確如符帅所料,是佯攻。耶律挞烈是契丹宿將,断不会把主力动向如此轻易地暴露在我斥候眼皮底下,他能这般有恃无恐,多半另有所图。” 赵匡胤一开始便在张永德麾下效力,张永德倒是愿意为这个原来的下属搭台,便朗声道,“元朗以为如何?” 赵匡胤纵览全局,倒是想出个与沈承嗣相同的法子。 第44章 賑济 在眾將的注视下,赵匡胤的手指落在宪州位置,“他攻石州,我们便攻宪州,奇兵北上,先夺宪州,再图嵐州,两州一破,耶律挞烈北归道路受阻,定要反扑,到那时该著急的就是他了。” 向训忍不住问,“那石州怎么办?就这么让出去?李筠还在城里等著——” “石州只要坚守几日,事態便有转机,耶律挞烈此计的关键在於速胜——他赌我军要么仓促救援被他半路伏击,要么畏缩不救坐视石州陷落,只要李节度能多撑几日,他的全盘谋划便不攻自破。” 向训没再开口,张永德和李重进对望一眼,也没有再爭执,郭荣也很满意这个计策,反倒是没有说话的沈承嗣开口了。 “计是好计,可还有一个问题——兵力。”沈承嗣起身说道,“请陛下过目,就算我军能顺利拿下宪州,甚至再克嵐州,我军兵力势必再度分散,晋阳、石州、宪州、嵐州都要將士驻守。” “三地之间,最近的也隔著百里,耶律挞烈不必同时进攻三处,只需集中兵力咬死一处,逐个击破。” 符彦卿略微沉吟,“契丹军不擅攻城,我军坚守城池,可保无虞否?” “契丹军固然不擅攻城,可刘继业麾下还有数千北汉残兵,耶律挞烈用兵老辣,定会驱使北汉士卒蚁附攻城。” 堂中气氛再度凝重,局势又一次紧张起来,兰膏幽香没有让郭荣放鬆,反倒愈发头痛了。 眾人苦思一夜,可用兵力就这么多,实在没有万全之策。 天將破晓时,郭荣终於拍板——用的还是赵匡胤的方略。 “严令李筠死守城池,遣赵匡胤率殿前司五千人北上,奔袭宪州,其余各部不动,集结晋阳,静待时变。” 这样一来,大军仍集结於晋阳,防守绰绰有余,有人或许会问——不是还有三万將士吗?让他们救援石州,不是更加稳妥? 郭荣不是没想过,但大军劳师远征,若非沈承嗣偷袭晋阳得手,士卒们早已返乡南归,他也该到了开封。 连日赶路,將士们早已疲惫,辽军则连克多座城池,士气高涨,虽然周军人多,却也不敢言胜。 如果兵败,莫说石州,就是已经到手的晋阳也要重新吐回去,所以郭荣的打算显而易见,只要保住已有战果,不求更多。 如此一来,沈承嗣部短时间內应该不会有作战任务了,城內防务都被郭荣交给符彦卿管辖,沈承嗣终於腾出手来,治理太原內政了。 他首先要解决的是流民问题。 早在北汉解围后,流民便开始大规模涌入晋阳。 河东地区连月战乱,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且不说周军、北汉军交战数回,战火几乎席捲了河东所有州府,只说辽军铁骑之下,村庄焚毁,麦田被踏为平地,侥倖活下来的当然要寻处安全的容身之地。 沈承嗣站在城头望去,只见城下黑压压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百姓们扶老携幼同来晋阳避难。 有的妇人怀抱婴儿,婴儿饿得哭不出声;有的老人走不动了,到城门口时已是奄奄一息。 溃兵带来的恐慌还没散尽,难民潮又让这座城市雪上加霜,城门口挤满了等待入城的人,有人在拥挤中被踩倒,有人倚著城墙根瘫坐,眼神空洞,连乞討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些人面如土色,衣衫襤褸,不少人身上还带著伤痕,伤口化脓,苍蝇嗡嗡地围著打转。 天下纷扰,百姓何罪?寧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沈承嗣当即唤来高全义,命他將这些难民妥善安置。 城南有一片废弃的营房,原是北汉的民夫营,狭窄昏暗,几处屋顶已经塌陷,露著天光。 攻占晋阳后,沈承嗣曾想把这片地方拆除,土地挪作他用,却没来得及动工,没想到,如今竟派上了用场。 “那片营地塌了几处,好歹还能遮风避雨,让人把塌陷的屋顶补一补,先住进去,总不能叫这些百姓露宿街头。” 沈承嗣望著远处蜷缩在城墙根下的难民,声音沉了下去,“先这么办,营地若不够,再想办法。” 高全义领命而去。 沈承嗣又看了一会儿那些面黄肌瘦、摇摇欲倒的百姓,心里盘算起施粥的事,只是城內军粮本就不宽裕,要额外拨粮賑济,非得郭荣点头不可。 沈承嗣求见郭荣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把施粥的想法一提,郭荣几乎没有犹豫地同意了。 这位新君向来见不得士卒挨饿受冻,也见不得百姓受苦却无人理会,他立刻下令从隨军粮秣中拨出一部分粟米用於施粥,当然粮草的用量还是要控制的,每天只有一顿,喝饱是不可能的,能熬出一碗看得见米粒的稀粥,饿不死人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歷史上的郭荣也是一位爱护百姓的明君,他回京后曾多次下令减免苛捐杂税,废除宫中冗余开支以充军民用度,甚至亲自下田耕种、与士卒同灶共食。 这一碗稀粥,不过是他在位短短五年间无数恤民之举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次日清晨,施粥的锅灶在城南支了起来。两口行军大锅架在砖石上,柴火烧得旺旺的,粟米在沸水中翻滚,腾起白蒙蒙的热气。那股米香飘散开来,对饿了好些天的流民来说,无异於天底下最诱人的气味。 消息传开,难民们从营房、从城墙根、从一切可以蜷缩过夜的角落里涌了出来,他们捧著破碗瓦罐,甚至有人用捡来的半个葫芦瓢,排成长队,队伍从街口一直延伸到城门口。 无人推搡爭抢,大约是饿得太狠了,连爭吵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了落脚之处,有了一碗稀粥,流民们好歹不用受冻挨饿了,虽然还是吃不饱,但已经谢天谢地,在这人命如草的乱世里,能有片刻安寧,能有半碗稀粥续命,已是难得造化。 施粥一连数日,郭荣对城內百姓很是关心,令沈承嗣办完事后即刻復命。 “施粥不是长久之际,还是要想出个解决办法来,可惜李谷不在,若是他在定有办法。” 他口中的李谷正是当朝宰相,按照当时的官职,为中书侍郎、平章事、加封集贤殿大学士。 李谷是个有能耐的,曾力主废除屯田、还地於民,又諫言改革牛皮法,大大减轻了百姓负担。 此番郭荣北征,也將他带在了身边,只是李谷被安排在潞州统筹粮草——正是因为李谷在后方调遣有度,周军此行才没有为粮草发愁,但李谷也没有料到会有大批难民涌入晋阳,並未准备多余的粮食。 第45章 政务 “陛下!” 沈承嗣略微思忖,开口道:“臣有一策,眼下流民数千,若只放粥坐吃山空,军粮支撑不了多久,莫不如以工代賑——將流民中的青壮编队,令其修缮城墙、疏通壕沟,按劳计酬,供给口粮。妇孺老弱则·留在营中,为士卒浆洗缝补,也能换得一碗饭吃,如此两全其美。” 以工代賑算不得什么新鲜把戏,早在《晏子春秋》中便有记载,齐国饥荒时,晏婴借齐景公修建工事的机会,通过提高工价、延缓工期,等方式,让灾民通过劳动换取报酬,度过饥荒。 “况且,这些流民眼下是累赘,但只要熬过这个难关,他们便是大周日后在这片土地上的底气。连年战乱,河东地广人稀,撂荒的田地不在少数。待局势稳定,可將荒地分与他们开垦,只要种出粮食,便可缴纳赋税,驻军的粮草也能就近解决,不必事事仰仗开封调拨,可减轻朝廷负担。” 沈承嗣所言说到了郭荣心坎里,他一向以民为本,虽然偶尔会做出些激进之事,但大体上都以国家为主。 以工代賑的建议迅速被世宗郭荣採纳,但是君臣心里都清楚,以工代賑只能给这些流民找些事做,让劳力发挥作用,却解不了粮草不足的根本困局,开荒种地,再怎么赶也要等到明年夏收才能见到粮食。 眼下数千流民,加上数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就算勒紧裤带节俭度日,凭那点存粮最多也只能再撑半个月。 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让李谷去头疼了。 “擬旨,著潞州李谷即刻筹措粮草,速运晋阳。” 站立一旁的张內侍领命而去,离开时还对沈承嗣使了个讚赏的眼色,看来他还记得那两小锭黄金的情分。 粮草之事匯报完毕,沈承嗣退出殿內,天色已要放亮,可是他还不能休息。 因为流民编队一事,必须立刻著手,高全义被派去安置流民了,所以此事只能沈承嗣亲自上阵。 他又花了整整一日功夫,將数千流民按照青壮、妇孺、老弱分作三拨。 青壮中推选出十几个队长,分领修缮、疏浚、搬运等各项差事。 妇孺便在营中浆洗缝补,老弱则做些拣菜、烧水之类的轻便活计。 此事之后,沈承嗣深感手下文官匱乏。 偌大一座晋阳城,政务繁杂,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日后还要把地盘扩大到整个太原府,更是分身乏术了。 他便想在城內招募几个读书识字的秀才来帮衬。 晋阳防御使府衙內的旧官大多是刘崇留下的底子,安置流民、编队选拔之类的事尚可勉强一用,但涉及机密文书与机要大事,沈承嗣实在不放心交到他们手上。 郭荣看出了他的难处。 “这样吧,朕將魏仁浦借给你,此番北征,道济(魏仁浦字)隨驾在军,正好有空。” “他博闻强记,曾手疏六万人兵籍而校簿无差,区区流民帐册,不在话下。朕让他去你那里帮几日忙,你缺什么文书案牘,只管让他替你理,等太原府招募了文吏,再让他回朕这里。” 当日下午,魏仁浦便来了防御使府。 魏仁浦,字道济,卫州汲人,时任枢密都承旨,掌枢密院庶务,乃是天子近臣。论官职,还在沈承嗣之上,沈承嗣不敢怠慢,早已在府门前迎候。 魏仁浦也不摆架子,他四十出头,清瘦高雅,入得府內,並未寒暄,径直走到案前,便將这些日子积攒的文书尽数翻阅,而后铺纸研墨,提笔批註。最要紧的几份帐册,他亲自重新誊抄,蝇头小楷工工整整。 半日功夫,积压数日的文书便各归其位,条理清晰,太原尹署的案头为之一清。 按郭荣旨意,在圣驾回京之前,魏仁浦都將留在府衙协理晋阳政务。 沈承嗣每日来到正堂,案前不再是堆积如山的零散文书,而是几摞摆放整齐的卷宗,最紧急的放在中间,不紧急的放在两侧,每一摞顶端都压著一张手指宽的字条,上面以蝇头小楷標註了內容提要。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帐目翻看,发现已被用硃笔在关键处做了批改。 沈承嗣从前只知道魏仁浦博闻强记,曾梳理六万人兵籍而毫无差错,当时他只以为是夸大其词,今日才真正见识他的才能。 那是郭威在位时的事了,周祖尝问仁浦诸州屯兵之数及將校名氏,令取簿参视之。 魏仁浦说“臣悉能记之”,遂口占以对,手疏於纸,无一差误。 所以郭荣才把他派给沈承嗣协理政务。 今日他又將高全义的工賑帐取来,指著上面那句“每人每日一文,秋后以粮折算”的话。 “防御使,这笔帐这样写,在太原府內记流水帐是可以的,但日后呈户部核销,格式不对,户部会打回来重写。” 他当场擬了一份新格式:工賑发放以铜钱计,每人每日一文,暂记於太原尹署工賑册,秋后以当年秋粮市价折算兑付。若市价波动,以太原府常平仓平价为准。此项开支须单列一册,日后呈户部核销。 写完,他又取来流民名册,將原来简单记的“某户几口”改成户部要求的定式:户主姓名、籍贯、原籍何州何县、口数、男女分別、老幼分別、有无劳力。 沈承嗣站在一旁看他写字,忽然想起朝廷正在推行的均定田租——查实耕地,据亩定税,取消两税以外的苛捐杂税和部分徭役。 魏仁浦此举,正是要把太原府的帐目,从战时隨记隨用的流水簿,变成將来均定田租时在户部面前也能立得住的正式册籍。 沈承嗣看完,心中暗暗佩服——他只知行军打仗,不知道帐要做得这般滴水不漏。 他顿时升起了爱才之心,若是老魏能一直留在太原便好了,可是沈承嗣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而且魏仁浦的官职比他还高,沈承嗣不可能给自己请来一尊大爷。 再者魏仁浦是郭荣不可或缺的助力,日后的显德改制將会成为他的高光时刻。 如果没有魏仁浦、李谷、范质、王溥等人,天下归宋的时间还要延长不少。 第46章 弊端 经由这几日的耳濡目染,沈承嗣对政事已有初步了解。 魏仁浦教给他的不只是誊抄格式,更是一整套朝廷运行的规矩,但在学习的过程中,沈承嗣逐渐察觉到,这套规矩本身就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 比如行政用人。 防御使府那批刘崇留下的旧吏,沈承嗣原以为只是降官不可信用,等到实际用过才发觉,这些人即便不是降官,也多半不称职——能读懂律条者寥寥,户房管田亩册的老吏写不好一户丁口的全名,提笔落笔全凭几十年旧习。 莫非这些人都是靠著关係上位的? 魏仁浦告诉他,这不只是晋阳一城的问题。 五代以来,州县掌律吏员多不明律令,太守多为武人,率意用法,视人命如草芥。 沈承嗣听罢暗自皱眉——县令掌管一县刑名,自己都不懂法,审案全凭一时喜怒,这岂非让百姓的命悬於武夫的一念之间? 除了行政用人,更让他警觉的是军中粮草分配。 他与魏仁浦核对各营口粮时发现,殿前司、侍卫亲军每三日能吃一顿肉,而一些藩镇军队每日却只有两顿稀饭。 都是大周的兵,待遇却差出一大截。 他问缘故,魏仁浦如实说,朝廷的税赋收上来后,养禁军的钱粮分拨给殿前司与侍卫亲军各自调配,两支部队亲近天子,调配优渥,而藩镇部队则大都是节度使的私兵,钱粮兵餉由节度使自筹,朝廷並不统管。 这本是唐末以来的积弊——藩帅自收自支,府库与私库不分,朝廷的调兵勘合到了地方,往往不如节度使一句话好用。 太祖郭威虽已开始著手削弱藩镇,但积弊太深,不是一朝一夕能扭转的。 沈承嗣又问:“道济公,军中粮草分配还有一事不对——禁军的口粮虽说朝廷统一调拨,但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各自管帐,谁的兵谁养。这要是打仗时两支混在一起,粮草却各自为政,谁调谁的?还是一碗粥分两锅煮?” “防御使说的是,禁军粮草分拨由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各自调配,这套规矩还是沿袭后汉旧例,两家各养各的兵,各管各的帐。朝廷也不是不想改,只是积习太深。將来若要改制,必得先將禁军的兵籍和粮餉统一在一个衙门之下——兵是朝廷的兵,餉是朝廷的餉,才能有统一的调度。” 这些事沈承嗣都一一记在心里,在他的治下,太原可不能出现这样的问题。 说完军中粮草,沈承嗣又提起另一件事。 这几日他审阅几桩积案,发现一桩失牛案与一桩窃盗案,犯者所受刑罚天差地別——失牛者被杖责三十,窃盗者却被判了斩刑。 他问缘故,官吏只说“旧例如此”。 魏仁浦放下茶碗,嘆了口气,说后晋、后汉之时,窃盗计赃三匹绢以上便集眾决杀,动輒族诛。 太祖登基后虽废除了这些酷法,但新法未立,各地州县仍是新旧条文混杂,一桩案子在不同县衙能判出三种结果。 “唐末以来,法律紊乱,刑罚苛酷。各地州县或依旧例,或援新敕,刑名之混乱,有如此案。陛下已有意整理法典,但此事牵涉甚广,还需从长计议。” 沈承嗣越听越觉得问题重重:財政上各地藩帅自收自支,赋税徵收標准五花八门;军政上禁军粮餉各自为政,战时统一调度全无章法;法律上新旧条文混杂,一桩案子能有三种判法;用人上吏员考核没有统一章程,任免升迁全靠藩帅一人喜怒。 “如此看来,单靠一两个能臣没用,得有一套制度围著。” 他已经感到了现存制度的巨大弊病,怪不得这一仗打完后,郭荣便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显德改制。 先是在政治上澄清吏治,严惩贪墨,裁撤冗吏,选贤任能,连州县吏员的考课都有了章程,不再是武人凭喜怒用事。 经济上均定田赋,派员分赴各州县查实耕地、据亩定税,取消两税以外的苛捐杂税和部分徭役,就连曲阜孔家的免税特权也被一併取消。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同时下詔招集流亡,许人承佃逃户庄田,供纳租税,对逃户回归的年限作了详细规定。 在军制上裁汰老弱,简选精壮,招募天下勇士充实禁军,不再分番屯戍。 殿前司自此精锐骤增,各地节镇的精兵亦被抽选入京,兵权在制度上开始真正向朝廷集中,而非继续分散於藩帅私手。 这一改,唐末以来骄兵悍將的积弊才真正鬆动,大周的铁骑才有了日后横扫淮南、威震契丹的底气。 当然也有一事不好,赵匡胤统领的殿前司势力越来越大,也为日后的陈桥兵败埋下伏笔。 法律上则在显德四年命张湜、剧可久等人以唐律为本重新编纂法典,刪繁就简,统一律条,最终在显德五年编成《大周刑统》,颁行天下。 这一整套改革,促进了中原地区农业生產的恢復与发展,也为日后统一全国奠定了物质基础,带来了由衰败至强盛、从分裂到统一的歷史转机。 只是当时统一天下的君主早已换了他人。 目前这些事情还与沈承嗣无关,而且赵匡胤还只是个殿前司都虞候,要掌握禁军大权还要在等几年,他一定要在陈桥兵变前组建好自己的班底,以太原府为根基,同他一较高下。 魏仁浦没想到沈承嗣居然能够看破这一层,一眼看穿了整套制度下混乱的根源。 他抬起头,看著沈承嗣,缓缓说,“防御使,老夫在枢密院二十年,见过无数节度使、防御使、刺史,能打的不少,能看出这天下制度有病的,更是寥寥无几,你算得一个。” “道济公谬讚了。” “倒也不算谬讚,这些日子老夫看的不仅仅是帐册,还有世道人心。能打的將领多了,但能治理领地,明修內政的没有几个。” “防御使能在攻克城池后不劫掠百姓已是难得,又能大开府库,將所得尽数分给下属,而不取一文,再加上首个向陛下諫言施粥於民,种种善举算得上一位贤臣,看来太原百姓有福啊!” “多谢道济公夸讚,小子愧不敢当,当时如果道济公在侧,肯定也会与陛下諫言的。” 这倒不是拍马屁,魏仁浦的仁厚早已天下闻名了。 眼前这位青衣小帽的枢密都承旨,自幼贫寒,靠母亲辛勤耕织度日,十三岁那年嘆道“为人子不克供养,乃使慈母求贷以衣我,我能安乎”,辞母渡河而去,走时只有身上一件单衣。后来他从一个刀笔小吏做到枢密都承旨,凭的不是家世门第,是一笔一划的真功夫。 后汉时还有个叫贾延徽的,曾构陷魏仁浦,差点要了他的性命。后来后汉覆灭,有人擒了贾延徽献与他,换作旁人定是有仇报仇。 魏仁浦却说:“因兵戈以报怨,不忍为也。”不但没有报復,反而在郭威面前保全了贾延徽的性命,时人皆称其有宰相之量。 郭荣以他无科第功名而欲擢为宰相,朝中议论纷纷,郭荣却说:“自古辅佐之才,岂尽出於科第?”力排眾议,將他拜为中书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 这世道虽然乱,但有这样的人在朝中,总归还有几分公道。 第47章 围困宪州 晋阳以北某处。 赵匡胤的五千人马沿著官道北上,行军已有两日。 殿前司是周军精锐,也是日后大宋禁军的雏形,士卒多是从诸军中拣选出来的精壮,即使烈日当头,也队列整齐,甲仗鲜明,前哨后援,丝毫不乱。 脚程也比寻常步卒快出一截,两日內便走了將近百里。 这支部队眼下还只是天子麾下的一支禁旅,但在几年后,它將由殿前司都点检赵匡胤亲手擐甲,渡过汴水,在陈桥驛的黄旗下完成那场改变天下走向的兵变——当然,那是后话了。 又一日黄昏,人马已至宪州以南四十里处,赵匡胤下令停止前进,全军在山谷中隱蔽扎营,不可举火,不可喧譁。 赵匡胤的兵果然令行禁止,五千人散入山谷,悄无声息地搭起帐篷、餵马磨刀,连说话都压著嗓子。 只有罗彦环的大嗓门偶尔从某个帐篷里传出来,又被张令鐸慢吞吞地一句,“你嗓门再大点,契丹人都听见了!”给堵了回去。 石守信则带著一小队斥候摸黑出发,往宪州方向探查十余里,回来时径直走入赵匡胤军帐。 军帐內,高怀德正用一块磨刀石打磨横刀刃口,声音沉稳有力。 张令鐸坐在角落里翻阅輜重册子。 罗彦环则靠在帐柱上,手里甩著马鞭,难得没有开口。 帐內昏黄的烛火把几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 “宪州城內守军不过千人,大都是投降契丹的北汉降卒,真正的契丹人不过三四百。” 赵匡胤听罢,没有说话。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著那张从晋阳带出来的舆图,目光在宪州以南的几道山樑上来回扫视。 “宪州不足为惧,耶律挞烈才是此战的关键。” 他將自己的判断娓娓道来:耶律挞烈此刻应当在石州以东的河谷隘口空等我军援兵,不过他最终等来的会是宪州被围的军报。 耶律挞烈用兵持重,不涉险地,可这一仗不同,这次他不敢等,宪州是他的后路,后路被断,契丹主力便如断线之鳶,连燕云都回不去了。 “耶律逊寧此刻应当在石州城外。” 赵匡胤的手指顺著舆图往西划,停在石州位置。 “他与刘继业合兵攻石州,这是耶律挞烈佯攻诱敌的棋子。 “耶律挞烈一旦得知我军北上,必令耶律逊寧从石州撤围,回师救援,届时耶律逊寧从石州方向赶来,耶律挞烈从河谷隘口赶来,两路合兵,宪州城下便是死地。” 石守信点头:“所以咱们得快些,趁耶律逊寧、耶律挞烈救援之时,及时撤退。” 赵匡胤的手指在舆图上从宪州往南划,沿著官道回到晋阳。 “向南撤,宪州以南是阳曲,阳曲以南是晋阳,这是咱们来时的路,每处隘口、每段河谷,斥候都探过,耶律逊寧若从石州方向追来,他必须翻过宪州以南的山樑,那几道山樑正好扼住他的骑兵。”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將。 “明日卯时,全军拔营。” “守信率部与我为前队,到了宪州城下不必架云梯,把殿前司的牙旗亮出来,让城里的守军看见旗號便算功成,多放斥候往石州方向监视耶律逊寧动向,契丹骑兵,动作迅速,一旦探到契丹军北上,立刻飞报。” 石守信抱拳行礼。 赵匡胤又道:“藏用(高怀德字)、令鐸率本部精骑断后,宪州以南三十里有一处隘口,两侧山樑夹著官道,灌木丛生,正好藏兵,你带人在那里设伏——若契丹追来,不必硬战,把他的先锋打退一次便撤,拖慢脚步即可,不可恋战。” 高怀德將磨刀石放在膝旁,微微頷首,张令鐸从輜重册子上抬起眼,应了一声。 罗彦环甩著马鞭问:“那我呢?” 赵匡胤说:“你跟著守信,到了城下,替我骂阵,骂到城里的守军恼羞成怒为止。” 罗彦环咧嘴一笑,这活儿他熟。 翌日卯时,山谷里薄雾未散,五千人马已拔营完毕。 石守信率三千人与赵匡胤中军会合,马蹄踏过山道上的碎石,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激盪。 罗彦环骑马跟在石守信身侧,已经在心里打好了骂阵的草稿,先把契丹人的祖宗八辈问候一遍。 高怀德与张令鐸率本部精骑隱入宪州以南三十里处的山樑隘口,偃旗息鼓,只等契丹追兵撞上门来。 赵匡胤自领中军压阵,將近五千人的阵列在宪州南门外缓缓展开。 殿前司牙旗一字排开,铁甲耀日,在晨光里显得声势浩大。 宪州城墙不过三丈有余,夯土筑成,城垛多处崩损,还是刘崇当政时修补过的,此后耶律挞烈南下占据此城,只忙著清点粮草,根本不曾修缮城垣。 城头上那几面狼头旗被晨风吹得作响,几个契丹守军探头望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不多时,城墙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喝骂声——那是契丹军校在用刀背催促北汉士卒上城布防。 那些士卒早已没了斗志,身著杂色甲冑,手持长短不齐的刀枪,面带惶恐地涌上城头,乱糟糟地在垛口后列阵。 有人连弓弦都还没掛上。 石守信將令旗一展,前队步卒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吶喊。 罗彦环一马当先衝到护城壕沟边上,扯开嗓子便骂。 他的大嗓门滚来滚去,连城头上的狼头旗都被震得抖了一抖,声音大到连城头那几个契丹军校都听得清清楚楚。 领头的脸色铁青,拔出弓箭便要射他,却被旁边的同伴按住。 罗彦环站的位置恰好在一箭之地外,箭矢飞到那里已是强弩之末。 赵匡胤隨即下令围城,围三缺一,北面兵力稍弱,留些空隙给契丹信使逃出。 他不是真的要攻城,而是要把“围城”的声势做到十足。 五千人马分作三队,轮番在城下擂鼓吶喊,做出即將架云梯的架势。 他的真正用意是让城里的契丹守军把求援信使派出去,派得越急越好,让耶律逊寧和耶律挞烈知道宪州危在旦夕,逼他们率军回援。 只有把契丹主力从石州方向拉回来,石州之围才能解。 第48章 博弈 耶律挞烈终於在河谷隘口等到了周军围困宪州的消息。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两日,却未发现周军踪跡,凭藉对战局的灵敏嗅觉,他知道计策被看穿了。 石州城下的耶律逊寧与刘继业拖住了周军的注意力,他亲率八千精骑埋伏在这条从晋阳通往石州的必经之路上,等周军援兵从他眼皮子底下钻进口袋,只是猎物迟迟没有出现。 斥候从北面驰来时,耶律挞烈正坐在隘口一块大石上。 那斥候的马跑得口吐白沫,翻身下马时几乎跪倒在地,呈上的军报只有寥寥数语:周军约五千人北上,已至宪州城下,正在围城。 耶律挞烈將羊皮军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没想到周军不仅看穿了他的计策,还想截断他北归之路。 他的亲兵们面面相覷——周军打到老巢去了,大王怎么还笑得出来? 耶律挞烈將军报收入怀中,站起身来。 他的决断下得很快,宪州是他的后路,一旦若失,大军就危险了,甚至有被周军一口吃掉的可能。 不过他没有把全部兵力都收缩回去的打算。 “传令!全军拔营,回师宪州。” “飞鸽传书耶律逊寧——告诉他,孤回宪州,不必跟来,继续攻打石州,拿下石州之后原地待命,等孤解决了宪州之围,再议下一步。” 至於耶律逊寧,能拿下石州也算大功一件,虽然计策没有成功,结果还是可以接受的。 一名亲兵领命,翻身上马,朝石州方向疾驰而去。 耶律逊寧收到飞鸽传书时,正督战到紧要处。 云梯已经搭上了石州南门城墙,刘继业的北汉残部在弩箭掩护下攀上了城垛,城墙上的守军正在节节后退。 李筠亲自提刀上了城头,一刀砍翻了一个翻过垛口的北汉卒,血溅在城砖上,他嘶哑著嗓子喝令守军把滚木推下去。 滚木碾过云梯,惨叫声贴著城墙往下坠,但更多的北汉卒从另外几架云梯上翻进了城垛。 传令兵將耶律挞烈的军令念了一遍。 耶律逊寧听完,嘴角那道紧紧绷了数日的线忽然鬆了开来。 他原本以为大王会命他立刻撤围北上。 毕竟若宪州真的丟了谁都担不起,但耶律挞烈不但没有催他撤兵,反而让他继续攻城。 这意味著在南院大王眼里,石州这块骨头已经到了该啃下来的时候。 “替我回稟大王。” 耶律逊寧將马鞭往石州城头一指,“石州今日必破。”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將下令:“把预备队全部压上去。告诉刘继业不要保留,所有云梯同时攻城,四面齐攻,不给周军喘息时机。” 鼓声骤然拔高。 最后三架云梯从营地中被推了出来,木轮碾过沙土,吱嘎作响。 刘继业的山文甲在城下闪著暗沉的光,他亲自率队攀城,身后的北汉老卒们紧隨而上。 李筠在城头上见了,大喝一声,率亲兵朝刘继业攀城的方向扑去,两股力量在城墙上撞在一起,刀剑碰撞声密得听不出间隙。 但耶律逊寧没有给李筠调兵的机会。 四面云梯同时搭上城墙,守军顾此失彼,城头上的周字大纛被一支火箭射断了旗绳,终於倒下了。 李筠回身去夺旗杆,被两个北汉卒缠住,等他砍翻那两人再抬头时,城门已经被刘继业的亲兵从內侧打开了。 耶律逊寧的铁骑从南门涌入石州。 李筠率残部且战且退,从北门突围而出,身后只跟著不足百骑。 他回头望了一眼石州城头——那面周字大纛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契丹人的狼头旗,他暗骂一声,夹紧马腹,朝晋阳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时,宪州围城已进入第二日,殿前司在城下轮番吶喊擂鼓,罗彦环骂了两天阵,嗓子已经哑了,但看到赵匡胤望过来,还是梗著脖子又骂了一轮,骂完朝著城头啐一口,拨马回阵。 城里的契丹守军起初还探头张望,到后来连头也不探了,只缩在垛口后面,把弓弦鬆了又紧,紧了又松。 反正周军也不进攻,就这么耗著唄! 石守信策马来到赵匡胤身侧,將斥候带回的消息,低声稟报。 赵匡胤听罢,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的算计是围宪州、逼耶律挞烈回援,同时让耶律逊寧也跟著撤围北上。 耶律逊寧若撤,石州之围便解。 但耶律逊寧没有来,只有耶律挞烈自己回援了,契丹骑兵加上北汉残部,李筠区区两千人,扛不住的。 这便是耶律挞烈的老辣之处,看来石州的陷落是不可避免了。 石州若失,如果他再不走,耶律挞烈一到,內外合围,宪州城下便是死地了。 “传令!全军按预定次序撤出阵地。”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下达撤军命令,虽然没能解石州之围,但调动耶律挞烈北上,也不算全无收穫。 当日午后,五千殿前司开始有条不紊地从宪州城下撤出。 张令鐸带著輜重车辆先行,车辙碾进黄土,扬起一片尘土。 石守信率铁骑在宪州南门外压阵,罗彦环拨马回阵时又朝著城头骂了最后一句,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只剩气音,但嘴型依稀可辨。 “契丹狗,爷爷下次再来”。 耶律挞烈赶到宪州时,城门外只剩下周军撤走后留下的空营。 埋锅造饭的灶坑还是热的,地上散落著几捆箭矢。 那是赵匡胤故意留下的,箭杆都是断的,修一修还能用,但急著追的人若停下来捡,便耽误了功夫。 耶律挞烈翻身下马,看著那几捆断箭,嘴角那道不明显的弧度微微上扬,怎会不明白周军打算? 赵匡胤此人如果不除,將来必成大患。 “追!” 契丹骑兵沿著官道往南追击,追出不到三十里,前锋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官道在前方被一道隘口扼住,两侧山樑夹著一条狭窄的通道,灌木丛生,地势险峻。 隘口上方隱约可见周军的旗帜,还有几排弩机的轮廓在日光里一闪一闪,正是赵匡胤留下殿后的高怀德部。 耶律挞烈勒住马,望著那道隘口。两侧山樑陡峭,骑兵无法展开,虽然周军人数不多,但要是强攻损伤一定不小。 他沉默了片刻,拨转马头,“收兵,回宪州,这场仗也该结束了!” 第49章 休战(上) 漆黑的夜色中,零星火光直扑晋阳。 为首的是个中年將领,鎧甲上满是血污,却没来得及清理,后面还有几个亲兵策马跟隨。 他们握著马韁的手微微打颤,汗水如潺潺小溪流淌,双眼无光,显然劳累过度。 这群人正是从石州突围的李筠一行,他们拼死衝出契丹人的包围圈,又好不容易摆脱追兵。 李筠骑著匹枣红马,身后不足十骑,几乎个个带伤。 “节帅,我等失了城池,还不知陛下会如何责罚?”某亲兵问道。 “你这廝好生多嘴,连夜赶路还没让你精疲力尽吗?”亲兵头头呵斥到。 他深知自家节度使性格暴躁,如今失了城池,脾气早就压制不住了,现在说责罚二字不是往枪口上撞吗?所以连忙呵斥,只是一路奔波,呵斥声有气无力。 只是这次,李筠却仿佛没听到似的,思索著覲见郭荣的应答对策。 到了晋阳城下,守城军士举著火把验看了好一阵子,才认出这个浑身是血,甲冑满是刀痕的便是昭义军节度使、石州守將李筠。 城门打开时,李筠从马背上滚下来,被亲兵架著抬进城里。 守卫迅速將此事报告上级,经过层层上报,约莫一个时辰,郭荣终於得知,於是升帐议事。 眾將皆到,除了正在引兵南撤的赵匡胤。 沈承嗣位居最末,虽然晋升了防御使,但在一眾节度使面前,他的官职还是不够看。 又因为眾將北伐,功劳几乎都被他一人独占,原来的那些老牌將领都对他略有微词。 什么不知天高地厚呀!什么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揶揄言语,这几日他可听了不少。 向训是个大老粗,打了半辈子仗,但此番北征,他损兵折將,寸功未立,眼睁睁看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收拢溃兵、奇袭晋阳,一夜之间从都虞候躥到了防御使,把他十几年的老脸踩在脚下。 心里那股邪火,压了不知多少日了。 如今见郭荣未到,沈承嗣又在末位,低著头不吭声,他反倒更来气。 你装什么孙子?功劳都让你一个人占了,现在倒知道缩脖子了? 他大步走到沈承嗣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两眼,“这不是新晋红人,沈防御使嘛!都说你是攀城奇袭的大功臣,怎么坐在最末?” 堂中鸦雀无声。 几个老將交换眼神,袖手旁观,当起了吃瓜群眾。 只有符彦卿打起圆场,他也不看向训,只慢悠悠地开口,“向將军这话说得,倒像是沈承嗣的功劳是捡来的。” “你损兵折將退回汾州时,是谁带两千人攀城血战,打下了你打不下的晋阳?你坐在中军帐里等著斥候报功时,是谁在晋阳城头扛住了刘崇八千人的围攻?” 向训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向將军,你也打了半辈子仗。功劳这东西,不是比资歷,是比本事。年轻人是晚辈,但晚辈也有晚辈的本事,若是觉得自己功劳不够,下次契丹人来了,你第一个上阵便是,在这里拿话挤兑一个二十出头的娃娃,算什么本事?” 向训的脸涨得通红,却发现自己根本接不住,符彦卿资歷比他老,官职比他高,辈分比他长。 他若硬顶,费力不討好,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把涌到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 “魏王教训得是。向某多嘴了。” 说罢悻悻地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连看都没敢再看沈承嗣一眼。 沈承嗣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低头,他將阵斩刘崇的功劳让出去,为的便是符彦卿站在自己一方。 至於向训的聒噪,他倒是完全不在意,蚊子嗡嗡罢了。 李筠被两个亲兵架进正堂时,还是那副浴血奋战、歷经沙场的模样,没有洗漱休息。 从他入得城內,再到郭荣召见,一个时辰足够他清洗乾净,换身衣服了,可是李筠却没有如此做。 因为他知道丟失城池是大罪,虽然他並未逃跑,而是战斗到最后一刻,才突出重围,不愧於飞將名號,但是毕竟没有与石州共存亡,陛下心中难免有芥蒂。 可是他如今把自己弄得不成样子,故意来不及梳洗,还带著伤,就算陛下要下令严惩,也要掂量掂量会不会寒了將士们的心。 凭心而论丟失石州的责任並不在他,李筠已经做到力所能及之事了,任凭谁被围困城中,连日猛攻,也是守不住城池的,更何况进攻的是契汉联军? 不过说到底石州还是丟了,只凭这一点,对李筠稍加惩处,眾人都是理解的,所以李筠只能认栽了。 “臣无能,把石州丟了。” 堂內最头疼的人一个是郭荣,因为石州是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大周疆域,第二个头疼的就是沈承嗣。 石州一失,晋阳以西门户洞开,契丹占据石州,便可与北面的宪州南北呼应,晋阳夹在中间,北面、西侧都处於敌人兵锋之下。 郭荣正欲发作,可见到李筠此等模样,只好把火气稍稍按捺下去。 倒是和李筠私交不错的向训主动站了出来,“启稟陛下,石州有失,李筠有罪,但是他以两千人对抗耶律逊寧与刘继业八千余人,苦战数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並未辱没大周军威,臣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向將军所言甚是,石州易攻难守,敌方大军压境,换谁来也守不住城池。”说话的是符彦卿。 见到未来的老丈人都发话了,沈承嗣也不甘落后,要替李筠求情,当然其中还另有深意。 其一,李筠身为昭义军节度使,管辖泽、潞、邢、洺、磁五州,是沈承嗣南面的邻居,日后两人少不了打交道,不如现在让他承自己一个人情。 其二,在陈桥兵变后,以范质、王溥等为代表的文官悉数归顺,各地节度使中不战而降者也是不少,反抗的只有韩通、李筠、李重进寥寥数人。 李筠也是其中之一,所以在沈承嗣眼中,李筠是可以爭取的,正如同他不愿意得罪李重进一样。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经营好人脉,以后说不得还要他们帮忙。 当然如今郭荣尚在,赵匡胤肯定没有起兵的念头,所以还要维持表面上的关係才是。 “陛下!臣也以为李將军以两千人牵制数倍之敌,劳苦功高,虽然失城,却情有可原,请陛下从轻发落。” 李筠看了眼为自己说话的沈承嗣,感激莫名,没想到老沈还是个忠厚人啊! 自己丟了石州,就是让太原陷入险境,没想到这位太原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为自己开脱,日后有机会,定要把酒言欢,一醉方休。 没错,李筠也是个嗜酒如命之辈,只是在战时从不饮酒,未耽误过正事。 第50章 休战(下) 见沈承嗣为李筠求情,向训对他的敌意也少了几分。 郭荣见眾將都如此说,心中怒火稍歇,最终下詔,李筠失城,仗责二十,罚俸三年,仍令昭义军节度使,戴罪立功。 这样的惩处已是最轻了,说是罚俸,可他贵为节度使,根本不靠那仨瓜俩枣过日子,至於仗责二十,不就是一顿打吗?那就更不在乎了。 李筠的处置刚刚定下,没过多久,堂外便传来了新的消息,只见一名守城门的都指挥使疾步入內,单膝跪地,“陛下,城外有契丹使者求见,手持旌节,自称耶律挞烈派遣。” 郭荣眉头皱了一下,手持旌节?那可是外交使者的权力象徵,代表来人拥有便宜行事的权力。 听到契丹来使,堂中將领已有人按住刀柄,郭荣却摆了摆手,“让他进来。” 进来的使者竟是个汉人,脸庞稜角分明,说话带著幽州口音。 他並未著中原衣冠,而是一身契丹装束,左衽紫袍,袍角只及膝上,腰间繫著一条银制的蹀躞带。 “外使高模翰,奉命出使,愿两国罢兵言和。” 诸將看向此人的目光各不相同——有怒目而视者,也有漠然相对者。 唯有符彦卿在听见“高模翰”三字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记得,当年辽太宗耶律德光率军南下,此人便在其帐下为將。 十余年前与后晋爭夺中原时,辽军与后晋大將杜重威隔滹沱水对峙,正是这个高模翰率精骑渡河,大破后晋军,斩了后晋的节度使梁汉璋,又连破数路援军,断了晋军的粮道和外援,自此晋军惨败。 那一战之后,杜重威全军投降,后晋再无可用之兵,耶律德光得以长驱直入,一举灭晋。 符彦卿低声对身旁的沈承嗣道:“此人乃辽国宿將,渤海人,当年灭后晋,他居功至伟,此番契丹遣他来,倒比遣个普通文臣更有分量。” 沈承嗣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虽觉醒了后世记忆,但印象中也只知道那几个著名人物,比如宋太祖赵匡胤、宋太宗赵光义、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赵普等等。 说白了他只了解歷史的大概走向,对於一些没有名气的文臣武將是毫不知情。 听到符彦卿如此说,他才想起,此时渤海国应该为契丹所灭已有多年。 此人以亡国之民投入契丹,数十年间累功至上將军,如今更是辽国中台省右相。 此番又以议和使者的身份踏足中原,其经歷之曲折,怕是不亚於堂中任何一位宿將,称得上一位传奇人物了。 耶律挞烈派此等人物为使,倒也有几分诚意。 “大辽与贵国本无宿仇,如今刘崇已死,战事已无必要,外臣奉南院大王之命,愿两国议和修兵,各守疆界。” 他略作停顿,环视堂內诸將,“战事若再延续,於贵国有四弊,於大辽有两利,外臣斗胆刨析。” 这番话是国与国间出使议和的必要流程。 无非在表面上说战事继续对贵国多么不利,但是作为熟读三国演义、知晓澶渊之盟的沈承嗣来说,都是些糊弄人的鬼话。 想要议和,也要把敌人打疼才行。 若不是大周兵锋正盛,攻占了北汉不少领土,契丹怎会遣使言和? 想来郭荣等人也是这个意思,不过还是得听了再说,毕竟这是两个国家之间的博弈。 中原一向是礼仪之邦,不能在契丹蛮夷面前失了礼数。 “其一,陛下新近登基,国本未固,若久战於外,朝中难免生出变故;其二,贵国连年用兵,府库空虚,军粮耗费巨大,再战下去恐难支撑;其三,河东之地残破,百姓流离,陛下得之亦难守之;其四,大辽铁骑数十万,若全力南下,恐非贵国所能当。此四弊,陛下当深思。” 他说这番话时始终望著郭荣,语气虽平和,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堂內眾將面面相覷,大都漠然不语,也有的如李筠等人,怒髮衝冠,看架势下一秒就要把这个契丹使臣给砍了,不让他再胡言乱语。 只是眾將也知道,高模翰所言並非虚假。 而且,堂內大都是武將,论智力的话,恐怕还是郭荣这位天子更胜一筹。 此外就是符彦卿资格老些,见过的风浪多些,所以一时间还真想不出什么话语反驳。 只有沈承嗣检索著记忆中的一些外臣出使的辩论片段,想法子驳倒这个老头子。 郭荣挥手招来张內侍,小声吩咐,“去叫魏仁浦来。” 辩论智谋之事,还是交给文官去做吧! 张內侍领命而去,高模翰仍旧夸夸其谈。 “外臣方才所言,乃战事延续於大周之四弊,然大辽亦有二利,不敢不陈。” “其一,大辽已將代、忻、嵐、宪、石五州收入囊中,北汉新君已立,契丹铁骑与北汉步卒合兵一处,进可攻,退可守,大辽立於不败之地,何必急於罢兵?” 他看向郭荣,续道:“其二,便是我家大王运筹帷幄,用兵持重。忻口之战,大辽铁骑於其调度之下,斩贵国驍將史彦超於阵前,诸位当不陌生。” “麾下猛將耶律逊寧,每战必为前锋,石州城高池深,逊寧將军督战不輟,半日破城。” “南院大王之谋,逊寧將军之勇,大辽猛將如云,谋臣如雨,若欲再战,岂无人可用?” “末將此来,確係奉南院大王之命,抱诚心与陛下议和,绝非大辽无力再战。只是南院大王念两国士卒皆有父母妻子,不愿以兵戈相残,才遣末將先来探一探陛下的意思。” 眾將听闻他给耶律挞烈和耶律逊寧脸上贴金,又讽刺史彦超之败,那里还坐的住? 向训、李重进、李筠等人是脾气暴的,若不是其余人拦著,就要上前揪住高模翰的衣领问个清楚,再不济还要给他两个巴掌,看他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看著郭荣阴沉的脸色,沈承嗣也充当起了拉架的老好人,拽著李筠的手就不鬆开。 若是真的让高模翰蹭破了点皮,那就有好戏看了。 倒不是说大周承担不起契丹人的怒火,毕竟一百一十八个州府摆在那里,实力还是有的。 只是传出去丟人罢了! 世宗郭荣显然是个在乎顏面的天子! 第51章 姓沈的口齿伶俐 待堂內恢復平静,郭荣不动声色地问,“说了这么多无用话,高右相远道而来,耶律挞烈想如何议法?” 那些冠冕堂皇的无用废话骗骗自己就得了,大家都是明白人,还是直入主题吧! 高模翰也不再囉嗦,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文书,双手呈上。 一名內侍接过,转呈於案。 郭荣展开看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从平静渐渐转为阴沉,最后將那文书啪地一声合上,掷在案头。 堂內眾人只觉得一声闷响炸在心头,无人敢出声,只有符彦卿走上前去,看到上面內容。 “说!”郭荣的声音寒冷,像是汾水结了冰。 “我家大王的要求有三。” “第一,贵国与北汉以今日实控为界,嵐、宪、石、代、忻五州归北汉,晋阳属贵国。” “第二,大周十年之內不得向北汉用兵。” “第三,大周每年向大辽输绢十万匹、钱十万贯,以表诚意。” 或许是觉得十万匹绢、十万贯钱的贡赋太多,他又加一句,“南院大王说,若陛下应允,大辽愿约束北汉,永不南犯。” 在宪州,耶律挞烈草定和约时,刘承钧也在一旁,按照他的主意,晋阳是要还给北汉的。 耶律挞烈翻著白眼,看来北汉新上来的这位陛下脑子不太好用,晋阳是周军辛辛苦苦啃下来的,怎会还你? 於是在双方商议下,最终又增加了每年十万绢、十万钱的贡赋,其中绢帛归契丹,银钱归北汉,算是弥补晋阳之失。 刘承钧也知道让郭荣吐出已经到嘴的肥肉有些困难,百般无奈之下,只能同意了。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向训霍然变色,手掌啪地一声拍在甲冑上,昂然说道:“放他娘的屁!当此战局,十年不攻?真是痴人说梦!” 白重赞、李筠也站了出来,同样怒斥契丹人分明是趁火打劫。 张永德和李重进虽未开口,但脸色已沉得能滴出水来。 只有符彦卿不动声色,没有去看高模翰,而是望向郭荣。 最终拿主意的还是陛下。 沈承嗣倒是面色平静,双方都能接受第一条,至於第二条嘛!却是毫无约束力的废话,当此乱世,各国伐交频频,利益为上,怎会因为一纸文书作罢?陛下恼怒的不过是那最后一条了。 郭荣的手按在那封羊皮文书上,指节慢慢收紧,语气中的愤怒难以压制。 “高模翰,你是来议和,还是来下战书?” 沈承嗣非常理解郭荣的愤怒,十万匹绢,十万贯钱,契丹人真是狮子大开口。 要知道,后世屈辱的澶渊之盟,才不过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 如今双方战事胶著,都不敢轻易言胜,或许天平微微向契丹倾斜,但契丹也没有必胜把握。 耶律挞烈开口就是十万钱帛,到像是百年后那场岁幣协定的预演。 可惜,郭荣可不是宋真宗。 “陛下息怒,外臣只是转达南院大王之意,並非有意冒犯,两国交战,强者为胜,此乃自古以来不易之理。” 话音未落,沈承嗣终於从末位站了出来。 按官职,他在这满堂节度使面前只能坐在末位。 论资歷,他不过是个新晋防御使,在这种两国外交的场合本不该有他开口的份。 但高模翰那句“强者为胜”落进他耳朵里,后世那些史书上写满的东西便像走马灯似的在脑中转了起来。 澶渊之盟、绍兴和议……哪一次不是中原王朝打贏了仗却签下了屈辱的条约? 所以在魏仁浦到来前,沈承嗣便要出头说上几句话了! 见沈承嗣站了出来,眾人皱起眉头,不知他要说出甚话来。 符彦卿对他的身世有简单了解,知道他虽然上过几年私塾,认得字,却没读过什么书。 这种两国交锋的场面,要是有一句话说得不对,便在契丹面前墮了威风,难免让陛下难看,留下不好的印象。 “沈防御使稍安勿躁!” 意思就是你小子给我安分点,咱俩现在是一家人了,別惹麻烦。 沈承嗣又何尝不知,拱手言道:“请符帅放心”,便转过身去,面向高模翰。 “高右相方才说,战事延续於大周有四弊,那沈某便告诉右相,这四弊究竟是弊在何处——弊在契丹无力再战,故而想借议和之名,行喘息之实。” 高模翰眉头微皱,正要开口,沈承嗣抬手阻住了他的话头。 “高右相不妨先听沈某把话说完,你说大周连年用兵、府库空虚,这话高右相说对了一半。” “我大周府库確实不算充盈,但你大辽的府库就钱粮满溢吗?耶律挞烈此番南下,钱粮也是不足吧?若真有底气,为何不在高平之战后趁我军疲敝之际南下决战,非要等到刘崇死后再来议和?” 听了这话,郭荣微微点头,这沈承嗣到是个口齿伶俐的,莫不是近些时日与道济混得久了,耳濡目染,竟也学会了文官斗嘴的那一套说辞? 其余將领也被吸引,倾耳静听。 “高右相方才说,两国交战,强者为胜。” 沈承嗣的声音陡然拔高,“此言差矣!敢问右相,契丹果为强者乎?忻口之胜是伏击史彦超孤军所得,非堂堂之阵所克。耶律逊寧勇则勇矣,然石州攻城,是刘继业率北汉残部先登死战,契丹铁骑远远压阵,用降卒攻城,以偏师掠地,胜则归功於己,败则委过於人——此强者之所为乎?” “你——”高模翰终於忍不住,踏上一步。 “高右相请听我说完。” “再问右相。” 沈承嗣放缓了语调,语声却愈发锋利,“今日大辽欲与大周议和,开口便要十万钱帛,够我大周养多少精兵?我大周將这十万钱帛用於北疆,数年之后你契丹铁骑南下打草谷,只怕是有来无回。” 他朝郭荣抱拳一礼,“陛下,昔汉武帝以全国之力养北军三十万,卫青、霍去病出塞三千里,单于夜遁逃,漠南无王庭。以岁幣资敌,是剜肉补疮;以岁幣自强,才是固本强国之道。” “臣以为,今日之议和,若割地纳贡,便是燕云十六州之覆辙,便是石敬瑭之故技。先帝以破毡旧褥收葬后汉末帝,以身作则誓绝奢靡之风。” “先帝能忍一时之辱,是为子孙后世立万世之业,而非俯首称臣,苟且偷生,今日大周,寧可血战到底,也绝不重蹈燕云之覆辙!” 高模翰那张古铜色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他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说辞——关於大辽铁骑不可战胜的神话,关於北汉皇室復仇的意志,关於两国交兵强弱分明的现实——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突然显得苍白无力。 沈承嗣没有看他,只是朝郭荣深深一揖:“臣一时激愤,口不择言,请陛下降罪。” 第52章 战爭结束了 沉默的氛围没有持续太久,郭荣缓缓抬手,语气中透著一国之尊应有的从容。 “高右相远来辛苦,先在馆驛歇下,你带来的文书,朕看过了,议和之事,朕与诸將商议后,自有答覆。” 高模翰微微屈身,一言不发地转身朝堂外走去,背影消失在大堂门外。 在他走后不久,魏仁浦才姍姍来迟,没有办法,最近他的事务实在太多,流民安置、人口户籍、粮草分拨,都由他整合协调。 往往忙了一日,天都黑了,饭还没吃上一口。 若是范质、景范在就好了,他一个人还真吃不消。 今夜他还在府衙忙碌,刚接到旨意,就匆匆赶来。 郭荣本想用他对付高模翰的,没想到一个沈承嗣就能將高模翰驳斥得哑口无言。 当真是文武全才了。 待魏仁浦入得堂內,郭荣让內侍將那封羊皮文书重新展开,铺在案上。 他在第三条上敲了敲,大周每年向大辽输绢十万匹、钱十万贯。 “诸卿,高模翰走了,但话还留在这儿,朕不想学石敬瑭,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和契丹全面开战,这份和约,朕要你们议一议,哪些可以应,哪些不能应。” 符彦卿率先开口,“陛下,契丹此番南下,胜多败少,此番却肯派出高模翰这样的老臣宿將出使议和,说明契丹也不想打了。” “嵐、宪、石、代、忻五州,是此番交战后,北汉的实际地盘,五州已经残破不堪,北汉拿了去,短期內要休养生息,对我大周而言並非坏事。” 姍姍来迟的魏仁浦也说:“十年之內不北伐这条,臣以为也可以应。但『不北伐』三个字,不能写在文书上,要改成『各守疆界,互不侵扰』——他守他的,我守我的,至於侵扰不侵扰,谁先动的手,那是日后的事。” 在战乱纷飞的五代十国,大家都知道互不侵犯是张废纸,毫无约束可言,日后契丹和大周必有一战。 就看这段时间內,那方的发展更迅速了,此所谓战胜於朝廷。 郭荣微微頷首,他转向沈承嗣:“沈防御使,你以为呢?” 见到陛下竟然询问沈承嗣的意见,眾將都感到了异样情绪,看来经此一事,沈承嗣真得陛下信任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陛下,前两条臣也以为可以应。” 向训插了一句,“防御使方才在堂上慷慨激昂,如今怎么又劝陛下应了?” 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解,但之前的敌意已经少了很多。 “向將军问得好,所谓战爭是政治的延续,沙场交锋与邦交谈判,殊途同归,都是维护社稷江山的手段。” “方才臣在堂上那些话,是说给高模翰听的,契丹人想在谈判桌上用虚张声势的把戏迫我屈膝,那沈某便拆穿他们。” “打仗的时候拼命,谈判的时候要价,本就是一枚铜钱的两面,但第三条,臣以为一文钱也不能给,岁幣一旦开了先例,便如决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了。” “战爭是政治的延续”,这句话落在堂中,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向训皱了皱眉,他没读过什么书,但这几个字连在一起砸进他耳朵里,总觉得比那些司空见惯的陈词滥调多了几分硬邦邦的分量。 符彦卿则微微侧过头,端起茶碗慢慢饮了一口,他知道这个女婿近来和魏仁浦走得很近,但能说出这种话,怕不只是耳濡目染那么简单。 最终还是郭荣拍了板儿。 他环视堂中诸將,缓缓道:“既然诸卿都这么说,朕今日便定下议和的基调:前两条可以应——文书措辞,让魏仁浦去擬,一字也不能让契丹人钻了空子。” “至於这第三条,朕不会给耶律挞烈一文钱。” “沈防御使,明日高模翰走之前,你替朕去送他,该说的客气话,替朕说周全。” 沈承嗣抱拳应诺。 第二日,高模翰带著郭荣的答覆北归。 双方最终议定:嵐、宪、石、代、忻五州以今日实控为界,各守疆界互不侵扰,和约中只字不提“岁幣”二字。 “十年不攻”的条款被巧妙地改写为“各守疆界、互不侵扰”。 签下这份盟约的双方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下一场战爭开始前的短暂喘息。 刘承钧將在代州以北厉兵秣马,日夜筹划復仇。 郭荣也在等——等制度改革后,朝廷有了更充裕的钱粮和更精锐的军队,今天在文书上的失利,终有一日会用铁骑和刀剑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又过了半日,赵匡胤率殿前司五千人马南归。 他们在宪州城下虚晃一枪,逼耶律挞烈回师,又在山樑隘口处以弩阵逼退契丹追兵,全身而退。 人马虽略有折损,但军容整肃,旌旗不乱,五千人归来时仍有气势。 赵匡胤率部入城时,郭荣已在节度使府正堂设下酒宴,为此次北征的所有有功將士庆功封赏。 这一战从高平打到晋阳,从晋阳打到宪州,最终以契丹退兵、双方议和告终。 仗打完了,该算帐了,眾將等的就是这激动人心的一刻。 打仗是为了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天下安定、百姓乐业,但上位者们都知道,打仗是为了高官厚禄,为了妻妾成群,为了家財万贯。 封赏的詔书是枢密都承旨魏仁浦亲笔擬的,用的是枢密院四柱清册的格式,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分门別类,每一项功绩后面都附著对应的赏赐。 满堂热闹中,却有两个人坐在角落里。 沈承嗣的座位被安排在倒数第二位,他面前案上的酒菜和旁人一样丰盛,郭荣方才命人添了一道炙羊肉,说是御赐给太原尹的。 他低著头慢慢吃著,偶尔端起酒碗抿一口,从不主动与人碰杯。 白天他的锋芒在堂上杀进杀出两个来回,把契丹使臣驳得体无完肤,此刻那股剑气已经收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温吞姿態。 倒数第一是赵匡胤。 他刚从宪州前线撤回来,盔甲上的征尘还没彻底洗乾净。 没有人注意到坐在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的这两个人。 满堂的目光都落在堂中央那些身披锦袍的新晋节度使身上,落在那些觥筹交错、面红耳赤的宿將身上。 可是没有人会想到,日后决定天下走向的,不是今夜满堂的那些节度使,正是坐在角落里的这两个人。 第53章 送礼 清晨的晋阳下起小雨,水滴细密,拍打著翠绿的杨树枝条,蒙上一层水汽,那些落在屋檐砖瓦上的,顺著瓦片往下淌,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声响。 城墙上的周字大旗被淋湿,街巷两侧的铺子半掩门窗,偶尔有旅人披著蓑衣匆匆走过,脚步溅起水花。 沈承嗣站在府门前,看著僕人们把一箱箱礼盒小心翼翼地搬上骡车。 城內缺少马匹,大多数充当战马,只能用骡子拉车。 那头脾气温顺的骡子,此刻正低头舔著青石板缝隙中渗出的雨水。 红漆礼盒被包裹好,做了防水处理,上面还盖著太原官署印信。 高全义手持礼单匆匆赶来,礼单上字跡工整,有汾州乾和葡萄酒十瓶、晋阳铜镜四方、龙骨十斤、人参五只。 这些东西都是太原土特產,但眼下要凑齐,却费了不少功夫。 葡萄酒是从刘崇府库里翻出来的,自唐朝以来就是贡品,《唐国史补》里列了十六种天下名酒,“乾和”是其中唯一的葡萄酒,据说唐太宗就爱这一口。 可惜眼下汾州虽然归属大周,但久经战乱,当地百姓死的死逃的逃,葡萄產量一落千丈。 高全义又指著另一只礼盒,“晋阳铜镜四方,镜背鏨的葡萄缠枝纹,是太原府独有的手艺。” 唐代海兽葡萄镜名满天下,太原出土的铜镜上刻著『光流素月,质稟玄精,澄空鉴水,照回凝清』十六个字,说的就是太原铜镜的品相。 如今城中只有一家老作坊能制,高全义亲自去看,匠人还是当年那几户老匠人的后代,手艺没断。 就是铜料紧缺,铸镜要用上好的红铜,太原府的铜料大半被刘崇铸成了钱,所剩无几。 沈承嗣接过铜镜,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放在骡车上,“手艺还在就好,日后把盂县拿下,铜料就不愁了。” 说到盂县,高全义声音沉闷,“大人,盂县那边不止闹山匪,还有一股溃兵盘踞,骚扰百姓。” 盂县是重要的生铜產区,好几个矿坑都在盂县地界,却一直不太平,几个晋阳以北的县城都是这般。 还有那几个南部已经归顺的县城,眼下表文倒是呈递上来了,可都是见风使舵的主儿,契丹人一走他们就归附,要是契丹人再来,他们怎么站队还得两说,说白了——谁贏他们帮谁! 这些地方一日不实控,他这个太原尹就一日不稳。 “所以我要给李重进送礼啊!”沈承嗣撑开油纸伞,迈步走入雨中。 想要收復这些地盘需要什么?当然是兵马。 他已向郭荣请旨要兵,郭荣让他去找李重进要人。 李重进是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也是沈承嗣原来的老上级,向他要兵倒也合情合理。 “恐怕陛下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除了各地节度使的兵马,郭荣能实际控制的军队並不多,只有侍卫亲军和殿前司两支部队。 殿前司是他日后改革的重点,绝对不会把宝贵的士卒交到沈承嗣手上。 而经歷了高平之战,樊爱能、何徽临阵脱逃后,郭荣对侍卫亲军的信任已跌到谷底,回到开封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拿侍卫亲军开刀,整顿军制。 “所以陛下才让我去找李重进要人,既能补充北部防线战力,又能削减侍卫亲军人数,真是……英明神武啊!” 他本想说“真是好算计”,却发觉不妥,祸从口出,及时改口。 听了自家大人分析,高全义恍然大悟,原来这些小事中竟存在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李重进的府邸在晋阳城东,原来是北汉枢密直学士王得中旧宅。 王得中此人,在太原是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字。 他是上党人,刘崇在世时对他极为信任,拜为枢密直学士,军政机密多参预其中。北汉与后周在晋阳相持时,刘崇曾遣王得中出使辽国,表面上奉詔贺辽穆宗述律即位,实则借契丹之力以抗周师。 正是他在辽国朝堂上慷慨陈词,力促契丹出兵相助,为北汉爭得了喘息之机,然而王得中完成了使命从辽国南归,途经代州时,被守將桑珪所擒,送於周营。 郭荣將他召至帐前,和顏悦色地问他契丹援军何时能到。 王得中伏地叩首,言辞恳切地说:“臣受汉主恩,衔命出使辽国,九死一生。今既被擒,有死而已,不敢以军情实告。” 郭荣不怒,反而亲自替他鬆绑,说朕不杀忠臣,你好生想想。王得中被软禁在帐中,每日有人送饭食来,他不吃。 三日后郭荣再派人来问,王得中面壁而坐,头也不回,仍是那句话——不能背主,七日后在帐中绝食而死。 消息传开,连向训、白重赞那样的粗人都极其佩服,说王得中硬气。 他死后,这座府邸便空了下来,院中的老僕散的散、走的走,只剩下他的两个女儿独守空宅。 李重进入驻晋阳后,一眼便相中了此处。 他骑著马在城中转了一圈,到了王家门前勒住马头,前后左右看了半日,对身旁的参军说,“这宅子风水极好,王得中无福消受,吾便笑纳了。” 他与郭荣有亲,眾人也不好说什么,由他去了。 撑著油纸伞的沈承嗣和高全义到了府门外。 雨幕中,王得中的旧宅门楣依旧,门前的石狮子被冲刷得光滑如镜,只是门上的匾额早已换了新的,上书“李府”二字,用的是殿前司军中文书的笔跡,粗獷霸道,和这座曾经文气氤氳的旧宅格格不入。 沈承嗣抬头望了一眼那匾额,雨滴从匾额边沿滚落,砸在他的油纸伞上,高全义走上前去,扣动门环。 “晋阳防御使、太原尹沈承嗣,行军司马高全义拜府。” 不多时,出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文士,身著青衫,腰系宽带,拱手道,“沈防御使,高司马,我家將军身体不適,正在后园静养,今日不宜见客。” 沈承嗣与高全义对视一眼,面带笑容,“巧了,听说李帅身体不適,我专程带了医师来,乃晋阳城中有名的孙医师,当世名医刘翰的徒弟。” 刘翰先生出身中医世家,曾做过护国军节度使巡官,又向陛下进献《经用方书》三十卷,被陛下特命为翰林医官。 “孙医师深得其师真传,正好替李帅瞧瞧病。” 高全义看向身后,疑惑不解,今日来的除了车夫,便只有他们两人了,哪里来的孙医师? 沈承嗣心中极明,什么身体抱恙?不过是李重进不想见到自己,不想给兵的权宜之计罢了。 第54章 不见就是不见 躲在门后的管家愣了一下,犹豫片刻,“容某再去通报”,便合上大门,转身进去。 后院池塘畔,雨幕如帘,池水被雨点砸出一道道涟漪,层层叠叠地盪开,又被新的雨点打碎。池塘中的数十条锦鲤活跃起来,不时便有几尾浮上来吐个泡泡,又嗖地钻了回去。 李重进坐在凉亭下的软榻上,身子歪斜靠著,一条腿搭在榻沿儿上,另一条垂下来,赤著的脚背被飞溅的雨丝打湿。 他手里握著一根钓鱼竿,材质是上好的湘妃竹,竿身细韧,握柄处缠了丝线防滑,竿梢微微弯曲,一看便知是个钓鱼老手。 他身上只穿件宽鬆的暗青色绸袍,袍襟敞著,露出脖颈下黝黑的皮肤。 那黑是天生的,黑得发亮,黑得厚实,所以在军中落了个“黑大王”的绰號。 虽然脸黑如铁,一身横肉却养得瓷实,此刻软榻边那只还冒著热气的鼎锅便是明证,一锅荔枝黄精燉牛鞭,荔枝去了壳,黄精切成薄片,燉出的汤汁浓白如乳。 府中姬妾私下说他“外黑內虚”,只是这话是万万不敢当著他面说的。 为何“內虚”呢?只看他身旁一左一右的两个姬妾便知端倪。 这两个姬妾一个替他捶腿,一个替他剥葡萄,李重进被伺候的不亦乐乎。 两个姬妾生得相同面容,俱是瓜子脸,柳叶眉,笑的时候露出两排整齐的贝齿,竟是对双胞胎。 这对姐妹便是李重进选中这座宅子的重要原因,她们是王得中的女儿,作为罪臣之女,被俘后,本应没入掖庭,成为从事苦役的官奴婢。 两女都是知书达理的,不想为奴为婢,只得委身於李重进,也不知道九泉之下的王得中会不会气得跳起来。 李重进虽然一介武夫,但对这姐妹两人倒也不错,费了些心思安置在府中,又命人教习歌舞。 而且投其所好,大姐喜甜食,他便特地请了个厨子来府里做点心;小妹喜新衣,他便让人从府库里翻出缴获的北汉织锦送去。 因为平日带出去太过招摇,所以从不让她们出门,只藏在深宅后园,所以知道此事的人极少。 李重进现在的心情却是不好,按理来说,雨天鱼口本该比晴天更活跃,水面的氧气被雨滴打进去,溶在水里的气息会诱得鱼儿靠岸觅食。 可是今日李重进从清晨坐到现在,浮標纹丝不动,连个试探的鱼星都不冒。 他又喝了一勺姬妾送进嘴里的牛鞭汤,看著池面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雨点,心里闷闷地冒火——不仅钓不上鱼,更是因为门外的不速之客。 他当然明白沈承嗣前来作甚,不就是要人要兵吗?为何不去找张永德要,非来从自己手中抢人呢? 要知道张永德的殿前司可是兵强马壮、富得流油,侍卫亲军却是人才凋零。 “这个该死的!”他终究气不过,骂了一句。 管家匆匆走到池畔,靴子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吱嘎的声响。他走到李重进身边,把沈承嗣带著医生堵在门口的事如实稟报。 “名医?有孙思邈出名吗?有张仲景出名吗?” 他拈起一颗剥好的葡萄塞进嘴里,汁水顺著嘴角淌下来,被他用袖子隨意抹乾净。 “让他等著,告诉他,老子病得起不来床。” 管家应声出去,李重进重新握起钓竿,盯著水面上的浮標。 “管家不是说来人备了厚礼吗?將军真的不见吗?”王氏大姐问。 “去见?你可知他送礼是为了什么?” “將军別卖关子啦!姐姐怎么猜得到呢?你快说吧!”王氏小妹摇晃李重进的胳膊。 他抵不住女人撒娇,“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虽然沈承嗣以前是我的下属,但我们没什么交情,现在陛下要回京了,他拿著重礼,还能有什么好事?无非是找我要人要兵!” 他又吃了口递到嘴边的葡萄,“那些兄弟隨我出生入死,我怎么捨得把他们交到別人手里?” “原来如此。”姐妹两人这才明白过来,而且知道了来人姓名。 “沈承嗣?”小妹有些意外,“就是那个只带了两千人,趁陛……趁刘崇不在,夜袭晋阳城的沈承嗣?妾在城內时便听人说过他,城门內外都说他用兵如神,几十个人攀城就敢开城门,后来刘崇打回来,他守了整整两日,硬是没让北汉军踏进城一步。妾一直以为他是个三头六臂的大將军,没想到这番还带著礼物来,倒像是寻常走亲戚的。” 听到自家女人夸讚沈承嗣,李重进的脸色越来越差,大姐赶紧找补,“这样的人物都来拿著礼物亲自拜见,足见將军之才比他强上十倍。” “哼!你倒是会说话。”李重进虽然心有芥蒂,但还没小气到拿一个枕边的女人撒气。 雨还在下,管家从门缝里挤出来,將李重进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了。 沈承嗣听罢,撑著油纸伞,退到府门外的石阶下,“也罢!那我就在此等候!” 管家也被沈承嗣的牛脾气给镇住了,“也好,那您就等著吧!我再通报一声。” 高全义站在他身后,独手缩在蓑衣里,“大人,陛下旨意就在你袖中,为何不拿出来?” 沈承嗣望著紧闭的府门,雨滴从伞沿滚落,“李重进是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论官职在我之上,论资歷也比我老,今日我来要人,是割他的肉,一进门就搬出圣旨,人他是不敢不给,但给了之后呢?” “日后我在北疆,他在中枢,免不了要向陛下说我的坏话。今日我能用圣旨踩了他的脸面,改日他有的是办法搬弄是非,今日我先礼后兵,礼数给足了,他若识趣,这事便好办,他若不识趣——” 沈承嗣望著门楣上那块写著“李府”二字的匾额,“他若不识趣,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到时我再拿出旨意,道理全在我这边,就算闹到陛下面前,他也无话可说。” “原来如此,大人思虑周到,下官不及。” 管家又回到后院,腿都遛细了,將沈承嗣站在雨中不走的情形又报了进去。 李重进坐在凉亭下,把鱼竿重新架在膝盖上,盯著水面上纹丝不动的浮標,冷哼道:“他爱等,那就让他等著。” 第55章 要兵 雨势比刚才更密了些,沈承嗣的靴底浸在积水里足足半个时辰。 高全义站在他身后,手缩在蓑衣里,目光阴沉地盯著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大人,礼数也到了,这廝还是称病不见,將咱们晾在雨中也太欺负人。” 沈承嗣没有接话,看雨丝从伞沿滑落,不禁想到一个典故。 程门立雪是宋代的事,如今程颐还没出生,他倒是先淋了一场李门之雨。 “成大事者须有耐心,些许小事不要放在心上。” 他性格本就如此,往往能苦中作乐,耐得住寂寞,更何况他知道,李重进势必要迎自己入府,不过时间长短罢了。 府门內,管家不知道第多少次跑到后院,靴子在石板上打了两次滑,又將来人在雨中站著不走的情形稟报一遍。 李重进仍坐在凉亭下钓鱼,王氏小妹正剥一颗皮厚的葡萄,剥了半天剥不开,索性整颗丟进嘴里,含糊接话,“將军,人家带了礼物,又淋雨多时,诚意到了,还是见一面吧。” 她边说边看向空空如也的鱼篓,李重进今天一条鱼也没钓上来,这钓鱼水平可比阿父差远了,想到亡父,王氏小妹一阵唏嘘,伤感中便要落泪。 还是大姐稳重,把剥好的葡萄放进碟子里推过去,又轻拍妹妹肩膀,待她平復心情后,抿嘴笑道,“將军想给他个下马威是应该的,不过现在他在门外老实站著,將军的面子也挣足了,再把人晾下去,传出去反倒不好听,不如先见见,看他带了什么礼?有没有我们姐妹喜欢的,將军对我们姐妹一向最好。” 李重进也知道躲在府中不是长久之计,沈承嗣既然敢来,必定有陛下旨意,要是把郭荣搬出来,他又能说些什么? 他只是不想把麾下士卒轻易交出去罢了。 “让他再站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开门。” 半个时辰后,雨势渐渐小了,云层裂开缝隙,日光漏下来,照在池面上,浮標依旧纹丝不动。 李重进没了兴致,“罢了,让人进来,免得说老子不近人情,真是不知好歹。” 沈承嗣终於在管家的带领下穿过前廊,两个僕从抬著礼盒跟在后面,王氏姐妹悄然避开,进了內堂。 正堂的楠木门大敞著,门槛磨得发亮,宅子是旧的,家具却大多换过了。 李重进搬进来后,把那些过於精细的紫檀桌椅都换了,变成了粗獷厚重的榆木大案合太师椅,椅背上还搭著一张完整的白虎皮。 一侧墙上掛著一把黑黝黝的铁胎弓,弓臂粗如儿臂,弓弦已卸下,只余弓身搁在弓架上,弓臂上隱约可见当年挽弓留下的指痕。弓旁还掛著一柄长剑,剑鞘裹著牛皮,牛皮已被磨得发亮。长弓左侧斜靠一把陌刀,刃口上的錛痕清晰可辨。 狻猊香炉中,青烟裊裊升起,整座正堂没有文人字画,没有雅士盆景,只有刀剑兽皮。 沈承嗣迈过门槛时,目光从那把陌刀上掠过。 他是用马槊的人,知道上面的錛痕是刀刃劈砍骨头留下的印记。 李重进坐在虎皮太师椅上,黑脸膛上掛著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伸手示意沈承嗣坐下,自己先打了个哈哈:“沈防御使,对不住啊!今日这雨下得,老毛病又犯了。这腰腿疼得跟被人拿刀背砍过似的,適才实在是下不了榻,让防御使在雨里等这么久,想来防御使年轻力壮,淋点雨不算什么,不像我淋一场雨就得躺好几天,来人,给沈防御使上茶!” 沈承嗣在榆木椅上坐定,接过管家递来的茶碗,茶香混著雨后院中泥土的腥气一同漫进鼻腔。 茶是本地雨前茶,泡得有些浓,入口微苦。 他没有拆穿李重进的谎话,“李帅客气了,李帅为国征战半生,身上旧伤发作是常有的事,今日末將前来,是备了一些太原土產,送给李帅补补身子。” 李重进现在的官职是归德军节度使,充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称呼他为李帅合情合理,只有对官职不清楚的女眷才会直呼將军。 高全义將礼盒逐一打开,摆在榆木大案上。 管家將礼单从头到尾念了一遍:葡萄酒、铜镜、龙骨、人参,李重进听得漫不经心,黑脸上没什么表情。 待管家念完后,李重进只拿起一面铜镜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王氏姐妹不止一次缠著他说想要一面晋阳铜镜,说镜背的葡萄缠枝纹是太原独有的手艺。他让人去城中的铜镜铺问过,可邻居说匠人躲避战乱去了,什么时候能重新开张还得另说。 “这铜镜的手艺当真不错,怪不得我那两个姬妾吵著要。” 沈承嗣微微笑道:“晋阳铜镜是太原匠人祖传的手艺,李帅若喜欢,改日末將再多送几面来,只不过要凑齐这批铜镜实在不易,盂县是铜料產地,可眼下还不归大周管辖,太原府產好铜料,也產好酒好药,可这些地方眼下还拿不回来,等北面几个县归附了,这些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李重进虽然是员武將,但好歹混跡官场多年,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攻打盂县需要什么?当然是人啊! “说来说去不就是要人吗?你要多少?” 沈承嗣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黄綾封面的文书,放在李重进面前。 黄綾上盖著天子印璽,封泥完好无损。 “陛下旨意在此。末將向李帅请兵——八千。” 李重进的脸色直接变了,他猛地一拍案面,震得茶碗晃了两晃,茶水溅在虎皮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八千人?老子总共才多少人?你把老子的侍卫亲军全留下,谁来护卫陛下回京?” “李帅息怒,这是陛下的意思,臣只是奉旨办事。” 李重进將圣旨展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脸色越发阴沉,旨意是真的,措辞也很严厉,只是没给出具体调拨的数字,这便给了他討价还价的余地。 郭荣的意思很清楚:人必须给,给多少,你们自己商量。 沈承嗣之所以敢开口要八千,不是因为八千这个数字有什么依据,而是因为他必须先把价码抬到最高,谈判桌上,先开价的占主动,还价的只能跟著走。 他把八千摆在李重进面前的那一刻,就做好了討价还价的准备。 八千是天花板,三千是底线。 侍卫亲军此番北征,战损不小,但李重进麾下能调出的兵马不会少於八千,以李重进的性子,绝不会把一半以上的家底交出来,四成是他的极限了。 扣除护卫陛下南返的兵力,估计他最多能给三千人。 听到这个数字,李重进的脸色直接变了,他猛地一拍案面,震得茶碗晃了两晃,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那张黑脸膛上青筋暴起,眼角的肌肉微微跳动,连脖颈上的旧刀疤都涨成了暗紫色。 “八千?老子打了大半辈子仗,在禁军中横了十几年,见过狮子大开口的,却也没见过开口就要八千的!” 他手下那些兵,每一个都是他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每一个都跟著他流过血、拼过命。 如今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拿著陛下的旨意,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把他的兵从他手里抽走。 “两千人!”李重进霍地站起来,身子前倾,手指戳向堂外,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赶出门外,“沈承嗣,你別得寸进尺。” 沈承嗣知道,李重进的底线就要到了,他把声量收住,语气缓和下来,像是体谅,又像是最后通牒:“六千人。” 李重进猛地坐回太师椅上,“一口价,三千人,战兵不是辅兵,多一个都不行。” 沈承嗣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没有再抬价,而是乾脆利落地拱手,一锤定音。 第56章 急需解决的问题 数目敲定,李重进端起茶碗,正要喝水,不料沈承嗣又张嘴討要,“李帅,再来三百匹战马如何?” 话音未落,只听噗的一声,茶水喷了半个桌案,水珠溅在红漆木匣上,顺著匣盖下淌。 高全义眼疾手快,將下面的礼单抽出,免得被水弄湿。 “你还想要马?”李重进把碗重重摔下,也顾不得擦拭嘴角茶水,黑脸上满是惊愕与愤怒。 看这架势,他马上就要说,“你看我像不像马?滚蛋!” 也不怪李重进失態,在燕云割让给契丹后,中原便失去了塞外的天然马场。朝廷不是不想养马,奈何中原地区没有好草场,马政隨之废弛,民间养马多限於河东、河北等地的丘陵地带,所產的马匹体型矮小,短於作战。 如今军中为数不多的战马,一部分是从契丹降卒手中缴获的,一部分是用绢帛和铜钱从边境马市上换来的,每一匹都来之不易。 侍卫亲军此番北征,战马损耗不少,李重进手里的马匹数目他自己都数得过来,这个沈承嗣,刚要走三千人,转头又盯上了他的战马。 “五十!”他咬牙切齿地说。 “两百!”沈承嗣面色不改。 “一百匹,就一百匹,多一匹都没有,你要是再敢討价还价,那三千人也没了!” 沈承嗣就坡下驴,当即拱手,乾脆利落,“多谢李帅。” 李重进面色悽苦,靠在虎皮太师椅上,端起茶碗想喝,才发现碗里已经空了,如果可能他这辈子都不想见到沈承嗣了。 沈承嗣却暗中发笑,有了这三千生力军,晋阳城防可保无虞,而且以这些士卒为骨架,以老带新,凭藉太原人口,半年之內,他就能发展出一支不小的队伍。 “总算没白来一趟!” 在乱世,有兵就有权力,有兵就有地盘,他这个晋阳防御使总算有了支还算看得过去的人马,日后攻取北汉,甚至是收復燕云都不在话下。 两日后三千人马交割完毕,沈承嗣前往城外校场视察,李归霸也隨他前来。 这些时日李归霸忙得脚不沾地,晋阳马步军都指挥使听起来威名赫赫,实则接手的是一副烂摊子,烂到不能再烂了。 最大的问题是兵力不足,別看现在城內兵强马壮,粮草军械不缺,那都是借了陛下的光,等郭荣走后,大军班师还朝,这些军马多半要隨驾回京,不会留守河东。 李归霸掰手指算过,到时候手底下能用的兵满打满算两千出头,两千人守一座晋阳城,糊弄鬼呢? 他要是契丹人,上一秒大军班师,下一秒就打过来! 幸亏防御使有本事,硬是从李重进嘴里抠出来三千人马,不然他此刻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 兵不够就募兵。 自北边打起仗来,河东百姓为避兵祸,拖家带口涌入晋阳,城里城外的难民棚一顶挨著一顶,足足绵延数里。这些人里不乏精壮汉子,家中田亩被契丹骑兵踏毁,回去也无生计,不如当兵吃粮,討个活路。 沈承嗣命人在难民营前支起招兵旗,又派遣书吏分赴太原府下辖各县乡里张贴募兵告示,半月之內便募集了两千新兵,悉数交由都监王存审统领整训。 这么一算,原有的两千,要来的三千,加上新募的两千,拢共七千人马,数目上总算能看得过去了。 李归霸也能喘一口气了,可是沈承嗣却不这么想。 在去校场途中,他丝毫未觉轻鬆,七千人马,听著唬人,实则是一盘勉强凑在一起的散沙,稍用力就捏碎了。 问题主要有三个,每件都压在他心头。 头一桩,从李重进手里要来的人,能否真正听令。 五代乱世,武夫当国,骄兵悍將还少吗? 远的不说,就说当年魏博牙兵,父子相袭,姻党胶固,一言不合便譁变杀帅,从史宪诚到罗绍威,换了多少任节度使啦?换汤不换药啦? 沈承嗣太清楚,五代十国的武人,认的不是朝廷,不是官印,认的是刀子,谁的刀子快,谁能带他们打胜仗、抢钱粮、挣前程,他们就服谁。 李重进当了这些年的侍卫亲军统帅,积威深重,这些人里头,有多少是他的旧部心腹,有多少是隨他刀头舔血杀出来的生死交情?虽然现在的主帅变成了沈承嗣,可是这些人骨子里却未必认他。 今日去校场,便是要立威,不给这些骄兵悍將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如今顶头上司姓沈不姓李,往后这兵就没法带。 第二桩,是那两千新兵。 募兵容易练兵难,这两千新兵,说到底是放下锄头拿起刀枪的庄稼汉,身子骨结实不假,也有一股子想挣军功换口粮的生猛劲儿,可打仗不是打猎,战场上不认个人勇力,认的是旗鼓號令、阵列进退。 当初唐朝名將李靖在《卫公兵法》里说得明白,练兵之道,先结伍法,五人一伍,十人一火,令其自相统属,互相识认,战阵之上才能生死相托。然后教旗鼓,闻鼓则进,闻金则退,令行禁止,毫釐不爽。再教阵势,方圆曲直锐,因地因敌而变,步骑协同,首尾相应。这些功夫,没三五个月根本下不来。 他已经把操练新兵的事交给了王存审。 王存审这人,性子沉稳,做事细密,在练兵上是一把好手,交给他,沈承嗣放心。至於李归霸——他看了一眼骑马走在身侧的这位老部下——打仗是一把好手,衝锋陷阵、斩將夺旗,勇悍之气三军莫及,可训练军队这件事,他並不擅长。 这人脾气火爆,耐不住性子,让他去教新兵分辨鼓点號令,用不了三天就得把军棍打折好几根,所以只能为將,不可为帅,將才与帅才之间隔著的那道坎,恐怕他这辈子也跨越不了。 第三桩是这七千人马从未经过配合,一旦接敌,战力几何,他心里实在没底。 自古以来,打仗不是人越多越好。苻坚率百万之眾南征,投鞭断流,何等不可一世,结果淝水一役,风声鹤唳,大军一溃千里,说到底,人数再多未经整训,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 眼下的七千人,老卒与新兵不熟,新军与旧部互不相识,各营之间从未协同操演,真到了战场上,鼓声一响,只怕是各打各的,混乱不堪。 他想做的,是在这批人马之间建立起勾连默契,最好把李重进的旧部和新来的士卒打散,与本部军马混编,以老带新,让彼此在操练中从陌生变成熟悉,从怀疑变成依赖,这需要时间,更需要手段。 想到这里,沈承嗣微微仰头,呼出一口浊气,河东的事態总是如此糟糕。 第57章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啊 校场边缘的一座简易帐篷內,篷布被昨日雨水浸得发潮。 帐內陈设极简,一张矮案、两把座椅,案上放一壶凉茶和两只粗陶碗,帐外传来士卒们列队的脚步声和什长们此起彼伏的点名声,帐內却只有两个人。 一个麵皮白净,蓄著短髯的中年人,乍一看倒有几分儒將风度,可是眉宇间那股利慾薰心的市侩气怎么也掩盖不住。 大约是嫌茶凉,又大概是嫌弃帐篷太破,从他坐下来的那一刻起,脸上不满神色就没消停过。 “张兄弟,你说咱们是倒了什么血霉?被一纸文书从侍卫亲军调到这鸟不拉屎的偏远前线,还要听一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调遣?” 说话的名叫李彦崇,率府副率。 率府就是太子府,副率就是副队长,这个官职说白了,就是太子的保安副队长,此番出征,太子並未隨军,为何他会在此地? 这还要从一个叫江猪岭的地方说起。 高平之战时,李彦崇还是泽州刺史,当时郭荣命他率兵扼守江猪岭,堵住北汉军的归路,那是一道险要隘口,守住江猪岭,刘崇便如瓮中之鱉,插翅难逃。 可是那天他在山樑上远远望见樊爱能、何徽的骑兵潮水般溃退下来,误以为全军已败,竟下令撤兵,將江猪岭这个口袋完全敞开。 刘崇的残兵败將正是从他本该扼守的那道隘口逃出生天,事后郭荣闻讯震怒,將他的泽州刺史一抹到底,贬为率府副率。 当时的李彦崇心想:副率就副率吧!好歹也是京官,还跟著太子混,一旦陛下驾崩,凭藉太子的关係,不是又能掌权了吗? 还好!还好!老子还会回来的! 哪知道郭荣嫌他在军中碍事,借著调拨太原兵马的机会,顺便把这个累赘也打包踢了出来,眼不见心不烦。 见郭荣点头,他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收拾行李了,只是暗中记恨起了沈承嗣、李重进,至於郭荣,他其实也是记恨的,只是不敢表现出来。 坐在他面前的名叫张光翰,侍卫步军右厢都指挥使,正是这三千人马的最高统帅。 他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碗里的茶只抿了一口,便再也没碰过。 “跟著陛下回京,那是吃香喝辣,留在晋阳守边,那是喝西北风。”李彦崇还在抱怨,越说越起劲,不仅骂了沈承嗣,还骂李重进有眼无珠,把他这样的猛將踢出了侍卫亲军。 由刺史到副率,再由京城到太原,落差之大让他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 张光翰只听著,没有接话,一方面他沉默寡言,行事端正,习惯了少言寡语,另一方面他对李彦崇这个逃兵也没什么好脸色。 说起来他也是被李重进顺水推舟踢出来的,在禁军中他素以老实本分见称——作战踏实,从不冒功,也从不替自己討要封赏。 逢年过节別的將领给李重进送酒送礼送钱,他不会去做。 这般不会来事的人,李重进嫌他不够机灵,带在身边碍眼,趁这次调拨,一併打发给了沈承嗣。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一个亲兵进来,脸上还掛著汗珠,小雨过后便是酷暑。 “两位大人,已是卯时三刻,防御使快到营门口了,请大人出去。” 张光翰將茶水喝净,站起身,整理腰间束带,“李將军,走吧。” 李彦崇连眼皮都没抬,翘起二郎腿,“急什么?他沈承嗣不过是个防御使,难道还要本將亲自出迎?你我虽然被调拨晋阳,可我等是亲军,不是他的私兵,我又是太子的人,你想去便自己去,本將在这儿坐著,等他来参见我。” 李彦崇以前做过刺史,官秩和防御使只差了半级,心高气傲,不把沈承嗣放在眼里。 张光翰没有多说,掀开帐帘走出,他管著两千多號人,没有时间陪这个“昔日”的泽州刺史斗嘴皮子。 此番李重进调拨太原的三千人马,大半是他的旧部,只有不到五百人是李彦崇从江猪岭带出来的老底子。 那些兵在江猪岭跟著李彦崇不战而逃,到了太原也不安分——驻扎时偷鸡摸狗,操练时敷衍了事,什长喊三遍口令他们才往前挪步,一提起这群人,张光翰便摇头。 他知道这些人欠收拾,在禁军多年,什么兵没见过? 混日子熬军餉的、仗著老资格不把规矩放在眼里的,有时他真想一鞭子抽上去,可李彦崇才是这些人的上司,他无权处置。 如今这摊烂事总算有了个能管的人,他倒想看看那位年轻的防御使会怎么整治这群兵油子。 可是他走到校场,看著两千袍泽兄弟,不禁皱起眉头。 原本斗志高昂的队伍松松垮垮,有人在用袖口擦汗,有人把刀拄在地上,有人叼著草茎蹲在队列里,被什长踹了一脚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后排几个兵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著什么。 “京城好好的不待,发配到这鬼地方。” “家里媳妇还不知道能不能捎信回去。” “老子在禁军吃皇粮,如今倒成了边军,餉银减了不说,连口粮都糙了两成。” 张光翰在阵前站了片刻,这些话落在耳朵里,其实没什么可反驳的。 他自己不也是被李重进踢出来的?跟著陛下回京轮不到他,这苦差反倒稳稳落在头上。 只是他从不替自己爭什么,所以连被亏待了都懒得抱怨,可是这些士卒不像他光棍一条——他们有家有口,有指望有念想,一夜之间从天子亲军变成了边镇驻防,心里的怨气不是几句大道理能压下去的,想骂娘,就让他们骂几句吧。 片刻后,他的目光从前排士卒脸上依次扫过,直到最后一个抱怨嘟囔的声音也訕訕地收了回去,“站好!” 隨著长官发令,两千余人的队列慢慢拉直,拄在地上的刀被拔起来重新握在手里,蹲在队列里的兵也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还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张光翰虽然不擅长阿諛奉承,但对手下士卒不错,还经常亲自衝锋陷阵,所以威望不低。 这些人跟著他出生入死,就算满腹牢骚,也不会驳他的面子,只是对那个向皇帝諫言,將他们调来的沈承嗣,就没什么好脸色了。 就在队列刚刚站定的最后一刻,校场门口传来了马蹄声。 第58章 人才难得 校场柵栏外,沈承嗣翻身下马,把韁绳递给身后亲兵,又伸出手拍了拍马脖子。 这匹灰黑色的河东驹是昨日从李重进手里要来的,马鬃油亮,四蹄粗壮,比他原来的坐骑高出一截。 想到昨日李重进咬牙切齿地挤出“一百匹”时的黑脸,他嘴角那道不明显的弧度又微微扬起。 李归霸也翻身下马,把韁绳胡乱一甩,大步跟上,边走边笑,“昨日李重进送马时,脸色比这马还黑!怕是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您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到校场內,李归霸的目光扫过那片还算整齐,但精神萎靡的队伍,眉头拧成了一团疙瘩。 “將军,这些人真是侍卫亲军?怎么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还没我手底下的那群新兵精神?” 沈承嗣对这些士卒的表现早有预料,“如果你在京城干得好好的,就瞬间从天子脚下发配到了契丹马蹄底下,精神焕发才是怪事!要是一纸文书把你调到北疆,估计也是这样。至於你手下的那些新兵,大都是吃不饱饭的流民百姓,能当上兵,混口饭吃,已经殊为不易,两者心境岂能相提並论?” “原来如此!將军还真是洞察人心。”李归霸恍然大悟。 沈承嗣又看这些士卒的站姿队列,到还算整齐,“不过你看他们的队列,能让这些兵在满腹怨气的时候还站成这个样子,统兵的人不简单,我倒想见见他。” 说这话时,他眼底的审视一闪而过,隨即被一丝意味深长的欣赏所取代。 这些兵不是没有骨头,也不是残兵败將,只是不服气罢了。 能把这样的人带成一支队伍,这支军队的將领不是常人,他还真想见识见识,如果真是一个能行的,倒要收服於自己麾下效力。 李归霸挠了挠后脑勺,心想防御使果然比自己多长了几个心眼,这种门道自己横竖是看不出来。 两人走进校场,只见一个身材中等的將领从队列前头规矩走来。 他身材不高,肩背却宽,面色蜡黄,颧骨方正,一看便知是个恭恭敬敬的老实人,他在沈承嗣面前站定,抱拳行礼,声音沉稳规矩。 “末將张光翰,参见防御使。” 沈承嗣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住。 张光翰?这个名字他是知道的,脑子里的记忆瞬间被点亮。 眼前这个面色蜡黄的中年將领,將会在数年后陈桥兵变时,与石守信、高怀德等人拥立赵匡胤黄袍加身,列名於“翊戴六功臣”之中。 虽名气远不如另外几位响亮,但能躋身开国元从之列,绝非庸碌之辈。 不过好像在歷史上,赵匡胤对他始终不甚亲近——此人从不参与任何结义团体,与石守信、王审琦那班“义社十兄弟”毫无交集。他一生单凭战功而立,也因不擅经营而始终处於权力核心的边缘。 眼下赵匡胤还只是个隨驾南返的殿前司都虞候,与张光翰大约连一杯酒的缘分都还没有。 沈承嗣心里飞快地转过了这些念头,於是大喜过望,亲自上前一步,双手虚扶,语声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欣赏:“张將军不必多礼,我方才还在想,是什么样的统兵之將,能让一群满腹牢骚的兵在操练时还站得齐整,没想到是你啊!” 这年头什么最重要?当然是人才啊! 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的都不是寻常之辈,更何况是张光翰这样的人物?沈承嗣心里清楚得很——这样的人才可遇而不可求,既然老天送上门来,岂能轻易放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光翰微微一怔,不知道为什么沈承嗣会对他如此热情? “防御使认识末將?” 沈承嗣心想,认识当然认识,只不过是在后世认识的,几百年后的史书上还写著你的名字呢,只是这话万万不能说出来。 “不曾见过,但在侍卫马军时听过张將军名讳,听说將军治军严谨,作战勇猛,今日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古人说强將手下无弱兵,今日一见,方知此言不虚啊!”沈承嗣的语气自然而然,就像在说一件眾所周知的事情。 李归霸在一旁满头黑线,他还不知道自家防御使的口才这么好,几句话就拉近了与张光翰的距离,只是不知道这位张將军有什么本事,让自家防御使这般看中?心中倒是有些不服气,打起了和他比较比较的念头。 沈承嗣边说,边把將张光翰的手按下,神色郑重起来,“张將军,我太原府正值用人之际,很多重要职位都有空缺,晋阳步军都指挥使一职,非你莫属。” 张光翰愣在原地,他在禁军多年,因为不会逢迎阿諛,所以鬱郁不得志,还被调到了边军,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但没有冷落他,反而颇为赏识,以晋阳的最高步军主帅一职託付,怎能让他不感动呢? 原本他对留在晋阳当兵也有几分牴触,只是不说罢了,其中最令他不快的就是新长官实在太过年轻,据说才二十出头,这对於已经三十多岁的张光翰来说,实在尷尬,又难免嫉妒。 瞧瞧人家,虽然年龄比自己小,但官职却大得很,只二十多岁就是一方镇守了,所以张光翰心中难免有芥蒂。 可是如今的芥蒂都因晋阳步军都指挥使的官职而烟消云散了,虽然任命重要的高阶官职还得上报朝廷,等郭荣点头才行,但是想来陛下定会同意,没有拒绝的必要。 可以说,张光翰的职务已经定下来了,他又怎能不高兴呢? “多谢防御使提拔!” 他一向是个不会说话的,这几句话已经是毕生所学了。 沈承嗣却心想,这就完了?不说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话?老张!你拍马屁的功夫也不行啊! 不过想想也就释然了,要是张光翰懂得拍马屁,也不至於被调到自己麾下,戍守边疆了。 沈承嗣连忙用双手將张光翰扶起,“张將军不必多礼,日后我们便是袍泽兄弟,有什么问题尽可以提出来,能解决的,吾一定帮你解决。” “多谢防御使。” 在张光翰的带领下,沈承嗣得以视察三军,转了一圈才发现,为何校场上只有两千五百人,还有五百人哪里去了? 张光翰支支吾吾地说:“还有五百人是李副率的人马,末將指挥不动?” “李副率?却是何人?” 沈承嗣心想,莫不又是一员大將吧?看来老天爷对他不薄,心中窃喜。 但是当他知道这个李副帅就是丟了江猪岭的李彦崇后,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在得知李彦崇不把他放在眼里,没有按军规出来迎候,沈承嗣的脸色更加不善了。 李归霸知道这是自家防御使即將爆发的前兆,张光翰也不禁哆嗦一下,心想自己的新上司脸色变得真快。 第59章 杀鸡儆猴 校场上两千余人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声响,士卒们的吆喝声穿过帐帘传进来,李彦崇只当没听见。 他歪靠在交椅上,一条腿翘在案沿,粗陶碗里的凉茶已经续了第二壶,他端起来灌了一口,又重重搁下。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江猪岭那事,他率眾撤离,郭荣不过是將他贬为率府副率,既然当初没杀他,如今更不会为了这点军纪小事砍他的头。 沈承嗣一个二十出头的防御使,在军中没有根基,也没什么过硬的后台,敢把他怎么样?又能把他怎么样? 再者,他和当朝枢密副使魏仁浦是同乡,同为卫州汲县(今河南卫辉)人。 北魏时期,政府为安置归附人口,在汲县设置了义州,而后北周武帝宇文邕又將“义州”改名为“卫州”。 虽然魏仁浦性子清冷,不爱搭理他这號攀关係的老乡,他去过魏府两次,皆称病不见,但他还是一向以魏副枢密的老乡自居,逢人便提,更何况他名义上还掛著率府副率的头衔,算是太子的人——虽然太子压根不认识他,但凭这些关係,一个小小的晋阳防御使能奈他何? “还是安心喝茶吧!总之要让他来拜见我,而不是我去找他。” 就在他饮茶思虑时,帐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扯开。 日光从门口泼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李归霸走了进来,眼底凶光闪烁,身后还跟著两个亲兵。 “你就是李彦崇?防御使有令,叫你出去。” 李彦崇连腿都没抬,“你是何人?也配叫我出去?让沈承嗣自己来!” “这么说,你是要违抗军令了?” “军令?”李彦崇冷哼道,“老子是率府的人,不归他管。” “陛下的旨意你没收到?如今你与张將军皆归我家防御使管辖。” “哼!”他不占理,撇过头不再言语。 李归霸没有再跟他废话,眼神示意后,身后那两个亲兵便从他身侧越过,一左一右绕过矮案,將李彦崇架了起来。 “反了你们,我是太子的人,你们竟敢无礼?”李彦崇踢翻矮案,粗陶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凉茶泼了一地。 李归霸转过身,背对著他往外走,“这话你留著跟防御使说。” 校场上,队伍已经重新站好,张光翰站在最前,蜡黄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心中却暗暗窃喜,刚得了个步军都指挥使的位置,虽然由禁军变为边军,但好歹也算升官了。 而且,凭他这个老实性子,在李重进麾下,恐怕难有作为,这位沈大人却不同,貌似很重视他,士为知己者死,张光翰对沈承嗣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正是在他的整队下,方才那些抱怨的士卒们此刻都老老实实握著刀柄,枪桿也拄得笔直。 沈承嗣站在检阅台前,不紧不慢地踱著步子,偶尔停下来问上几句话。 他问的都是些琐事:这一队有多少人,粮草是否按时发放,伤兵有没有及时医治。被问话得士卒起初还有些拘谨,答了两句便发现防御使问得实在,也不刁难,渐渐地话也多了起来。 有人说起妻儿父母还在汴梁,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去,沈承嗣便说太原府往后也要立军籍、建营房,家眷可以隨军安置。 这些话从队列前头传到后排,原本绷得紧紧的士卒们竟松下来了几分,连握著刀柄的手也不那么僵硬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但是与张光翰麾下不同,校场西侧的那五百余人,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是李彦崇从泽州带来的老底子,素质参差不齐,有的蹲在地上休息,有的三三两两靠著柵栏閒扯,偶尔有几个看到沈承嗣已经检阅完了大部队,要到他们这边,便要起身,却被几个老兵油子拦住。 “急什么,天塌下来有大人顶著,你小子老实坐著。” 说这话的人与眾人相距较远,可声音很大,沈承嗣能清楚听到他的不屑言语,跟隨在侧的张全翰正欲出言安抚,没想到沈承嗣抢先说道:“张大人,李彦崇手下的兵都如此吗?” 张全翰苦笑道:“让大人见笑了,依末將看来,他们说是兵,还不如说是匪,估计也是李帅觉得这些人不是善类,才发配於此吧?” 沈承嗣倒是不恼,在路上他便有预设,不管多差都能接受,再者也是性格使然,在逆境中也能寻出一条路来。 更何况他如今身为晋阳防御使,震慑些许不守纪律的散兵游勇还是绰绰有余的,甚至不需要他出手,李归霸便代为效劳了,於是他点头笑道,“张將军放心吧!我会教给他们规矩的。” “放开我!放开我!我乃率府副率,枢密副使魏仁浦是我同乡,我们关係好得很,快放开我!” 两人交谈时,李归霸带人走来,两个亲兵还架著一个甲冑不整的中年將领。 李彦崇的双脚在泥地上拖著,靴底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沟痕。他的髮髻散了,白净的麵皮涨得通红,嘴角还掛著一丝方才没擦乾净的茶渍。被架到检阅台前时,他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倒是抬起头来——正对上沈承嗣的眼睛。 “想必你就是李彦崇吧。” “正是,还不放开?我告诉你,我可是太子的人,与当朝枢密副使魏仁浦可是同乡!” “你说的可是道济公?” “正是,我们关係好得紧啊!” 沈承嗣抑制住嘴角弧度,没有拆穿,心中暗想:老魏可是个体面人,没想到有个胡搅蛮缠的同乡,也未曾听他提起过,看来两人的关係並不好。 见到自家大人被人架过来,方才散漫的五百兵士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沈承嗣正要杀鸡儆猴,如果不严惩李彦崇,日后怎么治军呢? 他先挥手让人把李彦崇鬆开,而后问道:“张將军,按大周军律,主將点兵,麾下將领不按时应卯、不遵军礼,该当何罪?” 张光翰抱拳回应,“稟大人,按律当杖二十。”他停顿一下,补充道,“但李副率是太子府的人,按例此事当报请——” “不必了!”沈承嗣抬手打断他,语气平淡,“陛下將他拨给本將军时,旨意上写得明白,『悉听太原尹节制』。” 他转向李彦崇,目光如刀,“李副率,本將方才在校场等了你一刻钟,你不出来,这才让李都指挥使去请你。如今你衣衫不整,当著三军將士的面口出狂言,你要不要看看手下人马,都是什么熊样?还当什么副率,我看不如回去放牛。” 李彦崇的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嘴里兀自嚷著:“沈承嗣,你敢动我一根汗毛,魏副枢密不会坐视不管!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李归霸。”沈承嗣没有再多看李彦崇一眼,轻描淡写地说,“行刑。” 李归霸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早看李彦崇不顺眼了。 他从亲兵手里接过军棍,走到李彦崇身后,军棍高高扬起,结结实实地落在李彦崇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感到疼痛的李彦崇大喊大叫,整个人往前一栽,却被两个亲兵左右按住,动弹不得。 第60章 不服 校场中,军棍一下接一下落在李彦崇的脊背上,起初他还能缩著脖子破口大骂,骂沈承嗣跋扈专横,李归霸狗仗人势,张光翰见风使舵云云,骂到后面声音便走了调,而后只剩下嘶哑的乾嚎。 沈承嗣始终立在校场前,脸色阴沉,不见一丝波澜。 二十军棍打完,那顶歪歪扭扭的髮髻彻底散了,白净面皮上糊著泪水、鼻涕和泥巴,平日里那股儒將风度和市侩气被这顿军棍打得乾乾净净。 李归霸把军棍往地上一杵,喘著粗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今天这二十棍打得格外解气。 张光翰站在一旁,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畅快神色。这些时日,李彦崇带著这五百兵油子在营中横行霸道,他碍於军职无权处置,憋了一肚子闷气,今日总算出了。 他身后士卒也不敢喧譁造次,一双双眼睛里分明闪著痛快的光,见到李彦崇吃瘪別提多开心了。 那五百多个方才还懒洋洋靠在校场西侧的老兵油子,眼睁睁看著自家將军被按在地上结结实实地挨完了二十军棍,此刻一个个直愣愣地戳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前排那几个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直,刀也重新握正,只剩下腿肚子微微打颤。 还有人哆哆嗦嗦地往队列里挤,想把自己藏在前排同袍的身后。 有几个机灵的动作很快,趁旁人都还在发愣时已悄悄溜进了队列,旁边的同袍见状,也不甘人后,纷纷默默往队里钻。 不到片刻功夫,那片原本空荡荡的操练区竟被这五百人挤得满满当当。 沈承嗣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还是杀鸡儆猴有用!” 沈承嗣负手立在校场上,看著脚下这个瘫在泥地里的率府副率,冷酷问道:“李彦崇,你可知罪?” 李彦崇艰难地抬起眼皮,视线早被泥土和泪水模糊,只见一双靴子停在自己面前。 后背火辣辣地烧著,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出散架的哀鸣,刚才他搬出来的那些金字招牌,在这顿军棍下,全都碎成了泥巴里的渣。 他咬著后槽牙,声音沙哑地挤出来:“末將……知……知罪了……” 隨著一声“知罪”说出口,他的最后一丝傲气也隨之崩塌,那五百士卒也见识到沈承嗣的厉害。 听到他知罪,沈承嗣一言不发,转身便走,仿佛再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两个亲兵隨即上前,一把將人拖了下去。 那五百士卒也终於明白,这位沈防御使不是他们能用旧规矩摆布的人物。 沈承嗣回过头,目光缓缓扫过那五百人,所有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把脊背绷得更直,“明日卯时,全军整肃,听候编遣。” 此后短短数日,沈承嗣便將七千士卒全部打散重编。 这七千人的成分堪称五花八门:有他从潞州带出来的老底子,经过晋阳攀城、外城血战、內城死守两昼夜存活下来的百战余生的精锐。 有从流民营里募来的两千新兵,大多是各州逃难来的庄稼汉,放下锄头不过半月。 有从李重进手里要来的三千禁军,一大半是张光翰麾下能战却不善逢迎被排挤出来的忠厚老卒,一小半是李彦崇手下那群无法无天的老兵油子。 打散之后重新编伍,新老混编,禁军与边军混合,流民与老卒混编,务使每一火中都有老卒可以带新兵上阵,也都有流民出身的朴实汉子冲淡那些老油子的兵痞气。 李归霸总领,张光翰与王存审辅助节制。校场上的队列一日比一日齐整,横排纵列渐渐有了规矩。 入夜后,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偏院里烛火未燃。 李彦崇趴在床榻上,背上的棍伤敷了金疮药,药渣子混著血痂黏在绷带上,每喘一口气都牵得脊背火辣辣的疼。 这几日,以前那些围在他身边奉承巴结的旧部,一个都没来探望。 他让人去找,回话不是说操练未散,就是被编进了新队不敢擅离。 他咬著后槽牙,咒骂起沈承嗣来,那二十军棍打碎了他的脸面,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 “叔父,伤还没好利索,您別动气。”李禪端著刚续上热水的粗陶壶走进来,小心搁在榻边,他是李彦崇德远方侄子,跟在身边伺候,充当亲兵。 可是李彦崇岂能不生气?他脑海中浮现一条阴谋诡计,说什么也要让沈承嗣付出代价。 李彦崇示意侄子凑近些,而后將嘴贴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嘀咕几句。 声音很轻,偌大的屋子里,只有两人能听清楚。 李禪听完,身子一颤,陶壶差点脱手。他瞪大眼睛,望著榻上叔父那双被怨恨烧得通红的眼睛,颤抖著说,“叔父,这可是……这可是谋逆的大罪!若被查出来,是要株连九族的!” “只要小心,不会有事!”李彦崇知道自己的这个侄子一向胆小,便补充安慰道,“你莫要害怕,若是事发,叔父我一人承担,绝不让你担责。” 李禪还想再劝,撞上李彦崇的眼色,喉结上下滚动,终究把话咽了回去。这几年他吃喝用度都靠叔父,如果没有李彦崇他早就饿死了。 “唉!只当是报恩了。” 当晚他便换上灰布长袍,揣著李彦崇的令牌,推门而去。 偏院外过两条巷子有夜巡的逻卒,负责宵禁,不让上街。 李禪虽有令牌,可以通过盘查,却也不想暴露行踪,便贴著墙根钻进一条暗巷。 过了暗巷是一道废弃的碾坊,碾坊后头便是通往城北的小路。 这一带原有一片民居,战乱中烧毁了半数,所以无人巡逻,他偶尔听见远处传来巡营的梆子声,便伏下身屏住呼吸,直到梆子声远了才继续往前摸。 城北尽头,一座简易的小型寺庙位於城角,匾额上书“白草寺”三字。 这座寺庙是隋代仁寿年间始建的,唐武宗会昌时灭佛拆庙,晋阳城中寺院毁了大半,广济寺却因为当时一个得宠僧人的求情保了下来。 后来唐昭宗时寺里收留过逃避赋税的流民,后晋年间又做过契丹使臣的临时驛馆,到了后汉刘知远手上被一场大火烧了大半,如今只剩下前头一座歪歪斜斜的庙门、一座半塌的钟楼和几间勉强能遮风避雨的僧房。 战乱年间寺中僧侣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只剩几个老和尚守著香火混日子,偶尔也收留些来歷不明的过路人住上一两夜,方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能得些银钱,日子就这么混下去了。 李禪在寺门外站了片刻,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紧两慢。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盏昏暗的油灯从门缝里探出来,照见李禪那张白净面皮和头上裹的灰布。 门里一个老僧拿著灯笼,沙哑著嗓子说:“施主,入夜不接香火了。” 李禪从怀里掏出李彦崇的令牌,往门缝里晃了晃。 那老僧眯著眼辨认了片刻,將门缝又拉开了些,放他进去。 庙门在身后合拢,灯笼里的火苗晃了两晃,將两人枯瘦的影子投在斑驳的佛壁上。 第61章 整训(上) 校场上,烈日高悬,毒辣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暴晒在每个士卒的脊背上。 天气闷热难当,士卒们索性脱去鎧甲、上衣,一个个赤裸上身,站在滚烫的沙地中操练不輟,汗水顺著脊沟潺潺而下。 “训练多流汗,战场少流血。” 沈承嗣也褪去鎧甲,一身黑色便装,负手立於点將台上,目光巡视著整座校场。 这些士卒的成分实在混杂,免不了多费心思,粗粗算下来,大概可以分成四个来源,活脱脱一支临时拼凑出的杂牌军。 第一部分,也是战力最强的,乃是从高平之战带出来的老底子,约莫一千八百人。虽称不上百战精英,却也都是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沈承嗣颇为自负,以为这支部队不比此刻华夏大地上任何一支精锐逊色。 当今后周最精锐的力量,首推郭威在世时所创的厅子都,乃禁军精锐中的精锐,专司郭荣安危。 这个名號最早出自后梁朱温,彼时朱温为宣武节度使,在帐下组建一支贴身亲军,便是厅子都的雏形,郭威也沿用下来,只是听说人数极少,还不过百人。 沈承嗣此前不过一介马前卒,无缘得见,后因战功擢升防御使,又忙於自家地盘上的事务,更无暇前往一观了。 他不禁琢磨:不知厅子都日后的命运如何?想来总不会被赵匡胤收编罢? 仔细一想,倒也有此可能。 除厅子都外,真正令中原王朝闻风丧胆的王牌,还得数辽国的铁鷂子。此军自辽太宗时便为精锐心腹,人马皆披重甲,以无坚不摧的衝击力威震天下。沈承嗣镇守太原,日后怕是少不了要与这支铁骑,及其麾下专司哨探袭扰的拦子马打交道的。 “还是得抓紧练兵啊!” 第二部分便是从李重进手中撬来的两千余侍卫亲军了,他们有战力,但是不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目前来看,充其量只能摆个阵型,真要指望他们死战,怕是靠不住。 究其根源,还在五代以来“骄兵政治”养成的毒瘤,皇帝为苟安而一味姑息纵容,使得这支天子亲军腐化不堪。 军中满是掛名吃空餉的老朽和市井油滑之徒,编制虚肿,耗费无数,却毫无战力可言。高平之战中那一触即溃、阵前解甲投降的丑態,便是数十载积弊最直白的体现。 幸好还有一个隨军赠送的张光翰,千军易得一將难求,沈承嗣不免动了心思。 他暗中思忖,若能广揽英才,把赵匡胤身边那些素未谋面的得力手下都招揽过来,替自己效命,岂不美哉? 然而细想一番,便觉此时大为不易。 此刻赵匡胤身边那几个最要紧的心腹,沈承嗣大都知道姓名,掰著指头也数的过来。 那桩“义社十兄弟”的盟约,大约在公元953年,也就是去年便已结下,石守信、王审琦、韩重贇这几人,与赵匡胤皆是焚香叩首、歃血盟誓过的生死同袍,想让他们背弃旧主、转而归心於一个素未谋面的沈承嗣?那可比阵前收服张光翰要难上十倍不止。 更何况天下英才何其多也?为何只盯著那几个人不放? 想到这里,沈承嗣心中鬱垒一扫而空,反倒生出一股豪气,他心中暗想:赵匡胤能聚拢的,不过是一同从军、一同结拜的旧日袍泽,而后占了郭荣早逝的便宜,手握禁军这个最强战力,是故一举奠定局面,而如今自己手握一方,还有太原这片山河依託,难道怕招揽不到属於自己的猛將谋士吗? 义社十兄弟的名號又能怎地?不也是人闯出来的吗? 目光从张光翰身上移开,他又开始视察起队列操练来。 第三部分,也是最难管教的那群,便是李彦崇的五百私兵了。他们几乎就是李彦崇的私人武装,眼里只有將军,不知令尹,沈承嗣说些什么,李彦崇非得对著干,阳奉阴违都是轻的。 不过这几日他倒是安静得很,沈承嗣心里清楚,或许是那一顿板子打的,疼在心上,也记在了心里,但要说他从此就服了管教,恐怕还早得很那! 这不?今日李彦崇便遣了自己侄子前来告病,这三日的训练都来不了。 虽然这些士卒难管,可沈承嗣偏生不怕。 他性格本就如此,生来就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骨头比石头还硬,遇到难事从不畏惧,反要迎难而上。 天下没有练不出来的兵,只要他肯下功夫,方法对路,就算是一群桀驁不驯的丘八,他也有自信磨成一支精兵。不急,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手段。 至於李彦崇此人,沈承嗣倒没太放在心上。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本事不大,脾气不小,仗著些许资本便不知天高地厚。 若是他从此老实本分,沈承嗣倒也不是不能放他一马,给他留几分体面,相安无事。 可若这廝给脸不要,还要在背后兴风作浪,那整治一个不听话的下属,沈承嗣有的是法子,保管让他追悔莫及。 “就看老李要不要脸了!如果他不体面,那就帮他体面。” 最后一部分,便是新招募的两千新兵,这些人大多没什么作战经验,之所以前来投军,多半是衝著沈承嗣开出的优厚条件。 入募即免全家一年赋税,每月粮餉足额发放,更诱人的是能偶尔见荤,沾点油腥肉味,这对世代捆在田土上的庄稼汉,或四处觅食的流民来说,已是梦里才有的日子。 可是问题也正出在这里。 衝著吃饱饭、为活命而来的人,肚子是填饱了,胆子却不是一时半刻养得起来的,他们还没见识过什么叫血战、廝杀,一旦陷入苦战,身边人倒下,血肉横飞,这些新兵士气极易动摇,顺风顺水时或许能跟在后头喊杀,逆境之中,恐怕要最先溃散。 好在这批人大多是本乡本土招募的良家子,性子淳朴,有根有绊,不比那些油滑的老兵痞,只要军纪严明,约束得法,將官带得好,肯下苦功夫去磨,倒也不是练不出来。 所以沈承嗣接手这摊子事,头一道令,便是將这几路鱼龙混杂的军士全部打散,重新编伍。不管你从前跟的是谁,如今一律按新的名册站队。这道命令下得又快又硬,不留半分通融。 第62章 整训(下) 打乱重编之后,七千士卒已在营中操练了数日。 在沈承嗣的建议下,士卒们没有练习搏杀撕斗,而是从最基本的队列行进开始练起。 他知道,眼下最缺的不是刀枪鎧甲,也不是粮草钱粮,而是纪律,一支部队如果没有纪律性,纵使人多势眾,也不过是群乌合之眾。 鼓声响起各打各的,锣声响起四散奔逃,这样的军队在真正的百战精锐面前只能一击即溃。 此刻校场上,除去那些警戒守卫的,约莫五千人的队伍依次排开,每火十人,五火一队,横平竖直。 號令官举旗挥动,士卒们齐喝一声,数十桿长枪同时刺出,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整齐的弧线。 后排刀盾手应声击盾,铁皮裹面的木盾被刀背敲得轰然作响,节奏密集如雨打芭蕉。 他们的甲冑新旧不一,刀枪长短不齐,整支队伍还未经过实战磨合,个別士卒的枪法仍显生涩,但阵列的轮廓已经渐渐有了模样。 张光翰站在队列前,喊著口令,士卒依次而动。王存审来回巡视,偶尔停下来纠正某个新兵的站姿架势。沈承嗣不紧不慢地踱过队列,暗中点头,只要长久训练下去,一支步兵队伍就要成型。 在他的设想中,晋阳至少要有两只常备部队,一支步军,一支骑军。凭藉这两支力量,不仅足以自保,还能伺机北上,收復失地。 北汉的地盘目前是不敢奢望的,可是归属於太原府的那几个县城,寿阳、阳曲、盂县,无论如何都要收回来。 王张二人见他巡视,便跟了上来,王存审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困惑。 “大人,末將有一事不明,这几日您让我们反覆操练阵列、口令步伐,士卒们私下都叫苦,將时间全耗在这上头,不如改为教授枪法或刀术,还能多几手杀敌的本事,这些东西虽要紧,但终究是基础功夫,花这么多时日值得吗?” “基础功夫?”沈承嗣停下脚步,提高声音,让前排的几个队正、火长也能听见,“那我问你们——秦国凭什么覆灭山东六国?汉朝细柳营凭什么成为当时的第一精兵?东晋北府兵又凭什么能以八万破百万?” 两人皆是一怔,他们都是武將出身,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张光翰还要好些,上过两年私塾,至於王存审不认识几个字,听到什么细柳营、北府兵,只觉得名字好听,其余的一概不知了,最终还是张光翰简单回应,“秦国靠的应该是爵位制度,细柳营乃是周亚夫治军有方,至於北府兵……还请將军解惑。” 见到两人懵逼的表情,沈承嗣这才意识到自己所言太过空泛——如今是乱世,大周立国没几年,百姓们连饭都吃不饱,更没閒情逸致读书识字。 他索性放下架子,把话掰开了讲:“秦国自商鞅变法,什伍连坐,闻鼓不进者全伍皆斩,闻金不退者全伍皆斩,做了逃兵举族编入刑徒,军功授爵不分贵贱。这样的部队,兵刃未必比六国锋利,但是每个秦卒都知道,向前是爵位,向后是刑徒,秦始皇能灭六国,靠的不是长矛,而是纪律,是制度。” 两人听得入神,他便继续往下说细柳营、北府兵了。 “你们多少知道些,当时周亚夫屯兵细柳,汉文帝亲赴劳军,守门都尉说『军中闻將军令,不闻天子之詔』,后来七国之乱,细柳营旧部正是靠著令行禁止的铁律,以寡击眾,三月平定叛乱。” “至於北府兵,谢玄在广陵招募驍勇练北府时,头一件事就是定军纪,违令者无论亲疏皆行军法。淝水之战,苻坚百万之眾南征,投鞭断流,结果北府兵八万人列阵淝水东岸,阵列始终不乱,阵中一声『秦军败了』,百万大军便一溃千里,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我大周士卒不乏勇武,高平之战前锋先登斩旗的猛士歷歷可数,为什么侍卫亲军一触即溃?樊爱能、何徽自然要负主要责任,可在我看来,纪律不严也是取败之道。” “所以咱们要先练纪律!” 队列这种东西,沈承嗣本是不屑的,可实际接触后才发觉,它看著枯燥,却是千百年来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教训。 一个人的武艺再高,上了战场也挡不住数人同时刺来的长枪。阵列之意义,从来不是让每个人变成高手,而是让一群普通人变成一个整体。 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面前有多少敌人,而是你身边的同伴还在不在。 这种信任,不是靠几句慷慨激昂的话能建起来的,只有日復一日地站在同一片沙地上,听著同一声鼓点,做同一个动作,让身体先於脑子记住身边袍泽的存在,才能在杀声震天、肝胆俱裂的时候,依然站在一起。 反过来说,一支军队的崩溃,从来不是从死伤过半开始的,而是从第一个人转身逃跑开始的。一个人跑,带乱一伍;一伍乱,衝散一队;一队散,全军皆溃。 败退中最惨烈的伤亡,往往不是敌人造成的,而是自己人互相践踏。 这就是为什么“闻鼓不进者斩,闻金不退者斩”这条铁律,会出现在从秦军到北府兵、从细柳营到大周禁军的每一部军法中。 斩的不是那一个人的命,是堵住那个可能引发雪崩的第一个缺口。 王存审问这些基础功夫值不值得。答案是,现在流的每一滴汗,都是在买將来战场上的一条命。现在站队列站得越久,將来面对敌骑衝锋时腿肚子抖的概率也就越小。 王、张二人对望一眼,他们都是百战之將,瞬间理解了队列操练的意义所在,心中也对沈承嗣越来越佩服了。 在视察步军操练后,沈承嗣又来到一片谷地之中。 三百骑兵在这片开阔地上由李归霸整训。 三百人分作三队,每队百人,按什伍编次,初具规模。 號令官一旗挥下,前排骑兵同时夹紧马腹,马蹄踏起一阵尘土,刀鞘在鞍侧碰撞出密集声响。 三百轻骑来回驰骋,队形变换间虽仍有些磕碰,但比起刚整训时,一盘散沙的模样,已有了质的飞跃。 按照后周时期的骑兵训练规范,分缓行、疾驰、急停、迴旋四步。 今日李归霸正带著他们练急停,疾驰中的骑兵须在令旗挥下的三次呼吸之內收住马势,重新列成横排。 战马在急停中昂首嘶鸣,骑手们紧紧扣住韁绳,有的被顛得前俯后仰,所幸这几日练下来,被甩下马背的人已比前些天少了许多。 这些骑兵的装备颇为寒酸,三百人中只有半数披著完整札甲,上面有些刀痕来没来得及修补,其余人大多只穿一件皮甲。 兵器倒是统一,人手一柄后周制式横刀,刀身窄长,开口锐利,適合骑兵驰骋作战。 这是一支典型的轻骑兵。 三百人里没有一人披重鎧,到不是不想披,而是根本没有。 一副重鎧所用铁料至少数十斤,打造工期以月计,朝廷连殿前司的重骑鎧甲还未完全配齐,哪里轮得到太原边镇。 轻骑便只能打轻骑的仗了,沈承嗣对这支轻骑兵的定位很清楚:不正面硬撼冲阵,而在侧翼袭扰、断敌粮道、追击溃兵、截杀斥候。 用好了能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沈承嗣已经为这支轻骑想好了名字——逐风都。 “孙子兵法有云『其疾如风』,骑兵之要,唯快不破。逐风者,不是追著风跑,而是风到何处,马蹄便到何处,风声所至,兵锋所指。”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从南面疾驰而来,马上的是一名殿前司骑兵,带来了陛下传令,沈承嗣接过旨意扫了一眼,翻身上马朝城內飞驰——郭荣终於要回京了。 第63章 陛下回宫啦(上) 郭荣的书房设在晋阳宫中,原本是北汉世祖刘崇批阅奏章的地方,墙上那幅泛黄的北汉舆图,换上了一幅新制的河东地图,纸面上墨跡犹新,勾勒出河东一府十二州的山川城池,蜿蜒的汾河自北而南贯穿全图,两岸关隘堡垒,標註分明。 图上,晋阳城位於大周版图的最北端,再往北不远便是北汉残存疆域,这里就是抵御北汉、契丹的最前线。 桌案上摊著一摞文书,最上面的是李谷从潞州送来的粮草调拨册,纸页边角已被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的御笔硃批,都是郭荣一笔一划亲自写成。 沈承嗣入內时,郭荣正伏案在那份粮草册上添写最后几行批语。 暑气蒸腾,窗牖尽开也挡不住闷热,郭荣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浑然不觉。 桌角搁著一盏凉茶,茶汤澄碧,是河东本地的特產粗茶,又放冰块,在这炎炎夏日里,倒也最是消暑解乏。 沈承嗣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参见陛下。” 话音刚落,郭荣已摆了摆手,御笔却未放下,“起来,你我君臣不必虚礼。” 虽然他如此说,礼数还是不敢少的,皇帝的客气话听听就好了,要是沈承嗣真敢不讲礼数,那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沈承嗣便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目光扫过案上那张舆图,心中已隱约猜到今日召见的用意。 “河东局势已定,朕也该回去了。据稟,南唐李璟在寿州囤兵,后蜀孟昶亦频频遣细作入关中刺探——这两家见中原空虚,只怕都要蠢蠢欲动。朕若不坐镇开封,实在不放心。”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承嗣,“你要的兵马,朕已给你留下,现在告诉朕——若是北汉、契丹再度联手南下,你打算如何守住这座太原城?” 在郭荣的示意下,沈承嗣走到墙边那副舆图前,陈述方略。 “臣的打算,共分三步。” “其一,修寨。” 他的手指依次点在两个位置,“晋阳以北的石岭关、赤塘关,是太原府北面的两道门户。臣这几日派人踏勘过,两处关墙年久失修,多处崩损塌陷,最严重的地段,骑兵斥候几乎可以不受阻拦地从山谷中直穿过来。” “臣要在两关各筑一座堡寨,每寨驻兵三百,以弓箭手为主,再於四周高地增设弩台、烽燧。如此一来,一旦北汉斥候、契丹游骑南下,半日之內,烽火便能从两关传到晋阳城下,城中可得至少一个时辰整军备战,不至於被打个措手不及。”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反覆比划,自北面石岭关起始,向南经过几处山间隘口,最终落在晋阳城头,这是一条虽不存在於舆图上,但在沈承嗣心中早已成型许久的烽燧防御线。 这个法子,其实並非他凭空想出来的。若干年后,缘边招收都指挥使张藏英镇守深州时,便是在河南一带筑寨置戍,沿葫芦河布下烽燧防线。寨成之后,契丹铁骑再不敢轻易南下抄掠,沿边百姓才终於能睡上安稳觉了。 沈承嗣不过是拾人牙慧,把別人日后才琢磨出来的法子,提前用在了太原。 他原本以为,沈承嗣只会就兵论兵,至多在练兵、打仗上有些建树,却没想到,这员从高平血战中打出来的年轻將领,竟能拿出一道从防御纵深、到预警体系都无可挑剔的方案来,而这,还仅是“其一”。 “接著说。”郭荣的声音比先前缓了几分,带著一种难得的期待。 “其二,屯田。” 他的手指从北面关隘收回,落在了晋阳城周围的广袤原野上。 “太原府地广人稀,这些年几经战火,拋荒的田地不在少数。臣已著手派人丈量无主荒地,准备分给流民营的百姓开垦。流民营里那些青壮,除去当兵的,臣打算把他们编入屯田营,农忙时下地耕种,农閒时操练阵法。” “一年之后,屯田营收的粮食便足以自给自足,不必事事仰仗朝廷从潞州、泽州长途调拨。更要紧的是这些屯田兵是本地人,有地、有家、有根。契丹人再来的时睺,不必动员,他们自己就会拼命。” 郭荣微微頷首,没有说话,但眼中的精光更盛了几分。 屯田养兵,这四个字说来轻巧,可歷代边將又有几人真心实意去做?大多不过拿著朝廷拨下的钱粮养自己的私兵,把边镇当成了討价还价的筹码。 “其三,练兵。” “臣以为,太原至少要有两支精锐:一支步军守城,摆开阵势如磐石不移;一支轻骑机动,来去如风,截断粮道,袭扰侧翼,让敌军永远不得安生。” “步军方面,蒙陛下旨意,李帅已拨来三千人马,加上臣原有的底子,凑足七千之数,正在校场日夜操练。至於骑军——”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臣也凑出了三百骑,马匹装备虽不算精良,但已初具规模。臣斗胆,已为这支轻骑擬了个名字,叫『逐风都』,还要上报陛下。” “逐风?”郭荣眉梢微挑。 “是!孙子云『其疾如风』,骑兵之要,唯快不破。逐风者,而是风到何处,马蹄便到何处,风声所至,便是兵锋所指。” 等沈承嗣说完,郭荣欣慰开口,“修寨以固边防,屯田以养兵民,练兵以蓄精锐……此三步,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朕何忧北疆不寧?” “沈承嗣,大周北疆便交给你了,朕此番回京,当整飭禁军,积蓄国力,南征唐蜀,你在太原替朕看好这道门……契丹人若敢来犯,不必事事请奏,许你临机专断、便宜行事之权。” “遵旨!” “你说还要屯田,那也好,除了晋阳防御使、太原尹,朕另加你为河东道营田使,开垦荒地,均分百姓,一切屯田事务由你全权署理。此外——” 他伸手指向舆图上太原以北那几座尚未归附的县城,“太原以北诸县,寿阳、阳曲、盂县,凡未归附者,许你便宜行事,或抚、或剿,总之,要教这块土地,终究归於我大周。” 沈承嗣心中一阵暗喜。营田使这个官职,始设於唐玄宗时期,通常由地方军政长官兼任,主管屯田事务,包括组织农业生產、调配屯田资源、监管水利工程等。 有了这个头衔,他在太原推行屯田便名正言顺,那些无主荒地的处置、流民的安置编户,皆可不经州府层层上报,直接由他决断。 陛下真英明啊! 他双手接过圣旨,单膝跪地,抱拳过顶:“臣,领旨谢恩!” 第64章 陛下回宫啦(下) 郭荣召见沈承嗣的次日清晨,天色未亮,晋阳城內外便已喧闹起来。 城门口,一队队禁军步卒扛著长矛和卷好的军旗,踏著满地薄霜鱼贯出城。 輜重营的骡马被套上了韁绳,拉著满垛粮草与伤兵的大车,车轮碾过,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军中號令此起彼伏,將士们收拾行囊、整理队列,准备南返,城墙上的守军看见这浩浩荡荡的队伍,也不禁纷纷探出头来张望。 此时太原北方诸县仍未归顺,平心而论不是撤军的好时候,但是郭荣有急於离开的原因。 此番出兵,幸得將士用命,周军逼得北汉割地、契丹退兵,刘承钧只剩五州狭小之地,再难復起。 但打胜归打胜,朝廷的家底郭荣心中还是有数的。 此番北征国库耗损近半,潞、泽、汾、晋诸州府库均已告罄,军中粮草全靠李谷一人四处腾挪才勉强撑到今日。 眼下禁军战损逾万,伤兵满营,疲惫不堪的士卒们连回乡的脚力都不够,更遑论继续北征。 更何况,南方诸国正虎视眈眈。淮南的李璟在寿州暗暗囤积重兵,意图不明;后蜀的孟昶也趁中原空虚,频频派出细作潜入关中刺探军情,枕戈待旦,隨时可能挥师北犯。开封作为大周腹心,禁军主力若在河东滯留太久,那座都城便如同空城一座,任人覬覦。 朝中的老臣们早已坐不住了,数道奏疏接连递到郭荣案头,措辞一道比一道急切,无不是催陛下早日迴鑾。 郭荣並非不想一鼓作气扫平北汉残部,但为君者总要算大帐——现在,確实不是最好的时机。 晋阳已经拿下来了,北汉被打残了,契丹也退兵了,见好就收是最好的选择,於是在与沈承嗣一番深谈之后,他將太原防务尽数託付,率大军南返开封。 大军走后的晋阳城骤然冷清许多。 街巷里不再有南腔北调的禁军士卒往来穿行,酒肆前不再有成群结队的兵爷拍桌叫骂,城外那片曾经驻扎过数万大军的营盘,如今只留下满地压实的土灶痕跡和散落的草料残渣。 符彦卿也带著他的天雄军回了大名府。 说起来,天雄军与其驻地大名府的渊源,可以追溯至近两百年前。 天雄军之名,始於唐代宗广德元年,当时安史之乱初平,朝廷为安抚降將,將河北之地分授诸人,魏博一带便落入田承嗣之手。 田氏坐拥魏州,手握重兵,自署官吏,不纳赋税,儼然一方独立王国,朝廷无力征討,索性赐其军號为“天雄军”,取“天威雄武”之意,实则不过是对既成事实的无奈承认。 所以,天雄军真正的底色,从来不是什么忠於朝廷的威武之师,而是那批桀驁不驯的魏博牙兵。 这些精锐亲兵世代相袭,父子兄弟皆在军中,內部联姻盘根错节,百余年间形成了一支完全封闭的武力集团,时人皆称“长安天子,魏博牙兵”——天子能號令天下,却未必能號令这些军汉。 乱世之中,谁掌握了这支天下精锐,谁坐镇了这座北门锁钥,谁便有了问鼎中原的资本。 后晋石敬瑭、后汉刘知远、后周郭威,登基之前都曾出任过天雄军节度使,这座城几乎成了帝王晋身的踏脚石。 也正因如此,歷代君主对镇守此地的藩帅,既要仰仗其威,又不得不深怀戒心。 此刻率军返回的符彦卿,正是这种微妙关係最有分量的亲歷者,不过与那些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不同,符彦卿终究是不会反的。 这位已是花甲之年的老將,一生歷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早已看尽了兴亡更替,但是这也是天雄军最后的余暉了。 数年后,赵匡胤便会以“杯酒释兵权”之法,將符彦卿与眾多宿將的兵权一併收回,节度使逐渐沦为虚衔。 那支曾经纵贯两百年、令无数君王夜不能寐的天雄军,也即將在重文抑武的新时代里,悄然退场。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数以万计的周军撤走后,太原城仿佛被抽走了筋骨,城防、民政、屯田、练兵,千头万绪同时压在了沈承嗣一人肩上。 他倒也不觉得累,反倒有种久违的充实,这座城,从头到脚,都得由他亲手来筑。 整座太原城像一架上了发条的机器,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城墙上被投石砸出的豁口还没来得及完全补上,城外流民营的炊烟倒是一日密过一日,高全义每日核对流民名册,將那些新编入户的、重新安置的、病癒归队的都详细记录,又照魏仁浦留下的格式誊抄得工工整整。 校场上,王存审和张光翰还在带著那七千人操练阵列,一切都似乎在按部就班地回到正轨。 变故发生在一个阴沉午后。 沈承嗣坐在防御使府正堂,面前摊著发给潞州的军资清册,李归霸抱臂立在一旁,今日他没有去校场,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 王存审大步流星跨进门槛,甲冑上全是尘土,“防御使,陛下那边传来消息,白从暉被人劫走了。” “什么?”得知消息,两人俱是一惊。 白从暉是刘崇心腹,曾任马步军都指挥使、行营都部署,后来被俘,在北汉军中地位应该与刘继业不相上下。 正因如此,郭荣没有杀他,只是软禁起来。杀一个白从暉容易,但会激发北汉残部拼死抵抗的决心,不如留著,或许还能用作筹码,此番隨大军一同南下,准备带回开封看管。 谁能想到,半路上竟出了这等变故。 王存审將经过说了一遍,原来押解队伍今晨沿官道南下,走到汾州以北的石匣谷时出了事。 那段官道两侧山樑夹峙,灌木丛生,正是设伏的好地方——契丹人在河东游弋时常在此处截杀掉队的輜重车队。 俘虏们被绑著手串成长串走在队伍中间,白从暉走在最末,脚踝上还多拴了一道麻绳。 拐过一道山弯时,山樑上忽然射下来七八支冷箭,惊得拉輜重的骡子扬蹄嘶鸣,押解的步卒本能地举盾护住头脸,队列便瞬间鬆了劲。 紧接著,从那片灌木丛里衝出十几个土匪打扮的汉子,操著河东土话直扑队尾,刀光闪过,拴著白从暉脚踝的麻绳被斩断。 隨后他们翻身上马,消失在峡谷深处的密林中。 王存审继续说道:“得知消息后,陛下大怒,按照军律,押解人犯途中失囚,主责在押解领队,当处斩刑;副都头及各队头杖八十,除役归乡,终身不得再入军籍;隨行士卒各杖六十,降充役卒,发往边镇服苦役三年。” “如今,涉案的五十余人已经全部拘押,幸好符帅说情,才没出人命,不过他们的军队生涯也到头了。” 李归霸听完,眉头拧成一团,“白从暉在北汉军中摸爬滚打半辈子,对太原城防、我军虚实都了如指掌,此番让他活著逃回去,无异於放虎归山。” “刘承钧虽只剩五州之地,但有了此人在侧出谋划策,只怕用不了多久,便要蠢蠢欲动了,这对咱们而言,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沈承嗣却是不慌,兵来將挡水来土掩罢了,“让斥候加强戒备,北汉方向但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遵令。”王存审抱拳,却没有立刻离去,他知道防御使还有话说。 果然,沈承嗣沉吟片刻,再度开口,“白从暉被押解南下的路线、出发时辰、官道上的行军计划,只有少数人知晓,那些劫囚的人能提前埋伏在石匣谷,要么算卦算出了这等运气,要么——”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堂中沉默了一阵。 李归霸的脸色阴沉下来:“大人的意思是,军中有奸细?” “没有证据,只是疑心罢了。” 沈承嗣的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地图上,定在石匣谷的位置,“不过,若真有奸细,想来他不会只干这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向李归霸,“此事要查,但不要打草惊蛇,你去找几个得力人手,暗中留意,我想这人的军中地位应该不会太低。” “若有动静,不要轻举妄动。”沈承嗣截住他的话头,“拿到確凿证据再说。” 李归霸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跨出正堂,王存审也跟著告退,赶去布置斥候防务,正堂里重归安静,只剩沈承嗣一人。 第65章 白彦琛的野望 白从暉伏在马上,沿峡谷深处的山道往东北方疾驰一日一夜。 劫他出来的十几个汉子没有匯聚一处,而是分散逃窜,將追击的周军引到不同方位,此刻他身旁只剩两个身形壮硕的领头人,一左一右將他护在中间。 刘崇都死了,一个小小的白从暉还不值得周军大惊小怪,就算跑了又能如何?所以周军的追击並不严密。 追兵在山中逛了几圈,没有发现踪跡后,便草草回营了。 家人还在等著他们,大风大浪都熬过来了,要是因为追个逃將,而葬送性命,那可不值当,一个月才几百铜板,玩什么命啊? 那两个领头人都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在岔路口停下来辨认树皮上的刻痕,或是蹲下拨开枯叶,看看有没有被人踩过的痕跡。 这是山匪在深山老林里的认路法子,在树皮上刻记號,在溪流边垒石堆,外人即便误打误撞走对了岔口,也看不出门道。 这些標记一路指向东北,將他们引入盂县地界。 天色將亮未亮之际,盂县的城墙在晨雾中渐渐浮现。 这一带的山形走势,白从暉年轻时便烂熟於心。 盂县位於太原府东北,地处太行山西侧群山之间,扼守北境要衝,乃并州北门锁钥。 春秋时为晋大夫盂丙之邑,秦汉置太原郡盂县,至隋唐一直隶属太原府。 自唐末以来,这里便一直是太原北面的军事重镇,当年李克用率沙陀骑兵南下爭雄,出代州后第一站便是盂县,后来契丹铁骑数次南侵,也都是从盂县以北的山口穿过来,直扑晋阳城下。 北汉刘崇深知此地紧要,曾在此设军寨、屯粮草,委派亲信重兵驻守。 如今刘崇已死,这座群山环抱中的城池却並未归於大周,而是被白从暉之侄白彦琛趁乱夺了下来。 白彦琛早已率人在城门外迎候,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身形魁梧。 他父亲白从武,是白从暉的同胞兄弟,当年隨刘知远起兵,在后晋开运年间与契丹人交战力竭而死,死后连尸骨都没能找回来。 白从暉一直没有儿子,便將这个侄子视如己出,从小就带在身边教他骑马射箭、排兵布阵。 此刻白彦琛撩袍跪地,端端正正行个大礼,起身后扶著白从暉的手肘,眼眶微红。 “叔父,侄儿知道您吃了许多苦,如今好了,北面三县,寿阳、阳曲、盂县,侄儿都拿下来了。侄儿不降郭荣,也未投北汉,下一步何去何从还要您主持大局。” 白从暉被迎进城,白彦琛跟在他身后,將这座城的底细一一道来。 原来他趁刘崇死后各县群龙无首,以盂县为根基站稳脚跟,先把寿阳的降兵收编了,阳曲的县令弃城而逃,他又派人接管。 眼下三县整合共有五千余人,半数收编自北汉降卒,半数招募自山中流寇和各地溃散下来的散兵,除了几个距离晋阳太近的溃兵营寨没有归降外,其余的都被他收入囊中。 白从暉在城头站定,望著城內城外那些穿著杂色甲冑、扛著各式刀枪的人马来来往往,心中忽然浮起一丝惊疑。 他如今已经脱离了晋阳桎梏,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件事了。 “你可知杜重威吗?” “当然。”白彦琛回应。 后晋开运年间,契丹南侵之时,杜重威身为北面行营招討使,手握十万重兵,却在中渡桥全军降辽,想学石敬瑭做契丹人的“儿皇帝”。 耶律德光假意许他做中原之主,杜重威欣喜若狂,胁迫眾將在降表上署名,结果后晋无兵可守,汴梁被破,石重贵被掳北上,杜重威自己也落了个暴尸街头的下场。 自己侄子今日带著这五千人盘踞三县,在契丹和大周的夹缝中求存,像极了当年的杜重威? 叔侄二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间已穿过两条街巷。 盂县城中原有县衙,刘崇死后被溃兵烧了大半,白彦琛便徵用了城东一座富商的旧宅作为临时府邸。 这宅子前后三进,青砖灰瓦,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冠亭亭如盖,比晋阳防御使府门前那棵还要粗壮几分。 白彦琛將正房腾出来给叔父居住,自己住在偏厢,院里院外各设了两道岗哨,都是跟了他半年以上的老卒,个个认得白从暉的脸。 僕从早已在堂中备好了饭食。 盂县地处山区,不比晋阳繁华,但白彦琛还是尽力置办了一桌像样的接风宴。 主食是一摞新麦麩蒸饼,外皮鬆软,掰开还冒著热气,盂县山中不產大米,小麦也种得不多,这一摞蒸饼用的还是去年存粮。 配菜有羊肉、山鸡、河鲤、凉拌蕨菜和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杂汤。 白从暉走了一日一夜没吃热食,又在晋阳地牢中苦挨岁月,也不客气,坐下来撕了一块羊肉蘸著蒜泥吃,久不沾油水的唇舌被肉香的浓厚滋味安抚得格外熨帖。 酒过三巡,白彦琛放下酒碗,用袖口抹了抹嘴角的油渍,往椅背上一靠。 “叔父且安心住下,不必担忧,侄儿在北汉那边已经有了名分——刘承钧派来的使者前日刚走,封侄儿为南面游弈使,盂县、寿阳、阳曲三县皆归侄儿节制。” 如今北汉地盘狭小,不似从前,白彦琛对刘承钧这个名义上的北汉皇帝也没有那么尊敬,可以直呼其名了。 “游弈使虽不是节度使,但有专管之权,三县军政財赋悉由侄儿自专,代州那边从不干涉,侄儿盘算著,北汉要的是我替他牵制大周兵力,侄儿这颗钉子在盂县扎得越深,他在代州便睡得越安稳。” 可白彦琛心里也明白,刘承钧这道游弈使的敕封,看似抬举,实则不过是將他当作一枚弃子,替北汉挡在南面,挡住郭荣的兵锋。 就是个缓衝地带罢了。 刘承钧不知给了契丹多少好处,才换来这五州残山剩水,他把盂县三县划给自己,恰恰说明北汉不敢把手再伸回来了。 估摸著是怕郭荣。 郭荣虽然南返,大周禁军主力却未伤筋动骨,一旦北汉明目张胆地收復太原府诸县,郭荣便有十足的理由再次亲征。 刘承钧连代州的城防都还没修好,怎么挡住周军的第二次北伐? 他又灌了口酒,把碗往案上重重一搁,“再说这三县之地,侄儿是靠自己的本事拿下来的。刘承钧没出一兵一卒,契丹人没给过一粒粮,侄儿不欠他们的。叔父方才问侄儿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杜重威……侄儿不想当杜重威,也不想当石敬瑭,侄儿想做第二个定难军。” 堂中静了一瞬,白从暉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侄子那张年轻的方脸上。 他从白彦琛的眼睛里看到一种熟悉的神情,那是一种不甘於俯首听命的倔劲,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样子。 “定难军李氏,党项人。”白从暉缓缓开口,“如今节度使是李彝殷,今年刚被郭荣进爵西平王。” 从唐末到如今,定难军换了多少代节度使,都是他们李家世袭,从未换过主。 歷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到如今大周,哪一朝天子登基,不过发一道詔书承认李家的世袭,换取李氏一纸称臣的文书。 表面上是朝廷的节度使,骨子里就是一方土皇帝,以夏州为中心,兼领银、绥、宥、静五州,地瘠民贫,群山环抱,朝廷对他无可奈何,只好抚慰晓諭,优待宽容,听调不听宣,快一百年了。 就算在宋朝,定难军也没有归顺,那时它已经换了个名字:西夏。 白彦琛就是想在北汉和大周的缝隙中,做第二个定难军。 “叔父,这盂县三县,群山环抱,地势险峻,侄儿手里有五千人,只要能再多募人手,把寿阳以西那几个山口都打下来,守住盂县以北的山道,契丹人从代州南下,也得先过侄儿这一关,大周若想北上,也得看侄儿的脸色。” 他又端起酒碗饮了一口,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况且,晋阳城中还有我们的人,叔父被押南下走石匣谷的时辰路线,便是晋阳城中那人提前传出来的消息,有这层內应在,沈承嗣的一举一动便瞒不过我们。” “太原府城防部署、兵力调动、粮草转运,侄儿都能在第一时间知道,他沈承嗣不过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论资歷,论经验,哪比得上您老人家?” 白从暉放下手中的羊骨头,看著侄子意气风发的模样,心里却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正是第一次兵败前自己曾有的心境,以为手里有人有粮有城,便可高枕无忧。 等白彦琛那股子热乎劲稍稍退了几分,他才缓缓开口:“彦琛,你说这些都不错,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你方才盘算的人脉、地盘、內应,沈承嗣也一样都不缺。” “论兵力地盘,他坐拥太原大半,现在城內人马將近一万,虽大半是李重进留下的旧部和新募的流民,可此人操练阵列的本事叔父亲眼见过,是佩服的。” “我在晋阳城下兵败被俘,很大程度上就是小看了这个年轻人,你若再小看他,就是步叔父后尘。 白彦琛原本吊儿郎当的神色渐渐收敛乾净,双手扶膝,正色道:“侄儿明白,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白从暉端起酒碗,慢饮一口,“既然刘承钧封你做了游弈使,那便借著名头扩充实力,你把三县的降卒打散编营,儘速扩军,再派人联络叔父在嵐、宪二州的旧部,看还有几个活著的,有了他们帮助,咱们才有底气和沈承嗣抗衡!” 第66章 沈承嗣没钱了 郭荣走后不到十日,晋阳城中的炊烟又密了几分,不是从流民营的粥棚传出的,而是战乱结束,城內百姓安顿下来,恢復了往日的生活作息。 新麦蒸饼的香气混著汾水河畔的湿泥味,在街巷里瀰漫开来。 城墙上的豁口已经补了大半,民夫们扛著石料在城上城下来回穿梭,號子声从早响到晚。 一切都似乎回到了正轨,只有令尹府正堂的烛火,连著几夜都没有熄。 高全义將那本越来越厚的帐册摊在案上,沈承嗣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几页密密麻麻的支出栏上。 修城墙的石料钱、流民营的粟米钱、士卒们的安置钱,数字一笔一笔地往下加,加到最后一行时,沈承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大人……”高全义合上帐册,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像一枚一枚的铜钱落在空盘子里,“府库里的存钱,不够撑到秋收了。” 这不是危言耸听。 晋阳府库本就空虚,刘崇搜刮的铜钱早已被沈承嗣犒赏三军分了个精光,秋收的赋税还没入库,流民营每日消耗的粮食虽不多,可日积月累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七千人马的粮草暂时从潞州调拨,勉强能撑到明年开春,但修城墙的石料、养幼营的钱粮、逐风都餵马的豆料……这些开销户部是不会管的,都得太原府自己解决。 这还不算將来要在石岭关、赤塘关修堡寨、烽燧的钱,不算將来要安置流民籍贯的遣散银,不算將来契丹人再来时打一场防御战的军餉。 处处都是窟窿,处处都得用钱。 更何况,就算挨到了秋收,久经战乱的太原府能收上来这么多的赋税吗? 对此,沈承嗣深表怀疑。 “陛下走的时候,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沈承嗣將帐册合上,推到一旁,语气里没有埋怨,只是陈述事实,“宫里也不富裕,先帝的嵩陵修得简陋,陛下將那些战利品带走后,留下的几乎是座空城了,除了那些兵。” 不过这个时代,有兵还怕没有钱吗? 他站起身,转过头看向墙上悬掛的河东舆图。 图上,太原府西北,標註了多处溃兵营寨的位置,墨跡层层叠叠,分不清哪一处是山,哪一处是寨。 这一带群山连绵,吕梁山的余脉从嵐州方向延伸过来,沟壑纵横,林木茂密,自古以来便是贼寇藏身的绝佳去处。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崇溃败后,散兵游勇便三五成群地钻进这些山里,占据废旧的军寨或山民遗弃的村落,打家劫舍,劫掠过往商旅。 他们不归大周管,也不听北汉號令,谁的粮多便抢谁,谁的山头靠近便依附谁,对太原而言就是一颗毒瘤。 也是宝藏。 沈承嗣想到了后世的一句话:没有垃圾,只有放错位置的资源。 沈承嗣在图上画了个圈,圈住了晋阳西北那片山脉。 “派出斥候探查,摸清山中地形。” 钱这不就有了? 当日午后,斥候队长何遇便带著几个斥候出城,沿吕梁山东麓的山道往西北方向去探。 何遇,晋阳本地人,自幼隨父行商,於太原府北面群山中的小路捷逕自幼烂熟於心。 潞州整军时应募投效沈承嗣麾下,初为步卒,后积功擢为斥候队头,专司军情刺探、地形勘绘,虽然不爱说话,但对河东地势了如指掌。 那些溃兵在山中盘踞了数月,早已忘了自己是溃兵,他们修了寨墙,设立哨口,在山脚下收过路商旅的“过路费”,日子过得比在刘崇军中吃皇粮时还舒坦。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何遇此番探回的情报,条分缕析。 溃兵有三处:青山寨一百余人,黑风寨一百余人,都是临时凑拢的乌合之眾,不足为虑,唯独臥虎寨,聚了三百余人,在这山中算得上人多势眾了。 原是刘崇麾下一个姓孙的裨將聚拢残部,將寨子扎在山谷之间,背靠青石崖,前临乾涸的涧道,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寨墙用山中杂木夯土垒成,虽不如官军军寨那般坚固,却也有模有样,垛口、箭楼一应俱全。 据说那孙姓头领逃入山中后,索性自称“大王”,在这山中逍遥快活,过起了山高皇帝远的日子。 更关键的是,根据何遇探听来的消息,臥虎寨的贼人最近劫掠了太原府北面一座寺庙,庙中的金银器皿,加上数月截留的商旅,钱粮颇丰。 寺庙,是这乱世之中最奇特的財富堡垒。 战火烧不到佛门清净地,刀兵再紧,也紧不到佛祖头上。 寺院名下的田產从来不缴赋税,战乱越是频仍,百姓越是爭相寻求庇护。 贫苦的农户把仅有的几亩薄田“献”给寺院,换一个佃户的身份,从此只向佛门交租,不再受官府盘剥。 积年累月,寺院便成了最大的地主,而朝廷帐册上的人口与田地,却一年少过一年,这岂止是蠹虫蛀木?简直是蚁穴溃堤。 此外更重要的是铜。 寺庙铸佛像要用铜,做法器要用铜,连屋檐下掛的风铃都是铜的。 一座中等规模的寺院,它所囤积的黄铜,熔了铸成铜钱,足以让一州刺史瞠目结舌。 佛说慈悲为怀,可这些铜铸成佛像,便成了不能流通的死物,熔了铸成钱,便是三军的冬衣、城墙的条石、流民营中活命的粟米。 不光是田產与铜,这群吃斋念佛的出家人,还兼做放贷的营生,利息比民间钱庄低那么一两分。 更別提那些王公贵族的布施了。 达官贵人们在前半生积了一手的血债,到了晚年便拼命往寺院里捐钱捐地,只求赎一分心安。 这些財富一旦流入山门,便如同石沉大海,再也不会流回民间。 朝廷碍於佛祖的情面,不敢对寺庙动刀,可是山贼土匪管不了这些——老子都落草为寇了,脖子上这颗脑袋早拴在了裤腰带上,还怕你佛祖降罪不成?观音大士也得慷慨解囊。 何遇稟报完,沈承嗣便数著手头兵力,开始排兵布阵起来。 第67章 臥虎寨 令尹府正堂的烛火又亮了整夜,桌案上摊开一张地图,那是何遇送来的臥虎寨地形图。 山形水势,甚至是兵力布置都儘可能地勾勒清楚,每一处都出自他连日翻山越岭的勘绘。 “今日齐聚只为一件事。” 沈承嗣將那张地形图往中央推了推,指著一处依山而建的险要所在。 “臥虎寨。” 王存审率先站起,伸出手在营寨门前,乾涸的涧道上指点,“这臥虎寨背靠青石崖,正面只有这道山涧能摆开阵势,寨门开在涧道尽头,两侧山壁陡峭,正面强攻,伤亡不会小。” “不过根据何遇的情报,贼寇拢共三百余人,里头能打的不足两百,余下都是被裹挟的流民,战力应该不强。” “末將以为,正面佯攻,吸引弓弩手注意,以精兵翻青石崖绕到寨后,趁其不备突入寨墙,一战可定。” 张光翰微微点头,没什么表情,眾人和他长久接触下来,也知道他的闷葫芦性格。 “王都监说的极是,这三百贼寇多为溃兵,战斗意志薄弱,一旦侧翼被突破,正面又压上来,他们就会慌乱,溃兵之弊必显。” “此外臥虎寨不过三百贼寇,不必大军压境,挑选少数驍勇善战者即可,其余士卒还要留守晋阳,防备北汉才是。”李归霸接过话茬。 换作从前,他早就拍著胸脯嚷著要亲自带兵踏平山寨了,如今倒学会了算帐,家底得留著守城,这让沈承嗣不禁高看一眼。 身为行军司马高全义也补充道,“大人,臥虎寨虽只有三百余贼,但寨中金银铜料不在少数,缴获的军械不可私分,铜料要运回晋阳入炉熔铸铜钱,其余收缴除了犒赏士卒的,一律充公。末將已备下两份清册:一份流水帐记录缴获数目,另一份日后呈递户部核销。” 听完眾將发言,沈承嗣嘴角那道不明显的弧度微微上扬。 到了今日,他的幕府总算有些样子。 起初不过李归霸、王存审两人,偏生李归霸是个粗人,能真正商议军务的,只王存审一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如今倒好,不仅添了张光翰、高全义,连李归霸也懂得动脑子了。 这是难得的好兆头。 “诸位说得都对。” 身为领导的沈承嗣最后总结,“正面佯攻、侧翼翻山、齐头並进,臥虎寨弹指可破。” 翌日卯时,天色微亮,一千步卒、一百轻骑已在西门外列队站定。 甲冑虽旧,刀枪倒还齐整,横排纵列的前后距离比军令规定多了两拳之隔。 那是沈承嗣特意交代的,山路不比平原,间距太密万一突遇伏击,连调头的余地都没有。 此外,还有輜重营的骡马驮著数日口粮,队伍便沿太原府西北的杨广道缓缓开拔。 这条杨广道还是隋朝修的古栈道。 当年隋煬帝为晋王时,驻守晋阳,为控扼西北诸州的交通孔道,在天门关东北崖开凿了这条路,连接晋阳城与管涔山汾阳宫,既是巡狩之路,也是运兵之道。 自唐末以来,这条路早已不復隋唐时的宽阔齐整,路面被雨水衝出一道道深沟,石砌的护坡被山洪泡得鬆动滑塌,横在道旁的碎石像是被山神从高处隨手拋下来的。 栈道最窄处只容两人並肩通过,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数丈深的涧谷,涧谷里云雾繚绕,深不见底,也难怪此地盗贼丛生,真是个落草为寇的好地方。 队伍贴著山壁躡足而过,骡马蹄子踏在鬆动石板上,发出吱嘎声响。 碎石滚落涧谷中,许久才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闷响。 过了一处隘口,山势渐渐开阔,密林深处隱约露出几道灰白色的寨墙轮廓,那是臥虎寨的外寨。 正在这时,何遇勒马回来,將斥候探到的情况依次稟报。 臥虎寨大头领孙蛟已得了周军进山的消息,派了两路人马分別朝孟县方向与北面几个溃兵山寨求援。 不过斥候早已布控周边,李归霸也安排了逐风都在外围设伏,估计这两路求援的贼寇走不出三里便会被拦下来。 沈承嗣听罢,微微頷首,不过困兽犹斗罢了。 此刻臥虎寨內,大头领孙蛟正坐在寨厅里啃一条烤羊腿。 寨厅是用山石垒成的,墙上掛著几面从北汉溃兵手里缴来的破旗,案上摆著一坛从山下劫来的好酒,酒罈上还贴著北汉內府的封泥,一看便知有些年头了。 他是个粗壮汉子,络腮鬍子,满脸横肉,虽名义上率三百人盘踞於此,但这三百人里真能打的不足两百,余下都是被裹挟的流民,也难怪沈承嗣不把他放在眼里。 不过寨子扎在青石崖下,背靠绝壁,正面那道乾涸涧道是唯一的通道,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凭这地势,孙蛟也没把山下的周军放在眼里。 他把羊骨头隨手扔到墙角,抹了抹嘴,对身旁瑟瑟发抖的副手骂道:“怕什么?老子这寨子修了几个月,来再多的人,也得在涧道里乖乖排队挨射,你慌个鸟!” 涧道里,沈承嗣的阵列已经展开。 正面佯攻的都头姓赵,是潞州老卒,右颊有块刀疤,当时攀城时被北汉守军的枪尖划开了脸颊,差点丟了命。 他举著盾牌站在队伍最前头,用沙哑的嗓子喊了声“举盾”。 第一、二、三都的步卒便將盾牌竖起,在涧道口排成两道盾墙。 寨墙上的贼寇果然中了计,弓弩手纷纷朝涧道方向靠拢,箭矢密集射下,打在盾牌上篤篤作响。 赵都头故意让盾墙压得很慢,每隔一阵子才往前推进一小步,让贼寇的注意力死死钉在正面。 而此时,张光翰也带著第四都离开涧道,悄无声息地绕到寨子背后。 他手下这一百人是从晋阳步军左厢第一军中精挑出来的,半数以上的潞州老卒,沈承嗣特地给这队配了一名熟悉青石崖地形的嚮导,是个在吕梁山里打了大半辈子猎的老猎户。 “张將军,这边。”猎户蹲在一块凸出的岩壁下,手指在苔蘚上划了道几乎看不见的斜线,隱入稠密的杂木林。 第68章 攻寨 张光翰抬头望了眼青石崖。 这道崖壁仰头看去,层叠的青灰色岩石直插云霄,崖壁上裂开一道天然缝隙,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这便是猎户嚮导说的野径,其实算不上路,只是崖壁上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沟槽,槽壁上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脚踩上去稍微打滑便是粉身碎骨。 他抽出横刀咬在口中,率先钻进那道裂隙。 刀柄上的牛皮缠绳被他的汗浸得微涩,侧脸紧贴著冷冰冰的岩壁。 身后两百人依次跟上,无人说话,只有靴底踏在碎石上的细碎声响和压抑的喘息。 攀过崖顶那道裂隙,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茂密的灌木林,距离寨墙不到百步。 寨墙上连一个放哨的都没留下,孙蛟把所有弓弩手都调到了正面,此处空虚得近乎荒谬。 张光翰將横刀从口中取下,刀身在他掌心握得滚烫,他压低嗓音,“点火。” 一簇浓烟从崖顶升起。 涧道里,沈承嗣望见那缕烟柱,嘴角微微上扬,命人將令旗挥下。 赵都头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猛地將盾牌往地上一顿,震得脚边的碎石跳了起来。 “全军出击——!” 盾墙轰然散开,百余名步卒挺起长枪从盾牌后涌出。 寨墙上的贼寇还没来得及调转弓弩,便听到山涧中传来了雷霆般的马蹄声。 那是李归霸的逐风都从山坳里冲了出来,百余骑士踏著碎石和尘土,马鬃被风吹得倒竖,骑手们伏在马背上,横刀出鞘,直扑寨门。 “顶住!给老子顶住!” 因为战事紧急,孙蛟早已到了营门,一把推开身旁那个瑟瑟发抖的副手,拔出腰间那柄豁了口的横刀,满脸横肉涨成酱紫色,络腮鬍子上还掛著碎肉渣。 他转身衝上寨墙,靴底在夯土台阶上蹬得咚咚响,嘴里兀自咒骂著,可话却没能说完。 因为寨墙后方传来的喊杀声比正面更近。 孙蛟猛地回头,只见寨子背后那片灌木林里涌出了无数周军步卒,领头那个蜡黄脸的將领举著横刀,正领著人马朝寨门方向衝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后面!后面有人!” 寨墙上的弓弩手慌忙调转方向,弓弦嗡嗡作响,箭矢稀稀拉拉地朝崖顶方向飞去。 可那些箭还没飞出几丈便无力地坠入灌木丛中,连周军甲冑都没擦到。 张光翰的部队从侧翼突入寨墙的同时,寨门也被逐风都的马蹄踏碎。 横木断裂的声音像骨头被碾碎,木屑和铁钉迸飞开来,一匹被乱箭射中面门的战马扬起前蹄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骑手摔落在寨门前的碎石地上。 骑手翻身便要爬起来,孙蛟的亲兵嚎叫著扑上去,一刀砍在他肩胛的札甲上,刀锋咬进甲片缝隙,血从甲片下面涌出来,顺著手臂往下淌。 骑手咬著牙半跪在地上,拔刀便往对方腿弯里捅,两个人滚在一起,刀刃在极近的距离上疯狂碰撞,溅起的火星落在彼此满是血污的脸上。 涧道正面的步卒也已衝到寨门。 赵都头用肩膀撞开摇摇欲坠的寨门残板,身后几杆长枪同时从他腋下刺出,將堵在门后的贼寇捅了个对穿。 枪尖拔出来时带出几蓬血雾,有个贼寇被枪尖刺穿了咽喉,连叫都没叫出来,只是瞪大了眼,然后仰面倒下去。 孙蛟还在吼。 他站在寨墙上,举著那柄豁了口的横刀,对著溃散的贼寇又骂又砍。 有个转身想跑的被他一把揪住后领,连踢带踹地往寨墙下搡,可那人还没滚到寨墙边缘,一支逐风都拋射来的箭矢便钉进了他的后背,箭杆深深没入肩胛骨之间的缝隙,显然是活不成了。 孙蛟的左臂也被一支流矢划过,他咬著牙举刀迎向衝上寨墙的周军,刀还没落下,赵都头的横刀已经从他肋骨的缝隙里捅了进去。 刀尖刺穿了皮甲、麻布和皮肉,从后背透出来,带著一蓬温热的血。 孙蛟的吼声戛然而止。他那双牛眼瞪得浑圆,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截亮晶晶的刀尖,嘴唇翕动著似乎想骂最后一句,但灌进喉咙的只有自己肺里的血。 赵都头拔出刀,刀刃在他体內翻转时搅碎了最后一寸生机。 “传令,降者免死。”见前方形势大好,沈承嗣立即下令。 倖存贼寇纷纷拋下兵器,跪地求饶的乱成一团,被逐风都的轻骑从四面八方围住。 当日午后便进行了战后清点。 寨厅里,山贼破旗已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临时悬掛的周字牙旗。 士卒们將寨中各处搜出的金银铜器搬至厅前空地上,隨军官吏们逐一登记造册。 铜器大大小小合计约三千二百余斤。 这个数目让文官们停了笔,又看了眼那堆在空地上越摞越高的铜佛、铜钟和铜香炉。 大家都知道眼下世道里的铜有多金贵。 自唐末以来,各路藩镇竞相铸钱,铜料日竭,到了后汉乾祐年间,连刘知远铸“汉元通宝”都凑不够铜料,不得不掺了铅锡充数。 后汉末年私铸成风,劣钱充斥市面,以至於民间交易寧可以绢帛、粮食计价,也不愿收那些一掰就碎的薄皮铜钱。 郭威登基后虽有意整顿钱法,但国库空虚,终究没能重开官铸。 如今市面上流通的铜钱,甚至还有唐开元通宝的旧钱。 一枚品相完好的开元通宝,在太原府的米铺里能换两升粟,但前提是买方拿得出成色足的铜钱,若拿那些剪了边、掺了铅的劣钱去,米商连看都不看一眼。 所以这三千二百斤铜料,著实是一笔横財,运回晋阳入炉熔铸,可得铜钱约五百余贯。 此时铸幣权还没有收归国有,晋阳就能铸幣。 “不过得快些了,在明年铸幣权就要收归中央了。”沈承嗣如此想到。 五百贯,放在朝廷户部的帐册上不过是个不起眼的零头,但放在太原府,够补完城墙豁口还能剩下石料钱,够给逐风都添置新鞍具了。 此外还有银锭二十余枚、银器若干,合计约四百两;金饼两枚、金器少许,合计约十余两;绢帛布匹百余匹;存粮约五百石;军械弓刀百余件。 沈承嗣令参战士卒一人领铜钱三百枚,都头五百枚,阵亡者加倍抚恤由同乡代领带回。 银锭金饼全数运回晋阳充入府库,存粮、绢帛全数运回库房。 田契地册由沈承嗣贴身带回,改日抽出两成留给守寨官兵自耕,余下由太原府库收回。 分完钱粮,士卒们忙著將缴获的铜料与布匹装车。 令沈承嗣颇感意外的是,寨厅外的空地上竟然站了不少百姓,臥虎寨附近山坳里散居著几十户人家,大都是战乱时从附近州县逃进山的,在山中开点薄田勉强餬口。 他们远远望著这群正在搬运铜佛像的周军,眼里既不是恐惧也不是感激,倒像是在辨认这群人到底是兵还是匪。 该如何处理呢? 赵都头问他们愿不愿意到晋阳生活,眾人皆说不愿,他们可不想再过战火纷飞的生活,周军会比汉军强吗? 或许吧?但百姓们又不傻,还是不想赌的。 沈承嗣登上寨墙,俯瞰四周山势。 涧道入口狭窄如咽喉,两侧山壁几乎合拢成一扇石门,只要在崖顶设一处瞭哨,便可俯瞰整条涧道的动静。 寨墙背靠青石崖,正面只有涧道能摆开阵势,强攻难克。 往北望去,山坳里散落著几缕炊烟,那是附近山民的茅屋,再往远看,层峦叠嶂如凝固的浪涛,將太原府的平川挡在山外。 这地方天然便是一处易守难攻的隘口,攻守之势在此完全逆转。 他转过身,將赵都头叫到了跟前。 他是此战的最大功臣之一,自然要重赏。 “赵魁,这地方易守难攻,若就这么弃了,用不了几个月,还会有第二个孙蛟。” “你便带一都人留下吧,耕田畜养,守护百姓,那些百姓不愿走,我看不如留在此地,日后这里还能作为我们的山地练兵之所。” “遵令!只是这寨子得换个名字,臥虎寨不能再叫了,听著晦气。”赵魁说道。 沈承嗣望了眼身后的青石崖,崖壁在落日的余暉中泛著青色光泽,“那就叫青崖寨吧!” 第69章 收穫颇丰 在攻破臥虎寨后,缴获物资被迅速运回晋阳。 这两天下了小雨,路况泥泞,山路难行。 当骡马队驶过西城门时,不得不在每辆车后面加两个人推著走,车轮陷在泥地里,吱呀作响,推车人的脚底在雨水中直打滑。 留守的高全义早早得到消息,带著几个新招募的文吏在府库门前候著。 一见车队从城门进来,便迎了上去,掀开第一辆骡车上的油布,看见里面码得整齐得铜佛、铜钟、铜香炉,他的嘴角难得地扬了起来。 何遇从最后一辆车上跳下来,靴上溅满泥浆,把帐册递到他手中。 高全义翻开第一页,眼神在“铜器合计约三千二百余斤”上停了好一阵。 “咱们发財啦!” 这批铜料,沈承嗣早已定好了去处,不运往开封熔铸,而是在太原府库旁专设一间铸钱房,自己铸钱。 高全义从府库里拨了一间废弃的库房作铸钱房。 库房原是堆放军资的,樑上还掛著蛛网,墙根有鼠穴痕跡。 他领著人清扫出来,又从城里招募了几个曾在北汉铸钱坊做过工的匠人,支起炉具和铸钱范,將这批铜料分批熔铸。 这几个匠人自北汉亡后就没了营生,只能在铁匠铺里勉强度日。 炉火映红了半边府库的墙壁,暗红色的铜汁从炉口倾泻而出,浇入模具冷却成型。 一枚枚崭新的周元通宝从模具中倾泻而出,堆在铺开的麻布上,泛著温热光泽。 后周显德年间,铸钱是件大事。 郭荣登基之初便下过一道敕令,严禁民间私藏铜器,两京诸道所有铜器限期送官,按斤两给价,逾期或隱藏者五斤以上处死。 这道禁令的背后是一个冷酷的事实:大周缺铜。 朝廷连禁军的军餉都未必能月月足额发放,更遑论地方州县的日常用度。 周元通宝仿唐开元通宝铸造,青铜质,直径约二寸半,重约三分有二,钱文隶书,轮郭宽阔,铜质优良。 在市面上,一枚品相完好的周元通宝能换两升粟米,一贯钱,也就是一千文,按官价至少能买一匹骡子,按民间省陌的算法约八百文,也能换两匹粗绢了。 从臥虎寨运回的三千二百斤铜料,熔铸后可得铜钱近五百多贯,放在朝廷户部的帐册上不过是个不起眼的零头,但放在太原府,已是不小的收穫。 而沈承嗣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地铸造铜钱,是因为显德元年,郭荣还没有把铸幣权完全收归中央,也就是说各地节度使,甚至是一州刺史都有铸幣的权力。 这一局面,要到显德二年敕令天下州府悉禁私铸后才会终结。 是该管管了。 高全义带著人在铸钱房里守了三日,直到最后一批铜钱从模具中倾出、冷却、穿成串、入了库,才合上那本翻开的《铸钱收支册》。 上面密密麻麻记著铜料来源、熔铸数量、火耗折损、入库数目。 他看著这五百贯铜钱入了库房,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花了。 上报后,沈承嗣心中也乐开了花儿。 同时他比谁都清楚:臥虎寨里的那些铜佛、铜钟、铜法器,都是孙蛟从山下寺庙里抢来的。 光是臥虎寨一处便囤了这么多铜料,那些还没被抢的寺庙呢? 太原府辖下大小寺院不下百所,光晋阳城內便有开化寺、崇福寺、大佛寺等数座大寺,每一座都供著铜佛、铸著铜钟、掛著铜匾。 开化寺的铜钟据说重逾千斤,钟声能传到城外十里;崇福寺大雄宝殿里的三世佛,中间那尊释迦牟尼便是通体铜铸,光莲座就用了不下八百斤铜。 虽然多少有些夸大其词,但寺庙富裕却是真的。 这还没算那些藏在深山老林里的小庙,那些寺院虽然偏远,但囤积的铜料或许更多,因为溃兵山贼抢不著,香火钱和田產租粮便一年一年地积下来,铸成佛像,打成法器,藏在地窖里。 但眼下还不到动那些寺庙的时候。 郭荣迟早会把手伸向佛门,显德二年,也就是明年,那道“毁佛铸钱”的敕令才会下达。 一举废天下佛寺三千三百三十六所,將所有铜佛像熔铸,不信佛的郭荣甚至还亲自抡锤开砸,匠人们见了才敢学著皇帝的样子,抡起大锤。 不然佛祖降罪,可如何是好? 现在好了,就算降罪,还能降在皇帝身上吗? 此后天下铜料尽归朝廷。 这是后周立国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財富洗牌。 因此,沈承嗣现在还不急,等陛下的敕令下来,再名正言顺地动手,不比现在顶著骂名去抢要强得多? 眼下这批刚从臥虎寨运回来的战利品,已经在高全义的帐册上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铜钱入库,银锭金饼封存,绢帛运进库房,並做好防潮处理。 存粮分作三份,一份充流民营粥棚,一份拨给校场新兵灶房,最后一份留作来年春耕的种子粮。 军械择精良者补入各营,田契地册暂交回太原尹署核定原主。 斩获颇丰!斩获颇丰啊! 除了孙蛟,大家都很高兴。 但沈承嗣还是有些鬱闷,这几日他一直在算一笔帐:太原府眼下七千人马,光靠朝廷从潞州调拨的粮草,勉强能撑到秋收。 但修城墙、养流民、打兵器、买马料,样样都得花钱。 府库里的存钱本就捉襟见肘,这臥虎寨的三千多斤铜料不过是多撑一阵子罢了。 幸好,西北吕梁山里还有不少这样的溃兵营寨,大大小小十几处,多的两三百人,少的几十人,占山为王,劫掠百姓。 每一处寨子都是一座小型府库,藏著铜钱、布匹、存粮,还有那些被裹挟的山民和溃兵。 剿匪还得继续。 不过,不需要他亲自领军了。 张光翰和李归霸这回在臥虎寨打出了名堂,一个步军佯攻配合侧翼包抄,一个率轻骑长驱直入踏碎寨门,配合得比他预期的还要顺畅。 下次剿匪,让两人各统一路,他在晋阳坐镇调度便是。 但最让沈承嗣高兴的不是这些,而是那从臥虎寨得胜归来的士卒,精气神和出发前完全不一样了。 进了校场后不等什长催促,各自归队站好,武器紧握在手,不歪不斜。 一个被箭矢擦伤了胳膊的新兵,在青崖寨下包扎时还疼得齜牙咧嘴,回到校场后面对眾人注视,却把伤臂往胸前一掛,站得笔直,任什长怎么劝都不肯下去歇。 张光翰难得主动开口道,这支部队见过了血,便不再是新兵了。 这些兵在臥虎寨见过血、分了赏钱、领了餉,从今往后,这支部队才算是他沈承嗣手里的兵了。 所以,该让他们回来了。 该轮到那些还没上过战场的士卒了。 剿匪不是目的,练兵才是。 每一次出征便是一次实战演练,每一次分赏钱便是一次军心巩固。 如果这七千人都见过血、分过钱,到那时,沈承嗣才有了对抗北汉的底气和手段。 第70章 继续剿匪 回到晋阳后,沈承嗣便把张光翰和李归霸叫来,让他们各领一千人马,分成两路进吕梁山。 出发前沈承嗣把两人叫到府衙里,各给一幅地图。 “你们先从南边扫起,小寨子一个一个拔,张光翰走西沟,李归霸走南梁,两路齐头並进,互相策应,我在晋阳等你们消息,但有异动迅速来报,切勿轻敌冒进,每个士卒的性命都极其珍贵。” “小股斥候就吃掉,遇到大部队不要硬碰,你们这次出去,练兵是头等大事,缴获是其次。” 沈承嗣把地图捲起来递给两人,“把兵练出来,比多拉几车铜钱回来更值钱。” 李归霸在旁边嘿嘿一笑:“大人放心,我那一营轻骑尝了甜头,这回卯足了劲儿要再立一功呢。” “你收著点,別得意忘形了,轻骑在山中总是施展不开,还是以步军为主,小心埋伏。”沈承嗣提醒。 两人当日点齐了人马便开拔。 张光翰向西,目標是野狼岭和石门口的两处营寨。 李归霸向南,头一个要拔的是黄羊坡上的寨子。 野狼岭的寨子不大,盘踞了七八十个溃兵,领头的原是北汉刘崇帐下一名队正,姓马,北汉亡了之后带著十几个老弟兄钻进山里,慢慢聚拢了些散兵游勇和逃荒的山民,在野狼岭上砍木头、垒石墙,弄了个寨子出来。 马队正这人胆子不大,也算不上多坏,平日里主要靠劫掠过往商旅过活,偶尔下山到附近村子里征点粮食,倒没怎么杀过人。 张光翰带人摸到野狼岭下时,天刚蒙蒙亮。 他派了一队步卒从正面佯攻,又令两队刀盾手从两侧陡坡摸上去。 寨子里的守备稀鬆平常,哨楼上放哨的两个溃兵正抱著矛打瞌睡,等听见动静睁开眼,刀盾手已经翻过寨墙了。 整场战斗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斩杀溃兵十一人,伤了二十几个,余下的全都丟了兵器跪在地上。 马队正被两个士卒从寨厅里拖出来时还光著一只脚,他听见喊杀声连靴子都来不及穿,第一反应是往后山跑,结果后山的小路早被张光翰提前布了一队兵,堵死了。 缴获不算多:铜钱八十余贯,粗绢二十匹,存粮三十石,还有十几杆锈跡斑斑的矛和几口缺了刃的刀。 张光翰扫了一眼清单,休整一夜,翌日清晨便带著人马赶往石门口。 石门口的寨子比野狼岭大了一圈,足有一百五十余人。领头的叫黄麻子,原先是晋阳城里的地痞,仗著有几分拳脚功夫,纠集了一批亡命徒在山里落了草。 这人比马队正机灵得多——野狼岭被攻破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他耳朵里,张光翰到时,黄麻子已经把寨门紧闭,寨墙上站满了弯弓搭箭的山贼。 张光翰不慌不忙,下令在山下扎营。 天黑之后,他挑出三十个身手利落的步卒,每人背一捆乾柴,摸到寨墙下方的死角,那是他白天借著日光观察时记下的位置。 寨墙依山势而建,东南角下方是一道天然的石沟,寨里人以为这里陡峭便没有设哨。 三更时分,三十捆乾柴堆在寨墙东南角,一把火点起来,火借风势窜上半空,寨里的山贼顿时乱作一团。 张光翰趁势下令正面强攻,撞木对准寨门只撞了三下,门栓便断了。 黄麻子被擒时还试图夺刀反抗,被张光翰身边的一个队正一刀背敲在手腕上,疼得当场跪了下去。 石门口的缴获比野狼岭丰厚得多:铜钱两百余贯,绢帛四十匹,存粮六十石,还有二十几匹骡马,黄麻子专门派人在山下劫商队的牲口,囤了不少。 此外还有一箱金银细软,是黄麻子的私房钱,全被抄了出来。 再说李归霸这一路。 黄羊坡的寨子不大不小,百来號人,但地形极为险要。 寨子建在一面陡坡顶上,正面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以上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李归霸远远望了一眼便知道强攻不行,伤亡太大划不来。 他派了几个斥候摸到寨子后方,发现后山的断崖虽然陡,但不是完全爬不上去。 当天夜里,他亲率五十个精锐老兵,每人嘴里衔枚,手脚並用地从后崖攀上去。 后崖翻上去便是寨子的厨房后墙,连个哨兵都没有。 五十名老兵悄无声息地摸进寨子,先干掉了哨楼上的两个弓手,然后打开了寨门。 外面的步卒一拥而入,寨子里的山贼有的还在睡梦中,等睁开眼刀都架在脖子上了。 黄羊坡的缴获不算多:铜钱百余贯,存粮四十石,粗绢十几匹,但让李归霸意外的是,寨子里居然有五十几头羊。 黄羊坡这地方原本就是山民的牧场,山贼占下来之后把附近牧民的羊全给圈了。 李归霸乐得合不拢嘴,当场下令宰了十头羊犒赏全军,剩下的赶回晋阳。 如果沈承嗣知道,又该说他败家了。 三个寨子拔下来,战功和赏钱都发得很及时。 沈承嗣定下的规矩简单明了。 缴获归公后按比例分给参战士卒,半数充军餉,半数发放犒赏,队正什长另有加赏。 野狼岭、石门口、黄羊坡三仗打下来,参战的两千士卒每人口袋里都多了不少铜钱。 可接下来的事情,就有些不对劲了。 张光翰和李归霸按原计划继续往北推进,下一个目標是黑松沟和青石砭的两处寨子。 结果到了地方一看,寨门大开,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但人已经跑得一个不剩。 黑松沟的寨子里,锅里的粥还是半热的,砸开的地窖里空空荡荡,值钱的东西全被带走了,只留下几个破陶罐和一堆烂草蓆。 青石砭更离谱,寨墙上还晾著几件没干透的衣裳,山贼的铺盖卷都来不及收拾,显然是走得极为匆忙。 李归霸让人在寨子里搜了一圈,最后在一个墙角发现了一个瘸了腿没法跑的老头子,是山贼们从山下抓上来的伙夫。 老头子嚇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连说带比划了半天,李归霸才听明白。 原来三天前就有人上山报信了,说官兵来了,说南边的三个寨子全被端了,然后寨子里的人就开始收拾东西,当天夜里就走了个乾乾净净。 “往哪走了?”李归霸问。 老头子颤巍巍地指了指北边。 隨后的几天,张光翰和李归霸两路人马又接连探了四处营寨,全部空无一人,整个吕梁山麓的山贼一夜之间全消失了。 “真他娘的见了鬼!” 第71章 讲武堂(上)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沈承嗣用过早饭,便和匆匆赶来的太原学官苏崇韜一同去了讲武堂。 苏崇韜是太原大户苏家次子,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长相瘦弱,仙气飘飘,不像个文官,倒似个山林中隱逸的仙人。 苏家在城中算不上富豪,祖上却出过好几位州县教諭和录事参军,是有名的教育大家,家中藏书丰富,据说有一间三进院落的书房,里面码放近千卷经史子集。 这在战火纷乱的五代十国显得颇为难得。 苏崇韜自有在书堆中长大,年少时便以博闻强记闻名乡內,后来在刘崇手下当差。 刘崇败亡后,他算是前朝余孽了,本做好了引颈受戮的准备,没想到沈承嗣亲自登门拜访,以礼相请,邀他出任太原学官。 苏崇韜当然说好!要是不好沈承嗣带来的那些兵马可不讲情面。 胡萝卜加大棒,不由得他不同意。 太原学官在藩镇幕府中品级不高,但掌管一方文教,凡是州县田学、乡塾教化、士子科考都归其管辖。 沈承嗣看中他,一来看中他在本地学子中的声望,二来藉助他对太原学政的熟稔,三来他代表了当地大户,沈承嗣要想这些大户释放一个信號。 大周来了,只要不是为非作歹,作奸犯科之辈,安稳度日,老实听话即可,大周不会亏待你们。 既然如此那就干吧! 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但苏崇韜对这位年轻的太原尹已有了深入认识。 起初他以为沈承嗣不过是一介武夫,粗俗不堪,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正经人家都不读书了,还不如种几亩薄田实在,一个武人又认识什么字? 估计他和那些走马灯般更迭的藩帅並无二致。 这样的人他见得太多了,今日座上宾,明日阶下囚,从李存勖的横衝都指挥使到石敬瑭的河东旧部,哪一个不是武夫当国、粗暴驭民? “嘿嘿!看你能蹦躂多久!”苏崇韜如此想。 但是沈承嗣登门拜访那天,坐在他那间满是旧书的破书房里,没有威胁恐嚇,没有刀兵相加,也没有索要財帛,而是聊起了百姓民生,问太原百姓有多少识字的。 苏崇韜当时便觉得,这个人和其他藩帅不一样。 这才应承了学官的职位。 他接到的第一个差事,便是兴办这所讲武堂。 起初他以为这不过是沈承嗣一时兴起——五代十国的武人藩帅,有几个真心在乎士卒识不识字? 便是刘崇在位时,也曾设过学堂,不过是做给朝廷看的门面功夫,请了几个老秀才去给军中子弟讲《论语》。 一群连字都不认识的糙汉,还能听懂论语吗? 讲了不到三个月,刘崇自己都忘了还有这回事,学堂便成了堆放军械的库房。 苏崇韜心想,这讲武堂大抵也是这般下场。 可他如今寄人篱下,沈承嗣既发了话,他便照办,办不好是能力问题,不办是態度问题。 “苏学官,讲武堂现在如何了?” 沈承嗣这些时日的精力都放在了剿匪上,不剿匪哪来的钱办学堂?倒是疏忽了讲武堂这档子事。 今日趁著两路军马出发,府中又无紧急军务,便让下人备马,和苏崇韜同去讲武堂巡视。 两人坐在马车上,朝城南驶去。 苏崇韜微微欠身,捋了捋那把標誌性的山羊鬍,方才开口,“稟大人,讲武堂自开办以来,已收了百余名各营抽调来的都头、什长,分作三班轮训,上午习字演算,下午归队操练。眼下麻纸和炭笔勉强够用,只是笔墨仍缺,” “不过这些丘——不,这些士卒学得倒挺快,比下官当初预想的快多了。” 他擦了擦额头冷汗,幸好没有把心里话说出去,要知道眼前这位也是行伍出身,骂一句丘八合情合理,要是自己辱骂士卒,那可大大不妙。 “前日考校,已能熟背千字文前三十句的有七十多人,还有十几个能打算盘了,虽拨得慢些,到也大概分得清。” 沈承嗣却不计较,他知道下到贩夫走卒,上到富翁高官,都对军中武夫的印象不好,可以说是差到了极点。 到不是百姓天生厌恶当兵的,而是这些年来,那些手握刀把子的武夫做的事,实在让人寒透了心。 比如那后晋彰国军节度使张彦泽,为人残忍,为政暴虐。 他曾因私怨將无辜百姓投入石臼活活碾成肉糜充作军粮,养子於心不忍,劝了一句,竟被他当场一刀毙命。 魏博牙兵杀节度使如宰鸡,稍不如意便推倒重来,拥立新主如同儿戏。 官兵外出“打草谷”已成惯例,冲入民宅掠夺財物,军队所过之处往往是十室九空。 所以苏崇韜方才险些脱口而出那句“丘八”真不是他存心轻贱士卒,而是这几十年间,那些手握兵权的武夫,实在没给百姓留下过什么好印象。 后来的宋朝便是矫枉过正了。 而眼前这位太原尹,却和那些人不一样。 自他入驻晋阳以来,便立下几条铁规矩:破城不劫掠,缴获归公库,士卒犯百姓者与庶民同罪。 这在五代骄兵悍將横行的世道里,几乎闻所未闻。 不仅如此,他还设立流民营,以工代賑,让流民们有了活路。 至於军中,沈承嗣定下的规矩更与別处不同。 士卒每日操练的时辰、餉钱的数额、伤兵的汤药费,乃至阵亡者的抚恤金,都有明文规定,贴在营门口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如今太原府专门设了一本阵亡名册,由行军司马亲自保管,阵亡者的姓名、籍贯、阵亡日期、遗属何人,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抚恤金由同乡代领带回乡里,分文不得剋扣。 如此做派,倒让苏崇韜刮目相看了。 “眼下讲武堂教授的都头、什长,只是第一步。如今教员人手不足,笔墨纸砚也有限,只能先从军官教起。” “待日后讲武堂底子厚了,教员多了,府库也宽裕了,要让太原府每一个士卒都识字才好。” 第72章 讲武堂(下) 马车在讲武堂的门前停稳,晨光正好从东方漫过来,为这座占地宽阔的大院儿蒙上一层金色。 牌匾上“讲武堂”三个字是苏崇韜写的,在晨光里格外遒劲。 苏崇韜快步上前掀开门帘,將沈承嗣让进了屋。 屋里坐著三四十个士卒,都是各营抽调来的十將、火长,此刻端端正正坐在矮案前,握著炭笔在沙盘上一笔一笔地划字。 教他们识字的是个老秀才,姓孟,晋阳本地人,乾瘦如一根竹竿。 孟秀才原先在苏崇韜家中坐馆,教苏家几个子侄读书。 后来苏崇韜被沈承嗣请出山,便把他也一併拉来了讲武堂。 起初他是不肯的——给一群大字不识的丘八教书,传出去岂不辱没了他孟家的门风。 虽然他孟家也没什么门风就是了。 后来苏崇韜再三劝说,又许了每月一斗粟米的束脩,他这才勉为其难地来了。 如今教了小半个月,他倒觉得这群丘八虽粗鲁,却比苏家那些娇生惯养的子侄用功得多。 苏家的孩子背不出书便撒娇耍赖,这群丘八背不出书便罚自己蹲在墙根下多写十遍,谁也不肯先回去歇著。 那是在军中练出的刻苦性子。 他见这群人虽然笨拙,却真心实意地想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倒觉得比教那些紈絝子弟更有几分滋味。 此刻他正摇头晃脑地念著千字文,念到“天地玄黄”时声音拖得老长,念到“宇宙洪荒”时忽然提高嗓门,把后排一个打瞌睡的火长嚇得一激灵,手里的炭笔啪嗒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满堂士卒鬨笑起来,被孟秀才拿戒尺在案上敲了三下才压住场面。 沈承嗣也笑了。 此时孩子们的启蒙读物是《千字文》,这本薄书在太原城中但凡认得几个字的都能背上几句。 可对这些握惯了刀枪的士卒来说,“天地玄黄”四个字写出来,天字少一横、地字缺一笔,那是常有的事。 至於《三字经》、《百家姓》得等到宋朝才能成书,虽然沈承嗣会上几句,却也背不完整。 苏崇韜低声对沈承嗣说,“这些士卒学得极为刻苦,每日卯时便来,下午归营训练,下了课还蹲在墙根下拿树枝练字,有几个手指都磨出了血。” “但他们底子实在太差,绝大多数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握笔比握刀还彆扭。” “有几个人握笔的姿势始终改不过来,孟秀才急得薅掉好几根山羊鬍。” “好事多磨,也不急於一时。”沈承嗣微微頷首,目光从那些埋头苦练的士卒身上缓缓扫过,转过身,望向后院。 讲武堂的院子分前后两进——前院是军官识字班,后院则是专为军中少年开设的学堂。 这世道兵荒马乱,军中从来不缺半大孩子。 远的且不提,单说现在的殿前司都虞候赵匡胤,当年在洛阳夹马营中初投军时也不过十六七岁,身量未足便被编入行伍,靠著能开硬弓、善骑劣马才一步步崭露头角。 还有那后汉的赵思綰,少年时便隨军征战,尚未弱冠便悍勇无匹,在军中得了“小太岁”的諢號,后来虽为非作歹成了祸害,可他自幼从军的经歷却並非孤例。 至於刘继业,年未弱冠便已在北汉军中积功至保卫指挥使,每战必先登,时人號为“刘无敌”。 河东子弟自小便在马背上摸爬滚打,拉得开弓便算半个兵,何曾有人管过他们能不能活到及冠之年。 这几年契丹铁骑屡次南下打草谷,代州、嵐州、宪州的村庄被焚毁殆尽,孤儿成群结队往南逃难,流民营里那些半大孩子无父无母,不投军便只能饿死,投了军至少还有一口饭吃。 沈承嗣將这些孩子从流民营里挑出来,单独编入幼营,供给衣食,教习刀弓,又让苏崇韜在后院单辟了一间学堂,专教他们识字读书。 “去后院看看。” 后院和前院只隔了一道矮墙,氛围却截然不同。 前院那群五大三粗的都头、什长握笔像握刀,一个个愁眉不展。 后院却热闹得多——还没跨过门槛,便听见屋里传出戒尺拍在皮肉上的清脆声响,紧接著便是一阵压抑著的哎哟声和几个半大孩子憋不住的窃笑。 一个半大孩子正趴在矮案上,裤子被褪到腿弯,露出两瓣被戒尺抽得通红的屁股蛋子。 “啪!”戒尺重重甩下,一条道道清晰的血痕浮现出来。 打完,那个年约莫十二三岁的挨打孩子从矮案上爬起来,一边揉著屁股一边吸著鼻涕,脸上还掛著两道泪痕,却已经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炭笔了。 他捡起炭笔,又摸了摸屁股,嘟囔著,“俺爹活著的时候都没这么打过俺。” 那几个孩子听了,也不再笑,大家都是苦命人,还是相互扶持为好。 这些孩子虽然年少,懵懵懂懂,但却不傻,知道谁对他们好! 封建时代,读书识字是上层人物的专属。 寻常百姓家的孩子,能认得自家姓氏已算难得,更遑论通读经史。 那些搁在匣中、锁在柜里的竹简帛书,是世家大族秘不示人的传家之物,外头的人连摸都摸不著。 即便到了晚唐,藩镇割据、礼崩乐坏,书卷流散渐多,可肯花力气教一群孤儿寡崽的,仍是凤毛麟角。 正因如此,沈承嗣在讲武堂后院设下这间幼学堂,才让苏崇韜觉得格外可贵。 孩子们虽然懵懂,却也大概明白这个道理,他们大都是孤儿,要是父母健在,谁会忍心把自己的孩子送来参军呢? 即便是那些不愿意学习的、贪玩的,在见到別人认真学习后,也会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想同学请教,把落下的功课儘量补回来。 不然先生的戒尺可是不讲情面的。 沈承嗣站在后院门外,听著里面戒尺起落和孩子们强忍痛楚的抽气声。 他深知五代十国这盘棋,各路节帅麾下从不缺能征惯战的悍將,也不缺身经百战的精兵。 可这些刀口舔血的武夫大多目不识丁,打仗全凭一腔血气和对主將的愚忠,一旦节帅失势或粮餉不继,营头说散就散,兵卒说跑就跑。 现在他教导这些孩童识字,就是为了教给他们道理,尊敬师长、爱护弱小,没有纪律的军队始终是危险的,他要的是一支纪律严明的精锐之师。 现在的那群兵是不指望了,还得从娃娃抓起啊! 帮我继续生成:大概写出沈承嗣在讲武堂一上午忙了什么,然后在中午时分,沈承嗣和苏崇韜回了令尹府吃饭,描述令尹府的伙食如何,沈承嗣是比较节俭的,所以不能铺张浪费,因为他吃的和眾人一样,所以也没人说什么(这部分內容要合理,古代的公务员餐), 第73章 勒紧腰带办教育 整个上午,沈承嗣都在讲武堂待著。 先是在前院听孟秀才讲千字文,又亲自给那群五大三粗的都头、什长们示范了握笔姿势。 “將军真是能文能武!”一顿马屁拍过来,沈承嗣很受用。 其实他知道自己写的字並不好,不过糊弄这些武夫绰绰有余了,毕竟是个比烂的时代啊! 忙完这些已近午时。 “都晌午了,苏学官,一同用个饭?”沈承嗣问。 讲武堂后院有个灶台,专门给教书先生和学员提供饭食,只是那饭食粗糙得紧。 沈承嗣是不在乎的,军旅出身的他三天饿两顿是常態,而从小娇生惯养的苏崇韜却从来没在讲武堂吃过饭。 人家是知识分子。 如今沈承嗣要求了,便只能对付一顿,上官的面子是不能驳的。 “也罢!等晚上回家,再犒劳自己吧!” 苏崇韜引著沈承嗣来到一间小房。 说是饭堂,其实不过是在后院东厢腾了一间小屋,支了两张矮案,几条草垫罢了。 墙角垒著个粗陶小灶,灶上搁著一口被熏得乌漆墨黑的双耳铁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燉著什么,冒出阵阵热气。 两张矮案,是教书先生们坐的地方,因为现在还未到正点,无人用饭。 至於那些学生,都出身军伍,隨便找个地方,蹲著便能凑合一顿,再加上讲武堂预算不足,没有那么多桌椅板凳,所以他们不在屋內吃饭。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 教书先生和学员们吃的別无二致,却可以自己盛菜,分量上多了些。 一碟醋拌蕨菜,一碟酱豆子,粟米粥盛在粗陶碗里,热气裊裊。 醋拌蕨菜是山里采来的野菜,焯水后撒几粒粗盐,没有油星。 酱豆子是用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酱瓮里捞出来的,乌漆抹黑的一团,嚼起来倒別有滋味。 这样的饭食以现代人的眼光看来,绝对难以下咽。 苏崇韜虽然不是现代人,却是大户人家出身,没吃过什么苦,自然也没吃过这样的饭,所以紧皱眉头,不敢动筷。 沈承嗣却端起粗陶碗,就著酱豆子扒了一口粟米粥,品尝著难得的食物。 五代自朱温篡唐以来,中原战火连年,民间仓廩空了又空。 后梁时山东大旱,饿殍遍野,人相食。 后唐庄宗穷兵黷武,河南数十州饥民以草根树皮果腹。 后晋时契丹南侵,河北诸道十室九空,逃难百姓“羸老者填委於沟壑,丁壮者转徙於他乡”。 北汉刘崇父子治河东,苛暴异常,赋敛无度,百姓逃亡者不可胜数。 到了眼下这后周显德年间,虽郭荣励精图治,却也远未到天下富足的时候。 寻常百姓家,能有一碗粟米粥便算不错,至於野菜和酱豆子,都是奢望了。 苏崇韜皱著眉,筷子在粗陶碗里拨拉了两下,终於没狠得下心。 倒是看沈承嗣吃得香,不禁感嘆:“大人与民同甘共苦,下官佩服。” 沈承嗣笑道:“苏学官別忘了,吾是军旅出身,十六岁便从了军。” “那时我还是一个小卒,別说什么醋拌蕨菜、酱豆子,能有一碗稀饭就不错了,有时候断粮了,啃树皮、嚼草根,什么没干过?” 苏崇韜看著碗里那几撮蕨菜和那团老酱豆子,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终於是鼓足勇气,用筷子夹起一小块放在嘴里。 感受著野菜特有的苦味。 “这味道居然还不错?” “办学的钱还够吗?”沈承嗣边吃边问。 苏崇韜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露出一丝苦笑。 他早就等著沈承嗣问这句话了,犹豫片刻,方才开口:“大人既然问了,下官便实话实说,眼下讲武堂的进项,每月只有十贯铜钱。” “这十贯钱,要供前后两院百来號人吃饭,要给先生们发束脩,买笔墨纸砚,还得修缮房屋,已是捉襟见肘。” “如果到了冬天,加上炭火钱,这些钱是绝对不够用的。” 原本他在答应沈承嗣出任学官时,抱著捞一笔的打算,他在刘崇当政时就这么干过。 只是当时官府调拨的办学费用很多,操作空间很大,得利也不小。 没想到沈承嗣办的讲武堂竟然这么“抠门”,每个月十贯钱,他实在是看不上,而且就算看上了,一共就这么点钱,贪墨一点就能被轻易发现。 再说,他虽然想趁机捞点好处,可也是读过圣贤书的,现在的办学条件已经很艰苦了,难道要把师生们每日吃的野菜、酱豆子都撤走,换他的富贵吗? 他还干不出此等事来,而且就算换了,又能赚多少钱? “还是穷啊!” 沈承嗣內心感嘆,有钱走遍天下,没钱寸步难行。 不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办教育都是最烧钱的。 现在倒还好,只是教士卒识字,还没有把受教育的机会分给百姓。 沈承嗣毕竟是见识过后世义务教育的人,怎能不想让治下孩童都能接受教育呢?至少要会写自己的名字吧? “大人!下官也不愿开口要钱,可每月十贯的確不够,您……您能不能再从府里拨些?” 沈承嗣把筷子放下,看苏崇韜一副期待的模样,也不好告诉他目前太原府的財政状况。 不过刚荡平了臥虎寨,目前帐面上倒是有些閒钱可用。 “苏学官所言不错,每月十贯的確太少,日后讲武堂的规模肯定还会扩大,到时候花费还会更多,这样吧!每月给你提高到十五贯,这些钱你要善加利用,每一个铜板都要切切实实地用在先生和学员身上。” 苏崇韜听了,鬆一口气,“多谢大人。” 財政的事商量完毕,前后院也下课了,因为尊师重道的礼节在,所以是几个老夫子先到饭堂打饭。 至於那几百个学员,掌勺的伙夫则把大锅架到外面,逐个分发。 那些前院长得人高马大的都头、伍长们是要面子的人,不好和后院的孩子们抢吃的,便晚些打饭,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閒聊。 后院的孩子们人手一个破陶碗,每人盛了碗粟米饭,上面有几根野菜,再加上不到十颗酱豆子,便是简单的一顿饭了。 如此简陋的一顿饭对他们而言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第74章 问题所在 饭堂內,几个教书先生进来,见到学官和令尹都在,急忙行礼,“见过沈令尹、苏学官。” “几位先生免礼!” 沈承嗣招呼几人坐下,又让掌勺的伙夫呈上饭食,甚至还亲自盛了几碗饭,让这些教书先生们受宠若惊。 “大人,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因为这个举动,几个老先生瞅著沈承嗣亲切顺眼了许多。 搁到现在,一个市长给老师盛饭你会怎么想?估计能记一辈子。 苏崇韜也因此对沈承嗣改观不少,他原本以为沈承嗣只是个关注军队战斗力的武夫,所以才派人教导士卒识字。 可现在看来,他倒是很尊敬知识分子的嘛! 这在五代的武人中可是很少见的。 饭桌上,沈承嗣拉著几个老先生嘮起了家常。 对於这位父母官的问题,几人据实言说,当说到军士的识字率时,几个老先生都是愁眉苦脸。 沈承嗣反倒乐了。 “几位先生不必苦恼,前院的都头什长们年纪都不小了,本也没指望他们学成个秀才,差不多就得了。反倒是后院的那些孩子们,只要悉心教导,肯定会有几个栋樑之才。” “是啊!是啊!”最高长官都这么说了,几个教书先生只能附和称是。 用过午饭后,他便独自回了令尹府,至於苏崇韜还有別事,去忙了。 到了府內,他竟然看到了李归霸、张光翰二人。 不是去剿匪了吗? 看来是遇到麻烦了。 两人都愁眉苦脸。 “大人!” “剿匪出了问题?” 见沈承嗣询问,两人便將这几日的经过详细稟报。 开始时是十分顺利的。 野狼岭、石门口、黄羊坡三仗打得乾脆利落,缴获清单呈上来,铜钱四百余贯,绢帛七十余匹,存粮一百三十石,骡马二十余匹,羊三十余头(原本有五十余头的,被李归霸分给士卒,吃了十多只)。 三寨合计,比起臥虎寨一战也不逊色了,沈承嗣扫了一眼缴获清单,微微頷首,示意两人继续说。 张光翰便说到了黑松沟。 那天清晨他带兵摸到寨前,寨门大敞,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锅里半锅粟米粥还冒著热气,人却已经跑得一个不剩。 值钱的东西全被带走,只留下几个破陶罐和一堆烂草蓆。 李归霸接过话头,说他那边的情况如出一辙。 黄羊坡之后他按计划往北推进,没想到连探几处营寨,全部人去寨空。 他派斥候沿山路往北追出十余里,只捡到几只跑丟了的草鞋。 “末將有一事不明,此番进山,知晓的人不多,出发前连士卒都不知道要去打哪个寨子。” “再者黑松沟距石门口不过半日路程,末將打完石门口休整一夜,翌日清晨便赶到黑松沟,中间隔了不到五个时辰,从石门口逃出去的溃兵就算长了翅膀,也不可能把消息传遍整个吕梁山。” “更蹊蹺的是……” 李归霸把刀鞘往地上一顿,没好气道,“这些寨子不是各自逃命,而是全往北边跑了。” 山贼土匪向来各据山头、互不统属,有的营寨隔了不过二十里地,却从不来往,怎地这回逃跑倒齐心得像一家人? 沈承嗣默不作声地听完,將那张缴获清单压在案上。 按臥虎寨的缴获来算,三千二百斤铜料折铜钱近五百贯,这还只是一个寨子。 逃窜的七八个寨子,按规模推算,少说也应该有铜钱千余贯、存粮数百石、绢帛百余匹。 如今倒好,连根毛都没捞著,也难怪李归霸急吼吼的样子。 千余贯铜钱,放在太原府是一笔什么数目? 不少啦! 如今这笔钱跟著山贼一起消失在吕梁山北麓的山道上,沈承嗣倒不是心疼那几车铜钱,他心疼的是太原府库帐册上那几个窟窿。 说到底还是缺钱啊! 不过他终究没有发作,只是將目光从清单上移开,落在地图上北面的盂县位置。 北面是白彦琛的地盘,也是白从暉的落脚处。 白从暉被劫走,约莫就是他的手笔,如今溃兵山贼又齐齐往北逃窜。 两件事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人。 在原有的歷史中,白彦琛是个无名之辈。 可白从暉,他却是打过交道的。 此人在北汉军中摸爬滚打半辈子,威望不低,对太原城防、周军虚实了如指掌,又有丰富的治军经验,此番回到盂县必然不甘於坐守孤城,收拢流寇、整合山寨不过是第一步。” 而白彦琛能获知俘虏营的编队与南下的时辰,能在石匣谷提前布下伏兵,能让吕梁山北麓的匪徒从容撤退,这些消息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得来的,非得有內应不可。 “大人!” 李归霸是个一点就著的脾性,把刀鞘往地上一顿,“咱们军中肯定有奸细,末將和老张出去剿匪,那些匪徒竟然能提前半日卷了细软跑路,这要不是有人通风报信,末將把这刀鞘吞下去。” “李都指挥使说得不错。”张光翰那张蜡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凝重,又按住李归霸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 “行军机密,匪徒却能提前得到消息,这一定不是偶然,是有人泄密,而且能把消息传得这么准、这么快的,不是寻常士卒能办到的,这个內奸,怕是在咱们晋阳城里根基不浅。” 他平日里沉默寡言,如磐石般不动声色,此刻却眉关紧锁,可见事態已到了令人不得不警醒的地步。 沈承嗣补充道:“此人官职不低,能接触到军机文书,还能在我三令五申严加保密后,仍將消息递出去。” “要么在军中身居高位,要么在太原尹署经手文书,或许还有同伙协助传递,不论是谁,这人应该还在城里。” 李归霸咬牙切齿:“让老子揪出来,非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不可!” 自从白从暉被劫走,沈承嗣便怀疑府內有奸细,也派人多方探查,却毫无发现。 若是不把这人揪出来,恐怕遗祸无穷。 “该如何是好?” 第75章 刘瓚 卯时,令尹府前,一群身穿緋色、绿色官袍的官人们已等候多时。 后周大部分沿用唐代官职,绿色为六七品官员穿戴,佩银带,緋红色为四五品官员著装,佩金带。 百姓们见了这么多达官显贵,掰著手指头数,竟然有两个穿红袍的,都是大官。 这意味著那两个人已经做到了大周王朝的中层干部,再往上一步就可以披紫袍,佩金饰玉带銙了。 苏崇韜身著绿袍,站在最后,他只是个学官,在战乱年代是最不值钱的,所以地位要比旁人低些。 他小心翼翼地从户曹、法曹的缝隙中挤过,对著站在最前面、身穿红袍的李归霸、王存审拱手行礼,“李都指挥使、王都监,今日令尹大人让我等齐聚,不知所为何事?” 王、李二人都是军中武夫,因战功得以升迁,乃是太原府中唯三可以披红袍的官宦,可谓羡煞旁人。 有些嫉妒作祟的,也在背后嘀咕:“不过是两个大老粗,连名字都不会写,单靠著令尹大人才得升迁,真是幸运啊!” 后来,这话不知怎的传到了两人耳朵里,他们倒也不恼,一来这是实话,有什么可反驳的?二来他们虽然不识字,却也知好歹,明是非,大人初来乍到,正要团结一心,稳定局势,可不能因为他们两个出什么乱子。 那些嫉妒的人,就让他们狗吠去。 “苏大人,俺也不知道!”王存审说。 “俺也一样。”李归霸重复道。 他只说了一半真话,沈承嗣把太原文武召集一起,无非是为了抓出那个深藏不露的细作,至於如何抓?大人没说,他也没问。 在眾人等候时,一辆马车从远处沿著街道驶来,那最后一个有资格穿红袍的人来了。 王、李二人见那马车驶来,都不由自主地扭过头去,心中生出一股厌恶。 不多时,一个身穿緋色长袍、肥胖如球的中年男子下了车,也难为做衣服的裁缝,这么肥大的衣服可不好做。 “刘大人早!”眾多绿袍官员行礼。 “诸位早!”那人嘿嘿一笑,脸上的肉、脖颈上的肉皱出多道褶子。 “李大人、王大人也早到啦!” 李、王两人没有出声,只是抱拳行礼,神色木然。 这胖官人却也不恼,还是一幅笑哈哈的模样。 眾人见了都相对一视,看来有传言说少尹刘瓚与令尹不和,是確有其事了,谁人不知李归霸、王存审是令尹的心腹,他们对刘瓚如此冷淡,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有几个不喜沈承嗣统治的投机分子已经在心里寻思,看来要多和这位少尹大人接触才是。 要问为何如此,还要从刘瓚的身份讲起,他虽然身材欠佳,但出身不凡,是镇国军节度使刘词的儿子。 刘词因为征伐北汉有功,郭荣在镇国军的基础上,又令他统领永兴军,掌管八州之地,势力、兵马比沈承嗣大了不少。 郭荣还未撤军时,害怕太原府有尾大不掉之势,所以让当时隨军的刘瓚出任太原少尹,制衡沈承嗣。 所以沈承嗣虽然是最高长官,但也难免束手束脚,毕竟还有个陛下派来的人暗中监视,而且刘瓚之父刘词也不是好惹的,这可是个在后梁时代就以悍勇著称的猛人。 好一手帝王心术。 沈承嗣颇有城府,不会和刘瓚撕破脸皮,但王、李二將可不管这些,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本官这次来,还带了位客人同乘。” 刘瓚笑哈哈地挥舞粗壮如藕的手臂,“下来吧!李大人。” 一个身穿绿袍的官员从车中挤出,不是李彦崇,还能是谁? “你不是在修城墙吗?” 李彦崇刚才与刘瓚同乘一辆马车,被挤得险些喘不过气来,这时听见李归霸质问,当场就要发火。 还是刘瓚拦在两人中间,“好啦!卖本官一个面子,不要吵,百姓们可都看著呢!” 李彦崇显然很给面子,扭过头不说话了。 刘瓚便转过头说:“李大人好歹也是率府副率,做过刺史的,虽然被调拨到沈大人手下,也不能总修城墙不是?这次本官带他来给沈大人认个错,赔个礼,这事儿也就算过去啦!” 李归霸正欲说话,却被王存审拦下。 他也知道,此时不是发火的时候,便忍下来,看大人如何处置。 到卯时一刻,令尹府门打开,眾人鱼贯而入,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也隨之散去。 院中鲜花开得正好,眾人闻著花香,穿过庭院便到正堂。 正堂內,身披紫袍、头戴黑色幞头,腰缠金玉带的沈承嗣站在正中,没错,咱们的沈大人身为一方节度,又兼太原令尹,乃是晋阳城中唯一一位有资格身穿紫袍的官人。 这可是极高的官位了。 “参见大人。” “诸位免礼!” 这些官员的年龄大都在三十岁、四十岁左右,向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行礼,心中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可是转头一想,又释然了,甘罗十二岁当上秦国上卿,霍去病二十二岁就已经封狼居胥,李泌七岁名动京城,二十岁参政,他们的年纪不比沈承嗣还小吗? “请坐!” 眾人依次落座,刘瓚即刻说道:“沈大人,您瞧我把谁带来啦!” 李彦崇当即跪地行礼,“沈大人,末將知罪!” 沈承嗣一见是这货,气不打一处来,最近他忙著找內奸,很多人都有嫌疑,其中嫌疑最大的就是这个李彦崇。 此外,学官苏崇韜、法曹参军卢琢、户曹参军钱廖都有嫌疑,他们毕竟都是晋阳本地大户出身,和北汉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难免没有牵扯纠缠。 “打也打了,罚也罚了,沈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饶过他一次。”刘瓚开始求情。 看来他是铁了心要保下李彦崇,却不知为何?这两人坐到了一艘船上。 刘瓚奉陛下旨意,担任太原少尹,沈承嗣知道其中深意,一来怕自己用兵自重,二来也用自己牵制刘词。 普通人可看不见这一层。 相比自己这个新上来的防御使,估计陛下还是更忌惮刘词多些,又不好要他的儿子做人质,便借著安插少尹的名头,把刘瓚留下,目的不言而喻。 刘瓚是个没脑子的,估计还在兴奋吧?认为自己得了陛下信任,可身处朝堂,谁又不是棋子呢? 第76章 引蛇出洞 李彦崇跪在地上,脸庞深深低下,流露著怨恨、歹毒的神情,故意让人看不清楚。 “嘿嘿!搭上了刘瓚这条船,你沈承嗣再牛又能把我怎么样?你敢和陛下作对吗?只要重新进入权力阶层,日后总有机会让你看看老子的厉害。”李彦崇想到。 沈承嗣不用去看他的脸,已经把他心中所想猜了个七七八八,李彦崇此人胆小歹毒,贪而忘恩,绝对不是好人,就算不是北汉奸细,也迟早会惹出祸患。 “不如直接將其解决?” 沈承嗣的目光扫过刘瓚的脸,已在寻思这样做的利弊,思虑再三,还是打消念头。 一来想要除掉李彦崇,方法有很多,日后隨便找个合適的由头就是了,实在没有必要现在和刘瓚撕破脸皮。 二来,现在还没办法判断军中奸细到底是谁?是李彦崇还好,如果不是,一旦轻举妄动,便有打草惊蛇的隱患,那样还不如不做。 说到底,在沈承嗣眼里,李彦崇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角色,没有针对的必要。 而如果他真的是北汉奸细,那么留著比杀了更有用。 “既然刘少尹给你求情,那你便起来吧!”沈承嗣喝了口茶。 “多谢大人!”李彦崇瞬间起身。 “此后不用去修城墙了,留在步军右厢当个都头吧!” “这……” 听到自己被任命了这个官职,李彦崇便要张口驳斥,却被刘瓚用眼神拦下,最终极不情愿地说了句谢大人,侍卫在刘瓚身后。 他心中是极其不忿的,与他同来的张光翰已经是步军左厢都指挥使了,本以为右厢都指挥使的位置一定是自己的,却没想到沈承嗣只任命他为一个小小的都头。 怎能不恼?怎能不愤? 沈承嗣要的就是他愤怒,人愤怒就会犯错,尤其是李彦崇这种嫉妒心极强者,愤怒之时一定会做出失去理智之事,到那时有了合適理由,刘瓚就是想护短,也无计可施了。 而且右厢都指挥使的位置十分重要,怎能安排这样一个人呢?除非沈承嗣昏了头。 解决了李彦崇的问题,接下来该说正事儿了。 “此次进山剿匪虽然缴获不多,確有意外之惊。” “什么意外之喜啦!沈大人说说,也让吾等高兴高兴!”刘瓚好奇问道。 “正要知会各位大人,在臥虎寨发现一座铜矿,正要布置人手开採。” 此言一出,眾人都窃窃私语起来。 “铜矿?这可是件大事啊!” “太好了!” “这样一来,府里开销用度就都有了。” 这也难怪,在古代,铜矿可是核心资源,最重要的作用就是铸造货幣,太原现在经济捉襟见肘,就连办学的钱都是省吃俭用抠出来的。 听到这个好消息,以苏崇韜为首的一批官员脸上带笑,想到大笔银钱就要滚滚而来,差点就要失態了。 只有李归霸、张光翰默不作声。 他们已经明白过来,大人说的引蛇出洞原来是这个意思。 “钱大人,开採铜矿一事还得你多费心思。” 钱廖起身行礼:“请大人放心,此事卑职义不容辞,铜矿事关重大,下官一定全力办妥。” 沈承嗣点头,装作十分满意的样子,实则观察眾人表情。 老李、老张,你们俩演技不行啊!这个时候得和大家一样喜气洋洋才对。 李彦崇还是最有嫌疑的,看他脸色便知不是好人。 至於刘瓚嘛!虽然总和自己对著干,但嫌疑倒是不大,一来他是刘词的儿子,北汉得花多少心血银钱才能让他叛变投敌?二来以他的性子耍点阴谋诡计是有可能的,去做奸细,恐怕会觉得自降身份了。 接下来,卢琢又说了些开採规划,眾人听完,会议也就结束了。 眾人走后,沈承嗣一招手,躲在暗处的何遇立刻现身。 “大人!” “人都备齐了吗?” “早就备好了,估计已经跟上去了。” “好!不要打草惊蛇,抓贼抓脏!此事便由你全权负责。” 何遇领命而去。 …… 眾人散去后,李彦崇立刻跟上了刘瓚的马车。 “李大人,咱再捎你一段啊!” 李彦崇看他肥胖的体格,刚要拒绝,又不敢说出口,要是真拒绝了,自己的十两黄金不就白花了吗? 花这钱不只是为了摆脱修城墙的脏活累活儿,主要目的还是和刘瓚搭上线。 他知道,自己已经把沈承嗣得罪透了,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京城,便只能依附在刘瓚的手下。 说起刘瓚,他又是一阵不平,为何这廝如此好命?有个能行的父亲,为何他父亲就是个地里刨食儿的农民?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李大人,你到底上不上来啊?” “当然上!多谢少尹。” 李彦崇硬著头皮挤了上去,马车隨即行驶,两人、马夫和隨行的两个护卫,丝毫没有发现马车后跟著的尾巴。 那是何遇精心筛选出的斥候,都是百战之兵了,不知上过多少次战场,刘瓚的两个护卫在他们面前就是个雏儿,不放在眼里。 马车內,刘瓚肥胖的身躯占据大半位置,李彦崇被挤压在一个小角落,幸亏他身上的伤已经全好了,不然免不了又一阵齜牙咧嘴的疼。 马车在驶过几个路口后,终於到了地方,刘瓚地位尊崇,住的地方自然也要气派,就在晋阳宫旁。 晋阳宫他是不敢去住的,那是给郭荣准备的,太原作为陪都,自然要有一座气势不凡的宫殿。 说起来这座晋阳宫,还是当年高欢所建的霸府行宫,有些年代了。 刘瓚的住处就在宫墙西侧,是一处与晋阳宫隔街相对的大宅邸。 “李大人进来坐坐?” “不了!卑职还有事,就不耽误您时间了。” “也好!”刘瓚想到刚收入房中的两个小妾,虽然此时天色大亮,但饱暖思淫慾,心思已经蠢蠢欲动起来,既然李彦崇要走,他也不拦著。 何遇派来的几个斥候见两人分开,便留下几人,將少尹府的正门、侧门守住,又分出两个人,尾隨李彦崇而去。 李彦崇晃晃悠悠进了府內,直到天黑都没出来。 一个叫林三的斥候说:“莫非不是他?冤枉好人了?” 被他询问的是个叫郑有根的老斥候,“別著急,要办什么事儿,怎么著也得等到天黑啊!现在天色大亮著什么急?” 第77章 庙宇(上) 日头西落,夜幕降临。 百姓们纷纷返回家中,原本热闹的街道顿时空旷下来。 沈承嗣治下的晋阳城,相较北汉时期热闹不少。 一来,大周赋税被北汉轻了许多,郭荣以復兴中原、结束乱世为执政理念,对內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北汉偏安一隅,地狭產薄,资源匱乏,又要给辽国上贡,换取军事援助,財政压力必不可免地转嫁给百姓。 所以当百姓负担减少,生活压力减轻时,自然有空閒出来逛街娱乐。 二来,沈承嗣入主晋阳,首要解决的就是治安问题,两个月来光是打架斗殴的混混便抓了五十多人,粉碎了不少地下黑恶势力。 隨著治安变好,百姓们的生活也愈发安定了。 可是即便如此,沈承嗣还是实行了宵禁制度,没有放开管控。 清晨,五更时分,开门鼓响起,各街鼓声隨之齐名,声响可传遍全城,百姓戏称为鼕鼕鼓。 日暮时分,会响起五百声闭门鼓,鼓声结束,所有坊门、市门必须关闭,宵禁正式开始。 “咚咚咚!” 郑有根听著鼓声,约莫响了三百下,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除了他们两个。 宵禁令十分严苛,在宵禁时分无故在街道上行走者称为“犯夜”,要鞭挞二十。 “文牒带了吗?”郑有根问。 “放心,早带好了。”林三回答。 若是因为公事、急事,必须上街,得持有官府开具的官方文牒,巡逻卫士在查验文牒后才可放行。 宵禁制度无疑会影响百姓民生,但晋阳初定,太原地区还有一部分落在敌手,城內又有奸细,必须以严令制止,维护治安。 等到北汉覆灭,並、幽、吴、蜀等地归附,想来这宵禁令也会隨之烟消云散吧? 最后一声鼓终於落下,郑有根心中默数,正好五百下,不多不少。 街道空荡荡的,再无人影。两人闪进一条昏暗的小巷,隱住身形,借著夜色正好能望见李府后门那边的动静。 不多时,伴隨夜色笼罩,一片漆黑时,李府后门吱呀一声打开,只见一个身披黑夜、看不清容貌者从府內走出,沿著街道向远处走了。 “伍长,咱俩跟上?” “不,我去跟,你留在这儿,或许是调虎离山之计。”郑有根回答。 “好!” 见郑有根尾隨而去,林三打起精神,盯著李府后门不动。 他和郑有根本是李重进手下,是后调拨的那三千人马中一员。 本以为到了晋阳,待遇不如中央军,没想到这位沈大人对士卒还真的不错。 一是財,粮餉能实实在在发到士卒手中,相比侍卫亲军吃空餉、喝兵血的恶行,不知好了多少倍。 二是吃,底层小兵吃什么,这位沈大人也吃什么,能与士卒同甘共苦。 据说这位沈大人还要组建一支医官队伍,隨军出征,一旦有病还能及时医治,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这些行动做下来,士卒们都被自家大人折服。 林三和郑有根也不例外,这也是他们愿意在黑夜中吹著冷风,尽职尽责的原因。 “呼!今天晚上还真冷。” 刚到十月份,昼夜温差已经显现出来,这次任务又急,他倒是忘记披件御寒的衣物。 “要是有口热汤就好了!” 吱呀! 就在他心想醉仙楼羊汤的美味时,李府后门竟然又一次打开。 林三没有夜盲症,借著月光也能看清身影。 只见一个灰袍男子走出门来,朝著刚才那个黑衣人相反的方向走去。 “果然是调虎离山!伍长说得不错!” 林三没有犹豫,直接跟了上去,因为害怕被发现,所以也不敢跟得太紧,始终保持一段距离。 晋阳有西城、中城、东城三处,是个宏大的城市群,三城间以城墙相连。 李府在东城,而这灰袍人要去的地方,却是西城。 林三一路尾隨,只敢隱藏在昏暗的小巷之中。 那灰袍人也很警惕,走一段路便要停下来,观察四周情形,看是否有人追踪,或有人巡夜。 遇见巡夜的人,他总是及时绕路,当实在绕不开时,便出示一块牌子,巡夜的士卒见状,也不阻拦,直接放行了。 要问李彦崇为何会有夜晚通行的令牌,其实很好解释,那十两黄金可不是白给的。 刘瓚也初来乍到,正值用人之际,他当然也知道李彦崇不是什么好货色,但其余人大都被沈承嗣的人格魅力折服,只能將就著用用了。 林三暗暗吃惊:这人在宵禁时分竟能畅通无阻,那腰牌的分量怕是比自家伍长怀里那份文牒还要管用。 不过这巡夜的更卒也是鬆懈得紧,他暗中跟踪许久,竟然无人发现,看来要向上面反应反应。 他不敢跟得太近,始终隔著二三十步的距离,借著坊墙投下的阴影掩住身形。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灰袍人已从东城穿入西城地界。 与东城相比,西城更显古朴厚重,建筑年代更为久远,不少宅院据说可以追溯到盛唐时期,飞檐斗拱虽已失了当年的朱红彩绘,却依旧透出一股雄浑的气魄。 毕竟是陪都之一嘛! 只是今天夜寒,十月份的冷风灌入城內,让林三不禁缩了缩脖子。 他正小心翼翼地跟隨,把手揣进袖子里御寒,却见前方那灰袍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林三连忙闪身,躲在一处破旧门廊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向外窥探。 那灰袍人回头望了望,目光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扫了一圈,似乎是確认无人跟隨,这才拐进一条窄巷。 林三不敢贸然跟隨,在心中默数几下,才重新摸了上去。 “估摸距离,应该已经到了城南。” 他探出头来,发现小巷尽头竟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寺庙。 上面悬著一块牌匾,可惜借著月光看不清上面的字跡。 墙是土坯垒成的,不过一人多高,墙头上布满了被风雨侵蚀的痕跡,显然有些年头了。 “大半夜的,来和尚庙做什么?” 却见那灰袍人没有直入正门,而是绕到侧门,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停顿片刻,又叩两下。 第78章 庙宇(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里面探出一个光溜溜的脑袋来。 这是个年轻僧人,约莫二十来岁,眉眼之间却带著股与出家人不太相称的精明。 他见了灰袍人,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便將门缝开大了些,將灰袍人让了进去。 林三有些疑惑,太原地区的寺庙,他也知道不少,比如城外的开化寺、童子寺、天龙寺等,都可以称作佛教圣地了。 在郭荣围困晋阳时,城外甚至还发生过“焚佛寺,光烛天地”的激烈战事。 而城內的寺庙便不是很多了。 林三不信佛,对这座小寺庙也不慎了解,在灰袍人进入庙门,发觉无人看守时,他悄悄绕到前院,终於看清了牌匾上的字。 匾是木製的,漆面早已剥落殆尽,只余下风雨侵蚀后的灰白底色。 上面写著三个字,字体算不得工整,笔画也有些歪斜,不像出自书法大家,倒像是隨意写成的。 “百草寺” 林三在心里把这名字念了一遍,没什么印象。 也难怪他没印象。这百草寺实在太小了——小到连住在晋阳的本地百姓,也未必能一口叫出它的名字来。 城里的善男信女若是要烧香还愿,大多会去东城的那几座大寺,那里的菩萨据说更灵验,庙里的师父也更气派,讲起经来头头是道。 至於百草寺?听说过的人不多,去过的人便更少了。 因为害怕打草惊蛇,林三没敢停留太久,围墙虽然不高,他也不敢隨意翻进去,还是先回去稟报何队,再做定夺。 这次能探查到百草寺,也算抓住了李彦崇的尾巴,少不了嘉奖犒赏,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他便回了令尹府,路上还碰到了巡夜的更卒,这次他不再害怕被发现,所以能大大方方地出示文牒。 巡夜的见他手续齐备,也不为难,直接放走了。 林三走到令尹府,却发现伍长郑有根就站在府外,双手拢在袖子里,脸色不太好看。 他早已等候多时了。 林三一眼就看出来——这是没捞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伍长,你那边情况如何?”林三快步迎上去。 郑有根从袖子里抽出手,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往地上啐了一口:“別提了,白跑一趟。” “人跟丟了?” “不是跟丟了。”郑有根摇摇头,声音里带著几分恼火,“是那人根本就没打算去別的地儿。” 原来他跟著那黑袍人走了两条街,他既不拐弯也不接头,就是闷著头往北走。 起初郑有根还以为他要绕远路,没想到,走了一圈后,他又重新回了李府,也是从后门进去的,跟出来时一模一样。 “的確是调虎离山!还是伍长经验丰富,办事妥当。” 就在两人交谈时,何遇恰好走出,“进来吧!別让大人等急了。” 两人在何遇的带领下,穿过前院,来到后堂。 后堂,一股淡淡的蜡烛油味飘过来,在这个年代,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蜡烛。 案头那支蜡烛已经烧了一小半,烛泪沿著烛身淌下来。 没有回家的沈承嗣坐在堂內,早已褪去不舒服的官袍,而是披了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 他正在翻阅文书。 文书上写的是关於在军中增设隨军医官的章程。 每一都设医官一名,要会认药材、洗伤口、辨症状,处理一些小的病症。 大夫也是个稀缺职业,沈承嗣清点了城內的大小医馆,估计还凑不出三百人,所以要给每一都都设立一名隨军医官可不容易。 不过就算是困难,也要推进下去。 最直观的好处就是能降低非战斗减员,在古代战爭中,死於伤口感染和疫病的士兵,往往远超直接战死者。 隨军医官的存在,能从根本上改变这一局面,通过遏制伤口感染、阻断疫病传播,来降低死亡人数。 其次,设立医官,对士气的提振也起到不可忽视的作用。 战场上的士兵如果知道自己受伤后不会被拋弃,会得到及时救治,作战时便会更加勇猛,无后顾之忧。 这比严酷的军法更能激发士气。 所以,在他的视角来看,在军中推行隨军医官制度,其好处远不止於“治病救人”这么简单。 “只是大夫人数实在太少,他们也有家室,总不能强征入伍。那样做或许能凑齐人,但会把城里的民心搅得稀烂,而且被强征入伍的大夫们会给士卒安心看病吗?” 沈承嗣对此表示怀疑。 思来想去,他终究想出一个法子——如同开设讲武堂一般,开设一间学医堂。 既然现成的大夫不够,为什么不自己培养? 就算不识字也不打紧,只要脑子活络、手指头稳当,那些基本的救治方法一样可以学得会。 先生就从城里徵调那些有经验的老郎中,不强制,可轮值,每个月来医堂授课数日,官府给俸禄补贴。 学员从各都抽调,每都挑出二三人,不必有多高的学问,但手要稳、要好学,从最基础的药材学起。 只要这隨军医官制度成型,沈承嗣有自信,他麾下军队的伤亡数定能大大减少,更关键的是,能让士卒们看见上位者对他们的关心,对士气的提振更为重要。 同时养出来的这数百名医兵,將来打完仗退伍还乡,也有一门手艺傍身,何乐不为? 就这么定了。 “咳咳!大人,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 何遇见到沈承嗣想事情出神,便出声提醒。 “噢!可有什么消息?” 沈承嗣没有回家,等的就是派出去的人手回来匯报,这次他铁了心要揪出內奸,几乎每一个前来开会的官员都派人监视,竟然也包括了李归霸、王存审。 郑有根、林三跪地稟报,把在李府门前之事和盘托出,林三又提到了那灰袍人进了百草寺。 “百草寺?是个什么去处?” 何遇说道:“在西城,是个老旧小庙,里面只有零星几个和尚,靠著收容过往客商过活,算是个小客栈了,至於前去烧香拜佛的善男信女,却是很少。” 沈承嗣微微点头,收容过往客商?这样的地方嫌疑最大,若是有內奸,便可乔装成客商通风报信,行事极其方便。 “郑有根,林三。” 两人连忙站直。 “事情办得不错,何遇用人得当,也有功劳。” “各赏钱十贯,绢两匹。” “多谢大人!” 赏赐已定,沈承嗣继续说,“有暗號,有腰牌,有接应,这百草寺看样子不是临时起意之地,而是早就备好的一处窝点。” “何遇,交给你了,先不要惊动李彦泽,把僧人先控制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走。” 第79章 老和尚 夜色已深,百草寺內。 老和尚了空正在擦拭大殿內的佛祖法相。 说是大殿,不过是间破旧小屋,和那些金碧辉煌的大型佛殿根本没法比。 正梁被虫蛀过,靠近东墙那头明显矮了一截,去年夏天暴雨,雨水顺著蛀孔灌进来,在佛像背后洇出一大片霉斑。 他十分羡慕城外的天龙寺、开化寺这样的大型庙宇,地盘大得能跑马,僧侣多得数不过来,每逢佛诞日山门一开,香客从山脚排到山顶,光是一天的香油钱就够百草寺吃一整年。 不像百草寺,虽然表面上有两个人,但实则只有自己这一个和尚。 他年轻时不是和尚,为了躲避战乱,才混入佛门。 大概是二十年前?或许是三十年前?时间太久,记不清了,只知道那是还是后唐的天下。 当时他才二十多岁,恰好遇到最乱的年代,今天这个节度使起兵,明天那个枢密使清君侧,朝廷的圣旨还没出洛阳就变了三回。 乱兵被打散建制,便四处流窜,过一村烧一村,走一路抢一路,连汾水边上的野渡口都浮著一层泡得发白的尸首。 他走头无路,只能出家做了和尚,这倒是也有不少好处。 头一桩,是不用交税。 后唐时候,田赋、丁口税、盐税、酒税、农器税,名目多得连衙门的小吏都背不全。 当和尚剃了头,入了僧籍,这些税就全免了。 第二桩,是不用服徭役。 修城墙、挖河渠、运军粮,哪一样都是要人命的活计。 当了和尚,这些就都不用管了,僧人不服役,这是朝廷明文定的规矩。 还有一桩,是能吃饱饭。 说吃饱也不算太饱,但总比饿著强。 寺院有田產,再不济也有个小院,种点粮食种点菜,饿不死。 碰上有人做法事、超度,还能得几文钱、几个饃饃。 他给人念一场经,站在灵堂前敲木鱼,从下午念到天黑,能挣两个白面馒头。 这些都是实在好处,正因如此,五代十国的僧侣也多了起来。 只是百草寺实在太小了,抱著出家打算的人大都去那几间大型寺庙了,自从上任主持死后,这间庙宇便只剩下他一人。 直到几个月前,圆慧来了。 圆慧本是当兵的,北汉的兵。 当时晋阳又一次被围了起来,据说围城的是个叫郭荣的皇帝,好像又建立了个新的王朝。 了空年纪大了,不想去管这些琐事,在他看来,这些人拼死拼活地爭斗,还没有给佛祖金身擦乾净有用。 圆慧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派到寺中的。 原来刘崇害怕守晋阳不住,所以在城中预留了一枚棋子,有备无患。 圆慧本是北汉禁军中的一个什长,被中做了暗桩,剃了头,换了僧袍,送到百草寺来。 了空哪有拒绝的权力?圆慧手上的那把明晃晃的刀可不讲情面。 “唉!但愿佛祖保佑,贫僧能躲过此劫。”他边擦拭法相边想。 圆慧早早睡觉去了,怎会干这些粗活? 了空放下抹布,双手合十,正要念一声佛號。 不成想一阵极细微的声响从后院传来。 “是风声吗?” 他刚要出头去看,后窗已经无声无息地开了。 只见一道黑影从窗口翻了进来,落地轻盈。 紧接著又是两道身影,一个从侧门摸进来,一个贴著墙根绕到正殿门口。 “別出声!”何遇手中的短刀已经架在了空的脖子上。 刀刃很凉,贴在他老迈松垮的颈皮上。 看了空的年纪、状態,不像暗桩,应该只是个老和尚。 “这里有北汉奸细吗?”何遇问道。 “就是那个年轻僧人。”林三补充说。 了空点了点头,手中捏紧佛珠,“禪房,西面那间,他是当兵的,手里还有刀。” “庙里可还有其他人?” 在得到庙中只有一老一小两人的回答后,何遇鬆了口气。 为了一击而中,这次摸进来的只有他们三个,此外寺庙的前门、后门也安排了人手,为了防止暗桩翻墙,四周也有人埋伏,把百草寺围得铁桶一般。 “带路吧!老师傅。” 了空端起油灯,三人紧隨其后,何遇手中的刀还没有放下,抵在了空后背。 西禪房的门紧闭著,里面没有光,也没有声响。何遇示意林三和郑有根分列门两侧,自己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圆慧,开门!我是主持。” “开门,我是主持啊!” 了空被刀抵住后背,只能按照他人的想法行事,因为年轻时见惯了大风大浪,他倒是没有慌乱。 加上年岁已高,早就活够本了,还是佛门信徒,倒是没有几分对死亡地恐惧。 了空再次敲门,里面依旧没有回应。 何遇暗道一声不好,退后半步,一脚踹在门板上。 门閂是旧的,木头朽了一半,这一脚下去门閂直接从中间断成两截,半扇门带著断裂的木茬子向內砸开。 就在门板砸落的同时,一道黑影从屋內弹了出来。 “小心!” 黑暗中看不清来人的动作,只听见一声闷响,紧接著便是利刃出鞘的錚鸣。 圆慧的刀就压在枕头底下。 郑有根离门口最近,率先扑了上去。 圆慧没有退,反而迎著他撞了过来。 黑暗中刀光一闪,郑有根只觉得右臂一凉,半边袖子已经被削了下来,刀刃擦著小臂划过去,差半寸就切到肉。 林三比郑有根瘦小,贴著墙根绕到后面,想从背后锁住圆慧的脖子。 可惜圆慧根本不给他机会,后背像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刀向后横扫。 这一刀扫得又狠又低,逼得林三整个人向后一仰,后脑勺撞在墙上。 刀尖擦著他的鼻尖过去,带起的风割得他鼻樑发凉。 何遇没有急著衝进去。 他站在门口,借著了空手中的灯笼微光,快速判断了局面——禪房太小,一张板床占了三分之一,再加上桌椅箱笼,能容人站立的空地不到两步宽。 在这种空间里,三个人围一个反而施展不开,只会互相碍事。 “林三,退出来!郑有根,守住门口!” 第80章 制服 何遇话音未落,整个人像离弦之箭直射进去。 他没有抽刀砍人,而是矮身撞进圆慧怀里,肩头狠狠顶在圆慧胸口。 这一撞是贴身短打的路数。 圆慧的刀长,在这种几乎是胸贴胸的距离里反而不好发力,他想往后退拉开距离,何遇却不给他退却的机会。 何遇左手扣住他握刀的手腕,右手刀背反磕,正砸在圆慧的手指骨节上。 这一下砸得极重,黑暗中能清晰听见骨骼撞击的闷响。 圆慧闷哼一声,手指不由自主地鬆了。 何遇手腕一翻,將他手中刀绞飞出去,刀身撞在土墙上,噹啷一声落在地上。 圆慧失了刀,不退反进,左手成拳,一拳砸在何遇肋下。 这一拳极重,直取要害。 何遇闷哼一声,身子微微一弓,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半分。 他咬著牙將圆慧的手腕反拧到背后,膝盖顶上他的后腰,整个人压上去,把他往墙上摁。 圆慧还在挣扎,他的肩膀被反拧著,脸贴在冰冷的土墙上,嘴里却一声不吭。 林三和郑有根同时扑进来,一人按住他一条腿,把他死死压在地上。 郑有根那条被削掉袖子的胳膊还在往下滴血,他咬著牙把圆慧的小腿往地上一砸,膝盖顶上去,一膝定住。 圆慧终於不动了,他的脸被压在夯土地面上,喘著粗气,手指在地上抓出几道深深的指痕。 將圆慧双手反绑,何遇鬆了口气,“搜查屋內!是否有可疑之物!” 在庙宇外的士卒们高举火把涌入禪房,將这间狭小的屋子照得通明。 禪房不大,一张板床贴著西墙,床头搁著一只半旧的木枕,枕面被头油磨得发亮。 床尾堆著一床薄被,被面是灰蓝色的粗布,洗得发了白,边角有几处脱了线。 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方桌,桌腿长短不齐,垫了一块碎瓦片。 墙角立著一口木箱,箱盖半开,里面不过是两件换洗的僧袍、一双磨穿了底的布鞋。 桌上有一盏没点的小油灯、一只豁了口的陶碗,此外便別无他物了。 “看来这暗桩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林三先把床褥翻了一遍,把被褥和枕头都抖开,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又去开木箱,把僧袍和布鞋一件件拣出来放在地上。 何遇站在屋子中间,低头看著被反绑双手摁在地上的圆慧。 “你是何人?” 圆慧不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无非是北汉的人,刘崇都死了,你还为北汉卖命?” 圆慧只是冷笑,没有回答。 何遇继续问,“你到这里之后,送了多少情报出去?” “不知道!”圆慧把脸別过去,不看他。 就在这时,郑有根的声音忽然从墙角传来:“队长!这墙砖是松的。” 他拨开块墙砖,往外一扯,露出后面的浅浅暗格。 暗格不大,刚好塞得下一个油布卷。 郑有根把油布卷抽出来,吹掉上面的浮土,在火光下展开。 油布裹得很紧,一层一层剥开,最里面是一卷麻纸,叠得方正。 何遇接过麻纸,就著火把的光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没错,正是臥虎寨有铜矿的消息。圆慧,你还不认罪?” “哼!”圆慧默然不语。 见状,何遇也不废话,下令將两人带会府衙好好审讯,圆慧是北汉暗桩无疑,至於了空,上了年纪,看模样也不像是会武的,可是为了不走漏风声,还是一併带回。 …… 令尹府后堂。 沈承嗣坐在案后,听了空陈述。 了空站在堂下,双手合十,背微微佝僂著。 身上的僧袍在夜风里吹了一路,领口沾了些尘土。 见了沈承嗣,他把该说的都说了,刘崇如何在安插暗桩,圆慧又如何被送到他庙里, 沈承嗣听得出来,这个老和尚说的是实话。 “百草寺的事,你是被胁迫的,大周律法上有个说法叫『胁从不问』,老方丈不用怕。” 了空听到官府不追究自己的过错,那双昏花的老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双手合十,深深地弯下腰去。 沈承嗣命人將他带下去歇息,专门交代了一句不得为难。 脚步声远去,后堂重新安静下来,沈承嗣坐回案后,从禪房中搜查出的油布卷就放在他的手边。 沉吟之际,何遇从外面大步走进。 他的袖口上溅了几点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了。 “大人,圆慧招了。” “他承认自己是北汉禁军什长,刘崇亲点暗桩,安插在百草寺负责接收和传递情报。在刘崇死后,被白彦琛收编。” “至於李彦崇是怎么和他搭上的关係,却不知道了。” “李彦崇?” 沈承嗣语气平静地重复著这个名字。 这人绝对是不能留的。 沈承嗣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令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字写得极快,笔画却丝毫不乱,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又从怀中取出令尹大印,在硃砂印泥上用力按了按,端端正正地盖在落款处。 这是一方铜铸的官印,印面约两寸见方,入手沉重冰凉。 印钮铸成一只蹲踞的橛钮,形制古朴,钮上留著长期把握摩挲出的暗沉光泽。 印文是標准的九叠篆,笔画屈曲盘绕,以“令尹之印”四字为核心,两侧辅以后周年號与铸印衙门的款识。 他將令纸折好,递给何遇。 “持我手令,去李府拿人。罪名是勾结北汉余孽,刺探军情,图谋不轨。” 沈承嗣顿了一下,“李彦崇做过武將,府上很可能有死士,你多带人手,把李府前后门都堵死,遇到反抗,格杀勿论。” “是。”何遇接过手令,转身要走。 “慢著。”沈承嗣叫住了他,目光从他袖口的血渍上扫过,“你的伤怎么样?” 何遇低头看了看自己肋下,圆慧那一拳砸得確实重,到现在呼吸还隱隱作痛,只是为了捉活的,所以不便拔刀,否则以他的身手又怎会受伤? “不碍事。” 何遇心中涌出一股暖流,如此体恤下属的令尹可不多见。 他將手令揣入怀中,出门召集人手去了。 巡防营值夜的都头曹彬正守在府门外,何遇与他低语几句,曹彬转身便走。 片刻工夫,三十名巡防营士卒已从营房中被唤起,在院中列成两排。 “出发,李府!” 第81章 弃暗投明(上) 天色微亮,开门鼓未响,街道空旷,无人行走,对於郑有根、林三来说,这一夜过得极其漫长。 先是接到命令连夜出任务,在李府门前守了半夜,这时候没有加班制度,沈承嗣自然也不可能给发加班费。 紧接著在何遇的带领下,去白草寺执行抓捕,险些受伤不说,现在还得再出来玩命儿。 “真是充实的一天!” 但想到即將到手的十贯钱和两布帛,干活儿都有劲儿了。 这时李府大门紧闭,门廊下的灯笼早已熄灭,两只石狮子在黑暗中寂静蹲伏。 何遇立在门前,大队人马已经准备就绪,只等他一声令下。 “前后门、左右巷口,全部堵死,不许走脱一个,遇到反抗,格杀勿论,只是李彦崇必须要活的。” 身为这些兵卒的直接长官的曹彬压低声音,“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三十人的队列无声地分作三股,郑有根领一队封堵东西巷口,曹彬带人绕向后门,何遇自领中军直扑正门。 何遇站在门前,向左右递了个眼色。 虽然巡防营是打乱重建的队伍,但在沈承嗣麾下耳濡目染,又经过多日训练,已能听懂指挥,领会意图。 两名士卒立刻抬著一根从巷口卸下的石碾,闷吼一声,照著门缝中央狠狠撞去。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门閂应声断裂,朱漆大门向內砸开。 何遇一马当先,佩刀出鞘,身后士卒如潮水般涌入庭院。 在后院,曹彬也听到了这声撞击,立刻令人破门而入,没想到后门比起前门坚固,一时竟无法凿开。 或许是用了什么东西堵门。 又尝试几次无果后,曹彬当机立断,“不行,不能再等,直接翻墙。” 几个士卒便顺著不算高的墙面上翻越而入。 此时,府中护院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提著刀从耳房衝出。 他们都是李彦崇从泽州带过来的老底子,虽然武艺不咋地,但忠心程度毋庸置疑。 听到有人装门,迅速反应过来,顾不上穿衣,十几个大汉抄了兵刃便闯了出去。 可惜他们的武艺比巡防营可差了不少。 当头一人尚未看清来者,便被何遇反手一刀背敲在腕骨上,惨叫著丟了兵器。 另外几名护院从两侧扑上,其余的巡防营士卒早已列阵迎上,刀枪交错,火光中只听得兵刃碰撞与几声短促的惨叫。 何遇脚步不停,穿过前院直奔正堂,曹彬也带人从后门杀入,两队人马在中庭会合,整座李府已被围得铁桶一般。 正堂门被一脚踹开,烛台倾倒,蜡油泼了一地。 李彦崇正从內室奔出,身上只披著一件外袍,赤著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手里攥著一柄剑,却抖得连剑尖都稳不住。 他刚才还在那如花似玉的小妾怀中安寢,听闻屋外打斗,惊呼不好,机密已泄,来不及带走小妾,便匆匆披上衣物,准备跑路。 没想到恰好被何遇撞破。 何遇上前一步,刀背拍在李彦崇手腕上,剑噹啷落地。 李彦崇瘫坐在地,嘴唇哆嗦著,不等何遇开口便连声道:“我说,我说,我全都说,只求饶我性命。” 与此同时,李彦崇之侄李禪从另一间偏房衝出,手中一桿长枪直刺何遇后心。 谁家好人把长枪放在臥室啊? 曹彬眼疾手快,横刀架住枪桿,火星四溅中一脚踹在李禪膝弯。 李禪单膝跪地,仍死死握著枪不肯鬆手,两名士卒扑上去將他双臂反拧,他咬著牙一声不吭,直到被摁在地上,脸贴著砖缝。 见这人身形,同来的林三辨认出来,“他就是那个去百草寺接头的灰袍人。” 天色微明时,何遇已將李府上下全部拿获,將近一百余人,悉数押回令尹府。 审讯分作两间屋子,李彦崇、李禪各自关押。 虽然李彦崇身为主谋,但他骨头极软,没撑过半炷香,不等用刑,便將实情竹筒倒豆子般全部供出。 李禪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上了两轮夹棍,指甲缝里钉进去三根竹籤,他疼得浑身抽搐,愣是一个字没说。 但是他招不招已无关紧要,李彦崇的口供已足够定罪,不过李禪的沉默,反倒让何遇高看他一眼。 很明显李禪不过是个从犯,却有骨气,李彦崇为主谋,却是个没骨头的。。 终於在雄鸡报晓时分,李彦崇的供状被呈递到沈承嗣案前。 沈承嗣听完,感慨这一夜没有白熬,收穫颇丰。 不仅打掉了百草寺这个暗桩窝点,而且顺利揪出了李彦崇这个內奸。 供状上写得清楚,正是他泄露了白从暉的押解路线,也是他向吕梁山中的匪徒们通风报信,导致功亏一簣。 有了白纸黑字的供状,看刘瓚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就算他有意偏袒,可也不敢与大周律法作对。 凭心而论,刘瓚在沈承嗣眼中不过是个跳樑小丑,他忌惮的是木偶后面的操纵者。 一个是刘词,他管辖八州之地,拥兵不下万余,是最有实力的节度使之一,沈承嗣还没有实力和他撕破脸。 另一个就是世宗郭荣了,如果对刘词只是忌惮,那么现在的沈承嗣对郭荣就是畏惧了。 而且毫无疑问地说,如果郭荣健在,赵匡胤也是决计不敢轻举妄动的。 有这两个人在操纵木偶,沈承嗣想动刘瓚也得掂量掂量。 刘瓚也深知这一点,所以才敢给李彦崇站台。 李彦崇也因此不把沈承嗣放在眼里了。 可是这次他实打实地犯了事情,而且是极大的罪过。 沈承嗣要將他关押,刘瓚也不敢说什么。 而沈承嗣便要趁这段时间积蓄力量,一来收復北方三县,扩充地盘;二来厉兵秣马,强军备战;三来发展农商,塑造经济。 约莫在明年,郭荣便要征蜀,不久后就是三征南唐,到那时候必有他的用武之地。 方略就这么定下来,首要任务是北方三县,而要扩充地盘,被挖出的李彦崇、圆慧就显得尤其重要了。 尤其是圆慧。 沈承嗣已经让高全义连夜做他的思想工作了。 “大人,事情办妥了。”高全义前来稟报。 估计是圆慧不甘身死,或许是对主持了空有了感情,总之在了空的游说劝说下、在高全义保证了只要投诚便有活路的保证下,他终於答应下来。 只要能活命,便可为大周办事。 “做得漂亮,去地牢!” 第82章 弃暗投明(下) 地牢在令尹府最深处,入口开在正堂西侧耳房的地面下,有一道倾斜的石阶直通地下。 何遇、高全义手持油灯照明,沈承嗣走在最前。 圆慧被关在最里间,实际上这座地牢中也只有他一个犯人。 后周时期如果百姓犯了事儿,会被关押在当地州府的监狱中,若是涉及军事犯罪,则会被关押在军营的牢狱內,只有像圆慧这样的重要犯人,才会被秘密地单独关押。 石阶陡峭,越往下走,潮气便越重。 油灯的火苗在湿冷的空气中忽明忽暗,把几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 约莫走了三十阶,终於踩到了夯实的泥地上,一股混著铁锈与霉烂的气味直往鼻孔里钻。 地牢不大,前后不过两丈见方,个子高些的人必须微微弯腰才能通过。 地上铺著层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搁一只陶碗,碗底还留著半圈乾涸的粥渍。 沈承嗣让何遇守卫一旁,他则在铁柵栏前蹲了下来。 柵栏那面,圆慧盘腿坐在草铺上,手腕上的绑绳已经解了,腕骨处勒痕未消,泛著一圈青紫。 他身上那件僧袍早已脏污得辨不出本来顏色,领口撕开条长长的口子,露出瘦骨嶙峋的锁骨。 脸上有青紫的淤痕,左眼角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乾裂起皮,那是被审讯时留下的伤疤。 不过他的目光倒还有神,不像李彦崇那种浑身筛糠的窝囊样,而且在同意合作后,高全义立刻派人为他治伤,清洗伤口,还把身子擦拭乾净。 油灯光亮照进柵栏,圆慧眯了眯那只还睁得开的右眼,认出走在最前面的沈承嗣。 他曾经在周军攻入晋阳时,远远地见过沈承嗣一眼,那时沈承嗣骑在高头大马上好不威风。 这个假和尚正在拨弄手里那串旧佛珠,一颗一颗,动作生涩。 这或许是他假扮和尚以来,拨弄佛珠最认真的时候了。 “圆慧师父,不,应该叫你孙虎,原是北汉禁军什长,在刘承钧手下做事,我说的对吧?” 这是经过审讯得来的名字和官职。 孙虎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很好!”沈承嗣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在柵栏外展开给他看,“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办好了便留你性命” 孙虎对此早有预料,其实他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也有著建功立业的热血和抱负,可是自从出家为僧后,这些热血和抱负竟然被寺庙中的安逸生活,被寺庙里的晨钟暮鼓、青灯古佛,打磨得一点一点菸消云散了。 若是搁在往常,他早就应该发现有人闯进寺庙,早早地逃走了。 可这次却慢了半拍。 而且不知怎的,或许是住的时间久了,彼此有了感情,在那老和尚的劝说下,他竟然鬼使神差地要为大周做事了。 当那老和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劝他时,他心里有什么地方塌了下去,也许是住了几个月,真把那座破庙当成家了。 “我能做些什么?” 沈承嗣从袖中抽出的纸条上,记载了臥虎寨有矿的假消息,“这个情报应该由你传出城去,交到白彦琛的手里吧?” “没错。” “你们如何联繫?” “按照惯例,飞鸽传书。” 他在禁军当什长时,管的就是军情往来,训练信鸽、辨別风向、加密传信,全是家常便饭。 他告诉沈承嗣,信鸽不在寺中,养在后山一处隱蔽的鸽舍里。 沈承嗣问得仔细:鸽子有几只?具体方位如何?放飞时有无暗號標记? 他的性格本就如此,谨慎小心,步步为营,天生就是谋定而后动的性子。 这种谨慎放在旁人身上,或许会变成瞻前顾后的怯懦,可在他身上,却偏偏成了一种极难得的縝密。 高全义跟了他这么久,最佩服的就是这一点。 今夜,表面上看是何遇、郑有根等人功劳最大,但是没有沈承嗣在幕后坐镇谋划,事情又怎会畅通无阻? 孙虎据实回稟,听起来不像假话。 “我会派人去查。”沈承嗣盯著他那只淤肿未消的右眼,“你知道骗我是什么后果。” “大人儘管去查。” 听了这话,沈承嗣鬆了口气,幸好是飞鸽传书,不用放孙虎离去。 孙虎现在是他手里最重要的一张牌,不能轻易放他出城,要是回到白彦琛处,设计埋伏该如何是好? 这样他的谋划又多了几分成功的把握。 这时,孙虎却忽然开口了。 “大人!我可以为您办事,背叛北汉,但我有几个条件。” 何遇在巷口听见这话,眉头一皱,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沈承嗣头也没回,只抬了抬手,示意他不要动。 “说。” 孙虎把佛珠搁在膝上,一字一句地说:“事成之后,绕我一命。” “可以!不过你必须留在晋阳,不能隨意走动。”沈承嗣答得乾脆,“你也是老兵了,应该可以理解。” 孙虎点头。这个回答在他意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宽大几分。 “我不回北汉,也不投大周,百草寺你们不要动,了空师父你们也不要为难,他从头到尾都是被我胁迫的。” 沈承嗣略一沉吟。了空和尚的底细他早就查过,的的確確是个老实本分的出家人,留著也无妨。 “我答应你,了空师父不会有事,百草寺一切照旧。” 而且为了让孙虎放心,他又补充道,“我甚至可以从私库中拨出些钱財,把百草寺修缮一番。” 听到这一句,孙虎明显放鬆下来,像是卸掉了压在胸中的大石头。 “第三条,事成之后,我不回北汉,也不投大周,还请大人高抬贵手,这辈子我就待在百草寺,种菜,擦佛,念经,做个真和尚。” 他想得很周全,这些年来,他跟隨刘崇东征西討,可因为出身卑微,所以迟迟不得升迁,更是被派来,执行这个九死一生的臥底任务。 在寺庙中过了一段安生日子,披著僧袍,念著佛號,心中反而安寧了。 “沈大人,能答应吗?” “当然!”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孙虎,不,应该是圆慧双手合十,佛珠在指间转动,动作流畅而自然,再也没有半分生涩。 “阿弥陀佛。” 第83章 军议 清晨,盂县。 树梢上还掛著露水,县衙庭院內,牡丹开得正艷。 白彦琛最近心情不错,嘴角忍不住上扬,手指也极有节奏地点在桌案上,发出咚咚声响。 一只信鸽在笼中扑腾翅膀,他起了逗弄心思,在晋阳时,他爱好斗鸡养鸟,现在到了盂县,百废待兴,琐事不少,这个爱好没顾得上。 他心情极好的原因有三,一来因为沈承嗣的剿匪行动,使得军队又扩充了五千人不止,加上原来五千人马,现在他麾下已有一万士卒,就算搁在战乱不断的五代十国,也能称得上一声节帅了! 说起来,吕梁山竟然藏了五千多匪徒,这还不算被沈承嗣剿灭的那些,真是令人触目心惊,也足以看出百姓生活之艰难。 手上有了兵,心中就有了底气,白彦琛自认为可以高枕无忧,完全没有想到要將这些战斗力低下的土匪山贼们打乱重分,而是一股脑儿地交给了叔父。 这个决定倒是极其正確的,不同於沈承嗣那边的人才济济,目前他手中也只有白从暉可堪大用了。 第二件喜事是北汉那边终於答应,每年输送粮草军餉,附带的条件是尽全力阻止周军北上。 刘承钧现在的心情可是极差,国土大半沦丧,仅存五州,其中石州还深入后周腹地,比晋阳还要靠南,一旦郭荣再度北伐,估计也保不住。 无奈之下,他只能一面抱紧契丹大腿,管著耶律璟叫爸爸,称臣纳贡,一面拉拢白彦琛,组织抵抗。 在一番討价还价中,虽然北汉地狭物薄,他还是咬紧牙关,准备再苦一苦百姓,担任起运输大队长的职责。 白彦琛原本的打算是两边要价,一面吃著北汉的粮,一面拿著后周的钱,岂不美哉? 没想到沈承嗣压根不买他的帐,说要钱可以,先把北方三县还来,这就是给脸不要了。 在白从暉的建议下,白彦琛甚至派出信使前往开封,面见郭荣商议此事,不过当时郭荣恰好去了嵩陵祭拜,信使等了多日才得会面。 郭荣深知沈承嗣的能力,在撤退前已经將太原之事悉数託付,而且他也知道白彦琛此举无非是要钱要粮,就算得了钱財粮秣,他又真的会投降大周吗? 绝对不会。 运输的那些粮草財物反而会给前线將士带来极大的麻烦,郭荣又不是完顏构,还做不出此等事来。 信使没得到什么好脸色,灰溜溜地返回盂县了。 见沈承嗣、郭荣都不买帐,白彦琛知道自己想当两面派的算盘落空了,这倒是正常,后周强大,北汉弱小,自己倒向大周是锦上添花,倒向北汉则是雪中送炭。 简单来说,他对郭荣没那么重要,沈承嗣也有信心能一举吞併盂县。 “嘿嘿!还要看你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 根据他得到的情报,沈承嗣麾下能调动的兵力最多只有七千,就算是倾巢而出,放置晋阳不管,终究还是自己占优。 不论如何,人数兵力是一万对七千,优势在我。 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晋阳城中的暗桩传信,说吕梁山中竟然发现了一座铜矿! 铜矿的发现可是件大事,白彦琛之所以有和后周这个庞然大物作对的底气,原因之一就是盂县有丰富矿脉资源。 铜矿可铸钱,铁矿可造兵。 “这座铜矿一定不能让他顺利开採。” 臥虎寨虽然在吕梁山中,但距离寿阳的距离並不算太远,那五千山贼土匪就是从山中先跑到寿阳,再被他收编的。 自认为兵力占优的白彦琛,甚至打起了占矿为己有的算盘。 他放下逗鸟的狗尾巴草,“传令,让叔父、吕浩前来议事。” “遵命!” 没过多时,两人陆续赶来,前后脚进了正堂。 白从暉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老样子,因为这些时日一直在操练士卒,所以脸色难看,愈发苍老了。 那些土匪山贼可不是好相与的,就算他有著多年的统兵经验,可在那些人眼中连个屁都不是。 最好的方式是把他们打散重排,可是沈承嗣敢这么做是因为那三千侍卫亲军也是良家子,不少都拖家带口,大体上还是遵纪守法的。 可是到了白从暉这儿,这些山贼可不管那些,老子都做土匪强盗了,还要遵纪守法?那这强盗不是白当了? 所以这几日他颇为头疼,不过自己的这个侄子好像没有丝毫忧虑,反而沉浸在数万人马的幻想中。 可惜人数再多,训练不精,號令不明,又有什么用处呢? 上了战场,不过是群待宰羔羊罢了。 白从暉到来不久,吕浩也来了。 他是白彦琛麾下最得力的大將,今年三十出头、方脸浓眉,行事风风火火。 作为白彦琛的老兄弟,便是他率三百步卒连夜翻山夺了寿阳西门,替白彦琛打下了一大块地盘。 白彦琛示意两人落座,“晋阳城中的暗桩传了消息过来——沈承嗣在吕梁山里发现了一座铜矿,就在臥虎寨附近。若是让沈承嗣顺利开採,对咱们来说可是不妙!” “沈承嗣本就难缠,若是再让他手中多了座铜矿,岂不是如虎添翼?”吕浩应和。 “叔父以为呢?” 白从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碗,慢饮一口,“消息可靠吗?” “晋阳城中传出来的,应当不假,沈承嗣已经在布置人手开採,据说还打算將府库存铜运往潞州换粮,日期都定好了。” 白从暉老成持重,每遇战机都要反覆思量,確认无误后再出手,这样做极其稳健,却又容易貽误战机。 白彦琛的性子则不大一样,他好赌爱赌,北方三县不就是他赌来的吗? “你们看,臥虎寨虽然在吕梁山中,可是距离寿阳並不远,几乎和到晋阳的距离相同。前番收编的那五千山贼便是从山中跑到寿阳,他们熟悉地势地形,若是能派一支偏师从寿阳出发,沿吕梁山北麓摸过去,趁沈承嗣开採铜矿之初、兵力未足之际,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这座铜矿未必不能为我所用。” 他越说越兴奋,手指在舆图上连连点著,“况且,眼下我麾下已有万余人马,沈承嗣能调动的兵力最多不过七千。一万对七千,优势在我!他若是分兵去守铜矿,晋阳城防便要削弱,届时我趁机南下,把他赶回开封;他若是死守晋阳,铜矿便无兵可守。” 吕浩听到此处,眼中精光一闪,“將军,末將愿率本部人马,翻山去夺铜矿!” 他每每作战必是先锋,这次也不例外。 白彦琛听了,讚扬吕浩忠勇可嘉,当即就要拍板。 白从暉却忽然出声阻止,“不妥!” 第84章 出兵 “叔父有何高见?”白彦琛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有些后悔把白从暉解救出来,不仅因为白从暉总是否定他的决议,而且两人的用兵方式全然不同,一个善谋,一个善勇,白从暉总是要谋定而后动,往往坐失良机,这可让急脾气的白彦琛很不爽! 年轻人就是要有衝劲儿的嘛! 但是一时间他也无可奈何,自己的这个叔父在河东地区威望很高,那些在嵐州、宪州的旧部一听说白从暉回来了,纷纷来投,虽然人数不多,只有一二百人,可他们都是老兵,都是精锐。 白从暉正是以这一百多人的队伍来约束、训练那群山贼土匪的,还算小有成效。 要是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来都不会有这么好的效果。 这样一来,白彦琛更要尊敬这位叔父了,要是他走了,即便是重回北汉,在刘承钧手下效命,对士气也是个不小的打击。 “就算铜矿的消息是真的,我们也不能贸然去夺。” 白从暉娓娓道来:“眼下我们手里有万余兵马不假,可其中只有五千旧部堪用,另外新附的山寨兵连列队都站不齐,这批人抢劫百姓、打家劫舍估计是把好手,可是让他们上战场打仗,嘿!你信不信,这些乌合之眾会衝垮我们自己的阵脚。” “眼下要做的不是去抢铜矿,是练兵,把兵练出来了,积蓄实力,比什么都重要,到时候进可攻,退可守,我们才有机会消化已经得来的地盘。” 此事白彦琛又怎会不知,他只是心急,又不是愚蠢,可是那座铜矿的诱惑实在太大,盂县虽然也有矿,但多数为铁矿,铜矿原来是不少,可隨著开採,铜矿储量已在逐年减少,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贪心作祟,由不得他不出兵。 更何况,他篤定沈承嗣还不知道城內暗桩,更不知道李彦崇这个软骨头已经背叛,在信息差加持下,他才敢肆无忌惮地去赌,赌沈承嗣不会在铜矿周围布下大军守卫。 一旦奇袭,或有成效。 就算这座铜矿到不了他的手里,也绝不能让沈承嗣顺利开採。 如果对后周造成了实质性的损失,他和刘承钧谈判时,便可占据更多的主动,刘承钧也一定愿意为他输送更多的军餉粮草。 所以在他看来,出兵才是最好的选择。 想到此处,白彦琛再也坐不住了,“叔父说的都对,那群乌合之眾定然不堪大用,可是我们还有五千旧部,他们可都是从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汉子,那五千山寨兵不动,由叔父继续训练,派这些人去不就得了?” “而且,沈承嗣现在还不知道城內有我们的內应,不知道铜矿的消息已经传到了盂县,所以臥虎寨的守备必然鬆懈,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我们趁其不备抢先一步占了铜矿,就算占不住,也要放把火烧了他的矿坑、毁了他的器械,绝不能让他顺顺噹噹地把铜矿开起来。”说到此处,他给吕浩使了个眼色。 “將军所言极是!末將愿率人马,翻山去夺铜矿!”吕浩和白彦琛是老兄弟了,急忙反应过来,上前邀战。 白从暉还要再劝,白彦琛却抬手止住了他。 他知道叔父老成持重,从不打没把握的仗,可现在的最高指挥是他,就当是少年人的任性吧! 这一次他说什么也要挣脱叔父的“枷锁”。 白从暉见了,也知道劝不住,苦笑一声,“罢了,由你去吧!” 说完他便出了正堂,回去练兵。 见叔父答应下来,白彦琛对吕浩说道:“我不要你去和沈承嗣硬碰硬。这一千人马,只挑精锐老卒,不带那些新附的山寨兵,再加上几个嚮导,翻山去,动作要快,能占就占,占不到就毁掉。三日內,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总之铜矿不能落在沈承嗣手里。” 吕浩抱拳洪声应道:“末將领命!” 他转身大步跨出正堂,出去调集人手了。 吕浩的动作极快,从白彦琛拍板到士卒齐备,前后不到两个时辰。 这一千人马都是从盂县旧部中精挑出来的老卒,大多跟了白家叔侄两三年以上,打了不少仗。 其中不少人的甲冑上还留著刀砍过的旧痕,护心镜边缘磨得发亮。 吕浩手持令旗,口气很急,但调度不乱,一道道军令从他口中传出去,各营依次接令,分头准备。 头一桩要紧的便是粮草。 自古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便是只行三日短程,也不能让士卒饿著肚子翻山。 在他的命令下,各营火头赶製三日乾粮。 火头军们把粟米磨成粗粉,掺了少量咸盐和炒熟的麦麩,烙成一块块巴掌大的干饼。 这干饼硬得能砸核桃,嚼起来满嘴渣,只是放不坏,揣在怀里行军时不占地方,渴了便就著山涧里的水啃两口。 每人配三日干饼,共九块,用粗布裹好斜挎在腰间。 第二桩是军械。各都头逐人点验,横刀出鞘,弓弦绷紧,每人配箭矢两壶,又带足了引火之物,要是攻克后防守不住,方便焚烧周军营寨。 最后,白彦琛又亲自从新附的山寨兵里挑了几个人,充当嚮导。 一切就绪时,天色已过午。 白彦琛亲自到营门口送行,“快去快回,三日之內,我要听到铜矿的消息。” 吕浩抱拳应诺,翻身上马,一千老卒早已列队完毕。 队伍从盂县西门鱼贯而出,沿官道西行。 这一带地势尚平,官道宽阔,行军速度极快,一个时辰便走了近二十里。 在过了片低矮的榆树林,官道渐渐收窄,道路才开始崎嶇难行。 正如嚮导所说,从寿阳再往西,山势便陡然拔高,官道到此为止,再往前便是吕梁山北麓的野径了。 老卒们鱼贯而行,没有人说话,在山里行军,沉默便是最好的掩护。 吕浩骑在马上,看著麾下大军,颇为得意,但是他丝毫没有察觉,在前方不远处的山谷中,有无数双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北方,等他入套。 第85章 埋伏 从盂县出发,途径寿阳补充粮草,吕浩所部人马不用两天来到臥虎寨门下。 这一千老卒不愧是跟了白家叔侄多年的精锐,在狭窄山道中行进大半日,队形始终不乱,前后哨探轮番更替,两翼持弓警戒,每过一个隘口便有一伍士卒先行探路,確认无伏后才举旗,大军通行。 吕浩早已下马,望见前方山坳中隱隱露出的寨墙轮廓,心中暗喜,据嚮导所言,那里便是臥虎寨,再有小半日脚程便能摸到。 其实他有些思虑过甚了,因为沈承嗣根本没有在途中设伏,而是把兵力集中在臥虎寨中,以逸待劳。 张光翰已经在山坳中等了两天,这次他带来一千五百余人,是左厢第一军的全部人马,双方兵力相当,如果人数再多,狭窄的山坳中也施展不开,反受其累。 而且,沈承嗣又集结了五千人马另有妙用,倒是没有人手派给他了。 张光翰接到的命令很清楚:断敌归路,一口吃掉,铜矿是饵,吕浩是鱼,而他就是那道横在山坳与官道之间的渔网。 他將一千五百人分作三队:赵魁率五百人守在寨墙正面,用弩机和盾阵封住山坳入口。 他则率八百主力埋伏在山坳两侧的山樑上,弓弩手藏在灌木丛中,刀盾手伏在岩石后方。 另有两百人隱在山坳东侧的密林里,等吕浩的后队进入山坳,便从侧翼杀出断其退路,那几处看似寻常的岩石后面,已被他布下了层层叠叠的口袋。 或许是一路上畅通无阻,目的地近在眼前,吕浩的前哨踏入山坳时,竟没有探查两侧是否有埋伏。 吕浩策马走到队前,望见寨墙上稀稀拉拉几面周字牙旗,寨门紧闭,守军似乎不多,只有垛口后偶尔闪过一两顶盔帽的影子。 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果然如將军所料,此地兵力不足,守备鬆懈。 若能一鼓作气拿下寨子,毁了矿坑,便是大功一件。 他拔出横刀,朝寨门一指。 “杀!” 前队三百人齐声吶喊,举盾提刀朝寨门衝去。 这些老卒悍勇异常,虽是仰攻,却毫不畏怯。 盾牌手在前挡箭,刀斧手隨后跟进。 寨墙上稀稀拉拉地射下来几支箭,钉在最前排的盾牌上,篤篤几声没了下文。 望见守军的弩机零星射出几支箭,箭矢稀稀拉拉不成阵列,吕浩愈发篤定自己的判断——铜矿守军兵力不足,弓弩手也没有几个。 他便挥手將后队也压了上去,只留了两百人在身后守住退路,更多的盂县老卒涌向寨门,抬著撞木衝到寨门下,用粗大的包铁木锥对准门缝狠狠撞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寨墙上突然冒出来数道人影。 “放箭!”赵魁居高临下,大声呼喊。 沈承嗣特意调拨来的上百名弓箭手万箭齐发。 上百支箭矢带著尖锐的呼啸声从高处倾泻而下,力道之猛,把冲在最前排的盾牌手射穿,木屑迸飞,铁簇穿透盾牌钉入敌军肩膀和胸膛,数个刀盾手扑倒在地。 盾阵瞬间被撕开了道口子,后排士卒还没来得及填补缺口,第二波箭矢已紧隨而至,直接將几个正举刀前冲的刀斧手钉在地上,贯穿胸腹透出背后,余力未消仍嗡嗡颤动。 吕浩的笑容僵在脸上。 前队三百人在一连串的箭矢打击下瞬间折损过半,惨叫声和呻吟声混成一片。 “不好!中计了!” 他猛地回头,正要下令后队变前队撤出山坳,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嘶吼声。 只见身后的山坳入口处火光乍起,隱藏在密林中的两百步卒从侧翼杀出,堵死了来时的退路。 几个跑得最快的溃兵迎面撞上,立刻被捅翻在地。 吕浩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前有寨墙弩阵,后有伏兵断道,这哪里是什么守备鬆懈的铜矿,分明是张网已待的口袋。 但他毕竟是员老將,转瞬便稳住心神,厉声喝道:“变阵!刀盾手转向后队,弓弩手居中,往外冲!衝出去就是活路!” 他高举横刀,策马朝后队方向衝去,亲兵们护在身侧,试图在混乱中杀出一条血路。 这些老卒虽然中了埋伏,但毕竟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听到號令便迅速靠拢。 后队变前队,刀盾手举盾挡箭,弓弩手还射掩护,拼死朝山坳入口压去。 虽然是困兽之斗,却也给那两百周军造成了巨大麻烦,为了活命,吕浩所部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剎那间,竟有要突破埋伏的架势,不过他的突围也就到此为止了。 “杀!” 埋伏在山坳两侧的张光翰终於行动了。 衝锋前,两侧山樑上的弓弩手同时起身。 他们在灌木丛中伏了整整一天,被蚊虫叮得满头是包,此刻终於等到了放箭的命令。 沈承嗣调拨了许多弓弩,等的就是这一刻。 弓弦嗡嗡作响,箭矢如暴雨般从两侧崖壁同时倾泻,如飞蝗般掠过山坳上空,被包围的盾手来不及转身举盾,顷刻间便扑倒一片。 有的箭矢钉在盾牌上,箭头穿透蒙皮扎进木心,一个盾手仍死死握著盾柄,直到第二箭射穿他的手腕才轰然跪倒。 吕浩的战马被箭射穿了脖子,惨嘶著侧身倒下,將他甩落在地。 几个亲兵拼命將他扶起来,用盾牌护在身前。 “將军,冲不出去了——”亲兵的话语中已有哭腔。 话还没说完,一支箭矢便钉进了他的眼眶,他瞪大了眼,直挺挺地倒在吕浩身上。 吕浩推开那亲兵的尸身,拄著横刀从地上爬起来。 甲冑上沾满泥泞和血渍,护心镜被撞得变了形,额角也磕了一道伤口,血沿著左颊往下淌。 “嘿嘿!好计策!好谋划!我输的不冤枉!” 这些老卒跟了他三年,如今全倒在了这片狭窄的涧道里。 他忽然想起白从暉在他临行前说的那句话——“沈承嗣行事向来周密,他放出来的消息,你也敢信?” 他握著刀,忽然嘶哑地笑了一声,像是濒死野兽的低吼。 第86章 部署 张光翰站在山樑上,冷眼看著这个末路之將,高声呼喊:“吕浩,白彦琛派你前来,可惜铜矿本就是假的,此番损失一千人马,白彦琛怕是要心疼好些日子了。” 吕浩没有回答,反手拔出横刀。 他没有投降,举刀冲向山坳。 弓弦拨动声同时响起,十余支箭矢贯穿他的甲冑,將整个人钉在寨墙下。 横刀滑落,在碎石间弹动两下,落在乾涸的涧道里。 见主將阵亡,残存士卒终於崩溃了,纷纷放下武器投降。 张光翰立刻派人打扫战场。 “赵魁,给你留一百人,打扫战场,看管俘虏,其余人手立刻北上。” 在臥虎寨战斗打响的同时,晋阳以北的官道上,一支千人队伍正在行军。 大部分都是轻甲步卒,约莫五千余人,除去张光翰部,还有留守晋阳的几百人,这已经是周军在太原地区的全部家当了。 沈承嗣这次全军出动还是担了些风险的,虽然在圆慧的帮助下,传递出假消息,引出敌军千人,分散兵力,但在正面战场上终究是敌眾我寡。 正因如此,以王存审、高全义为首的诸位將领都执意绕过重兵把守的盂县,从吕梁山中穿过,出其不意攻占寿阳,再克盂县。 这样做的好处不言而喻,寿阳防御肯定不如盂县强大,先攻下白彦琛三分之一的地盘,將主动权牢牢掌握在己方手中,而后进可攻退可守,获得了广泛支持。 只有两个人没发表意见,一个是李归霸,这个莽夫抱著无所谓的態度,令尹让他那儿,他打那儿就是了,越是激烈的战斗,越能让他兴奋。 另一个提出反对意见的是沈承嗣,他的方略和眾將大相逕庭——集中兵力,直取盂县,首战即决战。 “不妥!”一向沉稳的王存审首个提出了反对意见,身为最早跟隨沈承嗣的一批將领,他在军中地位举足轻重,“大人,贼兵势眾,我军势微,不如先剪除敌军羽翼,徐徐图之。” “王都监所言甚是,一旦寿阳有失,白彦琛或发兵救援,我军围点打援,取胜容易。”高全义在旁附和,思虑甚远。 其余將领也是这个意思,竟然鲜有人站在沈承嗣一方,可是在封建制度下,沈承嗣有最终决定权,只要他定下方略,眾將便必须执行不可。 “你们只看到了表象,却未触及根本。”沈承嗣缓缓道来,“贼兵虽然人多,但是大都为收拢的土匪山贼,战力不值一提,反观我军日夜操练,士气正盛,足可以一敌二,有何惧怕?” 这想法倒是与敌营的白从暉不谋而合。 “若是我直取盂县,则白彦琛必定倾巢而出,与我军决战,一来盂县狭小,敌军人数眾多,据城而守,无法施展;二来白彦琛定然与你们所想一致,不会龟缩城池,反而寻求野战,那样一来,我军损失会小很多。” 沈承嗣所言不错,盂县周长不过五里有余,四面城墙低矮,易攻难守。 城门仅开东西两处,城中街巷狭窄,仅容数人並肩,车马通行便须堵了整条巷子,连衙署门前也不过一方仅容数十人的小空场。 白彦琛虽收拢了万余人马,可这万余人一旦龟缩在盂县城中,莫说列阵出战,光是驻扎便已捉襟见肘。 眾將细细思索,有不少人开始动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若是野战,我军占优,三百轻骑已操练多日,正等战场建功。”李归霸附和,“至於白彦琛所部,却没听说有什么骑兵队伍,此事可行。” “若是我军开赴寿阳,且不提山中行军的损耗,白彦琛也不是傻子,不会派斥候探路?寿阳城坚,比盂县难打很多,纵然兵力不足,但也是块难啃的骨头,若要强攻下来,损失必定不小。” “就算攻下来又能如何?大军不可能久住,还是要再攻盂县,这一来一回便给了敌军充足的准备和求援时间,到时候北汉和契丹定会支援,我军很可能要退出寿阳,凭藉晋阳坚城固守,形势急转直下,还要陛下发兵援救,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这番话有理有据,眾將尽数信服,“大人当真厉害,此番谋略能做出的又有几人?” 方略已定,堂中诸將再无异议,下一步便是战前准备。 “高司马,大军明日卯时开拔,粮草、军械、民夫、驮马,全部备齐。” “大人儘管放心。”高全义没什么战略眼光,但转运粮草、调拨物资、人员筹集干得还算不错。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千百年来无数战爭堆出来的真理。 晋阳城內本就有不少存粮,大都是郭荣差人从河北各地调拨而来,加上从吕梁山北麓诸寨的缴获,足够大军撑上月余。 沈承嗣抱著速战速决的打算,一个多月的时间足够了,若是本月內不能攻占盂县,那便退回来,先行秋收,要知道秋收之际,契丹游骑南下打草谷的机率会大大增加。 大军远征,晋阳城亦不能空虚。 高全义从王存审手下拨出五百人留守晋阳,分守四门与府库,城內治安交给巡防营偏將曹彬全权负责,若有差池,唯他是问。 此外,兵器甲冑、运送车辆、隨军民夫也极其重要,只是碍於太原初定,百废待兴,所以物资调拨有些难度,这些事情便都交给高全义头疼了。 沈承嗣可不想做万事操劳、死而后已的诸葛亮。 军议最后,他將各部部署依次安排。 张光翰率左厢第一军一千五百人,当日便先行北上,潜入臥虎寨设伏,得手后,率余部迅速北上与主力会合。 李归霸与王存审隨沈承嗣率主力五千人,次日卯时开拔,沿官道北上,直取盂县。 李归霸统领逐风都三百轻骑,负责开路、侦查和追击;王存审统领前军,行军途中前后哨探、两翼警戒、扎营布防悉由他调度;沈承嗣自统中军,作为主力。 此外,何遇的斥候队当夜便全部撒了出去,往外放出三十里,沿途动向、道路逐一摸清。 部署已定。 第87章 出兵 却说沈承嗣在晋阳点齐五千步军,又令张光翰先引一千五百人去臥虎寨埋伏,自己则亲统大军,带同李归霸、王存审,並逐风都三百轻骑,於次日五更时分,饱餐战饭,整装待发。 “快吃啊!这么好的伙食。”刘猛张开大嘴,往碗里扒饭。 “你懂什么?”伍长马扩抽著旱菸,盯著这个流民出身的新兵蛋子,“每逢大战,必有补给,吃得好,风险高,此战过后又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刘猛充耳不闻,又找火头添了第三碗饭菜,“伍长竟瞎操心,俺是个粗人,无妻无子,父母都饿死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只要能吃饱饭,怎的都行。” “你小子,真不怕死?”马扩拿烟杆指了指刘猛。 刘猛咧嘴一笑,露出被粗粮磨得不太齐整的牙:“伍长,俺这条命是捡来的,从嵐州一路逃难,乡亲们不知没了多少,被杀的、饿死的、病死的、累死的,要不是沈大人开仓施粥,俺也早成路边一堆白骨了。如今能吃饱饭,还有军餉拿,死了也不亏。” 这是很多流民的真实写照。 他们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什么忠君报国、捨生取义,和他们没有半点关係,就是听上一万遍也品不出意思来。 跟著谁能吃饱,他们就为谁卖命。 在刘猛这样的人看来,沈承嗣给了他们活路,那就跟著他好了。 军中,有此等想法的人並不少,那些未曾上过战场的流民大都如此。 沈承嗣也知道这点,所以他天不亮就起了身,带著几名亲隨,儘量视察了每一处营帐,稳定军心。 要让士卒知道,將领会和他们並肩作战。 走到马扩这一队时,刘猛正蹲在地上扒第四碗饭。 马扩远远看见沈承嗣走过来,赶紧把烟杆往腰后一別,踢了刘猛一脚,低声喝道:“別吃了,大人来了。” 刘猛腮帮子鼓得老高,听见这话差点噎著,猛地站了起来,连忙把碗往身后藏。 沈承嗣已经走到跟前,目光往他身后一扫:“藏的什么?” “回大人,这小子吃了四碗了,怕您说他贪嘴。”马扩躬身笑道。 沈承嗣伸手把碗从他背后拿过来,又上下打量了刘猛一眼,肩宽背厚,手大脚大,倒有几分古罗马角斗士的模样。 “好饭量!当兵的就得能吃,不能吃怎有力气上阵杀敌?” 沈承嗣逐一询问姓名,嘮起了家常:“你叫刘猛?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就剩俺一个。” 见沈承嗣没什么大人架子,和蔼可亲,马扩仗著胆子问道:“大人,俺们跟著您打仗,不怕被剋扣粮餉,心里踏实,可俺就想问一句,这仗,打到啥时候是个头?天下真能太平吗?” 听了这话,沈承嗣心中嘀咕:老哥,你问了个大问题啊!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宋朝建立后,天下算太平吗?也算吧!但不是永久的太平。 “能!” 一时的太平那也是太平啊! “天下一定会太平!不过乱世不会自己结束,天下太平,不是等来的,是打出来的!” 世上没有不流血的太平,刀枪入库那一天,必定是因为刀枪上的血已经流够了。 沈承嗣现在要做的就是以流血换太平,现在他们流了血,子孙后代们或许就能安享太平了。 就算是一时的太平,那也值了。 退出营帐后,他又走了几处营寨,终究到了出征时分。 大军出晋阳北门,取官道朝盂县进发,路上已有秋霜铺地,马蹄踏过留下碗口大的蹄印。 旌旗卷舒,矛戟森森,前后哨探早已放出,行了二日,前锋已抵盂县地界。 沈承嗣將兵马屯扎在盂县南方十里外的一片坡地上,教王存审监工掘壕。 掘出的泥土堆在壕后,又削尖了碗口粗细的榆木,密密匝匝栽入土中,做成鹿角柵栏。 营寨起后,每五十步竖起望楼一座,楼上轮番瞭哨,日间举旗,夜间举火,一切安顿妥当。 为使敌军胆寒,他又令李归霸率逐风都绕营驰骋了三圈。 三百轻骑马蹄翻腾,踏起满天黄土,白彦琛站在城墙上看不真切,远远望见征尘蔽日,不知多少人马。 早有探马飞报入城,白彦琛慌忙扶著垛口查看,心中暗暗叫苦,当此危难之时,他脑子倒是转了过来,知道中了沈承嗣奸计,吕浩部应该凶多吉少。 白从暉皱著眉,细瞧沈承嗣的布局:“此人先出假铜矿消息诱了吕浩,此番扎营不攻,是要逼我等出城,算得倒是精妙。盂县城小,我万余人马若尽数挤在城中,施展不开,反窝兵力。” “沈承嗣奸诈,孙虎恐怕也陷在他手了。”危难之际,白彦琛没了安稳端坐的风度,“此时该如何是好?” 白从暉清点手中兵马,想出条计策:“三国时陈宫助吕布守徐州,便用过互为犄角的法子。今日贤侄可率两千人马守城,凭城据射,压住阵脚。老夫自引其余人手出城,在城西依山扎寨,与城池成犄角之势。他若攻城,我从侧翼击其后队;他若攻我寨,城上便出兵袭其腰肋。沈承嗣只有五千人,不能同时围我两处,且看他如何调度。” 白彦琛听了,又望向城外那片营寨,一时没什么更好的法子:“就依叔父。” 当夜三更时分,白从暉领五千余人出了西门,借著月色在城西一处矮山脚下掘壕立柵。 山虽不高,却可防止骑兵直衝。 他又命弓箭手聚集山坡上,弓弩居高临下,待到天色將明,这寨子已扎得似模似样,望楼、柵栏、鹿角一应俱全,与盂县城遥遥相望。 扎寨已毕,他又亲笔写两封告急文书。 一封给代州刘承钧,信上说吕浩千人覆灭,晋阳內应已断,沈承嗣亲统大军压境,盂县若失,代州便失了南面屏障,大周边军便可直叩北汉。 另一封给契丹,言辞更为恳切,只说周军势大,望念在两国唇齿之谊发兵来援。 信使揣了文书,翻身上马,加鞭出寨,往北而去。 白从暉望了望那两骑绝尘的背影,心里雪亮——代州刘承钧手里虽只剩五州残地,但盂县是他南面唯一的缓衝,盂县一失,他便与周军隔山相望,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懂,定会出兵来救。 至於契丹,耶律璟远在草原,远水难救近火,这封信不过是尽人事而已。 第88章 攻城 白从暉在西侧立寨,与盂县互为犄角。 木寨起得很快,几乎与周军营寨同时建成,原来白从暉颇有远见,在得知周军北上的消息后,便令人砍伐树木,预备物资了。 沈承嗣既敢来攻,又怎会不派斥候侦察,可是当他令骑兵奔袭骚扰时,白从暉的营寨早已起了大半,初具雏形,又有弓弩手待命。 李归霸深知,骑兵衝锋定然吃亏,便悻悻归来。 这让沈承嗣对白从暉的老辣又多了几分认识。 消息传到周军营中时,眾將已聚在帐內议事。 李归霸虽然灰溜溜地回来了,可也把西寨虚实探得明白,寨內驻扎士卒最少七千,具体不详。 山坡上架了数十张弩机,居高临下,正面衝锋全在射程之內。 寨门两侧又挖了两道暗壕,壕底削尖了榆木桩,上面盖了草蓆浮土,单看外表根本分辨不出。 白从暉在寨中亲自督操,號令严明,士卒轮番值守,昼夜不歇。 不多时,又有斥候来报,白彦琛在盂县城中也没閒著。 估计是已经猜到吕浩覆灭,除了白从暉带走的士卒,他手下只剩约两千人,便把城中但凡能拉弓的男丁全编入了守城队,连衙署里几个年轻书吏都被发了旧刀。 城中民房拆了不知多少,木料石块全堆在城墙上,垛口后每隔几步便堆著箭矢、滚木和烧滚了油的铁锅。 眾將听了这两路探报,一个个面面相覷。 “这老匹夫打定主意死守不出,白彦琛也当起了缩头乌龟。”李归霸清点他手中人马,“寨內敌军虽眾,战力却不强,不如集中兵力,一鼓而下,想来营寨会比城池好打许多。” “末將愿率逐风都去冲他一回,只要有弓弩手射箭,压住阵脚,不信冲不破他那破寨!” “你冲他作甚?他弩机架在山坡上,骑兵衝到半路便成了活靶子。”沈承嗣摇头不语,还有一个原因,弓弩对射本是个法子,可军中弓矢大都让张光翰带走,留下来的弓手实在不多。 王存审眉头紧锁:“白从暉这夹寨立得著实厉害,城与寨互为犄角,我军若攻城,他便从侧翼杀出来击我后队;我军若攻寨,城中出兵袭我腰肋。”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依末將之见,不如佯动,引得敌军自露破绽,或者等张光翰部到了再做计较。” 眾將纷纷点头称是,犄角之势布置得滴水不漏,一时难以破解,张光翰若能及时感到,补充人手弓箭,或有一战之力。 “不可!” 束手无策时,却见沈承嗣站起身来,“我军不能久等,张光翰確是援兵,但白从暉就没有援兵吗?” 白从暉在北汉旧臣中资歷极深,刘承钧虽只剩五州残地,但派人去代州求救,刘承钧敢不派兵? 白从暉没了,下一个会是谁? 刘承钧不是傻子,用脚后跟想也知道。 “诸位都说白从暉这犄角之势厉害,依我看来,却有个天大的破绽。”沈承嗣笑道。 帐中顿时安静,等待沈大人高论。 “西寨兵力,少说七千,而且看营寨布置,应为老卒。白从暉把老卒都带出了城,盂县必定空虚。估算下来,城內守军不过两千,而且多为土匪山贼,纵然紧急募兵守卫,也不济大事。这便是敌军之失,把最利的刀放在寨子里,却把最钝的刀放在城內。” 眾將都是打过硬仗的,瞬间明白过来,白从暉把硬骨头摆在寨子里,不去啃他就是了。 在沈承嗣的安排下,五千人兵分两路。 王存审率三千步卒,带齐云梯、撞木、弩机,大张旗鼓攻盂县城。 王存审领命,却不放心,“白从暉若出兵来救,谁来截他?” “这便是第二路,我自率两千人,在城西寨以南官道旁列阵,看住白从暉。” 王存审听了这个部署,忍不住道:“將军,我军总共五千,三千攻城,两千截援,可是白从暉寨中精兵少说七千,若他倾巢而出,將军以两千人截他,末將心里实在放不下。” “无需担心,李归霸也隨我前去,护我周全。” 李归霸说道:“你放心,有逐风都跟著將军,白从暉便是倾巢而出,我手中这把刀也能抵挡一阵!” 况且,白从暉手下那七千老卒,守寨是一把好手,出了寨便不是那回事了。寨子里有弩机、有暗壕、有寨墙,他倚仗的是地利。 一旦到了旷野上,排开阵势野战,就算有人数优势,恐怕也不是沈承嗣的对手。 王存审听將军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知道再劝也是枉然,只能抱拳过顶:“將军既已决断,末將不再多言。只求一件事,若白从暉倾巢而出,將军不必硬拼,放烟为號,末將立时从城下撤围回援。” “很好!时不我待,今日未时,擂鼓出兵。” 之所以定在未时出兵,沈承嗣自有计较。 宪州距此最近,不过两日路程。 若等到明日再攻,白从暉便多了一夜加固寨防,北汉援军也多了一夜赶路,一旦两边合兵,他便腹背受敌。 未时,王存审的三千人马在盂县城南摆开阵势,云梯架起,撞木推到阵前,弓弩手列成三排。城头上白彦琛望见南面那片黑压压的军阵,慌忙遣传令兵往城西寨求救。 白从暉在寨中接了白彦琛的求救信,展开看了,眉头紧锁。他登上寨墙望了望盂县城方向,又望了望南面土樑上隱约可见的周军旗帜,对左右问道:“有多少人马攻城?” 左右答说,看阵势不下三千,云梯二十架,撞木两具。 白从暉听罢,眉头反倒舒展开了几分,將那封信往怀中一揣,“告诉彦琛,不必惊慌,敌军兵力不多,城內守军足以御敌。” 守军虽然只有两千,不如寨中老卒精锐,却也不是纸糊的。 白从暉这边还有沈承嗣亲领两千人坐镇,目的就是將他看住,要是贸然出击,恐怕中了圈套。 “传令,各营紧守寨门,不得擅动,违令者斩。” 传令兵领命而去,白从暉打定主意,使个拖字诀,只要北汉援军抵达,一切都会好的。 第89章 工匠营 未时,日头偏西,攻守双方摆开阵势。 周军连营人吼马嘶,三千步卒严阵以待,二十余架飞梯、两辆厚重衝车蓄势待发。 在营地最南端,远离前线处,隨军工匠们早就开始昼夜赶工,打造攻城器械。 领头的王老汉眼见最后一架飞梯被满头大汗的士卒匆忙推了出去,长鬆口气,总算没耽误时辰。 他今年五十有二,十四岁拜师学木匠,跟著师父在河东三镇辗转了大半辈子,后汉亡了,又流落到晋阳,被刘崇招揽,三十多年的手艺,全在他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上。 “爹,歇歇吧!这些器械应该足够用了。”王凌擦去额头上的汗液,他身板比父亲壮实些,手艺也学了八成。 父子两人都是晋阳本地的能工巧匠,在这个“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混乱年代,会製作攻城器械的工匠称得上顶级战略资源,以斧凿定江山,无论到了那国,都能混口饭吃,而且待遇绝不会差。 晋阳城破,刘承钧撤退匆忙,只顾逃命,很多工匠都留了下来,后被沈承嗣招揽,这就派上了用场。 对比夜袭晋阳时候,云梯飞鉤还要从別处討要,沈承嗣终於豪横一回。 多亏了以王凌父子为首的工匠营。 工匠营中真正能派得上用场的匠人稀少,不过寥寥数位,其余的都只会做些伐木、运料、解木之类的杂活儿,经验丰富的或许还会锻打、熬胶与配料,只算学徒,再加上三十多个护卫,人数將近二百,总体来看,倒是不少。 每一个巧匠都是国之重器,相当於封建社会的科学家,只安排了十几个大头兵保护,沈承嗣倒是有些不放心,特意把他们放在了营地最南端,离战场最远,导致前线的士卒们要推很远的距离。 沈承嗣的重视不无道理。 要打造出克敌制胜的攻城器械,这些工匠们掌握的技术要远超普通木工,可谓这个时代的复合型技术专家。 春秋时公输造云梯,与墨翟九拒九攻,靠的不只是手艺,更是算学与物理, 王家父子虽不敢比先贤,但这份手艺是一样的,而且经过了百年沉淀,愈发精妙。 工匠学艺,多为师父带徒弟的讲授形势,相当於如今的硕士和硕士生导师。 王陵的手艺就是和王老汉学的,当时他为了精通各种木材、皮革的特性,耗费了许多精力,挨了不少打,手心肿得握不住筷子,更別提,还要深諳卯榫结构、角度测量、几何算数等乱七八糟的知识了。 因为培养艰难,缺少一个就难以补充,沈承嗣可把他们当作宝贝似的供著,还特意派了位勇猛心细的都头护卫。 “飞梯、衝车均已製成,您老先歇歇?”都头冯扬端来两碗清水,先递给王老汉,再给王陵,又招呼手下士卒给其余工匠端水。 他递水时双手捧碗,身子微微前倾,不像武官对匠人,倒像晚辈伺候长辈,从这些细节看得出来,他对这些工匠是真的尊敬。 王陵接过水,道了声谢,王老汉却面无表情,接过碗象徵性的抿了一口,脑子里还想著再打造些物件。 冯扬也不恼怒,他多年行伍,杀过的人不少,见过的更多,深知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透亮,王老汉就是这样的人。 连夜赶工打造,年富力强的王陵都打熬不住了,这位五十多岁的老人硬是没叫过一声苦,没耽误时辰。 冯扬敬重这种人。 他身为都头,原本手下有近百人,算得上一名中下层军官了,还是王存审的心腹,本应上阵杀敌,有更好的前程,却被沈承嗣看重,亲点他做工匠营的护卫队长。 同袍私下替他惋惜,说他一身本事,却去当了木匠护卫。 冯扬只笑笑不说话。 他虽然身材魁梧,肩背宽阔粗壮,掌心密布老茧,明显是握贯了刀的,却胆大心细,脑子转得比其余都头要快,不然怎能成为王存审的心腹? 而且,他也是从高平之战便跟隨沈承嗣的老兄弟了,信得过,沈承嗣思来想去,冯扬坐这位位子最合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您老还需要什么?我再派人去伐木。” 见王老汉先看嚮往前线推去的飞梯,又望向相反方向的一片树林,冯扬立刻询问。 王老汉没有推辞,“器械均已造齐,也算对得起大人发的粮餉,可是但凡作战必有损耗,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往西南方指了指:“若要提前备置,补充损耗,须得砍伐那片树木。那柞木生得慢,年轮密,木质沉实,做的飞梯坚固耐用,还得劳烦都头。” 冯扬心领神会,即刻派遣营中一百辅兵,也不休整,带好斧头器具,向西南树林而去。 至於他自己则要留在营內,保护工匠。 虽然营地距离围城前线超过三里,守军的弩机肯定够不著,骑兵突袭也得先绕过前方营寨,总体还算安全,而且,除了他手下的数十人外,还有一支留守部队,按说这样的布置已经称得上稳妥。 但冯扬没有因此鬆懈,这些工匠都是宝贝疙瘩,万不容失。 唐末长安城破时,少府监数百匠人被乱兵屠戮殆尽,当真令人惋惜扼腕。 再者,因为这些匠人,他得以远离战场,不用在前线冒著弓弩箭矢拼杀,不知是多好的运气,这也是他应承这份差事的原因,纵然得了军功,也得有命花。 大人只给他安排这么点小事,一定要办好。 “也不知前线战事如何了?” 大营距前线较远,加之今日有云,他无法望得真切,便登上营中一座矮土坡,手搭在木柵上,只见盂县轮廓在阴沉的天色中只显出模糊的灰色。 城下烟尘滚滚,大片黄褐色烟尘从城下翻涌而起,那是数千士卒行进搅起来的。 隨著周军阵型扎稳,烟尘消散。 他眯眼看去,阵型前端,一辆衝车已经就绪,另一辆却不见踪影,想来是被安排在了后门,被城池挡住。 城头的守军显然也早有准备,城墙上人影晃动,传令声此起彼伏,冯扬却听不见了,只能看到刚才搬运飞梯的士卒重回队伍,融入阵线之中。 第90章 擂鼓 未时三刻,日头又向西沉了大半,却被云朵掩盖,时隱时现。 王存审驻马中军,按轡望去。 城墙上守军旗帜来往调度,垛口后不时闪出铁甲反光。 三千步卒已在城下列阵,刀枪如林,战鼓缓擂。 他没有立刻挥师猛攻。 攻城不是儿戏,盂县城墙虽不算高峻,但是守军的刀枪箭矢可不是吃素的,而且白彦琛並非庸將,若是贸然蚁附而攻,折损必重。 他手中可调之兵共计三千,围住城池,兵力並不宽裕,须得精打细算。 王存审从军多年,见过的城池不下十座,光凭城头上旗帜的疏密,就能大致断出一段城墙的虚实。 此刻他策马沿阵线缓缓走动,从城东看到城西,再从城西绕回中军,每过一段便停下来眯眼细看。 城南段垛口密集,旗號整齐,守军连成一片,垛口后面刀枪林立,人影晃动却井然有序,分明是老卒把守。 白彦琛把精锐都压在了这一面,正对周军主力。 城北段则不同,旗號稀疏,垛口间人影虽多,但晃动杂乱无章,毫无章法。 “雕虫小计。” 王存审对左右偏將吩咐:“城北旗號稀疏,垛口人影虽多,却乱糟糟不成章法,不是山匪就是民壮,赵暉,你率兵先打城北,探看虚实。” 他不打算一上来就倾尽全力,而先试探进攻,用最小的代价摸清守军的薄弱之处。 若是城北真如他所料不堪一击,便可顺势转为强攻。 若是白彦琛还藏著后手,也不至於折损太大。 得了军令,右厢第一军指挥使赵暉催马上前。 他三十出头,麵皮黝黑,左眉上一道旧刀疤直拉到颧骨,是守卫晋阳时留下的,王存审用他,一是他性子沉稳,懂得进退;二来他手下以弓弩手居多,最擅掩护。 “带你的人绕到城北,给你半个时辰,不必强攻,先用飞梯靠上去试一试,若是民壮,一衝便散;若是老卒,立刻撤回,不要恋战。” “末將领命。”赵暉拨马便走,乾脆利落。 自沈承嗣整备军队以来,仿照侍卫亲军体系,將麾下士卒分为左右两厢,各设厢都指挥使,又称厢主。 左厢主为张光翰,右厢主由都监王存审兼任,至於勇猛过人、但谋略欠佳的李归霸则专心投入到逐风都的训练中了。 李归霸知道自己不是统帅万军的料,倒也不恼,只想把逐风都训练成最锋利的矛,在最关键的时刻派上用场。 每厢下面又各设两军,每军有军都指挥使,又称军主,赵暉便是右厢第一军军主。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存审又对第二军军主何锐吩咐:“城南擂鼓吶喊,声势要大,把白彦琛的注意力钉在南面。另外,后运上来的飞梯都派到城北,让赵暉好生使用。” 几道命令流水般递下去,周军阵中鼓声骤然加紧。 何锐的第二军开始擂鼓吶喊,旗帜往来挥舞,步卒们举盾前压,做出即將强攻的姿態。 守军立刻紧张起来,垛口后弓弩手齐刷刷转向南面,白彦琛的帅旗也往南侧移了移。 白彦琛按剑立於城楼之上,目光始终钉在城南。 周军的战鼓擂得山响,南门外烟尘大起,旗帜往来如飞,步卒方阵举盾前压,一副隨时要蚁附而上的架势。 守军个个绷紧了弦,弓弩手已將箭壶摆在手边,擂石滚木也抬上了垛口。 白彦琛额头冒出冷汗,本想亲临南城压阵,但多年的军旅经验终於让他按捺下来。 “只有鼓声,却不攻城,需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王存审不是庸手,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 或许是调虎离山之计。 城南直面周军锋芒,所以他將精锐大都放在南侧,城北一面,只有三百老卒加上五百多山贼和民壮。 其余士卒还要守卫东西,不能擅动。 那五百多人,滥竽充数还行,真打起来,白刃相接之时,血肉横飞之际,不撒腿就跑,便谢天谢地了。 他占领这座城池不过数月,为了加固城墙、扩充军队,征粮、征人、徭役、赋税,该征的一样没少,百姓们甚至比刘崇在位时还苦。 当然,这些钱不可能都用在军队开支上,有一部分进了他和几个亲信的腰包。 为了他的好日子,也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盂县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刮也刮不出多少油水,但刮下来的一点足以让他致富,足以让百姓节衣缩食了。 民眾不是傻子,他们穿著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站在垛口后面,很难说有什么战斗力。 这也是白彦琛最为担忧的,所以他特意留下了两百亲卫,作预备队,以防不测。 早在春秋战国时期,留预备队已是名將的常规操作。 《孙子兵法》讲“以正合,以奇胜”,那支不提前投入、在关键时刻用於决胜或救急的“奇兵”,便是预备队的雏形。 白彦琛出身將门,年少时便能把《孙子兵法》背得滚瓜烂熟,这些用兵的基本法门必然懂得。 此刻各段城墙均有守卫,却不甚严密,能动用的活棋只有这两百亲卫。 白彦琛把他们攥在手里,为的就是在最坏的情况下还有最后一张牌可打。 说到底还是白从暉出城,互为犄角的计谋犯了错误。 七千精锐出城驻扎,意在城外牵制周军,与城中守军形成夹击之势。 可是白从暉几乎把军中能打的老卒全带走了,城內守军却寥寥无几。 沈承嗣偏偏不按常理出牌,不去攻打新建成的木製营寨,反而要和坚固的城墙较劲。 不过话又说回来,盂县狭小,守军太多也施展不开,如今虽有三千人守城,却没有全上城墙,还有一些在城墙根下傻站著,风中凌乱。 所以,分兵出城是必然的,关键就在於带多少人出去,要是带的人少了,周军的本事,白氏叔侄很清楚,慕容彦超之叛、晋州之战、高平之战,虽然略有波折,但哪一次不是以周军的胜利而告终? 再加上这次的统兵將领是沈承嗣,带的兵少了,无异於羊入虎口,得不偿失。 如此一来,白从暉必要带足人马出城,沈承嗣正是看明白了这一点,才力排眾议,放著寿阳不顾,先拔盂县这颗钉子。 只要消灭了白氏叔侄的有生力量,其余各地必然望风而降。 第91章 试探攻城 面对周军铁桶般的合围,盂县城防岌岌可危,说那些有的没的已是无用,事到如今,白彦琛又怎会不知中了沈承嗣奸计?可以说,从他派遣吕浩出城的那一刻起,盂县便已经在危险当中了。 到也不能说他太蠢,双方交手,互有得失罢了,凭藉城中內应,他先救出白从暉,又得上千山贼助力,让沈承嗣剿匪之事无功而返,称得上一场大胜,只是后被沈承嗣设计,葬送了一千精锐,显得美中不足。 山贼虽眾,终究无法和真正的脱產士卒相提並论,要是能用三千土匪去换吕浩部性命,他定然眼也不眨地同意了。如今说这些也是徒劳,还不如思考如何守住城池。 白彦琛站在城楼上眺望,眼见合围的周军像条巨蟒,蜿蜒著把盂县这座小城完全缠绕、锁死。 城南五里处是周军大营,沈承嗣特意选了这么个安稳所在,距离甚远,让他断送出城偷袭的念头。 在敌营到前线的这段路途,道路被刻意拓宽过,坑坑洼洼的地方也被茅草铺盖,方便骡马车辆行驶,后勤队伍往来不绝,骡马驮著成捆的箭矢,隨军民夫推著独轮车,还有几队甲士隨军护卫。 战斗打响前,攻城器械、箭矢弓弩沿著这条路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 战斗打响后,这条路线又会成为转运伤员,运输物资的重要所在。 沈承嗣不仅在这条生命线上布置了多队甲士看守,而且在沿途设置柵栏、拒马,还有不甚明显的陷阱。 犬牙交错的路障、陷阱,封死了骑兵衝锋、截断后勤、绕后包抄的最后一丝希望。 一旦出城奔袭的骑兵被路障拦住,或者落入陷阱中,那些全副武装的甲士便会挥舞手中矛戈迎敌,失去了机动性的骑兵便不那么难以战胜了。 “真是好布置。”白彦琛將目光收回,关注到眼前局势上。 城南战鼓震天,骑兵纵横驰骋,扬起道道烟尘。城北却是安静得很,人数也不算多,但是在看到几架飞梯被推到北面时,周军会从何方攻城,已是不言而喻。 白彦琛心中生出一股被轻视的愤懣:“王存审不是庸才,怎地如此轻视於我?难道他不知道骄兵必败的道理?” “將军,我带兵去城北支援。”赵磊说道。 白彦琛看著这个亲兵队长,难得沉稳下来,將手扶在城墙上:“不必著急,且看敌將如何调度,敌军如何进攻。” 赵磊手下的两百人是他最后依仗,也是最强战力,不会轻易派出。 这些亲兵的选拔標准与装备配製,在相当程度上继承了沙陀亲卫的传统,又融入了北汉宫甲的训练方式。 首要標准是“驍锐”——不但要胆勇过人,更须具备出眾的个人武艺。每一个都由白彦琛、白从暉亲自挑选。选人时,身高、臂力、骑射、马槊,四样缺一不可。 身高与臂力是披甲执槊的底子,骑射是骑兵的看家本领,马槊则是衝锋陷阵的决胜功夫。这四样都过了,才有资格站到白彦琛身侧,加入亲兵队伍。 正因为有这两百名精锐的善骑之士,白彦琛不止一次想过,要出城杀敌,或偷袭敌营,或截断粮道,迟滯周军进攻速度,可看见沈承嗣將大寨立於五里之外,粮道也布守严密时,终究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过如今是攻城战,他们的高超骑术没了用武之地,马槊也派不上用场了。 这些亲兵的第二个优势是装备精良,兵器配置通常相当豪华,每人配横刀、马槊、弓箭三件套,用的都是尚好材料,远射近刺贴身格杀,环环相扣。这些装备放在当时,件件都是花大价钱养出来的,非普通徵发士卒所能奢望。 白彦琛所贪的一部分银钱,倒是被用在了这上面,算花在了正地方。 可他们如今为防守方,马槊没了用武之地,弓弩箭矢也被分给其余守城士卒,能指望的只有手中横刀和身上铁甲了。 就算如此,赵磊身为这支部队的直接统帅,自有一股勇敢和傲气,眼见同袍战场杀敌建功立业,这员勇將倒是坐不住了。 “將军,我无需全军出动,只要百人,必定守住北城,不令周军踏进一步。” 白彦琛知道赵磊的性子,这个亲兵队长从十四岁便跟在他身旁,如今整整十五年了,骨子里有一股压不住的血气和高傲。除了自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武艺高超,身经百战,也正因此,自己才放心地把他安排在这个紧要位置,护自己周全。 论单兵之勇,无人能出其右,但正因如此,他才不能把赵磊等人当普通步卒撒出去。 好钢用在刀刃上。 现在他要做的只有等待,沈承嗣不会给他太多时间,周军也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终於,在隆隆战鼓声中,城下的各色旗帜动了。 “帅旗前指——” 木製望楼上,负责瞭望的刘猛嘶吼大喊,刺破了攻守双方最后的寂静。 传令兵们得了令,翻身上马,马蹄翻盏似的在阵间飞奔,手中高举著不同顏色的令旗,红的、黄的、黑的,在风中作响。 千人作战,语言派不上用场,往往需要旗语、鼓声、鸣锣相互配合,不同的鼓点节奏、旗帜挥舞,往往能传递很多复杂的消息,如衝锋、防守、列阵。 士卒们只需要盯著上级的旗帜,结合密集的鼓声,便能做到千人如一。 在练兵时,沈承嗣重视的就是这个。通过旗鼓系统,统帅的意志能瞬间传达到每个士兵,全军进退如一。 战旗挥舞,鼓声震天,紧接著城北的赵暉部便爆发出了齐声吶喊。 他没有立刻派出步兵衝锋,而是先让弓弩手在盾兵的掩护下向城內投射箭矢。 “放!” 第一波弩箭呼啸而出,目的並不是杀伤守军,而是压制,从下射上,不占地利,能命中者极少,可面对飞蝗般的箭矢,守军必须缩回垛口,便给了步卒可乘之机。 箭鏃打在砖石上叮噹乱响,守军被射得抬不起头,躲在盾后颤抖。 赵暉部也被守军箭矢命中,损失了几十號人。 趁此间隙,赵暉下达第二道命令。 “飞梯队,上墙!” 阵中早已蓄势待发的数十名勇士,听得这声號令,吶喊著冲了出去,他们都是悍不畏死的勇士,平日里酒肉管够、餉银加倍养著,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们每八人抬著一架飞梯,嗷嗷叫著朝城墙飞奔。 飞梯是云梯的简化版,没有云梯那般厚重的挡板,轻便许多,但攀爬时完全暴露,极其危险。 没奈何,时间不够,工匠营没能做出防御厚重的云梯,只得连夜赶工,打造飞梯替代。 王老汉著急去砍伐那一片树林,为的便是打造更为厚重精良的云梯楼车。 因此,赵暉並不指望这些飞梯勇士们能一举登城。 他同时派出飞梯十队,分散衝锋,步卒举盾紧隨其后,这看似分散兵力的做法,正是为了试探守军虚实。 面对滚滚而来的敌军,城北守將孙德功脸色骤变。 他也是老卒了,参加过晋州之役,后在高平之战时领著手下残卒投靠过来,因此得到重用,这次更是被白彦琛任命为北城守將。 不过,现在看来,这好像不是件好事。 他手下名义上有八百人,说起来不少,可是实际能战者不过三百老兵,上过阵、见过血的,剩下的都是临时徵发的民夫和从附近山头收编的土匪。 土匪们欺负百姓,拦路抢劫尚可,面对周军的强弓劲弩,还没接战腿肚子就开始转筋,胆小的已经在寻思如何逃跑投降了。民夫们更是刚握上兵器,哪见过这阵仗? 更糟糕的是,盂县城小,狭窄的城墙上,八百人根本施展不开,孙德功到底是老行伍,知道这个毛病,早早地把將近一半的杂兵都压在城下,隨时准备替补伤亡。 法子原是没错,可手里能用的人实在太孬。 果然,当第一波弩箭压上城头时,那些山贼土匪们出了洋相。 一个满脸横肉的土匪刚探出脑袋想看看敌军动向,一支弩箭便擦著他的头皮钉在身后的木柱上,入木三分。他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裤襠湿了一片。 旁边的老兵嫌恶地踹了他一脚:“废物!缩在垛口后面,別露头!” 可那些民夫哪里懂得这些,大多蹲在垛口下瑟瑟发抖,浑身抖得跟筛糠一般。 “都他娘的给我起来!敌军的梯子上来了!”孙德功喊的嗓子沙哑。 飞梯队都是赵暉从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悍卒,冒著箭矢衝到城下,虽有几人中箭倒地,却无一人回头。一人倒下,身后立刻有人接替他的位置,扛起梯子继续往前冲,阵型丝毫不乱。 “推!把梯子推倒!”孙德功亲自抄起一桿长杆,桿头装著铁叉,专用来顶翻云梯。 这是最有效的防登城手段。守军用长杆顶住梯子顶端,用力往外推,只要梯子往后翻倒,上面的敌军便会摔成一团。 老兵们五人一组,喊著號子,合力將一架飞梯推开。 那梯子带著三四个周军士卒,吱嘎嘎地往后翻去,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和阵阵惨叫。 可飞梯共有十架,老兵们人数不够,那些土匪民夫们不敢露头,还是有几架梯子稳稳搭上城头,抓鉤死死咬住墙砖,推不开了。 在攻城战开始不过一刻钟后,第一名周军士卒翻上垛口。 赵暉望见这一幕,怎会不知城北防御之薄弱? 都监猜的果然不错,既然如此,他即刻下令,將试探改为进攻,能一鼓作气攻克城池最好,敌军的城外人马便不值一提。 战鼓声陡然急促起来,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后排步卒潮水般涌向城墙。 城头上的孙德功杀红了眼,已经顾不上什么指挥了,他扯掉腰间令旗,拔出腰刀亲自冲了上去。 刀光闪过,那首个登上城墙的周军士卒被他砍中脖颈。孙德功毫不在意,转身又劈翻第二个。 那些后退的土匪被他的凶悍镇住了,脚步不由得一顿。一个逃兵从他身边跑过,孙德功反手使刀砍了。 “再退一步,此人便是下场!” 守军们被他的凶悍激发了血性,又或者是害怕他的长刀不认人,齐声吶喊,竟隱隱重整,几个原本缩在后面的土匪也訕訕地捡起兵器,重新凑了上来。 激战正酣之时,一骑快马沿城內马道衝上城头,正是赵磊,他翻身下马,高举白彦琛的令牌,扯著嗓子大喊:“將军有令——斩周军首级一颗,赏钱十贯!守城者均有有功,全军重赏!” 十贯不是个小数目,普通禁军月俸也不过一贯上下,这可是一年的工资。 那些土匪还好,终究是见过钱的,可那些被临时徵发的民夫,平日里连一贯钱都凑不齐,所以在听到“斩首一级赏钱十贯”的命令后,连最胆小的人都红了眼。 孙德功抹了把脸上的血,咧嘴一笑:“都听到了?周军的脑袋就是钱!谁他娘的还往后缩?” 城头的气氛骤然变了。 一个土匪嚎叫著扑向垛口,手中猎刀胡乱劈砍,竟被他砍中了一个周军士卒的肩膀,虽然他也被反手一刀划破了胳膊,却浑然不觉疼痛,满脑子都是那十贯赏钱。 民夫们也抖抖索索地举起削尖的木棍,跟在老兵身后往前捅,他们怕死,但更怕穷。 周军的攻势开始迟滯。 城墙上空间实在太窄,周军虽然精锐,却无法展开兵力。每多攀上一个垛口,守军便有三五支长矛同时刺来,避无可避。 赵暉在城下看得真切,眉头紧锁。他没想到城北这些乌合之眾竟能打出如此血性,但他更清楚,这种靠赏金砸出来的士气撑不了多久。一旦伤亡过大,贪婪便会被恐惧重新压倒。 “下令撤军!” “军主,敌军势弱,再冲几番必定克城。” “不必。”赵暉制止了这员小將,“虚实已经探出,守军战力並不高,先回报都监,再做打算。” 於是第一日攻城便草草结束。 第92章 袭扰 却说当夜,周军大营內灯火通明,白日攻城虽只半日便收了兵,伤亡却须清点,器械也须修补,各营都头、什长来回奔走,不得消停。 中军大帐內,沈承嗣居中而立,左右是王存审、赵暉、何锐等一干將领。 高全义不在营中,他奉將令,带两百步卒往周边村镇去了,一来安抚百姓,二来就地徵集粮草,免得大军远征日久,后方转运不及。 李归霸也不在帐中,问起来只说他带了逐风都出营去了,究竟做什么,却无人知晓。 眾將先將白日攻城伤亡清点了一遍。赵暉攻北城,阵亡一百三十余人,伤八十余人,折了四架飞梯。王老汉又要熬个通宵,不得休息了。 何锐佯攻南城,阵亡三十余人,伤四十余人,飞梯完好,弩矢消耗倒是不少。 两路加起来,伤亡不到三百,却將城头守军的虚实探明白了。 沈承嗣对疡医正说道:“伤兵要好生照料,不可怠慢。” “请大人放心,伤兵已分作三处安置。轻伤者包扎敷药后归本营歇息,明日可战;重伤者移入后营医帐,已由在下看过,断骨者正骨,创深者缝合。只是有十几名重伤士卒,箭矢入腹、创口溃烂,怕是救不得了。” 张济的声音低了下去:“在下已命人以酒清洗创口,敷了军中最好的金疮散,能不能熬过今夜,全看天意。” 早在几个月前,沈承嗣就在晋阳设置了医学院,张济便是其中的佼佼者。此番出征,除了宝贵的工匠营,便数这些医学院培养的疡医正,最为紧要。 “这些人的性命便交在张医师手里了。”沈承嗣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张济略显憔悴的面容。 伤兵之事安排妥当,张济领命出营,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自从开战以来,这位战场疡医忙到现在,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今夜估计也无法合眼了。 赵暉抱拳道:“將军,末將今日攻北城,看得真切,城北守军薄弱,精兵不多,飞梯架上,那些土匪民夫便嚇得尿了裤子。依末將看,明日再攻,不必费什么周折,集中兵力打北城,破城只在旦夕。” 王存审微微点头:“將军,今日攻城,末將在阵后观战。赵、何二將攻城有序,撤兵时也不曾慌乱,全军伤亡不到三百人,却已试出盂县城防的斤两,明日再攻,必能破城。” 白日这一仗打得顺手,眾將士气正旺,都想著明日一鼓作气拿下城池。 沈承嗣一直默不作声地听著,直到眾人说完了,方才开口:“盂县城防薄弱,今日一战已试得分明。若只是白彦琛这一路,明日强攻,確有把握破城,但诸位不要忘了——白从暉那七千老卒还守在城西寨里。明日若全力攻城,白从暉必率军出寨救援。” “將军的意思是?”眾將中,只有王存审和沈承嗣关係最好,可以没有顾虑,率先发问。 “攻城只是虚招,以我之见,还是要把白从暉引出来,野外决战。” “將军的意思是,攻城为假,打援是真?” “正是。”沈承嗣道,“白从暉那七千老卒,守寨有弩机暗壕,拿他没有办法,但是到了野地平原,侧翼便暴露在逐风都的马刀之下。” 王存审接过话茬:“到时候末將只留一部堵住城门不让白彦琛出城,与將军合兵一处,定能一口气將白从暉吃掉。” “正是如此!” 此言一出,帐中忽然静了下来。眾將你望我,我望你,脸上那股白日里打顺风仗的兴奋劲早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忧虑。 原来眾人都想到了同一个关节上——將军这条计策,要害便在於他自己。 以两千人截七千人,堂堂正正列阵於旷野,正面硬扛白从暉部的全力一击,岂是那么容易的? 白从暉是吐谷浑老將,在河东打了半辈子仗,七千老卒虽然鱼龙混杂,却也该有不少精兵是跟了他多年的旧部。 沈承嗣此举是把自己摆在了刀尖上,或者说是以自己为饵,诱出白从暉。 王存审忍不住上前一步,还要再劝,却被沈承嗣制止:“放宽心,我自有应对之策,况且,李归霸也该回来了。” 话说李归霸奉了沈承嗣將令,点起逐风都三百轻骑,马摘鸞铃,蹄裹软布,人衔枚,悄没声息地出了大营,直奔城西营寨。 那座营寨扎在城西一处矮山脚下,背靠山樑,前临旷野,地势选得极是刁钻。 寨墙用山中硬木筑成,墙头上每隔数十步便悬著一盏油灯,灯下立著弩手,弩臂搁在垛口上,箭头在灯影里泛著冷幽幽的寒光。 寨门两侧挖了两道暗壕,壕底削尖了榆木桩,上面盖了草蓆浮土,防备骑兵,月色朦朧下,便是走到跟前也分辨不出。 此时已是三更时分,值夜的士卒举著火把来回巡视,辕门口竖著两根松明火把,松脂燃烧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溅在守门士卒的鎧甲上,熄成灰烬。 当晚,白从暉负责营区的夜间巡防事宜。 在向下属的各级都头、指挥们交代了夜间巡卫、值守的安排后,便带著几名卫士回到营帐。 帐內,白彦琛派来传令的赵磊正在饮水。 “末將参见白將军!” “赵都头免礼。” 白从暉对这个敢打敢拼的年轻人印象还不错,笑了笑:“今日周军攻城情形,老夫远远瞧见,你们打得好啊!” “多谢老將军夸奖,可是今日攻城周军未尽全力,不过试探罢了。”、 “你看出来了?” “末將不敢妄断,只是觉得蹊蹺。” 白从暉放下喝水用的陶碗:“没错,想来今日攻城是假,试探是真,一来试探城防虚实,二来试探老夫会不会出兵相助。” 这也是白彦琛把赵磊派来的原因,先与白从暉通气,到了紧要关头,城池防备不足,还是要靠城外兵马。 “放心,时机到了,老夫定会发兵。彦琛是我侄儿,又有救命之恩,紧要关头,不会不救。” 接下来两人又商议了互相支援的具体细节,赵磊又问:“適才末將来时,老將军不在营內,可有要紧事?” 白从暉点点头,旋即对赵磊说道:“我只是怀疑周军很有可能会来夜袭,这才到营地巡视。” “夜袭?”赵磊面色严峻,“是啊!晋阳就是因夜袭丟了,沈承嗣用兵狡诈,不可不防。” “今日战事你也瞧见了,沈承嗣亲领千人截断我支援道路,却未有异动,依我猜测,恐怕他並不打算强攻,而是寄希望於偷袭。” “唔!老將军沉稳,末將佩服。” 不得不说,今日周军的举动,他也觉等挺奇怪的,王存审部与他们打生打死,而沈承嗣却沉得住气,除了牵制住西寨的数千兵力外,对战局没有丝毫贡献。 他手下的两千人应该是最精锐的部队了,无论二人怎么想,都是那沈承嗣另有打算。 不过对於夜袭,白从暉倒是没有太多的担心,他当然知道沈承嗣擅长率军夜袭,自然也早早做好了相应的防备。 假如沈承嗣当真赶来,他一定会让其付出惨痛的代价。 见手头暂时没有別的事,夜间部署也安排下去,白从暉索性让士卒备了一些饭菜,与赵磊交流交流感情,毕竟赵磊不仅是白彦琛的亲信,掌管亲军,而且自身本事也不差,是个有血性的,颇得他欣赏。 饭菜摆好,却不曾有酒,喝酒要误事的。 赵磊也饿了整日,见白从暉邀请也不推辞,反正將军交代的事已经办妥,用顿便饭,天亮前入城即可。 於是乎,白从暉、赵磊二人就在帐內,一边吃饭,一边谈聊著今日两军交锋的情况。 似这般大概到临近寅时,两人忽然听到营內好似出现了一阵骚动,仿佛有不少士卒来回奔走,甚至於嘰里呱啦不知在说些什么。 对视一眼,白从暉与赵磊顿时收起脸上的笑容,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拿起佩刀,走出帐外。 只见营寨南营位置,隱约可见不少士卒手持火把来回奔走,不知什么缘故。 白从暉吩咐帐外亲卫:“那边发生何事?为何如此喧闹?你速去问个明白。” 然而,还没等他派出去的士卒走远,就有几名身旁鎧甲的士兵急匆匆地跑来稟报。 为首的是名都头,只见他快步走到白从暉面前,抱拳稟告:“启稟將军,方才南营外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疑似周军夜袭我军营寨。” 夜袭?果不其然。 两人对视一眼,点齐亲卫,当即来到南侧营区。 此处离周军最近,白从暉便派老卒驻扎,此刻虽有敌情,却不曾慌乱。 在仔细查看了一番后,白从暉、赵磊二人並非发现周军袭击的跡象,倒是有不少惊醒的士卒正举著火把,惶恐不安地来回奔走,搜寻著那所谓入侵营內的叛军。 “怎么回事?”白从暉开口问道。 立刻有將官前来解释:“启稟將军,好像有周军袭营的跡象,但士卒们检查了营內各处,却並无发现异状。” “营外呢?”白从暉又问:“可曾派兵到营外搜寻?” “回稟將军,李司马已经带兵出城,搜寻痕跡。” “李晃已经去了吗?” 白从暉微微点头。 李晃是他手下指挥使,性格稳重又不失勇猛,算是比较看重的部將,由他带兵出城最合適不过。 约莫半个时辰,指挥使李晃才领著他的一营士卒返回寨內,待瞧见白从暉后,连忙小跑到白从暉面前,抱拳行礼。 白从暉点头询问:“李晃,你到营外搜寻,可曾发现周军行踪?” “不曾。”李晃摇头,隨即详细讲述当时的经过:“方才听得营外传来喊杀声,还有阵阵军鼓,我当即召集了守夜的士卒,但却迟迟不见周军有袭营的跡象。待鼓声停止后,我便率领一营士卒出营打探究竟,然而,却不见有任何周军踪跡。” 说到此处,他微微停顿,隨后补充道:“不过,搜寻期间,我找到了一队巡夜士卒的尸体,疑似遭到伏击,身上的伤口都是弩箭、匕首造成的。” 白从暉闻言皱眉,那是他为了稳妥,在营外安排的一路巡逻兵。 既然有在营外巡夜的兵卒被杀,那么显然有周军在这一带活动,只是人数应该不会太多,但是这伙人只杀了队巡夜兵卒,然后在营外敲锣打鼓、大喊大叫一通,然后就这么撤离了? 此举难道另有深意? 白从暉实在是想不通。 “看来沈承嗣有所行动,末將也该告辞了。” “唔!”白从暉点头示意,目送赵磊远去。 就目前而言,沈承嗣麾下的部队可以分成两股,一部分由王存审率领,白日里围城攻伐,早已疲惫,正应该趁著夜色,养精蓄锐,不让他们好生休息,难道要把他们派到这里大喊大叫吗? 那么就只能是沈承嗣亲自率领的那两千人马做的。 想到这里,他叮嘱李晃道:“不可放鬆警惕,那沈承嗣诡计多端,还需小心提防,眼下按照原来部署,再增加一倍兵力守夜,其余士卒都回帐歇息吧!” 明日还要再战,可不能失了精神。 “喏!”李晃抱拳领命,旋即下令那些褪去惊慌的士卒们通通回兵帐休息。 见状,白从暉也带领亲卫回了帐篷。 他也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了,精力和胆子,都不如以往,要是再年轻十岁,他便有胆子披甲上马,和沈承嗣来一番面对面的横衝直撞,可隨著年龄增长,他倒是越发胆小谨慎起来,没了昔日的英雄豪迈。 待回到帐中,解下佩刀,在亲卫的帮助下,脱去鎧甲,准备歇息。 刚躺在床上,还没等他合眼,隱约之中就听到刚才安静下来的南部营寨,再次出现了骚动。 “该死的!” 白从暉猛拍床榻,爬起来,招呼来亲兵披甲佩剑,立刻走向帐外。 不曾想,和方才一样,待他跑到发生骚乱的营区后,那些喊杀声、锣鼓声,又一次安静下来,唯有营中一群被惊动的士卒,手持火把和兵刃,满脸惊慌,一头雾水地在营內四周搜寻,查看是否有敌军袭入营內。 然而搜寻的结果是,一切正常,隨后再度出营的指挥使李晃,亦又一次无功而返,毫无收穫地向白从暉匯报:“將军,末將並未在营外找到任何叛军的踪跡。” 第93章 虚虚实实 此时已接近子时三刻,不到一个时辰,周军两次擂鼓吶喊,虽然没有造成什么实际损失,充其量不过折损了一小队巡夜士卒,却也搅得营寨不得安眠。 “既然是虚惊一场,便叫士卒先回帐休息,奈何兵法虚虚实实,两次为虚,下次便可为实,巡夜士卒、岗哨不能放鬆警惕,如有异动素来报我。” 白从暉边说边看了眼远方的周军大营,夜色漆黑,距离又远,本看不见什么,更增添了三分对未知的恐怖。 他知道周军就在附近,只是不知是小股人马袭扰,还是大队人马偷袭。 白从暉是老將了,自然不会认为沈承嗣这番举动,只是为了嚇唬他们一番。 在命令李晃等人严密防守,不得鬆懈后,他又一次返回营帐。 片刻后,营寨內那些被惊扰的、举著火把的士卒,也再次返回兵帐。 不过他们眼中的惊慌依旧存在,不知道周军会何时再来。 此时夜色已深,白从暉人老觉多,也睏倦了,便倒在床榻之上,准备歇息,或许是刚才的两次袭扰,让他打起戒备,便將佩刀放在枕旁,伸手就能拿到。 可没想到就在他睡著后不久,帐外又传来亲兵言语:“將军,南营又有异动。” “该死的沈承嗣!” 白从暉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拿起佩刀,大骂一声,隨后连忙冲了出去。 任谁被连续惊扰三次,也会暴走的。 他又一次去到南营,而且直奔营门,此地已经聚集了不少严阵以待的兵士。 指挥使李晃顶著黑眼圈:“將军,敌军又来袭扰。” 与前面两次不同,这回白从暉確实听到了营地外的喊杀声和锣鼓声,只不过在他率领亲卫到达营门时,又再次消失不见。 “可有叛军踪跡?” “回稟將军,好像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末將正准备率军搜寻。” 白从暉点点头,示意可以出营。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晃便带领一营士卒在不远处仔细搜寻,或者是被周军的多番袭扰激出了胸中怒气,士卒们脾气暴躁许多,有的甚至对著一堆杂草乱砍。 不过此时夜色已深,虽有火把照明,却也难以搜寻,白从暉也不敢让人出营太远,所以士卒们前后搜寻了半个时辰,还是一无所获。 见状,李晃只得悻悻退走,失望地向白从暉稟报:“那些周军可能已经撤离了。” 白从暉闻言点头,他此刻正打量著周围的营帐、士卒,因为营外的多次响动,城內士卒们精神萎靡,寨內人声鼎沸、时分混乱。 “沈承嗣,看来这就是你的意图,使我军士卒难以安眠。” 士卒们晚上睡不好,白天就没有精神,交战之时,自然无法发挥出应有的水准,这么浅显的道理,他自然懂得。 李晃闻言亦朝四周望去,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將军所言甚是,看来周军目的便在於消耗我军士卒的精力。” 他正说著,忽然在漆黑的夜色中,又一次传来了震天的吶喊与战鼓声,不过这次他却没有动作。 “既然如此,只要令士卒各归兵帐不用理会,周军的计策便不攻自破了。” “不可!”看著面前的年轻人,白从暉提点道:“兵法虚虚实实,周军多次袭扰不攻,便是要你生出懈怠之心。先前两次擂鼓而不战,你若以为他次次如此,待到第三、第四次,他或许便真的挥军杀来。到那时营门洞开、士卒解甲,悔之晚矣。” 李晃悚然一惊,汗透重衣。 “末將愚钝,险些中了贼子奸计。” “传令下去,將士仍旧轮班值守,弓弩手垛后待命,无我將令不得擅离。另遣几队斥候,携暗號出营巡视,却不要走太远。” 命令下达,白从暉又一次回到营寨,並把南营防务全权委託於李晃,他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连番折腾,如今士卒们还算有些精力,周军要来攻也不是现在。 此时,已將近丑时一刻,营寨再次安静下来,曾被周军惊扰的那些士卒,已经纷纷返回各自帐篷,或许是有了经验,这次很多士卒倒是没有卸甲休息,只能穿著沉重的铁鎧,以极不舒服的姿势斜靠著歇息,就连白从暉也裹著被褥倒在大帐內的床榻上安歇。 但是负责警戒巡逻的李晃却仍提心弔胆,盯著寨外敌军。 白从暉说得很明白了,兵者,诡道也,真假掺半,防不胜防。 就这样,转眼又过半个时辰,营寨外再次响起震天般的喊杀声与军鼓声。 听到这阵响动,正在寨墙上眯眼养神的李晃猛然睁开双眼,警惕地扫视著远处的黑暗,旋即下令:“叫值守士卒、哨塔的弓弩手提高戒备,寨门也不可鬆懈,至於其余士卒,如果有被惊扰的,让他们都回帐內。” “遵令!” 与此同时,正在呼呼大睡的白从暉在隱约听到营外的响动后,亦警觉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右手下意识地摸到了兵刃之上。 他虽然睡著了,却又睡不安稳,总担心梦里被人砍了,便吩咐左右值班亲卫,如有异动,敌军真的来攻,即刻稟报,不得有误。 果然,这次营外的动静,也只是虚惊一场而已,虽然李晃始终保持著警惕,但事实上证明,周军似乎也只有这一招。 “周军用小股疑兵便牵扯我大军精力,真是好算计。” 他把沈承嗣的招数牢牢记在心里,要是日后他有幸做个將军,指挥千人之数,定要把这个招数用在敌人身上,身为年轻军官,谁还没有颗积极进取的心啦? 而营內的士卒在多次被周军戏耍后,也渐渐不再理会,丝毫不管营外的喊杀声与军鼓声,捂上耳朵接著睡。 与此同时,在距离白从暉营寨大概两里的地方,李归霸正命令士卒敲鼓,心中估算著敌营情况。 在他身后,停著四辆战车,每辆战车上都放置著一架巨大的战鼓,此刻正各自被一名士卒奋力敲打,以至於发出咚咚咚的响声,在如此寂静的夜里,仿佛轰雷一般。 那战车皆是独辕双轮,轮高过人胸,轂长如臂,轴头铜軎虽已锈跡斑驳,却仍有几分旧日崢嶸。 车厢方正,上面犹有刀箭旧痕,显是从輜重车队里挑出来改了用途的。 每辆车厢正中,都架著一面硕大的军鼓,鼓身涂朱,鼓面绷得极紧,经夜露一浸,敲起来愈发沉响震耳。 车下堆著备用的火把、铜锣,几名赤膊士卒正轮番挥槌,槌落如雨,鼓声便如闷雷般向敌营滚滚碾去。 这四辆车与其说是“战车”,不如说是军中的老古董。 沈承嗣所部五千人马,军中輜重车辆不下百余,但真正还保留著战车形制的,便只剩这四辆了。它们原是北汉留下的仪仗车驾,因笨重无用,一直堆在库房吃灰,却被高全义在清点时改了用途,充当輜重车,发挥余热了。 要说战车何以沦落至此,还得从千年以前说起。先秦之时,战车乃是战场主宰,一乘战车便是一个独立的战斗单元,车左挽弓,御者执轡,车右持戈矛,三人协同,衝锋陷阵。 那时衡量一国军力,不看人马多少,只看战车几何,所谓“千乘之国”、“万乘之君”,便是这个道理。 商周之际,牧野之战,光是周武王一方便出动了战车三百乘,车声轔轔,旌旗蔽日,何等威风。 然而到了战国,战车的命数便开始走下坡路。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骑兵自此登上中原战场的中心舞台。 战车对地形要求苛刻,遇丘陵则寸步难行,逢沼泽则轮陷辕折,哪比得上骑兵来去如风、步卒翻山越岭?加之弩机日益强劲,数百步外便能穿透车厢护板,车上甲士便成了活靶子。 秦汉以后,战车便彻底退出了衝锋陷阵的行列,退而求其次,变成了一种防御性的移动堡垒。汉代卫青北击匈奴,曾以武刚车结成环形车阵,弓弩手藏於车后放箭,这便是“车营”的雏形,战车已然不再是进攻兵器,而是一堵可以移动的墙。 到了后周此时,军中更是无人还惦记著用战车作战。骑兵和步卒早已瓜分了战场的全部荣光,輜重车队倒是仍旧庞大,但那都是些拉粮运草的板车、牛车,四面无遮无拦,只管运输,不管打仗。 沈承嗣这四辆车,说破天去,也不过是几辆改头换面的旧车架,载不动弩机,冲不得敌阵,唯一的好处便是轮高架稳,把军中那四面最大的战鼓往上一架,敲起来声震四野,正合骚扰之用。 如此看来,这四辆“战车”倒也算物尽其用了。 而在李归霸的前方,一群兵卒正面朝北方,一面大声喊著诸如“杀啊”、“进攻”之类的喊声,一边纷纷敲击手中的兵器,藉此发出声响。 记得前几次,远处敌寨的反应很是夸张,一听到这些响动,营內就跟炸开锅似的,让李归霸大呼有趣。 但这回,敌寨內的士卒们似乎已不再理会他们,任凭他们大喊大叫,亦无动於衷。 李归霸正敲得起劲,忽听身后行军声响,回头望去,来人正是沈承嗣。 他身后大概跟五百士卒,个个精神饱满,步履沉稳,与敌寨內那些被惊扰数次、精神萎靡的敌军截然不同。 在李归霸袭扰敌寨时,沈承嗣早已下令军士吃饱喝足,养精蓄锐。 李归霸连忙上前见礼,沈承嗣摆摆手,翻身下马,目光越过土坡,望向远处敌营。 虽然漆黑一片,看不见具体情况,却可大概估算,除了几处哨塔上还燃著火把,营墙上一片漆黑,浑然不似先前那般沸反盈天的模样。 “將军,对面应该已经看破了咱们的计策,现在又该如何?” 沈承嗣笑道:“將计就计而已。” 所谓將计就计,即假戏真做,变袭扰为真正的夜袭。 “再等等!” 盯著白从暉军寨半晌,沈承嗣微微摇头,解释道:“眼下,对面的士卒仍然是將信將疑,並未彻底鬆懈下来,若我军此时进攻,必定难以收到成效。”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李归霸有些著急。 “別急!”沈承嗣叮嘱:“先继续骚扰即可。” “喏!” 在隨后的半个时辰內,沈承嗣、李归霸率领的士卒,仍旧持续对白从暉的军寨施行骚扰。 隨著他们接二连三的骚扰,白从暉也好,底层士卒也罢,都渐渐对此免疫,不过为了以防万一,白从暉还是调了五百精锐,加派南寨。 同时,领了將令的李晃仍坚守岗位,但是熬了一夜,又连续出营搜寻,他倒是也有些睏倦了。 记得李晃最初还对周军的袭扰,抱有一定的警戒,但隨著时间推移,连番袭而不攻,他也逐渐適应了,让手下人拿来一条棉毯防风。 此刻他正裹著那条毯子,纵使听到远方的喊杀声与军鼓声也不再派人查看,只是让守门人、弓弩手加强戒备罢了。 就这样一直到了卯时前后,天色即將放亮。 而且就在此时,又有一支千人队伍悄然抵达。 沈承嗣抬头看了眼天色,“是时候了。” 听了这话,靠在战车旁打盹的李归霸迅速清醒,令人摇醒那些昏昏欲睡的打鼓士卒,眾人忙活一宿,倒也都睏倦了。 几个士卒小声嘀咕:“夜里不攻,偏偏要等天亮……要等我最困的时候……” 听到眾人抱怨,沈承嗣微微一笑,他的打算就是如此,天色微亮时,己方是最困的,那么敌方呢?同样如此。 他就是要在天色微明之际、敌军防守最薄弱时发动偷袭。 他相信就算是白从暉也猜测不到,而且就算猜到了又能如何?经歷一夜袭扰,敌军的精神肯定萎靡到了极点,就算有防备,又能强到哪里? 而己方士卒却饱食餐饭,养精蓄锐多时,值得一战。 “上!” 沈承嗣手往前指,对麾下数千將士下令。 见此,眾人立刻出动,在故意为之的一片喊杀声与军鼓声中,悄然摸向敌营。 第94章 破寨 卯时正刻,十月份的河东地区,天色快要放亮,却瞧得不甚清楚。在白从暉的营寨不远处,喊杀声与锣鼓声再度响起。 “杀!” “咚咚咚!” “进攻!” 然而经过整夜折腾,即便清楚地听到这阵响动,营门南部的守卫士卒也毫不在意,哨塔上的瞭望也放下戒备,脸上毫无波澜、惊恐,正靠著寨木养身,甚至没有睁眼外瞧。 “有敌情吗?”站在下面的守卫询问。 城寨上的同伴只瞥了眼,云淡风轻地说:“有个屁的敌情?” “那帮人还真能坚持,这一晚上都骚扰將近十次了把?” “哼!什么坚持?我看就是对面愚蠢,以为咱们能上当吗?”城寨上的同伴露出不屑的目光,旋即又闭上眼睛歇息。 也难怪这名守军心情极差,他这晚本没有站岗任务,应该在营中睡觉,可是李晃接了將令,又加派一营兵力巡视,他被不幸抽到,站上城寨,吹了一晚上冷风。 这也就罢了,指挥使有命,不敢不从,可是架不住周军三番五次地袭扰、折腾。 一晚上他被惊嚇数次,每次都是在突然间被喊杀声惊醒,难怕后来已经知道是周军诡计,但有时还会被嚇到,然后就被伍长嘲笑胆小怕事之类的,惹得他很不爽。 他自认为是个蛮不错的新兵,討厌別人说他胆小,谁还不是从新兵过来的?要不是为了那点可怜的铜钱,谁愿意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於是在听到寨外敌军的又一次骚扰后,这个年轻新兵虽然又被嚇到,却努力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和同伴閒聊两句后,打起盹来。 城下巡逻的士卒也放鬆戒备,那几支被白从暉派出寨外的队伍早已返回,现在应该在兵帐內喝著热汤。 他们见天色快要放亮,周军忙活一晚都是袭扰,应该也不会在这时候发动进攻了。喝完热汤,暖暖身子后,他们便三三两两地靠著睡著了。 其余各营士卒也儘是如此,白日还要作战对垒,没有精神可不行。 就连被白从暉寄於厚望的指挥使李晃也放鬆了警惕,靠在兵器架旁,囫圇著睡著了。 或许是因为天色即將放亮,他的警惕之心难免有所鬆懈,偷袭这种事大都发生在漆黑一片的夜里,或无风无月,或瓢泼大雨,方便隱匿行军,谁会在天色即將大亮时候率军袭击?当真认为巡逻、放哨、守城的士卒一个个都是瞎子、哑巴吗? 然而,就在以李晃为首的营內士卒们因为即將天亮而掉以轻心时,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此时竟有千余名周军士卒,正趁著日出东方的时候,朝这边疾驰飞奔。 为首两人正是沈承嗣、李归霸。 他们捨弃了马匹,尽数步战。 不得不说,上千人奔跑时发出的响动极大,就算沈承嗣下令扶稳兵刃,儘量低音,出声也是在所难免的。 若是放在平时,寨內的放哨士卒定会发现,偷袭无望,可这次情况大有不同,因为周军已经袭扰整夜,营內士卒对远处的喊杀声和军鼓声早就习以为常。 再加上被这些声音掩盖住了行军的脚步声,沈承嗣的虚实之计算是大获成功。 “將军真乃神人也!” 当眾军儘可能压低脚步潜近到敌人寨外后,李归霸看著东方即將初升的朝阳,与左右对视一眼。 他很清楚地知道,此时天色已亮,只要敌军的岗哨朝他们看上一眼,就能清楚地看到他们这帮人,毕竟是上千人的队伍啊!然而,他们却真的摸到了寨外,简直不可思议。 李归霸对沈承嗣的计策佩服得五体投地,看来打仗还是要多动脑子,想自己那般蛮干的確不行。 “上!” 沈承嗣一声令下,李归霸立刻抽出鞘中利刃,沿著门板之间的缝隙插入,在左右的帮助下,悄悄地將营门內部的门栓轻轻抬起,隨后看向沈承嗣,等著发號施令。 “吾带人控制寨门哨塔,万一有失可从容撤退。你自领人手,先焚烧敌军粮草輜重、马厩兵帐,製造混乱,而后直奔南营大帐,最好能砍下敌將脑袋。” “杀!” 听闻此言,李归霸和左右士卒奋力撞门,只听咚地一声巨响,门栓便掉在地上,营门大敞。 而此时,其实有七八个巡逻士卒正准备回营交接,天色既亮,他们便可回去小歇。 他们正往回走,当营门被李归霸撞开时,那几名还在打哈气的敌卒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目瞪口呆地看著不知如何闯进来的周军。 “他们难道会隱身不成?城寨上的岗哨都是瞎子吗?” 尤其是当他们藉助火盆的光亮和初升的朝阳,看清楚门外人马竟然密密麻麻时,面无表情的脸色旋即被浓浓的惊恐取代。 “敌——” 还没等这几名士卒喊出敌袭信號,只见李归霸剑指前方,厉声喝道:“杀!” 听闻此言,数百名周军士卒一哄而上,顿时將那几名还没反应过来的敌军士卒淹没。 “隨我来!” 李归霸大声暴喝,率先冲入营门,身后精兵鱼贯而入,那几名巡逻士卒的鲜血飞溅在营门处的黄土上,很快便被晨曦染成暗红色。 按照部署,沈承嗣並不著急深入,只见身后千余人分成两股,一股跟著李归霸涌入营寨深处,另一股约莫三百人则紧隨自己,直奔南侧寨门的哨塔和木墙。 “登塔,控制高点。” 他一马当先,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左侧哨塔的木梯。 哨塔上那名年轻新兵刚才还在打盹,却被营门口的惨叫声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看到一个满脸杀气的周军將领正提到衝上来。 他被嚇唬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去摸身边长刀,却因为手抖动得厉害,竟然连续两次都没能握住刀柄。 沈承嗣手起刀落,一刀砍翻了这名年轻士卒,鲜血喷溅在寨墙上,那士卒的尸体从哨塔上栽落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敌袭!敌——” 右侧哨塔上的瞭望兵终於反应过来,扯著嗓子大喊,可话音未落,数名周军已经衝上哨塔,將其刺成了筛子。 与此同时,沈承嗣麾下的其余士卒迅速控制了寨门附近的几处制高点,弓箭手立刻占据有利位置,將箭矢对准了营內各处通道。 “放箭!凡是敢於靠近寨门的敌军,格杀勿论!”沈承嗣厉声下令。 一时间,箭矢如蝗,將几个闻声赶来的营內士卒射倒在地。 营寨深处,李归霸率领的数百人已经势如破竹地杀入。 他们並不恋战,也不急於与敌军廝杀,而是按照沈承嗣的部署,直奔粮草輜重所在之处。 期间,沿途遇到的巡逻士卒,无不被其所杀,而沿途遇到的火盆、篝火,皆被用来点燃营內的帐篷、輜重。 可怜兵帐中那些睡得迷迷糊糊的诸多士卒,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帐篷已被点燃,仍然在那呼呼大睡。 更不可思议的是,有些士卒其实也听到了营內的混乱声,但他们却並未在意,嘴里嘰里咕嚕地嘟囔著。 “是哪个傻子又被周军的把戏戏弄?” “这都一宿了,还有人上当?” “周军那群人,骚扰不止,真是烦人……” 嘟囔著类似的话,那些士卒在铺著乾草的草铺上翻了个身,或捂著耳朵,或用单薄的被褥裹著头,继续呼呼大睡。 然而下一刻,却有一队周军士卒持剑闯入,在看到兵帐內的情况后,彼此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啊——” “敌——敌袭!该死的……” “噗——” 短短时间,营寨的南边区域,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无数惨叫。 可怜许多士卒根本没有防备,以至於死了个稀里糊涂。 “火把!点火!” 李归霸一声令下,数十名士卒同时点燃手中的火把,朝著粮垛、草料堆、军帐奋力掷去。 此时正值十月,天乾物燥,粮草輜重本就极易燃烧。再加连日征战,粮草堆积甚多,並未分散存放,此刻被火把一引,顿时燃起熊熊大火。 “走水了!走水了!” 白从暉营中终於彻底炸开了锅。 那些还在帐中睡觉的士卒被浓烟呛醒,迷迷糊糊地衝出营帐,却看到漫天火光,到处都是周军的喊杀声,顿时乱了阵脚。 有人光著膀子拎刀衝出,却不知该往哪里去;有人连兵器都没拿,只顾著四散奔逃;还有的伍长、队正在拼命吆喝,试图收拢部下,可在混乱中根本没人听从。 李归霸一刀砍翻一个试图阻拦的低级军官,吩咐左右:“继续烧!把马厩也烧了!” 士卒们冲向马厩,火把拋入,战马受惊嘶鸣,挣脱韁绳四处乱窜,更加剧了营中的混乱。 南营大帐附近,李晃被外面震天的喊杀声和火光惊醒。 他猛地从兵器架旁站起身,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作为指挥使,他本不该如此鬆懈,可这一夜的折腾实在太过疲惫,再加上天色已亮,谁曾想周军竟敢在这个时候发动真正的进攻? “怎么回事?!”李晃厉声喝问。 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单膝跪地:“指挥使大人!不好了!周军攻进来了!他们烧了粮草,马厩也起火了!” 李晃脸色骤变,一脚踢开脚边的刀,厉声道:“混帐!岗哨呢?巡逻呢?都是瞎子吗?!” “大人……周军趁著天亮前的袭扰作掩护,偷偷摸到了寨门外……弟兄们都没反应过来……” 李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怒。他到底是白从暉器重的將领,虽被偷袭,却並未彻底慌乱。 “立刻派人快马去稟报將军!就说周军主力从南营攻入,请大帅速派援兵!”李晃一边穿戴甲冑,一边迅速下令,“再传令各队,不要慌乱,向我靠拢!重整旗鼓,把寨门夺回来!” “是!” 两名亲兵翻身上马,从营帐侧面疾驰而出,朝著白从暉的中军大帐方向狂奔。 李晃则迅速召集麾下还能调动的兵力。他麾下本有一营之眾,为了以防万一,白从暉又调拨来五百余人,实力还是够的。 虽被袭扰整夜疲惫不堪,但毕竟人数眾多,此刻听到指挥使的號令,逐渐有士卒从混乱中聚集过来。 “大人!周军分两路,一路在烧粮草,另一路占据了寨门!”一名队正跑来稟报。 李晃眉头紧皱,迅速做出判断。 粮草虽然重要,但寨门若被周军控制,周军便可以源源不断地涌入,届时整个南营都將沦陷。更何况,若周军站稳脚跟,再配合后续援军,后果不堪设想。 “不要管烧粮草的那股贼军!隨我夺回寨门!”李晃拔出佩刀,朝寨门方向一指,“只要关上寨门,断了他们的退路,等援兵一到,这些人就是瓮中之鱉!” 沈承嗣站在哨塔之上,居高临下,將营中混乱尽收眼底。 远处火光冲天,黑烟滚滚,李归霸那边显然已经得手,而近处,一群敌兵正从营帐之间涌出,朝著寨门方向扑来。 为首一员將领,甲冑整齐,气势汹汹,正是指挥使李晃! “来得好。”沈承嗣冷笑一声,抬手示意弓箭手准备。 李晃率军衝到寨门附近的空地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寨门大敞,门栓断裂在地,哨塔也插上了周军旗帜,而寨墙上,数十名周军弓箭手正张弓搭箭,箭簇对准了他们。 “放箭!” 沈承嗣一声令下,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士卒顿时倒下一片,李晃挥刀拨开两支射来的箭矢,厉声喝道:“盾牌手上前!不要停下,衝过去!” 剩余士卒举起盾牌,冒著箭雨继续向前推进。 平心而论,李晃能在一片混乱中,迅速点齐人手,组织反攻,还能放弃与李归霸交锋,直奔城墙,单看这两点,已经是位合格的將领了,可惜他遇见的是沈承嗣。 沈承嗣见敌军越来越近,木墙狭窄,难以施展,便一跃而下,落在寨门口的空地上,提起长刀,冷眼相对:“弟兄们,隨我迎敌!” 三百周军齐声暴喝,跟在沈承嗣身后,如猛虎下山般冲向李晃的队伍。 两军轰然撞在一起。 沈承嗣直取李晃,一路砍翻了数名拦路士卒,浑身浴血,杀气腾腾。 李晃也看到了沈承嗣,认出这是周军主將之一,心中一凛,却也不肯示弱,挥刀迎了上去。 “当!” 两刀相交,火花四溅。李晃只觉虎口一震,手臂发麻,心中暗惊:此人好大的力气! 沈承嗣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刀紧隨而至,势大力沉,宛如劈山。 李晃勉强格挡,连连后退,脚下不稳,险些摔倒。他心中大骇,知道自己不是对手,想要呼喊左右相助,却发现自己带来的队伍仓促集结,休整不善,本就落了下风,已被沈承嗣的三百精兵衝散,各自为战,根本无人能来援救。 沈承嗣第三刀劈下,李晃再无力格挡,被一刀砍在肩颈处,鲜血喷涌而出。 “啊——” 李晃惨叫一声,踉蹌倒地,佩刀脱手飞出。 沈承嗣一脚踩住李晃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白从暉器重的指挥使。 “你……你们……”李晃口中涌出血沫,眼神逐渐涣散。 沈承嗣面无表情,手起刀落,一刀斩下李晃的头颅。 他提起李晃的首级,高举过头,朝四周还在廝杀的士卒们厉声喝道:“你们的指挥使已死!还不投降!” 士卒们看到李晃的首级,顿时士气崩溃,纷纷丟下兵器四散奔逃。 沈承嗣將首级扔给身后的亲兵,抬眼看著营寨深处越来越大的火光,又看向远方,白从暉的中军大帐。 “接下来……”他抹去脸上的血跡,低声自语,“就看白从暉如何应对了。” 第95章 救火 见到指挥使被杀,附近的士卒们更为慌乱,纷纷朝著其他营区逃离,而沈承嗣却没有派兵追击,只是守住寨门,保证退路畅通。 而这时,李归霸率领麾下四处放火,搅得南寨不得消停。他率领数百精兵横衝直撞,所过之处,烈火熊熊,黑烟蔽日。 “分两队,一队去烧马厩,一队隨我去烧粮垛!”李归霸抹了把脸上灰尘,声音也被烟呛得沙哑。 马厩驯养战马,一把火烧了不仅折损敌军机动力,而且战马四处奔逃,更添混乱。粮草是军队命脉,显得更加重要,必须亲自带队才好。 麾下士卒早已杀红了眼,闻言分成两股,李归霸带著其中一队直奔东北角的粮草堆,那里堆积著几座粮垛,將近白从暉大军的半数口粮。 负责看守粮草的輜重兵刚从睡梦中惊醒,大部分手无寸铁,被周军如同砍瓜切菜般轻易砍翻。 “统统烧毁!” 火把丟上粮垛,干透的粮草遇火即燃,火苗窜起一丈多高,热浪逼人。 负责守粮的指挥使光著脚、拿著刀从帐中跑出,看到烈火熊熊,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捶胸顿足:“完了!全完了!大军的粮草啊——” 话音未落,李归霸一刀正中其咽喉,旋即扑倒在地。 而与此同时,李晃派去的士卒,已飞奔到中军营寨,来到了白从暉的兵帐外,当即被值守士卒拦下。 危难关头,他焦急大喊:“我乃李晃指挥使身边近卫,奉命前来传达警讯,周军袭击我营!將军!將军!!!” 帐外的几名守卫面面相覷,而就在这时,就听到帐內传来一声巨大响动,旋即,就见白从暉衝出了出来,瞪著微微泛著红丝的双目,一脸惊色地质问道:“是你么?方才你说什么?周军袭击我营?” “千真万確!” 说罢,那名士卒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南部营区,指著火起处大喊:“將军,不信您看!” 听闻此言,白从暉立刻转过头去,果然瞧见南部营区火光冲天。 “怎会如此……我不是加派人手了吗?” 瞧见那冲天大火,白从暉脸上一片煞白。 在片刻的失神后,他连忙大声下令道:“快!传我令,命其余营区的士卒迅速支援南营!快去!” “遵令!” 当即就有数名士卒慌忙前往传令。 “沈承嗣……” 白从暉紧紧攥著双拳,神色复杂地盯著南营那边的火势。 沈承嗣,算是他的老对手了,两人在晋阳就交过手,那时候沈承嗣刚独领一军,用兵之道便是以正合,以奇胜。 但还没有如今这么险恶毒辣,先是以小股兵力整夜袭扰,让己方士卒疲惫不堪、麻木大意,再趁天色將亮——这个常人思维中绝不可能发动偷袭的时辰,突然以主力猛攻南营。 一虚一实,一疲一打,环环相扣。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用兵之道,而是攻心之术。 更让白从暉心惊的是沈承嗣的胆量——竟敢在天色將亮时发动突袭,这本身就极其冒险,稍有差池,千余人的行踪便会被晨光暴露无遗,届时偷袭不成反成送死。 可沈承嗣偏偏赌贏了——因为他算准了营內士卒会在黎明前最鬆懈,算准了疲惫不堪的卫士们会在这个时辰最想睡觉,也算准了李晃虽然能干,却终究逃不过常人的思维惯性。 “此子用兵,愈发老辣了。”白从暉攥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 他强压下心中惊怒,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南营火光冲天,粮草军械恐怕已经损失惨重,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不能让沈承嗣继续扩大战果。 “再传我令!”白从暉厉声大喝:“让左营李賁速带队伍从侧翼包抄南营寨门,截断周军退路!让右营赵崇率领麾下正面抵抗,务必把周军堵在南营之內。” “遵命!”又有传令兵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白从暉转身回帐,抓起架上的长刀,一边在亲卫的帮助下披甲,一边心中盘算:沈承嗣虽然得手,但兵力不过千余人,只要自己反应够快,未必不能反杀。南营虽乱,中军主力尚在,若能截断周军退路,沈承嗣便是自投罗网。 “沈承嗣啊沈承嗣,你胆子够大,胃口也够大。可今日你若贪功恋战,便是你的死期!” 白从暉繫紧甲冑的绳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心中心中既急且怒——急的是南营火势越烧越旺,恐难遏制;怒的是沈承嗣竟敢如此大胆,自己竟被一个后辈玩弄於股掌之间。 待鎧甲穿戴整齐,亲卫士卒也在营外排好,约莫三百人,皆是白从暉用老部下调教出的精锐,刀盾齐整,长槊如林。他们虽被突如其来的火警惊醒,却个个面色沉凝,没有慌乱。 白从暉大步踏出营帐,扫了一眼这支队伍,心中稍定。 “將军!左营李賁、右营赵崇已遣人匯报,队伍正在集结,半炷香內可动。” 白从暉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眾人,再次望向南营方向。那边的火势更大了——正是粮垛所在。 “粮草!!!”他咬紧牙关,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杀意,“传令——全军隨我出战,先截住沈承嗣部,只要能砍下他的脑袋,这场仗就算胜了!” “遵令!” 亲卫队长转身挥手,三百亲卫齐刷刷地行进。 “杀!杀!杀!”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右营赵崇率先赶到,他的驻扎地距离南营最近,倒是抢先一步。 可惜当他到达之时,周军像是商量好了一般,没有恋战,徐徐撤退。 他手下只有一千五百人,自保有余,追击不足,而且相比追击周军,当务之急是扑灭营中大火,阻止扩散以免造成更严重的损失。 至於撤走的那些周军,他实在是有心无力了。 就在赵崇指挥士卒提水救火、抢救残余物资时,左营李賁也急吼吼地率兵赶来。他手下也有一千五百人,接到命令,从营寨外面绕行,所以来得晚了些。 李賁生得虎背熊腰,面如重枣,与弟弟李晃有五六分相似,却多了几分粗獷和凶悍。 他是白从暉帐下资格最老的將领之一,因军功累迁至左营指挥使,当刘崇被斩、白从暉被俘时,带兵逃到宪州,后又重新归队,比起弟弟李晃的沉稳谨慎,李賁性如烈火,每逢战阵必身先士卒,军中绰號“李老虎”。 “周军何在?!”李賁翻身下马,厉声喝问。 赵崇迎上前去,脸色沉重:“李將军,周军已经撤了。沈承嗣那廝占了寨门,杀了……杀了令弟,便退走了。” 李賁闻言,浑身一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让人不寒而慄的压抑。 赵崇嘆了口气,指了指寨门方向:“李晃指挥使的尸身……在那里。 李賁猛地转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具尸体上,虽然面容狰狞,又被黄土模糊,却也能依稀辨认。 “二弟!” 李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踉踉蹌蹌地冲了过去,扑倒在李晃的尸体旁。 “沈——承——嗣!” 李賁抬起头,仰天狂啸,声音中满是悲愤与杀意,在南营上空久久迴荡。他猛地站起身来,抽出腰间佩刀,一刀砍在身旁烧焦的木桩上,木屑纷飞。 赵崇上前几步,想要劝慰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深知李賁兄弟感情深厚,二人自幼父母双亡,相依为命,一起投军,一步步走到今日。如今弟弟惨死,李賁如何能不疯狂? “李將军,节哀……”赵崇低声说道。 “节什么哀?!”李賁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赵崇,你告诉我,周军往哪个方向去了?我要带兵去追!” “往东南方向,走了大约一刻钟。可是李將军,白將军有令,让我们先救火、收拢溃兵,不可贸然追击。沈承嗣既然敢来,必然安排了接应,贸然追上去恐怕——” “我不管!”李賁打断赵崇的话,挥手便要招呼自己的队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眾人转头望去,只见白从暉亲率侍卫精骑疾驰而来,尘土飞扬,气势逼人。马队之后,还有数百步卒紧隨其后。 白从暉勒住战马,扫了一眼南营的惨状,目光最终落在李賁身上。他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李賁!”白从暉沉声喝道。 李賁浑身一震,转头看向白从暉,眼中仍带著未乾的泪痕和浓烈的杀意。他单膝跪地,抱拳道:“將军!末將请求率本部人马追击周军!沈承嗣杀我弟弟,此仇不共戴天!” 白从暉看著李賁通红的双眼,沉默片刻。 “起来吧!你弟弟的仇暂且记下,现在还不是追击的时候。” “將军!”李賁急道,“周军不过千余人,又打了一仗,士卒疲惫,跑不远的!末將愿立军令状,若追不上沈承嗣,提头来见!” 白从暉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南营:“你看看这里。粮草被烧,军械被毁,士卒死伤无数,倖存者溃散不堪。若你带兵去追,万一沈承嗣有埋伏怎么办?就算追上了,你能保证必胜吗?若你再有闪失,左营谁来统领?” 李賁虽然勇猛,却不是个没脑子的,胡乱发泄一通,情绪渐渐平稳,但仍旧沉浸在李晃身亡的悲伤之中。 白从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本將军知道你心里难受。李晃是你的兄弟,也是我看重的部將,他死了,我岂能不痛心?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衝动。沈承嗣狡猾得很,他巴不得你追上去,好设伏吃掉你。” 李賁咬著牙,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终究没有再说要追击的话。 “先救火,收拢溃兵。”白从暉转身看向火场,沉声道,“火势再不控制,南营就彻底毁了。” 他一面派人收拢溃兵,清点人数,一面亲自带人救火。 到底是久经沙场的老將,知道此刻发怒无济於事,稳住阵脚才是当务之急。 隨著眾人救火,火势渐渐得到控制。 白从暉站在一处尚未倒塌的哨塔上,俯瞰整个南营。 火势虽在减弱,但损失已经无法挽回——粮草烧了大半,军械十不存一,马厩里的战马跑得精光,士卒死伤少说也有三四百人,加上溃散的,南营的战斗力基本废了。 “沈承嗣……”白从暉喃喃念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恨意,有忌惮,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此子,当真不可小覷。 要是自己再年轻二十岁,定要和他当世爭雄。 可是如今之计,还是等著北汉援兵到来再说。 他转头看向南方,那是周军撤退的方向,晨光已经彻底驱散了黑暗,一片苍茫中,看不到周军的半个影子。 然而白从暉不知道的是,就在那片看似平静的苍茫之中,沈承嗣正带著他的人马静静地潜伏在一处低矮的丘陵背后。 丘陵虽不高,却足以遮蔽身形。丘陵两侧是两条浅浅的冲沟,沟底长满了枯黄的杂草,正好可以藏兵。 “將军,咱们埋伏了快半个时辰了。”李归霸趴在一丛枯草后面,压低声音。 沈承嗣的目光始终盯著北方那条土路,晨风拂过,带来一阵秋季的凉意,也带来了远处营寨里若有若无的喧囂。 “收兵回营,敌军不会来了。” 李归霸挠了挠头:“咱们这一仗打得这么漂亮,白从暉那廝吃了这么大的亏,难道就不想报仇?” 沈承嗣嘴角上扬,旋即笑道:“白从暉是沙场老將,不是毛头小子。他若连这点气都沉不住,也活不到今天。” 李归霸撇了撇嘴,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却也知道沈承嗣说得在理。 至於沈承嗣心中还是有些失望的,虽然今夜大胜,不仅烧毁了敌军半数粮草,焚烧马厩、军帐,造成了不小的伤亡,而且斩杀了敌军將领,可是白从暉家大业大,所剩兵力不少,尚有一战之力。 换作旁人,吃了这么大的亏,十有八九会派兵追击,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可白从暉偏偏忍住了,寧可吃这个哑巴亏,也不给自己设伏的机会。 这样的对手最难对付。 第96章 损失 白彦琛站在城楼上,脸色阴沉,就算不藉助初升朝阳,他也能看清远处的冲天火光。 昨夜他几乎整晚未眠,周军虽然在城下收了兵,但是西寨方向整夜都有隱隱约约的喊杀声和锣鼓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搅扰人心神不寧。他几次登上城楼眺望,只见夜色笼罩,看不真切究竟发生何事。 待赵磊归来,方只这断断续续的喊杀声与锣鼓声是周军计策,令士卒无法安眠,叔父也早有安排,加强戒备。万事都安排好了,怎地如今冒起了冲天大火,浓烟滚滚? 待到天色放亮,晨光初现,他终於看清了西寨惨状。 寨墙南侧一片焦黑,几处营帐还在冒著余烟,原本粮垛所在的位置只剩下几堆灰烬。墙寨歪斜,墙头上原本密布的旗帜少了大半,剩下的也东倒西歪,毫无生气。寨中士卒往来奔走,像是在救火,又像是在收拾残局,远远望去一片狼藉。 白彦琛的脸色由阴沉转为铁青。 “將军,看来昨夜西寨损失不小。”孙德功在旁说道。 “赵磊呢?” “在城下歇息,他连夜从西寨赶回,天快亮才入的城。” “叫他来。” 不多时,赵磊登上城楼。他身上甲冑未卸,面上带著倦容,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未曾合眼。昨夜他从白从暉寨中辞出,摸黑赶回盂县,入城时已是寅末卯初,刚躺下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叫了起来。 “將军。”赵磊抱拳行礼。 “你不是说西寨万无一失吗?怎会如此?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 居高临下,看到西寨惨状,赵磊也是老大惊讶,昨夜他走时周军只不过在营外骚扰,並未真正攻入寨內。 他亲眼看著白从暉重新部署了夜间防务,又亲自带著亲兵在寨墙上巡视了一圈,確认各处岗哨都已就位,这才放心离去。 那时天色还是漆黑一片,西寨虽然被搅得人心不安,但寨墙完好,寨门紧闭,远不是现在这般满目疮籍的模样。 “昨夜我走时,周军只不过在营外骚扰,並未攻入寨內。”赵磊的声音有些发涩,“白將军也已加强了南侧防务,李晃指挥使亲自值守,按理说不该……” 白彦琛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如刀:“不该什么?不该烧成这个样子?赵磊,你也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了,难道看不出这是怎么回事?” 赵磊低下头,没有说话。 “把昨夜的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说清楚,不得遗漏。” 赵磊便將昨夜从入寨开始的见闻一一道来,其中当然省去了他与白从暉吃饭宴饮之事。 白彦琛听完,半晌不语,也感嘆沈承嗣的计策毒辣:“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先教你一夜不得安眠,待到天明人困马乏之时,他却假戏真做,一举破门。这般手段,端的毒辣!” 赵磊低头道:“末將愚钝,昨夜见周军只是骚扰,也只道是寻常疲敌之策,却不曾想他们竟敢在天色將亮时发动突袭。白將军虽曾叮嘱李晃不可懈怠,终究……” “说这些已是无用。”白彦琛打断:“你歇不得了,再辛苦一趟,出城去西寨,见我家叔父,彼此通气,还剩多少士卒、军械,粮草还能支撑几日。” “末將省得。”赵磊应道。 白彦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膊,语气缓了下来:“你一夜未睡,本不该再使唤你。只是如今情势危急,旁人去我不放心。你骑马去,速去速回,路上小心周军游骑。” “將军放心,末將这条命是將军给的,走一趟西寨又算得什么!” 说罢,他下了城楼,早有士卒牵过马来。 他翻身上马,又点起五名精干弟兄,各带腰刀、弓箭,也不多带人马,从北门悄悄出城,沿城北那条荒草没膝的土路,向西疾驰。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朝阳从东边山樑后面露出半张脸来,將四野照得明亮。 赵磊不敢走官道,只拣那偏僻的荒径走,遇林穿林,逢沟过沟,恨不得插翅飞过这十来里路。 行了不到五里,刚转过一片稀疏的杨树林,赵磊忽然猛勒韁绳,抬手止住身后眾人。他耳朵微微颤动,似乎听到了什么。 “將军——”一名亲兵刚要开口,却被赵磊一挥手堵了回去。 果然,片刻之后,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声密密如雨点,少说也有十骑。 赵磊拨开枯枝往外张望,只见官道上一小队周军骑兵正自南向北驰骋,人人甲冑鲜明,马鞍旁掛著弓矢,正是周军的巡逻骑兵。 “好险!”一名士卒低声惊呼。 赵磊等人下马缩头,等人马走远了才鬆了口气,正要催马出林,忽听身后又是阵马蹄声响,回头看去,只见另一队周军骑兵从东北方向包抄过来,正好截住了他们的退路。 “被围了!”赵磊心知不妙,却也不慌,低声道:“兄弟们,跟紧我,往西冲,莫回头!” 说罢狠夹马腹,那匹青驄马长嘶一声,箭也似的从林中躥出。五名亲兵紧隨其后,六人六骑沿著一条乾涸的沟渠朝西狂奔。 周军骑兵发现了他们,號角声呜呜吹起,各有五六骑从两翼包抄过来,箭矢雨点般射来。 赵磊伏在马背上,一支箭擦著他的头皮飞过,將盔缨射落。他身后一名亲兵却没那么好运,那箭正中马股,那马吃痛人立起来,將亲兵掀翻在地。 “不好!”有人惊呼。 “莫停!莫回头!”赵磊大喝一声,回手就是一箭,將追在最前的一名周军射落马下。剩下四名亲兵也都弯弓搭箭,且战且走。 周军骑兵毕竟不是契丹人,没那等马上射箭的本事。契丹韃子自小儿长在马背上,驰马射柳,百步穿杨,端的厉害。可大周立国不久,骑兵多是步卒改充,骑在马上身子都晃,射出的箭自然没个准头。 而且,周军虽有二十多骑,却似乎並不想赶尽杀绝,只是在后面远远缀著,箭矢也射得稀稀拉拉,倒像是驱赶猎物一般。 赵磊虽觉古怪,却也顾不得细想。一行人拼死衝杀,將马累得直喘粗气,终於在西寨城门口摆脱了追兵。清点人数,折了三名弟兄,其余三人,除了赵磊外也带了上,个个心惊胆战。 “这些周狗,怎地恁地邪性?”一名亲兵抹著脸上的血,骂骂咧咧。 此时,周军骑兵见赵磊等人靠近城寨,哨塔上的敌军也挽弓搭箭起来,並不再追,只是在远处列成一排。 当先一人正是斥候队长何遇。 “队长,为何不让吾等射箭,这几人都该留下的。”一名骑卒不解地询问,语气中隱隱带有质问之意。 那骑卒名叫张顺,是何遇手下老人,两人一同出生入死,关係好得和亲兄弟一般,所以敢隱约质问。 “你急什么?” “队长,那些人可是从城里出来的,必是白彦琛派去西寨通风报信的斥候!咱们二十多骑,围也围住了,射也射了,眼瞅著就能拿下,您却不让追了——那几个人头,可都是军功啊!” 说到底还是为了功劳。 军功二字,在大周军中,確是重逾千钧之物。 自太祖郭威立国以来,承五代乱世之余烈,朝廷深知,要使士卒用命,必先厚其赏赐。 军功的核算,说繁杂也繁杂,说简单也简单——大抵以斩首为准。两军对阵,白刃相接,一刀下去砍翻了敌兵,便割了那人的耳朵或首级回来,阵后自有军吏核实,一一登记造册。斩首一级,赏钱若干,积攒到一定数目,便可转资升迁。 当然,光靠砍几个寻常士卒的脑壳,那是升不快的。真正的大功,在於“陷阵”、“先登”、“斩將”、“夺旗”四样。陷阵者,衝锋在前,破敌阵型;先登者,攻城之时第一个攀上城头;斩將者,亲手取了敌方將领的项上人头;夺旗者,缴获敌军帅旗。 这四样,任得一样,便是奇功,报上去有枢密院磨勘核实,一旦確认,升官发財不在话下。 就说出征之前,沈將军曾在营中当眾宣读赏格:凡攻城先登者,赏钱百贯,转三资;斩获敌將者,赏钱二百贯,转三资;阵斩敌军一名,赏钱三贯,积累五首转一资。这钱不是空口白话,沈承嗣虽然没前,但白彦琛有啊?只要能攻克盂县,打完了仗,当场就发。 士卒们为何卖命?说到底,还不就是为了这些。当兵吃粮,月餉不过几百文,可要是打一场硬仗,砍下几颗首级,便能抵得上一年的餉银。要是命好,碰上先登夺旗的大功,那更是光宗耀祖,从此吃香的喝辣的,再不用当大头兵了。 张顺这一班人,跟著何遇北上以来,除了巡哨便是巡逻,一仗没打,一个首级没捞著,心里早憋著火。今儿好不容易撞上几个出城报信的,眼见著五六颗首级就要到手,却被自家队长放了生,换了谁不著急? “你只看到了这几颗脑袋,却没看到更大的脑袋。”何遇收了笑容,语气沉稳几分,“將军早有吩咐,城里若有人出城往西寨去,嚇他一嚇,放他过去便是。你当將军是糊涂了不成?” 张顺有些摸不到头脑:“將军的意思是?” “放这些人过去,就是为了给白彦琛通风报信的。”何遇见到那几个敌军骑兵进了营寨,拔马便走,边走边解释:“白彦琛站在城墙上估计已经见到烟尘升起,却不知寨內损失究竟如何,所以派人前来。將军就是要让城里的敌军知道,白从暉到底损失了多少人,震慑敌胆,只要敌人害怕,距离攻占城池也就不远了。” 张顺彻底明白,咧嘴一笑:“队长高明!將军更高明!我这粗人的脑子里只有首级军功,可装不下这些弯弯绕。” 再说赵磊,带著剩下的骑卒,连滚带爬地奔到西寨门前,守寨的士卒认得他,连忙放下吊桥,开了寨门。几人进了寨子,一个个灰头土脸,浑身是血,战马也跑得口吐白沫,累得直打颤。 赵磊顾不上歇息,抹了把脸上的血汗,问守门士卒:“白將军现在何处?” “在粮垛那边,正带人收拾残局。” 赵磊大步流星往南走,越走越是心惊。 中军倒是未曾受损,可见周军未曾想一战而定,只见沿途营帐烧毁大半,到处是焦黑的木桩和散落的灰烬,空气中瀰漫著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酸臭味——那是烧焦的粮食混著马粪的味道。地上时不时见到一滩滩暗红的血跡,有些地方还扔著来不及抬走的尸体,用草蓆草草盖了,露出半截焦黑的手臂或腿脚。 赵磊看得心里发紧,脚下更快了几分。 粮垛原本堆在寨子东南角,如今只剩下一大片黑乎乎的空地,几堆未烧尽的粮食还在冒烟。白从暉就站在空地边上,身边围著几个將领,气氛凝重。 见赵磊去而復返,白从暉也知道他为何而来,便將军中损失的粮草、军械、马匹大概说了。 草草听罢,赵磊的心沉到谷底。 白从暉又补充道:“周军只顾焚烧我军輜重,士卒伤亡不多,算上战死的李晃,阵亡者也不到五百人,而且除了南营受损,其余各处未有损失,尚有一战之力,只是粮草一断,不战自溃。” 赵磊又问起军心。 白从暉冷笑一声:“李晃一死,南营的兵有些慌,但老夫在此,还压得住。李賁那廝吵著要出寨报仇,被老夫骂了回去。赵崇倒是沉稳,已带人往北边村子里搜刮粮草去了,能弄多少是多少。” 赵磊听了,稍稍安心。 “你回去告诉彦琛:城里城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让他千万沉住气,不可出城浪战。守住城墙,等待援军即可。刘承钧若不想丟了门户,必来相救。老夫这边,还撑得住。” “老將军,末將一定把话带到。” 白从暉点点头,又命人取来乾粮清水,让赵磊几人吃饱喝足,换了好马,从寨北门悄悄出去,沿小路绕回盂县。 第97章 等待 却说沈承嗣奇袭得手后,白氏叔侄彻底打消了主动进攻的念头,一部在寨中,一部在城內,都打定了死守的主意,任凭周军如何叫骂挑衅,只是不出。 可是令他们疑惑的是,周军並未乘胜追击,而是放缓了进攻节奏,近两日居然没有爆发大战。 白从暉接连两日未见周军大举进攻,心下反倒不安。 这日正午,他照例登上寨墙眺望,只见一骑从南飞奔而来,乃是他派出侦察的斥候。 那骑到了寨门前,守军放下吊桥,放他进来。不多时,那斥候气喘吁吁地爬上寨墙:“將军,小人探得周军动静!” “快讲!” 斥候抹了把汗:“小人绕到周营南边一片高坡上,趴了半日,看得真切。今日天明时分,从南边开来一支援兵,打的是『张』字旗號,少说也有千把人,押运几十车粮草器械,浩浩荡荡进了周营。小人听营中士卒吆喝,说是左厢主將张光翰到了。” 白从暉听到“张光翰”三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看来臥虎寨的那场伏击,吕浩一千精锐全军覆没,便是此人手笔。 他原以为张光翰打完伏击应回师晋阳整军,却不料这廝竟马不停蹄赶来,与沈承嗣合兵一处。 白从暉摆了摆手,让斥候下去歇息,心中暗暗叫苦:粮草將尽,援兵未至,如今沈承嗣又添了生力军,这仗越发难打了。 李賁在一旁闷声道:“张光翰那廝杀了吕浩,末將早想会会他。如今他送上门来,正好与他分个高下!” 白从暉瞪了他一眼:“休要胡言!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报仇的事,且放一放。如今敌眾我寡,更不可轻举妄动。” 李賁虽不服气,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沈承嗣大营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中军大帐內,眾將齐聚,气氛比前两日鬆快了许多。张光翰风尘僕僕,甲冑未卸,正端著一碗热汤大口喝著。 他赶路多日,人马俱疲,好容易到了大营,奈何军情紧急,也没时间休整了。沈承嗣便让火头营端来热汤,边喝边商议军事。 “张將军辛苦。”沈承嗣坐在帅案后,面带笑意,“臥虎寨一仗打得乾净利落,吕浩那一千精锐全军覆没。如今你又星夜赶来,我这儿更是如虎添翼。” 张光翰放下碗,拱手道:“將军过奖,末將不过是依计行事,哪有什么功劳。倒是听闻將军夜袭西寨,烧了白从暉大半粮草,又斩了李晃,这才是真本事。” 眾將纷纷附和,帐中一片笑语。 沈承嗣摆了摆手,收敛笑容,正色道:“閒话少说。这两日不曾大举进攻,诸位心中或有疑惑。今日我便把话说清楚——等了两日,等的就是两件事。” “头一件,便是等来援兵。白从暉七千老卒虽受了挫,却未伤筋动骨;白彦琛城中两千守军,也还有一战之力。咱们五千人围著两处,兵力本就不算宽裕。如今张將军带来人手,咱们也凑足了七千之数,这才算势均力敌。” “这第二件事么,比援兵还要紧。诸位隨我来,一看便知。”说罢,他起身出帐,眾將面面相覷,只得跟隨其后。 一行人穿过营中校场,绕过几排兵帐,径直往大营东南角走去。 那里原是堆放輜重的一片空地,如今却围起了柵栏,搭了几间草棚,里面乒桌球乓响个不停,刨花木屑满地都是,空气中瀰漫著新锯木料之气。 这便是工匠营的所在。 眾人走近时,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正蹲在一架云梯旁,用锤子敲敲打打,检验榫卯是否牢固。 他头髮花白,满脸皱纹,手上全是老茧和血泡,腰里別著一把磨得发亮的铁角尺。正是工匠营的头领王老汉。 沈承嗣走上前去,拱手道:“王老辛苦。” 王老汉抬起头,见是沈承嗣,慌忙站起身来,在身上抹了抹手上的木屑,躬身道:“將军来了!”他说话带著浓重的河东口音,嗓门洪亮,不卑不亢。 沈承嗣扶住他,笑道:“王老不必多礼。这两日你们昼夜赶工,打造的器械如何?带我和诸位將军看看。” 王老汉咧嘴一笑,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將军放心,军情如火,老汉岂敢怠慢?器械俱已造齐,云梯十架,巢车两辆,还有一架衝车,也差不多了。將军请隨我来。” “这是云梯。” 王老汉走到一架巨大的梯子前,拍了拍那粗壮的梯身。 “將军请看,此梯底座装有四轮,可以推动。梯身分作两段,用绞索和滑轮连接,到了城下,摇动绞盘,上段便立起来,梯顶的铁鉤能搭住城垛,扣得死死的,守军想推也推不动。梯身两侧还装了挡板,可以遮挡攀登士卒的两侧,唯独正面空著——那是没法子的,总得留出攀爬的地方。” 李归霸走上前去,用手拍了拍那铁鉤,入手沉重,竟是实铁打造。他试了试那绞索,绳索绷得紧紧的,用力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他不由赞道:“好傢伙!这东西比咱们先前用的飞梯强了十倍!” 王老汉听了,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嘴上却谦虚道:“將军抬举。老汉在太原做了二十年木匠,专造各式器械。云梯这东西,说难也不难,说易也不易,关键是榫卯要牢,铁件要厚,绳索要用上好麻绳浸过桐油,耐得住火烧水浸。老汉这几架云梯,包管能用,便是城墙上泼下滚油,也烧不断这绳索。” 沈承嗣点头又问:“巢车呢?” 王老汉领眾人走到两辆高大的木车前。 那巢车比云梯还要壮观,底部是四轮平板,上面用粗木搭成高架,高达七八丈,比盂县的城墙还高出两丈。高架顶端是一个木屋,四周围著牛皮,只留下射孔。木屋能容十名弓弩手,站在里面可以居高临下,俯射城头守军。 “这便是巢车。” 王老汉仰头望著那高耸的木架,语气中带著几分自豪。 “那架衝车呢?也一併看看。” 王老汉领著眾人走到草棚后面,只见一架巨大的衝车停在那里。衝车用粗木做成一个三角形的架子,顶上盖著厚木板和湿牛皮,防箭防火。架子里面悬著一根巨大的撞木,撞木前端包著铁头,后端繫著绳索。车下有八只轮子,需要数十人才能推动。 “这衝车是专攻城门的。”王老汉解释道,“推到城门洞下,数十名汉子拽动绳索,那撞木便前后摆动,撞在城门上。盂县那种城门,用不了二十下,便能撞开。” 眾將看得纷纷点头,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推著这些大傢伙去攻城。 沈承嗣面色平静,心中却暗暗讚许。他转身对王老汉道:“王老,这些器械造得甚好。等打下盂县,我保举你做个工曹参军,从此不必再做这些苦力活了。” 王老汉嘿嘿一笑,摆手道:“將军,老汉这辈子就会做木匠活儿,参军不参军的,老汉不在乎。能造出好东西,让后生们少死几个,就是积德了。將军若真念老汉的好,等打完仗,赏老汉几坛好酒便是。” 王陵在旁嘀咕:“真会吹牛!明明是大家的功劳。” 他不敢让父亲和將军们听见,所以只敢小声嘀咕。 但不管怎样,有了这些攻城器械,又添了千余援兵,沈承嗣终於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第98章 攻城(一) 后周显德元年十月初十,沈承嗣下令,让王存审率领张光翰、赵暉、何锐三將並四千军马攻打盂县。 而他则领两千人,並逐风都三百骑在盂县西侧列阵,意图拦截白从暉援兵。 辰时前后,各军便已做好了出击准备,张光翰、赵暉、何锐分別率领麾下士卒先行向盂县徐徐进发,王存审的队伍紧隨其后。 如此大规模的行动,自然无法瞒过敌军耳目,白彦琛很快就收到了攻城消息。 “终於要来了吗?” 得知消息时,白彦琛正在城楼上与赵磊、孙德功商议加固城防之事,忽听得城下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衝上城楼,气喘吁吁:“將军,周军出营了!” 白彦琛面色一凛,却强压心神,沉声询问:“慌什么!慢慢说,周军多少人马?” 斥候咽了口唾沫,稟道:“將军,小的看得真切,周军此番倾巢而来,少说也有四五千人!更紧要的是,阵中多了许多攻城器械。前面摆著八九架云梯,比前几日那些飞梯厚重得多;还有两辆高台,比咱们城墙还高出两丈,顶上蒙著牛皮;一辆衝车,顶棚厚实,里面悬著撞木……” 白彦琛听到这里,脸色已是铁青。前几日周军攻城,不过是用些飞梯试探,折损不大便收了兵。今日这般阵仗,又是云梯、巢车的,分明是要大动干戈,不拿下城池绝不罢休。 “將军,周军这是要动真格的了。”孙德功在旁说道。 “可曾见著沈承嗣的旗號?” “见著了!中军大纛在南边,打著『沈』字大旗。但沈承嗣那廝没有往城下来,带著人马,往西边去了,像是要拦阻西寨援兵。” “你先下去休息。”白彦琛挥手让斥候退下,转身对孙德功道,“传令各门,所有守军戒备!城中的青壮也尽数拉出,分发兵器,上城助守!” 孙德功领命去了。 白彦琛又对赵磊道:“你吩咐人手,把库房里的擂石滚木全搬上城头,多备几口大锅,烧滚了油。再派人去西寨向叔父求救,告诉他周军大举攻城,城中危急,请他无论如何也要分兵来救!” 赵磊抱拳:“末將这就去!”转身飞也似地下了城楼。 在得知周军再度起兵的消息后,白彦琛谨慎对待,当即命令各位將领,各自登上防守岗位,而他则亲自登上哨塔,眺望从远方而来的周军。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周將张光翰率先抵达城下,在距离城墙一里余地德位置佇立,居中排兵布阵。 “抓紧时间!” 只见张光翰骑在马上,催促著麾下士卒列阵,同时,他亦不忘扫视左右,观察赵暉、何锐二军动向。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赵暉、何锐亦率领著部队抵达城下,排兵布阵起来。 而此时,身后方传来了一阵阵呼喊。 “让一让、让一让。” “让巢车与衝车通过。” 在三军相让的期间,两架巢车和一辆衝车被推到阵前,大抵成一字排开。 至於方便运送的云梯,则早被士卒推来,分布在阵列前侧。 不得不说,这次王老汉打造的的攻城器械,放眼整个五代十国都是顶尖,鬼斧神工,那巢车足以搭上盂县城墙,甚至上面的弓弩手还能居高临下,俯视城墙上的敌军。 却说王存审在后队压阵,见前军阵势已定,器械俱已到位,便催动坐骑,带著数十亲兵来到阵前。张光翰、赵暉、何锐三將见他到来,纷纷策马迎上。 王存审勒住马,抬眼望了望城头。只见城墙上旌旗密布,守军往来奔走,垛口后面弓弩手张弦搭箭,如临大敌。 他又看了看自家的阵势:云梯一字排开,巢车高耸入云,衝车如同猛兽。数千將士鸦雀无声,只待一声令下。 “诸位!”王存审环顾左右,高声道:“今日攻城,將军在后压阵,专候捷报。咱们须当奋勇向前,不可墮了锐气!” “都监放心,末將愿打头阵!今日若取不下此城,甘当军令!” 王存审点头嘱咐:“巢车先动,弓弩手压制城头;云梯继进,搭上城墙便攀;衝车候在城门一侧,待城头守军被压制,便推到门洞下撞门。三路齐发,不得自乱阵脚。” 眾將齐声应诺。 “擂鼓——攻城!” “咚咚咚……”三通鼓罢,阵前號角齐鸣。 先说那两辆巢车,每车后头数十名士卒赤膊上阵,喊著號子,推著那庞然大物缓缓向前。 巢车顶上的木屋里,早藏好了弓弩手,一个个透过射孔往外张望,搭箭在弦,只等推近城头便放箭。 再看那十架云梯,每架后面跟著二十余名登城勇士,口中衔刀,腰悬短斧,猫著腰紧隨其后。 最后是那辆衝车,缓慢地跟在云梯后面。顶上蒙著湿牛皮,防火防箭,里头那根包铁撞木悬在半空,只等到了城门洞下,便显威风。 城头上,白彦琛见周军阵中巢车、云梯、衝车一齐推近,心中虽惊,面上却不肯露出半分。他拔刀在手,厉声道:“弓弩手准备!周军的巢车一进入射程,便放箭!擂石滚木也搬上来,不许让他们的云梯搭上城墙!” 城头的守军纷纷张弓搭箭,箭头对准了那两辆缓缓逼近的巢车。赵磊带著一队亲兵,將一锅锅烧得滚沸的油抬到垛口后面。 推车的士卒虽然卖力,车却走得不快的。城头的弓弩手耐不住性子,有几个手滑的便射出了箭。箭矢叮叮噹噹地钉在巢车的坚硬牛皮上,纷纷坠落,哪里伤得到里头的弓弩手? 王存审在后阵望见,冷笑一声:“巢车蒙了牛皮,他那箭矢能射得透?传令士卒只前推,不必理会。” 巢车又向前推了数十步,估摸著距离城墙已不到百步,顶上的弓弩手便开始还击。巢车居高临下,城头的守军在垛口后面,本有遮挡,可巢车比城墙还高些,俯射下去,垛口便形同虚设。 “放箭!” 只听一声令下,巢车上的弓弩齐刷刷射向城头。这下措手不及,城头守军顿时倒了十多个,惨叫著从城墙上栽落下去。剩下的慌忙缩回垛口后面,再不敢露头。 白彦琛躲在城楼柱子后面,咬牙骂道:“这巢车端的厉害!”没有办法,只能吩咐赵磊用熬好的火油焚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