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路人:古卷秘相》 第一章 槐巷阴雾,金纹破影 无边无际的黑暗虚无中,沈寻听到一个没有源头的声音传来,问他愿不愿意做人间的“过路人”,守好那道隔开阴阳的屏障。 他伸出了手。 桃木杖落在掌心的瞬间,没有重量,却像接过了千百年的光阴。 他始终看不清阴阳屏障后藏著什么,摸不透那道窥伺目光的来路。 那道漠然的目光,从那天起就钉在了他的身上,如影隨形,一跟就是数百年。 他只知道那东西一直在等,等他的沙漏彻底燃尽,等散落在人间的屏障崩毁,等那道维繫著人间安稳的规矩,终会出现一丝不可挽回的鬆动。 数百年来,自己的神魂已越来越频繁的坠入这黑暗虚无。今天已经是第三次了。 就在这时,几股不属於人间的气息从远处蔓延而来,把沈寻拉回现实, 夜凝如墨,像一块浓墨的黑曜石,无月无星,连都带著滯涩。风掠过树梢,枝叶震颤的声响细碎而又沙哑。 沈寻静坐树下的长椅上,腰板直挺,脸上架著一副厚重的黑墨镜,左手握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桃木杖,杖尖轻抵青石板。 杖顶雕著一尊小巧的蛇头雕像,蛇眼是极淡的墨色,在微光下隱隱透著一丝冷光;杖身隱约刻著几缕细如髮丝的纹路,顺著蛇头蜿蜒而下,似天然形成,又似被某种阴冷气息浸润过,蛇眼深处藏著若有若无的微光。 路过的人看到他的墨镜和手杖偶尔投来几缕目光,有好奇,有怜悯,都被他周身的淡漠挡在外面,甚至刻意让杖尖点地的节奏比常人慢上半拍,这才是盲人该有的样子。 半枚葫芦玉佩在手指间穿梭,玉佩通体冰润,一缕极淡的暖意顺著指腹蔓延,悄悄压下他眉宇间转瞬即逝的凝重。 这玉佩跟了他数百年,从接过桃木杖的那天起就没离过身,连那道藏在玉髓深处的金纹,都比当年亮了几分。 他在此静候,是循著一道沉在骨血里的指引,守一场跨越时光的宿命之约。 左胸的沙漏印记微微发烫,像一粒滚烫的沙砾嵌在肌理深处,提醒他时间正在无声耗散。沙漏的金光彻底暗淡时,阴阳屏障破碎人间將不復存在。 而现在,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今夜这一趟,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急。 那枚印记每隔一刻便会暗上一分,暗下去的瞬间,会有一阵短暂的、针扎般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一缕。 百米外落叶坠地的脆响、青砖缝隙里虫豸的爬行声,都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数百年浸染武道加上沙漏印记对於感知的极限提升已使他感知远超常人。 他的耳尖微微绷紧,捕捉著什么更细微的动静,不是风,不是虫,是某种比夜色更沉的东西,正从巷口的另一端,缓缓漫过来。 他轻轻敲了敲桃木杖,杖尖每一次触碰地面,都会有一圈极淡的金光顺著青砖的缝隙盪开,像石子投入水面,无声无息地扩散,又无声无息地消散。 他在探,探那道气息的深浅,探那股力量的来路。 风忽然顿住了。 连时间的流动都似慢了半拍。树梢的枝叶骤然停止摇摆,巷口的路灯闪了闪,发出一声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灯丝上爬过。整个世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静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巷口处,灰黑色的雾气悄然席捲而来,顺著砖缝、枯叶,一点点钻进街巷的每一寸缝隙。那雾不像是从外面涌进来的,更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带著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泥土气息,混著某种说不清的腥甜。 阴雾刚触碰到桃木杖的杖尖,杖身便微微震颤起来,蛇头下方红绳缠著的铜铃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著。 更诡异的是,阴雾途经的青石板缝隙里,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形態扭曲如鬼魅,与空气中快速凝聚而成的黑影轮廓隱隱呼应。 白霜触碰到阴雾便快速融化,留下湿漉漉的痕跡,透著刺骨的凉。 沈寻的靴尖沾上了一点,那凉意顺著鞋底往上爬,像一根冰针扎进脚心。 沈寻的指尖微微一顿,握著桃木杖的手紧了紧。 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从玉佩表面缓缓浮现,顺著他的手腕蜿蜒向上,直至小臂。 那金纹不是画在皮肤上的,是长在血肉里的,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次与阴邪交手的印记,数百年积累下来,已经从小臂蔓延到了肩胛。 阴雾愈发浓稠,將整个巷口彻底淹没。 几道模糊的黑影在雾中若隱若现,像一团团凝聚的灰黑暗流,朦朧无定,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著,转瞬融入阴雾之中,又转瞬凝聚成形。 它们的轮廓不停地变化著,时而像人形,时而像兽形,时而又散成一团没有形状的浓烟,像是被困在地狱的牢笼里,永远在反覆挣扎。 黑影流动时,会夹杂著似有若无的细碎呜咽,忽远忽近,分不清是来自雾中,还是就贴在耳畔。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风穿过空洞的骨腔时发出的共鸣,混著空气震颤的嗡鸣,让人后颈发麻。 指尖的金纹愈发明亮,却始终压不住后颈突如其来的刺骨寒意。那不是普通的冷,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后,对著他的后颈轻轻吹气。 黑影距他不足三丈,阴雾几乎要將他彻底吞噬,连周身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冰。 沈寻动了。 桃木杖精准无比地指向最前方黑影的核心部位,那是暗影最浓郁的区域,像一团凝固的墨块,比其他地方黑得更深、更沉。 他的动作不快,却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黑影挥来的模糊臂膀,那团灰黑暗流落在他身后的树干上,瞬间腐蚀出一块焦黑的斑痕,树干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斑痕周围的空气泛起了极淡的扭曲光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烤焦了。 指尖的金纹光芒暴涨,顺著桃木杖的细小花纹蜿蜒而上,途经蛇头雕像时,蛇眼的墨色纹路与金光交融,泛起一缕诡异的银灰色光晕。 蛇头微微转动,像活过来了一般,精准对准黑影核心,杖尖带著金光狠狠刺入暗影集群的中心。 那一瞬间,他的指尖猛地一颤,似触碰到了冰寒的针尖,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顺著杖身蔓延至全身。 不是阴邪的戾气,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混沌的东西,像是从时间的缝隙里渗出来的残渣。 杖身传来一阵低沉的震颤,似蛇的低鸣,转瞬被暗影溃散的嗡鸣声覆盖。 “滋......” 灰黑色的暗影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像被刺破的气囊,尖锐的嗡鸣声刺得人耳膜发疼。黑影的轮廓瞬间溃散,如同被吹散的尘埃,缓缓飘散,最后被翻涌的阴雾瞬间吞噬、消融。 余下黑影见状骤然狂暴,灰黑暗流剧烈翻滚,嘶鸣刺耳。 它们时聚时散,每一次溃散又重组,都会溢出丝丝缕缕的黑丝,落在石板上腐蚀出细小黑斑,又很快被空气吞尽。 沈寻手中的桃木杖灵活翻动,杖顶蛇头隨动作轻晃,蛇眼微光闪烁。 他的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盲人,每一击都由蛇头精准指向黑影的核心区域,金光闪烁间,暗影四散,黑影接连溃散消融。 每消散一团,空气里就会多一道细微的裂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这个世界剥离了,裂痕又在瞬间闭合,留下淡淡的光晕。 阴雾像永远也驱散不尽的潮水,退去一寸,便又涌来一尺。雾里的阴冷越来越浓,沈寻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团,久久不散。 那些黑影像是在等待什么。 雾的深处,似乎有一团更庞大的暗影正在缓缓凝聚甦醒,每一次蠕动,都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细微震颤,阴雾的浓度也会隨之厚重几分,连仅存的一丝光线都被彻底吞噬。 巷子里只剩下沈寻周身的微光与黑影的浓黑,像两军在一条看不见的界线上对峙。 隨著震颤加剧,剩余的黑影开始溃散,不是被击散的,是主动退散的。 它们像接到了某种指令,纷纷放弃攻击,缩进雾的深处,融入了那团正在甦醒的庞大暗影之中。 最后一团黑影溃散消融的瞬间,巷口的阴雾突然剧烈翻腾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搅动。 一股远比之前浓郁数倍的阴冷气息瞬间將沈寻死死裹住,那冷不是寒风的凛冽,是能渗进骨头缝的寒意,顺著指尖钻进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著冰碴。 他的指尖猛地一颤,无数道冰冷的触感从雾中传来。 雾的最深处,那个庞大的暗影缓缓蠕动,轮廓模糊得如同融化的墨汁,却散发著让人心悸的气息。 它的形態忽明忽暗,时而因凝聚而厚重,时而因扩散而稀薄,每动一下,阴雾便翻腾一分,连风都似被冻住,停滯在半空。 整个世界,只剩下阴雾翻腾的声响、低沉的空气嗡鸣,还有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几乎要將人的胸腔压碎。 雾中的阴冷气息靠近杖身三尺范围,便会被金光消融,化作一缕缕白烟,但消融的速度越来越慢。 那团巨影的力量,比之前所有的黑影加起来都要强。 他微微侧头,耳尖绷得紧实。 那庞大暗影蠕动的沉闷声响、雾气流动的簌簌声、低沉的空气嗡鸣声,还有那藏在最深处、几乎难以捕捉的震颤,都清晰可辨。 那震颤的频率很怪,不是从巨影身上发出的,更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与左胸沙漏印记的刺痛频率完全一致。 阴雾中,突然传来一阵沙哑晦涩的声响,像是生锈的铁片在粗糙的石头上反覆摩擦,又像是某种低沉的共鸣,诡异而刺耳。 没有固定的方向,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就贴在耳边,带著层层叠叠的迴响,混著细如蚊蚋的震颤声,硬生生钻入耳膜,让人头皮发麻,浑身泛起细密的寒意。 雾中的庞大暗影微微一动,阴冷气息再浓几分,空气扭曲得几乎要撕裂。 就在巨影欲动之际,一道刺眼的白光骤然从巷尾炸起,短促、明亮,如惊雷般划破黑暗。 那是相机的闪光灯。 沈寻的耳尖猛地一绷。闪光的方向,有一缕极淡的气息。 不是阴邪,是与他的轮迴之力同源的火种。那气息很弱,像是风中残烛,却带著一股倔强的、不肯熄灭的韧性。 巨影被白光击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周身的黑雾剧烈翻涌,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竟开始缓缓向后缩去。 那嘶鸣声里没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被惊扰的惶惑,像深眠中被突然吵醒的东西,还没完全清醒就已经开始退却。 但它没有走。 它那道目光从巨影身上移开,转向了闪光的方向。 它在看。 它盯上她了。 沈寻没有追击。他收杖而立,微微侧头,朝著闪光的方向“望”去。 左胸的沙漏印记骤然发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灼热。 那热度不是刺痛,是一种久违的呼应。与那道闪光的气息同频共振,像是两根时钟指针在空气中同时震动。 那缕气息的主人,就在百米之外。而那道窥伺他数百年的目光,此刻也落在那片方向。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巨影身上移开了,转向了闪光的方向,带著一丝好奇。 “找到你了。”他低声说,声音被夜风捲走,没有留下痕跡。 桃木杖点在青石板上,杖身的震颤告诉他:今夜的黑影不是偶然,它们是循著那缕星火来的。 那团巨影的目標从来不是他,而是星火。 那些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但它们来了。循著那道闪光来了。 而那道闪光背后的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沈寻没有立刻追过去。 他站在原地,等那道窥伺的目光彻底退去,等阴雾散尽,等巷口重新露出青石板和路灯的微光。 那缕气息的主人,就在百米之外。 不是一缕,是三缕。 与他同承一脉的星火。顺著胸口沙漏的微光,缓缓飘进他的感知里。 第一缕就在眼前,气息清晰,確定无疑。 第二缕来自极远的寒凉之处,隔著万重阻隔,气息淡得若有似无。它的方向大约在北方,很远很远,远到连模糊的轮廓都难以捕捉。那缕气息更沉、更冷,像藏在冻土层深处的火种,被厚厚的冰封著,只偶尔透出一丝微光。 第三缕比前一缕更淡,淡得几乎要与天地气息相融,飘忽不定,像雾中虚影、风里残丝,连“存在”都只剩一丝微弱的感应。沈寻穷尽感知,也只能確定它的隱约存在。这缕气息太过游离,仿佛还未找到扎根之地,或许要等到某个特定契机,它真正凝实,方能勉强抓住它的踪跡。 三缕星火,三个方向。 他的时间不多了。 沙漏印记已经暗了大半,剩下的微光撑不了多久。 这三缕星火,必须在他燃尽之前,被找到、被点亮、被交託。 他等了数百年,终於等到了。 然后他缓缓转身,朝著那缕气息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巷尾,林见捧看著相纸,她不知道那团黑影是什么,不知道那个戴墨镜的人是谁。 她只知道,那道金光很暖。 第二章 沙漏星火,杭巷寻踪 沈寻没有立刻去找那道闪光的主人。 他站在原地,感受著那缕气息的每一次波动。 气息很弱,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蛛丝,隨时可能断掉,但它还在。 坚韧地、执拗地,亮著。 左胸的沙漏印记还在发烫,但不再是警示。那是一种久违的呼应,像两块碎散的拼图隔著岁月重新靠近。 数百年了,他几乎忘了这种呼应是怎样的感觉。 他已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可以看见,那些別人看不见的东西。 还有那道光。 他站了很久。久到巷口的路灯由亮转灭,再由灭转亮。 久到那缕气息又弱了几分。很弱,但还在。 他渡了无数亡魂,看过大唐盛世的辉煌,见过五代十国的惨痛,宋朝到清朝灭亡,一直到现在。 他看到了孩子们追著光跑,老槐树枯了又荣,青石板换了又换,只有他还是那天的模样。 那道目光还在,如影隨形。他知道那东西在等,等他的沙漏燃尽,等屏障崩毁。 但他现在要等的不是它,是那道闪光,是那缕气息,是那个在巷尾按下快门的人。 他抬眼望向闪光方向,桃木杖在地上敲出有节奏的篤篤声,朝著那缕气息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冬日的杭州老巷,浸著连日阴雨的湿冷。 两侧老式居民楼挨得极近,锈跡斑驳的防盗窗后,家家户户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沈寻的脚步很稳,他抬手按了按左胸衣襟,指尖隔著衣服能触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像一枚精准的罗盘,牢牢锁定著巷尾星火的方位。 木杖蛇头微微震颤,蛇眼的墨色纹路泛起极淡的冷光。 那缕星火所在的地方,同时困著一道长达半年的魂灵气息。气息的尽头,是巷子最深处的一栋砖混居民楼,三楼靠西的一扇窗,厚窗帘拉得密不透风。 整栋楼里,只有这一户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沈寻在单元楼下停住脚步,指尖轻轻敲了敲桃木杖。 蛇头的震颤骤然加剧,无声地提醒他,一楼的消防通道里,缩著几缕散碎的气息,是那些盘踞在暗处的人,也循著气息找来了。 他听得出来,那是三把弩。 他有把握躲开,也有把握制住他们。但生死搏斗只在一瞬之间,自己没把握不杀了他们。 他不能杀生,这是轮迴井定的规矩。 一旦杀了人,轮迴之力就会反噬。他守了数百年的东西,就没人守了,要寻的气息,也没人寻了。 那一瞬。 沈寻又坠入了虚无。 流光溢彩忽明忽暗,一个年轻又倔强的身影直直的站在阴影里。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能清楚看到那人的不甘。 猛的一下,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微微侧头,耳尖捕捉著三楼的动静。屋里只有极轻的、压抑的啜泣声。 他没有理会那些蛰伏的气息,走进了昏暗的楼道。 三楼,最靠西的那扇门前。 沈寻站定,抬手,指节轻轻叩了叩门板。 叩门声很轻,却在死寂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屋里瞬间没了声响,连那压抑的啜泣声都戛然而止。他没有再叩门,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外,周身的轮迴之力轻轻漫过门板,化作一缕温和的暖意渗进屋里。 过了许久,门板里传来极轻的、拖沓的脚步声。 猫眼的遮光板被轻轻掀开,一道带著恐惧颤抖的目光,从猫眼里落了出来,牢牢锁在他的身上。 “我循著气息来的。”沈寻的声音很轻,温和得像巷口吹过的晚风,“昨夜巷口,你在远处见过我。我知道你被东西困住了,走不出去。我来帮你,也帮困在你身边的那道魂灵。” 门板后的呼吸猛地一滯。门锁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房门拉开了一条不足一掌宽的缝隙。 一张清秀却惨白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长髮披肩,眼下掛著浓重的青黑,嘴唇乾得起了皮,眼里满是红血丝,双手死死攥著一串铜钥匙,钥匙串上掛著一枚小小的相机掛坠,已经被磨得发亮。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看到沈寻脸上的墨镜和那根桃木杖,眼里的恐惧才稍稍散了几分。 “你……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很哑。 “沈寻。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林见。”她咬著唇,小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沈寻微微頷首。半年前胸口异动时映出的那道快门残影,终於有了归属。自己和轮迴井的联繫被什么东西干扰,直到三天前才恢復。沈寻感受到了离自己最近的那缕星火,就在这里。 “你逃了很久,可还是没甩掉它,对吗?让我进去,我能帮你。” 林见靠在门板上,看著沈寻沉静的面容,又回头瞥了一眼屋里浓重的黑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咬著唇,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侧身让开了位置:“进来吧。” 屋里比他感知到的还要压抑。厚厚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一盏檯灯亮著,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臥室的一角,其余的地方都被浓重的黑暗笼罩著。 墙角靠著半开的行李箱,桌角散落著泛黄髮卷的符纸。最显眼的是靠墙的衣柜,柜门紧闭,掛著一把沉甸甸的铜锁,锁孔已经被钥匙磨得发亮。 衣柜里透出一丝极淡的、与林见同源的金光,与一道亡魂的气息缠在一起。 那道蜷缩的魂灵就贴在衣柜的门板上,周身裹著化不开的黑雾,身形在黑暗里若隱若现。他看到沈寻进来,身体瞬间绷紧,周身的黑雾猛地暴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压抑的嘶吼,却始终没有扑来。 沈寻没有往前走,桃木杖轻轻点了点地面,一缕金光蔓延开,在屋里形成了一道温和的屏障,既圈住了那道身影,也护住了身后的林见。 “我不是来打散你的。”沈寻的声音很稳,“我知道你困在这里很久了。你跟著她,也困著你自己。可这样,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道身影闻言,嘶吼声更烈,黑雾疯狂翻涌,朝著屏障狠狠撞来,却被金光温柔地挡了回去。他像一头困兽,来回衝撞,却自始至终避开了林见所在的方向。林见嚇得缩在沈寻身后,死死攥著那串钥匙,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沈寻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把锁死的衣柜上。“那柜子里有一件特別的东西,对吗?” 林见的身体猛地一颤。“你……你怎么知道?” 那台拍立得是爷爷林建邦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机身没有品牌標识,装相纸的仓门严丝合缝,她小时候撬了无数次都没打开,爷爷只笑著说,这相机认主,一辈子只认一张相纸。 大半年前,她在窗边拍雨后晚霞,快门落下的瞬间,取景器里闯进了一道下坠的身影。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她开始能在昏暗的角落里看到模糊的人影轮廓,夜里总能听到耳边有压抑的呜咽。 她逃了大半年,换了十几家酒店,求了无数符,被骗走了一笔笔积蓄。那道影子从来没有伤过她,只是跟著她,一直跟著她。 她一直把相机锁在柜子里。只拿出来过两次。一次是半年前,拍到了那道下坠的身影。一次是昨天,拍到了他。 “它不是不详的东西。”沈寻的声音依旧温和,“它能帮他,也能帮你。你欠他一个真相。打开柜子,拿出相机,对著他按下快门。” 林见看著沈寻沉静的眼睛,又看了看那扇锁死的衣柜,咬了咬牙,攥著钥匙走了过去。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屋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檯灯疯狂闪烁,那道身影再次发出悽厉的嘶吼,黑雾翻涌著几乎要衝破屏障,却依旧死死守著衣柜的方向。 林见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铜锁打开。柜门拉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旧时光里的相纸气息涌了出来。相机被裹在三层黑色绒布里,放在衣柜最深处。 她颤抖著手,拿出那台磨得发白的拍立得。 拍立得旁边还有一个乌木盒子,盒身刻有蛇纹,和沈寻桃木杖的蛇头纹路暗暗相合。林见记得清楚,爷爷交给她的那天,说了一句话:等相机遇劫、暖光现身时再开。 窗外,风停了一瞬。窗帘的褶皱里,有什么暗了一下。像是一片阴影掠过,转瞬即逝。沈寻的耳尖微微一绷,但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指尖搭在桃木杖上,目光落在林见手里的相机上。左胸的沙漏印记微微发烫,他闭上眼,感知著那缕星火的气息。不只是眼前这一缕。他感知到了更多。 沈寻睁开眼,看著林见手里的相机,看著她还在发抖的手指。“对著他,按下快门。”他说。声音平稳,压住了空气中的躁动。 林见深吸一口气,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了屏障里那道蜷缩的身影。她的指尖放在快门上,闭了闭眼,把大半年来的恐惧、委屈、绝望都压了下去,按下了快门。 她不知道这台相机为什么能拍到那些东西,不知道爷爷为什么留给她,不知道那道金光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按下去。 快门按下的瞬间,屋里的温度骤降。 不是冷,是有什么东西把温度吸走了。檯灯灭了一下,又亮,又灭,像有人在反覆按开关。 一道黑光从相机里涌出来,浓得化不开的黑,从镜头里往外涌,从取景器里往外涌,从林见的手指缝里往外涌。 林见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目光看向沈寻,似在哀求。沈寻握著蛇头的力度又增加了几分,这温和的魂灵,在闪光灯的刺激下,已然发怒。 第三章 快门定影,北境启程 那个亡魂悬在半空,像一团被攥紧的墨,在缩,在胀,在克制。 它绕著屋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它撞在墙上,墙在晃;它撞在窗上,窗在响;它撞在天花板上,灰簌簌往下掉。 那道闪光让它又回到了公交车上,又回到了眾人对他指指点点的场景,又回到了网络上网友对它的谩骂中。 它已不想再忍。 沈寻的手再次加了几分力道,把那些快要被冲开的纹路重新钉住。 他没有出手,他在等,等这道魂灵自己选。 如果它做出错误的选择,那么等待它的只有被金光打散。 那道蜷缩在屏障里的身影开始变了。那些裹了他半年的黑雾从他身上剥落,一片一片,像蜕皮的蛇。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不一样了。没有戾气,没有怨毒,没有那种碎掉的绝望。 他只是站在那里。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算了。”他说。黑雾停了。悬在半空,不动了。“算了。”他又说了一遍。 黑雾开始往回缩。它们涌回相机里,涌回镜头里,涌回那张还没吐出来的相纸里。 屋里的温度慢慢升回来。檯灯不闪了。 那道蜷缩的身影又蹲下去,把自己缩回那团黑雾里,像以前一样。 他刚才差点把那栋楼掀翻,但他没有。他只是说了声“算了”。 沈寻的手鬆开了,金血还在流。他看著那道蜷缩的身影,看了很久。 “你没有让我失望。”,沈寻说道。 快门按下的轻响在密闭的黑暗里格外清晰,带著相纸与滚轴摩擦的细微涩感,一张空白相纸从拍立得底部缓缓吐了出来。 林见捏著相纸的边缘,指尖微微发抖,相纸刚吐出来时还带著机身的微热,却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泛起一丝刺骨的凉。 她屏息看著手里的相纸,看著它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点点褪去纯白,晕开浅淡的灰影。 最先显形的是漫天烧红的晚霞,橘红与絳紫的色块在相纸边缘晕开,像被打翻的顏料,温柔得不像话,却偏偏裹著化不开的沉鬱。 紧接著,一道模糊的下坠弧线划破了晚霞,像一道无法逆转的墨痕,深深烙在相纸中央。 再然后,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像潮水般从相纸的肌理里渗了出来。画面上蒙著一层厚厚的水雾,像隔著雨天的玻璃往外看,只能看清零星的轮廓:拥挤的通勤车厢,他手里攥著一件普通的隨身物件,身边女子激动地抬手指责,周围人举著手机对准他,还有天台边缘孤零零放著的一双鞋,鞋边沾著雨后的泥点。 所有的轮廓都融在水雾里,看不清一张完整的脸,听不见一句完整的话,可那股百口莫辩的窒息感,那股被全世界围堵的委屈,却穿透了薄薄的相纸,沉甸甸地压在林见的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是她大半年来,第一次从这台相机里,触到这道影子背后,那些没说出口的破碎过往。 林见看著手里的相纸,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相纸的边缘,晕开了一小片模糊的水跡。 她终於懂了,这么久以来,她感受到的不是恶意,是走投无路的绝望,是喊破了喉咙也没人听见的辩解。 可她依旧看不清完整的前因后果,触不到这绝望最深处的源头。 就在这时,沈寻抬起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墨镜。 一双泛著淡金色微光的眼睛,露了出来。 那双眼很静,像盛著千百年的光阴,目光落在那道蜷缩的身影上,瞬间穿透了那层厚厚的黑雾,穿透了时间的壁垒,看清了所有的前因后果,看清了困住这道魂灵的、那个飘著雨的傍晚,看清了他在这座城市里,五年的日与夜。 左胸的暖意隨著目光流转,与相纸的画面、乌木盒的金光形成闭环,屋里的阴寒气息渐渐散去。 无数清晰的画面,在他的眼底缓缓流淌。 最先淌入眼底的,是无数个重复的清晨。 他总在天刚亮时出门,挤著早高峰的通勤路,见了需要帮忙的人,总会默默搭把手;租住的小屋里,摆著几盆精心照料的绿植,冰箱上贴满了提醒自己按时给家人打电话的便签;工作时踏实肯干,哪怕受了委屈,也只是默默扛著,从不愿与人爭执,唯一的心愿,是攒够钱,接远方的父母来身边,安稳过日子。 他性子温和,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不忍,却没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误解,会將他的人生彻底推向深渊。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拥挤的通勤车厢里,一声突然的尖叫打破了嘈杂。一名女子误以为他身上的隨身物件是偷拍设备,当场情绪激动地指责他。 他慌得手足无措,一遍遍解释,可周围人的目光早已变了味,好奇、鄙夷、猎奇的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他,没人愿意听他多说一句,没人愿意低头看清那只是一件普通的隨身物件。 更让他绝望的是,这段被断章取义的画面,很快被传到了网上。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只有煽动性的文字和他慌乱无措的模样。 一夜之间,谩骂像潮水般涌来,他的个人信息被不明所以的人扒出,电话、住址、工作单位暴露无遗,连远在老家的父母都接到了辱骂电话,母亲急火攻心病倒在床。 他试著澄清,试著拿出证据,可网络上的恶意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大,“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看著就不像好人”的揣测,像一把把钝刀,反覆切割著他的神经。 公司迫於压力让他辞职,相恋多年的女友在家人的劝说下选择分手,曾经的朋友渐渐疏远,他从一个温和开朗的人,变得沉默寡言,走到哪里都觉得背后有指指点点的目光。 公安机关的调查结果最终证实了他的清白,可这份迟到的真相,早已被淹没在更汹涌的网络喧囂里。 没人再关注他是否无辜,没人在意他承受的伤害,那些曾经谩骂过他的人,早已转移了注意力,去追逐下一个热点,只留下他一个人,扛著满身的污名和破碎的生活,在无边的黑暗里挣扎。 那个飘著雨的傍晚,他独自走上天台,看著脚下的车水马龙,手里攥著那份早已被雨水打湿的澄清公告。 手机里还在弹出新的辱骂信息,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些刺耳的指责,心里的委屈、不甘、绝望像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想不通,自己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为何会遭遇这样的无妄之灾;他想不通,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为何能如此轻易地释放恶意。 最终,他纵身一跃,坠入了那片阴雨笼罩的暮色里。 沈寻的目光里,终於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息。 他也看清了这大半年里,这道魂灵跟著林见的所有画面:他被相纸锚定了魂灵,离不开这台相机半步,却从来没生出过伤害这个无辜女孩的念头;他夜里缩在墙角,怕自己的寒意冻到她,只敢在她遇到危险时,才敢泄出一丝阴寒气息嚇走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他无数次想触碰相纸,想看看自己被定格的瞬间,想看看有没有人能懂他的委屈,却又怕嚇到她,只能一次次缩回手。 他含冤而死,怨气滔天,却从未把半分恶意,给到这个意外將他困住的女孩。 相纸上的水雾背后,是他至死未散的不甘,而能让他真正解脱的,从来都不只是一句迟来的真相。 沈寻的目光,从那道身影身上移开,落在了林见手里那张蒙著水雾的相纸上。 他指尖轻轻一抬,一缕淡金色的轮迴之力从指尖溢出,拂过那张相纸。 水雾瞬间散去。 相纸上的画面变得清晰无比,完整的前因后果,清清楚楚地展现在林见的眼前,也展现在那道魂灵的眼前。 那道疯狂衝撞的身影,瞬间僵住了。 他看著相纸上清晰的画面,看著自己五年里细碎的日常,看著那场无妄之灾,看著那些铺天盖地的恶意,周身翻涌的黑雾,一点点散了去。 他缓缓蹲下身,抱著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的呜咽,像个被全世界拋弃的孩子,连哭声都不敢太大声。 积压了许久的怨恨,至死都没散的不甘,在清晰的真相面前,尽数化作了无尽的委屈。 “这世间欠你的清白,我们帮你找回来。” 沈寻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重新戴上墨镜,眼底的金光悄然隱去,只余下沉静的目光,落在那道蜷缩的身影上,“困著你的,从来不是这台相机,不是这间屋子,更不是她,是你不肯放下的执念。清白找回来的那天,你才能真正走出去。” 林见也反应了过来,她捏著手里的相纸,看著那道蹲在地上的身影,声音带著哭腔,却无比坚定:“对不起,是我的镜头把你困在了这里。你放心,我会把这些画面整理出来,交给警方,交给所有能发声的地方,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是被冤枉的。我会帮你把清白找回来。” 那道身影缓缓抬起头,看著他们,眼里的戾气尽数散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释然。 他对著两人,微微弯了弯腰,像是在为这么久的惊扰道歉,又像是在道一声迟来的谢谢。 周身最后一点黑雾,也散在了空气里。 杖顶的蛇头似是感知到了魂灵的释然,蛇头下方红绳铜铃微微震颤,原本敛著的墨色纹路骤然亮起一丝冷光,雕刻得栩栩如生的蛇吻无声微张,露出两枚细而锋利的尖牙,泛著桃木本身温润却又凛然的光泽。 沈寻垂眸,指尖顺著冰凉的杖身缓缓向上,指腹轻擦过蛇头冰凉的木质纹路,最终轻轻蹭过那两枚尖牙,动作轻得像拂过一片落叶。 指腹上瞬间留下一道细不可察的灵痕,一滴鎏金灵血从灵痕中渗出来,顺著尖牙缓缓滑落,最终滴在了地面的金色屏障上。 温润的白光瞬间在屋里亮起,一道身影从沈寻的衣袋里浮了出来,悬在离地面半尺的高度,双马尾散开轻晃,髮丝泛著细碎白光;素白长袍隨气流微动,乾净又轻盈,周身的光比屏障更柔和,却稳稳地镇住了满室残余的阴寒。 林见的呼吸猛地一滯,指尖死死扣住拍立得的机身,指节瞬间泛白。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是个看著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一张圆圆的娃娃脸,杏眼亮得像盛了夏夜的星光,鼻尖小巧,唇瓣是淡淡的粉色,单看这张脸,和巷子里寻常的邻家姑娘没什么两样,乾净又带著几分不諳世事的灵气。 可她整个人就那样无依无靠地悬著,鞋尖始终离地面隔著半尺距离,没有丝毫下坠的跡象。 双马尾隨著动作轻晃,素白广袖自然垂落,自有一份轻盈感。 头顶竖著一顶挺括的素白高帽,帽身乾乾净净没有半个字跡,和坊间口耳相传的样子终究差了最关键的一笔。 少女歪了歪头,双马尾轻轻晃动,目光扫过那道释然的魂灵,软乎乎地开了口,话音落下时,还下意识吐了下粉嫩的舌尖,带著几分孩子气的灵动,半点没有故事里阴差的森冷:“执念未消,尘缘未了,我先带你去该去的地方,等你的清白落定,再入轮迴。” 林见的后背窜起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手脚控制不住地发僵,喉咙发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这大半年来,她见过无数模糊的鬼影轮廓,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个“非人”的存在。 她本该怕的,那些打小听来的故事在脑子里翻涌,可眼睛却偏偏挪不开,看著少女浮在半空的身影,看著她吐舌尖时嘴角浅浅的梨涡,看著她周身乾净温和的白光,刺骨的恐惧里,又窜起一股压不住的好奇与兴奋,指尖甚至忍不住动了动,想举起拍立得按下快门,又怕惊扰了对方,只能死死攥住相机,后背的冷汗还在冒,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发颤。 白无常的身影已经淡得看不见了。她最后看了林见一眼,吐了下舌尖,白光一闪,消失在沈寻的衣袋里。屋里安静下来。林见捧著相机,看著那张已经空白的相纸,手指还在抖。 窗外一声锐响。沈寻的桃木杖已经动了。杖身磕飞第一支箭,第二支擦著他的肩膀过去,钉在墙上。第三支直奔林见。沈寻侧身把她推开,箭擦著她的发梢飞过,钉进衣柜门板。桃木盒从林见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盖子弹开。一张照片飘出来,落在地板上。相纸背面朝上。白晃晃的,什么都没有。 窗外传来咚咚两声闷响,那个人跳到了楼下的空调外机上,消失在黑暗里。沈寻挡在林见身前,桃木杖横在胸前,盯著窗外。 沈寻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照片,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黑。林见跪在地上,捡起那张照片。她翻过来。是爷爷。年轻时的爷爷,身边站著一个穿萨满服饰的女人,二人身旁还有一块刻满奇怪符號的石碑。 “这块石碑是阴阳节点,你爷爷必然跟大兴安岭有关。”沈寻声音没有一丝变化。 林见的手指攥著照片,指节泛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爷爷……” 屋里的阴寒气息彻底散了。 沈寻抬手,拉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清晨的天光瞬间涌了进来,穿过落地窗,洒满了整个屋子。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雨停了,天边泛著淡淡的鱼肚白,巷子里传来了早点铺的叫卖声,还有自行车驶过的铃鐺声,人间的烟火气,顺著敞开的窗户,涌进了这间密闭了许久的屋子。 林见看著窗外的天光,空落落的指尖轻轻蜷起,眼泪再次涌了上来,这一次,却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释然。她终於摆脱了这场噩梦,也终於找到了这台陪了她多年的相机,真正的意义。 她转过身,看著站在晨光里的沈寻,深深鞠了一躬:“沈寻先生,谢谢你。”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拿出了勇气。”沈寻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温和地看著她,“现在,你愿意跟著我,去帮更多困在执念里的魂灵,找回他们的清白与安寧吗?我们接下来要去北方,那里或许有你爷爷的线索。” 林见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抬起了头。 她看著沈寻沉静温和的眉眼,看著他手里那根能驱散所有阴寒的桃木杖,又回头扫了一眼这间逼仄的出租屋,扫了一眼桌角即將到期的租房合同,扫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毫无用处的符纸,扫了一眼墙角那个行李箱。 这座城市里,早就没有她值得留恋的东西了,父母远在千里之外,工作没了,朋友也因为那些诡异的怪事渐渐疏远,她逃了大半年,耗光了积蓄,却始终甩不掉身后的阴影。 而眼前的这个人,有足够强大的能力,能驱散所有的阴寒,也有足够温柔的底色,能接住她所有的惶恐与不安。 “我愿意。”她用力点头。 沈寻微微頷首,腰间深色布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布料摩擦间透出细微的声响。 “沈寻,我已经到你定位的巷口了。老顾刚联繫我,说江底的阴寒越来越重,情况比预想的更烈,透著说不出的诡异,我们得儘快动身。” “好。”沈寻应得乾脆,眼底掠过一丝凝色。 掛了电话,他侧头看向身边的林见,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收拾东西吧,我们该出发了。去最北边。” 沈寻迈步前,耳尖微微绷紧,捕捉到一楼消防通道里那几缕气息已经没有踪跡。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著深秋的凉意,也带著前路未知的凶险。 可他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数百年的守护,他从未退缩过。 这一次,也一样。 第四章 北行风雪,同路缘起 雨后清晨的风裹著深冬的凛冽,像无数细小的冰刃刮过老巷,衬得巷口愈发寂静。 早餐铺的白雾裹著豆浆与烧麦的香气漫过街角,暖香混著人间烟火气,在寒风里滚了两圈才散。 林见抱著那台磨得发亮的旧拍立得跟在沈寻身后。相机镜头上的划痕像被时光磨淡的旧疤顺著指尖往心口钻。 巷口空地上,军绿色依维柯2045的车身泛著哑光,叶灼倚在车门边,戴著一顶黑色鸭舌帽,利落的短髮贴在耳后,一身黑色工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裤脚束进马丁靴,见两人走来,抬手便拉开了车门。 沈寻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叶灼,林见,你们认识一下。”,叶林二人相互点头道了声你好。 车厢里有很多储物空间,看上去整洁乾净,复合弓、工兵铲掛在主驾驶位后方,最显眼的是四个户外包,整整齐齐摆在车尾床上。 “-40c级的全套户外装备,四套,各个尺码都有。”叶灼的声音冷而稳。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车厢后排床边的隔帘,“里面能换衣服,路上换好,到地方直接下车,不用挨冻。” 沈寻指尖无意识地轻敲了下膝头桃木杖蛇头,杖身的墨色纹路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金光,转瞬便隱入木纹里,快得像错觉。 这根杖跟著他走了太多年,总能先於他的感知,触到那些人间烟火里掺了的虚浮东西,那些越界的、不该钉在这片实地上的气息。 “考虑得周全。”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有握著杖身的指尖,微微收紧了半分。 叶灼微微点头,踩离合、掛挡、鬆手剎,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沓,手动挡的高大越野车在她手中,稳得如同驾驶小轿车。 车子缓缓驶入主路,朝著北方一路疾驰,路两旁的景物飞速后退,模糊成一片虚影。 天光隨著车轮滚动渐渐沉下来,风势越来越猛,窗外的景物从枯黄的农田,慢慢变成枝干枯僵的寒林,道路两侧只覆著薄薄一层霜白。远处的天色已泛出灰濛,风里裹著细碎的寒意,似有雪意酝酿。 林见贴著车窗往外看,越往北走,越觉得窗外的景物像是贴在玻璃上的画,像隔著一层看不见的膜。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相机,温热的机身像在回应她的不安。 隔帘后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林见手忙脚乱地换好衣服出来时,车厢里的暖气依旧吹拂,沈寻早已换好装备,胸口的服装下,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快得像风雪里转瞬即逝的星子。 林见在中排座椅坐下,探头看著叶灼。叶灼鸭舌帽的帽檐微微压著,遮住了大半眉眼,露出的下頜线利落流畅,耳后短髮被车內暖气吹得微微晃动,手指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淡的旧疤,指尖带著常年握器械磨出的薄茧。 她忍不住轻声问:“叶灼姐,你和沈寻先生,认识很久了吗?” 叶灼的目光落在前方延伸的公路上,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却顺著车轮滚动的声响,將一段藏了许多年的往事铺展开来。 他们的相识,始於杭州的一间老屋,一个老人离世后,依旧不肯散去的温柔执念。 那年叶灼二十三岁,刚脱下穿了五年的迷彩服,捧著退伍证踏上故土,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许,却没能护住那个给了她一辈子温暖的人。 不过是出门去参加工作面试的一个小时,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爷爷,在巷尾被几个半大孩子围堵推搡,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最终没能撑过那个阴雨绵绵的午后。 爷爷走后的第七夜,老屋里的灯总在深夜无故亮起。不是风动窗欞的错觉,也不是线路老化的故障,是书桌前总浮著一层极淡的暖光,像有人静静坐在藤椅上,一笔一划,反覆描摹著她的名字。 叶灼蜷在床边,起初只当是悲伤浸心生出的幻觉,直到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稳的桃木杖点地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咚。 一声轻响,不重,却像敲在人心最软的地方,瞬间驱散了几分深夜的寒凉。 她抬眼望去,来人一身灰衣,黑镜遮目,周身气息静得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一双握杖的手,乾净、稳定,带著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沈寻。 男人没有贸然进门,只静静立在门槛外,目光落在书桌前那团不散的暖光上,声音轻得融进夜色,却清晰地传进她耳中:“他捨不得走。无恨,无嗔,只守著这间屋,守著你。” 叶灼浑身一僵,鼻尖一酸。 那些夜里莫名变得温热的水壶、被悄悄摆正的软皮本、窗台上永远保持湿润的花盆,甚至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爷爷常用的旱菸味,一瞬间,所有的疑惑都有了著落。 是爷爷,他还没走。 那本软皮本,是爷爷亲手给她订的,从前她上学时,总用这个本子写作业,爷爷就坐在旁边,戴著老花镜,一笔一划在纸上写她的名字。 沈寻手中的桃木杖在地上轻轻一点,指尖划过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窗前忽然漫起一层薄雾,寒而不冷,静而不凶,没有丝毫戾气。 叶灼什么也看不见,却只觉空气骤然一凝,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仿佛有某种古老而肃穆的存在,无声路过人间,悄然停在了这间小小的老屋。 “一生行善,拾孤养弱,魂无恶气,唯系温情。”沈寻的声音依旧很淡,像是在对雾中那道无形的身影行礼,又像是在对她陈述一段早已註定的结局,“不必拘,不必引,让他安心归处,便是最好的成全。” 雾中似有气息微动,一缕细碎的微光轻轻落在摊开的软皮本上。那些被爷爷反覆写过的“叶灼”二字,火字旁忽然亮了一瞬,微弱、温暖,却带著无比坚定的力量,像是最后的告別。 书桌前的暖光轻轻晃了晃,像人轻轻嘆了口气。叶灼忽然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终於忍不住滑落。没有声音,没有触碰,可她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一只苍老而温柔的手,隔空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摸了摸,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带著宠溺与牵掛。 “灼灼,要暖。”那是爷爷一辈子对她说得最多的话,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柔,是她往后余生最珍贵的念想。 暖光缓缓散开,像雪花融进夜色,不留一丝痕跡。窗前的薄雾也隨之淡去,老屋重新陷入深夜的寂静,屋里只剩下她,和这个陌生的灰衣人。 “我叫沈寻。”他率先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行走人间,渡化那些未散的执念。” 叶灼望著他,没有恐惧,没有戒备,只有一种被彻底看穿心事的安稳。 那时的她,刚脱下军装,一身未散的浩然正气,心里装著失去爷爷的痛,装著未能护住他的憾,更装著几乎要溢出来的无处安放的恨。 沈寻微微抬眼,黑镜后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看透她心底的所有情绪。 “你身带正气,可稳人心,可镇乱象。”他顿了顿,声音轻而篤定,“我渡阴,你守阳。往后同路,便做伙伴吧。”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郑重其事的託付,没有多余的解释,却像早已写好的缘分,在这盏暖灯熄灭的那一刻,正式拉开了序幕。 她守人间烟火,护世间安寧;他渡阴界执念,解尘世遗憾。一明一暗,一善一缘,彼此默契相伴,走过岁岁年年。 林见听得入了神,下意识低头看向怀里的拍立得。 就在这时,副驾椅背旁,一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白衣虚影飘了出来。白无常歪著头,飘到林见手边,盯著那台相机看了很久。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这个东西……很奇怪。我竟然看不透。” 林见一愣:“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 叶灼早已习惯了沈寻的自言自语,她知道这里有她看不见的东西。 “你爷爷?”白无常没有抬头,目光还锁在相机上。 “他叫林建邦。”林见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把相机给我之后没多久就失踪了。家人报了警,警方调查说……他去了漠河,在江边坠江死了。尸体一直没有找到。” 白无常不置可否,飘在半空,又盯著相机转了一圈。声音灵动而縹緲:“你爷爷未必真的死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林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指甲紧紧抠住了相机。 沈寻睁开眼,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漠河江边的邪祟,或许就和你爷爷的失踪有关。有一个叫老顾的人,在江边守了五年。他在等秀莲,他在赎自己犯下的罪。秀莲被困在江底三十年,被邪祟寄生,已经伤害了很多无辜的人。江底的阴阳屏障快被撬动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林见不知道老顾是谁,不知道秀莲是谁,不知道江底那个东西是什么。但她知道,爷爷去了漠河,再也没有回来。她要去。她要知道他到底经歷了什么。 白无常又飘回沈寻的衣袋里,没了。 车外,风依旧冷硬,天空沉成灰濛濛的色调,细碎的雪沫开始轻飘飘落下来。 叶灼的目光凝在后视镜上。灰濛的天色与初雪之间,远处的公路上,一道黑影安静地悬在视野尽头,一直不远不近地跟著。 “有人跟著。”她声音压得很轻,“改装越野,性能不弱,刻意保持距离。” 沈寻没有回头。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手机震动了。 沈寻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老顾的声音,急促,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沈寻,江边不对劲。我听见了……秀莲在喊我。她在江底喊我。” 沈寻的指尖收紧了,他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老顾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在压抑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她要我下去陪她,她要我的命!” “我知道了。”沈寻说。他掛了电话,目光落在前方的风雪里。 后视镜里,那道黑影还在跟著。 前方的风雪里,有人在等。 身后,有人在追。 车在往前开。 在风雪里一去不回。 踏上了通往地狱的道路。 第五章 漠江寒起,暗流深潜 车子驶上高速,呼啸的风声贴著车窗掠过,將叶灼的思绪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沈寻,转头对后座的林见补了一句:“到今年,我和他,正好认识三年。” 林见忽然懂了,沈寻身边的人,从来都不是凭空出现的。 他渡化世间执念,也接住那些被执念困住、却依旧心向光明的人,像聚星成火,把散落人间的微光,一点点聚在一起,温暖彼此。 杭州到漠河全程三千多公里,即便日夜不歇、也得一天一夜才能抵达。 更別提中途要加油补能、停靠休整,车子仅在沿途大型服务区做片刻停留加油。 叶灼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漠河那边的情况,比我们想像中更急。” “嗯。”沈寻只轻轻应了一声。 车厢里再次静了下来,只有风雪敲打车窗的声响越来越密。 林见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微信提示音轻响,是“魔王东”发来的消息。 她和魔王东是打游戏认识的,对方是实打实的高手。 两人从未见过面,魔王东从不提现实里的事,林见也没多问。她只知道,这个人说话乾脆,操作利落,很厉害。 “最近没上线,是不是还在忙上次说的,拍到奇怪影子的事?”魔王东的消息依旧直接。 林见指尖划过屏幕,回復道:“嗯,在去漠河的路上。身边有靠谱的人陪著,你別担心。等我忙完这阵,一定找你开黑。”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看著窗外。 叶灼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车內后视镜。 那辆黑色越野车从出城就吊在后面,不远不近,不追不赶。 她减速,它也减速。她加速,它也加速。她故意拐进服务区,绕了一圈,从另一个出口驶出。 它还在后面,像黏在轮胎上的口香糖,甩不掉,揭不开。 她试过了,甩不掉。 那辆车不急,它在等。 等她犯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寻指尖在桃木杖上轻轻敲了一下,杖身隱现极淡的冷光:“是冲我们来的。” 林见心头一紧,下意识回头望去。风雪模糊了后方视野,只能隱约看到那点车灯,像暗夜里的磷火。 沈寻左胸的印记突然又颤了一下。 另一股气息,从东北方向传来,正从遥远的大兴安岭深处朝著漠河靠近。 那是轮迴井选定的第二位候选者,就在东北。七天前出发,现在已快到了漠河。 他没有说,只抬手按了按胸口,对著叶灼淡淡说了一句:“加快点速度。到地方后,所有人不要单独行动。” 2045的油表亮了。 叶灼不得不驶进服务区。 她走到加油机旁。打开油箱盖开始加注柴油。 她一直提防那辆越野车,她知道它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果然她一抬头就看见那辆黑色越野车正缓缓驶近。 它从服务区入口慢慢滑过来,像一头猎食者终於等到了猎物到了眼前。 叶灼的手摸向藏在背后的工兵铲。 叶灼不动声色地朝著黑色越野车走去,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军人的警惕早已刻进骨子里,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就在她靠近越野车的瞬间,那辆车突然疯狂发动,发动机爆发出雄浑刺耳的轰鸣,比普通车辆更具衝击力,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车身猛地调转方向,宽大的车头带著碾压一切的气势,朝著叶灼狠狠撞来!速度快得惊人,雪粒被车轮捲起,像一道白色的利刃,直扑过来。 “小心!”沈寻低喝一声,声音里带著罕见的急促。 叶灼反应极快,下意识侧身翻滚,肩胛骨重重磕在结冰的地面上,疼得她闷哼一声,刺骨的寒意瞬间顺著衣物渗进肌肤。 但她借著惯性迅速起身,目光死死锁定那辆越野车。黑色越野车见一击未中,没有丝毫停留,油门踩到底,强劲的动力让它瞬间衝破风雪,朝著服务区出口疾驰而去,轮胎碾过积雪溅起两道粗壮的雪浪,转瞬就消失在茫茫风雪里,只留下引擎的余响在空旷的服务区里迴荡。 “別追了!”沈寻指了指还在加油的依维柯,“车还在加油,没法立刻出发,追不上的。” 叶灼看著黑色越野车消失的方向,眼底冷意十足,却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漠河的行程耽误不得,不能因小失大。 叶灼揉了揉发疼的肩膀,重新上车。 林见坐在后座,手机震了一下。是魔王东发来的消息。 她点开对话框。 “我家里出事了。我妈妈……被什么东西拉到地板下面去了。地板是实的,没有洞,但我看见她掉下去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刚才报警了正在等警察来。” 林见的呼吸停了。她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你还好吗”,但这句话太轻了。她想问“你在哪”,好像也没有意义。最终发了一句:“你要挺住,等调查结果,我相信你妈妈一定没事的。” 手机屏幕暗了。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抱紧了怀里的相机。 魔王东的消息比刚才的越野车衝撞更加让她不安。 她在心里问相机,却没有得到答案。 依维柯加满油,再次启程。 叶灼的指尖蹭过工装口袋里露出来的记事本,那本磨破封皮的本子,她一直带在身边,像爷爷依旧在身边,陪著她,一起往他守了一辈子的北境去。 而此时,漠河江边,风雪正烈。 老顾缩在皮卡里,枯瘦的手握著早已凉透的保温杯。 冰原一望无际,雪粒砸在车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景象。 出狱后守在江边的一千多个日夜,他除了对著江面懺悔,便是给动物救助机构收养的小生命搭窝、餵粮。他不知道这样做能不能让江底的秀莲好受一点,只知道每次看著流浪狗摇著尾巴蹭他的手心,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就能轻上那么一分。 二十五年的牢狱生涯,他没有一天不在懺悔。 那句“对不起”在心里念了千千万万遍,念到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血里,念到闭上眼,就是秀莲的模样。 最近几天,他开始听见一些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冰裂声,是从江底传来的。 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不敢確定那是秀莲,还是自己疯了。他只知道,那声音一天比一天近。今天,它贴在车窗外面。 车玻璃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指甲划过的声响。 “吱呀。” 细碎的声响在狂风里格外清晰,像一根钢针,狠狠扎进了老顾的心臟。 他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头。 车玻璃外,贴著一只青灰泛冷的手,指甲长而弯曲,泛著死寂的白。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著一枚磨得发亮的戒指。 那是他当年和秀莲结婚时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婚戒,秀莲坠江的时候,也戴在手上。 那只手慢慢的顺著车身伸了上来,指甲划过玻璃,老顾的心口一阵抽搐。 那枚戒指,是他最爱的人所拥有的,此时却戴在这只灰白扭曲的手上。 突然车玻璃开始缓缓下降,可这是电动车窗,自己根本没有操作,外面的那只手也只是停在玻璃上没有挪动,更没有使用蛮力破窗,玻璃怎么会自己打开。 老顾的嘴唇哆嗦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下意识摸向胸口,沈寻给的桃木牌正烫得厉害,像在预警,又像在替他锚著心神。 他看不见的地方,江对岸的防风林里,几道黑色身影隱在树后,气息收敛得无跡可寻。 江面侧后方的雪坡深处,一辆黑色越野车静静蛰伏,车身被积雪半掩。 后座的暗影里,一道苍老身影端坐不动,一头白髮在车厢里泛著细碎冷光。 他指尖轻轻抚过掌心一团悬浮的七彩流光。光晕扭曲翻涌,表面浮起的细密光点与江底隱隱渗出的阴邪气息丝丝缠绕。 他的目光穿透风雪与冰层,精准落在江边的皮卡上,也落在风雪中疾驰而来的依维柯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弧度,似嘲讽,又似篤定。 指尖的七彩流光隨之一颤,一道冷冽的无形波纹悄然溢出,顺著寒江肌理钻透冰封的江面,瞬间与江底暗影形成共振。 江底的永夜黑暗里,那团凝聚了三十年的浓黑暗影猛地“睁眼”。两簇凝而不散的幽绿冷光在漆黑寒水中骤然亮起。无数道青灰泛冷的手从暗影中疯涌而出,指甲长而蜷曲,带著撕裂一切的蛮力,朝著冰封的江面狠狠抓挠上来。 冰层之下,细碎刺耳的刮擦声陡然密集,蛛网般的裂痕顺著抓挠处飞速蔓延,整片寒江都在无声震颤。 老顾缩在皮卡里,盯著那只从车窗外伸进来的手。 他看见了,那只手的尽头是一片虚无,並没有身体,那是一只奇长无比的手,从江底一路伸到了车里。 他听见了,是秀莲在喊他。 很轻,很远,像从江底深处传上来。她在喊他的名字。 老顾闭上眼,眼泪顺著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他不知道那是幻听,还是她真的在喊他。他只知道,他等了二十五年,她终於喊他了。 风雪呼啸,车灯在黑暗中撕开两道惨白的光柱。依维柯在公路上疾驰。 那辆越野车消失了,但叶灼知道,它还在。 它在等。 等她再停下来。 第六章 寒江覆雪,幻境生香 依维柯从防风林边上的坡道缓缓驶下江边,稳稳停在老顾皮卡前面,风雪已经大到几乎看不清十米外的景象。 天地间一片灰白,整个天地都在嘆息。 车门推开的瞬间,寒风扑面而来。 林见跟著沈寻下车,雪地靴踩在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怀里的拍立得烫的像烧炭,镜头不受控制地朝著江面的冰缝倾斜,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隔著厚厚的冰层与深渊之下的某种气息遥遥呼应。 沈寻立在风雪里,手中的桃木杖重重往冰面上一拄,杖身瞬间亮起淡金的光。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顺著冰面散开,所过之处,空气中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他看著皮卡。车门大开著,老顾已经不在车里了。冰面中央那道最宽的冰缝前,一道佝僂的身影正跪在雪地里,额头死死抵著冰面,抖成了筛糠。 “別过去!”叶灼低喝一声,伸手拦住了想往前冲的林见。防暴盾挡在身前,工兵铲握在右手,周身的气息瞬间绷紧。“冰面不对劲。” 话音未落,周遭的风雪忽然静了。 呼啸的风声、雪落在衣服上的声音、冰下江水流动的哗啦声,全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刺骨的寒意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夏末晚风里裹挟的、清甜的槐花香气。 林见只觉得眼前一晃。厚厚的冰原、漫天的风雪瞬间消失不见。 她站在了城郊纺织厂的门口,两排高大的槐树枝繁叶茂,细碎的白花瓣隨著晚风簌簌落下。不远处的树下,站著个扎著两条油亮麻花辫的姑娘,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手里拎著个铝饭盒,眉眼弯弯,正朝著路口的方向望。 是秀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秀莲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看见路口走来的男人时,瞬间弯成了月牙,快步迎了上去。男人穿著一身工装,身上有淡淡的柴油味,正是年轻时的老顾。 秀莲一把拉过他的手,把还冒著热气的白菜猪肉包子塞到他手里:“又不吃饭就去干活?胃不要了?” 老顾挠著头傻笑,咬了一大口包子,油香混著肉香在嘴里散开。他看著眼前笑盈盈的姑娘,三天两夜长途的疲惫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烟消云散,可一想到自己常年在路上,陪她的时间少得可怜,又忍不住酸涩,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多抽时间陪著她。 林见站在一旁,像个透明的旁观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老顾胸腔里滚烫的欢喜与心动。那是他这辈子最乾净最安稳的时光,是往后几十年里,做梦都想回去的时光。 画面像流水一样往前淌,槐花树的影子淡去,变成了北方冬日里一间带小院的小平房,是他们刚凑钱买下的家。 窗玻璃上结著厚厚的冰花,屋外寒风卷著雪花拍在玻璃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屋里生著煤炉,老顾正踩著板凳,给窗缝贴胶布。秀莲站在一旁,手里攥著热毛巾,等他下来就一把拉过他的手,软乎乎的毛巾烫得老顾心口发颤。 “以后咱们有家了。”秀莲把脸贴在他的胳膊上,声音轻得像羽毛,“不用再租房子搬来搬去,不用再吃了上顿愁下顿,咱们好好过日子。” 老顾攥著她的手,掌心躺著他攒了三个月买的戒指。他笨手笨脚地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说以后一定给她换金的,换大的,让她过上好日子。秀莲却笑著摇头,把戴著戒指的手紧紧贴在胸口,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不用,戴著这个,就够了。” 林见的鼻尖一酸。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老顾此刻心里的篤定与温柔,那是想和一个人过一辈子的真心,是想把世间所有的好都捧到她面前的执念。可越是温暖,心底的缝隙就越疼,她像提前知道了结局的看客,看著眼前的幸福,只觉得喘不过气。 而幻境的中心,老顾早已彻底沉溺其中。他牵著秀莲的手,走过了一年又一年,心底满是欢喜,连梦里都是和她相守的模样。 画面里,是深冬的深夜,屋外飘著鹅毛大雪,秀莲躺在床上,烧得脸颊通红。老顾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心如刀绞,二话不说把她背在背上,衝进风雪里。等到了医院,他的眉毛和鬍渣上全是冰碴子,手冻得抖个不停,却还紧紧攥著秀莲的手。 这些被时光埋在心底最深处的回忆片段,被冰下的邪物一点点挖出来,铺成了最温柔的陷阱。 沈寻站在冰面上,手指祭出一滴灵血,滴在蛇牙上。 他没有陷进去,因为他执念不够深。 但他破不了这幻境。 不是力量不够,是这幻境不是靠轮迴之力能破的。 它靠的是执念。 老顾的执念是秀莲,叶灼的执念是爷爷,林见的执念是爷爷和父母。他们没有放下,幻境就不会碎。 他只能撑。 金血在一滴滴落下。 他只是在撑。 撑到眾人醒来。 金光炸开。天空裂了一道缝。 老顾的身体顿了一下,眼睛睁开了一丝。他看见了冰面,看见了冰窟,看见了自己跪在雪地里。秀莲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老顾,別走。”他的手伸了出去。天空的缝又合上了。 叶灼站在一旁,手里的防暴盾牌和工兵铲早已消失不见。她看著眼前相拥的两人,看著秀莲眼里满溢的幸福,心底忽然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她想起了爷爷,想起了那个阴雨绵绵的午后,想起了自己没能护住的那个人。 然后她看见了,是她自己的幻境。 大兴安岭的满归镇。漫天飞雪里小小的她被包裹在一团棉被里,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 雪很大,风很冷,她的小脸冻得发紫,嘴唇发青。她记不清爸爸妈妈的脸了,只记得他们放在自己就离开了,妈妈的眼泪淌在自己的小脸上冻成了冰。那两道模糊的身影最后变成一个小点,灭了。 然后她看见了爷爷,是年轻的爷爷。他穿著绿色的军大衣,戴著雷锋帽,嘴里叼著一个菸斗,脸被冻得通红。他蹲下来,看著她。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把围巾摘下来裹在她的小脸上,有人摘下手套揉搓著她的小脸给她取暖。但没人把她带回家,大家都有自己的孩子需要照顾。 是年轻的爷爷,他把她抱起来,裹进棉袄里。她闻到他身上的旱菸味,还有松木和雪的味道。那是她这辈子闻到过的最安心的味道。 她在爷爷的怀抱里,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叶灼。 她知道那是自己。她想上去跟她握握手,但她够不到。 火车站里,林见拎著行李箱,站在进站口。 爸爸妈妈站在她面前,妈妈在抹眼泪,爸爸拍著她的肩膀说:“到了给家里打电话。”她笑著拥抱了爸爸妈妈,转身登上了火车。 在车上,她是那么开心,那么兴奋,她看著窗外倒退的风景,耳机里听著喜欢的音乐。终於离开了家,爸爸再也不能严格教育她怎么做人,妈妈再也不会时时嘮叨鸡毛蒜皮的事情。 她蹲在幻境里,看著那个十八岁的自己走进站台,看著爸爸妈妈在人群里挥手。她想喊她,想告诉她別走,想告诉她多陪陪他们。 她喊不出来,她只能看著。 沈寻看著冰面上眾人痴迷的模样,用力把桃木杖砸在冰面上。幻境又裂了一道缝,比上次的更大了一些。 叶灼浑身一震,眼前的场景变成了是杭州的老屋。她躺在小小床上,一条腿高高的翘著,爷爷坐在床边,手里拿著一个鹿骨掛坠。 小叶灼坐在他面前,好奇地伸手去拽。爷爷轻轻按住她的小手,把项炼戴在她颈间,声音放得很低:“灼灼,这是萨满阿姐送的护身符,戴著它,就像有人替爷爷护著你,护你平平安安,暖温暖暖。” 叶灼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记得这个晚上。这是她第一次戴上鹿骨项炼,也是她第一次知道,有人会替她护著。她走到爷爷面前,蹲下来,想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穿过去了。 她碰不到他,她只能看著,看著爷爷把项炼戴在小叶灼的脖子上,看著她笑,看著她不知道这一切有多重。 幻境又合上了。 林见和爷爷坐在学校门口的快餐店里。林见一手拿著汉堡,一手拿著薯条蘸著蕃茄酱。眼睛笑成来一条缝。 爷爷笑眯眯的看著她,把一个乌木盒放在桌上,嘱咐著她好好保管:这是很重要的东西,以后一定用得上。 在幻境中的林见却看到了爷爷脸上一闪而过的沉重,可惜当时自己只顾著吃东西没有发现。 而这次,是自己最后一次见爷爷。 沈寻手上猛的发力。金血顺著杖身滴到了冰面上。 幻境又裂了一道缝。 林见抬起头,她看见了爷爷。 爷爷在一个完全黑暗的地方,面前是无尽的江水,眼前隱隱闪过一丝光亮。身后却传出了一波又一波的震颤,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黑暗虚空中爬出来。 她不知道这一切意味著什么。 幻境又合上了。 这一次,合得更紧了。 沈寻的桃木杖在微微颤抖,他的脸变成了地上的白雪。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 停了,他们就回不来了。 第四次裂开。 不是他破的,是幻境自己裂的。 那些画面开始晃,槐花树在晃,小平房在晃,老顾和秀莲的笑脸在晃。 像信號不好的电视,像上面上搅动的波纹。它开始瓦解了。 沈寻的金血让幻境鬆动了一瞬,但真正让它裂开的,是老顾的执念。 他不想回去了,他知道那是假的。 老顾跪在冰面上,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江水还是眼泪。 叶灼站在他身后,手还伸著,像在抓什么。她的指尖是空的。 林见蹲在地上,抱著相机啜泣,肩膀在一下下的抽动,但她没有鬆手。 沈寻站在他们身后,握著桃木杖,金血还在流。他的脸是白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看了他们很久,没有说话。 风雪又刮起来了。冰面上的裂纹还在,但幻境退了。至少现在退了。 沈寻知道,它还会来的,它会等。 等他们放下防备,等他们忘了,等他们再陷进去。 他们只知道,他们还活著。 他们都回来了。 第七章 旧梦成缚,心魔噬骨 幻境退了,但江水没有退。 冰面上的裂纹还在,那些被金光逼退的黑雾已经散了,但冰缝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水,是手。 无数只灰白色的手从冰缝里伸出来,指甲长而弯曲,泛著死寂的白。 它们抓住冰面边缘,一根一根,一层一层,像从深渊里爬出来的蚁群。 林见的呼吸停了。她看见那些手,看见它们抓住冰面,看见它们往这边爬。她的相机烫得快要握不住。 沈寻沉稳的声音传来:“镜头对准那些手,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了一下。白光切过冰面,最前面的几只手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但后面的马上涌上来,比之前更多,更快。 叶灼的工兵铲已经挥出去了。铲刃砍在第一排手上,灰白色的骨头断了,手指飞出去,落在雪地里还在不停抽动。 被砍断的手腕没有流血,只有灰白色的雾气从断口渗出来,一股一股,断断续续,像老式火车的喷出的蒸汽。断掉的手指还在移动,往她脚边爬,往她腿上爬。 “老顾!起来!”叶灼吼了一声。 老顾跪在冰面上,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江水还是眼泪。他听见了,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看著那些从冰缝里伸出来的手,看著它们爬过来,看著它们抓住自己的鞋子。 沈寻的桃木杖砸下去。金光炸开,灰白雾气喷涌到空气中。 在冰面上,更多的手涌了上来。他往左迈一步,挡住老顾;往右挥一杖,击退抓向叶灼的手。他的金血还在流,滴在冰面上,那些手只敢绕过金血滴过的地方延伸。 林见在拍照。闪光灯在黑暗里炸开,那些手退缩一瞬又捲土重来。她知道没用,但她不敢停。她怕一停,那些手就爬到他们脚下了。 她咬著嘴唇看著取景器里全是灰白色的手,密密麻麻像一堵流动的墙,浑身汗毛倒立起来。 叶灼的盾牌砸在冰面上,砸碎一排刚伸出来的手。工兵铲横著挥出去,切断三只手腕。断掉的手还在动,在冰面上扭,在雪地里爬。她的靴子踩住一只,碾碎,又踩住一只,又碾碎。她的呼吸越来越重,手臂越来越沉,那些灰白雾气喷在她的衣服上,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她没有停。 她不敢停。 沈寻站在最前面,双手转动桃木杖,牢牢把一圈怪手挡在一步之外,守护著身后的眾人。 那些怪手眼见无法突破眾人的防御,开始把一个个的手收回了水下。 冰原上陷入的短暂的死寂。 风雪的声音大的可怕,直勾勾的钻入每一个人的脑子里,和神魂深处的某个东西產生了奇妙的共振,让人头皮发麻。 突然就,脚下的冰面开始碎裂摇晃起来,黑色的江水翻涌著拍向布满裂纹的冰面,每一次的拍击,裂缝就会大一分。 不到片刻,眾人脚下的冰面就被源源不断的拍击打碎,一个个的分割开来。 那些怪手再次像蛇一样蜿蜒扭曲著从水下伸了上来。伸向了眾人的脚腕,要把所有人都拖入江中,成为它新的玩具。 冰面碎裂的瞬间,老顾的身体往下坠。他的手抓住了冰层边缘,指甲嵌进冰里,抠出十道白痕。那只从江底伸上来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指甲嵌进皮肉里,往下拽。 他低头看见那只手,看见那只手上戴著的戒指,磨得发亮,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没有挣扎,只是看著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后他鬆手了。 是他自己松的。他想看看她,看看她变成了什么样。 叶灼扑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靴子蹬在冰面上,身体往后仰,把老顾往上拽。盾牌掉了,工兵铲掉了,她什么都没了,只有手,死死攥著他的手腕。 “你他妈给我上来!”她吼出来了。 老顾悬在碎冰边上,脚踝还被那只手抓著。 他看著叶灼,笑了笑。 这时,另一只怪手快速抓向叶灼的脚腕,叶灼抬腿,狠狠踩下去。那只手碎了,在坚硬的靴子下烂成了一滩。 灰白色的雾气在鞋底下面蔓延出来融入了水里。 叶灼把老顾拽上来了。两个人摔在冰面上,大口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 老顾突然看见一个黑影朝著自己冲了过来。 “啪”的一声,叶灼的巴掌已结结实实的扇在了老顾脸上。 “秀莲想让你活著。”叶灼冰冷的声音钻进了老顾耳朵。 林见抱著相机,蹲在一块浮冰上。那些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抓住她脚下的冰面,往中间合拢。 她无路可退。闪光灯的瞬间作用始终无法摆脱这跗骨之蛆。那些手还在伸过来,一根一根,从冰缝里,从江水里,从黑暗里。 她抱紧相机,闭上眼。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她的肋骨。 然后她听见了杖声。 篤。 一声轻响,不重,却像敲在她心上。 她睁开眼,看见沈寻站在她面前,杖尖的金光把那些手挡在一臂之外。 “站起来。”他说。 林见撑著冰面爬起来,开始嘶吼爬起来,朝著那些手踩下去。 一只,又一只。 叶灼捡起盾牌和工兵铲,挡在老顾前面。 那些手从冰面下伸上来,从裂缝里钻出来,从她脚边冒出来。她的盾牌砸下去,工兵铲挥出去,把那些手挡在外面。 老顾手摸著肿起的脸,看著那些手,看著它们一次次被击退,又一次次涌上来。他的腿还在软的发抖,但他站起来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她旁边。 风雪突然静止。 那些手突然停了。 不是退了,是停了。 它们悬在半空,像在等什么。 然后它们开始往回缩。 它们缩回冰缝里,缩回江水里,缩回黑暗里。 冰面上的裂纹还在,江水还在翻涌,但那些手不见了。 老顾喘著粗气,盯著那些冰缝,盯著那些还在往外冒的灰白雾气。 “它们走了?”林见的声音在抖。 沈寻没有回答。 他看著冰面中央那道最宽的冰缝,看著那些还在翻涌的江水,看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 是手,是別的东西。 它要出来了。 冰面炸开了。 江水从冰缝里喷涌而出,裹著那些灰白色的雾气,裹著那些黏糊糊的黑潮,裹著一个东西。 它没有形状,没有轮廓,只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悬在冰面上空,像一团被攥紧的墨。 那些手从它身体里长出来,不是十只,不是百只,是无数只,把所有的光都死死攥在了手心里。 没有眼睛,但它在看。 它看著老顾的愧疚,看著叶灼的紧绷,看著林见的恐惧,看著沈寻的金血。 每一只手的指尖都在颤,像在笑。 老顾盯著那团黑,盯著那些手,盯著那团烧了三十年的怨毒。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秀莲。 那是他被困在江底三十年的秀莲。 她因为他变成了这样。 沈寻站在最前面。 他握著桃木杖,金血还在流,滴在冰面上,被那些翻涌的江水吞掉。 他抬头看著那团黑,看著那些手,看著那些从江底爬上来的东西。 他知道那不是秀莲,那是邪物,是执念,是偽装成秀莲的东西。 它能吸食执念,老顾的愧疚,林见的恐惧,叶灼的紧绷,甚至沈寻身上印记的轮迴之力,都成了它的养料。 它被养了三十年,等的就是今天,等的就是这些带著浓郁因果的人,自投罗网。 沈寻的眉峰紧蹙,左胸的印记疯狂闪烁,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暗处有好几道气息,正牢牢锁定著这里,像蛰伏的毒蛇,等著他和这东西两败俱伤。 他垂眸看向桃木杖蛇头处森冷的尖牙,指尖悬在上方,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凝。 左胸的印记在发烫,那是歷代轮迴井守护者刻在神魂里的古法,是与界外影体缔结血契的禁术。 他曾误入过那片没有天地方圆的混沌之境,那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无数无定形的黑影在其中翻涌游荡,它们以神魂为食,以执念为饮,一旦被引到人间,便是灭顶之灾。 其余的影体,皆残暴嗜杀,一旦踏足人间,便会无差別啃食所有滯留在尘世的残魂,更会搅碎那些天生感知敏锐之人的心神,让他们在无尽的幻听幻视里疯癲溃散。 唯有这一个,在他误入混沌、神魂险些被撕碎的那一刻,没有第一时间扑上来吞噬他,反而在一眾影体围上来时,挡在了他身前。 它没有固定的实体,能化作任何它见过的形貌,形无定常,性无定常,他便在心里给它取了个称呼,叫无常。 缔结血契的古法,是牢刻印记里的制衡之术。 血契一旦定下,它每每现身一次,都要以守护者的本源金血为引,而它每一次显露本相、动用本源力量,待归回混沌之境后,血契便会自动从他的血脉里抽取对应的本源金血。 那是连著神魂的本源,损一分,便要耗数月修为才能补回。 这是它能踏足人间、干涉尘世因果的代价,也是他能约束这只界外影体的唯一枷锁。 可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邪物凶威滔天,暗处杀机四伏。 沈寻凝视桃木杖上的尖牙,终於下定决心,要动用那道封禁千年、以神魂为代价的禁忌血契。 第八章 血契召影,魂梦归墟 沈寻抬眼看向那团遮天蔽日的黑雾,左手抬起,拇指按在桃木杖蛇头的尖牙上,狠狠向下一划。 锋利的尖牙瞬间刺破指尖,一滴泛著鎏金光泽的血液从指腹渗出,滴落在蛇头的墨色纹路里。 桃木杖瞬间爆发出刺眼的金光,杖身的纹路尽数亮起,沈寻催动血契,召唤那只自混沌而来的影体。 它曾数次捨身替他寻挡下阴邪的致命反噬,护他周全。 他心怀感念,取了“谢必安”这三个字。 谢它捨身相助,愿身边之人、人间眾生,皆得平安。 他从没想过,这个只属於他与这只界外影体的名字,会顺著阴阳两界的缝隙流到人间,被说书人与方士添了笔墨,安在了阴司神差的身上。 千百年间,他召它现身,渡化阴邪、平定乱局时,总有濒死之人、开了天眼的修士、游离的游魂见过它的两种形態。 白衣双马尾的少女,与遮天蔽日的无边黑影。 一者白衣素縞,温软无害,只辨阴邪;一者黑芒遮天,凶戾无匹,只噬恶祟。 加上他唤出它时,总会念出“谢必安”三个字。 这些见闻顺著阴阳缝隙流到市井里,慢慢就演变成了阴司里的两位神差,白无常谢必安,主报平安、引善魂;黑无常范无救,主惩恶祟、收厉鬼。 甚至连它无定形、能化万千的本相,也被人间凝练成了“无常”二字,世事无常,形无定常,竟意外地贴合沈寻內心里给它起的名字。 沈寻后来在人间的话本里看到这些记载时,也只是默然垂眸。 於他而言,名字不过是个代號,谢必安也好,无常也罢,这只来自混沌之境的影体,是他千百年独行路上,唯一的同伴。 金光炸开的瞬间,一道白色身影从葫芦玉佩里窜了出来,落在沈寻身侧。 这是个看著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双马尾垂在肩头,头上带著高高的白帽子,发梢泛著细碎的白光,一身素白襦裙,眉眼柔软,周身虽带著淡淡的白雾,却没有半分戾气。 她一现身,就慌慌张张地躲到了沈寻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看著那团遮天蔽日的黑雾,嚇得双马尾都抖了抖,连声音都带著颤音:“沈寻……这东西好凶……” 这便是它化作人形的模样,也是血契里约定的、在人间最不扰尘世的形態。 林见看得愣住了,她本以为这个上次见过的少女,会是破局的关键,却见她除了能感知到黑雾动向,提醒沈寻躲避,连一丝战斗力都没有。 那团黑雾见召唤出来的只是个毫无威胁的少女,发出一声尖啸般的嗤笑,无数道青灰的手再次凝聚,朝著沈寻狠狠拍了下来,力道之猛,连冰面都跟著震颤。 沈寻的浅金色瞳孔里冷光骤起,抬手將指腹未愈的灵痕贴近桃木杖蛇头,一滴鎏金灵血顺著蛇纹流淌——灵痕未竭,无需再划,仅需引动便可催动白无常切换战斗形態,对著身前的少女沉声道:“现形。” 话音落下的瞬间,少女的身影骤然溃散,化作漫天翻涌的黑色雾气,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暴涨,瞬间凝成一道顶天立地的巨大黑影。 它没有固定的轮廓与形態,边缘在风雪里不断流动、聚散,时而化作压垮冰原的山峦,时而裂成吞噬一切的深渊,没有五官,没有躯干,甚至没有上下之分,只有纯粹的、能压垮神魂的混沌寒意,所过之处,连呼啸的风雪都瞬间凝滯,连空气里的执念与怨气,都被它瞬间吞噬殆尽。 这才是它的本相,是那只来自混沌之境的影体,无定形,无常態,能化作世间万物,也能化作吞噬万物的混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黑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那声音直接震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浑浊、厚重,完全不是人类曾听过的音节,落在耳中,只觉得神魂都跟著发麻震颤,连脚下数米厚的坚冰,都被这声嘶吼震得裂开更多蛛网般的细纹。 黑无常的黑影猛地向前,无边的混沌气息凝成遮天巨手,朝著那团江底邪物狠狠拍了过去。 两道黑影撞在一起的瞬间,整个冰原都跟著剧烈震颤,黑雾与混沌气息疯狂撕扯、碰撞,发出滋滋的灼烧声,无数细碎的阴邪碎片四散飞溅,落在冰面上,瞬间將坚冰蚀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坑洞。 沈寻指尖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每一次黑无常动用混沌本源,那处伤口便会传来一阵连著神魂的刺痛。 他比谁都清楚,待这场廝杀结束,它归回混沌之境的那一刻,血契的反噬便会如约落下,连著神魂的本源金血,会被它直接抽走,一分一毫都不会少。 可那团江底邪物,靠著三十年吸食的因果执念,还有暗处源源不断的阴邪供给,竟硬生生扛住了黑无常的衝击,甚至借著老顾心底翻涌的愧疚,再次暴涨身形,无数道青灰的手死死缠住了黑无常的黑影,疯狂啃噬著它的混沌气息。 黑无常再次发出嘶吼,奋力挣开束缚,混沌气息再次暴涨,与邪物缠斗在一起。 可每一次碰撞,都只能將邪物打散,却无法彻底將其击溃,打散的黑雾总能借著江底翻涌的怨气,再次凝聚成型,甚至比之前更凶。 林见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清晰地看见,黑无常的黑影在一次次缠斗中,渐渐变得稀薄,边缘的流动越来越滯涩,而那团邪物,却像杀不死的怪物,一次次捲土重来,连这只来自混沌之境的影体,都无法轻易將它战胜。 黑无常与邪物缠斗加剧,灵血消耗渐多,沈寻指尖轻按灵痕,又一滴鎏金灵血渗出,顺著杖身注入黑无常虚影,使其混沌气息愈发凝实。 叶灼握著防暴盾牌的手沁出冷汗,她能隱约看见遮天蔽日的黑影,能清楚感觉到神魂深处传来的震颤,却根本无法插手这场不属於人间的廝杀,只能死死盯著周遭,护住身后的林见和瘫在地的老顾,警惕隨时可能出现的异动。 沈寻的脸色愈发沉凝,指尖的金色血液还在顺著桃木杖往下渗,左胸的印记忽明忽暗。 他看得清楚,这东西的根扎在江底,扎在秀莲的残魂上,只要老顾的执念不断,只要暗处的能量供给不停,这东西就永远不会死,黑无常再强,也只能与其缠斗,无法彻底將其湮灭。 沈寻催动桃木杖,杖身金光再次翻涌,杖顶红绳铜铃隨动作微微震颤,铃音细不可闻,却驱散了周遭细碎煞气,蛇眼墨色纹路微光闪烁,每一击都由蛇头精准指向黑影的核心区域,金光闪烁间,暗影四散,黑影接连溃散消融。 而老顾此刻已经从幻境的余悸里回过神,看著眼前天翻地覆的廝杀,看著那团被打散又一次次凝聚的黑影,只觉得是自己害了秀莲,也害了这些无辜的人。 只有他死了,这份执念才会断,这东西才会失去养料,这些人才不会被他拖累。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世间,然后决绝的转过了头,嘴里轻轻说了一句“我来陪你了”,张开双臂,朝著最深的那道冰裂,纵身跃了下去。 就在老顾的身体即將没入冰裂的那一刻,一道温柔的白光瞬间亮起,一只纤细的手从白光里伸出来,轻轻托住了老顾下坠的胳膊。 是秀莲的残魂。 她的虚影淡得几乎要融进风雪里,却依旧拼尽全力,將老顾推回了冰面。 那团江底邪物见状,发出一声疯狂的尖啸,甩开缠斗的黑无常,无数道青灰的手朝著秀莲的残魂抓去,要將她彻底吞噬。 秀莲的虚影被黑雾扫中,瞬间淡了大半,却依旧挡在老顾身前,眉眼发冷,对著那团邪物发出一声无声的呵斥。 秀莲並没有开口,但是声音却直直撞进了每个人的心底,也撞进了那团邪物的核心,让它的身形瞬间凝滯,剧烈颤抖起来。 黑无常抓住机会,无边的混沌气息凝成一柄开天巨刃,狠狠劈在邪物的核心,將其劈成两半,黑雾疯狂翻涌,却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快速凝聚。 沈寻见状,桃木杖狠狠往冰面上一拄,淡金色的金光顺著冰面蔓延,形成一道囚笼,將溃散的黑雾困在其中,不让其再次融合。 他抬眼看向秀莲淡得几乎要散掉的虚影,微微頷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可没人料到,那团被困在金光里的黑雾,竟在此时骤然收缩,爆发出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瞬间衝破了金光囚笼。 那股力量太过汹涌,连黑无常的黑影都被震得溃散了一瞬,重新凝回了双马尾少女的模样,双马尾蔫蔫地垂著,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连身形都变得半透明起来。 紧接著,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黑雾核心爆发开来,像一张巨大的网,瞬间笼罩了整片冰原,將沈寻、林见、叶灼,连同刚刚稳住身形的老顾,全都卷了进去。 天旋地转间,冰原、风雪、江面全都消失不见,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无数翻涌的、带著时光气息的画面。他们被这团邪物,拖进了沈寻的记忆幻境里。 第九章 幻海忆契,邪祟异变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褪去时,寒风彻底消失,只剩一片死寂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声响。 林见下意识抱紧怀里的拍立得,相机机身烫得惊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林见?还在吗?”叶灼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借著相机镜头透出的微弱反光,林见看见叶灼即便身处幻境,依旧保持著战斗姿態,脊背绷得笔直,將她和失魂落魄的老顾护在身后。 老顾缩在盾牌后,肩膀不停发抖,嘴里反覆喃喃著“对不起”,眼底的空洞与愧疚未散,显然还没从之前的温柔陷阱里挣脱。 而几人前方,沈寻的身影静静立在黑暗中,衣摆无风自动,轮迴井印记金光闪烁,手中桃木杖蛇眼的微光,堪堪抵住了周遭黑暗里翻涌的寒意。 白无常紧紧抓著他的衣角,小脸煞白,声音发颤:“沈寻,这里是混沌之境,是你的记忆。” 话音刚落,浓稠的黑暗便像潮水般退去,眼前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混沌虚无,无数巨大黑影在深处游荡,发出撕裂神魂的嘶吼,每一道都带著极致的吞噬欲,比江底邪物残暴千百倍。 林见只看一眼,便觉浑身血液发凉,神魂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 拍立得镜头不受控制地对准黑暗深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黑影吞噬。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叶灼压低声音,握著工兵铲的手沁出冷汗,虽看不见黑影轮廓,却能清晰感受到无数道恶意视线落在身上,本能地將盾牌挡得更严实。 “是界外的影体,也是我当年误入的地方。”沈寻的声音平淡却有力量,目光落在混沌深处。 话音未落,周遭混沌画面骤然流转,几人被无形力量推著前行,眼前黑暗中浮现出一段尘封的记忆。 画面里的沈寻更为青涩,淡金色光芒忽明忽暗,被十几道残暴影体围堵在混沌缝隙里,退无可退。 就在影体即將撕碎他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混沌深处窜出,挡在了他身前。 那黑影无固定形態,却没有扑向沈寻,反而爆发出恐怖力量,將围堵的影体尽数震散。 林见下意识看向身边的白无常,少女往沈寻身后缩了缩,小声道:“那时候好多傢伙都想吃掉他的神魂,他的神魂有轮迴井力量,对我们来说是最补的,只有我不想吃他。” 画面继续流转,沈寻指尖渗出一滴金色本源血液,滴入混沌之中。 歷代轮迴井守护者刻在神魂里的古法被激活,淡金色符文在混沌里舖展开来,一端连著他的神魂,一端融进那道黑影。 血契缔结的瞬间,整片混沌掀起剧烈涟漪,无需直白宣读,眾人都却能感知到契约的重量:以守护者本源金血为引,可召影体踏足人间;影体每用一次本源力量,归回混沌后便会抽取对应金血为代价;影体受契约约束,只噬恶祟,不害善魂,不得引其他影体踏足尘世。 “其他影体太凶了,一旦到人间,会吞噬所有见到的魂灵、搅乱心智不坚之人的心神,只有我不会乱伤人。”白无常的声音带著一丝委屈。 一声怨毒的尖啸从混沌深处炸开,江底那只邪物的黑影钻了出来。 它借著沈寻记忆里的混沌气息,融合了周遭影体的戾气,身形暴涨数倍,青灰手臂化作无数能撕裂神魂的触鬚,黑雾翻涌间,连混沌都被搅得动盪不安。 “把轮迴井的印记给我!”邪物疯狂嘶吼,“我在江底待了三十年,受够了!我要掌控这力量,让所有人都尝尝被困黑暗的滋味!”它本靠执念而生,如今钻进记忆幻境,如鱼入大海,借著混沌恶意疯狂壮大,它清楚只要吞噬沈寻神魂、夺得轮迴印记,便能彻底挣脱束缚。 邪物的触鬚狠狠抽向沈寻,同时引动周遭残暴影体,十几道黑影瞬间被激怒,朝著眾人猛衝而来。“左边!它们过来了!”白无常尖叫著躲到沈寻身后。 叶灼挥动工兵铲劈去,却只砍中虚空。这些记忆里的影体碰不到凡人肉身,却能直接攻击神魂。 林见只觉脑袋快要被生生撕开,无数恶意嘶吼在脑海里炸开,眼前阵阵发黑,怀里的拍立得烫得几乎要灼穿掌心。 叶灼也不好受,脸色惨白,额头渗汗,神魂像被无数根针扎著,连站都快要站不稳。 而幻境核心,沈寻已被邪物编织的记忆囚笼困住,眼前画面骤然切换,变成了他封存在神魂最深处的记忆。 虚无间悬浮著无数泛著彩晕的流光残影,每一片都裹著不同的人间烟火,沈寻身著宽袖古袍,被裹挟在凝滯的无形褶皱中。 隔著一汪搅乱感知的光河,另一块残片里立著位暗纹袍服的年轻男子,眉眼清俊,眼底却藏著偏执与狂热。 二人各困於隔绝的无形壁垒中,碰不到彼此,却能清晰感知到对方的孤寂与不甘。 他们记不清朝代年月,记不清踏过多少城池,只记得人间王朝更迭,身边人皆化为黄土,连自己最初的来路都渐渐模糊。 男子的神魂意念穿透光河,带著亢奋与疯魔:“此处藏著能挣脱束缚的神力,你有轮迴印记能挣脱生老病死的桎梏,可我没有。这神力,我必须得手!” 沈寻眉头紧蹙,神魂金光微微震颤,警示道:“这异力会啃噬神魂,速速退返。” “退返?”男子笑了,神魂里的癲狂翻涌而来,“我受够了衰败的躯壳,受够了生离死別!”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入彩晕深处,沈寻只能眼睁睁看著他被彩晕裹噬,最终只剩一缕残破神魂与一团彩气,在虚无中震颤。 画面骤然碎裂,邪物的尖啸再次炸开,它借著这段记忆的遗憾与无力,织成细密的网,缠上沈寻的神魂,要將他困在尘封过往里,自己则躲在记忆缝隙中,啃噬他外泄的轮迴之力,身形愈发凝实。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白光从邪物黑雾深处透出,老顾浑身一震,踉蹌著上前,怔怔看向那团黑雾。白光里,秀莲的残魂静静浮著,还是扎著麻花辫的模样,眉眼温柔,无半分怨毒。 她看著老顾,轻轻摇头,无声做出口型:好好活著。 老顾的呼吸骤然停滯,二十五年牢狱、五年江边守候,日日夜夜的懺悔与自我折磨,他一直以为秀莲恨他,却不知困住自己的从来都是自身的愧疚。 江底邪物,不过是借著他的执念存活、壮大。 “我好好活著……”老顾崩溃大哭,跪倒在幻境里,一遍遍重复,“秀莲,我听你的,好好活著。”这句话出口,他心底压了三十年的执念彻底消散。 而那只靠执念为生的邪物,瞬间像被抽走主心骨,身形剧烈溃散,发出悽厉尖啸。 就是现在。 林见猛地回过神,举起拍立得,对著被记忆困住的沈寻狠狠按下快门。 咔的一声脆响,一道耀眼白光爆发,没有混沌与虚假记忆,只有漠河冰封的江面和漫天风雪。这是她的相机最强大的力量:钉住真实,破开虚妄。 白光像利刃,刺破记忆囚笼,狠狠撞在沈寻神魂上。沈寻猛地回神,浅金色瞳孔亮起刺目光芒,左胸轮迴井印记爆发出席捲整个幻境的金光,瞬间震散所有恶意。“现形。”他声音冷冽如冰,对著身侧的白无常下达指令。 少女身影瞬间溃散,化作漫天翻涌的黑色雾气。 这里是混沌之境,是它的主场,无边黑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比在人间时更凝实、更具压迫力,一声神魂层面的嘶吼炸开,震散周遭扑来的残暴影体,巨大的混沌巨手狠狠攥住了即將溃散的邪物。 邪物还想借著记忆缝隙逃窜,却被黑影死死锁住,连一丝黑雾都逃不出去。 沈寻缓步上前,指尖金色血液滴在桃木杖上,杖尖金光狠狠扎进邪物核心,语气带著轮迴井守护者的威严:“以执念生,以执念灭。因果了结,归於虚无。” 金光刚触碰到邪物核心,便被一股诡异力量弹开。 邪物发出更癲狂悽厉的尖啸,黑雾骤然暴涨,竟挣脱了混沌巨手的束缚,体表浮现出诡异的彩气。那是它啃噬沈寻记忆时,沾染到的那股诡譎异力。 它身形扭曲,触鬚变得粗壮,眼底翻涌著不属於自身的疯狂,朝著沈寻的轮迴井印记猛扑:“我不甘心!就算魂飞魄散,也要拉著你一起垫背!” 白无常的混沌黑影剧烈震颤,身形愈发虚幻,已难以压制异变后的邪物;林见怀里的拍立得烫得几乎脱手,镜头疯狂闪烁,却迟迟无法凝聚足够白光;沈寻的神魂刺痛加剧,本源金血加速消耗,左胸的轮迴井印记光芒忽明忽暗。 金光与黑雾剧烈碰撞,幻境再次震颤,地面裂开无数缝隙,被震散的残暴影体重新聚拢,朝著林见、叶灼和老顾扑去。 叶灼拼尽全力举起盾牌,却挡不住影体对神魂的侵蚀,嘴角渗出一丝血跡;老顾浑身颤抖,神魂濒临溃散。 谁也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异变,会將几人拖向何方。 第十章 玄纹邪祟,死斗冰原 幻境崩溃的那一刻,没有轰鸣,没有光爆。 只有一股裹挟著腥腐气息的阴风,狠狠拍在所有人脸上。 方才幻境里残留的寒意还未散尽,就被冰封江面的刺骨寒风裹住,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每个人的皮肉与神魂里。 世界像是被一只浸在冰水里的手,死死捂住。 声音变得遥远、发闷、黏滯,像被厚布裹住,风还在吹,却听不见呼啸,冰还在寒,却不是皮肉的冷,是顺著神魂往骨髓里钻的刺骨寒意。 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了一口碎冰,胸口被无形的重量死死压著,连心跳都变得滯重。 林见张了张嘴,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视线边缘一阵阵发黑,仿佛有无数双泡得发白的手,正从黑暗的缝隙里伸出来,要把她拖进冰下的江水里。 叶灼將防暴盾牌横在身前將林见和失魂落魄的老顾牢牢护在身后。 她明明站在坚实的冰面上,却感觉脚下的冰层正在融化,冰冷的江水漫过脚踝,神魂深处传来细密的刺痛,是来自无处不在的注视——冰下、风里、黑雾中,无数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们。 最不对劲的,是老顾。 他浑身僵硬,瞳孔微微散开,脸色白得像冰,没有一丝血色。 不是单纯的恐惧,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顺著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总觉得,冰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碰他的脚踝,一下,又一下,轻得像呼吸,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心臟缩成一团。 三十年前江水里的秀莲,仿佛顺著骨头缝,再次缠上了他,勒得他喘不过气,那些被他刻意深埋的愧疚,在这诡异的寂静里,开始疯狂滋生、蔓延。 沈寻立在最前方,桃木杖横握手中,小臂的金纹和左胸的轮迴井印记泛著极淡的金光,抵住了周遭翻涌的、能吞噬神魂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出手,只是微微蹙眉,目光死死锁在前方那团翻涌的黑雾上——那只从幻境里逃出来的邪物,根本没有半分溃败的跡象。 它要践行自己的誓言,就算魂飞魄散,也要拉著所有人一起垫背。 黑雾骤然暴涨,不再是幻境里的恐怖模样,而是更为是癲狂的、带著毁灭欲的翻腾。 无数青灰色的触鬚从黑雾里疯狂窜出,触鬚上布满了泡得发白的人脸,粗壮得像百年老树的根须。 每一张人脸都带著溺水者的绝望,狠狠朝著眾人抽来。 触鬚所过之处,冰层瞬间裂开密密麻麻的缝隙,漆黑的江水从缝隙里渗出,带著腐臭的腥气,连空气都被冻得凝固。 “小心!”叶灼嘶吼一声,將盾牌狠狠砸在地上,工兵铲迎著触鬚劈去。 金属与黑雾碰撞的瞬间,发出刺耳的滋滋声,触鬚被劈断的地方,涌出无数细小惨白的人手,顺著工兵铲往上爬,要缠上她的手腕。 她只觉神魂一阵刺痛,眼前瞬间闪过被江水淹没的幻觉,胸口闷得几乎要炸开,嘴里吐出一大口血。 林见听著无数溺水者的呜咽声钻进她的耳朵,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她的神魂里,她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发软,若不是叶灼用后背抵住她,几乎要瘫倒在冰面上。 黑雾深处,邪物发出癲狂的尖啸,体表浮现出诡异的彩气,正是它在幻境里啃噬沈寻记忆时沾染的诡异气息。 纹路疯狂闪烁,黑雾里瞬间涌出无数模糊的溺水者幻影,它们张著嘴,无声地嘶吼著,朝著眾人扑来——所过之处,连寒风都变得更加刺骨。 白无常化作黑雾,挡在沈寻身前,却被邪物的尖啸震得瞬间溃散,重新缩成少女的模样,小脸煞白,浑身发抖:“它疯了!它在燃烧自己的灵息!它根本不想活了!” 沈寻眼神一沉,桃木杖金光暴涨,迎著扑来的幻影挥出。 轮迴之力如同旭日破开云层,瞬间震散了大半幻影,可剩下的幻影却更加疯狂,绕过金光,朝著身后的林见、叶灼和老顾扑去。 最危险的,是老顾。 邪物精准地抓住了他心底最深的软肋,无数幻影里,秀莲的身影反覆浮现,她在江水里挣扎,朝著老顾伸手,嘴里无声地喊著“救我”。 老顾浑身剧烈颤抖,瞳孔涣散,一步步朝著冰缝走去,嘴里反覆喃喃著“秀莲,我来救你了”,完全没注意到,冰缝里已经伸出了无数青灰色的手,要把他拖进江底。 “老顾!回来!”叶灼嘶吼著想去拉他,却被两根触鬚死死缠住,工兵铲根本劈不断,触鬚上的人脸对著她咧嘴笑,神魂的刺痛瞬间翻倍。 她咬著牙硬生生挣动,手臂的伤口被扯得更开,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袖,却依旧不肯鬆开手里的武器。 就在这时,沈寻动了。 他指尖渗出一股金色的本源血液,滴在桃木杖上,杖身的蛇眼纹路瞬间亮起刺目的光芒。 他纵身跃起,桃木杖带著席捲一切的轮迴之力,狠狠朝著黑雾核心刺去——这一击,是他压上了本源的全力,要么击溃邪物,要么被邪物拖著同归於尽。 邪物发出更加癲狂的尖啸,所有触鬚瞬间收回,瞬间凝聚成一股无比粗大的黑刃,迎著桃木杖劈来。 金光与黑雾剧烈碰撞,整片冰面都在震颤,冰层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大,漆黑的江水疯狂涌出,邪物的黑刃寸寸碎裂,黑雾也开始剧烈溃散,眼看就要被金光彻底吞噬。 可就在这时,冰面的裂缝里,突然涌出大量粘稠的彩色气团。 那气团带著诡异的阴寒,和邪物体表的彩气同源,却更加狂暴、更加黑暗。 气团疯狂涌入邪物的黑雾核心,原本已经溃散的黑雾瞬间暴涨,邪物的尖啸里,多了一丝不属於它的、冰冷的恶意。 原本已经疲软的触鬚再次变得粗壮,彩色纹路爬满了整个黑雾,连周遭的幻影,都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凶戾。 沈寻眉头紧蹙,指尖的桃木杖微微震颤,左胸的轮迴井印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清晰地感知到,这根本不是邪物自身的力量。 有人在冰层之下,给这只濒死的邪物,输送著最后的疯狂。 “沈寻!它又变强了!”白无常尖叫著,再次化作混沌黑影,缠住了朝著沈寻扑来的触鬚。 可它的力量早已在幻境里消耗殆尽,根本撑不了多久,黑影被触鬚撕扯得越来越淡,边缘已经开始变得透明,眼看就要彻底消散,却依旧死死不肯退开半步。 叶灼的防暴盾牌已经被触鬚抽得快要裂开,方才硬抗触鬚重击的左臂传来一阵阵脱力的麻痛,深可见骨的伤口里,鲜血顺著指尖不停滴落,砸在冰面上,瞬间冻成了一颗颗刺目的红色冰珠。 可她依旧没有半分后退,哪怕握著工兵铲的手已经抖得厉害,依旧將盾牌牢牢挡在林见和老顾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道钉在冰面上的墙。 林见终於拼尽全力按下了快门,一道白光从镜头里爆发,暂时震散了缠上老顾的幻影,可相机也隨之彻底暗了下去,一时无法亮起。 她死死相机,她知道,沈寻在拼尽全力,叶灼在咬牙硬撑,她不能再给眾人添乱。 老顾终於从幻觉里回过神,他看著眼前疯狂翻涌的黑雾,看著浑身是伤、依旧死死护著他的叶灼,看著脸色惨白、连站都快站不稳的林见,看著耗损本源、独自扛下邪物所有攻击的沈寻,又回头看向冰缝里那道不断朝他伸手的秀莲幻影,心臟像是被两只手狠狠攥住。 一边是三十年刻进骨血的愧疚与思念,一边是清醒过来后,锥心刺骨的自责。 他一直以为,自己守在江边,是在赎对秀莲的罪。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所谓的愧疚,不过是把自己困在过去的牢笼里,甚至成了邪物用来伤害身边人的武器。 困住他的从来不是秀莲的怨恨,是他自己不肯放下的执念。 而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够了。” 老顾的声音不大,却带著前所未有的坚定,他猛地转过身,迎著邪物的黑雾,朝著沈寻的方向大喊:“沈寻!动手!我不会再被它困住了!” 这句话出口,他心底压了三十年的执念,终於在此刻释放。 而靠执念为生的邪物,瞬间剧烈震颤,彩色纹路的光芒也黯淡了下去。就是现在! 沈寻眼中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他將剩余的所有本源力量,尽数注入桃木杖中。 杖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錚鸣,金色光柱如同天降的惊雷,直直刺穿了黑雾,狠狠扎进了邪物的核心。 邪物发出一声悽厉到极致的悲鸣,核心轰然炸开。 彩色气团失去了依託,疯狂逃窜,一部分融入漆黑的江水里,一部分消散在风雪中,消散前,隱约传来一声冰冷的嗤笑,转瞬即逝,像从未出现过。 黑雾没有消散,反而从內部开始剧烈崩解。 无数扭曲的黑影在黑雾里疯狂翻涌、嘶吼,像是被囚禁了几十年的野兽,终於挣开了牢笼,即將倾泻而出。 冰面的寒意瞬间翻倍,连沈寻都脸色骤变,握紧桃木杖厉声提醒眾人:“不好!它核心碎了,要把囚禁了三十年年的所有亡魂,全放出来!” 叶灼瞬间握紧工兵铲,將林见往身后又护了护;林见把相机抱得更紧,死死盯著那团翻涌的黑雾;老顾站在原地,脸色煞白,却没有再后退半步,目光直直望著黑雾深处,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第十一章 万念潮生,故影回眸 整个世界被泡进了浓稠、冰冷、不见天日的江底淤泥里,所有声响都被吸得乾乾净净。 不是安静。是声音本身死了。 风还在吹,可你听不见呼啸;冰还在裂,可你听不见脆响;老顾跪在冰面上的膝盖磕在冻土上,骨头撞石头的闷响就在你脚边炸开,你却觉得那声音隔著厚厚的江水,隔著一层又一层的淤泥,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闷闷的,软软的,像有人捂著嘴哭。 黑雾顺著冰面蛛网般的裂纹漫开,像墨滴进冻住的水里,慢得令人心焦,却无孔不入。 它漫过眾人的鞋尖,漫过他们的裤脚,漫过他们呼出的白气。所过之处,冰层下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不是天黑了,是光本身在被什么东西吃掉。 你看著脚下的冰面,看著冰面下那些原本冻住的、模糊的、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忽然发现——它们在动。 不是冰层在动,是冰层里面的东西在动。那些被冻了几十年、你以为早就死了、早就化成冰渣的东西,正贴著你的脚底,缓缓翻了个身。 你低头看,冰面下多了一张脸。 不是一张。是很多张。它们贴在冰层下面,五官模糊得像被水泡烂的纸,眼窝的位置陷成两个黑洞,正顺著黑雾蔓延的方向,齐齐转向冰面上的活物。 你不知道它们在看你。 不,你知道。 你感觉自己的头皮在发麻,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冷汗顺著脊椎往下淌,你不敢低头,可你必须低头。 因为你总觉得,冰层下面那张脸,好像离你近了一点。 冰缝里的黑雾先聚成一个个蜷缩的、孩童般的小小人影,再顺著裂纹缓缓化开。 不是消散,是融化。 像雪人放进温水里,先是边缘模糊,然后是四肢融化,最后连轮廓都撑不住,塌成一滩黑色的水。 那滩水没有流走,它渗进冰层里,渗进更深的江底,然后从另一个裂缝里重新凝聚,重新站起。 它永远在溃散,永远在重聚,永远被困在这片冰封的江面上。 林见低头时,发现怀里的相机早已没了温度。机身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块,可她的指尖烫得惊人。 不是相机的温度,是她自己的体温,有什么东西正从她骨头缝里往外渗,顺著血管往上爬,爬到手心,爬到指尖,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有一点点黑褐色的、细腻的江底淤泥,里面还裹著几缕极细的、泛著青白的髮丝。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头髮,她不敢想那是谁的头髮。她用拇指去蹭,指甲刮指甲,发出细微的、乾涩的声响,可那淤泥越蹭越多,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从指腹的纹路里渗出来,从她手背上的毛孔里渗出来,仿佛不是沾上去的,而是从她的皮肉底下渗出来的。 可她的手一直攥著相机,她没碰过江水,她没碰过淤泥,她从踏上冰面到现在,一直在人群中间,一直在沈寻身后。那这些淤泥是从哪来的?那这些头髮是从哪来的? 她猛地抬头,想喊叶灼,却发现。 叶灼不在她身边。 叶灼就站在她前面三步远的地方,盾牌横在身前,脊背绷得笔直。 可她觉得叶灼很远。 远得像隔著一整条江,远得像站在远处的防风林里,远得像在看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她张嘴想喊,声音却堵在喉咙里。不是喊不出来,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吞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带在震,喉咙在动,气流从肺里挤出来,撞在声带上,可那声音只传到她自己的耳朵里,只在她自己的颅骨里迴荡,像被关在一个密闭的罐子里,闷闷的,沉沉的,一响就碎。 叶灼没有回头。 耳边的呼吸声开始错位。 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气息,一呼一吸,一呼一吸,节奏稳定,肺里的空气进进出出。 可在那道气息的缝隙里,还夹著无数道更轻、更冷的呼吸,和她同频起落。 她吸气,这些气息便跟著吸气,气流从她的鼻腔进去,从她的气管下去,填满她的肺叶。 可那气息的源头不是她。她呼气,这些气息便跟著呼气,湿冷的、带著江水腥气的风,从她的唇缝间漫出来,贴著她的脸颊往上爬,爬到她的眼角,爬到她的太阳穴,爬到她的头皮上。 她吸气,这些气息便跟著吸气。 她屏息,这些气息便贴在她的后颈上,把冰冷的气吐进她的衣领里。 她猛地捂住耳朵,指尖插进髮根,死死按住耳孔。 风声没了,呼吸声没了,可那声音还在。它不在耳朵里,它在颅骨里。 它顺著血管流,顺著骨髓爬,在她的头骨內侧轻轻迴响,像有人用指甲刮瓷碗的底面,细细的,慢慢的,一下,一下,一下。 像她自己心底藏了很久的、不敢说出口的恐惧,自己活了过来,有了自己的呼吸,有了自己的心跳,在她的脑子里睁开眼睛。 脚下的冰面开始变软。 不是融化,是像变成了半凝固的江水。 橡胶鞋底踩上去,没有硬邦邦的触感,而是微微下陷,像踩进一块还没完全冻住的油脂。 抬脚时,能感觉到冰面在往下吸,鞋底和冰面之间拉出无数细丝,黏糊糊的,像糖浆,像胶水,像什么东西的体液。 每一次抬脚都重得像灌了铅,裤脚紧紧贴在小腿上,像被无数根冰冷的丝线缠住,越挣,收得越紧。 她低头看,冰面映出的不是自己的影子。 冰面下有一张脸。 不是一张。 是很多张。 它们叠在一起,一个挨一个,脸贴著脸,眼窝对著眼窝,嘴对著嘴,像被塞进同一个模具里的蜡像,轮廓模糊,五官融化,分不清谁是谁。 而她的影子。 她自己的影子,就站在这些脸的最上面。 她的两只脚,踩在两张脸的眼窝上。 她的影子,不是她的。 她低头,影子抬头。 林见猛地抬头,眼前却空无一物。 没有脸,没有眼睛,没有贴著冰面往上爬的东西。 只有漫开的黑雾,已经没过了她的脚踝。 冰冷的、黏腻的触感,像无数只半闔的手,轻轻攥住了她的骨头。 叶灼的盾牌早已垂在了身侧。 不是她不想举,是她的手臂根本不听使唤。 从肩胛到指尖,一整条胳膊像是被人抽走了筋,软塌塌地掛在身侧,连攥拳的力气都没有。 指尖的工兵铲越来越沉,剷头拖在冰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可她没在走。 剷头在动,冰面上的白痕在延伸,但她的脚没动。 是有什么东西在拽著剷头往前走,拖著她的胳膊,拖著她的肩膀,拖著她的整个人,一步一步,往冰面中央滑。 她能看见盾牌的金属面上,爬满了细碎的、青白的指甲盖。 不是手,是指甲。它们没有手指,没有手掌,只是一片一片的、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像贝壳一样贴在盾牌表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它们正一下一下,轻轻刮著金属面,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牙酸的声响。 吱呀,吱呀,吱呀。 每响一声,盾牌上就多一道细细的白痕,指甲盖上就渗出一滴暗红的、冰凉的、带著铁锈味的水珠。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看不清,是看见的东西变了。 眼前的冰面变成瞭望不到头的江水,灰濛濛的,浑浊的,水面上漂著碎冰和枯枝。 林见和老顾的身影在浪头里浮浮沉沉,林见在喊,老顾在喊,可她听不见他们在喊什么。 声音被水吞了。她拼命往前跑,脚下的冰面变成江水,江水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小腿,没过的膝盖。可她一步都没动。 鞋底被冻在冰面上,裤腿被冻成冰壳,腿从膝盖以下已经没有知觉了。 她低头看,膝盖以下,什么也没有。 不是冻掉了,是从来就没有过。她的腿从膝盖以下就是空的,裤管在风里晃,晃得轻飘飘的,像两条空袖子。 她张嘴想喊,喉咙里却灌满了冰冷的水。 是江水,是三十年前秀莲坠江时溅起来的那捧水,冰凉,浑浊,带著淤泥和铁锈的味道。 窒息感顺著气管往上爬,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嘴里往里钻,又湿又滑,没有骨头,没有温度,从舌根滑进食道,从食道滑进胃里,从胃里往胸腔里钻。 它要钻进她的心臟,钻进她的血管,钻进她的骨头缝里,把她整个人从里面掏空。 盾牌上的指甲越来越密。 那些指甲盖慢慢掀开,像贝壳打开壳,底下不是肉,是眼睛。 一只一只,没有眼白,没有睫毛,只有黑漆漆的、圆滚滚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细碎的声音顺著金属面传过来,和她心底的声音一模一样,轻轻念著: “你护不住的。你从来都护不住任何人。” 她听见爷爷在喊她。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从江底,从冰层下面,从那些指甲盖掀开后露出的眼睛里。 “灼灼,来,到爷爷这儿来。”她知道那不是爷爷。 她知道。 可她的脚在往前挪,她的膝盖在往下弯,她的身体在往下沉。 冰面在她身下裂开,江水从裂缝里涌上来,没过她的腰,没过她的胸,没过她的下巴。 她的眼睛里进了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只有冷,只有那些指甲盖掀开后露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无数道视线落在她的后背,像针一样扎著,她想转身,却发现脖颈早已僵住,只能任由这些视线,一点点啃噬著她紧绷的神经。 白无常缩成了一团极小的黑影,死死贴在沈寻的衣摆上。 她不敢动。 混沌的本能在疯狂预警,周遭的每一寸空气里,都飘著破碎的、不甘的、积攒了几十年的残念。 这些无主的执念並非阴邪,她的混沌之力完全使不上劲。它们没有重量,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可你能感觉到它们。 它们贴在皮肤上,像冬天的湿衣服,凉颼颼的,黏糊糊的,怎么也甩不掉。 它们钻进鼻腔里,带著江水的腥气,淤泥的腐气,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像烧纸钱的味道。 执念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鱼,围著这团黑影打转,却不扑上来,只是一下一下,轻轻碰著她的影体边缘。 不是攻击,是触碰。 像溺水的人在水里抓到一根浮木,不是要把它拖下水,只是想抓住什么。 什么都好。 一根木头,一片叶子,一缕光。哪怕是另一个溺水的人。 每碰一下,她的身形就淡一分。 她能听见无数道细碎的嘆息,在她耳边反覆迴响。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在意识里响起来的,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敲你的太阳穴,篤,篤,篤。都是她千百年里没能度化的残魂,甚至还有和她一同从混沌裂隙里漏出、最终被人间执念困住、消散无形的同类。 这些魂影在喊她的名字,喊她“谢必安”,声音温柔,却带著能把人拖进深渊的执念。 她只能把自己缩得更紧,死死抓著沈寻的衣摆,不敢睁眼,不敢出声,连神魂都在微微发抖。 沈寻周身的金光,正在一点点变暗。 淡金色的光芒刚溢出来,就被浓稠的黑暗裹住、消解,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铺天盖地的残念,並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绝望。 它们困在这里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只剩下“不想一个人待著”的本能,要把所有活物,都拉进这片永恆的冰冷里。 他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 眼前的冰面变成了混沌的裂隙,无数影体在黑暗里游荡,那个跃入彩晕深处的男人,正隔著光流望著他,嘴角带著偏执的笑。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沾了一点黑雾。 那黑雾顺著他的指尖往上爬,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一枚青白的指印,不是他的。 是很多年前,某个人最后握住他手的时候,留下的。他忘了那个人是谁。 他只记得那只手很冷,很轻,握著他,像握著最后一点光。 而这场无声的、缓慢收紧的窒息里,最深处的漩涡,是老顾。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 口袋里那张揣了三十年的、边角磨得发白的照片,正在发烫,烫得像一块烙铁,隔著衣服,烧著他的皮肉。 他能听见照片里传来细碎的水声,还有秀莲的笑声,像三十年前那个下午,她笑著说要带他回大兴安岭,看漫山的兴安杜鹃。 那笑声是活的。 它从照片里渗出来,从口袋的缝隙里钻出来,顺著他的衣襟往上爬,爬到他的耳边,轻轻响著,像秀莲就站在他身后,踮起脚,凑近他的耳朵,呼出的气暖暖的,湿湿的。 他低头,看见冰面上的脚印变了。 他走过来的脚印,是一双男人的胶鞋印,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痕跡。 可现在,每一个脚印里,都叠著一双更小的、女式布鞋的印子,鞋尖沾著泥土,鞋帮上沾著草籽,鞋底鞋印是三十年前老式布鞋的鞋印。 和她三十年前最后一次见他时,穿的那双一模一样。 脚印顺著他来的方向,一路往前,延伸向冰面最深处的裂缝。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前走。 每走一步,脚下的冰面就软一分,裤脚沾的湿意就重一分。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轻轻牵著他的手腕,往前带,那触感温柔,没有指甲,没有骨头,只有一层薄薄的、凉凉的皮肤,像秀莲当年牵著他的手,走过江边的浅滩,走过齐腰的芦苇盪,走过大兴安岭脚下那片开满野花的草甸子。 耳边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是他刻在骨血里的、熟悉的气息,贴在他的耳边,轻轻说:“老顾,走啊。” 他口袋里的照片,烫得更厉害了。 他掏出来死死盯著,那些被岁月磨白的地方,此刻竟像被江水泡透了一样,湿软得快要化开。 照片里秀莲的脸,正在一点点变淡,像被水浸过,晕开了轮廓。原本的江边浅滩背景,变成了漆黑冰冷的江底,她的脚边,正躺著他当年落水时弄丟的那只旧胶鞋,鞋面上长满了水草,鞋带系成死结,和他丟的那天一模一样。 而冰面的倒影里,他的身侧,正站著一个扎著麻花辫的姑娘,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正侧过头,对著他笑。 不是江底那个被煞气浸透的幻影。是三十年前的秀莲,是那个在槐花树下等他下班、把热包子塞进他手里、把硬幣偷偷包进饺子里夹到他碗里的秀莲。 他猛地抬头,眼前却空无一物。 只有漫开的黑雾,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冰冷的、黏腻的触感,像无数双温柔的手,轻轻抱著他,要把他往江底带。 就在这时,所有的声响、所有的触感、所有的错乱,突然都停了。 不是慢慢消散,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了。 耳边错位的呼吸声没了,脚下黏滯的冰面硬了,贴在皮肤上的湿冷触感散了,连漫天漫地的黑雾,都停在了半空,不再往前渗一寸。 整个世界,只剩下一道气音。 它不是喊出来的,不是飘过来的,是从每个人的心底,自己冒出来的,轻得像嘆息,却带著能把人碾碎的委屈与执念,贴在每个人的耳膜上,轻轻响著: “我想回家。” 这句话落定的瞬间,漫天停滯的黑雾,突然开始往一个方向聚拢。 不是收缩,是归位。 成千上万道细碎的残念,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朝著冰面裂缝的中央,缓缓聚拢,最终凝成了一道完整的、安静的背影。 她站在万千残念的中央,穿著旧时的部落衣裳,裙摆上绣著模糊的鹿灵纹路,长发垂落,身姿纤细。 她的身前,是一个浅浅的土坑,泥土还是鬆软的,她正微微弯著腰,用手轻轻拍著坑上的浮土,动作轻柔、虔诚,像在安放一件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她拍完最后一下,缓缓直起身,指尖沾著的泥土,停在了半空。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风停了,念停了,连光都暗了下去。 整个冰封的江面,只剩下她那张慢慢转过来的脸,年轻、安静,眉眼温柔,带著一丝藏在眼底的、跨越了三十年的遗憾。 是秀莲。 第十二章 残魂托嘱,江底惊变 时间凝固的死寂里,最先有反应的是老顾。 他依旧跪在冰面上,膝盖磕在坚硬的冰层上,早已没了知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唯有一双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望著那道缓缓转过来的身影,浑浊的眼泪顺著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砸在冰面上。 二十五年。他在牢狱里熬了二十五年,在江边守了五年,日日夜夜被愧疚折磨,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秀莲的脸,或怨毒,或悲伤,或绝望,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神情。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温柔,和藏在眼底最深处的、跨越了半生的遗憾。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著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费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秀莲……”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凝固的时间终於有了一丝鬆动。 停在半空的黑雾轻轻晃了晃,漫天停滯的残念像被风吹动的雪,缓缓浮动起来,却没有再往前蔓延半分。贴在皮肤上的湿冷触感彻底散去,脚下黏滯的冰面重新变得坚硬,耳边错位的呼吸声、细碎的刮擦声、无声的呢喃,全都烟消云散。 林见猛地回过神,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腔里的窒息感终於褪去,怀里的相机不知何时重新泛起了淡淡的微光,机身的温度一点点回升,像在呼应著冰面中央那道温柔的身影。她下意识举起相机,指尖悬在快门上,却迟迟没有按下。 她怕这道光影,会像之前的幻境一样,在快门落下的瞬间,碎得无影无踪。 叶灼终於能活动自己的手臂,她握紧工兵铲,將盾牌重新横在身前,却没有再摆出攻击的姿態。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神魂里的刺痛渐渐消散,她看著冰面中央的秀莲,又看了一眼身侧失魂落魄的老顾,最终只是默默收紧了盾牌,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防备著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动。 白无常终於敢从沈寻的衣摆后探出头,她依旧缩成小小的一团黑影,却不再止不住地发抖。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铺天盖地的残念,此刻已经没了之前的绝望与攻击性,只剩下一片平和的、近乎消散的温柔,像被阳光晒暖的江水,再也没有了刺骨的寒意。 她周身的混沌气息轻轻浮动,带著轮迴井独有的净灵之力,下意识朝著秀莲的残魂靠了靠——这是她千百年里,见过的最乾净、最无垢的残魂,没有半分怨毒,只有无尽的遗憾。 沈寻周身的金光终於不再被黑雾吞噬,淡金色的光芒缓缓铺开,护住了身后的三人。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本源金血的耗损还未恢復,小臂的金纹和左胸的轮迴井印记泛著微弱的光,目光落在冰面中央的两道身影上,眼底带著一丝瞭然,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秀莲的身影轻轻晃了晃,没有说话,只是对著老顾,缓缓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她身侧的黑雾里,缓缓浮起了一团柔和、澄澈、近乎透明的光。那光团没有固定的形態,周身裹著细碎的光斑,像江水凝成的魂,带著这片土地最本源的气息,静静悬浮在冰缝之上。 之前那股毁天灭地的邪祟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长久被禁錮后的疲惫,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缓。它看著眾人,声音平静、直白,没有半分波澜,像在敘述一件早已尘埃落定的往事: “我是这片江底屏障的原生灵,自这片冻土诞生之日起,便守著江底的界门,不让界外的混沌影体踏足人间。” 光团轻轻晃动,周身的光斑落在冰面上,那些裂开的冰缝,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癒合起来。 “三十年前,一个叫苏瑾的男人找到了这里。他窥伺界门里的混沌力量,想要破开屏障,却被屏障的守护之力重创。他不甘心,便用诡异的玄纹符文锁住了我的灵息,一点点污染我的本源,逼我吸收江底的亡魂怨念,化作人人惧怕的邪祟。” “他要我用怨念腐蚀屏障,要我借著活人的执念壮大,替他破坏阴阳节点,撕开界门的缺口。他算准了,老顾对秀莲的愧疚,是他能找到的、最浓烈的执念,也是最能穿透屏障的东西。” 这句话落下,老顾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愧疚催生了江底的邪物,是自己害了秀莲,害了这江边的人,却从没想过,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被人精心设计的骗局。 光团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被他控制了整整三十年,意识被黑雾裹住,只能跟著他的指令作恶。我看著秀莲的残魂被他囚禁在我的灵核里,看著无数亡魂被怨念吞噬,看著屏障一点点被腐蚀,却什么都做不了。直到你们击碎了他刻在我灵核里的玄纹,打散了困住我的执念,我才终於醒过来。” “之前拼死反抗时,那股让我力量暴涨的彩色异力,就是他隔著屏障,输送给我的。他不甘心计划失败,想借著我,拉著你们一起死,再借著你们的神魂怨念,彻底撕开屏障。” 沈寻微微頷首,指尖的桃木杖轻轻点在冰面上,淡金色的光芒顺著冰纹蔓延开,与光团的气息相融。他早已感知到,这股原生灵的气息,与这片土地的地脉同源,没有半分恶意,只有纯粹的守护之力。 就在这时,秀莲的虚影缓缓动了。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踩著冰面,一步步朝著老顾走来,脚步很轻,没有留下半分痕跡。漫天的残念隨著她的脚步,一点点化作细碎的光斑,融入冰层之下,那些被困了几十年的亡魂,终於得以解脱,顺著江水,去往了该去的地方。 她走到老顾面前,停下了脚步。 老顾跪在地上,仰著头看著她,眼泪流得更凶了,嘴里反覆念叨著:“对不起,秀莲,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害了你……” 秀莲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她的手是虚幻的,穿过了老顾的皮肉,却依旧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像三十年前,她牵著他的手,走在江边的浅滩上时的温度。 “不怪你。”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风吹过兴安岭的松林,终於驱散了老顾心里压了三十年的寒冰。 “那天在桥上,是我瞒了你,也是苏瑾早就布好了局。我要去西山坳,找到一件重要的东西,那东西能加固屏障、挡住苏瑾。我没告诉你,是怕苏瑾对你下手,你只是个普通人,我不能把你拖进来。” “是苏瑾操控江里的原生灵掀了浪,把我卷了下去。他从一开始就算好了一切,你的愧疚,我的残魂,都是他养邪祟的养料。”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老顾颤抖的眼角,像当年无数个夜晚,她替他擦去老顾跑长途回来的尘土时一样,眼底只剩温柔的释然,半句未提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无人知晓的心事。 老顾浑身颤抖,嘴唇哆嗦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恍惚记起,秀莲落水的瞬间,江面附近的树影里,似乎有个模糊的黑影一晃而过。可那时候他的整个世界都塌了,眼里只有江水里浮浮沉沉的秀莲,疯了一样只想扑进江里找人,只当那是风吹动的树影,半分心思都没放在上面,从没想过,那道一闪而过的影子,才是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 秀莲看著他,轻轻笑了笑,像当年那个站在江边,对著他笑的姑娘一样:“老顾,別再愧疚了,好好活著。能再见到你,能知道你这些年一直记著我,我已经很知足了。” 这句话落下,远处的风雪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鹿铃声。 清脆的铃声穿透了风雪,越来越近,带著山林里独有的鹿灵气息,还有和秀莲同源的萨满传承,朝著冰封的江面疾驰而来。 秀莲的身影猛地一顿,缓缓抬起头,望向铃声传来的方向,眼底瞬间泛起了一层微光。她释然地笑了,像是终於放下了最后一桩心事。 风雪里,一匹雪白的驯鹿疾驰而来,鹿身缠著横竖交错的兽皮绊带,带身缀著数个活扣固定点,左侧躯干上牢牢绑著一捆和鹿身几乎同长的硬甲,每片都像拉长的樺树皮船板,主体修长平直,一头收出带向內微弧的弯曲三角,尖顶略超鹿肩,十二片叠在一起严丝合缝,边缘错落如层层覆鳞,仿佛与白鹿的躯干浑然一体,丝毫不影响它行进奔走。右侧掛著一大一小两个兽皮行囊。 鹿背上坐著个姑娘,头戴鹿角小帽,梳著两条粗麻花辫。穿一身合体的长款鹿皮大衣,一直从脖子包到脚踝。腰间繫著一个手掌大小的铜铃,铜铃上雕刻著彩色鹿纹图案,脸上红扑扑的,显然是被冻得不轻,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兴安岭寒夜里的星辰,正是从部落一路赶来的敖鲁雅。 她勒停白鹿,从鹿背上跳下来,目光刚落在冰面中央的秀莲身上,整个人便微微一怔。一股极淡、却无比熟悉的气息,正从那道虚幻身影上缓缓散开,那是鄂温克萨满独有的灵韵,与她血脉深处的传承隱隱共鸣。 敖鲁雅脚步一顿,望向秀莲,声音带著几分惊疑:“你……你身上怎么会有我们部落的萨满气息?” 秀莲望著她,先轻轻开口,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早已註定的篤定:“我知道你叫敖鲁雅。你还没出生时,我就知道了,你的名字,早就定下了。” 敖鲁雅猛地一震,满脸不敢置信:“你怎么会知道……”“因为我曾经也是部落的一员,后来离开了部落。”秀莲轻声道。 这一句落下,敖鲁雅如遭雷击,瞳孔剧烈收缩,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你是……奥鲁姑姑?” 秀莲轻轻点头,沉默地看著她。风雪在两人之间静静掠过,她从敖鲁雅身上,看到了曾经自己的青涩模样。清晰触到了萨满传承的气息,触到了白鹿的气息,也触到了部落最后的希望。 她不再多言,虚幻的身影朝著敖鲁雅缓缓伸出手,一道极淡的、带著鹿灵纹路的光,从她指尖飘出,落在了敖鲁雅的眉心。“我在西山坳埋了一样重要的东西,你一定要找到它。苏瑾已经下了江底,屏障快守不住了。阿雅,部落和界门,就交给你了。” 敖鲁雅死死咬著嘴唇,用力点头,眼泪顺著脸颊滚落,砸在冰面上。她对著秀莲,重重跪了下去,用部落的古语,轻轻喊了一声:“奥鲁姑姑。” 秀莲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老顾,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山林,眼底再无半分遗憾。她转过身,朝著静静悬浮在一旁的白无常,轻轻点了点头。 白无常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周身泛起了柔和的、带著轮迴气息的光晕。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牵住了秀莲虚幻的指尖,混沌之力里裹挟著轮迴井的净灵气息,温柔地裹住了秀莲的残魂。 漫天细碎的光斑缓缓升起,秀莲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点点星光,顺著白无常周身的光晕,飘向了风雪深处,去往了轮迴的归处。 老顾跪在冰面上,望著秀莲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起身。江风卷著雪沫子刮过冰面,原生灵的光团还在缓缓修復冰缝,连风雪都似柔和了几分。林见收起相机,叶灼放鬆了紧绷的脊背,一切都透著释然。 就在这时,三道锐啸骤然从头顶高处的防风林里炸响!没有预兆,三支弩箭带著破空的凌厉,像黑色闪电窜出。 一支直取老顾后心,一支锁定林见脖颈,最后一支直指敖鲁雅,轨跡平直刁钻,瞬间就逼至眼前,將方才的平和柔软撕得粉碎,暗藏的杀机终於露了锋芒。 第十三章 箭雨封喉,寒江惊魂 叶灼的反应快如闪电。见弩箭直锁林见脖颈,她没有犹豫快速接近林见,身体收缩,防暴盾牌举起护住林见。 “鐺”的一声脆响。 弩箭裹挟千钧之力撞在盾心,箭头瞬间崩裂,蛮横的衝击力推著她踉蹌后退,靴底在冰面划出两道印子,虎口发麻的触感顺著手臂蔓延,肩膀隱隱作痛,却死死攥著盾牌。 叶灼瞳孔骤缩:盾面中央撞出一个凹坑,乌青色毒液顺著金属纹路蜿蜒流淌,滴在冰面发出“滋滋”锐响,转瞬蚀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坑。 刺鼻腥气混著风雪扑面而来,带著刺骨寒意,她沉喝出声:“弩箭有毒!” 下意识伸出指尖隔著防寒手套擦拭,那毒液竟如附骨之疽,瞬间穿透厚重面料浸到皮肤,钻心的灼烧感炸开,手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腐蚀、脱落,露出的指尖已泛出淡淡乌青,正顺著指缝往上蔓延。 这绝非寻常毒物,这等穿透力与腐蚀性远未曾见过。叶灼神色未乱,反手扯出腰间止血带,单手扯开封口,牙齿咬著一端死死扎在小臂近心端,勒得皮肤凹陷、青筋凸显,硬生生阻断毒素上行势头。 紧接著她扯掉腐蚀手套,抓过一把冰雪狠搓指尖,冰寒与灼烧感交织,疼得她眉峰紧蹙,额角渗出豆大汗珠,却依旧沉声道:“別让毒液沾上,这毒不知什么来路!” 同一剎那,沈寻的身影化作一道灰影掠出,深灰色衣摆被风雪卷得猎猎作响。瞥见射向老顾后心的弩箭,手中桃木杖直刺如剑、旋卸如棍,数百年武道修习下,桃木杖已使得出神入化。 杖身扫中箭簇侧面,手腕微旋一引,借著弩箭力道顺势偏转轨跡,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人看不清残影。 弩箭擦著老顾肩头呼啸而过,箭尾嗡嗡震颤著钉进坚硬冰层,箭簇深深没入,残留毒液滴落,瞬间蚀出黑坑,白烟隨即冒起,寒意更甚。 挥杖瞬间,沈寻心头一沉,定是路上跟踪的那些人,他们是奔著赶尽杀绝来的。这弩箭精准得可怕,必是长久训练才有这样的准头。 他握杖的手加了几分力道,杖身蛇头泛起一丝微光,转瞬即逝。 眼角余光一瞥,原本温润的桃木杖有的地方已被毒液浸得发乌,透著诡异光泽。 沈寻数百年习武练就的敏锐感知早已超越常人,加上轮迴之力对於感官的加成,让他瞬间锁定防风林里四名呈扇形分布的弩手。 间隔精准,恰好封死所有退路,动作齐整、敛息无声,是受过严苛训练的专业杀手无疑。 最西侧的敖鲁雅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冲至头顶。弩箭直指眉心,速度快得拉出残影,风雪都挡不住那致命锐势。 她反手抽出腰间鹿骨刀,刀身泛著淡淡润白光泽。 千钧一髮之际,身下白鹿突然发出尖锐嘶鸣,凭著对危险的敏锐直觉,前蹄蹬地、侧身踉蹌,四蹄在光滑冰面划出四道深痕,身体微微倾斜的瞬间,为她爭取了瞬息间的调整时间。 敖鲁雅瞅准这转瞬即逝的时机,顺著白鹿力道,手臂青筋暴起,挥刀朝著箭势横劈而出。 “鐺”的一声轻响,鹿骨刀虽未精准磕中箭簇,却擦中箭尾,再加上白鹿带来的位移,弩箭硬生生偏了半寸,擦著她的发梢呼啸而过,狠狠钉进身后松树树干。 箭尾仍在不住晃动,箭簇上的毒液顺著树干缓缓流淌,蚀出一道细小黑痕。 她死死抱住鹿颈,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惊魂未定,小腿却被飞溅的冰碴划出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 冰面中央的原生灵光团轻轻晃动,周身光斑收敛,化作一道柔光顺著未癒合的冰缝,悄无声息潜入江底。 三人刚避过第一波攻击,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第二波锐啸又从防风林里炸响,穿透力极强,径直盖过风雪呼啸,比第一波更密、更急、更具压迫感。 这一次,箭数从三支增至七支,箭鏃在风雪中反射著冰冷寒光,如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当头罩下,彻底封死四人所有退路。 两支弩箭呈犄角之势锁定沈寻;三支弩箭分上中下三路夹击叶灼;一支弩箭依旧直取敖鲁雅;最后一支直指老顾。杀手战术狠辣,专挑破绽下手,招招致命。 沈寻眉峰紧蹙,耳尖绷得发紧,周身气息冷至冰点。面对两支夹击的弩箭,他沉腰稳桩,以杖为剑,杖身呼啸而出,“鐺”的脆响过后,借著反震之力手腕急旋,杖尖如灵蛇出洞,精准点中右侧箭鏃的尾羽。 两道力道相撞,他身形微微一晃,脚下冰层发出“咯吱”的承压声,靴底打滑险些失衡,连忙拧腰调整重心,才勉强稳住身形。 可这短暂迟滯间,左侧那支被磕偏的弩箭竟擦著他的肩头飞过,锋利箭鏃划破羽绒服与內衬,带出一串细密血珠,寒意瞬间顺著伤口钻进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力在快速流逝,桃木杖上的乌青痕跡已蔓延到杖身中段,手腕酸麻感如同潮水般涌来,每一次挥杖都要咬牙发力。 叶灼的处境比沈寻更凶险。三支弩箭同时袭来,角度刁钻得让她避无可避。她只能死死按住盾牌,猛地下沉重心,这才堪堪挡住箭势,“鐺”的一声巨响,衝击力顺著盾牌蔓延,指尖的乌青已顺著血管往上窜了半寸。 最下方那支弩箭,她已无暇顾及,只能下意识侧身,弩箭擦著裤腿飞过,带起一道破口,寒风瞬间灌进裤管,冻得她小腿抽筋。她她此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角的汗珠冻成冰晶,握著盾牌的手臂颤抖得越来越明显,盾牌上已出现了几道裂纹。 敖鲁雅这一次褪去了大半慌乱,第一波的死里逃生让她肾上腺素飆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眼见弩箭直扑面门,她双腿夹紧,白鹿心领神会,猛地前蹄蹬地,带著她向右侧快速滑出半米,避开了箭势正锋。 敖鲁雅借著滑行惯性,挥刀破风而出,精准磕中箭尾,“鐺”的轻响过后,弩箭被卸去力道,斜著钉进冰面,箭簇上的毒液瞬间蚀出一个黑坑,白烟裊裊升起。 可她发力太猛,加上冰面光滑,身形瞬间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冰面上疼得她眼前发黑,握刀的手险些鬆开。 白鹿连忙低头,用头顶住她的后背,帮她稳住身形,她挣扎著爬起来时,身上又添了好几道擦伤。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握刀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老顾缩在沈寻身后,双手死死捂住脑袋,浑身抖如筛糠,连眼睛都不敢睁开,那支破空弩箭仿佛带著死神的凝视,让他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裤腿早已被冷汗浸湿。 林见死死蹲在地上,將拍立得紧紧护在怀里,她能清晰听到弩箭擦著头顶飞过的锐响,猛然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却强迫自己死死盯著防风林方向,试图记住杀手的大致方位。 这一轮箭雨的攻击时长比第一波足足长了一倍,弩箭一支接一支,毫无间隙地射来。 沈寻的桃木杖挥得越来越沉,肩头的伤口在反覆动作中不断渗血,金色血液浸染了大半片衣襟,每一次挥杖都伴隨著钻心的疼;叶灼的盾牌好几次险些脱手,毒素带来的灼烧感顺著血脉蔓延,让她视线都出现了一丝模糊,只能凭著本能格挡;敖鲁雅靠著白鹿的掩护,勉强躲过数次致命攻击,可体力透支得厉害,呼吸急促如拉风箱。 终於,沈寻瞅准间隙,用桃木杖挑飞最后一支弩箭。四人皆是一身狼狈,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风雪呼啸著掠过,带著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周身的疲惫与凶险。 沈寻抬手按住渗血的肩头,指腹沾满温热的血珠,呼吸沉重而急促,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力在快速流逝;叶灼站在冰面上,扯了扯止血带,让它更紧一些,脸上毫无血色,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体力消耗太快……下一波……撑不住了!” 老顾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牙齿还在打颤,嘴里喃喃著:“完了……这下真完了……”林见扶著冰面慢慢站起来,她看著眾人狼狈的模样,眼圈泛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敖鲁雅靠在白鹿身上,大口喘著气,小腿的伤口还在渗血,有几滴落在了冰面上。她看著白鹿的眼睛,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捆熊鳞幕,自己怎么把它忘了,眼神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 就在这时,第三波锐啸骤然炸响,比前两波更密集、更迅猛,足足九支弩箭从防风林里窜出,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箭簇的寒光几乎將风雪照亮,瞬间逼至眼前。 沈寻刚要抬手挥杖,却感觉手腕重若千斤;叶灼挣扎著想要举起盾牌,却发现手臂已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著弩箭逼近;老顾和林见嚇得脸色惨白,绝望再次笼罩而来,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了。 危急关头,敖鲁雅眼神骤凝,猛地把鹿骨刀插入刀鞘。“抓稳了!”她低喝一声,指尖飞快解开白鹿身上的皮带活扣,抽出了那捆一路从兴安岭带过来的长条硬甲。 卡扣崩开的瞬间,风雪里骤然响起甲片相撞的声响。 第十四章 熊鳞遮寒,伏兵再至 第三波箭雨呼啸而至!寒芒刺破风雪,带著锐响直扑眾人。 千钧一髮之际,敖鲁雅双手疾展,腕间狠狠一拧一扯,十二片叠紧的硬甲顺著相互连接兽皮绳瞬间展开。 绳结还未来得及扯紧,甲片边缘那些城墙似的凹凸只勉强对齐,没能扣合严实,几片甲片间还留著缝隙。 “咚”的一声闷响,横成一道宽幅坚盾,死死挡在眾人和白鹿身前。 “伏低身子,快躲到熊鳞幕后面来!”她的声音裹在寒风里,急促却稳得惊人,指节攥著兽皮绳泛出青白,硬生生扛住了箭雨撞来的巨力。 篤、篤、篤! 闷响接连炸开,锋利的弩箭撞在泛著油润光泽的甲面上,大部分被甲片弹飞消失在风雪中,或是箭尖崩断,没能穿透硬甲核心;少数箭矢撞在甲片衔接处,顺著未扣严的凹凸缝隙偏折开来,还有几支力道极猛的弩箭,硬生生扎进外层硬化帆布,扎进表层。 林见抱著相机缩在白鹿身后,这才看清这道坚盾的模样。十二片甲片边缘都打了规整的孔洞,兽皮绳从孔洞中穿过,孔洞严丝合缝,每片都像敖鲁雅家乡的樺树皮船板,边缘是打磨规整的凹凸形状,方便相互咬合。 虽未完全扣紧,却已交错成层层叠叠的模样,酷似兽鳞。主体硬挺厚重,上部分的三角形状让屏障上沿在展开后形成了错落的锯齿缺口。 只需眾人伏低身形,便足以挡下所有致命寒芒。 这正是她一路绑在鹿身侧的熊鳞幕,只是此刻,它已添了几处损伤。 “噗噗......鐺鐺......”密集的撞击声此起彼伏,盖过风雪呼啸。 弩箭裹挟著乌青色毒液,接连砸在熊鳞幕上,每一次撞击都让甲片剧烈震颤,敖鲁雅的手臂被震得发麻,指尖攥著皮绳往回扯了扯,想把那些没有扣严的凹凸拼得更紧些。 外层帆布很快多了几道裂口,箭簇穿透帆布扎在甲片上,毒液顺著甲片的缝隙流淌,蚀出浅浅的黑痕,“滋滋”腐蚀声混著风雪,听得人心里发紧。 敖鲁雅盯著篷体破损处,眉头紧蹙,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这是她和族人共同耗尽心力用珍贵材料製作完成的宝贝,为了携带方便,她特意设计得比族人常用的撮罗子小巧,摺叠后可掛载在白鹿身侧,夜里展开后能抵御野外猛兽和突发危险。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几分珍视与仓促,急声解释:“这是我结合我们族的撮罗子帐篷、蒙古包,还有现代摺叠帐篷的特点做的,用了六张成年公熊皮,经族里老工艺鞣製得紧实坚硬,再配上浸油的特製帆布,才这般结实。因为这些凹凸交错如鳞,又以熊皮为材,才叫它熊鳞幕。”她从未想过,会用这件宝贝护住一群刚认识的人,看著精心製作的物件被一点点损毁,指尖不自觉收紧,这抹神色转瞬即逝。 林见蹲在白鹿身后,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方才听到敖鲁雅说这熊鳞幕是结合帐篷做的,目光又扫过展开的甲片、边缘的凹凸咬合处和串联的兽皮绳,忽然压低声音急切问道:“敖鲁雅,这熊鳞幕除了展成平面挡箭,是不是还能组成一个整体帐篷?折成整体既能全方位护著我们,也能减少它的损伤。” 敖鲁雅愣了愣,眼中闪过光亮,连忙点头,语气里带著惊喜与懊悔:“可以!我只顾著硬挡箭雨,倒忘了它本来就撮罗子,收拢起来也快。”她指尖快速拉动串联甲片的兽皮绳,急声道:“不多说了,先想办法撑过去。” 林见眼睛一亮,连忙说道:“我有个主意!我以前和朋友经常玩坦克对战游戏,坦克左右摆动能让炮弹跳弹。我们把熊鳞幕折成整体,借著冰面左右推动调整角度,说不定能让弩箭弹开,减少损伤。” 敖鲁雅正要回应,身旁的沈寻却突然抬手按住她的胳膊,眼神示意眾人噤声,周身气息瞬间变冷,握著桃木杖的手紧绷,指节泛白。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向左侧雪坡,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不容置疑的警惕:“別说话,有埋伏,不是防风林里的人。” 眾人瞬间噤声,呼吸放轻。 叶灼拿著盾牌防备眾人侧后方,她深知沈寻的感知力绝非寻常。数百年习武加上轮迴之力的感知加成,听到的绝不会出错。 老顾听到沈寻的话,抖得愈发厉害。 敖鲁雅按住身旁的白鹿,感受著白鹿的不安,野兽的本能让它察觉到了隱藏的危险。她顺著沈寻的目光望去,远处侧后方的雪坡一片雪白,寒风卷著积雪翻滚,看不到异常,可沈寻的神色却愈发凝重。 沈寻缓缓闭上眼,將自身感受力借著轮迴之力放大到极致,无形的感知网悄无声息扫过江面、雪坡与防风林。 防风林里四名弩手的气息清晰,箭雨节奏未乱;与此同时,左侧雪坡深处,三道极其微弱的敛息气息传来,他们更加隱蔽沉稳。更让他心头髮沉的是,那三道气息中,夹杂著一丝淡淡的火药味,绝非弩箭所有。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语气带著罕见的急促:“不好,左侧雪坡后有三名埋伏的杀手,带著枪械,距离尚远,还未出手,但正在快速追击过来,他们要和防风林的人形成两面夹击。” 这句话如寒冰砸在眾人心头,浇灭了方才的一丝希望。 叶灼浑身一僵,手臂酸麻感加剧,指尖乌青顺著血管上窜,毒素带来的灼烧感钻心,她转头看向沈寻,声音沙哑:“正面箭雨已经破开了熊鳞幕好几道口子,我的盾牌也快扛不住了,若是他们追上来形成夹击,我们根本无力应对。” 眾人都清楚眼下的绝境:熊鳞幕展开成平面,只能挡住正面攻击,侧后方毫无防备;沈寻体力透支,肩头伤口还在渗血,桃木杖上的乌青毒痕愈发明显;叶灼被毒素侵蚀,手臂发抖,盾牌布满凹痕、濒临报废;敖鲁雅要护白鹿、攥熊鳞幕;老顾和林见毫无战斗经验,只能成为累赘。而那三名埋伏者正在逼近,一旦抵达攻击范围,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立刻行动,折成撮罗子撤离!”沈寻沉声下令,语气坚定不容置喙,“叶灼,你再撑片刻,防备雪坡方向,消息杀手偷袭;敖鲁雅,快速把熊鳞幕摺叠成型;老顾,看好林见,別让她乱动!” 叶灼咬牙点头,举起防爆盾死死护住侧后方,眼睛紧盯著雪坡方向。 敖鲁雅不再犹豫,眼底的心疼被坚定取代,双手飞快收拢熊鳞幕,指尖翻飞把十二片甲片尽数聚拢锁紧。 十二片单片皆长约一米八,下半幅宽近半米,呈现长方形向上延伸,到一米多后,上半幅呈现三角形微微內卷收缩,是为了严丝合缝的组成一个圆弧帐篷。 兽皮绳从甲片边缘严丝合缝的孔洞中穿连,被她几下扯紧,弧形甲片快速摺叠。林见在一旁帮忙按住甲片,急切地提醒:“快一点,他们快追过来了!” 沈寻站在熊鳞幕侧后方,目光快速在防风林和雪坡游转,桃木杖在身前快速翻飞,磕飞每一支从侧后方射来的弩箭。 他能清晰感受到,左侧雪坡的三道气息越来越近,火药味也愈发明显,那些人追击速度极快,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还有百米!他们快到攻击范围了!”沈寻低喝一声,语气愈发急促,肩头伤口在反覆挥杖中不断渗血,浸染大半衣襟,手腕酸麻感如潮水涌来,每一次挥杖都伴隨著钻心疼痛,可他依旧不敢有丝毫鬆懈。 老顾哆嗦將林见护在身后,强迫自己抬头警惕雪坡方向,生怕错过杀手的异动。林见紧攥拍立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敢发出一丝声音,只能默默看著敖鲁雅摺叠熊鳞幕的身影,祈祷能儘快完成。 敖鲁雅的动作越来越快,十一片甲片凹凸相互嵌合,兽皮绳活扣拉紧围拢成一个整体,顺势锁紧。锁紧后只留下一片甲片当作门,未及固定。 熊鳞幕底部直径约一米八,顶高也是一米八,甲片合拢后,顶端有一个不大的洞口,是用来通过烟筒的,与烟筒接触部分的甲片顶端边缘钉有一圈铁圈,是为了防止烟筒高温烧坏,此刻洞口漏进几缕细碎天光。 沈寻目光扫过,仅一眼便精准判断,这熊鳞幕平时仅够敖鲁雅和白鹿容身,最多再挤下两名身形纤细的女性,他和老顾两名成年男性,根本没有半分容身空间。 就在这时,正面箭雨突然加剧,防风林里的杀手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集中火力攻击熊鳞幕正面,试图阻止熊鳞幕成型。 “小心!”叶灼嘶吼一声,她咬著牙闷哼,脸色惨白如纸,毒素已蔓延到小臂,头晕目眩让她几乎站不稳。 沈寻当即安排,语气透著坚定:“这熊鳞幕空间不够,我和老顾留在外面警戒!叶灼、林见,你们两个跟敖鲁雅进去,绝不能出意外!” 敖鲁雅也立刻点头,她最清楚这熊鳞幕的容量,平时闭合状態下仅能容下自己和白鹿,此刻敞开一门、挤下两个女生已是极限,成年男性確实无法进入。 她连忙安抚住不安嘶鸣的白鹿,急声大喊:“叶灼林见,快进来!” 叶灼將防暴盾牌塞给身侧的老顾,沙哑著嗓子急喝:“拿著!贴紧身体挡流箭!” 老顾拿起盾牌,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慌乱的心神稍稍安定了几分,连忙缩到沈寻身后,將盾牌挡在身侧。 叶灼这才转身踉蹌著钻进熊鳞幕,林见紧隨其后。 熊鳞幕篷体依旧在被防风林射来的箭雨撞击,剧烈震颤,原本破损的地方被越打越破,风已经透著细小的裂口衝进来吹的人冰冷刺骨。 老顾抱著盾牌死死挡住侧方流箭,虽仍浑身发抖,却再没缩成一团。 沈寻径直站到了正前方最吃火力的位置,將数百年习武的功底尽数施展,桃木杖舞得密不透风,迎面袭来的重箭尽数被他精准磕飞。 他清楚这件宝贝耗了多少心血,仅仅这6张完整成年公熊皮就得要一个部落至少十年的收集。 虽然敌人来势凶猛自己又肩部受伤,但是沈寻对自己的武道有绝对底气,只要眾人有安全防护,自己便有信心应对来袭箭矢。 他绝不能让敖鲁雅的宝贝毁在此处。 “他们还有三十米,准备突围!”沈寻的声音透过篷体传来,沉稳坚定,“敖鲁雅控好方向,按计划来!” 风雪里,左侧雪坡的杀机已逼近至三十米內,沈寻肩头伤口在挥杖间不断渗血,呼吸渐沉,却半步不退,死死钉在熊鳞幕前方。 温热的血顺著桃木杖滴落,在冰面化开一小点刺目的金光。血腥味顺著风雪散开,他衣摆下忽然浮起一缕近乎透明的白光。 半透明的身影隱约浮现,灵气涣散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狂风卷散,细弱的声音裹在风雪里,勉强能被沈寻听清:“我灵气不够了……能帮你扰敌一次,只求能助你们撑过这绝境。” 风雪更烈,两面夹击的杀机已近在咫尺,这缕突如其来的微光,成了绝境里唯一的变数。 第十五章 冰面滑冲,寒枪锁命 白无常的声音落定的瞬间,迎面而来的箭雨骤然又密了三分,毒箭撞在熊鳞幕被弹开大半,几根钉入甲片的箭头流下毒液,蚀出的黑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沈寻声音压得极低:“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我碰不得生人,伤不了他们,只能借这风雪,在那名持枪杀手扣扳机的一瞬,迷他的眼,让他失了准头。”白无常的身影被狂风卷得晃了晃,气息又弱了几分,“我灵气耗损太甚,仅能出手一次,也只够扰他一瞬。” “一瞬就够。”沈寻点头,桃木杖在冰面上一点,发一声脆响,瞬间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绝境。 “战术不变,冲往二十米外的两车掩体。” “出发!”沈寻一声令下,熊鳞幕內,敖鲁雅抬手將充当门的甲片掀开一道极细的缝隙,刚好能看清前方冰面的路况,又绝不给弩箭留出射入的空隙。甲片合拢后顶端那不大的烟筒口,漏进天光,刚好照亮內部。 熊鳞幕底部直径和顶高仅一米八,上半部分还是弧形结构,白鹿站在中央占去大半空间,她和叶灼、林见三人贴在两侧篷壁的空隙里,连转身都难,却同时攥紧了內侧的皮绳,对视一眼,同时发力。 弧形锥状的熊鳞幕立刻在光滑的冰面上滑出,左右晃动间,篷体甲片倾斜出不同角度,迎面射来的偏斜箭支撞在斜面上,动能瞬间被斜面分解,纷纷弹飞出去,“噹噹”的脆响接连不断,林见提出的跳弹战术,此刻发挥到了极致。 可下一秒,更加密集的弩箭就如暴雨般倾泻而来。防风林里的弩手四把弩同时拉满,箭雨呈扇形覆盖。 沈寻站在风雪里,感官拉到极致,只挑落那些正对熊鳞幕的直射箭。这些箭与篷体正面几乎呈九十度射击,是唯一能瞬间打穿熊鳞幕的威胁。 桃木杖每一次挥动都乾脆利落,精准得如同量过一般,然而箭雨数量太多,他虽挑落大半,仍然有几支深深钉入了熊鳞幕。 他每一次挥杖,都会扯动肩头与后背的伤口,温热的金血顺著衣摆往下滴在雪地晕染开来。 可几百年的武道修为,加上极致感官,让他的体力消耗降到了最低,哪怕呼吸越来越沉,手腕酸麻,视线发花,他也始终牢牢钉在熊鳞幕正前方,半步不退,守住了最致命的防线。 熊鳞幕外的撞击声闷响不断,篷內的三人听得清清楚楚。敖鲁雅攥著皮绳的手微微收紧,指尖被粗糙的绳勒得生疼,目光扫过篷壁甲片新裂口,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可她手上没有停顿,依然在不断调整著推篷的力度与方向,嘴里反覆念著“还有十五米”“还有十二米”,给身边的两人稳著心神。 叶灼半蹲在篷內正面的破洞旁,一手控制方向一手拿著工兵铲,只在流箭射来的瞬间,用工兵铲隨时准备格挡,把林见和白鹿牢牢护在身后。 毒素已经蔓延到了上臂,乌青的血管顺著小臂往上爬,眩晕感一阵强过一阵,眼前阵阵发黑,可她依旧咬著牙,坚守自己的防线。 林见死死攥著另一侧的皮绳用力摇晃。之前还在发抖的她,此刻眼里只剩坚定,配合著敖鲁雅的动作,精准地左右推动篷体,让跳弹的效果发挥到了极致。 老顾缩在熊鳞幕左后侧,抱著那面布满裂纹的盾牌抵挡流箭。流箭接连撞在盾牌上,“鐺鐺”的脆响震得他手臂发麻,盾牌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可他始终没撒手,没让一支箭矢突破盾牌防线。 箭雨没有停歇,老顾心臟狂跳,时不时从盾牌后探出半个脑袋,眯著眼往防风林的方向扫了一眼。 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唯一能做的,就是盯死那雪坡里藏著的持枪杀手。 沈寻要顾著正面的箭雨,无法分神。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那枪手敢露头,他拼了命也要喊出声,给所有人提个醒。 “还有十米!”沈寻带著一丝急促,却依旧掷地有声。他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数百年的修为撑著他没有倒下,可伤口崩裂带来的失血,让他的视线愈发模糊。 就在他挑落迎面三支直射箭的瞬间,左侧雪坡的阴影里,一道冰冷的枪口悄无声息地抬了起来,刚好落入老顾视线。 那名持枪杀手锁定了熊鳞幕的正中央。他半蹲在雪坡后死盯著不断前移的熊鳞幕,心里早有了精准的判断:这熊鳞幕体型並不大,直径撑死两米,那头白鹿必然待在篷体正中央。只要击伤白鹿,这牲畜受惊之下必然疯狂挣扎,狭小的空间里,它一抬蹄一甩身,瞬间就能把这该死的乌龟壳掀个底朝天。 他太清楚这群人的处境了,这熊鳞幕是他们唯一的防护,一旦被掀翻,正面防风林的弩箭、侧方他的枪口,会瞬间把这群人打成筛子,没有一丝生还的可能。 杀手屏住呼吸,指尖缓缓扣死了扳机。就在枪响的前一瞬,老顾惊呼一声“开枪了”提醒眾人。 早已飘至杀手面前的白无常猛地吹气,急速的气流席捲著雪花糊满了杀手的双眼。 杀手猝不及防,眼睛一阵酸涩刺痛,扣扳机的手本能地往上抬了半分。 一声枪响震彻风雪。子弹呼啸而出射穿了熊鳞幕的甲片,留下一个细小的孔洞,擦著白鹿的鹿角飞过,嵌在了熊鳞幕对面內侧顶部的甲片里。 白鹿被这一声枪响惊得扬蹄嘶鸣,却被敖鲁雅死死按住脖颈安抚住,没乱了阵脚。 幕內三人看著近在咫尺、只剩五米不到的两车掩体,心臟狂跳之余,不由得齐齐鬆了口气,暗想好在没打中。 而完成了这一次干扰的白无常,身影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连话都来不及说,白光一闪,彻底没了踪跡。 可谁也没料到,这名经过严苛训练的杀手,根本没给他们留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飞快揉了揉眼睛,几乎是瞬间就稳住了身形,再次举枪瞄准熊鳞幕正中央,没有半分犹豫,指尖连扣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接连炸开,他的手稳得可怕,三枚子弹几乎是沿著同一个点,朝著熊鳞幕正中央呼啸而来。 沈寻刚磕飞迎面袭来的新一轮直射弩箭,后背崩裂的伤口传来钻心剧痛,动作不可控地迟滯了半分,再想转身回防,子弹已经出膛。 老顾的视线死死锁在那黑洞洞的枪口上,周遭的风雪、弩箭的脆响、沈寻的喊声,瞬间全都消失了。世界里只剩下越来越近的子弹,还有自己炸得胸腔发疼的心跳,一声接著一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的膝盖不受控地往下弯,后背已经贴上了熊鳞幕甲片,本能地想缩到幕后面躲起来。 冷汗顺著额角往下淌,糊住了他的眼睛,攥著盾牌的手用力到抽筋,脸色白得像死人,牙齿打颤间,把下嘴唇咬出了血,满嘴的腥甜。 会死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像冰锥一样扎著他的神经。这子弹挨上,整个人就碎了,躲起来,躲在熊鳞幕后面,就活了。可脑海中闪过叶灼把盾牌塞给他时沙哑的声音、敖鲁雅护著白鹿的眼神、林见发抖却依旧攥著皮绳的手,还有沈寻浑身是金血却半步不退的背影,坚定瞬间涌了上来。 我不挡,他们就全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的瞬间,老顾脑子一片空白,浑身抖得像狂风里的落叶,却逆著本能,抱著那面残破的盾牌,踉蹌著疯了一样扑到了熊鳞幕正中央。 他甚至不敢睁眼,整个人死死缩在盾牌后面,用自己的身体,把子弹袭来的方向挡得严严实实。 鐺!鐺!两声震耳欲聋的脆响接连炸开,前两枚子弹狠狠撞在盾牌上,巨大的衝击力像重锤一样砸在他胸口,推著他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熊鳞幕的甲片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胳膊麻得几乎失去知觉,连骨头缝里都在疼。 原本就布满裂纹的盾牌,瞬间崩开数道粗大裂缝。 他抖得更厉害了,腿软得几乎要跪下去,却依旧凭著一股惊人意志,死死抱著盾牌没撒手。 他知道,这面濒临报废的盾牌,已经撑不住了。 第三枚子弹紧隨而至,精准撞在了前两枚子弹击中的同一个点上。刺耳的金属碎裂声炸开,子弹直接击穿了残破不堪的盾牌,带著凌厉的劲风,直直朝著老顾的胸口而去。 刺耳的金属碎裂声炸开的瞬间,老顾的世界彻底静了。 风雪、弩响与呼喊尽数消散,只剩子弹破空的尖啸,还有炸得胸腔发疼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远。 要死了。这个念头浮上来,没有预想中的恐惧,只剩近乎解脱的平静。走马灯在脑海里飞速轮转,全是碎影:秀莲站在门口笑吟吟望著自己,那两根黑亮的麻花辫隨风轻轻摆动,沈寻浑身浸满金血的后背,叶灼的扎著绷带的胳膊,还有敖鲁雅和白鹿眼里的星星。 终於要结束了吗? 这样也好。 下辈子,说不定还能碰到秀莲。 他闭紧了眼,嘴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 第十六章 桃木留命,寒箭藏锋 “老顾!”沈寻的嘶吼像惊雷炸在耳边,瞬间把他从濒死的恍惚里拽了回来。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只有一股巨力狠狠撞在胸口,心跳瞬间绷住了。 他顺著熊鳞幕滑坐在雪地里,手里还死死抓著碎盾牌的把手,眼前阵阵发黑,却清晰地感觉到,子弹没有穿透皮肉。 电光火石间,沈寻已借著枪声掩护,桃木杖横扫磕飞最后几支弩箭,嘶吼道:“冲!回车上!” 两辆车是他们眼下唯一的生路:前车是叶灼从杭州开来的2045,后车是老顾的四驱皮卡。 敖鲁雅脚步只顿了半秒,两只手死死抱住白鹿脖颈,生怕白鹿把熊鳞幕掀翻,目光紧紧盯著两车。林见使尽全力推动旋转甲片。叶灼咬著舌尖,生生逼回眩晕。 不过两秒,熊鳞幕借著惯性重重撞到了冰面和路基的高度差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敖鲁雅三人从熊鳞幕里快速钻出来,眾人接著甲片和车体掩护快速爬上路基,全程压低身形,生怕被暗处的杀手偷袭。 待全员安全爬上路基后,敖鲁雅立刻招呼林见搭手,两人合力將熊鳞幕门片內部皮绳活扣拉松,朝向两车合围的內侧,將十二片熊鳞甲片展开大半,靠著2045车身侧围,在雪坡方向围成一道半圆形屏障。 展开的甲片挡住了大半侧面雪坡的射击角度,两辆车则封死了防风林的直射路线,二者合围出一块封闭的安全区。 忙完这一切,敖鲁雅却依旧眉头紧蹙,目光落在熊鳞幕上半部分那些错落的锯齿状缺口。 那是甲片展开后,甲片上半部分的三角形结构留下的空档,虽不算大,却有让暗处的枪手窥见內侧动静的风险,若是杀手朝著这些缺口放冷枪,眾人依旧有危险。 她实在放心不下,快速解开白鹿鞍侧的麂皮大包,从里面翻出两张厚实的兽皮。这是她在熊鳞幕里睡觉铺在地上的保暖兽皮,鞣製得紧实坚韧,不仅能御寒,还能抵挡轻微的流箭。 “我去把这些缺口挡上,免得杀手钻空子放冷枪。”敖鲁雅低声对身旁的沈寻说了一句,便抱著兽皮快步走到熊鳞幕屏障前,將两张兽皮分別搭在锯齿状缺口处,兽皮的两个拐角塞入了熊鳞幕內部皮绳活扣,然后死死拉紧固定。 兽皮质地厚重,遮住缺口后,不仅彻底挡住了暗处枪手的视线,也给甲片缺口添了一层额外防护,而且熊鳞幕受损被射穿的那些细微孔洞也被彻底遮挡住,无法从外窥探。 敖鲁雅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心里也安定了不少。 “我、我没事……”老顾声音带著剧烈的咳嗽,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缓了半天,才哆哆嗦嗦摸向胸口。外套和內搭都被衝击力震裂,胸口一片大片淤青,而沈寻几年前交给他的桃木牌,正牢牢嵌在贴身口袋里。 子弹深深嵌在木牌里,尖端穿透木牌,离他的皮肉只剩毫釐之差。是濒临报废的盾牌卸去了子弹九成以上的衝击力,剩下的力道,全被这枚桃木牌扛了下来。 “还好,还好。”老顾手还在抖,眼泪却毫无徵兆地掉了下来。 眾人悬到嗓子眼的心终於落地。沈寻快步走过来,俯身確认他只是震伤肺腑、无性命之忧,紧绷的身体才放鬆了一丝,沉声道:“没事就好,我说过,这牌子能挡你一次生死劫。” “叶灼,给大家处理伤口。”沈寻当机立断做出安排,语气沉稳而坚定,“我先守车头,盯防风林和雪坡;敖鲁雅守车尾,防止敌人绕后;老顾、林见先缓口气,抓紧休息一下。” 叶灼点头,立刻拉开 2045副驾驶门,上车第一时间就把车內遮光窗帘尽数拉严,彻底挡住了防风林方向的所有窥视视线。 她先拿出了急救包,碘伏、纱布、止血带、抗炎药一应俱全,还有止毒血清,只是箭上毒素来路不明,血清能不能起效,她心里也没底。 她先靠著车门给自己的箭伤做了处理,隨即探出头对林见招呼:“林见,柜子里有吃的喝的,都拿出来,给大家分了补体力。最下面有把手斧,你拿出来带著防身,那些杀手不会善罢甘休。” 林见立刻应声快步上前,拉开车身侧面储物柜门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滯。 好几支弩箭穿透了车身金属与柜子后侧板,箭尖直直戳进柜子里,其中一支更是穿透了整箱方便麵,箭尖上的乌青毒液还在微微发亮。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惊悸,按照吩咐把所有东西抱了出来,挨个分给眾人。又把手斧紧紧攥在了手中。 冰天雪地里,眾人早已脱力脱水,冰凉的电解质水滑进喉咙,濒临透支的体力这才拉回几分。老顾手抖著拆开巧克力塞进嘴里,这才稍稍压下的刚才的濒死挣扎。 敖鲁雅伸手打开白鹿鞍侧的麂皮小包,拿出压在最底下的一个铁盒,从中拿出鹿饼和一小块盐块,又从打包取出一个软摺叠水桶。这桶平时摺叠起来只有小脸盆大小,收纳起来占地极小,展开后容量却大得惊人。她拿出保温杯,自己喝了几口后把剩下的水倒在摺叠里,又掰碎鹿饼递到它嘴边。白鹿不安地打了个响鼻,低头舔食完饮水和鹿饼,紧绷的脊背渐渐放鬆,原本乱颤的四肢也稳了下来,终於恢復了些体力。 沈寻接过林见递来的功能饮料,只沉声道了一个字:“好。”隨即拧开瓶盖,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又从另一侧口袋里摸出一小袋隨身携带的即食山楂果脯,捏了两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化开,快速稳住了透支的气血,脸上终於恢復了一丝血色。 这边分著补给,叶灼迅速下车处理伤口,动作利落:先给沈寻清创缝合肩头伤口,再给林见包扎箭痕,最后给老顾敷上消肿药膏,十几分钟便处理妥当。 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叶灼没多耽搁,转身快步回到车上,再下来时,手里攥著三支铝管泥铁胶。她扫了一眼眾人,沉声吩咐:“都趁这个机会休息恢復体力,別放鬆警惕。” 话音落,她蹲下身接过老顾递来的残破盾牌,拧开管口將灰白色膏体精准挤在破洞与裂纹处。这是她备下的泥铁胶,本用於修补金属破损,需12小时初步凝结,24小时后才会坚硬无比。她先堵死贯穿破洞,著重涂抹裂纹密集处。 敖鲁雅目光扫过泥铁胶,低声发问:“这东西能修熊鳞幕吗?” 叶灼手上未停:“这是泥铁胶,固化后极硬但偏脆,受猛击易碎,修盾牌只是临时应急。熊鳞幕是宝贝,用它修一旦再碎,就彻底復原不了了。” 敖鲁雅眼中希冀褪去,默默点头。 叶灼將修復好的盾牌递给老顾,老顾伸手接过盾牌,隨即眼睛一亮,说道:“对了,我皮卡车后座上有把铁锹,我去拿下来,多件傢伙多份保障。”叶灼微微点头,语气带著叮嘱:“去吧,拿著盾牌,时刻小心,身体部分儘量蜷缩不要暴露在盾牌外。” 此刻盾牌虽覆上哑光灰、暂时稳固,却谁都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 敖鲁雅指尖轻轻抚过熊鳞幕甲片和兽皮,目光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惋惜,沉声说道:“大部分甲片都没被箭头穿透,还算完好;两面甲片被穿了好几个口子,得加强修补;还有两面千疮百孔,已经无法修復了。”她心里暗自盘算,等眼下危机过去,若有机会,先用叶灼的泥铁胶把这面报废的甲片勉强修补一下,好歹能不至於完全失去防护,等回到部落后,再和族人一同製作新的的甲片换上。好在只有一面彻底报废,她悄悄鬆了口气,悬著的心稍稍放下几分。 修完盾牌,叶灼再度回到车上,从驾驶座后方取下复合弓,又拿了两筒带背带的配套箭筒。她快速检查完弓身弓弦,將箭筒和复合弓都背在背上,隨时能抽箭上弦反击。 老顾也已安全拿著铁锹回来,把铁锹立在车身上,时不时的拉开甲片一道细缝,用盾牌护住头脸,屏息快速扫过冰面与雪坡,確认没有杀手摸过来的痕跡,就立刻缩回手合严甲片。 车內的林见则守著车窗,只拉开窗帘一指宽的缝隙观察,时而拉开前侧窗帘,时而换到后排,看完立刻將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绝不留下固定的观察口给暗处的冷箭留机会。两人动作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风雪里的每一丝异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视线。 沈寻靠在车身上,桃木杖横在身前,缓缓闭眸將轮迴之力的感知铺开到极致。 就在这时,寂静的风雪里,忽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声音从雪坡后传来,由近及远,轰鸣声越来越小,朝著远离眾人的方向而去,直至最后几乎听不见。 他的感知清晰捕捉到,雪坡深处那缕淡淡的火药气息,正隨著引擎声慢慢远去,彻底消失在了风雪里。 可下一秒,沈寻的眉头骤然蹙起。他浸淫数百年武道磨出来的敏锐感知,此刻竟像被蒙上了一层浸了水的厚布,防风林里原本清晰的杀手气息,突然变得混乱、模糊、四散开来,他竟完全无法锁定那些人的准確位置,甚至连人数都变得难以判断。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一股淡淡的诡异气息,正顺著风雪无声无息地漫过来。 那不是他见惯了的亡魂戾气,也不是寻常的阴邪之气,而是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蚀骨陌生感,却偏偏在他记忆深处,勾动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似曾相识。他心里清楚,这股诡异气息,就是干扰他感知的根源。 紧绷了一路的眾人,听著远去的引擎声,悬著的心都鬆了半口气,连老顾发抖的手都稳了几分。 只有沈寻眼底的警惕已经提到了极致,他抬手示意眾人噤声,没有说破感知失效的事,只沉声道:“雪坡的枪手走了,但防风林还在,都別放鬆!” 眾人刚放下的神经,瞬间又绷到了极致。 风雪依旧在刮,冰面上静得可怕,连呼啸的寒风都被这无声的杀机吞噬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却没人知道,他们赖以生存的预警雷达,已经彻底失灵。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一声凌厉的破空锐响骤然炸开! “砰!” 箭矢带著劲风从皮卡侧后方的树林里射出,瞬间穿透了四驱皮卡的尾门玻璃,带著刺耳的碎裂声,狠狠钉进了后排的座椅靠背里。箭尖上的乌青毒液顺著米色座套往下渗,瞬间蚀出一道浅浅的黑痕。 第十七章 调虎离山,瓮中捉鱉 玻璃炸裂的巨响还在冰封的江面上迴荡,刺耳的碎裂声裹著风雪扎进每个人的耳膜,所有人的注意力被皮卡方向吸了过去。 两辆车头尾相接横在江边路基上,老顾的四驱皮卡车头正对著 2045的车尾,两车之间留著刚好一米左右的空隙,熊鳞幕甲片就沿著2045侧面车身,支起了一道半圆形的封闭安全区。 通往江边的路顺著车身排布延伸:来时的路从坡顶延伸到江边,先经过越野皮卡,再经过 2045,两辆车背对著来时的路,2045车头前方是一片空地,二十多米外是一片茂密的树林。 老顾拉开一丝甲片缝隙:“没人!雪坡里看不到动静!” 沈寻的心臟骤然一沉。 他浸淫数百年武道磨出来的敏锐感知,此刻依旧像被一层浸了冰水的厚布死死蒙著。 那股似曾相识的诡异气息顺著风雪无孔不入地漫过来,把防风林里的杀手气息搅得支离破碎,他只能模糊捕捉到几股气息在风雪里游移不定,像藏在暗处蓄势待发的毒蛇,根本无法锁定准確位置,更判断不出对方的动向。 不对。 这一箭根本不是为了伤人。皮卡车尾的炸裂巨响,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到车尾,给真正的杀招打掩护。杀手们被熊鳞幕上的兽皮完全遮挡了视线,无法窥探內侧布置,只能用这种方式扰乱眾人心神,寻找破防的机会。 “小心车头方向!调虎离山!別中了他们的圈套!”沈寻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楚传到车外眾人耳中,几乎在出声的同一秒,他的手已经重重拍在了2045朝向安全区的车窗上。 林见听到拍窗声立刻飞速凑过来,一把拉开朝向安全区的推拉窗。沈寻俯身对著窗口,语速快得像连发的子弹,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按下主驾驶车窗上的塑料柱落锁,锁死主驾驶门和车尾门,別锁副驾驶门!把咱们这侧的车窗拉开固定住,风雪太大,关窗听不见指令!” “明白!”林见立刻应声,指尖飞快按下落锁卡扣,锁死主驾门与尾门,把朝向安全区的车窗拉开一半固定好,刚要缩回身,叶灼已单膝跪地保持著隨时能举弓射击的姿態,沉声道:“盯著 2045车头方向,杀手的位置有任何变化,不要让敌人发现,隨时报告!他们不清楚我们布置,大概率会从车头方向摸过来!” 林见嗯了一声,指尖捏著遮光窗帘,只拉开一道缝隙,观察车头方向。 沈寻没有停顿,趁著这片刻的死寂,快速敲定完整战术分工,指令环环相扣没有半分冗余:“老顾,拿上盾牌上车,绝对不能让杀手破窗进入车內!隨时听我口令准备发动车辆,现在不能点火,防止打草惊蛇。”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手动挡能开吧?” “熟得很!”老顾立刻应声,又对叶灼说道,“身旁这把铁锹你拿著备用!” 叶灼看了一眼铁锹点头应下,回头对著沈寻点头:“尾门长期上锁,不用担心被人从后面进来。” 沈寻立刻转向敖鲁雅,语速依旧快而稳:“敖鲁雅,让白鹿用鹿角把侧方这片甲片死死顶在车身侧面,以白鹿的力量,外面的杀手绝对掰不开、冲不破。你不用死盯缺口,兽皮已经挡死了视线,他们看不到里面,你隨时待命,哪里需要就支援哪里。” 敖鲁雅立刻应声,把车位甲片向內折回,紧贴车身。又低声对著白鹿打了个手势,白鹿立刻迈步到车身旁,粗壮的鹿角顶住熊鳞幕甲片的一端,將其牢牢钉死在车身上,蹄子刨住冰面,纹丝不动。 一圈半圆形的甲片,一端靠白鹿的鹿角锁死固定,另一端则由沈寻亲手把控,卡在车头的防守正面,兽皮牢牢覆盖在顶部缺口,形成了无死角的封闭屏障,彻底断绝了杀手窥探的可能。 沈寻的目光落在早已架好复合弓的叶灼身上:“叶灼,一会等杀手靠近,我会打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你瞄准缝隙,专射胳膊和腿,只废掉行动力,绝对不能下死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决绝:“我身为轮迴守护者,觉醒轮迴之力的那一刻起,就不能杀生。强夺人性命,我会被轮迴印记当场反噬。就算不是我动手,他们死在我感知范围內,我的轮迴之力也会大幅衰减,现在我的感知本就被干扰,再废了力量,后面再遇阴邪,我们所有人都得死。他们不是阴邪,只能制服,若非生死存亡,绝不能伤性命。他们敢衝进来,我们就瓮中捉鱉,一个一个来。所有人注意头顶!兽皮虽挡了缺口,但杀手可能会想尽办法试探,提防偷袭!” 眾人没有迟疑,飞速到位落定:老顾拿著盾牌钻入车內,做好了隨时点火的准备;敖鲁雅守在白鹿身旁,鹿骨刀拔在手里;叶灼单膝跪地,指尖搭在弓弦上,呼吸放得极稳,隨时可以射击。 就在这时,林见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他们来了!四个!正从车头方向往这边冲!距离不到二十米!” 眾人瞬间绷紧了神经,叶灼的指尖微微收紧,目光锁定车头方向。 风雪里,四个身著黑色衝锋衣的杀手,正端著弩猫著腰飞速逼近。他们脚步放得极轻,靠近速度却极快。 就在此时沈寻低呼一声:“叶灼!”並且顺势拉开可侧身通过一人的口子。 叶灼视线中隨即出现四个黑衣人疾速衝来,瞬间箭已离弦,一支碳纤维箭立即穿透了最前方一名杀手的小腿,杀手身体猛地一僵翻滚倒地,硬是咬著牙没发出半分声响。翻滚间弩从他手中滑落,他没敢停留半分,拖著血肉模糊的伤腿一个闪身,后背贴在了 2045外侧的后轮后面。 电光火石间,几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飞速闪过:弩丟了,要是傢伙还在手,他完全能趴在这处死角里,找机会射穿这群人的脚腕。可他更清楚,他们这些人向来各管各的,哪怕平时配合再默契,真到了生死关头,这些同伴绝对不会为了他冒半分风险。更让他焦躁的是,自己完全没有视线,根本不知道安全区內侧的情况。 其他三名杀手速度更快,借著这一箭的掩护继续前冲,就在叶灼指尖刚搭好第二支箭,对方消失在了视野里。他们分散开来在寻找突破点。 “我看不到他们了!”林见的声音瞬间绷紧。 几乎同时,细碎的踩雪声在车身四周散开,原本集中的脚步声分成三路,三名杀手分三个方向,绕著熊鳞幕合围的安全区,悄无声息地铺开了包围圈;而中箭受伤的杀手,早已借著后轮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挪到了2045中间车窗下隱匿了身形。 四个杀手分別贴在车身与甲片的四周,敌我双方仅仅隔著一层熊鳞幕甲片、一层车窗玻璃,连风雪声都仿佛被这死寂的杀机吞噬了。 杀手们几次想要伸手试探著触碰兽皮,试图掀开一道缝隙窥探,但是又不敢贸然行动打草惊蛇。 沈寻攥住甲片皮绳,迅速关闭了著那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 就在这时,那股干扰他感知的诡异气息骤然浓重了几分,沈寻手里的桃木杖微微发烫,这股气息里的诡异阴冷,竟让他生出了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数百年的轮迴里,在哪里接触过,可偏偏被气息搅得支离破碎,抓不住源头。 突然,“哐当”一声闷响,中排外侧玻璃上出现了大片裂纹迅速蔓延开来。是车外那名受伤的杀手取出匕首,用握柄狠狠砸向了车窗玻璃,他腿部受伤行动不便,只能製造动静转移注意力。 老顾早有准备,举著盾牌死死抵在玻璃內侧,玻璃这才没四散飞溅彻底碎裂,林见攥著手斧,做好了攻击准备。 第二次重击落下,车窗玻璃轰然碎裂散了一地。 就在碎裂的瞬间,沈寻的耳朵猛地一动。除了眼前这声玻璃碎裂的脆响,他听到了另一道更轻、更远的碎裂声,像是塑料被掰裂的动静,从皮卡的方向传来。 可他来不及细想,砸车窗的杀手已经一个翻滚去到里后轮边隱藏了身形,那里的车窗是盲窗,车內的人看不到他的踪跡。 与此同时,两道剧烈的踩雪声从防风林里极速衝来,脚步重而快,是蛰伏在皮卡车尾方向射碎皮卡后玻璃的两名杀手,他们见四人已经完成包围,立刻衝过来支援。 叶灼的耳朵动了动,拉满的复合弓纹丝不动,她能清晰地捕捉到甲片外,一道极轻的呼吸声正停在车头正前方,连对方调整呼吸的细微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紧接著,一阵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传来,是鞋底踩在车头金属保险槓上的声响,有人正悄悄爬上车头。 沈寻也捕捉到了这道动静,握著桃木杖的手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一面后视镜,悄无声息地从熊鳞幕兽皮上方里伸了起来,镜面缓缓转向安全区內部,试图窥探里面的防守布置。 杀手终究还是找到了应对方法,想用后视镜摸清內侧情况。 这细微的动作,被叶灼的余光精准捕捉到了。 没有半分犹豫,叶灼指尖猛地一松,箭矢带著撕裂风雪的锐响,朝著镜面精准射去! 箭矢离弦的同一秒,一把泛著乌青光泽的淬毒匕首,猛地从沈寻控制的甲片缝隙里伸了进来,刀刃卡在甲片边缘凹槽里,狠狠发力试图撬开缺口!爬上车头的杀手不再遮掩,猛地翻身跃上车顶,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而隱藏在盲窗下的杀手,竟也带著一条插著箭头的伤腿,仅仅凭藉一条腿发力,忍著剧痛踩著轮胎一跃而起,手死死抓住车顶行李架的边缘,开始往车顶攀爬! 三重杀机同时爆发,这方寸大小的安全区,瞬间成了杀手合围的死地! 第十八章 绝境合围,破局之计 风雪如刀,裹著刺骨寒意疯狂肆虐,整个冰原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將战场的窒息拉到极致。 那两名远处树林极速赶来的杀手已无任何遮掩,任由杂乱脚步声蔓延。沈寻心中已然篤定:如此近距之下,弩箭的远程优势彻底丧失,沦为废器,那些杀手必然会弃弩用匕,发起近距离突袭;他们这般肆无忌惮,定是认定合围之势已成,料定眾人插翅难飞。 一丝决绝掠过沈寻眼底,转瞬被沉稳覆盖,他扫过熊鳞幕外动静,听清渐近的脚步声,瞬间理清局势:杀手合围、爬顶、撬缝、驰援,步步算准退路,显然早有预谋。他当即敲定反击,这是绝境唯一生机,稍有迟疑便会腹背受敌、万劫不復。沈寻深吸一口气压下波澜,周身气息凌厉,百年战斗经验让他在绝境中依旧保持绝对冷静。 战场危机愈发浓重,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收紧。 三名杀手死死守住熊鳞幕三面犄角,目光蚀骨狠戾,如饿狼般盯著甲片。沈寻正对面的杀手身形矫健,攥著淬毒匕首疯狂撬动缝隙,刃身与车身铁皮摩擦发出“吱呀”锐响,他也要吸引注意力,好让那名成功登上车顶的杀手儘快架弩,占据高度优势。 车顶行李架上,被叶灼射穿小腿的杀手死死抠著栏杆,鲜血滴在白雪上刺目惊心,虽行动受限,却依旧咬牙攀爬,眼底满是不甘与狠戾;很快,两名林间赶来的杀手疾驰至近前,与原本合围的三名杀手匯合后,除了撬动缝隙的那名杀手製造危机吸引注意力外,其余四人在幕外伺机而动。 那名登顶杀手一旦成功架弩,局势便会更糟糕举步维艰。 “老顾,启动汽车!原地转圈!”沈寻压低声音嘶吼,语气里满是急切,却又刻意控制著音量。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主驾驶,再次叮嘱,语气凝重到了极点:“你稳住车,千万別慌,我们隨时上车突围!” 叮嘱完老顾,他猛地转头看向车外的敖鲁雅,语速快得几乎与风雪的嘶吼融为一体,每一个字都精准传递著指令,生怕浪费一秒钟的时间:“让白鹿慢慢鬆开顶住的熊鳞幕,动作一定要轻,千万不能惊动外面的杀手!你做好准备,趁松角的间隙骑上它,等我发出信號,就衝击车旁的杀手。” 顿了顿,他又抬眼扫过身边的叶灼、林见等人,著重叮嘱,语气里满是凝重:“所有人都记牢,別伤他们性命,杀手死在我感知范围內,我的轮迴之力会大幅衰减,后续再遇阴邪,我们就彻底没了依仗,只能任人宰割!一定要守住,这是我们唯一的退路!” 叶灼微微頷首,眼神坚定,悄悄调整了复合弓的角度,箭筒中的箭矢隨时可发;林见也攥紧了手中的手斧用力点头,警惕地盯著车外动静,所有人都清楚,此刻的每一个指令,都关乎著所有人的生死。 车外,敖鲁雅听到沈寻的指令后,立刻对著白鹿低声发出一道极轻的指令,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被风雪的嘶吼淹没,生怕惊动外面的杀手。 白鹿似是听懂了指令,鹿角缓缓鬆开,动作轻缓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全程小心翼翼,双耳微微转动,捕捉著周围的一切动静,只为不引起车外杀手的半分警觉。 杀手此前已用后视镜看到了幕內部署,此刻悄悄用手势交流部署:一人抬手示意左侧,一人指向右侧,另一人比出“推”的手势,最后一人微微頷首,眼神交匯间便敲定了战术,约定好一声令下,便从熊鳞幕的三面同时发力,將这道屏障推倒。 而杀手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看过后,沈寻已经安排的新的战术。 熊鳞幕整体呈半圆形,另一端始终由沈寻牢牢控制,即便白鹿鬆开鹿角,熊鳞幕依旧稳稳保持站立,没有滑落跡象,將主角团的所有动作完美隱藏在幕內。 敖鲁雅身形敏捷如猫,趁白鹿松角的间隙,悄无声息翻身骑上白鹿的脊背迅速趴倒,动作流畅利落,没有一丝拖沓,一手稳稳握住腰间的鹿骨刀,骨质刀刃在风雪中一闪而逝,另一手紧紧按住白鹿的脖颈,眼神锐利如刀。沈寻也感受到了熊鳞幕外的异常,心头一沉,知道对方即將发难。 沈寻敏锐察觉到那名爬向车顶的杀手已在掏出弩箭。就在此时,四名杀手那边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喝,算是约定好的信號,话音刚落,便按照之前的手势部署,双手发力,一同朝著熊鳞幕狠狠推去,力道迅猛,意图將这道屏障推倒,既能砸伤幕內眾人,又能扩大缺口、方便冲入近战。 熊鳞幕被四人合力推得剧烈晃动,沈寻这边原本狭窄的缝隙瞬间扩大,雪沫顺著缝隙簌簌滑落,刺骨的寒风夹杂著冰渣灌了进来,危机感瞬间拉满。 那名用匕首撬动的杀手全身发力,手上布满青筋,匕首刃身几乎要嵌进车体里,猝不及防之下被熊鳞幕的晃动带得失去平衡,借著惯性狠狠冲了进来,身体踉蹌著扑向沈寻,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愕,却很快被狠戾取代。 沈寻反应极快,不退反进,横握桃木杖精准挥出,一杖重重砸在杀手的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清晰的骨裂声,伴隨著杀手的一声悽厉闷哼,手腕瞬间扭曲变形,力道瞬间泄去。 可这名杀手竟悍不畏死,凭藉著极强的意志力强忍剧痛,死死攥著匕首没有脱手,趁沈寻收杖的间隙,身体顺势向前滚落,一边躲避沈寻的二次攻击,一边猛地將匕首拋向空中,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翻滚后稳住身形的瞬间,他迅速抬起另一只手接住坠落的匕首,不等身形完全站直,便调转刃口,朝著叶灼狠狠刺去。 此刻叶灼正半蹲在地上,复合弓拉至半满,箭头瞄准车顶,全神贯注警戒著那名即將登顶的杀手,风雪吹得她耳尖发麻,注意力全被车顶杀手吸引,一时竟未察觉右侧的劲风悄然逼近。沈寻心头一紧,当即急促低喝:“叶灼,右侧!”几乎是同时,敖鲁雅也察觉到了致命危机,同步轻喝出声,声音裹著风雪穿透而来:“小心右侧!” 提醒未落,匕首已逼近叶灼,寒芒快要触碰到她的衣襟,叶灼瞬间心中一凛,没有半点迟疑,身体顺势向后滑倒,借著光滑雪地飞速后退,堪堪避开了这致命一击。与此同时,复合弓已出手,弓弦震颤发出“嗡嗡”轻响,箭头精准瞄著杀手此刻正握著匕首的手,箭矢带著锐响,闪电射向目標,“噗嗤”一声穿透衣袖,深深扎进肉里,鲜血瞬间涌出,顺著箭头滴落,溅在白雪上,晕开点点暗红。 杀手骤然吃痛,手中的匕首“噹啷”一声掉在积雪上,留下了一个印子。此刻他双手尽数受伤,猛的失去平衡,“当”的一声一头撞在车身侧面爬梯上,隨即头上渗出了一大片血跡,晕晕乎乎的举著胳膊捂住脑袋闷哼起来。 敖鲁雅看得真切,当即轻喝一声,骑乘白鹿猛一发力,四蹄蹬雪,身形腾空而起,带著呼啸的风声,从叶灼头顶稳稳越过,蹄子带著强劲力道,直直衝著受伤的杀手踩去。 白鹿跃起的剎那,失去控制的熊鳞幕再也无法支撑,“哗啦”一声轰然朝外倒下,厚重甲片狠狠砸向外面三名杀手。 三人反应极快向后跃出,身形矫健,稳稳躲开了熊鳞幕的撞击,熊鳞幕砸在积雪上,溅起大片冰渣和雪沫,在风雪中四散开来。 避开攻击后,四人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再也没有丝毫犹豫,手持淬毒匕首,分三路快速朝著眾人袭来,粹著毒的匕首在风雪中格外刺眼。 绝境廝杀,彻底爆发,生死较量,一触即发。 第十九章 箭破杀机,冰面遁逃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车顶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动。那名原本成功登顶还在伺机寻找机会的杀手,见地面近战已然爆发,再也无需隱藏行踪,迅速端好弩箭朝著车顶边缘移动,致命的威胁从车顶悄然降临。 叶灼刚避开致命一击,耳边便传来车顶弩箭上弦的声音,她心头一凛,下意识抬头望去,瞬间瞥见车顶之上,那名杀手的端著弩箭的影子已经悄然向前移动,弩箭直指地面,即將锁定自己眼看就要扣动扳机。 叶灼反应极快,手指飞速从箭筒抽出一支箭矢,搭弦、拉满、瞄准,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瞬息间便完成了射击准备。“咻”的一声,碳纤维箭矢直射车顶的持弩杀手,破空声又急又响,直接提前压制对方即將发动的攻击,化解来自车顶的致命威胁。 车顶的持弩杀手反应也极为迅捷,察觉到箭矢袭来的劲风,当即缩头俯身,紧紧贴在车顶行李架后,箭矢擦著他的头顶飞过,飞快隱没於天际。 杀手虽然成功躲开箭矢,但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压制打乱了节奏,一时之间无法再次架弩瞄准。 可就在叶灼准备抽出第二支箭矢继续压制车顶杀手的瞬间,地面上两名杀手,抓住她分心的间隙,一声低喝即刻向她猛扑而来,一左一右形成夹击之势,封死了她的闪避空间。 叶灼眼角余光瞥见逼近的杀手,心中一沉,知道自己此刻已无法兼顾车顶与地面,只能无奈放弃压制车顶杀手,当机立断,对著主驾驶位的老顾大声嘶吼,声音裹著风雪,清晰地传入车內:“老顾!快开车!疯狂转圈,甩掉车顶的人,別让他有机会瞄准我们!” 嘶吼声刚落,老顾立刻再次加油猛打方向盘,车辆在原地疯狂转圈,积雪被车轮卷得四处飞溅。 与此同时,那名腿部中箭的杀手忍著剧痛,在车辆疯狂旋转中爬上了车顶与持弩杀手匯合。 持弩杀手看著疯狂晃动的车身,深知此时无法稳定瞄准地面目標,当即把手中的连发弩递给腿部受伤的杀手,沉声道:“你稳住寻找机会,牵制地面的人,我去翻窗袭杀车內的人!”说罢,他便抓著车顶行李架,一个翻身贴在车身上,企图趁乱翻入车內偷袭老顾和林见。 老顾透过后视镜瞥见车顶异动,一边死死稳住方向盘,一边急声对林见吩咐:“快!用盾牌守住车窗,別让他进来!”林见立刻应声,一只手迅速抓过盾牌,另一只手早已攥紧了手斧,死死盯著车窗,严阵以待。 叶灼则反手一把將复合弓背在后背,动作乾脆利落,隨即抄起一旁的长柄铁锹,铁锹柄粗糙而冰冷,她双手已紧紧握紧。 此刻,三名地面杀手已然蜂拥衝来,沈寻与叶灼对视一眼,瞬间达成默契,叶灼迎向两名杀手。沈寻负责解决一个,沈寻横握桃木杖,身形敏捷如鬼魅,脚下踩著积雪却不见半分拖沓,每一个动作都透著浸淫武道数百年的精妙;叶灼则凭藉长柄铁锹“一分长一分强”的优势,死死压制身前两名杀手。 沈寻避开一名杀手刺来的匕首后,不退反进,桃木杖精准点向对方手腕,逼得对方匕首险些脱手,动作行云流水,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致命,又能有效牵制;叶灼每一次挥舞都带著呼啸的风声,逼得两名杀手连连后退,根本无法近身,稍有不慎便会被铁锹拍中,狼狈不堪。 缠斗片刻,三名地面杀手渐渐察觉不对劲。沈寻的武道技巧精妙绝伦,对人体结构的了解刻入骨髓,每一招都精准牵制他们的关节发力点,不给任何偷袭的机会;叶灼身手矫健、反应迅捷,长柄铁锹更是將优势发挥到极致,他们都是久经训练杀人如麻的专业杀手,这二人却依旧游刃有余,丝毫没有败相。 杀手心中清楚,再僵持下去,他们只会彻底落败,再无迴旋余地,当即萌生退意,眼神交匯间达成默契,不再恋战,嘶吼一声后,同时向后撤退,一边撤退一边迅速解下腰间的连发弩,动作嫻熟利落。 此时车辆距江边仅有数米,路基下的冰面跃然眼前,四名杀手齐齐发力,向前一跃,身形腾空而起的瞬间,猛然转身回头,手中连发弩已然架好、瞄准,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沈寻和叶灼见状顿感不妙,当即快速侧身躲闪格挡。 沈寻横握桃木杖,“鐺鐺”几声脆响,將飞来的弩箭尽数弹飞;叶灼则顺势下蹲,长柄铁锹横挡身前挥舞,牢牢护住要害,弩箭撞在铁锹上火花四溅。 三名杀手稳稳落在冰面上,没有任何停顿迅速贴近路基作为掩护,三人开始交替射击,弩箭密集射向沈寻和叶灼,死死牵制著二人的脚步,不让他们有机会上前近战。 沈寻和叶灼快速稳住身形,耳边依旧迴荡著弩箭破空的锐响。 冰面上的三名杀手交替射击的节奏愈发密集,锁死了他们的追击路线。此时三名杀手借著路基占据有利地形,风雪中,他们飞快交换眼神敲定对策,隨即分成三组:一留在原地,继续射击牵制;另外两人则身形压低,借著路基掩护,分別向两侧远处遁去,显然是想绕后合围。 而车顶的腿部受伤杀手,此刻正趴在车顶,重新架起弩箭,目光在沈寻、叶灼和冰面之间来回扫视,伺机寻找机会射击,致命威胁依旧未消。 沈寻瞬间看穿了杀手的企图,眉头紧蹙,语气凝重却异常果断:“不能让他们跑了!一旦让他们遁入暗处,我们只会腹背受敌,再难突围!”叶灼微微点头,眼神坚定,手中的铁锹握得更紧。 风雪愈发猛烈,敖鲁雅正骑乘白鹿踩踏那名双手受伤的杀手,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见车窗旁有一道黑影晃动。正是那名从车顶企图翻窗偷袭的杀手,正死死抓著车顶行李架边缘,与车內的林见僵持。敖鲁雅当机立断,不再踩踏白鹿脚下杀手,她骑著白鹿飞速冲向另一侧车窗旁,算准了车辆旋转的间隙,不等那名翻窗杀手反应过来,手中的鹿骨刀已然挥出,刀背狠狠砸在杀手的腰部,“嘭”的一声闷响,力道十足。 那名杀手猛然受击,腰部传来钻心的剧痛,双手瞬间失去力气,再也抓不住行李架,身体失去平衡,被旋转车辆甩出老远,重重摔落在积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敖鲁雅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当即对著白鹿低喝一声,白鹿会意,四蹄蹬雪,朝著摔在地上的杀手狠狠踩踏而去,每一脚都力道迅猛,狠狠踩在杀手的四肢上,“咔嚓”几声轻响,杀手四肢骨头受损,彻底失去了发力爬起的可能,只能蜷缩在地上,痛苦呻吟,再也无法构成威胁。 解决完翻窗杀手,敖鲁雅眼神锐利盯著冰面,等待沈寻的指令;而那名双手受伤的杀手,此前被白鹿踩踏,见同伴被制服,顿觉大势已去,趁眾人不备,拖著重伤的身体,佝僂著悄悄向江边挪去,企图顺著江边逃走,却被车內的林见一眼瞥见。林见立刻大叫起来:“有个人朝著江边林子跑了。” 沈寻手指向冰面一侧遁走的那名杀手,语速急促如惊雷,贴合著风雪的呼啸声传入敖鲁雅耳中:“你追那个方向!老顾,快让林见把盾牌扔给敖鲁雅,防止杀手回头射击!”车內的老顾听到沈寻的指令,当即反应过来,车辆始终没有停下,他一边死死稳住正在旋转的车辆,一边对著身旁的林见急促吩咐:“快打开车门,把盾牌扔给敖鲁雅!顺便盯著那个双手受伤的杀手!” 林见当即应声,一手抓过盾牌,一手扒住车门,趁著车辆短暂的平稳间隙,猛地將盾牌扔了出去,盾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落在敖鲁雅身前。敖鲁雅翻身下鹿,一把捡起盾牌,“放心!”熬鲁雅话音刚落,她便翻上白鹿,白鹿朝著沈寻指示的方向疾驰而去,熬鲁雅盾牌挡在身前,时刻防备著杀手可能的回头偷袭,身形快的如一道残影穿梭在风雪中。 安排好敖鲁雅,沈寻又转头看向叶灼,语气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急促,目光扫过冰面交替射击的两名杀手,又瞥了一眼车顶的动静:“叶灼,你推著熊鳞幕推进到冰面上,防御弩箭,靠近之后迅速制服那个杀手,近战他不是你的对手。以方背后偷袭我和敖鲁雅!”“明白!” 叶灼沉声应下,没有犹豫,快步衝到不远处倒地的熊鳞幕旁,双手发力硬生生將沉重的熊鳞幕重新竖起。 熊鳞幕厚重坚实,每推动一步都异常费力,叶灼咬著牙,一手死死扶著幕沿,一手紧握长柄铁锹,缓缓朝著冰面方向推进,目光锐利如刀锁定冰面,冰面杀手眼看著熊麟幕逼近却毫无办法。 吩咐完毕,沈寻不再耽搁,身形如鬼魅般衝出,脚下踩著积雪,速度快得惊人,朝著冰面另一侧遁走的杀手疾驰而去。 他身形轻盈,即便在光滑的雪地上,也依旧稳如平地,不给对方任何遁入暗处的机会。 与此同时,敖鲁雅骑著白鹿,握著盾牌,也正朝著另一侧遁走的杀手飞速追去,白鹿四蹄踏雪,两人死死咬住各自追击的目標,全力阻拦杀手遁走。 车顶的受伤持弩杀手似乎已经適应了汽车的旋转,一手抓著行李架边缘,一手慢慢瞄准沈寻的后背,指尖微微发力,正要扣动扳机,却被距离更近的叶灼推进的熊鳞幕吸引了注意力,为了一击命中只能暂时调转方向,对准叶灼。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而狂野的汽车引擎声突然划破漫天风雪,从来时的坡顶方向传来,越来越近,带著毁天灭地的压迫感,盖过了风雪的呼啸、追击的脚步声和弩箭的锐响。沈寻与叶灼几乎同时脸色骤变。 那道引擎声,分明就是被雪坡阻路,绕远而行的持枪杀手,绕了一圈终於到了坡顶。 沈寻和敖鲁雅脚下未停,行进中快速转头望去,只见一辆黑色越野车马力全开,车灯如同惨白的死神,刺破风雪,顺著山坡疯狂衝下,驾驶座上是一道与眾杀手同样服饰的身影,正是遁去的持枪杀手。 他满脸狰狞,嘴角掛著疯狂的狞笑。就在越野车冲至下坡距离江边两辆车十余米远的地方,那名持枪杀手突然打开车门,身形利落一跃,借著车辆行驶的惯性翻滚卸力,稳稳落在积雪地上,几乎没有停顿。 他猛地起身,右手飞快掏出腰间的手枪,枪口对准沈寻,瞄准片刻便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枪响,子弹带著撕裂风雪的锐响,直直射向沈寻的胸口;而失控的黑色越野车,依旧保持著迅猛势头,直直朝著2045车辆衝去,直直堵死眾人唯一的逃生通道,枪响声与引擎的嘶吼声在风雪中交织,两道致命杀机如寒刃悬顶,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席捲全场,容不得眾人有半分喘息。 第二十章 绝境破局,车悬危境 风雪愈发狂暴,老顾坐在驾驶座上,双眼死死盯著坡上疾驰而下的黑色越野车,惨白的车灯刺得他眼睛生疼,手中的方向几乎要握碎,额头上的刚流下的冷汗瞬间便被冻成冰珠。 越野车越来越近,老顾当机立断,右脚狠狠踩下剎车,“吱”的一声刺耳摩擦声划破风雪,车轮在积雪上划出两道焦黑的印子,车身一阵剧烈震颤后堪堪停稳。 老顾掛入倒档猛地打死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右脚狠狠踩下油门,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2045车辆朝著侧后方飞速倒车。 就在车辆后退的瞬间,黑色越野车呼啸著擦著2045的保险槓飞过,带起的劲风几乎要將车辆掀翻。 老顾牙都要咬碎,目光紧盯后视镜,直到確认车辆彻底躲开撞击,才稍稍鬆了口气,可他清楚,危机远未解除。 越野车如同脱韁的野马,直直朝著前方衝去,车轮碾过积雪和碎石一路疾驰,最终“嘭”的一声巨响,狠狠撞在二十米外的一棵粗壮树干上,树干剧烈摇晃,积雪纷纷坠落,越野车被巨大衝击力直接掀翻,四脚朝天车轮还在在空转个不停,玻璃碎片飞溅,冒著裊裊黑烟。 不等老顾喘口气,便已听到一声枪响,扭头一看,杀手双手持枪正对准沈寻的方向射击,见沈寻侧身躲开进入路基掩体,又立刻调转枪口,目光在战场上来回扫视,寻找下一个目標。 老顾眼神一凛,心中怒火中烧,当即掛入前进档,猛踩油门,2045爆发出一声咆哮,朝著坡上持枪杀手狠狠撞去,车身如同怒目金刚,势要將这个屡次製造危机的杀手撞翻在地。 持枪杀手反应极快,当即矮身,身体贴著地面快速翻滚,动作利落敏捷,堪堪避开了车辆的撞击。 2045狠狠一击不中力道过猛继续朝坡顶衝去,老顾想要衝上坡顶掉头再次衝撞杀手,却不料,车顶的持弩杀手早已抓住了他停车、倒车的间隙,悄悄调整了姿態。 此前车辆的剧烈旋转,让车顶的持弩杀手被甩得晕头转向,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他强忍眩晕,紧扶车顶行李架稳住身形,重新架起连发弩,已锁定即將到达冰面的叶灼。 此刻叶灼手持熊鳞幕推进,距离冰面仅一步之遥,正准备纵身跃下。 持弩杀手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弩箭带著穿破风声,直射叶灼后心,速度快得惊人。 叶灼常年在边境执行任务练就的敏锐直觉,就在弩箭即將射中她的瞬间,她已察觉危险。 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脚下一蹬,全身发力推出手中的熊鳞幕,熊鳞幕沿著惯性向著冰面滑去,从那名杀手头顶掠过。而她则借著这股力道,朝著冰面一跃,身形轻盈如燕落在光滑的冰面上。 落地的瞬间將手中的长柄铁锹狠狠插入冰面,铁锹刃深深嵌进冰层,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借著铁锹的阻力,她才堪堪停止滑动,稳稳稳住了身形。 熊鳞幕滑下为叶灼爭取了片刻时机,弩箭擦著她的后背飞过射向远方,若是再慢半秒,后果不堪设想。 叶灼刚稳住身形,那名杀手已抽出腰间匕首,朝著叶灼快速衝来,不给叶灼任何喘息的机会,以求放手一搏。 叶灼丝毫不惧,脚下发力闪避。避开攻击的瞬间,她握著铁锹,朝著杀手猛劈下去,匕首还未到,铁锹已狠狠劈在杀手的脖颈处,“嘭”的一声闷响,力道十足,杀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眼前一黑,直直倒在冰面上昏死过去。 就在此时,叶灼耳边再次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清晰而致命。 她心头一紧,知道持枪杀手还在暗中偷袭,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转身躲在了路基下探头观察。 此时沈寻已追上那名逃遁的杀手,那名杀手挥舞匕首疯狂反扑,沈寻以杖代剑,死死压制,不给对方一丝机会。片刻后“哐当”一声匕首应声落地,紧接著,桃木杖精准打击在杀手的肘关节和膝关节处,“咔嚓”几声轻响,杀手关节脱臼,惨叫著跪倒在地,再也无法反抗。 另一边,敖鲁雅骑著白鹿,正全力追击另一名遁走的杀手。那名杀手速度极快拼命逃窜,却依旧甩不掉身后的白鹿,他知道自己跑不过白鹿的速度,当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借路基掩护速架起弩对准敖鲁雅,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弩箭直射敖鲁雅面门。 敖鲁雅反应极快,当即举起手中的盾牌一甩,“鐺”的一声脆响,弩箭撞在盾牌上弹飞,落在地上积雪中。 不等杀手再次装箭射击,敖鲁雅猛拽白鹿韁绳,低喝一声,白鹿会意,四蹄发力,猛地朝著冰面跃下,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落地瞬间,熬鲁雅回身扔出鹿骨刀,刀柄精准砸在杀手额头,杀手额头顿时血肉模糊,双眼一黑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敖鲁雅没有丝毫耽搁,捡起鹿骨刀翻上白鹿,很快便锁定了那名一瘸一拐逃走的被白鹿踩踏过的杀手。此刻那名杀手踉蹌著扑向树林,动作虽迟,却依旧拼尽全力逃窜,时不时回头,观察熬鲁雅的位置。敖鲁雅眼神一冷,猛拽韁绳,白鹿四蹄发力轻鬆跃上路基。朝著杀手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拉近距离赶到杀手背后。 而此刻,战场的另一侧,危机再次升级。 那名持枪杀手避开老顾的撞击后,快速翻滚到一棵大树后,借著树干的掩护,悄悄探出头,目光死死锁定了正在冲向坡顶的2045。 他双手握紧手枪,瞄准车辆的一侧后轮。他知道,只要打爆轮胎,车辆便会失去控制,而高坡陡峭,一旦车辆失控,以现在的车速必然难以控制,会从高坡路基上滑出,坠入下方的江滩,到时候,车內的老顾和林见,必死无疑。 没有丝毫犹豫,持枪杀手扣动了扳机,“砰、砰”两声枪响,子弹射向2045车辆的一侧后轮。“嘭”的一声闷响,后轮被打爆,轮胎瞬间炸开一个大洞,车身失去平衡,瞬间剧烈摇摆起来,如同风中的落叶,隨时可能翻车。 老顾脸色骤变,双手死攥著方向盘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著车身,试图稳住车辆的姿態,不让其从高坡路基上滑出。 可坡上陡峭湿滑,加上风雪肆虐,车辆失去后轮的支撑,根本难以控制,车身不断向坡道边缘倾斜,轮胎在积雪上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见坐在副驾驶座上,紧紧抓著车內的扶手,脸色苍白,大声提醒老顾:“稳住!慢慢调整方向!”老顾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手脚来回操作精准控制,试图让车辆减速,可车身依旧在不断倾斜。 最终,“嘭”的一声,2045撞在坡道边缘的一棵小树上,小树剧烈摇晃,积雪纷纷坠落,车身才终於停下。 可此时,一半车身已经悬空,下方便是陡峭的江滩,寒风呼啸著从悬空的车身下方卷过,显得格外凶险。 老顾和林见死死抓著车內的扶手,身体紧紧贴在座椅上,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车辆再晃动一下,便会坠入江滩,粉身碎骨。 树后的持枪杀手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狞笑,缓缓从树后走出,手中的手枪再次举起,瞄准了悬空的车辆,眼神中透著戏謔,隨时准备扣动扳机,彻底终结老顾和林见的性命。 而远处,敖鲁雅正追击即將进入树林的杀手,沈寻和叶灼刚制服完各自的对手,转头便看到了悬空的车辆和持枪杀手的举动,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当即朝著车辆的方向猛衝而去,想要赶在杀手开枪前,救下老顾和林见。 风雪依旧狂暴,头顶悬著的利剑,將要再次落下。 第二十一章 风雪伏杀,绝境攀援 持枪杀手的枪口,早已对准了2045车窗。 车內的老顾和林见动弹不得,就是两个活靶子,只要杀手扣下扳机,就能瞬间决掉这两个累赘。 可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却没有扣动,阴鷙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侧面那道陡峭的绝壁上。 那道绝壁光滑平整,此刻又覆了一层风雪冻成的薄冰,连个能抠住的石缝都难找,就立在开阔处,他站在坡上能把全貌看得一清二楚,绝无可能徒手攀登。 他又低头扫了眼自己脚下坡道。这坡道本是上宽下窄的结构,坡体向外悬挑,下方就是和侧面绝壁连在一起的悬崖,藏在坡体的视野盲区里,他就算探出头都未必能看清全貌。可他从小就在这片大山的崖壁间来往穿梭,对这里的地形烂熟於心。 这坡道下方的崖壁,比侧面的绝壁更凶险,中段有三米多宽向外延伸的悬空区域,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想过去难如登天。 更別说现在是零下三十多度的风雪天,顶部岩面早就被风雪冻成了镜面,光滑得无处下手,就算能勉强摸到几个凸起的岩点,也早就被冻得酥鬆,能不能承住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都不好说。 他后来又练了十几年攀岩,还受过最严苛的专业训练,有著常人难比的坚韧、体力与技巧。就算带著全套专业装备,都不敢在这种天气里挑战这段必死的路,更別说无保护无装备徒手攀爬。 他就不相信,那个男人就算武力再高,能在这种绝境里凭空飞过来。 明面上的绝壁爬不了,暗处的坡下崖壁更是死路,整个战场,唯一能靠近悬车的路,只有眼前这条他死死守住的雪坡。 一个念头瞬间在他脑海里成型:杀了这两个废物太容易了,可一旦他们死了,外面四散的队友只会立刻遁逃,再难一网打尽。倒不如留著这两个活饵,守株待兔。他们的队友一定会拼了命来救,而只要有人敢冲这条雪坡,就会彻底暴露在他的枪口下,来一个杀一个。 他缓缓收了枪,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借著松树的掩体蹲下身,彻底放下了戒备。在他眼里,这片区域就是个密不透风的死局,那个男人就算插了翅膀,也不可能绕到自己身后。他只需要守好这条坡道,就能等著猎物们自投罗网。 而此时的战场,早已是步步杀机。 就在刚才,沈寻已隱入漫天风雪没了踪跡;叶灼正对著两名杀手把守的坡道正面,根本无法衝锋,只能退迴路基下暂避。 两名杀手一远一近、一弩一枪布下埋伏,已锁死了唯一通往2045的坡道,就等著救援的人上门送死。 叶灼心臟沉得厉害。此刻她能做的只能是有限的干扰射击,沈寻踪跡全无,敖鲁雅还在追击那名逃向树林的杀手。车內的老顾和林见插翅难飞,一旦支撑车身的小树断裂,就是车毁人亡的下场。她清楚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干扰杀手,为林见和老顾爭取一线生机。 寒风卷著鹅毛大雪发出呜呜声响,与悬车摇晃的吱呀声交织,更添几分致命凶险。“沈寻!敖鲁雅!车悬空了,快想点办法!”叶灼扯开嗓子嘶吼,声音穿透呼啸风声,清晰传遍整个战场。 她没有犹豫,將背复合弓扯至身前,手指飞快从箭筒抽出两支碳纤维箭矢,动作乾脆利落。她微微调整呼吸,靠在路基下隨时准备出手。 敖鲁雅已到逃窜杀手前面,挡住了那名杀手的去路,彻底阻断了他想要逃进树林的可能性。 就在刚才的追击中,她已经催动白鹿,用坚硬的鹿角从背后狠狠衝击,杀手当场被顶翻在地,本就受伤的双手连撑地起身都做不到。 听到叶灼撕心裂肺的呼喊,敖鲁雅当即不再和这废人纠缠,对著白鹿低喝一声,下达了指令。白鹿心领神会,前蹄高高抬起,对著杀手的四肢狠狠踩踏下去,几声脆响混著杀手的惨叫被风雪吞没,彻底断绝了他逃走或是偷袭的任何可能。 敖鲁雅猛拽韁绳,白鹿当即调转方向如离弦之箭般朝著悬车方向疾驰,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敖鲁雅一手紧握盾牌,一手按在腰间的鹿骨刀上,目光死盯2045方向,眼神愈发凌厉,已然做好了隨时硬冲的准备。 与此同时,隱入风雪的沈寻,早已把整个死局看得通透。 他没有选择杀手预判的那条正面坡道。那条路完全暴露在枪口之下,没有任何掩体,一旦现身,必定中枪,自身已然难保,更別说救下车里的人。他的目光先扫过侧面那道开阔的绝壁,只一眼便彻底放弃:崖壁完全暴露在杀手的视野里,就算能勉强攀爬,中途也会被当成活靶子,绝无生还可能。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了持枪杀手死守的坡道下方那片被坡体遮挡、杀手篤定绝无可能攀登的悬崖。坡顶与江边路基有著二十多米的高度落差,这面崖壁向外悬挑,形成了天然的视野盲区,站在坡顶的杀手,根本看不到崖壁上的任何动静。 可也正是这结构,註定了攀爬的九死一生。中段的悬空檐口,无法落脚借力,只能全靠指力硬闯。 这是杀手眼里的必死绝路,也是整个死局里,沈寻唯一的破局生路。 万幸的是,沈寻同样精通轻功,他的轻功从不是武侠小说和电视里飞来飞去上天入地,实则不过是攀岩、跑酷与传统武术身法的融合;最关键的是,修习轻功需做到身轻如燕,儘可能控制体重、锤炼体能,唯有日积月累,方能见效。他便是这般数百年如一日打磨,才摸索出一套独属於自己的身法,攀爬时,既有著攀岩的指力耐力,又有著跑酷的灵活技巧,更借传统身法的轻盈稳住重心,三者浑然一体。 可即便如此,这场在风雪天里的徒手攀冰,依旧是一场连专业攀岩者都不敢触碰的豪赌。 他深吸一口气,搓了搓冻得僵硬发麻的双手,借著风雪与乱石掩护,悄无声息绕到了坡道正下方的崖底。 指尖狠狠抠进岩壁的第一道缝隙,积雪顺著指缝簌簌滑落,锋利的冻土瞬间划破手指,连带著手腕多年的旧伤也传来一阵熟悉的痛,金血涌出的剎那便被寒风冻成冰碴,刺骨的痛感顺著指尖蔓延至全身,他却浑然不觉。 耳尖微动,他清晰捕捉到车內老顾和林见带著哭腔的嘶吼,还有支撑车身的小树发出的刺耳开裂声。队友的生死就在眼前,他没有慢下来的资格。指尖一次次抠进冰冷的石缝,脚掌精准寻找岩壁上数量稀少的著力点,身形如猿猴般悄无声息地向上攀升,全程都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惊动坡上杀手。 攀爬至绝壁中段,最致命的险境骤然降临,和杀手预判的分毫不差。眼前的岩壁结构突然突变,坡体猛地向外延伸出去,形成了一道三米多宽的“屋檐”,檐口的岩石覆著厚冰,光滑得无从下手。更致命的是,过了这道檐口,岩壁才会重新向上延伸,而他脚下,早已是彻底的悬空,十几米下就是乱石遍布的江滩。 整个人的重量,瞬间全压在了抠住岩缝的手指上。 手指伤口再次崩裂,金血顺著指缝往下淌,冻在冰冷的岩石上。 手腕的旧伤发作,巨痛顺著骨骼蔓延全身,他的身体在悬空的风雪里微微晃荡,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指尖的岩缝在一点点掉渣,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碎。 就在这生死悬於一线的间隙,风雪里传来的声响,每一声都在往他心上扎。 他听见 2045的车身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伴隨著老顾撕心裂肺的嘶吼,显然车身又向外沉了一截;听见下方传来弩箭破空的锐响,还有白鹿的惊嘶与敖鲁雅的低喝,地面的局势已经彻底绷到了极限;甚至能听见坡上传来持枪杀手的粗重呼吸声,对方正在调整位置,离他头顶越来越近。 队友撑不了多久了,可他被死死困在了这道悬空的屋檐上,快不得,也慢不得。 他牙关紧咬,连下頜线都绷得发疼,硬生生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焦躁,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上。数百年打磨出的身体掌控力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他借著腰腹的力量稳住悬空的身体,左手死死攥住岩缝,右手一点点向前摸索,指尖在覆冰的岩面上反覆寻找著力点,终於摸到了一道极浅的石缝。 他指尖发力,反覆试探石缝的牢固度,確认能承住全身重量的瞬间,重心骤然转移,右手扣死石缝,左手缓缓鬆开,借著身体轻微的摆动,向前挪出了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每动一下,指尖的岩石就簌簌掉渣,连呼吸都要卡著发力的节奏。风雪卷著冰碴砸在他的脸上,视线被糊住,他只能靠指尖的触感判断石缝的牢固度,全凭肌肉记忆完成每一次发力、每一次挪位。 三米多宽的悬空檐口,他一厘一厘地挪动,漫长得像熬完了一生。 就差最后不到半米,就能摸到檐口尽头的垂直岩面,找到能落脚的岩凸。 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依旧没有放鬆。可就在他准备转移重心的瞬间,左手抠住的岩缝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开裂声,常年的风雪侵蚀早已让冻土岩面冻得酥鬆,根本经不住他的持续拉扯,石缝边缘轰然碎裂。 支撑瞬间消失,他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千钧一髮之际,他仅凭右手三根手指死死扣住身前那道刚摸到的窄缝,才勉强吊住了悬空的身体。可碎裂的碎石顺著岩壁哗啦啦滚落,砸在下方的岩石上,在风雪里发出了一连串格外刺耳的声响。 几乎是响动传出的瞬间,坡顶的脚步声骤然停住了。 紧接著,一阵轻微的踩雪声传来,混著箭矢锐响,那名杀手竟冒著被冷箭命中的风险,瞬间猫腰压低身形,快速朝著崖边贴了过来。他全程脚步都刻意压到最轻,可每一步靠近,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沈寻的心上。 两步之后,脚步声停在了离崖边不足一米的位置。 沈寻整个人彻底僵死,仅靠三根手指吊在十几米高的悬空檐下,脚下就是乱石遍布的江滩,连呼吸都硬生生憋在了喉咙里。手指的伤口被这一下极致发力扯得彻底崩开,鲜血涌出直往下淌,可他连指尖都不敢颤一下,生怕再带落碎石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清晰感知见崖顶的阴影压了下来。那名杀手已经蹲下身,正伸出头朝著崖底的方向,望了下来。 漫天风雪里,生死只在一眼之间。 第二十二章 崖顶蛰伏,生死对射 崖边的风雪卷著冰碴,打在杀手的脸上,糊住了大半视线。 他蹲在崖边不足一米的位置,只探出小半张脸,俯身朝著崖壁下方望去。 上宽下窄的悬挑檐口彻底挡住了视线,目之所及只有光滑覆冰的崖壁外侧,只有风雪卷著碎石滚落的细碎声响。 他又盯著崖壁看了几秒,指尖始终搭在手枪扳机上,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侧耳倾听生怕错过半点响声。 一旁的冻土被叶灼的射来的箭矢扎中,箭尾震颤的嗡嗡作响。 杀手瞬间收回目光,起身猫著腰,借著路基边小树的掩护快速后撤,离开的刚才已经暴露的位置。 刚才的异响一定是风雪吹落的碎石,这鬼地方本就不可能有人爬上来,他没必要为了一丝几乎不可能的概率,把自己暴露在那个女人的冷箭之下。 他迅速地绕到了2045后方不远处的松树后。这个位置离悬车不远,既能死盯车內人质,又能覆盖敖鲁雅驰援的大半路线,还能借著车身避开叶灼大半射击角度,是伏击的绝佳位置。 他没有急於抬枪,只探出半只眼睛,死死锁著敖鲁雅的走位。 风雪太大,敖鲁雅又始终贴著山坡死角移动,他几次微调身位,刚要出手就已错失时机;勉强找到射击线的瞬间,叶灼斜向射来的干扰箭又会落在掩体边缘,逼得他不得不收回身形。 可他全程没有半分急躁,呼吸始终平稳,指尖搭在扳机上,像蛰伏在暗处的猎手,只耐心等著那个一击必中的最佳窗口。 而悬在檐下的沈寻,直到杀手的脚步声远去,才敢把憋在喉咙里的气,极轻极缓地吐了出来。 刚才杀手俯身张望的十几秒,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仅靠三根手指吊在十几米高的半空,全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连指尖的颤抖都硬生生憋住,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就会引来杀手注意,再无登顶可能。 整条手臂的肌肉传来潮水般的酸痛,掌心崩裂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不敢多耽搁,队友的生死就在分秒之间。左手重新摸索著扣住一道岩缝,双手交替发力,借著腰腹的力量稳住悬空的身体,一厘一厘地挪过了最后半米的悬空段,当左脚终於踩实了垂直岩壁上凸起的岩石时,他才算彻底闯过了这道九死一生的鬼门关。 剩下的几米岩壁,难度虽不及刚才的悬空绝境,可岩面依旧覆著薄冰,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落脚,都潜藏著致命危险,他都把声响压到了最低。 指尖的血在岩壁上留下细碎的金痕,又瞬间被寒风冻住,手腕和肩背的旧伤反覆拉扯著疼,可他的动作依旧稳得惊人,没有半分迟滯。 终於,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尖死死抠住了崖顶最边缘的冻土,借著一阵狂风卷过雪林的声响掩护,腰腹骤然发力,翻身登上了崖顶。落地的瞬间,他借著跑酷的翻滚动作稳稳卸力,转瞬就矮身躲到了崖边的松树掩体后,脚步轻的像猫。 桃木杖从腰间抽出牢牢握在掌心,他快速扫过全场,把所有局势尽收眼底:持枪杀手蛰伏在 2045后方不远处,身形稳如磐石,目光始终锁著疾驰的敖鲁雅,是全场最致命的威胁。 车顶的持弩杀手依旧借趴在行李架上,几乎没给叶灼留下任何角度,目光在敖鲁雅与叶灼之间来回切换,虽腿部受伤,却始终保持著射击姿態。 叶灼躲在路基下方的冰面上,借著地形掩护持续干扰杀手,却被交叉火力限制住,没有稳定的出手机会。 而 2045的车身始终在风雪里微微晃动,支撑的小树残枝早已不堪重负,隨时会彻底断裂。 他没有贸然出手。两名杀手一前一后一高一低形成了交叉火力网,一旦惊动其中一人另一个人必定狗急跳墙置林见和老顾於不利。 他必须等,等那个所有杀机同时爆发的瞬间,才能一击破局。 而就在沈寻蛰伏待机的同时,风雪更甚,2045晃动增加了几分。 车顶的持弩杀手已做出了战术判断。 他原本在车顶借著行李架的掩护锁定目標,可车身隨著风雪持续剧烈晃动,那棵支撑车身的小树残枝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哀鸣。 他很清楚,车顶早已不是合適的射击位,车身隨时可能坠落,继续待在车顶,只会把自己困在死局里。 与其被动困死,不如主动出击。他单手死死抓牢行李架边缘,身形爬下紧贴在车身上,手臂肌肉紧绷,借著车身一次晃动的惯性,落到了地面的积雪上。 落地的闷响、车身骤然下沉的金属脆响、车內老顾和林见的惊呼在风雪里炸开。 而隱匿在风雪中的沈寻,精准抓住了这绝佳的噪音掩护窗口。他身形如鬼魅般快速向前,脚步落在积雪里的声音完全被跳车引发的嘈杂盖了过去。 短短几秒,从崖边推进到了离2045更近的位置,与持枪杀手所在的土坡掩体,只剩不到十米的距离,完美卡在了能一击致命的最佳攻击位上。 矮身藏好身形,桃木杖握得稳如磐石,目光同时锁住了两名杀手,只等著破局的瞬间到来。 另一边,持弩杀手落地时,本就中箭的腿部再受重创,钻心的剧痛瞬间席捲全身,他踉蹌著后退几步,伸手扶住一旁的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他这一跳的拉力,也让本就岌岌可危的 2045车身猛地向外悬空下沉,小树发出更刺耳的脆响,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断。 车內的老顾和林见嚇得浑身一僵,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艰难。 林见半个身子探出车外,双手死死抓住一旁的小树枝干,指节泛青、青筋暴起,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树枝被他攥得弯曲到了夸张的角度,仿佛下一秒便会被折断。 老顾则拼尽全力把身体重心压在车身翘起的一侧,他嘶吼著:“撑住!林见,千万別鬆手!再撑一会儿,沈寻他们就来了!” 风雪顺著车窗灌进车內,冻得两人浑身发抖,可他们不敢有半分鬆懈。一旦鬆手,等待他们的便是坠入十几米下江滩的灭顶之灾。 持弩杀手稳住身形后,腿脚的剧痛让他眉头紧锁,可眼神里的狠戾却丝毫未减。 他低头瞥了一眼小腿上的箭杆,又望向疾驰而来的敖鲁雅,快速在心里盘算了局势:敖鲁雅骑著白鹿速度极快,万一自己和持枪杀手一旦没有成功击中,一旦让她靠近悬车,自己这点伤势根本扛不住近身衝击,先出手射击白鹿,才能掌握主动权,同时还能盯著路基处的叶灼,避免被两面夹击。 快速上弦,借著坡道內侧松树的掩护,对准疾驰的白鹿,眼神里满是刺骨杀意。 他已算准了白鹿的奔跑的提前量,这两箭直取前蹄,只要命中,对方就再无半点胜算依靠速度反击。 “咻”的一声,弩箭撕裂风雪,直取白鹿的前蹄。 敖鲁雅反应极快,察觉到危险的瞬间,猛地拽动韁绳,白鹿前蹄腾空,身形瞬间侧滑,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弧线,堪堪避开了射来的弩箭。 弩箭重重扎进冻土,溅起的雪沫迷了白鹿的双眼,它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脚步也慢了半分。 另一边,叶灼的目光始终在两名杀手之间来回切换,手中的复合弓始终处於待发状態,不敢有半分鬆懈。 刚才持弩杀手射击敖鲁雅时,她本想趁机出手,可对方始终借著树干做掩护,根本没有射击窗口。 而 2045后方的持枪杀手,依旧借著车身的掩护调整身位,始终在寻找锁定敖鲁雅的角度。 她只能时不时射出干扰箭矢,打乱持枪杀手的瞄准节奏,可始终无法形成有效威胁。 她心里清楚,自己的位置太过被动,一旦贸然露头精確瞄准,必定会遭到两名杀手的夹击,只能这般骚扰牵制,只能期待沈寻找到突破点。 风雪打在她的脸上,脸颊冻得通红,指尖也早已麻木,可她依旧死握复合弓,死死盯著敖鲁雅的方向,生怕她遭遇不测。 2045后方的持枪杀手,依旧稳在掩体后寻找机会,没有急躁。敖鲁雅被弩箭逼得慢了脚步,走位出现了瞬间的停滯,可他依旧没有贸然开枪。 这个角度依旧有遮挡,一旦打空,就会打草惊蛇,再难有这样的机会。 他微微调整呼吸,又向侧面挪了半步,终於避开了坡体的阻挡,敖鲁雅的身形彻底暴露在了他的瞄准线里。 他依旧稳稳地举著枪,等著白鹿再次迈步的瞬间。那是敖鲁雅最不好变向的时刻,也是他一击致命的最佳时机。 此时,敖鲁雅正骑著白鹿,重新调整方向,沿著山坡侧壁斜切而来。白鹿四蹄翻飞,雪沫飞溅,却丝毫没有察觉2045后方,一道致命的杀机已经牢牢锁定了它。 持枪杀手眼中发冷,指尖扣向扳机。他算准了白鹿的步点,这一枪,避无可避。 躲在路基下面时不时探头观察的叶灼,瞬间察觉到了这股致命的杀机。 她清楚,持枪杀手已经找到了完美的射击窗口,这一枪,敖鲁雅根本躲不开。 心臟骤然一紧,她根本来不及多想,当即猛地探出头,不再顾及自身安危。复合弓拉满如满月,一支碳纤维箭矢直指持枪杀手,试图用这一箭救下敖鲁雅。 而持弩杀手,自从射击完熬鲁雅后就一直死死留意著叶灼的动向。见叶灼突然露头,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早就防著这个女人的干扰,就等她暴露身形的这一刻。 没有丝毫犹豫,他快速调整弩口,对准露头的叶灼,手指猛地发力,一支弩箭带著撕裂风雪的锐响,直射叶灼而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三方同时动了手。 “砰!”一声枪响震彻风雪,持枪杀手的手指彻底扣下扳机,子弹带著灼热的尾跡,直逼敖鲁雅胸口;“咻!”叶灼的箭矢破空而出,带著撕裂风雪的锐响,直指持枪杀手的手腕,试图打断他的致命射击。 持弩杀手的弩箭紧隨其后,乌青的淬毒箭尖在风雪里闪过一丝寒芒,朝著叶灼的面门射去。 三支致命的攻击在漫天风雪中交织,枪声、箭矢破空声撞在一起,生死一线的危机,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早已推进到最佳攻击位的沈寻瞳孔骤缩,桃木杖瞬间握紧,已然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可就在这时,他鼻尖微动,一股似曾相识的、冰冷刺骨的诡异气息,悄然顺著风雪瀰漫开来。 那气息阴寒刺骨,与此前数次出现的诡异感如出一辙,带著一种不属於人间的森冷,让他心头骤然一沉,原本要衝出的身形猛地顿住。 第二十三章 绝壁突袭,悬车死局 风雪像一堵密不透风的白墙,狠狠砸在岩壁上。 沈寻掌心伤口还在渗血,可他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目光早已锁定坡下两名手。 三方同时射击的余响还在风雪里迴荡,持枪杀手的子弹擦著敖鲁雅的身侧而过,持弩杀手的弩箭逼得叶灼缩回了路基掩体,两人的注意力全被正面的目標牢牢吸住,完全没意识到,他们篤定绝无可能攀上来的绝壁,已经成了沈寻的突袭通道。 沈寻压低身形,借著风雪与树木的掩护,如同雪地里的猫,悄无声息地向前滑行。 数百年修习的轻功让他的脚步轻得如同鬼魅,不过两息的功夫,他已经贴到了持枪杀手的身后。 持枪杀手还在重新调整射击角度,死死锁定斜切而来的敖鲁雅。 可就在他指尖收紧的剎那,后颈突然传来一阵致命的风压。 他心头警铃大作,刚想转身抬枪,沈寻的手已经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肩颈,另一只手的桃木杖精准砸在他的后颈上。 没有多余的招数,只有千锤百炼的致命一击。 杀手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浑身力气瞬间被抽乾,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往雪地里栽倒,握枪的手一松,手枪刚要脱手坠落,就被沈寻扣著肩颈的手顺势捞住。 他一秒也未曾停歇,手腕一翻便將手枪揣进外套口袋,脚步未停,身形一晃,已然如同鬼魅般朝著持弩杀手的方向掠去。 持弩杀手刚逼退叶灼,正在重新给弩箭上弦,准备再给叶灼来上一箭。 他完全没察觉到同伴已经倒下,更没发现身后逼近的杀机。 沈寻闪身到他身侧,手肘重重顶在他的后腰,趁他吃痛前倾,反手一掌劈在他的颈侧。 持弩杀手身体一软,手中的弩掉在雪地里,人也跟著一头栽倒,彻底没了动静。 前后不过五秒,两名布下伏击的专业杀手,尽数被沈寻击晕制服。 可沈寻连看都没多看两人一眼,目光瞬间死死钉在了那辆摇摇欲坠的2045上。 支撑车身的那截小树残枝,早已被重量压得扭曲变形,树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惨白的木质纤维。 沈寻心头一紧,他清楚小树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他刚要衝过去的瞬间,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咔嚓——!”一声脆裂的巨响穿透风雪,小树残枝彻底断裂,半截带著碎雪的枝干打著旋坠入下方的江滩的乱石中。 失去最后支撑的2045瞬间失衡,整辆车猛地向著悬崖外侧急坠,底盘与路基边缘摩擦出刺耳的金属尖啸,火星在雪地里一闪而灭。 大半车身已经悬空在十几米高的半空,下方就是凶险万分的乱石滩,一旦彻底坠落,车內的老顾和林见绝无半分生还的可能。 “撑住!”沈寻低吼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扑向车头。 他双臂张开,双手死死扣住2045冰冷坚硬的前保险槓,连骨节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脆响。 数吨重的车身带来的下坠之力如同泰山压顶,猛地拉扯著他的身体向前滑去,掌心尚未癒合的伤口在巨力下瞬间崩裂,鲜血顺著保险槓流淌,转眼就被寒风冻成了暗金的冰痕。 可他牙关紧咬,双脚死死蹬住地面被刨出的凹陷,硬生生用自己的身体,扛住了车身缓缓下滑的势头。 “沈寻!”叶灼在路基掩体后看得心惊肉跳,见两名杀手已然倒地,她立刻翻身衝出掩体,反手將复合弓甩回背上,踩著积雪拼尽全力朝著悬车狂奔。 另一边,敖鲁雅也早已看清局势,猛拽韁绳低喝一声,白鹿会意,四蹄发力踏雪狂奔,一人一鹿转瞬就衝到了车头旁,没有半分犹豫,翻身下马就伸手扣住保险槓,与沈寻一同发力。 “一起拉!”敖鲁雅声线沉稳,全身肌肉紧绷。 连白鹿都明白局势危急,低下头用肩颈顶住车头保险槓,前蹄死死蹬住地面,发出低沉的闷哼,用自己的身体分担下坠的重量。 叶灼衝到近前,三人一鹿同时发力,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拼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人力终究有极限。 2045本就比寻常车辆笨重,再加上半个车身悬空带来的滑落速度,下坠的力道早已远超常人能承受的范围。 即便沈寻的体魄远超常人,敖鲁雅矫健有力,叶灼有著顶尖的特种兵体能,眾人拼到极致,也只能勉强延缓车身下滑的速度,却根本无法將车拉迴路基。 车身依旧在缓慢、却无可挽回地向外滑动,车轮碾过的积雪簌簌掉落,路基边缘的碎石不断坠入下方的江滩,每一秒,都在向著深渊更近一步。 “不行!拉不住!”叶灼咬著牙嘶吼,手臂早已酸麻到失去知觉,指尖被冰冷的金属硌得生疼,“这是几吨的钢铁,人力根本顶不住!”沈寻一言不发,双臂的肌肉绷到了极致,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依旧在死撑。 他能清晰感受到车身每一寸下滑带来的拉扯剧痛,掌心的血越流越多,旧伤的痛感一阵强过一阵,可他不敢松半分力气。 他一松,车里的两个人就彻底没了生路。 车內的林见半个身子探在车窗外,双手在空中挥舞试图抓住旁边的另一根树枝,指缝里全是血,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老顾拼了命压在车身翘起部分,用自己的体重稳住重心,嘶吼声都已经沙哑:“撑不住了!车要掉下去了!”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绝望关头,叶灼的脑中突然电光一闪,猛地抬头对著车內狂吼:“林见!副驾手套箱格里有绞盘遥控器!快!扔出来!”她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砸进车內。 林见愣了半秒,隨即疯了一样缩回手,单手死死扒住车门框,另一只手不顾一切地拉开副驾驶的储物格。 指尖果然触到了一个冰凉的黑色遥控器,她想都不想,卯足了劲朝著叶灼的方向扔去:“接著!”遥控器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叶灼纵身一跃,稳稳將遥控器抓在手里。 “老顾!”叶灼语速快得惊人,指令清晰又冷静,完全没有慌乱,“换挡杆后面那两个差速锁档把,全部向前推到头!快!把前后差速锁全打开!档位掛到4l低速档。” 老顾常年开车,一听就懂。这是硬派越野极限脱困的关键,锁止差速锁后,四轮动力完全同步,能最大程度稳住车身,配合绞盘的拉力,才有一线生机。 他连滚带爬扑回驾驶位,双手因为紧张微微发抖,动作却丝毫没慢,狠狠將两个档把推到了最前端。 “锁好了!全推到头了!”老顾扯著嗓子大喊。“你们稳住车身!千万別鬆劲!”叶灼高声叮嘱,隨即一把抓住绞盘的钢索接头,快速按下遥控器放出钢索。叶灼拖著沉重冰冷的钢缆,转身就朝著坡面没有悬空的那一侧山坡而去。 她虽恨不得立即狂奔而去,但是钢索放出速度有限,也只好强忍焦急。 钢索被叶灼死死拉著,勒得她掌心发红髮痛,可她的脚步丝毫不停,目光飞快扫过坡地,瞬间锁定了坡上那棵粗壮的老松树。 树干直径將近半米,根深蒂固,足以承受数吨的拉力,是固定绞盘的最佳支点。 叶灼衝到树下,动作麻利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將钢索在粗壮的树干上狠狠缠绕了三圈,用力卡死卡扣,又反覆拽了两次,確认钢索纹丝不动,绝不会鬆脱。 她刚转身,心臟就骤然一缩。 下方,沈寻脚下的土层已经被车身的拉力刨开,整个人又向前滑了半寸。 原本勉强掛住底盘的坡路路基还在持续垮塌,车身再一次向外倾斜,车內的两人发出一阵惊呼。 紧接著,更令人绝望的声响炸开。 “咔嚓,哗啦!”车身最后一点与路基接触的支撑彻底碎裂。 2045猛地向下一坠,整辆车开始急速滑落! 沈寻被这股巨力带得整个人向前扑去,双臂几乎被拉脱臼,剧痛直衝脑海。 他死死咬著牙不肯鬆手,脚掌在坚硬的冻土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却依旧挡不住车身下坠的势头。 前后车轮彻底悬空,只有前轮勉强掛住一点,车身倾斜得越来越厉害,车內的老顾和林见死死抓著车內的把手,发出绝望的喊声,整辆车如同失控的铁棺,正朝著十几米下的江滩直衝而去。 “收!”叶灼目眥欲裂,指尖按死了绞盘遥控器上的收紧按键。 “嗡!”车头绞盘马达瞬间爆发出狂暴的轰鸣,原本就绷紧的的钢索在剎那间绷的更直,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金属尖啸,如同紧绷到极致的琴弦,下一秒就要断裂。 巨大的拉力顺著钢索传递过来,硬生生拽住了急速下滑的 2045,车身猛地一顿,悬在半空剧烈摇晃,车身上的雪哗啦啦往下掉,钢索与车身形成一道惊心动魄的线条。 车身,暂时稳住了。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绞盘的负荷已经达到了极限,马达发出过载的嗡鸣,钢索绷得笔直,连坡顶的老松树都在拉力下微微摇晃,树皮被钢索勒得开裂,一旦钢索崩断,或是松树扛不住拉力,一切都將万劫不復。 而风雪里,那股似曾相识的诡异气息,正若有若无地瀰漫开来,比刚才更浓了一分。 第二十四章 疯煞围杀,绝境拉锯 叶灼大口喘著粗气,脸上早已冻得麻木失去知觉,可她按住遥控器的手指丝毫不敢鬆懈。 她的目光盯著悬在半空的 2045,这根绷紧的钢索就是车里两人的命,但凡她松一下按键,绞盘拉力有一丝脱节,车身隨时可能坠入深渊。 寒风顺著她的领口灌进衝锋衣,可她像毫无察觉一般。 敖鲁雅双手死死按住车头保险槓,掌心能清晰感受到车身每一次细微的震颤与晃动。 白鹿依旧用肩颈死抵著车头,前蹄在冻土上刨出两个深深的雪坑,时不时发出一声不安的低嘶。 沈寻双臂因为死扛数吨车身,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过载的抗议。他在发力间隙吐气调息,脸色却骤然一变。 一股裹挟著狂乱与阴冷的诡异气息,毫无徵兆地在风雪中暴涨开来。 不再是之前数次出现的、若有若无的薄雾般,这一次,是浓得化不开的疯戾与死寂瞬间席捲了战场。 阴冷顺著风雪钻进人的骨头缝里,连周遭呼啸的寒风都仿佛被这股气息冻住,空气变得粘稠而躁动,连落在身上的雪粒,都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沈寻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藏著数百年沉淀的眼眸里,金色的瞳仁在风雪中一闪而过。 他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扫过整片战场,心臟猛地往下一沉:瘫在雪地里各处的所有残敌,此刻都被这股诡异的气息彻底笼罩。 接下来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头皮发麻,连刺骨的寒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滯。 最先有动静的,是江边冰面边缘、被废掉双手的那名杀手。 原本他像一摊烂泥般瘫在雪地里,双手垂在身侧,筋腱断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连动一下手指都不可能。 可此刻,他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声音沙哑、暴戾,完全没有人类的情绪,更像是野兽濒死的狂啸。 他拖著两条软绵绵、完全使不上力的胳膊,硬生生用膝盖和腰腹的力量,疯了一样从雪地里撑起身体,哪怕摔倒在地,也立刻手脚並用地往前爬,双眼死死盯著悬车的方向,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饿狼。 紧接著,另一名杀手原本歪著脖子倒在雪地里,整条手臂以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角度耷拉著,正常人別说起身,光是动一下都会痛到晕厥。 此时他也发出嗬嗬的怪响,脖颈歪成一个正常人绝不可能做到的弧度,脱臼的手臂隨著他的动作晃来晃去,甚至能听见骨头摩擦的细碎声响,他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半分疼痛,手脚並用地从雪地里疯爬起来,踉蹌著、跌撞著,朝著眾人猛衝。 几乎是同一时间,被沈寻亲手击晕的坡上两名杀手,也猛地睁开了眼。 原本持枪的杀手刚受了沈寻精准的手刀重击,正常情况下此时决计不会醒来,此刻却猛地从雪地里弹坐起来。 他第一时间疯了一样在身周的雪地里乱摸,嘶吼著寻找自己的手枪,可指尖只捞起一把把冰冷的积雪,那把枪早在他被击晕的瞬间,就被沈寻收走。找不到武器的暴怒让他眼中的猩红更甚,他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哪怕后颈还在剧痛,也完全无视,朝著沈寻的方向就猛衝过来。 另一边,原本在车顶下来的持弩杀手崴伤的脚踝肿得老高,加上之前被叶灼射中留下的腿部箭伤,正常人別说站起奔跑,连落地站立都做不到。 可此刻,他硬生生用伤腿撑著身体站起,完全无视脚踝处骨骼错位的剧痛,踉蹌著一把捞起雪地里的弩,单手就完成了上箭的动作,动作快得完全不像受了重伤的人。 不过短短数秒,原本被彻底制服的所有杀手,尽数“復活”。 他们的眼睛里布满了炸裂的猩红血丝,瞳孔彻底涣散,只剩下毫无理智的疯狂与杀戮执念。 之前身为专业杀手的冷静、克制、精確,被这股诡异的气息撕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暴戾与同归於尽的本能。 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怪响,完全无视身上的致命重伤、脱臼变形的骨头,甚至连断骨戳穿皮肉、鲜血浸透衣服的伤口都视而不见,只凭著一股疯魔的执念,从坡下朝著悬车的方向猛衝过来。 “咻咻!咻咻!” 弩箭破空声接连炸响,在风雪里撞得支离破碎。 冲在最前面的持弩杀手,边狂奔边疯狂扣动扳机,弩箭一支接一支地破空而出,可完全没了之前的精准度,要么斜斜扎进几米外的雪地里,要么狠狠撞在岩壁上溅起碎石,全是毫无章法的胡乱射击。 可与此同时,他们的速度与力量却暴涨了一大截,原本崴伤了脚的持弩杀手,此刻奔跑的速度竟比之前全盛时期还要快,受伤的腿蹬在雪地里,每一步都踩出深深的坑,几步就衝过了十几米的距离。 “他们疯了!”叶灼脸色剧变,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可她握著遥控器的右手不敢乱动,大拇指与食指死死按住收紧键,维持著绞盘的恆定拉力,同时扯著嗓子对著车內嘶吼:“老顾!缓慢踩油门慢慢往上开!千万不要重踩!稳住方向!配合绞盘的拉力!” 嘶吼的同时,她左手飞快抽出背后的复合弓,指尖顺势从箭筒里摸出碳纤维箭矢搭在弓台上,右手仅靠剩下的中指、无名指、小指三根手指,精准勾住弓弦拉满。 她的右手稳得可怕,既要按住遥控器稳住车中人的生路,又要靠仅剩的三根手指控住弓弦,常年特种训练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被发挥到了极致。 弓身半抬,她眯起一只眼,迎著风雪死死锁定从江边冰面最先衝过来的那名废了双手的杀手,指尖一松,箭矢带著锐响破空而出。 箭矢精准扎进了那名杀手的大腿,可对方只是踉蹌了一下,连停顿都没有,依旧嘶吼著往前冲,仿佛扎进肉里的不是箭矢,而是一根无关紧要的草茎。 叶灼心头一沉,咬著牙再次搭箭,这一次,她瞄准了对方的膝盖。 敖鲁雅握紧鹿骨刀与盾牌,侧身一步跨出,稳稳挡在了悬车与疯冲而来的杀手之间,將受惊的白鹿护在身后。 厚重挡住了几支乱飞的弩箭,箭簇撞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眼神凝重地盯著疯冲而来的人影,双腿分开站立扎稳马步,做好了硬接衝击的准备,就算敌人再疯狂,她也会第一时间拦下来。 而就在杀手起身的瞬间,沈寻已经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了坡上杀手的前面,將悬车、叶灼和敖鲁雅都护在了身后。 他的眼神冷冽如刀,握著桃木杖的手微微收紧。 他已摸清了这股气息的诡异之处,它彻底搅乱了杀手的心神,撕碎了所有理智、痛觉与恐惧,同时强行催发了他们身体的潜能,哪怕透支生命、崩断筋骨也在所不惜,把训练有素的专业杀手,变成了只懂衝锋杀戮、不怕死的疯兽。 几乎是他站定的瞬间,最先衝过来的原本持枪的杀手,已经扑到了他的面前。 这名杀手本就是近身格斗的好手,此刻没了痛觉、没了恐惧,出手全是同归於尽的狠招,完全不做防守,抬手就朝著沈寻的咽喉抓来,哪怕自己的胸口完全暴露在沈寻的攻击范围內,也毫不在意。 沈寻手腕一转,桃木杖横著格挡,杖身狠狠砸在对方的小臂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杀手的小臂骨头应声断裂。 可让沈寻略感惊讶的是,对方像是完全没感觉到骨头断裂的剧痛,断裂的小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著,依旧不管不顾地往前扑,另一只手狠狠朝著沈寻掌心的伤口抓来,招式疯魔到了极致。 紧隨其后,坡上持弩杀手扔掉了打空了的弩,也嘶吼著扑了上来,他腿部有伤,却借著衝锋的势头高高跃起,手肘狠狠砸向沈寻的后脑,完全不顾自己落地后会暴露在攻击范围內。 前后夹击,招招都是搏命的打法。 沈寻脚下错步,借著数百年打磨的轻功身法,身形如同鬼魅般侧身避开,同时桃木杖顺势向下一压,精准砸在跃起杀手的膝盖上。 又是一声骨裂的脆响,那杀手重重摔在雪地里,可他如同没事人一样,立刻用手撑著地面,哪怕膝盖反向弯折,也依旧疯了一样伸手去抓沈寻的脚踝,眼神里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 沈寻心头一沉。 换做之前,这两名杀手,他五秒之內就能彻底制服。 可现在,他们完全无视伤痛,无视身体的极限,骨头断了依旧能进攻,哪怕被废掉四肢,也会用牙齿、用身体来扑杀,根本没有“制服”的可能。 更別说他之前攀岩和硬扛车身耗损了大量体力,掌心的伤口和手腕的旧伤,也让他的发力处处受限,面对两个不怕死、不怕痛、力速暴涨的疯兽,他竟一时之间无法轻易取胜,甚至被缠得脱不开身。 他不能退。 他身后就是悬车,就是叶灼和敖鲁雅,一旦他退开,这两个疯魔的杀手就会直衝绞盘、直衝车身,到时候本就岌岌可危的救援,会瞬间功亏一簣。 他只能硬扛,在有限的空间里缠斗,既要挡住两人的疯魔进攻,又要防止其他方向的残敌突破防线。 而就在前方缠斗进入白热化的同时,车內的生死拉锯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第二十五章 轮迴念动,死局锁身 老顾坐在驾驶位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后背衣服被冷汗打湿了一大片,又被寒气冻得发硬,贴在脊背上,又冷又黏,可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的双手死攥著方向盘,手指紧绷,连掌心的汗都把方向盘泡得发滑。 右脚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往下压著油门,胸腔里的心跳像擂鼓一样撞著肋骨,生怕自己稍微用力大了,车轮打滑,把本就悬在半空的车身彻底拽下悬崖。 鹅毛大的雪片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也只能勉强扫开一片模糊的视野。 可他根本不敢分心去擦玻璃,只能眼睛死死盯著右前轮,连眨眼都要掐著时机。 叶灼的指令他已经完美执行,4l低速档已经掛稳,前后差速锁全推到了头,锁止的四驱系统让四个车轮保持著同步的扭矩输出。 此刻,右前轮已经勉强蹭到了路基的边缘,越野胎碾在碎石和冻土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每一次转动都带著车身微微震颤。 它配合著车头绞盘拉力,极其缓慢地把车身往路基上拽,每前进一厘米,都像是从死神的指缝里抠回了一线生机。 “老顾!稳住!右前轮再往里面贴一点!”林见半个身子还扒著副驾车窗,拼命探头观察车身情况。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都在打颤,却依旧死死盯著车轮,扯著嗓子喊,“还差两米!就差两米车身就能回正了!稳著来!一定要稳!” 她的话音还没落下,意外就骤然发生。 右前轮突然碾到了雪面谢的鬆动碎石,轮胎碾过碎石的瞬间,碎石猛地打滑飞了出去,车轮瞬间空转了半圈,原本勉强贴在路基上的著力点瞬间消失。 整辆车猛地向外倾斜了,车身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扭曲声,本就在空中的车尾瞬间下落了寸许,车內物品工具瞬间从柜子里滑出来,噼里啪啦砸在车门上。 “啊!”林见嚇得一声惊呼,半个身子差点被甩出去,她猛地攥住了车门框,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连魂都快飞了。 车外,绞盘的马达更刺耳的嗡鸣,原本就绷得笔直的钢索被这股下坠的力道狠狠拽了一下,发出令人心悸的金属摩擦声。坡顶固定钢索的老松树已经开始弯曲,厚实树皮被钢索勒出深印,木渣混著风雪往下掉,仿佛下一秒就连树带索一起崩断。 “稳住!別慌!松一点油门!把方向盘往左打半圈!”叶灼厉声大喊,握著遥控器的右手瞬间绷紧,大拇指与食指又加了几分力,死死按住收紧键,不敢有半分鬆懈,生怕绞盘的拉力断了档。 哪怕车身的剧烈晃动让她的心跳也漏了一拍,她的声音依旧稳得像定海神针,清晰的指令穿透风雪,精准砸进老顾的耳朵里。 嘶吼的间隙,她左手飞快稳住复合弓,右手仅靠剩三根手指,精准勾住弓弦再次拉满。 她眯起眼睛,迎著漫天风雪,一箭射向已经衝到近前耷拉著一条胳膊的疯狂杀手。 碳纤维箭矢带著锐响破空而出,狠狠扎进了对方另一条完好的胳膊,逼得对方踉蹌了一下,前冲的势头硬生生顿了一顿,给敖鲁雅爭取到了出手的时间。 敖鲁雅早就盯著这个衝过来的残敌,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握著盾牌的手臂猛地发力,厚重的盾牌狠狠向前一顶,结结实实撞在了那名残敌的胸口。 只听沉闷的一声闷响,对方本就错位的胸骨瞬间塌陷,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 敖鲁雅没有半分停顿,握著鹿骨刀的手顺势一挥,刀锋精准砍中了对方的膝盖,锋利的刀刃直接砍进了膝盖,杀手的身形顿时一个踉蹌。 可哪怕膝盖被砍入,那名残敌依旧在雪地里嘶吼著,拖著断腿用手往前爬,猩红的眼睛死死盯著悬车的方向,完全没有半分退缩和惧意。 敖鲁雅的眉头皱得更紧,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 她从小跟著部落的萨满长大,对这种阴邪诡异的气息格外敏感,这股疯戾的气息,比草原上最凶的狼群、最邪的亡魂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她刚延缓了这个的进攻,眼角的余光就瞥见,江边冰面方向,那名被废了双手筋腱的杀手,已经跌跌撞撞地衝到了十米之內。 哪怕他的两条腿上各中了叶灼一箭,他也依旧没有停下,拖著两条插著箭杆的腿,在雪地上拖出两道血印嘶吼著往前冲,速度丝毫未减。 敖鲁雅立刻侧身回防,盾牌再次横在身前,將受惊的白鹿牢牢护在身后。 白鹿刨著蹄子,前蹄不断在雪地上刨坑,鼻子里的白气频繁呼出,它能感受到这些“人”身上的疯戾,那是完全不属於活人的气息。 敖鲁雅握紧了鹿骨刀,刚才砍击杀手膝盖让她的手腕疼的发麻,可她的眼神依旧坚定,扎著马步死死守住这条防线。她退一步,身后就是悬在半空的车,就是一心三用的叶灼,所以她绝不能让这些疯狂杀手突破半步。 绞盘的马达连续超负荷工作已经开始冒出淡淡白烟,那声音尖锐得像刀子一样划在眾人耳鼓膜上。 每一次车身的晃动,都让钢索的震颤更甚一分。悬在半空的 2045,在老顾小心翼翼的油门牵引与绞盘的拉力下,依旧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慢往上挪动,可每往上一厘米,都伴隨著新的风险,每一次车身晃动摇晃,都能让所有人的心臟停止跳动。 而战场的最前方,沈寻正被两名疯魔的杀手死死缠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 桃木杖一次次挥出,每一次都精准砸在对方的骨骼要害上,清脆的骨裂声在风雪里接连响起。 他砸断了持枪杀手的胳膊,敲碎了持弩杀手的腿骨,可这两个杀手已经成为没有痛觉、没有极限的怪物,哪怕骨头断了、肢体废了,依旧嘶吼著扑上来。哪怕雪地变成了红色,哪怕身体已经骨骼错位扭曲变形,他们也依旧用牙咬、用头撞,用一切能用到的方式发起攻击,招招都是同归於尽的打法,完全不做任何防守。 沈寻的呼吸渐渐沉了下来,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被寒风一吹,头疼欲裂。 他身上添了好几道被抓伤的口子,掌心的伤口,在一次次挥杖中越裂越大,金血在雪地里晕开一朵朵金花。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之前连续奔波死战,攀岩,硬拉车身下坠,已经耗损了他大量的体力和精神,此刻面对两个不怕死、不怕痛不死不休的疯兽,他竟被死死缠在这里,脱不开身。 他不能退,半步都不能退。他身后就是叶灼、敖鲁雅,就是悬在半空的 2045,一旦他被突破,这两个疯魔的杀手会立刻衝破防线,直衝绞盘,到时候这危急万分的救援,会瞬间功亏一簣。 他侧身避开一名杀手用头撞来的疯魔一击,桃木杖反手一砸,狠狠敲在对方的颈椎上,哪怕能听到颈椎错位的脆响,对方也只是身形一歪,隨即又扭著诡异的角度扑了过来。 就在这格挡、反击的间隙,一个冰冷的念头像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瞬间让他摸清了这股诡异气息的本质。 这根本不是简单扰乱人神魂的邪法。 这股阴邪疯戾的气息,已经彻底占据了这些杀手的心神,甚至是操控了他们的身体。 他们的肉身早就到了极限,神经被痛觉摧毁,骨骼寸寸断裂,可这股气息像提线木偶的丝线一样,吊著他们早已该崩溃的身体,逼著他们耗尽最后一丝生命力,也要完成杀戮。 常规的手段,根本没用。 击晕?他们的意识早就被这股气息吞噬,昏迷与否根本不影响行动。 断骨致残?他们屏蔽了所有痛觉,哪怕四肢全废,也会用尽一切方法重新站起来,根本没有“制服”的可能。哪怕下死手,他也不確定,这股诡异邪气会不会操控著尸体,继续发起攻击。 另一个念头隨之而来。想要破局,想要彻底停下这些疯兽,唯一的办法,就是启动轮迴井印记。 只有他身上这股守护了轮迴井数百年的力量,才能驱散这股阴邪诡异的气息,斩断操控这些傀儡的丝线。 否则,这些没有感觉的疯兽,会像跗骨之蛆至死方休,而他们所有人都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体力、箭矢、精力都会被一点点耗光,最终只能力竭败北。 可念头升起的瞬间,他也瞬间绷紧了神经。 轮迴井印记不能轻动。 这股力量太过庞大,一旦动用,会不会惊动这股诡异气息的源头?会不会打破这片区域的平衡?会不会让他一直隱藏的秘密,彻底暴露在同伴面前? 更重要的是,在这种四面受敌、车身悬於半空的绝境里动用力量,他会不会有瞬间的破绽,被这些疯兽抓住机会,给身后的同伴带来灭顶之灾? 无数念头像电光火石般在他脑海里闪过,这是唯一可能的破局之法。 他脚下错步,借著轻功的轻盈避开杀手扑过来的撕咬,桃木杖狠狠砸在对方的肩关节上,可对方依旧嘶吼著,用身体狠狠撞向他,哪怕同归於尽也要把他拖在这里。 沈寻咬著牙,木杖再次挥出,掌心的伤口血如雨下,疼得他浑身颤抖。 他看著眼前这双猩红涣散、毫无生气的眼睛,心里的决断已经清晰。 他没有別的选择了。 而另一边,叶灼也已经到了极限。 她背后的箭筒里,碳纤维箭矢已经剩下没几支了。 更难的是,她的注意力要被拆成无数份。 一半要盯著悬在半空的 2045,盯著绞盘的状態,操控遥控器;一部分要盯著从四面八方衝过来的残敌,用仅剩的箭矢拦截牵制;还要分神留意沈寻的缠斗,时不时射出一箭,逼退那些想绕后偷袭沈寻的杀手,帮他减轻一点压力。 风雪大的连视线都开始模糊。 按遥控器的手指早已僵硬麻木,其他三根控弦的手指因为反覆发力,酸痛得几乎要失去知觉,可她连甩甩手放鬆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她很清楚,现在每一支箭都至关重要,一旦箭矢耗尽压制失效,这些疯魔的杀手会瞬间衝破防线,到时候所有人都要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她咬著牙,再次拉满弓弦,一箭射向冲敖鲁雅衝过去的杀手,箭矢精准扎进了对方的肩膀,可对方只是晃了一下身形依旧前冲,叶灼咬著牙焦急万分。 前有悬车;后有疯魔,漫天杀机就在风雪中。 车內的老顾和林见,只能困在铁壳子里,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车外的三人身上,连自保都做不到。 风雪呼啸不止,卷著血腥味和刺骨的寒意,把整片战场裹成了一座白色的囚笼。 那股诡异邪气再次来袭包围了整个冰原。 刚刚从坠车危机里抢回一线生机的眾人,转瞬之间,就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邪气,拖入了更深、更恐怖、退无可退的死局。 而沈寻握著桃木杖的手,越收越紧,藏在衣袖里的另一只手,指尖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金色微光。 第二十六章 金光镇煞,异风再起 风雪卷著血腥味,在悬崖边绞成了致命的漩涡。 沈寻握著桃木杖的手越收越紧,指尖那点淡金色的微光,在漫天风雪里几乎看不见,却藏著他压了数百年的、轻易不肯动用的力量。 身前,两名被打断了四肢的杀手依旧在疯魔扑杀。身侧,敖鲁雅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她的盾牌上布满了弩箭,手臂因为持续的衝击止不住地发麻,面对同时衝来的疯狂杀手,已经渐渐顾此失彼。 另一边,叶灼的箭筒彻底见了底。她摸向箭筒的指尖只触到了最后两支箭,心臟猛地一沉。 她的右手的大拇指与食指始依然按著遥控器不敢动,仅剩的三根手指勾著弓弦,每一次撒放都耗光了她仅剩的力气。 可那些杀手根本不怕箭矢,哪怕箭簇扎进胸口,也只是顿一下,依旧嘶吼著往前冲,箭矢的杀伤力已经近乎为零。 车內老顾冷汗直流,2045死死贴住路基边缘,轮胎每动一下,车身都会隨之晃动。 绞盘的马达已经发出了焦糊味,冒出阵阵白烟,过载的嗡鸣尖锐得刺耳,钢索依旧绷得笔直,每一秒都在崩断的边缘徘徊。 “还有一米!就差最后一米了!”林见的声音带著哭腔,死死盯著车轮与路基的距离,整个人都在抖。 就是这生死一线的瞬间,沈寻下定了决心。 他侧身避开杀手扑来的撕咬,桃木杖顺势一横,杖身狠狠卡在对方的脖颈处,借著衝锋的力道將人狠狠按在雪地里。另一名杀手从侧面扑来,他抬脚踹在对方的胸口,胸骨碎裂的脆响被风雪吞没,可对方依旧伸手抓向他的脚踝。 就在这格挡与反击的电光火石间,一股完全陌生的气息,毫无徵兆地在他神魂深处炸开。 不是眼前这股疯戾阴邪的诡异邪气,而是另一股截然不同的。 从他灵识最深沉的地方翻涌上来,陌生,却又带著熟悉,完全不属於这片风雪,也不属於战场上的廝杀,更与他数百年见过的所有光景都毫无干係。 他的意识像是瞬间被拽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里,周遭没有风雪,没有枪响,没有濒死的嘶吼,只有翻涌的、浓得化不开的寒雾。 雾里飘著无数流转的残影,有古旧的飞檐翘角,有沉进地平线的残阳,有听不真切的钟鸣,全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从未见过的画面,却又莫名的熟悉。 寒雾的最深处,他触到了一道静立的身影。 那人穿著宽袖古代衣袍,就那样静静立著,像立在千百年之外,又像就在他对面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像隔著一层永远散不去的、流动的寒瘴,连轮廓都模糊成一片朦朧的虚影。 有细碎的声响飘过来,像风穿过荒寺的檐铃,又像有人隔著生死界限低语,抓不住一个完整的音节,可那股气息,那股同样被漫长岁月浸泡过的、带著沉重羈绊的沉鬱感,却像烧红的印戳,狠狠烙进了他的神魂里。 只是短短一瞬的触碰,短得不及一次心跳的间隙,可那道身影的气息,已经死死嵌在了他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沈寻!小心!” 叶灼的厉声呼喊像惊雷般炸响,瞬间把沈寻从那片诡异的死寂里拽回了现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猛地回神,正撞见一名杀手绕开了敖鲁雅和叶灼的防线,疯了一样朝著他的后背扑来。 沈寻脚下错步,身形如同鬼魅般旋身避开,桃木杖反手砸出,將杀手撂倒在雪地里。 他抬眼扫过全场,绝境的现状清晰地摆在眼前:箭尽、力竭、防线將破,车內的人还悬在生死边缘,再拖下去,必死无疑。 没有犹豫的余地了。 沈寻深吸一口气,压下神魂里残留的那道陌生气息,目光死死锁定悬在半空的 2045,高声喊道:“老顾!稳住油门!绞盘別松!最多十秒,车身就能回正!” 他的声音穿透风雪,带著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原本慌乱的老顾瞬间定了神,咬著牙稳住油门,方向盘牢牢把住,右前轮死死贴住路基,一点点往前挪。 “嗡” 绞盘的马达依旧在轰鸣,钢索一点点收回,配合著车轮的牵引力,2045的车身慢慢往路基上挪动。 十秒,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右前轮终於碾上了坚实的冻土,整个车身猛地一震,车逐渐回正,慢慢的四个车轮全部落回了路基之上,悬了许久的坠落风险,在这一刻彻底解除。 “上来了!我们上来了!”林见在车里喜极而泣,紧绷的神经瞬间垮了一半,整个人瘫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车身刚一停稳,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同步,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借著 2045的车身形成了防守屏障。 这辆几吨重的硬派越野车,刚好挡住了大半坡道,成了他们最坚实的掩体,也给沈寻留出了施展力量的安全空间。 “白鹿!拦住那两个!”敖鲁雅厉声低喝,鬆开了紧握盾牌的手,目光死死锁定正从坡上猛衝过来的两人。 正是之前被沈寻击晕、此刻疯魔最甚的持枪杀手,和腿部带伤却依旧冲在最前的持弩杀手。 这两个杀手是眼下最大的威胁,一直死缠著沈寻不放,如果不能阻止,必然会打断他接下来的动作。 白鹿会意,猛地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震耳的嘶鸣,隨即像一道白色的闪电般冲了出去,健壮的身躯带著千钧之力,坚硬的额头狠狠撞向两人的胸口。 那两人本就被沈寻打断了多处骨头,被白鹿这全力一撞,瞬间像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后方的岩壁上,发出沉闷的骨裂声响,重重摔在雪地里。 可不过两息的功夫,竟又嘶吼著从雪地里爬了起来。 胸口凹陷、骨骼错位的重伤仿佛完全不存在,他们眼里的猩红更甚,完全无视了身体的重创,反而被这一撞激起了更疯魔的杀性,手脚並用地再次朝著沈寻猛衝过来。 敖鲁雅趁机抽回身形,借著车身掩护守住侧翼,鹿骨刀横在身前,死死盯住扑来的疯魔杀手。 车內的林见也瞬间反应过来,摇下副驾车窗,拿著2045车上那把劈手斧。她咬著牙,半个身子探出车窗,但凡有杀手靠近车身,就抡起手斧狠狠劈下去,哪怕劈不准要害,死死守住了车身侧面的防线。 “老顾!帮我接一下盾牌!”敖鲁雅喊了一声。 老顾立刻拉开车门跳下车,哪怕双腿还因为刚才的惊魂一刻发软,也依旧咬著牙冲了过去,稳稳接过敖鲁雅递来的防爆盾牌。他稳下身形將盾牌死死挡在 2045车身与坡道內侧之间的空隙里,將那些试图从缝隙里钻过来的杀手死死拦在外面,吼道:“这里交给我!绝对不让他们过来!” 几乎是同时,叶灼扔掉了已经空了的复合弓,快速从地上捡起那把从冰面上拿上来的长柄铁锹。她迅速把完成使命的遥控器装在口袋里。铁锹的木柄被她死死攥住,迎著衝过来的杀手,她侧身躲在老顾的盾牌侧面,但凡有杀手靠近,就抡起铁锹狠狠挥砍,铁铲拍在杀手身上,要么砸断骨头,要么將人拍飞出去,死死守住了正面的防线。 敖鲁雅没了盾牌的束缚,握著鹿骨刀的手更加灵活,她借著车身的掩护,游走在防线边缘,但凡有杀手突破了铁锹与手斧的拦截,她便立刻上前补刀,与叶灼、老顾形成了一道牢不可破的三角防线。 不过短短十几秒,眾人借著车身完成了防守布阵,原本四面受敌的被动局面瞬间扭转,所有疯魔衝来的杀手,都被死死拦在了车身之外,被牵製得动弹不得。 而沈寻,借著眾人爭取到的这片刻喘息之机,已经退到了 2045的左侧一个相对安全的死角里。 他抬手,用牙齿狠狠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带著鎏金光泽的血液渗了出来,他抬手,將金血精准地滴落在桃木杖顶端的蛇眼上。 那两颗用黑色蛇眼,一沾到金色的血液,瞬间就亮起了微弱的红光,仿佛沉睡的凶兽被唤醒,杖身微微震颤起来。 紧接著,他脱下羽绒服,扔到了雪地上。 隨即伸手拉开了贴身毛衣的拉链,衣襟向两侧分开,露出了左胸的皮肤。 那里,一枚沙漏形状的轮迴印记,正隨著他的心跳缓缓起伏。这枚伴隨了他数百年的印记,平日里淡得几乎看不见,此刻却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召唤,渐渐泛起了温润的金色微光。 沈寻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数百年守护轮迴井刻进骨子里的咒语,在舌尖缓缓流转。 他举起桃木杖,將杖顶的蛇头,轻轻抵在了左胸的沙漏轮迴印记上。 就在蛇头与印记接触的剎那,耀眼的金光瞬间爆发! 金色的光芒先是从印记与蛇眼的交匯处炸开,隨即像潮水般席捲了沈寻的全身,顺著桃木杖的纹路飞速流转。 他口中念动著古老而低沉的咒语,那是不属於这个时代的音节,厚重、肃穆,带著镇压邪祟的威严,风雪也因此停滯变慢开来。 “嗡!” 桃木杖顶端的蛇眼,骤然爆发出铺天盖地的金光。这金色的光芒不再柔和,而是带著不容褻瀆的凛然,如同海啸般越过车身,朝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瞬间笼罩了整片战场,將所有疯魔的杀手尽数包裹其中。 金光扫过的瞬间,那些嘶吼扑杀著的杀手,动作猛地一滯。 就像是烧红的烙铁碰到了冰雪,他们身上那股疯戾阴邪的浊气,在金光里发出了滋滋的声响,如同被烈日灼烧的雾气,飞速消散。他们眼中的猩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原本暴涨的力量瞬间被抽空,嘶吼声变成了虚弱的呻吟,挥舞的手臂、衝锋的脚步都软了下来。 刚才还不怕痛、不怕死、断了骨头都能往前冲的疯兽,此刻一个个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纷纷软倒在雪地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微弱的喘息。瘫在雪地里动弹不得,眼里的疯狂彻底消散,只剩下了生理上的极致痛苦。 “成了!”叶灼看著倒了一片的杀手,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手里的铁锹垂了下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欣喜。 老顾也鬆开了死死攥著盾牌的手,后背的冷汗顺著脊梁骨往下流,双腿一软,差点坐在雪地里,笑著骂了一句:“妈的,可算结束了,这些疯子太嚇人了。” 林见也垂下了手里的手斧,瘫在座椅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觉得浑身都脱了力,却又忍不住地笑。 敖鲁雅也收了鹿骨刀,看著雪地里失去反抗能力的杀手,紧绷的身体终於放鬆下来,抬手安抚著身边依旧警惕的白鹿。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从抵达江边开始,到车身坠崖,再到杀手诡异復活疯魔围杀,他们在生死线上徘徊了太久,此刻终於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欣喜若狂的情绪在风雪里蔓延开来。 可这份欣喜,连三秒都没能持续。 毫无徵兆地,那股被金光压制下去的诡异浊气,骤然间再次爆发! 不是之前的分散蔓延,而是如同火山喷发般,从整片战场的地底猛地喷涌而出,阴冷、疯戾、带著毁天灭地的狂躁,比之前浓郁了数倍不止,瞬间就衝散了瀰漫在空气中的金色余威。 风雪在这一刻骤然变得狂暴,天地间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沈寻的瞳孔骤然收缩,左胸的轮迴印记猛地发烫,他握著桃木杖的手瞬间收紧。 下一秒,原本瘫倒在雪地里、失去反抗能力的杀手们,猛地齐齐睁开了眼。 他们的眼睛里,不再是之前的猩红血丝,而是整片眼白都变成了墨黑色,瞳孔缩成了一个诡异的小点,里面翻涌著比之前更甚的疯狂与暴戾。原本被金光废掉的诡异,瞬间回到了他们身上,甚至比之前暴涨得更加恐怖。 他们也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扭曲到极致的姿势,硬生生从雪地里“撑”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的嘶吼,比之前更加疯魔、更加不要命,朝著眾人防守的车身,再次发起了衝锋! 刚刚松下来的死局,瞬间又被拖入了更深的深渊。 第二十七章 黑影镇煞,灵血封邪 劫后余生的鬆懈还没来得及爬上眾人眉梢,灭顶的危机就已骤然炸响。 诡异浊气如同火山喷发般席捲全场,墨黑色的邪雾翻涌著撕碎了金光余威,连呼啸的风雪都被这股疯戾的气息染得粘稠刺骨。 杀手们整片眼白尽数染成墨黑,瞳孔缩成针尖般的诡异小点,脖颈以常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歪著,断裂的骨头戳破皮肉,鲜血浸透防风衣冻成暗红的冰甲,却完全视而不见。 “不好!他们又起来了!”林见在车里失声惊呼,瞬间从劫后余生的恍惚里惊醒,浑身汗毛倒竖。 她慌忙举起手里垂著的手斧,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朝著最先靠近车身的杀手狠狠劈去。 可这一次,被阴邪浊气浸透的杀手完全无视了斧刃劈入皮肉,任由斧刃嵌进肩膀,反手就死死攥住斧柄,一把夺了过去扔在雪地里。 林见整个人被拽得半个身子都悬在了窗外,差点摔出车外,嚇得魂飞魄散,只能死死扒住车门框。 老顾在车旁死死攥著盾牌,硬生生扛住了两名杀手的合力衝撞。防暴盾牌被撞得剧烈震颤,整个人都在被推著往后退。 可他依旧咬著牙不肯后退半步,嘶吼得嗓子都破了音:“叶灼!敖鲁雅!快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衝过来打断沈寻!”叶灼握著长柄铁锹手腕发力狠狠挥出,铁铲带著风声重重拍在来袭杀手肩膀。 这一击她用了十成力气,可杀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就死死抓住铁锹木柄,疯了似的要把叶灼拽进自己的攻击范围。 叶灼咬著牙稳住下盘,另一只手抓起地上的石块,狠狠扔过去砸在对方的太阳穴上,才勉强逼得对方鬆了手,可自己也被带得踉蹌两步,气息早已乱了。 连续数轮的生死缠斗,早已耗光了所有人的体力。 就在防线濒临崩溃的瞬间,林见看著车外那些面目狰狞、完全失去人类理智的杀手,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猛地想起了自己脖子上掛著的拍立得。 她顾不上手斧被夺走的慌乱,立刻缩回身子,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相机,对著冲在最前面的杀手疯狂按下快门。 “咔嚓!” 快门声落下的瞬间,刺眼的闪光灯骤然亮起,刺破了昏暗的雪幕。 被闪光灯正面照到的几名杀手,动作猛地一滯,眼里疯狂翻涌的墨黑都淡了一瞬,身体僵在原地足足一秒,连喉咙里的嘶吼都戛然而止,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见眼睛瞬间亮了,原本狂跳的心臟终於落回了一点。 她死死攥著拍立得,完全忘了自己身处四面楚歌的险境,整个人趴在车窗边,心里默默算著相机闪光灯的冷却倒计时,连风雪灌进衣领都浑然不觉。 十五秒一到,她立刻再次按下快门,又是一道刺眼的闪光灯亮起,冲得最近、正要扑向老顾的杀手再次动作停滯,原本势不可挡的衝锋势头硬生生止住。 每一次闪光灯亮起,都能让疯魔的杀手陷入短暂的僵直,给濒临破碎的防线爭取到宝贵的喘息之机。 老顾趁著杀手僵直的间隙,猛地发力顶回盾牌,將两名杀手撞得连连后退;叶灼也借著这一秒的停顿,一铁锹劈砍在杀手的脖子上,逼退了对方的攻势。 拍立得的出片口缓缓吐出相纸,林见隨手抓过来,放在嘴边哈著气,想让它在风雪里快速显影。 可当相纸上的画面渐渐清晰,她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相纸上根本拍不清杀手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个扭曲模糊的人形轮廓,而轮廓的胸腔位置,有一团五彩斑斕的诡异光晕,正如同活物般疯狂流转,无数细碎的光丝从光晕里蔓延出来,与杀手的四肢百骸死死缠绕在一起,透著说不出的邪异。 “沈寻!他们身体里有怪东西!五彩的光!”林见扯著嗓子大喊,声音都在发抖,边喊边默记倒计时,卡著点再次按下快门,用闪光灯再次定格杀手。 另一边,敖鲁雅早已敏锐地捕捉到了杀手体內那股令人不安的气息。 她从小跟著部落的萨满长大,见过森林里最邪祟的诅咒,最可怕的猛虎,可从未感受过这样疯戾、这样无孔不入的阴邪之气,它像毒藤一样钻进人神魂里,搅乱人的神魂,把活人变成不死不活的怪物。 她立刻侧头对著身边的白鹿厉声吩咐:“拦住刚才坡上那两个,別让他们靠近沈寻!” 白鹿隨即像一道白色闪电般冲了出去,直奔坡上那两名老对手。 这两人此刻正绕开防线,直奔车侧后方的沈寻而去。 白鹿坚硬的额头狠狠撞向两人的腰腹,哪怕对方挥舞著手臂抓挠撕咬,指甲在它雪白的皮毛上划出几道血印,也丝毫不退。 它死死用身体顶住两人的衝锋路线,前蹄不断蹬踏,將两人逼在坡上,硬生生把这两个威胁挡在了防线之外。 敖鲁雅反手將鹿骨刀別回腰间,从腰间解下了那枚从小隨身佩戴的铜铃。 这枚铜铃是部落萨满传承下来的法器,能震散邪祟,安魂定魄。 她双脚分开,稳稳扎在积雪里,脚下的步点与风雪的节奏相合,手腕轻摇,铜铃立刻发出清越又带著神秘力量的铃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与杀手癲狂的嘶吼,清晰地落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紧接著,她踩著萨满步,在风雪里跳起了驱邪的萨满舞蹈。 她的动作沉稳而有力,口中念著低沉古老的萨满祝词,铜铃隨著她的动作连绵不绝地响著,一圈圈音波隨著风雪扩散开来。 铃声所及之处,那些疯魔的杀手动作瞬间变得迟滯,眼里的墨黑都淡了几分,原本悍不畏死的衝锋,竟出现了明显的迟疑与混乱。 那股暴戾的诡异浊气,在萨满铃声的震盪下,如同被泼了冷水的野火,气焰瞬间弱了一截,连林见相纸上拍到的、他们体內疯狂流转的五彩光晕,都隱隱有了停滯的跡象。 而就在眾人拼尽全力抵挡杀手,用血肉筑起防线的同时,沈寻站在 2045的车侧后方,正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压力。 之前轮番激战耗损了他体內不少灵血,攀岩和硬扛车身带来的疼痛还在四肢百骸里蔓延,只觉得胸口一阵闷滯,气血在经脉里翻涌不止。 他握著桃木杖的手微微收紧,杖身红绳繫著的铜铃,因他周身翻涌的气息,发出了几不可察的细微震颤,与敖鲁雅手中的萨满铃声遥遥呼应。 他抬眼扫过全场,看著拼尽全力的同伴,看著被邪气操控、不死不休的杀手,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的死局。 仅凭他此刻耗损过半的力量,根本无法彻底镇压这股突然暴涨的诡异浊气。 这股邪气远比他预想的更顽固,林见拍到的五彩光晕,绝非凡间阴邪该有的痕跡,它早已与杀手的肉身、神魂死死绑定,如同跗骨之蛆,寻常的物理攻击,甚至普通的镇邪术法,根本无法根除。 若是再次强行催动轮迴井印记的终极大招,灵血耗竭不说,一旦施法过程中被打断,不仅他自己会受重创,防线也会瞬间崩溃,所有人都要葬身在这里。 就在这千钧一髮的绝境时刻,一丝熟悉的气息出现在他身侧。 紧接著,一道轻飘飘的白色身影出现,是白无常:“沈寻,我修养得差不多啦,能帮你打架。” 这突然出现的身影,只有沈寻和林见能看见。 沈寻微微一怔,他没想到以血契绑定的白无常竟能在如此之短时间內恢復战斗力。 而车內的林见,刚按下一次快门,余光瞥见这一幕,也没有过分惊讶。 叶灼、敖鲁雅和老顾,却完全看不到这道身影。 沈寻侧头看向身侧的白无常,压著声音快速道:“这股阴邪之气很顽固,缠上了神魂,背后还有十分诡异无法言说的气息,你小心。” “放心啦,对付这些脏东西我最拿手了。”白无常晃了晃双马尾,软乎乎的脸上露出一点认真的神情,小眉头微微皱起,也察觉到了这股邪气的不对劲,“就是得借你的灵血用一下,才能彻底放开手脚,不然压不住这股东西。” 沈寻没有半分犹豫。 眼下的死局,唯有他与白无常联手,才有破局的可能。 他抬手將桃木杖递到身前,杖顶锋利的蛇牙,精准抵住了指尖那道未愈的灵痕。 他微微运力,殷红中带著鎏金光泽的灵血瞬间从灵痕中渗出,精准沾在了冰冷的蛇牙之上。几乎是同时,杖身红绳上的铜铃,再次发出了细微而持续的震颤,清越的轻响被呼啸的风雪吞没,可杖身却泛起了淡淡的金光,带著凛然的镇邪之力,与他左胸的轮迴印记隱隱呼应。 灵血顺著蛇牙融入桃木杖,鎏金的微光顺著杖身的纹路缓缓流转,沈寻的目光骤然变得冷冽,握著桃木杖的手猛地收紧,低沉的声音穿透风雪,带著血契的指令,一字一句落下:“谢必安,战斗。”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无常软萌的少女身影骤然消散在风雪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巨大的、浓得化不开的黑影,毫无徵兆地在战场上空铺展开来。 那黑影带著肃杀的威压扫过全场,冲在最前的几名杀手瞬间动作迟滯,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可沈寻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眼前的杀手身上。 就在黑影与诡异浊气碰撞的剎那,他指尖的灵痕突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左胸的轮迴印记疯狂发烫,桃木杖的铜铃不再是细碎震颤,而是发出了急促刺耳的响铃。 他清晰地感知到,那股藏在杀手体內的五彩光晕,根本不是什么阴邪浊气,它的核心里,藏著一股与轮迴印记同源、却又完全相悖的力量。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白无常刚才说的“熟悉感”,他也感受到了。 这股力量,和他数次神魂异动时,那道隔著寒雾的古袍身影身上的气息,同出一源。 这个念头刚闪过,两名杀手已经突破了白鹿的防线,直扑他面门而来。 第二十八章 绝境孤注,金血燃魂 这个念头刚闪过,两名突破了白鹿防线的杀手,已然扑到了沈寻面前。 他们的眼白彻底被墨黑侵染,断裂的骨骼以诡异的角度弯折著,却完全无视了生理极限,疯魔地张开十指,指尖带著冻硬的血痂,直扑沈寻的咽喉与胸口。 那股缠在他们身上的诡异邪气,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著,此时唯一的目標,就是撕碎这个能镇压邪祟、威胁到煞气源头的人。 就在杀手指尖即將触到沈寻衣襟的剎那,漫天翻涌的浓黑黑影骤然动了。 两道凌厉的影鞭凭空炸响,狠狠抽在两名杀手的胸口,两人像被攻城锤砸中,横著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 可落地不过半秒,他们拖著残躯再次往沈寻的方向爬来,眼里的疯狂没有半分消减。 这是沈寻那句“谢必安,战斗”落下时,便隨血契一同钉入影体的死令。 自少女身形散入风雪,影体本相铺展开的那一刻,她的所有动作,都只为护住沈寻周全。 影体以沈寻为核心,铺开数米方圆的防御壁垒,但凡有杀手衝破外围防线,凌厉影鞭便会即刻抽击而出,拒敌於三米之外。 可外围的防线,已经濒临崩溃。 车头方向,老顾正死死顶著盾牌,挡住三名疯魔杀手的轮番衝撞。 已经修补过一次的防暴盾牌上早已不堪重负,在杀手们不要命的连续撞击下,只听“哐当”一声脆响,盾牌从中间彻底碎裂开来,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老顾被这股巨力带得踉蹌著后退几步,手里只剩下一个把手。 没了盾牌的阻挡,杀手瞬间蜂拥而来涌入车头和坡道內侧的过道,可让所有人都错愕的是,他们对近在咫尺的老顾视而不见,甚至连叶灼挥过来的铁锹都不再格挡,针尖大的瞳孔里只有沈寻,他们疯了似的朝著他的方向猛衝。 不止是他们,全场所有的杀手,此刻都像被下达的命令的傀儡,彻底放弃了对其他人的攻击,哪怕被铁锹拍中,被鹿骨刀砍伤,也不停顿片刻,始终死死锁定在沈寻一个人身上。 “他们的目標是沈寻!全力拦住他们!” 叶灼厉声大喊,心臟瞬间揪到了嗓子眼。 她猛地转身纵身跃起,手里的长柄铁锹带著十成力道,对准冲在最前的杀手头颅狠狠劈下。 事態已经紧急到了极致,她再也顾不上留手、顾不上不伤及性命的底线,只想一击废掉这个疯魔的傀儡。 可就在铁锹即將砸中杀手头颅的瞬间,对方体內突然炸开一圈五彩的煞气微光,铁锹像是狠狠砸在了铁块上,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著木柄猛地传来,震得叶灼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被弹得踉蹌后退,铁锹差点脱手飞出去。 “不对劲!打头颅会被煞气反震!还是只能卸他们的手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叶灼咬著牙嘶吼,立刻变劈为扫,铁锹横著拍向杀手的膝盖,这一次没有了反震,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杀手的腿骨应声断裂。 可对方依然拖著断腿疯了一样往前爬,眼里只有沈寻。 老顾的盾牌已然碎裂,他急声朝身侧的叶灼喊:“叶灼,工兵铲给我!” 话音未落,他已经快手扯下叶灼腰间別著的工兵铲,紧紧握在手里,转身就朝著一名已经绕到侧翼面偷袭沈寻的杀手后心砍去。 可铲刃即將触碰到杀手后背的瞬间,对方体內的五彩煞气骤然炸开,工兵铲像是砍在了坚固钢板上,巨大的反震让整条胳膊都麻了,工兵铲“鐺”的一声摔在地上。 “娘的,这邪门东西!”老顾咬著牙骂了一句,立刻捡起工兵铲,拍向杀手的胳膊,又是“咔嚓”一声脆响,杀手还是不停顿直扑沈寻。 “快拦住他们!现在沈寻不能受到干扰!” 敖鲁雅厉声大喊,手中的萨满铜铃摇得越来越急,清越的铃声连成一片,带著驱邪的力量一圈圈扩散开来。 她不再跳萨满舞,而是抽出鹿骨刀衝上前,一手摇铃一手挥砍,刀锋劈向杀手的关节,再也不留有余力。 铃声所及之处,杀手体內的五彩煞气稍淡,衝锋的动作也慢了几分,可那股直扑沈寻的邪念,却丝毫没有减退。 另一边,白鹿不断从那两名疯魔杀手背后衝撞,鹿角顶倒一次又一次,两名杀手总是快速爬起。 林见在车里默数倒计时,只要时间一到就按下快门,刺眼的闪光灯一次次在风雪里炸开,给叶灼和敖鲁雅爭取到拦下他们的机会。她用自己唯一的方式,给沈寻筑起一道防线。 可杀手的数量太多了。哪怕眾人拼尽全力打断他们的四肢,哪怕白无常的影鞭一次次將冲近的杀手抽飞,这些疯魔依旧不肯罢休,拖著残躯,在雪地里疯了一样往沈寻的方向爬。 更可怕的是,他们体內的五彩光晕越来越亮,眼里的墨黑几乎要发出光。 那股被煞气无限放大的执念,让他们变成了只盯著沈寻的行尸走肉,连身体的崩溃都视而不见。 外围防线的压力越来越大。叶灼手臂酸麻,虎口的鲜血顺著铁锹木柄往下滴,每一次挥击都要透支仅存的体力;老顾的胳膊被反震得几乎抬不起来,掌心的血泡磨破,血水沾在工兵铲的握柄上,滑得几乎握不住;敖鲁雅的呼吸也越来越沉,摇铃的手腕止不住地发酸,鹿骨刀劈砍的速度越来越慢。 而一直死死护住沈寻的影体,也在持续的消耗中,渐渐变得稀薄。 白无常每一次挥出影鞭,每一次撕碎煞气,都要消耗自身的影体力量,原本浓重的黑影,边缘已经开始变得透明,拦截的速度也慢了几分。 有两名杀手借著同伴的身体掩护,硬生生衝破了影鞭的拦截,直扑沈寻面门而来。 就是这一下,让沈寻彻底下定决心。 再次透支本源催动轮迴印记。 孤注一掷。 若不成功,便再无转圜余地。 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叶灼崩裂的虎口、老顾发抖的手臂、敖鲁雅越来越急的铃声、白鹿皮毛上的血痕,还有白无常越来越淡的影体。 他更清晰地感知到,那股触发反震的煞气,藏著与轮迴印记同源却相悖的诡异力量,这些杀手不过是提线木偶,真正的目標从来都是他,是他身上的轮迴井印记。 指尖剧痛还在传来,前两次催动灵血带来的巨量耗损早已伤及本源,寻常的术法根本压不住这股诡异气息,只有催动轮迴印记的本源力量,才能彻底破局。 沈寻没有半分迟疑,抬手飞快摸向口袋,掏出里面仅剩的几包山楂果脯,牙尖咬开包装袋就把果脯全倒进嘴里,来不及细嚼慢咽,简单嚼了几下就匆匆咽下肚。 酸甜的滋味刚在舌尖化开,温养灵血的温润顺著喉咙滑入经脉,可沈寻要催动的,是足以席捲全场的轮迴本源。 他闭了闭眼,將那点微薄的恢復尽数攥住,心神彻底沉入左胸的印记,强行引动了沉在血脉最深处的力量。 下一瞬,殷红中带著鎏金光泽的灵血,突然从他的鼻腔、嘴角溢了出来,顺著下頜在脸上冻成了几道血痕。 “沈寻!”漫天稀薄的黑影瞬间收拢,白无常的少女身形在他身侧凝出一瞬,软乎乎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血契那头传来的、近乎透支本源的灵血耗损,让她的半透明身形都跟著剧烈颤了颤。 她知道沈寻要做什么,这是孤注一掷的豪赌,成了,能镇住全场的邪祟;败了,他耗损的本源再也补不回来,连轮迴道的根基都会受创,再也没有回头路。 可她的阻拦终究晚了一步。 沈寻握著桃木杖的手缓缓抬起,杖顶蛇头对准了自己左胸的位置,鎏金色的纹路顺著杖身疯狂蔓延,沙漏印记炸开第一缕刺破风雪的刺目金芒。 而坡上被白鹿缠住的两名杀手,竟悍然用断骨刺穿了自己的腹腔,借著煞气暴涨的疯魔力道,硬生生甩开白鹿,嘶吼著朝著正在施法的沈寻扑来,染血的指尖距离他的胸口,只剩不到两米。 风雪骤停,金芒欲爆,生死只在一瞬。 第二十九章 金光定煞,风雪息声 染血的指爪距离沈寻胸口只剩两米,疯魔的嘶吼被风雪拉得细长,可在沈寻的感知里,这一切都慢了下来。 像是坠入了凝滯的琥珀,周遭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呼啸的风雪凝固成悬浮在空中的细碎冰晶,每一声嘶吼都变成了缓慢震动的低频音波,连带著所有人的动作,都在他的视野里放慢了数十倍。 这不是失神的恍惚,是他沉入轮迴本源时,五感被无限放大的极致状態。 他要匯聚足以镇压全场的力量,便也將所有人的拼死相护,一字一句、一帧一画,全都看在了眼里。 他活了数百年,守了轮迴道数百载,见过太多生死廝杀、人心向背,早已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风浪,却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群人,用血肉之躯,为他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他清晰地看到,两道浓黑的影鞭从身侧骤然炸开,鞭身翻涌著血契联结的细碎金纹。 白无常的动作本就快到超出常理,可在他的感知里,影鞭缠上杀手腰身的每一个细节都分毫毕现:影气撕碎了杀手体表的煞气护持,两人被狠狠拽回时,脸上疯狂的神情还僵在脸上,腰椎被震碎的瞬间,骨骼断裂的纹路都在视野里清晰可辨。 他的目光越过身前的风雪,落向了防线最前方的叶灼。 她正疯了一样往回冲,靴子踩在积雪里,溅起的雪沫在空中久久悬停。 虎口崩裂的伤口里,鲜血正一滴一滴涌出来,顺著铁锹木柄往下滑,每一滴血珠滚落的轨跡,都在他的视野里拉成细长的红线。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眼里的焦急与狠戾被慢镜头无限放大,哪怕隔著数米的距离,他也能看清她眼底深处,映著的、自己周身泛起的细碎金芒。 她冲得太急,脚下在冰面上滑了一下,转手就將一名绕开防线的杀手狠狠拍倒在地,乾脆利落。 沈寻看著这一切,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酸楚,又裹著滚烫的暖意。 这个从杭城一路並肩同行的姑娘,永远把同伴的安全放在最前面,哪怕虎口崩裂、手臂脱力,哪怕自己也站在生死边缘,眼里最先在意的,永远是他会不会被伤到。 数百年的岁月里,他见惯了世人面对阴邪时的奔逃与怯懦,却在这个年轻姑娘身上,看到了最执拗、最纯粹的勇气。 他看到了死死守住车头缺口的老顾。 老顾背靠 2045冰冷的车身,手里的工兵铲横著抡出去,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青筋在冻得发紫的皮肤下高高凸起。 掌心磨破的血泡早已和铲柄冻在了一起,他却像毫无知觉,每一次挥击都拼尽了全身的力气。 工兵铲砸在杀手膝盖上的瞬间,骨头断裂的形变在慢镜头里清晰无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的脸颊上有数道抓伤,血糊了一脸,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沈寻的目光落在老顾紧绷的背影上,心里泛起沉沉的触动。 这个老人守了三十年,赎了三十年的罪,把对秀莲的亏欠,都化作了对他们这群人的照拂。 他本该在漠河江边守著平静的日子,却一次次跟著他们踏入生死局,哪怕身体早已不如年轻人,哪怕每一次挥铲都要耗尽气力,也从未说过一句退。 他看到了守在侧翼的敖鲁雅与白鹿。 少女的脸颊冻得通红,握著铜铃的手腕止不住地发颤,每一次摇铃,都伴隨著浑身都震颤。 清越的铃声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扫过之处,杀手体內的五彩光晕便会滯涩一瞬,那半秒的迟缓,就是她能为沈寻爭取到的时间。 她的鹿骨刀已经砍得崩了刃,劈砍的动作慢了下来,呼吸带出的白雾在空中久久不散,可脚下的步点依旧死死卡著侧翼的缺口,哪怕被杀手衝撞得难以支撑,也始终没让开半步。 白鹿的皮毛上沾著已经半冻的血,额头、脖颈、四肢全是深浅不一的划痕。 它撞飞一名杀手时,脖颈的肌肉狠狠绷紧,被指甲划开的伤口里,血珠甩出去,悬在风雪里,像一颗颗细碎的红玛瑙。它 被两名杀手死死缠住,它的目光也始终盯著沈寻的方向,稍有异动便会不顾一切地冲回来。 沈寻看著这一人一鹿,心底泛起无声的动容。 不过二十岁的年纪,本该是最天真烂漫的时刻,却因为一句守护的承诺,便跟著他们直面最凶戾的邪祟,哪怕浑身是伤,哪怕面对生死,也从未鬆开过手里的铜铃。 还有那头大兴安岭的白鹿,本该在山林里自由自在,却陪著他们一次次闯险地,用身躯挡住所有袭来的危险。这是这片黑土地上最纯粹的传承与坚守,和他守了数百年的轮迴道,竟有著冥冥中的同频。 他看到了缩在车里的林见。 年轻的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冻得发紫的手死死攥著拍立得,按下快门的动作在慢镜头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的眼睛里满是快要溢出来的焦急,却没有半分犹豫闪躲,哪怕只能做这微不足道的一点事,也拼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 沈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这个刚被捲入这场生死危局的少女,从杭城老巷里第一次见到亡魂时的慌乱无措,到现在惊天危局,也要用自己的方式,为他们爭取片刻的喘息。 她手里的相机,是爷爷留下的遗物,也是照破阴邪的灯,而这个原本只想跟隨自己守护亡魂的年轻人,也从一个被动捲入的过路人,成了並肩同行的守护者。 他更看清了守在自己周身的混沌影体。 白无常的影体已经稀薄了太多,虽然已经变得半透明,可每一道影鞭挥出,都依旧拼尽了残存的全部力量。 影气扫过之处,附著在杀手身上的煞气被瞬间撕碎。她的影鞭在他周身来回穿梭,护住了每一个被突破的缺口,血契那头沈寻神魂里传来的疲惫与担忧,清晰地传进她的感知里,可她没有半分停歇,死死守著他周身的绝对安全区。 沈寻战斗,她在看著他。 虽然影体没有眼睛。 但他知道。 谢必安。 这个从混沌之境里诞生的影体,陪了他一年又一年,无论他要面对什么,她永远第一个站在他身前。 数百年的孤独长路里,她是唯一始终陪在他身边的存在,是血契绑定的羈绊,也是他冰冷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暖意。 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用血肉之躯为他筑起一道防线,为他爭取哪怕多一秒的施法时间。 沈寻闭了闭眼,將这所有的画面,一帧一画,全都刻进了神魂深处。 而在这凝滯的时光里,他也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自己。 他看见风雪里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毛衣上沾了溅落的血点,口鼻处的金红血液顺著下頜线往下滴。 那金红交织的色泽,正是本源被生生耗损的明证,是轮迴守护者难以逃避的代价。 脸色惨白如纸,握著桃木杖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数百年里,他一直是这样站在所有人身前,挡下所有阴邪与风浪,守著轮迴道,守著人间烟火,早已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独,却在这一刻,被身后这群人滚烫的守护,撞得心神发颤。 原来他守了人间数百年,也终於有人,拼了命地想要护著他。 舌尖尝到了灵血淡淡的腥味,前两次催动灵血带来的耗损还在经脉里翻涌。 山楂果脯带来的那点温养之力,只够勉强稳住濒临反噬的本源。 可他没有退路,也绝不会退。 他必须贏。 不仅要守住这方天地的安寧,更要护住这些拼了命护著他的人,绝不能让他们出事。 他握著桃木杖的手稳如磐石,杖顶的蛇头死死抵在左胸的沙漏印记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传过来,与血脉里沸腾的轮迴之力遥遥呼应。 数百年守护轮迴道刻进骨血的咒语,在他唇齿间缓缓流转,每一个音节落下,他周身的金光就盛一分,左胸的沙漏印记转得就快一分。 周遭的慢镜头还在继续,他看著叶灼用身体撞开一名钻过防线的杀手,看著老顾被三名杀手围堵依旧死不退后,看著敖鲁雅灵力耗竭踉蹌了一下,依旧死死攥住了铜铃,看著白无常的影体又淡了一分,却依旧甩出影鞭,拦下了扑向他面门的一名杀手。 咒语的最后一个音节在风雪里消散,沈寻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彻底化作鎏金色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金色的轮迴之力。 他握著桃木杖的手猛地收紧,杖身与轮迴印记相撞的剎那,毁天灭地的金光骤然炸开! “轰——” 刺目的金芒如同烈日坠地,瞬间席捲了整片悬崖雪地。 金色的光浪以沈寻为中心,如同海啸般朝著四面八方翻涌而去,所过之处,悬浮的冰晶瞬间被碾碎,墨黑色的煞气发出滋滋的悽厉尖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融。 叶灼、老顾等人只觉得眼前一片亮白,下意识地闭紧了眼,却没有感受到半分灼热与不適。 金光扫过他们身体的时候,只带来了一丝淡淡的暖意,连身上伤口的锐痛都减轻了几分。 而白无常化作的黑影,在金光席捲而来的瞬间,便顺著血契的联结收拢到沈寻身侧,被漫天金芒温柔地包裹其中,没有半分损伤,只是被这耀眼的光芒彻底淹没了身形。 可就在金光要將全场煞气尽数吞噬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些杀手体內的五彩光晕,竟在金光的极致压迫下骤然暴涨。 原本分散在每个傀儡体內的诡异气息,竟在这一刻强行串联在了一起,化作一道浓稠如墨的煞气屏障,死死抵住了翻涌的金色光浪,金光撞在屏障上,碎成漫天光斑。 沈寻的血还在流,屏障纹丝不动。 第三十章 力定煞局,弦断身倾 金光与墨黑煞气狠狠撞在一起的瞬间,整面崖壁都跟著震颤起来。 两股同出轮迴本源却走向截然相反的力量疯狂撕扯,震耳的嗡鸣穿透风雪,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整个天地都在微微发抖。 叶灼刚被金光的暖意裹住,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被这股对冲的气浪掀得踉蹌后退,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砸在雪地里。 她下意识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可那股穿透神魂的嗡鸣根本挡不住,头痛欲裂的感觉瞬间席捲而来,像是有无数根淬了寒的钢针,正顺著耳道往太阳穴里狠狠扎。 那股诡异的煞气竟顺著两股力量碰撞的余波,丝丝缕缕地往她的神魂里钻。 心底波动的情绪竟在这气息的撩拨下,隱隱有了被放大的趋势,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失控的念头,和那些杀手眼里的疯魔,竟有了一瞬的重合。 “守住心神!”敖鲁雅的声音带著颤抖,隔著风雪传过来。 她手里的萨满铜铃被震得脱手掉在雪地里,脸色苍白如雪,双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咬著牙催动萨满咒语,在周身筑起一道微弱的屏障,“这煞气能勾动心魔执念,別被它钻了空子!” 老顾被气浪撞得背靠车身滑坐下去,工兵铲都脱了手。他年纪大了,经不住这股神魂层面的衝击,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全是尖锐的鸣响,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清。他死死咬牙逼著自己別晕过去。他很清楚,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绝不能给沈寻添乱。 车里的林见更不好受。车厢把衝击波的嗡鸣放大了数倍,她整个人被震得狠狠撞在车门上,拍立得也开始剧烈震动的滚到了脚垫上,她双手抱著头蜷缩地上,只觉得天旋地转,头脑里被什么东西拉扯搅动。那股诡异的气息顺著车窗的缝隙钻进来,让她又看到了最后一次见爷爷的场景,恐慌和焦虑疯狂翻涌,全靠最后一丝理智死死攥著,才没被这股气息拖入疯魔。 就连白无常影体也被两股力量的对冲震得不断波动,影体忽隱忽现,她用血契把所有能调动的影气都覆在沈寻周身,替他挡下四散的衝击波,可依旧挡不住,诡异煞气顺著轮迴印记的联结,往沈寻的神魂里钻。 而风暴的正中心,沈寻正承受著最直接的衝击。 金色的眼瞳里,映著金光与诡异煞气此消彼长的边界,桃木杖在疯狂抖动,可握杖的手没有动。 他催动轮迴印记爆发的金色光浪,翻涌著往前狠狠压去,浓稠的煞气屏障边缘的黑芒被金光灼烧得滋滋作响,飞速消融。 可就在金光要衝破屏障的瞬间,全场瘫倒在地的杀手,体內的五彩光晕竟同时暴涨。那股诡异气息像是被激怒的毒蛇,借著七具躯体里的执念与疯魔,瞬间完成了第二次蓄力,原本濒临破裂的煞气屏障骤然凝实,凶悍的反扑了过来,竟硬生生把金光顶了回去,两股力量的边界,瞬间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震耳的轰鸣再次炸开,沈寻喉间一甜,一口金红血液顺著嘴角溢了出来。 “沈寻!”白无常的声音带著焦急,影鞭瞬间挥出,撕碎了几缕顺著屏障缝隙钻过来的煞气,可她不敢离开沈寻半步,只能眼睁睁看著血契那头传来的剧烈本源耗损。 沈寻没有动。 他已感受到清清楚楚,这诡异煞气就是和控制原生灵的气息如出一辙,最擅长的就是摄人心魄操控心神,越是绝境,反扑得就越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本源损耗带来的刺痛,再次催动脉脉里残存的灵血,金色的纹路顺著他的脖颈蔓延而上,左胸的沙漏印记转得越来越快,原本稍有衰减的金光,再次暴涨了几分。 金色光浪化作了带著锋锐的金芒,朝著煞气屏障的中心狠狠刺去。他要破的不是这道屏障,而是藏在屏障背后串联起所有杀手的那股诡异煞气的本源。金芒刺入屏障的瞬间,煞气果然剧烈翻涌起来,墨黑的气息疯狂扭动,死死缠住刺入的金芒,想要將其吞噬同化。 可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些杀手体內的五彩光晕竟亮得刺眼,他们竟在主动献祭自己的神魂与生机,给那股诡异气息供能。原本就凶戾的煞气,在这些提线木偶献祭的加持下瞬间暴涨了数倍,墨黑的气息如同潮水般反扑过来,不仅碾碎了刺入的金芒,更是硬生生將金色光浪逼得连连后退,连沈寻周身的金光都黯淡了几分。 沈寻闷哼一声,口鼻处再次溢出殷红金血,握著桃木杖的手颤了一下。这股同源的力量,太懂轮迴之力的弱点了,它在借著杀手的执念,撬动他心底的情绪,撬动他数百年轮迴里的疲惫与孤独,想要从內部瓦解他的力量。更让他心神一凛的是,在煞气暴涨的瞬间,他清晰地感知到,那道藏在煞气深处的古袍人影,正隔著层层屏障,用冰冷的目光盯著他胸口的轮迴印记,没有一丝掩饰。 他要这印记。 这一次反扑,让周遭的衝击波更烈了。 叶灼被震得一屁股坐在雪地里,耳朵里渗出了细碎的血珠,眼前阵阵发黑;敖鲁雅的灵力屏障瞬间碎裂,她踉蹌著跪倒在地,一口血吐在了雪地里;白鹿焦躁地刨著蹄子,用身体死死护住敖鲁雅,对著煞气屏障的方向发出低沉的嘶吼,却被气浪震得连连后退。 所有人都到了极限,不仅是身体的脱力,更是神魂层面的煎熬。 那股煞气无孔不入,只要心神有一丝鬆动,就会被拖入万劫不復的疯魔境地,变成和那些杀手一样的傀儡。 可哪怕被逼到了这个地步,沈寻的眼神依旧没有半分动摇。 他看著眼前翻涌的煞气,看著身后拼尽全力守住心神的同伴,看著白无常逐渐消散的影体,数百年的坚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守轮迴道数百年,见过比这更凶戾的邪祟,扛过比这更凶险的反噬,从来没有退过半步,今天更不可能退。 沈寻闭了闭眼,將自己数百年沉淀的轮迴本源,尽数灌入了桃木杖之中。杖顶的蛇眼骤然亮起,和他左胸的沙漏印记遥相呼应,鎏金色的光芒顺著杖身蔓延,连他周身的风雪都成了金色的颶风。 这次,以他孤注一掷的透支本源,拉开了序幕。 “轮迴镇煞,万邪归寂。” 八个字从他唇间落下,瞬间穿透了金光与煞气的碰撞。 下一瞬,原本被逼退的金光,骤然爆发出比之前强盛数倍的光芒,融入了每一片雪花,带著净化一切的力量,朝著煞气屏障,朝著每一缕诡异气息,狠狠捲去。 这一次,煞气的反扑再也起不了作用。 金色颶风捲入的瞬间,那些靠著献祭生机暴涨的五彩光晕,如同被烈火灼烧的薄纸,瞬间蜷缩、碎裂。支撑著煞气屏障的核心力量,被金色颶风一根根吹断,原本浓稠如墨的屏障,瞬间出现了无数道裂纹,里面的诡异气息开始四处乱窜游移,想要往后缩,却被无处不在的金光死死困住,无处可逃。 沈寻握著桃木杖的手猛地往前一送,金色光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摇摇欲坠的煞气屏障。漫天金光席捲而过,將所有残存的诡异煞气、五彩光晕,尽数吞噬、碾碎、净化得乾乾净净,没留下一丝一毫。 当最后一缕黑芒被金光吞噬,震耳的嗡鸣终於消散,停滯的风雪重新落下,崖边的震颤也停了下来。天地间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和眾人粗重、带著劫后余生的喘息声。 那些疯魔不死的杀手,此刻全都瘫软在雪地里。他们眼里的墨黑与猩红尽数褪去,重新恢復了清明的眼白,被煞气屏蔽的痛觉、被强行放大的执念,在这一刻尽数反噬。 漫天金光缓缓敛去,沈寻左胸的沙漏印记渐渐暗了下去,眼白里的整片的鎏金色也一点点褪去,重新变回了金色瞳孔。 他整个人晃了晃,全靠手里的桃木杖撑在雪地里,才勉强站稳身形。 口鼻处的殷红金血已经凝住,全身上下都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连抬一下手,都要耗尽极大的力气。 叶灼等人看著他摇摇欲坠的身影,刚要衝上前,却见沈寻握著桃木杖的手猛地收紧,喉间再次溢出一口殷红金血,原本就惨白的脸色,已没半分人色。 数百年未曾动摇过的轮迴本源,在这三次拉锯里,一丝裂纹爬上了轮迴井。 轮迴守护者一旦倒下,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阴邪再无顾忌。 整个阴阳屏障会瞬间四分五裂。 人间就是地狱。 第三十一章 风雪安身,弦断灯昏 “沈寻!” 叶灼强撑著浑身酸痛的身体,连滚带爬地从雪地里跑过来,捡起地上的羽绒服重新给沈寻披上。 整个手都已染红,她却毫无知觉。 伸手想要扶他,又怕触碰到他的轮迴之力的什么禁忌,手僵在半空中,眼里的担忧快要溢出来。 “我没事。” 沈寻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气息虚浮得像风中飘著的雪,可手依旧稳著,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满地蜷缩呻吟的杀手,“叶灼,去探查一下,他们的气息怎么样。” “好!”叶灼立刻应声,狠狠压下心底的担忧,转身朝著瘫倒的杀手走去。 叶灼已疲惫至极,却还是蹲下身,挨个探过他们的鼻息和颈动脉,確认七个人都还有生命体徵。 这些人大多断了手脚,臟腑被震出內伤,神魂也受了重创,却都没有性命之忧,只是数月內绝无可能再起身作乱。 一圈探查下来,她踩著积雪快步走回沈寻身边,压低声音匯报:“都活著,一共七个人,伤得很重,没个三五天根本醒不过来。需要妥善治疗。只是这风雪太大,他们动弹不得,再在雪地里躺著,恐怕会被冻死。” 沈寻轻轻点了点头,隨即眉头微蹙:“不能让他们冻死,留著他们或许能查到背后的线索。” 他抬眼看向眾人,目光先落在老顾身上,风雪把他的声音吹得发飘,却依旧安稳:“之前白鹿奔跑躲避伏击时,甩丟了敖鲁雅的装备,都落在江边了。 老顾,你的皮卡没受损吧?麻烦你开下去拉一趟。拉上来后,和敖鲁雅一起把熊鳞幕搭好,咱们把这些杀手挪进去,天气太冷了,他们现在这样扛不了多久。” 老顾立刻拍了拍胸脯,拄著工兵铲站直身子:“放心!皮卡没问题!我这就去拉,总不能真让这些小子真的冻死在这雪地里。” “我也去。”叶灼立刻应声,她知道老顾年纪大了又受了伤,一个人忙活太吃力。 林见也连忙凑过来,小声却坚定:“我也能帮些忙,保证不添乱。” 敖鲁雅愣了一下,眼里泛起暖意,连忙补充:“谢谢大家,熊鳞幕甲片沉,大家小心些。平日里我还是习惯叫它撮罗子,上阵挡箭时才唤它熊鳞幕。安置好杀手,白鹿性子警惕,受了伤更不愿和陌生人待在一起,它不会进撮罗子,等下我给它找保暖的东西。” 沈寻点了点头。 “行,早去早回!”老顾说著,拄著工兵铲往皮卡走去,叶灼和林见连忙跟上。 敖鲁雅也立刻上前说道:“我也跟你们一起下去,装备是我的,我熟悉位置,白鹿受了伤,留在这儿等著,不能让它再跟著受累。”不等眾人劝说,她便跟著三人一起,互相搭著劲,踩著积雪下坡。 留在车边的沈寻,靠著 2045车身卸了几分力,白无常透明的身形在旁轻声劝道:“沈寻,你別硬撑了,先去车里坐著吧,风雪这么大,再耗著身子会垮的。” 沈寻轻轻摇头,掏出腰间深色布包里的老式按键手机。 这是他对接善后的专线,稳妥又保密。 他费了好大力气按下號码。 电话嘟响一声就被接起,那头只有极轻的呼吸声,这是他们多年的默契。 “漠河三號观察点,下到江边的半坡。” 沈寻气息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有来歷不明的杀手伏击,七个活口,大都关节受损无法动弹,还有內伤。” 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男声:“明白,陆野带人过去,最快两个小时抵达,你们先休整。” “嗯。”沈寻应了一声,掛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布包,闭眼压下脑海的眩晕,经脉空荡荡的,全靠意志力撑著才没倒下。 另一边,老顾成功发动皮卡。 短短十分钟眾人就將所有装备搬上皮卡。 老顾开著皮卡上坡,车头朝向小树一侧,斜贴在 2045车尾,这样一来,2045和皮卡中间便形成一块长宽三米大小的三角形空地,恰好能展开撮罗子。 “搭把手卸装备、搭撮罗子!”老顾停稳皮卡,搓了搓冻僵的手,“赶紧安置他们,再晚就扛不住了。” 敖鲁雅设计的熊鳞幕收放极为便捷,短短几分钟就已搭好。 “叶灼,给他们拿点保温的东西,不能让他们冻死在这。”沈寻声音虚弱却清晰。 叶灼立刻衝进 2045,很快抱来保温隔热毯、电热毯和移动电源。 眾人分工协作,小心翼翼地將七个杀手挨个挪进去,確保他们能撑到善后队伍到来。 这边安置妥当,敖鲁雅转身看向风雪里的白鹿。敖鲁雅心疼地走过去,轻轻抚摸它的脖颈:“辛苦你了,我这就给你保暖。” 她从刚刚捡回的装备里拿出了曾经盖在熊鳞幕上面遮挡杀手视线的那条毛皮毯子,又从麂皮大包里掏出摺叠水桶展开,將水壶里的温水缓缓倒入,隨后又把一块鹿饼和一块盐轻轻放在水桶旁的雪地上。叶灼见状又拿了一条电热毯,小心翼翼盖在白鹿身上,还接了一根延长线插在移动电源上,轻声说道:“这样能暖和点,別冻著了。” 敖鲁雅蹲下身,看著白鹿小口进食,轻声安抚:“好好吃,吃完休息。”白鹿蹭了蹭她的手心,颤抖渐渐减轻。 叶灼拉开 2045车门,打开柴暖把暖风开到最大:“大家暖暖身子,我去拿吃的,再给大家上药。” 眾人凑到车门烘手暖脸,林见翻出即食食品分给大家,又拿出几个杯子,分別放了些红糖,从热水壶里给大家倒水,隨后拿出急救包,挨个给眾人处理伤口。 “先垫垫肚子,休息一会。”叶灼嚼著牛肉乾,“冰箱里还有好几斤羊肉,一会燉一锅给大家补补,这一仗都耗空了。” “那可太好了!”老顾咬著压缩饼乾,笑得眼睛眯起来,“现在就得吃这口热乎的。” 林见捧著红糖水,眼里的慌乱彻底散去,比起之前在杭城的孤身慌乱,此刻即便身处风雪险境,有这群人在身边,便多了几分底气;敖鲁雅安顿好白鹿,接过林见递来的牛肉乾,轻声道了谢,看著撮罗子透出的微弱暖意,满心踏实。 沈寻靠在 2045车身旁,看著眾人忙前忙后的身影,紧绷了许久的心神终於稍稍放鬆。 他缓缓闭上眼,凝神感知著周遭的气息,清晰察觉到之前那股诡异的气息已然钻至江底遁去,此刻气息微弱且不再躁动,暂时已无任何威胁。 他轻轻舒了口气,声音虚弱却安稳,低声对身边的白无常,也对不远处的眾人说道:“別担心,那股诡异的气息已经遁去江底,暂时没有威胁了,大家可以放心休息。” 叶灼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连忙扶他上车:“沈寻,快进去歇著,你都透支成这样了。” 沈寻接过水杯,指尖的颤抖愈发明显,喝了两口温热的红糖水,却依旧压不住神魂疲惫。他走进车里靠在卡座椅背上,缓缓闭上眼,听著车厢外呼啸的风雪声,心底竟生出前所未有的安稳。 有身边这些人在,即便身处险境,也不再孤独。 眾人陆续上车休整,老顾坐在副驾,哼著不成调的东北小调;林见捧著拍立得,眼神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敖鲁雅在车厢里坐了片刻,终究放心不下白鹿,又起身走下车去照看。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极致的疲惫像潮水般淹没了每个人。 沈寻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早已撑到极限,强撑著安排好一切、確认诡异气息无虞后,那股力气终於慢慢散去。 他睁开眼,沙哑说道:“我想我需要休息一下。” 话音刚落,他的头轻轻一歪,双眼闭上,身体顺著椅背滑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身旁的白无常见他陷入昏迷,確认他暂无大碍,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车厢里,只留下一丝微弱的气息,默默守护著沈寻。 “沈寻!”叶灼脸色骤变,心臟像是被瞬间攥紧,连忙伸手牢牢扶住他,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肌肤,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不敢想,若是沈寻醒不过来,该怎么办。 “怎么了?”老顾瞬间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消失,满眼慌乱。 敖鲁雅立刻从白鹿身边跑进来,快步凑到沈寻身边,指尖凝起一丝萨满灵力探了探他的气息和脉象,轻声说:“无妨,他只是灵力耗损过甚,心神亏空,並无性命之忧,好好静养几日便能缓过来。” 叶灼连忙俯身,探了探沈寻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確认平稳后,悬著的心才落下来。 她和老顾一起,小心翼翼地把沈寻安顿到 2045后方的臥铺上,盖好厚被子。 眾人简单吃完手里的即食食品,又一次確认沈寻气息平稳、无生命危险后,便各自找地方休息。 2045车尾的大床上挤了三个人,彼此靠著;叶灼则將对面的卡座放平,铺好简单的被褥,躺下来闭目休息,连日的奔波与刚才的激战,让疲惫瞬间席捲了她。 车厢里彻底恢復了安静,却瀰漫著一股沉重。 叶灼即便闭著眼,也在侧耳留意著沈寻的呼吸声;老顾靠在副驾上,没多久便发出轻微的鼾声;林见蜷缩在大床角落,抱著拍立得渐渐睡去,嘴角却微微蹙著,似在做著惊险的噩梦;敖鲁雅先轻轻推开车门下车,走到白鹿身边,轻轻抚摸著它的脖颈,低声吩咐道:“好好守著,若是有任何异动,就鸣叫示警。”白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敖鲁雅放心地转身回到车上,在大床边缘躺下,疲惫瞬间將她包裹。 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崖边的战场一片狼藉,却再无凶戾杀气。 两辆车中间的撮罗子里,电热毯散发著温热,裹著昏迷的杀手;白鹿身上盖著电热毯,安静地站在一旁;2045里,眾人各司其职,守著昏迷的沈寻,也守著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这场生死搏杀终是落幕,他们拼尽全力护著的人,却在尘埃落定后彻底倒下。 两个小时后的善后队伍还在路上,所有人都清楚,没有沈寻的安排,他们不敢轻易行动,只能静静等著他醒来。 忽然,几道汽车引擎声衝破风雪的阻隔,由远及近,硬生生打破了寒夜的死寂。 “醒一醒!有动静!”叶灼最先惊醒,神经瞬间绷紧,起身一把拉开驾驶位后方的布帘,目光锐利地望向窗外,声音低沉而警惕。 床铺上的沈寻已睁开眼睛。 此前催动金血的耗损仍在,感官却牢牢锁著周遭动静,闻声已然坐起身,指尖稳稳搭在了身侧的桃木杖上。 其余眾人被惊醒,老顾下意识攥起手边的工兵铲,林见紧盯著窗外的一团漆黑,敖鲁雅刚要推开车门探查,便听到白鹿急促的嘶鸣。 它早已嗅到陌生气息,对著坡顶浑身紧绷,毛髮倒竖,满眼戒备。 “別慌,拿好武器,先观察。”敖鲁雅握紧腰间的鹿骨刀。 叶灼贴窗眯起眼,只见五辆黑色越野车顶著狂风暴雪,缓缓停在坡顶,车灯如利剑般刺破漆黑的夜幕。 五辆车停稳后並未熄灭引擎,十几个身著雪地迷彩服的身影迅速下车,动作专业利落,其中有几人头戴夜视仪,转瞬便分散开来,形成一个严密的警戒圈。 为首的高大男人推开车门,裹紧厚重的黑色防寒服,立起的领口挡住了漫天风雪,他步伐沉稳,径直朝著 2045走来。 白鹿嘶鸣更甚,前蹄不断刨地,它已感知道地下深处传来一阵阵波动,似有什么东西在甦醒过来。 第三十二章 寒夜驰援,江底窥伺 男人径直朝著 2045走来。 叶灼已做好出手准备,男人却率先敲了敲车窗:“您好,我是陆野,找沈寻。” 眾人悬著的心稍稍放下,却依旧没有放鬆戒备。 车尾方向传来轻微动静,沈寻缓缓坐起身,脸色虽苍白,眼神却清明锐利,气息也已平稳。 听到“陆野”二字,他微微頷首,起身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刺骨的寒风裹挟著雪花猛地灌进来,沈寻下意识裹紧衣物,语气平淡却藏著熟稔:“来了。” 陆野扫过沈寻苍白的脸色,又瞥了眼周遭狼藉的战场,眼底闪过一丝瞭然:“接到消息我就立刻带人赶来了,风雪太大,耽搁了些时间,来晚了。” 看著沈寻苍白的模样,再瞧瞧眾人身上的伤口和破烂不堪的衣物,陆野语气里带著几分关切的埋怨:“沈哥,你怎么不早点联繫我们?也好让我们早点赶来搭把手,你们都伤成这样了。” 沈寻轻轻摇头,语气沉稳而坚定:“那些人不只是普通的亡命之徒,神魂早已被人控制成为嗜血疯魔,你们应对不了,贸然叫来,只会徒增麻烦。” “而且,现在也不晚。”沈寻抬手指向一旁的撮罗子,“里面有七个重伤的杀手,你安排手下妥善看管,留著还有用。他们的武器就在附近,全都淬了毒,收缴时务必小心。” “明白。”陆野立刻吩咐手下分工,一部分人进屋抬出杀手,其余人则握著强光手电,在周围搜寻散落的武器。 沈寻语气凝重,又补了一句:“我们有人中了他们的毒,已经打过血清暂时稳住,暂时没有出现异常,但有没有其他副作用,现在还说不准。” 陆野脸色微沉,当即点头:“放心,这批淬毒武器我会全部带回基地化验分析,查清毒源和成分。” 这群队员训练有素、动作利落,不过一刻便將武器全部收缴齐全,全程谨慎又专业。 叶灼拿起一把匕首,弯腰用积雪擦去刀身的淬毒,目光锐利:“这匕首材质精良,我留一把备用。对了,刀柄上有个奇怪的標记,你们看看。” 说话间,她的目光扫过瘫倒在地的杀手,刚才近身搏杀时,她就瞥见几人后颈处有统一的深色纹路。 此刻借著车灯的光亮定睛一看,眉头瞬间蹙起,抬脚走到最近的杀手身边,伸手扯开对方后颈被血污沾住的衣领:“不止武器上,这些人的后颈,都有一模一样的標记。” 陆野立刻凑过去核对,又快速翻查了其余几名杀手的后颈,脸色沉了下来:“七个人,后颈全有这个標记,分毫不差。” 沈寻闻声走了过来,看了看標记。 指尖隔著半寸距离,就感知到了纹路里散出的诡异气息。 那气息飘渺诡异又透著熟悉。 这时一名手下捧著一把连发弩上前匯报:“陆队,沈哥,这些弩从没见过,也不是像是军用產品,侧面也有相同的標记。”陆野眉头锁得更紧:“从头到尾都是一套標记,对方组织严密装备精良,来头不小,我却不知道有这么一个组织。” 沈寻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带消音器的手枪,递给陆野:“这个也是杀手的,你一併收著。”陆野掂了掂手枪,眼神骤然一凝:“枪身上也有那个標记。手枪我明天第一时间上交有关部门。” 沈寻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们的来歷绝不简单。另外,我醒来时察觉到江底的诡异气息,比之前更浓烈了。地下深处也有隱约震动传来。” 眾人神色一紧,陆野收起手枪,急忙追问:“会不会有危险?” “暂时没有,但绝不能掉以轻心。” 沈寻抬眼望向漆黑一片的江边,语气凝重,“我们必须留在这里,全程监控此地异动,今晚就在这过夜,等明天一早再做打算。” 眾人纷纷点头应允,沈寻语气稍稍缓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对了,我的山楂果脯吃完了,让你手下买些酸甜口的,別买错了。” 陆野忍不住失笑,语气里带著调侃:“每次都给你带,这次怎么可能少得了?早给你备好了,就在我车上。不过你老不来,我又嘴馋,现在只剩一包了,我现在让手下多买些回来。” 陆野的目光扫过眾人破损的衣物,语气愈发关切:“你们这衣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根本扛不住严寒。等我的人把这些杀手送回去,再带新装备过来。” 眾人脸上都泛起一丝暖意,叶灼上前一步,语气简洁:“谢谢陆队!另外,你那里有没有复合弓用的箭矢,还有防暴盾牌?” “都有,一併给你们带来。” 陆野点头,目光落在叶灼身上,语气肯定,“四年前西北部队比武,我远远见过你,一眼就认出来了。” 叶灼神色突然冷淡,语气疏离:“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 陆野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执拗:“我不会认错。” “此地情况不明,我也留下来帮忙。”说著,他转头对下属吩咐道:“联繫基地,送 5套冬季雪地迷彩过来;分人去市区,多买些山楂果脯,再备些补给,儘快送过来;其他人带著杀手回基地看管治疗,务必小心,不许出任何紕漏。” “是,陆队!”下属齐声应和,迅速分工行动。 剩余几个手下留在原地,协助整理现场,一人迅速去江边架好了地质监测设备。 陆野敏锐发现 2045的左后胎爆了,立刻吩咐手下:“去我车上拿工具,换备胎。”手下应声行动,陆野接过工具,老顾连忙上前搭手,几人借著车灯的光亮,在狂风暴雪里忙碌起来;叶灼则动手拆下松树上的绞盘钢索,收好后也上前帮忙。 备胎很快换好,绞盘钢索也已收回,沈寻开口吩咐:“开车下去江边,今晚我们就在江边露营过夜,全程保持警惕,一旦有异常,立刻示警。” “明白!”队员齐声应道。 陆野收起工具,吩咐队员放回车上,隨后说道:“我的车就不下去了,留在上面以防万一。我在前面步行引路,你们放慢车速,风雪太大,视线不好,小心行驶。” 沈寻微微頷首,转身上车;敖鲁雅则快速收起撮罗子、电热毯和移动电源,搬到皮卡上,隨后牵起白鹿,跟在车后。老顾启动皮卡掛入倒档下坡,叶灼驾驶 2045调整方向,两辆车有序下坡。 引擎声在风雪中交织迴荡,两辆车顶著狂风,慢慢下坡朝著江边驶去。 窗外的风雪依旧,远处的江面漆黑一片,沉默地窥伺著岸边的一切。 很快,两车便抵达江边路基,沈寻推开车门,环顾四周后开口说道:“这么多人,车上坐不下,我们也已经休息了几个小时了,现在大家就在外面打开天幕露营吧。” 话音刚落,眾人便纷纷点头赞同,脸上都透著几分期待,脸上的紧张疲惫也稍稍舒缓。 眾人迅速分工准备露营。 片刻之间,天幕便搭建完毕,柴火炉燃起熊熊火焰,暖意缓缓扩散开来,稍稍驱散了周遭的严寒。 忽然,敖鲁雅腰间的萨满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动,一股微弱却阴冷的气息悄然瀰漫开来。 敖鲁雅立刻握紧铜铃,凝神戒备,目光扫过四周,却並未发现任何异常。 白无常悄然浮现在沈寻身侧,身形虚幻縹緲,双马尾耷拉在肩头,周身白雾笼罩,声音虚弱:“沈寻,江底的气息又变浓了,不过暂时没有危险,不用太担心。” 沈寻神色稍稍缓和,点头道:“我们打算在此露营,全程监控江底动静。” 白无常见林见满眼好奇地望过来,忍不住弯眼吐舌,俏皮地回应了一下,林见连忙轻声打了个招呼,敖鲁雅虽看不见白无常,却也下意识地微微頷首。 沈寻闻言,起身朝著江边走去,敖鲁雅紧隨其后,两人同时凝神,释放出自身的感知力,仔细探查江底的动静。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两人神色凝重,能清晰地察觉到,江底的诡异气息正在不断攀升凝聚,却始终没有释放出任何攻击性。 林见也跟著走了过来,晃了晃手中的拍立得,语气带著几分期待:“之前拍的江面什么都没有,现在气息好像稳定些了,我再试一次。” 说著,他对准漆黑的江面按下快门,相纸缓缓吐出,白无常见状,凑过来好奇地打量了片刻,便转身走向白鹿好奇打量起来。 白鹿温顺地低鸣一声,示意敖鲁雅无常的去向。 敖鲁雅倾听著白鹿的低鸣,面露疑惑。 白鹿说有无常的气息,可她却丝毫捕捉不到。 就在这时,白无常的身形愈发虚幻,她轻声叮嘱道:“我灵力衰竭,要先走了,你们一定要小心江底的气息,別大意!”话音未落,便化作一缕白雾,彻底消散在风雪中。 林见借著炉火的光亮,小心翼翼地查看刚吐出来的相纸,忽然惊声道:“不对,这次不一样!” 眾人连忙围拢过来,只见相纸上印著一团模糊的黑影,轮廓诡异,透著说不出的阴森。 叶灼眉头紧蹙:“之前拍的都是空白,怎么突然出现黑影了?”敖鲁雅紧盯著相纸,语气肯定:“这黑影的气息,和我刚才铜铃感受到的气息同源。” 话音刚落,撮罗子里的白鹿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示警嘶鸣,狂风夹著飞雪狠狠撞在天幕上,炉火急剧跳动忽明忽暗。 那股藏在冰层之下的阴寒气息,毫无徵兆地,贴到了岸边。 逼近眾人。 死死的盯著。 第三十三章 江灵传信,隱患未消 白鹿示警嘶鸣。炉子柴火忽明忽暗,那股藏在冰层之下的阴寒,已到了眾人鼻尖。 天幕里刚松下来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神经再次绷紧。 眾人瞬间起身做好了战斗准备。 沈寻率先迈步走出天幕,苍白的脸不出表情。 其余四人紧隨其后,刚踏出天幕,刺骨的寒风就裹著阴寒扑面而来,比下午搏杀时更压抑可怕,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塞满了每一个人的肺叶。 白鹿从撮罗子里冲了出来,寸步不离地守在敖鲁雅身边,喉咙里滚出充满攻击性的低吼。 敖鲁雅腰间的萨满铜铃再次响了起来,这次是沉闷的嗡鸣,难以想像这是铜铃能发出的声音。 “这股阴寒,比今天战斗时的诡异邪气强的多。”敖鲁雅的脸色发白,左手按住了腰间的鹿骨刀,“它在往岸边冲,像是被什么东西催动著。” 沈寻没说话,径直走到了冰层边缘。脚下的冻冰硬得像钢铁,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冰层之下,那股阴寒正像潮水一样翻涌,不断撞击界门屏障。 他闭上眼,残存的轮迴金光顺著指尖蔓延开,无声地穿透厚厚的冰层,探向江底深处。 风雪落在他的睫毛上,瞬间融化。 本源耗损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往上涌,可他的眉头却越蹙越紧。 江底的岩床已布满了千疮百孔的孔洞,像被蛮力硬生生撕开的奶酪,黑色的煞气正从裂缝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而裂缝的最深处,那股操控著万千煞气的本源邪息,正一点点啃噬著已遭受了三十年衝击的界门屏障。 “江底的屏障裂得更厉害了。”沈寻睁开眼,语气沉得像脚下的寒冰,“比今日下午我们联手击溃被操控的江底邪物时,裂缝多了近一倍。我们在岸上应对杀手伏击的这几个小时,对方一直在江底搞动作。” “是控制那些杀手的人?”叶灼沉声问。 沈寻闻言微微頷首,目光望向漆黑的江面中央:“是同一个人。对方用伏击拖住我们,就是为了趁我们分神,加速破坏界门屏障。方才我探查的清楚,江底裂缝里的煞气源头,和操控原生灵以及杀手的是同一个人。” 话音未落,脚下的冰层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颤。 细密的颤动频率顺著冻土和冰层,传到了每个人的脚底。 眾人瞬间加强戒备,却见江面中央的冰层,突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这光中却透著虚弱和腐蚀。 厚重的冰层在光晕笼罩的地方,竟慢慢变得柔软,江水顺著冰缝无声漫上来,凝聚在一处,缓缓托起一个冒著黑气的光团。 正是江底的原生灵。 距离今日下午主角团击碎江底邪物外壳,不过短短几个时辰,这尊自冻土诞生起就守护界门的江灵,此刻的状態却差到了极致。 原本澄澈柔和的光团,此刻布满了绵密的黑色线条,正是阴邪煞气侵蚀留下的痕跡,光团忽明忽暗,摇摇欲坠,仿佛风一吹就会彻底消散。 “过路人,轮迴守护者。” 原生灵的声音很轻,像江水流动的沙沙声,顺著风雪传到眾人耳中,带著难以掩饰的虚弱,“我再不来,这股煞气就要衝破冰层了。” “它又对你出手了?” 沈寻看著光团上蔓延的黑线,眉头紧锁。 下午分別时,他留下了一缕轮迴金光护著它的灵核,帮它净化了残余的煞气,可眼下,那些黑线几乎要缠满整个光团。 原生灵轻轻晃动了一下,周身的光斑黯淡了几分,语气里满是沉重:“操控我的苏瑾,从来就没停过手。当年他污染我的本源,借著我的身体在界门屏障上撕开了第一道口子,现在还一直在用那股诡异煞气,借著你们和杀手缠斗,加剧破坏剩下的屏障。” 光团微微抬升,细碎的光斑划过半空,眾人眼前瞬间浮现出江底的景象:密密麻麻的黑色孔洞里,墨汁般的煞气不断蔓延,所过之处,原本泛著微光的屏障飞速变得灰暗、腐朽,屏障的另一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无数躁动的气息正疯狂撞击著屏障,像要衝破这层唯一的阻隔。 “我能借著屏障本身的灵力,还有秀莲姑娘的萨满灵力残留,一点点修补这些孔洞。” 原生灵收回幻象,光团又晃了晃,显然只是凝聚形体、显化幻象,就耗损了它大量的灵力,“可我修补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对方破坏的速度。我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光团的视线最终落回沈寻身上,语气里带著恳求,也带著无奈:“我只能稳住半个月。半个月后,屏障一碎,不止这片江,整个人间都会被煞气吞掉。” 苏瑾。这个名字,眾人早在今日下午江底一战时就刻在了心里。 当时原生灵亲口道出对方是操控一切的幕后黑手,秀莲的残魂也说清了三十年前的悲剧全是此人布下的局,可想不到,苏瑾的阴谋被击破,非但没有收手,反而变本加厉,连这场精心策划的伏击,都只是声东击西的幌子。 林见心臟跳得飞快。 从杭城的坠楼亡魂,到漠河的江底危机,这只看不见的手,从来就没鬆开过。 “苏瑾的本体,藏在江底?”沈寻追问。 如果本体就在这里,哪怕拼尽一切,也要现在就掐断这场危机的源头。 原生灵的光团轻轻晃了晃:“对方的本体不在这里,只有一缕神念附著在煞气里,隔著界门催动这股阴邪之力。我找不到他的准確位置,只能確定,此刻用来侵蚀屏障的邪力,和三十年前撕开第一道界门口子的力量,刚才控制杀手的邪气同出一源,分毫不差。” 这句话一出,站在一旁的老顾,身体猛地一颤。 他从原生灵现身开始,就一直沉默著。今日下午江底一战,他知道了秀莲的悲剧是苏瑾一手策划,知道了自己半辈子的愧疚,全是此人精心设计的骗局。 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苏瑾的恶从来没有停过,哪怕秀莲已经魂归轮迴,苏瑾也要毁掉秀莲用命护住的界门。 “这个畜生。” 老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手背青筋暴起,眼里满是恨意。 三十年的煎熬,半辈子的赎罪,源头全是这个人有意为之,怎么能不恨。 原生灵的光团转向老顾,语气里带著一丝悵然:“秀莲姑娘留下的灵气,一直在帮我抵挡侵蚀,可这半天里,苏瑾的煞气越来越重,这股灵韵已经快被耗光了。我能护住这股气息不散,却挡不住屏障被一点点腐蚀。” “谢谢你,还守著她最后留下的这点念想。”老顾哑著嗓子开口,风雪吹得他花白的头髮乱了,可语气里的篤定却重如千钧,“你放心,我就算把这条命填进去,也一定会拦住苏瑾,绝不让对方毁了秀莲拿命护住的东西,绝不会让此人再祸害这片土地。” 原生灵的光团对著他轻轻晃了晃,算是回应,周身的光晕又黯淡了几分。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我已灵力枯竭,再无力现身,只能拼尽力气稳住屏障。一定要儘快找到苏瑾的本体,阻止他。一旦屏障破碎,一切就都晚了。” 话音落下,那团澄澈的光缓缓收敛,顺著冰缝一点点融入江水之中。 冰层上融化的地方,重新冻结成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风雪里的一场幻觉。 江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风雪呼啸。 他们以为解决了伏击的杀手,能换来片刻的喘息,却没想到,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声东击西。 杀手只是拋出来的诱饵,苏瑾真正的目標,从来都是江底的界门屏障。 而这个阴谋,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埋下。 “我再拍一张试试。” 林见打破了沉默,举起手里的拍立得,对著漆黑的江面按下了快门。 “咔噠”一声轻响,相纸缓缓吐了出来。 她迎著风雪,小心翼翼地甩著相纸,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张薄薄的纸片上,连呼吸都停止了。 十几秒的时间,像几个小时一样漫长。 相纸慢慢显影,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画面。 漆黑的江水里,一团浓黑的影子盘踞在江底中央,轮廓比上次拍出的更清晰,无数黑色的丝线从黑影里蔓延出来,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片江底都罩在了里面,光是看著,就让人浑身发冷。 “这团黑影......比刚才的更大了。” 林见的声音带著颤意,把相纸递给了沈寻。 沈寻接过相纸,指尖刚触到相纸表面,掌心的桃木杖突然猛地发烫。 不是寻常阴邪煞气触发的警示,是他神魂深处传来的熟悉到极致的震颤。 他的感知穿透了相纸上浓黑的煞气,精准抓住了两股缠在一起、绝不可能认错的气息。 一股,是藏在煞气根髓之中的控制神魂的诡异本源。 而另一股,是跨越了千百年的怨毒与执念凝成的神魂。 阴寒、偏执,带著对轮迴力量的极致渴望,和流光里那个隱在暗影又跃入霓虹中的古袍人,气息完全重合。 苏瑾。 就是幻境里的那个古袍人。 数百年前和沈寻一同窥见那片虚无的人,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一直藏在暗处,布下了这场跨越三十年、甚至数百年的杀局。 沈寻握著相纸,没有说话。 那个古袍人在流光中出现了无数次。 却一直隱藏在阴影中。 这次他的面孔清晰了起来。 苏瑾。 找到你了。 第三十四章 金血布阵,煞气骤涨 地底的震动还在传来。 是灵脉在动,这是为阴阳屏障提供连绵不绝灵力的根源。此时却也有了动摇。 沈寻跨越数百年的宿敌落定,江边的风雪仿佛都被这沉甸甸的真相压得沉了几分。 凶险就藏在这片冰封江面的暗处,眾人脸上的震愕还没散去,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陆野手下负责地质监测的队员跑过来,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焦急:“陆队,沈哥,数据不对!刚用探地雷达扫完江岸沿线,江底岩床的裂缝扩张速度比我们预判的快太多了!” 陆野立刻接过队员递来的平板,沈寻、叶灼也凑了过去。 屏幕上是可携式探地雷达生成的二维剖面图,黑白相间的雷达回波里,代表岩床裂隙的杂乱信號密密麻麻,短短一个多小时里,原本零星分布的裂隙已经连成了片,像一张不断蔓延的潮水,正朝著界门屏障对应的核心区域啃噬,就连之前原生灵修补好的细微孔洞,也被重新冲开了异常信號。 “这台是我们带的可携式探地雷达,专门测冻土和冰层结构的,电磁波能穿透冰层和江水,扫出江底岩床的裂隙分布。” 陆野的眉头拧成了死结,指尖划过屏幕上的异常区域,“我们刚开始扫描的时候,这种级別的裂隙还不到十处,现在已经上百处了,而且还在往江岸延伸。再这么下去,不用等屏障核心破碎,江岸的冰层和冻土先得塌。” 另一个队员补充道:“我们还用测绘用的 rtk测了江岸的地表位移,短短一个多个小时,靠近冰缝的位置已经有几毫米的沉降了,完全不符合冬季冻土的稳定规律,江底不知道有什么古怪在作祟。” 老顾朝著江面啐了一口:“这个天杀的苏瑾,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留。” “原生灵本就被煞气侵蚀重伤,能勉强稳住屏障核心已经是极限,挡不住这种无孔不入的渗透。”敖鲁雅轻抚著白鹿的脖颈, 林见看著相纸。她刚才拍的那张相纸上,黑色的丝线已经蔓延到了江岸边缘,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这些阴邪煞气就会衝破冰层,漫到岸上来。 眾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沈寻身上。 他是轮迴道的守护者,也是在场唯一能与这股力量抗衡的人。 沈寻的目光依旧落在漆黑的江面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的局面。原生灵撑不住江底的侵蚀,探地雷达能测出裂隙却拦不住煞气,一旦裂隙大规模崩开,就算他们能护住自己,周边的村镇都会被这股阴邪之气吞噬。 他已隱隱感到江下藏著一个可怕的存在。 自己在虚空中曾经感受过。 那是一种无法言明的感受,和曾经见过的阴邪都不一样。 “我布一道锁煞阵。”沈寻终於开口,语气平静,却带著十分篤定。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掌心,指尖还残留著下午催动金血后的麻木感,之前透支本源留下的苍白还未褪去,“以桃木杖为阵眼,借我的金血引灵脉,既能实时监控江底的煞气异动,提前预警,也能临时封住江岸的裂隙,挡住外泄的阴邪之气,给原生灵减轻些压力。” “不行!”叶灼立刻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下午在江底你就透支了本源,刚才神魂又受了幻境气息的衝击,再动用金血布阵,你的身体扛得住吗?” “是啊沈哥,”陆野也跟著劝,“金血是你的根本,不能隨便动。有没有別的办法?需要什么设备、材料,我们能调的都给你调来。” “放心,我有分寸。”沈寻微微頷首,安抚眾人的情绪,“这道阵只需要少量金血做引,不会过度透支本源。眼下江底的情况瞬息万变,原生灵已无法传信,有法阵在,任何异动都能第一时间察觉,不至於被打个措手不及。” 他话说得篤定,眾人也知道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便不再多劝,只纷纷做好了警戒的准备。 敖鲁雅率先从隨身的鹿皮包里翻出了东西:“我这里有部落里传下来的刚嘎草,还有晒乾的杜香叶,都是祖辈传下来净化秽气、稳固灵韵的,烧了能驱散杂秽,帮著稳住阵脚。还有鹿骨符片,能钉住阵脚,不让煞气衝散符文。” 鄂温克萨满祭祀驱邪,必先以刚嘎草净场,这是刻在部落传承里的规矩。她隨身带著这些东西,本就是为了应对突发的邪祟异动,此刻正好能派上用场。 “我们需要做什么?警戒范围要拉多大?”叶灼已经反手抽出匕首,目光锐利地扫过周边的防风林,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你们帮我守住外围。”沈寻接过敖鲁雅递来的乾草和符片,指尖捻起一点,能闻到草木里清冽的香气,正是能压下阴秽的气息,“陆野,让你的人把守关键点位,也盯著点林子里的动静,防止苏瑾的眼线搞偷袭。雷达和 rtk继续监测,有任何地质异动立刻喊我们。” 指令一下,眾人立刻行动起来。 陆野快速安排队员分散到营地周边,留下一个人继续操作探地雷达,实时更新江底裂隙数据,其他人带著夜视仪,死死盯著防风林和江面的动静。 叶灼和老顾一左一右守在布阵区域的两侧,一个持匕首一个握工兵铲,目光牢牢锁死周边的每一处阴影。 敖鲁雅先在布阵区域的四角点燃了刚嘎草,灰白色的烟气升起,清冽的草香散开,原本黏在人身上的阴寒气瞬间淡了几分,她牵著白鹿站在侧方,隨时准备用萨满灵韵稳住阵脚。 林见抱著拍立得站在安全区域,指尖放在快门上,准备隨时记录下任何异常。 白无常也从沈寻的袖子里钻了出来,双马尾绷得紧紧的,小小的身影飘在半空,周身泛起淡淡的光晕:“我帮你看著!那些煞气敢过来,我就把它们都吃掉!”沈寻弯了弯唇角,隨即迈步走到了江岸正中的位置。 沈寻凝神感知片刻,脚下的冻土下隱隱传来一丝温润的气息波动。 这里是临江灵脉最稳的节点,也是离界门屏障最近的江岸,既能牢牢锁住江底的异动,也能最大范围地覆盖整片险段。 他抬手將桃木杖插在脚下的冻土中,杖头的蛇眼纹路瞬间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与地下的灵脉隱隱呼应。 漠河的寒冬,冻土硬得像钢铁,可桃木杖落下的瞬间,竟无声地没入了大半,稳稳地立在了风雪里。 沈寻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凝神调动体內残存的轮迴之力。 胸口的金纹沙漏微微发烫,一丝滯涩的暖意顺著血脉蔓延到指尖,他抬手咬破指尖,一滴璀璨的金色血液渗了出来,落在了桃木杖的杖身上。 金血触碰到桃木杖的瞬间,淡金色的光芒骤然炸开,顺著杖身蔓延到冻土之上,以桃木杖为中心,朝著四周缓缓铺展开。 沈寻指尖翻飞,借著金血的灵力,在雪地上快速勾勒出镇阴阵的符文纹路,每一笔都沉稳精准。 敖鲁雅递来的鹿骨符片,被他精准地钉在阵脚的节点上,淡金色的符文遇上鹿骨上的萨满纹路,光芒愈发稳了几分,原本顺著冰缝往上冒的零星煞气,瞬间就被金光逼退了回去。 风雪在他周身打著旋,却近不了他的身。 金血勾勒的符文一道接一道落成,从中心的阵眼,到东南西北四个阵脚,再到锁住江岸裂隙的辅阵,一步步成型。 他只以少量金血为引,撬动周边的地脉灵韵,绝不多耗损半分本源,每落下一笔,胸口的滯涩感就重一分,他却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可即便如此,每落下一道符文,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连续鏖战的耗损本就没补回来,此刻调动金血布阵,神魂里的疲惫感还是一阵阵往上涌,他咬著牙稳住气息,指尖的符文没有半分错乱。 “沈寻,慢点来。”白无常飘在他身边,小手揪著他的衣角,满脸担忧。 沈寻没睁眼,只微微摇了摇头,指尖不停。 半个时辰过去,锁煞阵的主阵已经基本落成,淡金色的符文在雪地上连成一片,像一张发光的网,牢牢罩住了这片危险的江岸。 桃木杖立在阵眼中央,金光源源不断地流淌而出,与每一道符文呼应,江底往上冒的煞气,被金光死死挡在了冰层之下,连风里的阴寒气都淡了不少。 “还差最后一道合阵符,法阵就成了。”沈寻低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再次凝聚起最后一丝金血,准备落下阵眼的最后一道符文,將整个法阵彻底闭合。 沈寻的指尖悬在雪地上方,金血凝聚,即將落下。 然后他僵住了。 轮迴印记的感知力,让他认出了那股力量。 那股从江底涌上来的、正在疯狂撞击屏障的、裹挟著煞气和阴冷的黑潮后面有一双眼睛。 和数百年来钉在他身上的那道目光,一模一样。 他以为那道目光只是在看。 在等。 等他沙漏燃尽,等屏障崩毁。 他错了。 它也在动手。 一直在动手。 从数百年前他接过桃木杖的那天起,从他在虚无中听见那个声音的那天起,从他被选中、被钉上沙漏印记的那天起。 它就在暗中谋划。 苏瑾和它是什么关係? 沈寻的指尖在抖。 是他第一次知道,那个流彩之中的古袍人,操控原生灵为祸人间,囚禁秀莲,想要夺取自己轮迴印记的苏瑾。 背后竟然还有一双可怕的眼睛。 而这双眼睛同样注视了自己数百年。 他在今天清晰的感受到了那股强大的力量。 自从他接过桃木杖成为过路人的那刻起,就再也没有任何阴邪能够让自己感到恐惧。 而此刻,他感受到了恐惧。 是发自神魂深处的恐惧。 他咬破的指尖还在渗血,金血悬在雪地上方,將落未落。 他不知道这一道符文落下去,是封住它,还是激怒它。 白无常飘在他身边,小脸煞白,声音在抖:“沈寻……它……它认识你。” 紧接著,一股远比之前凶悍数倍的诡异之力,突然从江底屏障的裂隙里暴涨开来! 黑色的煞气像疯了的潮水,顺著冰层的缝隙疯狂往上涌,原本被金光逼退的阴邪之气,瞬间翻涌著衝破了冰层,带著蚀骨的寒意,卷碎了四角刚嘎草的烟气,朝著尚未闭合的法阵缝隙狠狠撞了过来! 第三十五章 锁煞封江,百年暗算 透骨阴寒的黑煞撞来的瞬间,江边的风雪被碾碎。这是直透神魂的阴寒,瞬间冻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不好!”叶灼將林见护在身后,匕首横在身前。可在铺天盖地的黑煞面前形同虚设,冷兵器对这种无形的阴寒力量本源,毫无抗衡之力。 林见踉蹌半步,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咔噠声被风雪吞没,她死死盯著取景框。这是她再次直面这种阴邪,凶戾却比下午原生灵那次盛了数倍。 几乎同时,敖鲁雅握紧萨满铜铃用力晃动,急促的铜铃脆响在密不透风的黑煞里撕开一道微弱的口子。她按住颈间的兽骨神偶,念著部落传承的驱邪咒文试图筑起屏障。白鹿仰头嘶吼挡在眾人身前,白色灵光全力铺开。 可煞气里浸染千百年阴邪气息,敖鲁雅的灵光撞上的瞬间便被腐蚀得滋滋作响,白鹿前蹄刨地,硬是半步不退。敖鲁雅的咒文猛地一顿,嘴角渗出血丝,自己用灵力抗衡这股黑煞,已经伤到了內腑。 老顾握紧工兵铲大步上前,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惊色。江风卷著煞气刮过脸颊,他却没有退缩。这东西要毁的,是秀莲拿命护住的界门,他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和它拼到底。 “沈寻!快退!”白无常的喊声带著急颤,小小的身影挡在沈寻身前。她灵力尚未恢復,况且没有沈寻的引动,她始终无法舒展真正的力量,只能凭著微弱的残存灵气,勉强拦住最先衝来的煞气。黑煞撞上来的瞬间,白无常马尾朝空中一甩,发白的身影被冲得愈发透明,几乎要消散在风雪里,声音发飘又带著急切:“这里面有那个苏瑾的神念!他就是衝著你来的!沈寻……我撑不住了……” 可她的阻拦只撑了一瞬。 这道锁煞阵尚未闭合,雪地上的符文全是衔接的薄弱处,暴涨的煞气像算准了时机,专挑缺口往里钻,目標明確。 不止要破阵,更是要直取阵眼处、本源本就耗损的沈寻。 所有人都清楚后果,如果阵破,不止沈寻会被重创,整个江岸会被阴邪彻底污染,江底本就脆弱的界门,会撕开一道再也补不上的口子。 千钧一髮之际,沈寻猛地睁开眼。 他没退,反而迎著衝击神魂的煞气,往前踏了一步。 原本只打算凝出最后一丝金血落合阵符的指尖骤然发力,硬生生逼出了远超预期的金红色血液。 “合!”沈寻低喝一声,左手死死按住阵眼的桃木杖,將体內残存的轮迴之力尽数催动。胸口的金纹沙漏忽明忽暗,每一次跳动都带著神魂深处的剧痛,可轮迴之力还是源源不断涌向符文。零散的符文飞速合拢,四散的金光凝成密不透风的金色屏障,顺著法阵纹路铺开,迎著黑煞狠狠压下! 金光与黑煞在冰层边缘撞在一起,冒出阵阵白烟,和风雪卷在一起。可江底的诡异气息还在暴涨,煞气如疯潮一波波撞来,每一次衝击都让符文阵阵震颤,沈寻的握杖的手,颤了一下。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额角的冷汗不停涌出。 他原本计划用最少的金血完成布阵,最大程度保留本源,可苏瑾算准了他的软肋。 他可以不顾自己的耗损,却不能看著煞气破阵,不能让身后的人、江岸周边的村镇,陷入这场无妄之灾。 他没得选。 僵持间,沈寻的神魂骤然一紧。 他透过翻涌的煞气,精准触到了藏在黑煞深处的那缕神念。 苏瑾。 那缕神念裹著数百年的怨毒与算计,对方的目的,不止是破坏屏障,而且还要逼他动用金血,透支本源。 苏瑾清楚轮迴金血的力量,更清楚这力量背后,是他难以弥补的本源耗损。 他就是要借著这场伏击,借著界门屏障,一点点磨掉沈寻最后的依仗。 “想借我的阵破界,你还不够格。” 沈寻眸色骤冷,眼底翻起淡金光晕,哪怕神魂剧痛,手上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三股金红色的血流涌出,殷红的底色裹著鎏金微光,化作三道锁煞符,狠狠钉在法阵最薄弱的三个节点。 金光瞬间暴涨,被煞气冲开的缝隙彻底封死。 他借著地脉灵韵与金血之力,推著金色屏障步步紧逼,硬生生將翻涌的黑煞,一点点压回了冰层之下。 江底的轰鸣渐渐平息,煞气疯狂挣扎,终究抵不过轮迴金血的压制,顺著岩床裂隙缩回江底深处。 震颤的冰层稳了下来,风里蚀骨的寒意也跟著淡去。风雪渐停,江岸只剩下锁煞阵的淡金微光,稳稳铺在雪地上。 最后一道合阵符隨著沈寻的指尖落下,彻底嵌入法阵核心。 阵法完全闭合,淡金符文连成一体,与地脉灵韵牢牢锁死。 桃木杖在阵眼微微震颤,江底任何一丝煞气异动,都会通过符文的明暗变化,第一时间传递过来。 成了。 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鬆开,眾人刚鬆了口气,就看见沈寻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身体微微一晃。 他伸手扶住桃木杖,才压下了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没在眾人面前露半分颓势。 “沈寻!” 叶灼立刻衝过去扶住他的胳膊,触手所及,他已被冷汗浸透,胳膊带著颤抖,脸色比下午更白,谁都看得出,这次的耗损远比下午江底一战更重。 “没事。”沈寻摆了摆手,声音哑得厉害,喉头的腥甜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他闭眼凝神確认法阵运转正常,才卸了那股强撑的劲,“法阵成了,江底有任何异动,这里第一时间就能预警,煞气冲不上来了。” 老顾快步走过来,攥著工兵铲的手鬆了又紧,浑浊的眼底满是愧疚与不安,声音发涩:“是我们帮不上忙,还要让你拿命扛,到头来还要你耗损这么大的本源……你快別在风口站著了,去暖和地方缓一缓,千万別硬撑。” 不远处守设备的队员也喊了起来:“陆队!数据稳了!雷达裂隙不扩了,rtk沉降也停了!”陆野快步上前,满脸担忧:“沈哥,我安排了两小时一轮班,专人盯著法阵和雷达,有动静第一时间喊你,你先去车里休整,千万別硬扛。” 敖鲁雅牵著白鹿过来,擦了擦嘴角的血渍,递来一包安神草药:“这是部落里稳神魂的草药,贴身带著有用。金血耗损最忌风寒,你快去歇著,这里有我守著,刚嘎草还燃著,出不了事。” 林见也抱著拍立得跑过来,一手拿著拍立得相纸,一手递来暖宝宝:“沈寻,这个你拿著贴身上暖一暖。” 相纸刚好完全显影,眾人扫过都倒吸一口凉气。 画面里舖天盖地的浓黑煞气,几乎要吞噬一切,只有正中心那一点微弱却坚定的金光,是沈寻站著的地方,把刚才的生死凶险,完完整整定格了下来。 沈寻看著围在身边的人,心里一暖,没再硬撑。 他確实到了极限,经脉里的滯涩感越来越重,神魂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他拔起阵眼的桃木杖,法阵的金光没有减弱,依旧牢牢锁著这片江岸。“法阵已经和地脉连住了,每隔一小时看一眼就行。”沈寻叮嘱道,“要是金光骤暗,或者雷达测出裂隙大规模扩张,不管我在干什么,立刻喊我。苏瑾明面上吃了亏,实则就是要逼我耗损本源,他不会收手,所有人都小心。” “放心吧沈哥,这里交给我们。”陆野立刻应下,“杀手们的东西都封存好了,完事后第一时间上交。周边警戒也安排了,绝不会出紕漏。” 叶灼扶著沈寻往2045边走去,白无常变回小小的一团,飘在旁边揪著他的衣袖,小脸皱得紧紧的,满眼心疼,却没多说话分他的神。 沈寻坐进开著暖风的后座,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寒意,他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他靠在座椅上闭眼调息,指尖的麻木感还在蔓延,胸口的金纹沙漏依旧忽明忽暗,本源耗损比预想的更重。 车窗外,锁煞阵的淡金微光,在风雪里静静亮著,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守著这片冰封江岸。 可沈寻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他闭著眼,神魂依旧能清晰感知到,江底深处那股阴诡本源,从未平息。 苏瑾已经摸清了他的底线,知道了他本源耗损的现状,更知道,他为了守护这片土地,一定会一次次硬扛。 更让他心沉的是,煞气退去的瞬间,他清晰感知到,西山坳方向,有一股同源的阴邪气息,正与江底的煞气遥遥呼应。 那片藏著三十年前真相的山林,早已被苏瑾布下了天罗地网。 江底的危机只是序幕,真正的杀局,还在人跡罕至的林海深处等著他们。 这场跨越数百年的对决,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三十六章 寒江夜警,异力无踪 深夜,风雪更烈了。风呜呜吹的鬼哭狼嚎。 江边的营地却亮著暖黄的光,柴火炉在避风的天幕里烧得正旺,偶尔传来木柴爆裂的轻响,和远处法阵的淡金微光一起,在无边的寒夜里撑起了一片小小的温暖。 沈寻靠在2045的后座上,闭著眼调息。暖风吹出,却驱不散他经脉里挥之不去的滯涩感。 金血透支带来的疲惫,沉甸甸地压在神魂上,胸口的金纹沙漏暗的快要熄灭,每一次运转轮迴之力,都承受著无法负担的痛苦。白无常乖乖缩在他的腿上,抱著他的手腕,静静看著他。 车窗外,叶灼的身影从风雪里走过,正沿著警戒圈做例行巡查,夜视仪的微光在风雪里一闪而过。 天幕里,陆野正对著平板,和队员核对监控数据。 负责现场的队员低声报备,“周边五百米的范围我们拉网式搜了三遍,没有找到监听设备、定位器,也没有其他埋伏的痕跡。”陆野点了点头。 “还有,”陆野抬眼看向江边法阵的方向,“法阵周边的警戒再往外扩五十米,加几组震动预警器,做好偽装,別让风雪盖了信號。轮班表重新排,一班两个人,一个盯雷达和 rtk的实时数据,一个盯著法阵的金光变化,一小时报一次平安,半点不能马虎。” 指令一条条安排下去,队员们立刻分头行动。陆野这才鬆了鬆紧绷的肩,倒了一杯红糖水,又拿了两包巧克力,起身朝著车上走去。 他敲了敲车窗,沈寻缓缓睁开眼,按下了车窗开关。“沈哥,红糖水还是热的,你喝点暖暖身子。”陆野把保温杯和巧克力递过去,语气里依旧带著担忧,“现场的东西都处理妥当了,警戒也升级了,轮班表排好了,一小时一报数据,你安心休养,有任何异动我们第一时间喊你。” 沈寻接过保温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麻木感稍稍退了些。 他道了声谢,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温热的红糖水顺著喉咙滑下去,稍稍压下了喉头残留的腥甜。“法阵那边怎么样?” “稳得很,敖鲁雅刚带著白鹿绕著法阵走了一圈,补了刚嘎草,说符文和地脉连得很牢,零星的煞气根本冲不出来。”陆野回道,“雷达数据也稳了,裂隙没再扩张,沉降也停了,原生灵那边也应该是缓过来了。” 沈寻微微頷首,目光透过车窗,落在江面那片淡金色的法阵上。 风雪里,锁煞阵的金光稳稳地铺在雪地上,映出柔和的金影。 陆野走后,营地渐渐静了下来。 天幕里,老顾坐在柴火炉边,在张罗羊肉汤。另一边,林见缩在摺叠椅上,抱著拍立得的相纸。翻来覆去的看,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她拿出手机,给魔王东发了几条消息,报了平安,没敢说太多凶险的细节,只说这边一切顺利,等找到线索再跟他细说。 发完消息,她抬头看向沈寻的方向,眼里满是担忧。 江风越来越烈,白鹿突然停下了踱步的脚步,耳朵猛地竖了起来,一双黑眸死死盯著冰封的江面。 敖鲁雅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冰层之下,原本被法阵牢牢锁住的煞气,突然像被投入了石子的死水,开始疯狂翻涌。 不对!她刚要开口示警,异变陡生! “嗡......” 一声极其低沉的震颤,从脚下的冻土深处传来。 立在阵眼位置的桃木杖,突然发出急促的嗡鸣,原本平稳流淌的淡金色符文,瞬间亮起刺眼的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著,整个临江锁煞阵的金光,都开始疯狂闪烁,发出了最高级別的预警! “不好!江底不对劲!”守著雷达的队员瞬间变了脸色,嘶吼声划破了深夜的平静:“陆队!雷达信號全乱了!江底裂隙又开始疯涨了!煞气浓度在飆升!比上次那波还要凶!” 几乎是同一时间,叶灼第一时间衝到天幕边挡在眾人深浅;陆野一把抓过对讲机,厉声喊著让所有警戒队员到位,脚步飞快地朝著江边衝去;敖鲁雅的铜铃已经敲响,急促的铃声伴著咒文,萨满灵韵再次铺开,白鹿挡在法阵前,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2045的车门被猛地推开,沈寻不顾身体的疲惫,大步冲了出来,桃木杖已经握在了苍白的手里。他比所有人都先一步感知到了那股阴邪煞气,比之前更偏执、更疯狂。 眾人衝到江边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冰封的江面之上,原本平整的冰层,此刻像被丟进了碎冰机搅碎,浓黑的煞气像墨汁沸腾一样,咕嘟咕嘟冒著气泡疯狂往上涌,狠狠撞在锁煞阵的金色屏障上。 每一次撞击,金光就黯淡一分,雪地上的符文都跟著震颤,脚下的冻土不停发抖,仿佛整个江岸都要跟著一起崩裂。 “沈寻!別过来!”白无常飘在他身边,急得声音都变了,“你本源还没恢復,不能再动金血了!”沈寻没说话,指尖已经扣住了桃木杖,体內的轮迴之力开始运转。 哪怕自己神魂俱灭,他也不能让法阵被衝破。 一旦阵破,煞气再无阻碍。 江底屏障即刻破碎整个世界就要沦陷崩塌。 沈寻已扛不住了。 风雪灌进他的领口,他没有一丝察觉,因为他的血早已冻成了冰,只有胸口的沙漏,残存著最后一丝热血。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失败。轮迴就这么完了吗。整个人间就这么完了吗。他已不敢再想。自己倒没什么,反正几百年也活够了。只是星火还没找到,这些同伴,整个人间,该怎么办。 他催动指尖的金血,准备迎接最后一次衝击。 就在那股煞气即將衝破金光最薄弱的节点,就在沈寻的金血即將涌出的前一秒,那股翻涌到极致、毁天灭地般的黑煞,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 疯狂的撞击骤然停了。 蚀骨的寒意瞬间滯住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握著武器的手、摇响的铜铃、即將出口的警示,全都停在了半路。 只见冰层之上,那些冒著气泡的浓黑煞气,像是遇到了什么极致可怕的东西,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势头猛地一收。 紧接著,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铺天盖地的煞气,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朝著江底退去。 不是被金光逼退的,是它们自己在疯狂后撤,连原本藏在裂隙里的零星煞气,都被一併捲走了。 前后不过三秒钟,原本翻涌沸腾的江底,瞬间恢復了死寂。 冰层的震颤停了,裂隙不再扩张,法阵的金光不再闪烁,重新恢復了平稳的流淌,连风里的阴寒气,都散得乾乾净净。 仿佛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煞气衝击,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怎……怎么回事?”守著雷达的队员懵了,盯著屏幕上瞬间恢復正常的数据,话都说不利索了,“数据……数据又稳了!裂隙不扩了,异常信號直接没了!” 老顾一脸惊疑地看向江面:“怎么突然就退了?苏瑾搞什么鬼?”敖鲁雅皱著眉,指尖抚摸脖颈鹿骨神偶,凝神感知著江底的气息,脸色越来越沉:“不对……不是苏瑾主动收手的。刚才那一瞬间,有一股別的力量,把煞气压回去了。” 叶灼的眉头拧得死紧,立刻对著大家说:“我们需要扩大警戒范围,排查周边一公里內的所有动静,注意隱蔽!”陆野也立刻反应过来,安排队员分两队,一队继续盯紧设备数据,一队跟著叶灼扩大排查范围,神经依旧绷得紧紧的。 谁也不知道,这诡异的骤停,是陷阱,还是別的什么变故。 只有沈寻站在法阵边,陷入了沉思。 他闭著眼,神魂顺著法阵的灵韵,探入冰封的江面之下。 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强行拽走煞气的力量,极其隱晦,却异常强大,带著一种完全不属於苏瑾、也不属於原生灵的气息。 那股力量没有露面,没有出手攻击任何人,只是在煞气即將破阵的瞬间,强行把所有煞气,都摁回了江底最深处。 沈寻的指尖忽然颤了一下。不是冷,是那道虚空中隱藏在身后的目光。 他冻了千百年的血,在这一刻,烫了起来。 那道窥视他千百年的目光,第一次,正面对上了他。 他不知道这道目光的代价,自己是否能够承受。但他知道,他终於等到它了。 他收回目光,將那股烫意压回沙漏里。敌友未知,来路不明。 苏瑾的算计已经够凶险了,现在,又多了一股藏在暗处的神秘势力。这江底的界门,这跨越数百年的局,远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风雪还在刮,法阵的金光依旧平稳,可营地的气氛,却比刚才煞气冲阵时还要凝重。 沈寻睁开眼,收回了神魂,对著赶回来的眾人沉声道:“从现在起,警戒等级再提一级,轮班改成一小时一班,每班三个人,法阵、雷达、周边警戒,各盯一个点,半点不能鬆懈。” “放心吧沈哥,我们明白。”陆野立刻应下,转身去重新调整部署。 叶灼也点了点头,重新调整了警戒点位,確保整个营地和江岸,都在监控范围之內,没有任何死角。沈寻又叮嘱了敖鲁雅,让她多留意周边的灵韵异动,有任何不对劲,第一时间喊他。 交代完所有事,他才重新走回车边,身体和神魂的疲惫感已经到了极致,可眼里的警惕,却丝毫没有放鬆。 坐回车里,暖风依旧,可他却再也无法静下心来调息。 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漆黑的江面深处。 苏瑾的目的是破界,绝不会无缘无故收手。 那股神秘力量,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会出手压回煞气?它和界门的秘密,和三十年前的旧事,又有什么关係? 无数的疑问盘旋在心头。 车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漫过了冰封的江面,也漫向了远处连绵不绝的林海。 他隱隱有种预感,这股突然出现的神秘力量,和西山坳里藏著的秘密,脱不了干係。 而这场跨越数百年的对决,从来都不止他和苏瑾两个人。 暗处的眼睛,早已盯上了这场局里的每一个人。 第三十七章 寒夜异影,黑石现形 煞气退去后的江边,狂乱的风雪也似乎停止了哀嚎。 眾人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可紧绷的神经丝毫不敢放鬆。 沈寻站在阵眼边,闭著眼凝神感知江底的动静,但身体还残留著那一瞬的热血。他花了几息才將它压回沙漏里。 江底一片死寂,苏瑾的神念彻底缩回了深处,就连那股突然出现又瞬间消散的陌生气息,也没留下半分可追溯的痕跡。 这股气息甚至勾起了他一丝抓不住源头的熟悉感。 像是很多年前,他触碰到轮迴道最深处时,那一闪而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触感,可任凭他怎么回溯神魂记忆,都找不到这丝熟悉感的来路,更摸不清这股气息的具体踪跡。 “周边一公里排查完毕,没有异常踪跡,三班轮岗盯守,不会出紕漏。”叶灼收了夜视仪快步走回来,压低声音报备。 陆野也立刻上前,把平板递到他面前:“数据全稳了,裂隙没有再扩张的跡象,沉降数值彻底归零,和开始时法阵刚落成时的状態完全一致。”沈寻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的异样,缓缓睁开眼,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漆黑的江面,又望向远处隱在风雪里的大兴安岭轮廓,沉声道:“留足值守的人手轮换,其他人回来吃东西烤火。保持警惕。” 眾人踩著厚厚的的积雪,回到了车边的天幕帐篷里。 柴火炉里的余火还旺著,掀开门帘的瞬间,暖融融的热气裹著残留的羊肉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一丝寒气。 老顾第一时间蹲到炉子边,添了两块干透的木柴,把温在炉边的羊肉锅架到了火上,奶白色的汤很快重新咕嘟起来,肉香混著姜香漫开,稍稍冲淡了眾人心里的凝重与惊疑。 “都往炉子边坐,先暖暖身子。”老顾拿著长柄汤勺搅了搅锅,抬头看向眾人,语气带著涩意,“刚经歷了这么一出,都冻透了,先喝碗热汤垫垫,有什么事咱们边吃边说。” 林见缩到了炉子边的角落,刚才煞气冲阵最凶的时候,她凭著本能按了好几下快门,刚才一路忙著避险、排查,她也没顾上掏出来看。 天幕里一时没什么说话声,只剩下风雪打在篷布上的轻响,和锅里肉汤翻滚的咕嘟声。 每个人心里都压著事,刚才那短短几秒的异变,比傍晚那场生死搏杀更让人心里发毛。 苏瑾的凶戾与诡譎大家都已清楚,可那股藏在暗处那股散发强大气息的未知存在,却连来路都摸不清,像一团迷雾,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翻涌上来。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刚才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陆野先打破了沉默,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热水,眉头拧得死紧,“我干了这么多年地质勘探,从没见过这种异常。前一秒雷达异常数值还在爆表,后一秒直接清零,连一点余波都没留下,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波动规律,太反常了。” 敖鲁雅轻轻抚著白鹿的背,脸色依旧有些发白,轻声开口:“不是阴邪,我阿奶教我的萨满传承里,从来没记载过这样的气。”她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不管是善灵还是厉鬼,哪怕是之前被操控的原生灵,都有生息、有执念。可刚才那股气,我却什么也感受不出来。冷得像腊月里冻了三尺的江底,冰冷刺骨……”她从小跟著部落的老人学传承,见过深山里的守山灵,渡过年久滯留的亡魂,却从未遇过这样的存在。 老顾盛汤的手顿了顿,重重嘆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安:“连苏瑾攒了这么久的凶煞,都能被它弄走。”他顿了顿,哑著嗓子补了一句:“连这东西是什么、从哪来都不知道,要是它和苏瑾是一伙的,这界门,咱们还守得住吗?” “它没有针对我们,也没有碰法阵和界门,自始至终只动了苏瑾放出来的煞气。”沈寻缓缓开口,指尖划过著温热的杯子,目光沉得像深夜的江面,“目前能確定的只有一点,它的力量远超苏瑾,来路不明,敌友难辨。从现在起,所有人提高警惕,不要单独行动。” 白无常缩在他身边,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小声说道:“我也没抓到它的踪跡,它甚至没露过本体,都看不到它的来处,就像……突然出现,又突然没了。” 这段话说完,天幕里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气氛愈发凝重。 敖鲁雅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叶灼,目光落在她的领口位置,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了口:“叶灼姐,其实有件事,我从第一次在江边对阵原生灵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只是这几天一直连著突发状况,忙著应对危机,没顾上细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著她的话,落在了叶灼身上。 叶灼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她:“你说,什么事?”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你身上一直带著我们鄂温克萨满传承的灵韵,和白鹿的气息是同源的,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有。” 敖鲁雅的语气很认真,话音刚落,原本趴在她脚边的白鹿立刻抬起头,尖尖的耳朵竖得笔直,黑亮的眼睛精准地盯住了叶灼的领口,迈著轻步凑过去,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她的衣襟,带著一丝亲近。 叶灼恍然,抬手把藏在衣领里的鹿骨项炼取了出来。 坠子是一截打磨得光滑莹润的鹿骨,看著不起眼,却带著一股温润的气息,一露出来,白鹿蹭得更亲昵了。 “原来是这个。”敖鲁雅看著坠子上的纹路,瞳孔微微一缩,“这真的是我们鄂温克萨满先祖的护灵鹿骨!只有部落里最受敬重的大萨满,才有资格亲手製作这个,而且只会送给过命的交情、能一起守护山林和界门的人。” 她抬头看向叶灼,眼里满是好奇:“这个坠子,是从哪里来的?” “是我爷爷留给我的。”叶灼指尖抚过鹿骨坠子,语气平静,“我爷爷是大兴安岭的老护林员,一辈子都在山里守著,年轻的时候和鄂温克的萨满部落来往极深,这是他当年部落萨满给他的,说能辟邪护平安,我从小戴到大,只当是个普通的护身符,不知道还有这么深的讲究。” “难怪白鹿从见你第一面起,就对你没有半分防备,原来是因为这个护灵符。”敖鲁雅恍然大悟。 老顾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连连点头,眼神里带著几分怀念:“我认得这个!秀莲身上,也掛过一个差不多的鹿骨坠子,大小、纹路都像,她总贴身戴著,说这她的本命护身符,是最珍贵的东西。当年她跟我说,这坠子能护著她走南闯北,没想到……”话说到一半,他嘆了口气,没再往下说,眼底的愧疚却藏不住。 眾人围著鹿骨项炼说了几句,心里的惊疑稍稍散了些,话题也自然而然地绕回了刚才的煞气冲阵上。 林见著眉先开口:“说起来,刚才那波煞气本身也不对劲。按理说,苏瑾操控的煞气,一直都是控制神魂都邪法,可刚才那波赫浪里,我总觉得有什么凝实的东西在里面,不是单纯的煞气。” “我也感觉到了。”陆野立刻接话,眉头微蹙,“刚才我眼看著煞气要衝破屏障,那片黑浪最中心的地方,有个凝而不散的黑影,看著像是实体,不是虚影,很不对劲。我当时以为是煞气太浓造成的错觉,现在想来,根本不是。” “我们还能守得住么。”老顾低头看著地面轻声说道“秀莲跟我在一起没享过什么福。死后被折磨了三十年,江底又有了这么个诡异东西。”他又说了一遍“我们守得住么。”敖鲁雅脸色凝重:“那黑影气息很陌生,说不上来是什么,却又裹著极重的阴邪煞气,两种气息缠在一起,特別矛盾。当时煞气被突然收走,那黑影也跟著消失了,我还以为是我的感知出了错。” 几句话下来,眾人彻底確认,那黑影不是错觉,气氛又一次凝重起来。 苏瑾到底在江底动了什么手脚?那藏在煞气核心的黑影,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见心里猛地一动,立刻想起了自己刚才情急之下拍的照片。 她赶紧把揣在怀里的相纸掏了出来,刚才一直贴身暖著,相纸早就回温,只是她一直没顾上看。 眾人的目光也瞬间落在了她身上。 林见拿起相纸捧在手心,她的呼吸猛地一滯,指尖瞬间僵住。 相纸上,漫天翻涌的浓黑煞气里,正中央赫然显露出一块完整的黑色石头。石头通体发黑,像是被煞气浸透了无数年,表面凹凸不平,却在黑浪里泛著一丝诡异的微光,石头正面,刻著几道歪扭却又带著诡异规律的奇怪纹路,和周围翻涌的凶煞格格不入。 “黑石……是块黑石!”林见的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猛地抬起头,“刚才煞气里的不是黑影,是一块黑色的石头!”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目光齐刷刷钉在了那张相纸上。 相纸上,漫天翻涌的浓黑煞气里,正中央赫然显露出一块完整的黑色石头。石头通体发黑,像是被煞气浸透了无数年,表面凹凸不平,却在黑浪里泛著一丝诡异的微光,石头正面,刻著几道歪扭却又带著诡异规律的奇怪纹路,和周围翻涌的凶煞格格不入。 沈寻的指尖又颤了一下。那黑石本不是黑色的。他没有说。 敖鲁雅没有说话。她的手指不知何时攥紧了颈间的鹿骨神偶。白鹿低低地呜了一声透著不安。 林见看著他们的脸,手里的相纸攥的更紧了。 第三十八章 寒帐暖灯,山行初定 眾人立刻围了过来,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张相纸上,连撮罗子里的白鹿都抬起头看了过来。 沈寻俯身看著相纸上的黑石,眉头骤然蹙起,指尖隔著相纸拂过石头上的奇怪纹路,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这纹路他记得清楚,初遇林见时,在杭城老巷里给他看过蛇纹木盒里的照片,照片背景的石碑上,刻的就是这一模一样的纹路。 这是阴阳节点的標记。 林见也在同一时间反应过来,心臟猛地一跳,手忙脚乱拉开隨身背包,翻出那个蛇纹乌木盒,抖著打开盒盖取出爷爷留下的老照片,飞快和相纸並排摆在摺叠桌上。 暖黄的灯光下,两张照片的纹路清晰对照,黑石上歪扭却带著诡异规律的刻痕,和老照片里石碑上的纹路,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是这个,就是这个!”林见的指尖点在纹路之上,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震惊,“我爷爷留下的这张照片里石碑上刻的,就是这个纹路!” 敖鲁雅立刻凑近,指尖悬在相纸上方仔仔细细看了许久,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半晌,她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著篤定,也带著沉重:“我听阿奶说起过,这是初代大萨满留下的护界阵眼,是我们鄂温克最核心的镇邪印记。” 她抬眼看向眾人,继续道:“我们鄂温克人世世代代守著这片土地,护的从来不止江底这一道屏障。从黑龙江到大兴安岭深处,整个东北的山林江河里,散落著数座这样的护界阵眼,每一块每一块石碑,都是钉住阴阳界限的锚点,少一个,整个阴阳屏障就会裂一道口子。” 敖鲁雅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相纸上通体发黑的石身,语气更沉:“这阵眼石身该是白色的,现在它通体发黑,被煞气裹住,是核心已经被阴邪彻底侵蚀了。苏瑾是要从根上,把这些护界阵眼一个个毁掉。” 这话一出,天幕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噼啪作响,和外面风雪刮过篷布的沙沙声。 眾人心里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江底阵眼已经被侵蚀到核心,苏瑾的阴谋远比他们想像的更深,他的目標从来不是这一道江界,而是整个阳间的阴阳屏障。 老顾蹲在炉子边,手里的汤勺顿在半空,嘴唇微微哆嗦。 三十年前秀莲临走前说,要去山里守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守不住整个天下都要乱。 那时候他只当是秀莲找藉口想要离开自己,现在才懂,她要守的就是这护界阵眼。 到今天才真正懂了她当年的话,心里又酸又涩,堵得发慌。 “先別想那么多了。”老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重新拿起汤勺,给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碗羊肉汤,撒上葱花,“先把热汤喝了烤烤火,有什么事,咱们吃饱暖透了再慢慢合计。” 滚烫的羊肉汤盛在碗里递到眾人手中,连日生死搏杀带来的紧绷与疲惫,也跟著这暖意,一点点从骨头缝里涌了上来。 天幕是 2045车侧面固定的,加上侧面和正面篷布之后已然是一个连结车身的独立小天地,中间的柴火炉烧得正旺,暖黄的营地灯掛在支架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映得温温柔柔。 炉火越烧越旺,屋里暖意渐浓,眾人身上的寒气渐渐褪去,陆野起身拉开天幕正面的篷布,打开一道半人宽的入口通风。 敖鲁雅也起身走到不远处的撮罗子边,拉开了这具全封闭防护装备的门片,门片打开后刚好与天幕入口遥遥相对,既不让白鹿暴露在风雪里,又能让她坐在天幕里、一抬眼就看见白鹿的身影。她和白鹿心意相通,片刻不见便心里打鼓,哪怕是围炉吃饭,也要把它安放在自己视线能及的地方,才算踏实。 晚风带著江边的湿冷钻进来,却被炉火的暖意瞬间裹住,反倒让空气清新了不少。 天幕外是漠河零下三十多度的寒冬,风雪卷著冰碴子刮过旷野,天幕里却满是肉香、炉火暖意,和连日紧绷后难得的鬆弛。 陆野先拿著对讲机,询问队员情况,確定无碍后,他才重新核对进山事项,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划过,標註著西山坳的地形风险点:“西山坳北侧多虚雪窝子,看著地面结实,底下全是中空的冰缝,踩进去就难拔出来;南侧是背阴坡,冰掛多且脆,容易脱落砸人,补给节点只能定在中间的护林员旧木屋遗址。”写几笔,他就会不自觉抬眼,看向叶灼,等叶灼看过来,又立刻收回去装作看图纸。 叶灼已经卸了战术装备,只留了防身匕首和手台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她小口喝著热汤,偶尔看向白鹿,白鹿也微微点头髮出回应。 等陆野说完地形风险,叶灼抬眼补充道:“虽然我没走过大兴安岭,但西部戈壁的寒冬和这里一样烈,防失温的经验能通用。贴身穿速乾衣,中间加抓绒锁温,外层羽绒服別系太紧,留著透气空隙;夜里扎营必须避开风口,睡袋外层要裹一层应急毯反射热量;遇到野兽別慌,戈壁的狼和山里的熊习性不同,但都怕强光和突然的巨响,强光手电和信號弹要隨身带。” 陆野听得认真,拿著笔一一记下,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欣赏:“这些经验关键时候能救命,我只熟地形,户外生存、应对野兽,还是你更有经验。” 林见把相纸和老照片小心翼翼收进木盒,塞进贴身的背包。 她捧著热汤小口喝著,目光扫过围在炉火边的眾人,又望向熊鳞幕里的白鹿,心里软乎乎的。 从杭城老巷里被亡魂追得走投无路的普通女孩,到现在站在阴阳屏障的江边,能凭著拍立得给大家找到关键线索,不过短短两三日。 那些日夜缠著她的恐惧不安,好像都被这天幕里的炉火和热汤,烘得烟消云散了。 她给魔王东回了两条消息报了平安,便收好了手机。 敖鲁雅偶尔走到撮罗子门口,弯腰跟里面的白鹿说著鄂温克语,指尖隔著甲片轻轻抚摸它的头顶。 白鹿温顺地蹭著她的指尖,时不时甩甩尾巴,一双黑亮的眼睛警惕扫过外面的旷野,却又在感受到天幕內眾人的气息时放鬆下来。 它是大兴安岭的灵兽,性子矜贵警惕,除了认主的敖鲁雅,很少亲近旁人。可这几天跟著眾人出生入死,早已认下了这些並肩的伙伴,这会儿难得卸下防备,安安静静待在撮罗子里。 有队员想给它餵食,敖鲁雅笑著摆手,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晒乾的苔蘚干,从门片里递进去,白鹿才温顺地叼过来,嚼得慢条斯理。 陆野带来的几个队员,虽然训练有素,却从没接触过这样的场面,更没见过这么通人性的白鹿,一个个好奇得很,却只远远看著,眼里满是新奇。 轮岗换班的两个队员这时从外面进来,身上带著一身寒气,帽子和雪地迷彩衝锋衣领口结了一层白霜。 两人先在门口跺了跺脚拍掉雪,才小心翼翼凑到炉子边烤火,安安静静听著眾人说话。 “敖鲁雅姑娘,我们多嘴问一句,”其中年纪稍小的小伙子缓过劲,忍不住开口,“我小时候就听长辈讲故事说,江里有一块镇江石,曾经镇压过江底窜出来的邪祟,据说那次方圆几百里就被这邪祟祸害的够呛。镇江石就是您说的这个护界阵眼,就是镇住那些脏东西的石碑对吧?” 敖鲁雅闻言抬眸,目光掠过桌上被收好的黑石相纸,又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渐渐淡去。这个看似寻常的问题,却像一块石子,撞在了守护阴阳的秘辛之上。 而坐在炉火旁始终沉默的沈寻,指尖轻抚葫芦玉佩的动作,悄然停了一瞬。 有些关於阵眼的真相,连鄂温克的传承里,都只敢留下半段残语。 有一头野兽,已在黑暗中按耐不住。 第三十九章 阵眼秘语,险途將行 敖鲁雅闻言眉宇间出现了一丝伤感,解释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它比普通石碑重得多。这阵眼是初代萨满以自身灵力为引,结合地脉灵气筑成的,是阴阳屏障的顶樑柱,柱子坏了,房子也就塌了。所以苏瑾才会盯著这些阵眼不放,他要毁了根基,让阴阳界限彻底崩开。” 两个小伙子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震惊,看向眾人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敬佩。 “至於你说的那个邪祟,並不是传说的那样。” 敖鲁雅眼神更加暗淡,没有再说话。 队员相视一看觉察到气氛不对也没有再追问。 陆野抬眼瞥了两人一眼,朝著老顾扬了扬下巴:“快找两副碗筷,盛两碗羊肉汤暖暖身子,后半夜还要轮岗,得养足精神。” 两人连忙应下,快步走到摺叠桌旁取了碗筷,老顾顺手接过,给两人各盛了满满一碗滚烫的羊肉汤,撒上葱花,递了过去。 两人捧著汤碗,暖意顺著血管蔓延全身,坐在角落边烤火边喝汤。 老顾在炉子边架了铁网,把切好的馒头片放上去烤,不一会儿就烤得金黄酥脆,麦香混著炭火香漫开来。 他给每个人都分了两片,自己拿著一片嚼著,看著围在炉边的眾人,心里五味杂陈。 三十年了,他活得像个没有根的人。现在终於知道了秀莲当年的真相,知道了她要守护的东西,也能跟著这群年轻人,去完成她当年没做完的事,心里压了三十年的石头,终於鬆动了一点。 白无常从火炉里探出头来,小脸被炉火映的通红,双马尾冒出一阵白烟,身形飘忽不定,声音却还是软糯:“沈寻,江底深处还有一点点很淡的煞气,缩著不动。还有刚才那个冷冰冰的气息,彻底没影了,我找了半天,確定它已不在了。” 沈寻泛起一丝苦笑,没说话,目光落在跳动的炉火上,心里却依旧清明。 那股冰冷又熟悉的强大气息,还有这块被侵蚀透的阵眼黑石,像两根刺扎在他的感知里。 他轮迴数百年,守了一辈子的轮迴道与阴阳界限,却没想过护界阵眼的根基,已经被侵蚀到了这个地步。 他很清楚,这天幕里的安寧,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喘息。 江底阵眼已伤,苏瑾绝不会善罢甘休,那股藏在暗处的未知力量,依旧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何时会落下。 夜越来越深,外面的风雪渐渐小了些,却依旧冷得刺骨。 江岸和营地的岗哨都换了一轮,对讲机里时不时传来值守队员平安的报备声,清晰的电流声在安静的天幕里响起,多了几分踏实。 吃饱喝足,眾人围著炉火,自然而然聊起了后续的安排,话题也落到了大兴安岭的深山里。 “西山坳这地方我知道。是无人区,没有现成的路,咱们的车开到山脚下的护林站旧址没什么问题,剩下的十几公里山路,就不知道能开多远了,有可能需要徒步。” 老顾放下碗筷,语气先稳后沉。 “我早年跑林区拉货,路过过那一带,对山形和地名都有印象,那时候就听当地人传,那儿山势乱、雪窝子多,邪性得很,一般人根本没进去过。可我也只是在外围路过,从来没进过里头。三十年前,秀莲只跟我说她要进山找一样东西,没说找什么,也没细说地方,我当时放心不下非要跟著去,她却死活不肯,说那地方危险,不让我沾边。” 他眼底泛起红意,语气陡然坚定:“不管路多险,我都必须去,就算找不到她,也要替她把当年没做完的事做好,不能让苏瑾毁了她拼命要护的东西。” “我和白鹿也能帮上忙。”敖鲁雅坐直身子,眼神认真,“西山坳是我们部落的禁地,族人从不会轻易涉足,这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我从来不敢忘。但现在不一样了,苏瑾要毁了护界阵眼,阵眼一毁,阴阳界限崩开,深山里的阴邪会蔓延到整个部落,族人世代守护的家园就会毁於一旦。”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熊鳞幕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坚定与担当:“我小时候性子野,偷偷跟著阿奶进去过,认得进山的路。之前度化奥鲁姑姑时候她说在西山坳埋了重要的东西,我务必得去找到。白鹿能感知到阵眼的灵韵,提前察觉到山里的阴邪、凶兽和陷阱,那里或许藏著阴阳节点的秘密,我必须一起去。” 沈寻指尖无意识摩挲著桃木杖上的蛇纹,心底陡然掠过一丝沉凝:之前感知到的西山坳那缕诡异气息,与苏瑾操控邪祟时散逸的阴戾,竟有几分若有似无的呼应。 是单纯的同源阴邪,还是苏瑾早已涉足过那片禁地?更让他思忖的是,苏瑾那套蛊惑心神、催生出执念的诡异法术,竟和混沌之境影体侵蚀神魂的路数隱隱相似。 都是循著人心破绽而入,將无形的执念化作伤人的利器。 可这相似是巧合,还是背后藏著更深的牵连?他下意识按了按左胸的轮迴井印记,印记微烫,似在回应他的疑虑,却终究给不出答案。 那些追杀他们的杀手,招式狠戾、行事决绝,身上带著苏瑾的玄纹气息,可若苏瑾真与混沌影体有关,这些近身执行者身上,怎会毫无混沌之境的驳杂气息? 白无常像是捕捉到他的心思,从沈寻衣摆后探出头,小声音细若蚊蚋:“我没感受到那些杀手身上有混沌气息,他们和我老家的影体,不是一路的。” 叶灼擦了擦手里的匕首,刀刃在灯火下泛著冷光,沉声道:“我负责前路探查和外围警戒,山里的生存技巧我熟,能保证队伍路上的安全。” 林见也用力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拍立得:“我跟著大家,绝不会拖后腿。” 白无常也举起小手,用力点头:“我也能帮忙!所有阴邪的东西都瞒不过我的眼睛!” 沈寻目光转向陆野,沉声问道:“你是什么打算?” 陆野指尖在进山路线图上轻轻一点,语气乾脆利落:“江岸的法阵和监测点,我留足够的手下轮班值守,实时同步数据。但苏瑾手下的杀手连番来袭,心性阴狠,此去西山坳路途艰险,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我带几名精干队员跟你们一同进山,也好隨时策应。” 沈寻微微頷首,语气篤定:“也好。你的地质知识,以及对东北山林环境的熟悉程度,正是我们最缺的。” 叶灼立刻接话,战术思路清晰冷练:“可以让陆野的队员在我们后方稍远处跟进,保持安全距离。一旦前方遭遇伏击,后队能立刻从两侧包抄,断敌人退路,形成夹击。” 陆野又补充道:“我本来想著趁这段时间,把 2045也彻底加固一遍。我们整个车队都做过强化防护,防御力能提升不少。但现在看来事態紧急,也只能等回来再弄了。” 他顿了顿,语气规整又稳妥:“明天一早,我先按规定把手枪上交到相关部门报备,手续办完,咱们立刻出发进山。” 沈寻的目光扫过眾人,看著每个人眼里的坚定,最终望向天幕风雪笼罩的黑暗。 “今晚全员休整,养足精神。”他最终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陆野,就按你刚才说的,这段时间让你的人在江边值守,后续保持联繫,有任何突发情况,隨时联络。明天一早,我们出发去西山坳。” 眾人纷纷应声,没有任何异议。 从杭城老巷的坠楼凶案,到漠河江边的生死搏杀,他们一路跌跌撞撞並肩前行,早已没有了退路。 只有踏进那片茫茫深山,才能揭开三十年前的旧事真相,才能阻止苏瑾的阴谋,守住这人间的阴阳界限。 天幕里的灯火依旧亮著,炉火噼啪作响,偶尔传来几句低声交谈。 外面的风雪停了,冰封的江面静悄悄的,只有江风偶尔刮过冰层的声响。 江面此刻看著风平浪静,可江底的裂隙早已被阴邪浸透,那股能隨手摁住滔天煞气的未知力量,依旧藏在无人知晓的暗处。 苏瑾连吃两次亏,绝不会就此收手,暗处的阴谋,恐怕早已布到了茫茫大兴安岭深处。 敖鲁雅抱著膝盖,望著炉火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分量沉重:“我阿奶说过,我们鄂温克人世代守著山林,更守著山里的护界阵眼。” 她抬眼望向天幕的开口,目光仿佛穿透了沉沉黑夜与漫天风雪,落到了远处连绵的林海深处。 “西山坳是部落里的禁地,不知道藏著多少秘密。大兴安岭的故事,你们要听么。” 风雪漫过冰封的黑龙江,漫过茫茫的大兴安岭,把天地裹进一片纯白的寒意里。 杭州到漠河一路的故事,最终在漠河寒夜的这一方暖帐里,落下了句点。 而深山里的风雪,关於阵眼、关於过往、关於这场跨越数百年的局的真相,才刚刚要拉开序幕。 第四十章 古秘残卷?隱录 寒江锁煞,镇阴眼开。 镜显阴痕,灵犀缠脉。 异灵漏罅,邪祟反噬。 西山藏秘,幽玄深潜。 卦象:阴契相和,煞气未平。 第四十一章 江畔营火,岭语萨满 夜色深沉,风雪依旧。柴火炉烧得正旺,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映得温柔。 眾人围坐在柴火炉旁听著敖鲁雅讲大兴安岭的故事。 “我从小就听阿奶说,山林里藏著许多禁忌,而最神圣、也最危险的,就是西山坳。” 敖鲁雅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西山坳是我们部落的禁地。阿奶说,那里藏著我们族人必须用生命守护的秘密,关乎整个部落的存续,也关乎大兴安岭的阴阳平衡。只是那秘密究竟是什么,阿奶从未细说,她说,等我真正成长起来,有能力承担起萨满的责任,自然会知晓。” “那西山坳里,到底有什么?”林见忍不住轻声发问,眼底满是好奇,“是不是有什么神奇的东西,或者……厉害的阴邪?” 敖鲁雅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著几分茫然,却又透著坚定:“我不知道。阿奶只反覆叮嘱我,西山坳绝对不能轻易踏入,尤其是夜里,不许点燃明火,不许惊扰山中生灵,更不许触碰禁地深处的任何东西。她说,一旦触犯禁忌,不仅会给自己带来灾祸,还会牵连整个部落,甚至让山林里的阴邪趁机外泄。” “我曾问过阿奶,那禁地的秘密。阿奶没有回答,只是告诉我,那秘密是我们族人的根。后来我偷偷跟著阿奶进过西山坳才知道,歷代萨满,都会在临终前前往西山坳,举行一场专属的传承仪式,只是仪式的內容、禁地的秘密,只有新任萨满继位后,才能由上一任萨满亲口告知。” 沈寻坐摺叠椅上,双目微闭,指尖搭在桃木杖的蛇头雕像上。他没有睁眼,却能清晰地捕捉到敖鲁雅话语间的每一个细节,更能敏锐地感知到,在她提及“西山坳”三个字时,遥远的林海深处,那股淡淡的诡异邪气加强了几分。 那邪息不同於江底的煞气那般狂暴,也不同於寻常阴邪的阴冷刺骨,反而带著一种连绵不绝的稳定邪气。 白无常想要端起火炉上的热锅把羊肉汤一饮而尽。可是她的身体根本无法触碰实物,却还是装作津津有味的喝了起来。 她忽然抬起头,软乎乎的声音压得很低:“沈寻,就是这个冷冰冰的气息,和之前感受到的一样,又藏起来了。” 沈寻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转瞬即逝。 这股邪息很隱蔽,却带著一股刻意引导的痕跡,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阴邪,更像是被人刻意豢养的,就在西山坳方向。 听过敖鲁雅所说的禁地秘密,沈寻心中愈发篤定,这股邪息,定然和苏瑾有关,或许是苏瑾提前布下的阴邪法术。 他没有立刻开口,依旧保持著闭目沉思的姿態,指尖轻抚葫芦玉佩,暗中感知著那股邪息的来源。 还好,邪息极为微弱,似乎被什么东西压制著,暂时不会对他们造成威胁,但这也意味著,西山坳的禁地,恐怕已经被人盯上了。 而敖鲁雅口中的秘密,或许正面临著前所未有的危险。 叶灼手里拿著一根乾燥的松木,缓缓添进炉里,火苗瞬间窜高了几分,將她的倔强的侧脸映照得格外清晰。她听著敖鲁雅的讲述,眼前开始模糊起来,她想到了爷爷给她讲的大兴安岭的故事,敖鲁雅所说的西山坳禁地、未知的秘密,还有沈寻细微的神色变化,都让她隱约觉得,这次大兴安岭之行,绝不会那么简单,甚至可能还和爷爷有关。 “会不会,覬覦禁地秘密的人,就是苏瑾?”叶灼抬眼看向敖鲁雅,语气带著几分猜测,“说不定,他就是衝著西山坳的秘密来的。” 敖鲁雅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她轻轻点头,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阿奶最近总说,山林里异状越来越多,让我多加留意。只是我没想到,苏瑾的目標,或许真的是我们部落的禁地。如果他真的闯入西山坳,触犯了禁忌,惊扰了那个秘密,后果不堪设想。” 柴火噼啪作响,火星蹦得老高,落在地面的积雪上,瞬间融成一小片水渍,很快又被寒风冻成冰晶。陆野忽然从摺叠椅上站起身,他目光扫过眾人,语气乾脆利落,打破了片刻的沉寂:“不管苏瑾的目標是不是西山坳的秘密,我们明天都要进山一探究竟。不过出发前,有两件事必须安排妥当,不能有任何疏漏。”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野身上,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一,关於手枪,按之前说好的,明天一早我会统一上交到相关部门报备。” “第二,关於车辆问题。”陆野继续说道,神色依旧严肃。 “咱们此行去大兴安岭,想必苏瑾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现在你们的两辆车受损,老顾的皮卡还好点,后面玻璃就一个小洞口,暂时不处理没有大碍,但是2045玻璃都碎了,车上也被弩箭射穿好几处。现在事態紧急,我们没有多余时间,车辆改装事宜只能暂缓,只能先赶快把车窗玻璃换好,等我们从西山坳回来,再加固车身。” 说罢陆野走出天幕联繫朋友提前准备好玻璃配件还有匹配尺寸的轮胎明天一早安装。 “陆野考虑得周全。”沈寻说道,陆野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眾人:“大家没有异议吧?”眾人纷纷摇头,表示没有异议,林见捧著杯子,轻轻点头,心里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腿上的拍立得,想起了拍立得的相纸像是有自己的寿命,寻常的风景照最多三天就会褪色消失,那些阴邪影像虽然留得久些,可终究也会慢慢散去,再也无法復原。 “对了,我有件事想跟大家说。”林见忽然开口,声音带著几分担忧,她拿起腿上的拍立得相纸,“你们看,这些是我之前拍的阴邪影像,边缘已经开始变淡了,再放几天,就彻底看不清了。这些都是重要的线索,要是没了,我们之前的努力不就白费了?” 眾人都凑了过来,沈寻也缓缓睁开眼睛,伸手接过一张相纸,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神色微沉:“阴邪影像本就依附相纸的灵气而生,漠河气候寒冷,灵气消散得更快,影像自然会慢慢淡化消失。” “那可不行。”林见立刻急了,语气里满是急切,“这些影像里藏著阴邪的痕跡,还有江底煞气的样子,都是我们追踪苏瑾、探查山林异状的关键线索,怎么能让它们就这么消失?”她忽然眼睛一亮,连忙说道,“我可以把这些影像拍下来,存到手机里,这样就算相纸的影像消失了,我们也能隨时查看,不会耽误后续的探查。” 说到这里,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又补充道:“而且,我们明天就要进山了,我想拍一张江边纪念照,再发张自拍照给朋友报平安。用手机翻拍相纸格外清晰。” 敖鲁雅笑了笑,眼底带著温和的笑意,轻轻点头:“这主意很好。相纸的灵气有限,存到手机里才能长久保存,不会错过任何关键线索。拍一张照片留作纪念,也算是不辜负这场相遇。” 陆野靠在车身上,闻言叮嘱道:“拍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些,別拍到不该拍的东西。漠河江边阴气重,夜里的阴邪活动频繁,难免有阴邪附在影像里,若是拍到了,一定要及时刪掉,別留在手机里惹麻烦,免得被阴邪缠上。” “我知道啦,谢谢陆队提醒。”林见连忙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柔和,没再多说,只把拍立得小心放进外套內袋,生怕被寒风冻到。 柴火炉的暖漫过天幕的每一个角落,眾人吃饱喝足,连日来的疲惫渐渐涌了上来,只有白无常闷闷不乐,別人都在吃,只有她看著。 陆野看了看天色,又检查了一遍守夜的装备,转头看向身边的手下,再次安排好轮班警戒,说完转身走出天幕,快步走向了来时的雪坡,將自己的越野车开了下来。 车上装备齐全,车顶还架著一顶可摺叠的车顶帐篷,可以轻鬆睡两个人,车上也有柴暖,足够自己和换班的手下轮流休息。 “我习惯睡撮罗子,今晚就和白鹿去撮罗子里休息。”敖鲁雅站起身,目光望向撮罗子,然后走了进去。 “叶灼姐,我们睡哪里呀?”林见看著眾人各自安排,轻声问道。叶灼指了指2045的车尾:“我们女孩睡车尾双人床,沈寻睡单人床吧。”说著,她走进车里翻出一整张牛皮桌布,找出胶带,仔细將2045主驾驶和中排的破碎车窗堵住,尺寸绰绰有余,刚好能挡住夜里的寒风。 沈寻则在座椅拼成的单人床入睡,白无常吐了吐舌头说道:“我也该休息啦。”说著身形化作淡淡白气,飘进沈寻衣袖。老顾这时也站起身,笑著说道:“你们在这睡,我习惯了在皮卡里睡觉,我车里有柴暖,被褥都有,空间也管够,睡一晚完全没问题。” 叶灼闻言,立刻从柜子里拿出一块防火隔热板递给老顾,又找出一卷胶带:“皮卡后窗有破洞,夜里风大,你用胶带把这块隔热板贴在破洞上,既能挡风,还能稍微挡点寒气。” “好嘞!”老顾道谢后转身走向自己的皮卡,把后座靠背被射穿的弩箭拔了下来,又贴隔热板封堵破洞。陆野这时已经將车顶帐篷展开,检查了一遍柴暖,確保能正常使用。 眾人各自安顿妥当,营地暖意融融,与天幕外的酷寒判若两个世界。 叶灼与林见依偎在车尾大床,在柴暖中安然休憩;老顾在皮卡里伴著鼾声入眠,敖鲁雅与白鹿在撮罗子中静臥,陆野与手下轮流警戒,柴暖的轻响与轻柔的呼吸,织就出劫后难得的安寧。 沈寻躺在座椅拼成的单人床,闭著眼,思绪却未停歇。 他清晰感知到,西山坳方向邪息縈绕,与江底黑石邪气连成一条绵长的危险地带,是苏瑾的手笔。又忽然想起林建邦与萨满的合照,那神秘石碑,竟与敖鲁雅口中的禁地气息隱隱呼应。 石碑莫非就在西山坳? 正思忖间,桃木杖上的铜铃忽然轻轻响起,西山坳方向的邪息骤然浓郁一瞬,又迅速隱匿,似是苏瑾在暗中试探,又似在確认他们的动向。 沈寻眉头微蹙,心底瞭然:苏瑾或许已经触及西山坳的禁地边缘,甚至可能已经发现了石碑的踪跡。 他没有睁眼,依旧静静躺著,心底愈发篤定,明天进山,既是探寻石碑与阵眼的秘密,更是与苏瑾的一场暗中较量。 寒夜依旧漫长,营地的暖意未减,可那股潜藏的凶险,却如冰下暗流,悄悄向他们逼近。 第四十二章 晨光启途,金影疑云 天刚蒙蒙亮,漠河的晨光带著凉意,洒在冰封的江面上,折射出微光。 沈寻是第一个醒来的。经过一夜的安稳歇息,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灵力也得到了初步的恢復,昨夜的沉思未让他疲惫,反而愈发清醒,只是经过数日奔波血战,灵力消耗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天边的鱼肚白渐渐被染成淡金色,远处的林海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营地依旧安静,守夜的队员已经换班,正靠在越野车旁,低声交谈著。 白无常从沈寻的衣袖里飘了出来,坐到了沈寻肩头,打了个哈欠,软乎乎的声音带著几分惺忪:“沈寻,天亮啦?我们今天就要进山了吗?” 沈寻轻轻点头,指尖轻轻拂过肩头的白无常,语气温和:“嗯,等眾人收拾妥当,换好车窗,我们就出发。”他的目光望向西山坳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昨夜那股诡异的邪息,始终縈绕在他心头,苏瑾的踪跡、石碑的下落,像一团迷雾,等著他们去揭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营地的寧静。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很快沿著下坡开到了眾人面前。 正是陆野安排的队员,车里被物资填满。 “陆队,物资就位!”为首的队员推开车门,踩著积雪快步走向陆野的车顶帐篷,脸上带著几分干练,隔著老远便朝著天幕里喊道。 陆野听到声音,立刻从车顶帐篷里跳了下来,快步迎了上去:“辛苦了,都齐了吗?” “都齐了,按照您的吩咐,除了即食食品和饮料,还多带了急救包和保暖物资。”队员一边说著,一边將车里的物资下来,整齐地堆放在天幕旁的空地上,“还有山楂果脯,整整一箱。” 此时,其他人也陆续醒了过来。经过一夜的安稳休整,眾人都休息得极好,眼底的疲惫消散大半,精神也清爽了许多。 眾人精神饱满地从车里下来,休息充足让他一扫昨日的疲惫。 陆野点了点头,示意手下打开物资箱,一边安排道:“大家先简单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同时抓紧时间收拾装备,维修车辆的地方已经提前开门了,我们一到就可以马上开始,换玻璃也用不了多久。” 摆在地上最显眼的,是红色包装的一箱山楂果脯。除此之外,队员还带来了五套防寒装备,都是雪地迷彩,包括帽子和鞋子手套。两块防暴盾牌,厚实坚固;还有五筒碳纤维箭矢,叶灼看到后眼睛一亮,连忙走过去翻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沈寻的目光落在那箱山楂果脯上。他自幼便偏爱酸甜口的食物,尤其是山楂果脯,陆野昨晚带来的那一包早已吃完,此刻神魂空虚急需补充金血,竟生出几分迫切。 沈寻取出一颗放进嘴里,酸甜果香瞬间驱散口中乾涩,周身灵力也隨之顺畅了些,脸上褪去几分凝重,多了难得的鬆弛。 眾人吃完东西,开始收拾装备。晨光中,林海依旧静謐,西山坳的邪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掩盖起来,若不仔细感知,几乎察觉不到。 “沈哥,你在看什么?”陆野走了过来,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语气凝重,“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了?” 沈寻轻轻点头,指尖摩挲著桃木杖的蛇头雕像,语气沉凝:“西山坳方向的邪息还在,比昨夜更隱蔽。去准备吧,我们即刻出发。” “我明白。”陆野点头。 眾人各司其职,抓紧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叶灼清理车顶太阳能板上的积雪;白无常扒著车窗发呆;敖鲁雅先检查撮罗子,发现几处破损严重的洞口,便向叶灼借来泥铁胶,小心翼翼涂抹修復,不敢大面积使用,修復后將撮罗子摺叠繫紧,掛载在白鹿背上,白鹿温顺低鸣;隨后敖鲁雅翻身骑上白鹿,身姿挺拔,做好出发准备;沈寻则握著桃木杖,此时出生太阳的光线照到山坡上,沈寻陷入了坡体的阴影中,目光望向林海深处,眉头微蹙,苏瑾的踪跡、石碑的下落,依旧在他心头盘旋。 林见背著背包正要上车,转头瞥见这一幕。 晨光洒在营地,忙碌的眾人、发呆的白无常、整装的敖鲁雅与白鹿,还有阴影里沉思的沈寻,与冰封江面、远处林海交织,静謐又动人。 她眼睛一亮,举起拍立得呼唤:“等一下!” 眾人停下动作,陆野直起身疑惑追问:“怎么了?有遗漏?” “不是遗漏,”林见脸上满是兴奋,晃了晃拍立得,“这场景太好啦,大家的站位刚刚好,我们拍张合照留纪念,进山后未必有这样的机会了!” 敖鲁雅轻轻拍了拍白鹿,轻轻趴在了白鹿背上;叶灼就地坐在车顶,双腿垂了下来;陆野一只脚踩在轮胎上摆出了拍照姿势;林见又喊向坡体阴影里的沈寻:“沈寻,准备好哦!”沈寻点了点头,目光柔和了几分;林见再对著车的白无常点了点头,白无常吐了吐舌头。 老顾站在皮卡旁,笑容淡去,语气带著伤感:“我就不拍了,你们拍吧,我在旁边等。”说罢,他目光望向冰封的江面,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悵惘,想起了秀莲。 眾人沉默,林见点了点头:“好,不勉强你。”她快速找好角度,举起拍立得:“大家自然点!”眾人调整姿態,“三、二、一!”快门轻响,照片弹出。林见晃了晃,等显影后惊喜笑道:“太好了!表情和动作都很自然,光线也刚好,就用这张留纪念!”她將照片递给眾人传阅,敖鲁雅轻抚照片上的白鹿,叶灼嘴角上扬,陆野点头认可,沈寻指尖拂过照片,目光下意识望向方才的坡体阴影,若有所思。 林见连忙用手机翻拍照片存档,转身走到江边,又拍了一张自拍,身后是郊区的低矮民居和远处的高楼。 林见本想把照片发给魔王东的,只是他们还没见过面,她也不想过早暴露容貌,打算先用手机软体把自己的脸遮住。 林见双指展开放大照片,目光忽然一顿,笑容瞬间僵住。在照片最远处,越过低矮的楼层,隱约能看到一栋高楼轮廓,顶楼一扇窗户透著微弱金光,比晨光反射更浓郁,却依旧微弱,若非反覆放大,根本无法察觉。这金光似乎有些奇怪,和別的窗户反射的阳光都不一样。 那根本不是阳光打在窗户上,而是有东西从房间內部发出的光。 林见心底一沉,连忙收起手机,快步跑向沈寻,急切呼喊:“沈寻!你快看看,我拍的照片有问题!” 沈寻回过神,迎上前,语气沉凝:“出什么事了?” 林见把照片放大到最大,指著远处高楼顶楼:“你看这里,顶楼窗户的金光有些奇怪,你快看看是什么!” 沈寻接过手机,目光紧盯著屏幕上的金光,指尖轻点,周身灵力微微波动,神色瞬间凝重。 他反覆放大查看,仔细感知气息,片刻后,缓缓摘下脸上的墨镜,抬眼望向照片中高楼所在的方向,凝神望去,另一只手下意识抚上腰间的葫芦玉佩,指尖轻轻摩挲著玉佩的纹路,静心感受著那股隱蔽的气息。沉默片刻,他语气篤定又带著几分深邃,缓缓开口:“这金光......和你的拍立得同源。” 这句话让林见心头一紧,连忙追问:“和拍立得同源?” 沈寻收回目光,重新戴上墨镜,指尖摩挲著腰间的葫芦玉佩,目光深邃地凝视著手机屏幕上的金光,周身灵力微微流转,似是在进一步感知那股隱蔽的气息。 片刻后,他缓缓抬眼,看向一脸疑惑的林见,语气篤定而温和,带著不容置疑的沉稳:“这金光不是偶然,它的气息与拍立得中潜藏的力量同出一源,更重要的是,那栋高楼的方向,和你有不解的因果。” 他顿了顿,指尖的动作放缓,补充道,语气里多了几分瞭然:“而且,那股与你有因果的气息里,有你的亲人,结合你之前提及爷爷的事,极有可能是他。” 沈寻的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击中了林见。她握著手机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瞳孔骤然微缩,脸上的疑惑瞬间被激动与难以置信取代,声音都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却不再是毫无依据的衝动,而是有了沈寻的感知作为支撑:“是......是爷爷?他真的还活著?” 她死死盯著手机里高楼的方向,眼底泛起泪光,却满是坚定:“我要去找他,沈寻,你確定是他对不对?” 沈寻语气沉稳:“我以灵力和玉佩感知,不会有错,那股血脉气息很清晰,大概率是你爷爷。”林见此刻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却没有贸然衝动,只是看向眾人,语气里带著恳求与坚定,也透著几分顾全大局的考量:“我知道大家要进山去西山坳,我不想耽误大家,但爷爷就在那里,我必须去。找到他,我立刻赶去大家匯合,绝不拖后腿。” 就在这时,一旁的白鹿忽然变得急躁起来。前蹄不停刨著积雪,鼻尖急促抽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闷鸣,死死望向远方,背上的撮罗子跟著摇晃起来。 敖鲁雅轻抚白鹿脖颈安抚,白鹿的躁动渐渐缓和,她抬眼看向眾人,语气乾脆而急切:“我有万分火急之事需先行离开,你们探查爷爷的线索后,到满归伊克萨玛林场与我匯合。” 沈寻快速再次摘下墨镜,金色瞳孔紧紧盯著敖鲁雅,然后片刻后重新戴了起来:“西山坳邪息很淡,暂时没有危险,只是不知为何大量积聚在中途,莫非,就是你说的林场?” 敖鲁雅神色大变,隨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手上的韁绳就要催动,白鹿喘息更急了。 “林场的邪气虽然浓烈,我暂时无法分身,你前去要小心,电话咱们都有,我们探查清楚即刻与你匯合。”敖鲁雅透著决绝,猛地一拍白鹿脖颈,白鹿前蹄蹬地,发出一声清亮低鸣,身体弓起、四肢紧绷,已然做好了疾驰的准备。 她目光死死锁定林海深处,眼底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连周遭的风雪都紧绷了起来。 第四十三章 分队而行,险途初现 白鹿似是察觉到她的焦灼,背上的撮罗子跟著轻轻晃动。熬鲁雅指尖已甩动韁绳催动白鹿前行,心中清楚,自己的急事刻不容缓,必须立刻出发。 就在这时,老顾语气乾脆地开口:“敖鲁雅,別骑白鹿了,太慢!这山里的小路积雪深厚,白鹿虽灵活,可速度终究不及皮卡,我开皮卡载你,再把白鹿安置在后斗,比你骑白鹿快得多,能节省不少时间,绝不耽误你办事。”他刚检查完皮卡的车况,问题不大。 老顾的话正说到敖鲁雅的心坎里,她眼底闪过一丝希冀,却依旧没有立刻应声。她本想独自前往,不愿麻烦眾人,可眼下时间紧迫,老顾的提议確实是最优解,更让她焦灼的是林场的安危。 “我並非有意和大家分开,只是此事紧急。”敖鲁雅语气凝重,眼底的急切更甚,“我来漠河时,途经满归伊克萨玛林场,林场大叔身体抱恙已经臥床了。我察觉到了那里夹杂著两股对冲的气息。虽有一丝异常,却也还算平和。当时急於赶来漠河江边,便只好暂时搁置了。可昨夜江边邪气暴涨,那股邪气遁去西山坳匯聚在林场,大叔恐怕已身陷险境,有性命之忧。” 不等敖鲁雅开口,叶灼已从2045的车顶跳下来,快步走过来,神色坚定而利落:“我跟你们一起去。沈寻和陆野都在,林见这边有他们帮忙,探查高楼、寻找爷爷的线索,肯定不会出问题;而且此行路况复杂,又有苏瑾在暗中蛰伏,多个人多份保障,万一遇到突发情况,我们也能一起应对,总比你们两个人独自赶路稳妥。” 沈寻站在一旁,轻抚蛇头雕像,闻言微微頷首,目光扫过眾人,语气篤定而沉稳:“没错,林见这边有我和陆野,足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你们放心出发,重点是人命关天需要儘快处理,遇事及时电话联繫,切勿勉强。” 林见也连忙走上前,紧紧攥著手机,想到手机里那张翻拍的、藏著爷爷线索的照片,眼底满是坚定:“我真的没事,你们快去处理正事吧,沈寻和陆野会帮我的,不用惦记我,这边处理完后,我立刻跟大家匯合。” 敖鲁雅看著眾人真诚的眼神,心中的顾虑渐渐消散,语气里带著几分歉意与急切:“本来想著今日咱们一起去西山坳中途说的,可现在事態紧急,我也只好先行离开。多谢你们,那我们就先行出发,林场匯合。” 可就在这时,老顾却忽然皱起眉头,转身指了指自己皮卡的右侧,语气里多了几分顾虑:“只是有个麻烦,皮卡的一个后视镜坏了,不过之前去捡白鹿身上掉落的物资时,我把坏的那面后视镜捡回来了,现在就在车里。车上只有一个后视镜开车太不安全,万一出意外,反而更耽误时间。”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满是务实:“要是现在去修理厂修,来回折腾最少也要一个多小时。可要是不处理,贸然上路,实在太危险了。” 眾人闻言,都微微蹙起眉,敖鲁雅,她的急事刻不容缓,可也不能让老顾冒著危险开车。沈寻和陆野对视一眼,都在快速思索著应急的办法,营地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还有白鹿低低的闷鸣。 就在这时,叶灼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篤定而自信:“我有办法!2045车上有个小圆镜,我把它敲成適合后视镜框的形状,再用泥铁胶和透明胶带双重固定,就能使用,全程用不了十分钟,绝不耽误时间。” 说著,她又补充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底气:“我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就是用这种方法,固定好后,应急完全没问题,而且泥铁胶会越粘越牢,绝对不会掉。” 沈寻、陆野和老顾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这个办法既务实又省时,完美解决了眼下的难题。敖鲁雅也稍稍鬆了口气,眼底的急切里多了几分希冀,轻声说道:“那就麻烦你了,叶灼。” “客气什么,都是朋友。”叶灼笑了笑,转身快步走向2045越野车,取出小圆镜、透明胶带和战术匕首,又接过老顾递来的后视镜残骸。镜体已碎,只剩轻微变形的边框,边缘还留著箭痕。她动作利落,快速用匕首將小圆镜敲成適配形状,均匀抹上泥铁胶嵌入边框,再用厚胶带紧紧缠绕固定,全程不过十分钟,后视镜便已稳固妥当。 老顾换好衣服来到皮卡旁,拉开车门试了试,镜面稳固,能清晰看到后方路况,满意地点了点头:“手艺不错,比我想像的还要好,这样肯定不会出问题,足够应付路途了。” 叶灼粘好后视镜,来不及多歇,转身就飞快衝向2045越野车,动作乾脆利落。她深知此行凶险,装备和物资缺一不可。片刻后,她把背著一个战术背包。把两套防寒装备、一把复合弓、一个盾牌、两个装满箭矢的箭筒,还有两大包补给推到副驾驶门边,语气急促:“帮忙把东西搬到皮卡后排,路上用得上!” 沈寻、陆野和旁边的队员见状,立刻上前搭手,大家分工明確、动作飞快,短短几十秒就將所有物资稳稳放进皮卡后座,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既不耽误时间,又尽显默契。老顾看著搬好的物资,点头道:“妥了,装备物资都齐了,隨时能走!” 敖鲁雅不再耽搁,立刻轻抚白鹿脖颈,低声示意。白鹿温顺俯身,轻盈地跳上皮卡后斗,乖乖伏在车斗里,鼻尖轻轻蹭著敖鲁雅的手背,似在安抚她焦灼的情绪。敖鲁雅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目光依旧死死锁定林场方向,周身的紧绷感丝毫未减。叶灼则快速收拾好工具,將复合弓和箭筒放到皮卡后排,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老顾早已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皮卡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缓缓启动。“我们先走了,你们注意安全,林场匯合!”老顾对著眾人挥了挥手。 “等等。”陆野快步跑回自己车上,手里拿著一个东西,跑到皮卡车前,几乎只在一瞬间。 那是一个夜视仪,他递给了叶灼“在夜里应该能帮上忙。” 叶灼嘴唇动了动,接过了夜视仪。她的眼睛有什么化开了,不是眼泪,是坚硬的外壳。 “谢谢陆队。” 老顾操控著皮卡缓缓驶离江边,朝著林场方向疾驰而去。 陆野看著皮卡驶远,收回目光。 他没有挥手。立刻转身安排后续事宜,语气干练而果断:“两名队员留守江边监测雷达,有任何异动及时联繫;一名队员跟我开2045去修理厂,我中途上交缴获的手枪、办理手续,你对接维修事宜;剩下一人护送沈寻和林见到高楼,遇事速报。” 两名队员立刻应声,雷达屏幕缓缓亮起,绿色的波纹平稳跳动,没有任何异常波动。负责操作雷达的队员盯著屏幕,语气篤定地通报:“陆队、沈哥,江面及江底均无异常信號,一切正常。” 眾人心中稍稍安定,沈寻却依旧神色凝重,他抬手示意队员继续监测,自己则走到昨日布下的锁煞阵中,把桃木杖再次插入中心地面。 淡淡的金光沿著地脉渗入江底,顺著冰层的缝隙蔓延开来,仔细探查著江底的每一丝气息。片刻后,沈寻缓缓直起身,指尖的金光渐渐褪去,眼底的凝重消散几分,转身对眾人说道:“江底煞气已散,屏障十分稳定,原生灵的修復起到了作用,暂时没有危险。” 他的话音刚落,冰封的江面上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莹白灵光,一道半透明的灵体从江底缓缓升起,周身覆著柔和的灵光,正是江底的原生灵。它悬浮在江面之上,声音空灵而平静:“你感知得没错,我正全力修復江底屏障,此地暂无危险,你们无需过度担忧。” 眾人闻言,都鬆了口气,陆野看到原生灵身形一愣,瞪大了双眼,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真实存在的灵体。但这个灵体表面布满了游移的黑线,柔和的白光都被冲淡了几分。 原生灵的灵体微微晃动,周身的灵光依旧柔和,可语气却忽然变得凝重起来,神色也愈发严肃,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警示:“但你们不可掉以轻心,虽然西山坳方向现在尚无异动,但是不排除苏瑾在暗中有什么阴谋。 那股邪气虽淡,却十分阴邪,若任由煞气持续扩散至此,江底屏障將加剧破裂,到那时,阴邪必趁机涌出,整个大兴安岭都將陷入危机,所以你们还是要儘早查明苏瑾的阴谋。” 眾人闻言,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之前的一丝鬆懈瞬间消散。沈寻眉头微蹙,指尖摩挲著腰间的葫芦玉佩,语气沉凝:“多谢提醒,我们即刻动身,绝不会让煞气扩散,也一定会查明苏瑾的阴谋。西山坳本就是我们的探查方向,如今看来,苏瑾的踪跡大概率也在那里。” 陆野也点头附和,语气急切而干练:“沈哥,你们去调查高楼金光线索时,我们趁机把车辆玻璃更换和车体加固一起完成,预计几小时就能搞定,绝不耽误整体行程。” 沈寻闻言,指尖微微一顿,快速思索片刻,当即点头决断:“可以,就按你说的来,务必加快速度,我们查完线索,爭取同步在林场匯合。” 原生灵看著眾人有条不紊的安排,周身的灵光微微柔和了几分,声音空灵地说道:“我会继续全力修復江底屏障,儘量阻止煞气扩散,你们放心去吧,切记谨慎行事。”说完,它的灵体渐渐变得黯淡,缓缓沉入江底,消失在冰层之下,只留下一丝淡淡的灵光,縈绕在江面之上,似在守护著这片区域。 陆野看著沈寻语气郑重:“我们分头行动,遇事及时联繫,注意安全。”沈寻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林见,语气温和了几分:“我们也出发吧,儘快找到你爷爷的线索,查明高楼金光之谜。” 林见用力点头,紧紧攥著手机,眼底满是坚定与期待。 她离爷爷越来越近,既有期待又有忐忑,有沈寻在身边,又多了几分安定。她快步跟著沈寻走向越野车,拉开车门坐进后排,目光紧紧盯著窗外,脑海里全是爷爷的身影。 很快,两辆车缓缓上坡:陆野和队员驾驶2045朝著修理厂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江边的两名队员守在雷达设备旁,神情专注地监测著每一丝动静;沈寻、林见则在另一名队员的护送下,朝著市区远处的高楼前行,越野车驶离江边,朝著市区方向开去。 林见回头望了一眼那栋高楼的方向。车窗外的楼群在晨光里灰濛濛的,像还没醒。 就在三队人马各自驶远之际。皮卡后斗的白鹿突然变得异常焦躁,前蹄疯狂刨击车斗,力道大得几乎要撞开车斗护栏,周身雪白的毛髮尽数竖起,根根分明,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惊惧,脑袋不停朝著林场方向疯狂摆动,喉咙里溢出尖锐的嘶鸣,似是在承受著极大的煎熬,又似在拼命发出预警。 敖鲁雅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她猛地转头看向林场方向,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慌乱与颤抖:“不好!白鹿在预警,林场大叔危急!” 话音刚落,远在江边准备出发的沈寻忽然神色骤变,指尖猛地收紧,紧紧攥住桃木杖,蛇头下方的铜铃开始疯狂摇晃发出杂乱又急迫的脆响,他抬眼望向林场方向,语气凝重到极致:“不对劲,林场邪气范围在快速扩大!” 与此同时,皮卡似是也被这股扩散的邪气波及,车身微微震颤,老顾当即猛踩油门,车速再提一档,叶灼也瞬间握紧后座的复合弓,神色凝重地警惕著四周,空气中的焦灼与凶险,瞬间拉满到极致。 第四十四章 双线险途,杀机暗伏 越野车在积雪的公路上疾驰,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从苍茫的江边逐渐过渡到错落的市区楼宇。 沈寻坐在副驾,想著照片上的那道金光,神色沉稳,目光审视著经过的每一栋高楼,周身的气息始终紧绷。 林见坐在后排,双手紧紧攥著手机,屏幕上是那张翻拍的、藏著爷爷线索的照片。 她时不时抬头望向窗外,看著成群的高楼,眼底满是焦灼与期待,又夹杂著几分忐忑。“沈寻,我的相机自己在转?始终指著一个方向。” 她突然开口,“相机在指引你爷爷的线索,我们隨著它的指示走。”白无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林见身后。林见被嚇了一跳。 沈寻缓缓转头,语气温和却篤定:“放心,能找到的。照片里的金光很特殊,我能感知到它的大概位置。再加上相机的指引,我们到达附近后逐个排查。” 说话间,他指尖的桃木杖蛇头铜铃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脆响,沈寻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有反应了,相机指向的方位没错,就在西北方向。” 开车的队员立刻调整方向,驱车朝著西北方向驶去,不多时,便抵达了市区边缘的一片高楼群。这里街道狭窄,厚厚的积雪覆盖著路面,连脚印都寥寥无几,显得异常冷清。 寒风穿过高楼,吹出鬼魅的低语,让人不寒而慄。更让人棘手的是,这片高楼群的楼宇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楼体都是斑驳破旧的模样,墙面布满裂痕,连楼层高度、窗户格局都相差无几,放眼望去,如同复製粘贴一般,根本无从分辨。 “就是这片区域了。”沈寻推开车门,寒风瞬间將他包裹,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桃木杖的反应越来越明显,金光的气息就在这片高楼群里。” 他握紧桃木杖,率先迈步走进积雪的街道,蛇头铜铃微微晃动,每走一步,晃动的幅度就大一分,林见的相机自发生出一股怪力,剧烈摇晃不停的旋转,似乎被什么东西干扰,几乎要从她手里挣脱。 “只是这些楼不像是有人居住,像是从建好就一直荒废至今,而且太过相似,只能顺著气息,逐栋排查。” 林见连忙跟了上去,小心翼翼地踩著沈寻的脚印,“沈寻,怎么办?这些楼都长得一样,我们要查到什么时候啊?”她语气里带著几分急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手机屏幕,那张拍立得照片,边缘画面竟开始模糊,像是要慢慢淡去。 沈寻停下脚步,抬手按住桃木杖,蛇头铜铃叮噹乱响,发烫的触感也愈发明显:“別急,气息越来越浓,就在前面不远处。 这些楼看似一样,实则透出的气息有细微差別,跟著桃木杖的指引就好。”他转头叮嘱林见,“把相片收起来吧,你那张照片,恐怕撑不了太久了。” 林见心头一紧,连忙將相片揣进怀里,紧紧按住,生怕那张带著的线索的相片彻底消失。两人和队员跟著桃木杖的指引,在相似的高楼间穿梭,排查了三四栋楼后,沈寻的脚步突然顿住,桃木杖的铜饰疯狂摇晃,滚烫的触感几乎要灼伤指尖。“就是这栋了。” 林见脖子上的的拍立得,在此刻像被什么东西牵动,朝著那栋楼飞去。林见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维持身形。他神色凝重起来:“就是这里。” “这片区域阴气繚绕,藏有不少阴邪。唯独这栋楼里,有金光夹杂著一股诡异的邪气,和其他楼不同。”沈寻环顾四周,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这气息有些蹊蹺,不似天然形成,倒像是有人在此刻意混淆视听。”他转头叮嘱林见和护送队员,“你们跟在我身后,小心一点,楼里不太平,恐怕是有人故意设下的圈套。” 林见用力点头,將手机揣得更紧,紧紧跟在沈寻身后,心跳不由得加快。护送队员则从腰间掏出一根甩棍,用力一甩,“咔噠”一声之后延长了三倍,警惕地守在两人身后,目光扫过四周的角落,以防突发状况。三人一步步朝著那栋高楼靠近,积雪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与桃木杖铜饰的脆响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沈寻即將走到高楼门口时,桃木杖的铜铃突然停止了摇晃,沈寻神色微变,猛地停下脚步,伸手拦住身后的林见和队员:“不对劲,这『阴邪气息』突然变浓,像是被惊动了,但没有恶意,更像是......在刻意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他抬眼望向高楼门口,只见门口的墙面布满了常人无法看见的模糊的诡异纹路,扭曲缠绕,如同一团胡乱缠绕的鱼线,正是这纹路,散发著那股阴邪气息。 这分明是人为布下的符咒。话音刚落,高楼內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巨响,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林见脖颈上拉直的相机一下子急速下坠,像在半年前窗外的那道坠楼的身影,狠狠地砸向了林见的胸口,林见下意识捂住胸口,相机拐角重重砸在她手上,砸出一个鲜血淋漓的伤口。 林见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她现在脑子里想的,只有爷爷的线索,她怀里的照片竟在瞬间淡得彻底看不清,连一丝痕跡都没有留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沈寻探查高楼时,陆野已经將2045越野车送至修理厂,老板是老朋友了。车到后立即开始安排人手换车窗玻璃,车內焊接加固钢板,工人们相互分工协作,进度出奇的块,陆野则独自驱车前往相关部门上交那把手枪。全程即使爭分夺秒也耗费了近两个小时。 隨后陆野立刻驱车赶回修理厂,刚走到修理厂门口,老板就迎了上来:“陆队,车体內侧钢板都焊好了,焊完得冷却一段时间,原来车身那些破损地方先做了简单处理,车漆现在没时间了,等回来再弄,先给你贴点了贴纸遮丑。粘玻璃的胶正在固化,最多再用半个小时,就能彻底完工。” 陆野鬆了口气,点了点头:“好,辛苦你们,务必加快速度,我们还有紧急任务,耽误不起。”就在这时,电话突然响起,队员的声音带著几分急促,电话里传来:“陆队,我们遇到了情况,沈哥说有人故意布置了陷阱吸引我们前来!” 陆野神色骤变,立刻握紧手机,语气急切:“一定要小心,有状况隨时向我匯报!我这边车辆维修马上完成,立刻找你们!”掛了电话,他对著修理厂的工人大喊:“大家加快速度,再快点!” 与此同时,另一处积雪公路上,老顾正猛踩油门,皮卡在空无一人的积雪公路上疾驰,风雪再次大了起来,天阴沉的可怕,狂风仿佛即刻就要把皮卡掀飞,车轮溅起的积雪落在车身上,瞬间被寒风冻成冰花。车斗里的白鹿依旧焦躁不安,鼻子激素喘息,呼出的白气与风雪融为一体,融成了冰冻的幽灵在空中隨意游荡。 敖鲁雅坐在副驾,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的路,指尖紧紧攥著扶手,指节泛白,语气里满是焦灼:“老顾,再快一点!白鹿的反应越来越强烈,林场大叔他......”话说到一半,她便哽咽住,眼底满是担忧,生怕赶到林场时,看到最坏的结果。 “放心,不会有事的,我已经开到最快了。”老顾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双手紧紧握著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盯著前方的路面,“路上积雪太滑,再快容易出危险,反而耽误时间。你別急,我们一定能赶上。” 坐在后座的叶灼,已经换好了新的防寒装备,手里始终握紧复合弓,箭筒就位隨手可以取用,目光警惕地扫过窗外。她时不时观察著车斗里的白鹿,眉头微蹙:“雾气越来越大了。” 敖鲁雅心头一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她抬手轻轻抚摸著车窗,看著窗外的浓雾,指尖能感受到窗外的寒意,也能清晰感知到,这一路上,漠河江边到林场方向有一条诡异邪气组成的飘带,看不见摸不著,但是她和沈寻这样感知敏锐的人能清晰的捕捉到。 此时林场的诡异邪气正不断暴涨,如同黑洞贪婪地吞噬著周围的邪气飘带,飘带坠入黑洞形成了一潭死水,死水不断朝著四周蔓延,连他们此刻所在的公路,都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阴寒。 “我能感觉到,林场的邪气越来越重,再晚一点,恐怕整个林场都会被吞没,到时候,不仅大叔有危险,附近的村落,也会受到波及。” 就在这时,老顾突然猛地踩下剎车,皮卡猛地顿挫了一下,敖鲁雅和叶灼下意识地前倾身体,差点撞在前面的座椅上。“怎么了?”敖鲁雅急切地问道,目光朝著前方望去,瞬间瞳孔骤缩。 只见前方公路正中间,两辆黑色越野车並排停在路中间,和上次的那些杀手的车一摸一样。如同两尊黑色的巨兽,死死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车斗里的白鹿,眼眸里的惊惧愈发浓烈。敖鲁雅心头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指尖微微颤抖:“不好,他们和上次的那些人是一路的!” 叶灼瞬间握紧复合弓,目光死死锁定那两辆黑色越野车,神色凝重到极致:“是杀手!老顾,打起精神,小心避让,他们肯定要撞过来。” 她话音刚落,就见两辆黑色越野车突然同时启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轮胎碾过积雪,溅起漫天雪沫,其中一辆径直朝著皮卡的车头狠狠撞了过来,来势汹汹,没有丝毫犹豫。 “坐稳了!”老顾低喝一声,双手死死攥住方向盘,凭藉著嫻熟的驾驶技巧,猛打方向盘,皮卡瞬间朝著路边滑去,轮胎在积雪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堪堪避开了那辆越野车的撞击。两车间的距离不足半米,对方车轮捲起的积雪溅了皮卡一身,惊得车斗里的白鹿发出一声悽厉的嘶鸣。 没等他们稳住车身,那辆未撞中的越野车立刻调转车头,车轮在积雪上原地打滑,扬起大片雪雾,紧接著便朝著皮卡的车尾追来,引擎轰鸣愈发急促,显然是想从后方撞击,逼停皮卡。 而另一辆原本横在路中间的越野车,也迅速启动,朝著皮卡的侧面猛衝过来,两车一左一右,形成夹击之势,意图將皮卡逼到路边的雪沟里。 敖鲁雅紧紧攥著扶手,身体隨著皮卡的剧烈晃动而顛簸,眼底满是焦灼与担忧:“老顾,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们是想把我们逼停,然后包围我们!林场那边越来越危险了” 叶灼没有乱了阵脚,她侧身从车窗探出头,目光锁定后方追来的越野车,迅速拉开复合弓,箭矢对准对方的车轮,语气凌厉:“老顾,想办法稳住车身,我来逼退他们!” 话音未落,她鬆开弓弦,箭矢如同离弦之箭,精准命中后方越野车的左前轮,炭纤维箭矢插入轮胎的瞬间,越野车失去平衡,在湿滑的积雪路面上打了个滚,撞在路边的树干上,引擎盖被撞得剧烈隆起,冒出阵阵白烟。 转瞬间车门打开,两名黑衣杀手跳下车来,身形一缓,隨即举起腰间弩箭对准叶灼瞄准射击,叶灼见状立马缩回车內,两声锐啸贴著车窗擦过,没入前方的浓雾里。 剩下的那辆越野车依旧穷追不捨,依旧朝著皮卡的侧面猛撞过来,眼看就要撞上,老顾眼神一凝,一手猛打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档把翻飞,同时猛踩油门,皮卡瞬间完成一个漂亮的漂移。 车身剧烈侧倾,车斗里的白鹿重心彻底失衡,半个身子猛地探出车斗外,前蹄胡乱蹬踏,眼看就要摔向积雪路面!敖鲁雅心头一紧,林场方向的阴邪气息突然又暴涨几分,大叔的气息愈发微弱,她全然没察觉身后的杀机,嘶吼著不顾危险,当即爬到后排。 半个身子探出车外,指尖死死朝著白鹿伸去,心底只有一个念头:白鹿不能出事,它是林场的预警,更是救大叔的希望,距离白鹿的脖颈毛髮只有一寸,眼看就要抓住它。 可就在她指尖即將触碰到白鹿皮毛的瞬间,耳边突然传来“咻咻”两声锐响,两支弩箭裹挟著寒风,从后方追击的越野车里精准朝著她的面门、胸口射来! 此时她半个身体悬在车外,一手悬空去抓白鹿,一手再无借力之处,连丝毫躲避的余地都没有,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弩箭便已近在眼前,生死就在一念之间。 第四十五章 雪途逐杀,楼锁危局 “快左打方向!”伴隨著弩箭破空的锐响,叶灼的大喊声刺破寒风,两支弩箭转瞬便逼近敖鲁雅的面门。 她半个身子悬在皮卡外,一手悬空去抓白鹿,另一只手死死抠著车门边缘,身体完全失去平衡,连丝毫躲避的余地都没有,眼眸里映出了箭矢的影子,瞳孔骤缩,她已无力闪避。 千钧一髮之际,车內的叶灼猛地探身,右手一把抓住敖鲁雅的大衣,用尽全力拽住她防止掉出车窗,左手则牢牢抓住座椅靠背稳住身形。 与此同时,“坐稳了!”老顾低喝一声,猛地猛打方向盘,同时脚下猛踩油门,皮卡在积雪路面上剧烈侧滑,车身几乎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 两支弩箭突然遭遇车身调转方向,一支擦著车顶被弹飞,重重扎进路边的积雪里,另一支则直接从白鹿鹿角缝隙穿过,射穿了粘在后车窗的防火板,又从皮卡挡风玻璃外穿了一个小洞后飞出不远,“噗通”一声跌落在前方的公路上。 老顾顿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手心冷汗直冒,手滑的已难以把控方向。脚下的油门却踩得更猛,丝毫不敢鬆懈。 车斗里的白鹿脖颈皮毛被敖鲁死命揪住,又依靠自身身体死死卡住车斗挡板,终究没有跌出,鼻子里急促喷出的白气把敖鲁雅的心都绞碎了。 敖鲁雅不顾狂风暴雪钻入喉咙,对著白鹿用鄂温克语大声喊道:“趴地身体,紧紧顶住车斗,千万別抬头!”喊完,她立刻转头对叶灼大喊道:“快拽我回车內!”叶灼不敢耽搁,手上加力,两只脚死死蹬住副驾驶靠背侧面,这才一把將敖鲁雅拽回车內。 敖鲁雅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气,脸颊上被车身摩擦出一道血口子,喉咙里被灌入的风雪刺的想要呕吐,可她顾不上,又隔著车窗,大声呼喊著让白鹿伏倒身体。 皮卡侧滑虽然让敖鲁雅躲开了致命弩箭,却也付出了代价,皮卡的速度骤降,原本疾驰的势头被硬生生放缓,车身还在微微晃动,老顾紧握著方向盘,奋力稳住车身,语气凝重:“他们要追上来了!” 叶灼回头从后窗向外探查,目光扫过身后,心头一沉:刚才爆胎的那一辆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隱没在风雪中,那两名杀手已经开始取出工具换备胎。 “另一辆已经追上来了!”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刺耳的引擎轰鸣,那辆完好的黑色越野车如同饿狼般疾驰而来,似要把皮卡吞没,引擎爆发出来的热浪拍打在皮卡的车尾,距离越来越近。 敖鲁雅语气里满是焦灼“白鹿嚇得不轻,车斗太顛了,它再这样挣扎,迟早会坠车!”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巨响,身后的越野车猛地撞上皮卡的车斗,车斗剧烈震动,白鹿被震得瞬间弹起站立起来,前蹄险些踩空,发出尖锐的嘶鸣,眼神里满是惊惧。 老顾咬牙稳住方向盘,脚下猛踩油门,试图拉开距离,可皮卡刚才漂移降速后,一时难以提速,越野车依旧紧咬不放,每隔几秒便会狠狠撞击一次车斗,撞击声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刺耳,车斗的挡板被撞得变形,隨时都有掉落的可能。 “不行,他们咬得太紧,快想个办法!”老顾大吼著,他似乎想用这吼声找到破局之法,却始终无法摆脱身后的附骨之蛆。 叶灼迅速拉开复合弓,瞄准越野车的车头,却因为两辆车距离过近、车身不断顛簸,始终无法锁定目標,语气凌厉:“老顾,儘量稳住车身,我找机会射击他们的车轮!”可越野车的司机十分狡猾,每次撞击后都会迅速调整方向,始终保持在皮卡的侧后方,刚好避开叶灼的射击角度,让她难以出手。 更让人揪心的是,越野车的副驾驶车窗缓缓降下,一名黑衣杀手探出身来,那把弩箭尖头闪著诡异的光,在宣告著这场暴雪中的极速追击不死不休。他的目光死死锁定车斗里的白鹿,可惜只能看到两只鹿角,还有偶尔抬起一瞬的白鹿头顶。 他的指尖已经扣住扳机,等待机会降临。 “不好!他们要射白鹿!”叶灼瞳孔骤缩,厉声提醒,同时再次拉开复合弓,朝著那名探窗的杀手射去,却被对方迅速缩回车內避开,箭矢擦著车窗飞过,没入远处的浓雾中。 敖鲁雅已下了决定:“不行,我必须去车斗里稳住白鹿!”她猛地抬头,眼神坚定,对著老顾和叶灼大声喊道,“你们稳住车身,我爬去车斗,把白鹿护好,不然它一定会出事!” “不行!太危险了!”叶灼立刻阻止,语气急切,“现在两辆车靠得这么近,对方隨时会射击,你爬去车斗,就是个活靶子,而且很容易掉下去!”老顾也连忙附和,一边奋力操控方向盘,避开对方的又一次撞击,一边说大吼道:“敖鲁雅,再等等,白鹿现在伏低身形,他们找不到角度射击!” 可敖鲁雅已经顾不上危险,白鹿是部落的守护神,她寧可自己死,也不能让白鹿出事。 她声音带著几分哽咽,却异常坚定:“不能等了!车斗不能完全挡住白鹿,万一......”话音未落,身后的越野车再次狠狠撞来,皮卡剧烈晃动,车斗尾门,又松垮了几分。 敖鲁雅攥著车门的手猛地收紧,而就在她即將探身的瞬间,市区边缘的老旧高楼群里,沈寻正踏入一场早已布好的陷阱。 市区边缘的老旧高楼群里,寒风贴著斑驳的墙面游走,整个楼群都被这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抚的死气沉沉。 沈寻站在高楼门口,指尖搭在桃木杖的蛇头上,周身的气息沉凝如铁。身后,林见和队员死命盯著四周,生怕错过什么动静,同样没有放鬆警惕。 “刚才那声响,是从高处落下来的。”沈寻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两人耳中,“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落在了地上。”“啪......啪......”楼门一下又一下被风拍到墙壁上,这是敲沈寻他们的丧钟。 他抬眼望向黑洞洞的楼道,里面没有灯光,只有一股混杂著腐朽与阴冷的气息,那股气息从黑暗里漫出来包裹了他们。 林见下意识地往沈寻身边靠了半步:“那......我们进去吗?” 沈寻没有立刻回答。 他摘下墨镜,那双泛著淡金色微光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醒目。他的目光穿透黑暗,落在楼梯间的方向。 那里有一团扭曲的气息,像是被人刻意钉在那里,既有一丝熟悉的痕跡,又被一层极淡的邪气缠绕著,像一团乱麻,无法理清。 “门口的这些符咒十分诡异,在这楼內邪气冲天,不止一个邪祟。贸然进入恐怕无法护你二人周全。” 沈寻重新戴上墨镜,把一颗山楂果脯投入口中。桃木杖拄在地上,手指轻划蛇牙,祭出一滴鎏金血液,此时血中的殷红已然退去大半,只有一抹淡淡的红色。 他站在楼门口,指尖搭在铜铃上,闭目凝神,感知著楼內气息的每一丝波动。那些符咒散发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整个楼道,每一根“丝线”都连著更深处的黑暗。 强行闯入,只会触发它们。 他的指尖从铜铃滑落,悬在半空,那滴金血便悬在指尖下方,既不坠落,也不消散。 他闭上眼,口中低念著古老的咒语,声音轻得像风穿过松针,只有离他最近的林见勉强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金血在他指尖开始变化。 不是融化,是生长。它慢慢摊开,变成一缕极细的金丝,顺著他的指尖向下流淌,落在桃木杖的杖尖上。杖尖触地的瞬间,金丝像活过来一样,顺著地面向四周蔓延。 沈寻缓缓蹲下身,指尖按在地面上,引导著金丝的走向。他画是蜿蜒曲折的符文。每一笔都沉稳、精准,像丈量过千百遍。金丝在地上蜿蜒,慢慢向周围匯聚,形成一个完整的光罩。 “成了。”沈寻呼出一口气,“阵內气息不会外泄,楼里的东西,察觉不到我们。” “跟紧我,不要离开金光罩范围,把手电打开。”楼內的黑暗像浓稠的墨汁,瞬间將三人吞没。 林见打开手机手电筒,惨白的光束被禁錮在了玻璃透镜里。起不到一丁点作用。 此时队员推了推林见示意关掉手机电筒,从战术背心的插口里拿出一把强光手电按下开关。 强烈刺眼的白光瞬间从手电內射出,然而照在如同墨汁般黑暗的楼道里,却紧紧撕开了一道不足一米的口子,这已是市面上性能最强悍的手电筒了,换做在別处,足足能照亮远处的一大片区域。 斑驳的墙上,墙皮大块剥落,露出了原本的水泥模样。 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显露了出来,这次连队员都看的清清楚楚。 林见大气都不敢出,双手握紧相机,紧紧跟在沈寻身后。 队员喉结不自主的动了动,吞了口口水。 空气中散发出的气味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烧过什么东西。队员握紧甩棍和强光电筒,走在最后,不时回头张望,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盯著他们。 沈寻的脚步很稳,桃木杖点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迴荡。蛇头铜铃偶尔轻颤一下,每一次颤动,沈寻的眉峰就会微微蹙紧一分。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气息与林建邦留给林见的木盒上的蛇纹同源,是林建邦的手笔。 但遍布墙体的诡异符咒散发的邪气,却和苏瑾一脉。 “那声音听起来清脆,应该不大,能从高处落下的只有楼梯间。”沈寻停在楼梯间口,却被一道紧锁的金属门挡住去路。 队员示意强行破开,沈寻摇了摇头:“这里的气息诡异异常,几股神秘气息盘根错节交融,不知还有什么凶险。此时我尚未恢復,不要打草惊蛇。”队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此时一个淡淡的白色高帽从沈寻后背升起,双马尾似没有重力的飘散在空中,是白无常。 “沈寻,这道门上被人下了符咒,有与我同源的混沌气息,其中夹杂著几分林见拍立得的气息,二者穿插交错已经融为一体。”,说完又马上缩回了衣袋。 沈寻点了点头:“不错,我也感受到了。” 林见心头一紧。马上说道:“相机的气息,对了,试著用拍立得拍摄看看有什么线索。” 说著便马上双手举起掛在脖子上的拍立得,手指已按在快门上。 “等等。”沈寻沉声,“待我加强金光罩。如有异动,气息也无法逃遁传导,苏瑾必然不会察觉。” 林见按下焦急,点了点头。 沈寻握著蛇头的手更加用力,灵痕祭出的金血慢慢在蛇头扩散,逐渐包裹了整个蛇头。 金光愈发强烈密实,似乎形成了一道实体,甚至连强光手电也无法穿透。 “可以拍了。”沈寻说道。 队员已屏住了呼吸,眼睛微微眯著,似乎有一丝期待,又似乎有些恐惧。 “咔嚓。” 闪光灯白光骤然亮起。 相纸从林见口袋消失不见,即刻又从机身缓缓吐出。林见伸手紧紧接住捧在双手。 相纸画面慢慢显影,那是一行暗红色的字,分明是用血书写,显然是写下有些年头了。字体下部边缘还有著流下去的血渍,此时竟突然开始缓缓滑落,仿佛是刚刚书写。 “林见,用你的钥匙打开此门,去往顶楼。门后有顶楼房间的钥匙。轮迴守护者,楼內盘踞著无数亡灵恶鬼凶险异常,务必小心。你们去到顶楼就会知晓答案。” 一直困在林见眼眶的的泪水,再也无法支撑,决堤而出。 林见从挎包里,掏出那串钥匙,找到那把从来没用过的古朴造型的钥匙插入锁孔,缓缓拧动起来。 门后的异动瞬间浓烈,空气中的黑暗已变得无以復加的浓,沈寻一言不发,稳稳站定,手里的桃木杖又握紧了几分。 队员大口喘著粗气,大拇指指甲死死的掐紧肉里。甩棍举起护在身前,强光电筒死死对著那道门。已做好隨时直面一切的准备。 突然,沈寻的金光罩上出现了一丝淡淡的裂纹,“滋滋滋滋”的响声此起彼伏,霎那间裂纹多了十几倍。 “啪。”的一声巨响从身后传出,门外的最后一丝微光彻底消失,楼里只剩下一片绝对黑暗。 进来时的楼门竟瞬间闭合锁死,斑驳墙面上的诡异符文开始逐渐变为血红色,缓缓流动起来,整个墙面开始慢慢融合匯聚。无边无际,连成一片血红色一滴滴的开始滴落,落在地上的滴答声融入无尽的黑暗里。 发不出一丝声响。 布满金光罩的裂纹像在水晶球上冻结的冰晶,闪著微弱的金光,星星点点,是沉落的繁星。 繁星下的三人没有说话,蛇头下的铜铃还在死命摇晃,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白光从门缝里穿透,照出涌动的暗影。 门缝晃动了一下,一个虚影慢慢滑了出来,电筒惨白的光射在那东西上,“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紧接著,门开始剧烈晃动起来,灰尘簌簌抖落,被白光钉死在空气中。 “鐺。” 这是林见的钥匙砸在地上的声音。 是声音,现在有声音了。 第四十六章 金罩將破,险渡危桥 那个虚影还未彻底滑入门缝,门后死寂了半息。 半息之后,像有人捅穿了蜂巢。 密密麻麻的虚影从门缝里挤出来,不是衝出来,是涌出来,像山洞深处被惊扰的蝠群,像溃堤的江水,像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暗终於找到了出口。 它们呈现人形,有高有矮,有胖有瘦,轮廓和普通人无异。身形却是半透明的,它们的身上散布著无数的黑斑,像泼墨山水。 队员眼睛瞪成了铜铃,他瞬间看清了,它们脸上没有面目。原来,从门缝里挤出来的,是那东西的脑袋。 它们在楼道狭窄的空间里互相推搡、挤压、叠压,发出细碎风声,无数的风声混在一起,像无数张嘴在同时磨牙。 林见还没来得及后退,那些东西已经撞上了金光罩。 “滋滋滋。” 虚影碰到金光的瞬间,像冰块扔进滚油,刺耳的灼烧声炸开。冲在最前面的几团虚影影瞬间蒸发,化作一缕青烟。可后面的根本不停,它们穿透消散同类的灰烬,一层一层往上扑,一层一层往上叠,眨眼间金光罩外就糊了厚厚一层。 沈寻握杖的手青筋暴露,血管下隱隱透出金色微光。 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不是在攻击。 它们在啃。不是啃金光罩,是啃他的灵血。 每一口都不大,但架不住多。 几百张、几千张嘴,同时下口。他祭出的那道锁煞阵挡得住气息外泄,却挡不住这铺天盖地的啃噬。 “沈寻!”林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哭腔,“它们......它们太多了!” 沈寻没有回头。他死死盯著金光罩外那层越来越厚的黑,指尖的灵痕又渗出一滴金血,顺著杖身淌下去,將黯淡的光罩重新点亮了几分。 可刚亮起来,外面的黑影又厚了一层。 更糟的还在后面。 墙面上那些流动的血红色符文开始从墙上剥离。它们像被烤化的胶水,从墙皮上一寸一寸地撕下来,慢悠悠地飘进空中,拖著一根根黏腻的红丝。空气里瀰漫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像泥土,像腐肉,像林见小时候在爷爷的药材柜前闻到过的血竭。 那些原本只是虚影的阴邪,碰到红色符文的瞬间,像被注入了骨血。它们虚幻的身形开始膨胀凝实。 它们的顏色从半透明变成暗红,原本的黑斑高高鼓起,像拥有了呼吸一起一落。 像一只只快要撑破肚皮的蛤蟆爬满全身。 吸气,呼气。 蛤蟆的表面湿漉漉的,黏糊糊的。 林见再也忍不住了,“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队员的甩棍已经举不起来了。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强光手电从手里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光束乱晃,照出天花板上倒掛著的、密密麻麻的、还在往下滴红液的影子。 白无常出现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缩在他身后,而是站在原地,仰著头,盯著天花板上那片还在往下涌的黑暗。 她的眼睛变了。 不是变红,不是变黑。 是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亮,那道光不是来自她的眼睛,是来自她身体更深处的什么东西。 像深海沟壑里忽然裂开的缝隙,像虚空之中忽然睁开的、不属於任何生灵的注视。 那道光很亮,亮得林见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可那张脸还是她的脸。软乎乎的,带著点婴儿肥,杏眼,翘鼻,嘴唇抿得紧紧的。 沈寻认识那道光。那不是光。是混沌在翻涌,是深渊在回应深渊,是她身体里那个没有形状的、没有眼睛的、只有飢饿的本体,终於闻到了血。 那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比血契更古老的本能。混沌没有眼睛,可她有。混沌没有声音,可她有。 她是混沌在人间唯一的形状。 白无常在咽口水。 林见注意到了。那个平时软乎乎、会吐舌头、会在害怕时缩成一小团的少女,此刻喉咙里传来细微的、吞咽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她的嘴唇抿得发白,像是在拼命把什么东西压回去。 她的双马尾不再轻盈地晃动。它们绷得笔直,像两根拉满的弓弦,指向天花板上还在翻涌的阴邪。 不是她在控制,是她的身体自己在动。是饿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本能,在替她做决定。是那片没有形状的混沌,在拽著她往食物的方向走。 “沈寻......”白无常的声音变了。 她的声音里混著另一层迴响,像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个是她自己,软乎乎的,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另一个没有声音,只有震颤,是混沌本身的频率,是深渊在共鸣,是那片没有眼睛的虚空在通过她的嘴说话。 “好多。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多。” 她的身体开始往前倾。不是走,是飘。鞋尖离地面半尺,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著,往金光罩的边缘靠。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金光罩的內壁。 金光烫了她一下,她缩回去。又伸出来。又缩回去。 “它们很补。”白无常转过头看沈寻。她用的还是那张脸。软乎乎的,杏眼亮得像盛了星光。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对。那道光不是她的。是混沌在翻涌,是飢饿在燃烧,是她身体里那个没有形状的、永远填不满的东西,在替她看这个世界。 “我吃一点,就吃一点。”白无常说。声音在抖,手指也在抖,可她还是在笑。像平时跟沈寻撒娇那样,“吃完我就回来。好不好?” 沈寻没有回答。 他在算。数百年的轮迴守护,让他能在瞬息间推演出无数种可能。可这一次,他算的不是怎么贏,是代价。 不召。金光罩还能撑多久?他低头看了一眼杖身上的裂纹。半刻钟,一刻钟?白无常忍得住吗?她此刻还能说话,还在问“好不好”。再过一会儿,她还能不能说话,他不知道。 如果欲望膨胀到极限却得不到满足,她会怎样?他见过混沌之境里那些永远吃不饱的影体。它们不会死,它们只会散。变成没有形状的、永远在扩张的、再也聚不回来的黑。他不想在白无常身上看到那个样子。他不想她变成一片没有边界的、再也叫不回来的虚空。 召。她能吞多少?那些阴邪,那些符文,会把她撑成什么样?吞完之后,她还是她吗?血契还在,他能感受到她的震颤。现在她在忍,忍得很辛苦。 白无常又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可沈寻听得清清楚楚。像一根针,扎在他一直以为早就不会疼的地方。 “我能控制住。”白无常说。她的声音更稳了,可眼睛里的光也更亮了,“以前在混沌之境,我都是自己吃。没有你管著,我也没疯。” 沈寻看著她。那双杏眼里,翻涌的光越来越密,可她还在看他。在等他点头。不是不能扑出去,是在等。是血契压著她,还是她自己压著自己?沈寻不知道。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分不清。 “而且......”白无常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怕被谁听见,“你在这。有你在,我不会疯的。你信不信我?” 你信不信我。 楼外,两辆车急剎停住。一辆是2045,还有一辆黑色越野车。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吱”声响。 陆野和眾队员迅速下车。他已接到了和沈寻在一起的队员打来的电话。 沈寻这边遇到了麻烦,但是自己又忙不上忙,只能在楼外等著接应。陆野攥著手机,站在楼门口。看著紧闭的楼门,身上的鸡皮疙瘩骤然生出。 寒风割著脸,他好像也没感觉到。他盯著楼梯间玻璃里那片忽明忽暗的金光,盯了很久。 是一种不详的预感,他马上让队员拿出车內的无人机升空查看楼內情况。这是搭载了短波红外相机的最新款,直接可以穿透玻璃拍摄內部情况。 无人机升空,他站在队员旁边,紧紧盯著操控屏幕。头上的冷汗不停滑落。其余眾队员也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开始在四周警戒起来。 雪飘在楼道玻璃上,晕染开一片模糊的水雾。 车內空调除雾模式开到了最大档,水雾从挡风玻璃上消失不见。一前一后两辆车疾驰在风雪公路上,一片片的雪块撞在皮卡挡风玻璃,震的嗡嗡作响,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也刮不乾净。 老顾眯著眼,身体往前倾,脸几乎贴到方向盘上。他看不清路。这条跑了无数趟的路,此刻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路肩、边坡、远处的树影,全搅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可他还是盯著前面,他在找一条路。 他的眼神变了,他在算。 路面多宽,弯道多急,雪有多厚,车轮还能吃住多少力。 身后那辆越野车还在咬著他的车尾,像一条甩不掉的狼。可他没再看后视镜,他在看前面。 他在找一条路。以前他跑货运的时候,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趟。他知道路边有一条小路,是农民下地用的,通往下面的玉米地。他一直在找那条路,只是时间过去这么多年,他已不能確定那条小路是否还存在。他记得是在一座小桥的左边。如果桥还在,路就在。 如果桥不在了...... “老顾!”敖鲁雅的颤抖声音从后排传来,她已无法控制自己,“白鹿撑不住了!” 老顾不知如何回答,他没有回答。 车斗的挡板又挨了一下,铁皮变形的声音像骨头断了。白鹿在车斗里被撞得东倒西歪,却还是死死用蹄子顶住车斗。 叶灼探出车窗,一箭射向探身的杀手。杀手缩回去。他又探出来,叶灼再射。一进一退,像两个赌徒在比谁先眨眼。皮卡的后玻璃已经被射穿了七八个洞,座椅后面的补给箱子上插著好几支弩箭。碎玻璃渣溅了敖鲁雅一身,可她顾不上擦。 她盯著车斗里的白鹿。它在抖,四条腿都在抖。车斗的挡板已经被撞变形了,再撞几下,它就会掉下去。 “叶灼!”老顾突然喊了一声。 叶灼没有回头。老顾也没有回头。他盯著前方的路。风雪糊住了挡风玻璃,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还是在看。他在找那座桥。 “前面有个急弯。”老顾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叶灼愣了一下。然后她懂了。她缩回车內,把复合弓放下。接下来的事,不是弓箭能决定的。 “敖鲁雅,坐稳。” 老顾把油门踩到底。皮卡猛地窜到左前方,候车杀手本想全力撞击皮卡车位,此刻前方没了皮卡阻挡,越野车一下子前窜,两辆车在雪地上並排了。 越野车司机往左打方向,想把皮卡挤下路基。老顾没躲。他咬著牙把方向盘往右打死,皮卡的车头贴著越野车的车门,两辆车的后视镜几乎挨在一起。 风雪从两车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尖啸著,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前方的路开始拐了。是那个弯。 越野车司机也看见了那个弯。他看不清弯有多长,但能看到那个弯模糊的轮廓,那是一个接近直角的急转弯。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这种天气,这种路况,全速衝进去,一个不慎就是车毁人亡。他对自己的驾驶技术有绝对的自信,可他不敢赌。不是怕死,是怕输。 如果出了差错,任务失败,他不敢想苏瑾会怎么对待自己。他把油门鬆了。他的任务是杀了这些人,不是在这里翻车。直线道路还有很长,他总能追上。 稳妥第一。不留一丝风险。 越野车的速度降了下来。 此时的风雪如同泼水一样钉到了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已经彻底失效,刚刮开一道缝,下一团雪又糊上来。 视线还不到一米,老顾已经看不到刚才还在並排撞击的越野车了。那辆车消失了,像被风雪吞掉了一样。后视镜里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忽明忽暗,被风雪搅得支离破碎。 他不知道杀手的越野车在哪。 他不敢松油门,不敢减速,不敢赌。 他不知道,那辆车已经减速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能盯著前方那一团白,把油门踩到底,赌自己的命。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座桥。 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那是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他跑长途时曾在这条路上走了无数遍。 风雪的缝隙里,桥的轮廓闪了一下。 桥还在。他猛打方向盘,皮卡的车头擦著桥栏杆衝过去,车身甩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桥左边,那条路还在。被雪盖了大半,只露出两道浅浅的车辙。 他一直在等这条路。从被追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脑子里画这条路,画了十几公里。他记得是在一座小桥的左边。现在桥在,路也在。 他没踩剎车,他不敢踩,他不敢赌。 他把方向盘往左打死,皮卡的车头猛地偏向路边。 “老顾!”敖鲁雅尖叫,“那不是路......” “你信不信我!”老顾平时不是这么说话的,他吼了出来。 车轮碾过路肩的积雪,车身剧烈倾斜。叶灼死死抓住扶手,复合弓从膝盖上滑落。皮卡衝下了路基。老顾鬆了油门,轻点剎车,让车轮顺著坡面滑进玉米地。车身在坑洼的地面上剧烈顛簸,玉米茬子刮著底盘,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车底。白鹿在车斗里被甩得东倒西歪。 可它没掉下去。它把自己卡在车斗角落里,四条腿撑著铁皮,死死顶住。 老顾盯著前方。车身弹起来,又沉下去,一次比一次低。最后一次落地的时候,轮子吃住了力,皮卡没有翻。 桥洞就在前面。他把车开进去,熄了火。灯灭了。引擎停了。风声也没了。只有雪,还在下,砸在桥洞外面的地面上,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炮。 敖鲁雅捂著嘴,不敢呼吸。叶灼攥著复合弓,指甲因为用力过猛泛起红色。他们仔细听著头顶的声音。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车轮碾过桥面的震动,透过桥洞的水泥顶,传进车里,震得他们骨头都在抖。白鹿蜷缩在车斗里,浑身发抖,可它一声都没叫。 越野车从桥上冲了过去, 老顾听著引擎声远去。那辆越野车正在加速。它要往前追,追到林场,追到敖鲁雅要去的地方。老顾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开口说道:“后面那辆换备胎的,正常速度十分钟。 这种天气,再加十分钟。二十分钟。再加上撞树引擎冒烟,有可能能跟上也有可能跟不上。我们只需要在此地停留二十分钟。后面的追不上来,前面的找不到他。中间那截空白,就是我们的生机。” 叶灼点了点头说到:“没错,你分析的很对。” 敖鲁雅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说道:“我想下车看看白鹿,不会发出声音的。” 叶灼和老顾互相对目,点了点头。 叶灼轻声说到:“去吧,小心一点。” 风雪砸在桥洞外面的地上,一下,一下,像钟摆。 敖鲁雅翻上后斗死死抱住的白鹿,白鹿的心跳很平稳。它乖巧的贴著熬鲁雅的掌心呼气,並没有大碍,熬鲁雅这才放下心来,摸了摸白鹿头顶,回到了车上。 过了很久。风雪里没有引擎声。什么都没有。 老顾拧动钥匙,皮卡轻轻颤了一下,发动机重新转起来。他没开灯。他掛上档,把车开出桥洞,重新开上公路,远远地跟在杀手后面。 叶灼鬆了一口气:“看来他们直奔林场去了。” 敖鲁雅明白。他们只需要跟著,就够了。 皮卡在雪地里疾驰,白鹿再次开始焦躁起来,它在告诉他们:快走。 敖鲁雅伸出手,从后窗的破洞中穿出,玻璃碎片划伤了她的手,她没有说话。 白鹿把头贴著敖鲁雅的手,它的耳朵动了动,像听见了什么。 那是两排白森森的牙,它听到了牙咧到了耳后。牙的主人没有笑出声,但白鹿听到了。 远古的呼唤。 在篝火点燃之前。 第四十七章 邪缠影散,雪猎惊魂 无人机升空的那一刻,陆野的手心全是汗。 操控手蹲在车边,手指在遥控器上轻轻拨动,屏幕上的画面在雪花和红外热成像之间跳了几次,终於稳定下来。陆野凑过去,热成像的世界是另一种顏色。 冷的,是深蓝、墨蓝、几乎融进黑暗里的黑。 暖的,是黄、橙、红,像血管里的血。 楼是冷的,墙是冷的,楼梯是冷的,连门框都是冷的。 可楼里有东西。 操控手的手抖了一下,陆野按住他的肩膀。 “稳住。”他说。屏幕上的画面在放大,一层一层,像洋葱。 陆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六楼的窗户间都有有一片东西,不是冷,不是暖,是另一种顏色。热成像里不该有的顏色。像潮水,像雾气,像无数细小的光点聚在一起,涌动、翻腾、互相推搡。它们贴著墙壁,贴著天花板,贴著楼梯扶手,把整层楼塞得满满当当。操控手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停住了。 “陆队......这是什么?” 陆野没回答。他盯著屏幕,盯著那片翻涌的光,忽然想起沈寻在电话里的声音。“別进来。”沈寻说。不是警告,是请求。陆野现在懂了。那片东西,不是人能对付的。 “再往上。”陆野声音没有变化,这里由他负责,他必须冷静。 操控手咽了一下口水,手指轻轻推动摇杆。画面往上移。七楼,八楼,九楼。 每一层都是满的。那些光点像被惊扰的蚁群,在楼道里挤来挤去,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挤,只是涌,只是把自己塞进每一个能塞进去的缝隙里。 然后,它们开始动了。 不是往上,是往下。像潮水退潮,像沙漏倒转,像有什么东西在楼顶敲了一下,所有的光点都在同一瞬间改变了方向。它们往下涌,三层,两层,一层,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被什么驱赶著,又像在躲避什么。 操控手的手开始抖。“陆队,它们……它们在往下跑。” 陆野盯著屏幕。他看见那些光点挤在楼梯间里,把整条楼梯塞得水泄不通。可它们还是在往下挤,像后面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在追它们。他的目光顺著楼梯往下移,移到那层金光罩所在的位置。沈寻在下面。林见在下面。那片东西,在往沈寻的方向涌。 “陆队,要不要......” “不要。”陆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冰的河面,“我们进不去。进去了也是送死。” 操控手没说话。他盯著屏幕,看著那片光点一层一层往下涌,离那层金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陆野攥紧拳头,手指骨节发出咯咯的脆响。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看。 屏幕上的光点还在往下涌。离沈寻越来越近了。 白无常还是少女的模样。软乎乎的,杏眼亮亮的,像平时撒娇要山楂果脯时那样。 可她的眼睛在发光。不是金色的光,不是白色的光,是混沌的顏色,是深渊的顏色,是她身体里那个没有形状的本体在睁开眼睛。 “让我去。”白无常声音很轻,可沈寻听出了里面的颤抖。她忍了很久了。 沈寻看著她。想说什么,可又什么都没说。金光罩外的阴邪已经糊了厚厚一层,裂纹从罩顶蔓延到罩底,像蛛网,像他此刻的心。他低头看了一眼杖身上的裂纹,又看了一眼白无常的眼睛。 “现形。”指令已经下达,野马已经脱韁。 白无常笑了。是那种他见过无数次的、软乎乎的、带著点孩子气的笑。然后她的身影散了。少女的形態像墨滴进水里,边缘开始融化,界线开始消失。 那双杏眼还在,亮了一瞬,然后被混沌吞没。那片没有形状的、纯粹的黑,从她消散的地方炸开,像深渊张开了嘴。 黑影衝出金光罩的瞬间,楼道里的空气都变了。那些还在疯狂啃噬的阴邪突然停了,像被按了暂停键。是那种猎物被天敌盯上的、刻在骨头里的恐惧。 黑影没有停。 它卷过的地方,阴邪就消失了。像黑板上的字被擦掉,像水面的涟漪被抚平,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寻能感觉到血契那头的震颤。不是痛苦,是饜足。是饿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深渊终於等到了坠落。闪著点点白光的黑影在楼道里横衝直撞,像鱼游进大海,像鸟飞进天空,像被困了一辈子的野兽终於不再被关著。 那些阴邪四散逃窜,有的往楼梯上跑,有的往天花板里钻,有的把自己重新贴回墙面,恨不得融进水泥里。 可没用。黑影无处不在。它从门缝里渗,从裂缝里钻,从那些阴邪自己挤出来的空隙里灌进去。每吞掉一个,黑影就壮一分;每壮一分,吞得就更快。 沈寻的血沾染到了灰衣。金光罩在晃,可他没有加固它。他用那点血在维持血契。他在餵那头鱼。让她游得更快,吞得更多,把那片潮水一样的阴邪从楼道里清乾净。 可他知道,代价。 那些红色的诡异符文开始动了。它们从那些被吞掉的阴邪残骸里渗出来,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蟥,一层一层往黑影上糊。 黑影在变。变得沉重。 它的边缘开始不再锋利,开始拖泥带水,开始有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从它身体里往下滴。 它在挣扎。沈寻能感觉到它在挣扎。那片混沌在跟那些红色碎片打架,在跟自己身体里不属於自己的东西打架。 “沈寻......”白无常的声音从黑影深处传出来。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是那片混沌在说话,是那个少女在喊他。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信號不好的电话,“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 沈寻攥紧桃木杖。他想叫她回来。可他的手按在蛇头上,按不下去。 他知道,她还没吃饱。那些阴邪还在往下涌,从楼顶,从楼梯间,从每一层楼的裂缝里。如果他现在把她叫回来,那些东西会重新涌上来,金光罩撑不住,林见会死,队员会死,他也会死。 “再等一下。”沈寻说。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白无常没有回答。黑影还在吞,可它的动作慢了。不是饱了,是撑了。那些红色碎片糊满了它的全身,像糖浆裹住了蚂蚁。 它每动一下,都要撕开一层黏糊糊的膜;每吞一个,都要消化双倍的杂音。它的边缘开始往下坠,像被雨淋透的棉絮。沈寻能感觉到,她很难受。她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楼上的脚步声停了。沈寻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楼梯间的拐角处,在黑暗里,在金光罩照不到的阴影里。 它不动。只是站著。像在等。等白无常彻底失控,等金光罩灭掉,等沈寻的血流干。 黑影停了。它不再往前涌,不再往上追,不再去吞那些还在往下逃的阴邪。它缩回来了。 “沈寻。”白无常的声音忽然稳了。不是不疼了,是她在忍著不让自己抖。黑影在收缩,在凝聚,在重新变回那个少女的形状。 可她的脸变了。是陌生。 她的脸上多了一块一块的黑斑,像那些虚影。她的双马尾不再轻盈地晃动,而是像两团被风吹散的黑色棉絮,在身后缓缓飘舞。 不是她在舞,是风在吹她。是那些塞进她身体里的、不属於她的东西,在她体內欢呼。 可她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杏眼,还是那道光。很淡了,像快要灭的烛火。 可她在看沈寻。很认真,像要把他的样子记住。 “我控制不住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地上。 沈寻的手收紧了。 “解除契约吧。”白无常说。她在笑,软乎乎的,像平时跟他撒娇时那样,“我散了,它就没东西可疯了。不会伤到你。” 沈寻没有回答。 他盯著她的眼睛,盯著那道光,盯著她脸上那些流动的泼墨,她的脸已成了一幅山水画。 流动的山水画。 他想起她第一次从袖口探出脑袋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这双杏眼,也是这道光,像一只刚睁开眼睛的小兽。 “沈寻。”白无常的声音在抖,可她的眼睛没动,一直看著他,“我快不行了。” 沈寻抬起手,按在她头顶。血契在他体內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拉就会断。他的指尖触到她的头髮,软的,凉的,像冬天的雪。 “绝不。” 他回答了。 两个字。轻得像嘆息。却斩钉截铁。 白无常听见了。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沈寻的手背上,热的,烫的。 她是混沌,她没有眼泪。可她现在有了。 她的少女形態又亮了一下,那张软乎乎的脸,那双杏眼,那道快要灭的光。 她还想说什么,楼上的脚步声又响了。 一步。金光罩裂开一道纹。两步。又一道。它在往下走。沈寻攥著白无常的手,金血在流,金光在暗,楼上的东西在靠近。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可他没鬆手。他不会松。 雪终於小了。老顾终於能看的远点了,他眯著眼,盯著前方的路。往前是满归镇,往左是伊克萨玛。他记得。他看了一眼手机导航,和自己记忆中的一样。 熬鲁雅也同样认得,她从部落出发的时候,就是从满归穿出去的。当时路过林场时就发现了不对劲,林场大叔还热情招呼自己吃口饭再赶路,当时因为江边事態紧急,气息也还算温和也有暴动的跡象,就先行离开。 没想到,从江边飘散西山坳的邪气,在林场越聚越深。 这一路上再也没有那两辆车的踪跡,眾人却轻鬆不起来。 “到满归了。”老顾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又恢復了以往的语气。 镇子很小,几十栋房子沿著公路排开,屋顶压著厚厚的雪。没有灯,没有烟,没有人。像一具被掏空內臟的骨架。老顾没停车,从镇子中间穿过去,轮胎碾过积雪,像飘在云上。 路开始往上走。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落叶松和白樺挤在一起,枝条上掛著冰掛,风一吹,叮叮噹噹地响。老顾盯著路边的里程碑。他记得,伊克萨玛的牌子在二十八公里处。 “前面就是伊克萨玛了。”老顾说。 敖鲁雅攥紧了扶手。白鹿在车斗里转了个身,耳朵动了动,又伏倒下去,盯著前方那片黑漆漆的树林。路牌出现了,歪歪斜斜地戳在路边,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老顾把车拐进去,路变窄了,砂石路上盖著雪,车轮碾过去滑了一下。两边的枝条伸到路中间,刮著车门,吱吱嘎嘎地响。 皮卡爬上坡顶,视野突然开阔。像鱼游进大海,像鸟飞进天空。 河谷对面是黑漆漆的山,山脚下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栋房子。有一栋的窗户里亮著灯,很弱,在风雪里忽明忽灭,像快要断气的人还在喘。 敖鲁雅的身体僵了一下,有一种是被注视的感觉。 从树林深处,从雪地的阴影里,从看不见的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不是狼,不是熊,是虎。大兴安岭最深处的虎。 她常年穿梭在林子里,被虎注视过。 那种目光不慌不忙,不急不躁。 “怎么了?”叶灼看出了端倪。 敖鲁雅没回答。她盯著那片树林,盯了很久。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靠近。只是在那里,在看她。 “我们要下去了,大家做好准备。”老顾说。 老顾把车往坡下开,注视感消失了。不是走了,是藏起来了。敖鲁雅知道,它还在。它只是不想被看见。 叶灼突然按住了老顾的肩膀:“停车。”叶灼头上的夜视仪的画面里出现了一辆车。 引擎盖弹起来,车头凹进去一大块,撞在树干上。车灯还亮著,一明一灭。那是杀手的车。连撞树的位置都和前一辆一摸一样。 三个人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没有引擎声,没有开门声。叶灼推开车门,战术背包和复合弓背在背里,左手拿著防暴盾牌,右手拿著工兵铲,像只猫一样向著越野车奔去。 越野车撞在树上,车门开著,座椅上有血,已经冻住了。 人不在。脚印从车门开始,往林场里面走。 老顾缩在车里,开始换防寒装备。拉链的声音在雪地里格外响。叶灼扫了一眼树林。她也感觉到了。是后脊樑发凉的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著你,你回头,什么都没有;你转过去,它又来了。 “你也感觉到了?”敖鲁雅的声音很轻。 叶灼已回来了,她的脚印与去时完全重合:“什么东西?” “我感受到了老虎的目光,但又不一样,说不上来。”敖鲁雅说。老顾拿著手电筒想要打开,被叶灼快速喝止。 叶灼让熬鲁雅老顾远远跟在自己身后,自己先去探查一番, 一路上叶灼潜行靠近,没有任何异动,却还是感受到了一股飘渺的杀气,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注视著自己,在等待自己露出破绽,隨时发动致命一击。 叶灼身影一闪伏低到亮灯的木屋门口,发现一个人蜷在木屋门口的雪地里,抱著头,浑身在抖。 衣服是黑色的,是杀手。叶灼顿时大惊,手中匕首立刻抵住杀手喉间,却发现杀手毫无反应,目光呆滯,瞳孔剧烈收缩,像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只是一个劲的发抖。他的脸上洒落著淡淡的月光,却看不清面孔。 月光洒下叶灼感觉,这个杀手在哪见过。叶灼咬紧了牙,不可能,自己不可能和杀手有什么瓜葛。她不再想。 “还有一个呢?”叶灼的匕首刀刃已在杀手脖子上划开一道细口,一滴血顺著刃口滴落,她必须確保万无一失,问出结果。 杀手还是目光呆滯,毫无反应。 老顾打开手电筒往林场深处扫了一下。没有人。只有脚印往木屋后面延伸,消失在黑暗里。另一个杀手不见了。 叶灼从背包里翻出绳子,把那个人的手脚反剪到背后绑到一起,打了一个杀手绝对解不开的结。 敖鲁雅站在木屋门口,手按在腰间的铜铃上。白鹿跟在她脚边,耳朵竖著,盯著木屋后面的那片黑暗的林子。 注视感又回来了。比之前更近,更重,像有什么东西把爪子搭在她肩膀上,呼吸喷在她后颈上。 她知道它在那里。从进林场的那一刻起,它就在。它在看,在等,在判断。 铜铃在敖鲁雅腰间自己跳起来,发出急促的的声响,像在喊:它来了,快跑。 敖鲁雅的手按上去,却依旧按不住。白鹿的耳朵贴到了后脑勺,眼神却出奇的平静。 叶灼也感觉到了。那股杀意从木屋后面涌过来,像冰水灌进后脊樑。她没有再管那个杀手,反手去抓复合弓。来不及了。它等到了。 黑影从林子里衝出来。不是跑,是扑。 四脚著地,像大兴安岭最凶猛的东北虎,从黑暗中弹射而出,雪还没落地,它就已经到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火,是它眼里的火。 燃烧了很久很久,从未熄灭。 第四十八章 雪落三处,同息各待 黑影直衝过来,四脚著地,如同一条黑豹。 它身上的鳞片炸开,在白雪的映照下闪闪发光,那是月光照在江水里的涟漪。 那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在雪光里亮得刺眼。叶灼举盾,双脚死死钉住地面,大喊一声:“推住我,熬鲁雅,你找机会出手。”还未说话黑影已砸在了盾牌上,叶灼硬生生扛住这一撞。 盾牌凹下去一块,她的脚跟往后滑了一寸。她没有退。黑影的爪子按在盾牌上,指甲嵌进金属里,它的脸离叶灼只有一尺,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却有著一张裂到耳根的嘴,那两排牙,看起来很健康,洁白无瑕。 这人怎么......是那个消失的杀手!不,这不是人,这是野兽,是远古蛮荒留存的野兽。 叶灼不由得看向那双已经没有瞳孔的眼睛,看到了那一抹说不出的红色火焰。 那是烧了很久、等了很久、被遗忘了很久的东西,还在它眼睛里烧。像石洞里围著篝火狂欢的影子,像第一个学会用火的人抬起头,看见黑暗里也有一双发光的眼睛。它们对视了一万年。 叶灼的手没有抖。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没有躲。那双眼睛里的火,她见过。在边境执行任务时,在那些站不起来的敌人眼里。他们害怕被遗忘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野兽的爪子鬆了一下。它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怕。一万年了,所有看见这双眼睛的人都会怕。它忘了,也有人不会怕。那些围在篝火旁的人,那些在黑暗里和它对视的人,那些在石洞壁上画下它样子的人。他们不怕。他们知道,它是邻居。 熬鲁雅的鹿骨刀,已在手中,这个黑影有远古蛮荒的纯净,但是已不纯粹。 是在黑影顿住的那一剎,刀锋已及极速劈出,飘落的飞雪齐刷刷的从中间断开,仿佛时间停止了一瞬,骨质刀刃眼看就要在没入月光的涟漪中、却突然在生生顿住,她不知道为什么刀锋会停,是这身影蛊惑了自己?还是它眼里跳动的火焰勾起了什么回忆。 熬鲁雅这一瞬还没回过神来,那黑影已快速向后跃起,四肢稳稳落在地上。老顾看著这诡异的身形,已经嚇得说不出话来,他沉声焦急的在熬鲁雅身后喊道:“敖鲁雅你干什么,刚才就能劈死它。” 话音未落,黑影已经再次弓背蓄力,手指弯曲如爪,狠狠的插进雪地里。弹射跃出。 叶灼的工兵铲已握著手中,他已感受到了一种荒凉野蛮的杀气,这股杀气比她面对狼群的时候还要可怕。 “啪”,工兵铲重重拍在野兽脑袋上,野兽身形晃了晃,停住了脚步。摇了摇头,鳞片被甩的簌簌作响,像將军的甲冑。它开始围著眾人慢慢踱步,手和脚在这具人类躯体上出奇的协调。 是白鹿。野兽眼里的火焰燃的更猛了。叶灼握著工兵铲死死的盯著这团火焰。熬鲁雅手已按住萨满铜铃,却不敢摇动,她怕这团火焰烧到自己,亦或是怕它熄灭。她不知道。 那张嘴咧的更开了,森森的白牙轻轻摩擦,老顾强忍身形不发出颤抖,可控制不住冷汗往下流。 地上那个杀手,还是没有反应,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眼神空洞的望著地面。 它的头歪著,脖子拧成一个活人做不到的角度。它在看白鹿。 白鹿鬃毛炸开,鹿角低垂,对准野兽。它没有退。 野兽的嘴角裂开了。从唇角到耳根,一道弧线,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白森森的牙齿。 它笑了。不是人在笑,是野兽在笑。 它的眼睛盯著白鹿,瞳孔里那圈暗红在跳,像火,像血,像饿了很久很久终於看见肉的狼。它找到了。这具身体里那个痛了无数时光的东西,找到了它想要的。 它开口了。 不是用嘴。是用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嘟声,像水从岩缝里渗出来,像风穿过枯树洞,像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下翻身。 那是一种最原始的、如同人类先祖还未曾发明语言时所用的交流方式。没有主语,没有谓语,没有请求,没有威胁。 可所有人都听懂了。不是用耳朵,是用骨头,用脊椎,用大脑最深处那个属於野兽的部分。 “好......鹿......死......死......人......死......” 叶灼和老顾俱是一惊,身体瞬间绷紧,隨时准备迎接到来的攻击。 熬鲁雅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突然大喊一声:“大叔!它说的是林场大叔,要死了!” 熬鲁雅腾的一下推开木屋的门,看到大叔躺在木床上一动不动,赶紧快步上前,伸手摸了摸大叔的额头和脉搏。又附耳到大叔胸口仔细倾听。 “不好”,熬鲁雅的铜铃叮噹乱响个不停。她已清晰感受到邪气翻涌了起来。 是苏瑾的邪气,从江边飘散到西山坳,却在中途匯聚在林场。 因为这里有一个远古强大到存在。 邪气想侵蚀它。占据它。拥有它。毁灭它。 门口白鹿死死盯著那只野兽,前蹄刨地,已做好了准备。 野兽的身体开始颤了。不是抖,是裂。那些鳞片从它身上一片一片翘起来,像冻裂的河面,像快要撑不住的堤坝。黑色的黏稠物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雪地上,把雪染成了粘稠的黑色。 它在扛。它扛不住了。 野兽抬起头,看著木屋的门。它没有看杀手,没有看叶灼,没有看老顾。 它看著白鹿。白鹿站在那里,鹿角低垂,鬃毛炸开。它没有退。它看著那双已经没有瞳孔的眼睛,看著那团还在跳的红。 野兽的爪子按进雪地里。它在控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控制自己不要扑过去。 它想扑。它太想了。那具身体里有最纯净的血,它想扑。但它没有。它还在控制。它快控制不住了。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嘟声。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 它在喊。用比语言更古老的方式,喊白鹿的名字。白鹿的耳朵动了动。它听见了。 野兽的嘴角裂开了一下。那道弧线,那两排白森森的牙。不是威胁,是它在笑。它痛著,它等著,它抗著。它快碎了。它还在笑。它怕白鹿看见它哭。 雪落在它身上,落在那些翘起的鳞片上,落在那些正在裂开的缝隙里。它蹲在那里,看著白鹿,用最后的力气,不让自己扑过去。 废弃的高楼群前,陆野和队员死死盯著屏幕上的画面,楼是冷的,可楼里有东西。 “往下。”陆野说,“看看一楼,沈哥他们应该还没有上去。” 操控手推动摇杆,画面往下移。 一楼楼梯间,有一只扣在楼道里的碗一样的半球形,呈现半透明,並不是屏幕上普通物体的顏色,上面全是裂纹,像密集交缠的蛛网。罩子前面,有一团东西挡在圆罩前面,像一堵墙,像一扇门。它在收缩,膨胀,收缩,膨胀。忽明忽暗,像快要灭的烛火。 操控手的声音在发抖:“陆队,这个东西......它......它好像在呼吸。” 他盯著那团还在收缩、膨胀的东西。“往上。”陆野说。 画面往上移。每一层都是空的。那些光点不见了。陆野的心沉了一下。“再往上。” 五楼,六楼,七楼。空的。全是空的。那些挤满楼道的光点,那些像潮水一样往下涌的东西,全都不见了。操控手的手开始抖。“陆队,它们……它们去哪了?” 陆野没回答。他盯著屏幕,盯著那片空空荡荡的楼道。然后他看见了。八楼。那些光点都在八楼。 那个方向是楼上。九楼。振动源在九楼。 它没有走,它一直在那里。它在吸。那些光点,那些挤满整栋楼的、像潮水一样的东西......正在被它吸进去。像有什么东西在九楼张开了一张嘴,把所有的黑暗都往自己身体里拽。 光点越聚越快,越涌越急。它们不再是往下逃了,它们是被拽上去的。被那个振动源,被那个从楼顶往下走的东西,被那个陆野一直看不清的、只知道它在动的影子。它停在了九楼。它在吃。 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晃。不是无人机在抖,是楼在抖。那些光点被吸进振动源的身体里,每吸一个,振动源就大一分。 它在膨胀。不是变亮,是变大。 像气球被吹起来,像河面涨水,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內撑开,把它从里面往外顶。 陆野盯著屏幕,盯著那团还在膨胀的、越来越大的、把整层楼都快要撑满的东西。他的指甲掐进肉里,但他没松。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看。 那团东西还在膨胀。九楼快装不下它了。它要往下走了。 陆野想起沈寻在电话里的声音。“別进来。”不是警告,是请求。沈寻在求他不要进来送死。但他不能在这里等。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看。他等不了了。 “去车上拿弓箭来。再下去观察一楼情况。” 队员跑向车边,拉开后门,从装备箱里取出常备的复合弓和箭筒,跑回来。 陆野接过弓,搭箭,拉满,瞄准楼梯间的玻璃窗。他不知道这一箭有没有用。他不知道那团挡在圆罩前面的东西是什么,不知道圆罩里的人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射穿玻璃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能在这里等。至少他能製造一点动静,让沈寻知道他在这里。或许可以给他製造出手机会。 箭离弦。玻璃碎了。不是整扇碎,是沿著已有的裂纹炸开,碎玻璃溅进楼道里,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屏幕上的画面晃了晃。无人机被气流推的晃了了一下,操控手稳住了。 那团在一楼挡在圆罩前面的东西。 那团还在收缩、膨胀、忽明忽暗的东西。像被什么东西惊到了,猛地缩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它开始膨胀。不是被撑的,是它在喘。风灌进来了。它终於能喘气了。它收缩,膨胀,收缩,膨胀。比之前快,比之前深,比之前有力。忽明忽暗的光也稳了。它稳下来了。 操控手盯著屏幕,喉结动了一下。“陆队......它......它好像能喘气了。” 他盯著那团还在呼吸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挡在那里,不知道它在扛什么,不知道它已经多久没有喘过气了。他只知道,它稳下来了。至少现在稳下来了。 突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迸发:“那东西贴在罩子面前,罩子必定是沈哥的法术,沈哥一点动作都有,而那团东西周围还有零零散散的光点,它在吞噬那些光点。” 这一点是沈哥召唤出来的东西,电光火石间他已做出了判断。 他想到了一件事。玻璃碎了,风进来了。如果更多的玻璃碎了呢?如果整栋楼的窗户都碎了呢?风会把所有的死气都吹散,让那团东西好好喘口气。他需要更多的无人机。能飞到更高楼层、撞破更多窗户的无人机。一架不够。一架太慢了。 “从市区公司里,把所有无人机都调过来!”陆野的声音很急,急到队员愣了一下,“快!不然来不及了!” 队员没有多问。他拿起电话,拨了出去。陆野盯著屏幕,盯著那团还在呼吸的光,盯著九楼那团还在膨胀的、越来越大的、快要装不下的东西。他不知道哪一架能成功,不知道需要多少架才能把整栋楼的窗户都打碎,不知道那团东西还能喘多久。他只知道,一架不够。他要把所有能飞的、能撞的、能打破玻璃的东西,全都押上去。 雪落在破碎的玻璃窗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屏幕上那团还在跳动的光上。 白无常在喘。 不是之前那种急促的、挣扎的喘,是深的、慢的、像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人终於摸到了岸。她的身体还在少女和混沌之间切换,但慢了,不像之前那么急,那么不受控制。冷风从破碎的窗口灌进来,把楼道里积了不知多久的死气往外推,也把她身上那些黏糊糊的红色符文碎片往下吹。 不是吹掉了,是吹淡了。那些碎片还在,但不像之前那么密、那么厚、那么紧。她在呼吸。风从她身体里穿过去,把那些黏住她的东西吹鬆了一些。只是一些。但够了。 沈寻握著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指尖动了一下。不是抽动,是握。她握住了他的手指。 “沈寻......”白无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我吃的好难受。” 沈寻没有回答。他看著她,看著她脸上那些暗红色的裂痕还在,看著她睫毛上沾著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水珠,看著她眼睛里那团快要灭的光。他鬆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山楂果脯。 林见盯著白无常,盯著那张在少女和混沌之间慢慢切换的脸,盯著那些裂痕,盯著那团快要灭的光。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她只是看著。队员嘴唇在抖,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被风撕碎了,听不清。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他不想再见第二次。 是陆野,他知道是陆野来了。 沈寻撕开包装,捏起一颗果脯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把嘴里的血腥气压下去一些。他又捏起一颗,又一颗。他吃得不快,不慢,像在数数。他在数。金血还在流,从指尖的灵痕渗出来,顺著桃木杖往下淌,滴在金光罩的纹路上,把那层快要灭的光又点亮了一点。 他需要时间。需要血。需要糖。他把最后几颗果脯全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腮帮子鼓了一下,喉结滚动,酸甜的汁水顺著喉咙滑进胃里,把那些正在往外涌的虚弱往回按了按。 “金光罩需要修復。”沈寻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邪潮退了。但不是我们打退的,是被楼上的东西吸引了。” 林见抬起头。队员也抬起头。他们看著沈寻,看著他苍白的脸,看著他指尖还在往下淌的金血,看著他面前那层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快要碎掉的罩子。 “你去看看楼门,能不能打开。”沈寻对队员说。 队员愣了一下,看著黑暗楼道中零星的无脸幻影。然后站起来,脸上带著决绝。他不知道自己离开金光罩子,会不会死,但他必须去。沈哥和林见需要自己。需要自己的帮助。这就够了。 他走到那扇铁门前,握住把手拉动,没动。他又按了一下,加了力,门框在抖,门没开。他退后一步,抬脚踹在门板上。 “砰......”门板震了一下,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往下掉。门没开。他又踹了一脚。又一脚。门板在晃,门框在响,锁在叫。但门没开。他停下来,喘著粗气,回头看沈寻。沈寻没看他。他盯著那层金光罩,盯著那些还在缓慢修復的裂纹,盯著白无常还在呼吸的身体。 “开不了。”队员的声音在抖,“踹不开。” 沈寻没回答。他知道。他早就知道。那道门不是锁死的,是那些诡异符纹,还是別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门不会开。至少现在不会。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个振动源。它又开始动了。很快,快到像在坠落。它从九楼往下冲,八楼,七楼,六楼。 每下一层,沈寻的心就沉一寸。他见过这种气息。在结冰的江面上,他见过。林见也见过,他知道它是什么。他闭上眼,把最后一口果脯咽下去。 “它来了。”沈寻说。 林见的呼吸停了。队员已回到金光罩內。强光手电筒从手里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光束乱晃,光阴轮转画面透著一丝诡异,照出金光罩上还在蔓延的裂纹,照出沈寻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他睁开眼,金色瞳孔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很淡,像快要灭的烛火。 “退后。”他说。林见往后退了一步。队员往后退了两步。沈寻没退。他站在金光罩前面,握著桃木杖,指尖的血滴在那些裂纹上,把它们一点一点填回去。他不知道能撑多久。他只知道,它来了。 那个和江底邪物同源的东西,那个从九楼衝下来的东西,那个一直在等、一直在看、一直在往下走的东西。 屏幕上的雪花点。它来了。它不等了。 风中下的林场中,木屋里的敖鲁雅衝出来抱著白鹿的脖子。手已按住刀柄,即使它真的是林子的守护神,虽然它护佑著这里的人民,但它现在已不是它。自己也绝不能让它伤了白鹿,她在等它来。 它也蹲在几步外,在等。等自己碎,等自己撑不住,等自己扑过来。 沈寻紧握桃木杖。他在等。等它下来,等金光罩裂,等白无常还能喘完下一口气。 陆野盯著屏幕,攥著弓。他在等。等无人机来,等风再大一点,等那团东西还能再喘一会儿。 雪落在三个地方。同一场雪。同一口气。他们都在等。不知道能等多久。 第四十九章 莲影覆楼,兽隱寒林 楼道里的那个东西衝下来了。 它在破碎的窗口停住了。 一瞬。只有一瞬。 那团黑到发亮的东西悬在窗口,像在喘,像在看,像在犹豫什么。 然后它动了。它的身体在穿过窗口的那一剎那,被风撕开了一道口子。像有什么东西从它体內往外挤,把那些黏糊糊的、黑到发亮的部分往外推。它们从窗口涌出去,被风卷著,在夜空中散开,像一群被惊扰的飞蛾。 沈寻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张脸。是秀莲的脸。她已和当初被操控的原生灵融合在了一起,周身发著黑色的光,不是幻影,是她。 她的身上长满了无数触手,和江底那个邪物一模一样。那些触手从她身体里长出来,把她裹住,把她往下拽,把她变成她自己最怕的样子。 怪不得。怪不得那些怨念都被它吞噬了。怪不得它那么强。 是秀莲。是那个被苏瑾困在江底三十年的秀莲。 可是,怎么会,秀莲明明已经被度化,不可能。 轮迴井不可能被突破。 容不得多想。白无常已经衝出去了。她的身体还在少女和混沌之间切换,慢,但不稳。 她扑向那个东西,用自己还在裂的身体挡住它,用那些还没完全吞掉的阴邪去撞它。她吃太多了。她还没消化,还没恢復,还没把那饕餮的欲望灭掉。她挡不住。那个东西的触手抽在她身上,把她抽飞出去,撞在墙上。她滑下来,蹲在地上,咳。不是咳血,是咳那些红色的、黏糊糊的、还没消化完的碎片。 她抬起头,看著沈寻。眼睛里的光很弱,像快要灭的烛火。然后她消失了。 “沈寻,再见。” 她的声音很轻,飘散在黑暗中,回音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像刀一样切割著沈寻的心臟。那是他唯一有热血的地方。 只有沈寻听得见。 他寧愿被那些邪潮啃心噬骨。来换回她。 “绝不”他说过的,可是现在。 她却消失不见。 自己再也感知不到一丝一毫。 金瞳有一丝湿润,他不知道自己还会流泪,他以为自己千百年已成为了石头。 沈寻已不敢再想。 他伸出手,伸向金光罩。他把金血涂在金光罩上,擦出一道道金色的血痕,涂在那些裂纹上,涂在那些快要碎掉的地方。 他不能让它碎。 至少现在不能。 队员眼睛瞪得很大,他看见那张脸了。他看见那些触手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闭眼。他怕一闭眼,那个东西就到他面前了。 林见举起相机。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但她没有放下。她盯著取景器,盯著那个长满触手的东西,盯著那张她只在照片里见过的脸。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怕,是她知道那是谁。那是秀莲。是老顾等了三十年、守了三十年、用一辈子去赎罪的那个人。 林见按下了快门。她要钉住真实,破开虚妄。 这是她的使命。 “咔嚓......”闪光灯在黑暗里炸开,白光切开了楼道里所有的黑。 那个东西顿了一下。只有一下。但够了。沈寻的金光罩又亮了一点。队员的甩棍握得更紧了。林见把相机抱在怀里,盯著缓缓吐出的相纸。她要拍。拍到眼泪流干,拍到她拍不动为止。 突然,金光罩的裂纹停止了蔓延。 沈寻墨镜下的金色瞳孔顿时放大,他的手掌传来一阵阵密集而快速的波动,像是嗡鸣,像是玻璃杯被高音震碎前的那一瞬。 下一瞬,突然崩碎,毫无徵兆。 那道闪光太强了,秀莲也太强了,拍立得的钉住真实和秀莲原生灵的结合爆发的能量在一瞬间爆发对冲。 裂纹从罩顶炸开,像冰面被重锤砸中,像河床在春天解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憋了太久终於找到了出口。碎片飞起来,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像碎掉的玻璃,像死掉的星星。 没有声音。所有声音重新被黑暗吞没了。 林见的相机还在手里,手指还在快门上放著。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是她的闪光灯打碎了罩子。她只知道那个东西停了一下,只知道沈寻的金光罩又亮了一点,只知道她还要拍。她不知道罩子碎了。 沈寻知道。他看见那些碎片从他面前飞过去,看见金血从灵痕涌出来,滴在那些已经碎掉的纹路上。没有用了,罩子已经碎了,秀莲的触手伸了过来。从碎裂的罩子边缘伸进来,一根,两根,三根。黏糊糊的,黑到发亮,像从章鱼的触手,长著一张张空脸。它们在空气中晃,在找,在试探。 他绝不能让这个和秀莲一样的邪祟伤害林见和队员。沈寻箭一般地射了出去,杖尖直指邪祟胸口。可他已是强弩之末,损耗的本源还未来得及恢復完全。 他不是这个“秀莲”的对手。起码现在不是。 邪祟三根乌黑髮亮滑腻腻的触手闪电般卷了过来,三人已被牢牢锁住,一动不能动。 触手卷著三人悬在秀莲眼前一动不动,秀莲看著他们,笑著哭了出来。 它知道它不是完整的秀莲,甚至和秀莲没有一点关係。 它只是秀莲的影子。 但它拥有秀莲的一丝神魂记忆。 当它从黑暗的相纸中爬出来的那一刻。它就已知道。 创造它的人,在江边日日夜夜对著江中拍摄,拍出了一摞又一摞的照片。 堆叠。 它看到,黑暗的窗前,站著一道身影。 在对著江水,拍摄。 陆野盯著那扇窗,四楼。箭已经射破了四楼、三楼、二楼。风从三个破口灌进去,楼道里的死气被往外推。可那个东西还在拖。那些黏糊糊的、黑到发亮的东西从楼房外墙上淌下来,像墨水瓶被打翻晕开。 那个东西把沈寻他们往上拽。他不能再等了。 “角度不行了,五楼以上没法射了。”陆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队员抬起头,看著他。陆野没看他。他盯著对面那栋楼,盯著那扇还没碎的窗。五楼。六楼。七楼。如果站在楼下射,箭会擦著窗沿飞过去。角度不对。他需要更高的地方。他需要对面那栋楼。 “走。”陆野转身就跑。队员愣在原地,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滑落。“陆队......”没有人回答。陆野已经跑到了那栋楼下。门是锁的。铁门,很厚,漆皮剥落了大半,锁孔里塞著锈。他推了一下,没动。又推了一下,门还是没开。他退后一步,盯著那扇门。只盯了一秒。 “开车。给我撞开。”陆野的声音很急,急到队员没有多问。队员跑向越野车,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车轮碾过爬满积雪的台阶上爬上来,车头正对著那扇铁门。陆野站在旁边,没有退。 队员踩下油门,金属保险槓撞上铁门。一声闷响,门框变形,锁芯崩飞。门没有开。队员掛倒档,退了一米,踩死油门。保险槓再次撞上去,铁门从门框里撕下来,飞出去好几米,砸在地上,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尖得像在叫。队员的手在抖,陆野已经衝进去了。 门后面是黑的。那不是普通的黑。队员打开强光手电,光柱切进去,照出墙上的东西。 红色的。像是画笔画上去的。密密麻麻,爬满了所有地方,墙面,脚下,头顶。 那些线条扭曲著,缠绕著,像血管,像树根,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往外爬。队员的手电筒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看著那些红色的线条,看著它们从墙面延伸到天花板,从天花板爬到楼梯口,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陆野没有说话。他走到楼梯间门口,一脚踹在门上,门晃了一下,门框上的灰尘飘散开来。他退后一步,盯著那扇门。“一起撞。”他说。 队员站到他身边,另一个队员也站过来。三个人,肩並著肩。 “三。二。一。” 肩膀撞上去,门板震了一下,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往下掉。门没开。 “再来。”陆野狂吼著,他眼睛里的血丝在微微颤动,那些红色符文好像也没那么红了。门板在晃,锁在叫。门没开。 “三。二。一。” “再来。”沈寻在等著他们。 “三。二。一。”队员一起狂吼,红色符文因他们而震颤。 门开了。是弹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拉了一把。 一股风从门缝里灌出来。不是风,是寒意。从楼上涌下来的,裹著那股铁锈和腐肉的味道,裹著江底淤泥的味道,裹著他们能想像到的一切。 手电筒的光束晃了一下,队员的手在抖。他听见了声音。窸窸窣窣的,从楼梯上面传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爬,像有很多东西在爬。 他的后背在发凉,冷汗顺著脊樑往下淌,把衣服浸湿,贴在皮肤上,冷得像冰。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队员,队员的嘴唇在抖,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骤缩。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退。 陆野站在最前面,盯著那截通往二楼的楼梯。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响,那股寒意还在往下涌,那些红色的线条从墙面上爬过来,爬到他的脚边。他没有退。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混合的味道全吸进肺里,然后吼了一声:“他妈的,老子就不信邪了!跟我上!” 他衝上去了。队员跟著他。五个人,五双脚,踩在那些红色的线条上,踩在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上。没有人知道上面有什么。没有人知道还能不能下来。他们只是跟著陆野,衝进那片黑里。五束手电筒的光像五个月亮。刺破了黑暗。 柔和的月光下,野兽身上的鳞片一片一片翘起来,像冻裂的河面,像快要撑不住的堤坝。黑色的黏稠物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雪地上。它已到了极限。 敖鲁雅的铜铃开始响了。铜铃在她腰间自己跳起来,发出急促尖锐的声响,像有人在喊:醒醒,醒醒,你还记得吗?你不是它,你守护这片林子,你是这片林子里最老的东西。你还记得吗? 野兽的眼睛里那团暗红在烧。烧成了一片火海,那团火看著白鹿。 白鹿没有退。它看著那双已经没有瞳孔的眼睛,看著那团还在烧的火。 它不怕。它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人类还没学会说话的时候,它们就在这片林子里了。它记得那双眼睛没有火的时候,很温柔。 野兽往前走了一步。它身上已经没有衣服了,只有几片残破的布掛在身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旗子,像幡,像这片林子里最后一面还在飘的旗。它的手和脚都死死抓进雪地里,指甲嵌进冻土,每迈出一步,都要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跡。 像犁地,像在雪里开出一道沟。它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很多。每走一步,鳞片就多掉几片。每走一步,那团火就烧得更旺。它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只知道要往前走。走到白鹿面前,停住。看看它。然后走。 叶灼握紧了工兵铲。她不知道该不该打,不知道打了有没有用,不知道打了之后它会不会彻底疯掉。 她只是在等。等敖鲁雅开口。 敖鲁雅没有开口。她的手按在铜铃上,极力控制不让铜铃发出声音。 她怕铃声会惊到它,会把它最后那根弦绷断。她只是看著它,一步一步,往白鹿走。 它停住了。 在白鹿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它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嘟声。每一个字都带著破碎的烧灼。“鹿......疼......”它的头歪著,脖子角度拧的更大了。 它在看白鹿,看它身上那层雪白的皮毛,看它那双纯净的琥珀眼睛。 “走......” 熬鲁雅铜铃不在晃动,她的心都碎了。 “走......” 老顾的眼里似乎多了些什么,叶灼余光看到地上杀手眼神里也多了一丝微光。 “走.....” 说到最后一个“走”字,它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狂啸。 像蒸汽从裂缝里喷出来的声响,山洞里的篝火已成了內燃机的火炉里的火焰。 它的嘴角裂到了耳根,不是笑,是它在喊。 它在喊白鹿走。也是在喊自己走。 森森的白牙露出来,像是在笑。 它慢慢抬起手抓向自己的脸。指甲嵌进脸颊的皮肉里,往下划。脸皮被撕开一块,掛在颧骨上,晃了晃,掉在雪地里。黑色的黏稠物从伤口涌出来,不是血,是那些烧了无数年的、等了无数年的、扛了无数年的东西。 它的嘴角被扯得更开了,裂到耳根后面,裂到它自己都不知道还能裂多远。它又吼了一声。“走!” 然后它转身了。像来时一样,奔进林场的黑暗里。鳞片从它身上一片一片掉下来,落在雪地里,闪著光。涟漪已被风吹散。 它没有回头。它怕自己一回头,就捨不得了。它痛了那么久,现在找到了一具不痛的身体。 它没有拿。 它记得。记得白鹿,记得这片林子,也记得那时候自己还不是这样。它要把自己带走,带离这片林子,带离白鹿,带离它唯一记得的地方。 它不知道自己还能扛多久。它只知道,要扛。扛到自己碎,扛到火灭,扛到再也走不动。 白鹿鹿角低垂,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发出一声低鸣。用比语言更古老的方式,喊一个名字。 那个背影没有停。它听见了。它只是不能回头。 敖鲁雅静静望著那道身影,手还死死按在铜铃上。 她怕铃声响起它会回头,怕它一回头就捨不得走,怕它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叶灼放下工兵铲。她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她只是看著那片黑暗,看著那些还在雪地里发光的鳞片,看著那个已经看不见的背影。 老顾从雪地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 他看著那两道光柱。从林场入口的方向射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他认得那光。是车灯。是那两辆换备胎的杀手。他们追上来了。 “肯定是杀手。”老顾说。 叶灼转身,推开木屋的门。白鹿先进去了。敖鲁雅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黑暗。它走了。它不会回来了。至少今天不会。可它还在那片林子里。它还痛。它还记得。记得今天,记得白鹿,记得它没有拿。 两道光柱从远处射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叶灼看著光柱,从战术背包里拿出夜视仪:”“你们进去。”她说,“把窗户挡住,门堵上。把他拖进去。熬鲁雅你收缴了他的武器,不要出差错。”她看了一眼阴影中的杀手,他还蜷在雪地里,还在抖。 老顾弯腰,拽住他的胳膊,拖著他往木屋走。敖鲁雅推开门,白鹿先进去了。叶灼捡起盾牌,靠在木屋里侧面的墙上。工兵铲握在手里。她蹲下来,缩进阴影里,盯著那辆越来越近的越野车。 老顾蹲在大叔床边,看著他凹陷的脸颊、发紫的嘴唇、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呼吸。 “他快不行了”他说,“我们得想想办法。” 敖鲁雅没有抬头。她握著大叔的手,指尖按在他的脉搏上。她能感觉到那股邪气,像蛇一样缠在大叔的血管里,一缩一缩地勒。 “他体內有残留的邪气。”敖鲁雅说。 老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不懂邪气,不懂铜铃,不懂萨满。他只知道,有一个老人在咳,快咳死了。 敖鲁雅鬆开大叔的手,站起来,把铜铃从腰间解下来。她看了一眼窗外。车灯还在靠近。杀手快到了。 “我要施法。”她说,“你们帮我守著。” 叶灼盯著那两辆越来越近的越野车,盯著那两道光柱切开黑暗,盯著车里模糊的人影。 她不知道能不能同时击倒这两个杀手。不知道那只野兽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敖鲁雅施法要多久,不知道大叔还能撑多久。 她只知道,不能让他们进屋。 雪落在她肩上,落在盾牌上,落在工兵铲的刃口上。 车灯越来越近。 第五十章 莲意放途,心邪入窍 一层又一层的楼道玻璃碎了。声音一道接著一道来,像冰裂,像有人在敲钟。风从那些破口灌进来,把楼道里积了不知多久的死气往外推。 秀莲的身体被一股吸力拽著往上涌动。那些黏糊糊的、黑到发亮的东西从她身上往下淌,被风卷著,从窗口涌出去。 她的触手在收缩,不是鬆开,是她在控制自己。她在往上走。不是她想走,是风拽著她往上走。 沈寻被她卷在触手里,胸腔被勒得快要炸开,手臂已经麻木了。 但他没有鬆手。 桃木杖还死死攥在掌心里。他知道那些玻璃是陆野打碎的。他还知道,桃木杖绝不能鬆手。 楼梯扶手一排接一排的倒下掉到一楼,沉重的金属摩擦声是秀莲无言的嘆息。 秀莲停在了五楼。 她的身形变小了一些,那些触手也缩了,不像刚才那么密,那么凶。邪气收敛了,楼道里的寒意淡了几分。 她把三人拉到身前,仔细端量。她的瞳孔是黑色的,她在看沈寻。 那些触手还缠著他们,勒著他们的胸口。队员已经晕过去了,手电筒从他手里滑落,掉在五楼地上,光束乱晃,照出秀莲的脸。 惨白的光从下往上打在她脸上,邪气在她周身一圈一圈地转,把光束切成一段一段的。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那些触手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把她裹住,把她往下拽,把她变成她自己最怕的样子。 她脸上没有表情。她只是看著沈寻。 沈寻也看著她。他想起了江边。想起她转过身,对老顾说“不怪你”。想起她化成光斑,飘向风雪深处。 她该走了。她该去轮迴了。她不该在这里。是苏瑾把她从轮迴道里拉了回来吗?用那些邪气,用那些符文,用那些黏糊糊的、黑到发亮的东西?沈寻不敢再想。 如果苏瑾能把轮迴道里的魂拉回来,他还有什么做不到的?这个人间,还是他守了数百年的那个人间吗?他还守得住吗? 秀莲的眼神变了。不是凶,是疑惑。她歪著头,看著沈寻,看著那些金血,看著那根桃木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把这三个人撕成碎片,不吞噬他们的魂灵。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杀他们。她只知道,她不想。她的触手收紧了一下,又鬆开。 收紧,又鬆开。 像在试探,像在犹豫,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打架。苏瑾在那边拽,她在另一边拽。她在和自己打架。 沈寻不知道秀莲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白无常什么时候能回来。他只知道,秀莲在控制自己。她不想杀他们。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不想杀他们。 触手又收紧了一下。队员的手电筒在地上滚了一圈,光束切过秀莲的脸,照出她脸上那些裂开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伤,是邪气渗进她身体里的痕跡。它们从她眼角蔓延到嘴角,从嘴角蔓延到脖颈,像树根,像血管,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下面爬。 她在疼。沈寻能感觉到她在疼。那些触手在抖,不是要攻击,是她控制不住了。她的眼神又开始变了。黑洞洞洞瞳孔里起了一丝变化。 沈寻攥紧桃木杖,他手心用尽了气力,心中默念轮迴,在暗中催动轮迴之力。他现在接连几场激战,元气耗损还未补回。 他打不过她,也逃不掉,白无常不在。他只能看著她。看著她的黑色眼瞳,看著她脸上的纹路变深,看著她一点一点被苏瑾拽回去。触手又紧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队员的呼吸声变了。他的嘴唇发紫,脸发青。再勒下去,他会死。沈寻想把桃木杖举起来,想刺出去,想打断那些触手。 但他的手臂已经不听使唤了。他举不起来。他什么都做不了。这个过路人,轮迴守护者此刻却像杭州小巷里的那个亡魂一般,无力却又不甘。 林见的胳膊已被勒的发紫,她的手忍不住的发抖,拍立得在她胸前烫出了一片红印。 她已听到,胸前的咯吱咯吱声。那是拍立得被挤压变形的声音。 胸前越来越烫,她已快被烤熟。 就当她再也坚持不住的时候。 她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响声。和在楼道外听到的那声脆响一样。 那是碎裂的声音。 拍立得碎了,碎成了无数碎片。飘荡在空气中。 林见的眼泪淌在脸上,滴落在胸口。瞬间蒸发不见。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她只看到爷爷留给自己的相机。 碎了,碎片里飘出一道金影,缓缓围在了秀莲身上。 秀莲低下头,看著空中的碎片,看著那道金影。她的触手鬆了一下,只有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沈寻。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沈寻看懂了。她说的是:回家。 触手鬆开了。沈寻往下坠,他不知道秀莲想到了什么,他的背撞在楼梯上,肺里的气全挤出来。他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溢出来。 他撑住桃木杖,站住了。林见也摔下来,蹲在地上,咳。队员躺在地上,不动了。 秀莲站在那里,看著他们。她的触手还在晃,还在抖。金影还在围绕著她。她脸上的纹路更深了,黑色瞳孔里的光在不停翻涌,她在想什么?是江底被囚禁的记忆,还是老顾,还是面前这似曾相识的男人。 她不知道。沈寻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要回家。 楼下的风还在灌。那些黏糊糊的东西还在从窗口涌出去。秀莲的身体又开始往上涌了。不是她自己走的,是有什么东西在拽她。她看著沈寻,看著林见,看著躺在地上的队员。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露出了一丝笑容。 笑容出现那张可怖的脸上,林见却不觉得害怕,她只觉得,有些心疼。仿佛在心疼碎的相机。 秀莲身上的金影,就是爷爷的相机。 然后她被拽上去了。那些触手缩回去,那些黏糊糊的、黑到发亮的东西跟著她往上涌,消失在楼梯间的黑暗里。 那是她的家,她出生的地方。 那里还残存著她的创造者的气息。 风扯著她回去。金影扯著她回去。 这样也好。自己本来也不想杀这几个人。 沈寻靠在墙上。他不知道秀莲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白无常怎么了。他只知道,她让他们走了。她这一次放过了他们。下一次,他也不知道。 但他们还是得上去,去到顶楼,揭开那个秘密。 直面秀莲。 桃木杖点地的脆响再次在楼道响起,他看到了对面楼层里射出几道光线。 刺破黑暗的夜空。 潮水涌过来了。不是从楼梯上,是从脑子里。 陆野的脚刚踩上二楼的台阶,眼前就黑了。不是灯灭了,是有什么东西从他后脑勺往前涌,像冰水灌进血管,冻得他整条脊樑都在抖。 队员跟在他身后,手电筒的光束开始晃,不是手在抖,是光自己在抖。 光束切过墙壁,照出那些红色的线条。它们在动。 “嘿。“”嘿嘿。”有人笑了,笑声夹杂著几道光线,在黑暗的楼道中。如同深海中的潜航器发出的声吶。 那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嘿嘿声。 陆野回头,看见一个队员蹲在楼梯上,抱著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在笑。他的眼睛睁著,瞳孔缩成针尖,嘴角往上翘,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嘿嘿,嘿嘿,嘿嘿嘿嘿,所有队员都看著陆野笑了起来。 陆野的头要炸了。 有东西在他脑子里钻,从后脑勺往前拱,拱到眼眶后面,拱到太阳穴里面。 他看见那些幻影了。不是从墙里爬出来的,是从他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它们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团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在他眼前晃,在他耳边笑。它们围著他转,一圈,一圈,又一圈。 他听不见队员的声音了,听不见楼梯上面窸窸窣窣的响动,听不见风从那些破窗口灌进来的呜呜声。他只听见那些黑影在笑。不是笑出声,是笑在他脑子里。 嘿嘿,嘿嘿,嘿嘿。 他慢慢举起颤抖的手。牙齿嵌进虎口的肉里,狠狠的咬了下去,血涌出来。 疼得他脑子空了一瞬。那些黑影晃了一下,没有散,是停了。 它们齐刷刷地转过脸来。没有脸,但陆野知道它们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些空无一物的脸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它们在笑。他知道它们在笑。 “你们快走!去上面!”他吼出来了。陆野的声音在楼道里撞来撞去,队员们嚇得一哆嗦。表情逐渐恢復了正常。 他抬起手,手背上是一个血肉模糊的牙印,血顺著指缝往下淌,滴在台阶上,被那些红色的线条吸进去。“拿著弓,往上射!把对面楼的玻璃全射烂!別管我!”队员没动。 他们看著陆野,看著那些围著他转的黑影,看著他的手在滴血。他们不能丟下队长。 “走!”他又吼了一声。队员转身跑了。脚步声往上,一层,两层,三层。手电筒的光束在楼道里乱晃,照出那些红色的线条,照出那些没有脸的黑影。陆野站在二楼,对著那些黑影,咬著牙。手背上的血还在流。 黑影围著他转,一圈,一圈,又一圈。它们在等。等他撑不住,等他也笑。 陆野的手在抖,腿在抖,牙齿在打颤。脑子里的东西又在拱了,从后脑勺往前拱,拱到眼眶后面,拱到太阳穴里面。 他又看见那些没有脸的东西了,它们在他眼前晃,在他耳边笑。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牙印还在淌血,血是热的,滴在台阶上,被那些红色的线条吸进去。 他死死咬著牙。牙齿磨著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响,磨得腮帮子发酸。他没有笑。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队员射没射中那些窗户,不知道沈寻那边怎么样了。 他不能笑。 黑影又围上来了。没有脸,没有眼睛,但它们在看他。 它们在等他笑。 陆野站在二楼楼道里,手背上的血已经不流了。血干了,糊在伤口上,一碰就疼。他没有动。他咬著牙,盯著那些没有脸的东西。 等它们散,等队员把玻璃射烂,等风灌进来,等那些东西从脑子里退出去。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他只知道,他不能笑。他咬著牙。 手背上的牙印还在疼。他没有笑。 可下一秒,陆野的嘴角翘起了一丝弧度。 他已忍不住了,那些黑影钻进了他的大脑里。 嘿,嘿嘿,嘿嘿嘿。 他再次举起手想要赛道嘴里,可是看到的却是一个虚影的空洞的脸,没有五官的脸。 在朝著他笑。 车灯已灭,车门已开。两个杀手已蹲在车后,盯著林场门口那辆撞毁的越野车。车头深深撞入树中,整个车头几乎被一分为二,引擎盖散落在一边的地上,地上还散落著一滩机油,发动机已经没有了温度。他们的同伴不在车里。 撞车的方式和他们在公路时候一模一样。 “目標也在这里。”一个杀手低声说。他扬了扬头看向老顾的皮卡。“我左你右。”另一个杀手嗓子沙哑,把手里的弩抬了抬。 他们分开走了。一个绕向木屋左侧,贴著柵栏,身体压得很低,每一步都踩在前一个人的脚印里,不发出声响。一个钻进了树林,从树影间穿行,像一条在雪地里游动的蛇。 他们包抄过来了。 树林里的那个走得很慢。他盯著木屋的窗户,盯著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光。 他没有看见叶灼。叶灼趴在屋顶的雪里,一动不动,夜视仪贴在脸上,把两个杀手的行踪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他停了。 他蹲在一棵松树后面,手按在弩的扳机上。 他看见了什么东西。 是更前面的东西。树林深处的,雪地尽头的,那片他还没走进去的黑暗里。 有一个人。光著身子,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树枝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人身上,闪著细碎的、粼粼的光。像鱼鳞,像月光照在江水里的涟漪。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是先到的同伴。只是,同伴光著身子站在那里,背对著他,一动不动。 他觉得不对。 太静了,还有他身上的光是怎么回事。 不,那人不是同伴。那人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没有。他握紧弩,慢慢绕过去。脚踩在雪地里,每一步都压得很轻。 他绕到那人正面。月光从树枝缝隙里落下来,打在那人脸上。 他看见了。那人脸皮掉了半边,掛在颧骨上,隨著风轻轻晃。嘴角裂到了耳根,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它在笑。 他没有犹豫,手指扣下。弩箭闪电射出,钉在那人脑门上。那人没有一丝反应。箭杆插在额头上,晃了晃,停了。它还在笑。 他扣扳机,一箭,又一箭,又一箭。箭矢一支接一支钉在那人脸上、头上、脖子上。 那人没有倒。它只是站在那里,头上插满了箭,像刺蝟,像一面被射穿的旗。它的嘴角还裂著,还在笑。他的手指鬆开扳机。 他的手指离开了扳机,弩空了,箭没了。 那人开始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它身体里翻身,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它的身体软下去,像一堆被抽掉骨头的肉,瘫在地上,缩成一团。不动了。 他蹲在那里,盯著那团肉。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然后他看见了火。 不是眼睛里的,是脑子里的。烧得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他又看见了。他看见那片林子,看见木屋,看见趴在屋顶上的女人,看见她脸上那台夜视仪。他不是用自己的眼睛看见的,是用的那个东西的眼睛。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它在抖。它饿了。它要撕。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他把弩扔掉,抓住自己的衣领,一扯,布碎了。他把衣服从身上撕下来,一片一片,扔在雪地里。 他的皮肤在烧。他要让风进来。风进来了。冷得他发抖,但烧还在。烧在骨头里,烧在眼睛里。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不是手了。指甲变长了,弯了,硬了,像爪子。皮肤上有一片一片的亮光,像鱼鳞,像月光照在江水里的涟漪。 他想叫。嘴张开了,声音没出来。他的嘴角在裂。不是撕,是笑。他对著那片黑暗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他只是想笑。 叶灼趴在屋顶上,夜视仪贴在脸上。她看见那个蹲在树后面的杀手站起来,把弩扔了,把衣服撕了,光著身子站在雪地里。 她看见他的皮肤上开始有光,一片一片的,像鱼鳞。她看见他的嘴角裂开,裂到耳根,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 他在笑。她看见他转过身,朝木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团火在他眼睛里烧。不是跳,是烧。烧穿了夜视仪的绿色画面,烧得她眼眶发疼。 她看见了。 是那个野兽。 它没有走,它只是换了一具身体。 叶灼把复合弓扯到身前,箭已上弦,一触即发。 第五十一章 莲净邪围,兽逐寒途 金影从秀莲身上升起来的时候,沈寻以为她要散了。 那道从相机碎片里飘出来的光,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缠在秀莲身上,一圈,一圈,又一圈。 不紧,不松,像在抱她。 秀莲的身体开始抖,不是疼,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挤出来了。 那些黏糊糊的、黑到发亮的东西从她皮肤下面往外渗,一滴一滴,一团一团,像脓,像血,像她吞下去的那些邪潮终於找到了出口。 它们从她身上往下掉,掉在五楼地上,掉在楼梯扶手上,掉在一楼楼道里。有的落在台阶上,摔成几瓣,还在动,还在爬,还在往墙缝里钻。 风从那些破窗口灌进来,把它们捲起来,螺旋著往上吹,吹到窗口,吹到外面,吹到高空。 它们想抓住栏杆,想钻进墙缝,想爬回秀莲身上。但风太大了。它们在半空中打著旋,越转越快,越转越小,最后散成一片一片的黑雾,被风撕碎,被光吞掉,什么都没有了。 秀莲的触手开始断了。是勒断的。那道光缠在她身上,勒进那些触手的根部,一根一根地切。断掉的触手掉在地上,还在动。它们蠕动著,像被砍掉头的蛇,在地上扭,在台阶上爬,要爬回秀莲身上去,要钻进那些伤口里去。 风把它们捲起来,卷到窗口,卷到外面,卷到那些邪潮消散的地方去。 秀莲站在那里,身上已经没有触手了。那些裂开的纹路还在,从她眼角蔓延到嘴角,从嘴角蔓延到脖颈,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下面爬过,留下的痕跡。 但它们不黑了。它们在变白,变淡,像江边的雪,像她转身时飘散的光斑。 风从那些破口灌进来,从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五楼,六楼。所有的风都往这里涌,卷著那些掉落的触手,卷著那些还在蠕动的邪潮,卷著秀莲身上最后一点黑的东西。 秀莲的身形开始变了。不是变小,是变淡。那些邪气从她身上褪去,像潮水退潮,像雪融化,像她终於把自己吐乾净了。她站在那里,周身发著淡淡的光。不是金影的光,是她自己的光。 和江边一样,和她在冰面上转过身、对老顾说“不怪你”的时候一样。她的眼睛睁著,瞳孔里的黑色散去了。她看著沈寻。 她的眼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笑,没有哭。只有迷茫。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沈寻,像在等什么。等一个名字,等一句话,等一个人告诉她,她是谁。 金影从她身上收回来。那道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她身体里,从皮肤渗进去,从那些裂开的纹路渗进去,从她还在发光的胸口渗进去。秀莲的身体开始亮,不是金影的光,是她自己的光。 她在发光,和江边一样,和她在冰面上化成光斑、飘向风雪深处的时候一样。 沈寻看著她。他知道,她乾净了。她把自己吐乾净了。 那些邪潮从她身体里被勒出去,被风吹散,被光吞掉。她站在那里,发著光,像江边的雪。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从楼梯上,是从对面那栋楼传来的。 嘿嘿,嘿嘿。 不是一道笑声,是很多,无处不在。 笑声从那些破窗口灌进来,从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五楼,六楼。它们又来了。 它们盯上秀莲了。不是因为她身上还有邪气,是因为她乾净了。 她要走了。它们不让她走。 那些邪潮从对面楼的窗口涌出来,在空中形成了一条隱约的黑色潮水。它们扑向秀莲,要钻回她身体里去,要重新把她变成它们的样子。 风还在灌,但它们和这栋楼的虚影不同,它们不怕风。 它们太多了,太密了,太黑了。 它们在笑。秀莲站在那里,发著光,看著那些扑过来的黑潮,没有动。 她想回家,回到顶楼,回到那一摞厚厚的相纸里。 那里是创造她的人日夜坚守的地方。 创造的她的人,叫林建邦。 沈寻看著邪潮,不知道自己能挡住多少。 他只知道,他不能退。 他站在她前面。 她在他身后,发著光。 “去顶楼。秀莲的起源在顶楼房间,那里有它们害怕的东西。我再起一次金光罩。” 沈寻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拇指再次按上蛇牙,这次祭出的金血已透著淡红,不是金,是红。 他快没血了。口中咒语快速低吟,金红血丝向外延伸的同时,沈寻下蹲用手指在地上飞速画著。遍布裂纹的金光罩再次出现,罩住了三人和秀莲。 林见手下意识的去按快门,结果扑了个空。相机,已经不在了。 她死死盯著那股邪潮,嘴唇咬出了血。 队员已重新站了起来,挡在了林见身前。 邪潮再次扑了上来,把金光罩围的水泄不通。 这次,没有了白无常吞噬。 邪潮无数张口开始啃噬顺寻的神魂。 它们没有五官的脸上,生出了一张张巨口。黑洞洞,仿佛要吞尽一切。 野兽抬头看著屋顶。看了看叶灼。 隨后看向了木屋,木屋里的铃声勾起了它神魂最深处的一丝牵绊。它的火焰穿透木屋看向那个摇铃的人。 铃声从她掌心溢出来,沉下去,闷在胸腔里,像什么东西在冰层下面敲门。 它在听。 它慢慢的从林中走了出来。边走边左右望了望,似乎在说,远道而来的客人,欢迎你们来我家做客。 突然,它弓起背,爪子按进雪地里,指甲嵌进冻土,按出深深的印。它弹起来了。 不是扑,是射。四脚著地,像豹,像狼,像这片林子里最古老的东西终於不再忍了。 它窜上屋顶,速度快到雪沫还没来得及溅起,它已经到了。叶灼的碳纤维箭已经射出,精准命中野兽肩头,却像射在了江边冰面上的熊麟幕上,跳弹一样地被弹开。 野兽爪子擦著她的头髮,带起一阵腥风,身上鳞片簌簌抖动。 她没犹豫。一手抓著复合弓,腰上猛地使力,翻身滚下屋顶。背撞在雪地里,疼得她闷哼一声,但她没停。借著惯性翻滚一圈,卸去下落的衝力。 复合弓被她甩出去,扔在雪地上。箭筒在滚落中撒了,箭矢散了一地,横七竖八地插在雪里,像被风吹断的枯枝。 箭筒里还剩几根。她没数。她不能停。 野兽落在屋顶上,四蹄著地,震得整间木屋都在晃。 老顾蹲在大叔床边,盯著头顶一排排的原木缝隙里都落的灰尘,生怕屋顶碎了。 敖鲁雅没有抬头。她跪在大叔身边,铜铃在她手里,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摇著。铃声从她掌心溢出来,沉下去,闷在胸腔里,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敲门。 她听见野兽重重落在屋顶上,听见木板在响,听见老顾的呼吸声变得又急又重。 她没有停。她不能停。大叔情况不妙,那股邪气正在他体內乱窜。 那个蜷缩著的杀手已经被绑了起来,他靠在墙角,眼睛死死盯著铜铃,似乎铜铃里有什么魔力,比屋顶的野兽都有魔力。 另一个杀手蹲在树林里,死死盯著战场动静。他看见叶灼从屋顶上滚下来,看见箭散了一地,看见她爬起来,捡起复合弓,头也不回地往林场外跑。 他看见那个东西蹲在屋顶上,看见它咧开嘴,看见它眼睛里烧著火。他把弩抬起来,对准叶灼的后背。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白。他没有扣。 他又把弩对准屋顶上的东西,对准它的头,对准它眼睛里的火。他没有扣。他不知道该射谁。 他的手在抖,弩在晃,箭在弦上,他扣不下去。他缩回树后面,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等它们打完,等它们死一个,等它们两败俱伤。他再出来。他扣下扳机,把活著的那个打死。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他不能现在出去。 雪没过叶灼的脚踝,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又陷进去。 她跑向林场外的皮卡。她知道自己挡不住它。只有藉助汽车的衝击力才有可能与之一战,绝不能让它进木屋。 屋顶上那个东西动了。不是追她,是转过头,看著树林。它看见那个藏在树后面的杀手了。他知道那是谁,在进入林场之前那还是他的同伴,而现在,它在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 它在笑。然后它转过头,看著叶灼的背影。它跳下来了,落在雪地里。它朝叶灼追过去了。 叶灼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了。那声音很急,雪被它踩得嘎吱嘎吱响,每一步都像在她心臟上踩。 皮卡就在眼前,她拉开车门,钻进去迅速发动皮卡。 而它已经到了。爪子直接插入车窗向她抓来,指甲擦著她的脸皮而过。那张裂到耳根的嘴,那两排白森森的牙,同时伸进窗內咬来。那团在眼睛里烧的火。 它在看她。她的手在抖。但她的动作没有停止。皮卡爆发出一声轰鸣,似箭一样的射了出去。衝进了林场。 野兽的扒著车窗,脚在车门上乱蹬,指甲已经深深嵌入车门铁皮。咧著的嘴已经到叶灼耳旁,叶灼已经能闻到燃烧灰烬的气息。 前面就是一排高大的树木,叶灼的眼睛亮了,侧面撞上去,把它刮下去。 这是唯一的机会。 陆野在笑。他知道自己不该笑,但他控制不了,那些没有五官的潮水紧贴著他。围了一圈又一圈。他把自己的胳膊塞进了嘴里。 拼命撕咬起来,眼睛狠狠瞪著面前的一张空脸。那张脸已经触碰到了他的鼻尖,还在往前移。胳膊在嘴里飆血。 潮水转的越来越快了,开始往他身上爬,顺著他的脚,顺著他的小腿,顺著他的脊椎。钻入到了胳膊和手上的伤口里,它们触碰到血开始狂躁起来,仿佛是饿久的人看到的美味佳肴。陆野笑的越来越快越来越狂,他完全清醒,但依旧笑个不停。 “嘿嘿,你他妈的,嘿嘿嘿嘿。” 陆野发出一声夹杂著瘮人怪笑的怒吼。 穿透了整个黑暗,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阵杂乱的咚咚声,是队员们下来了,他们已经射完所有楼层的玻璃,他们害怕,他们颤抖,他们恐惧,但他们回来了。回到这个朝夕相处的队长身边。 几道白光射来,潮水转动慢了几分,队员们夜视仪里看的清楚,电筒照射到的地方,那些虚影都在躲避。都在往別的地方涌动,像鱼群受到惊嚇分成几股朝著远方游去。 不,他们没有离开,潮水朝著几名队员拍了过来。陆野的笑声慢了几分。“快,嘿嘿嘿,用手嘿嘿电,嘿嘿嘿嘿照射它们。快。” “嘿嘿嘿嘿嘿嘿嘿,乾死这群狗日的东西。” 队员们听到陆野还没有被彻底吞噬的咒骂,顿时打起了几分精神,一个队员喊道:“跟他们拼了。保持站位,不要让它们突破,猴子你负责照射陆队身上。” 猴子没有说话,立即把手电射向陆野的脸,陆野的笑停住了,那些潮水也始终没有突破队员们的防线。它们在躲避的光线,在游移,就像梵谷的星夜,旋转流动,在拥挤的楼梯上翻涌著。 “叮......” 一声电话铃声刺破了翻涌著的压抑,陆野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话了:“接电话,无人机到了。” 他还没完全从刚才的笑声中恢復过来。舌头有些麻,咬了好几次舌头,手背和胳膊的钻心疼痛此刻清晰无比。 刚才下达指令的那名队员立刻接起电话,手里的动作却丝毫未乱,依然保持著严密防守队形。 “我们到了,楼里有手电筒乱晃,是你们吗。”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稚嫩声音。 “是我们,这楼里有诡异东西,正缠著我们,我们暂时顶住了,但撑不了多久,陆队被它们控制了,还没彻底恢復。你想点办法,不说了。” 楼底麵包车车门打开了,下来两个人,一个穿著休閒装,是个男孩子,看著十七八岁,像是大学生。另一个人是中年人,歇顶,肚子鼓鼓的。 “快点把无人机都拿下来。我操作集群,你操作大的。楼里东西怕光,我们狠狠照射他们。” 无人机很快拿出来铺在了地上。小型无人机有五十多架,大型的有一架,是救灾照明无人机,他们刚配置没多久,在深山救援被困车队时候用过一次。 歇顶中年回到车里展开固定在车顶的笔记本电脑支架移到自己身前,飞速打开屏幕,操作软体,里面有设定好的程序,去年在无人机集群表演时候,表演了好几个队列图案,有龙,有孙悟空,有新春灯笼。 那次表演集群有一万多架。现在已经调往別的省市表演了。目前公司里只有这50多台了。 一阵风声响起,程序已开始运作。地上的一片无人机螺旋桨极速转动起来,嗖的一下同步升空,歇顶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操作,无人机极快速度靠近手电光线所在的楼层。 一声更大的破空声响起,那个少年拿著遥控器,按下了起飞按钮。 邪潮似乎感受到了迫近的威胁,它们立即改变了策略,已经开始不顾队员们电筒光线的灼烧,顶著光线朝著队员们硬冲了上去。 前排的潮水受到照射纷纷冒著黑烟跌落在地消失不见。后排的紧接著压了上去,又再次被强烈的光线击退。 队员们欢呼了起来。 陆野已清醒了大半,他的嘴角仍在时不时向上抽动。 “守住,给这些狗日的一些顏色,我们也不是好惹的。”陆野大吼道。 楼外的邪潮,眼见无法突破无人机群的强光,再次分出一股钻入陆野所在的楼层,朝著他们包围了过来。 楼道里顿时传来了此起彼伏的诡异笑声。 第五十二章 登楼护灵 兽叩危庐 无人机群齐刷刷的靠近的照出电筒的楼层。 一片光亮把黑暗中的高楼照的如同白昼,那道通往对面楼层的黑潮被从中间截断一分为二,受到强光照射,那些潮水纷纷坠向地面,还没等落地就被风吹散。 无人机已到达五楼破窗外,楼梯间的笑声突然生生顿住,那股邪潮像是在油锅里泼进来一瓢水,直接冒著黑气沸腾起来。 边缘潮水开始纷纷消散,剩余的潮水理解翻涌著匯聚成一股巨流,朝著楼下冲了下去,犹如千军万马之势。无形的身体匯聚起来竟把楼道砸的震颤起来。 邪潮离开五楼的瞬间,陆野和队员们已经彻底清醒,陆野大叫一声不好,立刻爬到窗外朝著楼下大喊:“那东西冲你们去了!快下降无人机!” 可几十台无人机的噪音太大了,二人根本没有听到,只看到陆野趴在窗户上挥手在说著什么,只当是无人机救援起了作用,二人顿时兴奋起来。 “快给打电话告诉他们那东西下去找他们了。”陆野立刻说道,队员当即=拿出电话回拨。 楼下的电话响了起来,那个少年一只手从容操作遥控器,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手机接通。 就在这时,楼门前传来一阵玻璃碎裂声,是那辆撞门的越野车的玻璃直接被邪潮冲了个粉碎。楼下二人扭头一看顿时大惊。 一股隱约的黑气顺著黑暗的楼体,直扑他们而来。 顿时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那不是冷,是一股灵魂的震颤,是从体內直接生发的,塞满了跳动的心臟,沿著血管输送到了四肢百骸。 麵包车玻璃瞬间碎成一粒一粒,歇顶中年嘴角抽动,那些黑潮围绕在他们周身,黑潮试图侵袭操作无人机的少年,却没有成功,它们是以欲望为支点,撬开一切鬆动的內心。 而那个少年无欲无求,他只是想飞好无人机。他是这里唯一绝对心无杂念的人。他这次来这,只是因为陆野带他进了公司,是陆野,把他的从一个濒临輟学的不良少年,转变成了心无杂念的飞手。他一定要来。 黑潮转而围绕著那个歇顶中年人,飞快旋转起来。只过片刻,他开始怪笑了起来。手上开始在键盘上疯狂按动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双手狠狠的砸在显示器屏幕上。 屏幕碎裂成无数块。他的两只手顿时血淋淋的穿透了屏幕,那股邪潮顿时疯狂涌入伤口,怪笑声更急更大了。 那五十多台无人机瞬间停止了移动,悬停在五楼窗外,向一具具木偶空洞的照射著楼道。 少年头皮发麻,心臟已冻成冰块开始碎裂。手里的手机已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一只手开始捂著胸口揉搓,呼吸已经困难无比,就要窒息。另一只手仍然死死的稳住遥控器不让无人机失控。 “跟我走,下去把他们带上来。”陆野声音沉稳的可怕。 楼道里响起急速的脚步声,眾人飞一样的奔向楼下。 几道白光从楼门射了出来。飞快接近麵包车。 “那些狗日的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拿光照他们,猴子看好小布,其他人跟我控制住李总,他已经失控太深了。” 瞬间几道白光射在了二人身上,陆野带著队员已经到了麵包车前。那股邪潮在灯光照射下,四散分开,隨即又翻涌著朝著队员冲了过来。 它们在光照不到的地方游动。寻找每一个空隙,袭扰眾人侵蚀心神。 队员们一开始嘿嘿笑起来,就被身边的队友,强光照射稳定神魂。 “猴子,先把他带上去,看好遥控器,千万別掉。”陆野发话了。 猴子答应一声,一只手抱著小布的胳膊,另一只手捏住遥控器。半推半拉快速向楼门走去。 小布离开麵包车范围后,蚀骨寒意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紧跟著猴子快步奔上被无人机集群照的通明的五楼。 “抓住他的手脚,我控制脖子,不能让他咬人!用甩棍困住他” 陆野立刻掏出甩棍冲了上去,队员们也立刻做出同样的动作。 李总嗖的一下从车窗窜出,爬到了车顶上,看著眾人嘿嘿嘿嘿的笑个不停。 “围住他,別让他跑了。小心那些东西从背后偷袭,交叉警戒!”陆野大喊。 队员们立刻以包围站位围住了麵包车。 邪潮一次次涌来,却在队员们严防死守下,始终无法成功占据队员们的神魂。 李总的笑声突然停了,他的眼里射出一道寒意。他看著远方的黑暗,一个箭步跳了下去,直接跳到了一个队员肩膀上。 那个队员甩棍立刻用尽全力挥出结结实实砸在李总腿上。李总却没停留片刻,砸倒队员后朝著黑暗里飞奔而去。他的身边还围绕著那股邪潮,像是神秘美丽的土星环深深插入他的双手。 “上车,手电照著他,给我追。” 话音未落,陆野已经坐上麵包车,拧动钥匙发动了车辆,其他队员迅速就位关上车门。 麵包车轮胎疯狂原地旋转,冒出阵阵白烟。片刻打滑后窜了出去,两道车灯死死的锁著狂奔的李总。李总身型顿时一慢,手里的土星环开始慢慢涌出,分成了几股绕著他打转。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嗡嗡声,那架救援无人机飞速衝到了李总身前封住去路。旋转的邪潮在车灯和无人机强大照明的照射下开始逐渐缓慢凝住,开始冒著黑气消散。 像烧乾的水蒸发在空气中。 李总突然站住一动不动,慢慢回过头来,眼瞳已经被黑暗吞没,和夜色融为一体,他的嘴角再次抽动。嘿嘿嘿的怪笑又一次飘荡在夜色中。 怪笑未绝,陆野缓缓抬头,他感受了那股寒意。不是从李总身上,是从头顶。 对面那栋楼的窗口,一股黑潮疯狂倾泻下来,像瀑布,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它砸在无人机的桨叶上,桨叶剧烈摇晃,机身也开始晃了起来。灯光开始闪烁,一下一下,像马上被风吹灭的烛火。 他不知道无人机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光不能灭。灭了,就什么都没了。 叶灼看到了那火光,那是野兽的眼里火光,她的头死死偏开,远离著野兽,双手死抓方向盘来回疯狂旋转,脚下油门已踩死。 她想把这野兽甩下车,哪知这野兽死死扒著车窗一动不动,咧著嘴的怪脸还在拼命咬来。 她猛地左打方向,皮卡疾驰著窜向左侧树林,那名隱藏杀手盯著急速靠近的皮卡,开始伏低身子慢慢后退,手上弩箭却依然死死锁定没有放鬆。 就在皮卡即將撞上树林的时候,叶灼梗著脖子快速转动方向盘向右打死,野兽猝不及防,狠狠撞到树干砸到了地上。发出一身巨响,皮卡车门竟被它拉了下来。 皮卡一个踉蹌,左侧两个轮胎已经离地,拐著弯向右前方冲了出去,下一秒不是侧翻,就是撞在前方的木屋上,如果撞在木屋上,以现在的车速,那个简易的木屋,会被生生撞开,里面的人,都会被挤成肉饼。 她心底一惊,迅速做出了决断,他站起身来探向车外,右脚伸直依然死死踩著剎车,方向盘死命朝左转动打死。车轮抱死在雪地上,磨出两条黑色的死亡弧线,而弧线的终点正是木屋。 一道剎车声延绵不绝响彻黑暗的林场。皮卡终於停了下来,距离木屋只有半米距离。 叶灼一个翻滚,滚下雪地消除惯性衝击,立刻拍打木门,大喊开门。 野兽站起身来抖了抖。鳞片哗啦啦响成一片,它眼中的火焰似要烧光一切,包括自己。 它竟缓缓把手中死死抓著的车门塞向嘴里。用那两排人类牙齿开始撕咬起来。 车窗边框竟然被人类牙齿咬断分成两截,扭曲著伸向夜空。 隱藏的杀手,脚步停住了,他已不敢在动。此时,屋外只有他和这个东西。 他不能发出一丝响动,甚至不能呼吸。 是的。不能呼吸,也无法呼吸。 他的肺管已经堵死,被恐惧堵死,无法进入一丝空气。 他已杀过很多人。可现在,他已知道,这次被杀的是自己。 他已看到,刚才还是自己的同伴的那个东西,已经把头转向了自己,两排白牙对著自己咧了起来。它眼眶里的那两团火焰已经朝著自己烧了过来。 瞄准,射击,上弦,瞄准,射击,上弦,瞄准,射...... 第三根弩箭还未击发,突然,他发现自己能呼吸了,他很高兴,很开心。自己终於又能呼吸了。堵塞的喉管畅通无比,再也没有了方才的窒息。 他的手垂落,轻轻晃动,像柔软的月光铺满水面,手里的弓弩还是没有掉落。另一只手掏往腰间想要拔出匕首。他的手已经碰到了匕首柄。 就差一下。 就能拔出匕首刺入这个该死怪物的胸口。 就差一下。 就差。 一下。 他看到了黑暗的夜空在动,群星闪耀,星河流动,隨即转入黑暗。 野兽走到木门前停了下来,鬆开了叼著的杀手,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响起,接著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叶灼也曾闻到过不少次,但是从没像这次一样浓烈。 敖鲁雅的铃声已经停了。她缓缓出了一口气,躺在床上的大叔已经睁开了眼,剧烈咳嗽起来。 白鹿站在敖鲁雅身边静静望著她。 叶灼已进入木屋內,和老顾一起把屋內的一个大衣柜放倒挡在门口。 那个被捆绑的杀手,蜷缩在角落里,脸隱没在黑暗中,屋內昏黄的烛光,看不清他的脸。 一声巨响,屋外传来怪物的敲门声。一股暗红色沿著门缝地面渗进屋內,在跳动烛火照耀下,闪闪发光。 老顾一个哆嗦,后退靠墙。 “小心!”叶灼一把把老顾拉了回来。 “墙上掛著捕兽夹,你不要命了。” 老顾这才回头望去,叶灼才刚进入木屋就看到了墙上的捕兽夹,自己进来这么久了却不曾注意到。 “大叔暂时没事了,我们度过此劫后立即把大叔送往镇子医院。” “咳咳,它不是坏人,它是守护神。”,躺在床上咳嗽的大叔开口说话了。 “吱呀......”窗外突然传来了指甲磨刮玻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似乎在嘲讽大叔。屋內的对话。它听的清清楚楚。 叶焯立刻举起匕首躲在窗边墙后,示意老顾,转头点向墙上的捕兽夹。老顾立刻会意,一点点挪动著靠近墙壁。 敖鲁雅看了看窗外,发出一声嘆息,她知道外面的东西现在不会破窗而入,大兴安岭的老虎在吃掉猎物前,会戏弄猎物。敖鲁雅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倒了一杯热水,扶起大叔慢慢让大叔喝了点水。 大叔喝水后好了一点,咳嗽没那么剧烈了,但是身子还是太虚,声音发抖。 “我得了绝症,自己清楚没几天活头了,今天我已经看到了阿妈站在床边来拉我走。我知道,她想我去陪她。咳咳......” 指甲再次刮擦了起来,这次是急促的乱抓吱吱作响。 突然,一只兽爪穿透击碎玻璃,直接把窗口封死的木板穿了一个洞。 眾人心臟似被这股尖锐的刮擦声死死攥住,老顾抱著捕兽夹的手一颤几乎要脱手,白鹿突然转头,眼睛死死盯著那只爪子。 那股邪潮从对面楼层的破窗里直逼秀莲而去。 奇怪的是,它们並没有和沈寻所在楼里的邪潮一样遇到新鲜空气就消散。 它们不怕风。它们只追秀莲。 金影还在秀莲身上缠绕旋转,一圈,一圈,又一圈。秀莲的身形已经开始慢慢变得透明起来,那道金影没有覆盖到的地方,透明的更快。 她的手臂在淡,她的肩膀在淡,她的脸也在淡。她在消失。嘿嘿嘿的笑声接连不断,越来越近。 空气中瀰漫起了一股江底的腐烂淤泥气息,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爬出来了。 “去顶楼,那里有有我们要找的东西。我再起一次金光罩。”沈寻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拇指再次按上蛇牙,这次祭出的金血已透著淡红,他的轮迴之力快要耗尽了。 口中咒语快速低吟,金红血丝向外延伸的同时,沈寻下蹲用手指在地上飞速画著。遍布裂纹的金光罩再次出现,这次淡了许多。金光罩罩住了三人和秀莲。 “快走。”眾人脚步不停,向上奔去。黑压压的潮水已经从窗户外涌了进来,密密麻麻地围著金光罩慢慢旋转。 缓慢旋转的漩涡似要把整个金光罩拉下江底,再次墮入原生灵的幻境中。没有五官的脸拼命往金光罩的裂缝里钻,裂缝越来越大,罩內已能隱隱透过缝隙看到一张张蠕动的空脸。 它们在笑。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沈寻大喝一声,手上猛然用力,杖身已然一片金红,金光罩上的缝隙又开始慢慢修补融合。 林见拖著哭腔:“怎么办,它们源源不断,我们得加快速度去顶楼。”队员手掌已经沁满了冷汗,突然停住了脚步,语气里带著决绝:“我的命是陆队救的,没有他我早死了。现在陆队安排的事情,已然这般困难,我留下来引开它们,你们去顶楼。” “住口。”沈寻怒喝一声,突然喷出一口鲜血,金光罩受到金红的细碎血点溅射裂纹又修復了几分,他没有回头。继续向上走著。 “从我口袋里拿出果脯,倒我嘴里。不要给我添乱。林见,你给我拖著他。要死大家一起死。”队员听后,愣了一下,没有再说话,快步走到沈寻身后,把手伸进外套口袋。一边有两包,总共四包。包装快速撕开,队员走到沈寻面前,把一包山楂果脯都倒进沈寻沾满血液的嘴里。 沈寻边走边咀嚼著,惨白的脸上恢復了一丝血色。裂缝在沈寻和邪潮的拉锯中时而开裂时而修復。“继续倒。”队员再次遵命。邪潮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越来越多,越转越快。 罩身裂缝已经开始止不住地崩解。沈寻再次咽下咀嚼过的果脯。新的一包又已倒入口中,大量的酸甜味道已令他失去味觉,胃里一股酸水上涌几乎要呕吐出来,被他生生忍住。 金影还在秀莲身上转,她的下半身已经透明了,腰以下什么都没有了。 她还在往上走。她要回她的家。她的家在顶楼的那个房间。 那些没有五官的脸贴在金光罩上,挤在裂缝里,在笑。 第四包果脯倒进嘴里。沈寻已经嚼不动了,他只是在咽。酸甜的汁水混著血,从嘴角往下淌。 他的脸不是惨白,是灰。血已经快流干了,杖身的顏色从金红变成了暗红,像快要凝固的血。 金光罩上的裂缝比纹路还密,下一秒就会碎。 有一张空脸已经钻了进来,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但它在笑。它想往林见的伤口里钻,往队员的耳朵里钻,往秀莲快要消失的身体里钻。队员的甩棍挥过去,把它打散,又一张钻进来,又一张。 他打不完。裂缝越来越大,空脸越来越多。 就在金光罩快要碎的前一刻。金光罩承受的侵袭突然轻了。那些贴在金光罩上的空脸开始往后缩,那些挤在裂缝里的空脸开始往外退。 旋转的潮水慢了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拽著它们。 裂缝崩裂的速度减缓了,沈寻咽下嘴里最后一口果脯,金血从灵痕渗出来,滴在那些还在裂的纹路上,裂缝开始慢慢合拢。 队员的甩棍还在挥,把那些还没退出去的空脸打散。 他听见了。不是笑声,是旋翼的声音。 无人机,很多架。 从楼下传上来,从那些破窗口灌进来,混在风里。 沈寻握著桃木杖大口喘气。 他不能停歇,此时他已感受到顶楼房间里传来了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林见的眼睛突然瞪的老大,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第五十三章 壳中旧影,火里余温 “敖鲁雅,怎么办!我该不该伤它!”叶灼大吼起来。 兽爪从窗户探入还在乱抓,似乎想从空气的虚无中抓到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它的指甲嵌进窗框,嵌进木板,嵌进墙壁,抠出一道道深深的沟。 它在找什么?找那个说“它不是坏人”的人?找那个说“它是守护神”的人?还是找那个它想守护却快要死了的人? “不......是......守......护。”野兽咆哮著,一顿一顿地说出了这几个字,原始的狂怒再次爆发。“不......是!”另一只兽爪也冲碎钉死窗户的木板砸了进来。 木板被它两只爪子抓的支离破碎,钉住木板的钉子每受到一丝震动就往外挪动一分。 “再等等!”敖鲁雅的声音在抖,但她没有退,“它是这片林子最古老的守护神,寻常武器伤不了它的。只有我的铜铃能制住它片刻,但绝无胜算,大叔知道些什么,让大叔说完,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大叔躺在床上,咳嗽著,喘著,嘴唇在抖。他的眼睛看著那只还在乱抓的兽爪,看著那些碎掉的木板,看著那些往外挪的钉子。 他没有怕。他看了很久。 “我得了绝症。”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自己清楚没几天活头了。前几天晚上,我咳得喘不上气,以为自己要死了。我看见它蹲在床边,看著我。它的眼睛里有火。它看了我很久,然后低下头,把额头贴在我的额头上。”大叔顿了顿,喘了一口气,“它附在我身上了。我咳了那么多天,那天晚上没咳。我很久没有睡过那么安稳的觉了。” 老顾的手在抖,抱著捕兽夹的手在抖。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听著。 “过了一天。”大叔的声音更轻了,“来了两个人。他们拿著弩,在我屋外面转。我看见他们在说话,嘴在动,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我看见了他们的眼睛。他们要杀我。” 敖鲁雅的铜铃在响,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她没有摇,是铜铃自己在响。 “它知道了。”大叔说,“它从我的身体里出去了。它去了那个人身上。我看见那个人的眼睛开始有火,我看见他的嘴角开始裂,我看见他变成了它。另一个人蹲在地上,抱著头,浑身在抖。他看见它了。他怕了。他怕得站不起来。” 窗外的爪子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它又开始抓了。 它在等大叔说完。 “然后你们来了。”大叔看著敖鲁雅,看著叶灼,看著老顾,看著白鹿,“它不坏。它告诉我它很痛苦。它痛了一百年。它附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看见了。我看见它的火里烧著的东西。有这片林子,有白鹿,有铃声,有那些在树上掛彩条的人。它记得。它什么都记得。它只是太痛了。” 兽爪停住了。 不是被谁按住的,是自己停的。它悬在半空,指甲上还掛著木屑,还掛著碎玻璃,还掛著血。它没有动。它在听。 它听见大叔说“它只是痛”。它听见大叔说“它记得”。它的火暗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它又亮了。比之前更亮。 “它附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看见了它的故事。”大叔哽咽了起来,“它等了很久。等那些在树上掛彩条的人回来。等铃声再响。等有人喊它的名字。等还有相信它的人来祈祷,但是没有人来。它等了很久。” 木板碎了。两只兽爪同时用力,木板从中间裂开,碎片飞了一屋子。叶灼没等它们落地,已经压低著嗓子喊出来了。 “老顾!快!把捕兽夹放床前!你们全部躲去柜子里!” 老顾抱著捕兽夹,腿在抖,手在抖,但他没有停。他衝到床前,把捕兽夹放在地上,打开,卡好。 捕兽夹的齿在烛光里闪著冷光。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他只知道,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快去!”叶灼又喊了一声。敖鲁雅还站在原地,看著那只从窗口探进来的兽爪,看著那些还在燃烧的火。“放白鹿身前!我有办法了。拿墙上的网困住它,我来施法。” 叶灼一步迈到墙边把网拿了下来,网很结实,老顾已经躲进了柜子,林见也躲进去了。敖鲁雅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爪子,最后看了一眼大叔,最后看了一眼叶灼。 “別躲了,都出来拉网,把网拉在白鹿前面,它的第一目標是白鹿。这是唯一的机会。” 叶灼点了点头说道:“我们听敖鲁雅的。” 林见和老顾快速从衣柜里出来,四人把网拉在白鹿前面一动不动,眼神坚定看著即將破开的窗户木板。 野兽衝进来了。它撞碎窗框,撞碎木板,撞碎那些还在晃的钉子。它落在床前,四脚著地,眼睛里的火烧得整个屋子都在亮。它看见了大叔,看见了躺在床上、已经咳不出声、嘴唇发紫的大叔。它看见了叶灼。看见了林见,看见了老顾,看见了敖鲁雅。 最后,看见了白鹿。 那团火焰已在白鹿的眼里燃烧了起来,野兽一步一步走向白鹿,眾人却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团烈焰逼近。 围著金光罩的邪潮退了,它们调转了方向。那些原本拼命往金光罩裂缝里钻的空脸,一张一张扭向窗口,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张接一张地从金光罩上剥落,匯入那股翻涌的黑潮,朝著楼下扑去。 无人机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嗡嗡嗡的,混在风声里,混在邪潮的翻涌里。它们在追光。光在照它们。 沈寻的血还在流,但慢了。不是不流了,是血快流干了。杖身的顏色从暗红变成了灰,像烧过的炭,像快要灭的火。金光罩上的裂缝还在,但不再裂了。 剩余的邪潮已经无法突破,它们只是围著,转著,笑著,嘿嘿,嘿嘿,嘿嘿嘿嘿。沈寻靠在墙上,紧握著桃木杖。他的脸色惨白,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白得像秀莲快要消失的身体。 “走。上楼去。”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 林见扶著他,队员走在前面,秀莲跟在后面。她的下半身已经透明了,腰以下什么都没有了,但她还在走。她要回到顶楼,那是她的家,她出生的地方。曾经创造出她的人,逗留过的地方。金影还在她身上转,一圈,一圈,又一圈。它没有停。它不敢停。它停了,她就没了。 顶楼只有一间房间,林见拧了拧把手,没有一点动静。门是锁著的。她掏出钥匙,手在不住的抖,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下才插进去。她拧了一下,没开。又拧了一下,没开。她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拔出来,重新插进去,拧动。 咔噠。门开了。 那股气息扑面而来。不是阴邪气息,也不是那股邪潮,而是熟悉的,是温暖的相纸的气息,旧时光的气息,爷爷的气息。林见捂住嘴,眼泪掉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知道为什么那股气息让她想哭,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见那张桌子、那台相机、那些照片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 队员站在门口,也看呆了。那台相机摆在桌子中央,和林见摔碎的那台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区別。机身没有品牌標识,装相纸的仓门严丝合缝,镜头上有细细的擦痕,快门按钮磨得发亮。和那台一模一样。 秀莲身上的金影缓缓鬆动,一边绕圈一边飘动。它从秀莲身上飘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朝著那台相机飘过去。它绕在相机上,一圈,一圈,又一圈,像在抱它。然后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去,从镜头渗进去,从快门渗进去,从那些细细的擦痕渗进去。 相机开始发光。很暖。林见认得那道光。在巷尾,她拍下那张照片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道光。 她走过去,拿起相机。机身发烫,和以前的那台一摸一样。烫得她手心发疼,但她没有松。她感觉到那道金影在她手里,在相机里,在她心里。 它回来了。摔碎相机的金影跟著她回来了,和这台相机融在了一起。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爷爷为什么留了两台相机,不知道那道金影到底是什么。 她只知道,它回来了。 沈寻走进来,靠在门框上。他看见了那张桌子,看见了那些照片,看见了林见捧著相机哭。 他没有说话。他走过去,坐在墙边,靠著墙,滑下去,坐在地上。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渍,手背上是乾的,血已经凝了。他看了很久。 队员走到桌前,拿起一摞照片,翻看著了起来。他的手眼睛瞪得老大。 那不是一张一张的照片,是一整部歷史。三十年的歷史。 第一张照片里,江底的原生灵还是澄澈的,像一团月光融在江水里,周身裹著细碎的光斑。 第二张,江底的那块石碑还是白色的,刻著密密麻麻的奇怪符文。江水的波纹映衬的它熠熠生辉。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照片里的光开始暗了。原生灵的边缘出现了第一丝黑纹,像墨滴进水里,散不开,融不进。秀莲站在它旁边,麻花辫垂在肩头,笑盈盈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好奇。身后的石碑上刻满了符號,但那些符號是活的,在照片里发著淡淡的光。 那是三十年前。它还是乾净的。 接著,秀莲的笑容也淡了,她的眉头开始蹙起,嘴角开始抿紧。她在担心什么。她在守护什么。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它来了。石碑上的符號开始扭曲,不再是活的,是在挣扎。 照片越往后,原生灵身上的黑纹越多,越密,越深。它从一团月光变成了一团墨,从一团墨变成了一团脓。那些光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黏糊糊的、黑到发亮的东西,从它身体里往外渗,一滴一滴,一团一团。 秀莲站在它旁边,秀莲的身上也被原生灵传染了那些黑纹,她在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正在侵蚀它的东西。 但她没有挡住。 后面的照片里,秀莲不见了。只有原生灵。它在被吞噬。它在被变成它自己最怕的样子。它只是在那里,在江底,在黑暗里,在那些黏糊糊的、黑到发亮的东西中间,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三十年。把无辜的人卷下水。用怨念滋养著它。 最后几张照片里,原生灵已经完全变成了邪物。那些触手从它身体里长出来,把它裹住,把它往下拽,把它变成它自己最怕的样子。 它的触手肆意弯曲纠缠,逐渐遮盖了大半张照片。队员的手在抖,照片差点从手里滑落。他翻到最底下,最后一张照片。是秀莲。不是被吞噬的秀莲,是活著的秀莲。她站在大兴安岭的林海前,身旁是那个萨满,身后是那块石碑。石碑上的符號是活的,在发光。 秀莲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还没有被熄灭的、乾净的、温暖的光。那是她最后一张照片。在那之后,她去了江边,她再也没有回来。 秀莲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她的身体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有脸上还有一点光。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听不见。 沈寻看著她的嘴唇,她说的是:“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根本不是真的秀莲。我只是一个从照片里生成的影子。我该走了,我从来都不属於这里。” 沈寻指尖抵住蛇牙,就要祭出金血,以召唤白无常度化秀莲影子。 可白无常已经不在了。 还不得沈寻回答,秀莲的身影已彻底透明消失不见。 她终於还是消失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沈寻看著那摞厚厚的相纸已明白了一切。 苏瑾,他当然不可能从轮迴井里拉出秀莲。这个秀莲本就是自这些照片中生出凝实的,只是相片中从始至终她都是被邪物控制包裹,却依然在最关键致命的时候没有对自己下手。 这就是大兴安岭最纯净的魂灵,一直都不曾改变。即使,只是在相片里。 第五十四章 鹿待旧魂,秘启驰援 野兽一步一步,走在木屋的地板上。捕兽夹就在白鹿身前,张著齿,等著它。 它看见了。它知道。 但它没有停。它还是死死盯著白鹿,苏瑾的邪气已经侵蚀的它痛不欲生。 白鹿的纯净的躯体能够解除它灵魂的痛苦,只有白鹿能,它的眼里只有白鹿。 它已顾不上其他,它只能占据白鹿的躯体,来驱散体內的邪气。哪怕前面是一个巨大的捕兽夹。 它走向了白鹿,走向了张著大口的捕兽夹,捕兽夹的牙齿森森的反著寒光,它的牙齿也是。 “咔......”铁齿咬进它的腿,血溅出来,不是红的,是黑的。它没有停。 它拖著捕兽夹,继续走。铁齿在肉里绞,骨头在响,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黑痕。它没有停。 身体传来的剧痛,让被邪气折磨的灵魂稍微好受了一些。 网就在前面,三个人拉著,绷得紧紧的。 它看见了。 它知道。它没有停。它撞进去了。网缠住它的身体,缠住它的腿,缠住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 三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蹌。但他们没有鬆手。野兽没有停。它拖著捕兽夹,拖著网,拖著三个人,一步一步,往白鹿走。 那团火在烧。烧穿了它的瞳孔,烧穿了它的理智,烧穿了那些它记得的东西。 它不记得这片林子了,不记得白鹿了,不记得那些在树上掛彩条向他祈祷的人了。它只记得痛苦。 痛了很多年,等了很多年,扛了很多年。它太痛了。 白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鹿角低垂,眼睛看著野兽,看著那些火,看著那些血。它没有退。它不怕。它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人类还没学会说话的时候,它们就在这片林子里了。 它记得野兽眼睛里的火没有烧起来的时候,很温柔。现在火在烧,它还在等。它等它记起来。等火灭。等它回来。 “拉网!”叶灼吼了一声,三个人一起往后拽。网绷得更紧了,勒进野兽的皮肉里,勒进那些裂开的鳞片里。 野兽没有停。它往前迈了一步。三个人又被带得往前滑。 老顾的手在抖,敖鲁雅的手在抖,叶灼的手也在抖。 叶灼手没有松。她盯著野兽,盯著那团火,盯著白鹿平静的眼睛。她不能松。鬆了,白鹿就没了。 那个蜷缩在墙角的杀手动了。他挣扎著,绳子勒进他的手腕,勒出血。他喊出来了:“放开我,我也一起拉!”叶灼没有回头。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演戏。“放开我!”他又喊了一声,那声音好像在哪听过。 叶灼犹豫了一瞬。然后她蹲下去,解开了他手上的绳子。 杀手从黑暗中蠕动了出来,烛光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也看见了她。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叶灼浑身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 那个杀手,是小远。 她不可能认错,只是,参军的小远。怎么会成了来杀自己的杀手。 他一直和自己通信,说他在部队过的很好。 爷爷走后,小远就经常来她家,他们一起生活了好几年。她是大姐姐。把这个“坏孩子”变成了一名优秀的军人。 她绝对信任小远,即使他现在是杀手,还想杀了自己,但一定有什么缘故。 想到这些,她手上力道竟鬆了片刻,野兽趁著鬆懈,又往前挪了一步。 老顾和敖鲁雅在喊她,她却什么也听不见,野兽还在往前走。就要贴上白鹿的头。 叶灼猛地一激灵,一只手死死手上缠了几圈,另一只手掏出匕首朝著小远扔了过去。 小远在地板上一丝丝的挪动著,被反绑的双手,终於摸到了地上的匕首。他割开了绳子。站了起来,抓住网,往后拉。他没有跑。他在拉网。老顾和敖鲁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叶灼。 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为什么叶灼解开了他的绳子,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帮他们。他们只是在拉。 野兽还在走。捕兽夹还在腿上,网还在身上,三个人加一个杀手还在后面拽。它没有停。它已白鹿搭上白鹿肩头,抓向白鹿的脖子。 指甲嵌进白鹿的鬃毛里,嵌进皮肉里。血从白鹿的脖子上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白鹿没有动。它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著野兽。 它不疼。它知道它不疼。它只是替它疼。 那是它昔日的伙伴,这片林子里最古老的伙伴。 铺天盖地的暗流从五楼窗口砸下来。像瀑布,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朝著那架大型无人机倾泻而下。 小布在屏幕上看得清楚,手指在遥控器上飞速拨动,无人机猛地下降,贴著地面,朝著车灯前方的光亮处飞去。光在移动,邪潮在追,嗡嗡嗡的旋翼声混在黑潮的翻涌里,像一群被光惊扰的飞蛾。 “吱......”麵包车轮胎极速和地面摩擦,陆野踩死了油门。队员们坐在车里被这股推背感紧紧压在靠背上,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里乱晃,透过车窗照出那些没有五官的半透明的脸,照出那些还在翻涌的黑潮,照出前面狂奔的李总的背影。 队员们手电筒朝外,光柱切进黑暗里,却只是杯水车薪,只能驱散零散的空脸。 光不够。只有这辆车的车灯,只剩这几把手电筒。还有那架无人机。 邪潮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蚁群。 它们围住眾人,围住麵包车,围住那架还在空中摇晃的大型无人机。它们在等。等光灭。 前面奔跑的李总的笑声更大了。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怪笑是从那团土星环里炸出来的。他的身边,那些没有五官的脸聚在一起,一圈一圈地绕,像行星的环,像梵谷的星夜,在黑暗里旋转、翻涌、生长。 他的肚子在鼓,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撑。那些邪潮从土星环里涌进他的伤口,涌进他的血管,涌进他的五臟六腑。他在膨胀。 他的衣服崩开了,扣子飞了一地,肚皮上青筋暴起,像树根,像血管,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面爬。他在笑。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邪潮匯聚成三股巨浪。朝著不同方向砸了过来。一股砸向麵包车的车灯,一股砸向空中的无人机,一股涌进李总身体里的土星环。车灯在响,咯吱咯吱,玻璃上出现了细碎的裂缝,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外挤。 巨浪每拍击一次,就消散一部分,黑雾在光里蒸发,冒著白烟,像烧乾的水。但它们不怕。它们像飞蛾扑火,明知道会死,还是要扑。 它们要那盏灯灭。灭了,就什么都没了。 无人机被衝到晃来晃去。邪潮从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砸过来,砸在桨叶上,砸在机身上,砸在那些还在旋转的零件上。桨叶断了一根,机身歪了,光开始闪。一下,一下,像快要灭的烛火。 小布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他没有松。他稳住无人机,稳住那盏还在闪的光,稳住那些还在下面等的人。 李总的土星环越来越粗,越转越快。那些没有五官的脸在他身边旋转,一圈,一圈,又一圈,互不干扰,像行星的轨道,像精密的齿轮,像有人在黑暗里编排了一场无声的舞蹈。邪潮的环绕下,那旋转愈显诡异。 那些脸在笑。嘿嘿嘿,嘿嘿嘿嘿嘿。陆野盯著李总,盯著那团还在膨胀的土星环,盯著他还在鼓的肚子。 李总的肚子停了。不是不鼓了,是鼓到极限了。土星环也停了,不是不转了,是转到了极致。那些没有五官的脸贴在他身上,贴在他肚子上,贴在他还在笑的嘴角。 它们不动了。它们在等。然后李总深吸一口气。不是用鼻子,是用嘴。他的嘴张开了,张到活人做不到的角度,张到和那些空脸一样,张到像一个黑洞。 时间停止了一瞬,那一瞬过后,李总对著无人机张开大嘴,一股激流从他嘴里射出来。 不是水,是黑潮。是那些钻入他以內的邪潮。 它朝著无人机扑过去,速度很快,快到无人机来不及躲,快到陆野只来得及喊一声“不好”。小布眼疾手快,快速操作无人机向左急转。 激流射在无人机桨叶上,桨叶断了两根,机身剧烈摇晃,无人机的光忽明忽灭。滋滋的响了起来。 邪潮趁机围住无人机,旋转起来,翻动的气流翻搅的无人机就要坠落。 小布盯著遥控器屏幕,看著那架无人机在天上摇摇欲坠,看著那盏忽明忽灭的灯,看著那些重新涌上来的黑暗。他的双手紧紧放在拨杆上维持著平衡。 陆野的手电筒还亮著,队员的手电筒还亮著,麵包车的车灯还亮著。 但光不够。邪潮涌上来了,从四面八方,从头顶,从脚下,从那些没有五官的脸里。 它们在笑。嘿嘿嘿,嘿嘿嘿嘿嘿。陆野攥紧手电筒,光柱切进黑暗里,把最前面的空脸逼退。但后面的又涌上来了,一波一波,永远杀不完。 他不能退。被邪潮侵袭的李总就在前面,油门踩死。麵包车窜了出去,把邪潮甩在了身后。 沈寻站在窗边,看著秀莲消失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看了很久,转过身,看著桌上那些照片。他只是在想。想秀莲。想那个从照片里长出来的壳。 他明白了。这个秀莲,虽然自诞生起就与邪物融合在一起,但她没有执念,没有痛苦。她只是游荡在这栋楼里,以那些邪潮为食。 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为什么在这里,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吃那些黏糊糊的的东西。 但她装作不知道。她只是活著。每天活在自己编织的幻境里。 幻境里,她和老顾在一起。老顾没有坐牢,秀莲没有死。他们住在江边的小屋里,老顾跑长途回来,秀莲站在门口等他。她给他热饭,给他倒水,给他擦脸上的灰。他们一起看江,一起看雪,一起看那些从南方飞来的鸟。 他们一直在一起。幸福地在一起。沈寻不知道那个幻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她编了多久,不知道她有没有怀疑过那是假的。他只知道,她活在那里。 替真正的秀莲活著。 她消失了。很平和,没有挣扎,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她只是接受了现实,然后走了。 沈寻看著那些照片,看著那些从澄澈变成邪物的原生灵,看著那些从活著变成消失的秀莲。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不是秀莲,但她替秀莲活著。她不是秀莲,但她替秀莲痛著。她不是秀莲,但她替秀莲说“不怪你”。 她走了。她该走了。她等太久了。 秀莲也该走了。她们都等太久了。 队员在翻找照片。一摞一摞的,码得整整齐齐。他翻到最底下,发现一个乌木盒子。盒身刻著蛇纹。 和沈寻桃木杖上的蛇头纹路一模一样,和林见在杭城家里看到的那个乌木盒子一模一样。盒盖上有一把精巧的密码锁。 队员捧著盒子,看了林见一眼。林见接了过来,指尖抚过锁上的转轮。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知道密码。是自己的生日。爷爷用她的生日做密码。 她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咔噠。锁开了。 盒子里不是照片,是一个笔记本。牛皮封面,磨得发亮,边角都卷了。 林见翻开第一页,是爷爷的字跡。她认得。她从小看爷爷写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刻出来的。 “林见,当你看到这本笔记本的时候,爷爷已经不在你身边了。不要哭。爷爷没有死,只是不能见你。有些事,必须藏起来。有些人,必须躲开。爷爷不是故意不要你,是怕连累你。” 她翻到第二页。 “这栋楼里的金光,是相机留下的。爷爷一直在监控著江底的异动,苏瑾一直在江底破坏屏障,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跟著轮迴守护者来到这里。当守护者靠近,乌木盒上的符咒会自动触发摔到地上。你拿到钥匙,就能上到顶楼。就能看到爷爷留给你的东西。” 她翻到第三页。 “照片越拍越多,秀莲的影子已经从那摞照片里长出来了。她不知道自前面在干什么,只是每一天都会用口水擦拭每一张照片。爷爷不能留在这里了。秀莲影子出现,如果我继续留在这里,会被苏瑾发觉。爷爷要走了,去一个更隱秘的地方。我不能被苏瑾发现。” 林见捧著笔记本,手在抖。她继续翻著,但是眼泪已经模糊了双眼,她什么都看不清。 她已无法看下去。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挎包里。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楼下有细微的声音传来,那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有人在喊,有光在闪。邪潮在翻涌,无人机在响,陆野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断断续续的,像被风撕碎了。“光不能灭......灭了......就什么都没了......” 林见抱起相机,握紧。那道金影还在相机里,暖暖的,烫烫的,像爷爷的手。她看了一眼沈寻,看了一眼队员,没有说话。 沈寻握住桃木杖,走向门口。“我们下楼去。陆野他们有危险。”他走进楼梯间,脚步声在黑暗里迴荡。 林见跟上去,队员跟上去。他们走下楼梯,走进黑暗里。 他们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那盏灯还能亮多久。 他们只知道,有人在等。他们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第五十五章 狂兽缚命,寒夜擎光 野兽还在走。捕兽夹还在腿上,网还在身上,四个人还在后面拽。它没有停。它抓向白鹿的脖子。指甲嵌进鬃毛里,嵌进皮肉里。 血从白鹿的脖子上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白鹿没有动。它没有叫。它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野兽。它不疼。它只是替它疼。 野兽的身体越来越前,它的脸就要贴上白鹿的脸,如果真的让它得逞了。谁也承受不起这后果。 “这样不行!我们拉不住它了!快想想办法!”敖鲁雅声音带著颤抖,快要哭了出来。 叶灼神色一沉,眼睛里闪出一丝光亮“老顾,你车上有没有拖车绳!”叶灼大吼著,手上增加了几分力道,网绳把她的手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 “有,就在座椅下面!”老顾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因用尽全力的而挤压变形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喜,眾人也都意识到了。 叶灼要用皮卡车,把这个野兽拉开。 “死死拉好了,我去开车拉它。”叶灼说完鬆开了手。眾人被榨乾的体能,再次迸发出了活力,小远嘶哑著嗓子,喊了起来“一,二,一,二......” 眾人隨著节奏,统一发力,野兽的身形被拉的往后倒了一瞬,隨即又往前扑,眾人被拖的又前进了一点。它的爪子抓的更深了。白鹿还是死死看著它,没有动。 叶灼已经跑出了门外跑了。她跑向皮卡,拉开车门钻进去,从座椅下找出了那根拖车绳,飞快衝到我屋里。 “得直接把绳子拴在它身上!要不然没法发力,敖鲁雅,可行吗!”叶灼再次拉上了网,隨著“一二一二”的节奏,野兽前倾的身子,又被拉直。它眼里的那团火焰还是直勾勾的盯著白鹿,要把它燃烧殆尽。 “我不知道!它现在眼里只有白鹿,我赌它不会攻击!没別的办法了,只能赌一把!”敖鲁雅的焦急更甚“叶灼,你拉著,我去拴在它身上!” 叶灼扭头,看了她一眼,沉声说道:“还是我去吧,万一有意外,我也躲闪的更快些。”叶灼和敖鲁雅都在为对方著想,生怕万一野兽发动攻击,这么近的距离,根本没有闪避的可能。一时竟没有决断。 老顾看著听著她们,却不敢抬眼看,他对那个野兽,是真的害怕,他痛恨自己没用,让两个女孩顶在前面,却又死死咬著牙,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別爭了,我去,我本来该死,如果我死了,也可以解脱了。”小远看向了叶灼“姐姐,记得给我写信。”他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远!不要!让我去!”叶灼哭了出来,她看著小远的笑容。想起了那个蹲在街角,身上破破烂烂的男孩。 但是她不能阻止他,他已经放开了手,少了一个人的拉力,野兽一下子向前倾,爪子深深插入白鹿的皮肤,白鹿的血,顺著身体,滴落在木地板上。“滴答滴答”野兽身上,被网勒出无数道口子,口子里流出的黑色粘液滴落,和白鹿的血魂在一起。 跳动,沸腾,燃烧! 野兽被网勒的死死的,只有手臂和头部衝破了网,后面是因为几股拉力束成一股的网绳。 后面没有空间,只有到前面去,直面野兽。 叶灼看著他拿走了自己脚下的拖车绳,看著他回头看了自己一看,看著他转过头走向了野兽。 看著他。 走到了野兽面前,钻进野兽的臂弯里,然后直接站了起来。 他站在了野兽和白鹿中间,脸紧贴著野兽那张掉了一半的脸。 野兽眼里的火焰烧的更旺了。但它此刻已经抓住了白鹿的身体,它不舍放开,它的牙齿依然健康,隨时可以咬断他的脖子,但它想咬白鹿。 它身体剧烈颤抖,鳞片哗啦啦的炸响。 小远盯著那团火,没有一丝恐惧。如果被它咬断脖子,就再也不用在这人间受苦了。如果被它占据身体,或许又可以回到以前小时候,和叶灼姐在一起的日子,那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她的手没有停歇,围绕著野兽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打了一个结,那是叶灼教给他的,不会脱的结。 他的目光离开了那熊熊烈火,走回来站在叶灼身边,拉住了网绳。 “绳子绑好了,去开车吧,姐姐。”他的声音很平静。 叶灼看了他一眼,眼神坚定了几分,她没有说话,飞快的跑向皮卡。“一二,一二......”眾人再次隨著节奏发力,顿住了野兽的身形。 一声强烈的巨响刺破夜空,叶灼发动了引擎。轮胎在雪地里打滑,溅起一片雪雾。她掛上倒挡,踩下油门,皮卡往后窜,拖车鉤上还掛著那根绳子。 白鹿的眼睛里有火在烧。不是野兽的火,是它自己的火。那团火在烧,烧得它整个身体都在亮。 叶灼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在吼,轮胎在转,烟在冒,皮卡在往后拽。野兽的身形被拉的退后了一步,但还是强撑著稳住身形,绳子绷得快要断了,网勒进野兽的皮肉里,勒进骨头里。 野兽没有停。它把一只爪子从白鹿身体里抽了出来,抓住白鹿的角。它在拉白鹿,它要把白鹿拉过来,它要白鹿的身体,它太痛了。 有了皮卡的拉力,敖鲁雅终於可以抽出手,她要施法,净化野兽体內的邪气。 铃在响,越来越急,越来越尖,像有人在喊,醒醒,醒醒,你还记得吗?你不是它,你是守护神。你是这片林子里最老的东西。 你还记得吗? 野兽的爪子顿了一下。只有一下。它没有松。它还在拉。 白鹿的角在往下弯,脖子在往下弯,身体在往下弯。它在流血,它在发光,它在等。它不知道要等多久。它只是在等。 皮卡的后轮陷进雪里,打滑,冒烟。绳子绷得快要断了,网勒进野兽的骨头里。野兽没有停。它把白鹿拉过来了一寸。又一寸。 白鹿的脸贴上了野兽的脸。那团火从白鹿的眼睛里烧出来,烧进野兽的眼睛里。 他们都在撑著。用生命撑著。 野兽,白鹿,还有眾人,都一样。 小布看见那团激流从李总嘴里射出来,看见它朝著无人机扑过去,看见它砸在桨叶上,看见光在闪。他操作遥控器的手更稳了,他控制著断了两根桨叶的无人机朝著李总追去。 无人机衝进那团黑潮里。桨叶在劈,光在照,那些没有五官的脸在光里冒著黑烟,在消散,在尖叫。嘿嘿嘿的笑声变成了滋滋滋的灼烧声。无人机从黑潮里穿出来了。 机身歪斜摇摇晃晃,光还在闪。但光没有灭。 “手电筒照它!”陆野吼了一声。飞驰的麵包车,已挡在了李总身前,刚才从后面本有机会直接撞上去的。 但他不能这么做,李总是来帮他的,只是被邪潮钻了空子占据了身体。 队员们举起手电筒,光柱齐刷刷地切进黑暗里,照在李总脸上,前面已被麵包车灯和手电筒阻挡,无法突破。 李总两只臃肿的胳膊挡在眼前,身体转了过去,面对著刚才跑来的方向。他看著那栋楼的方向,眼睛里有不属於自己的执念。 他的脚动了,他又跑了回去。 他要回去,吸收更多邪潮。让自己更加强大。李总顶著无人机闪烁的灯光,几息间就回到了楼下。麵包车和无人机也紧隨其后。 眾人下车,照著手电筒又把李总围了起来。 那些邪潮也跟了回来,再次开始旋转著超李总手上的伤口里匯聚,那个土星环再次亮了起来,越来越大。 楼梯间里响起脚步声。沈寻走在最前面,桃木杖点在台阶上,篤,篤,篤,像心跳,像倒计时。他的脸还是白的,惨白,白得像纸,白得像雪。林见和队员跟在他身后。楼道里的红色符文已经化成了一滩黏腻的红色液体,铺在地上。楼门已经打开了。 他们走出楼门。光刺得眼睛疼,五十多架无人机悬在半空,一动不动,把靠近对面楼梯的那一片区域照的通明。陆野和队员围在麵包车旁边,手电筒光柱齐刷刷的照著中间的一个中年人。陆野看见沈寻,没有了刚才的沉著,激动了起来:“沈哥,你可算出来了,太好了,可把我急坏了!” 沈寻看著他点了点头:“他被邪潮附身了。” 沈寻走到麵包车前,桃木杖点在雪地上。金光从杖身溢出来,很弱,像快要灭的烛火。 但它还在。它没有灭。 他蹲下去,手指在雪地上画线条,还是金光罩。 金光罩顺著雪地上蔓延的金线在扩大,从中心向外延伸。 李总被罩进来了。邪潮被挡在外面。它们贴在金光罩上,挤在裂缝里,在笑。嘿嘿,嘿嘿,嘿嘿嘿嘿。但进不来。至少现在进不来。 “手电筒就位!”陆野下达了命令。队员们举起手电筒,光柱打在李总身上。他光著身子,瘫在地上,肚子鼓得像皮球,土星环还在他身边转,但慢了。 那些没有五官的脸在光里冒著黑烟,在消散,在尖叫。它们往李总身体里缩,从伤口缩进去,从鼻孔缩进去,从嘴角缩进去。李总的肚子在鼓,不是停过,是又开始了。他的皮肤被撑得发亮,青筋暴起,那些东西在他身体里翻身。 “林见。按闪光灯。”沈寻喊了一声。林见抱著相机,站在金光罩边缘。她的手在抖,相机在抖,她的心也在抖。她想起在那栋楼里,她的闪光灯打碎了金光罩。她不敢再按了。 “按下去。”沈寻说。她没有动。“按。”他又说了一遍。她的手指按在快门上,没有按下去。 她怕。怕金光罩碎,怕邪潮涌进来,怕他们全都死在这里。 “现在的邪潮没有上次多。我能扛住。按。”沈寻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林见他的脸,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手里那根快要灭掉的桃木杖。 她按下了快门。“咔嚓......”闪光灯在黑暗里炸开,白光切在李总身上。那些土星环在光里蒸发,冒著黑烟,在尖叫。 它们往李总身体里缩,缩得更深,缩得更快。李总的肚子又鼓了一圈。金光罩上的裂缝多了一条。沈寻没有动。他只是盯著李总,盯著那些还在缩的土星环。 “再按。”他说。林见按下了快门。闪光灯又炸开了,李总身上的土星环又少了一圈。 他的肚子在鼓,金光罩上的裂缝在增加,沈寻的手在抖。 他没有松。他握著桃木杖,金血已经不流了,他是在用命扛。“再按。”林见又按。又按。又按。闪光灯的冷却时间比上次短了一半,不是十五秒,是七八秒。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是相机变了,还是那道金影在帮她。她只是在按。咔嚓,咔嚓,咔嚓。李总身上的土星环越来越少,越来越细,越来越淡。他的肚子鼓得像要炸开,皮肤撑得透明,能看见里面那些还在翻涌的黑潮。它们在缩,在躲,在往更深的地方钻。 李总的身体开始抖了。不是被光照射,是从里面往外翻。那些东西在他身体里翻身,它们要出来了。 李总嘴张开了,他要喷射激流,击碎这个困住自己的罩子。 哗啦一阵激流射出,无数张空洞的脸朝著金光罩最大的裂缝射去。 金光罩碎了。邪潮涌进来了,从那些裂缝里,从那些碎掉的边缘,从那些没有五官的脸里。 它们扑向沈寻,扑向林见,扑向那些还在用手电筒照射的队员。 它们在笑。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沈寻握著桃木杖,挡在眾人前面。他没有退。他从来都没有退过。 林见举起相机,对准那些涌进来的邪潮,按下快门。 闪光灯在黑暗里一次又一次地炸开,光在照,邪潮在退,又在涌。 她只是在按快门。咔嚓,咔嚓,咔嚓。 陆野咬著牙骂道“给我狠狠的照!” 无人机这时也晃悠著机身,用那盏忽明忽灭的灯,射出了邪潮。 队员们一边举起甩棍,打散那些漏网的空脸。一边举著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乱晃,照出那些没有五官的脸,照出那些还在翻涌的黑潮,照出沈寻还在滴血的手。 他在撑。他们都在撑。 等光再亮一点,等天再亮一点,等金血多恢復一些。 他们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他们知道,自己撑住,就能战胜一切。 第五十六章 铃碎邪散,源现荒寒 床上的大叔咳嗽了起来。像要把肺咳出来。 叶灼的眼睛红了,油门踩到底,轮胎在雪地里打滑,皮卡死命在往后拽。 野兽僵住了,它在跟皮卡拉锯,在跟网拉锯,在跟自己拉锯。 “你是林子的守护神。”大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他躺在床上,没有动。他只是在说。“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但你是守护神。你有能力,有责任,守护这片林子。” 野兽没有停。它还在走。它没有回头。它只是用那团火烧著的眼睛盯著白鹿。 皮卡又往后拽了一寸。野兽被带得往后退了一步。它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它又往前迈了一步。拉一步,走一步。 它终於放开了鹿角,工业革命的精密机械代表人类的力量,它终究还是被人类拉开了。那些从远古一直信仰著自己的人类。 大叔坐起来了。他的手撑著床板,喘著,咳著,嘴唇发紫。他站起来了。整个人都在抖。他没有停。他一步一步,走向野兽。 敖鲁雅手中的萨满铜铃还在摇著,发著一声声的脆响。叶灼和牢固喊他,他没有听。他走到野兽面前,凑近那张咧到耳根的嘴,凑近那两排白森森的牙,凑近那团还在烧的火。 他盯著那团火,看了很久。 “你是守护神。”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永远不要忘记。人们搬迁离开,那是他们的使命。而我们,我和你这样的人,就得留下来。守护这片土地。” 皮卡往后拽了一寸。野兽被带得往后退了一步。它站在那里,一只爪子还在掰著鹿角,但没有往前走。 它只是站在那里。那团火在抖,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团火里打架。 铜铃声和林场大叔的话语,触动到它灵魂深处的什么东西。 野兽分森森白牙里传来一阵咕嚕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哭。然后火焰炸开了。那团火从它眼睛里炸出来,烧得整个屋子都在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们都是骗子!”野兽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咆哮,那是大自然最古老的音节,是第一团火焰燃烧的声音。是从那团火里炸出来的字。 “人类都是骗子!说好要守护,说好要记得,说好要回来。没有人回来。没有人记得。没有人守护!” 车轮在原地空转,和雪地剧烈摩擦冒起了白烟,野兽身型超前猛地一扑,朝大叔抓过去。 速度很快,快到叶灼来不及喊,快到老顾来不及拉,快到敖鲁雅来不及摇铃。大叔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团火,看著那张咧到耳根的嘴,看著那两排白森森的牙。他没有动。 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没有退。 像所有人一样,不退。 “你是守护神!”大叔没有咳嗽了,他吼出来了。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吼。“永远不要忘记!人们搬迁离开,那是他们的使命。而我们,就得留下来。守护这片土地!” 野兽的爪子停住了。悬在半空,离大叔的脸只有一尺。它没有收回去,也没有抓下去。它只是停在那里。那团火在抖。不是烧,是抖。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团火里打架,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敖鲁雅的铃在响。不是急促的,不是尖锐的,是沉下去的,闷在胸腔里的,像什么东西在冰层下面敲门。她在拼命摇。 手在抖,铃在响,泪在掉。她没有停。她不能停。她停了,大叔就没了。她停了,野兽就回不来了。她停了,这片林子就再也没有守护神了。她不能停。 空气中突然出现一股腐臭的味道,和江底邪物的味道一模一样。野兽身上冒出一阵阵的黑气,比墨汁还要浓。那些是侵入它体內的苏瑾的邪气。 邪气开始动了。那些黏糊糊的、黑到发亮的东西从它身上往下淌,从它的伤口里,从它的鳞片缝隙里,从它眼睛里那团火的边缘。它们匯聚成一股,朝著敖鲁雅的铜铃钻过去。 铜铃在响,不是敖鲁雅在摇,是它自己在响。 野兽的嗓子还在发出咕嚕咕嚕的低语,但它的脚步停住了。 它站在那里,爪子剧烈颤抖著,一寸一寸的往前挪动,爪子尖锐的指甲,就在大叔眼睛前面一厘米的地方。它还在颤抖著往前伸。 那团火还在烧,但不是在烧它,是在烧那些邪气。那些邪气从它身体里被吸出来,被铜铃吸走,被铃声震散。 野兽的爪子抖得更厉害了。它要抓烂眼前这个人的眼睛。那些邪气不会轻易离开它的灵魂。 “你是守护神!”大叔死盯著那团火,一动不动。眼睛都没有眨一下。野兽的爪子抖得更厉害了。不是攻击,是它在控制自己。那些邪气不会轻易离开它的灵魂。 爪子在抖,身体在抖,火焰在抖。 爪子突然被这一声怒吼震慑,不抖了。 那团火暗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它又亮了。 它逐渐清醒了。它记得这片林子,记得白鹿,记得那些围著篝火跳舞的人。它记得自己是谁。 爪子从半空落下来,垂在身侧。它站在那里,看著大叔,看著白鹿,看著敖鲁雅,看著那枚还在响的铜铃。它不扑了。它不抓了。它只是站在那里。 铜铃在响,越来越急,越来越尖,像有人在喊。那些邪气从野兽身体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黑。 它们钻进铜铃里,被铃声震散,被光吞掉。铜铃在抖,不是敖鲁雅在摇,是它自己在抖。它吸了太多,太多了。 敖鲁雅的手握不住它了。铜铃从她手里滑出去,悬在半空,自己摇,自己响,自己抖。 那些邪气还在涌,还在钻,还在被吞。铜铃抖得越来越厉害,铃声变得不再是铃声,是尖叫。 是那些邪气在叫,是那些被吞了一百年的东西在叫,是野兽在叫。它不痛了。它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它只是叫。 “鐺!”一声脆响炸开,铜铃一片一片炸开。铜铃也有了自己的鳞片,鳞片飞在空中,飞了一屋子,落在野兽的鳞片上,落在网上,落在捕兽夹上,落在白鹿脖子上的血里。 铜铃不响了。那些邪气也不涌了。野兽身上的黑雾散了,鳞片上的光灭了,眼睛里的火也灭了。 它站在那里,爪子垂在身侧,看著大叔,看著白鹿,看著敖鲁雅。 它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它转过身,走了。 一步一步,往林子里走。捕兽夹还在腿上,网还在身上,血还在流。 它没有停。它没有回头。它怕自己一回头,就捨不得了。 白鹿突然发出一声嘶鸣,追了上去拦在野兽面前,直直看著它。 敖鲁雅瞬间明白了,野兽也明白了白鹿的意思。 但它继续往前走,白鹿再次拦住了去路,敖鲁雅也下定决心,和白鹿一起拦住野兽,说道:“我相信你能做到的。” 然后慢慢走向前拥抱了野兽。鳞片是那么柔软光滑,像丝绸,它又恢復成为了守护神。 它能做到,白鹿知道,敖鲁雅也知道。 林见举著相机,快门一下接一下,闪光灯每隔几秒在黑暗里炸开,白光切在那些正在笑的队员脸上。他们的笑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够了。陆野的手电筒照过去,队员的手电筒照过去,光柱打在那些还在笑的脸上。邪潮从他们身上被逼退,冒著黑烟,在光里蒸发。 他们不笑了。瘫在地上,喘著。 笑声又起。不是刚才那些人,是另外几个。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陆野攥紧手电筒,光柱切过去,把刚笑起来的队员从邪潮里拽出来。可那边又有两个倒下去,抱著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按住了这边,那边又炸开。按住了那边,这边又沦陷。 沈寻靠在车门上,桃木杖拄在雪地里,杖身已经暗了。 他看著那些此起彼伏的笑声,看著那些刚被救回来又倒下去的队员,看著林见的闪光灯越来越慢。他看出来了,它们不是要淹没他们,是要耗死他们。 李总还在金光罩里瘫著,土星环被打散了一轮又一轮,可每次散开,总有一缕黑气从罩外钻进来,重新缠上他的胳膊。 不对。不是钻进来,是连著。连著外面的什么东西。沈寻摘下墨镜,金色瞳孔在黑暗里亮了一下。他看见了。 李总身上缠著一根红线,不是绕在胳膊上,是从他胸口长出来的。那根线穿过那些还在翻涌的邪潮,穿过楼前那片空地,延伸向远处。 他顺著红线看过去。目光越过那栋困了他们整夜的高楼,越过楼后那片被推平的荒地,越过那些枯死的灌木和冻裂的土块。 红线在荒地的尽头消失了。那里什么都没有,雪覆盖著一切,平平整整,乾乾净净。可那根红线就那样凭空插进雪地里,像从什么东西的心臟里长出来的。 他又看见了,不是一根,是无数的红线,密密麻麻,从雪地里生出来,从冻土下面,从那些埋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里。一根红线,连著一张空脸。 一根红线,连著一个被吞噬的魂。最粗的那一根横过荒地,穿过楼体,连著李总的胸口。 源头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一直在生產。一直在等。 “陆野。”沈寻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让所有人上车。”陆野回头看他。沈寻没有看他,盯著荒地尽头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雪地。“源头在荒地那边。不解决它,我们打多久都打不完。” 他撑著桃木杖站起来。背还是直的。手还是稳的。 “上车!”陆野吼了一声。队员们爬起来,拖著还在抖的同伴,往麵包车里钻。小小的麵包车里塞下了这么多人。一个挤一个。车门勉强关上。 陆野坐上驾驶座,拧动钥匙,发动引擎。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邪潮还在追,没有五官的脸一张一张贴在后窗玻璃上。 “给小布旁边的兄弟打电话。让小布操作无人机在车前面飞,和车灯交叉掩护。”陆野对身边的队员说。 队员掏出手机,把陆野的要求和小布对接。 小布盯著屏幕,把遥控器攥得更紧。他把高度降下来,降到车灯照射的范围內。那架断了两根桨叶、机身歪斜的无人机摇摇晃晃地飞到麵包车前面,灯还亮著,忽明忽灭。 光柱切进黑暗里,无人机在光里飞,邪潮在光外面追。它们不敢进来。它们怕光。 麵包车在雪地里疾驰,溅起阵阵雪雾。车灯和无人机的灯交叉掩护,最大限度阻止邪潮突破,手电筒在车窗里乱晃,一道道细碎的光柱从车厢里射出来,打在那些还在追的空脸上。 林见缩在后座,每隔几秒按一次快门,闪光灯从车窗炸出去,把那些扑得最近的空脸逼退一步。沈寻坐在副驾,桃木杖靠在膝头。 他在看。看那些红线。越来越密。越往前开越密。 车停了。荒地到了。 雪覆盖著一切,除了一小片区域,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泥土,和周围的雪地不入。雪落在上面,即刻消失不见,像有人刚扫过。 眾人下车,站在无人机和车灯中间,举著手电筒交叉掩护。 沈寻他走到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地中央,站在那里,摘下墨镜。 他看见了。不是邪潮,是红线。密密麻麻的红线,从这片空地下面生出来,从冻土深处,从那些埋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里。一根红线,连著一张空脸。一根红线,连著一个被吞噬的魂。 它们在地下,在黑暗中,在那些没有人记得的地方。在被吸,被抽,被榨乾。它们就是邪潮的源头。 麵包车旁,陆野举著手电筒,光柱还亮著。小布操控著那架断了两根桨叶的无人机悬在车顶,摇摇晃晃,灯忽明忽灭。 队员们在车旁举著手电筒,光柱切进黑暗里,照出那片已经什么都没有的荒地。林见抱著相机,站在雪地里,看著沈寻的背影。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那架无人机还在天上摇摇晃晃地转著圈,桨叶在风里发出嗡嗡的声响。光还在闪。它没有灭。它不会灭。 第五十七章 舞渡双灵,影破邪根 敖鲁雅抱著野兽。那张只剩下一半的脸,却不再可怖。鳞片柔软光滑,像丝绸。却很温暖。温暖得有些发烫。它没有走,也没有挣脱。它只是站在那里,被她抱著。 白鹿看著他们。走了过来。 敖鲁雅闭上眼睛。她感受到了。也听到了。白鹿说,它要和野兽要融为一体。它不能看著野兽一直沉沦在痛苦之中。 这是好事。是它们该走的路,是它们该回的家。 只是过程万分凶险,稍有不慎,白鹿和野兽都要神魂俱灭。加上林场里苏瑾的邪气还未完全消散,融合变得更加困难。但她相信,大兴安岭的原始守护,两个最古老的存在,有最纯净的力量能抵御邪气,完成融合。再次成为守护神。 她睁开眼,看著白鹿,看著野兽,看著那团还在烧的火。 “白鹿和守护神要融合。融为一体。守护神的灵魂在饱受煎熬,信仰它的人都已经离开了。它会一直痛苦下去。”敖鲁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不知道什么叫融合,不知道怎么要融合,不知道融合之后会变成什么。他们只是看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敖鲁雅没有解释。她鬆开野兽,退了一步。她看著白鹿,看著野兽,看著那团还在烧的火。伸手拥抱了白鹿。 抱得很紧。 “大家去木屋里,搬一些乾柴出来,我需要点燃篝火。”她看著眾人。 木柴堆在木屋外距离皮卡车不远的地方。 篝火点燃了,那火和一万年前山洞里映出墙壁人影的篝火一样。 就是同一堆篝火。 也和野兽眼里的火焰一样。 是同一团火。 她开始跳舞。是萨满的舞步。她没有说,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融合已经开始了。她的脚踩在雪地里,踩在火光里。 她的手在挥动,没人看过这种舞蹈,它太古老了,现在的人已经不会去看了。 她在唱,不是歌,是那些古老的、被遗忘的、没有人记得的调子。 从小就带在身边的萨满铜铃已经碎了,她没有铃,就拿手打著拍子,拿脚打著拍子。 她只有火,只有舞,只有那片林子里最古老的东西在替她伴奏。 白鹿的眼睛开始变了。不是变红,是变亮。那团光从它眼睛里烧出来,烧得整个身子都在亮。 野兽的身子开始瘫软。它像一件脱下的衣服,缓缓滑落下去,那团火在往白鹿身体里融。那些鳞片从它身上一片一片脱落,落在雪地里,闪著光,像月光照在江水里的涟漪。 它的爪子缩了,它的身子小了,它的那团火暗了。它在往白鹿身体里钻,在往那团光里钻。 邪气来了。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野兽身体里来的。那些黑色黏糊的东西从瘫在地上的那具瘫软的躯壳里渗出来,从那些还没脱落的鳞片缝隙里,从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里,从它眼睛里的那团火边缘。 它们隱藏的太深,连敖鲁雅都没有发现。此时却在这万分关键的时刻冒出来,往白鹿身体里钻。它们要破坏融合,要吞噬白鹿,要毁了这一切。 那些潜伏已经的邪气,在这一刻同时找到了出口。它们从野兽身体里涌出来,像一股黑色的鯨鱼在呼吸。 它们扑向白鹿,钻进它的伤口,钻进它的眼睛,钻进它那团正在烧的光里。白鹿的身体出现了一抹隱约的黑色。那抹黑色从白鹿纯白的身体上晕染开来。野兽的那团火在烧,邪气的那些黑色在钻。 它们在爭,在抢,在打。白鹿腿弯了下去,头在激烈摇晃,角在不受控制地颤动。 它在痛苦,现在轮到它了。 能治癒一切的最纯洁的灵魂,现在正在痛苦之中。 “嗷!”野兽发出一声嘶吼。不再是喉咙里听不清说什么的咕嘟声,是吼。 是真正蛮荒的野兽的怒吼。是从那团火里炸出来的吼。 它痛。它太痛了。 痛苦它可以忍耐。 但是那些邪气,在侵蚀白鹿的灵魂。 它不能允许。 敖鲁雅的舞步更快了。她的脚踩在雪地里,脚印围成了一个圆圈。她的手在不停挥舞,酸到发麻也没有察觉。她的嘴在唱,唱得嗓子都哑了。她没有停。她不能停。她停了,白鹿就没了。她停了,野兽就回不来了。 她停了,这片林子就再也没有守护神了。 她不能停。 大叔他站起来了。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一步一步,走出木屋,走进雪地里,走到火边。 他开始跟在敖鲁雅身后,模仿著她的动作,开始跳舞。他不会跳,也不知道那些舞步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些手势是在召唤什么,不知道那些调子是在唱给谁听。 他只是在跳。跟著敖鲁雅跳,他在用他快死的身体,开始了萨满舞蹈,他学得不像,脚步颤颤巍巍,节奏也跟不上,但他还在跳舞。 边咳嗽边跳。 叶灼和老顾还有小远,互相对望了一眼。 他们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们也加入了队伍,跟隨著敖鲁雅的舞步。 开始跳了起来。 白鹿抖动地轻了,被邪气侵蚀发黑的毛皮,开始逐渐恢復了以往的纯白。 那些本来粘稠发黑的邪气,从它的体內被逼了出来,化成一缕缕黑烟,消散。 沈寻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红线。一根一根,从地里生出来,从那些裂缝里,从那些冻土下面,从那些埋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里。 它们连著邪潮里的每一张空脸。一根红线,连著一张脸。它们在地下,在黑暗中,在那些没有人记得的地方。它们在被吸,被抽,被榨乾。它们就是邪潮的源头。 “麵包车上有没有工具。我们得在这里挖。挖出下面的东西。”沈寻对著陆野。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找找,这不是我的车。”陆野回答。“交叉掩护,来两个人,跟我一起找。”他转身走到麵包车后面,拉开后备箱,从座椅下面里翻出一把铁锹。 “有一把铁锹!我们轮流挖。”只有一把。他走到了那片空地,开始挖。雪被铲开,冻土被铲开,那些裂缝被铲开。一铲,两铲,三铲。邪潮在翻涌,那些空脸在叫,在笑,在扑。它们知道有人在挖它们的根。 沈寻看著林见的眼睛说道“邪潮靠你和队员击退了,我现在灵力耗尽,无法再动用金光罩。”说罢转回了头,没有再看林见一眼,他走到陆野身边,拿起桃木杖,一下一下的插入冻土,一下一下的翻搅著。犹如金属刺入豆腐。 那本是把木杖,却比钢铁还要锋利。陆野看著沈寻,在这种危机时刻,嘴角还是不由笑了笑,手上加快,把桃木杖翻动的冻土,一锹一锹扬到坑外。 “小心那些邪潮,他们要来了!”陆野吼了一声。队员们举起手电筒,光柱切进黑暗里,把那些扑上来的空脸逼退。小布在屏幕上看得清楚,手指在遥控器上飞速拨动,无人机降下来,光柱打在那些还在翻涌的邪潮上。 麵包车的车灯还亮著,越野车的车灯还亮著,手电筒的光柱、无人机的光、车灯的光,交叉掩护,织成一张光网。 邪潮在光里蒸发,冒著白烟,像烧乾的水。它们不怕风,但它们怕光。光在,它们不敢进来。至少现在不敢。 陆野在挖。一铲,两铲,三铲。不知道挖了多久,他的手在抖。另一个队员接过去,继续挖。又一个接过去,继续挖。他们轮流挖,轮流歇,轮流用手电筒照那些还在翻涌的邪潮。 沈寻也在挖。 坑越来越深,从一尺到两尺,从两尺到三尺。冻土被挖开,露出下面的黑泥,黑泥被挖开,露出下面的砂石,砂石被挖开,露出下面的东西。铁锹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骨头。 队员的手停了。他蹲下去,用手电筒照著那个坑。他看见了。是白骨。 不是动物的,是人的。 邪潮开始暴动了。那些空脸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它们已经不顾自身会被光照地消失。 它们已经疯狂,它们疯狂扑向眾人。它们再次笑了起来。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不是在笑,是在哭。笑了无数声,终於哭出来了。 无人机还在晃,桨叶断了两根,光在闪。小布把无人机往上拉,灯光朝下照射,他从屏幕上看见了,那些邪潮,已经开始疯狂攻击,现在他已经顾不上无人机了。 他只想用最大范围的光照,保护眾人,保护队员,保护陆野。 林见的闪光灯一次次的刺破黑夜,闪光照的无数空脸消散。 陆野攥紧手电筒,光柱切进黑暗里,把最前面的空脸逼退。但后面的又涌上来了,一波一波。 队员们挥舞著电筒,强烈的白光朝著邪潮照射,空脸一个接一个的消失不见。 可它们终於还是突破了防线,队员们又开始笑了起来。 沈寻没有管那些怪笑的队员。他撑著桃木杖蹲了下去,他看著那些白骨,看了很久。那些红线是从这些白骨之中长出来的。那些邪潮是从它们身上涌出来的。那些空脸是在替它们叫。 “再挖。把这几句骸骨完全挖出来。”沈寻说。队员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向上。他看著那些白骨,看著沈寻,开始怪笑。 沈寻一把夺过铁锹,跳进了深坑了,继续挖。一铲,两铲,三铲。 “陆野,让你的人坚持住。林见,闪光灯不要停。”坑下沈寻的声音传来,白骨被挖出来,一具,两具,三具。有大人,有小孩。 小孩的骨头很小,缩在大人旁边,手骨搭在大人身上。它们被埋在一起,死在一起。 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些白骨上,照出一个东西。不是骨头,是玩偶。 小熊玩偶,褪了色,破了洞,棉花从洞里露出来。它被埋在小孩的骨头旁边,被小孩的手骨抱著。 沈寻看著那个玩偶,源头就是它。那些红线就是它身上生出来的,是从那个被小孩骸骨抱著的玩偶里生出来的。 玩偶的脸上没有五官。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它只是一张空白的脸。 和那些空脸一样。它在笑。它没有嘴,但它在笑。 “找到了。就是你。”沈寻拿起了那个玩偶。 他摘下墨镜。金色瞳孔在黑暗里发出淡淡的金光。 这个没有脸的玩偶。那时候它还有眼睛,有鼻子,有嘴。 它坐在小孩的枕头旁边,看著小孩入睡。 画面一转,三个人被绳子捆著,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小孩抓著玩偶,没有鬆手。玩偶看见了。那些人把三个人扔进一个已经挖好的深坑。 深坑的前面的崭新的高楼,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看上去很神圣。 玩偶身上的丝线开始动了。一根一根,绷得笔直。 邪潮不再攻击上面的人,队员们的怪笑停了。不再理会小布那架断了两根桨叶的无人机,不再在乎车灯还能亮多久。 它们调转方向,朝著深坑衝过来。它们要把沈寻变成李总那样。 玩偶知道,它一定能做到。这个男人全无灵力。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个站在坑底拿著玩偶的人。 玩偶没有嘴,但它笑了。 沈寻看著玩偶那张空脸,看著那些丝线,看著那些衝过来的空脸。 他的嘴角往上翘,翘到一个很久没有翘过的角度。 他笑了,他记不清,多少年没有笑过了。 过路人,轮迴守护者,活了数百年的人,也会笑。他抬起手,轻轻抚摸著玩偶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然后他听见了。 是风。 一声震颤神魂的巨大声响凭空在每个人脑子里出现,包括那些邪潮和玩偶的脑子里。 玩偶的空脸上,出现了愤怒,不甘,还有,委屈。 一股巨大的风,从虚空中生发出来,砸在那个深坑里。红线在断,一根一根。那些绷得笔直的丝线像被什么看不见的重量压住,齐齐崩裂。 邪潮散开了,像被掀了巢的蚁群,朝著四面八方乱窜,往那些还没挖开的裂缝里钻,往冻土下面缩,往那些高楼里窜。 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占据了整个坑底,占据了整片高楼群,占据了每个人的神魂。 是白无常的影体。她回来了。 第五十八章 怨消天晓 灵合途启 邪潮在溃散,它们四散奔逃,可还是逃不脱,影体无处不在,那些空脸,全部被白无常的影体填满,它们被拉扯,吸引,不由自主的飘向那片影体张开的巨口。 白无常遮天蔽日的影体闪著丝丝白光,她卷过去,邪潮就没了。一波,又一波,再一波。黑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浓,越来越密。 它在长大,在恢復,在变成它本该成为的样子。它吞了太多,太多了。它不饿了。它只是还在吞。 沈寻看著那片黑影,没有说话“你信不信我?”他仿佛再次听到了这个来自界外的影体问自己。 千百年孤独守护路上,唯一的伙伴。 谢必安。 玩偶上连接的红线疯狂的颤动起来,像无数根的琴弦,死命的绷直,想要把那些空脸拉回到自己身体里。但那些空脸却被白无常的影体牢牢包裹,一个也无法逃脱。 沈寻看著那些绷直的线,一根根的断裂。已经知道了结局。 邪潮消失不见了,那些原本从玩偶身上连接著空脸的红线此刻在黑暗的夜空里隨意飘荡,搅成一团团乱麻。 玩偶的那张空脸上,现在已恢復了平静。 它三十年来,生產的虚空空脸,此刻已无一倖存,除了少部分被灯光打散,大部分都被影体吞噬殆尽。 沈寻垂眸看著掌心的玩偶,它的空白脸面上还凝著未散的委屈与戾气,指尖抚过那褪了色的棉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场三十年的旧梦。 他抬眼看向站在身边的白无常,她的双马尾依旧隨著夜风轻轻晃,可身形確实长了些,原本带著婴儿肥的脸颊轮廓利落了几分,杏眼里的混沌褪去大半,只剩清透的亮,像雪后初晴的天。 “吃饱了?”沈寻开口了,声音还是没有波动。上一次她吞了太多沾染著红色符咒的邪潮,险些失控散形的画面还刻在他骨子里。 她吐了吐舌头,指尖绕著自己的马尾尖晃了晃,语气里带著点小骄傲,又带著点篤定:“不会啦。我现在能控住了,在虚无之境里,我把吃不下的都分给別的影体啦,现在我学会怎么控制了。” 沈寻看著她眼里的光,那是混沌之境里从未有过的、属於人间的温柔。“这个玩偶给你,你以后用得上。对它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他屈指轻轻一弹,那只小熊玩偶便轻飘飘地落在了白无常的掌心。 玩偶落在她手里的瞬间,原本被斩断却绷得笔直的红线突然齐齐软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它空白的脸面上竟隱隱泛起了涟漪,像是要哭,又像是终於找到了归宿。 沈寻看著玩偶,没有回头:“林见,对著它拍照。给大家看看它的故事。”他的金瞳早已看穿了玩偶的因果。但他没有告诉大家。他想让林见来说。让这个轮迴守护者的继承人来说。 林见还在大口喘著气。手指连续按下快门已经麻木,她一步一步走到深坑边缘。眼睛却出奇的坚定。 队员们也来到了坑边。站在林见身边。林见拍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玩偶动了一下,没有人发觉,但是林见看到了。 相纸缓缓吐出,林见拿在手里甩了几下,捧在手里。相纸画面流动起来。 看到画面,她的眼泪控住不住的涌了出来,却没再像从前那样慌得手足无措。她看著相片上流动的画面,终於开了口,声音带著哭过的沙哑,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像在替那惨死的一家三口,替这三十年的执念,做一场迟来的宣判。 “那些骸骨,他们是被这片高楼的黑心开发商给活埋的。”林见的目光扫过坑底的三具白骨,白鞋白骨此刻却已变成了虚影,扫过相纸上那个满脸横肉的开发商,扫过白无常掌心的小熊。 “他们想要一个家,想要一个能安心住的房子,只是想要一句公道,却连命都丟在了这里。这一家,本是购房人推选出来的谈判代表。却被开发商骗来这里活埋了。小熊看著主人全家的尸体被警方带走。却留下了自己。它记了三十年,恨了三十年,也等了三十年。” 队员们围在坑边,看著相纸上流动的画面,听著林见的话,一个个咬著牙,拳头攥得咯吱响。 有人低声骂了句畜生,有人別过头去,不忍再看相纸上小女孩抱著小熊缩在父母怀里的画面。 陆野站在坑底,紧握著铁锹的木柄,似要捏碎。他听说过这里的开发商杀了业主被抓了,却不知道那个畜生却把这一家三口统统活埋,连孩子都不放过。他把手伸向那只漂浮在空中的玩偶,看著沈寻,沈寻点了点头,他终於摸了上去。 他看不到白无常。他只是看到漂浮的玩偶。但他也想摸一摸。这悲伤故事里的主角。给它一点抚慰。 天边的无人机还在摇摇晃晃地悬著,断了两根桨叶的机身依旧稳稳地把灯光朝下打,小布和一起的队员也已经来到了坑边。他们已经通过无人机看到了这里的情况。 白无常低头看著掌心的小熊,指尖轻轻抚过它空白的脸。她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柔和的白光,像一层薄纱,轻轻裹住了那只玩偶。 白光漫过的地方,玩偶身上残存的黑气丝丝缕缕地散了出来,被白光温柔地裹住,没有一丝挣扎,就融进了那片光里。玩偶空白的脸面上,慢慢浮现出了淡淡的五官。 是个小女孩的笑脸,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跟相纸上那个抱著小熊的女孩,一模一样。 “別怕啦。”白无常轻声说,声音软乎乎的,像哄小孩子睡觉,“我们去找你的爸爸妈妈,再也不会分开了。” 小熊玩偶的笑脸亮了一下,隨即化作点点细碎的光,顺著白光,慢慢融进了白无常的身体里。没有惊天动地的翻涌,没有混沌炸裂的震颤,只有一阵极轻的、像风吹过树梢的声响,一切便落了定。 白无常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打了个轻轻的饱嗝,双马尾晃了晃,对著沈寻弯起眼睛笑:“好啦。它现在很乖,跟小女孩在一起呢。” 就在这时,坑底那些原本化作虚影的白骨彻底散了,融进了脚下的黑泥里,融进了这片他们生命开始和结束的土地。那些飘荡在半空的、断了的红线,也化作点点红色星光,散在了风里。 瀰漫在整片荒地的阴冷邪气,像被风吹散的雾,瞬间退得乾乾净净。 林见站在坑边,看著这一切,手里的相纸慢慢停止了流动,画面定格在小女孩抱著小熊,跟父母站在阳光下的样子。 她抬手擦掉脸上的眼泪,嘴角竟慢慢牵起了一点笑。 她终於懂了爷爷说的“相机钉住真实,也渡化虚妄”是什么意思,也懂了沈寻说的“轮迴的继承者”,要扛的是什么。 沈寻抬眼看向她,墨镜又带了起来。他没说多余的夸奖,只轻轻点了点头,像在说:“你做得很好。” 无常蹦蹦跳跳地回到沈寻身边,熟练地往他肩头爬,却因为长高了些,差点没稳住,自己先笑出了声。她扒著沈寻的肩膀坐好,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皱起眉:“沈寻,你脸好白,血都快流干了。” 说著,她便要抬手,想把自己刚吞下去的灵力渡给他,她在虚无之境里已学会了控制。 她可以把自身灵力,分给沈寻。而不再是一味地索取沈寻的金血。 沈寻按住她的手:“不用。眼下已无大碍。你先管好你自己,刚吃饱,別乱耗灵力。” 枯竭的经脉里,终於有了一丝暖意。 陆野和沈寻抓著队员扔下来的绳子爬上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到沈寻面前。他没说太多感谢的话,只沉声说:“沈哥,天亮了。这片地方,我的人会处理好。后续的收尾工作,交给他们就行。” 沈寻抬眼望向天边,漆黑的夜幕已经褪去,东方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第一缕晨光穿过云层,落在荒地上,落在烂尾楼的断壁残垣上,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一夜的生死鏖战,终於等来了天亮。 林见抱著相机,走到沈寻身边,看著天边的晨光,轻声说:“我们现在去找敖鲁雅他们吗?” 沈寻的目光越过荒地,越过远处的山林,望向江边的方向。墨镜遮住了他眼里的情绪,只留下一句平静却坚定的话,像在说给林见,说给肩头的白无常,也说给数百年轮迴里的自己: “去找敖鲁雅他们,去找苏瑾。去找你爷爷。去把所有没了结的因果,都了结了。” 白无常用力点了点头,双马尾隨著动作晃了晃。小小的身影里,带著再也藏不住的底气。 “我陪你去。” 敖鲁雅的舞步停了。她的脚陷在积雪里,脚踝酸得几乎站不稳,嗓子哑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可眼睛却死死盯著场中央的白鹿与那具瘫软的在地上的空壳。 白鹿纯白的皮毛上,那抹被邪气侵染的黑晕早已散得乾乾净净。此刻它周身的毛比雪还要白,还要亮,像被月光洗过无数遍,每一根毛尖都泛著柔和的光。 它垂著头,原本剧烈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復,四肢稳稳地踩在雪地里,像生了根。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不是白鹿原本澄澈的琥珀色眼瞳,是浸了火的红。是野兽眼里那团烧了几万年的、从未熄灭的火焰,此刻安安静静地盛在白鹿的眼眶里,只有沉淀了数万年的沉稳与温柔。 地上的躯壳彻底软在了雪地里,鳞片一片片化作细碎的光,顺著风,一点点融进白鹿的皮毛里。 那些藏在它身体里、连铜铃都没能逼出来的残余邪气,刚一冒头,就被白鹿周身的光裹住,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它成了白鹿的一部分。 从人类还没学会说话时就一同守著这片林子的伙伴,终究以这样的方式,永远地留在了一起。 敖鲁雅快步跑过去,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白鹿的脖颈。 她知道,是人类的相信,老顾,叶灼,林见,小远,还有,林场大叔。 他们这些普通的人,跳著跟不上节奏的萨满舞步,围著篝火,他们选择相信。相信她,相信林子,相信守护神。 他们相信这片林子还有守护神,这就够了。不管他们跳的对不对,好不好,只要相信,就够了。 敖鲁耶摸著白鹿的皮毛,依旧柔软,可贴上去的瞬间,她却摸到了一层坚硬的、带著微凉触感的东西。 她微微一怔,伸手轻轻拨开白鹿颈侧的长毛。纯白的毛皮下,是一片片细密光滑的鳞片,泛著月光一样的冷光,硬得像淬火的精钢,是那只野兽的鳞片。 它们顺著白鹿的脊背、脖颈、四肢,均匀地铺在皮下,像一层看不见的鎧甲。 白鹿低下头,用鹿角轻轻蹭了蹭敖鲁雅的发顶,这鹿角,也比以前更硬了,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鸣,像在安慰她,又像在告诉她:我没事,我们都没事。这片林子,我们还守著。 她的萨满铜铃碎了,但她有了白鹿。 新的白鹿,新的守护神。 小远站起来,走到那个杀手皮囊身边。 他脸朝下,埋在雪里。他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妻子、有没有孩子、有没有人在等他们回去。他们这些杀手从不说自己的过往。 他只知道,他们回不去了。 他蹲下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他穿上。他只是在给他穿衣服。也是给自己穿。 “我要挖个坑把他们都埋了,他们都是我的同伴。”叶灼解下腰间的工兵铲递给他。他接过锹,走到林场边上,选了一块空地,开始挖。 过了很久,坑挖好了。 小远把他放到了坑里。 “我要去找其他两具尸体,一起埋了。” “我们帮你找。”敖鲁雅老顾林见异口同声的说了出来。 “我知道在哪,你们把大叔扶到床上休息一会,我们把杀手埋了后送大叔去医院。” 叶灼开口了,说完便转身走向树林,小远也跟了上去。 敖鲁雅和老顾把大叔扶进木屋床上休息。大叔的气息还是很微弱。 没过多久叶灼和小远,把其他两具尸体也抬了回来,放进了坑里。 小远拿著工兵铲,一锹一锹地把泥土填满。盖在了三个同伴身上。 他的同伴,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化作三具白骨。在这深坑里长眠,在这片土里上长眠,没有人会打扰。 连苏瑾也不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大叔!”叶灼的声音瞬间绷紧。 第五十九章 符锁忠魂,鹿踏晨光 眾人猛地回头,就见原本躺在床上闭目休息的林场大叔,此刻睁大了双眼,激烈咳嗽著,胸口起伏。像要把肺咳出来。 叶灼和小远几乎是同时动的,迈开箭步衝过去,一左一右稳稳扶住了他。慢慢拍打他的后背。 叶灼立刻伸手探向他的鼻息,指尖触到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敖鲁雅快步走过来,指尖先搭上了大叔的手腕,隨即又侧过身,把耳朵紧紧贴在他的胸口,听著那微弱得快要停掉的心跳。 半晌,她抬起头,眼底带著掩不住的焦急:“大叔体內的邪气已经散乾净了,但他的气息弱得嚇人。我们必须立刻送他去满归镇的医院,晚了就来不及了。” 老顾二话不说,转身就往皮卡跑,一把拉开车门发动了引擎。 车灯打开,划破黑暗“快上车!” “我也去。”小远突然开口,他伸手接过叶灼怀里大叔的上半身,小心翼翼地往车后座扶,动作很稳。 叶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搭著手,和他一起把大叔安置在后座中间。 几人很快上了车。 老顾握著方向盘,敖鲁雅坐在副驾,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座的情况。叶灼和小远分坐在大叔两侧,用身体稳稳扶著他,不让他在顛簸的路上晃到。 车斗里,白鹿安安静静地臥著,鹿角在夜色里泛著淡淡的光,皮卡车驶过时,周遭林子里残存的那点邪气,像见了光的雪,瞬间退得无影无踪。 车厢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雪地的声响。 叶灼侧过头,借著窗外偶尔掠过的树影,看著身边的小远。 这张脸她看了无数次。小时候蹲在街角,浑身脏兮兮的那个男孩;爷爷去世后,她资助他上学;去部队参军那天,穿著笔挺的军装,拍著胸脯跟她说“姐,我以后保护你”。 可现在,那张脸上早已没了少年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洗不掉的沧桑和化不开的冷漠。 他的眼神很深,像藏了无数见不得光的东西,比五十多岁的老顾还要苍老。那是根本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东西。 叶灼的眼眶瞬间湿了。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还带著一道浅浅的、已经癒合的疤痕。 小远的身体猛地一颤。他低著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手指死死攥著自己的裤腿。 车厢里的静又多了几分沉重。 过了很久,他终於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每一个字都带著抖:“姐,我骗你了。我说我还在部队,其实......我两年前就退役了。” 叶灼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底没有质问,只有化不开的心疼。像小时候无数次等他说完闯祸的经过那样,安安静静地等著他把话说完。 敖鲁雅和老顾默契地没有出声,连车斗里的白鹿都安静下来,仿佛也在等著这个迟到的真相。 “退役之后,我找了份工作,工资很高,说是给一家大公司做安保。我本来想著,这么高的工资,用不了几年就能买个好房子,再风风光光地告诉你。” 小远的声音越来越低,头埋得越来越深,“可进去之后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公司。一开始还好,没过多久,我们所有人都开始频繁头疼,出现幻觉,后来才知道,他们在我们的食物里下了东西。”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里带最后的平静:“就是我们弩箭上淬的那些东西!那不是毒,是控魂符!是苏瑾搞出来的东西,专门用来控制人心神的!他要把我们都变成他的傀儡,变成他的杀手!所有进去的安保人员,全是被骗进去的,没有一个人逃得掉!” 话说完,他再也撑不住,双手抱著头,蜷缩在座位上,失声痛哭起来。 他曾经是一名光荣的军人,守著家国,守著信仰,可到头来,却成了双手沾血的杀人傀儡。他不敢见叶灼,不敢告诉她真相,只能在苏瑾的操控下,日復一日地做著自己最不齿的事,活在无尽的愧疚与痛苦里。 这不是他的错,可他却把所有的罪责,都扛在了自己身上。 “天杀的苏瑾!” 老顾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皮卡的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响。他咬著牙,腮帮子绷得死死的,眼底是快要烧出来的怒火。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人究竟能坏到什么地步。 把原生灵炼成江底邪物,把无辜的人拖进江水成为冤魂,在烂尾楼里布下那些隱邪符咒,如今连保家卫国的军人,都要被他用阴毒的控魂符,变成血肉傀儡。 他想起了江底困了三十年的秀莲,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堵住,闷得喘不过气。脚下的油门踩得更深了,皮卡像一道箭,在雪夜里的公路上疾驰而去。 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彻底停了。远处的镇子轮廓渐渐清晰,零星的灯光在夜色里亮著,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 满归镇,就在前面了。 十几分钟后,皮卡稳稳地停在了镇医院门口。医院不大,只有急诊室和几间病房还亮著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醒目。眾人连忙下车,小心翼翼地扶著大叔往里走,值班的医生很快推著担架床过来,接了人去急诊室检查。 漫长的等待后,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说:“病人身体极度虚弱,还有没有其他病症现在判断不出,当务之急是先注射营养液留院观察一晚,明天必须转去省城的大医院做全面检查,不然还是有危险。” 眾人相视一眼,都鬆了口气,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 就在这时,叶灼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沈寻。 她立刻接起电话,走到窗边,压低声音把这边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道:“我们现在在满归镇的医院,大叔情况暂时稳住了,你们那边完事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沈寻依旧平稳:“我们这边已经处理完了,现在就往满归镇赶。你们注意安全,守好现场,等我们匯合。” 掛了电话,叶灼刚转过身,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 小远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浑身剧烈地抽搐著,双手死死抱著头,喉咙里发出压抑又痛苦的嘶吼,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惨白得像纸。 “小远!”叶灼心一紧,立刻衝过去蹲下身扶住他。 值班医生连忙跑过来,蹲下来做了全套检查,听诊器、血压计轮番上,最后却皱著眉摇了摇头:“奇怪,各项体徵都没什么异常,查不出来是什么问题。” 敖鲁雅也过来探查,却什么也感受不到。她的萨满能力对小远完全无效。 小远没有醒过来,但他还有心跳,有呼吸。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无能为力。 叶灼看著沉睡的小远,紧咬著嘴唇。 她能击退杀手。她能保护眾人。 但她,不能消除苏瑾的控魂符,不能让小远消除痛苦,不能让自己的弟弟摆脱成为傀儡变成嗜血傀儡的威胁。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无力。 即使和沈寻一次次地面对那些自己看不见摸不著的阴邪时,在江边面对那些嗜血疯兽杀手时。 她都没有这样恐惧。 她恐惧的是,小远也变成那样。 眼里只有杀戮的傀儡。 雪彻底停了,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他们都在等。 等沈寻他们到来,等一个能斩断所有枷锁、掀翻所有黑暗的答案。 而沈寻,已经坐在2045副驾上,指尖轻轻敲打桃木杖蛇头,蛇头下方铜铃轻轻摇晃。敖鲁雅的铜铃碎了,但他的没有碎。 铜铃发出有节奏的轻微脆响。陆野双手把控方向盘,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路面,头隨著脆响有节奏的上下摆动。 林见手里捧著爷爷的笔记本,眼泪哗啦啦地流。白无常飘在车顶天花板上,和林见一起看著笔记本。双马尾隨著铜铃节奏摆动了起来。 髮丝飘到林见脸上,林见抬头看向白无常,伸手摸了摸那缕头髮。 阳光刚漫过满归镇人民医院的屋顶,把医院急诊楼前的雪地染成一片暖金。阳光晒在积雪上,把厚厚的积雪化开。积雪化成水滴,“滴答,滴答”充斥在各个角落。 桃木杖铜铃的“叮铃,叮铃”突然顿住了。一辆高大线条笔直的车,碾过薄雪,伴隨著稳稳停在楼门口,车门推开的瞬间,沈寻率先走了下来。 连续鏖战耗空了他灵力,几个小时在车上休整,脸上稍微恢復了一点血色,但底色依旧是掩不住的惨白,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扎根在雪地里的青松。 墨镜遮住了他那双淡金色的瞳孔,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頜。白无常扒著他的肩头坐得稳稳的,双马尾隨著动作轻轻晃,杏眼滴溜溜地扫过医院门口,警惕地感知著周遭的气息。 林见也下车了。她抱著相机跟在后面,一夜之间,她身上的怯意褪了大半,指尖虽然按一直按快门磨出了薄茧,眼神里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坚定。 陆野走在最后,胸前战术插袋里掛著对讲机,眼底带著红血丝,却依旧目光锐利,进门就先扫了一圈走廊的环境,確认没有异常后,才朝著病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沈哥,就在前面。” 病房门虚掩著,里面传来轻微的啜泣声。是叶灼,她也会哭。 大叔已经醒了,脸色依旧苍白,却能靠著枕头坐起来了,看见门口的眾人,他声音还带著虚弱:“你们来了。” 沈寻一行人,一一和大叔打了招呼。 叶灼背过身擦了一把眼泪,快步走到床边,先俯身看了看大叔的情况,確认他气息平稳,才鬆了口气,转头看向小远。一夜之间,小远的戾气似乎更强了,她虽然没有沈寻和敖鲁雅的能力,也没有林见的相机,但她感觉的出来。 陆野看到小远身上的衣服,马上认出这是那些杀手,眼神冰冷起来。转而又看向叶灼,疑惑和不解里带著一丝柔软。林见也觉得奇怪,杀手怎么会和叶灼他们在一起。 “沈寻......快救救他......”叶灼再也忍不住,眼泪流了下来。 沈寻还没有进来时,就察觉到,里面有一股淡淡的邪气。此时一看,和那些江边的杀手一模一样。 他走到小远身边,伸出桃木杖悬在小远胸口上方,铜铃一个激灵,开始不停摇晃起来。发出一声声脆响。 “他体內也有那股苏瑾的邪气。而且因果线......”沈寻回头看了一眼叶灼。他没有再说话,他已明白这人的来歷。 沈寻一手握著桃木杖,另一只手,伸进了怀里,掏出了那枚葫芦玉佩。放在了小远胸口。放上的瞬间,手背上的金纹显现一直向上蔓延,显现出淡淡的金光。 这是他催动了轮迴之力,轮迴之力透过葫芦玉佩,源源不断的输送到小远体內,压制那股邪气。 林见也走了过来,她看了看沈寻,又看了看叶灼。二人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相机举起,手指按下快门,一道白光闪过,相纸缓缓吐出。 画面中的只有一道模糊的人影,和江边那些杀手傀儡一样。而不一样的是,小远只有胸口有一团流彩光晕,而那些杀手彻底变成疯兽的时候,流彩已经流转全身。 小远突然睁眼,发出一声惨叫。 林见被嚇了一跳,捧著相纸的手一抖,相纸落在地上。陆野快步走到叶灼身边,想要应对突发情况。 “是控魂符......”小远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苏瑾给我们下的符,必须定时注入新的控魂符,不然......不然就会这样,生不如死......如果不新注入......一次会比一次严重......这是他控制我们的手段......” 病房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我不想再回去了。即使没有新的控魂符,即使受尽折磨,即使最后死了。我也不想回去了。” 小远不再发抖。他缓缓站了起来。 沈寻没有拆下墨镜,他已经透过墨镜看到了,淡淡的因果链条,缠绕著叶灼和小远。 而叶灼身上的因果,还延伸出门外,一直深入到医院大楼尽头。 而门外的白鹿,却走进了医院大楼里,鹿蹄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 血红的眼睛,像火焰照亮了黑暗。身上散发出淡淡的白光,让火焰燃烧得更加明亮。 第六十章 尘因勘破,邪聚西山 白鹿走进病房,眾人转头看向它,心底的焦躁不安瞬间被抚平,每个人都平静了下来。林场大叔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沈寻明显感觉到,白鹿的气息和以前不同了。眼睛也不一样了。 它走到小远身前,用那双血红的眼睛看著小远,这远古的火焰能带给人们温暖,驱散阴寒的邪气。 小远的脸色渐渐恢復了正常,他的呼吸也已经平稳。 沈寻没有拆下墨镜,他已经透过墨镜看到了,淡淡的因果链条,缠绕著叶灼和小远。而叶灼身上的因果,还延伸出门外,一直深入到医院大楼尽头。 沈寻看著小远,开口了:“你就是小远?” “我是小远,你是沈寻吗?姐姐给我写的信里常提起你。”小远站起身,喉结滚了滚。 沈寻墨镜下的瞳孔露出一丝担忧,没有人看得到:“你体內的控魂符很危险,苏瑾隨时可能把你变成失去心智的傀儡。我刚才已经用轮迴之力,暂时压制了你体內的那股邪气。但是长久下去,不还是得找到解决办法。” “白鹿能也能缓解。不过也只能缓解不能根除。最终还是得去找苏瑾。”敖鲁雅走过来,摸了摸白鹿的脖子。 小远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他知道想要破解苏瑾的控魂符,实在很难。和他在一起的杀手,有很多人,都尝试过逃离,可都没有人能摆脱苏瑾。他的身形还有些摇晃。 “医生说大叔今天必须转去省城的大医院,路上不能没人守著。我跟救护车走,护送大叔去省城。” 这话一出,病房里瞬间静了。 “如果你们相信我的话。”小远看著大家。 叶灼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错愕:“小远,你......” “姐,我知道你们要去对付苏瑾,那是硬仗,我身上带著控魂符,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发作,跟著你们,只会拖后腿。”小远的声音很稳,却藏著掩不住的酸涩。 “大叔是为了守护这片林子才变成这样的,我必须把他平安送到省城。等安顿好大叔,我就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说著,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叶灼,眼底带著少年人从未变过的执拗:“姐,我没忘你教我的,更没忘我穿过的那身军装。我做的这些事,我自己会承担。” 叶灼看著他,眼眶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抬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注意安全,到了就给我报平安。” 就在这时,沈寻摘下了墨镜。盯著小远细细打量。 淡金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泛著极淡的光,他的目光落在小远身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病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白无常的双马尾都凝固在空中,她扒著沈寻的肩头,好奇地看向小远。 沈寻的目光穿透了眼前的少年,看见了更深的、缠在他命线上的因果。 他看见进入那栋摩天大楼里的小远,第一次领到工资的样子。 他看见在部队里和战友在一起训练的小远。 他看见小远穿著校服在叶灼家里写作业。叶灼给他做饭。 他看见小远推倒叶灼爷爷的那一瞬,其实不是他推倒的。他只是想抢爷爷手里的那个铁环。那是爷爷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 本来就打算给这几个男孩子玩的,可是他们却不由分说,上手去抢,爷爷一个没站稳摔在地上,后脑著地。 铁环骨碌碌滚出去很远。他也跑了很远。 现在他要去远方。没人能找到他的地方,苏瑾也找不到的地方。 在控魂符彻底夺取自己生命前,好好生活一次。 半晌,沈寻重新戴上了墨镜,遮住了眼底的金光。他没说什么长篇大论的认可,只对著小远,轻轻点了点头。 就这一个点头,胜过千言万语。轮迴守护者认可的人,从不会错。 小远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他对著沈寻,认认真真地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手臂绷得笔直,像他还在部队里时那样。没有一丝摇晃。 出了病房,眾人在医院楼下的空地上聚齐,商议接下来的行程。老顾靠在皮卡的车门上,指尖夹著一支没点燃的烟,眉头紧锁著:“苏瑾那狗东西,阴招一个接一个,我们得主动出击。总不能等著他找上门来。” “去西山坳。” 敖鲁雅开了口。她刚餵过白鹿,白鹿跟在她身后,纯白的皮毛在晨光里泛著柔光,火红的眼瞳安静地扫过眾人,周身散著一股让人心安的气息。 白鹿一靠近,眾人都浑身一震,觉得神清气爽,沈寻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体內的金血,在快速恢復。 “我们去西山坳,找我姑姑埋下的东西,还有苏瑾。”敖鲁雅的声音很稳,目光看向大兴安岭深处的方向,“我听奶奶说起过,她把百宝腰带留给了奥鲁姑姑,希望她能继承大祭司的位置。可是她希望去城市生活,选择了离开部落。” “百宝腰带......”老顾和林见听到敖鲁雅的话,开始喃喃自语起来。 “我想奥鲁姑姑一定是把百宝腰带埋在了西山坳的那颗大树下面。那是我们部落传下来的圣物,能够感知阴阳节点的异动。苏瑾如果真的在西山坳,那他一定能探查到百宝腰带的气息。我们必须阻止苏瑾。” 就在这时,沈寻忽然走近白鹿,抬了抬手,指尖轻轻触到了白鹿的脖颈。 白鹿没有躲,只是低下头,用鹿角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沈寻的指尖顿了顿,墨镜后的眉峰微微蹙起。 他在白鹿的气息里,感受到了一股陌生的、带著蛮荒与厚重的力量,那股力量里藏著漫长久远的守护与执念,坚硬无比,和白鹿原本温柔纯净的气息完美地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它的身体里,还有另一道魂。”沈寻看向敖鲁雅。 敖鲁雅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抚过白鹿颈侧的长毛,拨开柔软的皮毛,露出了底下那片细密光滑、泛著冷光的鳞片。 陆野和林见都看呆了,老顾和叶灼都已看过了,陆野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甩棍,只有白鹿安安静静地站著,火红的眼瞳眨了眨,没有丝毫异动。 “白鹿和守护神融合了。”敖鲁雅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释然,“就是林场里那只被邪气入侵的野兽,它是这片大兴安岭的守护神,和白鹿一样,从人类还没学会说话的时候,就守著这片林子了。” 林见猛地想起了什么,眼睛瞬间睁大了:“敖鲁雅,之前我们在江边露营的时候,那两个失踪的队员,还有大家在江边看到的、水里的黑影,是不是就是它?” “是。”敖鲁雅点了点头,眼底泛起一丝空洞,“那时候江底的原生灵已经被苏瑾控制了,原生灵从江底出来祸害人们,守护神探查到了,它赶到漠河想要击破控制原生灵的那些触手,它们战斗了很久。” 所有人齐刷刷看著敖鲁雅,在等待著结局。就连沈寻墨镜下的金瞳也微微收缩。 熬鲁雅看了看眾人,继续说道“最终原生灵被击退到江底,再也没有出来。而守护神也被邪气入侵,一直被痛苦折磨。而江边的一大片区域,都被这场激战造成的震动,变得鬆软。那些高楼沉降烂尾了。这场战斗,很多人都看到了,电视台和报纸当时都报导了,可是后来却全都刪除了。” 林见和陆野相互一看,瞬间明白了。原来高楼烂尾是这么来的。 “大家看到一只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从江里出来,都以为那是为祸人间的邪祟,其实,那是守护神。在抵挡著原生灵的那些触手。”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连绵的林海,声音里带著无尽的悵然:“更重要的是,信它的人越来越少了。从前住在镇子里的人,都搬去了大城市,没人再给它掛彩条,没人再对著篝火祈祷,没人再记得这片林子的守护神。没有了信仰,它的力量一天比一天弱,才会被邪气钻了空子,被折磨得痛不欲生,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眾人都沉默了。雪地里只剩下风吹过松枝的声响,白鹿低下头,用头轻轻蹭了蹭敖鲁雅的胳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鸣,像在安慰她。 “不过现在好了。”敖鲁雅笑了笑,抬手擦掉眼角的湿意,“它和白鹿融合了,邪气散了,它再也不会痛了。就算再也没人记得它,就算再也没人祈祷,它还是这片林子的守护神。只要这片林子还在,它就会一直守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白鹿身上,它火红的眼瞳扫过眾人,轻轻眨了眨,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承诺。千年的守护,从未变过。 “放心,我们不会让它白守的。”陆野忽然开了口,他晃了晃手里的对讲机,声音里带著十足的底气。 “来之前我已经安排好了,李总现在在医院里养伤。小布......” 陆野突然想起来,敖鲁雅叶灼老顾根本不认识李总和小布。 “我的人带著几个队员开著两辆加强防护的越野车远远跟在后面。这小子这次把家底都带来了,新的工控电脑,一架全新的大型照明救灾无人机,还有那五十多台小型无人机,全带上了。这次是硬仗,无人机总能派上用场。” 他说著,抬手指了指远处镇子口的方向,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两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口,车窗贴著深色的防爆膜,车顶上装著天线与探照灯,安安静静地候著,像两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那些杀手大概率还在附近盯著,有小布他们在后面跟著,既能提前预警,真遇上了袭扰,也能帮我们拖住。”陆野补充道,“我跟小布说了,保持两公里的车距,无线电全程通联,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匯报。” 沈寻点了点头,没有异议。他见过小布在危局里的沉稳,那个心无杂念的少年,操控著无人机的时候,有著不输任何人的力量。 “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老顾一把拉开了皮卡的车门,“去西山坳,抄近路走林场便道,几个小时就能到山脚下。再晚,天就黑了,山路不好走。” 眾人纷纷应声,各自上了车。 小远没有上车,他要跟隨救护车护送大叔去林场。 小远跑过来死死抱住叶灼,然后撒手,头也不回的回到了病房。 叶灼看著他的背影:“小远,好好活著。记得你曾是个军人。控魂符,我们会找苏瑾。” 小远身型顿住了,回过头,笑了起来:“知道了,姐姐。” 老顾突然转过头来看著沈寻:“沈寻,你给我的那块桃木牌,在江边的时候被子弹打了一个洞,现在还嵌著一颗子弹,它能帮小远吗?” 沈寻没有思索,直接说道:“能,桃木牌力有轮迴之力,虽然不多,但是能够缓解他体內的邪气,这也是一个办法。” 老顾不等沈寻说完就跳下车,朝著小远跑去,他摘下脖子上的桃木牌,交给了小远。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桃木牌是沈寻给的,救了我一命,也能救你。”说罢拍了拍小远的肩膀,跑回了车上。 小远回过头来,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没有人听见,但他说了。 沈寻看著叶灼身上的那条因果线通往医院深处。 他已经知道了,叶灼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他没有说。 打开车门,上了车。 林场的邪气已经全部匯入到漠河江边到西山坳的那根长长的邪气带。 西山坳的异动更甚了。 突然,一阵咕嘟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熬鲁雅,叶灼,老顾都曾听到过。 是那个远古蛮荒的声音。 现在就在白鹿身体里。 “苏......瑾......西......山......坳......” 白鹿说话了,陆野和林见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们听见了吗?白鹿说话了。”陆野看著皮卡车斗里的白鹿大叫起来。 “它现在是两个守护神。大兴安岭的守护神。”敖鲁雅从皮卡车窗里探出头,对著陆野说道。 第六十一章 旧名覆壁,秘径寻源 陆野从镇口的早餐店里买了几笼热包子,分给眾人。门口一笼一笼的包子,散发著热气,盘旋,飞舞,最后匯成一股,飘向天空。 2045副驾驶上的沈寻,看著包子冒出的热气。心里想到的却是漠河江边飘往西山坳的邪气。 林见坐在后排,捧著爷爷的笔记本。白无常坐林见身边,一起看著。陆野握著方向盘,嘴里叼著半个包子。 车子发动的瞬间,他按下了对讲机,跟后面的小布通了联,確认了行进路线。 车队缓缓驶离了满归镇,一头扎进了连绵的大兴安岭林海。 雪后的山林静得不像话,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嘎吱声,和引擎的低鸣。 公路两边的落叶松与白樺树挤在一起,枝条上掛著冰掛,风一吹,就发出叮叮噹噹地轻响,像极了敖鲁雅那枚碎掉的铜铃。 越往深处走,人烟越稀少,路边的护林站大多都空了,门窗破落,被积雪半掩著,像一个个被遗弃的骨架。 林见翻著爷爷的笔记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从杭城小巷,到江边冰面,到烂尾高楼,再到如今的大兴安岭,短短几天,她像走过了別人的一辈子。 “沈寻,”她忽然开口,看向前边闭著眼养神的男人,“你说我爷爷会在哪里?他在笔记本里没写明,只是说他在躲避苏瑾。高楼里的那里红色符咒就是苏瑾为了探查他的位置的。他是在大萨满的帮助下进去高楼,没有被苏瑾察觉的。” 沈寻睁开眼,墨镜滑到了鼻尖,露出那双淡金色的瞳孔。他看著林见,轻轻点了点头:“我看不清你爷爷的那根因果线,它很淡。说明他在刻意隱藏。” 沈寻扶了扶墨镜“说不定,他此刻正在暗处观察著我们的一举一动。” 林见紧咬著嘴唇,看向窗外。没有说话。 白无常又飘上了著沈寻的肩头,拿起一颗山楂果脯递到他嘴边,软乎乎地说:“沈寻,你吃点,补充力气。等找到那个腰带,我帮你打苏瑾!我现在可厉害了,能吞掉他所有的邪祟!” 沈寻张嘴咬住果脯,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却和以前有些不同,枯竭的经脉里,终於泛起了一丝暖意。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白无常的头顶,没说话,可眼底的温柔,却藏不住。 他知道,白无常把自己的灵力,注入到了一颗颗的果脯中。 一包果脯吃完后,沈寻脸上的那抹苍白终於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红润。 他的金血已恢復大半。白无常吞噬的那些邪潮,现在看来,给他的助力不小。 他信对了。 叶灼坐在前麵皮卡车里,刚吃完包子,她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盯著手机屏幕,屏幕上是她和小远的合照,他们两个都穿著迷彩作训服。 她心里清楚,小远选择护送大叔去省城,一半是为了赎罪,一半是怕自己控魂符发作,连累了大家。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眼底的柔软褪去,只剩下冷硬的坚定。 等了结了苏瑾,她一定把小远从控魂符的枷锁里,完完整整地带出来。 车子在林海深处疾驰,太阳渐渐往西沉,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等车队终於抵达西山坳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山脚下立著一座孤零零的护林站,土坯房,木柵栏,院子里堆著枯柴,门窗紧闭,没有一丝灯光,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野兽。 护林站后面,就是连绵起伏的西山坳,黑黢黢的山林在夜色里像一道巨大的屏障,藏著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前路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树木堵死,车辆无法前进。陆野刚把车停稳,手里的对讲机就突然响了,刺啦的电流声过后,传来小布急促的声音:“陆队!陆队!能听到吗?!” “能听到,讲。”陆野立刻按下通话键,车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队员的夜视仪远远发现林子里有动静,我刚放飞无人机扫过下面的林子,热成像显示护林站周围至少有三个埋伏点,从轮廓上看,都带著弩,肯定是陆队说的杀手,就在护林站旁边的树林里,分成三个方向!” 小布的声音带著电流的杂音,却字字清晰,“他们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堵你们进山的路!” 林见的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把爷爷的笔记本放进了挎包,手上抱紧了拍立得。 叶灼的对讲机也收到了消息,她立刻戴好夜视仪。目光锐利地扫向护林站的方向。確实看到不远处的林子里有几个窸窸窣窣的身影。 她把复合弓握在了手里,箭上弦,隨时准备出手。 熬鲁雅解开了安全带,摸了摸鹿骨刀柄。回头透过皮卡后玻璃看著白鹿。白鹿臥在后斗里,眼里的火焰在夜空下格外平静。 老顾接过叶灼的对讲机“现在我们怎么办。” 片刻过后,对讲机里传来陆野的声音:“无人机飞的很高,他们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埋伏,看样子他们想在我们最放鬆警惕的时候搞偷袭。” “杀手已经占据了有利地形,就等著我们上山。保持好角度,用护林站和汽车当作掩体,防止冷箭偷袭,我们先进入护林站集合,商量接下来的对策。”沈寻做出了决断。 一行人迅速下车,从远离杀手的那一面下车。2045和护林站抵挡了大部分射击角度。那些杀手想在这个距离上命中难如登天。 沈寻屏气凝神,感受著屋內,確定没有异常,伸手推了推门。 门上掛著一把锁,却早已严重锈蚀,轻轻一拉,就碎成了渣,纷纷掉落在地上。 沈寻拉开门,一行人进入屋內,白鹿也跟隨眾人进入屋內。 陆野打开强光电筒,把屋內照得通明。 光束扫过斑驳的墙壁,墙皮已经脱落大半,露出了里面的土坯。 所有人看到墙壁上密密麻麻写著的字,顿时僵在了原地。残留的墙皮上,靠近木床的地方,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叶灼。叶灼。叶灼。 很多个“叶灼”叠在一起,涌进眾人的眼睛里。 老顾喉咙动了动看向叶灼,陆野的手电筒晃了一下,光束在墙上扫过,带起一片晃动的影子。林见手指抠住拍立得,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叶灼。熬鲁雅皱褶眉头似在努力回忆著什么。 叶灼整个人都懵了。 她站在屋子中央,看著满墙自己的名字,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她从来没来过这个地方,从来没有。 可那些字跡熟悉得可怕,尤其是那些苍劲的笔画,和爷爷笔记本上的字跡,一模一样。“这……这怎么回事?” 陆野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沙哑,“谁会在护林站墙上写满你的名字?”叶灼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满墙的名字,落在了旁边的那面墙上。那里没有写字,只有一幅画,笔画很简单,看著是想孩子画的。歪歪扭扭,却依旧清晰。 画里是一个大人,还有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男人的脚边,站著一只小鹿。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著一行小字:“小叶灼,五岁啦。” 记忆的闸门轰然炸开。叶灼的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那幅画是爷爷握著她的手,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她记得很清楚。虽然她很小,但是那天爷爷带著一只小百鹿回来,小鹿浑身是血,她被嚇得大哭了起来。 过了一段时间,一个奶奶来到护林站,把小白鹿带走了,她捨不得小白鹿,大哭个没完没了。爷爷拿著那个奶奶送的一个鹿骨吊坠。 吊坠不停地在自己眼前晃,才勉强止住了自己的號啕大哭。 后来爷爷教自己画画,就在墙上画了这幅画。那年,她只有五岁,但她记得很清楚。 “我记得......”叶灼的声音止不住地发抖,“这幅画,我记得。我小时候就住在这里。爷爷是护林员。”她看著木床下面的粗糙的木地板。 “后来去了杭州,他总跟我说,护林站木床下面有一条秘密通道,能通到后山的神仙树那里。” 她快步走到屋子角落那张破旧的木床前,伸手摸了摸床板。“就是这张床。我记得。爷爷出去巡逻时候就把我放在这支床上。” 沈寻走上前,墨镜后的眉峰微微蹙起,一只手搭在叶灼的肩膀上:“应该没错,搬开床,看看秘密通道在不在。”沈寻沉声道。 老顾和陆野立刻上前,合力把那张沉重的木床挪到一边。床板下的地面果然不一样,一块木板周围的缝隙比其他木板要大一些,还有被撬动的痕跡。 沈寻把桃木杖插进缝隙,往上一撬,木板应声而起,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著淡淡的松木香,从洞口涌了出来。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陆野探头看了一眼,转头对沈寻说:“沈哥,我让队员留下来守护林站。这里易守难攻,有车和护林站当掩体,足够拖住那些杀手。”沈寻思索片刻,当即点了点头,眾人也頷首觉得这个方案可行。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小布,听到请回答。” “收到,陆队。”小布的声音立刻传来。 “立刻开车到护林站来,做好防护。操控无人机飞到护林站上空,全程照明,重点监控三个埋伏点。只要有人露头,直接用复合弓射击,这些人是穷凶极恶的杀手,不要和他们硬拼。” 陆野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告诉猴子,不求击杀,只要守住护林站,不让一个杀手衝进来。” “明白!” 几乎是同时,队员们的两辆越野车加足马力朝著护林站开来,猴子踩下剎车一个急剎稳稳停在2045后面。皮卡,2045,两辆黑色越野车,和护林站,围成了一个圈。 加上无人机的监控还有夜视仪,那些杀手即使身经百战,想要突破进来,也得面对他们的几把复合弓。 这时,猴子的夜视仪里发现,前方的林子里出现了两道黑影,分两个方向逼近而来。他们是来侦查的。 “所有人注意,杀手靠近,做好禁戒。小布,和兄弟们架设照明灯组。升到最高扩大照射范围!”猴子制定了作战部署。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从越野车后备箱搬下四套大型组装户外作业照明led灯,开始架设了起来。电源线插到了越野车的外放电插口。 “陆队,我们已就位,你放心,我们一定能守住护林站。”猴子敲了敲门,走进了护林站。 陆野握紧了腰间的甩棍,看著猴子点了点头,“这里由你负责。” 转而看向沈寻“沈哥,队员们就位了,这里有他们在,我们放心先走。”沈寻看著他,又看向猴子。轻轻点了点头。 沈寻看向熬鲁雅,说道:“白鹿怎么办?”秘密通道太窄,又在地下,白鹿无法通过。 熬鲁雅焦急不堪。眉头紧皱,她不能留白鹿自己在这里,万一它出什么事,自己不敢想...... 白鹿发出一声鼻息,那股野兽的咕嚕声再次出现“你们.......先走......我和白鹿......守在这里......” 它甩了甩头,鼻子再次吐出一股白气“这些坏人......我来解决......隨后我......去找你们......” 熬鲁雅看著它的眼睛,看著那团火焰,心底安稳了许多,白鹿已经不是以前的白鹿了,它有了野兽的鳞片,还有復原能力。想来那些杀手也伤不了它。 叶灼最后看了一眼满墙的名字,又看了一眼那幅画,看向林见:“林见,麻烦帮我用相机帮我把墙上的名字和画保存下来。” 她咬了咬牙,第一个弯腰钻进了通道。沈寻紧隨其后,白无常也飘了出来,紧紧扒著他的后背,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见举起相机,按动快门,墙壁上的画面清晰地保存到了吐出的相纸里,她掏出手机翻拍存在了手机里。却又看到魔王东不知何时发来好几条信息。 自己却没发现,不过现在也来不及看了。以后再说,隨即走进通道。 老顾和陆野最后进来,顺手把木板拉回原位,遮住了通道入口。 外面的两道黑影已经摸到了林子边缘,不时地探头观察。 刚才护林站里传来的闪光令他们察觉到了异样。他们已按耐不住了。 密道里的眾人知道,尽头的神仙树在等他们,苏瑾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