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寡赘A误标记太后》 第1章 冷。 刺骨的冷。 像是每一根骨头都被浸入了骨髓深处,逐渐弥漫开来,意识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沉浮,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有无尽的虚无和冰冷。 记忆的最后,是捅进腹部的刀,喷溅的鲜血染红了绝望的眼眸。 陆青,二十三岁,实习法医。因为协助警方完成一具遭受性侵杀害的女尸解剖检验,将一个手段残忍的连环强奸犯送上了审判席,遭到了最烦家人的报复,被当街捅死。 她颓然倒地,身体的温度随着血液一同流逝,比死亡先一步到来的,是巨大的不甘。她做错了什么?捍卫了法律的尊严,守护了逝者的冤屈,却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这算什么道理? 她带着不甘,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 等陆青再度恢复意识,只感觉到刺骨的冷。 她艰难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灰暗的天空,鹅毛般的雪片正无声地飘落,覆盖了周遭破败的屋檐。 她的四肢早已冻得麻木,失去知觉,只有胸口那一点微弱的跳动,提醒着她这具身体还活着。不多时,脑海里混乱地涌入了许多纷杂的记忆。 陆青终于不得不绝望地接受了现实,她死后居然来到了一个名为大雍的古代,当权者横征暴敛,百姓流离失所,造反者更是不胜其数,北方的蛮族趁机攻入京都,女帝仓皇南逃,天下彻底大乱。 而她则成了乱世中一个濒死街头的无名乞丐? 她顿时绝望不已,想张嘴呼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气音。作为一名法医,她见过太多死亡,却从未如此真切地体验过这种生命被一点点抽离、冻结的过程。 也许……就这样死了,也算解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波更猛烈的寒颤打断。 不,她不想死。 无论在哪里,活着才有希望。 求生的本能让她试图蠕动身体,哪怕只是蜷缩起来,但僵硬的四肢根本不听使唤,视线越来越模糊,雪白的世界逐渐被黑暗吞噬。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意识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雪夜的死寂,一双沾满了雪泥的棉鞋停在了她的视线边缘。 “唉,造孽……这世道……” 略显苍老的女声低低叹息了一句,带着一种见惯了人间惨剧的麻木。 陆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地看到一个穿着棉袄的老妇人正低头打量着她,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是……来救她的吗? 求生的欲望,让陆青几乎想伸出手去抓住那片深色的衣角。 但那老妇人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像是要避开麻烦一般,抬脚欲走。是啊,一个快要冻死的小乞丐,谁又会愿意沾染呢? 陆青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比身下的冰雪更冷。 然而,老妇人刚迈出两步,却又猛地停住了。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豁然转身,几步跨回陆青身边,蹲下身,毫不避讳地伸出手,直接探向陆青后颈—— 那是象征着第二性征的腺体位置。 一股微弱气息从陆青腺体散发出来,虽然被严寒和虚弱极大地压抑着,但对于经验丰富的人来说,仍能辨别。那是一种初生朝阳破开晨雾般清冽而富有生机的气息,与这垂死的躯体格格不入。 “果然是乾元。” 老妇人眼中猛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先是惊愕,随即是狂喜,“竟然是乾元,天无绝人之路,娘娘有救了!” 她不再犹豫,迅速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斗篷,将几乎冻成冰棍的陆青严严实实地裹住,然后一把将她抱起,老妇人的力气大得惊人,抱起一个瘦弱的少女竟毫不费力。 突如其来的温暖让陆青几乎晕厥过去,她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温度,意识陷入半昏迷状态,只能感觉到自己被抱着,在风雪中快速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声似乎被隔绝在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异香。 陆青被轻轻放在地上,斗篷被掀开一角,一股更暖和的空气包裹了她。 她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简朴却干净的屋子里,像是某种静室。家具寥寥,但一尘不染,炉火徐徐地燃烧着,驱散了些许寒意。 救她的老妇人正端着一碗热粥过来。 “咳……谢、谢谢婆婆……”陆青挣扎着想坐起来。老妇人见她动作艰难,于是俯身走近,将她小心地扶了起来,将碗中的热粥慢慢给她喂下。 陆青只感觉有热气从胃部升腾而起,缓缓温暖了四肢百骸,整个人仿佛都活过来了,她再度想尝试着坐起来,却因为太过虚弱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老妇人神色古怪地打量着她:“别瞎动,省点力气,待会儿有你受的。” 陆青一愣,还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听到屏风后传来一阵极其压抑却难耐痛苦的呻吟声,那声音沙哑破碎,却依然能听出原本的清越动人。伴随着呻吟,一股极其浓郁的异香弥漫开来,直往人鼻腔里钻,甚至能引动气血翻涌。 她下意识地朝屏风方向望去。 烛光摇曳,将屏风后一个窈窕扭动的人影投射其上。那人似乎极其痛苦,身体难耐地辗转,更让陆青瞳孔骤缩的是,那投影看来……竟是未着寸缕! 曼妙的曲线在烛光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充满了诱惑的味道。 “这……这?”陆青的脸瞬间爆红,心跳莫名加速,一股燥热不受控制地从小腹升起。她接收了这个身体的记忆后,并非不谙世事,结合这异常的信香和屏风后的景象,立刻猜到屏风后的人应是坤泽,正处于某种危险的信期,信香如此浓郁,必然是急需乾元交合。 她看向苏嬷嬷,强烈的危机感让她虚弱的身体爆发出了一丝力气,“多谢婆婆救命,我……我不打扰了,我这就走……” 她挣扎着想爬起身逃离这令人尴尬又不安的境地。然而,她高估了自己虚弱至极的身体,刚撑起一半,就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女君今日就别想走了。”看出她意图,老妇人眸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出手如电,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陆青的后颈上。 “呃……”陆青连一声惊呼都未能发出,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最后模糊听到的是一句低语:“能与我家小姐欢好,是你的福气……” 苏嬷嬷一把接住她昏迷的身体,将她提起,绕过了那道绘着青竹的屏风。 屏风后,锦绣软榻上,曾经的皇后谢见微正深陷于缠情障的折磨之中。 她拥有一张足以倾国倾城的脸,肌肤胜雪,柳眉如黛,清冷的凤眸此刻因极致的痛苦而迷离涣散,脸上满是不正常的潮红,额上沁出的细密汗珠,打湿了凌乱贴在颊边的乌黑鬓发。 而随着她痛苦的喘息,若隐若现的青黑色毒纹爬满了艳丽的芙蓉面,掩住了绝代风华。她死死咬着下唇,已然尝到了血腥味,嫣红的血珠与她苍白的肤色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却仍难以抑制那破碎的呻吟溢出齿缝。 苏嬷嬷上前,将昏迷的陆青放在榻边,上前劝道:“大小姐,您莫再强撑了,快用此人解这缠情障。” 谢见微眼中掠过极度的抗拒,艰难地凝聚起一丝涣散的神智,声音断断续续:“苏嬷嬷,本宫宁可死……也绝不……受此折辱……” 她贵为谢家嫡女,外祖是战功赫赫的镇北侯,满门忠烈。母亲更是权倾朝野的丞相,却遭暴君冤枉沦为阶下囚,不堪受辱在狱中自尽。母亲尸骨未寒,那昏君便罗织罪名,废她后位,将她打入冷宫!甚至……甚至派人意图玷污她清白,她拼死反抗,杀了那龌龊之徒,带着嬷嬷拼死逃出那座吃人的皇宫。 她还未找到生死不明的小妹,她还未手刃仇人,为家人报仇,她不甘心!她逃出宫后不顾一切地修炼,只求速成,手刃仇敌,却没想到急功近利,走火入魔,又引动了昔日被暗算埋下的缠情障,双双爆发,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苏嬷嬷看着自家小姐痛苦的模样,老泪纵横:“娘娘!老奴知道您不甘心,老奴也不甘心。丞相冤死牢狱,您被废受辱,二小姐下落不明,这血海深仇,难道就不报了吗?” “死?容易!可您若就这么死了,侯爷的冤屈谁来昭雪?您的耻辱谁来洗刷?二小姐谁去寻找?那昏君依旧高坐庙堂,逍遥快活。您甘心吗?” “娘娘!”苏嬷嬷的声音带着泣血的恳求,“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老奴实在寻不到解药,这是唯一的生路了。这个乾元,虽来历不明,但气息纯净,或可中和您体内的毒性。此刻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要您能活下来,老奴愿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活下去…报仇……” 谢见微涣散的瞳孔中,不甘与仇恨如同最后的星火,顽强的闪烁着。母亲自尽的绝望,小妹稚嫩的脸庞,昏君得意的冷笑……一幕幕在脑中飞速掠过。 是啊,她不能死!她凭什么要死? 该下地狱的,是那些害她家破人亡的人! 强烈的求生欲和复仇的执念,终于压过了那刻骨的屈辱和身体的抗拒。 她不再压制本能,或者说,她已经无法压制。焚身的烈焰和经脉走火入魔带来的痛苦,让她本能地朝着身边唯一的乾元靠去…… 苏嬷嬷闭了闭眼,咬牙将一颗能激发乾元本能并暂时补充元气的虎狼之药塞进陆青口中,助其咽下。 第2章 彻骨的寒意,是陆青意识复苏时的第一重感受。 仿若赤身坠入冰窟,紧随其后的,却是另一股截然不同的燥热,自丹田处轰然炸开,如野火燎原,在她虚弱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冰与火的极端撕扯,让她在昏迷中也痛苦地蹙紧了眉,发出细微的呜咽。 混沌之中,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异香,强势地钻入她的鼻息。 那香气……似是昙花于夜半极致绽放,馥郁甜腻,带着勾魂摄魄的魔力,引动得她本就紊乱的气血愈发翻腾不休。然则,在这醉人芬芳的底层,又隐隐透出一丝腐朽之气,仿佛正从花心深处开始溃烂,带着一种不祥的绝艳。 是坤泽的信香! 陆青残存的理智在尖叫。 这信香如此狂乱,分明是主人已濒临失控边缘。 她想逃离,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反而在那浓郁信香的牵引下,她自身那微弱的清冽气息——似雪后松针,也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被其缠绕交融,在这密闭的床帏内,酿出诡异迷离的氛围。 就在这时,一具滚烫的躯体依偎过来,缠上了她微凉的四肢百骸。 触碰的瞬间,陆青激灵一颤。 那肌肤的触感仿佛细腻的暖玉,滑得惊人,却也烫得吓人。 躯体的主人发出一声似痛苦又似慰叹的呻吟,本能地在她怀中寻求慰藉。 “不……不可……”陆青在心中呐喊,但本能却做出了完全相反的行为,甚至有些粗鲁。 “不要,痛……” 破碎的泣音像一盆冷水,浇醒了陆青的混沌。她在做什么?乘人之危吗? “对不住…我……”她试图道歉,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模糊的气音。 然而,不等她理清这混乱,体内那被喂下的虎狼之药彻底发作,与霸道的坤泽信香里应外合,瞬间将她那点可怜的理智焚烧殆尽。 她不再是她,而是被本能驱使的兽。 烛影摇红,帐暖生香。 …… 再次恢复意识时,陆青只觉得周身都透着虚弱和寒意,无处不酸痛。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略显陈旧的房梁,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药味和皂角的清气。她似乎正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下垫着干净的布褥,身上盖着的棉被虽旧,却厚实,带来些许暖意。 昨夜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脑海—— 雪夜、老妇、屏风后的剪影,以及之后那场荒诞的迷梦…… 她的脸颊瞬间烧灼起来,羞愧与难堪几乎要将她淹没。 那不是梦。 她真的……与一个素未谋面、且似乎身不由己的女子,有了肌肤之亲…… “吱呀——” 房门被推开,救她的那位婆婆端着一只陶碗走了进来,碗中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浓重的药味。见她睁着眼,婆婆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平淡道:“既醒了,便把药喝了。” 陆青挣扎着想坐起身,奈何四肢百骸酸软无力,起到一半便踉跄着向后倒去。婆婆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肩膀,将那碗漆黑的药汁递到她唇边:“莫要乱动,好生喝了。” 药汁极苦,入口涩得舌根发麻,陆青蹙着眉,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温热的药液滑入腹中,渐渐化开一股暖流,稍稍驱散了些体内的寒意。 喝完药,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犹豫再三,还是鼓足勇气,声音嘶哑地开口问道:“多、多谢婆婆。昨夜,那位……姑娘……可还好?”话一出口,她便觉不妥,脸颊更是烫得厉害,慌忙垂下眼睫,不敢与婆婆对视。 苏嬷嬷接过空碗,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深邃难辨:“劳你挂心,我家小姐已无性命之忧。” 听她如此说,陆青心下稍定。 但听对方语气疏离,她心中的愧疚更甚,急忙解释道:“婆婆,昨夜之事……我、我实非有意冒犯……当时我……”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苏嬷嬷打断她的话,听不出喜怒,“且说说,你姓甚名谁,何方人氏,因何流落至此?” 陆青心头一紧,真名实姓、来历背景,皆不可言。 她垂下头,掩去眸中神色,模仿着流浪儿的惶惑,低声道:“我……我叫陆青。自小便没了家人,四处流浪,前几日天寒,找不到吃食,便……便晕在了雪地里……幸得婆婆搭救……” 苏嬷嬷静静听着,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似在掂量她话语的真伪。 半晌,才道:“既是如此,你便暂且在此将养些时日罢。” “那…那位小姐……”陆青忍不住又抬眸,眼中带着未尽之意。 “小姐之事,非你该问。”苏嬷嬷语气陡然转厉,“安心留在此处养伤,莫要随意走动,莫要探听不该知之事。否则……” 她未尽之言中透着寒意。 陆青连忙应声道:“是,我明白。绝不给婆婆添乱,多谢婆婆救命之恩。” 苏嬷嬷见她态度恭顺,神色稍缓,不再多言,端着空碗转身离去,房门被轻轻带上,落锁之声隐约可闻。 室内重归寂静。 陆青怔怔地靠在床头,心绪如麻,一静下心,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昨夜发生的荒诞之事。那位‘小姐’究竟是何人?为何要与一个陌生人欢好?那婆婆言语间自带威仪,绝非常人仆妇。此处又是何地? 无数疑团萦绕心头,却寻不到一丝头绪。 如今她只知道,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就阴差阳错卷入了一场莫名的风波中,吉凶难测。而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唯有暂且隐忍,徐图后计。 身体的疲惫再次袭来,她在浓浓的不安中,沉沉睡去。 …… 此后数日,陆青便被安置在这间狭小却干净的厢房内。 每日里有小尼姑模样的年轻女子来送饭,却始终沉默寡言,问什么都不答。那日救她的苏嬷嬷再未露面,更遑论那位神秘的小姐。 她的身体在汤药将养下,渐渐恢复了些气力,不再如初醒时那般虚弱不堪。然而,一种莫名的寒意却如同附骨之疽,盘桓在她经脉之中,驱之不散,每逢夜深或天气转阴,便隐隐作痛。 陆青不解其由,只当是身体受了寒落下的后遗症。 这日午后,她正倚在窗前,望着院中一株枯瘦的老梅发呆,房门再次被推开。 来的竟是苏嬷嬷。 她手中端着一碗药,神色较之前几日,似乎缓和了些许。 “陆女君,感觉身子可好些了?”苏嬷嬷将药碗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陆青依旧苍白的脸上。 陆青连忙起身,敛衽行礼:“多谢婆婆挂怀,已好多了。” “嗯。”苏嬷嬷微微颔首,“今日之药,与往日不同,你需得趁热喝了。” 陆青依言端起药碗,这药味闻起来,似乎比之前的更加苦涩,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她心中微疑,但不敢多问,屏息将药汁一饮而尽。 药液入腹,初时仍是那股熟悉的暖意,但不过片刻,那股盘桓不去的寒意竟被引动,与药力剧烈冲突起来。她只觉得丹田处一阵刀绞般的剧痛,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忍不住闷哼一声,弯下腰去,手中药碗啪地摔落在地,碎裂开来。 “呃啊……”她痛得蜷缩在地,浑身瑟瑟发抖,齿关都在打颤。 苏嬷嬷站在一旁,并未上前搀扶,只淡淡道:“忍一忍,药力化开便好。”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微哑的声音自门外响起:“苏嬷嬷,何事喧哗?” 陆青痛得视线模糊,循声望去,只见一抹素白的身影立在门边。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觉其身姿窈窕,气质清寒孤绝,宛如月下霜华,雪中寒梅。 是昨晚那位小姐吗?她竟亲自过来了? 陆青一时忘了疼痛,怔怔地望着那抹身影。 苏嬷嬷忙转身行礼:“惊扰小姐了。是女君正在用药,药性有些烈,故而……” 那抹素白身影缓缓踏入房中,步履略显虚浮,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她走近几步,目光落在蜷缩在地、冷汗涔涔的陆青身上。 陆青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 刹那间,她呼吸一滞,连腹中的剧痛都仿佛忘却。 那是一张……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脸。 女子以纱遮面,仅仅露出上半张脸,眉眼当真是如画精致,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点墨般的凤眸。此刻正淡淡地扫视过来,眸中无波无澜,宛若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陆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便是那夜之人,自己在那般境况下,竟与这样一位女子……种种情绪交织涌上心头,让她一时忘了言语,只呆呆地望着对方。 那女子见她直勾勾盯着自己,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厌色,随即转开目光,对苏嬷嬷道:“既无大碍,便好生照料着。” 声音依旧清冷,不带丝毫温度。 说罢,她竟不再多看陆青一眼,转身便欲离去。 “姑、姑娘留步!”陆青不知哪来的勇气,强忍着腹痛,挣扎着撑起身子,急切道,“那夜……那夜之事,陆青实非有意唐突……若、若有什么能弥补……” 女子脚步顿住,却未回头,只留给陆青一个清冷孤绝的背影。 “弥补?”她轻嗤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你拿什么弥补?” 陆青语塞。 是啊,她如今自身难保,一无所有,又能拿什么弥补? 女子微微侧首,用那双清冷的眸子睨着她,日光透过窗棂,在她精致的脖颈上投下淡淡光晕,更显其肌肤剔透,不似凡人。 第3章 接下来的几日,陆青便在一种持续的不适中度过。 那碗每日准时送来的汤药,成了她最大的折磨,药汁漆黑粘稠,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苦气。更让她心惊的是,每次喝完药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体内便会掀起一阵剧烈的反应。 先是那股盘桓不去的寒意仿佛被激怒,在四肢百骸间流窜,冷得她齿关发颤,恨不得裹紧所有能御寒的东西。可这寒意还未退去,一股灼热便从丹田处猛地升腾而起,如同野火燎原,与寒气激烈地交织冲撞。 尤其到了夜晚,这股燥热之感更为明显。 “呃……” 陆青蜷缩在床榻一角,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仿佛有一股无名火在她体内左冲右突,不得宣泄,烧得她口干舌燥,心浮气躁,连薄薄的棉被都显得厚重闷人。 “难道是这个所谓‘乾元’的身体,本身肝火旺盛,又被虎狼之药催发所致?” 她对这个世界的身体与药理知之甚少,只能凭借过往有限的知识胡乱揣测。这种对身体失去掌控的感觉,让她深感不安。 一日深夜,陆青再次被那股燥热扰醒,喉间干得发疼。 她索性披衣起身,轻轻推开房门,想到院中透透气。 夜凉如水,一轮残月孤悬天际,为寂静的院落覆上一层霜华。 “爸,妈……你们还好吗?” 她望着那轮与故乡并无二致的月亮,鼻尖一阵发酸。曾经的她,是父母引以为傲的女儿,如今却身陷异世,成了一个生死不由自己的‘药罐子’。 巨大的落差和迷茫,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压抑的低吟,隔着院墙,随风飘入了她的耳中。 那声音……似痛苦,似喘息,带着难以承受的折磨。 陆青猛地一怔,这声音……竟与那夜发出的声音有几分相似!只是此刻听来,似乎更多了几分强行忍耐的痛楚。 她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心跳莫名加速。 意识到自己在听墙角,陆青顿觉万分羞惭,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 她不敢再多停留一秒,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回房内,轻轻合上门,将那若有若无的呻吟彻底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抚着怦怦直跳的心口,长长舒了口气。 非礼勿听,那位小姐于她而言是救命恩人,亦是……一场意外。 她不能,也不该有任何冒犯之举。 …… 一墙之隔的另一处院落。 景象却与陆青想象的香艳旖旎截然不同。 寒风凛冽,积雪未融。一个半人高的木桶置于院中,桶内并非热水,而是刺骨的冰雪与寒水的混合物! 谢见微整个人浸泡在这冰水之中,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此刻早已被冰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却依旧玲珑的曲线。她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露出的皮肤冻得发青,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然而,比这严寒更骇人的是她的脸—— 原本光洁的脸颊,此刻竟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青黑色纹路,使得那张本该倾国的容颜,呈现出一种妖异而可怖的景象。她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的闷哼。 “娘娘,老奴求您了,快出来吧!这寒水涧的冰水至阴至寒,您再用此法强行逼毒,莫说根基受损,怕是……怕是于子嗣有碍啊!”苏嬷嬷跪在木桶边,老泪纵横,声音凄惶,双手死死抓着桶沿,恨不得立刻将人拖出来。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那双凤眸即便在极致的痛苦中,依旧带着不屈的倔强。她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子嗣?本宫连命都不要了……还要什么子嗣!咳咳……若能逼出这缠情障免受摆布,便是废了……又何妨!” 她口中的‘缠情障’,正是剧毒与走火入魔内力交织而成的恶果。 “可这太冒险了,娘娘,您看看您现在的样子。”苏嬷嬷心痛如绞,“那‘缠情障’已深入经脉,与您融为一体,强行逼出,无异于刮骨抽筋,一个不慎,便是经脉尽断的下场啊!” 她往前膝行两步,压低声音,泣血劝道:“娘娘,老奴已有稳妥之法。那陆清,这几日皆按时服用‘引阳散’,其乾元信香已被催发滋养……娘娘,您只需……只需再忍辱几次,依功法而行,便可逐步将此毒渡到她身上。老奴救她一命,她就当是报恩了。娘,留得青山在啊!” “忍辱,呵呵……”谢见微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悲怆。冰水刺痛着她的肌肤,毒素灼烧着她的经脉,而比这更痛的,是那份不得不依靠陌生乾元、承受欢好来续命的屈辱。 可是,苏嬷嬷说得对。 仇恨未报,小妹未寻,她不能死,更不能成为一个废人。 许久,就在苏嬷嬷以为她快要支撑不住时,谢见微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好。” 苏嬷嬷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将人扶出来,好像生怕谢见微后悔,又道:“娘娘放心,老奴……明日便去安排。” 谢见微颤抖着没接话,苏嬷嬷只当她默许了。 …… 是夜,陆青体内的燥热之感比前几晚更甚。 听到的若有若无的痛苦低吟,如同魔音绕耳,不时在她脑海中回响。在纷乱思绪与身体的躁动双重夹击下,她竟不知不觉堕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中,依旧是红罗帐暖,暗香浮动。 那女子虽容颜模糊,可那双点墨凤眸不再冰寒疏离,而是水光潋滟,带着一丝迷离,一丝难耐,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邀请。 她们的气息交缠,紧密缠绕,难分彼此。 “嗯……”梦中人发出一声婉转的低吟,不似痛苦,反倒像是愉悦的叹息。那滚烫的躯体主动贴近,柔荑般的手指引着她,抚过细腻的腰线,划过光滑的脊背…… 触感真实得骇人。 陆青只觉得气血翻涌,那股一直被压抑的燥热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在梦中汹涌奔腾。 “小姐……”她无意识地呢喃,俯身下去,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咚!” 一声闷响,陆青猛地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竟从床榻上滚落在地。 冰凉的地面刺激着皮肤,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回想起梦中那旖旎暧昧的场景,陆青的脸瞬间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龌龊!陆青啊陆青,你怎可如此……如此好色!” 她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心中充满了羞愧与自责。那位小姐身中剧毒,痛苦不堪,自己却在此做这等荒唐春梦,实在非君子所为。 这份愧疚,在她次日清晨面对苏嬷嬷送来的药碗时,达到了顶峰。 “婆婆。”陆青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过药碗,她垂着眼,低声抗拒道:“我感觉身体已经大好了,这药……可否不喝了?” 苏嬷嬷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目光在她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扫过,似是看穿了她昨夜未曾安眠,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带着几分了然:“女君近日夜里,是否觉得燥热难当,五内如焚,似有一股火气……不得发泄之法?” 陆青的脸轰的一下更红了,嘴唇嚅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等羞耻的身体反应,竟被对方一语道破,她只觉无地自容。 见她如此情状,苏嬷嬷心中更有了底,语气反倒坦然了几分,解释道:“此药名为‘引阳散’,药性确是猛烈了些。只因女君此前身子亏损得厉害,信香过于淡薄,恐难以……满足坤泽之需,故需每日进补,催发信香,固本培元。” “满、满足……”陆青听得头皮发麻,忙不叠地连连摆手,语无伦次道,“不、不用补了!我真的觉得好了,多谢婆婆费心,这药……还是免了吧。” 苏嬷嬷也不与她争辩,只伸出手道:“女君既说好了,且让老身一探脉象。” 陆青迟疑着伸出手腕。 苏嬷嬷搭指其上,凝神细察。 片刻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手:“脉象确实比前几日有力了许多,信香也凝实了不少。也罢,今日便再用这最后一次吧,此乃固本培元的关键,女君莫要前功尽弃。” 听闻是最后一次,陆青心下稍松,若能摆脱这每日的折磨,再忍一回似乎也无不可。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接过了那碗漆黑的药汁。 药汁苦涩腥气依旧,她皱着眉,小口小口地吞咽。 喝到一半时,苏嬷嬷似是随意地开口,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 “把药喝了,养足精神。今晚,好好伺候我家小姐。” “咳咳咳……什、什么?”陆青猝不及防,一口药汁呛入气管,顿时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飙了出来。 她抬起头,惊恐万分地望着苏嬷嬷,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苏嬷嬷对她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显然很是不满,眉头蹙起,语气带上了几分教训的意味:“一个乾元,怎的如此小家子气?阴阳调和,本是天道人伦,你这般扭捏,倒像是我逼良为娼一般!” 陆青哪怕身为一个现代人,面对如此过于露骨的虎狼之语,一时之间也是招架不住,吭哧吭哧半天,未憋出半个字反驳。 见她脸色更红,苏嬷嬷顿了顿,目光在陆青羞愤交加的脸上转了一圈,摇了摇头:“看来,还需好生学习一番才行,免得莽撞,伤了我家小姐千金之躯。” 说罢,她竟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线装册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陆青怀里。 第4章 一整日,陆青都坐立难安,无法平静。 那本无字册子里的画面,总在不经意间闯入脑海,引得她面红耳赤,旋即又是深深的羞愧与无措。她并非懵懂无知,却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被动地卷入这等亲密之事,对象还是一位身不由己、看似清冷孤高的女子。 “怎么办?难道真要……”她喃喃自语,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她试图理清思绪,这个世界,与她所知的历史截然不同。乾元、坤泽、信香……这些陌生的词汇背后,是一套截然不同的社会规则和生理结构。 那位小姐,究竟是何人? 为何会身中如此诡异,需要依靠乾元才能缓解的毒?那老嬷嬷看着身手不凡,言语间自带威仪,绝非常人。她们主仆身上,必然隐藏着极大的秘密。 未知带来恐惧,陆青对自身处境的担忧让她难以静心。 直到日头渐渐西斜,暮色四合,为简陋的厢房笼上一层昏黄的光晕。 “吱呀——” 房门被推开,苏嬷嬷端着食盘走了进来,上面摆着几样比平日精致些的小菜和一碗米饭。 “女君,用膳吧。多吃些,晚上才有力气。” 苏嬷嬷将食盘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 陆青看着那饭菜,胃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毫无食欲。她踌躇再三,终于鼓起勇气,低声道:“婆婆,昨夜之事,实属意外。我知小姐身不由己,我……我亦非有意唐突。这般行事,终究是强人所难,我……我不愿如此。” 她说完,紧张地垂下头,不敢看苏嬷嬷的脸色,生怕引来雷霆之怒。 出乎意料地,苏嬷嬷并未动怒,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与无奈,她看着陆青,眼神复杂:“女君天性纯良,老身知晓。可若非走投无路,老身又怎会出此下策,玷污自家小姐清白?” 陆青顿住,隐约觉得心中猜测得到证实。 苏嬷嬷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沉痛:“不瞒女君,我家小姐……命途多舛,遭奸人暗算,身中‘缠情障’之毒。此毒阴狠无比,每逢信期便如烈火焚身,若无乾元信香中和引导,轻则经脉尽毁,重则……香消玉殒。” 陆青虽已猜到七八分,但亲耳听闻,仍是心头一震。 苏嬷嬷见她神色动容,继续道,语气带上了恳求:“女君,那夜大雪,老身救你,虽是存了私心,寻乾元为小姐解毒,但终究是救了女君一命,可是如此?” 陆青默然点头。救命之恩,是事实。 “如今,能救小姐性命的,唯有女君你了。”苏嬷嬷上前一步,眼中竟泛起了泪光,“老身知道此事委屈了女君,更委屈了我家小姐。可人命关天,难道要老身眼睁睁看着小姐被毒折磨致死吗?女君,求你看在老身救命之恩的份上,救救我家小姐吧。她……她真的快撑不住了!” 说着,苏嬷嬷竟作势要屈膝跪下! 陆青大惊失色,慌忙上前一步,死死托住苏嬷嬷的手臂:“婆婆万万不可,您这是折煞我了!” 她看着苏嬷嬷苍老面容上的绝望,再想到屏风后清冷孤绝、却被剧毒折磨的身影,心中天人交战。救命之恩,占身之实,对方悲惨的处境……种种因素交织在一起,让她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若她坚持不肯,岂不是眼睁睁看着那女子毒发身亡? 更何况,自己这条命,确实是人家救的。 进退维谷间,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没有力量,没有依仗,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完全掌控。 除了妥协,她似乎别无选择。 “……婆婆请起。”陆青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低声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若此举真能救小姐性命,我……我愿尽力。只是还请婆婆转告小姐,陆青绝无轻薄之意,一切……皆是情非得已。望小姐……莫要觉得过于委屈才好。” 苏嬷嬷闻言,这才顺势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连连点头:“女君深明大义,老身代小姐谢过了。小姐她……明白的。”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叮嘱道:“只是小姐她金枝玉叶,身子娇贵,又初次承欢,难免……不适。晚些,还请女君务必温柔些,莫要……莽撞折腾。” 这话直白得让陆青刚刚平复些许的脸颊再次爆红,她几乎是梗着脖子,胡乱地点了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女君快些用膳吧,老身稍后再来。” 苏嬷嬷见她应下,神色缓和许多,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房门再次关上。 陆青看着桌上的饭菜,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坐了下来,味同嚼蜡地开始吞咽。她需要体力,需要保持清醒,无论接下来面对什么。 饭后不久,苏嬷嬷去而复返,这次是带她去沐浴。 热水氤氲,洗净了身躯,却洗不去心头的忐忑。换上一身干净的细棉中衣,陆青感觉自己像一件被精心包装好的礼物,被送往已知却无法逃避的命运。 夜色已浓,苏嬷嬷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走在前面,陆青默默跟在后面。 穿过寂静的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房舍前。 苏嬷嬷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一丝清冷的幽香扑面而来。 内室里烛光摇曳,一道屏风隔绝了视线,但陆青能清晰地看到,屏风后映出一道端坐的身影,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在极力维持着某种尊严。 苏嬷嬷停下脚步,恭敬地朝屏风方向道:“大小姐,老奴将女君带过来了。”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回应:“嗯。” 那声音清冷依旧,却似乎比白日里更加虚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青盯着屏风上那道剪影,一时竟失了神。 昨夜混乱的记忆与眼前这清冷孤寂的身影重叠,让她心中五味杂陈。 苏嬷嬷轻轻推了她一下,递给她一个眼神,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落锁。 室内顿时只剩下她和屏风后的人,以及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陆青僵立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也能隐约听到屏风后那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两人心头。 许久,许久。 终于,屏风后传出一个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隐怒与不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嬷嬷……没教你怎么做吗?” 陆青被这声音惊醒,脸上瞬间滚烫。 是了,这种事,难道还要等对方主动吗?她想起苏嬷嬷的叮嘱,想起那本册子上的内容,不知名的勇气涌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小姐,那……我进来了。” 说着,她绕过屏风,脚步有些不自然地走了进去。 屏风后的景象,让她瞬间愕然。 只见床榻上,女子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墨缎般的乌发带着湿润的气息,随意披散在胸前,更衬得肌肤如玉。脸上依旧覆着轻纱,遮住了口鼻,只留下那双点墨般的凤眸,在烛光下冷冷地睨着她。 眸底深处,却似有暗流涌动。 随着陆青的靠近,空气中那丝清冷的幽香仿佛被点燃,骤然变得浓郁,很快弥漫开来,直往陆青鼻子里钻。 而陆青体内,被“引阳散”催发滋养了数日的乾元信香,以及那股莫名的燥热,仿佛遇到了催化剂,瞬间被引动、沸腾。小腹处升起一股强烈的冲动,让她几乎控制不住地想将眼前这清冷的女子拥入怀中。 她死死咬着下唇,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想说些什么来缓解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和身体的躁动。 “我……” 然而,她刚吐出一个字,床榻上的人似乎也已到了极限。那‘缠情障’的毒性在乾元靠近的刺激下彻底爆发,摧毁了她强装的镇定。 她喉间溢出一声难以自抑的娇哼,随即又强撑着瞪向陆青,声音带着颤抖,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命令的口吻,怒道:“愣着做什么?还要我……还要我伺候你不成?”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陆青耳根通红。 她再不敢迟疑,慌忙凑到床边,伸出手,颤抖着去解对方中衣的系带。 动作笨拙而生涩,好几次都差点扯成死结。 谢见微似乎已被缠情障折磨得失去了力气,在她笨拙的动作下,身子一软,竟直接倒入了她的怀中。 那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带着阵阵轻颤。 “唔……”怀中人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似乎对这不受控制的靠近感到羞愤。 陆青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 “把……把灯吹了……” 谢见微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羞耻。 “哦,好,好!”陆青如蒙大赦,连忙应声,转身就要下榻去吹灭桌上的烛火。 “废物!”谢见微似是恼她动作太慢,低斥一声,只见她勉力抬起手,指尖对着烛台方向轻轻一弹——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烛火应声而灭,室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窗纸,带来些许微光。 陆青心中骇然:内力,这世界果然有武功,一个女子竟然如此厉害!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认知,肩头骤然一痛,竟是谢见微忍耐到了极限,张口在她肩上咬了一口,不重,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第5章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陆青便醒了。 她昨夜回到厢房后,几乎是睁着眼睛到天亮,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缠绵种种,以及最后被踹下床的郁闷经历,心绪复杂难言。 那位小姐似乎嫌弃她了。也难怪,不是自愿的鱼水之欢,没有人会欢喜的。可她也是被迫的,更不想如此,事后被毫不留情的踹下床,着实有些伤人了。 她正苦恼着,很是想去与那女子说清楚,苏嬷嬷忽然推门进来了。 陆青礼貌地喊了声婆婆,斟酌着该怎么开口。 “女君,大小姐要见您,有要事相商。”苏嬷嬷语气比昨日更缓和了些。 陆青不知道那位难伺候的小姐突然见她干什么,到嘴边的话又噎了回去,心中忐忑,只能默默跟上。 再次来到那间内室,隔着屏风,看到后面那道已然端坐的身影,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不由再次想到昨夜被踹下床,一时紧张的手脚不知如何安放。 苏嬷嬷示意她停在屏风前,自己则站到了一旁。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窗外隐约的鸟鸣。 过了一会儿,屏风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叫陆青?” 那声音比昨夜平稳了许多,依旧如冰珠落玉盘,虽然中气不足,却依然能听出原本的悦耳质感。陆青的脸莫名有些发热,她赶紧低下头,应道:“是。” “抬起头来说话。”那声音又道,听不出喜怒。 陆青依言抬起头,目光却不敢直视屏风后的身影,只敢看着屏风上绘着的傲雪寒梅,花瓣边缘似乎都带着冷意。 屏风后的身影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我的情况,嬷嬷想必已与你略说一二。我们主仆遭逢大难,流落至此,我更是……身中奇毒,容貌有损。” 她的语气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许久才道:“我信香意外失控,幸得你……相助,才保住性命。昨夜...实在一时难以适应,羞愤之下,才将女君踹下床,是我失礼了,望女君见谅。” 听她如此说,陆青的不快当即散了,忙道:“小姐言重了,我...无碍。” 瞧出她并没恼怒之色,谢见微继续道:“多谢女君。然坤泽之身,举步维艰,眼下还需你继续相助。” 陆青屏住呼吸,知道关键时刻来了:“小姐请讲。” “我如今这般模样,且身负血海深仇,已无可能再如寻常坤泽般婚嫁。但世间对坤泽苛求尤甚,若无乾元相伴,寸步难行。”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语速放缓,却字字清晰,“你既无家可归,我又需一个名分遮掩,以方便行事,躲避仇家。你……可愿入赘于我?” “入赘?”陆青彻底愣住了,没想到对方提出的会是这样一个要求。 “不错。”声音依旧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对外,你便是我的女君,我们以结发之名,前往南州寻亲。我可保你衣食无忧,亦可继续为你调理身体,你需尽赘君之责,对外交际,掩人耳目。他日若……若我大仇得报,或家人寻来,自有离去之时,届时亦会予你足够银钱,安度余生。你,可愿意?” 这听起来……像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陆青思考着,她眼下确实需要一个身份适应这里并且活下去,而这位小姐需要一个乾元来做挡箭牌,方便逃亡,并可能……继续需要她来解毒? 她看向屏风后的身影,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影在微光中显得纤细而单薄,带着一种故作坚强的脆弱。想到她身中剧毒,容貌被毁,背负血仇,流离失所,如今只能想出这般无奈之法自保……陆青心中同病相怜的感觉顿时涌起。 罢了,同是天涯沦落人。更何况,对方于她有之恩,尽管初衷不纯,但终究救了她的命。而她……也确实在阴差阳错下与对方有了肌肤之亲。 于情于理,于恩于义,她似乎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或许,也是她融入这个世界,弄清自身处境的一个契机。 没再犹豫,陆青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屏风的方向,郑重地点了点头,清晰地说道:“我愿意。” 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屏风后沉默了片刻。 陆青又补充道,语气诚恳:“小姐于我有恩,又……遭遇此事,陆青虽不才,亦知责任二字。入赘之事,我心甘情愿,日后定当尽心竭力,照顾小姐,绝无二心!”她顿了顿,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只是……我如今一无所有,身份低微,怕是……委屈了小姐。” “无妨。”屏风后的声音似乎因她这番话而柔和了一些,“钱财身外物,你既应下,此后便是一体。我名林微,在外人面前,需以结发相称,你唤我‘娘子’便可。” “是,林……娘子。”陆青从善如流,轻声唤道,脸上有些发烫。这个称呼,让她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真的与此人有了某种斩不断的联系。 “嬷嬷。”谢见微唤道。 苏嬷嬷连忙应声:“老奴在。” “去准备一下吧,我们今日便动身,前往南州。” “是,大小姐。”苏嬷嬷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看了陆青一眼,眼中带着些许嘉许,随即快步退下安排事宜。 陆青站在原地,看着屏风后的身影缓缓起身,消失在视线之外。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心中百感交集。 很快,小小的尼庵便忙碌起来。苏嬷嬷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虽不华丽,却结实耐用。她正将一些简单的行李包裹搬上车,想来便是她们仅剩的财物了。 陆青见状,连忙上前帮忙。 她身体经过几日将养,虽仍有寒意盘桓,但力气恢复了不少。她小心翼翼地接过苏嬷嬷手中的物事,一件件安置在车厢角落,动作仔细,生怕磕碰了。 苏嬷嬷看了她一眼,见她手脚麻利,神色恭顺,眼中多了几分满意。 “我去唤林小姐。”陆青放好东西,低声对苏嬷嬷说道。 “陆女君。”苏嬷嬷在她身后提醒,“既已说定,往后在人前,需得改口了,。” 陆青脚步一顿,应道:“我……我晓得了。” 她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里面住着的那位,是她名义上的“娘子”,可实际上,却是一位神秘、清冷、脾气似乎还不怎么好的女子。她抬手,指尖在冰冷的门板上蜷缩了一下,终究还是轻轻叩响。 “叩叩叩——” 里面没有回应。 陆青等了一会儿,只好硬着头皮,压低声音,对着门缝讷讷地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像蚊子哼哼:“小……小娘子,该动身了。” 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谢见微依旧戴着那方面纱,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点墨凤眸和光洁的额头。她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斗篷,兜帽边缘露出一圈柔软的绒毛,更衬得她露出的肌肤白皙,眉眼清冽。 此刻,那双凤眸正含着薄怒,没好气地瞪着她,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着清晰的训斥意味:“谁准你这么喊的?以后不准带‘小’字!” 陆青被她瞪得一懵,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本是想喊小姐,临到嘴边想起苏嬷嬷的叮嘱,慌忙改口成了娘子,谁知情急之下竟喊成了小娘子,倒显得轻佻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并非有意唐突,可谢见微已不再看她,径直越过她,朝着马车走去。 斗篷的衣角带起一阵微寒的风,拂过陆青的脸颊,留下淡淡的药香。 陆青看着那抹素色的背影,心里有些懊恼,又有些无奈,只得默默跟了上去。 谢见微已走到车边,苏嬷嬷连忙放下脚凳,扶着她上了马车。车帘随之垂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里面的情形,也隔绝了陆青的视线。 陆青站在马车旁,看着那晃动的车帘,一时有些无措。 是跟着进去吗?里面空间本就不大,与那位娘子面面相对,光是想想,就让她觉得呼吸不畅,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正当她踌躇不前时,苏嬷嬷已利落地收起了脚凳,看向她:“女君,还愣着做什么?外面风大天寒,快上车吧。” 陆青看了看紧闭的车厢,又看了看坐在车辕上,手握缰绳的苏嬷嬷,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她上前一步,对苏嬷嬷道:“婆婆,我……我想跟您学赶马车。” 苏嬷嬷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哦?” 陆青连忙解释,语气诚恳:“我总不能一直闲着,让您一个长辈在外驾车受累。我学会了,以后路上便能替您分担些。”更重要的是,她实在需要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身份转变,以及应对车厢里那令人尴尬的相处。 苏嬷嬷闻言,打量了她片刻,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看穿了她几分心思,但终究没有点破,反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算是满意的神色:“女君有心了。也好,多学一样本事,总不是坏事。上来吧。” 陆青松了口气,连忙绕到另一边,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车辕,在苏嬷嬷身侧坐下。车辕冰冷坚硬,寒风吹在脸上如刀割,但比起进入车厢,她宁愿待在这里。 苏嬷嬷一挥马鞭,轻喝一声:“驾!”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庵门外积雪的石板路,驶向了茫茫的官道。 一路上,苏嬷嬷开始教导陆青如何驾驭马匹,如何控制车速,如何在雪天路滑时保持平稳。陆青学得极为认真,她本就聪慧,加上在现代社会虽没赶过马车,却也学过骑马,对操控和方向有些概念,上手竟比苏嬷嬷预想的要快得多。 第6章 三人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酒气和吃食的热浪扑面而来,将门外的严寒稍稍隔绝。 客栈大堂不算宽敞,只零星摆着几张木桌,显得空落而陈旧。 一个肩上搭着灰白布巾、身形精瘦的伙计立刻从角落阴影里小跑着迎了上来,他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眼珠却灵活地转动着,迅速在三人身上溜了一圈,最后落在为首的苏嬷嬷身上。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声音带着点常年迎客的沙哑。 “住店。”苏嬷嬷声音平稳,目光扫视着整个大堂,“把我们的马牵到后院,用上好的草料细细喂了。” “好嘞,您放心。”伙计高声应着,侧身将三人往里让。 陆青紧了紧背上不算沉重的包裹,跟在苏嬷嬷身侧,和谢见微并肩而行。 一进门,西边靠墙的桌前,四个身影便吸引了陆青的注意。他们围坐而饮,个个带着兵刃,身材魁梧,满脸虬髯,正大口灌着酒,粗壮的手臂上肌肉虬结,面露精光,像黑夜里的鹞鹰。 他们同时抬眼看来,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和打量。在扫过戴着面纱、身段窈窕的谢见微时,微微停顿了一瞬,似是低声说了些什么。 东边角落,则坐着一老一少。老妪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身形佝偻,一双眼睛浑浊无神,似乎有些畏寒地缩着肩膀。她身边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发髻,小脸冻得通红,却有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新进来的客人。 柜台后,一个穿着半旧绛紫色棉裙的女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她算珠拨得极快,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头也懒得抬,仿佛对来客毫无兴趣。 那伙计小跑着到柜台前,高声喊:“掌柜的,三位客官,要两间上房!” 女掌柜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她约莫三十许年纪,容貌寻常,唯有一双柳叶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生意人的精明。“上房?”她声音也是懒懒的,“没了,就剩一间了,住不住?” 苏嬷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上,道:“店家,行个方便,我们三人,挤一间房实在不便。你看,可能再腾挪一间出来?银钱好说。” 见到银子,女掌柜脸上立刻像春风解冻般露出了笑容,语气也热络了几分:“哎哟,这位客人真是大方!您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后头伙计住的那间倒是能挤出来,就是条件简陋些,怕委屈了您。” “无妨,有地方栖身便好。”苏嬷嬷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店家了。让我家女君和娘子住上房,再劳烦准备些热乎吃食,我们稍后下来用。” “成,保管安排得妥妥当当。”女掌柜利落地收了银子,朝伙计使了个眼色。 伙计心领神会,哈着腰:“三位客官,请随小的上楼看看房间?” 三人跟着伙计踏上吱嘎作响的木楼梯。二楼走廊幽深,只有尽头挂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光影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伙计推开一扇房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倒也干净。“这就是上房了,您三位先歇着,饭菜好了小的再来请您。” 打发走伙计,苏嬷嬷立刻闩上门,脸色凝重地压低声音:“这掌柜的和伙计,看上去反应平平,但楼下西边那几个带着刀刃的大汉,太阳xue微鼓,眼神凝而不散,是外家功夫的好手,需得提防。” 谢见微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山野,眉头紧锁:“这客栈选址诡异,人员混杂,绝非善地。我们今夜需格外警醒。” 陆青听着两人的分析,心中不安更甚,忍不住开口:“婆婆,不若……您与林小姐同住这上房?我去住那伙计的房间也好。” 苏嬷嬷却摇了摇头:“不可,我们既扮作寻常人家,主仆分明才是正理。若让女君你去住下房,反而惹人怀疑。老奴就在隔壁,有事也能照应。” 陆青还想再说什么,谢见微已转过身,清冷的眸光扫过她:“嬷嬷说得是,不必多言。” 见她如此说,陆青只好将担忧咽回肚里。 稍事休整,三人下楼用餐。 大堂里,那四个大汉仍在默默喝酒,偶尔低声交谈两句。东角的一老一小正小口吃着简单的面饼就咸菜,女掌柜依旧在拨弄她的算盘,眼皮都不抬一下。 不多时,伙计就手脚麻利地端上饭菜。苏嬷嬷出手大方,菜肴颇为丰盛,一盆热气腾腾的炖肉,一盘烧鸡,两碟时蔬,还有一壶烫好的酒。 苏嬷嬷不动声色地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在每道菜和酒水中都试了试,对谢见微和陆青微微颔首,示意无毒。 这才动筷。 陆青确实是饿了,立刻埋头吃饭,扒拉了好几口,抬头才发现苏嬷嬷正在给她‘娘子’布菜,她顿时有些尴尬。而谢见微却只略动了几筷子便停了,显然没什么胃口,示意苏嬷嬷吃。 三人一边吃饭,一边侧耳听着周边动静。 东角那对祖孙的对话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大堂里也隐约可闻。 那老妪唉声叹气,声音苍老沙哑:“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人心惶惶,谁还有闲心看咱们这吞刀吐火的把戏?班主也散了,就剩咱祖孙俩……唉,再往南走走看吧,听说南边安稳些,兴许能混口饭吃。” 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却也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懂事:“姥姥别担心,囡囡会努力赚钱的。等到了南边,咱们找个大点的城镇,囡囡表演得再卖力些,一定能养活姥姥!” “乖囡……”老妪摸索着拍了拍小姑娘的手,语气满是怜惜。 而西边那四个大汉,几碗烈酒下肚,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声音粗豪,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剽悍气息。 一个满脸虬髯的汉子猛地灌了一口酒,将酒碗重重顿在桌上,骂道:“他娘的,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乱了。京畿重地,竟被那赤眉军一帮泥腿子给攻破了,陛下……唉,仓皇南下,这脸面都丢尽了!” 旁边干瘦些的汉子冷哼一声,压低了些声音:“南下?说得好听,不过是将祖宗基业丢下跑去南边享福罢了。现在北边戎狄狼子野心,趁着咱们内乱,叩关南下,烧杀抢掠,边关几成焦土!我听说……”他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朝廷里有人主张,干脆割让北雍三州给戎狄,换取他们退兵,好让朝廷能腾出手来专心剿灭内部的匪患。” 另一个黑脸汉子道,“割地求和,镇北大将军谢挽云可不是吃素的,能答应?” “谢帅自然是主战的!”另一个汉子接过话头,“听说谢帅已在北雍府誓师,力排众议,抬棺出征,扬言要与戎狄主力在‘落鹰峡’决一死战。那可是个易守难攻的险地,谢帅这是抱了必死之心啊!” 听着听着,谢见微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猛地一僵,虽然她迅速恢复了常态,但那瞬间的凝滞,还是被坐在她身侧的陆青敏锐地捕捉到了。陆青心中一动,联想到谢见微那不寻常的气度,心中隐约有了些猜测,但见谢见微面色恢复如常,便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只将这份疑惑压在了心底。 那几个大汉还在继续议论,酒意上头,言语间愈发无所顾忌。 语气中已然带了几分嘲讽:“忠君爱国?那是太平年月喊的口号,如今这光景,各地节度使、豪强哪个不是拥兵自重,划地称王?我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什么?不就是图个前程,图口饭吃,谁能给兄弟们好处,咱就跟谁干。管他上面坐的是皇帝老子,还是……”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听着这些关乎天下大势的议论,陆青只觉得口中的饭菜更加滋味难辨。她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乱世的残酷与复杂,以及个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渺小与无奈。 就在这时,东角的小姑娘忽然跳下凳子,笑嘻嘻地凑了过来,打断了陆青纷乱的思绪。 她黑亮的眼睛灵活地转动着,目光在油光锃亮的烧鸡上停留了一瞬,咽了口口水,才仰着脸对看起来最和气的陆青说:“几位贵人,看个戏法吧?不要钱的,赏我个鸡腿就行!” 谢见微眉头微蹙,没说话。苏嬷嬷面色一沉,挥手赶人:“去去去,一边去,莫要打扰我家主人用饭。” 小姑娘却不怕,双手合十,继续央求,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嬷嬷,看看吧,就看一个,可好玩了。就要一个鸡腿,一个就好!” 苏嬷嬷见她纠缠不休,担心惹谢见微心烦,正欲起身将她撵走。 陆青看着她通红的小脸和渴望的眼神,心中微软,又见她身后那老妪行动不便的模样,生出几分怜悯。她伸手撕下一个肥嫩的鸡腿,递给小姑娘:“小妹妹,鸡腿给你,戏法我们就不看了。我娘子身子不适,喜静。” 小姑娘眼睛一亮,双手接过鸡腿,脆生生地道:“谢谢女君,谢谢娘子,祝贵人们心想事成,平安喜乐!”她拿着鸡腿,一蹦一跳地跑回角落的桌前,献宝似的递到那老妪面前,“姥姥,快看,好大的鸡腿。您快吃!” 那老妪似乎眼神不好,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唔,好香啊……囡囡吃,姥姥不饿。” “我吃过了,贵人赏的,可香了。姥姥您快尝尝!”小姑娘执意将鸡腿往老妪嘴边送。 两人推让了几下,小姑娘这才就着鸡腿边缘,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咂咂嘴,然后硬塞到老妪手里:“看,我吃过了,姥姥您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7章 这声凄厉的尖叫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客栈内的平静。 女掌柜拨弄算盘的手猛地一顿,算珠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西边的四个大汉几乎同时放下了酒碗,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盯住门口那瘫软的血人。而角落里的那对祖孙,老妪将小姑娘紧紧搂在怀里,满目惶恐。 陆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苏嬷嬷则一步踏前,将两人护在身后,警惕地扫视着大门方向以及客栈内众人的反应。 而谢见微并未有什么反应,只是将目光落在那血人身上,冷静地观察着他的伤口和状态。 “鬼……白色的鬼影,人都死了……都死了……” 那人似乎精神已然崩溃,语无伦次地哭嚎着。 伙计吓得脸色发白,躲到了柜台后面。女掌柜强自镇定,柳叶眼里闪过一丝惊疑,扬声喝道:“哪里来的疯子胡言乱语,伙计,快把他弄出去!” 然而,没等伙计动作,那魁梧的虬髯大汉猛地一拍桌子,声如洪钟:“且慢,让他说清楚。你是什么人?什么鬼?在哪里遇到的?”他身旁那干瘦汉子也附和道:“是啊,这荒山野岭,倒不怕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怕是人为装神弄鬼!” 大喊着跑进来的人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瘫在地上大口喘息,嘴里不停叨念着有鬼,显然没将问话听进去。 虬髯大汉顿时不耐烦,直接呵声道:“快给老子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不然老子现在就剁了你!” 那人这才回过神来,缩了缩脑袋,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叫王老五,行商赶路贪近,走了…走了山间小路…没想到…商队…全完了!那白影闪过,人…人就断了,没看到人,根本没看到人啊!就…就只剩下我…我装死…才…才逃出来……” 王老五语无伦次,显然惊魂未定。 “放屁!”虬髯大汉猛地一拍桌子,声如洪钟,“哪来的什么鬼影,定是你这厮吓破了胆,自己魔障了!” 王老五挣扎着抬起头,拼命摆手:“真的,是真的,大爷,我亲眼所见!那影子白惨惨的,飘忽不定,我那些伙计……” “闭嘴!”另一个干瘦的大汉厉声打断,眼神凶狠,“再敢胡言乱语,妖言惑众,老子剁了你喂狗!”他手按在刀柄上,煞气逼人。 王老五吓得浑身一哆嗦,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敢再大声嚷嚷。 他惊惧地环顾四周,目光在凶神恶煞的刀客,和气质清冷的陆青一桌扫过,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看似人畜无害的老妪和小姑娘身上。他陪着小心,挤出笑脸爬了过去,在她们那桌的空位坐下,压低声音,絮絮叨叨地又开始诉说,仿佛这样才能缓解他的恐惧。 小姑娘似乎好奇心极重,歪着头问:“老伯,真的有鬼呀?长什么样子的?” 王老五抹了把虚汗,心有余悸地低语:“真的…小丫头,不骗你…那影子,嗖一下过去,人就…就两半了…吓死个人嘞……”他兀自沉浸在恐惧中,嘀咕着鬼影杀人。 他们声音虽小,但离得不远的陆青和谢见微却听得清楚。苏嬷嬷微微蹙眉,低声道:“小姐,这世上…当真有什么鬼魅不成?” 陆青正想凭借自己的知识分析两句,谢见微已先开口,声音清冷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再恶的鬼,哪及得上人心可怕。”陆青闻言,知她又想起了自身遭遇的背叛与磨难,心中了然,便默默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客栈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个手持长剑、作女君打扮的人走了进来。她容貌甚是普通,不声不响地走到柜台,向柳三娘要了些吃食,便默默坐到了离陆青她们不远不近的一张空桌上,低头安静用餐,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存在感极低。 然而,苏嬷嬷却眼神一凝,凑近谢见微,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大小姐,此人走路几乎无声无息,脚下轻盈异常,轻功修为…深不可测。” 谢见微闻言,隔着面纱瞥了那女剑客一眼,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气息也略显急促。苏嬷嬷见状忙道:“此地龙蛇混杂,大小姐您脸色不好,先回房歇息吧,老奴留下看着便是。” 谢见微微微颔首,起身时目光扫过陆青。陆青一时不知该跟着回去还是留下,有些无措。谢见微脚步微顿,低声留下一句:“你在此处待着吧。”语气听不出喜怒。 陆青略显尴尬地点点头:“…好。”目送谢见微上楼。 接下来的时间,客栈里众人各自怀着心思吃饭。 不多时,吃完饭的小姑娘,再次跑到大堂中央,声音清脆: “各位贵人老爷女君小姐们,路途无聊,风雪扰人,让囡囡给大家表演个戏法解解闷吧,赏几个铜板就好。” 她先是表演了几个简单的手彩,空手取物、铜钱过杯,手法虽熟练,但在座诸人各有心事,反应平平。 坐在角落的老妪这时放下手中的粗茶碗,用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开口道:“囡囡,别拿这些不入流的小把式糊弄贵人了,把你那压箱底的宝贝亮出来,给诸位贵人们开开眼!” 囡囡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好嘞,姥姥说得对,各位贵人请看好了!接下来,请看我们的宝贝——乾坤颠倒匣!” 她一边说,一边费力地拖出那个看起来颇为古旧的大木箱,打开箱盖向众人展示里面空空如也。 “此匣乃祖传宝物,内藏乾坤之妙。只需两人入内,关上匣盖,囡囡我念动咒语,施展神通,片刻之后……”她故意拉长声音,“再开匣时,两人的头颅便会瞬间互换,长到对方的脖子上,神不神奇?” 这噱头十足的介绍终于吸引了一些目光。 囡囡趁热打铁,拉着老妪的手:“姥姥,咱们给贵人们露一手!” 老妪颤巍巍地站起身,和囡囡一起,在众人注视下,弯腰钻进了箱子。 盖子合上。 囡囡在里面似乎还能听到她清脆的声音:“姥姥等一下,马上就好。” 片刻寂静后,箱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以及囡囡一声故作玄虚的轻喝:“换!” 箱盖猛地从里面被推开。 首先探出来的是囡囡的脑袋,她脸上挂着得意的笑。紧接着,旁边冒出来的是老妪身体,然而——那头上赫然是囡囡那张笑嘻嘻的脸,而囡囡小身体的脖颈上,顶着的正是老妪布满皱纹的面容。 “哈哈哈!”顶着老妪脸的囡囡用稚嫩的嗓音笑道,“好玩吗?” 而顶着囡囡脸的老妪则用苍老的声音说:“乖囡,快变回来,莫吓着贵人。” 两人再次缩回箱内,又是一声响动,再次开箱时,已然恢复了原状。 这神奇的一幕,远比之前的手彩要震撼得多,众人纷纷叫好,就连在现代看惯了魔术的陆青也被这古代的戏法镇住了,将苏嬷嬷给的铜钱放在了囡囡的锣里,由衷的夸了句:小妹妹,你真厉害! 小姑娘被夸很是高兴,当场给陆青变了一朵梅花递给她,才走向别处讨赏。 当她走到四个大汉那桌时,他们喝的酒意正酣。 虬髯大汉一把按住囡囡的小锣,斜着眼,带着酒气喷道:“小丫头,跟你姥姥换有什么看头?有本事,把爷爷我和李猛的头换换,让咱也尝尝当对方是啥滋味!”他掏出一块不小的银锭拍在桌上,笑道:“成了,这些全是你的,不成……嘿嘿,你这匣子,还有你这小脑袋,就都别要了!” 囡囡小脸一白,瑟缩了一下,看向老妪。 老妪浑浊的眼睛动了动,最终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请两位爷入匣。” 两个大汉狂笑起身,带着满身酒气,一前一后钻进了那幽暗的木箱。 箱盖咔哒一声合拢,严丝合缝。 囡囡围着箱子走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最后在箱盖上一拍—— “乾坤颠倒,移!” 咒语声落,万籁俱寂。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箱子上。 囡囡小手按在箱盖上,用力向上一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没有预想中的嬉笑怒骂,没有头颅互换后的滑稽场面。 只有—— “噗通……” 两颗硕大的头颅发出两声闷响,从箱口跌落,重重砸在地板上,翻滚了几圈,面朝上方停下。他们的眼睛瞪得极大,仿佛至死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失去了头颅的脖颈处,鲜血如同压抑已久的喷泉,带着‘嗤——’的恐怖声响,猛地从箱内向上喷射而出,滚烫的血点溅上屋顶、梁柱,甚至溅到了离得稍近的桌椅上。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撑满了整个客栈。 那无头的尸身,在箱中兀自挺立了片刻,才缓缓向前栽倒,发出两声闷响。 整个大堂,死一般寂静。 第8章 刹那的死寂后,整个客栈炸开了锅。 “杀人了!杀人了!” 王老五第一个尖叫起来,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指着那两颗头颅,脸上肌肉扭曲变形:“鬼!是那个鬼影,它追来了,它钻进箱子里杀人了!” 他的尖叫声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客栈内压抑到极致的恐慌。 “鬼……鬼真的来了?!” “快跑!快跑啊!” 胆小的伙计吓得腿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女掌柜柳三娘也变了脸色,手中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珠子滚落一地。 剩下的那两名大汉,赵龙和钱虎,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勃然大怒。 “锵!锵!” 两把雪亮的钢刀同时出鞘,刀尖直指吓得抱在一起的老妪和小姑娘。 “老妖婆,小贱种!”赵龙目眦欲裂,满脸横肉因愤怒而抖动,“你们搞的什么鬼把戏?竟敢害我兄弟性命,老子要你们偿命!” 钱虎更是咬牙切齿,眼中凶光毕露:“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谁派你们来害我们的?不说实话,老子把你们剁成肉泥!” 老妪吓得浑身发抖:“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啊。老婆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这匣子……它就是祖传的戏法机关,以前从没出过差错,不关我们的事啊。” 小姑娘囡囡早已吓傻了,只会缩在老妪怀里呜呜哭泣,小脸惨白如纸。 钱虎狞笑一声,“放你娘的狗屁,什么样的戏法机关能瞬间割掉两个大活人的脑袋?当老子是三岁小孩?” 说着,他举起钢刀,就要劈下! “住手!” 一个清亮却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出声之人身上——正是陆青。 她双手在袖中微微握紧,面对两把寒光闪闪的钢刀和满地的鲜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而一旁的苏嬷嬷,显然没想到她居然会开口,一脸的愕然和不赞同。 但身为一个文明的现代人,陆青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对祖孙被当场砍死。 “你是什么东西?”赵龙猛地转头,刀尖转向陆青,眼神凶狠,“敢管老子的闲事,活得不耐烦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迎着他充满杀气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我只是觉得,事情还没弄清楚。若真是她们祖孙杀人,为何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这不合常理。” 赵龙嗤笑,“老子看你们就是一伙的,再多嘴,连你一起砍了。” 他作势就要挥刀。 “且慢。” 苏嬷嬷一步上前,挡在陆青身前。她虽未亮兵刃,但身形稳如磐石,一双老眼精光闪烁,冷冷盯着赵龙和钱虎:“我家女君只是说出她的疑虑。你们若想滥杀无辜,老身虽年迈,却也不能坐视。”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赵龙和钱虎对视一眼,他们能看出这老仆妇不简单,但兄弟惨死,怒火攻心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了。 “好啊,看来真是同伙。”赵龙眼中杀机更盛,“那老子就送你们一起上路,给我兄弟陪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诸位,可否听在下一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位一直安静用餐的女剑客,不知何时已放下筷子,缓缓站起身。她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布衣,手持长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眼下情况不明,妄动刀兵,只会让真凶有机可乘。”女剑客的目光扫过赵龙、钱虎,又看了看陆青和苏嬷嬷,最后落在那对惊恐的祖孙身上,“这两位若真是凶手,断不会用如此拙劣明显的方式当众杀人。依在下看,不如先让这位……”她看向陆青,“这位女君查验一番,或许能找出些端倪。” 钱虎脸色阴沉,盯着女剑客:“你又是谁?凭什么插手?” 女剑客淡淡道:“在下不过一路人,见不得无辜者枉死罢了。若查验后证实她们确是凶手,届时二位再动手,也为时不晚。” 钱虎还想说什么,赵龙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女剑客片刻,又看了看地上兄弟的尸体,终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老子倒要看看,能查出什么花样来。” 他刀尖一指陆青,恶狠狠道:“你,去验!若验不出个所以然,或者敢耍花样……”他冷笑一声,未尽之言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陆青心头一紧,但事已至此,已无退路。 她定了定神,对苏嬷嬷低声道:“婆婆,我去看看。” 苏嬷嬷眉头紧皱,显然不放心,但见陆青眼神坚定,只得低声叮嘱:“万事小心。” 陆青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血腥的现场。 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血泊边缘。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陆青胃里一阵翻腾,她强行压下不适,迫使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尸体上。 作为一名法医,她见过太多死亡,但如此近距离接触刚被斩首的尸体,仍是第一次。她必须尽快进入专业状态。 她在尸体旁蹲下,先仔细观察了两颗头颅。 头颅的面容因极致的惊恐而扭曲,双目圆睁,瞳孔散大,显然是瞬间死亡,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切口……”陆青喃喃自语,目光落在断颈处。 她凑得更近了些,不顾血污,仔细观察创面的形态。 “创面极其平滑。”她语气凝重,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清晰可闻,“几乎没有锯齿状的撕裂痕迹,这说明凶器异常锋利,切割速度极快。切割方向是从左至右,略微向上倾斜。这意味着,凶手是从死者左侧出手,以一定角度,由下向上发力……” 她顿了顿,眉头紧锁:“这种角度不太寻常。若是正面挥砍,通常是水平或略微向下。这种由下向上的切割,要么凶手位置较低,要么……”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还在瑟瑟发抖的王老五。 “王老五。”陆青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之前说,你的同伴是被‘白影’所杀。你还记得,他们的伤口是什么样的吗?” 王老五被她突然点名,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道:“伤、伤口?就是人一下子……就断了啊!头……头飞出去……” “伤口整齐吗?”陆青追问,“就像被极其锋利的刀,一下子切断那样?” 王老五努力回忆着,脸上恐惧更甚:“好、好像是的……当时吓懵了,没看太清……但、但好像是很整齐……血喷得老高……” 陆青心中一凛。 她再次低头,仔细对比眼前这两具尸体的伤口,又回想王老五的描述。 “伤口特征极其相似。”她缓缓开口,“都是瞬间切割,创面平滑,出血量大。如果王老五没有看错,也没有夸大其词的话……那么,杀死这两位的凶手,和使用‘白影’手法杀死王老五同伴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种利器。”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鬼影……鬼影跑到箱子里杀人了?” “这客栈里真的有鬼?它现在就在我们中间?” 王老五中邪般大喊一声,恐慌顿时如同瘟疫般急速蔓延。 就连赵龙、钱虎这样刀头舔血的悍勇之徒,此刻脸色也变了。他们持刀的手微微颤抖,眼神惊疑不定地扫视着四周,仿佛那无形的‘白色鬼影’就潜伏在某个角落,随时可能再次出手。 伙计吓得缩成一团,女掌柜柳三娘也脸色发白。就连一直冷静的女剑客,眉头也微微蹙起,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只有陆青,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虽然心跳如鼓,却明显不相信鬼魅之言。 “鬼魅之说,虚无缥缈。”她提高了声音,试图压过众人的恐慌,“我更相信是人为。是同一种极其锋利的凶器,配合特殊的手法或机关,制造出的杀人效果。” 她的话像是一盆冷水,让部分人稍稍冷静下来。 赵龙喘着粗气,盯着陆青:“人为?你说说看,怎么个人为法?众目睽睽之下,箱子盖着,人进去还好好的,一开箱头就掉了。” “这正是需要查明的。”陆青转向那个巨大的乾坤颠倒匣。 木箱此刻静静地立在那里,箱口边缘还滴答着鲜血,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阴森恐怖。陆青走近木箱,先检查外部。箱子做工颇为粗糙,木板厚实,接缝处用铜钉加固,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大道具箱。 她伸手摸了摸箱壁,又轻轻敲了敲。 “声音沉闷,木板很厚。”她自语道。 接着,她深吸一口气,俯身探向箱内。箱底积着一层暗红的血泊,两具无头尸身以诡异的姿态交叠着。陆青强忍着不适,伸手在箱内四壁仔细摸索。 “内壁光滑,没有明显的凸起或机关触发点……”她一边摸索,一边低声说着自己的发现,指触碰到箱底时,忽然顿了顿,“底板……”她用力按了按,“似乎有些微不平整的震动感。” 她连忙趴得更低,仔细检查箱底木板。 在血污的掩盖下,木板的纹理似乎有些异常。她用手指沿着木板的缝隙细细探查,终于在靠近箱子后部的位置,摸到了一条几不可见的接缝。 “这里……”陆青眼睛一亮。 她尝试着用力去推那块底板,起初纹丝不动,她又换了几个角度,加大力道。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紧接着,那块约莫两尺见方的底板,竟然被她向上推开,露出了下方黑黝黝的空洞! 第9章 箱底密道被发现的那一刻,赵龙和钱虎的怒火瞬间转向了客栈主人。 “锵!锵!” 两把钢刀几乎同时出鞘,寒光闪过,直指柜台后的女掌柜柳三娘。 赵龙一个箭步上前,刀尖几乎要点到柳三娘的鼻尖上,他目眦欲裂,额上青筋暴起:“说!这他娘的密道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搞的鬼?” 钱虎也从侧面逼上,堵住柳三娘的退路,狞笑着:“藏在地窖里杀人?好手段啊!怪不得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开客栈,原来是家黑店。” “奴家……奴家冤枉啊!这下面……这下面就是个普通的地窖。” 柳三娘吓得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如筛糠,连连摆手:“好汉明鉴,这兵荒马乱的,奴家一个坤泽在此开店,不得不多留个心眼。那地窖就是存放些酒肉,还有……还有一点保命的金银细软,就怕哪天遭了匪,万万不敢害人性命啊!” “金银细软?”钱虎眼睛一眯,贪婪之色一闪而过,“哼,说得倒是可怜,谁知道下面有没有藏着你那杀人同伙。” 赵龙刀锋一偏,抵在柳三娘脖颈旁:“少废话,带路,下去看看!” “我…我带路,我带路……”柳三娘颤声应着,哆哆嗦嗦地从柜台下摸出一盏油灯,用火折子点燃。 灯火摇曳,映照着她惨白的脸。 赵龙用刀尖抵着她的后背:“走!” 钱虎则一把拽过缩在墙角的老妪和小姑娘囡囡:“你们也下去,要是敢耍花样,老子先宰了你们!” 老妪吓得几乎站不稳,囡囡则死死抱着姥姥的腿,浑身发抖。 一行人——柳三娘举灯在前,赵龙、钱虎押着祖孙俩紧随其后,鱼贯钻入箱底密道。 陆青盯着黑洞洞的密道入口,眉头紧锁。 她凑近苏嬷嬷,压低声音:“婆婆,有些不对……” “嗯?”苏嬷嬷侧耳倾听。 “如果凶手是从密道下面往上切割,创面应该向下倾斜,而血迹应该往两侧喷洒。”陆青一边回忆着刚才的勘查,一边比划,“但您看那血喷溅的最高点。” 苏嬷嬷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屋顶,暗红的血点溅在离地约一人半高的位置。 陆青接着分析道:“可现在这些血迹,更像是血液在箱内先向上喷射,然后才溅到屋顶。这提示……凶手很可能是在箱子内部,或者至少是在与死者脖颈平齐的高度,用一个极快、极锋利的东西,水平扫过。” 苏嬷嬷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杀人者应该不是在密道下动的手。”陆青肯定道,“要不……我下去看看?也许地窖里还有其他线索。” 苏嬷嬷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也好。你下去仔细瞧瞧,老奴留在上面以防意外,万事小心。” “我明白。”陆青点头,深吸一口气,也弯腰钻进了密道。 密道入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向下是一段粗糙的石阶,约莫十余级。 陆青下来时,柳三娘手中的油灯已经将地窖照亮大半。 地窖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是夯实过的土墙,角落里果然堆放着不少陶土酒坛,用油纸封着口。另一侧挂着几串风干的腌肉和腊肠,散发着一股混杂的酒气和肉腥味。 赵龙和钱虎正举着另一盏灯,仔细检查着地窖的每一个角落。 “墙是实的。”赵龙用刀背敲打着土墙,发出沉闷的响声。 钱虎则蹲在地上,仔细查看地面:“没有新鲜血迹,也没有拖拽痕迹。” 柳三娘缩在一边,低声啜泣着,显得无比委屈和恐惧。 老妪和囡囡则被推到墙角,祖孙俩紧紧抱在一起,不敢出声。 陆青下来后,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站在入口处,仔细观察整个地窖的环境。 她的目光从堆放的酒坛、悬挂的腌肉,扫到角落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最后落在头顶——密道入口的正下方。 那里正是木箱底板的对应位置。 “女君。”柳三娘看到陆青下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您可得给奴家作证啊,这地窖就是存东西的,哪有什么杀人凶手……” 陆青没有接话,只是继续仔细地打量着周围。 而赵龙和钱虎已经探查了一遍,最后走到那个上着锁的小木箱前,用刀指着柳三娘,厉声呵斥:“把这个箱子打开。” 柳三娘愣了愣,抖着手找了半天,才打开木箱上的铜锁。 箱盖掀开。 里面果然如她所说,有一些散碎银两和铜钱,用布包裹着。 但除此之外—— “金子!”钱虎眼尖,第一个叫出声。 只见散碎银两下面,赫然压着几锭黄澄澄的金元宝,每锭约莫五两重,在油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赵龙和钱虎的眼睛瞬间直了! 贪婪之色难以掩饰地浮现在两人脸上,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柳三娘脸色更白,慌忙解释:“这、这是奴家攒了多年的积蓄……就、就是防身用的……” 钱虎舔了舔嘴唇,伸手就要去抓。 “等等。”陆青突然出声。 她的手按在了箱盖上,挡住了钱虎的动作。 钱虎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陆青不理他,而是走到悬挂腌肉的地方,目光在肉串之间移动,最后停在一处——那里,两条腊肠之间的缝隙,比别处要宽一些。 仿佛曾经有什么东西从中间穿过,将腊肠挤开了。 陆青伸手,轻轻拨开腊肠。 后面的土墙上,什么也没有。 但她没有放弃,用手指在墙面上细细摸索。 土墙夯得很实,表面粗糙。 忽然,她的指尖触到一点异样。 在约莫齐腰高的位置,有一小块墙面,手感比周围要光滑一些。 非常细微的差别,若非刻意寻找,根本察觉不到。 陆青趴得更近,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看。那块光滑的区域,形状不规则,约莫指甲盖大小,边缘与周围的墙面像是长期摩擦所致。 “这里……”她喃喃自语。 “发现什么了?”赵龙凑过来,语气急切。 陆青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暂时没有。” 她环视整个地窖,目光最终落回那个小木箱里的金元宝上。 “掌柜的,”她转向柳三娘,“这些金子,你平日都放在这里?” 柳三娘点头如捣蒜:“是、是啊……地窖隐秘,比放在房里安全……” “那你不怕被人发现这密道?”陆青追问。 “这……”柳三娘语塞,随即解释道,“箱子有锁,而且……而且奴家平日很小心,从不让外人知道……” 陆青不再多问。 赵龙和钱虎又仔细搜查了一遍,确认地窖没有其他出口,也没有发现新鲜血迹或打斗痕迹。 一无所获。 两人虽然不甘,但注意力显然已经更多地被那几锭金元宝吸引了。 “看来……真不是这儿动的手。”钱虎舔着嘴唇,眼睛却死死盯着木箱。 赵龙也咽了口唾沫,但还算克制:“既然查完了,先上去。” 一行人返回大堂。 陆青钻出密道时,发现谢见微已经下来了,正端坐在之前的位置上。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面纱遮脸,只露出一双点墨凤眸。 但陆青敏锐地察觉到,那双看向自己的眸子里,似乎多了一抹……探究? 她心中一跳,连忙移开视线,快步走到苏嬷嬷身边。 “怎么样?”苏嬷嬷低声问。 陆青将地窖里的情况简略说了一遍,最后压低声音:“没发现地窖有其他出口,老板娘藏在箱子里的金子很显眼,赵龙和钱虎似乎起了贪念。还有...地窖墙上有一处异常光滑,像是长期摩擦所致,不知道是否与杀人有关。” 苏嬷嬷眉头微蹙:“这事情还真蹊跷……” 两人说话间,谢见微的目光一直落在陆青身上。 等陆青说完,她才轻轻开口,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藏得够深啊。” 陆青一愣,转头看她。 谢见微的凤眸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没想到你还会仵作之术。观察入微,分析缜密,倒是有几分本事。” 陆青莫名有些心虚,忙低下头,解释道:“只是……只是学过一些皮毛,不值一提。从前流浪时,在义庄帮过忙,跟老仵作学了两手,糊口而已。” “哦?”谢见微尾音轻扬,“义庄的老仵作,还教你看血迹喷溅,分析凶器?” 陆青额头渗出细汗:“这个…老仵作经验丰富,什么都懂一些,我……我也是瞎琢磨……” 谢见微没再追问,只是轻哼一声,移开了目光。 但那声轻哼里,分明带着几分‘信你才怪’的意味。 陆青暗暗松了口气,心中却警铃大作。 这位‘娘子’心思敏锐,自己必须更加小心,免得露出太多破绽。 第10章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木柴在火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愈发凄厉的风雪呼啸。 赵龙与钱虎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对真相的渴求,只有赤裸裸的狠厉与算计,兄弟死了固然痛心,但那些金子却是意外之喜。 “还查什么查,我看凶手就是这两个妖人,用这劳什子邪术箱子,害死了我两个兄弟!”赵龙上前一步,刀锋几乎要碰到老妪花白的头发:“我现在就杀了她们,为我兄弟报仇。还有这个客栈也邪性,老板娘你那些金子就当是买命钱了,以祭奠我兄弟在天之灵!” 钱虎也狞笑着跨出,堵住了祖孙二人可能的退路:“大哥说得对,跟这两个妖人废什么话,一刀一个,干净利落。拿了银子,天一亮咱们就走,这鬼气森森的地方,老子多待一刻都觉得晦气!” “冤枉……冤枉啊!” 老妪枯瘦的手紧紧搂着吓呆的囡囡,拼命摇头,声音嘶哑: “贵人明鉴,老婆子……老婆子祖孙二人行走江湖,只为混口饭吃,怎么敢害人性命?这箱子……这箱子它以前真的没出过事啊!定是哪里坏了,或是…或是冲撞了什么……” 囡囡把小脸死死埋在姥姥怀里,瘦小的肩膀剧烈颤抖着,连哭都不敢大声。 “还敢狡辩!”钱虎不耐烦地喝道,“箱子是你们的,戏法是你们变的,人死在你们箱子里。不是你们搞的鬼,还能是谁?” 眼看那明晃晃的钢刀就要落下—— “等等!” 一个微颤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这单方面的审判。 陆青再一次站了出来。 她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白,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脏,然后毅然起身挡在了祖孙二人面前。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谢见微,面纱之下的凤眸里,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苏嬷嬷眉头紧蹙,脚下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已是蓄势待发之态,只待刀客暴起,她便要出手护住陆青。 陆青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虽然带着紧张导致的微哑,却字字清晰:“事情尚未查明,真相扑朔迷离,岂能仅凭臆测就滥杀无辜?” 赵龙刀锋一转,指向陆青的鼻尖,眼中凶光毕露,“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到底安的什么心?莫非……这人是你杀的?还是说,你跟这两个妖人是一伙的?” 冰冷的刀尖近在咫尺,陆青甚至能感受到那锋刃上散发出的寒意。她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但她没有后退。 她抬起头,毫无畏惧地迎上赵龙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睛,逻辑清晰地反驳:“两位,请冷静想想,若真是她们祖孙蓄意杀人,为何要选择用自己带来的箱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这岂不是自曝其短,告诉所有人凶手就是自己?” 她扫视了一圈众人,最后再次将视线转向赵龙和钱虎,声音里带上了恳切,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道理:“如今案情未明,你们若是此刻杀了她们,才是正中真凶下怀。不仅让无辜者枉死,更让真凶逍遥法外,你们兄弟的冤屈,将永远石沉大海,再无昭雪之日!”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条理分明,大堂里一时安静下来。 就连缩在角落的王老五,也停止了喃喃自语,惊疑不定地看着陆青。 柳三娘低垂的眼皮下,目光急速闪烁了几下。 赵龙和钱虎被陆青这连珠炮似的话弄得一滞,脸上凶悍的表情出现了犹豫。陆青的话,戳中了他们心中那丝不愿深想的疑虑,是啊,当众用自己的箱子杀人,也确实太蠢了。 然而,那金元宝的诱惑,兄弟惨死带来的愤怒,以及对这诡异客栈的深深忌惮,迅速压过了这短暂的理性。尤其是钱虎,他本就是个暴躁冲动的性子,此刻见大哥犹豫,更是恼羞成怒。 “放你娘的狗屁!”钱虎猛地挥刀,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厉声喝道:“老子不管什么常理不常理,老子只知道,我兄弟死了,死在这两个妖人的箱子里。这就够了!”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是老子在边关死人堆里爬出来学到的道理,最后警告你一次,给老子滚开。否则,老子连你一起砍了,送你们黄泉路上做个伴!” 话音未落,他手中钢刀已经扬起,作势欲劈! 赵龙眼神一厉,也同时踏前一步,刀锋重新锁定陆青和身后的祖孙。 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霜,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堂! “女君小心!”苏嬷嬷低喝一声,身影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至陆青侧前方,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抬起,袖中隐约有寒光闪动。 老妪和囡囡吓得魂飞魄散,连哭喊都忘了,只是绝望地闭上眼睛。 柳三娘用手帕半掩着嘴,看似惊慌失措地往后缩了缩,躲到了柜台更里面,但她那双柳叶眼却透过指缝,紧紧盯着场中的一举一动。 陆青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变得冰凉,钢刀反射的寒光刺得她眼睛发疼,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接近。 她知道苏嬷嬷或许能护住自己,但身后的祖孙……电光石火之间,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决定,她没有躲开,反而将祖孙二人牢牢护在身后。 谢见微依旧端坐在椅子上,从始至终未发一言。 然而,面纱之下,无人看见的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钱虎眼中凶光暴涨,钢刀即将带着千钧之力劈下,苏嬷嬷袖中暗器即将激射而出的瞬间—— “住手。” 一个带着某种奇特穿透力的声音,从大堂角落平静地响起。 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声音不大,却奇迹般地让钱虎那雷霆万钧的一刀,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也让大堂里所有绷紧到极致的心弦,为之一颤。 众人,都不由自主循着声音的来源,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一直被忽略的角落。 第11章 这声凄厉的尖叫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客栈内的平静。 女掌柜拨弄算盘的手猛地一顿,算珠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西边的四个大汉几乎同时放下了酒碗,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盯住门口那瘫软的血人。而角落里的那对祖孙,老妪将小姑娘紧紧搂在怀里,满目惶恐。 陆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苏嬷嬷则一步踏前,将两人护在身后,警惕地扫视着大门方向以及客栈内众人的反应。 而谢见微并未有什么反应,只是将目光落在那血人身上,冷静地观察着他的伤口和状态。 “鬼……白色的鬼影,人都死了……都死了……” 那人似乎精神已然崩溃,语无伦次地哭嚎着。 伙计吓得脸色发白,躲到了柜台后面。女掌柜强自镇定,柳叶眼里闪过一丝惊疑,扬声喝道:“哪里来的疯子胡言乱语,伙计,快把他弄出去!” 然而,没等伙计动作,那魁梧的虬髯大汉猛地一拍桌子,声如洪钟:“且慢,让他说清楚。你是什么人?什么鬼?在哪里遇到的?”他身旁那干瘦汉子也附和道:“是啊,这荒山野岭,倒不怕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怕是人为装神弄鬼!” 大喊着跑进来的人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瘫在地上大口喘息,嘴里不停叨念着有鬼,显然没将问话听进去。 虬髯大汉顿时不耐烦,直接呵声道:“快给老子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不然老子现在就剁了你!” 那人这才回过神来,缩了缩脑袋,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叫王老五,行商赶路贪近,走了…走了山间小路…没想到…商队…全完了!那白影闪过,人…人就断了,没看到人,根本没看到人啊!就…就只剩下我…我装死…才…才逃出来……” 王老五语无伦次,显然惊魂未定。 “放屁!”虬髯大汉猛地一拍桌子,声如洪钟,“哪来的什么鬼影,定是你这厮吓破了胆,自己魔障了!” 王老五挣扎着抬起头,拼命摆手:“真的,是真的,大爷,我亲眼所见!那影子白惨惨的,飘忽不定,我那些伙计……” “闭嘴!”另一个干瘦的大汉厉声打断,眼神凶狠,“再敢胡言乱语,妖言惑众,老子剁了你喂狗!”他手按在刀柄上,煞气逼人。 王老五吓得浑身一哆嗦,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敢再大声嚷嚷。 他惊惧地环顾四周,目光在凶神恶煞的刀客,和气质清冷的陆青一桌扫过,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看似人畜无害的老妪和小姑娘身上。他陪着小心,挤出笑脸爬了过去,在她们那桌的空位坐下,压低声音,絮絮叨叨地又开始诉说,仿佛这样才能缓解他的恐惧。 小姑娘似乎好奇心极重,歪着头问:“老伯,真的有鬼呀?长什么样子的?” 王老五抹了把虚汗,心有余悸地低语:“真的…小丫头,不骗你…那影子,嗖一下过去,人就…就两半了…吓死个人嘞……”他兀自沉浸在恐惧中,嘀咕着鬼影杀人。 他们声音虽小,但离得不远的陆青和谢见微却听得清楚。苏嬷嬷微微蹙眉,低声道:“小姐,这世上…当真有什么鬼魅不成?” 陆青正想凭借自己的知识分析两句,谢见微已先开口,声音清冷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再恶的鬼,哪及得上人心可怕。”陆青闻言,知她又想起了自身遭遇的背叛与磨难,心中了然,便默默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客栈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个手持长剑、作女君打扮的人走了进来。她容貌甚是普通,不声不响地走到柜台,向柳三娘要了些吃食,便默默坐到了离陆青她们不远不近的一张空桌上,低头安静用餐,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存在感极低。 然而,苏嬷嬷却眼神一凝,凑近谢见微,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大小姐,此人走路几乎无声无息,脚下轻盈异常,轻功修为…深不可测。” 谢见微闻言,隔着面纱瞥了那女剑客一眼,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气息也略显急促。苏嬷嬷见状忙道:“此地龙蛇混杂,大小姐您脸色不好,先回房歇息吧,老奴留下看着便是。” 谢见微微微颔首,起身时目光扫过陆青。陆青一时不知该跟着回去还是留下,有些无措。谢见微脚步微顿,低声留下一句:“你在此处待着吧。”语气听不出喜怒。 陆青略显尴尬地点点头:“…好。”目送谢见微上楼。 接下来的时间,客栈里众人各自怀着心思吃饭。 不多时,吃完饭的小姑娘,再次跑到大堂中央,声音清脆: “各位贵人老爷女君小姐们,路途无聊,风雪扰人,让囡囡给大家表演个戏法解解闷吧,赏几个铜板就好。” 她先是表演了几个简单的手彩,空手取物、铜钱过杯,手法虽熟练,但在座诸人各有心事,反应平平。 坐在角落的老妪这时放下手中的粗茶碗,用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开口道:“囡囡,别拿这些不入流的小把式糊弄贵人了,把你那压箱底的宝贝亮出来,给诸位贵人们开开眼!” 囡囡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好嘞,姥姥说得对,各位贵人请看好了!接下来,请看我们的宝贝——乾坤颠倒匣!” 她一边说,一边费力地拖出那个看起来颇为古旧的大木箱,打开箱盖向众人展示里面空空如也。 “此匣乃祖传宝物,内藏乾坤之妙。只需两人入内,关上匣盖,囡囡我念动咒语,施展神通,片刻之后……”她故意拉长声音,“再开匣时,两人的头颅便会瞬间互换,长到对方的脖子上,神不神奇?” 这噱头十足的介绍终于吸引了一些目光。 囡囡趁热打铁,拉着老妪的手:“姥姥,咱们给贵人们露一手!” 老妪颤巍巍地站起身,和囡囡一起,在众人注视下,弯腰钻进了箱子。 盖子合上。 囡囡在里面似乎还能听到她清脆的声音:“姥姥等一下,马上就好。” 片刻寂静后,箱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以及囡囡一声故作玄虚的轻喝:“换!” 箱盖猛地从里面被推开。 首先探出来的是囡囡的脑袋,她脸上挂着得意的笑。紧接着,旁边冒出来的是老妪身体,然而——那头上赫然是囡囡那张笑嘻嘻的脸,而囡囡小身体的脖颈上,顶着的正是老妪布满皱纹的面容。 “哈哈哈!”顶着老妪脸的囡囡用稚嫩的嗓音笑道,“好玩吗?” 而顶着囡囡脸的老妪则用苍老的声音说:“乖囡,快变回来,莫吓着贵人。” 两人再次缩回箱内,又是一声响动,再次开箱时,已然恢复了原状。 这神奇的一幕,远比之前的手彩要震撼得多,众人纷纷叫好,就连在现代看惯了魔术的陆青也被这古代的戏法镇住了,将苏嬷嬷给的铜钱放在了囡囡的锣里,由衷的夸了句:小妹妹,你真厉害! 小姑娘被夸很是高兴,当场给陆青变了一朵梅花递给她,才走向别处讨赏。 当她走到四个大汉那桌时,他们喝的酒意正酣。 虬髯大汉一把按住囡囡的小锣,斜着眼,带着酒气喷道:“小丫头,跟你姥姥换有什么看头?有本事,把爷爷我和李猛的头换换,让咱也尝尝当对方是啥滋味!”他掏出一块不小的银锭拍在桌上,笑道:“成了,这些全是你的,不成……嘿嘿,你这匣子,还有你这小脑袋,就都别要了!” 囡囡小脸一白,瑟缩了一下,看向老妪。 老妪浑浊的眼睛动了动,最终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请两位爷入匣。” 两个大汉狂笑起身,带着满身酒气,一前一后钻进了那幽暗的木箱。 箱盖咔哒一声合拢,严丝合缝。 囡囡围着箱子走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最后在箱盖上一拍—— “乾坤颠倒,移!” 咒语声落,万籁俱寂。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箱子上。 囡囡小手按在箱盖上,用力向上一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没有预想中的嬉笑怒骂,没有头颅互换后的滑稽场面。 只有—— “噗通……” 两颗硕大的头颅发出两声闷响,从箱口跌落,重重砸在地板上,翻滚了几圈,面朝上方停下。他们的眼睛瞪得极大,仿佛至死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失去了头颅的脖颈处,鲜血如同压抑已久的喷泉,带着‘嗤——’的恐怖声响,猛地从箱内向上喷射而出,滚烫的血点溅上屋顶、梁柱,甚至溅到了离得稍近的桌椅上。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撑满了整个客栈。 那无头的尸身,在箱中兀自挺立了片刻,才缓缓向前栽倒,发出两声闷响。 整个大堂,死一般寂静。 第12章 陆青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开始用专业的语言描述: “死者二人,断颈处创口平滑如镜,边缘整齐,无明显的顿挫痕迹与激烈挣扎反应。这表明凶器极其锋利,切割速度极快,死者是在瞬间毙命,来不及做出任何挣扎或防御动作。” 谢见微运笔如飞。 她的字迹透过粗糙的纸张显现出来,并非寻常女子的娟秀婉约,而是笔锋锐利,筋骨嶙峋,带着一股清峭孤傲之气。每个字都力透纸背,结构严谨,显然受过极好的书法训练。 一旁的柳三娘原本只是惶惶不安地偷瞄,但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纸上的字迹时,瞳孔骤然一缩! 她像是被烫到般猛地低下头,脸色更加苍白,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墨云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异常:“老板娘,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柳三娘慌乱地摆手,声音发颤,“奴家只是……只是想到那箱子里的鬼……太、太吓人了,这世间难道真有鬼魅,能潜入箱中杀人不成?” 她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却瞬间将刚刚稍显理性的气氛又拉回了诡谲之中。 “闭嘴!”钱虎厉声呵斥,“哪来的鬼,再妖言惑众,老子先砍了你。” 柳三娘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但眼神依旧飘忽,不时偷瞄谢见微笔下的字迹。陆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她继续陈述:“创面走向为由左至右,根据创口形态推断,凶器的运动轨迹应该是从死者左侧切入,以相对平缓的角度,最终从右侧切出。” 她走到木箱旁,指着箱内顶部:“此外,箱内顶板靠近前端的位置,我发现了几道划痕。划痕很浅,但边缘锐利,疑似被某种极细的丝线快速勒割所致。” 谢见微笔下不停,将她的话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 墨云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丝线?什么样的丝线能瞬间切断人的脖颈?” “寻常丝线自然不能,但若是特制的材质,再配合足够的速度和力道,还是可以的。”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凶手必须对力度和角度掌控得极其精准。稍有偏差,要么切不断脖颈,要么会留下明显的顿挫痕迹。” 墨云沉吟片刻,看向那个染血的木箱:“也就是说,杀人凶器很可能与这个箱子,或者箱子里预设的机关有关?” “极有可能。”陆青点头,“但具体如何实现,还需要进一步查验。” 闻言,墨云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所有接触过那个箱子的人,都有重大嫌疑。” 她开始逐一排除: 先是看向赵龙和钱虎,“案发时,你们与死者同坐一桌,并未靠近木箱。且根据陆女君推断的凶手位置和角度,若要从箱外动手,难以实现如此精准的切割。暂时可以排除。” 赵龙和钱虎冷哼一声,但并未反驳。 “陆女君,你家娘子和这位嬷嬷。”墨云转向陆青三人,“案发前后,你们一直坐在原位,众目睽睽之下,没有接近木箱的机会。同样暂时排除。” 陆青松了口气。 墨云的目光落向剩下的几人——老妪、囡囡、柳三娘、以及缩在角落的王老五。 “那么,有嫌疑的便是你们几位了。”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老板娘,你是客栈主人,对这客栈的结构最熟悉,也有充足的时间布置机关。祖孙二人,箱子是你们的,戏法是你们演的,你们有最大的机会在箱内动手脚。” “至于王老五……”墨云看向瑟瑟发抖的行商,“你说你遇到‘白影’袭击,同伴尽数被杀,只有你逃出生天。可谁能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万一你就是凶手,自导自演了这一切呢?” “冤枉啊,大人冤枉啊!”王老五立刻扑倒在地,连连磕头,“小人说的句句属实,那鬼影真的存在。它、它现在说不定就藏在客栈里,等着杀我们所有人!” “荒唐!”墨云厉声呵斥,“这世间哪有什么鬼魅,无非是有人故弄玄虚,掩人耳目!” 她不再理会王老五,开始逐一审问。 首先是被吓得抱在一起的老妪和囡囡。 墨云走到她们面前,蹲下身,语气稍微缓和了些:“老人家,小姑娘,你们不用怕。只要说实话,本捕不会冤枉好人。” 老妪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声音沙哑:“捕头大人,老婆子、老婆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们祖孙二人,就是走江湖卖艺,混口饭吃……怎么敢、怎么敢杀人啊……” 囡囡也抽泣着:“囡囡只是表演戏法,箱子是祖传的,以前从没出过事,囡囡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一打开,人就、人就……” 墨云仔细打量她们的神色,又伸手搭上老妪和囡囡的手腕,探查脉息。 片刻后,她收回手,对陆青和赵龙等人道:“脉象确实没有练过武功的迹象,以她们的气力,即便有锋利丝线,也绝不可能瞬间切断两个壮汉的脖颈。” 墨云暂时将祖孙二人列为嫌疑较低的对象。 接下来是柳三娘。 这位女掌柜此刻已恢复了些镇定,但脸色依旧苍白。她走到墨云面前,福了福身:“捕头大人,奴家冤枉啊。奴家在此开店三年,向来本分经营,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那地窖……确实只是存放货物,绝无他用。” 墨云盯着她的眼睛:“箱子的密道,通向你的地窖。你怎么解释?” “这……”柳三娘眼神闪烁,“奴家、奴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是巧合吧。奴家挖地窖,真的是为了自保……这荒山野岭的,万一遇到匪徒,也好有个藏身之处……真的只是为了保命啊!” “保命需要挖密道?”钱虎冷笑,“我看你是方便杀人越货吧!” “军爷明鉴!”柳三娘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奴家一个弱女子,哪有本事杀人?那两位军爷何等雄壮,奴家就算有歹心,也没那个能耐啊!” 墨云不置可否,继续问:“案发前后,你在做什么?” “奴家一直在柜台后算账。”柳三娘连忙道,“后来、后来听到惊叫声,才跑出来看……就看见、看见那箱子开了,人头……人头滚了出来……” 她说着,又瑟缩了一下,像是回想起那恐怖的一幕。 墨云沉思片刻,没有立刻下结论。 最后是王老五。这个行商此刻已濒临崩溃,蜷缩在墙角,嘴里不停念叨着‘鬼影’、‘追来了’、‘都要死’之类的胡话。 墨云走到他面前,厉声道:“王老五,抬起头来。” 王老五一哆嗦,茫然地抬起头,眼神涣散。 “你说你遇到了‘白影’袭击。”墨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具体是什么样子?怎么袭击的?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白影……白影……”王老五喃喃道,“就是一道白影……嗖的一下……人就断了……血喷出来……好多血……”他忽然抓住墨云的衣角,嘶声道:“捕头,真的有鬼!它跟来了!它现在就在这客栈里,我们都会死,都会死的!” 墨云甩开他的手,眉头紧锁。 从王老五的精神状态看,不像伪装。但他的话太过离奇,难以取信。 大堂内一时陷入了僵局。 墨云走到中央,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被怀疑的对象,声音森然: “诸位,本捕再说一次。这世间绝无鬼魅,所谓的‘白影’,无非是有人穿着白衣,借助风雪夜色,施展高超的身法杀人。” “而客栈内的这起命案,设计巧妙,凶手极其狡猾善匿。如今看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真凶,就隐藏在你们几人之中!” 被点名的几人脸色骤变。 第13章 风雪呼啸,愈发猛烈。 “为防真凶逃脱或再次作案,”墨总捕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赵副将、钱副将,烦请二位守好客栈大门。任何人,没有我的许可,不得出入!” 赵龙眉头一皱:“墨总捕,查案要紧,守门这等事……” “守门就是查案的第一步。”墨云打断他,眼神锐利,“凶手极可能仍在我们中间,守住出口,才能防止其趁乱潜逃。二位军旅出身,身手了得,守住大门最为稳妥。”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本捕需立即飞鸽传书北州府,详陈此地案情,请求增派得力人手前来。在天亮援兵抵达之前,为安全计,也避免节外生枝,所有人暂回各自房间休息,无必要不得随意走动!”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带着官府的流程与威严。 赵龙与钱虎对视一眼,虽心有不甘,但眼下情况诡谲,墨云又是官府中人,所言在理。守住出口,确是防止内鬼逃脱或里应外合的最直接方法。 “就听墨捕头的!”赵龙重重哼了一声,算是应下,拎着刀大步走向门口,像尊门神般杵在那里,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厅内众人。 钱虎也默默走到门边另一侧,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墨云不再多言,从随身行囊中取出纸笔,就着柜台,借着昏暗的灯光快速书写起来。她的字迹刚劲迅疾,显然经常处理此类文书。 大堂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恐惧、猜疑、不安,如同无形的黑手,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那两具无头尸身依旧躺在箱子旁,血泊已开始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碴,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 没有人说话。 柳三娘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老妪紧紧搂着囡囡,祖孙俩依偎在角落的阴影里,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 王老五依旧蜷缩着,嘴里嘟嘟囔囔,眼神涣散。 陆青能感觉到身边谢见微的呼吸很平稳,但身体却微微绷紧,那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苏嬷嬷则悄无声息地挪了半步,将两人更严密地护在身后。 “好了。”墨云将写好的信卷成细条,又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竹筒和一小截炭条。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刺骨的寒风裹着雪片立刻灌入。她将竹筒放在唇边,吹出几声奇异而短促的音节,模仿着某种鸟鸣。 不多时,一只灰扑扑的鸽子竟顶着风雪,扑棱着翅膀从黑暗中飞来,精准地落在窗棂上。墨云将信条塞进鸽子腿上的小铜管,用炭条在铜管上画了个简易符号,抬手一送。 鸽子振翅而起,瞬间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信已送出。”墨云关好窗,转身面对众人,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所有人,立刻回房。我会逐一检查,记住好好待在房里,天亮之前,不要随便走动。” 她的目光在柳三娘、老妪祖孙、王老五身上着重停留:“你们几位,嫌疑未清,更需安分。” 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在这与世隔绝的荒野客栈,接连发生诡异命案的风雪之夜,这位突然亮明身份的捕头,似乎成了唯一能维系秩序的存在。 众人沉默着,像一群被驱赶的羔羊,在赵龙、钱虎虎视眈眈的目光和墨云冷峻的注视下,沿着吱嘎作响的楼梯,陆续返回二楼房间。 陆青三人回到那间所谓的上房。 苏嬷嬷反手闩好门,又仔细检查了窗栓,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陆青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弛的间隙,这才感到后怕的冷汗已然浸透了内衫。她抬手抹了把额角,指尖冰凉。 “终于……暂时安全了。”她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谢见微却没有立刻坐下休息。她走到窗边,并未推开,只是侧耳倾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那双点墨凤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深邃。 “安全?”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意,“只怕未必。” 苏嬷嬷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大小姐是觉得……那个墨总捕有问题?” 谢见微微微摇头:“问题未必,但绝不简单。北州府总捕,正六品的官职,怎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南下千里之外的荒山野店?所谓的‘公务’,恐怕非同小可。” 苏嬷嬷若有所思地点头:“老奴也觉着,这人不简单。那咱们……” 她的话没说完,但目光却和谢见微一起,转向了刚刚点起油灯、正试图让屋内更亮堂些的陆青。 陆青正拿着火折子,小心地调整灯芯,察觉到两人的视线,动作不由一顿。 橘黄色的火苗跳动起来,将她眼中与‘流浪乞儿’不甚相符的敏锐映了出来。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呜咽。 终于,谢见微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陆青。” “嗯?”陆青放下火折子,转过身,心里莫名一紧。 “你验尸时所说的那些。”谢见微缓步走到桌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桌面,“创口形态、凶器推断、血迹喷溅……条理清晰,用语精准,甚至提到了一些连那墨总捕都未曾深究的细节。” 她抬起眼,目光如冰似雪,直直看向陆青:“这可不是在义庄帮帮忙、跟老仵作学点‘粗浅’皮毛就能会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嬷嬷也上前一步,虽未言语,但眼神中的审视与疑虑同样清晰。 压力陡然降临。 陆青呼吸微滞,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危机四伏、自身难保的关头,被如此直接地挑明。 她张了张嘴,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编造的理由,却又被自己一一否定。面对谢见微和苏嬷嬷这样的人物,寻常的谎言恐怕难以取信,反而会加深怀疑。 沉默了片刻,陆青抬起头,迎上谢见微审视的目光。 “林小姐,苏嬷嬷,”她声音有些干涩,却十分坦荡,“我知道你们疑我。我之前的说辞,确有隐瞒之处。但我可以发誓,我对你们绝无恶意,更非有意欺瞒。只是……我身上发生的一些事,离奇荒诞,说出来恐怕无人会信,徒惹人笑。” 主仆二人直直地打量着她,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陆青坦然地回望过去,语气诚挚:“那夜雪地之中,我奄奄一息,是婆婆将我救回,给了我一条生路。此恩此情,陆青铭记在心,绝不敢忘。我知眼下处境微妙,你们对我心存疑虑,实属应当。若你们实在觉得我隐瞒来历,留在身边是个隐患……那等此事了结,出了这客栈,我们便分道扬镳吧。” 这话她说得有些艰难。这几日相处,虽尴尬窘迫居多,但苏嬷嬷的照料,谢见微那冰冷外表下偶尔流露的浅笑,还有这‘结发’的名分,都让她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生出一点微弱的归属感。 分道扬镳,意味着重新变回一无所有、孤身一人的状态。 但她更不愿引发两人猜忌,一路之上互相提防。 说完,她垂下眼,等待裁决。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凤眸深不见底,仿佛在衡量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每一分情绪。 苏嬷嬷眉头紧锁,看看陆青,又看看自家小姐。 良久。 “噗嗤——” 一声极轻的笑声打破了寂静。 是谢见微。 她面纱之上的眉眼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她转头看向苏嬷嬷,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近乎调侃的意味: “嬷嬷,你多心了。” 苏嬷嬷一愣。 谢见微的视线重新落回陆青身上,这次,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 “观她这几日言行,”谢见微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呆子一个,心思写在脸上,待人接物生涩得很。若真是包藏祸心、别有企图之人,岂会是这般模样?怕是还没那等本事,能在你我眼皮子底下伪装得滴水不漏。” 她顿了顿,看向苏嬷嬷:“嬷嬷觉得呢?” 苏嬷嬷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下来,她仔细回想这几日陆青的种种。 确实,不像个城府深沉之辈。 “大小姐说得是。”苏嬷嬷点了点头,看向陆青的目光温和了些,“是老奴多虑了。陆女君……是个实诚人。” 陆青听着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先是愕然,随即一股热意直冲脸颊。 呆子?实诚人? 这评价……怎么听着不像夸奖? 她一时哭笑不得,张嘴想辩解两句,却又不知从何辩起。回想自己穿来后的种种表现,似乎……还真有点呆? 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模样,谢见微眼底似乎又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被她垂下的眼睫掩去。 “好了。”谢见微语气转回平日的清冷,“既如此,便不必再提分道扬镳之事。眼下我们同在一条船上,客栈里危机四伏,外有风雪匪兵,内有疑凶潜伏,还需同心协力,小心应付。” “是。”陆青连忙应道,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涌起一股暖意。 至少暂时,她不是孤身一人了。 苏嬷嬷也正色道:“大小姐说的是。那墨云虽看似主持公道,但来历不明,不可全信。赵龙钱虎杀心未泯,老板娘行为古怪,王老五疯疯癫癫,那对祖孙也未必全然无辜……今夜,恐怕不会太平。” 第14章 陆青僵立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听到床榻边谢见微压抑的喘息。 那清冷的幽香此刻已变得馥郁而诱人,丝丝缕缕钻进陆青的鼻腔,引动着她体内被‘引阳散’滋养过的乾元信香,也开始不安分地躁动起来。 一股熟悉的燥热自腹部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谢见微坐在床沿,身子微微发抖。她似乎还想维持最后的体面,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的凤眸,瞪向呆立不动的陆青,只是那眼神里早已没了平日的冰冷锐利,只剩下煎熬的迷离与恼怒。 “你……你还傻站着做什么?!”她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与其说是呵斥,不如说是诱人的嗔怨,“快……快把蜡烛灭了!” 这命令般的提醒像是一道惊雷,劈醒了陆青混沌的神经。 “哦!对,灭灯,灭灯……”她语无伦次地应着,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桌边,对着那盏唯一的油灯,手忙脚乱地吹了好几下,才将那跳动的小小火苗吹熄。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微弱的雪光,透过窗纸,勉强勾勒出床上人模糊的轮廓。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变得异常敏锐。 谢见微压抑的呻吟,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那越来越浓郁的勾魂信香,如同无形的丝线,将陆青紧紧缠绕。 她凭着记忆和感觉,摸索着走向床榻。 指尖首先触碰到的是微凉的锦被,紧接着,便触到一片滚烫滑腻的肌肤——是谢见微的手。那手猛地一颤,却没有躲开,反而主动攥住了她的手。 指尖传来的温度和力道,让陆青心中也是一颤。 “林…娘子……”她低声唤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回应她的,是一声更加难耐的呜咽,以及猛然将她往前拽的力道。 陆青不再犹豫,就着这股力道坐上床沿,黑暗中,她依稀能看到谢见微模糊的轮廓靠了过来,滚烫瞬间填满了她的怀抱。 衣衫不知何时已散乱不堪。 触手所及,皆是滑如凝脂、烫如暖玉的肌肤。 谢见微的身体猛地绷紧,随即软软地瘫倒在她怀里,将发烫的脸颊埋入她的颈窝。 滚烫的呼吸喷在陆青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一回生,二回熟。 有了前几次的经历,陆青此刻虽然依旧脸红心跳,手足无措,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般完全凭本能行事。 她努力回忆着之前摸索出的,似乎能让怀中人稍稍舒适些的方式。 “嗯……”谢见微发出一声模糊的哼唧,绷紧的身体似乎松懈了一点点,无意识地将自己更紧地贴向陆青。 得到这细微的回应,陆青胆子稍大了些。 唇试探着落下,谢见微的身体又是一颤。她记得图册上似乎提过,这里是坤泽的敏感之处。 “陆…陆青……”她模糊地唤着陆青的名字,声音又娇又媚,与平日判若两人。 “我在。”陆青低声回应! 谢见微闭着眼,含糊地吐出一些词句:“快些…唔那里不行,慢些……” 一会快,一会慢,当真是难伺候得很。 陆青额头冒汗,可吐槽归吐槽,动作却越发细致用心,将谢见微每一丝细微的反应都记在心里。 她像一个最用功的学生,在实践中不断完善着自己的‘技术’。 云雨过后,是席卷全身的餍足与……悸动。她发现,这件事,当真如同会上瘾的毒。不仅仅是身体的本能,更是在这亲密无间中,她仿佛能触碰到谢见微冰冷外壳下的真实。 也只有在这种时刻,谢见微才是热的,是活的,是有人气的。 然而,这短暂的温存并未持续多久。 紧接着,陆青便感觉到,那双原本紧紧搂着她脖颈的手臂,松开了。 仿佛刚才那个热情如火、娇吟婉转的女子,只是一场幻梦。 “去叫苏嬷嬷过来吧。” 谢见微的声音响起,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 “……好。”陆青低声应道,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温热,也随着这话语迅速凉了下去。 她摸索着起身,借着微光找到自己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默默穿好。过程中,她能感觉到谢见微的视线似乎落在自己身上,但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只是平静地看着,如同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穿好衣服,陆青走到门边,拉开门闩。 走廊里一片漆黑寂静,其他房间的门都紧闭着,仿佛所有人都已陷入沉睡。 陆青趁着没人,快步走到隔壁,轻轻敲了敲门。 门立刻被拉开一条缝,苏嬷嬷的脸出现在后面,看到她,眼中闪过了然,低声道:“热水备好了,老奴这就过去。” “有劳嬷嬷。”陆青侧身让开。 苏嬷嬷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走进了房间,门随即关上。 陆青走进房间,将门关上,四下打量着,房间只有一张简易板床,被褥冰凉,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叩、叩叩。” 不多时,敲门声突然响起。 陆青一个激灵,压低声音问:“谁?”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细弱稚嫩,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声音: “是……是我,囡囡。” 囡囡?那个变戏法的小姑娘? 陆青愣了一下,心中警惕未消,这小姑娘半夜敲门做什么?又是找谁? 她悄声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问:“囡囡?这么晚了,有事吗?” “陆女君。”囡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哽咽,“我害怕,我能……能和您说说话吗?” 陆青不由皱起眉,她怎会知道自己在本应该是苏嬷嬷的房间? 况且,深更半夜,一个小姑娘独自来敲陌生人的门?这未免有些不合常理。 她不由想起大堂里那诡异的命案,这对祖孙尚未洗脱的嫌疑。但想到白日里小姑娘孝顺的模样,陆青的心又软了软。 或许,她真的是吓坏了? 犹豫片刻,陆青还是轻轻拉开了门闩,将门打开一条缝隙。 门外,果然是囡囡。 她只穿着单薄的夹袄,小脸冻得发青,眼睛红肿,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东西,正怯生生地仰头看着她。 “囡囡,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先进来,外面冷。”陆青侧身让她进来,目光迅速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确认没有其他人,才重新关上门,但没有落闩。 囡囡进了屋,显得更加拘谨,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谢谢女君。”她小声说道:“我刚才看到你往这边走就跟过来了。白日里,谢谢您帮我和姥姥说话,要不是您,我们……我们可能已经被……” 陆青叹了口气,语气尽量温和:“别怕,墨总捕已经来了,她会查清楚真相的。只要你们是清白的,就绝不会有事。” 囡囡用力点头,眼眶红红的:“我和姥姥真的没有杀人,那箱子,以前真的好好的,我和姥姥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将怀里紧紧抱着的东西往前一递,“女君,这个……送给您。” 陆青低头一看,那是一个手工缝制的小布偶,能看出缝制得很用心。 “这是我自己缝的。”囡囡小声说,带着点不好意思,“不值钱,但我只会这个了,谢谢您白日里给我们烧鸡,还护着我们。我和姥姥没什么能报答的……” 陆青心中微软,她接过布偶,拍了拍囡囡单薄的肩膀:“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快回去吧,别让你姥姥担心。” “嗯!谢谢女君,您真是好人。”她朝陆青鞠了一躬,“囡囡不打扰您休息了,女君晚安。” 说完,她转身,轻手轻脚地拉开门,很快消失在走廊。 陆青关好门,重新落闩。 她走回床边,拿出那个小布偶,又看了看,这才将它仔细放在枕边。 孩子的恐惧和感激看起来很真实,这让她对那对祖孙的怀疑减轻了些许。 她重新躺下,困意很快袭来。 这一次,陆青很快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一声凄厉的惨叫,猛然刺破了深夜的死寂。 “啊——!!!” 第15章 陆青瞬间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声惨叫……像是从楼下传来的!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桌椅被撞翻的哗啦声,还有……隐约的、混乱的奔跑和喊叫? 又出事了?! 陆青几乎是弹坐起来的,飞快地穿上衣服去开门。 隔壁房门也同时打开。 苏嬷嬷已披衣而出,她身后,谢见微裹着那件素色斗篷,面纱已戴好,露出的那双凤眸在昏暗廊灯下清明锐利,没有丝毫初醒的懵懂。 “楼下出事了。”苏嬷嬷压低声音。 “我也听到了惨叫。”陆青急促点头,“好像……还听到碰撞和奔跑的声音。” 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默契地一前一后朝楼梯口走去。 刚走到楼梯转角,楼下大堂的景象便映入眼帘。 只见厅中桌椅翻倒,杯盘狼藉。唯一的光源是柜台上一盏被撞歪的油灯,火光摇曳,将凌乱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 而在那片混乱的中心,刀客之一的赵龙正状若疯魔! 他双目赤红,手中钢刀毫无章法地狂乱挥舞,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鬼!鬼影!砍死你!老子砍死你!” 刀刃劈在桌椅上,木屑纷飞。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极致的恐惧与疯狂,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只是拼命朝着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东西砍杀。 其他房间的门也陆续打开。 柳三娘和伙计战战兢兢地探出头,一见厅中情景,吓得又缩了回去。 老妪牵着囡囡,祖孙俩瑟瑟发抖地站在二楼栏杆边,不敢下来。 王老五身体更是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都退后!”一个清冽的声音响起。 墨云不知何时已从她房中出来,站在楼梯中段。她并未拔剑,只是目光如电,紧紧锁定发狂的赵龙,脚步沉稳地一步步走下楼梯。 “赵龙!”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内力,如同惊雷炸响,“醒来!” 这一声断喝,仿佛带着某种镇定的力量。 赵龙狂乱挥舞的动作猛地一顿,赤红的眼睛茫然地转动了一下,焦距慢慢凝聚。他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跳,握刀的手仍在颤抖,但眼中的疯狂总算褪去些许。 “……墨、墨总捕?”他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是我。”墨云走到他面前三步远处停下,目光扫过他握刀的手,“把刀放下。发生什么事了?钱虎呢?”她敏锐地注意到,本该和他一起守门的钱虎不见了。 提到钱虎,赵龙脸上再次涌起巨大的恐惧,他猛地指向客栈大门外,声音带着哭腔:“钱虎……钱虎他……死了!被、被一个白色鬼影杀了!” “什么?”墨云脸色一变,“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赵龙眼中恐惧更甚,语无伦次:“他、他说去茅房,去了好一会儿……我、我听到外面有动静,好像是他叫了一声……我就出去看……” 他嘴唇哆嗦着,瞳孔因回忆而扩散:“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个白影,王老五说的那个白影!就在院子里,它、它围着钱虎,那么一转,钱虎他就……就散架了!胳膊、腿……全都……全都断了!血……到处都是血!” 他猛地抓住墨云的衣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墨总捕,咱们赶紧走,这地方不能待了。王老五没骗人!真有鬼!咱们先离开,多叫些兄弟,带上黑狗血、童子尿再来!” 墨云眉头紧锁,甩开他的手,沉声道:“冷静!带我出去看看。” 她率先走向大门,赵龙犹豫了一下,还是握紧刀跟了上去。 陆青与谢见微、苏嬷嬷对视一眼,也跟了下去。 推开客栈大门,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片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得凌乱不堪,在朦胧的雪光与客栈透出的微弱灯光映照下,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呈现在众人面前。 就在院子中央,离茅房不远的地方,散落着一地……残躯。 确实是散落。 钱虎的尸体,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具。他的四肢与躯干被彻底分离,切口处平滑得惊人,如同被最精巧的屠夫肢解。 头颅滚在几步开外,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骇与痛苦,双目圆睁,鲜血染红了大片雪地,在低温下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 饶是见过不少血腥场面的陆青,也是胃里一阵翻腾,她强迫自己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不适。作为一名法医,她见过各种死状,但如此干脆利落的肢解,仍让她感到一种非人的寒意。 墨云不愧是总部,她从容许多,蹲下身,仔细查看最近的一截断臂。 “切口极其平整,与箱中那两人的颈伤特征一致。”她声音冷肃,抬起头看向陆青,“陆女君,可否再劳烦你仔细查验?” 陆青定了定神,点头:“好。” 她走上前,先观察整体。尸体被分割成至少六块:头、躯干、双臂、双腿。分离处都在关节附近,并非胡乱砍切。 她蹲在躯干旁,仔细看肩部的断口。皮肤、肌肉、骨骼的切面都光滑如镜,甚至能看到骨骼断面上细微的纹理,像是极高速切割留下的痕迹。 “凶器极其锋利,而且切割速度超乎想象。”陆青低声分析,“这种平滑度,普通的刀剑绝难做到。而且……你们看,衣物也被整齐切断,边缘没有拉扯撕裂。说明凶器在切割肉体时,几乎没遇到任何阻力,连带衣物一并切开。” 墨云点头:“与箱中死者衣物切口吻合。” 陆青又走到头颅边,忍着不适观察颈部断口。“颈部的切割,是从左后侧斜向切入,与箱中死者从左侧切入略有不同,但创面形态一致。四肢的切割,则多是从关节切入,避开最坚硬的骨骼……”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血腥的现场,脑海中试图还原画面:“凶手应该是从背后或侧面快速接近死者,以极高的速度和精准度,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多次切割。死者甚至可能没来得及完全转身,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杀人者速度着实快得厉害,已经并非常人,陆青自然不信鬼,她只能猜测是什么神兵利器,或者这个世界的人有极高的武功修为。 “所有人立刻下来!”墨云忽然转身,朝客栈内喝道。 不多时,柳三娘、伙计、老妪祖孙,以及连滚带爬的王老五,都战战兢兢地来到了门口。 一看到院中那修罗场般的景象,王老五嗷一嗓子,直接瘫软在地。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尸体,涕泪横流:“鬼影!是它,就是它,跟来了!它真的跟来了!我们都会死,都会死的!” 柳三娘也吓得花容失色,捂住嘴才没尖叫出声,连连后退,声音发颤:“天爷啊……这、这……难不成这客栈里,真有索命的白衣鬼?” 老妪把囡囡的脸紧紧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看,自己则嘴唇不停哆嗦念佛。 王老五更是直接跪下了,磕头如捣蒜:“鬼爷爷饶命!鬼爷爷饶命啊!不关小的事,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恐慌顿时如同瘟疫,再次蔓延开来。 第16章 眼见众人面露恐惧,局面马上要失控。 墨云猛地转身,面对众人,从怀中掏出一卷蜡封的文书,唰地展开。 “安静,都给我听好了!”她声音清朗,带着内力,压过了所有嘈杂与哭泣。 火光下,文书上鲜红的官印和‘海捕文书’几个大字清晰可见。 “此非鬼魅作祟!”墨云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若本捕所料不差,尔等所言‘鬼影’,乃是一种极为精巧歹毒的机关杀人术——【千丝傀儡阵】” 她将文书亮出,上面绘着一个妩媚女子的画像,旁边是密密麻麻的罪状。 “我追查此案已有两月。施展此术者,乃天机阁叛徒,名唤‘千面罗刹’晏无娇。此女盗取了阁中至宝‘天机丝’,此丝细如发,锋利无匹,操控丝线如臂使指,远距离绞杀目标,快如鬼魅,形似白衣幽影!” 她顿了顿,语气森然:“晏无娇心狠手辣,擅长易容伪装,已犯下三州十二桩血案,手中亡魂不下百数,朝廷悬赏千两黄金拿她。看来,这魔头如今已流窜至此地,就藏在我们中间!” 这番话如同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浪。 “天机阁叛徒?” “易容伪装?” “就藏在我们中间?” 所有人都惊呆了,随即是更深的恐惧与猜忌。 赵龙猛地后退一步,刀尖下意识地对准了除墨云外的所有人,眼神凶狠如狼:“易容?谁?是谁?” 王老五把自己缩得更小,眼睛滴溜溜乱转,看谁都像那个“千面罗刹”。 老妪把囡囡搂得几乎喘不过气。 柳三娘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如纸,目光却快速地在陆青三人身上扫过。 陆青和谢见微还有苏嬷嬷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于是默默戒备,恐生变故。 墨云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缓缓收起海捕文书,道:“这个晏无娇狡猾无比,最擅伪装潜伏。如今看来,她扮作客栈中某一人,伺机作案的可能性极大。” 闻言,瞬间人人自危。 “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墨云命令道,“所有人,都跟我回大堂。我要逐一问话,核查各位案发时的行踪。” 她看向赵龙:“赵副将,麻烦你找人收敛一下钱虎的遗骸。” 赵龙似乎还有些惊魂未定,他点了点头,视线在众人中扫了一圈,最后看向王老五,厉声呵道:“王老五,你过来。” 王老五一听要他碰尸体,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不、不不!大人饶命,小的不敢,小的看见血就晕。” 赵龙本就心情极差,见状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厉声道:“不敢?老子现在就砍了你,还不赶紧去。” 王老五顿时连滚带爬,抖如筛糠地开始收拾那惨不忍睹的残肢。 墨云不再理会,转身对其他人道:“其余人,先进大堂。” 大堂里,油灯重新被拨亮。 众人围坐在仅剩的几张完好桌椅旁,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墨云坐在主位,先看向惊魂未定的赵龙:“赵副将,你再说一遍,从钱虎离开去茅房,到你听到动静冲出客栈,中间大概多久?” 赵龙努力回忆,脸上肌肉抽搐:“大、大概……一炷香多点?不到两柱香……我当时也有些困,没太记清具体时辰。” 墨云记下,又问:“你冲出客栈时,除了看到白影和钱虎的残躯,可还看到其他异常?比如脚步声、人影、或者机关绳索的痕迹?” 赵龙摇头,脸上恐惧未消:“没有,什么都没有。那白影一闪就没了,院子里只有钱虎的肢体和血。” 墨云点点头,示意赵龙先去看看王老五收敛尸体如何了。 赵龙点点头,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墨云转向陆青三人:“陆女君,林娘子,苏嬷嬷,案发之时,三位在何处?做些什么?可有听到异常动静?” 陆青看了一眼谢见微,才开口道:“回墨总捕,我们一直在房内。我与…娘子早些歇息了,听到惨叫声才惊醒,具体时辰……我们也不确定。” 她说得含糊,但还是让在场一些过来人听出了意味。 柳三娘原本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古怪的神色,她瞥了一眼戴着面纱的谢见微,又看看面颊微红的陆青,忍不住用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清的语调嘀咕了一句:“风雪夜寒,二位娘子确实……恩爱暖人,早早安寝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促狭意味,在如此紧张肃杀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 谢见微目光倏地冷了下来,隔着面纱,那双凤眸如冰刃般刺向柳三娘。 陆青更是耳根发烫,却又无法反驳,只是暗暗惊讶,莫非这老板娘住在隔壁,真的听到了什么?越想,反倒越是尴尬。 墨云像是没听到这插科打诨,笔尖顿了顿,看向苏嬷嬷:“苏嬷嬷,你昨夜在做什么?” 苏嬷嬷恭敬答道:“回捕头,老奴伺候大小姐沐浴更衣后,便回了隔壁房间歇息,直到听到惨叫才出来。期间,大小姐和女君房内并无异常动静传出。” 墨云记下,又问老妪和囡囡。 老妪声音沙哑颤抖:“回大人,老婆子和孙女吓坏了,回房后一直没敢睡,搂在一起念佛,直到……听到楼下乱起来。” 囡囡把小脸埋在姥姥怀里,只用力点头。 接着是柳三娘和伙计。 柳三娘用帕子按着心口,声音依旧带着惊悸:“奴家和伙计一直在柜台清点今日账目,准备明早的食材。伙计可以作证。” 伙计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一直在后厨洗刷,掌柜的时不时过来看两眼,我们都没离开过前堂和后厨。” “期间可曾听到或看到有人下楼、出门?”墨云追问。 柳三娘和伙计对视一眼,都摇头:“没有。柜台对着楼梯和门口,若有人下来或出去,我们肯定能看见。” 墨云将所有口供记录在案,眉头紧锁。 她起身,对众人道:“本捕需要查验各人房间,在我回来前,不得走动交谈。” 她先快速检查了一楼伙计房和储藏间,又上了二楼,逐一检查各人房间。 陆青的心当即提了起来,她们房间的窗户正好对着院子…… 果然,约莫一刻钟后,墨云回到大堂,目光直接落在陆青等人身上。 “本捕查验过所有房间。”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压力,“唯有二楼东头上房,也就是陆女君与林娘子所居之处,那扇窗户通向客栈侧面,可绕至后院。换言之,唯有从你们房间,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客栈主楼,前往院子。” 大堂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青和谢见微身上,满是猜疑之色。 第17章 陆青强自镇定,迎上墨云审视的目光,大脑飞速运转。 “墨总捕。”她开口,声音尽量平稳,“仅凭窗户,并不能断定我们出去过,更无法证明我们与凶案有关。” 墨云不置可否:“这却可以证明,你们三人亦有嫌疑。” 陆青深吸一口气,决定从案件本身逻辑反击:“墨总捕,此案关键,在于凶器和手法。您方才也认同,院中钱虎之死,与箱中二人,乃同一凶器所为,对吗?” 墨云点头:“不错,作案手法高度一致。” “那么问题来了。”陆青反问道:“箱中命案发生时,我们正坐在大堂之中,众目睽睽之下,根本没有接近木箱的机会,如何能在箱内杀人?除非凶手并非一人,而是有同伙。箱中杀人与院中杀人,是两个人,或者两伙人所为。” 墨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陆女君果然心思缜密,本捕也正有此虑。” 她重新坐回主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目光缓缓扫过柳三娘、老妪祖孙、最后又落回陆青三人身上。 “若凶手是团伙作案,那么一切便说得通了。”墨云声音低沉,笑道:“或许,陆女君你们一行,与那变戏法的祖孙本就相识,里应外合,借戏法箱杀人。又或许,你们与这客栈老板娘早有勾结,利用密道和房间窗户,布局行凶。” “冤枉啊!” “大人明鉴!” “捕头大人,我们根本不认识她们!” 话音未落,柳三娘、老妪几乎同时喊起冤来,声音凄惶。 陆青也立刻道:“墨总捕,此乃臆测。我们南下寻亲,途经此地,与老板娘、祖孙皆是萍水相逢,何来勾结之说?有何动机行此凶残之事?” 一直沉默的谢见微,也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墨总捕办案,讲究证据。若无实证,仅凭推测便将我等列为凶嫌,恐难服众,亦有违朝廷法度。” 墨云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众人,沉默了片刻。 “本捕并未断言凶手就是你们。”良久,墨云才缓缓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此案疑点重重,凶手狡猾,任何可能性都不能排除。” 她站起身,目光恢复公事公办:“在真相大白之前,所有人都有嫌疑。从现在起,所有人不得离开大堂,互相监督。我会继续调查,直到找出真凶,或者……等到天亮援兵抵达。” 话落,无人接话。 窗外天色漆黑,大堂里死寂无声,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呜咽。 昏黄的油灯光线将众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鬼魅。 时间在极度的压抑中缓慢流逝,煎熬着众人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柳三娘像是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寒冷,颤巍巍地站起身,对墨云福了福身,声音带着刻意讨好的小心: “墨总捕。”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了指墙角的炭盆,“这天寒地冻的,又……又出了这等事,大家心里都怕得紧。奴家……奴家去添些热柴,再煮一壶姜茶给大家驱驱寒,可好?” 墨云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她看似惶恐的表情中找出破绽。片刻后,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可。但柴火和茶具,需从大堂现有之物中取用,你不得离开我等视线。” “是是是,奴家明白!”柳三娘连连点头,让伙计从柜台后抱出一小捆干燥的柴火,又取来一个陶土茶壶和几只粗瓷碗。 她小心翼翼地将柴火添进炭盆,火焰顿时旺了些。接着,她熟练地将茶壶架在火盆边特制的铁架上,又从一个小陶罐里抓了几片干姜扔进去。 整个过程,她都处于众人目光的监视之下,动作并无异常。 水很快烧开,蒸汽顶着壶盖噗噗作响,辛辣的姜味混合着水汽弥散开来,给这充满血腥的客栈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柳三娘将滚烫的姜茶倒入碗中,浓郁的茶汤泛着琥珀色。 她先端起一碗,递向墨云,脸上堆起忐忑又殷勤的笑:“墨总捕先请?您办案辛苦,又护着大家,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墨云的目光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姜茶上,没有接,而是淡淡道:“掌柜的有心了。不过,为防万一,还是掌柜的先请吧。” 柳三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露出更加委屈惶恐的神色:“捕头大人,您、您是怀疑奴家在茶里做手脚?这众目睽睽之下,奴家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 “少废话。”墨云语气转厉,“让你喝你就喝!” 柳三娘吓得一哆嗦,眼圈顿时红了。她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墨云,咬了咬嘴唇,才颤抖着手,将碗端到嘴边。 “奴家……奴家喝就是了……”她小口小口地将那碗姜茶喝了下去。 喝完,她将空碗底朝天亮了亮:“捕头大人,各位贵人,这下总该信了吧?奴家就是想给大家驱驱寒,没别的意思啊。” 墨云看着她喝完,等了片刻,见她神色如常,并无异状,这才微微颔首。 “给其他人也倒上吧。”她吩咐道,目光却依旧紧盯着柳三娘的动作。 柳三娘开始给其他人倒茶,先递给老妪和囡囡。 老妪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囡囡似乎渴了,小声道了谢,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被姜味辣得皱了皱眉。 轮到陆青三人时,柳三娘将茶碗递过来,“三位,请用茶。” 陆青接过茶碗,低头看了看茶汤,色泽正常,气味也是纯粹的姜辣,并无异样。但她于此世界实在陌生,不由本能地侧头看向谢见微。 谢见微面纱下的眸光平静无波,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颔首。 眼下情形,若不喝,反而显得心虚,更惹嫌疑。她与谢见微和苏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同时端起碗,小口啜饮。 姜茶辛辣滚烫,顺着喉咙滑下,确实带来一股暖流,驱散了四肢的寒意。 最后,柳三娘才将一碗新倒的姜茶恭敬地递给墨云。 墨云接过,却没有立刻喝。她目光如炬,再次扫过所有喝过茶的人,见所有人都无异样,这才端起碗喝了下去。 辛辣的暖意入腹,紧绷的神经似乎也略微松弛了一丝。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姜茶的热度仿佛暂时融化了些许冷意,空气不再那么剑拔弩张。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陆青忽然感觉一阵细微的眩晕袭来。 她晃了晃头,以为是疲惫所致,可紧接着,四肢开始传来一种陌生的无力感,像是力气正被一点点从骨头缝里抽走。 她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抬眼看向谢见微。 只见谢见微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苏嬷嬷察觉不对,试图起身,却险些摔倒,连忙用手撑住椅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之色:“不好!茶里有毒……” 第18章 不多时,众人都无力的瘫倒在桌旁,齐齐看向毫发无损的老板娘。 荒郊野外,果真是黑店无疑,她的担忧果然成真了。 陆青暗自苦笑。只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身影变得模糊,她本能地先看向谢见微,见她虚虚靠着苏嬷嬷,看上并没有太过狼狈,才松了一口气。出于前世信任官方的本能,她第一时间看向墨云,嘶声喊道:“墨总捕,这茶有问题!” 墨云在异变初起时便已察觉,她脸色铁青,一手按剑,试图运功逼毒,却骇然发现内力滞涩,竟提不起半分。 她目光如电射向柳三娘,厉声朝外喝道:“赵龙,快拿下这黑店老板娘!” 这一声断喝用上了残余的内力,穿透紧闭的门窗,传向院子。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客栈大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寒风卷着雪片涌入。 只见方才还在院中处理钱虎尸骸的赵龙和疯疯癫癫的王老五,两人竟一同快步走了进来。他们身上还带着未干的雪沫和淡淡的血腥气,但脸上却没有了先前的狂乱或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杀意。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王老五与赵龙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然后,王老五缓步走到大堂中央,对着柳三娘,吐出几个字:“北风寒彻骨。” 柳三娘脸上所有的惶恐也如同潮水般褪去,她站直身体,嘴角勾起一抹笑,平静地对上了:“春信有梅知。” 暗号对上! 王老五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随即又皱起眉头,带着几分埋怨和不解:“既知是我们,为何早不以暗号相认?害得我在此装疯卖傻,提心吊胆。”他说着指向地上昏迷的众人,“如今还搞出这么多麻烦,差点误了大事!” 柳三娘闻言,神色凝重:“非我不愿相认,实是情况有变,不得不谨慎行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祖孙和摇摇欲坠的陆青等人,声音压得更低:“你们进来前,可曾看到客栈外槐树上系着的示警红布条?” 王老五沉声道:“我正是看到这个,才不敢贸然相认,到底出了何事?” 柳三娘脸色愈发严肃:“两天前,我接到飞鸽急报。消息称,天机阁那边不知怎么得到了风声,知道我们今日要在此接头,已经派了人前来清理门户,惩治叛徒。” “天机阁的人真来了?”王老五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后怕之色。 “恐怕是真的。”柳三娘点头,“所以我才在门外挂了示警布条。店内人多眼杂,那对祖孙,还有这三个人……”她指了指陆青一行,“身份不明,行迹也有些蹊跷,我唯恐其中混有天机阁的人,这才不敢轻易与你们相认,想着先用药放倒所有人,再慢慢甄别。” 她解释完,大堂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王老五、赵龙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脸上神色变幻。 陆青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心中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本以为只是碰到了一场杀人案,没想到背后居然还有这么多阴谋,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人。 只见谢见微和苏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中倒是没有多少惊惶之色,一看便不是凡人,陆青越发好奇,两人到底什么身份? 而那黑店老板娘还在和两人商量着,如何处置被放倒的人。 王老五问:“那现在怎么办?这些人里,到底有没有天机阁的人?” 柳三娘摇了摇头:“我也不确定。那个墨云,自称北州府总捕,腰牌看起来是真的,但行事总有些说不出的古怪。这三个人……”她又看向陆青一行,“说是南下逃难的夫妻,但那个戴面纱的女子气度不凡,老仆身手不弱,这姓陆的女君更是精通验尸推理,绝非寻常百姓。那对祖孙……戏法箱子也确实邪门。” 她说着,脸上露出狠辣之色:“保险起见,不如……”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全都处理掉,以绝后患。拿了‘货’,我们立刻撤离,天机阁的人神出鬼没,此地不宜久留!” 王老五眼中凶光一闪,“我同意。” 赵龙更是早已按捺不住杀意,狞笑道:“早该如此,兄弟们不能白死,先把这几个人宰了。宁杀错,不放过!” 三人点了点头,只见赵龙拔出钢刀,雪亮的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一步步朝着瘫软在桌边的众人逼近。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众人。 就在赵龙的刀即将挥下的刹那—— 异变再生! 一直站在他们身后,看似同伙的柳三娘,眸中杀意一闪,突然出手如电,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她双手五指并拢如刀,灌注了全部内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印在了毫无防备的赵龙和王老五后心要害处。 “噗!” “噗!” 两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赵龙和王老五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愕。 他们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个刚刚还与他们并肩而立,商议灭口的‘同伴’。 鲜血从他们口鼻中狂涌而出。 “你……为……什……”王老五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中生机迅速涣散。 赵龙更是连话都说不出,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手中钢刀当啷落地。 两人如同被抽去骨头的面袋,噗通两声,重重扑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埃。 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顷刻之间,形势逆转。 大堂里的人全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柳三娘缓缓收回手,看也没看地上两具刚刚断气的尸体,甚至轻轻甩了甩手,仿佛刚才拍死的只是两只恼人的苍蝇。 然后,她弯腰,动作熟练地从王老五怀中,摸出了一封信件。她拿起信件展开看完,嘴角终于勾起几分如释重负的笑容。 “费了这么大劲,”她低声自语,“总算是拿到了。” 第19章 大堂内一片死寂。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姜茶残余的辛辣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令人窒息。 陆青靠在桌旁,手脚酸软无力,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但她的意识却因为极度震惊而异常清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瞬间反杀两名‘同伴’、此刻正捏着信件笑的柳三娘。 苏嬷嬷挡在谢见微和陆青身前,尽管身体摇摇欲坠,仍竭力维持着护卫的姿态。 墨云则瘫在椅子上,额角冷汗涔涔,动弹不得,警惕的盯着柳三娘,沉声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你……到底是什么人?” 柳三娘闻声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并未收敛,反而加深了些许。她将手中的信件塞进怀里,然后对着尚算清醒的几人拱了拱手,动作飒爽利落。 “诸位莫怕,方才情势所迫,多有得罪。”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客栈老板娘那种带着点市侩和惶恐的语调,而是变得清朗坦然,“在下并非什么黑店老板娘,而是靖安司暗探,隶属于靖州府。此番潜伏于此,是为执行一项机密任务。” 靖安司暗探? 陆青对这个世界了解不多,下意识看向谢见微,见她神色如常,似乎对此见怪不怪。 墨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眼中的戒备并未减少。 柳三娘继续解释道:“三日前,靖安司接到密报,有敌国细作‘山鹞’,也就是这个王老五,从叛将手中拿到了‘铁壁关’的城防兵力部署图,约定于今夜在此交接,商议开城投降的具体条件。” “这间客栈,本就是敌国的一个隐秘联络点,真正的老板娘,也是戎狄的暗桩。我们的人抢先一步端了这里,我便伪装成老板娘,在此守株待兔,目的就是截获这份城防图,并清除这些叛国贼。”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且与刚才王老五等人的对话完全吻合。 大堂里的气氛似乎稍稍缓和了一瞬。 墨云看着她,缓缓开口,却依旧带着审慎:“柳姑娘既是同僚,为何不早表明身份?又何故对我等下药?” 柳三娘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墨总捕头,非是我有意隐瞒。只是此次任务事关重大,敌国细作狡猾,天机阁又掺和其中,形势复杂。在未能确认店内所有人身份之前,我不敢冒险。” 她说完看向地上昏迷的祖孙,又看向陆青三人:“这几位,行迹皆有可疑之处。尤其是……”她目光在陆青脸上停留了一瞬,“这位陆女君,观察入微,推理缜密,远超常人,我不得不防。” 陆青心头苦笑,她不过就是误打误撞会验个尸罢了,哪里值得人忌惮了。 而一旁久未开口的谢见微,忽然出声:“那现在,柳姑娘既已达成目的,可否将解药给我等?并言明,那天机阁杀人者,究竟是何人?是否还在店内?” 这也是陆青最关心的问题。 钱虎那诡异的死状,以及箱中命案,到现在还没确定凶手是谁? 柳三娘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明显的错愕和困惑。 “解药自然会给。”她点头应承,眉头却紧紧蹙起,甚为诡异的问:“诸位……难道那天机阁的高手,不在你们之中吗?” 这话问得众人一愣。 柳三娘见无人回答,脸上困惑更深,抱拳道:“在下虽为靖安司效力,但对天机阁‘千丝傀儡阵’的威名亦是如雷贯耳。能于瞬息之间,以无形丝线远距离肢解目标,干净利落,此等手段,绝非寻常江湖客所能为。”她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向众人:“敢问,究竟是哪位高人在此?千里锄奸,为国除害,可否现身一见,容在下当面致谢?” 大堂里又是一片沉默。 陆青与谢见微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茫然。 苏嬷嬷摇了摇头,开口道:“柳姑娘,你恐怕误会了。我们主仆三人,确系南下逃难,途经此地,与什么天机阁,绝无瓜葛。” 角落那边,老妪也挣扎着摆手,声音虚弱:“老婆子和孙女,就是走江湖卖艺糊口的,哪认识什么天机阁的高人……” 柳三娘彻底愣住了。 “都不是?”她喃喃自语,“那……杀死两个叛徒的人,到底是谁?现在何处?” 这个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更深的寒意。 是啊,如果杀人者不是柳三娘,也不是在场任何一方…… 难道,那个神秘的、能用‘天机丝’杀人的高手,真的如同鬼魅一般,杀了人便消失无踪?亦或是……仍潜伏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一股比之前更加森冷诡谲的气息,悄然笼罩了整个大堂。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墨云,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只见墨云缓缓抬头看向面露惊疑的柳三娘,嘴角勾起一个意味难明的弧度。 “靖安司的暗桩,果然名不虚传。”墨云缓缓开口,带着一丝赞赏,“布局周密,应变果断,干净利落。墨某佩服。” 柳三娘眉头一挑,谨慎地回应:“墨总捕头过奖,职责所在而已。” 墨云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惋惜:“可惜,柳姑娘虽然算无遗策,终究还是……百密一疏。” “墨总捕头此言何意?” 柳三娘脸色微变,手下意识地按向了腰间的软剑。 墨云却仿佛没看到她戒备的动作,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柳姑娘可知,你口中的‘千丝傀儡阵’,如今早已为我北州府所用,专司暗杀敌国探子、清除叛国逆贼。手段虽酷烈,却卓有成效。” 柳三娘显然也是第一次听闻此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什么?天机阁的人为官府所用?这……” 墨云继续道:“此次铁壁关城防图泄露之事,我北州府亦早有线报。我奉命前来,便是配合天机阁的高手,清除这些叛徒。”她说着看向柳三娘,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只是没想到,柳姑娘行动如此迅捷,竟抢先一步控制了客栈,伪装潜伏。我抵达时,见店内情形复杂,一时难以判断你的真实身份和意图,为防打草惊蛇,才暗中布下人手,静观其变。” 柳三娘听到这里,不由带着几分好奇与向往道:“原来如此。既然那天机阁的高人已然为官府效力,墨总捕头,可否请那位高人现身一见?也让我等开开眼界,见识一番这‘千丝傀儡阵’的奇妙之处。” “恐怕要让柳姑娘失望了。”墨云摇头道:“天机阁的人大多神秘,不喜以真颜见人。此刻,她或许就在附近,或许早已离去。她既不愿现身,我也无法强求。” 柳三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很快释然。 江湖奇人,多有怪癖,可以理解。 她点了点头,拱手道:“是在下唐突了,墨总捕头运筹帷幄,此番能顺利截获城防图,清除叛徒,多亏总捕头暗中襄助。柳三娘在此谢过。” “同朝为官,分内之事。”墨云说着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催促,“既然事已了结,柳姑娘,还请快将解药拿出来,为大家解毒。我们需尽快带着城防图离开,返回北州府复命。” 柳三娘连忙点头:“是,解药在此。” 她伸手入怀,摸出另一个稍大的瓷瓶,走向离她最近的墨云。 “此乃解药,口服即可,约莫半柱香便能恢复力气。”她一边说着,一边倒出一粒药丸,递给墨云。 墨云接过,放在鼻尖嗅了嗅,这才点了点头,放入口中。 柳三娘见状,微微一笑,转身准备去给另外的人分发解药。 很快,众人便都一一服下了解药,静待效用。 不到半个时辰,其中修为最高的墨云便已经恢复了些气力,慢慢站了起来。 柳三娘见状,笑道:“墨总捕修为果真深厚,竟然不到半炷香功夫便解了迷药,在下佩服。” 墨云笑了笑,道:“柳姑娘过奖了,不敢当。” 然而,就在柳三娘转身背对墨云,注意力稍稍分散的刹那—— 异变再起! 原本看似已完全信任、刚刚服下解药的墨云,眼中寒光乍现。 她蓄势已久的右掌,悄无声息地凝聚起一股凌厉的内力,快如闪电般猛然拍出,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柳三娘毫无防备的后心之上! “嘭!”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 柳三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前扑飞出去,重重撞在翻倒的桌椅上,又滚落在地。 她挣扎着抬起头,鲜血染红了前襟,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死死盯着缓缓收掌的墨云。 “你……”她每说一个字,就有血沫从嘴角涌出,“到底…是什么人……” 第20章 “哈哈哈——” 墨云的狂笑回荡在死寂的大堂里。 她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妩媚妖艳,眼角眉梢都带着勾魂摄魄的风情,偏偏此刻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得意与狠戾。 “好好看看我是谁?”她的声音让人脊背生寒。 柳三娘躺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她半张脸。她死死盯着这张脸,眼中先是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可能,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是……”她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千面罗刹’晏无娇!” “总算有个明白人了。”晏无娇轻笑一声,姿态妩媚,说出来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不错,正是本座。什么北州府总捕,不过是借来用用的身份罢了。”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柳三娘,眼神里满是嘲弄:“至于你说的什么‘为国除害’?呵呵,这世道早就变了,当今女帝陛下,早就不想打这劳什子仗了。” 她缓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肆虐的风雪,语气像是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北境苦寒,南边富庶之地,才是大雍根基所在。女帝陛下圣明,已与北狄大汗达成密约——”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割让铁壁关以北三州,两国划江而治,永结盟好。” 柳三娘浑身剧震,脸上血色尽失:“你……你说什么?割地求和?铁壁关乃是北境门户,失了铁壁关,北境三州门户洞开,北狄骑兵可长驱直入。这、这是卖国!” “卖国?”晏无娇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陛下要的是划江而治的太平,至于北境苦寒之地丢了又如何?可惜啊,你们那位镇北军的元帅谢挽云,是个不识时务的老古板。非要死守国门,硬生生挡住了陛下的和谈大计。” 她说着,眼中杀机一闪而过:“所以,陛下才派我来,取她项上人头,再献上铁壁关城防图,以此作为送给北狄大汗的见面礼。” 柳三娘气得浑身颤抖,“你这个叛贼,不得好死!” 晏无娇弯腰,从柳三娘手里夺过信件,笑容得意:“我正愁不知该如何接近那位警惕心极重的谢元帅呢。柳姑娘,你这张脸,还有你‘靖安司暗桩’的身份,倒是帮了我大忙。借你的面皮一用,带着这城防图去见她,想必她定会深信不疑吧?” “你休想!”柳三娘目眦欲裂,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又呕出一口血,“谢元帅忠肝义胆,岂会受你蒙蔽。你这等卖国求荣的软骨头,迟早不得好死!” “软骨头?”晏无娇脸色一沉,抬脚狠狠踩在柳三娘受伤的胸口。 柳三娘惨叫一声,几乎昏厥。 晏无娇冷哼一声,松开了脚:“让你多活一会儿,好好看着,我是怎么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她不再理会奄奄一息的柳三娘,目光转向另一边—— 陆青、谢见微、苏嬷嬷三人依旧瘫软在桌边,似乎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晏无娇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始终戴着面纱的谢见微身上。 她皱了皱眉,缓步走了过去。 “你这个坤泽着实怪异。”晏无娇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从刚才起,我就觉得你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她伸出手,直接去揭谢见微的面纱。 “放肆!”苏嬷嬷厉喝一声,想要阻拦,却身体一晃,差点摔倒。 晏无娇理都不理她,手指已经捏住了面纱一角。 “晏无娇,你有种冲我来。”柳三娘在那边嘶声喊道,“不要滥杀无辜!” 晏无娇动作顿了顿,嗤笑一声:“别急,本座一会就送你上路,一个也跑不了。” 说着,她手腕一抖—— 面纱应声而落。 一张脸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连晏无娇都愣住了。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若只看眉眼轮廓,依稀能辨出原本的清丽绝伦,可那本该光洁的肌肤之上,此刻却布满了狰狞可怖的疤痕。像是被烈火灼烧,又像是被利刃反复切割过,愈合后留下了永久的痕迹。 那些疤痕破坏了整张脸的美感,让她看起来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谢见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遮住了眸中的翻涌之色。 她没有任何动作,任由晏无娇打量。 晏无娇看了半晌,眼中那点疑惑和好奇渐渐被厌恶取代。 “晦气!”她啐了一口,嫌弃地移开视线,“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是个毁了容的丑八怪,看来是我多心了。” 她不再关注谢见微,转身看向大堂中央,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刀。刀身薄如蝉翼,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好了,戏也看够了,该送诸位上路了。”晏无娇带着凛然杀意,“让你们在临死前,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影傀杀阵’,也算是本座仁慈。” 她左手一翻,掌心多了个小小的铜铃。 铜铃不过拇指大小,样式古朴,上面刻满了诡异的符文。 “叮铃——” 晏无娇轻轻摇动铜铃。 铃声清脆,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仿佛能直透灵魂。 伴随着铃声,一阵似哭似笑的呜咽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在大堂内盘旋回荡。那声音缥缈不定,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低语,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悸动。 “呜呜……嘻嘻……” 哭声与笑声交织,越来越清晰。 紧接着—— “嗖!嗖嗖!” 一道道白色的影子,毫无征兆地从窗外、门缝、墙壁缝隙处挤了进来! 那些影子飘忽不定,似人非人,通体雪白,轻薄得如同雾气凝聚。它们没有五官,身形扭曲,移动时无声无息,只在空中留下淡淡的残影。 它们一出现,整个大堂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阴风阵阵。 “去。” 晏无娇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无数道白影如同得到了指令,猛地扑向最近的一张完好的木桌。 没有剧烈的碰撞声。 只有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细丝同时切割的嗤嗤声。 那张厚实的柏木方桌,在白影掠过之后,竟悄无声息地解体了,瞬间被切割成了无数个巴掌大小的光滑木块,‘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紧接着,白影所过之处,都被瞬间切割成整齐的碎块! 它们的动作快得肉眼难以捕捉,轨迹诡谲莫测,真的如同鬼魅一般。 “看到了吗?”晏无娇脸上露出病态的笑容,声音因兴奋而微微颤抖,“这才是‘千丝傀儡阵’的真正威力,杀人于无形,能死在此术之下,是你们的荣幸!” 她手腕一转,铜铃急摇。 “叮铃铃铃——!!” 刺耳的铃声与那鬼嚎之音混杂在一起,所有白影骤然转向,齐齐对准了瘫软在地的众人! “去死吧!” 晏无娇眼中杀机暴涨,厉声喝道。 无数道白影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令人窒息的阴寒与死亡气息,猛地扑向倒在地上的众人。 眼看那些诡异的白影就要将众人撕成碎片—— 异变,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发生! 一直蜷缩在角落,抱着怀中囡囡的老妪,忽然抬起头。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恐惧,慢悠悠地吐出一个清晰的字节: “定。”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扑到半空的白影,猛地一顿! 它们悬浮在空中,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扯住,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嗡嗡’的低鸣,仿佛在挣扎,又仿佛在恐惧。 晏无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什……?!” 她的话还没说完。 只见老妪指尖在空中轻飘飘地虚划几下,然后猛地向前一指—— “逆!” 那些原本扑向众人的白影,如同接到了截然相反的命令,骤然调转方向,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疯狂地扑向了它们原本的主人。 “不!!!” 晏无娇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疯狂摇动手中的铜铃。 “叮铃铃铃!!!” 铃声急促如雨,却再也无法控制那些白影。 无数道白影瞬间将她团团围住,如同白色的茧,将她紧紧包裹在内。 “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切割声从白茧中密集响起。 晏无娇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兔起鹘落,不过呼吸之间。 直到白影将晏无娇彻底包裹,大堂内才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团剧烈蠕动的白色茧状物,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而原本瘫软在地的陆青等人,竟也缓缓地站了起来。三人眼神清明,气息平稳,哪还有半分中毒无力的样子? “不……不可能……” 白色茧子中,传来晏无娇虚弱而疯狂的声音,充满了崩溃与不甘: “你们……你们居然都是装的?”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会控制我的影傀?”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她,她先是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正是囡囡之前送给她的那个手工缝制的小布偶。 她走到囡囡面前,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多谢……呃,小妹妹示警。” 囡囡眨了眨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清脆,语气却老气横秋: 第21章 陆青有些局促地在桌边坐下。 破旧的木桌被擦得还算干净,上面摆着一碟炒豆,一碟干果。 囡囡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小酒坛,拍开封泥。一股醇厚清冽的酒香立刻飘散开来,带着淡淡的桂花甜意,与客栈里残留的血腥味格格不入。 她将酒坛往桌上一放,望向门外依旧纷扬的飘雪,那张稚嫩的脸上露出几分与面容不符的豪爽气概。 陆青连忙起身接过酒坛:“晚辈来倒酒。” 她先为天机老祖面前的粗瓷碗斟满,酒液清澈,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然后她又转向玲珑鬼手,小心地倒上。 轮到自己时,陆青犹豫了一下,只给自己倒了浅浅的半碗,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两位前辈见谅,我……我平日不饮酒,酒量实在浅薄。” 玲珑鬼手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摆了摆手:“人都有第一次嘛!小酌怡情,无妨的。再说了——”她朝楼上方向努了努嘴,挤眉弄眼道,“你家那位娘子,总不至于为了半碗酒跟你生气吧?” 陆青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微辣,随即化作一股暖流滑入喉中,桂花甜香在舌尖萦绕,倒也不难喝。只是那股热气升腾上来,让她本就有些疲惫的脸颊更红了。 “如何?”玲珑鬼手歪着头看她,眼神里满是好奇。 “还……还好。”陆青放下碗,老实道,“有些辣,但回味甘甜。” 天机老祖端起碗,也浅浅啜了一口,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这桂花酿,倒不算烈,正适合这样的雪夜。” 三人相对而坐,窗外风雪依旧。 陆青捧着温热的酒碗,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两位前辈,方才听你们提及那‘千丝傀儡阵’,晚辈实在好奇,不知……不知能否请教一二?” 作为一名法医,她对‘凶器’和‘杀人手法’有着本能的探究欲。那神出鬼没、杀人于无形的影傀,在她看来,无异于一种极其精密的杀人器械。 “求知若渴,是好事。”天机老祖放下酒碗,沉吟片刻,缓缓道,“天机阁立派数百年,讲究的是‘以巧破力,以智胜勇’。门中所传,多是与机关、阵法、易容相关的奇技。‘千丝傀儡阵’,便是其中一门极上乘的杀人技。” 她说着,右手轻轻一招。 陆青只觉得眼前似有微光一闪,仿佛空气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扰动。紧接着,一道近乎透明的白色影子,如同雾气凝聚般,从大堂角落的阴影里浮了出来,悄无声息地飘到了天机老祖身侧。 这回离得近了,陆青终于能看清它的样子。 像是由无数根极其纤细的半透明丝线,以一种复杂到令人目眩的方式交织、编织而成的人形轮廓。丝线细若蛛丝,在火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冷光,整体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白色。 它静静地悬浮着,似是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便是‘影傀’。”天机老祖的声音平静无波,“其核心,在于‘天机丝’。此丝以特殊的天外陨铁历经无数道工序秘法制成,细可穿针,韧可断金,且近乎透明,寻常肉眼极难察觉。” 陆青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悬停的影傀,惊讶于古人的智慧。 天机老祖见她看得入神,便继续解释道:“操控影傀,关键在于‘牵机引’。”她伸出左手食指,指尖隐约能看到一丝比头发还细的微光,连接着影傀的某个节点。“每一道影傀,都由无数根天机丝按照特定图谱编织而成,核心处设有数个‘机枢’。操控者通过牵机引控制这些机枢,便能如臂使指地操纵影傀做出各种动作。” 说着,她指尖微动。 那悬停的影傀忽然抬起了一只手臂,动作流畅自然,毫无滞涩。接着,它又在原地轻巧地转了个圈,甚至模拟出几个挥砍、缠绕的动作,快时如电光石火,慢时如行云流水。 陆青看得目瞪口呆。 “所以,在箱中杀人的,是由天机丝构成的简单‘触发机关’?”陆青恍然大悟,“而院中杀人,则是晏无娇躲在暗处,直接用更复杂的影傀进行远距离操控切割?” 天机老祖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箱内机关较为粗陋,只是利用了戏法箱原有的翻转结构,将几根绷紧的天机丝安置在特定位置,当箱盖合拢、内部空间翻转时,触发机关,绷紧的天机丝便会如利刃般划过预设轨迹。”她顿了顿,“至于院中更加精细的肢解,则需操控者精确牵引影傀的每一根丝线,完成复杂的切割动作。晏无娇心性阴毒,好虐杀,故以此术显威。” 陆青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既为这巧夺天工的技艺感到震撼,又为它被用于如此残忍的杀戮而心寒。她忍不住叹道:“这当真是神奇,也当真是可怕。难怪墨……晏无娇能伪装得如此天衣无缝,有此等手段,简直防不胜防。” “晏无娇所学,不过是杀戮皮毛罢了。” 一旁的玲珑鬼手忽然插话,她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以机关驱之,死物而已。你眼前这位——”她指了指天机老祖,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可是已将‘影傀’之术臻至化境了。她是以自身精纯内力,直接隔空驾驭这些影傀,不仅如臂使指,更能随心意变化形态,可困可杀,变幻由心,谓之‘活傀’。这可是她压箱底的本事,不轻易示人的。” 陆青闻言,更是惊愕万分,忙起身道:“多谢前辈厚爱,竟愿意为晚辈演示如此秘术,方才考虑不周,还请前辈见谅!” 天机老祖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眼中笑意更深。她并未立刻收回影傀,反而温声道:“陆小友不必紧张,老身既然展示,便是觉得你值得一看。” 陆青还是觉得不妥,连连摆手:“这毕竟是前辈师门秘传,晚辈一介外人……” “真是个呆子。”玲珑鬼手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带着明显的笑意,“你还看不出来啊?这老东西,怕是动了收你为关门弟子的心思呢!” 天机老祖被她点破,也不着恼,只是笑着看向陆青,那眼神里的赞赏和期待,已经十分明显。 陆青彻底呆住了,收……收她为徒? 这突如其来的馅饼顿时把她给砸蒙了。陆青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就在这时—— “不……不可能!” 一直死寂的晏无娇,突然发出了嘶哑而疯狂的尖叫声,打断了陆青的思绪。 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嫉妒、不甘和崩溃: “师祖!师祖您看看我!我才是天机阁百年难遇的天才,我自己练成了千丝傀儡阵,我比她强。您为什么看不到我?为什么要收一个外人?我不服......” 话未说完,天机老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左手食指极轻微地向后一点。 那团包裹着晏无娇的白色茧子,其中一部分丝线猛地向内一收,精准地勒住了她的嘴部,咒骂和哭喊顿时变成了含糊痛苦的呜呜声。 接着,整个茧子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拎起,咚的一声,被远远甩到了大堂最远的角落,撞在墙上,又滚落在地,彻底没了声息,只能看到微微的颤动。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举重若轻。 天机老祖就像随手拂去了一粒灰尘,神色恢复平静,重新看向陆青,仿佛刚才那一段插曲从未发生。 玲珑鬼手撇了撇嘴,嘀咕道:“聒噪。”随即又转向陆青,笑嘻嘻地说:“好了,碍事的闭嘴了。小丫头,我们接着说正事。” 她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我观你天性纯良,有仁心义胆,危难时敢为弱小挺身,此乃义士之风。而你验尸查案时,观察入微,条理清晰,虽手法稚嫩,却颇有章法根基,显然是心思缜密之人。这两点,都很对我们两个老婆子的脾气。” 她看了一眼天机老祖,见对方微微颔首,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你能从针法这等微末之处,窥破机关同源之秘,这份眼力实属难得。于机关暗器一道,最需的便是这份细致与巧思。” 玲珑鬼手身体微微前倾,那张娃娃脸上满是认真:“陆小友,你若愿意,我们二人可共收你为徒,传你衣钵。我教你易容缩骨、妙手空空之术。老东西教你机关阵法、内力御傀之法。你看如何?” 天机老祖也缓缓开口:“老身闭关多年,早已不理俗务。此番出山,一为清理门户,二也是想寻一有缘之人,将毕生所学寻个传承,不至埋没。陆小友,你,可愿入我门下?” 两位当世奇人,目光炯炯,同时落在陆青身上。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 陆青捧着酒碗,碗中琥珀色的酒液映出她怔忡的脸,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拜师学艺,掌握这些神奇的本事,在这个陌生的乱世,无疑将拥有更多的自保之力,甚至可能改变命运。 然而,另一个画面几乎同时闯入她的脑海—— 是昨夜,林微毒性发作后虚弱地蜷在她怀里,缠绵求欢,两人肌肤相亲。她们主仆于她有救命之恩,收容之义,林微一个坤泽又身中奇毒,前路茫茫。这个时候,她若抛下她,独自去追求什么机缘…… 陆青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起头,看向眼前两位目光殷切的前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艰难道:“两位前辈厚爱,陆青感激涕零,只是…我与我家娘子有约在先,要护送她南下寻亲。她身有隐疾,处境艰难,此时若弃她而去,实难……” 第22章 陆青在楼下与两位前辈又聊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多有不舍,劝她不要急于做决定,再好好考虑一番。 话已至此,陆青只能点头应是,答应明日一早再给二位前辈回复。 她上了二楼,推开房门,室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 谢见微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没有戴面纱,侧脸对着门口,狰狞的痕迹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刺目。她似乎正在出神,望着窗外零星飘落的雪花,身影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寂与脆弱。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看到是陆青,她脸上并没有露出平日那种冷淡的神色,反而……微微弯了弯唇角。那是一个极浅的笑容,甚至因为疤痕的牵扯而显得有些僵硬怪异,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容。 是她对着陆青时,从未有过的、近乎温和的表情。 陆青怔在了门口,以为自己眼花了。 “回来了?”谢见微轻声开口,声音不似平日清冷,竟有几分温柔。 陆青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嗯,回来了。你还没休息?”她有些手足无措,谢见微这般态度,让她很不适应。 “在等你。”谢见微说着,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坐。” 陆青迟疑地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她闻到谢见微身上那股清冷的幽香,似乎比平日浓郁了些许,心下不由有些紧张。 良久,谢见微突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陆青……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陆青一愣:“娘子何出此言?” 谢见微别开脸,重新望向窗外,只留给陆青一个布满疤痕的侧脸。她的声音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陆青倾诉: “我从前不是这样的。我也曾……骄傲,自负,觉得世间一切美好都该属于我。可如今……”她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自己脸颊上凸起的疤痕,自嘲道:“我容貌尽毁,身中剧毒,家破人亡……像个丧家之犬,只能靠着仇恨强撑着。”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我对着你时,总是冷言冷语,动辄斥责,甚至……还将你踹下床。”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言的涩意,“不是因为讨厌你。恰恰相反,是因为在你面前,我觉得自己……很狼狈,很丑陋,很不堪。” 陆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涩。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一点也不丑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假了。 谢见微转过头,重新看向她。 这一次,陆青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上,竟沾着细碎晶莹的泪光。 “我害怕。”谢见微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平静,这种强忍的脆弱,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我害怕你看到我这副鬼样子,心里嫌弃。我害怕你只是因为救命之恩、因为所谓的责任才留在我身边。我害怕……等哪天你遇到了更好的选择,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她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握住陆青的手,却又在半途停住,指尖微微蜷缩。 “陆青,”她唤着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如果我以后不再对你那么凶,你……可愿意,真的试着和我做一对寻常的结发君妻?不是交易,不是责任,而是试着能否真心相待,彼此扶持,走下去?” 她说完,便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不再看陆青。那无声垂泪的模样,褪去了所有冰冷的伪装,只剩一个伤痕累累、在感情面前惶恐试探的女子。 陆青彻底呆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见微。脆弱、坦诚、甚至带着一丝乞求。那些眼泪,像是一把重锤,狠狠敲打在她心上。 看着谢见微脸上交错的泪痕和疤痕,陆青心中没有丝毫的嫌弃,只有汹涌澎湃的心疼和怜惜。这个女子,到底独自承受了多少痛苦和压力? “娘子……”陆青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不再犹豫,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谢见微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 那只手冰凉。 陆青用力握紧,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我从未嫌弃过你的容貌。”她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郑重,“容貌只是皮囊,会老,会变。真正重要的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娘子的坚韧,在困境中依然不曾磨灭的傲骨和志气。” 她看着谢见微惊讶抬起的泪眼,继续道:“至于责任和恩情……没错,一开始或许是因为这些。但现在……”陆青脸上有些发烫,但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现在我留下,不仅仅是因为那些了。我……我想陪着娘子,想护着你,想与你作伴,不再一个人面对风雨。” 她深吸一口气,反握住谢见微的手:“所以,娘子不用害怕,也不用试探。我说过愿意入赘,愿意照顾你,便不是戏言。以后,我们便好好相处,可好?”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许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将脸颊贴在陆青握着她的手上,低声呢喃:“你不嫌弃我就好……” 这一刻的依赖和柔软,彻底击溃了陆青心中最后一丝防线。 “不嫌弃,永远都不会嫌弃。”她低声承诺,如同誓言。 夜色渐深。 烛火被吹熄,只留一缕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纸。 锦帐之内,气息交融。 谢见微第一次,在清醒而主动的状态下,贴近了陆青。 她的手臂环上陆青的脖颈,仰起脸,在黑暗中寻找着陆青的嘴唇。 当两片温软的唇瓣生涩地贴合在一起时,两人都轻轻颤栗了一下。 这是一个极其简单、甚至笨拙的吻。谢见微的动作带着明显的生疏和紧张,陆青起初僵着,随即被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和那清冽幽香包围,脑中轰然一响,残留的理智被汹涌的情感淹没。 她收紧手臂,将怀中微微发抖的躯体搂得更紧,开始笨拙地回应。唇齿相依,气息交融,渐渐从生涩变得契合,从试探变得深入。 衣衫不知何时褪去。 谢见微光滑的肌肤在微凉的空气中激起细小的战栗,她有些羞怯地想要蜷缩,却被陆青温柔而坚定地展开。 “娘子。”陆青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情欲,却依旧努力克制着,“别怕……” 谢见微没有回答,只是将滚烫的脸颊埋在她颈窝,手臂却将她搂得更紧,用行动表达着自己的许可与邀请。 陆青的动作依旧生涩,却多了十分的耐心与温柔。她仔细回忆着图册上的内容,回忆着前两次摸索出的能让谢见微舒适些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取悦着娘子。 谢见微从未体验过如此细致绵长的前奏。 陌生的感觉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她的理智和身体。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僵硬的身体逐渐柔软,最终化为春水,随着陆青的引领载沉载浮。 帐内温度攀升,喘息交织,幽香与清冽的信香彻底融合,酿出醉人的气息。 风停雨歇。 两人汗湿的身体紧紧相贴,剧烈的心跳逐渐同步、放缓。 谢见微脱力般瘫软在陆青怀里,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只有细微的颤抖显示着她方才经历的激烈。陆青也气喘吁吁,却不忘小心地搂着她,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帮她平复呼吸。 过了许久,谢见微才缓过气来。想起自己方才的放浪形骸,后知后觉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陆青怀里,不肯抬头。 陆青感受到她的羞涩,心中一片柔软,又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还……还好吗?”她低声问,语气带着事后的温存和一丝忐忑。 谢见微在她怀里轻轻点了点头,闷声应道:“嗯。”犹豫了一下,她又极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比之前……好。” 陆青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也烧了起来,喃喃道:“那就好……我、我会继续努力的……” 这话说得傻气,却真诚无比。 谢见微听了,忍不住在她怀里轻轻笑了一声,虽然声音很快止住,但那瞬间的笑意,陆青真切地感受到了。 又平息了片刻喘息,谢见微的理智才慢慢回笼,想起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方才在楼下,天机老祖她们是想收你为徒吧?” 陆青心头一跳,没想到她已经知道了,老实点头:“是,两位前辈厚爱,但我……我已经拒绝了。” 谢见微顿时怔住,万万没想到她早已拒绝,忍不住问,“为何拒绝?那是天大的机缘,习得她们的本事,在这乱世之中,足以安身立命,甚至……建功立业。” 陆青看着她的眼睛,心中那份因拒绝而起的些微波澜,忽然就平静了下来。她认真地说:“因为我和娘子有约定,要护送你南下寻亲。我答应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更何况……”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于我有救命之恩,如今又身体不适,我岂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谢见微愕然地听着,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又安静地依偎了片刻,她忽然轻声开口:“陆青……” “嗯?” “……别走。”她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依赖,“今晚……就这样睡吧。” 陆青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酥麻一片。 她连忙点头:“好,我不走。我陪着你。” 谢见微似乎满意了,在她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 第23章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 连日的赶路,让车厢内的三人都显露出疲态。苏嬷嬷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远处云层低垂,灰蒙蒙的,眼看又是一场风雪将至。 “小姐,天色不早了,前面有处废弃的土地庙,虽简陋,但好歹能遮风挡雪。”苏嬷嬷回头对谢见微道,“今夜怕是要在那里将就一宿了。” 谢见微靠坐在车厢内侧,面纱遮掩下的神色看不真切,只淡淡嗯了一声。 陆青坐在靠门的位置,闻言往外探了探头。 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马车又行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在一处半塌的土庙前停下。 庙宇确实破败得厉害,门板歪斜,窗纸破烂,但好歹屋顶还算完整,能挡风雪。庙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尊褪了色的土地像孤零零立在正中,积了厚厚的灰尘。 苏嬷嬷先下车,警惕地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才转身搀扶谢见微下来。 陆青也跟着跳下车,主动道:“婆婆,我去拾些柴火来生火。” 苏嬷嬷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也好,记得莫要走远,就在附近捡些干枝枯叶。这荒郊野外的,小心些。” “我明白。”陆青应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苏嬷嬷又叫住她,指了指墙角,“先把庙里那把破斧头带上,看到粗些的枯枝,劈了也好烧。” 陆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墙角果然靠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斧柄都开裂了。她走过去拿起,入手沉甸甸的,斧刃钝得几乎砍不了什么东西。 “这……”陆青掂量了一下,有些犹豫,“婆婆,这斧头怕是不好用……” “总比用手强。”苏嬷嬷叮嘱,“快去快回,天要黑了。” 陆青只得拎着斧头出了庙门,外面寒风凛冽,枯草在风中瑟瑟作响。 陆青拢了拢衣襟,开始在庙周围寻找可用的柴火。 她在现代都市长大,野外生存,劈柴生火这些事,从未真正做过。只得先捡了些细小的枯枝拢到一起,不多时看到一棵枯死的小树,觉得树干粗细合适,便举起斧头,用力砍了下去。 “咚!” 斧头砍在树干上,只留下一个浅坑,反震的力道震得她虎口发麻。 枯树纹丝不动。 陆青愣了愣,调整姿势,又砍了一下。 “咚!” 还是那个浅坑。 她不服气,连着砍了七八下,枯树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但离劈断还差得远。 陆青却已累得气喘吁吁,额头冒汗,握着斧头的手都有些抖了。 “噗嗤——”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陆青动作一僵,回头看去。 谢见微不知何时站在庙门口,正看着她笨拙劈柴的模样。面纱之上,那双凤眸弯成了好看的弧度,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那瞬间的笑意,陆青看得分明。 “我……我没怎么做过这些。”陆青脸上有些发热,讪讪地放下斧头,解释道,“笨手笨脚的,让娘子见笑了。” 谢见微缓步走过来,在离陆青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没说话,只是目光在陆青因用力而微微发红的手掌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那棵只被砍出一道裂缝的枯树。 “我看你,可不像什么自幼流浪的小乞丐。”谢见微忽然开口,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倒更像是……富贵人家遭了难,被迫流落在外。” 陆青心头一跳。 她握着斧柄的手指收紧了些,却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人各有命罢了。”她低声说,弯腰继续去捡那些细小的枯枝,“不管从前如何,如今能活着,已是不易。” 这话说得含糊,却也是实话。 谢见微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陆青总是这样,问及来历便含糊其辞,看似坦诚,实则处处回避。这种感觉让谢见微心中莫名有些不悦,像是两人之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藏着掖着?又有什么立场去置喙别人?这认知让她心头那点不悦,又变成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谢见微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庙里。 陆青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轻轻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的失落。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专心捡柴。 待陆青抱着一小捆粗细不一的柴火回到庙里时,苏嬷嬷也刚从外面回来。 “运气不错,打了两只斑鸠。”苏嬷嬷晃了晃手里两只羽毛凌乱的鸟儿,“虽没什么肉,好歹能添点荤腥。” 她利落地生起火堆,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开始处理猎物。陆青在旁边帮忙递柴,学着苏嬷嬷的样子,将较粗的枯枝架在火堆旁烘烤,准备一会儿再添进去。 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庙内的阴冷和黑暗。 谢见微坐在铺了毡子的角落,安静地看着两人忙碌。跳跃的火光映在她面纱上,勾勒出朦胧的轮廓,看不到脸上狰狞的疤痕,显得格外动人。 陆青看的片刻愣神,反应过来赶紧继续手上的活。 不多时,斑鸠烤好了,散发出诱人的焦香。苏嬷嬷将烤好的鸟肉撕开,分给谢见微和陆青,三人就着随身带的干硬饼子,慢慢吃着这简陋的晚餐。 陆青咬了一口烤鸟肉,外焦里嫩,虽只撒了点粗盐,味道却出乎意料地不错。 她忍不住看向谢见微。 只见谢见微依旧戴着面纱,吃东西时需要小心地将面纱掀起一角,动作显得颇为不便。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娘子,此处没有外人,不如……将面纱摘了吧?吃东西也方便些。” 话音落下,庙内安静了一瞬。 苏嬷嬷有些惊讶地看向陆青,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大小姐的容貌是她心中永远的痛,平日里最忌讳旁人提及,陆女君这话,未免有些越界了。 谢见微执筷的手也顿住了。 她抬起眼,隔着面纱看向陆青。火光映在她眸中,明明灭灭,看不清情绪。 陆青被她看得有些忐忑,忙补充道:“我只是觉得,这样吃饭太不方便了,没有别的意思……”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 就在苏嬷嬷以为她会动怒时,她却缓缓抬起手,指尖捏住了面纱的一角。 面纱轻轻滑落。 狰狞的疤痕再次暴露在火光下,与周围温暖的氛围格格不入。 苏嬷嬷屏住了呼吸。 陆青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些疤痕上,没有惊愕,没有恐惧,也没有刻意回避的怜悯。她见过太多凄惨恐怖的尸体,眼前这些伤痕,对她而言不算什么。 她只是拿起自己手中那块烤得最好的鸟胸肉,自然地递了过去。 “尝尝这个,烤得刚好,外皮脆,里面嫩。”她的语气寻常自然。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又看看递到眼前的肉。 许久,她才伸手接过,垂下眼眸,小口咬了一下。 苏嬷嬷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称奇。 大小姐的脾气她最清楚,若是旁人敢这般提议,只怕早就冷了脸。可对陆青,她竟真的听了,还接了对方递来的食物…… 这陆女君,当真是特别。 三人默默吃完这顿简陋的吃食,火堆噼啪作响,庙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 就在这时,谢见微的身体忽然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大小姐?”苏嬷嬷立刻察觉不对。 谢见微没有回应,只是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衣襟。露出的额头上迅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又发作了……”苏嬷嬷脸色一变,立刻起身,“陆女君,搭把手!” 陆青也反应过来,是那个什么缠情障发作了。 她连忙跟着苏嬷嬷,将谢见微扶到铺了毡子的地方躺下。 谢见微已经痛苦地蜷缩起来,身体微微颤抖,牙关紧咬,却仍有压抑不住的哼唧从齿缝间溢出。清冷的幽香更是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带着勾魂摄魄的甜腻。 苏嬷嬷快速从马车上取下一大块厚实的粗布,又捡了几根较长的树枝枝。 “陆女君,帮忙把这几根树枝立起来,搭个简单的架子。”苏嬷嬷语速很快,“把这布挂上去,好歹……隔一隔。” 陆青明白她的意思,脸上一热,手上却动作不停。两人合力,很快用树枝和粗布在庙角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床帐,虽简陋,但好歹能遮一遮。 苏嬷嬷又从马车上抱下被褥,在帐内铺好,这才小心地将谢见微扶了进去。 “先将就些,让小姐受委屈了。”苏嬷嬷低声说着,将谢见微安置在铺好的被褥上。 谢见微此刻已完全被毒性掌控,面颊绯红如霞,双眸涣散含水,身体难耐地扭动,口中发出模糊的呜咽。她本能地伸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苏嬷嬷退出来,看向还愣在外面的陆青,皱眉催促:“愣着干什么?进去伺候我家小姐啊!” 陆青的脸瞬间红透。 之前几次,虽说也是迫不得已,但至少都是在相对私密的空间。 如今…… 她不由脚步迟疑,耳根滚烫。 帐内,谢见微似乎感应到了乾元的靠近,信香更加浓郁地飘散出来,带着泣音的呼唤传来:“陆…青……” 那声音又娇又媚,带着蚀骨的渴求。 陆青脑子轰的一声,残存的理智被烧得七零八落。 她咬了咬牙,掀开布帐,矮身钻了进去。 帐内空间狭小,光线昏暗,只有外面火堆的微光透过缝隙,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第24章 翌日天未亮,三人便已收拾行装,继续赶路。 苏嬷嬷将破庙里留下的痕迹小心清理掉,陆青则将那简陋的床帐拆了,粗布叠好放回马车。谢见微醒后一直沉默,戴着面纱,看不清神色,只是上车时,眼风嗔怒的扫过陆青肩头,顿了顿,又迅速移开。 陆青耳根微热,装作不知,专心赶车。 马车沿着官道向南,路上的积雪越来越浅,走起来比前几日顺畅许多。只是越往南,地势渐高,道路开始出现起伏。 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 “前面就是落雁坡了。”苏嬷嬷看着越来越陡峭的山路,神色凝重,“这坡陡路滑,马车不好走,咱们得赶在天黑前翻过去,到前面镇子投宿。” 陆青紧了紧手中的缰绳,应道:“我尽量快些。” 马车在覆雪的山坡上艰难前行,速度慢了下来。 陆青全神贯注地盯着路面,小心避开凸起的石头和冻硬的冰棱。行至半坡一处背风的弯道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路旁积雪中,有一抹不寻常的深蓝色。 她下意识地勒了勒缰绳,让马车放缓。 “怎么了?”苏嬷嬷探身问道。 “那边雪里……好像有东西。”陆青指向路旁。那深蓝色的一角,在皑皑白雪中格外扎眼,看形状,像是……衣料? 苏嬷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微变:“停车。” 马车停下。 苏嬷嬷和陆青先后跳下车,快步走向那处雪堆。 走近了才看清,那果然是一个人。大半身子都被积雪掩埋,只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官服和一只苍白僵硬的手。 “是官差?”陆青蹲下身,小心拨开那人头脸上的积雪。 露出一张女子苍白青灰的脸。 陆青的手猛地一顿,瞳孔骤缩! 这张脸……竟与之前在忘忧栈中,那个晏无娇假扮的墨总捕,十分相似。只是眼前这人面色死白,双目紧闭,嘴唇乌紫,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还有气!”苏嬷嬷也看清了面容,眼中闪过震惊,但手上动作不停,立刻蹲下搭上女子的腕脉。片刻后,她眉头紧锁,“重伤,脏腑受创不轻,而且……中了很深的寒毒,血脉都快冻僵了。”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女子从雪堆中拖出来。 她身上穿的果然是北州府捕快的官服,已经破破烂烂,沾满血污。 为她翻身时,陆青眼尖,注意到她脖颈后衣领遮掩处,有一小块陈旧的烫伤痕迹,形似梅花花瓣,边缘自然,绝非易容所能伪装。 更引人注意的是,她另一只手里,死死抓着一片碎布。 布料是罕见的深青色,质地细密,边缘有撕裂的痕迹。 陆青轻轻掰开她冻僵的手指,取出那片碎布,展开对着光细看。布料的织法精巧,隐约能看出暗金色的云纹,在光线折射下若隐若现,绝非寻常百姓或普通官差能用得起的东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谢见微不知何时也下了车,走到了近前。她目光落在那片碎布上,凝神看了片刻,清冷的声音响起:“浮光锦,织金云纹,这是内廷司专供的料子。” 内廷司?宫中所出? 陆青和苏嬷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大小姐。”苏嬷嬷压低声音,“此人看面容,与那晏无娇假扮的北州府总捕极为相似,又着此官服……老奴猜测,她恐怕才是真正的北州府总捕——墨云。” 谢见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女子惨白的脸上:“晏无娇既能伪装成她的模样,必是与其有过接触,甚至……可能便是袭击她的人。她应是重伤逃至此地,力竭倒在雪中。” “那我们……”苏嬷嬷犹豫道,“此人生死不明,又与晏无娇那叛贼有关,麻烦不小。如今我们自身难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青看着雪地中气息奄奄的女子,本能的心中不忍,这人还有救,若放任不管,在这冰天雪地里,不出一个时辰必死无疑。可苏嬷嬷的顾虑也有道理,她们现在本就是逃亡之身,再卷入不明是非,确实危险。 “这冰天雪地的,若无人相救,她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她语气里带着惋惜,却也没敢明确要求救人。 谢见微沉默着,目光在陆青微蹙的眉头和地上濒死的女子之间来回扫过。 片刻后,她淡淡开口:“救。” 苏嬷嬷一愣:“大小姐?” “但要严加看管。”谢见微补充道,声音冷静,“此人身份存疑,伤势又重,救醒之后,必须确保她无法暴起伤人。苏嬷嬷,你用牛筋索缚住她双手。” “是。”苏嬷嬷明白了谢见微的意图,救下此人,或可以以待后用,但也要防范未知风险。她立刻从马车行囊中找出结实的牛筋索,动作利落地将昏迷女子的手腕反剪在身后,牢牢捆住。 陆青见状,心中稍安,连忙帮着苏嬷嬷将人抬上马车。 车厢内本就不宽敞,如今多了个昏迷不醒的伤者,更显逼仄。 谢见微看了一眼,索性道:“我坐外面。” “外面风大……”陆青下意识想劝。 “无妨。”谢见微已转身走向车辕。 苏嬷嬷安置好伤者,也跟了出来,将一件厚实的红色斗篷递给谢见微:“大小姐,披上这个,挡挡风。” 谢见微接过,披在身上。那斗篷颜色鲜艳如火,衬着周遭茫茫白雪和谢见微清冷的气质,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反差之美。 陆青重新坐上驭手的位置,一甩缰绳,马车继续前行。 她侧过头,看到谢见微就坐在自己身旁,红色斗篷的兜帽边缘一圈柔软绒毛,簇拥着她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沉静的点墨凤眸。雪花零星飘落,沾在她斗篷的绒毛和露出的几缕乌发上,更显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陆青一时看得有些失神。 “看什么?”谢见微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睨了她一眼。 陆青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话已脱口而出:“娘子真美,宛如雪中红梅。” 话音落下,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腾地一下红了。 谢见微也是一怔,面纱下的脸颊迅速染上薄红,瞪她一眼:“看你老实,没想到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不不,我是肺腑之言,实话。”陆青慌忙解释,眼神却诚恳。 谢见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垂下眼眸,耳根却更红了些,没再说话。 马车在覆雪的山路上颠簸前行。 陆青专注地驾驶马车,谢见微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红色斗篷在寒风中微微拂动。 天色越发阴沉,风雪似乎有加大的趋势。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灰蒙蒙的雪雾中,天地间一片苍茫萧瑟。 谢见微望着眼前景象,忽然轻声开口,吟道: “千山暮雪孤鸿绝,万径风霜人迹灭。” 声音清越,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寂寥。 陆青听出了谢见微诗句中的悲凉,想起她背负血仇,不由生出几分疼惜。 她沉吟片刻,脑中不由闪过前世读过的诗句,也缓缓念道:“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娘子,雪景虽萧瑟,却也别有一番意境。” 谢见微神色微惊,不由转过头看她。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道:“白雪并非只是严寒死寂,嫌春天来得太晚,便自己化作飞花,装点庭院树木。看似冰冷,内里却有迫不及待迎接春日的生机。如今虽世事艰难,前路风雪,或许……也只是春天到来前的装扮呢?” 谢见微怔住了,她目光从陆青认真的脸上,移向漫天飞舞的雪花。 那诗中的豁达,像是一缕春风,吹散了她心头些许的阴霾。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泛起异彩,“好诗!意境新奇,豁达乐观,陆青,你……竟有如此诗才?” “不不不!”陆青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这不是我作的,是一位前辈的句子,我只是……借花献佛罢了。我哪有这等才情。” 见她急得耳根都红了,谢见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再追问。 但经此一事,她看向陆青的目光,却悄然发生了变化。这个看似呆愣、来历成谜的女子,不仅通晓仵作之术,胆识过人,竟还能随口吟出如此佳句…… 陆青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谢见微心中好奇更甚,对她的审视,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正视。 风雪中,马车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前,翻过了落雁坡,看到了前方山坳中零星闪烁的灯火。 是一个小镇。 三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赶在天黑透前,驶入了镇子,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投宿。 安顿时,因多了一个昏迷的伤者,苏嬷嬷需要留下照看。 陆青和谢见微则住进了隔壁的上房。 客栈伙计帮忙将重伤的女子抬进房间,苏嬷嬷立刻开始为她施针用药,驱除寒毒,稳定伤势。 陆青和谢见微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比破庙好了太多,有床有桌,虽然简陋,但干净暖和。 小二很快送来了热水和简单的饭菜。 三人吃了饭。 饭后,陆青主动收拾碗筷,又打了水来洗漱。 谢见微洗漱完毕,坐在床边,看着陆青忙忙碌碌,最后从柜子里抱出备用的被褥,开始在地上铺设。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陆青一边铺地铺,一边道:“娘子早些歇息吧,今日赶路也累了,我睡地上就行。” 语气恭谨,带着明显的客气。 第25章 晨光熹微,透过窗纸朦胧地照进房间。 陆青醒来时,发现自己手臂被枕得有些发麻。她微微动了一下,怀里的谢见微立刻不满地咕哝一声,往她颈窝深处钻了钻,手臂更紧地环住了她的腰。 陆青僵住不敢再动,低头看着谢见微安静的睡颜。 面纱早已在昨夜混乱中不知去向,那些狰狞的疤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晨光里。可此刻的谢见微,眉头舒展,睫毛纤长,睡得毫无防备。 那些疤痕,似乎也成了这张脸上独特的一部分,不再那么刺目。 陆青看了许久,心中一片宁静。 直到外面传来客栈早起伙计的动静,她才轻轻抽出手臂,小心翼翼地下床。 陆青穿戴整齐,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找伙计要了热水和早饭。 等她端着托盘回来时,谢见微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昨夜不知掉到哪里的面纱,有些出神。 听到开门声,她抬眼看来。 晨光映在她眼中,清澈明净,少了许多平日的冰冷。 “醒了?”陆青将托盘放在桌上,“我拿了热水和早饭,你先洗漱。” 谢见微嗯了一声,起身走过来。 洗漱时,她对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看了片刻,才慢慢戴上面纱。 两人默默吃了简单的早饭。稀粥、馒头、一小碟咸菜,味道寻常,却热气腾腾。 刚吃完,敲门声响起。 苏嬷嬷端着空药碗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小姐,陆女君。”她行礼道,“那位姑娘昨夜发了高热,老奴守了一夜,用了药,今早总算退了热,伤势也稳定了些,但人还没醒。” “辛苦了,嬷嬷。”谢见微示意她坐下,“可有什么发现?” 苏嬷嬷在凳子上坐下,压低声音:“老奴趁她昏迷,仔细检查过。身上的伤确实是新旧交叠,旧伤是陈年留下的,新伤则不超过三日,利器所伤,伤口处理得很粗糙,只是简单包扎止血。那寒毒……很是蹊跷,不像是寻常冰雪所侵,倒像是被某种阴寒内力所伤。” 谢见微沉吟道,“嬷嬷,她大概多久能醒?” “不好说。”苏嬷嬷摇头,“伤势太重,又失血过多,加上寒毒侵体,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若用药得当,好好将养,最快也要明后日才能有意识。” 谢见微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们便在此多留一两日,看看她能否醒来。” “是。”苏嬷嬷应道,“老奴会继续照看她。” “你也去休息吧,守了一夜了。”谢见微语气缓和了些,“这里有我和陆青。” 苏嬷嬷确实疲惫不堪,没有推辞:“那老奴稍后再过来。” 苏嬷嬷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陆青和谢见微两人。 气氛忽然有些微妙。 昨夜种种涌上心头,陆青耳根发烫,眼神飘忽,不太敢看谢见微。 谢见微倒是神色如常,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那个……我去看看马车,喂喂马。”陆青找了个借口,想出去透透气。 “嗯。”谢见微淡淡应了一声。 陆青如蒙大赦,赶紧溜了出去。 看着她仓促离开的背影,谢见微眸色深了深,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陆青在客栈后院喂了马,又检查了马车,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回房间。推开门,却见谢见微不在房内。 她正疑惑,隔壁房门开了,谢见微走了出来。 “她还没醒。”谢见微道,“苏嬷嬷睡着了,我看了看,气息还算平稳。” “哦……”陆青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一时无言。谢见微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拿起客栈里备着的一本破旧地方志,随手翻看着,陆青则坐在桌旁,摆弄着茶杯。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陆青觉得这样干坐着实在尴尬,又起身道:“我……我去找伙计再要壶热茶。” “不必了。”谢见微头也不抬,“刚喝过。” 陆青僵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谢见微翻了一页书,才慢悠悠道:“你很怕跟我独处?” “没有!”陆青立刻否认,随即又觉得语气太急,放缓声音道,“我只是……怕打扰娘子清净。” 谢见微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向她:“若我说不打扰呢?” 陆青语塞。 谢见微合上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虽然戴着面纱,但那双点墨凤眸却清晰地映出陆青略显局促的脸。 “陆青。”她缓缓开口,“我们虽始于交易,但昨夜你也说了,愿意试着真心相待。既然如此,为何独处时,你总是这般……拘谨疏离?”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不满。 陆青心口一紧。 她不是拘谨,也不是疏离。 只是……面对谢见微,她总是忍不住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惹她不快。谢见微太冷,太有距离感,背负的东西太沉重,像一尊易碎又锋利的琉璃。 陆青不知道该如何靠近,才能既不伤了她,也不伤了自己。 更何况,她们之间,还横亘着那么多秘密——她的,谢见微的。 “我……”陆青张了张嘴,最终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娘子心绪深沉,似有许多事不愿提及。我不知该如何相处,才能让娘子自在些。” 这话说得委婉,却也点明了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 谢见微沉默了。 她看着陆青坦然的眼睛,不得不承认,这份疏离,并非陆青单方面的原因。心中的那点不快,渐渐化作了复杂的滋味。 谢见诶转过身,重新走回窗边,背对着陆青。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我确实……有许多事,无法言说。” 陆青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微软,走上前几步,轻声道:“娘子不必勉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和秘密,我……我也有。” 谢见微倏地回头看她。 陆青迎着她的目光,诚恳道:“我不问娘子的过往,娘子也不必探究我的来历。我们只看眼下,只看将来,可好?” 谢见微定定地看着她,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气氛似乎缓和了些。 陆青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动,像是瓷器摔碎的声音。 两人同时神色一凛,看向里面,只见床上昏迷的女子,此刻竟然已经睁开了眼睛,嘴唇干裂,眼神涣散,正虚弱地喃喃着要水。 此时苏嬷嬷听到响动,立刻惊醒赶来,连忙端过温水,用小勺小心地喂给她。 女子喝了几口水,神智渐渐清醒。她眨了眨眼,视线聚焦,随即发现自己双手双脚皆被牛筋索绑住,顿时剧烈挣扎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警惕和压迫感,“为何绑我?” 苏嬷嬷按住她,沉声道:“姑娘莫要乱动,小心伤口崩裂。” 女子哪里肯听,挣扎得更厉害,牵动了伤口,疼得她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谢见微缓步走到床边,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平静地开口:“阁下可是北州府总捕,墨云?” 床上的女子,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住谢见微。 她脸上闪过震惊、警惕、狐疑,最后归于沉默。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审视着眼前三人,试图从她们的神情中判断出意图。 气氛一时凝滞。 陆青见状,上前一步,语气诚恳道:“我们并无恶意,前日在落雁坡雪地中发现你重伤昏迷,便将你救回。荒野之中,你身份不明,我们为求自保,才出此下策,将你暂时束缚。还请理解。” 墨云的目光转向陆青,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苏嬷嬷和谢见微。 这三人的组合着实奇怪。一个气质清冷、面戴纱巾的坤泽,一个身手不凡、目光锐利的老仆,还有一个看似温和、身份不明的乾元女君。 她们救了自己,却又绑着自己。 是敌是友? 墨云心中快速权衡。 自己如今重伤在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强硬反抗并无益处。若她们真有恶意,大可直接杀了她,何必费力救治? 片刻后,她终于松了口,声音依旧沙哑:“我……确是北州府总捕墨云。”承认了身份,她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懈了些,颓然倒回枕上,喘了几口气,才继续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知道我身份?” “路过之人罢了。”谢见微淡淡道,“数日前,我们曾在忘忧栈遇袭,袭击者假扮成你的模样行事。” 墨云脸色骤变:“假扮我?是谁?” “天机阁叛徒,晏无娇。”苏嬷嬷接口道,“她应是盗取了你身上的令牌和文书?” 墨云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果然是那妖女!一月前,我接到调令,行至落雁坡前的驿站歇脚,半夜时分,一女子潜入房间偷袭。她武功诡异,指尖能弹射出无形丝线,锋利无比,防不胜防。”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我苦战不敌,被她所伤。她夺走了我的令牌、调任文书,还有一些随身重要物品。我拼死找机会趁乱逃出驿站,一路奔逃至落雁坡,力竭倒在雪中……后面的事,便不知道了。” 她说的经过,与忘忧客栈里晏无娇假冒她身份的时间,完全对得上。 三人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苏嬷嬷看向谢见微,谢见微微微颔首。 苏嬷嬷这才上前,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割断了束缚墨云手腕的牛筋索。 第26章 马车离开了小镇,继续向南。 官道上,车马渐多,偶尔还能看到官兵设卡盘查,苏嬷嬷觉得不妥。 “大小姐,”她掀开车帘,对坐在车辕上的陆青道,“前面关卡似乎比前几日多了些。我们虽已改换装扮,但谨慎起见,不如绕开官道,走苍梧山小道?虽然路难行些,但能避开大部分盘查。” 陆青回头看向车内:“娘子觉得呢?” 谢见微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闻言淡淡道:“嬷嬷安排便是。” “那就走小道。”陆青应道,手中缰绳一偏,马车驶离了平整的官道,拐入了一条崎岖的山脚土路。 道路比官道颠簸不少,但尚可行车。两旁山林渐密,人烟稀少。 行至午后,马车正沿山脚缓行,前方道旁忽见一女子身影跌坐于地,身旁散落着一个竹编药篓。 那女子听得车马声,急忙抬头,扬声道:“前面的车驾,请留步!” 陆青闻声,轻勒缰绳,将马车缓缓停下。 她跃下车辕,几步走到那女子面前,温声问道:“姑娘,可是需要帮忙?” 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因疼痛而惨白的面容。 她指了指自己明显红肿的右脚踝,气息微促:“这位女君,小女子林素衣,是南州城回春堂的采药人。今日上山采药,不慎崴了脚,实在难以行走。眼看天色将晚,独处荒郊心中惶恐……不知可否顺路,载我一程到南州府?” 她言辞清晰恳切,虽处窘境,却不显过分慌乱卑微,目光坦然地看着陆青。 陆青见她脚踝肿胀确实厉害,独自留在此处确有危险,便点头道:“林姑娘,你且稍等,我与我家娘子说一声。” 她说罢,转身走向马车。 车厢内,谢见微早已透过纱帘缝隙,将方才情景尽收眼底。她见陆青对一个陌生坤泽如此温言软语,殷勤关切,她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悦, 陆青掀开车帘,对谢见微说明情况:“娘子,道旁有位采药的姑娘崴了脚,行动不便,想求我们载她一程到南州城。我看她伤势不轻,独自留在这山野间确实不妥,不如让她同行一段?” 谢见微目光从陆青脸上淡淡扫过,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坐在地上的林素衣,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你还真是好心,成日里就想着‘英雄救美’了。” 陆青一怔,觉得她这话说得有些怪,但也只当她是嫌外人打扰,耐着性子解释道:“娘子说笑了,只是遇上了,总不能见死不救。我知道娘子喜静,不会让她进车厢打扰,就让她在外面车辕上坐一程便好。” 她这般解释,听在谢见微耳中,却更像是为了与那貌美坤泽同行而找的借口,心中那点不快竟发酵成隐隐的酸闷。她索性偏过头,没好气道:“随你。” 说罢,竟直接抬手将车帘撂下,隔绝了视线。 陆青被那骤然落下的帘子阻了话头,心中更是莫名,不知谢见微今日为何如此喜怒无常。她摇摇头,只得转身回去。 “林姑娘,我家娘子答应了。来,我扶你上车。”陆青小心地将林素衣搀扶起来。 “多谢女君,实在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林素衣借着陆青的力,单脚跳了几步,被扶到车辕边坐稳,药篓也被陆青拾起放在一旁。 马车重新上路。 陆青坐在驭手位置,专心控缰。 林素衣安静地坐在她身侧,过了一阵,脚踝疼痛稍缓,她才开口,声音爽利:“还未请教恩人尊姓大名?今日救助之恩,素衣铭记于心。” “我叫陆青。不必言恩,顺路而已。”陆青回道。 “原来是陆姐姐。”林素衣微微一笑,“我家在南州城经营‘回春堂’,虽不是什么大医馆,但三代行医,在城里也略有些薄名。此番上山,是为了寻几味配药所需的特定草药,没想到学艺不精,反把自己弄伤了,让人见笑了。” 她言辞磊落,谈及家业时既不炫耀也不自卑,只作平常陈述。 陆青偶尔应和一两句,并未深谈。林素衣也不多问陆青一行去向,只偶尔说几句采药见闻,或南州城的风物,分寸拿捏得当,既不冷场,也不过分聒噪。 车厢内,谢见微闭目靠着车壁,外间清晰的对话声却句句入耳。 听到林素衣坦然提及家世,言语大方,并非她预想中娇柔作态之流,心中那点不快并未消散,反而更觉有些气闷,说不清缘由。她知道陆青本性善良,路上搭救陌生人无可厚非,可看到陆青对着貌美坤泽那般温声细语时,心头便没来由地烦躁。 她也曾是国色倾城,如今容颜受损,宛若鬼煞...... 谢见微眸色暗垂,抬手拂过自己的面纱,满是自我厌弃之色。 苏嬷嬷在一旁静静观察自家小姐神色,见她唇线微抿,周身气息比往日更冷,心下暗叹,却也不知该如何劝解,只得装作不知,低头整理着随身的包袱。 马车在山脚道上又行了一个多时辰,远方终于显现出南州城巍峨的轮廓。 城楼高耸,旌旗隐约可见,官道上的行人车马也逐渐多了起来。 南州府,果然比北地繁华许多。 城墙高厚,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 虽是乱世,但南边受战火波及较小,尚能维持着表面的太平景象。陆青小心地驾着马车,随着入城的人流缓缓移动,接受着城门守卫简略的盘查。 她们一行人的装扮普通,并未引起什么注意,很快便顺利入城。 进城后,沿着主街前行,不多时,果然看到一间门面干净宽敞的医馆,匾额上正写着‘回春堂’三个大字,字体端正有力。 林素衣忙道:“陆姐姐,请在此停一下,这便是家中的药铺了。请务必让我取些谢礼,略表心意。” 陆青却未停车,只是放缓了速度,侧首道:“林姑娘,真的不必。你已到地方,早些进去诊治脚伤要紧,我们还需赶路,就此别过。” “可是陆姐姐……”林素衣还欲再说。 “坐稳,我扶你下去。”陆青已将马车稳稳停在回春堂门侧稍空旷处,不由分说,利落地跳下车,伸手搀扶林素衣。 林素衣见她态度坚决,神色坦荡,知她并非客套,而是真心不图回报,眼中感激更甚。她借着陆青的搀扶落地站稳,郑重道:“陆姐姐高义,素衣惭愧。他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请一定前来,素衣定当相报。” 陆青微笑点头,将药篓递还给她:“林姑娘,后会有期。” 说罢,干脆地转身上车,扬鞭轻驱马匹。 马车辘辘,很快汇入街中车流,将回春堂与门边目送的青衣女子抛在身后。 车内,依旧一片沉寂。 陆青驾着车,眉头微蹙,这一路,娘子似乎……不怎么高兴? 她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又怕多说多错,惹得谢见微更加不悦。 只得按照苏嬷嬷说的方向,默不作声地驾车前行,心头却像是压了块石头。 陆青驾着马车,穿过几条热闹的主街,拐入城南一片相对清静的巷弄。 最终,马车在一处白墙黛瓦,院门掩着的小院前停下。 院门上方,挂着一块简单的木匾,上书两个清隽的字——竹居。 “就是这里了。”谢见微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青跳下车,上前轻轻推开院门。 入眼是一个不大的庭院,收拾得十分雅致。几丛翠竹倚墙而立,发出沙沙轻响,碎石小径通向正屋,路旁摆放着几盆应时的花草。 虽然久未有人居住,略显清冷,但并无破败之感,显然定期有人打扫维护。 苏嬷嬷扶着谢见微下车,忍不住感叹道,“岁月当真是弹指一挥间,小姐上次来此,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没想到……一眨眼,十来年就过去了。” 谢见微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熟悉的景致,眼中掠过深切的痛楚和怀念,随即又被惯常的冷寂掩盖。 “收拾一下,先安顿下来。”她说完,便径直走向正屋。 陆青主动承担起收拾的活儿。 她先将马车牵入院内角落拴好,卸下行囊,然后开始打扫庭院和房间。 苏嬷嬷也一起帮忙,两人手脚麻利,很快便将正屋和两间厢房收拾得可以住人。被褥虽然有些陈旧,但晾晒过后尚算干净柔软。 一切安置妥当,已是傍晚。 陆青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整洁了不少的小院,心中生出些许安定感。 这一路颠簸逃亡,总算有了个可以暂时落脚的地方。 她走到正屋门前,抬手想敲门,问问谢见微晚膳想吃什么。 手刚抬起,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谢见微站在门口,面纱依旧,只露出一双清冷的凤眸。她看了陆青一眼,目光在她沾了灰尘的衣襟和微汗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我有些累,晚膳不必叫我。” 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说完便转身回了屋内,关上了门。 陆青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慢慢放下。 她站在紧闭的房门前,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困惑。 从进城开始,谢见微对她的态度就变得格外冷淡,是因为自己擅作主张带了人?还是因为怀疑林素衣有问题,而自己没听她的?陆青想不明白,她自问救人并无过错,谢见微这般态度,让她觉得委屈,又有些无力。 最终,她默默转身,去了厨房。 苏嬷嬷已经收拾好了厨房,简单做了些饭菜,见陆青进来,叹了口气:“陆女君,先吃饭吧,我去给小姐送些吃食。” 第27章 日影西斜,将竹居小院的翠竹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陆青正将晒好的被褥收进屋里,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她放下手中物事,走到院门边,谨慎地问:“谁?” “是我,墨云。”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疲惫却依旧清朗的女声。 陆青有些意外,连忙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分别数日的墨云。 她已换上了深青色的官服捕头常服,腰间佩刀,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只是此刻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焦灼。 “墨总捕?”陆青侧身让她进来,“快请进。” 墨云踏入院中,目光快速扫过雅致整洁的小院,低声道:“陆女君,你家娘子可在?方便叫出来一起坐坐,墨云有要事与诸位相商。” “在的。”陆青引着她走向正屋,“墨总捕请稍坐,我去唤娘子。” 苏嬷嬷已闻声从厢房出来,见到墨云,微微颔首,便去准备茶水。 陆青走到内室门口,轻声道:“娘子,墨总捕来了,说是有要事。” 片刻,谢见微清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请墨总捕厅内稍候,我即刻就来。” 陆青回到正厅,墨云已坐在客座,接过苏嬷嬷递来的热茶,道了声谢,却没有喝,只是将茶杯握在手中,目光沉凝。 很快,谢见微从内室走出,依旧戴着面纱,步履从容。 她坐下,看向墨云:“墨总捕匆匆来访,可是为了采女失踪案?” 墨云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正是。而且,就在两日前,第七名采女又出事了——不是失踪,是死亡。” 陆青心头一跳:“死了?” “嗯。”墨云神色凝重,“死者名白芷,年十七,是城南白家绣坊的独女,也是此次南州府选定的九名采女之一。三日前,她被家人发现‘失足溺亡’在自家后院的荷花池中。”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根据初步查验,她已怀有两个月身孕。” 怀孕的采女,溺亡在自家后院? 陆青皱眉,察觉到其中的不寻常:“怀孕了?采女选拔不是要求身家清白?她既然已怀孕,如何能入选?又怎会突然溺亡?” 墨云道:“这正是疑点之一。白家称,白芷入选后一直安分守己,他们对其怀孕之事毫不知情。发现她溺亡后,白家上下悲痛欲绝,当即就要操办丧事下葬。是我因为死者身份特殊,直觉有异,带人强行拦下,要求官府验尸。” “结果呢?”谢见微问。 “衙门的郑伯,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仵作,详细验看后,结论是‘典型溺亡,无非正常外伤,意外失足落水’。”墨云眉头紧锁,“白家因此对我颇有怨言,闹着要求尽快安葬女儿。周太守也想尽快结案,毕竟采女接连出事,圣上震怒,压力极大。” “但是你不信是意外死亡。”陆青看向她。 墨云抬起眼,目光与陆青对上,点头道:“是,我见过太多被伪装成‘意外’的命案。白芷之死,时机太巧——她是第六个出事的采女。而且,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深夜独自去后院荷花池做什么?” 陆青点头称是,墨云分析的确实条理清晰。 墨云继续道:“陆女君,我仔细想过。衙门里的仵作,固然经验丰富,但难免与本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有些话,未必敢说尽。我需要一位不受衙门关系影响的人,重新验看白芷的遗体,你可愿帮我这个忙?” 陆青怔住了。 她没想到墨云会直接找上她,更没想到是为了验尸。 本能地,她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谢见微。 谢见微安静地坐着,面纱遮住了所有表情,只有那双点墨凤眸显得幽深难测。 她没有立刻表态。 墨云顺着陆青的目光,也看向谢见微,语气郑重:“林娘子,我此番冒昧前来,还请谅解。之前忘忧客栈中,听闻陆女君曾验看箱中尸首,观察入微,更能从细微处推断凶器手法,胆识与见识皆非常人。这正是我眼下所需。”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茶水微凉的气息袅袅飘散。 陆青心中天人交战。 她对验尸查案有着本能的兴趣,墨云的请求对她而言,无疑是一个挑战,也是一次接触这个时代刑狱的机会。可她也清楚,卷入官府的案件,尤其是涉及采女这种敏感身份的命案,很可能带来未知的风险。 她不敢贸然应允,不由再次看向谢见微,眼中带着询问。 良久,谢见微看向陆青,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陆青心中一定,转向墨云,正色道:“墨总捕,我愿尽力一试。” 墨云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立刻道:“好!明日清晨,我以‘协助复查’的名义,接你入府衙。对外,便称你是我从北州府带来的仵作,曾配合我屡破疑案。” “好,一切便按墨总捕所言。” 事情商定,墨云脸上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些。 她看了看天色,起身道:“今日叨扰了,天色已晚,我就先告辞了。” “墨总捕留下用晚饭吧?”苏嬷嬷挽留道。 墨云摆手:“多谢好意,衙中还有事务需要处理,不便久留。告辞。” 陆青起身送她。 厅内,只剩下谢见微和苏嬷嬷。 苏嬷嬷脸上带着忧色:“大小姐,让陆女君卷入官府命案,是否太过冒险?万一暴露身份,或是惹上什么麻烦……” 谢见微走到窗边,淡声道:“嬷嬷,你难道不觉得,这采女失踪案,透着古怪吗?失踪了五人,如今又死了一个怀孕的。既然墨云主动找上门,让陆青以仵作身份参与进去,反而是个机会。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触案卷,查验尸体,为我们探听消息。” 苏嬷嬷沉吟:“话虽如此,可陆女君毕竟年轻,官场复杂,人心险恶……” “所以,需要提点她。”谢见微道,“况且,那呆子……”她语气微顿,似有一丝极淡的无奈,“看得出来,她对验尸破案之事是真心喜欢,也有天分,过渡阻拦反而不好。” 苏嬷嬷听着,脸上忽然露出些许了然的笑意:“大小姐,您真是为陆女君考虑的周全。老奴瞧着,您对陆女君,是越发上心了。” 谢见微别开视线,语气却强作镇定:“嬷嬷莫要取笑。我不过是要用她解毒罢了,总不好与她闹得太僵,免得相处不便。” “是是是,老奴明白。”苏嬷嬷笑着应道,也不戳破。 这时,陆青送完人回来,脸上还带着些思索的神色。 “娘子,婆婆,”她走进来,“晚膳想吃些什么?我去做。” 谢见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嬷嬷笑道:“陆女君看着做便好,老奴给您打下手。” 陆青点点头,去了厨房。看着厨房里简单的食材,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己最拿手的一道菜,虽然调料不全,但或许可以试试。 她挽起袖子,开始忙碌。苏嬷嬷在一旁帮忙生火、洗菜。 不多时,一股奇特的酸甜香气从厨房飘散出来。 谢见微原本在房中看书,被这陌生的香气吸引,忍不住走到厨房门口。 只见陆青正站在灶台前,动作熟练地翻炒着锅中红黄相间的菜肴。鸡蛋炒得金黄蓬松,与鲜红的果子混合在一起,汤汁浓稠,色泽诱人。 “这是什么?”谢见微忍不住问。 陆青回头,见是她,脸上露出笑容:“这叫‘番茄炒蛋’。是我……是我家乡的一道家常菜,做法简单,味道却不错。娘子尝尝看?” 饭菜上桌,除了番茄炒蛋,还有清炒时蔬和一道笋干汤。 虽然简单,却香气扑鼻。 谢见微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送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鸡蛋嫩滑,番茄软糯多汁,搭配得恰到好处。她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向陆青。 陆青有些忐忑:“味道如何?可能吃得惯?” 谢见微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尚可。” 陆青松了口气,脸上笑意加深。苏嬷嬷也尝了,连声夸赞。 一顿饭,竟吃得其乐融融。 饭后,陆青主动收拾清洗。一切妥当,夜色已深。 她洗漱完毕,回到正屋。 谢见微正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一本书,烛光映着她安静的侧影。 陆青走到床边,很自然地脱去外衣,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经过昨夜,两人之间的某种屏障似乎被打破了,陆青少了些拘谨,多了些主动。她侧过身,伸手轻轻揽住谢见微的腰,将她带入怀中。 谢见微身体微僵,却没有推开,只是手中的书滑落到了床边。 陆青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鬓角,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娘子……” 谢见微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得到默许,陆青的动作便大胆起来。 云雨过后。 谢见微瘫软在陆青怀里,脸颊潮红,眉眼间惯有的清冷被情事后的慵懒媚色取代,喘息久久未能平复。 陆青也心满意足地搂着她,过了好一会儿,谢见微才缓过气来,往她怀里靠了靠,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 “明日去府衙,”她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万事多留个心眼。” 陆青一愣,随即心中一暖:“娘子放心,我会的。” “官场不比寻常,”谢见微继续道,语气虽淡,却透着关切,“人心叵测,利益纠葛,你心思单纯,验尸查案时,莫要只顾着眼前证据,也需留意周围人的反应,言语间的机锋。那周太守急于结案,老仵作或有顾虑,白家态度不明……这些,都可能影响判断,甚至带来危险。” 第28章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陆青便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谢见微还在沉睡,眉眼舒展,呼吸绵长。 陆青没有惊动她,穿戴整齐,简单梳洗后,便去了厨房。 苏嬷嬷也已起身,正在准备早饭。 见陆青进来,她压低声音道:“陆女君,这么早?大小姐还没起吧?” “嗯,让她多睡会儿。”陆青接过苏嬷嬷递来的粥碗,快速吃了早饭,“嬷嬷,我今日跟墨总捕去府衙,劳烦您照顾娘子。” “放心吧。”苏嬷嬷点头,又叮嘱道,“万事谨慎,若遇为难,莫要强出头。” “我晓得。” 吃过饭,陆青便出了门,径直往南州府衙而去。 府衙位于城中心,门庭森严,陆青向门口值守的差役报了墨云的名字。 不多时,一身官服的墨云便亲自迎了出来。 “陆青,你来得正好。”墨云引她入内,边走边低声快速交代,“我已与周太守打过招呼,称你是我从北州带来的仵作助手,曾协助我破获数起疑案。切记,少说多看,验尸时拿出真本事即可,其余交给我。” 陆青点头:“我明白。” 墨云先带她去拜见了南州府太守周显。 周太守年约四旬,面皮白净,蓄着短须,看起来颇为儒雅,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对墨云带来的这位助手,他只是简单问了几句,便挥挥手,示意她们去办正事,显然心思全在尽快了结这棘手的案子上。 从正堂出来,墨云领着陆青,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府衙西北角一处相对僻静的房舍前。这里便是停尸房,也是平日仵作验尸之所。 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石灰和草药混合的气味,用以防腐驱秽。 推门进去,里面光线尚可,窗户开着通风。 正中一张宽大的木板台上,覆盖着白布的遗体静静躺着。 台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穿着灰色仵作服的老者,正是衙门的郑仵作。旁边还有一名年轻衙役,负责记录。 “郑仵作。”墨云上前,拱手道,“这位是我从北州带来的仵作,陆青。今日请她一同复验,也是为了集思广益,确保万无一失。” 郑伯抬起眼皮,打量了陆青一眼,见她年纪甚轻,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但碍于墨云的面子,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墨总捕既然不放心老朽的手艺,那便请吧,老朽正好也仔细看看这个女娃的本事。”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被质疑的不悦。 陆青不以为意,上前一步,对郑伯施了一礼:“晚辈陆青,见过郑老前辈。今日是来向前辈学习的,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前辈指点。” 态度恭敬有礼,郑伯脸色稍霁,哼了一声:“开始吧。” 他掀开覆尸的白布。 一具年轻女子的遗体显露出来。面色苍白浮肿,口鼻处有白沫残留,正是溺亡的典型特征。遗体已被初步清理,穿着干净的白色殓衣。 郑伯先用手背试了试尸体的额温,又按压关节查验尸僵程度,并让衙役一一记录:“死亡已逾六十时辰,尸僵大部缓解,额温与室温相近。查验后明显系窒息而亡,体表无致命外伤,无捆绑挣扎痕迹,综合以上,死者白芷,亥时前后,独自于后院荷花池边,失足落水溺亡。” 逻辑清晰,证据似乎也确凿。 墨云眉头紧锁,看向陆青。 陆青一直安静地观察着,此刻才上前一步,对郑伯道:“郑老前辈验看仔细,晚辈受益匪浅,不知可否容晚辈再仔细查看几处?” 郑伯瞥她一眼,让开半步:“请便。” 陆青走到遗体旁,先凑近仔细观察死者的颈部。由于水中浸泡,皮肤有些浮肿皱起,但仔细看去,在颈部两侧,隐约可见几处模糊的类圆形出血点。 她拿起旁边备用的竹签,小心地比划着测量这些出血点的间距。 “郑老前辈。”陆青指着那些痕迹,“您看死者颈侧这些淤痕,虽被水泡得模糊,但仔细分辨,左右两侧似乎各有四枚类圆形的皮下出血,间距大致如成人指距。这不像是在水中挣扎碰撞能形成的。” 郑伯凑近看了看,不以为意:“水中挣扎,手臂挥动,脖颈也可能触碰到池边石沿或水中杂草,留下此类痕迹,不足为奇。” 陆青没有争辩,又拿起一把小巧的镊子:“晚辈想查验一下眼睑内部。” 得到允许后,她用镊子小心地翻开死者的上眼睑。在结膜上,她发现了密集的、针尖大小的出血点,而且这些出血点明显集中在靠近内侧眼角的位置。 “郑老前辈,您看这里。”陆青示意,叙述道:“眼睑内部出血,常与颈部受压导致头部静脉回流受阻有关,与单纯溺亡的出血点分布有所不同。” 听她说着现代专业词汇,郑伯不由皱眉,语气中不由带了几分气恼:“你所言老朽有些听不懂,不知你师承何处,竟与我等验尸如此与众不同?” 侃侃而谈的陆青这才惊觉,许多现代尸检的专业名词古人都不懂,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得尴尬的笑了笑。 “让前辈见笑了,我不过是跟着师傅学了些皮毛,是以......描述不太准确。” 他说的含糊,郑伯似乎还想追问什么,别墨云出口打断,让陆青继续检查。 陆青正怕对方刨根问底,顿时如释重负,赶紧继续查验。 等查验完毕,陆青这才面色平静的叙述道:“死者颈侧有指距淤痕,眼部充血,与单纯失足溺亡的特征不尽相符。晚辈认为,有理由怀疑死者生前可能遭受过外力控制,扼颈窒息,而后被抛入水中。” “你!”郑伯气得胡子微翘,“无知小儿,懂得几分验尸之道?便在此大放厥词。溺亡便是溺亡,你说的那些,皆可另有解释!” 两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下。 一旁的墨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心中怀疑的弦越绷越紧。 “够了。”她沉声开口,打断了争论。 郑伯和陆青都看向她。 墨云神色肃然:“你二人所说各有道理,此案关系重大,不可草率。这样,郑伯,陆青,你们二人各自将今日验看所见、所疑,详细写成验状,明日呈报。在未有更多证据前,白芷遗体暂不移交,由衙门看管。明日再议。” 这是要将争议暂且搁置,但也给了陆青继续证明的机会。 郑伯虽有不甘,但墨云是上官,只得拱手应下:“遵命。” 陆青也点头:“是。” 离开停尸房,墨云将陆青送到府衙门口,低声道:“陆君,你今日所言,确有道理。但郑伯在衙门多年,威望颇高,他的结论也并非全无依据。若要说服众人,推翻‘意外溺亡’的定论,还需更确凿的证据。” 陆青眉头紧锁:“我明白。只是我所说的那些疑点,在现代……呃,在我所学中,是支持‘扼颈后抛尸入水’的重要旁证。但在这里,确实难以形成无可辩驳的铁证。” 前世法医学依赖大量科学仪器和检验技术,如今在这古代,许多手段都无法实现,单凭肉眼和经验,说服力确实有限。 墨云拍拍她的肩膀:“无妨,今日已开了一个好头。你且回去再想想,有无其他可查验之处,我也会暗中调查白芷近日行踪和所接触之人。” 陆青点头,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府衙。 回到竹居,已是下午。 谢见微正在院中竹荫下看书,见她回来,神色郁郁,便放下书卷。 “不顺利?”她问。 陆青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将今日验尸所见和与郑伯的争论一一说了。 “……我怀疑她是先被扼颈昏迷,再抛入水中溺亡。但郑老仵作坚持是意外落水,认为我指出的痕迹都可有其他解释。”陆青苦恼的暗自呢喃,“若真是先扼颈后溺亡,除了我说的那些,还能如何证明呢?” 谢见微沉吟片刻,道:“我虽不精于此道,但记得幼时翻阅母亲藏书,其中有一本《洗冤录》,汇集了诸多仵作验尸之法。或许其中会有记载,针对‘扼死’与‘溺死’的鉴别要点。” 陆青眼睛一亮:“《洗冤录》?娘子可知何处能找到?” “南州最大的书坊‘文渊阁’,藏书颇丰,或许有售。”谢见微道,“你不妨去碰碰运气。” 陆青闻言,立刻起身:“我这就去!” 她顾不上休息,问清文渊阁的地址,便匆匆出门。 文渊阁位于城南文风鼎盛之地,是一座三层木楼,古朴雅致。 陆青进去,向掌柜说明来意,想寻找《洗冤录》或相关律法刑狱书籍。 掌柜是个和气的中年人,闻言思索道:“《洗冤录》……刻本倒是少见,不过小店后堂藏有一些手抄残本或补遗,客官若需要,可随我来看看。” 陆青大喜,连忙跟着掌柜来到后堂一处专门收藏古籍的书架前,掌柜翻找片刻,取出一本纸张泛黄的线装书册。 “这本是《洗冤录补遗》,不知是否客官所需?” 陆青接过,小心翻阅,书页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尚能辨认。 她快速浏览着目录和内容,忽然,目光定格在一页上。 只见上面写着:“扼喉致昏后投水者,气闭在先,水入有限,肺胀不及真溺者三成。且喉骨多有暗伤,不剖不显。” 陆青心跳加速,这正是她需要的理论依据。 扼颈导致昏迷,呼吸停止或减弱,入水量自然少于活体溺水,肺部肿胀程度会有差异。 第29章 停尸房再次被启用,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台上,白芷的遗体静静躺着。 周围站着墨云、陆青、郑伯,以及那名负责记录的年轻衙役。陆青深吸一口气,戴上郑伯递来的特制羊肠薄手套,拿起经过沸水消毒的锋利小刀。 这一次,由她主刀,郑伯监验。 她先再次仔细触摸检查了颈部体表,然后,沿着预先标记好的中线,小心翼翼地下刀,切开颈部皮肤,逐层剥离皮下组织和肌肉,暴露出深层的喉部软骨结构。 油灯凑近,几人屏息细看。 只见白色的舌骨左侧,靠近大角的位置,有一处极其细微的裂隙。 陆青沉声道,“舌骨左侧轻微骨裂,符合遭受来自侧前方的扼压所致。” 郑伯凑到极近处,仔仔细细看了半晌,终于,脸色变了。他缓缓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干涩:“确是骨裂。老夫……之前疏忽了。” 仅仅体表检验,确实很难发现这深藏的损伤。 第一个关键证据,确认了。 墨云眼中寒光一闪,但并未出声,只是示意陆青继续。 接下来,是最关键,也最令人心颤的一步——剖腹验胎。 陆青稳了稳心神。 作为一名法医,她解剖过许多遗体,但面对这样一位年轻的、怀有身孕的女子,心中仍不免沉重。她默念着职责所在,手下动作稳定而精准。 沿腹正中线,避开重要的血管,逐层切开皮肤、皮下脂肪、腹肌、腹膜……子宫逐渐暴露出来。由于怀孕仅两月,子宫膨大并不十分明显,但已能看出轮廓。 陆青小心地将子宫取出,切开子宫壁,一个已经初具人形的胎儿静静地蜷缩在羊水中,约莫大拇指大小。 墨云和郑伯都凝神看着。 陆青首先检查胎儿的口鼻,然后,小心地切开了胎儿微小的胸腔。 肺脏暴露出来。 颜色正常,形态完整,但最关键的是——没有明显的积水肿胀。 “胎儿肺部无积水。”陆青清晰地宣告,“这证实,在其母体入水时,胎儿已经停止呼吸,几乎没有吸入池水。” 接着,她检查胎盘和脐带,最后,她仔细检查了子宫内壁。 在子宫后壁,发现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淤血区域。 “子宫后壁发现少量暗色淤血,似为近期外力撞击所致。”陆青判断,“死者死前可能已有先兆流产迹象,应与情绪剧烈波动,或遭受轻微外伤有关。” 所有查验完毕。 陆青放下工具,退后一步,看向墨云和郑伯,总结道:“综合验看结果:一、舌骨左侧新鲜骨裂,符合扼颈所致;二、胎儿肺部无积水,证明死者入水前已无有效呼吸;三、眼睑内密集出血、颈侧指距淤痕。与扼颈后抛尸入水的特征相符。”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清晰而肯定:“因此,结论为:死者白芷,系生前遭受他人扼颈致昏迷会死亡后,被抛入水中溺亡。此案,系他杀。” 郑伯沉默地听着,脸上的不满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惭愧。 良久,他对着陆青,郑重地拱了拱手:“陆女君,老夫受教了。之前固执己见,多有得罪,此案确系他杀无疑。老夫……心服口服。” 这位老仵作终于低头,承认了自己的疏忽和陆青的正确。 陆青连连回礼,态度无丝毫得意。 墨云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转向那名记录的衙役:“详细记录,即刻呈报周太守,白芷系被人谋杀,本案正式立案调查。” 她随即又对陆青道:“陆青,此番多亏有你。接下来排查凶嫌,还需你从验尸所得,多提供些线索。” 陆青点头:“理当如此。” 有了确凿的他杀结论,案件性质彻底改变。墨云雷厉风行,立刻开始部署调查。 当日午后,墨云便带着陆青,以及几名得力捕快,来到了白府。 白世昌夫妇显然已得到消息,面色惨淡地在前厅接待。 白夫人双眼红肿,几乎无法站立,由丫鬟搀扶着。白世昌也是神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但比起之前的悲痛,更多了几分震惊和愤怒。 “墨总捕。”白世昌声音沙哑,“你们……果真验出,芷儿是被人所害?” “确凿无疑。”墨云肃然道,“白老爷,白夫人,节哀。当务之急,是找出真凶,为白小姐报仇雪恨。我们需要详细询问府中之人,特别是贴身伺候白小姐的丫鬟仆役,了解她近日行踪、接触之人,有无异常。” 白世昌连连点头:“只要能抓到害芷儿的凶手,我一定配合。管家,去把伺候小姐的人都叫来!” 很快,几名丫鬟婆子被带到偏厅。 其中一名十六七岁,名叫小翠的丫鬟,是白芷的贴身侍女,跟随她已有五年。 墨云亲自询问小翠。 “小翠,你家小姐遇害那晚,就寝前可有何异常?”墨云语气尽量平和。 小翠抽噎着,回忆道:“那晚……小姐说身子有些乏,晚膳用得也少,亥时初便让我服侍她歇下了。奴婢看她神色是有些恹恹的,但也没说哪里特别不舒服。” “她近日可曾心神不宁?或与什么人来往密切?”墨云追问。 小翠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捏着衣角,小声道:“……有。大概一月前开始,小姐就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有时候还暗自垂泪。奴婢问过,她也不说。” “她可曾见过什么人?” 小翠犹豫着,偷偷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白世昌,才怯生生道:“……护院张武,前些日子,曾偷偷来过后院,找过小姐。奴婢撞见过一次,小姐当时脸色很不好,还哭了。张武走后,小姐嘱咐奴婢,千万不能告诉老爷夫人……” “张武?”白世昌霍然起身,神情激动,“好啊!原来是他,这个畜生。前些日子,芷儿曾红着眼眶来找我,哭诉说张武那厮对她言语轻佻,动手动脚,我当时便要将那厮扭送官府,芷儿却哭着拦下,说是怕传出去坏了名声,影响采女之事……我本打算过几日就找个由头打发了他。没想到……这畜生竟敢,竟敢害了我女儿的性命!” 他越说越激动,目眦欲裂:“定是这贼子,诱骗芷儿不成,怕事情败露,便狠下杀手。墨总捕,快!快去抓那张武,将他千刀万剐。” 墨云神色一凛,立刻下令:“立刻去护院住处,拿张武问话!” 几名捕快应声而去。 然而,不过一刻钟功夫,捕快便匆匆返回,脸色难看:“回总捕,张武住处已空无一人,询问其他护院,皆说未见其踪影。” 人去楼空。 墨云眼神冰冷:“果然跑了。看来,这张武即便不是真凶,也定然脱不了干系。立刻发下海捕文书,通缉张武,同时,详细调查张武来历、平日交往、有无同伙!” 她转向陆青,沉声道:“陆青,看来我们找对方向了。这张武,是关键人物。” 陆青点头,心中却并未放松。张武的逃跑,确实坐实了他的嫌疑,但一个护院,当真能独自策划实施如此周密的谋杀? 这背后,是否还藏着更深的隐情? 与之前失踪的五名采女,又是否有联系? —— 白芷死后的第四日,清晨。 南州府衙内气氛凝重。 墨云彻夜未眠,眼底带着血丝,面前摊开着一叠刚送来的文书和初步排查结果。 陆青早早便到了,坐在下首,仔细听着墨云与几名捕快的商议。 “……白家所有仆役都已问询完毕,”一名捕快禀报道,“与白芷有过直接接触的,除贴身丫鬟小翠外,还有厨房负责送夜宵的婆子,浆洗房的几名仆妇,但都表示近日未见小姐有何特别异常。” “张武的住处查得如何?”墨云打断问道。 “已仔细搜查过。”另一名捕快接话,“衣物细软尽数不见,屋内收拾得颇为干净,没留下什么线索。询问同住一院的护院,只说张武前几日确实有些心神不宁,常独自发呆,但具体为何,他们也不知。只知他告假时说是老家急事,需回去一趟。” 墨云手指敲击着桌面:“老家?他老家在何处?可派人去查了?” “已问过管家,张武籍贯是北边信州府,距此五百余里,已派人快马前往信州。”捕快答道。 “他一个护院,月钱不过一两多,既要逃跑,必有银钱来源。”墨云沉吟,“白芷的首饰细软可有遗失?或是张武近日有无大额典当行为?” 负责调查此事的捕快立刻回道:“回总捕,已查过城内几家大的当铺和银楼。永丰当铺的掌柜证实,就在白芷死前两日,张武确实去过他们铺子,当了一支金镶玉蝴蝶簪,成色极好,当得二十两纹银。掌柜记得清楚,因为那簪子工艺不俗,他还多问了一句来历,张武只说是祖传之物。” “金镶玉蝴蝶簪,可是白芷常戴之物?” 捕快点头:“已找白家仆役辨认过图样,确是白家小姐心爱之物,平日甚少离身。” 线索似乎清晰起来。 墨云又问:“城门记录呢?” “查了。”负责此事的捕快翻开手中册子,“白芷遇害当夜,子时三刻,守城兵丁记录,有一身材高大的男子,背着包袱,神色匆匆出南门而去。经当晚值守兵丁辨认画像,确认是张武无疑。” 白芷心爱簪子被典当,张武在案发当夜携款出城逃亡……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简单而符合常理的结论。 这时,周太守也闻讯来到了偏厅,听了捕快们的汇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拍案道:“奸情败露,杀人卷逃,案情已然明了。立刻发下海捕文书,通缉张武,命沿途州县协捕。” 第30章 乱葬岗位于南门外一片荒僻的山坳,历来是埋葬无主尸骸或贫苦人家的地方,野草萋萋,坟冢杂乱,平日里人迹罕至。 还未靠近,便看到墨云带着几名捕快衙役围在一处稍显平坦的空地周围,地上用石灰粉简单划出了范围。 “墨总捕。”陆青下马,快步走过去。 墨云脸色阴沉得可怕,见她到来,让开身形:“陆青,你来看看。” 空地中央,一具男尸仰面躺着。死者年约二十出头,身材高大,穿着普通的灰布短打,衣衫沾满泥土草屑。最骇人的是脖颈处——一道极深极长的伤口横亘整个咽喉,皮肉外翻,血迹已变成暗褐色,凝固在伤口周围和衣襟上。 陆青立刻蹲下身,戴上手套,开始初步检验。 “死亡时间?”墨云问。 陆青仔细查看着后,回答:“大约是在前日深夜,也就是白芷死后第二夜。” “死因?” “喉部被利器一刀切断,失血过多致死。”陆青指着伤口,“切口整齐,边缘平滑,凶器非常薄且锋利,像是……特制的薄刃刀。” 墨云点头,示意旁边的捕快:“身份确认了吗?” 一名捕快上前,回道:“回总捕,已让白府的管家辨认过,确是白家的护院——张武。” 张武竟然死了。 陆青手一顿,猛地抬头看向墨云,墨云眼中也是寒光爆射。 “现场情况如何?”墨云追问。 负责初勘的捕快汇报道:“现场无明显打斗挣扎痕迹,尸体仰卧,但胸前衣襟有明显被翻动的痕迹,内里的钱袋不见了。死者右手紧握成拳,我们掰开后,发现他掌心死死攥着……半枚铜纽扣。” 捕快将证物袋递上,里面是半枚常见的黄铜纽扣,样式普通。 “钱袋被取走……”墨云沉吟,“像是劫杀。但乱葬岗这地方,偏僻荒凉,夜间更无人迹,并非劫匪常选的作案地点。张武深夜来此做什么?” 陆青继续查验尸体,发现张武身上除了颈部的致命伤,没有其他明显外伤。 接着,她按照程序检查了张武的衣物,在翻动他胸前衣襟时,陆青动作一顿。 她发现外衫内侧靠近胸口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暗袋。 暗袋的缝合很巧妙,不仔细摸难以察觉。 她用镊子小心地探入暗袋,夹出了一方折叠整齐的绣帕,还有一封信。 信纸展开后,是娟秀的女子笔迹:约定五日前亥时,在后院老槐树下和张武碰面,一同离城。落款是一个‘芷’字。 绣帕是素白色的底子,右下角绣着精致的并蒂莲。陆青呼吸一滞,这绣帕的样式绣工,与昨日林素衣出示的那半块,如出一辙,显然原是一对。 她将绣帕小心展开,对着光仔细查看。 除了并蒂莲,在帕子的一角,还有一小片不起眼的淡褐色污渍,已经干涸。 “墨总捕,你看。”陆青将绣帕递过去。 墨云接过仔细查看,注意到那污渍,“这是什么?” 陆青凑近嗅了嗅,混合着草药的气味。“像是……药渍,需要进一步查验。” 墨云让人将绣帕小心收好,目光扫过张武狰狞的伤口和紧握的半枚纽扣,又看了看这荒凉的乱葬岗,沉声道:“白芷刚死,张武就紧接着遇害,这绝非巧合。” 陆青心中认同她的猜想,但出于谨慎,并没有多话。 她继续仔细检查,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但现场除了张武的尸体和那半枚纽扣,再无明显痕迹。凶手显然很谨慎,没有留下多余的物品。 但也足以证明,白芷是自愿与张武私奔的,那么张武奸杀潜逃的嫌疑便不成立。 而张武在乱葬岗被杀,虽然身上钱财被抢,却很像是故意伪装的抢劫杀人。 在这一切的前提下,那么白世昌的嫌疑就急剧上升。 他不仅早就知情女儿私情,而且很可能因为女儿败坏门风,对女儿起了杀心。张武察觉到了异常,想要带白芷逃走,却晚了一步。而他自己,也惨遭毒手…… “立刻回衙。”墨云握紧了拳头,“传唤白世昌,这一次,我要亲自审他!” 南州府衙,气氛比往日更加肃杀。 墨云端坐主位,面沉如水,陆青被特意要求坐在侧后方旁听。 两旁站着数名面无表情,手按腰刀的衙役。 白世昌被带了进来,强作镇定地行礼:“墨总捕,不知再次传唤老夫,有何要事?可是抓到了害小女的凶徒?” 墨云冷冷地看着他,直到白世昌感到压力,额头渗出细汗,才缓缓开口:“白白世昌,张武死了。” 白世昌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什么?张武他……他也死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城南乱葬岗,被人一刀割喉。”墨云盯着他的眼睛,“死亡时间,是令千金遇害后的第二夜。” 白世昌急忙道:“这……这或许是张武在外结仇,或是被劫财害命……” “劫财?”墨云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用布垫着的半枚铜纽扣,“他死时,右手紧握着这个。白老爷,可认得?” 白世昌瞥了一眼,摇头:“一枚寻常纽扣,老夫如何认得?” 墨云又拿起那张绣帕:“那这个呢?白芷亲手所绣的并蒂莲帕,为何会在张武怀中暗袋内发现?” 白世昌脸色微变,强笑道:“定是那张武贼心不死,偷藏小女之物……” “偷藏?”墨云语气陡然转厉,猛拍在桌子,“那这个呢?白芷亲笔所书与张武私奔的书信,证明她乃是自愿与张武离开,张武并没有杀人的理由。而你,白世昌,逼女入宫,没想到女儿早已有孕,骑虎难下,为了掩人耳目,反而更有作案动机。” 她每说一句,白世昌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白世昌!”墨云厉声喝道,“你早就知道女儿与张武私通有孕,张武已察觉你可能对白芷不利,催促她私奔。白芷却在约定私奔的前一晚‘失足溺亡’,张武紧接着被人割喉灭口,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你还有何话说?” “我…我……”白世昌冷汗如雨,眼神乱飘,“我承认……我是早知道了,但我只是痛心疾首,觉得张武配不上我女儿,也怕丑事传出影响家门。但我怎么会害自己的亲生女儿,虎毒尚不食子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陆青,忽然站起身,走到白世昌面前问: “白世昌,你近日可曾穿过……靛蓝色的外衫?” 这突兀的问题让白世昌一愣,也让厅内其他人都有些意外。 “靛蓝色外衫?”白世昌下意识道:“老夫……自然有靛蓝色的衣物,这有何干?” 陆青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能否请你将外袍暂时脱下,容我一观?” 白世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你这是何意?” 墨云看出陆青用意,沉声道:“白世昌,立刻配合查验,请吧。” 在墨云和衙役的目光压力下,白世昌只得咬牙,解下了外袍。 陆青接过那件藏青色的长袍,然后,她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随身的小布包,里面是她昨日从白芷指甲缝中提取出的那点靛蓝色丝线。 她将两者放在一起比对,又凑近仔细观察长袍袖口处的织物纹理。 片刻后,她转过身,面对白世昌,声音清晰而冷静:“白世昌,白芷的右手小指指甲缝深处,嵌有极细微的靛蓝色丝线。经三位老师傅辨认,此丝线为贵庄特产的‘雨过天青’湖丝,工艺极其独特,而你身着的这件外袍,和白芷指甲中残留的极其相似。” “案发当晚,亥时前后,白芷穿着寝衣在自己房中。为何会抓挠到靛蓝色外袍的袖口?并且,用力到将丝线都嵌进了自己的指甲肉里?除非——”陆青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晚,你穿着靛蓝色外袍曾进入她的房间,并且与她有过激烈的肢体接触,她在挣扎中,抓挠了你的衣袖。” 闻听她的分析,白世昌顿时冷汗连连。 “白世昌!”墨云一拍惊堂木,怒喝道:“再不如实招来,大刑伺候!” “轰——!” 白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所有的狡辩、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偏厅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白世昌压抑的呜咽和喘息。 “是…是我……”他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地供述了一切:“是我……害了芷儿。五日前,我发现芷儿呕吐,心中起疑,逼问之下,她哭着承认有了身孕,是张武的。我…我当时气疯了,我白家辛苦经营多年,好不容易可以送女儿入宫,光耀门楣。若这时传出这等丑闻,我白家必然成为全城笑柄,甚至有杀头的风险。” “于是我假意应允,其实我暗中托人从黑市,买来了曼陀罗散……” 他闭上眼睛,泪水不断滚落。 “那晚,我骗芷儿说,想通了,同意她和张武的事,让她喝下我准备的安神汤。她……她很高兴,还对我说‘谢谢爹’……就那么喝了……” “药效发作后,她昏沉无力,我……我用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后来……后来她就不动了……” “我以为她死了,就把她抱到后院荷花池边……抛了进去……想着……做成失足落水的样子……” 说到这里,白世昌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脸上满是恐惧: “抛她下水时,她……她好像……醒了一下,我赶紧用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她的眼睛……睁开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我夜夜梦见……夜夜梦见啊!!!” 第31章 一大早,陆青刚到府衙,便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捕快们个个面色凝重,脚步匆匆。 陆青快步走进偏厅,只见墨云脸色铁青,正对着几名捕快厉声下达指令。 见陆青进来,墨云挥退旁人,只留下她一人。 “一月之内,六名采女接连失踪。”墨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这贼人,当真嚣张至极,视官府如无物。” 陆青担忧道:“一连多起采女失踪案,你的压力恐怕……” “已经施压了,周太守方才已经将我唤去,拍着桌子要我限期破案。”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看向陆青:“陆青,如今采女失踪案线索,我希望你能继续帮我参谋参谋。” 陆青点头:“墨总捕请讲,我自当尽力。” “我已命人将这六名失踪采女的所有案卷调来。”墨云指着桌上厚厚一摞文书,“我们一起再看看,我总觉得,这中间定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 两人埋首卷宗,仔细翻阅。从第一名失踪者开始,姓名、年龄、家世、失踪时间、地点、现场状况……一一比对分析。 时间一点点过去,偏厅内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两人眉头紧蹙,各自认真看着。 忽然,陆青的手指在其中一份卷宗上停住。 她拿起旁边几份,快速对比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墨总捕,你看这几人的生辰……” 墨云凑过来,顺着陆青手指看去。 只见卷宗上,记录的失踪采女生辰八字,分别是:乙卯年七月初七亥时、丙辰年五月初五子时、丁巳年三月初三寅时……墨云低声念着,眉头越皱越紧,“还有白芷,我记得她的生辰是……戊午年九月初九?” 陆青快速翻出白芷的案卷,上面果然写着:戊午年九月初九申时。 “七月初七、五月初五、三月初三、九月初九……” 墨云眼中精光一闪,两人快速核对,结果令人心惊——已失踪的六名采女,加上去世的白芷,七人的生辰八字,全部带有明显的‘阴’属性特征。 “阴年阴月阴日……”墨云放下记录,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寒意,“这绝非巧合,失踪的采女,显然是被刻意挑选过的。” 陆青心中也掀起惊涛骇浪。她虽不信鬼神,但也知道在一些邪术或古老祭祀中,特定的生辰八字常被赋予特殊意义。“这看起来……像是某种特定的筛选条件。” “不错。”墨云目光锐利,“犯案者费尽心机,按照特定条件掳走这些女子,其图谋必然不小,绝不会半途而废。剩下的两名采女……”她看向记录,“分别是沈秋棠,林素衣……” “林姑娘?”陆青也想起了那位在苍梧山所救,又为白芷作证的女子。 “林素衣和沈秋棠是唯二剩下的两名采女。”墨云立刻起身,“需要立刻加派人手,暗中保护二人。我定要查清楚,看看这幕后之人,到底想做什么?”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墨云又对陆青道:“陆青,这几日衙门恐怕要忙乱一阵。你无事便回家休息吧,若有需要,我立刻派人去叫你。” 陆青知道接下来主要是排查和布控,自己一个仵作确实帮不上太多忙,便点头应下,离开了府衙。 回到竹居,已近午时。 陆青推开竹居的院门,就看到谢见微正站在院角的竹亭旁,一袭素白衣裙,面纱轻拂,手持细毫,在铺开的宣纸上缓缓勾勒。她身侧几丛新竹在风中轻摇,沙沙作响,竟与画中景致相映成趣。 陆青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谢见微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看着。 笔锋游走,墨色淋漓。 几竿翠竹跃然纸上,竹节劲挺,竹叶疏密有致,仿佛能听到风吹过时的飒飒声。 直到谢见微落下最后一笔,将毛笔搁在青瓷笔山上,陆青由衷赞叹道:“娘子画得真好。” 谢见微转过身瞥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意:“你今日倒是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陆青走到画前,仔细端详,“娘子不仅会弹琴,还通诗书,连丹青也这般出色。我当真佩服。” 谢见微眼中掠过笑意,却故作矜持:“油嘴滑舌。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衙门无事?” 陆青坐在石凳上,解释道:“我就是个仵作,验尸查证的事儿做完,剩下的查案追凶,自然用不上我了。墨总捕让我先回来休息。” “哦?”谢见微也坐下,问:“那采女失踪案,可有什么进展?” 陆青动作一顿,含糊道:“还在查,墨总捕正在梳理线索。” 谢见微看她一眼,知道这人嘴巴紧,问也问不出什么,索性不再追问。她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幅竹画,忽然想起那日雪中陆青吟的诗句,转头问道:“画已成了,还缺个题词。你说,题些什么好?” 陆青被问得一愣,脑中飞快搜索着前世背过的诗词。 既要符合竹的意象,又要配得上谢见微这般清冷孤高的风骨…… 有了。 她沉吟片刻,缓缓念道:“露涤铅粉节,风摇青玉枝。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此乃我昔日从一位前辈处听来的,写竹的风骨,倒是贴切。” 谢见微轻声重复着后两句:“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好,确实极好。既有竹的品格,又暗含身陷困厄,却能不改其志的品格。你说的那位前辈,当真是位高人。” 她越品越觉得妙,当即铺平画纸,研墨润笔,对陆青道:“你来题字。” “我?”陆青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的字实在难看,玷污了娘子的画。” 谢见微不以为意:“不过是题几个字,何必自谦?你的诗才我都见识过了,字又能差到哪里去?” “真的不行。”陆青往后缩了缩,脸上写满抗拒,“娘子还是自己题吧。” 谢见微眉头微蹙,觉得陆青这般推三阻四,像是在故意拿乔。她性子本就有些傲,见陆青再三拒绝,反倒生出了几分执拗。 “我让你题,你便题。”她将毛笔直接塞进陆青手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就写方才那首诗。” 陆青握着毛笔,手心都冒出汗来。她前世用惯了硬笔,电脑打字更是家常便饭,毛笔字只在小学书法课上摸过几次,那水平……她自己都不忍直视。 可谢见微就站在一旁,凤眸静静盯着她,大有‘你不写也得写’的架势。 看来,今日这个人是丢定了。 陆青心中暗自叹气,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到画前。她学着谢见微刚才的姿势,手腕悬空,笔尖蘸饱了墨,颤巍巍地落向宣纸—— 第一笔下去,墨团就晕开了一大块。 陆青手一抖,赶紧提起笔,可那起笔已经成了一团黑疙瘩。 她额角渗出细汗,勉强接着往下写,可笔画歪歪扭扭,粗细不均,写得像条爬虫…… 等她勉强写完‘露涤铅粉节’五个字,整幅画的右下角已经惨不忍睹。 那字迹不仅丑,还大小不一,东倒西歪,活像一群喝醉的小人在纸上蹦跶。 谢见微原本还抱着几分期待,此刻整张脸都僵住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又抬头看看陆青,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陆青。”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故意的吧?” “真不是!”陆青都快哭了,举着毛笔像举着烫手山芋,“娘子,我早就说了,我的字……真的很难看。” 谢见微还是不信。 她自幼习字,身边往来之人,即便是仆役护卫,也多少能写几个端正的字。像陆青这般年纪,字迹竟能丑到如此地步,实在超出她的认知。 “你再写几个字我看看。”谢见微绷着脸,抽出一张空白宣纸铺在陆青面前,“就写你的名字。” 陆青欲哭无泪,只得再次提笔。 这一次她更加紧张,手腕抖得厉害,简单的两个字更是糊成一团。 谢见微眯起眼,忽然注意到陆青握笔的姿势,拇指压着食指,手腕紧贴桌面,整个手臂都僵硬着。这根本不是正确的执笔之法。 她一把抓住陆青的手腕:“你连笔都不会握?” 陆青老实点头:“我们家乡……不怎么用毛笔。” 这话半真半假。谢见微松开手,看着纸上那摊惨不忍睹的墨迹,又看看自己那幅精心绘制的竹画,右下角已经被那行丑字彻底毁了。 她一时竟不知该心疼画,还是该气恼陆青的丑字。 “你……”谢见微指着那行字,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这字……简直丢人现眼。” 陆青讪讪地放下笔,小声辩解:“我都是……口述居多,实在不常动笔。” “口述?”谢见微凤眸一瞪,“那若是遇到必须亲笔书写之时呢?比如立契、呈状,你就打算一直这般糊弄过去?” 她越说越气,想起陆青平日验尸查案时的细致敏锐,再看眼前这手狗爬字,强烈的反差让她心头那股火蹭蹭往上冒。 “从今日起,你每日练字两个.....不,四个时辰。”谢见微斩钉截铁,转身就往屋里走,“我这就去给你找字帖,苏嬷嬷,把我箱子里那本拓本拿出来!” 陆青整个人都懵了:“娘子,不用吧?我以后尽量不动笔就是了……” “不行!”谢见微回头瞪她,眼神凌厉,“字如其人,你这般字迹,走出去平白惹人笑话。我既是你……娘子,便不能由着你丢这个脸。” 她话说得严厉,耳根却微微泛红,好在有面纱遮掩。 苏嬷嬷从厢房出来,手里果然捧着一本厚厚的拓本:“大小姐,字帖拿来了。” 第32章 被练字折磨了许久的陆青,终于等到了墨总捕派人来叫她去府衙。 陆青几乎喜极而泣,赶紧跟着人走了。 两人来到墨云办公的厢房,她正愁眉不展的翻着案卷,显然依旧一筹莫展。 陆青拱手打招呼:“墨总捕。” “陆青,你过来看,如今九名采女,已有六人失踪,白芷被杀,目前还剩两人:沈秋棠和林素衣。”墨云招呼她过来,指着案卷,徐徐道:“那贼人费尽心机抓了这么多人,定然不会中途放弃。” 陆青明白了她的意思:“墨总捕,你是想从剩余的两名采女身上入手调查?” “不错,我们就来个请君入瓮。”墨云道,“先从沈秋棠开始,她父亲是有名的茶商,家境殷实,护卫力量应该不弱。我们去她府上看看,提醒他们加强戒备,同时也能近距离观察,是否有异常。” 两人商议定,便立刻动身前往沈府。 然而,到了沈府,却扑了个空。 沈府的管家接待了她们,得知来意后,脸上露出忧色:“二位官爷来得不巧,我家小姐今早起来,便说心口闷得慌,有些喘不过气。丫鬟陪着,去城西的回春堂找林小姐看诊去了。” “回春堂?林素衣?”墨云和陆青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们去了多久了?”墨云急问。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了。”管家估算道。 墨云脸色一变,二话不说,拉着陆青转身就走。 “去回春堂,快!” 两人几乎是跑着赶往城西的回春堂,刚到门口,便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女子尖叫: “救命啊——!!!” 声音凄厉,充满惊恐! “不好!”墨云瞳孔骤缩,身形如电,瞬间冲了出去。 陆青也心头狂跳,紧随其后。 只见回春堂的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几个伙计和病人都惊慌失措地挤在门口,朝内张望,不敢进去。 墨云拨开人群,冲入内堂。 只见诊室之内,林素衣面色苍白,双眸紧闭,倒在诊榻旁边的地上,衣袖被扯破了一道口子。地上散落着针灸用的银针和药罐碎片,黑色的药汁泼洒了一地。 而原本应该在这里看诊的沈秋棠——踪影全无。 诊室的后窗,大开着,窗棂上依稀可见半个模糊的泥脚印。 还是晚了一步! 墨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怒火与寒冰交织。 陆青则立刻蹲下身,检查林素衣的状况,呼吸和脉搏都有,只是昏迷。 “嗯……”林素衣低吟一声,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待看清眼前的墨云和陆青,以及周围的狼藉,脸上立刻露出惊恐和后怕的神色。 “墨……墨总捕?陆仵作?”她声音虚弱,带着颤抖,“秋棠……秋棠妹妹呢?” “我们正要问你!”墨云沉声道,“林姑娘,方才发生了何事?” 林素衣挣扎着想坐起来,陆青扶了她一把。 她靠在诊榻边,抚着额头,断断续续地讲述:“秋棠妹妹……今早来说心口疼,喘不过气,我让她躺下,正为她施针缓解……忽然……后窗那边传来响动……” 林素衣脸上浮现恐惧:“我……我刚回头,就看到一个蒙着脸的黑衣人从窗口跳了进来!他动作好快……一下子捂住了我的嘴……我拼命挣扎,然后后颈一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就看到你们……” 她说着,眼中涌出泪水,抓住墨云的衣袖:“墨总捕,求求你,快救救秋棠妹妹。那黑衣人……定是掳走其他采女的恶贼,秋棠妹妹她……她会不会有事啊?” 声音凄切,令人动容。 墨云眉头紧锁,看向大开的后窗和窗棂上的脚印,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银针和药汁,以及林素衣脖颈上的红痕,陷入沉思。 而陆青蹲在地上,冷静地观察整个现场的空间布局。 诊室不大,长约两丈,宽约一丈半。 诊榻靠西墙摆放,旁边是一个矮柜,上面放着脉枕和一些常备药材。后窗在东墙正中,距离诊榻约—— 陆青目测了一下—,至少一丈二三尺远。 林素衣现在倒地的位置,就在诊榻旁,离榻沿不过一尺。也就是说,她晕倒的地方,距离后窗足足有一丈多远。 陆青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走到后窗边,窗台离地约三尺高,窗棂是普通的松木,上面确实有一个模糊的泥脚印,鞋码不是很大,看磨损方向,像是从外向内翻入。 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堆着些杂物,此刻已无行人。 陆青转过身,看向墨云,轻声道:“墨总捕,能否让林姑娘先到隔壁休息?这里需要仔细勘查。” 墨云看了陆青一眼,点头道:“也好。”她吩咐一名捕快:“扶林姑娘去厢房休息,请个大夫来看看。再派人守住前后门,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林素衣被扶走后,诊室内只剩下墨云、陆青和两名负责记录的捕快。 陆青这才开始系统的勘查。 她首先走向林素衣刚才倒地的位置,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 青砖铺地,缝隙间积着薄灰。 林素衣倒地的地方,周围的灰尘有明显被身体压过的痕迹,但没有明显的拖拽或挣扎时手脚划过的痕迹,她的身体似乎就是直接倒在这里的。 陆青抬起头,看向后窗,又看向这个位置,心中那个疑点越发清晰。 “墨总捕,你看这里。”陆青站起身,指着地面,“林姑娘说她是被黑衣人从身后袭击,捂住嘴后打晕的。”她走回到窗边,做了一个模拟动作:“假设黑衣人从后窗跳入,要袭击站在诊榻旁的林姑娘,他需要先跨过窗台,落地,再走至少五步才能到林姑娘身后。这期间,林姑娘完全有时间呼救或逃跑。” 墨云走到窗边,又走回诊榻旁,来回踱了几步,眉头越皱越紧:“而且,如果她是在被捂嘴的瞬间就被打晕,身体应该会直接软倒,可是她倒下的位置……” “距离后窗太远了。”陆青接话,语气肯定,“如果真是从窗口袭击,她应该在窗下或至少是窗与榻之间的位置倒下。但她倒在诊榻旁,就像……她本来就是站在那里,毫无反抗,任由袭击者打晕的。” 墨云眼神一凛:“你怀疑林素衣……” 陆青谨慎道,“目前只是有疑点,还需要更多证据。”她继续勘查,这次将注意力转向地上散落的物品。 针灸包被碰翻了,十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散落在地,有的还滚到了墙角。陆青小心地将它们一一捡起,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按照长短和粗细分类排列。 “一、二、三……”她轻声数着,“……十六根。” 她抬头问墨云:“墨总捕,你可知一般针灸包里,有多少根针?” 墨云沉吟道:“这要看大夫的习惯。寻常针灸包,短针十二根,长针六根,还有些特殊针具。林素衣是坐堂大夫,她的针具应该比较全。” 陆青点头,继续清点:“这里短针十二根,齐全。长针……”她又仔细数了一遍,“只有五根。” 她将五根长针单独放在一边。这些针长约三寸,比短针粗一些,针尖在光线下泛着冷光。 “少了一根长针。”陆青说。 就在这时,一名捕快带着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那丫鬟约莫十三四岁,是沈秋棠的贴身侍女,此刻吓得脸色发白,见到墨云和陆青,噗通一声跪下。 她带着哭腔道:“大人,求求你们,一定要找到我家小姐……” 墨云示意她起来:“你叫什么名字?今日是你陪沈小姐来就诊的?” “奴婢……奴婢叫小荷。”丫鬟抽噎着回答,“是奴婢陪小姐来的,小姐说心口闷,喘不过气,老爷就让奴婢陪小姐来回春堂找林姑娘。” “就诊期间,你一直在诊室内吗?”墨云问。 小荷摇头:“没有。林姑娘说煎药需静心,不能被打扰,让奴婢在门外候着。奴婢……奴婢就在门外廊下等着,听到里面有说话声,后来…后来就听到林姑娘的尖叫,还有东西打碎的声音……” “你在门外等了多久?”陆青插话问道。 小荷想了想:“大概……大概两刻钟?奴婢也不太确定,只觉得时间不短。” “林姑娘是自己煎的药?”陆青追问。 “是……林姑娘亲自去后堂煎的药,煎好后端进去的。”小荷答道,“奴婢看到林姑娘端着一个药罐进去。” “药罐?”陆青注意到地上打碎的是一个普通的瓷碗,并没有药罐,“药罐现在在哪里?” 小荷愣了一下,左右看看:“奴婢……奴婢不知道,林姑娘端进去后,就没见拿出来。” 墨云立刻道:“来人,立刻找找药罐。” 很快,一名捕快在后堂的小炉灶上找到了药罐,罐子里还有小半罐药渣,罐身已经凉透了。 陆青戴上手套,小心地端起药罐查看,又递给墨云:“墨总捕,你摸摸罐底。” 墨云接过,手贴在罐底,眉头立刻皱起:“凉的,彻底凉透了。” 陆青沉吟道:“一罐刚煎好的热药,如果在密闭的罐子里,要彻底凉透,至少需要两个时辰以上。但小荷说,从林姑娘端药进去,到出事,只有约两刻钟。” “所以。”墨云眼中寒光闪动,“这药可能根本不是刚煎的,林素衣撒谎了。” 陆青点头:“这是第二个疑点。” 第33章 府衙偏厅,门窗紧闭。 林素衣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墨云端坐主位,陆青坐在侧方负责记录。 “林素衣。”墨云开门见山,“三日前沈秋棠在你回春堂失踪,你当时说,是有黑衣人闯入,打晕了你,掳走了她。” 林素衣点头,声音低微:“是……是的。” 墨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那么,请再详细描述一遍当时的情形。黑衣人是从何处闯入?如何打晕你?用了什么手法?你倒地时是什么姿势?” 一连串的问题,精准而细致。 林素衣眼神闪烁,回忆着之前的说辞:“他是从后窗跳进来的,我当时正背对着窗户为秋棠妹妹施针,听到响动回头,他就……就冲到我面前,捂住了我的嘴,然后我后颈一痛,就晕过去了。” “你倒地时,是面向哪里?侧躺还是仰躺?”墨云追问。 “我……我不记得了。醒来时就是仰躺在地上。” 墨云点头,转向陆青:“陆仵作,将你当日勘查现场,一一说来。” “根据现场痕迹,有几处疑点。” 她站起身,走到厅中空地,边比划边说道:“第一,林姑娘倒地的位置,距离后窗约有一丈三尺远。如果黑衣人从窗口跳入,要袭击站在诊榻旁的林姑娘,需要先跨过窗台,落地,再走至少五步。这期间,林姑娘完全有时间呼救或逃跑,但她没有。” 林素衣手指收紧。 陆青继续道:“第二,林姑娘倒地处周围灰尘痕迹显示,她是直接软倒在那里的,没有挣扎拖拽的痕迹,这与被突然袭击后倒地的情形不太相符。” 闻言,林素衣脸色越发惨白。 “第三,”陆青看向林素衣,“林姑娘说当时你正在为沈小姐施针,但现场散落的针灸包里,少了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那根针去了哪里?” 林素衣额角渗出细汗:“我……我不知道。可能是打斗时掉到哪里去了……” “打斗?”墨云抓住这个词,“林姑娘方才不是说,黑衣人一下就把你打晕了吗?何来打斗?” 林素衣语塞:“我……我是说……可能是我晕倒时碰翻了针包……” 陆青接过话头:“林姑娘的丫鬟小荷说,你端着一罐刚煎好的药进入诊室。但我们在后堂找到的药罐,罐底已经完全凉透,一罐热药在密闭罐中要彻底凉透,至少需要两个时辰以上。可从小荷看到你端药进去,到你尖叫出事,中间只有约两刻钟。” 她顿了顿,直视林素衣:“林姑娘,你处处在撒谎。” 厅内一片死寂。 林素衣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 墨云的声音冷了下来:“林素衣,若真如你所说,有凶悍黑衣人闯入,为何只打晕你,却不杀你灭口?为何现场除了你晕倒的痕迹,再无第二人挣扎的痕迹?沈秋棠一个大活人,难道就乖乖站着让黑衣人带走?” 她每问一句,林素衣的身体就颤抖一下。 “我…我……”林素衣眼中涌出泪水,“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晕过去了……” “林姑娘。”陆青的声音温和了些,“我们查案,是为了找到沈秋棠,救她回来。你若真有苦衷,现在说出来,或许还能挽回。若是等人赃并获,或是沈秋棠因此遭遇不测,那一切就晚了。” 林素衣看着陆青,又看向墨云严厉的面容,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我说…我都说……”她泣不成声,“秋棠妹妹……是我害了她……” 墨云与陆青对视一眼,没有催促,静静等待。 林素衣哭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是……是几日前深夜,我早已睡下,忽然觉得房中有人。睁开眼,就看到一个黑衣蒙面人站在我床前。”她声音颤抖,回忆着那夜的恐惧,“他……他拿刀抵着我的脖子,说若我不按他说的做,就……就去杀了我父母。” “他要你做什么?”墨云问。 “他要我在沈秋棠来看诊时,将她单独留在诊室,然后……”林素衣闭上眼睛,泪水不断滚落,“用长针刺她颈后的昏睡xue,让她昏迷。他说,只要我照做,他就不会伤害我父母,也不会伤害沈秋棠,只是……只是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墨云道:“所以那日,你故意让丫鬟小荷等在门外,假装为沈秋棠煎药。实则在施针时,用那根缺失的三寸长针,刺了她的昏睡xue。” 林素衣点头,泣不成声:“我…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他说如果我不做,或是报官,就立刻杀了我爹娘。我……我对不起秋棠妹妹……” 墨云沉声问:“那之后呢?黑衣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刺晕秋棠妹妹后,按照黑衣人之前的吩咐,打开了后窗。”林素衣哽咽道,“很快,他就从窗口跳了进来,扛起秋棠妹妹就走了。走之前,他警告我不许声张,否则……” “那昨日,你准备出城,又是为何?”墨云追问。 林素衣从怀中颤抖着掏出一张字条,递给墨云。字条上有一行字:“明日午时,城外荒庙,独自前来。若敢报官,你父母性命不保。” 墨云看着字条,眉头紧锁:“所以你是要去赴约?” “是……”林素衣哭道,“我不敢不去……墨总捕,求求你们,救救我爹娘。我知道我错了,但我真的没有选择,那贼人神出鬼没,那么多姐妹都失踪了,我真的怕她对我父母动手。” 墨云沉默片刻,对林素衣道:“林素衣,你若真想救人,就按我们说的做。午时之约,你照常去,我们会提前在荒庙布下埋伏,一旦黑衣人现身,立刻抓捕。” 林素衣连连点头:“好,好,我什么都听你们的。” “但你要记住,不可露出破绽。”墨云严肃道,“黑衣人既然能多次潜入你房间,定在暗中监视你,你今日被我们带回衙门,他可能已经知道。所以,你要表现出是被迫配合官府调查,仍恐惧他威胁的样子。” 林素衣擦干眼泪,努力镇定:“我明白。” 陆青与墨云交换了一个眼神。 墨云起身道:“林姑娘先在此休息,午时之前,我会送你出城赴约。” 她示意陆青跟她出去。 两人走出偏厅,来到院中僻静处。 “你觉得她的话,有几分真?”墨云低声问。 陆青思索道:“关于被胁迫的部分,应该是真的,这几日她的惶恐不似作伪。但关于沈秋棠的下落……我总觉得她还有隐瞒。她说黑衣人直接带走了沈秋棠,那为何还要约林素衣去荒庙见面?岂不是多此一举。” 墨云眼中精光一闪:“除非……沈秋棠根本就没被带走。她还在回春堂内,而黑衣人约林素衣出去,是为了调虎离山,方便他再次潜入,或是为了别的目的。” 陆青猛地想到什么,恍然道:“地窖,回春堂的地窖!” 闻听此言,墨云当机立断:“这样,兵分两路。我带人去荒庙布置埋伏,抓捕黑衣人。你带另一队人,彻底搜查回春堂,尤其是那个地窖。” “好。”陆青应下。 --- 半个时辰后,回春堂。 陆青带着四名捕快和两名衙役,站在药铺门前。 药铺已经暂时歇业,伙计们被集中在前堂,由两名衙役看管。 “陆仵作,地窖入口在这里。”一名伙计引着陆青来到后堂角落。 那里有一块厚重的木板盖着地面,木板上有个铁环。 陆青示意捕快打开。 木板掀开,一股药材的气味涌了上来。入口处,一道陡峭的木梯向下延伸,没入黑暗。 “点灯。”陆青道。 两名捕快举着油灯先行下去,陆青紧随其后。 地窖比想象中要深,木梯有十余级。下到底部,眼前是一个约两丈见方的空间。 借着油灯的光,可以看到靠墙堆放着许多麻袋和竹筐,里面装着各种药材。 陆青举着灯,仔细打量四周。 地窖显然不久前被整理过,地面打扫得比较干净,杂物堆放得也整齐。但在角落的阴影处,她注意到有几个麻袋的堆放方式有些奇怪——它们不是贴着墙堆放,而是稍稍离开墙壁,形成了一个狭窄的缝隙。 “把那边挪开看看。”陆青指向那处。 捕快们上前,小心地搬开麻袋。 随着麻袋被移开,墙壁上赫然出现了一道暗门的轮廓!暗门与墙壁颜色材质一致,若不是麻袋遮挡,很难发现。 陆青与带队捕头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紧。 “打开。”她低声道。 一名捕快上前,试着推了推暗门。 门是向里开的,没锁,轻轻一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向内打开。 暗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通道墙壁是土石砌成,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简易的灯台,里面还有半凝固的灯油。 陆青举灯照了照通道深处,隐约可见前方有微光。 她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通道。 通道不长,约五六丈后,前方豁然开朗。这是一个比上面地窖稍小的密室,约一丈见方,密室一角放着张床,上面赫然躺着一个人。 正是失踪三日的沈秋棠! 她双眼紧闭,面色苍白,但胸口尚有起伏,显然还活着。密室的另一角,堆着几个包袱,里面是干粮、水囊和衣物——与林素衣昨日偷偷打包的那些一模一样。 陆青快步走到沈秋棠身边,蹲下身检查她的脉搏和呼吸。脉搏虽弱,但平稳,呼吸均匀,像是被药物迷昏的状态。 第34章 一连六日,南州府风平浪静。 自萧惊澜被捕后,再没有新的采女失踪案发生,城中人心稍安。街头巷尾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人们似乎相信,这桩轰动一时的连环失踪案,已然随着女贼首的落网而告终。 太守周显每日都会派人来询问进展,言语间催促之意越来越明显。 “墨总捕,今日已是第六日了。”太守府的一名书吏站在偏厅门口,语气恭敬中带着压力,“太守大人派我来问,可查出了萧惊澜的同伙?或找到了失踪采女的下落?” 墨云放下手中厚厚的案卷,声音疲惫:“尚无进展,但此案尚有诸多疑点,萧惊澜的供词……” “墨总捕。”书吏打断她,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大人说了,明日是最后期限。若再无进展,便须按律将萧惊澜定罪,拟写奏报,押解上京。否则,朝廷怪罪下来,您我都担待不起。” 墨云脸色沉了沉,挥挥手:“知道了,退下吧。” 书吏行礼退了出去。 偏厅内只剩下墨云和陆青两人,桌案上堆满了卷宗,几乎将整张桌子淹没。 陆青拿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 “墨总捕,”她忽然开口,“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墨云抬头看她:“怎么说?” 陆青将茶杯放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萧惊澜被捕后,所有线索似乎都断了。她爽快的承认自己是凶手,却拒绝提供任何细节,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或者说,在保护什么?” “保护什么呢?”墨云低声重复,似是陷入沉思。 陆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桌上所有失踪采女的案卷一一铺开。 “总捕,不如我们再从头再梳理一遍所有案卷。”陆青说着,拿起第一份卷宗,“第一个失踪的采女,李婉儿,在城西白云观上香时失踪。根据当时陪同的丫鬟供述,李婉儿去白云观,是因为前一日林素衣送了她一张平安符,说白云观的符最灵验。” 墨云立刻翻开记录,果然找到了这条看似不起眼的信息。 陆青拿起第二份:“第二名失踪者,赵月娘,二月初七在城南胭脂铺挑选脂粉时失踪。胭脂铺的老板娘说,赵月娘当日是和林素衣一起来的,中间林素衣先行回家,后赵月娘在回家途中被劫。” “第三名,孙秀兰,四月十五在自家后花园赏花时失踪。孙家的园丁说,当日林素衣曾来府上,为孙小姐诊脉,两人在花园里说了好一会儿话。林素衣走后不久,丫鬟就发现孙小姐不见了。” ...... 陆青一份接一份地翻开案卷,徐徐念来。 “第六名,白芷死亡就不用说了。”陆青顿了顿,看向墨云,“而沈秋棠,在回春堂看诊时差点失踪,林素衣本人就在现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林素衣!” 一份份卷宗铺开,看似偶然的记录串联起来,都指向一个线索。所有失踪的采女,在失踪前,或失踪时,林素衣几乎都在场或与之相关。 偏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墨云的脸色变了,她猛地站起身,在桌前来回踱步。 “为什么我们之前没有发现?”她声音中带着懊恼,“这些线索分散在各份案卷中,被当作寻常的人际往来记录,没有人将它们串联起来!” “因为太自然了。”陆青冷静分析道,“林素衣是回春堂的大夫,又是采女之一,与其他采女交往实属正常。而且,她每次出现都有合理的理由——送平安符、邀约逛街、诊脉问病。这些行为单独看,毫无可疑之处。” “但串联起来,就太巧了。”墨云停下脚步,眼中寒光闪烁,“立刻去回春堂!” 两人疾步而出。 回春堂依旧开门营业,只是生意比往日冷清了许多。 墨云和陆青带着四名捕快走进药铺时,柜台后的伙计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紧张的神色。 “墨、墨总捕,陆仵作,你们怎么来了?”伙计结结巴巴地问。 墨云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诊台:“林姑娘呢?” “小姐她……她在地窖整理药材。”伙计指了指后堂,“说是有几味药材需要重新晾晒,让我们不要打扰。” “带我们去地窖。”墨云不容置疑地说。 “这……”伙计犹豫道,“小姐吩咐过,整理药材时不能被打扰……” “衙门办案,任何吩咐都得让路。”墨云厉声道,“带路!” 伙计被她的气势所慑,不敢再推诿,只得领着众人往后堂走。 穿过煎药的小间,来到后堂角落,地窖入口那块厚重的木板依旧盖在地上,铁环静静悬挂。 “打开。”墨云命令。 两名捕快上前,用力掀开木板。 熟悉的药材混合霉味涌了上来,木梯向下延伸,没入黑暗。 墨云率先下去,陆青紧随其后,捕快们举着油灯跟上。 地窖与上次来时并无太大变化,麻袋竹筐堆放整齐,空气中有淡淡的避秽香气味。角落那处暗门已经被拆除,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墙洞,里面空空如也。 “林素衣?”墨云扬声喊道。 无人回应。 地窖内除了他们几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一片死寂。 陆青举着油灯,仔细检查四周。地面有新鲜的脚印,通往堆放麻袋的角落。她走到那堆麻袋前,发现其中几个麻袋的摆放位置,与上次来时略有不同。 “墨总捕,你看这里。”陆青指着麻袋后的墙壁。 墨云走过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墙壁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无异,但仔细看,能发现墙砖的缝隙处,有极细微的磨损痕迹,像是经常被什么东西摩擦。 她伸手在墙壁上轻轻敲击。 “咚咚……咚咚……” 声音略显空洞。 “后面是空的。”墨云眼神一凛,“找找机关。” 众人分散开,在周围仔细搜索。陆青蹲下身,检查地面,在墙角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凸起石块,她试着按压,石块纹丝不动。 “不是这个。”她喃喃道,目光继续游移。 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墙壁上一盏老旧的油灯架上。那灯架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用过了,但灯架底座的位置,却异常干净,没有灰尘。 她走进,伸手握住灯架,试着转动。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墙壁上一块约三尺见方的砖石缓缓向内凹陷,随即向侧方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居然还有密道。”墨云低喝一声,“追!” 她率先钻入洞口,陆青和捕快们紧随其后。 密道比之前发现的那条更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墙壁潮湿,长满青苔,显然建成已久,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朽的气味。 众人举着油灯,沿着密道快步前行,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微光。 墨云加快脚步,冲出密道出口—— 外面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山坡,密道出口周围长满半人高的杂草,极为隐蔽。 “看那里!”一名眼尖的捕快指向山坡下的小路。 只见一个背着包袱、头戴斗笠、身穿粗布衣裳的身影,正沿着小路匆匆向东南方向而去。那人身形纤细,脚步匆忙,不时回头张望,正是乔装改扮的林素衣! “林素衣!站住!”墨云厉声喝道,身形如电,疾掠而下。 林素衣闻声浑身一颤,回头看到墨云和捕快们从山坡上冲下,脸色瞬间惨白。她咬了咬牙,转身就往路旁的树林里钻。 “追!” 墨云和捕快们紧追不舍。 林素衣显然对这片地形颇为熟悉,在树林中左拐右绕,试图甩开追兵。但她一个弱质女子,如何跑得过训练有素的捕快? 不过半盏茶功夫,她就被两名捕快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 “林姑娘,别跑了。”墨云声音依旧沉稳,“跟我们回衙门,把事情说清楚。” 林素衣背靠着一块巨石,胸口剧烈起伏。她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 “墨总捕,陆姐姐,”她苦笑道,“你们还是追来了。” 陆青走上前,看着她:“林姑娘,为什么要跑?” 林素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解脱和一丝讥诮:“因为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查到我头上。萧姐姐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但她太急了,破绽太多。而且我也没打算跑,只不过准备做完该做的事,再去陪萧姐姐罢了。” 墨云眼神锐利:“萧惊澜果然是为了保护你?” “是。”林素衣坦然承认,“这一切都是我们一起做的。” 墨云追问,“为什么要掳走这些采女?你和萧惊澜是什么关系?” 林素衣忽然笑了,那笑容满含悲戚:“为什么?因为我在救她们啊……墨总捕,你以为宫里选这些采女,真的是为了充实后宫吗?” 墨云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炼丹。”林素衣吐出两个字,“马哥昏君听信妖道谗言,妄图以坤泽女子的纯阴之血,炼制什么‘长生丹’。这些采女,就是被选中的药引!” 这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响。 墨云瞳孔骤缩:“荒唐!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林素衣反问,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一开始我也不信,但萧姐姐不会骗我的,她亲眼见过前几批被选入宫的采女,最后都……都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35章 当日,墨云处理完衙门的事务,心情沉重地走出府衙。连日来的压力,周太守的逼迫,还有林素衣那番骇人听闻的指控,让她胸口如同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她初到南州,并无亲朋好友,只和陆青还算相熟,烦闷之下便去了竹居。 开门的是陆青。 见到墨云,她有些意外:“墨总捕?” “陆青。”墨云勉强笑了笑,“心里烦闷,可否陪我……喝两杯?” 陆青一愣,面露难色:“这……我不善饮酒……” “无妨,小酌即可。”墨云语气带着少见的恳求,“就当是……陪我说说话。” 陆青看她神色确实不佳,赶紧侧身让开:“快进来吧,不过家里没什么好酒,只有些自酿的米酒。” “是酒就好。”墨云走进院子。 苏嬷嬷听到动静出来,见是墨云,便去厨房张罗了几个简单的小菜。 谢见微在房中,并未露面。 陆青和墨云将小桌抬到院中桂花树下。 月色正好,清辉洒落,给庭院笼上一层银纱。 苏嬷嬷端上菜,又温了一壶米酒,对陆青道:“女君,小姐身子有些不适,老奴先去照看着。您陪墨总捕好好说说话。” 说完,她便转身回了屋,轻轻带上了房门。 院中只剩下两人。 墨云给自己倒了一大碗米酒,仰头灌了下去。米酒清甜,但后劲不小,她的脸颊很快泛红。 “墨总捕,慢些喝……”陆青劝道。 墨云摆摆手,又倒了一碗,苦笑道:“陆女君,你说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她不等陆青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女帝昏聩,沉迷长生,宠信奸佞。北境战事吃紧,戎狄铁蹄南下,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将士血染沙场……可朝廷在做什么?哈哈哈……练什么劳什子的丹药!”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谢挽云元帅镇守北境多年,赤胆忠心,如今抬棺出征,誓与戎狄决一死战。可朝中那些蠹虫,却在想着怎么割让国土,欺上瞒下。我们这些当差的,究竟是在为谁效命?为这样的君上?为这样的朝廷?” 陆青默默听着,她对这个世界的朝局了解不深,但也能感受到墨云话语中那股深沉的痛苦和迷茫。 “墨总捕。”陆青斟酌着开口,“世事艰难,但求问心无愧便好。” “问心无愧?”墨云又喝了一大口酒,眼中满是痛楚,“那萧惊澜呢?萧家世代镇守临渊关,满门忠烈,战死沙场者不下数十人。萧惊澜的祖父、母亲、两位兄长,都死在关外。可最后落得什么下场?满门抄斩!” 陆青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举起碗,与她碰了一下:“墨总捕,我敬你。” 两人默默对饮。 米酒虽淡,但喝多了也上头。 墨云的话越来越多,从朝政腐败说到边关危急,从同僚倾轧说到百姓疾苦。 陆青大多时候只是倾听,偶尔附和几句。 而她们不知道,屋内窗前,谢见微正静静伫立。苏嬷嬷站在她身侧,脸色凝重。 “大小姐。”苏嬷嬷压低声音,“墨总捕方才提到萧家……萧惊澜,莫非是萧老将军的孙女?” 谢见微点了点头,面纱下的唇线紧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指尖发抖。 “萧家满门忠烈,竟落得如此下场……”苏嬷嬷声音哽咽,“老奴还记得,萧惊澜那丫头,小时候还跟着她祖父来过侯府,是个活泼爽利的性子,怎会如此……” 谢见微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嬷嬷,更衣。我要出去一趟。” “大小姐?”苏嬷嬷一惊,“您要见墨总捕?可您的身份……” “无妨。”谢见微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方面纱,“我如今只是林微,陆青的娘子,一个略懂音律的寻常坤泽女子。” 她仔细戴好面纱,又理了理衣裙,这才推开房门,缓步走了出去。 院中,墨云已经喝得半醉,正拉着陆青絮叨。陆青见她醉态尽显,满是无奈,正想着怎么劝她少喝些,忽然听到脚步声。 回头,只见谢见微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放着一壶新温的酒,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娘子?”陆青连忙起身,“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身子不适吗?” 谢见微将托盘放在桌上,对墨云微微颔首:“墨总捕光临寒舍,妾身有失远迎。听闻总捕心情不佳,特温了壶酒,又备了几样小点,还请莫要嫌弃。” 她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温婉柔和,与平日清冷的语调截然不同。 墨云虽然有些醉意,但礼数未失,连忙起身拱手:“林娘子客气了,是墨某叨扰才对。” 谢见微在陆青身旁坐下,却并不动筷,只是拿起酒壶,先为墨云斟满,又为陆青添了些,最后才给自己倒了浅浅的一杯。 “妾身不善饮,便以此杯,敬墨总捕一杯。”她举起酒杯,姿态优雅。 墨云连忙举杯回敬。 三人对饮后,谢见微放下酒杯,轻声道:“方才隐约听到总捕提及萧家旧事,妾身忽然想起一首旧曲,或许能聊以佐酒,为总捕解忧。” 陆青有些惊讶地看着谢见微,娘子今日怎么这般主动? 墨云倒是来了兴趣:“哦?林娘子还通音律?不知是何曲目?” 谢见微起身:“容妾身取琴来。” 她转身回屋,不多时,抱着一张七弦古琴出来。 谢见微在石凳上坐下,将琴置于膝上,指尖轻抚琴弦,试了几个音。 琴音清越,在夜风中悠悠荡开。 “此曲名为《破虏吟》。”谢见微缓缓道,“是百年前,萧家先祖萧敬将军大破北蛮后,将士们欢庆胜利时所歌,后由乐师编曲,流传至今。” 她话音落下,指尖拨动。 刹那间,激昂的琴音迸发而出!初如战鼓擂动,马蹄踏地。继而如号角长鸣,刀剑相交。高潮处,琴弦疾扫,仿佛千军万马奔腾冲杀,气吞山河! 墨云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唇边,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抚琴的谢见微。 这曲子……这指法……这气势! 她听过《破虏吟》,但从未有人能弹奏出如此磅礴的杀伐之气,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琴师能有的琴艺和心境。 琴音渐缓,转入悲怆。如战后荒原,孤雁哀鸣。如英魂不灭,长歌当哭。 最终,几个清冷的泛音,若寒星点点,渐渐消散在夜色中。 一曲终了,院中寂静无声。 墨云怔怔地坐在那里,许久,才缓缓放下酒杯。 她站起身,走到谢见微面前,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林娘子……不,敢问姑娘,究竟是何人?与萧家是何渊源?” 谢见微轻轻按住琴弦,抬头看向墨云。面纱之上,那双凤眸在月光下清澈如水。 “妾身祖上,确与萧家有些故交。幼时曾随长辈拜访萧府,有幸得萧老将军指点过几日琴艺,方才所奏,便是老将军当年亲授。” 墨云呼吸急促:“敢问娘子祖上名讳?” 谢见微摇了摇头,苦笑道:“如今家道中落,狼狈至此,实在无颜提及祖上之名,免得辱没先人。”她顿了顿,站起身,对墨云郑重一礼:“妾身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墨总捕成全。” “林姑娘请讲。” “萧惊澜……无论她犯了何罪,终究是萧家最后一点血脉。”谢见微声音微涩,“妾身想在她上路之前,见她一面,也算全了祖上与萧家的那点故交之情。” 墨云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位气质清绝、琴艺超群的林娘子,心中疑虑丛生。 但方才那曲《破虏吟》,其中感情,又绝非作伪。 见墨云犹豫,谢见微垂下眼帘,轻声道:“若是让墨总捕为难,便当妾身未曾提过。今夜叨扰,还请见谅。” 她作势要收起琴。 “等等。”墨云终于开口,她深吸一口气,“明日午时,我会安排。但……只能你一人前去,时间也不能太长。” 谢见微再次敛衽行礼:“多谢墨总捕成全。此恩,妾身铭记。” 次日午时,南州府衙后堂。 一间专门用于关押重犯的囚室,萧惊澜被厚重的镣铐锁在铁椅上,头发凌乱,衣衫褴褛,脸上带着鞭痕,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门开了。 墨云带着戴面纱的谢见微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狱卒。 “萧惊澜。”墨云沉声道,“这位姑娘,说是你故交之后,想见你最后一面。” 萧惊澜抬起头,目光落在谢见微身上。起初是茫然,但当她看清谢见微的身形,尤其是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睛时,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面纱遮住了大半容颜,但那身形,那眼神,那通身的气度…… 萧惊澜的呼吸急促起来,被镣铐锁住的手腕开始微微颤抖。 谢见微走上前,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柔:“萧女君,多年不见。妾身林微,不知您是否还认得?” 萧惊澜死死盯着她,手指微颤,许久,才用沙哑的声音挤出几个字:“林…林姑娘,多年不见……不曾想……竟在此处重逢……” 她的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墨总捕,”谢见微转过身,语气恳切,“可否容妾身与萧女君单独说几句话?不会太久。” 墨云看了看萧惊澜,又看了看谢见微,沉吟片刻,点头:“好,我在门外等候。一炷香时间。” 她示意两名狱卒一起退出囚室,并亲手带上了厚重的木门。 门关上的瞬间,囚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第36章 囚车沿着官道向北,日夜兼程。 傍晚,行至一处险地。这里山势陡峭,林木幽深,是通往北方的必经之路,也是出了名的险恶之地,时有强人出没。 押送的校尉提高了警惕,催促队伍加快速度,想在天黑前穿过这片山地。 然而,就在队伍行至一处狭窄的谷道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数支弩箭从两侧山林中激射而出,精准地射中了囚车前后的几名官兵。 惨叫声响起,队伍顿时大乱。 “有埋伏,看住囚车!”校尉拔刀大喝。 但袭击者显然有备而来。 十余道黑衣蒙面的身影从林中跃出,身手矫健,刀法凌厉,直扑囚车。 押送官兵虽也是精锐,但仓促遇袭,又失了先机,很快就被黑衣人分割开来,陷入苦战。 校尉心中大骇,这些黑衣人的武功路数极为诡异狠辣,绝非寻常山贼。他拼死砍翻一名扑向囚车的黑衣人,肩头却也中了一刀,鲜血直流。 眼看手下伤亡惨重,囚车岌岌可危,校尉一咬牙,嘶声吼道:“撤!快撤!” 说罢,他率先调转马头,朝着来路狂奔而去。 其余官兵见状,也无心恋战,纷纷溃逃。 黑衣人并未追击逃兵,而是迅速围到囚车旁。 其中一人挥刀斩断锁链,打开车门,萧惊澜踉跄着走出囚车,但眼中并无太多意外,而是看向为首那个身形高挑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上前一步,抬手示意其他人警戒四周,然后压低声音,对萧惊澜道: “萧女君,受苦了。” 声音透过面纱,有些模糊,但萧惊澜听得真切。 她浑身一震,就要跪下:“娘娘……” “不必多礼。”谢见微抬手虚扶,快速道,“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你掳走的那六名‘采女’,我已经让人妥善安置。并且将计就计,让我的人易容替换成被救走的采女,待被送入宫中后,她们自会相机行事。” 萧惊澜顿时神色激动,“娘娘深谋远虑,惊澜佩服。” 谢见微从怀中取出一个蜡封的细小竹筒,交予萧惊澜,“你速速北上,将此密信,亲手交给我姑姑,镇北军元帅——谢挽云。告诉她,时机将至,准备起兵。” 这十几个字,却重若千钧,带着改天换地的决绝。 萧惊澜神色凝重道,“遵命,惊澜纵使粉身碎骨,亦将此信送达。” 谢见微点了点头,对旁边一名黑衣人道:“帮她卸去镣铐,备马干粮,护送她至安全地界。” 黑衣人领命,上前用特制钥匙打开萧惊澜的镣铐,又牵来一匹早已备好的骏马。 萧惊澜翻身上马,眼中似有疑虑,犹豫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娘娘,林姑娘乃是我挚友,能否帮我……” “放心,我自会安排人送她与你团聚。”谢见微应道。 “多谢娘娘。” 她不再多言,一夹马腹,带着两名黑衣人护卫,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待萧惊澜的身影彻底消失,谢见微一直紧绷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方才强行施展轻功突袭,内力激荡之下,体内被暂时压制的缠情障毒性猛然反噬。 一股灼热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不由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面纱下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小姐!”旁边一名黑衣人连忙上前搀扶。 “无妨……”谢见微摆摆手,声音却有些发颤,“速速清理现场,按计划撤退。” 她必须尽快赶回竹居。 暗卫们动作迅速地处理了战场痕迹,随后,一行人护着谢见微,悄然隐入山林,朝着南州府城方向疾行而去。 夜色渐浓,山林中只余下风声呜咽,以及淡淡的血腥气。 —— 陆青从衙门回来时,已是戌时末。 今日并无新案,她主要是跟着整理前几日案子的卷宗,琐事不少,但并不十分劳累。只是不知为何,近来她总觉得精神有些不济,手脚也比往常更怕冷些。 许是换季的缘故吧。 她想着,推开竹居的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屋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烛光。 苏嬷嬷的厢房已经熄了灯,想是已经睡下。 陆青放轻脚步,走到正屋门前,正要抬手敲门—— “砰!” 门忽然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一道身影带着滚烫的气息,猝不及防地扑入她怀中,力道之大,撞得陆青踉跄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娘、娘子?”陆青愕然,下意识地搂住怀中颤抖的身躯。 是谢见微。 她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发丝微乱,面纱不知为何没有戴。清冷克制的凤眸里,更是水光潋滟,充斥着陆青熟悉的媚意与渴求。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带着颤音,“抱我……快……” 话音未落,她已急切地抬头,寻到陆青的唇,近乎凶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毫无章法,带着灼人的热度,仿佛要将陆青整个人吞噬。 陆青先是一懵,随即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引动,残存的理智瞬间被烧得七零八落。她收紧手臂,将怀中滚烫的躯体更深地拥住,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跌跌撞撞地进了屋,房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烛火摇曳,映着纠缠的人影。 这一次,谢见微异常主动,也异常急切。 屋内混合着两人交缠的信香。 陆青平息着呼吸,心中隐隐觉得,娘子今夜……似乎有些不同。 谢见微安静地伏在她胸口,过了许久,久到陆青都已经睡着了,才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颤抖: “陆青,若我有一天不得已……伤了你,你会恨我吗?” 陆青太累了,没有听到她的话,自然也没看到谢见微眼中深不见底的挣扎。 次日清晨,陆青醒来时,谢见微已经起身,正坐在妆台前。 面纱已重新戴好,看不清她脸上的情绪,只余下一双沉静的凤眸,透过铜镜,与刚刚坐起的陆青视线相触。 “醒了?”谢见微声音平静,仿佛昨夜那个热情急切的人只是幻觉,“灶上温着粥,快去洗漱用饭吧。” “娘子今日起得好早。”陆青揉了揉眼睛,下床穿衣。 “嗯,有些事要处理。”谢见微转过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动作自然,指尖却有些凉。 早饭时,气氛如常。 谢见微吃得不多,话也比平日少。陆青只当她身子还有些不适,也未多想。 饭后,陆青照常去了衙门。 她刚离开不久,苏嬷嬷便端着茶具,走进了正屋。将托盘放在桌上,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轻轻放在谢见微面前的桌上。 瓶身冰凉,触手生寒。 “小姐。”苏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忍,“这是老奴按古方,用‘寒烟草’为主料,辅以七味阴寒药材炼制的‘渡寒散’……药性极烈。服用后,可大大加速您体内残存的寒毒渡入陆女君体内的过程,助您尽快彻底拔毒,恢复功力容貌。” 她顿了顿,声音更涩:“只是……是药三分毒。陆女君体质虽由引阳散改造,能承接您的毒性,但骤然承受如此猛烈的毒……恐会元气大伤,根基受损。日后,只怕会落下畏寒体弱的病根,甚至……折损寿数。”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那个青瓷小瓶上,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嬷嬷。”她声音干涩,“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苏嬷嬷摇头:“老奴翻遍典籍,这是最快的法子了。小姐,您的毒不能再拖了,昨日您强行运功,毒性已然不稳。而且……北境密信,元帅已整军完毕,只待时机。京中也传来消息,那昏君的人,似乎已经嗅到些气味,开始派人到南州暗中查探了。” 谢见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时间……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血海深仇,北境将士,天下百姓……再睁开眼时,她眼中所有的挣扎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她握住那个瓷瓶,指尖用力到发白。 “既然等不及了……”她低声,像是说给苏嬷嬷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那就开始吧。今晚,下在她的茶里。” —— 府衙内。 萧惊澜押送途中被劫,周太守大怒,责令墨云赶紧将人抓回。 墨云对此反应平平,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若萧惊澜真的被押送上京处斩,她恐怕余生难安。经此一案,她只觉得为官索然无味,心境大不一样。 而陆青整理完一批旧卷宗,推开偏厅的门,正看到墨云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发呆。 “墨总捕?”陆青轻声唤道。 墨云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卷宗整理好了?” “嗯,都归档了。”陆青将手中的册子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墨总捕……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墨云沉默片刻,走到桌边坐下,示意陆青也坐。 “没什么,”她扯了扯嘴角,笑容却有些勉强,“只是觉得这衙门里闷得慌,忽然想喝两杯。不如你我同去?” 陆青一怔:“现在?还是白日……” “白日又如何?”墨云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走吧,我知道一家酒肆,清静得很。” 第37章 今日是衙门发放薪俸的日子。 陆青领到了她作为仵作的第一次正式薪俸,一两银子,钱不多,但握在手心却沉甸甸的。她攥紧这块小小的银子,心底有个想法蠢蠢欲动。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进了南街的——巧手斋。 铺子不大,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匠人,正就着窗光打磨一支银镯子。 见陆青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活计:“客官要打什么?” “我想打一支银簪。”陆青从怀中取出那锭银子,“用这个,够吗?” 老匠人接过银子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成色:“成,够打一支简素的。客官想要什么样式?” 陆青环顾店铺,目光落在墙上挂着一幅竹石图上,忽然心中一动:“要竹节样式的,簪身做成竹节状,一节一节的。簪头……能不能刻一个字?” “竹节样式费工些,不过也能做。刻什么字?” “微。”陆青轻声说,“微笑的微。” 她娘子的名字。竹节象征坚韧不屈,正如她的娘子,骨子里却有竹的风骨。 老匠人点点头,取出纸笔画了个草图:“这样如何?簪身做三节竹节,簪头做成竹叶状,字刻在第一节竹节的侧面,可藏于头发里。” 陆青看着草图,眼睛亮了:“好,就这样。” “明日午后来取。” 陆青欣喜异常,高兴地回家了,她唇边无法掩藏的笑意,甚至引起了谢见微的注意,笑问着她碰到了什么高兴事? 生怕被娘子看出异样,便不是惊喜了,陆青强忍笑意板着脸说没事。 谢见微看出她有心隐瞒,还有些不高兴。 陆青暗自去窃笑,且让娘子气一日,明日她好好哄便是。 第二日,陆青告了半个时辰的假,早早等在巧手斋外。 老匠人将打好的银簪递给她时,她屏住了呼吸。 簪身被打磨成三段竹节状,节节分明,线条流畅。簪头是一片舒展的竹叶,叶脉清晰可见,她接过簪子,对着光仔细看——在第一段竹节的侧面,果然刻着一个极小的‘微’字,藏于竹节的纹理之中,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手艺真好。”陆青小心翼翼地接过,用一块干净的布帕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剩下的一些碎银,她仔细收在钱袋里,快步往家走去。 推开院门时,谢见微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看书。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听见响动,她抬起头,面纱外的眼眸沉静如故。 “娘子。”陆青走过去,却不似往常那般直接。 她站在谢见微面前,手在怀里摸索着,脸颊泛起薄红。 谢见微放下书卷:“怎么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竹节银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竹叶簪头微微颤动。 “这是……”谢见微的目光落在簪子上,看到竹节样式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我昨日领了薪俸,去打了支簪子。”陆青将簪子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娘子看看……可喜欢?” 谢见微怔住了,她接过银簪,指尖抚过竹节状的簪身。 “竹节样式……”她轻声说。 “嗯。”陆青用力点头,“娘子就像这竹子一般有傲骨,我想着……娘子戴竹簪,正好相配。” 谢见微的手指在簪身上摩挲,忽然触到了那个刻字的地方,她将簪子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竹节侧面,那个小小的‘微’字映入眼帘。 她的指尖在那个字上停留片刻,忍不住笑了:“你看着呆呆的,倒是有巧思。” “那娘子喜欢吗?”陆青眼睛亮晶晶的,像等待夸奖的孩子。 谢见微看着手中的银簪,又看看陆青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忍不住点了点头,唇角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那笑意虽淡,却如冰雪初融,让陆青看呆了。 “喜欢。”她说,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很喜欢。” 陆青顿时笑开了花:“那我给娘子戴上?” 谢见微将银簪递给她,微微侧过头。陆青小心翼翼地拔下谢见微发间的簪子,青丝如瀑般滑落,她屏住呼吸,将竹节银簪轻轻插入发髻。 银簪在乌黑的发间,竹叶簪头斜斜探出,衬得谢见微的侧脸格外清雅。 “好看。”陆青喃喃道,眼中满是痴迷,“娘子戴这竹簪,真好看。” 谢见微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指尖触到竹节的纹路,那微凉的触感却让她心头一暖。她难得地露出了小女儿情态,唇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些,眼中闪着细碎的光。 “这支簪子……我很欢喜。”她轻声说。 陆青看着她这难得的羞赧模样,心跳得厉害,又将钱袋推了过去:“娘子,这剩下的钱……也给你。” “你留着用便是。”谢见微摇摇头,“衙门里总有用处。” “我留着也无甚用处。”陆青执意将钱袋推到她手边,顿了顿,脸颊更红了些,声音却格外郑重,“娘子,我……还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我留着也无甚用处。”陆青执意将银子推到她手边,顿了顿,脸颊浮起薄红,声音低了几分却格外郑重,“娘子,我……还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何事?” 陆青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们成亲,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这些日子我每每想起,总觉得太委屈了你。我想……想和你补一个婚仪。不用很隆重,就我们,还有嬷嬷,再请墨总捕做个见证。简单办,行吗?” 她一口气说完,既期待又忐忑,生怕被拒绝,又怕自己的要求唐突。 谢见微彻底怔住了。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她才勉强压住喉间的哽咽。 沉默在院中蔓延,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谢见微听到自己干涩至极的声音轻轻响起:“……好。” 陆青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整个人都明亮起来:“真的?娘子你答应了?” 谢见微轻轻点了点头,仍旧垂着眼:“嗯。” “太好了!”陆青一把拉住谢见微的手,兴奋地说,“那我们一会儿就去市集采买东西!买红绸、喜烛、干果,还要做嫁衣!” 她的喜悦如此纯粹而炙热,烫得谢见微几乎想要缩回手,却又不忍。 午后,两人一同去了城西市集。 陆青兴致勃勃,拉着谢见微穿梭在摊位之间。 在绸缎庄,她仔细抚摸比较着各种红绸的质地,不时拿起一匹在谢见微身前比划,眼睛亮晶晶地问:“娘子,这匹颜色可好?衬你。” “这匹质地柔软,做里衣也舒服。” 谢见微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陆青专注挑选的侧脸上,看着她因为找到一匹满意的料子而展露的笑颜,那笑容干净得刺目。 每多看一眼,心口的沉坠便重一分。 挑好红绸,又买了龙凤喜烛、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甚至还买了一小坛合卺酒。 竹居小院也被染上了喜气。 陆青笨拙地剪着红双喜字,谢见微则坐在窗下,眼眶微红,强撑着笑容,看着苏嬷嬷为她用那匹红绸裁剪缝制嫁衣。 而苏嬷嬷看向谢见微的眼神,则充满了悲悯。 三日后,竹居小院。 没有宾客盈门,没有喧天锣鼓,只有正屋门前贴着陆青亲手剪的红双喜字。 屋内,红烛高烧,烛泪缓缓堆积,映得满室暖融生辉。 桌上摆着几样苏嬷嬷精心准备的菜肴,那坛合卺酒已开了封,酒香微醺。 见证人只有两位:墨云和苏嬷嬷。 陆青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红色长衣,虽普通,却衬得她面容清隽,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欣喜与紧张。 她频频望向内室的方向,手心微微出汗。 谢见微在苏嬷嬷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一身红绸嫁衣,样式简洁,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腰间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面纱依旧,但露出的那双点墨凤眸,在红烛映照下流光潋滟,美得惊心动魄,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雾。 陆青看得痴了,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直到墨云轻咳一声,才回过神来,脸颊更红,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牵起谢见微的手。 触手微凉,她却握得更紧,想要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墨云主持仪式,声音沉稳:“一拜天地——” 陆青郑重跪下,俯身叩拜,心中默念:感谢上苍,让我遇见娘子。 谢见微随着她缓缓拜下,红绸嫁衣逶迤在地,心中一片空茫:陆青,此生是我对你不起。 “二拜高堂——” 苏嬷嬷被陆青坚持请到了上位,此刻已是泪流满面,几乎坐不住。 陆青恭恭敬敬地叩首:感谢婆婆,以后我照料,以后我们一同孝敬您。 “君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 陆青看着近在咫尺的红色身影,深深躬身,眼中爱意汹涌,几乎要溢出来。 谢见微缓缓弯下腰,隔着面纱,看着对方低下的发顶,那双盛满纯粹喜悦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烫得她心尖剧颤。愧疚如同潮水灭顶,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这一拜,拜的是她无法偿还的情债,是她一手编织又亲手撕碎的幻梦。 “礼成——” 声音落下,陆青直起身,看着谢见微,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谢见微却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她过于灼热的目光。 礼成后,苏嬷嬷扶着谢见微先进了洞房。 陆青陪着墨云喝了几杯酒,墨云很是识趣,送上贺礼便告辞离去。 第38章 子夜时分,谢见微缓缓苏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痛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不是身体的痛,而是心口那片空荡荡的、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的痛。 她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床帐,记忆渐渐回涌。 陆青死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每一下都带出淋漓的血肉。 "小姐,您醒了?"苏嬷嬷守在床边,见她睁眼,连忙端过一碗温热的药,"快把药喝了,您这是急火攻心,伤了肺腑,得好好养着。" 谢见微推开药碗,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嬷嬷,我想自己待着。" "大小姐……"苏嬷嬷担忧地看着她。 "嬷嬷,让我一个人静静。"谢见微闭上眼,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苏嬷嬷叹了口气,知道此刻劝也无用,只能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轻声道:"药放在这儿,小姐想喝的时候再喝。老奴就在门外守着。" 她替谢见微掖好被角,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门外,凌澈立在廊下,听见动静,立刻转身:"苏嬷嬷,娘娘如何?" 苏嬷嬷摇摇头,脸上满是疲惫:"醒了,但心伤难治……且让大小姐自己缓缓吧。" 凌澈眉头紧皱:"娘娘何等身份,何以为那般卑贱之人如此伤身伤心?那人死了反倒干净……" "凌统领!"苏嬷嬷厉声打断她,语气难得严厉,"注意你的言辞。陆女君于娘娘有救命之恩,更曾为娘娘挡剑,这份情义,不是你我能置喙的。" 凌澈抿了抿唇,低头应是,神色中却是明显的不认同。 苏嬷嬷叹了口气,又道:"还有,以后不要再叫娘娘了。大小姐早已与那昏君决裂,从今往后,只有谢家大小姐,记住了吗?" 闻听此言,凌澈立刻道:"属下明白,属下誓死效忠大小姐!" "起来吧。"苏嬷嬷摆摆手,"你也辛苦了,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守着。" "属下不累。"凌澈躬身道,"我就在门外守着,确保大小姐安全。嬷嬷您年纪大了,先去歇息吧。" 苏嬷嬷见她坚持,也不再劝,只叮嘱道:"那你好生守着,莫要让人打扰大小姐。" "是!" 房门轻轻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谢见微蜷坐在床角,双臂环膝,将脸埋在臂弯里。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照亮她惨白如纸的脸。 起初,脑海中是一片麻木的空白,什么也想不起,什么也感受不到。 然后,记忆的碎片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赶路时,陆青握着缰绳,回头朝她笑:"娘子,你坐在车里就好,我赶车稳当着呢。" 南州小院,她教陆青练字,陆青的手总是抖,写的字实在难看,难得撒泼打趣:"好娘子,我手腕要断了,让我歇一歇吧。" 红烛摇曳的新婚夜,陆青紧张得手足无措,却还是鼓起勇气说:"娘子,喝了这杯酒,从此以后,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最后,定格在陆青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幕—— 长剑穿透腹部,鲜血喷溅,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在那一刻写满了担忧,却唯独没有恐惧。 "娘子……快走……" 她倒在她怀里,气息微弱,却仍努力想推开她。 "我利用她渡毒,骗她真心……却从未真心待她。"谢见微低声呢喃,声音颤抖,"连最后……连最后都弃她而去,我怎么能这么坏?" 眼泪无声滚落,浸湿了衣袖。她咬住手背,压抑着喉间的呜咽,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却丝毫不及心口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虚空,仿佛陆青就站在面前。 "陆青。"她低声开口,声音嘶哑破碎,"你恨我吗?你一定恨极了……" "恨我骗你,恨我利用你,恨我丢下你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滚落。 "可我不能死,不能垮。"她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已孕育着一个微小的生命,"谢家血仇未报,北境将士待归,还有……我们的孩子。" 这是她和陆青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是陆青留给她最后的念想。 她不能抹杀掉。 谢见微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冰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也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她将手轻轻按在小腹上,目光望向远方渐渐亮起的天际,一字一顿:"我谢见微对天起誓:此生必倾尽全力保全这个孩子,我要让她成为大雍最尊贵的人,享尽世间荣华。" 谢见微顿了顿,眼中涌起深切的痛楚与决绝: "陆青,这是你我的骨血,这是我欠你的……债。" 天光彻底大亮时,苏嬷嬷推门进来。 她看见谢见微仍站在窗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背影挺直而孤绝。晨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冰冷。 "大小姐……"苏嬷嬷小心地唤了一声。 谢见微缓缓转过身。 "苏嬷嬷,"谢见微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个孩子,本宫要留下来。" 她的称呼变了,从我,再次变成了本宫。 苏嬷嬷一怔:"大小姐?" "不但要留下来,还要让她……继承大统。" 苏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小姐,您是说……" "不错。"谢见微抬眼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本宫要这天下,改姓谢。而本宫的孩子,便是这天下未来的主人。" 苏嬷嬷震惊地看着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小姐心怀大志,要为谢家报仇雪恨,要重整山河。 可让她腹中这个孩子继承大统……这想法实在太大胆,太惊世骇俗了! 不多时,谢见微又道:"本宫,要回京,给肚中的孩儿博一个身份。" "这……这怎么行!"苏嬷嬷立刻反对,"那昏君诬陷谢家通敌,将您废后幽禁,若非您逃得快,只怕早已死在冷宫之中!此番回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羊入虎口?"谢见微冷笑一声,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嬷嬷,今时不同往日了。戎狄连破三关,兵锋直指上京。朝中那些酒囊饭袋,平日里勾心斗角一个比一个厉害,真到了国难当头,却没一个能顶用的。大雍这艘船,已经千疮百孔,眼看就要沉了。" 苏嬷嬷怔怔地看着她:"可这跟您回京有什么关系?" "楚昭现在不敢动我。"谢见微一字一顿地说,"她需要谢家军,需要姑母的北境铁骑替她稳住局面。而本宫,就是她与谢家军之间唯一的连接。" "她会请本宫回去,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本宫复后位,给谢家平反——做足姿态,好让天下人都知道,她只是被奸臣蒙蔽,如今幡然醒悟,要重振朝纲。" 苏嬷嬷不认同地皱眉:"可这太冒险了!万一那昏君不顾大局,执意要加害您……" "她若有这魄力,大雍也不会落到今日境地。"谢见微打断她,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小腹,声音低了几分:"更何况,这个孩子来了,便是天意。上天给了本宫这个机会,本宫便要赌上一赌。" 苏嬷嬷看着她的动作,心中一惊:"娘娘的意思是……" "赢了,便可兵不血刃夺取楚氏天下。"谢见微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让本宫的孩子,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 "那……万一输了呢?"苏嬷嬷的声音都在发颤。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若输了,本宫便是为北境将士祭旗之人。姑母更有名目,趁机攻入上京,为谢家报仇雪恨。" "娘娘!"苏嬷嬷惊呼一声,扑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万万不可啊!您若有个三长两短,老奴如何向元帅交代?如何向谢家列祖列宗交代?您腹中还有小主子啊!" 谢见微起身,走到苏嬷嬷面前,伸手扶起她。 她的手冰凉,却异常坚定:"嬷嬷,我知你忠心。可这条路,本宫必须走。" 苏嬷嬷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含泪点头:"老奴……明白了。老奴誓死追随娘娘。" "好。"谢见微松开她的手,转身坐下,"替本宫梳洗更衣。" "是。"苏嬷嬷擦干眼泪,拿起梳子,开始为谢见微梳理长发。 半个时辰后,谢见微端坐在桌前,召来凌澈。 "三件事。"谢见微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第一,传书给易容成采女上京的暗刃,暂停刺杀女帝计划。" 凌澈一怔:"娘娘,我们准备了这么久,眼看就要得手……为何要暂停?" "现在杀了她,便宜她了。"谢见微冷笑,眼中闪过寒光,"本宫要让她亲眼看着,她最在乎的江山,是如何一点点落入我谢家之手的。" 凌澈低头道:"属下明白了。" "第二。"谢见微铺开纸笔,提笔写信,"即刻修书给姑母谢元帅。" 她笔走龙蛇,字迹清隽有力。 姑母亲启: 见微决意返京,以图后计。 第39章 三日后。 马车在寂静的官道上停下,稍作休整。 车厢内,谢见微的伤已经包扎结痂,她侧躺着,手中紧紧攥着一支银簪,仿佛在垂眸发呆。 "小姐,您又没睡?"苏嬷嬷掀开车帘一角,端着一碗汤药进来。 谢见微缓缓抬起头,面纱外的凤眸布满血丝。 她接过汤碗,却不喝,只是捧着,目光望向车帘缝隙外不断后退的黑暗。 "苏嬷嬷,"她声音嘶哑,"你说……陆青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从离开南州那夜起,她已经问了无数遍。 苏嬷嬷心中酸涩,在她身旁坐下:"小姐别胡思乱想了,陆女君吉人天相,定不会有事的。凌统领不是说了吗?已经留了得力人手全力救治,一旦有消息,立刻飞鸽传书。" "吉人天相……"谢见微喃喃重复,唇角泛起讽刺的弧度,"若真有天相,她那样善良的人,怎会遇到我?又怎会遭此横祸?" 见她如此说,苏嬷嬷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谢见微愧疚难当,不由闭上眼,脑海中却又浮现出陆青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幕—— 长剑从腹部穿出,鲜血喷溅。 陆青倒在她怀里,气若游丝地说:"娘子……" "陆青……"谢见微无意识地呢喃,手指紧紧攥着那支竹节银簪,指节泛白。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更是心疼不已,明知无用,还是忍不住安慰道:"大小姐,您要保重身子啊。若陆女君知道您这样折磨自己,定会心疼的。" "她会吗?"谢见微睁开眼,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惶然,"嬷嬷,你说……若是她知道了我骗她,用她渡毒疗伤的事,她会原谅我吗?" 苏嬷嬷心中一紧,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小姐,陆女君心性纯良,又那般在乎您。若是知道您身中剧毒、走投无路,定是能体谅您的苦衷的。" "真的吗?"谢见微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却又迅速黯淡下去,"可我骗了她。那些温柔,那些缠绵,那些海誓山盟……都掺杂着算计。她若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她想起陆青为她戴上这支银簪时,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 红烛下,陆青掀开盖头时,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模样。 每个相拥而眠的夜晚,陆青在她耳边絮絮说着将来的憧憬:江南烟雨,塞北草原,一辆马车,两个人,走到哪儿算哪儿。 那些美好的愿景,如今想来,字字句句都像是淬毒的针,扎在她心口。 "她一定恨死我了。"谢见微抱住双膝,将脸埋进臂弯,"嬷嬷,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面对她……" 苏嬷嬷看着一向自傲的大小姐,如今竟如此惶惶然,心中痛楚难当。 她伸手轻轻拍着谢见微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小姐,先别想这些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平安抵达北境。等见到元帅,再从长计议。"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流泪。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擦干眼泪,眼中却多了一丝决绝:"嬷嬷,再给凌澈传信。我要知道陆青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伤势如何,是否脱离危险?" "小姐,昨日才传过信……"苏嬷嬷为难道。 "我亲自写。"谢见微坐直身子,语气不容置疑,"拿纸笔来。" 她猛然起身,忽然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 "呃……"她捂住嘴,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 "小姐!"苏嬷嬷慌忙扶住她,"这是怎么了?可是路上颠簸,伤了脾胃?" 谢见微摆摆手,想说没事,可那股恶心感又涌了上来,这次更猛烈。 苏嬷嬷拍着她的背,眉头越皱越紧。 忽然,一个惊雷般的念头击中了她。 月事…… 小姐的月事,似乎已经迟了四五日了。 她与陆青同房已有百日,两人都年轻,又未曾采取任何避孕之法…… 苏嬷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又悬了起来,一时复杂难言。 谢见微又干呕了几下,牵动伤口,脸色越发惨白,许久才慢慢缓过来,无力地靠在苏嬷嬷怀中。 苏嬷嬷看着谢见微额角的虚汗,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您月事……是不是迟了?" 谢见微正用帕子擦嘴,闻言动作一滞。 她抬眼看苏嬷嬷,眼中先是茫然,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脸色更加惨白。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苏嬷嬷见她这般反应,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猜测。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尽量平静地说:"大小姐,让老奴为您把把脉吧?" 谢见微没有动,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小腹。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伸出手腕,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苏嬷嬷深吸一口气,搭上她的脉搏。 车厢内安静得可怕,指下的脉象起初有些紊乱,但随着苏嬷嬷凝神细察,渐渐清晰起来——滑脉如珠,往来流利,虽然月份尚浅,脉象还不十分明显,但那跳动节奏,苏嬷嬷再熟悉不过。 她在宫中伺候多年,对喜脉的判断不会出错。 苏嬷嬷的脸色变了又变,松开手时,眼中满是复杂与担忧。 "嬷嬷?"谢见微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是吗?" 苏嬷嬷看着她那双写满惶然无措的眼睛,心头酸涩难当。她咬了咬牙,艰难地点了点头:"是喜脉……小姐,您有身孕了。" "有身孕……"谢见微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没有丝毫变化。可就在这看似平常的血肉之下,竟然已经孕育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是她和陆青的孩子。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她连日来被恐惧与愧疚笼罩的混沌。可随之而来的,除了片刻喜悦,更多的是更加汹涌的茫然与无措。 "怎么会……"她喃喃道,"偏偏是这个时候……" 苏嬷嬷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越发焦急。她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小姐,这孩子……不能留啊!" 谢见微猛地抬头:"嬷嬷?" "您听老奴说。"苏嬷嬷握住她冰凉的手,语速快而清晰,"此去北境,路途颠簸艰难不说,便是到了北境,与元帅会合,您又如何解释?您是要起兵复仇、重振谢家的人,若让将士们知道您怀有身孕,且孩子的母亲还是个来历不明的乾元……军心何稳?何存?"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沉痛:"更何况,陆女君如今生死未卜,便是侥幸活下来,以她的身份,又如何配得上您?这孩子若生下来,便是您一生都抹不去的污点啊!" "污点……"谢见微重复着这个词,哑声反驳:"不,她不是……她是那么好的人。" "趁着月份尚小,老奴这就去配一副温和的堕胎药。"苏嬷嬷见她失神,继续狠心劝道,"不会太伤身子,也绝不会让人看出端倪。小姐,当断则断啊!" 谢见微闭上眼睛,睫毛剧烈颤抖。 理智告诉她,苏嬷嬷说得对。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她不能要,也不该要。 可情感却在疯狂嘶喊,这是陆青的孩子,是那个用性命护她周全傻子的孩子。 "嬷嬷。"她睁开眼,泪水终于滑落,"可是……这是陆青的孩子啊。" 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不舍与痛楚。 苏嬷嬷见她落泪,心中亦是酸楚,可她知道,此刻绝不能心软:"小姐,老奴知道您舍不得。可您想想,陆女君若是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她会希望您留下吗?她那样在乎您,定也不愿看到您因为这个孩子而身败名裂,前功尽弃啊!" 谢见微凤眸含泪,咬唇不语。 "以后……以后还会有的。"苏嬷嬷握着她的手,声音发颤,"等大仇得报,等天下安定,您想要多少孩子都可以。可现在,真的不行啊小姐……" 谢见微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流泪。 苏嬷嬷知道无法再劝,她家小姐自有分寸,只是一时无法接受罢了。 许久,久到苏嬷嬷以为她会坚决反对时,谢见微终于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她闭上眼,泪水滚落,"就依嬷嬷吧。" 声音空洞,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苏嬷嬷松了口气,可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却更加沉重。 她替谢见微擦去眼泪,柔声安慰:"小姐好好休息,老奴这就去安排。明日到了休息的镇子,便去抓药。" 谢见微躺回床上,背对着苏嬷嬷,没有说话。 苏嬷嬷叹了口气,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马车继续在夜色中前行。 谢见微缓缓睁开眼,颤抖着手,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明明没有任何感觉,可她仿佛能感应到,有一个微小的生命正在悄然生长。 是她和陆青血脉的延续。 "孩子……"她低声呢喃,将竹节银簪紧紧贴在胸口,"对不起……娘亲对不起你……" 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巾。 第40章 今日是衙门发放薪俸的日子。 陆青领到了她作为仵作的第一次正式薪俸,一两银子,钱不多,但握在手心却沉甸甸的。她攥紧这块小小的银子,心底有个想法蠢蠢欲动。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进了南街的——巧手斋。 铺子不大,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匠人,正就着窗光打磨一支银镯子。 见陆青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活计:“客官要打什么?” “我想打一支银簪。”陆青从怀中取出那锭银子,“用这个,够吗?” 老匠人接过银子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成色:“成,够打一支简素的。客官想要什么样式?” 陆青环顾店铺,目光落在墙上挂着一幅竹石图上,忽然心中一动:“要竹节样式的,簪身做成竹节状,一节一节的。簪头……能不能刻一个字?” “竹节样式费工些,不过也能做。刻什么字?” “微。”陆青轻声说,“微笑的微。” 她娘子的名字。竹节象征坚韧不屈,正如她的娘子,骨子里却有竹的风骨。 老匠人点点头,取出纸笔画了个草图:“这样如何?簪身做三节竹节,簪头做成竹叶状,字刻在第一节竹节的侧面,可藏于头发里。” 陆青看着草图,眼睛亮了:“好,就这样。” “明日午后来取。” 陆青欣喜异常,高兴地回家了,她唇边无法掩藏的笑意,甚至引起了谢见微的注意,笑问着她碰到了什么高兴事? 生怕被娘子看出异样,便不是惊喜了,陆青强忍笑意板着脸说没事。 谢见微看出她有心隐瞒,还有些不高兴。 陆青暗自去窃笑,且让娘子气一日,明日她好好哄便是。 第二日,陆青告了半个时辰的假,早早等在巧手斋外。 老匠人将打好的银簪递给她时,她屏住了呼吸。 簪身被打磨成三段竹节状,节节分明,线条流畅。簪头是一片舒展的竹叶,叶脉清晰可见,她接过簪子,对着光仔细看——在第一段竹节的侧面,果然刻着一个极小的‘微’字,藏于竹节的纹理之中,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手艺真好。”陆青小心翼翼地接过,用一块干净的布帕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剩下的一些碎银,她仔细收在钱袋里,快步往家走去。 推开院门时,谢见微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看书。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听见响动,她抬起头,面纱外的眼眸沉静如故。 “娘子。”陆青走过去,却不似往常那般直接。 她站在谢见微面前,手在怀里摸索着,脸颊泛起薄红。 谢见微放下书卷:“怎么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竹节银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竹叶簪头微微颤动。 “这是……”谢见微的目光落在簪子上,看到竹节样式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我昨日领了薪俸,去打了支簪子。”陆青将簪子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娘子看看……可喜欢?” 谢见微怔住了,她接过银簪,指尖抚过竹节状的簪身。 “竹节样式……”她轻声说。 “嗯。”陆青用力点头,“娘子就像这竹子一般有傲骨,我想着……娘子戴竹簪,正好相配。” 谢见微的手指在簪身上摩挲,忽然触到了那个刻字的地方,她将簪子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竹节侧面,那个小小的‘微’字映入眼帘。 她的指尖在那个字上停留片刻,忍不住笑了:“你看着呆呆的,倒是有巧思。” “那娘子喜欢吗?”陆青眼睛亮晶晶的,像等待夸奖的孩子。 谢见微看着手中的银簪,又看看陆青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忍不住点了点头,唇角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那笑意虽淡,却如冰雪初融,让陆青看呆了。 “喜欢。”她说,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很喜欢。” 陆青顿时笑开了花:“那我给娘子戴上?” 谢见微将银簪递给她,微微侧过头。陆青小心翼翼地拔下谢见微发间的簪子,青丝如瀑般滑落,她屏住呼吸,将竹节银簪轻轻插入发髻。 银簪在乌黑的发间,竹叶簪头斜斜探出,衬得谢见微的侧脸格外清雅。 “好看。”陆青喃喃道,眼中满是痴迷,“娘子戴这竹簪,真好看。” 谢见微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指尖触到竹节的纹路,那微凉的触感却让她心头一暖。她难得地露出了小女儿情态,唇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些,眼中闪着细碎的光。 “这支簪子……我很欢喜。”她轻声说。 陆青看着她这难得的羞赧模样,心跳得厉害,又将钱袋推了过去:“娘子,这剩下的钱……也给你。” “你留着用便是。”谢见微摇摇头,“衙门里总有用处。” “我留着也无甚用处。”陆青执意将钱袋推到她手边,顿了顿,脸颊更红了些,声音却格外郑重,“娘子,我……还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我留着也无甚用处。”陆青执意将银子推到她手边,顿了顿,脸颊浮起薄红,声音低了几分却格外郑重,“娘子,我……还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何事?” 陆青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们成亲,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这些日子我每每想起,总觉得太委屈了你。我想……想和你补一个婚仪。不用很隆重,就我们,还有嬷嬷,再请墨总捕做个见证。简单办,行吗?” 她一口气说完,既期待又忐忑,生怕被拒绝,又怕自己的要求唐突。 谢见微彻底怔住了。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她才勉强压住喉间的哽咽。 沉默在院中蔓延,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谢见微听到自己干涩至极的声音轻轻响起:“……好。” 陆青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整个人都明亮起来:“真的?娘子你答应了?” 谢见微轻轻点了点头,仍旧垂着眼:“嗯。” “太好了!”陆青一把拉住谢见微的手,兴奋地说,“那我们一会儿就去市集采买东西!买红绸、喜烛、干果,还要做嫁衣!” 她的喜悦如此纯粹而炙热,烫得谢见微几乎想要缩回手,却又不忍。 午后,两人一同去了城西市集。 陆青兴致勃勃,拉着谢见微穿梭在摊位之间。 在绸缎庄,她仔细抚摸比较着各种红绸的质地,不时拿起一匹在谢见微身前比划,眼睛亮晶晶地问:“娘子,这匹颜色可好?衬你。” “这匹质地柔软,做里衣也舒服。” 谢见微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陆青专注挑选的侧脸上,看着她因为找到一匹满意的料子而展露的笑颜,那笑容干净得刺目。 每多看一眼,心口的沉坠便重一分。 挑好红绸,又买了龙凤喜烛、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甚至还买了一小坛合卺酒。 竹居小院也被染上了喜气。 陆青笨拙地剪着红双喜字,谢见微则坐在窗下,眼眶微红,强撑着笑容,看着苏嬷嬷为她用那匹红绸裁剪缝制嫁衣。 而苏嬷嬷看向谢见微的眼神,则充满了悲悯。 三日后,竹居小院。 没有宾客盈门,没有喧天锣鼓,只有正屋门前贴着陆青亲手剪的红双喜字。 屋内,红烛高烧,烛泪缓缓堆积,映得满室暖融生辉。 桌上摆着几样苏嬷嬷精心准备的菜肴,那坛合卺酒已开了封,酒香微醺。 见证人只有两位:墨云和苏嬷嬷。 陆青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红色长衣,虽普通,却衬得她面容清隽,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欣喜与紧张。 她频频望向内室的方向,手心微微出汗。 谢见微在苏嬷嬷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一身红绸嫁衣,样式简洁,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腰间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面纱依旧,但露出的那双点墨凤眸,在红烛映照下流光潋滟,美得惊心动魄,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雾。 陆青看得痴了,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直到墨云轻咳一声,才回过神来,脸颊更红,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牵起谢见微的手。 触手微凉,她却握得更紧,想要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墨云主持仪式,声音沉稳:“一拜天地——” 陆青郑重跪下,俯身叩拜,心中默念:感谢上苍,让我遇见娘子。 谢见微随着她缓缓拜下,红绸嫁衣逶迤在地,心中一片空茫:陆青,此生是我对你不起。 “二拜高堂——” 苏嬷嬷被陆青坚持请到了上位,此刻已是泪流满面,几乎坐不住。 陆青恭恭敬敬地叩首:感谢婆婆,以后我照料,以后我们一同孝敬您。 “君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 陆青看着近在咫尺的红色身影,深深躬身,眼中爱意汹涌,几乎要溢出来。 谢见微缓缓弯下腰,隔着面纱,看着对方低下的发顶,那双盛满纯粹喜悦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烫得她心尖剧颤。愧疚如同潮水灭顶,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这一拜,拜的是她无法偿还的情债,是她一手编织又亲手撕碎的幻梦。 “礼成——” 声音落下,陆青直起身,看着谢见微,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谢见微却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她过于灼热的目光。 礼成后,苏嬷嬷扶着谢见微先进了洞房。 陆青陪着墨云喝了几杯酒,墨云很是识趣,送上贺礼便告辞离去。 第41章 一个月后,上京。 时值初春,寒风仍冽,但城门内外却人山人海,聚集了无数百姓。 “迎谢后回宫,救大雍江山!”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这呼喊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越来越响,越来越齐。 声音震天动地,回荡在上京城内,马车缓缓驶近城门。 谢见微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凌澈的办事效率果然高。不过一月时间,‘唯有谢氏能救大雍’的舆论已深入人心。这一路上,她听到了太多关于谢家忠烈,关于她这个贤德皇后被迫害的事迹。 “娘娘,”苏嬷嬷低声说,“到了。” 马车在城门前停下。 早已等候多时的礼部官员连忙迎上前,为首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正是礼部尚书周延之。他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臣等恭迎皇后娘娘回宫!” 谢见微在苏嬷嬷的搀扶下缓缓下车。 她穿着素雅的月白色宫装,外披一件银狐斗篷,发髻简单。因着缠情障已清除,曾经狰狞的脸现出原本的倾城之貌,一颦一笑皆是国色。 “大人免礼。”她声音轻柔,“本宫离宫日久,今日归来,见百姓如此……心中甚是不安。”她望向那些呼喊的百姓:“是本宫无能,若是……若是本宫当年能劝住陛下,或许谢家不会蒙冤,北境不会失守,百姓也不会流离失所……”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啜泣声。 “皇后娘娘!不是您的错啊!” “是那昏君听信谗言,冤杀忠良!” “只有谢家军能救我们,求娘娘救救大雍吧!” 谢见微声音微哽,对周延之道:“周尚书,请带路吧,莫要让陛下久等。” “是,娘娘请。” 一路行来,谢见微目不斜视,仪态端庄,心中却冷如寒冰。 太极殿前,百官列队相迎。 谢见微抬头,看着那陌生的殿宇—— 飞檐斗拱,金碧辉煌,昏君如今在南地的温柔乡,却无异于她的囚牢。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殿内,女帝楚昭高坐龙椅,见她进来,神情复杂,既有忌惮,又有不得不倚仗的无奈,还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恼怒。 谢见微走到殿中,缓缓跪下,行大礼:“臣妾,参见陛下。” 声音平静,姿态恭顺,挑不出一丝错处。 楚昭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平身吧。” “谢陛下。”谢见微起身,垂首而立。 顿了片刻,楚昭才从龙椅上走下来,来到她面前,道:“当年……朕受奸臣蒙蔽,误信谗言,委屈了皇后,更冤枉了谢家满门忠烈。朕每每思及此事,便寝食难安,痛心疾首。可恨那些奸佞小人,竟将朕蒙蔽至此……” 谢见微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再次跪下。 “陛下言重了,臣妾岂敢怨怼陛下?”她抬起头,看着楚昭:“如今国难当头,戎狄犯境,北境三关已失,百姓流离失所。谢家既为臣子,自当挺身而出,忠君护国。只愿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近忠臣,远小人,整顿朝纲,启用贤能……莫要,误了祖宗江山。” 这话说得委婉,却字字诛心。 楚昭脸色微变,眼中闪过怒意,但很快恢复如常,亲自扶起谢见微:“皇后深明大义,朕心甚慰。谢家冤案,朕即刻下旨平反,追封谢相为忠国公。” “臣妾,谢陛下隆恩。”谢见微再次行礼,垂下的眼中闪过冰冷的杀机。 追封?人都死了,追封有什么用? 既然她应了这个名分,便拿楚氏江山来偿还吧。 两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演了一出“帝后和睦、共赴国难”的好戏。百官中,有人面露欣慰,有人眼神复杂,有人低头不语——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当夜,楚昭为了安抚谢见微,也为了做给朝臣看,留宿谢见微宫中。 凤仪宫内,红烛高烧,帐暖生香。 谢见微早已让苏嬷嬷备好幻情散,此香无色无味,闻之能致人产生幻觉,以为与人缠绵,实则昏睡一场。 女帝入内不久,药效便很快发作。 楚昭只觉得浑身发热,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她伸手想去搂谢见微。 谢见微强忍恶心,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陛下,您醉了,臣妾扶您歇息。” 她将楚昭扶到床上,放下帷帐。自己则退到窗边,冷冷地看着帐内。 帐内传来楚昭的喘息声,夹杂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谢见微只觉得一阵恶心,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闭上眼,努力想着自己意中人。 “陆青……”谢见微以极低的声音呢喃,“抱我……” 她抬手,用指甲在脖颈上划出几道红痕,又解开衣襟,在锁骨处制造出暧昧的印记。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心中的恨意和羞辱更甚。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楚昭醒来,见床榻凌乱,自己衣衫不整,而谢见微颈间有几处明显的红痕,衣襟微敞,露出些许春光,顿时心情大好。 她伸手想碰谢见微,却被谢见微轻轻避开。 “陛下。”谢见微垂首,哑声道:“该上朝了。” 楚昭心情极好:“皇后辛苦了。朕这便下旨,正式复你后位。” 谢见微眼中适时地露出欣喜,当即道:“谢陛下。臣妾这便修书姑母,陈明利害,劝她返回北境御敌,姑母深明大义,定会以国事为重。” 这话击中了楚昭的软肋。 如今戎狄兵锋已至京郊百里,昨日军报传来,又丢了一座城池。 偏偏谢挽云又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悍然带兵南下,俨然一副玉石俱焚的架势,她不得不妥协,先稳住谢家,才能伺机夺取兵权。 “好,好!”楚昭连连点头,看着谢见微的眼神多了几分满意,“那就有劳皇后了。” “臣妾分内之事。” 三日后,册封大典。 太极殿前,百官朝拜,钟鼓齐鸣。 禁军仪仗列队两旁,旌旗招展,场面盛大空前。 谢见微身着皇后朝服,头戴凤冠,珍珠流苏垂落额前,每一步都走得沉稳端庄。 她接过皇后金册金印,转身面向百官,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无人看见,她垂眸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杀机。 也无人知道,她宽大衣袖下,手正轻轻抚着小腹。 “孩子。”她在心中默念,“娘亲为你争来的第一步,成了。” “这江山,迟早是你的。” —— 一个月后,凤仪宫内。 太医小心翼翼地收回搭在谢见微腕间的手,跪地叩首:“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乃是喜脉!且已有月余,胎气稳固,实乃大吉之兆!” 谢见微靠在软榻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当真?孙太医可诊仔细了?” “千真万确!”孙太医连声道:“臣行医三十载,断不会诊错喜脉。娘娘脉象强健有力,腹中胎儿定是康健非常,此乃天佑我大雍啊!” 谢见微垂下眼睫,轻声说:“这自是好事,且去禀明陛下吧。。” “是,臣告退。”起身,躬身退下,脚步轻快得仿佛年轻了十岁。 谢见微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宫墙之外。 “嬷嬷,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 苏嬷嬷忧心忡忡:“可是娘娘,那昏君若起疑心……” “她比我们更急。”谢见微冷笑一声,“北境大军已抵达上京城外三十里,随时可能攻城,楚昭现在寝食难安,就等着本宫肚子里这个‘救命稻草’呢。”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太监尖锐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谢见微转身,整了整衣襟,脸上已换上了温婉恭顺的表情。 楚昭大步走进来,脸色阴沉,眼下一片乌青,显然是彻夜未眠。她甚至没等谢见微行礼,就上前急道:“皇后!谢元帅的大军已到城外,你……你赶紧出城,去见你姑母,劝她立刻返回北境御敌。” 谢见微垂下头,沉默片刻,才道:“陛下对臣妾如此信任,臣妾定不负所托。只是……臣妾如今身怀有孕,车马劳顿,恐对胎儿不利……” “什么?”楚昭猛地瞪大眼睛,目光落在谢见微的小腹上,“你……你有孕了?” “是,”谢见微轻声说,“方才孙太医刚诊出,已有月余。” 楚昭的表情复杂极了——先是震惊,随即是怀疑,紧接着又变成深深的忌惮。 她盯着谢见微的小腹,仿佛要将那里看穿。 许久,她才干笑两声:“好,好……这是喜事,天大的喜事。皇后既有了身孕,就更该为腹中孩儿着想。只要谢元帅肯退兵返回北境御敌,朕承诺,只要皇后生下皇子,朕即刻立为储君。” “臣妾谢陛下隆恩。”谢见微屈膝行礼,假装被楚昭的许诺说服。 一个时辰后,谢见微的车驾驶出皇宫,直奔城外。 马车内,苏嬷嬷忧心忡忡地握着谢见微的手:“娘娘,那昏君的话……” “她的话若能信,谢家也不会满门惨死了。”谢见微冷笑,抚着小腹,“嬷嬷放心,本宫心里有数,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城外三十里,北境大营。 北境元帅谢挽云早已收到消息,亲自在大营外等候自己唯一的侄女。 见到谢见微从马车上下来,谢挽云眼眶一红,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微微……好孩子,你受苦了。”谢挽云的声音哽咽,带着压抑多年的痛楚,“是姑母没用,没能护住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谢见微伏在她怀里,眼眶也不由得红了。 第42章 陆青醒来时,已经是翌日午后。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床上,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的人暖暖的。 “醒了?”玲珑鬼手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药,“感觉怎么样?” 陆青挣扎着想坐起来,胸口却传来一阵剧痛,忍不住咳嗽起来。 玲珑鬼手连忙扶住她,喂她喝了几口水。 “前辈……我……”陆青想起昏迷前的情景,“那些黑衣人……” “都解决了。”玲珑鬼手轻声道,“你伤得不轻,需要静养。” 陆青点点头,却又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问:“对了前辈,你们有没有问出……他们为什么要杀我?是不是……是不是和娘子有关?” 玲珑鬼手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丫头。”她放下药碗,从怀中取出那支竹节银簪,“你先看看这个。” 陆青接过簪子,手指颤抖着抚摸上面的竹节纹路,心底又惊又喜。 “前辈,这簪子……怎么会在您这里?莫非找到我家娘子了?” 玲珑鬼手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丫头,有件事……我们不得不告诉你。” 陆青见她神色凝重,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却又不敢深想,急切道:“前辈,我娘子她……她到底怎么了?” “我们查过了。”玲珑鬼手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家娘子林微其实是谢家远房表亲,自幼寄住在谢家,与当今谢皇后情同姐妹。当年谢家蒙难,她也因此流落在外,隐姓埋名。这次南下,是来南州寻亲,却不料……遭遇不测,香消玉殒。”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 “娘子……怎么可能死了?”她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这句话。 玲珑鬼手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陆青闭上眼睛,泪水汹涌而出。 “那……那她的尸首……”陆青哽咽着问。 “谢家的人已经收敛安葬了。”玲珑鬼手轻声道,“丫头,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 陆青握紧了手中的簪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一颗接一颗,重重砸在簪身上,又顺着竹节的凹槽滑下,染湿了她的衣衫。 “娘子……她真的……死了?”陆青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干涸的井底硬生生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疼痛。 她不敢置信,却又不得不信。 玲珑鬼手不忍看她绝望的眼神,微微侧过脸,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那……那她葬在何处?”陆青猛地抓住玲珑鬼手的衣袖,声音哽咽,带着卑微的乞求,“前辈,求您告诉我!我要去看看她,哪怕……哪怕只是坟前说几句话,她一个人走,该多冷清,多难受……” 玲珑鬼手心中一痛,几乎要脱口说出真相。但想起天机老祖的叮嘱,只能硬生生压下那点不忍,转回头,脸上露出一丝刻意为之的为难。 “丫头,不是我不告诉你。”玲珑鬼手的声音低了下去,避开陆青的目光,艰难道:“是……是谢家来收敛的人特意交代了。林姑娘……她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你与她无媒无聘,说出去……对林姑娘身后清誉有损。谢家希望,你能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把这事儿……忘了吧,让林姑娘清清白白地走。” “清清白白的走……” 陆青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巨大的茫然如同冰水兜头浇下。她想哭,想喊,想说自己和她拜过天地,有过最亲密的关系,她是她名正言顺的‘娘子’! 可……到最后,万事在死亡面前都变得如此苍白,人都没了,这些还有意义吗? 她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一切轰轰烈烈地开始,又猝不及防地结束。 从雪夜相遇到南下逃亡,从肌肤相亲到约定终身,那些温暖的、尴尬的、心动的、相拥的日日夜夜……难道,都只是她陆青一个人的一场大梦? 现在,梦醒了。梦里的人烟消云散。 连一缕可供凭吊的魂魄,一杯可以浇奠的黄土,都不肯留给她。 什么都没了。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她张了张嘴,想哭出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玲珑鬼手看着她这副模样,愧疚难忍,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镇定。 她猛地站起身,掩饰道:“你……你先好好休息,别多想了。把身子养好最要紧。” 说完,她几乎是仓皇地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青没有动。 她就那样呆呆地坐着,握着簪子,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虚无。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那一夜,陆青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挪到窗边的椅子上,抱着膝盖,蜷缩起来,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明月。就这么看着,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从那冰冷的月轮中,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或者,看出这场荒唐际遇的答案。 然而,月亮沉默无言。 只有无尽的夜色,和无边无际的痛苦和空茫。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玲珑鬼手端着早膳和汤药轻轻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陆青依旧坐在窗边,姿势几乎没变,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一片青黑,只有那双眼睛,因为一夜未眠显得异样的干涩,带着一种死灰燃尽后的平静。 “前辈。”她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我们……什么时候走?” 玲珑鬼手喉头一哽,放下托盘:“等你伤再好些,我们……便回天机阁。” “好。”陆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任何关于娘子的话。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那支沾染了泪痕的竹节银簪,用干净的布帕仔细包好,然后放进怀中,仿佛连同一切记忆与情感,都深深埋藏,再不见天日。 三日后,陆青的伤势稳定下来,三人启程离开南州。 这一路上,陆青很少说话。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知道,她在压抑着蚀骨的悲痛。 而越往北走,战争的灾难越是触目惊心。 途经一处荒村时,她们看到路边躺着几具尸体,已经腐烂发臭,成群的乌鸦在天空中盘旋。那些尸体瘦得皮包骨头,显然是饿死的。 “这还只是开始。”天机老祖叹息道,“若是北伐失败,戎狄南下,这样的惨状会遍布大雍的每一个角落。” 陆青默默地看着那些尸体,没有说话。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啊。”玲珑鬼手长叹一声。 马车继续前行,第三日傍晚,她们抵达一处靠近边境的破败村庄。 村庄里十室九空,大多房屋都已坍塌,只剩几间勉强还立着。村口的老槐树上吊着几具尸体,风吹过时,尸体轻轻晃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呀声。 “这是……”陆青脸色发白。 “是被戎狄杀害的村民。”天机老祖沉声道,“吊起来示众,是为了震慑其他村庄。”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还算好的。有些村庄被屠戮殆尽,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陆青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在现代看过战争电影,读过历史书,但那些文字和影像,远不及亲眼所见来得震撼。这血淋淋的现实告诉她,这不是故事,而是无数人正在经历的地狱。 “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吧。”天机老祖勒住马,“前面就是边境线了,夜里赶路不安全。” 她们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刚准备拿出干粮垫垫肚子。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三人警觉地起身,立刻出去查看,远远地,就看到了火光。 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围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水已经烧开,冒着腾腾热气。而他们手中——竟然抓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瘦得皮包骨头,被一个汉子拎在手里,双脚离地,徒劳地挣扎着。 “放开我!放开我!”小女孩哭喊着,“求求你们,我爹娘都死了……别吃我……” 一个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们饿了好几天了,再不吃东西就要死了。小丫头,你行行好,救救我们吧!” “就是!反正你爹娘都死了,你一个人活着也是受苦,不如成全我们!” “我听说小孩的肉最嫩……” 那几个汉子七嘴八舌地说着,眼中闪烁着疯狂而贪婪的光芒。 陆青浑身血液都凉了。 吃人! 这些人竟然要吃人! 她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住手,放开她!” 那几个汉子吓了一跳,见只是个年轻女子,顿时又凶恶起来:“滚开!少管闲事!” 陆青挡在小女孩身前,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她是人,活生生的人,你们怎么能……” “人?”那汉子大笑,“这世道,人不如狗,我们也是被逼无奈。” 他指着锅里翻滚的开水:“你看看,我们饿了多少天了?再不吃东西,明天死的就是我们。这小丫头反正一家人都死绝了,我们送她下去和家人团聚,也是做善事。” 说着,就要把小女孩往锅里扔。 就在这时,天机老祖如鬼魅般出现在场中,袖袍一挥,那几个汉子顿时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们见人不好惹,爬起来就跑。 天机老祖叹了口气,没有追。 玲珑鬼手上前抱起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在她怀中瑟瑟发抖,许久,才哇的一声哭出来:“谢谢……谢谢你们……我爹娘……都饿死了……村里人都死了……只剩我一个……” 第43章 陆青醒来时,已经是翌日午后。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床上,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的人暖暖的。 “醒了?”玲珑鬼手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药,“感觉怎么样?” 陆青挣扎着想坐起来,胸口却传来一阵剧痛,忍不住咳嗽起来。 玲珑鬼手连忙扶住她,喂她喝了几口水。 “前辈……我……”陆青想起昏迷前的情景,“那些黑衣人……” “都解决了。”玲珑鬼手轻声道,“你伤得不轻,需要静养。” 陆青点点头,却又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问:“对了前辈,你们有没有问出……他们为什么要杀我?是不是……是不是和娘子有关?” 玲珑鬼手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丫头。”她放下药碗,从怀中取出那支竹节银簪,“你先看看这个。” 陆青接过簪子,手指颤抖着抚摸上面的竹节纹路,心底又惊又喜。 “前辈,这簪子……怎么会在您这里?莫非找到我家娘子了?” 玲珑鬼手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丫头,有件事……我们不得不告诉你。” 陆青见她神色凝重,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却又不敢深想,急切道:“前辈,我娘子她……她到底怎么了?” “我们查过了。”玲珑鬼手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家娘子林微其实是谢家远房表亲,自幼寄住在谢家,与当今谢皇后情同姐妹。当年谢家蒙难,她也因此流落在外,隐姓埋名。这次南下,是来南州寻亲,却不料……遭遇不测,香消玉殒。”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 “娘子……怎么可能死了?”她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这句话。 玲珑鬼手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陆青闭上眼睛,泪水汹涌而出。 “那……那她的尸首……”陆青哽咽着问。 “谢家的人已经收敛安葬了。”玲珑鬼手轻声道,“丫头,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 陆青握紧了手中的簪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一颗接一颗,重重砸在簪身上,又顺着竹节的凹槽滑下,染湿了她的衣衫。 “娘子……她真的……死了?”陆青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干涸的井底硬生生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疼痛。 她不敢置信,却又不得不信。 玲珑鬼手不忍看她绝望的眼神,微微侧过脸,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那……那她葬在何处?”陆青猛地抓住玲珑鬼手的衣袖,声音哽咽,带着卑微的乞求,“前辈,求您告诉我!我要去看看她,哪怕……哪怕只是坟前说几句话,她一个人走,该多冷清,多难受……” 玲珑鬼手心中一痛,几乎要脱口说出真相。但想起天机老祖的叮嘱,只能硬生生压下那点不忍,转回头,脸上露出一丝刻意为之的为难。 “丫头,不是我不告诉你。”玲珑鬼手的声音低了下去,避开陆青的目光,艰难道:“是……是谢家来收敛的人特意交代了。林姑娘……她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你与她无媒无聘,说出去……对林姑娘身后清誉有损。谢家希望,你能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把这事儿……忘了吧,让林姑娘清清白白地走。” “清清白白的走……” 陆青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巨大的茫然如同冰水兜头浇下。她想哭,想喊,想说自己和她拜过天地,有过最亲密的关系,她是她名正言顺的‘娘子’! 可……到最后,万事在死亡面前都变得如此苍白,人都没了,这些还有意义吗? 她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一切轰轰烈烈地开始,又猝不及防地结束。 从雪夜相遇到南下逃亡,从肌肤相亲到约定终身,那些温暖的、尴尬的、心动的、相拥的日日夜夜……难道,都只是她陆青一个人的一场大梦? 现在,梦醒了。梦里的人烟消云散。 连一缕可供凭吊的魂魄,一杯可以浇奠的黄土,都不肯留给她。 什么都没了。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她张了张嘴,想哭出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玲珑鬼手看着她这副模样,愧疚难忍,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镇定。 她猛地站起身,掩饰道:“你……你先好好休息,别多想了。把身子养好最要紧。” 说完,她几乎是仓皇地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青没有动。 她就那样呆呆地坐着,握着簪子,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虚无。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那一夜,陆青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挪到窗边的椅子上,抱着膝盖,蜷缩起来,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明月。就这么看着,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从那冰冷的月轮中,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或者,看出这场荒唐际遇的答案。 然而,月亮沉默无言。 只有无尽的夜色,和无边无际的痛苦和空茫。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玲珑鬼手端着早膳和汤药轻轻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陆青依旧坐在窗边,姿势几乎没变,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一片青黑,只有那双眼睛,因为一夜未眠显得异样的干涩,带着一种死灰燃尽后的平静。 “前辈。”她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我们……什么时候走?” 玲珑鬼手喉头一哽,放下托盘:“等你伤再好些,我们……便回天机阁。” “好。”陆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任何关于娘子的话。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那支沾染了泪痕的竹节银簪,用干净的布帕仔细包好,然后放进怀中,仿佛连同一切记忆与情感,都深深埋藏,再不见天日。 三日后,陆青的伤势稳定下来,三人启程离开南州。 这一路上,陆青很少说话。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知道,她在压抑着蚀骨的悲痛。 而越往北走,战争的灾难越是触目惊心。 途经一处荒村时,她们看到路边躺着几具尸体,已经腐烂发臭,成群的乌鸦在天空中盘旋。那些尸体瘦得皮包骨头,显然是饿死的。 “这还只是开始。”天机老祖叹息道,“若是北伐失败,戎狄南下,这样的惨状会遍布大雍的每一个角落。” 陆青默默地看着那些尸体,没有说话。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啊。”玲珑鬼手长叹一声。 马车继续前行,第三日傍晚,她们抵达一处靠近边境的破败村庄。 村庄里十室九空,大多房屋都已坍塌,只剩几间勉强还立着。村口的老槐树上吊着几具尸体,风吹过时,尸体轻轻晃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呀声。 “这是……”陆青脸色发白。 “是被戎狄杀害的村民。”天机老祖沉声道,“吊起来示众,是为了震慑其他村庄。”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还算好的。有些村庄被屠戮殆尽,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陆青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在现代看过战争电影,读过历史书,但那些文字和影像,远不及亲眼所见来得震撼。这血淋淋的现实告诉她,这不是故事,而是无数人正在经历的地狱。 “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吧。”天机老祖勒住马,“前面就是边境线了,夜里赶路不安全。” 她们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刚准备拿出干粮垫垫肚子。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三人警觉地起身,立刻出去查看,远远地,就看到了火光。 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围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水已经烧开,冒着腾腾热气。而他们手中——竟然抓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瘦得皮包骨头,被一个汉子拎在手里,双脚离地,徒劳地挣扎着。 “放开我!放开我!”小女孩哭喊着,“求求你们,我爹娘都死了……别吃我……” 一个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们饿了好几天了,再不吃东西就要死了。小丫头,你行行好,救救我们吧!” “就是!反正你爹娘都死了,你一个人活着也是受苦,不如成全我们!” “我听说小孩的肉最嫩……” 那几个汉子七嘴八舌地说着,眼中闪烁着疯狂而贪婪的光芒。 陆青浑身血液都凉了。 吃人! 这些人竟然要吃人! 她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住手,放开她!” 那几个汉子吓了一跳,见只是个年轻女子,顿时又凶恶起来:“滚开!少管闲事!” 陆青挡在小女孩身前,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她是人,活生生的人,你们怎么能……” “人?”那汉子大笑,“这世道,人不如狗,我们也是被逼无奈。” 他指着锅里翻滚的开水:“你看看,我们饿了多少天了?再不吃东西,明天死的就是我们。这小丫头反正一家人都死绝了,我们送她下去和家人团聚,也是做善事。” 说着,就要把小女孩往锅里扔。 就在这时,天机老祖如鬼魅般出现在场中,袖袍一挥,那几个汉子顿时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们见人不好惹,爬起来就跑。 天机老祖叹了口气,没有追。 玲珑鬼手上前抱起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在她怀中瑟瑟发抖,许久,才哇的一声哭出来:“谢谢……谢谢你们……我爹娘……都饿死了……村里人都死了……只剩我一个……” 第44章 太极殿内,烛火通明如昼。 紫檀御案上,奏折堆叠如山。朱砂砚台旁,一盏清茶早已凉透。 谢见微端坐于案后,身着凤纹朝服,发髻高绾,金凤步摇垂落额前,随着她批阅奏折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五年。 整整五年光阴,将她从那个在南州竹居隐忍求生的女子,磨砺成了执掌大雍江山的谢太后。眉眼间的青涩与脆弱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威仪——那种威仪,不是刻意端出的架子,而是经年累月执掌权柄,决断生死后,自然流露的气度。 朱笔在奏折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母后。” 稚嫩的童音在身侧响起,像春日清晨的第一声鸟鸣,清脆地划破殿中的肃穆。 谢见微笔尖未停,只微微侧目。 御案旁设了一张小巧的紫檀书案,四岁的女帝楚清晏正跪坐在锦垫上。 她穿着一身特制的冕服,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发髻,各系着一根金丝发带。此刻,她正握着一支毛笔,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笔一画地临摹字帖。 那专注的眉眼,微微抿起的唇,都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个人。 谢见微心头一软,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卿儿,何事?” 小女帝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好奇。她放下笔,从锦垫上站起来,迈着小短腿跑到谢见微身边,仰起小脸看她。 “母后,我今日学了一句诗,里面有我的名字。”她奶声奶气地说,一边说一边伸出小手,指着摊在御案的一本诗集,“太傅教我的——‘思卿心切切,望月意迟迟’。”她顿了顿,眼中疑惑更甚:“太傅说,‘思卿’是想念一个人的意思。母后……是在思念谁吗?” 朱笔骤然一顿。 笔尖悬在奏折上方,一滴浓墨从笔尖凝聚,在奏章上晕开一团刺目的墨迹。 那墨迹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那团污迹,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南州小院,竹影摇曳,她握着那人的手教她写字,笨拙的笔迹,还有那句羞涩却坚定的‘娘子,我会好好练字,将来给你题诗’…… “母后?” 小女帝见她久久不语,不由过去拽了拽她的衣袖。 谢见微猛地回神。 她缓缓放下笔,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仔细擦拭指尖沾染的朱砂和墨汁。动作很慢,慢得像是要将这片刻的失态,连同翻涌的心绪一同抚平。 “太傅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母后……确实在思念一个人。” “是谁呀?”小女帝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她爬上谢见微的膝头,小手环住她的脖颈,“是母皇吗?太傅说,母后和母皇伉俪情深,伉俪情深是什么意思啊?” 听女儿提起昏君,谢见微眸中闪过一丝冷嘲,随即将女儿揽入怀中,说的含糊:“卿儿,伉俪情深就是感情很好的意思。母后和你的母亲感情很好,我很想你的母亲。” 小女帝有些不解的抬起头,眨了眨那双肖似那人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显然,她不太明白母亲是什么意思——在她的认知里,母皇就是母皇,母后就是母后。 太傅说,母皇早就驾崩了,而母后一直陪着她长大。 但她能感觉到,母后此刻的情绪与往常不同。 那种悲伤,不像她做错事时母后严厉的眼神,也不像她生病时母后担忧的神情,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是想哭出来似的。 “那她在哪里?”小女帝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谢见微的脸颊。孩子的掌心温热柔软,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为什么不来见我们?卿儿……想见她。” 稚嫩的童言,像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谢见微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水光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温柔的黯然。 “她……”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发涩,“她在在天上,看着我们,保佑着卿儿平安长大。”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但很快,她又用力抱紧谢见微的脖子,将小脸埋进她的颈窝。 “母后不难过。”她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坚定,“卿儿长大了,会像母亲一样保护母后的。把坏人都打跑!一个都不留!” 童言稚语,天真烂漫,却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谢见微的心底。 她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弯起唇角。 那笑容初时很浅,像初春湖面裂开的第一道冰纹。渐渐地,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角,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五年了,她很少这样笑,即便笑,也是端着的浅笑。此刻这个笑容却是从心底漾开的,明媚如春光破云,让殿内侍立的宫人都看呆了。 “好。”谢见微将女儿抱得更紧些,“母后等着卿儿长大,现在母后保护卿儿。” 小女帝在她怀中蹭了蹭,满足地笑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汉白玉地砖上,咚咚作响。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太监快步进来,因跑得太急,头上的太监帽都歪了。 “启禀太后!启禀陛下!”太监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几乎破了音,“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报——谢元帅北伐大捷,戎狄王庭已递上降表,愿称臣纳贡,永不再犯!” 死寂。 偌大的太极殿,一时间落针可闻。 随即,满殿宫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如潮水般涌起: “天佑大雍!太后千岁!陛下万岁!” “贺喜太后!贺喜陛下!” 谢见微猛地站起身。 怀中的小女帝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却乖巧地没有出声,只是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她仰起小脸,看着母后的眼睛亮得惊人,那种光芒她从未见过。 “好……”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威仪,“好!传旨——” 她将小女帝轻轻放在地上,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清晰果决: “着礼部即刻筹备受降大典,规格按最高仪制!” “昭告天下,与国同庆!京城解除宵禁三日,共贺大捷!” “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罪,余者皆可减等!” “减免天下赋税一年!北境诸州,免税三年。” 一道道旨意从她口中吐出,掷地有声。五年执政磨砺出的决断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道旨意都精准地落在要害处,既彰显天恩,又安抚民心。 太监连声应是,躬身退出去传旨。 殿内宫人依旧跪伏在地,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喜悦。 五年北伐,耗费钱粮无数,牺牲将士万千,如今终于迎来了胜利。这胜利,不仅仅是收复故土,更是大雍国祚的延续,是千万百姓免于战火的保障。 谢见微站在原地,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五年了。 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五年。 走得鲜血淋漓,走得步步惊心,走得夜夜难寐。 如今,终于熬过去了,可以松一口气。 接下来的三日,上京城彻夜未眠。 捷报如春风般席卷大街小巷,所到之处,欢声雷动。家家户户挂起红灯笼,贴上新剪的窗花,街头巷尾飘满了酒香和饭菜香。 东市最热闹的悦来酒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唾沫横飞: “话说谢元帅,那真是用兵如神!今年开春,戎狄集结十万铁骑,妄图突破铁壁关。谢元帅亲率五万精锐,夜袭敌营,火烧连营三百里!那一夜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戎狄人哭爹喊娘,丢盔弃甲……” 台下听客们听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西市绸缎庄的掌柜喜气洋洋地指挥伙计:“把那匹大红云锦挂出来!对对,就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太后娘娘说了,与民同乐,咱们也得沾沾喜气!” 孩子们在街上奔跑嬉闹,手里举着新买的糖人,嘴里唱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童谣: “谢家军,真威风,打得戎狄直喊娘!太后娘娘坐朝堂,天下太平万年长!” 深宫之内,却是另一番忙碌景象。 礼部的官员们脚不沾地,太常寺的乐师日夜排练,光禄寺筹备宴席,禁军整肃仪仗……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场受降大典,关乎国威。 三日后,太庙前。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旌旗招展,禁军列队,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 旭日初升,金光洒在巍峨的庙宇上,肃穆庄严。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谢见微牵着小女帝的手,从长长的御道尽头缓缓走来。 她今日穿着太后朝服,玄色为底,上用金线绣满凤凰牡丹,广袖逶迤,裙裾曳地。头戴九凤冠,珍珠流苏垂落额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沉静如水的凤眸。 小女帝楚清晏则是一身玄色小龙袍,头戴小巧的金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郑重。她的小手紧紧握着谢见微的手,每一步都走得认真,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竟真有几分帝王威仪。 母女二人,相携而行,一步步踏上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一个威严端方,一个稚嫩却坚毅,在庄严肃穆的太庙前,构成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礼官高声唱礼。 祭文朗朗,声震云霄。 当戎狄使臣,在两名禁军的押解下,跪倒在汉白玉台阶下,双手高举过头,献上那卷用羊皮制成的降表时—— 第45章 晨光初破,天机阁的山门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 青石台阶蜿蜒而上,两侧古松苍翠,松针上还挂着露珠。 山门牌坊上“天机阁”三个大字,历经百年风雨,墨色已有些斑驳,却更添几分沧桑厚重。 陆青站在牌坊下,一袭月白长衫,身形依旧清瘦,但脊背挺直如竹,站在晨风里,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五年光阴,在她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岁月为她清秀的面容添了几分清隽。 她的身后,站着阁中几位长老,皆是白发苍苍的老者。再往后,是数百名年轻弟子,整齐列队,神情肃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山下那条蜿蜒的山道。 今日,是跟随谢元帅北伐的弟子归阁之日。 五年前,天机阁选派三百精锐弟子北上助战。如今战事已毕,戎狄臣服,能活着回来的,只有一百八十七人。 山道上,渐渐出现了人影。 起初只是几个黑点,慢慢地,人影越来越清晰。 队伍最前方,是一个独臂的中年汉子。他叫赵铁山,五年前出阁时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脸上已布满风霜,左袖空荡荡地垂着。 他看到山门牌坊,脚步猛地一顿。 身后一百多人,也都停了下来。 五年了。 离家时,他们还是阁中普通的弟子,学了些机关术,怀着满腔热血北上。如今归来,每个人都手上都沾过血,见过太多生死,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赵铁山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前行—— “恭迎诸位英杰凯旋!” 清朗的声音从山门处传来。 陆青领着众长老、弟子,向前迎了十步,停在台阶中段。她率先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同辈礼,身后数百人,齐刷刷跟着行礼。 赵铁山愣住了。 他身后的弟子们也都愣住了。 按照规矩,阁主地位尊崇,即便是迎接凯旋的弟子,也只需站在山门处受礼即可。可这位新任阁主,他们只听说过名字,从未见过面,竟然亲自下阶相迎,还对他们行礼? “阁主,这如何使得!”赵铁山慌忙上前,单膝就要跪地。 陆青却快他一步,伸手扶住了他。 “切勿多礼。”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诸位都是为国征战,保我山河的英雄,是天机阁的骄傲。我陆青何德何能,岂敢受诸位大礼?” 她转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布满沧桑的脸,朗声道:“该行礼的,是我。” 说罢,她后退一步,整理衣衫,对着这一百八十七人,深深一揖。 山风呼啸,松涛阵阵。 那一百多人站在原地,看着这位年轻的新阁主,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哽。 五年了。 在北境,他们是士兵,是工匠,是军医,是随时可能死在战场上的卒子。随军归来时,有人把他们当英雄,有人把他们当残废,有人同情,有人敬畏。 但像这样,被阁主以礼相迎,被如此郑重地称为英雄—— 还是第一次。 “阁主……”赵铁山声音有些沙哑,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陆青直起身,目光越过众人,望向他们身后的山道,仿佛在看那些没有回来的人。 “诸位天机阁弟子。”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五年前,你们出阁北上时,我曾有幸站在这里送行。那时我暗自祈祷,愿诸位平安归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可今日,我只迎回了一百八十七人。”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 “但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天机阁的骄傲。”陆青的声音陡然提高,“因为你们守护的,不仅仅是大雍的疆土,更是千万百姓的家园。戎狄铁蹄之下,你们用血肉筑起关隘,用机关术扭转战局,用医术挽救同袍——此等功绩,当铭刻青史,受万民敬仰!”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一名年轻弟子:“拿名册来。” 弟子恭敬地捧上一本厚重的册子。 陆青接过,翻开。册页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出阁时的年纪、所学专长、所去部队。 “陈大海。”她念出第一个名字。 无人应答。 “王云。” 依旧无人应答。 “李长风。” 山风呼啸,只有松涛回应。 陆青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名册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她一个个名字念下去,每念一个,就停顿片刻,仿佛在等待那个永远不可能再出现的回应。 “孙梦。” “吴青山……” 当她念到第一百零三个名字时,人群中忽然响起压抑的啜泣声。 一个年轻的弟子捂着脸蹲了下去,肩膀剧烈颤抖:“师傅……我师傅他……为了掩护我们撤退,引动机关,和戎狄骑兵同归于尽了……” 陆青合上册子,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水光已隐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哀恸。 “这些没有回来的人。”她轻声说,“每一位,我都会在阁中为他们立衣冠冢。他们的名字,会刻在忠烈碑上,受天机阁后人世代瞻仰。” 她看向赵铁山:“赵兄,请带诸位弟子先去祠堂。我们……一起祭拜。” 天机阁的祠堂建在半山腰,背靠悬崖,面朝云海。 祠堂不大,却庄严肃穆,正中供奉着天机阁历代阁主和先贤的牌位,两侧石壁,则刻着为天机阁捐躯的弟子。 此刻,祠堂内香烟缭绕。 陆青站在最前方,手持三炷香,对着那些尚未刻上墙壁的新名字,深深三拜。 她身后,一百八十七名归来的弟子,以及阁中所有留守的弟子、长老,齐刷刷跪了一地。 “诸位师祖在上,”陆青的声音在祠堂中回荡,带着金石般的质地,“今日,天机阁弟子一百一十三人,魂归故里。他们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愿英灵不散,护我阁中子弟。” 她将香插入香炉,退后一步,跪地叩首。 身后数百人,跟着叩首。 一时间,祠堂内只有压抑的哭泣声。 那些在北境刀山火海里不曾流泪的弟子,此刻却哭得像个归家的孩子,哭死去的同袍,也哭这五年里每一个惊心动魄的瞬间。 祭拜完毕,陆青起身,对众人道:“我已命人在后山准备了接风宴。诸位弟子这五年辛苦了,今日我们不谈其他,只叙旧情,只庆生还。” 后山一片开阔的平地上,早已摆开了数十张长桌。 桌上菜肴不算精致,却都是实实在在的硬菜:大块的炖肉,整只的烤鸡,大碗的烈酒。这是军中的习惯,也是对这些从战场上回来的人,最好的款待。 陆青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和赵铁山等人坐在一桌。 起初,众人还有些拘谨。 毕竟这位新阁主虽然年轻,但气度不凡,又刚刚在祠堂展现了那般魄力。可几碗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阁主,您不知道,去年春天那场仗,打得真是险啊!”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戎狄三万骑兵突袭铁壁关,我们守军只有八千,城墙都快被撞塌了,眼看就要破关——” 他顿了顿,眼睛发亮:“就在这时候,谢元帅调来了咱们天机阁新改良的‘连珠弩’!好家伙,那玩意儿一次能连发二十箭,射程足足有三百步。咱们趴在城墙上,一轮齐射,戎狄骑兵就跟割麦子似的倒下一片!” 同桌另一个弟子接口道:“何止!还有‘地火龙’,埋在关前地下的火药机关,戎狄骑兵一冲过来,引线一拉,轰隆一声,连人带马炸上天!” 他说得激动,手舞足蹈:“那群戎狄蛮子,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吓得魂都没了,调转马头就跑!后来咱们抓的俘虏说,他们管这叫‘天雷’,说咱们大雍有天神相助!” 众人哄堂大笑,笑声里有骄傲,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陆青安静地听着,唇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这时,坐在邻桌的一位白发长老忽然开口: “你们说的‘连珠弩’和‘地火龙’,可都是咱们阁主亲自设计的。”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陆青。 赵铁山瞪大眼睛:“阁主……您设计的?” 陆青放下酒碗,神色平静:“不过是根据古书上的记载,做了些改良。真正将它们用在战场上,发挥出威力的,是你们。” “那些图纸……”一个年轻弟子喃喃道,“我们前往北境一年后,阁里派人送来了一本《机关要略》,里面就有这些新式机关的详解。我们还以为是老祖师尊的手笔……” “那是阁主闭关三个月,日夜推演画出来的。”另一位长老叹了口气,“那三个月,阁主几乎没怎么睡过觉。我们劝她休息,她总是说,北境的弟子们在前线拼命,她在后方多做一点,前线就能少死几个人。” 席间一片寂静。 只有山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 赵铁山看着陆青,忽然端起酒碗,站起身: “阁主,我赵铁山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今日这碗酒,我敬您——敬您为我们这些在前线厮杀的人,费尽心血。为死去的弟子,立碑铭刻。敬您……以阁主之尊,却待我们如手足!” 说罢,一饮而尽。 陆青也站起身,端起酒碗:“该我敬诸位,没有你们在前线拼命,再好的机关也只是图纸。” 她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辣得她皱了皱眉,却觉得胸口那股郁结多年的气,似乎散了些。 这一碗酒后,席间气氛彻底不同了。 第46章 太极殿内,烛火通明如昼。 紫檀御案上,奏折堆叠如山。朱砂砚台旁,一盏清茶早已凉透。 谢见微端坐于案后,身着凤纹朝服,发髻高绾,金凤步摇垂落额前,随着她批阅奏折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五年。 整整五年光阴,将她从那个在南州竹居隐忍求生的女子,磨砺成了执掌大雍江山的谢太后。眉眼间的青涩与脆弱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威仪——那种威仪,不是刻意端出的架子,而是经年累月执掌权柄,决断生死后,自然流露的气度。 朱笔在奏折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母后。” 稚嫩的童音在身侧响起,像春日清晨的第一声鸟鸣,清脆地划破殿中的肃穆。 谢见微笔尖未停,只微微侧目。 御案旁设了一张小巧的紫檀书案,四岁的女帝楚清晏正跪坐在锦垫上。 她穿着一身特制的冕服,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发髻,各系着一根金丝发带。此刻,她正握着一支毛笔,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笔一画地临摹字帖。 那专注的眉眼,微微抿起的唇,都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个人。 谢见微心头一软,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卿儿,何事?” 小女帝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好奇。她放下笔,从锦垫上站起来,迈着小短腿跑到谢见微身边,仰起小脸看她。 “母后,我今日学了一句诗,里面有我的名字。”她奶声奶气地说,一边说一边伸出小手,指着摊在御案的一本诗集,“太傅教我的——‘思卿心切切,望月意迟迟’。”她顿了顿,眼中疑惑更甚:“太傅说,‘思卿’是想念一个人的意思。母后……是在思念谁吗?” 朱笔骤然一顿。 笔尖悬在奏折上方,一滴浓墨从笔尖凝聚,在奏章上晕开一团刺目的墨迹。 那墨迹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那团污迹,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南州小院,竹影摇曳,她握着那人的手教她写字,笨拙的笔迹,还有那句羞涩却坚定的‘娘子,我会好好练字,将来给你题诗’…… “母后?” 小女帝见她久久不语,不由过去拽了拽她的衣袖。 谢见微猛地回神。 她缓缓放下笔,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仔细擦拭指尖沾染的朱砂和墨汁。动作很慢,慢得像是要将这片刻的失态,连同翻涌的心绪一同抚平。 “太傅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母后……确实在思念一个人。” “是谁呀?”小女帝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她爬上谢见微的膝头,小手环住她的脖颈,“是母皇吗?太傅说,母后和母皇伉俪情深,伉俪情深是什么意思啊?” 听女儿提起昏君,谢见微眸中闪过一丝冷嘲,随即将女儿揽入怀中,说的含糊:“卿儿,伉俪情深就是感情很好的意思。母后和你的母亲感情很好,我很想你的母亲。” 小女帝有些不解的抬起头,眨了眨那双肖似那人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显然,她不太明白母亲是什么意思——在她的认知里,母皇就是母皇,母后就是母后。 太傅说,母皇早就驾崩了,而母后一直陪着她长大。 但她能感觉到,母后此刻的情绪与往常不同。 那种悲伤,不像她做错事时母后严厉的眼神,也不像她生病时母后担忧的神情,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是想哭出来似的。 “那她在哪里?”小女帝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谢见微的脸颊。孩子的掌心温热柔软,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为什么不来见我们?卿儿……想见她。” 稚嫩的童言,像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谢见微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水光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温柔的黯然。 “她……”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发涩,“她在在天上,看着我们,保佑着卿儿平安长大。”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但很快,她又用力抱紧谢见微的脖子,将小脸埋进她的颈窝。 “母后不难过。”她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坚定,“卿儿长大了,会像母亲一样保护母后的。把坏人都打跑!一个都不留!” 童言稚语,天真烂漫,却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谢见微的心底。 她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弯起唇角。 那笑容初时很浅,像初春湖面裂开的第一道冰纹。渐渐地,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角,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五年了,她很少这样笑,即便笑,也是端着的浅笑。此刻这个笑容却是从心底漾开的,明媚如春光破云,让殿内侍立的宫人都看呆了。 “好。”谢见微将女儿抱得更紧些,“母后等着卿儿长大,现在母后保护卿儿。” 小女帝在她怀中蹭了蹭,满足地笑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汉白玉地砖上,咚咚作响。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太监快步进来,因跑得太急,头上的太监帽都歪了。 “启禀太后!启禀陛下!”太监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几乎破了音,“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报——谢元帅北伐大捷,戎狄王庭已递上降表,愿称臣纳贡,永不再犯!” 死寂。 偌大的太极殿,一时间落针可闻。 随即,满殿宫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如潮水般涌起: “天佑大雍!太后千岁!陛下万岁!” “贺喜太后!贺喜陛下!” 谢见微猛地站起身。 怀中的小女帝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却乖巧地没有出声,只是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她仰起小脸,看着母后的眼睛亮得惊人,那种光芒她从未见过。 “好……”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威仪,“好!传旨——” 她将小女帝轻轻放在地上,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清晰果决: “着礼部即刻筹备受降大典,规格按最高仪制!” “昭告天下,与国同庆!京城解除宵禁三日,共贺大捷!” “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罪,余者皆可减等!” “减免天下赋税一年!北境诸州,免税三年。” 一道道旨意从她口中吐出,掷地有声。五年执政磨砺出的决断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道旨意都精准地落在要害处,既彰显天恩,又安抚民心。 太监连声应是,躬身退出去传旨。 殿内宫人依旧跪伏在地,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喜悦。 五年北伐,耗费钱粮无数,牺牲将士万千,如今终于迎来了胜利。这胜利,不仅仅是收复故土,更是大雍国祚的延续,是千万百姓免于战火的保障。 谢见微站在原地,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五年了。 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五年。 走得鲜血淋漓,走得步步惊心,走得夜夜难寐。 如今,终于熬过去了,可以松一口气。 接下来的三日,上京城彻夜未眠。 捷报如春风般席卷大街小巷,所到之处,欢声雷动。家家户户挂起红灯笼,贴上新剪的窗花,街头巷尾飘满了酒香和饭菜香。 东市最热闹的悦来酒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唾沫横飞: “话说谢元帅,那真是用兵如神!今年开春,戎狄集结十万铁骑,妄图突破铁壁关。谢元帅亲率五万精锐,夜袭敌营,火烧连营三百里!那一夜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戎狄人哭爹喊娘,丢盔弃甲……” 台下听客们听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西市绸缎庄的掌柜喜气洋洋地指挥伙计:“把那匹大红云锦挂出来!对对,就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太后娘娘说了,与民同乐,咱们也得沾沾喜气!” 孩子们在街上奔跑嬉闹,手里举着新买的糖人,嘴里唱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童谣: “谢家军,真威风,打得戎狄直喊娘!太后娘娘坐朝堂,天下太平万年长!” 深宫之内,却是另一番忙碌景象。 礼部的官员们脚不沾地,太常寺的乐师日夜排练,光禄寺筹备宴席,禁军整肃仪仗……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场受降大典,关乎国威。 三日后,太庙前。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旌旗招展,禁军列队,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 旭日初升,金光洒在巍峨的庙宇上,肃穆庄严。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谢见微牵着小女帝的手,从长长的御道尽头缓缓走来。 她今日穿着太后朝服,玄色为底,上用金线绣满凤凰牡丹,广袖逶迤,裙裾曳地。头戴九凤冠,珍珠流苏垂落额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沉静如水的凤眸。 小女帝楚清晏则是一身玄色小龙袍,头戴小巧的金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郑重。她的小手紧紧握着谢见微的手,每一步都走得认真,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竟真有几分帝王威仪。 母女二人,相携而行,一步步踏上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一个威严端方,一个稚嫩却坚毅,在庄严肃穆的太庙前,构成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礼官高声唱礼。 祭文朗朗,声震云霄。 当戎狄使臣,在两名禁军的押解下,跪倒在汉白玉台阶下,双手高举过头,献上那卷用羊皮制成的降表时—— 第47章 暮色渐沉,官道上扬起尘土。 陆青勒住马缰,望着前方熟悉的城门轮廓,一时怔忡。 南州城。 青灰色的城墙高高耸立,城楼上旌旗轻扬,守城兵士的身影在垛口间来回走动。一切都还像五年前那样,却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师姐,怎么不走了?” 阿萱从后面催马赶上,顺着陆青的目光望去,眼睛一亮:“哇!这就是南州城啊?好多人啊,里面好多人啊。” 她不过十几岁年纪,在天机阁俨然被视作团宠,早就褪去了之前的怯弱,活泼俏皮了许多。这一路上,她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看什么都新鲜。 陆青回过神,淡淡一笑:“走吧,我们进城。”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哒哒作响,穿过城门时,陆青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城门匾额——那上面的‘南州城’三字,笔力遒劲,饱经风霜。 守城兵士查验了路引,目光在陆青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她如今虽换了装束,气质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但那清秀的眉眼间,依稀还有积分在南州府当仵作的影子。只是没人会将眼前这位青衣素袍,气度沉稳的女子,与五年的年轻仵作联系起来。 进了城,街道两侧的店铺,摊贩渐渐多了起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熟悉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陆青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阿萱却是看什么都新奇,左顾右盼,眼睛都不够用了。 “师姐你看!那个糖人捏得多好看!” “哇!那边有杂耍!” “师姐师姐,我想吃糖葫芦!” 陆青无奈地看她一眼:“方才在城外不是才吃过烧饼?” “那不一样嘛。”阿萱理直气壮,“烧饼是填肚子的,糖葫芦是解馋的!” 说着,她已经跳下马,跑到一个扛着草把子卖糖葫芦的小贩跟前。草把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老板,来两串!” 阿萱掏出铜钱,回头朝陆青招手:“师姐,你也来一串!” 陆青摇摇头,却还是下了马,接过阿萱递来的糖葫芦。 冰糖在唇齿间化开,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弥漫,竟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糖葫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曾在这条街上,给娘子买过一串。那时娘子戴着面纱,接过糖葫芦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掀起面纱一角,咬了一小口,面纱下的唇角,似乎微微弯了弯。 “好吃吗?”她当时傻乎乎地问。 “太酸。”娘子声音清冷,端庄中却难得露出失态的扭曲。 她当时不曾看过娘子这番反应,忍不住笑了两声,被娘子嗔怒的瞪了一路。 “师姐?师姐!” 阿萱的声音将陆青从回忆中拉回。 她回过神,发现手中的糖葫芦已经化了些,糖汁黏在手指上。 “你怎么了?”阿萱歪着头看她,“从进城开始就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陆青将糖葫芦递还给阿萱,“你吃吧,我不太爱吃甜的。” 阿萱疑惑地看她一眼,却也没多问,高高兴兴地接过,一手一串,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陆青牵着马,慢慢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路过那家她和娘子去买笔墨的铺子,铺子还在,里面却似乎换了人。那家她和娘子办婚姻一起去挑过绸缎的绸缎庄,门面重新漆过,更气派了。 那家她和苏嬷嬷一起买过点心的糕点铺,香味依旧,娘子很喜欢吃…… 每走一步,记忆就像潮水般涌来。 她本不该进城的。 按照计划,她们应该绕过南州,直接南下。可当马车行至岔路口时,她还是鬼使神差地选择了进城这条路。 “师姐,我们现在去哪儿?”阿萱吃完糖葫芦,抹了抹嘴,“找客栈吗?” 陆青脚步顿了顿,望向城西的方向。 那里有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处小院,院里种着几丛翠竹。 “先去个地方。”她轻声说。 “去哪儿?”阿萱好奇地问。 陆青沉默片刻,才道:“.......我家。” 越往城西走,街道越是安静。 阿萱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师姐的步伐越来越慢,呼吸似乎也有些不稳。她偷偷看了陆青几眼,发现师姐的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些,握着缰绳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师姐,你……”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转过熟悉的街角,再往前走,巷子深处…… 陆青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阿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巷子尽头,原本那座简单朴素的竹居,如今已全然变了模样。 院墙向外扩了数倍,青砖垒砌,高耸威严。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匾额,上书‘竹苑’二字,笔力苍劲。门前站着数名持刀护卫,个个身材魁梧,目不斜视,浑身透着肃杀之气。 院墙内,能看见几丛翠竹的梢头探出墙外,在风中轻轻摇曳,极似当年。 可除此之外,一切都不一样了。 “师姐……”阿萱压低声音,拽了拽陆青的衣袖,“这……这是你家?” 她的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这也难怪,眼前这座府邸虽不算极尽奢华,却也气派非凡,怎么看都不像师姐口中那个简单的小院。 陆青摇摇头,心中同样惊诧。 她原本以为,竹居被烧毁后,要么成了一片废墟,要么被其他人买下重建。却万万没想到,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看这规制、护卫,分明是官家府邸。 “许是……谢家的产业。”她喃喃道。 阿萱没听清:“什么?” 陆青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没什么,我们走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拉着阿萱转身离开。护卫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过,带着审视的意味,却并未阻拦,想来是将她们当成了路过的好奇百姓。 走出巷子,阿萱终于忍不住了。 “师姐,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不是说你家是个小院子吗?怎么变成那样了?那些护卫是什么人?门口那块匾上写的‘竹苑’,是不是就是你以前住的‘竹居’?”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 陆青揉了揉眉心,简单解释道:“那院子确实是我曾经住过的地方。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院子被烧毁了。现在看来,应该是被人重新修缮扩建了。” “谁那么好心还帮你重新盖房子啊?”阿萱天真追问,说到一半,才察觉到不对劲,满脸疑惑:“那这......还是你家吗?我们还进去吗?” 陆青沉默了,面上浮现出尴尬之色,是她莽撞了。只想着过来再看一眼曾经和娘子住过的地方,却忘了娘子之前便寄住在谢家,那此地也应当是谢家产业,她不该妄称自家的。 应着阿萱询问的视线,她解释道:“这里应是谢家重新修缮的,我曾......寄住在此,也算不得我家。” “谢家?”阿萱眼睛一亮,“就是那个出了谢太后和谢元帅的谢家?” 陆青点点头。 阿萱顿时兴奋起来:“哇!师姐,你以前居然住在谢家唉。那你是不是认识谢家的人?谢太后你见过吗?听说她可是咱们大雍第一美人,是不是真的?” 陆青脚步一顿,脑海中闪过那日在南州城外惊鸿一瞥的侧影。 高贵,雍容,遥不可及。 “我怎么可能见过太后。”她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走吧,先找家客栈住下。” 两人在城中找了家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安顿好行李,陆青站在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纷乱如麻。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五年来,她拼命学艺,钻研机关,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天机阁的事务中。她告诉自己,娘子已经死了,那段往事就该深埋心底。她该往前看,该为这天下做点什么,这才不枉师傅的教导,不枉这重活一世的机会。 可今日重回南州,看到那座被改建成府邸的竹居,她才明白,自己从未真正放下。 那些记忆,就像深埋在心底的种子,一旦遇到合适的土壤,便会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既然决定上京……”她低声自语,“或许……可以想办法见见那位谢太后。”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娘子既是谢家的表亲,谢太后或许知道娘子葬在何处。 她不敢奢望太多,只求能去坟前上一炷香,告诉娘子,她一切都好。 绝不败坏娘子名声,更不会让人知道她们曾经的关系。 打定主意,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对隔壁房间喊道:“阿萱,我出去一趟,你乖乖在客栈待着,不许乱跑。” “我也要去!”阿萱立刻从房间里蹦出来。 “我是去拜访故人,你跟着不方便。”陆青板起脸,“听话,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阿萱瘪瘪嘴,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陆青走出客栈,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城东走去。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不快,转过一个街角,前面就是回春堂。 药铺的门还开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能看见柜台后有人影晃动,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药香。 陆青在门口站了许久。 第48章 夜色已深,竹苑内却灯火通明。 谢见微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今日一早便到了南州,轻车简从,只带了少数亲信。小女帝留在宫中,有萧惊澜和几位老臣看顾,她倒也放心。 此刻她所在的房间,正是当年竹居正屋的位置。只是屋舍早已重建,比从前宽敞奢华了数倍,摆设器具无一不精,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可谢见微却觉得,这里还是不如当年那个简陋的小院来得舒服。 “太后。”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 谢见微放下书卷,抬了抬眼:“说。” “陆阁主已入城,下榻在客栈,身边跟着一名少女,约莫十来岁。此外……”暗卫顿了顿,“还有四名高手暗中保护,看身手,应是天机阁的高手。” 谢见微想起苏嬷嬷带回的消息,陆青在天机阁拜了两位师傅,学艺五年。那个跟着她的少女,应当就是她的小师妹了。 “她们进城后去了哪里?”谢见微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先是在城中闲逛,然后来了竹苑……在门外停留了片刻,未进门便离开了。之后去了回春堂,与里面的人相谈甚久,还用了晚饭。方才才回到客栈。” 暗卫禀报得很详细。 谢见微不由眉心深颦,陆青来了竹苑……她站在门外,会想些什么? 林素衣,那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她们会说些什么? 当年,陆青是否问起过寒毒之事…… 五年来,无数个日日夜夜,她将与陆青相处的细节回忆了无数遍,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的回味,试图度过漫漫长夜。也是在一个深夜惊醒,才忆起当年的一些往事,陆青为她挡剑那日,已经隐隐表现出不对劲,对她的关心靠近隐有抗拒。 甚至半夜将她叫醒,似有话对她说,多年来,她不敢深想。 如今得知陆青还活着,她才敢细细思量,那日,陆青是否早已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她处心积虑利用她,只是为渡毒? 若陆青早就知道真相,还奋不顾身为她挡剑,谢见微不由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若真如此,她该如何自处?又如何面对陆青? 见她久久不语,暗卫不由忐忑道:“太后?” 谢见微反应过来,挥挥手,“退下吧。” 暗卫行礼,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重归寂静。 谢见微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重新修整过的庭院,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比当年那个简陋的小院精致了不知多少倍。 可她却觉得空落落的,心中更是惶然。 如今陆青还活着,离她不过几条街的距离。可她……却不敢去见。 她在怕什么? 怕陆青恨她?怨她?怪她当年丢下她独自逃生? 还是怕……陆青早已经放下了,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不再需要她了? 或是曾经的爱早已被欺骗,岁月,取舍,磨砺到所剩无几,两人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谢见微闭上眼,手指紧紧攥住窗棂。 “太后,该用药了。” 苏嬷嬷端着药碗进来,见谢见微站在窗前出神,轻声提醒。 谢见微回过神,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她却浑然不觉。 “嬷嬷。”她忽然开口,“你说……如果我现在去见陆青,她会怎样待我?” 苏嬷嬷一愣,小心翼翼地说:“太后,陆女君如今是天机阁主,身份不同往日。您若贸然相见,恐怕……不太妥当。” “不妥当?”谢见微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是不妥当,还是怕我们闹翻后场面太难看?” 苏嬷嬷低下头,不敢接话。 谢见微也不再追问,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是啊,不妥当。我是太后,她是天机阁主。我们之间,隔着五年的光阴,隔着说不清的情仇,隔着这万里江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隔着卿儿的身世秘密。” 这才是她最怕的。 如果陆青知道,卿儿是她的孩子,会怎么想? 会原谅她当年的所为吗?会愿意留下来,陪她们母女坐拥这江山吗? 还是会……觉得她是个卑鄙小人,利用了她,欺骗了她,最后还要用孩子绑住她? 谢见微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赌不起。 朝堂之上,各方势力虎视眈眈。那些老臣表面恭顺,背地里却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她的破绽。若是让他们知道幼帝的身世,知道她与陆青的过往…… 那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太后,夜深了,您该歇息了。”苏嬷嬷轻声劝道。 谢见微点点头,却依然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中映出一张绝美的容颜,眉如远山,眸似点墨,唇不点而朱。五年的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是权力与阅历淬炼出的独特气质。 “嬷嬷。”她忽然说,“把那香点上吧。” 苏嬷嬷一惊:“太后,那香……” “点上。”谢见微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苏嬷嬷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依言照做。 她从多宝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香炉,放入特制的香料,点燃。很快,一缕清冽幽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丝丝缕缕,若有若无。 谢见微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香是她特意让人调制的,里面加了梦陀罗,能助眠,也能……引动她体内缠情障残存的药性。自从那夜春梦之后,她便让人撤了这香。 可得知陆青还活着后,她的身体似乎也重新活了过来—— 那些被压抑了五年的欲,如同解冻的春水,悄然涌动。 尤其是信期前后,情潮汹涌,她夜夜难眠,只能靠这香入梦,在梦中与陆青相会。 她知道这不对,可她控制不住。 就像现在,陆青离她这么近,她却不能见。 敬请二那种渴望,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心头啃噬,让她坐立难安。 唯有这香,能让她暂时忘却现实,沉入梦境。 “你们都退下吧。”谢见微挥挥手。 苏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带着宫人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谢见微一人。 香气越来越浓,她昏沉入睡。很快,眼前似乎出现了陆青的身影,穿着那身熟悉的青衣,朝她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陆青……”她喃喃唤道,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到。 身体渐渐发热,她躺在床上,衣衫不知何时已经散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梦中,陆青走到床边,俯身看她,眼中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炽热。 “娘子……”陆青的声音有些沙哑,“可以吗?” 谢见微想点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她,眼中盈满水光,算是默许。 陆青俯身吻下来,动作却不像记忆中那样温柔小心,近乎粗暴地撬开她的唇齿,攻城略地。 谢见微闷哼一声,却主动环住她的脖颈,回应这个吻。 “轻点……” 她喘息着,甚至主动发出羞人的话语,只为了让陆青快活。她想,等陆青满足之后,她就能说出当年的真相,求她原谅,求她留下来,守着她们的女儿,一同坐拥这江山…… 殊不知,此时她的梦中人正做着梁上君子,早已被眼前的一切呆住。 陆青屏住呼吸,整个人僵在房梁的阴影里。 最要命的是那些声音—— 破碎呻吟带着难以言喻的媚意,在寂静的寝殿里回荡。 陆青猛地闭上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荒唐。 太荒唐了。 她堂堂天机阁主,竟然像个宵小之徒一样趴在梁上,偷窥当朝太后? 陆青只觉得脸颊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热得发疼。她恨不得立刻从这尴尬的境地中消失,可身体却动弹不得,梁上空间狭窄,稍有不慎就会发出声响。 “我怎么会相信阿萱那丫头……” 她在心中懊悔万分。 半个时辰前,那丫头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师姐放心,我轻功得了师叔真传,带个人翻墙入室不在话下!” 结果呢? 阿萱确实顺利带她翻进了竹苑。 可这丫头太过兴奋,落地时一个不稳,枯枝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不好!”阿萱脸色一变,“师姐你先躲着,我去引开护卫!” 话音未落,她已像只兔子般窜了出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院墙外。留下她一人,蹲在寝殿后窗下的阴影里,进退两难。 护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青咬咬牙,目光扫过四周——窗棂紧闭,门扉森严,唯一能藏身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向屋檐下的横梁。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机簧,这是她自己设计的‘飞爪’以精钢打造,尾部连着坚韧的蚕丝绳。她对准横梁,扣动扳机,飞爪稳稳勾住梁木。 她拽了拽绳索,确认牢固后,双手交替用力,一点点将自己拉了上去。 刚在梁上稳住身形,就听见内室传来细微的动静。 她透过梁木的缝隙往下看,烛光摇曳中,女子的身影模糊,却看着十分熟悉,根据她的穿着,陆青隐隐猜出,眼前之人应该就是当朝太后谢见微。 只见她回到床榻边,和衣躺下,闭上了眼睛。 第49章 竹苑的客房内,烛火已熄。 陆青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她盯着那片清辉出神,脑海中却不断重演着几个时辰前的画面。 身着素白寝衣的女子斜倚在软榻上,青丝如瀑般散落肩头,双目紧闭,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面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 然后,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抱我,抱紧我……” 那声音很低,带着梦中呓语的含糊,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陆青刻意维持的平静。 太后的声音……怎么会和娘子如此相似? 不,不只是相似。 陆青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仔细回忆。 简直……一模一样。 陆青猛地坐起身,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太后是已故女帝楚昭的皇后,是当今女帝的母后,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她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陆青用力摇头,像是要把这个荒谬的念头从脑海中甩出去。 可是……真的太像了。 像到让她心惊。 “不,不可能。”陆青再次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表姐妹长得像些,声音像些,也是常理。况且退一步万步说,若真是娘子.......怎会不与我相认呢?” 最后一句自问,仿佛终于给了她一个坚定的信念。 两人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娘子已经死了,她不该有此荒唐妄念,既冒犯了太后,也会伤了娘子的心。 陆青重新躺下,盯着帐顶繁复的绣纹,不敢再想下去。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别处,明天一早,她就去向太后辞行。 至于其他…… “娘子。”她低声轻喃,“等到了上京,我便去参加科举,若能高中,便去求见太后,再光明正大地前去求亲,也不算辱没了娘子。便是举行冥婚也好,我还是想与你有个名分。让你能以我亡妻之名下葬。” 陆青重新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 可梦中,两个身影却不断交织重叠—— 一个是素衣清冷的娘子,坐在竹荫下看书,抬头看她时,眼中带着浅浅笑意。 一个是凤冠华服的太后,端坐于高堂之上,垂眸看她时,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她们的面容渐渐模糊,最终融为一体。 一整夜,陆青时睡时醒,直到天渐明时才终于安稳入睡。 翌日清晨,天已大亮。 她起身洗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并未睡好。 “师姐,你脸色好差。”阿萱推门进来,看到她时吓了一跳。 陆青摇摇头:“没事。收拾一下,我们去向太后辞行。” “这么急啊?”阿萱有些失望,“我还想尝尝皇宫的人,平时都吃什么呢。” “别如此无礼。”陆青板起脸,“太后面前,不可失仪。” 阿萱吐了吐舌头,乖乖去收拾行李。 两人整理妥当,来到前厅时,宫人正在布置早膳。 八仙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水晶虾饺,蟹黄汤包,桂花糕,还有一碟腌渍的梅子。粥是熬得恰到好处的燕窝粥,盛在细腻的白瓷碗里,冒着袅袅热气。 “太后稍候便到。”宫人躬身道,“请陆阁主稍坐。” 陆青在下首坐下,阿萱坐在她旁边,眼睛却忍不住往那些点心上瞟。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青起身,抬眼望去。 谢见微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料子是极柔软的丝绸,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勾勒出纤细的腰身。比起昨日的盛装,多了几分随意,却依旧难掩通身的气度。 陆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晨光中,太后侧脸绝艳,但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像是昨夜也未睡好。 陆青收敛视线,垂下眼,躬身行礼:“见过太后。” “免礼。”谢见微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陆青身上,“坐吧。” 陆青重新落座,宫人上前为太后盛粥。 厅内一时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陆青低着头,小口喝着粥,却食不知味。她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很轻,却带着某种重量,让她如坐针毡。 “陆阁主。”谢见微忽然开口。 陆青手一顿,勺子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太后请讲。”她放下勺子,恭敬道。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紧张的样子,神色不由暗淡了几分:“粥不合胃口?” “没有。”陆青连忙摇头,“粥很好,只是……草民心中有事,食不知味。” “何事?”谢见微问,声音很轻。 陆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直说:“草民此番前来南州,本为故地重游。如今心愿已了,打算今日便启程北上,前往上京,特来向太后辞行。” 谢见微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紧。 她垂下眼,看着碗中洁白的粥,沉默了许久。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阿萱看看陆青,又看看太后,大气不敢出。 “如此急?”谢见微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陆青点头,“草民与友人约好同行,不便耽搁。” “友人?”谢见微抬眼,“是何友人?” 似是没想到会被追根究底,陆青愣了片刻,只得如实答道:“回太后,是南州城内,回春堂的林大夫,名曰素衣,太后应当不识?” “林姑娘,本宫记得她。”谢见微笑道。 陆青一怔,“太后认得林姑娘?” “没错,这位林姑娘是禁卫萧统领的旧识,本宫出行时,萧统领曾求到本宫面前,回程时带这位林姑娘一同归京,免得路上生了意外。”谢见微顿了顿,继续道:“本宫三日后回京,你若愿意,亦可随本宫同行。” 这话说得很自然,像是随口一提的关心。 可陆青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太后在挽留她。 为什么?陆青本能的感到不安,更不想接受这邀约。 “谢太后厚爱。”她起身,再次行礼,“只是君臣有别,不敢僭越。草民等江湖中人,恐失了礼数,惊扰凤驾。” 谢见微看着她,凤眸沉沉,似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太快了,陆青来不及捕捉。 “......早知如此。”谢见微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语。 陆青一愣:“太后?” 谢见微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既然你已决定,本宫也不强求。只是那位林姑娘,本宫既已应允,便让她跟随本宫车驾回京吧。” 话已至此,陆青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回道:“是,我会告知林姑娘。” 话说到这里,两人皆不在言语,便已有些尴尬了。 好在旁边还有个吃货,阿萱从坐下便新奇的看着一桌吃食,一句话不说埋头苦吃。吃过一轮后,她的嘴巴终于得了闲,忙不得拿着糕点递给陆青:“师姐,你尝尝这个,好吃。真的......可好吃了。” 陆青被她的吃相弄得哭笑不得,生怕太后怪罪,不由偷偷撇了一眼。 这一眼,顿时让她越发心惊,只见那位尊贵的太后,早已不知暗中看了她多久,那种默然凝视的视线,仿佛黏在了她身上一般,让她甚为不自在。 陆青心下怪异,不动声色移开视线,轻轻地咳了一声。 谢见微仿佛才回过神来,依依不舍的将视线移开,故做从容地抿了一口眼前的粥,倾倾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虽然优雅,却透着明显的漫不经心。 陆青越发觉得不对劲了,她不敢再多待,拉着阿萱起身道:“多谢太后,我们吃饱了,无事,我们便告退了。” 见她一副急不可待离开的模样,谢见微脸色不由一黯。 “等等,此去上京路途遥远,你们务必小心。”她顿了顿,“本宫给你一枚令牌,若路上遇到难处,可持此令牌让沿途官府听命。”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递给身旁的宫人。 宫人接过,恭敬地送到陆青面前。 陆青双手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凤凰纹样,栩栩如生。 这令牌代表的分量,她很清楚,却也越发不解,这位太后何以对她如此厚待。思来想去,她也只能将次归咎于,她和自家娘子姐妹情深,才会爱屋及乌? “谢太后恩典。”她郑重道。 谢见微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移开。 “去吧。”她轻声道,“本宫在上京等你。” 这话说得平淡,陆青却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像是承诺,又像是……期待? 不,一定是她想多了。 陆青压下心中的异样,再次躬身:“草民告退。” 她拉着阿萱,退出前厅。 走出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见微还坐在那里,目光望向窗外,晨光洒在她身上,侧影在光中显得有些朦胧。 越发像极了。 陆青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很想问上一句:你真的只是太后吗? 但她终究没有问出口。 毕竟她深信,若真是娘子,不会不认她的。 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里面的世界。 陆青和阿萱返回客栈,很快收拾了行囊,便牵着马前往回春堂。 回春堂里,林素衣正在给一位老妇人诊脉。 见到陆青和阿萱,她有些意外:“陆姐姐,你们怎么来了?” “来向你辞行。”陆青笑了笑,“我们今日就出发。” 林素衣愣住:“不是说好三日后吗?” “计划有变。”陆青将面见太后的事情简略向林素衣解释了一番,颇为抱歉道:“林姑娘,既然萧将军已经为你安排好,你便跟随太后车驾回京吧,也更安全些。” 第50章 陆青二人离开南州城,继续策马南下,前往上京。 又行了三日,山路逐渐变得愈发陡峭,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陆青勒住缰绳,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山间的雾气开始从谷底升腾。 “师姐,咱们歇歇吧。”阿萱从后面催马赶上来,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好,那便在此歇会儿。” 陆青点点头,翻身下马,她自怀中拿出地图,仔细对照查看,穿过这片山地,再走两日,便能抵达江宁城。 “师姐,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到上京啊?”阿萱咬了口干粮,含糊不清地问。 “照这个速度,至少还需七八日。”陆青喝了口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五年天机阁的历练,让她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这地方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如此深山老林,却没有丝毫虫叫鸟鸣,仿佛这里的动物刚受过什么惊吓般。 “师姐你别总这么紧张嘛,”阿萱笑嘻嘻地说,“这荒山野岭的,能有什么……” 话音未落。 陆青的眼神骤然一凛:“阿萱,别出声。”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阿萱一怔,手中的饼差点掉在地上。 陆青缓缓站起身,正要向暗中的璇玑四姝发出警戒的信号。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灌木丛中掠出。 快得几乎看不清! 黑影直扑陆青,手中短刃在夕阳下闪过一道寒光。 “阁主小心!” 几乎是同时,四道身影从不同方向的树冠中疾射而下,正是璇玑四姝。为首之人是璇光,她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横斩,精准地架住了黑衣人的短刃。 “铛!” 交击声在山谷中回荡。 黑衣人一击不中,立刻抽身后退,但璇影已从侧方攻至,剑尖直刺其右肋。黑衣人侧身避过,衣袖却被划开一道口子。 璇光厉声道:“三妹四妹,你们保护好阁主,这人交给我和二妹。” “是!”璇音、璇律一左一右护在陆青身前。 黑衣人显然也是高手,虽被两人围攻,却丝毫不乱,短刃在手中翻飞,每每在关键时刻格开剑锋。而其目标也很明确,每一次闪转腾挪,都在试图逼近陆青。 “此人招式狠辣,招招致命。”璇光沉声道,“绝非寻常山贼。” 话音未落,黑衣人突然变招。 先是虚晃一剑逼退璇影,左手一扬,三枚飞镖破空而出,直袭陆青面门。 璇音挥剑格挡,打落两枚,但第三枚角度刁钻直取陆青咽喉,好在旁边还有璇律,立刻伸手拉住陆青侧身避让,飞镖擦着她的鬓发掠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就在这一瞬间,黑衣人眼看自己不敌,便不再恋战。 竟硬受了璇光一剑,左臂被划出一道血口,却借此机会突破了两人的包围。 最后深深看了陆青一眼,然后身形急退,几个起落便没入密林深处。 璇光和璇影对视一眼,起身欲追,陆青出声拦道:“此地我们不熟,穷寇莫追!” 话音刚落,阿萱突然指着密林方向:“师姐,你看。” 只见那遁走的黑影竟在林间一闪而过,故意露出身形,甚至停下来颇为挑衅地朝她们这边望了一眼,这才转身向深处遁去。 “简直太嚣张了,可恶。”阿萱咬牙道,年轻气盛的她最受不得这般挑衅,“我去追!” “回来!”陆青急忙阻止。 但阿萱轻功极好,又正在气头上,早已施展身法追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林木之间。 “这丫头。”陆青又急又怒,暗自后悔带这个莽撞的师妹出门。她厉声道:“璇光、璇影,你们快去追她回来,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是!” 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循着阿萱的方向追去。 陆青皱眉思索着刚才黑衣人的举动:“会是什么人在此埋伏?” “会不会是太后……”璇音猜测道。 陆青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会。太后若想对我不利,不会只派出一人前来伏杀。”她顿了顿,若有所思,“倒像是……有人想引我们去什么地方。” 璇律道:“那阁主,我们现在如何是好?” 陆青沉思片刻,看向剩下的璇音、璇律:“你们随我骑马跟上。记住,若遇埋伏,不可恋战,安全为重。” “遵命!” 三人翻身上马,沿着黑衣人遁走的方向追去。 追出约莫三里后,前方已不见人影,只有蜿蜒的山路和越来越浓的雾气。 夜色正在降临,山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呜的声响。 “阁主,这样追下去不是办法。”璇音勒住缰绳,眉头紧皱。 陆青眉头紧锁,正犹豫间,远处一道身影掠来,正是璇光。 “阁主。”璇光落地禀报,“阿萱姑娘无碍,她追着黑衣人进了一座城,属下已经让璇影跟着阿萱姑娘保护她的安危,沿途留下暗迹,我们进城便可去寻她们。” 陆青一愣:“前方有城?” “是。前方有一座小城,名曰‘双月城’,颇为繁华。阿萱姑娘进城后,那黑衣人便消失不见了,像是故意引她到那里。” 陆青心中疑窦丛生,但担心阿萱安危,只得道:“带路,先去与阿萱会合。” 于是一行人快马加鞭,朝双月城方向而去。 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只见前方山路陡然开阔,不多时便来到了城门前。 双月城的城门比想象中更加气派。青砖垒砌的城墙高约三丈,门楼飞檐翘角,‘双月城’三个鎏金大字在暮色中依然熠熠生辉。 此刻已是傍晚,进出城的人却络绎不绝,车马行人川流不息。 守城兵士只是随意扫了一眼陆青一行人,便挥手放行。 一进城,喧嚣声便扑面而来。 街道宽阔整洁,两侧店铺林立,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乎每家店铺门前都挂着彩绸、花灯,沿河两岸更是停着无数装饰奢华的画舫,整座城弥漫着一股节庆般的气氛。 “你说今晚花魁大赛,李员外今年会捧谁?” “那还用说,肯定是冷姑娘和温姑娘啊,都连任两年花魁了。” “可我听说藏芳阁来了个新人,长得跟天仙似的……” 陆青等人一路走来,发现街上行人议论的都是同一件事,这双月城今夜竟要举办花魁大赛。而众人讨论的对象,似乎都围绕着两位花魁,言辞间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追捧。 “阁主,你看那边!”璇光指着一处布告栏。 陆青走近些,透过人群缝隙看到布告栏上,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双月城第十届花魁大赛,戌时三刻,明月湖畔’。 陆青只是淡淡一瞥,便将视线从布告上移开:“璇光,寻找暗痕,尽快找到阿萱。那黑衣人将我们引到此地,必然有所图谋。我们便反其道行之,找到阿萱后尽快离开。” 璇光点头,按照璇影沿途留下的暗号,带着陆青一路穿街过巷。 然而即便陆青刻意忽略周边,还是听到了不少古怪的议论。 一个中年男子正被一名妇人拉扯着:“你又要去给那个狐狸精打赏?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你懂什么!冷姑娘那是仙子下凡!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支持她!” 类似的争吵在街角各处上演,仿佛满城的人都在为接下来的花魁大赛筹措银两,甚至不顾生计。 “阁主,这里的人好生奇怪。”璇音低声说,“就为了个花魁,连饭都不吃了?家也不要了?” “确实不对劲。”陆青低声道,目光扫过街上行人的面容。 确实很不对劲,像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痴迷,神色亢奋,已快到癫狂的地步。 “像中了邪。”璇律在陆青身后低语。 陆青微微颔首,心中不安愈发强烈,她们途中被引到这诡异的双月城,绝非好事。 按璇光的指引,她们来到城中最大的客栈——悦来居。 阿萱果然在此,她正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摆满了各色菜肴,吃得津津有味。 “师姐!”见到陆青,阿萱高兴地挥手,嘴角还沾着饭粒。 陆青沉着脸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阿萱。”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阿萱动作一僵,筷子停在半空,眨了眨眼:“师姐……”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陆青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我轻功好,不会有事的……”阿萱小声辩解,声音越来越低。 “轻功好?”陆青气极反笑,“天机阁教你的轻功,是让你逞能追敌的?若前方有埋伏,若那黑衣人有同伙,你此刻还能坐在这里吃饭吗?” 阿萱低下头,眼圈渐渐红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璇光。”陆青转向身后,语气决绝,“你即刻准备,送阿萱回天机阁。” “师姐!”阿萱猛地抬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赶我走……求你了师姐……” 她抓住陆青的手,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模样可怜极了。 陆青看着她不免心软,阿萱毕竟年少,又是第一次随她外出,难免行事冲动。 “下不为例。”陆青叹了口气,“若再有下次,我立刻让人送你回去,绝无二话。” “嗯嗯,绝对没有下次。”阿萱赶紧保证,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 “先吃饭吧。”陆青这才拿起筷子,“吃完跟我说说,你追那黑衣人的细节。一点都不要漏。” 第51章 花球不偏不倚,正中陆青怀中。 陆青一时间竟愣在原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旁的阿萱已经兴奋地跳了起来: “花球在这!花球在我师姐这里!” 清脆的声音在短暂的寂静中格外刺耳,瞬间传遍了整个湖面。 陆青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齐刷刷射过来。她下意识就要将花球扔出去,可此刻又仿佛被赶鸭子上架,扔出去似乎更容易犯众怒。 高台上,李万财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凝固了。 他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保持着准备接球的姿势,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李员外,这新花魁似乎没看上你啊……”身旁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开口,语气里却藏着几分幸灾乐祸。 “住口!”李万财猛地收回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目光如毒蛇般在陆青身上扫过,最后狠狠瞪向湖心舞台上的苏挽月。 苏挽月却只是盈盈一笑,眼神里没有丝毫歉意,紫纱下的唇角反而勾起玩味的弧度。 “哟,李员外这是不高兴了?”另一个穿着锦袍的商贾看热闹不嫌事大,“花了十万两银子,连个花球都接不到,这事儿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李万财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 “就是就是,”又有人跟着起哄,“花魁大赛的规矩,花球抛给谁就是谁,这可是天意啊!李员外家大业大,难不成要坏了规矩?” “怕是面子上挂不住喽……” 一句句拱火的话钻进耳朵,李万财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死死盯着陆青,又猛地转向苏挽月,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他猛地拂袖,宽大的袖子带翻了桌上的酒杯,“好!好得很!你们藏芳阁竟如此不识抬举!” 说罢,他转身就走,随从们慌忙跟上,脚步凌乱。 “李员外留步!”藏芳阁的鸨母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这其中定有误会……” “误会?”李万财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冷笑,“哼,咱们走着瞧!” 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外,留下满场哗然。 “李员外这是真生气了?” “废话!换了你能不气?十万两打水漂!” “接到花球的那人谁啊?怎么从没见过?” “谁知道呢,外地来的吧……” 议论声中,苏挽月却丝毫不以为意。 她轻移莲步走到舞台边缘,臂间的彩绸在夜风中飘荡,朝藏芳阁的伺候使女唤道: “晓兰,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那位接到花球的贵客上来?莫让人家久等了。” 使女这才回过神,连连应着:“是、是!这就去,这就去!” 她指挥着小船朝陆青的画舫驶去,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哗哗的声响。 陆青此时也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将花球塞回阿萱手里:“快,还回去!” “啊?为什么啊?”阿萱抱着花球,一脸不解,“这多好看啊,师姐你看,上面的珠子还会发光呢……” “这不是什么好东西!”陆青急道,语气严肃,“快还回去,我们立刻离开!” 但藏芳阁的小船已经靠拢,两名侍女轻盈地跃上画舫,朝陆青盈盈一拜: “这位女君,我家姑娘有请。” 陆青后退一步,拱手道:“在下无意冒犯,这花球纯属误会,还请姑娘收回。” “女君说笑了。”一名侍女笑道,声音婉转,“花球既已抛出,便是天意。还请女君莫要推辞,随我等去见花魁姑娘。” “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陆青语气坚决。 两名侍女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就在这时,一个慵媚的声音从湖面传来: “怎么,是挽月不入女君的眼么?” 众人望去,只见苏挽月不知何时已乘着小舟靠近。 紫纱在夜风中轻扬,她立于船头,眼中水光盈盈,似有无限委屈。 “挽月虽是风尘女子,却也知信诺。”她幽幽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今夜既蒙各位恩客抬爱,当选花魁,自当遵守规矩。花球既已抛给女君,便是天定的缘分。女君这般推拒,莫不是嫌弃挽月出身低贱?” 说着,她眼中竟真的泛起了泪光,在灯火映照下晶莹剔透。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指责声: “人家姑娘都这么说了,你还推三阻四!” “装什么清高!花魁娘子别难过!” “就是!苏姑娘,她不去我去!” 阿萱见状,急得直跺脚:“师姐,你看你把漂亮姐姐都惹哭了!” 陆青额角青筋直跳。 她最不擅长的就是应付这种场面,可偏偏就是这种软刀子,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柔弱女子,一群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还有那些越来越难听的议论。 “女君……”苏挽月又柔柔地唤了一声。 陆青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夜是躲不过去了。 “既如此,在下便叨扰片刻。”她拱手道,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但请姑娘见谅,在下确有要事在身,不能久留。” 苏挽月立刻破涕为笑,那笑容如雨后初晴:“女君肯来便好。请——” 小船靠拢,陆青踏上藏芳阁的画舫。阿萱也想跟上去,却被侍女拦下。 “这位小妹妹。”一名侍女笑道,伸手摸了摸阿萱的头,“姑娘只请了你家女君一人。你且随我去吃点心可好?我们藏芳阁的点心可是双月城一绝。” “师姐,好吃的……”阿萱看向陆青,眼中满是期待。 陆青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阿萱,你在此等候,我很快回来。” “太好了……”阿萱立刻跟着侍女走了,满是兴奋。 苏挽月引着陆青进入画舫内舱,一路上问了陆青称呼。 与外面的喧嚣不同,内舱布置得清雅别致。檀香袅袅,琴案上摆着一张古琴,墙角立着红木书架,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书籍,竟有不少是诗词典籍。 “陆女君请坐。”苏挽月示意陆青在软榻上坐下,亲自为她斟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碧绿的茶叶在瓷杯中缓缓舒展,香气沁人。 陆青道了声谢,却没有碰茶杯。 “女君还是嫌弃挽月不成。”苏挽月在她对面坐下,轻轻揭开面纱。 面纱下的容颜,让陆青也不由一惊。只见她眉眼含情,明明未施粉黛,却自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更奇异的是,她眼角有一颗极小的泪痣,平添了几分妩媚。 “苏姑娘想多了。”陆青礼貌地移开视线,不去看她。 “是么……”苏挽月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藏着说不清的意味,“也是,挽月这种风尘女子,女君这般人物,自然是看不上眼的。” “在下并无此意。”陆青正色道,“职业无贵贱,姑娘不必妄自菲薄。” “陆女君不嫌弃便好……”苏挽月站起身,缓步走到陆青面前,柔声浅道:“挽月本也是良家女子,父母双亡后家道中落,才被人卖入青楼。这些年来,挽月只盼有朝一日能遇一良人,救我出这火坑。”她俯下身,几乎贴在陆青耳边,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今夜见女君风姿卓然,气度不凡,挽月便知——良人已至。” 陆青浑身一僵,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得默不作声地后退了些。 苏挽月见此,反而再度凑近,眼中水光盈盈:“女君,挽月虽是风尘女子,却也是清白之躯。今夜愿将此身献给女君,只求女君怜惜……” 说着,她竟伸手去解衣带。 陆青脸色大变,连忙阻止:“苏姑娘,快住手!” 她不是没遇到过投怀送抱的女子,可哪里碰到过这种一言不合就要脱衣服的。况且她还明知眼前这女子,看着哭得这般凄楚,实则居心叵测,倒让她不知如何是好了。 继续与她虚与委蛇,打探些消息,还是直接叫璇玑四姝将人拿下,强行脱身? 正当陆青犹豫之时,璇玑四姝也隐在暗处,密切关注着船阁内的动静。 璇音皱眉看着屋内情形:“姐姐,阁主看上去有危险,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你懂什么?”璇影按住她的肩,压低声音,“阁主可能对这坤泽有兴趣,你坏了阁主好事,饶不了你。” “可、可那女子都要脱衣服了!”璇音急道,脸有些红,“阁主不是那样的人!” 璇影轻嗤一声,低笑道:“你怎么知道不是?阁主也是人,五年清心寡欲,如今遇到个美人投怀送抱,动心也是常理。再说了,这苏挽月确实……嗯,人间绝色。” “那我们到底去不去帮忙?”璇律小声问,语气犹豫。 一向稳重的大姐璇光沉吟片刻,道:“再看看。我们只保证阁主安全就行,若那女子真有不轨之举,我们再出手不迟。现在贸然闯入,反倒让阁主难堪。” 四双眼睛紧紧盯着船阁内的动静,随时准备出手。 —— 与此同时,藏芳阁另一间画舫内。 冷香凝和温玉柔相拥而坐,两人脸上泪痕未干,妆容都有些花了。 “冷姐姐……”温玉柔轻声唤道,声音带着哽咽,“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冷香凝沉默着,望着窗外的明月湖,迟迟没有说话。 “李员外答应过我们的。”温玉柔抓住冷香凝的手,指尖冰凉,“他说今年一定会继续捧我们,他说……他说会为我们赎身……” “男人的话,你也信?”冷香凝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这三年,他对我们说过多少甜言蜜语?可如今呢?为了一个新人,十万两银子说扔就扔,何曾想过我们的死活?” 第52章 一行人找了处地方安顿,阿萱简单为苏挽月包扎了伤口。 约莫半个时辰后,苏挽月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待看清围在身边的人时,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撑起身子。 “嘶……” 牵动伤口,疼得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别动。”陆青按住她,声音平静,“伤口刚包扎好,再裂开就麻烦了。” 苏挽月警惕地看着她,又扫视了一圈庙内众人,最后落回陆青脸上:“是你们……救了我?” “是。”陆青点头,在她对面坐下,“苏姑娘为何会在万窟山?” 闻言,苏挽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本能地垂下了头,又不由自主地偷偷打量了陆青一眼,顿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开口。 “我……我成为新花魁后,听说了万兽窟的传闻,心中害怕。想着日后若失势,恐怕也要步那些女子的后尘,便想偷偷去看看,那地方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她说着,抬眼看向陆青,眼中已泛起水光,声音虚弱:“没想到山中守卫森严,我被发现,险些丧命。多谢陆女君救命之恩。” 她的表情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可惜话一出口便是漏洞百出。 一个柔弱花魁怎么可能有胆子和能力做出暗探万窟山这种事? 但陆青并没有拆穿她,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庙内一时寂静,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苏挽月被这沉默弄得有些不安,她轻轻咳了一声,声音更柔了,带着几分试探:“陆女君……可是不信挽月?” “信不信,要看苏姑娘是否坦诚。”陆青淡淡道,目光落在苏挽月包扎好的左肩上,“你肩上这刀伤,是今日新伤不假。但你左臂内侧那道疤痕,结痂已深,边缘泛白,应是几日前留下的旧伤。” 苏挽月脸色微变,下意识想缩回手臂,但陆青的手已经按住了她的手腕。 触手微凉,但陆青的手指更稳。 “不巧。”陆青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两日前我们在青石岭遇袭,偷袭者肩部中了一剑,那伤口的位置,与你左臂上这道,分毫不差。” 苏挽月脸上闪过心虚,停下了抽回手的动作。 “还有。”陆青松开她,站起身,踱步到火堆旁,背对着她,“昨夜花魁大赛,你那一曲《天魔舞》,琵琶弦动暗合摄魂之术,应是合欢宗外门弟子必修的‘迷心引’。苏姑娘,你根本不是普通青楼女子。” 见她将自己的老底掀开,苏挽月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去。 “陆阁主好眼力。”她缓缓坐直身子,声音也变了,不再娇柔,而是带着几分清冽,“既然被识破,我也无需再演。” 陆青并不奇怪被她看出身份,而是开门见山道:“那么,苏姑娘处心积虑,将我们引入双月城,意欲何为?” 苏挽月顿了片刻,仿佛在犹豫陆青是否值得信任,最终,还是如实相告:“陆阁主,不瞒你说,我姐姐五年前途经双月城时失踪。信中说,她在双月城发现一桩惊天秘密,与当地青楼、富商有关,更牵扯到前朝余孽,她欲深入探查。” “那封信,就此成了绝笔。” “所以你潜入双月城,是为了寻你姐姐?”陆青问。 “是。”苏挽月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我参选花魁,就是为了趁机查探万兽窟的秘密,没成想,却无意中害了那两个无辜女子。可这些年来,无数女子被送入山中,再无音讯。我怀疑……那根本不是什么祭山神,而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那苏姑娘可曾查出什么线索?”陆青道。 苏挽月也同样提到了璇光两人的发现——长着人脸的野兽,忍不住摇头,声音发涩,“我……我是深怕姐姐也遭遇此种不测,才会忍不住现身相救,终因寡不敌众被他们打伤。而且我还查到,已死的李万财,表面是首富,实则是长生会的白手套。他掌控城中七成生意,每年巨额银钱流向不明,那个‘长生会’…… ”她看向陆青:“陆阁主可曾听说过?” “略有耳闻。”陆青走回她对面坐下,“明帝时期,有方士组长生会,以为女帝炼丹求长生为名,广纳采女,实则行淫邪之事。新帝登基后曾大力清剿,诛杀首恶三十余人,余党四散。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在此地生根。” “正是。”苏挽月冷笑,那笑容里带着刻骨的恨意,“我查了三年,发现双月城的万兽窟,很可能就是长生会的一处据点。他们以花魁大赛为幌子,筛选貌美女子牟利,待新鲜过后失去价值,便将她们送入山中万兽窟,美其名曰‘祭山神’,实则……不知在行何等勾当。”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姐姐当年定是发现了什么,才遭毒手。奈何我一人力孤,查了三年也只摸到皮毛,揭开真相更不知要何日。直到半月前,我收到消息,天机阁新任阁主正南下途经此地。” 陆青挑眉:“所以你故意引我来?” “是。”苏挽月坦然承认,直视着陆青的眼睛,“我故意在青石岭设伏,将你们引入双月城。昨夜花魁大赛,我抛花球给你,一是想引起你注意,二是……想试探你的为人。” “试探我?”陆青略显诧异。 “合欢宗弟子,最擅察言观色,窥探人心。”苏挽月习惯性勾起唇,带着三分轻笑道:“我需要确认,你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正直,是否值得我将这一切和盘托出。所以我在暖阁中对你施展媚术,想看看你会不会像那些人一样,见色起意。” 闻言,陆青似是想到了那日她的大胆主动,不免尴尬,沉默良久。 柴火渐渐弱了,庙内的光线暗下来,两人默默对视,似乎都在打量着对方。 “那现在呢?”陆青先开口,“苏姑娘确认了吗?” 苏挽月看着她,看了很久。 忽然,她翻身下床,不顾肩伤,朝着陆青单膝跪地。 “陆阁主,是我冒犯了。”她抬起头,神色郑重,一字一顿,“恳请陆阁主,助我查明万兽窟真相,救我姐姐,救那些被困女子!”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你先起来。” 苏挽月不动:“陆阁主不答应,挽月便不起。” “我答应了。” 苏挽月一怔,抬起头,似是不敢相信她如此便答应了。 陆青手上用力,将她扶起:“此事蹊跷诡异,牵扯甚广。即便你不求我,既已撞见,天机阁也不会坐视不理。” 见她如此说,苏挽月才终于松了口气,仿佛全身泄力般被陆青扶起来。 两人又谈了一番,一切商定后,决定返回城中。 但苏挽月毕竟有伤在身,多有不便,陆青打算留下一个人保护她先行养伤。 而苏挽月却拒绝了,坚持道:“陆阁主不必为我担心,我有办法和藏芳阁的鸨母周旋,不如回去继续打探消息,也算尽自己的一份力。” 陆青知她寻姐心切,沉吟片刻道:“那你回去后务必小心。若有异动,立刻离开。” “我明白。”苏挽月点头,“陆阁主打算如何查起?” “先从李万财的死因入手。”陆青道,“此案应有隐情,我会去县衙要求重验尸体。” “县令周文渊未必配合。” 陆青想到太后给的令牌,多了几分笃定道:“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见她如此自信,苏挽月也松了一口气,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 时日不早,陆青让阿萱简单为苏挽月治疗后,让她先行休息。 待天色微亮,一行再次返回双月城。 未免被人发现异常,苏挽月在城外三里处下车,独自返回醉月楼。 陆青则带着阿萱回到悦来居,刚安顿下来,大堂里议论声嗡嗡作响。 “听说了吗?李首富的案子已经破了!” “昨儿半夜抓的人,今儿一早县令大人就升堂审了。” “判了,三日后午时,将二人送往万兽窟献祭山神!” 陆青放下筷子,眉头紧皱。 就算是两花魁杀人,但将犯人送往所谓“万兽窟”献祭,这算什么? 滥用私刑?还是……借机灭口? 她站起身,对璇光道:“留个人看好阿萱,我去趟县衙。” “师姐我也去!”阿萱立刻站起来。 “你留在这里。”陆青语气不容置疑,“璇音,你带她回房,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离开客栈半步。” “是。” 阿萱还想争辩,但看到陆青严肃的表情,只得撅着嘴不说话了。 双月城县衙位于城东,青砖黑瓦,门前立着两只石狮,看上去颇有威仪。 陆青走到衙门前,令人前去击鼓,鼓声沉闷,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 很快有衙役出来,睡眼惺忪:“何人击鼓?这么早……” “在下陆青,要见县令大人。”陆青亮出太后所赐的玄铁令牌。 衙役不识令牌,但见陆青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禀。 不多时,一名师爷模样的人匆匆出来,见到令牌后脸色一变,躬身道:“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快请随我来,县令大人正在后堂。” 陆青并未自报身份,而是跟他往后堂走去。 穿过前衙,来到后堂。 堂内坐着一名五十余岁的中年男子,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穿着常服,正在用早膳。 见到陆青手中的令牌,他连忙起身,“下官周文渊,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不知大人如何称呼?为何来我小小双月城。” 第53章 雅间听雨阁内,一名中年男子正临窗品茶。 他约莫四十岁,身材胖硕,穿着暗红色锦袍,袍上绣着金线铜钱纹。圆脸,细眼,留着两撇八字胡,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很是和气生财的模样。 “陆阁主,久仰久仰!” 见陆青进来,钱如海连忙起身,拱手作揖,动作圆滑得像抹了油。 “钱老板。”陆青回礼,神色平淡,“不知钱老板找陆某何事?” “哎呀,陆阁主客气了。”钱如海热情地请陆青入座,亲自斟茶,“钱某早就听闻天机阁陆阁主年轻有为,一直想拜会,只是苦无机会。今日听闻阁主在此,便冒昧前来,还望勿怪!” 他说得诚恳,眼中却闪着精明的光。 陆青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钱老板消息倒是灵通。” “哪里哪里,”钱如海笑道,“双月城就这么大,陆阁主这般人物驾临,自然是满城皆知。更何况……”他顿了顿,笑容更深:“阁主这几日与我们花魁苏姑娘,可是成了全城佳话啊。” 陆青不置可否,只觉得自己的名声这下算是全毁了。 钱如海见她不作声,使了个眼色。身后随从捧上一只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株三尺高的红珊瑚树,通体鲜红,枝杈繁茂,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珊瑚树下,还摆着一盘东珠,每颗都有拇指大小,圆润莹白。 “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钱如海笑道,“听说天机阁最爱收藏天下奇珍异宝,这株珊瑚是南海极品,东珠也是上品,权当钱某一点心意。” 陆青有心演戏,于是目光在珊瑚树上停留片刻,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喜爱。 “如此贵重的礼物,钱老板真是有心了。” “阁主喜欢就好。”钱如海眼睛一亮,趁势道,“其实钱某今日前来,除了拜会阁主,还有一事相求。” “哦?”陆青故做惊诧,“何事?” “听闻阁主精通机关奇巧之术,”钱如海压低声音,“我在万窟山上的别院里,有些机关年代久远损坏了,一直找不到能修复之人,不知陆阁主能否帮忙……” 陆青心中一动,面上故意露出好奇之色:“万窟山?我近日在城中,可是听到了不少关于此山的传闻,都说里面可怕得很。” 钱如海哈哈一笑,摆手道:“无稽之谈,都是无稽之谈!不过是些愚民以讹传讹罢了。我那别院清幽雅致,陆阁主若是有兴趣,不妨进山一观,也好辟辟那些荒谬传闻。” 闻言,陆青心中顿时警铃大作,钱如海突然邀请她进山,恐怕不怀好意。但转念一想,不入虎xue,焉得虎子?若不亲自进去查探,如何能找到长生会的罪证? 她快速盘算着时间,璇影去给墨云送信已三日,按行程计算,最迟三日后应当能带兵返回。心中有了计较,陆青面上露出为难之色:“钱老板盛情,陆某本不应推辞。只是……陆某已与苏姑娘约好,这几日要陪她在城中游玩。不如三日之后,陆某再登门叨扰?” 钱如海眼睛眯了眯,随即笑道:“陆阁主当真是风流之人,也好,那就三日后。不过……”他顿了顿,笑容暧昧:“既然陆阁主与苏姑娘如此难舍难分,不若三日后携苏姑娘同去?我那别院景致不错,正好让苏姑娘也散散心。” 陆青心中警惕,面上故作迟疑:“这……会不会太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钱如海连连摆手,“能同时请到陆阁主和苏姑娘,是钱某的荣幸!” “那便说定了。”陆青颔首,“三日后辰时,陆某携苏姑娘准时赴约。” 钱如海走后,陆青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胖硕的身影坐上马车离去,眼神渐冷。 “阁主。”璇光推门进来,“此人明显是在试探,邀您进山恐怕有诈。” “不仅是试探,更是请君入瓮。”陆青转身,“他既想引我入局,我便将计就计。三日后璇影应当能带墨大人赶回,届时里应外合,正是时机。” “这三日,我们要做好万全准备。璇光,你立刻去查探万窟山附近的地形,记住,也要盯着钱如海的动向,看他这三日有何异常。” “是。” 一切安排妥当,陆青便静静等着援兵到来,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 三日后,辰时。 天色灰蒙,秋日的晨雾尚未散尽,将万窟山笼罩在一片氤氲之中。 山脚下,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停住。陆青从第一辆马车中下来,一身月白锦袍,外罩墨色披风,苏挽月跟在她身侧,今日穿了身淡青色衣裙,打扮得清雅脱俗。 璇光三人紧随其后,璇影去送信未归,阿萱则被陆青留在了客栈。 陆青抬眼望去—— 三重朱门依山而建,每重皆高逾两丈,黑铁包边,铜钉密布。门前守卫身着统一黑衣,腰佩长刀,背负劲弩,看上去杀气腾腾。 “陆阁主,苏姑娘,欢迎欢迎!” 钱如海从第二辆马车中下来,依旧是那副圆滑笑容,十分殷勤地迎了上来。 陆青微微颔首:“劳烦钱老板亲自相迎。” “应该的,应该的。”钱如海笑着引路,“两位请。” 一行人走向第一重门。 守卫见钱如海,主动将门打开,朱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让阁主见笑了,”钱如海笑着解释,“山中多野兽,守卫不得不谨慎些。” 陆青目光扫过门楣—— 那里钉着一排兽齿,狼牙、虎牙、熊牙混杂,皆用红绳串着,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钱老板这山庄,倒是别致。” “粗陋之地,粗陋之地。”钱如海嘴上谦虚,眼中却闪过得意。 穿过三重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巨大庄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但怪异的是,园中不见花草,只有嶙峋怪石和几棵枯树,显得死气沉沉。 钱如海引着众人来到前厅,厅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 踏入厅内,饶是陆青见多识广,看着眼前的高大的人造假山也不禁震惊。而且她还注意到,假山底部有几块石头的颜色略深,像是经常被触摸。 果然钱如海上前,左手按住其中一块石头,右手在相邻石头上敲击了三长两短。 “咔哒——” 机括转动声响起,假山从中裂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 缝隙内漆黑一片,有阴冷的风从中涌出。 “阁主,请。”钱如海侧身让开。 陆青没有犹豫,和苏挽月迈步踏入,璇光等人立刻跟上,护在她两侧。 缝隙很快在身后合拢,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钱如海点燃火折子,昏黄的光照亮了前方——这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石壁湿滑,长满青苔。 “小心脚下,”钱如海提醒,“石阶有些滑。” 一行人缓缓下行。 甬道蜿蜒曲折,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隐约传来嘈杂声—— 笑声、叫好声、丝竹声,还有……兽吼? 钱如海在一扇石门前停下,这次没有机关,只是用力推开。 刺眼的光和喧嚣声同时涌来。 陆青眯起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巨大的山洞,穹顶高逾十丈,悬挂着数十盏琉璃灯,将洞内照得亮如白昼。 洞中分作数区,人影幢幢。 最近的一区,被称作‘酒池肉林’毫不为过。 白玉砌成的水池中,酒液荡漾,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池边铺着厚厚的兽皮毯,十余名衣着华贵的男女或坐或卧,怀中皆搂抱着女子—— 但那些女子…… 陆青呼吸一滞。 一名女子依偎在中年男子怀中,她容貌姣好,皮肤白皙,但头顶赫然长着一对毛茸茸的豹耳,身后拖着一条黑白相间的豹尾。男子正用银叉叉起一块生肉,递到她唇边。 女子张开嘴,露出尖锐的虎牙,咬住生肉,咀嚼时发出满足的呜咽。 另一侧,一个头顶鹿角的女子正在跳舞,裙摆飞扬,围观者无不鼓掌叫好。 “这是……”陆青声音发涩。 “豹尾娘,鹿角女,”钱如海笑容暧昧,“都是会里的巧手‘调理’出来的。阁主觉得如何?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陆青暗自握拳,努力压抑着胸腔翻涌的怒气,目光移向不远处。 那是一个圆形擂台,以铁栅围起。台上,一名红衣女子正在与一头灰狼共舞。 不,那不是在共舞。 女子赤足,脚踝系着铃铛,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灰狼眼珠血红,涎水从嘴角滴落,显然被药物控制,但仍旧被女子手中的皮鞭驱赶着,配合她的动作旋转、跳跃。 台下围满了人,嘶吼着、呐喊着: “咬她!咬她!” “跳得好!赏!” “再加一头狼,老子出五百两!” 银钱如雨点般抛上擂台。 苏挽月似是想到了姐姐,死死握紧掌心,身体因为愤怒微微颤抖。 陆青不动声色地靠近半步,用身体挡住钱如海的视线,低声道:“冷静。”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让苏挽月瞬间清醒。 钱如海并未察觉,继续引路:“这边请,前面还有更精彩的。” 绕过擂台,穿过一道低矮的拱门,眼前景象让陆青胃里一阵翻涌。 这是一个简陋的“工坊”。 石壁上钉满铁钩,钩上挂着……人皮。完整的、残缺的、带着头发的、剥了一半的。 第54章 翌日清晨,车队启程前往江州。 为了方便照应,陆青和阿萱与受伤的苏挽月同乘一辆马车,璇玑四姝骑马护卫,与马车并行在车队前方。 马车内,苏挽月靠在软垫上,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陆青,忽然轻笑:“陆阁主不必如此愧疚,救你是我自愿的。况且……”她眨了眨眼,“能得陆阁主亲自照料,这伤受得也值了。” 陆青无奈:“苏姑娘莫要说笑,好好养伤才是正经。” “我哪里说笑了?”苏挽月歪着头看她,“陆阁主你这般不解风情,以后怕是讨不到娘子的。要不……考虑考虑我?我出身合欢宗,于阴阳调和一道可是多有研究,定能让陆阁主尽兴......” 陆青忽然睁开眼,正经道:“苏姑娘,以后莫开这种玩笑了,我有娘子。” 苏挽月一愣,笑容僵在脸上,“原来你已成婚啊,是我失礼了。” 这时,一直在津津有味听两人说话的阿萱,不由接了一句:“苏姐姐,师姐的娘子已经去世五年了,师姐天天想她,你不要在师姐面前提伤心事啦。” 闻听此言,苏挽月不由一怔,神色颇为惊诧。 陆青显然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闭眼假寐。 苏挽月打量着陆青,许久,忍不住低笑一声,喃喃道:“原来还是个痴情种。既然她娘子走了,那我还有机会……”她凑近阿萱些,声音轻得像耳语:“小妹妹,以后就让我来温暖你师姐这颗死去的心吧。说起来,守寡的乾元,还挺有意思的。” 阿萱瞪大眼睛:“你、你说什么?” 苏挽月痴痴地笑着,若有所思地望向陆青,眸中带了几分调侃。 陆青碍于苏挽月为她挡箭,拿她没办法,干脆装作没听见,对外道:“加快些,跟上前面的队伍。” “是。” 马车加速,扬起一路尘土。 苏挽月靠在车厢壁上,看着陆青绷紧的侧脸,嘴角不由扬起一个满是兴味的笑。 痴情种吗? 这世道,痴情的人,往往活得最苦。 而她最见不得痴情人受苦了,这位天机阁的新任阁主以后便归她了。 —— 三日后,车队抵达江州。 江州行宫临水而建,飞檐翘角,甚是庄重。 车队停在宫门外,墨云翻身下马,转头看向马车。 车帘掀开,陆青先下车,回身小心地扶着苏挽月下来。 苏挽月肩上的伤仍未痊愈,动作间微微蹙眉,却仍是冲着陆青展颜一笑。 这笑容落在璇玑四姝眼里,让璇音忍不住低声对璇光说:“你看,苏姑娘对阁主笑得多好看。师姐,你说阁主会不会……” “别胡说。”璇光瞪她一眼,但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在那两人身上停留片刻。 陆青并未察觉这些目光,她扶稳苏挽月,转头对阿萱道:“你们先安顿下来,照顾好苏姑娘。我和墨大人去见太后娘娘。” “师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苏姐姐。”阿萱说完,又忍不住凑近陆青小声道,“太后……会不会因为上次的事为难你啊?” 陆青摇头:“不会,太后是明理之人。”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没什么底。那夜梁上的尴尬相遇,太后眼中的羞愤与杀意,她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太后召见,是福是祸,实在难料。 墨云走过来:“陆阁主,我们该进宫了。” “好。” 两人随着宫人穿过重重宫门,江州行宫虽不及上京皇宫宏伟,却也精致典雅。青石铺地,雕栏画栋,处处透着皇家气派。 引路的宫女脚步轻而稳,在偏殿前停下。 “二位稍候,奴婢进去禀报。” 不多时,殿门开启的瞬间,陆青看见里面垂着一道珠帘。珠帘后隐约有人影端坐,却看不清面容。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宣——江州守备墨云,天机阁主陆青觐见——” 两人步入殿内,陆青垂着眼,目光落在青砖地面上,尽量避免视线交汇。 “臣墨云,叩见太后。” “草民陆青,叩见太后。” 珠帘后传来清冷的女声:“平身。” 陆青起身,依旧垂首而立。 她能感觉到,珠帘后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她脊背微微发紧。 “墨卿,”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双月城之事,办得如何?” 墨云躬身:“回太后,长生会据点已被彻底剿灭,首恶钱如海跳崖自尽,其余党羽悉数擒获。共解救被囚女子二十七人,查封赌坊、当铺等产业十一处。” “很好。”太后顿了顿,“墨卿此次立了大功。” “臣不敢居功。”墨云立刻道,“此次能顺利剿灭长生会,全赖天机阁陆阁主智勇双全。若非陆阁主深入虎xue查探,又布下机关接应,此事绝难如此顺利。” 珠帘后沉默了片刻。 陆青感觉到那目光又落在自己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陆阁主,你此次确实居首功。”太后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些,“说吧,想要什么赏赐?金银财帛,还是入朝为官?本宫都可以满足你。” 陆青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太后,我不求赏赐,只求一事。” “说。” “我在万兽窟中,发现此案牵连甚广。”陆青抬起头,目光透过珠帘,看向那个模糊的身影,“不仅涉及前朝余孽长生会,更牵扯到上京某些权贵。草民恳请太后,彻查此事。否则,不知还有多少无辜女子要遭此毒手。” 殿内一片寂静。 珠帘轻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许久,太后才缓缓开口:“此事本宫知道了。待回京后,本宫自会派人详查。” 这回答实在有些敷衍。 陆青眉头微蹙,正要再说些什么,太后却已经转移了话题。 “墨卿此次有功,本宫会拟旨,擢升你为江州总督,总揽江州军政。” 墨云连忙跪下:“臣谢太后圣恩!” “你且退下吧,本宫还有话要与陆阁主说。” 墨云起身,看了陆青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诧和好奇,但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殿门轻轻关上。 陆青心里一紧。单独留下?是要清算那夜的账吗? 她手心微微出汗。 “陆阁主,”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上前来。” 陆青犹豫了一瞬,还是依言上前。 她走到珠帘前三步处停下,依旧垂首:“太后有何吩咐?” “再近些。” 陆青只得又往前两步。 “抬起头来。” 她缓缓抬头。 珠帘被一只纤白的手轻轻拨开。 四目相对。 陆青呼吸一滞。 今日的谢见微戴着凤冠,穿着玄色织金朝服,眉如远山,眸似点墨,只是那双凤眸,此刻正灼灼地盯着陆青,眼神复杂难辨。 陆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慌忙垂眼:“草民见过太后。” “以后在私下,不必行礼。”谢见微的声音很轻。 陆青一怔。不必行礼?这似乎不合规矩。 她还没想明白,谢见微已经再次开口,语气却陡然转冷,带着几分涩意:“本宫听说,陆阁主在双月城时,夜夜流连青楼,重金包下花魁,好不风流。”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质问,陆青只当她为自己的表亲抱不平。 她连忙解释:“那是为了麻痹长生会,草民绝未做任何对不起……对不起亡妻之事。” 她说到‘亡妻’二字时,声音不由低了下去。谢见微盯着她,凤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有愧,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酸涩。 “当真?”她的语气缓和了些。 “千真万确。”陆青郑重道,“草民心中只有亡妻一人,此生绝不会再对他人动心。” 谢见微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这话本该让她欣慰,可不知为何,心里却更乱了。 陆青对“亡妻”越是深情,待知道真相时,那反弹的恨意就会越重。 她强迫自己压下这些纷乱的情绪,语气却还是忍不住带上了几分刻薄:“青楼女子,终究是自甘下贱。陆阁主既已功成,便该与她们划清界限,莫要污了自己的名声。” 陆青眉头微蹙,颇为不认同地抬起头,直视着谢见微,“太后明鉴,风尘女子多是身世凄楚,被迫沦落风尘,其中不乏有情有义之人。在双月城对我帮助良多的挽月姑娘,便是侠肝义胆之人,这样的女子,岂能一概以‘自甘下贱’论之?” 谢见微的脸色沉了下来。 挽月姑娘。叫得倒是亲热。 “陆阁主倒是怜香惜玉。”她的声音冷了几分,“不过本宫提醒你,你此番是要上京参加科举的。身边带着一个青楼女子,传出去成何体统?不如将她留在江州养伤,本宫会派人照料。” 陆青摇头:“苏姑娘是为救草民受伤,草民岂能于此时弃她不顾?况且,她也要去上京寻她失踪的姐姐,正好同路。” 同路? 谢见微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好一个同路。日夜相处,马车同行,谁知道会生出什么情愫? 她看着陆青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面坦荡得让她心慌。就是因为太坦荡了,才更说明陆青心中无鬼,可也正是这份坦荡,让她更加不安。 若那个花魁对陆青动了心思呢? 若那花魁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而自己这个‘亡妻’只留下欺骗和伤害呢? 谢见微不敢再想。 看着陆青又要开口告退,她心里一慌,脱口而出:“陆青,你不准走!”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第55章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陆青刚刚有了些许睡意,便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陆阁主!陆阁主!” 门外传来宫人尖细而急促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中显得格外突兀。 陆青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披上外衣,起身打开屋门。 院门外,璇光已经起身开门,正侧身在旁等着陆青前来。 陆青走过去,门外站着两名宫装侍女,手中提着宫灯,身后跟着六名严阵以待的侍卫。 一名宫人上前朝陆青行了一礼,道:“陆阁主,太后娘娘有旨,命您即刻入行宫觐见。” “现在?”陆青难以置信地反问,抬头望向窗外,天色漆黑如墨,最多子时刚过。 “即刻。”为首的宫人颔首,语气不容置疑,“请陆阁主随我们入宫。” 陆青顿时怔在原地,太后大半夜召她入宫?能有什么事? 她实在想不出,只觉得后背发凉,可太后之名又无法违逆,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请宫人稍候片刻。”陆青稳住心神,“容我换身衣服。” “还请陆阁主快些,太后娘娘等着呢。”宫人语气催促。 陆青关上门,压下心中的纷乱,快速换上一身素净的青衣,对着铜镜整理了头发,确保自己仪容端正。 此时,隔壁房间的阿萱也被惊醒了。 “师姐,怎么了?”阿萱揉着眼睛推门进来,吓了一跳,“你要出门?这大半夜的……” “太后召见。”陆青简短道,系好衣带,“你们不必担心,我去去就回。” 璇音上前:“阁主,属下随您同去。” 陆青思索片刻,点头道:“璇音,璇影你们暗中跟随,但务必保持距离,不可惊动宫中守卫。” “是。”两人领命。 陆青又看向阿萱,见她小脸上满是担忧,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好好休息,我们要不了多久便回来了。” 说完,她推门而出,对等候的宫人道:“劳烦带路。” 一行人走出客栈,夜色如墨,只有宫灯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晕。 陆青跟在宫人身后,心中千回百转。 太后究竟为何深夜召见? 若是公事,何至于这般急迫? 若是私事……她与太后之间,除了那夜的尴尬,还有什么私事可言? 她忍不住试探:“敢问宫人,太后娘娘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为首的宫人脚步不停,声音客气却疏离:“陆阁主见了太后便知,奴婢不敢妄加揣测。” “那……太后娘娘此刻心情如何?”陆青又问。 “太后娘娘的心思,奴婢岂敢妄测。”宫人回答得滴水不漏。 陆青只得作罢,心中越发忐忑。 行宫门前,守卫森严。宫人出示腰牌,守卫才放行。 进入行宫,陆青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夜色中的行宫庄严肃穆,廊下宫灯依次排开,将青石路面照得通明,偶尔有巡逻的侍卫走过,铠甲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被引至一处殿宇前。 “陆阁主,请。”宫人在殿门前停下,躬身示意,“太后娘娘在内等候。” 陆青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烛火通明,却异常安静。让陆青惊讶的是,殿内竟无一名宫人伺候。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道屏风后隐约有人影端坐。 更让她惊诧的是,透过屏风的缝隙,她看见太后并未穿戴朝服凤冠,只是随意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长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肩头。 这模样,全然不似白日里端庄威严的太后,倒像是……寻常女子,深夜未眠。 陆青压下心中异样,上前两步,隔着屏风躬身行礼:“草民陆青,叩见太后。” “免礼。”太后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几分夜色的慵懒,却又隐隐含着一丝……嗔怪?“不是说过,私下不必行礼么?” 陆青一怔,心中疑惑更甚。 太后白日确实说过这话,但她只当是客套之言,哪敢当真?如今太后深夜召见,本就不合规矩,她若再不守礼,岂不是…… “谢太后恩典。”她嘴上谢恩,心中却忍不住暗自嘀咕,这位太后娘娘,行事作风真是古怪得很。 “过来吧。”太后道。 陆青绕过屏风,这才看清太后的模样。 她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奏折,月白常服衬得她肌肤如雪,眉眼在烛光下显得柔和许多。只是那双凤眸,此刻正灼灼地盯着陆青,眼神复杂难辨。 陆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眼:“不知太后深夜召草民前来,所为何事?” 谢见微放下奏折,坐直身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端庄:“坐。本宫有事与你相商。” 陆青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个椅子,脊背挺得笔直。 “你看这个。”谢见微将手中的奏折递给她。 陆青接过,展开一看,是一份关于北境边防的奏报。 奏报中详细阐述了当前北境各关隘的防御工事,并提出了一系列改良建议。她快速浏览,心中惊讶,这奏报写得极好,不仅分析透彻,建议也切实可行,只是有些地方还可改进。 “这是北境边防呈上的关防图。”谢见微解释道,“奏报中提到,北伐期间,天机阁在军械改良、机关布置方面出力良多。是以,本宫想听听你的意见。” 陆青闻言,心中暗松一口气。 原来是为公事。 但随即又涌起一丝荒诞,就为这事,大半夜把她叫过来? 她压下心中不解,专注地看向奏折。这一看,便渐渐入了神。 奏报中对烽烟报警系统的分析尤其精辟,指出了当前系统在传递效率、辨识度、夜间可视性等方面的不足。陆青脑中飞快闪过天机阁藏书中的相关记载,以及她自己这些年研究机关术的心得。 她看得专注,浑然不觉时间流逝,也没注意到谢见微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烛火跳动,在她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五年过去,陆青的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专注时微微蹙眉的样子,竟与记忆中那个坐在竹荫下认真练字的侧脸重叠在一起。 谢见微托着腮,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眼中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小女儿情态。 五年了。 她的陆青,不仅活了下来,还变得如此出色。 可这样出色的陆青,如今却离她那么远,对她恭敬疏离,甚至……身边还有了别的坤泽。谢见微心中一酸,那股想要扑入她怀中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太后?” 陆青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谢见微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盯着陆青看了许久。 她脸上微热,轻咳一声掩饰尴尬:“看完了?觉得如何?” “奏报写得极好。”陆青由衷道,“这位大人对边防军事的了解极深,对烽烟报警系统的分析,切中要害,不过确实有诸多可改良之处。” “哦?”谢见微挑眉,“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改良?” 陆青沉吟片刻,组织语言道:“当前的烽烟系统,确实存在传递慢、易误判的问题。草民以为,可在原有基础上做几处改进。” 她指着奏折上的图示:“第一,烽火台的位置可以优化。现在的烽火台多设在关隘高处,但山风多变,烟雾易散。不如在关键隘口增设低处烽火点,形成高低呼应,既能加快传递速度,也能减少误判。” “第二,烟料也可以改良。现在的烟料燃烧后烟雾颜色单一,夜间难以分辨。天机阁曾研究过几种特殊配方,加入不同矿物后,烟雾可在白日呈现不同颜色,夜间则能发出微弱荧光,便于辨识。” “第三,传递方式可以更灵活。”陆青越说越投入,眼中闪着光芒,“除了烽烟,还可配合旗语、鼓声等多种方式并用,即便某一种传递受阻,信息也能及时传递。”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些改良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且需对边防将士进行系统训练,需要时间。” 谢见微静静听着,起初只是漫不经心,想借此机会多看看陆青。 但听着听着,她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陆青说的这些,不仅切中要害,而且思路清晰,考虑周全。有些建议,甚至连她这个执掌朝政多年的太后都未曾听过想过。 五年不见,陆青竟已成长至此。 谢见微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是深切的危机感。 如此优秀的陆青,定然有不少坤泽觊觎。那个苏挽月,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压下心中的酸涩,点头道:“说得很好,本宫觉得可行。” 陆青见她认同,心中一松,语气也轻松了些:“太后过奖。草民只是将天机阁这些年研究的心得说出来,具体能否实施,还需实地查看后决定。” “你说得对。”谢见微顿了顿,忽然道,“既然如此,你便将方才所说的,一一详细写下,并绘制出改良图示。本宫要仔细看看。” 陆青一愣:“现在?” “就现在。”谢见微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关乎北境边防,耽搁不得。” 陆青心中涌起一丝无奈,这都大半夜了,什么边防急务非得现在处理不可? 但太后旨意已下,她不敢反驳,只得躬身道:“草民遵命。那草民先回客栈,尽快整理汇编,明日一早呈交太后。” 第56章 谢见微早已对这香气免疫,是以并未有任何困意。 她小心的凑近陆青,颤抖的指尖轻轻抚过陆青的眉眼,鼻梁,唇瓣。 每一处都那么熟悉,却又因五年的时光而添了几分陌生。 “陆青,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谢见微的声音轻得有些飘忽,“这五年,每一个夜晚,我都在想你。想你为我挡剑时的模样,想你倒在我怀里时的眼神,想你最后喊我‘娘子’的声音……”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陆青的脸颊上。 谢见微慌忙抬手拭去,可眼泪却越擦越多。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遍遍重复着,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心中的罪孽,“陆青,我不该丢下你,不该骗你,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 她将脸轻轻贴在陆青的掌心,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 “可是陆青,我也是不得已。”她的声音里满是痛苦,“谢家的仇要报,这江山……我不能放手。我只能选择对不起你,用你的命,换这天下。” 谢见微抬起头,看着陆青沉睡的脸,眼神渐渐变得偏执。 “但是陆青,你是我的。”她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从你为我挡剑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人是我的,你的心……也只能是我的。” 她凑近些,鼻尖几乎要碰到陆青的鼻尖。 “你再等等我好不好?”她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哀求,“等我安排好一切,等我告诉你真相,等我们回到从前……到那时,我会用一辈子补偿你,把这天下最好的都给你。” 最终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陆青的额头。 “你是我的,陆青。永远都是。” 说到动情处,谢见微再也控制不住。 她缓缓凑近,唇瓣轻轻贴上陆青的唇,触感柔软,带着熟悉的温度。 起初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像在试探,也像在确认。 可这一碰,五年压抑的情,积攒的思念,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谢见微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信香从她体内弥漫开来,那是属于坤泽的香气。香气在殿内弥漫,与安神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暧昧而危险的气息。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唇瓣的触碰已经不能满足她。 她开始加深这个吻,舌尖试探地撬开陆青的唇齿,探入那温热的口腔。动作起初还带着小心翼翼,可渐渐地,力道越来越重,像是在发泄这五年积攒的所有情绪。 “嗯……”陆青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哼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 谢见微浑身一僵,立刻停下动作,颤抖着抬起头。 她紧张地盯着陆青的脸,生怕她醒来。 烛光下,陆青依旧沉睡,只是似乎被惊扰了,无意识地动了动头,又沉沉睡去。 谢见微松了口气,可心底那股禁忌的快感却越发强烈。 越是紧张,身体反而越发激动。 她看着陆青沉睡的脸,看着那被自己吻得微微红肿的唇,一股更强烈的渴望涌上心头。 五年了。 她的身体太想念陆青了。 想念她的拥抱,她的抚摸,她的一切。 理智告诉她应该停下,可身体却诚实地背叛了她。 谢见微小心的依偎在陆青怀中,双手环住她的脖颈,将脸埋在她的肩窝。 “陆青……”她低声唤着,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喘息,“抱我……像以前那样抱我……” 她握着陆青的手,引导着那只手抚上自己的腰侧,隔着薄薄的常服,她能感受到陆青掌心的温度。 那温度像火,瞬间点燃了她全身的血液。 谢见微喘息着,声音越来越媚,“陆青……我想你……” 她拉着陆青的手,探入自己的衣襟。 她闭上眼,解开衣带,烛火下,那肌肤泛着淡淡的粉红,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谢见微紧紧抱住陆青,将脸埋在她颈间,贪婪地呼吸着她的气息。 “陆青……陆青……”她一遍遍唤着这个名字,仿佛这是世间唯一的救赎。 殿内香气越发浓郁。 喘息压抑而破碎,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谢见微彻底沉溺其中。 烛火跳跃,映着两人的影子交叠缠绵。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后,谢见微浑身瘫软,重重倒在陆青怀里。 她剧烈地喘息着,浑身汗湿,紧紧抱着陆青,脸贴着她的胸口,听着那平稳的心跳声。 这一刻,两人仿佛回到了五年前。 回到了南州那个简陋的小院,回到了她们相拥而眠的每一个夜晚。 “陆青……”她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满足,“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她抬起头,痴痴地看着陆青沉睡的脸。 烛光下,那张脸依旧清秀,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可无论怎么变,这都是她的陆青。 谢见微伸出手,指尖再次不舍的轻轻描摹着陆青的眉眼。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们有孩子了。是个女儿,叫清晏,小字思卿。她长得像你,眼睛像你,鼻子像你,连笑起来的样子都像你……” 说到女儿,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等你见到她,一定会喜欢的。”她说着,唇角不自觉扬起,“她可聪明了,才四岁就会背诗,还会问我‘思卿’是什么意思……可是,我又好怕,怕你知道一切,会愤怒的离开我。你会原谅我吗?陆青,你一定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留住这个人。 “可是陆青,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执念,“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你不能离开我,不管你知道真相后会怎么想,会怎么恨我,你都不能离开。我会用尽一切手段留住你,哪怕……哪怕让你恨我一辈子。”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沉睡的脸,眼神复杂难辨。 爱意,愧疚,恐惧,占有……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理智渐渐回笼。 她缓缓睁开眼,趴在陆青怀中,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却又夹杂着深深的自责。 她居然…… 若是陆青醒来发现了,该如何解释? 谢见微心中一慌,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衣衫,她扶住书案,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呼吸。 然后,她转向陆青。 陆青依旧沉睡着,只是衣襟有些凌乱,唇瓣红肿,那是她刚才情动时咬的。谢见微脸上发烫,心中暗暗恼怒自己的贪欲和冲动。 她小心翼翼地替陆青整理衣衫,将散开的衣带重新系好。又取来湿帕子,仔细擦去她唇上的水渍,接着,她看向陆青的手,那只刚才被她引导着触碰自己的手。 谢见微脸上更烫了,连忙又换了条干净的帕子,仔仔细细地为陆青擦拭每一根手指,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刚才发生的一切。 做完这些,她才松了口气,取来一件锦袍,轻轻披在陆青身上。 晨光已经透过窗棂洒进来,天快亮了。 谢见微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低声唤来宫人。 “服侍本宫沐浴。”她的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另外,陆阁主睡熟了,莫要打扰。待她醒来,告诉她本宫安寝太晚还未起身,让她先回去休息,将奏折带回去写完,晚上再送来。” “是。”宫人垂首应道,目光不敢乱瞟。 谢见微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趴在书案上的陆青,眼中满是不舍,却还是咬牙转身,随着宫人离开了偏殿。 …… 晨光越来越亮。 陆青是被一阵鸟鸣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酸痛。 茫然地打量四周,陌生的宫殿,陌生的书案,还有身上披着的陌生锦袍。 记忆渐渐回笼。 昨夜,太后召她入宫,让她写边防改良方案。她写着写着……居然睡着了? 陆青猛地坐起身,心中暗叫不好。 她怎么能在这里睡着?还是在太后面前? 她慌忙检查自己,衣衫还算整齐,应当没有失态。只是嘴唇有些肿痛,舌头也隐隐发麻,像是……被什么咬过? 陆青皱了皱眉,伸手碰了碰嘴唇,确实有些疼。 难道是睡梦中不小心咬到了? 她没多想,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对劲。口干舌燥,浑身无力,像是生了场大病。 正不知所措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宫人走了进来。 “陆阁主醒了。”宫人躬身行礼,“太后娘娘昨夜安寝太晚,如今还未起身。娘娘留话说,让陆阁主先回去休息,将奏折带回去写完,晚上再送来给娘娘查阅。” 陆青怔了怔,下意识问:“太后娘娘……没生气吧?” 她可是在太后面前睡着了,这算是大不敬吧? 宫人微笑:“娘娘并未生气,只是心疼陆阁主劳累,特意吩咐让您回去好好休息。” 陆青这才松了口气,太后虽然行事古怪,但似乎……还挺体恤人的? “那……我这就告退。”她起身,将写了一半的奏折整理好,又看了看身上披着的锦袍,“这袍子……” “是娘娘吩咐给陆阁主披上的,怕您着凉。”宫人道,“您穿回去便是,改日再还也不迟。” 陆青道了谢,抱着奏折,披着锦袍,晕乎乎地走出了行宫。 晨风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些,可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第57章 夜色初降,江州行宫内已点起了宫灯。 陆青手里握着那本写好的奏折,跟着引路的宫人穿过熟悉的廊道,因为昨日刚来过,脚步比昨日从容了些。 “太后娘娘在暖阁等您用膳。”宫人轻声细语地提醒,侧身让开一步,“这边请。” 和太后一起用膳?能吃好才怪。 她心里不由暗自苦笑,却只能乖乖跟着宫人再度到了那座熟悉的殿宇。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 陆青抬眼望去,谢见微已经坐在圆桌旁,满桌珍馐,看上去倒是甚为用心。 “草民陆青,参见……” “免礼。” 谢见微打断她,声音不轻不重:“昨日不是说过了?私下里,不必行礼。” “是。”陆青最终垂下眼,低声应道。 心里却掀起波澜:太后为何执着于此?这不合规矩,也不合常理。 谢见微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抬手示意:“坐吧。本宫特意让厨房备了些特色菜,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陆青依言在对面坐下,位置离太后不远不近,恰好保持着该有的距离。 宫人们开始布菜。 水晶虾饺、清蒸鲈鱼、翡翠豆腐羹……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桌,色香味俱全。 可陆青看着这些菜,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太熟悉了。 这摆盘的方式,这调味的香气,都和五年前,苏嬷嬷在南州竹居做的一模一样。 陆青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夹起一块豆腐羹送入口中,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清淡中带着一丝回甘,正是苏嬷嬷最拿手的做法。 她忍不住又尝了尝虾饺,内馅的调法、虾肉的处理…… “怎么?”谢见微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试探,“菜不合胃口?” 陆青慌忙放下筷子:“不,很合胃口。只是……”她顿了顿,终究没忍住心里的疑惑,“这些菜……很像我一位故人做的口味。” 谢见微执筷的手微微一滞。 “哦?”她故作随意地问,声音却比刚才轻了些,“哪位故人?” “是我……”陆青声音低了下去,“是我娘子的乳母,姓苏。当年在南州时,常给我们做饭,味道简直一模一样。”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谢见微垂下眼,许久才缓缓开口:“是吗?那倒巧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叙述一件遥远的事,“当年谢家蒙难,林微……表妹流落在外,那位苏嬷嬷便是在谢家伺候的。陆阁主觉得熟悉,也是正常。” 这话说得天衣无缝。 “原来如此。”陆青不由低声道,强迫自己不再深想,“难怪味道这般相似。” 谢见微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涌起一股酸涩的欢喜,可这欢喜转瞬又被更深的痛楚取代。陆青记得的,只是‘亡妻’林微,不是她谢见微。 “用膳吧。”谢见微别开眼,轻声道,“既是熟悉的味道,便多吃些。” 陆青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心里五味杂陈。 她拿起筷子,小口吃着。暖阁里一时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宫人们早已退到门外,这种安静让陆青很不适应。 她偷偷抬眼看向太后,只见她吃得很少,更多的是在看她。那目光时而柔和,时而复杂,时而又带着她看不懂的哀伤。 “太后……”陆青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您也多用些。” “本宫没什么胃口。”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更轻了些:“当年逃......落难时,吃什么都香,如今山珍海味摆在面前,反倒吃不下多少了。” 这话说得平淡,陆青却听出了其中的辛酸。 她想起娘子曾提过的只言词组,谢家被抄,亲人离散,一路逃亡…… “太后受苦了。”陆青低声道,这话发自真心。她看着眼前这个尊贵无比的女子,忽然觉得那凤冠朝服之下,也毕然背负了许多平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 谢见微抬眼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都过去了。”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只是有时候午夜梦回,还是会想起那些日子。想起母亲饮毒酒时的模样,小妹的哭声……” 她说不下去了,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想到娘子的遭遇,不由多了一种感同身受的痛。 “娘子……”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当年也是九死一生逃出来的,她脸上的疤痕,就是那时留下的。她总说,能活着已是万幸,旁的都不重要了。”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 陆青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碗里的米饭,继续低声道:“可她不知道,我宁愿她脸上有疤,宁愿她只是个普通人……只要她能活着,只要她还在我身边。” 这话字字砸在谢见微心上,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几乎要握不住。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想说“我在,我一直都在”,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陆…陆青……”她终于开口,“你娘子若在天有灵,定也不愿见你这般伤怀。” 陆青摇摇头,眼圈有些发红:“草民知道。所以草民要好好活着,做她希望做的事。”她抬起头,看向谢见微,恭敬中多了些许真诚:“太后也要保重凤体,陛下毕竟年幼,这江山还要您守,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既欣喜又痛苦,却又无法言明。 “本宫明白。”她最终只能这样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用膳吧,菜要凉了。” 两人重新拿起筷子,暖阁里又安静下来。 可气氛已经不同了。 刚才那番话像一道无形的桥,短暂地连接了两人之间的鸿沟。 陆青吃得比刚才多了些,谢见微也勉强多用了几口。 待到宫人进来撤下碗碟,奉上清茶时,陆青才想起正事。 她连忙从怀中取出那本奏折,双手呈上:“太后,边防改良的方案,草民已经详细写好了。请您过目。” 谢见微接过奏折,指尖触碰到陆青的手指,两人都是一顿。 陆青慌忙收回手,满脑子都是这算不算以下犯上? 谢见微垂眼掩去眸中的悸动,翻开奏折仔细看了起来。 烛火跳动,在纸页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谢见微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陆青的字迹清隽工整,图示清晰细致,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全,这本该让她欣慰——陆青的才华,比她想象的更出众。 可此刻,她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气恼。恼陆青这般实诚,让她带回去写,就真的一日写完。更气恼这奏折写得如此完美,让她连挑错处,借故拖延的机会都没有。 “太后……”陆青见她久久不语,神色变幻不定,心中不由忐忑,“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谢见微回过神,勉强压下心中的烦乱。 “并无不妥。”她淡淡道,指尖在纸页上点了点,“只是这几处机关设计,本宫有些疑问。陆阁主可否详细说说?” 陆青连忙凑近些,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 那是烽火台联动机关的示意图,画得极其精细。 “此处是联动枢机,”陆青仔细解释,“当一处烽火台点燃时,机关会带动相邻烽火台的引火装置。这样即便值守人员反应不及,也能保证烽烟及时传递……” 她说得认真,谢见微听得却有些心不在焉。 烛光下,陆青的侧脸近在咫尺。 她能看见她长而密的睫毛,看见她说话时微微开合的唇,看见她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 那眉眼,那神态,都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少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胡乱又指了几处,继续发问。 陆青一一解答,耐心而详尽。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谢见微几乎将奏折上每一个细节都问了个遍。到后来,陆青说得口干舌燥,声音都哑了几分。 暖阁里只有她清朗的声音,和谢见微偶尔的应和。不知过了多久,陆青终于将最后一个问题解释清楚,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才觉得喉咙的干涩缓解了些。 谢见微看着她喝茶的模样,心中那股气恼更盛了。 所有能问的都问完了,这本奏折完美得无懈可击,陆青的解释也透彻得无可挑剔。 她还能找什么借口留下她? “太后,”陆青放下茶杯,试探着问,“您……还有何问题吗?” 谢见微盯着她,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许久,她‘啪’地一声合上奏折。 “很好。”她的声音有些硬,“就这么办吧,本宫会命此改良。” 陆青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告退—— “上茶。”谢见微却忽然扬声,唤来宫人,“要润喉的。” 宫人很快奉上两盏新茶。 谢见微示意陆青坐下,自己则端起茶杯,小口抿着,目光却始终落在陆青身上。 陆青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那眼神太复杂了,像在审视,像在算计,又像在挣扎。 “太后,”她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可还有事?无事,我便告退了。” 谢见微没有回答。 她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脑中飞速运转。 迷香不能再用了,太频繁容易引起怀疑。况且她留下陆青,也不只是为了那事…… 可还有什么借口? “太后娘娘?”陆青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安。 谢见微抬眼看向她,正对上陆青满是警惕和防备的眼睛,心里顿时一片苦涩。 第58章 休整过后,车队一路疾行。 陆青骑马跟在太后凤驾后方,面色比前些日子明显沉郁了许多。 阿萱与她并行,悄悄打量她几回,终于忍不住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师姐,你这几天怎么了?总闷闷不乐的。” 陆青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只是赶路有些累。” “真的?”阿萱歪着头看她,“可师姐你以前赶路也没这样啊……从江州出来后,你就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 陆青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说太后莫名其妙召她过夜,又莫名其妙训斥她,还拿娘子的事来要挟她?这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只能摇摇头:“别瞎猜,专心赶路。” 阿萱见她不愿多说,噘了噘嘴,放慢了马速,落到后面去了。 车队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一角,林素衣探出头来透透气,正好瞧见阿萱这副模样。 “阿萱妹妹,怎么了?”林素衣温声问。 阿萱凑到马车边,小声道:“林姐姐,我师姐这几天怪怪的,问她也不说。” 林素衣闻言,也抬眼望向前方陆青的背影,那道青色身影挺得笔直,却莫名透着几分孤寂。 “许是……”林素衣沉吟道,“又想起她娘子了吧。这一路南下,许是故地重游,难免触景生情。” 车帘被另一只手彻底掀开,苏挽月也凑了过来。她肩伤未愈,动作还有些迟缓,脸色却比前几日红润了些。 “陆阁主又在思念亡妻?”苏挽月眨眨眼,“都五年了,还这般深情,真是难得。” 林素衣看她一眼,劝道:“苏姑娘,陆姐姐对她娘子用情至深,怕是没那么容易走出来。” “那可不一定。”苏挽月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情深不寿,慧极必伤。陆阁主这般把自己困在过去,迟早要出问题。咱们既然是她朋友,就该帮帮她。” 阿萱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帮?” 苏挽月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自然是让她从过去里走出来,看看眼前人呀。”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 林素衣无奈一笑:“此事,怕是没那么容易。” “这就要想办法了嘛。”苏挽月狡黠一笑,“你们想啊,情之一字,讲究个水到渠成。等到了上京,我伤好了,寻个机会……干脆把生米煮成熟饭。这一回生二回熟的,时间久了,感情自然就深了。” 林素衣啊了一声,脸腾地红了:“苏姑娘!你、你莫要胡说,阿萱还小呢。” 苏挽月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嘴,眼带歉意地看向阿萱:“对不住对不住,我一时忘了阿萱妹妹还在。”她说着,伸手揉了揉阿萱的头,“这些浑话不是你该听的,快去前头陪你师姐解闷去。” 阿萱被她说得满脸通红,又羞又恼:“苏姐姐你欺负人!” 说完一甩马鞭,气鼓鼓地往前去了。 苏挽月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转头对林素衣道:“林姐姐,咱们继续聊。我跟你说,这风月之事啊……” “停停停。”林素衣连忙打断她,脸上热意未退,总算明白了陆青那日对她的提醒,这苏姑娘的话当真信不得,“苏姑娘,你这些话还是留着……留着日后跟陆青说吧。” 苏挽月见她实在害羞,也不再逗她,只是掩唇轻笑。 前方,阿萱追上陆青,小脸还红扑扑的。 “师姐!”她气呼呼地喊了一声。 陆青转头看她:“怎么了?” “苏姐姐她、她……”阿萱张了张嘴,那些露骨的话实在说不出口,最后只憋出一句,“她对你图谋不轨!” 陆青一愣,随即失笑:“胡说八道什么。” “真的!”阿萱急得直跺脚,“她说要、要把你……煮成熟饭,反正就是不好的话!” 陆青暗自气恼,这苏挽月说话也太没分寸了,无奈叮嘱道,“她那些话,着实不着调,你确实不该听。以后离她远些,知道吗?” 阿萱委屈巴巴地点头,心里却想:明明是苏姐姐自己凑过来说的。 陆青重新目视前方,心思却飘远了。 今日天色已晚,很快就要到驿站了。今夜……太后总不会再召见她了吧? 这个念头一起,她心里便涌起一股烦躁。 连日来被迫熬夜、写奏折、应付太后那些莫名其妙的问话,早已让她身心俱疲。更别说昨夜太后那番尖酸刻薄的警告,至今想起来还让她胸口发闷。 天色渐暗时,车队抵达驿站。 这是官道上的一处大驿站,前后三进院子,专供往来官员歇脚。 太后凤驾驾临,驿站早已清空,里外守卫森严。 陆青下了马,将缰绳交给驿卒,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璇光等人很快安排好了房间。 因着太后在此,她们被安排在西厢,与正院隔着一道月亮门。 “总算能好好歇一晚了。”阿萱伸了个懒腰,“师姐,咱们晚上吃什么?” “驿站的伙食自有安排。”陆青说着,看向林素衣,“林姑娘,苏姑娘的伤今日如何?” 林素衣正扶着苏挽月下车,闻言道:“恢复得不错,只是还需静养。” 苏挽月靠在林素衣身上,朝陆青眨了眨眼:“有劳陆阁主挂心,不过若是阁主亲自照料,我说不定好得更快些。” 陆青权当没听见,转身进了屋。 晚饭是驿站准备的,四菜一汤,虽不精致,却也实在。 几人围坐一桌,多日奔波后终于能安安稳稳吃顿饭,气氛难得放松。 阿萱叽叽喳喳说着路上的见闻,林素衣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苏挽月则时不时逗逗阿萱,惹得小丫头哇哇叫。 陆青看着这一幕,紧绷了几日的心弦也稍稍松了些。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饭刚吃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宫装侍女站在门外,朝里躬身:“陆阁主,太后娘娘传您过去。” 筷子啪地一声落在桌上。 陆青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涌起的烦躁,缓缓起身。 桌上几人都安静下来。 阿萱担忧地看着她,林素衣欲言又止,苏挽月则挑了挑眉,眼中闪过思索。 “你们吃,我去去就回。”陆青简短地说了一句,跟着侍女出了门。 夜色中的驿站正院灯火通明,守卫比外头更加森严。陆青一路沉默地走着,脸色在灯笼的光晕下显得有些苍白。 到了正房门外,侍女停下脚步:“陆阁主请进,太后娘娘在里面等您。” 陆青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里熏着熟悉的檀香,谢见微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她今日换了身浅青色常服,长发绾起,卸去了白日里的凤冠朝服,倒显出几分闲适。 可陆青此刻没有心情欣赏这些。 她走到书案前三步处,又恢复了躬身行礼:“草民陆青,参见太后。” 声音平静,却透着疏离。 谢见微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丝掩藏不住的不悦。 她心中微微一刺,却装作没看见,放下书卷,淡淡道:“起来,坐吧。” 陆青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目不斜视。 “今日赶路辛苦了吧?”谢见微开口,语气还算温和。 “谢太后关怀,还好。”陆青答得简短。 谢见微指尖摩挲着书卷边缘,沉默了片刻,才道:“本宫叫你过来,是想问问北境边防改良方案的实施细节,有几处机关构造太过精巧,恐边难以实施,需要些备用实施方案。你就在这儿绘,绘完本宫看看。” 陆青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又来了。 又是这种借口,这种说辞。 白日里赶路一整天,夜里还要她熬夜绘图?边防再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吧? 她压下心头火气,低声道:“太后,草民连日奔波,精神不济,恐绘出的图有疏漏。不若明日……” “就现在。”谢见微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本宫明日一早便要看到。” 陆青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谢见微的眼睛,那双凤眸依旧美丽,此刻却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固执。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陆青缓缓垂下眼:“……是。” 她走到书案另一侧,宫人早已备好了纸笔。她提起笔,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谢见微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 烛火跳动,在陆青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看得出陆青在强压着情绪,那紧抿的唇线,微蹙的眉心,都在诉说着不满。 谢见微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过分,陆青累了,不该再折腾她。可一想到陆青回到厢房,可能会和苏挽月说笑,她就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只有把陆青留在身边,看着她,守着她,她才能稍稍安心。至少……至少她眼里只有她。 屋里陷入沉默。 太后顿时不喜,几次试图挑起话题,都被陆青冷淡又不失恭敬的挡了回去。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神色明灭不定。 谢见微盯着陆青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陆青,本宫知道今日说话重了些,你心有不悦。但有些话,本宫不得不跟你说。” 陆青不语,等着她继续。 “你此番入京,是要参加科举的。”谢见微缓缓道,“以你的才华,高中进士并非难事。届时入朝为官,前途不可限量。可你若与青楼花魁纠缠不清,这些传言若是传到考官耳中,会影响你的仕途。” 第59章 休整过后,车队一路疾行。 陆青骑马跟在太后凤驾后方,面色比前些日子明显沉郁了许多。 阿萱与她并行,悄悄打量她几回,终于忍不住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师姐,你这几天怎么了?总闷闷不乐的。” 陆青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只是赶路有些累。” “真的?”阿萱歪着头看她,“可师姐你以前赶路也没这样啊……从江州出来后,你就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 陆青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说太后莫名其妙召她过夜,又莫名其妙训斥她,还拿娘子的事来要挟她?这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只能摇摇头:“别瞎猜,专心赶路。” 阿萱见她不愿多说,噘了噘嘴,放慢了马速,落到后面去了。 车队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一角,林素衣探出头来透透气,正好瞧见阿萱这副模样。 “阿萱妹妹,怎么了?”林素衣温声问。 阿萱凑到马车边,小声道:“林姐姐,我师姐这几天怪怪的,问她也不说。” 林素衣闻言,也抬眼望向前方陆青的背影,那道青色身影挺得笔直,却莫名透着几分孤寂。 “许是……”林素衣沉吟道,“又想起她娘子了吧。这一路南下,许是故地重游,难免触景生情。” 车帘被另一只手彻底掀开,苏挽月也凑了过来。她肩伤未愈,动作还有些迟缓,脸色却比前几日红润了些。 “陆阁主又在思念亡妻?”苏挽月眨眨眼,“都五年了,还这般深情,真是难得。” 林素衣看她一眼,劝道:“苏姑娘,陆姐姐对她娘子用情至深,怕是没那么容易走出来。” “那可不一定。”苏挽月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情深不寿,慧极必伤。陆阁主这般把自己困在过去,迟早要出问题。咱们既然是她朋友,就该帮帮她。” 阿萱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帮?” 苏挽月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自然是让她从过去里走出来,看看眼前人呀。”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 林素衣无奈一笑:“此事,怕是没那么容易。” “这就要想办法了嘛。”苏挽月狡黠一笑,“你们想啊,情之一字,讲究个水到渠成。等到了上京,我伤好了,寻个机会……干脆把生米煮成熟饭。这一回生二回熟的,时间久了,感情自然就深了。” 林素衣啊了一声,脸腾地红了:“苏姑娘!你、你莫要胡说,阿萱还小呢。” 苏挽月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嘴,眼带歉意地看向阿萱:“对不住对不住,我一时忘了阿萱妹妹还在。”她说着,伸手揉了揉阿萱的头,“这些浑话不是你该听的,快去前头陪你师姐解闷去。” 阿萱被她说得满脸通红,又羞又恼:“苏姐姐你欺负人!” 说完一甩马鞭,气鼓鼓地往前去了。 苏挽月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转头对林素衣道:“林姐姐,咱们继续聊。我跟你说,这风月之事啊……” “停停停。”林素衣连忙打断她,脸上热意未退,总算明白了陆青那日对她的提醒,这苏姑娘的话当真信不得,“苏姑娘,你这些话还是留着……留着日后跟陆青说吧。” 苏挽月见她实在害羞,也不再逗她,只是掩唇轻笑。 前方,阿萱追上陆青,小脸还红扑扑的。 “师姐!”她气呼呼地喊了一声。 陆青转头看她:“怎么了?” “苏姐姐她、她……”阿萱张了张嘴,那些露骨的话实在说不出口,最后只憋出一句,“她对你图谋不轨!” 陆青一愣,随即失笑:“胡说八道什么。” “真的!”阿萱急得直跺脚,“她说要、要把你……煮成熟饭,反正就是不好的话!” 陆青暗自气恼,这苏挽月说话也太没分寸了,无奈叮嘱道,“她那些话,着实不着调,你确实不该听。以后离她远些,知道吗?” 阿萱委屈巴巴地点头,心里却想:明明是苏姐姐自己凑过来说的。 陆青重新目视前方,心思却飘远了。 今日天色已晚,很快就要到驿站了。今夜……太后总不会再召见她了吧? 这个念头一起,她心里便涌起一股烦躁。 连日来被迫熬夜、写奏折、应付太后那些莫名其妙的问话,早已让她身心俱疲。更别说昨夜太后那番尖酸刻薄的警告,至今想起来还让她胸口发闷。 天色渐暗时,车队抵达驿站。 这是官道上的一处大驿站,前后三进院子,专供往来官员歇脚。 太后凤驾驾临,驿站早已清空,里外守卫森严。 陆青下了马,将缰绳交给驿卒,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璇光等人很快安排好了房间。 因着太后在此,她们被安排在西厢,与正院隔着一道月亮门。 “总算能好好歇一晚了。”阿萱伸了个懒腰,“师姐,咱们晚上吃什么?” “驿站的伙食自有安排。”陆青说着,看向林素衣,“林姑娘,苏姑娘的伤今日如何?” 林素衣正扶着苏挽月下车,闻言道:“恢复得不错,只是还需静养。” 苏挽月靠在林素衣身上,朝陆青眨了眨眼:“有劳陆阁主挂心,不过若是阁主亲自照料,我说不定好得更快些。” 陆青权当没听见,转身进了屋。 晚饭是驿站准备的,四菜一汤,虽不精致,却也实在。 几人围坐一桌,多日奔波后终于能安安稳稳吃顿饭,气氛难得放松。 阿萱叽叽喳喳说着路上的见闻,林素衣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苏挽月则时不时逗逗阿萱,惹得小丫头哇哇叫。 陆青看着这一幕,紧绷了几日的心弦也稍稍松了些。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饭刚吃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宫装侍女站在门外,朝里躬身:“陆阁主,太后娘娘传您过去。” 筷子啪地一声落在桌上。 陆青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涌起的烦躁,缓缓起身。 桌上几人都安静下来。 阿萱担忧地看着她,林素衣欲言又止,苏挽月则挑了挑眉,眼中闪过思索。 “你们吃,我去去就回。”陆青简短地说了一句,跟着侍女出了门。 夜色中的驿站正院灯火通明,守卫比外头更加森严。陆青一路沉默地走着,脸色在灯笼的光晕下显得有些苍白。 到了正房门外,侍女停下脚步:“陆阁主请进,太后娘娘在里面等您。” 陆青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里熏着熟悉的檀香,谢见微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她今日换了身浅青色常服,长发绾起,卸去了白日里的凤冠朝服,倒显出几分闲适。 可陆青此刻没有心情欣赏这些。 她走到书案前三步处,又恢复了躬身行礼:“草民陆青,参见太后。” 声音平静,却透着疏离。 谢见微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丝掩藏不住的不悦。 她心中微微一刺,却装作没看见,放下书卷,淡淡道:“起来,坐吧。” 陆青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目不斜视。 “今日赶路辛苦了吧?”谢见微开口,语气还算温和。 “谢太后关怀,还好。”陆青答得简短。 谢见微指尖摩挲着书卷边缘,沉默了片刻,才道:“本宫叫你过来,是想问问北境边防改良方案的实施细节,有几处机关构造太过精巧,恐边难以实施,需要些备用实施方案。你就在这儿绘,绘完本宫看看。” 陆青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又来了。 又是这种借口,这种说辞。 白日里赶路一整天,夜里还要她熬夜绘图?边防再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吧? 她压下心头火气,低声道:“太后,草民连日奔波,精神不济,恐绘出的图有疏漏。不若明日……” “就现在。”谢见微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本宫明日一早便要看到。” 陆青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谢见微的眼睛,那双凤眸依旧美丽,此刻却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固执。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陆青缓缓垂下眼:“……是。” 她走到书案另一侧,宫人早已备好了纸笔。她提起笔,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谢见微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 烛火跳动,在陆青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看得出陆青在强压着情绪,那紧抿的唇线,微蹙的眉心,都在诉说着不满。 谢见微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过分,陆青累了,不该再折腾她。可一想到陆青回到厢房,可能会和苏挽月说笑,她就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只有把陆青留在身边,看着她,守着她,她才能稍稍安心。至少……至少她眼里只有她。 屋里陷入沉默。 太后顿时不喜,几次试图挑起话题,都被陆青冷淡又不失恭敬的挡了回去。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神色明灭不定。 谢见微盯着陆青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陆青,本宫知道今日说话重了些,你心有不悦。但有些话,本宫不得不跟你说。” 陆青不语,等着她继续。 “你此番入京,是要参加科举的。”谢见微缓缓道,“以你的才华,高中进士并非难事。届时入朝为官,前途不可限量。可你若与青楼花魁纠缠不清,这些传言若是传到考官耳中,会影响你的仕途。” 第60章 安顿下来不过半日,阿萱就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她站在院门口,探着脑袋往外瞧,上京城的热闹景象像钩子似的勾着她的心。 “师姐……”她回过头,眼巴巴地望着正在整理书箱的陆青,“我想出去看看。” 陆青抬起头,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由皱了皱眉:“才刚到上京,人生地不熟,莫要乱跑。” “我不乱跑,就在附近转转。”阿萱凑过来,拉着陆青的袖子摇晃,“就一会儿,好不好?” 陆青知道她性子跳脱,是憋不住的,只得答应。 “让璇影跟着你。”她对站在门外的璇影道,“看好她,莫要走散了。” 璇影领命:“属下明白。” 阿萱立刻欢呼起来,拉着璇影就往外跑:“师姐放心,我会乖乖的!” 陆青无奈地摇摇头,继续整理书箱。距离科举还有一个月,她虽在天机阁读过不少书,但对大雍的科举制度,考试范围终究不够了解,得先行了解一下科举的事宜才行。 她在心里默默思忖着,一边整理随身的东西,一边想着也要出去看看。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苏挽月倚在门框上,今日她换了身淡紫色的罗裙,外罩同色轻纱,发髻松松挽起,只插了一支玉簪,却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含情。 “陆阁主可要出门?”她歪着头,眼中带着笑意。 陆青点头:“待会准备去书阁看看,买些科考用的东西。” “那我跟你一起去。”苏挽月不等她拒绝,便转身往自己房间走,“你等等我,我换身衣裳就来。” 陆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知道苏挽月的性子,说了也是白说。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苏挽月重新走了出来。 陆青抬眼看去,不由微微一怔。 苏挽月又换了一身红色的罗裙,腰间系着同色丝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她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朱红,眉间还贴了一枚小小的花钿,整个人像是春日里最娇艳的芍药。 “如何?”苏挽月在她面前转了个圈,裙摆如花瓣般绽开,“定不会给陆阁主丢脸。” 陆青只觉得有些不自在,这样打扮太招摇了些。 但看着苏挽月眼中期待的光,她还是如实道:“苏姑娘自然是花容月貌。” “那就好。”苏挽月笑得眉眼弯弯,“走吧,带我去见识见识上京城的繁华。” 陆青无奈,只得由着她。 两人出了小院,沿着青石板路往东走。 上京城果然繁华,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行人们衣着光鲜,神色从容,处处透着帝都的气派。 走过两条街,眼前出现了一条专门的“书市街”。 这条街比方才的街道更加清雅,两侧皆是书阁、笔墨铺子、文房四宝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街上多是身着儒衫的学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讨论文章,或交流心得,气氛热烈而不失文雅。 “这里应当就是书市街了。”陆青低声对苏挽月道,“科考用的东西,这里最全。” 苏挽月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她从未见过这么多读书人聚在一起,只觉得新鲜有趣。 陆青带着她走进街口,耳边立刻传来学子们的议论声: “今年的主考官定了,是礼部王尚书,这位可是出了名的严苛……” “我听说今年策论的题目可能会偏向边防实务,得多看看这方面的书……” “唉,我那篇《论漕运疏》改了三遍,先生还是说不够深入……” 陆青静静听着,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苏挽月跟在她身边,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那些年轻的学子吸引。她容貌本就出众,今日又特意打扮过,走在满是读书人的街上,顿时引来了不少目光。 有年轻学子偷偷看她,窃窃私语,更有几个大胆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不去。 陆青察觉到周围打量的目光,心里越发不自在。 她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对苏挽月道:“苏姑娘,要不……你戴个面纱?” 苏挽月挑眉看她:“为何要戴面纱?” “这里毕竟是书市街,多是学子……”陆青斟酌着措辞,“你这样,未免有些……招摇。” “招摇?”苏挽月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既是花容月貌,自然是要让人看的。陆阁主难道觉得,我这般模样见不得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青连忙解释,“只是……” “只是什么?”苏挽月凑近些,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边,“陆阁主是怕别人误会,坏了你的名声?” 陆青被她这话说驳的无奈,只得道:“我并无此意。” 苏挽月看着她凝重的模样,笑得更欢了:“好了,不逗你了。走吧,你不是要买书吗?” 陆青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努力无视周围那些打量的目光。 两人走到一家规模颇大的书阁前,匾额上写着‘文渊阁’三个大字。 阁内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陆青走进去,没有急着挑选,而是先站在一旁观察。她看到那些学子们大多会先去看策论集、经义注解,还有不少人围在放历年试题的架子前讨论。 她默默记下这些,这才开始挑选自己需要的东西。 笔墨纸砚这些是必须的,她选了一套品质尚可的狼毫笔、一方端砚、几刀宣纸。然后又去书架前,挑了《大雍律例疏解》《边防实务论》《历代策论精选》等几本书。 苏挽月起初还饶有兴致地跟着她,但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了。 这些书在她眼里,都是一堆死物,密密麻麻的字有什么好看的,实在没什么趣味。 她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目光在阁内扫视。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湖蓝锦袍的年轻女乾元走了过来。她约莫二十出头,相貌清秀,气质温文,一看就出身不错。 “这位姑娘。”女乾元走到苏挽月面前,拱手作揖,“在下沈云翳,冒昧打扰。见姑娘气质非凡,能否认识一番,做个朋友。” 苏挽月抬眼打量她,见她举止有礼,不像那些轻浮之徒,便也客气地回了一礼:“奴家只是陪朋友来。”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陆青。 沈云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陆青正在书架前专注选书,不由赞道:“姑娘的朋友也是读书人?看那专注的模样,定是用功之人。” 苏挽月眼珠一转,忽然起了玩心,戏精上身。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道:“沈女君误会了,那位……是奴家的干君。” 说这话时,眼中还故意带着几分羞涩,还故意朝陆青的方向瞥了一眼,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她们是一对恩爱眷侣。 沈云翳果然愣住了,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又化为遗憾。 “原来如此……”她神色失望,再次拱手,“是在下唐突了。二位……定会恩爱白头。”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背影竟有几分可怜。 苏挽月看着她走远,心中觉得有趣,这沈女君看着倒是个君子,与陆青有几分相似之处,思量一番,她不由多了几分后悔,刚才该留着人消遣一番的。 这里真是无聊的紧。 她摇摇头,耐心渐失,不由走到陆青身边。 “陆阁主,选好了吗?”她问。 陆青正翻看一本《科考须知》,闻言抬起头:“还需一会,苏姑娘可是等急了?” “是有点。”苏挽月老实点头,“这些书我看着就头疼。要不……你先选着,我去隔壁街上的逛逛。刚才走来看到一家名叫‘桃花面’的铺子不错,我去瞧瞧,你一会来找我可好。” 陆青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也好,你小心些。选完东西我去找你。” “知道啦。”苏挽月笑着应了声,转身出了书阁。 陆青很快便再度将思绪放在了书上,十分专注的翻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 又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才抱着选好的东西去柜台结账。 付完钱,她提着东西走出书阁,按照苏挽月说的,往隔壁街上叫‘桃花面’的脂粉铺子走去。 刚进门,她就愣住了。 只见苏挽月面前摆着大大小小几十个盒子,从胭脂水粉到眉黛口脂,应有尽有。掌柜的正笑眯眯地站在一旁,见陆青进来,立刻迎了上去。 “这位娘子眼光真好,挑的都是咱们店里最好的货。”掌柜的满脸堆笑,“一共是四十七两银子,您看……” 陆青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盒子,只觉得头都大了。 她转头看向苏挽月,苏挽月却冲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这些我都好喜欢……” 陆青叹了口气,认命地掏出钱袋。 掌柜的见状,立刻夸道:“女君对娘子真是疼爱,这般舍得,二位定是恩爱非常。” 陆青连忙想解释:“不是,我们……” “好啦,掌柜的,快包起来吧。”苏挽月打断她,笑得像只偷腥得逞的猫,“我家女君面皮薄,您就别打趣她了。” 掌柜的会意地笑笑,手脚麻利地将东西包好,又殷勤地帮她们提出门。 陆青无奈的帮忙提着东西,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跟苏挽月一起出门了。 苏挽月心满意足地笑着,两人漫步回去。 “陆阁主今日破费了。”苏挽月歪着头看她,“等我伤好了,定会好好报答你。” 陆青无奈摇头:“苏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你救我一次,这些不算什么。” 第61章 书房门轻轻合拢,将外间的喧嚣彻底隔绝。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 陆青站在书案一侧,垂着眼,姿态恭敬地等着太后先开口。可实际上,她袖中的手指正不自觉地微微蜷起,脑中反复盘旋着小女帝那句话——‘我在母后宫里看过你的画像’。 太后怎么会收藏她的画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青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心底悄然滋生。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在脑中梳理种种可能的解释,却只觉得思绪纷乱如麻。 而此刻,谢见微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陆青。 她走到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陆青身上,极力表现的平静自然:“陆阁主,坐吧。” “谢太后。”陆青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是一种明显的恭敬姿态。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丝涩意,却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开始今日真正的来意。 她轻轻吸了口气,状似随意地开口道:“今日卿儿顽皮,让你见笑了。这孩子年纪尚小,生性活泼好动,在宫中总是闲不住。”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本宫为她寻过几位老师,都是朝中有名的博学大儒。可那些老臣……年纪大了,性子未免迂腐古板,讲课也枯燥得很。卿儿听不进去,总是变着法子逃课。” 陆青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一时没猜出太后的意思。 果然,谢见微话锋一转:“这些日子,本宫观察下来,觉得你性情沉稳,见识广博,非那些只知死读书的迂腐文人可比。况且……”她略微停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你与卿儿似乎颇为投缘。今日她私自跑来找阿萱玩耍,固然有错,却也是难得见她这般开心。” 陆青心中一跳,“太后,您此话何意?” 谢见微迎着她的目光,缓缓说出了真正的目的:“本宫思来想去,觉得陆阁主……很适合做卿儿的老师。” 话音落下,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陆青彻底愣住了,万万没想到,太后会乍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虽然出阁时,师傅曾经说过让她辅佐小女帝的想法,但那也只是随口一提罢了。 如今她一介白身,连科举都未参加,功名全无,怎能做帝师? 这太不合规矩了。 陆青慌忙站起身,躬身道:“太后厚爱,草民惶恐。草民不过一介布衣,学识浅薄,何德何能担任帝师?此事……万万不可。” 谢见微看着她急切推辞的模样,心中早就料到她会如此反应。 她抬手示意陆青坐下,语气放缓了些:“陆阁主不必妄自菲薄,你的才学,本宫心中有数。古时亦有隐士大儒,未入朝堂便为前朝太女授课,传为佳话。学问高低,本就不在功名虚衔。”她顿了顿,凤眸微凝,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劝导,“陆阁主难道也要学那些俗人,被虚名所困,如此迂腐吗?” 陆青被她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 太后竟搬出古例来说服她……这用意未免太明显了。 她重新坐下,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越发强烈。太后似乎……非常急切地想将她留在身边?这与当年谢家决然带走娘子遗体,彻底与她划清界限的态度,简直天差地别。 难道仅仅因为她如今是天机阁阁主,有了利用价值? 不,不对。 若只是看中她的才能,大可以等她科举之后,授以官职,再行任用。 何必如此急切,甚至不惜打破规矩? 陆青垂下眼,书房里熏着淡淡的檀香,那味道让她有些心神不宁。 她犹豫了许久,反复思量,终究还是没忍住,抬起了头。 “太后娘娘。”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草民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谢见微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但说无妨。” 陆青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道:“当年,谢家坚定带走了娘子的……遗体,与草民从此陌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如今,太后为何……突然改变心意?”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谢见微被问得心头一慌,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一句谎话,果然需要无数句谎话来圆。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避开陆青的视线,声音尽量平稳:“当年……谢家历经大难,行事难免偏激些,多有考虑不周之处。”她将责任轻轻推给了已逝的谢家,“本宫后来得知此事,也觉不妥。但那时大局未定,许多事……身不由己。” 她说着转回目光,重新看向陆青,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赞赏:“至于如今……本宫亲眼看到了你的才干。双月城一案,你智勇双全,又精通机关边防实务,正是朝廷所需的人才,自然也堪为帝师。”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 陆青听着,心中的疑虑却并未完全消散。 她总觉得太后的眼神有些闪烁,语气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真的是这样吗?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问出那个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 那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吐不快。 “太后。”陆青的声音更轻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方才陛下说……宫中有一幅画像,上面画的是草民?” 谢见微浑身一僵。 她没想到女儿无意间的一句话,竟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此刻,陆青的目光正静静地落在她脸上,带着疑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见微的心跳骤然加速,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那画像……是你娘子林微留下的遗物。她生前……很喜欢作画,留下了不少画稿。其中有许多,画的便是你。” 陆青的眼睛倏然睁大。 “后来谢家收拾遗物时,将这些画稿一并送入了宫中。”谢见微继续说着,努力让每个字都显得自然,“本宫便将这些画稿收了起来,未曾想……竟被卿儿无意中翻看到了。”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陆青,手心却已一片冰凉。 这个谎言,能骗过去吗? 陆青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画像……是娘子画的?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娘子坐在窗边,执笔作画的侧影。 娘子会画画,她是知道的,只是从未画过她。 原来……娘子临死前,也在想着她吗?那幅画,竟是娘子的绝笔? 一股巨大的悲恸猛然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眼眶瞬间就红了。 “娘子她……”陆青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临走前……还在画我?” 谢见微看着陆青瞬间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汹涌而出的悲痛,心如刀绞。 她多想告诉陆青,不是的,那画是我画的。我每天都在想你,所以画了无数张你的画像,时时拿出来睹像思人,靠着那些画像熬过没有你的日日夜夜。 可是现在一个字也不能说。 她只能强忍着心中的剧痛,含糊地应道:“……嗯,她……定是念着你的。” 这话无异于在陆青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陆青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鼻尖酸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平复了情绪,抬起头时,眼圈依旧通红。 “让太后见笑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告诉她真相。 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话题拉回正轨:“陆青,画像之事……暂且不提。本宫方才所说,让你做卿儿老师一事,你考虑得如何?” 陆青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闻言愣了愣,神思有些恍惚。 做女帝的老师?她看着太后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关切,心中纷乱如麻。娘子若在天有灵,知道她能教导女帝,或许会欣慰吧? 可是…… 她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些念头甩开。不行,不能因为私情而失了分寸。 “太后娘娘。”陆青再次躬身,语气却比之前坚定了许多,“陛下的老师,关乎国本,责任重大。草民一介白身,无功无德,若贸然担任,恐难服众,亦会惹来非议,于陛下、于朝廷都非益事。”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草民恳请太后,允准草民先参加科举。若草民有幸得中,再凭真才实学为朝廷效力,届时太后若仍有此意,草民必当竭尽全力,教导陛下。”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陆青就是这样一个人,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极有原则,认定的事,很难改变。 她心中再次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明明人就在眼前,却不能相认,不能以娘子的身份要求她留下,甚至不能以太后之威强迫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平静。 “罢了。”她轻叹一声,妥协道:“既然你坚持,那便依你。待你科举之后,再议此事。” 陆青心中微松,连忙谢恩:“谢太后体谅。” 谢见微摆了摆手,神色略显复杂,一时无话。 见她态度缓和了不少,加上刚提起画像之事,陆青的执念再起,鼓起勇气上前道:“太后娘娘,恳求允准草民去娘子墓前……祭拜一番。五年了……草民只想,去看看她。”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痛楚和渴望,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她无法拒绝这样的陆青。 第62章 回程的马车里,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 陆青依旧坐在靠门的位置,垂着眼,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方才在墓前那番失态的痛哭,此刻想来让她有些尴尬,尤其是在太后面前。 她偷偷抬起眼,观察太后的神色。 太后正靠着软垫,闭目养神。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唇线紧抿,似乎……也并不轻松。 陆青慌忙移开视线,心里涌起一丝异样。 太后今日,似乎格外安静。从下山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正想着,谢见微忽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陆青心头一跳,连忙垂下头。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祭拜过了,心事可了了些?” 陆青低声道:“谢太后关怀,草民……好多了。” “那就好。”谢见微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今日既然出来了,本宫便与你多说几句。你既决心科举入仕,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陆青心中一动,抬起头:“太后请讲。” 谢见微坐直了些,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望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如今朝中局势,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最大的两股势力,便是左相齐云徽,与右相陈世安。左相齐云徽,出身北地世家。当年戎狄铁骑攻破旧都洛京,先帝南狩,她便是随着南下的百官之首。这二十年来,她一直主张整军备战,收复故土,还于旧都。” 陆青点点头。 这她之前听师傅说过,这些年来北派官员多以齐相马首是瞻,也主张北伐的主力。 “而右相陈世安。”谢见微的语气微妙地顿了顿,“是南都上京本地氏族出身,陈氏一族在此经营数代,根深蒂固。他强烈反对迁都,理由……也很充分。” “什么理由?”陆青下意识问。 谢见微看了她一眼:“第一,劳民伤财。迁都乃国之大事,动辄耗费千万,如今国库并不充盈。第二,北地经战乱多年,民生凋敝,城池残破,若要重建旧都,非十年之功不可。第三……”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南都上京地处江南富庶之地,漕运便利,商贸繁荣。许多南派官员的家业根基都在此地,自然不愿北迁。” 陆青听明白了。 这不仅是政见之争,更是利益之争。 谢见微继续道:“这两派在朝堂上争了几年,早已势同水火。便是军中,亦有分歧。” 陆青静静听着,努力在脑中搜寻着相关历史。 她忽然想起天机阁藏书中的记载:前朝景帝时,也曾有过迁都之议,最终因反对声浪太大而作罢。但那次之后,北境防务松懈,不到十年,戎狄便再度南下,险些酿成大祸。 “太后。”陆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您,更倾向哪一边?” 这话问得有些大胆了。 “你倒是直接。”她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本宫……哪边都不完全赞同,也不完全反对。” 陆青一怔。 谢见微看着她困惑的表情,耐心解释:“收复故土,是民心所向,本宫自然支持。但右相所言亦有道理,如今国力尚未完全恢复,旧都洛京若要重建,确需耗费巨资。而南都上京又偏居江南,对北境掌控终究不便。若长期如此,北地民心渐失,恐生变故。” 她说得条理清晰,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陆青心中暗自佩服,这位太后娘娘,对朝局看得透彻,也有自己的考量。 “那……”陆青小心翼翼地问,“太后之意,是暂且搁置争议,积蓄国力?” 谢见微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陆青心头莫名一跳——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心慌。 “陆青。”谢见微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若你身处其位,会如何做?” 陆青愣住了。 这可是关乎国策的大事,她一个尚未入仕的白身,岂敢妄议? “草民才疏学浅,岂敢妄议朝政?此等大事,自当由太后与诸位大臣商议定夺。” 她说得恭谨,完全是一副标准打太极的圆滑回答。 闻言,谢见微不由轻笑出声,“陆青啊陆青,你这还没做官呢,倒是先把官场上打太极那一套学了个十足十。” 陆青心头一紧,以为太后不喜,连忙解释:“太后明鉴,草民绝非推诿。只是初到上京,对朝中局势、各方利害尚未完全摸清,实在不敢贸然开口,以免贻笑大方。请太后恕罪。” 她说得诚恳,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旧时模样,心中那股因祭拜而生的郁结,竟散了些许。 “本宫没有怪罪你,”她放缓了语气,“反而……是在夸你。” 陆青一怔,不解地抬眼。 谢见微迎着她的目光,道:“你能有这份谨慎,是好事。如今科举在即,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齐相和陈相那两个老狐狸,必然会争相拉拢有潜力的学子,壮大自己的门生势力。” “而你身为天机阁新任阁主,又随本宫凤驾一同回京,这般殊荣,早已落在许多人眼里。要不了多久,两相的人,定然会找上门来向你示好。” 陆青恍然大悟,原来太后是在提点她。 “到那时,”谢见微继续道,“你便如方才这般,不必明确表态,但也不必与其闹不愉快。毕竟……”她唇角微扬,“你日后入朝为官,总要与她们打交道的。” “谢太后提点。”陆青由衷道,心中涌起感激。 这位太后娘娘,虽行事有时古怪,但在正事上,却思虑周全,竟连这些细节都替她想到了。 “不必谢本宫,”谢见微摆摆手,语气忽然郑重了些,“陆青,你记住。在这上京城里,你不必刻意依附谁,也不必畏惧谁。你背后……”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本宫,和陛下。”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明确的庇护了。 陆青心头一震,连忙起身,在摇晃的车厢中躬身行礼:“太后厚爱,草民……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太后与陛下期望。” 她话说得漂亮,心中却已明镜似的——太后这是在选刀。 选一把锋利、趁手,且完全忠于她的刀。 如今朝中两派相争,太后坐山观虎斗,同时也在暗中培养新的势力。 这次科举,应该便是她挑选合适人选的机会。 而她陆青,因为天机阁的背景,加上与太后的‘渊源’,已然进入了她的视线。 “好了,坐下吧。”谢见微示意她不必多礼,语气恢复了温和,“这些事,你心里有数便好。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科举,待你金榜题名,本宫自会为你安排。” “是。”陆青重新坐下,心中却已波澜起伏。 马车内一时安静下来。 谢见微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发现,只要不涉及前事,她和陆青的相处便能这般顺畅、合拍。 陆青聪慧,一点就透,方才那番君臣对答,竟让她久违地感受到一丝……欣慰? 若是日后,她们一直能这般相处该多好。 马车并未驶向宫门,而是从另一条路直接进了内宫。 当陆青下车,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精致典雅的庭院时,不由愣住了。 “太后,这是……” “中书房。”谢见微淡淡道,率先朝前走去,“既然来了,便顺道去看看卿儿的功课。” 陆青心中暗叹——太后这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啊。 嘴上答应了容后再议帝师之事,转头就顺道带她来见小女帝了。 她只得跟上。 两人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外。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严肃的声音,正一字一句地诵读: “……夫王者以四海为家,以万姓为子。故须明其耳目,广其听闻。若耳不闻善言,目不见忠良,则虽有天下,犹蔽目而视,塞耳而听,其何以治乎?此所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之要义也……” 老太傅的声音古板平直,像是在念一本尘封多年的旧账本。 话音刚落,立刻响起一个脆生生却满是不耐烦的声音: “太傅!朕的耳朵好好的,才没有被塞住,眼睛也亮着呢。你说的这些,跟念咒似的,朕听了脑仁儿疼!” “陛下!”老太傅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此乃圣贤治国之大道,岂是儿戏?老臣恳请陛下静心……” “静不了!”小女帝楚清晏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太傅,你就不能说点朕能听懂的人话吗?” 周太傅气得胡子直抖:“你、你……孺子不可教也!” “放肆!”小女帝忽然板起脸,竟真有几分帝王威仪,“朕要让人把你拖出去打屁股!” 这话从一个五岁孩童口中说出,本该滑稽可笑。 可周太傅却真的被唬住了——毕竟眼前这位再年幼,也是天子。 场面一时僵持。 陆青忍不住看向谢见微,只见太后眉头微蹙,显然也听到了。 两人推门而入。 书房内,周太傅正站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卷书,花白的胡子气得一颤一颤。小女帝则坐在宽大的椅子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手里不知从哪摸来个小泥人,正偷偷在桌下摆弄。 见太后进来,周太傅如蒙大赦,连忙上前行礼:“老臣参见太后!” 小女帝也吓了一跳,慌忙将泥人塞进袖子里,站起身,小脸有些心虚:“母、母后……” 第63章 那日之后,苏挽月像是真的被伤了心,与陆青赌起气来,故意不理她。 陆青本就不善处理这般复杂的情愫纠葛,苏挽月不来找她,对此反倒乐得清净。 只是同住一个屋檐下,每日三餐总是要碰面的。 这日午膳时分,众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苏挽月来得最晚,她穿着一身红色罗裙,面上薄施脂粉,在石桌旁扫了一眼,刻意选了离陆青最远的位置坐下,中间隔了阿萱和璇光和璇音两个人。 坐下时,她还不忘幽幽地瞥了陆青一眼。 陆青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张了张口,半天只挤出一句:“……苏姑娘来了,快吃饭吧。” 语气生硬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尴尬。 苏挽月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冷,带着刻意的气性。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片青菜,放在碗里慢慢地拨弄,却半天没有送入口中。 陆青见状,心里更是别扭,她也不是不会哄人,只是这毕竟不是她娘子,有些话实在不方便说。只能默默垂下头,专心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这下,就连璇玑四姝和阿萱都看出了不对劲。 璇音凑到璇光耳边,压低声音道:“大姐,苏姑娘和阁主这是……” 璇光轻轻摇头,示意她别多话。 璇律和璇影也交换了个眼神,却都识趣地保持了沉默。这些日子相处以来,她们深知阁主性子虽然温和,却最不喜旁人插手她的私事。 可阿萱年纪小,藏不住话。 她咬着筷子,眼珠在陆青和苏挽月之间转来转去,终于忍不住凑近陆青,压低声音问道:“师姐,你和苏姐姐怎么了?吵架了吗?” 陆青手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她不好解释其中缘由,只能板起脸,低声道:“小孩子别这么多事,快吃饭。” 阿萱撇了撇嘴,满脸不服气,她都已经十岁了,哪里还是小孩子? 见从陆青这里问不出什么,她又把目标转向苏挽月。她悄悄挪了挪凳子,凑到苏挽月身边,眨巴着眼睛问:“苏姐姐,是不是我师姐惹你生气了?” 苏挽月抬起头睨了陆青一眼,相同的一句:“小孩子瞎打听什么,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阿萱碰了一鼻子灰,看看面无表情的陆青,又看看冷着脸的苏挽月,最后只能瘪着嘴,小声嘀咕:“真是大人吵架,小孩遭殃……” 一顿饭吃得格外沉默。 席间,苏挽月时不时抬起眼,幽幽地瞄向陆青。 她心里还存着一丝期盼,盼着陆青能主动开口,向她说些软话,她也好顺着台阶下来。 可惜,陆青自始至终都像根木头。 她不仅一句话没说,甚至连目光都刻意避开了苏挽月所在的方向,只专注地盯着自己碗里的饭菜,仿佛那白米饭是什么绝世珍馐一般。 一顿饭吃完,陆青放下碗筷,站起身,对众人说了句‘我吃好了’,便转身朝书房走去。 自始至终,她都没看苏挽月一眼。 苏挽月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看着陆青毫不留恋的背影,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气腾地窜了上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啪!” 她重重放下碗筷,碗底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也吃好了。”她冷着脸丢下这句话,起身便走,步子迈得又急又重,裙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阿萱看着两人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开口。 院子里一时只剩璇玑四姝和阿萱。 璇音看着苏挽月消失在月亮门后的身影,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声对璇光道:“大姐,你说咱们阁主……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啊?” 璇律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苏姑娘这般容貌,这般性情,又肯为阁主挡箭,换做旁人,怕是早就动心了。可咱们阁主……” “就是就是,”璇影接口道,“阁主对谁都温和有礼,可偏偏在这事上,像个不开窍的木头。” 大姐璇光听着她们越说越离谱,眉头微蹙,沉声道:“都别说了,阁主的事,岂是我们可以妄加议论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妹妹,语气严肃了几分:“阁主待我们宽厚,那是她的仁慈。我们做属下的,更该谨守本分,莫要失了分寸。” 其余三人被她说得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 苏挽月离开小院后,并未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去了隔壁林素衣的住处。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无处发泄,只想找个人说说话。 林素衣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见她气鼓鼓地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手中的竹筛,迎了上来。这才注意到苏挽月泛红的眼圈,语气关切,“挽月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苏挽月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也不说话,只是咬着唇,眼眶又红了几分。 林素衣在她对面坐下,柔声问:“可是和陆姐姐闹别扭了?” 被这么一问,苏挽月再也绷不住了。 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解:“林姐姐,你说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娘子?” 林素衣怔了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挽月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越来越激动:“是,我知道她对她娘子情深义重,我也没想让她立刻忘掉。我只想陪在她身边,照顾她,对她好,这样也不行吗?” 她越说越伤心,原本不过是图着好玩,没成想把自己玩进去,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 林素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倒好,一句‘此生不会再娶’,就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了。”苏挽月抬手抹了把泪,声音哽咽,“林姐姐,你说我就这么……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林素衣抽出帕子递给苏挽月,轻叹一声:“苏姑娘,你别这么说。你很好,真的很好。” “可我再好有什么用?”苏挽月接过帕子,却只是紧紧攥在手里,“她就是不喜欢我。” 林素衣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苏姑娘,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这活人,哪里争得过死人呢?”林素衣看着苏挽月,眼中带着真诚的劝慰,“逝者已矣,留给生者的,便只剩回忆了。而回忆……往往是最美好的,因为它不会再改变,也不会再有缺点。陆姐姐对她娘子用情至深,这是她的重情重义。可也正是这份重情重义,让她走不出来,你逼得越紧,她反而会躲得越远。” 苏挽月怔怔地听着,眼中的泪水渐渐止住了。 林素衣继续道:“有些话,实在不必较真。陆姐姐说‘此生不会再娶’,也许只是一时之语。你若真心喜欢她,不妨……给她些时间,也给自己些时间。” 苏挽月低下头,看着手中被攥得皱巴巴的帕子,许久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苏挽月才轻声开口:“林姐姐你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了。” 她抬起头,眼中虽然还有未散的难过,却多了几分释然:“我喜欢她,不代表她就一定要答应我。这本就是我一厢情愿的事,又怎能强求,更不该心生怨怼。” 林素衣见她情绪平复了些,心中稍安,温声道:“你能这么想,那就好了。” 苏挽月苦笑着摇摇头:“其实……我来上京,本是为了寻找姐姐的下落。这是正事,我怎可沉溺于儿女私情,耽误了正事?” 话虽这么说,可心里那股酸涩,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低声问:“林姐姐,你说……我现在若是去找她和好,会不会显得太没骨气了?” 林素衣闻言,忍不住笑了:“这有什么没骨气的?朋友之间闹了别扭,总要有一个人先低头。你若觉得尴尬,不妨寻个由头,比如……问问她科举备考的事?” 苏挽月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我拉不下这个脸……” “那就再等等,”林素衣柔声道,“等你自己想通了,不觉得尴尬了,再去也不迟。” 交谈一番,苏挽月顿时释然了不少,总算有了些笑模样。 —— 接下来的几日,陆青都待在书房里,专心读书,准备科举。 她将那日与苏挽月的不愉快暂且压下,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备考上。 璇玑四姝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阿萱也被她严令禁止打扰,她总算能得几分清净。 只是这清净并未持续太久。 这日午后,陆青正在书房中研读《大雍律例疏解》,门外传来了璇光的声音。 “阁主,左相府上派人来了。” 陆青放下书卷,抬起头:“请进来吧。”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官,一身青色官袍,举止得体,言谈恭敬。 她自称姓王,是左相齐云徽府上的管事。 “陆阁主,”王管事躬身行礼,双手奉上一封烫金请柬,“我家丞相久仰阁主大名,特备薄宴,想请阁主过府一叙。不知阁主明日可否赏光?” 陆青接过请柬,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左相大人抬爱,陆某惶恐,定当准时赴约。” 王管事见她答应得爽快,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又客气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去。 陆青看着手中的请柬,指尖在烫金的纹路上轻轻摩挲。 太后果然猜得没错,她这才到上京没几日,左相的人便先找上门来了。 第二日,陆青如约前往左相府。 左相齐云徽的府邸位于城东,占地广阔,却并不奢华,反而透着几分文雅端方。青砖黑瓦,飞檐翘角,门前种着几丛翠竹,颇有几分隐士之风。 第64章 谢见微吹灭了灯,走到榻边,轻轻钻入陆青怀中,双手环住她的腰。 陆青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带着熟悉的气息。 “陆青……”她低声唤着,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渴望,“抱我……像以前那样抱我……” 殿内烛火已熄,只余窗外漏进的几缕清冷月光,朦胧地勾勒出榻上交叠的身影。 意识模糊陆青只觉得觉得热。 一种从骨髓深处漫上来的燥热,像细密的蚂蚁在血脉里爬。 她在昏沉中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喉咙里逸出一声含糊的哼声。 月光移过来,照在她脸上,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渗出细汗,长睫颤动得厉害。 她终于挣扎着,勉强掀开了一条眼缝。 视线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氤氲的水雾。 她眨了眨眼,努力想看清,可眼前只有影影绰绰的光晕,和一个……很近的人影。 那身影伏在她身上,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带着一种让她心悸的熟悉香气。 陆青混沌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撞。 “……”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 舌尖抵着上颚,用了些力,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娘……子?” 那伏在她身上的人猛地一僵。 谢见微在黑暗中倏然睁大了眼睛,心跳骤停了一瞬。她撑起身子,借着月光,紧紧盯着陆青的脸,那双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显然还浸在药力制造的幻梦中,并未真正清醒。 “……陆青?”她试探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醒了吗?” 陆青没有回答。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上方那张模糊的脸,视线努力聚焦,却总也聚不拢。 可那眉眼轮廓,那声音,那感觉……太像了。 像到她心口发疼。 “是你吗娘子……”陆青喃喃地重复,“娘子……我是不是……又在做梦了?” 她说着,忽然伸出手,有些急切地摸索着,抓住了谢见微散落在她胸前的长发。 冰凉顺滑的发丝缠绕在指尖,触感真实得让她眼眶瞬间就热了。 “每次……都是梦。”陆青的声音哽咽起来,手臂却用力一揽,将身上的人紧紧箍进了怀里,“一碰……就碎了。娘子……这次,别走……好不好?” 谢见微被她紧紧抱着,听着那急促有力的心跳,鼻尖全是陆青的味道。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懈。 还好……只是梦呓。 药效还在,陆青并没有醒。 这个认知让谢见微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 既庆幸没有暴露,又为这阴差阳错的相认而悲哀。 “我在。” 她闭上眼,将脸更深地埋进陆青颈窝,手臂环上她的脖颈。 “陆青,我在。”她抬起头,在黑暗中寻到陆青的唇,主动凑了上去,轻轻碰了碰,然后贴着她唇瓣低语,“我就是你娘子……你看看我,摸摸我,不是梦。” 温软的触感,带着记忆中的清甜。 陆青浑身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瞳里掠过一丝茫然,随即本能地回应这个吻。 “娘子……”她在亲吻的间隙里喘息着确认,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谢见微的后颈,摩挲着那块敏感的皮肤,“真的是你……我好想你……五年了……”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砸在谢见微心上。 她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知道……我知道……”谢见微一边说着,一边努力抹去眼中的泪水,捧着陆青的脸柔声道:“陆青,我就在这里……我不会再丢下你……亲亲我好不好?” 两人相拥着。 春风雨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瘫软在榻上。 “陆青?”谢见微诧异地睁开眼,对上陆青依旧泛红且毫无倦意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药效……似乎太强了? 太后有些慌了,想要推开她,“陆青……够了……你先歇……” 她的推拒却像是刺激了对方。 陆青一把抓住她试图阻拦的手,谢见微很快便吃不消了。 她咬着牙,用另一只手去推陆青的肩膀:“陆青……醒醒……你起来一下……” 身上的人毫无反应。 谢见微又气又急,更让她心惊的是,殿内那甜腻的香气似乎还未散尽。 陆青这般异常,定然是药力尚未完全过去,若再继续下去…… 她必须去把香炉灭了。 谢见微挣扎着想把手腕从陆青掌心抽出来,可她一动,陆青便似有所觉,眉头蹙起,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手似乎在摸索着什么。 “陆青?你干什么?”谢见微惊疑不定地看着她的动作。 陆青摸到了什么,是她先前散落的中衣衣带。 在谢见微不解的目光中,她闭着眼,凭着某种刻入骨髓的熟练度,用那根柔软的衣带,三两下就将谢见微被握住的那只手腕,牢牢系在了床头雕花的栏杆上。 打的是一个极其繁复的结,正是天机阁独有的‘千机扣’。 看似简单,却内藏巧思,越是挣扎收得越紧,不懂诀窍极难解开。 “你!”谢见微彻底惊了,手腕处传来被束缚的触感,她试图挣脱,那绳结果然纹丝不动,反而勒得更贴合。 “陆青!你松开!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回应她的,是陆青再次覆上来的灼热身体和亲吻。 “娘子……别走……”她含糊地说着,动作比之前更加急躁。 “别……陆青!够了!真的够了!” 谢见微慌了,手腕被缚,她失去了大半反抗能力,只能被动承受。 “呜……陆青……停下……” 这一次,陆青持续了很久。 最后时刻,陆青终于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彻底不动了。 她依旧紧紧抱着谢见微,脑袋埋在她颈边,沉沉睡去,呼吸平稳悠长。 谢见微瘫在榻上,浑身绵软,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手腕处被衣带勒得有些发红,传来细微的刺痛,身上压着的重量沉甸甸的,带着陆青的体温和气息。 她喘着气,等那阵眩晕过去,才开始尝试挣脱。 先是轻轻动了动被缚的手腕,绳结紧实,毫无松动迹象。她又用自由的那只手去解,可那‘千机扣’构造巧妙,她看不见,又不得法,摸索半天,非但没解开,指尖反而被细带磨得生疼。 “……”谢见微又急又气,额上沁出汗珠。 她贵为太后,何曾如此狼狈过? 竟被自己的衣带、被自己心爱的人,用天机阁的手法绑在床头,动弹不得! 偏偏这人还毫无知觉地压在她身上,睡得正香。 她咬着唇,努力平复呼吸,积攒着力气,再次试图去够那个绳结。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天色依旧沉黑,殿内寂静,只有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谢见微折腾得满头大汗,发丝凌乱地贴在潮红未褪的脸颊上,那绳结却依然顽固。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殿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试探性的叩击声。 “娘娘?”是苏嬷嬷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时辰不早了……您可还好?” 谢见微如闻天籁! “嬷嬷!”她急忙开口,声音因为之前的哭泣和喘息而沙哑不堪,“进来!快……一个人进来伺候!”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苏嬷嬷侧身闪入,又迅速合上门。 当她看清榻上的景象时,饶是历经风浪,也瞬间倒抽一口凉气,僵在了原地。 只见年轻的新科探花衣衫不整地沉沉睡着,大半重量压在太后身上。而她们尊贵无比的太后娘娘,一只手腕被精巧地缚在床头,云鬓散乱,满面潮红,身上痕迹斑驳,正用一双泛着水光的凤眸,又羞又急地看着她。 “嬷……嬷嬷!”谢见微难得地语无伦次,脸颊烧得厉害,“快!帮我解开!” 苏嬷嬷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快步上前。 她仔细看了看那绳结,老脸也忍不住一红,心下暗叹这陆女君……真是……她家娘娘也是自食其果,她不敢怠慢,摸索着绳结的结构,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小心翼翼地将衣带解开。 手腕一松,谢见微立刻抽回手,撑着发软的身子,想从陆青身下挪开。 可刚一动,双腿酸软得几乎支撑不住,险些栽倒。 “娘娘小心!”苏嬷嬷连忙扶住她。 谢见微靠在苏嬷嬷身上,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勉强站稳。 她看了一眼榻上依旧沉睡的陆青,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嬷嬷,”她低声道,声音带着事后的疲惫,“你……帮她换身干净中衣。明日若问起……就说她昨夜醉酒吐了,宫人帮忙更换的。” “是,老奴明白。”苏嬷嬷应下,看着谢见微站立不稳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忧虑,“娘娘,您……您这可真是……”她叹了口气,终究没把话说全,“老奴先伺候您更衣?” 谢见微摇摇头,强撑着走向殿内的屏风后:“不必,本宫自己来。你快去帮她收拾,莫要让她醒了起疑。” 苏嬷嬷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专心为陆青整理。 待一切收拾停当,谢见微也已换好了一身严整的宫装,重新绾了发,除了眉眼间残留的些许春情与倦色,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只是行动间,仍能看出几分滞涩与无力。 她最后看了一眼榻上安睡的陆青,对苏嬷嬷道:“本宫去沐浴。” 第65章 大受打击的陆青,一个人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没出门。 天色从清晨的微光,渐渐转为正午的明亮,又从明亮缓缓沉入黄昏的暗红,最后被深沉的夜色完全吞噬。 书房内始终没有点灯。 陆青就那样枯坐在黑暗中,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或者说,她根本无心去看。 脑子里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激烈撕扯。 一边是残存的理智,拼命告诉她:那只是梦,一场因醉酒而生的荒唐春梦;另一边却是越来越多的细节碎片:身体的异样感、香炉中的欢情散、太后手腕的红痕……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细小的凿子,在她原本坚固的认知上,凿出细密的裂痕。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师姐?师姐?”是阿萱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该用午膳了,你出来吃点东西吧?” 陆青嘴唇动了动,没有回应。 片刻后,苏挽月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比阿萱更急切:“陆青,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宫里出什么事了?你开开门,跟我们说说,别一个人闷着。” 陆青瘫坐在地,久久没有做声。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们,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说,她可能被当朝太后下了催情药,做了些不可告人的事?或者说,她开始怀疑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可能就是自己“死去”五年的娘子? 哪一种说法,都荒诞到可笑,也危险到致命。 “陆青?”苏挽月的声音更近了,似乎将耳朵贴在了门上,“你应我一声,好不好?” 陆青不愿让她们担心,终于开口,声音却沙哑得厉害:“我没事……只是想一个人静静。你们……不用管我。” “这怎么能不管?”苏挽月急了,“你从昨日早上进去到现在,滴水未进。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宫里有人为难你了?你告诉我门,我……我们总能想想办法。” 陆青闭上眼,语气里透出疲惫,“真的只是……累了。让我一个人待着,好吗?” 门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苏挽月失落的声音:“好吧……那你有事随时叫我。我……我们都在外面。” 时间一点点流逝。 书房外,苏挽月和阿萱急得团团转。 阿萱年纪小,藏不住事,拉着苏挽月的衣袖,眼圈都红了:“苏姐姐,师姐她到底怎么了?从宫里回来就不对劲,是不是陛下不喜欢她?还是……那些大官欺负她了?” 苏挽月心里也乱,却强作镇定地拍了拍阿萱的手:“别瞎想,你师姐如今是探花,谁敢轻易欺负她?许是……许是初入官场,压力太大了吧。”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半点不信。 陆青是什么人?是天机阁阁主,是见过大风大浪,验过无数尸体,面对凶徒都面不改色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官场压力,就失魂落魄到将自己关起来一整天? 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可她进不去,问不出来,只能干着急。 璇光和璇音守在书房门口,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但阁主有严令,没有她的吩咐,谁也不准进去。她们身为属下,只能遵从。 这时,院门被轻轻敲响。 璇影去开了门,进来的是林素衣。 “林姐姐。”苏挽月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快步迎上去,“你来得正好,快去看看陆青吧!她把自己关在书房一天了,不吃不喝,谁也不理,我真怕她出事……” 林素衣听着苏挽月焦急的叙述,脸色渐渐发白。 她想到了陆青昨日让她辨认的那包‘幻情散’香灰,想到了她从宫里回来…… 她心里一沉,不敢再想下去。 “我……我试试。”林素衣定了定神,走到书房门前,轻轻叩了叩,“陆姐姐,是我,素衣。我能进来吗?” 里面没有回应。 林素衣咬了咬唇,声音放得更柔:“陆姐姐,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人,可你总得吃点东西。挽月妹妹给你熬了些清粥,最是养胃,你开开门,让我送进去,好不好?”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陆青疲惫的声音:“……进来吧。” 门开了条缝。 林素衣示意苏挽月她们在外面等着,自己端着托盘,侧身进了书房,又迅速将门掩上。 书房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天光。 陆青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背对着门,看不清表情。 “陆姐姐。”林素衣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你……你还好吗?” 陆青没有回头,声音沙哑:“我没事,你随便坐吧。” 林素衣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中担忧更甚。 “陆姐姐,是不是……是不是那‘幻情散’……”她犹豫着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问下去。 陆青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总是温和清亮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底是深深的困惑和痛苦。 “素衣。”陆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幻情散’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陆青盯着她的眼睛,近乎恳求道:“包括萧统领,包括苏姑娘她们……谁都不要说。” 林素衣怔住了。 她看着陆青眼中近乎恳求的神色,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陆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忍不住问,“那香灰……是从宫里带出来的,对不对?是不是……是不是宫里有人对你……” “别问。”陆青打断她,闭上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有些事……我现在自己也没弄清楚。但你相信我,知道得越多,对你越没有好处。” 林素衣沉默了。 她想起陆青如今的身份——新科探花,帝师,太后面前的红人。 若真牵扯到宫闱秘事,那确实不是她能过问的。 “好,我答应你。”她郑重地点头,“我绝不会说出去。” “谢谢你,素衣。”陆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那粥……我一会儿会吃的。你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再待会儿。” 林素衣张了张嘴,想再劝几句,可看到陆青眼中的疲惫,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那你一定要吃,别饿坏了身子。”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陆青一眼,这才推门出去。 门外,苏挽月和阿萱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她说什么了?”苏挽月急切地问。 林素衣摇摇头,勉强笑了笑:“陆姐姐说她想一个人静静,让我们别担心。粥我已经送进去了,她答应我会吃的。” “就这样?”阿萱嘟着嘴,满脸不信,“师姐肯定有事瞒着我们!” “阿萱,”林素衣摸摸她的头,温声道,“你师姐现在是朝廷命官了,有些事……确实不方便告诉我们。我们要相信她,给她些时间。” 话虽这么说,可林素衣自己的心却悬着。 幻情散……宫里…… 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便让人不寒而栗。 --- 接下来的两天,陆青依旧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她没有再拒绝送进去的饭菜,但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她都坐在书桌前,对着书发呆。 脑中,两个猜想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理智。 她试图回忆五年前与娘子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娘子的字写的极好,笔锋锐利,筋骨嶙峋,带着一股清峭孤傲之气。 娘子喜欢在院中画画,尤其喜爱竹子,说爱其宁折不弯的气节。 娘子琴也弹得极好,当年的‘破虏吟’一出,让她惊为天人。 而如今那些细节,似乎都成了她日后即将验证真相的证据。她近乎自虐的想,两个人再像,总不可能任何细节都一样,她陆青总不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娘子? 第三日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书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青坐在阴影里,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里那种拉扯、挣扎、不断自我怀疑的疲惫。 她问自己:陆青,你到底在怕什么? 是怕太后真是娘子,却不愿与你相认?还是怕太后不是娘子,却对你怀有龌龊心思? 无论是哪一种,逃避就能解决问题吗? 不。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带着秋日的凉意吹进来,拂过她的脸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无论真相是什么,她都必须面对。 如果太后真是娘子……她要知道为什么?这中间的为什么太多,她竟不知道从何问起? 如果太后不是娘子……她也要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对她用药?目的是什么?她该如何应对? 但无论如何,她不能这么糊里糊涂下去。 她……需要一个真相。 坚定了这一点,陆青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她三天的大石,似乎终于松动了一些。 她转身,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书房的门。 门外,苏挽月正倚着廊柱发呆,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头。 “陆青!”她快步走过来,眼中满是担忧,“你……你终于出来了。” 陆青看着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嗯,我无事,让你们担心了。” 苏挽月仔细打量着她的脸,担忧道:“陆青,你到底怎么了?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没事,只是这几天没睡好。”陆青摇摇头,转移了话题,“我饿了,有吃的吗?” 第66章 夕阳的余晖为宫墙镀上一层金红,陆青跟着引路宫人,一步步走向太后所在的中书房。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掌心微微出汗。 这是那夜之后,第一次面见太后,她不知道自己能否从容应对,不漏出破绽。 “陆大人,到了。”宫人在殿门外停下,躬身道,“太后娘娘正在书房等您。” 陆青心头一紧,努力保持着平静,抬步迈入,垂首行礼:“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陆卿来了。”谢见微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比平日更柔和些,“不必多礼,坐吧。” 陆青依言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这才抬眼看向书案后的人。 谢见微已经换下朝服,穿着一身藕荷色常服,外罩月白纱衣,发髻松松绾着,只插了一支白玉簪,额头有几缕青丝垂落,映着桃花面,少了几分朝堂上端庄的威严。 原本,陆青是不会轻易直视凤颜的,可心中有了那般猜测,便忍不住寻找蛛丝马迹。她不经意垂眼,刻意忽略了太后的倾城面容,而是想象着娘子白纱遮面的模样。 那双眼睛,简直像极了。 像到陆青差点当场脱口而出一声娘子,直接质问当朝太后。 “听闻陆探花前几日身子不适,如今可好些了?”谢见微放下手中的奏折,目光落在陆青脸上,打断了陆青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陆青强压心中的悸动,死死攥紧掌心,才压下那股冲动。 不,她不能急,如今还不是时候。 “劳娘娘挂心,臣已无碍。”陆青垂下眼,声音恭敬,“许是初入官场,有些不适应。” “那就好。”谢见微轻轻颔首,语气更温和了些,“你年纪轻轻便担此重任,有压力也是常情。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这话里的亲近之意,比往日更明显。 陆青努力压下心头那些杂绪,不再像以往那样刻意保持距离,而是抬起头,对谢见微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谢娘娘体恤。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娘娘期望。” 这笑容里多了几分刻意伪装的暖意,不再只是臣子对君主的恭敬。 谢见微怔了怔。 她看着陆青眼中那抹难得的柔和,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 重逢以来,陆青对她始终保持着君臣之礼,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今日这般态度,竟是头一回。 谢见微顿时心中雀跃,脸上不自觉漾开笑意:“你能这么想便好。卿儿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只是心性不够稳妥,还需多费心教导。” “陛下天资聪颖,臣能教导陛下,是臣的荣幸。”陆青语气真诚。 两人之间的气氛,比以往轻松了许多。 谢见微沉浸在这难得的融洽中,心中的警惕不觉放松了几分。 她吩咐宫人上茶,又让陆青坐得近些,这才说起正事:“今日叫你来,是想商议卿儿的课业安排。按惯例,帝师每两日需入宫讲学两个时辰,你可有什么想法?” 陆青沉吟片刻,道:“臣以为,李大人经史功底深厚,可为陛下讲解经义典籍。臣所长在于实务策论,可教导陛下民生实务。如此分工,陛下所学方能全面。” 谢见微眼中闪过赞赏:“这个安排甚好。那便如此定下,你二人轮流入宫,具体安排……” 她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母后!母后!” 小女帝喊着飞跑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慌慌张张的宫女。 “陛下,您慢些……” 小女帝却不管,径直跑到谢见微身边,一把抱住她的手臂,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陆青:“陆卿,你今日是来给朕上课的吗?” 陆青起身行礼:“臣见过陛下。” 小女帝摆摆手,眼睛亮晶晶的,“朕听母后说,你要教朕‘德行课’,那是什么?好玩吗?” 陆青被她的话逗笑了,温声道:“回陛下,‘德行课’便是教人如何修身养性、明辨是非的课程。臣会用寓言故事讲诚信,用历史典故讲仁爱,让陛下在听故事中明道理。” “故事?”小女帝眼睛更亮了,“朕最喜欢听故事了!太傅平日也给朕讲,但都是些老掉牙的大道理。陆爱卿,你现在就给朕讲一个好不好?” 陆青看着小女帝期待的眼神,想了想,道:“那臣第一课,便讲个‘曾子杀彘’的故事。” “曾子杀彘?”小女帝歪着头,“那是什么?” “是说古时有一位叫曾子的贤人,他的妻子要出门,儿子哭闹着要跟着去。妻子便哄儿子说:‘你乖乖在家,等我回来杀猪给你吃。’等妻子回来后,曾子真的要去杀猪。妻子说:‘我那只是哄孩子的玩笑话。’曾子却说:‘孩子是不能哄骗的。他年纪小,不懂事,只会跟着父母学。今天你欺骗他,就是在教他欺骗。母亲欺骗儿子,儿子就不会再相信母亲,这不是教育孩子的方法。’于是曾子真的杀了猪,煮肉给儿子吃。” 小女帝听得入神,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所以……是说做人要守信用,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一诺千金,对吗?” 陆青眼中不由闪过赞赏。 这位小女帝,果然聪慧。 “陛下说得极是。”她赞许地点头,“无论大事小事,都要言而有信,这是最基本的德行。” 小女帝用力点头:“朕记住了!” 谢见微在一旁看着两人互动,嘴角不自觉地噙着笑。 眼前的画面让她恍惚——这曾是她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如今竟成了真。 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夜用药的愧疚,此刻被这温馨的画面冲淡了些许。 也许……这样就好。 陆青在她身边,教导她们的女儿。她可以每日看到陆青,听到她的声音。 就算不能立刻相认,至少她们还能时时相见。 谢见微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幸福中,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少了往日的警惕与防备。 而陆青,看似在与小女帝交谈,眼角余光却始终注意着谢见微的反应。 她看到了太后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温柔与满足,看到了她嘴角那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这不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太后看臣子的眼神。 倒像是…… 陆青心头一紧,不敢在此刻深想,生怕失态。 她定了定神,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向别处,“陛下可知,文人雅士常以‘梅兰竹菊’四君子托物言志?” 小女帝立刻点头:“知道!太傅教过,说梅花傲雪,兰花高洁,竹子有节,菊花凌霜。” “陛下懂得真多。”陆青夸赞了一番,才问:“那陛下最喜欢什么?” 小女帝几乎脱口而出:“竹子!” 陆青想到娘子也最喜竹,心中猛地一凛。 她强压着翻涌的情绪,故作平静地问:“哦?陛下为何最喜欢竹子?” “因为母后喜欢呀!”小女帝转头看向谢见微,小脸上满是骄傲,“母后常说,竹子有宁折不弯的傲骨,生在岩缝中也能节节向上。她还教朕画竹子呢!” 陆青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宁折不弯的傲骨…… 这话,娘子也曾说过。 几乎一字不差。 她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声音却有些发干:“原来娘娘也擅画竹。” 谢见微笑了笑,并未听出其中深意:“闲来无事,随意涂抹几笔罢了。” “母后竹子画得可好了。”小女帝却不肯让母亲谦虚,拉着陆青的衣袖,“陆卿,朕也会画竹子,朕画给你看!” 说着,她跑到书案旁,铺开宣纸,拿起毛笔,像模像样地画了起来。 陆青走到她身边,静静看着。 小女帝的画技尚显稚嫩,竹节画得有些歪斜,竹叶的分布也不甚均匀。但运笔的走势,竹节顿笔处的习惯……竟与她记忆中娘子教她画竹时的笔法,有几分神似。 “看,朕画好了!”楚小女帝举起画作,一脸期待地看着陆青。 陆青仔细端详,真诚地夸赞:“陛下初学便能画成这样,已是很不错了。竹节挺立,竹叶疏朗,颇有几分神韵。” 小女帝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谢见微也走了过来,看着女儿的画,眼中也多了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嘴上却依旧轻声道:“陆卿莫要惯坏了她,该严厉时还需严厉。” 陆青转头看向谢见微,忽然福至心灵。 她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娘娘书法精湛,闻名朝野,想必画艺亦是不凡。臣斗胆,可否请娘娘为陛下示范一二?也好让臣一睹其中风采。” 谢见微一怔。 她看着陆青眼中难得的柔和,又看了看女儿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本宫便画一幅吧。” 她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宣纸。 陆青站在她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紧紧锁定她的手。 谢见微执笔蘸墨,略一沉吟,手腕轻转,笔尖落在纸上。 起笔,运锋,顿挫,勾勒…… 陆青的呼吸渐渐屏住了。 那运笔的走势,那竹节处特有的顿笔习惯,那竹叶分布的疏密节奏……与她记忆中娘子画竹的手法,惊人地相似。 不,不是相似。 几乎一模一样。 她的手在袖中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理智。 谢见微全神贯注地画着,并未注意到陆青的异样。 最后一笔画完,她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 宣纸上,一丛墨竹挺拔而立,竹节分明,竹叶疏朗有致,虽只寥寥数笔,却自有一股清峭孤傲之气。 “母后画得真好!”小女帝拍手称赞。 陆青却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幅墨竹图,看着那熟悉到骨子里的笔法,心中翻江倒海。 第67章 狐仙尖利的獠牙距离陆青颈侧动脉只差毫厘,冰冷的寒意已刺透皮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道寒光撕裂烛影,直刺狐仙腰腹。 苏挽月袖中短刀如银蛇出洞,刀锋破空时带起尖锐厉啸。她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眼,眸中清明锐利,哪有半分被迷香所惑的迹象? 狐仙悚然一惊,在电光石火间拧身急退。 刀尖擦着素白衣料划过,衣衫被寸寸割开,露出里面白色皮毛,看上去竟与真的无异。 “你们——”狐仙喉咙里滚出低吼,带着被愚弄的暴怒,“竟敢装睡!” 话音未落,她五指成爪,指甲在刹那间暴涨三寸,漆黑如墨,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爪风凌厉,带着腥甜气息直抓苏挽月面门! 苏挽月不退反进,短刀在掌心一旋,改刺为削,迎向那只鬼爪。 “铛!” 交击的脆响炸开,火星迸溅。 苏挽月只觉虎口剧震,一股阴寒之气顺刀身传来,整条手臂瞬间发麻。 这狐仙的指甲竟坚逾精铁! “哼。”狐仙冷笑,虚晃一爪逼得苏挽月侧身闪避,随即身形如鬼魅般一折,竟舍了苏挽月,再次扑向陆青。 陆青疾步后退,但她不会武功,后退的速度哪里比得上狐仙的扑击? 眼看那漆黑的利爪就要扣住陆青咽喉—— “放肆!” 四声娇叱同时响起! 烛影狂摇间,四道身影从房间四个阴暗角落暴射而出,快得只剩残影。 璇玑四姝配合默契,攻势如虹,瞬间封死狐仙所有进退之路。 狐仙脸色大变,显然没料到暗处还藏着如此高手。 她尖啸一声,身形在空中硬生生一扭,竟如无骨之蛇般从四道攻击的缝隙中穿出,但肩头仍被璇光剑尖划过,带出一串血珠。 “嘶——”狐仙吃痛,眼中血色更盛。 她落地后连退三步,背靠墙壁,警惕地盯着突然出现的四人。 璇玑四姝已结成阵势,将陆青牢牢护在中央。 璇光持剑立于前,璇音、璇律分守左右,璇影贴身护在陆青身侧。 “你是什么人?”陆青盯着她开口问道。 狐仙目光闪烁,在四人身上扫过,忽然发出一声古怪的轻笑,猛地一挥袖。 “噗噗噗!” 一团白色粉末猛地在空气中炸开,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闭气!掩面!”璇光急喝。 四人反应极快,同时闭气后撤,一时忽略了那狐仙。 狐仙趁这混乱之际,身形暴退,直扑窗户。 “哪里走!”苏挽月娇叱一声,一直伺机在侧的她终于动了。 短刀脱手,化作一道银光射向狐仙背心。 这一刀时机刁钻,正是狐仙力竭之际,狐仙听得背后破空之声,却已来不及完全躲闪。 她咬牙侧身,飞刀‘嗤’地一声扎入她右肩,刀身直没至柄。 “呃!”狐仙闷哼一声,却借这一刀之力加速前冲,合身撞向窗棂。 “哗啦!” 木窗碎裂,她身影已没入外面浓重夜色。 “璇光姐姐你们保护陆青,我去追!” 苏挽月只丢下这一句,便如轻燕般穿窗而出,紧追而去。 “挽月!”陆青急喊,冲到窗边。 可外面夜色如墨,哪里还有苏挽月的身影?只有夜风呼啸,吹得破碎窗纸哗啦作响。 陆青心中一沉,转头看向璇玑四姝:“追!务必护苏姑娘周全!” “是!” 两人先后跃出窗外追去,剩下两人护着陆青,从正门走出。 门外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追出去的两人早已停下脚步,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方才还月色清朗的庭院,此刻已被重重白雾笼罩,那雾气浓得化不开,翻滚如活物,三米之外便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清。 雾团之间,隐约可见扭曲的光影流转,似有人影幢幢,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耳畔风声呜咽,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女子哭泣声,时远时近,忽左忽右,扰得人心神不宁。 “这雾……不对劲。” 璇玑四姝立刻结成阵型,将陆青护在中央,各自握紧兵刃,警惕地环顾四周。 陆青凝神观察,越看越是心惊。 这雾气分布的方式,光影折射的角度,乃至那哭声的方位变化规律……竟与她天机阁的“千幻迷踪阵”有七分相似。 天机阁秘传阵法,怎会流落在外?还被人用在此处装神弄鬼? 除非布阵之人…… 陆青压下心中惊骇,沉声道:“是障眼法。大家跟紧,切莫走散。” 她当先向苏挽月消失的方向走去。 可刚走几步,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只走了七八步,回头却已不见来路。身后的厢房、窗户,全都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中。 四周雾气翻腾,那诡异的哭声越来越近,仿佛有女子贴耳低泣。 “阁主小心!”璇光突然挥剑刺向左前方。 剑锋刺入雾中,却空空如也。 但方才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一道白影从雾中一闪而过。 “是幻象,别被迷惑。”陆青按住璇光手腕,“这阵法扭曲视觉,干扰听觉,让人产生错觉。” 她又向前走了十几步,按理早该穿过庭院,可四周依旧白雾茫茫。更诡异的是,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那女子的哭声始终保持在左前方,距离不增不减。 这是遇到了俗称的‘鬼打墙’。 陆青停下脚步,闭目凝神。 耳畔哭声凄厉,但她强迫自己忽略,仔细感知空气中风的方向。 三息之后,她猛然睁眼,手中已经显出千机丝。 随着感知到的风向,她指尖轻轻一弹,千机丝如灵蛇般射入左前方浓雾,没入雾中深处。 陆青闭目侧耳,全神感知丝线与风作用传回的震颤。 片刻之后…… 她忽然动了。 “乾位进三,震位退一,左转七步——”陆青语速极快,“随我来!” 她当先踏入浓雾,步伐看似杂乱,实则每一步都踏在特定方位。 璇玑四姝虽不明其理,却严格执行,步步紧随。 雾中世界光怪陆离。 白影更是时而在前,时而在后,哭泣声忽远忽近。 有几次,璇音甚至看见雾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差点挥剑砍去,被陆青及时喝止。 “全是幻象!跟着我的步子,一步不能错!” 陆青的声音在雾中显得缥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她按照千机丝感应到的风向反馈,不断调整步伐,时而疾行,时而顿足,如此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前方雾气忽然变得稀薄。 陆青精神一振,加快步伐。又行十余步,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清冷,树影婆娑。 她们竟从一个不过十丈许方圆的白雾团中走了出来。 回头看去,那团白雾仍在原地缓缓蠕动,表面泛着淡淡荧光,与周围夜色泾渭分明。 雾团不大,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诡异感。 “这么小……”璇音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方才我们感觉至少走了一里路!” “是感知被扭曲了。”陆青收起千机丝,面色凝重,“这雾里掺了致幻药物,配合阵法,能让人产生空间错乱。布阵之人,对我天机阁秘术极为熟悉。” 她忽然想起什么,环顾四周:“挽月呢?” 庭院寂静,月色如水。 哪里还有苏挽月的踪影? “挽月!”陆青提高声音呼喊。 声音在夜空中传开,惊起几声夜鸟啼鸣。 “苏姑娘!”璇光等人也齐声呼唤。 回应她们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虫鸣。 陆青心头涌起不祥预感,几步冲到那团白雾前:“璇光,破阵!” “如何破?” “这雾既是阵法所生,必有阵眼。”陆青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最终定格在庭院东南角那丛矮竹上,“你们看那竹子,叶片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莹白,是涂了磷粉。磷遇湿气自燃,产生迷幻雾气,那丛竹就是阵眼。” 璇玑四姝身形闪动,瞬息间已按方位站定。 四人对视一眼,同时抬掌,掌风凌厉,直击地面! “轰!” 泥土翻飞,那丛矮竹被连根拔起,抛向空中。 竹根断裂的刹那,白雾团剧烈翻滚,表面的荧光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 不过数息,浓雾竟消散殆尽—— 而苏挽月和那狐仙,竟似凭空消失了。 “怎么会……”璇光脸色难看,“属下一直留心听着,雾散前后并未听到远去的脚步声。” 陆青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泥土上有几处新鲜脚印,交错杂乱,但到了空地边缘便突兀中断,仿佛两人走到那里就凭空消失了。 她伸手摸了摸边缘处的泥土,指尖传来湿润触感。借着月光细看,一点暗红沾在指腹。 是血迹,尚未完全凝固。 “她们往那边去了。”陆青起身,指向后山方向,“璇光、璇音,你们沿血迹追,务必小心。璇律、璇影,随我去寻慧明禅师。我倒要问问,她这修行清净地,究竟藏了些什么魑魅魍魉!” “是!” --- 大殿内,烛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文昌帝君像依然垂目俯视,供桌上香炉冷清,三柱残香早已燃尽,只剩灰白的香灰。 陆青带着璇律、璇影快步穿过前殿、偏殿、禅房、斋堂……所有房间门扉洞开,内里陈设整齐,被褥叠放端正,经书摆在案头,甚至茶壶里的水还是温的。 可就是不见半个人影。 第68章 送走太后,陆青立在院中,心绪难平。 她站了片刻,才收敛心神,转身朝安置柳文卿的偏厢走去。 厢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 柳文卿已经安静下来,不再疯癫哭喊,此刻闭着眼躺在榻上,呼吸平缓了许多。 林素衣正坐在榻边收拾银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到陆青,温婉一笑:“陆姐姐来了。” “她怎么样?”陆青走到榻边,低声问道。 “施了针,暂时稳住了。”林素衣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回布囊,轻声道,“她中的幻香药性不轻,又受了极大的惊吓,神志受损严重。不过好在中毒时日不算太久,悉心调治,应当可以恢复。” 陆青心中一松:“麻烦你了。” “与我这般客气做什么。”林素衣站起身,目光落在陆青脸上,见她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不由关切道:“陆姐姐,你脸色也不太好,这几日怕是都没好好休息吧?” “我无事。只是……”她顿了顿,看向榻上的柳文卿,“这案子牵扯甚广,我总觉得背后还有更大的隐情。” 林素衣闻言,也收敛了笑意,正色道:“那狐仙装神弄鬼,又用这般阴毒手段害人,确实不是寻常歹徒所为。你查案时,定要小心。” “我知道。”陆青点头,顿了顿,还是将苏挽月的事说了出来,“还有一事……我觉得应当告诉你一声,挽月她……留书离开了。” 林素衣一怔:“留书离开?为何?” 陆青将从飞镖上取下的纸条递给林素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担忧,“信中说是得了她姐姐的消息,前去相见,让我不必寻她。” 林素衣接过纸条,看完,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 “挽月妹妹找姐姐心切,也是人之常情。”她将纸条还给陆青,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只是……她这般决绝,连当面道别都不肯,恐怕……” 林素衣抬眼看向陆青,眼中带着一丝复杂:“恐怕也不全然是为了姐姐。” 陆青心头一跳。 林素衣继续道:“挽月妹妹心悦你,前些日子你与她说明心意,她虽表面接受了,可心里怕是还没放下。此番离开,未尝不是存了逃避的想法,也……想让你不必为难。”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通透。 陆青沉默了片刻,心绪复杂,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担忧。 “是我辜负了她一番心意。”她低声道,“可她这样孤身离去,我实在放心不下。她性子虽机敏,但江湖险恶,又可能牵扯到长生会余孽……我怕她出事。” 林素衣看着她眼中的担忧,温声劝慰:“陆姐姐你也不必过于自责,感情的事,本就不能强求。至于挽月妹妹的安全……”她想了想,“她武功不弱,又机警,应当能自保。若陆姐姐实在不放心,不妨暗中派人寻访,确认她平安便好。” 陆青闻言,心中稍安:“我已传信给天机阁在附近的弟子,让他们留意挽月的行踪。若有消息,会立刻回报。” “如此便好。”林素衣点头,“陆姐姐你已经尽力了,不必太过苛责自己。” 两人又说了几句,见天色已晚。 林素衣便提议道:“陆姐姐忙了一整日,也该回去歇息了。我正好也要回去,不如一道?” 陆青确实累了,身心俱疲。她点头:“好。” 走出大理寺时,暮色已浓。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点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将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陆青与林素衣并肩走在回小院的路上,晚风带着些许凉意。 自从重逢以来,两人倒是甚少独处,此刻一路走来,倒是说了许多往日不曾说的话。 在南州城时,两人并说不上多么亲近,这些日子相处以来,倒是熟络了不少。 以陆青的性子,其实与安静内敛的人相处更加融洽,不管是苏挽月,还是阿萱,性子多少都让她觉得过于跳脱了些,虽是朋友,但相处中未免迁就居多。而林素衣身上有种十分温和的气质,虽然平日里话并不多,但是听她说话,总觉得无比舒心。 这几日遇到的事多,陆青难免焦躁,忍不住与林素衣多说了几句。 林素衣劝慰了几句,便让人如沐春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两人正说笑着,已到了小院所在的巷口。 远远地,陆青便看见院门前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是萧惊澜。 她似乎刚回来不久,身上还穿着禁军统领的戎装,玄色铠甲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此刻她正背对着巷口,面朝院门,像是在等什么人。 听到脚步声,萧惊澜转过身来。 她先看到了林素衣,眼中顿时一亮,但随即目光落在与林素衣并肩而行、言笑晏晏的陆青身上时,那亮光倏然黯了几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萧统领。”陆青走上前,拱手行礼。 萧惊澜回礼,语气却有些生硬:“陆大人。” 她的目光在陆青脸上停留一瞬,便转向林素衣,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却带着明显的不赞同:“素衣,我听说,你今日去给那疯癫之人施针了?” 林素衣点头:“嗯,陆姐姐请我帮忙看看。” 萧惊澜的眉头皱得更紧,她上前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林素衣拉到自己身后,这个动作带着明显的保护意味,也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那等疯病之人,神志不清,万一暴起伤人如何是好?”萧惊澜看向陆青,语气里带着压抑的不满,“陆大人,查案是你职责所在,但让素衣涉险,未免欠考虑了。” 陆青一怔,随即了然,萧惊澜这是在担心林素衣的安危。 她心中并无不快,反而有些歉然。今日请林素衣去给柳文卿诊治,只想到她医术高明,却忘了柳文卿状况不稳,确有风险。 “萧统领说的是。”陆青诚恳道,“今日是我思虑不周,让林姑娘涉险了。以后定会注意。” 见陆青态度诚恳,萧惊澜神色稍缓,但握着林素衣手腕的手却未松开。她看了眼天色,语气依旧不算热络:“时辰不早了,陆大人也早些休息吧。素衣,我们回家。” 说着,不等林素衣回应,便拉着她转身往隔壁院子走。 林素衣被她强势地拉着,回头看向陆青,想说什么,却被萧惊澜强势地打断。 “走了。”萧惊澜拉着她头也不回,砰的关上了门。 陆青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消失在院门后的身影,摇头苦笑。 这位萧统领,护起人来还真是……毫不掩饰。 隔壁院中。 一进院门,林素衣便用力甩开了萧惊澜的手。 “萧惊澜!”她瞪着萧惊澜,气恼道,“你发什么疯?方才对陆姐姐那是什么态度?” 萧惊澜被她甩开手,先是一愣,随即那股压了一路的醋意混着担忧,彻底翻涌上来。 “我什么态度?”她上前一步,将林素衣逼到廊柱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和恼火,“你们方才在巷口说什么?笑得那么开心?我都没见你对我那么笑过!” 林素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萧大统领。”她抬起眼,忍不住唇角一弯,“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萧惊澜被她说中心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被更浓的醋意掩盖。 她向来直来直往,此刻也毫不掩饰:“是,我就是醋了!” 她盯着林素衣,一字一句道:“林素衣,我要娶你,等不下去了。我不准你对别人笑那么好看,不准你离别人那么近,不准你……眼里有别人。” 这话说得霸道又幼稚,配上她一身冷硬戎装和严肃表情,竟有种反差的可笑。 林素衣听着,脸上的气恼渐渐消散,嗔怒地瞪了萧惊澜一眼:“不讲理。” “我就不讲理了。”萧惊澜理直气壮,看着她嫣红的唇瓣,心中那股火烧得更旺。 她忽然弯腰,一手环住林素衣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腿弯,竟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林素衣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她的脖颈,“萧惊澜!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萧惊澜抱着她,大步朝屋内走去,声音低哑:“不放。” 进了房间,她将林素衣轻轻放在榻上,随即俯身压了上去。 “萧惊澜……”林素衣还想说什么,唇却被堵住了。 这个吻来得急切又热烈,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和浓浓的占有欲。萧惊澜的唇瓣有些干燥,却烫得惊人,她吮吸着林素衣柔软的唇,舌尖强势地撬开齿关,攻城略地。 林素衣起初还想推拒,可很快便在她的攻势下溃不成军。 萧惊澜的吻虽笨拙却热烈,让她渐渐软了身子,只能无力地攀着她的肩膀,任由她索取。 不知过了多久,萧惊澜才喘息着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 林素衣瘫软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水光潋滟,脸颊绯红,唇瓣被吻得红肿,泛着润泽的水光。萧惊澜捧着林素衣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微肿的唇瓣,声音沙哑得厉害: “素衣,我忍不住了……”她低头,在她耳边喘息,“我好想要你。”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带着情动的颤音。 林素衣浑身一颤,脸上红霞更盛,眼中闪过挣扎,却最终化为一片迷离的柔光。 她没说话,只是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默许。 萧惊澜看着她这副任君采撷的模样,理智的弦几乎崩断。 她低下头,吻再次落下,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唇瓣,一路往下…… 第69章 夜里,陆青做了个梦。 梦里还在南州城,春日正好,院中绿竹探出围墙随风摇曳。她推开院门,便见娘子坐在石桌旁,执笔作画。阳光透过竹叶,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洒下细碎光斑。 听见声响,娘子抬起头来,覆着面纱,唯留那双点墨凤眸绽开温柔笑意。 “回来了?”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耳畔。 陆青怔怔站着,不敢动,生怕一动,这梦便碎了。 娘子却放下笔,起身向她走来。一步一步,衣袂飘飘,带着她熟悉的淡香。走到近前,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掌心温热,触感真实得让陆青眼眶发酸。 “怎么傻站着?”娘子轻笑,眉眼弯弯,“今日衙门里不忙?” 陆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她只能贪婪地看着这张脸,看着这双含笑的眼,想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子里。 “陆青。”娘子忽然唤她,声音轻了些,“若有一日,我不得已瞒了你一些事……你会怪我吗?” 陆青用力摇头,抓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不会……娘子不会骗我。” 娘子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似欣慰,又似痛楚。 她心头一慌,抬眼再看,娘子的身影竟开始变得透明。 “娘子!”她惊惶地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片虚无。 眼前的画面寸寸碎裂,翠竹、石桌、院落,还有娘子温柔的笑脸,全都化作飞灰,消散在黑暗中。最后只剩一句话,幽幽回荡在耳畔: “陆青,对不起……” “娘子!” 陆青猛地从榻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中衣。 她睁大眼睛,茫然四顾,是她在上京小院的书房,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一片灰蒙蒙的。 只是个梦。 她抬手摸向脸颊,触手一片湿凉。是泪,不知何时流了满面。 陆青怔怔地坐在黑暗中,许久,才低低笑出声来,笑声里满是自嘲和苦涩。 “陆青啊陆青……”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真是……魔怔了。” 她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会的……娘子,你定不会如此狠心对我,对不对?”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问,仿佛这样就能得到答案,“……若是你,怎会五年不来寻我?又怎能不与我相认?” 说到最后,声音已抖得不成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像在给自己下咒: “一定是我太想你了,她绝不可能是你,绝不可能。” “娘子已经死了,死在五年前那场大火里。” “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复生,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她反复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空洞。 可每说一遍,心口就像被钝刀割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朦胧的光影。 陆青缓缓起身,走到铜盆前,掬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她抬起头,看向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下乌青的自己。 “陆青,”她对着镜中人轻声说,“别再想了。” 仿佛是终于想通了什么,陆青变了。 她仍是每日处理公务,雷厉风行。可那份从容温和下,却多了层看不见的冰壳。 尤其是面对太后时。 入宫授课,她特意提早,想讲完就走。可课至一半,书房门还是开了。 谢见微走了进来,一身浅碧宫装,素雅清丽。 她走到书案旁,含笑问小女帝:“卿儿今日学得如何?” 小女帝举起刚写的字:“母后看,陆卿教朕写字了!” 谢见微接过字帖细看,眼中露出赞许,转向陆青:“陆卿教导有方。” 陆青垂着眼:“陛下天资聪颖,臣不敢居功。” 语气恭敬疏离,全没了往日的亲近。 谢见微眸光微凝,柔声道:“陆卿近日气色不大好,要注意休息。” “谢娘娘关怀,臣无恙。”陆青依旧垂着眼。 谢见微张了张嘴,终是咽回话去。 陆青别开眼,对小女帝温声道:“陛下,今日课就到这里。臣还有些公务,先行告退。” 说罢躬身一礼,不等回应便转身退出。脚步平稳,背脊挺直,却透着决绝。 谢见微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又过几日,大理寺有宗室案需太后定夺。 陆青本该亲自入宫,却将卷宗交给孙主簿:“你去禀报。若太后问起我,便说我身子不适,恐过了病气。” 孙主簿为难:“大人,这案子重大,下官怕答不上来。” “卷宗里写清楚了。”陆青摆手,“去吧。” 孙主簿只得应下。 一个时辰后他回来,面色古怪:“大人,太后问您得的是什么病,可请了太医。还说若病情不重,让您明日务必入宫,她有要事相商。” 陆青执笔的手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晕开。 她放下笔,淡淡道:“知道了。明日你随我去。” 翌日,陆青刻意穿了深色官袍,衬得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也用脂粉稍盖,真像大病初愈。 太后在御书房见她,案上摆着卷宗。 谢见微抬眼看来,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眉头微蹙:“陆卿脸色还是不好,可让太医看过了?” “谢娘娘关怀,只是偶感风寒,已无大碍。”陆青垂首回道。 谢见微盯着她看了片刻,才缓缓道:“这案子……本宫有些疑问。卷宗上说那宗室子弟强占民田,致人伤残,证据确凿。可他父亲当年随先帝北伐,战功赫赫……” “娘娘。”陆青打断她,声音平静,“功是功,过是过。功臣之后若仗势欺人,更该严惩,以儆效尤。否则寒了百姓的心,损的是朝廷。” 她说得义正辞严。 可谢见微听在耳中,心头却一阵发凉——这太官方,太冷静,冷静得像在刻意划清界限。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道:“陆卿说得是,是本宫思虑不周了。” 陆青不再接话,只躬身道:“若娘娘没有其他疑问,臣便告退了。大理寺还有旧案要梳理。” “等等。”谢见微叫住她,从案后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能看见她眼底掩饰不住的忧色。 “陆青。”谢见微忽然唤她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是不是在躲着本宫?” 陆青心头一震,强自镇定抬眼:“娘娘何出此言?臣只是公务繁忙……” “不是公务。”谢见微摇头,语带试探,“自那日赏雪之后,你便不一样了。” 她伸手想去拉陆青衣袖,指尖却在半途停住,缓缓收拢成拳。 而陆青只是垂下眼,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娘娘多虑了。”她的回答十分官方,找不到错处,“臣对娘娘,唯有敬重。若臣言行有失,还请娘娘恕罪。” 谢见微怔怔看着她,张了张嘴,终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许久,她才颓然转身,背对陆青,声音轻飘飘的:“你……退下吧。” “臣告退。” 陆青躬身,转身,一步步走出御书房。 直到坐上马车,她才松开紧握的拳,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 —— 宫中,长乐殿。 谢见微屏退所有宫人,只留苏嬷嬷。 她坐在窗边,望着暮色出神。 “娘娘,”苏嬷嬷端茶上前,“喝口热茶吧,您今日午膳就没用多少……” 谢见微恍若未闻,许久才喃喃:“嬷嬷,你说她是不是知道了。” 苏嬷嬷一怔:“娘娘是说……” 谢见微转过头,眼中满是惶然,“那日赏雪她吟诗试探,我竟蠢到接了下句……” 她抓住苏嬷嬷的手,指尖颤抖:“可她若知道了,为何不来质问我?她就那样躲着,冷着……嬷嬷,她是不是恨透了我?” 苏嬷嬷心疼地反握她的手:“娘娘别多想,陆阁主或许只是一时接受不了……” “可她没有问我啊!”谢见微声音带上哭腔,又不死心的低喃:“或许......是我想多了,她并不知道,她若是真的知道了,不会如此平静的对不对?她一定还不知道的,对,一定是如此。” 见她似乎还想自欺欺人,苏嬷嬷终是看不下去了,劝道:“娘娘,别哭了……既是这样拖着两个人都痛苦,不如找个机会说开吧。都说开了,是好是坏总有个结果。” “我不敢……嬷嬷,我说不出口...我真的说不出口,那实在太残忍了。“谢见微哽咽着,抬起泪眼:“我宁愿她什么都不知道,宁愿她一直当林微已经死了……至少那样,她心里还有我。” 苏嬷嬷叹息,不知该如何劝。 这心结,终究得她们自己解开。 --- 这夜,谢见微又做了噩梦。 梦里,她终于鼓足勇气,将一切真相告诉了陆青。 她哭着说卿儿是她们的女儿,说这五年她日夜思念,说她有不得已的苦衷…… 可陆青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骗子。”陆青吐出两个字,转身就走。 谢见微扑上去抱住她的腿,哭喊着求她别走,说卿儿真是她的骨肉。 陆青回过头,俯视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太后娘娘,”她说,“您的戏,演得真好。” 第70章 “好。”陆青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你说。我听着。” 谢见微还赤着身子抱着她,听到这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陆青……”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说……” 陆青没有动,依旧背对着谢见微,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残存的理智,让太后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确认陆青暂时不会离开后,谢见微依依不舍地放开陆青的手,踉跄着走到床榻边,慌忙抓过散落的衣袍裹住自己,小心地走向陆青。 陆青仿佛就这么站着,站成了一尊石塑,一动不动。 这样的陆青让她内疚、心疼,却也更加惶恐。 这一刻,她完全预料不到陆青后续的反应——会怎么对她?歇斯底里的恨?还是决绝地一走了之,还是别的什么…… 太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可她已经没有时间了,她必须把那些过往说清楚。 但那些欺骗实在太痛、太卑劣、太难以启齿。 她踌躇许久,试图用最柔和的话将伤人的过往说清楚,甚至想将一切都推到凌澈身上——是凌澈动手伤了陆青,她以为陆青死了,她当时怀了孩子,实在没办法才回到了昏君身边。 可哪怕如此,一出口却依旧是无法掩饰的欺骗。 “五年前,谢家满门除了姑姑全部遭难,我也被昏君废去后位,囚禁冷宫,后来我跟苏嬷嬷好不容易逃出冷宫……” 谢见微艰难地开口,将自己所有的伤痛摊在陆青面前,试图能够换取她的一丝怜惜。 或许终究是心太软,陆青还是转过身,定定地望着她。 那眼神太冷,看得谢见微心底直发寒,她带着哭腔道:“后来我……中了缠情障的毒,苏嬷嬷……实在无法,便将你带回来给我解毒。我承认,起初……确实只是想利用你渡毒疗伤,可是后来……” 她顿了顿,偷眼去看陆青的反应。 陆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黑得吓人。 谢见微越发心慌,泪水顿时涌了上来,颤声道:“可是,后来我真的对你动心了。陆青,那些日子,我是真心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真心?”陆青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谢见微心上。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深得如同寒冬的夜潭,里面翻涌着谢见微读不懂的情绪——是愤怒?是悲哀?还是……彻底的心死? “你的真心,”陆青一字一句地问,“就是在我为你挡剑之后,把我一个人丢在火场里?” 谢见微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 “不!不是的!”她慌忙摇头,泪水夺眶而出,“我没有丢下你!我让凌澈留下来照顾你,我以为她会救你……我、我不知道她会对你下手!”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是在拼命证明什么。 “那天我离开后,凌澈告诉我你不治身亡……我以为你真的死了……”谢见微捂住脸,哭声撕心裂肺,“我哭了许久,我后悔自己为什么丢下你……可是那时、那时我发现自己怀了孩子……” 她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青,卿儿是我们的孩子!”谢见微再次扑过去,想要抓住陆青的手,“你相信我,我是因为心里有你,才把她生下来的!我想让她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人,我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给我们俩的孩子!” 陆青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了她的触碰。 她怔怔地看着谢见微,眼中一片空白。 “孩子……?”陆青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听不懂它的意思。 “对!卿儿!”谢见微急切地说着,泪水糊了满脸,“你看她,是不是长得像你?她的眉眼,她的神情……她是你和我的孩子啊!”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上了近乎癫狂的喜悦。 “陆青,我们还有卿儿。她现在是大雍的女帝,将来这万里江山都是她的,也是我们的!”谢见微抓住陆青的衣袖,语无伦次地说着,“我们可以一起教导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君临天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什么都答应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陆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 “原来……是这样啊。” 谢见微愣住了。 陆青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从一开始,隐藏身份就是为了利用我。”陆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后来对我好,或许有几分真心,可那真心……也不过是在你算计之中的施舍,对吗?” “不是的!我……” “你伪装示弱博取怜惜,是因为在绝境之中需要我为你渡毒。”陆青打断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满是自嘲,“你丢下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没了利用价值,是你人生中的污点。你生下孩子,或许是……有几分内疚与真心,可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夺取江山。” 她每说一句,谢见微的脸色就白一分。 “不是这样的……”谢见微摇着头,泪水滚落,“陆青,我心里真的有你,真的喜欢你……” “喜欢?心里有我?”陆青轻轻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转为满满的讥诮,“你的喜欢,就是知道我还活着依旧选择欺骗,让我以为你死了,日日夜夜活在悔恨里?你的心里有我,就是事到如今,还想用一个孩子绑住我,让我进退两难?”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一个人……怎么能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心却狠到这种地步呢?” 谢见微如遭雷击,浑身僵在那里,一句解释的话也说不出。 陆青再次转过身,窗外夜色沉沉,风雪未停。 她看着那片黑暗,许久,才轻声说:“不,我娘子死了。” 谢见微猛地抬头。 “我娘子死在了五年前那场大火里。”陆青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她不会利用我,不会骗我,更不会……用一个孩子来绑架我。” “陆青……”谢见微颤抖着唤她。 陆青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可谢见微却觉得,那个背影在一点点崩塌。 “我娘子死了。”陆青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她死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陆青弯下腰,一手撑在窗台上,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嘴。 “陆青!”谢见微慌忙冲过去。 鲜血从陆青指缝间涌出,一滴,两滴,越来越多,染红了她的手掌,也染红了月白色的衣袖。 陆青抬起头,看向谢见微。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挂着血迹,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 “我娘子……死了。” 这是陆青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她身体一软,直直地向后倒去。 “陆青——!” 谢见微凄厉的尖叫声划破长乐殿的寂静。 谢见微手忙脚乱地接住陆青倒下的身体,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温热的鲜血沾染了她的衣襟,那温度烫得她浑身颤抖。 “来人!快来人!”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里满是惊恐。 殿门被猛地推开,苏嬷嬷带着几名宫人冲了进来。看到殿内景象,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娘娘!”苏嬷嬷快步上前。 “快,扶她到榻上。”谢见微语无伦次地说着,自己却因为腿软站不起来,只能抱着陆青,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陆青苍白的脸上,“陆青……陆青你醒醒……你别吓我……” 苏嬷嬷和宫人七手八脚地将陆青抬到榻上。 “去传太医,把所有太医都叫来!”谢见微踉跄着站起身,死死抓住苏嬷嬷的手,“快去!” “老奴这就去。”苏嬷嬷连声应着。 谢见微跌坐在榻边,颤抖着手去探陆青的鼻息。 气息微弱,却还在。 她稍稍松了口气,可看到陆青唇角不断渗出的鲜血,心又提了起来。她抓起自己的衣袖,慌乱地去擦那些血迹,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谢见微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绝望。 苏嬷嬷很快带着太医回来了。 来的不止一位,宫里值守的几位院判、御医全都被半夜从床上叫了起来。 “快!看看她怎么样了?”谢见微让开位置,声音里带着哭腔。 为首的张院判上前为陆青诊脉,他的手刚搭上陆青的腕脉,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样?”谢见微急切地问。 张院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诊了许久,又翻开陆青的眼皮看了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回娘娘,”他收回手,躬身道,“陆大人这是急火攻心,伤了肺腑。加之……” 他顿了顿,犹豫着该不该说。 “加之什么?”谢见微追问。 “加之陆大人本就心脉受损,五年前的重伤并未完全痊愈,如今旧疾复发,内外交攻……”张院判的声音低了下去,“情况……很不乐观。” 谢见微浑身一颤,后退一步,险些站立不稳。 苏嬷嬷连忙扶住她。 “本宫不想听到这些丧气话!”谢见微死死盯着张院判,“太医院什么珍贵药材没有?用什么药都行!只要能救她,必须把她救活!” 第71章 四周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没有方向,没有时间。 陆青感觉自己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漂浮着,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起初是全然空茫的。 仿佛灵魂已经脱离了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悬在半空中,冷冷地俯视着一切。没有痛苦,没有悲伤,甚至连思考都停滞了——就像人死前的最后一刻,万物皆寂。 然后,那些画面开始闪现。 不是连贯的记忆,而是一个个破碎的片段,在她眼前疯狂旋转。 她看见自己前一世躺在冰冷的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她睁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耳边是凶手仓皇逃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画面一转,是漫天飞雪。 她躺在雪地里,浑身冻得麻木,意识一点点流失。雪落在脸上,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落,像眼泪。她当时想,就这样死了也好,这陌生的世界,她本就不该来。 然后,一双温暖的手抱起了她。 苏嬷嬷扛着她,在风雪中前行,口中喃喃:“也是个可怜人……再坚持一下,小姐需要你……” 再然后,她看见了娘子。 那一夜的翻云覆雨着实模糊,如今想来,当时的她应是觉得痛苦而羞辱的。 画面继续流转。 在忘忧客栈,娘子神色哀伤地向她示弱,楚楚可怜地说着:陆青,我害怕你看到我这副鬼样子,心里嫌弃。害怕你哪天遇到了更好的女子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我们......好好过,做真的君妻,好不好?” 那番话,如今想来全是欺骗,只是为了让她自愿留下解毒的谎言。 ......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混乱。 娘子教她写字,手把手握着她的手,在宣纸上写下‘林微’二字。 娘子收到她送的竹节簪子,笑得开心,柔声让她戴上。 那里面的开心,也是假的吗? 娘子担心她身体,等她回家温的汤,柔情款款地递到她唇边。 竟是一碗碗的毒药吗? 是吗?是吗?娘子怎能狠心至此...... 娘子……不,她不是娘子林微,她是谢见微。 是当朝太后谢见微。 一切美好都是假的,所有温情都是算计。 从初见那一刻起,她就在谢见微的棋盘上,是一枚用来渡毒疗伤的棋子。 棋子的感情,棋子的真心,在执棋人眼里,恐怕只是个笑话。 陆青的心开始疼。 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从灵魂深处蔓延上来的,持续不断的钝痛。不像当初挡剑时那般尖锐剧烈,却更加绵长深刻,仿佛有无数的针在心脏里反复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淋淋的痛。 这就是锥心剜骨的感觉啊,真的好疼。 原来比死亡更难受的,是发现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两辈子。 前世她死于查案,也勉强算死得其所。今生她以为找到了归宿,以为在这陌生的世界里有了可以携手一生的人,结果一切都是骗局。 她像个提线木偶,被人操纵着感情,操纵着人生,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得到了幸福。 多可笑。 多可悲。 陆青不想再想下去了。 太累了。 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不想面对那些欺骗,不想面对谢见微,不想面对这个荒唐的世界。 就这样结束吧。 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想了,不用痛了,不用再面对这一切了。 她疲惫地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向更深的黑暗。 这一次,应该能彻底解脱了吧? 然而,她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的意识并没有如她所愿地彻底消散。相反,她像是被困在了一个狭小的囚笼里,她能清楚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眼睛睁不开,手脚动不了,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她能听到。 起初是一片混乱的嘈杂声。 “阁主!阁主您怎么了?” 是璇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紧接着是璇音、璇律、璇影,她们七嘴八舌地喊着,声音里满是担忧。 “太医!快传太医!” “太后娘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后,她听到了谢见微的声音。 那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哭腔:“她……她吐血了……快,快救她……” 一阵忙乱的脚步声。 有人为她诊脉,银针扎进xue位的刺痛感传来,可她连皱眉都做不到。药汁被灌进口中,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她本能地想吐,却连吞咽都控制不了。 “脉象紊乱,气血逆冲……这是急火攻心,伤了心脉……” “陆大人旧疾未愈,如今内外交攻,情况危急……” 太医们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每一个字都透着无能为力。 “本宫不管!”谢见微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必须救活她,用最好的药,想一切办法。” “娘娘息怒……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然后是一阵争执声。 “我们要带阁主回天机阁!”璇光的声音斩钉截铁,“只有老祖能救她!” “不行!”谢见微立刻拒绝,“她现在经不起颠簸。” “留在这里才是等死。” 争吵持续了很久。 陆青静静地‘听’着,心中一片麻木。 师傅……要来了吗? 想到师傅,一股强烈的内疚涌上心头。 师傅救了她,将她当作亲传弟子悉心教导。可她呢? 出阁后一事无成,反倒卷入这荒唐的儿女私情,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师傅一定很失望吧? 她这个不争气的徒弟,辜负了师傅所有的期望。 争吵最终平息了。 璇玑四姝似乎妥协了,只留了一人去送信,其余三人守在殿内。谢见微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走到榻边,握住她的手,轻声唤她的名字。 “陆青……” “你一定要醒过来……” “求你了……” 陆青不想听。 每当谢见微的声音响起,她就想把耳朵堵上。 那些忏悔,那些哀求,那些虚伪的深情,此刻听在她耳中,只让她觉得讽刺。 她甚至忍不住开始反思,她爱的,到底是谢见微伪装出来的那个温柔娴静的娘子,还是自己在绝境中虚幻出的一个依靠? 她分不清了。 或许从一开始,她爱的就不是一个真实的人,而是一个影子,一个幻象。 当幻象破碎,露出背后冰冷的真相时,那份感情也就跟着死了。 所以她说,娘子死了。 不是气话,是真的。 从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她记忆中的那个娘子,连同她为那份感情付出的所有真心,一起被埋葬了,永远不会再回来。 因此,不管谢见微哭得多惨,说得多动情,她的心都掀不起一丝波澜。 直到—— “陆青,你看看卿儿……她还那么小,她需要你……” “卿儿是我们的女儿啊……你忍心抛下她吗?” 女儿。 这个词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陆青麻木的心脏。 她一直不知道的女儿。 那个在火场分别时,谢见微腹中还未出世的孩子。 五年。 她错过了女儿出生,错过了她牙牙学语,错过了她蹒跚学步。她甚至不知道这世间还有一个她的骨血,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长大。 遗憾吗? 当然遗憾。 愧疚吗? 怎能不愧疚。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谢见微说得对,卿儿是女帝,注定了一生的不平凡。她有这样的母亲,有这样的身份,陆青的担心,陆青的愧疚,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又如何去保护女儿?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陆青被困在这具无法动弹的身体里,日复一日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太医来了又走,药换了又换,银针扎了一次又一次。谢见微时而守在榻边,时而崩溃痛哭,时而又强作镇定。 璇玑三姝寸步不离,偶尔低声交谈,语气里满是担忧。 陆青渐渐感到恐惧。 这种状态……要持续多久? 难道她就要这样一直困在这里,像一个活死人,听得到,感觉得到,却无法与外界交流,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 她不由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小说,讲一个植物人被困在身体的躯壳里,能感知周围的一切,却无人知道她有意识。她就那样日复一日地躺在病床上,听着家人的哭泣,听着医生的叹息,听着时间的流逝,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绝望,比死亡更可怕。 陆青开始挣扎。 她在心里呐喊,拼命想动一动手指,想睁开眼睛,想发出声音。 可一切都是徒劳—— 她的身体像一具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禁锢,任她如何努力,都纹丝不动。 恐慌如潮水般蔓延。 她不要这样。 她宁愿死,也不要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被困在这里,听着谢见微日复一日的忏悔,听着太医们无奈的叹息,听着时间的流逝,却无能为力。 救救我…… 谁能救救我…… 她在心底无声地嘶喊。 然后,就在恐惧达到顶点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起初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风雪的呼啸声。 渐渐地,声音越来越清晰,温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后娘娘。” 是师傅。 第72章 璇光搀扶着陆青,一步一步走向隔壁偏殿。 每一步都胸口闷痛,呼吸艰难。 可陆青咬着牙,不肯停下。她必须亲眼看到师傅,必须确认师傅无事。 偏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璇光轻轻推开门,扶着陆青走进去。 天机老祖躺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玲珑鬼手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立刻睁开了眼睛。 看到陆青,玲珑鬼手眉头一皱,霍然起身:“你这丫头,怎么起来了?不要命了?!” 她快步走过来,从璇光手中接过陆青,扶着她小心地坐到另一把椅子上。 “胡闹!”玲珑鬼手一边检查陆青的脸色,一边呵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情况?心脉受损,经脉相冲,不好好躺着养伤,乱跑什么?” 她的语气又急又凶,可手上的动作却格外轻柔。 陆青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师傅,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师傅……”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我对不起师傅……都是我的错……”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平日里总是沉稳冷静、情绪极少外露的陆青,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哭得满脸是泪,肩膀微微颤抖。 玲珑鬼手看着这样的陆青,心里又气又疼。 她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好了,别哭了。老东西命硬着呢,死不了。” 陆青抬起泪眼,看向玲珑鬼手。 “就是以后……”玲珑鬼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以后没这么潇洒了。百年修为散尽,没了内力护体,身体会大不如前。但命是保住了,你也别太自责。” “可是……”陆青的泪水又涌了上来,“师傅是为了救我才……” “她愿意!”玲珑鬼手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火,“老祖愿意救你,那是她身为师傅的责任!可你呢?堂堂天机阁阁主,被一个女子骗得团团转,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丢不丢人?!”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 陆青低下头,泪水滴落在手背上,滚烫。 “对不起……”她喃喃道,“师傅,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玲珑鬼手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心疼。这徒弟她教了五年,性子沉稳,心性纯良,怎么就偏偏遇上了谢见微那样的女人? “行了。”她摆摆手,“去休息吧。你在这儿守着也没用,老祖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陆青却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走,我在这儿陪着师傅。” “你——”玲珑鬼手瞪着她,“你这身子能撑得住吗?” “撑得住。”陆青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泪光,“让我留下吧,至少……让我为师傅做点什么。” 玲珑鬼手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随你吧。” 正说着,偏殿门被轻轻推开。 谢见微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素色的常服,头发简单绾起,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依旧憔悴,但比之前精神了些。看到陆青坐在椅子上,谢见微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她快步走到陆青身边,想伸手扶她,却又不敢,手停在半空中,有些无措,“你不能老是这么坐着,太医说你要卧床静养……” 陆青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 气氛一时尴尬。 谢见微的手僵在那里,许久,才慢慢收回。她转向玲珑鬼手,轻声道:“前辈,陆青她……” “她没事,死不了。”玲珑鬼手冷冷打断她,语气里满是讥讽,“太后娘娘不去处理朝政,来这儿做什么?”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陆青坐在一旁,脸色微变,却不敢插话。 谢见微的脸色白了白,却没有动怒。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陆青既然要在这儿守着,我让人搬张床过来吧。” 说完,她不等玲珑鬼手回应,便转身吩咐门外候着的宫人:“去搬张软榻来,铺得厚实些。” 宫人领命而去。 玲珑鬼手冷哼一声,别过脸,不再理她。 不多时,宫人搬来了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锦褥,放在天机老祖的榻旁。又端来了热茶和点心,摆在小桌上。 谢见微看向陆青,声音放得很柔:“陆青,你躺下歇会儿吧。这样坐着,身子受不住。” 陆青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玲珑鬼手见状,眉头一皱,呵斥道:“让你躺下就躺下!逞什么强?你这身子再折腾,小心老东西白救你一场!” 陆青这才动了动。 她在璇光的搀扶下,慢慢起身,走到软榻边,躺了下去。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胸口的伤,眉头微蹙,却一声不吭。 躺下后,她侧过身,背对着谢见微,闭上了眼睛。 谢见微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酸楚难言。她想说些什么,想问问她疼不疼,想告诉她别担心,天机老祖会没事的……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这里人太多了。 玲珑鬼手在,门外还有宫人候着。那些话,那些压抑了五年的愧疚和思念,那些她不知该如何启齿的解释和哀求,在这样的场合下,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只能转向玲珑鬼手,轻声问:“前辈,老祖的情况……如何了?” 玲珑鬼手抬眼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托太后娘娘的福,还没死。” 谢见微浑身一颤。 “前辈……”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别叫我前辈。”玲珑鬼手打断她,语气刻薄,“我玲珑鬼手可不敢当太后娘娘的前辈。您多尊贵啊,执掌朝政,翻云覆雨,连自己结发干君都能骗得团团转,我们这种江湖草莽,哪里配跟您说话?” 这话指桑骂槐,毫不留情。 谢见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许久,她才轻声说:“前辈说得是。本宫……确实不配。” 玲珑鬼手没想到她会这样回应,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谢见微也不再自讨没趣,她最后看了陆青的背影一眼,轻声道:“你们好好休息。本宫……先去处理朝事了。” 说完,她转身,缓步走出了偏殿。 偏殿门轻轻合拢。 玲珑鬼手看着那扇门,又看看榻上躺着的陆青,终于忍不住,道:“陆青,你看到了吧?这就是那个女人,心狠手辣,翻脸无情!你以后离她远点,听见没有?” 陆青闭着眼,没有说话。 “等老东西醒了,我们就回天机阁。”玲珑鬼手继续说,语气愤愤,“这上京城,这皇宫,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当初我就说不让你出阁,老东西非得一意孤行,说什么让你历练历练也好,结果呢?历练成这副模样!”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些:“我看她就是老糊涂了,明知道那女人是什么人,还把你往火坑里推。现在好了,你差点没命,她也散尽修为,图什么?啊?图什么?!” “师傅……”陆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别说了。” “我偏要说!”玲珑鬼手气不打一处来,“我就是要让你记住,那个女人不值得。她骗了你五年,把你当傻子耍,现在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给谁看?我告诉你陆青,这种女人最可怕,表面温柔,心里不知道算计着什么!你——” “师傅。”陆青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我都知道。” 玲珑鬼手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陆青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紧闭的双眼,最终只能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偏殿里安静下来。 陆青躺在软榻上,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玲珑鬼手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她知道师傅是为她好,是心疼她,可那些话……每听一句,心就疼一分。 她何尝不知道谢见微不值得? 何尝不知道自己被骗得团团转? 可感情这种事,从来不是知道就能放下的。那些日夜相伴的温情,那些耳鬓厮磨的甜蜜,那些她以为的真情实意……哪怕知道是假的,想起来还是会疼。 她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娘子死了。 那个温柔娴静、会教她写字、为她画竹、与她拜堂的娘子,死在了五年前的大火里。 活下来的是谢见微。 是大雍的太后,是执掌朝政的女人,是……骗了她五年的人。 这样想着,心好像就没那么疼了。 只剩下彻骨的麻木。 …… 半夜时分,天机老祖醒了。 玲珑鬼手一直守在榻边,第一时间发现了动静。 “老东西?”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天机老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起初有些涣散,渐渐聚焦。她看了看玲珑鬼手,又转头看向旁边的软榻,看到陆青侧躺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师傅……”陆青也醒了,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天机老祖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躺着。” 陆青不敢违逆,只能躺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师傅……”她的声音哽咽,“对不起……都是徒儿没用……” 天机老祖看着她哭,眼中满是慈爱。她艰难地抬起手,招了招:“过来吧。” 陆青连忙起身,在玲珑鬼手的搀扶下,走到榻边坐下。 她握住天机老祖伸过来的手,那只手温暖干燥,却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 第73章 陆青与天机老祖因身体太虚弱,在宫中又住了一日。 翌日,御医们再次齐聚偏殿会诊。 此番人来得齐全,太医院三位院判轮番为天机老祖和陆青诊脉,又细细商议了许久。 最终,张院判躬身向谢见微回禀:“太后娘娘,陆大人的脉象已趋于平稳,心脉虽仍有损伤,但气血运行已无大碍。只需好生调养,辅以温和汤药,假以时日便可恢复。天机老祖情况亦已稳定,只是内力散尽后身体虚弱,需长期静养,不宜劳累。” 谢见微闻言轻轻颔首,面上的脂粉勉强遮掩了这几日的憔悴。 她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本宫知道了。你们退下吧,按方抓药,好生照料。” “臣等遵旨。” 太医们鱼贯而出,偏殿内恢复安静。 谢见微起身,缓步走到内室门前。 隔着珠帘,可见陆青半靠软榻,天机老祖躺在一旁床上,玲珑鬼手正坐在床边说着什么。 她犹豫一瞬,没有立刻进去。 正踌躇间,内室门帘被掀开了。 陆青走了出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衣衫,青丝简束,脸色仍苍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刻意的平稳,可还是能明显看出身体的虚弱。 “……太后。”陆青停步,抬眼看向谢见微,神色间是刻意的平静。 谢见微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陆青这几日来,第一次主动与她说话。 “陆青……”她几乎下意识上前一步,声音里难掩紧张,“你……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臣无碍。”陆青声音轻而清晰,“多谢娘娘挂心。” “那就好……”谢见微喃喃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青,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可陆青脸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无。 “娘娘。”陆青再度开口,打断了谢见微的凝视,“臣与师傅在宫中叨扰多日,于礼不合。如今太医既已确认无碍,臣想……带师傅回住处休养。”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谢见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行!”她几乎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内室里,玲珑鬼手听见动静,冷笑一声:“哟,太后娘娘这是要把我们扣在宫里不成?” 天机老祖出言制止:“玲珑。” 谢见微未理会玲珑鬼手的讽刺,只紧紧盯着陆青,带着几分恳求道:“陆青,你身子还未好全,老祖也需要静养。宫里太医随时可诊治,你们……就留在这里养伤,可好?” 语气近乎哀求。 可陆青只是轻轻摇头。 “太后娘娘,宫中规矩森严,臣等在此久住多有不便。”她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且师傅不喜拘束,回臣的住处更为妥当。” “可是……”谢见微还想再说。 “太后娘娘。”陆青打断她,抬眼直视她的眼睛,“臣知道您的好意。但宫中毕竟是宫中,臣等住在这里,于礼不合,也易惹人非议。” 这话合情合理,却像一盆冷水,狠狠浇灭了谢见微心中那点卑微的希冀。 她留陆青在宫里,哪里是怕她养不好伤? 分明是私心作祟,是想把人留在身边,是想多看几眼,是想……抓住这最后一点可能。 可陆青连这点可能都不肯给。 “陆青……”谢见微声音有些发颤,“你就不能……留下吗?我,求你……” “太后娘娘。”陆青打断了她的话,试图阻止她的失态,“我们单独谈谈吧。” 谢见微愣住了。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青愿与她单独谈谈? 巨大的惊喜如潮水涌来,冲得她头晕目眩。 只要陆青愿意谈,只要肯听她说,一切就还有挽回余地…… “好!”她立刻应允,声音里掩不住欣喜,“好,我们单独谈。” 她转身吩咐门口宫人:“都退下,没有本宫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宫人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殿门。 内室里,玲珑鬼手皱眉欲言,天机老祖却轻轻冲她摇了摇头。 玲珑鬼手只好把话咽回,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陆青看了师傅一眼,天机老祖对她微微颔首。两人转身走向偏殿另一侧的书房。 谢见微连忙跟上,脚步微乱。 书房不大,布置简洁雅致。 陆青走到窗边,没有坐下,只静静看着窗外。 已是初冬,院里几株枯树在寒风中摇曳,枝叶稀疏,透着萧索。 谢见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千言万语翻涌,却不知如何开口。 该说什么? 对不起? 这三字她说得太多,苍白无力得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解释? 那些过往、欺骗、不得已的苦衷……她早已解释过,可打动不了陆青。 哀求? 她还有什么资格哀求? 时间点滴流逝,书房里静得可怕。 谢见微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急促慌乱。她能感到手心冒汗,指尖发凉。 “陆青……”她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干涩得厉害,“对不起……我知道这三字太轻,太不值钱……可我……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这五年来,我每一天都在想你……那时我以为你真的死了,哭得昏过去好几次……” “我知道我错了,不该骗你,不该瞒你……可我……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你……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恨我,会离开我……怕我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一切,都会因过去那段不堪往事而毁于一旦……” “陆青,你信我,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那些日子,那些温柔,那些相守……都是真的……我不是演戏,不是骗你……我是真的……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 陆青始终没有回头。 她只是静静看着窗外,待谢见微哭声渐止,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太后娘娘,”她说,“这些事都过去了,往后莫再提了。” 谢见微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满是惊愕。 “什么……什么叫过去了?”她喃喃道,像没听懂陆青的话,“陆青,你说什么?” 陆青终于转身,看向她。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平静得让谢见微心头发冷。 “臣说,那些过往,都过去了。”陆青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提起。五年前的一切,就当是一场梦,梦醒了,就散了。” “不……不是梦!” 谢见微慌乱摇头,声音陡然提高,“那不是梦!我们……” “太后娘娘。”陆青打断她,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臣的娘子林微,是您的表亲。她在五年前那场大火中不幸罹难,尸骨无存,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 谢见微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陆青。 “你……你说什么?”她声音抖得厉害,“陆青,我没死,我就在这里!卿儿她是……” “陛下是大雍女帝,是先帝嫡女,血脉纯正,无可争议。”陆青接过话,仿佛用了极大地力气,涩声道,“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陆青!”谢见微终于失控,上前死死抓住陆青手臂,“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抛下我和卿儿一走了之吗?我不答应!我不准你走!你是卿儿的母亲,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指甲深深掐进陆青手臂,力道大得几乎嵌进肉里。 陆青皱眉,欲掰开她的手。 可谢见微抓得太紧,她如今身体虚弱,根本挣不开。反而因用力过猛,胸口一阵闷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咳……咳咳……” 陆青猛地咳嗽起来,鲜血从唇角溢出,染红素白衣襟。 “陆青!”谢见微吓得立刻松手,慌乱扶住她,“你怎么样?别吓我……” 陆青推开她的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血迹,声音微哑:“臣没事。” 她后退一步,拉开与谢见微的距离。 “太后,臣方才所言,望您听进去。”她看着谢见微,强忍着心中酸涩道,“如今天下初定,百姓需休养生息,朝廷需稳定。陛下是女帝,她需要无可争议的正统出身。任何可能动摇她地位,影响江山社稷的流言,都必须扼杀在萌芽之中。”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臣的娘子林微已死,死于火场。这是事实,也只能是事实。” 谢见微怔怔看着她,眼中满是绝望。 “那你呢?”她喃喃道,“你要走吗?要离开我和卿儿,再也不见我们了吗?” “臣有官在身,不会不告而别。”陆青平静回答,“但臣与师傅需静养,宫里人多眼杂,多有不便。还请娘娘允准,让臣带师傅回住处休养。” 谢见微张口欲言,可对上陆青那双平静无波的眼,所有话都卡在喉间。 她知道陆青说得对。 宫里确实不便,天机老祖需静养,陆青也需要。 且……她们留在此处,只会让她更控制不住自己,更想靠近,挽回做出失态之举。 可她不敢让陆青走。 她怕这一走,便是永别。 “太后放心。”陆青似看穿她心思,缓缓道,“臣既已入朝为官,自会遵守朝廷法度。不会不告而别。”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让谢见微紧绷的神经稍松。 可心中恐慌未散。 陆青现在愿留,是因有官身。若有一日她辞官呢?若她铁了心要走呢? 第74章 陆青走出宫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初冬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一步一步走向等候在宫门外的马车。 璇光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阁主。” 陆青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陆青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在宫中的一幕幕。 小女帝通红的眼眶,滚烫的泪水,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陆卿,你别走’。 她怎么就……如此轻易答应了呢? 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天机阁。可就在小女帝眼泪落下的那一刻,所有的决心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陆青睁开眼,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疲惫。 她后悔自己心软,又一次被拿捏,明明看穿了太后的算计,却还是跳进了这个陷阱。 可是—— 想到小女帝亲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欢喜,陆青的心又软了下来。 那是她的女儿啊。 是她在这个世上,除了师傅外,唯一的血脉至亲。 五年来,她缺席了女儿的出生,缺席了她的牙牙学语,缺席了她蹒跚学步的每一个瞬间。 如今好不容易相见,却又要抛下她独自离开吗? 她做不到。 哪怕知道这是谢见微的算计,哪怕知道留下意味着要继续面对那些不堪的过往,面对那个欺骗了她五年的女人,她也狠不下这个心。 马车在小院门口停下。 陆青下了车,却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熟悉的木门,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内疚。 该怎么跟师傅们说呢? 老祖或许能理解她,可玲珑师傅…… 想到玲珑鬼手那火爆的脾气,陆青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在门外徘徊了许久,脚下的青石板都快被她磨平了,却还是没有勇气推门进去。 正犹豫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陆姐姐?” 陆青转过身,只见林素衣提着一个药箱,正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她。 林素衣走上前来,眼中带着关切,“天都黑了,怎么不进去?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陆青摇摇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没有不舒服。”她顿了顿,低声道,“只是……有些事,不知道该怎么跟师傅们说。” 林素衣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她放下药箱,走到陆青身边,轻声问:“可是……宫里的事?” 陆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答应留下了。” 林素衣愣住了。 她看着陆青,眼中满是惊讶和不解。 “陆姐姐,你……”她斟酌着措辞,“你真的想清楚了吗?那些过去……真的能放下吗?” 陆青苦笑,摇了摇头。 “不是放不放得下的问题。是……”小女帝的身世,是万万不能说的,最终她只能含糊道:“我想着......好不容易考上了,总该为百姓做些事。若是就这么走了,这些年学的这些东西,付出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林素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隐隐猜到了些什么,以陆青的性格,若不是有什么不得不留下的理由,她绝不会在经历了那样的欺骗和伤害后,还选择留在这个让她痛苦的地方。 “陆姐姐,既然决定了留下来,就别再纠结了。” 她并未追问,而是温声道,“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就好。” 陆青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谢谢你,素衣。” 两人正说着,院门忽然被猛地拉开了。 玲珑鬼手站在门内,脸色铁青地瞪着陆青。 “好啊你!”她声音陡然拔高,“我说你怎么半天不进来,原来是在这儿商量怎么糊弄我们呢!” 陆青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师傅,我……” “你什么你。”玲珑鬼手打断她,大步走上前来,一把揪住她的袖子往里拉,“你给我进来,之前念着你有伤不忍刺激,你反倒是越来越糊涂了,今天非得好好说道说道不可。”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将陆青拖进了院子。 林素衣连忙跟了进去,想劝几句,却被玲珑鬼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林姑娘,这是我们家的事,你别插手。”玲珑鬼手冷声道,“今天我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争气的徒弟。” 陆青被她拉到院中,乖乖垂首站着,一声不吭。 玲珑鬼手松开她,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你说!你是不是答应那女人留下了?”她猛地停下脚步,指着陆青的鼻子问道。 陆青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你——”玲珑鬼手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知不知道那女人是什么人?她骗了你五年!把你当傻子耍!现在装出一副可怜相,你就又心软了?” “师傅,我……” “我什么我!”玲珑鬼手打断她,声音越发尖锐,“陆青,你是不是没长记性?是不是非要等她把你的心挖出来踩碎了,你才知道疼?!” 陆青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她知道师傅是为她好,是心疼她。 可那些话,还是像针扎在她心上,让她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 “玲珑。”天机老祖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些威严:“别说了。” 玲珑鬼手转过头,瞪着从屋里走出来的天机老祖。 “老东西,你还护着她?”她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看看她这副模样。被人骗了一次不够,还要留下来让人骗第二次,你是不是非要等她死了才甘心?!” “好了,玲珑!”天机老祖的声音沉了下来。 她走到院中,看了看垂首不语的陆青,又看了看气得脸色发青的玲珑鬼手,轻轻叹了口气。 “青儿既然做了决定,自然有她的理由。”天机老祖温声道,“你别这样逼她。” “我逼她?”玲珑鬼手简直要气笑了,“我这是在救她!老东西,你是不知道那女人有多狠。她能骗青儿五年,就能骗她一辈子!青儿傻,你也跟着糊涂吗?!” 天机老祖道:“这事旁人管不得,还得青儿自己想开才行。” “你就惯着她吧!”她指着天机老祖,声音里满是愤慨,“早晚有一天,她让那个女人玩死了,你才知道后悔。” 说完,她狠狠瞪了师徒二人一眼,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陆青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师傅……”她低声唤道,想追上去道歉。 天机老祖拦住了她。 “让她去吧。”她轻声道,“她这是心疼你,一会儿消消气就好了。” 见玲珑鬼手走了,天机老祖带着陆青去了书房。 “青儿。”她轻声问,“你告诉师傅,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陆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因为……陛下。”她低声道,“她哭着不让我走,我……不忍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师傅,五年来,我缺席了她五年的成长。如今好不容易知道真相,却又要将她丢下……我实在……狠不下这个心。” 天机老祖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痛苦和挣扎,心中涌起一阵心疼。 她早就猜到了。 那位太后娘娘,惯会拿捏人心。 她隐忍许久诱陆青来京,打的便是这个主意——孩子见到了,又怎能狠心丢下骨肉至亲? “青儿。”天机老祖叹了口气,轻声问,“你真的想清楚了吗?留下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明白。” 陆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徒儿明白。”她低声道,“可是师傅,我若是就这么走了,会后悔一辈子。卿儿还那么小,她需要有人教导,需要有人陪伴。我……不能抛下她。” 天机老祖见她愿意担起那份身为母亲的责任与担当,心中既欣慰又心疼。 她知道陆青成长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时刻护着的徒弟了。 “好。”天机老祖轻叹一声,“你既已决定,师傅也不拦你。只是你要记住,留下可以,但切不可再沉溺于儿女私情。”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你身负才华,得传天机阁衣钵,理当为这天下做些事。教导陛下,辅佐朝政,这些才是你该做的。” “师傅放心。”她声音坚定,“徒儿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栽倒两次。” “既如此,师傅也就放心了。”天机老祖顿了顿,道,“为师身体已恢复了不少,过两日便和玲珑回天机阁了。” 陆青一愣。 “师傅,您再多住几日吧。”她连忙道,“徒儿还想多陪陪您。” 天机老祖摇摇头。 “不了。你能挺过这一劫,为师也就放心了。天机阁那边还有事要处理,不能久留。”她顿了顿,又道:“阿萱那丫头太跳脱,容易给你惹祸,我们一并带回去再磨磨她的性子。” 陆青点点头。 她知道师傅是为她好。 阿萱年纪小,性子活泼,留在这上京城确实容易惹麻烦。 见老祖为她想得这般周到,陆青不由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情绪。 “徒儿……定不负师傅期望。” --- 两日后,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准备启程回天机阁。 临行前,陆青提议带她们好好逛逛上京城。 第75章 见她许久未动,陆青轻飘飘地吐出一句: “太后娘娘,莫忘了当初说过的话。” 谢见微僵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曾经说过的那句‘君臣之别’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知道,自己今日的行径,在陆青眼里,大概又是故态复萌了。不久前还信誓旦旦说着只要陆青留下来,她们便只做君臣,绝不越矩。 如今不过几日,她便穿着夜行衣翻墙而入,站在臣子的卧房里。 这算什么? 自打嘴巴吗? 陆青怎么可能还会信她? “我……”谢见微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想来看看……” “臣的身体已无碍,不劳娘娘费心。”陆青打断她,语气依旧冷淡,“夜深了,娘娘还是请回吧。若是被人撞见,于娘娘名声有碍,于臣……更是百口莫辩。” 这话说得客气,却字字如针。 谢见微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 她知道陆青说得对。那些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她此刻的行径若是传出去,不仅她这个太后的威严扫地,陆青更会被推上风口浪尖,名声尽毁。 理智告诉她,身为太后,不该如此失态,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陆青变了,她也变了……变得不像她,患得患失,。 “太后娘娘,请回吧。” 陆青再次开口重复,声音里已带上明显的逐客之意。 谢见微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只会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 她咬了咬唇,努力压下心头的酸楚,低声道:“……好,我走。” 她脚步抬起,又忍不住叮嘱:“你早些歇息,太医说了,你的伤需好生静养,切忌熬夜。还有……大理寺那些案子,不必急于一时,身体要紧……” 说到最后,声音已低得几乎听不见。 陆青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离开。 谢见微看着她冷漠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 她走到门边,伸手拉开门,夜风再次灌了进来。 她回头,最后看了陆青一眼。 “我……走了。” 谢见微低声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一声轻响,门扉合拢,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屋内重归寂静。 陆青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知道谢见微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青走到床边,缓缓坐下,闭了闭眼,许久,复又睁开,眼底多了几分清明。 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许多事。 何必再为难自己呢? 而她需要做的,只是教导好小女帝,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陆青躺下,拉过锦被盖在身上,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她甚至没有起身去看一眼那扇门,没有去确认谢见微是否真的离开。 都不重要了。 ---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陆青便起身了。 她换上那身青色官袍,将乌发束得一丝不茍,戴好官帽,眼神清明,背脊挺直。 璇光早已候在门外,见她出来,躬身道:“阁主,马车备好了。” 陆青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大理寺方向驶去。 今日的大理寺,气氛比往日更加微妙。陆青刚踏入衙门,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那些关于她和太后的流言,显然已经传遍了整个官署。 若是从前的陆青,或许会感到难堪,会想要解释,会试图澄清。 可如今的陆青,只是平静地走过回廊,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解释有什么用? 流言之所以是流言,就是因为它不在乎真相,只在乎人们想相信什么。 而她与谢见微之间,那些纠葛与不堪,本就有几分事实。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费唇舌? 大理寺卿沈巍早已等在值房门口,见到陆青,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陆少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态度比往日更加殷勤,陆青心中了然,甚至没有解释,只是如旧拱手行李。 “沈寺卿早。” 沈巍见她态度平和,心中更是笃定,连忙侧身让开:“陆少卿请,快请进。我命人备好了热茶,还有些点心,陆少卿若是饿了,不妨一同享用。” 陆青走进值房,果然见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冒着热气的茶盏。 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沈巍说起了正事。 “沈寺卿,我记得大理寺积压的旧案中,有不少涉及王孙贵族的案子?” 沈巍一愣,随即点头:“是,是有一些。不过那些案子……关系复杂,所以一直搁置着。” 陆青点点头。 “既如此,便将这些案子的卷宗都调出来吧。”她声音平静,“下官想重审。” 沈巍脸色微变。 “陆少卿,这……这些案子牵涉甚广,若是贸然重审,恐怕……” “恐怕什么?”陆青抬眼看他,“沈寺卿是怕下官惹麻烦,还是怕……得罪人?” 沈巍被她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细汗。 陆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当然知道这些案子棘手。 可那又如何? 她既然决定留下,便不能白留。 教导小女帝是一回事,为官做事是另一回事。那些积压多年的旧案,那些被权贵压下去的不公,那些无处申冤的百姓——这些,才是她真正该做的事。 更何况……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那位太后娘娘,不是总想着控制她,纠缠她吗? 那她便给她找些事做。 让她忙起来,让她无暇再干那些荒唐事,无暇再……纠缠她。 “沈寺卿。”陆青缓缓开口,“调卷宗吧。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下官的意思。” 沈巍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又觉得她有太后撑腰,不敢得罪。 只得听之任之了。 接下来的日子,陆青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像从前那般谨慎内敛,行事反而颇有几分‘放飞自我’之势。 大理寺那些积压多年的旧案,凡涉及王孙贵族的,全被她翻了出来。强抢民女,放高利贷逼死人命,非法侵占民田,欺行霸市,草菅人命……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陆青一视同仁,该抓的抓,该审的审,该判的判。 不过半月,便有数名朝中官员的亲属,以及几位王族旁支的子弟,被她送进了大牢。 一时之间,朝堂震动。 那些被触及利益的权贵们坐不住了,纷纷登门拜访,试图说情。 有委婉暗示的,有直接送礼的,有威逼利诱的…… 陆青一概不理。 说情的,她客客气气送出门,转头便参上一本,状告其干预司法。 送礼的,她原封不动退回,再附上一封奏折,弹劾其行贿官员。 威逼利诱的,她直接让璇玑四姝请出去,第二日早朝便当众奏报,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一时间,陆青在朝堂上树敌无数。 参她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宫中,堆满了太后的案牍。 --- 长乐殿内,谢见微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头紧锁。 这些奏折,十之八九都是弹劾陆青的。 “大理寺少卿陆青,目无王法,肆意抓人,扰乱朝纲……” “陆青借查案之名,行打击报复之实,居心叵测……” “陆青年轻气盛,不懂变通,恐引发朝局动荡……” 一条条,一项项,言辞激烈。谢见微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她印象中的陆青,一向稳重妥帖,行事周全,从未如此张扬过。 可如今…… 她放下奏折,揉了揉发痛的太阳xue,心中涌起一阵复杂情绪。 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困惑。 陆青这是在做什么? 明知这些案子牵涉甚广,会得罪无数权贵,为何还要如此激进? 她难道不知道,这样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吗? 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 这个念头一起,谢见微心中更是不安。 她了解陆青。 陆青不是那种冲动行事的人,她这么做,定然有她的理由。 可到底是什么理由,让她如此不顾一切? 谢见微想了许久,最终决定,要和陆青谈谈。 她不能再这样看着陆青树敌无数,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 这一日,又到了陆青入宫授课的日子。 谢见微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久久未动。 平日里,她总是穿着雍容华贵的宫装,戴着繁复精致的头饰,妆容端庄,气势威严。 可今日…… 谢见微咬了咬唇,命人翻找许久,最终取出了一件淡青色的常服。 这是她多年前的衣裳,布料柔软,款式简洁,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袖口和衣襟处绣了几丛细竹。 她换上衣裳,走到镜前。 镜中人褪去了太后的威仪,多了几分清丽明媚,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谢家大小姐。 谢见微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涌起一阵恍惚。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打扮过了? 自从重返上京,成为太后,她便再没有穿过这样素净的衣裳。她总是要维持太后的威严,要让人敬畏,要让人不敢直视。 可今日,她只想让陆青……多看她一眼。 谢见微坐到妆台前,打开妆奁,里面琳琅满目,珠钗步摇,金玉宝石,应有尽有。 第76章 见她许久未动,陆青轻飘飘地吐出一句: “太后娘娘,莫忘了当初说过的话。” 谢见微僵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曾经说过的那句‘君臣之别’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知道,自己今日的行径,在陆青眼里,大概又是故态复萌了。不久前还信誓旦旦说着只要陆青留下来,她们便只做君臣,绝不越矩。 如今不过几日,她便穿着夜行衣翻墙而入,站在臣子的卧房里。 这算什么? 自打嘴巴吗? 陆青怎么可能还会信她? “我……”谢见微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想来看看……” “臣的身体已无碍,不劳娘娘费心。”陆青打断她,语气依旧冷淡,“夜深了,娘娘还是请回吧。若是被人撞见,于娘娘名声有碍,于臣……更是百口莫辩。” 这话说得客气,却字字如针。 谢见微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 她知道陆青说得对。那些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她此刻的行径若是传出去,不仅她这个太后的威严扫地,陆青更会被推上风口浪尖,名声尽毁。 理智告诉她,身为太后,不该如此失态,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陆青变了,她也变了……变得不像她,患得患失,。 “太后娘娘,请回吧。” 陆青再次开口重复,声音里已带上明显的逐客之意。 谢见微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只会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 她咬了咬唇,努力压下心头的酸楚,低声道:“……好,我走。” 她脚步抬起,又忍不住叮嘱:“你早些歇息,太医说了,你的伤需好生静养,切忌熬夜。还有……大理寺那些案子,不必急于一时,身体要紧……” 说到最后,声音已低得几乎听不见。 陆青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离开。 谢见微看着她冷漠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 她走到门边,伸手拉开门,夜风再次灌了进来。 她回头,最后看了陆青一眼。 “我……走了。” 谢见微低声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一声轻响,门扉合拢,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屋内重归寂静。 陆青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知道谢见微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青走到床边,缓缓坐下,闭了闭眼,许久,复又睁开,眼底多了几分清明。 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许多事。 何必再为难自己呢? 而她需要做的,只是教导好小女帝,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陆青躺下,拉过锦被盖在身上,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她甚至没有起身去看一眼那扇门,没有去确认谢见微是否真的离开。 都不重要了。 ---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陆青便起身了。 她换上那身青色官袍,将乌发束得一丝不茍,戴好官帽,眼神清明,背脊挺直。 璇光早已候在门外,见她出来,躬身道:“阁主,马车备好了。” 陆青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大理寺方向驶去。 今日的大理寺,气氛比往日更加微妙。陆青刚踏入衙门,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那些关于她和太后的流言,显然已经传遍了整个官署。 若是从前的陆青,或许会感到难堪,会想要解释,会试图澄清。 可如今的陆青,只是平静地走过回廊,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解释有什么用? 流言之所以是流言,就是因为它不在乎真相,只在乎人们想相信什么。 而她与谢见微之间,那些纠葛与不堪,本就有几分事实。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费唇舌? 大理寺卿沈巍早已等在值房门口,见到陆青,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陆少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态度比往日更加殷勤,陆青心中了然,甚至没有解释,只是如旧拱手行李。 “沈寺卿早。” 沈巍见她态度平和,心中更是笃定,连忙侧身让开:“陆少卿请,快请进。我命人备好了热茶,还有些点心,陆少卿若是饿了,不妨一同享用。” 陆青走进值房,果然见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冒着热气的茶盏。 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沈巍说起了正事。 “沈寺卿,我记得大理寺积压的旧案中,有不少涉及王孙贵族的案子?” 沈巍一愣,随即点头:“是,是有一些。不过那些案子……关系复杂,所以一直搁置着。” 陆青点点头。 “既如此,便将这些案子的卷宗都调出来吧。”她声音平静,“下官想重审。” 沈巍脸色微变。 “陆少卿,这……这些案子牵涉甚广,若是贸然重审,恐怕……” “恐怕什么?”陆青抬眼看他,“沈寺卿是怕下官惹麻烦,还是怕……得罪人?” 沈巍被她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细汗。 陆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当然知道这些案子棘手。 可那又如何? 她既然决定留下,便不能白留。 教导小女帝是一回事,为官做事是另一回事。那些积压多年的旧案,那些被权贵压下去的不公,那些无处申冤的百姓——这些,才是她真正该做的事。 更何况……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那位太后娘娘,不是总想着控制她,纠缠她吗? 那她便给她找些事做。 让她忙起来,让她无暇再干那些荒唐事,无暇再……纠缠她。 “沈寺卿。”陆青缓缓开口,“调卷宗吧。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下官的意思。” 沈巍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又觉得她有太后撑腰,不敢得罪。 只得听之任之了。 接下来的日子,陆青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像从前那般谨慎内敛,行事反而颇有几分‘放飞自我’之势。 大理寺那些积压多年的旧案,凡涉及王孙贵族的,全被她翻了出来。强抢民女,放高利贷逼死人命,非法侵占民田,欺行霸市,草菅人命……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陆青一视同仁,该抓的抓,该审的审,该判的判。 不过半月,便有数名朝中官员的亲属,以及几位王族旁支的子弟,被她送进了大牢。 一时之间,朝堂震动。 那些被触及利益的权贵们坐不住了,纷纷登门拜访,试图说情。 有委婉暗示的,有直接送礼的,有威逼利诱的…… 陆青一概不理。 说情的,她客客气气送出门,转头便参上一本,状告其干预司法。 送礼的,她原封不动退回,再附上一封奏折,弹劾其行贿官员。 威逼利诱的,她直接让璇玑四姝请出去,第二日早朝便当众奏报,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一时间,陆青在朝堂上树敌无数。 参她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宫中,堆满了太后的案牍。 --- 长乐殿内,谢见微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头紧锁。 这些奏折,十之八九都是弹劾陆青的。 “大理寺少卿陆青,目无王法,肆意抓人,扰乱朝纲……” “陆青借查案之名,行打击报复之实,居心叵测……” “陆青年轻气盛,不懂变通,恐引发朝局动荡……” 一条条,一项项,言辞激烈。谢见微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她印象中的陆青,一向稳重妥帖,行事周全,从未如此张扬过。 可如今…… 她放下奏折,揉了揉发痛的太阳xue,心中涌起一阵复杂情绪。 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困惑。 陆青这是在做什么? 明知这些案子牵涉甚广,会得罪无数权贵,为何还要如此激进? 她难道不知道,这样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吗? 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 这个念头一起,谢见微心中更是不安。 她了解陆青。 陆青不是那种冲动行事的人,她这么做,定然有她的理由。 可到底是什么理由,让她如此不顾一切? 谢见微想了许久,最终决定,要和陆青谈谈。 她不能再这样看着陆青树敌无数,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 这一日,又到了陆青入宫授课的日子。 谢见微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久久未动。 平日里,她总是穿着雍容华贵的宫装,戴着繁复精致的头饰,妆容端庄,气势威严。 可今日…… 谢见微咬了咬唇,命人翻找许久,最终取出了一件淡青色的常服。 这是她多年前的衣裳,布料柔软,款式简洁,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袖口和衣襟处绣了几丛细竹。 她换上衣裳,走到镜前。 镜中人褪去了太后的威仪,多了几分清丽明媚,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谢家大小姐。 谢见微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涌起一阵恍惚。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打扮过了? 自从重返上京,成为太后,她便再没有穿过这样素净的衣裳。她总是要维持太后的威严,要让人敬畏,要让人不敢直视。 可今日,她只想让陆青……多看她一眼。 谢见微坐到妆台前,打开妆奁,里面琳琅满目,珠钗步摇,金玉宝石,应有尽有。 第77章 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僵持中缓缓流淌。 自那日簪子被夺后,谢见微没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朝堂之上,珠帘后的身影端庄依旧,批阅奏折,主持朝议,仿佛那夜的失态与泪眼,都只是一场幻梦。 陆青也每日处理大理寺公务,上朝,入宫为小女帝授课。 言行举止恭敬守礼,挑不出一丝错处。 两人在公开场合的互动,严格恪守着‘君臣之别’那条无形的线。 平静得近乎诡异。 然而,这平静水面之下,暗流从未止歇。 谢见微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青色身影。 早朝时,她会借着珠帘的遮掩,贪恋地多看几眼陆青挺拔的侧影。 陆青入宫授课时,她寻着各种由头前往中书书房,询问课业进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刻意疏远。 她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试探那道冰墙的厚度,试探着陆青冷静面具下是否还有一丝松动。 陆青的反应,却始终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对于太后的‘关怀’,她一律以臣子的礼节恭敬应对。谢恩,答话,然后适时告退。 这种公事公办的冷漠,比直接而激烈的恨意更让谢见微心慌意乱。 这日散朝后,谢见微终究没忍住,以一桩涉及宗室的田产纠纷案为由,将陆青留了下来。 中书房内,宫人已被屏退。 案上的卷宗摊开着,谢见微的手指轻敲紫檀木桌面,目光落在陆青低垂的眉眼上。 “陆卿对此案……有何看法?”她开口,声音比平日微哑。 陆青抬起眼,目光掠过谢见微今日的月白色常服,依旧素雅,却不再有那支惹眼的竹节簪。 她视线很快落回卷宗,语气平稳:“证据链清晰,证词吻合。按《大雍律》,强占民田致人伤残者,当杖八十,流三千里,此案并无争议之处。” “本宫知道。”谢见微轻轻吸了口气,有些漫不经心道:“但此人毕竟是宗室,其父征战有功……若处置太过严厉,恐寒了老臣之心。” 陆青坦言反驳:“若因是宗室便可法外容情,则律法威严何在?今日为此人破例,明日便会有更多人效仿。娘娘执掌朝政,当知‘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的道理。此刻若心软,非但不是施恩,反而是纵容,更是对天下守法之人的不公。” 谢见微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道理她都懂,可她想谈的根本不是这桩案子。 她只是……只是想找个借口,让陆青多留片刻,能多说几句话。 陆青显然看穿了她的意图。 那双平静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谢见微此刻的窘迫与那点难以启齿的心思。 一阵难堪的沉默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许久,谢见微轻叹一声,道:“陆卿说的是,便按你说的办吧。” 陆青躬身领命,“若无事,臣便告退了。” “陆青。”太后有些失态地喊住她。 “太后娘娘,还有何吩咐?” 这种冷淡让太后失语,许久,她别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青……我们之间,难道就只能谈这些公事了吗?” 陆青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太后与臣之间,除了公事,还能谈什么?” 太后像是被这句话刺痛,霍然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陆青,你一定要如此跟我说话吗?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伤了你,可我已经在努力弥补了。我努力在做你希望的样子……你为什么连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 泪水滚落下来,顺着绝美的脸颊滑落。 “你看看我,陆青,你看看我现在……哪里还像从前?我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哪句话不对,哪件事做得不好,又惹你厌烦……”她声音哽咽:“我只是……只是想离同你多说几句话,多看你几眼……这样也不行吗?” 她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执掌生杀大权的太后,只是一个在感情里卑微乞求的可怜女子。 “陆青,你告诉我,到底要怎么样……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肯再给我一次机会?” 陆青静静地看着她流泪,心中并非毫无波澜。 泪水是真实的,痛苦是真实的,甚至那份卑微的恳求,或许也是真实的。 可是,太晚了。 信任一旦碎裂,便如同摔碎的玉瓷。 纵然能勉强粘合,裂痕也永远存在,更何况,她们之间如今横亘的,远不止是欺骗。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清晰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您错了。” 谢见微怔住,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臣从未要求您改变什么。”陆青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谢见微的视线,“臣所望者,唯愿太后娘娘能一如既往,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陛下年幼,朝局初稳……这万里山河,皆系于娘娘一身。您的一言一行,牵动的不仅是后宫,更是前朝的安稳。” “臣亦当如是,恪尽职守,秉公执法,方不负朝廷俸禄,不负所学所为。” 言外之意,再清晰不过。 别忘了你的身份。 你是太后,我是臣子。 我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君臣鸿沟,隔着这天下最重的责任。 私人情愫,在此面前,微不足道,也不该存在。 谢见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她看着陆青,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容错辨的决绝与提醒,不得不接受—— 陆青不是在赌气,不是在拿乔。 她是真的,将那条线划得清清楚楚,并且决意不再跨过。 还能说什么呢? 再纠缠下去,便真的成了不识大体、不顾大局了。 许久,谢见微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字:“……本宫,明白你的意思了。”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已然恢复了属于太后的从容平静。 “陆卿……退下吧。”她转过身,背对着陆青,不再看她。 陆青再次躬身:“臣告退。” 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书房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拢。 谢见微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陆青已经走远,她才咬住自己的手背,将所有的呜咽死死堵在喉咙里。 明白了。 她怎么会不明白? 陆青用最冷静的方式,给了她最残忍的答案。 接下来的几日,谢见微果然‘消停’了。 她不再刻意寻找机会与陆青独处,朝堂之上也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效率。 两人之间,似乎真的维持住了表面上的‘君臣之别’。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陆青从大理寺回府。轿子行至离府邸不远的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时,突然斜刺里冲出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老妇人扑到轿前,放声哭喊:“青天大人!冤枉啊!求青天大人为草民做主啊!” 轿夫吓了一跳,连忙停轿。 璇光迅速上前,挡在轿前,警惕地看向那老妇:“何人拦轿?” 陆青已掀开轿帘,走了出来。 她打量了一下老妇人,见她虽衣着破旧,满面尘土,但眼神悲愤绝望,不似作伪。 便下了轿,温声道:“老人家,有何冤情,慢慢说。若真有冤屈,我自会为你做主。” 老妇人见陆青态度温和,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草民要告那‘解语楼’的东家,她强抢民女,逼良为娼。求大人救救我的女儿啊!” “解语楼?”陆青眉头微蹙。 这名字她略有耳闻,是上京城中一家规模颇大,颇有名气的青楼楚馆。 “你且起来,仔细说来。”陆青示意璇光扶起老妇人。 老妇人抽噎着,断断续续讲述了经过。 她姓王,家住城西,都称她王大娘,与女儿相依为命,靠女儿做些针线活计勉强糊口。前些日子,女儿去绣坊交活,回来时被几个‘解语楼’的打手盯上。第二日便强行闯入家中,将女儿掳走,声称她家欠了‘宏福钱庄’的高利贷,要以女抵债。 “大人,我们从未借过什么高利贷啊。”王大娘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那是他们凭空捏造的,我女儿性子烈,被他们抓去,不知要遭多少罪……求大人开恩,救救她吧!” 说着又要跪下,陆青忙让璇光拦住她。 又耐心询问细节:“他们上门时可曾拿出借据?或者,那些打手可曾留下什么话?” 王大娘茫然摇头:“没有借据……他们凶神恶煞,冲进去便强行拖走我女儿,只说他们东家姓陈,是、是右相夫人的娘家侄子,让我们识相点,告到哪里都没用……” 右相夫人的娘家侄子? 没想到靠山如此大,难怪如此嚣张。 陆青沉默了片刻,思索一番后,并未立刻做出行动,而是对王大娘道:“老人家,你先随我去大理寺录一份详细口供画押。我即刻着人去查。” 王大娘千恩万谢,随着陆青一同回了大理寺。 大理寺内,陆青着人按照流程带王大娘去写状纸,又借机询问身旁主簿。 “孙主簿,你可曾听说过解语楼的东家陈宝荣?” 孙主簿一愣,似乎没想到陆青有此一问,谨慎道:“回大人,属下略有耳闻,此人似乎与右相夫人娘家的陈氏有关。” 见他出言谨慎,陆青安抚道:“不必遮掩,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万事有本官顶着。” 得了陆青的话,孙主簿这才继续道:“陈氏这一代的长房嫡子,名叫陈宝荣,是个有名的纨绔。仗着右相的势,在上京经营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买卖。放印子钱、逼良为娼、以良充奴……恶名昭彰。据说,上京城近半成的生意和地下钱庄,都与他有关联。” 第78章 陈宝荣被押入大理寺大牢的头几天,依旧是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他被关在单独的囚室,狱卒送来的粗劣饭食,他看都不看一眼,嘴里骂骂咧咧:“狗奴才,知道我是谁吗?等我姑父来了,要你们好看!” 看守的狱卒得了吩咐,面无表情地收走食盒。 陈宝荣笃定自己很快就能出去,他姑父是当朝右相,手握实权,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陆青不过仗着太后一时宠信,怎敢动他?姑父定会救他。 抱着这念头,他在牢里过得心安理得。 直到第三天,他隐隐察觉到了事情不对劲。 饭点已过,却无人送饭。囚室外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的哀嚎和铁链声。 “来人!都死哪儿去了?”陈宝荣扒着栏杆大喊。 过了许久,才有一狱卒慢吞吞走来,塞进一个破竹篮,里头仅有一个硬窝头、一碗清汤寡水的菜汤。 “就给我吃这个?”陈宝荣大怒。 狱卒冷笑:“有的吃就不错了,这儿可不是你的解语楼。” 陈宝荣心中一紧,狱卒对他的语气都变了,莫非他真的成了弃子。 “我要见我姑父……我要见右相大人!”他声音低了,带上一丝惶恐。 狱卒瞥他一眼,意味深长道:“陈公子,还是接受现实吧。你那些事儿……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结。”说完转身便走。 陈宝荣僵在原地,寒意从脚底窜起。 姑父……不管他了? 不,不可能!他是陈家嫡孙,是姑母最疼爱的侄子! 可若真能救,为何几日毫无动静?为何无人探视? 陈宝荣第一次感到害怕。 他坐回草垫,再也哼不出曲。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姑父定会救他,一会儿又想起这些年做的事——放印子钱逼死人、强抢民女、折磨致死的姑娘…… 不,不会的。 那些事他都处理干净了,不会留下把柄。 他这样安慰自己,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恐慌。 又过两日,陈宝荣彻底慌了。 伙食越来越差,看守也换了一批。更可怕的是,他开始听到风声。 不远处两个看守闲聊: “听说解语楼被封了,里头的人全抓了。” “听说从他那儿挖出不少东西。强抢民女,逼良为娼,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够死好几回了。” “右相这次保不住他喽……” “还保他?右相怕是把他当弃子!这几日朝堂上弹劾陆少卿的折子跟雪片似的,太后硬是顶住了。” 陈宝荣脸色惨白,浑身发冷。 解语楼被封,姑父保不住他,太后支持陆青……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心上。 不,不可能! 他扑到栏杆边嘶吼:“你们胡说!我姑父一定会救我!” 隔壁传来嗤笑:“都这时候了还做梦?陆少卿查案查得那叫一个狠。” 另一人接口:“听说从解语楼后院的埋尸坑里挖出好几具女尸,其中一个就是前几日告状那老婆子的闺女。啧啧,身上没一块好肉……” 埋尸坑?女尸? 陈宝荣脑中嗡的一声,跌坐在地。 他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是有个不听话的丫头,性子烈,宁死不从。他让人下手重了……后来没了气,就让手下拖去后院埋了。 这么快就被挖出来了? 他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 大理寺,停尸房。 空气里弥漫着石灰与隐约的腐臭,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并排躺着,其中一具格外瘦小。 陆青站在台前,脸色凝重。 仵作低声禀报:“大人,这具女尸就是王大娘的女儿,王秀儿。从解语楼后院的埋尸坑挖出,死亡时间约在五日前,与报案日期吻合。” 陆青点头:“还验出什么了?” 仵作掀开白布一角,露出尸体的手臂和肩颈。 上面布满了青紫交错的伤痕,鞭痕、掐痕、烫伤……触目惊心。 “全身多处挫伤,肋骨断了两根,手腕脚踝有捆绑勒痕。”仵作声音沉重,“下体有撕裂伤,残留迷情药物。死因初步判断是长时间折磨导致出血而死。” 陆青闭了闭眼。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到这一幕,依旧让她胸口发闷,怒火中烧。 一个才十几岁的姑娘,本该有大好年华,却被掳走、折磨、像垃圾一样埋在后院。 “还有其他发现吗?”她强迫自己冷静。 “有。”仵作指向女尸指甲,“指甲缝里有皮屑和血渍,应是挣扎时抓伤了施暴者。此外,在她衣物残片上发现几根不同颜色的丝线,质地昂贵,不似寻常百姓所穿。” 陆青眼神一凛:“收好,这都是证据。” “是。” 离开停尸房,陆青径直去了刑房。 陈宝荣已被带入,双手戴镣,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几日不见竟似老了十岁。 见到陆青,他扑通跪倒:“陆大人!那些事都是下面人背着我干的,我真不知道啊!” 陆青在案后坐下,冷冷看着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陈宝荣连连磕头,“我就是个甩手掌柜,平日只收钱,楼里的事都是老鸨和打手在管。他们做了什么,我全然不知!” 陆青拿起一份卷宗展开:“王秀儿,年十三,五日前被掳入解语楼,当夜送入你房间。第二日奄奄一息抬出,后断气,埋尸后院——这些,你也不知?” 陈宝荣浑身一颤,冷汗直冒。 “我……我那日喝多了,记不清了……可能是下人自作主张……” “那这些呢?”陆青又抽出几份卷宗摔在他面前,“李翠儿,张巧云,赵四娘……过去三年,解语楼意外身亡的姑娘共计七人,全部草草掩埋。这些,你也不知?” 陈宝荣脸色煞白,说不出话。 “陈宝荣。”陆青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真当本官是傻子?解语楼是你的产业,楼里大小事务,哪件不是你点头?那些姑娘怎么来的,怎么没的,你会不知?” “我……”陈宝荣还想狡辩。 陆青打断他:“你是不是以为,把罪责推给下人,自己顶多落个管教不严,罚些银钱了事?” 陈宝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我告诉你。”陆青一字一顿,声音冰冷,“王秀儿指甲缝里的皮屑,与你手臂抓痕对得上。她衣物上的丝线,与你常穿锦袍料子一致。还有那些‘病死’的姑娘,本官已一一寻访其家人,证词、物证,桩桩件件都指向你。” 她俯身逼视他惊恐的双眼:“证据确凿,铁案如山。你,抵赖不掉。” 陈宝荣彻底瘫软在地。 完了。 “押下去。”陆青不再看他。 陈宝荣被拖走时嘶声哭喊:“陆青!你敢杀我!我姑父不会放过你的——” 声音渐远,消失在牢房深处。 陆青坐回案后,揉了揉太阳xue。 陈宝荣的案子证据差不多了,可他将大部分罪责推给手下,自己只认管教不严。 而那些老鸨、打手竟也一力承担重罪。 这样一来,陈宝荣最多判流放,根本动不了根本。 陆青不甘心。 她提笔写下几个名字——都是查案时牵扯出,可能与陈宝荣有类似行径的权贵子弟。 解语楼不是个例,陈宝荣也不是唯一。 上京城里,像他这样仗势欺人,草菅人命的纨绔不知还有多少。 她要查个彻底。不仅要陈宝荣伏法,更要借此震慑权贵,还百姓公道。 可要查下去,单靠大理寺不够。如今证据不足,苦主不敢开口,案子陷入僵局。 而朝堂上弹劾她的声音越来越响,压力越来越大。 她不怕压力,可需要突破口。 正沉思间,轿子停了。 “大人,宫里的人来了。”璇光禀报。 陆青掀开轿帘,宫人垂手而立,客气道:“陆大人,太后娘娘有旨,宣您即刻入宫。” --- 长乐殿。 谢见微坐在凤椅上,面前摊着几份奏折,眉头微蹙。 见陆青进来,她示意宫人退下,只留苏嬷嬷在旁。 “陆卿来了。”声音有些疲惫,“坐吧。” 陆青依言坐下:“不知娘娘召臣有何吩咐?” 谢见微看着她平静的脸,心中复杂,这些日子朝堂风波她看在眼里。右相一系官员联合发难,弹劾陆青的奏折堆成山。 压力太大,她虽力排众议顶住弹劾,可心里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陆卿。”她斟酌开口,“陈宝荣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陆青如实禀报:“证据确凿,但其将罪责推给手下,苦主不敢作证,案子暂时僵持中。” 谢见微点头,沉默片刻才道:“本宫知你想彻查此案,还百姓公道。可陆卿,朝堂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右相这次动了真怒,你若再查下去,只怕……”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本宫不是要你放弃,只是……可否暂缓?等这阵风头过去,再从长计议?” 话虽委婉,意思却清楚,她希望陆青退一步。 陆青抬头看向谢见微。 那双凤眸里有关切、担忧,也有身为统治者的权衡。 她理解谢见微的难处。 作为太后,要平衡朝局,维护稳定,不能为一个案子与整个右相一系彻底撕破脸。 可她做不到。 “太后。”陆青声音轻而坚定,“王秀儿的尸体,臣亲眼见了,全身伤痕,没一块好肉,死前不知受了多少折磨。她才十三岁。” 谢见微心中一颤。 第79章 夜色已深,小院笼罩在一片寂静中。 陆青站在亭里,看着死死抱住自己腰身的谢见微,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无力感。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最后的冷静。 “太后娘娘,您该回宫了。”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冷淡而生硬,“这般行径,于理不合,若是传出去……于娘娘清誉有损,还请娘娘自重。” 若是平日的太后,听了这番话,或许早就因为君臣之别而强压下这份失态,恢复端庄从容的模样。可今夜,许是酒意与压抑多年的情愫交织,让她彻底抛开了所有理智与束缚。 谢见微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脸埋在她怀里,声音哽咽着: “不……我不回宫……陆青,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五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陆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楚与哀求: “可是陆青,我放不下你,我真的放不下……这五年,我以为你死了,心就像死了一样……好不容易你回来了,你却不肯看我,不肯理我……你知不知道,每次看到你冷淡的眼神,我这里……”她抓住陆青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陆青的心猛地一颤。 掌心下传来的心跳急促而慌乱,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那份温热与颤抖。 她强迫自己硬起心肠,试图掰开谢见微紧紧环在自己腰间的双臂。可那双看似纤细的手臂,此刻却像铁箍一样,牢牢锁着她,任凭她如何用力,就是纹丝不动。 “太后娘娘,松开。”陆青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恼意,“这样成何体统?” “体统?”谢见微痴痴地笑了,笑容凄楚,“在你面前,我还要什么体统?陆青,我是太后,可我也是林微,是你拜过堂、成过亲的娘子啊!” 她仰起脸,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陆青的手背上,滚烫。 “你不能对我这么狠心……陆青,你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说到最后,声音已近乎卑微的乞求。 陆青闭上眼,心中五味杂陈。 她何尝不想心软?何尝不想相信这份眼泪与忏悔? 可理智一遍遍提醒她:如今这份深情,几分是真?几分又是为了留住她而演的戏? 况且,就算是真的,她们之间还隔了身份差异,江山社稷,她不能再重蹈覆辙。 “娘娘,您醉了。”陆青的声音依旧冰冷,“您该回去了。” 她再次尝试掰开谢见微的手,可对方反而抱得更紧,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 “我没醉……陆青,我没醉……”谢见微摇着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迷离的痴缠,“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好想你,真的好想……每天晚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你……”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地钻进陆青耳中: “我经常做梦……梦里,你会温柔地抱着我,会低头吻我,会在我耳边轻声唤我‘娘子’……梦里,我们就像从前在南州城一样,亲密无间……” 陆青的身体僵住了。 她感觉到谢见微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带着酒意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你会温柔地亲我,从额头到眼睛,再到嘴唇……然后,你会解开我的衣带,抚过我的身体……” 谢见微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旖旎,像是在描绘一幅细致入微的春宫图:“你会在我耳边低语,说你想我,说你也想要我……然后,我们缠绵,就像从前每一个夜晚那样……你总是很温柔,可有时候,也会霸道一些,让我欲罢不能……” “别说了!” 陆青猛地低喝一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 更让她难堪的是,她能清晰感觉到谢见微身体的变化,急促的呼吸,那紧贴着自己微微发烫的体温,还有空气中弥漫开的,属于坤泽信期特有的浓郁甜香。 这香气她太过熟悉,熟悉到只需一丝,就能唤醒身体深处的记忆与本能。 而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璇玑四姝就在暗处! 虽然她们不会随意窥探,可这般动静,这般话语……她们定然听得到! 陆青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羞耻与恼怒交织。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抬手,一把捂住了谢见微还在继续描绘旖旎梦境的嘴。 “唔……”谢见微被捂住嘴,发出一声不满的含糊呜咽。 陆青的脸色难看至极,她不再试图与这个显然已经半醉半疯的人讲道理,直接弯腰,另一只手穿过谢见微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呀……”谢见微猝不及防,惊呼一声。 反应过来后,她不再抗拒,反而下意识地伸手紧紧环住陆青的脖子,将脸埋进她颈窝。 陆青抱着她,快步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谢见微以为她要推开自己,挣扎起来:“陆青,别赶我走……我不走……” “闭嘴!”陆青咬牙低斥,脚步更快。 走到房门口,她用脚踢开门,径直走到榻边,将怀里的人不算温柔地扔在了床上。 谢见微被摔得闷哼一声,却依旧不肯松手,反而就势在床上滚了半圈,又伸手死死抓住了陆青的衣袖。 陆青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发髻微乱,几缕青丝贴在泛红的脸颊上,眼中水光潋滟,整个人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又媚惑的美。陆青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更加恼怒—— 都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会为这副皮囊失神!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冷静,声音冰冷而清晰: “太后娘娘,今夜这场闹剧,到此为止便够了。”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碴子:“臣念在您酒醉失态,且天色已晚,便容您在此暂歇一宿。明日天亮之前,还请娘娘自行离开,莫要……让彼此难堪。” 说完,她用力一扯,想将自己的衣袖从谢见微手中抽出来,转身离开。 然而,谢见微抓得太紧。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借着陆青这一扯的力道,从床上坐起身,再次扑过来,双臂紧紧环住陆青的腰,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上。 “你别走……”她把脸贴在陆青后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和执拗,“陆青,你别走……我就想抱着你,就一晚……我保证,我什么都不会做,我就想……离你近一点……” 陆青僵在原地。 她能感觉到后背传来的温热与柔软,能闻到那越来越浓的信香,能听到谢见微急促的呼吸和压抑的抽泣。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她。 打不得,骂不听,推不开。 她难道真要在这里与当朝太后拉扯一整夜? 就在她僵持不下时,谢见微似乎耗尽了力气,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是依旧紧紧抱着她,将全身重量都靠在她身上。 陆青尝试着动了动,发现对方虽然还抱着,但力道松了些许,似乎……真的醉得睡过去了? 她试探着,慢慢转过身。 谢见微闭着眼,长睫上还挂着泪珠,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稳。抱着她腰的手臂虽然还环着,却不再那么用力,只是虚虚地搭着。 陆青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确定她是真的睡着了,才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切的疲惫。 她低头,看着谢见微睡梦中依旧不安的眉眼,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放弃了强行挣脱的念头。 就……这样吧。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谢见微,让她慢慢躺回榻上,又轻轻掰开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谢见微在睡梦中不满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却没有再醒来。 陆青站在榻边,犹豫片刻,还是俯身,拉过一旁的锦被,轻轻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缓缓退开几步。 空气中,那股属于坤泽信期前的甜香依旧萦绕不散,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陆青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忽略那香气带来的微妙悸动。 她怎能不明白? 谢见微今日这般失态,这般纠缠,除了酒意和情愫,恐怕也与她信期将至,身体本能的需求有关。一个坤泽,尤其是身处深宫的太后,在信期来临时,那种渴望与煎熬,可想而知。 而谢见微选择在此时来找她,其心思……几乎不言而喻。 可她不能回应。 至少,现在不能。 她看着榻上熟睡的人,眼神复杂。 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她转身去了隔壁的书房,书房里有一张供她午间小憩的窄榻。 她走过去,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备用的薄被,简单铺了铺,便和衣躺了上去。 榻很硬,被子也很薄。 可身体的疲惫却抵挡不住脑海中翻涌的思绪。 陆青睁着眼,望着头顶昏暗的房梁,毫无睡意。 鼻尖仿佛还残留着谢见微身上的香气,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那些旖旎的梦话。 “我经常做梦……梦里,你会温柔地抱着我,会低头吻我……” “梦里,我们缠绵,就像从前每一个夜晚那样……” “你总是很温柔,可有时候,也会霸道一些,让我欲罢不能……” 第80章 隔壁房间,太后这一夜却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柔和的光晕。 谢见微缓缓睁开眼,意识从沉睡中苏醒,昨夜的一幕幕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想起自己借着酒意扑进陆青怀里,哭诉衷肠,甚至说出那些孟浪的梦话…… 谢见微的脸颊微微发烫,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 她承认,昨日确实有几分‘装醉’的成分。信期将至,身体深处蠢蠢欲动的渴望,加上对陆青压抑多年的思念与愧疚,让她生出了借此机会与陆青再续前缘的念头。 若能成其好事,或许……两人之间冰冷的关系便能有所缓和。 可当她真的扑进那个朝思暮想的怀抱,感受到陆青身上熟悉的温度与气息时,那些带着算计的心思,却莫名地淡了下去。 陆青的身子依旧单薄,她抱在怀里,能清晰感受到那分明的骨骼。 五年了,她重伤初愈,又被自己气得吐血昏迷……如今身体才刚刚好转。 陆青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温良,端方,骨子里有着自己的清高与坚持。 哪怕经历了欺骗与伤害,她的本质依旧未曾改变。 若自己昨夜真的借着酒意,不顾她的意愿,勾着她与自己发生关系……以陆青的性子,事后该有多难受?多自伤? 那不仅无法拉近两人的距离,反而会将她推得更远,让她更加厌恶自己。 这个认知让谢见微心中那点侥幸的火焰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内疚与心疼。 于是,她歇了那份心思。 可她又不愿离开。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挽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陆青原谅。绝望与无力之下,她只能像个耍赖的孩子,死死抱住陆青的腰,倔强地不愿松手,仿佛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然后,陆青将她抱了起来。 不是温柔地揽入怀中,而是带着几分不耐与气恼,将她打横抱起,不甚客气地放到了榻上。 那一刻,谢见微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能不能……再贪心一点?不奢求鱼水之欢,不奢求更多。 只求像现在这样,能抱着陆青,安安稳稳地睡一晚,感受她真实的体温与存在。 她真的好想念陆青的怀抱。 想念那种被全然接纳,被温柔包裹的安全感,想念两人相拥而眠的每一个夜晚。 或许是上天怜见,陆青虽然说了许多冷淡决绝的话,可她只记住了一句—— 陆青允她在此暂住一晚。 狂喜瞬间淹没了她,她得寸进尺地,用尽全力,死死抱住陆青的腰,不让她离开。陆青挣扎了几次,最终,竟真的放弃了,默许了她的拥抱。 那一瞬间,谢见微几乎要哭出来。 陆青心里……还是有她的! 她并不如表面那般冷漠绝情,她还是……心疼她的,是吗? 这个认知,像一道光照进了她晦暗许久的心底,让她的心,重新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 她彻底满足了。 虽然信期的身体因为紧贴着乾元而微微发热,体内熟悉的悸动开始翻涌,但她强行忍着,咬紧牙关,不敢有丝毫逾矩。 她所求的,不过是抱着陆青,安安稳稳地睡这一晚。 这一夜,她睡得极好。 五年来,第一次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辗转反侧。在熟悉的怀抱与气息中,她沉入了深沉的久违梦乡。 醒来时,身侧已空。 陆青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谢见微心中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松了口气。 因为此刻,经过一夜的强忍,她体内的悸动已经达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信期的浪潮汹涌而来,身体的空虚与渴望叫嚣着,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防线。 若是陆青还在身边,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把持得住。 幸好……她不在。 谢见微躺在陆青的榻上,锦被间还残留着陆青身上淡淡的药草香。这熟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非但没有平息体内的躁动,反而像添了一把干柴,让那火烧得更旺。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脸颊染上不正常的红晕。 身体的记忆被唤醒,那些缠绵的过往,昨夜旖旎的梦境,还有此刻身下这张属于陆青的床榻……所有的一切,都在疯狂地刺激着她。 一回生,二回熟…… 上一次在寝宫,是情难自禁。 而这一次……她几乎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放纵,和一丝隐秘的、自我安慰的幻想。 她闭上眼,颤抖着手,悄悄探入锦被之下。 脑海里,全是陆青的样子,鼻尖萦绕着陆青的气息,竟必那一日还要真实。 此时此刻,高高在上的太后失了所有的端庄,仅仅是个贪欲的痴缠女子,眼底,心里,全是对心上人的渴求。 动作不由渐渐加快,呼吸越发凌乱。 “陆青……”她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压抑着声音,一遍遍唤着这个名字。 仿佛这样,就能让幻想更加真实,让空虚得到填补。 很快,熟悉的浪潮席卷而来,将她推向巅峰。 “嗯……” 短暂的极致欢愉过后,身体渐渐放松,心底那份空虚似乎都被填满了许多。 像是冬日渐去,前方春光无限。 她躺在陆青的榻上,感受着余韵,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 陆青心里有她。 她感受到了。 虽然陆青依旧冷淡,依旧说着绝情的话,可她的行动骗不了人——她没有真的狠心推开她,她默许了她的拥抱,她甚至……允许她留宿。 这对于陆青来说,已经是巨大的退让了。 谢见微相信,只要自己耐心一些,收敛一些,不再像之前那般急切和失态,假以时日,陆青定能与她重修旧好。 她们之间,还有漫长的余生。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充满了力量与期盼。 她在榻上又静静躺了片刻,待身体的悸动完全平复,才缓缓起身,整理衣衫。 她走到陆青房内的铜镜前,简单整理了一下发髻,抚平衣襟上的褶皱。 镜中的女子,眉眼含春,唇色嫣红,虽然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但整个人的气色却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眼底重新有了光彩。 她对着镜子,轻轻弯了弯唇角。 然后,她推开了房门。 院中晨光熹微,空气清冷。 璇光正守在院门外,见到谢见微出来,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垂下眼,恭敬地躬身行礼:“见过太后娘娘。” 谢见微脸上微微一热。 她知道,自己昨夜酒后失态,强留宿在陆青房中,定然被璇玑四姝看在眼里。她们是陆青的影卫,忠心耿耿,此刻怕是对她这个‘祸害’她们阁主的人,没什么好印象。 但她终究是太后,不能失了体面。 她轻轻抬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却比往日温和许多:“免礼。” 她顿了顿,问道:“你家阁主呢?” 璇光直起身,目光看向书房的方向,语气平淡无波:“回娘娘,阁主在书房。” 谢见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书房的门紧闭着。 她心中顿时又涌起一阵心疼与内疚。 陆青身体刚好,昨夜却被自己逼得去睡那硬邦邦的书房窄榻…… 她暗自下定决心:以后定要收敛些,不能再由着自己的性子,做出伤害陆青身体、让她为难的事了。 既然已经确定了陆青心中并非全然没有她,她便少了几分惶恐与急切。 过犹不及,逼得太紧,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不如……徐徐图之。 想通了这些,谢见微的心情更加轻松了几分。她迈步走到书房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书房内沉默了片刻,才传来陆青平静的声音:“请进。” 谢见微推门而入。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陆青正站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支笔,似乎在练字。 晨光洒在她身上,衬得那身青色常服越发素雅,也衬得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显然昨夜并未休息好。 见到谢见微进来,陆青放下笔,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 “见过太后娘娘。”陆青依礼躬身,“娘娘昨夜休息得可好?” 谢见微走到书案旁,温声道:“本宫……很好。倒是陆卿,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昨夜未曾安眠?” 陆青垂下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道:“天色已亮,娘娘身份尊贵,久留宫外于礼不合,恐生波澜。还请娘娘早些回宫为宜。” 又是这套车轱辘话。 若是往日,谢见微定会觉得心塞,会忍不住辩解,会想方设法再多留片刻。 可今日,她的心态已然不同。 她看着陆青故作平静却难掩疲色的脸,心中柔软一片,竟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陆卿说得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昨夜是本宫酒后失态,给陆卿添了许多麻烦,本宫心中甚是过意不去。日后定当注意,不再如此任性妄为。” 这一番通情达理的话,反而将陆青给搞不会了。 她本以为谢见微会像之前那样,找各种理由推脱,不肯离开,甚至可能再次情绪激动。 没想到……她竟如此爽快地应下,还主动道歉? 陆青准备好的那些劝诫和推拒之词,一时竟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只能硬邦邦地挤出一句:“娘娘言重了。” 语气干涩,透着明显的措手不及。 谢见微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端庄得体的神色。 第81章 大理寺的案卷室十分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陆青坐在堆积如山的文卷中,已经整整翻阅了两个时辰。她面前摊开的是宏福钱庄近五年的账本,厚厚一摞,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 一页,一页。 她的目光在这些枯燥的数字和名目上快速扫过,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陈宝荣的案子陷入僵局,但她总觉得遗漏了什么。解语楼、宏福钱庄、右相府……这些看似独立的线索之间,应该还有更深的联系。 忽然,她的手指停在了一页账目上。 “双月城……”陆青低声念出这个地名,眉头微微蹙起。 这笔记录显示,宏福钱庄曾与双月城数家商铺有频繁的资金往来,时间跨度长达四年。 而账目上,赫然写着‘李万财’这个名字。 李万财。 曾经的双月城首富,万兽窟案的幕后傀儡之一,早已被杀。 陆青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她坐直身体,将那份账目拿到近前仔细查看。 没错。 往来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四年前——正是长生教被清剿之后不久。那时谢见微还是皇后,回京后逐渐掌控朝堂,命人铲除了这个无恶不作的邪教。 “四年前……长生教覆灭……双月城……”陆青喃喃自语,脑海中飞速串联着线索。 如果长生教有余孽逃脱,最有可能去哪里? 双月城。 那里地处偏远,民风闭塞,又有万兽窟这样的阴暗势力盘踞,正是藏匿的绝佳之地。 而宏福钱庄与李万财名下的商铺有如此频繁的资金往来,说明陈宝荣很可能……不,就连右相府都很可能与双月城的案子有牵连。 这个念头让陆青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若真是如此,那牵扯的就太大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需要更多证据。 “孙主簿。”她朝门外唤了一声。 很快,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女乾元推门而入,躬身道:“大人有何吩咐?” “立刻调取宏福钱庄所有的账本,尤其是涉及双月城李万财名下产业的。”陆青的声音很平静,但眼中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把所有相关的账目,全部整理出来,我要详细查看。” 孙主簿一愣:“大人,宏福钱庄的账目堆积如山,若要全部整理……” “那就多叫几个人。”陆青打断她,“此事关系重大,务必仔细。”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孙主簿不敢再多言,躬身应道:“下官遵命。” --- 接下来的时间,大理寺的几名书吏在陆青的指挥下,开始整理宏福钱庄的所有记录。 陆青亲自参与其中,她站在一张宽大的桌案前,面前摊开着数十份账目。 “大人,您看这个。”一名年轻的书吏将一份账册递到她面前,“这是宏福钱庄三年前的流水,其中有多笔大额款项转入双月城的‘万通商行’——正是李万财名下的产业。” 陆青接过账册,仔细查看。 账目显示,从四年前开始,几乎每隔两三个月,就有一笔数目可观的钱款从宏福钱庄转入万通商行。金额从数千两到上万两不等,累计下来,竟有数十万两之巨。 “这些钱款的用途,可有注明?”陆青问道。 书吏摇头:“账册上只写了‘货银’,未注明具体货物。” 陆青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 数十万两白银,绝非小数目。若只是普通货物往来,何必如此频繁且数额巨大? 更可疑的是,这些往来始于四年前,恰是长生教覆灭之后。 而双月城的万兽窟,正是在那之后逐渐壮大起来的。 “继续查。”陆青沉声道,“查查这些钱款转入后,万通商行又将这些钱用在了何处。还有,查查宏福钱庄的资金来源。” “是。” 书吏领命退下。 陆青独自站在案卷室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思绪翻涌。 她原本只是想借陈宝荣的案子,将朝堂的水搅浑,为自己争取外放的机会。可现在,她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更加庞大、黑暗的阴谋。 --- 翌日清晨,陆青早早来到了大理寺。 经过一夜的思考,她有了新的方向。 “孙主簿,将解语楼所有涉案人员,全部重新提审。”陆青吩咐道,“这次重点审问那些年龄稍长、在楼内待得时间久的女子。我要知道,她们是否见过或听说过……人面兽身的女子。” “人面兽身?”孙主簿一愣,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大人,这……” “按我说的做。”陆青没有解释,“记住,要分开审讯,不要让她们互相通气。” “下官明白。” 很快,解语楼的数十名妓女被分批带到了大理寺的审讯室。 这些女子大多年轻貌美,但脸上都带着惶恐和不安。她们被关押多日,早已心神俱疲。 审讯进行得很缓慢。 年轻的妓女们听到‘人面兽身’这样的诡异字眼,大多茫然摇头,甚至有人忍不住掩嘴轻笑。 “大人,您说笑呢,哪有人长着兽的身体的?”一个胆子稍大的妓女娇声道,“莫不是大人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负责审讯的官员脸色一沉:“肃静!老实回答!” 那妓女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陆青站在审讯室外的回廊上,透过半开的门缝,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大多数人都是一脸茫然或恐惧,但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一个角落里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约莫将近三十,容貌已衰,但眉眼间仍能看出昔日的风采。当审讯的官员问起“是否见过人面兽身的女子”时,陆青清晰地看到,那女子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她在害怕。 陆青心中一动,对身边的孙主簿低声道:“把那个女子单独带出来,带到偏厅。我亲自审。” “是。” 偏厅里。 陆青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那个年长的妓女。她依旧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陆青的声音很温和。 “……回大人,我叫秋月。”女子的声音细如蚊蚋。 “秋月。”陆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在解语楼多少年了?” “有……有七年了。” “七年。”陆青点点头,“那你在楼里,应该见过不少事。” 秋月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陆青看着她,缓缓道:“秋月,本官今日问你,并非要为难你。只是有一桩案子,牵扯甚广,需要你如实相告。你若能提供有用的线索,便是立了大功,本官可向朝廷请命,为你脱离贱籍,还你自由身。” 秋月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芒:“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本官从不妄言。”陆青正色道,“但你也要明白,此事关系重大,你若知情不报,或是撒谎欺瞒,便是包庇罪犯,罪加一等。” 秋月的脸色变幻不定,眼中满是挣扎。 自由身。 这三个字对她来说,诱惑太大了。在解语楼的这七年,她受尽了屈辱和折磨,无数次想过逃离,却始终没有勇气,也没有机会。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可是…… “大人……”秋月的声音颤抖着,“我……我确实见过一些……不寻常的事。但……但我害怕……” “怕什么?”陆青看着她,“怕有人报复?” 秋月点点头,眼中满是恐惧:“那些人……很可怕。我若是说了,恐怕……” “本官向你保证,只要你如实说出,本官必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陆青站起身来,走到秋月面前,目光坚定地看着她,“秋月,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摆脱过去,重新开始的机会。你难道不想离开那种地方,过正常人的生活吗?” 秋月的眼眶红了。 她想。 她太想了。 多少次在梦中,她梦见自己离开了那个肮脏的地方,有了一间小小的屋子,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不必再对任何人强颜欢笑,不必再忍受那些令人作呕的触碰…… “大人……”秋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愿意说。” 陆青心中一松,但面上依旧平静:“好,你慢慢说,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秋月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开始缓缓讲述。 “那是……大概是五年前。”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回忆的恐惧,“有一晚,大概是子时左右,我动了逃跑的念头,偷偷溜出了房间。院子里静悄悄的,我正想翻墙逃走,忽然听到……听到一阵很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陆青追问。 “像是……野兽的嚎叫,又像是女子的尖叫。”秋月的脸上露出恐惧之色,“声音是从楼上的雅间传来的,我当时吓坏了,躲在背光的角落里,不敢动弹。”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二楼一扇窗户突然被撞开了。”秋月的声音开始发抖,“一个……一个影子从窗户里跳了出来,落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女子的脸,但她……她却长着兽身!” 陆青的瞳孔微微收缩:“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秋月用力点头,“那个女人的脸,很漂亮,但下半身却是毛茸茸的狐狸身子,还有尾巴。她落地后,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然后……然后就飞快地跑了,速度快得不像人。” 第82章 大理寺的案卷室内。 陆青端坐在堆积如山的文卷中央,手中握着毛笔,迟迟没有落下。 她面前的宣纸上,只写了寥寥数语。 这不是一份寻常的奏折。 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连续数日的彻夜查案,让她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陈宝荣的案子,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刑案。 宏福钱庄的账目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连接着朝堂上下的官员、遍布各地的商贾。每一笔可疑的款项,都可能指向一个隐藏的蛀虫。 陆青重新提起笔。 这一次,笔尖落纸,字字遒劲,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臣大理寺少卿陆青谨奏:陈宝荣一案,牵涉甚广。经查,宏福钱庄历年账目混乱,多笔巨额银款往来不明,疑有贪腐、洗钱之嫌。臣奏请成立专案,彻查宏福钱庄及其关联之所有官员、商贾,追溯银款流向,肃清蛀虫……” 写到这里,她手中毛笔顿了顿。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奏折呈上,朝堂必将震动,而她,也将成为众矢之的。 但她没有犹豫,将连日来查到的疑点一一罗列,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奏折写完时,已是寅时。 窗外的天色依然漆黑,但东方已隐约透出一丝微光。 陆青将奏折仔细封好,唤来值夜的书吏。 “即刻递送宫中,直呈太后御览。” 书吏接过奏折,手心竟有些出汗:“大人,这份奏折一旦呈上……” “我自有分寸。”陆青打断他,声音平静,“去吧。” 书吏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陆青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皇宫方向渐亮的灯火,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这一步,迟早要走。 奏折递进宫中的第二天,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右相陈世安告病未朝,但右相一派的官员却异常活跃。 早朝时,接连有数位御史出列,言辞激烈地弹劾大理寺滥用职权,罗织罪名。 “太后明鉴!陆青借陈宝荣一案,大肆株连,已造成京城商贾人人自危。长此以往,必致市面萧条,民生动荡啊!” “臣附议!查案当有度,陆青此举,分明是为立威而践踏朝纲。” “臣听闻大理寺已拘押数十商贾,严刑拷问,此非治国之道,实乃乱政之始!” 一声声控诉在朝堂上回荡。 珠帘之后,谢见微面沉如水。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那些慷慨陈词的臣子,心中冷笑。 这些人,平日里尸位素餐,如今倒是一个个跳出来大谈国本民生了。 “诸位爱卿。”她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陆卿查案,皆依律法而行。若有证据不足、滥抓无辜之处,诸位可具本奏来,本宫自会明察。但若仅以听闻为由,便要阻挠查案,恐非臣子本分。” 这话说得不重,却让几位御史脸色微变。 “太后!”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竟是户部尚书周延年,“老臣斗胆进言,陆青年轻气盛,行事激进,已引得朝野不安。若再纵容下去,恐伤国本啊!” 谢见微眉头微蹙。 这位老尚书向来中立,今日为何突然发难? “周尚书何出此言?”她的声音冷了几分,“陆青所查,皆是证据确凿之事。莫非在周尚书眼中,肃贪反腐,反倒成了‘伤国体’?” “老臣不敢。”周延年躬身,语气却未软,“只是治国之道,贵在平衡。若因查案而致朝局动荡,商路阻塞,税银短缺,岂非得不偿失?还请太后三思!” 谢见微沉默了。她如何听不出这话中隐含的威胁? 如今国库空虚,而养兵赈灾的税银,大多仰赖南方豪绅。若真的继续查下去,必然会引起以右相为首的南方士绅的不满。 五年前,她初掌朝政时,也曾面临这般局面。 当时为了支持北伐,不得已做了些妥协,却也埋下了今日的隐患。 见太后不语,朝堂之上一时间静得可怕。 --- 大理寺。 陆青并不知道朝堂上的风波,她正在接待一位意外的访客。 “学生沈云翳,见过陆大人。” 站在面前的是一位年轻的女乾元,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青衫洗得发白,面容清秀,眼神却有些躲闪。 陆青打量着她:“沈学子找本官何事?” 沈云翳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卷,小心翼翼地展开。 画上是一个女子,眉目如画,笑容温婉。 陆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画中女子,竟与苏挽月有七八分相似!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是学生四年前所救的一位姑娘。”沈云翳的声音很低,带着怀念,“那日学生上山采药,在林中发现了她。她……她当时……”她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最终低声说:“她当时,是狐狸的身子,长着毛茸茸的尾巴,但却是人的脸。” 陆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狐女。 人面狐身。 “接着说,到底怎么回事?” “学生当时还以为,莫非真遇到了书中传说的精怪不成。”沈云翳继续说道,“见她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学生便将她带回了家中。她醒来后,说自己名叫……阿星,变成这般模样乃是被歹人所害,恐连累我,让我不要多问。她在我家中养伤三月,我们……朝夕相处。” 说到这里,沈云翳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她性情温婉,与学生很是投缘。那三个月……是学生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陆青注意到她用了“投缘”二字,但眼中的情意却藏不住。 “后来呢?” “后来……”沈云翳的神色黯淡下来,“有一天,学生从学堂回来,她便不见了。只留下一封信,说是有要事必须离开,让我勿寻。” “信呢?” 沈云翳从怀中取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笺,双手奉上。 陆青接过,展开。字迹清秀。 “蒙君相救,三月照料,阿星铭感五内。然身有要事,不得不辞。此去不知归期,望君珍重,勿念勿寻。若有缘,或可再会。” 短短数语,却透着一股决绝。 陆青将信折好,还给沈云翳:“你为何今日才来?” 沈云翳低下头:“学生……学生本以为她只是有事离去,早晚会回来。可等了半年,一年,始终不见人影。加上此事实在诡异,阿星又多次叮嘱不要对外人提起,免得惹来杀身之祸。于是我也不敢对人提起,渐渐地,学生也只当……那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那为何现在又来了?” 沈云翳抬起头,犹疑片刻道:“因为学生听说了解语楼的事。大人秉公执法,将陈宝荣此等贪赃枉法之人拿下,我想,大人能否帮我找到故人,帮她洗雪沉冤。再加上,学生曾经在文渊阁见过大人,与您的娘子……” 陆青愣住,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惊诧道:“你说曾在文渊阁见过我……还有娘子?是不是认错人了?” 沈云翳一愣,随即脸更红了:“是……是的,不会错。那日学生去借书,看到一位姑娘,与阿星长得极为相似,一时激动,便上前搭话。谁知……谁知她说自己已有干君,学生便不敢再多问。” 陆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文渊阁?苏挽月? “你说的那位姑娘,可是姓苏?” “正是。”沈云翳点头,“她说她叫苏挽月,是陆大人的……娘子。” 陆青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娘子? 苏挽月到底在外面都胡说了些什么? “你误会了。”她只得解释道,“挽月姑娘并非本官娘子,只是……故人。那日她怕是与你玩笑,莫要当真。” 沈云翳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她看看陆青,又想想苏挽月当日说话时的神情,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却不敢多问。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随即又想起正事,“陆大人,阿星她……她会不会与苏姑娘有关系?她们长得实在太像了。” 陆青没有回答。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阿星,狐女,长生教,解语楼…… 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在她脑中纠缠。 “沈学子。”她站起身,“今日之事,多谢告知。你可否将阿星的画像留下?本官需要仔细查证。” “当然。”沈云翳连忙将画卷奉上,“只求大人……若找到阿星,无论生死,请告知学生一声。” 她的眼中满是恳求。 陆青接过画卷,郑重道:“本官答应你。” 送走沈云翳后,陆青独自坐在案卷室中,看着画中女子的容颜,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如果阿星真的是苏挽月的姐姐,那苏挽月当日不辞而别,是否与此有关? 还有那个狐女……如果阿星也是兽娘之一,那她又是如何逃脱的?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陆青觉得头痛欲裂。 她将画卷小心收好,重新翻开宏福钱庄的账目。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更多证据。 一页,一页。 她的目光在那些枯燥的数字间穿梭,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明到暗,又从暗到明,陆青的手指终于停在了一页账目上。 这一页记录的是三年前的一笔大额款项,从宏福钱庄转出,最终流向…… 北境。 一个名为雁回的边关小城。 陆青的眉头紧锁。 雁回城她知道,那里地处大雍与戎狄交界,常年驻军,贸易往来频繁。但宏福钱庄为何要将如此大笔的银两汇往那里? 她继续往下翻。 一笔,两笔,三笔…… 第83章 陆青甚少见当朝太后如此模样,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惊慌、绝望,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执拗。 她的心被轻轻刺痛了一下,但她很快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情绪。她不能承认自己早有离京的打算,那只会让局面更加失控。 可要她撒谎,她也做不到。 “娘娘。”陆青的声音放轻,带着刻意的平稳,“臣确实不曾料到,陈宝荣一案会牵扯如此之广。但事已至此,若能借此机会将臣调离朝堂,明面上平息风波,暗中继续追查,确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离京并非逃避,而是为了更深入地查清真相。北境走私,通敌卖国,这些线索若不在当地查实,仅凭账目难以定案。” 谢见微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 陆青的每一句话,在她听来都像是精心编织的借口,只是为了离开,为了逃离她。 这几日,她以为两人关系有所缓和。 她以为那夜是陆青态度的软化,是重新开始的信号。她小心翼翼地收敛着,不敢逼迫太甚,怕弄僵了两人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 可她错了。 大错特错。 陆青从未想过与她再续前缘,她留下来,仅仅是因为女儿。她那些温和的回应,那些看似接纳的姿态,不过是为了稳住她,为了争取时间,为了——离开。 哪怕是为了女儿暂时留下,陆青的计划里,也没有她的位置。 谢见微只觉得心如刀绞。她撑着身子站直,强逼着自己维持最后一丝威仪,可颤抖的手指和苍白的唇色出卖了她的狼狈。 她抬起眼,死死盯着陆青,一字一句,像是在解一道鲜血淋漓的旧伤疤:“陆青。” 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痛楚。“你从未原谅过我,对不对?” 陆青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切不过是为了稳住我。你早就计划要走了,从未想过与我重新开始,是不是?”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既刺向陆青,也刺向她自己。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跳动,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子。 陆青看着谢见微那双盛满痛苦和质问的眼睛,知道此刻再不能含糊其辞。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一片清明而艰涩的坦然。 “……是。” 一个字,轻如鸿毛,又重如千钧。 谢见微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身后的桌案才勉强站稳。尽管早有预感,可亲耳听到陆青承认,那滋味仍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陆青看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但是太后娘娘,臣并非虚情假意。”她缓缓开口,坦诚道:“臣是真的……想要放下过去,臣也理解娘娘当年的选择。肩负江山社稷,在家族倾覆、自身难保之际,做出那样的决定,虽伤臣至深,却也是……情非得已。” 谢见微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如今臣看见娘娘将朝政治理得井井有条,大雍江山稳固,百姓安居,心中是敬佩的。”陆青继续道,说出了那句在心中酝酿许久的话:“娘娘当年为江山舍弃臣,是出于责任。如今,臣也愿将毕生所学献予娘娘守护的江山,护佑社稷,安定百姓,守护同一片山河。”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这也算……殊途同归。” 殊途同归。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陆青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她。 真是……杀人诛心。 殿内陷入死寂。 谢见微彻底愣住了。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陆青这番话,太理智,太通透,太……冠冕堂皇。 她把一切都归结于责任,归结于江山社稷,归结于一个更高远的目标。 她理解她的选择,所以不恨了。 她认同她的责任,所以愿意并肩而行。 可唯独,不再爱了。 谢见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看着陆青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深情、如今却只剩清澈坦然的眸子,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个人,还是她认识的陆青吗? “你……”谢见微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真的……这么想?” 陆青点头:“是。” “所以你要走?”谢见微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所以你要用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离开我?” 陆青蹙眉:“娘娘,臣并非此意。离京查案,确是当下最——” “够了!”谢见微猛地打断她,刚刚勉强维持的冷静再次崩溃,“陆青,你让我放你走?眼睁睁看着你再次离开我,去一个我够不着的地方?” 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告诉你,不可能!” 话音未落,她猛地挥手,将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全部扫落在地! “哗啦——” 奏折散落一地,朱笔滚落,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谢见微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和霸气: “陆青,我告诉你,你不需要躲。既然要查,那就好好查,堂堂正正地查!我倒要看看,这朝堂之上,谁还敢逼宫不成?” 她一步步走向陆青,每一步都踩在散落的奏折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五年前既然能安定社稷,肃清朝纲,五年后的今日,同样不会怕他们。右相?党羽?通敌卖国?”她冷笑,眼中闪过凌厉的寒光,“那就让他们放马过来,我倒要看看,是他们先把我拉下这太后之位,还是我先将他们连根拔起!” 陆青震惊地看着她。 这不是她熟悉的太后——或者说,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一面。此刻竟像个不顾一切的赌徒,准备押上一切,只为—— 只为留住她? “娘娘,请您冷静。”陆青急道,“朝局需要维稳,此刻若彻底撕破脸,恐怕——” “恐怕什么?”谢见微打断她,已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不过一步之遥,“恐怕朝堂动荡?恐怕边境生乱?陆青,你以为我这些年在朝堂上是白坐的吗?” 她忽然凑近,气息几乎拂在陆青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我告诉你,不管我以什么身份,太后,母后,还是你曾经的娘子——”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近乎偏执的光芒:“我都不会放你走。” 陆青的呼吸一滞。 谢见微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大不了,你这官就别做了。好好做你的帝师,教导女儿便好。后宫之内,我还是护得住你的。” 她伸手,轻轻抚过陆青的脸颊,动作轻柔,话语却重如千钧: “陆卿,你觉得如何?” 陆青浑身僵硬。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君威千重。 太后若真要强留一个人,确实只是一句话的事。之前那些所谓的为难掣肘,不过是因为谢见微对她尚有旧情,愿意给她表面的尊重,给她所谓选择的机会。 若这份情意变成执念,变成占有欲—— 那她便真的只是一只被锁在金笼里的鸟儿。 这个认知让陆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荒谬感。 她看着谢见微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眼中毫不掩饰的占有和偏执,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带着三分讥诮,七分决绝。 “那太后娘娘。”她一字一句道,“您不如直接砍了臣的脑袋,供在长乐殿中,日日祭拜,岂不更加虔诚?”她迎着谢见微骤变的脸色,继续道:“这样,臣便再也不会跑了。娘娘想何时看,便何时看,岂不两全其美?” “你——”谢见微脸色煞白,手指颤抖着指向她,“你竟敢如此说话!” “臣如何不敢?”陆青不退反进,语气冷硬,“娘娘既要将臣当作玩物囚于深宫,那与一具死物又有何异?既如此,不如让臣死得干脆些!”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失控的尖锐,“你非要如此气我?” 两人对峙着,气氛剑拔弩张。 殿外的苏嬷嬷早已听得心惊胆战,此时再也顾不得规矩,慌忙推门而入。 “娘娘!陆大人!”她快步走到两人中间,躬身劝道,“二位都冷静些,莫要说出伤人的气话啊!” 谢见微和陆青同时看向她,又同时移开视线。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苏嬷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中焦急万分。她伺候谢见微多年,从未见过太后如此失态,而陆青那倔强冷硬的模样,显然也是不肯退让半分的。 这两人,分明都还在乎对方,可偏偏要用最伤人的方式互相折磨。 “娘娘。”苏嬷嬷压低声音,对谢见微道,“陆大人连日查案,已是疲惫不堪。您也操劳一日,不如……不如先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谢见微胸口起伏,死死盯着陆青,半晌没有说话。 陆青则别过脸,看着地上散落的奏折,脸色冰冷。 良久,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偏执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苏嬷嬷。”她哑声开口,“备些酒菜来。” 苏嬷嬷一愣:“娘娘,这……” “去吧。”谢见微摆摆手,声音里透着无力,“我与陆青……需要好好谈谈。” 苏嬷嬷担忧地看了陆青一眼,见陆青并无反对之意,只得躬身:“老奴遵命。” 第84章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谢见微仰躺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乌黑的长发散落开来,与深色的木纹交织成一幅妖冶的图画。宫装的襟口微微敞开,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抹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她的脸颊泛着诱人的潮红,凤眸中水光潋滟,带着惊愕、羞恼,还有难以掩饰的……渴求。 陆青倾身压在她上方,两人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谢见微的呼吸急促,胸脯起伏不定。随着每一次呼吸,那属于坤泽信期特有的、越发浓郁的甜香逸散开来,像一张无形而柔软的网,将两人笼罩其中。 陆青的呼吸也跟着乱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那股被压抑许久的燥热正在苏醒——乾元的信香仿佛被这甜香引诱,由淡转浓,逐渐与太后的气息交织、缠绕。 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碰撞、交融,形成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暧昧氛围。 带着几分醉意的陆青,眼神也不由得渐渐迷离。 她看着身下这个女人——这个欺她、骗她、却又让她魂牵梦萦了五年的女人。看着她因情动而湿润的眼眸,微微张开的红唇,纤细的脖颈…… 一股强烈的冲动从心底涌起,冲垮了她仅存的理智。 她在干什么? 她不是只想堵住太后的嘴,让她别再喋喋不休地质问吗? 可此刻,她的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识,想要更多。 谢见微也感觉到了陆青的变化。 那清冽的信香越来越浓,带着乾元特有的侵略性,让她身体深处的空虚感愈发强烈。信期的浪潮一波波袭来,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她看着陆青眼中逐渐加深的欲望,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羞耻,有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陆青还在意她。 陆青还会为她失控。 这个认知,像一剂猛药,让她本就情动的身体更加敏感。 “陆青……”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沙哑而绵软,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媚。 这声呼唤,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陆青摇摇欲坠的理智。 她低下头,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惩罚意味的吻,而是更加深入的缠绵。 “唔……”谢见微闷哼一声,本能地想要回应,却发现自己早已浑身发软,只能被动承受。 陆青一只手撑在案上,另一只手却探入了太后的衣襟。 “啊……”谢见微猛地睁大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五年了。 整整五年,没有人这样触碰过她。 那些深夜梦中的缠绵,都比不上此刻真实的触感。陆青的手有些凉,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抚过她时,带来一阵战栗的酥麻。 她几乎要哭出来。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想要陆青填满她身体深处那难以言喻的空虚。 堂堂大雍太后,此刻就这样被自己的臣子压在书案上,宫装凌乱,发髻散开,任由对方亲近。 这场景,若是被外人看见,怕是会惊骇失色,掀起轩然大波。 可此刻,两人谁都没有想到这些。 谢见微的双腿不知何时已经攀上了陆青的腰,像是怕她离开。她的身体难耐地扭动,每一寸肌肤都渴望着更亲密的接触。 “陆青……”她喘息着,“给我……”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陆青脑中混沌的欲望。 她在干什么? 陆青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不是来重温旧梦的! 她只是想让太后别再纠缠那些无聊的问题,只是想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嘴,让太后答应她离京的想法。 可现在…… 陆青慌乱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从太后身上退开。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看着案上衣衫不整的太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疯了。 她一定是疯了。 “娘娘恕罪!”陆青垂首不敢看太后,“臣……臣酒后失态,冒犯娘娘,罪该万死!” 不是害怕,而是……懊悔,还有对自己失控的恐惧。 谢见微躺在案上,急促地喘息着。她看着垂首的陆青,看着她请罪的姿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恼怒和……委屈。 都这样了,她还要装? 还要摆出这副君臣之礼?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撑着身体从案上下来,拢了拢散开的衣襟,手指因为情动未消而微微发抖。 “起来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本宫……不怪你。” 陆青抬起头,眼中满是复杂:“娘娘……” “本宫说了,不怪你。”谢见微打断她,整理着凌乱的衣衫和发髻。 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是在借此平复心情。 陆青站起身,垂首站在一旁,不敢看她。 她能瞥见太后耳根依旧泛红,脖颈上还有刚才留下的淡淡痕迹。空气中,两种信香的气息还未完全散去,依旧暧昧地交织着。 谢见微终于整理好仪容,转过身看向陆青,脸上已经恢复了太后的端庄,只是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情愫,“陆青,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陆青未曾抬头,连忙躬身:“太后早些歇息,臣告退。” 她转身欲走,脚步有些匆忙,像是要逃离这个让她失控的地方。 可就在这时—— “等等。” 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陆青脚步一顿,转过身:“娘娘还有何吩咐?” 谢见微一步步走近她,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陆青心上。 她在陆青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中未褪的慌乱。 “陆卿。”谢见微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方才问本宫,前日在你的榻上是否不曾满足。” 陆青的心猛地一跳。 太后凤眸中此刻没有了方才的迷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挑衅的光芒。 “本宫现在回答你。”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确实不曾满足。” 陆青的呼吸一滞。 谢见微又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她身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所以,陆卿今日……可愿自荐枕席,留下相伴?”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大胆了。 陆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看着眼前的太后,这个刚才还在她身下情动难耐,此刻却又能如此镇定地说出这般话语的女人,心中涌起一种荒谬的感觉。 “娘娘。”陆青的声音有些干涩,“方才是臣逾越……” “本宫知道。”谢见微打断她,伸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颊。 那手指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抚过陆青的皮肤时,带来一阵战栗。 “所以本宫问你。”谢见微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诱哄的意味,“你愿不愿留下?” 陆青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礼数,想说臣该回去了。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的身体,在太后手指的抚触下,在空气中残留的信香诱惑下,再次蠢蠢欲动。 那股燥热去而复返,甚至比刚才更加汹涌。 谢见微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索性不再等陆青回答,直接转身朝殿外唤道:“苏嬷嬷。” 殿门被轻轻推开,苏嬷嬷躬身而入:“娘娘有何吩咐?”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殿内——散落的奏折,陆青略显凌乱的衣衫,太后微红的耳根和脖颈,明显比陆青更加失态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安排就寝。”谢见微开口,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暗示,“陆卿今夜……留下。” 苏嬷嬷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欣喜取代。她深深看了陆青一眼,那眼神里有欣慰,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希望这两人能借此机会,真正解开彼此的心结。 “是,老奴这就去准备。”苏嬷嬷躬身,“老奴会嘱咐宫人,管好自己的嘴。”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不会让今夜之事泄露半分。 谢见微点了点头:“去吧。” 苏嬷嬷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陆青站在原地,看着谢见微,心中五味杂陈。 她该走的。 她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回她的小院,好好冷静,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可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谢见微走到她面前,伸手牵起她的手。 那手温热柔软,紧紧握着她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走吧,”谢见微轻声说,“本宫带你去沐浴。” 陆青就这样半推半就地被太后牵着,走出了书房,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向寝殿后的浴池。 一路上,宫人都低着头,不敢多看。 可即便如此,陆青还是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太……荒唐。 浴池在寝殿后方,是一间单独隔开的屋子。池子用汉白玉砌成,热气蒸腾,水面上漂浮着花瓣和草药,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宫人早已准备好一切,此刻都已退下,只剩下她们两人。 谢见微松开陆青的手,走到池边,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外衫滑落,露出里面素白色的中衣,然后是中衣…… 陆青下意识地别开眼。 “陆卿。”谢见微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笑意,“过来伺候本宫沐浴。” 第85章 陆青的乾元本能在这一刻彻底苏醒,甚至在酒意刺激下涌起一丝阴暗的念头。 像是要将这许久的压抑,在酒意的刺激下全部发泄出来。 “够了,陆青....够了....” 太后想逃,可陆青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动弹不得。 “刚才不是还说不曾满足吗?”陆青在她耳边低语,带着一丝恶劣的笑意,“怎么,这就够了?” “你……放肆!”谢见微又羞又恼,却说不出完整的斥责。 陆青轻笑一声,不再说话,只是用行动证明。 一次,两次,三次……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见微实在累极,昏睡了过去。 陆青看着怀中的太后,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满足感,还有一丝……懊悔。 她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可转念一想,是太后先惹她的。 陆青叹了口气,将谢见微抱起回了寝殿,轻轻放在榻上,盖好锦被。 她没有立刻睡去,而是侧身看着身边熟睡的女人。 谢见微睡得很沉,脸颊依旧泛着红晕,嘴唇微微肿着,眉头微微蹙着,似乎还在梦中经历着什么不愉快的事。 陆青伸手,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 然后,她开始思考。 明日该怎么办? 走,还是要走的。她必须离京,去追查那些线索,也……趁机理清这份过于复杂的情感。 可若是说不好,太后肯定不会让她走。 今晚的亲密,反而会让太后更加执着,更加不愿放手。 她必须想个办法,让太后心甘情愿地放她离开。 陆青闭上眼,脑中飞速运转。 窗外,夜色渐深。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才迷迷糊糊睡去。 但她睡得很浅,天还未亮,就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看到身边的谢见微还在熟睡,蜷缩在她怀里,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 陆青轻轻起身,没有惊动她。 她穿好衣服,走出寝殿。 苏嬷嬷早已候在门外,见到她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陆大人醒了?”苏嬷嬷轻声问,“娘娘还未醒,您要不再歇会儿?” “不必了。”陆青摇头,“我该回去了。” 苏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阻拦,只是说:“老奴送您出宫。” “有劳婆婆。”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宫道上,天色还灰蒙蒙的,宫灯还未熄灭,在晨雾中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陆大人,”苏嬷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昨夜……老奴为你们高兴。” 陆青脚步一顿,看向她。 苏嬷嬷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五年了,娘娘总是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扛在肩上,夜里也常常睡不安稳。可昨夜,老奴在门外听着,她……她虽然发怒,却终于有了人气。” 陆青的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婆婆。”她轻声说,“我……还是要走的。” 苏嬷嬷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并没有太意外:“老奴知道。女君志在四方,不会困在这深宫之中,只是……还望您能顾惜旧情,莫要伤娘娘太深。” 陆青沉默。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承诺不会伤害谢见微?可她注定要离开,这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说会尽快回来?可她也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 最终,她只能低声说:“我会尽量……处理好。” 苏嬷嬷点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走到宫门附近时,恰好遇到了早起的小女帝。 小女帝正被乳母牵着,正要去向太后请安,见到陆青,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 “陆卿!”她仰着小脸,眼中满是惊奇,“你怎么来得这么早?是来给朕上课吗?可是今日不是休沐吗?” 陆青一时语塞。 她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一大早从太后的寝宫方向出来? “陛下。”她蹲下身,与小女帝平视,“臣……今日确实有事入宫。不是来上课的。” “哦……”小女帝有些失望,但很快又好奇地问,“那你这么早是来找母后吗?” 陆青更加尴尬了。 一旁的苏嬷嬷连忙解围:“陛下,陆大人是来向太后娘娘禀报案情的。案情紧急,所以来得早些。” “原来如此。”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拉起陆青的手,“那陆卿现在是要回去吗?朕带你去御花园看养的猫好不好?它生了四只小猫,小小的,很可爱!” 陆青本想拒绝,但看着小女帝期待的眼神,又有些不忍。 她转头看向苏嬷嬷。 苏嬷嬷微笑道:“陆大人若是不急,不妨陪陛下一会儿。老奴先去禀报娘娘。” 陆青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好,臣陪陛下看小猫。” 小女帝立刻开心起来,牵着陆青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御花园走去。 一路上,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小猫多么可爱,说昨日学了什么,说太傅讲课好无聊,还是喜欢陆卿上课…… 陆青静静听着,心中涌起一阵柔软。 这是她的女儿。 虽然不能相认,虽然只能以君臣之礼相处,但能看到她这样健康快乐地长大,陆青觉得,一切都值得。 御花园里,几只小猫正窝在母猫身边,毛茸茸的一团,确实很可爱。 小女帝蹲在猫窝旁,小心翼翼地去摸小猫,脸上带着纯真的笑容。 陆青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心中离京的决定,也越发坚定,却少了许多逃避的心思。 她必须走。 为了查清那些阴谋,为了肃清朝纲,也为了……给女儿一个更安稳的江山。 不知过了多久,苏嬷嬷回来了。 “陆大人,陛下,”她躬身道,“太后娘娘醒了,请陆大人过去说话。” 陆青的心微微一紧。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蹲下身,对小女帝温声道:“陛下,臣要去找太后娘娘说些事。您先和乳母玩一会儿,好吗?” 小女帝有些不舍,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好。陆卿记得下次来给朕上课哦!” “臣一定。” 陆青起身,跟着苏嬷嬷,重新走向长乐殿。 一路上,她的心绪有些纷乱。她不知道太后醒来后是什么反应,不知道昨夜的事会让两人的关系走向何方。 但无论如何,她必须说服太后,让她离京。 走进寝殿时,谢见微已经起身了。 她换了一身常服,头发松松绾起,只用一支玉簪固定,脸上未施脂粉,看上去多了几分餍足的慵懒之态,竟和她刚刚伸懒腰的猫儿有几分相似。 见到陆青进来,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陆卿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陆青躬身行礼:“臣参见娘娘。” “免礼。”谢见微挥了挥手,示意宫人都退下。 苏嬷嬷也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两人。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昨夜那些亲密的记忆还历历在目,此刻相对而立,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终还是谢见微先打破了沉默。 “陆青。”她看着陆青,眼喊嗔怒,“你不要以为……昨夜那般,本宫便会答应让你走。” 她的语气很硬,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警告陆青。 陆青心中早有准备,并不意外。 她抬起头,直视着谢见微,缓缓开口:“娘娘,臣从未想过,用昨夜之事来换取什么。” “那你昨夜为何……”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哽,“那般对本宫?” “因为臣也想。”陆青回答得很坦然,“娘娘诱人,臣把持不住,仅此而已。” 这话说得直白,让谢见微的脸微微一红。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眼中依旧带着警惕,还有三分气恼:“所以,你昨夜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本能?” “不全是。”陆青摇头,“也是因为,臣对娘娘……确实还有情。”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跳。 陆青看着她,语气真诚:“臣说过,放下过去需要时间。昨夜之事证明,臣对娘娘的情,并未完全熄灭。只是……臣还需要时间,去理清这些情绪,去接受那些过往。” “你此话当真?”太后强压着欣喜,让自己看上去不要太过失态,可是眉眼之间的欢喜之意,却是无法掩盖。 陆青看的真切,没来有的松了一口气,太后起码还是真心想与她重修旧好的。 她向前一步,声音放柔了些:“娘娘,臣出去走走,或许能想得更明白一些。臣保证,此行只为查案,肃清通敌叛国之人,决不会一去不回。或许等臣想清楚了,真正放下了,我们……便可以重新开始。” 她明显在给太后画饼。 用虚无缥缈的重新开始,来换取离京的机会。 她知道这很卑劣,但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说服太后的方法。 谢见微的眼神闪烁不定。 她能听出陆青话语中的真诚,也能听出那些未尽之意。她不全然相信陆青能真的放下,重新开始,但她……太渴望这个可能了。 “你说的一切,都是为了卿儿的江山?”谢见微轻声问。 “是。”陆青点头,“但也是为了臣自己。娘娘若将臣强留在宫中,臣只会越来越痛苦,越来越……怨恨。那样的臣,对娘娘,对陛下,都不是好事。” 这话说到了谢见微的痛处。 她确实害怕陆青怨恨她。昨夜那些亲密的时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陆青的渴望,也感受到了她压抑的愤怒。 第86章 长乐殿内。 陆青离去后,谢见微独自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陆青吻过的触感,既温柔又凶狠,像是要将她整个吞噬。 “娘娘。”苏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您一夜未眠,是否要再用些安神汤?” 谢见微摇了摇头,没有回头。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陆青离去前说的那些话。 “等臣办完该办的事,等臣想明白了,臣一定会回来。” “届时,无论娘娘想要什么样的关系,臣……都可以尝试。” 这些话像是蜜糖,又像是毒药,让她既欢喜又不安。 陆青给了她一个重新开始的希望。 可这希望背后,却是必须放她离开的代价。 “嬷嬷。”谢见微终于转过身,声音有些疲惫,“你觉得……陆青说的是真心话吗?” 苏嬷嬷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老奴不敢妄断,但依老奴看,陆大人……对娘娘确有情意,那情意做不得假。” “可她要走。”谢见微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她还是要走。” “娘娘。”苏嬷嬷走到她身边,再次轻声劝道,“陆大人既然说了,需要时间去理清心绪。娘娘若将人强行留下,就算人在宫中,心却远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谢见微闭上眼睛。 她知道苏嬷嬷说得对。 可她就是不甘心。 五年了,她好不容易等回了陆青,好不容易两人之间有了温存,好不容易……陆青亲口承认对她还有情。 可现在,这个人却要离开她。 “本宫……”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哽咽,“本宫怕她一去不回。” 苏嬷嬷叹了口气:“娘娘,陆大人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她既说了会回来,便一定会回来,只是……娘娘需得给她一些时间,也给自己一些时间。” 时间。 又是时间。 谢见微苦笑。 她已经等了五年,还要等多久? --- 陆青回到小院时,径直走进了书房。 她走到书案后坐下,闭上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放昨夜的种种。 从她借着酒意吻上谢见微,到两人在浴池中的缠绵,再到她将太后压在书案上……每一幕都清晰得可怕。 昨夜的她,确实失控了。 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多后悔。 或许是因为谢见微的回应太过热烈,或许是因为那压抑了五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又或许……是因为她本能深处,其实并不抗拒与谢见微的亲密。 更重要的是,她窥见了太后内心的不安,若不如此怕是根本无法离开, 这种与高位者真情中夹杂着较量的复杂感觉,让她有些不适,却更为兴奋。 陆青闭目沉思,隐隐觉得,这大概便是日后与太后相处的常态,她需要适应,更要试着掌握主动权,而非再次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头摊开的奏折上。 那些都是关于陈宝荣一案的卷宗,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宏福钱庄的账目往来,还有指向右相通敌叛国的证据,她伸手拿起一份卷宗,仔细翻阅起来。 可此时,她的心思却难以放在案子上。 她不由停下,开始细细分析昨夜谢见微的每一个反应,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这其中隐藏的深意。 太后执政多年,对左右两相不可能没有防备之心。可为什么一直隐忍不发? 是因为要维持朝堂稳定?而通敌卖国,这无疑是任何一位君主都无法容忍的底线。 太后一定不会继续坐视不管。 陆青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太后一定会伺机动手,清算右相一党。但何时动手,如何动手,却仍是未知数。 而她自己……能否借此机会离京,也还是个未知数。 想到这里,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昨夜谢见微的失控,给了她一个重要的提醒,谢见微毕竟是太后,是执掌朝政多年的君王。 这样的人,习惯了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别人对她俯首称臣。 她能做到如今的退让,已经极其难得。 可若逼急了…… 陆青的脑海中不由闪过昨夜太后怒极脱口而出的话,让她别做官了,只需留在宫中做帝师教育女儿,这无异于变相的将她囚在深宫之中。若真到了那时候,或许她可以凭借天机阁的势力逃离,可那样一来,便是真的与太后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 那不是她想要的。 陆青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自由自在。 她看了一会儿,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不能硬来。 只能智取。 既然谢见微对她还有情,既然昨夜两人的亲密让太后卸下了部分防备,那她何不……顺水推舟? 陆青的唇角微微勾起。 若真将太后当做普通女子来哄,应该是极好哄的。 她不由想起五年前,在南州城时,她用第一个月的俸禄打了一支竹簪送给谢见微。那时谢见微脸上的惊喜和感动,她至今记忆犹新。 一支简单的竹簪,就能让她欢喜许久,留到现在。 那如今……她若是再用心一些呢? 陆青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 她需要好好谋划一番。 既要让谢见微心甘情愿放她离京,又要让两人的关系不至于因此恶化,甚至……或许还能借此机会,让谢见微对她再多几分信任,让查案进行的更加顺利些。 这听起来很难。 但陆青觉得,她可以试一试。 接下来的几日,陆青每日照常去大理寺处理公务,督促陈宝荣一案的进展。 私下里,她开始着手准备‘哄’太后的计划。 陆青记得,谢见微最爱兰花和竹子。 五年前,在竹苑时,谢见微常常坐在竹下看书、作画,一呆就是半天。 还有兰花……她说过,兰花清雅高洁,与竹相映成趣,各有风骨。 思忖过后,陆青拿出笔墨,铺开宣纸,开始细细构思。 她回忆着前世曾经看到过的一些珠宝首饰设计,那些精巧的造型,别致的工艺,再结合如今大雍正风行的潮流,将现代的设计理念与古代的传统工艺相结合。 经过一番思量,陆青渐渐有了些许头绪。 她试着将簪子设计成兰花缠枝状,用白玉雕琢,簪头则带着莹莹绿色,细细雕刻成兰花的形状,花瓣薄如蝉翼,栩栩如生,花蕊用细小的金线点缀。 还有与之相称的耳坠、玉镯、璎珞…… 陆青在纸上细细勾勒,每一笔都极为用心。 她甚至设计了一套与相配的衣服,月白色的锦缎,袖口和裙摆用丝线线绣出翠竹的图案,刚好与这套玉兰首饰相映,既清雅又不失华贵。 画完设计图后,陆青亲自去拜访了上京城里最有名的能工巧匠。 “李师傅,你看这个设计,能否做出来?” 陆青将图纸摊开在一家首饰铺的后堂,指着上面的细节问道。 被称为李师傅的老匠人年约五十,须发花白,仔细看了半晌,眼中露出惊叹之色。 “女君这设计真是精巧,这雕刻镶嵌的工艺……都是老朽从未见过的。” 李师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能做,但需要时间。而且用料也需考究,这白玉需是上等的和田玉……” “用料不必担心。”陆青打断他,“银钱方面,李师傅只管开口。” 李师傅的眼睛亮了亮:“有这句话,老朽定当尽心竭力。” “需要多久?” “至少……十日。”李师傅估算道,“这每一件都需要精细打磨,快不得。” 陆青皱了皱眉,问:“可否快些,七日能否完成?” 说着,她又拿出了一锭银子放在李师傅面前。 见状,李师傅立刻笑呵呵的表示,那便先紧着女君的做,定能如约完成。 “好,那就七日。”她将银子,放在桌上,“事成之后,另有重谢,还望师傅用心。” “一定,一定。” 离开首饰铺后,陆青又去了城中最有名的绣坊。 定做了那套月白色的锦缎衣服,安排好这一切后,她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陆青也并没有闲着。 她在大理寺督促陈宝荣一案的进展,同时,也开始有意无意地泄露一些关于长生教余孽的消息。又让璇玑四姝暗中散播消息,说大理寺已经掌握了长生教余孽的重要线索,不日将有大动作。 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上京城。 自然也传到了右相陈世安的耳朵里。 陈府,书房。 陈世安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站着几个心腹幕僚,个个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陆青这是要做什么?”陈世安的声音冰冷,“查陈宝荣还不够,现在又要查长生教余孽?她是不是觉得,本相真的怕了她?” 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相爷,陆青此举,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表面上查的是长生教,实际上……” “实际上是想把火烧到本相身上。”陈世安接过话,冷笑道,“她以为,凭她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就能扳倒本相?” “相爷,不可不防啊。”另一个幕僚道,“陆青背后有太后撑腰,保不准这是太后的意思。若是她真的查到了什么……” 第87章 上京城的春意渐浓,大理寺内却是一片肃杀。 陆青坐在公堂之上,指尖轻轻拂过摊开的卷宗,目光沉静如水。 堂下跪着的几个年轻男女,锦衣华服已沾了尘土,个个面色惨白如纸。这些都是她这几日‘请’来的客人,尽是纨绔权贵,高门子弟。 “赵盛。”陆青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公堂里清晰可闻,“十月十三,西市‘醉仙楼’,你因店小二上菜慢了些,便命家丁砸了人家店面,可有此事?” 跪着的公子哥,浑身一颤:“陆、陆大人,我那日饮多了酒,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陆青翻开另一页卷宗,“那九月初八,你纵马过市,撞翻老妪菜摊,非但不赔,反倒命人殴打其孙,致老妪气急攻心身亡。这也是一时糊涂?” “我……我……”赵盛顿时额头冒出冷汗。 陆青不再看他,转向下一位粉衣女子:“周小姐,八月廿二,你在‘锦绣阁’看中一匹流光锦,店家言明为别的客人预留,你便命人掌掴店家,强夺锦缎而去。你认是不认?” 那周小姐见了赵盛的下场,早已吓得不清,连连认错。 陆青合上卷宗,站起身,缓步走下公堂,“若认错便能抵罪过,要律法何用?” 她走到这些权贵子弟面前,目光一一扫过。 有人躲闪,有人不服,更多人则是绝望。 一桩桩,一件件,陆青娓娓道来,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如刀。 堂外,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这些天杀的纨绔。” “陆大人真敢查!这些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查得好!早该有人治治他们了!” 陆青听在耳中,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一叹。 她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在点火,点一把足以烧遍整个上京权贵圈的火。 审讯并未持续太久。 陆青没有动刑具,只是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在堂上跪着。 她让衙役搬来几套刑具,并不用,只让这些纨绔看着,然后慢条斯理地讲解每一种刑具的用法,会造成的伤痛,心理的压迫,远比肉体的疼痛更摧折人心。 未到申时,便有人崩溃了。 “我招!我都招!” 有一便有二。” 口供如雪片般汇集到陆青案头。 她一一核验,条分缕析,第二日便做出了判决: …… 经此一役,整个上京城再次震动了。 早朝时,宣政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珠帘之后,谢见微端坐着,已然猜到,今日注定不会太平。 果然,钟鼓声刚歇,便有人出列了。 “太后娘娘——”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颤巍巍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老臣恳请太后,严惩酷吏陆青,以正朝纲!” 这一声如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朝堂。 “臣附议!陆青滥用职权,肆意抓捕朝廷官员亲属,已致人心惶惶。” “太后明鉴,陆青所为,哪里是查案?分明是排除异己,党同伐异!” “臣听闻,近日又有不少商贾因惧怕陆青,连夜举家离京。长此以往,京城商路断绝,民生何以为继?”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珠帘后,谢见微看着下方群情激愤的臣子。 最后,落在文官队列最前的右相陈世安,此刻正垂着眼,面上看不出喜怒。 这才是最难对付的。 “诸位爱卿。”谢见微终于开口,威严的声音透过珠帘传出:“陆卿查案,皆有实据,依律法而行。诸位若觉不公,可具本上奏,本宫自会明察。” “太后!”左副都御史猛地抬起头,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陆青如此酷烈手段,与暴吏何异?老臣,老臣今日拼死也要谏言,长此以往,必将祸乱朝纲——” 他说着,竟踉跄起身,朝着殿中盘龙柱撞去! “不可!” “快拦住!”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几个官员死死抱住老御史。左副都御史挣扎着,嘶声哭喊:“太后啊,老臣侍奉三朝,从未见过如此酷吏。若纵容此风,国将不国啊!” 谢见微静静看着,隐忍未发。 她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果然,待场面稍定,户部尚书周延年出列了。 这位向来以沉稳著称的老臣,今日脸色格外凝重。 “太后,臣有本奏。” “讲。” “自陆青大肆抓捕商贾子弟以来,京城已有近百家商号闭门歇业,无数商贾举家离京。”周延年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沉重,“市面货物短缺,米价涨三成,布价涨两成,盐铁等物皆有上浮。更甚者——”他顿了顿,抬起手中奏本:“税银收缴受阻,若长此以往,莫说百官俸禄,赈灾粮饷,便是边关军饷,恐也难以筹措。”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税银短缺,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谢见微的心沉了下去。 右相背后掌控南地士绅,她早知道会有这一招,却没想到来得如此快。 周延年话音刚落,兵部尚书也出列了。 “太后,臣亦有本奏。北境二十万大军冬衣粮草,原定月底前筹措完毕,然因商路不畅,至今只完成六成。若再拖延,边关将士将受冻挨饿,军心不稳,恐生变故!” 一个接一个,问题如连珠炮般砸来。 珠帘后,谢见微强迫自己稳住心神,默默酝酿着情绪。 她知道,这出戏该演到高潮了。 “陆卿。”谢见微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朝中弹劾你的奏本,堆积如山。你可知罪?” “臣不知罪在何处。”陆青出列,朗声道,“臣所查之案,皆有实据,所判之刑,皆依律法。若依法办案是罪,那这大雍律法,岂非成了摆设?” “强词夺理!”一位御史厉声斥道,“陆青,你口口声声律法,可你如此酷烈手段,已致朝野动荡,民生凋敝。” 陆青转向那位御史,朗声反驳:“王大人,民生凋敝,是因那些纨绔欺男霸女、强取豪夺所致,还是因我依法查办他们所致?若因犯法者是权贵子弟,便可网开一面,那百姓何辜?律法何存?” “你——”御史语塞。 陈世安终于忍不住动了,缓步出列,咄咄逼人的看向陆青。 “陆大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你抓的人中,十有八九都与朝中官员有亲,你这是查案,还是……别有用心?” 这话问得极毒。 “陈相。”陆青笑了笑,她的声音清晰地在殿中回荡,“下官抓人,看的是罪证,不是身份。他们犯法,便该抓,这与他们是谁有何关系?莫非陈相觉得,朝中官员的亲属,便可凌驾于律法之上?” “放肆!”陈世安脸色一沉。 “放肆的是他们!”陆青猛地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是那些仗着家中权势,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的纨绔子弟。是那些以为律法管不到自己头上的狂妄之徒!” 她环视四周,目光灼灼:“今日,我依法办案,诸位便群起而攻之。那来日,若有更大的罪行,谁还敢查?谁还敢管?这大雍的江山,难道要交给那些目无法纪的权贵子弟吗?”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殿内一时寂静。 珠帘后,谢见微看向始终未曾出声的左相齐云徽,缓声道:“齐相,今日为何一言不发?众臣所言,你以为如何?” 被点名的齐云徽出列,徐徐道:“太后娘娘,臣以为,诸位所言皆有理。只是,右相毕竟有亲属涉案,借此参陆少卿未免有失公道。而陆少卿,年轻气盛,行事未免有些矫枉过正,须收敛些锋芒才好。” 一番话,说的两不得罪,大有借此看戏的意思。 于是,众臣视线再次移向珠帘后,明显再等太后裁决。 僵持许久,太后长叹一声,终是开口道:“陆青,你行事确有失度之处,但念在你初入仕途,本宫便给你一次机会。日后行事须以宽仁为本,循序渐进,你可明白?” 这明显是在递台阶。 然而陆青却俨然一条道走到黑,道:“臣,不明白。” 虽然早有准备,虽然这是两人商量好的戏码,可当陆青真的如此决绝地说出这话时,太后内心还是感到了极大的震动。 她故做生气,厉声道:“大胆陆青,你简直冥顽不灵。” 陆青道:“臣皆按律法行事,不知错在何处。” “好……好……”太后似乎被气的颤声道:“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本宫便让你知道,什么叫为臣之道。大理寺少卿陆青,刚愎自用,致朝野动荡,今革去其官职,即日逐出上京,永不录用!”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猜到太后会惩罚陆青,却没想到惩罚如此之重,革职,逐出京城,永不录用……这等于彻底断了陆青的仕途。 陆青仿佛也愣住了。 她跪在地上,缓缓抬起头,看着珠帘,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那神情太过逼真,以至于连谢见微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是不是……演得太过了? “太后……娘娘?”陆青的声音颤抖着,“臣……臣一心为公,何错之有啊……” 谢见微强迫自己冷笑,“陆青,你口口声声一心为公,可你所作所为,已致商路断绝、税银短缺、军需不足。这便是你为天下苍生做的事?” 陆青张了张嘴,最终似是无法辩驳,哀声道: “臣……领旨。” 那声音里的绝望,让谢见微的心忍不住狠狠一揪。 第88章 陆青的动作很温柔,温柔得让谢见微想哭。 她以为会像前些日子那样,带着惩罚意味的凶狠。可今夜,陆青却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每一个触碰都小心翼翼。 “你不用这样……”谢见微喘息着说,眼中水光潋滟,“我不是瓷器,不会碎。” 陆青停下来,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眼中,温柔得像要溢出来,像极了曾经的模样。 “我知道。”她轻声说,指尖抚过谢见微的脸颊,“但我想对你好些。”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深情。 谢见微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抬起头,再次吻住陆青的唇,这一次吻得又急又凶,好像要把所有的不舍和委屈都发泄出来。 陆青回应着她,动作却依旧温柔。 “嗯……”谢见微忍不住呻吟出声,身体在陆青的触碰下微微颤抖。 五年了。 整整五年,没有被这样温柔地对待过。 “陆青……”她喘息着,“给我……” 陆青没有立刻动作,她看着谢见微情动的模样,脸颊泛红,眼中水光潋滟,嘴唇微张着喘息,这副模样若是被朝臣看见,怕是会惊掉下巴。 谁能想到,平日威严不可侵犯的太后,此刻会这样任她予取予求。 “笑什么?”谢见微察觉到她的笑意,嗔怪地问。 “笑你。”陆青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下,“平日那般威严,此刻却……” “却什么?”谢见微挑眉,眼中带着羞恼。 “却像个……”陆青想了想,笑道,“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谢见微的脸更红了,伸手捶了陆青一下:“你放肆!” 可这一拳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道。陆青抓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按在榻上。 谢见微仰起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 “陆青,快些……” 这话说得直白,也动人。 陆青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她知道谢见微在害怕,怕这一夜过后,便是长久的分离,怕这次放手,就再也抓不住她。 她没再说话,低头重新吻住怀中的人。 烛光在账外摇曳,缠绵悱恻。 ……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将脸埋在陆青颈间,喘息中带了些许哭腔。 陆青终究不忍,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我会回来。”她叹气,最终说,“只是需要时间。” “多久?”谢见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一年?两年?还是……又一个五年?” 陆青无法回答。 她也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查案的事,谁说得准呢?也许很快,也许要很久。 见她不语,谢见微的眼神黯淡下去。 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将脸埋进陆青怀里,闷声说:“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这话说得轻,却重如千斤。 陆青搂住她的腰,柔声道:“睡吧。” “嗯。”谢见微应了一声,却没有睡。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陆青模糊的轮廓,像是要将她的样子刻进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终于袭来,她才在陆青怀中沉沉睡去。 陆青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榻上投下朦胧的光晕。她侧过头,看到谢见微已经醒了,正静静望着她。 那双凤眸里没有平日的威严和算计,只有满满的眷恋和不舍。 “醒了?”陆青轻声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谢见微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她。 陆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什么时辰了?” “还早。”谢见微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可以再睡会儿。” 陆青摇摇头,坐起身。 锦被从她肩头滑落,露出肌肤上面点点红痕,都是昨夜谢见微情动时留下的。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那些痕迹上,脸微微泛红。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其中一处:“疼吗?” “不疼。”陆青抓住她的手,“该起身了,太后。” 这个称呼让谢见微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抽回手,别开眼:“你便如此迫不及待想赶我走?” 陆青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解释道,“只是天色渐亮,宫中人多眼杂,若被人发现太后夜不归宿,恐生非议,如今着实不宜节外生枝。” 这话说得在理,谢见微无法反驳。 但她心里就是不舒服,昨夜那般亲密缠绵,今早一醒来,陆青就急着催她走,这让她有种被利用完就丢弃的感觉。 “那你也不能……”她咬唇,声音里带着委屈,“不能一醒来就赶我。”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软。 她伸手,将谢见微揽进怀里,亲了一下:“不是赶你,是为你着想。” 谢见微靠在她怀里,闷声说:“我不怕。” “我怕。”陆青认真地说,“我离京后什么都听不到,不想你因我妄受非议。” 这话说得真诚,谢见微的脸色缓和了些。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那你答应我,早些回来。” “我尽力。”陆青没有给确切的承诺。 谢见微不满意这个回答,但她知道不能再逼。陆青的性子她了解,逼急了反而会适得其反。 “还有。”她继续说,带着几分嗔怒:“在外面要洁身自好,不准拈花惹草。” 陆青失笑:“我不是这种人。” “我知道你不是。”谢见微嗔道,“可架不住有人往你身上扑。便如那个花魁苏挽月,还有……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女子。” 她说这话时,眼中带着明显的醋意。 陆青觉得好笑,却也只能一一应允。 “我保证,除了查案所需,绝不与任何女子有越矩之举。” “这还差不多。”谢见微满意了,但随即又想到什么,“对了,书信。” 她坐直身体,看着陆青:“我会经常给你写信,你一定要回。” 陆青点头:“好。” 谢见微补充道,“不准敷衍,每封信都要认真回。” 陆青正要保证不会,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说到书信,”她沉吟道,“我们通信,还是加密比较好。” 谢见微一愣:“加密?” “嗯。”陆青解释道,“此去北境,路途遥远,书信往来难免经过他人之手。若被人截获,恐泄露信息,打草惊蛇。” 谢见微若有所思:“你是说……用密文?” “对。”陆青点头,思虑片刻,道:“我想了个简单的法子,选一本书作为密码本,通信时以数字代替文字。比如,第一组数字代表第几页,第二组数字代表第几行,第三组数字代表第几个字。”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样即便书信被人截获,对方也看不懂内容。” 谢见微眼睛亮了起来。 她本就聪慧,陆青一说,她便明白了。 “这个法子好。”她夸赞,随即笑道,“那我们日后往来书信,便以此密文写。”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谢见微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穿衣。 陆青也起身,帮她整理衣衫,当系到腰间丝绦时,谢见微忽然按住她的手。 “陆青。”她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舍,“一定要回来。” 陆青看着她,郑重地点头:“一定。” 谢见微这才松开手,任由她为自己系好丝绦,戴好发簪。 一切整理妥当后,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却迟迟没有拉开。 陆青站在她身后,也没有催促。 晨光越来越亮,门外传来早起的鸟鸣声。 最终,谢见微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可就在她要踏出门槛时,又猛地转身,扑进陆青怀里。 “陆青,我舍不得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陆青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谢见微仰起头,吻住她的唇。这个吻很短,却很用力,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我走了。”她松开陆青,转身快步离开,没有再回头。 陆青站在门内,看着她消失在晨光中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怅然,有不舍,也……松了一口气。 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谢见微离开后,陆青在房中静立了片刻。 她转身回房,开始收拾行装。 不多时,刚收拾妥当,璇玑四姝便来了。 “阁主。”璇玑四姝躬身行礼,“行李已经准备好了。” 陆青点头,昨日已与林素衣告别,她也无甚别的故交了。 若说还有挂念的人,也只有......等着她上课的小女帝了,她的女儿,实在太会让人心软了,上次强留陆青便见识过了,这次,甚至没提起勇气与其告别。 生怕小家伙一哭,她便狠不下心。 陆青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收敛思绪,总会回来的,又不是生离死别。 马匹已经备好,简单的行李捆在马背上。陆青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数月的小院。 “走吧。”她轻声道,策马前行。 璇玑四姝紧随其后。 三人骑马来到城门口时,已是辰时。 守城士兵查验了路引,那是谢见微命人事先准备好的,身份是南来的药材商人,前往北境采买药材。 一切顺利,就在陆青准备出城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陆大人!” 陆青回头,愣住了。 城门口,沈云翳背着简单的行囊,牵着一匹马,正站在那里看着她。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秀,眼神却异常坚定。 第89章 行程月余,一行人已到了离雁回城不远的骆驼城。 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时,陆青几人正牵着马匹穿过城门,城墙上斑驳的痕迹诉说着风沙的侵蚀,透出一股肃杀边关的沧桑。 “咱们这一路走来,可听到不少人说,今日是驼神节最后一日。”牵马走在前的沈云翳开口道,“据说,这节日只在骆驼城一带流传,说是为了纪念当年开辟商路。” 陆青抬眼望去,街上行人身着色彩鲜艳的服饰,孩童举着糖人穿梭嬉戏。 空气里飘着烤馕和羊肉的香气,混杂着某种香料燃烧后的独特味道。 “先找客栈落脚。”陆青收回目光。 一行人沿主街前行,最终在城中段寻到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 掌柜是位风韵犹存的女子,见她们风尘仆仆,热情地迎上来。 “几位客官来得巧,今日可是咱们骆驼城的大日子。”她一边登记一边说,“‘沙海蜃楼’的皮影戏连演三夜,今晚是压轴场,错过可要再等一年!” 陆青接过房门木牌,随口问道:“这皮影戏有何特别?” “哎哟,您可问着了!”掌柜眼睛一亮,“别处的皮影戏都是小幕布、小人儿,咱们这儿的不一样。幕布有两人高,影人儿跟真人似的,那《狐仙嫁女》演得啊……”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好些人说,那狐女在幕上走动,眼珠子都会转,活灵活现的,就跟真的成了精一样。”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 身旁的沈云翳也抬起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真有这般神奇?”陆青状似随意地问。 “千真万确!”掌柜信誓旦旦,“昨晚城中首富赵老爷家的小娘子看完,回去还梦见那狐仙跟她说话呢,今儿一早又订了前排的座儿……” 办好入住,陆青吩咐璇玑四姝安置行李,跟沈云翳走向客栈后院。 暮色渐浓,院中老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云翳,你怎么看?”陆青轻声问。 沈云翳抿了抿唇,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我不敢妄自揣测,但方才掌柜所说活灵活现,让学生不由想起……想起阿星,若是隐于幕布后,当也有此番效果。 陆青沉默片刻,道:“今晚去看看。” “大人可是怀疑……” “只是看看。”陆青打断她,眼神沉静,“我见过许多以戏法掩人耳目的勾当,这皮影戏若真如所说那般逼真,必有蹊跷。” --- 皮影戏的演出设在城西。 陆青和沈云翳赶到时,场子已围得水泄不通,两人花些铜钱,在侧边寻了个还算清晰的位置。璇玑四姝分散在人群外围,暗中警戒。 场中央搭着巨大的白色幕布,果真如掌柜所说,约有两人高,三丈宽。 幕布后方灯火通明,隐约可见有人影忙碌走动,幕前摆着不少桌椅,更有甚至支起了简易的茶棚,尤其是最前排坐着几位衣着光鲜的看客,其中一对母女格外显眼——母亲约莫四十,珠钗满头,女儿十五六岁,鹅黄衫子,正兴奋地左顾右盼。 “那就是首富赵夫人和赵小姐。”沈云翳低声道,方才打探消息时她已记下特征。 陆青点头,目光扫过全场。 人群中三教九流皆有,商贾模样的中年男女,结伴而来的年轻乾元坤泽,带着孩童的夫妇,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边军便服的,抱臂站在后排,饶有兴致地等着开场。 不多时,锣鼓声骤然响起。 一个身穿靛蓝衣衫的女子走到幕前,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清瘦,朝四方拱手:“诸位父老,在下阿默,乃‘沙海蜃楼’班主。承蒙骆驼城各位厚爱,连演两日,今夜收官,献上《狐仙嫁女》全本——” 话音未落,掌声已起。 阿默退回幕后。 顷刻间,幕布后的灯光暗了暗,随即又亮起一种柔和的微黄光晕。 乐声起,先是笛子清越的独奏,如夜风过林,接着琵琶加入,平添几分诡丽。 幕布上,缓缓现出一个影人。 场中响起低低的惊叹。 那影人足有常人高度,身姿窈窕,虽只是侧影,已能看出是个艳丽女子。最奇的是她的服饰,层层叠叠的衣裙,竟能看出纱的轻盈,甚至绣花纹路都隐约可辨。 “当真稀奇,这皮影……是怎么做到的?竟如此逼真。”沈云翳忍不住感叹。 陆青眯起眼,仔细观察。 影人开始动作。 她莲步轻移,走向幕布中央。每一步都极其自然,关节转折毫无寻常皮影的僵硬感,反而像真人行走般流畅。 待她转过身,面向观众时,场中又是一阵抽气声—— 竟真似一张狐仙的脸。 俊俏的面容,微挑的眉眼,头顶一对狐耳轮廓。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在灯光映照下,竟真似有神采流转。眼珠用的不知是何材质,反射着细碎光芒,随影人转头而微微转动,仿佛真的在打量台下观众。 “狐仙怜月,修行千年,居于青丘……” 幕侧传来旁白,是个缥缈女声,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剧情伴随着唱白响起:那狐仙怜月爱上人间书生,竟不顾族规私定终身。族长大怒,拿出族中至宝,将她囚于幻境。怜月以千年修为破境而出,奔赴人间与书生相会,却在成婚当日遭天谴…… 皮影戏的技艺确实高超。 不仅有狐仙,还有书生、族长、等数十个影人,个个栩栩如生。 场景变换也巧妙,营造出青丘仙山、人间市井、雷云电闪等不同氛围。尤其一幕破境而出,狐仙影人周身泛起白光,仿佛真的冲破了一层透明屏障,引得满场喝彩。 沈云翳看得入神,直到狐仙与书生诀别那场,才猛地回过神。 她凑近陆青,声音压得极低:“这影人的动作,未免太像活人了。尤其是刚才狐仙拭泪那个动作——”她比划了一下,“寻常皮影的关节,做不出那样细腻的手势。” 陆青没有回应,目光始终锁在幕布上。 戏至高潮,族兵降临,幕布上光影乱闪,乐声急促如雨。 狐仙将书生护在身后,仰头向天,虽无声,那悲怆姿态却淋漓尽致。 就在这时,陆青看见幕布后似乎有极淡的白烟漫起。 起初以为是灯光效果,可那烟雾越来越浓,从幕布边缘丝丝缕缕渗出,在夜风中并不散开,反而如薄纱般缓缓笼罩前台。 白雾越来越浓,逐渐围绕了下方的观众台,逐渐目不可视。 “咦?起雾了?”前排有人嘀咕。 “是戏法吧……” 话音未落,幕布中央的狐仙影人突然剧烈震颤。 乐声戛然而止。 全场寂静中,只见那狐仙影人猛地向前一扑—— 竟像是要挣脱幕布的束缚,下一瞬,影人周身爆发刺目白光,在众人惊呼声中,它真的脱离了幕布,化作一道白色流光,直扑观众席。 “啊——!” 尖叫四起。 白雾更浓了,几乎弥漫整个场子。 陆青心头警铃大作,状元庙那夜的白烟幻境瞬间闪过脑海。 “璇光!”她厉声喝道。 “保护阁主!”璇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人已疾步靠近。 混乱中,人影幢幢,互相推搡。 陆青被璇光护着退到墙边,沈云翳也跟了过来,脸色发白。 白雾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才渐渐散去。 场中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孩童啼哭,许多人惊魂未定地张望。幕布后的灯光重新亮起,班主阿默冲出来,一脸惶惑。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方才、方才只是戏法——” 她的话却被一声凄厉哭喊打断。 “音儿!我的音儿呢?!” 前排,那位打扮富贵,格外引人注目的首富赵夫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身边那个鹅黄衫子的少女已不见踪影。她疯狂地四处张望,抓住旁边的人就问:“看见我女儿了吗?穿着黄衫子,刚刚就在我旁边坐着。” 无人应答。 赵夫人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地瞪向班主阿默:“是你们,一定是你们这戏班搞的鬼,快把我女儿还回来!” 班主连连摆手:“这与我们何干,许是方才混乱,令爱被人群挤到别处去了……” “胡说!”赵夫人嘶声道,“我亲眼看见,那道白光扑过来,就在我眼前。然后音儿就不见了,定是你们使了什么障眼妖法,将我女儿掳走!” 场面再度混乱。 有人帮腔指责戏班,有人试图安抚赵夫人,更多人窃窃私语,眼中俱是惊疑。 陆青并未急于行事,而是静静旁观,目光扫过全场。 场面乱了一会,直到一阵整齐脚步声想起。 一队衙役分开人群进来,为首的是个女乾元捕头,名为王铮。她约莫三十出头,肤色是边关人常见的麦色,五官清俊,眉眼间透着干练。 “官府办案,闲人退避!”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势。 人群稍稍安静。 见到王捕头来,赵夫人如见救星,忙扑过去,泣不成声地复述经过。 王峥听得仔细,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王捕头,你快将这故弄玄虚的贼人班主抓了,让她还我女儿!” 王捕头待赵夫人说完,并未听信一方之言,而是转向阿默:“班主有何解释?” 班主大呼冤枉:“王捕头,冤枉啊!我们戏班行走江湖二十年,从未出过这等事。方才表演,都是戏法,绝非妖术啊。定是有贼人趁乱作恶,与我等无关啊!” 第90章 行程月余,一行人已到了离雁回城不远的骆驼城。 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时,陆青几人正牵着马匹穿过城门,城墙上斑驳的痕迹诉说着风沙的侵蚀,透出一股肃杀边关的沧桑。 “咱们这一路走来,可听到不少人说,今日是驼神节最后一日。”牵马走在前的沈云翳开口道,“据说,这节日只在骆驼城一带流传,说是为了纪念当年开辟商路。” 陆青抬眼望去,街上行人身着色彩鲜艳的服饰,孩童举着糖人穿梭嬉戏。 空气里飘着烤馕和羊肉的香气,混杂着某种香料燃烧后的独特味道。 “先找客栈落脚。”陆青收回目光。 一行人沿主街前行,最终在城中段寻到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 掌柜是位风韵犹存的女子,见她们风尘仆仆,热情地迎上来。 “几位客官来得巧,今日可是咱们骆驼城的大日子。”她一边登记一边说,“‘沙海蜃楼’的皮影戏连演三夜,今晚是压轴场,错过可要再等一年!” 陆青接过房门木牌,随口问道:“这皮影戏有何特别?” “哎哟,您可问着了!”掌柜眼睛一亮,“别处的皮影戏都是小幕布、小人儿,咱们这儿的不一样。幕布有两人高,影人儿跟真人似的,那《狐仙嫁女》演得啊……”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好些人说,那狐女在幕上走动,眼珠子都会转,活灵活现的,就跟真的成了精一样。”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 身旁的沈云翳也抬起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真有这般神奇?”陆青状似随意地问。 “千真万确!”掌柜信誓旦旦,“昨晚城中首富赵老爷家的小娘子看完,回去还梦见那狐仙跟她说话呢,今儿一早又订了前排的座儿……” 办好入住,陆青吩咐璇玑四姝安置行李,跟沈云翳走向客栈后院。 暮色渐浓,院中老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云翳,你怎么看?”陆青轻声问。 沈云翳抿了抿唇,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我不敢妄自揣测,但方才掌柜所说活灵活现,让学生不由想起……想起阿星,若是隐于幕布后,当也有此番效果。 陆青沉默片刻,道:“今晚去看看。” “大人可是怀疑……” “只是看看。”陆青打断她,眼神沉静,“我见过许多以戏法掩人耳目的勾当,这皮影戏若真如所说那般逼真,必有蹊跷。” --- 皮影戏的演出设在城西。 陆青和沈云翳赶到时,场子已围得水泄不通,两人花些铜钱,在侧边寻了个还算清晰的位置。璇玑四姝分散在人群外围,暗中警戒。 场中央搭着巨大的白色幕布,果真如掌柜所说,约有两人高,三丈宽。 幕布后方灯火通明,隐约可见有人影忙碌走动,幕前摆着不少桌椅,更有甚至支起了简易的茶棚,尤其是最前排坐着几位衣着光鲜的看客,其中一对母女格外显眼——母亲约莫四十,珠钗满头,女儿十五六岁,鹅黄衫子,正兴奋地左顾右盼。 “那就是首富赵夫人和赵小姐。”沈云翳低声道,方才打探消息时她已记下特征。 陆青点头,目光扫过全场。 人群中三教九流皆有,商贾模样的中年男女,结伴而来的年轻乾元坤泽,带着孩童的夫妇,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边军便服的,抱臂站在后排,饶有兴致地等着开场。 不多时,锣鼓声骤然响起。 一个身穿靛蓝衣衫的女子走到幕前,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清瘦,朝四方拱手:“诸位父老,在下阿默,乃‘沙海蜃楼’班主。承蒙骆驼城各位厚爱,连演两日,今夜收官,献上《狐仙嫁女》全本——” 话音未落,掌声已起。 阿默退回幕后。 顷刻间,幕布后的灯光暗了暗,随即又亮起一种柔和的微黄光晕。 乐声起,先是笛子清越的独奏,如夜风过林,接着琵琶加入,平添几分诡丽。 幕布上,缓缓现出一个影人。 场中响起低低的惊叹。 那影人足有常人高度,身姿窈窕,虽只是侧影,已能看出是个艳丽女子。最奇的是她的服饰,层层叠叠的衣裙,竟能看出纱的轻盈,甚至绣花纹路都隐约可辨。 “当真稀奇,这皮影……是怎么做到的?竟如此逼真。”沈云翳忍不住感叹。 陆青眯起眼,仔细观察。 影人开始动作。 她莲步轻移,走向幕布中央。每一步都极其自然,关节转折毫无寻常皮影的僵硬感,反而像真人行走般流畅。 待她转过身,面向观众时,场中又是一阵抽气声—— 竟真似一张狐仙的脸。 俊俏的面容,微挑的眉眼,头顶一对狐耳轮廓。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在灯光映照下,竟真似有神采流转。眼珠用的不知是何材质,反射着细碎光芒,随影人转头而微微转动,仿佛真的在打量台下观众。 “狐仙怜月,修行千年,居于青丘……” 幕侧传来旁白,是个缥缈女声,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剧情伴随着唱白响起:那狐仙怜月爱上人间书生,竟不顾族规私定终身。族长大怒,拿出族中至宝,将她囚于幻境。怜月以千年修为破境而出,奔赴人间与书生相会,却在成婚当日遭天谴…… 皮影戏的技艺确实高超。 不仅有狐仙,还有书生、族长、等数十个影人,个个栩栩如生。 场景变换也巧妙,营造出青丘仙山、人间市井、雷云电闪等不同氛围。尤其一幕破境而出,狐仙影人周身泛起白光,仿佛真的冲破了一层透明屏障,引得满场喝彩。 沈云翳看得入神,直到狐仙与书生诀别那场,才猛地回过神。 她凑近陆青,声音压得极低:“这影人的动作,未免太像活人了。尤其是刚才狐仙拭泪那个动作——”她比划了一下,“寻常皮影的关节,做不出那样细腻的手势。” 陆青没有回应,目光始终锁在幕布上。 戏至高潮,族兵降临,幕布上光影乱闪,乐声急促如雨。 狐仙将书生护在身后,仰头向天,虽无声,那悲怆姿态却淋漓尽致。 就在这时,陆青看见幕布后似乎有极淡的白烟漫起。 起初以为是灯光效果,可那烟雾越来越浓,从幕布边缘丝丝缕缕渗出,在夜风中并不散开,反而如薄纱般缓缓笼罩前台。 白雾越来越浓,逐渐围绕了下方的观众台,逐渐目不可视。 “咦?起雾了?”前排有人嘀咕。 “是戏法吧……” 话音未落,幕布中央的狐仙影人突然剧烈震颤。 乐声戛然而止。 全场寂静中,只见那狐仙影人猛地向前一扑—— 竟像是要挣脱幕布的束缚,下一瞬,影人周身爆发刺目白光,在众人惊呼声中,它真的脱离了幕布,化作一道白色流光,直扑观众席。 “啊——!” 尖叫四起。 白雾更浓了,几乎弥漫整个场子。 陆青心头警铃大作,状元庙那夜的白烟幻境瞬间闪过脑海。 “璇光!”她厉声喝道。 “保护阁主!”璇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人已疾步靠近。 混乱中,人影幢幢,互相推搡。 陆青被璇光护着退到墙边,沈云翳也跟了过来,脸色发白。 白雾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才渐渐散去。 场中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孩童啼哭,许多人惊魂未定地张望。幕布后的灯光重新亮起,班主阿默冲出来,一脸惶惑。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方才、方才只是戏法——” 她的话却被一声凄厉哭喊打断。 “音儿!我的音儿呢?!” 前排,那位打扮富贵,格外引人注目的首富赵夫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身边那个鹅黄衫子的少女已不见踪影。她疯狂地四处张望,抓住旁边的人就问:“看见我女儿了吗?穿着黄衫子,刚刚就在我旁边坐着。” 无人应答。 赵夫人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地瞪向班主阿默:“是你们,一定是你们这戏班搞的鬼,快把我女儿还回来!” 班主连连摆手:“这与我们何干,许是方才混乱,令爱被人群挤到别处去了……” “胡说!”赵夫人嘶声道,“我亲眼看见,那道白光扑过来,就在我眼前。然后音儿就不见了,定是你们使了什么障眼妖法,将我女儿掳走!” 场面再度混乱。 有人帮腔指责戏班,有人试图安抚赵夫人,更多人窃窃私语,眼中俱是惊疑。 陆青并未急于行事,而是静静旁观,目光扫过全场。 场面乱了一会,直到一阵整齐脚步声想起。 一队衙役分开人群进来,为首的是个女乾元捕头,名为王铮。她约莫三十出头,肤色是边关人常见的麦色,五官清俊,眉眼间透着干练。 “官府办案,闲人退避!”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势。 人群稍稍安静。 见到王捕头来,赵夫人如见救星,忙扑过去,泣不成声地复述经过。 王峥听得仔细,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王捕头,你快将这故弄玄虚的贼人班主抓了,让她还我女儿!” 王捕头待赵夫人说完,并未听信一方之言,而是转向阿默:“班主有何解释?” 班主大呼冤枉:“王捕头,冤枉啊!我们戏班行走江湖二十年,从未出过这等事。方才表演,都是戏法,绝非妖术啊。定是有贼人趁乱作恶,与我等无关啊!” 第91章 骆驼城县衙,陆青独自站在长案前思索,案上摊开着从皮影戏班查封的所有物件。 窗外日头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璇光进来,劝道:“阁主,歇会儿吧。” “璇光,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陆青开口,目光扫过那些从箱底夹层刮下的各色粉末。 拈起少许在指尖搓撚,忽然眯起眼:“这粉末的起雾效果……让我想起状元庙那夜的幻境。虽有所不同,但那种迷幻之感,如出一辙。” “阁主,你怀疑掳走赵音儿的人和状元寺的那个慧明禅师有关?” 陆青沉思片刻,又摇了摇头:“慧明我们都见过,沈云翳给的画像不是她,但也不能排除她有同伙。而且这剥皮的残忍手法,让我不由想到了双月城。” “双月城?”璇光脸色微变。 “长生教,万兽窟。”陆青眼中寒意凝聚,“看来不是巧合。此案的凶手或者说他背后的人,与双月城、状元寺等案必有牵连。” 她走回案前,再次拿起赵氏夫妇的问询笔录,目光聚焦在‘取血’二字上。 “以治病为名,多次接近,最终目的却是取血掳人……”陆青沉吟,“若只为制作兽娘,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这与双月城已知的剥皮手段迥异。” 她说着看向璇光,语气变得凝重:“我怀疑,取血才是关键,赵音儿的血,或许有某种我们尚不知晓的特殊之处。凶手定然是通过复杂的筛选,才选中赵音儿,又经过周密的布局设计才动手掳人。” 璇光也不由跟着她的思路,问:“可是赵音儿的血能有什么特殊之处?” “这个,我一时也想不到。”陆青皱眉道。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和衙役的喊声:“陆女君,王捕头请您速去前堂。” 陆青与璇光对视一眼,知道必有新发现,立刻放下手中卷宗,快步而出。 --- 前堂气氛凝重。 王峥站在堂中,面前跪着两个气喘吁吁的衙役,显然刚奔波回来。 “怎么回事?”陆青跨进门槛。 王峥转身,脸色难看:“城西搜捕的人发现了线索,但……让人跑了。” “详细说。” 一名衙役抹了把汗,禀报道:“属下等按画像在城西一带搜查,走访到一处空宅。那宅子荒废多年,但邻居说最近夜里偶尔听到动静,以为闹鬼,没敢细究。” “你们进去了?” “进了。宅子里确实有人住过的痕迹,地面积灰有新鲜脚印,后院灶台还有余温。”他说着取出一块布料碎片,双手呈上:“这是在卧房床下发现的,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陆青接过布料。 那是一块鹅黄色的细缎,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用力撕扯过。 缎子上用银线绣着小小的兰花图案,绣工精致。 “像是赵音儿那日穿的衣衫,待会去找赵夫人辨认。” 王峥沉声道,“人怎么跑的?” 另一名衙役羞愧低头:“都怪属下大意,那宅子有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属下等从前门进入时,动静大了些,惊动了里面的人。等搜到后院,后门虚掩,人已不见。只在门口找到了这个——” 他递上一枚小小的铜符,约拇指大小,刻着古怪的纹路。 陆青接过铜符,仔细端详。 符上纹路似云非云,似兽非兽,中央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她倒是曾经在书上见过。 “这应是戎狄王族特制的铜符,寻常戎狄百姓不得佩戴,只有王族及其亲信才有。” “戎狄……”王峥皱眉:“骆驼城虽处边关,但如今与戎狄已经休战了,商贸往来也受严格控制,戎狄人怎会潜入城中作案?” “也许不是作案。”陆青缓缓道,“是另有图谋。” 王峥沉思片刻,看向那两名衙役:“你们追出去后,可发现其他踪迹?” “有。”衙役连忙道,“巷口脚印杂乱,但有一串脚印特别清晰,往城北方向去了。属下等追出两条街,脚印消失在老城墙的排水口附近,那排水口通往城外。” 王峥立即下令:“调一队人去排水口查看,另一队人封锁城北所有出口。陆女君,你看——”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走回案前,将布料、铜符并排放置,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 不对。 带着一个被掳的少女逃出城,行动不便,理应选更隐蔽但通畅的路径。 除非…… “他不是要逃出城。”陆青忽然道。 王峥一怔:“什么?” “他是要误导我们。”陆青指着布料和铜符,“这两样东西,留得太刻意了,像是故意让我们发现,然后顺着线索追去排水口。”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怕是声东击西,他真正的逃跑路线并非城北。” “那你认为在何处?”王峥追问。 陆青没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到堂侧悬挂的骆驼城地图前。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从县衙所在的城中心,到发现凶手行踪的城西空宅,再到排水口所在的城北老城墙。 三点连线,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戏班表演在城西,空宅在城西,排水口在城北。”她喃喃自语,“所有线索都指向西和北。若我们是凶手,故意留下这些线索后,会往哪里躲?” 王峥凑过来看地图,迟疑道:“往相反方向?城南或城东?” “城南多是商户民居,人多眼杂。”陆青摇头,“城东……” 她的手指停在城东区域。 那里标注着几个地点:驿站、粮仓、兵器库,还有一片空白区域,是旧矿道。 “旧矿道?”陆青问。 王峥看了一眼,解释道:“那是二十年前开采的一处银矿,早已废弃。矿道错综复杂,深处有地下水渗出,危险得很,平时没人去。” “有多复杂?” “纵横交错,据说有上下三层,总长超过十里。”王峥道,“当年开采时就出过事故,塌方埋了十几个矿工,后来就封了,只有几个通风口还开着。” 陆青盯着地图上那片代表矿道的阴影区域,沉思片刻。 “王捕头,矿道可有图纸?” “遗失了。”王峥摇头,“县衙档案里只有简单记载,没有详图。” 陆青转身看向璇光:“准备一下工具,我们去矿道。” “现在?”王峥一惊,“天色将晚,矿道内漆黑一片,地形不明,太危险了。” “正因为天黑,他才可能觉得安全。”陆青语气坚决,“赵音儿失踪已近两日,每多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不能再等了。” 王峥见她神色坚定,知道劝不住,只得道:“我调一队人跟你去。” “不必人多。”陆青摇头,“人多动静大,容易打草惊蛇。璇玑四姝随我即可。王捕头,你带人守在矿道几个主要出口,若有动静,再进来接应。” “这……” “放心。”陆青微微一笑,“璇玑四姝的身手,足以应对。” 王峥想起这几日陆青行事沉稳、思虑周详,而她身边这四位护卫确实个个身手不凡,办事利落,稍稍安心,点头道:“好,我这就去安排。你们千万小心。” --- 一个时辰后,城东旧矿道入口。 夕阳已完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将天际染成暗红色。 矿道入口像一张漆黑的巨口,嵌在山壁中,隐约能听见深处传来滴水声。 璇玑四姝举着火把,火光在矿道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阁主,入口处有新鲜脚印。”璇光蹲在地上,手指轻抚地面浮尘,“不止一人,至少三个。脚印深浅不一,有一个比较轻,应是纤细女子。” 陆青心中一紧:“追。” 一行人深入矿道。 起初的通道还算宽敞,可越往里走,岔路越多。 石壁上偶尔能看到当年矿工留下的刻痕,指示方向,但大多已模糊不清。 璇月在岔路口撒下石灰粉做标记,以防迷路。 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三条岔路。 璇光举着火把仔细查看地面,摇头道:“脚印到这里乱了,三条路都有痕迹,无法判断走哪条。” 陆青皱眉沉思。 左边通道狭窄低矮,中间通道宽敞但积水深,右边通道坡度较陡,向上延伸。 “走右边。”她忽然道。 “为何?”璇光问。 “矿道深处潮湿阴冷,不适合久待。”陆青分析道,“凶手需要相对干燥、通风的地方。右边通道向上,可能通向地势较高的区域,或许有通风口。” 璇光点头,率先踏入右边通道。 这条通道确实陡峭,石阶湿滑,众人走得小心。 走了约百步,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不是火把的光,而是……自然的月光。 “有出口。”璇月低声道。 通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洞窟,顶部裂开一道缝隙,月光从缝隙泻入,照亮洞窟中央。 那里堆着些破烂的木箱,生锈的工具,显然是当年矿工遗留的。 但陆青的目光瞬间被洞窟角落吸引。 那里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蜷缩着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正是赵音儿。 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衣衫凌乱但还算完整,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 璇光正要上前查看,陆青厉声喝止:“别动!” 几乎同时,洞窟阴影中忽然响起机簧转动声。 “咔哒、咔哒、咔哒——” 数十支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直取众人要害。 “保护阁主!”璇光拔剑疾挥,剑光如幕,将射向陆青的弩箭尽数击落。 第92章 县衙大牢。 胡刀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头发散乱,脸上还残留着被苏挽星药粉灼伤的痕迹。 他低垂着头,看似萎靡,但偶尔掀起的眼皮下,眼神依旧阴冷。 陆青坐在他对面一张的木椅上,苏挽星抱臂倚靠在门边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那双紧盯着胡刀的眼睛,燃烧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 “胡刀。”陆青开口,“你师傅幽泉,如今藏身何处?” 胡刀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嗤笑,牵扯到脸上的伤,又疼得吸了口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陆青,最终落在苏挽星身上,眼神里带着嘲弄。 “苏挽星……你个贱人!”他的声音嘶哑难听,“五年不见,你倒是出息了,居然攀上了官府的人。怎么,以为这样就能找我师父报仇?” 苏挽星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指按在了刀柄上,骨节泛白。 陆青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回答我的问题。”陆青的语气依旧平稳,“幽泉在哪里?你们与戎狄左贤王、右相陈世安是如何勾结的?说出来,或许能少受些苦。” 胡刀歪着头,咧嘴笑了,露出染血的牙齿,“我胡刀什么苦没吃过?就凭你们衙门里这些挠痒痒的玩意儿,也想让我开口?” 他的目光扫过墙边刑具架上那些常见的鞭子、夹棍,不屑之色溢于言表。 陆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审讯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胡刀极为狡猾,对关键问题要么避而不答,要么编造明显矛盾的谎言。常用的刑讯手段用了几样,他虽痛得偶尔惨叫几声,却依旧咬紧牙关,不肯透露半点实质信息。 陆青知道,对付这种受过特殊训练、心志扭曲的人,寻常方法确实难以奏效。 她正在心中权衡是否要用更非常规的手段时,旁边的苏挽星动了。 “陆大人。”她在陆青身侧停下,声音不高,却冷得吓人,“把他交给我。” 陆青转头看她。 苏挽星的目光死死锁在胡刀身上,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一个时辰。”她重复道,语气里透着一股阴森的笃定,“我保证,一个时辰之内,让他把知道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吐出来。” 陆青沉默。 她能感受到苏挽星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恨意与杀意。 她也明白,苏挽星的方法,绝不会是刑架上的那些。 “苏姑娘。”陆青缓缓道,“此人干系重大,是找到幽泉、扳倒右相的关键。我们需要的是活口,以及……真实的口供。” “我知道。”苏挽星扯了扯嘴角,让人心底发寒,“陆大人是怕我杀了他?放心,在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之前,他不会死。至少……不会那么容易死。”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陆青,“怎么,你信不过我?” 陆青迎上她的目光,两人对视片刻,密室里只有火燃烧的噼啪声。 “好。”陆青终于开口,做出了决定。 苏挽星笑道:“未免污了陆大人的眼睛,还请暂时回避吧。” 陆青倒不会惧怕苏挽星的审讯手段,只是看她意思,显然并不想旁人在侧。 于是陆青给了她这个合作者面子,站起身,向璇光使了个眼神,转身,走出了密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的光线和声响。 陆青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外狭窄的通道里,她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苏挽星冰冷的声音,接着,是铁链晃动的哗啦声,胡刀似乎挣扎了一下,发出含糊的咒骂。 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这种沉寂,比之前的惨叫更让人不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约过了半盏茶功夫,密室里忽然传来胡刀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完全不像是肉体受刑的痛苦,更像是在猝不及防之下,看到了什么超越想象的恐怖事物。 紧接着,是苏挽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残忍。 “胡刀,认得这把刀吗?” “你……你想干什么?!”胡刀的声音在颤抖,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干什么?”苏挽星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大牢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你和你师父,不是最喜欢剥皮吗?今天,我也让你尝尝这滋味。” “不……不要!苏挽星,你疯了!你敢——啊!!” 又是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这一刀,是为小柳。”苏挽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才十四岁,被你们活生生做成了猫娘,到死......眼睛都没闭上。” “这一刀,是为秀秀......” 苏挽星每说一句,胡刀的惨叫就凄厉一分。 那不仅仅是疼痛的呼喊,更是精神防线被彻底碾碎的哀嚎。 “我说,我说,幽泉在……在碎玉谷!”胡刀终于崩溃了,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哭腔,“别再割了!求求你!我都说!” 密室内安静了一瞬。 随即,苏挽星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碎玉谷?具体位置。你们如何接头?谷中有多少守卫?机关布置如何?说清楚,漏掉一点……”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有效。 “在……在骆驼城往北八十里,有一片风化岩山,当地人称碎玉谷。”胡刀语速极快,生怕说慢了,“谷底有暗河,入口极其隐蔽,在一处形似鹰嘴的巨岩下方,搬开藤蔓和伪装的石块,有一条向下的密道……” 他断断续续,将所有信息,像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说到关键处,苏挽星会打断他,反复盘问细节,确认无误。 门外的陆青,静静听着,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中。 当胡刀说到,他与幽泉约定,一旦成功捕获‘药引’,便在三日后的子时,于碎玉谷外的特定岩下点燃特定颜色的烟火为号,自会有人接应时,陆青心中已然有了计划。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密室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苏挽星走了出来,眼神亮得惊人,像是一种大仇即将得报的炽热与偏执。 她的手上沾了些许血迹,正用一块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问出来了。”苏挽星将布巾随手丢在一边,看向陆青,“碎玉谷,详情都记下了。” 陆青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看向密室内。 胡刀瘫在刑架上,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浑身冷汗涔涔,眼神涣散。他的衣襟被划开,胸口处有一道不深但颇长的血口,皮肉外翻,正是苏挽星刚才的杰作。 “他没事。”苏挽星注意到陆青的目光,淡淡道,“皮外伤而已,吓破胆了倒是真的。这些长生教的疯子,折磨别人时花样百出,轮到自已,也不过如此。” 陆青收回目光:“信息可靠吗?” “交叉问过,细节吻合,应该不假。”苏挽星肯定道,随即问,“我们何时动身?” 陆青沉吟片刻:“三日后子时接头……我们需提前布置。明日一早便出发,赶在接头时间之前,潜入碎玉谷附近侦查。”她说着看向苏挽星:“苏姑娘,此行凶险,幽泉狡诈,谷中必是龙潭虎xue。你觉得需要多少人手协助?” “不必太多。”苏挽星毫不犹豫,“人多反而容易暴露,我只需带上我的人,再加上……”她看了一眼璇光等人,“你的四个护卫身手不错,足矣。陆大人你……” “我自然同去。”陆青道,“此案由我负责,幽泉又是关键人物,我必须亲自前往。” 苏挽星皱了下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那便如此定了。” 商议已定,众人离开大牢,各自回去准备。 陆青回到县衙后院的临时书房,却没有立刻休息。 她铺开纸张,提笔疾书。 首先是一封给王峥的密信,详细说明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并叮嘱她务必看好胡刀,封锁消息,同时加强县衙戒备,以防还有幽泉的同党潜伏在城中。 接着,她又写了一封短信,折好,唤来璇玑四姝。 “璇影、璇音,明日你二人留守骆驼城,不必随我们前往碎玉谷。” 璇影一怔:“阁主,此行危险,属下理应随行保护……” “你们有更重要的任务。”陆青将写给王峥的信递给璇影,“这封信,在我离开后亲手交给王捕头。然后,你和璇音要密切注意县衙内外的动静,免生意外。” 她顿了顿,道:“我总觉得,苏挽星的态度有些过于急切,她透露的信息也太过顺利。幽泉经营多年,老巢所在如此轻易就被胡刀吐露?虽经拷问得知,但仍需防备有诈。你们留在暗中,一是策应,二也是留条后路。” 璇音神色一凛:“属下明白!” 陆青又将另一封短信交给她:“这封信,收好。若我们此行……两日内没有传回任何消息,你们便拆开它,按信中吩咐行事。” “阁主!”璇影明显有些急了。 “只是以防万一。”陆青语气平静,“去准备吧,早些休息。” “是。”两人将信仔细收好,躬身退下。 陆青独自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一切,是否顺利得有些反常? 幽泉能让长生教在朝廷清剿后死灰复燃,能与右相、戎狄勾结多年而不露马脚,岂是易与之辈?他的弟子,就算受刑不过,吐露的秘密,又有几分可信? 还有苏挽星……她的出现,她的恨,她的合作,都合情合理。 第93章 陆青被苏挽星的手下挟持,没了意识,等她再醒过来发现已经身处马车中。 她xue道受制,无法挣扎,只能被动跟着前行,心中念头飞转。 苏挽月……到底怎么了?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停下,前方隐约传来人声。 陆青被带下马车,四下打量着,不多时目露惊讶,此处竟是一个洞xue入口。 而不远处一袭灰布道衣,神色复杂望过来的人,赫然正是早先从状元寺逃走的慧明。 慧明面对陆青,态度称得上恭敬,“陆阁主,别来无恙。” 陆青心头一沉,面上却不显,只是冷冷看着她:“慧明?果然是你。这一切,都是你们设好的局?苏挽星呢?她到底想干什么?” 慧明叹了口气,笑容苦涩:“陆阁主,请随我来吧,有人……一直在等你。” 说完,她示意手下放开陆青,但两人仍紧紧跟在左右,显然不给她任何逃脱机会。 慧明转身,走向石室一侧低矮隐蔽的洞口,弯腰钻了进去。 陆青犹豫一瞬,知道此时反抗也无用,只得跟了上去。 这条通道很长,尽头是一间更小的石室,仅容数人站立。室内光线昏暗,只空气中那股混杂着草药和腥气的味道更加浓烈,还隐隐有一股……腐坏的气息? 陆青的心不由自主地揪了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了石室角落那张简陋的石床上。 床上,静静躺着一个身影。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以及毯子边缘露出的一只苍白消瘦的手。 似乎听到了脚步声,那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毯子下滑,露出了一张侧脸。 陆青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停止! 苏挽月?! 除了那张熟识的脸,脖颈处,竟然生着一层细密柔软、白色……皮毛? 竟如同之前所见的兽娘无二。 似乎是感应到了陆青的目光,床上的人猛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陆青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眸,瞬间盛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深切的羞耻,以及猝然见到她时的震惊、狂喜,随即又被更深重的恐慌和绝望淹没。 “陆……陆青?”苏挽月的声音极其微弱,几乎气若游丝。 她似乎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痛得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挽月!”陆青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步冲上前去,蹲跪在石床边。 她想要握住苏挽月的手,却在触及那冰冷皮肤和怪异绒毛的瞬间,手指微微颤抖。 “挽月,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陆青的声音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心痛。 苏挽月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拉起毯子死死遮住自己,整个人向床内缩去,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别看……陆青,求求你,不要看我……不要看我现在这副样子……你走……你快走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陆青又急又怒,伸手想去拉毯子,又怕伤到她,手悬在半空,“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是不是……你姐姐?” 听到姐姐二字,苏挽月浑身剧烈一颤,传出破碎的呜咽声。 陆青见状,实在不忍逼问,只能耐着性子安慰她,却又不知如何才能让她好受些。 过了好一会儿,苏挽月才渐渐平息,毯子微微掀开一条缝,露出痛苦不堪的眼睛。 “是……是我自己……自愿的……”她断断续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自愿?”陆青如遭雷击,“你自愿……变成这样?” 苏挽月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开口: “那日……在状元寺,慧明告诉我,我姐姐危在旦夕,让我跟她走了。我实在担心姐姐,便跟她离去,我们到了一个很隐秘的地方……姐姐她……她当时气息微弱……” 苏挽月的声音开始剧烈颤抖:“她身上……原本覆着的雪狐皮毛……不知为何,皮肉开始溃烂,命悬一线……若要救她,必须立刻更换新的皮,而亲缘之人的皮……最易契合……”她猛地睁开眼,眼中是无尽的痛苦:“姐姐当时已经神志不清……她哭着说,她不想死,她还有大仇未报……” “我……我看着姐姐那样……我怎么能不救她?” 苏挽月泣不成声,“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她吃了那么多苦……我……” “所以……”陆青的声音发颤,“你就答应……把你自己……” “是……”苏挽月惨然一笑,“我自愿……让人剥下了我的皮,覆在了姐姐身上……而我自己……”她抬起那只生着暗红绒毛的手,眼中是彻底的绝望:“他们……剥了一只红狐的皮毛……覆在了我的身上,因为时间仓促,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陆青呆住了,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凝固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几乎面目全非、人不人鬼不鬼的女子,想到她曾经温婉秀丽的样子……一时之间,震惊、心痛、愤怒、茫然,种种情绪交织汹涌,堵在她的胸口,让她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世上怎会有如此残酷之事?苏挽星!她怎么下得去手? 她怎能如此对待自己的亲妹妹?! “陆青……”苏挽月见她脸色惨白,心中更是痛如刀绞,她挣扎着,用尽力气说道,“你看到了……我现在……就是个怪物……一个连自已都厌恶的怪物。我不值得你挂念,更不值得你为我涉险……”她的泪水汹涌而出,“求求你,快走吧……离开这里,忘了我……就当……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不。”陆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握住她的手道:“挽月,我带你走,现在就走。我带你回天机阁,定能寻到名医,一定有办法治好你。” 苏挽月猛地摇头,试图抽回手:“不……不行!陆青,你带不走我的……姐姐她……她不会放我走的……”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慧明的声音传来:“陆阁主,苏二姑娘说得没错。首领有令,她妹妹必须留在此处。” 陆青站起身,愤怒的看向慧明:“慧明,你也曾是天机阁门人,如今却助纣为虐,还要阻拦我救人?” 慧明垂眸不语,显然心意已决。 陆青心念急转,知道硬闯绝无胜算。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苏挽星到底想怎么样?她要怎样才能放挽月走?” 慧明抬起眼,看着陆青,又看了看床上的苏挽月,缓缓道:“首领临行前吩咐,若阁主想带苏二姑娘走,必须在此地与苏二姑娘完婚。礼成之后,首领承诺,绝不再阻拦,任你们离去。” “什么?”陆青和苏挽月同时失声。 苏挽月嘶声道:“不!不可能!我绝不同意!陆青,你不要答应......不要管我!”她说着转向慧明,泪流满面:“慧明,求你......告诉姐姐,我宁愿死在这里,也绝不要这样逼陆青,不要用我的残躯来绑住她!” 陆青也僵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 完婚?和苏挽月?在此地?以这样的方式? 这当然荒谬至极,可她隐约也能猜出苏挽星的想法,无非是因为自己对不起妹妹,心怀愧疚,便想以完成妹妹心愿做借口,强逼她答应,让自己内心可以获取安宁。 如此卑劣不堪的内心,陆青自然看不起,可是...... 看着苏挽月痛苦哀求、宁愿赴死的模样,再想想她曾经明媚如花的笑脸,如今却为了姐姐甘愿承受这剥皮换骨的酷刑……这样一个至情至性、善良赤诚的女子,不该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带她走,是唯一的生路。 可是…… “陆阁主。”慧明平静地提醒,“苏二姑娘伤势沉重,此地缺医少药,环境阴湿,恐非久留之地,于她恢复极为不利。若拖延下去……”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苏挽月的情况,等不起。 陆青的心,如同被放在烈火上炙烤,一时间左右为难。 苏挽月还那么年轻,怎么能就这般香消玉殒。 陆青犹豫着,不由闭上了眼,过了许久,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她看向苏挽月,柔声道:“挽月,只是一个仪式而已。” 见她松口,苏挽月又惊又喜,随即又开始拼命摇头,泪水涟涟:“不……陆青,你不能……我不值得……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可以……” “挽月,你现在需要的是好好养伤,其他的都不重要。”陆青走上前,不顾她微弱的挣扎,轻轻握住她的双肩,注视着她的眼睛,“挽月,相信我,先离开这里再说,好吗?” 苏挽月望着陆青温柔的眼睛,心中筑起的绝望高墙,一点点裂开。 她真的……还有机会变回从前的样子吗? 对生的渴望,对恢复正常的期盼,以及对陆青那份深藏心底、从未熄灭的情愫,终究压倒了她所有的羞耻和抗拒。 她颤抖着,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滑落,算是默许。 陆青转向慧明,道:“我答应,准备吧。” —— 皇宫内,夜色如墨,深深笼罩着重重宫阙。 中书殿内,烛火通明。 小女帝端坐在御案后,认真的练着字,稚嫩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夜渐深。 一名身着浅碧色宫装的宫女低着头,手捧一盅羹汤,沿着长廊缓步而来。她脚步轻稳,身形纤细,垂下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宫女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殿内。 “陛下,御膳房送了安神汤来。” 第94章 陆青被两名宫人引着,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一座僻静的宫殿前。 殿门上方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清隽的隶字:清梧殿。 “陆大人,请。”宫人躬身推开门,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可她们站立的位置,恰好封住了所有可能的去路。 陆青踏入殿内,目光所及,微微一怔。 殿中布置得雅致非常,临窗一张紫檀木书案,文房四宝俱全。靠墙是多宝阁,陈列着古籍,内室珠帘半卷,能看见一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帐幔是素雅的月白色。 更让她心惊的是,一旁敞开的柜子里,整齐叠放着数套衣物。 她走近,拿起衣物简单看了看,便明白这些衣物,无一不是按她的尺寸裁制,连她惯用的熏香都是熟悉的淡竹气息。 这般周到,绝非一日之功。 陆青暗自苦笑。 这位太后娘娘,怕是早在命她回京时,便已做好了这番‘安排’。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院中几株梧桐正抽新芽,墙角一丛翠竹随风轻响。景致是好景致,可院门处分明守着四名佩刀侍卫,檐下廊柱旁,还有两名低眉顺眼的宫女静静侍立。 看似伺候,实为看守。 陆青顿时没了欣赏的心情,轻轻地合上窗。 她心中压着太多事,苏挽月的伤势、幽泉生死之谜、北境未竟的调查……此刻实在不愿与太后闹僵。 先忍着吧。 —— 璇影和璇音自那日擒下苏挽星后,便继续留在宫中暗中护卫小女帝。 这些日子,两人扮作普通宫女,随侍在中书房附近,白日里看着小女帝读书习字,夜晚便轮流值宿,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日午后,小女帝正在书房临帖,太傅在一旁看着。 璇影候在廊下,目光看似低垂,实则将四周动静尽收耳中。 忽然,她听见不远处两个洒扫宫女压低的交谈声: “……听说了么?清梧殿那边,住进人了。” “据说是太后看上了那位陆大人,要将她留在宫中呢。” “陆大人?哪个陆大人?” “还能有哪个?就是之前被罢官的那位大理寺少卿,新科探花陆青陆大人啊!听说太后特意将人接回宫,安置在清梧殿,外面还派了禁军守着……” 璇影心中猛地一跳。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璇音一眼,见璇音也抬起了头,显然也听见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担忧。 阁主回宫了?还被太后安置在清梧殿,派禁军看守? 这哪里是安置,分明是软禁! “璇影姐姐,怎么了?”一旁的小宫女见她神色有异,轻声唤道。 璇影回过神,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这时,书房门开了。李太傅捋着胡须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对廊下侍立的宫人道:“陛下今日功课已毕,老臣告退。” 小女帝跟着跑出来,小脸上还沾着一点墨渍,十分有礼:“太傅慢走!” 待李太傅走远,小女帝立刻垮下肩膀,嘟囔道:“可算走了……听得朕头都晕了。”她转头看见璇影和璇音,眼睛一亮:“璇影,璇音,朕听说陆卿回宫了。” 璇影一怔:“陛下从何处听说的?” “方才朕去给母后请安,听见苏嬷嬷跟母后说话了。”小女帝歪着头,满脸期待,“陆卿真的回来了?她怎么不来看朕?朕都好想她了!” 璇影与璇音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 连陛下都听说了,可见此事在宫中已非秘密。 小女帝有些迫不及待:“你们陪朕去看陆卿好不好?朕要问问她,为什么回宫了都不来给朕上课!” 璇影故作为难之色:“陛下,太后娘娘有旨,让您专心功课,不得……” “朕不管!”小女帝说着,挺起小胸脯,努力摆出威严的模样,“朕是女帝,朕要见陆卿,谁敢拦着?” 璇音心中一动,压低声音对璇影道:“或许……这是个机会。” 璇影皱眉:“你是说……” “陛下要去,禁卫不敢硬拦。”璇音声音更低,“我们趁机进去,见到阁主,先问明情况,再做打算。” 璇影沉吟片刻,看向小女帝道:“好,我们陪陛下去。” 小女帝立刻道:“那我们快走!” 清梧殿外,四名禁军禁卫如雕塑般立在院门两侧,手按刀柄,神色肃杀。 午后阳光正好,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殿内一片寂静。 忽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禁卫们抬头,只见小女帝一身鹅黄宫装,带着两名宫女打扮的女子快步走来。小女帝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可那两名宫女却神色凝重,尤其目光扫过来时,竟带着几分审视的凌厉。 禁卫首领见到小女帝,连忙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免礼。”小女帝脆生生道,脚步不停,径直往院门走,“朕要进去见陆卿。” 禁卫首领脸色一变,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恕罪。太后有旨,清梧殿无娘娘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 小女帝停下脚步,小脸一沉:“连朕也不行?” 禁卫首领额角渗出冷汗,为难道:“陛下,太后旨意明确,任何人……” “放肆!”小女帝声音陡然拔高,虽然稚嫩,却带着一股天生的威仪,“朕是女帝,这皇宫里,朕哪里去不得?让开!” 她说着,就要硬闯。 禁卫首领连忙单膝跪地,却依旧挡在门前:“陛下息怒,太后旨意,臣等不敢违抗。若陛下执意要进,请容臣先去禀报太后……” 小女帝顿时恼了:“朕现在就要进去,你们再敢拦着,朕……朕让人砍了你们!” 她身后,璇音上前一步,冷声道:“陛下乃九五之尊,你们身为臣子,竟敢阻拦圣驾?是觉得陛下年幼,便不将陛下放在眼里么?” 这话说得极重。 禁卫面面相觑,皆露出为难之色。拦也不是,放也不是。 小女帝已经没了耐心,直接往里走去,禁卫不敢再拦,只得退向一旁,放人进去。 待三人进去,首领对身旁一名禁卫低声道:“快去禀报太后!” 那禁卫应声,匆匆离去。 —— 陆青正坐在书案前,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久久未翻动一页。 她担忧苏挽月的伤势,林素衣那边不知道有没有传来药王的消息。苏挽月的伤势拖不得,每过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还有北境……柳三娘那边可有消息?幽泉之死,是否有蹊跷? 正思虑间,殿门忽然被推开。 陆青抬头,只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如蝴蝶般扑了进来,清脆的童音响彻殿内: “陆卿!” 陆青一怔,手中的书卷差点滑落。 “陛下?”她连忙起身,看着跑到自己面前的小女帝,眼中满是惊诧,“你怎么……” 话未说完,小女帝已扑到她身前,仰着小脸,声音里满是惊喜: “陆卿你真的在这里,你回宫了怎么不去给朕上课?朕等你好久好久了!母后说你忙,不让朕来打扰,可朕真的好想你啊!” 她说着,伸手拉住陆青的衣袖,轻轻摇晃,就像寻常孩童向长辈撒娇一般。 那双眼眸清澈见底,倒映出陆青有些怔忡的脸。 陆青蹲下身,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臣也是今日刚回宫,还没来得及去见陛下。” “那现在可以给朕上课吗?”小女帝眼睛更亮了,满是期待,“那些太傅好没意思,昨日朕就背错了一句,李太傅就吹胡子瞪眼,说朕是……是‘朽木不可雕也’。” 她瘪了瘪嘴,小脸上写满了委屈,可委屈中又带着几分不服气的愤慨:“朕是女帝,他怎敢这样骂朕?朕要打他板子,母后还不让,说太傅是为朕好。” 陆青听着她稚气却认真的‘控诉’,心中又是无奈又是心疼。 她伸手,轻轻理了理小女帝有些散乱的碎发,声音放得更柔:“陛下,李太傅是三朝老臣,学问渊博,教导严厉些,确是为陛下好。陛下想,若太傅因陛下身份而一味奉承,不敢直言,那才是害了陛下。” 小女帝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可是……他骂朕是朽木。” “那陛下便证明给他看,陛下不是朽木。”陆青轻笑,“陛下好好学,用心记,下次背得一字不差,那时太傅便不敢小瞧陛下了。” “真的吗?”小女帝眼中重新燃起光彩。 “真的。”陆青点头,语气笃定,“等过几日,臣便给陛下上课,不讲那些枯燥的经义,咱们讲讲太傅不知道的趣事,好不好?” “好!”小女帝这才展颜笑了,用力点头,“那陆卿说话算话!” “臣绝不食言。” 小女帝心满意足,开始好奇地打量起清梧殿。 她跑到多宝阁前,踮着脚看架上的奇石,不一会,又跑到内室门口,探头往里瞧,看见那张雕花大床,惊讶道: “陆卿,你要住在这里吗?” 陆青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微涩,面上却依旧温和:“是,臣暂时住在此处。” 这时,璇影和璇音才快步走到陆青身边。两人看着陆青,眼中满是如释重负,可当目光扫过殿门外隐约可见的禁卫身影时,眉头又不约而同地蹙起。 “阁主。”璇影压低声音,“您……” 陆青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瞥向正兴致勃勃到处查看的小女帝。 璇影会意,不再多言,只与璇音一同退至陆青身侧,神情警惕。 第95章 清梧殿,静得只剩下梧桐叶的沙沙声。 陆青晨起推开窗,看着院中那几株梧桐在晨光中舒展新叶,心中无半分闲适。 她不言不语,也不试图递话出去。 每日辰时起身,在院中站一刻钟,独自沉思。然后回殿用早膳,御膳房送来的菜肴精致可口,都是按她口味做的,可她每顿只动几筷。 她明白谢见微会知晓这些细节,这无疑就是无声的对抗。 长乐殿内,谢见微批阅奏折的笔不知道第几次顿住,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像她心头化不开的烦躁。 “陆青如何了?”她没抬头,状似随口问道。 苏嬷嬷回道:“陆大人这两日胃口不佳,御膳房说送去的菜都没怎么动……” “她爱吃不吃。”谢见微猛地打断,声音陡然拔高,“本宫难道还要求着她吃不成?”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苏嬷嬷无奈叹气,不再言语。 谢见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怒意未消,却多了几分疲惫。 她气陆青不吃饭。 更气陆青用这种方式折磨她自己,也折磨她。 “陛下这两日功课如何?”谢见微转移话题,声音缓和了些。 “李太傅说陛下进步很大,昨日背书一字不差。”苏嬷嬷顿了顿,“只是……陛下时常问起陆大人,问陆大人什么时候能再去给她上课。” 谢见微心中一动。 卿卿,她们的女儿,这个念头让她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那日陆青教卿卿时温柔的侧脸,想起卿卿在陆青面前活泼撒娇的模样。 也许……这是陆青唯一的软肋。 沉默片刻,谢见微将毛笔放下,起身道:“走,去中书房看看。” 中书房的窗棂间漏下细碎的阳光,小女帝小女帝正对着摊开的书卷发呆,小脸上没什么神采,手里捏着毛笔,却半晌没写下一个字。 谢见微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才缓步走入。 “参见太后娘娘。”侍读的宫女和内监连忙行礼。 小女帝回过神,抬起眼,规矩地站起身:“母后。” “卿卿今日功课做得如何?”谢见微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书案。 “回母后,太傅布置的篇章,朕已背熟了。” 小女帝回答得规矩,可那抿着的小嘴,却泄露了不开心。 谢见微看在眼里,心中那点烦躁忽然被一丝柔软的牵动取代。她在女儿身边坐下,语气放得更缓:“既已背熟,为何还闷闷不乐?” 小女帝抬眼看了看她,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翻着书页,小声道:“……背书没意思,李太傅讲得也好生无趣,朕……朕还是想让陆卿来上课。”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委屈和期盼。 闻言,谢见微面上不动声色,仿佛经过一番认真思索,才道:“卿卿既然这般想念陆卿的课……罢了,母后便让你去清梧殿,让陆卿给你上课。” 小女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满了星星:“真的吗?母后您答应啦?” “君无戏言。”谢见微看着女儿瞬间明媚的小脸,唇角也不自觉柔和了些许,但随即,她话锋微转,似是不经意地叮嘱道,“不过……卿卿去了,也替母后看看,陆卿她……可还在生气?” 这话问得含蓄,却让小女帝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困惑:“母后,陆卿……她是在生你的气吗?为什么呀?” 谢见微被女儿这直白而天真的反问噎住了。 为什么? 因为她不顾自身安危?因为她总将旁人看得太重?因为她不肯乖乖留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些复杂幽微、甚至有些难以启齿的心思,如何能对一个孩子言说? 看着女儿纯然不解的眼神,谢见微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甚至有些暗自懊恼。她真是昏了头,竟指望一个孩子能听懂这些? “……无事。”谢见微最终转而唤道:“苏嬷嬷。” “老奴在。” “你陪陛下去清梧殿吧。让陆青……给陛下讲、讲课。”谢见微吩咐着,心中却想,自己已如此让步,允了女儿去见她,甚至默许了授课。 陆青那般聪明,总该明白她的用意,这僵持也该适可而止了。 —— 午后阳光正好,小女帝被苏嬷嬷牵着走进清梧殿时,小脸上满是欣喜。 “陛下,要记得太后娘娘交代的话。”苏嬷嬷低声叮嘱。 小女帝点点头,小跑着进了殿门。 “陆卿!” 脆生生的童音打破殿内沉寂。 陆青从书案后抬起头,看到鹅黄色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暖意。她放下书卷起身,还没起身,小女帝已经跑到她面前,仰着小脸看她。 “陆卿,朕来看你了!”小女帝眼睛亮亮的,“你要给朕上课吗?” 陆青蹲下身,与她平视,笑道:“陛下想听什么课?” “想听北境的故事!”小女帝迫不及待地说,“上次你说到会唱歌的沙子,还没说完呢。还有那个比房子还大的骆驼,是真的吗?” 陆青笑了。 不是平日那种礼貌疏离的笑,而是眉眼舒展,眼底含笑的真实笑容。 她牵起小女帝的手走到书案旁,将她抱到垫高的椅子上坐好。 “好,臣给陛下讲。” 她取过一张新宣纸,提笔勾勒,笔尖游走,大漠沙丘、驼队商旅……在她笔下渐渐成形。她讲沙鸣的原理,讲骆驼如何储水,讲边城百姓的生活。 声音清润平和,将枯燥的知识融进生动的故事里。 小女帝托着腮听得入神,时不时发出惊叹:“哇……原来是这样!” “陆卿懂得真多!” 讲到有趣处,陆青还会画个简图演示,还顺手折了个小骆驼。 小女帝被逗得咯咯直笑,伸手要去拿那纸骆驼。 “小心,墨还没干。”陆青握住她的小手,用布巾轻轻擦拭她指尖沾染的墨迹。 动作自然而温柔,殿内气氛温馨融洽,笑声时不时传出殿外。 苏嬷嬷站在门边看着,眼中也露出笑意。 陆大人对陛下,是真的疼爱。 而此刻,清梧殿的屋顶上,尊贵的太后娘娘,竟又做了一回梁上君子。 谢见微静静站在屋顶,俯下身子。屏息凝神,透过瓦片缝隙看着殿内温情的画面。 陆青对卿卿的耐心,那眉眼间不自觉流露的温柔,她都看在眼里。 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既欣慰于陆青对女儿的疼爱,又酸楚于这其中没有她。 谢见微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瓦片,指尖微微发白。 此时,授课告一段落。 小女帝抱着那只纸骆驼,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陆青,小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陆卿。”她犹豫了一下,“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小女帝抿了抿唇,小声说:“你……你是不是还在生母后的气啊?” 殿内静了一瞬。 屋顶上,谢见微的心提了起来。 她让卿卿问这话,本是想借女儿之口缓和关系,可此刻却莫名紧张。 陆青看着小女帝认真的小脸,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她放下手中的笔,在小女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与她平视,语气认真而平和: “不是赌气,陛下。” “那是什么?”小女帝不解。 陆青沉吟片刻,缓缓道:“臣与太后娘娘,是意见不合,产生的争执。就像……陛下有时候不想背书,太傅却非要陛下背,陛下会觉得太傅不通情理,太傅却觉得陛下不够用功。” 她用孩子能懂的方式解释。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是母后觉得陆卿做错了事,陆卿觉得自己没错?” “可以这么理解。”陆青微笑道,“每个人看事情的角度不同,想法自然也不同。太后娘娘有她的考量,臣有臣的理由,只是……立场不同。” “而且,没有人会喜欢被关起来。” 陆青的话,让小女帝愣了一回神,似乎有些无法理解其中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问:“陆卿,你是被母后关起来了?不能回家了吗?” 陆青点点头,语气平静:“目前看来,是的。” 小女帝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满脸不解:“可是母后为什么要把陆卿关起来?太傅虽然凶,但也不会把朕关起来呀。”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 陆青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是时候让卿卿知道一些真相了。不是要挑拨她们母女关系,而是要让卿卿明白,这世间的权力该如何正确使用。 她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郑重:“因为太后娘娘想让我完全听她的话,我不愿听,她便生气了。她是太后,可以下令将臣子关起来,而臣子无力反抗。” 小女帝的小脸慢慢皱了起来:“这……这不多。” “是的,这不对。”陆青点头,“所以陛下将来亲政后,要记住今天的事。臣子若有错,可按律法处置,该罢官罢官,该下狱下狱。但不能因为一时气恼,意见不合,就随意按照自己的心意处置。” 她顿了顿,看着小女帝的眼睛,一字一句:“不要学你母后,这不是明君该做的事。” 小女帝沉默了。 她虽然还不大明白,可就是不高兴,本能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她猛地从椅子上跳下来,纸骆驼掉在地上也顾不上去捡。 第96章 长乐殿内。 鎏金兽首香炉吐着安神香,却压不住谢见微心头的烦躁。 她努力将心思放在案头的奏折上,那是柳三娘从北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 “臣奉命探查碎玉谷,谷中之人皆已擒获。经查,当日被苏挽星所杀道人乃易容,实为幽泉替身。在其藏身洞xue中,搜出书信若干,涉及右相陈世安与戎狄左贤王往来……似有人故意留存在此。” 谢见微的指尖在‘陈世安’三个字上重重划过,朱砂拖出一道刺目的红。 证据。 她等了这么久,如今终于有了能扳倒右相的铁证。 可心头却没有半分喜悦。 幽泉未死——这魔头还藏在暗处,像一条毒蛇,随时都可能出来咬一口。 而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密报中那句‘书信似有人故意留存’。 故意留存? 是幽泉设下的圈套,还是另有其人?右相树大根深,真要动手,朝堂必是一场血雨腥风。届时政局动荡,戎狄若趁机南下…… 谢见微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 “萧惊澜。” “臣在。”萧惊澜从殿外快步走进,躬身行礼。 “苏挽星如何了?” “回太后,太医日夜施救,命是暂时保住了。”萧惊澜顿了顿,“只是……仍未苏醒。孙太医说,她中毒太深,又一心求死,能否醒来,全看天意。” 谢见微沉默。 天意? 她不信天意,只信人谋。可如今,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力。苏挽星是条重要的线索,若她死了,幽泉的下落、长生教的阴谋,恐怕更难查清。 更重要的是……陆青。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一想到陆青此刻还与她赌气,宁可被囚也不肯低头,心头就涌起一股无名火。 她是为了谁才这般劳心劳力?怕陆青再涉险,怕失去她,才不得不将她留在身边。可陆青呢?非但不领情,还教卿卿那些歪理! 越想越恼。 奏折上的字迹开始模糊,谢见微猛地将朱笔掷在案上,墨汁溅出几点至她手腕。 “娘娘息怒。”苏嬷嬷连忙上前,递上温热的帕子。 谢见微没有接。 她站起身,在殿中踱步。 衣裙曳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她到底要本宫怎样?”谢见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质问,“本宫为她费尽心思,她倒好,在卿卿面前说本宫的不是……她可曾想过本宫的难处?” 苏嬷嬷垂首,不敢接话。 太后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此刻正被关在清梧殿里。 谢见微停下脚步,望向殿外。暮色四合,宫灯亮起。 清梧殿的方向,隐在层层殿宇之后,看不见,却像一块磁石,牢牢吸着她的心神。 “备轿。”谢见微忽然道。 “娘娘?”苏嬷嬷一怔,“天色已晚,你这是要去……” “清梧殿。” 谢见微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双凤眸中翻涌的情绪,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终究是她输了。 —— 入夜。 轿辇停在清梧殿外时,谢见微没有让人通报,挥手屏退了宫人和守卫。 她独自踏上台阶,推开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殿内,陆青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烛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看得很专注,仿佛全然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狠狠刺进谢见微眼里。 她在长乐殿心烦意乱、坐立不安,陆青却在这里悠闲看书。 怒火腾地窜起。 谢见微快步上前,衣摆带起一阵风,烛火猛地摇晃。 “陆青!”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殿中炸开。 陆青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出谢见微怒气冲冲的脸。 “太后娘娘。”陆青放下书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么晚了,何事?” 这态度再度激怒了谢见微。她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几乎要贴上陆青的脸:“本宫问你,你都跟卿卿说了什么?” 陆青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仰起脸,迎上她的目光。 “太后娘娘不早就在檐上听到了吗?”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弄,“何必明知故问。” 谢见微僵住了。 陆青发现了?她早就知道自己在屋顶偷听? 瞬间,一股被戏弄的羞恼冲上头顶,谢见微的脸唰地白了,又迅速涨红。她死死盯着陆青,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紧紧攥住书案的边缘,指节泛白。 “你……你早就知道?”她的声音因为恼怒而发颤,“你故意说那些话给本宫听?故意教卿卿来质问本宫?” 陆青没有否认,她甚至轻轻笑了笑:“太后既然想知道臣的想法,臣便直说了。藏着掖着,反倒让太后猜疑。” “你——”谢见微气得说不出话。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疲惫和努力压制的隐怒,“如今朝事艰难,北境未平,幽泉假死脱身,右相虎视眈眈……你到底还要与本宫赌气到何时?” 她以为搬出朝政,陆青会懂她的难处。 可陆青只是静静看着她,眸中不多的情绪波动,都全是因为确定幽泉假死。 “赌气?”陆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太后以为,臣是在赌气?” “难道不是吗?”谢见微反问,“本宫关你,是气你不顾安危,不是真要囚你一辈子。你只要认个错,保证以后不再擅自涉险,本宫立刻放你出去!可你呢?非但不认,还教卿卿那些话……你不是赌气是什么?” 陆青沉默了片刻。 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太后。”许久,她终于开口,“臣该解释的,早就解释过了。救苏挽月,是怜她无辜受害,念她昔日相助之情,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义。太后若非要认为这其中有什么私情,臣无话可说。” 这番话,说得平静坦然,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敷衍。 是的,敷衍。 谢见微听出来了。陆青甚至连辩解都懒得认真。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你就用这种态度对本宫?本宫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陆青没有回答,甚至移开了目光,顺手拿了本书在手里,也不知看没看,但那态度明显,仿佛书都比眼前的太后重要。 这赤裸裸的漠视,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谢见微脸上。 她猛地伸手,一把夺过陆青手中的书卷,狠狠摔在地上。 “哗啦——” 书页散开,在青石地面上铺开凌乱的一片。 陆青终于有了反应。 她看着地上散落的书页,又抬头看向谢见微,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恼怒情绪。 “太后若无事,臣要休息了。”陆青站起身,语气冷淡,“请回吧。” “你赶本宫走?”谢见微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陆青,你是不是忘了,本宫是太后。这整个皇宫都是本宫的,本宫想去哪就去哪,想留就留!” 陆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讥诮的笑。 “是,臣忘了。”她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冰冷,“那太后请自便。”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内室走。 “你站住!” 谢见微厉喝,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谢见微的手很凉,陆青的手腕却很热,烫得谢见微心头一慌,却抓得更紧。 “陆青,我们不该走到这一步的。”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我们好好说话,行吗?别这样……别这样对我。” 陆青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挺直,像一株修竹,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太后想听臣说什么?”她问,声音平静无波,“说臣知错了?说臣以后再也不会违逆太后?说臣愿意永远留在宫里,做太后养的一只金丝雀?” 谢见微张了张嘴,她艰难地说:“本宫没有这个意思,本宫只是希望你能平安,希望你能在本宫身边。除了这个,本宫都可以答应你......” 陆青没等她说完,转过身问:“那太后能否现在就允臣一件事?” 谢见微心头一松,以为陆青终于要妥协了。 “你说。” “让臣见见林素衣。”陆青直视着她的眼睛,“苏挽月伤势未稳,臣想问问她现在的情况。她姐姐已遭不测,若她再有什么三长两短……臣实在放心不下。” 苏挽月。 又是苏挽月。 谢见微刚刚压下的火又烧了起来,她看着陆青,眼中满是失望和愤怒。 “到了这个时候,你心里想的还是她?”谢见微的声音因为压抑怒火而微微发抖,“陆青,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太好说话?是不是觉得,本宫永远都不会真的对你动怒?” 陆青静静看着她,没有回答,仿佛就是故意借此惹她生气,轻易便证明了她的话像个笑话。什么都可以答应?看,第一件事便翻脸了。 沉默像一种默认的挑衅,彻底点燃了谢见微的怒火。 “本宫告诉你,不行!”她斩钉截铁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从今天起,你不准再见苏挽月,不准再管她的事。” 第97章 殿门在身后沉重合拢,谢见微几乎是踉跄着走出几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拒绝了宫人上前搀扶的示意,独自一人,沿着宫道缓步而行。 月光惨白,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印在青石地面上。两侧宫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将宫殿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寂寥。 长乐殿的灯火通明,谢见微踏入殿内,挥退了所有侍从。 “都下去吧。”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疲惫。 苏嬷嬷欲言又止,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和微微发红的眼角,最终只是无声地行了一礼,带着宫人们悄然退下,轻轻掩上了殿门。 偌大的宫殿,终于只剩下她一人。 谢见微没有去处理那堆积如山的奏折,而是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棂,任由夜风灌入,吹动她额前散落的几缕发丝。 凉意让她滚烫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些。 可方才在清梧殿中的一幕幕,却像烙铁般烫在心头,挥之不去。 陆青字字诛心的话,讥诮冰冷的神情,彻底闭上嘴拒绝沟通的姿态……还有最后,当她摔门而出时,余光瞥见陆青脸上那一闪而过、如释重负般的笑容。 那笑容,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她心凉。 她缓缓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袖口精致的绣纹。那是金线绣成的凤凰,展翅欲飞,象征着无上的权力和尊荣。 可此刻,这凤凰的重量,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是我……逼得太狠了吗?”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平添了几分脆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她不由想起陆青在南州时的模样,那时的陆青,眼中是有光的。温和、包容,偶尔也会因她的脾气而气恼,却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狠心失控的模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两人再遇,执掌权柄开始? 还是从她一次次强势,干涉陆青的决定开始? 谢见微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不,不是她的错。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陆青,为了她们能有一个安稳的未来。是陆青不懂她的苦心,是陆青一次又一次地挑战她的底线,是陆青……心里装了太多不相干的旁人。 想到旁人,她的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个苏挽月,凭什么? 她等了陆青五年,念了她五年,为她殚精竭虑、铺平道路,可陆青却能为一个相识不过数月的女子,豁出性命? 嫉妒像毒蛇,啃噬着她的理智。 可紧接着,另一种情绪涌了上来——是更深的不安和恐惧。 如果今日她妥协了,放任陆青去见苏挽月,去关心、照顾那个女子……那明日呢?后日呢?陆青的心会不会离她越来越远? 会不会有一天,陆青真的为了旁人,再次弃她而去? 她绝不允许。谢见微猛地睁开眼,凤眸中闪过凌厉的寒光,她是太后,是大雍王朝的统治者,习惯了所有人都按照她的意志行事。 是,陆青是特别的,可再特别,也不能脱离她的掌控。 这一次,她必须让陆青明白——谁才是能决定一切的人。 然而……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陆青最后那番话,又鬼使神差地回响在耳边。 “太后娘娘到时,还可以找个能工巧匠,打造一副精致华丽的冰棺,将我放进去,保存得好好的,日日对着垂泪,表演你所谓的深情……” 那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那眼神中冰冷的绝望。 谢见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意识到,陆青不是在威胁她,而是在陈述一种可能。 一种如果她继续这样强硬下去,极有可能出现的未来。 这个认知让谢见微再次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陆青骨子里的倔强,她比谁都清楚,她有自己的坚持。若是真的触及了她的底线,将她强行留在宫中,陆青恐怕真的会不惜与她彻底决裂,甚至……玉石俱焚。 她不怕陆青恨她,怨她,甚至与她争吵。可她怕陆青真的心死,怕陆青用那种平静到漠然的眼神看着她,怕陆青宁可选择最极端的方式,也不愿再与她有半分瓜葛。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 谢见微不敢想下去了。 心脏一阵抽痛,疼得她微微弯下了腰,额头抵在冰冷的窗棂上。 夜风更冷了。 她在窗边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双腿都有些发麻,殿内的烛火也燃去了小半。 内心的天平,在极致的占有欲和失去的恐惧之间,剧烈地摇摆着。 她不是看不明白陆青的试探,陆青在用自己逼她,逼她放手,试图脱离她的掌控。 可明知如此,她却不敢赌。 最终,还是恐惧渐渐占了上风。 她还是不敢想,若是再刺失去陆青会如何? 这份感情,她自己也说不清何时变得如此浓烈。或许是因为,曾经真的以为陆青为她挡剑而死,用最惨烈的方式死在了两人感情最纯粹的时候。她念了五年,想了五年,也内疚了五年,让这感情慢慢刻进骨子里,再难剜除。 也或许,是因为陆青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陪伴着她,给予她久违的温暖。让她可以继续撑下去,走过荆棘之路,爬过尸山血海,成了如今高高在上的太后。 可不管如何,这些都是她如今身处高位,却再不可得之物。 哪怕这份感情如今已布满裂痕,哪怕陆青不会再如曾经那般对她。 但只要人在,就还有希望。 只要人在…… 谢见微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挣扎和痛苦,逐渐被疲惫的妥协所取代。 她终究,还是败给了自己的贪心。 她总忍不住相信,或许两人还有可能,总不至于真的走到相看两厌。 “来人。” 声音有些沙哑,却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殿门轻轻打开,苏嬷嬷悄步走进:“太后娘娘。” “去叫萧惊澜来。”谢见微顿了顿,补充道,“现在。” “是。” 苏嬷嬷退下后,谢见微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 案头那封来自北境的密报还摊开着,朝局动荡,内忧外患。她本就已经心力交瘁,也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应对与陆青之间这场两败俱伤的战争。 适当的妥协,已是她眼前唯一的选择。 长乐殿内,已是子夜时分。 萧惊澜匆匆赶来时,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 她单膝跪地,恭敬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不知娘娘深夜召见,有何吩咐?” “平身吧。”谢见微抬了抬手,声音有些沙哑。 萧惊澜站起身,垂手恭立,等待吩咐。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谢见微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奏折的边缘。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明日,你带林素衣进宫一趟吧。” 萧惊澜一愣,下意识问:“太后为何要见素衣?” “不。”谢见微摇头,目光终于聚焦,落在萧惊澜脸上,“让她去见见陆青。” 萧惊澜更加困惑了,不由暗自嘀咕:让陆青见我娘子做什么?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难得带着苦意地失笑。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疲惫的解释,“苏挽月伤势未愈,陆青……一直放心不下。让她见见林素衣,问问情况,也好安了她的心。” 提到苏挽月,萧惊澜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太后娘娘这是……妥协了? 她小心地抬眼看向谢见微。烛光下,这位向来强势的太后娘娘,此刻面色苍白,那双凤眸中,不再有往日的凌厉锋芒,反而透着一丝罕见的脆弱和无奈。 萧惊澜心头微震。 她跟随谢见微多年,见过她杀伐决断,见过她运筹帷幄,见过她在朝堂上谈笑间要人性命,却极少见到她这般……近乎示弱的模样。 看来,与陆青的这场对峙,太后娘娘并未占到上风,反而将自己弄得心力交瘁。 “臣,遵旨。”萧惊澜躬身领命,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 谢见微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明日,带她进宫。” “是。” 萧惊澜退下后,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谢见微一人独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上,却再难看进去。 —— 城西小院。 苏挽月从昏睡中再次醒来时,全身的疼痛依旧,但比昨日缓和了些许。 她艰难地偏过头,看见林素衣正趴在床边小憩,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动静,林素衣立刻醒了过来。 “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感觉如何?还疼得厉害吗?” 苏挽月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好些了……林姐姐,你又守了一夜?” 林素衣笑了笑,起身倒了温水,小心地扶她起来喝了几口:“我没事,倒是你,要多休息。” 苏挽月顺从地喝完水,重新躺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陆青……还是没有消息吗?”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期盼和担忧。 林素衣动作一顿,转身将碗放回桌上,掩饰脸上的复杂神色。 “应该……是被宫中事务耽搁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北境之行,涉及的事情十分复杂,这几日应当还未处理完。” 第98章 萧惊澜带着林素衣进了宫,出于规矩还是先去见了太后。 长乐殿内,谢见微端坐在凤座上,一袭宫装,发髻高绾,簪着九凤衔珠步摇。她面色如常,只是眼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几分疲惫。 听到通传,她抬了抬眼,目光在萧惊澜和林素衣身上掠过。 “臣/民女参见太后娘娘。”两人躬身行礼。 “平身吧。”谢见微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萧惊澜站起身,下意识侧身将林素衣护在身后半个身位。这个小动作被谢见微尽收眼底,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似是觉得有趣,又似是感慨。 殿内安静了片刻。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林素衣身上,细细打量。 林素衣她不算陌生,当年在南州时便见过几面,温婉娴静,医术高明。如今做了萧惊澜的妻子,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媚,但那股沉静的气质仍在。 “林姑娘近来可好?”谢见微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了些许。 林素衣垂眸恭敬道:“回太后娘娘,民女一切都好,谢娘娘关心。” “听说你一直在照料那位苏姑娘。”谢见微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辛苦你了。” “医者本分,不敢言辛苦。”林素衣回答得滴水不漏。 谢见微点了点头,指尖在凤座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抬眼看向萧惊澜,语气平淡:“惊澜,你先出去吧。本宫有些话,想单独与林姑娘说说。” 萧惊澜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向谢见微,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她张了张嘴,第一次没有立刻执行命令,而是迟疑地唤了一声:“太后……” 那声音里带着恳求与不安。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轻笑出声,带着几分自嘲与了然。 “怕什么?”她挑眉看着萧惊澜,难得的戏谑,“本宫还能吃了你娘子不成?” 萧惊澜被她说得满面尴尬,却还是站在原地不动。 她不是不信太后,只是……陆青被囚在前,她实在担心素衣也会触怒太后。 林素衣见状,轻轻拉了拉萧惊澜的衣袖,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低声道:“你先出去吧,我没事的。” 萧惊澜看着她沉静的眼眸,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躬身行礼:“臣……遵旨。” 她一步三回头地退出殿外,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长乐殿内,此刻只剩下了谢见微和林素衣两人。 谢见微没有立刻说话,她缓缓站起身,步下台阶,走到林素衣面前。她的步伐很慢,裙摆曳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凤眸直视着林素衣,缓缓打量。 林素衣任她打量,垂手而立,不卑不亢,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她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那目光里带着审视、探究,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殿内的香炉吐着袅袅青烟,安神香的味道弥漫开来,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压力。 许久,谢见微终于开口。 她的话问得突兀,让林素衣猝不及防。 “林姑娘,你与惊澜成婚这些时日,可觉得幸福?” 林素衣一怔,没想到太后会突然问这个。 她不由抬眼看向谢太后,太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让人看不透。思考片刻,林素衣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回太后娘娘,民女……很幸福。” 说完她顿了顿,又补充了场面话:“谢太后娘娘赐婚,成全了民女的姻缘。” 谢见微闻言,忽然长叹一声,许久没说话。 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林素衣,望向殿外那片被宫墙切割的天空。 “幸福便好。”她低声喃喃,像是在对林素衣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本宫……也算促成了一桩好姻缘。”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林素衣心头微动,她看着太后,不由想起了陆青。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 林素衣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 “太后娘娘,民女斗胆一问,您准备关陆青到何时?” 谢见微的背影僵了一下,但并没有接话,亦没有发怒。 林素衣不由大了胆子:“娘娘认为,只要将人拘着,便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吗?” 这话已经有些犯上了。 谢见微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林素衣脸上,凤眸里闪过一丝凌厉,那是属于太后的威严,是久居上位者的气势。林素衣只觉得心头发紧,却还是强撑着迎着她的目光。 好在,预想中的怒火并没有到来。 谢见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眼中的凌厉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疲惫。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 “林姑娘。”她的声音很轻,“你都知道些什么?”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林素衣心头一跳,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威胁。她垂下眼睫,避开太后的目光,脑中飞快地转动着。太后这是在试探她?试探她知道多少两人的过去? 踌躇片刻,林素衣咬了咬唇,低声回答:“民女……什么都不知。”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谢见微,眼中带着恳切:“民女只是觉得,陆青的性子倔强,太后娘娘这般强逼,于她于您都无益。况且,娘娘强逼臣子……实在不好听。”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小心翼翼,却还是点明了利害关系—— 太后囚禁朝臣,传出去终究是失德之举。 谢见微听着她的话,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许久没有说话。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等太后再次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看着林素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姑娘,你是个聪明人。”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那就继续保持着这份聪明。” 林素衣心头一凛。 “见了陆青,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谢见微缓缓道:“至于那位花魁姑娘……”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你只需告知陆青,她一切都好便可。多余的话,不必说。” 林素衣垂下头,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她为陆青不忿,却又无可奈何。面前的人是太后,是这大雍王朝最有权势的女人,她的意志,无人能够违抗。 “民女……明白了。”她最终低声应道。 谢见微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萧统领还在外面等你。” “是,民女告退。”林素衣躬身行礼,缓缓退出殿外。 直到殿门在身后合拢,林素衣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靠在廊柱上,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方才殿中那无形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果然是身处高位的威势,林素衣暗自苦笑。 那种每说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的感觉,实在让人窒息。 “素衣!”萧惊澜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她快步走到林素衣身边,上下打量着她:“太后说什么了?没有为难你吧?” 林素衣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太后只是……问了些家常话。” 她不想让萧惊澜担心,便没有将太后那些意味深长的话告诉她。 萧惊澜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眼中仍是不信,却也没有多问。她握住林素衣的手,感觉她手心冰凉,不由得心疼:“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没事。”林素衣抽回手,转移了话题,“带我去看看陆青吧。” 萧惊澜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往清梧殿的方向走去。 宫道漫长,林素衣默默走着,心中思绪翻涌。如今这两个人,一个被囚在深宫,一个坐拥江山却满脸疲惫,明明彼此在意,却偏偏走到了这般田地。 清梧殿到了。 殿外守着四名禁军,见到萧惊澜,连忙行礼:“萧统领。” “开门。”萧惊澜沉声道。 禁军不敢怠慢,连忙打开殿门。 林素衣踏进殿内,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陆青。 陆青正坐在书案后看书,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衫,头发简单束起,侧脸清瘦,下巴尖了不少。她看得很专注,仿佛全然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林素衣心头一酸。 这才几日不见,陆青竟消瘦了这么多。 “陆青……”她轻声唤道。 陆青闻声抬头,看到林素衣,眼中倒是没有闪过明显的惊讶,而是放下书卷起身, “素衣?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林素衣强忍着哽咽,“陆姐姐,你……你瘦了好多。” 陆青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我没事。只是这几日没什么胃口。” 她给林素衣倒了杯茶,依旧温和有礼,可林素衣却能感觉到,陆青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深的疲惫。 “素衣。”陆青将茶杯推到林素衣面前,关切地问:“挽月,她怎么样了?” 林素衣道:“你放心,苏姑娘她……已经好多了。” 陆青松了口气:“她能想开便好。” 林素衣点头,斟酌着词句,“她刚开始,确实有求死之心,觉得自己如今这副模样,活着也是拖累。但我劝了她,告诉她你的苦心,告诉她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她安慰道,“如今她很配合治疗,按时喝药,等我师傅来了定能治好她的。” “那就好,这样我也放心了。 陆青忍不住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笑容很淡,却仿佛春风化雨,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 两人沉默了片刻。 殿内的气氛缓和了些许,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第99章 陆青自然睡不着。 不但睡不着,她还觉得体内仿佛有什么在拉扯着她——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仿佛经脉深处激烈交缠,撕扯,像是要将她的身体硬生生扯成两半。 近日,每当心绪不稳,情绪激烈翻涌时,这种感觉便越发清晰,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这几日不言不语,吃得极少,倒不是真的想死。 她只是在努力克制着,不让情绪太过激动。 可那场梦,梦里父母的泪眼,醒来时女儿近在咫尺的小脸,终究是击碎了她强撑的平静。她耗尽了所有力气,才没在卿卿面前露出马脚。 此刻一人躺下,脑子却不受控制地越陷越深。 她原本是有些信心的,她以为太后终究会不忍,会放她走。 可这些日子下来,那点信心被一点点磨蚀殆尽,她甚至忍不住生出一种恶意的、近乎自毁的念头:太后既然能狠心囚禁她,那若是真见到她死了,会是什么反应? 这念头一冒出来,竟让她心底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随即她便苦笑起来。 自己真是前世那些狗血剧情看多了,居然生出这种荒谬的想法——难不成还想着用自己的死来惩罚太后?想着自己丢了命,太后却要守着这万里江山孤独终老? 越想,气息便越乱。 胸口那股拉扯的力量骤然加剧,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她喉头一甜,猛地侧身,一口血毫无预兆地呕了出来,染湿了枕边的素帕。 陆青在黑暗中惊愕地看着帕子上深色的湿痕,指尖微微发颤。 她真的要死了吗? 然后她想起师父,为了救她,耗尽百年修为,一股巨大的愧疚如潮水般淹没了她。师父拼上一切换回她的命,难道她就要这样窝囊地、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深宫里? 不,不对。 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这体内诡异冲撞的气息,这会不会是因为……师父当初强行渡入内力救她时,留下的后遗症?那股磅礴的外力,并未完全与她的身体融合? 陆青闭上眼。她到底在做什么?因为一时心灰意冷,就要辜负师父的牺牲,让师父的心血白费? 理智在呐喊:不能死,不能这样自私。 可情感却像沉重的沼泽,拖着她不断下坠。对现实的无力,对未来的失望,对这段扭曲关系的疲惫……所有这些,都让她觉得:死了,或许真的是一种解脱。 她越是挣扎,体内那两股力量就撕扯得越凶。五脏六腑像是被无形的手拧着,疼得她冷汗涔涔,浑身发抖。她咬着牙,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就这样,在黑暗与剧痛中,独自忍着,等待着这阵撕裂般的折磨慢慢平复。 --- 长乐殿的灯火,亮了一夜。 谢见微自然也睡不着,批阅奏折的朱笔提起又放下,字迹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清梧殿里陆青死气沉沉的模样,女儿带着哭腔说的那句“像快要死了的小猫”,如同鬼魅般在她脑中盘旋,搅得她心神难安。 她索性丢开笔,唤人取来了北境最新的边报。 是姑母谢元帅的密奏。 展开细读,字里行间透着沙场磨砺出的沉稳与锐气。姑母在奏报中详细分析了北境局势:大雍国力已渐复苏,新练的精兵渐成气候,将士们不再畏戎狄如虎。戎狄虽在义和后依旧蠢蠢欲动,小股骚扰不断,但已难成大患。她会继续率军对戎狄残余战力进行清剿,彻底绝其后患。 看到这里,谢见微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分。 北境稳了,她最大的外患便去了一半。 朝堂之上,那把悬了许久的刀,也该落下了。 右相陈世安。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滚过,带着冰冷的杀意。他与幽泉勾结、私通戎狄,罪不可赦,如今边关稳固,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这朝堂安逸太久了,久到有些人忘了,她谢见微从来不是没了牙的老虎。 她重新提起笔,斟酌词句,给姑母回信。 信中,她先是对北境将士的辛劳予以嘉勉,随后笔锋一转,提出要事:请姑母在妥善安排北境防务后,率部分精锐回京。理由,她写的是“商议迁都之事”。 谢见微清楚,迁都之事一旦提上日程,触及的将是江南氏族的根本利益。以右相为首的江南派系,绝不可能束手就擒,届时,暗流必将涌成惊涛。 而武力,是平息一切风浪最根本的保障。 信纸封缄,交由心腹以八百里加急送出。 做完这些,窗外的天色已蒙蒙亮。谢见微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着眉心。朝堂大事她尚能运筹帷幄,可一想到清梧殿里那个人,她便觉得无力。 她不敢去见陆青。 怕见到她更加消瘦苍白的脸,怕听到她更多剜心刺骨的话,怕自己强撑的冷静会在她面前溃不成军。可她又忍不住去想,想得心口发疼。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僵持中缓慢流逝。 清梧殿外的禁卫撤了,陆青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依旧将自己困在那方寸之间。她吃得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躺着,望着帐顶,实则是因为她体内那股诡异的气息越发危险。 她情绪稍有不稳,便会面临锥心蚀骨的痛。 太后命人时刻关注着陆青的状况。每一次回报,都让她的心往下沉一分。 陆青的身体,每况愈下。 她形容憔悴,偶尔咳嗽,帕子上会沾上淡淡的血丝。陆青的情况传到谢见微耳中,化作了最锋利的刀,扎得她寝食难安。 放她走? 这个念头无数次冒出来,又被她狠狠压下去。 可留着她,难道就这样看着她一日日消瘦下去?一步步走向……那个字,宛若禁忌,让她不敢去想。 谢见微觉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左右都是绝望。 又是一个深夜,她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殿内寂静得可怕。那种心悸不安的感觉再次袭来,强烈得让她坐立难安。 鬼使神差地,她又一次起身,独自走向清梧殿。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之前许多次一样,悄无声息地落在殿外,隐在廊柱的阴影里。 殿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她正犹豫着是否要离开,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咳嗽。 她的心猛地揪紧。 忽然,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带着冰冷的穿透力: “太后娘娘既然来了,还不敢现身吗?” 谢见微浑身一僵,被发现了。 沉默在夜色中弥漫。 片刻,她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推开了虚掩的殿门。 月光从她身后流泻进去,照亮了榻上那个单薄的身影。陆青半靠在床头,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像纸,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直直地望着她。 谢见微喉间发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颤抖的质问: “陆青……你能不能别这样折磨自己,”她顿了顿,声音更哑,“折磨本宫?” 陆青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这不正是太后娘娘您自己选的吗?” “本宫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谢见微情绪骤然激动,上前一步,“本宫不是要你死!” “留?”陆青重复着这个字,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太后,这句话本宫已听过太多遍了。我的答案,也从未变过——不自由,毋宁死。” “留在本宫身边就这么难?”谢见微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宁可死,也不愿留下?” 陆青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她们之间,言语早已不在同一处,说再多也只是徒增伤害。她索性转过头,不再看她,沉默以对。 谢见微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伪装,在这死寂的沉默里轰然倒塌。 “陆青,你还想要本宫退让到什么地步?你明知道本宫在乎你……所以才仗着这份在乎如此拿捏本宫。满朝文武,谁敢这样对本宫?只有你……陆青,只有你!” “你以为折磨自己本宫就会让步?本宫告诉你,绝不会!” “你若再不进食,本宫就让太医院日日夜夜守着你,他们治不好你,便每人杖责三十。你若死了……本宫便让他们全部为你陪葬。” 她盯着陆青骤然睁大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陆青,你不是最重情义,最不忍牵连无辜吗?那他们的命,现在也系在你一人身上,你能为了苏挽月不顾一切,是不是也会为了他们……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陆青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剧烈的情绪冲击之下,她体内那股力量再次暴动,气血翻涌。她猛地撑起身子,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震惊而失控: “谢见微......咳你再说一遍?”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连名带姓,毫无尊卑地直呼太后名讳。 谢见微被她眼中冰冷刺骨的压迫感震得怔在原地,她没敢再重复那残忍的话,只是喃喃低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控诉: “是你逼本宫的……陆青,是你在逼本宫。” “本宫已经退让了,禁卫撤了,在这宫中,你可去任何地方,这还不够吗?放你走……本宫做不到。”她望着陆青,眼中满是偏执:“当初是你给了本宫这样的感情,就该一如既往地对本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逼本宫,冷着本宫,用死来威胁本宫!” “陆青,本宫就是这样的人——坏、自私、占有欲强、见不得在意的人对旁人好。这辈子本宫改不了,陆青,你必须明白,也必须接受。你是我的人,这辈子都是!” 第100章 马车在青石路面上颠簸前行,在一个时辰后抵达了陆青住的小院。 听到消息,璇玑四姝等人早就在门口等着,满脸担忧。 车停下,林素衣先跳下车,回头小心地告诉璇玑四姝:“陆青还晕着,先扶她回去休息,我立刻去熬药,先为她护住心脉。” 璇玑四姝闻言,立刻上前小心地扶起陆青,几人合力将她安置回房。 听到动静的苏挽月,强撑着从床上起来,这些日子在林素衣的精心调理下,她的伤势虽未好转,但至少不再恶化。 她往院子里走去,正好看到璇玑四姝将陆青安置回房,立刻跟了过去。 当苏挽月看清床上的人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那是陆青。 可又不像她记忆中的陆青。 记忆中那个温和清隽的陆青,此刻像一株被霜打蔫的兰草,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就那么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 “陆……陆青?”苏挽月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挣扎着想凑近细细看看床上的人,却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进来的林素衣看到,急忙去扶苏挽月:“你别乱动,伤还没好。” “陆青,她……她怎么了?”苏挽月死死盯着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怎么会这样?在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素衣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只能摇摇头,低声道:“先让她躺下休息会吧,她这一路都在咳血,不能再折腾了。” 苏挽月虽然心中心疼难当,可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还是拖累,于是强撑着说:“林姐姐,我没事,你快给陆青治伤吧,我就在旁边看着。” 知道这时候也劝不住苏挽月,林素衣只得叹了口气,任由她站在一旁。 将陆青安置妥当,林素衣熟练地为她把脉,眉心越蹙越紧。脉象紊乱微弱,心脉处那点生机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而那股天机老祖留下的内力,此刻非但不能滋养心脉,反而因为陆青心神溃散而在体内横冲直撞,像一把双刃剑,既护着她最后一口气,又在不断撕裂她的经脉。 如今她也已经无计可施,只得先以温药吊着陆青的命,等她师父过来。 陆青还昏迷着,林素衣喂药很是艰难,许久才将一小碗药喂进去,又探了探她脉息,渐渐归于平缓,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这才起身将药碗放到一旁,担忧地看向苏挽月:“挽月,你不宜久站,还是回去休息吧,待陆青醒来,我再叫你过来看她。” 苏挽月眼眶发红地摇摇头:“林姐姐,我想看看她。” 她说着,缓缓走近床边,林素衣赶紧伸手扶住她。苏挽月艰难地凑近榻边,颤抖着伸出手,想碰碰陆青的脸,又不敢。 她的手停在半空,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被褥上。 “都是我……都是我害的……”她哽咽着,“若不是为了救我,她不会与太后冲突,不会弄成这样……” “别说傻话。”林素衣安抚道,“她们之间……早有积怨,你只是导火索。” 话虽如此,看着榻上气息微弱的陆青,再看看眼前自责痛哭的苏挽月,林素衣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两个人,一个身伤,一个心伤,哪个都不是轻易能治好的。 而她,快要撑不住了。 夜色渐深。 陆青在昏睡中挣扎,她觉得自己仿佛沉在深海里,四周是冰冷的海水和无边无际的黑暗。胸口那股撕裂般的疼痛从未停止,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里面搅动。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脸上。 是雨吗? 还是……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起初一片模糊。渐渐聚焦后,她看到两张脸凑在眼前——一张泪痕斑驳,眼中满是担忧。另一张疲惫憔悴,眼底布满血丝。 挽月。 陆青怔住了。 这是梦吧?她不是还在清梧殿吗?太后不是宁可看着她死也不肯放她走吗? “陆青?你醒了?”林素衣的声音带着惊喜,又小心翼翼,“感觉怎么样?” 苏挽月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陆青眨了眨眼,神智渐渐清明。 她转动眼珠,打量四周,终于确认这是自己的寝室。 不是做梦,她真的……出来了?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很淡,很轻,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看得林素衣心头发冷。陆青脸上明显不是重获自由的喜悦,而像一种死水般的茫然。仿佛一场漫长而惨烈的战争终于结束,胜利者站在废墟上,却发现除了满目疮痍,什么也没有得到。 她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抗争,所有的痛苦和绝望,最终换来了这所谓的自由。 可然后呢?她不知道。 所有的精气神,似乎已经在无尽的拉扯和消耗中,一点点熄灭了。 “陆青,你怎么样了?”苏挽月终于止住哭泣,急切地问,“还疼吗?哪里不舒服?林姐姐,你快给她看看……” 陆青转过头,看着苏挽月哭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担忧,她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沙哑:“挽月,我没事。” 苏挽月看着她强撑的模样,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拼命摇头:“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不怪你。”陆青打断她,语气难得地坚决,“是我自己的选择。救你,我不后悔。”她顿了顿,艰难道:“至于其他的……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这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可听在屋里几人耳中,只觉得一阵心酸。 林素衣生怕陆青再牵动心绪,于是赶紧岔开了话题,以陆青要静养为由劝苏挽月回去休息。苏挽月虽然不舍,但终究还是乖乖离开了。 只剩下两人,林素衣不放心地叮嘱:“陆青,你现在切忌心绪起伏,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平心静气地修养,护住心脉,等我师傅过来。” 陆青努力笑了笑,开口:“素衣,我没事,辛苦你了,回去歇歇吧。” 林素衣点了点头,虽然出了房间,却压根没有歇息的功夫,还要连轴转为两人配药、熬药,忙得脚不沾地。 —— 接下来的几天,她简直快要累垮了。 苏挽月的伤势需要每日换药,那过程痛苦不堪。林素衣要一边安抚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处理那些黏连着皮肉的伤口。 每次换完药,苏挽月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冷汗,虚脱得几乎昏厥。 而陆青的情况更棘手。 她心脉处的内力依旧不稳,稍有情绪波动便会引发剧痛。林素衣不敢让她受任何刺激,说话都小心翼翼,可即便如此,陆青的状况还是一天天恶化。 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脉象越来越微弱。 林素衣夜不能寐,守在这两个病人之间,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沉重的担子压垮了。 萧惊澜每日都会抽空过来,看到妻子憔悴的模样,心疼得不行。 可她除了默默陪着,什么也做不了。 “素衣,你去歇会儿,我来守着。”这晚,萧惊澜又一次劝道。 林素衣摇摇头,眼睛盯着药炉里翻滚的药汁,声音疲惫:“我没事。陆青今晚又咳血了,我得盯着这药。” “你这样下去,自己也会垮的。”萧惊澜握住她的手,心疼地说,“太后既然放她出来了,定是希望她好起来。你这样熬着,若是累倒了,谁给她们治病?” 林素衣垂下眼,无力道:“我知道……可我没办法。陆青那脉象……我怕她撑不了多久了。还有苏姑娘,每次换药都痛得死去活来,我看着都难受……” 萧惊澜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叹了口气:“等药王前辈来了就好了。她老人家医术通神,定有办法的。” 林素衣叹气:“师傅,你什么时候到啊,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仿佛是听到了徒弟的呼唤,三日后,药王终于到了。 那是个看上去约莫四十余岁的女子,实际年龄却已过花甲。她一身素白衣裙,面容清癯,行走间步履轻盈,带着一股出尘之气。 林素衣看到师父的瞬间,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她像个受尽委屈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扑进药王怀里,第一次流露出脆弱。 “师傅……您可来了……” 药王轻轻拍着徒儿的背,目光扫过屋里两个病人,眉头微蹙:“莫哭,莫哭,为师这不是来了吗?慢慢说,怎么回事?” 林素衣眸中含泪,断断续续地将情况说了一遍。 药王听着,脸色渐渐凝重。 她先走到苏挽月榻边,仔细查看了她的伤势,又搭脉细诊良久,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又去看了陆青,当她的手指搭上陆青的腕脉时,脸色骤变。 许久,药王收回手,长长叹了口气。 “她们两个……”她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哪个也不让人省心啊。” 她先看向苏挽月,语气温和了些:“苏姑娘,你的伤虽重,但好在未伤及根本。若要恢复原本模样,需得重新换皮。” 苏挽月眼睛一亮:“药王前辈,我真的还能恢复?” 药王点头:“能。只是过程痛苦无比,你要忍受剜肉之痛,且恢复期漫长,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才能见成效。” “我不怕疼!”苏挽月急切地说,眼泪又涌了出来,“只要能恢复,什么疼我都能忍。就算……就算剥皮抽筋,我也愿意!” 她顿了顿,看向旁边榻上的陆青,声音颤抖:“药王前辈,陆青她……她怎么样了?您快救救她……” 第101章 春去夏至,初夏的风悄然拂过上京城的小院。 陆青的身体,一日好似一日。原本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虽依旧清瘦,但那双眸子里的神采,正一点点地恢复。 苏挽月的伤势,在药王精心调理下,也有了起色。 这日午后,药王为苏挽月诊完脉,沉吟良久,将林素衣唤至廊下。 “素衣,苏姑娘的伤势,若要彻底恢复人身,非换皮不可。”药王的声音压低,带着医者特有的慈悲,“为师调制的伤药,虽能促进愈合,但若论及换皮后皮肉相融的效用,恐怕……还是不及幽泉手中秘药。” 林素衣心头一紧:“师傅,您的意思是?” “幽泉那秘药,应是长生教多年钻研所得,对这类强行接合的皮肉有奇效。”药王眉头微蹙,“为师所配之药,稳妥有余,但愈合过程漫长,且强行换皮风险极大——新皮与旧肉若不能完美相融,恐会再度溃烂,甚至危及性命。” 她顿了顿,看向屋内安静躺着的苏挽月:“为师与苏姑娘谈过,她愿冒险一试。但作为医者,我们需为她寻一条最稳妥的路。” 林素衣明白了:“师傅是想……先找到幽泉,取得秘药?” 药王点头:“若有那秘药为辅,换皮成功的把握能增至八成以上。如今陆阁主身子渐好,苏姑娘伤势也稳定,不妨暂缓换皮之事。当务之急,是设法寻到幽泉下落,拿到那药,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见师傅这般说,林素衣也不忍看苏挽月刚刚好转,便要再忍受如此痛苦。 于是师徒商议了一番,决定去告知苏挽月。 林素衣去找苏挽月,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苏挽月正趴在床边,单手托腮,眉眼直直地看向院外石桌前看书的陆青,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情意。 痴情种,遇不到对的人,当真是人世间最大的折磨。 她不由长叹了一口气,缓步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苏挽月赶紧收回了视线,见是林素衣,柔声喊道:“林姐姐。” 林素衣应了一声,小心地组织着语言,将她与师傅的谈话娓娓道来,随即柔声劝道:“挽月,我知道你急着想恢复正常,可如此实在冒险......你如今刚刚恢复了一些,我实在不忍,再眼睁睁看着你如此痛苦。” 苏挽月听完,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林姐姐,挽月明白。只要能恢复,多等些时日也无妨,只是那幽泉狡猾如狐,要寻他……” “此事需从长计议。”药王温声道,“你先好生养着,我们再从长计议。” “好,我听你和药王前辈的。”苏挽月点了点头,神色不由望向窗外,小声道:“林姐姐,你说陆青会嫌弃我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吗?” 看出她眸中自卑,林素衣这才豁然惊醒,为何苏挽月在陆青重病时日日前去查看,可等陆青一日日好起来,她反而越发躲得远了,原来是怕被嫌弃。 林素衣顿时又心疼又无奈,柔声劝道:“你胡思乱想什么,如今你伤势渐好,陆青怎么可能会嫌弃你,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挽月咬了咬唇,“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你过去跟她说说话就知道了。” 然后林素衣直接拉着苏挽月走向院中,笑着直接问陆青,可会嫌弃挽月这般模样,苏挽月没想到一向温婉的林素衣会直接问,不由垂下头,语无伦次:“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话没说完,陆青接口道:“这有什么,很可爱。我原本还想说,若是换皮实在危险,只要没有后遗症,这般也无妨,何必再受一遍剜肉之痛。” 两人都惊了,显然没想到陆青竟会如此说话。 可苏挽月怔了一会,还是坚定道:“你莫要诓骗我,我是一定要恢复原本模样的,绝不可能这般模样过一辈子。” 见她如此坚决,陆青自然也理解,只得与林素衣又劝了她一番,且等等,待找到幽泉,拿到秘药,也可少受些罪,成功几率更大些。 如此一番,苏挽月倒是想开了许多,不再故意避人,也愿意到院中走走。 日子就这样悄然过去了半月,院中那株桃树已绿成荫,雀鸣初起。 陆青的气色已与常人无异,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 这一日,天色未明,陆青便起身了。 她换上一袭月白色的官服,腰间束着青色革带,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镜中之人,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眉眼间的沉静从容,已与从前无二。 “真的要去吗?”林素衣站在门边,眼中仍有担忧。 陆青转过身,微微一笑:“圣旨已下,自然要去。况且,”她理了理衣袖,“总待在院里,也不是办法。” 苏挽月也走来,轻声道:“陆青,万事小心。” “放心。”陆青点头,“我自有分寸。” 马车早已候在门外。 陆青登上车,帘幕落下,隔绝了院中诸人关切的目光。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陆青闭目养神,心中无波无澜。 重回大理寺,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份差事,一个去处。至于那些过往,那些纠葛,似乎都已隔了一层薄雾,看得见,却再也触不到心底。 大理寺门前,石狮肃立。 陆青下车时,早有吏员候在门口,见她到来,连忙躬身引路:“陆大人,寺卿大人已在正堂等候。” 踏入正堂,大理寺卿沈巍果然已坐在主位,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脸上堆满笑容:“陆少卿,可算把你盼来了!” “见过沈大人。” 沈巍几步上前,上下打量着陆青,语气夸张:“哎呀,瞧这清减的,定是在北境查案吃了不少苦头。勇闯虎xue,擒拿妖道,陆少卿此番功绩,可是传遍朝野了!” 陆青拱手行礼,神色平静:“大人过誉,下官分内之事。” “诶,不必过谦。”沈巍热情地拉着她入座,让人斟了茶,“你不在这些时日,咱们大理寺可是少了一根顶梁柱啊,那些积压的案子,旁人处理起来总不如你利落。”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恭维:“陆少卿此番回来,办公处本官早就命人重新打扫布置过了,一应用具都是新的。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陆青道谢:“大人费心了。” “应当的,应当的。”沈巍连连摆手,又感慨道,“说来也是,自陆少卿之前严查了几桩纨绔子弟的案子后,上京城里那些膏粱子弟可是安分了不少。如今街市上,百姓都说咱们大理寺是真的为民做主了。” 陆青放下茶盏,淡淡道:“法之所在,理应如此。” “是,是!”沈巍见她反应平淡,忙转了话题,“那……陆少卿今日可是要开始理事了?” “嗯。”陆青起身,“下官先去办公处看看。” “好,好!孙主事他们都在呢,陆少卿有什么吩咐,尽管差遣她们!” 中院东侧的小院,依旧干净整洁。 陆青走进厢房时,孙茗、赵诚并四名书吏、八名差役已候在屋内。 见她进来,齐齐躬身:“参见陆大人!” “诸位不必多礼。”陆青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孙茗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大人身子可大好了?这些日子,大伙儿都惦记着您呢。” 赵诚也接口道:“是啊,大人不在,咱们处理起那些陈年旧案,总觉得不得劲。” 陆青看了他们一眼,唇角微扬:“有劳挂心,已无大碍。”她顿了顿,“这些时日,可有新积压的案子?” 孙茗忙道:“有是有,不过都是些寻常纠纷。倒是大人之前让整理的那些旧案卷宗,属下又细细梳理了一遍,有几桩似乎有些新线索。” “哦?”陆青抬眼,“拿来我看看。” “是!”孙茗应声,转身去取卷宗。 赵诚在一旁笑道:“大人您不知道,自您查了那几桩纨绔案后,咱们大理寺的威望可是水涨船高。如今百姓有冤屈,都敢往咱们这儿递状子。” 陆青听着,神色依旧平静。 她接过孙茗递来的卷宗,翻开,“这些卷宗我先看看,你们各自忙去吧。” “是。”众人应声,悄步退下。 厢房里安静下来,陆青垂眸,专注地看着卷宗上的内容。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却又截然不同。 --- 长乐殿。 谢见微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殿内香炉青烟袅袅,安神香的味道弥漫开来,却怎么也抚不平她心头的躁动。 “太后娘娘。”苏嬷嬷轻步上前,换上一盏新茶,“歇会儿吧。” 谢见微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她望着殿外,许久,才低声问:“陆青……今日去大理寺了?” 苏嬷嬷应道:“是,一早便去了。听萧统领说,陆大人气色尚可,行动也无碍。” 谢见微指尖微微收紧,陆青肯去大理寺,至少说明……她愿意留在朝堂,愿意接受这份官职。这让她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下了些。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茫然与无措。 她不敢召见她。 怕再见时,陆青眼中仍是那日的冰冷与绝望,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冷静再次溃不成军。更怕……自己的出现,会刺激到她尚未痊愈的心疾。 那日陆青呕血昏迷的模样,像梦魇般烙印在她心底,每每想起,便觉胸口窒痛。 她只能通过萧惊澜,通过苏嬷嬷,通过一切可能的渠道,默默关注着她的动向。知道她一日三餐吃了什么,知道她何时就寝,知道她今日在院中走了几圈。 第102章 大理寺狱,陆青走进最里间的牢房。 铁栅栏后,苏挽星听到脚步声,缓缓抬头。她面色虽然依旧灰败,眼神却比上次多了几分活人气,显然是听到妹妹尚存人世后,重新燃起的微弱生机。 “我妹妹……真的安好?”苏挽星的声音嘶哑干涩。 陆青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隔着一道铁栏与她平视:“素衣与药王前辈倾力救治,挽月伤势已稳,如今在我院中将养,饮食起居皆有人照料。” 苏挽星紧绷的肩膀松了一分,话语中多了几分真诚:“多谢。” “不必谢我。”陆青语气平静,“挽月于我有恩,亦是我的朋友。救她是应当的,我也不忍见她无辜受难。” 苏挽星苦笑:“阿月……没有看错人。”她顿了顿,眼神又变得锐利起来,“太后肯让你来见我,想必是有条件。说吧?” 陆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命人隔着铁栏推了过去:“这是碎玉谷一役的详细记录,你且看看。” 苏挽星迟疑地接过,就着昏暗的火光翻阅。起初她神色尚算平静,可看到某一页时,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攥紧纸页,指节泛白。 “不可能……”她喃喃道,声音发颤,“我亲手杀的……我亲眼看着他断气……” “你杀的只是替身。”陆青看着她,平静道,“柳将军率人仔细搜查碎玉谷,在幽泉真正的藏身密室里发现了易容用具,以及与你所杀之人身形相仿的三具尸体。” 苏挽星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幽泉老贼,当真……没死?” “幽泉生性多疑,狡兔三窟。”陆青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恨意,继续道,“据擒获的长生教余孽供述,幽泉早在你们接头前便已撤离碎玉谷,留下的不过是诱饵。你复仇心切,正中他下怀。” “哐当!” 苏挽星一拳砸在铁栏上,浑身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极致的愤怒与屈辱:“我忍辱负重五年,到头来连仇人的面都没见到,杀了个替身还沾沾自喜……”她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癫狂,在牢狱中回荡:“哈哈哈……苏挽星啊苏挽星,你真是天下第一等的蠢货!被那老贼玩弄于股掌,还自以为大仇得报……” 陆青静静等她发泄完,才开口:“你现在是求死,还是想真正杀了幽泉?” 苏挽星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死死盯着陆青,眼中恨火熊熊燃烧:“你什么意思?” “你若求死,我不会拦你。”陆青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稳无波,“大理寺狱的判决很快会下来,刺杀陛下未遂,通敌叛国,数罪并罚:凌迟,或腰斩。” 苏挽星脸色白了白,却咬紧牙关不语。 “但你若想报仇。”陆青顿了顿,“我也可以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苏挽星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神色不解:“此话怎讲?” “幽泉未死,必然还会有所动作。长生教根基未除,右相通敌的证据虽已掌握,但幽泉作为关键人证若能生擒,对彻底扳倒右相一党至关重要。”陆青缓缓道,“你对长生教内部运作,幽泉行事风格了如指掌,是追捕他的最佳人选。” 苏挽星怔住了,半晌才扯出一个讽刺的笑:“你要放我出去抓幽泉?陆青,你莫不是疯了?我是刺杀皇帝的钦犯,太后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怎会同意?” “我会说服太后。”陆青的语气依旧平静,“你若戴罪立功,生擒幽泉,便是将功折罪。届时陛下遇刺一案可酌情轻判,你妹妹也不必再担惊受怕。” 提到苏挽月,苏挽星眼神软了一瞬,随即又变得警惕:“你为何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右相祸国,自当铲除,而你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陆青直视她的眼睛,坦然道:“而且挽月至今不知你被擒,你希望她亲眼看着姐姐被押赴刑场,再受一次打击吗?” 苏挽星浑身一震,别过脸去,许久才哑声道:“我……我对不起她。若不是我,她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既知对不起,便该弥补。”陆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戴罪立功,找到幽泉,帮你妹妹拿到换皮所需秘药,这才是真诚的弥补。” 苏挽星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好,我答应你。”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陆青,我只有一个要求……我妹妹,求你好好待她。她性子单纯,如今又……又这般模样,我实在放心不下。” “她在我院中将养,自会得到妥善照料。”陆青顿了顿,补充道,“但你若答应此事,便需暂时瞒着她。她伤势未愈,不宜再受刺激。” 苏挽星用力点头,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我明白……多谢。” 陆青不再多言,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牢门口时,身后传来苏挽星压抑的声音: “陆青,你变了。” 陆青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苏挽星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复杂的情绪:“从前的你,有一腔热忱,可现在的你……冷静得让人害怕。”她顿了顿,“是因为太后吗?” 陆青沉默片刻,只道:“三日之内,会有消息。” 说罢,她迈步离开,脚步声在幽深的牢狱长廊中渐行渐远。 --- 傍晚时分,陆青回到小院。 夕阳余晖将庭院染成暖金色,桃树新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苏挽月正坐在廊下,见陆青回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陆青,你回来了。” 陆青快步上前扶住她:“坐着就好,不必起身。” 林素衣闻声从药房出来,手里还捧着捣了一半的药草:“今日大理寺公务可还顺利?宫里召见没为难你吧?” “一切顺利。”陆青扶着苏挽月重新坐下,自己也在旁边石凳上坐了,“太后只是询问了幽泉一案,并未刻意为难。 闻言,苏挽月不由想到了姐姐,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却强忍着没有多问。 陆青将她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心中暗叹。 她看向林素衣,使了个眼色:“素衣,我有事与你商议。” 林素衣会意,对苏挽月柔声道:“挽月,你先回房歇息,晚膳时我来唤你。” 苏挽月乖巧点头,转身回了房。 待她离开,陆青才压低声音道:“苏挽星醒了。” 林素衣一惊:“太后肯让你见她?” “她提出要见我,才肯吐露幽泉及右相通敌的证据。”陆青顿了顿,“我已与她谈妥,让她戴罪立功,协助追捕幽泉。” 林素衣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后能同意?” “我会尽力说服,但我担心的是挽月。”陆青眉头微蹙,“她姐姐涉案太深,若继续留在上京,难免会牵扯到她。况且……”她看向苏挽月房间的方向,声音更轻,“她如今最需要的是安心静养。若知道她姐姐还活着,且牵扯进这般复杂的朝堂争斗,定会日夜悬心,不利于伤势恢复。” 林素衣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让她随我师傅去药王谷?” “正是。”陆青神色凝重,“药王谷远离尘嚣,环境清幽,最适合养伤。且药王前辈医术通神,有她亲自调理,挽月恢复的希望更大。” 林素衣也认同,于是点头:“我明白。晚膳时,我会与师傅配合,好好劝她。”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为了苏挽月着想,一致认为这般是最好的结果。 晚膳时分,院中石桌上摆了几样清淡小菜。 药王、林素衣、陆青、苏挽月围坐一桌,席间气氛起初还算轻松。药王说起药王谷的景致,谷中四季如春,奇花异草遍地,还有一汪温泉,对疗伤有奇效。 苏挽月听得入神,眼中流露出向往:“世上竟有这般仙境?” “自然。”药王慈爱地看着她,“你若愿去,也能陪陪我。每日泡温泉,敷老身特制的药膏,配合调理,养好身体。只待寻到秘药,便可进行换皮之术,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定能恢复如初。” 苏挽月眼睛亮了起来,可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上京离药王谷千里之遥,我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林素衣趁机接口:“挽月,正因为路途遥远,才更该早日启程。你伤势虽稳,但若想彻底恢复,需长期系统调理。上京城喧嚣繁杂,不利于静养。” 苏挽月咬着嘴唇,下意识看向陆青。 陆青放下筷子,迎上她的目光,声音温和:“挽月,素衣和药王前辈说得对。你的伤拖不得,越早治疗,恢复的希望越大。”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上京这边,你无需挂心,有你姐姐的消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待你伤愈归来,一切也该尘埃落定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安抚了苏挽月的担忧,又未透露苏挽星已被擒的实情。 苏挽月低下头,许久才轻声道:“我……我明白大家都是为了我好。”她抬起头,眼圈微红,却努力露出笑容:“药王前辈,林姐姐,陆青……谢谢你们。我愿意去药王谷。” 林素衣和陆青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好孩子。”药王欣慰地颔首:“谷中清静,正适合你养伤。” 苏挽月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落下来:“我只是……舍不得大家。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林素衣忙握住她的手:“药王谷又不是与世隔绝,等你伤势好些,我们可以去看你。待你完全康复,随时可以回来。” 第103章 暮色四合,小院里的灯笼亮起。 晚膳摆在院中石桌上,药王亲自下厨炖了一盅药膳鸡汤,林素衣炒了几样清淡小菜。四人围坐,气氛难得的轻松温馨。 “挽月,尝尝这个。”林素衣夹了一筷子清炒笋尖放到苏挽月碗里,“师傅特地加了黄芪,补气血的。” 苏挽月抿嘴一笑:“谢谢林姐姐。”她小口吃着,目光却不时飘向对面的陆青。 陆青正低头喝汤,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柔和。她今日从宫中回来后话便不多,但神色如常,偶尔接一两句话,嘴角还带着淡淡笑意。 可苏挽月就是觉得不对劲。 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心慌。 药王看在眼里,盛了碗汤递给陆青:“陆阁主今日气色不错,脉象也稳了许多,再调理半月,便可尝试练些温和的内功心法,有助于融合体内那股力量。” 陆青接过汤碗:“多谢前辈费心。” 药王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今日一切可还顺利?心绪是否平静?” 桌上顿时静了一瞬。 林素衣握筷的手微微收紧,苏挽月更是屏住了呼吸。 陆青放下汤匙,神色平静:“顺利。太后是明理之人,并未故意刁难。” 这话说得委婉,林素衣却听出了别的意味。 明理之人?那位太后娘娘对陆青的执念,她亲眼见过,那样强势偏执的一个人,真的会“明理”?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见陆青已拿起筷子继续用餐,显然不愿多谈。 一顿饭,在看似轻松实则各怀心事的气氛中结束。 药王年岁大了,用完膳便回房歇息。陆青与两人说了几句话,也起身去了书房,只剩下林素衣和苏挽月。 苏挽月轻声唤道:“林姐姐,你说陆青她……今日进宫,真的没事吗?” 林素衣也不免担忧,但还是安慰她:“陆青不是说一切顺利吗?应当无事。” “可我就是担心。太后那般强势,前些日子还……还那般对陆青,如今怎会如此轻易让步?”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书房,眼中忧色更浓,“而且,陆青服了那药……面对太后时真的能如常应对吗?太后那样精明的人,怎会看不出端倪?” 林素衣沉思片刻,道:“陆青既然说无事,我们便该信她。至于太后……”她叹了口气,“若真察觉什么,也不意外。只是如今朝局微妙,右相之事迫在眉睫,太后即便心中有疑,也应当会以大局为重。” “可我就是怕。”苏挽月道,“若太后知道陆青服了断情丹,会……会怎样?她对陆青那般执着,若知道陆青从此再不会对她有情,岂能善罢甘休?” 这话问到了关键处。 林素衣也怔住了,她何尝没有这样的担忧? 师傅说过,断情丹断的是最深的羁绊。 太后对陆青而言,正是扎得最深、也最痛的刺。如今刺拔了,痛感消失了,可留下的空洞,旁观者看着都心惊,何况是那位当事人? “这样吧。”林素衣沉吟道,“等惊澜回来,我仔细问问她宫中情形。” 苏挽月点点头,目光望向书房窗户上那抹剪影。 “我不放心,还是……想去看看陆青。” 林素衣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去吧,别待太久,你也要多休息。” “嗯。” 苏挽月慢慢走向书房,在门口停顿片刻,才抬手轻轻叩门。 “进来。”陆青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苏挽月推门而入。 书房内烛火明亮,陆青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案宗,见她进来,抬起眼,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挽月,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她的态度自然得让苏挽月一时语塞。 陆青看起来与平时无异,神色平静,仿佛进宫面见太后真的只是寻常公务。 苏挽月走到书案旁,吞吞吐吐道:“我睡不着,便想来……看看你。” 陆青放下手中卷宗,看着她:“有话想同我说?” 苏挽月咬了下唇,犹豫半晌才轻声道:“你今日进宫……一切都还顺利吗?” 她问得含蓄,眼神却泄露了所有担忧。陆青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挽月,在我面前,不必如此吞吞吐吐。你想问什么,直说便是。” 被如此点破,苏挽月索性直接问:“我是担心太后……她有没有为难你?你们……见面时可有不适之处?” “你放心,太后没有为难我。”陆青接过了她的话,语气坦然,“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权衡利弊是第一要务。如今朝局动荡,右相之事迫在眉睫,她需要能用之人。与我继续纠缠,于她、于朝堂都无益处。太后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这话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可苏挽月听着,心中那股不安却越发浓重。太后肯权衡利弊,是因为一切还在她的掌控之中——可若她知道陆青服了断情丹,那份她执着了五年的感情,在陆青这里早已烟消云散,她真的能坦然接受吗? 苏挽月担忧道:“若是太后知道你服了断情丹,怕是……” “此事我会处理好。”陆青看着苏挽月担忧的眼,放柔了声音:“挽月,如今你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三日后随药王前辈去药王谷,好好治疗。其他的,交给我,你不必忧心。” 这话说得温和,却又隐隐划清了界限。 苏挽月听出来了。 陆青不愿与她多谈与太后的私事,不愿让她卷入两人复杂的情感纠葛。这份体贴背后,也意味着陆青将两人的关系放在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苏挽月心中酸涩,却也知道陆青说得对。 自己如今这般模样,又能帮上什么忙?不过是徒添牵挂罢了。 她勉强笑了笑:“你说得对,是我多虑了。那你……也早些休息,别熬太晚。” “好。”陆青点头,“你也回去歇着吧。” 苏挽月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重归寂静。 陆青没有立刻拿起案宗。她靠向椅背,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白日太后的神情在脑中浮现——那双凤眸里的质疑、探究,还有压抑不住的复杂情绪。 她准了奏请,却问得那般尖锐,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苏挽星的处置,苏挽月的去向,甚至……她陆青是否有私心。 太后明明不愿,却还是准了。 为什么? 陆青闭上眼,指尖轻轻按压眉心。 理智告诉她,太后这是在退让,用妥协换取两人之间相对平和的君臣关系,不再如从前那般剑拔弩张。这对朝局,对她们各自,或许都是最好的选择。 可断情丹的事,终究是瞒不住的。 太后迟早会知道。 到那时…… 陆青睁开眼,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涌起一阵罕见的烦乱。 虽然服了断情丹,她对过往情爱已无感,可记忆还在,理智还在。她比谁都清楚太后是什么样的人:偏执、强势、占有欲极强,且极易在感情之事上意气用事。之前因为苏挽月,太后便屡屡失控,做出囚禁、威胁之事。 如今若知道她服了断情丹,等于彻底斩断两人所有过往…… 太后会如何? 震怒?疯狂?还是……更极端的报复? 陆青不敢想。 她不怕太后针对自己,可药王前辈、素衣、挽月……她们都是无辜的。尤其是药王前辈,救她性命,她不能恩将仇报。 得想个办法。 找个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让太后接受这个事实。 可怎么开口? 直接说“我服了断情丹,从此对你再无任何私情”?以太后那高傲的性子,怕是当场就要发作。 委婉些?可这种事,再委婉也改变不了事实。 陆青头疼地揉了揉太阳xue。 烛火燃去了小半,夜更深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她该睡了。 她吹熄烛火,起身走出书房。 院子里月色如水,桃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风轻轻摇晃。 明日再说吧。 总会想到办法的。 --- 同一轮明月,照在巍峨的宫墙上。 长乐殿内,灯火通明。 谢见微坐在凤座上,手中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奏折上的字迹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怎么也看不进去。 陆青今日冷静无波的神情,一遍遍在脑中回放。 不对。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苏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候在殿角的苏嬷嬷连忙上前:“老奴在。” “派去查探的人,回来了吗?” 苏嬷嬷看了眼殿外夜色:“回娘娘,还未到子时,许是快了。” 谢见微放下笔,她等不及了,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毒蛇般啃噬着她的理智。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一名黑衣暗卫悄步而入,单膝跪地:“参见太后娘娘。” “说。”谢见微直起身,凤眸紧盯着他。 暗卫垂首禀报:“属下探得,陆大人病重期间,曾分三次服下断情丹。据药王弟子透露,此丹以千年雪莲为引,辅以忘忧草、绝情花等数十种珍稀药材炼制而成。服下后,爱恨情仇皆会逐渐淡去,最终……心境止水,再不为情所困。” “断情丹……” 话音落下,谢见微僵在凤座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断情丹?”她重复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断绝……情爱?” 第104章 天色初明,晨光熹微。 陆青是被人声惊醒的。她睡得很浅,姿势别扭,整夜处于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浑身筋骨无处不泛着酸疼。 意识回笼,最先感受到的是颈后尖锐的僵痛,接着肩膀、腰背、膝盖……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不适。 她缓缓睁眼,视线先是模糊,随即清晰,床幔映入眼帘。 陆青转动僵硬的脖颈,抬眼看向床榻。 锦被之下,太后侧身蜷卧,背对着她。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几缕发丝贴着她白皙的后颈,随着平稳呼吸微微起伏。睡着的她褪去了白日所有的凌厉锋芒,那张绝色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一些,可这丝毫不影响她昨日的恶劣行径。 可陆青看着这张脸,涌起荒谬又无奈的烦闷。 她当初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去招惹这样一个女人? 权势滔天,脾气极坏,偏执起来简直不可理喻。 高兴时能将人捧上天,稍不顺意便能将人踩进泥里。昨夜那一出接一出闹剧,从逼她批奏折到让她睡地板,桩桩件件,哪里像一个执掌江山的太后该有的行径? 分明就是个纠缠不休的偏执怨妇,不,比怨妇更麻烦。 陆青闭上眼,心底那点因睡眠不足而滋生的烦躁,混合着对过往自己‘眼瞎’行为的鄙夷,慢慢发酵。 她甚至开始认真回忆,五年前在南州,自己究竟是被什么蒙了心——是谢见微那时刻意流露的柔弱无助?还是自己初到这个世界茫然? 最终,定格在她脑子里的画面,还是两人香艳缱绻的画面。 她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色令智昏。 虽然当初她没看清谢见微的容貌,但本能的欲让她内心深处没有抗拒。乃至于后来,看到谢见微戴面纱,都自动脑补出了电视上看的白衣仙子,清逸出尘。 直到后来,隐隐察觉到不对,却已经傻乎乎地跳进了步步为营的陷阱,泥足深陷,不可自拔,一路走到今天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 就在陆青暗自腹诽,自我检讨时,内殿的门被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苏嬷嬷端着铜盆和巾帕悄步走了进来。 她原是估摸着时辰来伺候太后起身梳洗,谁知一抬眼,竟看见陆青正以极其别扭的姿势趴在脚踏上,不由吓得心头一跳。 “陆、陆大人?”苏嬷嬷连忙放下手中东西,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担忧,“您……您怎么睡在这儿?这地上凉,您这身子才刚好些,如何受得住?” 陆青闻声,撑着酸麻的手臂艰难坐起身。她朝苏嬷嬷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又看一眼榻上仍在安睡的太后,低声道:“无妨,苏嬷嬷不必担心。” 苏嬷嬷看看她无奈的神色,又瞥一眼榻上的太后,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定是太后昨夜又使性子,罚陆大人睡地板了。 她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声音放得更柔:“陆大人,时辰尚早,太后娘娘还未醒。不如……老奴先引您去偏殿小憩片刻?那里有软榻,总比这地上强些。待娘娘醒了,老奴再来唤您?” 陆青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肩膀脖颈,传来清晰的骨骼轻响,她确实浑身难受,偏殿的软榻也极具诱惑力。 但……她抬眼再次看向榻上安睡的身影,眸光沉静。 躲去偏殿,看似解了此刻尴尬不适,可又能改变什么? 太后醒来若见不到她,只怕又有新由头发作。 更何况,有些话迟早要说清楚。择日不如撞日,就趁现在。 “多谢苏嬷嬷好意。”陆青对苏嬷嬷露出浅淡却温和的笑容,婉拒提议,“不必了,我就在此处等太后醒来便好。” 说着,她扶着脚踏边缘借力缓缓站起身。长时间维持别扭姿势让双腿血液不畅,站起时一阵明显麻痛袭来,她身形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苏嬷嬷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却被陆青轻轻摆手阻止。 陆青站稳后开始慢慢活动手脚,她先轻轻转动脖颈,然后是肩膀、手臂、腰身……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明显滞涩感,显然昨夜睡得极差。 苏嬷嬷站在一旁,看着她沉默活动身体,暗自叹气,知道再劝也无用,便默默退到一旁垂手侍立,心里不由为这两人之间理不清的乱麻揪着。 陆青活动片刻,感觉身上酸麻僵痛缓解些许,这才停下动作。 她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向凤榻。床幔低垂,里面的人依旧毫无动静。 但陆青知道,谢见微醒了。 以谢见微的警觉浅眠,这么大动静,她不可能还在沉睡。此刻不过是在装睡,或许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又或许……是在等她先开口,看她如何反应。 陆青心中那股荒谬感更浓了。 昨晚的诚意已经够了,她不想再配合这场无声的角力了。 于是,陆青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床幔后的轮廓,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地打破了内殿寂静: “太后娘娘,若醒了,便起来吧。” 话音落下,内殿有一瞬间死寂。 榻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紧接着,床幔被一只纤白的手猛地掀开! 谢见微坐起身,锦被滑落至腰际,她身上只穿着素白丝质寝衣,领口微敞,乌发如瀑披散,衬得那张脸愈发艳丽逼人。此刻,那双凤眸尽管比之昨夜似乎散去了些癫狂,多了些冰冷余烬,但其中怒意依旧清晰可见。 她死死盯着站在榻前的陆青:“陆青,你还有话要说?” 陆青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开口:“太后娘娘昨夜恼怒,臣能理解。娘娘若觉得,让臣批阅文书、睡冰凉地板,或是……做些别的什么能让娘娘消气,臣愿意为君分忧,暂且受着。” “然,臣身为大理寺少卿,每日皆有公务处理。北境防务疏漏需补,苏挽星一案后续需安排,大理寺积压卷宗需审理……桩桩件件皆关乎朝廷法度,拖延不得。”陆青目光变得郑重,看着谢见微微微眯起的凤眸,继续道:“臣不可能,亦无余力,一直陪着娘娘玩这种……把戏。” “放肆!”谢见微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陆青,你敢如此置喙本宫?” 奈何陆青丝毫不为她所动,继续陈述事实,“臣是否放肆,娘娘心中自有论断。臣今日之言并非冒犯,而是陈述现状,寻求一个解决之道。” 她目光直视谢见微燃烧着怒火的眼眸,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娘娘如今对臣,无非两种态度。一则,看臣不顺眼,觉得臣碍眼,那便请娘娘下旨,罢免臣的官职,将臣贬谪出京甚至流放边陲,皆可。” “眼不见为净,娘娘自可舒心。” 谢见微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攥紧身下锦被。 陆青仿佛没看到她骤变的脸色,继续不疾不徐说:“二则,娘娘若觉得臣尚有可用之处,还需臣在这大理寺少卿位置上,为朝廷、为江山社稷尽一份心力。那么……”她顿了顿,语气带上近乎劝诫的意味:“就请太后拿出些明君之风,以国事为重,收敛些无谓脾气。维持基本体面,也不至于让彼此太难堪。” “若娘娘既不肯放臣走,又不愿收敛脾气,依旧如昨夜、如今晨这般反反复复纠缠不休,用些近乎……幼稚的手段来为难臣、折腾彼此,”陆青直起身摇头,脸上的无奈淡然变成了近乎直白的坦诚:“那臣只能说,这般互相找不痛快,实在无甚意趣,臣无心奉陪。” “陆青——!” 谢见微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那张绝美的脸因极致愤怒而涨红。 她死死瞪着陆青,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可一时间除了喊她名字,竟找不出更有力的话反驳。陆青说的句句在理,字字戳心。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吗?她难道不清楚身为太后该以国事为重吗? 她知道!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看到陆青那副平静无波,仿佛她们之间一切过往,都已烟消云散的模样,就觉得有一股邪火从心底烧上来。烧得她理智全无,只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你……你……” 谢见微指着陆青,手指颤抖,一连说了几个‘你’字。往日那些雷霆震怒,生杀予夺的威势,此刻在对方面前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悉数弹回反噬自身。 她知道那些威胁的话,对如今的陆青已经无用。 罢官?流放?陆青甚至自己提了出来,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她还能说什么? “混账!” 最终所有愤怒、难堪、无力化作一声尖锐怒斥。 谢见微猛地抬脚,狠狠将身上盖着的锦被踹到床下,锦被落地发出沉闷声响。 “娘娘息怒!” 一直垂首站在一旁的苏嬷嬷,见状连忙扑上前,一边手忙脚乱去捡地上锦被,一边急切劝慰:“太后娘娘,您消消气,千万别气坏了凤体!陆大人她……她也是一时心直口快,她不是那个意思……” 谢见微根本听不进去苏嬷嬷的话,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陆青身上,胸口因急促呼吸而不断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青静静看着她失态的模样,明白这不过是色厉内荏。 所有愤怒、威胁、折腾,不过是因为放不下却又无能为力。像一只被困在华丽牢笼里的猛兽,明明拥有撕碎一切的力量,却又无计可施。 知道了对方底线,陆青反而彻底平静了。 她不再等待太后回应,也不再试图刺激或安抚。 第105章 马车内,一片压抑的寂静。 陆青坐在谢见微对面,借着车厢壁上悬挂的琉璃灯盏投下的昏黄光线,悄然观察着太后的神色。 谢见微始终闭目靠着厢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着她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陆青心中念头转了几转。 太后这般将她带回宫,绝非一时兴起。以她对谢见微的了解,这位心高气傲,掌控欲极强的太后娘娘,此刻心中恐怕正是羞恼、不甘、还有那股无处发泄的郁结之气交织最盛的时候。 带她回宫,无非是想扳回一城,用她最熟悉的权势和方式,来折腾自己,出这口恶气。 想通了这一点,陆青反倒略微安下心来。出气便出气吧,若能借此将此事做个了断,让太后消了这执念,日后真能如她所说,只做君臣,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 陆青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不由握得更紧了些。若太后不只是想折腾,而是真要……落实那提议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绪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并非羞赧,也非抗拒,更像是一种基于过往记忆的理性预判。 她们之间,若真论起来,连孩子都有了,做这些事也并非难以接受,只是今夜两人刚刚还在剑拔弩张,若是就此便上了床,实在有些过于诡异了。 陆青轻轻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杂念暂时抛开,然而,下一瞬,一种细微的燥热感,却自小腹处悄然升起,仿佛过电一般,很快便归于平静。 可陆青的身体还是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这感觉…… 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屏息凝神,试图捕捉那丝异样的来源。不是情绪波动引起的气血翻涌,也不是心脉旧疾的征兆。这感觉更……更原始,更贴近身体本能。 药王前辈说过断情丹可断绝情爱,令人心境止水,却从未提过它对身体本能的欲望有何影响。莫非,情爱可断,但属于身体本能的渴求,却并未随之消失? 甚至可能因为情感上的压抑和空缺,反而变得……更加敏锐? 这个认知让陆青心底罕见地生出了些窘迫。 她暗自吸了口气,强行将那点细微的燥热压下去,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窗外掠过的、模糊的宫墙黑影上。 不能乱。 无论如何,此刻主动权看似在太后手中,但她绝不能自乱阵脚。 一路无话。 马车最终稳稳停在了长乐殿前。 车门打开,初夏微凉的夜风灌入,稍稍吹散了车厢内凝滞的气氛。谢见微睁开眼,眸光在陆青脸上冷淡地扫过,未发一语,径直扶着宫人的手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向殿内走去。 那背影挺直,裙裾曳地,每一步都带着属于太后的威仪,也带着一股显而易见、不愿多看她一眼的愠怒。 陆青默默下车,快步跟上。 一行人进了长乐殿。 苏嬷嬷打量着太后,压下心中万千疑虑,上前道:“太后娘娘,夜色已深,可要安排沐浴就寝?” 谢见微脚步未停,走到殿中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才霍然转身,苏嬷嬷的话更是激起了复杂的波澜。 安排沐浴就寝? 她带陆青回来,原本确存了赌气的念头,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占有,打破陆青那令人恼火的平静。 可此刻真的回了长乐殿,面对着苏嬷嬷含蓄的询问,那点冲动却像是被戳破的气泡,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懊恼。 真要如此吗? 在陆青已然忘却情爱、心如止水的情况下,用这种方式强求?那与那些史书上记载的、强占臣子的昏君有何区别? 她谢见微,何时竟沦落至此? 不,绝不是这样。 她带陆青回来,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不甘,是因为无法忍受陆青那轻飘飘的放下。她要的是让陆青明白,即便没了情爱,她们之间也绝非她能轻易划清界限的! 绝不是为了那等事…… 复杂的情绪在胸口冲撞,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猛地挥袖,像是要挥开脑中那些令人烦躁的念头,对苏嬷嬷道:“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先退下。” 苏嬷嬷担忧地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垂手静立一旁的陆青,欲言又止。太后此刻的状态,分明是钻了牛角尖,而陆大人……她那平静无波的模样,反倒更让人心悬。 这两人撞在一起,今夜怕是难以安宁。 可太后已发话,她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道:“是,老奴告退。娘娘……若有吩咐,随时唤奴婢。”说完,她低着头,悄步退出了大殿,并细心地将厚重的殿门轻轻掩上。 “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合拢。 偌大的长乐殿,此刻便只剩下她们二人。 烛火静静燃烧,衬得殿内更加寂静,静得能听见彼此轻缓的呼吸声。 陆青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既然打定主意要顺着太后的意,让她把这口气出了,那便以不变应万变。 谢见微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在书案后,目光落在陆青低垂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唇上。这平静刺痛了她的眼,也灼烧着她的心。 她忽然动了。 几步走到一旁存放文书的紫檀木架前,看似随意地抽出了几卷厚重的卷宗,然后转身,手臂一扬—— “啪!” “啪!” 几卷文书被毫不客气地扔到了陆青脚边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今晚,把这些批完。”谢见微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你之前写的关于北境三镇防务改良的条陈,谢元帅试用后,回报说确有效果,边境袭扰减少了不少。” 她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凤眸睨着陆青,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陆卿果然才华过人,即便病中,也能提出如此切中要害的良策。” 陆青俯身,将脚边的卷宗一一拾起,拍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不疾不徐。 心中却已了然:果然,开始找茬了。 “不过效果虽有,隐患犹存!”谢见微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你只调整了布防,压缩戎狄骑兵的活动空间,却忽略了边境守军的粮草补给,新布防线对后勤辎重队伍的压力,这些都是极大的隐患。” 她越说语速越快,仿佛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宣泄口:“谢元帅不日即将班师回朝,北境防务必须在她离开前彻底夯实,任何疏漏都不容有。你既提出此策,便该思虑周全。今晚,你就给本宫好好想想,把这些漏洞都给补上!” 陆青静静听着,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这脾气坏的女人,果然还是老一套。心里不痛快了,便要借着公事的名义来拿捏人,折腾人。从前是吃醋让她带病画防御图,如今是恼羞成怒让她通宵补策。 手段都没点新鲜的。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丝毫不显。陆青抱着卷宗,恭敬地应了一声:“臣,遵旨。” 然后,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很自觉地抱着文书走到了离书案和太后都稍远一些的窗边小几旁,拂衣坐下。那里光线尚可,又不会离太后太近以免进一步刺激她,正好。 展开卷宗,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陆青垂眸,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边防文书上。有点事情做也好,总比两人干站着,大眼瞪小眼,一个满心愤懑无处发泄,一个平静以对却更激怒对方要来得好。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摇曳,以及陆青偶尔翻动纸页、提笔书写的细微声响。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更漏声隐约传来,子时已过。 陆青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放下笔,将批阅整理好的最后一卷文书合上,整齐地摞在一旁。 她抬眼望去,只见谢见微依旧坐在书案后,手里也拿着一卷奏折,可显然心思早已不知飘向何处,那奏折许久都未曾翻动一页。 暖黄的烛光映着她姿容绝世却难掩疲惫的侧脸,眼下淡淡的青影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她只是固执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玉雕,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莫近的气场。 陆青心中那点因被无故迁怒而产生的不快,悄悄散去了一些。 何必呢。 她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书案前三步远处,停下,轻声开口:“太后娘娘,已近丑时了。公务虽要紧,但凤体安康更是社稷之福。不若先安置吧?这些事务,明日再继续处理也来得及。” 谢见微像是被惊醒般,睫毛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陆青脸上。 “陆卿这就困了?”她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奏折往案上一丢,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向陆青,凤眸里跳动着幽暗的火光:“你可知道,本宫每日要批阅多少奏章?要权衡多少利弊?要应对多少明枪暗箭?哪一日不是熬到深夜,甚至通宵达旦?为国事操劳至此,本宫可曾有过半句怨言?” 她停在陆青面前,距离近得陆青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交织的怒意,“怎么,如今只是让你熬这一夜,补全你策略中的疏漏,你便受不住了?便觉得本宫是在……折腾你?”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极重,带着明显的讥诮和指控。 陆青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些复杂难辨的情绪,全然无波。 不过是又在故伎重施。 第106章 马车内,一片压抑的寂静。 陆青坐在谢见微对面,借着车厢壁上悬挂的琉璃灯盏投下的昏黄光线,悄然观察着太后的神色。 谢见微始终闭目靠着厢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着她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陆青心中念头转了几转。 太后这般将她带回宫,绝非一时兴起。以她对谢见微的了解,这位心高气傲,掌控欲极强的太后娘娘,此刻心中恐怕正是羞恼、不甘、还有那股无处发泄的郁结之气交织最盛的时候。 带她回宫,无非是想扳回一城,用她最熟悉的权势和方式,来折腾自己,出这口恶气。 想通了这一点,陆青反倒略微安下心来。出气便出气吧,若能借此将此事做个了断,让太后消了这执念,日后真能如她所说,只做君臣,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 陆青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不由握得更紧了些。若太后不只是想折腾,而是真要……落实那提议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绪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并非羞赧,也非抗拒,更像是一种基于过往记忆的理性预判。 她们之间,若真论起来,连孩子都有了,做这些事也并非难以接受,只是今夜两人刚刚还在剑拔弩张,若是就此便上了床,实在有些过于诡异了。 陆青轻轻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杂念暂时抛开,然而,下一瞬,一种细微的燥热感,却自小腹处悄然升起,仿佛过电一般,很快便归于平静。 可陆青的身体还是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这感觉…… 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屏息凝神,试图捕捉那丝异样的来源。不是情绪波动引起的气血翻涌,也不是心脉旧疾的征兆。这感觉更……更原始,更贴近身体本能。 药王前辈说过断情丹可断绝情爱,令人心境止水,却从未提过它对身体本能的欲望有何影响。莫非,情爱可断,但属于身体本能的渴求,却并未随之消失? 甚至可能因为情感上的压抑和空缺,反而变得……更加敏锐? 这个认知让陆青心底罕见地生出了些窘迫。 她暗自吸了口气,强行将那点细微的燥热压下去,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窗外掠过的、模糊的宫墙黑影上。 不能乱。 无论如何,此刻主动权看似在太后手中,但她绝不能自乱阵脚。 一路无话。 马车最终稳稳停在了长乐殿前。 车门打开,初夏微凉的夜风灌入,稍稍吹散了车厢内凝滞的气氛。谢见微睁开眼,眸光在陆青脸上冷淡地扫过,未发一语,径直扶着宫人的手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向殿内走去。 那背影挺直,裙裾曳地,每一步都带着属于太后的威仪,也带着一股显而易见、不愿多看她一眼的愠怒。 陆青默默下车,快步跟上。 一行人进了长乐殿。 苏嬷嬷打量着太后,压下心中万千疑虑,上前道:“太后娘娘,夜色已深,可要安排沐浴就寝?” 谢见微脚步未停,走到殿中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才霍然转身,苏嬷嬷的话更是激起了复杂的波澜。 安排沐浴就寝? 她带陆青回来,原本确存了赌气的念头,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占有,打破陆青那令人恼火的平静。 可此刻真的回了长乐殿,面对着苏嬷嬷含蓄的询问,那点冲动却像是被戳破的气泡,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懊恼。 真要如此吗? 在陆青已然忘却情爱、心如止水的情况下,用这种方式强求?那与那些史书上记载的、强占臣子的昏君有何区别? 她谢见微,何时竟沦落至此? 不,绝不是这样。 她带陆青回来,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不甘,是因为无法忍受陆青那轻飘飘的放下。她要的是让陆青明白,即便没了情爱,她们之间也绝非她能轻易划清界限的! 绝不是为了那等事…… 复杂的情绪在胸口冲撞,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猛地挥袖,像是要挥开脑中那些令人烦躁的念头,对苏嬷嬷道:“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先退下。” 苏嬷嬷担忧地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垂手静立一旁的陆青,欲言又止。太后此刻的状态,分明是钻了牛角尖,而陆大人……她那平静无波的模样,反倒更让人心悬。 这两人撞在一起,今夜怕是难以安宁。 可太后已发话,她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道:“是,老奴告退。娘娘……若有吩咐,随时唤奴婢。”说完,她低着头,悄步退出了大殿,并细心地将厚重的殿门轻轻掩上。 “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合拢。 偌大的长乐殿,此刻便只剩下她们二人。 烛火静静燃烧,衬得殿内更加寂静,静得能听见彼此轻缓的呼吸声。 陆青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既然打定主意要顺着太后的意,让她把这口气出了,那便以不变应万变。 谢见微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在书案后,目光落在陆青低垂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唇上。这平静刺痛了她的眼,也灼烧着她的心。 她忽然动了。 几步走到一旁存放文书的紫檀木架前,看似随意地抽出了几卷厚重的卷宗,然后转身,手臂一扬—— “啪!” “啪!” 几卷文书被毫不客气地扔到了陆青脚边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今晚,把这些批完。”谢见微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你之前写的关于北境三镇防务改良的条陈,谢元帅试用后,回报说确有效果,边境袭扰减少了不少。” 她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凤眸睨着陆青,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陆卿果然才华过人,即便病中,也能提出如此切中要害的良策。” 陆青俯身,将脚边的卷宗一一拾起,拍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不疾不徐。 心中却已了然:果然,开始找茬了。 “不过效果虽有,隐患犹存!”谢见微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你只调整了布防,压缩戎狄骑兵的活动空间,却忽略了边境守军的粮草补给,新布防线对后勤辎重队伍的压力,这些都是极大的隐患。” 她越说语速越快,仿佛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宣泄口:“谢元帅不日即将班师回朝,北境防务必须在她离开前彻底夯实,任何疏漏都不容有。你既提出此策,便该思虑周全。今晚,你就给本宫好好想想,把这些漏洞都给补上!” 陆青静静听着,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这脾气坏的女人,果然还是老一套。心里不痛快了,便要借着公事的名义来拿捏人,折腾人。从前是吃醋让她带病画防御图,如今是恼羞成怒让她通宵补策。 手段都没点新鲜的。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丝毫不显。陆青抱着卷宗,恭敬地应了一声:“臣,遵旨。” 然后,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很自觉地抱着文书走到了离书案和太后都稍远一些的窗边小几旁,拂衣坐下。那里光线尚可,又不会离太后太近以免进一步刺激她,正好。 展开卷宗,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陆青垂眸,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边防文书上。有点事情做也好,总比两人干站着,大眼瞪小眼,一个满心愤懑无处发泄,一个平静以对却更激怒对方要来得好。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摇曳,以及陆青偶尔翻动纸页、提笔书写的细微声响。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更漏声隐约传来,子时已过。 陆青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放下笔,将批阅整理好的最后一卷文书合上,整齐地摞在一旁。 她抬眼望去,只见谢见微依旧坐在书案后,手里也拿着一卷奏折,可显然心思早已不知飘向何处,那奏折许久都未曾翻动一页。 暖黄的烛光映着她姿容绝世却难掩疲惫的侧脸,眼下淡淡的青影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她只是固执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玉雕,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莫近的气场。 陆青心中那点因被无故迁怒而产生的不快,悄悄散去了一些。 何必呢。 她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书案前三步远处,停下,轻声开口:“太后娘娘,已近丑时了。公务虽要紧,但凤体安康更是社稷之福。不若先安置吧?这些事务,明日再继续处理也来得及。” 谢见微像是被惊醒般,睫毛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陆青脸上。 “陆卿这就困了?”她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奏折往案上一丢,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向陆青,凤眸里跳动着幽暗的火光:“你可知道,本宫每日要批阅多少奏章?要权衡多少利弊?要应对多少明枪暗箭?哪一日不是熬到深夜,甚至通宵达旦?为国事操劳至此,本宫可曾有过半句怨言?” 她停在陆青面前,距离近得陆青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交织的怒意,“怎么,如今只是让你熬这一夜,补全你策略中的疏漏,你便受不住了?便觉得本宫是在……折腾你?”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极重,带着明显的讥诮和指控。 陆青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些复杂难辨的情绪,全然无波。 不过是又在故伎重施。 第107章 午后的大理寺,空气里浮动着卷宗与墨汁混合的气味。 陆青坐在书案后,正专注于手中一份关于京郊田产纠纷的案卷,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陆青手中的笔顿了顿,抬眸看向房门。 “陆大人。”门外响起恭敬的通传声,“宫中有旨意到。” 陆青立刻放下笔,整理仪容,起身相迎。 门被推开,一名宫人躬身而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帛书,面色肃然。 “大理寺少卿陆青接旨——” 陆青被免了跪拜之礼,只是拱手,垂首静听。 宫人展开帛书,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念道:“大理寺少卿陆青,才学出众,品行端方,前因身体之故暂卸帝师之职。今既已康复,当复其职,教导陛下......” 这旨意来得有些突然,陆青听着有片刻怔愣。 自从清梧殿那一场大病后,太后便撤了她的帝师职务,这些日子以来,她虽仍能出入宫廷,却再未正式为小女帝授过课。 此刻想到女儿,陆青一向平静的心理,难得起了激动之情。 她也很想女儿,很想见见她,之前不过是强忍着罢了。 如今,总算可以顺理成章的去见见了。 旨意宣读完,陆青接过将帛书仔细卷好,置于案上。 她看向那名传旨的宫人,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有劳跑这一趟。” “陆大人客气了,这是奴才分内之事。”宫人躬身道,顿了顿,又补充,“太后娘娘特意吩咐,让奴才问问陆大人,何时方便入宫授课?” 陆青几乎没有犹豫,“今日下值后,我便入宫。” 内侍点头:“奴才明白了,这就回宫向太后娘娘复命。” “有劳。” 送走宫人,书房重新恢复安静。 —— 长乐殿。 谢见微在等宫人回话。 方才传旨的宫人已去了近一个时辰,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她面上维持着一贯的平静威仪,可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有些紧。 陆青会是什么反应? 会欣喜的接下旨意,还是会觉得这是她又一种控制的手段,心生抵触? 不多时,殿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启禀太后娘娘。”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奴才传旨回来了。” “进。”谢见微放下朱笔,抬眸看向门口。 内侍躬身入内,行礼后回禀:“启禀太厚,旨意已传至大理寺,陆大人说,今日下值后便入宫。”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谢见微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内侍退下后,谢见微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失神的望向窗外。 陆青至少……还在意女儿。 只要还在意,她们之间那千丝万缕的联系,就断不了。 谢见微闭了闭眼,将心头那点复杂难言的情绪压下。 也好,从卿卿那里开始,总好过直接面对她时,又是相顾无言的僵局。 —— 陆青踏着宫道上的落日余晖,来到了中书房外。 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略显激烈的争执声,中间夹杂着小女帝清脆的嗓音,以及一个无奈的老迈声音。 陆青脚步微顿,唇边不由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熟悉的场景…… 她示意引路的宫人不必通传,自己放轻脚步,走到了虚掩的门外。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小女帝谢明卿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一身明黄小龙袍,那张精致的小脸此刻皱巴巴地拧着,写满了不耐烦。 而她对面,年逾花甲的太傅陈大人,正颤抖地指着案上的书卷,痛心疾首: “陛下,老臣方才所讲,乃治国之要义。陛下怎可神游天外,全然未听进去?如此态度,如何能承继大统,治理天下啊!” 小女帝撇了撇嘴,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清脆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太傅,您都说第八遍了。朕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陈太傅气得胡子直翘,“陛下!老臣一片赤诚,尽心教导,陛下却……” “太傅。”小女帝干脆打断他,小手托着下巴,晃了晃脑袋,一副小大人模样,说的话却能把人气个倒仰,“不是朕说你,你一介腐儒,整天就知道之乎者也。能教朕,那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祖坟冒青烟了,懂吗?” 门外,陆青听得差点笑出声,连忙抬手掩唇。 这小家伙,跟谁学的这般油嘴滑舌?倒是把大人的架势学了个十足十。 陈太傅显然被气的不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荒谬。老臣、老臣……陛下此言,实乃、实乃……” “实乃什么呀?”小女帝眨眨眼,一脸无谓,“太傅,您是不是又要说朕孺子不可教,莫要蹬鼻子上脸哦。朕念你年纪大了,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再这般大呼小叫,惊了圣驾,小心朕……朕让你告老还乡!” 她本想说‘拉出去打板子’,话到嘴边想起母后和陆卿都说过不可轻言,硬生生改成了‘告老还乡’,但那威胁的小眼神却是明明白白。 陈太傅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指着小女帝“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下一句完整的话来,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陆青见势不妙,生怕真把人气出个好歹,连忙轻咳一声,推门而入。 “臣陆青,参见陛下,见过陈太傅。” 清越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书房内几乎凝固的气氛。 屋内两人同时一愣,转头看向门口,陆青逆着光长身玉立。 小女帝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甚至忘了礼仪,直接从宽大的椅子上跳了下来,像只欢快的小鸟,三两步并作两步奔到陆青身边。 “陆卿,陆卿你来了!”她仰着小脸,紧张地上下打量她,“你身体好了吗?朕、朕这些天一直很想你!母后说你病了,要静养,不让朕去打扰你……” 连珠炮似的问题,透着真切的关心。 陆青心头一软,温声道:“多谢陛下挂怀,臣已无碍了。” 小女帝仔细盯着她的脸看,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在撒谎。 见陆青气色确实比前些日子在清梧殿时好了太多,眼神也清亮有神,这才稍稍放下心,但小嘴还是微微噘着:“真的吗?你可不能骗朕。” “不骗。”陆青笑了笑。 小女帝笑的十分开心,“那就好!” 这时,旁边终于缓过气来的陈太傅颤巍巍地开口,语气复杂:“陆、陆大人……” 陆青站起身,朝陈太傅拱手一礼:“陈太傅,陛下毕竟年幼,您别往心里去。” 陈太傅看着陆青,又看看小女帝,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老臣年迈,精力不济,今日……今日就先到此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小祖宗,只怕也就眼前这位陆大人能治得住。 小女帝一听太傅要走,迫不及待道:“陈太傅既身体不适,便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明日若还是不适,也不必勉强入宫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您明天最好也别来了。 陈太傅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再说什么,向陆青点了点头,又朝小女帝草草行了一礼,脚步蹒跚地离开了中书房,背影看上去颇有几分萧索。 待太傅走远,小女帝立刻原形毕露,一把拉住陆青的手,将她拉到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拖了个小绣墩,紧挨着她坐下,仰着脸眼巴巴地问: “陆卿,是母后准许你进宫了吗?你以后……还能给朕上课吗?”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陆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温声道:“陛下,臣以后可以继续为您授课了。” 小女帝惊喜地几乎要跳起来,“太好了!陆卿,朕不要古板的太傅,朕只要你教。他讲的一点意思都没有,朕都快睡着了!” 陆青失笑:“陈太傅学识渊博,乃当世大儒,陛下不可如此评价。不过……”她语气放缓,“往后臣会尽量多抽时间,为陛下讲解功课。” “嗯嗯!”小女帝用力点头,开心的晃着脑袋,笑容灿烂。但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陆卿……你、你还生母后的气吗?” 陆青怔住了,没想到小女帝会突然问这个。 看来,宫中发生的事,孩子或许懵懂,却并非毫无感知。 她沉默片刻,声音很轻:“陛下,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但没有再追问,只是一味的帮她母后说好话:“陆卿,母后……母后她有时候是有点凶,但人很好的。” 陆青柔声道:“臣知道。陛下放心。” 小女帝这才重新展开笑颜,兴致勃勃地开始跟陆青说起这些日子宫里的趣事,比如她养的那只白鹦鹉学会说‘陛下万福’了,御花园池子里的锦鲤又胖了,她偷偷尝试骑小马却差点摔下来被嬷嬷发现…… 陆青含笑听着,时不时回应两句,书房内气氛温馨融洽。 就在小女帝说到兴起,比划着那匹小马有多高时,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太后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小女帝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忙从小绣墩上站起来,“母后。” 陆青也随即起身,垂首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的目光先落在女儿身上,淡淡问道:“今日功课可完成了?” 小女帝小声道:“回母后,太傅……太傅身体不适,先行回去了。陆卿来了,儿臣正……正请教陆卿问题。” “请教问题?”谢见微挑眉,看看女儿那副心虚的小模样,心中了然。她倒也没戳穿,只道:“既如此,便好好向陆卿请教。” 第108章 天色微明。 晨光透过窗纱,在内殿的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银灰。 陆青醒了。 她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怀中温软的身躯。 谢见微还沉沉睡着,整个人蜷在她怀里,脸埋在她颈侧,温热而均匀的呼吸喷洒在她身上,带着微微的痒。她睡得极沉,乌发散了满枕,有几缕黏在脸颊边,衬得那张睡颜柔和了几分,褪去了白日所有凌厉锋芒。 陆青没有动。 她垂眸看着怀中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极轻、极缓地,将手臂从谢见微身下慢慢抽出来。 睡梦中,谢见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哼,但并未醒来。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等她呼吸重新平稳,才继续将手臂抽出。 她掀开锦被,捡起散落的外袍,无声地披上,系好衣带。又将凌乱的中衣整理妥帖,长发随手束起,一切都做得静而快。 做完这些,她侧身,最后看了一眼榻上仍在沉睡的人。 谢见微蜷在被中,仿佛睡得很沉,浑然不觉枕边人已起身。 陆青收回目光,转身,无声地向殿门走去。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门扉的前一刻—— “站住。” 身后传来的声音沙哑慵懒,带着几分初醒的鼻音,却依然凌厉。 陆青的手僵在半空。 她顿住脚步,转过身。 谢见微不知何时已坐起身,锦被滑落至腰际,寝衣领口大敞,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乌发披散,衬得那张脸愈发艳丽逼人。 她正盯着陆青,凤眸中睡意尚未完全褪去,却已燃起了薄薄的怒意。 “本宫让你走了吗?”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哑,却字字清晰。 陆青站在原地,沉默了瞬息,终于还是走了回去。 她在榻边停下,垂手而立,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恭敬。 “太后娘娘还有何吩咐?”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火蹭地窜了起来。 又是这副样子。 恭敬、疏离、挑不出任何错处,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她隔绝在外。 方才睡梦中那片刻温存,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谢见微气结,恨不能撕破她脸上那层冷静的面具,让她眼里只装得下自己,再也摆不出这副令人恼火的平静。 这念头一生,便再也压不下去。 她忽然伸手,一把攥住陆青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陆青一怔,还未及反应,便被那股力道拽得向前踉跄了一步。 下一瞬,天旋地转。 她跌入了柔软的锦被中,而谢见微已翻身跨坐在她腰腹之上。 乌发如瀑垂落,拂过陆青的脸颊,带着熟悉的冷香。 陆青僵住了。 她看着身上的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谢见微俯视着她,凤眸中跳动着幽暗的火焰,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在她轮廓上镀了一层淡淡的柔光,美得不似凡人。 陆青的声音有些干涩,“太后,你这是……” “不准动。”谢见微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本宫让你动,你才能动。” 陆青抿紧了唇,她看着谢见微,眼中显出明显的困惑与无奈。 而谢见微,显然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她开始动作。 纤白的手指轻轻挑起陆青的衣带,没有解开,只是若有若无地撚弄着,指腹偶尔擦过衣料下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然后,她俯下身。 发丝垂落,如流水般拂过陆青的颈侧,锁骨。 她吻得很轻,似有若无。 唇瓣贴着下颌线缓缓游移,在耳垂处流连,气息温热而湿润。 陆青的呼吸开始不稳。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谢见微的身体,那柔软而滚烫的曲线隔着薄薄寝衣贴着她,腰肢在她腹上轻轻扭动,寻找着更亲密的贴合。 馥郁的信香悄然逸出,甜腻中带着致命的诱惑,缠绕、侵蚀着陆青的理智。 “太后……”陆青的声音已经哑了,“你……” “本宫怎么了?”谢见微抬起脸,与她四目相对。 那双凤眸中满是得逞的媚意,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她故意放缓了动作,用指尖沿着陆青的眉骨描画,缓缓滑过鼻梁,最后停留在唇角。 然后,她开口,声音慵懒而讽刺:“断情丹,看来只能断情,不能断欲啊。”她轻笑一声,指尖轻轻点在陆青胸口,“陆卿看上去,也不像完全不为所动的模样。” 陆青眸色暗了下来。 她看着谢见微那张得意的脸,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女人。 因为陆青吃了断情丹,让她难受了,她就必须要还回来。用这种方式,让陆青也难堪,也失控。只要她心里不舒服,她就永远不会停止折腾人。 换句话说,她不好过,也绝不会让别人好过。 这样的人,从来只会得寸进尺,不会适可而止。 陆青深吸一口气。 既然如此,那便不必忍了。 “太后娘娘说得是。”陆青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危险的平静,“臣确实……断不了欲,更做不到坐怀不乱。”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磅礴的信香骤然爆发。 那是乾元独有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没有压抑,没有克制,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流。 谢见微甚至来不及惊呼。 那气息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吞噬、压制。 坤泽的本能让她的身体顿时软成一滩水,方才还撑着的那点威仪、骄傲、矜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整个人瘫软在陆青身上,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有。 “你……”谢见微瞪着眼,声音发颤,“陆青,你大胆!” 陆青没有回答。 她抬手,动作利落地抓住谢见微的双腕,将它们并拢。 然后,另一只手捞起榻边散落的衣带,三两下打了个结。 “你——!”谢见微又惊又怒,“你敢绑本宫!” 陆青依然没有说话。 她只是撑着床榻,一个翻身,将人稳稳地压在了身下。 位置瞬间颠倒。 方才还居高临下的太后,此刻只能仰躺在凌乱的锦被中,双手被缚举过头顶,乌发散乱,衣襟大开,狼狈又艳靡。 陆青俯视着她。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此刻暗沉如墨,翻涌着压抑已久的原始野性。 没有温柔,没有缱绻,没有半分从前的怜惜。 只有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欲。 谢见微的心跳几乎停了一瞬。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陆青也有这样的一面。 那个总是温和守礼的人,那个让她恨得牙痒却又放不下的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陌生的眼神俯视着她,像在看待捕的猎物。 “陆青……”她的声音终于带了颤,“你、你放开本宫……” 陆青没有理会。 她低下头。 吻落在谢见微的颈侧,不轻不重,却带着灼人的热度。 谢见微轻呼一声,下意识地偏头,想要躲避。 但陆青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扳回来,迫使她迎向自己。 然后,她吻上了她的唇。 不是昨晚那种温柔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吻。 而是真正的掠夺般的深吻。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不留丝毫余地。 谢见微的呼吸被彻底夺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承受。 她想挣扎,可双手被缚,身体在信香压制下连扭动都显得徒劳。 “唔……陆青……你、你慢……” 她断断续续地试图开口,可每一个字都被陆青吞入口中。 陆青没有回答。 她只是沉默地,近乎固执地用动作回应一切。 吻从唇角滑下,沿着下颌线,到纤细的脖颈,到精致的锁骨。 指尖灵巧地挑开本就松散的衣襟,探入其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谢见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快速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陆青……你、你不能这样对本宫……”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与谢见微对视。 陆青看着她,忽然轻声开口:“太后娘娘,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谢见微一噎。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骂她放肆,想骂她大胆,想骂她怎敢如此不敬。 可那些话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青没有等她回答。 她低头,再次吻住她的唇。 这一次的吻更长,更深。 信香彻底交融,甜腻与清冽纠缠在一起,在空气中弥漫,在肌肤间流淌,在血脉里奔涌。 谢见微终于放弃了挣扎。 或者说,她早已无力挣扎。 双手被缚举过头顶的姿势让她完全敞开了自己,毫无防备。 陆青不再温柔。 她的动作带着某种刻意的,近乎惩罚的力道。 太后忍不住轻吟出声,又死死咬住唇瓣,不肯让那声音泄露更多。 可陆青不许。 “唔……不……”谢见微摇头,“陆青……不行了……” 陆青却仿佛没有听见。 她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冷酷继续着她的动作。 信香的压制愈发浓烈,谢见微觉得自己像一叶小舟,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颠簸起伏。她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任由浪潮将她一次次抛起,又一次次吞没。 “陆青……” 她开始求饶。 声音又软又媚,带着哭腔,与平日里那个杀伐决断的太后判若两人。 第109章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陆青怔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侍寝? 这两个字在脑海中炸开,让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她想过太后会有所行动,但没想到来得如此快。就在刚才,她还在心中安慰自己,太后或许真的想通了,愿意维持一种更为平和的相处方式。 陆青抬眸,看向眼前的人。 谢见微正紧紧盯着她,那双凤眸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压抑的欲念,倔强的坚持,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那份艳丽多了几分动人心魄的凄楚。 见陆青只是沉默,却不回应,谢见微心中那点本就脆弱的耐心终于耗尽。 难道陆青服了断情丹后,心中真的一点旧情也无,如今就连肌肤之亲,也要她逼迫不成? 顿时,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心口蔓延开来,烧得她理智快要崩断。 谢见微当即沉下脸:“陆青,你这是什么态度?当初是你自己说的愿为本宫分忧。如今又拿乔什么?存心看本宫的笑话不成?”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受伤。 说完,她向前逼近。 一步,两步。 陆青下意识地后退,却被身后的书案抵住了她的腰背,退无可退。 她抬眸,这一次看得更清楚了。 谢见微的眼眶已经泛红,水光在眼中盈盈打着转,将落未落。那双总是盛满骄傲和威仪的凤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雾气,脆弱得让人心惊。 陆青心底忽地掠过一丝涩然。 那情绪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却让她无端困惑。断情丹不是已经抚平了所有激烈的情感吗?为何看到这样的谢见微,她还是会觉得……不适? 她不愿直视那双含泪的眼,不由垂眸,避开了视线。 “臣不敢。”她的声音干涩,“只是……太后娘娘,如今情况有所不同。” “有什么不同?”谢见微又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尺的距离,“陆青,你告诉本宫,有什么不同?”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执拗的追问。 陆青沉默。 是啊,有什么不同?她们还是她们,身份未变,关系未变。变的只是她服了药,心中不再有爱。可这恰恰却是最根本的不同,没有爱意的亲密,算什么? 她说不出口。 谢见微却将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认,当成了彻底的拒绝。 心口的刺痛被瞬间放大,化作尖锐的绞痛。 “好,好得很。”她笑了起来,笑容凄艳,“陆青,你果然……没有心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陆青的手腕。 陆青一惊,想要抽回,却被抓得更紧。 然后,在陆青惊愕的目光中,谢见微抓着她的手,狠狠按在了自己心口。隔着薄薄的衣料,陆青能清晰感受到掌心之下那滚烫的温度,以及……剧烈的心跳。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急促而沉重,像是要撞碎胸腔。 “感受到了吗?”谢见微仰着脸看她,泪水终于在这一刻顺着脸颊滑下,滴在陆青的手背上,灼热得烫人,“陆青,你没有感觉了,可本宫这里却好疼,你知道吗?” “五年了……我们有过最亲密的关系,还有了卿卿。难道这一切,对你来说就真的……再无一丝情分了吗?你就真的……这么狠心?” 陆青怔然望着她。 烛光下,谢见微泪流满面,那张绝美的脸因痛苦而微微扭曲,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泪水浸湿了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唇微微颤抖,像是冷,又像是痛。 陆青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但更清晰的,是掌心传来的触感。 那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灼烧着她的掌心,仿佛要将她的理智也一同点燃。 然后,她尴尬地察觉到了—— 自己的身体,竟在这触碰之下,莫名燥热起来。 一股燥热从腹部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熟悉的悸动在血液中苏醒,像是沉睡的野性被唤醒,身体的本能在叫嚣,在渴望更亲密的接触。 更要命的是,一缕信香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逸出。 信香的味道由淡转浓,在空气中悄然弥漫开来。 谢见微也觉察到了,她先是一愣,随即那双含泪的凤眸中,凄楚的神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恼怒。 “你……”她的声音颤抖,不知是气还是悲,“陆青,你把我当什么?” 信香在逸出,可那双眼睛却依旧平静,寻不到半分往日的柔情与爱意。 这意味着,陆青对她仍有欲,却唯独没有情。 谢见微气得浑身发抖,可身体却在陆青信香的勾缠下,诚实地给出了反应。 她自己的信香也随之溢出,馥郁的,带着花香的甜腻气息,与陆青的信香在空气中交织、融合,缠绕在一起,难舍难分。 这是最原始的本能,是乾元与坤泽之间无法抗拒的吸引。 不过瞬息之间,情潮汹涌而起。 两人的呼吸同时急促起来。 谢见微在信香的牵引下浑身发软,腿脚无力,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陆青本能地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纤细的腰肢在她臂弯中,柔软得不盈一握。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那肌肤的温热与细腻。 “太后娘娘……”陆青低唤了一声,声音已经染上了喑哑。 谢见微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这一刻,她看清了,陆青素来平静的眸中,已染上了情欲的暗色。那双眼不再清冷无波,而是深邃如夜,里面翻涌着原始的渴望。 可是,也仅此而已。 陆青的眼底,再也寻不见半分往日的爱意。没有温柔,没有缱绻,只有赤裸裸的欲。谢见微心下又是悲又是愤。悲的是她们之间竟走到了这一步,只剩下身体的本能。愤的是陆青如此对她,而她却依旧被引得情潮汹涌,狼狈不堪。 一股不甘猛地涌上心头,谢见微忽然发狠般伸手,搂住了陆青的脖颈,将她的头拉低,然后凑上前,对着她的唇狠狠咬了下去。 是咬,不是吻。 带着愤恨与发泄,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和疼痛,她用力咬住陆青的下唇,牙齿深深陷入柔软的唇肉中。 “唔——!” 陆青闷哼一声,疼痛让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猛地掐住了谢见微的腰。 唇齿间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 “唔,松开……”陆青含糊道。 谢见微却咬得更重,像是要将所有情绪都发泄在这个吻中。她怨陆青的冷静,怨她的无情,恨她明明身体有反应,心里却没有她。 直到陆青在她腰间重重一捏。 “啊……”谢见微吃痛,身子一软,这才松了口。 两人的唇分开时,陆青的下唇已经破了一块,渗出血珠。 她舔了舔伤口,尝到铁锈般的腥。 而谢见微的唇上也沾了血,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陆青的。鲜红衬得她唇色更艳,配上泪眼朦胧的模样,有种惊心动魄的凄美。 此刻,两人已气息交融,信香纠缠,再难分开。 谢见微瘫在陆青怀里,浑身无力,只能靠她的手臂支撑。 而陆青亦心惊于自己身体如此诚实的反应,即便感情已淡,即便心中无爱,这副身体却依旧迷恋着谢见微。 理智在崩塌,防线在溃散。 陆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不再犹豫,一把将谢见微打横抱起。 “啊!”谢见微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了她的脖颈。 陆青抱着她,转身,径直走向内殿。 珠帘被撞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烛火在身后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暧昧又缠绵。 内殿的凤榻近在眼前。 陆青将谢见微放在榻上,动作不算温柔。 锦被柔软,谢见微陷在其中,乌发散开,铺了满枕。她仰着脸看陆青,眼中还有未干的泪,眸光却已迷离。 陆青俯身压下。 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禁锢在方寸之间。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陆青……”谢见微轻声唤她,声音软了下来。 陆青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带着几分本能的野性。 谢见微起初还推拒,双手抵在她胸前,轻喘着想要说什么。可当陆青的舌撬开她的齿关,深入纠缠时,那点推拒便化作了欲拒还迎。 她闭上眼,伸手环住了陆青的腰。 至少此刻,陆青是她的。 循着过往的记忆,陆青知道如何能让谢见微欢愉满足。 她的唇沿着下颌滑下,吻过纤细的脖颈,在锁骨处流连,手指灵活地解开衣带,探入衣襟...... “嗯……”谢见微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难耐的轻吟。 她的身体早已做好了准备,在陆青的触碰下迅速升温,变得敏感而渴望。 陆青的吻继续向下,谢见微起初沉溺其中,身体的本能让她迎合。 可渐渐的,她感到了不对劲。 陆青太急了,太凶了。 不像从前那般温柔缱绻,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力道。 “陆青……你、你轻点……”她推拒着,声音里带了几分恼怒。 可陆青只是从背后拥住她,吻落在她的后颈,那里是坤泽最敏感的地方。 “啊——!”谢见微惊叫一声,身体剧烈颤抖。 信香在那一刻爆发到极致,甜腻的花香弥漫整个内殿。 陆青的信香也随之暴涨,与她的彻底融合。 第110章 大理寺内,陆青将翠云引入一间僻静的厢房。 房门掩上,翠云浑身仍止不住地发抖。她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用力到泛白,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四下张望,像只受惊的雀儿,不知该往何处落。 陆青没有催促,轻声道:“别急,慢慢讲。” 翠云扑通一声,她再次跪了下去,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陆大人,奴婢求您……求您一定要救我家夫人。夫人真的是冤枉的,她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杀人呢……” 她伏在地上,肩头剧烈耸动,泪水一滴滴砸在青石砖缝里。 陆青没有立刻扶她起来。 她任由翠云将那股惊惧与无助宣泄出来,直到对方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才俯身,将人从地上扶起。 “你若一直哭,耽误的是救你家夫人的时辰。”陆青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失力度,“现在,把你知道的,从头到尾,一字一句,说给我听。” 翠云用力点头,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稳住声线:“是……是。奴婢知道的也不全,那天不是奴婢当值,是青杏姐姐伺候夫人起居。” “那天早晨,青杏照常去寝房唤夫人起身。推开门,就、就见……” 她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像是那画面也透过旁人的转述,烙进了她脑海里。 “就见两位女君赤身死在夫人床上,浑身是伤,血都把褥子浸透了。青杏当时吓得尖叫起来,腿都软了,跌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夫人呢?”陆青问。 “夫人披着中衣站在榻边,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翠云的声音又开始发抖,“青杏说,夫人像是吓傻了,不会动也不会说话,只会摇头,反反复复说‘不是我、不是我’……等奴婢们听到动静赶过去,夫人还是那个样子,青杏已经吓得只会哭。” 她抬起眼,满是泪痕的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陆大人,夫人若真是凶手,怎会那般害怕的模样?她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陆青没有立刻回应她的判断,沉思片刻,才缓缓问道: “那两位死者,是何身份?” 翠云的神色僵了一瞬,嘴唇开合几次,声音含糊得像蚊子哼哼: “是、是夫人养在府里的……女君。” 陆青放下茶杯。 “说清楚些。” 翠云的脸腾地红透了,她不敢抬头看陆青,只能颤声解释:“一位叫沈莹,一位叫白鹭……都是夫人身边得宠的女君。夫人守寡后,府里难免冷清些,夫人便招了几位……几位女君入府,以解孤寂。” 话音落下,厢房内安静了片刻。 陆青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数月前那桩状元寺案,她与这位陈阿妹夫人打过一回交道。那会儿便听说这位陈夫人行事颇为豪放,养了数位乾元在府里,还闹出过为了陈夫人肚中孩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笑话。 只是没想到,如今竟出了人命。 “陈夫人与这二位关系如何?”陆青继续问。 翠云抬起头,急急道:“大人,夫人与两位女君感情极好,绝不会杀她们的。” 陆青只是静静听着,并未立刻说话。 仿佛生怕陆青不信,翠云声音越发急切:“陆大人,夫人刚生了一位小千金,亲生母亲便是这两位女君,夫人绝不会杀她们的。” 闻听此言,陆青愣了一瞬,“你说哪个死者是孩子的母亲?” 翠云脸色又是一红,“两位……女君都是。” 一瞬间,陆青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怎么可能两个都是孩子的母亲?” 翠云吞吞吐吐地解释:“去年夫人有孕,那一个月里,就只与这两位女君亲近过。夫人说,她也分不清小姐的生母究竟是哪一位,索性便让两位都当孩子的母亲。这些时日,两位女君一同照料小姐,看上去并无矛盾,还时常一起用膳……”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夫人就这一个孩子,怎会下手杀害孩子的母亲呢?” 陆青没有答话。 她垂眸,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 节奏缓慢而平稳,像在梳理一团乱麻。 若陈阿妹与这两位女君关系亲近,且对方又是孩子的母亲,她确实没有动机突下杀手。除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案发当日的细节,你还知道多少?”陆青抬眸,看向翠云,“不限于你亲眼所见,但凡听旁人提过的,一并说来。” 翠云努力回忆,眉头皱成一团。 “奴婢……奴婢知道得不多。” 她顿了顿,艰难地措辞:“那天青杏吓得魂不守舍,话也说不利索。奴婢只听她断断续续提过,榻上很乱,像是……像是剧烈挣扎过。两位女君身上都是伤,血都干涸了,应该是前半夜便遇害了。” “陈阿妹那晚歇息时可有人伺候?可有人证?” “这……”翠云摇头,“青杏如今还被押在京兆府大牢里,奴婢不知。” 她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而且,夫人出事后,府里便是周女君当家了。周女君吩咐下来,主母之事不可妄议,更不许私下打听,奴婢们也不敢多嘴。 陆青眸光微凝。 “周女君?”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又是何人?” “周女君名唤周蕙,是夫人守寡后,由族中长辈作保,入赘陈家的赘妻。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只是周女君不得夫人喜欢,嫌她沉闷无趣,入府三年,夫人与她……并不多亲近。” “那她在府中是何等地位?” “周女君入府后,便帮着夫人打理外头的生意。”翠云道,“夫人说她为人虽无趣,做事却极稳妥,便将绸缎铺子和田庄都交与她经营。这几年,周女君常年在外头跑,很少回府。便是回来,也只是在账房对对账目,很少往内院去。” “这次夫人出事后,”陆青问,“她何时回的府?” “当日傍晚。”翠云记得很清楚,“京兆府的人刚将夫人带走,周女君便从城外赶回来了,她一回来便接管了府中内外事务,又将小姐接到自己院里照料。奴婢们起初还有些慌,见她井井有条,便都安心听她吩咐了。” 她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看向陆青: “大人,周女君……周女君有什么问题吗?” 陆青没有表露任何异样,只是轻轻颔首道:“事情如今还不明朗,不可妄下定论。你先回去,在京兆府有进一步消息前,莫要轻举妄动,更不要与人议论此案。” 翠云急了,膝行半步:“大人,那我家夫人……” “我会查。”陆青看着她,声音平稳,“你先回去吧。” “……是。”她垂首,声音低低的,“奴婢多谢大人。” 她撑着椅背站起身,双腿还微微发软,踉跄着走到门边。 临出门前,她又回过头,深深看了陆青一眼,嘴唇翕动,终究只化作一句: “大人,夫人真的是冤枉的。” 然后,才推门离去。 —— 送走翠云,陆青没有回办公厢房。 她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出了片刻神。 才收回目光,转身朝主簿厅走去。 “孙主事可在?” “在的,大人。”门口的书吏连忙引路,“孙主事正在整理户册档案。” 孙茗听到脚步声,从堆积如山的卷宗后探出头来。 “陆大人?”她连忙起身,“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吩咐下官去便是。” 陆青走到她案边,言简意赅:“帮我调几个人户册。” “大人请说。” “陈阿妹,城东丝绸富商,三年前丧夫守寡。”陆青顿了顿,“她府中两位女君,沈莹、白鹭。还有一位入赘的赘妻,周蕙。” 孙茗飞快地记下这几个名字,没有多问,转身便往户册架走去。 她做事极利落,不出半盏茶功夫,便将三份户册摆在了陆青面前。 陆青先翻开沈莹的册子。 籍贯:江陵府人氏。年龄:二十四,良家子,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 白鹭的册子内容也大同小异。 籍贯:苏州府人氏。年龄:二十三,身份是商户女,家道中落后入陈府。 陆青看了片刻,合上册子,没什么可疑之处。 她伸手取过最后一册,翻开。 周蕙,籍贯上京周氏,如今三十有二,曾考中举人。 陆青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住,眉头微微蹙起。 “周蕙曾中举人……”她低喃出声,似在自语,“为何甘愿入赘商贾之家?” 孙茗在一旁听见,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接话:“大人有所不知。周氏一族虽是大族,但三年前卷入盐铁贪墨案,牵连甚重。周蕙虽有举人功名,但在仕途上已无出路,入赘陈府,不过是谋个安身立命之处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而且,下官听闻,如今右相府上的大管家周忠,与周蕙是同曾祖的堂亲。据说,陈府每年往相府送的孝敬,可不是小数……” 话音未落,孙茗猛地住了口。 她抬眼看向陆青,脸上闪过几分慌乱:“大人,下官……下官是不是话太多了?”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册页边缘,片刻,才低低道: “果然……和右相府有关。” 孙茗不敢再言,垂首立在一旁。 陆青将户册轻轻合上,放在案边。 “这几份户册,暂留在我这里。” 孙茗连忙点头:“是。” 陆青起身,将三册卷宗夹在腋下,朝门口走去。 第111章 午后的大理寺,空气里浮动着卷宗与墨汁混合的气味。 陆青坐在书案后,正专注于手中一份关于京郊田产纠纷的案卷,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陆青手中的笔顿了顿,抬眸看向房门。 “陆大人。”门外响起恭敬的通传声,“宫中有旨意到。” 陆青立刻放下笔,整理仪容,起身相迎。 门被推开,一名宫人躬身而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帛书,面色肃然。 “大理寺少卿陆青接旨——” 陆青被免了跪拜之礼,只是拱手,垂首静听。 宫人展开帛书,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念道:“大理寺少卿陆青,才学出众,品行端方,前因身体之故暂卸帝师之职。今既已康复,当复其职,教导陛下......” 这旨意来得有些突然,陆青听着有片刻怔愣。 自从清梧殿那一场大病后,太后便撤了她的帝师职务,这些日子以来,她虽仍能出入宫廷,却再未正式为小女帝授过课。 此刻想到女儿,陆青一向平静的心理,难得起了激动之情。 她也很想女儿,很想见见她,之前不过是强忍着罢了。 如今,总算可以顺理成章的去见见了。 旨意宣读完,陆青接过将帛书仔细卷好,置于案上。 她看向那名传旨的宫人,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有劳跑这一趟。” “陆大人客气了,这是奴才分内之事。”宫人躬身道,顿了顿,又补充,“太后娘娘特意吩咐,让奴才问问陆大人,何时方便入宫授课?” 陆青几乎没有犹豫,“今日下值后,我便入宫。” 内侍点头:“奴才明白了,这就回宫向太后娘娘复命。” “有劳。” 送走宫人,书房重新恢复安静。 —— 长乐殿。 谢见微在等宫人回话。 方才传旨的宫人已去了近一个时辰,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她面上维持着一贯的平静威仪,可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有些紧。 陆青会是什么反应? 会欣喜的接下旨意,还是会觉得这是她又一种控制的手段,心生抵触? 不多时,殿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启禀太后娘娘。”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奴才传旨回来了。” “进。”谢见微放下朱笔,抬眸看向门口。 内侍躬身入内,行礼后回禀:“启禀太厚,旨意已传至大理寺,陆大人说,今日下值后便入宫。”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谢见微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内侍退下后,谢见微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失神的望向窗外。 陆青至少……还在意女儿。 只要还在意,她们之间那千丝万缕的联系,就断不了。 谢见微闭了闭眼,将心头那点复杂难言的情绪压下。 也好,从卿卿那里开始,总好过直接面对她时,又是相顾无言的僵局。 —— 陆青踏着宫道上的落日余晖,来到了中书房外。 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略显激烈的争执声,中间夹杂着小女帝清脆的嗓音,以及一个无奈的老迈声音。 陆青脚步微顿,唇边不由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熟悉的场景…… 她示意引路的宫人不必通传,自己放轻脚步,走到了虚掩的门外。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小女帝谢明卿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一身明黄小龙袍,那张精致的小脸此刻皱巴巴地拧着,写满了不耐烦。 而她对面,年逾花甲的太傅陈大人,正颤抖地指着案上的书卷,痛心疾首: “陛下,老臣方才所讲,乃治国之要义。陛下怎可神游天外,全然未听进去?如此态度,如何能承继大统,治理天下啊!” 小女帝撇了撇嘴,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清脆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太傅,您都说第八遍了。朕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陈太傅气得胡子直翘,“陛下!老臣一片赤诚,尽心教导,陛下却……” “太傅。”小女帝干脆打断他,小手托着下巴,晃了晃脑袋,一副小大人模样,说的话却能把人气个倒仰,“不是朕说你,你一介腐儒,整天就知道之乎者也。能教朕,那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祖坟冒青烟了,懂吗?” 门外,陆青听得差点笑出声,连忙抬手掩唇。 这小家伙,跟谁学的这般油嘴滑舌?倒是把大人的架势学了个十足十。 陈太傅显然被气的不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荒谬。老臣、老臣……陛下此言,实乃、实乃……” “实乃什么呀?”小女帝眨眨眼,一脸无谓,“太傅,您是不是又要说朕孺子不可教,莫要蹬鼻子上脸哦。朕念你年纪大了,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再这般大呼小叫,惊了圣驾,小心朕……朕让你告老还乡!” 她本想说‘拉出去打板子’,话到嘴边想起母后和陆卿都说过不可轻言,硬生生改成了‘告老还乡’,但那威胁的小眼神却是明明白白。 陈太傅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指着小女帝“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下一句完整的话来,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陆青见势不妙,生怕真把人气出个好歹,连忙轻咳一声,推门而入。 “臣陆青,参见陛下,见过陈太傅。” 清越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书房内几乎凝固的气氛。 屋内两人同时一愣,转头看向门口,陆青逆着光长身玉立。 小女帝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甚至忘了礼仪,直接从宽大的椅子上跳了下来,像只欢快的小鸟,三两步并作两步奔到陆青身边。 “陆卿,陆卿你来了!”她仰着小脸,紧张地上下打量她,“你身体好了吗?朕、朕这些天一直很想你!母后说你病了,要静养,不让朕去打扰你……” 连珠炮似的问题,透着真切的关心。 陆青心头一软,温声道:“多谢陛下挂怀,臣已无碍了。” 小女帝仔细盯着她的脸看,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在撒谎。 见陆青气色确实比前些日子在清梧殿时好了太多,眼神也清亮有神,这才稍稍放下心,但小嘴还是微微噘着:“真的吗?你可不能骗朕。” “不骗。”陆青笑了笑。 小女帝笑的十分开心,“那就好!” 这时,旁边终于缓过气来的陈太傅颤巍巍地开口,语气复杂:“陆、陆大人……” 陆青站起身,朝陈太傅拱手一礼:“陈太傅,陛下毕竟年幼,您别往心里去。” 陈太傅看着陆青,又看看小女帝,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老臣年迈,精力不济,今日……今日就先到此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小祖宗,只怕也就眼前这位陆大人能治得住。 小女帝一听太傅要走,迫不及待道:“陈太傅既身体不适,便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明日若还是不适,也不必勉强入宫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您明天最好也别来了。 陈太傅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再说什么,向陆青点了点头,又朝小女帝草草行了一礼,脚步蹒跚地离开了中书房,背影看上去颇有几分萧索。 待太傅走远,小女帝立刻原形毕露,一把拉住陆青的手,将她拉到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拖了个小绣墩,紧挨着她坐下,仰着脸眼巴巴地问: “陆卿,是母后准许你进宫了吗?你以后……还能给朕上课吗?”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陆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温声道:“陛下,臣以后可以继续为您授课了。” 小女帝惊喜地几乎要跳起来,“太好了!陆卿,朕不要古板的太傅,朕只要你教。他讲的一点意思都没有,朕都快睡着了!” 陆青失笑:“陈太傅学识渊博,乃当世大儒,陛下不可如此评价。不过……”她语气放缓,“往后臣会尽量多抽时间,为陛下讲解功课。” “嗯嗯!”小女帝用力点头,开心的晃着脑袋,笑容灿烂。但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陆卿……你、你还生母后的气吗?” 陆青怔住了,没想到小女帝会突然问这个。 看来,宫中发生的事,孩子或许懵懂,却并非毫无感知。 她沉默片刻,声音很轻:“陛下,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但没有再追问,只是一味的帮她母后说好话:“陆卿,母后……母后她有时候是有点凶,但人很好的。” 陆青柔声道:“臣知道。陛下放心。” 小女帝这才重新展开笑颜,兴致勃勃地开始跟陆青说起这些日子宫里的趣事,比如她养的那只白鹦鹉学会说‘陛下万福’了,御花园池子里的锦鲤又胖了,她偷偷尝试骑小马却差点摔下来被嬷嬷发现…… 陆青含笑听着,时不时回应两句,书房内气氛温馨融洽。 就在小女帝说到兴起,比划着那匹小马有多高时,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太后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小女帝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忙从小绣墩上站起来,“母后。” 陆青也随即起身,垂首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的目光先落在女儿身上,淡淡问道:“今日功课可完成了?” 小女帝小声道:“回母后,太傅……太傅身体不适,先行回去了。陆卿来了,儿臣正……正请教陆卿问题。” “请教问题?”谢见微挑眉,看看女儿那副心虚的小模样,心中了然。她倒也没戳穿,只道:“既如此,便好好向陆卿请教。” 第112章 天色渐暗,暮色如薄纱笼上皇城。 陆青捧着那只烫手的紫檀锦盒,沿着漫长宫道向宫门走去,步速比平日快了几分,耳根残留的薄红尚未褪尽。 宫门在望。 暮色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拴马桩旁,牵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似在等人。 竟是萧惊澜。 陆青脚步微顿。 萧统领怎会独自牵马候在此处?对方显然也看见了她,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随即主动迎上两步。 “陆青。”萧惊澜开口,带着几分罕见的斟酌。 “萧统领。”陆青颔首回礼。 暮风拂过,吹动马鬃,那匹黑马打了个响鼻。 片刻,萧惊澜语气尽量显得随意:“正好顺路,不妨同行?” 陆青心下暗忖,这位萧统领素来冷面寡言,除了公务往来,从未主动攀谈。今日这般……倒像是有所求。 莫非是为了素衣? 她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好,那便走吧。” 两人翻身上马,并骑出了宫门。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萧惊澜一路沉默,陆青也不催促。 行过两条街,萧惊澜才忽然开口。 “陆大人。”声音比方才更低,带着几分斟酌,“我……有一事请教。” 果然。 陆青侧目看她:“萧统领请讲。” 萧惊澜张了张嘴,那素来镇定从容的面容竟浮起一丝无措。握缰的手指收紧又松开,眉心拧成小小的疙瘩。 这模样,哪还有半分禁军统领的杀伐决断? 陆青心下了然,却不点破,静静等着。 又过了片刻,萧惊澜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素衣的生日快到了。你说,我该送她些什么能让她开心?” 陆青闻言一怔,垂下眼帘认真思索。 林素衣的性子,温婉内敛,不争不抢。平日里不是翻看医书,便是摆弄那些草药,从不曾炫耀或索要什么。 这样的人,当真不看重物欲。可该送什么……陆青一时也想不出具体物件。 她沉默片刻,反问道:“萧统领可知她平日喜欢什么?” 萧惊澜神色更苦:“除了看医书,就摆弄药草。旁的,也没见她特别在意。” 陆青思忖良久,缓缓道:“不必拘泥于送何物件。” 萧惊澜侧耳倾听。 “不管什么样的姑娘,应当都喜欢爱人为自己花心思、陪在身边。”陆青声音平缓,“萧统领若能有闲暇陪她一日,四处走走,买些小玩意儿,不拘贵贱。林姑娘大约便会很开心。” 话音落下,萧惊澜长久地沉默,脸上透着真切的愧疚。许久,她低声道:“素衣来上京后,我确实没多少时间陪她。” 陆青安慰道:“萧统领守卫皇城,公务繁忙,林姑娘定能理解的。” 萧惊澜勒住马,转向陆青,认真道:“多谢陆大人指点。我明白了。这几日我便告个假,好好陪她一日。” 陆青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两人继续并骑前行,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行至巷口时,暮色已沉。 巷口处,一道素白身影立在院门边。 林素衣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裙,长发松松绾着,手里提着一盏琉璃风灯,灯罩上绘着几枝淡雅的兰草。昏黄的光晕笼在她周身,衬得那张温婉的脸愈发出尘。 她显然在等人。 听到马蹄声,林素衣抬眼望来。 见陆青与萧惊澜并肩而至,她微微一怔,弯起唇角:“今日怎么一道回来了?” 萧惊澜翻身下马,动作比平日快了三分,几步便走到林素衣身侧。 陆青也下了马,牵着缰绳走上前。 “路上遇着萧统领,便同行了。”她语气平静。 林素衣看看萧惊澜,又看看陆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没有追问,只温声道:“既是一道回来的,便留下用晚膳吧。我今日煨了山药排骨汤,还炒了两样时蔬。” 闻言,萧惊澜脸上瞬间浮上几分不情愿,随即又被强行压下去。她倒不是不想留陆青吃饭,只是更想和自家娘子单独说说话。 看着萧惊澜脸上明显抗拒,却又不敢作声的模样,陆青几乎要失笑。她轻咳一声,及时开口:“家里已经备好饭,我便不去了,两位快进去吧。” 林素衣目光在萧惊澜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陆青身上,没有戳穿,只是温婉一笑:“那好,过几天带璇玑四姝来家里吃饭。” 陆青颔首,牵马往自己小院走去。 行出数步,身后隐约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林素衣的声音带着几分薄嗔:“你是不是傻?方才那脸耷拉给谁看?” 萧惊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难得的委屈:“娘子,我们好久没一道用晚膳了。我想单独与你一起说说话……” 林素衣似乎被气笑了:“就为这?你那脸色,陆青看了还以为你不欢迎她呢。” “我没有不欢迎。”萧惊澜急急辩解,“我只是想和你单独待会儿。就一会儿。你每日不是泡在医馆,就是窝在药房里捣鼓那些草……我都好几日没好好看你了……” 陆青没有再听下去。 她牵马走过自家院门,轻轻推开虚掩的木扉。 小院里一片寂静,那株桃树在暮风中簌簌作响,枝头的青果已有拇指大小。檐下那盏孤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陆青独自站了片刻。 方才那隐约传来的对话,此刻还在耳边回响。 那样简单的日常,她忽然有些羡慕。 这念头刚刚升起,便被她自己强行按下。 可不经意间还是想起那人,另一个念头却如野草般疯长起来,眉头越皱越紧。 她当初到底是为什么,会看上谢见微这种脾气的人?如此记仇,且难缠。 陆青站在廊下,叹了口气,推开书房的门。 今夜无月,书房里一片昏暗。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坐在书案后,任那些纷乱的思绪在黑暗中缓缓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点燃烛火。 橘黄的光晕驱散黑暗,也照亮了案角那只紫檀锦盒。 陆青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锦盒静静卧在案角,雕花的盒盖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巴掌大小,精致华美,里面那本薄册,却又仿佛有千钧之重。 陆青移开目光,伸手取过案头关于陈阿妹案子的卷宗。 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个。 她将案卷展开,就着烛光一字一句细读。 陈阿妹一案,疑点太多。 其一,案发当夜,陈阿妹自称服了安神汤药,睡得死沉,对榻上发生的厮打呼救毫无察觉。可什么安神汤药能有这般奇效? 其二,周蕙与右相府管家周忠是同曾祖的族亲,陈府每年往相府送“孝敬”的数目不小。周蕙入赘三年,与陈阿妹无夫妻之实,却稳稳握着陈府大半产业的经营之权。 其三,京兆府的到场速度也令人生疑,案发不过一个时辰,官府便至。 陆青的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 若这桩案子背后真有右相的影子,那么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她将案卷从头到尾又梳理了一遍,在关键处用朱笔细细圈点。凶手要进入内室而不惊动任何人,要么是陈阿妹熟识之人,要么是有人自愿开门迎接。 那两名女君的死,或许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而真正要对付的人,是陈阿妹。 思路到此便卡住了,她需要更多线索,亲自验尸,提审周蕙,仔细梳理案情细节才行。 陆青将笔搁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抬眼,再次看见案角那只紫檀锦盒。 她僵了一瞬。不该看那东西。 陆青移开目光,拿起案头的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她放下茶盏,又将案卷翻过一页,可那些字迹在眼前浮动,无论如何也凝不起神。 她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片刻,她睁开眼,伸出手,将那锦盒缓缓拖至面前。 盒盖掀开。 那本薄册静静躺在丝绸衬里中,陆青顿了顿,将册子取出。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她竟有几分心虚,明明书房内只有她一人,可她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翻开第一页。 线条流畅,着色淡雅,两名女子紧密交缠…… 陆青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她硬着头皮继续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是不同的姿势,工笔细腻,纤毫毕现,连人物眉眼间的神情都描摹得入木三分。 陆青起初是窘迫的,可看着看着,她渐渐皱起了眉。 她是学医出身,对人体结构再熟悉不过,这些姿势……未免太过夸张了。转念又想,这个时代的人身负内力,那这册子里的姿势…… 莫非习武之人可做到常人不能? 她垂眸,看着手中那页。 图上两名女子肢体交缠,极尽缠绵,却又透着几分不可思议的柔韧。 陆青的目光定定落在那处,久久没有移开,神色越发不解。 难不成太后竟喜欢......如此夸张的姿势? 烛火轻轻跳动。 她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有些不稳。 一股燥热从胸腔深处缓缓升起,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悄然苏醒。那感觉不剧烈,却绵长而顽固,一点一点侵蚀着她的冷静。 信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地从她体内逸出。 陆青猛地合上册子。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她将册子远远放在案角,仿佛那是什么烫手之物,可那股燥热并未平息,反而因为刻意压制而更加明晰。 第113章 京兆府的殓房,阴冷昏暗,常年不见日光。 陆青带着随从步入,一股混杂着石灰、血腥和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随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抬手掩了掩鼻,却见陆青面色如常,步履从容,仿佛早已习惯这气味。 殓房内有兵士把守,一名中年仵作正俯身在木台边整理工具。听到脚步声,他连忙直起身,快步迎上前来。 “京兆府仵作刘厚,参见陆大人。”他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显然已提前得了吩咐。 陆青微微颔首:“不必多礼。那两具尸身现在何在?” “就在里面,大人请随我来。”刘厚侧身引路,来到殓房深处。 两具尸身并排躺在宽大的木台上,被素白的布单覆盖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刘厚上前,恭敬道:“大人,这便是沈莹与白鹭的尸身。下官已验过,按例写了验尸格目,大人可要先看看?” 陆青点头。 刘厚从一旁的木架上取过两份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陆青接过,就着昏暗的光线翻开。 沈莹的尸格上写着:体表伤痕二十余处,多为鞭笞所致,深浅不一,分布在后背、腰臀、四肢。内腑未见明显损伤,死因推断为失血过多及服用催情药物过量引发的惊悸。 白鹭的尸格则更为触目:体表伤痕三十七处,鞭笞痕迹更深更重,且有数处钝器击打伤,集中在头部、胸腹。死因推断为未名。 陆青合上尸格,抬眸看向刘厚。 “刘仵作,依你之见,此案是何情形?” 刘厚略一沉吟,斟酌着措辞道:“回大人,依下官愚见,两位死者身上都有大量伤痕,明显是遭受过鞭笞。而陈夫人身上却无半点伤痕,醒来时还压在死者身上,这……这很难解释成他人所为。”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死者体内和案发地都查到了催情药物。此药性烈,服用后能令人情欲高涨,神智昏聩,甚至产生幻觉。若陈夫人事先给她们服下此药,再……再加以鞭打,因药物刺激而过度兴奋,失血而不自知,确实可能致死。” 陆青静静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她走到木台前,伸手掀开盖在沈莹身上的白布。 尸身已经完全僵硬,皮肤呈现出失血后的苍白,那些鞭笞的痕迹在惨白的底色上格外清晰。陆青的目光缓缓扫过,从肩背到腰臀,再从四肢到颈项。 “可曾勘验过口鼻?”她问。 刘厚连忙道:“回大人,验过了,未见异常。” 陆青点点头,俯下身,走到尸身旁,掀开白布查看。只见两具尸身并排躺着,身上的伤痕却截然不同。 沈莹的伤虽多,却集中在背部、腰臀这些不致命的部位,深浅不一,看起来更像是……寻欢所为。而白鹭的伤则要严重得多,头部、胸腹处更是有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严重的甚至可能致命。 陆青的眉心微微蹙起。 她取过一旁备用的手套戴上,开始仔细查验。 从沈莹开始。 她先验看双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皮肉残留。这说明她死前没有与人搏斗过,甚至没有挣扎的痕迹。 陆青继续查验,从头部到颈项,从躯干到四肢,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沈莹的瞳孔放大,眼底有细微的出血点,这是药物过量导致血管破裂的迹象。她的口唇干燥,舌苔发白,这也是服用烈性药物后的典型反应。 可让陆青困惑的是另一点。 沈莹身上的鞭痕虽然多,却没有一处是真正致命的。最深的一道也不过是皮开肉绽,远远达不到伤及内脏的程度,她应该是因为过量服用药物而死。 可白鹭的尸身明显却要僵硬得多,这是死后时间更长的缘故?不对,两人同时遇害,死时应该相差无几。那只能说明,白鹭死前经历了更激烈的挣扎,肌肉更紧张,死后僵直也更强。 她翻开白鹭的眼皮。 瞳孔同样涣散,却没有沈莹那样明显的放大,眼底也没有出血点。头部却有明显的击打伤,一处在额角,一处在后脑。这样的伤,足以让人当场昏迷甚至死亡。 陆青直起身,沉默地站在两具尸身旁。 刘厚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可有什么发现?”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确实有发现,沈莹和白鹭的死,看似相似,实则截然不同。 沈莹是被灌了过量的催情散,神志不清中被人鞭打,却因药物刺激而过度兴奋,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自己在流血,就那么稀里糊涂地死了。 更像是意外,而不是谋杀。 而白鹭,才是真正被虐杀的。她应当是被人用钝器击打头部,昏迷后再被鞭打,最后被折磨而死。 这两人死在同一张床上,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死法。 若陈阿妹真的是凶手,她为什么要区别对待?将一个慢慢地折磨致死,另一个却直接下狠手? 除非,凶手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凶手对这两人怀有完全不同的恨意。 陆青沉吟片刻,没有将自己的判断说出来。她只是摘下染血的手套,平静道:“将两具尸身妥善保存,不许任何人擅动。本官过几日再来细验。” 刘厚连忙应下。 陆青走出殓房时,午后的阳光正盛,刺得她微微眯起眼。孙茗跟在身后,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终究还是没敢开口问。 马车早已备好。 陆青上了车,对车夫道:“去城东陈府。” 陈府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陆青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门房已得了消息,连忙迎上前来。不多时,一道身影从二门快步走出,在阶前站定。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身形高挑,穿着深青色衣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茍。她的面容称不上美艳,却自有一股沉稳端方的气度,眉眼间透着常年打理生意的精明干练。 她走到陆青面前,躬身行礼。 “草民周蕙,见过陆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陆青打量着她。 这便是那位入赘的赘妻,陈阿妹口中“性子淡、话少、不得喜欢”的周蕙。可此刻看来,她的言行举止却得体得很,进退有度,礼数周全,没有半分不得体的地方。 “不必多礼。”陆青道,“本官前来,是为陈阿妹一案,有几处需当面查问。” 周蕙微微颔首:“大人请。” 她侧身引路,带着陆青穿过重重院落。一路行来,府中下人们见着周蕙,皆垂首行礼,恭敬非常,显然这位赘妻在府中威望不低。 穿过三进院落,周蕙在一座二层小楼前停下。 “这便是正院。”她道,“出事那夜,夫人便宿在此处。” 陆青抬眼望去。 小楼雕梁画栋,很是精致,只是此刻门窗紧闭,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寂寥。 “本官想进去看看。”陆青道。 周蕙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吩咐下人打开门锁。 “大人请。” 她推开门,侧身让陆青进去。 寝房内布置得极为奢华,紫檀木的拔步床,蜀锦的帷幔,多宝阁上摆满了各色珍玩。只是此刻,榻上的被褥、床单都已换过,整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半分那夜的惨烈。 陆青在屋内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这屋里的东西,都是事后换过的?”她问。 周蕙点头:“是。京兆府的人来勘验过后,说可以收拾,我便命人将那些染血的被褥、衣物都清理了。毕竟是夏天,放久了气味难闻,也容易招来病疫。” 她说得合情合理,语气平静,看不出半分心虚。 陆青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窗外是府中的后花园,假山池沼,花木扶疏,景致倒是不错。 她又走到多宝阁前,随手拿起一件瓷器端详,又放下。 周蕙始终站在一旁,不催促,也不多话。 陆青的目光最后落在临窗的紫檀书案上。 书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还有一只小巧的铜香炉。香炉的盖子半掩着,里面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烬,显然已被倒过。 陆青的目光在那香炉上停留了一瞬。 周蕙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 只是那一瞬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若不是陆青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香炉……”陆青开口,语气随意,“案发当夜,屋里可曾燃香?” 周蕙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平静道:“回大人,夫人有焚香助眠的习惯,当夜应该也燃了。” “这香灰可曾保留?” “这……”周蕙顿了顿,“京兆府的人勘验过后,并未提起香炉之事。我以为无甚要紧,便命人倒掉了。”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蕙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坦然,再看不出半分心虚。 片刻,陆青收回目光,伸手将那香炉拿起。 “这香炉,本官需带回大理寺细查。”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周蕙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大人请便。”她道。 陆青将香炉收入袖中,转身看向周蕙。 “还有一事,本官需见见府中那些……女君们。” 周蕙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大人请随我来。” 陈府的花厅里,陆青端坐在主位上,面前依次走过十几位各色女子。 有弹琴的琴师,有唱曲的戏子,有教习的艺人,还有几个身份不明、只说是“夫人养着解闷”的年轻女君。 第114章 苏嬷嬷一直候在殿外,隐约听见里头起了争执,又骤然安静,正悬着心,便听见太后唤她。 “苏嬷嬷,你进来。” 她连忙推门而入,垂首快步行至内殿,却见陆青面无表情,太后则衣衫微乱,眼神飘忽,那模样竟有些……心虚? 苏嬷嬷心头一跳,面上却显露,只恭声应道:“老奴在。” 谢见微咬了咬唇,抬眸看了陆青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十分别扭。 “苏嬷嬷,你……”她顿了顿,声音闷闷的,“你跟陆青说说,那幻情散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嬷嬷一怔,看向陆青,见她神色冷淡,心下便知方才定是又起了误会。这二位祖宗,好好说着话也能吵起来,真真是…… 她心中暗叹,却上前一步,怅然解释道: “陆大人,您问的那幻情散,说来话长。老奴年轻时,曾拜入万毒谷门下,随师傅学过几年医理毒术。后来我归家两年,再回谷中时,万毒谷却已被仇家一把火付之一炬,谷中典籍配方尽数被毁。我苦苦寻了对年,也未找到下毒手的仇人,也未寻到生还的谷中同门。” 陆青微微一怔,看向苏嬷嬷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同情。 苏嬷嬷叹了口气,继续道:“老奴资质愚钝,师父的本事,也只学了皮毛。  至于那幻情散,是老奴亲手调制......给太后娘娘用的。” 说到此处,陆青也不由想起了被下了幻情散那夜,整个人也不自在起来。 “至于太后娘娘当初为何用那香……”苏嬷嬷斟酌着词句,“娘娘也是对你,实在思念难耐,才让老奴点了那香。”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娘娘对您的心意,老奴这些年都看在眼里。她虽有做得不妥之处,可那颗心,是真的。” 话音落下,内殿里安静了片刻。 陆青沉默着,脸上的神色却微微松动了几分。 谢见微低着头,耳根泛红,也不知是心虚的还是气恼。 苏嬷嬷见状,识趣地躬身一礼:“老奴知道的都说了,若陆大人没有别的问题,老奴先退下了。” 陆青一时哪里想得出什么问题,脑子乱糟糟的。 苏嬷嬷见状,退出内殿,轻轻掩上门。 殿内又只剩下两人。 谢见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半晌,才闷声开口: “陆青,刚才是本宫冲动了。” 呵呵,反复无常的女人。 这话陆青听得太多了,压根没往心里去,也没有说话。 谢见微抬起眼,飞快地睨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模样,活像个做错事又不想认的孩子。 “本宫以为你是……是存心羞辱,才动了手。”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陆青,本宫......不该踹你的。” 陆青依旧沉默。 谢见微咬了咬唇,忽然伸出手,轻轻扯了扯陆青的衣袖。 那动作极轻,带着几分小心的试探。 陆青垂眸,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纤细白皙,行为却实在可恶。 “太后不必如此。”陆青的声音有些疲惫,“臣问清楚了,便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你别走!” 谢见微急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有些大,陆青被她拽得身形一晃,她回过头,对上太后那双泛红的眼睛。 谢见微看着她,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陆青,是本宫错了。”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抽回手。 谢见微见状,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分。她顺势上前一步,伸手环住陆青的腰,将脸埋进她怀里。 “陆青,你别走。”她的声音闷闷的。 陆青没有动。 谢见微等了片刻,不见她回应,心里便有些发慌。她抬起头,看向陆青,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 “陆青……”她轻声唤道,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糖。 陆青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谢见微咬了咬唇,忽然踮起脚,在她唇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一触即分。 陆青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推开她。 谢见微见状,胆子便大了些。 她又凑上去,这次吻得久了一点,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青依旧没有动,谢见微的心跳加快了。 她将脸埋进陆青怀里,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陆青,本宫难受……” 说着,她的身体轻轻扭动了一下,那动作极轻却又极尽缠绵,柔软的身躯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陆青,若有若无地蹭动,像一条缠人的蛇。 陆青的呼吸微微一滞。 “太后。”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谢见微却不应,只是将脸埋得更深,身体贴得更紧。她的手指攀上陆青的肩背,轻轻抚摸着,那动作带着刻意的挑逗。 “陆青……”她在她耳边低唤,声音又软又媚,“别生气了,好不好?” 陆青没有回答。 可她的呼吸,已经乱了。 谢见微感觉到了。 她唇角勾起一丝得逞的笑意,手臂环得更紧,身体扭动得更厉害。那股属于坤泽的信香,若有若无地逸散出来,丝丝缕缕地缠上陆青。 “陆青……”她继续唤着,声音极柔,“本宫想你了……” 陆青闭了闭眼。 她自然知道太后想要什么。 那些气恼的念头,在太后温软的身躯和诱人的信香面前,一点点溃散。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太后的腰。 谢见微轻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陆青打横抱起。 她下意识地搂住陆青的脖颈,眼中闪过惊喜,“陆青,你不生本宫的气了?” 话没说完,便被陆青扔在了榻上,柔软的锦被接住了她,可那力道还是让她微微一懵。 她撑起身子,正要说话,却对上一双暗沉如墨的眼睛。 陆青俯身压下。 下一瞬,一股磅礴的信香猛地爆发,将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 没有压抑,没有克制,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流。 谢见微甚至来不及惊呼。 那气息太过浓烈,瞬间将她整个人吞噬、压制、揉碎。 坤泽的本能让她的身体顿时软成一滩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乾元气息钻进她鼻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撩起最原始的渴望。谢见微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脸颊绯红,凤眸里盛满了水光。 “陆青……”她又唤了一声,这次的声音已经软得不成调子。 陆青依旧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不留丝毫余地。 “唔……”谢见微发出破碎的呜咽,心底本能有些后怕。 陆青明显还在生气,上次还把她弄晕了,这次会不会又借机会折腾她,她身子上次还有些不适,实在经不起折腾了,谢见微心里胡乱想着。有心警告陆青两句,适可而止,却完全没有机会开口说话。 好在,陆青终于放开了她的唇。 可还没有等她喘过气来,陆青的吻已经落在她的下颌,她的颈侧,她的锁骨。 每一个吻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在那寸肌肤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谢见微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难耐的轻吟。 “陆青……你慢些……” 陆青没有理会,含住她敏感的耳垂,轻轻噬咬。 显然将太后赐的那本春宫册学的很好,很快,谢见微就在她的攻势下彻底沉溺,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手指深深陷入陆青的肩背。 “陆青……陆青……”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求饶还是在呼唤,只知道一遍遍喊着这个名字。 谢见微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每一根神经都在战栗,每一次触碰都让她尖叫出声。 她本能想要更多,又承受不住更多,那种矛盾的感觉将她撕裂,又将她揉碎。 “不行……陆青……我不行了……”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向身下的人。 谢见微的眼泪已经浸湿了鬓发,脸颊绯红,唇瓣被吻得红肿。那双凤眸此刻盈满了水雾,眸光涣散,急促地喘息着,那模样狼狈极了,也诱人极了。 陆青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可她没有停。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陆青……陆青……”她哭着唤着,“本宫再也不这样了……快停下……” 陆青的动作终于停了。 谢见微已经彻底崩溃了,她浑身汗湿,瘫软在凌乱的锦被中,睫毛湿透了。 她的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陆青的衣襟,不肯松开。 陆青看了她片刻,神色认真:“道歉。” “本宫......不会再踹你了。”太后咬唇,恨恨道。 一看就没什么诚意,陆青没有接受,认真道:“说,我错了。” 谢见微咬唇,似乎有些不愿,见陆青似乎想要继续。她立刻慌了,赶忙道:“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陆青这才停下了动作,她撑在谢见微上方,微微喘息着,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此刻暗沉如墨,直直地盯着身下的人。 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幽深,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穿、看透。 谢见微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明明她地位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可此刻被这样定定地看着,她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此时的陆青,不知为何透着些许她看不透的危险。 谢见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偏过头,避开那道目光,声音有些发虚:“你……你还想干什么?” 第115章 陆青走后,长乐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谢见微趴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眶还红着,死死盯着那道珠帘,仿佛要将那摇曳的珠子盯出个窟窿来。 “混蛋……陆青你个混蛋……” 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羞愤难当。 那个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谢见微试图起身,才微微一动。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僵住,再不敢动。 疼。 是真的疼。 那混蛋……是真打啊! 谢见微将脸埋进锦被里。堂堂太后,执掌天下权柄,如今却被自己的臣子按在榻上打了那个地方,整整十下。 十下! 她想杀人。 真的想杀人。 正这时,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太后娘娘?”苏嬷嬷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老奴可以进来吗?” 谢见微沉默一瞬。 随即苏嬷嬷的声音再次传来,比方才更加担忧:“娘娘,老奴实在放心不下……就让老奴进来看看吧。” 谢见微咬着唇,依旧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那个地方传来的痛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忍受。 她需要人给她上药,可是这副模样,让她怎么见人? “太后娘娘?”苏嬷嬷的声音又响起,“您就让老奴进来吧,老奴伺候您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多过嘴?” 谢见微沉默了许久。 终于,她闭上眼,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进来。” 殿门轻轻推开。 苏嬷嬷快步走入内殿,绕过屏风,来到榻边。 当她看清榻上那人的模样时,整个人愣在原地。 太后趴在榻上,乌发散乱,衣衫不整,那双凤眸里盛满了羞愤。微微蜷缩的身体,刻意避开的触碰,还有那隐约可见的、衣料下若隐若现的红痕。 苏嬷嬷的瞳孔微微放大:“太后娘娘,您这是……陆大人她打您了?” 谢见微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别过脸去,闷声道:“……本宫不会放过她的。” 这显然是默认了。 苏嬷嬷:“……” 看着太后这副狼狈模样,又想起方才陆青离开时平静的神色,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这陆大人……胆子也太大了。 那可是太后啊! 她怎么敢…… 可转念一想,太后这些日子做的事,也确实过分了些。陆大人大病初愈,身子刚好些,太后就变着法子折腾人家,换了谁也得憋一肚子火。 苏嬷嬷叹了口气,走到榻边,轻声道:“娘娘,让老奴看看伤得重不重。” “不用。”谢见微牵动伤处,疼得眉心一蹙,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叫出声,“你……你去拿药来,本宫自己上。”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娘娘,您自己怎么上?”她放柔声音,“就让老奴看看吧。” 谢见微咬着唇,不说话。 苏嬷嬷等了片刻,见她没有拒绝,便小心翼翼伸出手,掀开那层薄薄衣料,随即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那雪白肌肤上,赫然印着数道红痕,整整齐齐,在白皙底色上格外触目惊心。 “这……”苏嬷嬷声音发颤,“陆大人她……她怎么下得去手?” 谢见微将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道:“她有什么下不去手的?她吃了那劳什子断情丹,心里早没本宫了。” 苏嬷嬷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她拿起一旁备着的药膏,指尖蘸了些,轻轻涂抹在那红肿伤痕上。 “嘶——”谢见微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绷紧。 苏嬷嬷连忙放轻动作,一边涂药,一边低声道:“娘娘,老奴说句不该说的。陆大人今日这般……也是您逼得太紧了。” 谢见微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苏嬷嬷继续道:“陆大人脾气好,不跟您计较。可再好脾气的人,也经不住您这般折腾啊。您踹她,她忍着;您骂她,她受着;您变着法子折腾她,她也认了。可您也得想想,她是个人,不是个物件。” 谢见微沉默了。 苏嬷嬷见她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说,专心涂药。 清凉药膏抹在红肿处,渐渐缓解了那股灼痛。 谢见微趴在榻上,将脸埋在被子里,许久,才闷闷开口: “苏嬷嬷,你说……她心里是真的一点也没有本宫了吗?” 苏嬷嬷是真不想接话——那断情丹都吃了,就算之前有,现在也没了。 可这话万万说不得,唉,她忽然有告老还乡的冲动。 这两个祖宗得折腾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吆。 抹好药,歇息片刻,太后不愿让人看到自己这番颜面尽失的模样,强撑着起身。苏嬷嬷要去扶,被她摆手拒绝了。 她一人从榻上挪到一旁坐着,声音闷闷的:“苏嬷嬷,让她们进来……把被褥换了。” 苏嬷嬷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她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内殿,吩咐候在外面的宫人准备新被褥。 宫人们鱼贯而入,动作轻快,低着头,谁也不敢多看榻上一眼。 换下的被褥被迅速收走,新褥铺好,又鱼贯退下。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苏嬷嬷回到榻边,轻声道:“娘娘,被褥换好了。您可要沐浴?” 谢见微犹豫一下,点了点头。她现在浑身黏腻,难受得很。 苏嬷嬷便吩咐人备水。 约莫半个时辰后,池中注满温热的水,水汽氤氲,弥漫着淡淡草药香。 苏嬷嬷扶着谢见微起身。 太后的动作僵硬极了,每走一步,眉心便蹙一下,显然那地方还在疼。 好不容易进了池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谢见微长长舒了一口气。 苏嬷嬷退到池边,轻声道:“娘娘,老奴就在外面候着。您有事就唤老奴。” 谢见微点了点头。 苏嬷嬷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水池里只剩下谢见微一人。她靠在池壁上,闭上眼,任由温热水流冲刷着身体。 可一闭上眼—— 那些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被绑着手腕、绑着脚踝,趴在榻上,动弹不得。 陆青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把紫檀木戒尺。 “啪。” 清脆响声在耳边回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复苏,她的身体忍不住开始发软。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一遍遍重放,似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蠢蠢欲动。 不。 不可能。 她怎么能在被那样羞辱、那样对待之后—— 可身体的反应,从来不由理智控制。 那个地方传来的感觉,已经从纯粹的疼痛,变成某种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言喻的东西。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 “苏嬷嬷!”声音有些发颤,“苏嬷嬷,你快进来。” 苏嬷嬷推门而入,快步走到池边。 “娘娘,怎么了?” 谢见微看着她,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快帮本宫看看,是不是本宫体内的缠情障又反噬了?要不然……本宫怎会如此?” 苏嬷嬷一怔,连忙蹲下身,伸手探上太后的腕脉。 指尖下,脉象平稳有力,并无紊乱之象。 苏嬷嬷眉头微微皱起,又细细诊了片刻,才松开手。 “娘娘,您脉象平稳,并无异常。”她看着太后泛红的脸颊,“您可是哪里不适?” 谢见微咬着唇,没有说话。 她怎么说得出口? 说她被陆青打了之后,不但不恨,反而意犹未尽? 说她堂堂太后,竟然在被那样羞辱之后,身体还起了反应? 她说不出口。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又看了看她泛红的脸颊、微微闪烁的眼神,心中顿时了然。 她轻咳一声,放柔声音:“娘娘,老奴说句不该说的。坤泽生了孩子之后,随着年岁增长,需求旺盛些也是常事。您不必太过介怀。” 谢见微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苏嬷嬷!”声音尖锐起来,“你胡说什么!本宫才不是——”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知道,苏嬷嬷说的,是真的。 她确实……需求旺盛了。尤其是在与陆青亲密之后,那感觉越发强烈,越发难以压制。她以为只是信期将至,可现在看来,分明是…… 谢见微眼眸低垂,不愿再看苏嬷嬷。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轻声道:“娘娘,您也不必如此。陆大人是您中意的乾元,您想她、念她、想要她,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您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谢见微从水里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可她……可她心里没有本宫。”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她吃了那药,心里早没本宫了。本宫想要她,她敷衍;本宫想让她说句好听的,她也不肯。她就……她就只会气本宫……” 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苏嬷嬷叹了口气,拿起一旁布巾,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 “娘娘,陆大人心里有没有您,老奴不知道。可老奴知道,她若真的一点不在意您,早就一走了之了。可她还在,还愿意陪着您,还愿意跟您……亲近。这不就够了吗?” 谢见微咬着唇,不说话。 苏嬷嬷继续道:“您别老想着逼她说那些情啊爱的话。她吃了那药,说不出来,您逼她也白搭。不如……换个法子?” 谢见微抬起眼,看着她。 “什么法子?” 第116章 天色渐暗,暮色如薄纱笼上皇城。 陆青捧着那只烫手的紫檀锦盒,沿着漫长宫道向宫门走去,步速比平日快了几分,耳根残留的薄红尚未褪尽。 宫门在望。 暮色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拴马桩旁,牵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似在等人。 竟是萧惊澜。 陆青脚步微顿。 萧统领怎会独自牵马候在此处?对方显然也看见了她,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随即主动迎上两步。 “陆青。”萧惊澜开口,带着几分罕见的斟酌。 “萧统领。”陆青颔首回礼。 暮风拂过,吹动马鬃,那匹黑马打了个响鼻。 片刻,萧惊澜语气尽量显得随意:“正好顺路,不妨同行?” 陆青心下暗忖,这位萧统领素来冷面寡言,除了公务往来,从未主动攀谈。今日这般……倒像是有所求。 莫非是为了素衣? 她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好,那便走吧。” 两人翻身上马,并骑出了宫门。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萧惊澜一路沉默,陆青也不催促。 行过两条街,萧惊澜才忽然开口。 “陆大人。”声音比方才更低,带着几分斟酌,“我……有一事请教。” 果然。 陆青侧目看她:“萧统领请讲。” 萧惊澜张了张嘴,那素来镇定从容的面容竟浮起一丝无措。握缰的手指收紧又松开,眉心拧成小小的疙瘩。 这模样,哪还有半分禁军统领的杀伐决断? 陆青心下了然,却不点破,静静等着。 又过了片刻,萧惊澜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素衣的生日快到了。你说,我该送她些什么能让她开心?” 陆青闻言一怔,垂下眼帘认真思索。 林素衣的性子,温婉内敛,不争不抢。平日里不是翻看医书,便是摆弄那些草药,从不曾炫耀或索要什么。 这样的人,当真不看重物欲。可该送什么……陆青一时也想不出具体物件。 她沉默片刻,反问道:“萧统领可知她平日喜欢什么?” 萧惊澜神色更苦:“除了看医书,就摆弄药草。旁的,也没见她特别在意。” 陆青思忖良久,缓缓道:“不必拘泥于送何物件。” 萧惊澜侧耳倾听。 “不管什么样的姑娘,应当都喜欢爱人为自己花心思、陪在身边。”陆青声音平缓,“萧统领若能有闲暇陪她一日,四处走走,买些小玩意儿,不拘贵贱。林姑娘大约便会很开心。” 话音落下,萧惊澜长久地沉默,脸上透着真切的愧疚。许久,她低声道:“素衣来上京后,我确实没多少时间陪她。” 陆青安慰道:“萧统领守卫皇城,公务繁忙,林姑娘定能理解的。” 萧惊澜勒住马,转向陆青,认真道:“多谢陆大人指点。我明白了。这几日我便告个假,好好陪她一日。” 陆青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两人继续并骑前行,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行至巷口时,暮色已沉。 巷口处,一道素白身影立在院门边。 林素衣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裙,长发松松绾着,手里提着一盏琉璃风灯,灯罩上绘着几枝淡雅的兰草。昏黄的光晕笼在她周身,衬得那张温婉的脸愈发出尘。 她显然在等人。 听到马蹄声,林素衣抬眼望来。 见陆青与萧惊澜并肩而至,她微微一怔,弯起唇角:“今日怎么一道回来了?” 萧惊澜翻身下马,动作比平日快了三分,几步便走到林素衣身侧。 陆青也下了马,牵着缰绳走上前。 “路上遇着萧统领,便同行了。”她语气平静。 林素衣看看萧惊澜,又看看陆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没有追问,只温声道:“既是一道回来的,便留下用晚膳吧。我今日煨了山药排骨汤,还炒了两样时蔬。” 闻言,萧惊澜脸上瞬间浮上几分不情愿,随即又被强行压下去。她倒不是不想留陆青吃饭,只是更想和自家娘子单独说说话。 看着萧惊澜脸上明显抗拒,却又不敢作声的模样,陆青几乎要失笑。她轻咳一声,及时开口:“家里已经备好饭,我便不去了,两位快进去吧。” 林素衣目光在萧惊澜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陆青身上,没有戳穿,只是温婉一笑:“那好,过几天带璇玑四姝来家里吃饭。” 陆青颔首,牵马往自己小院走去。 行出数步,身后隐约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林素衣的声音带着几分薄嗔:“你是不是傻?方才那脸耷拉给谁看?” 萧惊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难得的委屈:“娘子,我们好久没一道用晚膳了。我想单独与你一起说说话……” 林素衣似乎被气笑了:“就为这?你那脸色,陆青看了还以为你不欢迎她呢。” “我没有不欢迎。”萧惊澜急急辩解,“我只是想和你单独待会儿。就一会儿。你每日不是泡在医馆,就是窝在药房里捣鼓那些草……我都好几日没好好看你了……” 陆青没有再听下去。 她牵马走过自家院门,轻轻推开虚掩的木扉。 小院里一片寂静,那株桃树在暮风中簌簌作响,枝头的青果已有拇指大小。檐下那盏孤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陆青独自站了片刻。 方才那隐约传来的对话,此刻还在耳边回响。 那样简单的日常,她忽然有些羡慕。 这念头刚刚升起,便被她自己强行按下。 可不经意间还是想起那人,另一个念头却如野草般疯长起来,眉头越皱越紧。 她当初到底是为什么,会看上谢见微这种脾气的人?如此记仇,且难缠。 陆青站在廊下,叹了口气,推开书房的门。 今夜无月,书房里一片昏暗。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坐在书案后,任那些纷乱的思绪在黑暗中缓缓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点燃烛火。 橘黄的光晕驱散黑暗,也照亮了案角那只紫檀锦盒。 陆青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锦盒静静卧在案角,雕花的盒盖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巴掌大小,精致华美,里面那本薄册,却又仿佛有千钧之重。 陆青移开目光,伸手取过案头关于陈阿妹案子的卷宗。 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个。 她将案卷展开,就着烛光一字一句细读。 陈阿妹一案,疑点太多。 其一,案发当夜,陈阿妹自称服了安神汤药,睡得死沉,对榻上发生的厮打呼救毫无察觉。可什么安神汤药能有这般奇效? 其二,周蕙与右相府管家周忠是同曾祖的族亲,陈府每年往相府送“孝敬”的数目不小。周蕙入赘三年,与陈阿妹无夫妻之实,却稳稳握着陈府大半产业的经营之权。 其三,京兆府的到场速度也令人生疑,案发不过一个时辰,官府便至。 陆青的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 若这桩案子背后真有右相的影子,那么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她将案卷从头到尾又梳理了一遍,在关键处用朱笔细细圈点。凶手要进入内室而不惊动任何人,要么是陈阿妹熟识之人,要么是有人自愿开门迎接。 那两名女君的死,或许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而真正要对付的人,是陈阿妹。 思路到此便卡住了,她需要更多线索,亲自验尸,提审周蕙,仔细梳理案情细节才行。 陆青将笔搁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抬眼,再次看见案角那只紫檀锦盒。 她僵了一瞬。不该看那东西。 陆青移开目光,拿起案头的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她放下茶盏,又将案卷翻过一页,可那些字迹在眼前浮动,无论如何也凝不起神。 她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片刻,她睁开眼,伸出手,将那锦盒缓缓拖至面前。 盒盖掀开。 那本薄册静静躺在丝绸衬里中,陆青顿了顿,将册子取出。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她竟有几分心虚,明明书房内只有她一人,可她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翻开第一页。 线条流畅,着色淡雅,两名女子紧密交缠…… 陆青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她硬着头皮继续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是不同的姿势,工笔细腻,纤毫毕现,连人物眉眼间的神情都描摹得入木三分。 陆青起初是窘迫的,可看着看着,她渐渐皱起了眉。 她是学医出身,对人体结构再熟悉不过,这些姿势……未免太过夸张了。转念又想,这个时代的人身负内力,那这册子里的姿势…… 莫非习武之人可做到常人不能? 她垂眸,看着手中那页。 图上两名女子肢体交缠,极尽缠绵,却又透着几分不可思议的柔韧。 陆青的目光定定落在那处,久久没有移开,神色越发不解。 难不成太后竟喜欢......如此夸张的姿势? 烛火轻轻跳动。 她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有些不稳。 一股燥热从胸腔深处缓缓升起,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悄然苏醒。那感觉不剧烈,却绵长而顽固,一点一点侵蚀着她的冷静。 信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地从她体内逸出。 陆青猛地合上册子。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她将册子远远放在案角,仿佛那是什么烫手之物,可那股燥热并未平息,反而因为刻意压制而更加明晰。 第117章 陆青让璇玑四姝和苏挽星一直盯着右相府的动静。 这几日,上京城表面风平浪静,朝堂上一切如常。右相陈世安每日照常上朝,与同僚谈笑风生,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陆青知道,水面之下,暗流正汹涌。 璇玑四姝轮流值守,不分昼夜,苏挽星则潜伏在暗处死死盯着右相府。 一连五日,毫无动静。 直到第六日夜里—— 月色朦胧,更夫刚刚敲过三更。 右相府的后门忽然无声地打开,一道人影闪了出来。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足足二十余骑,鱼贯而出,皆是黑衣蒙面,马蹄上裹着厚厚的布帛,落地无声。 他们一路疾驰,出了城门,迅速分成四队,往四个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璇光眸光一凝。 “分头追。”她低声吩咐,又转向苏挽星道:“苏姑娘,请你回去告诉阁主。” 璇玑四姝同时动身,一人跟一队,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苏挽星看着四散而去的黑影,转身朝城西小院掠去。 ——— 小院书房里,烛火未熄。 陆青正坐在书案后翻阅案卷,听到院中传来极轻的落地声,抬眸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苏挽星闪身而入。 “陆阁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右相府有动静了。” 陆青放下手中的案卷,站起身。 苏挽星继续道:“今夜子时,二十余骑从后门离开,分成四队,往四个方向去了。璇玑四姝已经跟了上去。”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沉默片刻。 “往城外跑……”她低声自语,“怕是要调兵。” 苏挽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待她的下一步吩咐。 陆青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你在这里守着,若璇玑四姝有消息传回,立刻来报。”她顿了顿,“我得进宫。” ——— 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还未歇下,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听到宫人通禀“陆青求见”时,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这几日,陆青每日都会入宫禀报右相府的动静,却从不在长乐殿多留一刻。 正事说完便走,绝不多说一句闲话。 谢见微心里憋着一口气,抬眸看向殿门,“让她进来吧。” 陆青快步走入,在书案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已没了前几日的恼怒,只剩下当权者的冷静与锐利。 “说吧。”她开口,声音平稳,“又有什么消息?” 陆青直起身,将今夜所见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 “二十余骑,分成四队,往城外去了。”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谢见微,“臣以为,右相此举,怕是要调兵。” 谢见微听着,神色间不见半分慌乱。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缓声道:“看来陈世安这个老狐狸,是收买了拱卫京师的禁卫营,意图谋反啊?”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她认真听着,没有贸然发表看法。 “陆卿。”谢见微看向她,若有所指道,“从今日起,你留在宫中,不要回去了。”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不等她回应,已扬声吩咐:“来人,传萧惊澜。” 不多时,萧惊澜快步而入。 “末将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看着她,吩咐道:“萧统领,以防万一,将你的妻子接入宫中吧。皇城各处,加强戒备。” 萧惊澜神色一凛,躬身道:“臣领旨。” 她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陆青站在书案前,看着谢见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隐隐猜出。 太后或许早有防备。 谢见微抬眸看向她,忽然问道:“陆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陆青回过神,垂眸道:“太后娘娘运筹帷幄,定能逢凶化吉。” 这话说得恭敬,谢见微看着她,忽然嗤笑一声。 “你何时也学会拍马屁了?” 陆青抬起眼,对上她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见微也不追问,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缓缓开口:“陆青,你说,若本宫真的运筹帷幄,陈世安那个老狐狸,还敢反吗?”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陆青沉默片刻,反问道:“太后娘娘想让他反。” 谢见微收回目光,看向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顿了顿,不知可否的回了一句: “陆卿果然聪明。” ——— 这一夜,上京城暗流涌动。 子时刚过,城西忽然燃起大火。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夜空。紧接着,城南、城北、城东,几乎同时响起喊杀声。 无数黑衣人从暗处涌出,在街巷间纵火、劫掠、制造混乱。 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哭喊声、求救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整个上京城陷入一片恐慌。 皇城内,禁军迅速调动。 萧惊澜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中四起的火光,眉头紧锁。 “报!”一名士兵快步跑来,“城西大火,疑似有人故意纵火,意图制造混乱!” “报!城南发现大批黑衣人,正在冲击城门!” “报!城北告急,请求增援!” 一道道急报传来,萧惊澜的脸色越来越沉。 她转身,对身旁的副将吩咐道:“立刻调集禁军,分守四门。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擅自打开城门!” “是!” ——— 长乐殿内。 谢见微端坐在凤座上,身侧坐着小女帝。 她紧紧靠着母后,小脸绷得紧紧的,却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慌乱。 陆青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 殿外不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道道消息被飞快地传入。“启禀太后,城西大火已被扑灭,但黑衣人仍在四处流窜作乱!” “启禀太后,城南城门告急,守军正在激战!” “启禀太后,城北守军发现城外有兵马调动,疑似有人要攻城!” 谢见微听着,神色始终平静。 她低头看向身侧的小女帝,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轻声问:“怕吗?” 小女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声道:“有母后在,朕不怕。” 谢见微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记住今日。”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为君者,遇事当沉得住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越稳,底下的人心就越稳。” 小女帝认真听着,用力点了点头。 陆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谢见微,确实是个称职的太后,也是个好母亲。 就在这时,一名禁军快步闯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启禀太后,虎贲营统领赵雄率三千兵马,正往皇城方向逼近。他宣称……宣称要入宫护驾!”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小女帝咬着唇,看向身旁的母后,没有出声。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陆青脸上,带着几分探究,见她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 她忽然来了兴致,开口问道:“陆卿不害怕吗?” 陆青抬眸看向她,轻声道:“臣相信,一切都在太后娘娘掌握之中。” 谢见微微微一怔,随即嗤笑一声。 “别跟本宫装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气恼,“你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 陆青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谢见微盯着她,一字一顿:“如实说来。不然,本宫治你欺君之罪。” 陆青沉默片刻,抬眸看向她,目光坦然。 “臣斗胆猜测。”她缓缓开口,“太后娘娘一直忌惮的,恐怕并不是右相,而是被他暗中拉拢的军方势力。所以才会一直温水煮青蛙,逼迫右相动手,好露出他最后的底牌。” 谢见微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陆青继续道:“右相府那些书信,太后娘娘想必早就拿到了,可太后娘娘迟迟不动手,等的,就是今日。” 谢见微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陆青,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 “那你猜猜,”她缓缓开口,“皇城四大卫营,哪个叛变了?” 陆青沉默片刻,轻声道:“虎贲卫。” 谢见微眉头微微一挑,故作气恼道:“胡言乱语,虎贲卫乃是谢元帅亲自培养出的亲卫,怎么可能叛变?” 陆青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心中早已看透。 太后分明早就猜到虎贲卫被右相收买了,她只是一直不愿相信这个事实,也不想直接动手寒了谢元帅的心,才会逼右相反戈一击,让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陆青垂下眼睫,轻声道:“臣胡乱猜的,做不得数。”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推开。 萧惊澜快步而入,脸色凝重。 她单膝跪地,沉声道:“启禀太后,末将已查实,攻击皇城的,正是虎贲卫!”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谢见微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狠厉。 她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望着萧惊澜。 “传本宫旨意。”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立刻发射信号,令龙骧卫、神机卫、白羽卫入城平叛。” 第118章 那一夜过后,太后着实老实了好几日。 长乐殿那边再没有传召的旨意送来,就连早朝,太后也免了三天。朝臣们私下议论纷纷,有说太后凤体欠安的,有说朝中恐有大事将起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唯有陆青知道,那位睚眦必报的太后娘娘,不过是被收拾得狠了,正躲在宫里养伤罢了。 想起那夜最后的情形,陆青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太后趴在榻上,将脸埋进被子里,任她怎么说都不肯抬头。那副羞愤欲死、却又拿她毫无办法的模样,着实让陆青心情愉悦了好几日。 不过愉悦归愉悦,正事还是要办的。 这几日,陆青一直待在大理寺,埋头处理那些积压的案卷。明面上是寻常的公务,实则每一桩都与右相一派脱不了干系。 周蕙交出的那份账目,陆青已誊抄了一份留在手中,原件则密封妥当,等着太后随时调用。那账目上的数字触目惊心,盐铁茶三项的私放,江南官员的孝敬,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足以让右相一党伤筋动骨。 陆青每日翻阅这些案卷,心中暗暗盘算着,待谢元帅回京,便是收网的时刻。 这一日,陆青正坐在书案后翻阅卷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大人。”一名衙役在门外禀报,“左相府来人,说左相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陆青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左相齐云徽? 她与这位左相大人素无往来,了解并不多,想起太后曾叮嘱过她,要多与左相走近些。如今左相主动相邀,倒是个好机会。 陆青放下笔,起身整理衣袍:“备车。” --- 左相府坐落在城东,与右相府的朱门高墙不同,门前只立着两座寻常的石鼓,看上去与寻常官宦人家无异。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早有门房候着,见陆青下车,连忙迎上前来。 “陆大人,左相已在书房恭候多时了。” 陆青微微颔首,随那门房穿过垂花门,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向内走去。 左相府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庭院中种着几丛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墙角砌着一座小小的假山,山石间有细流潺潺而下,汇入一汪清池。池中养着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穿过月洞门,便到了书房。 门房在门外停下,躬身道:“陆大人,请。” 陆青推门而入。 书房内焚着淡淡的香,临窗的书案后,一位身着常服的女乾元正负手而立,看着窗外那丛修竹。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温雅端方的脸。 正是左相齐云徽。 “陆大人。”齐云徽含笑迎上前,“可把你盼来了,今日你我二人可要好生说说话。” 陆青拱手还礼:“左相大人客气了。下官何德何能,劳大人亲自相邀。” 齐云徽笑着摆摆手,引陆青在书房一角的客座落座,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侍从奉上热茶,便悄然退下,掩上门。 书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齐云徽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目光却落在陆青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 “陆大人近来风头正盛啊。”她开口,语气随意,“大理寺那几桩案子,办得漂亮。” 陆青不动声色:“左相大人谬赞。下官不过是依律行事,尽本分而已。” 齐云徽笑了笑,放下茶盏。 “陆大人不必过谦。”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坦诚,“本相今日请陆大人来,是有几句心里话,想当面与陆大人说。” 陆青看着她,静待下文。 齐云徽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陆大人可知,本相为何不得太后依仗?” 这话问得直接,陆青微微一怔。 齐云徽看着她那副意外的模样,轻轻笑了一下,自顾自继续道:“本相是两朝老臣,先帝在时,本相便是中书舍人。太后临朝之初,本相也是鼎力支持的。可后来……”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 “后来太后要迁都洛京,本相也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那时朝中一片反对之声,都说上京乃龙兴之地,不可轻弃。本相却力排众议,力主还于故都。” 她看向陆青,目光坦荡。 “太后那时对本相还是十分信赖的,可后来,本相又反对她北伐,就此便有些君臣离心了。” 陆青心中微微一动。 齐云徽继续道:“不是本相不支持北伐,而是时机未到。那时国库空虚,兵力疲惫,贸然北伐,只会重蹈覆辙。可太后听不进去,她一心想要收复失地,本相劝了几次,她不听,本相便不再劝了。” 她叹了口气。 “从那以后,太后对本相便不似从前了。这些年,太后面上虽然对我还算倚仗,可内心深处怕是对我极其失望了。” 陆青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齐云徽说完这些,看向陆青,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可陆大人不同。”她道,“陆大人年轻,有闯劲,一入朝,便得了太后青睐。那几桩案子办下来,太后对陆大人更是信赖有加。本相冷眼旁观,也觉得陆大人当真是个妙人。” 陆青垂下眼睫,轻声道:“左相大人过誉了。下官不过是尽心办事,不敢当此谬赞。” 齐云徽看着她,忽然笑了。 “陆大人不必如此谨慎。”她道,“本相今日请陆大人来,不是为了试探,也不是为了拉拢。本相只是想说——”她顿了顿,声音变得郑重。“陆大人想做的事,本相也想做。还于故都,整顿吏治,这都是本相多年来的心愿。只是本相一个人,做不成。如今有了陆大人,或许便能做成了。” 陆青抬眸看向她,心底已然明白,这个老狐狸就是来向她变态示好的。言外之意,便是此次对付右相她必定鼎力相助,绝不会如同陆青上次被罢官那次,冷眼旁观。 她心思电转,果然齐云徽下一句便是:“陆大人,本相愿与你携手共进,为太后分忧。日后朝堂之上,但凡陆大人有所需,本相定当鼎力支撑。” 这话说得坦诚,几乎是将自己的立场摊开来给陆青看。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左相大人如此坦诚,下官也不敢隐瞒。”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太后确已命下官整理案卷,都与右相一派有关。” 言外之意,不日便会有动作。 齐云徽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陆青继续道:“下官人微言轻,日后还望左相大人多多指点。” 这话说得谦卑,姿态放得极低。 齐云徽看着她,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陆大人过谦了。”她笑道,“以陆大人的才干,何须本相指点?不过既然陆大人愿意与本相携手,本相自然乐见其成。”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 接下来的交谈便顺畅多了。齐云徽问起那些案卷的进展,陆青挑着能说的说了些,齐云徽听得连连点头,偶尔插几句自己的看法,句句都在点子上。 陆青暗暗佩服,这位左相大人果然名不虚传,对朝中局势的了解,比她深入得多。 上次她为了离开上京,故意搅乱朝堂,这位左相应该就是看出了太后当时并不是想真的动手,这才一度没有动作。如今看清局势,便立刻前来表忠心,行拉拢之事。 她于这朝堂之事,果然还是太嫩了。 两人又说了一番话。 不知不觉,已过了大半个时辰。 陆青起身告辞,齐云徽亲自送出门外。 两人并肩走过青石小径,穿过月洞门,一路送到府门外。 马车已候在阶前。 陆青转身,向齐云徽拱手一礼:“左相大人留步,下官告辞。” 齐云徽含笑点头:“陆大人慢走。改日得闲,再来府上喝茶。” 陆青上了马车,车帘放下。 马车缓缓驶离左相府,辚辚的轮声渐渐远去。 齐云徽站在府门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复杂的目光。 良久,她转身走回府中。 --- 就在陆青的马车驶离左相府的同时,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飞快地缩了回去。 那人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短褐,混在人流中毫不起眼。他快步穿过几条巷子,最后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后门停下。 轻轻叩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那人闪身而入。 右相府。 书房内,陈世安正负手立在窗前,眉头紧锁。 这几日,他愈发觉得不安。 太后免朝三日,这太反常了。以她的性子,若非出了大事,绝不会轻易罢朝。 更让他不安的是,派出去盯着左相府的人,刚刚传回消息,陆青去了左相府,齐云徽亲自送出府门,两人相谈甚欢,看上去极为融洽。 陆青,齐云徽。 这两个人凑到一起,绝不会是好事。 陈世安转过身,看向书房角落的暗处。 那里站着一个黑衣人,从头到脚裹在黑色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幽泉,你确定太后已经拿到了那些书信?”陈世安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被称为幽泉的黑衣人缓缓开口:“陈相,你怕是不知,陆青当初被太后罢官便是一场戏,为的便是私下追查长生教,如今你与戎狄来往的那些书信,陆青已经交给太后。” 陈世安的脸色铁青。 他与戎狄左贤王往来多年,那些书信里,有他故意拖延北伐的密谋,有他养寇自重的证据,甚至有他承诺日后割地求和的条款。 第119章 陆青让璇玑四姝和苏挽星一直盯着右相府的动静。 这几日,上京城表面风平浪静,朝堂上一切如常。右相陈世安每日照常上朝,与同僚谈笑风生,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陆青知道,水面之下,暗流正汹涌。 璇玑四姝轮流值守,不分昼夜,苏挽星则潜伏在暗处死死盯着右相府。 一连五日,毫无动静。 直到第六日夜里—— 月色朦胧,更夫刚刚敲过三更。 右相府的后门忽然无声地打开,一道人影闪了出来。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足足二十余骑,鱼贯而出,皆是黑衣蒙面,马蹄上裹着厚厚的布帛,落地无声。 他们一路疾驰,出了城门,迅速分成四队,往四个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璇光眸光一凝。 “分头追。”她低声吩咐,又转向苏挽星道:“苏姑娘,请你回去告诉阁主。” 璇玑四姝同时动身,一人跟一队,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苏挽星看着四散而去的黑影,转身朝城西小院掠去。 ——— 小院书房里,烛火未熄。 陆青正坐在书案后翻阅案卷,听到院中传来极轻的落地声,抬眸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苏挽星闪身而入。 “陆阁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右相府有动静了。” 陆青放下手中的案卷,站起身。 苏挽星继续道:“今夜子时,二十余骑从后门离开,分成四队,往四个方向去了。璇玑四姝已经跟了上去。”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沉默片刻。 “往城外跑……”她低声自语,“怕是要调兵。” 苏挽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待她的下一步吩咐。 陆青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你在这里守着,若璇玑四姝有消息传回,立刻来报。”她顿了顿,“我得进宫。” ——— 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还未歇下,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听到宫人通禀“陆青求见”时,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这几日,陆青每日都会入宫禀报右相府的动静,却从不在长乐殿多留一刻。 正事说完便走,绝不多说一句闲话。 谢见微心里憋着一口气,抬眸看向殿门,“让她进来吧。” 陆青快步走入,在书案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已没了前几日的恼怒,只剩下当权者的冷静与锐利。 “说吧。”她开口,声音平稳,“又有什么消息?” 陆青直起身,将今夜所见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 “二十余骑,分成四队,往城外去了。”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谢见微,“臣以为,右相此举,怕是要调兵。” 谢见微听着,神色间不见半分慌乱。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缓声道:“看来陈世安这个老狐狸,是收买了拱卫京师的禁卫营,意图谋反啊?”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她认真听着,没有贸然发表看法。 “陆卿。”谢见微看向她,若有所指道,“从今日起,你留在宫中,不要回去了。”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不等她回应,已扬声吩咐:“来人,传萧惊澜。” 不多时,萧惊澜快步而入。 “末将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看着她,吩咐道:“萧统领,以防万一,将你的妻子接入宫中吧。皇城各处,加强戒备。” 萧惊澜神色一凛,躬身道:“臣领旨。” 她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陆青站在书案前,看着谢见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隐隐猜出。 太后或许早有防备。 谢见微抬眸看向她,忽然问道:“陆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陆青回过神,垂眸道:“太后娘娘运筹帷幄,定能逢凶化吉。” 这话说得恭敬,谢见微看着她,忽然嗤笑一声。 “你何时也学会拍马屁了?” 陆青抬起眼,对上她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见微也不追问,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缓缓开口:“陆青,你说,若本宫真的运筹帷幄,陈世安那个老狐狸,还敢反吗?”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陆青沉默片刻,反问道:“太后娘娘想让他反。” 谢见微收回目光,看向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顿了顿,不知可否的回了一句: “陆卿果然聪明。” ——— 这一夜,上京城暗流涌动。 子时刚过,城西忽然燃起大火。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夜空。紧接着,城南、城北、城东,几乎同时响起喊杀声。 无数黑衣人从暗处涌出,在街巷间纵火、劫掠、制造混乱。 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哭喊声、求救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整个上京城陷入一片恐慌。 皇城内,禁军迅速调动。 萧惊澜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中四起的火光,眉头紧锁。 “报!”一名士兵快步跑来,“城西大火,疑似有人故意纵火,意图制造混乱!” “报!城南发现大批黑衣人,正在冲击城门!” “报!城北告急,请求增援!” 一道道急报传来,萧惊澜的脸色越来越沉。 她转身,对身旁的副将吩咐道:“立刻调集禁军,分守四门。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擅自打开城门!” “是!” ——— 长乐殿内。 谢见微端坐在凤座上,身侧坐着小女帝。 她紧紧靠着母后,小脸绷得紧紧的,却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慌乱。 陆青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 殿外不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道道消息被飞快地传入。“启禀太后,城西大火已被扑灭,但黑衣人仍在四处流窜作乱!” “启禀太后,城南城门告急,守军正在激战!” “启禀太后,城北守军发现城外有兵马调动,疑似有人要攻城!” 谢见微听着,神色始终平静。 她低头看向身侧的小女帝,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轻声问:“怕吗?” 小女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声道:“有母后在,朕不怕。” 谢见微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记住今日。”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为君者,遇事当沉得住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越稳,底下的人心就越稳。” 小女帝认真听着,用力点了点头。 陆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谢见微,确实是个称职的太后,也是个好母亲。 就在这时,一名禁军快步闯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启禀太后,虎贲营统领赵雄率三千兵马,正往皇城方向逼近。他宣称……宣称要入宫护驾!”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小女帝咬着唇,看向身旁的母后,没有出声。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陆青脸上,带着几分探究,见她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 她忽然来了兴致,开口问道:“陆卿不害怕吗?” 陆青抬眸看向她,轻声道:“臣相信,一切都在太后娘娘掌握之中。” 谢见微微微一怔,随即嗤笑一声。 “别跟本宫装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气恼,“你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 陆青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谢见微盯着她,一字一顿:“如实说来。不然,本宫治你欺君之罪。” 陆青沉默片刻,抬眸看向她,目光坦然。 “臣斗胆猜测。”她缓缓开口,“太后娘娘一直忌惮的,恐怕并不是右相,而是被他暗中拉拢的军方势力。所以才会一直温水煮青蛙,逼迫右相动手,好露出他最后的底牌。” 谢见微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陆青继续道:“右相府那些书信,太后娘娘想必早就拿到了,可太后娘娘迟迟不动手,等的,就是今日。” 谢见微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陆青,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 “那你猜猜,”她缓缓开口,“皇城四大卫营,哪个叛变了?” 陆青沉默片刻,轻声道:“虎贲卫。” 谢见微眉头微微一挑,故作气恼道:“胡言乱语,虎贲卫乃是谢元帅亲自培养出的亲卫,怎么可能叛变?” 陆青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心中早已看透。 太后分明早就猜到虎贲卫被右相收买了,她只是一直不愿相信这个事实,也不想直接动手寒了谢元帅的心,才会逼右相反戈一击,让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陆青垂下眼睫,轻声道:“臣胡乱猜的,做不得数。”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推开。 萧惊澜快步而入,脸色凝重。 她单膝跪地,沉声道:“启禀太后,末将已查实,攻击皇城的,正是虎贲卫!”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谢见微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狠厉。 她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望着萧惊澜。 “传本宫旨意。”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立刻发射信号,令龙骧卫、神机卫、白羽卫入城平叛。” 第120章 陆青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太后依旧坐在书案后,只是那坐姿实在说不上端庄,身子微微侧着,半边重量压在右手手肘上,显然是不敢实打实地坐下。偏她还要强撑着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凤眸圆睁,活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走回书案前,垂手而立,语气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太后娘娘还有何吩咐?” 谢见微被她这副从善如流的模样气得胸口起伏。 她盯着陆青,一字一顿,“陆青,你还敢笑本宫?” 陆青垂下眼睫,声音平静:“臣不敢。” “不敢?”谢见微冷笑一声,“你方才分明笑了,本宫亲眼所见。” 陆青抬眸看向她,目光坦然:“臣只是想到一些事,一时走神,并非有意冒犯太后。” 谢见微被她这番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气得牙痒。 她撑着书案想站起来,却忘了那尴尬地方还疼着,才起到一半便脸色一变,整个人又跌坐回去。那一下牵动了伤处,疼得她眉心紧蹙,倒吸一口凉气。 “陆青。”她开口,声音因疼痛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太后的威仪,“你如此胆大妄为,真以为本宫拿你没办法吗?”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 这话若是从前说来,她或许还会忌惮几分。可眼前这位,昨夜刚被她按在榻上打了十下,此刻连坐都坐不直,却还要强撑着说这种话。 陆青忽然有些想笑。 她也没有忍着,唇边果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太后娘娘要如何?”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你——” 谢见微被这话堵得一时语塞。 她要如何?她还能如何?昨夜刚被那般对待,此刻身上还疼着。 她堂堂太后,执掌天下权柄,偏偏拿这个人毫无办法。 谢见微越想越气,猛地一拍书案。 “啪”的一声脆响,惊得殿外候着的宫人齐齐一颤。 “嘶——” 谢见微脸色骤变,咬着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叫出声,可那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唇瓣,早已将她的狼狈暴露无遗。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无奈又好笑。 谢见微缓过那阵疼,抬起头,正对上陆青那双沉静的眼。 她的火气蹭蹭直冒,撑着书案站起身,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了陆青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谢见微仰起脸,盯着陆青的眼睛。 “陆青。”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你跟本宫认错。” 陆青没有说话。 谢见微等了三息,不见她开口,心里的火窜的更厉害了。 她提高了声音,“说你错了,以后再也不敢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不然……”她顿了顿,咬着牙放狠话:“不然本宫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陆青看着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真真切切。 谢见微愣住了。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陆青,你……你还敢笑?” 陆青迎着她冒火的凤眸,从容开口:“臣已经说过了,昨夜的事,臣不觉得自己错了。若非太后不分青红皂白的迁怒于人,臣也不会这般。”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谢见微气的胸口起起伏伏,一时竟说出话来。 她以为陆青至少会服个软,说几句好听的,哪怕只是敷衍,她也愿意顺着台阶下。可她没想到,陆青不但不服软,反而还……还这般挑衅。 “好,好,好。”谢见微咬着牙,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因极致愤怒而微微发颤,“好得很,陆青,你好得很。”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本宫还不信治不了你。” 说完,她转身朝内殿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陆青。 “你,跟本宫进来。” 陆青微微一怔。 她看着太后的背影,又看了看内殿的方向,一时没有动作。 谢见微等了片刻,不见她跟上,转过身,几步走回陆青面前,不等陆青反应,忽然伸出手,指尖在陆青身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陆青只觉得身上几处xue位一麻,随即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愣住了。 谢见微看着她惊愕的模样,唇角终于浮起一丝得逞的笑意。 “怎么?”她微微扬起下巴,“你不会忘了,本宫也是会武功的吧?” 陆青确实快忘了。 谢见微在她面前,要么是高高在上的太后,要么是被她按在榻上毫无还手之力的模样。她几乎忘了,眼前这个女人,武功从来都不弱。 此刻被点了xue道,僵立原地,她竟难得地生出几分……慌乱。 谢见微要做什么? 以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难不成还要打回来? 陆青想到这里,脸色微微变了变。 谢见微将她那微妙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角笑意更深。 “来人。”她扬声吩咐。 两名宫人应声而入,垂首待命。 谢见微指了指陆青,语气轻描淡写:“把她抬到榻上去。” 宫人们齐齐一怔,却不敢多问,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陆青,向内殿走去。 陆青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她们将自己抬到凤榻上,仰面放好。 宫人们退下后,内殿里只剩下她和太后两人。 陆青躺在榻上,看着头顶的帐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谢见微从外殿走了进来,她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鎏金香炉,炉盖上镂刻着繁复的云纹,几缕白烟正从镂空处袅袅升起。 苏嬷嬷跟在她身后,满脸担忧,压低声音劝道: “太后娘娘,您与陆大人闹闹也就算了,这香真的用不得啊。万一失控……” 谢见微头也不回,语气不耐烦:“苏嬷嬷,你不要说了。她敢这么对本宫,本宫一定要好好教训她一番。” “可是娘娘……” “退下。”谢见微打断她,声音不容置疑。 苏嬷嬷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劝,只是深深看了榻上的陆青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无奈和担忧。然后,她躬身退了出去,轻轻掩上殿门。 内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谢见微捧着香炉,缓缓走近榻边。 陆青躺在那里,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香炉上。 那袅袅白烟飘散在空气中,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 她的心微微一沉。 谢见微在榻边站定,垂眸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盛满了得逞的笑意,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活像一只狐狸。 “陆卿。”她开口,声音慵懒而餍足,“你可知道这是什么香?” 陆青没有说话。 她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 一股燥热从小腹深处缓缓升起,起初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可随着那甜腻的气息不断吸入,那燥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忽视。 那是催情香。 陆青闭了闭眼。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香。 可她更知道,太后此刻点这香,绝不是为了与她要亲近。 昨夜刚被打了十下,以谢见微的性子,这会儿正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怎么可能主动投怀送抱?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看她笑话。 陆青睁开眼,对上谢见微那双盛满笑意的凤眸。 谢见微见她明白了,唇角笑意更深。 她将香炉放在榻边的几案上,然后从一旁取过一个软垫,在榻边坐下。那动作小心极了,每动一下便蹙一下眉,显然那处还在疼。 可她偏要强撑着坐得端正,一副居高临下观赏的架势。 坐定之后,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榻上的陆青。 那目光,像在看一场好戏。 陆青闭上眼,不再看她。 可身体的反应,并不因她闭上眼就停止。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信香不受控制地从体内逸出,与那甜腻的催情香纠缠在一起。 谢见微闻到了,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 “陆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刻意的慵懒,“难受吗?” 陆青没有回答。 她闭着眼,紧抿着唇,用尽全部意志力压制着体内翻涌的热潮。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在烛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 谢见微看着,心里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气,终于顺了些。 她继续道:“你打本宫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陆青依旧没有说话,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那清冽的信香越来越浓,在整个内殿里弥漫开来,与她自己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谢见微的呼吸也微微乱了一瞬。 她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倒出一粒药丸,放入口中咽下。 那是压制信香感应的丹药。 服下之后,那股被陆青信香牵引的躁动渐渐平息下去。她重新坐直身子,看着榻上那个强忍的人,唇角笑意更深。 “陆卿。”她又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想解脱吗?” 陆青依旧闭着眼,不说话。 谢见微不见她回应,也不恼。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挑起陆青的下巴,迫使她睁开眼看自己。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此刻暗沉如墨,里面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渴望。 第121章 陆青任大理寺卿的旨意,是次日一早送到她手上的。 彼时她刚刚回到城西的小院,一夜未眠,隐隐可见疲态。明黄的帛书展开,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加盖着鲜红的凤印。 大理寺卿。 陆青捧着那道圣旨,躬身道:“臣,谢太后隆恩。” 内侍满脸堆笑:“陆大人客气了。太后娘娘说了,右相谋反一案,事关重大,请陆大人即刻着手审理。” 陆青点头:“臣明白。” 送走内侍,她站在原地,望着手中那道圣旨,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 右相谋反。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牵连的人不计其数。 她转过身,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 大理寺的牢房,阴暗潮湿,终年不见日光。 陆青穿过长长的甬道,两侧牢房里关押着各色人犯,见她走过,有的瑟缩着往后躲,有的扑到栅栏前哀嚎求饶。 陆青目不斜视,脚步不停,一直走到最深处那间独立的牢房前。 陈世安被关在这里。 他坐在角落里,背靠着潮湿的墙壁,发髻散乱,囚衣皱乱,哪里还有半分当朝右相的威仪?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老而憔悴的脸。 那双眼睛,在看到陆青的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陆青。”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自嘲,“我该叫你陆大人了,恭喜高升。” 陆青站在栅栏外,平静地看着他。 “陈世安,本官奉旨审理谋反一案。你若有什么话要说,现在可以说了。” 陈世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认命。 “陆大人想听什么?”他慢悠悠地说,“想听我如何与戎狄勾结?想听我如何调虎贲卫逼宫?还是想听我如何被幽泉那个老贼蛊惑,走上这条不归路?”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世安等了片刻,不见她开口,那笑容渐渐敛去。 他忽然开口,“陆大人,麻烦你替我通传一声。我要见太后。” 陆青的眉头微微一动,“你见太后做什么?” 陈世安点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几分恳切。 “是。我有几句话,想当面跟太后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陆大人,你替我通传一声,就说……就说陈世安自知罪孽深重,但求最后见太后一面。”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陈相有什么话,可以先与本官说。” 陈世安摇了摇头。 “这话,只能跟太后说。”他看着陆青,目光里带着几分祈求,“陆大人,就当是……我求你,让我死前,了却一桩心愿。” 陆青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本官可以替你通传。至于太后见不见你,本官做不了主。” 陈世安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连声道:“多谢陆大人,多谢陆大人。” 陆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右相一案,没有什么可审的,所有人知道,不知道的仅仅一事。 此案到底要牵连到多少人? 而这个答案,仅仅在那位太后娘娘一念之间。 —— 长乐殿内,谢见微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 陆青快步走入,在书案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 “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审视。 “怎么?案子有进展了?” 陆青直起身,将陈世安的要求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谢见微听着,神色始终平静,只是握着朱笔的手微微顿了一顿。 “他要见本宫?”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是。”陆青道,“陈世安说,有几句话,想当面跟太后说。” 谢见微沉默片刻,忽然看向陆青。 “陆卿觉得,本宫该不该见他?”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睫,斟酌着措辞。 “臣以为……”她顿了顿,“陈世安谋反,罪无可恕。但他毕竟是两朝老臣,曾为先帝和太后效力多年。他求见太后,或许……是想亲自求个恩典。” “恩典?”谢见微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什么恩典?” 陆青抬眸看向她,目光坦然。 “应当是为他的家人。”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要看穿她心中想法。 陆青毫不避讳的与她相望,眸中尽是平静,显然不甚在意她的答案。 良久,谢见微忽然放下手中的朱笔,站起身。 “走吧。”她道,“本宫便去见见他。” —— 大理寺的牢房里,陈世安依旧坐在角落里。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当太后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挣扎着站起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罪臣陈世安,叩见太后,娘娘千岁。” 他的声音颤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上,不敢抬起。 谢见微站在栅栏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世安。”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求见本宫,想说什么?” 陈世安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太后娘娘……”他的声音沙哑,“罪臣自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只求太后开恩,饶过罪臣的家人,他们……他们与此事无关,什么都不知道。” 谢见微没有说话。 陈世安等了片刻,不见她回应,抬起头,对上那双冰冷的凤眸,心中猛地一颤。 “太后娘娘。”他膝行两步,额头一下下磕在地上,“罪臣愿供出所有与罪臣来往的官员、商贾、将士,只求太后开恩,饶过罪臣的家人。稚子无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谢见微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动容。 “陈世安。”她缓缓开口,一字一顿,“谋反,当夷三族。” 陈世安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绝美而冷酷的脸,眼中的祈求渐渐变成绝望。 “太后娘娘……”他的声音发颤,“罪臣……罪臣从未想过谋反。是幽泉,是他蛊惑罪臣,是他……” “够了。”谢见微打断他,声音冷厉,“本宫不想听这些。” 陈世安的话戛然而止。 他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谢见微看着他,目光如刀。 “你若是供出同党,本宫可以给你和你家人一个痛快。”她的声音平稳而冷酷,“这是本宫能给你的,最大的恩典。” 陈世安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肩背剧烈起伏,不停地磕着头。 “太后娘娘……”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罪臣……罪该万死,求太后绕过罪臣的家人,求太后绕过罪臣的家人……” 谢见微没有再看他,转身就要离去。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陈世安的目光忽然落在她身后的陆青身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扑向栅栏,双手死死抓着木栏,嘶声喊道: “陆大人!陆大人!” 陆青停下脚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世安隔着栅栏,望着她,眼中满是祈求。 “陆大人,你宅心仁厚,帮罪臣求求情。”他的声音嘶哑而急切,“罪臣的孙子才三岁,孙女才五岁,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帮罪臣求求太后,饶他们一命……” 陆青站在那里,看着他老泪纵横的脸,听着撕心裂肺的哀求。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案卷里的名字,那些被右相牵连的官员,那些即将被抄家灭族的家眷。他们当中,确实有稚子,有无辜者,有对此事一无所知的人。 可她也知道,这是谋反。 谋反,夷三族。 这是这个时代的铁律,她曾以为自己能够接受,可当这一切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硬。 陆青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陈世安。 陈世安还在哀求,声嘶力竭,老泪纵横。 “陆大人……陆大人求你发发慈悲……他们还是孩子啊……” 陆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她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跟在太后身后,离开了牢房。 身后,陈世安的哀求声渐渐远去,渐渐消失在阴暗的甬道尽头。 走出牢房,谢见微的脚步忽然停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陆卿,方才陈世安求你的时候,你面上似有不忍。”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转过身,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 “说说看。”她道,“若此案交由你来判,你当如何处置陈世安的家人?” 陆青沉默片刻,抬眸看向她。 “臣以为……”陆青深吸一口气,斟酌着词句,“陈世安谋反,罪无可恕。依律,当夷三族。”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陆青继续道:“但……”她顿了顿,“臣斗胆,以为年幼者,或可酌情宽容,以示皇恩浩荡。”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一动。 “酌情宽容?”她缓缓重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陆青点头,目光坦然。 “是。三族之中,必有对此事一无所知的人,若一概诛杀,恐失人心。”她道,“太后娘娘若能法外开恩,饶过这些无辜,天下人必感念太后仁慈。” 谢见微看着她,打量许久,也沉默良久。 第122章 大理寺的牢狱,这些日子从未空过。 陆青每日清晨踏入衙门,第一件事便是翻阅昨日的审讯记录。那厚厚一沓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口供、画押、判词。 每翻过一页,便是一个人的命运被注定。 陈世安被判斩立决,其子陈延、陈昭同罪。行刑那日,陆青依旧坐在值房里,手中的笔几乎停不下来,不停地落下,划去一个个名字。 从那一日起,大理寺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每日都有官员被押解而来,每日都有判决被宣读出去,刑场上的刀光,几乎不曾停歇。朝堂街巷间流传着各种说法,有人说大理寺卿陆青是个酷吏,杀人不眨眼。也有人说她是个青天,只杀该杀之人。 而陆青只是每日埋头于案卷之中,一份份地看,一份份地判。 这一日,她正在翻阅京兆府转来的卷宗,孙茗快步走了进来。 “大人。”她带着几分兴奋,“京兆府尹周延的案子,有眉目了。” 陆青放下手中的卷宗,抬眸看向她。 孙茗将一份厚厚的案卷放在她面前,翻开其中一页。 “大人请看。这是周延三年前经办的一桩案子,城东富商王家的独子,酒后纵马踩死了一名幼童,依律,当判流放。可周延收了王家五万两银子,硬是将案子压了下来,只判了赔偿银两。那幼童的家人不服上告,却被周延以诬告之名,打了板子撵出城去。” 陆青的眉头猛地蹙起。 “还有这个。”她又翻过一页,“周延的妻弟,在城西开赌场,逼死人命。周延包庇,只判了个误伤,罚银了事。” 孙茗一页页翻过去,每一页都是一桩冤案,每一页都沾着无辜者的血泪。 陆青看着那些案卷,沉默良久。 她当然知道周延有问题,当初陈阿妹的案子,周延那滴水不漏的推诿,便让她看出了端倪。只是那时没有证据,动不了他。 如今右相一倒,那些往日被压着的冤情,终于浮出水面。 “这些状子,都是近日递上来的?”陆青问。 孙茗点头:“是。右相倒台后,那些往日敢怒不敢言的苦主,终于敢递状子了。短短几日,状子便堆成了山,下官挑出了这些与周延直接相关的。” 陆青将案卷合上,站起身。 “备车,本官要进宫。” 长乐殿内,谢见微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陆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陆卿来了?”她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今日怎么有空进宫?” 陆青走到书案前三步处,躬身行礼。 “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摆了摆手,示意她免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案卷上。 “又有什么要事?” 陆青直起身,双手将案卷呈上。 “臣查实京兆府尹周延贪赃枉法、包庇亲族、草菅人命等多项罪证,特来禀报太后。” 谢见微接过案卷,展开细看。 随着阅读深入,她的眉头渐渐蹙起,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好一个周延。”她合上案卷,声音冷了下来,“身为京兆府尹,掌一京治安,竟如此无法无天。”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谢见微看向她,问道:“证据确凿?” 陆青点头:“人证物证俱全,随时可以拿人。” 谢见微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既如此,便拿人吧。京兆府尹之位,关系重大,此人留不得。” “好。”她的声音平稳有力,“此事你尽管去办,不必留情。” 陆青心中微微一松,躬身道:“臣遵旨。” 她正要告退,谢见微却忽然开口。 “等等。” 陆青停下脚步,看向她。 谢见微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似乎在思考什么。 “周延若是拿下,京兆府尹这个缺,便空出来了。”她看向陆青,“陆卿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陆青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她确实想过。 京兆府尹,掌京都政务,位高权重,干系重大。这个人选,必须既忠心耿耿,又有能力担此重任。更重要的是,不能是任何一派的党羽,否则后患无穷。 她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定格在一个人的身上。 “臣斗胆举荐一人。”她道。 谢见微挑了挑眉:“说。” “新科状元,李桂芝。”陆青道,“此人与臣同榜,虽入朝日短,但在翰林院的表现,臣有所耳闻。她为人刚正,做事细致,且与朝中各派并无深交。若由她出任京兆府尹,当能秉公执法,不负太后所望。” 谢见微听着,点了点头,缓缓道:“李桂芝……本宫记得她。确实是个可造之材。翰林院的几次考评,都名列前茅。” 陆青心中微定,知道太后这是认可了。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又道:“陆卿举荐同榜,就不怕旁人议论你结党营私?” 陆青坦然道:“臣举荐,是因她合适。至于旁人议论,臣不在意。” 谢见微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满意。 “好。”太后道,“李桂芝虽然年轻,但行事老成,本宫会重点考虑的。” 陆青躬身道:“太后圣明。”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宫人快步而入,跪地禀报。 “启禀太后娘娘,谢元帅已到殿外,求见太后。”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双素来冷静的凤眸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激动。她猛地站起身,甚至忘了什么威仪不威仪,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 “快请!快让姑母进来!” 宫人领命,快步退下。 陆青见状,忙道:“太后娘娘,臣告退。”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犹豫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去吧。” 陆青转身,朝殿门走去。 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谢见微的声音。 “陆青。” 陆青停下脚步,回过头。 谢见微站在书案后,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过几日,”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本宫会安排你与谢元帅见见。姑母她……想来会喜欢你的。” 陆青微微一怔。 这话说得,怎么听着怪怪的? 她压下心头那点异样,躬身道:“臣遵旨。” 说完,她转身离去。 走出长乐殿,陆青沿着宫道往前走去。 刚走出不远,便见远处一道身影大步而来。 那是一个身着戎装的女人,身形高挑,步伐矫健。她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面容英气,眉眼间与谢见微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凌厉之气。 她大步而来,步履生风,目不斜视。 在她身侧,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陆青有过几面之缘的柳三娘。 陆青当即猜出对方的身份——元帅谢挽云。 她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待那身影走近,拱手一礼。 “谢元帅。” 谢挽云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陆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锐利得像刀。只是一眼,便极快的移开了。 然后,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继续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柳三娘快步跟上,经过陆青身侧时,她微微颔首,低声道了句“陆大人”,便匆匆跟了上去。 陆青站在原地,目送那两道身影远去。 走出几步,谢挽云的脚步忽然顿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余光落在身后那道青色的身影上。带着审视与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陆青感觉到了。 未免尴尬,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离开了宫道。 谢挽云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去,走出一段距离,她才开口询问柳三娘。 “刚才那人,便是陆青?” 柳三娘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回元帅,那位便是陆青陆大人。也是太后娘娘落难南州时,遇到的那位……故人。” 故人。 这两个字,让谢挽云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进了长乐殿。 殿内,谢见微见谢挽云进来,快步走下台阶,甚至忘了什么君臣之礼,一把扶住正要行礼的谢挽云。 “姑母!”她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激动,“快起来,不必多礼。” 谢挽云被她扶起,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慈和,“许久不见,你清减了不少。” 谢见微拉着她的手,将她引到一旁,亲自扶她坐下,自己也在她身侧坐下。 “姑母一路奔波,辛苦了。”谢见微难掩欣喜道:“北境可还安稳?” 谢挽云点了点头,神色沉稳。 “太后放心,北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她道,“戎狄那边,如今正内乱,几个王子争位,没有余力犯境,可暂保边境无虞。” 谢见微听着,神色渐渐放松下来。 “那就好。”她道,“有姑母在,本宫便放心了。” 谢挽云看着她,问道:“听说右相陈世安谋反了?” 谢见微点头,将这几日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陈世安勾结戎狄,到调虎贲卫逼宫,再到被一网打尽,最后到清算处置。 “只是……”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本宫没想到,虎贲卫的赵雄会叛变。四大卫营,此番损失惨重。” 第123章 暮色四合,城南街巷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马蹄声由远及近,两骑快马穿过巷口,在一座小院门前勒住缰绳。 谢挽云翻身下马,目光落在眼前的小院,青砖灰瓦,院墙低矮,墙头爬着几株藤蔓,这与她想象中的奢华模样相去甚远。 那个让太后念念不忘、让陛下挂在嘴边的人,就住在这种地方? 柳三娘上前,轻轻叩响门扉。 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 璇光看着门外的不速之客,目光警惕,视线落到身后的柳三娘身上,有些愕然,之前两人曾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这位北境将领竟忽然出现在此处。 她打开门,客气道:“柳将军,你怎会深夜到此?” 谢挽云闻言,侧身让开,示意柳三娘应对。 柳三娘上前一步,拱手道:“璇光姑娘,许久不见,我有事求见陆青陆大人。” 璇光微微一怔,目光在谢挽云身上飞快地扫过。一身戎装,那股凌厉之气,还有那与太后相似的眉眼,她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两位稍候。”她道,“属下去禀报阁主。” 门重新掩上。 院内,璇光快步穿过小径,来到书房门前,轻轻叩门。 “阁主。” 陆青正坐在书案后翻阅卷宗,闻声抬起头。 “何事?” 璇光推门而入,低声道:“阁主,柳三娘柳将军来了,同行的人似是……谢挽云元帅,此刻正在门外等候。”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 谢元帅?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陆青放下手中的案卷,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听闻这位谢元帅是个直性子,今日长乐殿外那一面,目光逼人,这次专程来找她怕是不简单。 “快请她们进来。”陆青说着,已迈步往外走去。 院门大开。 陆青站在门内,看着门外那两道身影,拱手一礼。 “陆青,见过谢元帅。” 谢挽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着。 与白日那匆匆一瞥不同,此刻她看得仔细。面前这人一身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清隽,眉眼沉静如水,不卑不亢地迎着她的目光。 是个沉得住气的。 谢挽云收回目光,淡淡道:“冒昧来访,陆大人莫怪。” 陆青侧身让路,神色恭敬:“元帅客气了,快请进。” 谢挽云迈步踏入院中,目光扫过这方小小的院落,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整洁。墙根种着一架蔷薇,花开正盛,在暮色中透着几分雅致。 书房的门半掩着,隐约可见里面堆着高高的案卷。 与那简陋的门楣相比,这院子倒是有几分读书人的文雅之气。 陆青引二人至堂屋落座,又吩咐璇光奉茶。 茶盏放下,璇光退了出去,谢挽云看向柳三娘,示意她也出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 陆青看向谢挽云,开门见山:“谢元帅到访,不知有何贵干?” 谢挽云看着她,没有绕弯子。 “陆大人,本帅不想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她直视着陆青,“今日来,是有几句话,想当面与你说。” 陆青点了点头:“元帅请讲。” 谢挽云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既如此,本帅便直言了,我知道你与太后的过往,也知道你与陛下的关系。” 陆青知道她直接,倒是没想到如此直接,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谢挽云沉下声音,继续道:“你若念及那份母子亲情,便不该将太后母女置于风口浪尖,陛下需要的是名正言顺的身份,这是关乎国本的大事。若你与陛下的关系泄露,朝堂之上会掀起怎样的波澜?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人,会借此生出多少事端?你想过没有?” 陆青听着,神色始终平静。 等谢挽云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元帅的担忧,我都明白。陛下的身份,绝不会从我这里泄露半分,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谢挽云看着她,目光锐利:“你拿什么保证?” 陆青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用我的性命。” 谢挽云的眉头皱起,显然没有半分动容。 她征战沙场几十年,对于这些口说无凭的话没有任何信任可言,她只相信行动,只要陆青还在朝堂一天,对于陛下的威胁便会如影随形。 陆青继续道:“不管元帅是否相信,我只想看着陛下平安长大,成为一个好皇帝,从没想过要借此谋求什么。” 谢挽云打量着她,许久,陡然开口:“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留在朝堂之上?” 陆青不由一怔,暗自苦笑,这位谢元帅怕是并不知道事情的全貌吧。 谢挽云继续道,声音比方才更加直接:“你若真心为陛下着想,就该离得远远的。而不是继续与太后纠缠不清,让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靶子,也让太后母女因你而受人非议。” 这话说得重了。 陆青却没有反驳,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角度,这确实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很多事情,不是道理能讲得通的,比如那位太后娘娘,就不是能讲理的人。 陆青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谢元帅,有些事,我想你应该并不知道。” 谢挽云的眉头微微蹙起:“何事?” 陆青看着她,缓缓道来:“我遇见太后时,并不知道她的身份。那时她容貌尽毁,自称姓林名微,家中遭难,流落南州。我与她……相处了三个月,她用我渡毒,直到追兵来的那日,我本能地替她挡剑昏迷,被天机老祖所救才捡回一条命。那时我一直以为娘子死了,万万没想到她还活着,还有了孩子。” 谢挽云的脸色微微一变,陆青的言外之意她怎能听不明白,若是太后想,这个孩子陆青会一生不知。可偏偏太后还是做了极其失智的选择,不但将陛下身份告知陆青,还将人留在了身边。 陆青将两人过往一一道来,尽管强压着情绪,里面却尽是无奈与隐忍。 她说自己隐居天机阁,太后却费尽心机将她引下山参加科举,谎话连篇地戏弄她,甚至亲自给自己立了个坟墓带着她去祭拜。被戳破谎言后,又告知她陛下身份,让她吐血连累师傅散去百年修为。太后却依旧步步紧逼,强势将她困于上京......行事偏激,不讲道理,最后甚至因为吃醋,将她囚于宫中,逼得她不得不吃下断情丹救命,最终却还是困于这朝堂之上。 谢挽云每听一句,脸色便难看一分。 直到陆青最后的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谢挽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张英气的脸上,震惊、愤怒、难以置信,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愧。 “她……”她的声音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行事怎会如此荒唐?” 陆青没有说话,毕竟太后干的缺德事只多不少,再说下去,反倒是显得她存心告状了,过犹不及。 谢挽云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她怎能做出这种事?隐瞒身份,利用渡毒,自立坟墓,囚禁臣子——”她猛地停下脚步,看向陆青,“那断情丹,你可是真的吃了?” 陆青点了点头。 谢挽云的脸涨得通红,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简直混账!荒唐!”她一连骂了好几句,每说一个字,脸色便难看一分,“她身为太后,执掌江山,怎能做出这等……这等……” 她说不下去了。 那羞愧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今日来,本是质问陆青的,是来让她离开太后母女的。 可听完陆青的话,她才发现,真正该被质问的,是她那个荒唐的侄女。 谢挽云深吸一口气,走到陆青面前,郑重地拱手一礼。 “陆大人。”她的声音低沉而诚恳,“本帅今日来,本是兴师问罪。却不知……却不知你受了这许多委屈,以己度人,本帅是万万做不到你这般大度的。” 陆青连忙起身,伸手扶住她。 “元帅不必如此,这些都是我与太后之间的事,与元帅无关。” 谢挽云直起身,看着她,目光复杂。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陆大人,今日冒昧,多有得罪。本帅……告辞了。” 陆青点了点头,亲自送她出门。 院门外,暮色已深,夜风微凉。 谢挽云翻身上马,回头看了陆青一眼,“陆大人,留步吧。” 陆青站在门边,微微颔首。 “元帅慢走。” 马蹄声响起,两骑快马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陆青站在门边,望着那远去的方向,唇角微微弯起。 以她对这位谢元帅的了解,刚直不阿,此刻应当是直接入宫找太后了。 太后今夜,怕是无法安眠了。 —— 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正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本奏折,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她有些心神不宁,白日里姑母的反应,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以姑母的脾气,应该去见了陆青。 她会跟陆青说什么?陆青又会如何应对? 谢见微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 正想唤苏嬷嬷进来问问,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后娘娘。”宫人的声音响起,“谢元帅求见。” 谢见微的心微微一紧,坐直了身子。 “快请进来。” 殿门推开,谢挽云大步而入。 她的脸色铁青,步伐生风,那模样,哪里有半分之前觐见太后的恭敬? 谢见微心中暗道不妙,面上却强撑着镇定。 “姑母深夜前来,有何——” 第124章 两人疾步而来,大牢深处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谢见微脚步微顿,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腐臭,直直钻入鼻息。她身侧的陆青亦是面色微凝,眸光沉了下来。 两人沿着幽深的甬道往里走去,两侧牢房里关押的人犯早已被转移,只剩下空荡荡的牢房。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仿佛踩在人心上。 越往里走,那气息越浓。 血腥,腐臭,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糊味。 甬道尽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先是低低的咒骂,沙哑而虚弱,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苏挽星……你这个贱人…不得好死……” 骂声断断续续,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然后,那骂声忽然变成了求饶。 “杀了我……求你们杀了我……” “我什么都说了……杀了我吧……” 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低,最后渐渐没了声息。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起,脚步却未停。 陆青跟在她身侧,面色凝重。那股气息她太熟悉了,那是将死之人身上散发出的腐烂之气,是血肉在活着时就开始溃烂的味道。 这个幽泉,怕是被苏挽星折磨得不轻。 转过弯,甬道尽头便是关押幽泉的牢房。 牢门大开,几名黑衣女子守在门外,见太后驾到,齐齐跪拜。 “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谢见微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牢房内那道修长的身影上。 苏挽星正站在幽泉身边,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向太后行了一礼。 “太后娘娘。” 谢见微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上沾染了几滴暗红的血迹,格外触目惊心。可她的神色却平静得很,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说了?”谢见微问。 苏挽星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冰冷而讽刺。 “太后亲自去问吧。”她侧身让开,“他要见了你才肯说。” 谢见微心中微微一动,迈步走进牢房。 陆青紧随其后。 当她的目光落在幽泉身上时,脚步猛地一顿。 那是一副怎样的惨状。 幽泉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血,衣衫早已破烂不堪。 可真正让人心惊的,是他身下空荡荡的,四肢齐根而断,只剩下光秃秃的躯干悬在那里,血肉模糊的断口处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旁边地上放着一口锅,锅下炭火已熄,锅里煮着的东西…… 隐约可见是几根残缺的肢体,已经被煮得皮开肉绽,露出森森白骨。 陆青的胃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被她死死压住。 谢见微的脸色也微微发白,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她猛地看向苏挽星,声音沉了下来。 “你做了什么?” 苏挽星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坦然,甚至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不过让他吃了些自己的烂肉罢了。”她轻描淡写地说,“太后不是想知道令妹的下落吗?这人嘴硬得很,不动些手段,怎么会开口?” 谢见微的眉头紧紧皱起,却没有再说什么。 陆青站在一旁,看着苏挽星那张平静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对幽泉的恨意,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就在这时,刑架上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 幽泉悠悠醒转,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转动,最后落在谢见微身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见微……你终于来了……” 谢见微走上前,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幽泉,本宫的妹妹在哪里?” 幽泉的眼中闪过一丝解脱般的贪婪,嘴唇哆嗦着。 “我说……我都说……求你……杀了我,让她杀了我……” 谢见微看着他,一字一顿。 “说出她的下落,本宫给你一个痛快。” 幽泉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妹妹谢若瑜……她没有死……她如今……在戎狄……”幽泉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弱:“她被……四王子带回了戎狄……成了他的……王妃……” “不可能!”谢见微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谢家女儿,怎会委身戎狄?” 幽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当年……谢家被抄家后……她落到了我手里……我本想拿她试药……可谁知……她曾救过落难的……四王子……那王子来要人……”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她宁死不从……割腕自杀……被救回来后……我给她喂了药……失了记忆……被四王子带走了……” 谢见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凤眸中翻涌着惊愕、愤怒、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力。 她的亲妹妹。 竟成了敌国王子妃。 还是失了记忆,被人骗去的。 谢见微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陆青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不知道该如何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陪着她。 良久,谢见微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看向苏挽星。 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顿:“把他收拾了,扔到野外去喂狗。” 苏挽星唇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放心,太后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谢见微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朝牢房外走去。 陆青紧随其后。 这一路上,太后始终沉默,一言不发。 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死死压着,不肯流露半分。 陆青知道她在想什么。 谢若瑜,那是她的亲妹妹,是谢家唯一的幸存者。 本以为早已死了,却不想还活着,却活成了敌国王子妃。 这样的消息,换了谁都无法平静。可太后不是寻常人,便是心里再痛,面上也要强撑着冷静从容的模样。 夜色深沉,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走进殿内,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 陆青站在一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 沉默许久,谢见微忽然开口。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若是你,会如何?” 陆青微微一怔,沉默良久。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臣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艰涩,“可不管如何,总要见一面吧。” 谢见微转过头,看向陆青,凤眸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是啊,本宫也是这么想的。不管她如今是什么身份,终究是本宫的妹妹……” 太后顿了顿,缓缓道,“无论如何,本宫总要亲自去见见她。” 陆青反应过来谢见微的意思,脸色一变。 “太后。”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怎能亲自涉险?戎狄是敌国,那四王子妃是什么情况还未可知。你若贸然前去,万一……”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不认同,“陆卿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陆青被她堵得一噎,她刚才确实出于本能,说了要见面谈谈,可她没想到太后会亲自去。毕竟以太后如今的身份,可以派任何人去将妹妹接回,总不该自己去。 甚至……她都想过自己带天机阁的人前去。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急切又无奈的模样,心中那点郁结忽然散了些许。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陆青脸上,带着几分连自己都说不清的眷恋。 “陆青,你先回去歇着吧。”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软,“本宫想一个人静静。”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臣告退。” 她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谢见微依旧坐在书案后,背对着她,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单薄得让人心惊。 陆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转身,推门而出,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回到城西小院,夜色已深。 璇玑四姝早已备好饭,陆青胃口不佳,随意吃了几口,便推开书房的门,点上烛火。案头还堆着那些未处理的案卷,可此刻她完全没有心思去看。 她坐在书案后,沉默良久,才开口唤道:“璇光。” 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阁主。” 陆青看着她,吩咐道:“飞鸽传书,让天机阁的人想办法查一查戎狄那位四王子和王妃。能查到多少是多少,尽快回传。” 璇光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道:“是。”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陆青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久久没有动。 她太了解谢见微了,若是真动了亲自前去的想法,怕是谁也劝不住。 而陆青出于对小女帝考虑,也绝不想她亲自去涉险。 --- 另一边,谢挽云被急召入宫。 长乐殿内,谢见微坐在书案后,神色平静。 可谢挽云一眼便看出,那双凤眸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挣扎。 她上前一步道:“太后,如此急召臣有何要事?” “姑母。”谢见微开口,声音平稳,“小妹的下落,查到了。” 谢挽云的脸色瞬间变了。 “若瑜在哪儿?”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谢见微沉默片刻,缓缓道来。 从幽泉的供词,到谢若瑜被救,到失去记忆,到成为戎狄四王子妃。 第125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房间,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陆青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柔软的乌发。 谢见微正埋在她怀里,脸贴着她的颈侧,呼吸轻浅而均匀。一只手搭在她腰上,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受到那温软的触感。 两人甚少这样一起亲密地醒来,陆青有一瞬间的怔忪。 她看着怀中人的睡颜,那张绝世倾城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眉眼舒展,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正做着什么好梦。 太后如此柔和恬静的模样,着实不多见。 陆青想要起身的动作不由微微一顿,最终打消了起床的想法。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动,只是那么静静地躺着,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小巧,唇瓣微微抿着,透着淡淡的粉色。 她就这么看着,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缓缓睁开眼,那双凤眸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水光隐隐。目光在陆青脸上聚焦,然后—— 她满足地笑了,带着发自本能的欢喜。 眉眼弯弯,唇角上扬,整个人都仿佛被那笑意点亮了一般。 “陆青。”谢见微轻声唤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 陆青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抬手想拿掉谢见微搭在她腰上的手,准备起身,收拾收拾继续赶路。 然而谢见微顺势阻止了她的动作,手摁在她的胸口,便凑了上去,要亲她。 昨晚荒唐了一夜,陆青觉得不该一直这么纵着她,本能地往后一躲。 谢见微的吻落在她下颌上,没亲到想亲的地方,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你躲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 陆青看着她,平静道:“该起了,还要赶路。” 谢见微不听,伸出手,扣住陆青的后颈,将她往自己这边拉。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亲一下。”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陆青被她摁着,躲不开,只能任由她的唇贴上来。 那个吻很轻,很柔,带着晨间特有的温软气息。唇瓣贴着唇瓣,轻轻摩挲,却不深入。啄一下,两下,三下,又忍不住耳鬓厮磨了一番。 谢见微亲得心满意足,终于松开她。 陆青的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她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下榻穿鞋。 谢见微靠在枕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中漾开笑意。 “陆青,你耳根红了。” 陆青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稳:“你看错了。” 谢见微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陆青穿好外袍,推门出去。门外,璇光正守在楼梯口,见她出来,微微颔首。 “阁主。” 陆青点了点头,吩咐道:“去准备早膳吧。” 璇光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陆青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将心中那点异样压下。然后,她转身走回房间。 房间里,谢见微还懒懒地靠在榻上,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陆青走过去,在榻边站定。 “该起了。”她道。 谢见微抬起眼,看着她,慢悠悠地说:“不急。”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还要赶路。” 谢见微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将她拽到榻边坐下。 “陆青。”她道,“你去拿笔墨来,我要给卿卿写信。” 提到女儿,谢见微的声音立刻柔软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陆青看着她,点了点头,又起身走了出去。 门外,璇音正轮值守候。陆青吩咐道:“去跟店家要一副笔墨来。” 璇音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陆青站在廊下,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离京不过两日,她也开始想念那个小小的身影了,也不知卿卿昨夜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哭闹。 不多时,璇音拿着笔墨上来。陆青接过,转身走回房间。 房间里,谢见微已经起身,披着外袍坐在桌边。见陆青进来,她伸出手。 陆青将笔墨放在桌上,又取过一张纸铺好,研好墨。 谢见微提起笔,蘸了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许久未曾离宫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也不知卿卿是否习惯。” 陆青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谢见微看了她一眼,又问:“你说,该写些什么?”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陛下还小,倒也不必太过正经。就写些安慰的话,说想她,说何时回,回去时给她带些稀罕物便行了。让她高兴些。” 谢见微听着,笔尖终于落下。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信上说的是寻常的话,叮嘱女儿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听姑祖母和苏嬷嬷的话。说母后很快就回来,回来时给她带好玩的东西。 写着写着,她忽然抬起头,看向陆青。 “你这不是很会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幽怨,“当初离京,等你一封信那般难。如今看来,果然是心里没我,便能懒就懒了。” 陆青微微一怔,没想到她居然还能如此翻旧账,知道反驳也是无用。 她索性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幽怨更甚,忍不住继续嘟囔:“我那时日日盼着你的信,想着你总该写几个字回来吧。结果倒好,一等就是那么久,最后等来的还是你的公文,一句也没有我……” “快些写,写完去吃饭。”陆青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谢见微的话戛然而止,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不满。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谢见微等了一会,不见她开口,忍不住又道:“你就知道敷衍我。” 陆青依旧不说话。 谢见微瞪着她,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阁主。”璇音的声音响起,“早膳备好了。” 陆青如释重负,立刻起身去开门。 门外,璇音端着托盘站着,见陆青开门,便将托盘递上。陆青接过,转身走回房间,将托盘放在桌上。 托盘里是简单的早膳,两碗清粥,几碟小菜,几个馒头。 谢见微看着那简陋的早膳,眉头微微蹙起,却也没有说什么。 她将写好的信折好,递给陆青。“你看看,这样写可好?” 陆青接过,展开细看。信上字迹娟秀,言辞温和,满满的都是对女儿的思念和牵挂。 她点了点头:“很好。”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道:“你也写几句。” 陆青思索着,一时真不知该写些什么。 谢见微将笔递给她,理所当然地说:“你也是她母亲,难道不该写几句?”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接过笔。 她在谢见微身边坐下,提笔在信纸下方空白处写下几行字。叮嘱陛下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读书。待她归来,继续给陛下讲那个未完的故事。 写完,她放下笔。 谢见微凑过来看,看完之后,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给卿卿的故事还没讲完吗?”她问。 陆青点了点头。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嘟囔道:“你倒是记得给卿卿讲故事,却记不得旁的事了。” 陆青没有说话。 谢见微也不指望她回答,将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仔细折好,放入信封中。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对外面轻轻唤了一声。 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窗外,那是跟随在暗处的暗卫。 谢见微将信递给她,吩咐道:“快马加鞭,送到上京。” 暗卫接过信,躬身一礼,随即身形一闪,消失在窗外。 谢见微站在窗边,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卿卿收到信时,会是什么模样。” 陆青站在她身后,轻声道:“陛下会高兴的。” 谢见微回过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陆青。”她忽然开口,“你说,卿卿长大了,会不会怨我?”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低低的:“怨我总是忙,怨我不能时时陪着她,怨我……” “不会的。”陆青打断她,声音平稳而笃定,“陛下很懂事,她只会心疼你。”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的复杂渐渐化为一抹柔软。 她走上前,伸手环住陆青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 陆青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谢见微抱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谢见微才忽然抬起头。 “饿了。”她道,“去吃饭吧。” 陆青松开手,看着她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那碗粥很清淡,米粒稀稀落落,与宫里的珍馐美味相去甚远。 陆青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粥碗。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用着早膳,谁也没有说话。 用完早膳,谢见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吧。”她道,“该赶路了。” 陆青点了点头,起身去收拾行装。 不多时,一行人便出了客栈。璇玑四姝已经备好了马匹和马车,在门口等候。 璇光走上前,正要开口说让陆青和太后坐马车,自己来赶车,谢见微却抢先一步开口。 “陆青赶车。”她的声音理所当然,“她会赶车,赶得很好。” 第126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房间,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陆青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柔软的乌发。 谢见微正埋在她怀里,脸贴着她的颈侧,呼吸轻浅而均匀。一只手搭在她腰上,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受到那温软的触感。 两人甚少这样一起亲密地醒来,陆青有一瞬间的怔忪。 她看着怀中人的睡颜,那张绝世倾城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眉眼舒展,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正做着什么好梦。 太后如此柔和恬静的模样,着实不多见。 陆青想要起身的动作不由微微一顿,最终打消了起床的想法。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动,只是那么静静地躺着,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小巧,唇瓣微微抿着,透着淡淡的粉色。 她就这么看着,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缓缓睁开眼,那双凤眸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水光隐隐。目光在陆青脸上聚焦,然后—— 她满足地笑了,带着发自本能的欢喜。 眉眼弯弯,唇角上扬,整个人都仿佛被那笑意点亮了一般。 “陆青。”谢见微轻声唤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 陆青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抬手想拿掉谢见微搭在她腰上的手,准备起身,收拾收拾继续赶路。 然而谢见微顺势阻止了她的动作,手摁在她的胸口,便凑了上去,要亲她。 昨晚荒唐了一夜,陆青觉得不该一直这么纵着她,本能地往后一躲。 谢见微的吻落在她下颌上,没亲到想亲的地方,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你躲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 陆青看着她,平静道:“该起了,还要赶路。” 谢见微不听,伸出手,扣住陆青的后颈,将她往自己这边拉。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亲一下。”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陆青被她摁着,躲不开,只能任由她的唇贴上来。 那个吻很轻,很柔,带着晨间特有的温软气息。唇瓣贴着唇瓣,轻轻摩挲,却不深入。啄一下,两下,三下,又忍不住耳鬓厮磨了一番。 谢见微亲得心满意足,终于松开她。 陆青的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她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下榻穿鞋。 谢见微靠在枕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中漾开笑意。 “陆青,你耳根红了。” 陆青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稳:“你看错了。” 谢见微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陆青穿好外袍,推门出去。门外,璇光正守在楼梯口,见她出来,微微颔首。 “阁主。” 陆青点了点头,吩咐道:“去准备早膳吧。” 璇光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陆青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将心中那点异样压下。然后,她转身走回房间。 房间里,谢见微还懒懒地靠在榻上,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陆青走过去,在榻边站定。 “该起了。”她道。 谢见微抬起眼,看着她,慢悠悠地说:“不急。”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还要赶路。” 谢见微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将她拽到榻边坐下。 “陆青。”她道,“你去拿笔墨来,我要给卿卿写信。” 提到女儿,谢见微的声音立刻柔软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陆青看着她,点了点头,又起身走了出去。 门外,璇音正轮值守候。陆青吩咐道:“去跟店家要一副笔墨来。” 璇音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陆青站在廊下,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离京不过两日,她也开始想念那个小小的身影了,也不知卿卿昨夜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哭闹。 不多时,璇音拿着笔墨上来。陆青接过,转身走回房间。 房间里,谢见微已经起身,披着外袍坐在桌边。见陆青进来,她伸出手。 陆青将笔墨放在桌上,又取过一张纸铺好,研好墨。 谢见微提起笔,蘸了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许久未曾离宫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也不知卿卿是否习惯。” 陆青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谢见微看了她一眼,又问:“你说,该写些什么?”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陛下还小,倒也不必太过正经。就写些安慰的话,说想她,说何时回,回去时给她带些稀罕物便行了。让她高兴些。” 谢见微听着,笔尖终于落下。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信上说的是寻常的话,叮嘱女儿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听姑祖母和苏嬷嬷的话。说母后很快就回来,回来时给她带好玩的东西。 写着写着,她忽然抬起头,看向陆青。 “你这不是很会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幽怨,“当初离京,等你一封信那般难。如今看来,果然是心里没我,便能懒就懒了。” 陆青微微一怔,没想到她居然还能如此翻旧账,知道反驳也是无用。 她索性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幽怨更甚,忍不住继续嘟囔:“我那时日日盼着你的信,想着你总该写几个字回来吧。结果倒好,一等就是那么久,最后等来的还是你的公文,一句也没有我……” “快些写,写完去吃饭。”陆青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谢见微的话戛然而止,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不满。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谢见微等了一会,不见她开口,忍不住又道:“你就知道敷衍我。” 陆青依旧不说话。 谢见微瞪着她,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阁主。”璇音的声音响起,“早膳备好了。” 陆青如释重负,立刻起身去开门。 门外,璇音端着托盘站着,见陆青开门,便将托盘递上。陆青接过,转身走回房间,将托盘放在桌上。 托盘里是简单的早膳,两碗清粥,几碟小菜,几个馒头。 谢见微看着那简陋的早膳,眉头微微蹙起,却也没有说什么。 她将写好的信折好,递给陆青。“你看看,这样写可好?” 陆青接过,展开细看。信上字迹娟秀,言辞温和,满满的都是对女儿的思念和牵挂。 她点了点头:“很好。”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道:“你也写几句。” 陆青思索着,一时真不知该写些什么。 谢见微将笔递给她,理所当然地说:“你也是她母亲,难道不该写几句?”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接过笔。 她在谢见微身边坐下,提笔在信纸下方空白处写下几行字。叮嘱陛下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读书。待她归来,继续给陛下讲那个未完的故事。 写完,她放下笔。 谢见微凑过来看,看完之后,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给卿卿的故事还没讲完吗?”她问。 陆青点了点头。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嘟囔道:“你倒是记得给卿卿讲故事,却记不得旁的事了。” 陆青没有说话。 谢见微也不指望她回答,将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仔细折好,放入信封中。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对外面轻轻唤了一声。 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窗外,那是跟随在暗处的暗卫。 谢见微将信递给她,吩咐道:“快马加鞭,送到上京。” 暗卫接过信,躬身一礼,随即身形一闪,消失在窗外。 谢见微站在窗边,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卿卿收到信时,会是什么模样。” 陆青站在她身后,轻声道:“陛下会高兴的。” 谢见微回过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陆青。”她忽然开口,“你说,卿卿长大了,会不会怨我?”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低低的:“怨我总是忙,怨我不能时时陪着她,怨我……” “不会的。”陆青打断她,声音平稳而笃定,“陛下很懂事,她只会心疼你。”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的复杂渐渐化为一抹柔软。 她走上前,伸手环住陆青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 陆青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谢见微抱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谢见微才忽然抬起头。 “饿了。”她道,“去吃饭吧。” 陆青松开手,看着她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那碗粥很清淡,米粒稀稀落落,与宫里的珍馐美味相去甚远。 陆青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粥碗。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用着早膳,谁也没有说话。 用完早膳,谢见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吧。”她道,“该赶路了。” 陆青点了点头,起身去收拾行装。 不多时,一行人便出了客栈。璇玑四姝已经备好了马匹和马车,在门口等候。 璇光走上前,正要开口说让陆青和太后坐马车,自己来赶车,谢见微却抢先一步开口。 “陆青赶车。”她的声音理所当然,“她会赶车,赶得很好。” 第127章 驿站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一行人进了院子,便有驿卒迎上前来。 那驿卒约莫四十来岁,身材精干,脸上带着惯常迎来送往的笑容。见这一行人气度不凡,虽穿着寻常,可那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百姓。 “几位贵人里面请。”他躬着身,殷勤地引路,“外面雪大,快进来暖暖身子。” 璇光上前一步,淡淡道:“准备几间上房,再备一桌热饭食。” 驿卒连连点头:“有有有,楼上正好空着几间上房,干净得很。几位先上楼歇息,饭食稍后便送到房中。” “不必。”璇光道,“就在大堂用饭。” 驿卒应了一声,连忙招呼人去准备。 陆青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看这座驿站。 青砖灰瓦,檐下挂着几盏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摇晃。 不多时,陆青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人。 谢见微站在马车旁,红色的斗篷在雪中格外醒目。雪花落在她的发上、肩上,她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座驿站,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青走上前,轻声道:“进去吧。” 谢见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迈步朝屋里走去。 大堂里已经燃起了炭火,暖意融融。 驿卒引着她们在一张大桌旁落座,又殷勤地端上热茶。 “几位稍候,饭食马上就好。”他躬了躬身,退了下去。 陆青在谢见微身侧坐下,璇玑四姝依次落座。 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 谢见微坐在那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大雪上,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凤眸里,隐隐透着几分疲惫和郁色。 陆青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璇玑四姝交换了一个眼神,也都沉默着。 不多时,热腾腾的饭食端了上来。 几碟时令小菜,一盆炖得软烂的羊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还有一笼刚出锅的馒头。在这样风雪交加的夜里,这样一顿热饭,已是难得的慰藉。 璇玑四姝拿起筷子,默默用饭。 陆青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谢见微拿起筷子,在碟子里拨弄了几下,夹起一小片青菜,放入口中。嚼了几口,便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陆青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谢见微放下茶盏,又拿起筷子,这回夹了一小块羊肉。那羊肉炖得软烂,香气扑鼻,可她才吃了一口,便又放下了筷子。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怎么不吃?” 谢见微抬眸看向她,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幽怨,几分委屈。 “吃不下。”她的声音低低的。 陆青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谢见微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那双专注吃饭的眼睛,心中那股郁气更甚。这个人,她吃不下饭,她就只问了一句,然后就继续自顾自地吃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璇玑四姝坐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尽是好奇之色。 璇音低头扒饭,余光却悄悄瞥向自家阁主和那位“林娘子”。璇影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羊肉,眼神时不时飘过去。璇律则端起汤碗,借着喝汤的掩饰,偷偷观察。 璇光轻咳一声,放下筷子。 “阁主。”她站起身,“我们去那边吃,不打扰你们。” 陆青抬起头,看向她,眉头微微蹙起。 璇光没有解释,只是朝其他三人使了个眼色。璇音、璇影、璇律立刻会意,纷纷放下筷子,端着碗筷起身,跟着璇光走到角落里另一张桌旁落座。 陆青看着她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璇光几人坐下后,头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嘀咕起来。 “你们说,阁主和太……林娘子是不是吵架了?”璇音小声问。 璇影瞥了一眼那边,低声道:“还用说?没看那脸色,饭都不吃了。” 璇律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同情:“阁主可真惨,招惹了个脾气这么大的母老虎。” 璇光瞪了她们一眼:“小声点,别让那位听见。” 那边,谢见微依旧没有动筷子。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陆青吃饭。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你倒是胃口好。”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酸意。 陆青的筷子顿了顿,抬眸看向她,声音淡淡:“不吃会饿。” 谢见微被她这话堵得一噎,气恼地瞪着陆青。 这个人,怎么就这么……不解风情?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可话一出口,还是带着几分委屈。 “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快吃饭吧,一会儿要凉了。” 谢见微:“……” 她简直要被气死了。 陆青不再看她,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谢见微坐在那里,看着她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心中那股郁气越来越重,却又无处发泄。她端起茶盏,狠狠灌了一口,却被烫得眉心一蹙。 陆青的余光瞥见了,语气依旧平淡:“慢点喝。” 谢见微放下茶盏,瞪着她,没有说话。 陆青继续吃饭。 角落里,璇音几人看着这一幕,头凑得更低了。 “你们看,你们看。”璇音压低声音,“林娘子那眼神,简直要吃了阁主。” 璇影点头:“阁主真是……太难了。” 璇光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扒饭,眼神里的担忧却更深了几分。 终于,陆青放下了筷子。 她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然后看向谢见微。 “吃完了。”她道。 谢见微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朝楼梯走去。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跟了上去。 璇光几人看着她们一前一后上了楼,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没有跟上。 楼上,驿卒已经准备好了房间。 他站在一间房门前,殷勤地道:“几位客官,这就是上房,干净得很。被褥都是新换的,暖和。几位早些歇息,有事随时吩咐。” 谢见微站在门前,没有说话。 陆青站在她身后,等着。 她在等谢见微开口,等她说今晚是自己睡,还是两人一起睡。若是谢见微说分开睡,那她便求之不得,正好一个人清静清静。 可谢见微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青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等着。 驿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他干笑一声,识趣地道:“几位客官慢慢歇息,小的先下去了。” 说完,他连忙转身离去。 廊下只剩下她们两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谢见微终于转过身,看向陆青。 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恼意,几分委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就那么盯着陆青,盯着那张平静的脸,盯了好一会儿。 “你站在外面做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陆青看着她,神色平静,没有说话。 谢见微见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气更甚了。 “扭扭捏捏的不肯进来。”她的声音微微扬起,“难道和我住一起就这么难受?” 陆青看着谢见微那张带着恼意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她确实不想和谢见微住一起,这一路下来,她已经够累了。可这话她不能说,说了,谢见微又要闹。 沉默片刻,她终于迈步,走进了房间。 谢见微跟在后面,关上门。 房间里不大,陈设也简单,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陆青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动。 谢见微走到桌边,倒了杯茶,一口饮尽。然后转过身,看向陆青。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时间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谢见微:“……” 她瞪着陆青,胸口剧烈起伏。这个人,这个人怎么就能这样? “陆青。”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就是个木头。” 陆青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帘,开始解外袍的衣带。她动作从容,不紧不慢,将外袍脱下,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榻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谢见微站在原地,看着她这副模样,简直要气疯了。 她狠狠瞪着榻上那道身影,瞪着那张闭着眼的脸,瞪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猛地扯下自己的外袍,胡乱扔在衣架上,又扯下里衣,动作粗鲁得很。 衣带缠在了一起,她扯了几下没扯开,索性用力一拽—— “刺啦”一声,衣带断了。 谢见微愣了愣,低头看着手中断成两截的衣带,又看了看榻上那道依旧闭着眼的身影,心中那股气更甚了。 她将断掉的衣带扔在地上,光着脚走到榻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躺下后,她还不解气,抬脚就朝陆青踹了过去。 那一下不轻不重,正踹在陆青的小腿上。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没有睁眼,只是往里面挪了挪。 谢见微见她躲,心中那股气更甚了,她又踹了一脚,这回力道大了些。 陆青的眉头皱得更紧,又往里挪了挪。 谢见微不依不饶,又踹一脚。 陆青终于睁开眼,看向她。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里,此刻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就那么看着谢见微,没有说话。 第128章 陆青实在是没有心思跟谢见微纠缠。 她看着怀里那个人,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很困,想睡觉。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拨开谢见微环在她腰间的手,起身下榻,穿上鞋子走到窗边,将那扇半开的窗户关严实了。 冷风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安静下来。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榻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从头到尾,没有看谢见微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 谢见微躺在她身侧,侧着脸看她。看着那张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的侧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看着那微微抿着的唇。 她等了片刻,不见陆青有任何反应,终于忍不住开口。 “陆青。” 陆青没有动,也没有睁眼。 谢见微咬了咬唇,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青,我以后真的不会闹你了。” 陆青依旧没有动,或者说实在懒得理她。 谢见微等了等,又开口,这回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真的。你……你别生气了。” 话音未落,一道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闭嘴,睡觉。” 谢见微的话戛然而止,她看着陆青那张依旧闭着眼的脸,胸口剧烈起伏。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想起方才陆青的恼意,那些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愤愤然闭上嘴,却还是不甘心,狠狠瞪了陆青一眼。 瞪完了,她才翻过身,背对着陆青,将被子往上拽了拽,闷闷地闭上眼睛。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陆青闭着眼,听着那呼吸声,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身后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只手臂从身后探过来,轻轻环住了她的腰。紧接着,一具温软的身躯贴了上来,脸埋在她背上,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觉到那温热的呼吸。 谢见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委屈。 “陆青。”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你服了断情丹,心里没有我了,可是……你能不能对我好点?” 陆青的身体僵住,除了无奈,也多了几分恼意。 这话谢见微已经车轱辘般说了太多次,明明她做不到,可她偏要强求。事情仿佛就这么进入了死胡同,谢见微闹,作,她耐着性子哄。然后谢见微得寸进尺,她耐心告罄,谢见微再退一步。 总是这样,却没有任何意义。 谢见微还在说着:“陆青,我真的好难受。你对我好点,好不好?” 陆青终于不能再无视了,只能睁开眼,转过身。 黑暗中,她看向谢见微。那张脸近在咫尺,月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朦胧的光影。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泪将落未落,眼眶泛着红。 她就那么看着陆青,眼中满是期盼,小心翼翼。 陆青看着她,看了片刻,缓缓开口。“谢见微,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对你?” 谢见微愣住了。 陆青继续道,声音平静而认真:“你可以说出来,不要让我猜。我没那个心思,也猜不准。” 谢见微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要什么? 她要的是陆青心里有她,要的是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要的是陆青心甘情愿的在意。可这些,陆青给不了。 陆青说了,让她说出来。可她怎么能说?说出来,还有什么意思? 谢见微眼中那点期盼,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咬了咬唇,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以后……努力不这样要求你了,还不行吗?” 陆青看着她那张低垂的脸,看着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沉默了。 她当然听得出来,这话里带着多少不甘心,多少委屈。可她也知道,谢见微能说出这句话,已经是难得的让步。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重新闭上眼。 谢见微看着她那道背影,咬了咬唇,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 可那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过了片刻,身后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具温软的身躯再次贴了上来,这回不是从背后,而是从身侧。 谢见微钻进她怀里,将脸埋在她颈侧,手搭在她腰上,紧紧贴着她。 陆青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就那么任由她抱着。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满足地舒了口气。 “陆青。”她轻声唤道。 陆青没有应,她实在理解不了谢见微的那些小女儿心思,只想睡觉。 谢见微等了又等,不见她回应,心中气恼,却也不敢再继续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下去,雪似乎也停了。 陆青始终没有睡着。 她想翻身,可刚一动,腰间那只手便收紧了。 她停了动作,等那只手松开些,便试图往另一边翻。可刚翻到一半,谢见微整个人便跟着翻了过来,依旧趴在她怀里,脸埋在她颈侧,手环在她腰间。 陆青彻底无奈了。 她放弃挣扎,就那么仰面躺着,望着帐顶的黑暗,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到底做了什么孽,居然惹上了谢见微这个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梦中,她隐约感觉到那具温软的身躯始终贴着她,那双手始终环着她,那张脸始终埋在她颈侧,仿佛一只护食的猫,守着自己的猎物,不肯松开分毫。 陆青想动,动不了。想推开,舍不得。想忽视,忽视不了。 只能任由她那么缠着。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 翌日清晨,陆青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怀里那具温软的身躯。 谢见微还保持着昨夜的姿势,脸埋在她颈侧,手搭在她腰间,整个人蜷缩在她怀里,睡得正沉。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衬得那张脸愈发柔和,眉眼舒展,唇角微微弯着,仿佛正做着什么好梦。 陆青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抬起手,将搭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拿开。 只动了一瞬,谢见微的眉头便蹙了起来,整个人往她怀里拱了拱,手又搭了上来,收得更紧。 陆青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那只手,这回动作快了些。谢见微的眉头皱得更紧,睫毛颤了颤,似乎要醒。 陆青趁她还没完全清醒,迅速抽身,下了榻。 她拿起外袍披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外面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雪已经停了,天地间一片洁白,远处的山峦笼罩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她站在窗前,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将心中那点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 陆青回过头。谢见微已经坐起身,乌发散落,里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她揉着眼睛,看向窗边的陆青,那双凤眸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 “你起这么早做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满。 陆青看着她,平静道:“该起了,今日还要赶路。” 谢见微“哦”了一声,却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陆青也不催她,只是走到衣架旁,拿起她的外袍,走回榻边递给她。 谢见微接过外袍,披在身上,却依旧没有动,只是抬眼看她。那目光与昨夜不同,没了那些幽怨和委屈,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陆青,昨夜我说的话,是真的。”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很轻:“我会努力不闹你,不让你猜我的心思。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陆青根本没得选,只能无奈点头:“洗漱吧,该用早膳了。” 谢见微嗯了一声,掀开被子下了榻。 两人洗漱完毕,下楼时,璇玑四姝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了。 见她们下来,璇光站起身,微微颔首:“阁主,林娘子。” 谢见微点了点头,在桌旁落座。 陆青在她身侧坐下。 早膳已经备好,热气腾腾的粥,几碟小菜,还有刚出锅的馒头。谢见微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陆青碗里。 陆青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 谢见微看着她,理所当然地说:“吃啊。” 陆青沉默片刻,低头将那菜吃了。 谢见微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这回放进自己碗里。 璇玑四姝坐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 璇音低下头,用碗挡住脸,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璇影说:“你看到没有?” 璇影点头,声音压得更低:“看到了,林娘子给阁主夹菜呢。” 璇音道:“昨晚不是还吵架吗?怎么一夜就和好了?” 璇影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明白。 璇律凑过来,小声道:“你们说,阁主是怎么哄好的?” 璇音想了想,认真道:“阁主那人,哪里会哄人?我看是林娘子自己想通了。” 璇影表示赞同:“我看也是。昨晚上楼那会儿,林娘子那脸色多难看啊,阁主跟没事人似的。今早就变样了,肯定是自己想通的。” 第129章 这一等,足足等了七日。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谢见微而言,这七日却像是被无线拉长了一般。白日里她与陆青一同巡视边关,察看驻防,可每到夜深人静时,她总会忍不住想起远在戎狄王庭的妹妹。 如今是什么模样? 这些问题像藤蔓般缠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陆青看在眼里,却也不多劝。她知道谢见微需要这些事来分散注意力,便日日陪着她,察看城防,巡视驻军。 这一日,两人登上城楼。 极目远眺,远处隐约可见几处烽火台,在皑皑白雪中静静伫立。 谢见微站在城楼上,目光落在那几处烽火台上,缓缓开口。 “那便是用烽烟示警之法改建的瞭望台?” 陆青点了点头:“是,原来的烽火台间距太远,烟信号传递慢,调整了几处位置,可缩短小半刻钟。”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满意之色,与有荣焉的笑了笑。 她收回目光,又看向城下那些巡逻的士兵。队列整齐,步伐矫健,虽是寒冬腊月,却没有半分懈怠。 “姑母练兵,确实有一套。”谢见微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些士兵,个个精神饱满,士气高昂。难怪北境这些年,戎狄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 陆青点了点头。 这几日巡视下来,她对谢挽云的治军之能,也有了更深的体会。 不仅仅是士兵的操练,还有军营的布局,粮草的调度,哨卡的设置……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极为周全。便是她这个外行人,也能看出其中的高明之处。 “谢元帅不仅善于练兵,更善于用人。”陆青道,“这几日巡视,我看那些将领,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若无识人之明,断然做不到这一点。” 谢见微轻轻叹了口气,“姑母确实劳苦功高,这些年,全仗她在北境撑着。” 两人在城楼上站了片刻,冷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谢见微拢了拢斗篷,忽然开口:“陆青,你说,戎狄那边,还会乱多久?”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道:“左贤王和右贤王积怨已久,如今老单于不在了,二王子和三王子都想借着他们的势上位。这场争斗,怕是不会轻易结束。”她顿了顿,继续道:“依我看,戎狄如今内外交困,反倒不用急了。只待寻个合适的机会,将他们一一分化,逐个击破,才是上策。” 谢见微转过头,看向她。 “你的意思是,等他们自己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 陆青点了点头,缓缓道:“戎狄以强者为尊,胜者为王。二王子和三王子无论谁胜出,都必然元气大伤。届时,只需稍加挑拨,便能让他们继续内斗下去。” 谢见微听着笑了笑,收回目光,望向远方。 “此行虽是为了若瑜。”她缓缓道,“可这几日巡视下来,我对北境的现状,心里也有数了。姑母经营多年,根基稳固,这是最大的收获。只是若要彻底击溃戎狄,还需姑母亲自回来主持大局。带兵打仗,终究不是我所擅长的。” 陆青点了点头。 这一点,她深以为然。 带兵打仗,不是儿戏。那是无数条人命堆出来的经验,是血与火中磨砺出的本事。谢见微再聪明,再有手腕,在这方面也无法与经验丰富的谢挽云相比。 两人又站了片刻,直到寒风将脸颊吹得发红,才转身下了城楼。 —— 第七日,天机阁的人终于到了。 那是一位中年女子,四十出头,面容温婉,眉眼间透着几分医者特有的沉静。她举止从容,步伐敏捷,一看便是个内外兼修的高手。 璇光将人引至正院,在暖阁外躬身道:“阁主,人到了。” 陆青应了一声,与谢见微一同起身。 那女子当先步入暖阁,躬身行礼。 “属下云苓,参见阁主。” 陆青抬手虚扶:“不必多礼。这位是……”她顿了顿,看向谢见微,“林娘子。” 云苓的目光在谢见微身上一扫,随即道:“林娘子。” 谢见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陆青打量着云苓,心中暗暗满意。 云苓这名字,她听过。是天机阁中有名的医道高手,不仅精通医术,还擅长易容改扮。更难得的是,她武艺也极为了得,曾一人独战数名刺客而毫发无伤。 有她在谢见微身边,安全便多了一分保障。 “云先生一路辛苦。”陆青道,“先歇息片刻,我们再详谈。” 云苓应了一声,并未休息,几人围坐在炭火旁,开始商议计划。 谢见微开口,徐徐说出扮作神医为王妃治病的计划。 云苓沉思片刻开口,声音沉稳:“这倒是个好方法,只是……”她看向谢见微,“恐怕需要委屈林娘子,扮作属下的弟子,才能不引人怀疑。” “这倒是可以。”谢见微道,“只是我从未学过医,如何能扮得逼真?” 云苓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几日,林娘子只需记住这册子上的内容。”她道,“医理不必懂,但药名、xue位、脉象的基本说辞,需得记熟。四公主虽不懂医,可她身边的人未必不懂,咱们得做足准备。” 谢见微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眉头微微蹙起。密密麻麻的字迹,写着各种药名和xue位名称。她虽聪慧,可要在这短短几日记住这些,也并非易事。 陆青看着她难得苦恼的模样,忽然有些发笑。 堂堂太后,执掌天下权柄,此刻却要像个小学生般背书。 谢见微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瞪了她一眼。 陆青敛了笑意,正色道:“还有一件事,需要安排好。”她看向璇光,“戎狄那边,可有能搭上线的人?” 璇光点了点头,沉声道:“阁主,属下这几日已经查探过了。有一位常年在戎狄和北境之间贩运军需的商人,名唤张福。此人胆大心细,与西王庭那边有些来往。若能通过他引荐,应当能顺利见到四公主,还不容易引起怀疑。” 陆青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她道,“云先生和林娘子扮作师徒,跟着张福去西王庭。璇光,你带人在暗中接应,一旦有变,立刻动手。” 她说完,看向谢见微。 谢见微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好。”她道,“就按你说的办。” 接下来的几日,谢见微便埋头苦读。 那本薄薄的册子,被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药名、xue位、脉象……她一遍遍地记,一遍遍地背,直到滚瓜烂熟。 云苓时不时考她几句,她也能对答如流。 陆青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可她也知道,谢见微决定的事,谁也劝不住。 第五日傍晚,璇光带着一个中年男子进了元帅府。 那人四十出头,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他进了暖阁,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草民张福,见过几位贵人。” 璇光在一旁道:“阁主,张福已经谈好了。他过两日要送一批货去西王庭,可以顺道带云先生和林娘子进去。” 陆青点了点头,看向张福。“有劳张先生,必有重谢。” 张福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能为贵人效力,是草民的福分。”他顿了顿,又道,“只是……那位四公主性子冷得很,喜怒无常,几位贵人去了,需得小心些。” 谢见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两日后,一切准备妥当。 天色微明,定远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城门,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坐着什么人。 城楼上,陆青站在那里,目送那辆马车渐行渐远。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那马车彻底消失在雪原尽头。 璇光站在她身侧,轻声道:“阁主,回去吧。外面冷。” 陆青没有动,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她的目光依旧望着那个方向,心中却是一片复杂。 谢见微走了。 带着她的计划,带着她的执念,带着她不得不去的理由。 陆青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不是担忧,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落的。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寒风吹得她脸颊发僵,她才缓缓转过身,走下了城楼。 谢见微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 车厢里很暗,谢见微靠着车厢壁,望着那晃动的车帘出神。 两日后,便能见到若瑜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马车一路向北。 雪原茫茫,饶是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谢见微还是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她拢了拢斗篷,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 两日后,马车终于抵达了西王庭。 谢见微撩开车帘,往外看去。 那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城池,依山而建,城墙高耸。虽不及上京的巍峨,却也自有一番气势。城头飘扬着戎狄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张福策马上前,与守城的士兵交涉了几句。 不多时,城门缓缓打开,马车驶入城中。 穿过几条街巷,马车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 张福翻身下马,上前叩门。 不多时,府门打开,一个身着戎装的女子大步而出。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乾元,身形高挑,面容英气。她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凌厉之气,可此刻,那张脸上却满是疲惫和担忧,眉头紧锁,眼中带着血丝。 第130章 两日后,谢见微终于平安返回定远城。 快马在元帅府门前停下时,陆青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她的脸色比平日里疲惫了几分,眼底带着淡淡的青痕。这几日,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都在等消息。 当那辆熟悉的马车出现在街角时,她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可那心刚放下,又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谢见微下了马车,披着那件红色的斗篷,立在雪中。她的脸上带着疲惫,可那双凤眸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喜悦,沉重,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怅然。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开口。 良久,谢见微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陆青的手。 她的手冰凉,微微发颤。 陆青没有抽回,只是反手握住她,握得很紧。 “先进去吧。”她道。 谢见微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了元帅府。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谢见微坐在榻边,手中捧着一盏热茶,却半天没有喝一口。 陆青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等着。 沉默许久,谢见微终于开口。 她将这两日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陆青。 从见到耶律雪,到见到阿瑜,到阿瑜恢复记忆的真相,再到阿瑜的计划。 陆青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谢见微说完,她才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计划,太冒险了。” 谢见微没有说话。 陆青继续道:“四公主若真登上单于之位,会甘心任人宰割吗?届时大雍军队压境,她会如何对待你妹妹?” 谢见微的手指微微收紧,满面怅然。 她当然想过。 回来的路上,她想了无数遍。可每次想到最后,她都会想起阿瑜那双坚定的眼睛,如她曾经一般,她知道自己劝不动。 “陆青,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谢见微的声音满是沙哑,“可阿瑜心意已决。这是她身为谢家女儿的选择,也是她的心愿……劝不动的。” 陆青闻言,沉默良久。 姐妹之间,必然是十分了解的,谢见微既然如此说,那便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陆青没有再劝,只是长叹一声道:“我明白了,我会让天机阁的人暗中配合的。” 谢见微走到陆青面前,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 “陆青。”她的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陆青没有动,只是任由她抱着。 窗外,夜风呼啸。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长长的叹了口气。 “陆青,你知道吗?”她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阿瑜跟我说,她恢复记忆后,想过死。可每次想到我,想到姑母,想到谢家的仇还没报,她就咬着牙挺过来了。” “她说,她是谢家的女儿,不能给谢家丢脸。”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陆青。”谢见微忽然又开口。 “嗯?” 谢见微沉默片刻,轻声道:“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回去上京,和卿卿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许久,回了一个字,“好。” 虽然明知不可能,此时此刻,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骗骗怀里的人。 等谢见微情绪缓和了一些,两人再度细细商议一番,谢见微本想携药返回,以免引起耶律雪的怀疑。 可是这个打算还未及实施,一道紧急的消息便先一步传来。 璇光带着一人匆匆闯入正院。 “阁主,云苓先生那边出事了。” 陆青猛地站起身,谢见微的手亦是微微一紧。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面容普通,一身戎狄商贾的装扮,眉眼间却带着天机阁弟子特有的沉稳。他快速道:“回阁主,云苓先生让属下传信,四公主不知为何突然起了疑心,带人捉拿。先生已趁乱脱身,如今正藏身于一处安全之地,请二位放心。” 谢见微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陡然拔高:“那我妹……四王妃呢?” “属下不知。”那弟子垂下眼帘,“事发突然,云苓先生只来得及逃出,王妃那边……情况不明。”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胸口剧烈起伏。那张素来冷静从容的脸上,此刻翻涌着惊怒、担忧,还有一股几乎压抑不住的杀意。 “好一个耶律雪。”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要把她碎尸万段!” 她猛地站起身,朝外走去。 “来人——” 话音未落,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陆青站在她身侧,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要做什么?” 谢见微回过头,那双凤眸里翻涌着怒意:“做什么?发兵,踏平戎狄,把阿瑜救出来!” 陆青没有松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柔声分析道:“以什么名义发兵?如今戎狄内乱,二王子和三王子正斗得你死我活,大雍若此时出兵,你猜他们会如何?” 谢见微的脚步顿住了。 陆青继续道:“若是贸然发兵,他们会立刻停止内斗,一致对外。届时,面对的就不是四分五裂的戎狄,而是团结一心的草原铁骑。你可曾想过,那会死多少人?” 谢见微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却没有反驳。 陆青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却依旧坚定。 “我知道你担心亲人,可越是此时,越不能乱。”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你若乱了,还有谁能去救她?” 谢见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凤眸里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冷静。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紧攥的手,坐回了椅子上。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越是此时,越不能自乱阵脚。” 陆青在她身侧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谢见微没有抽回,只是反手握住她,握得很紧。 陆青抬起头,看向那名弟子:“云苓先生可还安全?” 那弟子点头:“先生无恙,藏身之处极为隐蔽,四公主的人搜不到。” 陆青点了点头,又看向璇光:“立刻让天机阁的暗探全力打探,弄清楚四公主为何起疑,四王妃如今是何情况。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璇光躬身道:“是。” 她转身,与那弟子一同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谢见微和陆青两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谢见微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陆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陆青,你知道吗?”她道,“方才那一瞬间,我真的动了杀心。我想踏平戎狄,杀光那些人,把阿瑜救出来。哪怕拼上这条命,我也认了。”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握得更紧了些。 “还好你在。”她轻声道,“不然,我可能真的会那么做。”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不会的。” 谢见微微微一怔。 陆青继续道,声音平静而笃定:“你是太后,是执掌江山的人。便是再愤怒,再担忧,你也不会拿江山社稷、拿无数将士的性命去冒险。你方才只是一时冲动,冷静下来,便会想明白。” 谢见微看着她,没有接话。 陆青笑了笑,若有所指道:“你知道我会拦着你,才会故意发泄怒气。” 闻言,谢见微忍不住无奈地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 “陆青,你就不能顺着我说两句好听的?”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谢见微叹了口气,轻声道:“等吧,等阿瑜的消息,她绝不会有事的。” --- 与此同时,西王庭。 王庭深处的寝殿里,烛火昏暗,静得几乎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谢若瑜躺在床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已经被封了xue道整整两日,除了眼珠还能转动,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可她没有睁眼,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仿佛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 床榻边,跪坐着一个人。 正是耶律雪。她脸色苍白,胸前隐隐透着血迹,那是前日被刀刺伤的伤口,此刻只是草草包扎,连药都没有换。 她就那么在床榻边坐着,一动不动,已经守了整整一夜。 “阿瑜。”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卑微的祈求,“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谢若瑜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耶律雪看着她,眼中满是痛色。她伸出手,想去触碰谢若瑜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似乎怕什么。 “阿瑜,你吃点东西吧。”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卑微,“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你这样,身子会受不了的。” “阿瑜,我错了,我不该骗你的。”耶律雪似乎已经绝望了,声音里带上了颤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阿瑜,你要我怎样都可以,只求你……只求你别这样对自己。”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谢若瑜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冰冷如霜,没有半分温度,直直地看着跪在床边的耶律雪。 “耶律雪。”她开口,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字字清晰,“我让你死,你怎么不去死?” 耶律雪的身体一颤,看着谢若瑜冰冷的眼睛,眼中的痛色几乎要溢出来。 “阿瑜……”她的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别的话来。 谢若瑜看着她,冷笑了一声,然后重新闭上眼,不再看她。 第131章 一个月的时间,草原上风起云涌。 二王子和三王子的决战来得比预料中更快,双方在王庭以东的草原上摆开阵势,从清晨杀到黄昏,又从黄昏杀到深夜。左贤王和右贤王各自押上了全部家底,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消息传到西王庭时,耶律雪正陪着谢若瑜用晚膳。 “打起来了。”耶律雪放下刚刚收到的战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二王兄和三王兄的人马,已经死伤过半。左贤王战死,右贤王重伤。” 谢若瑜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如常。 “那你还在等什么?” 耶律雪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这一个月来,谢若瑜对她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虽不再绝食求死,却也从未主动亲近。 她的每一次主动靠近,都像是走在薄冰上。 “阿瑜。”耶律雪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我若成了大单于,你便是草原上最尊贵的女人。” 谢若瑜抬眸看她,那双凤眸里看不出喜怒。 “你先成了再说。” 耶律雪握紧她的手,郑重道:“我一定会成功的。” 当夜,耶律雪率五千亲兵,连夜杀向王庭。 战马嘶鸣,铁蹄如雷。五千骑兵如一股黑色的洪流,在夜色中疾驰而过。 耶律雪一马当先,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王庭里,大王子耶律珩正等着她的到来。 “阿雪!”见耶律雪率兵冲入王庭,耶律珩连忙迎上前,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你来得正好,二弟和三弟两败俱伤,王庭空虚,只要我们联手——”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因为耶律雪的刀,正抵在他心口。 耶律珩低下头,看着那柄刀,又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亲妹妹。 那张与他一母同胞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再掩饰的野心。 “阿雪?”他的声音发颤,“你这是做什么?” 耶律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被冷厉取代。 “阿兄,对不住了。”她的声音平静,“大单于之位,我要了。” 耶律珩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他怒不可遏,“我们是亲兄妹!我答应你,待我登上单于之位,你便是我唯一的左膀右臂。你为何——” “因为我要的,不只是左膀右臂。”耶律雪打断他,“我要的是阿瑜能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做我名正言顺的王后。” 耶律珩愣住,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的愤怒变成嘲讽。 “为了那个女人?阿雪,你疯了!” 耶律雪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挥了挥手。几名亲兵立刻上前,将耶律珩按倒在地。 “好生看管。”耶律雪吩咐道,“毕竟是我阿兄,别伤他性命。” 耶律珩被押下去时,还在破口大骂:“耶律雪,你不得好死!你会后悔的!那个女人在骗你!她根本不可能真心对你——” 声音渐渐远去。 耶律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夜风吹起她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良久,她低声开口,像是在自我安抚。 “阿瑜不会骗我的。” --- 三日之后,耶律雪正式成为戎狄新一任大单于。 草原上的各部首领无论真心还是假意,此刻都跪在新单于面前,叩首称臣。 王帐内,耶律雪端坐在上首,接受各部的朝拜。 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礼服,金冠束发,衬得那张英气的脸愈发凌厉。 而在她身侧,端坐着一个人。 谢若瑜,一袭绛红长袍,发髻高挽,眉眼沉静如水。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不卑不亢,雍容华贵,仿佛天生就该坐在那个位置上。 各部首领的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不屑的。 可谢若瑜始终神色淡淡,仿佛什么都看不见。 耶律雪注意到了那些目光,她微微侧身,伸出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握住了谢若瑜的手。 谢若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抽回。 “这是我的王后。”耶律雪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后,见她如见我。” 帐内一片寂静。 各部首领面面相觑,最终齐齐叩首:“参见单于,参见王后。” 朝拜结束,已是入夜。 王帐内燃起炭火,暖意融融。案上摆着酒菜,是耶律雪特意吩咐人准备的。 谢若瑜坐在案边,端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 耶律雪在她身侧坐下,看着她的侧脸,眼中满是柔情。 “阿瑜。”她轻声唤道。 谢若瑜转过头,看向她,耶律雪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谢若瑜的手微凉,耶律雪便用双手包裹住,为她暖着。 “阿瑜,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欣喜。 谢若瑜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却足以让耶律雪心花怒放。 谢若瑜主动端起酒杯,递到她唇边,“今日是你成为单于的好日子,该喝酒。” 耶律雪看着那杯酒,又看着谢若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几乎要化开。 她张开嘴,任由谢若瑜将那杯酒喂进她口中,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灼人的热度。可耶律雪只觉得甜,甜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阿瑜。”她又唤了一声,将谢若瑜揽入怀中,脸埋在她颈侧。 谢若瑜没有动,只是靠在她怀里,任由她抱着。 耶律雪抱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阿瑜,等我收复了各部势力,稳定了草原的局势,我立刻就和雍国签订和平协定,永不犯边。”她的声音郑重,一字一顿,“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谢若瑜看着她,那双凤眸里映着跳跃的烛火,让人看不清深处的情绪。 “好。”她的声音很轻,却让耶律雪整个人都雀跃起来。 耶律雪又凑上去,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若瑜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她。 耶律雪的胆子大了些,又吻了上去。这一次吻得久了一些,唇瓣贴着唇瓣,缓缓摩挲。她能感觉到谢若瑜的呼吸微微乱了些,却依旧没有推开她。 耶律雪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松开谢若瑜,看着那张微微泛红的脸,眼中满是惊喜。 “阿瑜,你……” 谢若瑜端起酒杯,又递到她唇边。 “喝酒。”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耶律雪乖乖张嘴,又喝了一杯。 谢若瑜又斟了一杯,递过去。 一杯接一杯。 耶律雪来者不拒,每一杯都喝得干干净净。她的脸颊渐渐染上酡红,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谢若瑜的脸。 “阿瑜……”她的声音开始发飘,整个人靠在谢若瑜身上,“我好高兴……” 谢若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着她的发。 耶律雪靠在她怀里,感受着那轻柔的抚摸,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她抬起眼,看着谢若瑜,那双迷离的眼中满是眷恋和不舍。 “阿瑜。”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醉酒后的呢喃,“我们要个孩子吧。” 谢若瑜的手微微一顿。 耶律雪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有了孩子,你就不会离开我了……对不对?你一定会留下来的……阿瑜,只要你别离开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彻底没了声息。 谢若瑜低头看去,耶律雪已经醉倒在她怀里,睡得沉沉。那张英气的脸,此刻柔和得像个孩子,唇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谢若瑜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抚上那张脸。 指尖划过那英挺的眉骨,划过那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张微微张开的唇上。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耶律雪,你不该骗我的。现在,再听话……也晚了。” 话音落下,谢若瑜轻轻将耶律雪放在榻上,又凝视了片刻。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账外。 夜色深沉,星光满天。 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她身侧。 “二小姐。” 谢若瑜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告诉阿姐,戎狄内乱,时机已到。” 黑影躬身一礼,随即消失不见。 谢若瑜站在账外,望着满天星斗,久久未动。 远处,夜风呼啸而过,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 消息传到定远城时,正是第二日傍晚。 谢见微坐在暖阁里,手中握着那封密信,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陆青。 “阿瑜送消息来了。”她的声音平稳,可那双凤眸里,却压抑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戎狄内乱,耶律雪刚刚即位,立足未稳。二王子和三王子的残部还在四处逃窜,各部首领各怀心思。此时出兵,正是时候。” 陆青接过密信,仔细看了一遍。 谢见微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步伐越来越快。 “立刻点兵,三千精锐足矣。趁耶律雪还没站稳脚跟,一举攻入王庭。”她的声音越来越快,“阿瑜还在那里,我必须尽快把她接回来——” “太后。” 陆青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不低,却让谢见微的脚步顿住。 谢见微转过身,看向她。 “太后所言极是,此时出兵,确实是最佳时机。” 第132章 定远城的城门缓缓打开,谢若瑜骑在马上,远远便望见城门口立着两道身影。 她没有立刻策马上前,而是勒住缰绳,静静看着。 周缨在一旁低声道:“二小姐,是特使大人和陆大人。” 谢若瑜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那是阿姐。 分别六年,一千多个日夜浑浑噩噩,清醒后她在无数个夜里梦见阿姐的模样。 可如今,阿姐真的站在那里,等着她。 谢若瑜忽然有些不敢上前。 她怕这是另一个梦。 周缨见她不动,也不敢催促,只是静静等在一旁。 片刻后,谢若瑜深吸一口气,策马向前。 马蹄发出声响,声音越来越近,城门口那两道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谢若瑜的目光,落在那道绛红的身影上。 阿姐瘦了。 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 上次见面太急,两人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对方。如今阿姐就在眼前,脸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眼窝也更深了些,可那双眸子还是从前的模样,看到她时转为温柔。 此刻,那双凤眸正直直地看着她,里面有水光在隐隐闪烁。 谢若瑜翻身下马。 她站在马旁,与阿姐隔着数丈的距离,忽然不知该迈哪只脚。 谢见微也没有动。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六年未见的妹妹。 妹妹也瘦了,脸上的稚气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沉淀下来的沉静。那双眼睛,也从前的清澈透亮,变得幽深难测,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 六年的爱恨纠缠,隐忍蛰伏,都刻在了她眉眼间。 谢见微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她迈步,朝妹妹走去,一步一步,越来越快。 谢若瑜也迈步,朝阿姐走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谢见微一把将妹妹揽入怀中。 “阿瑜。”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阿瑜,你终于回来了。” 谢若瑜被阿姐抱在怀里,眼眶瞬间红了,却死死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 “阿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我回来了。” 谢见微紧紧抱着她,手臂越收越紧,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谢若瑜抬起手,轻轻拍着阿姐的背。 “阿姐,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我好好的,你别担心。”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久久不松手。 陆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谢若瑜身上,不免带着几分好奇。 谢见微终于松开妹妹,拉着她的手,柔声道:“走,我们先回元帅府。” 谢若瑜点点头,任由谢见微牵着她,转身朝城里走去。 走了两步,谢若瑜的目光,忽然落在不远处那道青色身影上。 那人一身青袍,身姿挺拔,面容清隽,正安静地站在阿姐身后半步的位置。见她望过来,那人微微颔首,算是见礼,态度从容,不卑不亢。 谢若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不是因为那人有什么特别之处,而是阿姐转身时,本能看向对方的视线。那不像是对臣子的目光,更像是一种习惯成自然的亲密注视。 谢若瑜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只是收回目光,跟着阿姐继续往前走。 一行人行至元帅府。 正厅里早已备好了热茶和点心。 谢见微拉着妹妹坐下,亲自为她斟茶。 她将茶盏递到妹妹手中,“阿瑜,先喝口茶暖暖。” 谢若瑜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入口,是熟悉的味道。她握着茶盏,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心底某个角落,悄悄软了一下。 六年没有喝过家乡的茶。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阿瑜,你先歇歇,等会儿我们回房慢慢说。”她顿了顿,又问,“路上可还顺利?” 谢若瑜摇摇头:“周将军一路护送,很是尽心。” 谢见微点点头,又看向站在门边的陆青。 陆青正与周缨低声说着什么,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陆青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在问:怎么了? 谢见微轻轻摇头,示意无事。 陆青便收回目光,继续与周缨说话。 谢若瑜垂着眼,似乎专注地品着茶,可那余光,却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阿姐和那人的默契,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呼吸,像喝水,像并肩走了千百遍的同一条路。那绝不是普通的君臣之交。 谢若瑜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抬眸看向谢见微。 “阿姐。”她的声音很轻,“这位是你的心腹之臣?如何称呼?” 谢见微微微一怔,心腹? 这个词,似乎不太准确。可要说别的什么,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与陆青的关系,太复杂了。复杂到她自己都理不清,又该如何向妹妹解释? “她……”谢见微斟酌着措辞,“她叫陆青,现任天机阁主,一路随行,十分可靠。” 谢若瑜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可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阿姐方才那短暂的迟疑,那微微闪烁的眼神,都在告诉她—— 这位陆大人,绝不只是心腹那么简单。 谢见微将人都遣走,房门关上,外头的声音被隔绝,只剩下姐妹两人。 谢见微拉着妹妹在榻上坐下,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谢若瑜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任阿姐握着。 良久,谢见微开口,声音有些发涩,“阿瑜,这六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谢若瑜垂着眼,沉默片刻,才轻声道:“阿姐,都过去……”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这六年,全都是她失去记忆后和耶律雪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狠狠地烙在了她心上,忘不掉,剜不去。她只能努力的不去想,当做一场梦魇,如今终于醒来了。 不是不愿对阿姐说,而是不知从何说起。 谢见微看着她,满目愧疚与心疼,“阿瑜,是姐姐没有保护好你,不然你也不会……” “阿姐。”谢若瑜打断她,“我姓谢。为大雍、为谢家,做这些事,是我该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谢见微的心,却更疼了。 她宁愿妹妹哭,宁愿妹妹怨她,也不想看她这副平静的模样。 这平静底下,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苦? “阿瑜。”谢见微抬手,轻轻抚了抚妹妹的发,“阿瑜,往后阿姐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 谢若瑜靠在她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情绪平复下来的谢若瑜,像似想到了什么,主动开口。 “阿姐,你也与我说说,这六年你是怎么过的?” 谢见微顿了片刻,一时不知该与妹妹说些什么,尤其是关于陆青。 最终她只说起初到上京时的艰难,说起昏君的步步紧逼,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说起那些夜不能寐的日子,她又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 因为与陆青的关系实在太过复杂,想着等妹妹缓和些再说。 于是没有提小女帝的身世,没有提太过私密的事,只是说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 谢若瑜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待阿姐说完,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 “阿姐。”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心疼,“你也受苦了。比我受的苦,只多不少。” 谢见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抬手,轻轻拍着妹妹的背。 “都过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释然,“阿瑜,如今苦尽甘来,我们姐妹,总算熬出头了。” 谢若瑜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阿姐肩头。 谢见微继续道:“此番你跟我回上京,对外便说是为国潜伏六年,重创戎狄。回去之后,加封为大长公主,你我姐妹共享太平荣华,也无人敢不服。” 谢若瑜心中感动不已,轻轻点了点头。 谢见微低头看她,见妹妹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知道她需要时间。 “阿瑜,你先歇着。”她轻声道,“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说。” 谢若瑜点头,强撑着笑了笑:“阿姐不用担心我,有事便先去忙吧。” 谢见微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走出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 谢见微从房里出来,穿过回廊,来到前院。 陆青正站在廊下,与周缨说着什么。见她出来,陆青便止住话头,朝她走来。 “太后。”她在谢见微面前站定,“二小姐安顿好了?” 谢见微点点头,抬手按了按眉心。 陆青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声音放轻了些,“累了?” “还好。”谢见微摇摇头,看向陆青,“安排一下回上京的事宜,越快越好。” 陆青点头:“臣这就去办。” 谢见微正想在说些什么,忽然,胃里一阵翻涌,她抬手捂住嘴,眉心紧蹙。 那恶心来得突然而猛烈,她来不及反应,便弯下腰,干呕了几声。 可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厉害。 “太后?”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快步上前扶住谢见微,“你怎么了?” 谢见微摆摆手,缓了几息,才直起身。 “没事。”她的声音有些虚弱,“大概是这些日子胃口不好,有些不舒服。” 陆青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眉心拧起。 “让大夫来看看。”她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第133章 马车一路向南,一行人继续赶路。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褥,四壁挂着暖帘,将外面的寒气隔绝在外。谢见微靠在软垫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可那目光却半晌没有移动一页。 谢若瑜坐在她身侧,手中端着茶盏,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阿姐身上。 “阿姐。”她开口,声音轻柔,“可是累了,要不歇一会儿?” 谢见微摇摇头,“还好。” 谢若瑜看着她,欲言又止。 这几日她一直陪在阿姐身边,照顾她的饮食起居,生怕她有半点不适。可她也注意到,那个陆青,这几日几乎没怎么靠近过马车。偶尔停车歇息时,陆青会远远站着,目光往这边扫一眼,然后很快移开。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几分克制,谢若瑜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 她知道阿姐和那人之间,有太多复杂的东西。不是她这个刚回来的妹妹能插手的。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里安静得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谢见微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眉心微微蹙着。这几日她的害喜症状越来越明显,虽然极力忍着,可那张脸上还是透出几分疲惫。 谢若瑜看着,心里一阵心疼。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处驿站停下,驿卒殷勤地迎上来,引着众人进了院子。 陆青翻身下马,目光下意识地往马车方向看去。 车帘掀开,谢若瑜先下了车,然后转身,伸手去扶谢见微。 谢见微扶着妹妹的手,慢慢下了马车。 她的脸色比早上又差了些,眉心微微蹙着,唇色也有些淡。 陆青的脚步动了动,想要上前,却见谢若瑜已经扶着谢见微朝屋里走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门内,最终还是没动。 璇光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低声道:“阁主,您的晚膳……” “不急。”陆青摇摇头,“先去把房间安排好。” 璇光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陆青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扇门,才迈步走进驿站。 —— 房间里,谢见微靠在榻上,脸色有些不好。 谢若瑜坐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满目担忧。 “阿姐,你这样不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让云苓来看看吧。” 谢见微摇摇头,“就是害喜,没什么大不了的。” “阿姐!”谢若瑜的眉心紧紧蹙起,“你忘了之前生卿卿的时候遭了多少罪?现在不调理好,以后更难受。”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谢若瑜这才松了口气,起身走到门边,唤来侍女。 “去请云苓先生过来。” 侍女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不多时,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云苓走了进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谢见微摆了摆手,“不必多礼,过来看看吧。” 云苓应了一声,走上前,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她先是看了看谢见微的面色,然后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腕间。 片刻后,她又换了一只手,细细诊着。 谢若瑜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云苓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云苓诊完脉,又问了几个问题,谢见微一一答了。 问完之后,云苓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林娘子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舟车劳顿,加上害喜,导致脾胃不和,食欲不振。待我开几副药调理一下,过几日便好了。” 谢见微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有劳了。” 云苓站起身,道:“客气了。我这就去开方煎药,待药熬好了,让人送过来。” 谢见微点点头,云苓便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谢若瑜在榻边坐下,握住阿姐的手,“阿姐,听见了?没有大碍,好好调理便是。” 谢见微看着她,轻轻笑了笑,“知道了,小管家婆。” 谢若瑜被她这话逗笑了,嗔了她一眼,“阿姐,你就会打趣我。” 谢见微笑着,靠回榻上,闭上眼。 谢若瑜看着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陪着。 —— 云苓从房里出来,沿着回廊往外走。 刚转过拐角,便看见廊下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青袍,身姿挺拔,负手而立,正望着窗外的暮色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正是陆青。 “阁主。”云苓停下脚步。 陆青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又往她身后那扇门看了一眼。 “林娘子的情况如何?”她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云苓垂着眼,恭敬道:“回阁主,并无大碍。只是舟车劳顿,加上害喜,导致脾胃不和,食欲不振。属下已开了方子,待药熬好送过去便好。” 陆青听着,眉心微微松了松。 “那就好。”她顿了顿,又道,“药在哪儿煎?我与你一同去。” 云苓微微一怔,抬眸看了陆青一眼,随即飞快地垂下眼帘。 “阁主,这些小事交给属下便是,不敢劳烦阁主。” 陆青摇摇头,“无妨,带路吧。” 云苓不敢再推辞,只得应了一声,转身带路。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驿站的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几个驿卒正在忙活着准备晚膳。见她们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云苓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径直走到炉子边。她从药箱中取出几包药材,一一打开,开始配药。 陆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云苓动作娴熟,很快就配好了一副药,将药材放入药罐中,添上水,放在炉火上。 陆青走上前,“我来看着火。” 云苓又是一怔,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那位贵人的身份,她早已猜出了七八分。能让阁主这般上心,亲自煎药。能让谢二小姐寸步不离地守着,能让元帅府以最高规格接待。 除了那位,还能是谁? 而此刻,阁主这般模样…… 云苓的心跳得更快了,想到那位贵人已然怀孕月余,不敢再往下想。 阁主看着温和有礼,没成想……真是好大的胆子。 可她面上丝毫不露,只是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属下先去准备第二副药。” 她转身开始配第二副药,动作依旧沉稳,可心里却翻江倒海。 待第二副药也配好,云苓走到陆青身边,低声道:“阁主,这第一副药快好了,待会儿就送过去给那位林娘子……” 陆青摇摇头,“我去把药送。” 云苓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是。” 她转身,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只托盘,将药碗、勺子、还贴心地配了一小碟蜜,一一摆好。 药煎好了,放在托盘上。 云苓道:“阁主,那位贵人……怕是会嫌苦,这蜜饯且备着的。” 陆青点点头,端起托盘,转身往外走去。 她沿着回廊来到谢见微的房门前,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轻轻叩门。 “进来。” 是谢若瑜的声音。 陆青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燃着烛火,暖意融融。谢见微靠在榻上,脸色比方才好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疲惫。谢若瑜坐在榻边,正握着她的手,轻声说着什么。 见陆青进来,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陆青垂下眼帘,走到榻前,将托盘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她不知道谢见微与自己的妹妹都说了些什么,于是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恭谨。 “药煎好了,还请太后趁热服用。”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有些好笑。 这人,装得还挺像。 谢若瑜的目光在陆青身上停留片刻,然后伸出手,想要去端那药碗。 “我来喂阿姐……” “阿瑜。”谢见微开口,打断了她。 谢若瑜的动作微微一顿,看向阿姐。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温柔,声音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阿瑜,这几日你一直陪着我,也累了。回去歇着吧,让陆青照顾我就好。” 谢若瑜微微一怔,目光在阿姐和陆青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促狭。 她站起身,看向陆青,“那就有劳陆阁主了。” 陆青微微颔首,“二小姐客气。” 谢若瑜又看了阿姐一眼,这才转身朝门口走去。 房间里只剩下陆青和谢见微两人。 陆青站在那里,看着谢见微,眼中带着几分意外。 “你......都与你妹妹说了?” 谢见微点点头,唇角弯起一个弧度,“说了。” 陆青的眉头微微动了动,诧异道:“她就……这般接受了?”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自豪,“我妹妹,是世间最好的妹妹。” 陆青沉默片刻,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她与这位谢二小姐虽然接触不多,可这几日相处下来,能在虎狼之地潜伏六年,能在那般绝境中全身而退,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接受姐姐这般惊世骇俗的决定?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怎么?不信?” 陆青摇摇头,“不是不信,只是……” “只是觉得太顺利了?”谢见微替她说完。 陆青点了点头。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笃定。 “阿瑜吃过太多苦,受过太多骗,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她顿了顿,轻声道,“她说,我信你,她便也信你。” 第134章 因着谢见微怀孕的缘故,一行人归京的路程慢了许多。 原本快马加鞭二十日的路程,如今走走停停,竟走了一个多月才刚过半。谢见微的害喜症状来势汹汹,几乎日日都要吐上几回,陆青日夜陪着。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锦褥,谢见微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眉心微蹙。 陆青坐在她身侧,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脸上。 “可好些了?”陆青轻声问。 谢见微摇摇头,将水盏放下,靠在她肩上,闷闷道:“难受。”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靠着。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谢见微这样的依赖。谢见微靠在她肩上,闭上眼,那熟悉的气息让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马车外,云苓骑马随行。每隔两个时辰,她便会上车为谢见微诊脉,确认胎象安稳,然后再默默退下。对外只说是贵人舟车劳顿,水土不服,需要静养。 歇息时,谢若瑜也时常过来看望姐姐。 头几次,她看着阿姐那张苍白的脸,心疼得眼眶都红了。可次数多了,她渐渐看出些门道来——阿姐这哪是单纯难受,分明是借着难受在折腾那位陆阁主。 “阿瑜来了?”谢见微靠在陆青怀里,声音怏怏的。 谢若瑜在榻边坐下,看着姐姐窝在陆青怀里那弱柳扶风的模样,心中暗暗好笑。 “阿姐今日可好些了?” 谢见微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还是难受,什么都吃不下。” 陆青在一旁轻声道:“今早喝了小半碗粥,比昨日好些。” 谢见微抬眸瞪她一眼,“那叫小半碗?分明只有几口。” 陆青不说话了。 谢若瑜看着这一幕,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不多时,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云苓端着药碗走了进来,恭敬道:“林娘子,该喝药了。” 谢见微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整张脸都垮了下去。她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眼中满是抗拒,却还是乖乖从陆青怀里坐起身。 陆青接过药碗,在谢见微身侧坐下。 她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了吹,送到谢见微唇边。 谢见微张嘴,将那勺药吞了下去。 药汁入喉,苦涩瞬间弥漫开来。她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好苦……”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陆青放下药碗,从一旁的矮几上取过一只小碟。碟子里放着几块淡黄色的梨膏糖,是云苓专门熬制的,比寻常蜜饯更加润喉生津,也不会太甜腻。 她拿起一块梨膏糖,送到谢见微唇边。 谢见微张嘴含住,那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汁的苦涩。她的眉头这才舒展了些,嚼着梨膏糖,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餍足的猫。 陆青又舀起一勺药汁,送到她唇边。 谢见微喝了,眉头又皱起来。 陆青便又喂她一块梨膏糖。 谢若瑜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精彩。 她只以为几年不见,阿姐定然是杀伐果决、威仪赫赫,朝堂之上说一不二。此刻却趴在陆青怀里,一勺一勺地等人喂药。那眉头皱得,那嘴嘟得,那声音委屈得—— 谢若瑜简直没眼看。 她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可那边的动静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苦死了。”谢见微又咽下一口药,整张脸皱成一团,“陆青,这药到底还要喝多久?” 陆青温声哄着:“快了快了,再喝几日就好了。”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谢见微瞪她,“结果喝了一个月。” 陆青不说话了,只是又舀起一勺,送到她唇边。 谢见微嗔怒地看着她,还是张开嘴,乖乖把那勺药喝了。 谢若瑜手中的茶盏顿了顿,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实在是多余得很。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 谢见微的目光这才从陆青脸上移开,落在妹妹身上,“阿瑜?你要走了?” 谢若瑜看着她,唇角的笑意带着几分促狭,“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谢见微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妹妹话里的意思,脸上浮起一丝不自在的红晕。 “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坐下。” 谢若瑜摇摇头,笑道:“不了不了,你们继续,我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阿瑜!”谢见微在身后唤道。 谢若瑜头也不回,只是摆了摆手,便推门出去了。 房门轻轻合上,谢见微坐在那里,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她抬眸看向陆青,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几分心虚。 “陆青。”她开口,声音低低的。 陆青看着她,“嗯?” 谢见微抿了抿唇,问:“你说……我这样是不是挺烦人的?” 陆青愣了一下,怎么敢说是。 这一路上,谢见微携崽以令妈,她已经半点脾气也没有了。 “没有。”陆青很是坚定道。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怀疑,“真的?” “真的。”陆青点头,“一点都不烦人。” 谢见微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然后,她的唇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满意,几分得意。 “这还差不多。”她重新靠回陆青怀里,手覆上小腹,语气带着几分苦恼:“都快三个月了,怎么还这么闹腾?卿卿那时候明明没那么难受的。” 陆青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你不是说卿卿那时候也吐了三四个月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那话里明显有谢见微夸张的成分。 谢见微的动作果然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凤眸里闪过一丝心虚,随即飞快地掩饰过去。 “呃……”她眨眨眼,“差不多嘛。”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嘟囔道:“三和四,也差不了多少啊。” 陆青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 谢见微瞪她一眼,“你笑什么?” 陆青摇摇头,“没什么。” 谢见微哼了一声,重新将脸埋回她怀里,闷闷道:“反正就是难受。这药到底要喝到什么时候?本宫真是一日也喝不下去了。” 陆青轻轻抚着她的背,温声道:“我去问问云苓,看能不能停了。” 谢见微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期待,“真的?” 陆青点点头,“你先躺着,我去去就回。” 她将谢见微轻轻放在榻上,为她盖好被子,然后端起药碗,起身走了出去。 —— 灶房里,云苓正在整理药材。 见陆青进来,她连忙起身,“阁主。” 陆青点点头,走到她面前,将药碗放在一旁。 “云先生,我想问一问,这药还需要喝多久?” 云苓看着她,沉吟片刻,缓缓道:“回阁主,林娘子的胎象已经稳了。这安胎药主要是缓解害喜症状的,如今她的症状已经比开始时轻了许多,停了也可以。只是还需再观察几日,确认无碍。” 陆青听着,心中微微一松。 “那就好。”她点点头,“辛苦你了。” 云苓连声道不敢。 陆青又问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出了灶房。 她端着空药碗,沿着回廊往回走。 快走到谢见微房门口时,却看见谢若瑜正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这两个月来,因着谢见微,两人已经熟了不少。谢若瑜偶尔会和她说些话,陆青渐渐发现,这位谢二小姐虽然经历过那么多事,骨子里却是个通透的人。 陆青随即走上前去,喊了一声:“阿瑜,站在这儿做什么?” 谢若瑜转过身来,笑道:“阿姐的药喝完了?” 陆青点点头,“刚喝完。” “陆阁主,这两个月辛苦你了。” 陆青摇摇头,“二小姐客气了,应该的。” 谢若瑜转过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我阿姐这一路上,没少折腾你吧?”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谢若瑜看着她的反应,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不用瞒我,我都看见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这几年没见阿姐,她真是……变了许多。” 陆青甚为认同地看向她。 谢若瑜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印象里的阿姐,是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决、从不示弱的人。小时候我受了委屈,她很少哄我,特别爱说‘哭有什么用,想办法赢回来’。可现在……”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现在居然会撒娇了,会耍赖了,会趴在别人怀里等人喂药了。说实话,我都有点不敢相信这是我阿姐。” 陆青听着,还是不由自主地替谢见微说了几句。 “女子生子,本就艰难。加上她上次生卿卿的时候,一个人在宫里,身边没有可信的人,吃了很多苦。如今有了身孕,难免会没有安全感,想要人陪着。” 谢若瑜转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还有几分温和的笑意。 “陆阁主,你很心疼我阿姐。”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谢若瑜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我理解,我也心疼她。只是实在极少看到阿姐这般小女儿情态,一时有些不习惯罢了。” 陆青点了点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第135章 马车缓缓前行,终于驶入了上京的城门。 谢见微撩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中百感交集。离开时还是初冬,归来时已是初春,城门口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颜色在阳光下格外鲜亮。 “阿姐,到了。”谢若瑜坐在她身侧,轻声道。 谢见微点点头,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她的手不自觉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丝毫看不出已经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这一个多月的缓慢行程,倒让她的害喜症状缓解了许多。虽然偶尔还会反胃,却不像之前那样日日吐得昏天黑地。云苓说是月份大了,自然会好转。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宫门大开,文武百官列队而立,恭迎太后回宫。 谢见微扶着妹妹的手下了马车,目光扫过跪拜的群臣,最后落在最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小女帝穿着一身朝服,站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 可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里,却盛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谢见微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她快步走上前,在小女帝面前蹲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卿卿。”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母后回来了。” 小女帝被她抱在怀里,那紧绷的小脸终于绷不住了。 她伸出手,紧紧搂住母后的脖颈,将脸埋在母后肩头,闷闷地唤了一声:“母后……” 那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思念,还有几分强忍着的哭腔。 谢见微的心都揪了起来。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柔声道:“母后回来了,母后回来了。” 小女帝努力维持着君王的威仪,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母后,朕好想你。”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鼻音。 “母后也想你。” 谢见微看着她,眼眶也有些发红,脸上满是欣慰和心疼。 但毕竟人多,不方便多说,谢见微只得强行压抑着,维持着应有的礼仪。 身后,群臣还跪着,等着太后入宫。 谢见微站起身,牵着小女帝的手,朝宫门走去。 经过谢挽云身边时,她停下脚步。 谢挽云正抬起头,目光越过谢见微,落在她身后的谢若瑜身上。那双素来凌厉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谢见微会意,侧身让开。 谢挽云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谢若瑜。 谢若瑜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眶也渐渐红了。 谢挽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那双手在战场上握过刀枪,杀过敌寇,此刻却微微颤抖着。 “阿瑜。”她的声音沙哑,“你总算回来了。” 谢若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扑进谢挽云怀里,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姑母……” 谢挽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 谢若瑜趴在她怀里,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谢挽云也不说话,只是抱着她,待谢若瑜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 谢若瑜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姑母,我没事,您别担心。” 谢挽云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她抬手,轻轻拭去谢若瑜脸上的泪痕。 “好孩子。”她的声音沙哑,“回来就好。” 这里毕竟不是叙旧的好地方,一行人说了几句,长长的车队便往宫里走去。 谢见微坐在马车里,撩开帘子,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行至宫门处,陆青骑着马停下,目送太后的车队缓缓进了宫门,朝城西的方向而去。 璇玑四姝跟在她身后,一行人穿过街巷,终于在一座小院门前停下。 陆青翻身下马,望着那扇熟悉的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离开数月,终于回来了。 她刚抬起手,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林素衣站在门内,看见她,眼中瞬间涌起惊喜。 “陆青,你回来了!” 陆青点点头,迈步走进院子。 林素衣跟在她身侧,说着这些日子的事,听说她要回来便过来打扫了一下。 陆青听着,由衷道:“辛苦你了。” 林素衣摇摇头,“不辛苦,你们这一路才辛苦呢。” 两人走进堂屋,林素衣连忙去倒茶,放在她手边。 “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陆青点点头,“还好。” 林素衣在她身侧坐下,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关切。 “陆青,你瘦了。” 陆青笑了笑,“可能是赶路太急了。” 林素衣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对了,挽月有消息了。” 陆青的眉头微微一动,关切道“如何了?” 林素衣道:“我师父来信说,她的伤已经大好。” 陆青听着,心中微微一松。 苏挽月命途坎坷,她本就心中愧疚,如今听到这个消息,总算是放下了心。 “那就好。”她点点头,“替我谢谢你师父。” “客气了。”林素衣摆摆手,“我师父说了,苏姑娘底子好,恢复得快。再养一两个月,便可恢复如初了。” 陆青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入口带着淡淡的清香。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林素衣十分有分寸,说了几句话便让她休息,先行离去了。 陆青坐在那里,眉目微颦,许久未动。 虽然都不曾言说,可她明白,回了这上京城,她与谢见微的身份便是君臣之别。 她是太后,她是臣子,再不能如之前恣意。 而如今太后有孕,她们需要解决的事情还有很多,不可掉以轻心。 她不由长叹了一口气。 —— 宫中,正沉浸在一家人团聚的喜悦中,谢家如今也算是终于重聚。 小女帝看着眼前漂亮的姨母,自然十分开心,甜甜的姨母喊个不停,谢若瑜也高兴坏了,她本就喜欢孩子,尤其是姐姐的孩子,当即便许诺带小女帝出去玩。 在宫里要憋坏了的小女帝,顿时兴奋坏了:“姨母说了,不准骗人。” 谢若瑜拍着胸脯表示:“包在姨母身上。” 看着一大一小,谢见微和谢挽云眼中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欣慰。 谢见微不愿委屈自己的妹妹,当即便将自己想册封谢若瑜为大长公主的打算告知了姑母谢元帅,谢挽云本性也护短,自然同意。 太后当即便着礼部准备册封事宜,特别吩咐,越快越好。 于是三日后,册封大典举行。 谢见微端坐在凤座上,望着殿下的妹妹,眼中与有荣焉。 “……谢若瑜,为国潜伏六载,忍辱负重,终破戎狄王庭,功在社稷。今册封为大长公主,食邑千户,赐金册金印,钦此。” 内侍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谢若瑜被免于跪拜之礼,双手接过圣旨,开口谢恩。 “臣谢若瑜,谢太后,陛下隆恩。” 小女帝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位刚认的姨母,眼中满是好奇。 谢若瑜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小女帝眨了眨眼,也笑了。 册封大典结束,百官散去。 谢若瑜走出大殿,谢挽云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阿瑜。”她开口,“过几日姑母就要回北境了。” 谢若瑜转过头,有些惊讶:“姑母,怎么走得这般急?” 谢挽云继续道:“戎狄虽破,残部尚存。耶律雪逃遁,不知去向。我得回去清缴,免得他们死灰复燃。” 谢若瑜点点头,没有说话。 谢挽云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阿瑜,你在上京好好待着。有什么事,就找你阿姐。” 谢若瑜忍不住笑了,“姑母,谁敢欺负我?” 谢挽云也笑了,“也是,我谢家的女儿,谁敢欺负?”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带着欣慰,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 五日后,谢挽云率亲兵启程返回北境。 谢见微携文武百官,亲自送到城门口。 城门外,谢挽云一身戎装,翻身下马,走到谢见微面前。 “太后,臣走了。” 谢见微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姑母,保重。” 谢挽云点点头,目光又落在她身侧的谢若瑜身上。 谢若瑜上前一步,“姑母,一路顺风。” 谢挽云拍拍她,“一定跟你阿姐好好的,等着姑母回来。” 谢若瑜点点头。 谢挽云松开她,翻身上马,战马嘶鸣,大军缓缓开动。 谢见微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久久没有动。 谢若瑜站在她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姐,姑母会回来的。” 谢见微点点头,收回目光,朝城里走去。 谢挽云走后,朝堂上的事便全落在了谢见微身上。每日早朝,批阅奏折,接见大臣,处理政务……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最让她难受的,是那越来越明显的嗜睡。 以前她批奏折能批到深夜,如今不到亥时便困得睁不开眼。有时候正在听大臣奏事,眼皮就开始打架,不得不强撑着精神。 谢见微知道,这是怀孕的缘故。 可朝堂上的事不能耽搁,她必须撑着。 这一日早朝后,她回到长乐殿,靠在榻上,只觉得浑身酸软。 苏嬷嬷端着一盏参汤进来,轻声道:“太后,喝点参汤提提神吧。” 第136章 马车缓缓前行,终于驶入了上京的城门。 谢见微撩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中百感交集。离开时还是初冬,归来时已是初春,城门口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颜色在阳光下格外鲜亮。 “阿姐,到了。”谢若瑜坐在她身侧,轻声道。 谢见微点点头,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她的手不自觉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丝毫看不出已经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这一个多月的缓慢行程,倒让她的害喜症状缓解了许多。虽然偶尔还会反胃,却不像之前那样日日吐得昏天黑地。云苓说是月份大了,自然会好转。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宫门大开,文武百官列队而立,恭迎太后回宫。 谢见微扶着妹妹的手下了马车,目光扫过跪拜的群臣,最后落在最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小女帝穿着一身朝服,站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 可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里,却盛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谢见微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她快步走上前,在小女帝面前蹲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卿卿。”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母后回来了。” 小女帝被她抱在怀里,那紧绷的小脸终于绷不住了。 她伸出手,紧紧搂住母后的脖颈,将脸埋在母后肩头,闷闷地唤了一声:“母后……” 那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思念,还有几分强忍着的哭腔。 谢见微的心都揪了起来。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柔声道:“母后回来了,母后回来了。” 小女帝努力维持着君王的威仪,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母后,朕好想你。”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鼻音。 “母后也想你。” 谢见微看着她,眼眶也有些发红,脸上满是欣慰和心疼。 但毕竟人多,不方便多说,谢见微只得强行压抑着,维持着应有的礼仪。 身后,群臣还跪着,等着太后入宫。 谢见微站起身,牵着小女帝的手,朝宫门走去。 经过谢挽云身边时,她停下脚步。 谢挽云正抬起头,目光越过谢见微,落在她身后的谢若瑜身上。那双素来凌厉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谢见微会意,侧身让开。 谢挽云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谢若瑜。 谢若瑜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眶也渐渐红了。 谢挽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那双手在战场上握过刀枪,杀过敌寇,此刻却微微颤抖着。 “阿瑜。”她的声音沙哑,“你总算回来了。” 谢若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扑进谢挽云怀里,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姑母……” 谢挽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 谢若瑜趴在她怀里,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谢挽云也不说话,只是抱着她,待谢若瑜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 谢若瑜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姑母,我没事,您别担心。” 谢挽云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她抬手,轻轻拭去谢若瑜脸上的泪痕。 “好孩子。”她的声音沙哑,“回来就好。” 这里毕竟不是叙旧的好地方,一行人说了几句,长长的车队便往宫里走去。 谢见微坐在马车里,撩开帘子,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行至宫门处,陆青骑着马停下,目送太后的车队缓缓进了宫门,朝城西的方向而去。 璇玑四姝跟在她身后,一行人穿过街巷,终于在一座小院门前停下。 陆青翻身下马,望着那扇熟悉的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离开数月,终于回来了。 她刚抬起手,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林素衣站在门内,看见她,眼中瞬间涌起惊喜。 “陆青,你回来了!” 陆青点点头,迈步走进院子。 林素衣跟在她身侧,说着这些日子的事,听说她要回来便过来打扫了一下。 陆青听着,由衷道:“辛苦你了。” 林素衣摇摇头,“不辛苦,你们这一路才辛苦呢。” 两人走进堂屋,林素衣连忙去倒茶,放在她手边。 “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陆青点点头,“还好。” 林素衣在她身侧坐下,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关切。 “陆青,你瘦了。” 陆青笑了笑,“可能是赶路太急了。” 林素衣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对了,挽月有消息了。” 陆青的眉头微微一动,关切道“如何了?” 林素衣道:“我师父来信说,她的伤已经大好。” 陆青听着,心中微微一松。 苏挽月命途坎坷,她本就心中愧疚,如今听到这个消息,总算是放下了心。 “那就好。”她点点头,“替我谢谢你师父。” “客气了。”林素衣摆摆手,“我师父说了,苏姑娘底子好,恢复得快。再养一两个月,便可恢复如初了。” 陆青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入口带着淡淡的清香。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林素衣十分有分寸,说了几句话便让她休息,先行离去了。 陆青坐在那里,眉目微颦,许久未动。 虽然都不曾言说,可她明白,回了这上京城,她与谢见微的身份便是君臣之别。 她是太后,她是臣子,再不能如之前恣意。 而如今太后有孕,她们需要解决的事情还有很多,不可掉以轻心。 她不由长叹了一口气。 —— 宫中,正沉浸在一家人团聚的喜悦中,谢家如今也算是终于重聚。 小女帝看着眼前漂亮的姨母,自然十分开心,甜甜的姨母喊个不停,谢若瑜也高兴坏了,她本就喜欢孩子,尤其是姐姐的孩子,当即便许诺带小女帝出去玩。 在宫里要憋坏了的小女帝,顿时兴奋坏了:“姨母说了,不准骗人。” 谢若瑜拍着胸脯表示:“包在姨母身上。” 看着一大一小,谢见微和谢挽云眼中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欣慰。 谢见微不愿委屈自己的妹妹,当即便将自己想册封谢若瑜为大长公主的打算告知了姑母谢元帅,谢挽云本性也护短,自然同意。 太后当即便着礼部准备册封事宜,特别吩咐,越快越好。 于是三日后,册封大典举行。 谢见微端坐在凤座上,望着殿下的妹妹,眼中与有荣焉。 “……谢若瑜,为国潜伏六载,忍辱负重,终破戎狄王庭,功在社稷。今册封为大长公主,食邑千户,赐金册金印,钦此。” 内侍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谢若瑜被免于跪拜之礼,双手接过圣旨,开口谢恩。 “臣谢若瑜,谢太后,陛下隆恩。” 小女帝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位刚认的姨母,眼中满是好奇。 谢若瑜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小女帝眨了眨眼,也笑了。 册封大典结束,百官散去。 谢若瑜走出大殿,谢挽云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阿瑜。”她开口,“过几日姑母就要回北境了。” 谢若瑜转过头,有些惊讶:“姑母,怎么走得这般急?” 谢挽云继续道:“戎狄虽破,残部尚存。耶律雪逃遁,不知去向。我得回去清缴,免得他们死灰复燃。” 谢若瑜点点头,没有说话。 谢挽云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阿瑜,你在上京好好待着。有什么事,就找你阿姐。” 谢若瑜忍不住笑了,“姑母,谁敢欺负我?” 谢挽云也笑了,“也是,我谢家的女儿,谁敢欺负?”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带着欣慰,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 五日后,谢挽云率亲兵启程返回北境。 谢见微携文武百官,亲自送到城门口。 城门外,谢挽云一身戎装,翻身下马,走到谢见微面前。 “太后,臣走了。” 谢见微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姑母,保重。” 谢挽云点点头,目光又落在她身侧的谢若瑜身上。 谢若瑜上前一步,“姑母,一路顺风。” 谢挽云拍拍她,“一定跟你阿姐好好的,等着姑母回来。” 谢若瑜点点头。 谢挽云松开她,翻身上马,战马嘶鸣,大军缓缓开动。 谢见微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久久没有动。 谢若瑜站在她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姐,姑母会回来的。” 谢见微点点头,收回目光,朝城里走去。 谢挽云走后,朝堂上的事便全落在了谢见微身上。每日早朝,批阅奏折,接见大臣,处理政务……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最让她难受的,是那越来越明显的嗜睡。 以前她批奏折能批到深夜,如今不到亥时便困得睁不开眼。有时候正在听大臣奏事,眼皮就开始打架,不得不强撑着精神。 谢见微知道,这是怀孕的缘故。 可朝堂上的事不能耽搁,她必须撑着。 这一日早朝后,她回到长乐殿,靠在榻上,只觉得浑身酸软。 苏嬷嬷端着一盏参汤进来,轻声道:“太后,喝点参汤提提神吧。” 第137章 生下女儿后,谢见微十分想念女儿,便想回宫看卿卿。 但是陆被青劝住了,让她先安心调养身体,她会多陪着卿卿。 见她如此说,太后这才放心下来,安心在府中调养身体。陆青白日里上朝处理政务,或陪着小女帝,可不管回去的多晚,总会去看看小家伙。 小孩子一天天长大,褪去了初生时的皱巴巴,渐渐露出白白嫩嫩的小脸。那双眼睛随了谢见微,凤眸含情,小小的鼻梁却像陆青,挺秀而精致。 谢见微给她取名叫陆昭雪。 初阳映照,冰雪消融。 陆青很喜欢这个名字,每日回来都要抱着女儿唤好几遍。 昭雪似乎也喜欢听母亲的声音,每次陆青唤她,她都会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小手小脚乱蹬。 谢见微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柔软。 月子里的日子过得很快。 谢见微虽然享受这难得的安宁,却也没有闲着。 生产后第十日,她便开始有意控制饮食,每日在院子里慢慢走动。云苓教了她一些恢复身材的功法,她日日坚持,从不懈怠。 陆青看在眼里,忍不住劝她别太着急。 谢见微听着,眼中漾开笑意,却还是坚持每日锻炼。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谢见微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几乎看不出刚生过孩子。 肚子平了下去,腰身也纤细了许多,只有那胸前,比从前更丰满了些。 这一日,陆青下值回来,刚进卧房,便看见谢见微正抱着昭雪,轻声哼着歌。 那歌声温柔而缱绻,是江南一带的摇篮曲。 昭雪趴在她怀里,小脸蹭着她的胸口,睡得正香。 陆青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女儿。 “睡了?” 谢见微点点头,“刚睡着。” 陆青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小脸。那触感软软的,嫩嫩的,让人爱不释手。 昭雪在睡梦中皱了皱小鼻子,却没有醒。 两人不由都笑了,谢见微将睡熟的昭雪轻轻放进旁边的摇篮里,盖好小被子。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陆青。 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陆青。” 陆青看着她,“嗯?” 谢见微走上前,伸出手,环住她的脖颈。 “帮我脱衣服。”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点点头。 她伸手,轻轻解开谢见微的外袍。外袍褪下,露出里面—— 陆青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谢见微的里面,只穿着一件薄纱寝衣。 那寝衣薄如蝉翼,几乎透明。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照在她身上,勾勒出玲珑起伏的曲线。那丰满的柔软,那纤细的腰身,那修长的腿,若隐若现,引人遐思。 陆青的呼吸,瞬间乱了。 她抬起头,看向谢见微。 谢见微正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盛满了狡黠的笑意。 “怎么?”她的声音又轻又软,“不继续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 “你……”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故意的?” 谢见微点点头,理所当然道:“对啊,勾引你啊。” 陆青看着她,看着那张带着得意笑意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 这一个月来,她日日陪着谢见微,日日看着她在眼前晃,却什么都做不了。不是不想,是顾及她的身体,一直忍着。 可此刻,看着谢见微这副模样,她知道自己忍不住了。 谢见微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陆青一下。 那一下力道不大,却让陆青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榻上。 谢见微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身影投在陆青身上,那薄纱寝衣下的身体,愈发诱人。 她跨坐上来,坐在陆青腰上。 陆青的呼吸,又乱了几分。 谢见微俯下身,凑到她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廓上。 “陆青。”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刻意的挑逗,“这些时日,你想不想我?”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谢见微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答,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不说话?” 陆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说呢?” 谢见微笑了。伸出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指尖划过她的眉骨,划过她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微微抿着的唇上。 “我也想你了。”她的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很想很想。” 话音落下,她俯下身,吻住了陆青的唇。 那个吻缠绵而深入,带着一个月来压抑的渴望。 唇瓣贴着唇瓣,舌尖探入,急切地索取着。 陆青闭上眼,回应这个吻,她能感觉到谢见微的手在她身上游走,隔着薄薄的衣料,指尖划过每一寸肌肤。那触感带着灼人的热度,让她整个人都燥热起来。 信香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清冽的气息瞬间将两人包裹。 谢见微感觉到了,她抬起头,看着陆青,眼中满是得逞的笑意。 “陆青,抱我。” 陆青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渴望。 她猛地伸出手,揽住谢见微的腰,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谢见微仰面躺在榻上,乌发散开,铺了满枕。那薄纱寝衣凌乱不堪,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她眼眸带着些许挑衅地看着陆青,眼中满是笑意。 “怎么?终于忍不住了?” 陆青俯视着她,声音沙哑,“你说呢?” 谢见微伸出手,环住她的脖颈,将她拉近,“那就别忍了。” 陆青低下头,主动吻住了她的唇。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两人渐渐沉溺其中。 陆青的吻从唇上滑下,每一下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在那寸肌肤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谢见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陆青……” 她轻声唤着,声音又软又媚。陆青一边吻着,探入那薄纱寝衣,温热的掌心贴上滚烫的肌肤。那触感让谢见微浑身一颤,一声闷哼从喉间溢出。 “嗯……” 陆青的手继续游走,从腰侧缓缓向上,最后落在那丰满的柔软上。 谢见微的呼吸更乱了,声音开始发颤,“快些……” 陆青也着实忍了太久,不复之前的温柔克制,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谢见微的手指深深陷入陆青的肩背,留下浅浅的痕迹。她咬着唇,试图不让那羞人的声音泄露出来,可那些破碎的呻吟还是从齿缝间溢出。 “陆青……慢些……太快了……” 陆青不听,只是继续着动作。 谢见微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媚,到最后几乎是在尖叫。 “不行了……陆青……我真的不行了……” “慢点……啊……求你……”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身下的人。 谢见微的眼泪已经浸湿了鬓发,凤眸此刻盈满了水雾。她微微张着嘴,急促地喘息着,那模样狼狈极了,也诱人极了。 陆青的心软了。 她放缓了动作,却依旧没有停。 谢见微的求饶声渐渐变成了破碎的呻吟,又渐渐变成了欢愉的呜咽。 她不再挣扎,不再抗拒,只是任由陆青将她带上一个又一个巅峰。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的身体猛地绷紧,一声长长的尖叫从喉间溢出——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瘫软在榻上,浑身汗湿,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陆青撑着身子,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谢见微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她瞪着陆青,那双凤眸里还带着未褪的水光,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 陆青看着她,“嗯?” 谢见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能恨恨地闭上眼。 陆青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在谢见微耳边轻声道:“太后,不喜欢吗?” 谢见微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从枕头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闭嘴。” 陆青笑得更厉害了,伸手将谢见微揽入怀中,轻轻摩挲着她的背。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抱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谢见微才闷闷地开口,“陆青。” “嗯?” 谢见微沉默片刻,轻声道:“明日,昭雪就要满月了。”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低低的,“我该……回宫了。” 陆青没有说话。 谢见微抬起头,看着她。 “出宫祈福已经两个月,再不回去,朝堂上该起疑了。” 陆青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谢见微说得对。 太后为国祈福,一个月是正常的期限。若再拖下去,朝臣们该起疑心了。那些本就盯着太后的人,会借此生出多少事端? 可她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谢见微回宫,卿卿的母后回去了,而昭雪的娘亲便没了。 人生总难圆满。 陆青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是该回去了,卿卿每日都念着你。” 谢见微想到卿卿,眼中带着几分愧疚,转而又看向陆青,艰难道:“陆青,对不起……” 陆青摇摇头,打断了她。“不必说这些,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第138章 事情闹得很大。 第二日早朝,便有耿直的御史站出来,参了陆青一本。 “启禀太后,臣有本要奏!” 谢见微端坐在凤座上,神色淡淡,“准。” 那御史挺直腰杆,朗声道:“臣要参陆青,私德不修,在外招惹风流债,如今人家抱着孩子找上门来,闹得满城风雨。身为朝廷命官,如此行径,有辱官声,请太后严惩!”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青身上。 陆青站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被参的不是自己。 谢见微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那双凤眸里看不出喜怒。 “陆青。”她缓缓开口,“你可有话说?” 陆青出列,躬身行礼。“臣无话可说,甘愿受罚。” 殿内又是一片寂静。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片刻,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事已至此,你若真心娶她,认下孩子,本宫也不便阻拦。只是……”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终归影响不好,便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陆青躬身,“臣谢太后恩典。”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 陆青随着人流往外走,刚走出大殿,便被一名内侍叫住。 “陆大人,太后娘娘有请。” 陆青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跟着内侍朝长乐殿走去。 殿内,谢见微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本奏折,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陆青身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陆卿,今日早朝,感觉如何?” 陆青无奈地叹了口气,“太后明知故问。” 谢见微忍不住笑了。 “本宫就是明知故问。怎么样?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滋味,好不好受?” 陆青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无奈,“太后想看臣的笑话?” 谢见微挑眉,“不行吗?” 陆青摇摇头,“不敢,太后想看就看。” 谢见微笑过之后,脸色忽然变了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陆青,那个苏挽月,抱着孩子在你府前哭的那一出……演得挺像啊。”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这是又吃飞醋了。 她看着谢见微,解释道:“她只是帮忙。演完就离开了,没有别的。” “本宫知道。”谢见微哼了一声,颇为别扭道:“可看着别人抱着本宫的女儿,一口一个‘孩子’地叫,本宫心里还是不舒服。”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太后的意思是?” 谢见微道:“过几日,你便找个借口对外说,那女子郁郁而终了。这事便了结了。” 陆青点点头,“好。”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顺从的模样,心中的醋意稍稍散了些。 “陆青,本宫不是不讲理的人。苏挽月帮忙,本宫自会谢她,可本宫的女儿谁也别想染指。” 陆青道,“臣明白。” 谢见微的气这才顺了,抬起头,看着她又问:“你不会觉得本宫小气吧?” 陆青摇摇头,“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会?” 陆青早已明白了如何应对,从善如流,“太后如何,臣都喜欢。” 虽然明知她在拍马屁,可太后娘娘还是十分受用,满意地笑了,“这还差不多。” 陆青却忍不住暗自腹诽,太后生完孩子,似乎连智商都低了许多,着实好哄。 莫非真的一孕傻三年。 —— 不过半月有余,陆府传出消息。 陆青那位新夫人,因产后身子虚弱,加之心中郁结,竟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了。 消息传出,众人唏嘘不已。 有人说那姑娘命苦,好不容易等到名分,却无福消受。有人说陆大人也是可怜,刚娶了妻子便守了寡。 议论归议论,日子还是要过。 昭雪正式成了陆青的女儿,养在府中,由奶娘和璇玑四姝照顾。 日子一天天过去,朝堂上的事也渐渐步入正轨。 谢见微精力恢复之后,将重点放在了迁都洛京之事上,有条不紊地推进中。齐云徽在洛京传来的奏报一封接一封,都说一切顺利,只待太后择日启程。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安宁。 直到这一日,谢若瑜突然来找谢见微。 “阿姐。” 谢见微正在批阅奏折,听到声音抬起头,见妹妹站在门口,神色郑重。 “阿瑜?快进来坐。” 谢若瑜走进殿内,在她面前坐下。 谢见微放下朱笔,看着她,“怎么了?有事?” 谢若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阿姐,我想去北境。”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起,“去北境做什么?” 谢若瑜看着她,目光坦然,“我想去找姑母,和她一起清缴戎狄残部。” 闻言,谢见微的脸色变了变,“阿瑜,你……” 谢若瑜打断她,“阿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 “阿瑜,北境苦寒,打仗更是凶险。你刚回来没多久,何必去吃那个苦?” 谢若瑜摇摇头,“阿姐,当初姑母回北境时,我便想跟着一起去。只是那时候你怀着孩子,我不放心,才留了下来。如今你身子好了,我想……该去做自己的事了。” 谢见微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她明白妹妹的意思,那些前尘往事,那些爱恨纠葛,不是回来就能忘记的。阿瑜需要时间,需要去做些什么,来填补心里的那个空洞。 她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你真的想好了?” 谢若瑜点点头,“想好了。” 谢见微起身,走过去抱住妹妹,轻声道:“好。既然你想好了,阿姐不拦你。” 谢若瑜松开她,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谢谢阿姐。” —— 谢若瑜从长乐殿出来,直接去了陆青府上。 陆青正在后院抱着昭雪晒太阳,见谢若瑜进来,笑道,“阿瑜来了?” 谢若瑜走到她面前,在她身侧坐下,看着昭雪,眼中带着几分温柔。 “昭雪又长大了。” 陆青点点头,“小孩子长得快。” 谢若瑜逗了逗昭雪,然后抬起头,看向陆青。 “陆姐姐,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陆青看着她,“什么事?” 谢若瑜道:“我要去北境找姑母,一起清缴戎狄残部。我想请你……派几名天机阁的高手随行,只当保护我了。” 陆青的眉头微微动了动,直觉告诉她,此事怕不是这么简单。 “你去北境,是为了剿灭戎狄,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谢若瑜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陆姐姐果然敏锐。”她顿了顿,坦然道,“确实不只是为了剿灭戎狄。耶律雪逃了,她还会回来的,我想……亲手了结这一切。”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让璇律、璇影陪你一起去。她们武功高强,人也机灵,能帮上忙。” 谢若瑜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多谢陆姐姐。” 陆青摇摇头,“不必,你自己多小心。” 谢若瑜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昭雪。 昭雪正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小手小脚乱蹬,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谢若瑜忍不住笑了。 “昭雪,姨母要出远门了。等姨母回来,给你带好玩的东西。” 昭雪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只是瞪着眼睛看她。 谢若瑜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小脸。 然后,她站起身,看向陆青,“陆姐姐,我走了。” 陆青点点头,“一路保重。” 三日后,谢若瑜带着璇律、璇影,启程前往北境。 谢见微亲自送到城门口,看着妹妹策马远去,久久没有动。 陆青站在她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别担心,她会回来的。” 谢见微点点头,收回目光。 “我知道。” 两人转身,朝城里走去。 —— 另一边,苏挽月没有离开上京,而是住进了陆青之前住的那座小院。 她与林素衣做了邻居,倒是十分投缘。苏挽月时不时过来找林素衣喝茶聊天,林素衣做了好吃的,也会给苏挽月送一份。 这一日,两人结伴来看昭雪。 昭雪正躺在摇篮里,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苏挽月趴在摇篮边,伸手逗她。 “昭雪,昭雪,看看姨姨。” 昭雪瞪着眼睛看她,然后“咯咯”笑了。 苏挽月惊喜道:“她笑了!她笑了!” 林素衣也凑过来,看着昭雪,眼中满是温柔。 “好可爱。” 苏挽月伸出手,轻轻戳了戳昭雪的小脸。那触感软软的,嫩嫩的,让人爱不释手。 昭雪被她戳得皱了皱小鼻子,却没有哭,反而又笑了。 苏挽月忍不住道:“这孩子脾气真好。” 林素衣点点头,“随她娘。” 两人就这么逗着孩子,玩了好一会儿。 刚好,这日谢见微处理累了折子,便照例通过密道来看女儿。 她刚进后院,便听见屋里传来笑声。 是苏挽月和林素衣的声音。 谢见微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苏挽月正抱着昭雪,逗她玩。林素衣站在一旁,也笑得开心。 见谢见微进来,两人连忙起身,“见过太后娘娘。” 谢见微点点头,走到苏挽月面前,接过昭雪。 昭雪一到她怀里,便满足地蹭了蹭,小手攥着她的衣襟。 第139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昭雪长得很快。 才两个月大,大眼睛便整日里滴溜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她十分爱笑,谁逗她都笑,笑得眉眼弯弯,露出粉粉的牙床,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陆青每日下值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女儿,有时候昭雪醒着,她便抱着她说些话。昭雪听不懂,却听得认真,瞪着眼睛看她,偶尔“啊啊”两声,像是在回应。 谢见微依旧白日理政,夜里通过密道来看小女儿。每次来,她都要抱着昭雪亲半天,亲得小家伙满脸口水,皱着小鼻子抗议,她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昭雪,叫娘亲。”她捧着女儿的小脸,认真道。 昭雪瞪着眼睛看她,“啊啊”了两声。 谢见微便满足得不行,“乖,娘亲的乖女儿。” 陆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 两人的生活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朝堂上装模作样地处理政务,夜里便在密道两头来回穿梭,一起逗女儿,兴致上来了,便一起厮混。 谢见微生完孩子后,身子恢复得极好,甚至比从前更丰腴了些。 她似乎对自己十分满意,时常在陆青面前有意无意地撩拨。 陆青自然招架不住,每次最后都是把人按在榻上狠狠收拾一顿,太后每每佯装恼怒。可最后,都会心满意足地窝在她怀里,像一只餍足的猫。 直到一日早朝,气氛与往日不同。 谢挽云从北境送来八百里加急奏折,由兵部尚书在朝堂上宣读。 奏折中说,在草原深处发现了戎狄最大残部耶律雪部的踪迹,约有万余骑,正往更西的方向迁徙。谢挽云的意思是,趁其立足未稳,发动最后一次大决战,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消灭戎狄有生力量。 “谢元帅请朝廷筹措粮草三十万石,银钱二十万两,以备决战之用。” 兵部尚书念完奏折,退到一旁。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户部尚书周慎之出列,面色为难,“启禀太后,如今迁都事宜正在紧要关头,洛京那边的宫室修缮、官署搬迁,哪一样不要钱?加之今岁河东大旱,赈灾拨款已经占了大头。国库实在空虚,一时拿不出这么多粮草银钱。”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起。 周慎之继续道:“臣斗胆,提议增加赋税,以充军资。” 话音落下,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御史中丞立刻出列反对,“万万不可!今岁本就大旱,百姓收成不好,若再加赋税,民不聊生,恐生变故!” 又有几名大臣出列,纷纷附议。 “是啊,如今赋税本就不轻,再加赋税,百姓如何承受?” “不如暂缓迁都,将银子先拨给北境?” 此言一出,几名官员立刻变了脸色。 谢见微端坐在凤座上,听着这些争论,脸色越来越沉。 她岂能看不出这些人的心思? 什么国库空虚,什么百姓负担,不过是借口罢了。 真正的原因,是南方派系在拖延迁都。他们在江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一旦迁都洛京,他们的势力必然被削弱。所以能拖一日是一日,能拖一年是一年。 谢见微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陆青身上。 “陆卿。”她开口,声音不冷不热,“此事,你如何看?” 陆青出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谢见微看着她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陆青开口了,“臣以为,此时与戎狄决战,为时尚早。” 朝堂上瞬间安静下来。 谢见微的脸色微微一变,却没有打断,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陆青继续道,声音平稳而清晰:“戎狄残部虽有万余骑,但已远遁草原深处,无力犯我边境。此时我军若深入草原与之决战,粮草辎重转运困难,且草原广阔,极易迷路,一旦遭遇恶劣天气,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如今国库空虚,河东大旱,百姓急需赈济。若此时强行筹措粮草发动决战,势必要增加赋税,加重百姓负担。臣以为,不如暂缓决战,休养生息,待时机成熟再行定夺。” 谢见微的眉头越蹙越紧,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当然知道陆青说的有道理,深入草原决战,风险确实大。可戎狄是大雍百年心腹之患,如今好不容易将其击溃,若不趁机彻底消灭,一旦让其缓过气来,后患无穷。 “陆卿。”谢见微开口,声音冷了下来,“戎狄为患边关百年,多少将士血染沙场,百姓流离失所。如今好不容易将其击溃,若不趁此机会彻底消灭,难道坐视戎狄坐大?”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怒意。 陆青不卑不亢,“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认为,此时出兵,弊大于利。与其冒险决战,不如先休养生息,待国力恢复,再寻良机。” 谢见微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朝堂上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百官们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陆青平日里从不与太后争执,今日这般当面唱反调,还是头一回。 小女帝坐在御座上,看看母后,又看看陆青,小脸上满是担忧。 她虽然还小,但也听懂了七八分。母后想打仗,陆卿觉得时机不对,两个人吵起来了。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可毕竟年龄太小,又不知该说什么。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怒火,“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说完,她站起身,拂袖而去。 小女帝愣了一下,连忙从御座上跳下来,小跑着跟了上去。 百官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陆青站在原地,望着太后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回宫的路上,谢见微一言不发,脚步快得像阵风。 小女帝跟在后面,迈着小短腿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母后,母后!”她气喘吁吁地喊道。 谢见微脚步一顿,这才想起女儿还在身后。她转过身,看着那张跑得通红的小脸,心中那团怒火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卿卿。”她蹲下身,有些歉疚的开口,“母后走太快了,是不是?” 小女帝摇摇头,喘匀了气,才开口。 “母后,你别生气了。” 谢见微苦笑一声,“母后没有生气。” 小女帝看着她,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母后,朕也觉得……陆卿说得对。” 谢见微微微一怔。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稚嫩却清晰:“陆卿说过,打仗要花钱。可是现在国库没有钱,老百姓也吃不饱饭,要是吃不饱饭,怎么有力气打仗啊?” 谢见微愣住了,看着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吃不饱饭,怎么有力气打仗?这么简单的道理,她不是不懂。只是她经历过戎狄南下的烧杀抢掠,忌惮太深,深到让她几乎忘了这些最基本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欣慰,“卿卿长大了,说得很有道理。” 小女帝像个小大人似的,“母后别难过,朕会快快长大,帮母后分忧的。” 谢见微忍不住笑了,欣慰道:“好,母后等卿卿长大。” —— 入夜,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本奏折,却没看进去多少。 她在等。 可等了许久,那扇隐蔽的小门始终没有响动。 谢见微的眉头越蹙越紧,心中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她咬了咬牙,将奏折扔到一边,翻身面朝里躺着。 不来就不来,本宫还求着你不成? 可躺了不到一刻钟,她又翻了个身,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那扇门的方向瞟。 许久,还是没有动静,谢见微气得坐起身,自顾自的低语。 “陆青,你好样的!” 话音刚落,密道那头传来极轻的响动。 谢见微的动作猛地顿住,赤着脚走过去,猛地拉开了门。 门后,陆青正站在那里,手抬着,似乎正准备叩门。 四目相对。 谢见微冷哼一声,转身走回榻边,重重坐下。 陆青跟在后面,走进殿内,在她面前站定。 “太后。” 谢见微不看她,声音冷冰冰的,“你来做什么?” 陆青沉默片刻,轻声道:“来跟太后认错。” 谢见微这才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幽怨。 “认错?你说得那么有理有据,哪来的错?” 陆青知道她这是在说气话,也不争辩,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谢见微瞪着她,等了半晌不见她开口,心中那口气更不顺了。 “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朝堂上那番话,说得可真是头头是道啊。” 陆青叹了口气,在她身侧坐下。 “太后,臣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不是要与太后作对。” 谢见微哼了一声,“那是什么?” 陆青看着她,目光坦然,“是为了大雍,也是为了太后。” 谢见微已然知晓其中利弊,不过是有些下不来台,故意端着架子。 陆青继续道:“太后对戎狄的恨意,臣明白。可打仗不是儿戏,深入草原决战,实在风险太,一旦被拖入持久战,粮草不济,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不但消灭不了戎狄,反而会折损大量将士,得不偿失。” 谢见微知道陆青说得对,可心里那口气就是顺不过来。 “你说的本宫明白,可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戎狄坐大?”她语气带着几分不甘。 第140章 陆青和谢见微从慈恩寺回来时,已是傍晚。 暮色四合,宫道上铺满了落日的余晖。谢见微心情极好,一路上都在说慈恩寺的桃花开得如何如何好,又说那素斋做得很是精致,改日还要再去。 陆青走在她身侧,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唇角微微弯起。 回到宫里,两人各自去了该去的地方。 谢见微回长乐殿批折子,陆青则通过密道回府看女儿。 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日子就这般过着。 朝堂之上,两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常常是谢见微一个眼神,陆青便知道她要说什么;陆青一个停顿,谢见微便知道她还有未尽之言。 群臣看在眼里,私下议论纷纷,却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说。 陆青大权在握,巴结的人自然不少。 每日下值回府,门口总有人等着送礼、递帖子、攀关系。 陆青一概不见,那些人便在府外守着,希望能得她一个青眼。 可陆青始终坚定地履行着孤臣的准则,不与任何官员私下往来,不收任何人的礼物,不结党,不营私。她心里清楚,自己能有今日,全因太后的信任。 她明白,权力是把双刃剑,私情之外,自己必须遵循应有的分寸。 可夜深人静时,她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心中却常常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历史上,那些权倾朝野的臣子,有几个能善终? 如今太后信她,可太后信她,不代表长大的小女帝也会继续信她。 卿卿现在才八岁,八岁的孩子依赖她、喜欢她,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等卿卿长成了一个真正的帝王,她会如何看待母后身边这个权倾朝野的臣子? 她会如何看待母后与臣子之间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这些问题像一根刺,扎在陆青心里,让她每每想起便辗转难眠。 可她没有跟谢见微说起。 站的角度不同,看待问题自然也会不同。 谢见微想的是把她留在身边就好,无所谓什么身份,什么名分。只要能日日见到她,夜里能抱着她入睡,便心满意足了。 可陆青知道自己接受不了。 她接受不了只做一个藏在密道里的宠臣,接受不了永远见不得光的关系。 那她宁愿离开。 可这些话,她又不能说。 谢见微刚生完孩子不久,身子还在恢复,心情也不稳定。若她说了这些话,谢见微必然又要闹,又要哭,又要说她没有心。 陆青只能将这些心思压在心底,安慰自己时日还早,以后或许会有解决之策。 或许吧。 ——— 这一日,陆青照例去昭阳殿给小女帝上课。 小女帝最近在读《资治通鉴》,虽然年纪小,理解力却极强,许多地方一点就通,偶尔还能提出几个让陆青都意外的问题。 陆青讲完今日的功课,正要告退,小女帝却忽然叫住了她。 “陆卿。” 陆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陛下有何吩咐?” 小女帝坐在书案后,小手托着下巴,颇为期待的看着她。 “陆卿,朕可以去你家看看小妹妹吗?” 陆青怔住了。 小女帝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愿意,连忙道:“朕就是想看看她,朕听母后说,陆卿家的妹妹很可爱。” 陆青回过神来,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卿卿想去她家看昭雪,可卿卿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妹妹”,其实是她的亲妹妹。 陆青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臣带陛下去。” 小女帝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从椅子上跳下来,拉着陆青的手就往外走。 “那现在就去!” 陆青被她拉着,忍不住笑了。“陛下不急,臣先让人去准备一下。” 小女帝点点头,乖巧地站在一旁等着。 陆青叫来一名内侍,吩咐了几句,便和小女帝朝宫外走去。 陆府离皇宫很近,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小女帝一路上都很兴奋,小嘴说个不停。 “陆卿,小妹妹叫什么名字呀?” “陆昭雪。” “昭雪,真好听。”小女帝念了两遍,又问,“她会走路了吗?” “会走几步了,还不太稳。” “那她会说话了吗?” “只会叫娘亲。” 小女帝听着,眼中满是好奇和期待。 两人说着话,很快便到了陆府。 府门打开,奶娘正抱着昭雪在院子里晒太阳。小昭雪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衣裳,头上扎着一个小小的揪揪,正趴在奶娘肩上,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见陆青进来,她立刻“啊啊”地叫了起来,小手朝陆青伸着,要她抱。 陆青走上前,从奶娘怀里接过女儿。 昭雪趴在她怀里,满足地蹭了蹭,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娘……娘……” 小女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陆青抱着昭雪,转过身来,温声道:“昭雪,这是陛下。” 昭雪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人。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小手朝小女帝伸了过去。 小女帝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小手。 昭雪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握着她的一根手指,握得很紧,嘴里还“啊啊”地叫着,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小女帝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忍不住笑了。“她好小。” 陆青点点头。“陛下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这么小。” 小女帝抬起头,看着她。“陆卿见过朕小时候吗?”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没有。臣是听太后说的。” 小女帝“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又低下头,看着昭雪。昭雪正仰着小脸看她,笑得眉眼弯弯,露出几颗小米粒般的乳牙。 “陆卿,朕可以抱抱她吗?”小女帝忽然问。 陆青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将昭雪小心翼翼地放进小女帝怀里,一只手在旁边护着。 小女帝抱着昭雪,动作生疏却格外小心。 昭雪也不认生,趴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衣襟上的珠子,玩得不亦乐乎。 小女帝低头看着她,昭雪长得很好看。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白白嫩嫩的小脸,像瓷娃娃一样精致。 小女帝看着那张小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妹妹真漂亮,和母后一样好看。” 陆青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看向小女帝,小女帝却没有看她,依旧低着头,专心致志地逗着怀里的昭雪。那神色自然极了,仿佛只是随口一句感叹。 可陆青的心,却狠狠地跳了一下。她想从小女帝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可那张小脸上只有好奇和喜爱,看不出任何别的情绪。 陆青沉默片刻,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始终悬着一根弦。 她总觉得,卿卿那天说的那句话,不是无心之言。 那孩子太聪明了。 可她又不敢确定,更不敢问。 万一只是她多想了呢?万一卿卿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呢? 送走小女帝后。 当夜,陆青抱着昭雪在书房里坐着,心中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 昭雪趴在她怀里,玩着她衣襟上的系带,玩得不亦乐乎,嘴里“啊啊”地叫着,时不时抬头冲她笑一下,露出几颗小米粒般的乳牙。 陆青低头看着女儿,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你姐姐今天来看你了。” 昭雪被点了鼻子,皱了皱小脸,小手抓住陆青的手指,往嘴里塞。 陆青忍不住笑了,将手指抽出来,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陆青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谢见微从密道里走出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女儿。 “昭雪今天乖不乖?” 陆青点点头。“乖得很,吃了睡,睡了吃。” 谢见微在她身侧坐下,伸手将昭雪接过去。昭雪一到她怀里,便满足地蹭了蹭,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 “娘……娘……” 谢见微的心都要化了,低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乖,娘亲的乖女儿。”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女儿在谢见微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眼皮开始打架。 陆青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将今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卿卿主动提出要来看妹妹,到在府上抱了昭雪,到最后那句“妹妹真漂亮,和母后一样好看”。 谢见微听着,脸色变了变,忍不住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不会的,她一个孩子,哪里会想那么多。大概只是觉得昭雪好看,随口一说罢了。”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有些发虚。“况且,她才八岁。八岁的孩子,能想到什么?” 陆青叹了口气。“那孩子很聪明。”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可两人都心知肚明。 帝王的心智,从来不能以常理度之。 更何况,卿卿本就比同龄的孩子早熟得多。她五岁的时候就知道心疼母后,就知道要快点长大保护母后。这样的孩子,会看不出什么端倪? 谢见微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昭雪,昭雪已经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胸口,睡得香甜。 “陆青。”她的声音很轻,“你说,卿卿会不会已经……” 第141章 陆青离京整整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肃州的旱情终于得到了控制,贪墨赈灾粮款的官员被一一查办,百姓们领到了救命粮,揭竿而起的乱事也渐渐平息。 消息传回上京时,谢见微正抱着昭雪在御花园里看花。她听完暗卫的禀报,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那天夜里,苏嬷嬷收拾长乐殿时,发现太后批了一整夜的奏折。 陆青回京那日,是个晴天。 谢见微特意下旨,命百官一同出城相迎。 凤驾停在城门口,她端坐在车驾上,一身朝服,头戴金冠,神色端庄而威严。 百官列队两侧,恭迎代相陆青还朝。 远处,一队人马渐渐出现在官道尽头。当先一人骑在马上,一袭青袍,身姿挺拔。近了,更近了,那张清隽的面容渐渐清晰。 谢见微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凤座的扶手。 陆青瘦了。 虽然精神尚好,可那眉眼间的疲惫,却怎么也藏不住。 陆青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凤驾前,拱手行礼。 “臣陆青,奉旨赈灾肃州,今日回京复命。”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不疾不徐。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了几息。她想说的话太多了,想说你怎么瘦成这样,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想说昭雪都会叫娘了,你知不知道? 可最后,她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陆卿辛苦了。” 陆青站起身,抬起头,目光与她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周围的人都察觉不到。可就在那一瞬间,谢见微看见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回宫。”她吩咐道,收回目光。 凤驾缓缓启动,百官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地往宫里走去。 陆青翻身上马,跟在队伍中,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辆凤驾上。 离京四个月,说不想是假的。 可此刻见了,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 宫里的接风宴办得很隆重。 御膳房准备了满满一桌菜,歌舞伎在殿中翩翩起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谢见微端坐在上首,小女帝坐在她身侧,百官分坐两侧。 陆青坐在左首第一位,那是代相的位置。 席间,谢见微举起酒杯,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陆青身上。 “陆卿此次赈灾肃州,不辞辛劳,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难,本宫敬陆卿一杯。” 陆青连忙起身,双手举杯,“臣不敢当,此乃臣分内之事。” 两人隔空对视,同时饮尽杯中酒。 谢见微放下酒杯,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嘉奖陆青的功劳,勉励百官效仿之类。她的声音平稳而端庄,是标准的太后口吻,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陆青听得出来,那平稳之下,藏着怎样压抑的情绪。 她垂下眼帘,没有再看谢见微。 宴席继续进行,可因为太后在,百官们都有些放不开。说话小心翼翼,敬酒也不敢太过放肆,整个大殿的气氛都有些拘谨。 谢见微自然也察觉到了。 她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便站起身,淡淡道:“本宫乏了,众卿自便吧。” 百官连忙起身恭送。 谢见微带着小女帝离开大殿,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极快地往陆青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便迈步走了出去。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没人注意到。 可陆青注意到了。 她端着酒杯,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太后一走,殿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百官们纷纷上前,向陆青敬酒。有恭维她功绩的,有攀交情的,有试探口风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陆青一一应对,不冷不热,不卑不亢。 她喝了不少酒,脸上却看不出什么醉意。只是那双眼睛,比平时更亮了一些。 宴席持续到亥时才散。 百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陆青也站起身,正准备往外走,一名内侍却匆匆走来,在她耳边低声道:“陆大人,太后娘娘有请。” 陆青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 她跟着内侍,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了长乐殿。 殿门推开,谢见微正坐在榻上,已经换了一身常服,乌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脂粉未施。她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可那目光却明显不在奏折上。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向陆青。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内侍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谢见微放下奏折,站起身,走到陆青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划过锋利的下颌线,最后落在那微微抿着的唇上。 “你瘦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心疼。 陆青握住她的手,“百姓才是真的受苦了。肃州大旱,颗粒无收,百姓们吃树皮、啃草根,那才叫苦。好在如今一切都解决了。”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陆青继续道:“昭雪呢?这几个月可还好?” “好。”谢见微点点头,“能吃能睡,调皮得很。” 陆青忍不住笑了,又细细问了卿卿如何。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许久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嗔怒。 “陆青,你都不问问本宫吗?”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你问昭雪,问卿卿,问朝堂。可你都不问问本宫这四个月是怎么过的。” 陆青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将谢见微轻轻揽入怀中,难得说了句情话。 “我日日都在想着你。”她的声音很轻,“只是如今见了,反倒说不出口了。” 谢见微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 她将脸埋进陆青颈侧,闷闷地开口,“真的?” “真的。” 谢见微这才满意,踮起脚尖,吻住了陆青的唇。 那个吻轻柔而缠绵,带着四个月来压抑的思念。唇瓣贴着唇瓣,缓缓摩挲,舌尖轻轻探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青闭上眼,回应着这个吻。 两人吻了很久,直到谢见微喘不过气来,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她靠在陆青怀里,平复着呼吸,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走。”她拉起陆青的手,“去看看昭昭吧。” 昭雪住在长乐殿旁边的暖阁里,是谢见微特意安排的。 两人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奶娘正守在榻边,见她们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谢见微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榻上,昭雪正睡得香甜。 她已经一岁半了,比陆青离京时长高了许多,小脸也长开了些,五官越发精致。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小寝衣,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小嘴微微张着,睡得十分香甜。 陆青走到榻边,低头看着女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小脸。那触感软软的,嫩嫩的,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昭雪被碰醒了,皱了皱小鼻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一个有些陌生的人。 昭雪愣了片刻,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在努力辨认这个人是谁。 谢见微连忙在榻边坐下,柔声道:“昭昭,这是母亲啊。你忘了?母后跟你说过的,母亲出远门了,很快就会回来。” 昭雪看了看谢见微,又看了看陆青。 那双大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 然后,“哇”的一声,她哭了出来。 那哭声委屈极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一边哭,一边朝陆青伸出手,小手一抓一抓的,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陆青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弯腰,将女儿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昭雪乖,母亲回来了。母亲不走了。” 昭雪趴在她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她抽噎着,小手紧紧攥着陆青的衣襟,像是怕她再走掉似的。 陆青抱着她,在榻边坐下,轻轻晃着。 昭雪趴在她怀里,听着那熟悉的心跳,终于安静了下来。她抬起头,用那双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看着陆青,小嘴微微翕动。 “娘……娘亲……”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却让陆青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乖。”她低头,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昭雪便满足地蹭了蹭,将脸埋进她怀里,不一会儿便又沉沉睡去。 谢见微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红。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青的手。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女儿安详的睡颜,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陆青才将昭雪轻轻放回榻上,为她盖好被子。 两人走出暖阁,站在廊下。 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陆青道:“我今日就把昭雪接回去?” 太后摇摇头,“她刚睡着,别折腾了。过几日再说吧,也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陆青点点头,“也好。” 两人又说了些话,陆青从宫中离开了。 自然,她刚一到家,太后便迫不及待通过密道前来幽会。 而谢见微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缠绵之事,只是静静地将头靠在她肩上。 第142章 永安十五年,腊月二十九。 洛京的雪从清晨便开始下,纷纷扬扬,将整座城池覆上一层素白。宫墙上的琉璃瓦被雪盖住了原本的朱红,远远望去,银装素裹,宛如仙境。 这是迁都洛京后的第二个新年。 两年前,永安十二年秋,朝廷正式完成迁都,百官南迁,百姓随行,洛京从此取代上京,成为大雍新的国都。谢见微站在宫城最高处望着这座崭新的都城时,心中百感交集。 一切,都在按她的设想一步步实现。 ——除了如今那个人不在身边。 皇宫承德殿内,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太后设宴,与群臣共贺新年。殿中摆满了案几,上面堆着各色珍馐美馔,酒香四溢。 百官分坐两侧,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谢见微端坐在上首,一身绛红朝服,金冠束发,面容精致而威严。岁月没在她的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反倒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在某个空着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左相齐云徽站起身,端着酒杯,朝上首躬身一礼。 “太后,陛下。自太后临朝听政以来,内修政理,外御强敌。如今戎狄衰微,边境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充盈。此皆太后与陛下圣明所致,臣等敬太后、陛下万岁!” 话音落下,百官纷纷起身,齐声高呼。 “太后圣明!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在殿中回荡,震得梁上的宫灯都轻轻晃动。 谢见微神色淡淡,侧头示意,身侧很快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 “众卿平身吧。”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小女帝端坐在御座上,一身朝服,头戴冕旒,脊背挺得笔直。 她已经十五岁了,身量长开,比谢见微还要高些。眉眼间褪去了儿时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锋锐。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此刻正平静地扫视着群臣,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威严。 谢见微看了女儿一眼,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欣慰的弧度。 小女帝继续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大雍能有今日,离不开众卿的辅佐。尤其是左相齐大人,这些年为迁都之事呕心沥血,朕都看在眼里。” 齐云徽连忙躬身,“臣不敢当,此乃臣分内之事。” 小女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意。 “齐大人不必过谦。”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朕听说,齐大人府上最近新修了一座园子,占地极广,楼台亭阁,颇为气派。朕倒是有心想去看看,又怕扰了齐大人的清净。” 殿内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齐云徽的脸色变了变,连忙跪下,“陛下明鉴,那园子是犬子不懂事……” 小女帝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齐大人这是做什么?朕只是随口一说。起来吧,大过年的,别跪来跪去的。” 齐云徽战战兢兢地站起身,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百官们面面相觑,心中暗暗咋舌。 这位年轻的陛下,说话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轻飘飘几句话,便敲打得左相冷汗直流。既点了齐云徽的奢靡之风,又没有真的追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小女帝端起酒杯,目光扫过群臣,脸上的笑容温和了几分。 “今日是除夕,不谈国事。朕与众卿同乐,不醉不归。” 百官连忙举杯,“谢陛下!”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小女帝放下酒杯,站起身,朝殿中走去。她与几位重臣说了几句话,又到另一桌与年轻的官员们攀谈了几句,游刃有余,进退有度。 谢见微坐在上首,看着女儿的身影,眼中满是欣慰。 那个曾经扑进她怀里撒娇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合格的帝王。她处理政事果断利落,对朝臣恩威并施,比当年的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欣慰之余,她又忍不住有些怅然。 如此热闹的场合,陆青却不在。 这两年,小女帝总以各种借口将陆青外派。去岁是巡查河东盐政,一去便是四个月;今年更甚,入秋便将人派去了江南,督办漕运事宜,连新年都未能赶回来。 谢见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可这几年,随着卿卿长大,母女间的隔阂似乎越来越深了。卿卿对她依旧恭敬,每日请安,嘘寒问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那恭敬之下,总隔着些什么。 像是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挡在两人中间。 谢见微不止一次想跟女儿谈谈,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女儿不着痕迹地挡了回来。 有一次,卿卿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驳了陆青的提议,言辞颇为严厉。陆青倒是神色如常,可谢见微心里难受极了。 当夜,她去了昭阳殿,想跟女儿说说话。 “卿卿,今日朝堂上,你对陆青的态度未免太过了——” “母后。”小女帝放下手中的奏折,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淡淡的笑意,“陆卿是臣子,朕是君主,臣子岂能怨怼于朕。母后不必为此事忧心。” 谢见微被她这话堵得一噎,冲动之下,忍不住想要吐出真相:“卿卿,有件事,母后一直想跟你说。” 小女帝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关于陆青,你们……” “母后。”小女帝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有些话,若是一开始不说,以后便也不必说了。” 谢见微愣住了。 小女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语气放柔了几分。 “母后,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夜深了,您早些回去歇息吧。” 那晚,谢见微在昭阳殿门口站了很久。 她隐隐觉得,卿卿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和陆青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知道昭雪是她的亲妹妹,甚至猜出了陆青是她的亲生娘亲。 可如今的女帝,不愿意再提这些。 那中间薄薄的纱,是她亲手拉起来的。后来太后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陆青,陆青怔愣过后,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终究是我们对不起这孩子,一切由她吧。 于是真相,便一直未曾在三人中明朗。 “母后!母后!”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谢见微的思绪。 她低下头,便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朝自己扑了过来。 陆昭雪穿着一身红色的袄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一只欢快的小兔子。她一头扎进谢见微怀里,仰着小脸看她,笑得眉眼弯弯。 “母后,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呀?” 谢见微回过神来,伸手揽住她,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昭昭,怎么跑过来了?不是让你跟着奶娘吗?” 昭雪皱着小鼻子,一脸不满,“奶娘不让昭昭乱跑,可是外面好热闹,昭昭想去看花灯!” 谢见微忍不住笑了,“宫外头下着雪呢,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好看!”昭雪拽着她的衣袖,撒起娇来,“母后,昭昭想出宫看花灯嘛!奶娘说洛京的花灯可好看了,比上京的还好看!昭昭从来没有看过!” 谢见微耐着性子安抚她,“今日太晚了,改日再带你去,好不好?” “不要改日,今日就要去。”昭雪不依不饶,小嘴嘟得老高,“母后说话不算数,上回就说带昭昭去,结果又没去!” 谢见微被她缠得没办法,正要再说什么,一个身影走了过来。 小女帝在殿中与群臣交际了一番,此刻回到上首,在谢见微身侧站定。 “母后。”她的声音恭敬而温和,“百兽园新进贡了一只白虎,据说通体雪白,颇为罕见。朕正想去看看,母后不如一同前往?” 谢见微摇了摇头,“本宫有些乏了,你们去吧。” 小女帝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昭雪却来了精神,从谢见微怀里跳下来,一把拉住小女帝的手,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皇姐!皇姐!带昭昭去!昭昭想看白虎!” 小女帝低下头,看着那张写满期待的小脸,笑了笑。 “好,皇姐带你去。” 昭雪高兴得跳了起来,“皇姐最好了!” 小女帝抬起头,看向谢见微,微微颔首。 “那母后早些歇息,朕带皇妹去看看,晚些便送她回来。” 谢见微点了点头,“去吧。” 小女帝牵着昭雪的手,转身朝殿外走去。昭雪蹦蹦跳跳地跟着,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小女帝偶尔低头应一句,姐妹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殿门外。 谢见微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略感欣慰,起码卿卿对妹妹还是很好的。 “本宫先回去了,众卿自便。” 百官连忙起身恭送。 --- 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独自坐在榻上,手中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几口。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以前她从不觉得这殿大。苏嬷嬷在的时候,总会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一会儿问她要不要添茶,一会儿提醒她该歇息了。虽然有时候觉得烦,可至少热闹些。 如今苏嬷嬷身子不好,出宫静养去了,这殿里便更加冷清了下来。 陆青不在,卿卿忙于政事,昭雪虽然时常来闹她,可小孩子终究坐不住,待不了多久便跑出去了。 第143章 承德殿内,烛火燃了半宿。 小女帝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奏折。她的冕旒已经取下,乌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一张线条利落的脸。殿内燃着炭火,暖意融融,可她的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清冷。 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一次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小女帝批完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抬手按了按眉心。她的手指修长而白净,骨节分明,是一双握笔的手,也是一双即将握得住天下的手。 她翻开下一本奏折,目光落下去,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是陆青的折子。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将折子拿到面前,仔细翻阅起来。陆青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清隽,折子里详细陈述了江南漕运的进展,条理清晰,鞭辟入里。 “臣以为,漕运之弊,在于豪强垄断,官商勾结。盐铁茶粮,皆民生之本,若尽入商贾之手,则百姓命脉亦入商贾之手。堵不如疏,臣奏请设立漕运司,将盐、铁、茶、粮等物资统一调度,由官府掌控定价,以防商人哄抬物价,盘剥百姓。” 小女帝的目光在“堵不如疏”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头,继续往下看。 “此外,可设立皇商资格,凡与国计民生有重大贡献者,可授予皇商之名,准其参与漕运事务。有功者,可酌情授以官职,纳入朝廷考核。如此,则商贾有所盼,百姓有所依,朝廷有所控,一举三得。” 小女帝看得入神,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中渐渐浮起几分兴奋之色。 她放下折子,站起身,在殿内走了几步,又走回来,重新拿起折子看了一遍。 “好。”她低声说了一句,重新坐下,提笔蘸墨。 朱笔落在折子上,她的字迹端正而果决。 “朕心甚慰。一切按陆卿所言执行。卿在江南数月,夙夜辛劳,朕皆知晓。望卿保重身体,后续事宜交于下面的人料理,择日回京。”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将折子合上,放在一旁。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小女帝靠在椅背上,望着那本折子,沉默了很久。 陆青做事确实妥帖。 从漕运司的设立到皇商资格的审核,从盐铁定价到奖惩制度,每一桩每一件都想得周全,做得漂亮。这样的臣子,放在任何朝代都是栋梁之才。 可偏偏,她不能重用。 小女帝垂下眼帘,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不是不明白母后的心意。将陆青留在京都,授以官职,日日相见,这是母后想要的。可陆青在上京时便做到了代相,加上有太后的支持,堪称权倾朝野。 这样的权臣,是不该出现的。 哪怕她信任陆青,可权力这东西,一旦大到没有制衡,便是一场灾难。这亦是陆卿教她的,在她还小的时候,便一字一句地告诉她:为君者,不可让任何臣子一家独大。 小女帝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 陆青教她的东西,她都记得。 可陆青似乎忘了,她教出来的学生,如今要把这些道理用在她自己身上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殿顶的横梁上,思绪飘得有些远。 母后说,让陆青回来。 可她让陆青回来,然后呢?继续做代相?继续权倾朝野? 那她这些年学的帝王之术,又算什么? 小女帝的眸色暗了暗,手指停止了叩击。 看来这事确实拖不下去了。 必须早下决断,在陆青回来之前想清楚,到底给她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既不能让母后太难过,也不能让朝堂失衡。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许久未动。 --- 三日后,朝堂上出了一件事。 小女帝连发三道旨意,任用了一批皇室子弟入朝为官。 这些皇室子弟,大多是楚氏旁支,被太后打压多年,从未涉足朝政。如今一朝入朝,纷纷向小女帝表忠心,几乎唯女帝马首是瞻。 消息传到长乐殿时,谢见微正端着茶盏喝茶。 她的手顿了一下,茶盏在唇边停了两息,才缓缓放下。 “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来禀报的内侍退了下去。 谢见微坐在榻上,沉默了许久。 这几年,她一直在有意放权。卿卿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断,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让女儿束手束脚。朝堂上的事,只要卿卿拿定了主意,她从不驳斥。 可这一次不一样。 皇室子弟,那是她费了多少心思才压下去的人。那些人虽然不成器,可他们姓楚,一旦让他们重新站到朝堂上,谁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 谢见微站起身,在殿内走了几步,又坐下。 她不想跟女儿起冲突,可这件事,她不能不管。 —— 长乐殿到承德殿的路,谢见微走的格外沉重。 殿门前的内侍见她来了,连忙躬身行礼,正要通报,谢见微摆了摆手,径直走了进去。 小女帝正坐在书案后批折子,见是母后,便放下朱笔,站起身来。 “母后怎么来了?” 谢见微站在她面前,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沉默了片刻。 “陛下。”她开口,没有叫卿卿,而是叫了陛下。 小女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温和。 “母后请坐。” 谢见微没有坐。她看着女儿,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厉色。 “陛下任用皇室旧臣,是如何想的?”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 “母后何必如此生气?”她的声音不疾不徐,“那些皇室子弟,整日无所事事,斗鸡走狗,惹是生非。与其让他们在外面丢皇家的脸,不如给他们个差事做做,好歹也是皇室血脉,总不能一直碌碌无为。” 谢见微的声音微微提高,“可你知不知道,那些人——” “母后。”小女帝打断了她,“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见微终于忍不住斥道:“你太让母后失望了。你明知道,自己并不是楚昭的——” “母后!” 小女帝的声音陡然拔高,脸色瞬间变了。 那声“母后”又急又厉,像一把刀,生生将谢见微的话截断在喉咙里。 殿内一片死寂。 小女帝站在那里,看着太后,才缓缓道:“母后慎言。” 那四个字,轻而重。 谢见微看着女儿,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当然知道女儿在做什么。 那些皇室子弟,虽然不成器,可他们是楚氏的人,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利,天然就会站在女帝这边。卿卿这是在培植自己的势力,在一点点从她手里接过权力。 这些她都能理解,甚至早有准备。 可她不能接受的是,女儿用的这些人,是她费尽心力才压下去的。 在她心里,卿卿还是那个扑进她怀里撒娇的女儿,可面前这个人,早已成了一位年轻的帝王。而自己,却一直没有真正接受这个现实。 谢见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剩下满满的涩意。 小女帝看着母后的表情,眼中的冷意渐渐褪去了一些。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放柔了几分,“母后累了,回去好生歇息吧。”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意思再清楚不过。 谢见微看着女儿,看了很久。想再说些什么,想告诉女儿那些皇室子弟不可信,想告诉她权力不是这么玩的。可她看着女儿那张坚定的脸,那些话便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她不可能拿对付朝臣的手段去对付自己的女儿。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拂袖而去。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小女帝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站了很久,才缓缓坐回书案后,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 可那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没有落下。 --- 接下来的日子,长乐殿和承德殿之间的气氛明显紧张了不少。 小女帝依旧每日去长乐殿问安,她走进殿内,恭恭敬敬地行礼,说几句“母后今日气色可好”“天冷了母后多添件衣裳”之类的话。礼数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谢见微每次看见她,便想起那日的事,心里那口气便顺不过来。 她坐在榻上,不冷不热地应几句,便不再说话。 小女帝也不恼,依旧神色如常,说完该说的话,便告退离开。 连昭雪都发现了不对劲。 这一日,小女帝来问安时,昭雪正好也在。她趴在谢见微怀里,看看母后,又看看皇姐,小脸上满是困惑。 “母后,你是不是生皇姐的气了?”她仰着小脸,童言无忌。 谢见微微微一怔,没有说话。 昭雪又转头看向小女帝,“皇姐,你是不是也生母后的气了?” 小女帝笑了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妹妹的脸。“没有,皇姐怎么会生母后的气。” 昭雪不信,嘟着嘴,“那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谢见微叹了口气,“昭昭,别闹。” 昭雪委屈地瘪瘪嘴,没有再追问。 小女帝站了一会儿,见太后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走出长乐殿时,她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昭雪趴在窗台上,看着皇姐的背影,小声嘟囔:“明明就是生气了嘛……” 第144章 陆青从承德殿出来,转道去了长乐殿。 长乐殿的门前,内侍看见她,连忙要通报,陆青摆了摆手,自己走了进去。 殿内,谢见微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明显没看进去。昭雪趴在她旁边,正拿着几块积木搭房子,嘴里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 听到脚步声,谢见微抬起头,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陆卿回来了。”她的声音平稳。 陆青走上前,行了一礼,“臣陆青,见过太后娘娘。” 昭雪猛地抬起头,愣了一瞬,然后“哇”地叫出声,积木也不要了,从榻上跳下来,光着脚就朝陆青扑过去。 “娘亲!娘亲!你终于回来了!” 陆青弯腰将女儿抱起。昭雪搂着她的脖子,小脸贴上来蹭了又蹭,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娘亲你怎么才回来!昭昭好想你!母后也好想你!” 陆青笑了笑,“昭昭长高了。” “那当然!”昭雪得意地扬起小脸,“昭昭每天都有好好吃饭!” 谢见微坐在榻上,看着这一幕,目光柔和,却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榻上的账册。 陆青抱着昭雪,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谢见微身上。 她看见她别过脸的动作,心中微微一动。 昭雪赖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却还是抓着陆青的衣襟不放。“娘亲,你这次不走了吧?” 陆青看了谢见微一眼,又低头看着女儿。“不走了。” 昭雪高兴得又蹦又跳,拉着陆青往榻边拽。“娘亲快来坐!昭昭给你看昭昭搭的房子!” 陆青由着她拽,在榻边坐下。昭雪便趴在她腿上,指着积木叽叽喳喳地说着。 谢见微坐在一旁,目光落在陆青脸上,那张脸比半年前瘦削了许多,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她心中微微一酸,却没有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谢见微才开口,唤了奶娘进来。 “带郡主去偏殿玩一会儿,本宫与陆卿说几句话。” 昭雪不乐意,拽着陆青的衣襟不肯松手。 陆青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昭昭乖,等会儿娘亲去找你。” 昭雪瘪瘪嘴,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跟着奶娘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冲陆青挥手,“娘亲快点来!” 殿门合上,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谢见微看着陆青,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涩意。“瘦了。” 陆青笑了笑,“江南水土养人,哪里瘦了。” 谢见微没有接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却掩不住满脸的担忧。 “陆青,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年卿卿真的变了很多。” “陛下长大了,这是好事。”陆青依旧说着场面话,似乎并没有什么危机感。 谢见微有些不满她这无所谓的态度,加重了语气道:“你知道卿卿做了什么吗?她任用了一大批皇室旧臣。那些人,本宫打压了十几年,她一句话就全放出来了。” 闻言,陆青的眉头也不由微微蹙起,这着实让她有些意外。 谢见微继续问:“她今日召见你,说了些什么?” 陆青沉默了一瞬。“赏了些东西。……让回府歇着。” 谢见微没有像往常那样发怒,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她就这么对你。” 陆青看着她,依旧笑道:“这几月着实倦得很,歇歇也好。” 谢见微靠在榻上,闭了闭眼,“卿卿任用皇室旧臣的事,你怎么看?” 陆青斟酌着道:“她用的那些人,都是些不成器的,翻不起大浪。陛下要用她们,便用好了。等过些日子,她自然会发觉,这些人除了表忠心拍马屁,什么都做不了。” 谢见微睁开眼,看着她,“你倒是看得开。” 陆青笑了笑,没有接话。 谢见微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陆青,本宫怕卿卿……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只是不想再提。” 闻言,陆青的身体猛地一僵,难得有些失态。 谢见微看着她的反应,心中也是一疼,忙安慰道:“陆青你别太难过,或许是本宫想多了。” 陆青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她现在是帝王,应当有自己的考量。” 谢见微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陆青,对不起,若不是本宫当年……” 陆青摇了摇头,“往事已矣,不必再说这些。” 两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谢见微才叹了口气。“算了,本宫不管了,她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直起身,看着她。“你去接昭雪吧,她应当等急了。” 陆青点点头,站起身。 谢见微坐在榻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陆青。” 陆青转过身来。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晚上……本宫去找你。” 陆青的唇角这才微微弯了弯。“好,臣等着太后。” 陆青从长乐殿出来,去偏殿接了昭雪。 昭雪早就等急了,一见她就扑过来,两人出了宫,坐上马车往家里走。 昭雪趴在车窗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陆青由着她闹,偶尔应一句。 回到府里,璇玑四姝迎上来,璇音抱着昭雪转了一圈,昭雪笑得咯咯的。 夜里,昭雪玩累了,早早便睡了。 初春的夜,乍暖还寒。院中那株老梅还挂着最后几朵残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陆青没有留在书房,而是拎了一壶酒,走到院子中央的凉亭下。 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只小小的红泥炉,炉上温着酒。那是她从江南带回的桂花酿,入口清甜,回味却带着几分辛辣。她没有点灯,只靠着天上的月光,自斟自饮。 夜风拂过,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动陆青鬓边的碎发。她靠在亭柱上,仰头望月, 璇玑四姝轮流守夜,看着她独坐亭中的身影,彼此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有上前。 子时三刻,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破风声。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掠过高墙,轻飘飘地落在院中。那人穿着深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却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 璇音抬头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该做什么做什么。 ——太后夜探陆府,这些年已不知多少次了,她们早就见怪不怪。 谢见微摘下兜帽,在院中站定。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清丽的面容映得格外分明。她抬眼望向亭中,看见陆青正靠坐在亭栏边,慢悠悠地举杯对月,唇边不由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走过去,踏上亭阶,在陆青身侧坐下。 陆青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炉上温着的酒壶取下,替她斟了一杯。 谢见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桂花酿入口温热,驱散了夜里的寒意。她没有像从前那样一饮而尽,而是靠在亭柱上,望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陆青,你说,咱们是不是做错了?”她的声音很轻。 陆青的手指微微一顿。“什么?” “所有。”谢见微的声音带着几分涩意,“从一开始让卿卿做女帝就错了。” 陆青沉默了片刻。“当初那个局面,你没有别的选择,卿卿也没有别的选择。走到今天这一步,谁也不怨。” 谢见微没有接话,只是又抿了一口酒。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喝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月光透过梅树的枝桠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酒意渐渐涌上来,谢见微的脸颊染上了淡淡的酡红,那双凤眸里多了几分迷蒙。 她放下酒杯,靠在亭柱上,偏着头看陆青。 “陆青。” “嗯?” “你觉得委屈吗?” 陆青沉默一瞬,轻轻笑了一下,“委屈倒谈不上,只是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谢见微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你可是有什么打算?” 陆青放下酒杯,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清隽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我仔细想过了,与其这样悬着,不如我辞官吧。” 谢见微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看着陆青,沉默了几息。 陆青自然读懂了太后的担忧,自是对小女帝并没有多少失落,本就是她亏欠对女儿的陪伴,仅仅是将她外放为官,并不会让她寒心,甚至有些投其所好。 能设身处地地为百姓做一些实事,本就是她一开始的打算。 在这件事情上,她和小女帝甚至算得上是默契,只是太后明显不是这么想的,甚至也不愿接受。她与小女帝有着天然的对立,虽是母女,但是对权力的掌控,却都是发自骨子里的狂热,也幸亏卿卿是谢见微的亲生女儿,她才会容忍至此,不然早就将人收拾了。 陆青其实早有担忧,倒并不是为自己的,而是为这母女二人。 见她失神,太后以为陆青被伤了心,不愿说话,忍不住安慰道:“陆青,你别想太多了,卿卿只是一时意气用事,我不会让她过于胡闹的,辞官未免太儿戏了。” 见她会错意,陆青忙解释道:“辞官,我并未觉得委屈,甚至还想把天机阁也交出去。教昭雪读书识字,纵情山水,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谢见微放下酒杯,声音发颤,“陆青,你又要丢下本宫吗?” 陆青叹了口气,“我没有要丢下你。只是……” “只是什么?”谢见微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之下,压着什么东西。“你辞了官,纵情山水,本宫呢?本宫怎么办?” 第145章 流言不知从何而起,传得很快。 不过三五日,洛京城的街头巷尾便议论开了。茶楼酒肆里,说书人一拍醒木,眉飞色舞地讲着宫闱秘事。虽不敢指名道姓,可那话里话外的暗示,谁听不出来? 流言像瘟疫一样蔓延,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太后与陆青早有私情,有人说陆青权倾朝野全靠太后的恩宠,还有人说得更不堪,说那安宁郡主根本不是什么义女,分明就是太后与陆青的亲生骨肉。 谢见微坐在长乐殿里,面前摊着一本奏折,目光却没有落在上面。 近身宫人泠月端着一盏参汤进来,轻声道:“太后,喝点参汤吧。” 谢见微没有动。 泠月犹豫了一下,又道:“太后,外头的那些闲话,您别往心里去。陛下已经下旨让京兆府严查了,过几日便好。” 谢见微终于抬起眼,看了泠月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泠月心里发毛。 “知道了。”谢见微端起参汤,抿了一口,便放下了。“你下去吧。” 泠月不敢再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谢见微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外头的流言,她当然知道。不光知道,她还知道这流言是从哪儿来的。 街头巷尾传得那般细致,那般逼真,仿佛亲眼所见一般。能知道这些细节的,只有近身的人。而能让人传得满城风雨还能全身而退的,除了那个位置上的,还能有谁? 不过几日,朝堂上也闹开了。 这一日早朝,几名皇室旧臣联名上奏,弹劾陆青。 “启禀陛下,臣有本要奏!”一个中年官员出列,声音洪亮,“臣要参陆青,私德不修,秽乱宫闱,有辱朝廷体面!” 殿内一片哗然。 小女帝坐在御座上,神色不变。 那官员继续道,越说越激动:“陆青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朝廷,反而因私德闹得满城风雨!如此行径,岂是为臣之道?请陛下严惩陆青,以正朝纲!” 又有几名官员出列,纷纷附议。 “臣等附议!” “陆青罪不可恕,请陛下严惩!” 一时间,弹劾之声此起彼伏。 小女帝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等那些人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冷不热。 “诸位爱卿说的这些,都是捕风捉影之事。朕已经命京兆府严查,待查明了真相,再议不迟。” 那中年官员不甘心,又道:“陛下,此事已满城风雨,若不及时处理,恐怕——” “朕说了。”小女帝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待查明真相,再议。” 那官员不敢再说什么,悻悻地退了下去。 殿内安静了片刻。 小女帝的目光扫过群臣,淡淡道:“还有事吗?无事便退朝。” 百官面面相觑,最终齐齐叩首。 “退朝——!” 小女帝站起身,转身离开。 消息传到长乐殿时,谢见微正在喝茶。 “太后,今日朝堂上,有人弹劾陆大人了。”侍女低声禀报。 谢见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呢?” “陛下斥责了他们,说那些都是捕风捉影之事,让京兆府严查。”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放下,靠在榻上。 侍女犹豫了一下,又道:“太后,陆大人今日……没有上朝。”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起,“知道了,你下去吧。” 侍女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谢见微坐在榻上,目光落在窗外,许久未动。 她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 好一个严查。 好一个捕风捉影。 她的女儿,当真是长大了。 那些皇室旧臣,分明就是她启用的人。他们在朝堂上弹劾陆青,她表面斥责,实则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既堵了百官之口,又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而陆青没有上朝。 是被她拦住了,还是陆青自己不想来? 谢见微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女儿正在一点点地剪除陆青的羽翼,一点点地把权力收拢到自己手里。 用最不体面的方式。 谢见微靠在榻上,闭上眼,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心酸和疲惫。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 当天夜里,小女帝来长乐殿问安。 她走进殿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母后。” 谢见微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翻几页。她抬起头,看着女儿,目光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来了?” 小女帝在她身侧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 “母后在读什么?” 谢见微将书合上,放在一旁。“闲来无事,随便翻翻。” 小女帝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道:“母后,今日朝堂上的事,您听说了吧?” 谢见微看着她。“听说了。” 小女帝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那些皇室旧臣,刚入朝便不知天高地厚,什么话都敢说。朕已经斥责了他们,也让京兆府去查了,母后不必担心。” 谢见微看着她,看了片刻。 “陛下觉得,那些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小女帝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自然是假的。捕风捉影之事,何足为信?”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女儿。 那张年轻的脸,此刻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关切,挑不出任何毛病。可谢见微看得见,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凤眸深处,藏着什么。 “卿卿。”她开口,没有叫陛下。 小女帝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母后有何吩咐?” 谢见微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不小了,不要挑衅母后的底线。”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母后在说什么?朕怎么听不懂?” 谢见微看着她,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终于彻底熄灭了。 她的女儿,连对她都不肯说实话。 “无事。”谢见微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本宫累了,你回去吧。” 小女帝站起身,行了一礼。“母后早些歇息。”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谢见微坐在榻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卿卿还小的时候,也是这样从长乐殿走出去的。那时候她走得慢,一步三回头,冲她挥手,甜甜地喊“母后,朕明天再来”。 如今她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 又过了几日,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朝堂上,弹劾陆青的奏折越来越多。那些皇室旧臣像是约好了一般,你一本我一本地往上递,言辞也越来越激烈。 小女帝每次都是同样的说辞,捕风捉影,待查明真相再议。 可那“查明真相”,迟迟没有结果。 这一日,谢见微终于坐不住了。 她换了身衣裳,没有让人通报,径直去了承德殿。 殿门前的内侍见她来了,连忙躬身行礼,正要通报,谢见微摆了摆手,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小女帝正坐在书案后批折子。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母后,便放下朱笔,站起身来。 “母后怎么来了?” 谢见微走到她面前,站定。 “陛下。”她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压着什么。“那些皇室旧臣弹劾陆青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小女帝看着她,笑了笑。“母后,朕已经说了,待查明真相再议。” “查明真相?”谢见微的声音微微提高,“你要查到什么时候?查到陆青被万人唾骂?” 小女帝的笑容淡了几分。 “母后言重了。朕只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谢见微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你心里清楚,那些流言是从哪儿来的。你也清楚,那些弹劾陆青的人,是谁的人。卿卿,你到底想做什么?” 小女帝沉默了。 殿内安静得只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小女帝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冷意。 “母后想听真话?” 谢见微看着她。“说。” 小女帝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凤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恭敬和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朕想做什么母后难道不明白?朕想让陆青离开朝堂。”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变了。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母后,陆青权倾朝野,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她在上京时便是代相,又手握天机阁,朝中大半官员都唯她马首是瞻。如今迁都洛京,本该趁机分权,您却始终让她手握重权。母后,您觉得,这正常吗?” 谢见微的声音发颤:“陆青她……她为朝廷做了多少事,你心里不清楚吗?” “朕清楚。”小女帝点了点头,“正因清楚,朕才更不能让她继续留在朝堂上。”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母后,您教过朕,为君者不可让任何臣子一家独大。陆青是能臣,是忠臣,可她的权力太大了。大到朕不得不防的地步。” “所以你任人弹劾她?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让她多寒心?” 第146章 陆青端着药碗走出长乐殿,刚转过回廊,便被人拦住了。 一个内侍躬身道:“陆大人,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陆青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碗,交给身旁的侍女。 “送去给太后,让她趁热喝了。” 侍女应了一声,端着药碗走了。 陆青跟着内侍,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了御书房。 殿门推开,小女帝正坐在书案后。 她没有批折子,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烛火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向陆青。 四目相对。 殿内的空气微微凝固了一瞬。 小女帝率先开口,“陆卿来了,坐吧。” 陆青没有坐,她站在书案前,看着小女帝,沉默了片刻。 “陛下找臣,有何吩咐?”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开口了,“陆卿,朕想跟你谈谈。” 陆青没有说话。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很平静。 “母后的身体,你也看见了。她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陆青点了点头。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朕的意思是,陆卿不如辞去所有官职,进宫安心陪着母后。” 陆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陛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臣不愿。” 小女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愿?” 陆青点了点头,坦然道:“臣早就说过,可以辞官,但不会进宫。” 小女帝看着她,明知故问:“为何?” 陆青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缓缓开口道:“陛下,臣知道您在担心什么,臣可以辞官,可以交权。但是臣亦有自己的坚持,若臣愿意入宫,便不会拖到今日。” 小女帝沉默了。 殿内安静得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小女帝才开口,声音有些涩。 “陆卿,你就不想陪在母后身边吗?” 陆青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想,可臣不能。” 小女帝看着陆青,轻轻叹了口气,“陆卿,朕也与母后说过。这世上很多事,没有两全之法。” 陆青点了点头,“臣知道。” 小女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你让朕再想想。” 陆青行了一礼。“臣告退。”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小女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卿。” 陆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朕没有想过要伤害你和母后。” 陆青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臣明白。”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谢见微便起了身。 泠月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已经坐在妆台前,不由吃了一惊。“太后,您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起这么早?” “今日早朝,本宫要去。”谢见微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泠月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服侍她梳洗。 铜镜里,谢见微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片刻,拿起胭脂,在唇上轻轻点了一点。 气色总算是好了些。 换上朝服,戴上金冠,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遍,确认看不出什么破绽,才站起身。 “走吧。” 凤辇从长乐殿出发,穿过宫道,在承德殿前停下。 殿内,百官已经列队站好。 见她进来,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目不斜视,走到凤座前,端然坐下。 她身旁,御座上空着。 小女帝还没到。 谢见微也不急,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殿内安静得有些压抑。百官们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开口。 不多时,内侍尖锐的声音响起。 “陛下驾到——!” 小女帝从殿后走出来,一身朝服,冕旒垂落,遮住了她的眉眼。她走到御座前,看见坐在一旁的谢见微,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四目相对。 谢见微看着她,神色平静。 小女帝沉默了一息,然后移开目光,在御座上坐下。 “众卿平身。” 百官直起身,殿内的气氛微妙地紧绷着。 谢见微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早朝,本宫有一道旨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殿门口。 “传陆青上殿。” 殿内一阵骚动。 百官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些皇室旧臣的脸色尤其难看,却碍于太后在场,不敢发作。 不多时,陆青从殿外走了进来。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臣陆青,参见太后,参见陛下。”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威严。 “陆卿。”她的声音平稳,“江南漕运一事,你办得很好。本宫与陛下商议过,决定授你右相之职,即日起上任。”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 右相——那是百官之首,权倾朝野的位置。 陆青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谢见微,眼中带着几分不赞同。 谢见微却避开了她的目光,扫向群臣。 “众卿可有异议?”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官员便出列,声音洪亮。 “臣有异议!” 谢见微看向他,神色不变。“说。” 那官员正是皇室旧臣中的领头人,姓楚名安,论辈分还是小女帝的远房叔父。他挺直腰杆,朗声道:“太后,陆青私德有亏,坊间流言沸沸扬扬,朝廷体面荡然无存。如此之人,岂能担右相之职?” 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议。 “臣等附议!陆青不堪大任!” “请太后三思!” 谢见微听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冷意。 “私德有亏?坊间流言?”谢见微的目光扫过群臣,声音愈发冷厉。“没有证据,便是捕风捉影。拿捕风捉影之事来弹劾朝廷重臣,污蔑本宫,你们好大的胆子!” 殿内鸦雀无声。 那些皇室旧臣被她压得抬不起头,可那不甘心的神色,却写在脸上。 沉默了片刻,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太后……”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那是三朝元老,周太傅。年过七旬,德高望重,平日里很少开口。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周太傅走到殿中央,缓缓跪下。 “太后,老臣斗胆,有几句话想说。” 谢见微看着他,“太傅请讲。” 周太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沉痛。 “太后与陆青之事,朝野皆知。老臣年迈,本不该多言。可朝廷体面,社稷安危,老臣不能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而坚定。 “太后若执意要封陆青为右相,老臣……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话音落下,他猛地站起身,朝殿中的柱子上撞去。 “太傅——!” 众人惊呼。 离他最近的几名官员冲上前,堪堪将他拉住。可他的额头还是磕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来,触目惊心。 殿内一片混乱。 谢见微坐在凤座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等周太傅被人扶住,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她才缓缓开口。 “想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那轻飘飘的语气里,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拖下去。让他死远点。”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谢见微看着周太傅,一字一句道:“本宫最恨的,就是用死来威胁本宫的人。” 周太傅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殿内鸦雀无声。 谢见微的目光扫过群臣,声音冷得像冰。 “还有谁想死?一起站出来。本宫成全你们。” 没有人敢动。 那些皇室旧臣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谢见微收回目光,淡淡道:“既然没人想死,那便继续议事。陆青授右相之事——” “慢着。”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不是朝臣,而是坐在她身侧的小女帝。 谢见微转过头,看向女儿。 小女帝端坐在御座上,冕旒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可那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母后。”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朕以为,此时授陆青右相之职,确实不妥。不如先让陆卿在府中休息,待京兆府查清此事,再行定夺。”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站起身。 “陛下!” 小女帝看着她,神色平静,母女两人无声对峙。 “太后娘娘。” 陆青的声音适时传来。 谢见微皱眉,不解的看向她。 陆青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她对上谢见微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眼的意思,谢见微看懂了。 别争了。 陆青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谨遵陛下旨意。” 谢见微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想说什么,想阻止,可陆青那双沉静的眼睛让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了解陆青。 陆青做出这个决定,不是认输,不是退让,而是不想让她为难。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凤座上,没有再说话。 小女帝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道:“委屈陆卿了。” 第147章 房间里,陆青躺在榻上。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袍,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谢见微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动不动。 然后,她慢慢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 谢见微的手指开始发抖。 “陆青。”她轻声唤道,“陆青,你睁开眼,看看本宫。” 榻上的人安静地躺着,睫毛一动不动,胸口没有起伏。 “陆青,你别装了。”谢见微的声音开始发颤,“你骗不了本宫的。你每次都这样,装死吓本宫。这次也一样,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 谢见微的眼眶红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陆青的脸上,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像极了她在哭。 “陆青,你答应过本宫的。你说不会离开本宫,你说话不算话……” 她俯下身,将脸埋在陆青的胸口。 可躺着的人没有丝毫反应。 谢见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过了许久,才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可那目光,却渐渐变得清明。 她站起身,看着陆青那张安详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谢见微站在门口,一身白衣,头发散乱,眼眶红肿,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小女帝站起身,看着她,喊了一声,“母后……” 谢见微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厉声道:“你给她喝了什么? 小女帝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毒酒。” 谢见微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书案。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很轻,很平静。 “可以让人变成活死人的毒酒。陆卿没死,可再也不会醒来。” 殿内一片死寂。 谢见微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解药。” 小女帝摇了摇头。“没有解药。” “你再说一遍。” “没有解药。”小女帝看着她,“母后,朕说了,没有解药。” 谢见微猛地抬起手,巴掌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小女帝没有躲,只是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却没有落下来。 谢见微的手停在半空中,颤抖着,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满目凄色的看着眼前的女儿,无力的放下手,颓然的转过身,再次朝殿内走去。 她在暖阁里守了陆青整整一夜。 陆青躺在榻上,面容安详,呼吸几不可察。谢见微握着她的手,一夜没有合眼。她等着那只手回握她,等着那张紧闭的双眼睁开,等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唤她的名字。 可什么都没有。 天亮了,泠月端着药碗进来,轻声道:“太后,您该喝药了。” 谢见微没有动。 泠月又唤了一声,“太后,您身子还没好利索,不能这么熬着。” 谢见微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凤眸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明。 “本宫不喝。” 泠月愣住了。“太后——” “本宫说了,不喝。”谢见微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她醒不过来,本宫还喝药做什么?” 泠月不敢多言,只得将药碗放在一旁,默默地退了出去。 太后传了太医院的太医,所有太医都来了,一个接一个地为陆青诊脉。可每一个太医诊完,脸色都差不多——凝重、为难、欲言又止。 “如何?”谢见微坐在一旁,声音冷得像冰。 太医院院正跪在地上,硬着头皮道:“回太后,陆大人的脉象……极其微弱,若有若无。臣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脉象。似生非生,似死非死……” “本宫问的是,她能不能醒。”谢见微打断他。 院正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叩了一个头。“臣……无能。” 谢见微的手指微微收紧。“滚。” 太医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谢见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过了许久,她睁开眼,唤了暗卫首领进来。 “传旨,去请药王入宫。” “太后,药王云游四海,行踪不定——” “那就去找。”谢见微厉声道:“就是翻遍天下,也要把他找出来。” 如此过了十余日,药王终于被找到了。一路快马加鞭,送进了宫中。 药王被带到暖阁里,看见榻上的陆青,显得颇为惊讶,但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榻边,伸手搭上陆青的腕脉。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谢见微坐在一旁,紧张的盯着药王的脸色。 药王诊了许久,最后站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 “如何?”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发颤。 药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太后,陆大人这是中了‘醉生梦死’。” “醉生梦死?” “西域奇毒。服下之后,人便会陷入沉睡,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却也没有死。犹如活死人。”药王顿了顿,“老身只在古籍上见过,从未亲眼得见。” 谢见微的手指紧紧攥着扶手。“能解吗?” 药王沉默了很久,叹了一声:“此毒无解。” 谢见微看着她,脸色白得像纸。 “你再说一遍。” “此毒无解。”药王无奈的重复了一遍,“太后娘娘,老身也无能为力。” 谢见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退下吧。” 药王再度长叹一声,这才起身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谢见微和陆青两个人。 “无解。”她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此毒无解。”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 “陆青,你听见了吗?他们说无解。” 依旧毫无声息。 谢见微俯下身,将脸埋在陆青颈侧,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强压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日日的过去,太后似乎终于不得不接受现实。 陆青真的不会醒了。 她不再流泪,只是每日坐在暖阁里,握着陆青的手,安静地陪着她。 这一日,她忽然站起身,朝殿外走去。 泠月连忙跟上。“太后,您去哪儿?” “承德殿。” 谢见微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 承德殿内,小女帝正在批折子。 见母后进来,她放下朱笔,站起身来。 “母后。” 谢见微走到她面前,看着女儿,看了很久,才开口。 “为什么?” 小女帝沉默了一瞬,“母后何意?” “你知道本宫问什么。”谢见微的声音不高,却难掩怒意。 小女帝平静的与她对视着,不疾不徐道:“母后,陆卿不愿默默无闻地留在宫中。她说,那样只会让她痛苦,可母后却执意要她留下,朕只能出此下策。” 她顿了顿,看向自己的母后。 “这是陆卿自己的选择。母后日后,便可以长长久久地守着她了。” 谢见微看着眼前悉心教养的女儿,难以置信她能如此狠心,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因为激愤,整个人抖若糠筛,仿佛下一刻便会不堪刺激晕过去。 “你疯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疯了吗?她……她是你的亲生母亲啊!” “你早就知道?知道陆青是你的亲生母亲对不对?可你还是选择了这么对她?”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小女帝的笑容淡了下去。她看着谢见微,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 “母后不该说出来的。” 谢见微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此时此刻她还能如此平静。 小女帝看着她,那双凤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恭敬和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让人心底发寒。 “正因为如此,陆青才会甘愿赴死。” “母后,您还不明白吗?她是为了您,也是为了朕。她不死,朝堂上的争斗不会停。她不死,您和朕之间的裂痕只会越来越深。她不死,昭雪将来也会被卷入其中。”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母后,陆卿比您想得通透。她早就看明白了一切,她选择这条路,不是被迫,是她自己的意愿。” 谢见微看着她,几不成声:“所以……你就成全了她?” “那晚在陆府的书房里,朕给了她选择。她可以喝下那杯酒,也可以不喝,朕没有逼她。”小女帝看着太后,一字一句道。“她喝了。她说,她不怨朕。” 谢见微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身旁的柱子。 小女帝上前一步,想要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别碰本宫。” 小女帝的手僵在半空中。 谢见微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失望、心疼、愤怒,还有深深的疲惫。 “你赢了,陆青也赢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若有所指的呢喃着,“你们都想好了,都做好了决定。只有本宫,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你们……你们都来逼本宫!” 她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从今往后,本宫不想再见你。”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小女帝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居然笑了。 —— 谢见微回到暖阁,在陆青身边坐下。 她握着陆青的手,看着那张安详的脸,沉默了很久。 第148章 风雪漫天。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陆青坐在车辕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拢在袖中。她穿着一件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雪花落在她的肩上、膝上,积了薄薄一层,她也没有拂去。 身后,车帘紧闭。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谢见微靠在软枕上,怀里抱着昭雪,母女俩都睡得正沉。 马车拐过一个弯,风从侧面灌进来,掀起车帘一角。 陆青侧头看了一眼,确认里面的人没有醒,才伸手将帘子拢好。 她重新坐正,目光落在前方无尽的白茫茫中。 雪越下越大了。 远处山峦起伏,被大雪覆盖,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辆马车。 陆青的思绪也不由渐渐飘远了。 --- 两日前。 洛京,皇宫。 陆青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雕花的横梁,绘着金漆的彩绘,分明是在宫中。她眨了眨眼,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只觉得浑身酸软,像被什么东西压了许久。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抬了抬手臂,也能动。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陆卿,终于醒了。”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陆青转过头,便看见小女帝坐在榻边的椅子上。她的冕旒已经取下,乌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里,布满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她看起来像是好几夜未曾合眼。 陆青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小女帝站起身,倒了杯温水,走回来,轻轻扶起她的头,将水杯送到她唇边。 “慢点喝。” 陆青抿了几口,温润的水滑过喉咙,那股干涩才渐渐缓解。 她靠回枕上,看着小女帝,沉默了片刻。 “陛下……臣怎么在这里?” 小女帝将水杯放在一旁,重新坐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陆青很久,像是在确认她真的醒了,真的在说话。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陆卿,您足足睡了一个月。” 一个月?如此之久吗?哪怕早有准备,她还是不免震惊。 陆青的记忆一点一点地回来。书房,烛火,那个莹白的小瓷瓶,那杯清澈透明的酒液。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失控,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杯酒……”陆青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是什么酒?” 小女帝笑了笑,缓缓开口,“是朕让药王配的断情丹解药。” 闻言,陆青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看着小女帝,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怔愣。 “你说什么?” “断情丹的解药。”小女帝又重复了一遍,“陆卿,您当年服下的断情丹,朕让药王翻遍了天下医书,终于配出了解药。” 陆青愣住了。 她看着小女帝,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断情丹,那已是她七年前服的丹药,那枚丹药剥夺了她的情爱,让她变成了一个不会心动、不会心痛的人。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那颗心永远都不会再为情跳动了。 可现在,她的女儿说,解药已经找到了。而且,她已经喝了下去。 “副作用是会昏睡。”小女帝继续道,声音依旧很轻,“药王说,服下解药后,人会陷入沉睡,短则数日,长则月余。至于多久能醒,因人而异。” 陆青的手指微微收紧。她闭上眼,感受着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苏醒。像枯死的老树根部,有新芽在萌发。 很微弱,却很真实。 她睁开眼,看向小女帝,“陛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再叫我陛下。”小女帝声量猛地提高,脸色变了变,不过片刻,又恢复了冷静,低声笑了笑,“陆卿,现在可以叫朕卿卿。” 陆青猛地抬眼看向她,似有惊讶,更多的却是叹息。 许久,她才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卿卿。” 小女帝再度开口,“陆卿可有什么想问?” “陛……卿卿,可愿说?” “陆卿总是如此善解人意。”小女帝说着,不由轻笑出声,“若是别人,朕是不愿多说的。若是陆卿……朕愿,陆卿想问什么便问吧。” 陆青怔怔地看着她,又是沉默许久,才艰涩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女帝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似乎在组织语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道:“朕十岁的时候,便怀疑过昭雪的身份。那时昭雪在宫中一天天长大,母后抱着她时,朕远远看着,便觉得她像极了母后。正如……朕后来日日看着陆卿,发现朕与陆卿似乎也有些像。” 小女帝说着顿了一下,似是好奇地打量着陆青的反应,见她满眼都是心疼与愧疚,无端的,她心中似乎略微舒服了一些,于是继续道:“朕怀疑过,可理智告诉朕,此事不该去求证。可朕那时终究是太年轻了,此事窝在心中如骨附蛆,让朕日夜难安。” “后来苏嬷嬷离宫修养,朕终究是没忍住前去。”说到这里,小女帝似乎想起了当时画面,再次忍不住笑了,“苏嬷嬷当真是个心软的人,朕不过是哭着含糊地说了一句,‘苏嬷嬷,朕都知道了,朕以后该怎么面对母后和陆卿’……苏嬷嬷便心疼地抱住了朕,温声安抚许久,将当年过往尽数告知。” 听她如此轻描淡写,陆青却犹如万箭穿心。 当年的卿卿只有十二岁啊,知道了这一切,是如何忍下不说的?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卿卿……既已知道,为何不说?” 小女帝反问:“那陆卿和母后,又为何不早日告诉朕呢?” 陆青顿时哑口无言。当日她与太后隐瞒日久,借口不外是怕小女帝无法接受,怕她年轻,因受刺激做出过激之事,怕朝堂不稳。借口很多,可在陆青心中,最让她无法开口的理由,却只有一个。 她经历过面对女儿无法相认、还要以君臣相称的痛苦,又怎么舍得让卿卿面对如此两难之境?她倒是宁愿卿卿永远不要知道真相,哪怕一辈子无法相认。 可是这些借口,面对一无所知,甚至当年无法决定自己命运的卿卿,有何意义? 陆青从不是会推卸责任的人,此时得知卿卿知道真相比自己猜想的还要早,甚至默默隐忍了三年,心中更是被浓浓的愧疚包裹,痛苦几乎要溢出眸中,但却并未说一句推卸责任的话。 最终,陆青只是望着小女帝,“卿卿,我与你母后都是爱你的。” “朕知道。”小女帝回答得极快,甚至带了几分安抚之意,“陆卿,朕说这些,不是在怪你。朕只是也想知道,你是何时看出朕知道的?” 陆青坦然解释,她确认小女帝知道身世,是在两年前。 之前,她只是猜到卿卿应该早就知道了昭雪的身份,甚至因此难过太后对昭雪太过亲密,因此陆青对小女帝的情绪便更加关注。直到后来,小女帝面对她时,情绪明显不对,甚至借口将她外派出京,一度不愿见到陆青,她才有了猜测。 而陆青真正确定,是有一次在中书房与小女帝谈论政事,小女帝大抵是因为太过疲累,不小心睡着了。睡梦中,小女帝轻声呢喃着:陆卿……不要怪朕……母亲…… 听她说完,小女帝颇为震惊道:“朕居然说梦话,还泄露如此重要之事!” 陆青也因她这难得的孩子气,情绪缓和了一些,不由安慰道:“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有那一次,后来便再未说过了。” 小女帝:“陆卿,朕派你频繁出京,并非不愿见你,只是不知如何面对你。” “我明白。”陆青怎么舍得女儿有丝毫难过,当即转移话题道:“药王前辈一向淡泊名利,行踪不定,你是如何说服她为你所用,闭关研究断情丹解药的?” “人生在世,总有牵挂之人。”小女帝颇为得意地解释道:“药王确实无所求,可她是个好师父,自然牵挂自己的徒儿。萧将军的夫人,婚后多年才产下一女,如珠似宝,药王也喜欢得很。朕便承诺她,待研制出解药,封此女为郡主,药王自然求之不得。” 年轻的帝王,显然早已对自己手中的权力运用得十分娴熟。 一句话,便让江湖高人为她卖命,陆青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欣慰。 两人静默片刻。 陆青反应过来,小女帝做了这么多,太后不可能无动于衷。 “太后呢?她知道吗?” 小女帝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太后怎么了?”陆青的声音有些发紧。 小女帝开口,声音有些涩,“母后以为朕给您喝了毒酒,让您变成了活死人,再也不会醒来了。她守了您很多天,请了所有太医,甚至找了药王。药王告诉她,您中的是‘醉生梦死’,无解。她便信了。” “然后呢?”陆青的声音有些发颤。 小女帝缓缓道:“母后向朕要了一样的毒酒,喝了下去。” “她……就这么喝了?”陆青的声音发飘。 小女帝点了点头。“她以为您再也醒不过来了。她说,她要陪着您。” 陆青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颗刚刚苏醒的心,似乎感觉到了久违的痛。 她猛地想起了很久以前,谢见微曾经跟她说过一句话:陆青,若是能重来一次,我愿意陪你一起死。那时候,她是不信的,甚至觉得可笑。可万万没想到,那个从来都权衡利弊的人,居然真的有一日会放下所有,如此决绝地兑现自己的承诺。 第149章 一路行去,陆青时不时放慢速度,侧头看了一眼车帘。 里面没有动静,她便没有在意,继续赶路。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车厢里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呢喃。 陆青的耳朵动了动,下意识放缓了车速。 紧接着,那呢喃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呼唤—— “母后……母后……” 是昭雪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陆青心中一紧,连忙勒住马缰,翻身跳下车辕,掀开车帘。 车厢里,昭雪已经坐了起来,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眼角却已经挂上了泪珠。她正用小手推着身旁沉睡的谢见微,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母后!母后你醒醒!母后——” 昭雪推了几下,见谢见微没有反应,小嘴一瘪,眼泪就滚了下来。她又不死心地凑过去,用小小的手掌去拍谢见微的脸,拍得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又带着孩子特有的执拗。 “母后,昭昭叫你,你为什么不理昭昭?” 陆青连忙弯腰钻进车厢,将昭雪从谢见微身边捞起来,抱进自己怀里。 “昭昭乖,昭昭不哭。”陆青一手抱着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母后只是睡着了,太累了,所以要睡很久。昭昭不要吵她,让她好好睡,好不好?” 昭雪被她抱在怀里,小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陆青,看了好一会儿,眼泪流得更凶了。 “娘亲!” 昭雪猛地扑进陆青怀里,两只小手臂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呜娘亲……昭昭好想娘亲……娘亲你去哪里了……” “昭昭以为娘亲不要昭昭了……呜呜呜……” 陆青赶紧抱着她,安抚道:“娘亲在呢,娘亲怎么会不要昭昭呢?” “那娘亲以后还走吗?”昭雪抽噎着问,小身子一颤一颤的。 “不走了。”陆青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娘亲以后都不走了,天天陪着昭昭。” “真的吗?”昭雪从她怀里抬起头,小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人心疼得不行。 “真的。”陆青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温声道,“娘亲什么时候骗过昭昭?” 昭雪吸了吸鼻子,似乎认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又伸出小手指,奶声奶气道:“那拉钩。” 陆青忍不住笑了,伸出手指,和她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昭雪这才稍稍安心了些,但还是不肯从陆青怀里下来,像只小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小脸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嘴里还在嘟囔着:“娘亲身上好香……昭昭好久好久没有闻到娘亲的味道了……” 陆青心中又酸又软,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昭雪的抽噎才渐渐平息下来。她趴在陆青肩头,小声问:“娘亲,母后真的只是睡着了吗?为什么昭昭叫她,她都不醒?” 陆青沉默了一瞬,斟酌着用词。昭雪还太小,很多事情根本无法理解。 “母后太累了。”陆青最终说道,声音温柔而平静,“她以前要管很多很多事情,每天都很忙很忙,都没有时间好好休息。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所以会睡很久很久。” 昭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昭昭会乖乖的,不吵母后睡觉。” 陆青弯了弯唇角,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昭昭真懂事。” --- 谢见微醒来的时候,是离开洛京后的第三天。 那天傍晚,马车停在一片树林边。 璇玑生了火,烤着兔子,昭雪正窝在一旁烤火,小脸红扑扑的。 谢见微睁开眼,透过车厢窗户看过去,灰蒙蒙的天,飘着细碎的雪花。 她愣了片刻,意识一点一点地回来。她记得自己喝了药,记得自己在陆青身边躺下,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现在,她不在暖阁里,也不在陆青身边。 她躺在马车里,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车厢外,有淡淡的香气飘进来。 谢见微坐起身,掀开车帘。 然后,她愣住了。 车辕上,坐着一个人。灰白的斗篷,压低的兜帽,清瘦的背影。 谢见微的手开始发抖。 “陆青?” 那人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 兜帽下,是一张清隽的脸。眉眼沉静,唇角微微弯着,正看着她。 不是别人,是陆青。 谢见微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不是梦。 “陆……陆青?”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陆青看着她,目光柔和,“是我。” 谢见微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猛地从马车里钻出来,扑进陆青怀里,那力道大得差点把陆青从车辕上撞下去。 陆青稳住身体,伸手揽住她的腰。 “微微。” 谢见微将脸埋在陆青颈侧,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过了许久,谢见微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她从陆青怀里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可那双凤眸里却盛满了光。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陆青,你给本宫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青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一时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喝的不是毒酒,是断情丹的解药。” 谢见微愣住了。 陆青耐着性子,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尤其是她与卿卿的最后一次见面,两人的谈话,着实是太过伤太后的心了。 谢见微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果然,你……你和卿卿演了这一出戏?”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就是为了逼我?” 陆青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坦诚,甚至带了几分挑衅。 “谢见微,以你的聪慧,岂会看不穿这一切?” “难道你不是心甘情愿放下一切,离开皇宫,和我一起走?” 谢见微僵住了,想说是,犹自不甘心。说不是,却未免太过口是心非。 陆青看着她铁青的脸,不由握住了她的手,笑道:“微微,你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太久。你放不下卿卿,放不下朝堂,放不下这万里江山。你总觉得,你需要在那里,你需要撑着一切。” 她顿了顿。“可你已经不需要了。卿卿长大了,她可以独当一面了。朝堂上那些人,她可以应付。江山社稷,她可以守住。你不需要再为她操心了。” 谢见微看着她,眼泪又涌了上来。 “所以你就不告诉我?让我眼睁睁看着你躺在那里?逼着我做选择?” “陆青,你怎么能这么狠,你跟卿卿一样狠心!” 陆青沉默了片刻,笑道:“谢见微,若是告诉你,你不会乖乖喝的。你会想尽办法继续拖下去,你会说,你是太后,你有责任,你的理由总是很多。” 谢见微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陆青说得对。 她从不掩饰自己对权力的渴望,毕竟当惯了太后,谁愿意从权力的高台上走下来呢。如果陆青告诉她真相,她不会喝那杯酒,她会继续维持表面的平衡,将所有人困在那里。 可惜,她的好女儿直接把桌子掀了,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 “所以你陪着卿卿演了这一出戏。”谢见微的声音有些涩,“你让她假装给你喝毒酒,让她假装要除掉你。你们算准了我会为你殉情,算准了我会喝下那杯药。” 陆青没有否认。 “陆青,你赢了。”谢见微又气又恼,“本宫……我确实放不下你。呵呵……我拿你没办法,拿卿卿也没办法,你们两个母慈女孝,只有我是个贪恋权力的坏人。” 说到最后,显然是有些无能狂怒了。 陆青看着她,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谢见微的手。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十指交握。 “微微。”陆青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以后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在意别人的眼光。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你想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天高海阔,万里无疆。” 谢见微看着她,最终认命地扑进陆青怀里,将脸埋在她颈侧,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罢了,都是我欠你的,我的报应!” 陆青轻笑一声,难得揶揄道:“倒也不必说得如此直接。” 谢见微嗔怒地瞪她,“陆青,你少得意。” 陆青正想着说些什么,璇光的声音正好响起,“阁主,兔子烤好了!” 陆青应了一声,低头看向身旁的人。 谢见微的脸还带着刚醒来的苍白,眼圈微红,被陆青牵着手,走得有些不情不愿。倒不是真的不想去,只是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脸上的表情便带着几分别扭。 陆青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温热,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好了,别气了。”陆青的声音很轻,带着哄劝的意味,“我们去吃饭,昭昭一直盼着你醒过来呢。你若是再睡下去,那小家伙怕是要把马车哭翻了。” 谢见微表情微微松动了一瞬,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哼了一声:“你少拿昭昭说事。” “我说的是实话。”陆青笑了笑,也不与她争辩,只是牵着她往前走。 谢见微没有再说话,但脚步却跟了上来,那只被陆青握着的手,也悄悄握紧了一下。 火光越来越近,暖意扑面而来。 昭雪正蹲在火堆旁,小手捧着一只烤得金黄的兔腿,啃得满嘴是油,活像只小花猫。璇玑四姝围坐在一旁,各自手里也拿着吃食,都被她这吃相逗得忍俊不禁。 谢见微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眶忽然又有些发酸。 她昏迷的这些天,这孩子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害怕?有没有哭? “昭昭。”她开口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昭雪正埋头啃兔腿,听见这声呼唤,猛地抬起头来。兔腿还攥在手里,小嘴周围全是油光,她愣愣地看着谢见微,眨了眨眼。然后,那双乌黑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母后!” 昭雪蹭地站起来,兔腿也顾不上拿了,迈开小短腿就朝谢见微扑过去。 谢见微连忙蹲下身,张开手臂接住她。 昭雪一头扎进她怀里,两只油乎乎的小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小脸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蹭得谢见微的衣领上全是油渍。可谢见微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她紧紧抱着女儿,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上,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滑了下来。 “母后……母后……”昭雪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昭昭好担心你……娘亲说你只是睡着了,可是你睡了好久好久,昭昭叫你你都不醒……” 谢见微将女儿抱得更紧了些,声音有些发颤:“母后没事,母后只是……太累了。” 昭雪从她怀里抬起头,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可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满都是欢喜。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又看了看自己油乎乎的手,然后“哎呀”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母后,昭昭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谢见微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脏了就脏了,没事的。” 昭雪这才放下心来,又忙拿着兔腿举到谢见微面前,小脸上满是期待。 “母后,吃!这个兔子可好吃了!璇光姨姨烤的!” 那只兔腿被昭雪啃得歪七扭八,实在算不上什么体面的吃食。 谢见微看着那只兔腿,又看看女儿亮晶晶的眼睛,终究是笑了。 她低头,就着昭雪的手,咬了一小口。 “好吃吗?”昭雪眼巴巴地看着她。 “好吃。”谢见微认真地点了点头,“昭昭给母后的,什么都好吃。” 昭雪高兴得不行,又把兔腿往谢见微嘴边送:“那母后再吃一口!” 谢见微笑着又咬了一口,然后揉了揉她的脑袋:“昭昭自己吃,母后不饿。” 昭雪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抱着兔腿又啃了起来,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母后,娘亲说我们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玩!那里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昭昭可以在草地上打滚,可以爬树,可以追蝴蝶!”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一会儿喊母后,一会儿喊娘亲,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含混得很,但那股兴奋劲儿却是藏都藏不住。 陆青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温声道:“昭昭,慢点吃,别噎着。” 昭雪用力点了点头,又啃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陆青眉眼含笑,往谢见微身旁凑了凑,接过璇光递来的另一只烤兔腿,掰下一块肉,递给她。 谢见微瞥了一眼,哼了一声,但还是乖乖接了过去。 陆青笑了笑,自己又掰了一块,慢慢吃着。 璇玑四姝很识趣地挪远了一些,聚在另一边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传来一两声轻笑。 昭雪啃完兔腿,又喝了几口水,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终于消停下来。 陆青将手里的骨头丢进火堆里,用帕子擦了擦手,开口问道:“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谢见微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索,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 “去北境吧,我有快两年没见过阿瑜了。” “好,那我们就去北境。”陆青点了点头,“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得易容才行。你我如今在天下人眼中,已经是死人了,若被人认出来,麻烦不小。” 谢见微皱了皱眉,显然对“易容”这件事不太情愿,但也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陆青知道她的脾气,转而道:“见过你妹妹之后呢?还打算去哪里?” 谢见微沉思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渐渐柔和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一路西行,去看看塞外的风光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向往,“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那时候就想,有朝一日,一定要去看看。” 她顿了顿,侧头看了陆青一眼。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谢见微的手。 “好,都听你的。” 谢见微满意的笑了。 昭雪窝在谢见微怀里,已经有些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但耳朵还竖着,迷迷糊糊地听见“塞外”“大漠”“风光”这些词,又强撑着睁开眼,含糊地问:“母后,塞外是什么?有好吃的吗?” 谢见微和陆青不由同时笑了。 又歇了片刻,璇玑四姝收拾好火堆,掩了余烬,检查了马车。 陆青将已经睡着的昭雪抱进车厢,盖好被子,转身出来。 “上车吧,外面冷。”陆青轻声道。 谢见微“嗯”了一声,转身钻进车厢。陆青翻身上了车辕,握住缰绳。 璇玑四姝各自上马,分列前后。 “驾。” 一行人继续前行。 渐渐的雪停了,风也小了。 没多久,谢见微从车厢出来,坐在陆青身侧,裹着红色的斗篷,靠在她肩上。 昭雪还在车厢里睡觉,小小的身子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她睡得香甜,偶尔在梦里笑一下,露出几颗小米粒般的乳牙。 谢见微靠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陆青。” “嗯?” “你说,卿卿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陆青轻笑道:“卿卿已经证明自己可以了,而且有谢元帅辅政,你不用太担心。” 谢见微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只是……放不下。” 陆青伸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安抚道:“卿卿那孩子很厉害,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厉害。” “你说得对,不然也不会逼着自己的母后喝毒酒。” 陆青:“……” 这话没法接,毕竟她也算半个帮凶。 谢见微气撒的差不多了,才靠在她怀里,感受着那熟悉的心跳,心中的不满渐渐被温暖取代。 过了片刻,她又开口了,这次带了几分幽怨:“陆青,我为你放弃了这么多,你是不是该补偿一下?” 陆青低头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怎么补偿?” 谢见微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以后你每天都要说一百遍心悦我。” 陆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一百遍?” “对,一百遍。”谢见微点头,理直气壮,“少一遍都不行。” 陆青看着她那副傲娇的模样,不由伸出手,轻轻托起谢见微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那现在就开始。”陆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陆青心悦娘子。陆青此生唯心悦娘子。陆青愿与娘子白头偕老,永不离分。” 谢见微听着听着,眼眶忍不住红了。自陆青服了断情丹,哪怕朝夕相对,夜夜缠绵,她却再没见过陆青如此自然的亲昵。她盼了许久,想了许久,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了。 她看着陆青,终于忍不住凑上去,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陆青,你总算会说些好听的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陆青笑了笑,将她揽入怀中。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昭雪在车厢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娘亲”,又沉沉睡去。 谢见微靠在陆青怀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笑意。 “陆青。” “嗯?” “以后每年下雪的时候,你都要陪我看雪。” 陆青低头,郑重地应道:“好,每年都陪娘子看。” “还要给我写诗。” “好。” “还要……” “好好好,什么都依你。” “陆青,你听听这什么语气,这么快就不耐烦了。” “我没这个意思,你不要曲解我的话。” “我说有就有。”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可恶,你这什么态度?” …… 马车缓缓前行,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天地之间,银装素裹。 一如初见,胜似初见。 第150章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走到陆青身边。烛光下,陆青的侧脸安静柔和,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谢见微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触手温热,带着酒意。 “陆青……”她低声唤着,声音哽咽,“对不起……我不该瞒你……不该骗你……等你醒来,我都告诉你……全都告诉你……” 她就这样跪坐在陆青身边,哭了许久。 直到情绪稍稍平复,才擦了擦泪,小心翼翼地将陆青扶起,走向殿内深处的床榻。 谢见微坐在榻边,看着榻上安睡的陆青,心中仿佛终于慢慢静了下来。她不想再装,也不想再走了。今夜,她就躺在这里,躺在陆青身边,等她醒来,便把一切都告诉她。 她脱下外袍,只着中衣,轻轻掀开锦被,缩进了陆青怀里。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 可她却睡不着。 坤泽信期的身体本就敏感,此刻躺在心心念念的人怀里,被那熟悉的信香包裹,再加上酒意加持,更是让她浑身发热。那股从心底涌起的渴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她原本只是想亲亲她。 谢见微抬起头,凑到陆青唇边,轻轻印下一吻。 触感柔软,带着酒香。 她忍不住又亲了一下,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 亲吻渐渐加深,从轻柔触碰变成辗转吮吸。 谢见微的手无意识地抚上陆青的衣襟,指尖颤抖着,解开了第一颗盘扣。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外衣散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谢见微呼吸急促起来,她撑起身子,看着依旧‘沉睡’的陆青,眼中水光潋滟,满是情动。 “陆青……”她低声唤着,“我是你娘子……我就在这儿……” 她低下头,吻上陆青的锁骨,另一只手急切地扯开自己的衣带,月白色的中衣滑落肩头,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坤泽信香在殿内弥漫开来,与乾元的信香交织缠绕,氤氲出暧昧甜腻的气息。 谢见微喘息着,索性将两人的衣物都褪去。 陆青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谢见微恍然未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渴望里,跨坐在陆青身上。 “陆青……” 谢见微闭着眼,仰起头,纤长的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声音颤抖着:“叫我的名字……叫我娘子……啊……” “微微。” 一个微醺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谢见微正值失神中,全以为是情动时的错觉。 于是她低下头,继续动作,声音愈发急促:“陆青……叫我……” “娘子,林微,太后娘娘……” 那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平静,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讥诮。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清明的眼睛。陆青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静静看着她,眼中没有醉意,没有情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我该怎么称呼你?”陆青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尖刀一样狠狠刺进谢见微心里。 谢见微整个人都僵住了,维持着跨坐的姿势,满身狼狈。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陆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许久,她才呐呐地挤出一句:“陆青……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陆青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之大,直接让谢见微倒在榻上。锦被滑落,露出两人赤裸的身体,可此刻谁也无心顾及。 陆青逼近谢见微,将她逼到墙角,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烛光下,她的眼睛猩红,里面翻涌着痛苦、愤怒,还有谢见微从未见过的绝望。 “告诉我。”陆青一字一句,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到底是谁?” 谢见微被迫仰着头,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张了张嘴,泪水先一步滚落。 “陆青……”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是你娘子……我没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看见陆青眼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要将她刻进骨子里,又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陆青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可最终……整个人却仿佛泄去所有力气,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雕塑,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陆青……陆青……” 谢见微慌了,她伸手去推陆青的手,去碰她的脸,“你听我说……你别这样……” 陆青依旧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成了一片死寂的灰败。 许久,许久。 久到谢见微以为她就要这样石化过去时,陆青忽然笑了。 “哈哈哈……” 那笑声很低,起初只是从喉咙里溢出的几声闷笑,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她仰起头,放声大笑,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我的亡妻……还活着啊!真好……当真是好极了!” 陆青笑着,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谢见微心口,那温度烫得她浑身一颤。 她再没了勇气抬起头与陆青对视。 陆青低下头,凑到谢见微面前,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烛光下,陆青的脸上泪水纵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太后娘娘。”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您这出戏,演了五年,演得可真精彩。” 谢见微浑身冰冷,她想解释,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只能看着陆青,看着这个自己爱了这么多年,也骗了这么多年的人,在她面前一点点崩溃。 陆青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缓缓后退,跌坐在榻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又笑了起来。 “五年……”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梦呓,“我每日都在想你,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结果呢?你把我当傻子一样耍了五年!” 陆青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抓过散落在地的外袍胡乱披上。 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却决绝。 “陆青!”谢见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凄厉地喊了一声,连滚带爬地从榻上下来,也顾不得穿衣,就这么扑过去,从背后抱住陆青的腰。 “别走……陆青你别走……” 她哭喊着,泪水浸湿了陆青的后背,“我求你……听我说完……就听完……” 陆青僵在原地,没有回头。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两个同样狼狈的人。 风雪拍打着窗棂,呜咽如泣。 许久,陆青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开口: “好,你说。我听着。” 呵呵,事到如今,还想再怎么骗她呢? 第70章 “好。”陆青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你说。我听着。” 谢见微还赤着身子抱着她,听到这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陆青……”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说……” 陆青没有动,依旧背对着谢见微,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残存的理智,让太后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确认陆青暂时不会离开后,谢见微依依不舍地放开陆青的手,踉跄着走到床榻边,慌忙抓过散落的衣袍裹住自己,小心地走向陆青。 陆青仿佛就这么站着,站成了一尊石塑,一动不动。 这样的陆青让她内疚、心疼,却也更加惶恐。 这一刻,她完全预料不到陆青后续的反应——会怎么对她?歇斯底里的恨?还是决绝地一走了之,还是别的什么…… 太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可她已经没有时间了,她必须把那些过往说清楚。 但那些欺骗实在太痛、太卑劣、太难以启齿。 她踌躇许久,试图用最柔和的话将伤人的过往说清楚,甚至想将一切都推到凌澈身上——是凌澈动手伤了陆青,她以为陆青死了,她当时怀了孩子,实在没办法才回到了昏君身边。 可哪怕如此,一出口却依旧是无法掩饰的欺骗。 “五年前,谢家满门除了姑姑全部遭难,我也被昏君废去后位,囚禁冷宫,后来我跟苏嬷嬷好不容易逃出冷宫……” 谢见微艰难地开口,将自己所有的伤痛摊在陆青面前,试图能够换取她的一丝怜惜。 或许终究是心太软,陆青还是转过身,定定地望着她。 那眼神太冷,看得谢见微心底直发寒,她带着哭腔道:“后来我……中了缠情障的毒,苏嬷嬷……实在无法,便将你带回来给我解毒。我承认,起初……确实只是想利用你渡毒疗伤,可是后来……” 第151章 她顿了顿,偷眼去看陆青的反应。 陆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黑得吓人。 谢见微越发心慌,泪水顿时涌了上来,颤声道:“可是,后来我真的对你动心了。陆青,那些日子,我是真心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真心?”陆青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谢见微心上。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深得如同寒冬的夜潭,里面翻涌着谢见微读不懂的情绪——是愤怒?是悲哀?还是……彻底的心死? “你的真心,”陆青一字一句地问,“就是在我为你挡剑之后,把我一个人丢在火场里?” 谢见微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 “不!不是的!”她慌忙摇头,泪水夺眶而出,“我没有丢下你!我让凌澈留下来照顾你,我以为她会救你……我、我不知道她会对你下手!”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是在拼命证明什么。 “那天我离开后,凌澈告诉我你不治身亡……我以为你真的死了……”谢见微捂住脸,哭声撕心裂肺,“我哭了许久,我后悔自己为什么丢下你……可是那时、那时我发现自己怀了孩子……” 她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青,卿儿是我们的孩子!”谢见微再次扑过去,想要抓住陆青的手,“你相信我,我是因为心里有你,才把她生下来的!我想让她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人,我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给我们俩的孩子!” 陆青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了她的触碰。 她怔怔地看着谢见微,眼中一片空白。 “孩子……?”陆青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听不懂它的意思。 “对!卿儿!”谢见微急切地说着,泪水糊了满脸,“你看她,是不是长得像你?她的眉眼,她的神情……她是你和我的孩子啊!”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上了近乎癫狂的喜悦。 “陆青,我们还有卿儿。她现在是大雍的女帝,将来这万里江山都是她的,也是我们的!”谢见微抓住陆青的衣袖,语无伦次地说着,“我们可以一起教导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君临天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什么都答应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陆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 “原来……是这样啊。” 谢见微愣住了。 陆青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从一开始,隐藏身份就是为了利用我。”陆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后来对我好,或许有几分真心,可那真心……也不过是在你算计之中的施舍,对吗?” “不是的!我……” “你伪装示弱博取怜惜,是因为在绝境之中需要我为你渡毒。”陆青打断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满是自嘲,“你丢下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没了利用价值,是你人生中的污点。你生下孩子,或许是……有几分内疚与真心,可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夺取江山。” 她每说一句,谢见微的脸色就白一分。 “不是这样的……”谢见微摇着头,泪水滚落,“陆青,我心里真的有你,真的喜欢你……” “喜欢?心里有我?”陆青轻轻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转为满满的讥诮,“你的喜欢,就是知道我还活着依旧选择欺骗,让我以为你死了,日日夜夜活在悔恨里?你的心里有我,就是事到如今,还想用一个孩子绑住我,让我进退两难?”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一个人……怎么能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心却狠到这种地步呢?” 谢见微如遭雷击,浑身僵在那里,一句解释的话也说不出。 陆青再次转过身,窗外夜色沉沉,风雪未停。 她看着那片黑暗,许久,才轻声说:“不,我娘子死了。” 谢见微猛地抬头。 “我娘子死在了五年前那场大火里。”陆青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她不会利用我,不会骗我,更不会……用一个孩子来绑架我。” “陆青……”谢见微颤抖着唤她。 陆青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可谢见微却觉得,那个背影在一点点崩塌。 “我娘子死了。”陆青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她死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陆青弯下腰,一手撑在窗台上,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嘴。 “陆青!”谢见微慌忙冲过去。 鲜血从陆青指缝间涌出,一滴,两滴,越来越多,染红了她的手掌,也染红了月白色的衣袖。 陆青抬起头,看向谢见微。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挂着血迹,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 “我娘子……死了。” 这是陆青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她身体一软,直直地向后倒去。 “陆青——!” 谢见微凄厉的尖叫声划破长乐殿的寂静。 谢见微手忙脚乱地接住陆青倒下的身体,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温热的鲜血沾染了她的衣襟,那温度烫得她浑身颤抖。 “来人!快来人!”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里满是惊恐。 殿门被猛地推开,苏嬷嬷带着几名宫人冲了进来。看到殿内景象,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娘娘!”苏嬷嬷快步上前。 “快,扶她到榻上。”谢见微语无伦次地说着,自己却因为腿软站不起来,只能抱着陆青,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陆青苍白的脸上,“陆青……陆青你醒醒……你别吓我……” 苏嬷嬷和宫人七手八脚地将陆青抬到榻上。 “去传太医,把所有太医都叫来!”谢见微踉跄着站起身,死死抓住苏嬷嬷的手,“快去!” “老奴这就去。”苏嬷嬷连声应着。 谢见微跌坐在榻边,颤抖着手去探陆青的鼻息。 气息微弱,却还在。 她稍稍松了口气,可看到陆青唇角不断渗出的鲜血,心又提了起来。她抓起自己的衣袖,慌乱地去擦那些血迹,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谢见微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绝望。 苏嬷嬷很快带着太医回来了。 来的不止一位,宫里值守的几位院判、御医全都被半夜从床上叫了起来。 “快!看看她怎么样了?”谢见微让开位置,声音里带着哭腔。 为首的张院判上前为陆青诊脉,他的手刚搭上陆青的腕脉,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样?”谢见微急切地问。 张院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诊了许久,又翻开陆青的眼皮看了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回娘娘,”他收回手,躬身道,“陆大人这是急火攻心,伤了肺腑。加之……” 他顿了顿,犹豫着该不该说。 “加之什么?”谢见微追问。 “加之陆大人本就心脉受损,五年前的重伤并未完全痊愈,如今旧疾复发,内外交攻……”张院判的声音低了下去,“情况……很不乐观。” 谢见微浑身一颤,后退一步,险些站立不稳。 苏嬷嬷连忙扶住她。 “本宫不想听到这些丧气话!”谢见微死死盯着张院判,“太医院什么珍贵药材没有?用什么药都行!只要能救她,必须把她救活!” 张院判和其他几位御医交换了眼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为难。 “娘娘,”另一位李御医上前道,“陆大人的伤势在心脉,非寻常药物可医。如今气血逆乱,瘀阻心窍,若是强行用药,恐怕……” “恐怕什么?”谢见微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李御医低下头:“恐怕适得其反。”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谢见微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那……那该怎么办?”谢见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难道就看着她……看着她……” 她说不下去了。 张院判沉吟片刻,道:“臣等可先用针灸稳住陆大人的心脉,辅以温和汤药疏导气血。只是能否醒来……要看陆大人自己的意志了。” 谢见微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许久,她才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绝:“治。用最好的药,无论如何……要让她活下来。” “臣等遵旨。” 第152章 太医们立刻忙碌起来。取针的取针,开方的开方,煎药的煎药。长乐殿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可这一切喧嚣,躺在榻上的陆青都感受不到了。 谢见微一直守在榻边,看着太医们为陆青施针。 一根根银针扎进陆青的xue位,可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呼吸依旧微弱。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又渐渐暗了。 陆青昏迷了一天一夜,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太医们换了一拨又一拨,诊脉,施针,喂药……能用的方法都用了,可陆青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静静地躺在那里,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谢见微也一天一夜没有合眼。 她就那样坐在榻边,握着陆青冰凉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青的脸,仿佛只要她一错眼,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 苏嬷嬷端来膳食,小心翼翼地劝:“娘娘,您多少吃一点吧。您这样熬着,身子会垮的。” 谢见微摇摇头,声音沙哑:“我不饿。” “娘娘……” “出去。”谢见微打断她,“让我一个人陪着她。” 苏嬷嬷叹了口气,只得退下。 --- 第二日傍晚,长乐殿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我们要见阁主!” “让开!再不让开,别怪我们不客气!” 是几名女子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凌厉。 谢见微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苏嬷嬷快步进来,低声道:“娘娘,是天机阁的那四位姑娘,她们闯宫了。” 璇玑四姝。 谢见微这才想起,陆青还有四个影卫。 “带她们进来。”她哑声道。 很快,璇玑四姝被带了进来,她们身上都带着伤,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打斗。为首的璇光脸上有一道血痕,可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看到榻上昏迷不醒的陆青,四人的脸色都变了。 “阁主!”璇音惊呼一声,就要冲过去。 禁军立刻上前拦住。 “退下。”谢见微挥挥手,声音疲惫,“让她们过去。” 禁军退开,璇玑四姝快步走到榻边。璇光伸手探了探陆青的脉息,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她转头看向谢见微,眼中满是质问,“我们阁主入宫时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昏迷不醒?” 谢见微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她说,是因为她坦白了五年前的欺骗,陆青气急攻心吐血昏迷? “是旧疾复发。”她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璇光显然不信,可看着谢见微苍白憔悴的脸,再看看榻上面无血色的陆青,终究没有追问下去。 “我们需要带阁主回天机阁医治。”璇光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不行。”谢见微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她现在情况危急,经不起路途颠簸。” “宫里治不好她。”璇光的声音冷了下来,“阁主的心脉之伤,只有老祖最清楚该如何医治。在这里拖延,只会耽误阁主的伤势。” 谢见微知道璇光说得有道理,太医院确实束手无策。可让她放陆青离开……她做不到。 那种恐惧如同毒藤缠绕心脏——一旦陆青离开这座宫殿,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太医说了,她此刻不宜移动。”谢见微强作镇定,声音却微微发颤,“若是路上有个万一,谁能负责?” 璇玑四姝互相对视一眼。 璇音急声道:“可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阁主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再拖下去……” “本宫知道。”谢见微打断她,缓声道:“所以,本宫有个折中的法子。” 她的目光扫过璇玑四姝:“你们带着本宫的亲笔信,快马加鞭去天机阁请老祖前来。以最快的速度,日夜兼程,三日应该能往返。而陆青……暂时留在宫中,由太医和本宫照看。” 璇光眉头紧皱:“这……”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谢见微的语气坚决,“你们若强行带她走,以陆青现在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撑到天机阁都是未知数。若是在路上出了事,你们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璇玑四姝沉默了。 她们当然知道阁主情况危急,可让阁主留在宫中……她们不信任这位太后。 璇光沉思片刻,才道:“此法可行,但是我们一人去送信便可,剩下的要守在阁主身边。” 谢见微闭了闭眼:“可以。” 璇光转头看向璇影:“三妹,你即刻动身,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老祖请来。” 璇影郑重点头:“大姐放心,我一定日夜兼程。” 谢见微走到书案前,颤抖着手提笔写下书信。 墨迹未干,她便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交给璇影。 “这是本宫给天机老祖的亲笔信,你务必亲自交到她手上。”谢见微的声音低沉,“路上若有任何需要,可凭宫中令牌调用驿站所有资源。” 璇影接过信和令牌,深深看了榻上的陆青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气氛依旧凝重。 不多时,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是萧惊澜带着林素衣匆匆走了进来。看到殿内情景,林素衣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走到榻边。 “陆姐姐……”她轻声唤道,伸手为陆青诊脉。 越诊,她的眉头皱得越紧。 “林姑娘。”谢见微眸中浮现出一丝希望,“你有办法救她吗?” 林素衣收回手,摇了摇头:“陆姐姐这是心脉受损,气血逆乱,非药石可医。我能做的……也只是用针灸暂时稳住她的情况。” 谢见微的心又沉了下来。 林素衣又仔细查看了陆青的脸色和瞳孔,轻叹一声:“我先为陆姐姐施针吧,至少能暂时稳住心脉,争取时间。” 终究还是不太放心,太后又召来了太医,让她们一同会诊。 林素衣获得了院判的肯定,才取出针囊,手法娴熟地为陆青施针。银针一根根落下,陆青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但依旧昏迷不醒。 施针完毕,林素衣站起身,目光在谢见微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榻上的陆青,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她似乎想问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只是行了一礼:“民女告退。” 谢见微点点头,没有多说。 林素衣转身离开,萧惊澜连忙跟上。 走到殿外长廊,林素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定定地看着萧惊澜。 月色下,她的眼神清澈而锐利。 “萧惊澜。”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陆姐姐的娘子,是不是就是太后娘娘?” 萧惊澜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了:“素衣,你……” “你不用急着否认。”林素衣打断她,目光紧紧锁住萧惊澜的眼睛,“我曾经见过陆姐姐的娘子,依稀记得身形和眼神极像,之前只是不曾敢往这方面想罢了。”她顿了顿,又道:“而且太后看陆姐姐的模样,根本不是一个上位者看臣子的眼神。而是愧疚,是痛苦,是……爱而不敢言。” 萧惊澜张了张嘴,可对上林素衣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你早就知道了,对吗?”林素衣的声音轻了下来,却更让人心慌,“你知道太后就是陆姐姐的娘子,你知道陆姐姐这五年来有多痛苦……可你什么都没说,你还帮着太后瞒着。” 她慌忙解释:“素衣,这是太后的命令,我……” “所以你就选择了听从命令,选择了欺骗?”林素衣的声音陡然提高,“萧惊澜,你知道陆姐姐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她日夜活在痛苦里,以为娘子死了,痛不欲生。” “我……”萧惊澜想伸手去拉林素衣,却被甩开。 “萧惊澜,我原以为你是个正直的人。”林素衣后退一步,眼中闪过失望,“虽然理智告诉我,你不能违抗太后的命令,可我真的很失望。” 萧惊澜急得眼眶通红:“素衣,你听我解释……” “我都明白。”林素衣摇摇头,“只是心里过不去,萧惊澜,让我自己想想吧。”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 “素衣!”萧惊澜赶紧追了上去。 --- 陆青昏迷了三天未醒,朝堂上已经开始出现不和谐的声音。 太后连续三日罢朝,朝臣们议论纷纷。虽然苏嬷嬷对外宣称太后感染风寒需要静养,但宫里宫外的风声还是传了出来,太后为了新科探花,荒废朝政。 早朝时分,珠帘后的凤座依旧空无一人。 大臣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各种猜测在朝堂上蔓延,不安的气氛如同阴云笼罩。 小女帝才五岁,虽然聪慧早熟,但面对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大臣,依旧感到力不从心。 第153章 “母后……”她推开长乐殿的门,看到谢见微依然守在陆青榻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谢见微转过头,看到小女帝,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卿儿,怎么了?” “母后,今日早朝又没有上……”小女帝走到她身边,小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几位老臣在殿上争吵不休,左相说您为了一个臣子荒废朝政,有失体统……” 谢见微的脸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 她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好好休息了,整个人憔悴得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娘娘。”苏嬷嬷也上前低声劝道,“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朝堂上已经人心浮动,若是再不出面,恐怕会生出变故啊。” 谢见微看着榻上依旧昏迷的陆青,又看看满脸担忧的女儿,心中涌起巨大的无力感。 她伸手将女儿揽进怀里,轻声问:“卿儿害怕吗?” 小女帝点点头,又摇摇头:“有母后在,卿儿不怕。可是……母后,您看起来好累。” 稚嫩的声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谢见微强撑的防线。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连忙别过脸,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的脆弱。 她轻轻放开小女帝,站起身。三天来的疲惫让她的身体晃了晃,苏嬷嬷连忙扶住她。 “去准备些清淡的膳食。”谢见微对苏嬷嬷说,“本宫……吃一点。” 苏嬷嬷眼睛一亮:“是!老奴这就去!” 饭菜端了上来,谢见微机械地往嘴里送,食物味同嚼蜡,但她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 她必须撑下去。 为了陆青,为了卿儿,也为了这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江山。 吃完饭后,谢见微强打起精神,开始处理积压的奏折。 她暂时恢复了太后的威严,仿佛不久前那个守在榻边崩溃痛哭的人根本不是她。 只有苏嬷嬷知道,每隔半个时辰,谢见微就会放下手中的笔,走到榻边,探一探陆青的鼻息,握一握她的手,确认她还活着。 傍晚时分,谢见微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娘娘,您去歇歇吧。”苏嬷嬷心疼地劝道,“这里有老奴和璇光姑娘守着,陆大人若有变化,立刻叫您。” 谢见微摇摇头:“本宫睡不着。” 她站起身,再次走到榻边。璇光三人依旧守在旁边,寸步不离。 见到谢见微过来,璇音和璇玉下意识地挡在榻前,被璇光用眼神制止。 谢见微没有在意她们警惕的目光,只是静静地坐在榻边的绣墩上,看着陆青苍白的脸。 夜渐渐深了。 璇玑三姝轮被苏嬷嬷好不容易劝走了,只有谢见微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孤独而执拗。 子时过后,殿内只剩下她和昏迷的陆青。 谢见微伸出手,轻轻握住陆青冰凉的手,将它贴在自己脸上。 “陆青……”她轻声唤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脆弱,“你醒醒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没有回应。 谢见微的泪水无声滑落,俯下身,额头抵着陆青的手背,肩膀微微颤抖。 “我累了,陆青……我真的好累。” “撑起这个江山,应对那些明枪暗箭,保护卿儿……我每一天都如履薄冰。” “只有想到你的时候,我才能感受到一丝温暖。”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绝望的哀求。 “可现在,你就躺在这里,离我这么近,却又不肯看我一眼……陆青,这样太残忍了,真的太残忍了……” “……求求你,看在卿儿的份上,对我心软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 “你看看卿儿,她还那么小,她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求求你了陆青……我快坚持不下去了……” 她哭得声嘶力竭,可榻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这个人还活着。 —— 天机阁。 天机老祖坐在静室里,手中拿着一封信,是璇影亲自送来的太后亲笔信。 许久,她放下信,长长地叹了口气。 “该来的劫数,终究还是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五年前,她救下陆青,是因为看出这孩子心性纯良,是个可造之材。后来收她为徒,悉心教导,也是真心将她当作衣钵传人。 这些年来,她想尽办法维系着这个秘密,为她的徒儿争取足够的时间成长。 可她没想到,陆青的劫难,还是来得如此之快。 “也罢。”天机老祖低声自语,“既是她的劫,总要渡。我这个师傅能做的……只有拉她一把。” 她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小心地收进怀中。 天机老祖谁也没有说,便带着璇影出了天机阁的山门,踏上通往山下的石阶。 两日后,外出的玲珑鬼手才得到消息。 她急匆匆地冲进天机老祖的静室,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桌案上留着一张字条: “我去上京救青儿,你就别来了。” 玲珑鬼手似是想到了什么,瞬间脸色大变。 “这老家伙,疯了不成!”她气得直跺脚,转身就往外冲。 山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 第71章 四周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没有方向,没有时间。 陆青感觉自己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漂浮着,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起初是全然空茫的。 仿佛灵魂已经脱离了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悬在半空中,冷冷地俯视着一切。没有痛苦,没有悲伤,甚至连思考都停滞了——就像人死前的最后一刻,万物皆寂。 然后,那些画面开始闪现。 不是连贯的记忆,而是一个个破碎的片段,在她眼前疯狂旋转。 她看见自己前一世躺在冰冷的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她睁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耳边是凶手仓皇逃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画面一转,是漫天飞雪。 她躺在雪地里,浑身冻得麻木,意识一点点流失。雪落在脸上,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落,像眼泪。她当时想,就这样死了也好,这陌生的世界,她本就不该来。 然后,一双温暖的手抱起了她。 苏嬷嬷扛着她,在风雪中前行,口中喃喃:“也是个可怜人……再坚持一下,小姐需要你……” 再然后,她看见了娘子。 那一夜的翻云覆雨着实模糊,如今想来,当时的她应是觉得痛苦而羞辱的。 画面继续流转。 在忘忧客栈,娘子神色哀伤地向她示弱,楚楚可怜地说着:陆青,我害怕你看到我这副鬼样子,心里嫌弃。害怕你哪天遇到了更好的女子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我们......好好过,做真的君妻,好不好?” 那番话,如今想来全是欺骗,只是为了让她自愿留下解毒的谎言。 ......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混乱。 娘子教她写字,手把手握着她的手,在宣纸上写下‘林微’二字。 娘子收到她送的竹节簪子,笑得开心,柔声让她戴上。 那里面的开心,也是假的吗? 娘子担心她身体,等她回家温的汤,柔情款款地递到她唇边。 竟是一碗碗的毒药吗? 是吗?是吗?娘子怎能狠心至此...... 娘子……不,她不是娘子林微,她是谢见微。 是当朝太后谢见微。 一切美好都是假的,所有温情都是算计。 从初见那一刻起,她就在谢见微的棋盘上,是一枚用来渡毒疗伤的棋子。 棋子的感情,棋子的真心,在执棋人眼里,恐怕只是个笑话。 陆青的心开始疼。 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从灵魂深处蔓延上来的,持续不断的钝痛。不像当初挡剑时那般尖锐剧烈,却更加绵长深刻,仿佛有无数的针在心脏里反复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淋淋的痛。 这就是锥心剜骨的感觉啊,真的好疼。 原来比死亡更难受的,是发现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两辈子。 前世她死于查案,也勉强算死得其所。今生她以为找到了归宿,以为在这陌生的世界里有了可以携手一生的人,结果一切都是骗局。 她像个提线木偶,被人操纵着感情,操纵着人生,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得到了幸福。 多可笑。 多可悲。 陆青不想再想下去了。 太累了。 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不想面对那些欺骗,不想面对谢见微,不想面对这个荒唐的世界。 就这样结束吧。 死了也好。 第154章 死了,就不用想了,不用痛了,不用再面对这一切了。 她疲惫地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向更深的黑暗。 这一次,应该能彻底解脱了吧? 然而,她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的意识并没有如她所愿地彻底消散。相反,她像是被困在了一个狭小的囚笼里,她能清楚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眼睛睁不开,手脚动不了,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她能听到。 起初是一片混乱的嘈杂声。 “阁主!阁主您怎么了?” 是璇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紧接着是璇音、璇律、璇影,她们七嘴八舌地喊着,声音里满是担忧。 “太医!快传太医!” “太后娘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后,她听到了谢见微的声音。 那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哭腔:“她……她吐血了……快,快救她……” 一阵忙乱的脚步声。 有人为她诊脉,银针扎进xue位的刺痛感传来,可她连皱眉都做不到。药汁被灌进口中,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她本能地想吐,却连吞咽都控制不了。 “脉象紊乱,气血逆冲……这是急火攻心,伤了心脉……” “陆大人旧疾未愈,如今内外交攻,情况危急……” 太医们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每一个字都透着无能为力。 “本宫不管!”谢见微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必须救活她,用最好的药,想一切办法。” “娘娘息怒……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然后是一阵争执声。 “我们要带阁主回天机阁!”璇光的声音斩钉截铁,“只有老祖能救她!” “不行!”谢见微立刻拒绝,“她现在经不起颠簸。” “留在这里才是等死。” 争吵持续了很久。 陆青静静地‘听’着,心中一片麻木。 师傅……要来了吗? 想到师傅,一股强烈的内疚涌上心头。 师傅救了她,将她当作亲传弟子悉心教导。可她呢? 出阁后一事无成,反倒卷入这荒唐的儿女私情,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师傅一定很失望吧? 她这个不争气的徒弟,辜负了师傅所有的期望。 争吵最终平息了。 璇玑四姝似乎妥协了,只留了一人去送信,其余三人守在殿内。谢见微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走到榻边,握住她的手,轻声唤她的名字。 “陆青……” “你一定要醒过来……” “求你了……” 陆青不想听。 每当谢见微的声音响起,她就想把耳朵堵上。 那些忏悔,那些哀求,那些虚伪的深情,此刻听在她耳中,只让她觉得讽刺。 她甚至忍不住开始反思,她爱的,到底是谢见微伪装出来的那个温柔娴静的娘子,还是自己在绝境中虚幻出的一个依靠? 她分不清了。 或许从一开始,她爱的就不是一个真实的人,而是一个影子,一个幻象。 当幻象破碎,露出背后冰冷的真相时,那份感情也就跟着死了。 所以她说,娘子死了。 不是气话,是真的。 从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她记忆中的那个娘子,连同她为那份感情付出的所有真心,一起被埋葬了,永远不会再回来。 因此,不管谢见微哭得多惨,说得多动情,她的心都掀不起一丝波澜。 直到—— “陆青,你看看卿儿……她还那么小,她需要你……” “卿儿是我们的女儿啊……你忍心抛下她吗?” 女儿。 这个词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陆青麻木的心脏。 她一直不知道的女儿。 那个在火场分别时,谢见微腹中还未出世的孩子。 五年。 她错过了女儿出生,错过了她牙牙学语,错过了她蹒跚学步。她甚至不知道这世间还有一个她的骨血,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长大。 遗憾吗? 当然遗憾。 愧疚吗? 怎能不愧疚。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谢见微说得对,卿儿是女帝,注定了一生的不平凡。她有这样的母亲,有这样的身份,陆青的担心,陆青的愧疚,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又如何去保护女儿?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陆青被困在这具无法动弹的身体里,日复一日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太医来了又走,药换了又换,银针扎了一次又一次。谢见微时而守在榻边,时而崩溃痛哭,时而又强作镇定。 璇玑三姝寸步不离,偶尔低声交谈,语气里满是担忧。 陆青渐渐感到恐惧。 这种状态……要持续多久? 难道她就要这样一直困在这里,像一个活死人,听得到,感觉得到,却无法与外界交流,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 她不由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小说,讲一个植物人被困在身体的躯壳里,能感知周围的一切,却无人知道她有意识。她就那样日复一日地躺在病床上,听着家人的哭泣,听着医生的叹息,听着时间的流逝,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绝望,比死亡更可怕。 陆青开始挣扎。 她在心里呐喊,拼命想动一动手指,想睁开眼睛,想发出声音。 可一切都是徒劳—— 她的身体像一具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禁锢,任她如何努力,都纹丝不动。 恐慌如潮水般蔓延。 她不要这样。 她宁愿死,也不要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被困在这里,听着谢见微日复一日的忏悔,听着太医们无奈的叹息,听着时间的流逝,却无能为力。 救救我…… 谁能救救我…… 她在心底无声地嘶喊。 然后,就在恐惧达到顶点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起初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风雪的呼啸声。 渐渐地,声音越来越清晰,温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后娘娘。” 是师傅。 陆青的心猛地一跳。 “青儿是我的徒儿,我自然会救她。”天机老祖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平静无波,却让整个长乐殿的气氛都为之一凝,“更会护着她,为她讨个公道。” 短暂的沉默。 然后,谢见微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心虚:“老祖……是本宫的错……” “当日我答应让她出阁,是看在那个孩子的份上。”天机老祖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冰冷的压迫感,“你便是这么给我交代的?” “我……”谢见微语塞,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老祖,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现在,求您先救救陆青……只要她能醒过来,要我怎么赎罪都可以……” “赎罪?”天机老祖轻笑一声,“太后娘娘,有些罪,不是你说赎就能赎的。” “我知道……我知道……”谢见微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哀求,“可是老祖,求您先救她……她快撑不住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陆青感觉到有人坐到了榻边。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搭上了她的手腕,指尖在她脉门上停留片刻,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心脉受损,气血逆乱,神魂涣散……”天机老祖低声道,“傻孩子,何苦把自己逼到这般田地。” 陆青想喊:师傅,别管我了,我不值得! 可她发不出声音。 接着,她感觉到自己被小心地扶了起来,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然后,一股温和而浑厚的内力,从后背的xue位缓缓注入她的体内。 那内力起初很轻柔,像春雨滋润干涸的土地,慢慢渗透进她枯竭的经脉。渐渐地,力度开始加大,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冲击着她闭塞的xue道,疏通她逆乱的气血。 痛。 难以形容的痛。 仿佛全身的经脉都被一寸寸撕裂,又重塑。 冰冷的身体开始回暖,麻木的感知逐渐复苏,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痛楚——心口的钝痛,记忆的刺痛,还有灵魂深处那份挥之不去的绝望。 陆青在心底嘶喊:师傅,停下!不要! 她能感觉到,那股内力太过磅礴,太过消耗。师傅是在用毕生的修为,为她续命。 不值得。 师傅,我不值得您这样。 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滚烫的,带着咸涩的味道。 天机老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抗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声音在她耳边轻声响起,只有她能听到:“青儿,别怕。师傅在。” 这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了她心中厚重的阴霾。 第155章 五年前,她在火场中奄奄一息时,也是师傅将她救了出来,对她说:“别怕,以后天机阁就是你的家。” 如今,她再次坠入深渊,师傅又一次来了。 可她怎么能让师傅为她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百年修为,说散就散。 师傅已经为她做了太多,太多了。 强烈的求生欲,混杂着对师傅的愧疚和心疼,在陆青心底疯狂涌动。她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死,不能让师傅的心血白费,不能让师傅为她付出一切后,还要承受失去徒弟的痛苦。 她要醒过来。 必须醒过来。 陆青开始拼命挣扎。 她用尽所有的意志,与那具沉重的身体对抗。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掌控这具躯壳。 手指微微颤动,眼皮沉重得像是压着千斤巨石,可她依旧拼命想睁开。 “师傅……”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她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几乎同时,天机老祖浑身一震,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鲜血溅在陆青的脸颊上,温热的,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陆青终于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 她眨了眨眼,努力聚焦,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天机老祖盘坐在她身后,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迹,那张总是精神矍铄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皱纹,仿佛一瞬间苍老得如同枯树皮。 “师傅!”陆青失声喊道,声音嘶哑得厉害。 她想转身,想扑过去,可身体虚弱得根本动不了。 天机老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青儿……醒了就好。” “师傅……您……”陆青的泪水汹涌而出,“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值得您这样……不值得……” 她每说一个字,胸口就一阵剧痛,鲜血再次从唇角溢出。 “别说话。”天机老祖伸手想为她擦去血迹,可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师傅!”陆青眼睁睁看着天机老祖身子一歪,软软地倒向一旁。 “老祖!”谢见微惊呼一声,冲上前扶住天机老祖。 陆青也想过去,可她刚一动,眼前就一阵发黑,整个人向前栽去。 “陆青!”谢见微慌忙伸手去接,可一只手扶着天机老祖,根本来不及。 璇光和璇音及时冲上来,一左一右扶住了陆青。 “阁主!” “师傅……” 陆青看着倒在地上的天机老祖,又看看自己虚弱无力的手,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想去师傅身边,可双腿软得像棉花,根本使不上力。 “御医!快传御医!”谢见微声嘶力竭地喊着,“快救她们!救救她们!” 殿内再次陷入混乱。 太医们匆匆赶来,七手八脚地将天机老祖抬到另一张榻上,又为陆青诊脉施针。 陆青的意识又开始模糊。 她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眼睛死死盯着师傅的方向,口中喃喃:“师傅……师傅……”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身影如风般冲了进来,快得只剩残影。 来人正是玲珑鬼手。 她一眼就看到了榻上的天机老祖,脸色瞬间大变。 “老东西!”玲珑鬼手冲到榻边,一把抓住天机老祖的手腕,探了探脉息,整个人都僵住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她猛地转过头,狠狠瞪向谢见微:“太后娘娘,好手段。竟把她们师徒二人逼到这般田地!” 谢见微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玲珑鬼手不再理她,转身走到榻边,先是探查了已经晕过去的陆青脉象。片刻后,她才松开手,冷哼一声:“命算是保住了。只是如今气息紊乱,内伤严重,需得慢慢调理。” 她说完,又回到天机老祖身边,仔细查看她的情况。 越看,玲珑鬼手的脸色越沉。 许久,她才长长叹了口气:“百年修为……说散就散了。老东西,你可真舍得。”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不如你……这次,我是真服你了。” 说完,玲珑鬼手一咬牙,盘膝坐到天机老祖身后,双掌抵住她的背心,浑厚的内力缓缓注入。如此过了许久,玲珑鬼手满头大汗,总算是暂时稳住了天机老祖的心脉。 璇光担忧地上前,低声问:“师叔,师祖她……如何了?” 玲珑鬼手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话: “算是捡回来一条命。可没了内力护体,能活多久……就看造化了。” 一时间众人,全都默然无语。 …… 陆青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傍晚。 她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依旧模糊,但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她转了转眼珠,打量四周。 还是在长乐殿。 烛火摇曳,将殿内照得昏黄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了。 虽然还是很虚弱,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失去控制。 “陆青?”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和压抑不住的惊喜。 陆青转过头,对上了谢见微通红的眼睛。 谢见微就坐在榻边的绣墩上,少了平日里的高贵端庄,脸色苍白憔悴,显然一夜未眠。 见到陆青醒来,她眼睛一亮,慌忙凑上前:“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我立刻让太医过来看看……” “.......不用。”陆青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谢见微动作一顿,怔怔地看着她。 陆青别开眼,不去看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低声问:“我师傅呢?” 谢见微被她这冷淡的态度,刺的心狠狠一疼。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对上陆青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老祖在隔壁厢房,还昏迷着……”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玲珑前辈在照顾她。” 陆青听着这些话,心如刀绞。 是她。 都是她。 如果她没有爱上谢见微,没有那么执着地找自己的娘子,如果能早点看透这一切……师傅就不会为了救她,散尽百年修为。 她就是个灾星,害了身边的人一次又一次。 陆青不愿让眼前人看到她的狼狈,强忍着泪水,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我扶你……”谢见微连忙伸手。 陆青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抬手躲开。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 气氛一时凝滞。 陆青垂下眼,不再看她,而是试探地向殿内唤道:“……璇光。” “阁主。”璇光果然在外面守着,立刻从门外进来,快步走到榻边。 “扶我去看师傅。”陆青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璇光看了谢见微一眼,见她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立刻上前扶住了陆青。 陆青借着璇光的力,慢慢从榻上坐起。每动一下,胸口都传来闷痛,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双脚落地时,她眼前又是一阵发黑,险些栽倒。 璇光连忙扶稳她:“阁主,您慢点。” “没事。”陆青摇摇头,站稳身子,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殿外走去。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谢见微一眼。 谢见微站在原地,看着陆青单薄而倔强的背影,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视线,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掏空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冻得她浑身发颤。 她张了张嘴,想唤她的名字。 可最终,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消散在寂静的殿内。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怎样才能让陆青……再看她一眼。 第72章 璇光搀扶着陆青,一步一步走向隔壁偏殿。 每一步都胸口闷痛,呼吸艰难。 可陆青咬着牙,不肯停下。她必须亲眼看到师傅,必须确认师傅无事。 偏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璇光轻轻推开门,扶着陆青走进去。 天机老祖躺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玲珑鬼手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立刻睁开了眼睛。 看到陆青,玲珑鬼手眉头一皱,霍然起身:“你这丫头,怎么起来了?不要命了?!” 她快步走过来,从璇光手中接过陆青,扶着她小心地坐到另一把椅子上。 “胡闹!”玲珑鬼手一边检查陆青的脸色,一边呵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情况?心脉受损,经脉相冲,不好好躺着养伤,乱跑什么?” 第156章 她的语气又急又凶,可手上的动作却格外轻柔。 陆青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师傅,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师傅……”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我对不起师傅……都是我的错……”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平日里总是沉稳冷静、情绪极少外露的陆青,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哭得满脸是泪,肩膀微微颤抖。 玲珑鬼手看着这样的陆青,心里又气又疼。 她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好了,别哭了。老东西命硬着呢,死不了。” 陆青抬起泪眼,看向玲珑鬼手。 “就是以后……”玲珑鬼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以后没这么潇洒了。百年修为散尽,没了内力护体,身体会大不如前。但命是保住了,你也别太自责。” “可是……”陆青的泪水又涌了上来,“师傅是为了救我才……” “她愿意!”玲珑鬼手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火,“老祖愿意救你,那是她身为师傅的责任!可你呢?堂堂天机阁阁主,被一个女子骗得团团转,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丢不丢人?!”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 陆青低下头,泪水滴落在手背上,滚烫。 “对不起……”她喃喃道,“师傅,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玲珑鬼手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心疼。这徒弟她教了五年,性子沉稳,心性纯良,怎么就偏偏遇上了谢见微那样的女人? “行了。”她摆摆手,“去休息吧。你在这儿守着也没用,老祖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陆青却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走,我在这儿陪着师傅。” “你——”玲珑鬼手瞪着她,“你这身子能撑得住吗?” “撑得住。”陆青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泪光,“让我留下吧,至少……让我为师傅做点什么。” 玲珑鬼手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随你吧。” 正说着,偏殿门被轻轻推开。 谢见微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素色的常服,头发简单绾起,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依旧憔悴,但比之前精神了些。看到陆青坐在椅子上,谢见微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她快步走到陆青身边,想伸手扶她,却又不敢,手停在半空中,有些无措,“你不能老是这么坐着,太医说你要卧床静养……” 陆青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 气氛一时尴尬。 谢见微的手僵在那里,许久,才慢慢收回。她转向玲珑鬼手,轻声道:“前辈,陆青她……” “她没事,死不了。”玲珑鬼手冷冷打断她,语气里满是讥讽,“太后娘娘不去处理朝政,来这儿做什么?”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陆青坐在一旁,脸色微变,却不敢插话。 谢见微的脸色白了白,却没有动怒。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陆青既然要在这儿守着,我让人搬张床过来吧。” 说完,她不等玲珑鬼手回应,便转身吩咐门外候着的宫人:“去搬张软榻来,铺得厚实些。” 宫人领命而去。 玲珑鬼手冷哼一声,别过脸,不再理她。 不多时,宫人搬来了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锦褥,放在天机老祖的榻旁。又端来了热茶和点心,摆在小桌上。 谢见微看向陆青,声音放得很柔:“陆青,你躺下歇会儿吧。这样坐着,身子受不住。” 陆青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玲珑鬼手见状,眉头一皱,呵斥道:“让你躺下就躺下!逞什么强?你这身子再折腾,小心老东西白救你一场!” 陆青这才动了动。 她在璇光的搀扶下,慢慢起身,走到软榻边,躺了下去。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胸口的伤,眉头微蹙,却一声不吭。 躺下后,她侧过身,背对着谢见微,闭上了眼睛。 谢见微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酸楚难言。她想说些什么,想问问她疼不疼,想告诉她别担心,天机老祖会没事的……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这里人太多了。 玲珑鬼手在,门外还有宫人候着。那些话,那些压抑了五年的愧疚和思念,那些她不知该如何启齿的解释和哀求,在这样的场合下,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只能转向玲珑鬼手,轻声问:“前辈,老祖的情况……如何了?” 玲珑鬼手抬眼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托太后娘娘的福,还没死。” 谢见微浑身一颤。 “前辈……”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别叫我前辈。”玲珑鬼手打断她,语气刻薄,“我玲珑鬼手可不敢当太后娘娘的前辈。您多尊贵啊,执掌朝政,翻云覆雨,连自己结发干君都能骗得团团转,我们这种江湖草莽,哪里配跟您说话?” 这话指桑骂槐,毫不留情。 谢见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许久,她才轻声说:“前辈说得是。本宫……确实不配。” 玲珑鬼手没想到她会这样回应,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谢见微也不再自讨没趣,她最后看了陆青的背影一眼,轻声道:“你们好好休息。本宫……先去处理朝事了。” 说完,她转身,缓步走出了偏殿。 偏殿门轻轻合拢。 玲珑鬼手看着那扇门,又看看榻上躺着的陆青,终于忍不住,道:“陆青,你看到了吧?这就是那个女人,心狠手辣,翻脸无情!你以后离她远点,听见没有?” 陆青闭着眼,没有说话。 “等老东西醒了,我们就回天机阁。”玲珑鬼手继续说,语气愤愤,“这上京城,这皇宫,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当初我就说不让你出阁,老东西非得一意孤行,说什么让你历练历练也好,结果呢?历练成这副模样!”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些:“我看她就是老糊涂了,明知道那女人是什么人,还把你往火坑里推。现在好了,你差点没命,她也散尽修为,图什么?啊?图什么?!” “师傅……”陆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别说了。” “我偏要说!”玲珑鬼手气不打一处来,“我就是要让你记住,那个女人不值得。她骗了你五年,把你当傻子耍,现在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给谁看?我告诉你陆青,这种女人最可怕,表面温柔,心里不知道算计着什么!你——” “师傅。”陆青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我都知道。” 玲珑鬼手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陆青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紧闭的双眼,最终只能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偏殿里安静下来。 陆青躺在软榻上,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玲珑鬼手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她知道师傅是为她好,是心疼她,可那些话……每听一句,心就疼一分。 她何尝不知道谢见微不值得? 何尝不知道自己被骗得团团转? 可感情这种事,从来不是知道就能放下的。那些日夜相伴的温情,那些耳鬓厮磨的甜蜜,那些她以为的真情实意……哪怕知道是假的,想起来还是会疼。 她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娘子死了。 那个温柔娴静、会教她写字、为她画竹、与她拜堂的娘子,死在了五年前的大火里。 活下来的是谢见微。 是大雍的太后,是执掌朝政的女人,是……骗了她五年的人。 这样想着,心好像就没那么疼了。 只剩下彻骨的麻木。 …… 半夜时分,天机老祖醒了。 玲珑鬼手一直守在榻边,第一时间发现了动静。 “老东西?”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天机老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起初有些涣散,渐渐聚焦。她看了看玲珑鬼手,又转头看向旁边的软榻,看到陆青侧躺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师傅……”陆青也醒了,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天机老祖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躺着。” 陆青不敢违逆,只能躺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师傅……”她的声音哽咽,“对不起……都是徒儿没用……” 天机老祖看着她哭,眼中满是慈爱。她艰难地抬起手,招了招:“过来吧。” 陆青连忙起身,在玲珑鬼手的搀扶下,走到榻边坐下。 她握住天机老祖伸过来的手,那只手温暖干燥,却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 陆青的泪水掉得更凶了。 第157章 “傻孩子……”天机老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哭什么?师傅还没死呢。” “可是师傅的修为……”陆青说不下去了。 “修为散了就散了。”天机老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透着看透生死的洒脱,“我活了一百来岁,够了。你是我徒弟,师傅护着徒弟,天经地义。” “可是……” “没有可是。”天机老祖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青儿,别自责。这是师傅自己的选择。” 陆青低下头,泪水滴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玲珑鬼手在一旁看着,眼圈也红了。 她别过脸,擦了擦眼角,才转回来,没好气地说:“老东西,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知不知道?散尽修为?你可真行,你怎么不把自己命也搭进去?” 天机老祖看向她,眼中带着笑意:“好了,青儿没事就好,过去的事情就别提了。” 玲珑鬼手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天机老祖认真的眼神,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醒了就好。好好养着,别再折腾了。” 天机老祖点点头,又看向陆青,沉吟片刻,开口道:“玲珑,你先出去一下。我和青儿还有些话要说。” 玲珑鬼手一愣:“有什么话我不能听?” “有些话,只能我和青儿说。”天机老祖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 玲珑鬼手看看她,又看看陆青,最终还是妥协了:“行行行,我出去。你们师徒俩慢慢聊。”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老东西,别说得太久,你刚醒,需要休息。” “知道了。”天机老祖应道。 玲珑鬼手这才推门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偏殿里只剩师徒二人。 烛火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天机老祖看着陆青,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青儿,有件事,师傅一直没告诉你。” 陆青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泪光。 “太后的事……我早就知道。”天机老祖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五年前,我救你的时候,就知道……她是谁。” 陆青浑身一僵。 “我之所以没告诉你,是怕你受不了。”天机老祖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复杂,“你当时重伤未愈,心神俱损,若是知道真相,我怕你撑不过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后来你渐渐好转,我也想过要不要告诉你。可那时你已经接手天机阁,正是需要历练成长的时候。我想着……等你再成熟些,等你有了足够的实力和心性,再去面对真相,或许会更好。” 这话让陆青勉强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天机老祖看着陆青,眼中带着愧疚:“现在看来,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如果早点告诉你,或许你就不会陷得这么深,不会……伤得这么重。” 陆青用力摇头,泪水涌出:“不,师傅,是徒儿没用。是徒儿太傻,太容易相信别人……不关师傅的事。” “青儿。”天机老祖握紧她的手,声音低沉,“现在师傅想问你,你如今……是怎么想的?” 陆青愣住了。 她知道师傅问的是什么。 是谢见微。 是小女帝。 她该怎么想?她能怎么想? 陆青低下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天机老祖也不催她,只是静静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才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灰败。 “师傅。”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这件事以后不会再有人提起。” 天机老祖一怔,诧异地望着她。 陆青迎上师傅的目光,缓缓道:“如今天下初定,百姓需要的是休养生息,不是再动干戈。所以……女帝必须是大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却又极其坚定:“往后这件事,徒儿不会提,从没有过这件事。” 天机老祖眼中闪过一丝震动:“青儿,你……” “这对小女帝......卿儿也是好事。”陆青接过话,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她是女帝,她需要的是清清白白的出身,是无可争议的正统。而不是一个……来路不明的母亲,和一段见不得光的过去。”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 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天机老祖看着她,看了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眼中既有欣慰,也有心疼:“青儿,你果真……成长了。” 陆青苦笑,声音轻得像叹息:“经历这么多,总该成长些的。” 是啊。 不成长又能怎样呢? 难道要一直活在骗局里,活在自欺欺人的美好幻想中?难道要为了那段虚假的感情,赔上自己的一辈子,牵累那么多人,甚至……赔上这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江山? 她做不到。 她只能成长,只能清醒,只能把那份感情,埋葬在五年前的火场里。 天机老祖沉默片刻,又轻声问:“那太后呢?你当真……能放下?她毕竟是你念了许久的娘子……” “我娘子林微。”陆青接口,声音平静无波,“是太后的表亲,死在了五年前的大火中。” 她忽的抬起头,看向天机老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冷得让人心颤:“师傅,这就是当初的真相,真相......也只能如此。” 天机老祖怔住了。 她看着陆青,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徒弟,看着她眼中那片死寂的平静,忽然就明白了——陆青不是放下了,她是把那一切,连根拔起,然后彻底掩埋了。 不是恨,不是怨,而是……彻底地割舍。 像割掉一块腐肉,连皮带骨,血淋淋地剜掉,然后告诉自己:那从来不是我的一部分。 这样的决绝,比恨更伤人,也比恨更绝望。 天机老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作为师傅,她只希望徒弟能活着,能好好地活着。至于那些感情,那些恩怨……就让它随风散了吧。 陆青见师傅不再说话,便扶着她躺下,让她先休息。 她重新躺回软榻上,侧过身,背对着天机老祖,闭上了眼睛。 可她没有睡着。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刚才的话。 她恨谢见微吗? 恨。 怎么会不恨? 五年欺骗,五年伪装,让她像个傻子一样付出真心,最后才知道一切都是一场戏。那种被愚弄,被践踏的感觉,每一次响起都带着刺痛。 可这恨,又太过无力。 谢见微是太后,是执掌朝政的君主,是一言一行都影响着天下苍生的人。她能做什么?报复她?让这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江山再次动荡,让百姓再次陷入战火? 她做不到。 她甚至连恨,都恨得没有底气。 她只能告诉自己:一切都结束在了五年前。 那个温柔的娘子,那个她以为可以共度白头的人,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活下来的是太后谢见微。 至于那些过去,那些感情,那些她曾经难以忘怀的一切…… 就让它永远埋葬吧。 埋葬在五年前的灰烬里,埋葬在这深宫高墙之内,再不见天日。 陆青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鬓发。 这是她最后一次为这段感情流泪。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哭了。 不会再为那个人,为那段荒唐的过去,流一滴眼泪。 第73章 陆青与天机老祖因身体太虚弱,在宫中又住了一日。 翌日,御医们再次齐聚偏殿会诊。 此番人来得齐全,太医院三位院判轮番为天机老祖和陆青诊脉,又细细商议了许久。 最终,张院判躬身向谢见微回禀:“太后娘娘,陆大人的脉象已趋于平稳,心脉虽仍有损伤,但气血运行已无大碍。只需好生调养,辅以温和汤药,假以时日便可恢复。天机老祖情况亦已稳定,只是内力散尽后身体虚弱,需长期静养,不宜劳累。” 谢见微闻言轻轻颔首,面上的脂粉勉强遮掩了这几日的憔悴。 她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本宫知道了。你们退下吧,按方抓药,好生照料。” “臣等遵旨。” 太医们鱼贯而出,偏殿内恢复安静。 谢见微起身,缓步走到内室门前。 隔着珠帘,可见陆青半靠软榻,天机老祖躺在一旁床上,玲珑鬼手正坐在床边说着什么。 她犹豫一瞬,没有立刻进去。 正踌躇间,内室门帘被掀开了。 陆青走了出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衣衫,青丝简束,脸色仍苍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刻意的平稳,可还是能明显看出身体的虚弱。 第158章 “……太后。”陆青停步,抬眼看向谢见微,神色间是刻意的平静。 谢见微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陆青这几日来,第一次主动与她说话。 “陆青……”她几乎下意识上前一步,声音里难掩紧张,“你……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臣无碍。”陆青声音轻而清晰,“多谢娘娘挂心。” “那就好……”谢见微喃喃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青,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可陆青脸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无。 “娘娘。”陆青再度开口,打断了谢见微的凝视,“臣与师傅在宫中叨扰多日,于礼不合。如今太医既已确认无碍,臣想……带师傅回住处休养。”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谢见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行!”她几乎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内室里,玲珑鬼手听见动静,冷笑一声:“哟,太后娘娘这是要把我们扣在宫里不成?” 天机老祖出言制止:“玲珑。” 谢见微未理会玲珑鬼手的讽刺,只紧紧盯着陆青,带着几分恳求道:“陆青,你身子还未好全,老祖也需要静养。宫里太医随时可诊治,你们……就留在这里养伤,可好?” 语气近乎哀求。 可陆青只是轻轻摇头。 “太后娘娘,宫中规矩森严,臣等在此久住多有不便。”她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且师傅不喜拘束,回臣的住处更为妥当。” “可是……”谢见微还想再说。 “太后娘娘。”陆青打断她,抬眼直视她的眼睛,“臣知道您的好意。但宫中毕竟是宫中,臣等住在这里,于礼不合,也易惹人非议。” 这话合情合理,却像一盆冷水,狠狠浇灭了谢见微心中那点卑微的希冀。 她留陆青在宫里,哪里是怕她养不好伤? 分明是私心作祟,是想把人留在身边,是想多看几眼,是想……抓住这最后一点可能。 可陆青连这点可能都不肯给。 “陆青……”谢见微声音有些发颤,“你就不能……留下吗?我,求你……” “太后娘娘。”陆青打断了她的话,试图阻止她的失态,“我们单独谈谈吧。” 谢见微愣住了。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青愿与她单独谈谈? 巨大的惊喜如潮水涌来,冲得她头晕目眩。 只要陆青愿意谈,只要肯听她说,一切就还有挽回余地…… “好!”她立刻应允,声音里掩不住欣喜,“好,我们单独谈。” 她转身吩咐门口宫人:“都退下,没有本宫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宫人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殿门。 内室里,玲珑鬼手皱眉欲言,天机老祖却轻轻冲她摇了摇头。 玲珑鬼手只好把话咽回,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陆青看了师傅一眼,天机老祖对她微微颔首。两人转身走向偏殿另一侧的书房。 谢见微连忙跟上,脚步微乱。 书房不大,布置简洁雅致。 陆青走到窗边,没有坐下,只静静看着窗外。 已是初冬,院里几株枯树在寒风中摇曳,枝叶稀疏,透着萧索。 谢见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千言万语翻涌,却不知如何开口。 该说什么? 对不起? 这三字她说得太多,苍白无力得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解释? 那些过往、欺骗、不得已的苦衷……她早已解释过,可打动不了陆青。 哀求? 她还有什么资格哀求? 时间点滴流逝,书房里静得可怕。 谢见微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急促慌乱。她能感到手心冒汗,指尖发凉。 “陆青……”她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干涩得厉害,“对不起……我知道这三字太轻,太不值钱……可我……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这五年来,我每一天都在想你……那时我以为你真的死了,哭得昏过去好几次……” “我知道我错了,不该骗你,不该瞒你……可我……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你……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恨我,会离开我……怕我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一切,都会因过去那段不堪往事而毁于一旦……” “陆青,你信我,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那些日子,那些温柔,那些相守……都是真的……我不是演戏,不是骗你……我是真的……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 陆青始终没有回头。 她只是静静看着窗外,待谢见微哭声渐止,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太后娘娘,”她说,“这些事都过去了,往后莫再提了。” 谢见微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满是惊愕。 “什么……什么叫过去了?”她喃喃道,像没听懂陆青的话,“陆青,你说什么?” 陆青终于转身,看向她。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平静得让谢见微心头发冷。 “臣说,那些过往,都过去了。”陆青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提起。五年前的一切,就当是一场梦,梦醒了,就散了。” “不……不是梦!” 谢见微慌乱摇头,声音陡然提高,“那不是梦!我们……” “太后娘娘。”陆青打断她,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臣的娘子林微,是您的表亲。她在五年前那场大火中不幸罹难,尸骨无存,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 谢见微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陆青。 “你……你说什么?”她声音抖得厉害,“陆青,我没死,我就在这里!卿儿她是……” “陛下是大雍女帝,是先帝嫡女,血脉纯正,无可争议。”陆青接过话,仿佛用了极大地力气,涩声道,“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陆青!”谢见微终于失控,上前死死抓住陆青手臂,“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抛下我和卿儿一走了之吗?我不答应!我不准你走!你是卿儿的母亲,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指甲深深掐进陆青手臂,力道大得几乎嵌进肉里。 陆青皱眉,欲掰开她的手。 可谢见微抓得太紧,她如今身体虚弱,根本挣不开。反而因用力过猛,胸口一阵闷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咳……咳咳……” 陆青猛地咳嗽起来,鲜血从唇角溢出,染红素白衣襟。 “陆青!”谢见微吓得立刻松手,慌乱扶住她,“你怎么样?别吓我……” 陆青推开她的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血迹,声音微哑:“臣没事。” 她后退一步,拉开与谢见微的距离。 “太后,臣方才所言,望您听进去。”她看着谢见微,强忍着心中酸涩道,“如今天下初定,百姓需休养生息,朝廷需稳定。陛下是女帝,她需要无可争议的正统出身。任何可能动摇她地位,影响江山社稷的流言,都必须扼杀在萌芽之中。”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臣的娘子林微已死,死于火场。这是事实,也只能是事实。” 谢见微怔怔看着她,眼中满是绝望。 “那你呢?”她喃喃道,“你要走吗?要离开我和卿儿,再也不见我们了吗?” “臣有官在身,不会不告而别。”陆青平静回答,“但臣与师傅需静养,宫里人多眼杂,多有不便。还请娘娘允准,让臣带师傅回住处休养。” 谢见微张口欲言,可对上陆青那双平静无波的眼,所有话都卡在喉间。 她知道陆青说得对。 宫里确实不便,天机老祖需静养,陆青也需要。 且……她们留在此处,只会让她更控制不住自己,更想靠近,挽回做出失态之举。 可她不敢让陆青走。 她怕这一走,便是永别。 “太后放心。”陆青似看穿她心思,缓缓道,“臣既已入朝为官,自会遵守朝廷法度。不会不告而别。”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让谢见微紧绷的神经稍松。 可心中恐慌未散。 陆青现在愿留,是因有官身。若有一日她辞官呢?若她铁了心要走呢? 她还能用什么理由留下她? 可事到如今,她又不敢强留。两人僵持了许久。 “好……”谢见微终于妥协,声音里带着浓浓无力,“你们……先回去吧。好生休养,我……会让太医每日去诊脉。” “谢娘娘。”陆青躬身行礼。 “陆青……”谢见微忍不住又叫住她,眼中满是忧色,“你的伤……要好好歇息。别太劳累,别……” “臣知道了。”陆青打断她,语气平静,“臣告退。” 第159章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书房。 谢见微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背影消失在门外,鼻尖一酸,泪水再次涌上。 这一次,她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陆青太理智,太冷静,冷静得让她害怕。 她宁肯陆青恨她、怨她、冲她发脾气……也好过现在这般,平静得像什么都未发生。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情绪都更让人绝望。 因为它意味着,陆青是真的放下了。 不是原谅,不是释怀,而是……彻底割舍。 把她、把过去、把那段感情,全都从生命里剜了出去,不留一丝痕迹。 谢见微默默流了许久的泪,直到门外传来苏嬷嬷小心翼翼的呼唤:“娘娘……” 她擦干眼泪,起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进来吧。” 苏嬷嬷推门而入,见谢见微红肿的眼,心中了然,不由叹息。 “娘娘,陆大人她们已准备出宫了。”她低声禀报,“老奴已安排软轿,萧统领亲自护送。” 谢见微点头,沉默片刻,道:“让萧惊澜仔细些,路上慢点,莫颠簸了。” “是。”苏嬷嬷应下,犹豫一瞬,还是开口劝道,“娘娘,您也别太伤心……陆大人现下还在气头上,等过些日子,她想通了,或许……” “嬷嬷,”谢见微打断她,声音疲惫,“你不懂。” 她不懂陆青那平静背后的决绝。 那不是气头上,那是……心死了。 “去准备吧。”谢见微摆手,“本宫想一个人静静。” 苏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躬身退下,书房里又只剩谢见微一人。 她闭眼,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 宫门外,萧惊澜骑马跟在陆青软轿旁。 软轿行得慢,四名轿夫抬得极稳,生怕颠簸了轿中人。 萧惊澜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开口。 倒是陆青先察觉她异常,轿帘被轻轻掀开一角,她苍白的脸露了出来。 “萧统领。”她声音虚弱,却还算平稳,“你似有话要说?” 萧惊澜连忙驱马靠近些,压低声音:“陆大人,我……确有些事想请您帮忙。” “何事?”陆青问。 萧惊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满是无奈道:“是……关于素衣的。” 陆青疑惑:“林姑娘怎么了?” 萧惊澜不是藏得住话的人,当即将那日她跟林素衣说的话告知了陆青,苦着脸道:“那日素衣从宫里回去后就生气了,说我帮着太后瞒你,明知你那么痛苦却什么都不说……我解释半天,她嘴上说理解,可这几日对我还是不冷不热……” 她越说越憋屈:“陆青,我真不是故意瞒你。太后有令,我不得不从……” 陆青静静听着,待萧惊澜说完,才缓缓道:“萧统领不必自责,此事不怪你。太后之命,你身为臣子,自当遵从。林姑娘那边,我会寻机与她解释清楚,不让她因此与你生分。” “当真?那……多谢陆大人了!” 她松了口气,脸上终有笑容:“我就知道陆大人通情达理。素衣她……就是太善良,见不得别人受苦。那日知你吐血昏迷,她急得不行,还一直自责,说若早点提醒你就好了……” 陆青听着,心中微暖。 林素衣确是个善良姑娘。 “萧统领。”她忽然开口,“林姑娘是个好女子,你要好生待她。” 萧惊澜用力点头:“那是自然。我这辈子就认定她了,过些日子,我就去求太后赐婚。” 陆青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心中涌起一丝复杂情绪。 有羡慕,有感慨,也有……淡淡释然。 至少这世上,还有真心相爱的人。 “到了。” 璇光的声音打断了陆青思绪。 她抬头看去,小院门已近在眼前。 软轿稳稳停下,璇影上前掀帘搀扶陆青下轿。 另一边,玲珑鬼手也扶着天机老祖下了另一顶软轿。 萧惊澜上前道:“陆大人,你们好生休养。若有需要,随时让人来找我。” “有劳萧统领了。”陆青微微颔首。 “那我便不打扰了。”萧惊澜拱手告辞,带禁军离去。 璇玑四姝扶两人进了小院,安顿下来。 玲珑鬼手不放心,非要与天机老祖同住,说是方便照料。 安顿好后,璇光去厨房熬药,璇音准备饭菜,璇律与璇影则守在院里。 玲珑鬼手是个急性子,待一切安排妥当,便迫不及待问:“老东西,青儿,你们如今作何打算?等养好伤,咱们就回天机阁吧,这上京城我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天机老祖靠坐床上,脸色仍苍白,精神却好了些。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陆青:“青儿,你如何想?” 陆青坐在窗边椅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徒儿听师傅的。过几日身子好些,徒儿便上表辞官,随师傅回天机阁。” 玲珑鬼手眼睛一亮,“好好好,辞了好。这官有什么好当的?日日与人勾心斗角,累不累?回天机阁多自在,想干什么干什么!” 天机老祖却轻叹:“此事怕没那么简单。” “怎么不简单?”玲珑鬼手不以为然,“咱们想走,太后还能拦得住?” “太后不会让青儿走的。”天机老祖缓缓道,“至少现在不会。” 她看向陆青,眼中带着深意:“青儿,你想离开,是真心想回天机阁,还是……只是想逃避?” 陆青微怔,没有说话。 “若是真心想回去,师傅自然支持,”天机老祖继续道,“可若只是为了逃避……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有些事,有些人,不是离开就能忘记的。” 陆青低头沉默,久久不语。 她知道师傅说得对。 她提出辞官,想回天机阁,确有逃避的成分。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谢见微,不知该如何面对小女帝,不知该如何在这上京城继续生活下去。 离开,似乎是最简单的选择。 可离开之后呢? 真能忘记吗? 真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罢了,”天机老祖见她默然不语,也不逼她,“过几日再说吧,这事终要你自己拿主意。无论你作何决定,师傅都支持你。” “谢师傅。”陆青轻声道。 玲珑鬼手还想说什么,被天机老祖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只好撇撇嘴,嘀咕道:“行行行,你们师徒自己商量吧。我不管了。” 正说着,璇光端药进来。 “阁主、老祖,该喝药了。” 陆青接过药碗,药汁乌黑,散发浓重苦味。她眉头未皱,仰头一饮而尽。 天机老祖也喝了药,躺下休息。 陆青喝完药,觉着疲惫,也回房躺下了。 她刚躺下不久,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陆姐姐,是我。” 是林素衣的声音。 陆青连忙起身:“素衣,快请进。” 门被推开,林素衣走到床边,关切地看着陆青,“陆姐姐,你感觉如何?脸色还是不大好。” “我没事,已好多了。”陆青勉强笑了笑,“倒是你,这么晚了还过来。” “我不放心你。”林素衣在她床边坐下,伸手为她诊脉。 她搭在陆青腕间,仔细感受脉象。片刻后,才松手,眉头微蹙:“脉象仍虚,心脉损伤非一日之功,需好生调养。陆姐姐,这几日切忌劳累,切忌情绪波动。” “我知道了,”陆青点头,“多谢你,林姑娘。” “与我客气什么。”林素衣笑了笑。 “对了。”陆青忽然想起什么,“方才萧统领在路上与我说,你还在生她的气?” 林素衣一愣,随即苦笑:“那日我是太气愤,说了重话。后来冷静想想,她身为禁军统领,太后之命她不得不从,我不该那般苛责她。” “你能这么想便好,”陆青松了口气,“萧统领性子直,心里藏不住事。她是真在意你,这几日为你的事,愁得不行。这世间能遇一个真心待你的人不易,莫因误会错过了。” 林素衣抬头,看着陆青苍白却平静的脸,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她知道陆青说的是真心话。 可她也知,陆青自己却未能珍惜那个‘眼前人’。 或者说,那个眼前人从一开始,便非真心待她。 “陆姐姐。”林素衣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心疼,“你……你真放下了吗?” 陆青顿了一下,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放下了。”她说,声音轻似叹息,“都过去了。” “可……”林素衣还想再说。 陆青却打断了她:“林姑娘,这世间不是所有感情都有结果。有些人、有些事,注定只能成为过去。我现在只想好好养伤,好好活着,其余的……都不重要了。” 第160章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可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说不出的苍凉。 林素衣看着这样的陆青,心中难受,却不知如何安慰。 她知道陆青在强撑。 那种被最信任、最爱之人欺骗的痛苦,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可陆青不愿说,她也不好再问。 “陆姐姐,”她最终只能轻声道,“你好生歇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好。”陆青点头,“多谢你。” 林素衣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青仍坐床上,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光晕,衬得侧脸越发清瘦苍白。 那身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林素衣轻轻叹息,关上了门。 房间里恢复寂静。 陆青重新躺下,却毫无睡意,睁眼看着帐顶。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谢见微哭泣的脸,一会儿是小女帝天真懵懂的笑。 接下来该如何? 彻底离开,将这一切抛之脑后? 可她学了那么多东西,见了世间那么多黑暗,是真想为这天下做些什么的。师傅教她机关术,教她为人处世之道,不是让她躲回阁中、不问世事的。 可留下,当一切未发生,与太后君臣相称? 她能做到吗? 每日上朝,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听着那曾耳鬓厮磨的声音,却要装作陌生人。 授课时,看着小女帝天真烂漫的笑,听她喊‘陆卿’,却要告诉自己:那不是女儿。 她能吗? 陆青不知道。 她只觉胸口闷得厉害,像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窗外传来更梆声,已是子时。 夜深了。 陆青闭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先养好伤吧。 待伤好了,再做打算。 与此同时,皇宫,长乐殿。 谢见微亦彻夜未眠。 她屏退所有宫人,只留苏嬷嬷一人伺候。 烛火在殿内静静燃烧,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而孤寂。 “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陆青此刻在做什么?可睡着了?” 苏嬷嬷正为她铺床,闻言手顿了顿,轻声道:“这时辰,陆大人应已睡下了。事已至此,您再自责也无用。眼下最要紧是养好陆大人的身子,其余的……慢慢来吧。” “慢慢来……”谢见微苦笑,“我还有时间慢慢来吗?陆青她……今日那些话,分明是打定主意与我划清界限了。她说娘子林微已死……嬷嬷,你可知她说这些话时,是何神情吗?” 苏嬷嬷劝道:“娘娘,陆大人现下在气头上,说的都是气话。过些日子冷静下来,或许……” “不是气话。”谢见微摇头,声音里带着绝望,“嬷嬷,你不懂陆青。她从不说气话,她说的每字每句,都是认真的。她说过去了,就是真过去了。她说林微死了,就是真当她死了。” 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 苏嬷嬷看着自家小姐哭成这样,心疼不已。 她从小看着谢见微长大,知她历经多少磨难,承受多少痛苦。好不容易遇上陆青,得片刻温情,却又因种种不得已走到今日这一步。 “娘娘,”她蹲下身,握住谢见微冰凉的手,“您别这么想。陆大人心里还是有您的,她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您给她些时间,也给您自己一些时间。” “我还有时间吗?”谢见微喃喃道,“我怕……我一放手,她就真走了,再也不回了。” 不等苏嬷嬷说话。 她再次反握住苏嬷嬷的手,惶然道:“嬷嬷,我不能让她走。我不能……失去她两次。” 苏嬷嬷张口,却不知如何回答。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轻微动静,夹杂宫人低柔劝慰。 “陛下,夜深了,您该安寝了……” “朕要找母后……” 谢见微连忙拭去泪痕,尚未开口,寝殿门已被轻轻推开。 掌灯宫女侧身让开,只见小女帝被乳母带着,身上裹着暖和锦缎小斗篷,露出一张睡意朦胧的小脸,怀里还紧搂着她惯用的软枕。 两名贴身女官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母后……”小女帝看见谢见微,便伸出小手,带着刚醒来的懵懂与一丝不安。 谢见微心中一软,挥手示意乳母将孩子抱来。 她接过女儿,挥退大部分宫人,只留苏嬷嬷与一名值夜女官伺候。 “卿儿怎么醒了?”谢见微柔声问,将她搂进怀里,感受女儿温热的小身子。 小女帝在她怀里蹭了蹭,小声道:“朕……做了个梦,醒了就睡不着了。母后,卿儿今日想跟您睡,可以吗?”她仰起脸,大眼在烛光下水润润的,满是依恋。 谢见微看着她与陆青依稀相似的眉眼,心中酸涩难言,哪里舍得拒绝。 “好,今日卿儿便与母后同寝。”她转头吩咐,“都退下吧。” 宫人轻声应下,躬身退出。 谢见微亲自为女儿解开斗篷,脱下外衫,将她安顿在温暖锦被中。 小女帝躺下了,却无睡意,眼望帐顶繁复花纹,忽然轻声问:“母后,陆卿……走了吗?她没事了吗?朕听宫人说,她吐了好多血……” 谢见微侧身躺下,轻轻拍抚女儿,温言道:“陆卿已出宫,回她住处静养了。太医说,她需好好休息,把身子养好。待她好了,就能回来继续给卿儿上课了。” “嗯。”小女帝似放心了些,顿了顿,又说,“母后,朕喜欢陆卿。” 谢见微心中一动,放柔声音:“哦?卿儿喜欢她什么?” “陆卿讲的故事好听,知道的道理也多,还不怕朕,会陪朕玩鲁班锁……”小女帝掰着手指细数,最后总结道,“反正,卿儿就是喜欢。母后,你一定要让陆卿快些好起来,回来陪朕。” 女儿稚嫩却真诚的话语,像羽毛轻轻拨动谢见微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之处。 她将女儿揽得更紧些,下巴轻抵女儿柔软发顶,在无人得见的暗影里,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她低声回应,声音轻得几近呢喃,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好,卿儿放心……母后知道了。母后……定会留下她。” 小女帝得母亲承诺,安心依偎在熟悉怀抱里,渐渐沉入梦乡。 谢见微却久久无法入睡,女儿的话语彻底坚定了她心中念头。 陆青可否认过去,可切割感情,但她对卿儿呢? 这份天然血脉亲情,是否也能被全然割舍? 以陆青的性格,她相信她不会如此绝情。虽然哭求哀叹不行,威逼利诱更是无用。但若以帝师之责,辅佐幼帝之名,江山社稷为重呢? 先稳住陆青,留下她。只要人还在,时间或许……总能带来一线转机。 即便她只能以‘陆卿’身份立于朝堂,即便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君臣鸿沟,只要能将人留下,只要每日还能见到陆青、听到她声音、知晓她动向…… 谢见微痛苦闭眼,这已是她现在能想到的,最可能实现也最卑微的奢求了。 这一夜,两人心思各异,皆未安眠。 第74章 陆青走出宫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初冬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一步一步走向等候在宫门外的马车。 璇光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阁主。” 陆青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陆青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在宫中的一幕幕。 小女帝通红的眼眶,滚烫的泪水,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陆卿,你别走’。 她怎么就……如此轻易答应了呢? 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天机阁。可就在小女帝眼泪落下的那一刻,所有的决心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陆青睁开眼,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疲惫。 她后悔自己心软,又一次被拿捏,明明看穿了太后的算计,却还是跳进了这个陷阱。 可是—— 想到小女帝亲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欢喜,陆青的心又软了下来。 那是她的女儿啊。 是她在这个世上,除了师傅外,唯一的血脉至亲。 五年来,她缺席了女儿的出生,缺席了她的牙牙学语,缺席了她蹒跚学步的每一个瞬间。 如今好不容易相见,却又要抛下她独自离开吗? 她做不到。 哪怕知道这是谢见微的算计,哪怕知道留下意味着要继续面对那些不堪的过往,面对那个欺骗了她五年的女人,她也狠不下这个心。 马车在小院门口停下。 第161章 陆青下了车,却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熟悉的木门,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内疚。 该怎么跟师傅们说呢? 老祖或许能理解她,可玲珑师傅…… 想到玲珑鬼手那火爆的脾气,陆青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在门外徘徊了许久,脚下的青石板都快被她磨平了,却还是没有勇气推门进去。 正犹豫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陆姐姐?” 陆青转过身,只见林素衣提着一个药箱,正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她。 林素衣走上前来,眼中带着关切,“天都黑了,怎么不进去?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陆青摇摇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没有不舒服。”她顿了顿,低声道,“只是……有些事,不知道该怎么跟师傅们说。” 林素衣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她放下药箱,走到陆青身边,轻声问:“可是……宫里的事?” 陆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答应留下了。” 林素衣愣住了。 她看着陆青,眼中满是惊讶和不解。 “陆姐姐,你……”她斟酌着措辞,“你真的想清楚了吗?那些过去……真的能放下吗?” 陆青苦笑,摇了摇头。 “不是放不放得下的问题。是……”小女帝的身世,是万万不能说的,最终她只能含糊道:“我想着......好不容易考上了,总该为百姓做些事。若是就这么走了,这些年学的这些东西,付出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林素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隐隐猜到了些什么,以陆青的性格,若不是有什么不得不留下的理由,她绝不会在经历了那样的欺骗和伤害后,还选择留在这个让她痛苦的地方。 “陆姐姐,既然决定了留下来,就别再纠结了。” 她并未追问,而是温声道,“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就好。” 陆青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谢谢你,素衣。” 两人正说着,院门忽然被猛地拉开了。 玲珑鬼手站在门内,脸色铁青地瞪着陆青。 “好啊你!”她声音陡然拔高,“我说你怎么半天不进来,原来是在这儿商量怎么糊弄我们呢!” 陆青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师傅,我……” “你什么你。”玲珑鬼手打断她,大步走上前来,一把揪住她的袖子往里拉,“你给我进来,之前念着你有伤不忍刺激,你反倒是越来越糊涂了,今天非得好好说道说道不可。”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将陆青拖进了院子。 林素衣连忙跟了进去,想劝几句,却被玲珑鬼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林姑娘,这是我们家的事,你别插手。”玲珑鬼手冷声道,“今天我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争气的徒弟。” 陆青被她拉到院中,乖乖垂首站着,一声不吭。 玲珑鬼手松开她,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你说!你是不是答应那女人留下了?”她猛地停下脚步,指着陆青的鼻子问道。 陆青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你——”玲珑鬼手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知不知道那女人是什么人?她骗了你五年!把你当傻子耍!现在装出一副可怜相,你就又心软了?” “师傅,我……” “我什么我!”玲珑鬼手打断她,声音越发尖锐,“陆青,你是不是没长记性?是不是非要等她把你的心挖出来踩碎了,你才知道疼?!” 陆青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她知道师傅是为她好,是心疼她。 可那些话,还是像针扎在她心上,让她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 “玲珑。”天机老祖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些威严:“别说了。” 玲珑鬼手转过头,瞪着从屋里走出来的天机老祖。 “老东西,你还护着她?”她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看看她这副模样。被人骗了一次不够,还要留下来让人骗第二次,你是不是非要等她死了才甘心?!” “好了,玲珑!”天机老祖的声音沉了下来。 她走到院中,看了看垂首不语的陆青,又看了看气得脸色发青的玲珑鬼手,轻轻叹了口气。 “青儿既然做了决定,自然有她的理由。”天机老祖温声道,“你别这样逼她。” “我逼她?”玲珑鬼手简直要气笑了,“我这是在救她!老东西,你是不知道那女人有多狠。她能骗青儿五年,就能骗她一辈子!青儿傻,你也跟着糊涂吗?!” 天机老祖道:“这事旁人管不得,还得青儿自己想开才行。” “你就惯着她吧!”她指着天机老祖,声音里满是愤慨,“早晚有一天,她让那个女人玩死了,你才知道后悔。” 说完,她狠狠瞪了师徒二人一眼,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陆青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师傅……”她低声唤道,想追上去道歉。 天机老祖拦住了她。 “让她去吧。”她轻声道,“她这是心疼你,一会儿消消气就好了。” 见玲珑鬼手走了,天机老祖带着陆青去了书房。 “青儿。”她轻声问,“你告诉师傅,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陆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因为……陛下。”她低声道,“她哭着不让我走,我……不忍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师傅,五年来,我缺席了她五年的成长。如今好不容易知道真相,却又要将她丢下……我实在……狠不下这个心。” 天机老祖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痛苦和挣扎,心中涌起一阵心疼。 她早就猜到了。 那位太后娘娘,惯会拿捏人心。 她隐忍许久诱陆青来京,打的便是这个主意——孩子见到了,又怎能狠心丢下骨肉至亲? “青儿。”天机老祖叹了口气,轻声问,“你真的想清楚了吗?留下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明白。” 陆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徒儿明白。”她低声道,“可是师傅,我若是就这么走了,会后悔一辈子。卿儿还那么小,她需要有人教导,需要有人陪伴。我……不能抛下她。” 天机老祖见她愿意担起那份身为母亲的责任与担当,心中既欣慰又心疼。 她知道陆青成长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时刻护着的徒弟了。 “好。”天机老祖轻叹一声,“你既已决定,师傅也不拦你。只是你要记住,留下可以,但切不可再沉溺于儿女私情。”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你身负才华,得传天机阁衣钵,理当为这天下做些事。教导陛下,辅佐朝政,这些才是你该做的。” “师傅放心。”她声音坚定,“徒儿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栽倒两次。” “既如此,师傅也就放心了。”天机老祖顿了顿,道,“为师身体已恢复了不少,过两日便和玲珑回天机阁了。” 陆青一愣。 “师傅,您再多住几日吧。”她连忙道,“徒儿还想多陪陪您。” 天机老祖摇摇头。 “不了。你能挺过这一劫,为师也就放心了。天机阁那边还有事要处理,不能久留。”她顿了顿,又道:“阿萱那丫头太跳脱,容易给你惹祸,我们一并带回去再磨磨她的性子。” 陆青点点头。 她知道师傅是为她好。 阿萱年纪小,性子活泼,留在这上京城确实容易惹麻烦。 见老祖为她想得这般周到,陆青不由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情绪。 “徒儿……定不负师傅期望。” --- 两日后,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准备启程回天机阁。 临行前,陆青提议带她们好好逛逛上京城。 “两位师傅来上京这些日子,一直在宫中养伤,还没好好看看这京城的繁华。”陆青轻声道,“今日徒儿陪您逛逛,也算尽尽孝心。” 玲珑鬼手本来还生着气,听到这话,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天机老祖却笑着点了点头。 “也好。” 于是,一行人便出了门。 上京城不愧是大雍都城,街市繁华,人来人往。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珠宝行、酒楼茶肆,应有尽有。 阿萱到底是小孩子心性,一见到热闹就东看看西瞧瞧,一会儿要买糖人,一会儿要买风车,乐得不行。玲珑鬼手起初还板着脸,可看着街上的热闹景象,气也消了不少。她本就最喜热闹,这会儿也被勾起了兴致,时不时驻足看看这个,瞧瞧那个。 第162章 陆青陪在天机老祖身边,慢慢走着,气氛难得地轻松愉快。 逛了大半天,陆青见天色渐晚,便提议去上京最有名的酒楼吃饭。 “那家酒楼的招牌菜是一绝。”她笑着说,“师傅难得来一趟,定要尝尝。” 天机老祖自然没有意见。 于是,一行人便来到了那家名为‘醉仙楼’的酒楼。 酒楼共三层,装修得富丽堂皇。 陆青要了二楼一个雅间,临窗而坐,可以看见楼下街市的繁华景象。 店小二热情地招呼着,陆青点了几道招牌菜,又要了一壶好酒。 菜很快上齐了。 水晶肴肉、清蒸鲈鱼、佛跳墙、桂花糖藕……一道道菜色香味俱全,看得人食指大动。 阿萱早就饿坏了,拿起筷子就吃,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真好吃!” 玲珑鬼手尝了几口,也忍不住点头。 “确实不错。” 陆青见状,心中稍安。 她端起酒杯,敬天机老祖。 “师傅,徒儿敬您一杯。谢谢您这些年的教导,谢谢您……救了徒儿两次。” 天机老祖端起酒杯,眼中满是慈爱。 “傻孩子,跟师傅还客气什么。” 两人一饮而尽。 席间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阿萱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见闻,玲珑鬼手偶尔插几句嘴,璇玑四姝也难得地放松下来,低声交谈着。 陆青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这样温馨的时光,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酒过三巡,玲珑鬼手喝得有些多了。 她原本就性子直爽,喝多了酒更是话多。她拉着陆青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丫头啊……”她声音有些含糊,眼中却满是心疼,“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跟我们回去多好,非得留在这受罪。” 陆青心中一酸,连忙扶住她。 “师傅,您别这样……” “你听师傅说!”玲珑鬼手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担忧,“师傅是心疼你,怕你再受伤……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傻呢?天底下好女子多得是,你怎么就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 陆青眼眶也热了。 她知道师傅是真的心疼她。 “师傅。”她低声说,“您放心,徒儿会照顾好自己的,不会再吃亏了。” 玲珑鬼手看着她,看了许久,才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她摇摇头,“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吧。师傅……师傅不管了。” 陆青轻轻扶着她,心中满是感激。 她知道,师傅虽然嘴上说得难听,心里却是真疼她。 这顿晚饭吃了许久。 直到月上中天,一行人才离开酒楼。 玲珑鬼手喝得太多,走路都摇摇晃晃的。陆青和璇光一左一右扶着她,慢慢往回走。 一路上,玲珑鬼手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青儿……你要好好的……” “要是那女人再欺负你……你就回天机阁……师傅给你撑腰……” “你可千万别再犯傻了……” 陆青一一应着,眼眶一直热着。 回到小院,陆青将玲珑鬼手扶回房间躺下。 又轻轻为她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她走到院中,天机老祖正站在那里等她。 “师傅。”陆青走上前。 天机老祖转过身,看着她。 “青儿。”她轻声说,“明日一早,我们就走了。” 陆青点点头,眼中满是不舍。 “师傅,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天机老祖笑了笑。 “你也是。”她顿了顿,又道,“阿萱那丫头难缠,明日一早,直接绑了扔车上。” 陆青一愣。 “这……” “那丫头性子野,不这样制不住她。”天机老祖摆摆手,“正好路上给玲珑解闷。” 陆青忍不住笑了。 “还是师傅想得周到。”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天机老祖便回房休息了。 陆青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明月,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师傅要走了。 她又要一个人留在这上京城了。 可她倒是没那么茫然了。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女儿要教导,有天下百姓要守护,有师傅的期望要完成。 她会好好活下去,好好做她该做的事。 ---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小院里就热闹了起来。 阿萱果然不肯走,撒娇卖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不走!我不走!我要跟着师姐!” “师姐!你留下我吧!我保证听话!保证不惹祸!” “师姐!求求你了!” 陆青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璇光。”她淡淡开口,“绑了。” “是!” 璇光应了一声,上前就要动手。 阿萱吓得哇哇大叫。 “师姐!你不能这样!我是你最亲的师妹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陆青连一个字也不信。 这丫头,为了留下来,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璇光手脚麻利,三两下就把阿萱捆了个结实。 阿萱气得直跺脚。 “师姐!你太过分了!我要告诉老祖!我要告诉师傅!” 陆青不为所动。 “扔车上。”她吩咐道。 璇光点点头,扛起阿萱就往门外走。 阿萱在她肩上挣扎着,嘴里还不停地嚷嚷。 “师姐!我恨你!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陆青看着她被塞进马车,这才松了口气。 玲珑鬼手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就该这么治她。” 天机老祖也走了出来,上了马车,陆青带着璇玑四姝,跟着送到了城门口。 清晨的城门口,薄雾未散。 天机老祖的马车停在官道旁,车轮上还沾着晨露。玲珑鬼手已经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马鞭,脸色虽然还板着,但眼中的不舍却藏不住。 阿萱老实了,坐在马车角落里,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满是委屈和不甘。 陆青站在马车旁,身后是璇玑四姝。 “师傅。”她轻声开口,声音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路上保重。” 天机老祖从马车里探出身来,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 “好了,就送到这吧。”她温声道,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远处某个方向,“再送下去,宫里那位怕是坐不住了。”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师傅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躬身深深一礼。 “徒儿谨记师傅教诲。” 玲珑鬼手在一旁看着,终于还是没忍住,跳下车来,走到陆青面前。 “丫头。”她声音有些哑,“好好照顾自己。要是……要是受了委屈,就回天机阁。” 陆青眼眶一热,用力点头。 “师傅放心。” 玲珑鬼手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走了。” 马鞭扬起,车轮缓缓转动。 陆青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转过身。 “回吧。”她淡淡道。 璇玑四姝跟在她身后,一行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刚走出不远,陆青忽然停下了脚步。 “璇光。” “在。” 陆青顿了顿,冷声道:“拿下,不必留情。” “这群跟屁虫,我们早就忍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璇玑四姝动了。 四道身影如鬼魅般掠出,快得只在空中留下残影。 左后方屋檐下,一个黑衣男子正屏息凝神地注视着陆青的背影,忽然觉得颈后一凉。 他骇然转头,只见一个面容冷峻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手中短剑正抵着他的咽喉。 与此同时,另一个暗卫也被璇音和璇律一左一右制住,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两个暗卫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已经成了阶下囚。 陆青缓缓转过身,走到两人面前。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人。”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再让人跟踪,别怪我不客气。” 两个暗卫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璇光松开了手。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转眼就消失在了街角。 陆青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中一片漠然。 她知道是谁派的人。 也知道那人为什么这么做。 怕她走。 怕她跟着师傅一去不回。 第163章 可这种被监视、被控制的感觉,让她愤怒,这次她断然不会再让人轻易拿捏。 “阁主……”璇光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陆青摆摆手。 “回吧。” --- 宫中,长乐殿。 谢见微正在批阅奏折,手中的朱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从清晨天机老祖的马车出城开始,她的心就一直悬着。 派去的暗卫还没有消息传回,陆青会不会……真的跟着走了? 这个念头一起,让她坐立难安。 “娘娘。”苏嬷嬷端着一盏参茶走进来,见她神色怔忪,轻声道,“您歇会儿吧,这些奏折晚些再看也不迟。” 谢见微摇摇头,放下朱笔。 “嬷嬷。”她声音有些沙哑,“你说……陆青会不会偷偷跟着走了?” 苏嬷嬷心中一叹。 “娘娘,陆大人既然答应了留下,就不会不告而别。您别多想。” “可是……”谢见微咬了咬唇,“她师傅今日离京,她若是一时冲动……” 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暗卫匆匆进来,跪倒在地。 谢见微猛地站起身,“如何?陆青她……” “陆大人……”为首暗卫吞吞吐吐,脸色发白,“陆大人发现了我们,还、还让带话回来……” “什么话?”谢见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暗卫伏在地上,声音颤抖:“陆大人说……再让人跟踪,别怪她不客气。” 殿内一片死寂。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凤椅上,手中的帕子被攥得变了形。 不客气…… 陆青竟然用了这样的词。 “娘娘……”苏嬷嬷慌忙上前扶住她。 谢见微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可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她早知道陆青会生气。 可没想到……会到这般地步。 从前的陆青,哪怕再愤怒,也会顾及君臣之礼,顾及两人的体面。可如今,她竟然直接擒了暗卫,还放出这样的狠话。 这不是生气。 这是……划清界限,甚至带着警告的意味。 是在告诉她:别再越界,否则后果自负。 “她是不是……”谢见微喃喃道,眼中满是慌乱,“嬷嬷,陆青这次……是真的不一样了。” 她太了解陆青了。 那个温和守礼,总是顾及他人感受的陆青,似乎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另一个陆青——冷静,决绝,不留情面。 而这一切,都是她亲手造成的。 一整日,谢见微都心神不宁。 奏折看不进去,茶饭不思,就连小女帝来请安,她也只是勉强应付了几句,便让乳母带走了。 她也不敢再轻易传召陆青。 如今宫中流言四起,她若再传召陆青,只会让那些流言愈演愈烈,对陆青的名声更不好。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脑子里全是陆青那张冰冷的脸,全是那句‘别怪我不客气’。 陆青在想什么? 是不是恨透了她?烦透了她?连一句话也不愿和她说了? 这些念头像疯长的藤蔓,将她紧紧缠绕,让她喘不过气。 夜幕降临。 宫灯次第亮起,将长乐殿照得灯火通明。 谢见微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她知道自己不该去。 可理智在一点点崩塌。 她想见陆青。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她有没有生气,若是生气,总该要做些什么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谢见微猛地站起身,走到衣柜前,翻出了一套许久未穿的夜行衣。 黑色劲装,是她当年还是谢家大小姐时习武常穿的衣裳。 她略微犹豫,一咬牙,着手换上夜行衣,蒙上面巾,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的人影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 荒唐。 太荒唐了。 堂堂太后,竟然要夜探臣子府邸。 可她已经顾不得了。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推开窗户,身形如燕般掠出,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 --- 陆青的小院静悄悄的。 院中只点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 璇玑四姝隐在暗处,屏息凝神,耳听八方。 忽然,璇光眼神一凛。 有动静。 极其轻微的衣袂破空声,从院墙外传来。 她打了个手势,璇音会意,两人同时悄无声息地朝声音来处掠去。 院墙外,一道黑影正欲翻墙而入。 璇光眼神一冷,手中长剑出鞘,直刺黑影后心。 黑影反应极快,身形一扭,险险避过这一剑,反手一掌拍向璇光面门。 掌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 璇光心中一惊——好强的内力! 她不敢怠慢,短剑一横,格开这一掌,同时疾退三步,与黑影拉开距离。 璇音也已赶到,与璇光一左一右,将黑影围在中间。 直到此时,两人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一身黑色夜行衣,面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可那身形,那眼神…… 璇光心中一动。 就在这时,黑影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开。” 这声音…… 璇光瞳孔骤然收缩。 她立刻打了个手势,示意璇音停手。 黑影见两人停手,松了口气,正欲翻墙而入,院中忽然又掠出两道身影。 璇律和璇影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 四人将黑影团团围住,虽然停了攻势,却依旧保持着警戒的阵型。 黑影被围在中间,左右难支。她武功本就不弱,可这些年养尊处优,缺乏习练,身手早已大不如前。此刻被四个高手围住,更是捉襟见肘。 情急之下,她本能地喝了一声: “放肆!” 这一声虽然压低了,却依旧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璇光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了。 她收了攻击之势,低声道:“不知是太后娘娘驾到,冒犯之处,还请恕罪。” 其余三人闻言,也暂时收了攻击,但俨然没有放她进去的意思。 黑影——谢见微僵在原地,她没想到会如此尴尬地被陆青的护卫拦在门外。 就在这时,正房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青披着外衫走了出来。 她显然已经睡下了,长发披散在肩头,只随意裹了件外衫。走到院中,看着被璇玑四姝围在中间,一身夜行衣的谢见微,先是一怔,随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继而化为复杂的嘲弄。 真是太荒唐了。 陆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复杂的平静。 “退下吧。”她淡淡道。 璇玑四姝闻言,立刻躬身退开,消失在暗处。 院中只剩两人。 夜风吹过,带来初冬的寒意。 谢见微站在原地,手足无措。面巾下的脸早已涨得通红,羞耻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陆青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正房。 “进来吧。”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谢见微如蒙大赦,连忙跟了进去。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内只点着一盏烛台,光线昏暗。 陆青走到桌边坐下,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的月光,静静看着谢见微。 谢见微扯下面巾,露出一张苍白慌乱的脸。 “陆青……”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你别误会,我不是故意派人跟踪你……” 她顿了顿,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我是怕……怕你一时冲动,真的跟着你师傅走了。我、我只是想知道你还在不在……我没有恶意……” 陆青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 “太后娘娘放心。”她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我不似某些人满口谎话。既然答应了留下,就不会不告而别。” 谢见微浑身一颤。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心里。 “陆青,我……”她想辩解,可对上陆青那双平静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厌烦,有不耐,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烦。 “太后娘娘若是无事,便请回吧。”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这样未免太过不成体统。”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谢见微站在屋内,望着陆青冷漠的背影,脚像生了根一样,死死钉在原地。 第164章 哪怕理智不停地提醒她,堂堂太后,夜探臣子府邸,传出去是何等的荒唐,何等的失仪。 “陆青……”她喃喃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我……我能再待一会儿吗?” “太后娘娘还想做什么?”陆青淡淡问,“继续这样荒唐的夜访?继续……让我难堪?” 谢见微脸色一白。 “我不是……” “那是什么?”陆青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戳心,“是想确认我还在不在?想看看我是不是又吐血了?还是想……像上次那样,再下一次‘幻情散’?” 谢见微肩膀微微颤抖,想反驳,想解释,想告诉陆青她不会再那样做的。 可她知道,陆青不会信的。 从她说出第一个谎言开始,她就已经失去了陆青的信任。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我只是想……看看你。” 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陆青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卑微乞求,提醒自己,不能心软。 一次心软,次次心软。 那样只会让谢见微变本加厉,只会让两人之间本就混乱的关系,更加纠缠不清。 “太后娘娘看过了。”陆青的声音愈发冷了下来,“可以回去了。” 谢见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可她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陆青的脸。 那张脸苍白清瘦,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日都没有睡好。 谢见微心中一痛。 是她。 都是她害的。 害得陆青吐血昏迷,害得她师傅散尽修为,害得她如今连个好觉都睡不成。 “陆青……”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你的伤……好些了吗?” 陆青微微一怔,淡淡道:“托娘娘的福,还死不了。” 谢见微心中又是一痛。 她知道自己活该,活该被陆青这样对待。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内心那点卑微的渴望,和身为太后的自尊,激烈地拉扯着。她也知道,这样太荒唐,太失仪,太……不像她了。 可她真的不想走。 哪怕只是多待一刻,多看一眼。 第75章 见她许久未动,陆青轻飘飘地吐出一句: “太后娘娘,莫忘了当初说过的话。” 谢见微僵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曾经说过的那句‘君臣之别’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知道,自己今日的行径,在陆青眼里,大概又是故态复萌了。不久前还信誓旦旦说着只要陆青留下来,她们便只做君臣,绝不越矩。 如今不过几日,她便穿着夜行衣翻墙而入,站在臣子的卧房里。 这算什么? 自打嘴巴吗? 陆青怎么可能还会信她? “我……”谢见微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想来看看……” “臣的身体已无碍,不劳娘娘费心。”陆青打断她,语气依旧冷淡,“夜深了,娘娘还是请回吧。若是被人撞见,于娘娘名声有碍,于臣……更是百口莫辩。” 这话说得客气,却字字如针。 谢见微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 她知道陆青说得对。那些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她此刻的行径若是传出去,不仅她这个太后的威严扫地,陆青更会被推上风口浪尖,名声尽毁。 理智告诉她,身为太后,不该如此失态,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陆青变了,她也变了……变得不像她,患得患失,。 “太后娘娘,请回吧。” 陆青再次开口重复,声音里已带上明显的逐客之意。 谢见微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只会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 她咬了咬唇,努力压下心头的酸楚,低声道:“……好,我走。” 她脚步抬起,又忍不住叮嘱:“你早些歇息,太医说了,你的伤需好生静养,切忌熬夜。还有……大理寺那些案子,不必急于一时,身体要紧……” 说到最后,声音已低得几乎听不见。 陆青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离开。 谢见微看着她冷漠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 她走到门边,伸手拉开门,夜风再次灌了进来。 她回头,最后看了陆青一眼。 “我……走了。” 谢见微低声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一声轻响,门扉合拢,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屋内重归寂静。 陆青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知道谢见微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青走到床边,缓缓坐下,闭了闭眼,许久,复又睁开,眼底多了几分清明。 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许多事。 何必再为难自己呢? 而她需要做的,只是教导好小女帝,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陆青躺下,拉过锦被盖在身上,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她甚至没有起身去看一眼那扇门,没有去确认谢见微是否真的离开。 都不重要了。 ---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陆青便起身了。 她换上那身青色官袍,将乌发束得一丝不茍,戴好官帽,眼神清明,背脊挺直。 璇光早已候在门外,见她出来,躬身道:“阁主,马车备好了。” 陆青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大理寺方向驶去。 今日的大理寺,气氛比往日更加微妙。陆青刚踏入衙门,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那些关于她和太后的流言,显然已经传遍了整个官署。 若是从前的陆青,或许会感到难堪,会想要解释,会试图澄清。 可如今的陆青,只是平静地走过回廊,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解释有什么用? 流言之所以是流言,就是因为它不在乎真相,只在乎人们想相信什么。 而她与谢见微之间,那些纠葛与不堪,本就有几分事实。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费唇舌? 大理寺卿沈巍早已等在值房门口,见到陆青,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陆少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态度比往日更加殷勤,陆青心中了然,甚至没有解释,只是如旧拱手行李。 “沈寺卿早。” 沈巍见她态度平和,心中更是笃定,连忙侧身让开:“陆少卿请,快请进。我命人备好了热茶,还有些点心,陆少卿若是饿了,不妨一同享用。” 陆青走进值房,果然见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冒着热气的茶盏。 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沈巍说起了正事。 “沈寺卿,我记得大理寺积压的旧案中,有不少涉及王孙贵族的案子?” 沈巍一愣,随即点头:“是,是有一些。不过那些案子……关系复杂,所以一直搁置着。” 陆青点点头。 “既如此,便将这些案子的卷宗都调出来吧。”她声音平静,“下官想重审。” 沈巍脸色微变。 “陆少卿,这……这些案子牵涉甚广,若是贸然重审,恐怕……” “恐怕什么?”陆青抬眼看他,“沈寺卿是怕下官惹麻烦,还是怕……得罪人?” 沈巍被她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细汗。 陆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当然知道这些案子棘手。 可那又如何? 她既然决定留下,便不能白留。 教导小女帝是一回事,为官做事是另一回事。那些积压多年的旧案,那些被权贵压下去的不公,那些无处申冤的百姓——这些,才是她真正该做的事。 更何况……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那位太后娘娘,不是总想着控制她,纠缠她吗? 那她便给她找些事做。 让她忙起来,让她无暇再干那些荒唐事,无暇再……纠缠她。 “沈寺卿。”陆青缓缓开口,“调卷宗吧。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下官的意思。” 沈巍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又觉得她有太后撑腰,不敢得罪。 只得听之任之了。 接下来的日子,陆青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像从前那般谨慎内敛,行事反而颇有几分‘放飞自我’之势。 大理寺那些积压多年的旧案,凡涉及王孙贵族的,全被她翻了出来。强抢民女,放高利贷逼死人命,非法侵占民田,欺行霸市,草菅人命……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第165章 陆青一视同仁,该抓的抓,该审的审,该判的判。 不过半月,便有数名朝中官员的亲属,以及几位王族旁支的子弟,被她送进了大牢。 一时之间,朝堂震动。 那些被触及利益的权贵们坐不住了,纷纷登门拜访,试图说情。 有委婉暗示的,有直接送礼的,有威逼利诱的…… 陆青一概不理。 说情的,她客客气气送出门,转头便参上一本,状告其干预司法。 送礼的,她原封不动退回,再附上一封奏折,弹劾其行贿官员。 威逼利诱的,她直接让璇玑四姝请出去,第二日早朝便当众奏报,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一时间,陆青在朝堂上树敌无数。 参她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宫中,堆满了太后的案牍。 --- 长乐殿内,谢见微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头紧锁。 这些奏折,十之八九都是弹劾陆青的。 “大理寺少卿陆青,目无王法,肆意抓人,扰乱朝纲……” “陆青借查案之名,行打击报复之实,居心叵测……” “陆青年轻气盛,不懂变通,恐引发朝局动荡……” 一条条,一项项,言辞激烈。谢见微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她印象中的陆青,一向稳重妥帖,行事周全,从未如此张扬过。 可如今…… 她放下奏折,揉了揉发痛的太阳xue,心中涌起一阵复杂情绪。 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困惑。 陆青这是在做什么? 明知这些案子牵涉甚广,会得罪无数权贵,为何还要如此激进? 她难道不知道,这样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吗? 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 这个念头一起,谢见微心中更是不安。 她了解陆青。 陆青不是那种冲动行事的人,她这么做,定然有她的理由。 可到底是什么理由,让她如此不顾一切? 谢见微想了许久,最终决定,要和陆青谈谈。 她不能再这样看着陆青树敌无数,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 这一日,又到了陆青入宫授课的日子。 谢见微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久久未动。 平日里,她总是穿着雍容华贵的宫装,戴着繁复精致的头饰,妆容端庄,气势威严。 可今日…… 谢见微咬了咬唇,命人翻找许久,最终取出了一件淡青色的常服。 这是她多年前的衣裳,布料柔软,款式简洁,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袖口和衣襟处绣了几丛细竹。 她换上衣裳,走到镜前。 镜中人褪去了太后的威仪,多了几分清丽明媚,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谢家大小姐。 谢见微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涌起一阵恍惚。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打扮过了? 自从重返上京,成为太后,她便再没有穿过这样素净的衣裳。她总是要维持太后的威严,要让人敬畏,要让人不敢直视。 可今日,她只想让陆青……多看她一眼。 谢见微坐到妆台前,打开妆奁,里面琳琅满目,珠钗步摇,金玉宝石,应有尽有。 她的手指在这些华贵的饰品上划过,最终却停在了一支简简单单的竹节簪上。 谢见微拿起簪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簪身,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她手指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抬手,将簪子小心地插在发间。 然后,她唤来宫人,对着镜子,仔细描眉,点唇,施粉。伺候的宫人都不由暗自感叹,太后今日怎么了?竟难得如此仔细地上妆? 殊不知,太后无法示人的小心思。 --- 中书房内,陆青正在给小女帝上课。 小女帝听得认真,偶尔提问,陆青耐心解答,声音温和。 气氛宁静而温馨。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谢见微走了进来。 陆青听到动静,抬起头。 当看到谢见微的那一瞬间,她愣了片刻。 眼前的谢见微,与她平日见到的完全不同。 没有繁复的宫装,只是一身淡青常服,发间插着一支简简单单的竹节簪。阳光洒在她身上,衬得那张本就倾城绝艳的脸越发清丽明媚,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妃仙子。 陆青的目光在那支竹节簪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平静。 她站起身,躬身行礼:“太后圣安。” 谢见微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失落。 她特意打扮成这样,陆青却……毫无反应。 “不必多礼。”谢见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陆卿今日来得甚早。” “为陛下授课,臣不敢怠慢。”陆青直起身,垂着眼,不再看她。 谢见微心中更堵。 她走到书案旁,看向小女帝,柔声问:“卿儿今日学得如何?” 小女帝仰起小脸,认真道:“母后,陆卿给朕讲的,朕都听懂了!” “那就好。”谢见微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陆青。 陆青依旧垂着眼,看着桌上的书卷,仿佛那书卷是什么绝世珍宝,值得她全神贯注。 谢见微咬了咬唇,走到陆青身边,刻意放柔了声音: “陆卿近日身体……可还好?” 陆青抬眼,看向她,语气恭敬却疏离:“谢娘娘关心,臣一切安好。” “那就好……” 谢见微顿了顿,还想说什么,却被陆青恭敬打断:“太后娘娘若是无事,臣还要继续为陛下授课。” 谢见微看着她冷淡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气恼。 她特意打扮成这样,特意来见她,陆青却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肯。 太后咬了咬唇,故意走到陆青面前,脚步放慢,身姿摇曳,试图吸引陆青的视线。淡青色的衣袂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发间的竹节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相信,以她如今的容貌,陆青不可能毫无反应。 可陆青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定在桌上的书卷上。 她耐心地为小女帝讲解着,声音温和,神情专注,仿佛眼前只有书卷和学生,再无其他。 谢见微在她面前晃了几步,陆青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一瞬间,难言的挫败感涌上太后心头。 她就像一只努力开屏的孔雀,拼命展示自己最美的羽毛,可陆青……却视若无睹。 她根本看不见。 或者说,她看见了,却不在意。 谢见微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她终于放弃了,转身走到不远处的榻上坐下。 她看着陆青专注的侧脸,看着她耐心教导小女帝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或许……陆青是真的不在意了。 她如今是天机阁主,见过多少美人?江湖之上,才女侠女,风姿各异,她怕是早就看惯了。 自己这副皮囊,在陆青眼里,或许早已没了吸引力。 更何况……她们之间隔了那么多。 欺骗,伤害,不堪的过往,无法跨越的君臣鸿沟…… 谢见微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不由想起五年前,在南州城。 那时她顶着一张毁容的脸,陆青却从未嫌弃,反而对她温柔体贴,呵护备至。 如今她恢复了容貌,可陆青却……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肯了。 这是何等的讽刺? 谢见微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过往。 还有……那些床笫之间的温存。 陆青的温柔,陆青的克制,陆青情动时在她耳边的低语,还有那些缠绵悱恻的夜晚…… 谢见微的脸微微发烫。 她好希望……好希望陆青还能像从前那样对她。 在清醒的时候,主动拥抱她,亲吻她,唤她“娘子”,与她亲密无间。 ……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终于为小女帝授完了今日的课程。 她合上书卷,对小女帝温声道:“陛下今日学得很好,回去后可温习一遍,明日臣再来考校。” 小女帝用力点头:“朕记住了!” 陆青这才转身,看向谢见微,躬身道:“太后娘娘,臣今日的课已授完,先行告退。” 谢见微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她看向陆青,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旖旎思绪,不由微微泛红。 可随即,她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这是中书房,是女儿读书的地方,她怎能……怎能在这里想那些事? 谢见微慌忙收敛心神,轻咳一声,道:“陆卿且慢。” 陆青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她。 谢见微努力让自己保持从容,可声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本宫……有些公事,想与陆卿谈谈。” 第166章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依旧恭敬:“臣遵旨。” 谢见微看向一旁候着的宫人:“带陛下出去走走,本宫与陆大人有话要说。” “是。”宫人躬身应下,上前牵起小女帝的手,“陛下,咱们去御花园看鱼儿好不好?” 小女帝看看母后,又看看陆青,乖巧地点点头:“好。” 她被宫人带了出去,书房门轻轻合拢。 屋内,只剩下两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谢见微站在原地,看着几步之外的陆青,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得飞快。 这些日子,她们几乎没有独处过。 即便在朝堂上相见,也是隔着珠帘,隔着百官,隔着那无法逾越的君臣距离。 而此刻,在这间不算宽敞的书房里,只有她们两人。 谢见微能清楚地看到陆青垂下的眼睫,紧抿的唇,甚至能闻到陆青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混合着墨香,清冷而疏离。 想到刚才不受控制的旖旎念想,谢见微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她慌忙别开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再失态了。 不能再像那夜一样,做出荒唐的事,说出荒唐的话。 她是太后。 至少,如今在陆青面前,她必须维持太后的体面。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书案后坐下,刻意拉开与陆青的距离。 “陆卿。”她开口,声音努力维持平静,“今日让你留下,是想与你谈谈……朝堂上的事。” 陆青抬眼看向她,神色平静:“娘娘请讲。”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涩然。 但她还是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本宫知道,这些日子你在大理寺办了不少案子,抓了不少人。”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你做的那些事,本宫都看在眼里。那些案子,该办,该抓,该审。你……没有做错。”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谢见微会这么说。 但她依旧垂首:“臣只是依律行事。” “本宫知道。”谢见微点头,语气放柔了些,“可是陆卿,朝堂之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那些被你抓的人,背后牵涉的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行事如此……如此果决,固然是依法办事,可也必然会树敌无数。” 她看着陆青,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陆卿,本宫不是要阻止你查案,更不是要你徇私枉法。只是……本宫希望你能明白,有些事,急不得。需要徐徐图之,需要审时度势,需要……学会保护自己。” 陆青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太后娘娘的意思,臣明白。”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谢见微:“可是娘娘,臣办案,讲究证据,依法而行。那些人强抢民女,放高利贷逼死人命,非法侵占民田,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按律当抓,当审,当判。臣不知……何错之有?”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谢见微被她问得一怔。 她知道陆青说得对。 那些人,确实罪有应得。 可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 “陆卿,本宫不是说你做错了。”谢见微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劝慰,“本宫是担心你。你初入官场,不知这其中的水深。那些权贵,表面恭顺,背地里却手段百出,防不胜防。你如今这般张扬行事,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陆卿,你要学会明哲保身。有些事情,不是非得急于一时,你可以慢慢来,可以迂回一些,行事……多想想后果。” 说到最后,语气已近乎恳求。 陆青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不过此番张扬行事,她早就做好了准备,甚至可以说故意为之,自有其打算。 “太后娘娘。”她再度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臣办案,只问证据,不问身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律法所定,也是臣的职责所在。至于后果……”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娘娘放心,臣既敢做,便敢当。”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又急又恼。 她明明是为了陆青好,陆青却偏偏不领情。 “陆青!”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我不是要你退缩,是要你学会变通。你难道非要等到被人算计,被人陷害,才后悔莫及吗?” 陆青看着她焦急的脸,心中却一片平静。 “太后娘娘的担忧,臣都明白,只是……臣在原则之上,从不妥协,更不将就。” 最后一句话仿佛若有所指,心虚的太后当即觉得她在含沙射影指责当初欺骗之事,一时气势都弱了下来,半晌没有说出反驳之语。 陆青也没说话,而是忽然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谢见微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身后的椅子挡住。 陆青站在她面前,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太后本就心虚,被看得有些不适,以为陆青气恼她刚才的训斥之言,心中顿时忐忑。 “陆卿……怎么了?”谢见微声音有些发颤,“你……为何这般看着本宫?”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唇瓣,最后停留在她发间那支竹节簪上。 谢见微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不受控制地泛红。 心中却不由涌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陆青……终于注意到她今日的打扮了? 她是不是……想起了往日的情分?是不是……还会对她有一丝心动? 谢见微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唤她名字:“……陆青?” 陆青依旧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支簪子,看了许久。 久到谢见微的心跳越来越快,久到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终于,陆青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谢见微心上: “太后娘娘今日打扮与往日……似有不同。” 谢见微心中一喜。 果然! 陆青注意到了! 她慌忙低下头,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本宫素日也不喜欢奢华,这般反而更舒适一些……” 话未说完,陆青忽然又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再次缩短。 谢见微甚至能感受到陆青呼出的气息,温热的,拂过她的脸颊。 她心跳骤然停止,大脑一片空白。 陆青的脸就在眼前,近在咫尺。 那张她思念了五年的脸,曾经温柔注视她的脸,此刻就在她眼前。 谢见微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眼睫微微颤抖。 她甚至有种错觉—— 陆青会不会……亲上来? 就像五年前那样,温柔地,珍重地,亲吻她。 谢见微本能地闭上眼。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混合着紧张,期待,还有……卑微的渴望。 然而—— 预想中的亲吻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发间一松。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只见陆青已经退开一步,手中正握着那支竹节簪。 她的动作很快,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陆青!”谢见微惊呼一声,慌忙伸手去摸发间。 空的。 簪子真的被陆青取走了。 “你……”谢见微脸色瞬间苍白,“你还给我!” 陆青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平静,声音转冷:“太后娘娘今日的身份,不适合戴这个了。” 说罢,她将簪子紧紧攥在手中,转身就要走。 “陆青!”谢见微慌了,她顾不得太后的仪态,冲上前一把抓住陆青的手腕,“你把簪子还给我,那是你……那是你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陆青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低头,看着谢见微紧紧抓住她手腕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太后娘娘。”陆青开口,“自重。” 谢见微浑身一颤,她看着陆青冷漠的侧脸,心中的恐慌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陆青送给她的。 是五年前,在南州城,陆青亲手为她戴上的。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哽咽,“把簪子还给我,好不好?我……我只剩这个了……” 陆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用力甩开了谢见微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谢见微被她甩得踉跄后退,撞在书案上,腰际传来一阵钝痛。 第167章 可她顾不得疼痛,只是死死盯着陆青手中的簪子。 “陆青……”她还想再求。 陆青却已经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臣告退。” 三个字,冰冷,疏离,没有丝毫温度。 “陆青,你别走!”谢见微慌忙追上去。 可陆青的脚步很快,几步便走到了门口。 她伸手,拉开了书房门。 门外,阳光刺眼。 几名宫人恭敬地垂首立在廊下,听到开门声,纷纷抬起头来。 谢见微追到门口,脚步猛地顿住,她看着门外那些宫人,瞬间清醒过来。 她是太后。 她不能……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失态的事。 谢见微强迫自己停下脚步,挺直背脊,努力维持着太后的仪态。 可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陆青的背影。 陆青站在门口,转身,再度朝她拱手行礼。动作标准,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臣告退。” 依旧是这三个字。 然后,她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沉稳,背影挺直,没有丝毫留恋。 谢见微站在门口,看着陆青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痛,她强撑着最后的从容,冷声吩咐:“摆驾长乐殿。” 宫人领命,立刻准备了软轿,一行人回了长乐殿。 直到进了寝殿,屏退左右,太后憋了许久的泪,才委屈又绝望地落了下来。 今日的试探,终于……又一次让她清醒地认识到—— 陆青真的变了。 现在的陆青,冷静,决绝,冷漠得让她心寒。 可…… 谢见微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发间,忽然又笑了。 笑容苦涩,却带着一丝庆幸。 好在…… 好在今日她戴的,是让宫中工匠仿制的那支。 谢见微独自坐在妆台前,从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 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竹节簪,与今日她戴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 谢见微拿起簪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簪身,触手冰凉,却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真的。 是她亲自从‘林微’的墓碑前偷偷拿回来的。 她翻过簪头,仔细看着。在簪头的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林微。 谢见微看着那两个字,将簪子紧紧握在掌心,眼眶又红了。 “陆青……”她低声喃喃,“帮我戴上,好不好?”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尽的哀求和卑微。 可空荡荡的寝宫里,没有人回应她。 谢见微苦笑一声,抬手,将簪子缓缓插进发间。 然后,她看向镜中。 镜中的女子,容颜倾城,眉眼如画,发间的竹节簪衬得她越发清丽脱俗。 太后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悲凉。 她明明……恢复了容貌,多年的养尊处优,比五年前更美,更动人。 可陆青为什么……就是无动于衷呢? 她痛苦,不安,更想不通,如今到底还有什么能打动陆青? --- 夜,书房内烛火通明。 陆青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那支从谢见微发间取下的竹节簪。 许久,她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讥诮。 她将簪子随手扔在桌上。 啪的一声轻响,簪子在桌面上滚了几圈,停在砚台旁。 陆青看着那支簪子,眼中一片平静。 她不是猜不透谢见微的意思。 今日谢见微特意打扮成那样,戴上那支簪子,无非是想勾起她的回忆,想让她心软,想让她……回到从前。 那些所谓的‘君臣之别’,所谓的‘不会再越矩’,不过是留下她的缓兵之计。 谢见微从未真正放弃过。 只是在等。 等她心软,等她回头,等她……再次落入她的网中。 陆青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可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她确实无法狠心抛下女儿独自离开,那是她的骨肉,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骨血相连的人。 她也确实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天机阁,隐世不出。这些年,师傅悉心教导她,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不是为了让她躲回阁中,不问世事的。 她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理想。 她想为这天下做点什么,可她也清楚,在这个封建社会,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她若真想做些什么,必然绕不开太后手中的无上权力。 她需要权。 需要经验。 更需要……太后的支持。 所以,她只能如此。 既然谢见微要玩什么破镜重圆的把戏,演深情不悔的戏码,那她何妨……陪她演一演? 反正,她只想静待时机。 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离开上京,去下面看看。 这些日子在大理寺重审旧案,让她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这堂堂上京城,天子脚下,尚且有这么多冤假错案,这么多权贵横行,这么多百姓申冤无门。 那下面呢? 那些州县呢? 那些远离京城的地方,又藏着怎样的龌龊与黑暗? 她不敢想。 所以,她必须寻找机会离京。 最容易的方式,便是将这上京城的权贵得罪个遍,将他们的利益踩在脚下,让他们深切地感受到切肤之痛,明白将她留在这上京城,失去的东西远比巴结太后得到的东西更多。 他们才会权衡利弊,在朝堂之上为她说话,联合向太后施压同意她外放。 届时,她便可伺机行事,想办法以巡按御史的身份,深入州县,了解真正的民生,了解这个国家的真实面貌。 她要亲眼看看,这天下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要亲自去听,那些百姓要说什么,想要什么,要为以后……真正要做的事,打下基础。 陆青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已经一片清明。 人生在世,总要做些什么,留下些什么,若是能得此机会,与志同道合之人建立个盛世,为天下百姓尽一份力,也算不虚此生。 纵然前路艰难,可方向已定,又何惧坎坷。 陆青重新拿起那支竹节簪,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扔进了一个抽屉里。 一声轻响,抽屉合拢。 将那些过往,那些纠葛,那些不该有的念想,全都锁在了里面。 从今往后,她当为自己所愿,砥砺前行。 ———————— 简单看了一些评论,忍不住想叨叨几句。 首先说一下,本文肯定是he,我不写be,大家可以放心。 但是俩人想要真的走到一起,还有很多路要走,都需要不停地成长。 因为一开始这段关系就由太后主导,陆青一直处于懵懵懂懂,随波逐流的状态,然后现在度完劫,会进行快速成长,也奠定她后面主要的人物基调,就是从现代过去,天生带着同理心,对百姓会比太后这种阶层的人天然多了些同情,想尽自己的能力为百姓做些实事,一步步往治世能臣成长。 然后俩人会继续纠缠不清的,只不过后面陆青会更占有主导性一些,逐渐学会拿捏太后,以后或许还会为了某些目的哄哄太后,达成目的就又懒得装了那种,反正前期肯定是心有芥蒂的,爱肯定是有的,恨更多,却又因为天下,小女帝,百姓,等等两人分不开。 大概就是:恨海情天,当然做恨是免不了的,我尽量选的时机合理一些。 虽然小陆大人只想好好做官,奈何太后一心勾引,人总有欲嘛,太后又这般好看,放下身段勾引,小陆大人总有扛不住的时候。 然后两人也不会一直做恨的,最终会经历很多事,互相理解,走向身心合一的。 这个具体就不多剧透了,总之就是太后追妻路漫漫。 第76章 见她许久未动,陆青轻飘飘地吐出一句: “太后娘娘,莫忘了当初说过的话。” 谢见微僵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曾经说过的那句‘君臣之别’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知道,自己今日的行径,在陆青眼里,大概又是故态复萌了。不久前还信誓旦旦说着只要陆青留下来,她们便只做君臣,绝不越矩。 如今不过几日,她便穿着夜行衣翻墙而入,站在臣子的卧房里。 这算什么? 自打嘴巴吗? 陆青怎么可能还会信她? “我……”谢见微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想来看看……” “臣的身体已无碍,不劳娘娘费心。”陆青打断她,语气依旧冷淡,“夜深了,娘娘还是请回吧。若是被人撞见,于娘娘名声有碍,于臣……更是百口莫辩。” 第168章 这话说得客气,却字字如针。 谢见微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 她知道陆青说得对。那些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她此刻的行径若是传出去,不仅她这个太后的威严扫地,陆青更会被推上风口浪尖,名声尽毁。 理智告诉她,身为太后,不该如此失态,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陆青变了,她也变了……变得不像她,患得患失,。 “太后娘娘,请回吧。” 陆青再次开口重复,声音里已带上明显的逐客之意。 谢见微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只会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 她咬了咬唇,努力压下心头的酸楚,低声道:“……好,我走。” 她脚步抬起,又忍不住叮嘱:“你早些歇息,太医说了,你的伤需好生静养,切忌熬夜。还有……大理寺那些案子,不必急于一时,身体要紧……” 说到最后,声音已低得几乎听不见。 陆青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离开。 谢见微看着她冷漠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 她走到门边,伸手拉开门,夜风再次灌了进来。 她回头,最后看了陆青一眼。 “我……走了。” 谢见微低声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一声轻响,门扉合拢,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屋内重归寂静。 陆青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知道谢见微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青走到床边,缓缓坐下,闭了闭眼,许久,复又睁开,眼底多了几分清明。 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许多事。 何必再为难自己呢? 而她需要做的,只是教导好小女帝,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陆青躺下,拉过锦被盖在身上,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她甚至没有起身去看一眼那扇门,没有去确认谢见微是否真的离开。 都不重要了。 ---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陆青便起身了。 她换上那身青色官袍,将乌发束得一丝不茍,戴好官帽,眼神清明,背脊挺直。 璇光早已候在门外,见她出来,躬身道:“阁主,马车备好了。” 陆青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大理寺方向驶去。 今日的大理寺,气氛比往日更加微妙。陆青刚踏入衙门,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那些关于她和太后的流言,显然已经传遍了整个官署。 若是从前的陆青,或许会感到难堪,会想要解释,会试图澄清。 可如今的陆青,只是平静地走过回廊,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解释有什么用? 流言之所以是流言,就是因为它不在乎真相,只在乎人们想相信什么。 而她与谢见微之间,那些纠葛与不堪,本就有几分事实。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费唇舌? 大理寺卿沈巍早已等在值房门口,见到陆青,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陆少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态度比往日更加殷勤,陆青心中了然,甚至没有解释,只是如旧拱手行李。 “沈寺卿早。” 沈巍见她态度平和,心中更是笃定,连忙侧身让开:“陆少卿请,快请进。我命人备好了热茶,还有些点心,陆少卿若是饿了,不妨一同享用。” 陆青走进值房,果然见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冒着热气的茶盏。 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沈巍说起了正事。 “沈寺卿,我记得大理寺积压的旧案中,有不少涉及王孙贵族的案子?” 沈巍一愣,随即点头:“是,是有一些。不过那些案子……关系复杂,所以一直搁置着。” 陆青点点头。 “既如此,便将这些案子的卷宗都调出来吧。”她声音平静,“下官想重审。” 沈巍脸色微变。 “陆少卿,这……这些案子牵涉甚广,若是贸然重审,恐怕……” “恐怕什么?”陆青抬眼看他,“沈寺卿是怕下官惹麻烦,还是怕……得罪人?” 沈巍被她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细汗。 陆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当然知道这些案子棘手。 可那又如何? 她既然决定留下,便不能白留。 教导小女帝是一回事,为官做事是另一回事。那些积压多年的旧案,那些被权贵压下去的不公,那些无处申冤的百姓——这些,才是她真正该做的事。 更何况……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那位太后娘娘,不是总想着控制她,纠缠她吗? 那她便给她找些事做。 让她忙起来,让她无暇再干那些荒唐事,无暇再……纠缠她。 “沈寺卿。”陆青缓缓开口,“调卷宗吧。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下官的意思。” 沈巍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又觉得她有太后撑腰,不敢得罪。 只得听之任之了。 接下来的日子,陆青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像从前那般谨慎内敛,行事反而颇有几分‘放飞自我’之势。 大理寺那些积压多年的旧案,凡涉及王孙贵族的,全被她翻了出来。强抢民女,放高利贷逼死人命,非法侵占民田,欺行霸市,草菅人命……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陆青一视同仁,该抓的抓,该审的审,该判的判。 不过半月,便有数名朝中官员的亲属,以及几位王族旁支的子弟,被她送进了大牢。 一时之间,朝堂震动。 那些被触及利益的权贵们坐不住了,纷纷登门拜访,试图说情。 有委婉暗示的,有直接送礼的,有威逼利诱的…… 陆青一概不理。 说情的,她客客气气送出门,转头便参上一本,状告其干预司法。 送礼的,她原封不动退回,再附上一封奏折,弹劾其行贿官员。 威逼利诱的,她直接让璇玑四姝请出去,第二日早朝便当众奏报,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一时间,陆青在朝堂上树敌无数。 参她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宫中,堆满了太后的案牍。 --- 长乐殿内,谢见微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头紧锁。 这些奏折,十之八九都是弹劾陆青的。 “大理寺少卿陆青,目无王法,肆意抓人,扰乱朝纲……” “陆青借查案之名,行打击报复之实,居心叵测……” “陆青年轻气盛,不懂变通,恐引发朝局动荡……” 一条条,一项项,言辞激烈。谢见微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她印象中的陆青,一向稳重妥帖,行事周全,从未如此张扬过。 可如今…… 她放下奏折,揉了揉发痛的太阳xue,心中涌起一阵复杂情绪。 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困惑。 陆青这是在做什么? 明知这些案子牵涉甚广,会得罪无数权贵,为何还要如此激进? 她难道不知道,这样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吗? 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 这个念头一起,谢见微心中更是不安。 她了解陆青。 陆青不是那种冲动行事的人,她这么做,定然有她的理由。 可到底是什么理由,让她如此不顾一切? 谢见微想了许久,最终决定,要和陆青谈谈。 她不能再这样看着陆青树敌无数,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 这一日,又到了陆青入宫授课的日子。 谢见微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久久未动。 平日里,她总是穿着雍容华贵的宫装,戴着繁复精致的头饰,妆容端庄,气势威严。 可今日…… 谢见微咬了咬唇,命人翻找许久,最终取出了一件淡青色的常服。 这是她多年前的衣裳,布料柔软,款式简洁,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袖口和衣襟处绣了几丛细竹。 她换上衣裳,走到镜前。 镜中人褪去了太后的威仪,多了几分清丽明媚,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谢家大小姐。 谢见微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涌起一阵恍惚。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打扮过了? 自从重返上京,成为太后,她便再没有穿过这样素净的衣裳。她总是要维持太后的威严,要让人敬畏,要让人不敢直视。 可今日,她只想让陆青……多看她一眼。 谢见微坐到妆台前,打开妆奁,里面琳琅满目,珠钗步摇,金玉宝石,应有尽有。 第169章 她的手指在这些华贵的饰品上划过,最终却停在了一支简简单单的竹节簪上。 谢见微拿起簪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簪身,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她手指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抬手,将簪子小心地插在发间。 然后,她唤来宫人,对着镜子,仔细描眉,点唇,施粉。伺候的宫人都不由暗自感叹,太后今日怎么了?竟难得如此仔细地上妆? 殊不知,太后无法示人的小心思。 --- 中书房内,陆青正在给小女帝上课。 小女帝听得认真,偶尔提问,陆青耐心解答,声音温和。 气氛宁静而温馨。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谢见微走了进来。 陆青听到动静,抬起头。 当看到谢见微的那一瞬间,她愣了片刻。 眼前的谢见微,与她平日见到的完全不同。 没有繁复的宫装,只是一身淡青常服,发间插着一支简简单单的竹节簪。阳光洒在她身上,衬得那张本就倾城绝艳的脸越发清丽明媚,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妃仙子。 陆青的目光在那支竹节簪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平静。 她站起身,躬身行礼:“太后圣安。” 谢见微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失落。 她特意打扮成这样,陆青却……毫无反应。 “不必多礼。”谢见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陆卿今日来得甚早。” “为陛下授课,臣不敢怠慢。”陆青直起身,垂着眼,不再看她。 谢见微心中更堵。 她走到书案旁,看向小女帝,柔声问:“卿儿今日学得如何?” 小女帝仰起小脸,认真道:“母后,陆卿给朕讲的,朕都听懂了!” “那就好。”谢见微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陆青。 陆青依旧垂着眼,看着桌上的书卷,仿佛那书卷是什么绝世珍宝,值得她全神贯注。 谢见微咬了咬唇,走到陆青身边,刻意放柔了声音: “陆卿近日身体……可还好?” 陆青抬眼,看向她,语气恭敬却疏离:“谢娘娘关心,臣一切安好。” “那就好……” 谢见微顿了顿,还想说什么,却被陆青恭敬打断:“太后娘娘若是无事,臣还要继续为陛下授课。” 谢见微看着她冷淡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气恼。 她特意打扮成这样,特意来见她,陆青却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肯。 太后咬了咬唇,故意走到陆青面前,脚步放慢,身姿摇曳,试图吸引陆青的视线。淡青色的衣袂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发间的竹节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相信,以她如今的容貌,陆青不可能毫无反应。 可陆青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定在桌上的书卷上。 她耐心地为小女帝讲解着,声音温和,神情专注,仿佛眼前只有书卷和学生,再无其他。 谢见微在她面前晃了几步,陆青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一瞬间,难言的挫败感涌上太后心头。 她就像一只努力开屏的孔雀,拼命展示自己最美的羽毛,可陆青……却视若无睹。 她根本看不见。 或者说,她看见了,却不在意。 谢见微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她终于放弃了,转身走到不远处的榻上坐下。 她看着陆青专注的侧脸,看着她耐心教导小女帝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或许……陆青是真的不在意了。 她如今是天机阁主,见过多少美人?江湖之上,才女侠女,风姿各异,她怕是早就看惯了。 自己这副皮囊,在陆青眼里,或许早已没了吸引力。 更何况……她们之间隔了那么多。 欺骗,伤害,不堪的过往,无法跨越的君臣鸿沟…… 谢见微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不由想起五年前,在南州城。 那时她顶着一张毁容的脸,陆青却从未嫌弃,反而对她温柔体贴,呵护备至。 如今她恢复了容貌,可陆青却……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肯了。 这是何等的讽刺? 谢见微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过往。 还有……那些床笫之间的温存。 陆青的温柔,陆青的克制,陆青情动时在她耳边的低语,还有那些缠绵悱恻的夜晚…… 谢见微的脸微微发烫。 她好希望……好希望陆青还能像从前那样对她。 在清醒的时候,主动拥抱她,亲吻她,唤她“娘子”,与她亲密无间。 ……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终于为小女帝授完了今日的课程。 她合上书卷,对小女帝温声道:“陛下今日学得很好,回去后可温习一遍,明日臣再来考校。” 小女帝用力点头:“朕记住了!” 陆青这才转身,看向谢见微,躬身道:“太后娘娘,臣今日的课已授完,先行告退。” 谢见微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她看向陆青,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旖旎思绪,不由微微泛红。 可随即,她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这是中书房,是女儿读书的地方,她怎能……怎能在这里想那些事? 谢见微慌忙收敛心神,轻咳一声,道:“陆卿且慢。” 陆青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她。 谢见微努力让自己保持从容,可声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本宫……有些公事,想与陆卿谈谈。”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依旧恭敬:“臣遵旨。” 谢见微看向一旁候着的宫人:“带陛下出去走走,本宫与陆大人有话要说。” “是。”宫人躬身应下,上前牵起小女帝的手,“陛下,咱们去御花园看鱼儿好不好?” 小女帝看看母后,又看看陆青,乖巧地点点头:“好。” 她被宫人带了出去,书房门轻轻合拢。 屋内,只剩下两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谢见微站在原地,看着几步之外的陆青,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得飞快。 这些日子,她们几乎没有独处过。 即便在朝堂上相见,也是隔着珠帘,隔着百官,隔着那无法逾越的君臣距离。 而此刻,在这间不算宽敞的书房里,只有她们两人。 谢见微能清楚地看到陆青垂下的眼睫,紧抿的唇,甚至能闻到陆青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混合着墨香,清冷而疏离。 想到刚才不受控制的旖旎念想,谢见微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她慌忙别开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再失态了。 不能再像那夜一样,做出荒唐的事,说出荒唐的话。 她是太后。 至少,如今在陆青面前,她必须维持太后的体面。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书案后坐下,刻意拉开与陆青的距离。 “陆卿。”她开口,声音努力维持平静,“今日让你留下,是想与你谈谈……朝堂上的事。” 陆青抬眼看向她,神色平静:“娘娘请讲。”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涩然。 但她还是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本宫知道,这些日子你在大理寺办了不少案子,抓了不少人。”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你做的那些事,本宫都看在眼里。那些案子,该办,该抓,该审。你……没有做错。”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谢见微会这么说。 但她依旧垂首:“臣只是依律行事。” “本宫知道。”谢见微点头,语气放柔了些,“可是陆卿,朝堂之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那些被你抓的人,背后牵涉的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行事如此……如此果决,固然是依法办事,可也必然会树敌无数。” 她看着陆青,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陆卿,本宫不是要阻止你查案,更不是要你徇私枉法。只是……本宫希望你能明白,有些事,急不得。需要徐徐图之,需要审时度势,需要……学会保护自己。” 陆青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太后娘娘的意思,臣明白。”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谢见微:“可是娘娘,臣办案,讲究证据,依法而行。那些人强抢民女,放高利贷逼死人命,非法侵占民田,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按律当抓,当审,当判。臣不知……何错之有?”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谢见微被她问得一怔。 她知道陆青说得对。 那些人,确实罪有应得。 可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 第170章 “陆卿,本宫不是说你做错了。”谢见微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劝慰,“本宫是担心你。你初入官场,不知这其中的水深。那些权贵,表面恭顺,背地里却手段百出,防不胜防。你如今这般张扬行事,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陆卿,你要学会明哲保身。有些事情,不是非得急于一时,你可以慢慢来,可以迂回一些,行事……多想想后果。” 说到最后,语气已近乎恳求。 陆青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不过此番张扬行事,她早就做好了准备,甚至可以说故意为之,自有其打算。 “太后娘娘。”她再度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臣办案,只问证据,不问身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律法所定,也是臣的职责所在。至于后果……”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娘娘放心,臣既敢做,便敢当。”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又急又恼。 她明明是为了陆青好,陆青却偏偏不领情。 “陆青!”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我不是要你退缩,是要你学会变通。你难道非要等到被人算计,被人陷害,才后悔莫及吗?” 陆青看着她焦急的脸,心中却一片平静。 “太后娘娘的担忧,臣都明白,只是……臣在原则之上,从不妥协,更不将就。” 最后一句话仿佛若有所指,心虚的太后当即觉得她在含沙射影指责当初欺骗之事,一时气势都弱了下来,半晌没有说出反驳之语。 陆青也没说话,而是忽然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谢见微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身后的椅子挡住。 陆青站在她面前,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太后本就心虚,被看得有些不适,以为陆青气恼她刚才的训斥之言,心中顿时忐忑。 “陆卿……怎么了?”谢见微声音有些发颤,“你……为何这般看着本宫?”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唇瓣,最后停留在她发间那支竹节簪上。 谢见微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不受控制地泛红。 心中却不由涌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陆青……终于注意到她今日的打扮了? 她是不是……想起了往日的情分?是不是……还会对她有一丝心动? 谢见微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唤她名字:“……陆青?” 陆青依旧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支簪子,看了许久。 久到谢见微的心跳越来越快,久到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终于,陆青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谢见微心上: “太后娘娘今日打扮与往日……似有不同。” 谢见微心中一喜。 果然! 陆青注意到了! 她慌忙低下头,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本宫素日也不喜欢奢华,这般反而更舒适一些……” 话未说完,陆青忽然又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再次缩短。 谢见微甚至能感受到陆青呼出的气息,温热的,拂过她的脸颊。 她心跳骤然停止,大脑一片空白。 陆青的脸就在眼前,近在咫尺。 那张她思念了五年的脸,曾经温柔注视她的脸,此刻就在她眼前。 谢见微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眼睫微微颤抖。 她甚至有种错觉—— 陆青会不会……亲上来? 就像五年前那样,温柔地,珍重地,亲吻她。 谢见微本能地闭上眼。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混合着紧张,期待,还有……卑微的渴望。 然而—— 预想中的亲吻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发间一松。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只见陆青已经退开一步,手中正握着那支竹节簪。 她的动作很快,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陆青!”谢见微惊呼一声,慌忙伸手去摸发间。 空的。 簪子真的被陆青取走了。 “你……”谢见微脸色瞬间苍白,“你还给我!” 陆青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平静,声音转冷:“太后娘娘今日的身份,不适合戴这个了。” 说罢,她将簪子紧紧攥在手中,转身就要走。 “陆青!”谢见微慌了,她顾不得太后的仪态,冲上前一把抓住陆青的手腕,“你把簪子还给我,那是你……那是你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陆青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低头,看着谢见微紧紧抓住她手腕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太后娘娘。”陆青开口,“自重。” 谢见微浑身一颤,她看着陆青冷漠的侧脸,心中的恐慌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陆青送给她的。 是五年前,在南州城,陆青亲手为她戴上的。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哽咽,“把簪子还给我,好不好?我……我只剩这个了……” 陆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用力甩开了谢见微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谢见微被她甩得踉跄后退,撞在书案上,腰际传来一阵钝痛。 可她顾不得疼痛,只是死死盯着陆青手中的簪子。 “陆青……”她还想再求。 陆青却已经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臣告退。” 三个字,冰冷,疏离,没有丝毫温度。 “陆青,你别走!”谢见微慌忙追上去。 可陆青的脚步很快,几步便走到了门口。 她伸手,拉开了书房门。 门外,阳光刺眼。 几名宫人恭敬地垂首立在廊下,听到开门声,纷纷抬起头来。 谢见微追到门口,脚步猛地顿住,她看着门外那些宫人,瞬间清醒过来。 她是太后。 她不能……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失态的事。 谢见微强迫自己停下脚步,挺直背脊,努力维持着太后的仪态。 可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陆青的背影。 陆青站在门口,转身,再度朝她拱手行礼。动作标准,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臣告退。” 依旧是这三个字。 然后,她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沉稳,背影挺直,没有丝毫留恋。 谢见微站在门口,看着陆青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痛,她强撑着最后的从容,冷声吩咐:“摆驾长乐殿。” 宫人领命,立刻准备了软轿,一行人回了长乐殿。 直到进了寝殿,屏退左右,太后憋了许久的泪,才委屈又绝望地落了下来。 今日的试探,终于……又一次让她清醒地认识到—— 陆青真的变了。 现在的陆青,冷静,决绝,冷漠得让她心寒。 可…… 谢见微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发间,忽然又笑了。 笑容苦涩,却带着一丝庆幸。 好在…… 好在今日她戴的,是让宫中工匠仿制的那支。 谢见微独自坐在妆台前,从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 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竹节簪,与今日她戴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 谢见微拿起簪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簪身,触手冰凉,却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真的。 是她亲自从‘林微’的墓碑前偷偷拿回来的。 她翻过簪头,仔细看着。在簪头的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林微。 谢见微看着那两个字,将簪子紧紧握在掌心,眼眶又红了。 “陆青……”她低声喃喃,“帮我戴上,好不好?”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尽的哀求和卑微。 可空荡荡的寝宫里,没有人回应她。 谢见微苦笑一声,抬手,将簪子缓缓插进发间。 然后,她看向镜中。 镜中的女子,容颜倾城,眉眼如画,发间的竹节簪衬得她越发清丽脱俗。 太后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悲凉。 她明明……恢复了容貌,多年的养尊处优,比五年前更美,更动人。 可陆青为什么……就是无动于衷呢? 她痛苦,不安,更想不通,如今到底还有什么能打动陆青? --- 夜,书房内烛火通明。 陆青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那支从谢见微发间取下的竹节簪。 第171章 许久,她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讥诮。 她将簪子随手扔在桌上。 啪的一声轻响,簪子在桌面上滚了几圈,停在砚台旁。 陆青看着那支簪子,眼中一片平静。 她不是猜不透谢见微的意思。 今日谢见微特意打扮成那样,戴上那支簪子,无非是想勾起她的回忆,想让她心软,想让她……回到从前。 那些所谓的‘君臣之别’,所谓的‘不会再越矩’,不过是留下她的缓兵之计。 谢见微从未真正放弃过。 只是在等。 等她心软,等她回头,等她……再次落入她的网中。 陆青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可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她确实无法狠心抛下女儿独自离开,那是她的骨肉,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骨血相连的人。 她也确实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天机阁,隐世不出。这些年,师傅悉心教导她,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不是为了让她躲回阁中,不问世事的。 她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理想。 她想为这天下做点什么,可她也清楚,在这个封建社会,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她若真想做些什么,必然绕不开太后手中的无上权力。 她需要权。 需要经验。 更需要……太后的支持。 所以,她只能如此。 既然谢见微要玩什么破镜重圆的把戏,演深情不悔的戏码,那她何妨……陪她演一演? 反正,她只想静待时机。 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离开上京,去下面看看。 这些日子在大理寺重审旧案,让她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这堂堂上京城,天子脚下,尚且有这么多冤假错案,这么多权贵横行,这么多百姓申冤无门。 那下面呢? 那些州县呢? 那些远离京城的地方,又藏着怎样的龌龊与黑暗? 她不敢想。 所以,她必须寻找机会离京。 最容易的方式,便是将这上京城的权贵得罪个遍,将他们的利益踩在脚下,让他们深切地感受到切肤之痛,明白将她留在这上京城,失去的东西远比巴结太后得到的东西更多。 他们才会权衡利弊,在朝堂之上为她说话,联合向太后施压同意她外放。 届时,她便可伺机行事,想办法以巡按御史的身份,深入州县,了解真正的民生,了解这个国家的真实面貌。 她要亲眼看看,这天下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要亲自去听,那些百姓要说什么,想要什么,要为以后……真正要做的事,打下基础。 陆青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已经一片清明。 人生在世,总要做些什么,留下些什么,若是能得此机会,与志同道合之人建立个盛世,为天下百姓尽一份力,也算不虚此生。 纵然前路艰难,可方向已定,又何惧坎坷。 陆青重新拿起那支竹节簪,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扔进了一个抽屉里。 一声轻响,抽屉合拢。 将那些过往,那些纠葛,那些不该有的念想,全都锁在了里面。 从今往后,她当为自己所愿,砥砺前行。 ———————— 简单看了一些评论,忍不住想叨叨几句。 首先说一下,本文肯定是he,我不写be,大家可以放心。 但是俩人想要真的走到一起,还有很多路要走,都需要不停地成长。 因为一开始这段关系就由太后主导,陆青一直处于懵懵懂懂,随波逐流的状态,然后现在度完劫,会进行快速成长,也奠定她后面主要的人物基调,就是从现代过去,天生带着同理心,对百姓会比太后这种阶层的人天然多了些同情,想尽自己的能力为百姓做些实事,一步步往治世能臣成长。 然后俩人会继续纠缠不清的,只不过后面陆青会更占有主导性一些,逐渐学会拿捏太后,以后或许还会为了某些目的哄哄太后,达成目的就又懒得装了那种,反正前期肯定是心有芥蒂的,爱肯定是有的,恨更多,却又因为天下,小女帝,百姓,等等两人分不开。 大概就是:恨海情天,当然做恨是免不了的,我尽量选的时机合理一些。 虽然小陆大人只想好好做官,奈何太后一心勾引,人总有欲嘛,太后又这般好看,放下身段勾引,小陆大人总有扛不住的时候。 然后两人也不会一直做恨的,最终会经历很多事,互相理解,走向身心合一的。 这个具体就不多剧透了,总之就是太后追妻路漫漫。 第77章 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僵持中缓缓流淌。 自那日簪子被夺后,谢见微没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朝堂之上,珠帘后的身影端庄依旧,批阅奏折,主持朝议,仿佛那夜的失态与泪眼,都只是一场幻梦。 陆青也每日处理大理寺公务,上朝,入宫为小女帝授课。 言行举止恭敬守礼,挑不出一丝错处。 两人在公开场合的互动,严格恪守着‘君臣之别’那条无形的线。 平静得近乎诡异。 然而,这平静水面之下,暗流从未止歇。 谢见微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青色身影。 早朝时,她会借着珠帘的遮掩,贪恋地多看几眼陆青挺拔的侧影。 陆青入宫授课时,她寻着各种由头前往中书书房,询问课业进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刻意疏远。 她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试探那道冰墙的厚度,试探着陆青冷静面具下是否还有一丝松动。 陆青的反应,却始终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对于太后的‘关怀’,她一律以臣子的礼节恭敬应对。谢恩,答话,然后适时告退。 这种公事公办的冷漠,比直接而激烈的恨意更让谢见微心慌意乱。 这日散朝后,谢见微终究没忍住,以一桩涉及宗室的田产纠纷案为由,将陆青留了下来。 中书房内,宫人已被屏退。 案上的卷宗摊开着,谢见微的手指轻敲紫檀木桌面,目光落在陆青低垂的眉眼上。 “陆卿对此案……有何看法?”她开口,声音比平日微哑。 陆青抬起眼,目光掠过谢见微今日的月白色常服,依旧素雅,却不再有那支惹眼的竹节簪。 她视线很快落回卷宗,语气平稳:“证据链清晰,证词吻合。按《大雍律》,强占民田致人伤残者,当杖八十,流三千里,此案并无争议之处。” “本宫知道。”谢见微轻轻吸了口气,有些漫不经心道:“但此人毕竟是宗室,其父征战有功……若处置太过严厉,恐寒了老臣之心。” 陆青坦言反驳:“若因是宗室便可法外容情,则律法威严何在?今日为此人破例,明日便会有更多人效仿。娘娘执掌朝政,当知‘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的道理。此刻若心软,非但不是施恩,反而是纵容,更是对天下守法之人的不公。” 谢见微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道理她都懂,可她想谈的根本不是这桩案子。 她只是……只是想找个借口,让陆青多留片刻,能多说几句话。 陆青显然看穿了她的意图。 那双平静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谢见微此刻的窘迫与那点难以启齿的心思。 一阵难堪的沉默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许久,谢见微轻叹一声,道:“陆卿说的是,便按你说的办吧。” 陆青躬身领命,“若无事,臣便告退了。” “陆青。”太后有些失态地喊住她。 “太后娘娘,还有何吩咐?” 这种冷淡让太后失语,许久,她别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青……我们之间,难道就只能谈这些公事了吗?” 陆青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太后与臣之间,除了公事,还能谈什么?” 太后像是被这句话刺痛,霍然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陆青,你一定要如此跟我说话吗?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伤了你,可我已经在努力弥补了。我努力在做你希望的样子……你为什么连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 泪水滚落下来,顺着绝美的脸颊滑落。 “你看看我,陆青,你看看我现在……哪里还像从前?我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哪句话不对,哪件事做得不好,又惹你厌烦……”她声音哽咽:“我只是……只是想离同你多说几句话,多看你几眼……这样也不行吗?” 她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执掌生杀大权的太后,只是一个在感情里卑微乞求的可怜女子。 “陆青,你告诉我,到底要怎么样……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肯再给我一次机会?” 第172章 陆青静静地看着她流泪,心中并非毫无波澜。 泪水是真实的,痛苦是真实的,甚至那份卑微的恳求,或许也是真实的。 可是,太晚了。 信任一旦碎裂,便如同摔碎的玉瓷。 纵然能勉强粘合,裂痕也永远存在,更何况,她们之间如今横亘的,远不止是欺骗。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清晰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您错了。” 谢见微怔住,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臣从未要求您改变什么。”陆青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谢见微的视线,“臣所望者,唯愿太后娘娘能一如既往,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陛下年幼,朝局初稳……这万里山河,皆系于娘娘一身。您的一言一行,牵动的不仅是后宫,更是前朝的安稳。” “臣亦当如是,恪尽职守,秉公执法,方不负朝廷俸禄,不负所学所为。” 言外之意,再清晰不过。 别忘了你的身份。 你是太后,我是臣子。 我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君臣鸿沟,隔着这天下最重的责任。 私人情愫,在此面前,微不足道,也不该存在。 谢见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她看着陆青,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容错辨的决绝与提醒,不得不接受—— 陆青不是在赌气,不是在拿乔。 她是真的,将那条线划得清清楚楚,并且决意不再跨过。 还能说什么呢? 再纠缠下去,便真的成了不识大体、不顾大局了。 许久,谢见微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字:“……本宫,明白你的意思了。”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已然恢复了属于太后的从容平静。 “陆卿……退下吧。”她转过身,背对着陆青,不再看她。 陆青再次躬身:“臣告退。” 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书房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拢。 谢见微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陆青已经走远,她才咬住自己的手背,将所有的呜咽死死堵在喉咙里。 明白了。 她怎么会不明白? 陆青用最冷静的方式,给了她最残忍的答案。 接下来的几日,谢见微果然‘消停’了。 她不再刻意寻找机会与陆青独处,朝堂之上也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效率。 两人之间,似乎真的维持住了表面上的‘君臣之别’。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陆青从大理寺回府。轿子行至离府邸不远的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时,突然斜刺里冲出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老妇人扑到轿前,放声哭喊:“青天大人!冤枉啊!求青天大人为草民做主啊!” 轿夫吓了一跳,连忙停轿。 璇光迅速上前,挡在轿前,警惕地看向那老妇:“何人拦轿?” 陆青已掀开轿帘,走了出来。 她打量了一下老妇人,见她虽衣着破旧,满面尘土,但眼神悲愤绝望,不似作伪。 便下了轿,温声道:“老人家,有何冤情,慢慢说。若真有冤屈,我自会为你做主。” 老妇人见陆青态度温和,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草民要告那‘解语楼’的东家,她强抢民女,逼良为娼。求大人救救我的女儿啊!” “解语楼?”陆青眉头微蹙。 这名字她略有耳闻,是上京城中一家规模颇大,颇有名气的青楼楚馆。 “你且起来,仔细说来。”陆青示意璇光扶起老妇人。 老妇人抽噎着,断断续续讲述了经过。 她姓王,家住城西,都称她王大娘,与女儿相依为命,靠女儿做些针线活计勉强糊口。前些日子,女儿去绣坊交活,回来时被几个‘解语楼’的打手盯上。第二日便强行闯入家中,将女儿掳走,声称她家欠了‘宏福钱庄’的高利贷,要以女抵债。 “大人,我们从未借过什么高利贷啊。”王大娘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那是他们凭空捏造的,我女儿性子烈,被他们抓去,不知要遭多少罪……求大人开恩,救救她吧!” 说着又要跪下,陆青忙让璇光拦住她。 又耐心询问细节:“他们上门时可曾拿出借据?或者,那些打手可曾留下什么话?” 王大娘茫然摇头:“没有借据……他们凶神恶煞,冲进去便强行拖走我女儿,只说他们东家姓陈,是、是右相夫人的娘家侄子,让我们识相点,告到哪里都没用……” 右相夫人的娘家侄子? 没想到靠山如此大,难怪如此嚣张。 陆青沉默了片刻,思索一番后,并未立刻做出行动,而是对王大娘道:“老人家,你先随我去大理寺录一份详细口供画押。我即刻着人去查。” 王大娘千恩万谢,随着陆青一同回了大理寺。 大理寺内,陆青着人按照流程带王大娘去写状纸,又借机询问身旁主簿。 “孙主簿,你可曾听说过解语楼的东家陈宝荣?” 孙主簿一愣,似乎没想到陆青有此一问,谨慎道:“回大人,属下略有耳闻,此人似乎与右相夫人娘家的陈氏有关。” 见他出言谨慎,陆青安抚道:“不必遮掩,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万事有本官顶着。” 得了陆青的话,孙主簿这才继续道:“陈氏这一代的长房嫡子,名叫陈宝荣,是个有名的纨绔。仗着右相的势,在上京经营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买卖。放印子钱、逼良为娼、以良充奴……恶名昭彰。据说,上京城近半成的生意和地下钱庄,都与他有关联。” 陆青站在原地,眸光沉冷。 她原本就想寻个由头,将火烧得更旺些,这不正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璇光。”她沉声道,“点齐人手,随我去‘解语楼’。” 解语楼位于上京城最繁华的商坊,雕梁画栋,灯火通明,即便是在这白日里,也能隐隐听到丝竹管乐与调笑声。 陆青带着璇光及六名大理寺差役,径直来到楼前。 老鸨见官差上门,先是一惊,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迎上来:“哟,各位官爷,这是……” 陆青直接道:“大理寺办案,叫你们东家陈宝荣出来。” 老鸨脸色变了变,强笑道:“这位大人,我们东家今日……怕是不在。不知大人找东家有何贵干?若有什么误会,不妨……” “误会?”陆青打断她,目光扫过楼内隐约张望的身影,“有人状告陈宝荣强抢民女,逼良为娼。本官依法传唤他回大理寺问话,你若再行推诿阻挠,便以同犯论处。” 老鸨吓得一哆嗦,连忙道:“大人息怒!息怒!我、我这就去请东家!” 说完,慌慌张张地往楼上跑。 不多时,一个穿着锦缎华服的年轻男子,在一群打手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下来。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面色虚浮,眼袋深重,一看便是酒色过度之徒。 此人正是陈宝荣。 他斜睨了陆青一眼,大剌剌地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你就是那个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陆青?听说你最近很威风啊,抓了不少人。” 陆青神色不变:“陈宝荣,有人告你强抢民女,本官依法传唤你回大理寺接受调查,走吧。” “调查?”陈宝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陆大人,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懂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这上京城的水,深着呢。”他说着刻意加重了语气:“有些人,不是你想动就能动的。我姑父可是当朝右相,陆大人攀上了高枝儿,便以为可以无法无天了么?” 见陆青未说话,还以为被他镇住了,便故意拖长了语调,威胁之意不言而喻:“陆少卿,我劝你,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大家都好。否则……” 若是寻常官员,听了这番话,或许真要掂量掂量。 可惜,他面对的是陆青,一个正想将事情闹大的陆青。 陆青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人心生寒意。 “陈公子这是在教本官如何为官?”她慢条斯理地问。 “教你?”陈宝荣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算是给你提个醒。看你年纪轻轻做到这个位置也不容易,别因为一时糊涂,断送了大好前程。” “哦?”陆青点了点头,仿佛真的在思考。 陈宝荣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然而下一刻,陆青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璇光。”她声音陡然转厉,“此人涉嫌多桩重罪,且公然威胁朝廷命官,藐视律法。给我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璇光应声而动,身形如电,直扑陈宝荣。 第173章 陈宝荣根本没料到陆青竟敢真的动手。他身边的打手也只来得及惊呼一声,璇光的手已经如铁钳般扣住了陈宝荣的肩膀,另一只手迅速反剪其双臂。 “你!你敢!”陈宝荣又惊又怒,奋力挣扎。 但他那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哪里是璇光的对手,几下就被制得动弹不得。 只能色厉内荏地咆哮:“陆青,你好大的胆子。我姑父不会放过你的,你给我等着!” 陆青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朝外走去,只丢下一句冰冷的命令:“带走。查封此地,所有相关人员,一并带回大理寺问话!” 差役们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冲入楼内。 一时间,惊叫声、哭喊声、呵斥声响成一片。 陈宝荣被璇光像拎小鸡一样拖了出去,直到被押走,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引来无数百姓围观指点。 大理寺刑房。 陈宝荣起初还十分嚣张,梗着脖子,对讯问的官员爱答不理,口口声声‘等我姑父来了,有你们好看’。 直到陆青下令,先打二十板子,煞煞他的威风。 板子落在身上的剧痛,终于让这位养尊处优的纨绔公子哥清醒了几分。 他惨叫着,涕泪横流,连声求饶。 打完板子,再提审时,陈宝荣的气焰矮了一大截,但仍不肯老实认罪,只是反复强调:“那些女人都是自愿签了卖身契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姑父是右相,右相!” 陆青坐在主审位上,听着他的叫嚣,面色沉静如水。只在记录口供的文书上,又添了几笔。 果然,不到傍晚,右相府的管家便亲自来到了大理寺,态度谦卑得近乎谄媚。 “陆大人,老奴奉我家相爷之命,特来向您赔罪。”老管家躬身道,双手奉上一份礼单,“我家相爷说了,都是他管教无方,才让那不成器的侄儿在外惹是生非,冲撞了大人。相爷深感愧疚,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海涵。” 他顿了顿,觑着陆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继续说:“以后相爷定会严加管教,绝不再让他出来惹祸。那些所谓的‘案子’,想必其中也有些误会……能否请陆大人高抬贵手,大事化小?” “相爷说了,日后定有厚报。陆大人但有所需,右相府绝不推辞。” 话说得漂亮,礼单也足够厚重,姿态更是放得极低,给足了陆青面子。 若陆青识趣,此刻便该顺台阶而下,收下礼物,将陈宝荣的事大事化小,双方皆大欢喜。 可惜,陆青要的不是这个。 她看也没看那份礼单,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陈宝荣罪大恶极,证据确凿。按《大雍律》,此等行径,当严惩不贷。右相大人身为百官表率,更应深明大义,支持朝廷依法办事才是。礼物请带回,恕本官不能从命。陈宝荣一案,大理寺必将秉公处理。” 老管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没想到陆青竟如此不给面子。 “陆大人……”他还想再劝。 “送客。”陆青已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下了逐客令。 老管家脸色青白交加,最终只能咬牙收起礼单,灰溜溜地离去。 右相陈世安在府中听完管家的禀报,气得砸碎了一套最心爱的汝窑茶具。 “岂有此理,简直欺人太甚!”他脸色铁青,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我如此低声下气,她竟敢如此驳我颜面,真以为攀上了太后,就能在这上京城为所欲为了吗?” 他原本对陆青虽有不满,但碍于太后态度不明,一直采取观望和拉拢的策略。可如今,陆青直接动了他的姻亲,打了他的脸,这已触及了他的底线。 “好,好一个铁面无私的陆青天!”陈世安眼中寒光闪烁,“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第二日早朝,弹劾陆青的奏折,如同雪崩般涌来。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含沙射影的指责,而是言辞激烈,罗列罪状。 “大理寺少卿陆青,目无法纪,滥用职权,肆意抓捕朝廷官员亲属。” “陆青办案过程中严刑逼供,手段酷烈,有违仁政!” “陆青年少轻狂,不通世务,所办之案多有偏颇,已引发京城商贾恐慌,长此以往,恐致民生凋敝,朝局动荡!” 奏疏一封接一封,出列附议的官员也越来越多。这一次,矛头直指陆青的办案方式酷烈造成的‘恶劣影响’,甚至连动摇国本这样的大帽子都扣了上来。 令人玩味的是,一向与右相不对付的左相齐云徽,此次竟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在右相一党慷慨陈词后,也出列缓声道:“太后,陆少卿近日所为,本意虽是为了肃清吏治,但其行事确有过激之处。臣亦以为,当稍加约束,使其行事更合中庸之道,方为朝廷之福。”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也是认为陆青行事过激,需要约束其行为。 左右二相,罕见地在此事上达成了一致。朝堂之上,几乎形成了一边倒的舆论压力。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站在队列中的陆青。 陆青垂首而立,面色平静,仿佛那些激烈的指控说的不是她。 珠帘之后,太后看着下方几乎群起而攻之的场面,心中又急又怒。 她早知道陆青这般行事会树敌,却没想到来得如此迅猛,如此激烈。右相显然是被彻底激怒了,不惜联合多方势力施压。而左相的态度,更说明陆青的‘不留情面’已经让众臣感到了不安。 她不能让陆青这样被围攻下去。 就在又一位官员准备出列继续弹劾时,谢见微猛地一拍御案。 “够了!” 清脆的拍击声在寂静的朝堂上格外突兀,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百官愕然抬头,只见珠帘晃动,太后的身影虽然看不真切,但那声音中的怒意与威压,却清晰可感。 “陆卿所办之案,皆依法依规,人证物证俱全。”谢见微的声音带着冷意,“尔等在此空言动摇国本,可有实据?若只因触及某些人利益,便群起而攻之,这朝廷法度,威严何在?” 她顿了顿,强压着怒火,也知道此刻不能一味硬顶,否则反而会将陆青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至于陆卿办案方式是否妥当,本宫自有考量。”她语气稍稍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说罢,她不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起身,牵起有些被吓到的小女帝,径直离开了宣政殿。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太后这态度……分明是回护陆青到底了。 于是众臣看向陆青的眼神中,不免更多了几分忌惮,如此狂妄行事,树敌无数,却还是让一向高冷威严的太后对他多方维护,此人到底有何种手段? 竟让太后失智至此。 —— 中书房。 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 谢见微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奏折依旧是弹劾陆青的折子。 陆青垂手立在下方,姿态恭敬,神色平静。 “陆青。”谢见微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疲惫,还有一丝压抑的恼怒,“你今日也看到了,右相这次是动了真怒,连左相都不愿帮你说话。朝堂之上,几乎人人喊打。” 她直视着陆青:“你……你就不能稍微收敛一些吗?哪怕,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陆青抬起眼,目光清澈:“娘娘,臣依法办案,何错之有?陈宝荣罪行累累,证据确凿,臣若因他身份特殊便网开一面,才是愧对朝廷俸禄,愧对天下百姓。” “本宫没有说你错!”谢见微的声音陡然提高,又强行压了下去,“可这世上不是只有对错,还有权衡,还有利弊。你把自己推到所有人的对立面,成为众矢之的,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难道非要等到被人算计得尸骨无存,才后悔今日的固执吗?” 谢见微站起身,绕过书案,逼近陆青。 凤眸中交织着困惑、气恼:“陆青!你告诉本宫,你究竟想干什么?便是……便是你心里对本宫有气,有怨,你便非得用这种方式来折腾自己,与满朝文武为敌不可吗?” “太后娘娘误会了。臣所为,并非为赌气,而是为社稷安稳,法纪清明。”她抬眼,目光坚定:“臣不明白,依法严惩一个恶徒,何以就成了‘与百官为敌’?若连此等明火执仗的罪行都因牵连权贵而不敢动,那朝廷法度威严何在?百姓心中公道又何在?” 她一字一顿:“臣,并无私心。” 太后娘娘被她这固执气得心口疼,她不明白原本进退有度的陆青怎么变成如此。 她只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用更理性的方式说服她。 “陆青,本宫知道你没有私心,也知道陈宝荣该死。可你需明白,这里面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右相在朝经营多年,其势力盘根错节,绝非你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你动一个陈宝荣,看似只是抓了一个纨绔,实则是在撼动他那一系的根基和颜面!” 第174章 谢见微越说越急:“他们会善罢甘休吗?今日朝堂上的弹劾仅仅是个开始,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反击、抹黑、甚至构陷。到时候,不仅你这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坐不稳,更可能引火烧身。” 她说着,眼中忧虑更甚:“是,朝堂上结党营私,腐败滋生,本宫比你更清楚。可正因为清楚,才更要谨慎!” “如今北伐战事虽定,但国力损耗巨大。北境戎狄未除,江南水患频仍,各地府库空虚……这个时候,朝廷最需要的是稳定,是平稳过渡,而不是用重典,激起朝堂更加剧烈的动荡。” 谢见微恳切道:“陆青,你不能操之过急啊!” 她的剖析利害不可谓不深刻,她站在统治者的角度,权衡的是全局的稳定,是避免不可控的风险。她的担忧是实实在在的,甚至带着对陆青安危的深切关怀。 然而,陆青却并不认同。 她从现代世界而来,经历了完整的历史教育,可以跳出时代的局限,看到更深层次的问题。无数前人总结的历史周期告诉她,自古朝代更叠,若是没有经过彻底的改革,统治都不会稳固。太后纵然力挽狂澜将倾倒的江山扶了一把,可是因为各方原因,她并没有展开更深层的治理,反而因为北伐戎狄,向朝臣多有妥协。 如今国事已定,正是整肃朝堂的大好时机。 “太后娘娘,正是因为朝堂之上,结党腐败之风已渐成气候,才更需要用重典,纠正这番不正之风。”陆青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若因畏惧阻力,因贪图一时安稳而继续姑息养奸,待得利益网越织越密,盘根错节,深入骨髓之时,再想动手,那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 谢见微怔住了。 陆青说的,何尝没有道理?她并非不知弊病所在,只是……她眉宇紧锁,眼中挣扎犹疑之色更浓,显然陷入了两难境地,既知陆青所言在理,又恐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见她神色忧虑,陆青忽然话锋一转,不再纠缠于冰冷的朝政辩论,语气也放软了些许。带 “太后娘娘。”她轻轻唤道,目光落在谢见微脸上,仿佛穿透了时光,“您可还记得当年?谢家倾覆,自身难保,甚至……身中奇毒,命悬一线之时?” 谢见微浑身一僵,猝然抬眸,难以置信地看向陆青。 她没想到陆青会在此刻,主动提起那段最不堪的过往,那段充斥着算计与欺骗的起点。 “那时的您,可谓一无所有,身处绝境,朝不保夕。”陆青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谢见微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探究的审视。“可臣记得,即便在那样的情况下,您也从未真正认命,那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那股百折不挠的倔强……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她的语调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却让谢见微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紧接着,陆青话锋如羽毛般轻柔,却精准地拂过谢见微最敏感的心弦:“何以如今,娘娘已大权在握,执掌乾坤,反倒……在面对朝堂积弊时,反而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起来了?” 这轻轻一问,不带指责,却比任何话都更让谢见微心惊。 似乎在提醒她:你本不是这样的人,你本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和雷霆手段。是什么,让你变得如此‘稳重’甚至‘怯懦’了?是权力带来的负担?还是……失去了某种锐气? 谢见微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那些尘封的记忆汹涌而来。 陆青此刻提起这些,是想说什么?是讽刺?是提醒?还是…… 在她心潮剧烈翻涌,无数情绪堵在喉间之际,一个压抑了太久,几乎成为执念的问题,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陆青,我们……还能回到最初吗?” 这一次,陆青没有回避,回答反而让谢见微的心猛地一颤。 “娘娘。”陆青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复杂,“时至今日,臣……已然能理解您当初的选择。” 理解?! 谢见微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陆青说……能理解? 陆青继续说着,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身处那般绝境,前有昏君威逼,后有血海深仇,自身又……身中奇毒,性命攸关。求生是本能,复仇是责任,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向上挣扎,摆脱困境,是人之常情。” 然而,那光芒还未完全照亮心底,下一句话,又将她推回冰冷的现实。 “只是。”陆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法掩饰的涩然,“理解,并不代表能够轻易接受。尤其……当那个被算计、被利用、最终被舍弃的人,是自己时。” 这番内心剖析让谢见微颤抖,她有些没底气的呢喃:“陆青,我……我从没有想过舍弃你,当日真的是凌澈自作主张,我真的没有想丢下你……” 只是陆青,对于这些过往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了,甚至释然地笑了笑。 “不过,抛开私情不论。娘娘当日身处那般逆境,依旧能冷静筹谋,步步为营,最终重返权力之巅,执掌乾坤。这份心性,这份坚韧,这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魄力与胆识,臣时至今日,仍是佩服的。” 这番话,说得像是一杯精心调制,滋味复杂的酒。 先让你尝到最苦涩的真相,再用理解作为缓冲,最后以佩服收尾。仔细听来,又并非虚伪,陆青确实佩服那个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最终登上权力顶峰的谢太后。 但这佩服,又与情感上的原谅和重新接纳,分明是两回事。 然而,说着有心,听者更有意。 这话听在谢见微耳中,却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的浮木般,俨然成了两人关系破冰的信号。 她因陆青提起旧事而揪紧的心,因那句能理解而狂喜,又因被舍弃而刺痛。最后,竟奇异地被那句‘佩服’烘得发热,晕眩,甚至生出了一丝‘她并非全然否定我’的侥幸与希望。 陆青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复杂光芒,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忽然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因为谈话而缩短的距离。这个带着些许压迫感的动作让谢见微微微一怔,呼吸下意识屏住,抬眸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陆青。 陆青的目光直直地看进谢见微的眼底。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直击心灵的询问: “太后娘娘。”她唤道,这个称呼在此刻听起来少了几分君臣的刻板,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当年之事,孰是孰非,纠缠无益。臣不想再沉溺于过去,臣只问现在,问将来——” 她刻意停顿,让每一个字都重重落在谢见微的心上:“您,还可以让我再信一次吗?” 还可以吗? 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在这危机四伏的此刻,在我要做这些注定得罪无数人的事情时,我还可以相信您的支持吗?还可以将我的后背,托付于您吗? 这个过于直白亲密的问题,让谢见微心神剧震,热血上涌。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那双清澈眼眸的深深注视下,谢见微猛地用力点头。 “当然可以!”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陆青,你信我!这次我一定……我绝不会再让你失望!无论你要做什么,无论前面有多少艰难险阻,我都会支持你。” 她急于表露心迹,所有的理智权衡,太后的矜持威仪,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陆青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露出一个称得上柔和的笑意。 然后,顺理成章地,将话题引回了最初的,也是她真正目的的起点。 “既如此,”她的语气恢复了臣子的恭谨,“臣眼下,便有一事需娘娘鼎力支持。” 谢见微立刻道:“你说!何事?” 陆青清晰而平稳地说道:“臣要彻查陈宝荣一案,并以此为契机,整顿上京治安,肃清类似逼良为娼、非法放贷、以权压法等不法行径。此案定会引来右相一系更激烈的反扑,朝堂攻讦恐将更甚。不知太后娘娘,可愿在此事上,给予臣坚定的支持?” 她将这个烫手山芋,用刚刚建立的信任与支持,稳稳地递到了谢见微面前。 也将她彻底架了上去—— 你刚刚才承诺了信任,那么现在,就是需要你兑现的时候了。 谢见微此刻满心都是陆青那句“还可以再信你一次吗”,以及那句“佩服”带来的晕眩与希望,哪里还顾得上深思这其中步步为营的引导与算计? 她只觉得,这是陆青在信任她,在寻求自己的帮助,要与她携手共治江山。 “你尽管放手去做!”她近乎急切地表明自己的态度:“陈宝荣罪证确凿,依律严办,天经地义!若有人敢因私废公,妄图干涉司法,颠倒黑白,本宫第一个不答应。右相若有异议,让他来寻本宫理论。”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仿佛在立下誓言,目光灼灼地看着陆青: 第175章 “陆青,你只需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不必瞻前顾后,不必畏惧人言。无论前方有多少明枪暗箭,身后有多少流言蜚语,有多少人欲除你而后快……本宫,我都会为你一一挡之。” 她声音轻柔下来,却更加坚定:“这朝堂的风雨,只要你我……同心,便没什么可怕的。” 陆青静静地听着,然后,深深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臣子之礼。 “臣。”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难得近乎温柔的诚恳,“谢太后娘娘信任。” 这一个‘谢’字,听在谢见微耳中,简直如闻仙乐,如饮甘霖,让她心花怒放。 她急切地上前一步,几乎想伸手去扶陆青,却又强自忍住,只是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期盼与雀跃,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陆青,你……你这般说,可是愿意……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了?我们……我们之间,是不是可以从头来过……” 她不敢说得太直白,生怕唐突了这得来不易的缓和气氛。 但眼中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陆青迎上她灼热期盼的目光,在如此纯粹的注视下,眼中有片刻的恍惚与复杂。仿佛有千言万语在寂静中流淌,最终却化为一层温和的薄雾,将深处真实的情绪遮掩其后。 “娘娘,往事已矣。如今,我们还有陛下需要悉心教导,还有这万里江山需要守护。这些,才是你我眼下最要紧,也无法推卸的责任,不是吗?” 这含糊的回应,在已经情绪上头的太后娘娘听来,却成了某种默认和软化——陆青不再尖锐地提起过去,不再冰冷地划清界限,而是用了“我们”,提到了共同的责任和牵挂。 这难道不是在暗示,她们之间仍有无法分割的联系和未来吗? 这难道不是一种隐晦的和解,重新开始的信号吗? 谢见微自动将这解读成了关系实质性缓和的信号,心中更是欢喜无限。 她再也抑制不住激动,上前一把握住了陆青的手。 陆青的手微凉,骨节分明,被她温热柔软的手掌紧紧握住。 “陆青!”谢见微的眼眶微微发热,声音里带着哽咽的颤抖与坚定,“我保证,这次我绝不负你。无论是朝堂之事,还是……还是其他,我都会做到最好,不会再让你失望,不会再负你。” 她握得很紧:“你信我!这一次,你信我好不好?” 陆青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动了一下,指尖的冰凉与谢见微掌心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片刻后,才不着痕迹地缓缓将手抽了出来。 “娘娘的心意,臣明白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恰到好处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夜色已深,娘娘连日操劳,还需保重凤体,早些歇息才是。臣……也该告退了。” 谢见微虽然心中涌起强烈的不舍,但也不敢再得寸进尺,生怕逼得太紧,反而破坏了两人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她连忙点头,目光恋恋不舍地追随着陆青,柔声叮嘱:“好,好……你也早些回去歇息,莫要太过劳累,需顾惜自己身体。” 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陆青再次躬身一礼,不再多言,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中书房。 谢见微站在原地,望着陆青挺直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廊道的转角处。 直到再也看不见,仍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眉梢都染上了许久未见的笑意与光彩。那颗自从陆青醒来后一直沉在谷底,备受煎熬的心,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温暖的泉水,轻盈得想要飘起来。 接下来的半日,长乐殿的宫人们都惊讶地发现,太后娘娘的心情似乎格外好。 不仅眉眼柔和,少有厉色,连说话的语气都温和了许多。 午膳时甚至多用了些吃食,还指着几样精致的点心,赏给近日伺候得力的宫人,还亲自吩咐内务府,这月的俸银翻倍。 如此一来,殿内因着太后心情沉郁而压抑已久的气氛,似乎也随着她罕见的好心情而松快了些许。 苏嬷嬷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诧异,又隐隐有些担忧。她服侍多年,自然猜到这般变化多半与陆青有关,只是不知,这究竟是好事,还是…… 她不敢深想,只默默做好分内之事。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谢见微独自躺在宽大而柔软的凤榻上。 锦被温暖,殿内熏着安神的淡淡香,可她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白日里陆青的话语,尤其是那声带着一丝温柔的‘我们’,还有那句含糊却引人遐想的‘我们还有陛下,还有这万里江山’。 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反复咀嚼,品出无限的甜意与希望。 或许是真的日有所思,或许是因为心情激荡,身体也处于特殊的信期前,格外敏感。谢见微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并且做了一个异常清晰,甜美旖旎到让她脸红心跳的梦。 梦里,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君臣之别,没有欺骗与伤害。 还在南州城那个朴素却温馨的小院里,月色如水。 陆青穿着一身青衣,墨发如瀑,眉眼温柔得不像话。轻轻揽着她,似是带着无尽的眷恋,在她耳边低声唤着:“娘子……” 然后,细密而缠绵的吻落了下来。 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唇瓣,温柔辗转,带着一种梦中也未曾体会过的热情,那温柔体贴的模样,让她心醉神迷。 谢见微简直想哭,紧紧的抱住了她,低声呢喃:“陆青,你终于回来了吗?不要再那样冷漠待我……求你了。” “都听娘子的……莫哭了,我会心疼的。” 一向清冷自持的陆青,此时对她言笑晏晏,眉眼弯弯,溢满了她渴望已久的温柔。 芙蓉帐暖度春宵。 因着她的一声哼唧,陆青柔声问:“可是不舒服了?那我轻些……” “不……不是…………我、我喜欢的……” 说完,耳根都红透了。 陆青低低地笑了,那笑声低沉悦耳。 事后,谢见微慵懒地窝在陆青臂弯,带着些许醋意小声问:“你……你怎的如此熟练?” 梦里的她,似乎也模糊了时间,只觉陆青的技巧比记忆中要高超许多,花样百出。 陆青轻笑,侧过身,手指缠绕着她的发丝,在她耳边低语。 带着一丝梦不真实的旖旎:“因为想念娘子啊……这些年,我一直照着……册子练习,想着若有朝一日能再见到娘子,定要……让娘子舒服。”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亲昵与放肆:“娘子,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梦中的谢见微哪里舍得拒绝?甘愿再次沉溺。 她点了点头,主动献上了自己的唇。 陆青的吻再次落下,这一次,更加温柔缠绵。 “陆青,陆青——” 她在梦中忘情地呼唤着,紧紧抱住了身上的人。 …… “陆青——!” 一声短促而带着情动尾音的呼唤溢出唇瓣,谢见微猛地从梦中惊醒,霍然坐起。 寝殿内一片昏暗,只有角落一盏长明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锦被凌乱,身上单薄的寝衣被汗微微濡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而身下……那熟悉而恼人的温热感,以及小腹隐隐的酸胀,明明白白地提醒她—— 信期来了。 空荡荡的凤榻,宽大而华丽,却只有她一个人。 被褥间残留的只有她自己的体温和气息,没有梦中那令人安心的怀抱。 梦中那极致缠绵的触感,与眼前冰冷的现实形成残酷的对比,一股巨大的失落和空虚瞬间攫住了她,比信期的不适更让她难受。 她想念梦中陆青的怀抱,想念那真实的触碰和温度。 想着想着,身体深处因信期而本就涌动的情潮,再次被撩拨起来,变得更加汹涌难耐。 忽然,她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另一个画面—— 那夜在竹苑,陆青悄无声息地伏在梁上,黑暗中,那双清亮的眼睛……当时是尴尬,是羞愤,可此刻在情动与渴望的催化下,那画面竟变得无比暧昧,充满遐想。 她仿佛真的看到了陆青在梁上,沉默地,专注地窥视着下方情动的自己……这个念头一出,不仅没有让她感到被冒犯,反而像添了一把干柴,让火烧得更旺,更难以忍受。 “呃……”谢见微难耐地发出一声呻吟,紧紧咬住了下唇。 理智告诉她这很荒唐,很羞耻,可身体蠢蠢欲动的渴望,彻底击溃了太后的矜持。 她猛地躺了回去,拉起锦被,严严实实地盖过了头顶,将自己完全笼罩在黑暗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也能给自己疯狂的行为找到一丝遮掩。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和想象却变得异常敏锐。 她紧紧闭着眼,脑海中尽是梦中陆青的模样。 第176章 是那双温柔含笑的眼,是那低沉唤着‘娘子’的声音,是那双在她身上点燃火焰的手…… 她的手,颤抖着,带着羞耻和自我放纵的矛盾,悄悄探入锦被。 “陆青……”她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一遍遍地念着这个名字。 脑海中幻想着是陆青在这样做,是陆青在温柔地亲吻她,是陆青…… “嗯……哈啊……” 余韵渐渐退去,留下的,却是更加无法填满的空虚和寂寥。 好想陆青,真的好想。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泛着幽幽的光。 长夜漫漫。 ———————— 太后:她说‘我们’,她夸我,她说理解,她心里还有我,一定还有我,只是需要时间。 陆青:娘子死了,以后江山社稷就是我老婆,我不骗人,自欺欺人的不算。 以后更新时间改成晚六点,然后凌晨左右不定时加更,别特意等,早上看吧。 第78章 陈宝荣被押入大理寺大牢的头几天,依旧是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他被关在单独的囚室,狱卒送来的粗劣饭食,他看都不看一眼,嘴里骂骂咧咧:“狗奴才,知道我是谁吗?等我姑父来了,要你们好看!” 看守的狱卒得了吩咐,面无表情地收走食盒。 陈宝荣笃定自己很快就能出去,他姑父是当朝右相,手握实权,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陆青不过仗着太后一时宠信,怎敢动他?姑父定会救他。 抱着这念头,他在牢里过得心安理得。 直到第三天,他隐隐察觉到了事情不对劲。 饭点已过,却无人送饭。囚室外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的哀嚎和铁链声。 “来人!都死哪儿去了?”陈宝荣扒着栏杆大喊。 过了许久,才有一狱卒慢吞吞走来,塞进一个破竹篮,里头仅有一个硬窝头、一碗清汤寡水的菜汤。 “就给我吃这个?”陈宝荣大怒。 狱卒冷笑:“有的吃就不错了,这儿可不是你的解语楼。” 陈宝荣心中一紧,狱卒对他的语气都变了,莫非他真的成了弃子。 “我要见我姑父……我要见右相大人!”他声音低了,带上一丝惶恐。 狱卒瞥他一眼,意味深长道:“陈公子,还是接受现实吧。你那些事儿……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结。”说完转身便走。 陈宝荣僵在原地,寒意从脚底窜起。 姑父……不管他了? 不,不可能!他是陈家嫡孙,是姑母最疼爱的侄子! 可若真能救,为何几日毫无动静?为何无人探视? 陈宝荣第一次感到害怕。 他坐回草垫,再也哼不出曲。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姑父定会救他,一会儿又想起这些年做的事——放印子钱逼死人、强抢民女、折磨致死的姑娘…… 不,不会的。 那些事他都处理干净了,不会留下把柄。 他这样安慰自己,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恐慌。 又过两日,陈宝荣彻底慌了。 伙食越来越差,看守也换了一批。更可怕的是,他开始听到风声。 不远处两个看守闲聊: “听说解语楼被封了,里头的人全抓了。” “听说从他那儿挖出不少东西。强抢民女,逼良为娼,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够死好几回了。” “右相这次保不住他喽……” “还保他?右相怕是把他当弃子!这几日朝堂上弹劾陆少卿的折子跟雪片似的,太后硬是顶住了。” 陈宝荣脸色惨白,浑身发冷。 解语楼被封,姑父保不住他,太后支持陆青……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心上。 不,不可能! 他扑到栏杆边嘶吼:“你们胡说!我姑父一定会救我!” 隔壁传来嗤笑:“都这时候了还做梦?陆少卿查案查得那叫一个狠。” 另一人接口:“听说从解语楼后院的埋尸坑里挖出好几具女尸,其中一个就是前几日告状那老婆子的闺女。啧啧,身上没一块好肉……” 埋尸坑?女尸? 陈宝荣脑中嗡的一声,跌坐在地。 他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是有个不听话的丫头,性子烈,宁死不从。他让人下手重了……后来没了气,就让手下拖去后院埋了。 这么快就被挖出来了? 他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 大理寺,停尸房。 空气里弥漫着石灰与隐约的腐臭,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并排躺着,其中一具格外瘦小。 陆青站在台前,脸色凝重。 仵作低声禀报:“大人,这具女尸就是王大娘的女儿,王秀儿。从解语楼后院的埋尸坑挖出,死亡时间约在五日前,与报案日期吻合。” 陆青点头:“还验出什么了?” 仵作掀开白布一角,露出尸体的手臂和肩颈。 上面布满了青紫交错的伤痕,鞭痕、掐痕、烫伤……触目惊心。 “全身多处挫伤,肋骨断了两根,手腕脚踝有捆绑勒痕。”仵作声音沉重,“下体有撕裂伤,残留迷情药物。死因初步判断是长时间折磨导致出血而死。” 陆青闭了闭眼。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到这一幕,依旧让她胸口发闷,怒火中烧。 一个才十几岁的姑娘,本该有大好年华,却被掳走、折磨、像垃圾一样埋在后院。 “还有其他发现吗?”她强迫自己冷静。 “有。”仵作指向女尸指甲,“指甲缝里有皮屑和血渍,应是挣扎时抓伤了施暴者。此外,在她衣物残片上发现几根不同颜色的丝线,质地昂贵,不似寻常百姓所穿。” 陆青眼神一凛:“收好,这都是证据。” “是。” 离开停尸房,陆青径直去了刑房。 陈宝荣已被带入,双手戴镣,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几日不见竟似老了十岁。 见到陆青,他扑通跪倒:“陆大人!那些事都是下面人背着我干的,我真不知道啊!” 陆青在案后坐下,冷冷看着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陈宝荣连连磕头,“我就是个甩手掌柜,平日只收钱,楼里的事都是老鸨和打手在管。他们做了什么,我全然不知!” 陆青拿起一份卷宗展开:“王秀儿,年十三,五日前被掳入解语楼,当夜送入你房间。第二日奄奄一息抬出,后断气,埋尸后院——这些,你也不知?” 陈宝荣浑身一颤,冷汗直冒。 “我……我那日喝多了,记不清了……可能是下人自作主张……” “那这些呢?”陆青又抽出几份卷宗摔在他面前,“李翠儿,张巧云,赵四娘……过去三年,解语楼意外身亡的姑娘共计七人,全部草草掩埋。这些,你也不知?” 陈宝荣脸色煞白,说不出话。 “陈宝荣。”陆青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真当本官是傻子?解语楼是你的产业,楼里大小事务,哪件不是你点头?那些姑娘怎么来的,怎么没的,你会不知?” “我……”陈宝荣还想狡辩。 陆青打断他:“你是不是以为,把罪责推给下人,自己顶多落个管教不严,罚些银钱了事?” 陈宝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我告诉你。”陆青一字一顿,声音冰冷,“王秀儿指甲缝里的皮屑,与你手臂抓痕对得上。她衣物上的丝线,与你常穿锦袍料子一致。还有那些‘病死’的姑娘,本官已一一寻访其家人,证词、物证,桩桩件件都指向你。” 她俯身逼视他惊恐的双眼:“证据确凿,铁案如山。你,抵赖不掉。” 陈宝荣彻底瘫软在地。 完了。 “押下去。”陆青不再看他。 陈宝荣被拖走时嘶声哭喊:“陆青!你敢杀我!我姑父不会放过你的——” 声音渐远,消失在牢房深处。 陆青坐回案后,揉了揉太阳xue。 陈宝荣的案子证据差不多了,可他将大部分罪责推给手下,自己只认管教不严。 而那些老鸨、打手竟也一力承担重罪。 这样一来,陈宝荣最多判流放,根本动不了根本。 陆青不甘心。 她提笔写下几个名字——都是查案时牵扯出,可能与陈宝荣有类似行径的权贵子弟。 解语楼不是个例,陈宝荣也不是唯一。 上京城里,像他这样仗势欺人,草菅人命的纨绔不知还有多少。 她要查个彻底。不仅要陈宝荣伏法,更要借此震慑权贵,还百姓公道。 可要查下去,单靠大理寺不够。如今证据不足,苦主不敢开口,案子陷入僵局。 而朝堂上弹劾她的声音越来越响,压力越来越大。 她不怕压力,可需要突破口。 第177章 正沉思间,轿子停了。 “大人,宫里的人来了。”璇光禀报。 陆青掀开轿帘,宫人垂手而立,客气道:“陆大人,太后娘娘有旨,宣您即刻入宫。” --- 长乐殿。 谢见微坐在凤椅上,面前摊着几份奏折,眉头微蹙。 见陆青进来,她示意宫人退下,只留苏嬷嬷在旁。 “陆卿来了。”声音有些疲惫,“坐吧。” 陆青依言坐下:“不知娘娘召臣有何吩咐?” 谢见微看着她平静的脸,心中复杂,这些日子朝堂风波她看在眼里。右相一系官员联合发难,弹劾陆青的奏折堆成山。 压力太大,她虽力排众议顶住弹劾,可心里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陆卿。”她斟酌开口,“陈宝荣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陆青如实禀报:“证据确凿,但其将罪责推给手下,苦主不敢作证,案子暂时僵持中。” 谢见微点头,沉默片刻才道:“本宫知你想彻查此案,还百姓公道。可陆卿,朝堂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右相这次动了真怒,你若再查下去,只怕……”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本宫不是要你放弃,只是……可否暂缓?等这阵风头过去,再从长计议?” 话虽委婉,意思却清楚,她希望陆青退一步。 陆青抬头看向谢见微。 那双凤眸里有关切、担忧,也有身为统治者的权衡。 她理解谢见微的难处。 作为太后,要平衡朝局,维护稳定,不能为一个案子与整个右相一系彻底撕破脸。 可她做不到。 “太后。”陆青声音轻而坚定,“王秀儿的尸体,臣亲眼见了,全身伤痕,没一块好肉,死前不知受了多少折磨。她才十三岁。” 谢见微心中一颤。 “还有那些意外身亡的姑娘,她们也是别人的女儿、姐妹。”陆青继续道,“陈宝荣之所以肆无忌惮,就是因为他知道出了事有人兜着,苦主不敢告,官府不敢查。” 她起身深深一礼:“娘娘,此案若就此了结,那些姑娘的冤屈如何昭雪?那些还在受苦的百姓,又如何敢再信朝廷法度?” 谢见微张口欲言,却无言以对。 陆青说的都对。可她肩上的担子太重,朝局刚稳,北伐虽胜,国力却已大损,如今国库空虚,许多税银还需仰仗右相南方派系才能收上来。 “陆卿,本宫明白你的心意。”她最终轻叹,“可你要知道,右相在朝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你若执意查下去,不仅你自己危险,还可能引发更大乱子。” 陆青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娘娘,臣记得您说过,会支持臣做正确的事。” 谢见微一怔。 “陈宝荣罪大恶极,依法严惩,就是正确的事。”陆青直视她的眼睛,“莫非娘娘怕了?” 这话有些重了。 谢见微脸色微变,苏嬷嬷倒吸一口凉气。 可陆青没有退缩。她知道自己咄咄逼人,可她必须逼一逼谢见微,若连太后都退缩,这案子就真的查不下去了。 而且她并非全然无准备的莽头干,她明白此时断然动不了右相根本,她只是需要闹的再大一些,让他们彻底感到害怕,然后趁机离京。 到时候,太后若想保住她,也只能放她走。 殿内一片死寂。 谢见微看着陆青坚定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陆卿。”她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是本宫……想太多了。” 她起身走到陆青面前,虚扶一把。 “你放手去查吧。”声音恢复平静,带着太后威严,“本宫既然说过支持你,就不会食言。朝堂上的压力,本宫替你挡着。”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躬身:“谢娘娘。” “不过。”谢见微话锋一转,“你要答应本宫,务必小心。右相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臣明白。” “去吧。”谢见微挥手,转身不再看她。 陆青退出长乐殿,心中并不轻松。 太后虽答应支持,可朝堂压力不会消失,她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打破僵局。 正想着,迎面走来两人。 是萧惊澜和林素衣。 萧惊澜一脸喜色,见到陆青眼睛一亮:“陆青!正好找你!” “萧统领。”陆青停下,对林素衣点头,“林姑娘。” 林素衣含笑回礼。 “什么事这么高兴?”陆青见萧惊澜眉飞色舞,不由问道。 萧惊澜难以抑制的笑了两声,忽然正色:“陆青,我要成亲了!” 陆青一怔:“成亲?你和素衣……”她不由看向林素衣。 林素衣脸颊微红,低下头。 “对!”萧惊澜用力点头,握住林素衣的手,“我要娶素衣,已求了太后娘娘赐婚,娘娘答应了!” 陆青眼中闪过笑意:“恭喜。” “同喜同喜!”萧惊澜乐得合不拢嘴,“太后娘娘说要亲自主婚,让礼部操办。到时候,我一定要十里红妆,风风光光把素衣娶进门!” 十里红妆。 陆青心中微动。她看向林素衣,见她眼中虽有羞涩,却掩不住幸福光彩。 真好,有情人终成眷属。 “恭喜你们。”她又说一遍,语气更柔和,“婚期定了吗?” “定了,这月十八。”萧惊澜想起什么,“对了陆青,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喝喜酒。” 陆青笑着点头:“一定。” 又说了几句,萧惊澜便拉着林素衣告辞,说还要准备婚事。 陆青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有羡慕,有祝福,也有一丝怅然。 她摇摇头压下情绪,继续往宫外走去。 --- 长乐殿内。 萧惊澜和林素衣跪在殿中向太后谢恩。 “臣女谢太后娘娘赐婚之恩。”林素衣声音轻柔,带着惶恐,“只是……娘娘亲自主婚,礼部操办,这是否太过隆重?臣女恐承受不起。” 谢见微看着这对有情人,眼中带着温和笑意。 “有何承受不起?”她柔声道,“萧统领这些年为本宫出生入死,忠心耿耿。她的终身大事,本宫自然要上心。” 她顿了顿,看向萧惊澜:“惊澜心里有你,想给你最好的。这些体面,是她应得的,也是你应得的。” 萧惊澜眼眶微红,重重磕头:“臣谢娘娘厚爱!” 林素衣也红了眼眶叩首:“臣女谢娘娘恩典。” “起来吧。”谢见微示意宫人扶起,“婚事筹备自有礼部操心,你们安心等候便是。” 两人再谢恩,退下。 殿内恢复安静。 谢见微望着空荡殿门,脸上笑容渐淡。 十里红妆,风光大婚。 这本该是她与陆青应有的。 当年在南州城,她们拜了堂,成了亲,可婚礼简陋得连像样宾客都没有。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十里红妆,更没有人祝福。 后来她恢复身份,重返上京成了太后,陆青却‘死’了。 如今陆青回来,她们之间却隔着君臣鸿沟、无法逾越的过去。 那些她曾经梦想的,如今只能看着别人拥有。 “嬷嬷。”谢见微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落寞,“你说……本宫是不是太贪心了?” 苏嬷嬷心中叹息,面上恭敬道:“娘娘何出此言?您为萧统领操办婚事,是体恤臣子,是仁德。” 谢见微苦笑着摇头。 她贪心的,哪里是这个。 她贪心的,是那份她曾拥有过,却又亲手毁掉的真心。 如今陆青已明显心不在此,可她偏偏放不下,偏偏想勉强。 上天还会眷顾她一次吗? --- 初八,吉日。 萧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宾客盈门。 太后亲自赐婚,礼部操办,大半朝堂官员都来了。文官武将,济济一堂,热闹非凡。 陆青到得不早,特意换了一身靛蓝常服,既不喧宾夺主,也不算失礼。 一进门,就见萧惊澜穿大红喜服在门口迎客,英气脸上笑容没断过。 萧惊澜眼尖,快步迎上,“陆青,你可算来了,快里边请。” 陆青笑着递上贺礼:“恭喜。” 萧惊澜接过贺礼,拉陆青往里走,“我特意给你留了好位置!” 正说着,门外传来:“太后娘娘驾到——” 满堂宾客顿时安静,纷纷起身。 谢见微在宫人簇拥下走进。她今日未穿正式宫装,只着一身绛紫常服,发间簪简单珠钗,既不失威仪,也不太过隆重。 “臣等参见太后娘娘——” 众人齐声行礼。 “平身。”谢见微声音温和,“今日是惊澜大喜的日子,诸位不必多礼,尽兴便是。” 第178章 她看向萧惊澜,眼中带笑:“惊澜,新娘子呢?” 萧惊澜忙躬身:“回娘娘,素衣还在房里梳妆,一会儿就出来拜堂。” 谢见微点头,在礼部官员引导下,去了特意为她准备的上座——一个与正厅相连、用屏风隔开的独立房间,既显尊贵又不拘束。 陆青的位置在正厅靠前,离谢见微房间不远。 她刚落座,就有人过来打招呼。 是同科状元李桂芝。 “陆大人。”李桂芝端酒杯含笑走来,“许久不见。” 陆青起身回礼:“李大人。” 李桂芝在她身旁坐下,压低声音:“陆大人近来……辛苦了。” 这话意有所指。陆青知是说陈宝荣案子,微微一笑:“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陆大人高义。”李桂芝举杯,“这杯酒,敬陆大人。” 两人碰杯饮尽。 几杯下肚,话也多了。李桂芝有抱负,对朝中弊病多有不满,与陆青聊起近来见闻,颇意气相投。 “陆大人可知,陈宝荣那案子牵扯的不止他一人。”李桂芝压低声音,“下官听说,与他有来往的那些纨绔,这几日都老实了不少,生怕被牵连。” 陆青点头:“这是好事。” “确实是好事。”李桂芝叹道,“只是陆大人,您也要小心。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陆青神色平静,“多谢李大人提醒。” 两人又喝几杯。 陆青酒量不算好,几杯下去脸上已微红,李桂芝也有些上头,说话声音不自觉大了。 “陆大人,说句实话,我佩服你。”她拍桌子,“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敢像你这样,为了百姓不惜得罪权贵?有几个?” 这话激动,引得周围官员侧目。 陆青心中一动,正要劝他小声,忽一宫人悄无声息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陆大人,太后娘娘让奴婢带句话。” 陆青抬眼看去。 宫人附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娘娘说,酒多伤身,陆大人还需保重身体,慎言慎行。” 陆青微微一怔。 她抬头看向谢见微房间。隔着屏风看不清,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心中了然——谢见微是怕她喝多了,在众目睽睽下说出不该说的话,被人抓住把柄。毕竟今日宾客里,不知多少是右相那边的人。 陆青对宫人点头示意知道了。 宫人躬身退下。 接下来时间,陆青果然喝得少了。李桂芝再敬酒,她也只浅酌一口。 李桂芝奇怪:“陆大人,怎么不喝了?” 陆青笑了笑:“有些醉了,不能再喝。” 李桂芝也没多想,独自喝酒。 不多时,成婚仪式正式开始。 “君妻对拜——” 听着熟悉的话,陆青有片刻的惶然,曾经她与娘子也……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多想,拿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不再去看。 约莫一个时辰后,陆青记起那位宫人的话。起身走到萧惊澜身边拱手:“萧统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萧惊澜正被一群武将围着灌酒,闻言忙拉住她:“这就走了?再坐会儿啊!” “不了,真有事。”陆青笑道,“改日再聚。” 萧惊澜见她坚持,也不好再留,亲自送到门口才回去应付宾客。 陆青离开后不久,谢见微也起身摆驾回宫。 众臣恭送。 太后仪仗缓缓离去,消失在街角。 无人知道,那顶华贵凤辇里早已空无一人。 --- 小院内。 月色清冷,竹影摇曳。 院中凉亭里,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陆青独坐亭中自斟自饮。 她其实没喝多少。今日在萧府虽有些上头,被谢见微提醒前,她就悄悄服了解酒药。现在脸色还红,脑子却清醒。 正喝着,院墙上传来轻微声响。 陆青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一道身影轻飘飘落下,悄无声息。 是谢见微。 她换下绛紫常服,穿一身素雅月白衣裙,发间珠钗取下,只松松绾髻用玉簪固定。 月色下,她眉目如画,宛如月宫仙子。 陆青放下酒杯起身:“太后娘娘。” 谢见微走到亭中,看着她微红脸颊蹙眉:“你果然喝了不少。” 陆青笑了笑:“让娘娘担心了。臣服了解酒药,无碍。” 谢见微微怔,随即有些尴尬,原来陆青早有准备,自己那番提醒倒显得多此一举。 她心中忐忑,正犹豫是否该离开,陆青却开口:“娘娘既然来了,不若坐下小酌几杯?” 谢见微眼睛一亮,心中欢喜,面上强作镇定:“也好。” 她在陆青对面坐下。 陆青为她斟酒,自己也倒一杯。 两人对坐,一时无言。 亭外竹叶沙沙,更显寂静。 最终还是谢见微先开口:“陈宝荣的案子……你打算如何继续?” 陆青抿了一口酒,淡淡道:“还在想办法,苦主不敢作证,是最大难题。” 谢见微看着她平静侧脸,心中涌起担忧。 “陆青,右相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她轻声道,“今日在萧府,本宫看到不少人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你要小心。” “臣知道。”陆青点头,“谢娘娘提醒。” “你……”谢见微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对上陆青坚定的眼神,又说不出口了。 她知道陆青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罢了。”她轻叹一声,举起酒杯,“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了。喝酒。” 陆青也举杯:“喝酒。” 两人碰杯饮尽。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后劲足。 几杯下去,谢见微脸上也泛红晕。她本有几分放纵之意,此刻借着酒意,压抑许久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看着陆青,看着这张思念了五年的脸,心中又酸又涩。 “陆青。”她轻声唤道,声音带着醉意,“你还记得……我们那日成婚吗?” 陆青握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那日晚上,月亮很圆。”谢见微自顾自说着,眼神迷离,“我们拜了天地、夫妻对拜……虽然简陋,可我很开心。”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日你穿着红袍,很好看。我盖着红盖头偷偷看你,心里想着,这就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陆青垂着眼,没有接话。 “后来……我们喝了合卺酒。”谢见微继续说着,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光:“陆青,你知道吗?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晚。” 陆青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娘娘,都过去了。” “过去了?”谢见微像是被刺痛,猛地抬头,“怎么就过去了?我还没过去!陆青,我忘不掉,我忘不掉那些日子,忘不掉你!” 声音带着哭腔,压抑太久的情感决堤。 “这五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每一天都在后悔……陆青,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你告诉我啊!” 她伸手想抓陆青的手,却被轻轻避开。 “娘娘,您醉了。”陆青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时候不早了,您该回宫了。” 谢见微怔怔看着她,眼泪无声滑落。 醉了? 是啊,她是醉了。若不醉,怎敢说这些话?怎敢这样卑微乞求? 可她宁愿一直醉着。至少醉着时,陆青还会对她有片刻温柔,还会愿听她说这些。 “陆青……”她喃喃着站起身,脚步踉跄,“你别赶我走……我不走,我不走……” 她伸手紧紧抓住陆青衣袖,鼓起勇气,扑进了她的怀里。 “就今晚,就让我留一晚,好不好?我保证,我什么都不会做,我就想……就想多看看你……” 陆青感受着怀中灼热的温度,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有无奈,有叹息,也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软。 第79章 夜色已深,小院笼罩在一片寂静中。 陆青站在亭里,看着死死抱住自己腰身的谢见微,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无力感。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最后的冷静。 “太后娘娘,您该回宫了。”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冷淡而生硬,“这般行径,于理不合,若是传出去……于娘娘清誉有损,还请娘娘自重。” 若是平日的太后,听了这番话,或许早就因为君臣之别而强压下这份失态,恢复端庄从容的模样。可今夜,许是酒意与压抑多年的情愫交织,让她彻底抛开了所有理智与束缚。 谢见微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脸埋在她怀里,声音哽咽着: “不……我不回宫……陆青,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五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 第179章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陆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楚与哀求: “可是陆青,我放不下你,我真的放不下……这五年,我以为你死了,心就像死了一样……好不容易你回来了,你却不肯看我,不肯理我……你知不知道,每次看到你冷淡的眼神,我这里……”她抓住陆青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陆青的心猛地一颤。 掌心下传来的心跳急促而慌乱,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那份温热与颤抖。 她强迫自己硬起心肠,试图掰开谢见微紧紧环在自己腰间的双臂。可那双看似纤细的手臂,此刻却像铁箍一样,牢牢锁着她,任凭她如何用力,就是纹丝不动。 “太后娘娘,松开。”陆青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恼意,“这样成何体统?” “体统?”谢见微痴痴地笑了,笑容凄楚,“在你面前,我还要什么体统?陆青,我是太后,可我也是林微,是你拜过堂、成过亲的娘子啊!” 她仰起脸,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陆青的手背上,滚烫。 “你不能对我这么狠心……陆青,你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说到最后,声音已近乎卑微的乞求。 陆青闭上眼,心中五味杂陈。 她何尝不想心软?何尝不想相信这份眼泪与忏悔? 可理智一遍遍提醒她:如今这份深情,几分是真?几分又是为了留住她而演的戏? 况且,就算是真的,她们之间还隔了身份差异,江山社稷,她不能再重蹈覆辙。 “娘娘,您醉了。”陆青的声音依旧冰冷,“您该回去了。” 她再次尝试掰开谢见微的手,可对方反而抱得更紧,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 “我没醉……陆青,我没醉……”谢见微摇着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迷离的痴缠,“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好想你,真的好想……每天晚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你……”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地钻进陆青耳中: “我经常做梦……梦里,你会温柔地抱着我,会低头吻我,会在我耳边轻声唤我‘娘子’……梦里,我们就像从前在南州城一样,亲密无间……” 陆青的身体僵住了。 她感觉到谢见微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带着酒意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你会温柔地亲我,从额头到眼睛,再到嘴唇……然后,你会解开我的衣带,抚过我的身体……” 谢见微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旖旎,像是在描绘一幅细致入微的春宫图:“你会在我耳边低语,说你想我,说你也想要我……然后,我们缠绵,就像从前每一个夜晚那样……你总是很温柔,可有时候,也会霸道一些,让我欲罢不能……” “别说了!” 陆青猛地低喝一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 更让她难堪的是,她能清晰感觉到谢见微身体的变化,急促的呼吸,那紧贴着自己微微发烫的体温,还有空气中弥漫开的,属于坤泽信期特有的浓郁甜香。 这香气她太过熟悉,熟悉到只需一丝,就能唤醒身体深处的记忆与本能。 而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璇玑四姝就在暗处! 虽然她们不会随意窥探,可这般动静,这般话语……她们定然听得到! 陆青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羞耻与恼怒交织。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抬手,一把捂住了谢见微还在继续描绘旖旎梦境的嘴。 “唔……”谢见微被捂住嘴,发出一声不满的含糊呜咽。 陆青的脸色难看至极,她不再试图与这个显然已经半醉半疯的人讲道理,直接弯腰,另一只手穿过谢见微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呀……”谢见微猝不及防,惊呼一声。 反应过来后,她不再抗拒,反而下意识地伸手紧紧环住陆青的脖子,将脸埋进她颈窝。 陆青抱着她,快步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谢见微以为她要推开自己,挣扎起来:“陆青,别赶我走……我不走……” “闭嘴!”陆青咬牙低斥,脚步更快。 走到房门口,她用脚踢开门,径直走到榻边,将怀里的人不算温柔地扔在了床上。 谢见微被摔得闷哼一声,却依旧不肯松手,反而就势在床上滚了半圈,又伸手死死抓住了陆青的衣袖。 陆青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发髻微乱,几缕青丝贴在泛红的脸颊上,眼中水光潋滟,整个人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又媚惑的美。陆青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更加恼怒—— 都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会为这副皮囊失神!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冷静,声音冰冷而清晰: “太后娘娘,今夜这场闹剧,到此为止便够了。”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碴子:“臣念在您酒醉失态,且天色已晚,便容您在此暂歇一宿。明日天亮之前,还请娘娘自行离开,莫要……让彼此难堪。” 说完,她用力一扯,想将自己的衣袖从谢见微手中抽出来,转身离开。 然而,谢见微抓得太紧。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借着陆青这一扯的力道,从床上坐起身,再次扑过来,双臂紧紧环住陆青的腰,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上。 “你别走……”她把脸贴在陆青后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和执拗,“陆青,你别走……我就想抱着你,就一晚……我保证,我什么都不会做,我就想……离你近一点……” 陆青僵在原地。 她能感觉到后背传来的温热与柔软,能闻到那越来越浓的信香,能听到谢见微急促的呼吸和压抑的抽泣。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她。 打不得,骂不听,推不开。 她难道真要在这里与当朝太后拉扯一整夜? 就在她僵持不下时,谢见微似乎耗尽了力气,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是依旧紧紧抱着她,将全身重量都靠在她身上。 陆青尝试着动了动,发现对方虽然还抱着,但力道松了些许,似乎……真的醉得睡过去了? 她试探着,慢慢转过身。 谢见微闭着眼,长睫上还挂着泪珠,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稳。抱着她腰的手臂虽然还环着,却不再那么用力,只是虚虚地搭着。 陆青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确定她是真的睡着了,才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切的疲惫。 她低头,看着谢见微睡梦中依旧不安的眉眼,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放弃了强行挣脱的念头。 就……这样吧。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谢见微,让她慢慢躺回榻上,又轻轻掰开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谢见微在睡梦中不满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却没有再醒来。 陆青站在榻边,犹豫片刻,还是俯身,拉过一旁的锦被,轻轻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缓缓退开几步。 空气中,那股属于坤泽信期前的甜香依旧萦绕不散,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陆青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忽略那香气带来的微妙悸动。 她怎能不明白? 谢见微今日这般失态,这般纠缠,除了酒意和情愫,恐怕也与她信期将至,身体本能的需求有关。一个坤泽,尤其是身处深宫的太后,在信期来临时,那种渴望与煎熬,可想而知。 而谢见微选择在此时来找她,其心思……几乎不言而喻。 可她不能回应。 至少,现在不能。 她看着榻上熟睡的人,眼神复杂。 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她转身去了隔壁的书房,书房里有一张供她午间小憩的窄榻。 她走过去,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备用的薄被,简单铺了铺,便和衣躺了上去。 榻很硬,被子也很薄。 可身体的疲惫却抵挡不住脑海中翻涌的思绪。 陆青睁着眼,望着头顶昏暗的房梁,毫无睡意。 鼻尖仿佛还残留着谢见微身上的香气,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那些旖旎的梦话。 “我经常做梦……梦里,你会温柔地抱着我,会低头吻我……” “梦里,我们缠绵,就像从前每一个夜晚那样……” “你总是很温柔,可有时候,也会霸道一些,让我欲罢不能……” 陆青烦躁地翻了个身,可那些画面却不依不饶地往她脑子里钻。 第180章 她想起五年前,在南州城的小院里,那无数个夜晚,两人耳鬓厮磨时的亲密无间。 还有那日竹苑梁上尴尬的一幕...... 谢见微是太后,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可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坤泽,有本能的需求。 五年了。 她若真对自己有几分真心,当真守身如玉,这五年……她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个念头让陆青的心猛地一揪。 她说不清是种什么感觉。 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高兴?因为这意味着,谢见微或许真的没有找过别人,这份执念,或许真的源于对她的感情。 可更多的是担忧与无力。 从现代而来的她,见多了放纵与堕落,太清楚情欲的力量。 理智尚可自控,可欲望却是追寻本能。 谢见微明显是有需求的,而从现代而来的陆青,更明白一个道理:肉体关系往往是最直接也最危险的突破口,一旦跨过那条线,理智的堤坝便很容易在情欲的洪流中崩溃。 她不愿承认,却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若谢见微真的存心勾引,她……怕是抵抗不了多久。 虽然不愿意承认,可她的骨子里便是爱极了谢见微这款女子——聪慧、坚韧、美丽,却又带着破碎感与攻击性,能激起保护欲的同时,也能轻易点燃人的征服欲。哪怕当初谢见微顶着一张‘毁容’的脸,她依旧趋之若鹜,以致‘色令智昏’,甚至在得知对方是利用自己解毒后,还曾试图为她寻找开脱的理由。 如今,谢见微恢复了倾国倾城的容貌,身居高位,却又在她面前流露出脆弱与痴缠…… 陆青重重地叹了口气,不能再想了。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试图入睡。 可身体却背叛了她的意志。 小腹深处,一股熟悉的、久违的燥热,正在悄悄蔓延开来。 乾元的信期,竟然在这个时候……被唤醒了。 是因为那浓郁的坤泽信香刺激吗?还是因为那些旖旎的梦境与回忆? 陆青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她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那股灼热在血脉中流淌,让她口干舌燥,心跳加速。 五年了。 自从娘子去世,她心灰意冷,加上身体重伤未愈,乾元的信期一直很微弱,甚至时常感觉不到。可今夜,它却如此汹涌地复苏了。 陆青咬着牙,从窄榻上坐起身。 她掀开薄被,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了几大口凉茶。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些许燥热。 陆青眼中难得地显露出一丝气恼——是对谢见微的,也是对她自己的。 若非这人今夜突然跑来,又哭又闹,还释放出那样浓郁的信香,她怎会如此失态?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躺回窄榻上,身体依旧燥热。 她闭上眼,试图再次入睡。 这一次,睡意终于模糊地袭来。 然而,梦境却不肯放过她。 …… 梦里,她坐在中书房的椅子上,正在与谢见微商议朝政。 谢见微穿着正式的宫装,端坐在书案后,神情严肃,条理清晰地分析着两人讨论的奏折。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气氛平和而正经。 忽然,谢见微放下手中的奏折,抬起眼,看向她。 那双凤眸里,严肃的神色渐渐褪去,染上了一层朦胧的、诱人的光。 “陆卿。”她轻声唤道,声音不像平日那样端庄,反而带着一丝勾人的绵软。 陆青心中警铃大作,正色道:“太后娘娘,您……” 话未说完,谢见微已经站起身,绕过书案,缓步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 距离越来越近。 陆青下意识地想后退,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谢见微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陆卿。”她又唤了一声,气息拂过陆青的脸颊,带着熟悉的甜香,“我们之间,难道就只能谈这些枯燥的朝政吗?” “太后请自重!”陆青绷紧身体,声音僵硬。 谢见微却轻笑一声,那笑声低低柔柔,像羽毛搔过心尖。 “自重?”她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在你面前,我为何要自重?” 说着,她竟然一旋身,直接坐进了陆青怀里。 温香软玉入怀,陆青整个人僵住了。 “你——”她又惊又怒,伸手想推开她。 谢见微却顺势搂住她的脖子,将脸贴在她耳边,吐气如兰: “陆卿,我是你的娘子,我们做这事,本就天经地义。你在怕什么?” 娘子?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陆青心中压抑许久的愤怒与委屈。 “你不是我娘子!”她猛地抓住谢见微的肩膀,将她推开些许,一字一句道:“我娘子林微,早就死在了五年前的大火里!你是太后谢见微,是欺骗我、利用我、最后将我弃之不顾的人!”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我不会再与你纠缠不清,放开我!” 谢见微被她眼中的恨意刺痛,脸色白了白,可随即,那抹苍白又被一种近乎偏执的痴狂取代。她非但没有放开,反而将唇凑到陆青耳边,用一种近乎呢喃、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说: “陆青,我不会放手的。” “你是我的,你这辈子都是我的。” “我不允许你看别的女子,对别的女子好,更不允许你和别的女人成亲。” “这辈子,你休想离开我。” 这些话,霸道,蛮横,毫无道理,却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陆青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 凭什么? 她凭什么在那样欺骗、伤害她之后,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 她凭什么以为,自己还会是她的所有物? 愤怒如同岩浆,在胸腔里奔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陆青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又凑近了些,用唇瓣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廓,声音愈发勾人:“陆青,气恼吗?” “那就惩罚我啊。” “你怎么对我都可以,只要……只要你别离开我。” 说着,她主动吻上了陆青的唇。 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唔……”陆青闷哼一声。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什么君臣之别,什么欺骗伤害,什么不堪过往……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疯狂而原始的念头—— 让她哭。 让她求饶。 让她臣服。 让她知道,哪怕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后,也不该如此霸道地拿捏她,戏弄她! 陆青猛地反客为主,一把扣住谢见微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不再是温柔缱绻,而是带着惩罚意味的啃咬与掠夺。 “嗯……”谢见微颤抖了一下,眼中泛起水光,却依旧执拗地唤着:“陆青,你是我的,这辈子都是我的……” 这一声呼唤,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陆青的理智。 她不再犹豫,直接抱着怀里的人,将她压在了宽大的书案上。 奏折、笔墨、镇纸……哗啦啦散落一地。 谢见微躺在紫檀木案上,乌发散开,宫装凌乱,眼中却是几分迷离的期待。 陆青俯身,动作粗粝,在她身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陆青……轻些……”谢见微终于感到了些许害怕,伸手推拒。 可陆青置若罔闻,她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只想用自己的方式,彻底征服,惩罚这个一次次挑衅她、伤害她、又试图掌控她的女人。 起初,谢见微还能发出细碎的呻吟,可渐渐地,开始哭泣,低声求饶。 可这非但没有让陆青停下,反而像是催化剂,让她心中的愤怒与某种阴暗的征服欲燃烧得更加炽烈。 她就是要她疼,要她哭,要她记住今天的教训。 谢见微扬起脖颈,像引颈就戮的天鹅,混合着放纵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沉溺。 最后,在她几乎要晕过去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气恼,倔强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低头,狠狠咬在了陆青的肩膀上。 看吧,哪怕是装的太柔弱可怜,骨子里还是会攻击人的母老虎。 “呃——!” 陆青猛地从梦中惊醒,霍然坐起。 冷汗浸湿了单薄的中衣,粘腻地贴在身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出来。 梦中那极致的欢愉与痛楚,那失控的愤怒与征服……一切的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肩膀,可那梦中的痛感,却仿佛真的存在过。 第181章 陆青坐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息,脸上烧得厉害,心中充满了惶恐与羞耻。 五年了。 或许是心如死灰,或许是身体病弱,她从未做过春梦,一次都没有。 可今夜,第一次做这种梦,便是如此……如此离谱,如此……不堪入目。 梦里,她竟然将当朝太后压在书案上……那样粗暴地对待…… “不知羞耻……”陆青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 不知是在骂梦里的谢见微,还是在骂梦里的自己,抑或……两者皆有。 更让她难堪的是,身体深处那股被梦境彻底点燃的燥热,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那股陌生而汹涌的渴望,在她四肢百骸里冲撞,让她坐立难安。 她猛地掀开被子,再次起身,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却发现里面的凉茶已经喝光了。 陆青烦躁地放下茶壶,只着单衣推开了书房门,寒意刺骨,让她打了个激灵,可身体里的火却依旧烧着。 她在寒冷的院子里站了许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才缓缓转身。 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投向卧房的方向。 窗户依旧紧闭,里面一片寂静。 谢见微应该还在沉睡,对今夜搅起的这场风波,对她此刻的煎熬,一无所知。 陆青眼中难得地显露出一丝维持不住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气恼,是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 最终,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书房。 重新躺下,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身体里的火还在烧,梦中的画面在眼前挥之不去。 她再度烦躁地起身,走到书案前,昏黄的光晕铺开,驱散了些许黑暗,却驱不散她心中的纷乱。 她铺开宣纸,提起笔,试图练字静心。 墨迹在纸上晕开,可她的手却在微微发抖,写出来的字,毫无平日风骨。 她不由想起……娘子当年教她练字时,总是站在她身后,手把手地教她运笔,实在被她气的狠了,还会打她。那时,她总是心神不宁,因为娘子身上淡淡的香气萦绕鼻尖…… “啪!” 陆青猛地将毛笔拍在案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她颓然地坐回椅子上,以手遮脸。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谢见微就像一剂毒药,明知有毒,却总能轻易瓦解她的防线,搅乱她的心神。 今夜只是一个开始。 若是继续留在上京,继续这般纠缠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理智告诉她,要远离,要划清界限。 可身体的本能,那些被唤醒的记忆与欲望,还有……心底深处那丝未曾完全熄灭的念想,却在疯狂地拉扯她。 她必须尽快离开。 离京外放,远离这是非之地,远离这个让她方寸大乱的女人。 只有距离,才能让她重新冷静,重新找回自己的步调。 陆青努力让自己恢复冷静与清明,过了许久,才起身将摔出去的毛笔捡回来,又将溅了墨的宣纸团成一团,扔进纸篓。 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她提起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心绪平复。 笔尖落下,这一次,字迹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她开始抄写《心经》。 一字,一句。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至于心是否真的静了,大抵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第80章 隔壁房间,太后这一夜却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柔和的光晕。 谢见微缓缓睁开眼,意识从沉睡中苏醒,昨夜的一幕幕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想起自己借着酒意扑进陆青怀里,哭诉衷肠,甚至说出那些孟浪的梦话…… 谢见微的脸颊微微发烫,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 她承认,昨日确实有几分‘装醉’的成分。信期将至,身体深处蠢蠢欲动的渴望,加上对陆青压抑多年的思念与愧疚,让她生出了借此机会与陆青再续前缘的念头。 若能成其好事,或许……两人之间冰冷的关系便能有所缓和。 可当她真的扑进那个朝思暮想的怀抱,感受到陆青身上熟悉的温度与气息时,那些带着算计的心思,却莫名地淡了下去。 陆青的身子依旧单薄,她抱在怀里,能清晰感受到那分明的骨骼。 五年了,她重伤初愈,又被自己气得吐血昏迷……如今身体才刚刚好转。 陆青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温良,端方,骨子里有着自己的清高与坚持。 哪怕经历了欺骗与伤害,她的本质依旧未曾改变。 若自己昨夜真的借着酒意,不顾她的意愿,勾着她与自己发生关系……以陆青的性子,事后该有多难受?多自伤? 那不仅无法拉近两人的距离,反而会将她推得更远,让她更加厌恶自己。 这个认知让谢见微心中那点侥幸的火焰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内疚与心疼。 于是,她歇了那份心思。 可她又不愿离开。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挽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陆青原谅。绝望与无力之下,她只能像个耍赖的孩子,死死抱住陆青的腰,倔强地不愿松手,仿佛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然后,陆青将她抱了起来。 不是温柔地揽入怀中,而是带着几分不耐与气恼,将她打横抱起,不甚客气地放到了榻上。 那一刻,谢见微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能不能……再贪心一点?不奢求鱼水之欢,不奢求更多。 只求像现在这样,能抱着陆青,安安稳稳地睡一晚,感受她真实的体温与存在。 她真的好想念陆青的怀抱。 想念那种被全然接纳,被温柔包裹的安全感,想念两人相拥而眠的每一个夜晚。 或许是上天怜见,陆青虽然说了许多冷淡决绝的话,可她只记住了一句—— 陆青允她在此暂住一晚。 狂喜瞬间淹没了她,她得寸进尺地,用尽全力,死死抱住陆青的腰,不让她离开。陆青挣扎了几次,最终,竟真的放弃了,默许了她的拥抱。 那一瞬间,谢见微几乎要哭出来。 陆青心里……还是有她的! 她并不如表面那般冷漠绝情,她还是……心疼她的,是吗? 这个认知,像一道光照进了她晦暗许久的心底,让她的心,重新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 她彻底满足了。 虽然信期的身体因为紧贴着乾元而微微发热,体内熟悉的悸动开始翻涌,但她强行忍着,咬紧牙关,不敢有丝毫逾矩。 她所求的,不过是抱着陆青,安安稳稳地睡这一晚。 这一夜,她睡得极好。 五年来,第一次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辗转反侧。在熟悉的怀抱与气息中,她沉入了深沉的久违梦乡。 醒来时,身侧已空。 陆青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谢见微心中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松了口气。 因为此刻,经过一夜的强忍,她体内的悸动已经达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信期的浪潮汹涌而来,身体的空虚与渴望叫嚣着,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防线。 若是陆青还在身边,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把持得住。 幸好……她不在。 谢见微躺在陆青的榻上,锦被间还残留着陆青身上淡淡的药草香。这熟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非但没有平息体内的躁动,反而像添了一把干柴,让那火烧得更旺。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脸颊染上不正常的红晕。 身体的记忆被唤醒,那些缠绵的过往,昨夜旖旎的梦境,还有此刻身下这张属于陆青的床榻……所有的一切,都在疯狂地刺激着她。 一回生,二回熟…… 上一次在寝宫,是情难自禁。 而这一次……她几乎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放纵,和一丝隐秘的、自我安慰的幻想。 她闭上眼,颤抖着手,悄悄探入锦被之下。 脑海里,全是陆青的样子,鼻尖萦绕着陆青的气息,竟必那一日还要真实。 此时此刻,高高在上的太后失了所有的端庄,仅仅是个贪欲的痴缠女子,眼底,心里,全是对心上人的渴求。 动作不由渐渐加快,呼吸越发凌乱。 “陆青……”她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压抑着声音,一遍遍唤着这个名字。 仿佛这样,就能让幻想更加真实,让空虚得到填补。 很快,熟悉的浪潮席卷而来,将她推向巅峰。 “嗯……” 短暂的极致欢愉过后,身体渐渐放松,心底那份空虚似乎都被填满了许多。 第182章 像是冬日渐去,前方春光无限。 她躺在陆青的榻上,感受着余韵,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 陆青心里有她。 她感受到了。 虽然陆青依旧冷淡,依旧说着绝情的话,可她的行动骗不了人——她没有真的狠心推开她,她默许了她的拥抱,她甚至……允许她留宿。 这对于陆青来说,已经是巨大的退让了。 谢见微相信,只要自己耐心一些,收敛一些,不再像之前那般急切和失态,假以时日,陆青定能与她重修旧好。 她们之间,还有漫长的余生。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充满了力量与期盼。 她在榻上又静静躺了片刻,待身体的悸动完全平复,才缓缓起身,整理衣衫。 她走到陆青房内的铜镜前,简单整理了一下发髻,抚平衣襟上的褶皱。 镜中的女子,眉眼含春,唇色嫣红,虽然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但整个人的气色却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眼底重新有了光彩。 她对着镜子,轻轻弯了弯唇角。 然后,她推开了房门。 院中晨光熹微,空气清冷。 璇光正守在院门外,见到谢见微出来,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垂下眼,恭敬地躬身行礼:“见过太后娘娘。” 谢见微脸上微微一热。 她知道,自己昨夜酒后失态,强留宿在陆青房中,定然被璇玑四姝看在眼里。她们是陆青的影卫,忠心耿耿,此刻怕是对她这个‘祸害’她们阁主的人,没什么好印象。 但她终究是太后,不能失了体面。 她轻轻抬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却比往日温和许多:“免礼。” 她顿了顿,问道:“你家阁主呢?” 璇光直起身,目光看向书房的方向,语气平淡无波:“回娘娘,阁主在书房。” 谢见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书房的门紧闭着。 她心中顿时又涌起一阵心疼与内疚。 陆青身体刚好,昨夜却被自己逼得去睡那硬邦邦的书房窄榻…… 她暗自下定决心:以后定要收敛些,不能再由着自己的性子,做出伤害陆青身体、让她为难的事了。 既然已经确定了陆青心中并非全然没有她,她便少了几分惶恐与急切。 过犹不及,逼得太紧,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不如……徐徐图之。 想通了这些,谢见微的心情更加轻松了几分。她迈步走到书房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书房内沉默了片刻,才传来陆青平静的声音:“请进。” 谢见微推门而入。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陆青正站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支笔,似乎在练字。 晨光洒在她身上,衬得那身青色常服越发素雅,也衬得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显然昨夜并未休息好。 见到谢见微进来,陆青放下笔,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 “见过太后娘娘。”陆青依礼躬身,“娘娘昨夜休息得可好?” 谢见微走到书案旁,温声道:“本宫……很好。倒是陆卿,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昨夜未曾安眠?” 陆青垂下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道:“天色已亮,娘娘身份尊贵,久留宫外于礼不合,恐生波澜。还请娘娘早些回宫为宜。” 又是这套车轱辘话。 若是往日,谢见微定会觉得心塞,会忍不住辩解,会想方设法再多留片刻。 可今日,她的心态已然不同。 她看着陆青故作平静却难掩疲色的脸,心中柔软一片,竟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陆卿说得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昨夜是本宫酒后失态,给陆卿添了许多麻烦,本宫心中甚是过意不去。日后定当注意,不再如此任性妄为。” 这一番通情达理的话,反而将陆青给搞不会了。 她本以为谢见微会像之前那样,找各种理由推脱,不肯离开,甚至可能再次情绪激动。 没想到……她竟如此爽快地应下,还主动道歉? 陆青准备好的那些劝诫和推拒之词,一时竟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只能硬邦邦地挤出一句:“娘娘言重了。” 语气干涩,透着明显的措手不及。 谢见微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端庄得体的神色。 她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宣纸,上面墨迹未干,显然是陆青刚刚写下的。 “陆卿在练字?”她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似乎想看看陆青写了什么,“本宫可否一观?” 陆青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将手边一本摊开的书卷拿起,盖在了那页宣纸上。 动作之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不过是随意涂抹,字迹拙劣,不敢污了娘娘的眼。”陆青的声音依旧平淡,可那迅速遮掩的动作,却泄露了她此刻的心绪并不平静。 谢见微的目光在那被书盖住的宣纸上停留了一瞬。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她还是看到了最上面的两行字——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似乎是……心经? 而且,那字迹虽然依旧是陆青的笔法,却少了平日里的沉稳风骨,笔画间透着明显的浮躁与心不在焉,甚至有几处墨迹晕染开来,显然是下笔时心神不宁所致。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跳。 陆青在抄心经? 因为她……心乱了吗? 与此同时,她鼻尖微动,嗅到了一丝极其淡薄的,若有似无的气息。 那是……属于乾元的信香。 非常非常淡,淡到几乎难以察觉,若非她对陆青气息格外敏感,恐怕根本嗅不出来。 但这已足够让她心中狂喜。 陆青的信香! 虽然极其微弱,但这意味着,陆青的乾元本能,因为她……而被唤醒了吗? 她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因为昨夜的亲密接触,因为那些旖旎的梦境与回忆,而情难自禁,心神动荡? 甚至……陆青会不会也像她一样,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因为想着她,而…… 这个念头让谢见微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窃喜。 太好了。 原来,并不是她一厢情愿,并不是她一个人在苦苦挣扎,心存幻想。 陆青的心,也乱了。 这比任何言语的承诺,都更让她感到踏实与欢喜。 陆青察觉到她的异样,见她忽然脸红低头,久久不语,不由蹙眉,出声唤道:“太后娘娘?” 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见微回过神来,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眼中却已恢复了清明。 她没有拆穿陆青的‘假正经’,也没有追问那心经和那丝信香。 有些事,心照不宣,反而更好。 “无事。”她微微笑了笑,声音柔和,“本宫只是想起宫中还有些要事需处理,确实该回去了。” 她顿了顿,看着陆青,语气真诚地叮嘱道:“陆卿也要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劳累。陈宝荣的案子……尽力即可,不必太过勉强。若有什么难处,随时可入宫禀报。” 陆青看着她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温和而通透的眼神,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更加强烈。 她只能再次躬身:“臣……遵旨。恭送娘娘。” 谢见微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她转身,走出了书房。 来到院中,她并没有唤来宫人摆驾,而是对璇光微微颔首,随即足尖轻轻一点,身形如燕般掠起,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越过了院墙,消失在外面的巷弄之中。 堂堂太后,夜宿臣子府邸,第二日宛若梁上君子,以轻功偷偷离去。 这若传出去,简直是惊世骇俗,有损皇家威严。 可谢见微踏着清晨微湿的屋脊,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凉风,心中却奇异地生出一种近乎叛逆的刺激与快意。 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做了一件只属于她与陆青,隐秘而大胆的事。 —— 陆青送走谢见微后,并未在家多留。 昨夜几乎未眠,今早又被太后的反常态度搅得心绪不宁,她索性直接去了大理寺,试图用公务麻痹自己。 陈宝荣的案子,如今正陷入僵局。 陆青始终不死心,试图重审,从中审出一些有用的线索。 公堂之上,陆青面色沉静地看着下方跪着的几人。 除了陈宝荣,还有解语楼的老鸨、几个打手的头目,以及宏福钱庄的掌柜。 “王秀儿是如何被掳入解语楼的?细细招来。”陆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鸨跪在地上,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却一口咬定:“回、回大人……是那丫头家里欠了钱庄的印子钱还不上,自愿签了卖身契抵债的,民妇只是按规矩收人,绝无强抢之事啊!” 第183章 “自愿?”陆青冷笑,将一份按有鲜红手印的状纸扔到她面前,“王大娘状告你们强抢其女,这份血状,你可认?” 老鸨瞥了一眼那状纸,眼神闪烁,却依旧嘴硬:“那、那是她娘心疼女儿,胡编乱造的。借据在此,白纸黑字,还有她女儿的画押。” 一旁的宏福钱庄掌柜,连忙捧上一张所谓的借据。 陆青接过,只看了一眼,便发现破绽百出。墨色新旧不一,画押的指印模糊不清,显然是临时伪造的。 “这借据,是何时所立?借银多少?利息几何?还款日期为何?”陆青一连串问题抛过去。 掌柜的额头上冒出冷汗,支支吾吾,回答得漏洞百出。 “大胆!”陆青一拍惊堂木,“伪造借据,欺瞒官府,该当何罪?!” 掌柜的吓得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小人是一时鬼迷心窍,背着东家私自做的,小人愿意认罪,愿意认罚。” 他将矛头指向了陈宝荣。 陈宝荣跪在一旁,原本灰败的脸上不由浮起得意的笑。 他抬起头,看向陆青,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有恃无恐的意味:“陆大人,听到了吗?这借据虽然是假的,可都是她一个人做的。至于强抢民女、逼死人命……那可都是这些下人背着我干的。” 他指了指老鸨和那几个打手头目:“人是他们弄死的,我最多……落个管教不严,失察之罪。” 老鸨和打手们闻言,脸色惨白,却都低着头,没有反驳。 显然,他们早已串通好,将所有重罪一力承担,保住陈宝荣这个主子。 如此一来,陈宝荣的罪责便大大减轻,最多判个几年,甚至可能只是罚银了事。 而那些真正的苦主,比如王大娘,虽然女儿惨死,可面对陈宝荣背后的右相府,面对这些咬死的人证物证,她们根本无力抗衡,甚至连继续告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退堂!” 陆青闭了闭眼,挥了挥手。 她知道,继续审下去也是徒劳。这些人都已打定主意弃车保帅,不会吐出更多有用的东西。 回到值房,孙主簿端着茶进来,脸上带着忧色。 “大人,右相府又派人来了。”他低声道,“这次是右相夫人的贴身嬷嬷,送来了不少补品药材,说是给大人您调理身体。话里话外,还是希望您能……高抬贵手。” 陆青揉了揉发痛的太阳xue:“东西退回去,话不必回。” “是。”孙主簿应下,却并未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又道:“大人,今日早朝后,下官听闻……又有几位御史准备联名上书,弹劾您滥用私刑,有违仁政,已引发京城商贾恐慌……” 陆青沉默。 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她开始彻查陈宝荣一案,并牵连出其他几桩涉及权贵的旧案后,弹劾她的奏折便如雪片般飞来。右相一系自然是主力,可如今,连一些中立的官员,也开始对她激进的办案方式表示不满。 她这般不留情面,显然触碰了太多人的利益,打破了朝堂表面上的平静。 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但还差最后一把推波助澜,让朝堂之上那些人更加心惊胆战,不得不采取更激烈的动作,这才是她所求的。 “知道了。”陆青的声音带着疲惫,“你先下去吧。” 孙主簿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陆青独自坐在值房里,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 证据不足,苦主不敢言,人证串供,权贵施压,朝臣弹劾…… 每一条,都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明明知道陈宝荣罪大恶极,知道这背后还有更多龌龊,可她就是无法将其绳之以法,无法还那些冤魂一个公道,无法将最后一把火烧起来。 这种无力感,比身体上的疲惫更让她难受。 她在衙署一直待到深夜,反复推敲案卷,试图寻找新的突破口,却一无所获。 直到月上中天,她才无奈的离开衙署,回到了小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陆青推开自己卧房的门,一股淡淡的熟悉幽香,若有似无地飘入鼻尖。 她脚步一顿。 这香气……不是她房内惯有的熏香味道。 虽然很淡,几乎被窗外吹进的夜风散尽,但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是……属于太后身上的,混合着皇室特供的冷香,与坤泽信期的特殊气息。 陆青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她走到榻边,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仔细看去。 锦被叠得整齐,枕头也放回了原处,看起来一切如常。 可当她俯下身,凑近了些,那股幽香便更加明显了些。 她的目光在床榻上仔细扫过,最终,在褥单上,发现了一小片颜色略深的不规则痕迹。 仿佛是……浓郁水渍干涸后留下的印子。 陆青心中不由猛地一沉。 一个荒谬却合理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凑得更近了些,轻轻嗅了嗅那片痕迹。 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带着特殊甜腥气的味道,钻入鼻腔。 这味道…… 陆青的脸,瞬间黑了。 她几乎是立刻直起身,后退了两步,仿佛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 谢见微…… 她竟然……在自己的榻上,做了那种事?! 虽然早就知道太后并非循规蹈矩之人,虽然昨夜也见识了她孟浪的醉话,可陆青万万没想到,她竟会大胆,肆意到如此地步! 在自己刚刚离开的床榻上,在残留着两人气息的被褥间…… 她怎么能……怎么敢?! 一瞬间,陆青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气恼、羞愤、荒谬、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冲动,交织在一起,让她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片痕迹,脸色变幻不定。 许久,才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真真是不知……羞耻!” 声音很低,却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难言的窘迫。 她猛地转身,走到衣柜前,粗暴地拉开柜门,从里面扯出一床干净的备用被褥。 然后回到榻边,三下五除二,将原本铺着的被褥全部扯了下来,扔到了房间的角落。 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迅速铺好新的床褥,做完这一切,才和衣躺了上去。 可陆青闭上眼,鼻尖仿佛依旧萦绕着那股若有似无的幽香,眼前晃动着那片深色的痕迹,还有谢见微今早离开时,那眼含春色的模样…… 她猛地又睁开眼。 睡不着。 身体深处,那股被压抑许久的燥热,似乎又隐隐有了复燃的迹象。 闭上眼,便是昨夜那荒唐的春梦。 梦中,她将谢见微压在书案上,粗暴地占有,听着她哭泣求饶…… 而此刻,这个梦境竟然近乎成了真,谢见微真的在她的床榻上,做了如此荒唐的事。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某个隐秘的黑暗匣子。 一股陌生而汹涌的戾气,骤然从心底升起。 她竟然真的……生出了几分,想将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摁在身下,狠狠地欺负,弄哭她,让她再也做不出如此挑衅的事,只能哭泣求饶的念头。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让陆青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生出如此阴暗、暴戾的念头? 这不像她。 至少,不像她认知中的自己。 是因为谢见微一再的挑衅和勾引吗?是因为积压了五年的怨愤与不甘吗?还是因为……乾元本能被彻底唤醒后,那原始的征服欲与占有欲在作祟? 陆青不知道。 她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不行。 谢见微就像一团炽热而危险的火焰,不断靠近她,试图点燃她,将她拖入那无法控制的欲望深渊。 而她,竟隐隐有了沉溺的倾向。 她再度坚定了心中的想法,必须尽快离开。 夜色渐深,只有房里深夜未熄的灯,伴随着潜入的微风轻轻摇晃。 一如陆青的心。 第81章 大理寺的案卷室十分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陆青坐在堆积如山的文卷中,已经整整翻阅了两个时辰。她面前摊开的是宏福钱庄近五年的账本,厚厚一摞,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 一页,一页。 她的目光在这些枯燥的数字和名目上快速扫过,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陈宝荣的案子陷入僵局,但她总觉得遗漏了什么。解语楼、宏福钱庄、右相府……这些看似独立的线索之间,应该还有更深的联系。 忽然,她的手指停在了一页账目上。 第184章 “双月城……”陆青低声念出这个地名,眉头微微蹙起。 这笔记录显示,宏福钱庄曾与双月城数家商铺有频繁的资金往来,时间跨度长达四年。 而账目上,赫然写着‘李万财’这个名字。 李万财。 曾经的双月城首富,万兽窟案的幕后傀儡之一,早已被杀。 陆青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她坐直身体,将那份账目拿到近前仔细查看。 没错。 往来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四年前——正是长生教被清剿之后不久。那时谢见微还是皇后,回京后逐渐掌控朝堂,命人铲除了这个无恶不作的邪教。 “四年前……长生教覆灭……双月城……”陆青喃喃自语,脑海中飞速串联着线索。 如果长生教有余孽逃脱,最有可能去哪里? 双月城。 那里地处偏远,民风闭塞,又有万兽窟这样的阴暗势力盘踞,正是藏匿的绝佳之地。 而宏福钱庄与李万财名下的商铺有如此频繁的资金往来,说明陈宝荣很可能……不,就连右相府都很可能与双月城的案子有牵连。 这个念头让陆青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若真是如此,那牵扯的就太大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需要更多证据。 “孙主簿。”她朝门外唤了一声。 很快,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女乾元推门而入,躬身道:“大人有何吩咐?” “立刻调取宏福钱庄所有的账本,尤其是涉及双月城李万财名下产业的。”陆青的声音很平静,但眼中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把所有相关的账目,全部整理出来,我要详细查看。” 孙主簿一愣:“大人,宏福钱庄的账目堆积如山,若要全部整理……” “那就多叫几个人。”陆青打断她,“此事关系重大,务必仔细。”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孙主簿不敢再多言,躬身应道:“下官遵命。” --- 接下来的时间,大理寺的几名书吏在陆青的指挥下,开始整理宏福钱庄的所有记录。 陆青亲自参与其中,她站在一张宽大的桌案前,面前摊开着数十份账目。 “大人,您看这个。”一名年轻的书吏将一份账册递到她面前,“这是宏福钱庄三年前的流水,其中有多笔大额款项转入双月城的‘万通商行’——正是李万财名下的产业。” 陆青接过账册,仔细查看。 账目显示,从四年前开始,几乎每隔两三个月,就有一笔数目可观的钱款从宏福钱庄转入万通商行。金额从数千两到上万两不等,累计下来,竟有数十万两之巨。 “这些钱款的用途,可有注明?”陆青问道。 书吏摇头:“账册上只写了‘货银’,未注明具体货物。” 陆青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 数十万两白银,绝非小数目。若只是普通货物往来,何必如此频繁且数额巨大? 更可疑的是,这些往来始于四年前,恰是长生教覆灭之后。 而双月城的万兽窟,正是在那之后逐渐壮大起来的。 “继续查。”陆青沉声道,“查查这些钱款转入后,万通商行又将这些钱用在了何处。还有,查查宏福钱庄的资金来源。” “是。” 书吏领命退下。 陆青独自站在案卷室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思绪翻涌。 她原本只是想借陈宝荣的案子,将朝堂的水搅浑,为自己争取外放的机会。可现在,她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更加庞大、黑暗的阴谋。 --- 翌日清晨,陆青早早来到了大理寺。 经过一夜的思考,她有了新的方向。 “孙主簿,将解语楼所有涉案人员,全部重新提审。”陆青吩咐道,“这次重点审问那些年龄稍长、在楼内待得时间久的女子。我要知道,她们是否见过或听说过……人面兽身的女子。” “人面兽身?”孙主簿一愣,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大人,这……” “按我说的做。”陆青没有解释,“记住,要分开审讯,不要让她们互相通气。” “下官明白。” 很快,解语楼的数十名妓女被分批带到了大理寺的审讯室。 这些女子大多年轻貌美,但脸上都带着惶恐和不安。她们被关押多日,早已心神俱疲。 审讯进行得很缓慢。 年轻的妓女们听到‘人面兽身’这样的诡异字眼,大多茫然摇头,甚至有人忍不住掩嘴轻笑。 “大人,您说笑呢,哪有人长着兽的身体的?”一个胆子稍大的妓女娇声道,“莫不是大人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负责审讯的官员脸色一沉:“肃静!老实回答!” 那妓女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陆青站在审讯室外的回廊上,透过半开的门缝,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大多数人都是一脸茫然或恐惧,但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一个角落里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约莫将近三十,容貌已衰,但眉眼间仍能看出昔日的风采。当审讯的官员问起“是否见过人面兽身的女子”时,陆青清晰地看到,那女子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她在害怕。 陆青心中一动,对身边的孙主簿低声道:“把那个女子单独带出来,带到偏厅。我亲自审。” “是。” 偏厅里。 陆青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那个年长的妓女。她依旧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陆青的声音很温和。 “……回大人,我叫秋月。”女子的声音细如蚊蚋。 “秋月。”陆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在解语楼多少年了?” “有……有七年了。” “七年。”陆青点点头,“那你在楼里,应该见过不少事。” 秋月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陆青看着她,缓缓道:“秋月,本官今日问你,并非要为难你。只是有一桩案子,牵扯甚广,需要你如实相告。你若能提供有用的线索,便是立了大功,本官可向朝廷请命,为你脱离贱籍,还你自由身。” 秋月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芒:“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本官从不妄言。”陆青正色道,“但你也要明白,此事关系重大,你若知情不报,或是撒谎欺瞒,便是包庇罪犯,罪加一等。” 秋月的脸色变幻不定,眼中满是挣扎。 自由身。 这三个字对她来说,诱惑太大了。在解语楼的这七年,她受尽了屈辱和折磨,无数次想过逃离,却始终没有勇气,也没有机会。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可是…… “大人……”秋月的声音颤抖着,“我……我确实见过一些……不寻常的事。但……但我害怕……” “怕什么?”陆青看着她,“怕有人报复?” 秋月点点头,眼中满是恐惧:“那些人……很可怕。我若是说了,恐怕……” “本官向你保证,只要你如实说出,本官必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陆青站起身来,走到秋月面前,目光坚定地看着她,“秋月,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摆脱过去,重新开始的机会。你难道不想离开那种地方,过正常人的生活吗?” 秋月的眼眶红了。 她想。 她太想了。 多少次在梦中,她梦见自己离开了那个肮脏的地方,有了一间小小的屋子,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不必再对任何人强颜欢笑,不必再忍受那些令人作呕的触碰…… “大人……”秋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愿意说。” 陆青心中一松,但面上依旧平静:“好,你慢慢说,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秋月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开始缓缓讲述。 “那是……大概是五年前。”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回忆的恐惧,“有一晚,大概是子时左右,我动了逃跑的念头,偷偷溜出了房间。院子里静悄悄的,我正想翻墙逃走,忽然听到……听到一阵很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陆青追问。 “像是……野兽的嚎叫,又像是女子的尖叫。”秋月的脸上露出恐惧之色,“声音是从楼上的雅间传来的,我当时吓坏了,躲在背光的角落里,不敢动弹。”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二楼一扇窗户突然被撞开了。”秋月的声音开始发抖,“一个……一个影子从窗户里跳了出来,落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女子的脸,但她……她却长着兽身!” 陆青的瞳孔微微收缩:“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秋月用力点头,“那个女人的脸,很漂亮,但下半身却是毛茸茸的狐狸身子,还有尾巴。她落地后,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然后……然后就飞快地跑了,速度快得不像人。” 第185章 “之后呢?” “之后,楼上又跳下来一个人。”秋月的呼吸急促起来,“一个穿着黑色道袍的男人,大概三十来岁的样子,他追着那个狐身女子,也跳进了院子。这时候,楼里其他姐妹听到动静,有几个胆子大的跑出来看,结果……结果……” 她的声音哽咽了:“那个道袍男人看到有人出来,二话不说,抽出剑就……就把她们都杀了。我躲在假山后面,吓得浑身发抖,连气都不敢喘。幸好,躲的地方很隐蔽,他没发现我。” 陆青的眉头紧锁:“那个道袍男人,长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秋月的眼中闪过深刻的恐惧,“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张脸。他大概三十多岁,脸很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惨白,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冷冰冰的,像蛇一样。” 她努力回忆着,继续说道:“最特别的是,他的下巴上,有一颗痣。大概……大概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黑色的,很显眼。” 下巴上有颗黑痣。 陆青将这个特征牢牢记住。 “后来呢?那个狐身女子逃掉了吗?那个道袍男人又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秋月摇头,“我当时吓坏了,一直躲着,直到没有动静才偷偷回去。” 陆青皱眉沉思,暂时没有回应。 秋月说着,忍不住哭了出来:“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那晚之后,楼里就传开了,说是有妖怪,老鸨让人把尸体偷偷埋了,对外就说她们是病死的。我……我因为害怕,一直没敢对人说过。” 陆青沉默了片刻,然后温声道:“秋月,你能说出这些,已经帮了本官很大的忙。” “大人,您一定要救救我啊!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求求您救救我。” 她转头对门外唤道:“璇光。” 璇光应声而入:“阁主。” “安排两个人,保护秋月姑娘的安全。”陆青吩咐道,“将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饮食起居都要仔细,不可有任何闪失。” “是。” 秋月闻言,连忙跪下磕头:“谢大人!谢大人!” 陆青扶起她:“你不必谢我,这是你应得的。待案子了结,本官定会履行承诺,还你自由。” 秋月泪流满面,千恩万谢地被璇光带了下去。 --- 偏厅里恢复了安静,陆青独自站在窗前,心中思绪万千。 秋月的供词,证实了她的猜测。 解语楼果然与双月城的案子有牵连。那个狐身女子,很可能就是万兽窟培育出的兽娘,而那个下巴有黑痣的道袍男人,恐怕就是长生教的余孽,或者至少与长生教有关。 至于陈宝荣…… 他作为解语楼的东家,对这些事不可能一无所知。 甚至,他可能就是那个连接右相府与这些阴暗势力的关键人物。 如果真是这样,那右相陈世安,就不仅仅是纵容侄儿作恶那么简单了。 他很可能……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陆青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发现,让她既感到震惊,又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感。 “孙主簿。”她再次唤来主簿。 “大人有何吩咐?” “将秋月的供词详细记录下来,让她画押。”陆青沉声道,“另外,继续审问解语楼的其他人员,尤其是那些老鸨和打手,重点问他们是否认识一个下巴有黑痣的道袍男人。” “是。” 孙主簿退下后,陆青在偏厅里来回踱步。 她需要更多证据。 仅凭秋月一人的供词,还不足以扳倒右相,她需要更多的证人,更确凿的证据。 而且,此事牵扯太大,她必须谨慎行事。一旦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思忖良久,陆青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需要去见一个人,一个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 长乐殿。 谢见微正在批阅奏折,但心思却有些飘忽。 这几日,她刻意收敛了许多,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去找陆青。她告诉自己,要徐徐图之,要给陆青空间和时间。 可思念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时常会想起那夜在陆青房中的情景,想起陆青身上熟悉的气息,想起两人相拥而眠的温暖。 那些回忆,让她心中既甜蜜又酸涩。 “娘娘。”苏嬷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陆大人求见。” 谢见微手中的朱笔一顿,猛地抬起头:“陆青来了?” 她的眼中瞬间绽开惊喜的光芒,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是,正在殿外候着。”苏嬷嬷脸上也带着笑意,“老奴这就去请她进来。” “等等。”谢见微忽然叫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嬷嬷,你看本宫今日这身……可还好?”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妆容也比平日清淡许多。 苏嬷嬷心中暗笑,面上恭敬道:“娘娘今日气色极好,这身衣裳也很衬娘娘。” 谢见微点点头,强压下心中的雀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那就请她进来吧。” “是。” 苏嬷嬷躬身退下,走出殿外。 陆青正站在殿前的廊下,一身青色官服,身姿挺拔如竹。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陆大人。”苏嬷嬷走上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娘娘请您进去。” 陆青微微颔首:“有劳嬷嬷。” 两人并肩朝殿内走去,苏嬷嬷悄悄打量着陆青的侧脸。 五年不见,陆青清瘦了许多,但眉眼间的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稳重。 “陆大人。”苏嬷嬷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一别五年,虽见过几面,却还未曾好好与你说过话。” 陆青转头看向她,语气温和:“婆婆不必如此客气。当年救命之恩,陆青一直铭记于心。” 一声‘婆婆’,让苏嬷嬷的眼眶微微一热。 她还记得五年前,在南州城的小院里,陆青也是这般唤她。那时陆青还是个青涩的年轻女君,对自家小姐一片痴心,哪怕知道小姐毁容,也未曾有半分嫌弃。 如今物是人非,但陆青待人接物的那份真诚,似乎并未改变。 “陆女君言重了。”苏嬷嬷的声音有些哽咽,“当年之事……老奴心中一直有愧。” 她顿了顿,终于将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陆大人,有些话,老奴本不该多说。但看着娘娘这些日子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的模样,老奴实在心疼。” 陆青的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说话。 苏嬷嬷继续道:“五年前,娘娘所作所为,确实伤人。但……但那都是情非得已。当时谢家倾覆,娘娘自身难保,又身中奇毒,命悬一线。她……她也是没有办法。” 陆青没有接话。 见她不作声,苏嬷嬷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求:“用您渡毒之事,其实是老奴的主意。娘娘起初是犹豫的,是老奴护主心切,再三劝说,娘娘才……才同意的。陆大人,您若要怪,就怪老奴吧。娘娘对您,是真心的。” 陆青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苏嬷嬷偷眼观察她的反应,见她如此,心中更是不安,继续说道:“这些日子,娘娘因着您的事,欢喜时像个孩子,忧愁时又整日郁郁。老奴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将您放在心上。陆大人,老奴不求您能原谅娘娘,回到从前。只求您……手下留情,莫要让她太过心灰意冷。”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陆青听懂了。 苏嬷嬷是局外人,旁观者清。看出了她与太后周旋,并非全然出于私情,恐怕另有打算。 所以来劝她,莫要太过决绝,莫要真的伤绝了太后的心。 陆青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苏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嬷嬷大可放心。陆青行事,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 这四个字,她说得坦然,却又意味深长。 苏嬷嬷愣住了。 她看着陆青平静而坚定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陆青没有承诺什么,也没有否认什么。她只是说,她做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至于这良心究竟如何衡量,恐怕只有陆青自己知道了。 苏嬷嬷心中涌起一阵愧疚,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吗? 陆青还是当年那个陆青,赤子之心,坦荡磊落,方才那番话,反而显得多余了。 “陆大人……”苏嬷嬷的声音有些哽咽,“是老奴多嘴了。您……您还是当年那般,一点都没变。” 陆青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两人继续朝前走去,很快到了殿门前。 苏嬷嬷深吸一口气,收拾好情绪,推开了殿门。 “娘娘,陆大人到了。” 第186章 殿内,谢见微已经站了起来,正翘首以盼。 见到陆青进来,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 “陆卿,你来了。” 她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欣喜,几步走上前,却又在距离陆青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强自按捺住想要更靠近的冲动。 陆青躬身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 “免礼免礼。”谢见微连忙抬手虚扶,目光在陆青脸上细细打量,“陆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陆青直起身,看着谢见微春风满面的模样,心中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两日,她因着那夜的梦境和榻上的发现,心神不宁,夜不能寐。而谢见微却容光焕发,眉眼含春,显然过得很好。 这个认知,让陆青心中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但她很快压下这些不该有的情绪,正色道:“娘娘,臣今日前来,确有一桩要事禀报。” 谢见微见她神色严肃,心中一凛,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何事?陆卿但说无妨。” 陆青从袖中取出一份整理好的案卷,双手奉上:“娘娘,臣在审理陈宝荣一案时,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此事……恐怕牵扯甚广,甚至可能与前朝余孽有关。” “前朝余孽?”谢见微脸色一变,接过案卷,“你是说……” “长生教。”陆青沉声道,“臣怀疑,陈宝荣与长生教余孽有勾结。而此事背后,可能还牵扯到朝中重臣。” 谢见微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立刻翻开案卷,快速浏览起来。越看,她的脸色越是凝重。 当看到秋月关于那夜狐身女子和道袍男人的供词时,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下巴有黑痣的道袍男人,莫非……”谢见微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凛冽的寒光,“陆卿,你可知长生教的来历?” 陆青心中一凛:“臣略知一二,但详情还请娘娘示下。” 谢见微合上案卷,缓缓道:“长生教乃前朝国师玄真子所创,专为昏君炼丹,妄求长生。玄真子有一大弟子,名唤幽泉,此人精通毒术药理,在炼丹时意外制出一种奇特的愈合伤药。他先以动物试药,后来竟丧心病狂,将活人剥皮,辅以动物皮毛,炼制成貌美的兽娘,用以取悦昏君和达官贵人。”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当年本宫回京重掌朝政后,昏君失势,长生教也被清算。本宫命凌澈率兵围剿,玄真子伏诛,但那幽泉极为狡猾,重伤后竟趁乱逃脱,从此不见踪迹。” 陆青的心沉了下去:“娘娘,依臣所见,案卷中秋月口中所说的道人,特征与幽泉极为吻合。而双月城万兽窟所行之事——剥皮制兽娘,又与长生教的手段如出一辙。臣怀疑,当年逃脱的幽泉,很可能便是潜逃至双月城,与钱如海,李万财等人勾结,继续从事这等丧尽天良的勾当。” 谢见微点头:“不错,按照案卷上形容,此人特征确实像极了幽泉。” “如此说来。”陆青的声音平静而坚定,“陈宝荣作为宏福钱庄和解语楼的东家,恐怕不仅仅是知情那么简单,他很可能就是连接右相府与幽泉的关键纽带。”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谢见微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她自然明白陆青的意思。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陈宝荣就不仅仅是原本的罪行那么简单,很可能参与了包庇长生教余孽。而陈宝荣的背后,是右相陈世安。 如果连右相都牵扯其中…… 谢见微不敢再想下去。 “陆卿。”她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些……可有确凿证据?” “目前只有人证和账目往来记录。”陆青如实道,“臣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娘娘的支持。”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陆青的意思。 这桩案子,已经超出了普通刑案的范畴。它牵扯到前朝余孽、邪教阴谋,甚至可能动摇朝纲,要查下去,必须要有足够的权力和决心。 而她,作为太后,是大雍如今实际的掌权者。 “陆卿。”谢见微缓缓开口,“你可知,若真如你所推测,此案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臣知道。”陆青点头,“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查个水落石出。否则,让幽泉这等毒瘤潜伏在朝堂重臣的庇护之下,早晚会酿成大祸,祸乱朝纲。” 谢见微沉默良久。 她看着陆青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担忧,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陆青太正直,太执着。这样的性子,在朝堂之上,往往最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但她知道,陆青说得对。 此事必须查。 “好。”谢见微终于下定决心,“陆卿,你放手去查。本宫会给你最大的支持。但……”她顿了顿,严肃道:“你必须答应本宫,万事小心。幽泉此人阴险毒辣,手段诡异,绝非寻常罪犯可比。” 陆青心中一暖,能听出谢见微语气中明显的关切。 “臣遵旨。”她躬身道,“谢娘娘信任。” 谢见微看着她恭敬的模样,心中却涌起一阵别样的酸涩。 纵使他日和好,也要永远隔着这君臣之礼吗? 但她很快压下这些情绪,正色道:“陆卿,关于幽泉和长生教,本宫这里还有一些当年的卷宗,或许对你有用。稍后本宫让人送去大理寺。” “是。”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陆青便告退了。 而殿内,谢见微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陆青渐渐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愫。 她既希望陆青能查清此案,铲除朝中毒瘤,又担心陆青会因此陷入危险。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久久无法平静。 “娘娘。”苏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谢见微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道:“嬷嬷,你说……本宫是不是做错了?” 苏嬷嬷一愣:“娘娘何出此言?” “本宫明知前路危险,却还是让她去查。”谢见微的声音有些飘忽,“幽泉此人,本宫当年交过手,他擅使毒术,心狠手辣,且极为狡诈。若是陆青因此出了什么事……” “娘娘。”苏嬷嬷走上前,温声劝道,“陆大人是朝廷命官,查案缉凶是她的职责。况且,陆大人心思缜密,行事稳妥,定能保护好自己。娘娘不必过于忧心。” 谢见微苦笑。 她如何能不忧心? 她已经失去过陆青一次。那种痛,刻骨铭心。 她不能再承受第二次了。 “嬷嬷。”谢见微转过身,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传本宫旨意,调一队暗卫,听候陆青差遣。记住,要最精锐的,绝不能让幽泉或任何人有伤害她的机会。” “是。”苏嬷嬷躬身应道。 谢见微重新望向窗外,那里早已没有了陆青的身影。 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与陆青之间,早已不仅仅是爱恨情仇,而是共同的责任,为她们年幼的女儿守住这万里江山。 谢见微轻轻叹了口气,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然。 无论如何,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陆青独自面对。 绝不再让她一人。 第82章 大理寺的案卷室内。 陆青端坐在堆积如山的文卷中央,手中握着毛笔,迟迟没有落下。 她面前的宣纸上,只写了寥寥数语。 这不是一份寻常的奏折。 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连续数日的彻夜查案,让她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陈宝荣的案子,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刑案。 宏福钱庄的账目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连接着朝堂上下的官员、遍布各地的商贾。每一笔可疑的款项,都可能指向一个隐藏的蛀虫。 陆青重新提起笔。 这一次,笔尖落纸,字字遒劲,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臣大理寺少卿陆青谨奏:陈宝荣一案,牵涉甚广。经查,宏福钱庄历年账目混乱,多笔巨额银款往来不明,疑有贪腐、洗钱之嫌。臣奏请成立专案,彻查宏福钱庄及其关联之所有官员、商贾,追溯银款流向,肃清蛀虫……” 写到这里,她手中毛笔顿了顿。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奏折呈上,朝堂必将震动,而她,也将成为众矢之的。 但她没有犹豫,将连日来查到的疑点一一罗列,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奏折写完时,已是寅时。 窗外的天色依然漆黑,但东方已隐约透出一丝微光。 陆青将奏折仔细封好,唤来值夜的书吏。 “即刻递送宫中,直呈太后御览。” 书吏接过奏折,手心竟有些出汗:“大人,这份奏折一旦呈上……” 第187章 “我自有分寸。”陆青打断他,声音平静,“去吧。” 书吏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陆青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皇宫方向渐亮的灯火,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这一步,迟早要走。 奏折递进宫中的第二天,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右相陈世安告病未朝,但右相一派的官员却异常活跃。 早朝时,接连有数位御史出列,言辞激烈地弹劾大理寺滥用职权,罗织罪名。 “太后明鉴!陆青借陈宝荣一案,大肆株连,已造成京城商贾人人自危。长此以往,必致市面萧条,民生动荡啊!” “臣附议!查案当有度,陆青此举,分明是为立威而践踏朝纲。” “臣听闻大理寺已拘押数十商贾,严刑拷问,此非治国之道,实乃乱政之始!” 一声声控诉在朝堂上回荡。 珠帘之后,谢见微面沉如水。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那些慷慨陈词的臣子,心中冷笑。 这些人,平日里尸位素餐,如今倒是一个个跳出来大谈国本民生了。 “诸位爱卿。”她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陆卿查案,皆依律法而行。若有证据不足、滥抓无辜之处,诸位可具本奏来,本宫自会明察。但若仅以听闻为由,便要阻挠查案,恐非臣子本分。” 这话说得不重,却让几位御史脸色微变。 “太后!”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竟是户部尚书周延年,“老臣斗胆进言,陆青年轻气盛,行事激进,已引得朝野不安。若再纵容下去,恐伤国本啊!” 谢见微眉头微蹙。 这位老尚书向来中立,今日为何突然发难? “周尚书何出此言?”她的声音冷了几分,“陆青所查,皆是证据确凿之事。莫非在周尚书眼中,肃贪反腐,反倒成了‘伤国体’?” “老臣不敢。”周延年躬身,语气却未软,“只是治国之道,贵在平衡。若因查案而致朝局动荡,商路阻塞,税银短缺,岂非得不偿失?还请太后三思!” 谢见微沉默了。她如何听不出这话中隐含的威胁? 如今国库空虚,而养兵赈灾的税银,大多仰赖南方豪绅。若真的继续查下去,必然会引起以右相为首的南方士绅的不满。 五年前,她初掌朝政时,也曾面临这般局面。 当时为了支持北伐,不得已做了些妥协,却也埋下了今日的隐患。 见太后不语,朝堂之上一时间静得可怕。 --- 大理寺。 陆青并不知道朝堂上的风波,她正在接待一位意外的访客。 “学生沈云翳,见过陆大人。” 站在面前的是一位年轻的女乾元,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青衫洗得发白,面容清秀,眼神却有些躲闪。 陆青打量着她:“沈学子找本官何事?” 沈云翳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卷,小心翼翼地展开。 画上是一个女子,眉目如画,笑容温婉。 陆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画中女子,竟与苏挽月有七八分相似!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是学生四年前所救的一位姑娘。”沈云翳的声音很低,带着怀念,“那日学生上山采药,在林中发现了她。她……她当时……”她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最终低声说:“她当时,是狐狸的身子,长着毛茸茸的尾巴,但却是人的脸。” 陆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狐女。 人面狐身。 “接着说,到底怎么回事?” “学生当时还以为,莫非真遇到了书中传说的精怪不成。”沈云翳继续说道,“见她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学生便将她带回了家中。她醒来后,说自己名叫……阿星,变成这般模样乃是被歹人所害,恐连累我,让我不要多问。她在我家中养伤三月,我们……朝夕相处。” 说到这里,沈云翳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她性情温婉,与学生很是投缘。那三个月……是学生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陆青注意到她用了“投缘”二字,但眼中的情意却藏不住。 “后来呢?” “后来……”沈云翳的神色黯淡下来,“有一天,学生从学堂回来,她便不见了。只留下一封信,说是有要事必须离开,让我勿寻。” “信呢?” 沈云翳从怀中取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笺,双手奉上。 陆青接过,展开。字迹清秀。 “蒙君相救,三月照料,阿星铭感五内。然身有要事,不得不辞。此去不知归期,望君珍重,勿念勿寻。若有缘,或可再会。” 短短数语,却透着一股决绝。 陆青将信折好,还给沈云翳:“你为何今日才来?” 沈云翳低下头:“学生……学生本以为她只是有事离去,早晚会回来。可等了半年,一年,始终不见人影。加上此事实在诡异,阿星又多次叮嘱不要对外人提起,免得惹来杀身之祸。于是我也不敢对人提起,渐渐地,学生也只当……那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那为何现在又来了?” 沈云翳抬起头,犹疑片刻道:“因为学生听说了解语楼的事。大人秉公执法,将陈宝荣此等贪赃枉法之人拿下,我想,大人能否帮我找到故人,帮她洗雪沉冤。再加上,学生曾经在文渊阁见过大人,与您的娘子……” 陆青愣住,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惊诧道:“你说曾在文渊阁见过我……还有娘子?是不是认错人了?” 沈云翳一愣,随即脸更红了:“是……是的,不会错。那日学生去借书,看到一位姑娘,与阿星长得极为相似,一时激动,便上前搭话。谁知……谁知她说自己已有干君,学生便不敢再多问。” 陆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文渊阁?苏挽月? “你说的那位姑娘,可是姓苏?” “正是。”沈云翳点头,“她说她叫苏挽月,是陆大人的……娘子。” 陆青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娘子? 苏挽月到底在外面都胡说了些什么? “你误会了。”她只得解释道,“挽月姑娘并非本官娘子,只是……故人。那日她怕是与你玩笑,莫要当真。” 沈云翳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她看看陆青,又想想苏挽月当日说话时的神情,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却不敢多问。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随即又想起正事,“陆大人,阿星她……她会不会与苏姑娘有关系?她们长得实在太像了。” 陆青没有回答。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阿星,狐女,长生教,解语楼…… 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在她脑中纠缠。 “沈学子。”她站起身,“今日之事,多谢告知。你可否将阿星的画像留下?本官需要仔细查证。” “当然。”沈云翳连忙将画卷奉上,“只求大人……若找到阿星,无论生死,请告知学生一声。” 她的眼中满是恳求。 陆青接过画卷,郑重道:“本官答应你。” 送走沈云翳后,陆青独自坐在案卷室中,看着画中女子的容颜,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如果阿星真的是苏挽月的姐姐,那苏挽月当日不辞而别,是否与此有关? 还有那个狐女……如果阿星也是兽娘之一,那她又是如何逃脱的?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陆青觉得头痛欲裂。 她将画卷小心收好,重新翻开宏福钱庄的账目。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更多证据。 一页,一页。 她的目光在那些枯燥的数字间穿梭,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明到暗,又从暗到明,陆青的手指终于停在了一页账目上。 这一页记录的是三年前的一笔大额款项,从宏福钱庄转出,最终流向…… 北境。 一个名为雁回的边关小城。 陆青的眉头紧锁。 雁回城她知道,那里地处大雍与戎狄交界,常年驻军,贸易往来频繁。但宏福钱庄为何要将如此大笔的银两汇往那里? 她继续往下翻。 一笔,两笔,三笔…… 近五年间,共有十七笔款项流向雁回城,累计金额高达百万两白银! 这绝不是正常的贸易往来。 陆青的心跳加快,她将这几页账目单独抽出,继续追踪这些银两的最终去向。 更深入的调查让她发现,这些银两在雁回城经过数次转手,最终又流入了几个看似普通的商号。 而这些商号,暗地里做的却是…… 走私。 不仅仅是货物走私。 账目中隐约透露出,这些商号与戎狄有密切往来,甚至可能涉及军事情报的交易。 第188章 通敌卖国。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陆青心头。 她的手有些发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这些账目一一抄录,小心收好。 这已不是她一人能够处理的案子。 ---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上的风波愈演愈烈。 右相一脉的反击全面展开。 首先是舆论造势。 京中突然流传起各种传言,说陆青查案严苛,已导致多家商号关门歇业,市面萧条。接着,与右相关联的商号故意散播消息,造成市面货物短缺的假象。 米价、布价应声上涨,百姓怨声载道。 同时,弹劾陆青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入宫中,罪名越来越重。更有几位老臣以辞官相胁,在朝堂上撞柱明志,虽被拦下,却已造成极大震动。 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 谢见微坐在长乐殿中,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 她可以驳斥那些弹劾,可以压制那些流言,但她无法忽视经济上的压力,无法漠视朝局的动荡。 下朝后,谢见微回到长乐殿,脸色阴沉得可怕。 苏嬷嬷奉上茶,见她神色不对,轻声问:“娘娘,可是朝上出了什么事?” 谢见微没有接茶,冷脸缓缓道:“他们开始反击了。” “他们?” “右相一派。”谢见微冷笑,“不,不只是右相。连各部尚书都出面了,看来他们是打定主意,要将陆青压下去。” 苏嬷嬷心中一紧:“那陆大人她……” “她?”谢见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怕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日。”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通报:“娘娘,户部尚书求见。” 太后命其进来,户部尚书进门便开始哭诉。 “太后,京城米价已上涨三成,布价上涨两成。若再这样下去,恐生民变啊!”户部尚书满脸愁容,“臣已尽力调控,但那些大商号集体囤货,臣……臣实在无能为力。” 谢见微的手指紧紧扣住扶手:“他们这是在逼本宫。” “太后明鉴。”户部尚书压低声音,“臣听说,右相府昨日宴请了京城十大商会的会长。今日,市面便成了这般光景。” 谢见微冷笑:“好,很好。陈世安这是要告诉本宫,他能让京城繁荣,也能让京城萧条。” “太后,如今之计……” “本宫知道。”谢见微打断他,“你先下去吧,本宫自有主张。” 户部尚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谢见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 五年前,她以为肃清了朝堂,便可高枕无忧。五年后才发现,那些势力只是潜入了更深的水底,等待时机反扑。 而现在,时机到了。 因为要查的案子,触动了那些人的根本利益。 “娘娘。”苏嬷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齐相来了。” 谢见微睁开眼睛,眼中已布满血丝:“请她进来。” 齐云徽今日的神色比上次更加凝重。 “太后,情况不妙。”她开门见山,“今日早朝,又有三位大臣告病。臣私下打听,他们并非真病,而是……罢朝。” 谢见微的瞳孔收缩。 罢朝。 这是臣子对君主最激烈的抗议。 但她若此刻退让,陆青必成众矢之的。那些人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陆青的性命。 可若不退…… “齐相以为,本宫该如何?” 齐云徽沉默良久,缓缓道:“臣以为,可暂将陆青调离大理寺,另派他人审理此案。待风头过去,再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谢见微道,“齐相可知,此案牵扯的,可能不只是贪腐?” 齐云徽一怔:“娘娘的意思是……” “长生教余孽。”谢见微吐出这几个字,看着齐云徽骤然变色的脸,“陆青查到线索,当年逃脱的幽泉,很可能藏身双月城,而陈宝荣,便是连接他与朝中某些人的纽带。” 殿内陷入死寂。 齐云徽的脸色几经变换,长叹一声:“若真如此……此事便更棘手了。” “所以本宫不能退。”谢见微站起身,神色坚定道:“幽泉此人,心狠手辣,若让他继续潜伏朝堂,早晚酿成大祸。陆青既已查到线索,便不能停。” “可是娘娘……”齐云徽也站起来,语气沉重,“若娘娘执意保陆青,那些人势必反弹。今日只是弹劾,明日便可能是罢朝,后日……” “本宫知道了。”谢见微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齐相先回去吧,容本宫再想想。” 齐云徽看着她,知道多说无益,只得躬身告退。 殿内再次只剩下谢见微一人。 她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忽然觉得一阵疲惫。 权力这个东西,握在手中时觉得肆意,可一不小心便可能被其反噬。 --- 大理寺。 陆青坐在昏暗的烛光下,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 她在整理所有的线索,从陈宝荣到宏福钱庄,从解语楼到双月城,从长生教余孽到北境走私…… 一条条,一件件,逐渐串联成一张巨大的网。 网的中心,是右相陈世安。 网的外围,是暗中与戎狄勾结的势力。 而她自己,正站在这张网的边缘,试图将它撕开一个口子。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孙主簿推门而入,脸色苍白,“宫中来信,太后召您即刻进宫。” 陆青手中的笔一顿。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是戌时。 这个时候召她进宫…… “知道了。”她缓缓放下笔,“备车。”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陆青坐在车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与谢见微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爱恨。 她们是君臣,是故人,也是如今的……盟友。 谢见微为她挡下了多少明枪暗箭,她心里清楚。 可这条路,两人都必须走下去。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陆青下了车,在宫人的引领下,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长乐殿。 殿内灯火通明。 谢见微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眼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凝重。案头上,是今日新呈上来的又一份以辞官相胁的奏折。 “娘娘,陆大人到了。”宫人轻声通传。 谢见微转过身,看到陆青稳步走入殿中。与她的疲惫不同,陆青的神色依旧平静坚定,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复杂。 “臣参见太后。” “免礼。”谢见微的声音有些沙哑,“案情可有进展?”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期望,期望陆青能告诉她,事情有了转圜的余地,不必再如此僵持。 陆青直起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精心整理过的密卷双手呈上。 “娘娘,臣近日深入追查宏福钱庄资金最终流向,发现了比此前长生教余孽更为骇人的线索。请娘娘御览。” 谢见微的心微微一沉。她接过密函,走到灯下展开。 起初,她的眉头紧锁,随着目光下移,她的呼吸逐渐急促,捏着纸张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账目明细,资金流向图,边关商号与戎狄的隐蔽交易记录……一条条铁证,无声地勾勒出一张通敌卖国的大网。 “走私军需……”谢见微喃喃念出几个关键词,猛地抬头,眼中已是一片震怒的寒冰,“这些款项,都是通过陈宝荣的宏福钱庄?” “是。”陆青的声音斩钉截铁,“而且,臣循线追查,发现部分本应调拨至北境军的粮草,铁器,账目虽有,实物却在对账中漏洞百出。再结合右相门人多次以‘巡视’为名前往边关……臣怀疑,这已不仅是贪腐通敌。” 她略微停顿,一字一句道:“恐有养寇自重,甚至……不臣之心。” “砰!” 谢见微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上的朱笔滚落在地。 她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红:“陈世安!他竟敢……他竟敢勾结戎狄,走私军需,这与谋反何异!” 殿内死寂,只有谢见微压抑的呼吸声。 她看着手中这薄薄几页纸,却觉得重逾千斤。这已不是简单的朝堂倾轧,这是足以颠覆江山,引狼入室的滔天大罪。 然而,震怒过后,一股更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证据虽指向明确,但要扳倒右相及其党羽,需要时间,需要更确凿的链条、需要……朝局的稳定。而现在,朝局已因陆青的追查已风雨飘摇。 谢见微的动摇,清晰地写在了她紧蹙的眉心和晦暗的眼神里。 第189章 陆青将太后的挣扎尽收眼底。 时机到了。 她上前一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恳切:“娘娘,如今京中局势,臣已成众矢之的。留在此处,非但查案步步维艰,更成娘娘掣肘,令您左右为难。” 谢见微怔住,看向她。 陆青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臣请旨出京。明面上,可暂离漩涡,平息朝堂非议,为您稳住局面。暗地里,臣可前往北境雁回城等地,实地暗访,顺着这些线索追查下去。长生教余孽、边关走私、乃至通敌谋逆之实据,唯有亲临其地方有可能厘清。臣愿为娘娘,为大雍,肃清边吏,彻查黑幕。” 这番话,逻辑严密,情理兼备,既指出了眼前的困境,又提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案。 谢见微愣住了。 她先是觉得这提议确有道理,仿佛在僵局中看到了一丝光亮。 陆青离京,朝堂压力可缓,而案子又能继续暗中追查……但下一秒,一个冰冷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她的脑海。 离京。 陆青想离京。 她所有的激进追查,她步步为营地将案子扩大到不可收拾,她甚至在此时抛出足以震动朝野的通敌线索……难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地离京? 谢见微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缓缓抬起头,死死盯住陆青的眼睛,仿佛想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看穿她所有的算计。 许久,殿内响起一声极轻、极压抑的惨笑。 “呵……”谢见微扯动嘴角,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陆青……陆青啊……”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痛楚:“你做了这么多……查陈宝荣,掀宏福钱庄,顶住所有弹劾压力……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费尽心机……”她向前一步,死死地盯着她问:“就是为了现在,为了能顺理成章地逃离上京,逃离我,对吗?” 陆青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垂下了眼帘。沉默在殿中弥漫。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仿佛默认,又仿佛只是在思考一个更体面,更符合君臣礼数的回答。 而这沉默,对于谢见微而言,无异于最残忍的肯定。 “不……不可能!”谢见微猛地摇头,最后一丝理智的弦绷断了。 她脸色惨白如纸,再也维持不住太后的威仪,踉跄着上前,几乎要抓住陆青的衣袖,语无伦次地低喊: “陆青,我不会让你走的,绝不会。你休想……休想拿什么家国大义来敷衍我。我经历了这么多,朝堂争斗,生死倾轧,我什么都看透了!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都不在乎!但是你想离开……你休想,我不准!” 她的声音带着失控的尖锐和绝望的颤抖,与平日那个威严深重的太后判若两人,仿佛眼前不是请旨的臣子,而是即将再次抛弃她的恋人。 “你别想离开我……别想……” 看着眼前这位几乎情绪崩溃、仪态尽失的太后,陆青一直尽力保持得体的脸上,终于掠过了一丝清晰的讶然。 她似乎没料到,太后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如此……不顾一切。 第83章 陆青甚少见当朝太后如此模样,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惊慌、绝望,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执拗。 她的心被轻轻刺痛了一下,但她很快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情绪。她不能承认自己早有离京的打算,那只会让局面更加失控。 可要她撒谎,她也做不到。 “娘娘。”陆青的声音放轻,带着刻意的平稳,“臣确实不曾料到,陈宝荣一案会牵扯如此之广。但事已至此,若能借此机会将臣调离朝堂,明面上平息风波,暗中继续追查,确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离京并非逃避,而是为了更深入地查清真相。北境走私,通敌卖国,这些线索若不在当地查实,仅凭账目难以定案。” 谢见微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 陆青的每一句话,在她听来都像是精心编织的借口,只是为了离开,为了逃离她。 这几日,她以为两人关系有所缓和。 她以为那夜是陆青态度的软化,是重新开始的信号。她小心翼翼地收敛着,不敢逼迫太甚,怕弄僵了两人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 可她错了。 大错特错。 陆青从未想过与她再续前缘,她留下来,仅仅是因为女儿。她那些温和的回应,那些看似接纳的姿态,不过是为了稳住她,为了争取时间,为了——离开。 哪怕是为了女儿暂时留下,陆青的计划里,也没有她的位置。 谢见微只觉得心如刀绞。她撑着身子站直,强逼着自己维持最后一丝威仪,可颤抖的手指和苍白的唇色出卖了她的狼狈。 她抬起眼,死死盯着陆青,一字一句,像是在解一道鲜血淋漓的旧伤疤:“陆青。” 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痛楚。“你从未原谅过我,对不对?” 陆青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切不过是为了稳住我。你早就计划要走了,从未想过与我重新开始,是不是?”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既刺向陆青,也刺向她自己。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跳动,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子。 陆青看着谢见微那双盛满痛苦和质问的眼睛,知道此刻再不能含糊其辞。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一片清明而艰涩的坦然。 “……是。” 一个字,轻如鸿毛,又重如千钧。 谢见微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身后的桌案才勉强站稳。尽管早有预感,可亲耳听到陆青承认,那滋味仍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陆青看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但是太后娘娘,臣并非虚情假意。”她缓缓开口,坦诚道:“臣是真的……想要放下过去,臣也理解娘娘当年的选择。肩负江山社稷,在家族倾覆、自身难保之际,做出那样的决定,虽伤臣至深,却也是……情非得已。” 谢见微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如今臣看见娘娘将朝政治理得井井有条,大雍江山稳固,百姓安居,心中是敬佩的。”陆青继续道,说出了那句在心中酝酿许久的话:“娘娘当年为江山舍弃臣,是出于责任。如今,臣也愿将毕生所学献予娘娘守护的江山,护佑社稷,安定百姓,守护同一片山河。”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这也算……殊途同归。” 殊途同归。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陆青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她。 真是……杀人诛心。 殿内陷入死寂。 谢见微彻底愣住了。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陆青这番话,太理智,太通透,太……冠冕堂皇。 她把一切都归结于责任,归结于江山社稷,归结于一个更高远的目标。 她理解她的选择,所以不恨了。 她认同她的责任,所以愿意并肩而行。 可唯独,不再爱了。 谢见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看着陆青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深情、如今却只剩清澈坦然的眸子,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个人,还是她认识的陆青吗? “你……”谢见微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真的……这么想?” 陆青点头:“是。” “所以你要走?”谢见微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所以你要用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离开我?” 陆青蹙眉:“娘娘,臣并非此意。离京查案,确是当下最——” “够了!”谢见微猛地打断她,刚刚勉强维持的冷静再次崩溃,“陆青,你让我放你走?眼睁睁看着你再次离开我,去一个我够不着的地方?” 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告诉你,不可能!” 话音未落,她猛地挥手,将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全部扫落在地! “哗啦——” 奏折散落一地,朱笔滚落,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谢见微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和霸气: “陆青,我告诉你,你不需要躲。既然要查,那就好好查,堂堂正正地查!我倒要看看,这朝堂之上,谁还敢逼宫不成?” 她一步步走向陆青,每一步都踩在散落的奏折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五年前既然能安定社稷,肃清朝纲,五年后的今日,同样不会怕他们。右相?党羽?通敌卖国?”她冷笑,眼中闪过凌厉的寒光,“那就让他们放马过来,我倒要看看,是他们先把我拉下这太后之位,还是我先将他们连根拔起!” 第190章 陆青震惊地看着她。 这不是她熟悉的太后——或者说,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一面。此刻竟像个不顾一切的赌徒,准备押上一切,只为—— 只为留住她? “娘娘,请您冷静。”陆青急道,“朝局需要维稳,此刻若彻底撕破脸,恐怕——” “恐怕什么?”谢见微打断她,已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不过一步之遥,“恐怕朝堂动荡?恐怕边境生乱?陆青,你以为我这些年在朝堂上是白坐的吗?” 她忽然凑近,气息几乎拂在陆青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我告诉你,不管我以什么身份,太后,母后,还是你曾经的娘子——”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近乎偏执的光芒:“我都不会放你走。” 陆青的呼吸一滞。 谢见微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大不了,你这官就别做了。好好做你的帝师,教导女儿便好。后宫之内,我还是护得住你的。” 她伸手,轻轻抚过陆青的脸颊,动作轻柔,话语却重如千钧: “陆卿,你觉得如何?” 陆青浑身僵硬。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君威千重。 太后若真要强留一个人,确实只是一句话的事。之前那些所谓的为难掣肘,不过是因为谢见微对她尚有旧情,愿意给她表面的尊重,给她所谓选择的机会。 若这份情意变成执念,变成占有欲—— 那她便真的只是一只被锁在金笼里的鸟儿。 这个认知让陆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荒谬感。 她看着谢见微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眼中毫不掩饰的占有和偏执,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带着三分讥诮,七分决绝。 “那太后娘娘。”她一字一句道,“您不如直接砍了臣的脑袋,供在长乐殿中,日日祭拜,岂不更加虔诚?”她迎着谢见微骤变的脸色,继续道:“这样,臣便再也不会跑了。娘娘想何时看,便何时看,岂不两全其美?” “你——”谢见微脸色煞白,手指颤抖着指向她,“你竟敢如此说话!” “臣如何不敢?”陆青不退反进,语气冷硬,“娘娘既要将臣当作玩物囚于深宫,那与一具死物又有何异?既如此,不如让臣死得干脆些!”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失控的尖锐,“你非要如此气我?” 两人对峙着,气氛剑拔弩张。 殿外的苏嬷嬷早已听得心惊胆战,此时再也顾不得规矩,慌忙推门而入。 “娘娘!陆大人!”她快步走到两人中间,躬身劝道,“二位都冷静些,莫要说出伤人的气话啊!” 谢见微和陆青同时看向她,又同时移开视线。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苏嬷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中焦急万分。她伺候谢见微多年,从未见过太后如此失态,而陆青那倔强冷硬的模样,显然也是不肯退让半分的。 这两人,分明都还在乎对方,可偏偏要用最伤人的方式互相折磨。 “娘娘。”苏嬷嬷压低声音,对谢见微道,“陆大人连日查案,已是疲惫不堪。您也操劳一日,不如……不如先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谢见微胸口起伏,死死盯着陆青,半晌没有说话。 陆青则别过脸,看着地上散落的奏折,脸色冰冷。 良久,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偏执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苏嬷嬷。”她哑声开口,“备些酒菜来。” 苏嬷嬷一愣:“娘娘,这……” “去吧。”谢见微摆摆手,声音里透着无力,“我与陆青……需要好好谈谈。” 苏嬷嬷担忧地看了陆青一眼,见陆青并无反对之意,只得躬身:“老奴遵命。” 她退出殿外,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见微走到窗边,背对着陆青,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久久不语。 陆青站在原地,也没有说话。 方才的激烈对峙耗尽了她的力气,也让她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她原以为提出离京是最佳选择,既能继续查案,又能暂时避开与谢见微的纠葛。 可她低估了谢见微的执念。 也高估了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苏嬷嬷带着几名宫人,送来了酒菜。简单的四碟小菜,一壶温好的酒,摆在了偏厅的圆桌上。 “娘娘,酒菜备好了。”苏嬷嬷轻声道,“可要老奴伺候?” “不必。”谢见微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几分平静,“你们都退下吧,没有吩咐,不许进来。” “是。”苏嬷嬷担忧地看了两人一眼,领着宫人退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 谢见微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两杯酒。 “陆卿。”她抬起头,看向仍站在原地的陆青,“坐吧。” 陆青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谢见微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灼烧着她的喉咙,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了些。 “今日……是我失态了。”她放下酒杯,声音低哑,“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陆青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没有喝,也没有说话。 谢见微看着她冷淡的侧脸,心中一痛,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 “陆青,我不会伤害你。我说那些话,只是……只是怕你离开。”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我想与你共享这万里江山,无上荣华。我只是……不想你走。我怕你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陆青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烛光下,谢见微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激动的红晕,眼中水光未退,神情脆弱得不像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 陆青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瞬。 她知道,谢见微这是在退让——以太后之尊,向她这个臣子低头。 她若再强硬下去,恐怕真的会彻底激怒谢见微,到时局面便真的无法挽回了。 心思电转间,陆青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是上好的梨花白,入口清冽,回味甘醇。 她放下酒杯,声音缓和了些:“臣方才的话,也有过激之处,还请娘娘恕罪。” 谢见微眼睛一亮,连忙道:“无妨,无妨。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礼。” 两人之间紧张的气氛,终于稍稍缓解。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偶尔的斟酒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谢见微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仿佛想借酒浇灭心中的不安和恐惧。 陆青陪着她喝,却始终保持着清醒。 几杯酒下肚,谢见微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了。 她撑着下巴,看着陆青,忽然问道:“陆青,你实话告诉我,你心里究竟……还有没有我,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陆青握酒杯的手顿了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缓缓道:“娘娘,臣确实想离京。”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白了。 “但臣并非想一去不回。”陆青继续道,声音平静,“臣想去看看这大雍的江山,了解民生疾苦,为百姓做些实事。这是臣的抱负,也是臣身为臣子的本分。” 她顿了顿,看向谢见微:“但臣也承认,确实存了逃避的心思。” 谢见微的呼吸又是一窒。 “娘娘。”陆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之间的过往,有太多伤痕,太多误解,太多……难以释怀的东西。我需要时间去消化,去理清自己的心。” 她看着谢见微眼中逐渐亮起的光芒,继续道:“若娘娘能给臣一些时间,让臣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走自己该走的路……等臣想明白了,放下了,或许……” 她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句让谢见微心跳加速的话:“我们未尝不能再续前缘。” 再续前缘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谢见微心中炸开。 她猛地坐直身体,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你……你说什么?你说我们还能再续前缘?你是说……你愿意重新开始?不是为了离开骗我?”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陆青看着她急切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臣不会骗娘娘。”她轻声道,“但臣需要时间,也需要……娘娘的信任。” “我信,我自然信你!”谢见微连忙道,可随即,那丝疑虑又浮了上来,“可是……可是你若是走了,我如何知道你何时愿意回来?若是你在外面遇到了更好的人,若是你……” 第191章 “娘娘。”陆青打断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臣既已许诺,便不会食言。” “可我还是怕……”谢见微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不安,“我怕你这一走,便是三年五载。我怕你在外面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便再也不愿回到这深宫之中。我怕……我怕时间久了,你便真的把我忘了。” 陆青看着眼前这个患得患失的谢见微,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她隐隐觉得,今日不管自己说得如何天花乱坠,太后怕是都不会信。 这种局面,让她深感无力。 耳边,太后果然还在絮絮叨叨,一遍遍地求证着她的所言是否真心。 陆青不由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当你的女朋友缠着你问爱不爱她、有多爱她的时候,什么都别说,亲她,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嘴,亲到她浑身颤抖、大脑空白,忘记这些无聊的问题。 当时她觉得这话太过轻浮,可此刻看着谢见微这副不依不饶的模样,忽然觉得—— 或许有些道理。 这个念头一起,陆青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酒意上涌,加上连日来的压力与方才的争执,让她心中涌起一股破罐破摔的冲动。 凭什么? 凭什么眼前之人,欺她、骗她、伤她,到头来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地拿捏她? 一股莫名的叛逆与愤怒,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陆青忽然站起身,向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只剩一拳之隔。 谢见微愣住了。 她仰头看着陆青,看着她眼中陌生的、带着侵略性的光芒,脸颊不由自主地泛红。 “陆青,你……你作甚……” 话没说完。 陆青忽然伸手,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拉进怀里。 然后,低头,吻了上去。 “唔——” 谢见微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住了。 唇上温软的触感如此真实,带着淡淡的酒香和陆青身上熟悉的气息。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本能地,她挣扎了一下,想要推开陆青。 可下一秒,狂喜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 陆青……主动吻她了。 五年了。 五年来的第一次。 谢见微的脸瞬间红透了,仿佛怕陆青反悔般,她主动伸手,紧紧搂住了陆青的脖子。 然后,热烈地回应起来。 她的唇柔软而温热,带着淡淡的酒香,执着地追逐着陆青的舌,仿佛要将这五年的渴望,全部倾注在这个吻里。 陆青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 谢见微的身体在她怀中渐渐发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能靠她支撑着。 呼吸变得急促,脸颊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 这个吻,漫长而缠绵。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陆青才稍稍退开些许。 她看着谢见微瘫软在自己怀中,宛若一滩春水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满足感。 原来,高高在上的太后,也会有这般情动难耐的时刻。 陆青一手扶着她的腰,另一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凑近她耳边,低语: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前日在臣榻上……没有满足吗?今日怎的还如此激动?” 谢见微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陆青。 她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随即又涌上更深的红晕,羞恼交加。 “陆青!”她咬着唇,努力维持着太后的威仪,声音却颤抖得厉害,“你……你放肆!” 可那语气,与其说是斥责,不如说是娇嗔。 陆青轻笑一声。 那笑声低低的,带着几分风流之意,与她平日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谢见微的鼻尖。 “太后……”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热气拂过谢见微的耳廓,“不就等着臣放肆吗?” 谢见微的呼吸一滞。 下一秒,陆青忽然用力,将她整个人往旁边的书案上一推。 “啊——” 谢见微惊呼一声,猝不及防地倒在宽大的紫檀木案上。 她甚是无助的仰躺在案上,乌发散开,宫装凌乱,眼中满是惊愕与慌乱。 而陆青,已经倾身压了上来。 一如那日春梦中,放肆的模样。 第84章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谢见微仰躺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乌黑的长发散落开来,与深色的木纹交织成一幅妖冶的图画。宫装的襟口微微敞开,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抹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她的脸颊泛着诱人的潮红,凤眸中水光潋滟,带着惊愕、羞恼,还有难以掩饰的……渴求。 陆青倾身压在她上方,两人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谢见微的呼吸急促,胸脯起伏不定。随着每一次呼吸,那属于坤泽信期特有的、越发浓郁的甜香逸散开来,像一张无形而柔软的网,将两人笼罩其中。 陆青的呼吸也跟着乱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那股被压抑许久的燥热正在苏醒——乾元的信香仿佛被这甜香引诱,由淡转浓,逐渐与太后的气息交织、缠绕。 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碰撞、交融,形成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暧昧氛围。 带着几分醉意的陆青,眼神也不由得渐渐迷离。 她看着身下这个女人——这个欺她、骗她、却又让她魂牵梦萦了五年的女人。看着她因情动而湿润的眼眸,微微张开的红唇,纤细的脖颈…… 一股强烈的冲动从心底涌起,冲垮了她仅存的理智。 她在干什么? 她不是只想堵住太后的嘴,让她别再喋喋不休地质问吗? 可此刻,她的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识,想要更多。 谢见微也感觉到了陆青的变化。 那清冽的信香越来越浓,带着乾元特有的侵略性,让她身体深处的空虚感愈发强烈。信期的浪潮一波波袭来,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她看着陆青眼中逐渐加深的欲望,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羞耻,有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陆青还在意她。 陆青还会为她失控。 这个认知,像一剂猛药,让她本就情动的身体更加敏感。 “陆青……”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沙哑而绵软,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媚。 这声呼唤,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陆青摇摇欲坠的理智。 她低下头,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惩罚意味的吻,而是更加深入的缠绵。 “唔……”谢见微闷哼一声,本能地想要回应,却发现自己早已浑身发软,只能被动承受。 陆青一只手撑在案上,另一只手却探入了太后的衣襟。 “啊……”谢见微猛地睁大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五年了。 整整五年,没有人这样触碰过她。 那些深夜梦中的缠绵,都比不上此刻真实的触感。陆青的手有些凉,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抚过她时,带来一阵战栗的酥麻。 她几乎要哭出来。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想要陆青填满她身体深处那难以言喻的空虚。 堂堂大雍太后,此刻就这样被自己的臣子压在书案上,宫装凌乱,发髻散开,任由对方亲近。 这场景,若是被外人看见,怕是会惊骇失色,掀起轩然大波。 可此刻,两人谁都没有想到这些。 谢见微的双腿不知何时已经攀上了陆青的腰,像是怕她离开。她的身体难耐地扭动,每一寸肌肤都渴望着更亲密的接触。 “陆青……”她喘息着,“给我……”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陆青脑中混沌的欲望。 她在干什么? 陆青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不是来重温旧梦的! 她只是想让太后别再纠缠那些无聊的问题,只是想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嘴,让太后答应她离京的想法。 可现在…… 陆青慌乱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从太后身上退开。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看着案上衣衫不整的太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疯了。 她一定是疯了。 “娘娘恕罪!”陆青垂首不敢看太后,“臣……臣酒后失态,冒犯娘娘,罪该万死!” 不是害怕,而是……懊悔,还有对自己失控的恐惧。 谢见微躺在案上,急促地喘息着。她看着垂首的陆青,看着她请罪的姿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恼怒和……委屈。 都这样了,她还要装? 第192章 还要摆出这副君臣之礼?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撑着身体从案上下来,拢了拢散开的衣襟,手指因为情动未消而微微发抖。 “起来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本宫……不怪你。” 陆青抬起头,眼中满是复杂:“娘娘……” “本宫说了,不怪你。”谢见微打断她,整理着凌乱的衣衫和发髻。 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是在借此平复心情。 陆青站起身,垂首站在一旁,不敢看她。 她能瞥见太后耳根依旧泛红,脖颈上还有刚才留下的淡淡痕迹。空气中,两种信香的气息还未完全散去,依旧暧昧地交织着。 谢见微终于整理好仪容,转过身看向陆青,脸上已经恢复了太后的端庄,只是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情愫,“陆青,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陆青未曾抬头,连忙躬身:“太后早些歇息,臣告退。” 她转身欲走,脚步有些匆忙,像是要逃离这个让她失控的地方。 可就在这时—— “等等。” 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陆青脚步一顿,转过身:“娘娘还有何吩咐?” 谢见微一步步走近她,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陆青心上。 她在陆青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中未褪的慌乱。 “陆卿。”谢见微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方才问本宫,前日在你的榻上是否不曾满足。” 陆青的心猛地一跳。 太后凤眸中此刻没有了方才的迷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挑衅的光芒。 “本宫现在回答你。”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确实不曾满足。” 陆青的呼吸一滞。 谢见微又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她身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所以,陆卿今日……可愿自荐枕席,留下相伴?”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大胆了。 陆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看着眼前的太后,这个刚才还在她身下情动难耐,此刻却又能如此镇定地说出这般话语的女人,心中涌起一种荒谬的感觉。 “娘娘。”陆青的声音有些干涩,“方才是臣逾越……” “本宫知道。”谢见微打断她,伸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颊。 那手指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抚过陆青的皮肤时,带来一阵战栗。 “所以本宫问你。”谢见微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诱哄的意味,“你愿不愿留下?” 陆青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礼数,想说臣该回去了。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的身体,在太后手指的抚触下,在空气中残留的信香诱惑下,再次蠢蠢欲动。 那股燥热去而复返,甚至比刚才更加汹涌。 谢见微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索性不再等陆青回答,直接转身朝殿外唤道:“苏嬷嬷。” 殿门被轻轻推开,苏嬷嬷躬身而入:“娘娘有何吩咐?”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殿内——散落的奏折,陆青略显凌乱的衣衫,太后微红的耳根和脖颈,明显比陆青更加失态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安排就寝。”谢见微开口,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暗示,“陆卿今夜……留下。” 苏嬷嬷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欣喜取代。她深深看了陆青一眼,那眼神里有欣慰,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希望这两人能借此机会,真正解开彼此的心结。 “是,老奴这就去准备。”苏嬷嬷躬身,“老奴会嘱咐宫人,管好自己的嘴。”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不会让今夜之事泄露半分。 谢见微点了点头:“去吧。” 苏嬷嬷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陆青站在原地,看着谢见微,心中五味杂陈。 她该走的。 她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回她的小院,好好冷静,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可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谢见微走到她面前,伸手牵起她的手。 那手温热柔软,紧紧握着她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走吧,”谢见微轻声说,“本宫带你去沐浴。” 陆青就这样半推半就地被太后牵着,走出了书房,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向寝殿后的浴池。 一路上,宫人都低着头,不敢多看。 可即便如此,陆青还是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太……荒唐。 浴池在寝殿后方,是一间单独隔开的屋子。池子用汉白玉砌成,热气蒸腾,水面上漂浮着花瓣和草药,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宫人早已准备好一切,此刻都已退下,只剩下她们两人。 谢见微松开陆青的手,走到池边,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外衫滑落,露出里面素白色的中衣,然后是中衣…… 陆青下意识地别开眼。 “陆卿。”谢见微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笑意,“过来伺候本宫沐浴。” 陆青的心又是一跳。 她抬起头,看向太后。谢见微已经褪去了外衫和中衣,只着一件薄薄的亵衣,站在池边。热气蒸腾中,她的身影朦胧而美好,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美玉。 “娘娘。”陆青显然还在和自己的理智拉扯,声音有些哑,“这不合礼数……” “方才在书房,你压着本宫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礼数?”谢见微反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陆青瞬间沉默了。 她无法反驳。 谢见微见她这副模样,轻笑一声,不再逗她,自己解开了亵衣的带子。 那件薄薄的衣物滑落在地。 陆青的呼吸彻底乱了。 五年了,她再一次看到这具熟悉的身体,比记忆中更加丰盈了一些,更加……美好。肌肤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腰肢纤细,双腿修长…… 每一处,都完美得让人屏息。 谢见微转身,缓缓步入池中。 热水浸没她的身体,花瓣和草药贴附在她肌肤上。她靠在池边,仰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陆青,眼中带着笑意和期待:“陆卿,还不过来?” 陆青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今晚走不掉了。 也罢。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回避也没什么意义。 她走到池边,开始解自己的官袍。动作有些僵硬,手指微微发抖,但她还是坚持着,一件件褪去衣物。 谢见微靠在池边,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陆青清瘦却挺拔的身体,褪去最后一件衣物,踏入池中。 热水瞬间包裹了她,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但很快,另一种紧张又涌了上来,因为谢见微就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水汽蒸腾,酒意上涌,空气中信香的气息再次浓郁起来。 陆青的理智在一点点崩塌。 她走到谢见微身边,在她旁边坐下。 热水刚好漫过胸口,花瓣在水面上漂浮,偶尔贴附在肌肤上,带来一阵痒意。 “陆青。”谢见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过来......帮我。” 陆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踌躇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那肌肤光滑细腻,像上好的绸缎。 谢见微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 五年了,终于又有一个人,这样温柔地触碰她。 不是宫人恭敬的侍奉,不是朝臣疏离的礼节,而是带着情意的、亲密的触碰。 她的身体在陆青的抚摸下,再次有了反应。 那股空虚感愈发强烈,让她忍不住轻轻扭动身体。 “别动。”陆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谢见微能感觉到,陆青的手在发抖。 她忽然转过身,面对陆青。 两人面对面,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陆青,”谢见微看着她的眼睛,“你还在恨我吗?” 陆青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谢见微眼中毫不掩饰的脆弱和期待,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恨吗? 可此刻,那些怨恨和愤怒,在这样亲密的氛围中,似乎都变得模糊了。 “娘娘,”她缓缓开口,“有些事,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我知道。”谢见微伸手,抚上她的脸,“所以我问你,你还在恨我吗?” 她的手指温热,眼神执着,仿佛非要得到一个答案不可。 陆青沉默良久,最终轻轻摇了摇头。 第193章 “不恨了。” 她说的是实话。 不是原谅,只是……不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怨一个人太苦。她不想再背负着这些情绪,继续折磨自己。 谢见微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她向前倾身,吻上了陆青的唇。 她的吻温柔而缠绵,带着五年积攒的思念和渴望,一点点融化陆青的防线。 陆青没有再抗拒。 她伸手搂住谢见微的腰,将她拉进怀里,加深了这个吻。 热水在两人身边荡漾,花瓣随着水波起伏,空气中信香的气息愈发浓郁,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人彻底笼罩。 理智彻底崩塌。 欲望占据了上风。 第85章 陆青的乾元本能在这一刻彻底苏醒,甚至在酒意刺激下涌起一丝阴暗的念头。 像是要将这许久的压抑,在酒意的刺激下全部发泄出来。 “够了,陆青....够了....” 太后想逃,可陆青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动弹不得。 “刚才不是还说不曾满足吗?”陆青在她耳边低语,带着一丝恶劣的笑意,“怎么,这就够了?” “你……放肆!”谢见微又羞又恼,却说不出完整的斥责。 陆青轻笑一声,不再说话,只是用行动证明。 一次,两次,三次……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见微实在累极,昏睡了过去。 陆青看着怀中的太后,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满足感,还有一丝……懊悔。 她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可转念一想,是太后先惹她的。 陆青叹了口气,将谢见微抱起回了寝殿,轻轻放在榻上,盖好锦被。 她没有立刻睡去,而是侧身看着身边熟睡的女人。 谢见微睡得很沉,脸颊依旧泛着红晕,嘴唇微微肿着,眉头微微蹙着,似乎还在梦中经历着什么不愉快的事。 陆青伸手,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 然后,她开始思考。 明日该怎么办? 走,还是要走的。她必须离京,去追查那些线索,也……趁机理清这份过于复杂的情感。 可若是说不好,太后肯定不会让她走。 今晚的亲密,反而会让太后更加执着,更加不愿放手。 她必须想个办法,让太后心甘情愿地放她离开。 陆青闭上眼,脑中飞速运转。 窗外,夜色渐深。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才迷迷糊糊睡去。 但她睡得很浅,天还未亮,就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看到身边的谢见微还在熟睡,蜷缩在她怀里,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 陆青轻轻起身,没有惊动她。 她穿好衣服,走出寝殿。 苏嬷嬷早已候在门外,见到她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陆大人醒了?”苏嬷嬷轻声问,“娘娘还未醒,您要不再歇会儿?” “不必了。”陆青摇头,“我该回去了。” 苏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阻拦,只是说:“老奴送您出宫。” “有劳婆婆。”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宫道上,天色还灰蒙蒙的,宫灯还未熄灭,在晨雾中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陆大人,”苏嬷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昨夜……老奴为你们高兴。” 陆青脚步一顿,看向她。 苏嬷嬷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五年了,娘娘总是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扛在肩上,夜里也常常睡不安稳。可昨夜,老奴在门外听着,她……她虽然发怒,却终于有了人气。” 陆青的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婆婆。”她轻声说,“我……还是要走的。” 苏嬷嬷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并没有太意外:“老奴知道。女君志在四方,不会困在这深宫之中,只是……还望您能顾惜旧情,莫要伤娘娘太深。” 陆青沉默。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承诺不会伤害谢见微?可她注定要离开,这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说会尽快回来?可她也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 最终,她只能低声说:“我会尽量……处理好。” 苏嬷嬷点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走到宫门附近时,恰好遇到了早起的小女帝。 小女帝正被乳母牵着,正要去向太后请安,见到陆青,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 “陆卿!”她仰着小脸,眼中满是惊奇,“你怎么来得这么早?是来给朕上课吗?可是今日不是休沐吗?” 陆青一时语塞。 她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一大早从太后的寝宫方向出来? “陛下。”她蹲下身,与小女帝平视,“臣……今日确实有事入宫。不是来上课的。” “哦……”小女帝有些失望,但很快又好奇地问,“那你这么早是来找母后吗?” 陆青更加尴尬了。 一旁的苏嬷嬷连忙解围:“陛下,陆大人是来向太后娘娘禀报案情的。案情紧急,所以来得早些。” “原来如此。”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拉起陆青的手,“那陆卿现在是要回去吗?朕带你去御花园看养的猫好不好?它生了四只小猫,小小的,很可爱!” 陆青本想拒绝,但看着小女帝期待的眼神,又有些不忍。 她转头看向苏嬷嬷。 苏嬷嬷微笑道:“陆大人若是不急,不妨陪陛下一会儿。老奴先去禀报娘娘。” 陆青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好,臣陪陛下看小猫。” 小女帝立刻开心起来,牵着陆青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御花园走去。 一路上,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小猫多么可爱,说昨日学了什么,说太傅讲课好无聊,还是喜欢陆卿上课…… 陆青静静听着,心中涌起一阵柔软。 这是她的女儿。 虽然不能相认,虽然只能以君臣之礼相处,但能看到她这样健康快乐地长大,陆青觉得,一切都值得。 御花园里,几只小猫正窝在母猫身边,毛茸茸的一团,确实很可爱。 小女帝蹲在猫窝旁,小心翼翼地去摸小猫,脸上带着纯真的笑容。 陆青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心中离京的决定,也越发坚定,却少了许多逃避的心思。 她必须走。 为了查清那些阴谋,为了肃清朝纲,也为了……给女儿一个更安稳的江山。 不知过了多久,苏嬷嬷回来了。 “陆大人,陛下,”她躬身道,“太后娘娘醒了,请陆大人过去说话。” 陆青的心微微一紧。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蹲下身,对小女帝温声道:“陛下,臣要去找太后娘娘说些事。您先和乳母玩一会儿,好吗?” 小女帝有些不舍,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好。陆卿记得下次来给朕上课哦!” “臣一定。” 陆青起身,跟着苏嬷嬷,重新走向长乐殿。 一路上,她的心绪有些纷乱。她不知道太后醒来后是什么反应,不知道昨夜的事会让两人的关系走向何方。 但无论如何,她必须说服太后,让她离京。 走进寝殿时,谢见微已经起身了。 她换了一身常服,头发松松绾起,只用一支玉簪固定,脸上未施脂粉,看上去多了几分餍足的慵懒之态,竟和她刚刚伸懒腰的猫儿有几分相似。 见到陆青进来,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陆卿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陆青躬身行礼:“臣参见娘娘。” “免礼。”谢见微挥了挥手,示意宫人都退下。 苏嬷嬷也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两人。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昨夜那些亲密的记忆还历历在目,此刻相对而立,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终还是谢见微先打破了沉默。 “陆青。”她看着陆青,眼喊嗔怒,“你不要以为……昨夜那般,本宫便会答应让你走。” 她的语气很硬,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警告陆青。 陆青心中早有准备,并不意外。 她抬起头,直视着谢见微,缓缓开口:“娘娘,臣从未想过,用昨夜之事来换取什么。” “那你昨夜为何……”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哽,“那般对本宫?” “因为臣也想。”陆青回答得很坦然,“娘娘诱人,臣把持不住,仅此而已。” 这话说得直白,让谢见微的脸微微一红。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眼中依旧带着警惕,还有三分气恼:“所以,你昨夜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本能?” 第194章 “不全是。”陆青摇头,“也是因为,臣对娘娘……确实还有情。”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跳。 陆青看着她,语气真诚:“臣说过,放下过去需要时间。昨夜之事证明,臣对娘娘的情,并未完全熄灭。只是……臣还需要时间,去理清这些情绪,去接受那些过往。” “你此话当真?”太后强压着欣喜,让自己看上去不要太过失态,可是眉眼之间的欢喜之意,却是无法掩盖。 陆青看的真切,没来有的松了一口气,太后起码还是真心想与她重修旧好的。 她向前一步,声音放柔了些:“娘娘,臣出去走走,或许能想得更明白一些。臣保证,此行只为查案,肃清通敌叛国之人,决不会一去不回。或许等臣想清楚了,真正放下了,我们……便可以重新开始。” 她明显在给太后画饼。 用虚无缥缈的重新开始,来换取离京的机会。 她知道这很卑劣,但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说服太后的方法。 谢见微的眼神闪烁不定。 她能听出陆青话语中的真诚,也能听出那些未尽之意。她不全然相信陆青能真的放下,重新开始,但她……太渴望这个可能了。 “你说的一切,都是为了卿儿的江山?”谢见微轻声问。 “是。”陆青点头,“但也是为了臣自己。娘娘若将臣强留在宫中,臣只会越来越痛苦,越来越……怨恨。那样的臣,对娘娘,对陛下,都不是好事。” 这话说到了谢见微的痛处。 她确实害怕陆青怨恨她。昨夜那些亲密的时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陆青的渴望,也感受到了她压抑的愤怒。 如果强留她,那些愤怒会不会有一天彻底爆发? 两人终究走向无法挽回的地步,她害怕,更不愿如此。 “你保证……会回来?”太后的声音有些颤抖。 “臣保证。”陆青郑重地说,“断情绝爱谈何容易?臣昨夜醉酒失控,但若非心中还有情,又怎会失控至此?臣既然与娘娘亲密至此,自然还是有感情的。只是……还需要些时间缓缓。” 她顿了顿,补充道:“等臣办完该办的事,等臣想明白了,臣一定会回来。届时,无论娘娘想要什么样的关系,臣……都可以尝试。”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却给了谢见微无限的想象空间。 她看着陆青,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疲惫和不舍。 “本宫……再考虑考虑。” 这话,已经是松口的迹象了。 陆青心中一喜,但面上不显,只是躬身道:“谢娘娘。” 她知道,太后已经动摇了。 接下来,只需要再推一把,她就能离京了。 “你先回去吧。”谢见微挥了挥手,“本宫累了。” “是,臣告退。” 陆青躬身退下,走出寝殿时,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眼中神色复杂。 真情?假意? 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 第86章 长乐殿内。 陆青离去后,谢见微独自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陆青吻过的触感,既温柔又凶狠,像是要将她整个吞噬。 “娘娘。”苏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您一夜未眠,是否要再用些安神汤?” 谢见微摇了摇头,没有回头。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陆青离去前说的那些话。 “等臣办完该办的事,等臣想明白了,臣一定会回来。” “届时,无论娘娘想要什么样的关系,臣……都可以尝试。” 这些话像是蜜糖,又像是毒药,让她既欢喜又不安。 陆青给了她一个重新开始的希望。 可这希望背后,却是必须放她离开的代价。 “嬷嬷。”谢见微终于转过身,声音有些疲惫,“你觉得……陆青说的是真心话吗?” 苏嬷嬷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老奴不敢妄断,但依老奴看,陆大人……对娘娘确有情意,那情意做不得假。” “可她要走。”谢见微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她还是要走。” “娘娘。”苏嬷嬷走到她身边,再次轻声劝道,“陆大人既然说了,需要时间去理清心绪。娘娘若将人强行留下,就算人在宫中,心却远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谢见微闭上眼睛。 她知道苏嬷嬷说得对。 可她就是不甘心。 五年了,她好不容易等回了陆青,好不容易两人之间有了温存,好不容易……陆青亲口承认对她还有情。 可现在,这个人却要离开她。 “本宫……”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哽咽,“本宫怕她一去不回。” 苏嬷嬷叹了口气:“娘娘,陆大人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她既说了会回来,便一定会回来,只是……娘娘需得给她一些时间,也给自己一些时间。” 时间。 又是时间。 谢见微苦笑。 她已经等了五年,还要等多久? --- 陆青回到小院时,径直走进了书房。 她走到书案后坐下,闭上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放昨夜的种种。 从她借着酒意吻上谢见微,到两人在浴池中的缠绵,再到她将太后压在书案上……每一幕都清晰得可怕。 昨夜的她,确实失控了。 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多后悔。 或许是因为谢见微的回应太过热烈,或许是因为那压抑了五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又或许……是因为她本能深处,其实并不抗拒与谢见微的亲密。 更重要的是,她窥见了太后内心的不安,若不如此怕是根本无法离开, 这种与高位者真情中夹杂着较量的复杂感觉,让她有些不适,却更为兴奋。 陆青闭目沉思,隐隐觉得,这大概便是日后与太后相处的常态,她需要适应,更要试着掌握主动权,而非再次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头摊开的奏折上。 那些都是关于陈宝荣一案的卷宗,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宏福钱庄的账目往来,还有指向右相通敌叛国的证据,她伸手拿起一份卷宗,仔细翻阅起来。 可此时,她的心思却难以放在案子上。 她不由停下,开始细细分析昨夜谢见微的每一个反应,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这其中隐藏的深意。 太后执政多年,对左右两相不可能没有防备之心。可为什么一直隐忍不发? 是因为要维持朝堂稳定?而通敌卖国,这无疑是任何一位君主都无法容忍的底线。 太后一定不会继续坐视不管。 陆青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太后一定会伺机动手,清算右相一党。但何时动手,如何动手,却仍是未知数。 而她自己……能否借此机会离京,也还是个未知数。 想到这里,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昨夜谢见微的失控,给了她一个重要的提醒,谢见微毕竟是太后,是执掌朝政多年的君王。 这样的人,习惯了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别人对她俯首称臣。 她能做到如今的退让,已经极其难得。 可若逼急了…… 陆青的脑海中不由闪过昨夜太后怒极脱口而出的话,让她别做官了,只需留在宫中做帝师教育女儿,这无异于变相的将她囚在深宫之中。若真到了那时候,或许她可以凭借天机阁的势力逃离,可那样一来,便是真的与太后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 那不是她想要的。 陆青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自由自在。 她看了一会儿,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不能硬来。 只能智取。 既然谢见微对她还有情,既然昨夜两人的亲密让太后卸下了部分防备,那她何不……顺水推舟? 陆青的唇角微微勾起。 若真将太后当做普通女子来哄,应该是极好哄的。 她不由想起五年前,在南州城时,她用第一个月的俸禄打了一支竹簪送给谢见微。那时谢见微脸上的惊喜和感动,她至今记忆犹新。 一支简单的竹簪,就能让她欢喜许久,留到现在。 那如今……她若是再用心一些呢? 陆青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 她需要好好谋划一番。 既要让谢见微心甘情愿放她离京,又要让两人的关系不至于因此恶化,甚至……或许还能借此机会,让谢见微对她再多几分信任,让查案进行的更加顺利些。 这听起来很难。 但陆青觉得,她可以试一试。 接下来的几日,陆青每日照常去大理寺处理公务,督促陈宝荣一案的进展。 第195章 私下里,她开始着手准备‘哄’太后的计划。 陆青记得,谢见微最爱兰花和竹子。 五年前,在竹苑时,谢见微常常坐在竹下看书、作画,一呆就是半天。 还有兰花……她说过,兰花清雅高洁,与竹相映成趣,各有风骨。 思忖过后,陆青拿出笔墨,铺开宣纸,开始细细构思。 她回忆着前世曾经看到过的一些珠宝首饰设计,那些精巧的造型,别致的工艺,再结合如今大雍正风行的潮流,将现代的设计理念与古代的传统工艺相结合。 经过一番思量,陆青渐渐有了些许头绪。 她试着将簪子设计成兰花缠枝状,用白玉雕琢,簪头则带着莹莹绿色,细细雕刻成兰花的形状,花瓣薄如蝉翼,栩栩如生,花蕊用细小的金线点缀。 还有与之相称的耳坠、玉镯、璎珞…… 陆青在纸上细细勾勒,每一笔都极为用心。 她甚至设计了一套与相配的衣服,月白色的锦缎,袖口和裙摆用丝线线绣出翠竹的图案,刚好与这套玉兰首饰相映,既清雅又不失华贵。 画完设计图后,陆青亲自去拜访了上京城里最有名的能工巧匠。 “李师傅,你看这个设计,能否做出来?” 陆青将图纸摊开在一家首饰铺的后堂,指着上面的细节问道。 被称为李师傅的老匠人年约五十,须发花白,仔细看了半晌,眼中露出惊叹之色。 “女君这设计真是精巧,这雕刻镶嵌的工艺……都是老朽从未见过的。” 李师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能做,但需要时间。而且用料也需考究,这白玉需是上等的和田玉……” “用料不必担心。”陆青打断他,“银钱方面,李师傅只管开口。” 李师傅的眼睛亮了亮:“有这句话,老朽定当尽心竭力。” “需要多久?” “至少……十日。”李师傅估算道,“这每一件都需要精细打磨,快不得。” 陆青皱了皱眉,问:“可否快些,七日能否完成?” 说着,她又拿出了一锭银子放在李师傅面前。 见状,李师傅立刻笑呵呵的表示,那便先紧着女君的做,定能如约完成。 “好,那就七日。”她将银子,放在桌上,“事成之后,另有重谢,还望师傅用心。” “一定,一定。” 离开首饰铺后,陆青又去了城中最有名的绣坊。 定做了那套月白色的锦缎衣服,安排好这一切后,她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陆青也并没有闲着。 她在大理寺督促陈宝荣一案的进展,同时,也开始有意无意地泄露一些关于长生教余孽的消息。又让璇玑四姝暗中散播消息,说大理寺已经掌握了长生教余孽的重要线索,不日将有大动作。 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上京城。 自然也传到了右相陈世安的耳朵里。 陈府,书房。 陈世安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站着几个心腹幕僚,个个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陆青这是要做什么?”陈世安的声音冰冷,“查陈宝荣还不够,现在又要查长生教余孽?她是不是觉得,本相真的怕了她?” 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相爷,陆青此举,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表面上查的是长生教,实际上……” “实际上是想把火烧到本相身上。”陈世安接过话,冷笑道,“她以为,凭她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就能扳倒本相?” “相爷,不可不防啊。”另一个幕僚道,“陆青背后有太后撑腰,保不准这是太后的意思。若是她真的查到了什么……” “太后?”陈世安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太后再宠她,也不过是个初入官场的愣头青。本相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岂是她一个小小探花能撼动的?” 话虽如此,但陈世安的心中却隐隐不安。 长生教的事,别人不知道,他心里却清楚得很。 当年幽泉逃脱,在双月城建立万兽窟,确是他在背后提供资金支持。 这些年来,万兽窟为他提供了无数特殊的‘货物’,用以拉拢朝中同僚,更是借此敛财无数,这是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牵扯着太多人的利益。 若是这张网真被陆青撕开一个口子…… 陈世安不敢再想下去。 “不能再等了。”他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明日本相要亲自上奏,弹劾陆青!” --- 翌日早朝。 陈世安果然来了。 他穿着一品朝服,站在百官之首,脸色肃穆,不怒自威。 珠帘之后,谢见微看到陈世安出现,心中微微一沉。 她知道,右相这是要发难了。 果然,朝议进行到一半时,陈世安出列了。 “太后娘娘,臣有本奏。” 谢见微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平静无波:“右相请讲。” 陈世安躬身一礼,然后直起身,朗声道:“臣要弹劾大理寺少卿陆青!”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虽然这几日弹劾陆青的奏折不少,但由右相亲自出面弹劾,这还是第一次。 “陆青身为大理寺少卿,不思秉公执法,反滥用职权,罗织罪名,肆意抓捕官眷,致使京城商贾人人自危,朝野动荡!”他语锋一转,陡然锐利,“更甚者,她借查案之名,行党同伐异之实,近日更散布谣言,污蔑朝臣与前朝余孽勾结。此举绝非查案,而是居心叵测,图谋不轨!若不严惩,恐致江山不稳!” 话音落定,殿内死寂。 所有目光投向珠帘。 “右相此言差矣。” 一道清冷声音响起。 陆青自官列中走出,立于殿中,与陈世安正面相对。 “陈相指控下官罗织罪名,”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那陈宝荣强抢民女、逼良为娼、害死人命,这些罪状,可是罗织?” 陈世安脸色一青:“那是下人作恶,至多算个管教不严!” “管教不严?”陆青轻笑,“那宏福钱庄账目上,数十万两白银流向双月城,最终落入长生教余孽幽泉之手,这些银钱的源头,陈相可要下官当庭禀明?” “陆青!”陈世安勃然变色,“你休要血口喷人!” “是否血口喷人,陈相心中应有分数。” “放肆!” 御史台队列中,一名王姓御史猛地冲出,指着陆青厉喝:“你区区六品少卿,安敢在朝堂之上,太后驾前如此逼迫当朝宰辅,眼中可还有纲常法度?” 另一官员随即附和,语带讥刺:“正是!陆少卿这般攀咬重臣,谁知是不是倚仗了什么非常之宠,才有恃无恐!” 此言一出,满殿吸气声隐隐。 无数道目光偷偷瞥向珠帘之后。 陈世安适时露出痛心疾首之色,向珠帘方向拱手:“太后娘娘明鉴!老臣一心为国,反遭构陷。如今朝野流言四起,皆传陆少卿与宫中……关系匪浅,故才如此跋扈。老臣本不信此等无稽之谈,可观其今日行径,实难不令人心疑。此风若长,君臣之纲何存?太后清誉何存!” 字字大胆,不仅攻讦陆青,更将太后拖入局中。 殿内空气凝如寒冰。 陆青抬眼望向珠帘,正欲开口—— “够了。” 珠帘后传来太后的声音。 不高,却压得满殿一静。 谢见微的声音缓缓落下,听不出喜怒,“王御史,你身为言官,风闻奏事本是本职,却无端窥视宫闱,妄测君心,已失体统。拖出去,廷杖二十,罚俸半年。” 王御史腿一软,跪倒在地:“臣……臣知罪!” 谢见微话锋微转:“陈宝荣一案,证据确凿,着大理寺按律严审,尽快结案。” 随即,她声调一沉:“至于其他,涉及朝廷大员,干系重大,不可仅凭片面之词妄断。相关线索账目,着陆青密封送呈枢密阁,由哀家亲审。在此之间,任何人不得再以此事喧嚣朝堂,互相攻讦。” 最后一句,骤然转厉:“若再有借题发挥,损及国体与皇家声誉者,严惩不贷!” 陈世安听懂了。 太后既未当庭撕破脸,给了他回旋余地,又警告了流言,护住了陆青查案的底线。 他知道此刻不能再逼,只能咬牙躬身:“臣……谨遵懿旨。” “退朝。” 珠帘轻响,谢见微起身,在宫人簇拥下离去,留下一殿心思各异的朝臣。 陈世安经过陆青身边时,脚步微顿,阴冷的目光扫过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陆少卿,好自为之。” 陆青面色平静,今日这一闹,右相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这也正是她想要的。 只有让右相感到威胁,他才会更加疯狂地反扑。 第196章 这样,才更能敦促太后做出决定,也更能让这出君臣反目的戏更加逼真。 --- 长乐殿。 谢见微回到寝殿后,脸色一直很阴沉。 苏嬷嬷奉上茶,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可是朝上出了什么事?” 谢见微接过茶盏,却没有喝,缓缓道,“陈世安今日当庭弹劾陆青,言辞激烈,甚至……提到了本宫与陆青的传言。” 苏嬷嬷脸色一变:“右相他……他怎敢?” “他当然敢。”谢见微冷笑,“他是在告诉本宫,若本宫再纵容陆青,他便要将那些流言蜚语闹大,让本宫颜面扫地。” “那娘娘……” 谢见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既不能明目张胆地偏袒陆青,又不能眼睁睁看着陆青被右相一党围攻。 她必须做出选择。 是直接与右相翻脸,冒着朝堂动荡的风险彻查到底? 还是先隐忍不发,假装舍弃陆青,让她罢官离京,以待伺机而动? 谢见微犹豫了。 她的直觉告诉她,不能轻易放陆青走。 一旦放她离开,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理智又提醒她,陆青不是可以圈养在后宫的玩物。她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坚持,若强行将她留下,只会让她痛苦,让两人的关系彻底破裂。 而且……如今朝局不稳,确实不适合与右相彻底翻脸。 谢见微陷入了两难。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苏嬷嬷的声音再次响起: “娘娘,陆大人命人送了东西进宫。”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睛:“什么?” 苏嬷嬷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走到她面前:“方才宫门外的人送来的,说是陆大人特意嘱咐,要亲手交到娘娘手中。” 谢见微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接过匣子,入手沉甸甸的,雕刻着精美的兰竹图案,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打开看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苏嬷嬷上前,小心地打开匣子。只见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套首饰,玉兰缠枝簪、耳坠、玉镯、璎珞……每一件都精巧绝伦,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而在首饰旁边,还有一套月白色的锦缎,辅以青竹刺绣,清雅又不失华贵。 谢见微愣住了,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陆青还记得。 记得她最爱竹子与兰花,记得她曾经收到竹簪时的欢喜。 “还有这个。”苏嬷嬷从匣子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里面好像有张纸。” 谢见微接过锦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 她展开,上面是陆青熟悉的字迹,只写了一句话: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怔怔地看着,喃喃重复着眼前的这句诗,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陆青在讨好她。 用这样精致用心的礼物,用这样一句戳中她心扉的话,在讨好她。 可这讨好的目的……却是为了离开她。 “娘娘……”苏嬷嬷见她落泪,心中一酸,连忙上前扶住她,“您别伤心,陆大人她……她心里是有您的。” “我知道。”谢见微的声音哽咽,“可是……她如此这般,都是为了让我放她走。” 苏嬷嬷叹了口气,实在不自该如何再劝,只盼她家娘娘能自个想明白。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怔怔的看着手中的纸,看着那句: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是啊。 若是真心相爱,又何必在乎这一时的分离? 若是陆青心里真的有她,就算走得再远,也终究会回来。 若陆青心里没有她……就算强留在身边,又有什么意义? 谢见微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好。” 她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嬷嬷,本宫就赌这一次。” 她看着手中的竹节簪,看着那句诗,一字一顿道:“若是她此番一去不回,本宫便是天涯海角,也要将她抓回来。宁愿囚于深宫,也绝不与她相隔天涯。” 苏嬷嬷心中一震,却也只能劝道:“娘娘多心了,必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谢见微将那张纸仔细收起来,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起笔。 她沉思片刻,笔尖落下,写下一行字: “愿为比翼鸟,奋翅起高飞。虽隔千里外,心随白云归。” 写完后,她将纸折好,装进一个信封,递给苏嬷嬷: “派人送去给陆青。” “是。” 苏嬷嬷接过信封,躬身退下。 谢见微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酸楚难当。 陆青......不要负我。 --- 小院,书房。 陆青收到太后派人送来的信,取出里面的宣纸,缓缓展开。 看着上面的四句诗,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太后这是答应了,愿意放她离京。 陆青不由松了一口气。 这一局,她赌赢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已深,明月高悬。 陆青望着那轮明月,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可以离京的兴奋,对前路的期待更也有对女儿的不舍,还有……些许本能的愧疚。 她知道,自己这次利用了太后的愧疚。 用精心准备的礼物,恰到好处的情诗,酒后放纵的温存,一步一步,让太后心甘情愿地放她离开。 这很卑劣。 可却只能如此。 毕竟君威难测,若她不如此,太后或许真的敢将她囚于深宫。 届时,两人唯有玉石俱焚。 第87章 上京城的春意渐浓,大理寺内却是一片肃杀。 陆青坐在公堂之上,指尖轻轻拂过摊开的卷宗,目光沉静如水。 堂下跪着的几个年轻男女,锦衣华服已沾了尘土,个个面色惨白如纸。这些都是她这几日‘请’来的客人,尽是纨绔权贵,高门子弟。 “赵盛。”陆青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公堂里清晰可闻,“十月十三,西市‘醉仙楼’,你因店小二上菜慢了些,便命家丁砸了人家店面,可有此事?” 跪着的公子哥,浑身一颤:“陆、陆大人,我那日饮多了酒,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陆青翻开另一页卷宗,“那九月初八,你纵马过市,撞翻老妪菜摊,非但不赔,反倒命人殴打其孙,致老妪气急攻心身亡。这也是一时糊涂?” “我……我……”赵盛顿时额头冒出冷汗。 陆青不再看他,转向下一位粉衣女子:“周小姐,八月廿二,你在‘锦绣阁’看中一匹流光锦,店家言明为别的客人预留,你便命人掌掴店家,强夺锦缎而去。你认是不认?” 那周小姐见了赵盛的下场,早已吓得不清,连连认错。 陆青合上卷宗,站起身,缓步走下公堂,“若认错便能抵罪过,要律法何用?” 她走到这些权贵子弟面前,目光一一扫过。 有人躲闪,有人不服,更多人则是绝望。 一桩桩,一件件,陆青娓娓道来,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如刀。 堂外,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这些天杀的纨绔。” “陆大人真敢查!这些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查得好!早该有人治治他们了!” 陆青听在耳中,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一叹。 她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在点火,点一把足以烧遍整个上京权贵圈的火。 审讯并未持续太久。 陆青没有动刑具,只是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在堂上跪着。 她让衙役搬来几套刑具,并不用,只让这些纨绔看着,然后慢条斯理地讲解每一种刑具的用法,会造成的伤痛,心理的压迫,远比肉体的疼痛更摧折人心。 未到申时,便有人崩溃了。 “我招!我都招!” 有一便有二。” 口供如雪片般汇集到陆青案头。 她一一核验,条分缕析,第二日便做出了判决: …… 经此一役,整个上京城再次震动了。 早朝时,宣政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珠帘之后,谢见微端坐着,已然猜到,今日注定不会太平。 果然,钟鼓声刚歇,便有人出列了。 “太后娘娘——”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颤巍巍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老臣恳请太后,严惩酷吏陆青,以正朝纲!” 这一声如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朝堂。 “臣附议!陆青滥用职权,肆意抓捕朝廷官员亲属,已致人心惶惶。” 第197章 “太后明鉴,陆青所为,哪里是查案?分明是排除异己,党同伐异!” “臣听闻,近日又有不少商贾因惧怕陆青,连夜举家离京。长此以往,京城商路断绝,民生何以为继?”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珠帘后,谢见微看着下方群情激愤的臣子。 最后,落在文官队列最前的右相陈世安,此刻正垂着眼,面上看不出喜怒。 这才是最难对付的。 “诸位爱卿。”谢见微终于开口,威严的声音透过珠帘传出:“陆卿查案,皆有实据,依律法而行。诸位若觉不公,可具本上奏,本宫自会明察。” “太后!”左副都御史猛地抬起头,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陆青如此酷烈手段,与暴吏何异?老臣,老臣今日拼死也要谏言,长此以往,必将祸乱朝纲——” 他说着,竟踉跄起身,朝着殿中盘龙柱撞去! “不可!” “快拦住!”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几个官员死死抱住老御史。左副都御史挣扎着,嘶声哭喊:“太后啊,老臣侍奉三朝,从未见过如此酷吏。若纵容此风,国将不国啊!” 谢见微静静看着,隐忍未发。 她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果然,待场面稍定,户部尚书周延年出列了。 这位向来以沉稳著称的老臣,今日脸色格外凝重。 “太后,臣有本奏。” “讲。” “自陆青大肆抓捕商贾子弟以来,京城已有近百家商号闭门歇业,无数商贾举家离京。”周延年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沉重,“市面货物短缺,米价涨三成,布价涨两成,盐铁等物皆有上浮。更甚者——”他顿了顿,抬起手中奏本:“税银收缴受阻,若长此以往,莫说百官俸禄,赈灾粮饷,便是边关军饷,恐也难以筹措。”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税银短缺,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谢见微的心沉了下去。 右相背后掌控南地士绅,她早知道会有这一招,却没想到来得如此快。 周延年话音刚落,兵部尚书也出列了。 “太后,臣亦有本奏。北境二十万大军冬衣粮草,原定月底前筹措完毕,然因商路不畅,至今只完成六成。若再拖延,边关将士将受冻挨饿,军心不稳,恐生变故!” 一个接一个,问题如连珠炮般砸来。 珠帘后,谢见微强迫自己稳住心神,默默酝酿着情绪。 她知道,这出戏该演到高潮了。 “陆卿。”谢见微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朝中弹劾你的奏本,堆积如山。你可知罪?” “臣不知罪在何处。”陆青出列,朗声道,“臣所查之案,皆有实据,所判之刑,皆依律法。若依法办案是罪,那这大雍律法,岂非成了摆设?” “强词夺理!”一位御史厉声斥道,“陆青,你口口声声律法,可你如此酷烈手段,已致朝野动荡,民生凋敝。” 陆青转向那位御史,朗声反驳:“王大人,民生凋敝,是因那些纨绔欺男霸女、强取豪夺所致,还是因我依法查办他们所致?若因犯法者是权贵子弟,便可网开一面,那百姓何辜?律法何存?” “你——”御史语塞。 陈世安终于忍不住动了,缓步出列,咄咄逼人的看向陆青。 “陆大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你抓的人中,十有八九都与朝中官员有亲,你这是查案,还是……别有用心?” 这话问得极毒。 “陈相。”陆青笑了笑,她的声音清晰地在殿中回荡,“下官抓人,看的是罪证,不是身份。他们犯法,便该抓,这与他们是谁有何关系?莫非陈相觉得,朝中官员的亲属,便可凌驾于律法之上?” “放肆!”陈世安脸色一沉。 “放肆的是他们!”陆青猛地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是那些仗着家中权势,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的纨绔子弟。是那些以为律法管不到自己头上的狂妄之徒!” 她环视四周,目光灼灼:“今日,我依法办案,诸位便群起而攻之。那来日,若有更大的罪行,谁还敢查?谁还敢管?这大雍的江山,难道要交给那些目无法纪的权贵子弟吗?”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殿内一时寂静。 珠帘后,谢见微看向始终未曾出声的左相齐云徽,缓声道:“齐相,今日为何一言不发?众臣所言,你以为如何?” 被点名的齐云徽出列,徐徐道:“太后娘娘,臣以为,诸位所言皆有理。只是,右相毕竟有亲属涉案,借此参陆少卿未免有失公道。而陆少卿,年轻气盛,行事未免有些矫枉过正,须收敛些锋芒才好。” 一番话,说的两不得罪,大有借此看戏的意思。 于是,众臣视线再次移向珠帘后,明显再等太后裁决。 僵持许久,太后长叹一声,终是开口道:“陆青,你行事确有失度之处,但念在你初入仕途,本宫便给你一次机会。日后行事须以宽仁为本,循序渐进,你可明白?” 这明显是在递台阶。 然而陆青却俨然一条道走到黑,道:“臣,不明白。” 虽然早有准备,虽然这是两人商量好的戏码,可当陆青真的如此决绝地说出这话时,太后内心还是感到了极大的震动。 她故做生气,厉声道:“大胆陆青,你简直冥顽不灵。” 陆青道:“臣皆按律法行事,不知错在何处。” “好……好……”太后似乎被气的颤声道:“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本宫便让你知道,什么叫为臣之道。大理寺少卿陆青,刚愎自用,致朝野动荡,今革去其官职,即日逐出上京,永不录用!”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猜到太后会惩罚陆青,却没想到惩罚如此之重,革职,逐出京城,永不录用……这等于彻底断了陆青的仕途。 陆青仿佛也愣住了。 她跪在地上,缓缓抬起头,看着珠帘,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那神情太过逼真,以至于连谢见微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是不是……演得太过了? “太后……娘娘?”陆青的声音颤抖着,“臣……臣一心为公,何错之有啊……” 谢见微强迫自己冷笑,“陆青,你口口声声一心为公,可你所作所为,已致商路断绝、税银短缺、军需不足。这便是你为天下苍生做的事?” 陆青张了张嘴,最终似是无法辩驳,哀声道: “臣……领旨。” 那声音里的绝望,让谢见微的心忍不住狠狠一揪。 “来人。”她别开眼,不忍再看,“即刻将陆青逐出宫去。” “是!” 侍卫上前,陆青站起身,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宣政殿。 殿内,百官齐齐跪倒:“太后圣明——” —— 陆青回到小院时,已是黄昏。 璇玑四姝上前相迎,陆青告知她们,不日将要离开上京,让她自行去收拾行囊。 四人虽有些震惊,但并未多问,各自散去。 陆青进了屋,也开始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可带的,不过是些许换洗衣物罢了。 简单收拾好,陆青便去了书房。 独坐,沉思,心虚杂乱,一时却又捉不住其中思绪。 直到叩门声响起。 “陆姐姐,你在吗?” 是林素衣的声音。 陆青走过去开门,门外,林素背着药箱,眉间带着些许担忧。 “素衣。”陆青侧身让她进来,“你怎么来了?” 林素衣走进书房,看着陆青神色颇为复杂,很快化作淡淡的笑意:“我来看看你,朝堂上的事,我都听惊澜说了。”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含蓄道:“其实……我倒是觉得,离开上京,对你未尝不是件好事。” 陆青微微一怔,看向林素衣。她眼中有着了然的光芒,显然猜到了什么,却并未点破。 “或许吧。”陆青笑了笑,没有多说。 林素衣也没有追问,而是打开药箱,取出几个瓷瓶:“陆姐姐,这些是我配的一些药,你带上,或许用得着。” “好,那我便不客气了。”她接过,随口找着话说:“素衣,萧统领是个直性子,但重情重义,值得托付终身。你们定能恩爱白头,我也放心了。” 林素衣点头,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道:“陆姐姐……祝你一路平安,早日再见。” 陆青微笑,“承你吉言,你也多保重。” 林素衣点了点头,笑道:“对了,惊澜那个傻子……听说你被免官,急匆匆就去太后那里求情了,我拦都拦不住。” 陆青心头涌起几分暖意,这位萧统领……果然还是这么耿直。 “替我谢谢她。”陆青轻声笑道。 林素衣点点头,又于陆青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第198章 几乎就在同时,长乐殿内,萧惊澜正跪在殿中,脸色涨得通红。 “太后,陆青她……”她的声音激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她查案是严厉了些,可都是为了百姓,为了朝廷。您不能……不能就这样罢她的官啊!” 谢见微端坐着,面上神色冷淡,心中却满是欣慰。 萧惊澜对陆青的这份情谊,是真挚的。 “惊澜。”谢见微开口,听不出情绪,“陆青将满朝文武得罪了个遍,引发朝野动荡,税银短缺,军需不足这些,都是事实。本宫若不处置她,如何向文武百官交代?” “可是——”萧惊澜还想争辩。 “行了。”谢见微打断她,“本宫心意已决,你不必再说。退下吧。” 萧惊澜张了张嘴,无奈道:“臣告退。” 待萧惊澜的脚步声远去,谢见微立刻站起身。 “苏嬷嬷。”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急切,“命人来替本宫更衣。” 苏嬷嬷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脸上露出笑容:“娘娘要穿陆大人送的那套?” “嗯。”谢见微的唇角不自觉扬起,“快些。” 半个时辰后,谢见微站在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穿着月白色锦缎衣裙,发间插着那支白玉兰花簪,耳上坠着兰花耳铛,颈间是同款的璎珞。 她仔细描眉,点了口脂,又在颊边淡淡扫了些胭脂。 镜中人眉目如画,妆容精致,比平日朝堂上那个威严的太后,多了几分明媚,几分……属于女子的娇艳。 谢见微对着镜子看了许久,左转右转,终于满意地笑了。 “苏嬷嬷。”她转身,“本宫出去一趟。若是卿儿过来,便说本宫累了,早早歇下了。” “是。”苏嬷嬷知她心思,含笑,“娘娘小心。” 谢见微点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色已深,宫灯在远处明明灭灭。 她轻盈地翻出窗户,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殿外。 又一次。 穿上夜行衣,又一次去做那失礼的行径——夜探臣子。 可她知道。 这一次,陆青定在等她。 —— 小院里的石桌上,一壶酒,两盏青瓷杯。 陆青坐在桌旁,手里捏着一只青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仰头望着天边的月亮,那是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清辉洒在院中,像在窥视谁的心事。 她在等人。 她知道那人一定会来。 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陆青还是感觉到了,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她没回头,只是唇角微微扬起。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的矜持,“这么晚了,独自一人对月饮酒,莫非……是在等什么人?” 陆青这才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谢见微就这么站在那里。 她换上了送的那身衣裙,外罩同色披风,发间插着那支兰花缠枝白玉簪,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月宫仙子。 “是啊。”陆青笑了,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在等心上人。”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跳。 她强作镇定,缓步走到石桌旁,在陆青对面坐下:“哦?你的心上人……是谁?” 陆青为她斟了一杯酒,然后抬起眼,直直望着她。 “眼前人。”她轻轻地说,“即心上人。” 谢见微的手微微一颤。 明知这话里有算计,明知这温柔里有目的,可她的心还是不争气地乱了。像是被投进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怎么也平复不了。 “你……”她别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饰脸颊泛起的红晕,“竟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陆青轻笑:“娘娘不喜如此吗?” “谁喜欢!”谢见微嗔道,可眼角眉梢的笑意却藏不住。 陆青未反驳,只是故装无意道:“既如此,以后臣......不,现在是草民了,便不如此惹娘娘不快了。” 明知她在故意气她,谢见微还是心里一慌,生怕她当真了。 当即改口道:“你送的衣衫首饰,本宫......还是很喜欢的。” 闻言,陆青的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描摹,轻声说:“娘娘如此打扮,甚美。” 谢见微的脸更红了,她故意离陆青近了些,夜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冷香,混合着酒气,有种说不出的撩人。 “你今夜……”她盯着陆青,眼神里有探究,有娇嗔,“怎么这般会说话?” 陆青端起酒杯,与她轻轻碰了一下。 “大概是月色太好。”她望着谢见微,笑道:“人也太美,让人……忍不住想说些心里话。” “心里话?”谢见微挑眉,“陆青,你的心里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这话问得直白,也尖锐。 陆青沉默了片刻。 “娘娘觉得呢?”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娘娘觉得,臣今夜的话,有几分真?” 谢见微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洒在陆青脸上,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得看不透。 “本宫不知道。”谢见微最终轻叹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陆青,再遇之后,我好像……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那便喝酒吧。”陆青依旧是那般含糊,笑意盈盈:“毕竟酒后吐言。” 此情此景,太后也歇了探究的心思,两人轻举酒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酒过三巡,院中的气氛渐渐融洽。 谢见微起初还端着太后的架子,可几杯暖酒下肚,便有些放飞自我。 “北境苦寒。”她又给陆青斟了一杯,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你此去,要多备些厚衣裳。本宫让苏嬷嬷给你准备了一件狐裘,明日出城前,记得带上。” “谢娘娘。”陆青接过酒杯,指尖无意间擦过谢见微的手背。 那一触即分的温热,让两人都怔了怔。 “还有。”谢见微收回手,故作镇定地继续说,“雁回镇那边,本宫已经安排好了,你到了之后,会有人接应。记住,暗访为主,不要轻易暴露身份。” 陆青点头:“臣明白。” “你明白什么?”谢见微忽然有些恼,声音提高了些,“陆青,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说明白,什么都应承得好好的。可一转身,就去做那些危险的事,从来不管别人担不担心!” 这话里的怨气,藏也藏不住。 陆青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歉疚。 “我……会小心的。” “如何小心?”谢见微苦笑,“你要查的是通敌卖国的大案,牵扯的是右相那样的势力。陆青,你告诉我,怎么才能万无一失?” 她猛地灌下一杯酒,烈酒呛得她咳嗽起来。 陆青连忙起身,轻轻拍着她的背。 “娘娘……” “别叫我娘娘!”谢见微推开她的手,眼中含雾,“陆青,这里没有太后,没有君臣。只有……只有两个曾经拜过堂,成过亲的人!” 这话说出口,两人都沉默了。 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良久,陆青轻声唤道:“微微。” 谢见微的心一颤。 五年了。 五年没有听过陆青这样唤她了。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你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 “我一直都记得。”陆青坐下来,望着她的眼睛,“我一直想这样叫你,微微。”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谢见微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酒意渐浓,谢见微的理智也渐渐溃散。 她不再端着太后的威仪,不再小心翼翼掩饰情绪。那些憋了太久的话,那些不敢示人的脆弱,此刻借着酒劲,一股脑涌了出来。 “陆青……”她趴在石桌上,侧着脸看她,眼神迷离,“你好狠的心。” 陆青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太后伸手,抓住陆青的衣袖,紧紧攥着,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五年了,我好不容易见到你了……好不容易……我以为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可你又要走……”她哭着说,“陆青,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怕什么?”陆青轻声问。 “怕你一去不回。”谢见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怕你……怕你忘了我……” “不会的。”陆青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我不会忘。” “你保证?”谢见微像个孩子一样执拗地问。 “我保证。” 谢见微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 “你的保证……我能信吗?”她松开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陆青,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可是陆青!”谢见微突然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醉意和醋意,“你……你不准再给别人!” 第199章 她踉跄着走到陆青面前,俯身,双手撑在陆青的椅子扶手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那些图样……”谢见微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不准给别人画。那个什么花魁……苏挽月……你也不准给她画!听到没有?” 陆青愣了一下,忍俊不禁。 她没想到谢见微会在这种时候吃苏挽月的醋。 “听见没有?”谢见微见她没反应,急了,恼声道:“陆青,你是我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我的!我不准你给别人画簪子,不准你给别人写诗,不准你……不准你对别人好!” 这醋意来得汹涌,也来得毫无道理。 可恰恰证明她在乎,陆青一时心绪复杂。 “好。”陆青轻声说,伸手抚上她的脸颊,为她擦去泪水,“只给娘娘一个人。”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像是突然泄了气,整个人软下来,跌进陆青怀里。 “你叫我什么?”她把脸埋在陆青颈间,闷声问。 “娘娘。” “不对……”谢见微摇头,发丝蹭得陆青脖颈发痒,“重新叫。” 陆青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过,带来些许凉意,怀里的身体温热柔软,混合着酒香和泪水的咸涩。 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娘子。” 谢见微抬起头,看着陆青,眼中泪水再次涌出,可这一次,是欢喜的泪。 “再叫一次……”她哽咽着说。 “娘子。” “再叫……” “娘子。” 一声又一声,像是最温柔的咒语。 谢见微终于笑了,笑着流泪,笑着凑上去,吻住了陆青的唇。 这个吻带着酒意,带着泪水,她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陆青融进骨血里。 “陆青……” 一吻结束,她喘息着,贴在陆青耳边,声音颤抖,“你明日……明日便走了……” “嗯。” “今夜……”谢见微抱紧她,身体微微发抖,“待我好些……” 她的声音里满是祈求,也满是情动。 “我好难受……”她哭着说,“心里难受……身体也难受……” 陆青能感觉到,怀里的人体温在升高,呼吸在加重。坤泽信期的气息,在酒意的催化下,越发浓郁撩人。 她知道谢见微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低头,看着谢见微泪眼朦胧的样子。 那双凤眸里,有渴求,有害怕,也有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陆青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弯腰,猛地将谢见微打横抱起。 谢见微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她的脖子。 “陆青……”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期待。 “别说话。”陆青抱着她,大步走向卧房。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陆青抱着谢见微走进卧房,脚步很稳,但心跳却快得厉害。 怀里的身体温热柔软,那双凤眸半睁半闭地望着她,眼中有水光,有渴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放我下来。”谢见微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醉后的绵软。 陆青依言将她轻轻放在榻上,正要直起身,谢见微却伸手环住了她的脖颈。 “别走。”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我不走。”陆青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谢见微笑了,笑容里带着醉意的妩媚。 她松开环住陆青脖颈的手,转而抚上她的脸,指尖轻轻描摹着她的眉眼。 “陆青……”她喃喃唤道,“你可知,这五年,我梦见你多少次?”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每次梦见你,都是这样的夜晚。”谢见微继续说着,指尖从陆青的眉眼滑到嘴唇,“你抱着我,吻我,像现在这样……可每次醒来,身边都是空的。” 她的声音哽咽了:“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陆青抓住谢见微的手,握在掌心:“今夜不是梦。” “对,不是梦。”谢见微眼睛亮了起来,她用力将陆青拉近,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所以……别让我再醒来时发现身旁是空的。” 话音未落,她再度主动吻了上去。 陆青一边回应着,手抚上谢见微的腰,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衣衫一件件褪去,散落在榻边。 烛光摇曳,在两人身上投下暖昧的光影。 第88章 陆青的动作很温柔,温柔得让谢见微想哭。 她以为会像前些日子那样,带着惩罚意味的凶狠。可今夜,陆青却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每一个触碰都小心翼翼。 “你不用这样……”谢见微喘息着说,眼中水光潋滟,“我不是瓷器,不会碎。” 陆青停下来,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眼中,温柔得像要溢出来,像极了曾经的模样。 “我知道。”她轻声说,指尖抚过谢见微的脸颊,“但我想对你好些。”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深情。 谢见微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抬起头,再次吻住陆青的唇,这一次吻得又急又凶,好像要把所有的不舍和委屈都发泄出来。 陆青回应着她,动作却依旧温柔。 “嗯……”谢见微忍不住呻吟出声,身体在陆青的触碰下微微颤抖。 五年了。 整整五年,没有被这样温柔地对待过。 “陆青……”她喘息着,“给我……” 陆青没有立刻动作,她看着谢见微情动的模样,脸颊泛红,眼中水光潋滟,嘴唇微张着喘息,这副模样若是被朝臣看见,怕是会惊掉下巴。 谁能想到,平日威严不可侵犯的太后,此刻会这样任她予取予求。 “笑什么?”谢见微察觉到她的笑意,嗔怪地问。 “笑你。”陆青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下,“平日那般威严,此刻却……” “却什么?”谢见微挑眉,眼中带着羞恼。 “却像个……”陆青想了想,笑道,“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谢见微的脸更红了,伸手捶了陆青一下:“你放肆!” 可这一拳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道。陆青抓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按在榻上。 谢见微仰起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 “陆青,快些……” 这话说得直白,也动人。 陆青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她知道谢见微在害怕,怕这一夜过后,便是长久的分离,怕这次放手,就再也抓不住她。 她没再说话,低头重新吻住怀中的人。 烛光在账外摇曳,缠绵悱恻。 ……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将脸埋在陆青颈间,喘息中带了些许哭腔。 陆青终究不忍,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我会回来。”她叹气,最终说,“只是需要时间。” “多久?”谢见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一年?两年?还是……又一个五年?” 陆青无法回答。 她也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查案的事,谁说得准呢?也许很快,也许要很久。 见她不语,谢见微的眼神黯淡下去。 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将脸埋进陆青怀里,闷声说:“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这话说得轻,却重如千斤。 陆青搂住她的腰,柔声道:“睡吧。” “嗯。”谢见微应了一声,却没有睡。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陆青模糊的轮廓,像是要将她的样子刻进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终于袭来,她才在陆青怀中沉沉睡去。 陆青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榻上投下朦胧的光晕。她侧过头,看到谢见微已经醒了,正静静望着她。 那双凤眸里没有平日的威严和算计,只有满满的眷恋和不舍。 “醒了?”陆青轻声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谢见微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她。 陆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什么时辰了?” “还早。”谢见微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可以再睡会儿。” 陆青摇摇头,坐起身。 锦被从她肩头滑落,露出肌肤上面点点红痕,都是昨夜谢见微情动时留下的。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那些痕迹上,脸微微泛红。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其中一处:“疼吗?” “不疼。”陆青抓住她的手,“该起身了,太后。” 这个称呼让谢见微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抽回手,别开眼:“你便如此迫不及待想赶我走?” 陆青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 第200章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解释道,“只是天色渐亮,宫中人多眼杂,若被人发现太后夜不归宿,恐生非议,如今着实不宜节外生枝。” 这话说得在理,谢见微无法反驳。 但她心里就是不舒服,昨夜那般亲密缠绵,今早一醒来,陆青就急着催她走,这让她有种被利用完就丢弃的感觉。 “那你也不能……”她咬唇,声音里带着委屈,“不能一醒来就赶我。”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软。 她伸手,将谢见微揽进怀里,亲了一下:“不是赶你,是为你着想。” 谢见微靠在她怀里,闷声说:“我不怕。” “我怕。”陆青认真地说,“我离京后什么都听不到,不想你因我妄受非议。” 这话说得真诚,谢见微的脸色缓和了些。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那你答应我,早些回来。” “我尽力。”陆青没有给确切的承诺。 谢见微不满意这个回答,但她知道不能再逼。陆青的性子她了解,逼急了反而会适得其反。 “还有。”她继续说,带着几分嗔怒:“在外面要洁身自好,不准拈花惹草。” 陆青失笑:“我不是这种人。” “我知道你不是。”谢见微嗔道,“可架不住有人往你身上扑。便如那个花魁苏挽月,还有……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女子。” 她说这话时,眼中带着明显的醋意。 陆青觉得好笑,却也只能一一应允。 “我保证,除了查案所需,绝不与任何女子有越矩之举。” “这还差不多。”谢见微满意了,但随即又想到什么,“对了,书信。” 她坐直身体,看着陆青:“我会经常给你写信,你一定要回。” 陆青点头:“好。” 谢见微补充道,“不准敷衍,每封信都要认真回。” 陆青正要保证不会,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说到书信,”她沉吟道,“我们通信,还是加密比较好。” 谢见微一愣:“加密?” “嗯。”陆青解释道,“此去北境,路途遥远,书信往来难免经过他人之手。若被人截获,恐泄露信息,打草惊蛇。” 谢见微若有所思:“你是说……用密文?” “对。”陆青点头,思虑片刻,道:“我想了个简单的法子,选一本书作为密码本,通信时以数字代替文字。比如,第一组数字代表第几页,第二组数字代表第几行,第三组数字代表第几个字。”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样即便书信被人截获,对方也看不懂内容。” 谢见微眼睛亮了起来。 她本就聪慧,陆青一说,她便明白了。 “这个法子好。”她夸赞,随即笑道,“那我们日后往来书信,便以此密文写。”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谢见微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穿衣。 陆青也起身,帮她整理衣衫,当系到腰间丝绦时,谢见微忽然按住她的手。 “陆青。”她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舍,“一定要回来。” 陆青看着她,郑重地点头:“一定。” 谢见微这才松开手,任由她为自己系好丝绦,戴好发簪。 一切整理妥当后,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却迟迟没有拉开。 陆青站在她身后,也没有催促。 晨光越来越亮,门外传来早起的鸟鸣声。 最终,谢见微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可就在她要踏出门槛时,又猛地转身,扑进陆青怀里。 “陆青,我舍不得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陆青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谢见微仰起头,吻住她的唇。这个吻很短,却很用力,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我走了。”她松开陆青,转身快步离开,没有再回头。 陆青站在门内,看着她消失在晨光中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怅然,有不舍,也……松了一口气。 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谢见微离开后,陆青在房中静立了片刻。 她转身回房,开始收拾行装。 不多时,刚收拾妥当,璇玑四姝便来了。 “阁主。”璇玑四姝躬身行礼,“行李已经准备好了。” 陆青点头,昨日已与林素衣告别,她也无甚别的故交了。 若说还有挂念的人,也只有......等着她上课的小女帝了,她的女儿,实在太会让人心软了,上次强留陆青便见识过了,这次,甚至没提起勇气与其告别。 生怕小家伙一哭,她便狠不下心。 陆青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收敛思绪,总会回来的,又不是生离死别。 马匹已经备好,简单的行李捆在马背上。陆青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数月的小院。 “走吧。”她轻声道,策马前行。 璇玑四姝紧随其后。 三人骑马来到城门口时,已是辰时。 守城士兵查验了路引,那是谢见微命人事先准备好的,身份是南来的药材商人,前往北境采买药材。 一切顺利,就在陆青准备出城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陆大人!” 陆青回头,愣住了。 城门口,沈云翳背着简单的行囊,牵着一匹马,正站在那里看着她。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秀,眼神却异常坚定。 “沈学子?”陆青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沈云翳走上前,躬身一礼:“学生……想跟陆大人一起走。” 陆青心中不免生疑,她明面还是被贬出京,此人跟着她做什么? 她沉声道,“陆某被贬出京,你跟着我做什么?” “学生钦佩大人风骨。”沈云翳抬起头,眼中满是真诚,“学生此番落榜,着实心灰意冷,一时也不知去往何处。听闻大人乃是天机阁主,遂想拜入门下,聆听教诲。” 陆青正要拒绝,忽然想到,沈云翳口中的阿星,那个狐女,很可能与苏挽月有关。 而苏挽月,又牵扯到长生教和双月城的案子。 带上她,或许真有用处。 “你家人知道吗?”陆青问。 “学生父母早亡,家中无人。”沈云翳老实地说,“这些年全靠族中接济读书,本想着考中功名,如今见大人为民请命,却落得如此......学生也不免心灰意冷,无心科举。” 陆青看着她,看了很久。 沈云翳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不像在说谎。 陆青最终说,“跟上可以,但要听我的安排,不准擅自行动。” “学生明白!”沈云翳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还有。”陆青补充道,“在外不要再叫我陆大人,叫我……陆青即可。” “是。” “那便走吧。” 沈云翳翻身上马,跟在陆青身后。 一行人策马出城,穿过城门时,陆青不由回头看了一眼。 上京城在晨光中渐渐远去,城楼巍峨,宫阙连绵。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但她心中除了复杂的留恋,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自由感。 天高任鸟飞。 “驾!” 陆青轻叱一声,策马扬鞭,向着北方疾驰而去。身后,几人紧随其后。 新的旅程,开始了。 第89章 行程月余,一行人已到了离雁回城不远的骆驼城。 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时,陆青几人正牵着马匹穿过城门,城墙上斑驳的痕迹诉说着风沙的侵蚀,透出一股肃杀边关的沧桑。 “咱们这一路走来,可听到不少人说,今日是驼神节最后一日。”牵马走在前的沈云翳开口道,“据说,这节日只在骆驼城一带流传,说是为了纪念当年开辟商路。” 陆青抬眼望去,街上行人身着色彩鲜艳的服饰,孩童举着糖人穿梭嬉戏。 空气里飘着烤馕和羊肉的香气,混杂着某种香料燃烧后的独特味道。 “先找客栈落脚。”陆青收回目光。 一行人沿主街前行,最终在城中段寻到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 掌柜是位风韵犹存的女子,见她们风尘仆仆,热情地迎上来。 “几位客官来得巧,今日可是咱们骆驼城的大日子。”她一边登记一边说,“‘沙海蜃楼’的皮影戏连演三夜,今晚是压轴场,错过可要再等一年!” 陆青接过房门木牌,随口问道:“这皮影戏有何特别?” “哎哟,您可问着了!”掌柜眼睛一亮,“别处的皮影戏都是小幕布、小人儿,咱们这儿的不一样。幕布有两人高,影人儿跟真人似的,那《狐仙嫁女》演得啊……”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好些人说,那狐女在幕上走动,眼珠子都会转,活灵活现的,就跟真的成了精一样。” 第201章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 身旁的沈云翳也抬起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真有这般神奇?”陆青状似随意地问。 “千真万确!”掌柜信誓旦旦,“昨晚城中首富赵老爷家的小娘子看完,回去还梦见那狐仙跟她说话呢,今儿一早又订了前排的座儿……” 办好入住,陆青吩咐璇玑四姝安置行李,跟沈云翳走向客栈后院。 暮色渐浓,院中老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云翳,你怎么看?”陆青轻声问。 沈云翳抿了抿唇,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我不敢妄自揣测,但方才掌柜所说活灵活现,让学生不由想起……想起阿星,若是隐于幕布后,当也有此番效果。 陆青沉默片刻,道:“今晚去看看。” “大人可是怀疑……” “只是看看。”陆青打断她,眼神沉静,“我见过许多以戏法掩人耳目的勾当,这皮影戏若真如所说那般逼真,必有蹊跷。” --- 皮影戏的演出设在城西。 陆青和沈云翳赶到时,场子已围得水泄不通,两人花些铜钱,在侧边寻了个还算清晰的位置。璇玑四姝分散在人群外围,暗中警戒。 场中央搭着巨大的白色幕布,果真如掌柜所说,约有两人高,三丈宽。 幕布后方灯火通明,隐约可见有人影忙碌走动,幕前摆着不少桌椅,更有甚至支起了简易的茶棚,尤其是最前排坐着几位衣着光鲜的看客,其中一对母女格外显眼——母亲约莫四十,珠钗满头,女儿十五六岁,鹅黄衫子,正兴奋地左顾右盼。 “那就是首富赵夫人和赵小姐。”沈云翳低声道,方才打探消息时她已记下特征。 陆青点头,目光扫过全场。 人群中三教九流皆有,商贾模样的中年男女,结伴而来的年轻乾元坤泽,带着孩童的夫妇,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边军便服的,抱臂站在后排,饶有兴致地等着开场。 不多时,锣鼓声骤然响起。 一个身穿靛蓝衣衫的女子走到幕前,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清瘦,朝四方拱手:“诸位父老,在下阿默,乃‘沙海蜃楼’班主。承蒙骆驼城各位厚爱,连演两日,今夜收官,献上《狐仙嫁女》全本——” 话音未落,掌声已起。 阿默退回幕后。 顷刻间,幕布后的灯光暗了暗,随即又亮起一种柔和的微黄光晕。 乐声起,先是笛子清越的独奏,如夜风过林,接着琵琶加入,平添几分诡丽。 幕布上,缓缓现出一个影人。 场中响起低低的惊叹。 那影人足有常人高度,身姿窈窕,虽只是侧影,已能看出是个艳丽女子。最奇的是她的服饰,层层叠叠的衣裙,竟能看出纱的轻盈,甚至绣花纹路都隐约可辨。 “当真稀奇,这皮影……是怎么做到的?竟如此逼真。”沈云翳忍不住感叹。 陆青眯起眼,仔细观察。 影人开始动作。 她莲步轻移,走向幕布中央。每一步都极其自然,关节转折毫无寻常皮影的僵硬感,反而像真人行走般流畅。 待她转过身,面向观众时,场中又是一阵抽气声—— 竟真似一张狐仙的脸。 俊俏的面容,微挑的眉眼,头顶一对狐耳轮廓。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在灯光映照下,竟真似有神采流转。眼珠用的不知是何材质,反射着细碎光芒,随影人转头而微微转动,仿佛真的在打量台下观众。 “狐仙怜月,修行千年,居于青丘……” 幕侧传来旁白,是个缥缈女声,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剧情伴随着唱白响起:那狐仙怜月爱上人间书生,竟不顾族规私定终身。族长大怒,拿出族中至宝,将她囚于幻境。怜月以千年修为破境而出,奔赴人间与书生相会,却在成婚当日遭天谴…… 皮影戏的技艺确实高超。 不仅有狐仙,还有书生、族长、等数十个影人,个个栩栩如生。 场景变换也巧妙,营造出青丘仙山、人间市井、雷云电闪等不同氛围。尤其一幕破境而出,狐仙影人周身泛起白光,仿佛真的冲破了一层透明屏障,引得满场喝彩。 沈云翳看得入神,直到狐仙与书生诀别那场,才猛地回过神。 她凑近陆青,声音压得极低:“这影人的动作,未免太像活人了。尤其是刚才狐仙拭泪那个动作——”她比划了一下,“寻常皮影的关节,做不出那样细腻的手势。” 陆青没有回应,目光始终锁在幕布上。 戏至高潮,族兵降临,幕布上光影乱闪,乐声急促如雨。 狐仙将书生护在身后,仰头向天,虽无声,那悲怆姿态却淋漓尽致。 就在这时,陆青看见幕布后似乎有极淡的白烟漫起。 起初以为是灯光效果,可那烟雾越来越浓,从幕布边缘丝丝缕缕渗出,在夜风中并不散开,反而如薄纱般缓缓笼罩前台。 白雾越来越浓,逐渐围绕了下方的观众台,逐渐目不可视。 “咦?起雾了?”前排有人嘀咕。 “是戏法吧……” 话音未落,幕布中央的狐仙影人突然剧烈震颤。 乐声戛然而止。 全场寂静中,只见那狐仙影人猛地向前一扑—— 竟像是要挣脱幕布的束缚,下一瞬,影人周身爆发刺目白光,在众人惊呼声中,它真的脱离了幕布,化作一道白色流光,直扑观众席。 “啊——!” 尖叫四起。 白雾更浓了,几乎弥漫整个场子。 陆青心头警铃大作,状元庙那夜的白烟幻境瞬间闪过脑海。 “璇光!”她厉声喝道。 “保护阁主!”璇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人已疾步靠近。 混乱中,人影幢幢,互相推搡。 陆青被璇光护着退到墙边,沈云翳也跟了过来,脸色发白。 白雾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才渐渐散去。 场中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孩童啼哭,许多人惊魂未定地张望。幕布后的灯光重新亮起,班主阿默冲出来,一脸惶惑。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方才、方才只是戏法——” 她的话却被一声凄厉哭喊打断。 “音儿!我的音儿呢?!” 前排,那位打扮富贵,格外引人注目的首富赵夫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身边那个鹅黄衫子的少女已不见踪影。她疯狂地四处张望,抓住旁边的人就问:“看见我女儿了吗?穿着黄衫子,刚刚就在我旁边坐着。” 无人应答。 赵夫人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地瞪向班主阿默:“是你们,一定是你们这戏班搞的鬼,快把我女儿还回来!” 班主连连摆手:“这与我们何干,许是方才混乱,令爱被人群挤到别处去了……” “胡说!”赵夫人嘶声道,“我亲眼看见,那道白光扑过来,就在我眼前。然后音儿就不见了,定是你们使了什么障眼妖法,将我女儿掳走!” 场面再度混乱。 有人帮腔指责戏班,有人试图安抚赵夫人,更多人窃窃私语,眼中俱是惊疑。 陆青并未急于行事,而是静静旁观,目光扫过全场。 场面乱了一会,直到一阵整齐脚步声想起。 一队衙役分开人群进来,为首的是个女乾元捕头,名为王铮。她约莫三十出头,肤色是边关人常见的麦色,五官清俊,眉眼间透着干练。 “官府办案,闲人退避!”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势。 人群稍稍安静。 见到王捕头来,赵夫人如见救星,忙扑过去,泣不成声地复述经过。 王峥听得仔细,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王捕头,你快将这故弄玄虚的贼人班主抓了,让她还我女儿!” 王捕头待赵夫人说完,并未听信一方之言,而是转向阿默:“班主有何解释?” 班主大呼冤枉:“王捕头,冤枉啊!我们戏班行走江湖二十年,从未出过这等事。方才表演,都是戏法,绝非妖术啊。定是有贼人趁乱作恶,与我等无关啊!” 王峥不置可否,命手下检查幕布前后。 这时,她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了陆青身上。 陆青并未回避,坦然与之对视。王峥眼中闪过一丝审视,方才混乱中,这青衣女子第一时间被四名护卫围住,此刻又如此镇定,显然不是寻常看客。 她迈步走来。 “这位女君看着,不是本地人吧?”王峥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明显的探究。 陆青拱手,随口扯了个名字:“在下陆天,南边来的,路过贵地。” “方才事发时,女君可在场?” “在。”陆青点头,“与友人同来观戏。” 王峥看向沈云翳,沈云翳连忙行礼:“学生沈云翳,有礼了。” “二位可曾看见什么异常?” 第202章 陆青沉吟片刻,缓声道:“皮影戏着实精彩,白雾起时,确实有一道白光扑向观众。但雾气太浓,加之璇光挡在前面,未看清具体情形。” 王峥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璇光,是何人?” 陆青淡声解释:“是在下的护卫。出门在外,总需小心些。” “护卫……”王峥若有所思,“看女君气度,不像寻常商旅。不知来骆驼城所为何事?” 话已问到这份上,陆青心知必须给出合理解释。她略一思索,道:“实不相瞒,在下师从天机阁,此番北上,是为投奔边关的同门师姐,想为北境安稳尽绵薄之力。” “天机阁?”王峥眼睛一亮,神色明显缓和许多,“可是曾助边军改良弩机的天机阁?” “正是。” 王峥神色立马肃然起敬:“失敬。三年前戎狄犯边,我还在军中时,曾见过贵阁门人设计的连环弩,守城时发挥大用,着实佩服。” 陆青还礼:“过奖了。” 两人这番对话,距离拉近不少。 王峥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陆女君既是天机阁门人,我有个不情之请,这皮影戏班的机关道具,女君可否帮忙查验一番?若真有蹊跷,也好早日找到赵家娘子。” 陆青正有此意,当即应下:“义不容辞。” 不多时,戏班所有道具被搬到场边空地上,火把照明。 王峥命人看守戏班成员,其余衙役维持秩序,疏散闲杂人等。 赵夫人被劝到一旁休息,仍时不时抽泣。 陆青走到那堆道具前,蹲下身细细查看。 首先是那面巨大的幕布,经过特殊处理,透光性极佳,但并无不妥。 接着是影人。 大大小小数十个,大多用牛皮雕刻,染色而成,工艺精湛。 但陆青很快注意到,那尊狐仙影人明显与众不同。 它比其他影人大出一倍,几与真人等高。牛皮极薄,却异常坚韧,关节处并非寻常皮影的简单钉扣,而是一种精巧的铰链接构。 陆青轻轻扳动影人手臂,竟能做出数种不同角度的弯曲。 “这关节设计……不简单。”她喃喃道。 沈云翳凑过来,指着影人眼睛:“陆青,你看这眼珠。” 陆青凑近细看。 影人眼眶内嵌着两枚琥珀色宝石,打磨成半球状,内里似乎还有更小的黑色圆点作为瞳孔,最奇的是,宝石背面连着极细的铜丝,铜丝另一端通向影人脑后。她顺着铜丝摸索,在影人后颈处发现一个隐蔽的卡扣。 轻轻一按,后脑壳竟弹开一个小舱,约莫鸡蛋大小。 内面竟有残留的白色粉末。 陆青用指甲挑起少许,嗅了嗅,无味。她沉思片刻,取出手帕小心包好。 “璇光,取水来。” 璇光递上水囊,陆青将极少粉末抖在掌心,滴上一滴水。 “嗤——” 细微声响中,粉末遇水迅速气化,腾起一小团白雾。 “果然。”陆青眼神冷了下来,“这是特制的磷粉混合物,遇水或遇热都会迅速生雾。影人飞出的瞬间,舱门弹出粉末,配合水汽,就能制造出大片烟雾。” 王峥在一旁看得真切,沉声道:“如此说来,这皮影戏班表演制造出的白雾,倒是给了贼人趁乱掳走赵家娘子的机会。” “有此可能。”陆青站起身,走到操纵台前。 那是张宽大的木台,台上固定着数十根操纵杆,每根杆末端系着细线,连接不同影人,乍看与寻常皮影戏台无异。陆青俯身,手指在台面边缘摸索,咔嗒一声轻响,台面左侧弹开一块木板,露出下方结构。 众人围拢过来,只见台面下藏着复杂的连杆和滑轮组,还有几个小巧的机簧。 陆青仔细查看,发现其中一组连杆通向台子下方的踏板。 “云翳,踩一下左数第二个踏板。”她吩咐道。 沈云翳照做。 “嘎吱——” 幕布后方传来轮轴转动声。 陆青快步走到幕布后,只见那尊狐仙影人已被衙役取下平放在地,但它原本悬挂的位置,此刻正有一个空架子缓缓移出幕布范围,架子上缠着几乎透明的极细丝线。 “我明白了。”陆青走回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解释道:“演出时,影人脚下装有暗轮,可在轨道上滑动,所谓‘影人飞出’,真相是这样的——” 陆青让璇光配合演示:她操纵台上机簧,璇光在幕布后推动影人。 烟雾起时,操纵者踩下特定踏板,滑轮组瞬间收紧丝线,将轻质的狐仙影人沿轨道急速拉向幕布一侧。由于速度极快,加上烟雾障目,观众只会看到一道白光飞出。 而影人实际被收进幕布侧方的暗箱中。 “那你认为,赵家娘子如何失踪?”王峥追问关键。 陆青沉吟道:“烟雾弥漫时,能见度极低。若此时有人混入观众席,趁乱接近目标,用迷药或其他手段制住赵娘子,再借混乱将人带走。所有人注意力都被‘飞出的影人’吸引,谁会注意身边少了一个人?” 王峥倒吸一口凉气:“好精密的算计!” “不止。”陆青走到那几个堆放道具的木箱前,逐个敲击箱壁。 敲到第三个时,声音明显空洞。 她示意衙役打开。箱子表面装满普通皮影,但陆青伸手探到底部,摸索片刻,手指扣住一处暗格边缘,用力一提。 哗啦—— 整个箱底被提起,露出下层夹层。 夹层内铺着油纸,纸上残留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分格存放。 陆青沾取少许红色粉末,这次不敢再用水试,只轻轻一吹。 粉末飘散,在火把光下竟折射出细碎彩光,如梦似幻。 “这些是制造光影效果的特殊粉末。”陆青沉声道,“但用量未免太多了。一场戏,何需备下如此数量?” 她站起身,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被衙役看押的班主阿默身上。 “班主,那尊狐仙影人,是谁雕的?” 班主一怔,脸色更加苍白,惶惶的解释道:“是、是我亲手所雕。但眼珠镶嵌和关节机关,是……是请人帮忙改的。” “何人?” “一个游方匠人,自称姓胡,一个月前路过骆驼城,说仰慕我们戏班名声,愿免费帮我们改良影人。”阿默声音发颤,“我看他手艺确实精湛,就答应了。他只在城中待了五日,改好影人便离开了……” 陆青与王峥对视一眼。 游方匠人,免费改良,时间点恰好是戏班来骆驼城前。 未免太过巧合。 王峥当即下令:“将戏班所有人带回衙门,分开讯问。箱子、道具全部查封。”她转向陆青,郑重道:“陆女君,此案恐怕不简单。女君既是天机阁门人,或许能看出更多我等忽略的机关蹊跷,可否暂留城中几日?” 陆青沉默片刻。 她脑中闪过状元庙的幻象,解语楼的兽娘,双月城的万兽窟,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而这根线,今夜在骆驼城,又显出了一角。 “好。”陆青点头,“在下愿尽力相助。” 王峥松了口气:“多谢。衙门后巷有处清净客舍,王某这就为女君安排。” “有劳。” 夜色已深,陆青抬头望天,一弯冷月悬在城楼上空。 沈云翳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陆青,你觉得……这案子真的和长生教有关吗?” “或许。”陆青道:“但无论背后是谁,既然撞见了,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璇玑四姝无声聚拢过来。 不多时,王峥已经安排妥当,走过来道:“陆女君,客舍已备好,请随我来。明日一早,我们再细查此案。” 陆青点头,一行人随着王峥,消失在骆驼城渐浓的夜色中。 —— 是夜。 陆青独坐在客舍房间内,她面前摊开几张草纸,上面记着今日探查的线索。 她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中像走马灯般回放白日每一个细节,试图回忆起是否有被她忽略的线索。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正是璇光惯用的节奏。 陆青迅速收起粉末和手帕,将草纸翻面:“进来。” 门推开,璇光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进。 “阁主,夜已深,喝些热茶吧。” 陆青接过,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外面如何?” “戏班的人已押入县衙大牢,王捕头亲自审讯。赵家派了家丁满城搜寻她家小姐,尚无消息。”璇光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还有……京中来信,刚到。” 那是一只小巧的铜管,约手指粗细,两端封蜡。 蜡封上的印记,陆青太熟悉了——一朵微雕的玉兰花。 她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第203章 “第五封了吧?”陆青问,声音平静。 “是。”璇光垂眸,“按脚程算,应是四日前寄出的。” 也就是说,自她离京开始,几乎每隔五六日,太后就有一封信追来。 陆青放下茶杯,接过铜管,沉默地捏碎蜡封,拿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卷。 纸卷展开,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不是奏折的工整楷书,而是略带行草意趣的笔迹,甚至有些地方笔墨稍显急促,像是想到什么就仓促写下。 纸卷展开熟悉字迹跃入眼帘—— 【陆青,见字如晤。 算算脚程,此刻应已至北境边城。一路风尘仆仆,想必甚是忙碌,连一封平安信都无暇写就,倒是本宫叨扰了。】 字里行间,那股子被强压着的气恼与嗔意几乎要透纸而出。 她仿佛能看见谢见微写下这些句子时,抿着唇,眼中含嗔带怒的神情。 【京中如今已是春日,长乐殿前老树新叶初发,卿卿追着扑蝶,前日摔了一跤,膝上磕青,我给她上药时她瘪嘴忍着泪说‘朕是皇帝不能哭’,那模样看得人心疼。她小声问:‘陆卿何时回来给她上课?’我答不上来只能说快了,她非要亲自与你写信......” 信纸下方果然另附一小张宣纸,上面字迹稚嫩却极其认真: 【陆卿,朕的膝盖好疼,但朕没哭。 朕想你了,你何时回来给朕上课?那些太傅讲课好没意思,总让朕背书写文章,写不好就罚抄书,朕不喜欢他们。 陆卿,朕真的好想你啊,好想好想。 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最后几个好字墨迹晕开,似是写字时眼泪滴落纸上。 陆青手指抚过那稚嫩字迹,心头某处柔软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能想象小女帝趴在案前,一边委屈的抹眼泪,一边认真写下这些话的模样。 太后此举的心思,她又如何不懂,连来四封信石沉大海,不得不搬出女儿。 接着看下去,只见太后笔锋回转,那股隐忍的嗔怪再次浮现: 【本宫知你此行千头万绪,查案艰险。然则鸿雁传书,非为风月,只求平安二字。纵是词组只言,报个无恙,也省得有人在此悬心吊胆,食不知味!】 写到此处,笔墨稍顿,力道略重,似在平复心绪。 接下来的句子,语气强行缓和下来,却更显出一种刻意为之的大度与潜藏的委屈: 【罢了,终是本宫啰嗦。你且专心正事,但务必事事谨慎,保重自身。】 【盼复。】 最后两字,墨迹深深,力透纸背。 陆青静静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烛火跳跃,映着她看不出情绪的脸。 离京前与太后约定的密文本为传递紧要情报,如今却被用来承载这些嗔怪,思念与小心翼翼的关心。她连续四封不回,谢见微这般心高气傲的人,能忍到第五封才如此委婉地发脾气,已算克制。 而即便恼了,信末依旧是不由自主的叮嘱与牵挂。 信纸中淡香飘来,让陆青又片刻怔忪。 香味她太熟悉,那些缠绵的夜晚,就萦绕在鼻尖,混着坤泽信期特有的甜香,几乎要将人溺毙。 离京前那几日,与其说是重修旧好,不如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换。 她用温存和承诺,换太后放手。太后用纵容和妥协,换一个“或许会回来”的念想。 彼此都清楚,那些情话里掺着几分真、几分假。 可肌肤相亲是真的。谢见微在她身下颤抖哭泣是真的,那些亲密,喘息、紧紧交握的手是真的。还有最后那夜,太后喝醉了,抱着她一遍遍叫她喊“娘子”,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陆青几乎要心软了。 这一个月,她刻意不去想那些纠葛,只专注于赶路。 仿佛只要不想,那些混乱的心绪就不存在。 可这些信,像一根根针,扎破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阁主?”璇光轻声唤道。 陆青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信纸已经良久。 她苦笑着将信重新卷好,却没有放回铜管,而是捏在掌心。 “阁主,这信……要回吗?”璇光试探着问,“太后连来五封,若一直无回音,恐……” 陆青知道璇光的未尽之言。 太后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当年能隐忍五年布局翻盘,如今也能步步为营将她逼回身边,那些温柔深情是真的,偏执占有也是真的。 “是该回了。”陆青轻叹一声。 她重新铺开一张信纸,取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写什么? 踌躇良久,她终于落笔。 先写已到骆驼城,写皮影戏班的蹊跷,写赵家娘子失踪,写那些特制的粉末和机关,或与长生教有关。 笔触冷静克制,条理清晰,像个案情简报。 写到一半,她停笔,看着那些冷硬的字句。 她另起一行,笔迹忽然软了下来: 【卿卿磕伤膝盖,可还疼?孩子骨头嫩,需仔细照料。】 顿了顿,又补一句:【耐心告知她,待案子告破,我便回京亲自教她。】 写完这两句,她盯着纸面看了许久,最后才落笔写下一句: 【我一切都好,勿念。】 最终,才折起信纸放入铜管,用火漆封口。 “璇光,寄出去吧。”她将信递过去。 璇光不再多问,躬身退出房间。 门关上,屋内重归寂静。陆青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边城夜风呼啸而入,带着沙土的气息,瞬间冲淡了屋内残存的淡淡香气。 陆青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 不想了。 既然回信已寄出,就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明赵音儿失踪的真相,揪出背后的黑手,是顺着这条线,挖出可能与长生教有关的阴谋。 她关上窗,回到桌边,将信重新展开,拿着小女帝的信又看了一遍。 良久,她将信纸仔细叠好收起,然后吹熄烛火,和衣躺下。 “陆卿,朕真的好想你啊,好想好想。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她脑中闪过信中小女帝的话,不由闭上眼睛,心中一片涩然。 何时回去? 她自己也着实没有答案。 第90章 行程月余,一行人已到了离雁回城不远的骆驼城。 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时,陆青几人正牵着马匹穿过城门,城墙上斑驳的痕迹诉说着风沙的侵蚀,透出一股肃杀边关的沧桑。 “咱们这一路走来,可听到不少人说,今日是驼神节最后一日。”牵马走在前的沈云翳开口道,“据说,这节日只在骆驼城一带流传,说是为了纪念当年开辟商路。” 陆青抬眼望去,街上行人身着色彩鲜艳的服饰,孩童举着糖人穿梭嬉戏。 空气里飘着烤馕和羊肉的香气,混杂着某种香料燃烧后的独特味道。 “先找客栈落脚。”陆青收回目光。 一行人沿主街前行,最终在城中段寻到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 掌柜是位风韵犹存的女子,见她们风尘仆仆,热情地迎上来。 “几位客官来得巧,今日可是咱们骆驼城的大日子。”她一边登记一边说,“‘沙海蜃楼’的皮影戏连演三夜,今晚是压轴场,错过可要再等一年!” 陆青接过房门木牌,随口问道:“这皮影戏有何特别?” “哎哟,您可问着了!”掌柜眼睛一亮,“别处的皮影戏都是小幕布、小人儿,咱们这儿的不一样。幕布有两人高,影人儿跟真人似的,那《狐仙嫁女》演得啊……”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好些人说,那狐女在幕上走动,眼珠子都会转,活灵活现的,就跟真的成了精一样。”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 身旁的沈云翳也抬起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真有这般神奇?”陆青状似随意地问。 “千真万确!”掌柜信誓旦旦,“昨晚城中首富赵老爷家的小娘子看完,回去还梦见那狐仙跟她说话呢,今儿一早又订了前排的座儿……” 办好入住,陆青吩咐璇玑四姝安置行李,跟沈云翳走向客栈后院。 暮色渐浓,院中老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云翳,你怎么看?”陆青轻声问。 沈云翳抿了抿唇,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我不敢妄自揣测,但方才掌柜所说活灵活现,让学生不由想起……想起阿星,若是隐于幕布后,当也有此番效果。 陆青沉默片刻,道:“今晚去看看。” “大人可是怀疑……” “只是看看。”陆青打断她,眼神沉静,“我见过许多以戏法掩人耳目的勾当,这皮影戏若真如所说那般逼真,必有蹊跷。” --- 皮影戏的演出设在城西。 第204章 陆青和沈云翳赶到时,场子已围得水泄不通,两人花些铜钱,在侧边寻了个还算清晰的位置。璇玑四姝分散在人群外围,暗中警戒。 场中央搭着巨大的白色幕布,果真如掌柜所说,约有两人高,三丈宽。 幕布后方灯火通明,隐约可见有人影忙碌走动,幕前摆着不少桌椅,更有甚至支起了简易的茶棚,尤其是最前排坐着几位衣着光鲜的看客,其中一对母女格外显眼——母亲约莫四十,珠钗满头,女儿十五六岁,鹅黄衫子,正兴奋地左顾右盼。 “那就是首富赵夫人和赵小姐。”沈云翳低声道,方才打探消息时她已记下特征。 陆青点头,目光扫过全场。 人群中三教九流皆有,商贾模样的中年男女,结伴而来的年轻乾元坤泽,带着孩童的夫妇,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边军便服的,抱臂站在后排,饶有兴致地等着开场。 不多时,锣鼓声骤然响起。 一个身穿靛蓝衣衫的女子走到幕前,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清瘦,朝四方拱手:“诸位父老,在下阿默,乃‘沙海蜃楼’班主。承蒙骆驼城各位厚爱,连演两日,今夜收官,献上《狐仙嫁女》全本——” 话音未落,掌声已起。 阿默退回幕后。 顷刻间,幕布后的灯光暗了暗,随即又亮起一种柔和的微黄光晕。 乐声起,先是笛子清越的独奏,如夜风过林,接着琵琶加入,平添几分诡丽。 幕布上,缓缓现出一个影人。 场中响起低低的惊叹。 那影人足有常人高度,身姿窈窕,虽只是侧影,已能看出是个艳丽女子。最奇的是她的服饰,层层叠叠的衣裙,竟能看出纱的轻盈,甚至绣花纹路都隐约可辨。 “当真稀奇,这皮影……是怎么做到的?竟如此逼真。”沈云翳忍不住感叹。 陆青眯起眼,仔细观察。 影人开始动作。 她莲步轻移,走向幕布中央。每一步都极其自然,关节转折毫无寻常皮影的僵硬感,反而像真人行走般流畅。 待她转过身,面向观众时,场中又是一阵抽气声—— 竟真似一张狐仙的脸。 俊俏的面容,微挑的眉眼,头顶一对狐耳轮廓。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在灯光映照下,竟真似有神采流转。眼珠用的不知是何材质,反射着细碎光芒,随影人转头而微微转动,仿佛真的在打量台下观众。 “狐仙怜月,修行千年,居于青丘……” 幕侧传来旁白,是个缥缈女声,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剧情伴随着唱白响起:那狐仙怜月爱上人间书生,竟不顾族规私定终身。族长大怒,拿出族中至宝,将她囚于幻境。怜月以千年修为破境而出,奔赴人间与书生相会,却在成婚当日遭天谴…… 皮影戏的技艺确实高超。 不仅有狐仙,还有书生、族长、等数十个影人,个个栩栩如生。 场景变换也巧妙,营造出青丘仙山、人间市井、雷云电闪等不同氛围。尤其一幕破境而出,狐仙影人周身泛起白光,仿佛真的冲破了一层透明屏障,引得满场喝彩。 沈云翳看得入神,直到狐仙与书生诀别那场,才猛地回过神。 她凑近陆青,声音压得极低:“这影人的动作,未免太像活人了。尤其是刚才狐仙拭泪那个动作——”她比划了一下,“寻常皮影的关节,做不出那样细腻的手势。” 陆青没有回应,目光始终锁在幕布上。 戏至高潮,族兵降临,幕布上光影乱闪,乐声急促如雨。 狐仙将书生护在身后,仰头向天,虽无声,那悲怆姿态却淋漓尽致。 就在这时,陆青看见幕布后似乎有极淡的白烟漫起。 起初以为是灯光效果,可那烟雾越来越浓,从幕布边缘丝丝缕缕渗出,在夜风中并不散开,反而如薄纱般缓缓笼罩前台。 白雾越来越浓,逐渐围绕了下方的观众台,逐渐目不可视。 “咦?起雾了?”前排有人嘀咕。 “是戏法吧……” 话音未落,幕布中央的狐仙影人突然剧烈震颤。 乐声戛然而止。 全场寂静中,只见那狐仙影人猛地向前一扑—— 竟像是要挣脱幕布的束缚,下一瞬,影人周身爆发刺目白光,在众人惊呼声中,它真的脱离了幕布,化作一道白色流光,直扑观众席。 “啊——!” 尖叫四起。 白雾更浓了,几乎弥漫整个场子。 陆青心头警铃大作,状元庙那夜的白烟幻境瞬间闪过脑海。 “璇光!”她厉声喝道。 “保护阁主!”璇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人已疾步靠近。 混乱中,人影幢幢,互相推搡。 陆青被璇光护着退到墙边,沈云翳也跟了过来,脸色发白。 白雾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才渐渐散去。 场中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孩童啼哭,许多人惊魂未定地张望。幕布后的灯光重新亮起,班主阿默冲出来,一脸惶惑。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方才、方才只是戏法——” 她的话却被一声凄厉哭喊打断。 “音儿!我的音儿呢?!” 前排,那位打扮富贵,格外引人注目的首富赵夫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身边那个鹅黄衫子的少女已不见踪影。她疯狂地四处张望,抓住旁边的人就问:“看见我女儿了吗?穿着黄衫子,刚刚就在我旁边坐着。” 无人应答。 赵夫人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地瞪向班主阿默:“是你们,一定是你们这戏班搞的鬼,快把我女儿还回来!” 班主连连摆手:“这与我们何干,许是方才混乱,令爱被人群挤到别处去了……” “胡说!”赵夫人嘶声道,“我亲眼看见,那道白光扑过来,就在我眼前。然后音儿就不见了,定是你们使了什么障眼妖法,将我女儿掳走!” 场面再度混乱。 有人帮腔指责戏班,有人试图安抚赵夫人,更多人窃窃私语,眼中俱是惊疑。 陆青并未急于行事,而是静静旁观,目光扫过全场。 场面乱了一会,直到一阵整齐脚步声想起。 一队衙役分开人群进来,为首的是个女乾元捕头,名为王铮。她约莫三十出头,肤色是边关人常见的麦色,五官清俊,眉眼间透着干练。 “官府办案,闲人退避!”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势。 人群稍稍安静。 见到王捕头来,赵夫人如见救星,忙扑过去,泣不成声地复述经过。 王峥听得仔细,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王捕头,你快将这故弄玄虚的贼人班主抓了,让她还我女儿!” 王捕头待赵夫人说完,并未听信一方之言,而是转向阿默:“班主有何解释?” 班主大呼冤枉:“王捕头,冤枉啊!我们戏班行走江湖二十年,从未出过这等事。方才表演,都是戏法,绝非妖术啊。定是有贼人趁乱作恶,与我等无关啊!” 王峥不置可否,命手下检查幕布前后。 这时,她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了陆青身上。 陆青并未回避,坦然与之对视。王峥眼中闪过一丝审视,方才混乱中,这青衣女子第一时间被四名护卫围住,此刻又如此镇定,显然不是寻常看客。 她迈步走来。 “这位女君看着,不是本地人吧?”王峥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明显的探究。 陆青拱手,随口扯了个名字:“在下陆天,南边来的,路过贵地。” “方才事发时,女君可在场?” “在。”陆青点头,“与友人同来观戏。” 王峥看向沈云翳,沈云翳连忙行礼:“学生沈云翳,有礼了。” “二位可曾看见什么异常?” 陆青沉吟片刻,缓声道:“皮影戏着实精彩,白雾起时,确实有一道白光扑向观众。但雾气太浓,加之璇光挡在前面,未看清具体情形。” 王峥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璇光,是何人?” 陆青淡声解释:“是在下的护卫。出门在外,总需小心些。” “护卫……”王峥若有所思,“看女君气度,不像寻常商旅。不知来骆驼城所为何事?” 话已问到这份上,陆青心知必须给出合理解释。她略一思索,道:“实不相瞒,在下师从天机阁,此番北上,是为投奔边关的同门师姐,想为北境安稳尽绵薄之力。” “天机阁?”王峥眼睛一亮,神色明显缓和许多,“可是曾助边军改良弩机的天机阁?” “正是。” 王峥神色立马肃然起敬:“失敬。三年前戎狄犯边,我还在军中时,曾见过贵阁门人设计的连环弩,守城时发挥大用,着实佩服。” 陆青还礼:“过奖了。” 两人这番对话,距离拉近不少。 第205章 王峥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陆女君既是天机阁门人,我有个不情之请,这皮影戏班的机关道具,女君可否帮忙查验一番?若真有蹊跷,也好早日找到赵家娘子。” 陆青正有此意,当即应下:“义不容辞。” 不多时,戏班所有道具被搬到场边空地上,火把照明。 王峥命人看守戏班成员,其余衙役维持秩序,疏散闲杂人等。 赵夫人被劝到一旁休息,仍时不时抽泣。 陆青走到那堆道具前,蹲下身细细查看。 首先是那面巨大的幕布,经过特殊处理,透光性极佳,但并无不妥。 接着是影人。 大大小小数十个,大多用牛皮雕刻,染色而成,工艺精湛。 但陆青很快注意到,那尊狐仙影人明显与众不同。 它比其他影人大出一倍,几与真人等高。牛皮极薄,却异常坚韧,关节处并非寻常皮影的简单钉扣,而是一种精巧的铰链接构。 陆青轻轻扳动影人手臂,竟能做出数种不同角度的弯曲。 “这关节设计……不简单。”她喃喃道。 沈云翳凑过来,指着影人眼睛:“陆青,你看这眼珠。” 陆青凑近细看。 影人眼眶内嵌着两枚琥珀色宝石,打磨成半球状,内里似乎还有更小的黑色圆点作为瞳孔,最奇的是,宝石背面连着极细的铜丝,铜丝另一端通向影人脑后。她顺着铜丝摸索,在影人后颈处发现一个隐蔽的卡扣。 轻轻一按,后脑壳竟弹开一个小舱,约莫鸡蛋大小。 内面竟有残留的白色粉末。 陆青用指甲挑起少许,嗅了嗅,无味。她沉思片刻,取出手帕小心包好。 “璇光,取水来。” 璇光递上水囊,陆青将极少粉末抖在掌心,滴上一滴水。 “嗤——” 细微声响中,粉末遇水迅速气化,腾起一小团白雾。 “果然。”陆青眼神冷了下来,“这是特制的磷粉混合物,遇水或遇热都会迅速生雾。影人飞出的瞬间,舱门弹出粉末,配合水汽,就能制造出大片烟雾。” 王峥在一旁看得真切,沉声道:“如此说来,这皮影戏班表演制造出的白雾,倒是给了贼人趁乱掳走赵家娘子的机会。” “有此可能。”陆青站起身,走到操纵台前。 那是张宽大的木台,台上固定着数十根操纵杆,每根杆末端系着细线,连接不同影人,乍看与寻常皮影戏台无异。陆青俯身,手指在台面边缘摸索,咔嗒一声轻响,台面左侧弹开一块木板,露出下方结构。 众人围拢过来,只见台面下藏着复杂的连杆和滑轮组,还有几个小巧的机簧。 陆青仔细查看,发现其中一组连杆通向台子下方的踏板。 “云翳,踩一下左数第二个踏板。”她吩咐道。 沈云翳照做。 “嘎吱——” 幕布后方传来轮轴转动声。 陆青快步走到幕布后,只见那尊狐仙影人已被衙役取下平放在地,但它原本悬挂的位置,此刻正有一个空架子缓缓移出幕布范围,架子上缠着几乎透明的极细丝线。 “我明白了。”陆青走回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解释道:“演出时,影人脚下装有暗轮,可在轨道上滑动,所谓‘影人飞出’,真相是这样的——” 陆青让璇光配合演示:她操纵台上机簧,璇光在幕布后推动影人。 烟雾起时,操纵者踩下特定踏板,滑轮组瞬间收紧丝线,将轻质的狐仙影人沿轨道急速拉向幕布一侧。由于速度极快,加上烟雾障目,观众只会看到一道白光飞出。 而影人实际被收进幕布侧方的暗箱中。 “那你认为,赵家娘子如何失踪?”王峥追问关键。 陆青沉吟道:“烟雾弥漫时,能见度极低。若此时有人混入观众席,趁乱接近目标,用迷药或其他手段制住赵娘子,再借混乱将人带走。所有人注意力都被‘飞出的影人’吸引,谁会注意身边少了一个人?” 王峥倒吸一口凉气:“好精密的算计!” “不止。”陆青走到那几个堆放道具的木箱前,逐个敲击箱壁。 敲到第三个时,声音明显空洞。 她示意衙役打开。箱子表面装满普通皮影,但陆青伸手探到底部,摸索片刻,手指扣住一处暗格边缘,用力一提。 哗啦—— 整个箱底被提起,露出下层夹层。 夹层内铺着油纸,纸上残留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分格存放。 陆青沾取少许红色粉末,这次不敢再用水试,只轻轻一吹。 粉末飘散,在火把光下竟折射出细碎彩光,如梦似幻。 “这些是制造光影效果的特殊粉末。”陆青沉声道,“但用量未免太多了。一场戏,何需备下如此数量?” 她站起身,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被衙役看押的班主阿默身上。 “班主,那尊狐仙影人,是谁雕的?” 班主一怔,脸色更加苍白,惶惶的解释道:“是、是我亲手所雕。但眼珠镶嵌和关节机关,是……是请人帮忙改的。” “何人?” “一个游方匠人,自称姓胡,一个月前路过骆驼城,说仰慕我们戏班名声,愿免费帮我们改良影人。”阿默声音发颤,“我看他手艺确实精湛,就答应了。他只在城中待了五日,改好影人便离开了……” 陆青与王峥对视一眼。 游方匠人,免费改良,时间点恰好是戏班来骆驼城前。 未免太过巧合。 王峥当即下令:“将戏班所有人带回衙门,分开讯问。箱子、道具全部查封。”她转向陆青,郑重道:“陆女君,此案恐怕不简单。女君既是天机阁门人,或许能看出更多我等忽略的机关蹊跷,可否暂留城中几日?” 陆青沉默片刻。 她脑中闪过状元庙的幻象,解语楼的兽娘,双月城的万兽窟,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而这根线,今夜在骆驼城,又显出了一角。 “好。”陆青点头,“在下愿尽力相助。” 王峥松了口气:“多谢。衙门后巷有处清净客舍,王某这就为女君安排。” “有劳。” 夜色已深,陆青抬头望天,一弯冷月悬在城楼上空。 沈云翳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陆青,你觉得……这案子真的和长生教有关吗?” “或许。”陆青道:“但无论背后是谁,既然撞见了,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璇玑四姝无声聚拢过来。 不多时,王峥已经安排妥当,走过来道:“陆女君,客舍已备好,请随我来。明日一早,我们再细查此案。” 陆青点头,一行人随着王峥,消失在骆驼城渐浓的夜色中。 —— 是夜。 陆青独坐在客舍房间内,她面前摊开几张草纸,上面记着今日探查的线索。 她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中像走马灯般回放白日每一个细节,试图回忆起是否有被她忽略的线索。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正是璇光惯用的节奏。 陆青迅速收起粉末和手帕,将草纸翻面:“进来。” 门推开,璇光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进。 “阁主,夜已深,喝些热茶吧。” 陆青接过,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外面如何?” “戏班的人已押入县衙大牢,王捕头亲自审讯。赵家派了家丁满城搜寻她家小姐,尚无消息。”璇光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还有……京中来信,刚到。” 那是一只小巧的铜管,约手指粗细,两端封蜡。 蜡封上的印记,陆青太熟悉了——一朵微雕的玉兰花。 她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第五封了吧?”陆青问,声音平静。 “是。”璇光垂眸,“按脚程算,应是四日前寄出的。” 也就是说,自她离京开始,几乎每隔五六日,太后就有一封信追来。 陆青放下茶杯,接过铜管,沉默地捏碎蜡封,拿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卷。 纸卷展开,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不是奏折的工整楷书,而是略带行草意趣的笔迹,甚至有些地方笔墨稍显急促,像是想到什么就仓促写下。 纸卷展开熟悉字迹跃入眼帘—— 【陆青,见字如晤。 算算脚程,此刻应已至北境边城。一路风尘仆仆,想必甚是忙碌,连一封平安信都无暇写就,倒是本宫叨扰了。】 字里行间,那股子被强压着的气恼与嗔意几乎要透纸而出。 她仿佛能看见谢见微写下这些句子时,抿着唇,眼中含嗔带怒的神情。 【京中如今已是春日,长乐殿前老树新叶初发,卿卿追着扑蝶,前日摔了一跤,膝上磕青,我给她上药时她瘪嘴忍着泪说‘朕是皇帝不能哭’,那模样看得人心疼。她小声问:‘陆卿何时回来给她上课?’我答不上来只能说快了,她非要亲自与你写信......” 第206章 信纸下方果然另附一小张宣纸,上面字迹稚嫩却极其认真: 【陆卿,朕的膝盖好疼,但朕没哭。 朕想你了,你何时回来给朕上课?那些太傅讲课好没意思,总让朕背书写文章,写不好就罚抄书,朕不喜欢他们。 陆卿,朕真的好想你啊,好想好想。 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最后几个好字墨迹晕开,似是写字时眼泪滴落纸上。 陆青手指抚过那稚嫩字迹,心头某处柔软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能想象小女帝趴在案前,一边委屈的抹眼泪,一边认真写下这些话的模样。 太后此举的心思,她又如何不懂,连来四封信石沉大海,不得不搬出女儿。 接着看下去,只见太后笔锋回转,那股隐忍的嗔怪再次浮现: 【本宫知你此行千头万绪,查案艰险。然则鸿雁传书,非为风月,只求平安二字。纵是词组只言,报个无恙,也省得有人在此悬心吊胆,食不知味!】 写到此处,笔墨稍顿,力道略重,似在平复心绪。 接下来的句子,语气强行缓和下来,却更显出一种刻意为之的大度与潜藏的委屈: 【罢了,终是本宫啰嗦。你且专心正事,但务必事事谨慎,保重自身。】 【盼复。】 最后两字,墨迹深深,力透纸背。 陆青静静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烛火跳跃,映着她看不出情绪的脸。 离京前与太后约定的密文本为传递紧要情报,如今却被用来承载这些嗔怪,思念与小心翼翼的关心。她连续四封不回,谢见微这般心高气傲的人,能忍到第五封才如此委婉地发脾气,已算克制。 而即便恼了,信末依旧是不由自主的叮嘱与牵挂。 信纸中淡香飘来,让陆青又片刻怔忪。 香味她太熟悉,那些缠绵的夜晚,就萦绕在鼻尖,混着坤泽信期特有的甜香,几乎要将人溺毙。 离京前那几日,与其说是重修旧好,不如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换。 她用温存和承诺,换太后放手。太后用纵容和妥协,换一个“或许会回来”的念想。 彼此都清楚,那些情话里掺着几分真、几分假。 可肌肤相亲是真的。谢见微在她身下颤抖哭泣是真的,那些亲密,喘息、紧紧交握的手是真的。还有最后那夜,太后喝醉了,抱着她一遍遍叫她喊“娘子”,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陆青几乎要心软了。 这一个月,她刻意不去想那些纠葛,只专注于赶路。 仿佛只要不想,那些混乱的心绪就不存在。 可这些信,像一根根针,扎破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阁主?”璇光轻声唤道。 陆青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信纸已经良久。 她苦笑着将信重新卷好,却没有放回铜管,而是捏在掌心。 “阁主,这信……要回吗?”璇光试探着问,“太后连来五封,若一直无回音,恐……” 陆青知道璇光的未尽之言。 太后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当年能隐忍五年布局翻盘,如今也能步步为营将她逼回身边,那些温柔深情是真的,偏执占有也是真的。 “是该回了。”陆青轻叹一声。 她重新铺开一张信纸,取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写什么? 踌躇良久,她终于落笔。 先写已到骆驼城,写皮影戏班的蹊跷,写赵家娘子失踪,写那些特制的粉末和机关,或与长生教有关。 笔触冷静克制,条理清晰,像个案情简报。 写到一半,她停笔,看着那些冷硬的字句。 她另起一行,笔迹忽然软了下来: 【卿卿磕伤膝盖,可还疼?孩子骨头嫩,需仔细照料。】 顿了顿,又补一句:【耐心告知她,待案子告破,我便回京亲自教她。】 写完这两句,她盯着纸面看了许久,最后才落笔写下一句: 【我一切都好,勿念。】 最终,才折起信纸放入铜管,用火漆封口。 “璇光,寄出去吧。”她将信递过去。 璇光不再多问,躬身退出房间。 门关上,屋内重归寂静。陆青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边城夜风呼啸而入,带着沙土的气息,瞬间冲淡了屋内残存的淡淡香气。 陆青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 不想了。 既然回信已寄出,就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明赵音儿失踪的真相,揪出背后的黑手,是顺着这条线,挖出可能与长生教有关的阴谋。 她关上窗,回到桌边,将信重新展开,拿着小女帝的信又看了一遍。 良久,她将信纸仔细叠好收起,然后吹熄烛火,和衣躺下。 “陆卿,朕真的好想你啊,好想好想。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她脑中闪过信中小女帝的话,不由闭上眼睛,心中一片涩然。 何时回去? 她自己也着实没有答案。 第91章 骆驼城县衙,陆青独自站在长案前思索,案上摊开着从皮影戏班查封的所有物件。 窗外日头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璇光进来,劝道:“阁主,歇会儿吧。” “璇光,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陆青开口,目光扫过那些从箱底夹层刮下的各色粉末。 拈起少许在指尖搓撚,忽然眯起眼:“这粉末的起雾效果……让我想起状元庙那夜的幻境。虽有所不同,但那种迷幻之感,如出一辙。” “阁主,你怀疑掳走赵音儿的人和状元寺的那个慧明禅师有关?” 陆青沉思片刻,又摇了摇头:“慧明我们都见过,沈云翳给的画像不是她,但也不能排除她有同伙。而且这剥皮的残忍手法,让我不由想到了双月城。” “双月城?”璇光脸色微变。 “长生教,万兽窟。”陆青眼中寒意凝聚,“看来不是巧合。此案的凶手或者说他背后的人,与双月城、状元寺等案必有牵连。” 她走回案前,再次拿起赵氏夫妇的问询笔录,目光聚焦在‘取血’二字上。 “以治病为名,多次接近,最终目的却是取血掳人……”陆青沉吟,“若只为制作兽娘,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这与双月城已知的剥皮手段迥异。” 她说着看向璇光,语气变得凝重:“我怀疑,取血才是关键,赵音儿的血,或许有某种我们尚不知晓的特殊之处。凶手定然是通过复杂的筛选,才选中赵音儿,又经过周密的布局设计才动手掳人。” 璇光也不由跟着她的思路,问:“可是赵音儿的血能有什么特殊之处?” “这个,我一时也想不到。”陆青皱眉道。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和衙役的喊声:“陆女君,王捕头请您速去前堂。” 陆青与璇光对视一眼,知道必有新发现,立刻放下手中卷宗,快步而出。 --- 前堂气氛凝重。 王峥站在堂中,面前跪着两个气喘吁吁的衙役,显然刚奔波回来。 “怎么回事?”陆青跨进门槛。 王峥转身,脸色难看:“城西搜捕的人发现了线索,但……让人跑了。” “详细说。” 一名衙役抹了把汗,禀报道:“属下等按画像在城西一带搜查,走访到一处空宅。那宅子荒废多年,但邻居说最近夜里偶尔听到动静,以为闹鬼,没敢细究。” “你们进去了?” “进了。宅子里确实有人住过的痕迹,地面积灰有新鲜脚印,后院灶台还有余温。”他说着取出一块布料碎片,双手呈上:“这是在卧房床下发现的,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陆青接过布料。 那是一块鹅黄色的细缎,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用力撕扯过。 缎子上用银线绣着小小的兰花图案,绣工精致。 “像是赵音儿那日穿的衣衫,待会去找赵夫人辨认。” 王峥沉声道,“人怎么跑的?” 另一名衙役羞愧低头:“都怪属下大意,那宅子有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属下等从前门进入时,动静大了些,惊动了里面的人。等搜到后院,后门虚掩,人已不见。只在门口找到了这个——” 他递上一枚小小的铜符,约拇指大小,刻着古怪的纹路。 陆青接过铜符,仔细端详。 符上纹路似云非云,似兽非兽,中央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她倒是曾经在书上见过。 “这应是戎狄王族特制的铜符,寻常戎狄百姓不得佩戴,只有王族及其亲信才有。” “戎狄……”王峥皱眉:“骆驼城虽处边关,但如今与戎狄已经休战了,商贸往来也受严格控制,戎狄人怎会潜入城中作案?” “也许不是作案。”陆青缓缓道,“是另有图谋。” 第207章 王峥沉思片刻,看向那两名衙役:“你们追出去后,可发现其他踪迹?” “有。”衙役连忙道,“巷口脚印杂乱,但有一串脚印特别清晰,往城北方向去了。属下等追出两条街,脚印消失在老城墙的排水口附近,那排水口通往城外。” 王峥立即下令:“调一队人去排水口查看,另一队人封锁城北所有出口。陆女君,你看——”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走回案前,将布料、铜符并排放置,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 不对。 带着一个被掳的少女逃出城,行动不便,理应选更隐蔽但通畅的路径。 除非…… “他不是要逃出城。”陆青忽然道。 王峥一怔:“什么?” “他是要误导我们。”陆青指着布料和铜符,“这两样东西,留得太刻意了,像是故意让我们发现,然后顺着线索追去排水口。”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怕是声东击西,他真正的逃跑路线并非城北。” “那你认为在何处?”王峥追问。 陆青没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到堂侧悬挂的骆驼城地图前。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从县衙所在的城中心,到发现凶手行踪的城西空宅,再到排水口所在的城北老城墙。 三点连线,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戏班表演在城西,空宅在城西,排水口在城北。”她喃喃自语,“所有线索都指向西和北。若我们是凶手,故意留下这些线索后,会往哪里躲?” 王峥凑过来看地图,迟疑道:“往相反方向?城南或城东?” “城南多是商户民居,人多眼杂。”陆青摇头,“城东……” 她的手指停在城东区域。 那里标注着几个地点:驿站、粮仓、兵器库,还有一片空白区域,是旧矿道。 “旧矿道?”陆青问。 王峥看了一眼,解释道:“那是二十年前开采的一处银矿,早已废弃。矿道错综复杂,深处有地下水渗出,危险得很,平时没人去。” “有多复杂?” “纵横交错,据说有上下三层,总长超过十里。”王峥道,“当年开采时就出过事故,塌方埋了十几个矿工,后来就封了,只有几个通风口还开着。” 陆青盯着地图上那片代表矿道的阴影区域,沉思片刻。 “王捕头,矿道可有图纸?” “遗失了。”王峥摇头,“县衙档案里只有简单记载,没有详图。” 陆青转身看向璇光:“准备一下工具,我们去矿道。” “现在?”王峥一惊,“天色将晚,矿道内漆黑一片,地形不明,太危险了。” “正因为天黑,他才可能觉得安全。”陆青语气坚决,“赵音儿失踪已近两日,每多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不能再等了。” 王峥见她神色坚定,知道劝不住,只得道:“我调一队人跟你去。” “不必人多。”陆青摇头,“人多动静大,容易打草惊蛇。璇玑四姝随我即可。王捕头,你带人守在矿道几个主要出口,若有动静,再进来接应。” “这……” “放心。”陆青微微一笑,“璇玑四姝的身手,足以应对。” 王峥想起这几日陆青行事沉稳、思虑周详,而她身边这四位护卫确实个个身手不凡,办事利落,稍稍安心,点头道:“好,我这就去安排。你们千万小心。” --- 一个时辰后,城东旧矿道入口。 夕阳已完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将天际染成暗红色。 矿道入口像一张漆黑的巨口,嵌在山壁中,隐约能听见深处传来滴水声。 璇玑四姝举着火把,火光在矿道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阁主,入口处有新鲜脚印。”璇光蹲在地上,手指轻抚地面浮尘,“不止一人,至少三个。脚印深浅不一,有一个比较轻,应是纤细女子。” 陆青心中一紧:“追。” 一行人深入矿道。 起初的通道还算宽敞,可越往里走,岔路越多。 石壁上偶尔能看到当年矿工留下的刻痕,指示方向,但大多已模糊不清。 璇月在岔路口撒下石灰粉做标记,以防迷路。 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三条岔路。 璇光举着火把仔细查看地面,摇头道:“脚印到这里乱了,三条路都有痕迹,无法判断走哪条。” 陆青皱眉沉思。 左边通道狭窄低矮,中间通道宽敞但积水深,右边通道坡度较陡,向上延伸。 “走右边。”她忽然道。 “为何?”璇光问。 “矿道深处潮湿阴冷,不适合久待。”陆青分析道,“凶手需要相对干燥、通风的地方。右边通道向上,可能通向地势较高的区域,或许有通风口。” 璇光点头,率先踏入右边通道。 这条通道确实陡峭,石阶湿滑,众人走得小心。 走了约百步,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不是火把的光,而是……自然的月光。 “有出口。”璇月低声道。 通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洞窟,顶部裂开一道缝隙,月光从缝隙泻入,照亮洞窟中央。 那里堆着些破烂的木箱,生锈的工具,显然是当年矿工遗留的。 但陆青的目光瞬间被洞窟角落吸引。 那里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蜷缩着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正是赵音儿。 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衣衫凌乱但还算完整,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 璇光正要上前查看,陆青厉声喝止:“别动!” 几乎同时,洞窟阴影中忽然响起机簧转动声。 “咔哒、咔哒、咔哒——” 数十支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直取众人要害。 “保护阁主!”璇光拔剑疾挥,剑光如幕,将射向陆青的弩箭尽数击落。 其余三人也各展身手,护住彼此。 箭雨持续了不到三息便停了。 洞窟重归寂静,只余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机关陷阱。”陆青脸色阴沉,“他早有防备。” 璇光检查地上散落的弩箭,箭头泛着光泽:“淬了毒。” 陆青走到赵音儿身边,蹲下探她鼻息,呼吸微弱但平稳,像是被迷药昏睡。她检查赵音儿周身,发现没有明显外伤,只是右手食指包着布条,布条已被血浸透。 “又被取了血。”陆青解开布条。 她正要仔细查看,洞窟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啧,居然找到这里了。” 声音嘶哑难听,众人悚然回头,只见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火把光照亮他的脸,正是沈云翳所画画像上的模样,淡眉细眼,薄唇下垂,一副阴郁奸邪之相。。 陆青警惕的打量着他,出声道:“你是何人?与长生教是何关系?” “胡刀。”那人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幽泉座下三弟子。” 陆青眼神一凛:“果然是长生教余孽。” 胡刀歪了歪头,打量陆青:“你就是那个天机阁阁主?倒是有些本事,能看破我的布置。” “赵音儿与你无冤无仇,为何掳她?” “无冤无仇便不能掳了?”胡刀笑了,笑声像夜枭,“她的血可是宝贝,与我教圣女血液相融,我师父寻这等体质寻了多年,没想到在这边城碰上了,岂能放过?” “长生教余孽。”陆青冷冷道,“你们师徒作恶多端,早该伏诛。” “伏诛?”胡刀忽然哈哈大笑,“就凭你们几个?我师父神通广大,早已与戎狄左贤王结盟,不日便要——” 他话未说完,忽然扬手撒出一把粉末。 红色粉末遇火即燃,瞬间爆开一团刺目彩雾,将整个洞窟笼罩。 “闭气!”陆青急喝。 但已晚了。 彩雾弥漫,众人眼前顿时光影乱闪,仿佛陷入幻境。 陆青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响起无数尖笑和哭泣声,混杂在一起,撕扯着神经。 “阁主!”璇光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青咬牙,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一股清凉直冲脑门,幻象稍稍减退。 透过彩雾,她看见胡刀已冲到洞窟另一侧的裂缝处,那里竟有一条隐蔽的窄道。 “他要跑!”陆青喊道。 璇玑四姝闻言,强忍眩晕追去。 但彩雾太浓,视线受阻,等她们冲到裂缝处,胡刀已消失在窄道深处。 “追!”璇光率先钻入窄道。 陆青让璇影留下照看赵音儿,自己也跟了上去。 窄道蜿蜒曲折,时宽时窄,追了约半盏茶时间,前方忽然豁然开朗。竟是矿道另一端的出口,位于半山腰,下方是陡峭的斜坡。 胡刀正沿着斜坡向下狂奔。 “你跑不掉!”璇光轻功最好,几个起落便拉近距离。 第208章 胡刀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对准璇光—— “大姐,小心暗器!”璇音急喝。 但璇光已冲得太近,竹筒中射出一蓬牛毛细针,笼罩数尺范围。璇光急挥剑格挡,仍被几枚细针擦过手臂,顿时动作一滞。 胡刀趁机又向下窜出十余丈,眼看就要没入山下树林。 就在这时,树林中忽然掠出数道黑影。 黑影速度极快,如鬼魅般截住胡刀去路。 为首一人身穿黑色劲装,面覆黑纱,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她身后跟着四个同样装束的随从,个个气息沉稳,显然都是高手。 胡刀猝不及防,急刹脚步,脸色大变:“你们是——” “等你多时了。”黑纱女子的声音清冷如冰。 她话不多说,直接出手。 手中短刃如毒蛇吐信,直取胡刀咽喉。 胡刀慌忙闪避,从怀中摸出一把药粉想故技重施,但黑纱女子早有防备,袖子一甩,精准裹住药粉,反手掷回。 药粉在胡刀面前炸开,他惨叫一声捂住眼睛。 黑纱女子趁机欺近,短刃划向他的脖颈—— “阁下,请留活口!”陆青的喝声从后方传来。 但黑纱女子仿佛没听见,刀刃去势不减。 “璇音,快拦住她!”陆青急道。 璇音闻言,立刻飞扑而去,一旁的璇月也同时出手,两人挡住了黑衣人的攻势。 “铛!” 兵器相击,火星四溅。 黑纱女子眼神一冷,抽身后退,冷冷看向陆青:“如此禽兽,你还要护他?” “此人关乎重大,需留活口审问。”陆青沉声道。 “审问?”黑纱女子冷笑,“不必了,他该死。” 话音未落,她身后四名随从同时出手,和璇玑三人战成一团。 一时间,半山腰上刀光剑影,厮杀声起。 陆青不会武功,只能站在远处观战,心中焦急。 她看出黑纱女子身手极高,却似乎不愿缠斗,虚晃一招逼退璇光,再次扑向胡刀。 胡刀受伤,只能勉强闪躲,险象环生。 “阁下,不知如何称呼?”陆青高声喊道,“此人涉及长生教、戎狄阴谋,牵连甚广。杀他一人无益,不如擒下审问,将一切查清楚。” 黑纱女子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了陆青一眼。 就是这一顿的功夫,璇玑三人已重新结成阵势,将她围在中间。 她带来的四名随从也被逼退,其中两人被制住xue道,倒地不起。 局势瞬间逆转。 黑纱女子扫视四周,知道自己若强行杀人,必会陷入苦战。 她沉默片刻,忽然收剑后退。 “你是陆青?”她问陆青,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些杀气。 “没错。”陆青坦然道,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审视的眼神,“不知阁下是何人?” 黑纱女子看着陆青,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沉默了几息,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缓缓抬手,摘下了面纱。 月光照在她脸上。 陆青呼吸一滞。 那张脸……与苏挽月竟有五分相似。 只是眉宇间少了苏挽月的柔媚娇俏,多了几分被风霜磨砺出的凌厉与沧桑。 “你是……”陆青心中已有猜测,但依旧需要确认。 “苏挽星。”女子淡淡道,目光紧紧锁住陆青,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苏挽月的姐姐。” 尽管已有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名字,陆青仍觉心头一震。 沈云翳口中那个温婉善良,五年前不辞而别的‘阿星’,与眼前这个杀气凛然,眼神冰冷的女子的形象,一时难以重合。 “苏姑娘,你为何在此?”陆青压下心中惊涛,语气探究。 苏挽星瞥向被制住的胡刀,眼中恨意闪过,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我来杀他。” “你与他有何恩怨?”陆青追问,同时敏锐地观察着苏挽星的反应。 “胡刀是幽泉的三弟子,专门为他搜寻‘药引’。”苏挽星咬牙道,“这些年,死在他手上的女子不计其数,每个都是被他以各种手段接近、取血,最后……” 她没说完,但陆青已从那未尽之言中听出了血淋淋的结局。 “你可知幽泉的下落?”陆青问,这是关键。 苏挽星摇头,神色间有一丝挫败:“不知道。他行踪诡秘,这五年来我一直在寻他报仇,却始终找不到。”她顿了顿,问:“陆青,你到此可是为了查长生教、右相通敌之事?” 陆青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你知道?” 她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将问题抛了回去。 “知道一些。”苏挽星语气笃定,显然掌握了某些情报,“这些年我一直在追寻幽泉的下落,她当年逃脱后,与戎狄左贤王搭上了线。左贤王野心勃勃,意图南下,幽泉便借长生教余孽,为他笼络大雍朝臣,收集情报。” 她顿了顿,继续道:“右相陈世安,便是他在朝中最大的保护伞。” 这些信息与陆青查到的线索完全吻合,她心中评估着对方话语的可信度,眼前女子目的明确,恨意真切,所言信息也与自己调查方向一致。 最主要的是,此人是苏挽月的姐姐,到底多了几分信任。 她不由问道:“苏姑娘,我与令妹也算旧识,不知挽月可曾跟你提起过?当日她为了寻你,不辞而别,我们都很担心,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对这一切,又是否知情?” “挽月她……”苏挽星停顿了一下,才道:“她另有要事在身,暂时不便露面。” 这个回答含糊其辞,显然是不愿多谈的意思。 陆青没再继续追问,而是点明她的核心诉求:“苏姑娘此次来,是想报仇?” “是。”苏挽星毫不掩饰眼中刻骨的恨意,“我变成这副人不人、兽不兽的模样,全拜幽泉师徒所赐。这些年我茍延残喘,唯一活着的念想,就是亲手杀了他。” “我可以帮你。”陆青缓缓道,“此人交给我审问,我会查清幽泉的下落和他们的阴谋,到时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苏挽星沉默良久,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许久,她才抬眼直视陆青道:“人你可以带走审问,但我有个条件。” 陆青面色平静:“请说。” “我要参与此案。”苏挽星语气斩钉截铁,“胡刀是幽泉的弟子,只有通过他,才有可能找到幽泉。我这些年追寻他师徒的踪迹,掌握了不少线索,这些你都需要。我的目的也很简单,找到幽泉,亲手杀了他。” 陆青心中快速权衡。 苏挽星的出现过于突然,其身份、经历皆有疑点,不可不防。 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若僵持下去,只会延误时机。 “可以。”陆青最终点头,语气公事公办,“但你需承诺,在找到幽泉之前,不得擅自行动,更不能擅自伤及胡刀性命。一切行动,需与我商议。” “成交。”苏挽星答得干脆,见陆青似乎心有疑虑,似笑非笑道:“你放心,我与幽泉之仇不共戴天,在这点上,我们目标一致。” 陆青还是有些不放心,继而追问:“挽月可好?何时过来与你汇合?” “就这几日吧,另外陆阁主既然拒绝了我妹妹,就莫要再摆出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免得我那个傻妹妹继续泥足深陷。”苏挽星似乎很清楚两人过往,阴阳怪气了两句,随即果断岔开话题,“此地不宜久留,先去看看那姑娘的情况,尽快离开为好。” 说罢,她不再给陆青说话的机会,径直返回。 听她此番话,陆青心中不免尴尬,又松了口气。 苏挽月既然将如此私密之事告诉了她姐姐,应当可以证明她无事,并非被胁迫。只是陆青心中依旧有些想不通,以苏挽月的性子,怎会不亲自前来? 可看苏挽星的态度,心知关于苏挽月的问题,眼下是问不出更多了。 她只得先将疑虑暂且压下,专心处理眼前之事。 --- 胡刀被抓,点了xue道捆绑住,璇光亲自押着。 赵音儿迟迟未醒,只得先将人带回去。 下山途中,气氛有些沉默。 陆青想起一事,侧目看向身旁步伐沉稳却透着孤冷的苏挽星。 “对了苏姑娘,我刚才没来得及告知你,有个人一直在找你。”陆青说话间,目光留意着对方的反应,“沈云翳,她随我一同来了骆驼城。” 苏挽星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紧绷。 “她……还好么?”瞬间放缓的语速,还是泄露了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波动。 “还好。”陆青如实道,“只是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你,时常提起。” 第209章 苏挽星没有再问,只是加快了步伐。 但陆青注意到,她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两人本就不熟,谈话也就默契地点到为止。 回到县衙时已是子时。 王峥早已等候多时,见众人平安归来,不仅救回了赵音儿,还擒住了真凶,大喜过望,连忙安排救治和关押,胡刀则押入县衙最隐秘的重犯牢房。 等一切处理妥当,陆青特意单独与王峥说话。 这几日并肩查案,陆青冷眼旁观,见此人身手利落,办案果决,心思缜密,且对百姓确有守护之心,更难得的是懂得审时度势,并非迂腐之辈。 骆驼城地处边关,情况复杂,若要在此继续深入调查,离不开当地可靠官员的协助。 思及此,陆青不再犹豫,从怀中贴身取出那枚温润沉手的令牌举起。 王峥目光落下,瞬间脸色大变,腾地站起身,便要行大礼:“太后令牌!下官……” “王捕头不必多礼。”陆青抬手虚扶,语气严肃,“此事机密,关乎国本。我此行北上,奉太后密旨,暗中查办右相通敌叛国一案。今日所擒之人及其背后线索,干系重大,必须绝对保密,谨慎处置。” 王峥神色凛然,站直身体,抱拳道:“下官明白,陆大人有何吩咐,下官万死不辞!” 他眼中没有畏惧,只有被信任重托的郑重与决心。 陆青点头,沉声交代:“此事暂不公开,以免打草惊蛇。胡刀的看守之人,必须是你绝对信任的心腹,饮食皆要亲自经手。” 王峥重重点头:“大人放心,下官亲自挑选人手,定不会有任何纰漏。” “那便好,审讯由我亲自进行,你只需保证胡刀安全,不准任何人接近。” “下官明白,定会妥善安排。”王铮躬身领命。 交代完毕,陆青心中稍定。 王峥的沉稳可靠,让她在边城多了几分把握。 又与王铮交代了几句,陆青才走出牢房,苏挽星正等着她,俨然有事要说。 于是陆青上前,一边与她说话,一边往外走。 苏挽星问起合适审问胡刀,她要亲自观看,才能解她心头之恨。 陆青告知她,明日在牢房秘密审讯,到时会派人去叫她。 两人说着,便走到了王捕头安排的院房外,月色如水,清冷地洒在青石地上。 不远处,却见沈云翳从西厢客舍方向匆匆走来,手中端着个碗。 沈云翳抬头看见陆青,正要开口招呼,目光却猛地定在陆青身侧的苏挽星身上。 “啪嗒!” 药碗从她手中滑落,摔碎在青石地上,褐色的药汁四溅。 沈云翳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满是不敢置信的狂喜与茫然,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挽星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刻撞见沈云翳。 她脚步一顿,迅速垂下眼帘,避开了沈云翳灼热的目光。 “阿……阿星?”沈云翳的声音终于冲破喉咙,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真的是你?” 苏挽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垂眼,一向强势冰冷的脸上难得有些无措。 沈云翳猛地冲上前,激动地握住她的手,欣喜地诉说着:“阿星,这五年,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告而别?我……我找了你很久,找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 她语无伦次,积攒了五年的思念、担忧、委屈在此刻汹涌而出。 “我以为你出事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挽星看着她,眼中闪过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似疼惜,又似痛楚,但很快便归于平静。她迅速抬起眼帘,眼神已恢复从容冷淡。 “沈云翳,我当年离开是不想连累你。”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刻意压抑的决绝,“如今重逢也是巧合,你……还是忘了我吧,就当从没见过我。” 最后几个字,说得异常艰难,却异常坚决。 “忘了?”沈云翳猛地摇头,仿佛听不懂她的话,呐呐道:“我怎么可能忘?那些时日……是我一生中最……最快乐的时光。阿星,如今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我……” “别说了。”苏挽星厉声打断她,“沈云翳,听我一句劝。离开这里,立刻回家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要卷入这些事,这不是你能掺和的!” 她的话又快又急,像是急于斩断什么。 沈云翳似是无法接受,怔然地看着她,苏挽星不愿多说什么,转身便走。 见状,沈云翳忙追了上去,两人拉扯着,隐隐还能听到激动的说话声。 陆青心中虽有疑虑,但也明白此情此景,她实在不适合插嘴问些什么,于是看着两人背影,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房间。 她坐下,静静地沉思着,思虑着与案子相关的所有细节。 胡刀被抓,赵音儿被救回,苏挽星又突然出现寻求合作,共同寻找幽泉。 一切看起来似乎十分合理,却又处处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巧合。 若非苏挽星是苏挽月的姐姐,她怕是断然不会同意与对方合作的。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对她全然信任,她正想着,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陆青猜测,应是沈云翳,大抵是与苏挽星谈崩了。 她起身去开门,果然沈云翳站在门外,神情沮丧,似是经过了极大的打击。 “云翳,先进来吧。” 陆青给她倒了杯水,静静地听着,倒是难得起了几分八卦之心。 苏挽星与沈云翳相处,应当会降低些警惕之心,或许不经意间会透露些什么信息。 果然,沈云翳坐下喝了口水,甚是沮丧地喃喃自语:“陆青,你说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她,本想着终于苦尽甘来,可是阿星她……却变了很多,我都要不认识她了。” “五年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陆青一边安慰,一边不着痕迹地提起:“我记得你曾说过,当初与苏姑娘相识,她还是人面狐身,如今看上去却神奇的与常人无异。这期间,苏姑娘经历的事……恐怕不是常人能想象的。” 沈云翳似乎没听出陆青套她话,如实道:“阿星说,她是遇到了神医才治愈了怪疾。可我总觉得,兽娘……那般模样,怎能是天生怪疾,怕是……被人害了才成那般模样。” 陆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呢?” 沈云翳垂下眼,低声道:“我觉得她在骗我。可是……如今她还活着,我们好不容易见面。她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实情?为什么还要赶我走?” “或许正是为了保护你。”陆青轻叹,“她卷入的事情太危险,不想你涉险。” “我不怕危险!”沈云翳激动道,“我现在只想……只想陪在她身边。” 陆青看着她真挚的眼神,心中感慨。 沈云翳对苏挽星的情意,明眼人都能看出。可苏挽星的态度,却明显在刻意疏远。 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云翳,给她一些时间吧。”陆青温声道,“有些事,苏姑娘或许还没准备好告诉你,等时机到了,她自然会说的。” 沈云翳低下头,许久才轻声道:“我知道的,只是心里难受……谢谢你,陆青。” “去休息吧,明日还有事要办。” 陆青拍了拍她的肩膀,沈云翳点点头,转身慢慢走出房间。 陆青目送沈云翳离开,并未立刻歇息。 她在桌前坐下,重新梳理今日发生的所有事,串联起每一处细节和疑点。 苏挽星的突然出现,虽然带来了关键信息和合作可能,但也带来了更多谜团。 她证实了长生教余孽确实与戎狄勾结,胡刀是幽泉的弟子,这条线清晰起来。只要撬开胡刀的嘴,应该就能找到幽泉的踪迹,进而拿到右相通敌的铁证。 这是进展。 但苏挽星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 她这五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如何从兽娘,恢复成现在这副与常人几乎无异的模样? 那所谓的‘神医’究竟是何方神圣?是她真的遇到了不可思议的机缘,得以恢复人身,还是……另一场交易或阴谋的结果? 她似乎在隐瞒着什么,关于她自身,也可能关于……苏挽月。 想到苏挽月,陆青心头又是一紧。 她姐姐的突然出现,是否意味着苏挽月也在这盘棋局之中? 她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陆青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只觉得这一团乱麻,看似有了线头,却缠绕得越发紧了。 与苏挽星合作,是当前的权宜之计,只能先与之周旋,探探虚实。 只希望能早日见到挽月,伺机细问其中蹊跷。 第92章 县衙大牢。 胡刀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头发散乱,脸上还残留着被苏挽星药粉灼伤的痕迹。 他低垂着头,看似萎靡,但偶尔掀起的眼皮下,眼神依旧阴冷。 第210章 陆青坐在他对面一张的木椅上,苏挽星抱臂倚靠在门边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那双紧盯着胡刀的眼睛,燃烧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 “胡刀。”陆青开口,“你师傅幽泉,如今藏身何处?” 胡刀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嗤笑,牵扯到脸上的伤,又疼得吸了口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陆青,最终落在苏挽星身上,眼神里带着嘲弄。 “苏挽星……你个贱人!”他的声音嘶哑难听,“五年不见,你倒是出息了,居然攀上了官府的人。怎么,以为这样就能找我师父报仇?” 苏挽星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指按在了刀柄上,骨节泛白。 陆青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回答我的问题。”陆青的语气依旧平稳,“幽泉在哪里?你们与戎狄左贤王、右相陈世安是如何勾结的?说出来,或许能少受些苦。” 胡刀歪着头,咧嘴笑了,露出染血的牙齿,“我胡刀什么苦没吃过?就凭你们衙门里这些挠痒痒的玩意儿,也想让我开口?” 他的目光扫过墙边刑具架上那些常见的鞭子、夹棍,不屑之色溢于言表。 陆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审讯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胡刀极为狡猾,对关键问题要么避而不答,要么编造明显矛盾的谎言。常用的刑讯手段用了几样,他虽痛得偶尔惨叫几声,却依旧咬紧牙关,不肯透露半点实质信息。 陆青知道,对付这种受过特殊训练、心志扭曲的人,寻常方法确实难以奏效。 她正在心中权衡是否要用更非常规的手段时,旁边的苏挽星动了。 “陆大人。”她在陆青身侧停下,声音不高,却冷得吓人,“把他交给我。” 陆青转头看她。 苏挽星的目光死死锁在胡刀身上,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一个时辰。”她重复道,语气里透着一股阴森的笃定,“我保证,一个时辰之内,让他把知道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吐出来。” 陆青沉默。 她能感受到苏挽星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恨意与杀意。 她也明白,苏挽星的方法,绝不会是刑架上的那些。 “苏姑娘。”陆青缓缓道,“此人干系重大,是找到幽泉、扳倒右相的关键。我们需要的是活口,以及……真实的口供。” “我知道。”苏挽星扯了扯嘴角,让人心底发寒,“陆大人是怕我杀了他?放心,在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之前,他不会死。至少……不会那么容易死。”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陆青,“怎么,你信不过我?” 陆青迎上她的目光,两人对视片刻,密室里只有火燃烧的噼啪声。 “好。”陆青终于开口,做出了决定。 苏挽星笑道:“未免污了陆大人的眼睛,还请暂时回避吧。” 陆青倒不会惧怕苏挽星的审讯手段,只是看她意思,显然并不想旁人在侧。 于是陆青给了她这个合作者面子,站起身,向璇光使了个眼神,转身,走出了密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的光线和声响。 陆青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外狭窄的通道里,她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苏挽星冰冷的声音,接着,是铁链晃动的哗啦声,胡刀似乎挣扎了一下,发出含糊的咒骂。 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这种沉寂,比之前的惨叫更让人不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约过了半盏茶功夫,密室里忽然传来胡刀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完全不像是肉体受刑的痛苦,更像是在猝不及防之下,看到了什么超越想象的恐怖事物。 紧接着,是苏挽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残忍。 “胡刀,认得这把刀吗?” “你……你想干什么?!”胡刀的声音在颤抖,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干什么?”苏挽星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大牢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你和你师父,不是最喜欢剥皮吗?今天,我也让你尝尝这滋味。” “不……不要!苏挽星,你疯了!你敢——啊!!” 又是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这一刀,是为小柳。”苏挽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才十四岁,被你们活生生做成了猫娘,到死......眼睛都没闭上。” “这一刀,是为秀秀......” 苏挽星每说一句,胡刀的惨叫就凄厉一分。 那不仅仅是疼痛的呼喊,更是精神防线被彻底碾碎的哀嚎。 “我说,我说,幽泉在……在碎玉谷!”胡刀终于崩溃了,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哭腔,“别再割了!求求你!我都说!” 密室内安静了一瞬。 随即,苏挽星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碎玉谷?具体位置。你们如何接头?谷中有多少守卫?机关布置如何?说清楚,漏掉一点……”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有效。 “在……在骆驼城往北八十里,有一片风化岩山,当地人称碎玉谷。”胡刀语速极快,生怕说慢了,“谷底有暗河,入口极其隐蔽,在一处形似鹰嘴的巨岩下方,搬开藤蔓和伪装的石块,有一条向下的密道……” 他断断续续,将所有信息,像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说到关键处,苏挽星会打断他,反复盘问细节,确认无误。 门外的陆青,静静听着,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中。 当胡刀说到,他与幽泉约定,一旦成功捕获‘药引’,便在三日后的子时,于碎玉谷外的特定岩下点燃特定颜色的烟火为号,自会有人接应时,陆青心中已然有了计划。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密室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苏挽星走了出来,眼神亮得惊人,像是一种大仇即将得报的炽热与偏执。 她的手上沾了些许血迹,正用一块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问出来了。”苏挽星将布巾随手丢在一边,看向陆青,“碎玉谷,详情都记下了。” 陆青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看向密室内。 胡刀瘫在刑架上,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浑身冷汗涔涔,眼神涣散。他的衣襟被划开,胸口处有一道不深但颇长的血口,皮肉外翻,正是苏挽星刚才的杰作。 “他没事。”苏挽星注意到陆青的目光,淡淡道,“皮外伤而已,吓破胆了倒是真的。这些长生教的疯子,折磨别人时花样百出,轮到自已,也不过如此。” 陆青收回目光:“信息可靠吗?” “交叉问过,细节吻合,应该不假。”苏挽星肯定道,随即问,“我们何时动身?” 陆青沉吟片刻:“三日后子时接头……我们需提前布置。明日一早便出发,赶在接头时间之前,潜入碎玉谷附近侦查。”她说着看向苏挽星:“苏姑娘,此行凶险,幽泉狡诈,谷中必是龙潭虎xue。你觉得需要多少人手协助?” “不必太多。”苏挽星毫不犹豫,“人多反而容易暴露,我只需带上我的人,再加上……”她看了一眼璇光等人,“你的四个护卫身手不错,足矣。陆大人你……” “我自然同去。”陆青道,“此案由我负责,幽泉又是关键人物,我必须亲自前往。” 苏挽星皱了下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那便如此定了。” 商议已定,众人离开大牢,各自回去准备。 陆青回到县衙后院的临时书房,却没有立刻休息。 她铺开纸张,提笔疾书。 首先是一封给王峥的密信,详细说明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并叮嘱她务必看好胡刀,封锁消息,同时加强县衙戒备,以防还有幽泉的同党潜伏在城中。 接着,她又写了一封短信,折好,唤来璇玑四姝。 “璇影、璇音,明日你二人留守骆驼城,不必随我们前往碎玉谷。” 璇影一怔:“阁主,此行危险,属下理应随行保护……” “你们有更重要的任务。”陆青将写给王峥的信递给璇影,“这封信,在我离开后亲手交给王捕头。然后,你和璇音要密切注意县衙内外的动静,免生意外。” 她顿了顿,道:“我总觉得,苏挽星的态度有些过于急切,她透露的信息也太过顺利。幽泉经营多年,老巢所在如此轻易就被胡刀吐露?虽经拷问得知,但仍需防备有诈。你们留在暗中,一是策应,二也是留条后路。” 璇音神色一凛:“属下明白!” 陆青又将另一封短信交给她:“这封信,收好。若我们此行……两日内没有传回任何消息,你们便拆开它,按信中吩咐行事。” “阁主!”璇影明显有些急了。 “只是以防万一。”陆青语气平静,“去准备吧,早些休息。” 第211章 “是。”两人将信仔细收好,躬身退下。 陆青独自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一切,是否顺利得有些反常? 幽泉能让长生教在朝廷清剿后死灰复燃,能与右相、戎狄勾结多年而不露马脚,岂是易与之辈?他的弟子,就算受刑不过,吐露的秘密,又有几分可信? 还有苏挽星……她的出现,她的恨,她的合作,都合情合理。 但陆青总觉得,在那强烈的复仇欲望之下,似乎还隐藏着别的东西。 苏挽月现在,又在何处?在这盘棋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陆青揉了揉眉心,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无论如何,碎玉谷必须去。 幽泉必须找。 这是目前唯一清晰的线索。 她吹熄了灯,和衣躺下,却久久未能入眠。 ---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 县衙侧门悄然打开,数匹马轻踏着青石板路走出。 陆青带着璇光两人,以及苏挽星带来的四名黑衣随从,一行八人,皆作劲装打扮,马上携带着简易的行囊和兵刃。 苏挽星看了陆青一眼,状似不经意地问:“陆阁主,你的护卫怎的少了两人?” “我让她们先行去查探了。”陆青随口回道。 苏挽星对于她的回答不置可否,显然并不怎么相信,但并没有多问。 因为不远处,沈云翳也走了过来。 她看着苏挽星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冷硬而陌生。 “阿星……”沈云翳忍不住上前一步。 苏挽星拉住缰绳,低头看着沈云翳,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冷淡。 “你不必去。”她声音干涩,“留在城里,安全。” “我……”沈云翳想说什么,却在对上苏挽星的眼睛时,噎住了。 她知道,自己跟去也只会是累赘。只能转而看向陆青,关切道:“陆……陆大人,万事小心。” 陆青点了点头:“放心。你留在县衙,协助王捕头,也帮我们留意后方。” “学生明白。” “陆阁主,出发吧。” 苏挽星深深看了沈云翳一眼,然后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当先向北而行。 剩下的人快速跟了上去。 马蹄声响,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骆驼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尽头。 沈云翳站在原地,久久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中充满了不安与担忧。 --- 向北的路越来越荒凉。 起初还能见到零星的村落和农田,后来便只剩下连绵的土丘和开始泛黄的草地。接近午时,地貌开始变化,土壤逐渐被砂砾取代,远处出现了嶙峋的岩石山影。 风也大了,裹挟着沙尘,吹得人脸颊生疼。 众人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暂歇,饮水吃些干粮。 “还有大约三十里,便能看见碎玉谷外围的风化岩区了。”苏挽星摊开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约定的地点在谷口东侧,我们需在入夜前抵达附近,隐蔽起来,等待子时的接头信号。” 陆青仔细看着地图,问道:“胡刀说谷中有暗河,入口隐蔽。除了那个鹰嘴岩下的密道,可还有其他路径?” “据他所知,没有。”苏挽星摇头,“幽泉生性多疑,老巢入口必然极其隐秘,且有机关守护。硬闯的风险太大,最好还是按接头方式,让他们把我们‘接’进去。” “接进去之后呢?”璇光问道,“谷中情况不明,一旦进去,便是瓮中之鳖。” “所以需要里应外合,至少要有外援。”苏挽星看向陆青,“陆大人,你在骆驼城,应该留有后手吧?” 陆青没有否认,只道:“王捕头知道我们的计划,若有异常,她会带人接应,但我们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外援上。进去之后,首要目标是确认幽泉所在,拿到通敌的证据,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 苏挽星听了,嘴角扯出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我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到幽泉。至于搜集证据,那是你们官府的事。” 两人目光相触,俨然都无法说服对方。 见状,陆青不再多言,只是默默记下地图上的关键信息。 休息片刻,众人再次上马,向着岩山区域行去。 越靠近碎玉谷,周遭环境越发诡谲。 巨大的风蚀岩柱千奇百怪,有的像蘑菇,有的像石柱,有的像被巨斧劈开的人像,在夕阳血色余晖的映照下,投下长长的扭曲阴影,仿佛无数沉默的怪物。 温度也降得很快,白日残留的暖意迅速被荒漠夜晚的寒意取代。 众人按照地图指引,绕开可能设有岗哨的制高点,在错综复杂的岩石迷宫中穿行,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前,抵达了一处可以俯瞰谷口的高地。 躲在一块巨岩之后,众人压低身形,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是一个被环形岩山包围的谷地,谷底深邃,看不真切。 岩山寂静,只有风吹过孔洞发出的呜咽声,如泣如诉。 看不到任何灯火,也听不到任何人声。 仿佛这就是一片被遗忘的死地。 但陆青知道,越是平静的表面下,可能隐藏着越危险的暗流。 “分散隐蔽,轮流警戒,等待子时。”苏挽星低声下令。 她带来的四名黑衣随从无声散开,如同融入了岩石的阴影中,璇光两人也各自寻了位置,将陆青护住,警惕地注视着下方和周围。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夜空中星辰渐次亮起,在这荒芜之地显得格外璀璨。 “你似乎并不完全相信胡刀的供词?”苏挽星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陆青没有转头:“谨慎些总是好的,幽泉不是简单角色。” 苏挽星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讽刺:“他当然不简单,一个能将活人生生剥皮,接上兽皮,还让她们保持清醒,感受每一分痛苦的魔鬼……怎么会简单。” 她的声音虽平静,但陆青还是听出了要压抑不住的仇恨情绪。 “苏姑娘,”陆青侧目看她,“大仇得报之后,你有何打算?” “打算?”苏挽星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空茫,“杀了幽泉之后……我也不知道。” 陆青试探道:“挽月呢?你们姐妹多年不见,你也不管了吗?” 听到妹妹的名字,苏挽星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剧烈的痛楚,还有深切的愧疚。 她猛地扭过头,避开了陆青的目光。 “挽月她……”苏挽星的声音有些发哽,“她不该被卷进这些肮脏事里。我……我只希望她以后能平平安安的,过普通的日子。” “她现在在哪里?”陆青追问。 苏挽星沉默了很久,久到陆青以为她不会回答。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等我做完该做的事,自然会去见她。” 陆青还想再问,苏挽星却已经转过身,摆出了拒绝交谈的姿态。 见状,陆青只能将疑问暂时压回心底。但她越发确定,苏挽星隐瞒了太多事情,关于她自己,关于苏挽月,甚至关于这次复仇。 子时将近。 荒漠的夜风更冷了。 忽然,下方谷口的方向,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幽绿色的光芒。 那光芒在风蚀蘑菇岩的根部闪烁了三下,随即熄灭。 紧接着,同样位置,又亮起一点赤红色的光芒,同样闪烁三下。 正是胡刀交代的接头信号——先绿后红,各三次。 “信号来了。”苏挽星瞬间睁开眼睛,所有情绪收敛,“准备下去。” 众人悄无声息地离开隐蔽处,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沿着陡峭的岩壁小心向下攀爬。 陆青不会武功,由璇光半扶半带着下去。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风蚀蘑菇岩下。 岩根处乱石堆积,藤蔓缠绕,看上去毫无异常。 苏挽星按照胡刀所说,摸索到一块看似与其他岩石无异的凸起,用力按下。 咔嗒一声轻响。 旁边一块约莫半人高的岩石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洞内吹出。洞口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苏挽星没有丝毫犹豫,当先弯腰钻了进去,她的黑衣随从立刻跟上。 陆青与璇光两人交换了眼神,也依次进入。 洞xue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渐渐开阔。 但依旧黑暗,只能小心的摸索着,勉强顺着石阶蜿蜒向下,似乎通往地底深处。 渐渐地,道路开始变得平坦,两侧岩壁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偶尔还能看到固定在墙上的、早已熄灭的火把架。 又拐过一个弯,前方隐约传来了水声,还有微弱的光亮。 第212章 众人精神一振,更加小心地靠近。 只见光亮是从一个更大的洞口透出的。 苏挽星示意众人噤声,贴在洞口边缘,小心向内窥视。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岩洞,洞顶有钟乳石垂下,地面则有一条地下河缓缓流淌,河水泛着诡异的淡绿色荧光,照亮了洞xue的一部分。 洞xue中央,靠近河岸的地方,搭建着几座简陋的石屋和木棚,棚屋边堆着一些杂物,还有几个熄火的炉灶。 此刻,洞xue内静悄悄的,只有流水声回荡。 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临时营地。 “没人?”璇光压低声音,疑惑道。 陆青眉头紧锁,仔细打量着洞xue内的每一个角落。按照胡刀的说法,这里应该有接应的人,并且通过这里,才能继续深入幽泉真正的核心藏身地。 难道情报有误?或是他们来晚了? 就在这时,靠近最里面石屋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了轻微的咳嗽声。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者,他走到河边,才若有所觉,猛地抬头,眼睛精准地看向了陆青他们藏身的洞口! “谁在那里?”老者的声音嘶哑难听,带着惊怒。 被发现了! 一刚的苏挽月见到此人,当先闪身而出,厉声喝道:“幽泉老贼!拿命来!” 她身后的黑衣随从也立刻冲出,直扑那老者。 璇光两人护着陆青紧随其后,进入洞xue,迅速分散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那被称为幽泉的老者看到苏挽星,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踉跄着后退,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 “你……你苏挽星!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找你索命!”苏挽星恨意滔天,手中短刃化作一道寒光,直刺幽泉心口。 幽泉看似老迈,反应却不慢,险险躲过这一击,嘶声大喊:“来人!快来人!有敌袭!” 洞xue深处,立刻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七八个穿着杂色衣服,手持兵刃的汉子从不同的石屋和通道里冲了出来,看到眼前情景,愣了一下,随即呐喊着围了上来。 “保护阁主!”璇光两人立刻挡在陆青身前,迎向冲来的敌人。 苏挽星带来的四名黑衣随从也身手不凡,与那些汉子战在一处。 洞xue内顿时刀光剑影,呼喝声、兵刃交击声响成一片。 被称为幽泉的道人趁乱,向着洞xue深处一条更黑暗的通道逃去。 “别让他跑了!”苏挽星急喝,挥刀逼退两个拦路的汉子,就要追去。 “苏姑娘,小心有诈!”陆青高声提醒。 苏挽星脚步一顿,但眼看道人身影即将消失在黑暗通道里,仇恨瞬间压倒理智。 “他就是幽泉,化成灰我也认得!”她咬牙,不顾一切地追了进去。 “璇光,跟上去!”陆青当机立断。 璇光应了一声,一剑逼退对手,身形一闪,也掠入了那条通道。 陆青在璇律的保护下,一边应对着剩下的敌人,一边快速扫视着这个洞xue。 战斗并不艰难。 冲出来的这些汉子,虽然凶悍,但武艺普通,很快就被苏挽星的手下和璇玉解决大半,剩下的见势不妙,纷纷丢下兵刃,跪地求饶。 控制了局面后,陆青立刻开始搜查那些石屋和木棚。 木棚里堆放着一些粮食、清水和普通的草药。石屋内则更加简陋,只有石床、破被,和一些个人物品。 看起来,这里更像是一个中转站,而非幽泉这样的重要人物的常驻之所。 陆青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太顺利了。 找到入口,发出信号,然后‘幽泉’出现,又仓皇逃窜…… 这一切,都像是按照某个剧本在上演。 而剧本的主角苏挽星,已经被仇恨牵引着,追进了未知的黑暗深处。 “璇律,留下两人看守俘虏,清理现场,仔细搜查有无密道或暗格。”陆青快速吩咐,“你随我去接应苏姑娘和璇光。” “是!” 陆青带着璇玉,也踏入了那条老者逃窜、苏挽星追入的黑暗通道。 通道狭窄曲折,脚下湿滑难行。追了不远,前方传来了打斗声和怒喝声。 两人加快脚步,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又是一个稍小些的岩洞。 洞中,苏挽星正与那灰袍道人激烈交手。 洞xue内荧光河水幽幽,映得众人脸上神情莫测。 那灰袍道人被苏挽星凌厉的刀光逼至岩壁,避无可避,手中浮尘被震飞。 苏挽星眼中恨火焚尽,五年炼狱,无数冤魂在耳边泣血,岂容此獠再多活一瞬? “幽泉老贼!纳命来!” 短刃破空,发出尖锐厉啸,直贯道人心口! 这一击,挟五年血泪,快逾闪电。 质检幽泉道人瞳孔骤缩,惊骇凝固在脸上。 “噗嗤!” 刃锋穿透血肉,直没至柄。 只见道人口中溢血,死死瞪视苏挽星,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喉头咯咯作响,却再吐不出完整字句。 苏挽星手腕狠拧,猛然抽刀。 血泉喷涌,染红岩壁。 道人身躯软倒,抽搐几下,毙命当场。 洞xue内死寂。 唯有暗河流水声,衬得苏挽星粗重的喘息格外清晰。 她立在血泊旁,胸口剧烈起伏,怔怔望着脚下尸首。 杀了? 幽泉……就这么死了? 五年梦魇,就此终结? 追过来的陆青,有些惊讶的扫过尸身,又掠过寂静得异常的洞xue。 结束了? 这搅动风云、祸乱数载的长生教主幽泉,就这般伏诛于此? 这似乎……过于顺利了。从胡刀供词,到一路寻来,直至此刻——这位狡诈如狐、根基深厚的魔头,其巢xue防卫、临终反扑,皆与预想中有所落差。 但眼下尸首在前,苏挽星又一副大仇得报的模样,她只得暂将疑窦按下。 便在此时—— 苏挽星忽然抬首,目光如淬冰的刀锋,直直钉在陆青身上。 陆青心头警铃大作! “陆阁主。”苏挽星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戏,演完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动。 却不是攻向旁人,而是鬼魅般直扑陆青,速度之快,角度之刁,全然出乎意料。 “阁主小心!”璇光、璇律厉喝,双剑齐出拦截。 苏挽星似早有所料,前冲之势在空中诡异地一折,短刃划出凄厉弧光,狠辣无比地斩向璇光因先前所伤、行动稍滞的右臂,同时左掌蕴含阴柔暗劲,拍向璇律。 时机拿捏之精准,招式配合之歹毒,显是预谋已久! “铛!” “噗!” 金铁交击与掌力着肉的闷响几乎同时迸发。 璇光伤臂遭重击,剧痛钻心,长剑险些脱手,踉跄后退。璇玉则觉一股阴寒劲力直透腕脉,整条手臂酸麻难当,气息顿时一窒。 两人拦截之势,竟被苏挽星这蓄谋一击硬生生破开。 电光石火间,苏挽星已如影随形,穿过双剑间隙,直逼陆青身前! 陆青不会武功,轻易的被苏挽星扑过来,五指成扣,精准狠辣地锁住咽喉。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璇光、璇律强提内力,欲再上前护主。 “都别动!”苏挽星厉声喝道,短刃已稳稳指向陆青心口,目光冰冷扫过璇光两人,“再上前一步,我立刻杀了她。” 璇光两人硬生生止步,眼中怒火几乎喷薄而出,却毫无办法。苏挽月的黑衣随从此时也迅速挪动位置,隐隐与璇光二人形成对峙,封锁了她们所有可能的反抗角度。 洞xue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陆青背贴冷岩,咽喉处仿佛仍残留着方才那一爪的寒意。 她看着眼前咫尺之遥的刀尖,又看向苏挽星那双冰冷决绝的眼,心念电转。 苏挽星突然发难,目标明确直指自己,显然并非临时起意。她之前的合作、仇恨、乃至击杀幽泉,恐怕都只是这最终图谋的一部分。 “苏姑娘,”陆青开口,声音因方才疾退而微喘,但语气却尽力维持着平稳,“这是何意?幽泉已诛,大仇得报,你为何……” “大仇得报?”苏挽星嗤笑一声,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怨毒,“陆青,你真以为杀了幽泉这老匹夫,就算报仇了?” 她手腕微微前送,刀尖几乎触及陆青衣襟:“我沦落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幽泉固然是刽子手,但真正下令搜罗民间女子,炼制兽娘丹药以的,是那个昏聩残暴的女帝!” 陆青心头剧震,隐约猜到了些她的目的。 “昏君死了,可她的女儿还坐在那个位置上。”苏挽星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凭什么?凭什么他们皇室造了这么多孽,害了这么多人,还能高居庙堂,享尽通话?凭什么我就要受尽苦楚,我要报仇……” 第213章 她盯着陆青,眼中是癫狂的火焰,一字一顿,如同诅咒: “我要让她们楚氏皇族——断子绝孙!” 陆青脸色瞬间苍白,一股寒意自脚底窜升,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小女帝……她的女儿!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却无法吐出辩驳之词。这个秘密,此刻绝不能宣之于口。 苏挽星将陆青瞬间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只当她是被这大逆不道的言辞所震慑,脸上露出快意而扭曲的笑容。 “怎么?怕了?陆青,听说你是太后跟前得宠的入幕之宾,裙下之臣。”她语气讥诮,刀尖在陆青心口位置虚划了一下,“若非我那傻妹妹对你有情,念念不忘,嘱托我勿要伤你……你以为,我会留你到此刻?我早就一刀将你砍了!” 陆青几乎脱口而出:“挽月呢?你做的这一切……她知道吗?” 苏挽星脸上的笑声骤然一收,只剩下满满讥诮:“陆青,既然你还想着我妹妹,我便饶你一命。她最大的心愿便是嫁给你,今日我便让她得偿所愿,如此也算瞑目了。” 闻言,陆青脑中轰的一声,四肢百骸的血都冷了下去。 “你说什么?”她顿时失了冷静,不顾咽喉的禁锢,用力挣扎了一下,急切地追问,“挽月她……她怎么了?你回答我!挽月到底怎么了?” 苏挽星没有直接回答,仿佛欣赏够了陆青的痛苦,才冷冷下令: “阿四,阿五,现在就‘送’她去与我妹妹团聚,完成婚礼。” “是!”两名黑衣随从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架住了陆青的双臂。他们的手如铁钳,力道极大,瞬间制住了陆青所有可能的挣扎。 “阁主!”璇光目眦欲裂,不顾伤臂剧痛,挺剑欲上。 “别动!”苏挽星厉喝,短刃再次指向陆青,“想让你们主子现在就死吗?” 璇光两人硬生生刹住脚步,眼睁睁看着陆青被挟持,急怒攻心,却不敢妄动。 陆青被强行拖拽着向洞外走去,她挣扎着回头,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苏挽星,挽月究竟怎么了?她是不是出事了?你告诉我!” 苏挽星却不再看她,只是对剩下的手下打了个手势,示意清理现场。 直到陆青被带走,她才宛若呓语般低声念道: “阿月,姐姐对不起你。别急……我很快就把你喜欢的人……送到你身边。” 第93章 陆青被苏挽星的手下挟持,没了意识,等她再醒过来发现已经身处马车中。 她xue道受制,无法挣扎,只能被动跟着前行,心中念头飞转。 苏挽月……到底怎么了?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停下,前方隐约传来人声。 陆青被带下马车,四下打量着,不多时目露惊讶,此处竟是一个洞xue入口。 而不远处一袭灰布道衣,神色复杂望过来的人,赫然正是早先从状元寺逃走的慧明。 慧明面对陆青,态度称得上恭敬,“陆阁主,别来无恙。” 陆青心头一沉,面上却不显,只是冷冷看着她:“慧明?果然是你。这一切,都是你们设好的局?苏挽星呢?她到底想干什么?” 慧明叹了口气,笑容苦涩:“陆阁主,请随我来吧,有人……一直在等你。” 说完,她示意手下放开陆青,但两人仍紧紧跟在左右,显然不给她任何逃脱机会。 慧明转身,走向石室一侧低矮隐蔽的洞口,弯腰钻了进去。 陆青犹豫一瞬,知道此时反抗也无用,只得跟了上去。 这条通道很长,尽头是一间更小的石室,仅容数人站立。室内光线昏暗,只空气中那股混杂着草药和腥气的味道更加浓烈,还隐隐有一股……腐坏的气息? 陆青的心不由自主地揪了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了石室角落那张简陋的石床上。 床上,静静躺着一个身影。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以及毯子边缘露出的一只苍白消瘦的手。 似乎听到了脚步声,那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毯子下滑,露出了一张侧脸。 陆青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停止! 苏挽月?! 除了那张熟识的脸,脖颈处,竟然生着一层细密柔软、白色……皮毛? 竟如同之前所见的兽娘无二。 似乎是感应到了陆青的目光,床上的人猛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陆青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眸,瞬间盛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深切的羞耻,以及猝然见到她时的震惊、狂喜,随即又被更深重的恐慌和绝望淹没。 “陆……陆青?”苏挽月的声音极其微弱,几乎气若游丝。 她似乎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痛得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挽月!”陆青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步冲上前去,蹲跪在石床边。 她想要握住苏挽月的手,却在触及那冰冷皮肤和怪异绒毛的瞬间,手指微微颤抖。 “挽月,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陆青的声音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心痛。 苏挽月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拉起毯子死死遮住自己,整个人向床内缩去,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别看……陆青,求求你,不要看我……不要看我现在这副样子……你走……你快走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陆青又急又怒,伸手想去拉毯子,又怕伤到她,手悬在半空,“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是不是……你姐姐?” 听到姐姐二字,苏挽月浑身剧烈一颤,传出破碎的呜咽声。 陆青见状,实在不忍逼问,只能耐着性子安慰她,却又不知如何才能让她好受些。 过了好一会儿,苏挽月才渐渐平息,毯子微微掀开一条缝,露出痛苦不堪的眼睛。 “是……是我自己……自愿的……”她断断续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自愿?”陆青如遭雷击,“你自愿……变成这样?” 苏挽月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开口: “那日……在状元寺,慧明告诉我,我姐姐危在旦夕,让我跟她走了。我实在担心姐姐,便跟她离去,我们到了一个很隐秘的地方……姐姐她……她当时气息微弱……” 苏挽月的声音开始剧烈颤抖:“她身上……原本覆着的雪狐皮毛……不知为何,皮肉开始溃烂,命悬一线……若要救她,必须立刻更换新的皮,而亲缘之人的皮……最易契合……”她猛地睁开眼,眼中是无尽的痛苦:“姐姐当时已经神志不清……她哭着说,她不想死,她还有大仇未报……” “我……我看着姐姐那样……我怎么能不救她?” 苏挽月泣不成声,“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她吃了那么多苦……我……” “所以……”陆青的声音发颤,“你就答应……把你自己……” “是……”苏挽月惨然一笑,“我自愿……让人剥下了我的皮,覆在了姐姐身上……而我自己……”她抬起那只生着暗红绒毛的手,眼中是彻底的绝望:“他们……剥了一只红狐的皮毛……覆在了我的身上,因为时间仓促,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陆青呆住了,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凝固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几乎面目全非、人不人鬼不鬼的女子,想到她曾经温婉秀丽的样子……一时之间,震惊、心痛、愤怒、茫然,种种情绪交织汹涌,堵在她的胸口,让她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世上怎会有如此残酷之事?苏挽星!她怎么下得去手? 她怎能如此对待自己的亲妹妹?! “陆青……”苏挽月见她脸色惨白,心中更是痛如刀绞,她挣扎着,用尽力气说道,“你看到了……我现在……就是个怪物……一个连自已都厌恶的怪物。我不值得你挂念,更不值得你为我涉险……”她的泪水汹涌而出,“求求你,快走吧……离开这里,忘了我……就当……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不。”陆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握住她的手道:“挽月,我带你走,现在就走。我带你回天机阁,定能寻到名医,一定有办法治好你。” 苏挽月猛地摇头,试图抽回手:“不……不行!陆青,你带不走我的……姐姐她……她不会放我走的……”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慧明的声音传来:“陆阁主,苏二姑娘说得没错。首领有令,她妹妹必须留在此处。” 陆青站起身,愤怒的看向慧明:“慧明,你也曾是天机阁门人,如今却助纣为虐,还要阻拦我救人?” 慧明垂眸不语,显然心意已决。 陆青心念急转,知道硬闯绝无胜算。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苏挽星到底想怎么样?她要怎样才能放挽月走?” 慧明抬起眼,看着陆青,又看了看床上的苏挽月,缓缓道:“首领临行前吩咐,若阁主想带苏二姑娘走,必须在此地与苏二姑娘完婚。礼成之后,首领承诺,绝不再阻拦,任你们离去。” 第214章 “什么?”陆青和苏挽月同时失声。 苏挽月嘶声道:“不!不可能!我绝不同意!陆青,你不要答应......不要管我!”她说着转向慧明,泪流满面:“慧明,求你......告诉姐姐,我宁愿死在这里,也绝不要这样逼陆青,不要用我的残躯来绑住她!” 陆青也僵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 完婚?和苏挽月?在此地?以这样的方式? 这当然荒谬至极,可她隐约也能猜出苏挽星的想法,无非是因为自己对不起妹妹,心怀愧疚,便想以完成妹妹心愿做借口,强逼她答应,让自己内心可以获取安宁。 如此卑劣不堪的内心,陆青自然看不起,可是...... 看着苏挽月痛苦哀求、宁愿赴死的模样,再想想她曾经明媚如花的笑脸,如今却为了姐姐甘愿承受这剥皮换骨的酷刑……这样一个至情至性、善良赤诚的女子,不该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带她走,是唯一的生路。 可是…… “陆阁主。”慧明平静地提醒,“苏二姑娘伤势沉重,此地缺医少药,环境阴湿,恐非久留之地,于她恢复极为不利。若拖延下去……”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苏挽月的情况,等不起。 陆青的心,如同被放在烈火上炙烤,一时间左右为难。 苏挽月还那么年轻,怎么能就这般香消玉殒。 陆青犹豫着,不由闭上了眼,过了许久,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她看向苏挽月,柔声道:“挽月,只是一个仪式而已。” 见她松口,苏挽月又惊又喜,随即又开始拼命摇头,泪水涟涟:“不……陆青,你不能……我不值得……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可以……” “挽月,你现在需要的是好好养伤,其他的都不重要。”陆青走上前,不顾她微弱的挣扎,轻轻握住她的双肩,注视着她的眼睛,“挽月,相信我,先离开这里再说,好吗?” 苏挽月望着陆青温柔的眼睛,心中筑起的绝望高墙,一点点裂开。 她真的……还有机会变回从前的样子吗? 对生的渴望,对恢复正常的期盼,以及对陆青那份深藏心底、从未熄灭的情愫,终究压倒了她所有的羞耻和抗拒。 她颤抖着,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滑落,算是默许。 陆青转向慧明,道:“我答应,准备吧。” —— 皇宫内,夜色如墨,深深笼罩着重重宫阙。 中书殿内,烛火通明。 小女帝端坐在御案后,认真的练着字,稚嫩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夜渐深。 一名身着浅碧色宫装的宫女低着头,手捧一盅羹汤,沿着长廊缓步而来。她脚步轻稳,身形纤细,垂下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宫女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殿内。 “陛下,御膳房送了安神汤来。” 小女帝头也未抬,只轻轻嗯了一声。宫女捧着汤盅,一步步走向御案。 她的步伐节奏平稳,不疾不徐,目光始终低垂,盯着自己手中的托盘。 三步、两步、一步…… 就在她即将靠近御案,将汤盅放在桌角的刹那—— 异变陡生。 宫人猛然抬头,右手闪电般自袖中抽出闪着寒光的短刃,径直向小女帝刺去。 “昏君之女,纳命来!” 尖厉的嘶吼划破殿内寂静,宫人的面容因极度恨意而扭曲狰狞,正是易容潜入宫中的苏挽星。 这一击蓄谋已久,快、狠、准,毫无征兆! 电光石火之间—— “陛下小心!” 旁边的两名宫女同时动了。 她们身形如风,瞬间便已掠至御案前。 一人护在小女帝身前,另一人则一记凌厉的手刀,精准砍向苏挽星抓来的手腕。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苏挽星闷哼一声,手腕剧痛,攻势顿缓。 她疾退两步,抬头看向出手的两人,眼中闪过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两人的身手,配合,绝非普通宫人。 而待她看清两人卸去伪装后露出的真容时,更是浑身剧震,脱口惊道:“是你们?陆青的护卫,你们……你们怎么会在此处?” 璇影面无表情,冷冷盯着她:“苏姑娘,没想到吧?” 璇律接口,语气带着一丝讽刺:“我家阁主早有防备,临行前留密信叮嘱,若她逾期不归,便令我二人快马加鞭,秘密回京,禀报太后,早作堤防。” 苏挽星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陆青,她……她早就猜到了?” “阁主岂会看不出你合作之下的异心?”璇影向前一步,与璇律呈犄角之势,封死苏挽星所有退路,“阁主早就怀疑,你真正的目标,恐怕是这皇城之内!” 苏挽星踉跄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殿柱。 她环顾四周,禁军统领萧惊澜早已带人将殿门团团围住。 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从压抑到放肆,充满了绝望与疯狂:“好……好一个陆青,当真狡猾,是我小瞧了她……小瞧了你们这些朝廷鹰犬!” 萧惊澜皱眉,不再听她胡言,沉声道:“拿下!” 璇影、璇律同时出手,招式精妙,配合无间。 苏挽星手下已经被尽数拿下,她一人力孤,何况手腕已伤,不过数招,便被璇影一指点中肩井xue,半边身子酸麻,一旁的璇律更是出手利落,一掌拍向她后心。 “呃啊——!” 苏挽星惨呼一声,口中溢出血沫,整个人软倒在地。 她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长发散乱,面容因痛苦和绝望而扭曲,却兀自抬起头,死死瞪着被护在后方,脸色微微发白却强自镇定的小女帝,眼中那刻骨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火焰,将这座宫殿连同里面的人焚烧殆尽。 萧惊澜面沉如水,挥手示意:“押下去,严加看管,即刻禀报太后!” —— 长乐殿内,灯火通明。 谢见微端坐于凤座之上,面覆寒霜,眸中凝着化不开的忧色与怒意。 两名侍卫押着被铁链锁住,武功尽废的苏挽星步入殿中。 她被迫跪下,却倔强地昂着头,散乱发丝间,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屈的恨火。 谢见微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看着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心中疑窦丛生。眼前之人她竟觉得有几分熟悉,却一时又想不出在何处见过? “你是何人?”谢见微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受谁指使,胆敢行刺陛下?” 苏挽星闻言,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嘶哑癫狂,在寂静的殿中回荡,格外刺耳。 “指使?何须他人指使!”她止住笑,目光如淬毒的针,刺向谢见微,“皇后娘娘……不,如今该叫你谢太后了。当年谢氏满门风骨,名动天下,我虽身陷污浊,却也心生敬佩。原以为谢家女儿,便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 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极尽讥讽与怨毒:“可你呢?谢见微,昏君那般残暴,荒淫无道之徒,你竟也能委身侍奉,为她生育皇女。你与那些攀附权贵的人,有何区别?” 太后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然而脸上却无半分怒色,反而越发沉静。她并未立刻动怒,而是更加仔细地端详着台下女子的面容,以及那浑身的恨意。 一个模糊的印象,逐渐自记忆深处浮起。 多年前,明帝楚昭沉迷炼丹长生,偏信国师,荒淫无道,期间国师便进献过兽娘以供昏君取乐。她记得……宫中曾有一位胡贵人,据说是国师进献的兽娘,身覆雪白狐毛,容颜妩媚,一度颇得昏君喜爱。 谢见微当时自身难保,对此类事深恶痛绝,避之不及,仅有过一面之缘。 电光石火间,太后脑中划过闪过模糊面容,她猛地站起身,向前一步,失声道:“是你?当年的胡贵人……竟然是你?” 苏挽星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谢见微,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似是惊讶于对方竟能认出自己,又似是勾起更多不堪回首的记忆。 随即,那情绪便被更汹涌的恨意淹没。 “没错……是我。”苏挽星的声音愈发嘶哑凄厉,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那个被昏君当成玩物,披着畜牲皮毛,锁在深宫供其淫乐的‘胡贵人’!是我!” 她挣扎着,铁链哗啦作响,仿佛要挣脱束缚,扑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凤座。 “我从炼狱里爬出来,茍延残喘,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杀了那个昏君!我要把她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千倍万倍地还给她!” 苏挽星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甘:“可她竟然就这么死了,死得那么便宜,那么轻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她死死瞪着谢见微,一字一句,如同诅咒:“所以,昏君死了,她的孽种还在。父债女偿,天经地义,我要让楚氏皇族,断子绝孙!” 第215章 殿内死寂,唯有苏挽星粗重破碎的喘息声,和她身上铁链轻微的碰撞声。 谢见微站在原地,看着台下状若疯魔的女子,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怒吗?该怒。 这女子要杀她的女儿,她唯一的骨血。 但更觉可悲。这女子也曾是受害者,被昏君和长生教的畜生摧残至此。 谢见微缓缓坐回凤座,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与无力。 她该如何处置此人?杀?她也是可怜之人。放?她恨意滔天,誓要杀卿卿,绝无转圜可能。 她一时拿不定主意,最后,挥了挥手,“先将人押下去,关入暗牢,严加看守,没有本宫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侍卫上前,欲将苏挽星拖起。 就在侍卫触碰到苏挽星的刹那,她忽然停止了挣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诡异而凄艳的笑容。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恨,有嘲,还有某种终于解脱的释然。 “谢太后……”她轻声开口,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却比方才的嘶吼更令人心头发冷,“你如今权倾天下,坐拥这无边江山,很得意吧?” 谢见微蹙眉,心头莫名一跳。 苏挽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着:“可那又如何呢?这泼天的富贵,至高的权柄,你都有了……但你终究,还是得不到自己最在意的人。” 谢见微瞳孔骤缩,指尖猛地掐入手心。 苏挽星看着她骤变的神色,笑容越发残忍,她一字一顿: “陆青……她马上就要娶我妹妹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谢见微脑中炸开。 她霍然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盏,瓷片碎裂声刺耳,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裾,她却浑然未觉。 “你说什么?”谢见微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冷静自持,甚至不顾太后威仪,几步冲到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逼视着苏挽星,“你知道陆青在哪里?你把陆青怎么了?说!” 苏挽星却不再看她,也不再回答。 她仰起头,眼神逐渐涣散,口中喃喃低语: “阿月……姐姐对不起你……是姐姐害了你……” 话音未落,她身体猛地一颤,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不好,她齿间藏有剧毒。”璇影脸色一变,疾步上前扼住她的脖子,试图阻止。 苏挽星极力挣扎,被璇影出手劈向后颈,软倒在地。 “立刻传太医,不惜一切代价将她救过来!” 闻声,萧惊澜立刻命人将苏挽星抬出去,让太医诊治。 谢见微僵立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 陆青……要娶她妹妹? 陆青在哪里?遇到了什么危险?那个‘妹妹’又是谁? 苏挽星?苏挽月?谢见微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个曾经纠缠陆青的花魁。 苏挽星临死前的话,是真是假?无数疑问和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向来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心,此刻乱成了一团。 “太后?”萧惊澜担忧地上前一步。 谢见微猛地回过神来,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因为急促而微微发颤: “惊澜,你立刻动用八百里加急密道,告知谢元帅,让其不惜一切代价,调动所有暗线,速查陆青踪迹!找到人......直接送回上京。” “是!”萧惊澜深知事态严重,转身如风般掠出殿外。 谢见微跌坐回椅中,手抚额头,只觉得一阵眩晕。 她闭上眼,脑海中全是陆青的身影,以及苏挽星临死前那诡异的话语和笑容。 陆青……真的会娶别人吗? 不,不会的……定是那妖女胡言乱语,乱她心智…… 可万一……万一……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心如刀绞,从未有过的恐慌攫住了她。 —— 陆青迫于无奈,终究还是与苏挽月荒唐的拜了堂。 慧明依约准备送她们离开,却被属下告知,她们被一群军士打扮的人围住了。 见状,慧明立刻吩咐道:“此处已不安全,我们需要赶紧走。” 然而,她们还未走出山洞—— “不必走了。” 一个慵懒而略带沙哑的女声从洞外传来。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迅速逼近,火把的光芒将整个岩洞入口照得通明。 陆青瞳孔一缩,猛地将苏挽月护在身后,警惕地望向洞口。 只见十十名黑衣劲装的女子鱼贯而入,动作迅捷利落,瞬间便占据了石室各个出口与要害位置。她们手持弓弩,箭矢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为首的女子缓步走了进来。 她约莫三十余岁,一身暗紫色锦缎劲装,外罩玄色斗篷,面容姣好却带着久经风霜的凌厉。眉梢微挑,眼神锐利如鹰,扫视间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目光一转,落在陆青身上,凌厉的眼神柔和了几分,抱拳道:“陆大人,受惊了。游击将军柳三娘,奉太后密旨,前来接应。” 乍然看到熟人,陆青心中不由一震。 太后已经知道这里发生的事?还派来了北境军过来? 她迅速压下心中惊疑,也抱拳回礼:“柳将军,许久不见,多谢援手。只是……”她看了一眼身后的苏挽月,“这位苏姑娘伤势极重,需立刻救治。” 柳三娘点点头,对身后那老者道:“孙神医,劳烦你先看看这位姑娘。” 那白发老者应了一声,上前几步。 慧明想拦,却被柳三娘带来的女兵用弩箭逼住,不敢妄动。 孙神医走到苏挽月面前,并未因她诡异的外表露出丝毫异色,只温和道:“姑娘莫怕,让老朽看看。” 苏挽月惊恐地往后缩,陆青轻轻拍了拍她:“别怕,这是来帮我们的人。” 苏挽月这才勉强止住颤抖,任由孙神医查看。 孙神医仔细查看片刻,又搭了脉,眉头越皱越紧。他起身,对柳三娘和陆青低声道:“伤势极重,皮肉强行接合,已有多处感染溃烂之象。若不及时施救,恐有性命之忧。” 陆青心中一紧:“可能医治?” “需立刻清创用药,先稳住伤势。”孙神医道,“但若要彻底恢复容貌,剔除这异生皮毛……老朽需仔细研究,且非一朝一夕之功。” “先救命。”陆青毫不犹豫,“一切有劳神医。” 柳三娘也道:“孙神医是北境军中圣手,陆大人放心。” 她随即目光一冷,扫向慧明等人:“将这些长生教余孽,全部拿下!” 女兵们立刻上前,慧明等人虽欲反抗,但寡不敌众,很快便被制伏,捆了个结实。 慧明被押过陆青身边时,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低声道:“陆阁主,你以为……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陆青心头一跳,沉声问:“你什么意思?” 慧明却不再说话,只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任由女兵将他拖走。 柳三娘走到陆青身边,低声道:“陆大人,此间事了,末将奉命护送您即刻回京。” “柳将军,我尚有一事需查证。”陆青解释道:“我需要去骆驼城外的碎玉谷,确认幽泉是否当真死了?我总觉得此事太过蹊跷,我想去他毙命之处再看看,或许能有线索。” 柳三娘沉吟片刻,道:“陆大人所思有理。但太后有密令,着末将务必护送您平安回京,不得延误。”她顿了顿,“这样吧,搜查之事,交给末将。我会亲自带人仔细探查,若幽泉真的诈死或另有阴谋,必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她看着陆青,语气诚恳:“陆大人,您身份特殊,又刚经历险境,苏姑娘也需即刻救治。回京路途遥远,早一刻动身,便多一分安稳。太后……很是担忧。” 最后那句话,柳三娘说得意味深长。 陆青心中一动。 太后密旨……着人护送她立刻回京…… 柳三娘话中未明言却暗示的急切……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难道,是她与苏挽月被迫‘拜堂’之事,已经传到了京中?传到了……太后耳中? 所以才会如此急切地要她回去?甚至派出了北境驻军的人来接应? 陆青只觉得一股凉意自脊背升起。若真如此,回京之后,又将面临怎样的局面?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虚弱不堪、全靠搀扶才能站立的苏挽月。 “陆大人?”柳三娘见她神色变幻,出声提醒。 陆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眼下最重要的,确实是先带苏挽月离开这个鬼地方,救治她的伤。 至于其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好,有劳柳将军安排。”陆青点头,“苏姑娘伤势危重,回京途中,需孙神医随行照料。” “这是自然。”柳三娘道,“孙神医会一路同行,确保苏姑娘伤势稳定。马车已备好在谷外,我们即刻动身。” 第216章 回京的路,走了一个多月。 时值春日,越往南行,沿途草木渐绿,一片生机盎然。 一辆宽大的青篷马车行驶在官道上,前后各有十余名黑衣女兵骑马护卫。柳三娘亲自在前方开路,神情警惕,不敢有丝毫松懈。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苏挽月半靠在车厢壁上,身上盖着温暖的毛毯。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顶,不言不语。 孙神医每日定时为她换药,施针。那些敷在伤口上的药膏散发着清苦的气味,金针扎入xue位时,苏挽月会疼得浑身颤抖,却咬紧牙关不肯呻吟出声。 陆青始终陪在车内,亲眼看着孙神医一层层揭开包裹伤口的纱布,露出底下狰狞翻卷、混杂着暗红绒毛的皮肉。每一次换药,都如同一次凌迟。 苏挽月清醒时,曾哭着哀求:“陆青,你别看了……太丑了……” 陆青只是摇头,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她额角的冷汗:“别怕,会好起来的。” “真的……还能好起来吗?”苏挽月眼中满是绝望,“我现在……就是个怪物……” “你不是。”陆青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至情至性的苏挽月,是个好姑娘,你本不该受这些罪的,是你的情义......” 怕提到她姐姐更难过,陆青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 苏挽月怔怔地望着她,泪水无声滑落。 陆青着实有些不擅安慰人,只能默默陪着她,希望能让她好受些。 孙神医私下对陆青坦言:“苏姑娘的外伤虽重,但老朽尚能控制。真正棘手的是她心气郁结,求生意志薄弱。若她自己不想活,纵有仙丹妙药,也难回天。” 陆青沉默良久,道:“请神医尽力。至于她的心结……我来想办法。” 途中宿营时,陆青会扶着苏挽月在附近慢慢走动,看太阳东升西落,与她讲一些天机阁趣事,讲在京中查过的奇案,塞北的风沙与江南的烟雨。 苏挽月很少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眼眸似乎在某刻会闪过一丝亮光。 那是在无边黑暗中,一点点重新燃起的,对世间美好的眷恋。 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车队在驿站休整。 苏挽月喝了药后难得有些精神,靠在窗边望着天边的弦月。 陆青端着一碗清粥进来,坐到床边,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唇边:“吃点东西。” 苏挽月微微偏头,避开了勺子。 “陆青。”她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你其实不必对我这么好,这场婚事……本就不是你情愿的。你别管我了,我不可能再好了,这般生不如死,倒不如让我……” “挽月,别说这些丧气话,只要还活着......一切总会变好的。” 陆青起一勺粥,递到苏挽月唇边:“先养身体,别的以后再说,好吗?” 苏挽月望着陆青温柔坚定的眸子,终究是不忍拒绝,缓缓张开了嘴。 温热的粥滑入喉中,带着一丝甜意。她知道,陆青的行为,有情义,有责任,有愧疚,却唯独没有她最渴望的炽热爱恋。 可即使如此,这份温柔,也足以让她在这绝望的深渊中,抓住一丝希望。 她慢慢吃着粥,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陆青轻轻替她擦去泪水,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事,需要时间。而有些心结,不是言语能够轻易化解。 —— 一个月后,车队抵达上京城。 城墙巍峨,街市繁华,一切都与边塞的荒凉截然不同。 马车直接驶向了陆青原本住的小院,因着林素衣一直让人打扫,便是人走了几个月,依旧收拾得干净整洁,院角种着的几株梅树,此时已有花苞初绽。 将苏挽月小心抬入内院正房,孙神医立刻开始检查伤势,重新换药。 “这一路颠簸,伤口有些开裂,需重新缝合。”孙神医面色凝重,“老朽需立刻施术,请陆大人暂且回避。” 陆青点头,退出房间,站在廊下。 柳三娘走了过来,低声道:“陆大人,末将需即刻入宫复命。苏姑娘这里,孙神医会留下继续照料。太后那边……” 她欲言又止。 陆青明白她的意思,平静道:“柳将军放心,我稍后便入宫面见太后。” 柳三娘深深看了她一眼,抱拳道:“末将告退。” 她转身离去,黑衣女兵也随之撤走,只留下几名便装护卫守在院外。 小院恢复了安静。 陆青站在雪中,望着紧闭的房门,心中思绪纷杂。 苏挽月的伤势、幽泉生死之谜、太后的态度……千头万绪,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忽然被推开,一个素白的身影匆匆走了进来。 “陆青!” 林素衣进了门,快步走到陆青面前,上下打量:“你没事吧?听说你在北境遇险,我这些日子一直心神不宁……” “素衣。”陆青心中一暖,“我没事。只是……” 她看向房门。 林素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脸色微变:“里面是……苏姑娘?她怎么了?” 陆青简要将苏挽月的遭遇说了一遍,只道她为救姐姐身受重伤,需紧急救治。 林素衣听得脸色发白,尤其是听到换皮时,忍不住捂住了嘴。 “竟有如此丧尽天良之事……”她眼中涌上泪光,“快让我看看!” 她推门而入,孙神医刚为苏挽月缝合完伤口,正在包扎。 林素衣看到床上那个几乎被纱布裹满,裸露的皮肤上布满诡异绒毛的身影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上前搭脉,凝神细察。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素衣的眉头越皱越紧。 许久,她收回手,看向陆青,神色凝重至极。 “伤势极重,皮肉排斥严重,多处坏死。”她沉声道,“寻常医术,恐难回天。” 陆青心中一沉:“连你也没办法?” “我只能暂时吊住她的性命,但若要修复皮肉……非我所能。”林素衣顿了顿,眼中闪过决断:“还需请我师傅药王出手才行。” “药王前辈现在何处?”陆青急问。 “师父云游四海,行踪不定,但我有与他紧急联络的法子。”林素衣道,“我这就写信,盼他老人家能尽快赶来。” 陆青闭了闭眼:“素衣,拜托你了。” 林素衣点头,当即写下一封短信,走到院中,对着空中吹出一声特殊的哨音。 片刻后,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从天而降,落在她肩头。 林素衣将竹筒系在鸽腿上,轻抚鸽羽:“小白,务必送到师傅手中。” 白鸽振翅而起,很快消失在天空之中。 回到屋内,林素衣开始为苏挽月施针。 金针一根根扎入xue位,苏挽月闷哼一声,眉头紧蹙,却没有醒来。 陆青站在床边,看着苏挽月苍白如纸的脸,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在生死病痛面前,人竟是如此渺小。 “陆大人。”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陆青回头,只见一名身着宫中服饰的宫人站在廊下,躬身道:“太后有旨,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对林素衣道:“素衣,挽月就拜托你了。” 林素衣抬头看她,眼中满是担忧:“你……小心些。太后她……似乎很生气。” 陆青点了点头,起身往宫里去。 —— 长乐殿内,谢见微端坐于凤座之上。 她一袭宫装,发髻高绾,只簪一支九凤衔珠步摇。面容依旧绝色雍容,但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多日未曾安眠。 殿内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陆青踏进殿门,走到殿中,躬身行礼:“陆青,参见太后。” 谢见微没有立刻叫她起身。 她目光一寸寸看过陆青的脸庞、身体,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当看到陆青除了些许风尘疲惫,并无明显伤痕时,她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但下一刻,那目光又骤然锐利起来。 “起来吧。”谢见微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陆大人此番北行,辛苦了。” 陆青直起身,垂眸道:“为太后分忧,是臣本分。” “分忧?”谢见微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愉悦,反倒多了几分阴阳怪气:“你确实为本宫分了不少‘忧’。不仅查案有功,还顺带……成了个亲?”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极重,如同冰珠砸在玉盘上。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陆青心下一沉,知道最不愿面对的时刻到了。她抬起头,迎上谢见微冰冷的视线:“太后既已知晓,臣不敢隐瞒。确有此事,但事出有因——” 第217章 “什么因?是苏挽月以死相逼?还是用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娶她?”谢见微打断她,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陆青!你告诉本宫,是不是你不答应,就真的会死在那里?” 陆青沉默片刻,道:“苏姑娘伤势危重,奄奄一息。她姐姐以此要挟,若臣不答应拜堂,便不允臣带她离开救治。臣……实在不忍,只能妥协。”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谢见微打断她,声音依旧不高,却每个字都像结了冰,“陆青,你总是这样,为了你觉得该救的人,便能将自己置于险地,便能……做出任何妥协。” 她缓缓站起身,步摇的垂珠纹丝不动,一步步走下台阶。 那股压迫感随着她的靠近而弥散开来。 “你可知道,当本宫接到你失踪的消息时,是什么心情?当苏挽星那妖女潜入中书房,刀锋离卿卿只有寸许时,本宫又是什么心情?”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那是压抑到极致的后怕与愤怒,“你明明知道危险,知道派人回京护着卿卿,你考虑到了女儿的安全,可你呢?你自己呢?” 她已走到陆青面前,两人距离极近,能清晰看到彼此眼中翻腾的情绪。 “为了那个苏挽月,你可以深入虎xue,可以答应那种荒唐的条件……陆青——”谢见微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尖锐的质疑,“你告诉我,你对她,当真仅仅只是‘不忍’,只是‘道义’,而没有丝毫别的心思?” 陆青迎着她灼人的视线,坦然道:“没有。臣对她,只有故人之谊,见她受难,心生不忍。出手相救,亦是偿还昔日她相助之情,除此之外,绝无他念。” “陆青,我要的不是你‘绝无他念’。” 谢见微的脸色没有任何缓和,反而因为极度后怕而变得失控,嘶声道:“我要的是你的平安。我要的是你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谁能让你奋不顾身,谁不能!这世上能让你甘冒危险的人,只有卿卿,只有我!” “我不接受你为了任何人,将我们母女置于可能失去你的恐惧之中。你的命,你的心,你所有的‘奋不顾身’,都只能属于我们!” 陆青看着眼前泪流满面、却又强势偏执的谢见微,心中涌起巨大的波澜。 她能理解太后的恐惧与占有欲,可她无法接受这种全然排他,窒息的情感掌控。 “太后娘娘。”陆青试图让声音保持冷静,耐心地解释道:“我是人,自然有对人的情义和恻隐之心。苏挽月是无辜的受害者,救她,是作为人的本能,这与任何私情都无关,我做不到视若无睹,袖手旁观。” 谢见微失望的与陆青对视,试图让她做出退让。 可陆青俨然也是个犟种,只是静静的望着她,一句软话也不肯说, 最终,气急的太后猛地一甩袖袍,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凤座。当她重新坐定,俯视着下方的陆青时,全然恢复了太后的威严。 许久,厉声道:“好,既然你做不到,那本宫就帮你做到。” 陆青心头蓦地一紧,隐隐觉得不妙。 “从今日起,你就留在宫中,留在本宫和卿卿身边。”谢见微一字一顿,不容辩驳道,“朝堂之事,自有他人处理。北境后续,柳三娘和枢密院会接手。至于那位苏姑娘……自有太医和林素衣尽力,是生是死,皆是她的命数。你,不必再见她了。” “太后,您这是要软禁臣?” 陆青瞳孔骤缩,急声道,“幽泉之死其中或有诈,臣需亲自前往……” “你需要的是留在本宫看得到的地方。”谢见微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陆青,这是你逼本宫的。我给过你选择,给过你信任。可你一次次用行动证明,你的心太大,你的情太广,广到可以轻易将你自己置于险地,将我们母女的心悬于刀尖。” 她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也斩断了最后一丝温情脉脉的犹豫。 “带陆大人去偏殿歇息,好生伺候,无本宫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两名护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了陆青两侧。 用意不言自明。 陆青僵立在原地,她知道太后会生气,却没想到会恼怒至此。可并不认为自己错了,只能说事急从权,当时她实在别无选择,哪怕重来一次,她也无法弃苏挽月于不顾,如此的话若说出,怕是太后更要怒火滔天了。 而她的解释,太后又在气头上,说了也不会听。 一路行来,她也实在倦怠,不想在心力交瘁应对儿女情长之事。 或许,先让彼此冷静一下更好, 于是陆青没再挣扎,沉默地转过身,跟着两个护卫出了成长乐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谢见微看着她的背影无情的消失在殿门外,恼的死死抓住扶手,指节泛白。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撕喊。 陆青就这么走了,什么也没说,是在跟她赌气,还是默认了对苏挽月的情谊? 怎敢,怎敢如此对她?! 第94章 陆青被两名宫人引着,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一座僻静的宫殿前。 殿门上方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清隽的隶字:清梧殿。 “陆大人,请。”宫人躬身推开门,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可她们站立的位置,恰好封住了所有可能的去路。 陆青踏入殿内,目光所及,微微一怔。 殿中布置得雅致非常,临窗一张紫檀木书案,文房四宝俱全。靠墙是多宝阁,陈列着古籍,内室珠帘半卷,能看见一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帐幔是素雅的月白色。 更让她心惊的是,一旁敞开的柜子里,整齐叠放着数套衣物。 她走近,拿起衣物简单看了看,便明白这些衣物,无一不是按她的尺寸裁制,连她惯用的熏香都是熟悉的淡竹气息。 这般周到,绝非一日之功。 陆青暗自苦笑。 这位太后娘娘,怕是早在命她回京时,便已做好了这番‘安排’。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院中几株梧桐正抽新芽,墙角一丛翠竹随风轻响。景致是好景致,可院门处分明守着四名佩刀侍卫,檐下廊柱旁,还有两名低眉顺眼的宫女静静侍立。 看似伺候,实为看守。 陆青顿时没了欣赏的心情,轻轻地合上窗。 她心中压着太多事,苏挽月的伤势、幽泉生死之谜、北境未竟的调查……此刻实在不愿与太后闹僵。 先忍着吧。 —— 璇影和璇音自那日擒下苏挽星后,便继续留在宫中暗中护卫小女帝。 这些日子,两人扮作普通宫女,随侍在中书房附近,白日里看着小女帝读书习字,夜晚便轮流值宿,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日午后,小女帝正在书房临帖,太傅在一旁看着。 璇影候在廊下,目光看似低垂,实则将四周动静尽收耳中。 忽然,她听见不远处两个洒扫宫女压低的交谈声: “……听说了么?清梧殿那边,住进人了。” “据说是太后看上了那位陆大人,要将她留在宫中呢。” “陆大人?哪个陆大人?” “还能有哪个?就是之前被罢官的那位大理寺少卿,新科探花陆青陆大人啊!听说太后特意将人接回宫,安置在清梧殿,外面还派了禁军守着……” 璇影心中猛地一跳。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璇音一眼,见璇音也抬起了头,显然也听见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担忧。 阁主回宫了?还被太后安置在清梧殿,派禁军看守? 这哪里是安置,分明是软禁! “璇影姐姐,怎么了?”一旁的小宫女见她神色有异,轻声唤道。 璇影回过神,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这时,书房门开了。李太傅捋着胡须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对廊下侍立的宫人道:“陛下今日功课已毕,老臣告退。” 小女帝跟着跑出来,小脸上还沾着一点墨渍,十分有礼:“太傅慢走!” 待李太傅走远,小女帝立刻垮下肩膀,嘟囔道:“可算走了……听得朕头都晕了。”她转头看见璇影和璇音,眼睛一亮:“璇影,璇音,朕听说陆卿回宫了。” 璇影一怔:“陛下从何处听说的?” “方才朕去给母后请安,听见苏嬷嬷跟母后说话了。”小女帝歪着头,满脸期待,“陆卿真的回来了?她怎么不来看朕?朕都好想她了!” 璇影与璇音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 连陛下都听说了,可见此事在宫中已非秘密。 小女帝有些迫不及待:“你们陪朕去看陆卿好不好?朕要问问她,为什么回宫了都不来给朕上课!” 璇影故作为难之色:“陛下,太后娘娘有旨,让您专心功课,不得……” 第218章 “朕不管!”小女帝说着,挺起小胸脯,努力摆出威严的模样,“朕是女帝,朕要见陆卿,谁敢拦着?” 璇音心中一动,压低声音对璇影道:“或许……这是个机会。” 璇影皱眉:“你是说……” “陛下要去,禁卫不敢硬拦。”璇音声音更低,“我们趁机进去,见到阁主,先问明情况,再做打算。” 璇影沉吟片刻,看向小女帝道:“好,我们陪陛下去。” 小女帝立刻道:“那我们快走!” 清梧殿外,四名禁军禁卫如雕塑般立在院门两侧,手按刀柄,神色肃杀。 午后阳光正好,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殿内一片寂静。 忽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禁卫们抬头,只见小女帝一身鹅黄宫装,带着两名宫女打扮的女子快步走来。小女帝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可那两名宫女却神色凝重,尤其目光扫过来时,竟带着几分审视的凌厉。 禁卫首领见到小女帝,连忙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免礼。”小女帝脆生生道,脚步不停,径直往院门走,“朕要进去见陆卿。” 禁卫首领脸色一变,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恕罪。太后有旨,清梧殿无娘娘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 小女帝停下脚步,小脸一沉:“连朕也不行?” 禁卫首领额角渗出冷汗,为难道:“陛下,太后旨意明确,任何人……” “放肆!”小女帝声音陡然拔高,虽然稚嫩,却带着一股天生的威仪,“朕是女帝,这皇宫里,朕哪里去不得?让开!” 她说着,就要硬闯。 禁卫首领连忙单膝跪地,却依旧挡在门前:“陛下息怒,太后旨意,臣等不敢违抗。若陛下执意要进,请容臣先去禀报太后……” 小女帝顿时恼了:“朕现在就要进去,你们再敢拦着,朕……朕让人砍了你们!” 她身后,璇音上前一步,冷声道:“陛下乃九五之尊,你们身为臣子,竟敢阻拦圣驾?是觉得陛下年幼,便不将陛下放在眼里么?” 这话说得极重。 禁卫面面相觑,皆露出为难之色。拦也不是,放也不是。 小女帝已经没了耐心,直接往里走去,禁卫不敢再拦,只得退向一旁,放人进去。 待三人进去,首领对身旁一名禁卫低声道:“快去禀报太后!” 那禁卫应声,匆匆离去。 —— 陆青正坐在书案前,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久久未翻动一页。 她担忧苏挽月的伤势,林素衣那边不知道有没有传来药王的消息。苏挽月的伤势拖不得,每过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还有北境……柳三娘那边可有消息?幽泉之死,是否有蹊跷? 正思虑间,殿门忽然被推开。 陆青抬头,只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如蝴蝶般扑了进来,清脆的童音响彻殿内: “陆卿!” 陆青一怔,手中的书卷差点滑落。 “陛下?”她连忙起身,看着跑到自己面前的小女帝,眼中满是惊诧,“你怎么……” 话未说完,小女帝已扑到她身前,仰着小脸,声音里满是惊喜: “陆卿你真的在这里,你回宫了怎么不去给朕上课?朕等你好久好久了!母后说你忙,不让朕来打扰,可朕真的好想你啊!” 她说着,伸手拉住陆青的衣袖,轻轻摇晃,就像寻常孩童向长辈撒娇一般。 那双眼眸清澈见底,倒映出陆青有些怔忡的脸。 陆青蹲下身,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臣也是今日刚回宫,还没来得及去见陛下。” “那现在可以给朕上课吗?”小女帝眼睛更亮了,满是期待,“那些太傅好没意思,昨日朕就背错了一句,李太傅就吹胡子瞪眼,说朕是……是‘朽木不可雕也’。” 她瘪了瘪嘴,小脸上写满了委屈,可委屈中又带着几分不服气的愤慨:“朕是女帝,他怎敢这样骂朕?朕要打他板子,母后还不让,说太傅是为朕好。” 陆青听着她稚气却认真的‘控诉’,心中又是无奈又是心疼。 她伸手,轻轻理了理小女帝有些散乱的碎发,声音放得更柔:“陛下,李太傅是三朝老臣,学问渊博,教导严厉些,确是为陛下好。陛下想,若太傅因陛下身份而一味奉承,不敢直言,那才是害了陛下。” 小女帝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可是……他骂朕是朽木。” “那陛下便证明给他看,陛下不是朽木。”陆青轻笑,“陛下好好学,用心记,下次背得一字不差,那时太傅便不敢小瞧陛下了。” “真的吗?”小女帝眼中重新燃起光彩。 “真的。”陆青点头,语气笃定,“等过几日,臣便给陛下上课,不讲那些枯燥的经义,咱们讲讲太傅不知道的趣事,好不好?” “好!”小女帝这才展颜笑了,用力点头,“那陆卿说话算话!” “臣绝不食言。” 小女帝心满意足,开始好奇地打量起清梧殿。 她跑到多宝阁前,踮着脚看架上的奇石,不一会,又跑到内室门口,探头往里瞧,看见那张雕花大床,惊讶道: “陆卿,你要住在这里吗?” 陆青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微涩,面上却依旧温和:“是,臣暂时住在此处。” 这时,璇影和璇音才快步走到陆青身边。两人看着陆青,眼中满是如释重负,可当目光扫过殿门外隐约可见的禁卫身影时,眉头又不约而同地蹙起。 “阁主。”璇影压低声音,“您……” 陆青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瞥向正兴致勃勃到处查看的小女帝。 璇影会意,不再多言,只与璇音一同退至陆青身侧,神情警惕。 小女帝并未察觉这些暗流涌动。 她正捧着笔洗对着光看里面荡漾的水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陆卿,你这次去北境,看到大漠了吗?听说那里有会唱歌的沙子,是真的吗?” 陆青看着她充满好奇的眼睛,温声道:“臣确实到了北境边城,虽未深入大漠,但也见识了塞外风光。黄沙漫漫,天地辽阔,与江南水乡截然不同。至于会唱歌的沙子……那是风过沙丘时发出的声响,声音各异,有时如呜咽,有时如低吟,实在奇妙。” “哇……”小女帝听得入神,眼中满是向往,“朕也好想去看。可母后说塞外苦寒,还有戎狄肆虐,不让朕去。” “等陛下再大些,边疆稳固了,陛下自然可以巡幸四方,亲眼看看这万里江山。” 小女帝用力点头,抱着笔洗蹬蹬蹬跑到窗边的贵妃榻上坐下,自顾自地对着光转动笔洗,看水光在釉面上流淌,玩得不亦乐乎。 趁这空隙,陆青迅速看向璇影和璇音,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 “你们怎么进来的?外面禁卫……” “是陛下非要来。”璇影同样压低声音,语速急促,“禁卫不敢硬拦陛下,只得放行,但属下看到有人匆匆往长乐殿方向去了,必是去禀报太后。” 陆青心下一沉。 她继续问:“我离京后,京中发生了何事?” 璇影与璇音对视一眼,璇影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果然如阁主所料,我们回京后不久,苏挽星便易容成送膳宫女,潜入中书房,欲行刺陛下。” 明知小女帝无事,陆青的心还是忍不住在这一刻揪紧。 璇影继续道:“幸得阁主早有安排,属下与璇音一直暗中护卫陛下。她动手时,我们及时拦下,与萧统领配合将其拿下。但苏挽星……”璇影顿了顿,声音略沉,“她被擒后,趁我们不备,咬破了齿间藏匿的毒药。” 陆青一惊:“死了?” “并未当场身亡,但恐怕也凶多吉少。”璇音接口,“如今苏挽星被押在宫中秘牢,太后命太医不惜一切代价救治,只是……”她摇了摇头,“生死不知,这几日未传出消息。” 陆青眉头紧锁,脑中飞速运转。苏挽星若就这么死了,许多线索恐怕便彻底断了。 更何况,幽泉死得那般轻易,她始终心存疑虑。 那个灰袍道人,真是幽泉?还是替身? 还有慧明临别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你以为……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这一切,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阁主。”璇影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语气中满是担忧,“太后将您安置在此处,外面禁卫森严,她这是……要囚禁您?” 璇音性子直,闻言忍不住道:“阁主,咱们不必受这气。属下观察过,院中禁卫虽严,但并非毫无破绽。今夜子时,属下与璇影掩护您,从西侧院墙翻出,咱们回天机阁吧。”她顿了顿,声音多了几分不服:“太后再势大,还能真的派兵围了天机阁不成?她若真敢……” 第219章 “璇音。”陆青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璇音住了口,看着她。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心中也是情绪翻涌,纠结难当。 若她就此一走了之,苏挽月怎么办?北境的线索怎么办?太后……又会如何? 以太后的性子,若她真的强行离去,恐怕会彻底激怒她。届时,天机阁或许真会受牵连,苏挽月恐怕更难得到救治,北境之事也可能被暂时压下。 她不能。 至少,不能是现在,不能以这种方式。 “阁主?”璇影轻声唤道。 最终,陆青看向璇影和璇音,吩咐道:“你们先回去,与璇光会合。告诉她们,我一切安好,让她们不必担忧,也不必轻举妄动。” “阁主!”璇音急了,“难道您真要留在这里?太后她分明是要……” “璇音。”陆青看着她,加重了语调,“我心中有数,依令行事。” 璇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璇影却轻轻拉了她一下,对她摇了摇头。 璇影看向陆青,郑重道:“属下遵命。” 璇音见状,咬了咬唇,终究还是道:“……属下遵命。” 陆青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去吧。小心些。” 璇影二人不再多言,最后看了陆青一眼,转身向殿外走去。 就在她们即将踏出殿门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太后驾到——” 殿外传来通传声,紧接着是整齐的跪拜:“参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来得真快。 陆青深吸一口气,对小女帝温声道:“陛下,太后来了。” 小女帝正捧着一个青瓷笔洗看得入神,闻言抬头,欢快地应了一声:“母后来啦!” 便放下笔洗,小跑着出了殿门。 陆青示意璇影二人跟上。 殿外庭院中,谢见微一袭正红宫装,外罩披风,立于阶前。 她发髻高绾,可那张绝色的脸上却覆着一层寒霜,凤眸沉沉,看不出情绪。 萧惊澜率领数十名禁军,已将清梧殿团团围住,刀剑虽未出鞘,但那肃杀之气已弥漫开来。璇影和璇音见状,脸色一变,不约而同上前一步,手按剑柄,护在陆青身侧。 场面一时剑拔弩张。 小女帝跑到谢见微身边,仰头看她,又看看四周的禁军,小脸上满是茫然:“母后,你们……在做什么呀?” 谢见微垂眸,语气柔和了些:“卿卿,母后与陆大人有些事要说。你先跟嬷嬷回去,好吗?” “可是陆卿答应要给朕上课……”小女帝有些不舍。 “过几日。”谢见微打断她,对一旁的乳母使了个眼色,“带陛下回去。” 乳母连忙上前,牵起小女帝的手:“陛下,咱们先回去,太后娘娘和陆大人说完话,陆大人就能去给您上课了。” 小女帝似懂非懂,被乳母牵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女儿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谢见微抬眸,目光直直看向陆青。 “陆青。”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要走?” 陆青沉默。 一旁的苏嬷嬷见状,连忙上前两步,温声劝道:“陆大人,太后娘娘留您,是有要事相商,何必闹到这般地步?有什么话,好好说,切莫伤了和气啊。” 陆青的目光从谢见微脸上移开,落在院中那些严阵以待的禁军身上。 片刻,她轻轻叹了口气。 “璇影,璇音。”她开口道,“你们先回去,与璇光她们会合。” “阁主!”璇音急道。 “回去。”陆青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璇影拉住还想说什么的璇音,深深看了陆青一眼,躬身道:“属下遵命。” 两人收剑入鞘,在禁军的注视下,一步步退出清梧殿。 谢见微看着她们离开,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她挥了挥手,萧惊澜会意,带着禁军退至院门外,但仍将宫殿围得水泄不通。 庭院中只剩下谢见微、陆青,以及垂首侍立的苏嬷嬷和几名宫人。 谢见微抬步,走上台阶,在陆青面前停下。 她看着陆青,眼中情绪翻涌,有千言万语想说,可对上陆青那双冷淡的眼睛,所有的话又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她只轻声问:“陆青,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陆青抬眸,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径直走回殿内。 “砰。”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谢见微僵立在台阶上,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竟……连一句话都不愿与她说? 苏嬷嬷心中暗叹,上前低声道:“娘娘,陆大人许是一路奔波,累了。不如让陆大人先休息,明日再……” 太后并未说话,猛地转身,披风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萧惊澜!” “臣在。” “传令下去。”谢见微一字一顿,“清梧殿严加看守,没有本宫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包括陛下。” 萧惊澜一怔:“……是。” 谢见微不再看那扇紧闭的殿门,大步离去。 宫人们慌忙跟上,只留下苏嬷嬷忧心忡忡地望了望清梧殿,又看看太后决绝的背影,最终叹了口气,快步追了上去。 --- 长乐殿。 殿门轰然关闭,将所有宫人都屏退在外。 谢见微站在殿中,胸口剧烈起伏。她猛地一挥袖,将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哗啦——” 瓷器碎裂声刺耳。 “娘娘!”苏嬷嬷推门而入,见状连忙上前,“您消消气,保重凤体要紧啊。” “保重凤体?”谢见微转过身,眼中满是血丝,“嬷嬷,你看见了吗?她对我是什么态度?为了那个苏挽月,她可以深入虎xue,答应那般荒唐的婚事。唯独对我……唯独对我冷若冰霜,连一句话都不愿与我说!” “娘娘,陆大人她……”苏嬷嬷试图劝解。 “她什么?”谢见微打断她,语气偏执,“苏嬷嬷,你是不是又要说,她心性纯良,对谁都好?是,我知道她心善,知道她对苏挽月只是怜悯,可我就是受不了。她去北境那些日子,我夜夜不能安眠,生怕她出事。好不容易盼到她平安回来,不过是想让她留在我身边,不愿她再去冒险,她竟如此对我……” “娘娘,陆大人的性子您最清楚。”苏嬷嬷叹了口气,无奈劝道,“她吃软不吃硬,您这般强留,她心中难免有气。不如过两日,等她气消了,您再好好与她说……” “等她气消?”谢见微决然道,“不,从前是我太纵着她,总想着她能想明白,能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可结果呢?她一次又一次为了旁人涉险,将我们母女抛在脑后。” 太后说着走到凤座前坐下,背脊挺得笔直,面容肃然。 “这次,我要磨磨她的性子。” “我要让她明白,这世上能让她奋不顾身的,只有卿卿,只有我。” 苏嬷嬷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见太后神色决绝,知道多说无益。 只得暗叹一声,叫了宫人进来收拾地上的碎片。 谢见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心潮起伏。 她当然不会一直关着陆青,她比谁都清楚陆青的抱负,明白她不是能被囚于深宫的金丝雀。可又必须让陆青服软,让她亲口承诺,以后再不会为旁人轻易涉险。 哪怕……陆青因此恨她。 想到陆青方才那冷漠的眼神,谢见微的心像被针扎般刺痛。 她强压下前往清梧殿的冲动,告诉自己:再等几日,等陆青低头,等她反思。 可太后俨然不知道,此刻清梧殿内的陆青。 所思所想,与她预料的截然不同。 --- 清梧殿。 陆青坐在窗边,看着院中梧桐投下的斑驳光影。 方才太后带着禁军围殿的情景,一遍遍在她脑中回放。 那强势的姿态,不容置疑的命令,将她所有去路封死的布置…… 她不由想起在现代读过的那些书,那些关于权力、平等、自由的论述。 在这个时代,在太后这样的人眼中,这世间之人,大抵分为两种:有用的,和没用的。没用的,她弃之如敝履。有用的,或为刀剑,或为棋子,总之,是工具,是附属,唯独不是对等的‘人’。 她之前太过天真。 以为只要维系表面和平,只要不撕破脸,她便能继续追寻自己的抱负,查自己想查的案子,救自己想救的人。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废了那么大周折,太后只消一个不悦,便能轻易将她囚于这方寸之地。 那她之前的妥协、周旋,又算什么? 第220章 哄着太后,如履薄冰地活着,时刻担心触怒天颜,这样的日子,有何意义? 陆青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宣纸墨迹犹新,清隽有力:人人平等。 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些苦涩,有些自嘲,更有些决绝。 平等,从来不是别人赐予的,而是靠自己争来的。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每次都等太后因着醋意发作,再去小心翼翼地哄劝、妥协。她必须让太后明白:从今往后,一切事情不会再全然受她掌控。 太后可以对她提出要求,但她接不接受,愿不愿意做,是她陆青的自由。 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这般想法或许可笑,或许是以卵击石。 可陆青不由笑了,想起太后看她的眼神,那愤怒之下藏着的恐惧,强势背后隐着的不安。太后对她,并非全无情义,这个她从未有过怀疑。 只是这份情有几分?能让她放肆到什么程度? 她不知道,但她想试试。 用她的方式,去争一份属于自己的尊严和自由。 哪怕可能彻底激怒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哪怕玉石俱焚。 可她不愿再忍,也忍不下去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进来,梧桐叶沙沙作响。 陆青不由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句话,此刻想来,竟格外贴切: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这一局,是该分个胜负了。 不是她被打断骨头向太后低头,便是太后学会尊重她的选择。 没有第三条路。 ———————— 前文修改了一下剧情,苏挽星目前还没死,只是吞毒昏迷,生死不知的状态。 第95章 清梧殿,静得只剩下梧桐叶的沙沙声。 陆青晨起推开窗,看着院中那几株梧桐在晨光中舒展新叶,心中无半分闲适。 她不言不语,也不试图递话出去。 每日辰时起身,在院中站一刻钟,独自沉思。然后回殿用早膳,御膳房送来的菜肴精致可口,都是按她口味做的,可她每顿只动几筷。 她明白谢见微会知晓这些细节,这无疑就是无声的对抗。 长乐殿内,谢见微批阅奏折的笔不知道第几次顿住,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像她心头化不开的烦躁。 “陆青如何了?”她没抬头,状似随口问道。 苏嬷嬷回道:“陆大人这两日胃口不佳,御膳房说送去的菜都没怎么动……” “她爱吃不吃。”谢见微猛地打断,声音陡然拔高,“本宫难道还要求着她吃不成?”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苏嬷嬷无奈叹气,不再言语。 谢见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怒意未消,却多了几分疲惫。 她气陆青不吃饭。 更气陆青用这种方式折磨她自己,也折磨她。 “陛下这两日功课如何?”谢见微转移话题,声音缓和了些。 “李太傅说陛下进步很大,昨日背书一字不差。”苏嬷嬷顿了顿,“只是……陛下时常问起陆大人,问陆大人什么时候能再去给她上课。” 谢见微心中一动。 卿卿,她们的女儿,这个念头让她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那日陆青教卿卿时温柔的侧脸,想起卿卿在陆青面前活泼撒娇的模样。 也许……这是陆青唯一的软肋。 沉默片刻,谢见微将毛笔放下,起身道:“走,去中书房看看。” 中书房的窗棂间漏下细碎的阳光,小女帝小女帝正对着摊开的书卷发呆,小脸上没什么神采,手里捏着毛笔,却半晌没写下一个字。 谢见微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才缓步走入。 “参见太后娘娘。”侍读的宫女和内监连忙行礼。 小女帝回过神,抬起眼,规矩地站起身:“母后。” “卿卿今日功课做得如何?”谢见微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书案。 “回母后,太傅布置的篇章,朕已背熟了。” 小女帝回答得规矩,可那抿着的小嘴,却泄露了不开心。 谢见微看在眼里,心中那点烦躁忽然被一丝柔软的牵动取代。她在女儿身边坐下,语气放得更缓:“既已背熟,为何还闷闷不乐?” 小女帝抬眼看了看她,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翻着书页,小声道:“……背书没意思,李太傅讲得也好生无趣,朕……朕还是想让陆卿来上课。”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委屈和期盼。 闻言,谢见微面上不动声色,仿佛经过一番认真思索,才道:“卿卿既然这般想念陆卿的课……罢了,母后便让你去清梧殿,让陆卿给你上课。” 小女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满了星星:“真的吗?母后您答应啦?” “君无戏言。”谢见微看着女儿瞬间明媚的小脸,唇角也不自觉柔和了些许,但随即,她话锋微转,似是不经意地叮嘱道,“不过……卿卿去了,也替母后看看,陆卿她……可还在生气?” 这话问得含蓄,却让小女帝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困惑:“母后,陆卿……她是在生你的气吗?为什么呀?” 谢见微被女儿这直白而天真的反问噎住了。 为什么? 因为她不顾自身安危?因为她总将旁人看得太重?因为她不肯乖乖留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些复杂幽微、甚至有些难以启齿的心思,如何能对一个孩子言说? 看着女儿纯然不解的眼神,谢见微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甚至有些暗自懊恼。她真是昏了头,竟指望一个孩子能听懂这些? “……无事。”谢见微最终转而唤道:“苏嬷嬷。” “老奴在。” “你陪陛下去清梧殿吧。让陆青……给陛下讲、讲课。”谢见微吩咐着,心中却想,自己已如此让步,允了女儿去见她,甚至默许了授课。 陆青那般聪明,总该明白她的用意,这僵持也该适可而止了。 —— 午后阳光正好,小女帝被苏嬷嬷牵着走进清梧殿时,小脸上满是欣喜。 “陛下,要记得太后娘娘交代的话。”苏嬷嬷低声叮嘱。 小女帝点点头,小跑着进了殿门。 “陆卿!” 脆生生的童音打破殿内沉寂。 陆青从书案后抬起头,看到鹅黄色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暖意。她放下书卷起身,还没起身,小女帝已经跑到她面前,仰着小脸看她。 “陆卿,朕来看你了!”小女帝眼睛亮亮的,“你要给朕上课吗?” 陆青蹲下身,与她平视,笑道:“陛下想听什么课?” “想听北境的故事!”小女帝迫不及待地说,“上次你说到会唱歌的沙子,还没说完呢。还有那个比房子还大的骆驼,是真的吗?” 陆青笑了。 不是平日那种礼貌疏离的笑,而是眉眼舒展,眼底含笑的真实笑容。 她牵起小女帝的手走到书案旁,将她抱到垫高的椅子上坐好。 “好,臣给陛下讲。” 她取过一张新宣纸,提笔勾勒,笔尖游走,大漠沙丘、驼队商旅……在她笔下渐渐成形。她讲沙鸣的原理,讲骆驼如何储水,讲边城百姓的生活。 声音清润平和,将枯燥的知识融进生动的故事里。 小女帝托着腮听得入神,时不时发出惊叹:“哇……原来是这样!” “陆卿懂得真多!” 讲到有趣处,陆青还会画个简图演示,还顺手折了个小骆驼。 小女帝被逗得咯咯直笑,伸手要去拿那纸骆驼。 “小心,墨还没干。”陆青握住她的小手,用布巾轻轻擦拭她指尖沾染的墨迹。 动作自然而温柔,殿内气氛温馨融洽,笑声时不时传出殿外。 苏嬷嬷站在门边看着,眼中也露出笑意。 陆大人对陛下,是真的疼爱。 而此刻,清梧殿的屋顶上,尊贵的太后娘娘,竟又做了一回梁上君子。 谢见微静静站在屋顶,俯下身子。屏息凝神,透过瓦片缝隙看着殿内温情的画面。 陆青对卿卿的耐心,那眉眼间不自觉流露的温柔,她都看在眼里。 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既欣慰于陆青对女儿的疼爱,又酸楚于这其中没有她。 谢见微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瓦片,指尖微微发白。 此时,授课告一段落。 小女帝抱着那只纸骆驼,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陆青,小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陆卿。”她犹豫了一下,“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小女帝抿了抿唇,小声说:“你……你是不是还在生母后的气啊?” 第221章 殿内静了一瞬。 屋顶上,谢见微的心提了起来。 她让卿卿问这话,本是想借女儿之口缓和关系,可此刻却莫名紧张。 陆青看着小女帝认真的小脸,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她放下手中的笔,在小女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与她平视,语气认真而平和: “不是赌气,陛下。” “那是什么?”小女帝不解。 陆青沉吟片刻,缓缓道:“臣与太后娘娘,是意见不合,产生的争执。就像……陛下有时候不想背书,太傅却非要陛下背,陛下会觉得太傅不通情理,太傅却觉得陛下不够用功。” 她用孩子能懂的方式解释。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是母后觉得陆卿做错了事,陆卿觉得自己没错?” “可以这么理解。”陆青微笑道,“每个人看事情的角度不同,想法自然也不同。太后娘娘有她的考量,臣有臣的理由,只是……立场不同。” “而且,没有人会喜欢被关起来。” 陆青的话,让小女帝愣了一回神,似乎有些无法理解其中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问:“陆卿,你是被母后关起来了?不能回家了吗?” 陆青点点头,语气平静:“目前看来,是的。” 小女帝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满脸不解:“可是母后为什么要把陆卿关起来?太傅虽然凶,但也不会把朕关起来呀。”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 陆青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是时候让卿卿知道一些真相了。不是要挑拨她们母女关系,而是要让卿卿明白,这世间的权力该如何正确使用。 她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郑重:“因为太后娘娘想让我完全听她的话,我不愿听,她便生气了。她是太后,可以下令将臣子关起来,而臣子无力反抗。” 小女帝的小脸慢慢皱了起来:“这……这不多。” “是的,这不对。”陆青点头,“所以陛下将来亲政后,要记住今天的事。臣子若有错,可按律法处置,该罢官罢官,该下狱下狱。但不能因为一时气恼,意见不合,就随意按照自己的心意处置。” 她顿了顿,看着小女帝的眼睛,一字一句:“不要学你母后,这不是明君该做的事。” 小女帝沉默了。 她虽然还不大明白,可就是不高兴,本能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她猛地从椅子上跳下来,纸骆驼掉在地上也顾不上去捡。 “母后这样不对!”她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孩童特有的尖锐,“朕要去问母后,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把陆卿关起来,就因为不听话吗?那朕若不听话,母后也要把我关起来吗?” 这话让陆青也吓了一跳,不禁有些后悔,是否与这孩子说的太多了。 还没来得及再说话,小女帝已经转身往外跑。 “陛下!”苏嬷嬷连忙追上去。 她看着小女帝小小的背影冲出殿门,眼中神色复杂。 屋顶上,谢见微将这一切尽收耳中啊,不由暗自气恼。 陆青这是在借题发挥,教卿卿如何做一个明君,用她这个母后做反面教材。 她心中五味杂陈。有恼怒,有委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她确实是以权压人了。 可若非如此,陆青会低头吗? 她不知道。 看着女儿气呼呼跑远的身影,谢见微轻轻叹了口气,身形如燕,悄无声息地从屋顶掠下,消失在宫墙阴影中。 —— 长乐殿。 小女帝一路小跑冲进殿内,小脸因为奔跑而泛红,呼吸还有些急促。 她直直跑到凤座前,仰头看着谢见微,眼睛亮得惊人,那是属于孩子的天真偏执。 “母后!” 谢见微放下手中的奏折,抬眼看她,语气平静:“卿卿,怎么了?这般慌张。” “您为什么要把陆卿关起来?” 谢见微眉头微蹙:“谁告诉你母后关了她?” “陆卿自己说的。”小女帝声音更大了些,“她说被您关在清梧殿,不能回家了。母后,这是真的吗?” 谢见微沉默片刻,没有否认:“是。” “为什么?”小女帝追问,小脸上满是不解和不满,“陆卿做错了什么?她给朕讲课讲得可好了,比太傅好一百倍。她还会给朕叠纸骆驼,讲大漠的故事……她这么好,母后为什么要关她?”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石头砸在谢见微心上。 她看着女儿眼中纯粹的困惑和替陆青抱不平的义愤,心中涌起一阵烦躁。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她关陆青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因为陆青太好,好到可以为了别人不顾性命,好到让她日夜担惊受怕? 她该如何说,她不只是生气,更是害怕? “因为她不听母后的话。”谢见微最终只能吐出这几个字,语气有些生硬。 小女帝睁大了眼睛:“不听话就要被关起来吗?” “这不对!”小女帝的声音陡然拔高,“要以德服人,不能用权力压人。” 谢见微脸色一沉:“卿卿,谁教你这么跟母后说话的?” “是母后教的!”小女帝倔强地抬头,大声道,“母后说的,做人要讲道理,做君王更要讲道理,要以德服人,可母后现在不讲道理!” 谢见微万万没想到,她让女儿去见陆青,本是想借女儿之口缓和关系,却反被陆青教了一通大道理,如今女儿竟用这番道理来质问自己。 “母后关她,是为了她好。”谢见微耐着性子解释,试图让女儿理解,“陆青她……不顾自身安危,擅自冒险去救人,差点丢了性命。母后让她反思,是希望她学会珍惜自己,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 她以为这样说,女儿能明白她的苦心。 谁知小女帝听完,眼睛反而更亮了:“陆卿冒险救人?怎么救的?母后快讲讲!” 谢见微一怔,顿觉头疼。 小女帝已经自顾自地想象起来:“是不是像书里写的英雄那样,单枪匹马闯进贼窝,救出被掳的百姓?还是智破奇案,擒拿恶徒?陆卿真厉害!” 她小脸上满是崇拜,转而看向谢见微时,又变成不解:“可是母后,陆卿做了这么英勇的事,您不是应该嘉奖她吗?怎么能把她关起来呢?这样以后谁还敢做好事?” 谢见微一时语塞。 她看着女儿纯真的眼睛,意识到,在孩子的世界里,是非对错是如此简单分明。救人就是英雄,英雄就该受奖赏。 她无法向女儿解释,她气的不是陆青救人,而是陆青救的那个人是苏挽月,是一个对陆青有情的女子。 她更无法说,她害怕陆青对别人的好,有一天会超过对她们母女的在意。 这些复杂的情感,成年人都未必能理清,何况一个孩子? “卿卿,”谢见微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疲惫,“很多事情,你现在还不懂。等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小女帝不服气,“朕懂道理!母后,您放了陆卿吧,她没错!” 谢见微本就心绪烦乱,被女儿这般顶撞,耐心终于耗尽。 她提高了声音道:“来人,带陛下回去歇息。” 看出母后生气了,小女帝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带着哭腔喊:“母后,您不对……知错不改,不是好母后!” “陛下!”苏嬷嬷连忙捂住小女帝的嘴,“别说了,太后娘娘正在气头上,咱们先回去……” 她半抱半拉地将小女帝带出殿外。 小女帝还在倔强的喊:“母后就是错了嘛,陆卿没错,朕也没错。” 苏嬷嬷看的直摇头,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苏嬷嬷看着这母女俩一个比一个倔强的模样,又想起清梧殿同样不肯低头的陆青,不由暗自摇头,当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一个两个三个,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犟种。 第96章 长乐殿内。 鎏金兽首香炉吐着安神香,却压不住谢见微心头的烦躁。 她努力将心思放在案头的奏折上,那是柳三娘从北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 “臣奉命探查碎玉谷,谷中之人皆已擒获。经查,当日被苏挽星所杀道人乃易容,实为幽泉替身。在其藏身洞xue中,搜出书信若干,涉及右相陈世安与戎狄左贤王往来……似有人故意留存在此。” 谢见微的指尖在‘陈世安’三个字上重重划过,朱砂拖出一道刺目的红。 证据。 她等了这么久,如今终于有了能扳倒右相的铁证。 可心头却没有半分喜悦。 幽泉未死——这魔头还藏在暗处,像一条毒蛇,随时都可能出来咬一口。 而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密报中那句‘书信似有人故意留存’。 第222章 故意留存? 是幽泉设下的圈套,还是另有其人?右相树大根深,真要动手,朝堂必是一场血雨腥风。届时政局动荡,戎狄若趁机南下…… 谢见微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 “萧惊澜。” “臣在。”萧惊澜从殿外快步走进,躬身行礼。 “苏挽星如何了?” “回太后,太医日夜施救,命是暂时保住了。”萧惊澜顿了顿,“只是……仍未苏醒。孙太医说,她中毒太深,又一心求死,能否醒来,全看天意。” 谢见微沉默。 天意? 她不信天意,只信人谋。可如今,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力。苏挽星是条重要的线索,若她死了,幽泉的下落、长生教的阴谋,恐怕更难查清。 更重要的是……陆青。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一想到陆青此刻还与她赌气,宁可被囚也不肯低头,心头就涌起一股无名火。 她是为了谁才这般劳心劳力?怕陆青再涉险,怕失去她,才不得不将她留在身边。可陆青呢?非但不领情,还教卿卿那些歪理! 越想越恼。 奏折上的字迹开始模糊,谢见微猛地将朱笔掷在案上,墨汁溅出几点至她手腕。 “娘娘息怒。”苏嬷嬷连忙上前,递上温热的帕子。 谢见微没有接。 她站起身,在殿中踱步。 衣裙曳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她到底要本宫怎样?”谢见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质问,“本宫为她费尽心思,她倒好,在卿卿面前说本宫的不是……她可曾想过本宫的难处?” 苏嬷嬷垂首,不敢接话。 太后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此刻正被关在清梧殿里。 谢见微停下脚步,望向殿外。暮色四合,宫灯亮起。 清梧殿的方向,隐在层层殿宇之后,看不见,却像一块磁石,牢牢吸着她的心神。 “备轿。”谢见微忽然道。 “娘娘?”苏嬷嬷一怔,“天色已晚,你这是要去……” “清梧殿。” 谢见微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双凤眸中翻涌的情绪,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终究是她输了。 —— 入夜。 轿辇停在清梧殿外时,谢见微没有让人通报,挥手屏退了宫人和守卫。 她独自踏上台阶,推开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殿内,陆青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烛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看得很专注,仿佛全然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狠狠刺进谢见微眼里。 她在长乐殿心烦意乱、坐立不安,陆青却在这里悠闲看书。 怒火腾地窜起。 谢见微快步上前,衣摆带起一阵风,烛火猛地摇晃。 “陆青!”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殿中炸开。 陆青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出谢见微怒气冲冲的脸。 “太后娘娘。”陆青放下书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么晚了,何事?” 这态度再度激怒了谢见微。她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几乎要贴上陆青的脸:“本宫问你,你都跟卿卿说了什么?” 陆青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仰起脸,迎上她的目光。 “太后娘娘不早就在檐上听到了吗?”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弄,“何必明知故问。” 谢见微僵住了。 陆青发现了?她早就知道自己在屋顶偷听? 瞬间,一股被戏弄的羞恼冲上头顶,谢见微的脸唰地白了,又迅速涨红。她死死盯着陆青,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紧紧攥住书案的边缘,指节泛白。 “你……你早就知道?”她的声音因为恼怒而发颤,“你故意说那些话给本宫听?故意教卿卿来质问本宫?” 陆青没有否认,她甚至轻轻笑了笑:“太后既然想知道臣的想法,臣便直说了。藏着掖着,反倒让太后猜疑。” “你——”谢见微气得说不出话。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疲惫和努力压制的隐怒,“如今朝事艰难,北境未平,幽泉假死脱身,右相虎视眈眈……你到底还要与本宫赌气到何时?” 她以为搬出朝政,陆青会懂她的难处。 可陆青只是静静看着她,眸中不多的情绪波动,都全是因为确定幽泉假死。 “赌气?”陆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太后以为,臣是在赌气?” “难道不是吗?”谢见微反问,“本宫关你,是气你不顾安危,不是真要囚你一辈子。你只要认个错,保证以后不再擅自涉险,本宫立刻放你出去!可你呢?非但不认,还教卿卿那些话……你不是赌气是什么?” 陆青沉默了片刻。 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太后。”许久,她终于开口,“臣该解释的,早就解释过了。救苏挽月,是怜她无辜受害,念她昔日相助之情,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义。太后若非要认为这其中有什么私情,臣无话可说。” 这番话,说得平静坦然,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敷衍。 是的,敷衍。 谢见微听出来了。陆青甚至连辩解都懒得认真。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你就用这种态度对本宫?本宫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陆青没有回答,甚至移开了目光,顺手拿了本书在手里,也不知看没看,但那态度明显,仿佛书都比眼前的太后重要。 这赤裸裸的漠视,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谢见微脸上。 她猛地伸手,一把夺过陆青手中的书卷,狠狠摔在地上。 “哗啦——” 书页散开,在青石地面上铺开凌乱的一片。 陆青终于有了反应。 她看着地上散落的书页,又抬头看向谢见微,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恼怒情绪。 “太后若无事,臣要休息了。”陆青站起身,语气冷淡,“请回吧。” “你赶本宫走?”谢见微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陆青,你是不是忘了,本宫是太后。这整个皇宫都是本宫的,本宫想去哪就去哪,想留就留!” 陆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讥诮的笑。 “是,臣忘了。”她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冰冷,“那太后请自便。”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内室走。 “你站住!” 谢见微厉喝,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谢见微的手很凉,陆青的手腕却很热,烫得谢见微心头一慌,却抓得更紧。 “陆青,我们不该走到这一步的。”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我们好好说话,行吗?别这样……别这样对我。” 陆青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挺直,像一株修竹,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太后想听臣说什么?”她问,声音平静无波,“说臣知错了?说臣以后再也不会违逆太后?说臣愿意永远留在宫里,做太后养的一只金丝雀?” 谢见微张了张嘴,她艰难地说:“本宫没有这个意思,本宫只是希望你能平安,希望你能在本宫身边。除了这个,本宫都可以答应你......” 陆青没等她说完,转过身问:“那太后能否现在就允臣一件事?” 谢见微心头一松,以为陆青终于要妥协了。 “你说。” “让臣见见林素衣。”陆青直视着她的眼睛,“苏挽月伤势未稳,臣想问问她现在的情况。她姐姐已遭不测,若她再有什么三长两短……臣实在放心不下。” 苏挽月。 又是苏挽月。 谢见微刚刚压下的火又烧了起来,她看着陆青,眼中满是失望和愤怒。 “到了这个时候,你心里想的还是她?”谢见微的声音因为压抑怒火而微微发抖,“陆青,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太好说话?是不是觉得,本宫永远都不会真的对你动怒?” 陆青静静看着她,没有回答,仿佛就是故意借此惹她生气,轻易便证明了她的话像个笑话。什么都可以答应?看,第一件事便翻脸了。 沉默像一种默认的挑衅,彻底点燃了谢见微的怒火。 “本宫告诉你,不行!”她斩钉截铁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从今天起,你不准再见苏挽月,不准再管她的事。” 这话说得霸道,甚至蛮不讲理。 陆青听完,忍不住反唇相讥:“太后娘娘难道就没有朋友,不能易地而处吗?” 第223章 这话先是让太后一怔,随即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唐可笑的事,唇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反而让她的眼神更加冰冷疏离。 “陆青。”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我欲与你共享江山,你到如今,却还是不明白何谓权力。”她目光越过陆青,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阐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高处不胜寒。站得越高,能说话的人就越少,能信的人就更少。而君王……” 她顿了顿,收回视线,重新落在陆青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是不需要朋友的。” 那不是气话,而是她内心深处根深蒂固的认知。 陆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回答。 “哦?”她轻轻挑眉,语气里掩不住的尖锐,“不需要朋友,那……只需要奴才吗?” 谢见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说。陆青看着她,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追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么我呢,太后娘娘?”她重复道,“我也要做你的奴才吗?” 谢见微瞳孔骤缩,她猛地意识到,自己竟吐露出了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陆青。”她哑声道,试图挽回,“你何必如此曲解本宫的意思?你与他们不同,你是……”她像是要说服自己,也像是要说服陆青,“你是要与我共享江山的人。” “共享江山。” 陆青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品味着什么陈年的笑话。 “太后娘娘。”她抬起眼,直直看向谢见微有些闪躲的眼睛,“这‘共享江山’的饼,你给臣画过不止一次了。从前臣不愿深究,可事到如今,臣想问问——” 她向前踏了一步,逼得谢见微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可闻,陆青清晰的声音敲打在谢见微的耳膜上: “如何共享?” 她的语气陡然转厉,积压已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是做太后你的面首吗?像历史上那些被帝王藏在深宫,见不得光的宠臣一样,靠着你的宠爱施舍过活,任人背后议论唾骂?还是做你手中的一个傀儡,表面风光无限,实则一言一行都要看你的脸色,合你的心意?” 谢见微面对她这连珠炮似的质问,想要反驳,可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本宫没有这个意思。”她只能勉强道,“陆青,我当初让你认卿卿,是你不愿的。” 她试图将问题抛回去,提起她们之间最深的结,仿佛只要证明,她也曾让陆青有过选择,如今的局面就不全是她的责任。 然而,这句话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陆青压抑已久的情绪闸门。 “哈……哈哈哈……” 陆青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从未有过的失控与狂放。她笑得眼眶发红,身体微微颤抖,在这寂静的深宫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凄凉。 谢见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笑惊住了,怔怔地看着她,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笑声渐歇,陆青猛地止住,眼中燃烧着失控的火焰,厉声质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太后!你当日,真的是在问我的意见吗?” 她盯着谢见微骤然收缩的瞳孔,如同暴风骤雨:“你比谁都清楚,我不会因为一己私情,就让卿卿的身世公之于众,掀起朝堂动荡。我担不起这个责任,我也不忍心,让这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江山再起波澜!”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许久的隐忍,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你不就是死死抓住了我这个心理吗?你早就料定了我会怎么选,你所谓的‘征求我的意见’,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一场逼着我亲自说出‘不’字,好让你不用背负内疚的虚伪把戏!” “若我当初真的昏了头,说要认卿卿,要公开她的身世呢?”陆青逼视着她,“太后娘娘,你真的会为了我,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承担可能动摇国本的风险吗?” “你会吗?”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谢见微耳边。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她知道答案。 不会。 陆青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慌乱,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脸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讥诮的平静。 “何必自欺欺人呢。”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诛心,“太后娘娘,在你的心里,从来都是江山高于一切,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五年前,你可以为了报仇,为了权位舍弃我。五年后,若再面临类似的选择,你自然也会如此。” “这登高一呼,无人敢不从的无上权力……有谁不喜欢呢?有谁,真的舍得放下?” 谢见微被她这番话刺得心肝俱颤,那笑容里的绝望像一把钝刀,凌迟着她的心。她猛地摇头,声音哽咽,“你还是不曾放下过去……可我发誓,我不会再负你,绝不会。这一次,不一样!” 她急切地想要抓住陆青的手,却被陆青毫不犹豫地避开了。 “不一样?”陆青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眼中没有半分动容,“哪里不一样?是因为如今太后权柄在握,江山稳固,再无迫在眉睫的危机了吗?” 她轻轻摇头,语气近乎残忍地冷静:“若是有一天,需要在臣与江山之间再做选择……太后,你会如何选,不言自明。坦诚些吧,这并不可耻,这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宿命般的考量。只是,别再拿‘共享江山,永不辜负’这样的话来骗我,也别再……骗你自己了。” “你……”谢见微无言以对。 陆青这番话彻底剥去了她所有伪装,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权衡与自私。被看穿的难堪,还有内心深处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她只能用更加炽烈的怒火掩盖心虚。 太后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形,“陆青,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本宫?本宫从未对任何人如此妥协,低声下气至此,你还要本宫怎样?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情绪的出口,将多日来的焦虑、朝政的压力、以及对陆青倔强不屈的恼怒,一股脑地倾泻出来:“本宫是太后!每日殚精竭虑,要平衡朝堂,要防备权臣,要安抚边关。右相与幽泉勾结,私通戎狄,证据就在眼前,动辄便是朝局动荡。本宫心力交瘁,这些,你看不到吗?你为什么就不能体谅本宫一些?” 陆青静静地听着她的控诉,仿佛在看无理可讲便开始撒泼翻旧账的人。 诚然,谢见微说的是实话。作为一个君王,她确实不易。 可这并不能成为她可以任意掌控他人、罔顾他人意愿的理由。 “臣理解你身为君王的艰难,也佩服你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可是——”她直视着谢见微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理解过我吗?” 谢见微愣住了。 “我不想在宫里做一个玩物。”陆青继续道,语气坦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明明可以做单纯的君臣,不再将私情掺杂到公事之中。太后予我官职,授我权责,我自然为你分忧,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太后为何不愿?” “陆青……陆青,你终于说出你的真心话了。”太后指着陆青,手指微微颤抖,“当日你离去前对本宫的所有温存,所有承诺,说什么需要时间放下,说什么可以重新开始……全都是为了哄骗本宫,为了能让本宫放你离京。你从未想过要早日回来与本宫团聚,你恨不得永远留在外面,永远脱离本宫的掌控!对也不对?!” 她嘶声质问,将最后那层遮羞布也彻底撕开。 陆青看着她近乎癫狂的样子,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 “是又如何?” 她坦然承认,语气平静得让谢见微心头发冷。 “这世上,哪个正常人能毫无芥蒂地放下那样被骗的过去?”她自嘲地笑了笑,“我不过是不想与你彻底撕破脸,不想让彼此太难堪罢了。”她顿了一下,看着谢见微,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太后,这世间没有那么好的事。无上的权力,你想要,纯粹的真情,你也想要。人,不能这么贪心。” “贪心?”谢见微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冰冷,属于太后的威严和强势再次回到她身上,甚至比以往更甚。 “本宫为什么要做选择?”她扬起下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殿内,“本宫历尽千辛万苦,踩着无数人的尸骨,才坐上这个位置。不是为了今日站在这里,痛苦地做选择!” 她向前一步,气势逼人,凤眸中闪烁着近乎偏执的光芒:“这万里江山,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凭仗。真情……”她盯着陆青,眼神复杂难明,最后转变为决然的强势,“你既予了我,便是我的。你陆青,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不管你现在怎么想,会不会怨我,都不重要了!” 第224章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这辈子,我绝不会放你走,你想都别想!” 彻底的撕破脸,彻底的摊牌。 没有温情,没有妥协,只剩下最原始的占有欲和权力碾压。 陆青静静地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莫名地让谢见微心头一紧。 “是,你是高高在上的太后。”陆青笑着,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手握生杀大权,自然可以随心所欲。大可将我关在这清梧殿里,一天,一月,一年……直到我死。” 谢见微的瞳孔猛地收缩。 陆青却仿佛没看见她的反应,继续说道,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对了,这次与五年前不同。我的尸体,还在。” 她微微歪头,做出一个思索的表情,眼神却冰冷彻骨:“太后娘娘到时,还可以找个能工巧匠,打造一副精致华丽的冰棺,将我放进去,保存得好好的。然后,你就可以日日来对着我的棺材,看着我这副再也不会反抗的模样,暗自垂泪,继续表演你的深情,怀念你求而不得的‘真情’……” “你……住口!” 谢见微厉声打断,气得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腥甜,竟被气得几欲吐血。她死死咬着牙,才将那口腥气压了下去。 她像是第一次认识陆青一般,惊骇地看着她。 不能这样下去。 再硬碰硬,只会将陆青推得更远,甚至……真的逼出不可挽回的后果。 她努力调整呼吸,试图缓和脸上僵硬的表情,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尖锐。 “陆青……”她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和一丝恳求,“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本宫知道,之前是本宫做得不对,本宫太过心急,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可本宫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这宫里,本宫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自由,除了离开。我们可以慢慢来,重新开始,像以前在南州那样……” 她试图放软姿态,这是她惯用的手段。 然而,陆青只是嗤笑一声,那笑声里的嘲弄毫不掩饰。 “太后娘娘,就不必再玩这‘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把戏了。”她打断了谢见微的话,神色讥诮,“人再傻,也不能在同一个坑里,连着栽两次。” 谢见微脸色一僵,准备好的说辞被堵在喉咙里。 她强行压下心头再次窜起的火苗,继续试图解释,甚至带上了几分示弱: “陆青,你信本宫一次。卿卿还那么小,她日日念着你……难道你忍心让她小小年纪,就承受这些吗?我们各退一步,本宫不再关着你,你可以在这宫中自由行走,可以随时去见卿卿……我们就像寻常人家一样,慢慢相处,可好?” 她甚至搬出了女儿,希望能触动陆青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然而,陆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甚至连嘴角那抹讥诮的笑意都没有收敛。 她只是,彻底地闭上了嘴。 不再反驳,不再争辩,甚至不再看她。 一种无声的、彻底的拒绝。 谢见微所有的话,都像是打在了空处,那种全力一击却无处着力的感觉,让她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最后一丝耐心和理智也终于耗尽。 “好!好!陆青!你好的很!” 她连连点头,声音因为挫败而颤抖。猛地一甩袖,带倒了桌上的一盏宫灯。 ‘哐当’一声,灯盏落地,烛火瞬间熄灭了一盏,殿内光线暗了一分。 谢见微再不看她,转身,疾步走向殿门,背影僵硬。 “砰——!” 厚重的殿门被她狠狠摔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那巨响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久久不散。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直到四周重归死寂,陆青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慢慢转过身,望向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的大门。 脸上,竟然缓缓地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甚至带着几分畅快的笑容。仿佛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淋漓,和一种拨云见日般的清明。 从她回到这上京城,她们之间便横亘着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君臣之别。这道鸿沟让她处处顾忌,小心翼翼地周旋,努力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可越是退让,对方越是进逼。 谢见微就像她所了解的那样,得寸进尺、善于试探底线。 当年的温柔陷阱如此,如今的步步紧逼亦是如此。 她早该看透的,这位太后娘娘,从未真正放弃过彻底掌控她的念头。那些温情、许诺、妥协的姿态,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驯服,试图一点点磨掉她的棱角,让她最终心甘情愿地戴上枷锁,成为这深宫中最悲哀的囚徒。 她不能再妥协了。 一次次的退让,换来的不是尊重,而是更肆无忌惮的掌控。 这种畸形的、建立在权力不对等之上的关系,必须被打破,被重新定义。 今夜这场撕破所有伪装的激烈争吵,就像一场外科手术,虽然疼痛,虽然鲜血淋漓,却也将那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彻底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胸中浊气一朝散尽,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畅快。 这较量,她也并非全无胜算。 第97章 殿门在身后沉重合拢,谢见微几乎是踉跄着走出几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拒绝了宫人上前搀扶的示意,独自一人,沿着宫道缓步而行。 月光惨白,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印在青石地面上。两侧宫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将宫殿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寂寥。 长乐殿的灯火通明,谢见微踏入殿内,挥退了所有侍从。 “都下去吧。”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疲惫。 苏嬷嬷欲言又止,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和微微发红的眼角,最终只是无声地行了一礼,带着宫人们悄然退下,轻轻掩上了殿门。 偌大的宫殿,终于只剩下她一人。 谢见微没有去处理那堆积如山的奏折,而是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棂,任由夜风灌入,吹动她额前散落的几缕发丝。 凉意让她滚烫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些。 可方才在清梧殿中的一幕幕,却像烙铁般烫在心头,挥之不去。 陆青字字诛心的话,讥诮冰冷的神情,彻底闭上嘴拒绝沟通的姿态……还有最后,当她摔门而出时,余光瞥见陆青脸上那一闪而过、如释重负般的笑容。 那笑容,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她心凉。 她缓缓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袖口精致的绣纹。那是金线绣成的凤凰,展翅欲飞,象征着无上的权力和尊荣。 可此刻,这凤凰的重量,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是我……逼得太狠了吗?”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平添了几分脆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她不由想起陆青在南州时的模样,那时的陆青,眼中是有光的。温和、包容,偶尔也会因她的脾气而气恼,却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狠心失控的模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两人再遇,执掌权柄开始? 还是从她一次次强势,干涉陆青的决定开始? 谢见微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不,不是她的错。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陆青,为了她们能有一个安稳的未来。是陆青不懂她的苦心,是陆青一次又一次地挑战她的底线,是陆青……心里装了太多不相干的旁人。 想到旁人,她的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个苏挽月,凭什么? 她等了陆青五年,念了她五年,为她殚精竭虑、铺平道路,可陆青却能为一个相识不过数月的女子,豁出性命? 嫉妒像毒蛇,啃噬着她的理智。 可紧接着,另一种情绪涌了上来——是更深的不安和恐惧。 如果今日她妥协了,放任陆青去见苏挽月,去关心、照顾那个女子……那明日呢?后日呢?陆青的心会不会离她越来越远? 会不会有一天,陆青真的为了旁人,再次弃她而去? 她绝不允许。谢见微猛地睁开眼,凤眸中闪过凌厉的寒光,她是太后,是大雍王朝的统治者,习惯了所有人都按照她的意志行事。 是,陆青是特别的,可再特别,也不能脱离她的掌控。 这一次,她必须让陆青明白——谁才是能决定一切的人。 然而……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陆青最后那番话,又鬼使神差地回响在耳边。 “太后娘娘到时,还可以找个能工巧匠,打造一副精致华丽的冰棺,将我放进去,保存得好好的,日日对着垂泪,表演你所谓的深情……” 那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那眼神中冰冷的绝望。 第225章 谢见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意识到,陆青不是在威胁她,而是在陈述一种可能。 一种如果她继续这样强硬下去,极有可能出现的未来。 这个认知让谢见微再次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陆青骨子里的倔强,她比谁都清楚,她有自己的坚持。若是真的触及了她的底线,将她强行留在宫中,陆青恐怕真的会不惜与她彻底决裂,甚至……玉石俱焚。 她不怕陆青恨她,怨她,甚至与她争吵。可她怕陆青真的心死,怕陆青用那种平静到漠然的眼神看着她,怕陆青宁可选择最极端的方式,也不愿再与她有半分瓜葛。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 谢见微不敢想下去了。 心脏一阵抽痛,疼得她微微弯下了腰,额头抵在冰冷的窗棂上。 夜风更冷了。 她在窗边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双腿都有些发麻,殿内的烛火也燃去了小半。 内心的天平,在极致的占有欲和失去的恐惧之间,剧烈地摇摆着。 她不是看不明白陆青的试探,陆青在用自己逼她,逼她放手,试图脱离她的掌控。 可明知如此,她却不敢赌。 最终,还是恐惧渐渐占了上风。 她还是不敢想,若是再刺失去陆青会如何? 这份感情,她自己也说不清何时变得如此浓烈。或许是因为,曾经真的以为陆青为她挡剑而死,用最惨烈的方式死在了两人感情最纯粹的时候。她念了五年,想了五年,也内疚了五年,让这感情慢慢刻进骨子里,再难剜除。 也或许,是因为陆青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陪伴着她,给予她久违的温暖。让她可以继续撑下去,走过荆棘之路,爬过尸山血海,成了如今高高在上的太后。 可不管如何,这些都是她如今身处高位,却再不可得之物。 哪怕这份感情如今已布满裂痕,哪怕陆青不会再如曾经那般对她。 但只要人在,就还有希望。 只要人在…… 谢见微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挣扎和痛苦,逐渐被疲惫的妥协所取代。 她终究,还是败给了自己的贪心。 她总忍不住相信,或许两人还有可能,总不至于真的走到相看两厌。 “来人。” 声音有些沙哑,却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殿门轻轻打开,苏嬷嬷悄步走进:“太后娘娘。” “去叫萧惊澜来。”谢见微顿了顿,补充道,“现在。” “是。” 苏嬷嬷退下后,谢见微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 案头那封来自北境的密报还摊开着,朝局动荡,内忧外患。她本就已经心力交瘁,也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应对与陆青之间这场两败俱伤的战争。 适当的妥协,已是她眼前唯一的选择。 长乐殿内,已是子夜时分。 萧惊澜匆匆赶来时,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 她单膝跪地,恭敬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不知娘娘深夜召见,有何吩咐?” “平身吧。”谢见微抬了抬手,声音有些沙哑。 萧惊澜站起身,垂手恭立,等待吩咐。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谢见微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奏折的边缘。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明日,你带林素衣进宫一趟吧。” 萧惊澜一愣,下意识问:“太后为何要见素衣?” “不。”谢见微摇头,目光终于聚焦,落在萧惊澜脸上,“让她去见见陆青。” 萧惊澜更加困惑了,不由暗自嘀咕:让陆青见我娘子做什么?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难得带着苦意地失笑。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疲惫的解释,“苏挽月伤势未愈,陆青……一直放心不下。让她见见林素衣,问问情况,也好安了她的心。” 提到苏挽月,萧惊澜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太后娘娘这是……妥协了? 她小心地抬眼看向谢见微。烛光下,这位向来强势的太后娘娘,此刻面色苍白,那双凤眸中,不再有往日的凌厉锋芒,反而透着一丝罕见的脆弱和无奈。 萧惊澜心头微震。 她跟随谢见微多年,见过她杀伐决断,见过她运筹帷幄,见过她在朝堂上谈笑间要人性命,却极少见到她这般……近乎示弱的模样。 看来,与陆青的这场对峙,太后娘娘并未占到上风,反而将自己弄得心力交瘁。 “臣,遵旨。”萧惊澜躬身领命,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 谢见微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明日,带她进宫。” “是。” 萧惊澜退下后,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谢见微一人独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上,却再难看进去。 —— 城西小院。 苏挽月从昏睡中再次醒来时,全身的疼痛依旧,但比昨日缓和了些许。 她艰难地偏过头,看见林素衣正趴在床边小憩,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动静,林素衣立刻醒了过来。 “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感觉如何?还疼得厉害吗?” 苏挽月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好些了……林姐姐,你又守了一夜?” 林素衣笑了笑,起身倒了温水,小心地扶她起来喝了几口:“我没事,倒是你,要多休息。” 苏挽月顺从地喝完水,重新躺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陆青……还是没有消息吗?”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期盼和担忧。 林素衣动作一顿,转身将碗放回桌上,掩饰脸上的复杂神色。 “应该……是被宫中事务耽搁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北境之行,涉及的事情十分复杂,这几日应当还未处理完。” 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不太信。 或许是想到姐姐,苏挽月沉默了许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她如此黯然神伤,林素衣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相劝。 过了一会,苏挽月忽然开口,“林姐姐,你莫要瞒着我了。” 林素衣讶然,一时没反应她所言何意,是陆青还是她姐姐?不敢贸然开口。 “陆青与太后娘娘的事……我也有所耳闻,起初也不信。陆青对亡妻情深义重,更不是那般攀附权贵、曲意逢迎之人。”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她会与太后纠缠不清,只会是一个原因——” 林素衣心头一跳。 “太后娘娘,便是她心心念念的亡妻。” 苏挽月一字一句,说出了这个她自己推断出,却早已在心中反复确认过的真相。 林素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否认,可面对苏挽月那双澄澈求证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谎言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苏挽月看着她默认的神情,忍不住惨笑一声。 “林姐姐,你看我如今这般模样……”她抬起手,颤抖地抚上自己缠满纱布的身体,“人不人,鬼不鬼的,若不是陆青相救,早已死了。可如今却成了她与太后之间的芥蒂,让她陷入这般境地……我这般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话语之间,是毫不掩饰的求死之意。 林素衣心头一紧,连忙握住她的手:“挽月,你莫要说傻话。陆青救你,是因为你值得救,是因为你无辜受害。你怎能这般轻贱自己的性命?” “可我成了她的拖累……”苏挽月哽咽道,“若非为了救我,她不会与太后冲突,不会被囚在宫中……林姐姐,若我活着反而害了她,我宁可死了。” 见她如此说,林素衣急声道:“你错了,挽月。陆青与太后之间的问题由来已久,并非因你而起。” 看着苏挽月茫然含泪的眼睛,林素衣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咬了咬牙,决定说出部分真相。或许,让苏挽月知道陆青的过去,反而能让她明白——陆青救她,不只是出于道义,更是因为陆青自己也曾经历过被舍弃的痛苦。 “陆青她……”林素衣斟酌着词句,“五年前,曾与太后有过一段情,那时的太后正好落难,我们便是在那时认识的......” 苏挽月怔住了,认真地听着,连哭泣都忘了。 林素衣简略地讲述了一下两人的过往,看着苏挽月震惊的表情,苦笑道:“陆姐姐一直以为她娘子死了,心心念念了五年。直到如今太后娘娘掌权,她们才重逢,可是破镜难圆。”林素衣叹了口气,“五年时光,身份悬殊,加上当年的欺骗……她们之间的裂痕,早已深不可测。你的出现,或许是个导火索,但绝非根本原因。” 她顿了顿,有意无意地补充道:“太后娘娘强势惯了,而陆姐姐……看似温和,实则外柔内刚,有自己的坚持和底线,她们之间的矛盾,是早晚的事。” 第226章 如今的苏挽月需要活着的念想,林素衣这话里话外,隐隐透露出一个意思:既然太后与陆青之间裂痕已深,破镜难圆,那么陆青的未来,未必没有其他可能。 苏挽月何其聪明,自然听出了这层言外之意。 她先是一愣,随即苦笑起来,笑容里满是自嘲:“林姐姐,你看我如今这般模样……如此残破之躯,怎敢……怎敢妄想其他?” “挽月,你听我说。”林素衣忙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你的伤,并非无药可医!” 苏挽月怔怔地看着她。 “我师父药王,不日便会抵达上京。”林素衣安慰她,“师父医术通神,定能帮你恢复原本的模样。虽不敢说完全如初,但定然不会让你如今日这般……不敢见人。” 苏挽月眼中闪过微弱的光亮,却又迅速黯淡下去:“真的……可能吗?” “可能!”林素衣斩钉截铁,看着苏挽月动摇的神色,继续劝道:“你不是觉得拖累了陆青吗?那便好好活着,好好治疗,等伤好了,恢复了,再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你没有辜负她的相救之恩!” 这番话,总算让苏挽月求死的念头渐渐退去。 是啊,若她就这么死了,陆青的相救岂不是白费? 若她能好起来,哪怕……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陆青,知道她安好,也够了。 “林姐姐,我……我真的还能好吗?”苏挽月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不敢置信的期盼。 “能,一定能。”林素衣用力点头,眼中含泪却带着笑,“所以,你要乖乖喝药,好好养伤,配合治疗。等师父来了,咱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苏挽月看着她诚挚的眼睛,许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一滴泪滑落,却不再是绝望的泪水。 林素衣松了口气,连忙端起旁边温着的药碗:“来,先把今天的药喝了。喝了药,再睡一会儿,养足精神。” 苏挽月顺从地喝下那碗苦药,眉头都没皱一下。 喝完药,林素衣细心地为她擦去嘴角的药渍,扶她躺好,掖好被角。 “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 苏挽月闭上眼睛,许久,忽然轻声说:“林姐姐,谢谢你。” 林素衣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被子,像哄孩子般。 等到苏挽月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确认她真的睡着了,林素衣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她走到门外,对守在外面的璇光低声嘱咐:“辛苦你了,好生守着。若她醒了问起,就说我回家取些药材,很快回来。” 璇光点头:“林大夫放心。” 林素衣这才披上外袍,出了院门,往家的方向走去。 她推开院门时,揉着发酸的肩膀,抬眼,却看到屋子里居然难得亮起了灯光。 那个呆子竟然知道回家了? 林素衣心中微动,脚步一转,走向寝室。 推开虚掩的门,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正坐在灯下,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大统领,”林素衣倚在门边,揶揄道,“今日怎么知道回家了?” 萧惊澜闻声抬头,看到她,眼中瞬间亮了起来。 “素衣。”她握住林素衣微凉的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想念,“我一直在等你。” 林素衣任由她握着,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暖意,脸上的疲惫也消散了些许。她故意板起脸:“等我?我看萧大统领是宫中事忙,好不容易得空,才想起家里还有个娘子吧?” “不是的。”萧惊澜连忙摇头,神色认真,“近日宫中确实事多,我实在走不开。但我一直惦记着你,处理完事情立刻就回来了,谁知你也不在家。” 见她这般紧张解释,林素衣心头那点独守空闺的怨气也散了。 她反握住萧惊澜的手,语气软了下来:“好了,进屋说。陆姐姐……怎么样了?” 提到陆青,萧惊澜的神色又凝重了几分。她拉着林素衣在桌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茶,才低声道:“陆青被太后娘娘关在清梧殿,等同软禁。” 林素衣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茶水差点洒出来。 “什么?”她睁大眼睛,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怒意,“太后她……她怎么可以这样?陆姐姐做错了什么?她救了人,立了功,凭什么要被关起来?” “你小声些。”萧惊澜连忙按住她的手。 林素衣强压下心头的愤懑,压低了声音:“到底怎么回事?太后娘娘不是一直对陆姐姐……很是看重吗?” “看重是真,可……”萧惊澜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她们之间的事,我也说不清楚。太后娘娘似乎是气陆青不顾安危去救苏姑娘,又好像……不只是因为这个。” 她顿了顿,看着林素衣担忧的神色,低声安慰道:“不过你放心,太后娘娘心中有数,定不会真的对陆青如何的,衣食起居都是最好的。” “这还不够吗?”林素衣苦笑,“陆姐姐虽然看上去性格温和,但骨子里也是十分倔强的,此番太后娘娘这般对她,怕是……真的触及她的底线了。” 萧惊澜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她其实不太能理解那些复杂的情感纠葛,在她看来,既然彼此有意,为何不能好好说开,非要这般互相折磨? 但她抓住了林素衣话里的另一个重点。 “以后不准叫陆姐姐。”萧惊澜忽然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林素衣一愣,随即失笑:“你这呆子,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我与陆姐姐相识多年,叫她一声姐姐怎么了?” “那也不行。”萧惊澜固执地摇头,耳朵尖微微发红,“你只能叫我姐姐。” “你……”林素衣被她这幼稚的醋意弄得哭笑不得,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萧惊澜,你今年几岁了?” 萧惊澜握住她作乱的手指,认真道:“我是说真的。太后娘娘与陆青之间……关系特殊,你与她太过亲近,难免惹祸上身,于你于她都不好。” 这倒是实话。 林素衣叹了口气,不再与她争辩这个。 她抽回手,捧着茶杯,忽然问道:“喂,萧惊澜,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要是我……我是说如果,”林素衣斟酌着词句,“要是我被逼无奈,不得不与旁人成婚,你会怎么办?” 萧惊澜脸色骤然一沉,几乎是脱口而出:“杀了她。” 那语气里的森冷杀意,让林素衣心头一跳。 “我是说被逼无奈。”她气恼地瞪了萧惊澜一眼,“你就不能带点脑子吗?比如……比如被人胁迫,为了救人?” 萧惊澜抿紧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显然很不喜欢这个问题,但还是认真思考了片刻,然后斩钉截铁道:“那也不行。若真发生了,我定会将那人千刀万剐。你……只能嫁给我。” 林素衣不死心,继续追问:“那若我因此觉得无法面对你,想要离开你呢?” 萧惊澜彻底愣住了,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她的思维范畴。她张嘴想说‘我不会让你离开’,可看着林素衣认真的眼神,又觉得这个回答太过霸道,林素衣应该不会喜欢。 她苦恼地皱着眉,仿佛遇到了天大的难题。 许久,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牙道:“那我就把命赔给你。” 林素衣真是被她气笑了。 “你真是个呆子。”她气的伸手捏了一把萧惊澜紧绷的脸,“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是问你,若我真的要走,你会不会像太后娘娘对陆姐......陆青那样,把我关起来,强迫我留下?” 萧惊澜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眼神却异常坚定:“我不会关你。但我会一直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直到你愿意原谅我,愿意重新接受我为止。” “素衣,别问这种不吉利的问题了,我不喜欢。我们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要在一起,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旁人。” 林素衣看着她认真的眉眼,心头一软,那些故意刁难的问题再也问不出口了。 她轻轻靠进萧惊澜怀里,低声呢喃:“我只是……有些担心陆青。太后娘娘那般强势,陆青又那般倔强,她们这样下去闹僵下去,怕是不好收场......” 话未说完,萧惊澜忽然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温柔而绵长,带着安抚的意味,将她未出口的担忧尽数吞没。 林素衣先是一怔,随即放松下来,伸手环住了萧惊澜的脖颈,回应着这个吻。 烛火轻轻摇曳,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许久,萧惊澜才微微退开,额头抵着林素衣的,呼吸有些急促。 “别说别人了。”萧惊澜哑声道,手指轻轻抚过林素衣泛红的脸颊,“素衣,这几日我好想你,好想能天天见到你……” 林素衣瘫软在她怀里,浑身发软,心跳如鼓。 第227章 她还想说些什么,萧惊澜却再次低头,用吻封住了她所有的话语。 这一次的吻,不再温柔,而是带着灼热的侵略性,像是要将她生吞了。 “萧惊澜……”林素衣喘息着,试图推开她,“我还没沐浴……身上都是药味……” “待会儿我们一起洗。”萧惊澜含糊地应着,将她打横抱起。 “不要脸!” 林素衣羞恼地捶她的肩膀,将发烫的脸埋进萧惊澜怀中,很快只剩下两人的喘息声。 帷帐落下,遮住一室旖旎。 直到翌日醒来,萧惊澜才将太后让她跟着入宫见陆青的事情告诉林素衣。 林素衣迷迷糊糊地醒来,气得要打她:“你混蛋,如此重要的事情不早说,还如此不知节制,折腾的我......” “对不起,我好几日不见你了......忍不住。” 萧惊澜满脸心虚,赶紧拿过衣裳帮林素衣穿上,任由她打了几下解气。 生怕林素衣不解气,还真心诚意的拉过她的手,心疼地看了看,十分卑微地说:“素衣,别生气了,我皮糙肉厚的,别把你手打疼了。” 本为调情的话却被说得如此郑重,真是让林素衣又气又好笑,火气早就没了。 两人起身,洗漱完,一同进了宫。 第98章 萧惊澜带着林素衣进了宫,出于规矩还是先去见了太后。 长乐殿内,谢见微端坐在凤座上,一袭宫装,发髻高绾,簪着九凤衔珠步摇。她面色如常,只是眼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几分疲惫。 听到通传,她抬了抬眼,目光在萧惊澜和林素衣身上掠过。 “臣/民女参见太后娘娘。”两人躬身行礼。 “平身吧。”谢见微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萧惊澜站起身,下意识侧身将林素衣护在身后半个身位。这个小动作被谢见微尽收眼底,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似是觉得有趣,又似是感慨。 殿内安静了片刻。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林素衣身上,细细打量。 林素衣她不算陌生,当年在南州时便见过几面,温婉娴静,医术高明。如今做了萧惊澜的妻子,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媚,但那股沉静的气质仍在。 “林姑娘近来可好?”谢见微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了些许。 林素衣垂眸恭敬道:“回太后娘娘,民女一切都好,谢娘娘关心。” “听说你一直在照料那位苏姑娘。”谢见微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辛苦你了。” “医者本分,不敢言辛苦。”林素衣回答得滴水不漏。 谢见微点了点头,指尖在凤座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抬眼看向萧惊澜,语气平淡:“惊澜,你先出去吧。本宫有些话,想单独与林姑娘说说。” 萧惊澜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向谢见微,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她张了张嘴,第一次没有立刻执行命令,而是迟疑地唤了一声:“太后……” 那声音里带着恳求与不安。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轻笑出声,带着几分自嘲与了然。 “怕什么?”她挑眉看着萧惊澜,难得的戏谑,“本宫还能吃了你娘子不成?” 萧惊澜被她说得满面尴尬,却还是站在原地不动。 她不是不信太后,只是……陆青被囚在前,她实在担心素衣也会触怒太后。 林素衣见状,轻轻拉了拉萧惊澜的衣袖,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低声道:“你先出去吧,我没事的。” 萧惊澜看着她沉静的眼眸,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躬身行礼:“臣……遵旨。” 她一步三回头地退出殿外,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长乐殿内,此刻只剩下了谢见微和林素衣两人。 谢见微没有立刻说话,她缓缓站起身,步下台阶,走到林素衣面前。她的步伐很慢,裙摆曳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凤眸直视着林素衣,缓缓打量。 林素衣任她打量,垂手而立,不卑不亢,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她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那目光里带着审视、探究,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殿内的香炉吐着袅袅青烟,安神香的味道弥漫开来,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压力。 许久,谢见微终于开口。 她的话问得突兀,让林素衣猝不及防。 “林姑娘,你与惊澜成婚这些时日,可觉得幸福?” 林素衣一怔,没想到太后会突然问这个。 她不由抬眼看向谢太后,太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让人看不透。思考片刻,林素衣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回太后娘娘,民女……很幸福。” 说完她顿了顿,又补充了场面话:“谢太后娘娘赐婚,成全了民女的姻缘。” 谢见微闻言,忽然长叹一声,许久没说话。 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林素衣,望向殿外那片被宫墙切割的天空。 “幸福便好。”她低声喃喃,像是在对林素衣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本宫……也算促成了一桩好姻缘。”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林素衣心头微动,她看着太后,不由想起了陆青。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 林素衣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 “太后娘娘,民女斗胆一问,您准备关陆青到何时?” 谢见微的背影僵了一下,但并没有接话,亦没有发怒。 林素衣不由大了胆子:“娘娘认为,只要将人拘着,便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吗?” 这话已经有些犯上了。 谢见微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林素衣脸上,凤眸里闪过一丝凌厉,那是属于太后的威严,是久居上位者的气势。林素衣只觉得心头发紧,却还是强撑着迎着她的目光。 好在,预想中的怒火并没有到来。 谢见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眼中的凌厉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疲惫。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 “林姑娘。”她的声音很轻,“你都知道些什么?”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林素衣心头一跳,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威胁。她垂下眼睫,避开太后的目光,脑中飞快地转动着。太后这是在试探她?试探她知道多少两人的过去? 踌躇片刻,林素衣咬了咬唇,低声回答:“民女……什么都不知。”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谢见微,眼中带着恳切:“民女只是觉得,陆青的性子倔强,太后娘娘这般强逼,于她于您都无益。况且,娘娘强逼臣子……实在不好听。”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小心翼翼,却还是点明了利害关系—— 太后囚禁朝臣,传出去终究是失德之举。 谢见微听着她的话,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许久没有说话。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等太后再次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看着林素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姑娘,你是个聪明人。”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那就继续保持着这份聪明。” 林素衣心头一凛。 “见了陆青,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谢见微缓缓道:“至于那位花魁姑娘……”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你只需告知陆青,她一切都好便可。多余的话,不必说。” 林素衣垂下头,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她为陆青不忿,却又无可奈何。面前的人是太后,是这大雍王朝最有权势的女人,她的意志,无人能够违抗。 “民女……明白了。”她最终低声应道。 谢见微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萧统领还在外面等你。” “是,民女告退。”林素衣躬身行礼,缓缓退出殿外。 直到殿门在身后合拢,林素衣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靠在廊柱上,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方才殿中那无形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果然是身处高位的威势,林素衣暗自苦笑。 那种每说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的感觉,实在让人窒息。 “素衣!”萧惊澜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她快步走到林素衣身边,上下打量着她:“太后说什么了?没有为难你吧?” 林素衣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太后只是……问了些家常话。” 她不想让萧惊澜担心,便没有将太后那些意味深长的话告诉她。 萧惊澜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眼中仍是不信,却也没有多问。她握住林素衣的手,感觉她手心冰凉,不由得心疼:“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没事。”林素衣抽回手,转移了话题,“带我去看看陆青吧。” 萧惊澜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往清梧殿的方向走去。 宫道漫长,林素衣默默走着,心中思绪翻涌。如今这两个人,一个被囚在深宫,一个坐拥江山却满脸疲惫,明明彼此在意,却偏偏走到了这般田地。 第228章 清梧殿到了。 殿外守着四名禁军,见到萧惊澜,连忙行礼:“萧统领。” “开门。”萧惊澜沉声道。 禁军不敢怠慢,连忙打开殿门。 林素衣踏进殿内,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陆青。 陆青正坐在书案后看书,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衫,头发简单束起,侧脸清瘦,下巴尖了不少。她看得很专注,仿佛全然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林素衣心头一酸。 这才几日不见,陆青竟消瘦了这么多。 “陆青……”她轻声唤道。 陆青闻声抬头,看到林素衣,眼中倒是没有闪过明显的惊讶,而是放下书卷起身, “素衣?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林素衣强忍着哽咽,“陆姐姐,你……你瘦了好多。” 陆青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我没事。只是这几日没什么胃口。” 她给林素衣倒了杯茶,依旧温和有礼,可林素衣却能感觉到,陆青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深的疲惫。 “素衣。”陆青将茶杯推到林素衣面前,关切地问:“挽月,她怎么样了?” 林素衣道:“你放心,苏姑娘她……已经好多了。” 陆青松了口气:“她能想开便好。” 林素衣点头,斟酌着词句,“她刚开始,确实有求死之心,觉得自己如今这副模样,活着也是拖累。但我劝了她,告诉她你的苦心,告诉她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她安慰道,“如今她很配合治疗,按时喝药,等我师傅来了定能治好她的。” “那就好,这样我也放心了。 陆青忍不住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笑容很淡,却仿佛春风化雨,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 两人沉默了片刻。 殿内的气氛缓和了些许,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林素衣看着陆青,看着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愁,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陆姐姐。”她声音压得更低,“你与太后……” 话未说完,陆青忽然抬手,示意她噤声。 林素衣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陆青的意思——隔墙有耳。 陆青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声音平静无波:“素衣,这件事……你不要管了。照顾好挽月,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其他的……我自己会处理。” 林素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知道,陆青已经下定了决心。 “陆姐姐。”林素衣最终只能低声说,“你一定要保重身体。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你若是垮了,苏姑娘怎么办?” 陆青垂下眼睫,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我知道。”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林素衣起身:“陆姐姐,我得走了。苏姑娘那边还需要人照料。” 陆青点点头,也站起身:“麻烦你了,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别太累了。” “我知道,你也是。” 林素衣眼眶又是一热,用力点头,转身走出了清梧殿。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外。 陆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 她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却没有再拿起书卷。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青石地面上。 林素衣的到来,带来了一丝慰藉,却也勾起了更多纷乱的思绪。 太后肯让林素衣来见她,陆青并不意外。 昨日那般激烈的争吵过后,以太后的性格,必然会做出让步,这是她惯用的手段。 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尔虞我诈,让谢见微习惯了这种试探、进退。她总是能精准地把握分寸,一步步看透对方,拿捏住对方的软肋,然后……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套手段,她用得很娴熟。 陆青闭上眼,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涌上心头,之前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还是抵不过本能的厌倦。 难道她们以后,便只能这样互相试探吗?太后在她的底线边缘不断试探,她则在每一次试探中拼命抵抗,用伤痕累累的代价,才能争取到一点点自己想要的尊重? 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曾经的凌云壮志,想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改变些什么的宏愿,此刻也变得稀薄起来,只剩下满满的无力感。 如今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她回到了上京,回到了皇宫,回到了谢见微的掌控之中。而她们之间的关系,仿佛又走到了死局——一个不愿放手,一个不愿妥协的死局。 事到如今,太后依旧不愿放她离去。 陆青不禁问自己:那么,还支撑她继续活在这个世界的,是什么? 曾经是因为濒死之际遇到了谢见微,阴差阳错的肌肤之亲,让她心生妄想,想要一个家。后来得知一切都是欺骗,是师傅的照料和教导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再后来,是女儿——那个软软糯糯,会叫她‘陆卿’,会扑进她怀里撒娇的小女帝。 可是如今…… 陆青忽然觉得,一切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 女儿会被谢见微照顾得很好。她是大雍的女帝,会接受最好的教育,会拥有无上的权力和尊荣。谢见微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母亲,但她一定会倾尽所有,给女儿最好的一切。 而她呢? 她一直都觉得,不管怎样,人总要活着。只要活着,才有希望,才有可能改变。 可是此时此刻,她忽然觉得:死了,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青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猛地睁开眼,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甩出去。 陆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过她的脸庞,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她站在窗边看了许久,才终于转身,走回书案前。 案上摊开着那本她之前看的书,是一本讲水利工事的典籍。 她重新坐下,拿起书卷,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文字上。 可是那些字迹在她眼中跳跃、模糊,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谢见微愤怒的脸,偏执的眼神,最后摔门而去的背影。 还有她自己说出的那些话——字字诛心,却也字字真心。 她们之间,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陆青忽然觉得眼眶发酸,猛地将书卷盖在脸上,整个人伏在案上。肩膀轻轻抖动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平静,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泄露了她此刻的情绪。 许久,一滴温热的液体缓缓地滑落,滴在书页上。 她伏在案上,以书遮面,不知过了多久,一夜未眠,终于忍不住沉沉睡去。 梦里,光影交错,像是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的画面。 她看见自己走在充满消毒水汽味的走廊里,走廊的尽头是明亮的实验室,冰冷的仪器闪烁着指示灯,显微镜下的细胞结构清晰分明。耳边似乎有教授在讲解什么,声音忽远忽近。 窗外的梧桐叶从绿变黄,又从黄变绿,四季轮回。 这一次,是在医院的病房,白得刺眼的墙壁,单调的仪器滴答声。 她躺在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呼吸微弱。 病床边,她爸爸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头发花白了大半。妈妈趴在床边睡着了,眼角还带着泪痕,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低声唤着:“青青……青青……” 陆青想说话,想告诉他们自己没事,想伸手擦掉妈妈脸上的泪。 可身体像被禁锢住了一般,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发不出半点声音,也动弹不得。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然后,她听见母亲在梦里喃喃:“青青,饿不饿?妈妈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汤…… “妈……妈……”陆青在梦中拼命挣扎,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妈妈……” 她哭得撕心裂肺,可那声音却怎么也传不到父母的耳中。 无尽的绝望将她吞噬,像沉入深不见底的海,四周一片漆黑,冰冷刺骨。 “妈妈——” --- “陆卿……陆卿……” 谁在叫她? 那声音很轻,带着奶声奶气的稚嫩,像一缕微光,穿透了梦里的黑暗。 她的女儿…… 小女帝的身影在脑海中闪过。 陆青猛地惊醒,心脏剧烈地跳动,额上冷汗涔涔。 她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 朦胧中,她看见一张小小的脸正趴在桌前,凑得很近,紧张地望着她。 小家伙伸出小手,轻轻地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却温柔。 “陆卿,”小女帝小声问,眼睛里满是担忧,“你哭了……你是想家了吗?” 第229章 陆青一时失语。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小脸,这是她的女儿,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骨血至亲。可她们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身份鸿沟。 小家伙见她不说话,更加担心了。 “陆卿不哭。”她努力学着大人安慰人的样子,奶声奶气地说,“你想妈妈了吗?妈妈是谁呀?我求母后带她来见你好不好?” 这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陆青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鼻子一酸,强忍着的泪水再次决堤般落下。 小女帝更慌了。 她手忙脚乱地用手去擦陆青脸上的泪,可越擦越多。小家伙急得眼圈都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陆卿……你别难过了好不好?朕、我这就去求母后放你出去……你别哭了好不好……” 看着女儿慌乱无措,快要急哭的模样,陆青心中翻涌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 她看着眼前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认的女儿,喉头哽咽,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陛下……”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可以抱抱你吗?” 话音刚落,小女帝立刻张开小小的手臂,主动扑进了她怀里,用力抱住她,小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模像样地安慰道,“陆卿不哭,朕抱着你呢。” 温暖的,小小的身体紧紧贴着她,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和馨香。 陆青用力地回抱住女儿,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小家伙鹅黄色的衣襟。 这个拥抱,她等了太久太久。 从知道卿卿是她女儿的那一刻起,她就无数次想象过这样的场景,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抱自己的孩子,可以听她叫一声妈妈,可以在她委屈时将她搂在怀里安慰。 可这一切,都只能是奢望。 她是陆卿,是臣子。 而怀里的这个孩子,是女帝,是君。 “陆卿。”小女帝似乎感觉到了她情绪的剧烈波动,抱得更紧了些,声音软软地在她耳边说,“你别难过了……我会求母后放你出去的。” 陆青闭上眼,将女儿抱得更紧。 仿佛抱着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唯一牵挂。 --- 殿门外,廊柱的阴影处。 谢见微静静地站在那里,已经不知站了多久,看着殿内相拥的两人。 那画面本该是温馨的,可谢见微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陆青哭了。 她极少见陆青落泪。记忆中唯一一次,便是当自己向她坦白一切真相时,陆青第一次那样失控地质问她,眼中满是破碎的痛楚。 可如今陆青的泪,似乎比那时还要绝望。 那不仅仅是愤怒和伤心,而是更深沉的,仿佛对一切都失去希望的死寂。 谢见微无端地感到一阵心慌,不忍再看,她猛地转身,衣裙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线,疾步离开,背影决绝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回了长乐殿。 谢见微独自坐着,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清梧殿中的那一幕,陆青抱着卿卿无声落泪的模样,那双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 “娘娘,”苏嬷嬷端着参茶走进来,见她神色不对,担忧地问,“您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传太医……” “不必。”谢见微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去叫萧惊澜来。” 苏嬷嬷一愣:“现在?” “现在。”语气不容置疑。 苏嬷嬷不敢再多问,躬身退下。 不多时,萧惊澜匆匆赶来,显然是刚从宫中巡视的岗位上被叫来。 “臣参见太后娘娘。”萧惊澜单膝跪地。 “平身吧。”谢见微抬了抬手。 萧惊澜站起身,垂手恭立,等待吩咐。 殿内安静了片刻。 谢见微似乎在斟酌措辞,许久,才缓缓开口:“清梧殿外的禁卫……撤了吧。” 萧惊澜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太后娘娘是说……” “撤了。”谢见微重复道,“只要陆青不离开皇宫,想去哪里,都由她。” “臣明白了。”萧惊澜躬身道,“臣这就去吩咐。” “去吧。”谢见微挥了挥手,闭上眼睛,靠进椅背中,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萧惊澜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谢见微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心中五味杂陈,她还是退让了。 一退再退。 接下来几日,清梧殿外的禁卫果然撤去了。 院门不再有人把守,只有两名宫女依旧在廊下侍立,但姿态明显放松了许多,不再像看守犯人般警惕。 可陆青依旧日日待在清梧殿里,几乎不出门,仿佛对重获的自由毫无兴趣。 她依旧每日辰时起身,在院中站一会儿,然后回殿用早膳。 御膳房送来的菜肴依旧精致,她每顿依旧只动几筷。 大部分时间,她都坐在书案后看书。可萧惊澜暗中观察过几次,发现她常常一坐就是半天,书页却许久不曾翻动一页,她只是在发呆。 若说她不想活了,可她一日三餐都在吃,虽吃得极少,但终究是在进食。她也会按时就寝,虽然睡得不安稳,常常半夜惊醒。 可若说她想活,她整个人又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麻木。 不说话,不走动,不与人交流。 只有在小女帝来的时候,清梧殿里才会传出些许动静,陆青会强打起精神陪小女帝说话,给她讲课,甚至偶尔露出极淡的笑容。 可小女帝一走,她便又恢复了那副行尸走肉般的模样。 这种状态,让暗中观察的萧惊澜都感到心惊。 她将所见如实禀报给了太后。 谢见微听着,手中的朱笔不知不觉在奏折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她……还是不肯出来走动?”谢见微问,声音有些发紧。 “是。”萧惊澜低声道,“陆大人几乎不出殿门。臣观察了几日,她除了在院中站一会儿,其余时间都在殿内。看书,发呆……就这样。” 谢见微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知道了。你下去吧。” 萧惊澜退下后,谢见微独自坐在殿中,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想去见陆青。 这个念头这几日在她心中反复翻涌,几乎成为一种执念。 可每当她下定决心,准备前往清梧殿时,那日争吵的画面便会浮现在眼前,陆青那些坦诚的话就像刀子,一句句扎在她心上。 如今撕破了脸,她们之间还能说什么? 她怕见到陆青,陆青再说出更多剜心之言。 可她又放不下。 这种矛盾的心理日夜折磨着她,让她这几日几乎夜不能寐。 --- 这日午后,谢见微终于忍不住,去了中书房。 小女帝正在练字,见她进来,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扭过头去不理她,像个气鼓鼓的小河豚。 谢见微心中苦笑,面上却依旧温和。 她在女儿身边坐下,柔声问:“卿卿今日功课做得如何?” 小女帝不吭声,小手握着毛笔,用力在纸上划拉,墨迹晕开一大团。 “卿卿。”谢见微耐着性子哄她,“还在生母后的气?” 小家伙这才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带着哭腔说:“母后,你放了陆卿吧……不然她就要死了……” 谢见微心头猛地一咯噔。 “卿卿!”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失态,“你胡说什么!这话是谁教你的?” 小女帝被她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眼泪立刻掉了下来,一边哭一边说,话语天真,却带着孩童特有的、直击真相的残忍:“我今天去看陆卿……她、她就像朕从前养的小猫一样……病恹恹的,没有精神,也不爱动……朕的小猫……没几天就死了……” 她越说越伤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想陆卿死……母后,你放她出去吧……求求你了……” 谢见微听着女儿这番稚气却诛心的话,只觉得手脚冰凉。 病恹恹的…… 没有精神…… 像快要死了的小猫…… 这些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与萧惊澜禀报的死气沉沉、行尸走肉重叠在一起,形成一幅让她心惊胆战的画面。 陆青……真的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不。 不可能。 陆青那样坚韧的人,怎么会……可女儿的话,萧惊澜的禀报,还有她自己那日亲眼所见的,陆青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 种种迹象交织在一起,让谢见微心中的不安像野草般疯长。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轻声安抚:“卿卿不哭,陆青不会死的……母后保证。” “真的吗?”小女帝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满是期盼地问。 “真的。”谢见微用力点头,像是在说服女儿,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母后不会让她有事的。” 好不容易哄睡了女儿,谢见微独自坐在中书房里,只觉得心乱如麻。 第230章 --- 是夜,月明星稀。 谢见微没有从正门进入清梧殿,而是悄无声息地落在殿后的窗边。 她没有推窗,只是侧身隐在窗棂的阴影里,透过半开的缝隙,往殿内看去。 烛火摇曳。 陆青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 可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眼神涣散,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见微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 陆青确实瘦了,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眼下的青影在烛光下格外明显。 曾经温润如玉的容颜,如今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谢见微的心揪紧了。 她看着陆青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许久,才终于翻动一页书。可翻过后,目光又再次涣散,仿佛那书页上的字迹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时间一点点流逝。 谢见微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窗外,一动不动地看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陆青终于放下书卷,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窗边,似乎想关窗。 谢见微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躲开,隐入更深的阴影里。 “吱呀——” 窗户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紧接着,殿内的烛火熄灭了。 谢见微依旧站在窗外,久久没有离去。她仰头望向夜空,一弯冷月悬在天际。 陆青……能睡得着吗? 第99章 陆青自然睡不着。 不但睡不着,她还觉得体内仿佛有什么在拉扯着她——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仿佛经脉深处激烈交缠,撕扯,像是要将她的身体硬生生扯成两半。 近日,每当心绪不稳,情绪激烈翻涌时,这种感觉便越发清晰,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这几日不言不语,吃得极少,倒不是真的想死。 她只是在努力克制着,不让情绪太过激动。 可那场梦,梦里父母的泪眼,醒来时女儿近在咫尺的小脸,终究是击碎了她强撑的平静。她耗尽了所有力气,才没在卿卿面前露出马脚。 此刻一人躺下,脑子却不受控制地越陷越深。 她原本是有些信心的,她以为太后终究会不忍,会放她走。 可这些日子下来,那点信心被一点点磨蚀殆尽,她甚至忍不住生出一种恶意的、近乎自毁的念头:太后既然能狠心囚禁她,那若是真见到她死了,会是什么反应? 这念头一冒出来,竟让她心底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随即她便苦笑起来。 自己真是前世那些狗血剧情看多了,居然生出这种荒谬的想法——难不成还想着用自己的死来惩罚太后?想着自己丢了命,太后却要守着这万里江山孤独终老? 越想,气息便越乱。 胸口那股拉扯的力量骤然加剧,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她喉头一甜,猛地侧身,一口血毫无预兆地呕了出来,染湿了枕边的素帕。 陆青在黑暗中惊愕地看着帕子上深色的湿痕,指尖微微发颤。 她真的要死了吗? 然后她想起师父,为了救她,耗尽百年修为,一股巨大的愧疚如潮水般淹没了她。师父拼上一切换回她的命,难道她就要这样窝囊地、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深宫里? 不,不对。 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这体内诡异冲撞的气息,这会不会是因为……师父当初强行渡入内力救她时,留下的后遗症?那股磅礴的外力,并未完全与她的身体融合? 陆青闭上眼。她到底在做什么?因为一时心灰意冷,就要辜负师父的牺牲,让师父的心血白费? 理智在呐喊:不能死,不能这样自私。 可情感却像沉重的沼泽,拖着她不断下坠。对现实的无力,对未来的失望,对这段扭曲关系的疲惫……所有这些,都让她觉得:死了,或许真的是一种解脱。 她越是挣扎,体内那两股力量就撕扯得越凶。五脏六腑像是被无形的手拧着,疼得她冷汗涔涔,浑身发抖。她咬着牙,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就这样,在黑暗与剧痛中,独自忍着,等待着这阵撕裂般的折磨慢慢平复。 --- 长乐殿的灯火,亮了一夜。 谢见微自然也睡不着,批阅奏折的朱笔提起又放下,字迹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清梧殿里陆青死气沉沉的模样,女儿带着哭腔说的那句“像快要死了的小猫”,如同鬼魅般在她脑中盘旋,搅得她心神难安。 她索性丢开笔,唤人取来了北境最新的边报。 是姑母谢元帅的密奏。 展开细读,字里行间透着沙场磨砺出的沉稳与锐气。姑母在奏报中详细分析了北境局势:大雍国力已渐复苏,新练的精兵渐成气候,将士们不再畏戎狄如虎。戎狄虽在义和后依旧蠢蠢欲动,小股骚扰不断,但已难成大患。她会继续率军对戎狄残余战力进行清剿,彻底绝其后患。 看到这里,谢见微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分。 北境稳了,她最大的外患便去了一半。 朝堂之上,那把悬了许久的刀,也该落下了。 右相陈世安。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滚过,带着冰冷的杀意。他与幽泉勾结、私通戎狄,罪不可赦,如今边关稳固,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这朝堂安逸太久了,久到有些人忘了,她谢见微从来不是没了牙的老虎。 她重新提起笔,斟酌词句,给姑母回信。 信中,她先是对北境将士的辛劳予以嘉勉,随后笔锋一转,提出要事:请姑母在妥善安排北境防务后,率部分精锐回京。理由,她写的是“商议迁都之事”。 谢见微清楚,迁都之事一旦提上日程,触及的将是江南氏族的根本利益。以右相为首的江南派系,绝不可能束手就擒,届时,暗流必将涌成惊涛。 而武力,是平息一切风浪最根本的保障。 信纸封缄,交由心腹以八百里加急送出。 做完这些,窗外的天色已蒙蒙亮。谢见微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着眉心。朝堂大事她尚能运筹帷幄,可一想到清梧殿里那个人,她便觉得无力。 她不敢去见陆青。 怕见到她更加消瘦苍白的脸,怕听到她更多剜心刺骨的话,怕自己强撑的冷静会在她面前溃不成军。可她又忍不住去想,想得心口发疼。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僵持中缓慢流逝。 清梧殿外的禁卫撤了,陆青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依旧将自己困在那方寸之间。她吃得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躺着,望着帐顶,实则是因为她体内那股诡异的气息越发危险。 她情绪稍有不稳,便会面临锥心蚀骨的痛。 太后命人时刻关注着陆青的状况。每一次回报,都让她的心往下沉一分。 陆青的身体,每况愈下。 她形容憔悴,偶尔咳嗽,帕子上会沾上淡淡的血丝。陆青的情况传到谢见微耳中,化作了最锋利的刀,扎得她寝食难安。 放她走? 这个念头无数次冒出来,又被她狠狠压下去。 可留着她,难道就这样看着她一日日消瘦下去?一步步走向……那个字,宛若禁忌,让她不敢去想。 谢见微觉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左右都是绝望。 又是一个深夜,她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殿内寂静得可怕。那种心悸不安的感觉再次袭来,强烈得让她坐立难安。 鬼使神差地,她又一次起身,独自走向清梧殿。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之前许多次一样,悄无声息地落在殿外,隐在廊柱的阴影里。 殿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她正犹豫着是否要离开,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咳嗽。 她的心猛地揪紧。 忽然,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带着冰冷的穿透力: “太后娘娘既然来了,还不敢现身吗?” 谢见微浑身一僵,被发现了。 沉默在夜色中弥漫。 片刻,她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推开了虚掩的殿门。 月光从她身后流泻进去,照亮了榻上那个单薄的身影。陆青半靠在床头,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像纸,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直直地望着她。 谢见微喉间发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颤抖的质问: “陆青……你能不能别这样折磨自己,”她顿了顿,声音更哑,“折磨本宫?” 陆青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这不正是太后娘娘您自己选的吗?” “本宫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谢见微情绪骤然激动,上前一步,“本宫不是要你死!” “留?”陆青重复着这个字,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太后,这句话本宫已听过太多遍了。我的答案,也从未变过——不自由,毋宁死。” 第231章 “留在本宫身边就这么难?”谢见微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宁可死,也不愿留下?” 陆青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她们之间,言语早已不在同一处,说再多也只是徒增伤害。她索性转过头,不再看她,沉默以对。 谢见微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伪装,在这死寂的沉默里轰然倒塌。 “陆青,你还想要本宫退让到什么地步?你明知道本宫在乎你……所以才仗着这份在乎如此拿捏本宫。满朝文武,谁敢这样对本宫?只有你……陆青,只有你!” “你以为折磨自己本宫就会让步?本宫告诉你,绝不会!” “你若再不进食,本宫就让太医院日日夜夜守着你,他们治不好你,便每人杖责三十。你若死了……本宫便让他们全部为你陪葬。” 她盯着陆青骤然睁大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陆青,你不是最重情义,最不忍牵连无辜吗?那他们的命,现在也系在你一人身上,你能为了苏挽月不顾一切,是不是也会为了他们……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陆青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剧烈的情绪冲击之下,她体内那股力量再次暴动,气血翻涌。她猛地撑起身子,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震惊而失控: “谢见微......咳你再说一遍?”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连名带姓,毫无尊卑地直呼太后名讳。 谢见微被她眼中冰冷刺骨的压迫感震得怔在原地,她没敢再重复那残忍的话,只是喃喃低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控诉: “是你逼本宫的……陆青,是你在逼本宫。” “本宫已经退让了,禁卫撤了,在这宫中,你可去任何地方,这还不够吗?放你走……本宫做不到。”她望着陆青,眼中满是偏执:“当初是你给了本宫这样的感情,就该一如既往地对本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逼本宫,冷着本宫,用死来威胁本宫!” “陆青,本宫就是这样的人——坏、自私、占有欲强、见不得在意的人对旁人好。这辈子本宫改不了,陆青,你必须明白,也必须接受。你是我的人,这辈子都是!” 这番话,耗尽了谢见微所有的力气,也彻底斩断了陆青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念想。 陆青看着她,心口那股撕裂般的剧痛再也压制不住,喉头腥甜上涌。她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鲜红的液体溅在雪白的中衣和被褥上,触目惊心。 随即,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失去了意识。 “陆青——!” 清梧殿顿时乱作一团。 太医匆匆赶来,跪了一地。 诊脉,施针,灌药……一番忙乱之后,为首的太医战战兢兢地回禀,诊断结果与陆青猜测并无二致:心脉旧疾因情绪剧烈起伏而发作,虽有一股强大的外力护住心脉核心,但这股力量与陆大人本身气血尚未完全融合,相互冲撞。眼下需绝对静心调养,以温药为辅,让那股力量缓缓化入体内,切忌再受任何刺激。 谢见微站在榻边,看着陆青毫无血色的脸,听着太医千篇一律的说辞。 此后,陆青便真的一病不起。 她不再有任何伪装,拒绝饮药,拒不进食。终日昏昏沉沉,即便偶尔清醒,也只是闭着眼,对任何话语都毫无反应,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这具躯壳。 谢见微从最初的愤怒威胁,到后来的低声下气,甚至抛下所有尊严哀求。 她守在榻边,握住陆青冰凉的手,声音哽咽:“陆青,你吃药好不好?只要你肯吃药,好起来……本宫就放你走。本宫说话算话,本宫真的放你走……” 榻上的人,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谢见微,看了很久,久到谢见微以为她终于心软了。却听见她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轻轻说:“不,我不走了。” 她甚至还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像是笑:“谢见微,我成全你。” 谢见微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不……不是这样……”她慌乱地摇头,语无伦次,“本宫要你活着,陆青,本宫要你活着!” 毫无办法的太后,只得把小女帝也带到了榻前。 小女帝看到陆青的样子,吓得小脸发白,扑到床边:“陆卿……陆卿你怎么了?你别吓朕……朕不许你死!” 陆青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女儿哭花的小脸上。她极其缓慢地抬起手,颤抖着,轻轻抚了抚小女帝的发顶。 “陛下……”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若我死了,不要难过。” 小女帝拼命摇头,哭得更凶。 陆青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说出的话却让谢见微肝肠寸断: “我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你要记住我的话……做个勤政爱民、知人善任的……明君。” “够了——!”谢见微厉声打断,再也听不下去。 她一把将女儿抱开,交给乳母带下去,转身回到榻前时,脸上已是泪痕交错。 她跪坐在脚踏上,伏在床边,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陆青……你别这样,求求你,吃点东西吧,喝点药吧……你要本宫怎么做?你说,只要你说,本宫都答应……别离开本宫,求你了……” 无论她如何哀求,如何许诺,榻上的人始终无动于衷。曾经盛满柔和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灰败的沉寂,静静地望着帐顶,仿佛在等待最终的解脱。 谢见微终于绝望了。 她想起了林素衣,林素衣被紧急召入宫中。 看到陆青的模样时,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仔细诊脉,指尖下的脉象紊乱微弱,两股气息在体内横冲直撞,心脉处更是岌岌可危。她沉默了很久,才在谢见微焦急的催促下,低声开口: “太后娘娘,陆青此症,根源在于郁结于心,气血逆乱。体内那股外力虽护住心脉一线生机,却与本身精气神格格不入,需得放宽心绪,让那积蓄之力缓缓吸收。切忌……再受任何刺激。” 一直不语的太后,忽然轻声问了一句:“若再受刺激……会如何?” 林素衣脸色一白,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才艰难地吐字:“气血耗尽,则……回天乏术。” 回天乏术。 死路一条。 谢见微踉跄一步,扶住床柱才勉强站稳。 她看着陆青平静无波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想死……”她喃喃道,“她是在用死逼本宫……她宁可死,也不要再留在本宫身边……” 林素衣垂首跪在一旁,不敢接话。 殿内死寂,只有谢见微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 良久,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椅中,眼神空洞地望着榻上奄奄一息的人,哑声问道:“林素衣……若让她离开,可有生机?” 林素衣立刻抬起头,小心地含蓄应答:“若换一个全然不同的环境,或许心结能稍解。我师父药王不日将抵达上京,他老人家医术通神,定可设法疏导陆青体内浊气。陆青如今心脉已近枯竭,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谢见微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压垮了她。 许久,久到林素衣以为太后宁死也不放陆青时,才听见一个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从喉间艰难地挤出: “……好。” “带她走吧。” 林素衣惊诧片刻,赶紧跪地谢恩:“太后娘娘放心,民女必竭尽全力。” 谢见微没再说话,只是挥手让人去准备了。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谢见微就站在一旁,看着,看着陆青被小心翼翼地挪上准备好的软轿,看着软轿被抬出清梧殿,抬向宫门外的马车。 自始至终,陆青没有再看过她一眼。 马车早已候在宫门外。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燃着安神的暖炉,林素衣亲自在一旁照料。陆青被安稳地安置在车厢里,车帘被放下,隔绝了内外视线的那一刻—— 谢见微独自立在巍峨的宫门前,望着那辆青色马车缓缓启动,越行越远。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一尊骤然失去灵魂的玉雕,方才在殿中强撑的最后一点威仪和镇定,随着马车的远去而彻底冰消瓦解。 周身如坠冰窟。 眼前巍峨的宫门,肃立的禁军,空旷的御道,变得模糊而扭曲。 仿佛一场荒诞不经,无法醒来的噩梦。 “太后娘娘……”苏嬷嬷担忧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风大了,回宫吧。” 谢见微恍若未闻。 “她走了。”她极轻地吐出三个字,声音飘忽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第232章 苏嬷嬷眼眶一红,上前半步,搀扶她,低声劝慰:“娘娘,陆大人是去治病了,有林大夫在,定会好起来的。等陆大人身子好了,兴许……” 谢见微转过头,努力扯出一抹苦笑,“本宫输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苏嬷嬷哽住,无言以对。 谢见微仿佛也不再需要她的回答。 她缓缓地,一步一步,转身,走向那深不见底的宫闱。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被彻底抽去筋骨般的僵硬和孤绝。 她没有回长乐殿,而是不由自主地,又走向了清梧殿的方向。 殿门依旧虚掩着,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推门进去,书案上,笔墨纸砚还保持着陆青最后一次使用时的样子,镇纸压着一页只写了半行的宣纸,字迹虚浮无力。床榻上,锦被凌乱,隐约还能看到一点未曾清理干净的暗褐色血迹,像一朵干涸而狰狞的血花。 谢见微走到书案边,手指颤抖着,抚过那冰凉的砚台,那支陆青用惯的狼毫笔。 笔尖早已干涸硬化。 她拿起那页纸,上面写着:“人生若只如初见……”后面的字,似乎因为力竭戛然而止,留下一团模糊的墨渍。 她喃喃地念着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艰难汲出的苦水。 “人生若只如初见,人生若只如初见……” 她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两种截然不同的爱,如同冰与火,在宫墙内猛烈碰撞,最终将那份最初的美好燃烧殆尽,只余下满地灰烬和两颗破碎淋漓的心。 现在,陆青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她:什么都不要了,乃至这条命,都可以不要。 她还有什么能让陆青留恋?甚至,她连威胁的筹码都没有了。 她已然……毫无办法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谢见微早已麻木的神经。不是尖锐的痛,而是那种弥漫性的、无孔不入的绝望,从心脏最深处渗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呜……”谢见微闷哼一声,猝然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 喉头腥甜上涌,她甚至来不及侧身,一口鲜血便噗地喷溅出来。 暗红的血,迅速在宣纸上泅开,模糊了‘初心’二字。 “娘娘!”一直守在殿外忧心不已的苏嬷嬷听到动静,慌忙推门冲了进来,见此情景,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谢见微,“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不准……传!”谢见微喘着粗气,用尽力气抓住苏嬷嬷的手臂,唇边血迹未干,可那双凤眸里却燃烧着一种骇人的、近乎偏执的倔强,“本宫……没事。” “娘娘,您都吐血了。”苏嬷嬷老泪纵横,“您这是何苦啊!陆大人她……” “别再提她!”谢见微厉声打断,努力地站直了身体。 胸口依然剧痛,可她硬是挺直了背脊,抬手用袖口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粗暴,仿佛擦去的不是血,而是某种脆弱的痕迹。 她不能倒。 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骤然空寂,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气息的寝殿——凌乱的床榻,干涸的血迹,未写完的诗句,冰冷的笔墨……每一处,都扎在她鲜血淋漓的心上。 不能再看,不能再见。 谢见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汹涌的痛苦都被强行掩埋。 “传本宫旨意。”她的声音沙哑,清晰冷硬,“清梧殿……即日起封殿,无本宫懿旨,任何人不得擅入。” 苏嬷嬷震惊,躬身道:“是!” 谢见微不再多言,决然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她一步步,沿着长长的宫道,走向象征权力中心的——长乐殿。 沿途宫人内侍纷纷跪伏,屏息凝神,无人敢抬头窥视太后苍白如鬼的脸色,和唇边隐约的血迹,更无人敢揣测方才清梧殿的动静和那辆悄然驶离宫闱的马车。 她是垂帘听政、手握至高权柄的大雍太后,身后是巍峨宫阙,脚下是万里河山。 她为这段私情,耗尽了心力,耗尽了手段,也几乎……耗尽了尊严。 够了。 已经……够了。 长乐殿内,谢见微在宫人的侍奉下,洗净了手脸,换上了干净隆重的太后朝服,重新描画了眉梢眼角的憔悴,用厚厚的脂粉掩盖了唇色的惨白。 然后,她端坐在那象征着无上权势的凤座之上。 面前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展开。朱笔在握,笔尖饱满的朱砂红得刺眼。 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了陆青,她还有这万里江山,还有这富贵荣华,还有这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 这些,难道还比不过一个陆青吗? “呵……”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真切的笑,从她喉间溢出。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荒凉和自嘲,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幽幽回荡,旋即被更深的死寂吞没。 她提起朱笔,蘸饱了墨,手腕稳定,落在奏折上,批下第一个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殿外,天色将晚,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 似乎要下雨了。 第100章 马车在青石路面上颠簸前行,在一个时辰后抵达了陆青住的小院。 听到消息,璇玑四姝等人早就在门口等着,满脸担忧。 车停下,林素衣先跳下车,回头小心地告诉璇玑四姝:“陆青还晕着,先扶她回去休息,我立刻去熬药,先为她护住心脉。” 璇玑四姝闻言,立刻上前小心地扶起陆青,几人合力将她安置回房。 听到动静的苏挽月,强撑着从床上起来,这些日子在林素衣的精心调理下,她的伤势虽未好转,但至少不再恶化。 她往院子里走去,正好看到璇玑四姝将陆青安置回房,立刻跟了过去。 当苏挽月看清床上的人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那是陆青。 可又不像她记忆中的陆青。 记忆中那个温和清隽的陆青,此刻像一株被霜打蔫的兰草,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就那么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 “陆……陆青?”苏挽月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挣扎着想凑近细细看看床上的人,却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进来的林素衣看到,急忙去扶苏挽月:“你别乱动,伤还没好。” “陆青,她……她怎么了?”苏挽月死死盯着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怎么会这样?在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素衣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只能摇摇头,低声道:“先让她躺下休息会吧,她这一路都在咳血,不能再折腾了。” 苏挽月虽然心中心疼难当,可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还是拖累,于是强撑着说:“林姐姐,我没事,你快给陆青治伤吧,我就在旁边看着。” 知道这时候也劝不住苏挽月,林素衣只得叹了口气,任由她站在一旁。 将陆青安置妥当,林素衣熟练地为她把脉,眉心越蹙越紧。脉象紊乱微弱,心脉处那点生机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而那股天机老祖留下的内力,此刻非但不能滋养心脉,反而因为陆青心神溃散而在体内横冲直撞,像一把双刃剑,既护着她最后一口气,又在不断撕裂她的经脉。 如今她也已经无计可施,只得先以温药吊着陆青的命,等她师父过来。 陆青还昏迷着,林素衣喂药很是艰难,许久才将一小碗药喂进去,又探了探她脉息,渐渐归于平缓,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这才起身将药碗放到一旁,担忧地看向苏挽月:“挽月,你不宜久站,还是回去休息吧,待陆青醒来,我再叫你过来看她。” 苏挽月眼眶发红地摇摇头:“林姐姐,我想看看她。” 她说着,缓缓走近床边,林素衣赶紧伸手扶住她。苏挽月艰难地凑近榻边,颤抖着伸出手,想碰碰陆青的脸,又不敢。 她的手停在半空,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被褥上。 “都是我……都是我害的……”她哽咽着,“若不是为了救我,她不会与太后冲突,不会弄成这样……” “别说傻话。”林素衣安抚道,“她们之间……早有积怨,你只是导火索。” 话虽如此,看着榻上气息微弱的陆青,再看看眼前自责痛哭的苏挽月,林素衣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两个人,一个身伤,一个心伤,哪个都不是轻易能治好的。 而她,快要撑不住了。 夜色渐深。 陆青在昏睡中挣扎,她觉得自己仿佛沉在深海里,四周是冰冷的海水和无边无际的黑暗。胸口那股撕裂般的疼痛从未停止,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里面搅动。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脸上。 是雨吗? 第233章 还是……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起初一片模糊。渐渐聚焦后,她看到两张脸凑在眼前——一张泪痕斑驳,眼中满是担忧。另一张疲惫憔悴,眼底布满血丝。 挽月。 陆青怔住了。 这是梦吧?她不是还在清梧殿吗?太后不是宁可看着她死也不肯放她走吗? “陆青?你醒了?”林素衣的声音带着惊喜,又小心翼翼,“感觉怎么样?” 苏挽月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陆青眨了眨眼,神智渐渐清明。 她转动眼珠,打量四周,终于确认这是自己的寝室。 不是做梦,她真的……出来了?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很淡,很轻,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看得林素衣心头发冷。陆青脸上明显不是重获自由的喜悦,而像一种死水般的茫然。仿佛一场漫长而惨烈的战争终于结束,胜利者站在废墟上,却发现除了满目疮痍,什么也没有得到。 她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抗争,所有的痛苦和绝望,最终换来了这所谓的自由。 可然后呢?她不知道。 所有的精气神,似乎已经在无尽的拉扯和消耗中,一点点熄灭了。 “陆青,你怎么样了?”苏挽月终于止住哭泣,急切地问,“还疼吗?哪里不舒服?林姐姐,你快给她看看……” 陆青转过头,看着苏挽月哭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担忧,她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沙哑:“挽月,我没事。” 苏挽月看着她强撑的模样,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拼命摇头:“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不怪你。”陆青打断她,语气难得地坚决,“是我自己的选择。救你,我不后悔。”她顿了顿,艰难道:“至于其他的……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这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可听在屋里几人耳中,只觉得一阵心酸。 林素衣生怕陆青再牵动心绪,于是赶紧岔开了话题,以陆青要静养为由劝苏挽月回去休息。苏挽月虽然不舍,但终究还是乖乖离开了。 只剩下两人,林素衣不放心地叮嘱:“陆青,你现在切忌心绪起伏,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平心静气地修养,护住心脉,等我师傅过来。” 陆青努力笑了笑,开口:“素衣,我没事,辛苦你了,回去歇歇吧。” 林素衣点了点头,虽然出了房间,却压根没有歇息的功夫,还要连轴转为两人配药、熬药,忙得脚不沾地。 —— 接下来的几天,她简直快要累垮了。 苏挽月的伤势需要每日换药,那过程痛苦不堪。林素衣要一边安抚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处理那些黏连着皮肉的伤口。 每次换完药,苏挽月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冷汗,虚脱得几乎昏厥。 而陆青的情况更棘手。 她心脉处的内力依旧不稳,稍有情绪波动便会引发剧痛。林素衣不敢让她受任何刺激,说话都小心翼翼,可即便如此,陆青的状况还是一天天恶化。 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脉象越来越微弱。 林素衣夜不能寐,守在这两个病人之间,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沉重的担子压垮了。 萧惊澜每日都会抽空过来,看到妻子憔悴的模样,心疼得不行。 可她除了默默陪着,什么也做不了。 “素衣,你去歇会儿,我来守着。”这晚,萧惊澜又一次劝道。 林素衣摇摇头,眼睛盯着药炉里翻滚的药汁,声音疲惫:“我没事。陆青今晚又咳血了,我得盯着这药。” “你这样下去,自己也会垮的。”萧惊澜握住她的手,心疼地说,“太后既然放她出来了,定是希望她好起来。你这样熬着,若是累倒了,谁给她们治病?” 林素衣垂下眼,无力道:“我知道……可我没办法。陆青那脉象……我怕她撑不了多久了。还有苏姑娘,每次换药都痛得死去活来,我看着都难受……” 萧惊澜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叹了口气:“等药王前辈来了就好了。她老人家医术通神,定有办法的。” 林素衣叹气:“师傅,你什么时候到啊,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仿佛是听到了徒弟的呼唤,三日后,药王终于到了。 那是个看上去约莫四十余岁的女子,实际年龄却已过花甲。她一身素白衣裙,面容清癯,行走间步履轻盈,带着一股出尘之气。 林素衣看到师父的瞬间,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她像个受尽委屈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扑进药王怀里,第一次流露出脆弱。 “师傅……您可来了……” 药王轻轻拍着徒儿的背,目光扫过屋里两个病人,眉头微蹙:“莫哭,莫哭,为师这不是来了吗?慢慢说,怎么回事?” 林素衣眸中含泪,断断续续地将情况说了一遍。 药王听着,脸色渐渐凝重。 她先走到苏挽月榻边,仔细查看了她的伤势,又搭脉细诊良久,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又去看了陆青,当她的手指搭上陆青的腕脉时,脸色骤变。 许久,药王收回手,长长叹了口气。 “她们两个……”她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哪个也不让人省心啊。” 她先看向苏挽月,语气温和了些:“苏姑娘,你的伤虽重,但好在未伤及根本。若要恢复原本模样,需得重新换皮。” 苏挽月眼睛一亮:“药王前辈,我真的还能恢复?” 药王点头:“能。只是过程痛苦无比,你要忍受剜肉之痛,且恢复期漫长,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才能见成效。” “我不怕疼!”苏挽月急切地说,眼泪又涌了出来,“只要能恢复,什么疼我都能忍。就算……就算剥皮抽筋,我也愿意!” 她顿了顿,看向旁边榻上的陆青,声音颤抖:“药王前辈,陆青她……她怎么样了?您快救救她……” “陆阁主的情况……要麻烦得多。” 药王的目光转向陆青,神色凝重:“陆阁主,你本就有心脉旧疾,上次重伤,你师父用毕生修为护住你心脉,留下一股内力在你体内。这股力量原本可保你性命无虞,甚至若能完全吸收,对你大有裨益。” “可惜,你身体本就未完全恢复,这股力量未能与你自身气血相融。如今又经历这番剧烈刺激,心神溃散,心脉不稳,导致这股内力在你体内横冲直撞。” 药王顿了顿,看着陆青苍白的脸:“它现在是一把双刃剑——既是你心脉最后一层保护,也可能在你不受控时,转为要你命的刀。” 林素衣急切地问:“那怎么办?师傅,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药王沉默良久。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药炉里炭火噼啪的轻响。 许久,药王才缓缓开口:“办法……倒是有。只是未免过于……泯灭人性。” “什么办法?”苏挽月和林素衣同时问道。 药王的目光落在陆青脸上,眼神复杂:“人之七情六欲,是为根本。心绪悸动不平,气血逆乱难调,根源皆在一个‘情’字。喜怒哀乐忧思恐,七情过激皆可伤身。陆阁主如今这般,便是情伤至深,心神溃散所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若能断了这‘情’字,心中无悲无喜,无爱无恨,一切烦恼自然烟消云散。心绪平稳,气血自和,那股内力也会慢慢平息,与身体相融。” “师傅,莫非是……”林素衣脸色骤变,脱口而出,“断情丹?” 药王沉重地点了点头。 “断情丹?”苏挽月茫然地看着她们,“那是……什么东西?” 林素衣的声音有些发颤,艰难地解释:“是一种……珍惜的丹药。以千年雪莲为引,辅以冰山雪水、忘忧草、绝情花等数十种珍稀药材炼制而成。服下后,可使人……断情绝爱,逐渐变得感情淡漠,不再为情所困,为爱所伤。” 苏挽月听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断情……绝爱?”她喃喃重复,猛地摇头,“不行,绝对不行,陆青不能变成那样!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她转向药王,声音里满是哀求,“药王前辈,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求您再想想,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药王沉默地摇头,眼中满是无奈。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三人面面相觑,许久,也未有人再能说出什么。 --- 夜深了。 林素衣将药王安置在客房后,回到陆青的房间。 苏挽月还守在榻边,眼睛红肿,显然又哭过。 见林素衣进来,苏挽月抬起头看她:“林姐姐……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师傅既然那么说,便是没有别的办法……”林素衣艰难地说,“陆青现在的情况,心脉已近枯竭,再受任何刺激都可能……可能就……” 第234章 她说不下去了。 苏挽月的眼泪忍不住又流了下来:“可那是断情丹啊……吃了就再也……再也没有感情了。陆青那么好的人,她不该变成那样……” “我知道。”林素衣的声音也哽咽了,“可是挽月,你看到陆青现在的样子了吗?她活着,却比死了还痛苦,情字对她来说,已经是穿肠毒药。”她顿了顿,看向榻上安静躺着的陆青,眼神复杂,“也许……忘了,反倒是一种解脱。” 苏挽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陆青闭着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轻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即便在昏睡中,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连梦境都充满了痛苦。 这样的陆青,确实让人心疼。 可是…… “如果她自己知道要失去爱人的能力……”苏挽月轻声说,“她会愿意吗?” 林素衣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 这个残忍的选择,终究还是要当事人自己选。 翌日,陆青难得地清醒了较长时间。 她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能靠坐在榻上,喝下半碗粥。 林素衣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决定告诉她。 “陆青。”她坐在榻边,声音轻柔却沉重,“有件事……必须让你知道。” 陆青抬起眼,那双曾经明亮的眸子如今黯淡无光,静静地看着她。 林素衣深吸一口气,将药王的诊断和治疗方案,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生怕刺激到陆青。 说完后,房间里一片寂静。 陆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仿佛林素衣说的不是关乎她生死和未来的大事,而是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服了断情丹,就能活?” 林素衣点头,又急忙补充:“但你会……会渐渐失去所有情感。爱恨都会变得淡漠,最终……可能再也感受不到那些了。” 陆青沉默了一会。 她转过头,望向窗外。春日阳光正好,院中那株桃树开了花,粉白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偶有花瓣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多美的景色。 可她看着,心里却毫无欢喜。 感受不到……也好。 这些日子,她太累了。爱得太累,恨得太累,挣扎得太累,连活着都觉得累。 那些撕心裂肺的痛,那些辗转反侧的夜,还有那些求而不得的执念,两败俱伤的争吵……如果都能忘了,如果能再也不为情所困,如果能从此心静如水—— 未尝不是一种救赎。 “我吃。”陆青转过头,看向林素衣,眸中已是一片坚定。 林素衣愣住了:“陆青,你……你想清楚了?这不是小事,服了药就再也……” “我想清楚了。”陆青打断她,甚至努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与其这样半死不活地拖着,不如……彻底解脱。” 那不是痛苦的决定,而是一种终于找到出口的释然。 林素衣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心中五味杂陈。她想劝,想拦,可想到陆青这些日子的模样,那些话又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也许……这样真的更好。 至少,还能活着。 药王被请来时,听完陆青的决定,看着榻上那个清瘦平静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最终还是化作一声长叹。 “你确定?”药王问。 陆青点头:“确定。” 见她如此,药王郑重地说:“断情丹分三次服用,每隔十日一次。每服一颗,情感便会淡去一分,三颗服完,便会彻底断绝所有情爱。”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三颗丹药。 丹药呈淡青色,散发着清冷的香气。 陆青看着那三颗丹药,眼神平静无波。她伸出手,手指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却稳稳地接过了药王递来的第一颗丹药,没有任何犹豫。 她将丹药放入口中,就着温水咽下。 丹药入喉,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经脉缓缓流淌。那感觉很奇怪——不痛,不苦,反而像一股清泉,洗涤着心中那些积郁太久的灼热与疼痛。 房间里,林素衣看着陆青平静的侧脸,满目不忍。 苏挽月早已泣不成声,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药王收起剩下的两颗丹药,将玉瓶轻轻放在陆青枕边。 陆青闭上眼睛,也许……这样真的很好。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为谁心痛,再也不会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再也不会在爱恨之间撕扯挣扎。 她自由了。 真正的自由。 —— 断情丹服下后,似乎真的平静了下来。 陆青不再咳血,脉象虽依旧虚弱,却不再有那股濒临溃散的紊乱。 她每日按时喝药、进食,虽依旧吃得不多,但好在规律。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安静地倚在榻上,望着窗外那株桃树,目光沉静,无甚波澜。 看着她渐渐好转,林素衣与苏挽月起初是松了口气的。 可渐渐地,两人心中却生出了另一种古怪的不安。 “林姐姐。”这日,趁着陆青小憩,苏挽月拉着林素衣到廊下,压低声音,眉眼间尽是困惑,“你有没有觉得……陆青她,好像没什么变化?” 林素衣正在捣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屋内榻上安静的身影,点了点头,眉心微蹙:“是有些奇怪。她待我们,依旧温和有礼,与我们说话,也与往常无异。”她放下药杵,声音更低,“可就是……太‘如常’了。仿佛那断情丹,只拿走了她身上的痛楚和激烈的情绪,其余的,一概未动。” “药王前辈不是说,服了此丹,会逐渐淡忘情爱吗?”苏挽月忧心忡忡,“可我看陆青,她记得所有事,提起北境,提起查案,甚至提起……”她咬了咬唇,没说出那个称呼,“记忆都清晰得很,只是……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 这断情丹,究竟起了作用没有? 林素衣终究不放心,寻了个机会,去客房请教药王。 药王听完她的描述,并不意外,只缓缓拨弄着手中的药草,道:“断情丹,并非抹去记忆,亦非让人变成无知无觉的木石。它所断的,是‘情’本身——是于服用者内心影响最深之人,也是那令人心绪起伏、气血逆乱的根源。” 她抬眼看向林素衣,目光透彻:“你说她待你们如常,这便对了。你们是她的朋友,这份情谊本身并不会引起她激烈的痛苦与挣扎,自然不会因丹药而改变对待你们的方式。丹药所针对的,是那个曾令她爱之深、痛之切,让她心神俱伤、几乎殒命之人。唯有再见到那人,或触及与那人相关的深刻联结,药效如何,方能真正显现。” 林素衣心头一凛:“师傅的意思是,唯有让她再见太后,才知这药是否真的……” “是。”药王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洞悉,“情根若断,再见便应如见陌路人,心中不起半点涟漪。反之……”她未尽之言,带着沉甸甸的意味。 林素衣脸色微白。 再见太后?莫说她们不敢,便是敢,如今陆青这身子,又如何经得起半分刺激? 她连忙摇头:“不,不能见。至少现在绝不能。” 药王不再多言,只道:“那便按时服药,好生将养。待三丹服尽,根基稳固些,再看吧。” 此后,林素衣与苏挽月更是小心翼翼,绝口不提宫中之事,只悉心照料陆青养病。 十日一到,第二颗断情丹服下。又过十日,第三颗也安然入腹。 三丹服尽那日,正值春末。 院中桃树花期已过,长出嫩绿的新叶。 陆青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虽然依旧清瘦,但脸上有了些许血色,眼眸也恢复了清润,只是那润泽之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已能自行起身,在院中缓慢走动,甚至能拿起书卷,安静地看上一两个时辰。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陆青坐在廊下翻书,苏挽月在一旁陪着做针线,林素衣则在整理新晒的药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草木气息,宁静祥和。 苏挽月飞针走线的手指缓了缓,她与林素衣交换了一个眼神,终是没忍住,状似随意地轻声开口:“陆青,如今你身子见好了,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陆青从书页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似乎想了想,才道:“挽月你的伤,需跟随药王前辈去药王谷长期调理,我既答应照看你,自然会陪你同去。待你伤势稳定,我再回天机阁也不迟。” 她语气平和,条理清晰,仿佛早已思虑周全。 林素衣接口,试探着将话题引向更深处:“那……朝廷那边呢?你之前毕竟是探花,大理寺少卿,此番北境查案也算有功,太后娘娘她……”她小心地观察着陆青的神色,“会不会另有安排?” 第235章 听到‘太后娘娘’四字,陆青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 她甚至轻轻翻过一页,才用那种分析案情般的平静口吻回答道:“我此番与太后闹得如此僵,她那般心高气傲、掌控欲极强之人,岂会再容我立于朝堂碍她的眼?想必是厌极了我,眼不见为净罢。大理寺少卿之位,定是回不去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结论:“如此也好。无官一身轻,陪着挽月去药王谷治好病,便回天机阁整理卷宗,教导后辈,皆是自在之事。” 林素衣与苏挽月再次对视,这一次,两人眼中已不仅仅是困惑,更添了几分惊疑不定。 往事记得如此清楚,分析得如此冷静理智,连太后可能有的反应都预料得分明。可那语气里,没有怨,没有恨,没有不甘,甚至连一丝遗憾或叹息都无。 这断情丹……断得如此精准吗? 只拿走了爱恨痴缠,却留下了冰冷的记忆与逻辑? 恰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些许动静。 一名宫人打扮的内侍手持黄绫卷轴,在两名侍卫陪同下躬身而入。 “陆青接旨——” 廊下三人皆是一怔。 林素衣与苏挽月下意识看向陆青,却见她只是微微挑眉,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神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淡淡好奇。 她在林素衣的搀扶下起身,从容跪地。 内侍展开圣旨,声音在院落中清晰响起:“……前大理寺少卿陆青,奉旨北上,勘破骆驼城掳人案,擒拿妖道胡刀,探查逆党有功……着即恢复大理寺少卿之职,赏银帛若干。念其身体染恙,准其安心休养,待康复后再行履职。钦此。” 旨意念完,院中一片寂静。 陆青垂眸跪着,似乎消化了片刻这完全出乎她预料的旨意。长长的睫毛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看不清眼中情绪。然后,她缓缓抬手,接过那卷沉重的黄绫,声音平稳无波:“臣陆青,领旨谢恩。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就像接下一道普通的任命文书。 内侍宣旨完毕,留下赏赐,便告辞离去。 院门重新合上,林素衣与苏挽月几乎同时围到陆青身边,忧心忡忡。 “陆青,这……”林素衣看着她手中明黄的卷轴,欲言又止。 苏挽月更是急道:“太后娘娘这是何意?她怎么会……你方才还说她定然厌了你,不会再让你做官了。现在这……你该怎么办?” 陆青缓缓站起身,拿着圣旨,目光落在上面工整的字迹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赞叹的冷静剖析道:“不愧是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能屈能伸,审时度势。看来,比起个人喜恶,太后更看重‘是否有用’。”陆青转向两位满脸担忧的女子,语气淡然,“能做回大理寺少卿,也不错。至少有权查案,能为百姓做些实在事,也不枉师父多年教导。” 林素衣与苏挽月彻底呆住了,如同见了鬼般,怔怔地望着她。 断情丹……原来是这般模样? 这哪里只是断了情爱?这分明是将一颗曾经炽热鲜活的心,变成了最精密也最冰冷的理智之石。记得所有过往,分析得失利弊,却唯独……没了感受。 这对吗? 这真的对吗? 林素衣与苏挽月对视一眼,也不知这是福是祸。 —— 长乐殿。 自下了旨后,谢见微便有些心神不宁。 一月未见,她以为自己可以学着放下,彻底断了与陆青的来往,专心朝政。 她不止一遍地告诉自己,既然陆青厌她至此,何必继续勉强,让两人最终走到仇人那一步。她们还有女儿,还有这万里江山,既然已经退了一步,未尝不能再退一步,便如陆青曾经说的,只做纯粹的君臣,共同为女儿守护着江山。 起码,她们还有共同的目标,她还能见到陆青。 虽然心中的不甘每每会在深夜冒出来,令她锥心蚀骨地痛,夜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可是她却不得不接受现实,她已经没有任何筹码了,哪怕贵为太后,面对一个死也不怕的人,还能做什么呢? 她只能一步退,步步退,接受陆青曾经的提议。 可是如今,她甚至惶恐,如今的陆青是否还愿意留在朝堂? 她反复回想自己那道旨意,可有任何令陆青不满的歧义。恢复陆青的官职,是权衡再三的结果。朝局将乱,右相一党尚待清理,陆青之才,正是所需。更重要的是……将她放在有职司的位置上,总比让她消失在江湖民间要好。 她甚至忍不住有一丝奢望。 陆青见到旨意,会明白她的让步,态度能否有细微的松动? “宣旨的人回来了吗?” 谢见微放下茶盏,问得貌似随意,指尖却无意识地撚着袖口繁复的刺绣。 苏嬷嬷连忙道:“回娘娘,刚回来,正在殿外候着。” “传。” 内侍躬身入内,恭敬跪地回禀:“启禀太后娘娘,旨意已宣,赏赐已送至陆大人院中。陆大人领旨谢恩,但是……并无他言。” 谢见微端坐的身姿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一分:“并无他言?她……接了旨意,是何神情?可说了什么?一字一句,细细禀来。” 内侍头垂得更低:“陆大人神情平静,接了圣旨,叩首谢恩,言道‘臣陆青,领旨谢恩。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除此之外,确无他言。” “平静?”谢见微咀嚼着这两个字,凤眸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覆盖,“只是平静?没有……没有诧异?没有不满?没有……” 没有恨,也没有怨,甚至连一点情绪的波动都没有? 这不可能。 以陆青的性子,以她们之间那般惨烈的收场,陆青怎会如此平静地接受?她应该抗拒,应该冷笑,至少……也该有几分讥诮与愤怒才对。 “你确定看清了?她当时身边还有何人?可有人代她说话?” 谢见微追问,语气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奴才看得真切,当时林大夫和那位苏姑娘都在,但陆大人是自己接的旨,谢的恩。林大夫和苏姑娘……似乎有些惊讶,但并未多言。”内侍如实回答。 谢见微沉默了许久,挥挥手让内侍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她却再也静不下来。 起身在殿中缓缓踱步,华丽的裙裾曳过光洁的金砖,无声无息。 陆青就这么接受了?如此轻易,如此……顺从? 这不像她,一点也不像。 难道……是那场大病,磨去了她的棱角? 还是说,她真的心灰意冷到了极致,连反抗的意愿都没了? 又或者……她另有打算? 此时的太后娘娘尚且不知,陆青已服下忘情丹。 第101章 春去夏至,初夏的风悄然拂过上京城的小院。 陆青的身体,一日好似一日。原本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虽依旧清瘦,但那双眸子里的神采,正一点点地恢复。 苏挽月的伤势,在药王精心调理下,也有了起色。 这日午后,药王为苏挽月诊完脉,沉吟良久,将林素衣唤至廊下。 “素衣,苏姑娘的伤势,若要彻底恢复人身,非换皮不可。”药王的声音压低,带着医者特有的慈悲,“为师调制的伤药,虽能促进愈合,但若论及换皮后皮肉相融的效用,恐怕……还是不及幽泉手中秘药。” 林素衣心头一紧:“师傅,您的意思是?” “幽泉那秘药,应是长生教多年钻研所得,对这类强行接合的皮肉有奇效。”药王眉头微蹙,“为师所配之药,稳妥有余,但愈合过程漫长,且强行换皮风险极大——新皮与旧肉若不能完美相融,恐会再度溃烂,甚至危及性命。” 她顿了顿,看向屋内安静躺着的苏挽月:“为师与苏姑娘谈过,她愿冒险一试。但作为医者,我们需为她寻一条最稳妥的路。” 林素衣明白了:“师傅是想……先找到幽泉,取得秘药?” 药王点头:“若有那秘药为辅,换皮成功的把握能增至八成以上。如今陆阁主身子渐好,苏姑娘伤势也稳定,不妨暂缓换皮之事。当务之急,是设法寻到幽泉下落,拿到那药,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见师傅这般说,林素衣也不忍看苏挽月刚刚好转,便要再忍受如此痛苦。 于是师徒商议了一番,决定去告知苏挽月。 林素衣去找苏挽月,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苏挽月正趴在床边,单手托腮,眉眼直直地看向院外石桌前看书的陆青,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情意。 痴情种,遇不到对的人,当真是人世间最大的折磨。 她不由长叹了一口气,缓步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苏挽月赶紧收回了视线,见是林素衣,柔声喊道:“林姐姐。” 第236章 林素衣应了一声,小心地组织着语言,将她与师傅的谈话娓娓道来,随即柔声劝道:“挽月,我知道你急着想恢复正常,可如此实在冒险......你如今刚刚恢复了一些,我实在不忍,再眼睁睁看着你如此痛苦。” 苏挽月听完,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林姐姐,挽月明白。只要能恢复,多等些时日也无妨,只是那幽泉狡猾如狐,要寻他……” “此事需从长计议。”药王温声道,“你先好生养着,我们再从长计议。” “好,我听你和药王前辈的。”苏挽月点了点头,神色不由望向窗外,小声道:“林姐姐,你说陆青会嫌弃我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吗?” 看出她眸中自卑,林素衣这才豁然惊醒,为何苏挽月在陆青重病时日日前去查看,可等陆青一日日好起来,她反而越发躲得远了,原来是怕被嫌弃。 林素衣顿时又心疼又无奈,柔声劝道:“你胡思乱想什么,如今你伤势渐好,陆青怎么可能会嫌弃你,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挽月咬了咬唇,“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你过去跟她说说话就知道了。” 然后林素衣直接拉着苏挽月走向院中,笑着直接问陆青,可会嫌弃挽月这般模样,苏挽月没想到一向温婉的林素衣会直接问,不由垂下头,语无伦次:“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话没说完,陆青接口道:“这有什么,很可爱。我原本还想说,若是换皮实在危险,只要没有后遗症,这般也无妨,何必再受一遍剜肉之痛。” 两人都惊了,显然没想到陆青竟会如此说话。 可苏挽月怔了一会,还是坚定道:“你莫要诓骗我,我是一定要恢复原本模样的,绝不可能这般模样过一辈子。” 见她如此坚决,陆青自然也理解,只得与林素衣又劝了她一番,且等等,待找到幽泉,拿到秘药,也可少受些罪,成功几率更大些。 如此一番,苏挽月倒是想开了许多,不再故意避人,也愿意到院中走走。 日子就这样悄然过去了半月,院中那株桃树已绿成荫,雀鸣初起。 陆青的气色已与常人无异,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 这一日,天色未明,陆青便起身了。 她换上一袭月白色的官服,腰间束着青色革带,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镜中之人,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眉眼间的沉静从容,已与从前无二。 “真的要去吗?”林素衣站在门边,眼中仍有担忧。 陆青转过身,微微一笑:“圣旨已下,自然要去。况且,”她理了理衣袖,“总待在院里,也不是办法。” 苏挽月也走来,轻声道:“陆青,万事小心。” “放心。”陆青点头,“我自有分寸。” 马车早已候在门外。 陆青登上车,帘幕落下,隔绝了院中诸人关切的目光。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陆青闭目养神,心中无波无澜。 重回大理寺,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份差事,一个去处。至于那些过往,那些纠葛,似乎都已隔了一层薄雾,看得见,却再也触不到心底。 大理寺门前,石狮肃立。 陆青下车时,早有吏员候在门口,见她到来,连忙躬身引路:“陆大人,寺卿大人已在正堂等候。” 踏入正堂,大理寺卿沈巍果然已坐在主位,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脸上堆满笑容:“陆少卿,可算把你盼来了!” “见过沈大人。” 沈巍几步上前,上下打量着陆青,语气夸张:“哎呀,瞧这清减的,定是在北境查案吃了不少苦头。勇闯虎xue,擒拿妖道,陆少卿此番功绩,可是传遍朝野了!” 陆青拱手行礼,神色平静:“大人过誉,下官分内之事。” “诶,不必过谦。”沈巍热情地拉着她入座,让人斟了茶,“你不在这些时日,咱们大理寺可是少了一根顶梁柱啊,那些积压的案子,旁人处理起来总不如你利落。”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恭维:“陆少卿此番回来,办公处本官早就命人重新打扫布置过了,一应用具都是新的。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陆青道谢:“大人费心了。” “应当的,应当的。”沈巍连连摆手,又感慨道,“说来也是,自陆少卿之前严查了几桩纨绔子弟的案子后,上京城里那些膏粱子弟可是安分了不少。如今街市上,百姓都说咱们大理寺是真的为民做主了。” 陆青放下茶盏,淡淡道:“法之所在,理应如此。” “是,是!”沈巍见她反应平淡,忙转了话题,“那……陆少卿今日可是要开始理事了?” “嗯。”陆青起身,“下官先去办公处看看。” “好,好!孙主事他们都在呢,陆少卿有什么吩咐,尽管差遣她们!” 中院东侧的小院,依旧干净整洁。 陆青走进厢房时,孙茗、赵诚并四名书吏、八名差役已候在屋内。 见她进来,齐齐躬身:“参见陆大人!” “诸位不必多礼。”陆青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孙茗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大人身子可大好了?这些日子,大伙儿都惦记着您呢。” 赵诚也接口道:“是啊,大人不在,咱们处理起那些陈年旧案,总觉得不得劲。” 陆青看了他们一眼,唇角微扬:“有劳挂心,已无大碍。”她顿了顿,“这些时日,可有新积压的案子?” 孙茗忙道:“有是有,不过都是些寻常纠纷。倒是大人之前让整理的那些旧案卷宗,属下又细细梳理了一遍,有几桩似乎有些新线索。” “哦?”陆青抬眼,“拿来我看看。” “是!”孙茗应声,转身去取卷宗。 赵诚在一旁笑道:“大人您不知道,自您查了那几桩纨绔案后,咱们大理寺的威望可是水涨船高。如今百姓有冤屈,都敢往咱们这儿递状子。” 陆青听着,神色依旧平静。 她接过孙茗递来的卷宗,翻开,“这些卷宗我先看看,你们各自忙去吧。” “是。”众人应声,悄步退下。 厢房里安静下来,陆青垂眸,专注地看着卷宗上的内容。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却又截然不同。 --- 长乐殿。 谢见微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殿内香炉青烟袅袅,安神香的味道弥漫开来,却怎么也抚不平她心头的躁动。 “太后娘娘。”苏嬷嬷轻步上前,换上一盏新茶,“歇会儿吧。” 谢见微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她望着殿外,许久,才低声问:“陆青……今日去大理寺了?” 苏嬷嬷应道:“是,一早便去了。听萧统领说,陆大人气色尚可,行动也无碍。” 谢见微指尖微微收紧,陆青肯去大理寺,至少说明……她愿意留在朝堂,愿意接受这份官职。这让她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下了些。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茫然与无措。 她不敢召见她。 怕再见时,陆青眼中仍是那日的冰冷与绝望,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冷静再次溃不成军。更怕……自己的出现,会刺激到她尚未痊愈的心疾。 那日陆青呕血昏迷的模样,像梦魇般烙印在她心底,每每想起,便觉胸口窒痛。 她只能通过萧惊澜,通过苏嬷嬷,通过一切可能的渠道,默默关注着她的动向。知道她一日三餐吃了什么,知道她何时就寝,知道她今日在院中走了几圈。 像个怯懦的窥视者,躲在权力的高墙之后,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人的日常。 “太后娘娘。”苏嬷嬷见她神色恍惚,轻声劝道,“陆大人既已无恙,又肯回大理寺任职,便是好事。您……也别太过忧心了。” 谢见微回过神,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苦涩至极:“嬷嬷,你说……她心里,可还有半分在意?” 苏嬷嬷张了张嘴,终是化作一声叹息。 这话,她答不上来。 殿内重归寂静。 谢见微垂下眼帘,盯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终究还是没敢召见陆青。 --- 三日后。 萧惊澜匆匆踏入长乐殿,单膝跪地:“太后娘娘,暗牢来报,苏挽星醒了。” 谢见微执笔的手一顿,墨迹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 她缓缓放下笔,抬眼:“醒了?” “是。太医说,命是保住了,但武功尽废,身子也亏空得厉害。”萧惊澜禀道,“她醒来后,一直闭口不言,问什么也不答。” 谢见微沉默片刻,站起身:“待本宫去看看。” 暗牢深处,阴湿之气扑面而来。 苏挽星被锁在特制的铁椅上,手脚皆套着精钢镣铐。她长发散乱,面色灰败,那双曾经燃烧着恨火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第237章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 看到谢见微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随即又归于死寂。 谢见微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许久,才缓缓开口:“苏挽星,你可有话要说?” 苏挽星闭上眼,不予理会。 “关于长生教余孽,右相通敌的证据——”谢见微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迫,“你若肯说,本宫或可酌情处置。” 苏挽星依旧沉默,仿佛聋了一般。 谢见微并不着急,她踱了两步,状似随意地提起:“你妹妹苏挽月,如今正在上京城中,陆青的宅院里养伤。” 苏挽星猛地睁开眼。 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瞬间迸射出惊怒与恐慌:“你……你们把她怎么了?” “放心,陆青请了药王为她诊治,伤势已稳定。”谢见微淡淡一笑,俯身,凑近苏挽星,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苏挽星,你恨本宫,恨楚氏皇族,这都不要紧。但你妹妹的性命,如今全系在你一念之间。” 苏挽星浑身剧烈颤抖起来,镣铐哗啦作响,死死瞪着谢见微。 良久,她哑声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石摩擦:“我……要见陆青。” 谢见微直起身,凤眸微眯:“为何?” “有些话……我只对她说。”苏挽星别开脸,声音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见了她,我自会说出你们想要的。” 谢见微凝视她片刻,缓缓点头:“好,本宫允你。” 她转身,对萧惊澜道:“去大理寺传旨,召陆青入宫。” --- 大理寺厢房内,陆青正对着一卷宗凝神思索。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书吏恭敬禀报:“陆大人,宫中有旨,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陆青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旋即恢复平静。 她合上卷宗,起身理了理官袍:“知道了。” 走出厢房时,孙茗等人投来关切的目光。 陆青微微颔首,示意无妨,便随传旨内侍出了大理寺。 马车驶向皇城,陆青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太后召她入宫为了何事?她一时还真猜不出,只是本能地认为,应当是为了公事。不然两人闹到这般地步,太后还决定用她为官,若是再继续纠结儿女私情,未免也太不理智了些,实在不是坐在太后之位上的人该有的作为。 至于再见太后……陆青睁开眼,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倒是一片平静,无喜无悲,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公事约见。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陆青下车,随内侍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那座巍峨的长乐殿。 殿门开启,她迈步而入。 殿内光线明亮,凤座之上,谢见微一袭朝服,正襟危坐。见到陆青进来,她几不可察地挺直了背脊,指尖微微收紧。 陆青走到殿中,依礼躬身:“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声音平稳,姿态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谢见微望着下方那人垂首行礼的模样,心头蓦地一刺。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起来吧。” “谢太后。”陆青直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前方三尺之地,并不直视凤座。 殿内安静了一瞬。 谢见微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尽量公事公办:“陆青,召你入宫,是为苏挽星之事。她已苏醒,特意提出要见你,才肯吐露幽泉及右相通敌之证。” 陆青颔首:“臣明白,此案关乎国本,臣既领大理寺少卿之职,自当尽力。”陆青回答得滴水不漏,“只是臣有一议。” “说。” “苏挽星乃重要人犯,长期关押宫中暗牢,于审讯、看守皆不便。”陆青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谢见微,“臣请旨,将苏挽星移交大理寺狱,由臣亲自审讯。” 谢见微一怔,她本以为陆青会抵触,至少……会有情绪波动。可眼前之人,思路清晰,提议合理,全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撕心裂肺的过往。 这认知让太后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她抿了抿唇,道:“苏挽星武功虽废,但其人狡猾,移交大理寺,恐生变故。” “太后放心。”陆青语气依旧平稳,“大理寺狱有专门关押重犯的牢房,看守严密。且臣会加派人手,日夜轮值,绝不会让她有机会逃脱或自戕。” 谢见微沉默地看着她。 陆青也安静地等待,神色从容,不急不躁。 许久,谢见微才缓缓开口:“准奏,稍后便让萧惊澜将人犯移交大理寺。” “谢太后。”陆青躬身,“若无事,臣先行告退,去准备接收人犯事宜。” “等等。”谢见微脱口而出。 陆青顿住脚步,抬眸看她,眼神中带着询问。 谢见微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最终只道:“你……身子可好了?” “劳太后挂心,已无碍。”陆青回答得客气。 “那便好。”谢见微勉强扯了扯嘴角,“北境之事,你处理得不错。右相那边……本宫已有安排,你不必过于忧心,先养好身子要紧。” “臣遵旨。”陆青再次躬身,“太后若无事吩咐,臣告退。” 谢见微望着她恭敬却疏远的姿态,胸口那股烦闷愈发强烈。 她挥了挥手,声音有些疲惫:“去吧。” “臣告退。” 陆青转身,步伐平稳地退出殿外。自始至终,不曾回头。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谢见微僵坐在凤座上,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许久没有动弹。 “娘娘?”苏嬷嬷小心地唤了一声。 谢见微回过神,猛地站起身,在殿中急促地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转头看向苏嬷嬷,眼中满是困惑与不安:“嬷嬷,你看到了吗?她怎会……怎会如此平静?” 苏嬷嬷也是眉头紧锁:“是啊,老奴也觉着奇怪。陆大人方才确实……太过从容了些,仿佛真的只是来禀报公事,未曾与娘娘有过任何嫌隙。” “不对……”谢见微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以她的性子,即便肯为公事入宫,也不该是这般……这般毫无波澜。她看本宫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寻常的上官,连一丝情绪都没有。” 她越说越觉得心慌:“嬷嬷,你说……她是不是……是不是真的……” 真的不在意了?真的心如死灰了? 后面的话,她哽在喉间,说不出口。 苏嬷嬷低声安慰:“娘娘,许是陆大人经历此番大病,心境有所改变。又或者……她只是不愿在宫中表露情绪。” 谢见微怔怔地站着,脑中反复回放着陆青方才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那样平静,那样从容,那样……陌生。 一股寒意,从心口而起,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对……”她喃喃自语,眼神时而锐利时而困惑,“一定有哪里不对。” 苏嬷嬷看着她这般失神的模样,心中不免担忧,这事怕是还没完。 这对冤家,往后这路,可该怎么走? 第102章 大理寺狱,陆青走进最里间的牢房。 铁栅栏后,苏挽星听到脚步声,缓缓抬头。她面色虽然依旧灰败,眼神却比上次多了几分活人气,显然是听到妹妹尚存人世后,重新燃起的微弱生机。 “我妹妹……真的安好?”苏挽星的声音嘶哑干涩。 陆青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隔着一道铁栏与她平视:“素衣与药王前辈倾力救治,挽月伤势已稳,如今在我院中将养,饮食起居皆有人照料。” 苏挽星紧绷的肩膀松了一分,话语中多了几分真诚:“多谢。” “不必谢我。”陆青语气平静,“挽月于我有恩,亦是我的朋友。救她是应当的,我也不忍见她无辜受难。” 苏挽星苦笑:“阿月……没有看错人。”她顿了顿,眼神又变得锐利起来,“太后肯让你来见我,想必是有条件。说吧?” 陆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命人隔着铁栏推了过去:“这是碎玉谷一役的详细记录,你且看看。” 苏挽星迟疑地接过,就着昏暗的火光翻阅。起初她神色尚算平静,可看到某一页时,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攥紧纸页,指节泛白。 “不可能……”她喃喃道,声音发颤,“我亲手杀的……我亲眼看着他断气……” “你杀的只是替身。”陆青看着她,平静道,“柳将军率人仔细搜查碎玉谷,在幽泉真正的藏身密室里发现了易容用具,以及与你所杀之人身形相仿的三具尸体。” 苏挽星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幽泉老贼,当真……没死?” “幽泉生性多疑,狡兔三窟。”陆青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恨意,继续道,“据擒获的长生教余孽供述,幽泉早在你们接头前便已撤离碎玉谷,留下的不过是诱饵。你复仇心切,正中他下怀。” 第238章 “哐当!” 苏挽星一拳砸在铁栏上,浑身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极致的愤怒与屈辱:“我忍辱负重五年,到头来连仇人的面都没见到,杀了个替身还沾沾自喜……”她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癫狂,在牢狱中回荡:“哈哈哈……苏挽星啊苏挽星,你真是天下第一等的蠢货!被那老贼玩弄于股掌,还自以为大仇得报……” 陆青静静等她发泄完,才开口:“你现在是求死,还是想真正杀了幽泉?” 苏挽星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死死盯着陆青,眼中恨火熊熊燃烧:“你什么意思?” “你若求死,我不会拦你。”陆青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稳无波,“大理寺狱的判决很快会下来,刺杀陛下未遂,通敌叛国,数罪并罚:凌迟,或腰斩。” 苏挽星脸色白了白,却咬紧牙关不语。 “但你若想报仇。”陆青顿了顿,“我也可以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苏挽星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神色不解:“此话怎讲?” “幽泉未死,必然还会有所动作。长生教根基未除,右相通敌的证据虽已掌握,但幽泉作为关键人证若能生擒,对彻底扳倒右相一党至关重要。”陆青缓缓道,“你对长生教内部运作,幽泉行事风格了如指掌,是追捕他的最佳人选。” 苏挽星怔住了,半晌才扯出一个讽刺的笑:“你要放我出去抓幽泉?陆青,你莫不是疯了?我是刺杀皇帝的钦犯,太后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怎会同意?” “我会说服太后。”陆青的语气依旧平静,“你若戴罪立功,生擒幽泉,便是将功折罪。届时陛下遇刺一案可酌情轻判,你妹妹也不必再担惊受怕。” 提到苏挽月,苏挽星眼神软了一瞬,随即又变得警惕:“你为何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右相祸国,自当铲除,而你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陆青直视她的眼睛,坦然道:“而且挽月至今不知你被擒,你希望她亲眼看着姐姐被押赴刑场,再受一次打击吗?” 苏挽星浑身一震,别过脸去,许久才哑声道:“我……我对不起她。若不是我,她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既知对不起,便该弥补。”陆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戴罪立功,找到幽泉,帮你妹妹拿到换皮所需秘药,这才是真诚的弥补。” 苏挽星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好,我答应你。”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陆青,我只有一个要求……我妹妹,求你好好待她。她性子单纯,如今又……又这般模样,我实在放心不下。” “她在我院中将养,自会得到妥善照料。”陆青顿了顿,补充道,“但你若答应此事,便需暂时瞒着她。她伤势未愈,不宜再受刺激。” 苏挽星用力点头,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我明白……多谢。” 陆青不再多言,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牢门口时,身后传来苏挽星压抑的声音: “陆青,你变了。” 陆青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苏挽星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复杂的情绪:“从前的你,有一腔热忱,可现在的你……冷静得让人害怕。”她顿了顿,“是因为太后吗?” 陆青沉默片刻,只道:“三日之内,会有消息。” 说罢,她迈步离开,脚步声在幽深的牢狱长廊中渐行渐远。 --- 傍晚时分,陆青回到小院。 夕阳余晖将庭院染成暖金色,桃树新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苏挽月正坐在廊下,见陆青回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陆青,你回来了。” 陆青快步上前扶住她:“坐着就好,不必起身。” 林素衣闻声从药房出来,手里还捧着捣了一半的药草:“今日大理寺公务可还顺利?宫里召见没为难你吧?” “一切顺利。”陆青扶着苏挽月重新坐下,自己也在旁边石凳上坐了,“太后只是询问了幽泉一案,并未刻意为难。 闻言,苏挽月不由想到了姐姐,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却强忍着没有多问。 陆青将她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心中暗叹。 她看向林素衣,使了个眼色:“素衣,我有事与你商议。” 林素衣会意,对苏挽月柔声道:“挽月,你先回房歇息,晚膳时我来唤你。” 苏挽月乖巧点头,转身回了房。 待她离开,陆青才压低声音道:“苏挽星醒了。” 林素衣一惊:“太后肯让你见她?” “她提出要见我,才肯吐露幽泉及右相通敌的证据。”陆青顿了顿,“我已与她谈妥,让她戴罪立功,协助追捕幽泉。” 林素衣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后能同意?” “我会尽力说服,但我担心的是挽月。”陆青眉头微蹙,“她姐姐涉案太深,若继续留在上京,难免会牵扯到她。况且……”她看向苏挽月房间的方向,声音更轻,“她如今最需要的是安心静养。若知道她姐姐还活着,且牵扯进这般复杂的朝堂争斗,定会日夜悬心,不利于伤势恢复。” 林素衣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让她随我师傅去药王谷?” “正是。”陆青神色凝重,“药王谷远离尘嚣,环境清幽,最适合养伤。且药王前辈医术通神,有她亲自调理,挽月恢复的希望更大。” 林素衣也认同,于是点头:“我明白。晚膳时,我会与师傅配合,好好劝她。”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为了苏挽月着想,一致认为这般是最好的结果。 晚膳时分,院中石桌上摆了几样清淡小菜。 药王、林素衣、陆青、苏挽月围坐一桌,席间气氛起初还算轻松。药王说起药王谷的景致,谷中四季如春,奇花异草遍地,还有一汪温泉,对疗伤有奇效。 苏挽月听得入神,眼中流露出向往:“世上竟有这般仙境?” “自然。”药王慈爱地看着她,“你若愿去,也能陪陪我。每日泡温泉,敷老身特制的药膏,配合调理,养好身体。只待寻到秘药,便可进行换皮之术,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定能恢复如初。” 苏挽月眼睛亮了起来,可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上京离药王谷千里之遥,我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林素衣趁机接口:“挽月,正因为路途遥远,才更该早日启程。你伤势虽稳,但若想彻底恢复,需长期系统调理。上京城喧嚣繁杂,不利于静养。” 苏挽月咬着嘴唇,下意识看向陆青。 陆青放下筷子,迎上她的目光,声音温和:“挽月,素衣和药王前辈说得对。你的伤拖不得,越早治疗,恢复的希望越大。”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上京这边,你无需挂心,有你姐姐的消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待你伤愈归来,一切也该尘埃落定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安抚了苏挽月的担忧,又未透露苏挽星已被擒的实情。 苏挽月低下头,许久才轻声道:“我……我明白大家都是为了我好。”她抬起头,眼圈微红,却努力露出笑容:“药王前辈,林姐姐,陆青……谢谢你们。我愿意去药王谷。” 林素衣和陆青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好孩子。”药王欣慰地颔首:“谷中清静,正适合你养伤。” 苏挽月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落下来:“我只是……舍不得大家。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林素衣忙握住她的手:“药王谷又不是与世隔绝,等你伤势好些,我们可以去看你。待你完全康复,随时可以回来。” 陆青也温声道:“你安心治伤,我们都在上京等你回来。” 这话给了苏挽月莫大的安慰。 她抹去眼泪,破涕为笑:“嗯!那我一定好好配合治疗,早日回来见你们。” 一顿饭在温馨又略带感伤的氛围中结束。 药王定下三日后启程,林素衣开始着手准备行装。 夜深人静时,陆青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疏星,心中思绪翻涌。 苏挽月离开上京,至少能暂时避开朝堂风波。 而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是更复杂的局面,以及如何让太后同意她的提议。 翌日一早,陆青去了大理寺,开始起草奏折。 她写得极认真,先是将幽泉在逃的危害列出,然后分析他的诡诈,追捕他耗费人力物力却极难有成效,又将用苏挽星追捕幽泉的利弊得失,详尽陈述。 写罢,她仔细誊抄一遍,用火漆封好,命人急送入宫。 她自然明白,太后定然不会轻易同意的。 可她觉得还是应该争取一下。 --- 长乐殿内,谢见微接到奏折时,正在批阅关于漕运改革的章程。 她展开奏本,起初神色尚算平静。可随着阅读深入,眉头渐渐蹙起,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第239章 奏折写得极好,逻辑严密,论据充分,提出的方案也切实可行。利用苏挽星追捕幽泉,确是最有效率的选择,苏挽星对长生教了如指掌,又与幽泉有血海深仇,由她出手,事半功倍。 这些道理,谢见微都懂。 可是……苏挽月。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狠狠扎进谢见微心里。 她放下奏折,靠在凤座中,闭上了眼,心中还是不由起了疑心。这些日子,陆青和那个女子朝夕相处,再加上同受痛苦煎熬,未尝不会生出感同身受之感。 陆青提出这个方案,真的只是为了朝廷大局吗? 还是……为了那个苏挽月? 如今陆青回到朝堂,平静地处理公务,又提出了这样一个合情合理的方案,可这一切实在太平静了,平静的让她难以置信。 太后强压心头猜疑,拿起奏折又仔细看了一遍,字迹工整沉稳,行文冷静客观,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行文确实是陆青的风格,可又似乎……少了些什么。 从前的陆青,即便是公务文书,也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她的情绪,会生气,会愤怒,依会慷慨陈词。可这份奏折,冷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涟漪。 谢见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不由再次想起那日陆青入宫时的模样——恭敬,疏离,平静得让人心慌。 那双眼睛看着自己时,再无半分从前的复杂情愫。 甚至连恨意,怨怼,愤怒,一丝一毫都寻不到。 难道……她真的放下了? 这个念头本该让谢见微松一口气,可不知为何,反而让她更加不安。若陆青真的心如死灰,那她提出这个方案,或许真的只是为了公事。 可若她还有半分在意,那此举是否另有深意? 是否想借机救苏挽星的命,以安抚苏挽月? 谢见微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她既希望陆青已彻底放下,这样两人至少能以君臣身份平和相处,可心底某个角落,又隐隐害怕,陆青眼中再也没有她。 这种矛盾的情绪撕扯着她,让她坐立难安。 “苏嬷嬷。”她忽然开口。 一直候在殿角的苏嬷嬷连忙上前:“老奴在。” “你觉得……”谢见微斟酌着词句,“陆青此番提议,当真只为公事?” 苏嬷嬷迟疑片刻,小心道:“以陆大人的性子,既肯写此奏,定是深思熟虑过的。至于有无私心……”她顿了顿,“老奴不敢妄断。” 谢见微沉默良久,指尖摩挲着奏折的边缘,终于下定决心。 “传旨。”她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明日,召大理寺少卿陆青入宫议事。” “是。”苏嬷嬷躬身应下,迟疑道,“娘娘……是否打算答应陆大人的提议?” 谢见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许久才轻声道:“明日见了她,再做决断。” 她总隐隐觉得不对,需要亲眼确认,陆青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更需要知道,那份平静之下,是否真的已波澜不惊。 --- 翌日巳时,陆青准时踏入长乐殿。 她依旧是一身官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茍。 行礼,起身,垂手而立,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无可挑剔。 谢见微端坐凤座,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气色确实好了许多,唇上有了血色,只是那双眸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陆卿的奏本,本宫看过了。”谢见微开口,声音平稳,“提议大胆,却也并非不可行。” 陆青躬身:“谢太后肯予考量。” “但本宫有几个疑问。”谢见微微微前倾身体,凤眸紧盯着她,“苏挽星乃刺杀陛下的钦犯,武功虽废,其人心性狡诈。放她出狱追捕幽泉,若她趁机逃脱,或与幽泉勾结,该当如何?” 陆青早有准备,从容应答: “臣已在奏折中陈明,可派精锐暗中监视,设下多重制约。其一,可令其服下定期发作的毒药,需按时领取解药;其二,其妹苏挽月的去向,可暂不告知,作为牵制。其三,监视人手需每日传回密报,若有异动,立即收网。” 谢见微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你考虑得倒是周全,但苏挽星恨本宫入骨,即便为了妹妹性命暂时妥协,又岂会真心为朝廷效力?” “她不需要真心,只需要恨幽泉。”陆青抬眼,目光平静无波,“五年的折磨,换皮的折磨,这些恨意足以驱动她竭尽全力找到幽泉。至于事后如何处置,待幽泉落网,主动权仍在朝廷手中。” 这番话说得冷酷而现实,谢见微不禁微微一怔。 从前的陆青,即便分析案情,也会留有三分温情。可如今……她压下心头异样,继续问道:“苏挽月如今在你宅中将养,你提出此议,可有私心是为她考虑?”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带着试探的尖锐。 陆青神色未变,语气依旧平稳:“臣确有此虑。苏挽月伤势未愈,若其姐被判极刑,她难免再受打击。但此非主要缘由。”她顿了顿,“臣之所以敢提此议,是因为苏挽星确为追捕幽泉的最佳人选。此为公事,私情不过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谢见微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陆卿如今,倒是坦诚。” 陆青垂眸:“在其位,谋其政。臣既领大理寺少卿之职,自当以朝廷大局为重,但法外容情,两全其美未尝不好。” 好一个‘两全其美’,真是坦诚的让她无言以对。 谢见微盯着她,试图从那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裂痕,可没有,什么都没有。陆青就那样站着,恭敬守礼,像一个完美的臣子。 殿内陷入沉默。 许久,谢见微才缓缓开口:“本宫准了。” 陆青躬身:“谢太后。” “此事由你全权负责。”谢见微声音微沉,“苏挽星若有任何异动,唯你是问。” “臣遵旨。” 谢见微挥了挥手,忽然觉得疲惫至极:“去吧。具体细节,你自行掌控便可,不必再报。” “是,臣告退。” 陆青行礼,转身退出。步伐平稳,背影挺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谢见微望着她消失在殿门外,忽然伸手按住胸口,只觉得一阵心悸。 那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什么。 苏嬷嬷小心上前:“娘娘?” “苏嬷嬷。”谢见微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本宫还是觉得不对,陆青肯定有问题,像……像是换了个人?” 苏嬷嬷张了张嘴,想到之前太后疑心,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低声重复着之前的说辞:“陆大人许是……经历太多,心境变了,娘娘也想开些吧。” “怎会变成这样……”谢见微喃喃重复,忽然想起什么,眼神骤然锐利,“不对,立刻让人去查查,林素衣和药王到底用了什么药,才将陆青救过来的。” 苏嬷嬷心头一跳:“娘娘怀疑……” “本宫不知道。”谢见微闭上眼,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与不安,“本宫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的,陆青不该是这样的。” 陆青怎能对她如此反应? 不该的,陆青绝不该是这般反应的。 第103章 暮色四合,小院里的灯笼亮起。 晚膳摆在院中石桌上,药王亲自下厨炖了一盅药膳鸡汤,林素衣炒了几样清淡小菜。四人围坐,气氛难得的轻松温馨。 “挽月,尝尝这个。”林素衣夹了一筷子清炒笋尖放到苏挽月碗里,“师傅特地加了黄芪,补气血的。” 苏挽月抿嘴一笑:“谢谢林姐姐。”她小口吃着,目光却不时飘向对面的陆青。 陆青正低头喝汤,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柔和。她今日从宫中回来后话便不多,但神色如常,偶尔接一两句话,嘴角还带着淡淡笑意。 可苏挽月就是觉得不对劲。 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心慌。 药王看在眼里,盛了碗汤递给陆青:“陆阁主今日气色不错,脉象也稳了许多,再调理半月,便可尝试练些温和的内功心法,有助于融合体内那股力量。” 陆青接过汤碗:“多谢前辈费心。” 药王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今日一切可还顺利?心绪是否平静?” 桌上顿时静了一瞬。 林素衣握筷的手微微收紧,苏挽月更是屏住了呼吸。 陆青放下汤匙,神色平静:“顺利。太后是明理之人,并未故意刁难。” 这话说得委婉,林素衣却听出了别的意味。 明理之人?那位太后娘娘对陆青的执念,她亲眼见过,那样强势偏执的一个人,真的会“明理”?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见陆青已拿起筷子继续用餐,显然不愿多谈。 一顿饭,在看似轻松实则各怀心事的气氛中结束。 第240章 药王年岁大了,用完膳便回房歇息。陆青与两人说了几句话,也起身去了书房,只剩下林素衣和苏挽月。 苏挽月轻声唤道:“林姐姐,你说陆青她……今日进宫,真的没事吗?” 林素衣也不免担忧,但还是安慰她:“陆青不是说一切顺利吗?应当无事。” “可我就是担心。太后那般强势,前些日子还……还那般对陆青,如今怎会如此轻易让步?”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书房,眼中忧色更浓,“而且,陆青服了那药……面对太后时真的能如常应对吗?太后那样精明的人,怎会看不出端倪?” 林素衣沉思片刻,道:“陆青既然说无事,我们便该信她。至于太后……”她叹了口气,“若真察觉什么,也不意外。只是如今朝局微妙,右相之事迫在眉睫,太后即便心中有疑,也应当会以大局为重。” “可我就是怕。”苏挽月道,“若太后知道陆青服了断情丹,会……会怎样?她对陆青那般执着,若知道陆青从此再不会对她有情,岂能善罢甘休?” 这话问到了关键处。 林素衣也怔住了,她何尝没有这样的担忧? 师傅说过,断情丹断的是最深的羁绊。 太后对陆青而言,正是扎得最深、也最痛的刺。如今刺拔了,痛感消失了,可留下的空洞,旁观者看着都心惊,何况是那位当事人? “这样吧。”林素衣沉吟道,“等惊澜回来,我仔细问问她宫中情形。” 苏挽月点点头,目光望向书房窗户上那抹剪影。 “我不放心,还是……想去看看陆青。” 林素衣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去吧,别待太久,你也要多休息。” “嗯。” 苏挽月慢慢走向书房,在门口停顿片刻,才抬手轻轻叩门。 “进来。”陆青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苏挽月推门而入。 书房内烛火明亮,陆青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案宗,见她进来,抬起眼,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挽月,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她的态度自然得让苏挽月一时语塞。 陆青看起来与平时无异,神色平静,仿佛进宫面见太后真的只是寻常公务。 苏挽月走到书案旁,吞吞吐吐道:“我睡不着,便想来……看看你。” 陆青放下手中卷宗,看着她:“有话想同我说?” 苏挽月咬了下唇,犹豫半晌才轻声道:“你今日进宫……一切都还顺利吗?” 她问得含蓄,眼神却泄露了所有担忧。陆青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挽月,在我面前,不必如此吞吞吐吐。你想问什么,直说便是。” 被如此点破,苏挽月索性直接问:“我是担心太后……她有没有为难你?你们……见面时可有不适之处?” “你放心,太后没有为难我。”陆青接过了她的话,语气坦然,“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权衡利弊是第一要务。如今朝局动荡,右相之事迫在眉睫,她需要能用之人。与我继续纠缠,于她、于朝堂都无益处。太后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这话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可苏挽月听着,心中那股不安却越发浓重。太后肯权衡利弊,是因为一切还在她的掌控之中——可若她知道陆青服了断情丹,那份她执着了五年的感情,在陆青这里早已烟消云散,她真的能坦然接受吗? 苏挽月担忧道:“若是太后知道你服了断情丹,怕是……” “此事我会处理好。”陆青看着苏挽月担忧的眼,放柔了声音:“挽月,如今你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三日后随药王前辈去药王谷,好好治疗。其他的,交给我,你不必忧心。” 这话说得温和,却又隐隐划清了界限。 苏挽月听出来了。 陆青不愿与她多谈与太后的私事,不愿让她卷入两人复杂的情感纠葛。这份体贴背后,也意味着陆青将两人的关系放在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苏挽月心中酸涩,却也知道陆青说得对。 自己如今这般模样,又能帮上什么忙?不过是徒添牵挂罢了。 她勉强笑了笑:“你说得对,是我多虑了。那你……也早些休息,别熬太晚。” “好。”陆青点头,“你也回去歇着吧。” 苏挽月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重归寂静。 陆青没有立刻拿起案宗。她靠向椅背,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白日太后的神情在脑中浮现——那双凤眸里的质疑、探究,还有压抑不住的复杂情绪。 她准了奏请,却问得那般尖锐,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苏挽星的处置,苏挽月的去向,甚至……她陆青是否有私心。 太后明明不愿,却还是准了。 为什么? 陆青闭上眼,指尖轻轻按压眉心。 理智告诉她,太后这是在退让,用妥协换取两人之间相对平和的君臣关系,不再如从前那般剑拔弩张。这对朝局,对她们各自,或许都是最好的选择。 可断情丹的事,终究是瞒不住的。 太后迟早会知道。 到那时…… 陆青睁开眼,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涌起一阵罕见的烦乱。 虽然服了断情丹,她对过往情爱已无感,可记忆还在,理智还在。她比谁都清楚太后是什么样的人:偏执、强势、占有欲极强,且极易在感情之事上意气用事。之前因为苏挽月,太后便屡屡失控,做出囚禁、威胁之事。 如今若知道她服了断情丹,等于彻底斩断两人所有过往…… 太后会如何? 震怒?疯狂?还是……更极端的报复? 陆青不敢想。 她不怕太后针对自己,可药王前辈、素衣、挽月……她们都是无辜的。尤其是药王前辈,救她性命,她不能恩将仇报。 得想个办法。 找个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让太后接受这个事实。 可怎么开口? 直接说“我服了断情丹,从此对你再无任何私情”?以太后那高傲的性子,怕是当场就要发作。 委婉些?可这种事,再委婉也改变不了事实。 陆青头疼地揉了揉太阳xue。 烛火燃去了小半,夜更深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她该睡了。 她吹熄烛火,起身走出书房。 院子里月色如水,桃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风轻轻摇晃。 明日再说吧。 总会想到办法的。 --- 同一轮明月,照在巍峨的宫墙上。 长乐殿内,灯火通明。 谢见微坐在凤座上,手中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奏折上的字迹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怎么也看不进去。 陆青今日冷静无波的神情,一遍遍在脑中回放。 不对。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苏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候在殿角的苏嬷嬷连忙上前:“老奴在。” “派去查探的人,回来了吗?” 苏嬷嬷看了眼殿外夜色:“回娘娘,还未到子时,许是快了。” 谢见微放下笔,她等不及了,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毒蛇般啃噬着她的理智。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一名黑衣暗卫悄步而入,单膝跪地:“参见太后娘娘。” “说。”谢见微直起身,凤眸紧盯着他。 暗卫垂首禀报:“属下探得,陆大人病重期间,曾分三次服下断情丹。据药王弟子透露,此丹以千年雪莲为引,辅以忘忧草、绝情花等数十种珍稀药材炼制而成。服下后,爱恨情仇皆会逐渐淡去,最终……心境止水,再不为情所困。” “断情丹……” 话音落下,谢见微僵在凤座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断情丹?”她重复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断绝……情爱?” 暗卫不敢抬头,继续道:“是。” “砰!” 谢见微猛地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翻,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奏折。 她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她们怎么敢……怎么敢!” 苏嬷嬷脸色煞白,连忙上前:“娘娘息怒。” “息怒?”谢见微转头看她,眼中血丝密布,那眼神疯狂得骇人,“她们给陆青喂那种东西……她们竟敢!”她踉跄一步,扶住桌案才站稳,声音嘶哑破碎,“陆青她……她知不知道?是不是她们趁她昏迷……” “太后娘娘!”苏嬷嬷急忙扶住她,“您先冷静,莫要气坏了身子。” 谢见微却仿佛听不见,声音颤抖:“苏嬷嬷,你说……陆青定然不是自愿的对不对?定是她病重昏迷时,药王自作主张给她服下的……她不知情,她一定不知情!” 第241章 苏嬷嬷被她这副模样吓坏了,连连点头:“是,是,陆大人定然不知情……” “对……她不知情。”谢见微喃喃自语,像抓住救命稻草般重复,“她那般重情重义之人,怎会自愿服那种东西?”她忽然抬头,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光芒,“去!立刻传药王和林素衣入宫,本宫要亲口问她们。” “娘娘,此刻已是深夜……”苏嬷嬷试图劝阻。 “去!”谢见微厉声打断,“现在就去!” 苏嬷嬷不敢再劝,连忙吩咐宫人拟旨。 谢见微跌坐回凤座,手撑在额前,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断情丹。 所以陆青今日那般平静,所以她看自己的眼神再无波澜……不是想通了。 是服了那……断绝情爱的药。 “不会的……”她低声嘶语,像濒死的困兽,“陆青不会放下……她不会……” 可理智却在疯狂叫嚣:她服了断情丹,她都忘了,两人什么也不剩了。 两种念头在脑中激烈撕扯,谢见微只觉得头痛欲裂,她猛地抬手,将案上所有东西扫落在地。 “哗啦——” 奏折、笔墨、茶盏摔了一地,狼藉一片。 宫人们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苏嬷嬷扑通跪下:“娘娘,您保重凤体啊!” 谢见微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理智在极致的发泄过后,终于渐渐归于平静。许久,她缓缓抬头,眼中是一片死寂。 苏嬷嬷见她不说话,只得无奈领命:“太后,老奴这就让人去传旨。” “等等。”谢见微忽然叫住她。 苏嬷嬷回头,只见太后坐在一片狼藉中,眼神吓人。 “先……先不要传。”谢见微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罕见的脆弱,“让本宫……再想想。” 她怕见到陆青,怕亲耳听到她说是,怕那双眼睛里真的再也寻不到半分情意。她宁可自欺欺人,宁可相信陆青不知情,宁可相信这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娘娘,您这是何苦……” 谢见微闭上眼,挥手制止,让宫人都出去了。 这一夜,长乐殿的灯火亮到天明。 谢见微坐在凤座上,批了一夜的奏折。 朱笔起落,字迹凌厉,仿佛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倾注在这一笔一划中。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字句在眼前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脑海中反复回荡的,只有那三个字——断情丹。 断情绝爱。 --- 翌日,天色阴沉。 谢见微一夜未眠,眼底青黑明显,上了厚厚的脂粉才勉强遮掩。她端坐在凤座上,手中拿着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传陆青入宫吗? 问了又如何? 若陆青亲口承认是自愿服药,她该怎么办?若陆青说“是,我自愿断绝情爱,从此心中再无过往情意”,她又该如何自处? 谢见微不敢想。 她放下奏折,起身在殿中踱步。 华丽的裙裾曳过光洁大理石,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苏嬷嬷。” “老奴在。” “更衣。”谢见微停下脚步,声音平静得异常,“本宫要出宫。” 苏嬷嬷一愣:“娘娘要去何处?” “去陆青的宅院。”谢见微转身,凤眸中闪过一丝决绝,“本宫要见林素衣。” 有些话,她不敢问陆青,却可以问旁人。 林素衣定然知道内情。 苏嬷嬷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再劝,连忙吩咐宫人准备。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出宫门,穿过熙攘的街市,停在城西一处僻静小院外。 谢见微一身寻常富贵人家夫人的打扮,戴着帷帽,在苏嬷嬷搀扶下下了车。 院门虚掩着。 苏嬷嬷上前叩门,不多时,门开了。 林素衣一身素衣站在门内,见到来人,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大变。 “太……” “林姑娘。”谢见微打断她,声音透过帷帽传来,“屋内说话。” 林素衣回过神来,连忙侧身让开:“请、请进。” 谢见微踏入院中。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墙角一株桃树绿意盎然,石桌上还摆着未收的茶具。一切都透着寻常人家的宁静温馨。 可谢见微看着,只觉得刺眼。这里没有皇宫的巍峨肃穆,没有君臣之别的森严壁垒,有的只是陆青与旁人朝夕相对的平淡日常。 而她,被隔绝在外。 “娘娘先请入内。”林素衣引她进入陆青书房,声音有些发紧,“民女去泡茶……” “不必。”谢见微抬手止住她,“本宫今日来,只想问几句话。” 林素衣垂手而立:“娘娘请问。” 谢见微沉默片刻,帷帽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陆青服的断情丹,是怎么回事?” 林素衣心头巨震,脸色瞬间苍白。 她知道了。 太后竟然知道了。 “民女……”林素衣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是不是你师父让陆青服下的?”谢见微继续问,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汹涌,却让林素衣脊背发寒。 “是。”林素衣咬牙承认,“但那是为了救陆青性命。她当时心脉濒绝,若非服下断情丹平息气血逆乱,恐怕早已……” “本宫问的是,”谢见微缓缓抬起头,帷帽轻纱后,那双凤眸直直盯着她,“陆青是否知情?是否自愿?” 林素衣再次僵住。 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说知情?说自愿?太后定然震怒。 说不知情?那是撒谎,且对陆青不公。 见她沉默,谢见微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一点点熄灭。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林素衣面前,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告诉本宫实话。陆青她……是不是自愿的?” 林素衣垂下眼,不敢看她。许久,才低声道:“陆青当时清醒,我与师父将利弊说得清楚,是她……自己做的决定。” 话音落下,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谢见微站在原地,帷帽轻纱微微晃动,看不清表情。只有那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她此刻的情绪。 自愿的。 陆青自愿服下断情丹,自愿断绝情爱,自愿……放下她,放下两人所有。 “不可能……”她喃喃道,声音嘶哑,“绝不可能……她不会的……” “娘娘,”林素衣眼中含泪,“陆青当时的情况真的很危急,她……” “你们这是欺君之罪!”谢见微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失控的震怒,“谁准你们给她用这种药?让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看本宫如看陌路人?” 林素衣被她眼中的疯狂吓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民女不敢欺君,用药之事,皆因情势所迫。若娘娘要怪罪,民女愿一力承担,但求娘娘明鉴,师傅与民女,只是想救陆青的命!” “救她的命?”谢见微笑了,笑得凄厉,“你们救了她的人,却杀了她的心!你们问过本宫吗?问过本宫同不同意吗?” 林素衣跪在地上,知道此刻再说什么都无用了。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太后娘娘。” 谢见微猛地转头。 苏挽月缓缓走到屋内,在林素衣身旁停下,却没有跪下,只是微微躬身。 “民女苏挽月,参见太后。” 谢见微盯着她,盯着这个让陆青不惜一切也要救的女子,胸中翻涌的怒火几乎要破体而出。可苏挽月却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娘娘要怪罪,便怪罪民女吧。”苏挽月轻声道,“若不是为了救我,陆青不会与您冲突,不会心力交瘁旧疾复发,更不会走到需要服药保命的地步。” 谢见微瞳孔骤缩,眸中怒火翻涌。 苏挽月继续说着:“这些日子,民女亲眼看着陆青如何强撑病体,如何在生死边缘挣扎,她服那药时,民女就在旁边。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选择活着,哪怕是以断情为代价。” “娘娘。”苏挽月向前一步,迎着太后的怒气,却毫不退缩,“您说林姐姐和药王前辈欺君,说她们不该替陆青做选择。可民女想问娘娘——若换作是您,您会怎么做?眼睁睁看着陆青在痛苦中死去,还是用尽一切办法留住她的性命?” 谢见微并未说话,只是冷冷的打量着她,似在沉思。 苏挽月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道:“陆青是人,不是物件,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活法,哪怕那活法在您看来是残缺的。娘娘口口声声说在意她,可您真正在意的是她的心,还是她必须属于您这个事实?” 这话太过尖锐,太过直接。 谢见微顿时被气的脸色煞白,手指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死死盯着苏挽月,眼中翻涌着骇人的杀意。 第242章 可那杀意之下,是更深的慌乱和……被说中心事的难堪。 “你放肆!”谢见微声音嘶哑,“凭你也配质问本宫?” “民女不敢质问。”苏挽月低下头,声音却依旧坚定,“民女只是想说,陆青走到今日,非一人之过。若娘娘真为她好,便该尊重她的选择,而不是一味强求。” 院中陷入死寂。 只有风吹过桃树的沙沙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谢见微站在那里,愤怒、痛苦、不甘、被戳破真相的狼狈……种种情绪在她胸中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想怒吼,想下令将这个女人拖下去,想用最残忍的方式发泄心中的痛苦。 可她不能,也不敢。她无法面对陆青的愤怒。 甚至现在,她连直面陆青的勇气都没有。仅仅是想想亲口听到陆青说,她是自愿服下断情丹,忘却两人的过往,她便难受得仿佛被剜心一般。 许久,谢见微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 她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道:“你们退下,本宫在此等陆青回来。” 林素衣担忧地抬头:“太后娘娘……” “退下!”谢见微厉声道,凤眸中寒光凛冽,“不要让本宫说第三遍。” 林素衣咬了咬唇,终究还是站起身,扶住苏挽月,两人缓缓退出书房。 房门轻轻合上,谢见微一人独坐在案前,身影僵硬,就这般默默等着。 等陆青回来。 等一个她害怕听到,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答案。 第104章 天色初明,晨光熹微。 陆青是被人声惊醒的。她睡得很浅,姿势别扭,整夜处于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浑身筋骨无处不泛着酸疼。 意识回笼,最先感受到的是颈后尖锐的僵痛,接着肩膀、腰背、膝盖……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不适。 她缓缓睁眼,视线先是模糊,随即清晰,床幔映入眼帘。 陆青转动僵硬的脖颈,抬眼看向床榻。 锦被之下,太后侧身蜷卧,背对着她。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几缕发丝贴着她白皙的后颈,随着平稳呼吸微微起伏。睡着的她褪去了白日所有的凌厉锋芒,那张绝色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一些,可这丝毫不影响她昨日的恶劣行径。 可陆青看着这张脸,涌起荒谬又无奈的烦闷。 她当初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去招惹这样一个女人? 权势滔天,脾气极坏,偏执起来简直不可理喻。 高兴时能将人捧上天,稍不顺意便能将人踩进泥里。昨夜那一出接一出闹剧,从逼她批奏折到让她睡地板,桩桩件件,哪里像一个执掌江山的太后该有的行径? 分明就是个纠缠不休的偏执怨妇,不,比怨妇更麻烦。 陆青闭上眼,心底那点因睡眠不足而滋生的烦躁,混合着对过往自己‘眼瞎’行为的鄙夷,慢慢发酵。 她甚至开始认真回忆,五年前在南州,自己究竟是被什么蒙了心——是谢见微那时刻意流露的柔弱无助?还是自己初到这个世界茫然? 最终,定格在她脑子里的画面,还是两人香艳缱绻的画面。 她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色令智昏。 虽然当初她没看清谢见微的容貌,但本能的欲让她内心深处没有抗拒。乃至于后来,看到谢见微戴面纱,都自动脑补出了电视上看的白衣仙子,清逸出尘。 直到后来,隐隐察觉到不对,却已经傻乎乎地跳进了步步为营的陷阱,泥足深陷,不可自拔,一路走到今天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 就在陆青暗自腹诽,自我检讨时,内殿的门被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苏嬷嬷端着铜盆和巾帕悄步走了进来。 她原是估摸着时辰来伺候太后起身梳洗,谁知一抬眼,竟看见陆青正以极其别扭的姿势趴在脚踏上,不由吓得心头一跳。 “陆、陆大人?”苏嬷嬷连忙放下手中东西,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担忧,“您……您怎么睡在这儿?这地上凉,您这身子才刚好些,如何受得住?” 陆青闻声,撑着酸麻的手臂艰难坐起身。她朝苏嬷嬷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又看一眼榻上仍在安睡的太后,低声道:“无妨,苏嬷嬷不必担心。” 苏嬷嬷看看她无奈的神色,又瞥一眼榻上的太后,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定是太后昨夜又使性子,罚陆大人睡地板了。 她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声音放得更柔:“陆大人,时辰尚早,太后娘娘还未醒。不如……老奴先引您去偏殿小憩片刻?那里有软榻,总比这地上强些。待娘娘醒了,老奴再来唤您?” 陆青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肩膀脖颈,传来清晰的骨骼轻响,她确实浑身难受,偏殿的软榻也极具诱惑力。 但……她抬眼再次看向榻上安睡的身影,眸光沉静。 躲去偏殿,看似解了此刻尴尬不适,可又能改变什么? 太后醒来若见不到她,只怕又有新由头发作。 更何况,有些话迟早要说清楚。择日不如撞日,就趁现在。 “多谢苏嬷嬷好意。”陆青对苏嬷嬷露出浅淡却温和的笑容,婉拒提议,“不必了,我就在此处等太后醒来便好。” 说着,她扶着脚踏边缘借力缓缓站起身。长时间维持别扭姿势让双腿血液不畅,站起时一阵明显麻痛袭来,她身形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苏嬷嬷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却被陆青轻轻摆手阻止。 陆青站稳后开始慢慢活动手脚,她先轻轻转动脖颈,然后是肩膀、手臂、腰身……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明显滞涩感,显然昨夜睡得极差。 苏嬷嬷站在一旁,看着她沉默活动身体,暗自叹气,知道再劝也无用,便默默退到一旁垂手侍立,心里不由为这两人之间理不清的乱麻揪着。 陆青活动片刻,感觉身上酸麻僵痛缓解些许,这才停下动作。 她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向凤榻。床幔低垂,里面的人依旧毫无动静。 但陆青知道,谢见微醒了。 以谢见微的警觉浅眠,这么大动静,她不可能还在沉睡。此刻不过是在装睡,或许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又或许……是在等她先开口,看她如何反应。 陆青心中那股荒谬感更浓了。 昨晚的诚意已经够了,她不想再配合这场无声的角力了。 于是,陆青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床幔后的轮廓,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地打破了内殿寂静: “太后娘娘,若醒了,便起来吧。” 话音落下,内殿有一瞬间死寂。 榻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紧接着,床幔被一只纤白的手猛地掀开! 谢见微坐起身,锦被滑落至腰际,她身上只穿着素白丝质寝衣,领口微敞,乌发如瀑披散,衬得那张脸愈发艳丽逼人。此刻,那双凤眸尽管比之昨夜似乎散去了些癫狂,多了些冰冷余烬,但其中怒意依旧清晰可见。 她死死盯着站在榻前的陆青:“陆青,你还有话要说?” 陆青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开口:“太后娘娘昨夜恼怒,臣能理解。娘娘若觉得,让臣批阅文书、睡冰凉地板,或是……做些别的什么能让娘娘消气,臣愿意为君分忧,暂且受着。” “然,臣身为大理寺少卿,每日皆有公务处理。北境防务疏漏需补,苏挽星一案后续需安排,大理寺积压卷宗需审理……桩桩件件皆关乎朝廷法度,拖延不得。”陆青目光变得郑重,看着谢见微微微眯起的凤眸,继续道:“臣不可能,亦无余力,一直陪着娘娘玩这种……把戏。” “放肆!”谢见微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陆青,你敢如此置喙本宫?” 奈何陆青丝毫不为她所动,继续陈述事实,“臣是否放肆,娘娘心中自有论断。臣今日之言并非冒犯,而是陈述现状,寻求一个解决之道。” 她目光直视谢见微燃烧着怒火的眼眸,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娘娘如今对臣,无非两种态度。一则,看臣不顺眼,觉得臣碍眼,那便请娘娘下旨,罢免臣的官职,将臣贬谪出京甚至流放边陲,皆可。” “眼不见为净,娘娘自可舒心。” 谢见微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攥紧身下锦被。 陆青仿佛没看到她骤变的脸色,继续不疾不徐说:“二则,娘娘若觉得臣尚有可用之处,还需臣在这大理寺少卿位置上,为朝廷、为江山社稷尽一份心力。那么……”她顿了顿,语气带上近乎劝诫的意味:“就请太后拿出些明君之风,以国事为重,收敛些无谓脾气。维持基本体面,也不至于让彼此太难堪。” “若娘娘既不肯放臣走,又不愿收敛脾气,依旧如昨夜、如今晨这般反反复复纠缠不休,用些近乎……幼稚的手段来为难臣、折腾彼此,”陆青直起身摇头,脸上的无奈淡然变成了近乎直白的坦诚:“那臣只能说,这般互相找不痛快,实在无甚意趣,臣无心奉陪。” 第243章 “陆青——!” 谢见微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那张绝美的脸因极致愤怒而涨红。 她死死瞪着陆青,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可一时间除了喊她名字,竟找不出更有力的话反驳。陆青说的句句在理,字字戳心。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吗?她难道不清楚身为太后该以国事为重吗? 她知道!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看到陆青那副平静无波,仿佛她们之间一切过往,都已烟消云散的模样,就觉得有一股邪火从心底烧上来。烧得她理智全无,只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你……你……” 谢见微指着陆青,手指颤抖,一连说了几个‘你’字。往日那些雷霆震怒,生杀予夺的威势,此刻在对方面前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悉数弹回反噬自身。 她知道那些威胁的话,对如今的陆青已经无用。 罢官?流放?陆青甚至自己提了出来,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她还能说什么? “混账!” 最终所有愤怒、难堪、无力化作一声尖锐怒斥。 谢见微猛地抬脚,狠狠将身上盖着的锦被踹到床下,锦被落地发出沉闷声响。 “娘娘息怒!” 一直垂首站在一旁的苏嬷嬷,见状连忙扑上前,一边手忙脚乱去捡地上锦被,一边急切劝慰:“太后娘娘,您消消气,千万别气坏了凤体!陆大人她……她也是一时心直口快,她不是那个意思……” 谢见微根本听不进去苏嬷嬷的话,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陆青身上,胸口因急促呼吸而不断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青静静看着她失态的模样,明白这不过是色厉内荏。 所有愤怒、威胁、折腾,不过是因为放不下却又无能为力。像一只被困在华丽牢笼里的猛兽,明明拥有撕碎一切的力量,却又无计可施。 知道了对方底线,陆青反而彻底平静了。 她不再等待太后回应,也不再试图刺激或安抚。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后朝着榻上仍在盛怒中的谢见微,再次躬身行了一礼:“太后娘娘若无其他吩咐,臣,告退了。” 说完,她直起身不再看谢见微是何反应,转身径直朝着内殿门口走去。 “你站住!”谢见微在她身后厉喝。 陆青脚步未停,甚至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她伸手拉开内殿珠帘,身影转眼便消失在帘后。 珠帘晃动发出清脆碰撞声,渐渐归于平静。 内殿里只剩下喘着粗气的谢见微和抱着锦被,和一脸忧色的苏嬷嬷。 “她……她竟敢……” 谢见微指着陆青离开的方向,声音因极致愤怒而颤抖:“她就这么走了?她眼里还有没有本宫这个太后?苏嬷嬷,你看她,你看她那副样子!她分明就是仗着……仗着本宫……拿她没办法,有恃无恐!” 苏嬷嬷抱着锦被走到榻边,看着太后气得发红的脸,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她将锦被轻轻放在榻边低声道:“娘娘,您先消消气,喝口茶顺顺。” “本宫不喝!” 谢见微挥手,胸口堵得厉害,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灼烧着她五脏六腑。 “本宫绝不会轻饶了她!她以为服了那劳什子断情丹,就能在本宫面前如此嚣张?本宫有的是法子治她!本宫……” “娘娘,老奴说句逾越的话。”苏嬷嬷声音很慢,带着岁月沉淀下的通透,“娘娘,您不觉得……如今的陆大人,虽说话行事也……直接了些,可比起前些日子在清梧殿时,反倒……鲜活了许多吗?” 谢见微气恼的话戛然而止。 见她如此,苏嬷嬷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老奴还记得,当年在南州时候,陆女君那时虽也恭敬守礼,可偶尔被您气急了也会顶撞两句,气得您哭笑不得……那时虽局势艰难,可老奴瞧着,您二人反倒有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她怔怔地看着苏嬷嬷。 苏嬷嬷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谢见微脸上,语重心长的劝道:“娘娘,陆大人如今这般虽少了些从前温柔情意,可这份鲜活劲儿不正是她本来的模样吗?难不成……娘娘还想看到她在清梧殿时,那般形销骨立、心如死灰的模样吗?” 清梧殿。 形销骨立。 心如死灰。 这几个字像一把冰冷锥子,猝不及防刺进谢见微心脏。 她脸上愤怒迅速褪去,血色也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空白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怎么会忘? 那些日子陆青躺在清梧殿榻上,一日日消瘦下去,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空洞望着帐顶,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她咳血,她拒绝进食,她用一种平静到残忍的方式,一点点走向死亡边缘。 那时陆青看她的眼神充满了绝望,冰冷的质问: “你为我考虑过吗?” 陆青的声音仿佛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穿透时光的疲惫与痛楚。 她一直是在怪她的。 怪她的欺骗,怪她的强势,怪她的不顾一切将她囚禁在身边。 所以才会用那样决绝的方式反抗,甚至不惜以性命相搏。 谢见微忽然感到一阵剧烈心慌,瞬间淹没了方才所有愤怒和不甘,她忍不住抬手,捂住了突然抽痛起来的胸口。 “苏嬷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迷茫,“本宫……本宫真的错了吗?是不是……真的太贪心了?” 她想要江山稳固,想要权力在握,也想要陆青全心全意的爱和陪伴。她以为凭借自己手段和权势可以兼得,可到头来,似乎什么都抓不住。 苏嬷嬷没有直接回答对错。她只是上前一步,轻轻为谢见微捋了捋颊边散乱发丝,动作轻柔如同对待一个迷途的孩子。 “娘娘,过去的事孰是孰非,老奴不敢妄断。”她的声音慈和,“可老奴知道,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相待的人不易。陆大人如今还在,还能站在您面前与您说话,哪怕说的话不那么中听……这已是上天垂怜。” 她顿了顿,看着谢见微渐渐泛起水光的眼眸,轻声劝道:“娘娘,珍惜眼前人吧。有些东西攥得太紧反而容易碎,不如……试着松一松手?” 珍惜眼前人。 松一松手。 谢见微怔怔坐在榻上,反复咀嚼苏嬷嬷的话。胸口剧痛和心慌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疲惫,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动。 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窗外阳光又明亮了几分,在光洁大理石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伺候本宫更衣吧。”终于,谢见微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沙哑疲惫。 “是。”苏嬷嬷连忙应声,唤来候在外面宫人。 一番梳洗更衣,谢见微换上常服,坐在书案之后。 案头上还堆放着昨夜陆青批阅整理好的那些关于北境防务的卷宗。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字迹工整清隽,条理清晰。陆青不仅补全了她所指出的后勤补给漏洞,还提出了几条因地制宜、细化布防的补充建议。 一如既往认真细致,考虑周全。 谢见微目光落在那些熟悉字迹上,指尖轻轻抚过纸面。这个人,哪怕在跟她赌气,在处理正事时依然一丝不茍,尽心竭力。 她忽然觉得累极了。 这些日子以来那些翻涌不休的愤怒、不甘、偏执、占有欲……在经历了昨夜荒唐对峙和今晨尖锐摊牌后,仿佛都随着陆青离开的背影被抽走了一大半。 剩下的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茫然和一丝……认命般的平静。 就这样吧。 她还能怎么样呢? 杀了吗?舍不得。关起来吗?已经试过了,结果是险些失去她。 继续纠缠折磨吗?除了让两人都筋疲力尽、面目可憎,还有什么意义? 陆青说得对,她们之间要么彻底了断,要么……就维持一种表面上的、互相都能接受的平衡。 至少人还在身边。 至少还能看到她鲜活地站在朝堂上,为这个她们共同在乎的江山出力。 至少……她们还有卿卿。 谢见微缓缓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其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最终,所有挣扎仿佛都化作了一声无声叹息,消散在寂静空气里。 就这样吧。 只要人还在,就好。 —— 另一边,陆青离开长乐殿后,并未直接前往大理寺。 她先回了城西小院。 晨光中,小院安宁依旧,桃树绿叶葱茏,空气里弥漫淡淡草药清香。 但她刚踏进院门,就看到了廊下坐立不安的两个人。 第244章 苏挽月和林素衣正对坐在石桌旁,桌上放着早膳,却似乎都没怎么动。 苏挽月满眼忧色,林素衣虽然端着茶盏,可眉心微蹙,显然也有些神思不属。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看到陆青完好无损出现在门口,苏挽月几乎是立刻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担忧: “陆青!你回来了!你……你没事吧?太后她……” 林素衣也放下茶盏,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着陆青:“脸色怎么这么差?昨夜在宫中……可还顺利?” “我没事。”陆青走上前,对两人露出安抚笑容,“不过是在宫中处理了些公务,睡得晚了些,无妨。” 苏挽月显然不信,目光落在陆青略显疲惫的眉眼,欲言又止。 林素衣则更细心些,她注意到陆青官袍下摆有些不易察觉褶皱,这绝不是在宫中处理公务该有的样子。但她没有点破,只是温声道:“回来就好。早膳还温着,先用些吧?你今日还要去大理寺。” 陆青摇了摇头:“我不饿,稍后再用。我先去换身衣服。” 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林素衣:“素衣,稍后你来我房里一趟,我有事与你商议。” 林素衣点头:“好。” 陆青回房,迅速换了一身干净官袍,重新束好发。 凉水拍在脸上,驱散了些许倦意。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将昨夜今晨种种纷扰暂时压入心底。 不多时,林素衣轻轻叩门进来。 “陆青,找我何事?”林素衣掩上门,走到桌边。 陆青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下来,沉吟片刻才开口问道:“素衣,我想问问,你或药王前辈那里,可有……一种药?” 林素衣疑惑:“什么药?” “一种可以定期发作,需按时服用解药方能缓解或压制,用以控制人的药。” 陆青说得直接,目光坦然看着林素衣,“最好是药性相对温和,不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损伤,但又能形成有效制约的。” 林素衣脸色微微一变:“控制人?陆青,你要这种药做什么?” 陆青知道她本性善良,心存顾虑,平静解释道:“是为了苏挽星。太后虽已准她戴罪立功,追捕幽泉,但此人狡诈,且对朝廷、对陛下恨意深重,不可不防。” “我需要一种手段,确保她不会中途反水,这是眼下最直接有效的制约方式。” 她看着林素衣眼中闪过的犹豫,继续道:“我知你医者仁心,不愿用药物害人。但此事关乎追捕幽泉、扳倒右相大局,也关乎挽月能否顺利拿到换皮秘药。若无制约,太后绝不会放心放苏挽星离开,此事便成不了。” 林素衣沉默片刻,她明白陆青说的有道理。 苏挽星武功虽废但心性难测,若无可靠手段制约,放她出去无异于放虎归山。 “素衣。”陆青见她犹豫,并未再继续勉强,“你若实在为难,便罢了。此事我传信天机阁,总能有替代之策,你去陪挽月用早膳吧,我该去大理寺了。” 说完,她转身欲走。 “等等!”林素衣忽然叫住她。 陆青回头。 “师傅曾炼制过一种‘牵机引’,此药……不会致命,但发作时痛苦非常。且若无解药,痛楚会一次甚过一次,直至……心力耗尽。” 林素衣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青瓷瓶,递给陆青,声音有些发涩:“此药与我救人的本心相悖,我本不该……但你说得对,此事关乎大局,也关乎挽月。这药你拿去吧,只是……务必谨慎使用,莫要……累及无辜。” 陆青接过瓷瓶,郑重道:“素衣,谢谢你。我向你保证,此药只用于制约苏挽星,绝不会用在无辜之人身上。” 林素衣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两人自有默契,没再多说,陆青将瓷瓶小心收好,便离开小院前往大理寺。 大理寺狱。 阴暗潮湿牢房里,苏挽星靠坐在墙角,闭目养神。听到牢门开启声响和熟悉脚步声,她才缓缓睁眼。 陆青独自走了进来,挥手让狱卒退下。 “太后准了。”陆青开门见山,言简意赅。 苏挽星眼中掠过一丝明显惊诧,似乎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 她坐直身体,盯着陆青:“条件?” “服下此药。”陆青取出林素衣给的青瓷瓶,放在两人之间地上,“此药名曰‘牵机引’,每隔十五日发作一次,发作时心脉如绞,痛不欲生。” “我会定期给你解药压制药性,待你擒获幽泉交回朝廷,便给你彻底解毒。” 苏挽星目光落在那小小瓷瓶上,眼神变幻,显然在权衡利弊。但她并没有犹豫太久,便伸手拿过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褐色药丸倒在掌心看了一眼,然后仰头,直接吞了下去。 药丸入喉,带起一股奇异温热感。 “如何联络?”苏挽星咽下药丸,看向陆青,声音嘶哑却冷静。 “天机阁有特殊密文传递渠道,稍后我会让人教你。你离开后,每三日需用密文传递一次行踪和探查进展,若有幽泉线索,立即上报。” “天机阁也会在暗中给予你必要协助。” 陆青交代道,“但你记住,你一举一动都在我监视之下,莫要耍什么花样。” 苏挽星扯了扯嘴角,露出近乎嘲讽的笑:“放心,我比任何人都想找到幽泉那个老贼。”她顿了顿,露出恳切之色:“陆青,我妹妹……求你,照顾好她。” “我会的。”陆青点头,“挽月在药王谷会很安全,你只需专心完成你的任务。” 苏挽星深深看了陆青一眼,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陆青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走到牢门口时,她听到身后传来苏挽星极低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陆青,谢谢。” 陆青脚步未停,径直走了出去。 中午时分,大理寺少卿办公厢房内。 陆青坐在书案后,强打精神翻阅着一份新案卷。 然而,一夜未曾安眠的疲惫,加上清晨与太后那一番耗费心神对峙,此刻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眼前字迹开始模糊晃动,她握着笔的手也越来越沉。 终于,在一次点头之后,她没能再抬起眼皮。额头轻轻磕在摊开卷宗上,她就这么坐着,陷入了短暂昏睡。 不知睡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时间,也许更短。 她被人轻声唤醒。 “陆大人,陆大人?” 陆青猛然惊醒,抬起头,眼中还有未散迷茫。 她按了按刺痛太阳xue,看向站在案前的一名陌生内侍。 “你是何人?”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沙哑,“何事?” “陆大人,太后娘娘命奴才给您送午膳来了。”内侍恭敬行礼,然后将一个精致多层食盒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陆青愣住了。 太后给她送午膳?她下意识看向窗外,日头确已近午时。 可……这实在不像是盛怒之下谢见微会做的事。 “有劳。”陆青压下心头疑惑,点了点头。 陆青看着那个食盒,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打开了盖子。食盒内菜肴精致,荤素搭配,都是清淡可口菜式,还配了一小盅冒着热气的滋补汤品。 显然是用心准备。 而在食盒最上层,碗筷旁边,还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素白纸条。 陆青拿起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往事已矣,来日方长。】 简洁克制,可这字里行间传递出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太后在示好。 陆青看着这行字,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果然还是这样。 愤怒时恨不得将一切撕碎,冷静下来又比谁都快。反复无常,却又总能精准踩在最现实最有利那条线上。 她将纸条重新折好,放在一旁,然后微微提高声音,平静道: “臣,谢太后娘娘关心。” —— 长乐殿。 方才送膳内侍悄步回来复命。 “启禀太后娘娘,食盒已送到陆大人案前。陆大人收下了。” 谢见微正在批阅另一份奏折,闻言笔尖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内侍迟疑了一下,继续道:“陆大人……还说了一句话。” 谢见微抬起头,凤眸看向他:“说什么?” “陆大人说:‘臣,谢太后娘娘关心。’”内侍如实回禀。 谢见微握着朱笔的手指,几不可察收紧了些。 只有这一句吗? 礼节周全,平淡的一句谢恩。 太后看着笔尖饱满朱砂,那红色刺得她眼睛微微发涩。心头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疲惫,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释然。 也好。 第245章 就这样吧。 她沉默片刻,将那份莫名情绪压下,重新恢复了太后的威仪与平静。 “下去吧。”她挥了挥手。 内侍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谢见微放下朱笔,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明亮日光。 良久,她再次开口,吩咐侍立在一旁的苏嬷嬷:“苏嬷嬷,传旨。” “娘娘请吩咐。” “恢复大理寺少卿陆青帝师之职。命其……择日入宫,为陛下授课。” 苏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恭敬应道:“是,老奴即刻去办。” 谢见微重新拿起朱笔,蘸了蘸墨,目光落在奏折上,仿佛刚才那道旨意,只是处理了无数政务中微不足道一件。 只是那握着笔杆的指尖,依旧有些微微发白。 日光偏移,将她影子拉长,映在光洁大理石地面上。 窗外,夏意渐浓,一片生机勃勃。 第105章 马车内,一片压抑的寂静。 陆青坐在谢见微对面,借着车厢壁上悬挂的琉璃灯盏投下的昏黄光线,悄然观察着太后的神色。 谢见微始终闭目靠着厢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着她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陆青心中念头转了几转。 太后这般将她带回宫,绝非一时兴起。以她对谢见微的了解,这位心高气傲,掌控欲极强的太后娘娘,此刻心中恐怕正是羞恼、不甘、还有那股无处发泄的郁结之气交织最盛的时候。 带她回宫,无非是想扳回一城,用她最熟悉的权势和方式,来折腾自己,出这口恶气。 想通了这一点,陆青反倒略微安下心来。出气便出气吧,若能借此将此事做个了断,让太后消了这执念,日后真能如她所说,只做君臣,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 陆青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不由握得更紧了些。若太后不只是想折腾,而是真要……落实那提议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绪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并非羞赧,也非抗拒,更像是一种基于过往记忆的理性预判。 她们之间,若真论起来,连孩子都有了,做这些事也并非难以接受,只是今夜两人刚刚还在剑拔弩张,若是就此便上了床,实在有些过于诡异了。 陆青轻轻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杂念暂时抛开,然而,下一瞬,一种细微的燥热感,却自小腹处悄然升起,仿佛过电一般,很快便归于平静。 可陆青的身体还是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这感觉…… 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屏息凝神,试图捕捉那丝异样的来源。不是情绪波动引起的气血翻涌,也不是心脉旧疾的征兆。这感觉更……更原始,更贴近身体本能。 药王前辈说过断情丹可断绝情爱,令人心境止水,却从未提过它对身体本能的欲望有何影响。莫非,情爱可断,但属于身体本能的渴求,却并未随之消失? 甚至可能因为情感上的压抑和空缺,反而变得……更加敏锐? 这个认知让陆青心底罕见地生出了些窘迫。 她暗自吸了口气,强行将那点细微的燥热压下去,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窗外掠过的、模糊的宫墙黑影上。 不能乱。 无论如何,此刻主动权看似在太后手中,但她绝不能自乱阵脚。 一路无话。 马车最终稳稳停在了长乐殿前。 车门打开,初夏微凉的夜风灌入,稍稍吹散了车厢内凝滞的气氛。谢见微睁开眼,眸光在陆青脸上冷淡地扫过,未发一语,径直扶着宫人的手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向殿内走去。 那背影挺直,裙裾曳地,每一步都带着属于太后的威仪,也带着一股显而易见、不愿多看她一眼的愠怒。 陆青默默下车,快步跟上。 一行人进了长乐殿。 苏嬷嬷打量着太后,压下心中万千疑虑,上前道:“太后娘娘,夜色已深,可要安排沐浴就寝?” 谢见微脚步未停,走到殿中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才霍然转身,苏嬷嬷的话更是激起了复杂的波澜。 安排沐浴就寝? 她带陆青回来,原本确存了赌气的念头,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占有,打破陆青那令人恼火的平静。 可此刻真的回了长乐殿,面对着苏嬷嬷含蓄的询问,那点冲动却像是被戳破的气泡,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懊恼。 真要如此吗? 在陆青已然忘却情爱、心如止水的情况下,用这种方式强求?那与那些史书上记载的、强占臣子的昏君有何区别? 她谢见微,何时竟沦落至此? 不,绝不是这样。 她带陆青回来,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不甘,是因为无法忍受陆青那轻飘飘的放下。她要的是让陆青明白,即便没了情爱,她们之间也绝非她能轻易划清界限的! 绝不是为了那等事…… 复杂的情绪在胸口冲撞,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猛地挥袖,像是要挥开脑中那些令人烦躁的念头,对苏嬷嬷道:“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先退下。” 苏嬷嬷担忧地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垂手静立一旁的陆青,欲言又止。太后此刻的状态,分明是钻了牛角尖,而陆大人……她那平静无波的模样,反倒更让人心悬。 这两人撞在一起,今夜怕是难以安宁。 可太后已发话,她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道:“是,老奴告退。娘娘……若有吩咐,随时唤奴婢。”说完,她低着头,悄步退出了大殿,并细心地将厚重的殿门轻轻掩上。 “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合拢。 偌大的长乐殿,此刻便只剩下她们二人。 烛火静静燃烧,衬得殿内更加寂静,静得能听见彼此轻缓的呼吸声。 陆青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既然打定主意要顺着太后的意,让她把这口气出了,那便以不变应万变。 谢见微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在书案后,目光落在陆青低垂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唇上。这平静刺痛了她的眼,也灼烧着她的心。 她忽然动了。 几步走到一旁存放文书的紫檀木架前,看似随意地抽出了几卷厚重的卷宗,然后转身,手臂一扬—— “啪!” “啪!” 几卷文书被毫不客气地扔到了陆青脚边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今晚,把这些批完。”谢见微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你之前写的关于北境三镇防务改良的条陈,谢元帅试用后,回报说确有效果,边境袭扰减少了不少。” 她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凤眸睨着陆青,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陆卿果然才华过人,即便病中,也能提出如此切中要害的良策。” 陆青俯身,将脚边的卷宗一一拾起,拍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不疾不徐。 心中却已了然:果然,开始找茬了。 “不过效果虽有,隐患犹存!”谢见微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你只调整了布防,压缩戎狄骑兵的活动空间,却忽略了边境守军的粮草补给,新布防线对后勤辎重队伍的压力,这些都是极大的隐患。” 她越说语速越快,仿佛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宣泄口:“谢元帅不日即将班师回朝,北境防务必须在她离开前彻底夯实,任何疏漏都不容有。你既提出此策,便该思虑周全。今晚,你就给本宫好好想想,把这些漏洞都给补上!” 陆青静静听着,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这脾气坏的女人,果然还是老一套。心里不痛快了,便要借着公事的名义来拿捏人,折腾人。从前是吃醋让她带病画防御图,如今是恼羞成怒让她通宵补策。 手段都没点新鲜的。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丝毫不显。陆青抱着卷宗,恭敬地应了一声:“臣,遵旨。” 然后,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很自觉地抱着文书走到了离书案和太后都稍远一些的窗边小几旁,拂衣坐下。那里光线尚可,又不会离太后太近以免进一步刺激她,正好。 展开卷宗,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陆青垂眸,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边防文书上。有点事情做也好,总比两人干站着,大眼瞪小眼,一个满心愤懑无处发泄,一个平静以对却更激怒对方要来得好。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摇曳,以及陆青偶尔翻动纸页、提笔书写的细微声响。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更漏声隐约传来,子时已过。 陆青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放下笔,将批阅整理好的最后一卷文书合上,整齐地摞在一旁。 她抬眼望去,只见谢见微依旧坐在书案后,手里也拿着一卷奏折,可显然心思早已不知飘向何处,那奏折许久都未曾翻动一页。 第246章 暖黄的烛光映着她姿容绝世却难掩疲惫的侧脸,眼下淡淡的青影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她只是固执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玉雕,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莫近的气场。 陆青心中那点因被无故迁怒而产生的不快,悄悄散去了一些。 何必呢。 她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书案前三步远处,停下,轻声开口:“太后娘娘,已近丑时了。公务虽要紧,但凤体安康更是社稷之福。不若先安置吧?这些事务,明日再继续处理也来得及。” 谢见微像是被惊醒般,睫毛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陆青脸上。 “陆卿这就困了?”她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奏折往案上一丢,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向陆青,凤眸里跳动着幽暗的火光:“你可知道,本宫每日要批阅多少奏章?要权衡多少利弊?要应对多少明枪暗箭?哪一日不是熬到深夜,甚至通宵达旦?为国事操劳至此,本宫可曾有过半句怨言?” 她停在陆青面前,距离近得陆青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交织的怒意,“怎么,如今只是让你熬这一夜,补全你策略中的疏漏,你便受不住了?便觉得本宫是在……折腾你?”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极重,带着明显的讥诮和指控。 陆青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些复杂难辨的情绪,全然无波。 不过是又在故伎重施。 又在含沙射影,又在阴阳怪气。 “太后娘娘,”陆青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耐心,“类似的招数,您从前便用过的。臣记得,那还是在回上京的路上,您因为一些……误会,便让臣连夜画北境边防图。” 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进谢见微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您明知那些公事皆非一日之功,明知那样做除了让彼此更疲惫之外,并无他用。如今,何必又重蹈覆辙?” “你——!”谢见微的脸瞬间涨红,像是心底最隐秘的小心思被骤然揭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不仅仅是此刻的意图被戳穿,更是连带着从前那些因为吃醋,因为不安而做出的幼稚举动,都被陆青如此平静地点破。 难堪,羞恼,瞬间淹没了她。 “陆青!你大胆!”她厉声喝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尖利,“你敢如此揣测本宫?敢如此……如此置喙本宫行事!” 陆青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她本是想顺着她,让她出气。可看她这般不依不饶的模样,若再继续下去,只怕这一夜真要无尽地耗下去,于两人都无益。 于是,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极小的一步,迎视着太后眼中翻腾的怒火,语气是罕见的直接:“太后心中有怨,有气,有不甘,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太后,您总该学着接受现实。而非像现在这般,用这些……孩子气的方式,反反复复,没完没了地折腾自己,也为难旁人。”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不敬地将那句更直白的话说了出来:“这般姿态,实在有失太后风范,近乎……泼妇之态了。” “泼妇之态?!” 谢见微像是被这四个字狠狠扇了一耳光,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瞪着陆青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贵为太后,执掌天下权柄,何曾被人如此直白、如此难堪地形容过? 陆青却像是没看到她眼中骇人的风暴,反而微微蹙起了眉,那神情不像恐惧,倒像是在面对一个无理取闹、怎么也哄不好的恋人,最终化作了全然的不耐。 “太后娘娘,”陆青的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困惑,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在研究一道难题,“您今夜将臣带来此处,究竟意欲何为?总不是真的只想让臣批一夜文书,或者……就这样与臣大眼瞪小眼,僵持到天亮吧?” 她向前微微倾身,带着一种让人气恼的坦诚:“您到底想怎么样?不妨直说。” 直说?她想怎么样? 她想让时光倒流,想让那颗该死的断情丹从未存在过,想让陆青用从前那种含着情意的眼神再看她一眼,哪怕是带着恨意也好。 可她说不出口,这些念头每一样都让她显得可笑,可怜,可悲! 在陆青已然忘情,平静无波的注视下,这些深藏的渴望都成了扎向她自己的刀。 “好……好!”谢见微连连点头,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凄厉的笑容,“你想让本宫直说是吗?你想知道本宫意欲何为是吗?” 她倏然转身,不再看陆青,疾步走向内殿的方向,只丢下一句僵硬的话: “本宫累了。就寝——你,伺候本宫就寝。”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进了内殿,只留给陆青一个决绝的背影。 陆青怔在了原地。 伺候……就寝? 她看着内殿门口垂下的珠帘微微晃动,太后的身影隐没其后,还是有些不敢置信,为了让她不好过,太后来真的? 正犹疑间,内殿已传来太后压抑着怒意、却莫名带着一丝颤音的命令:“还愣着做什么?还要本宫三催四请吗?” 陆青抿了抿唇,终究还是迈步,掀开珠帘,走进了内殿。 谢见微已然站在了那张宽大华丽的凤榻前,背对着她,双臂微微张开,是一个等待服侍的姿势。她的背影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维持着这份强撑的从容姿态。 陆青走到她身后,停下。 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距。 太后身上那股特有的冷香淡淡弥散开来,陆青顿了片刻,才沉默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太后外袍第一根系带。 她垂着眼,专注于手中的动作,仿佛在完成一项严谨的任务。系带解开,厚重的外袍缓缓褪下,露出里面同样精美的中衣。一件,又一件,层层繁复的宫装逐渐剥离,被仔细地搭在一旁的檀木衣架上。 随着衣物减少,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也变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热。 当陆青的指尖终于触碰到最里层那件柔软丝滑的里衣系带时,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她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之下,太后那始终绷紧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隔着薄薄的丝质里衣,陆青甚至能感觉到她肌肤瞬间升高的温度,以及那骤然变得急促,却又被她死死咬住唇瓣强压下去的呼吸。 陆青抬起眼。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太后一小片白皙的后颈。此刻,那原本如玉的肌肤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可太后依然倔强地挺直背脊,维持着张臂的姿势,微微起伏的肩线和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在紧张。 不,不仅仅是紧张。 那是一种混合了羞耻、抗拒、又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陆青靠近而引动的生理反应的煎熬。 陆青的心,也跟着轻轻一沉。 真的要……继续吗? 这算什么? 陆青脑中鬼使神差的闪过一个词——‘做恨’,她们此刻的行为,倒真有几分可悲的吻合。 想到这个诡异的字,再联想到眼下这荒诞的局面,陆青不由发出了一声苦笑。可这笑声听在谢见微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一记最尖锐的嘲讽! 她在笑! 她在笑什么? 笑自己明明身体已经可耻地起了反应,却还要强撑着太后的威严让她宽衣?笑自己到了这一步,还在做着无谓的纠缠?笑自己……如此不知廉耻,在对方已然无情的情况下,还像个渴求慰藉的怨妇一般,不肯放手? 难堪如同冰水混合着烈焰,瞬间席卷了谢见微的四肢百骸!那被她强行压制的身体热意,此刻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 就在陆青的指尖即将解开那最后一根系带的刹那—— “……够了。” 谢见微怒声道,猛地向旁边撤开一步,猝然转身,拉开了与陆青的距离。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微弱的风,拂动了陆青额前的碎发。 陆青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丝绸柔滑微凉的触感,以及……方才那瞬间,对方肌肤滚烫的战栗。 她抬眼,看向谢见微。 太后已转过身,正面对着她。里衣的系带因为她突兀的动作而松散了些,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其下大片雪白的肌肤,那上面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 她的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可那眸光却冰冷如刃,混杂着剧烈的羞愤、怒意,还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狼狈。 她紧紧盯着陆青,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像是在积蓄着力量,又像是在努力平复着几乎失控的情绪。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刻意压得平稳,带着属于太后的、高高在上的睥睨和讥诮。 第247章 “陆青,你是不是觉得本宫非你不可?是不是以为,本宫带你来此,真是为了那等……不知所谓之事?” 她向前逼近一步,尽管衣衫不整,尽管眼角泛红,但那通身的气势却陡然凌厉起来,试图用威压掩盖所有狼狈:“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嗯?” 陆青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断情丹剥离了那些复杂的情感纠葛,让她此刻的头脑异常清醒。她能清晰地看到太后眼中竭力掩饰的痛苦,能听到她声音里不易察觉的哽咽,更能感受到她这番疾言厉色之下的狼狈。 她在试图找回场子。 用伤害对方的方式,来维护自己摇摇欲坠的自尊。 果然,谢见微见她不语,话语愈发尖锐起来:“本宫告诉你,本宫气恼,不过是因为本宫养了这么久的……‘宠物’,脱离了掌控,甚至还敢反过来,对本宫指手画脚,大放厥词!” ‘宠物’二字,她咬得极重,像是要将陆青彻底物化,贬低到尘埃里,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不在意。 “你以为你算什么?”太后扬起下巴,眼神轻蔑地扫过陆青全身,“你陆青,在本宫眼里,不过是一个还算趁手、有些才干的臣子罢了。本宫今夜让你来,让你批阅文书,让你伺候宽衣,都只是提醒你,记住你的本分!不要以为,服了颗断情丹,你就能真的翻出本宫的手掌心!”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紧紧地盯着陆青,像是要将这些字句狠狠钉入对方心里,撕开陆青平静的伪装。 殿内一片死寂。 陆青脸上的神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太大的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受伤,甚至连一丝被羞辱的难堪都没有。 她只是等太后说完,气息稍平,然后,极其平静地、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恭敬,微微躬身,开口问道: “太后娘娘教训的是,臣谨记。那么……”她抬起眼,仿佛刚才那番尖锐的羞辱从未入耳,“请问太后娘娘,此刻还需臣‘伺候’吗?若无需,今夜臣在何处歇息?明日卯时,臣还需前往大理寺处理公务。” 她的语气平和自然,甚至带着一丝商量具体事务的务实。言外之意清晰无比:您的火发完了吗?训斥完了吗?如果结束了,能不能安排一下睡觉的地方?我明天还要上班,很忙。 谢见微所有的激烈言辞,所有强撑的气势,所有试图用来保护自己的尖刺,在陆青这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务实询问的反应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像是一记蓄满了全身力气的重拳,狠狠地砸在了一团厚重无比、无处着力的棉花上。反馈回来的,只有更深的无力与挫败。 她怔怔地看着陆青,愤怒的火焰在胸腔里徒劳地燃烧着,却找不到任何可以焚烧的东西。最终,那火焰化为灰烬,只留下一片无力的狼狈。 太后娘娘努力维持着自己最后的理智,倏然转身,不再看陆青,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折磨。 她径自走向凤榻,动作有些僵硬地上了榻,一把拉过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然后背对着陆青的方向侧身躺下。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直到躺定,她才从锦被里,闷闷地、带着残余的冷硬,丢出一句: “今晚,你睡地上。” 睡地上? 陆青愣了一下,随即,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涌上心头。这惩罚……未免也太孩子气了……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一幅久远却清晰的画面—— 那还是在南州的竹苑,那时她刚开始跟着当初的娘子学写字,因为总是写不好,耐心耗尽,烦躁之下顶撞了几句,被她用戒尺打了手心。晚上她气不过,趁着人信期身体乏力,好一番折腾。 事后,被犹在气头上的娘,一脚从榻上踹了下去……此刻的话,竟与当年那一脚,有着异曲同工般的相似和可笑。 可一切又早已物是人非。 陆青平静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叮咚一声,漾开了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陆青怔怔地站在榻边,望着锦被下那蜷缩的、显得有几分孤单的背影,心中某一处,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她来不及捕捉,便已沉寂下去,再无痕迹。 她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心底反倒松了口气。 睡地上……也好。 总比真的发生什么,让这混乱的一夜走向更不可控的方向要好。 于是,她不再多言,很干脆地走到离床榻不远不近的位置,靠着踏板扶手处,和衣趴着准备对付一夜。 内殿的烛火没有被吹熄,柔和的光芒照亮一隅。 陆青闭目,调整呼吸,让自己尽快入睡。身体确实有些疲惫了,明早还有公务。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陆青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乎已沉入梦乡。 一直背对着她、纹丝不动的锦被,却忽然动了一下。 谢见微极轻、极缓地坐起身来。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地上,那个和衣而卧,身影显得有些单薄的人身上。烛光勾勒出陆青安静的侧脸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睡得似乎很沉。 谢见微看了很久,很久。 眸中的冰冷、愤怒、讥诮,早已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无尽的迷茫。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悄无声息地下了榻,走到陆青身边,蹲下身来。 夜凉如水,大理石地面透着寒意。 她就这么蹲着,静静地凝视着陆青的睡颜,许久,一声极低极轻的呢喃,从她唇边溢出,又沉得仿佛压着千钧重量: “陆青,陆青……” 谢见微的指尖微微颤动,想要去触碰陆青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的前一刻,猛地蜷缩回来。 她死死的盯着陆青,又默然了许久。 夜风从未完全关拢的窗隙钻入,带来一丝凉意,她看着陆青身上单薄的官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身,走回榻边,将自己榻上的另一床备用锦被抱起,重新走回来,动作极其轻柔地,展开,盖在了陆青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复杂地看了陆青一眼,才转身回到榻上,重新躺下,将自己裹进被子。 内殿重归寂静。 可是,没过多久。 刚刚躺下,闭上眼的谢见微,却又猛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她的眸光闪烁不定。 凭什么? 凭什么她在这里辗转难眠,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冷得发疼,而陆青却可以盖着她给的被子,睡得这般安稳平静? 心有不甘的太后,忽然再次坐起,掀被下榻,几步走到陆青身边,带着一股狠劲,一把将刚刚盖在陆青身上的锦被拽了回来。 丝绸锦被摩擦过地面的声音,陆青似乎被惊动,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并未醒来。 谢见微抱着被子,站在黑暗中,看着地上重新变得一无所有的陆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然后,她从齿缝间,挤出一句低低的、带着无尽怨念的话: “……陆青,你活该。” 不知是在说陆青此刻受冻活该,还是在说她服药忘情活该,亦或是……这一切,都是她陆青活该承受的。 说完,她抱着被子,头也不回地回到榻上,将自己紧紧裹住,猛地翻身朝里,再也不动了。 只留下地上,微微蹙了下眉,却终究没有醒来的陆青,也不知是真的困极,还是不愿睁眼。 长夜漫漫,烛泪悄凝。 第106章 马车内,一片压抑的寂静。 陆青坐在谢见微对面,借着车厢壁上悬挂的琉璃灯盏投下的昏黄光线,悄然观察着太后的神色。 谢见微始终闭目靠着厢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着她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陆青心中念头转了几转。 太后这般将她带回宫,绝非一时兴起。以她对谢见微的了解,这位心高气傲,掌控欲极强的太后娘娘,此刻心中恐怕正是羞恼、不甘、还有那股无处发泄的郁结之气交织最盛的时候。 带她回宫,无非是想扳回一城,用她最熟悉的权势和方式,来折腾自己,出这口恶气。 想通了这一点,陆青反倒略微安下心来。出气便出气吧,若能借此将此事做个了断,让太后消了这执念,日后真能如她所说,只做君臣,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 陆青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不由握得更紧了些。若太后不只是想折腾,而是真要……落实那提议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绪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并非羞赧,也非抗拒,更像是一种基于过往记忆的理性预判。 她们之间,若真论起来,连孩子都有了,做这些事也并非难以接受,只是今夜两人刚刚还在剑拔弩张,若是就此便上了床,实在有些过于诡异了。 第248章 陆青轻轻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杂念暂时抛开,然而,下一瞬,一种细微的燥热感,却自小腹处悄然升起,仿佛过电一般,很快便归于平静。 可陆青的身体还是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这感觉…… 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屏息凝神,试图捕捉那丝异样的来源。不是情绪波动引起的气血翻涌,也不是心脉旧疾的征兆。这感觉更……更原始,更贴近身体本能。 药王前辈说过断情丹可断绝情爱,令人心境止水,却从未提过它对身体本能的欲望有何影响。莫非,情爱可断,但属于身体本能的渴求,却并未随之消失? 甚至可能因为情感上的压抑和空缺,反而变得……更加敏锐? 这个认知让陆青心底罕见地生出了些窘迫。 她暗自吸了口气,强行将那点细微的燥热压下去,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窗外掠过的、模糊的宫墙黑影上。 不能乱。 无论如何,此刻主动权看似在太后手中,但她绝不能自乱阵脚。 一路无话。 马车最终稳稳停在了长乐殿前。 车门打开,初夏微凉的夜风灌入,稍稍吹散了车厢内凝滞的气氛。谢见微睁开眼,眸光在陆青脸上冷淡地扫过,未发一语,径直扶着宫人的手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向殿内走去。 那背影挺直,裙裾曳地,每一步都带着属于太后的威仪,也带着一股显而易见、不愿多看她一眼的愠怒。 陆青默默下车,快步跟上。 一行人进了长乐殿。 苏嬷嬷打量着太后,压下心中万千疑虑,上前道:“太后娘娘,夜色已深,可要安排沐浴就寝?” 谢见微脚步未停,走到殿中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才霍然转身,苏嬷嬷的话更是激起了复杂的波澜。 安排沐浴就寝? 她带陆青回来,原本确存了赌气的念头,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占有,打破陆青那令人恼火的平静。 可此刻真的回了长乐殿,面对着苏嬷嬷含蓄的询问,那点冲动却像是被戳破的气泡,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懊恼。 真要如此吗? 在陆青已然忘却情爱、心如止水的情况下,用这种方式强求?那与那些史书上记载的、强占臣子的昏君有何区别? 她谢见微,何时竟沦落至此? 不,绝不是这样。 她带陆青回来,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不甘,是因为无法忍受陆青那轻飘飘的放下。她要的是让陆青明白,即便没了情爱,她们之间也绝非她能轻易划清界限的! 绝不是为了那等事…… 复杂的情绪在胸口冲撞,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猛地挥袖,像是要挥开脑中那些令人烦躁的念头,对苏嬷嬷道:“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先退下。” 苏嬷嬷担忧地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垂手静立一旁的陆青,欲言又止。太后此刻的状态,分明是钻了牛角尖,而陆大人……她那平静无波的模样,反倒更让人心悬。 这两人撞在一起,今夜怕是难以安宁。 可太后已发话,她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道:“是,老奴告退。娘娘……若有吩咐,随时唤奴婢。”说完,她低着头,悄步退出了大殿,并细心地将厚重的殿门轻轻掩上。 “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合拢。 偌大的长乐殿,此刻便只剩下她们二人。 烛火静静燃烧,衬得殿内更加寂静,静得能听见彼此轻缓的呼吸声。 陆青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既然打定主意要顺着太后的意,让她把这口气出了,那便以不变应万变。 谢见微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在书案后,目光落在陆青低垂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唇上。这平静刺痛了她的眼,也灼烧着她的心。 她忽然动了。 几步走到一旁存放文书的紫檀木架前,看似随意地抽出了几卷厚重的卷宗,然后转身,手臂一扬—— “啪!” “啪!” 几卷文书被毫不客气地扔到了陆青脚边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今晚,把这些批完。”谢见微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你之前写的关于北境三镇防务改良的条陈,谢元帅试用后,回报说确有效果,边境袭扰减少了不少。” 她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凤眸睨着陆青,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陆卿果然才华过人,即便病中,也能提出如此切中要害的良策。” 陆青俯身,将脚边的卷宗一一拾起,拍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不疾不徐。 心中却已了然:果然,开始找茬了。 “不过效果虽有,隐患犹存!”谢见微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你只调整了布防,压缩戎狄骑兵的活动空间,却忽略了边境守军的粮草补给,新布防线对后勤辎重队伍的压力,这些都是极大的隐患。” 她越说语速越快,仿佛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宣泄口:“谢元帅不日即将班师回朝,北境防务必须在她离开前彻底夯实,任何疏漏都不容有。你既提出此策,便该思虑周全。今晚,你就给本宫好好想想,把这些漏洞都给补上!” 陆青静静听着,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这脾气坏的女人,果然还是老一套。心里不痛快了,便要借着公事的名义来拿捏人,折腾人。从前是吃醋让她带病画防御图,如今是恼羞成怒让她通宵补策。 手段都没点新鲜的。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丝毫不显。陆青抱着卷宗,恭敬地应了一声:“臣,遵旨。” 然后,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很自觉地抱着文书走到了离书案和太后都稍远一些的窗边小几旁,拂衣坐下。那里光线尚可,又不会离太后太近以免进一步刺激她,正好。 展开卷宗,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陆青垂眸,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边防文书上。有点事情做也好,总比两人干站着,大眼瞪小眼,一个满心愤懑无处发泄,一个平静以对却更激怒对方要来得好。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摇曳,以及陆青偶尔翻动纸页、提笔书写的细微声响。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更漏声隐约传来,子时已过。 陆青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放下笔,将批阅整理好的最后一卷文书合上,整齐地摞在一旁。 她抬眼望去,只见谢见微依旧坐在书案后,手里也拿着一卷奏折,可显然心思早已不知飘向何处,那奏折许久都未曾翻动一页。 暖黄的烛光映着她姿容绝世却难掩疲惫的侧脸,眼下淡淡的青影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她只是固执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玉雕,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莫近的气场。 陆青心中那点因被无故迁怒而产生的不快,悄悄散去了一些。 何必呢。 她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书案前三步远处,停下,轻声开口:“太后娘娘,已近丑时了。公务虽要紧,但凤体安康更是社稷之福。不若先安置吧?这些事务,明日再继续处理也来得及。” 谢见微像是被惊醒般,睫毛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陆青脸上。 “陆卿这就困了?”她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奏折往案上一丢,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向陆青,凤眸里跳动着幽暗的火光:“你可知道,本宫每日要批阅多少奏章?要权衡多少利弊?要应对多少明枪暗箭?哪一日不是熬到深夜,甚至通宵达旦?为国事操劳至此,本宫可曾有过半句怨言?” 她停在陆青面前,距离近得陆青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交织的怒意,“怎么,如今只是让你熬这一夜,补全你策略中的疏漏,你便受不住了?便觉得本宫是在……折腾你?”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极重,带着明显的讥诮和指控。 陆青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些复杂难辨的情绪,全然无波。 不过是又在故伎重施。 又在含沙射影,又在阴阳怪气。 “太后娘娘,”陆青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耐心,“类似的招数,您从前便用过的。臣记得,那还是在回上京的路上,您因为一些……误会,便让臣连夜画北境边防图。” 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进谢见微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您明知那些公事皆非一日之功,明知那样做除了让彼此更疲惫之外,并无他用。如今,何必又重蹈覆辙?” “你——!”谢见微的脸瞬间涨红,像是心底最隐秘的小心思被骤然揭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不仅仅是此刻的意图被戳穿,更是连带着从前那些因为吃醋,因为不安而做出的幼稚举动,都被陆青如此平静地点破。 难堪,羞恼,瞬间淹没了她。 第249章 “陆青!你大胆!”她厉声喝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尖利,“你敢如此揣测本宫?敢如此……如此置喙本宫行事!” 陆青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她本是想顺着她,让她出气。可看她这般不依不饶的模样,若再继续下去,只怕这一夜真要无尽地耗下去,于两人都无益。 于是,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极小的一步,迎视着太后眼中翻腾的怒火,语气是罕见的直接:“太后心中有怨,有气,有不甘,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太后,您总该学着接受现实。而非像现在这般,用这些……孩子气的方式,反反复复,没完没了地折腾自己,也为难旁人。”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不敬地将那句更直白的话说了出来:“这般姿态,实在有失太后风范,近乎……泼妇之态了。” “泼妇之态?!” 谢见微像是被这四个字狠狠扇了一耳光,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瞪着陆青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贵为太后,执掌天下权柄,何曾被人如此直白、如此难堪地形容过? 陆青却像是没看到她眼中骇人的风暴,反而微微蹙起了眉,那神情不像恐惧,倒像是在面对一个无理取闹、怎么也哄不好的恋人,最终化作了全然的不耐。 “太后娘娘,”陆青的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困惑,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在研究一道难题,“您今夜将臣带来此处,究竟意欲何为?总不是真的只想让臣批一夜文书,或者……就这样与臣大眼瞪小眼,僵持到天亮吧?” 她向前微微倾身,带着一种让人气恼的坦诚:“您到底想怎么样?不妨直说。” 直说?她想怎么样? 她想让时光倒流,想让那颗该死的断情丹从未存在过,想让陆青用从前那种含着情意的眼神再看她一眼,哪怕是带着恨意也好。 可她说不出口,这些念头每一样都让她显得可笑,可怜,可悲! 在陆青已然忘情,平静无波的注视下,这些深藏的渴望都成了扎向她自己的刀。 “好……好!”谢见微连连点头,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凄厉的笑容,“你想让本宫直说是吗?你想知道本宫意欲何为是吗?” 她倏然转身,不再看陆青,疾步走向内殿的方向,只丢下一句僵硬的话: “本宫累了。就寝——你,伺候本宫就寝。”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进了内殿,只留给陆青一个决绝的背影。 陆青怔在了原地。 伺候……就寝? 她看着内殿门口垂下的珠帘微微晃动,太后的身影隐没其后,还是有些不敢置信,为了让她不好过,太后来真的? 正犹疑间,内殿已传来太后压抑着怒意、却莫名带着一丝颤音的命令:“还愣着做什么?还要本宫三催四请吗?” 陆青抿了抿唇,终究还是迈步,掀开珠帘,走进了内殿。 谢见微已然站在了那张宽大华丽的凤榻前,背对着她,双臂微微张开,是一个等待服侍的姿势。她的背影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维持着这份强撑的从容姿态。 陆青走到她身后,停下。 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距。 太后身上那股特有的冷香淡淡弥散开来,陆青顿了片刻,才沉默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太后外袍第一根系带。 她垂着眼,专注于手中的动作,仿佛在完成一项严谨的任务。系带解开,厚重的外袍缓缓褪下,露出里面同样精美的中衣。一件,又一件,层层繁复的宫装逐渐剥离,被仔细地搭在一旁的檀木衣架上。 随着衣物减少,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也变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热。 当陆青的指尖终于触碰到最里层那件柔软丝滑的里衣系带时,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她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之下,太后那始终绷紧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隔着薄薄的丝质里衣,陆青甚至能感觉到她肌肤瞬间升高的温度,以及那骤然变得急促,却又被她死死咬住唇瓣强压下去的呼吸。 陆青抬起眼。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太后一小片白皙的后颈。此刻,那原本如玉的肌肤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可太后依然倔强地挺直背脊,维持着张臂的姿势,微微起伏的肩线和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在紧张。 不,不仅仅是紧张。 那是一种混合了羞耻、抗拒、又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陆青靠近而引动的生理反应的煎熬。 陆青的心,也跟着轻轻一沉。 真的要……继续吗? 这算什么? 陆青脑中鬼使神差的闪过一个词——‘做恨’,她们此刻的行为,倒真有几分可悲的吻合。 想到这个诡异的字,再联想到眼下这荒诞的局面,陆青不由发出了一声苦笑。可这笑声听在谢见微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一记最尖锐的嘲讽! 她在笑! 她在笑什么? 笑自己明明身体已经可耻地起了反应,却还要强撑着太后的威严让她宽衣?笑自己到了这一步,还在做着无谓的纠缠?笑自己……如此不知廉耻,在对方已然无情的情况下,还像个渴求慰藉的怨妇一般,不肯放手? 难堪如同冰水混合着烈焰,瞬间席卷了谢见微的四肢百骸!那被她强行压制的身体热意,此刻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 就在陆青的指尖即将解开那最后一根系带的刹那—— “……够了。” 谢见微怒声道,猛地向旁边撤开一步,猝然转身,拉开了与陆青的距离。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微弱的风,拂动了陆青额前的碎发。 陆青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丝绸柔滑微凉的触感,以及……方才那瞬间,对方肌肤滚烫的战栗。 她抬眼,看向谢见微。 太后已转过身,正面对着她。里衣的系带因为她突兀的动作而松散了些,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其下大片雪白的肌肤,那上面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 她的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可那眸光却冰冷如刃,混杂着剧烈的羞愤、怒意,还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狼狈。 她紧紧盯着陆青,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像是在积蓄着力量,又像是在努力平复着几乎失控的情绪。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刻意压得平稳,带着属于太后的、高高在上的睥睨和讥诮。 “陆青,你是不是觉得本宫非你不可?是不是以为,本宫带你来此,真是为了那等……不知所谓之事?” 她向前逼近一步,尽管衣衫不整,尽管眼角泛红,但那通身的气势却陡然凌厉起来,试图用威压掩盖所有狼狈:“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嗯?” 陆青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断情丹剥离了那些复杂的情感纠葛,让她此刻的头脑异常清醒。她能清晰地看到太后眼中竭力掩饰的痛苦,能听到她声音里不易察觉的哽咽,更能感受到她这番疾言厉色之下的狼狈。 她在试图找回场子。 用伤害对方的方式,来维护自己摇摇欲坠的自尊。 果然,谢见微见她不语,话语愈发尖锐起来:“本宫告诉你,本宫气恼,不过是因为本宫养了这么久的……‘宠物’,脱离了掌控,甚至还敢反过来,对本宫指手画脚,大放厥词!” ‘宠物’二字,她咬得极重,像是要将陆青彻底物化,贬低到尘埃里,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不在意。 “你以为你算什么?”太后扬起下巴,眼神轻蔑地扫过陆青全身,“你陆青,在本宫眼里,不过是一个还算趁手、有些才干的臣子罢了。本宫今夜让你来,让你批阅文书,让你伺候宽衣,都只是提醒你,记住你的本分!不要以为,服了颗断情丹,你就能真的翻出本宫的手掌心!”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紧紧地盯着陆青,像是要将这些字句狠狠钉入对方心里,撕开陆青平静的伪装。 殿内一片死寂。 陆青脸上的神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太大的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受伤,甚至连一丝被羞辱的难堪都没有。 她只是等太后说完,气息稍平,然后,极其平静地、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恭敬,微微躬身,开口问道: “太后娘娘教训的是,臣谨记。那么……”她抬起眼,仿佛刚才那番尖锐的羞辱从未入耳,“请问太后娘娘,此刻还需臣‘伺候’吗?若无需,今夜臣在何处歇息?明日卯时,臣还需前往大理寺处理公务。” 她的语气平和自然,甚至带着一丝商量具体事务的务实。言外之意清晰无比:您的火发完了吗?训斥完了吗?如果结束了,能不能安排一下睡觉的地方?我明天还要上班,很忙。 第250章 谢见微所有的激烈言辞,所有强撑的气势,所有试图用来保护自己的尖刺,在陆青这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务实询问的反应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像是一记蓄满了全身力气的重拳,狠狠地砸在了一团厚重无比、无处着力的棉花上。反馈回来的,只有更深的无力与挫败。 她怔怔地看着陆青,愤怒的火焰在胸腔里徒劳地燃烧着,却找不到任何可以焚烧的东西。最终,那火焰化为灰烬,只留下一片无力的狼狈。 太后娘娘努力维持着自己最后的理智,倏然转身,不再看陆青,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折磨。 她径自走向凤榻,动作有些僵硬地上了榻,一把拉过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然后背对着陆青的方向侧身躺下。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直到躺定,她才从锦被里,闷闷地、带着残余的冷硬,丢出一句: “今晚,你睡地上。” 睡地上? 陆青愣了一下,随即,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涌上心头。这惩罚……未免也太孩子气了……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一幅久远却清晰的画面—— 那还是在南州的竹苑,那时她刚开始跟着当初的娘子学写字,因为总是写不好,耐心耗尽,烦躁之下顶撞了几句,被她用戒尺打了手心。晚上她气不过,趁着人信期身体乏力,好一番折腾。 事后,被犹在气头上的娘,一脚从榻上踹了下去……此刻的话,竟与当年那一脚,有着异曲同工般的相似和可笑。 可一切又早已物是人非。 陆青平静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叮咚一声,漾开了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陆青怔怔地站在榻边,望着锦被下那蜷缩的、显得有几分孤单的背影,心中某一处,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她来不及捕捉,便已沉寂下去,再无痕迹。 她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心底反倒松了口气。 睡地上……也好。 总比真的发生什么,让这混乱的一夜走向更不可控的方向要好。 于是,她不再多言,很干脆地走到离床榻不远不近的位置,靠着踏板扶手处,和衣趴着准备对付一夜。 内殿的烛火没有被吹熄,柔和的光芒照亮一隅。 陆青闭目,调整呼吸,让自己尽快入睡。身体确实有些疲惫了,明早还有公务。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陆青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乎已沉入梦乡。 一直背对着她、纹丝不动的锦被,却忽然动了一下。 谢见微极轻、极缓地坐起身来。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地上,那个和衣而卧,身影显得有些单薄的人身上。烛光勾勒出陆青安静的侧脸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睡得似乎很沉。 谢见微看了很久,很久。 眸中的冰冷、愤怒、讥诮,早已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无尽的迷茫。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悄无声息地下了榻,走到陆青身边,蹲下身来。 夜凉如水,大理石地面透着寒意。 她就这么蹲着,静静地凝视着陆青的睡颜,许久,一声极低极轻的呢喃,从她唇边溢出,又沉得仿佛压着千钧重量: “陆青,陆青……” 谢见微的指尖微微颤动,想要去触碰陆青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的前一刻,猛地蜷缩回来。 她死死的盯着陆青,又默然了许久。 夜风从未完全关拢的窗隙钻入,带来一丝凉意,她看着陆青身上单薄的官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身,走回榻边,将自己榻上的另一床备用锦被抱起,重新走回来,动作极其轻柔地,展开,盖在了陆青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复杂地看了陆青一眼,才转身回到榻上,重新躺下,将自己裹进被子。 内殿重归寂静。 可是,没过多久。 刚刚躺下,闭上眼的谢见微,却又猛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她的眸光闪烁不定。 凭什么? 凭什么她在这里辗转难眠,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冷得发疼,而陆青却可以盖着她给的被子,睡得这般安稳平静? 心有不甘的太后,忽然再次坐起,掀被下榻,几步走到陆青身边,带着一股狠劲,一把将刚刚盖在陆青身上的锦被拽了回来。 丝绸锦被摩擦过地面的声音,陆青似乎被惊动,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并未醒来。 谢见微抱着被子,站在黑暗中,看着地上重新变得一无所有的陆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然后,她从齿缝间,挤出一句低低的、带着无尽怨念的话: “……陆青,你活该。” 不知是在说陆青此刻受冻活该,还是在说她服药忘情活该,亦或是……这一切,都是她陆青活该承受的。 说完,她抱着被子,头也不回地回到榻上,将自己紧紧裹住,猛地翻身朝里,再也不动了。 只留下地上,微微蹙了下眉,却终究没有醒来的陆青,也不知是真的困极,还是不愿睁眼。 长夜漫漫,烛泪悄凝。 第107章 午后的大理寺,空气里浮动着卷宗与墨汁混合的气味。 陆青坐在书案后,正专注于手中一份关于京郊田产纠纷的案卷,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陆青手中的笔顿了顿,抬眸看向房门。 “陆大人。”门外响起恭敬的通传声,“宫中有旨意到。” 陆青立刻放下笔,整理仪容,起身相迎。 门被推开,一名宫人躬身而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帛书,面色肃然。 “大理寺少卿陆青接旨——” 陆青被免了跪拜之礼,只是拱手,垂首静听。 宫人展开帛书,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念道:“大理寺少卿陆青,才学出众,品行端方,前因身体之故暂卸帝师之职。今既已康复,当复其职,教导陛下......” 这旨意来得有些突然,陆青听着有片刻怔愣。 自从清梧殿那一场大病后,太后便撤了她的帝师职务,这些日子以来,她虽仍能出入宫廷,却再未正式为小女帝授过课。 此刻想到女儿,陆青一向平静的心理,难得起了激动之情。 她也很想女儿,很想见见她,之前不过是强忍着罢了。 如今,总算可以顺理成章的去见见了。 旨意宣读完,陆青接过将帛书仔细卷好,置于案上。 她看向那名传旨的宫人,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有劳跑这一趟。” “陆大人客气了,这是奴才分内之事。”宫人躬身道,顿了顿,又补充,“太后娘娘特意吩咐,让奴才问问陆大人,何时方便入宫授课?” 陆青几乎没有犹豫,“今日下值后,我便入宫。” 内侍点头:“奴才明白了,这就回宫向太后娘娘复命。” “有劳。” 送走宫人,书房重新恢复安静。 —— 长乐殿。 谢见微在等宫人回话。 方才传旨的宫人已去了近一个时辰,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她面上维持着一贯的平静威仪,可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有些紧。 陆青会是什么反应? 会欣喜的接下旨意,还是会觉得这是她又一种控制的手段,心生抵触? 不多时,殿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启禀太后娘娘。”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奴才传旨回来了。” “进。”谢见微放下朱笔,抬眸看向门口。 内侍躬身入内,行礼后回禀:“启禀太厚,旨意已传至大理寺,陆大人说,今日下值后便入宫。”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谢见微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内侍退下后,谢见微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失神的望向窗外。 陆青至少……还在意女儿。 只要还在意,她们之间那千丝万缕的联系,就断不了。 谢见微闭了闭眼,将心头那点复杂难言的情绪压下。 也好,从卿卿那里开始,总好过直接面对她时,又是相顾无言的僵局。 —— 陆青踏着宫道上的落日余晖,来到了中书房外。 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略显激烈的争执声,中间夹杂着小女帝清脆的嗓音,以及一个无奈的老迈声音。 陆青脚步微顿,唇边不由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熟悉的场景…… 她示意引路的宫人不必通传,自己放轻脚步,走到了虚掩的门外。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小女帝谢明卿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一身明黄小龙袍,那张精致的小脸此刻皱巴巴地拧着,写满了不耐烦。 第251章 而她对面,年逾花甲的太傅陈大人,正颤抖地指着案上的书卷,痛心疾首: “陛下,老臣方才所讲,乃治国之要义。陛下怎可神游天外,全然未听进去?如此态度,如何能承继大统,治理天下啊!” 小女帝撇了撇嘴,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清脆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太傅,您都说第八遍了。朕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陈太傅气得胡子直翘,“陛下!老臣一片赤诚,尽心教导,陛下却……” “太傅。”小女帝干脆打断他,小手托着下巴,晃了晃脑袋,一副小大人模样,说的话却能把人气个倒仰,“不是朕说你,你一介腐儒,整天就知道之乎者也。能教朕,那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祖坟冒青烟了,懂吗?” 门外,陆青听得差点笑出声,连忙抬手掩唇。 这小家伙,跟谁学的这般油嘴滑舌?倒是把大人的架势学了个十足十。 陈太傅显然被气的不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荒谬。老臣、老臣……陛下此言,实乃、实乃……” “实乃什么呀?”小女帝眨眨眼,一脸无谓,“太傅,您是不是又要说朕孺子不可教,莫要蹬鼻子上脸哦。朕念你年纪大了,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再这般大呼小叫,惊了圣驾,小心朕……朕让你告老还乡!” 她本想说‘拉出去打板子’,话到嘴边想起母后和陆卿都说过不可轻言,硬生生改成了‘告老还乡’,但那威胁的小眼神却是明明白白。 陈太傅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指着小女帝“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下一句完整的话来,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陆青见势不妙,生怕真把人气出个好歹,连忙轻咳一声,推门而入。 “臣陆青,参见陛下,见过陈太傅。” 清越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书房内几乎凝固的气氛。 屋内两人同时一愣,转头看向门口,陆青逆着光长身玉立。 小女帝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甚至忘了礼仪,直接从宽大的椅子上跳了下来,像只欢快的小鸟,三两步并作两步奔到陆青身边。 “陆卿,陆卿你来了!”她仰着小脸,紧张地上下打量她,“你身体好了吗?朕、朕这些天一直很想你!母后说你病了,要静养,不让朕去打扰你……” 连珠炮似的问题,透着真切的关心。 陆青心头一软,温声道:“多谢陛下挂怀,臣已无碍了。” 小女帝仔细盯着她的脸看,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在撒谎。 见陆青气色确实比前些日子在清梧殿时好了太多,眼神也清亮有神,这才稍稍放下心,但小嘴还是微微噘着:“真的吗?你可不能骗朕。” “不骗。”陆青笑了笑。 小女帝笑的十分开心,“那就好!” 这时,旁边终于缓过气来的陈太傅颤巍巍地开口,语气复杂:“陆、陆大人……” 陆青站起身,朝陈太傅拱手一礼:“陈太傅,陛下毕竟年幼,您别往心里去。” 陈太傅看着陆青,又看看小女帝,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老臣年迈,精力不济,今日……今日就先到此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小祖宗,只怕也就眼前这位陆大人能治得住。 小女帝一听太傅要走,迫不及待道:“陈太傅既身体不适,便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明日若还是不适,也不必勉强入宫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您明天最好也别来了。 陈太傅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再说什么,向陆青点了点头,又朝小女帝草草行了一礼,脚步蹒跚地离开了中书房,背影看上去颇有几分萧索。 待太傅走远,小女帝立刻原形毕露,一把拉住陆青的手,将她拉到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拖了个小绣墩,紧挨着她坐下,仰着脸眼巴巴地问: “陆卿,是母后准许你进宫了吗?你以后……还能给朕上课吗?”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陆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温声道:“陛下,臣以后可以继续为您授课了。” 小女帝惊喜地几乎要跳起来,“太好了!陆卿,朕不要古板的太傅,朕只要你教。他讲的一点意思都没有,朕都快睡着了!” 陆青失笑:“陈太傅学识渊博,乃当世大儒,陛下不可如此评价。不过……”她语气放缓,“往后臣会尽量多抽时间,为陛下讲解功课。” “嗯嗯!”小女帝用力点头,开心的晃着脑袋,笑容灿烂。但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陆卿……你、你还生母后的气吗?” 陆青怔住了,没想到小女帝会突然问这个。 看来,宫中发生的事,孩子或许懵懂,却并非毫无感知。 她沉默片刻,声音很轻:“陛下,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但没有再追问,只是一味的帮她母后说好话:“陆卿,母后……母后她有时候是有点凶,但人很好的。” 陆青柔声道:“臣知道。陛下放心。” 小女帝这才重新展开笑颜,兴致勃勃地开始跟陆青说起这些日子宫里的趣事,比如她养的那只白鹦鹉学会说‘陛下万福’了,御花园池子里的锦鲤又胖了,她偷偷尝试骑小马却差点摔下来被嬷嬷发现…… 陆青含笑听着,时不时回应两句,书房内气氛温馨融洽。 就在小女帝说到兴起,比划着那匹小马有多高时,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太后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小女帝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忙从小绣墩上站起来,“母后。” 陆青也随即起身,垂首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的目光先落在女儿身上,淡淡问道:“今日功课可完成了?” 小女帝小声道:“回母后,太傅……太傅身体不适,先行回去了。陆卿来了,儿臣正……正请教陆卿问题。” “请教问题?”谢见微挑眉,看看女儿那副心虚的小模样,心中了然。她倒也没戳穿,只道:“既如此,便好好向陆卿请教。” 小女帝吐了吐舌头:“知道了。” 谢见微这才将视线,转向一直安静立于一旁的陆青。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谢见微状似随意地走到书案旁,手指拂过案上冰凉的镇纸,开口道:“帝师之职关系陛下学业,至关重要,往后还需陆卿多多费心。”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费心。”陆青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谢见微嗯了一声,书房内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 小女帝眨巴着大眼睛,看看母后,又看看陆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不多时,苏嬷嬷已经十分有眼色的将宫人挥退。 中书房顿时只剩下三人,小女帝睁大眼睛好奇看着两人。 陆青不愿在女儿面前与太后起争执,于是主动道:“若无事,臣告退了。” 见她急不可待的要走,太后神色一暗,叫住她:“等等,本宫有话要跟你说。” 陆青顿住,抬眼看她的,等着下面的话。 谢见微看向陆青,神色中竟带着些扭捏,语气有些生硬,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陆青,前些时日……本宫将你留在清梧殿,是本宫……欠考虑了。” 她说完,甚为心虚,没有再继续看陆青。 这话说得极其别扭,承认欠妥,却绝口不提囚禁,更像是一种上位者含糊其辞的表示自己知道错了,却也仅此而已。 陆青只觉得好笑。 她抬起眼,看着太后侧脸上那紧绷的线条,忽然很想看看,这位骄傲到骨子里的太后,究竟能认错到何种程度。 于是,陆青开口,声音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 “太后娘娘此言,是在向臣认错吗?”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女帝也不由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陆青,又偷偷瞄向母后。 谢见微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陆青,一时没有接话。 陆青微微偏头,目光直直望进谢见微眼底,语气平静:“难道太后娘娘,连一句真心实意的认错,都不敢说吗?”她顿了顿,语速放缓,带了几分讥诮,“也是,毕竟臣当初只是差点丢了性命,而太后娘娘您,可是被伤了骄傲与自尊啊。” “你——”太后被她这番挖苦之言气的面红而赤。 陆青却没有理会太后的震怒,目光依旧认真地凝视着谢见微,那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坦然。 “太后娘娘,你欠臣一个道歉。” 谢见微的怒气,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嗤啦一声,熄了大半。只剩下滚烫的余烬,灼得她心口发疼。 她看着陆青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认真。 第252章 那些骄傲,那些身为太后的威仪,那些不甘和别扭,在陆青这句平静的‘你欠我一个道歉’面前,忽然变得无比苍白。 她曾差点失去她。 比起失去,一句道歉,又算得了什么? 谢见微攥紧了袖中的手,不再避开陆青的目光,极其别扭地挤出一句话: “……本宫……错了。以后……不会再那般了。” “太后这话。”陆青缓缓开口,“已经对臣说过不止一次了。” 谢见微身体一僵。 是,她之前承诺过不再逼陆青,可清梧殿的事就在眼前。 她的承诺,在陆青那里,早已没了信誉。 一股无力感颓丧涌上心头,她甚至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来解释。 就在谢见微心灰意冷时,却听到陆青下一句说道:“不过,臣愿意再信一次。” 谢见微蓦然抬眸,震惊地望向陆青:“你……” 陆青迎着她的目光,语气郑重,“请太后,莫要再让臣失望。” 说完,她直起身,看了一眼旁边呆呆听着的小女帝,温声道:“陛下,今日时辰不早,您该用晚膳歇息了。臣改日再入宫为您授课。”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好。陆卿你也要好好吃饭。” 陆青笑了笑,再次向太后行礼:“若太后娘娘没有其他吩咐,臣,告退了。” 她转身,朝着书房门口走去。 “等等。”谢见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方才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陆青停下脚步,回首。 谢见微已经恢复了表面上的镇定,“时辰已晚,不如……留在宫中用晚膳?” 这个邀请,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想要弥补什么的意味。 陆青却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谢太后娘娘美意。只是明日,药王前辈与苏姑娘便要离京,臣需回府中,一同用一顿践行饭。” 谢见微眼中掠过明显的失望,但听到苏挽月要走,心情又微妙地好转了一些。 “既如此,本宫便不强留了。”谢见微顿了顿,对门外吩咐道,“苏嬷嬷,传本宫旨意,让御膳房备一桌菜,稍后送到陆大人府上。就当是……本宫给药王前辈和苏姑娘践行了。” 陆青有些意外,抬眼看向谢见微。 谢见微却已移开目光,摆弄着腕上一只翡翠镯子,语气平淡:“药王救治你有功,苏姑娘……也曾助你良多。一顿践行饭,皇家还供得起。” “臣,代药王前辈与苏姑娘,谢太后娘娘恩典。”陆青没有推辞,再次行礼。 这一次,她转身离开,再未停留。 谢见微望着她消失在门外暮色中的背影,久久未动。 “母后?”小女帝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谢见微回过神,低头看向女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女儿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陆青说,愿意再相信她一次。 这就够了。 —— 城西小院,今夜灯火格外明亮。 院子里那张石桌上,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 其中大半是御膳房精心烹制后快马送来的,食盒打开时还冒着腾腾热气,色香味俱佳,将小院平日里简单的饭菜衬得如同盛宴。 药王看着满桌佳肴,笑道:“太后娘娘倒是客气。老夫离京,还能得此殊荣。” 林素衣在一旁夸道:“师父救人无数,吃顿御膳应当的。” 苏挽月也坐在桌旁,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浅碧色的新衣裙,发间簪着一朵小小的珠花,衬得她容颜清丽,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离愁。 她频频望向门口,直到青色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三人的目光才同时亮起。 “陆青!”苏挽月第一个站起来。 “回来了?”林素衣也迎上前。 陆青走进院子,道:“久等了。宫里有些事,耽搁了。” “无妨,菜还热着。”林素衣扫过她略显疲惫的脸,“太后……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陆青摇头,看向众人道:“好热,菜快凉了,大家快吃吧。” 几人便吃便聊,言语间满是不舍之意。 吃到兴时,陆青起身倒了一杯酒,起身道:“药王前辈,明日一别,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晚辈敬你一杯。愿前辈一路顺风,挽月拜托您多照顾了。” 药王哈哈一笑:“陆阁主,你也多保重。朝堂风波恶,凡事多思量。” 苏挽月捧着茶杯,指尖有些发白。 她看着陆青,眼中水光潋滟,努力绽开一个笑容:“陆青,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会好好的,你……你也一定要保重自己。” 她声音有些哽咽,连忙低下头,掩饰般喝了一口茶。 她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很久很久。 她的脸或许能治好,但有些东西,治好了脸,也未必能找回。 夜色渐深,宴席终散。 各自回房前,苏挽月在廊下叫住了陆青。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似是披上了一层银纱,多了些朦胧之感。 “陆青。”苏挽月轻声说,“能认识你,我真的很高兴。” 陆青温声道:“挽月,药王谷清静安然,适合休养,也适合……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苏挽月喃喃重复,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苦涩,“我明白的,陆青,早些歇息吧。” “好,你也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两人就此分别,各自回房。 —— 翌日清晨,天色大亮。 城门口,药王和苏挽月站在马车旁,林素衣和陆青一同相送。 “师傅,路上小心。到了谷中,记得给我来信。”林素衣拉着药王的手,眼圈微红。 “丫头,放心吧,照顾好自己。”药王拍了拍林素衣的手。 苏挽月走近一步,看向陆青,唇边带着温柔的笑意。 “陆青,林姐姐,就送到这里吧。” 陆青点头:“一路保重。” 苏挽月看着陆青,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沉静。她忽然轻声问:“陆青,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陆青微微一怔。 林素衣也看向她。 片刻的沉默后,陆青笑了笑,笑容温和坦然:“好。” 她上前一步。 苏挽月从马车上下来,站到陆青面前。 她微微仰头,看着陆青沉静清隽的眉眼,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环住了陆青的腰身,将脸颊虚虚地贴在她的肩头。 一个很轻的拥抱,一触即分。 但苏挽月的眼眶,却在这一瞬间迅速红了。 她退开一步,强忍着泪水,声音轻颤:“陆青,你一定要……要好好的。” 陆青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 苏挽月用力点头,泪水终于还是滚落了一滴,但她很快抬手擦去,绽开一个含泪却释然的笑容:“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学着放下你的。” 这些日子,她看得分明。 陆青与那位太后之间,纠缠太深,恩怨情仇早已盘根错节,不是外人能轻易介入的。而陆青对她,自始至终,只有朋友之谊,相助之义。 她不愿再让自己成为陆青的负担,也不愿再沉溺于一段无望的痴恋。 陆青眼中闪过片刻的意外,随即,是欣慰和释然。 她看着苏挽月,笑了笑:“好。” 两人相视一笑,过往的种种情愫,仿佛都随风淡去。 苏挽月不再犹豫,转身利落地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陆青和林素衣,挥了挥手。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之中。 林素衣轻轻叹了口气,挽住陆青的手臂:“走吧,回去了。” 陆青嗯了一声,刚要转身,却瞥见不远处城墙拐角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人。 黑衣,帷帽,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杀气。 是苏挽星。 她等到马车彻底消失不见,才现身走来,停在陆青面前几步远。 “我妹妹走了。”苏挽星的声音透过帷帽传来,有些沙哑。 “走了。”陆青点头,“药王谷很安全,她会得到最好的医治和照顾,你可安心行事。幽泉狡诈,务必小心。若有需要,可用密文联系天机阁。” 苏挽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狠厉的笑:“陆大人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幽泉那个老贼的。有些账,是该好好算算了。” 她说完,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城墙阴影之中。 陆青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静立片刻。 “我们也回去吧。”林素衣轻声道。 第253章 两人转身,朝着城内走去。 —— 陆青与苏挽月在城门口拥抱告别的画面,很快便被隐在暗处的皇家暗卫,一字不差地回禀到了长乐殿。 谢见微正在用午膳,闻言,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她抱了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本宫知道了,你退下吧。” 暗卫悄无声息地退下。 谢见微夹起一片清蒸鲈鱼,放入口中,却觉得味同嚼蜡。 她知道,陆青与苏挽月之间并无私情。苏挽月此去药王谷,归期未定,这于她而言,本该是值得松一口气的好消息。 可是……那股酸涩的怒意,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烧得她心口发闷, 谢见微猛地放下玉箸,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意识到自己又在钻牛角尖,又在为这些无谓的细节醋意翻腾。 这很可笑,也很失态。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今苏挽月已走,陆青也答应再信她一次,她不该再被这种情绪左右。 然而,或许是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也或许是情绪起伏太大,到了傍晚时分,谢见微忽然感到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的酸涨感。 她愣了愣,算算日子,才恍然发觉——信期将至。 这让她本就烦躁的情绪更加不稳,晚膳几乎没动几口,她便觉得疲惫不堪,早早吩咐宫人备水沐浴,随后歇下。 浴池中水汽氤氲,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稍稍缓解了不适。 谢见微靠在池边,闭上眼,试图放空思绪。 但不知怎的,一些缠绵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空虚的悸动。 她猛地睁开眼,脸颊绯红,不知是被热气蒸腾,还是被脑中画面所染。 太后匆匆起身,披上寝衣,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寝殿凤榻上。 躺下,拉紧锦被,命令自己入睡。 可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躁动交织在一起,让她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直到后半夜,才在极度疲惫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然后,梦境便不受控制地席卷而来。 雾气更浓,烛光摇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朦胧而暧昧。 她浸泡在温热的水中,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滑的肩背。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慵懒和命令,穿透水汽: “宣陆青进来。” 殿门被推开,一道青色身影逆光走入。看不真切面容,只能感觉到那熟悉的身形轮廓,以及……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清亮沉静的眼眸。 “太后娘娘。”梦里陆青的声音有些低哑,听不出情绪。 她走到池边,停下。 “下来。”谢见微抬起湿漉漉的手臂,水珠沿着手指滑落,没入荡漾的水面。 陆青站在池边,没有动。 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沉,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克制着什么。 这目光让梦里的谢见微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和……兴奋。她不喜欢陆青这副平静的样子,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陆青,”她声音压低,带着诱惑,也带着挑衅,“你不是说,愿为本宫解忧吗?” 水中的她,寝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热气蒸腾下,肌肤泛着诱人的粉红。 陆青的眸光似乎暗了暗。 终于,她动了。 没有脱去外袍,就那么直接跨入了温热的池水中。 水花溅起,打湿了她的衣襟和发梢。 她一步步走近,水波随着她的动作荡开,一圈圈撞击在谢见微身上。 然后,陆青伸出手,没有如往常般温柔,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拉近,抵在了光滑微凉的池壁上。 “太、后、娘、娘。”陆青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一字一顿,“臣定会让你满意的。” “你……”太后张口欲言,却发现声音干涩。 陆青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另一只手已经锢住了她的腰,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同时低头,狠狠吻住了她的唇,攫取了她所有的呼吸和呜咽。 唇舌交缠间,有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不知是谁的唇被咬破了。 “唔……嗯……”谢见微被迫承受着这个近乎暴虐的吻,氧气被掠夺,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诚实地软了下来,手臂不由自主地攀上了陆青的脖颈。 水中,衣衫早已成为累赘。 不知是谁的手扯开了湿透的布料,肌肤毫无阻隔地紧紧相贴。 “陆……陆青……慢、慢点……” 谢见微猛地扬起脖子,无意识地祈求,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 可陆青置若罔闻,猛地将她翻转过去,让她双手撑在池壁上,温热的池水不断晃动,哗哗作响,灵魂仿佛都在颤抖。 “嗬——!” 谢见微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寝殿内一片昏暗寂静,窗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她怔怔地坐在凤榻之上,锦被滑落至腰际,身上丝质的寝衣早已被汗水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方才梦中的余韵似乎还残留在身体深处,带来一阵阵空虚。 脸颊滚烫,心跳如鼓。 她竟然……又做了这样的梦。 谢见微抬手捂住脸,羞耻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是太后,执掌江山,怎可……怎可屡屡做如此荒唐失态,淫~靡不堪的梦境? 这成何体统! 她试图用理智和骄傲来压制身体深处那份蠢蠢欲动的渴望,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信期将至,气血紊乱导致的绮念。 可是……身体深处,那阵空虚的悸动,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难耐。 谢见微咬住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微凉的锦缎。 凭什么她要如此煎熬? 是陆青自己说的,她是君,陆青是臣。君要臣侍寝,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既然陆青当初能提为她解忧,如今她为何不能要? 反正……反正她们之间,早就有了最亲密的关系,连孩子都有了。再发生什么,也不过是……顺理成章。 何必如此扭捏,如此自己折磨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起来,瞬间缠绕了她的全部心神,将那些所谓的庄重、体统、规矩冲击得七零八落。 最终,本能的渴望,彻底占据了上风。 谢见微缓缓松开紧攥的锦被,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既然想要,那便要。 她倒要看看,到了榻上,陆青是否还能保持那副万事不过心的平静模样! 明日……便召陆青侍寝。 第108章 天色微明。 晨光透过窗纱,在内殿的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银灰。 陆青醒了。 她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怀中温软的身躯。 谢见微还沉沉睡着,整个人蜷在她怀里,脸埋在她颈侧,温热而均匀的呼吸喷洒在她身上,带着微微的痒。她睡得极沉,乌发散了满枕,有几缕黏在脸颊边,衬得那张睡颜柔和了几分,褪去了白日所有凌厉锋芒。 陆青没有动。 她垂眸看着怀中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极轻、极缓地,将手臂从谢见微身下慢慢抽出来。 睡梦中,谢见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哼,但并未醒来。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等她呼吸重新平稳,才继续将手臂抽出。 她掀开锦被,捡起散落的外袍,无声地披上,系好衣带。又将凌乱的中衣整理妥帖,长发随手束起,一切都做得静而快。 做完这些,她侧身,最后看了一眼榻上仍在沉睡的人。 谢见微蜷在被中,仿佛睡得很沉,浑然不觉枕边人已起身。 陆青收回目光,转身,无声地向殿门走去。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门扉的前一刻—— “站住。” 身后传来的声音沙哑慵懒,带着几分初醒的鼻音,却依然凌厉。 陆青的手僵在半空。 她顿住脚步,转过身。 谢见微不知何时已坐起身,锦被滑落至腰际,寝衣领口大敞,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乌发披散,衬得那张脸愈发艳丽逼人。 她正盯着陆青,凤眸中睡意尚未完全褪去,却已燃起了薄薄的怒意。 “本宫让你走了吗?”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哑,却字字清晰。 陆青站在原地,沉默了瞬息,终于还是走了回去。 她在榻边停下,垂手而立,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恭敬。 “太后娘娘还有何吩咐?”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火蹭地窜了起来。 第254章 又是这副样子。 恭敬、疏离、挑不出任何错处,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她隔绝在外。 方才睡梦中那片刻温存,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谢见微气结,恨不能撕破她脸上那层冷静的面具,让她眼里只装得下自己,再也摆不出这副令人恼火的平静。 这念头一生,便再也压不下去。 她忽然伸手,一把攥住陆青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陆青一怔,还未及反应,便被那股力道拽得向前踉跄了一步。 下一瞬,天旋地转。 她跌入了柔软的锦被中,而谢见微已翻身跨坐在她腰腹之上。 乌发如瀑垂落,拂过陆青的脸颊,带着熟悉的冷香。 陆青僵住了。 她看着身上的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谢见微俯视着她,凤眸中跳动着幽暗的火焰,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在她轮廓上镀了一层淡淡的柔光,美得不似凡人。 陆青的声音有些干涩,“太后,你这是……” “不准动。”谢见微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本宫让你动,你才能动。” 陆青抿紧了唇,她看着谢见微,眼中显出明显的困惑与无奈。 而谢见微,显然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她开始动作。 纤白的手指轻轻挑起陆青的衣带,没有解开,只是若有若无地撚弄着,指腹偶尔擦过衣料下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然后,她俯下身。 发丝垂落,如流水般拂过陆青的颈侧,锁骨。 她吻得很轻,似有若无。 唇瓣贴着下颌线缓缓游移,在耳垂处流连,气息温热而湿润。 陆青的呼吸开始不稳。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谢见微的身体,那柔软而滚烫的曲线隔着薄薄寝衣贴着她,腰肢在她腹上轻轻扭动,寻找着更亲密的贴合。 馥郁的信香悄然逸出,甜腻中带着致命的诱惑,缠绕、侵蚀着陆青的理智。 “太后……”陆青的声音已经哑了,“你……” “本宫怎么了?”谢见微抬起脸,与她四目相对。 那双凤眸中满是得逞的媚意,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她故意放缓了动作,用指尖沿着陆青的眉骨描画,缓缓滑过鼻梁,最后停留在唇角。 然后,她开口,声音慵懒而讽刺:“断情丹,看来只能断情,不能断欲啊。”她轻笑一声,指尖轻轻点在陆青胸口,“陆卿看上去,也不像完全不为所动的模样。” 陆青眸色暗了下来。 她看着谢见微那张得意的脸,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女人。 因为陆青吃了断情丹,让她难受了,她就必须要还回来。用这种方式,让陆青也难堪,也失控。只要她心里不舒服,她就永远不会停止折腾人。 换句话说,她不好过,也绝不会让别人好过。 这样的人,从来只会得寸进尺,不会适可而止。 陆青深吸一口气。 既然如此,那便不必忍了。 “太后娘娘说得是。”陆青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危险的平静,“臣确实……断不了欲,更做不到坐怀不乱。”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磅礴的信香骤然爆发。 那是乾元独有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没有压抑,没有克制,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流。 谢见微甚至来不及惊呼。 那气息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吞噬、压制。 坤泽的本能让她的身体顿时软成一滩水,方才还撑着的那点威仪、骄傲、矜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整个人瘫软在陆青身上,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有。 “你……”谢见微瞪着眼,声音发颤,“陆青,你大胆!” 陆青没有回答。 她抬手,动作利落地抓住谢见微的双腕,将它们并拢。 然后,另一只手捞起榻边散落的衣带,三两下打了个结。 “你——!”谢见微又惊又怒,“你敢绑本宫!” 陆青依然没有说话。 她只是撑着床榻,一个翻身,将人稳稳地压在了身下。 位置瞬间颠倒。 方才还居高临下的太后,此刻只能仰躺在凌乱的锦被中,双手被缚举过头顶,乌发散乱,衣襟大开,狼狈又艳靡。 陆青俯视着她。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此刻暗沉如墨,翻涌着压抑已久的原始野性。 没有温柔,没有缱绻,没有半分从前的怜惜。 只有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欲。 谢见微的心跳几乎停了一瞬。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陆青也有这样的一面。 那个总是温和守礼的人,那个让她恨得牙痒却又放不下的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陌生的眼神俯视着她,像在看待捕的猎物。 “陆青……”她的声音终于带了颤,“你、你放开本宫……” 陆青没有理会。 她低下头。 吻落在谢见微的颈侧,不轻不重,却带着灼人的热度。 谢见微轻呼一声,下意识地偏头,想要躲避。 但陆青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扳回来,迫使她迎向自己。 然后,她吻上了她的唇。 不是昨晚那种温柔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吻。 而是真正的掠夺般的深吻。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不留丝毫余地。 谢见微的呼吸被彻底夺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承受。 她想挣扎,可双手被缚,身体在信香压制下连扭动都显得徒劳。 “唔……陆青……你、你慢……” 她断断续续地试图开口,可每一个字都被陆青吞入口中。 陆青没有回答。 她只是沉默地,近乎固执地用动作回应一切。 吻从唇角滑下,沿着下颌线,到纤细的脖颈,到精致的锁骨。 指尖灵巧地挑开本就松散的衣襟,探入其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谢见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快速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陆青……你、你不能这样对本宫……”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与谢见微对视。 陆青看着她,忽然轻声开口:“太后娘娘,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谢见微一噎。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骂她放肆,想骂她大胆,想骂她怎敢如此不敬。 可那些话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青没有等她回答。 她低头,再次吻住她的唇。 这一次的吻更长,更深。 信香彻底交融,甜腻与清冽纠缠在一起,在空气中弥漫,在肌肤间流淌,在血脉里奔涌。 谢见微终于放弃了挣扎。 或者说,她早已无力挣扎。 双手被缚举过头顶的姿势让她完全敞开了自己,毫无防备。 陆青不再温柔。 她的动作带着某种刻意的,近乎惩罚的力道。 太后忍不住轻吟出声,又死死咬住唇瓣,不肯让那声音泄露更多。 可陆青不许。 “唔……不……”谢见微摇头,“陆青……不行了……” 陆青却仿佛没有听见。 她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冷酷继续着她的动作。 信香的压制愈发浓烈,谢见微觉得自己像一叶小舟,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颠簸起伏。她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任由浪潮将她一次次抛起,又一次次吞没。 “陆青……” 她开始求饶。 声音又软又媚,带着哭腔,与平日里那个杀伐决断的太后判若两人。 “慢一点……求你……”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向身下的人。 谢见微的眼泪已经浸湿了鬓发,脸颊绯红,唇瓣被吻得红肿。那双凤眸此刻盈满了水雾,眸光涣散,似乎连聚焦都困难。 她狼狈极了。 可陆青只是看了她片刻,然后,继续了动作。 谢见微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陆青。 她不问,不停,不温柔。 只是沉默地、近乎冷酷地,一次又一次,没有尽头。 谢见微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心脏跳得太快,快得像要炸开,呼吸已经完全紊乱,每一口都带着灼人的热度。身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它被陆青完全掌控,如同琴师拨弄琴弦,奏出她从未听过的、羞耻又欢愉的乐章。 “呜……陆青……陆青……”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求饶还是在呼唤,只知道一遍遍喊着这个名字。 可那个人丝毫不为所动。 “陆青……你混蛋……”她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骂了出来,“本宫要治你的罪……本宫要杀了你……” 第255章 陆青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待有力气治臣的罪时,再说这话也不迟。” 谢见微气得想咬她。 可她连咬牙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某一刻,她忽然感觉自己被抛到了极高空。 四周的一切都在急速下坠,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不知要飞往何处。 脑中像有无数的烟花炸开,灿烂夺目,又转瞬即逝,然后—— 太后娘娘,竟直接晕了过去。 陆青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撑在谢见微上方,急促地喘息着,神智在那瞬间猛然清醒。 谢见微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的睫毛湿透了,黏在下眼睑上,脸颊上泪痕交错,绯红尚未褪尽。唇微微张着,呼吸轻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陆青的心跳停了一瞬。 “太后?”她哑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没有回应。 “太后娘娘?”她又唤了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谢见微的脸颊。 依然没有回应。 陆青这下彻底慌了。 她连忙伸手去探谢见微的鼻息,还好,虽然微弱,但平稳。 她又握住谢见微的手腕探脉,脉象有些快,但尚算平稳。 陆青悬着的心落回了原处,理智慢慢回笼,低头看着自己造成的这一片狼藉,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心虚同时涌上心头。 她方才……都做了什么? 陆青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迅速起身,捡起散落在地的衣物,飞快地给自己穿好。然后扯过一旁的锦被,将榻上那人严严实实地盖好,只露出一张犹带泪痕的睡颜。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榻边,看着谢见微安睡的侧脸,沉默片刻。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向殿门。 “苏嬷嬷。”她压低声音唤道。 候在殿外的苏嬷嬷闻声立刻赶来,见陆青神色有异,心头一紧。 “陆大人?出了何事?” 陆青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太后她……有些不适。”她艰难地措辞,“你进来看看。” 苏嬷嬷脸色骤变,连忙推门而入。 当她看清榻上的情形时,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嬷嬷,也愣在了原地。 太后乌发散乱,锦被裹身,露出的肩颈处隐约可见点点红痕。 脸上泪痕未干,眼尾泛红,睡得极沉。 而陆青站在一旁,衣冠倒是整齐,耳根却红透了。 苏嬷嬷看看太后,又看看陆青,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她暗暗叹了口气,定是太后又把人惹急了。 “老奴来伺候太后。”苏嬷嬷说着,快步走到榻边,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在谢见微鼻下轻轻晃了晃。 一股清凉的香气弥漫开来。 谢见微的眉心动了动,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被陆青绑着手,被陆青压在身下,被陆青一次次推上巅峰,最后竟然—— 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谢见微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又红又烫。 她撑着身子坐起,锦被滑落,低头看了一眼,更是羞愤欲死,连忙拉紧被角将自己裹紧,然后猛地转头,狠狠瞪向站在一旁的陆青。 “陆青——!”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然凌厉,“你、你竟敢如此对待本宫!” 陆青垂着眼,没有反驳。 谢见微更气:“本宫要治你的罪!本宫要……” “太后娘娘。”陆青抬起头,平静地打断她,“太后无事,臣便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你站住,本宫让你走了吗?”谢见微厉声道。 陆青脚步未停,甚至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她走到殿门边,伸手拉开,修长的背影转眼便消失在门后。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她——!”谢见微指着门的方向,气得浑身发抖,“她竟敢……她竟敢就这么走了,她眼里还有没有本宫这个太后!” 谢见微越想越气,掀开被子就要下榻去追。 苏嬷嬷连忙伸手拦住她:“我的太后娘娘,您可消停些吧。” “苏嬷嬷,你让开!”谢见微气道,“本宫今日非要……” “非要什么?”苏嬷嬷苦口婆心,“非要追到陆大人府上,再被她绑一回?” 谢见微的话戛然而止。 她愣在那里,脸腾地红透了。 “苏嬷嬷。”她羞恼地瞪着苏嬷嬷,“你、你胡说什么!” 苏嬷嬷叹了口气,扶着太后重新靠回榻上,又为她掖好被角。 “娘娘,老奴伺候您这么多年,您心里想什么,老奴还能不知道?”她的声音放得很柔,“您与陆大人在床上赌气,能落着什么好?” 谢见微咬着唇,不说话了。 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她被陆青压在身下,双手被缚举过头顶,毫无反抗之力。 陆青沉默地、近乎冷酷地掌控着她的身体,那种感觉……太过强烈。 强烈到她此刻想起来,身体深处还会微微战栗,泛起一阵酥麻。 她居然真的,就那么晕过去了。 谢见微将脸埋进被子里,不愿再看苏嬷嬷。 太丢人了。 她堂堂太后,执掌江山,竟然在床上被陆青弄得晕了过去。 这要是传出去,她还有什么脸面? 苏嬷嬷看着太后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轻轻拍了拍被子,温声道:“娘娘,老奴说句逾矩的话。” 谢见微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您与陆大人,这般闹也闹了,折腾也折腾了。可您看看,到头来,不还是您自己难受?” 谢见微没有说话。 苏嬷嬷继续道:“陆大人服了那药,情是断了。可她还在朝堂,还在您身边,还在意陛下,也愿意与您亲近。” “娘娘,这已是万幸。” 谢见微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许久,她才从被子里抬起头,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 “苏嬷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本宫只是……不想看她那副无欲无情的模样。本宫一看到她那样,心里就跟针扎似的,明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可本宫就是受不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本宫……真的太难受了。” 苏嬷嬷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娘娘,会好的。日子还长,慢慢来,习惯了就好。” 谢见微没有说话,她不想习惯。 —— 陆青出了宫门,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去,径直去了大理寺。 “陆大人。”值夜的衙役连忙迎上来,“您这么早就来了?” “嗯。”陆青点头,“公务积压,早些来处理。” 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厢房,在书案后坐下。 案上的卷宗依然堆叠如山,一页页字迹工整,条理分明。这是她熟悉的世界,没有纠缠不清的情愫,没有理不清对错的恩怨。 陆青轻轻舒了口气,提笔蘸墨,继续昨日未完成的工作。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放下笔,抬眸吩咐门外候着的书吏: “去请孙主事和赵主事过来。” “是。” 不多时,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齐齐过来。 两人进得门来,齐齐拱手行礼: “见过陆大人。” “不必多礼。”陆青抬手示意,“坐下说话。” 两人在书案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陆青从案头取出早已备好的几份卷宗,推至案边。 “这些案子,你们看看。” 孙茗接过最上面一份,展开细看。赵诚也凑过来,两人一同翻阅。 卷宗内的案情并不复杂,贪污受贿、滥用职权、纵亲行凶……每一桩都有名有姓,涉案之人无一例外,皆是右相陈世安一派的关系。 孙茗的眉头渐渐皱起。 她抬眼看向陆青,欲言又止。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孙茗与赵诚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还是孙茗先开口: “陆大人,这些案子……下官斗胆问一句,您此番是要动真格的了?” 陆青点头:“是。” 孙茗沉默了一瞬,将卷宗放回案上,斟酌着词句:“大人,下官并非畏难。只是……您也清楚,这些案子牵涉的人,背后是谁。” 她没有点明,但意思已十分清楚。 赵诚在一旁接口,语气同样谨慎:“陆大人,上次您被罢官,便是因为查办了那几桩与右相有关的案子。此番您刚复职,根基未稳,若再如此锋芒毕露,恐怕……” 第256章 她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厢房内安静了片刻。 陆青看着面前这两张写满担忧的脸,心中猜到了她们的担忧。 她与孙茗、赵诚共事不算太久,但这两位主事做事踏实,从不推诿,她看在眼里。此刻她们的担忧,不是推脱,而是真心为她着想。 “你们的意思,我明白。”陆青开口,声音平和,“但此一时彼一时。”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们只需依律行事即可。拿人,审问,秉公办理。外界任何压力、任何说情,一概不必理会。出了事,我担着。”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分量却重如千钧。 “下官明白了。”孙茗郑重点头,“陆大人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赵诚也起身道:“下官亦是。” 陆青微微颔首:“去吧。” 两人起身,各取了一份卷宗,退出厢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厢房内重归寂静。 陆青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案头的卷宗上。 她知道,从这些案卷送出去的那一刻起,一场风波便已注定。 右相不会坐视不管,朝堂这台大戏,终于要拉开真正的帷幕了。 —— 临近下值时,大理寺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擂鼓声。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急,像是要将所有的冤屈都砸进这鼓声里。 “陆大人,有人击鼓鸣冤,知名要见您!” 陆青放下笔,起身向外走去。 她穿过回廊,踏出大理寺正门,便见台阶下跪着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穿着体面的青碧色衣裙,发髻挽得整齐,一看便知是出自殷实人家。此刻她伏跪在地,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肩头剧烈颤抖。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已经哭得红肿。 见陆青身着官服走出,她膝行两步,扑通一声叩下头去。 “大人,求大人,救救我家夫人!” 她的声音沙哑,几乎破音。 陆青上前,声音温和沉稳,“起来说话吧,莫急,先把事情说清楚。” 那人却不肯起,只是跪着哭诉道:“陆大人,奴婢叫翠云,我家夫人名唤陈阿妹,曾经与大人有过一面之缘,如今被冤杀了人,现押在京兆府大牢里。夫人托人递了话出来,让奴婢一定要来求大人。夫人说,这世上能救她的,只有大人您了!” 陈阿妹。 陆青眉心微蹙,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数月前的状元庙案件,牵扯到了这位富商遗孀,她确实见过这位陈夫人一面。 只能说......印象极为深刻。 如今,她怎么会牵扯进命案? “案子何时何地发生?死者何人?”陆青问。 “夫人只托人带话求大人洗冤,别的奴婢实在不知。”翠云仰着脸,眼泪簌簌而落,不停的磕头:“大人,求您救救夫人,夫人是个好人,她绝不会杀人的。一定是有人陷害,一定是……” 她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只是哀求。 陆青沉默片刻。 这丫鬟来得突然,指向明确,指名要见她,却又对案件细节一无所知。 这说明,陈阿妹背后必定有人指点前来找她,会是谁呢? 陆青垂眸,看着脚下哭得几乎脱力的翠云,缓缓开口: “你随我进来说。” 她转身,朝大理寺内走去。 翠云愣了一瞬,随即赶忙起身,踉跄着跟了上去。 第109章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陆青怔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侍寝? 这两个字在脑海中炸开,让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她想过太后会有所行动,但没想到来得如此快。就在刚才,她还在心中安慰自己,太后或许真的想通了,愿意维持一种更为平和的相处方式。 陆青抬眸,看向眼前的人。 谢见微正紧紧盯着她,那双凤眸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压抑的欲念,倔强的坚持,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那份艳丽多了几分动人心魄的凄楚。 见陆青只是沉默,却不回应,谢见微心中那点本就脆弱的耐心终于耗尽。 难道陆青服了断情丹后,心中真的一点旧情也无,如今就连肌肤之亲,也要她逼迫不成? 顿时,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心口蔓延开来,烧得她理智快要崩断。 谢见微当即沉下脸:“陆青,你这是什么态度?当初是你自己说的愿为本宫分忧。如今又拿乔什么?存心看本宫的笑话不成?”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受伤。 说完,她向前逼近。 一步,两步。 陆青下意识地后退,却被身后的书案抵住了她的腰背,退无可退。 她抬眸,这一次看得更清楚了。 谢见微的眼眶已经泛红,水光在眼中盈盈打着转,将落未落。那双总是盛满骄傲和威仪的凤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雾气,脆弱得让人心惊。 陆青心底忽地掠过一丝涩然。 那情绪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却让她无端困惑。断情丹不是已经抚平了所有激烈的情感吗?为何看到这样的谢见微,她还是会觉得……不适? 她不愿直视那双含泪的眼,不由垂眸,避开了视线。 “臣不敢。”她的声音干涩,“只是……太后娘娘,如今情况有所不同。” “有什么不同?”谢见微又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尺的距离,“陆青,你告诉本宫,有什么不同?”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执拗的追问。 陆青沉默。 是啊,有什么不同?她们还是她们,身份未变,关系未变。变的只是她服了药,心中不再有爱。可这恰恰却是最根本的不同,没有爱意的亲密,算什么? 她说不出口。 谢见微却将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认,当成了彻底的拒绝。 心口的刺痛被瞬间放大,化作尖锐的绞痛。 “好,好得很。”她笑了起来,笑容凄艳,“陆青,你果然……没有心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陆青的手腕。 陆青一惊,想要抽回,却被抓得更紧。 然后,在陆青惊愕的目光中,谢见微抓着她的手,狠狠按在了自己心口。隔着薄薄的衣料,陆青能清晰感受到掌心之下那滚烫的温度,以及……剧烈的心跳。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急促而沉重,像是要撞碎胸腔。 “感受到了吗?”谢见微仰着脸看她,泪水终于在这一刻顺着脸颊滑下,滴在陆青的手背上,灼热得烫人,“陆青,你没有感觉了,可本宫这里却好疼,你知道吗?” “五年了……我们有过最亲密的关系,还有了卿卿。难道这一切,对你来说就真的……再无一丝情分了吗?你就真的……这么狠心?” 陆青怔然望着她。 烛光下,谢见微泪流满面,那张绝美的脸因痛苦而微微扭曲,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泪水浸湿了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唇微微颤抖,像是冷,又像是痛。 陆青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但更清晰的,是掌心传来的触感。 那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灼烧着她的掌心,仿佛要将她的理智也一同点燃。 然后,她尴尬地察觉到了—— 自己的身体,竟在这触碰之下,莫名燥热起来。 一股燥热从腹部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熟悉的悸动在血液中苏醒,像是沉睡的野性被唤醒,身体的本能在叫嚣,在渴望更亲密的接触。 更要命的是,一缕信香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逸出。 信香的味道由淡转浓,在空气中悄然弥漫开来。 谢见微也觉察到了,她先是一愣,随即那双含泪的凤眸中,凄楚的神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恼怒。 “你……”她的声音颤抖,不知是气还是悲,“陆青,你把我当什么?” 信香在逸出,可那双眼睛却依旧平静,寻不到半分往日的柔情与爱意。 这意味着,陆青对她仍有欲,却唯独没有情。 谢见微气得浑身发抖,可身体却在陆青信香的勾缠下,诚实地给出了反应。 她自己的信香也随之溢出,馥郁的,带着花香的甜腻气息,与陆青的信香在空气中交织、融合,缠绕在一起,难舍难分。 这是最原始的本能,是乾元与坤泽之间无法抗拒的吸引。 不过瞬息之间,情潮汹涌而起。 两人的呼吸同时急促起来。 谢见微在信香的牵引下浑身发软,腿脚无力,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陆青本能地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纤细的腰肢在她臂弯中,柔软得不盈一握。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那肌肤的温热与细腻。 第257章 “太后娘娘……”陆青低唤了一声,声音已经染上了喑哑。 谢见微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这一刻,她看清了,陆青素来平静的眸中,已染上了情欲的暗色。那双眼不再清冷无波,而是深邃如夜,里面翻涌着原始的渴望。 可是,也仅此而已。 陆青的眼底,再也寻不见半分往日的爱意。没有温柔,没有缱绻,只有赤裸裸的欲。谢见微心下又是悲又是愤。悲的是她们之间竟走到了这一步,只剩下身体的本能。愤的是陆青如此对她,而她却依旧被引得情潮汹涌,狼狈不堪。 一股不甘猛地涌上心头,谢见微忽然发狠般伸手,搂住了陆青的脖颈,将她的头拉低,然后凑上前,对着她的唇狠狠咬了下去。 是咬,不是吻。 带着愤恨与发泄,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和疼痛,她用力咬住陆青的下唇,牙齿深深陷入柔软的唇肉中。 “唔——!” 陆青闷哼一声,疼痛让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猛地掐住了谢见微的腰。 唇齿间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 “唔,松开……”陆青含糊道。 谢见微却咬得更重,像是要将所有情绪都发泄在这个吻中。她怨陆青的冷静,怨她的无情,恨她明明身体有反应,心里却没有她。 直到陆青在她腰间重重一捏。 “啊……”谢见微吃痛,身子一软,这才松了口。 两人的唇分开时,陆青的下唇已经破了一块,渗出血珠。 她舔了舔伤口,尝到铁锈般的腥。 而谢见微的唇上也沾了血,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陆青的。鲜红衬得她唇色更艳,配上泪眼朦胧的模样,有种惊心动魄的凄美。 此刻,两人已气息交融,信香纠缠,再难分开。 谢见微瘫在陆青怀里,浑身无力,只能靠她的手臂支撑。 而陆青亦心惊于自己身体如此诚实的反应,即便感情已淡,即便心中无爱,这副身体却依旧迷恋着谢见微。 理智在崩塌,防线在溃散。 陆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不再犹豫,一把将谢见微打横抱起。 “啊!”谢见微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了她的脖颈。 陆青抱着她,转身,径直走向内殿。 珠帘被撞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烛火在身后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暧昧又缠绵。 内殿的凤榻近在眼前。 陆青将谢见微放在榻上,动作不算温柔。 锦被柔软,谢见微陷在其中,乌发散开,铺了满枕。她仰着脸看陆青,眼中还有未干的泪,眸光却已迷离。 陆青俯身压下。 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禁锢在方寸之间。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陆青……”谢见微轻声唤她,声音软了下来。 陆青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带着几分本能的野性。 谢见微起初还推拒,双手抵在她胸前,轻喘着想要说什么。可当陆青的舌撬开她的齿关,深入纠缠时,那点推拒便化作了欲拒还迎。 她闭上眼,伸手环住了陆青的腰。 至少此刻,陆青是她的。 循着过往的记忆,陆青知道如何能让谢见微欢愉满足。 她的唇沿着下颌滑下,吻过纤细的脖颈,在锁骨处流连,手指灵活地解开衣带,探入衣襟...... “嗯……”谢见微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难耐的轻吟。 她的身体早已做好了准备,在陆青的触碰下迅速升温,变得敏感而渴望。 陆青的吻继续向下,谢见微起初沉溺其中,身体的本能让她迎合。 可渐渐的,她感到了不对劲。 陆青太急了,太凶了。 不像从前那般温柔缱绻,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力道。 “陆青……你、你轻点……”她推拒着,声音里带了几分恼怒。 可陆青只是从背后拥住她,吻落在她的后颈,那里是坤泽最敏感的地方。 “啊——!”谢见微惊叫一声,身体剧烈颤抖。 信香在那一刻爆发到极致,甜腻的花香弥漫整个内殿。 陆青的信香也随之暴涨,与她的彻底融合。 两股气息纠缠不休,将两人一同拖入情欲的深渊。 谢见微的指尖深深陷入锦被中,她咬着唇,心底那点委屈,却越来越清晰。从前,只要她稍蹙眉,陆青就会心疼,会放慢动作,会温柔地吻去她的泪水。 可如今,陆青却并不顾忌她的反应。 她气恼极了,忍无可忍,抬脚向后踹了陆青一下。 “唔!”陆青闷哼一声,动作顿了顿。 神智在那一瞬间稍稍清醒。 陆青喘息着,看着身下的人。谢见微侧着脸,泪水浸湿了鬓发,贴在脸颊上。她的唇被自己咬得红肿,眼中满是委屈和恼怒。 陆青的心,微微一动。 她何尝不知谢见微的心思? 从前因有情,她处处体贴,生怕伤了她半分。 可如今服了断情丹,她反而看清了,谢见微实则喜爱这般汹涌的感觉。只是她性子骄矜,不肯承认,总要摆出被迫的姿态。 可她也看得出,谢见微这次是真的有些恼了。 陆青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腾的欲念,动作终于放缓了些许。 “疼?”她低声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见微不答,只是瞪她,眼中水光潋滟。 陆青叹了口气,动作变得温柔了些,她吻去谢见微脸上的泪水,唇沿着脸颊下滑,重新吻住她的唇。 这一次的吻,终于有了几分从前的影子。 温柔,缱绻,带着安抚的意味。 谢见微的怒气,在这一吻中渐渐消散。她伸手搂住陆青的脖颈,回应这个吻,任由情潮再次将两人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云停雨歇。 两人汗湿相偎,躺在凌乱的锦被中,听着彼此的心跳,喘息渐渐平稳。 烛火已经燃了大半,光线昏暗,将内殿笼罩在一片暧昧的暖黄中。 安静了片刻,谢见微忽然动了。 她撑起身子,扳过陆青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那双凤眸在情事过后更显妩媚,眼尾泛红,眸光却执拗得惊人。 “陆青。”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语气却蛮横,“你说——你心里有我。” 陆青望着她,一时无言。 谢见微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情潮红晕,长发凌乱地贴在颊边,黑发与雪白的肌肤形成强烈的反差。这样的她,褪去了太后的威仪,只剩下些许不讲理的嗔怒。 陆青心中泛起一时无奈。 “臣心里有你。”她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情事过后的喑哑。 谢见微不满地蹙眉:“继续说。” 陆青顿了顿:“太后,臣心里有你。” “不对!”谢见微气恼地瞪着她,再度强人所难,“叫我娘子、微微。说‘你心里有我,心里只有我’!” 陆青僵住了。 这话实在有些难以启齿,尤其是在服了断情丹之后,在明知自己心中已无爱意的情况下,让她说这种违心的话。 见她沉默,谢见微眼中闪过一丝受伤,随即被更深的执拗取代。 她伸手捏住陆青的下巴,逼迫她看着自己:“说!” 陆青无奈,只得妥协,艰难地开口,“微微,我心里有你,心里只有你。” 说得干涩,毫无感情,满是尴尬。 谢见微当然听出来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泪水在眼中打转:“说得不真心……我不信。” 陆青苦笑:“那你要我如何?” “我要你真心实意地说。”谢见微哽咽道,“像从前那样,看着我的眼睛,真心真意地说你心里有我!” 两人如斗气的孩童般僵持着。 一个强求,一个沉默。 内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 许久,谢见微的泪水终于滚落。 她松开捏着陆青下巴的手,颓然地倒回她怀里,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陆青,你没有真心……你如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敷衍。” 陆青默然,暗自苦笑。 她能说什么呢?服了断情丹,哪还有真心可予? 可是看着谢见微泪流满面的模样,陆青的心底,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涟漪。 不是爱,不是情,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或许,是共情吧,共情曾经被情字折磨的自己。 陆青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上谢见微的脸颊,用指腹拭去她的泪水。 然后,她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谢见微怔了怔,随即闭上眼睛,回应这个吻。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渗入两人交缠的唇齿间,咸涩而苦涩。 第258章 吻渐渐加深。 陆青翻身,再次将谢见微压在身下,在她耳边低声说,“别哭了。” 谢见微的泪水却流得更凶。 她伸手抱住陆青,将脸埋在她颈间,呜咽出声:“陆青……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怎么能忘了,你怎么能这么狠,我要怎么办……”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亲着她。 闭着眼,不想看到谢见微的泪眼,那让她本能的不舒服。不想看,便用更细致的触碰,将两人重新卷入情潮之中。 谢见微在她身下融化,化作一池春水。 她的哭泣渐渐变成了难耐的呻吟,她的推拒变成了迎合。 情潮再次汹涌而来,将两人淹没。 这一次,陆青耐心而细致的讨好,不让谢见微感到半分不适。 待云收雨歇,谢见微已经累极。 她软软地趴在陆青怀里,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 泪水已经干了,脸上还带着泪痕,眼尾泛红,看起来倒是对了几分楚楚可怜。 陆青搂着她,轻轻抚着她的背。 内殿里一片静谧,只有两人渐渐平息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极轻的叩门声。 苏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太后娘娘,陆大人……可要备浴?” 陆青低头看向怀中的谢见微,谢见微抬眸瞪了她一眼,里面倒没有多少恼怒,只剩下嗔怪和些许羞涩。 “陆青,你伺候本宫沐浴。”她哑着嗓子说,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陆青无奈,却也只能应下:“是。” 她起身,将谢见微打横抱起,谢见微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搂紧她的脖颈。 “你轻点……”她小声抗议。 陆青却不理会,抱着她径直走向浴间。 苏嬷嬷早已遣散了宫人,浴间里热气氤氲,浴桶中已备好了温水,水面上还飘着花瓣和草药,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陆青将谢见微轻轻放入浴桶中。 温水瞬间包裹了身体,舒适得让谢见微轻叹一声。 她靠在桶壁上,闭上了眼睛。 陆青挽起袖子,动作细致而轻柔,从脖颈到肩背,一寸寸擦拭。 谢见微闭着眼,任由陆青伺候。 两人都没有说话,浴间里只有水声和轻微的呼吸声。 气氛难得地平和。 洗完之后,陆青用干净的布巾将谢见微裹住,抱回内殿,放在榻上。 她为她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寝衣,又为她梳顺长发。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谢见微一直看着她,眸光复杂。 待一切收拾妥当,陆青为她盖好锦被,然后直起身。 “太后娘娘早些歇息,臣告退了。”她垂眸说。 谢见微却立刻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 “陆青……”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别走。” 陆青顿住。 “留下来……陪我。”谢见微仰脸看她,烛光下,那双凤眸中水光潋滟,“陆青,我想你抱着我睡,好吗?” 她的语气里,褪去了所有的强势,只剩下女子的哀怨。 陆青沉默地看着她。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好。” 她脱下外袍,掀开锦被,在谢见微身边躺下。 谢见微立刻靠了过来,趴在她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像只猫儿般蜷缩着。 陆青伸手搂住她,掌心贴在她背上,能感受到她平稳的心跳。 烛火渐渐燃尽,最后一丝光亮熄灭。 内殿陷入黑暗。 只有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见微实在累极,在陆青怀里很快便沉沉睡去,呼吸平稳而绵长,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陆青颈间。 陆青却睁着眼,望着帐顶,久久无法入眠。 怀中的身体柔软而温热,散发着熟悉的气息。她们曾经无数次这样相拥而眠,那时,她的心中满是爱意,每一次相拥都让她觉得幸福。 可如今……虽不再难受,心口却弥漫着淡淡的涩然。 这断情丹,似乎断的并不彻底,尤其是身体对怀中人的本能眷恋。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就这样吧。 至少太后好歹退了一步,两人还能保持体面的相处,已经十分难得了。 睡意渐渐袭来。 帐中只剩下两人渐渐同步的呼吸声,在夜色中轻柔起伏。 殿外,月色正好。 第110章 大理寺内,陆青将翠云引入一间僻静的厢房。 房门掩上,翠云浑身仍止不住地发抖。她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用力到泛白,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四下张望,像只受惊的雀儿,不知该往何处落。 陆青没有催促,轻声道:“别急,慢慢讲。” 翠云扑通一声,她再次跪了下去,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陆大人,奴婢求您……求您一定要救我家夫人。夫人真的是冤枉的,她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杀人呢……” 她伏在地上,肩头剧烈耸动,泪水一滴滴砸在青石砖缝里。 陆青没有立刻扶她起来。 她任由翠云将那股惊惧与无助宣泄出来,直到对方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才俯身,将人从地上扶起。 “你若一直哭,耽误的是救你家夫人的时辰。”陆青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失力度,“现在,把你知道的,从头到尾,一字一句,说给我听。” 翠云用力点头,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稳住声线:“是……是。奴婢知道的也不全,那天不是奴婢当值,是青杏姐姐伺候夫人起居。” “那天早晨,青杏照常去寝房唤夫人起身。推开门,就、就见……” 她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像是那画面也透过旁人的转述,烙进了她脑海里。 “就见两位女君赤身死在夫人床上,浑身是伤,血都把褥子浸透了。青杏当时吓得尖叫起来,腿都软了,跌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夫人呢?”陆青问。 “夫人披着中衣站在榻边,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翠云的声音又开始发抖,“青杏说,夫人像是吓傻了,不会动也不会说话,只会摇头,反反复复说‘不是我、不是我’……等奴婢们听到动静赶过去,夫人还是那个样子,青杏已经吓得只会哭。” 她抬起眼,满是泪痕的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陆大人,夫人若真是凶手,怎会那般害怕的模样?她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陆青没有立刻回应她的判断,沉思片刻,才缓缓问道: “那两位死者,是何身份?” 翠云的神色僵了一瞬,嘴唇开合几次,声音含糊得像蚊子哼哼: “是、是夫人养在府里的……女君。” 陆青放下茶杯。 “说清楚些。” 翠云的脸腾地红透了,她不敢抬头看陆青,只能颤声解释:“一位叫沈莹,一位叫白鹭……都是夫人身边得宠的女君。夫人守寡后,府里难免冷清些,夫人便招了几位……几位女君入府,以解孤寂。” 话音落下,厢房内安静了片刻。 陆青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数月前那桩状元寺案,她与这位陈阿妹夫人打过一回交道。那会儿便听说这位陈夫人行事颇为豪放,养了数位乾元在府里,还闹出过为了陈夫人肚中孩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笑话。 只是没想到,如今竟出了人命。 “陈夫人与这二位关系如何?”陆青继续问。 翠云抬起头,急急道:“大人,夫人与两位女君感情极好,绝不会杀她们的。” 陆青只是静静听着,并未立刻说话。 仿佛生怕陆青不信,翠云声音越发急切:“陆大人,夫人刚生了一位小千金,亲生母亲便是这两位女君,夫人绝不会杀她们的。” 闻听此言,陆青愣了一瞬,“你说哪个死者是孩子的母亲?” 翠云脸色又是一红,“两位……女君都是。” 一瞬间,陆青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怎么可能两个都是孩子的母亲?” 翠云吞吞吐吐地解释:“去年夫人有孕,那一个月里,就只与这两位女君亲近过。夫人说,她也分不清小姐的生母究竟是哪一位,索性便让两位都当孩子的母亲。这些时日,两位女君一同照料小姐,看上去并无矛盾,还时常一起用膳……”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夫人就这一个孩子,怎会下手杀害孩子的母亲呢?” 陆青没有答话。 她垂眸,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 节奏缓慢而平稳,像在梳理一团乱麻。 若陈阿妹与这两位女君关系亲近,且对方又是孩子的母亲,她确实没有动机突下杀手。除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第259章 “案发当日的细节,你还知道多少?”陆青抬眸,看向翠云,“不限于你亲眼所见,但凡听旁人提过的,一并说来。” 翠云努力回忆,眉头皱成一团。 “奴婢……奴婢知道得不多。” 她顿了顿,艰难地措辞:“那天青杏吓得魂不守舍,话也说不利索。奴婢只听她断断续续提过,榻上很乱,像是……像是剧烈挣扎过。两位女君身上都是伤,血都干涸了,应该是前半夜便遇害了。” “陈阿妹那晚歇息时可有人伺候?可有人证?” “这……”翠云摇头,“青杏如今还被押在京兆府大牢里,奴婢不知。” 她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而且,夫人出事后,府里便是周女君当家了。周女君吩咐下来,主母之事不可妄议,更不许私下打听,奴婢们也不敢多嘴。 陆青眸光微凝。 “周女君?”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又是何人?” “周女君名唤周蕙,是夫人守寡后,由族中长辈作保,入赘陈家的赘妻。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只是周女君不得夫人喜欢,嫌她沉闷无趣,入府三年,夫人与她……并不多亲近。” “那她在府中是何等地位?” “周女君入府后,便帮着夫人打理外头的生意。”翠云道,“夫人说她为人虽无趣,做事却极稳妥,便将绸缎铺子和田庄都交与她经营。这几年,周女君常年在外头跑,很少回府。便是回来,也只是在账房对对账目,很少往内院去。” “这次夫人出事后,”陆青问,“她何时回的府?” “当日傍晚。”翠云记得很清楚,“京兆府的人刚将夫人带走,周女君便从城外赶回来了,她一回来便接管了府中内外事务,又将小姐接到自己院里照料。奴婢们起初还有些慌,见她井井有条,便都安心听她吩咐了。” 她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看向陆青: “大人,周女君……周女君有什么问题吗?” 陆青没有表露任何异样,只是轻轻颔首道:“事情如今还不明朗,不可妄下定论。你先回去,在京兆府有进一步消息前,莫要轻举妄动,更不要与人议论此案。” 翠云急了,膝行半步:“大人,那我家夫人……” “我会查。”陆青看着她,声音平稳,“你先回去吧。” “……是。”她垂首,声音低低的,“奴婢多谢大人。” 她撑着椅背站起身,双腿还微微发软,踉跄着走到门边。 临出门前,她又回过头,深深看了陆青一眼,嘴唇翕动,终究只化作一句: “大人,夫人真的是冤枉的。” 然后,才推门离去。 —— 送走翠云,陆青没有回办公厢房。 她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出了片刻神。 才收回目光,转身朝主簿厅走去。 “孙主事可在?” “在的,大人。”门口的书吏连忙引路,“孙主事正在整理户册档案。” 孙茗听到脚步声,从堆积如山的卷宗后探出头来。 “陆大人?”她连忙起身,“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吩咐下官去便是。” 陆青走到她案边,言简意赅:“帮我调几个人户册。” “大人请说。” “陈阿妹,城东丝绸富商,三年前丧夫守寡。”陆青顿了顿,“她府中两位女君,沈莹、白鹭。还有一位入赘的赘妻,周蕙。” 孙茗飞快地记下这几个名字,没有多问,转身便往户册架走去。 她做事极利落,不出半盏茶功夫,便将三份户册摆在了陆青面前。 陆青先翻开沈莹的册子。 籍贯:江陵府人氏。年龄:二十四,良家子,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 白鹭的册子内容也大同小异。 籍贯:苏州府人氏。年龄:二十三,身份是商户女,家道中落后入陈府。 陆青看了片刻,合上册子,没什么可疑之处。 她伸手取过最后一册,翻开。 周蕙,籍贯上京周氏,如今三十有二,曾考中举人。 陆青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住,眉头微微蹙起。 “周蕙曾中举人……”她低喃出声,似在自语,“为何甘愿入赘商贾之家?” 孙茗在一旁听见,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接话:“大人有所不知。周氏一族虽是大族,但三年前卷入盐铁贪墨案,牵连甚重。周蕙虽有举人功名,但在仕途上已无出路,入赘陈府,不过是谋个安身立命之处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而且,下官听闻,如今右相府上的大管家周忠,与周蕙是同曾祖的堂亲。据说,陈府每年往相府送的孝敬,可不是小数……” 话音未落,孙茗猛地住了口。 她抬眼看向陆青,脸上闪过几分慌乱:“大人,下官……下官是不是话太多了?”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册页边缘,片刻,才低低道: “果然……和右相府有关。” 孙茗不敢再言,垂首立在一旁。 陆青将户册轻轻合上,放在案边。 “这几份户册,暂留在我这里。” 孙茗连忙点头:“是。” 陆青起身,将三册卷宗夹在腋下,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孙茗:“京兆府近日接手的那桩命案,城东陈府,死者是府上两名女君。你可有耳闻?” 孙茗谨慎道:“略有耳闻,说是府尹亲自过问此案。” “我知道了,你继续忙吧。” 陆青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 京兆府衙门坐落于上京东南,与大理寺隔了三条长街。 陆青带了一名随行的书吏,穿过熙攘的街市,京兆府朱红的大门便映入眼帘。 门前立着两座石狮,威严庄重。 陆青踏上台阶,向门口值守的衙役递上名帖。 “大理寺少卿陆青,求见周府尹。” 衙役接过名帖,飞快地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陆大人稍候,小人这就去通传。” 他转身入内,脚步匆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里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陆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话音未落,一道身着官袍的身影便从二门快步迎出。 京兆府尹周延,看上去年约四旬,笑容满面,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陆大人。”他侧身让路,“快请,快请内堂用茶。” 陆青拱手还礼:“周大人客气。下官冒昧来访,实是有事相商。” “哦?”周延笑容不改,“陆大人请讲。” 陆青随他步入内堂,分宾主落座。 侍者奉上热茶,周延亲自端起茶盏,递给陆青,殷勤备至: “陆大人尝尝,这是今年新进的雨前龙井,下官平日都舍不得拿出来待客。” 陆青接过茶盏,寒暄完,开门见山:“周大人,下官今日是为陈府命案而来。” 周延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陈府命案?”他做出一副思索的模样,“陆大人说的是……城东陈阿妹那桩案子?” “正是。” 周延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诚恳而无奈:“陆大人,并非下官推诿。只是此案在京兆府辖下,按大雍律,未移交大理寺前,京兆府有权独立审理。大人若要调卷,需得太后或刑部批文方可。这规矩,大人应该比下官更清楚。” 他说得滴水不漏。 礼数周全,言辞恳切,让人挑不出半分不是。 陆青看着他。 周延也看着她,笑容满面,眼底却是一片平静。 两人对视片刻。 “既如此,下官便不叨扰周大人了。”陆青收回目光,起身,平静道:“告辞。” 周延连忙起身相送,一路送出仪门,送出大门,送到台阶下。 “陆大人慢走,下官公务在身,不便远送。” 陆青没有回头。 她步下台阶,随行的书吏跟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 走出去很远,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京兆府尹这般推脱,这案子……” 陆青没有答话,只是抬头,望了一眼渐渐西沉的日头。 然后,她开口:“入宫。” —— 皇城巍峨,在暮色中更显肃穆。 陆青站在宫门外,手中握着那份求见的折子,心底却罕见地生出了几分踌躇。 ——太后今早那怒气未消的模样,她记得分明。 那双凤眸里盛着薄怒,她掀开锦被就要下榻来追,被苏嬷嬷死死拦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的方向骂她‘眼里没有本宫这个太后’。 陆青垂下眼睫,将那幅画面从脑海中赶出去。 第260章 太后睚眦必报的性子,她比谁都清楚。 今日这一见,只怕没那么容易过关。 可是…… 她睁开眼,望向暮色中渐渐亮起的宫灯。 陈阿妹的案子透着古怪,周蕙与右相府管家的同族关系,京兆府尹周延那滴水不漏的推诿,还有案发当日官府‘恰巧’的迅速到场。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 巧合得像早有安排。 若这桩案子背后真有右相的影子,那么这便不只是一桩命案,而是一颗投石问路的棋子。她必须抢在对方落子之前,将这局棋打乱。 好在,太后分得清轻重缓急。 她执掌朝堂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心没揣度过? 她会以大局为重的。 只是一番借机刁难,怕是免不了的。 陆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宫门。 —— 长乐殿外,苏嬷嬷远远看见陆青的身影沿着宫道走来,脚步微微一顿。 “陆大人?”她迎上前,压低声音,“怎么这时候入宫了?” 陆青拱手一礼:“苏嬷嬷,我有要事求见太后娘娘。” 苏嬷嬷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陆大人,太后娘娘今日身子不适,正在歇息。老奴斗胆,求您……可莫要再刺激娘娘了。” 陆青一怔。 “太后身子不适?”她问,“可传太医了?” 苏嬷嬷摇头:“娘娘不让传。只说歇一歇便好。”她看着陆青,欲言又止,“今早娘娘一直没起身,午膳也只用了半碗粥。” 她没有说下去。 陆青沉默。 她当然知道太后为何不适。 那些画面不合时宜地涌入脑海,被缚的双手,散落的乌发,她伏在她身上,沉默地,近乎冷酷地一遍遍索取,直到她承受不住,在她身下晕过去。 陆青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进去看看。”她说。 苏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内殿里燃着安神香。 白烟从鎏金炉中袅袅升起,将整个空间笼在一片朦胧的静谧中。 陆青放轻脚步,绕过屏风。 太后正侧躺在临窗的软榻上。 她只着了件素白里衫,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乌发散落,铺了大半枕面,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却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宫人在榻边,端着青瓷药盏,正小心翼翼地伺候她喝药。 太后微微蹙着眉,似是嫌那药苦,每一口都要缓上好一会儿才能咽下。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眼睫。 那双凤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透,少了平日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倦意。 然后,她看清了来人。 那倦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猝然涌上的薄怒。 “陆青。”她咬着这两个字,声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你还敢来。” 宫人吓得手一抖,陆青忙走上前,从她手中接过药盏:“我来吧。” 见她解围,宫人感激一礼,慌忙起身推到一旁。 陆青凑近榻旁,看向太后,垂眸:“臣,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看着她,没说话。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恼怒、羞愤,还有几分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她堂堂太后,执掌江山,在床上被弄晕过去,那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走了。 真是胆大包天,可她偏偏无计可施,只能自己默默咽下这苦果。 她恨恨地瞪着陆青,那目光简直要将她生吞活剥。 陆青垂着眼,没有与她对视。 她只是沉默地坐在榻边,用银匙轻轻搅动着盏中深褐色的药汁,待温度适宜,才将药盏递到太后唇边。 “太后,喝药。” 太后没接。 她盯着陆青,一字一顿:“本宫问你,今早为何说走就走?”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抬眼,将药盏又往前递了递:“太后,药要凉了。” “本宫问你话!” 太后一掌拍开她的手,药盏脱手,深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宫人吓得扑通跪地,大气不敢出。 内殿里一片死寂。 太后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是臣的不是。”陆青开口,声音低而轻,“今早走得急,未向太后辞行。” 如此轻易地认错,让太后的怒气像是被人戳了个洞,嗤嗤地往外泄,却又不甘心就这么消散。 她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认错也是如此敷衍。” 陆青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俯身,将地上碎成几瓣的药盏碎片一片片拾起。 看着她垂首收拾残局的模样,谢见微忽然觉得自己这脾气发得有些没意思。 “……别捡了。”她开口,声音别扭,“让宫人来。” 陆青却没有停手,继续将最后一片碎瓷拾起,放在一旁。见她如此逆来顺受,太后更气了,胸口剧烈起伏,却牵动了体内某处酸软,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陆青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她。 “当心。” 她的手隔着薄薄的里衫贴在她腰侧,掌心温热,却让太后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那股熟悉的燥热,又从小腹深处隐隐升起。 太后咬住下唇,用力推开她的手。 “本宫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僵硬,“你……退下。” 陆青没有立刻松开,等谢见微适应后,才缓缓收回手,正色道: “太后,臣今日来,是有一事禀报。” 太后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回头,语气依旧冷淡:“说。” 陆青便将陈阿妹一案的前因后果,从翠云击鼓鸣冤到京兆府尹周延推诿,原原本本陈述了一遍。 她说话时,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完全是在处理公务的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偶尔会落在太后身上。 太后始终侧着脸,只留给她一个紧绷的侧影,直到陆青说完那句“臣怀疑此案背后另有隐情,恳请太后准臣将此案移交大理寺审理”—— 太后终于转过头来。 她盯着陆青,凤眸中不再只是薄怒,而是审慎的考量。 “你说,那个周蕙与右相府上的管家是族亲?” “正是。”陆青道,“周蕙与右相府管家周忠,据臣查证,乃是同曾祖的族亲。” 太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撚着被角,眸光微沉。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陆青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跪坐在榻边,等她决断。 片刻后,太后抬眸,看向她。 那目光已没了方才的尖锐,只剩下属于当权者的冷静与锐利。 “陈阿妹此案,明面上是桩情杀命案。”太后缓缓开口,“可周蕙与右相府管家的关系……这一层套一层,若说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 “臣亦作此想。”陆青道,“况且,案发不过一个时辰,京兆府的人便已到场,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太后微微颔首。 她沉吟片刻,忽然道:“陆青,你怀疑此案是右相授意的?”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斟酌着措辞。 “臣不敢妄下定论,只是——”她顿了顿,“眼下太后正要清算右相一党,偏在此时,一桩与右相府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命案便冒了出来。” 她没有说下去。 太后替她补完:“你想说,这是在投石问路?” 陆青抬眸,看向太后:“臣以为,此案究竟是投石问路,还是引蛇出洞,关键在于如何审理。” 太后看着她。 四目相对。 片刻,太后似笑非笑:“所以,你亲自来向本宫讨这审案之权。” 陆青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是。臣请旨,将陈阿妹一案移交大理寺审理。” 她顿了顿,又道:“臣必会审个水落石出。” 内殿里安静下来。 只有安神香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转。 太后神色渐渐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一字一顿:“既如此,本宫准了。正好借此案敲山震虎,看看陈世安那个老狐狸作何反应。” 陆青躬身道:“臣明白,定不让太后失望。” 看着陆青恭敬的模样,太后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陆青。” “臣在。” “你今早不告而别,”太后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本宫很生气。” 陆青的动作微微一顿。 片刻,她直起身,抬眸看向太后。 “是臣的不是。”她重复道,“臣日后……不会再如此。” 太后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气,也没那么堵了。 “罢了。”她别过脸,“本宫不与你计较。” 陆青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轻声道:“谢太后,臣告退。” 她直起身,正要迈步,太后却忽然开口:“等等。” 第261章 陆青停住。 太后朝一旁伺候的宫人道:“青竹,去把架上那个紫檀锦盒取来。” 叫青竹的宫人,随即恭声应是,转身往内室去了。 片刻后,她捧着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锦盒回来,双手交于陆青。 陆青双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她不由抬眸看向太后,眼中带着询问。 太后微微扬了扬下巴,“陆卿打开看看,本宫赏给你的,可要细细研读。” 陆青迟疑片刻,还是依言掀开了盒盖。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锦盒里静静躺着一本薄册,内容露骨,俨然正是——春宫图。 陆青手指僵在盒沿,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那红从耳尖蔓延至耳廓,又悄悄爬上脸颊边缘,被她死死绷着的表情生生压住。 太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终于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那笑意带着几分讥诮,几分咬牙切齿,还有几分终于扳回一城的畅快。 “陆卿若想为君分忧……”她顿了顿,语气凉凉的,一字一顿,“还需勤加练习。” 话音落下,内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跪在一旁的宫人把头埋得更低,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陆青捧着那只锦盒,仿佛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看着太后那双盛着得逞笑意的凤眸,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当真是……哭笑不得。 这个睚眦必报的女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兜兜转转,就是为了在这里等着她。 嫌她昨夜的伺候不够好。 不,不是嫌不够好——是嫌她太凶、太急、太不知节制,把人弄晕过去,完了还拍拍衣裳一走了之。 所以今日便用这种方式,明晃晃地羞辱回来。 陆青低头看着锦盒里那本薄册,又抬眼看向榻上那个明明浑身酸软,还要强撑着摆出居高临下姿态的女人。 她当然不可能自取其辱地顺着这话往下接。 于是陆青垂下眼睫,神色平静地将锦盒盖上,甚为恭敬道: “太后教训的是。臣一定……好好研读。” 太后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看着陆青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将这羞辱照单全收、不怒不恼、甚至还能恭恭敬敬道一声“太后教训的是”—— 那股刚升起的畅快顿时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恼意。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找回场子,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竟无词可驳。 人家都说了‘好好研读’,她还能怎样? 太后气得狠了,又牵动了某处酸软,疼得她眉心一蹙,倒吸一口凉气。 陆青看见了。 她捧着锦盒的手微微收紧,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 太后却别过脸,硬邦邦地丢下一句:“……退下吧。” 陆青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泛红的眼尾,终究没敢戳穿太后维持的体面。 “臣告退。” 她捧着那只烫手的锦盒,转身,向殿门走去。 第111章 午后的大理寺,空气里浮动着卷宗与墨汁混合的气味。 陆青坐在书案后,正专注于手中一份关于京郊田产纠纷的案卷,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陆青手中的笔顿了顿,抬眸看向房门。 “陆大人。”门外响起恭敬的通传声,“宫中有旨意到。” 陆青立刻放下笔,整理仪容,起身相迎。 门被推开,一名宫人躬身而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帛书,面色肃然。 “大理寺少卿陆青接旨——” 陆青被免了跪拜之礼,只是拱手,垂首静听。 宫人展开帛书,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念道:“大理寺少卿陆青,才学出众,品行端方,前因身体之故暂卸帝师之职。今既已康复,当复其职,教导陛下......” 这旨意来得有些突然,陆青听着有片刻怔愣。 自从清梧殿那一场大病后,太后便撤了她的帝师职务,这些日子以来,她虽仍能出入宫廷,却再未正式为小女帝授过课。 此刻想到女儿,陆青一向平静的心理,难得起了激动之情。 她也很想女儿,很想见见她,之前不过是强忍着罢了。 如今,总算可以顺理成章的去见见了。 旨意宣读完,陆青接过将帛书仔细卷好,置于案上。 她看向那名传旨的宫人,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有劳跑这一趟。” “陆大人客气了,这是奴才分内之事。”宫人躬身道,顿了顿,又补充,“太后娘娘特意吩咐,让奴才问问陆大人,何时方便入宫授课?” 陆青几乎没有犹豫,“今日下值后,我便入宫。” 内侍点头:“奴才明白了,这就回宫向太后娘娘复命。” “有劳。” 送走宫人,书房重新恢复安静。 —— 长乐殿。 谢见微在等宫人回话。 方才传旨的宫人已去了近一个时辰,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她面上维持着一贯的平静威仪,可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有些紧。 陆青会是什么反应? 会欣喜的接下旨意,还是会觉得这是她又一种控制的手段,心生抵触? 不多时,殿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启禀太后娘娘。”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奴才传旨回来了。” “进。”谢见微放下朱笔,抬眸看向门口。 内侍躬身入内,行礼后回禀:“启禀太厚,旨意已传至大理寺,陆大人说,今日下值后便入宫。”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谢见微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内侍退下后,谢见微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失神的望向窗外。 陆青至少……还在意女儿。 只要还在意,她们之间那千丝万缕的联系,就断不了。 谢见微闭了闭眼,将心头那点复杂难言的情绪压下。 也好,从卿卿那里开始,总好过直接面对她时,又是相顾无言的僵局。 —— 陆青踏着宫道上的落日余晖,来到了中书房外。 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略显激烈的争执声,中间夹杂着小女帝清脆的嗓音,以及一个无奈的老迈声音。 陆青脚步微顿,唇边不由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熟悉的场景…… 她示意引路的宫人不必通传,自己放轻脚步,走到了虚掩的门外。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小女帝谢明卿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一身明黄小龙袍,那张精致的小脸此刻皱巴巴地拧着,写满了不耐烦。 而她对面,年逾花甲的太傅陈大人,正颤抖地指着案上的书卷,痛心疾首: “陛下,老臣方才所讲,乃治国之要义。陛下怎可神游天外,全然未听进去?如此态度,如何能承继大统,治理天下啊!” 小女帝撇了撇嘴,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清脆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太傅,您都说第八遍了。朕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陈太傅气得胡子直翘,“陛下!老臣一片赤诚,尽心教导,陛下却……” “太傅。”小女帝干脆打断他,小手托着下巴,晃了晃脑袋,一副小大人模样,说的话却能把人气个倒仰,“不是朕说你,你一介腐儒,整天就知道之乎者也。能教朕,那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祖坟冒青烟了,懂吗?” 门外,陆青听得差点笑出声,连忙抬手掩唇。 这小家伙,跟谁学的这般油嘴滑舌?倒是把大人的架势学了个十足十。 陈太傅显然被气的不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荒谬。老臣、老臣……陛下此言,实乃、实乃……” “实乃什么呀?”小女帝眨眨眼,一脸无谓,“太傅,您是不是又要说朕孺子不可教,莫要蹬鼻子上脸哦。朕念你年纪大了,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再这般大呼小叫,惊了圣驾,小心朕……朕让你告老还乡!” 她本想说‘拉出去打板子’,话到嘴边想起母后和陆卿都说过不可轻言,硬生生改成了‘告老还乡’,但那威胁的小眼神却是明明白白。 陈太傅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指着小女帝“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下一句完整的话来,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陆青见势不妙,生怕真把人气出个好歹,连忙轻咳一声,推门而入。 “臣陆青,参见陛下,见过陈太傅。” 清越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书房内几乎凝固的气氛。 屋内两人同时一愣,转头看向门口,陆青逆着光长身玉立。 小女帝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甚至忘了礼仪,直接从宽大的椅子上跳了下来,像只欢快的小鸟,三两步并作两步奔到陆青身边。 第262章 “陆卿,陆卿你来了!”她仰着小脸,紧张地上下打量她,“你身体好了吗?朕、朕这些天一直很想你!母后说你病了,要静养,不让朕去打扰你……” 连珠炮似的问题,透着真切的关心。 陆青心头一软,温声道:“多谢陛下挂怀,臣已无碍了。” 小女帝仔细盯着她的脸看,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在撒谎。 见陆青气色确实比前些日子在清梧殿时好了太多,眼神也清亮有神,这才稍稍放下心,但小嘴还是微微噘着:“真的吗?你可不能骗朕。” “不骗。”陆青笑了笑。 小女帝笑的十分开心,“那就好!” 这时,旁边终于缓过气来的陈太傅颤巍巍地开口,语气复杂:“陆、陆大人……” 陆青站起身,朝陈太傅拱手一礼:“陈太傅,陛下毕竟年幼,您别往心里去。” 陈太傅看着陆青,又看看小女帝,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老臣年迈,精力不济,今日……今日就先到此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小祖宗,只怕也就眼前这位陆大人能治得住。 小女帝一听太傅要走,迫不及待道:“陈太傅既身体不适,便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明日若还是不适,也不必勉强入宫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您明天最好也别来了。 陈太傅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再说什么,向陆青点了点头,又朝小女帝草草行了一礼,脚步蹒跚地离开了中书房,背影看上去颇有几分萧索。 待太傅走远,小女帝立刻原形毕露,一把拉住陆青的手,将她拉到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拖了个小绣墩,紧挨着她坐下,仰着脸眼巴巴地问: “陆卿,是母后准许你进宫了吗?你以后……还能给朕上课吗?”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陆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温声道:“陛下,臣以后可以继续为您授课了。” 小女帝惊喜地几乎要跳起来,“太好了!陆卿,朕不要古板的太傅,朕只要你教。他讲的一点意思都没有,朕都快睡着了!” 陆青失笑:“陈太傅学识渊博,乃当世大儒,陛下不可如此评价。不过……”她语气放缓,“往后臣会尽量多抽时间,为陛下讲解功课。” “嗯嗯!”小女帝用力点头,开心的晃着脑袋,笑容灿烂。但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陆卿……你、你还生母后的气吗?” 陆青怔住了,没想到小女帝会突然问这个。 看来,宫中发生的事,孩子或许懵懂,却并非毫无感知。 她沉默片刻,声音很轻:“陛下,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但没有再追问,只是一味的帮她母后说好话:“陆卿,母后……母后她有时候是有点凶,但人很好的。” 陆青柔声道:“臣知道。陛下放心。” 小女帝这才重新展开笑颜,兴致勃勃地开始跟陆青说起这些日子宫里的趣事,比如她养的那只白鹦鹉学会说‘陛下万福’了,御花园池子里的锦鲤又胖了,她偷偷尝试骑小马却差点摔下来被嬷嬷发现…… 陆青含笑听着,时不时回应两句,书房内气氛温馨融洽。 就在小女帝说到兴起,比划着那匹小马有多高时,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太后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小女帝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忙从小绣墩上站起来,“母后。” 陆青也随即起身,垂首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的目光先落在女儿身上,淡淡问道:“今日功课可完成了?” 小女帝小声道:“回母后,太傅……太傅身体不适,先行回去了。陆卿来了,儿臣正……正请教陆卿问题。” “请教问题?”谢见微挑眉,看看女儿那副心虚的小模样,心中了然。她倒也没戳穿,只道:“既如此,便好好向陆卿请教。” 小女帝吐了吐舌头:“知道了。” 谢见微这才将视线,转向一直安静立于一旁的陆青。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谢见微状似随意地走到书案旁,手指拂过案上冰凉的镇纸,开口道:“帝师之职关系陛下学业,至关重要,往后还需陆卿多多费心。”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费心。”陆青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谢见微嗯了一声,书房内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 小女帝眨巴着大眼睛,看看母后,又看看陆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不多时,苏嬷嬷已经十分有眼色的将宫人挥退。 中书房顿时只剩下三人,小女帝睁大眼睛好奇看着两人。 陆青不愿在女儿面前与太后起争执,于是主动道:“若无事,臣告退了。” 见她急不可待的要走,太后神色一暗,叫住她:“等等,本宫有话要跟你说。” 陆青顿住,抬眼看她的,等着下面的话。 谢见微看向陆青,神色中竟带着些扭捏,语气有些生硬,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陆青,前些时日……本宫将你留在清梧殿,是本宫……欠考虑了。” 她说完,甚为心虚,没有再继续看陆青。 这话说得极其别扭,承认欠妥,却绝口不提囚禁,更像是一种上位者含糊其辞的表示自己知道错了,却也仅此而已。 陆青只觉得好笑。 她抬起眼,看着太后侧脸上那紧绷的线条,忽然很想看看,这位骄傲到骨子里的太后,究竟能认错到何种程度。 于是,陆青开口,声音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 “太后娘娘此言,是在向臣认错吗?”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女帝也不由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陆青,又偷偷瞄向母后。 谢见微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陆青,一时没有接话。 陆青微微偏头,目光直直望进谢见微眼底,语气平静:“难道太后娘娘,连一句真心实意的认错,都不敢说吗?”她顿了顿,语速放缓,带了几分讥诮,“也是,毕竟臣当初只是差点丢了性命,而太后娘娘您,可是被伤了骄傲与自尊啊。” “你——”太后被她这番挖苦之言气的面红而赤。 陆青却没有理会太后的震怒,目光依旧认真地凝视着谢见微,那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坦然。 “太后娘娘,你欠臣一个道歉。” 谢见微的怒气,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嗤啦一声,熄了大半。只剩下滚烫的余烬,灼得她心口发疼。 她看着陆青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认真。 那些骄傲,那些身为太后的威仪,那些不甘和别扭,在陆青这句平静的‘你欠我一个道歉’面前,忽然变得无比苍白。 她曾差点失去她。 比起失去,一句道歉,又算得了什么? 谢见微攥紧了袖中的手,不再避开陆青的目光,极其别扭地挤出一句话: “……本宫……错了。以后……不会再那般了。” “太后这话。”陆青缓缓开口,“已经对臣说过不止一次了。” 谢见微身体一僵。 是,她之前承诺过不再逼陆青,可清梧殿的事就在眼前。 她的承诺,在陆青那里,早已没了信誉。 一股无力感颓丧涌上心头,她甚至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来解释。 就在谢见微心灰意冷时,却听到陆青下一句说道:“不过,臣愿意再信一次。” 谢见微蓦然抬眸,震惊地望向陆青:“你……” 陆青迎着她的目光,语气郑重,“请太后,莫要再让臣失望。” 说完,她直起身,看了一眼旁边呆呆听着的小女帝,温声道:“陛下,今日时辰不早,您该用晚膳歇息了。臣改日再入宫为您授课。”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好。陆卿你也要好好吃饭。” 陆青笑了笑,再次向太后行礼:“若太后娘娘没有其他吩咐,臣,告退了。” 她转身,朝着书房门口走去。 “等等。”谢见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方才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陆青停下脚步,回首。 谢见微已经恢复了表面上的镇定,“时辰已晚,不如……留在宫中用晚膳?” 这个邀请,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想要弥补什么的意味。 陆青却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谢太后娘娘美意。只是明日,药王前辈与苏姑娘便要离京,臣需回府中,一同用一顿践行饭。” 谢见微眼中掠过明显的失望,但听到苏挽月要走,心情又微妙地好转了一些。 “既如此,本宫便不强留了。”谢见微顿了顿,对门外吩咐道,“苏嬷嬷,传本宫旨意,让御膳房备一桌菜,稍后送到陆大人府上。就当是……本宫给药王前辈和苏姑娘践行了。” 第263章 陆青有些意外,抬眼看向谢见微。 谢见微却已移开目光,摆弄着腕上一只翡翠镯子,语气平淡:“药王救治你有功,苏姑娘……也曾助你良多。一顿践行饭,皇家还供得起。” “臣,代药王前辈与苏姑娘,谢太后娘娘恩典。”陆青没有推辞,再次行礼。 这一次,她转身离开,再未停留。 谢见微望着她消失在门外暮色中的背影,久久未动。 “母后?”小女帝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谢见微回过神,低头看向女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女儿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陆青说,愿意再相信她一次。 这就够了。 —— 城西小院,今夜灯火格外明亮。 院子里那张石桌上,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 其中大半是御膳房精心烹制后快马送来的,食盒打开时还冒着腾腾热气,色香味俱佳,将小院平日里简单的饭菜衬得如同盛宴。 药王看着满桌佳肴,笑道:“太后娘娘倒是客气。老夫离京,还能得此殊荣。” 林素衣在一旁夸道:“师父救人无数,吃顿御膳应当的。” 苏挽月也坐在桌旁,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浅碧色的新衣裙,发间簪着一朵小小的珠花,衬得她容颜清丽,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离愁。 她频频望向门口,直到青色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三人的目光才同时亮起。 “陆青!”苏挽月第一个站起来。 “回来了?”林素衣也迎上前。 陆青走进院子,道:“久等了。宫里有些事,耽搁了。” “无妨,菜还热着。”林素衣扫过她略显疲惫的脸,“太后……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陆青摇头,看向众人道:“好热,菜快凉了,大家快吃吧。” 几人便吃便聊,言语间满是不舍之意。 吃到兴时,陆青起身倒了一杯酒,起身道:“药王前辈,明日一别,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晚辈敬你一杯。愿前辈一路顺风,挽月拜托您多照顾了。” 药王哈哈一笑:“陆阁主,你也多保重。朝堂风波恶,凡事多思量。” 苏挽月捧着茶杯,指尖有些发白。 她看着陆青,眼中水光潋滟,努力绽开一个笑容:“陆青,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会好好的,你……你也一定要保重自己。” 她声音有些哽咽,连忙低下头,掩饰般喝了一口茶。 她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很久很久。 她的脸或许能治好,但有些东西,治好了脸,也未必能找回。 夜色渐深,宴席终散。 各自回房前,苏挽月在廊下叫住了陆青。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似是披上了一层银纱,多了些朦胧之感。 “陆青。”苏挽月轻声说,“能认识你,我真的很高兴。” 陆青温声道:“挽月,药王谷清静安然,适合休养,也适合……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苏挽月喃喃重复,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苦涩,“我明白的,陆青,早些歇息吧。” “好,你也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两人就此分别,各自回房。 —— 翌日清晨,天色大亮。 城门口,药王和苏挽月站在马车旁,林素衣和陆青一同相送。 “师傅,路上小心。到了谷中,记得给我来信。”林素衣拉着药王的手,眼圈微红。 “丫头,放心吧,照顾好自己。”药王拍了拍林素衣的手。 苏挽月走近一步,看向陆青,唇边带着温柔的笑意。 “陆青,林姐姐,就送到这里吧。” 陆青点头:“一路保重。” 苏挽月看着陆青,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沉静。她忽然轻声问:“陆青,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陆青微微一怔。 林素衣也看向她。 片刻的沉默后,陆青笑了笑,笑容温和坦然:“好。” 她上前一步。 苏挽月从马车上下来,站到陆青面前。 她微微仰头,看着陆青沉静清隽的眉眼,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环住了陆青的腰身,将脸颊虚虚地贴在她的肩头。 一个很轻的拥抱,一触即分。 但苏挽月的眼眶,却在这一瞬间迅速红了。 她退开一步,强忍着泪水,声音轻颤:“陆青,你一定要……要好好的。” 陆青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 苏挽月用力点头,泪水终于还是滚落了一滴,但她很快抬手擦去,绽开一个含泪却释然的笑容:“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学着放下你的。” 这些日子,她看得分明。 陆青与那位太后之间,纠缠太深,恩怨情仇早已盘根错节,不是外人能轻易介入的。而陆青对她,自始至终,只有朋友之谊,相助之义。 她不愿再让自己成为陆青的负担,也不愿再沉溺于一段无望的痴恋。 陆青眼中闪过片刻的意外,随即,是欣慰和释然。 她看着苏挽月,笑了笑:“好。” 两人相视一笑,过往的种种情愫,仿佛都随风淡去。 苏挽月不再犹豫,转身利落地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陆青和林素衣,挥了挥手。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之中。 林素衣轻轻叹了口气,挽住陆青的手臂:“走吧,回去了。” 陆青嗯了一声,刚要转身,却瞥见不远处城墙拐角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人。 黑衣,帷帽,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杀气。 是苏挽星。 她等到马车彻底消失不见,才现身走来,停在陆青面前几步远。 “我妹妹走了。”苏挽星的声音透过帷帽传来,有些沙哑。 “走了。”陆青点头,“药王谷很安全,她会得到最好的医治和照顾,你可安心行事。幽泉狡诈,务必小心。若有需要,可用密文联系天机阁。” 苏挽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狠厉的笑:“陆大人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幽泉那个老贼的。有些账,是该好好算算了。” 她说完,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城墙阴影之中。 陆青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静立片刻。 “我们也回去吧。”林素衣轻声道。 两人转身,朝着城内走去。 —— 陆青与苏挽月在城门口拥抱告别的画面,很快便被隐在暗处的皇家暗卫,一字不差地回禀到了长乐殿。 谢见微正在用午膳,闻言,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她抱了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本宫知道了,你退下吧。” 暗卫悄无声息地退下。 谢见微夹起一片清蒸鲈鱼,放入口中,却觉得味同嚼蜡。 她知道,陆青与苏挽月之间并无私情。苏挽月此去药王谷,归期未定,这于她而言,本该是值得松一口气的好消息。 可是……那股酸涩的怒意,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烧得她心口发闷, 谢见微猛地放下玉箸,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意识到自己又在钻牛角尖,又在为这些无谓的细节醋意翻腾。 这很可笑,也很失态。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今苏挽月已走,陆青也答应再信她一次,她不该再被这种情绪左右。 然而,或许是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也或许是情绪起伏太大,到了傍晚时分,谢见微忽然感到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的酸涨感。 她愣了愣,算算日子,才恍然发觉——信期将至。 这让她本就烦躁的情绪更加不稳,晚膳几乎没动几口,她便觉得疲惫不堪,早早吩咐宫人备水沐浴,随后歇下。 浴池中水汽氤氲,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稍稍缓解了不适。 谢见微靠在池边,闭上眼,试图放空思绪。 但不知怎的,一些缠绵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空虚的悸动。 她猛地睁开眼,脸颊绯红,不知是被热气蒸腾,还是被脑中画面所染。 太后匆匆起身,披上寝衣,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寝殿凤榻上。 躺下,拉紧锦被,命令自己入睡。 可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躁动交织在一起,让她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直到后半夜,才在极度疲惫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然后,梦境便不受控制地席卷而来。 雾气更浓,烛光摇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朦胧而暧昧。 第264章 她浸泡在温热的水中,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滑的肩背。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慵懒和命令,穿透水汽: “宣陆青进来。” 殿门被推开,一道青色身影逆光走入。看不真切面容,只能感觉到那熟悉的身形轮廓,以及……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清亮沉静的眼眸。 “太后娘娘。”梦里陆青的声音有些低哑,听不出情绪。 她走到池边,停下。 “下来。”谢见微抬起湿漉漉的手臂,水珠沿着手指滑落,没入荡漾的水面。 陆青站在池边,没有动。 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沉,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克制着什么。 这目光让梦里的谢见微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和……兴奋。她不喜欢陆青这副平静的样子,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陆青,”她声音压低,带着诱惑,也带着挑衅,“你不是说,愿为本宫解忧吗?” 水中的她,寝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热气蒸腾下,肌肤泛着诱人的粉红。 陆青的眸光似乎暗了暗。 终于,她动了。 没有脱去外袍,就那么直接跨入了温热的池水中。 水花溅起,打湿了她的衣襟和发梢。 她一步步走近,水波随着她的动作荡开,一圈圈撞击在谢见微身上。 然后,陆青伸出手,没有如往常般温柔,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拉近,抵在了光滑微凉的池壁上。 “太、后、娘、娘。”陆青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一字一顿,“臣定会让你满意的。” “你……”太后张口欲言,却发现声音干涩。 陆青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另一只手已经锢住了她的腰,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同时低头,狠狠吻住了她的唇,攫取了她所有的呼吸和呜咽。 唇舌交缠间,有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不知是谁的唇被咬破了。 “唔……嗯……”谢见微被迫承受着这个近乎暴虐的吻,氧气被掠夺,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诚实地软了下来,手臂不由自主地攀上了陆青的脖颈。 水中,衣衫早已成为累赘。 不知是谁的手扯开了湿透的布料,肌肤毫无阻隔地紧紧相贴。 “陆……陆青……慢、慢点……” 谢见微猛地扬起脖子,无意识地祈求,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 可陆青置若罔闻,猛地将她翻转过去,让她双手撑在池壁上,温热的池水不断晃动,哗哗作响,灵魂仿佛都在颤抖。 “嗬——!” 谢见微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寝殿内一片昏暗寂静,窗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她怔怔地坐在凤榻之上,锦被滑落至腰际,身上丝质的寝衣早已被汗水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方才梦中的余韵似乎还残留在身体深处,带来一阵阵空虚。 脸颊滚烫,心跳如鼓。 她竟然……又做了这样的梦。 谢见微抬手捂住脸,羞耻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是太后,执掌江山,怎可……怎可屡屡做如此荒唐失态,淫~靡不堪的梦境? 这成何体统! 她试图用理智和骄傲来压制身体深处那份蠢蠢欲动的渴望,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信期将至,气血紊乱导致的绮念。 可是……身体深处,那阵空虚的悸动,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难耐。 谢见微咬住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微凉的锦缎。 凭什么她要如此煎熬? 是陆青自己说的,她是君,陆青是臣。君要臣侍寝,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既然陆青当初能提为她解忧,如今她为何不能要? 反正……反正她们之间,早就有了最亲密的关系,连孩子都有了。再发生什么,也不过是……顺理成章。 何必如此扭捏,如此自己折磨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起来,瞬间缠绕了她的全部心神,将那些所谓的庄重、体统、规矩冲击得七零八落。 最终,本能的渴望,彻底占据了上风。 谢见微缓缓松开紧攥的锦被,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既然想要,那便要。 她倒要看看,到了榻上,陆青是否还能保持那副万事不过心的平静模样! 明日……便召陆青侍寝。 第112章 天色渐暗,暮色如薄纱笼上皇城。 陆青捧着那只烫手的紫檀锦盒,沿着漫长宫道向宫门走去,步速比平日快了几分,耳根残留的薄红尚未褪尽。 宫门在望。 暮色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拴马桩旁,牵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似在等人。 竟是萧惊澜。 陆青脚步微顿。 萧统领怎会独自牵马候在此处?对方显然也看见了她,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随即主动迎上两步。 “陆青。”萧惊澜开口,带着几分罕见的斟酌。 “萧统领。”陆青颔首回礼。 暮风拂过,吹动马鬃,那匹黑马打了个响鼻。 片刻,萧惊澜语气尽量显得随意:“正好顺路,不妨同行?” 陆青心下暗忖,这位萧统领素来冷面寡言,除了公务往来,从未主动攀谈。今日这般……倒像是有所求。 莫非是为了素衣? 她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好,那便走吧。” 两人翻身上马,并骑出了宫门。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萧惊澜一路沉默,陆青也不催促。 行过两条街,萧惊澜才忽然开口。 “陆大人。”声音比方才更低,带着几分斟酌,“我……有一事请教。” 果然。 陆青侧目看她:“萧统领请讲。” 萧惊澜张了张嘴,那素来镇定从容的面容竟浮起一丝无措。握缰的手指收紧又松开,眉心拧成小小的疙瘩。 这模样,哪还有半分禁军统领的杀伐决断? 陆青心下了然,却不点破,静静等着。 又过了片刻,萧惊澜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素衣的生日快到了。你说,我该送她些什么能让她开心?” 陆青闻言一怔,垂下眼帘认真思索。 林素衣的性子,温婉内敛,不争不抢。平日里不是翻看医书,便是摆弄那些草药,从不曾炫耀或索要什么。 这样的人,当真不看重物欲。可该送什么……陆青一时也想不出具体物件。 她沉默片刻,反问道:“萧统领可知她平日喜欢什么?” 萧惊澜神色更苦:“除了看医书,就摆弄药草。旁的,也没见她特别在意。” 陆青思忖良久,缓缓道:“不必拘泥于送何物件。” 萧惊澜侧耳倾听。 “不管什么样的姑娘,应当都喜欢爱人为自己花心思、陪在身边。”陆青声音平缓,“萧统领若能有闲暇陪她一日,四处走走,买些小玩意儿,不拘贵贱。林姑娘大约便会很开心。” 话音落下,萧惊澜长久地沉默,脸上透着真切的愧疚。许久,她低声道:“素衣来上京后,我确实没多少时间陪她。” 陆青安慰道:“萧统领守卫皇城,公务繁忙,林姑娘定能理解的。” 萧惊澜勒住马,转向陆青,认真道:“多谢陆大人指点。我明白了。这几日我便告个假,好好陪她一日。” 陆青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两人继续并骑前行,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行至巷口时,暮色已沉。 巷口处,一道素白身影立在院门边。 林素衣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裙,长发松松绾着,手里提着一盏琉璃风灯,灯罩上绘着几枝淡雅的兰草。昏黄的光晕笼在她周身,衬得那张温婉的脸愈发出尘。 她显然在等人。 听到马蹄声,林素衣抬眼望来。 见陆青与萧惊澜并肩而至,她微微一怔,弯起唇角:“今日怎么一道回来了?” 萧惊澜翻身下马,动作比平日快了三分,几步便走到林素衣身侧。 陆青也下了马,牵着缰绳走上前。 “路上遇着萧统领,便同行了。”她语气平静。 林素衣看看萧惊澜,又看看陆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没有追问,只温声道:“既是一道回来的,便留下用晚膳吧。我今日煨了山药排骨汤,还炒了两样时蔬。” 闻言,萧惊澜脸上瞬间浮上几分不情愿,随即又被强行压下去。她倒不是不想留陆青吃饭,只是更想和自家娘子单独说说话。 看着萧惊澜脸上明显抗拒,却又不敢作声的模样,陆青几乎要失笑。她轻咳一声,及时开口:“家里已经备好饭,我便不去了,两位快进去吧。” 第265章 林素衣目光在萧惊澜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陆青身上,没有戳穿,只是温婉一笑:“那好,过几天带璇玑四姝来家里吃饭。” 陆青颔首,牵马往自己小院走去。 行出数步,身后隐约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林素衣的声音带着几分薄嗔:“你是不是傻?方才那脸耷拉给谁看?” 萧惊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难得的委屈:“娘子,我们好久没一道用晚膳了。我想单独与你一起说说话……” 林素衣似乎被气笑了:“就为这?你那脸色,陆青看了还以为你不欢迎她呢。” “我没有不欢迎。”萧惊澜急急辩解,“我只是想和你单独待会儿。就一会儿。你每日不是泡在医馆,就是窝在药房里捣鼓那些草……我都好几日没好好看你了……” 陆青没有再听下去。 她牵马走过自家院门,轻轻推开虚掩的木扉。 小院里一片寂静,那株桃树在暮风中簌簌作响,枝头的青果已有拇指大小。檐下那盏孤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陆青独自站了片刻。 方才那隐约传来的对话,此刻还在耳边回响。 那样简单的日常,她忽然有些羡慕。 这念头刚刚升起,便被她自己强行按下。 可不经意间还是想起那人,另一个念头却如野草般疯长起来,眉头越皱越紧。 她当初到底是为什么,会看上谢见微这种脾气的人?如此记仇,且难缠。 陆青站在廊下,叹了口气,推开书房的门。 今夜无月,书房里一片昏暗。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坐在书案后,任那些纷乱的思绪在黑暗中缓缓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点燃烛火。 橘黄的光晕驱散黑暗,也照亮了案角那只紫檀锦盒。 陆青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锦盒静静卧在案角,雕花的盒盖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巴掌大小,精致华美,里面那本薄册,却又仿佛有千钧之重。 陆青移开目光,伸手取过案头关于陈阿妹案子的卷宗。 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个。 她将案卷展开,就着烛光一字一句细读。 陈阿妹一案,疑点太多。 其一,案发当夜,陈阿妹自称服了安神汤药,睡得死沉,对榻上发生的厮打呼救毫无察觉。可什么安神汤药能有这般奇效? 其二,周蕙与右相府管家周忠是同曾祖的族亲,陈府每年往相府送“孝敬”的数目不小。周蕙入赘三年,与陈阿妹无夫妻之实,却稳稳握着陈府大半产业的经营之权。 其三,京兆府的到场速度也令人生疑,案发不过一个时辰,官府便至。 陆青的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 若这桩案子背后真有右相的影子,那么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她将案卷从头到尾又梳理了一遍,在关键处用朱笔细细圈点。凶手要进入内室而不惊动任何人,要么是陈阿妹熟识之人,要么是有人自愿开门迎接。 那两名女君的死,或许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而真正要对付的人,是陈阿妹。 思路到此便卡住了,她需要更多线索,亲自验尸,提审周蕙,仔细梳理案情细节才行。 陆青将笔搁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抬眼,再次看见案角那只紫檀锦盒。 她僵了一瞬。不该看那东西。 陆青移开目光,拿起案头的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她放下茶盏,又将案卷翻过一页,可那些字迹在眼前浮动,无论如何也凝不起神。 她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片刻,她睁开眼,伸出手,将那锦盒缓缓拖至面前。 盒盖掀开。 那本薄册静静躺在丝绸衬里中,陆青顿了顿,将册子取出。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她竟有几分心虚,明明书房内只有她一人,可她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翻开第一页。 线条流畅,着色淡雅,两名女子紧密交缠…… 陆青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她硬着头皮继续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是不同的姿势,工笔细腻,纤毫毕现,连人物眉眼间的神情都描摹得入木三分。 陆青起初是窘迫的,可看着看着,她渐渐皱起了眉。 她是学医出身,对人体结构再熟悉不过,这些姿势……未免太过夸张了。转念又想,这个时代的人身负内力,那这册子里的姿势…… 莫非习武之人可做到常人不能? 她垂眸,看着手中那页。 图上两名女子肢体交缠,极尽缠绵,却又透着几分不可思议的柔韧。 陆青的目光定定落在那处,久久没有移开,神色越发不解。 难不成太后竟喜欢......如此夸张的姿势? 烛火轻轻跳动。 她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有些不稳。 一股燥热从胸腔深处缓缓升起,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悄然苏醒。那感觉不剧烈,却绵长而顽固,一点一点侵蚀着她的冷静。 信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地从她体内逸出。 陆青猛地合上册子。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她将册子远远放在案角,仿佛那是什么烫手之物,可那股燥热并未平息,反而因为刻意压制而更加明晰。 陆青撑着书案,闭目深吸了几口气。 药王前辈分明说过,此丹可断情绝爱,令人心境止水。可她的身体,却似乎比之前更加敏感,更加容易躁动…… 陆青按住眉心。 她当然知道,断情丹没有断欲。 可那时她以为只是当下情境使然,是太后的信香牵引所致,是她猝不及防下的本能反应。如今看来,竟是她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 这断情丹,莫非斩断了情,却放大了欲? 陆青的心沉了下去。 她与太后之间,本就因服了断情丹而横亘着怨怼。太后怨她无心无情,怨她只剩敷衍,若太后知道,她不仅无情,还欲念缠身,且屡屡失控—— 陆青简直不敢想。 那女人本就睚眦必报,若得知真相,只怕更要变着法子折腾她。 而她在榻上若还是这般无法自控,往后…… 陆青垂下眼帘,忽然有些后悔。 当初那个“为君分忧”的提议,当真是昏了头。 如今可好,退不得,进不得,只能在泥淖里越陷越深。 她长长叹了口气,将那册子塞回锦盒,又将盒盖紧紧扣上。 不想了。 明日还要去大理寺提审陈阿妹,还要走程序移交案卷,还有一堆事务等着处理。 她起身,吹熄烛火。 书房陷入黑暗。 陆青推门而出,走进卧房。 她没有再点灯,只是和衣躺下,望着帐顶那片幽暗的虚空。 院外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她闭上眼。 睡意却迟迟不来。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帐中忽然飘来一缕熟悉的冷香,陆青的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身体却已先一步感知到。 应是太后来了。 可她没有睁眼。 她想看看,这女人又要玩什么花样。 床榻微微一陷。 温软的身躯贴了上来,带着沐浴后残留的水汽。湿漉的长发拂过她颈侧,冰凉的发尾滑进她敞开的领口。 陆青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没有动。 谢见微也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趴在她身侧,用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骨,沿着鼻梁缓缓下滑,最后停在她的唇角。 那触感极轻,轻得像羽毛拂过。 然后,一声低低的笑在黑暗中响起。 “陆卿。”太后的声音慵懒而餍足,“那册子,你可看了?” 陆青没有回答。 可她的呼吸,已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谢见微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 她撑起身子,俯视着榻上那人紧绷的侧脸,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可看了,嗯?”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刻意的媚意,几分得逞的得意。 “看得如何?可有什么感悟?” 陆青依然沉默。 可她的手指,已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 谢见微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极轻,像蜜糖滴落,又像刀刃划过冰面。 “陆卿不肯说,那便……”她顿了顿,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陆青耳廓,“本宫亲自来验验,陆卿学得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青猛地睁开了眼。 黑暗中,谢见微正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那双凤眸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得意,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挑衅。唇角的笑意明晃晃的,仿佛笃定陆青不敢拿她怎样。 第266章 陆青看了她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扣住了太后的手腕。 谢见微的笑容僵了一瞬。 下一瞬,天旋地转。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陆青翻转了身,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锦褥中。 双手被反剪至背后,扣得死紧。 陆青从背后压上来,膝盖抵开她的腿,整个人覆在她身上。 “太后娘娘。”陆青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册子上是这样吗?” 谢见微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她想说话,想骂她放肆,想用太后的威仪让她滚下去。 可那些话刚到喉间,便被陆青堵了回去。 不是用唇,是用信香。 乾元气息瞬间爆发,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将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那气息太过浓烈霸道,仿佛要将她揉碎、吞没、彻底占有。 谢见微浑身一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青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低下头,唇瓣擦过她后颈最敏感的那寸肌肤,带着灼人的热度。 谢见微猛地仰起脖子,一声破碎的呜咽从齿缝间挤出。 陆青的声音沙哑,却依然不紧不慢,“如此这般,太后娘娘可满意?” 谢见微说不出话,只是红着眸子摇头。 陆青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答案。 她只是沉默且固执地,按照册子上的内容,做得极其标准到位,精准。 谢见微起初还试图挣扎,试图骂她,试图找回那摇摇欲坠的尊严。 可很快,她便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陆青……你慢些……” “这不对……不是这样……” “唔……停下……本宫命令你停下……” 陆青没有停下。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都发泄在这具柔软的身体里。 谢见微终于崩溃了。 她不再挣扎,只是攥紧身下的褥子,将脸深深埋进枕间,任凭泪水浸湿了锦缎。 “陆青……”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软得像化开的蜜,“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 她低下头,看见谢见微绯红的耳廓,濡湿的鬓发,看见她死死咬住下唇却依然溢出破碎呻吟的模样。 她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那感觉极轻,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几乎察觉不到的涟漪。 可她没有停。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喑哑,“您不是要臣好好研读吗?臣不敢懈怠。” 谢见微气得浑身发抖。 “你放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气恼,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溃败,“本宫要诛你九族……本宫……” 陆青低下头,将那些破碎的威胁尽数吞入腹中,又一次攀上巅峰。 然后,又一次坠落。 ……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猛地睁开眼。 帐顶在视野里渐渐清晰,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钻进来。 心跳如擂鼓。 陆青撑着身子坐起,大口喘着气。 锦褥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头看向身侧。 空无一人。 月光清冷,照亮半边空荡荡的枕席。 陆青怔怔坐在那里,良久,才缓缓抬起手,按住狂跳的心口。 梦。 又是梦。 可那触感太过真实,那声音太过清晰,那温度太过灼人…… 她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然后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断情丹。 一定是断情丹的问题,她必须得找机会问问林素衣才行,这是不是什么后遗症? 陆青按了按眉心,只觉得太阳xue突突地跳。 罢了。 今夜是睡不着了。 她掀开锦被,起身披上外袍,推门走出卧房。 她站在廊下吹了片刻凉风,待胸中那股躁动渐渐平息,才转身往书房走去。 今夜不能闲下来。 闲下来便会胡思乱想。 她点上烛火,从案头取过那份陈阿妹案卷的移交文书,提笔蘸墨,开始起草。 案头烛火燃去了大半,窗纸已透出蒙蒙灰白。 陆青放下笔,将墨迹已干的文书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是时候去大理寺了。 辰时刚过,大理寺的衙役便持着加盖了太后凤印的批文,前往京兆府提人。 陆青站在大理寺正堂的廊下,看着几名衙役鱼贯而出。 不多时,一辆囚车驶入大理寺侧门。 陈阿妹被两名狱卒架着押下囚车。 她披头散发,囚衣皱乱,脸上带着几道干涸的泪痕,眼中满是绝望与惶恐。 当她抬眼望见陆青时,整个人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猛地挣扎起来。 “陆大人!陆大人!” 她踉跄着扑向廊下,险些将架着她的狱卒带倒。 “陆大人,我可算把您盼来了!” 话音未落,眼泪已决堤而下。 陆青抬手,示意狱卒退开。 陈阿妹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仰着脸涕泗横流:“大人,我冤枉啊,沈莹和白鹭真不是我杀的!” 她喊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抖动。“大人,求您救救我……我女儿才三个月,她还那么小,她不能没有娘亲啊……” 陆青没有立刻说话。 她垂眸,看着脚下这个狼狈至极的女人。 三日前,她还是城东首屈一指的富商,锦衣玉食,众星捧月。此刻却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囚衣散发,形同丧家之犬。 “起来。”陆青开口,声音平静,“随本官进来。” 审讯室设在牢狱深处,陈阿妹被押入房中,坐在特制的木椅上。她四处张望,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陆青在书案后坐下,铺开纸笔。 “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抬眸看向陈阿妹,“从头说。” “那天……”陈阿妹的声音还在发抖,“那天下着小雨,我们三人在正房用晚膳,吃了约莫半个时辰。” “用膳时可有异样?” “没有。”陈阿妹摇头,“和往常一样。沈莹话多些,白鹭话少些,说的都是家常。当时还商量给我女儿过百日宴的事……还问我请哪些宾客……” 陆青没有催促。 陈阿妹抬手抹了把脸,继续道:“用完晚膳,我问沈莹她们要不要再喝盏茶。白鹭说今日累了,想早些歇息。我便让侍女备水沐浴,我们一同沐浴完便回了卧房,青杏端来一碗汤药,说是安神助眠的。我前几日喝过几次,都还好。” 她说着忽然顿了一下,带这些疑惑道:“但那夜……那夜喝完之后,我很快就困得睁不开眼了。我隐约记得自己上了榻,沈莹和白鹭一左一右睡在我身侧……” 她拼命回忆,眉头皱成一团。 “可是等再睁眼,天已经亮了。我身上沉沉的,像压着什么……我转头一看,是沈莹压在我手臂上。她浑身都是血,眼睛睁得大大的,就那么看着我。白鹭躺在另一边,也是满身的伤,褥子都被血浸透了……” 她捂住脸,浑身剧烈颤抖。 “我叫她,她不答应。我推她,她不动。我……” 她再也说不下去。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睡梦中毫无察觉?身边有人厮打、呼救,你一概不知?” 陈阿妹拼命摇头,解释道:“陆大人,我平日睡觉真不这样,可那夜就跟死过去似的,连梦都没做一个。” 她抬起泪痕交错的脸,望着陆青。 “大人,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说谎。” 陆青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她只是继续问道:“你府中如今还有哪些人?” 陈阿妹愣了一下,掰着指头数起来。 “我的赘妻周蕙,她不住内院,在城东另有宅子,每月只回来几次对账。琴师柳轻语,在东跨院住着,戏班子那几位春莺、小彩、小玉,她们都住在西跨院,还有……” 她絮絮叨叨,越数越多。 陆青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还有?” 陈阿妹继续掰手指。“还有前年入府的齐女君,她身子不好,长年服药,我单独给她辟了个小院静养。去年苏州来的林女君,原本唱昆曲的,嗓子坏了便留在府里教习,他养了两只画眉,每日清晨便聒噪得很。还有苏女君,喜欢弹琵琶……” 她掰着指头,一口气数出十几个名字。 陆青听得头都大了,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这位陈夫人,当真是玩得花,养在府中的乾元女君、琴师、戏子,林林总总,竟凑出一台大戏。 她按下那股荒谬感,只能在这纷乱的信息里抽丝剥茧。 第267章 “这些人中,”陆青打断她,目光锐利,“可有与沈莹、白鹭结怨的?” 陈阿妹连连摇头,摆手道:“没有没有,她们相处得都很好。沈莹爱热闹,常请春莺她们来正院唱曲。白鹭话少,但也从不与人争执。她们俩都是好性子,从没跟谁红过脸。” “那可有对你心生不满的?” 陈阿妹愣了一下,仔细想了片刻。 “没有吧。”她皱着眉,语气倒是认真,“我对她们都挺好的,逢年过节还有赏钱,她们要什么我也尽量满足。柳女君想换张好琴,我托人从扬州带回来一张,齐女君身子不好,我请的大夫是城里最好的,林女君的画眉死了,我还赔了他一对新的……”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末了还补充道:“大人,她们可都是自愿跟我的!我陈阿妹行得正坐得直,从来不干强人所难的事。您可以去问问她们,哪一个不是自己愿意留下的?我又不傻,强扭的瓜不甜,我花那么多银子养一群怨妇做什么?” 陆青看着她这副振振有词的模样,没有接话。 陈阿妹说着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眼圈又开始泛红。 “况且……”她垂下头,声音闷闷的,“这些年我也腻了,那些莺莺燕燕的,早没意思了。我本想着,等这事了了,给她们每人一笔银子打发走,往后就、就好好跟韩琅过日子……” 她说着说着,嚎啕大哭起来:“谁知道还没等我说出口,就出了这种事……我的命好苦啊陆大人,您一定要救救我,我真的是冤枉的,我女儿还等着我回家呢……” 陆青静没有打断,直到那哭声渐歇,她才缓缓开口,“韩琅又是什么人?” 陈阿妹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方才还涕泗横流的脸上,竟难得浮起几分羞赧。 “韩女君……是我新聘的账房先生。”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二十四岁,写得一手好字,是正经读过书的人。” “三个月前,我去城南收租,路上遇上一伙土匪。”她说着,眼神飘向远处,仿佛回到了那一日,“那些土匪凶得很,我带的几个家丁被打得满地找牙。我本以为那日要折在那儿了……是韩女君挺身而出护着我。她一个弱女子,手无寸铁,硬是挡在我前面,替我挨了好几下,差点被打死……” 陆青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陈阿妹抬起头,十分认真道:“她与那些人不一样,陆大人。她不图我的钱,也不奉承我,更不会变着法子讨我欢心。我请她入府做账房,每月给她一百两,她还推说太多了,只肯收五两。” 她说着,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哽咽。“我不想委屈她,我本想与周蕙和离,再正经跟韩琅成婚……” 陆青目光一凝,沉声问:“你与周蕙提过和离之事?” 陈阿妹点头,“三个月前,我跟周蕙说的。” “她如何回应?” 陈阿妹想了想,皱着眉回忆,“周蕙性子淡,我们平日也无话,我说了此事,她也没什么反应。就点了点头,说‘你高兴便好’。我说和离后她还继续帮我打理府上的生意,每年给她分红,她也只说好。” 陆青没有答话,望着陈阿妹那张困惑的脸,心下已转过数个念头。这个陈阿妹,明显是被人算计了,可到现在却连一个怀疑的人都说不明白。 那些庞大的财富能安稳握在手里这么多年,怕是多亏了那位赘妻周蕙。 她正想着,陈阿妹又开口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陆大人,我真的冤枉啊……沈莹和白鹭是我孩子的母亲,我怎么可能杀她们?您一定要查清楚,还我一个清白……我女儿才三个月大,她不能没有娘亲…… 陆青抬手打断她的哭诉:“你将当夜所有细节,从头至尾,再复述一遍。” 陈阿妹愣了愣,吸了吸鼻子,开始讲述。 旁边的文书,一字不漏地记下。 待三遍讲完,陆青看着那三份无甚差异的口供,沉默片刻。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 要么,她说的全是真话。 要么,她已将这番假话练习了千百遍,早已滚瓜烂熟。 陆青抬眸,看向陈阿妹,依此人的心机,怕是还做不了如此精密的计划,这份口供问题应该不大,目前口供中提到的两人。 赘妻周蕙和那个叫韩琅的,应当仔细询问一番。 “来人。”陆青道。 两名狱卒应声而入。 “将陈阿妹押入牢房,好生看管。” 陈阿妹被架起来,踉跄着向门口走去。临出门前,她忽然回过头。 “陆大人。”她的声音沙哑,“我女儿……她还好吗?” 陆青说:“你的婢女翠云说,周蕙在照料孩子,你不必太担心。。” 陈阿妹这才放心了一些,没有再说话,任由狱卒将她押入牢狱。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陆青一人。 她起身,朝门外吩咐道:“备车,去京兆府的殓房验尸。” 第113章 京兆府的殓房,阴冷昏暗,常年不见日光。 陆青带着随从步入,一股混杂着石灰、血腥和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随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抬手掩了掩鼻,却见陆青面色如常,步履从容,仿佛早已习惯这气味。 殓房内有兵士把守,一名中年仵作正俯身在木台边整理工具。听到脚步声,他连忙直起身,快步迎上前来。 “京兆府仵作刘厚,参见陆大人。”他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显然已提前得了吩咐。 陆青微微颔首:“不必多礼。那两具尸身现在何在?” “就在里面,大人请随我来。”刘厚侧身引路,来到殓房深处。 两具尸身并排躺在宽大的木台上,被素白的布单覆盖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刘厚上前,恭敬道:“大人,这便是沈莹与白鹭的尸身。下官已验过,按例写了验尸格目,大人可要先看看?” 陆青点头。 刘厚从一旁的木架上取过两份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陆青接过,就着昏暗的光线翻开。 沈莹的尸格上写着:体表伤痕二十余处,多为鞭笞所致,深浅不一,分布在后背、腰臀、四肢。内腑未见明显损伤,死因推断为失血过多及服用催情药物过量引发的惊悸。 白鹭的尸格则更为触目:体表伤痕三十七处,鞭笞痕迹更深更重,且有数处钝器击打伤,集中在头部、胸腹。死因推断为未名。 陆青合上尸格,抬眸看向刘厚。 “刘仵作,依你之见,此案是何情形?” 刘厚略一沉吟,斟酌着措辞道:“回大人,依下官愚见,两位死者身上都有大量伤痕,明显是遭受过鞭笞。而陈夫人身上却无半点伤痕,醒来时还压在死者身上,这……这很难解释成他人所为。”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死者体内和案发地都查到了催情药物。此药性烈,服用后能令人情欲高涨,神智昏聩,甚至产生幻觉。若陈夫人事先给她们服下此药,再……再加以鞭打,因药物刺激而过度兴奋,失血而不自知,确实可能致死。” 陆青静静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她走到木台前,伸手掀开盖在沈莹身上的白布。 尸身已经完全僵硬,皮肤呈现出失血后的苍白,那些鞭笞的痕迹在惨白的底色上格外清晰。陆青的目光缓缓扫过,从肩背到腰臀,再从四肢到颈项。 “可曾勘验过口鼻?”她问。 刘厚连忙道:“回大人,验过了,未见异常。” 陆青点点头,俯下身,走到尸身旁,掀开白布查看。只见两具尸身并排躺着,身上的伤痕却截然不同。 沈莹的伤虽多,却集中在背部、腰臀这些不致命的部位,深浅不一,看起来更像是……寻欢所为。而白鹭的伤则要严重得多,头部、胸腹处更是有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严重的甚至可能致命。 陆青的眉心微微蹙起。 她取过一旁备用的手套戴上,开始仔细查验。 从沈莹开始。 她先验看双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皮肉残留。这说明她死前没有与人搏斗过,甚至没有挣扎的痕迹。 陆青继续查验,从头部到颈项,从躯干到四肢,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沈莹的瞳孔放大,眼底有细微的出血点,这是药物过量导致血管破裂的迹象。她的口唇干燥,舌苔发白,这也是服用烈性药物后的典型反应。 可让陆青困惑的是另一点。 沈莹身上的鞭痕虽然多,却没有一处是真正致命的。最深的一道也不过是皮开肉绽,远远达不到伤及内脏的程度,她应该是因为过量服用药物而死。 可白鹭的尸身明显却要僵硬得多,这是死后时间更长的缘故?不对,两人同时遇害,死时应该相差无几。那只能说明,白鹭死前经历了更激烈的挣扎,肌肉更紧张,死后僵直也更强。 第268章 她翻开白鹭的眼皮。 瞳孔同样涣散,却没有沈莹那样明显的放大,眼底也没有出血点。头部却有明显的击打伤,一处在额角,一处在后脑。这样的伤,足以让人当场昏迷甚至死亡。 陆青直起身,沉默地站在两具尸身旁。 刘厚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可有什么发现?”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确实有发现,沈莹和白鹭的死,看似相似,实则截然不同。 沈莹是被灌了过量的催情散,神志不清中被人鞭打,却因药物刺激而过度兴奋,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自己在流血,就那么稀里糊涂地死了。 更像是意外,而不是谋杀。 而白鹭,才是真正被虐杀的。她应当是被人用钝器击打头部,昏迷后再被鞭打,最后被折磨而死。 这两人死在同一张床上,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死法。 若陈阿妹真的是凶手,她为什么要区别对待?将一个慢慢地折磨致死,另一个却直接下狠手? 除非,凶手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凶手对这两人怀有完全不同的恨意。 陆青沉吟片刻,没有将自己的判断说出来。她只是摘下染血的手套,平静道:“将两具尸身妥善保存,不许任何人擅动。本官过几日再来细验。” 刘厚连忙应下。 陆青走出殓房时,午后的阳光正盛,刺得她微微眯起眼。孙茗跟在身后,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终究还是没敢开口问。 马车早已备好。 陆青上了车,对车夫道:“去城东陈府。” 陈府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陆青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门房已得了消息,连忙迎上前来。不多时,一道身影从二门快步走出,在阶前站定。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身形高挑,穿着深青色衣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茍。她的面容称不上美艳,却自有一股沉稳端方的气度,眉眼间透着常年打理生意的精明干练。 她走到陆青面前,躬身行礼。 “草民周蕙,见过陆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陆青打量着她。 这便是那位入赘的赘妻,陈阿妹口中“性子淡、话少、不得喜欢”的周蕙。可此刻看来,她的言行举止却得体得很,进退有度,礼数周全,没有半分不得体的地方。 “不必多礼。”陆青道,“本官前来,是为陈阿妹一案,有几处需当面查问。” 周蕙微微颔首:“大人请。” 她侧身引路,带着陆青穿过重重院落。一路行来,府中下人们见着周蕙,皆垂首行礼,恭敬非常,显然这位赘妻在府中威望不低。 穿过三进院落,周蕙在一座二层小楼前停下。 “这便是正院。”她道,“出事那夜,夫人便宿在此处。” 陆青抬眼望去。 小楼雕梁画栋,很是精致,只是此刻门窗紧闭,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寂寥。 “本官想进去看看。”陆青道。 周蕙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吩咐下人打开门锁。 “大人请。” 她推开门,侧身让陆青进去。 寝房内布置得极为奢华,紫檀木的拔步床,蜀锦的帷幔,多宝阁上摆满了各色珍玩。只是此刻,榻上的被褥、床单都已换过,整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半分那夜的惨烈。 陆青在屋内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这屋里的东西,都是事后换过的?”她问。 周蕙点头:“是。京兆府的人来勘验过后,说可以收拾,我便命人将那些染血的被褥、衣物都清理了。毕竟是夏天,放久了气味难闻,也容易招来病疫。” 她说得合情合理,语气平静,看不出半分心虚。 陆青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窗外是府中的后花园,假山池沼,花木扶疏,景致倒是不错。 她又走到多宝阁前,随手拿起一件瓷器端详,又放下。 周蕙始终站在一旁,不催促,也不多话。 陆青的目光最后落在临窗的紫檀书案上。 书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还有一只小巧的铜香炉。香炉的盖子半掩着,里面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烬,显然已被倒过。 陆青的目光在那香炉上停留了一瞬。 周蕙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 只是那一瞬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若不是陆青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香炉……”陆青开口,语气随意,“案发当夜,屋里可曾燃香?” 周蕙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平静道:“回大人,夫人有焚香助眠的习惯,当夜应该也燃了。” “这香灰可曾保留?” “这……”周蕙顿了顿,“京兆府的人勘验过后,并未提起香炉之事。我以为无甚要紧,便命人倒掉了。”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蕙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坦然,再看不出半分心虚。 片刻,陆青收回目光,伸手将那香炉拿起。 “这香炉,本官需带回大理寺细查。”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周蕙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大人请便。”她道。 陆青将香炉收入袖中,转身看向周蕙。 “还有一事,本官需见见府中那些……女君们。” 周蕙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大人请随我来。” 陈府的花厅里,陆青端坐在主位上,面前依次走过十几位各色女子。 有弹琴的琴师,有唱曲的戏子,有教习的艺人,还有几个身份不明、只说是“夫人养着解闷”的年轻女君。 陆青一一询问,语气平和,态度沉稳。 从这些人的话中,她渐渐拼凑出另一番景象。 “沈莹和白鹭?”一个叫春莺的戏子撇了撇嘴,“大人您可别听夫人瞎说,她们俩好什么呀,背地里都快打起来了。” “就是。”另一个叫小彩的戏子接口道,“为着小姐生母是谁这事,两人明里暗里斗了多少回了。沈莹仗着夫人多宠她几分,总说小姐铁定是她的种。白鹭嘴上不说,可那眼神,啧……” 陆青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一个叫柳轻语的琴师说得更直白:“有一回我夜里起来走动,听到沈莹在后花园跟人说话。她说,总有一天要弄死白鹭,这样她就是小姐唯一的母亲,往后陈府的家业,还不都是她的?” 这话一出,在场几个女君都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 “我当时听着就瘆得慌。”柳轻语道,“可转念一想,沈莹那人爱说大话,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也没当真。谁知道……谁知道她还真死了。” 话音落下,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陆青的目光扫过众人,将这些人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有惶恐的,有唏嘘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事不关己的。 这陈府里的人际关系,远比陈阿妹描述的复杂得多。 陆青问完了话,起身离开。 走出花厅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蕙还站在阶前,目送着她离开。那张沉稳端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陆青隐约觉得,那香炉有问题。 或许就是破案的关键。 陆青离开陈府后,没有回大理寺,而是直接去了林素衣的住处。 林素衣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见她进来,有些惊讶。 “陆青?今日怎么回来的这般早?” 陆青从袖中取出那只铜香炉,放到石桌上。 “素衣,帮我看看这个。” 林素衣放下手中的药筛,拿起香炉端详片刻,又打开盖子,撚出一些残留的灰烬,凑到鼻端细细嗅闻。 起初,她的神色还算正常,可随着那灰烬的气味入鼻,她的脸色渐渐变了。先是惊讶,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竟染上了一层绯红。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陆青,眼中满是古怪。 “陆青,这……”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太后娘娘她……又给你用这般虎狼之药?” 陆青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误会了什么,连忙摆手:“不是太后,是一桩案子里涉及的。” 林素衣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可那古怪的神色却没完全褪去。 “这药……”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这香里的主料,是一种叫‘合欢散’的催情药。此药不算稀罕,可这里面还掺了另一种东西——” 她看向陆青,声音放得更低。 “是一种能致人幻觉的药,名唤‘迷心香’。此药极为稀有,能让人产生幻觉,神智昏聩,甚至陷入癫狂。若用量过大,可致人猝死。” 陆青的眉心微微蹙起。 “这‘迷心香’,很稀罕?” “稀罕得很。”林素衣道,“便是我药王谷,也没有此药的配方。据说,这药出自万毒谷,只是万毒谷早在十年前就销声匿迹了。这药的配方,应该也已绝迹江湖。” 第269章 万毒谷。 陆青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她忽然想起,当初谢见微对她用那药时的情形。那药也是无色无味,能让人陷入幻梦,在梦中与之缠绵。与这迷心香,何其相似。 这药既然出自万毒谷,早已绝迹江湖,那太后手中为何会有如此相似的幻情散? 她不由看向林素衣,又问了一句:“素衣,你可知,这世间可还有其他人会炼制迷心香?” 林素衣摇头:“万毒谷覆灭时,据说谷中典籍配方尽数被毁,便是侥幸留存下来的,也极少极少。至少我从未听闻过。” 陆青沉思片刻,对林素衣道:“素衣,多谢了。这药的事,暂时不要外传。” 林素衣点头,又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陆青,这案子……很麻烦吗?” 陆青说了句无事,接着问道:“素衣,你方才说,那迷心香能让人产生幻觉,陷入癫狂。若是长期使用,会怎样?” 林素衣想了想,道:“轻则神智恍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重则……彻底疯癫,沉迷于幻象,甚至产生暴力行为。” 陆青心中了然,点了点头。 她与林素衣又说了几句,才道别,推门而出。 暮色已经降临,陆青站在巷口,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已有了计较。 那香炉里的迷心香,必然与案子有关。 而要找这迷心香的来源,她需要先弄清楚另一件事—— 太后手中的幻情散,究竟从何而来。 于是陆青只得再次入宫。 暮色四合,皇城的轮廓在天边余晖中显得愈发巍峨。陆青站在宫门外,等待宫人通报,心中却罕见地生出几分踌躇。 她要问的事,实在太过尴尬。 幻情散,那药是太后当初偷偷对她用过的,她若直接开口询问,无异于当面戳穿太后那些不甚磊落的手段。以谢见微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只怕又要生出事端。 可陈阿妹一案中的迷心香,与太后的幻情散太过相似。若这两者同出一源,那这案子背后牵扯的,恐怕就不只是右相,还有更深的水。 她必须问清楚。 陆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宫门。 —— 长乐殿内,水汽氤氲。 谢见微独自浸在温热的池水中,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滑的肩背上,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艳丽逼人。可此刻,那张脸上却没有半分惬意,只有紧蹙的眉头和微微泛红的脸颊。 又来了。 那股熟悉的燥热从小腹深处升起,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冲刷着她本就脆弱的神经。她咬住下唇,手指紧紧攥住池壁的边缘,指节泛白。 不对劲。 以前信期来时,她也能忍,也能熬,从未像现在这般……难耐。 可自从与陆青亲密之后,身体就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那股渴求越发强烈,越发难以压制。光是想着那人的名字,她便能感觉到身体深处传来一阵空虚的悸动。 谢见微闭上眼,呼吸急促了几分。 “太后娘娘。”苏嬷嬷的声音从池边传来,带着担忧,“您还好吗?” 谢见微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得更低。 苏嬷嬷看着太后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这两人也真是的,昨夜闹成那样,今早又一走了之,留太后一个人在这儿受罪。 她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劝道:“娘娘,要不……老奴去请陆大人来?” 谢见微猛地抬起头,瞪向苏嬷嬷。 那双凤眸里盛着薄怒,可眼底深处,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请她来做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刻意的冷淡,“本宫还用不着她。” 苏嬷嬷叹了口气,没有戳穿太后的嘴硬。 正要再说些什么,殿外忽然传来宫人的通禀声。 “启禀太后娘娘,大理寺少卿陆青求见。”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瞬。 谢见微愣住了。 苏嬷嬷也愣住了,随即脸上浮起抑制不住的笑意。 “太后娘娘,您听听,您听听。”她快步走到池边,声音里满是欢喜,“陆大人和您真是心有灵犀啊!这不,您正难受着呢,她就来了。” 谢见微的耳根偷偷红了。 心里那股烦躁,竟奇异地散去了大半。 陆青……竟然主动来了? 苏嬷嬷看着太后那副明明心里高兴,却偏要强撑着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娘娘,您快起来吧,老奴这就去请陆大人进来。” 谢见微咬了咬唇,终究没有说“不”。 她撑着池壁站起身,水珠顺着光滑的肌肤滑落,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伺候本宫更衣。”她的声音放软了些,却还强撑着太后的威仪,“让陆青……过来吧。” 苏嬷嬷笑着应了。 —— 陆青被苏嬷嬷引进长乐殿时,心中还在琢磨着待会儿该如何开口。 苏嬷嬷走在她身侧,脚步轻快,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她侧头看了陆青一眼,压低声音道:“陆大人,今日太后娘娘高兴,您也轻松些。” 陆青一怔。 太后高兴? 她下意识地回想今日发生的事,她一大早不告而别,太后气得发怒,怎么这会儿就高兴了? 她压下心头疑惑,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穿过外殿,苏嬷嬷在一道珠帘前停下。 “陆大人,太后娘娘在内殿等你。”她掀开珠帘,侧身让路,“请。” 陆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 内殿里燃着安神香,白烟袅袅,将整个空间笼在一片朦胧中。 太后正靠在临窗的软榻上。 她只着了件月白色的丝质寝衣,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肌肤。乌黑的长发散落,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气,几缕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妩媚。 她斜倚在引枕上,一手撑着腮,凤眸半阖,仿佛正在小憩。可那微微起伏的胸口,那紧抿的唇线,却泄露了她并未真正睡着。 身旁伺候的宫人见陆青进来,立刻鱼贯而出,动作轻快得仿佛早有准备。 珠帘落下,内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陆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阵仗,她太熟悉了。 太后这副模样,分明就是……又想了。 她站在门边,看着榻上那个斜倚着、明明蠢蠢欲动却还要强撑威仪的女人,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昨夜那场荒唐的梦还历历在目,此刻真人就在眼前,她只觉得一股燥热从小腹升起,又硬生生被她压下去。 不行。 正事要紧。 陆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迈步上前。 她走到榻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 “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睁开眼,双凤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透,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媚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 她看着陆青,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抬起手,朝她招了招。 过来。 陆青顿了顿,还是依言上前,在榻边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她能闻到太后身上沐浴后的香气,混合着那股若有若无的信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息。 谢见微看着她,等着她下一步动作。 按照她的设想,陆青应该顺势将她揽入怀中,温存一番,然后再…… 可陆青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片刻,她开口了。 “太后娘娘。”陆青的声音有些干涩,“臣今日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谢见微的眉心微微蹙起。 不情之请? 她压下心头那点不快,耐着性子问:“何事?” 陆青垂下眼睫,斟酌着词句。 “臣想请问太后娘娘,”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您当初对臣用过的幻情散,能否拿出来……” 话音未落,谢见微愣住了。 她盯着陆青,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幻情散? 她要幻情散? 在这个时候,在她浑身难受、等着她主动亲近的时候,她要的是那种药? 那岂不是说,陆青要跟她亲热,还需要用药来助兴? 一股羞愤猛地冲上头顶。 谢见微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这回不是因为情潮,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难堪。 “陆青你大胆——!” 她猛地坐直身子,抬脚就朝陆青的小腿踹了过去,那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羞恼,将陆青踹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你跟本宫亲热,还要用药?”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眼眶已经红了,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却死死忍着不肯落下。 “本宫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 第270章 陆青被踹得往后踉跄了半步,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来问幻情散,是为了查案,是为了弄清那迷心香的来历。她从未想过,太后会往那方面想。 可太后那番话,却让她心里也窜起一股火,真的是蛮不讲理,完全不能好好说话。 她稳住身形,抬眸看向谢见微。 “太后娘娘这话,臣听不懂。”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臣只是问一句幻情散,怎么就成羞辱太后了?” “你——”谢见微气结。 陆青继续道:“况且,那药太后娘娘又不是没用过,臣还不能提一句吗?”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谢见微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她指着陆青,手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你……你竟敢拿这事来堵本宫!” 陆青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藏着压不住的火气。 “臣只是实话实说。太后娘娘能用那药,臣如今问一句,便成了羞辱。敢问太后,这世上可有这般道理?” “你放肆——” “太后娘娘若觉得臣冒犯了,大可治臣的罪。”陆青打断她,颇为无奈,“若不是为了查案,臣今日也不会来自取其辱。”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站住!” 谢见微在身后厉喝。 陆青脚步未停。 “陆青,本宫让你站住!” 谢见微急了,也顾不上什么威仪不威仪,掀开被子就下了榻。可这一下动作太猛,牵动了体内那股燥热,她腿一软,险些跌倒,连忙扶住榻边才勉强站稳。 “陆青——!” 陆青终于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见太后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乌发散乱,眼眶泛红,那模样狼狈极了。 她顿了顿,终究没有继续往外走。 谢见微见她停下,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分。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声音还是有些发颤。 “你方才说……查案?”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咬了咬唇,又问了一遍:“什么查案?你说清楚。” 陆青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陈阿妹一案,太后可还记得?” 谢见微一怔,点了点头。 陆青继续道:“臣今日去陈府查案,发现了香炉里燃过一种药,名唤‘迷心香’,能致人幻觉,神智昏聩。此药极为稀有,据说出自早已覆灭的万毒谷。” 她抬眸看向谢见微,目光灼灼。 “臣想起,太后当初对臣用的幻情散,功效与此极为相似。所以臣斗胆来问一句,太后的幻情散,究竟从何而来?” 谢见微愣住了,脸上的愤怒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你……你是为了这个?” 陆青点头。 谢见微沉默了。 方才那股冲天的羞愤,此刻像被戳破的皮囊,一点点瘪了下去,只剩下满心的尴尬和懊恼。 她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什么“跟本宫亲热还要用药”,什么“本宫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陆青从头到尾只是在查案,她却自己跳进那等不堪的念头里,还踹了她一脚。 谢见微的脸烧得更厉害了,这回却是因为窘迫。 第114章 苏嬷嬷一直候在殿外,隐约听见里头起了争执,又骤然安静,正悬着心,便听见太后唤她。 “苏嬷嬷,你进来。” 她连忙推门而入,垂首快步行至内殿,却见陆青面无表情,太后则衣衫微乱,眼神飘忽,那模样竟有些……心虚? 苏嬷嬷心头一跳,面上却显露,只恭声应道:“老奴在。” 谢见微咬了咬唇,抬眸看了陆青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十分别扭。 “苏嬷嬷,你……”她顿了顿,声音闷闷的,“你跟陆青说说,那幻情散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嬷嬷一怔,看向陆青,见她神色冷淡,心下便知方才定是又起了误会。这二位祖宗,好好说着话也能吵起来,真真是…… 她心中暗叹,却上前一步,怅然解释道: “陆大人,您问的那幻情散,说来话长。老奴年轻时,曾拜入万毒谷门下,随师傅学过几年医理毒术。后来我归家两年,再回谷中时,万毒谷却已被仇家一把火付之一炬,谷中典籍配方尽数被毁。我苦苦寻了对年,也未找到下毒手的仇人,也未寻到生还的谷中同门。” 陆青微微一怔,看向苏嬷嬷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同情。 苏嬷嬷叹了口气,继续道:“老奴资质愚钝,师父的本事,也只学了皮毛。  至于那幻情散,是老奴亲手调制......给太后娘娘用的。” 说到此处,陆青也不由想起了被下了幻情散那夜,整个人也不自在起来。 “至于太后娘娘当初为何用那香……”苏嬷嬷斟酌着词句,“娘娘也是对你,实在思念难耐,才让老奴点了那香。”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娘娘对您的心意,老奴这些年都看在眼里。她虽有做得不妥之处,可那颗心,是真的。” 话音落下,内殿里安静了片刻。 陆青沉默着,脸上的神色却微微松动了几分。 谢见微低着头,耳根泛红,也不知是心虚的还是气恼。 苏嬷嬷见状,识趣地躬身一礼:“老奴知道的都说了,若陆大人没有别的问题,老奴先退下了。” 陆青一时哪里想得出什么问题,脑子乱糟糟的。 苏嬷嬷见状,退出内殿,轻轻掩上门。 殿内又只剩下两人。 谢见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半晌,才闷声开口: “陆青,刚才是本宫冲动了。” 呵呵,反复无常的女人。 这话陆青听得太多了,压根没往心里去,也没有说话。 谢见微抬起眼,飞快地睨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模样,活像个做错事又不想认的孩子。 “本宫以为你是……是存心羞辱,才动了手。”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陆青,本宫......不该踹你的。” 陆青依旧沉默。 谢见微咬了咬唇,忽然伸出手,轻轻扯了扯陆青的衣袖。 那动作极轻,带着几分小心的试探。 陆青垂眸,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纤细白皙,行为却实在可恶。 “太后不必如此。”陆青的声音有些疲惫,“臣问清楚了,便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你别走!” 谢见微急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有些大,陆青被她拽得身形一晃,她回过头,对上太后那双泛红的眼睛。 谢见微看着她,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陆青,是本宫错了。”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抽回手。 谢见微见状,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分。她顺势上前一步,伸手环住陆青的腰,将脸埋进她怀里。 “陆青,你别走。”她的声音闷闷的。 陆青没有动。 谢见微等了片刻,不见她回应,心里便有些发慌。她抬起头,看向陆青,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 “陆青……”她轻声唤道,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糖。 陆青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谢见微咬了咬唇,忽然踮起脚,在她唇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一触即分。 陆青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推开她。 谢见微见状,胆子便大了些。 她又凑上去,这次吻得久了一点,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青依旧没有动,谢见微的心跳加快了。 她将脸埋进陆青怀里,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陆青,本宫难受……” 说着,她的身体轻轻扭动了一下,那动作极轻却又极尽缠绵,柔软的身躯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陆青,若有若无地蹭动,像一条缠人的蛇。 陆青的呼吸微微一滞。 “太后。”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谢见微却不应,只是将脸埋得更深,身体贴得更紧。她的手指攀上陆青的肩背,轻轻抚摸着,那动作带着刻意的挑逗。 “陆青……”她在她耳边低唤,声音又软又媚,“别生气了,好不好?” 陆青没有回答。 可她的呼吸,已经乱了。 谢见微感觉到了。 她唇角勾起一丝得逞的笑意,手臂环得更紧,身体扭动得更厉害。那股属于坤泽的信香,若有若无地逸散出来,丝丝缕缕地缠上陆青。 “陆青……”她继续唤着,声音极柔,“本宫想你了……” 陆青闭了闭眼。 她自然知道太后想要什么。 那些气恼的念头,在太后温软的身躯和诱人的信香面前,一点点溃散。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太后的腰。 第271章 谢见微轻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陆青打横抱起。 她下意识地搂住陆青的脖颈,眼中闪过惊喜,“陆青,你不生本宫的气了?” 话没说完,便被陆青扔在了榻上,柔软的锦被接住了她,可那力道还是让她微微一懵。 她撑起身子,正要说话,却对上一双暗沉如墨的眼睛。 陆青俯身压下。 下一瞬,一股磅礴的信香猛地爆发,将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 没有压抑,没有克制,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流。 谢见微甚至来不及惊呼。 那气息太过浓烈,瞬间将她整个人吞噬、压制、揉碎。 坤泽的本能让她的身体顿时软成一滩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乾元气息钻进她鼻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撩起最原始的渴望。谢见微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脸颊绯红,凤眸里盛满了水光。 “陆青……”她又唤了一声,这次的声音已经软得不成调子。 陆青依旧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不留丝毫余地。 “唔……”谢见微发出破碎的呜咽,心底本能有些后怕。 陆青明显还在生气,上次还把她弄晕了,这次会不会又借机会折腾她,她身子上次还有些不适,实在经不起折腾了,谢见微心里胡乱想着。有心警告陆青两句,适可而止,却完全没有机会开口说话。 好在,陆青终于放开了她的唇。 可还没有等她喘过气来,陆青的吻已经落在她的下颌,她的颈侧,她的锁骨。 每一个吻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在那寸肌肤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谢见微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难耐的轻吟。 “陆青……你慢些……” 陆青没有理会,含住她敏感的耳垂,轻轻噬咬。 显然将太后赐的那本春宫册学的很好,很快,谢见微就在她的攻势下彻底沉溺,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手指深深陷入陆青的肩背。 “陆青……陆青……”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求饶还是在呼唤,只知道一遍遍喊着这个名字。 谢见微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每一根神经都在战栗,每一次触碰都让她尖叫出声。 她本能想要更多,又承受不住更多,那种矛盾的感觉将她撕裂,又将她揉碎。 “不行……陆青……我不行了……”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向身下的人。 谢见微的眼泪已经浸湿了鬓发,脸颊绯红,唇瓣被吻得红肿。那双凤眸此刻盈满了水雾,眸光涣散,急促地喘息着,那模样狼狈极了,也诱人极了。 陆青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可她没有停。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陆青……陆青……”她哭着唤着,“本宫再也不这样了……快停下……” 陆青的动作终于停了。 谢见微已经彻底崩溃了,她浑身汗湿,瘫软在凌乱的锦被中,睫毛湿透了。 她的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陆青的衣襟,不肯松开。 陆青看了她片刻,神色认真:“道歉。” “本宫......不会再踹你了。”太后咬唇,恨恨道。 一看就没什么诚意,陆青没有接受,认真道:“说,我错了。” 谢见微咬唇,似乎有些不愿,见陆青似乎想要继续。她立刻慌了,赶忙道:“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陆青这才停下了动作,她撑在谢见微上方,微微喘息着,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此刻暗沉如墨,直直地盯着身下的人。 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幽深,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穿、看透。 谢见微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明明她地位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可此刻被这样定定地看着,她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此时的陆青,不知为何透着些许她看不透的危险。 谢见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偏过头,避开那道目光,声音有些发虚:“你……你还想干什么?” 陆青没有说话。 她只是沉默地、缓慢地,从她身上退开。 谢见微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就看见陆青伸手拿过一旁散落的衣物,是一根青色的丝质衣带。 谢见微愣住了。 陆青要做什么? 下一瞬,陆青握住她的双手腕,将它们并拢。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变了。 “陆青,你做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挣扎着想抽回手。 可她的身体早已被折腾得软成一滩水,哪里还有半分力气? 陆青没有理会她的挣扎,只是沉默地用那根衣带在她腕间缠绕。 一圈,两圈,三圈。 动作不紧不慢,熟练得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谢见微低头看去,只见那衣带在陆青手中灵巧地穿梭,最后打了个奇怪的结,那结的样子她从没见过,绳结交错缠绕,让人无从下手去解。 “这是什么结?”谢见微脱口而出。 “天机阁的‘无解扣’。”陆青平静开口,“除非外部剪断衣带,否则自己绝解不开。”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想干什么?放开本宫!” 陆青没有理会。 她的目光落在谢见微还在乱踢的双腿上,那双白皙纤长的腿,此刻正毫无章法地踢蹬着,却因为身体的酸软而绵软无力,与其说是反抗,不如说是撒泼。 陆青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那温热的掌心贴上肌肤的瞬间,谢见微浑身一颤。 “陆青!你——你敢!” 陆青没有回答。 她只是默默地将她的双腿并拢,然后用另一根衣带,将两只脚踝缠在了一起。 依然是无解扣。 这下,谢见微彻底动弹不得了。 她被仰面固定在凌乱的锦被中,双手被缚举过头顶,双腿被绑在一起,整个人像一只被捕获的猎物,只能任由上方那人俯视。 谢见微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羞愤、恼怒、恐慌、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兴奋,在她胸腔里翻涌冲撞,烧得她脸颊绯红。 她狠狠瞪着陆青,那目光简直要将她生吞活剥。 “好啊,陆青。”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却还是强撑着那副太后的威仪,“你胆子大了啊,本宫倒是要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青看着她。 透过她泛红的眼眶,微微颤抖的嘴唇,自然也能看透谢见微的心思。 从服下断情丹的那一刻起,谢见微就一直在作。借着愤怒发作,借着醋意翻腾,借着一切能借的由头,一次次地试探她、刺激她、激怒她。 无非是—— 不甘心。 不甘心她就这么忘了,不甘心她们之间只剩她一个人记得,不甘心自己的心还在疼,陆青的心却已经没了感觉。所以她要不断激怒陆青。哪怕是恨,是怒,只要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一丝波澜,她就能告诉自己:她对自己还有感觉。 陆青太清楚这种感觉了。 可如今她着实有些烦了。 服下断情丹后,那些曾经会让她痛不欲生的情绪,纵然可以被掩埋。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无休止地陪着谢见微玩这种把戏。 她的人,是活的。她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陆青垂眸,看着榻上那个被绑得结结实实,却还在强撑威仪的女人。 当朝太后,执掌天下权柄的女人。高高在上,生杀予夺。 从来没有人能违逆她。 若让她低下高傲的头颅,唯一方法,或许也只有让她也尝尝颜面尽失的滋味。 一个极其黑暗的念头,在陆青脑海中闪过。 那念头太过大胆,太大逆不道,让她自己都惊了一瞬。 可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甚至带着些隐秘兴奋。凭什么每次都是她都要被拿捏?退让?以大局为重?就因为对方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吗? 她也是有不甘的,只是被她的理智狠狠压制了,可是这人就非要逼她。 陆青缓缓站起身,往床榻后退了一步,神色莫测。 谢见微一愣,还在挑衅:“怎么?现在知道怕了?还不快放开本宫!” 陆青没有理会。 她转身,朝内殿的门走去。 谢见微愣住了。 “陆青!”她的声音拔高,“你去哪儿?你给本宫回来,陆青。” 陆青没有回头。 她掀开珠帘,走出内殿。 外殿里,苏嬷嬷正守在门边。见陆青出来,她连忙迎上前,目光落在陆青脸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陆大人,您这是……”苏嬷嬷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第272章 陆青看着她,平静道:“苏嬷嬷,可有戒尺?” 苏嬷嬷愣住了。 戒尺? 她下意识地看向内殿的方向,那珠帘之后,隐约传来太后的声音,似乎在骂着什么。 “陆大人,您要戒尺做什么?”苏嬷嬷的声音更惶恐了。 陆青没有解释,只是又问了一遍:“有吗?” 苏嬷嬷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她转身,从一旁的箱笼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的长条盒子,双手递给陆青。 “这是陛下小时候用的……娘娘说留着,日后兴许还用得上。” 陆青接过,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把紫檀木戒尺,约莫两指宽,一尺来长,打磨得光滑温润。 陆青看着这把戒尺,唇角微微弯起。 那个不讲理的女人,当初可是打过她手心的。 她伸手拿过那方戒尺,冲着苏嬷嬷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内殿。 苏嬷嬷更惶恐了,这两个祖宗今日是要干什么? 而谢见微正趴在榻上,侧着头往珠帘的方向看。听到脚步声,她立刻抬头,目光落在陆青身上,又落在她手上所拿的物事。 “你拿的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陆青没有回答,走到榻边,紫檀木戒尺静静地拿在她手里。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那戒尺上,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怎么?”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还想打本宫手心不成?” 话音未落——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内殿里格外清晰。 谢见微整个人僵住了。 她趴在榻上,维持着侧身回头的姿势,脸上那抹讥诮的笑容凝固在那里,眼睫却因为那一下而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手心。 是…… 是那个地方。 那个她从没想到会被这样对待的地方。 谢见微的大脑一片空白。 足足三息,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陆青——!!!” 她的声音尖厉得几乎破了音,整个人剧烈挣扎起来,被绑缚的手腕和脚踝带动锦被一阵窸窣作响。 “你、你敢打本宫那里!你疯了吗陆青?” “你放开本宫,本宫要诛你九族,本宫要——” “啪。” 又是一下。 谢见微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趴在那里,浑身剧烈颤抖着。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陆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太后娘娘方才说,知道自己错了。错就要挨罚,天经地义。” 谢见微咬着唇,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臀部那个地方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刺痛,那痛感不算剧烈,却偏偏让她浑身发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更可怕的是,那痛感之下,似乎还藏着什么别的感觉。 那感觉让她羞耻,让她惊恐,让她不敢深想。 她只能死死咬着唇,用愤怒和威胁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陆青,你敢!”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却比方才弱了几分,“本宫是太后!你竟敢如此羞辱本宫,本宫一定要你——” “啪。” 谢见微的话被打断了。 她趴在榻上,将脸埋进锦被里,不再说话。 可那剧烈起伏的肩背,那从指缝间漏出的急促喘息,都泄露了她此刻的混乱。 陆青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今日先打十下。希望太后娘娘,记住今天的教训。” “你敢!”谢见微猛地抬起头,回头狠狠瞪着她,“陆青,你给本宫等着——” 陆青没有理会。 她的手起落有致,一下接着一下,节奏平稳而均匀。 “啪。” “啪。” “啪。” 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地方,不轻不重,却偏偏让谢见微浑身发颤。 起初,她还能用愤怒来掩饰,可打着打着,那愤怒的声音渐渐变了调。 谢见微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一声闷哼从齿缝间挤出,又被她死死咬住,不肯让那声音泄露更多。 那地方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刺痛,可刺痛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 一股热流从小腹深处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谢见微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不。 不可能。 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在这种被羞辱的情况下…… “啪。” 谢见微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一声呜咽从喉间溢出,又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 那声音里带着痛,带着屈辱,还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欢愉。那感觉让她羞耻,让她惊恐,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身体的反应,从来不由理智控制。 “啪。” 又是一下,谢见微终于崩溃了。 “陆青……你混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本宫……本宫再也不这样了……你停下……求你,快停下……” 陆青的手顿了顿。 她看着身下那个彻底崩溃的人。 谢见微将脸埋在被子里,肩背剧烈起伏,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被褥间传来。那模样狼狈极了,可怜极了,可陆青知道,这求饶,未必是真的。 这女人太会演戏,太会以退为进,太会利用她的心软来达成目的。 谢见微艰难的转过头,眸子被泪水模糊,她看不清陆青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人的存在,那人的气息,那人居高临下的目光。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陆青没有说话,毫不犹豫的打了最后一下。 “唔——” 谢见微整个人软了下来,趴在榻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将脸埋进锦被里,那感觉让她羞耻欲死,可身体的反应却骗不了人。 她能感觉到,身下湿了。 不是泪水。 谢见微闭上眼,恨不得就这么死过去。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苏嬷嬷的声音。 那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不安:“太后娘娘?您还好吗?可要老奴进来……” 谢见微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猛地抬头,看向殿门的方向,眼中满是惊恐。 不能进来。 绝对不能让人看到她这副模样,被绑着双手,绑着双脚,衣衫凌乱地趴在榻上,被打了那里,还、还…… “不准进来——!” 她的声音尖厉得几乎破了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羞愤。 “谁都不准进来!” 殿外安静了一瞬。 随即,苏嬷嬷担忧的声音再度传来:“娘娘,您真的没事吗?老奴……” “本宫没事!”谢见微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退下!都退下!没有本宫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长乐殿。” 殿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苏嬷嬷低低的应声:“……是,老奴遵命。” 脚步声渐渐远去,内殿里重归寂静。 谢见微瘫软在榻上,大口喘着气。 陆青依旧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榻边,俯视着身下那个狼狈不堪的女人。 十下打完了。 她垂下眼,看着那根紫檀木戒尺,沉默片刻,然后俯下身,伸出手,轻轻解开了谢见微腕间的无解结。那根青色的衣带从她腕间滑落,在锦被上散开。 谢见微的手腕上,已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陆青又解开了她脚踝上的衣带,谢见微的双腿终于恢复了自由。 陆青直起身,将两根本已散落的衣带捡起,平静地叠好,放在一旁。 她转过身,正准备说些什么。 然而—— 下一瞬,谢见微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狠狠一脚踹在陆青腰侧。 那力道不算大,却足以让毫无防备的陆青踉跄着后退,脚下被散落的锦被一绊,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后背着地,震得她闷哼一声。 她撑起身子,第一反应,便是抬眸看向榻上。 谢见微踹完那一脚,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而牵动了被打的地方,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趴回榻上,吃痛的微微颤抖。 可她依然强撑着抬起头,狠狠瞪着地上的陆青,眼尾泛红,可那目光却凶得很,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却还要龇牙咧嘴的母兽。 “陆青——!”她咬牙切齿,“你给我记着,本宫绝不会轻饶了你。” 陆青坐在地上,她抬起手,按了按被撞疼的腰侧,又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官袍散乱,发丝微乱,坐在地上。 然后,她抬手扶额,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丝哭笑不得的荒谬。 第273章 果然。 她就知道。 她早该知道的。 谢见微是什么人?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坐上太后之位的人,是那个睚眦必报、从不吃亏,就算吃了一次亏也要十倍百倍讨回来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挨了十下戒尺就真的服软认错? 那求饶,那眼泪,那软绵绵的我错了—— 全是装的。 她陆青,居然又信了。 陆青不由自嘲一笑,神色无比复杂的看上榻上的人。 谢见微还在瞪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愤怒、羞耻、不甘交织在一起。 “你看什么看!”谢见微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却还是强撑着,“还不快滚,本宫不想再看到你。” 陆青没有立刻起身。 她就那么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榻上的太后。 那目光太沉静了,沉静得让谢见微心里发慌。 “你、你还想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虚,“本宫告诉你,你要是再敢如此……” 话没说完,陆青从地上站了起来。 谢见微警惕地盯着她,整个人往榻里挪了挪,牵动了被打的地方,疼得她眉心一蹙,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叫出声。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似乎也并非全无作用。 她走到榻边,在床沿坐下。 谢见微浑身一僵,“你……你又想干什么?” 陆青只是伸出手,将滑落的锦被拉起来,盖在谢见微身上。 谢见微愣住了,看着陆青,一时竟忘了反应。 陆青盖好被子,站起身,垂眸看着她。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臣告退。” 说完,她转身,朝内殿门口走去。 谢见微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骂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青走到珠帘前,掀开帘子。 她的背影顿了顿。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了榻上一眼。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谢见微耳中,“下次再如此不分黑白的迁怒于人,臣还会如此的。” 珠帘落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 内殿里,只剩下谢见微一个人。 她呆呆地坐在榻上,望着那道珠帘,猛地发出一声失态的怒吼。 “陆青,你混蛋——!” 第115章 陆青走后,长乐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谢见微趴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眶还红着,死死盯着那道珠帘,仿佛要将那摇曳的珠子盯出个窟窿来。 “混蛋……陆青你个混蛋……” 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羞愤难当。 那个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谢见微试图起身,才微微一动。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僵住,再不敢动。 疼。 是真的疼。 那混蛋……是真打啊! 谢见微将脸埋进锦被里。堂堂太后,执掌天下权柄,如今却被自己的臣子按在榻上打了那个地方,整整十下。 十下! 她想杀人。 真的想杀人。 正这时,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太后娘娘?”苏嬷嬷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老奴可以进来吗?” 谢见微沉默一瞬。 随即苏嬷嬷的声音再次传来,比方才更加担忧:“娘娘,老奴实在放心不下……就让老奴进来看看吧。” 谢见微咬着唇,依旧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那个地方传来的痛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忍受。 她需要人给她上药,可是这副模样,让她怎么见人? “太后娘娘?”苏嬷嬷的声音又响起,“您就让老奴进来吧,老奴伺候您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多过嘴?” 谢见微沉默了许久。 终于,她闭上眼,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进来。” 殿门轻轻推开。 苏嬷嬷快步走入内殿,绕过屏风,来到榻边。 当她看清榻上那人的模样时,整个人愣在原地。 太后趴在榻上,乌发散乱,衣衫不整,那双凤眸里盛满了羞愤。微微蜷缩的身体,刻意避开的触碰,还有那隐约可见的、衣料下若隐若现的红痕。 苏嬷嬷的瞳孔微微放大:“太后娘娘,您这是……陆大人她打您了?” 谢见微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别过脸去,闷声道:“……本宫不会放过她的。” 这显然是默认了。 苏嬷嬷:“……” 看着太后这副狼狈模样,又想起方才陆青离开时平静的神色,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这陆大人……胆子也太大了。 那可是太后啊! 她怎么敢…… 可转念一想,太后这些日子做的事,也确实过分了些。陆大人大病初愈,身子刚好些,太后就变着法子折腾人家,换了谁也得憋一肚子火。 苏嬷嬷叹了口气,走到榻边,轻声道:“娘娘,让老奴看看伤得重不重。” “不用。”谢见微牵动伤处,疼得眉心一蹙,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叫出声,“你……你去拿药来,本宫自己上。”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娘娘,您自己怎么上?”她放柔声音,“就让老奴看看吧。” 谢见微咬着唇,不说话。 苏嬷嬷等了片刻,见她没有拒绝,便小心翼翼伸出手,掀开那层薄薄衣料,随即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那雪白肌肤上,赫然印着数道红痕,整整齐齐,在白皙底色上格外触目惊心。 “这……”苏嬷嬷声音发颤,“陆大人她……她怎么下得去手?” 谢见微将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道:“她有什么下不去手的?她吃了那劳什子断情丹,心里早没本宫了。” 苏嬷嬷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她拿起一旁备着的药膏,指尖蘸了些,轻轻涂抹在那红肿伤痕上。 “嘶——”谢见微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绷紧。 苏嬷嬷连忙放轻动作,一边涂药,一边低声道:“娘娘,老奴说句不该说的。陆大人今日这般……也是您逼得太紧了。” 谢见微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苏嬷嬷继续道:“陆大人脾气好,不跟您计较。可再好脾气的人,也经不住您这般折腾啊。您踹她,她忍着;您骂她,她受着;您变着法子折腾她,她也认了。可您也得想想,她是个人,不是个物件。” 谢见微沉默了。 苏嬷嬷见她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说,专心涂药。 清凉药膏抹在红肿处,渐渐缓解了那股灼痛。 谢见微趴在榻上,将脸埋在被子里,许久,才闷闷开口: “苏嬷嬷,你说……她心里是真的一点也没有本宫了吗?” 苏嬷嬷是真不想接话——那断情丹都吃了,就算之前有,现在也没了。 可这话万万说不得,唉,她忽然有告老还乡的冲动。 这两个祖宗得折腾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吆。 抹好药,歇息片刻,太后不愿让人看到自己这番颜面尽失的模样,强撑着起身。苏嬷嬷要去扶,被她摆手拒绝了。 她一人从榻上挪到一旁坐着,声音闷闷的:“苏嬷嬷,让她们进来……把被褥换了。” 苏嬷嬷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她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内殿,吩咐候在外面的宫人准备新被褥。 宫人们鱼贯而入,动作轻快,低着头,谁也不敢多看榻上一眼。 换下的被褥被迅速收走,新褥铺好,又鱼贯退下。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苏嬷嬷回到榻边,轻声道:“娘娘,被褥换好了。您可要沐浴?” 谢见微犹豫一下,点了点头。她现在浑身黏腻,难受得很。 苏嬷嬷便吩咐人备水。 约莫半个时辰后,池中注满温热的水,水汽氤氲,弥漫着淡淡草药香。 苏嬷嬷扶着谢见微起身。 太后的动作僵硬极了,每走一步,眉心便蹙一下,显然那地方还在疼。 好不容易进了池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谢见微长长舒了一口气。 苏嬷嬷退到池边,轻声道:“娘娘,老奴就在外面候着。您有事就唤老奴。” 谢见微点了点头。 苏嬷嬷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水池里只剩下谢见微一人。她靠在池壁上,闭上眼,任由温热水流冲刷着身体。 可一闭上眼—— 那些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被绑着手腕、绑着脚踝,趴在榻上,动弹不得。 陆青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把紫檀木戒尺。 “啪。” 清脆响声在耳边回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复苏,她的身体忍不住开始发软。 第274章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一遍遍重放,似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蠢蠢欲动。 不。 不可能。 她怎么能在被那样羞辱、那样对待之后—— 可身体的反应,从来不由理智控制。 那个地方传来的感觉,已经从纯粹的疼痛,变成某种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言喻的东西。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 “苏嬷嬷!”声音有些发颤,“苏嬷嬷,你快进来。” 苏嬷嬷推门而入,快步走到池边。 “娘娘,怎么了?” 谢见微看着她,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快帮本宫看看,是不是本宫体内的缠情障又反噬了?要不然……本宫怎会如此?” 苏嬷嬷一怔,连忙蹲下身,伸手探上太后的腕脉。 指尖下,脉象平稳有力,并无紊乱之象。 苏嬷嬷眉头微微皱起,又细细诊了片刻,才松开手。 “娘娘,您脉象平稳,并无异常。”她看着太后泛红的脸颊,“您可是哪里不适?” 谢见微咬着唇,没有说话。 她怎么说得出口? 说她被陆青打了之后,不但不恨,反而意犹未尽? 说她堂堂太后,竟然在被那样羞辱之后,身体还起了反应? 她说不出口。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又看了看她泛红的脸颊、微微闪烁的眼神,心中顿时了然。 她轻咳一声,放柔声音:“娘娘,老奴说句不该说的。坤泽生了孩子之后,随着年岁增长,需求旺盛些也是常事。您不必太过介怀。” 谢见微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苏嬷嬷!”声音尖锐起来,“你胡说什么!本宫才不是——”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知道,苏嬷嬷说的,是真的。 她确实……需求旺盛了。尤其是在与陆青亲密之后,那感觉越发强烈,越发难以压制。她以为只是信期将至,可现在看来,分明是…… 谢见微眼眸低垂,不愿再看苏嬷嬷。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轻声道:“娘娘,您也不必如此。陆大人是您中意的乾元,您想她、念她、想要她,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您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谢见微从水里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可她……可她心里没有本宫。”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她吃了那药,心里早没本宫了。本宫想要她,她敷衍;本宫想让她说句好听的,她也不肯。她就……她就只会气本宫……” 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苏嬷嬷叹了口气,拿起一旁布巾,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 “娘娘,陆大人心里有没有您,老奴不知道。可老奴知道,她若真的一点不在意您,早就一走了之了。可她还在,还愿意陪着您,还愿意跟您……亲近。这不就够了吗?” 谢见微咬着唇,不说话。 苏嬷嬷继续道:“您别老想着逼她说那些情啊爱的话。她吃了那药,说不出来,您逼她也白搭。不如……换个法子?” 谢见微抬起眼,看着她。 “什么法子?” 苏嬷嬷笑了笑,低声道:“娘娘,您想啊。陆大人虽然吃了断情丹,可她对您,还是有本能的喜欢吧?不然您今日那一脚踹过去,她不也……没真的走吗?” 谢见微的脸又红了。 确实。 陆青虽然气得不行,可最后还是回来,还是……打了她。 谢见微不愿再想下去,恨恨道:“好一个陆青,她必定是故意想用这法子折辱本宫,好让本宫恼了,以后不再传召她。本宫绝不会让她如愿的。”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下次她再来,本宫直接点了她xue道,看她还能怎样放肆。” 苏嬷嬷顿时沉默了。 她哪里是这个意思?本意是劝太后收着些性子。可如今看着太后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哪里还能听进她的劝?不由心里暗暗叹气。 这二位祖宗,怕是这辈子都要这样折腾下去了。 “娘娘,您先沐浴吧。”她轻声道,“水要凉了。” 谢见微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她靠在池壁上,任由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纷乱思绪渐渐平静下来。 下次。 下次陆青再来,她一定要—— 一定要怎么样呢? 谢见微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绝不会让陆青好过。 绝不会。 —— 另一边,陆青离宫之后,独自走在长街上。 轻风拂过,吹散了她身上残留的、属于太后的气息。 她走得很慢,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自认并不是如此变态的人。 对太后,她已是一退再退。不想起冲突,不想再争吵,不想让两人之间关系变得更糟。她只想维持该有的体面,一起守着女儿,平平静静过下去。 可那个女人,就是不肯放过她。 非得逼她。 非得一次次试探她的底线,非得把她逼到墙角,非得让她露出情绪,露出那些她以为早已被断情丹抹去的本能。 陆青停下脚步,站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中央。 她又想起太后那双泛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羞耻,有不甘。可那愤怒之下,分明还藏着什么别的东西——委屈、惶恐,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期待她有所反应。 期待她能打破那层冷静的面具。 期待她不再是那个万事不过心的无情之人。 陆青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她怎能不明白,太后不是在故意跟她较劲,太后是在跟她心里的那枚断情丹作对,是在跟她服药之后那副让太后心慌意乱的平静作对。 可她能怎么办? 药已经吃了,情已经没了,她还能怎么办? 陆青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想起太后被绑在榻上、动弹不得的模样;想起她明明羞愤欲死,却还要强撑着放狠话的模样;甚至最后踹过来那一脚时,眼中闪过的气恼和挑衅。 那样的谢见微,竟让她觉得……有点可爱。 这念头一闪而过,陆青自己都愣住了。她摇摇头,将这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可爱? 那个睚眦必报、从不吃亏的女人,可爱? 陆青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意里,带上了几分自嘲。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 其实也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那个女人,惯会得寸进尺。你退一步,她就进两步。你忍着,她就变本加厉。 她反正都从鬼门关爬回来好几回了,太后也不可能真把她怎么样。既然如此,她何必再委曲求全? 就像今夜,让她也尝尝颜面尽失的滋味。 让她也知道,有些事,不能由着她胡来。 陆青想到这里,仿佛终于完成了内心的自洽,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她推开自家小院的木门,走进书房,点上烛火。案头还堆着那些关于陈阿妹案子的卷宗,等着她梳理。 她坐下来,开始翻阅。 验尸结果,沈莹和白鹭死法不一。 沈莹更像是意外,而不是谋杀。而白鹭,才像真正被虐杀的。 这两人死在同一张床上,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死法。 要么,凶手不是同一个人;要么,凶手对这两人怀有完全不同的恨意。 陆青指尖在案卷上轻轻叩击。 还有那香炉里的香灰,应出自万毒谷中。可这个线索基本中断了,太后手中的幻情散,是苏嬷嬷用万毒谷遗留下来的配方调制的。 那么,陈府这香炉里的迷心香,又是从何而来? 周蕙。 陆青脑中闪过那个三十出头的女子,高挑身形,深青衣裙,沉稳端方的气度。她在陈府问话时,周蕙始终陪在一旁,礼数周全,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当陆青拿起那香炉时,周蕙的呼吸,分明滞了一瞬。 只是一瞬,极短极短。 但陆青捕捉到了。 那香炉,一定有问题。 周蕙在隐瞒什么? 还有那些女君们的供词。她们说沈莹和白鹭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却为了小姐生母的身份明争暗斗。沈莹还说过,总有一天要弄死白鹭,这样她就是小姐唯一的母亲,往后陈府的家业,还不都是她的? 若此言为真,那么沈莹便有杀白鹭的动机。可最后死的,却是她们两人。 陆青皱眉沉思,努力想将这些信息串联到一起,却因缺少足够证据,信息过于散乱,而无法完成逻辑闭环,甚至一时无法确认侦查方向。 她想着想着,忽然想起,还有一个人。 第275章 韩琅。 那个陈阿妹口中的“真爱”,那个让她愿意遣散满院女君、与周蕙和离的女人。 陈阿妹说她救过自己,说她不图钱不图势,说她纯粹得让人心疼。 陆青还没见过这个人。 她翻开案卷,找到关于韩琅的记录。籍贯:上京人氏。年龄:二十四。身份:城南一户读书人家的独女,半年前父母双亡,家道中落,靠卖字画度日。后病倒在街头,被救后带入陈府养病,便就此留在了陈府做账房。 陆青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住。 听起来,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可越是完美,越让人生疑。 陈阿妹活了三十多年,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她怎么会对一个才认识三个月的人,如此死心塌地? 除非,这个韩琅真的与众不同。 又或者,这背后另有隐情。 陆青合上案卷,起身准备去休息。 明日去见见这个韩琅。 ——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陆青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案头卷宗已经梳理完毕,明日要提的人、要问的话、要查的方向,都已清楚。 她起身,吹熄烛火,走回卧房。 和衣躺下,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梦里,她又回到了长乐殿。 太后被绑在榻上,咬牙切齿地骂她。 “陆青,你这个混蛋!本宫要诛你九族,本宫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陆青站在榻边,静静地看着她。 “太后娘娘,您骂够了没有?” “没有!”太后挣扎着,手腕上的衣带却纹丝不动,“本宫要骂你一辈子,本宫要让你知道,得罪本宫是什么下场!” 陆青没有回答。 她只是俯下身,轻轻抚上太后的脸颊。 那温热的触感,让太后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想干什么?” 陆青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双愤怒的眼睛渐渐染上水雾,看着那颤抖的嘴唇渐渐软下来,看着那具绷紧的身体渐渐放松。 然后,太后哭了,泪水滴在陆青手背上,烫得惊人。 “陆青……你别这样对我……我不喜欢……” 陆青凑过去,笑了笑,有着与她平日不同的放肆。 “太后娘娘,做人要诚实。真的不喜欢吗?” 太后咬着唇,不说话。 陆青俯下身,将她揽入怀中。 太后在她怀里颤抖着,一遍遍地说:“陆青我错了……我再也不作了……我跟你好好养女儿……你别再这样对我了……” 陆青终于听到了一句自己想听的话,十分高兴。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帐顶在视野里渐渐清晰。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陆青怔怔躺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梦里那些画面,还在脑海中萦绕。 太后哭泣的模样,求饶的模样,说“我跟你好好养女儿”时那双泛红的眼睛。 陆青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抬手按住心口,不知为何,她觉得那里难得地放松。 原来那个女人,也有吃瘪的时候。原来她不是永远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陆青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却带着一种难得的释然。 她之前,确实太压抑了。 对谢见微那人,早该如此。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这一次,睡意很快袭来。 ——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陆青起身,洗漱完毕,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推门而出。 没有去大理寺。 她吩咐车夫,直接去城南柳叶巷。 马车穿过清晨街市,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 陆青下车,打量眼前院落。青砖灰瓦,院墙斑驳,木门虚掩。与陈府的朱门高墙、金玉锦绣相比,这里寒酸得简直不像话。 她上前叩门。 不多时,门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布衣荆钗,面容清秀,眉宇间透着书卷气。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衣裙,见到陆青的官袍,微微一怔。 陆青道:“我乃大理寺少卿陆青,今日来,是有些话要问你。” 那女子愣了一瞬,随即侧身让路,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 “大人请进。草民韩琅,恭候多日了。” 陆青踏入院中。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墙根种着一架蔷薇,花开正盛,粉白花朵在晨光中轻轻摇曳。而不远处搭着一个棚子,里面晒着一些东西,看上去像是一些药材,品类还挺多。 陆青随口道:“韩女君,那晒的都是什么?你还懂医术?” 韩琅接口道:“草民不懂医术,只是一些养生用的温补药材。我身体不太好,经常自己做些药膳。” 陆青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 韩琅引陆青在院中石凳落座,自己垂手立在一旁。 陆青打量着她。 衣着简朴,甚至有些寒酸,可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却不像寻常小户人家出来的。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目光坦然,任由陆青打量。 “韩女君,坐吧。”陆青道。 韩琅微微欠身,在她对面石凳上坐下。 陆青开门见山:“韩女君可知,陈夫人因命案系狱?” 韩琅点头,声音低而稳:“草民知道。夫人入狱次日,草民便想递状子为夫人鸣冤。可周女君说,此时不宜操之过急,让草民不要轻举妄动。”她顿了顿,抬眸看向陆青,眼中是坦然的恳切,“大人今日来访,可是夫人的案子有转机了?” 陆青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韩女君与陈夫人相识多久了?” 韩琅沉默片刻,轻声道:“三个月左右。” 她顿了顿,似乎怕陆青误会,又补了一句:“草民对夫人,并无非分之想。夫人和周女君都是草民的恩人,草民只愿她们恩爱平安。” 陆青目光微微一动。 “周蕙也是你恩人?” 韩琅点头。 她缓缓道来,声音平静,不带半分渲染: “草民本是城南一户读书人家的独女。半年前父母双亡,家道中落,靠卖字画度日。今年草民病倒在街头,是周女君路过,见草民可怜,将草民带回了陈府。夫人出钱帮草民请大夫、抓药,又给了草民二十两银子安家。” 她顿了顿,垂眸道:“周女君施恩不望报,可草民记得。陈府需要账房,草民便去应征,只想为两位恩人尽些微薄之力。” 陆青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韩琅说完,抬起眼,看着陆青。那目光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闪烁。 陆青问:“陈夫人说,你曾经救过她。” 韩琅点了点头,似乎在斟酌词句:“夫人去城南收租,路上遇上一伙土匪。草民当时也没有多想,见夫人遇险,便冲了上去。草民也没做什么,只是挡在夫人前面,替她挨了几下打。夫人和周女君都帮草民良多,草民做这些,是应该的。” “后来呢?”陆青继续问。 韩琅垂下眼睫,沉默片刻。 “后来……夫人非要草民入府。”声音有些艰难,“她说要遣散府中所有女君,要跟周女君和离,要正经跟草民成婚。可夫人是草民的恩人,周女君也是。草民只想安安分分做账房先生,草民次次都拒绝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草民本来想离开了,是周女君又把草民找回来的。” 陆青眉头微微一动。 “周蕙把你找回来的?” 韩琅点头,“周女君说,夫人只是一时糊涂,让草民不要往心里去。她还说……让草民安心留在府里,其他的事,她会处理。” 陆青沉默地打量着韩琅。 她能理解陈阿妹对这个人念念不忘,她身边这么多人,唯独这个韩琅,不图她任何东西,甚至连她主动送上门的讨好都要拒绝。 这样的人,陈阿妹这辈子,怕是头一回遇到。 只是周蕙的行为也太过奇怪,不但对此毫无反应,甚至还将韩琅留在府中。韩琅要走,她还将人追回妥善安排,未免也太过大方了。 陆青收回思绪,正色问道:“韩女君,案发那夜,你可曾察觉陈府有何异样?” 韩琅想了想,眉头微微蹙起。 片刻后,她忽然道:“有一事,草民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韩琅犹豫片刻,低声道:“案发前三日,草民曾因对账入府,离开时经过后园,隐约见沈莹和夫人的丫鬟翠云拉拉扯扯,似乎发生了激烈争执。” 陆青目光一凝。 翠云? 那个击鼓鸣冤、哭着求她救陈阿妹的丫鬟? “你可听清两人说什么?” 第276章 韩琅摇头:“草民离得远,又怕被发现,便匆匆离开了。只隐约看到翠云在哭,沈莹拉着她的手腕,言辞激动,似乎……有些威胁的意思在。” 陆青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击。 翠云和沈莹。 这两个人,又怎么会扯上关系? 翠云是陈阿妹身边的大丫鬟,沈莹是陈阿妹最宠爱的女君。若韩琅所言为真,那么这两人之间,应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或许就与那夜的命案有关。 陆青又问了几句,韩琅一一作答,条理清晰,神色坦然。 问完话,陆青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韩琅还站在院中,目送她离开,依然是坦然的平静。 陆青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去大理寺。”她对车夫道。 马车启动,辚辚驶向街市。 陆青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将今日所得信息在脑中一一梳理。 韩琅的话,条理清晰,神情坦然,看不出破绽。 但还需要将供词互相验证。 而验证的第一步,便是提审翠云。 马车在大理寺门前停下。 陆青下车,径直走入衙门。 “来人。”她吩咐道,“去陈府,将丫鬟翠云带来问话。” 第116章 天色渐暗,暮色如薄纱笼上皇城。 陆青捧着那只烫手的紫檀锦盒,沿着漫长宫道向宫门走去,步速比平日快了几分,耳根残留的薄红尚未褪尽。 宫门在望。 暮色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拴马桩旁,牵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似在等人。 竟是萧惊澜。 陆青脚步微顿。 萧统领怎会独自牵马候在此处?对方显然也看见了她,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随即主动迎上两步。 “陆青。”萧惊澜开口,带着几分罕见的斟酌。 “萧统领。”陆青颔首回礼。 暮风拂过,吹动马鬃,那匹黑马打了个响鼻。 片刻,萧惊澜语气尽量显得随意:“正好顺路,不妨同行?” 陆青心下暗忖,这位萧统领素来冷面寡言,除了公务往来,从未主动攀谈。今日这般……倒像是有所求。 莫非是为了素衣? 她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好,那便走吧。” 两人翻身上马,并骑出了宫门。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萧惊澜一路沉默,陆青也不催促。 行过两条街,萧惊澜才忽然开口。 “陆大人。”声音比方才更低,带着几分斟酌,“我……有一事请教。” 果然。 陆青侧目看她:“萧统领请讲。” 萧惊澜张了张嘴,那素来镇定从容的面容竟浮起一丝无措。握缰的手指收紧又松开,眉心拧成小小的疙瘩。 这模样,哪还有半分禁军统领的杀伐决断? 陆青心下了然,却不点破,静静等着。 又过了片刻,萧惊澜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素衣的生日快到了。你说,我该送她些什么能让她开心?” 陆青闻言一怔,垂下眼帘认真思索。 林素衣的性子,温婉内敛,不争不抢。平日里不是翻看医书,便是摆弄那些草药,从不曾炫耀或索要什么。 这样的人,当真不看重物欲。可该送什么……陆青一时也想不出具体物件。 她沉默片刻,反问道:“萧统领可知她平日喜欢什么?” 萧惊澜神色更苦:“除了看医书,就摆弄药草。旁的,也没见她特别在意。” 陆青思忖良久,缓缓道:“不必拘泥于送何物件。” 萧惊澜侧耳倾听。 “不管什么样的姑娘,应当都喜欢爱人为自己花心思、陪在身边。”陆青声音平缓,“萧统领若能有闲暇陪她一日,四处走走,买些小玩意儿,不拘贵贱。林姑娘大约便会很开心。” 话音落下,萧惊澜长久地沉默,脸上透着真切的愧疚。许久,她低声道:“素衣来上京后,我确实没多少时间陪她。” 陆青安慰道:“萧统领守卫皇城,公务繁忙,林姑娘定能理解的。” 萧惊澜勒住马,转向陆青,认真道:“多谢陆大人指点。我明白了。这几日我便告个假,好好陪她一日。” 陆青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两人继续并骑前行,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行至巷口时,暮色已沉。 巷口处,一道素白身影立在院门边。 林素衣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裙,长发松松绾着,手里提着一盏琉璃风灯,灯罩上绘着几枝淡雅的兰草。昏黄的光晕笼在她周身,衬得那张温婉的脸愈发出尘。 她显然在等人。 听到马蹄声,林素衣抬眼望来。 见陆青与萧惊澜并肩而至,她微微一怔,弯起唇角:“今日怎么一道回来了?” 萧惊澜翻身下马,动作比平日快了三分,几步便走到林素衣身侧。 陆青也下了马,牵着缰绳走上前。 “路上遇着萧统领,便同行了。”她语气平静。 林素衣看看萧惊澜,又看看陆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没有追问,只温声道:“既是一道回来的,便留下用晚膳吧。我今日煨了山药排骨汤,还炒了两样时蔬。” 闻言,萧惊澜脸上瞬间浮上几分不情愿,随即又被强行压下去。她倒不是不想留陆青吃饭,只是更想和自家娘子单独说说话。 看着萧惊澜脸上明显抗拒,却又不敢作声的模样,陆青几乎要失笑。她轻咳一声,及时开口:“家里已经备好饭,我便不去了,两位快进去吧。” 林素衣目光在萧惊澜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陆青身上,没有戳穿,只是温婉一笑:“那好,过几天带璇玑四姝来家里吃饭。” 陆青颔首,牵马往自己小院走去。 行出数步,身后隐约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林素衣的声音带着几分薄嗔:“你是不是傻?方才那脸耷拉给谁看?” 萧惊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难得的委屈:“娘子,我们好久没一道用晚膳了。我想单独与你一起说说话……” 林素衣似乎被气笑了:“就为这?你那脸色,陆青看了还以为你不欢迎她呢。” “我没有不欢迎。”萧惊澜急急辩解,“我只是想和你单独待会儿。就一会儿。你每日不是泡在医馆,就是窝在药房里捣鼓那些草……我都好几日没好好看你了……” 陆青没有再听下去。 她牵马走过自家院门,轻轻推开虚掩的木扉。 小院里一片寂静,那株桃树在暮风中簌簌作响,枝头的青果已有拇指大小。檐下那盏孤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陆青独自站了片刻。 方才那隐约传来的对话,此刻还在耳边回响。 那样简单的日常,她忽然有些羡慕。 这念头刚刚升起,便被她自己强行按下。 可不经意间还是想起那人,另一个念头却如野草般疯长起来,眉头越皱越紧。 她当初到底是为什么,会看上谢见微这种脾气的人?如此记仇,且难缠。 陆青站在廊下,叹了口气,推开书房的门。 今夜无月,书房里一片昏暗。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坐在书案后,任那些纷乱的思绪在黑暗中缓缓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点燃烛火。 橘黄的光晕驱散黑暗,也照亮了案角那只紫檀锦盒。 陆青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锦盒静静卧在案角,雕花的盒盖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巴掌大小,精致华美,里面那本薄册,却又仿佛有千钧之重。 陆青移开目光,伸手取过案头关于陈阿妹案子的卷宗。 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个。 她将案卷展开,就着烛光一字一句细读。 陈阿妹一案,疑点太多。 其一,案发当夜,陈阿妹自称服了安神汤药,睡得死沉,对榻上发生的厮打呼救毫无察觉。可什么安神汤药能有这般奇效? 其二,周蕙与右相府管家周忠是同曾祖的族亲,陈府每年往相府送“孝敬”的数目不小。周蕙入赘三年,与陈阿妹无夫妻之实,却稳稳握着陈府大半产业的经营之权。 其三,京兆府的到场速度也令人生疑,案发不过一个时辰,官府便至。 陆青的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 若这桩案子背后真有右相的影子,那么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她将案卷从头到尾又梳理了一遍,在关键处用朱笔细细圈点。凶手要进入内室而不惊动任何人,要么是陈阿妹熟识之人,要么是有人自愿开门迎接。 那两名女君的死,或许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而真正要对付的人,是陈阿妹。 第277章 思路到此便卡住了,她需要更多线索,亲自验尸,提审周蕙,仔细梳理案情细节才行。 陆青将笔搁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抬眼,再次看见案角那只紫檀锦盒。 她僵了一瞬。不该看那东西。 陆青移开目光,拿起案头的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她放下茶盏,又将案卷翻过一页,可那些字迹在眼前浮动,无论如何也凝不起神。 她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片刻,她睁开眼,伸出手,将那锦盒缓缓拖至面前。 盒盖掀开。 那本薄册静静躺在丝绸衬里中,陆青顿了顿,将册子取出。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她竟有几分心虚,明明书房内只有她一人,可她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翻开第一页。 线条流畅,着色淡雅,两名女子紧密交缠…… 陆青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她硬着头皮继续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是不同的姿势,工笔细腻,纤毫毕现,连人物眉眼间的神情都描摹得入木三分。 陆青起初是窘迫的,可看着看着,她渐渐皱起了眉。 她是学医出身,对人体结构再熟悉不过,这些姿势……未免太过夸张了。转念又想,这个时代的人身负内力,那这册子里的姿势…… 莫非习武之人可做到常人不能? 她垂眸,看着手中那页。 图上两名女子肢体交缠,极尽缠绵,却又透着几分不可思议的柔韧。 陆青的目光定定落在那处,久久没有移开,神色越发不解。 难不成太后竟喜欢......如此夸张的姿势? 烛火轻轻跳动。 她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有些不稳。 一股燥热从胸腔深处缓缓升起,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悄然苏醒。那感觉不剧烈,却绵长而顽固,一点一点侵蚀着她的冷静。 信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地从她体内逸出。 陆青猛地合上册子。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她将册子远远放在案角,仿佛那是什么烫手之物,可那股燥热并未平息,反而因为刻意压制而更加明晰。 陆青撑着书案,闭目深吸了几口气。 药王前辈分明说过,此丹可断情绝爱,令人心境止水。可她的身体,却似乎比之前更加敏感,更加容易躁动…… 陆青按住眉心。 她当然知道,断情丹没有断欲。 可那时她以为只是当下情境使然,是太后的信香牵引所致,是她猝不及防下的本能反应。如今看来,竟是她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 这断情丹,莫非斩断了情,却放大了欲? 陆青的心沉了下去。 她与太后之间,本就因服了断情丹而横亘着怨怼。太后怨她无心无情,怨她只剩敷衍,若太后知道,她不仅无情,还欲念缠身,且屡屡失控—— 陆青简直不敢想。 那女人本就睚眦必报,若得知真相,只怕更要变着法子折腾她。 而她在榻上若还是这般无法自控,往后…… 陆青垂下眼帘,忽然有些后悔。 当初那个“为君分忧”的提议,当真是昏了头。 如今可好,退不得,进不得,只能在泥淖里越陷越深。 她长长叹了口气,将那册子塞回锦盒,又将盒盖紧紧扣上。 不想了。 明日还要去大理寺提审陈阿妹,还要走程序移交案卷,还有一堆事务等着处理。 她起身,吹熄烛火。 书房陷入黑暗。 陆青推门而出,走进卧房。 她没有再点灯,只是和衣躺下,望着帐顶那片幽暗的虚空。 院外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她闭上眼。 睡意却迟迟不来。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帐中忽然飘来一缕熟悉的冷香,陆青的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身体却已先一步感知到。 应是太后来了。 可她没有睁眼。 她想看看,这女人又要玩什么花样。 床榻微微一陷。 温软的身躯贴了上来,带着沐浴后残留的水汽。湿漉的长发拂过她颈侧,冰凉的发尾滑进她敞开的领口。 陆青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没有动。 谢见微也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趴在她身侧,用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骨,沿着鼻梁缓缓下滑,最后停在她的唇角。 那触感极轻,轻得像羽毛拂过。 然后,一声低低的笑在黑暗中响起。 “陆卿。”太后的声音慵懒而餍足,“那册子,你可看了?” 陆青没有回答。 可她的呼吸,已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谢见微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 她撑起身子,俯视着榻上那人紧绷的侧脸,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可看了,嗯?”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刻意的媚意,几分得逞的得意。 “看得如何?可有什么感悟?” 陆青依然沉默。 可她的手指,已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 谢见微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极轻,像蜜糖滴落,又像刀刃划过冰面。 “陆卿不肯说,那便……”她顿了顿,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陆青耳廓,“本宫亲自来验验,陆卿学得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青猛地睁开了眼。 黑暗中,谢见微正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那双凤眸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得意,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挑衅。唇角的笑意明晃晃的,仿佛笃定陆青不敢拿她怎样。 陆青看了她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扣住了太后的手腕。 谢见微的笑容僵了一瞬。 下一瞬,天旋地转。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陆青翻转了身,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锦褥中。 双手被反剪至背后,扣得死紧。 陆青从背后压上来,膝盖抵开她的腿,整个人覆在她身上。 “太后娘娘。”陆青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册子上是这样吗?” 谢见微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她想说话,想骂她放肆,想用太后的威仪让她滚下去。 可那些话刚到喉间,便被陆青堵了回去。 不是用唇,是用信香。 乾元气息瞬间爆发,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将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那气息太过浓烈霸道,仿佛要将她揉碎、吞没、彻底占有。 谢见微浑身一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青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低下头,唇瓣擦过她后颈最敏感的那寸肌肤,带着灼人的热度。 谢见微猛地仰起脖子,一声破碎的呜咽从齿缝间挤出。 陆青的声音沙哑,却依然不紧不慢,“如此这般,太后娘娘可满意?” 谢见微说不出话,只是红着眸子摇头。 陆青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答案。 她只是沉默且固执地,按照册子上的内容,做得极其标准到位,精准。 谢见微起初还试图挣扎,试图骂她,试图找回那摇摇欲坠的尊严。 可很快,她便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陆青……你慢些……” “这不对……不是这样……” “唔……停下……本宫命令你停下……” 陆青没有停下。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都发泄在这具柔软的身体里。 谢见微终于崩溃了。 她不再挣扎,只是攥紧身下的褥子,将脸深深埋进枕间,任凭泪水浸湿了锦缎。 “陆青……”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软得像化开的蜜,“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 她低下头,看见谢见微绯红的耳廓,濡湿的鬓发,看见她死死咬住下唇却依然溢出破碎呻吟的模样。 她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那感觉极轻,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几乎察觉不到的涟漪。 可她没有停。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喑哑,“您不是要臣好好研读吗?臣不敢懈怠。” 谢见微气得浑身发抖。 “你放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气恼,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溃败,“本宫要诛你九族……本宫……” 陆青低下头,将那些破碎的威胁尽数吞入腹中,又一次攀上巅峰。 然后,又一次坠落。 ……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猛地睁开眼。 帐顶在视野里渐渐清晰,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钻进来。 第278章 心跳如擂鼓。 陆青撑着身子坐起,大口喘着气。 锦褥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头看向身侧。 空无一人。 月光清冷,照亮半边空荡荡的枕席。 陆青怔怔坐在那里,良久,才缓缓抬起手,按住狂跳的心口。 梦。 又是梦。 可那触感太过真实,那声音太过清晰,那温度太过灼人…… 她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然后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断情丹。 一定是断情丹的问题,她必须得找机会问问林素衣才行,这是不是什么后遗症? 陆青按了按眉心,只觉得太阳xue突突地跳。 罢了。 今夜是睡不着了。 她掀开锦被,起身披上外袍,推门走出卧房。 她站在廊下吹了片刻凉风,待胸中那股躁动渐渐平息,才转身往书房走去。 今夜不能闲下来。 闲下来便会胡思乱想。 她点上烛火,从案头取过那份陈阿妹案卷的移交文书,提笔蘸墨,开始起草。 案头烛火燃去了大半,窗纸已透出蒙蒙灰白。 陆青放下笔,将墨迹已干的文书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是时候去大理寺了。 辰时刚过,大理寺的衙役便持着加盖了太后凤印的批文,前往京兆府提人。 陆青站在大理寺正堂的廊下,看着几名衙役鱼贯而出。 不多时,一辆囚车驶入大理寺侧门。 陈阿妹被两名狱卒架着押下囚车。 她披头散发,囚衣皱乱,脸上带着几道干涸的泪痕,眼中满是绝望与惶恐。 当她抬眼望见陆青时,整个人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猛地挣扎起来。 “陆大人!陆大人!” 她踉跄着扑向廊下,险些将架着她的狱卒带倒。 “陆大人,我可算把您盼来了!” 话音未落,眼泪已决堤而下。 陆青抬手,示意狱卒退开。 陈阿妹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仰着脸涕泗横流:“大人,我冤枉啊,沈莹和白鹭真不是我杀的!” 她喊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抖动。“大人,求您救救我……我女儿才三个月,她还那么小,她不能没有娘亲啊……” 陆青没有立刻说话。 她垂眸,看着脚下这个狼狈至极的女人。 三日前,她还是城东首屈一指的富商,锦衣玉食,众星捧月。此刻却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囚衣散发,形同丧家之犬。 “起来。”陆青开口,声音平静,“随本官进来。” 审讯室设在牢狱深处,陈阿妹被押入房中,坐在特制的木椅上。她四处张望,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陆青在书案后坐下,铺开纸笔。 “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抬眸看向陈阿妹,“从头说。” “那天……”陈阿妹的声音还在发抖,“那天下着小雨,我们三人在正房用晚膳,吃了约莫半个时辰。” “用膳时可有异样?” “没有。”陈阿妹摇头,“和往常一样。沈莹话多些,白鹭话少些,说的都是家常。当时还商量给我女儿过百日宴的事……还问我请哪些宾客……” 陆青没有催促。 陈阿妹抬手抹了把脸,继续道:“用完晚膳,我问沈莹她们要不要再喝盏茶。白鹭说今日累了,想早些歇息。我便让侍女备水沐浴,我们一同沐浴完便回了卧房,青杏端来一碗汤药,说是安神助眠的。我前几日喝过几次,都还好。” 她说着忽然顿了一下,带这些疑惑道:“但那夜……那夜喝完之后,我很快就困得睁不开眼了。我隐约记得自己上了榻,沈莹和白鹭一左一右睡在我身侧……” 她拼命回忆,眉头皱成一团。 “可是等再睁眼,天已经亮了。我身上沉沉的,像压着什么……我转头一看,是沈莹压在我手臂上。她浑身都是血,眼睛睁得大大的,就那么看着我。白鹭躺在另一边,也是满身的伤,褥子都被血浸透了……” 她捂住脸,浑身剧烈颤抖。 “我叫她,她不答应。我推她,她不动。我……” 她再也说不下去。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睡梦中毫无察觉?身边有人厮打、呼救,你一概不知?” 陈阿妹拼命摇头,解释道:“陆大人,我平日睡觉真不这样,可那夜就跟死过去似的,连梦都没做一个。” 她抬起泪痕交错的脸,望着陆青。 “大人,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说谎。” 陆青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她只是继续问道:“你府中如今还有哪些人?” 陈阿妹愣了一下,掰着指头数起来。 “我的赘妻周蕙,她不住内院,在城东另有宅子,每月只回来几次对账。琴师柳轻语,在东跨院住着,戏班子那几位春莺、小彩、小玉,她们都住在西跨院,还有……” 她絮絮叨叨,越数越多。 陆青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还有?” 陈阿妹继续掰手指。“还有前年入府的齐女君,她身子不好,长年服药,我单独给她辟了个小院静养。去年苏州来的林女君,原本唱昆曲的,嗓子坏了便留在府里教习,他养了两只画眉,每日清晨便聒噪得很。还有苏女君,喜欢弹琵琶……” 她掰着指头,一口气数出十几个名字。 陆青听得头都大了,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这位陈夫人,当真是玩得花,养在府中的乾元女君、琴师、戏子,林林总总,竟凑出一台大戏。 她按下那股荒谬感,只能在这纷乱的信息里抽丝剥茧。 “这些人中,”陆青打断她,目光锐利,“可有与沈莹、白鹭结怨的?” 陈阿妹连连摇头,摆手道:“没有没有,她们相处得都很好。沈莹爱热闹,常请春莺她们来正院唱曲。白鹭话少,但也从不与人争执。她们俩都是好性子,从没跟谁红过脸。” “那可有对你心生不满的?” 陈阿妹愣了一下,仔细想了片刻。 “没有吧。”她皱着眉,语气倒是认真,“我对她们都挺好的,逢年过节还有赏钱,她们要什么我也尽量满足。柳女君想换张好琴,我托人从扬州带回来一张,齐女君身子不好,我请的大夫是城里最好的,林女君的画眉死了,我还赔了他一对新的……”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末了还补充道:“大人,她们可都是自愿跟我的!我陈阿妹行得正坐得直,从来不干强人所难的事。您可以去问问她们,哪一个不是自己愿意留下的?我又不傻,强扭的瓜不甜,我花那么多银子养一群怨妇做什么?” 陆青看着她这副振振有词的模样,没有接话。 陈阿妹说着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眼圈又开始泛红。 “况且……”她垂下头,声音闷闷的,“这些年我也腻了,那些莺莺燕燕的,早没意思了。我本想着,等这事了了,给她们每人一笔银子打发走,往后就、就好好跟韩琅过日子……” 她说着说着,嚎啕大哭起来:“谁知道还没等我说出口,就出了这种事……我的命好苦啊陆大人,您一定要救救我,我真的是冤枉的,我女儿还等着我回家呢……” 陆青静没有打断,直到那哭声渐歇,她才缓缓开口,“韩琅又是什么人?” 陈阿妹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方才还涕泗横流的脸上,竟难得浮起几分羞赧。 “韩女君……是我新聘的账房先生。”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二十四岁,写得一手好字,是正经读过书的人。” “三个月前,我去城南收租,路上遇上一伙土匪。”她说着,眼神飘向远处,仿佛回到了那一日,“那些土匪凶得很,我带的几个家丁被打得满地找牙。我本以为那日要折在那儿了……是韩女君挺身而出护着我。她一个弱女子,手无寸铁,硬是挡在我前面,替我挨了好几下,差点被打死……” 陆青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陈阿妹抬起头,十分认真道:“她与那些人不一样,陆大人。她不图我的钱,也不奉承我,更不会变着法子讨我欢心。我请她入府做账房,每月给她一百两,她还推说太多了,只肯收五两。” 她说着,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哽咽。“我不想委屈她,我本想与周蕙和离,再正经跟韩琅成婚……” 陆青目光一凝,沉声问:“你与周蕙提过和离之事?” 陈阿妹点头,“三个月前,我跟周蕙说的。” “她如何回应?” 陈阿妹想了想,皱着眉回忆,“周蕙性子淡,我们平日也无话,我说了此事,她也没什么反应。就点了点头,说‘你高兴便好’。我说和离后她还继续帮我打理府上的生意,每年给她分红,她也只说好。” 第279章 陆青没有答话,望着陈阿妹那张困惑的脸,心下已转过数个念头。这个陈阿妹,明显是被人算计了,可到现在却连一个怀疑的人都说不明白。 那些庞大的财富能安稳握在手里这么多年,怕是多亏了那位赘妻周蕙。 她正想着,陈阿妹又开口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陆大人,我真的冤枉啊……沈莹和白鹭是我孩子的母亲,我怎么可能杀她们?您一定要查清楚,还我一个清白……我女儿才三个月大,她不能没有娘亲…… 陆青抬手打断她的哭诉:“你将当夜所有细节,从头至尾,再复述一遍。” 陈阿妹愣了愣,吸了吸鼻子,开始讲述。 旁边的文书,一字不漏地记下。 待三遍讲完,陆青看着那三份无甚差异的口供,沉默片刻。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 要么,她说的全是真话。 要么,她已将这番假话练习了千百遍,早已滚瓜烂熟。 陆青抬眸,看向陈阿妹,依此人的心机,怕是还做不了如此精密的计划,这份口供问题应该不大,目前口供中提到的两人。 赘妻周蕙和那个叫韩琅的,应当仔细询问一番。 “来人。”陆青道。 两名狱卒应声而入。 “将陈阿妹押入牢房,好生看管。” 陈阿妹被架起来,踉跄着向门口走去。临出门前,她忽然回过头。 “陆大人。”她的声音沙哑,“我女儿……她还好吗?” 陆青说:“你的婢女翠云说,周蕙在照料孩子,你不必太担心。。” 陈阿妹这才放心了一些,没有再说话,任由狱卒将她押入牢狱。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陆青一人。 她起身,朝门外吩咐道:“备车,去京兆府的殓房验尸。” 第117章 陆青让璇玑四姝和苏挽星一直盯着右相府的动静。 这几日,上京城表面风平浪静,朝堂上一切如常。右相陈世安每日照常上朝,与同僚谈笑风生,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陆青知道,水面之下,暗流正汹涌。 璇玑四姝轮流值守,不分昼夜,苏挽星则潜伏在暗处死死盯着右相府。 一连五日,毫无动静。 直到第六日夜里—— 月色朦胧,更夫刚刚敲过三更。 右相府的后门忽然无声地打开,一道人影闪了出来。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足足二十余骑,鱼贯而出,皆是黑衣蒙面,马蹄上裹着厚厚的布帛,落地无声。 他们一路疾驰,出了城门,迅速分成四队,往四个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璇光眸光一凝。 “分头追。”她低声吩咐,又转向苏挽星道:“苏姑娘,请你回去告诉阁主。” 璇玑四姝同时动身,一人跟一队,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苏挽星看着四散而去的黑影,转身朝城西小院掠去。 ——— 小院书房里,烛火未熄。 陆青正坐在书案后翻阅案卷,听到院中传来极轻的落地声,抬眸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苏挽星闪身而入。 “陆阁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右相府有动静了。” 陆青放下手中的案卷,站起身。 苏挽星继续道:“今夜子时,二十余骑从后门离开,分成四队,往四个方向去了。璇玑四姝已经跟了上去。”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沉默片刻。 “往城外跑……”她低声自语,“怕是要调兵。” 苏挽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待她的下一步吩咐。 陆青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你在这里守着,若璇玑四姝有消息传回,立刻来报。”她顿了顿,“我得进宫。” ——— 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还未歇下,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听到宫人通禀“陆青求见”时,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这几日,陆青每日都会入宫禀报右相府的动静,却从不在长乐殿多留一刻。 正事说完便走,绝不多说一句闲话。 谢见微心里憋着一口气,抬眸看向殿门,“让她进来吧。” 陆青快步走入,在书案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已没了前几日的恼怒,只剩下当权者的冷静与锐利。 “说吧。”她开口,声音平稳,“又有什么消息?” 陆青直起身,将今夜所见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 “二十余骑,分成四队,往城外去了。”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谢见微,“臣以为,右相此举,怕是要调兵。” 谢见微听着,神色间不见半分慌乱。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缓声道:“看来陈世安这个老狐狸,是收买了拱卫京师的禁卫营,意图谋反啊?”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她认真听着,没有贸然发表看法。 “陆卿。”谢见微看向她,若有所指道,“从今日起,你留在宫中,不要回去了。”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不等她回应,已扬声吩咐:“来人,传萧惊澜。” 不多时,萧惊澜快步而入。 “末将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看着她,吩咐道:“萧统领,以防万一,将你的妻子接入宫中吧。皇城各处,加强戒备。” 萧惊澜神色一凛,躬身道:“臣领旨。” 她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陆青站在书案前,看着谢见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隐隐猜出。 太后或许早有防备。 谢见微抬眸看向她,忽然问道:“陆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陆青回过神,垂眸道:“太后娘娘运筹帷幄,定能逢凶化吉。” 这话说得恭敬,谢见微看着她,忽然嗤笑一声。 “你何时也学会拍马屁了?” 陆青抬起眼,对上她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见微也不追问,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缓缓开口:“陆青,你说,若本宫真的运筹帷幄,陈世安那个老狐狸,还敢反吗?”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陆青沉默片刻,反问道:“太后娘娘想让他反。” 谢见微收回目光,看向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顿了顿,不知可否的回了一句: “陆卿果然聪明。” ——— 这一夜,上京城暗流涌动。 子时刚过,城西忽然燃起大火。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夜空。紧接着,城南、城北、城东,几乎同时响起喊杀声。 无数黑衣人从暗处涌出,在街巷间纵火、劫掠、制造混乱。 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哭喊声、求救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整个上京城陷入一片恐慌。 皇城内,禁军迅速调动。 萧惊澜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中四起的火光,眉头紧锁。 “报!”一名士兵快步跑来,“城西大火,疑似有人故意纵火,意图制造混乱!” “报!城南发现大批黑衣人,正在冲击城门!” “报!城北告急,请求增援!” 一道道急报传来,萧惊澜的脸色越来越沉。 她转身,对身旁的副将吩咐道:“立刻调集禁军,分守四门。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擅自打开城门!” “是!” ——— 长乐殿内。 谢见微端坐在凤座上,身侧坐着小女帝。 她紧紧靠着母后,小脸绷得紧紧的,却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慌乱。 陆青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 殿外不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道道消息被飞快地传入。“启禀太后,城西大火已被扑灭,但黑衣人仍在四处流窜作乱!” “启禀太后,城南城门告急,守军正在激战!” “启禀太后,城北守军发现城外有兵马调动,疑似有人要攻城!” 谢见微听着,神色始终平静。 她低头看向身侧的小女帝,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轻声问:“怕吗?” 小女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声道:“有母后在,朕不怕。” 谢见微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记住今日。”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为君者,遇事当沉得住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越稳,底下的人心就越稳。” 小女帝认真听着,用力点了点头。 陆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谢见微,确实是个称职的太后,也是个好母亲。 第280章 就在这时,一名禁军快步闯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启禀太后,虎贲营统领赵雄率三千兵马,正往皇城方向逼近。他宣称……宣称要入宫护驾!”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小女帝咬着唇,看向身旁的母后,没有出声。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陆青脸上,带着几分探究,见她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 她忽然来了兴致,开口问道:“陆卿不害怕吗?” 陆青抬眸看向她,轻声道:“臣相信,一切都在太后娘娘掌握之中。” 谢见微微微一怔,随即嗤笑一声。 “别跟本宫装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气恼,“你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 陆青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谢见微盯着她,一字一顿:“如实说来。不然,本宫治你欺君之罪。” 陆青沉默片刻,抬眸看向她,目光坦然。 “臣斗胆猜测。”她缓缓开口,“太后娘娘一直忌惮的,恐怕并不是右相,而是被他暗中拉拢的军方势力。所以才会一直温水煮青蛙,逼迫右相动手,好露出他最后的底牌。” 谢见微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陆青继续道:“右相府那些书信,太后娘娘想必早就拿到了,可太后娘娘迟迟不动手,等的,就是今日。” 谢见微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陆青,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 “那你猜猜,”她缓缓开口,“皇城四大卫营,哪个叛变了?” 陆青沉默片刻,轻声道:“虎贲卫。” 谢见微眉头微微一挑,故作气恼道:“胡言乱语,虎贲卫乃是谢元帅亲自培养出的亲卫,怎么可能叛变?” 陆青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心中早已看透。 太后分明早就猜到虎贲卫被右相收买了,她只是一直不愿相信这个事实,也不想直接动手寒了谢元帅的心,才会逼右相反戈一击,让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陆青垂下眼睫,轻声道:“臣胡乱猜的,做不得数。”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推开。 萧惊澜快步而入,脸色凝重。 她单膝跪地,沉声道:“启禀太后,末将已查实,攻击皇城的,正是虎贲卫!”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谢见微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狠厉。 她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望着萧惊澜。 “传本宫旨意。”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立刻发射信号,令龙骧卫、神机卫、白羽卫入城平叛。” 萧惊澜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躬身道:“臣领旨!” 她转身快步离去。 殿外,一道明亮的烟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夺目。 ——— 皇城之外,战况正酣。 虎贲卫的三千兵马,在赵雄的率领下,正在猛攻皇城南门。他们身穿禁军铠甲,手持制式兵器,若非提前知情,任谁都会以为这真的是入宫护驾的勤王之师。 南门守军苦苦支撑,城门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夜空中忽然炸开一道烟火。 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龙骧卫从东面杀来,神机卫从西面杀来,白羽卫从北面杀来,三路大军如同潮水般涌来,将虎贲卫团团围住。 赵雄脸色大变。 “中计了!”他嘶声喊道,“撤!快撤!” 可为时已晚。 三路大军已将虎贲卫死死围住,插翅难飞。 萧惊澜站在城楼上,扬声喊道:“太后有旨:尔等被奸人蒙骗,罪不在己。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 话音落下,虎贲卫军心大乱。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兵器,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士兵放下兵器,跪地请降。 赵雄脸色惨白,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与此同时,右相府中,一场激战正酣。 璇玑四姝追踪那四队黑衣人,一直追到城外三十里处,才终于截住了他们。一番激战后,四队人马尽数被擒,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调兵的密信。 璇光当机立断,让璇玑四姝分头行事,三人押送俘虏回城,一人回右相府报信。 可当她们赶回右相府时,陈世安早已畏罪潜逃,只有一个人,还被困在府中。 幽泉。 ——— 右相府的后院,月光惨淡。 幽泉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央,一袭黑衣,面容阴鸷。他看着面前四个年轻女子,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天机阁的璇玑四姝?”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像夜枭在叫,“久仰大名。” 璇光没有废话,沉声道:“拿下!” 四道身影同时动身,从四个方向朝幽泉攻去。 幽泉冷笑一声,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璇音身后,一掌拍下。 璇音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出。剑光如雪,直取幽泉咽喉。 幽泉身形诡异一扭,竟从那剑光中穿了过去,五指成爪,朝璇音面门抓去。 璇音急退,幽泉紧追不舍。 就在这时,璇光、璇影、璇律同时杀到,三道剑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幽泉困在中央。 幽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忽然停下脚步,双臂张开,任由那三道剑光刺入身体。 璇光一愣。 下一瞬,幽泉猛地发力,竟将那三柄剑生生从她们手中震脱。他身形旋转,双手连拍,三道凌厉的掌风同时击向三人! “小心!” 璇光大喝一声,璇影和璇律连忙后退,却还是被掌风扫中,踉跄数步,口角溢血。 幽泉站在场中,浑身浴血,却笑得越发阴鸷。 “天机阁的璇玑四姝,也不过如此。” 璇光咬着牙,沉声道:“布阵!” 四人对视一眼,同时变换方位,四道身影仿佛融入了月光之中,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幽泉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天机阁的“四象阵”,他曾听说过,却从未亲身领教过。 下一瞬,四道剑光同时亮起,从四个方向刺来! 幽泉挥掌迎击,却发现那剑光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根本无从分辨。 他击退一道,另一道便从背后刺来。 他转身格挡,又一道已至眼前。 不过数息之间,他身上已添了七八道伤口。 幽泉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一掌震退璇光,便要突围而出。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拦住了他的去路。 苏挽星。 她站在月光下,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满是压抑已久的恨意。 “幽泉。”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还记得我吗?” 幽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化为阴冷的笑意。 “苏挽星?”他嗤笑一声,“你居然还没死?” 苏挽星没有说话。 她只是抽出腰间的软剑,一步步朝他走去。 幽泉的脸色微微一变。 若是全盛时期,他自然不会把苏挽星放在眼里。可此刻他身负重伤,又被璇玑四姝的阵法消耗了大量内力,已是强弩之末。 他后退一步,目光闪烁。 苏挽星却不给他任何机会。 剑光一闪,直刺他咽喉。 幽泉拼尽全力侧身避开,那一剑刺入他肩头,鲜血喷溅。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掌拍向苏挽星心口。 苏挽星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他这一掌,闷哼一声,口角溢血。可她手中的剑,却同时刺入了他的小腹。 两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苏挽星眼中满是恨意,一字一顿:“老贼,受死吧!” 幽泉左右难支,吐出一口血。 苏挽星抽出剑,又刺一剑,幽泉的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苏挽星举起剑,对准他的后颈。 剑光落下—— “住手!” 璇光的声音响起,同时一只手抓住了苏挽星的手腕。 苏挽星猛地回头,眼中满是血丝。 “放开!”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要杀了他!” 璇光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坚定。 “苏姑娘,我明白你的心情。”她的声音很轻,“但他还不能死。阁主吩咐过,要活口。” 苏挽星的胸膛剧烈起伏,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她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幽泉,看着他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看着他那双依旧阴鸷的眼睛。 第281章 良久,她终于缓缓放下了剑。 “带走。”璇光吩咐道。 璇音和璇影上前,将幽泉从地上拖起来,五花大绑。 苏挽星站在原地,望着被拖走的幽泉,眼中恨意未消,久久未能平静下来。 ——— 长乐殿外,一夜的激战终于平息。 谢见微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望着远处渐亮的天际,神色平静如水。小女帝站在她身侧,小手紧紧攥着母后的衣袖,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陆青站在稍后的位置,目光落在那对母女的背影上,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知出于本能还是什么,她上前一步,正身挡在两人面前。 等谢见微反应过来,不由笑了笑,说出的话却带着几分揶揄:“陆卿你挡在前面,是保护本宫,还是要本宫保护你。” 陆青被她说的有些尴尬,但身影并没有动,她本能的觉得,保护女儿,是她的责任。 谢见微不由勾了勾唇角,没再说什么。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萧惊澜快步而来,单膝跪地。 “启禀太后娘娘,叛军已全部平定。虎贲卫统领赵雄被生擒,右相陈世安……畏罪潜逃。” 谢见微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继续搜。”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是!” 萧惊澜领命而去。 又一阵脚步声响起。 璇光快步而来,在陆青面前停下,躬身道:“阁主,幽泉已擒获。” 陆青点了点头,看向谢见微的背影。 谢见微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璇光身上。 “带上来。” 谢见微身后站着萧惊澜和数名禁军,陆青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前方那个被铁链锁住的人身上。 幽泉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伤,衣衫破烂,发丝凌乱。可那双眼睛,依旧阴鸷如故,死死盯着端坐的太后。 谢见微看着他,幽泉对上她的视线,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阴冷的笑。 “谢皇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刺耳,“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谢皇后。 这个称呼,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了。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看向谢见微,只见太后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谢见微盯着幽泉,缓缓开口:“你倒是好记性。” 幽泉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在阴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诡异。 “怎敢忘记?”他道,“当年在宫中,谢皇后可是亲自下旨,诛我长生教满门。那一夜的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谢见微冷笑一声。 “你长生教蛊惑人心,残害百姓,死有余辜。”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本宫倒想看看,若让你尝尝那些被你残害的女子所受的苦,你还能不能这般从容。” 幽泉听着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得意了。 “不,太后娘娘。”他一字一顿,“你不会杀我的。不但不会杀我,还会将我奉为上宾。” 话音落下,牢房内一片死寂。 谢见微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好大的口气。” 幽泉迎着那道冰冷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神色得知道:“难道太后,就不想知道你小妹的下落吗?” 谢见微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那双凤眸中满是不可置信,死死盯着幽泉。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失去了方才所有的冷静与从容,幽泉看着她的反应,眼中的得意之色更浓。 “太后娘娘没听清?”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小妹谢若瑜,她当年落到了我手里。这些年,她一直活着。” 谢见微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盯着幽泉,目光如刀,仿佛要将他看穿。 “你敢骗本宫。” 幽泉摇了摇头。 “太后娘娘若不信,大可杀了我。”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只是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到你小妹了。” 谢见微的胸膛剧烈起伏。 她死死盯着幽泉,那双凤眸中,杀意与犹豫交织,挣扎与痛苦翻涌。 陆青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从未见过太后如此失态。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永远高高在上的女人,此刻却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青上前一步,轻声道:“太后娘娘。” 谢见微没有回头。 她只是盯着幽泉,一字一顿:“说,我妹妹在哪里?” 幽泉笑了,笑容阴冷而得意,仿佛一头已经咬住猎物咽喉的狼。 “太后想知道?”他慢悠悠地说,“那就要看你的诚意了。” 谢见微的手指微微颤抖,她自然知道幽泉的意思,可她决不能让人拿住她的任何把柄和软肋,不然等待她的就是万劫不复, 她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松开攥紧的椅背,坐了回去。 那张绝美的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把他押下去。”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严加看管。” 萧惊澜躬身道:“是。” 幽泉连上闪过一抹惊慌:“谢见微!你当真就这么狠,眼看着自己的亲妹妹受苦,就这般无动于衷。” 谢见微仿若未闻,强压颤抖,厉声道:“压下去。” 幽泉骂着她无情无义,不甘心的被押了下去。 殿内,只剩下谢见微和陆青两人。 烛火摇曳,将太后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她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陆青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背,看着她死死攥紧扶手的手,看着她那张在烛光下显得苍白而脆弱的侧脸。 她忽然明白了。 太后那些偏执、那些强势、那些不顾一切,或许都源于同一个理由。 她失去的太多,所以才害怕再失去。 陆青沉默片刻,终于走上前,在她身侧站定。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谢见微没有看她,可她的手指,却不知何时,轻轻攥住了陆青的衣袖。 陆青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她攥着。 她也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没有多少感同身受心疼谢见微的痛,却又觉得心里堵的慌,更不知道该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许久,谢见微喃喃道:“陆青,你说我该怎么办?本宫不能接收任何人的威胁?” 仿佛在问陆青,又仿佛在问自己。 第118章 那一夜过后,太后着实老实了好几日。 长乐殿那边再没有传召的旨意送来,就连早朝,太后也免了三天。朝臣们私下议论纷纷,有说太后凤体欠安的,有说朝中恐有大事将起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唯有陆青知道,那位睚眦必报的太后娘娘,不过是被收拾得狠了,正躲在宫里养伤罢了。 想起那夜最后的情形,陆青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太后趴在榻上,将脸埋进被子里,任她怎么说都不肯抬头。那副羞愤欲死、却又拿她毫无办法的模样,着实让陆青心情愉悦了好几日。 不过愉悦归愉悦,正事还是要办的。 这几日,陆青一直待在大理寺,埋头处理那些积压的案卷。明面上是寻常的公务,实则每一桩都与右相一派脱不了干系。 周蕙交出的那份账目,陆青已誊抄了一份留在手中,原件则密封妥当,等着太后随时调用。那账目上的数字触目惊心,盐铁茶三项的私放,江南官员的孝敬,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足以让右相一党伤筋动骨。 陆青每日翻阅这些案卷,心中暗暗盘算着,待谢元帅回京,便是收网的时刻。 这一日,陆青正坐在书案后翻阅卷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大人。”一名衙役在门外禀报,“左相府来人,说左相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陆青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左相齐云徽? 她与这位左相大人素无往来,了解并不多,想起太后曾叮嘱过她,要多与左相走近些。如今左相主动相邀,倒是个好机会。 陆青放下笔,起身整理衣袍:“备车。” --- 左相府坐落在城东,与右相府的朱门高墙不同,门前只立着两座寻常的石鼓,看上去与寻常官宦人家无异。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早有门房候着,见陆青下车,连忙迎上前来。 “陆大人,左相已在书房恭候多时了。” 陆青微微颔首,随那门房穿过垂花门,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向内走去。 左相府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庭院中种着几丛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墙角砌着一座小小的假山,山石间有细流潺潺而下,汇入一汪清池。池中养着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第282章 穿过月洞门,便到了书房。 门房在门外停下,躬身道:“陆大人,请。” 陆青推门而入。 书房内焚着淡淡的香,临窗的书案后,一位身着常服的女乾元正负手而立,看着窗外那丛修竹。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温雅端方的脸。 正是左相齐云徽。 “陆大人。”齐云徽含笑迎上前,“可把你盼来了,今日你我二人可要好生说说话。” 陆青拱手还礼:“左相大人客气了。下官何德何能,劳大人亲自相邀。” 齐云徽笑着摆摆手,引陆青在书房一角的客座落座,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侍从奉上热茶,便悄然退下,掩上门。 书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齐云徽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目光却落在陆青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 “陆大人近来风头正盛啊。”她开口,语气随意,“大理寺那几桩案子,办得漂亮。” 陆青不动声色:“左相大人谬赞。下官不过是依律行事,尽本分而已。” 齐云徽笑了笑,放下茶盏。 “陆大人不必过谦。”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坦诚,“本相今日请陆大人来,是有几句心里话,想当面与陆大人说。” 陆青看着她,静待下文。 齐云徽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陆大人可知,本相为何不得太后依仗?” 这话问得直接,陆青微微一怔。 齐云徽看着她那副意外的模样,轻轻笑了一下,自顾自继续道:“本相是两朝老臣,先帝在时,本相便是中书舍人。太后临朝之初,本相也是鼎力支持的。可后来……”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 “后来太后要迁都洛京,本相也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那时朝中一片反对之声,都说上京乃龙兴之地,不可轻弃。本相却力排众议,力主还于故都。” 她看向陆青,目光坦荡。 “太后那时对本相还是十分信赖的,可后来,本相又反对她北伐,就此便有些君臣离心了。” 陆青心中微微一动。 齐云徽继续道:“不是本相不支持北伐,而是时机未到。那时国库空虚,兵力疲惫,贸然北伐,只会重蹈覆辙。可太后听不进去,她一心想要收复失地,本相劝了几次,她不听,本相便不再劝了。” 她叹了口气。 “从那以后,太后对本相便不似从前了。这些年,太后面上虽然对我还算倚仗,可内心深处怕是对我极其失望了。” 陆青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齐云徽说完这些,看向陆青,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可陆大人不同。”她道,“陆大人年轻,有闯劲,一入朝,便得了太后青睐。那几桩案子办下来,太后对陆大人更是信赖有加。本相冷眼旁观,也觉得陆大人当真是个妙人。” 陆青垂下眼睫,轻声道:“左相大人过誉了。下官不过是尽心办事,不敢当此谬赞。” 齐云徽看着她,忽然笑了。 “陆大人不必如此谨慎。”她道,“本相今日请陆大人来,不是为了试探,也不是为了拉拢。本相只是想说——”她顿了顿,声音变得郑重。“陆大人想做的事,本相也想做。还于故都,整顿吏治,这都是本相多年来的心愿。只是本相一个人,做不成。如今有了陆大人,或许便能做成了。” 陆青抬眸看向她,心底已然明白,这个老狐狸就是来向她变态示好的。言外之意,便是此次对付右相她必定鼎力相助,绝不会如同陆青上次被罢官那次,冷眼旁观。 她心思电转,果然齐云徽下一句便是:“陆大人,本相愿与你携手共进,为太后分忧。日后朝堂之上,但凡陆大人有所需,本相定当鼎力支撑。” 这话说得坦诚,几乎是将自己的立场摊开来给陆青看。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左相大人如此坦诚,下官也不敢隐瞒。”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太后确已命下官整理案卷,都与右相一派有关。” 言外之意,不日便会有动作。 齐云徽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陆青继续道:“下官人微言轻,日后还望左相大人多多指点。” 这话说得谦卑,姿态放得极低。 齐云徽看着她,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陆大人过谦了。”她笑道,“以陆大人的才干,何须本相指点?不过既然陆大人愿意与本相携手,本相自然乐见其成。”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 接下来的交谈便顺畅多了。齐云徽问起那些案卷的进展,陆青挑着能说的说了些,齐云徽听得连连点头,偶尔插几句自己的看法,句句都在点子上。 陆青暗暗佩服,这位左相大人果然名不虚传,对朝中局势的了解,比她深入得多。 上次她为了离开上京,故意搅乱朝堂,这位左相应该就是看出了太后当时并不是想真的动手,这才一度没有动作。如今看清局势,便立刻前来表忠心,行拉拢之事。 她于这朝堂之事,果然还是太嫩了。 两人又说了一番话。 不知不觉,已过了大半个时辰。 陆青起身告辞,齐云徽亲自送出门外。 两人并肩走过青石小径,穿过月洞门,一路送到府门外。 马车已候在阶前。 陆青转身,向齐云徽拱手一礼:“左相大人留步,下官告辞。” 齐云徽含笑点头:“陆大人慢走。改日得闲,再来府上喝茶。” 陆青上了马车,车帘放下。 马车缓缓驶离左相府,辚辚的轮声渐渐远去。 齐云徽站在府门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复杂的目光。 良久,她转身走回府中。 --- 就在陆青的马车驶离左相府的同时,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飞快地缩了回去。 那人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短褐,混在人流中毫不起眼。他快步穿过几条巷子,最后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后门停下。 轻轻叩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那人闪身而入。 右相府。 书房内,陈世安正负手立在窗前,眉头紧锁。 这几日,他愈发觉得不安。 太后免朝三日,这太反常了。以她的性子,若非出了大事,绝不会轻易罢朝。 更让他不安的是,派出去盯着左相府的人,刚刚传回消息,陆青去了左相府,齐云徽亲自送出府门,两人相谈甚欢,看上去极为融洽。 陆青,齐云徽。 这两个人凑到一起,绝不会是好事。 陈世安转过身,看向书房角落的暗处。 那里站着一个黑衣人,从头到脚裹在黑色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幽泉,你确定太后已经拿到了那些书信?”陈世安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被称为幽泉的黑衣人缓缓开口:“陈相,你怕是不知,陆青当初被太后罢官便是一场戏,为的便是私下追查长生教,如今你与戎狄来往的那些书信,陆青已经交给太后。” 陈世安的脸色铁青。 他与戎狄左贤王往来多年,那些书信里,有他故意拖延北伐的密谋,有他养寇自重的证据,甚至有他承诺日后割地求和的条款。 任何一封落到太后手里,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谢挽云那个老东西,再有十日就要抵达上京。”幽泉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等她到了,你便是瓮中之鳖,回天乏术。” 陈世安猛地转身,狠狠瞪着他。 “你这是在威胁本相?” 幽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刺耳,像夜枭在叫。 “陈相误会了。”他道,“在下只是替左贤王传话。左贤王说了,只要陈相愿意归降戎狄,联合麾下人马逼宫,攻入皇城杀了太后,到时只留下幼帝,这大雍的江山,还不是陈相说了算?” 陈世安沉默了。 逼宫太后。 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是两朝老臣,是先帝托孤的重臣,是太后临朝之初鼎力支持的右相。他曾以为自己可以安安稳稳做到致仕,死后配享太庙,名垂青史。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太后要动他。 那些书信在太后手里,就是他的催命符。 “陈相还在犹豫什么?”幽泉的声音又响起,带着催促,“谢挽云十日后就到,届时她兵权在握,太后一声令下,陈相便是阶下囚。陈相想清楚,是要做阶下囚,还是要做人上人?” 陈世安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只剩下决绝的狠厉。 “好。”他一字一顿,“本相答应了。” 幽泉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第283章 陈世安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了起来。 “上京城外三十里,驻扎着一支三千人的兵马,正是拱卫京师的‘虎贲营’。”他一边写一边说,“虎贲营统领名唤赵雄,此人明面上是谢挽云的嫡系,太后对他十分信任。可实际上——” 他顿了顿,笔下不停。 “实际上,赵雄早已为本相所用。他手下的三千人,随时可以为本相调遣。” 幽泉眼中光芒更盛。 陈世安写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折好,递给幽泉。 “你告诉左贤王,本相会以护驾为名,调赵雄率虎贲营入城。届时里应外合,逼宫太后,必能成功。” 幽泉接过信纸,收入怀中。 “陈相放心,在下这就去信左贤王,让他相机行事。待陈相起事之日,戎狄大军必会在北境袭扰,牵制谢挽云的兵力,趁机南下。” 陈世安点了点头,脸上却不见半分轻松。 他看着幽泉转身欲走,忽然开口:“等等。” 幽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陈世安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个陆青……此人留不得。” 幽泉唇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 “陈相放心,此人我自会料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书房的暗处。 陈世安独自站在书房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久久没有动。 --- 天色已近黄昏。 陆青的马车在自家小院门前停下。 她下了车,正要推门而入,余光却瞥见巷口处立着一道黑影。 那身影瘦削,裹在一身深色的斗篷里,看不清面容。 陆青的脚步顿住。 下一瞬,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熟悉的、清冷的脸。 苏挽星。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迎上前。 “苏挽星?”她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苏挽星看着她,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中,此刻竟带着几分少有的急切。 “陆大人。”她的声音沙哑,“借一步说话。” 陆青点了点头,推开门,引她进了小院。 两人在院中的石凳上落座。陆青没有急着问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开口。 苏挽星沉默片刻,缓缓道来。 “我那日离开上京后,便一路向北,在天机阁的配合下寻找幽泉的下落。”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压抑的怒意,“我追踪了他整整十多天,才发现,这个人,竟然一直盘桓在上京城周围,根本没有走远。”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 苏挽星继续道:“昨日,我本想趁机将他活捉。可他太过狡猾,发现有人追踪后,立刻遁入了右相府。” 她看向陆青,目光里带着几分懊恼。 “我没敢继续追,便过来给你报信。”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做得很对。若贸然闯入右相府,只会打草惊蛇。” 苏挽星看着她,欲言又止。 陆青知道她想问什么,便道:“挽月很好。她已经随药王前辈回了药王谷治疗,你不必担心。” 苏挽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 陆青站起身,道:“幽泉去见右相,必有图谋。我得立刻进宫见太后。”她说完看向苏挽星,“你先在这里歇息,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苏挽星点了点头。 陆青不再耽搁,快步走出小院,立刻入宫。 --- 长乐殿外,苏嬷嬷看着匆匆赶来的陆青,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陆大人。”她迎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您怎么又来了?” 陆青看着她,平静道:“苏嬷嬷,我有急事求见太后娘娘。” 苏嬷嬷这两天被两人折腾的心力交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陆大人稍候,老奴去通传。” 她转身走进殿内。 不多时,苏嬷嬷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更加复杂。 “陆大人,”她的声音有些艰难,“太后娘娘说……让您进去。” 陆青点了点头,迈步走入长乐殿。 内殿里,谢见微正端坐在书案后。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发髻高绾,妆容浅淡,那双凤眸,在陆青踏入内殿的一瞬间,便狠狠瞪了过来。 里面的恼怒不言自明。 陆青走到书案前三步处,躬身行礼。 “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没有说话,她就那么盯着陆青,目光如刀,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 陆青垂着眼,保持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良久,谢见微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陆青,你还敢来?” 陆青直起身,抬眸看向她,目光平静:“臣有要事禀报。” 谢见微见她神色认真,想必真有什么大事,才恢复了平静,“说吧。什么要事?” 陆青便将她方才得知的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苏挽星追踪幽泉,到幽泉遁入右相府,再到她猜测幽泉此去必有图谋。 谢见微听着,面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幽泉去见陈世安那个老狐狸……”她缓缓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他想干什么?”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太后娘娘,臣斗胆问一句,上京城周围可有右相派系能调动的兵马?” 谢见微抬眸看向她,眉头微微蹙起,轻呵一声:“难道他还敢造反不成?” 陆青继续道:“若幽泉此去告知右相,他私通戎狄的书信已经被查到,怕是会铤而走险。” 谢见微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右相这些年暗中经营,应当也养了一些私兵。不过,他没有直接掌握兵权,京畿几处驻军的统领,也都是谢元帅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翻不出什么大浪。” 陆青听着,心中稍定。 谢见微继续道:“谢元帅再有十日左右便能抵达上京。待她一到,便是收网之时。” 她看向陆青,那双凤眸里已没了方才的恼怒,只剩下当权者的冷静与锐利。 “这几日,你让天机阁的人盯着右相府。若有什么风吹草动,随时来报。” 陆青躬身:“臣遵旨。”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陆青知道,正事已经说完,她该告退了。 可太后没有发话,她也不能擅自离开。 她抬眸看向谢见微,谢见微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谢见微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陆青看着她那张紧绷的脸,看着她那微微闪烁的眼神,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位睚眦必报的太后娘娘,此刻大概正在天人交战,既想骂她几句出气,又知道此刻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陆青忽然有些想笑。 她没有忍着,唇边果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谢见微看见了,脸色顿时一变。 “陆青!”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还敢笑?” 陆青敛了笑意,垂眸道:“臣不敢。” 谢见微气得胸口起伏,狠狠瞪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还不滚。” 陆青躬身行礼:“臣告退。” 她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用余光瞥了一眼谢见微,轻声笑道:“太后娘娘,还请保重凤体,不然臣会担心的。” 说完,她掀开珠帘,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内殿里,只剩下谢见微一个人。 她坐在书案后,望着那道摇曳的珠帘,气恼不已,“……混蛋,如今也学会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了。” 声音似嗔似怒。 可那唇边,却不知何时,弯起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第119章 陆青让璇玑四姝和苏挽星一直盯着右相府的动静。 这几日,上京城表面风平浪静,朝堂上一切如常。右相陈世安每日照常上朝,与同僚谈笑风生,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陆青知道,水面之下,暗流正汹涌。 璇玑四姝轮流值守,不分昼夜,苏挽星则潜伏在暗处死死盯着右相府。 一连五日,毫无动静。 直到第六日夜里—— 月色朦胧,更夫刚刚敲过三更。 右相府的后门忽然无声地打开,一道人影闪了出来。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足足二十余骑,鱼贯而出,皆是黑衣蒙面,马蹄上裹着厚厚的布帛,落地无声。 他们一路疾驰,出了城门,迅速分成四队,往四个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璇光眸光一凝。 “分头追。”她低声吩咐,又转向苏挽星道:“苏姑娘,请你回去告诉阁主。” 第284章 璇玑四姝同时动身,一人跟一队,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苏挽星看着四散而去的黑影,转身朝城西小院掠去。 ——— 小院书房里,烛火未熄。 陆青正坐在书案后翻阅案卷,听到院中传来极轻的落地声,抬眸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苏挽星闪身而入。 “陆阁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右相府有动静了。” 陆青放下手中的案卷,站起身。 苏挽星继续道:“今夜子时,二十余骑从后门离开,分成四队,往四个方向去了。璇玑四姝已经跟了上去。”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沉默片刻。 “往城外跑……”她低声自语,“怕是要调兵。” 苏挽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待她的下一步吩咐。 陆青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你在这里守着,若璇玑四姝有消息传回,立刻来报。”她顿了顿,“我得进宫。” ——— 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还未歇下,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听到宫人通禀“陆青求见”时,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这几日,陆青每日都会入宫禀报右相府的动静,却从不在长乐殿多留一刻。 正事说完便走,绝不多说一句闲话。 谢见微心里憋着一口气,抬眸看向殿门,“让她进来吧。” 陆青快步走入,在书案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已没了前几日的恼怒,只剩下当权者的冷静与锐利。 “说吧。”她开口,声音平稳,“又有什么消息?” 陆青直起身,将今夜所见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 “二十余骑,分成四队,往城外去了。”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谢见微,“臣以为,右相此举,怕是要调兵。” 谢见微听着,神色间不见半分慌乱。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缓声道:“看来陈世安这个老狐狸,是收买了拱卫京师的禁卫营,意图谋反啊?”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她认真听着,没有贸然发表看法。 “陆卿。”谢见微看向她,若有所指道,“从今日起,你留在宫中,不要回去了。”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不等她回应,已扬声吩咐:“来人,传萧惊澜。” 不多时,萧惊澜快步而入。 “末将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看着她,吩咐道:“萧统领,以防万一,将你的妻子接入宫中吧。皇城各处,加强戒备。” 萧惊澜神色一凛,躬身道:“臣领旨。” 她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陆青站在书案前,看着谢见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隐隐猜出。 太后或许早有防备。 谢见微抬眸看向她,忽然问道:“陆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陆青回过神,垂眸道:“太后娘娘运筹帷幄,定能逢凶化吉。” 这话说得恭敬,谢见微看着她,忽然嗤笑一声。 “你何时也学会拍马屁了?” 陆青抬起眼,对上她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见微也不追问,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缓缓开口:“陆青,你说,若本宫真的运筹帷幄,陈世安那个老狐狸,还敢反吗?”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陆青沉默片刻,反问道:“太后娘娘想让他反。” 谢见微收回目光,看向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顿了顿,不知可否的回了一句: “陆卿果然聪明。” ——— 这一夜,上京城暗流涌动。 子时刚过,城西忽然燃起大火。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夜空。紧接着,城南、城北、城东,几乎同时响起喊杀声。 无数黑衣人从暗处涌出,在街巷间纵火、劫掠、制造混乱。 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哭喊声、求救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整个上京城陷入一片恐慌。 皇城内,禁军迅速调动。 萧惊澜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中四起的火光,眉头紧锁。 “报!”一名士兵快步跑来,“城西大火,疑似有人故意纵火,意图制造混乱!” “报!城南发现大批黑衣人,正在冲击城门!” “报!城北告急,请求增援!” 一道道急报传来,萧惊澜的脸色越来越沉。 她转身,对身旁的副将吩咐道:“立刻调集禁军,分守四门。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擅自打开城门!” “是!” ——— 长乐殿内。 谢见微端坐在凤座上,身侧坐着小女帝。 她紧紧靠着母后,小脸绷得紧紧的,却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慌乱。 陆青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 殿外不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道道消息被飞快地传入。“启禀太后,城西大火已被扑灭,但黑衣人仍在四处流窜作乱!” “启禀太后,城南城门告急,守军正在激战!” “启禀太后,城北守军发现城外有兵马调动,疑似有人要攻城!” 谢见微听着,神色始终平静。 她低头看向身侧的小女帝,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轻声问:“怕吗?” 小女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声道:“有母后在,朕不怕。” 谢见微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记住今日。”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为君者,遇事当沉得住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越稳,底下的人心就越稳。” 小女帝认真听着,用力点了点头。 陆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谢见微,确实是个称职的太后,也是个好母亲。 就在这时,一名禁军快步闯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启禀太后,虎贲营统领赵雄率三千兵马,正往皇城方向逼近。他宣称……宣称要入宫护驾!”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小女帝咬着唇,看向身旁的母后,没有出声。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陆青脸上,带着几分探究,见她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 她忽然来了兴致,开口问道:“陆卿不害怕吗?” 陆青抬眸看向她,轻声道:“臣相信,一切都在太后娘娘掌握之中。” 谢见微微微一怔,随即嗤笑一声。 “别跟本宫装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气恼,“你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 陆青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谢见微盯着她,一字一顿:“如实说来。不然,本宫治你欺君之罪。” 陆青沉默片刻,抬眸看向她,目光坦然。 “臣斗胆猜测。”她缓缓开口,“太后娘娘一直忌惮的,恐怕并不是右相,而是被他暗中拉拢的军方势力。所以才会一直温水煮青蛙,逼迫右相动手,好露出他最后的底牌。” 谢见微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陆青继续道:“右相府那些书信,太后娘娘想必早就拿到了,可太后娘娘迟迟不动手,等的,就是今日。” 谢见微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陆青,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 “那你猜猜,”她缓缓开口,“皇城四大卫营,哪个叛变了?” 陆青沉默片刻,轻声道:“虎贲卫。” 谢见微眉头微微一挑,故作气恼道:“胡言乱语,虎贲卫乃是谢元帅亲自培养出的亲卫,怎么可能叛变?” 陆青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心中早已看透。 太后分明早就猜到虎贲卫被右相收买了,她只是一直不愿相信这个事实,也不想直接动手寒了谢元帅的心,才会逼右相反戈一击,让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陆青垂下眼睫,轻声道:“臣胡乱猜的,做不得数。”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推开。 萧惊澜快步而入,脸色凝重。 她单膝跪地,沉声道:“启禀太后,末将已查实,攻击皇城的,正是虎贲卫!”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谢见微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狠厉。 她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望着萧惊澜。 “传本宫旨意。”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立刻发射信号,令龙骧卫、神机卫、白羽卫入城平叛。” 第285章 萧惊澜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躬身道:“臣领旨!” 她转身快步离去。 殿外,一道明亮的烟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夺目。 ——— 皇城之外,战况正酣。 虎贲卫的三千兵马,在赵雄的率领下,正在猛攻皇城南门。他们身穿禁军铠甲,手持制式兵器,若非提前知情,任谁都会以为这真的是入宫护驾的勤王之师。 南门守军苦苦支撑,城门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夜空中忽然炸开一道烟火。 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龙骧卫从东面杀来,神机卫从西面杀来,白羽卫从北面杀来,三路大军如同潮水般涌来,将虎贲卫团团围住。 赵雄脸色大变。 “中计了!”他嘶声喊道,“撤!快撤!” 可为时已晚。 三路大军已将虎贲卫死死围住,插翅难飞。 萧惊澜站在城楼上,扬声喊道:“太后有旨:尔等被奸人蒙骗,罪不在己。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 话音落下,虎贲卫军心大乱。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兵器,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士兵放下兵器,跪地请降。 赵雄脸色惨白,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与此同时,右相府中,一场激战正酣。 璇玑四姝追踪那四队黑衣人,一直追到城外三十里处,才终于截住了他们。一番激战后,四队人马尽数被擒,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调兵的密信。 璇光当机立断,让璇玑四姝分头行事,三人押送俘虏回城,一人回右相府报信。 可当她们赶回右相府时,陈世安早已畏罪潜逃,只有一个人,还被困在府中。 幽泉。 ——— 右相府的后院,月光惨淡。 幽泉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央,一袭黑衣,面容阴鸷。他看着面前四个年轻女子,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天机阁的璇玑四姝?”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像夜枭在叫,“久仰大名。” 璇光没有废话,沉声道:“拿下!” 四道身影同时动身,从四个方向朝幽泉攻去。 幽泉冷笑一声,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璇音身后,一掌拍下。 璇音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出。剑光如雪,直取幽泉咽喉。 幽泉身形诡异一扭,竟从那剑光中穿了过去,五指成爪,朝璇音面门抓去。 璇音急退,幽泉紧追不舍。 就在这时,璇光、璇影、璇律同时杀到,三道剑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幽泉困在中央。 幽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忽然停下脚步,双臂张开,任由那三道剑光刺入身体。 璇光一愣。 下一瞬,幽泉猛地发力,竟将那三柄剑生生从她们手中震脱。他身形旋转,双手连拍,三道凌厉的掌风同时击向三人! “小心!” 璇光大喝一声,璇影和璇律连忙后退,却还是被掌风扫中,踉跄数步,口角溢血。 幽泉站在场中,浑身浴血,却笑得越发阴鸷。 “天机阁的璇玑四姝,也不过如此。” 璇光咬着牙,沉声道:“布阵!” 四人对视一眼,同时变换方位,四道身影仿佛融入了月光之中,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幽泉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天机阁的“四象阵”,他曾听说过,却从未亲身领教过。 下一瞬,四道剑光同时亮起,从四个方向刺来! 幽泉挥掌迎击,却发现那剑光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根本无从分辨。 他击退一道,另一道便从背后刺来。 他转身格挡,又一道已至眼前。 不过数息之间,他身上已添了七八道伤口。 幽泉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一掌震退璇光,便要突围而出。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拦住了他的去路。 苏挽星。 她站在月光下,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满是压抑已久的恨意。 “幽泉。”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还记得我吗?” 幽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化为阴冷的笑意。 “苏挽星?”他嗤笑一声,“你居然还没死?” 苏挽星没有说话。 她只是抽出腰间的软剑,一步步朝他走去。 幽泉的脸色微微一变。 若是全盛时期,他自然不会把苏挽星放在眼里。可此刻他身负重伤,又被璇玑四姝的阵法消耗了大量内力,已是强弩之末。 他后退一步,目光闪烁。 苏挽星却不给他任何机会。 剑光一闪,直刺他咽喉。 幽泉拼尽全力侧身避开,那一剑刺入他肩头,鲜血喷溅。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掌拍向苏挽星心口。 苏挽星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他这一掌,闷哼一声,口角溢血。可她手中的剑,却同时刺入了他的小腹。 两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苏挽星眼中满是恨意,一字一顿:“老贼,受死吧!” 幽泉左右难支,吐出一口血。 苏挽星抽出剑,又刺一剑,幽泉的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苏挽星举起剑,对准他的后颈。 剑光落下—— “住手!” 璇光的声音响起,同时一只手抓住了苏挽星的手腕。 苏挽星猛地回头,眼中满是血丝。 “放开!”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要杀了他!” 璇光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坚定。 “苏姑娘,我明白你的心情。”她的声音很轻,“但他还不能死。阁主吩咐过,要活口。” 苏挽星的胸膛剧烈起伏,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她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幽泉,看着他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看着他那双依旧阴鸷的眼睛。 良久,她终于缓缓放下了剑。 “带走。”璇光吩咐道。 璇音和璇影上前,将幽泉从地上拖起来,五花大绑。 苏挽星站在原地,望着被拖走的幽泉,眼中恨意未消,久久未能平静下来。 ——— 长乐殿外,一夜的激战终于平息。 谢见微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望着远处渐亮的天际,神色平静如水。小女帝站在她身侧,小手紧紧攥着母后的衣袖,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陆青站在稍后的位置,目光落在那对母女的背影上,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知出于本能还是什么,她上前一步,正身挡在两人面前。 等谢见微反应过来,不由笑了笑,说出的话却带着几分揶揄:“陆卿你挡在前面,是保护本宫,还是要本宫保护你。” 陆青被她说的有些尴尬,但身影并没有动,她本能的觉得,保护女儿,是她的责任。 谢见微不由勾了勾唇角,没再说什么。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萧惊澜快步而来,单膝跪地。 “启禀太后娘娘,叛军已全部平定。虎贲卫统领赵雄被生擒,右相陈世安……畏罪潜逃。” 谢见微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继续搜。”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是!” 萧惊澜领命而去。 又一阵脚步声响起。 璇光快步而来,在陆青面前停下,躬身道:“阁主,幽泉已擒获。” 陆青点了点头,看向谢见微的背影。 谢见微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璇光身上。 “带上来。” 谢见微身后站着萧惊澜和数名禁军,陆青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前方那个被铁链锁住的人身上。 幽泉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伤,衣衫破烂,发丝凌乱。可那双眼睛,依旧阴鸷如故,死死盯着端坐的太后。 谢见微看着他,幽泉对上她的视线,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阴冷的笑。 “谢皇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刺耳,“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谢皇后。 这个称呼,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了。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看向谢见微,只见太后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谢见微盯着幽泉,缓缓开口:“你倒是好记性。” 幽泉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在阴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诡异。 “怎敢忘记?”他道,“当年在宫中,谢皇后可是亲自下旨,诛我长生教满门。那一夜的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谢见微冷笑一声。 “你长生教蛊惑人心,残害百姓,死有余辜。”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本宫倒想看看,若让你尝尝那些被你残害的女子所受的苦,你还能不能这般从容。” 第286章 幽泉听着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得意了。 “不,太后娘娘。”他一字一顿,“你不会杀我的。不但不会杀我,还会将我奉为上宾。” 话音落下,牢房内一片死寂。 谢见微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好大的口气。” 幽泉迎着那道冰冷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神色得知道:“难道太后,就不想知道你小妹的下落吗?” 谢见微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那双凤眸中满是不可置信,死死盯着幽泉。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失去了方才所有的冷静与从容,幽泉看着她的反应,眼中的得意之色更浓。 “太后娘娘没听清?”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小妹谢若瑜,她当年落到了我手里。这些年,她一直活着。” 谢见微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盯着幽泉,目光如刀,仿佛要将他看穿。 “你敢骗本宫。” 幽泉摇了摇头。 “太后娘娘若不信,大可杀了我。”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只是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到你小妹了。” 谢见微的胸膛剧烈起伏。 她死死盯着幽泉,那双凤眸中,杀意与犹豫交织,挣扎与痛苦翻涌。 陆青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从未见过太后如此失态。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永远高高在上的女人,此刻却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青上前一步,轻声道:“太后娘娘。” 谢见微没有回头。 她只是盯着幽泉,一字一顿:“说,我妹妹在哪里?” 幽泉笑了,笑容阴冷而得意,仿佛一头已经咬住猎物咽喉的狼。 “太后想知道?”他慢悠悠地说,“那就要看你的诚意了。” 谢见微的手指微微颤抖,她自然知道幽泉的意思,可她决不能让人拿住她的任何把柄和软肋,不然等待她的就是万劫不复, 她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松开攥紧的椅背,坐了回去。 那张绝美的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把他押下去。”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严加看管。” 萧惊澜躬身道:“是。” 幽泉连上闪过一抹惊慌:“谢见微!你当真就这么狠,眼看着自己的亲妹妹受苦,就这般无动于衷。” 谢见微仿若未闻,强压颤抖,厉声道:“压下去。” 幽泉骂着她无情无义,不甘心的被押了下去。 殿内,只剩下谢见微和陆青两人。 烛火摇曳,将太后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她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陆青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背,看着她死死攥紧扶手的手,看着她那张在烛光下显得苍白而脆弱的侧脸。 她忽然明白了。 太后那些偏执、那些强势、那些不顾一切,或许都源于同一个理由。 她失去的太多,所以才害怕再失去。 陆青沉默片刻,终于走上前,在她身侧站定。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谢见微没有看她,可她的手指,却不知何时,轻轻攥住了陆青的衣袖。 陆青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她攥着。 她也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没有多少感同身受心疼谢见微的痛,却又觉得心里堵的慌,更不知道该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许久,谢见微喃喃道:“陆青,你说我该怎么办?本宫不能接收任何人的威胁?” 仿佛在问陆青,又仿佛在问自己。 第120章 陆青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太后依旧坐在书案后,只是那坐姿实在说不上端庄,身子微微侧着,半边重量压在右手手肘上,显然是不敢实打实地坐下。偏她还要强撑着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凤眸圆睁,活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走回书案前,垂手而立,语气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太后娘娘还有何吩咐?” 谢见微被她这副从善如流的模样气得胸口起伏。 她盯着陆青,一字一顿,“陆青,你还敢笑本宫?” 陆青垂下眼睫,声音平静:“臣不敢。” “不敢?”谢见微冷笑一声,“你方才分明笑了,本宫亲眼所见。” 陆青抬眸看向她,目光坦然:“臣只是想到一些事,一时走神,并非有意冒犯太后。” 谢见微被她这番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气得牙痒。 她撑着书案想站起来,却忘了那尴尬地方还疼着,才起到一半便脸色一变,整个人又跌坐回去。那一下牵动了伤处,疼得她眉心紧蹙,倒吸一口凉气。 “陆青。”她开口,声音因疼痛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太后的威仪,“你如此胆大妄为,真以为本宫拿你没办法吗?”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 这话若是从前说来,她或许还会忌惮几分。可眼前这位,昨夜刚被她按在榻上打了十下,此刻连坐都坐不直,却还要强撑着说这种话。 陆青忽然有些想笑。 她也没有忍着,唇边果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太后娘娘要如何?”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你——” 谢见微被这话堵得一时语塞。 她要如何?她还能如何?昨夜刚被那般对待,此刻身上还疼着。 她堂堂太后,执掌天下权柄,偏偏拿这个人毫无办法。 谢见微越想越气,猛地一拍书案。 “啪”的一声脆响,惊得殿外候着的宫人齐齐一颤。 “嘶——” 谢见微脸色骤变,咬着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叫出声,可那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唇瓣,早已将她的狼狈暴露无遗。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无奈又好笑。 谢见微缓过那阵疼,抬起头,正对上陆青那双沉静的眼。 她的火气蹭蹭直冒,撑着书案站起身,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了陆青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谢见微仰起脸,盯着陆青的眼睛。 “陆青。”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你跟本宫认错。” 陆青没有说话。 谢见微等了三息,不见她开口,心里的火窜的更厉害了。 她提高了声音,“说你错了,以后再也不敢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不然……”她顿了顿,咬着牙放狠话:“不然本宫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陆青看着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真真切切。 谢见微愣住了。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陆青,你……你还敢笑?” 陆青迎着她冒火的凤眸,从容开口:“臣已经说过了,昨夜的事,臣不觉得自己错了。若非太后不分青红皂白的迁怒于人,臣也不会这般。”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谢见微气的胸口起起伏伏,一时竟说出话来。 她以为陆青至少会服个软,说几句好听的,哪怕只是敷衍,她也愿意顺着台阶下。可她没想到,陆青不但不服软,反而还……还这般挑衅。 “好,好,好。”谢见微咬着牙,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因极致愤怒而微微发颤,“好得很,陆青,你好得很。”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本宫还不信治不了你。” 说完,她转身朝内殿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陆青。 “你,跟本宫进来。” 陆青微微一怔。 她看着太后的背影,又看了看内殿的方向,一时没有动作。 谢见微等了片刻,不见她跟上,转过身,几步走回陆青面前,不等陆青反应,忽然伸出手,指尖在陆青身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陆青只觉得身上几处xue位一麻,随即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愣住了。 谢见微看着她惊愕的模样,唇角终于浮起一丝得逞的笑意。 “怎么?”她微微扬起下巴,“你不会忘了,本宫也是会武功的吧?” 陆青确实快忘了。 谢见微在她面前,要么是高高在上的太后,要么是被她按在榻上毫无还手之力的模样。她几乎忘了,眼前这个女人,武功从来都不弱。 此刻被点了xue道,僵立原地,她竟难得地生出几分……慌乱。 谢见微要做什么? 以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难不成还要打回来? 陆青想到这里,脸色微微变了变。 谢见微将她那微妙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角笑意更深。 第287章 “来人。”她扬声吩咐。 两名宫人应声而入,垂首待命。 谢见微指了指陆青,语气轻描淡写:“把她抬到榻上去。” 宫人们齐齐一怔,却不敢多问,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陆青,向内殿走去。 陆青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她们将自己抬到凤榻上,仰面放好。 宫人们退下后,内殿里只剩下她和太后两人。 陆青躺在榻上,看着头顶的帐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谢见微从外殿走了进来,她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鎏金香炉,炉盖上镂刻着繁复的云纹,几缕白烟正从镂空处袅袅升起。 苏嬷嬷跟在她身后,满脸担忧,压低声音劝道: “太后娘娘,您与陆大人闹闹也就算了,这香真的用不得啊。万一失控……” 谢见微头也不回,语气不耐烦:“苏嬷嬷,你不要说了。她敢这么对本宫,本宫一定要好好教训她一番。” “可是娘娘……” “退下。”谢见微打断她,声音不容置疑。 苏嬷嬷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劝,只是深深看了榻上的陆青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无奈和担忧。然后,她躬身退了出去,轻轻掩上殿门。 内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谢见微捧着香炉,缓缓走近榻边。 陆青躺在那里,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香炉上。 那袅袅白烟飘散在空气中,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 她的心微微一沉。 谢见微在榻边站定,垂眸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盛满了得逞的笑意,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活像一只狐狸。 “陆卿。”她开口,声音慵懒而餍足,“你可知道这是什么香?” 陆青没有说话。 她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 一股燥热从小腹深处缓缓升起,起初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可随着那甜腻的气息不断吸入,那燥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忽视。 那是催情香。 陆青闭了闭眼。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香。 可她更知道,太后此刻点这香,绝不是为了与她要亲近。 昨夜刚被打了十下,以谢见微的性子,这会儿正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怎么可能主动投怀送抱?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看她笑话。 陆青睁开眼,对上谢见微那双盛满笑意的凤眸。 谢见微见她明白了,唇角笑意更深。 她将香炉放在榻边的几案上,然后从一旁取过一个软垫,在榻边坐下。那动作小心极了,每动一下便蹙一下眉,显然那处还在疼。 可她偏要强撑着坐得端正,一副居高临下观赏的架势。 坐定之后,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榻上的陆青。 那目光,像在看一场好戏。 陆青闭上眼,不再看她。 可身体的反应,并不因她闭上眼就停止。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信香不受控制地从体内逸出,与那甜腻的催情香纠缠在一起。 谢见微闻到了,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 “陆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刻意的慵懒,“难受吗?” 陆青没有回答。 她闭着眼,紧抿着唇,用尽全部意志力压制着体内翻涌的热潮。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在烛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 谢见微看着,心里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气,终于顺了些。 她继续道:“你打本宫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陆青依旧没有说话,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那清冽的信香越来越浓,在整个内殿里弥漫开来,与她自己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谢见微的呼吸也微微乱了一瞬。 她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倒出一粒药丸,放入口中咽下。 那是压制信香感应的丹药。 服下之后,那股被陆青信香牵引的躁动渐渐平息下去。她重新坐直身子,看着榻上那个强忍的人,唇角笑意更深。 “陆卿。”她又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想解脱吗?” 陆青依旧闭着眼,不说话。 谢见微不见她回应,也不恼。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挑起陆青的下巴,迫使她睁开眼看自己。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此刻暗沉如墨,里面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渴望。 谢见微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奇异的满足。 她终于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波澜。 “求本宫啊。”她开口,声音慵懒而骄矜,“就说你错了,说你以后再也不敢那样对本宫了。说了,本宫就放过你。” 陆青忽然闭上眼,不再看她。 谢见微愣住了。 “陆青?”她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陆青,你听到本宫说话了吗?” 依旧没有回应。 谢见微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等了一息,两息,三息……陆青始终闭着眼,紧抿着唇,一动不动。只有那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和额上不断沁出的汗珠,泄露着她此刻的煎熬。 谢见微心里那股得意,渐渐变成了恼意。 “好,你不求是吧?”她咬着牙,“那你就受着吧。” 她重新坐回软垫上,双手抱臂,盯着榻上的人。 内殿里陷入一片沉默,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陆青的忍耐,似乎到了极限。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喉间偶尔溢出极轻的闷哼声,又被她死死咬住,不肯让那声音泄露更多。 谢见微看着,心里那点恼意,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她本以为看着陆青难受,自己会解气。 可此刻看着陆青这副模样,她竟没有想象中的畅快,反而有些不是滋味。 她咬了咬唇,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站起身,走到榻边。 见陆青依旧闭着眼,眉心紧蹙,额上汗珠密布。那素来清隽的脸,此刻染上了一层薄红,唇瓣紧抿着,微微颤抖。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有些心软。 她在榻边坐下,俯身凑近了些。 “陆青。”她的声音比方才软了许多,“你……你求本宫一句,本宫就放过你,好不好?” 陆青的睫毛颤了颤,却依旧没有睁眼。 谢见微等了片刻,不见她回应,心里那股恼意又窜了上来。 她咬了咬牙,索性伸出手,探入陆青的衣襟。 指尖触到那滚烫的肌肤时,陆青整个人剧烈一颤。 谢见微的手没有停,她轻轻抚摸着那滚烫的肌肤,唇凑到陆青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廓上,带着刻意的挑逗。 “求本宫啊。”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蛊惑的意味,“求本宫,本宫就放过你。” 陆青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的自制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谢见微也感觉到了。 她唇角弯起一个得逞的弧度,手下的动作更加缠绵,唇瓣几乎贴着陆青的耳廓,一字一顿:“求本宫啊。只要你开口,本宫就放过你。” 陆青终于睁开眼。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此刻已彻底暗沉如墨,里面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渴望、隐忍、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那双盛满得逞笑意的凤眸。 然后,她闭上眼,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求你。”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不像是从她喉咙里发出的。 谢见微看着陆青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那股得意,在这一刻膨胀到极致。 可她没有立刻收手。 “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刁难,“声音太小,本宫听不见。” 陆青的眉心紧紧蹙起。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直直地看着谢见微。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求太后解开臣,臣知道错了。” 不知为何,被陆青这样看着,她竟有些心虚。 “陆青。”她开口,声音比方才强硬了些,“你给本宫记住,若再敢对本宫做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本宫绝不饶你。” 陆青压下喉间翻涌的喘息,艰难地出声:“臣……不敢。”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伸出手,在陆青身上点了几下。 xue道解开的那一瞬间,陆青整个人如同脱力般瘫软在榻上。 她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那股被强行压制的热潮,此刻没有了束缚,在体内疯狂冲撞,让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得逞的得意,几分骄矜的满足。 “没事了。”她微微扬起下巴,“你退下吧。” 第288章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 然而下一瞬,她的手腕被一只手猛地攥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回过头,对上陆青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暗沉如墨,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怒意,谢见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青,你——” 话没说完,天旋地转。 她被陆青一把拽回榻上,整个人仰面陷进柔软的锦被中。 下一瞬,陆青翻身压了上来,将她牢牢禁锢在身下。 谢见微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反抗,可陆青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在她颈侧轻轻一捏,那是坤泽最敏感的地方。 谢见微浑身一软,挣扎的力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陆青!你放开本宫!”她怒道,声音却因身体的本能反应而微微发颤。 陆青没有说话。 她只是沉默地、不容拒绝地,用一只手将谢见微的双腕并拢,按在头顶。 另一只手,从腰间取下一根衣带。 谢见微低头看去,脸色瞬间变了,“陆青,你敢——!” 话音未落,她的双腕已被那衣带缠绕起来。陆青的动作熟练极了,三两下便打了个结,依然是那个奇怪的无解结。 谢见微气得浑身发抖。 “陆青,你大胆!你放开本宫!” 陆青没有理会,伸出手,将她翻转过去。 谢见微整个人趴在榻上,双手被缚在身后,动弹不得。 “陆青——!”她的声音尖厉得几乎破了音,“你敢再打本宫试试!本宫一定——” “啪。” 话没说完,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内殿里炸开。 谢见微整个人僵住了,声音戛然而止。 她趴在榻上,将脸埋进锦被里,浑身剧烈颤抖。 陆青没有停,她的手起落有致,一下接着一下,节奏平稳而均匀。 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谢见微起初还在骂,用她能想到的所有脏话骂陆青。骂她混蛋,骂她以下犯上,骂她大逆不道,喊着迟早要杀了她。 可骂着骂着,那声音渐渐变了调。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背叛自己。 那个地方传来一阵阵热流,从小腹深处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的身体开始发软,发烫,开始渴望更多。 她恨这种感觉。 可她控制不了。 陆青的手顿了顿,看着身下彻底软下来的人,看着她死死咬住被角的模样。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探入。 指尖触到,是一片濡湿。 谢见微整个人僵住了。 下一瞬,陆青抽回手,将指尖伸到她眼前。 “原来太后娘娘……”陆青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了然的轻笑,“喜欢这样。” 谢见微的脸腾地烧了起来,那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子。她将脸深深埋进被子里,再也无法抬头看陆青一眼。 什么太后的威仪,什么居高临下的姿态,什么骄矜的得意—— 全没了。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羞耻到极点的女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青……”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哭腔,“你滚……” 陆青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副狼狈不堪,羞耻欲死的模样。 然后,她忽然跪在她面前,俯下身,低下头。 谢见微的瞳孔骤然放大,声音尖厉得变了调,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羞愤。 “陆青,不行——” 话没说完,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她猛地仰起头,一声破碎的尖叫从喉间溢出,又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像一叶在狂风暴雨中颠簸的小舟,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任由浪潮将她一次次抛起,又一次次吞没。 “陆青——!” 她的声音又尖又媚,帐幔轻轻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那颤抖终于平息。 谢见微瘫软在榻上,浑身汗湿,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的脸上泪痕交错,睫毛湿透了黏在下眼睑上,唇瓣微微张着,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她闭着眼,不敢看陆青。 陆青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道:“太后娘娘,还想看臣的笑话吗?” 谢见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脸埋得更深,恨不得就这么死过去。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却让谢见微浑身一颤。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你给我滚……” 陆青没有说话。 她只是直起身,将散落的衣袍整理妥当,然后站起身,垂眸看了榻上一眼。 太后依旧趴在榻上,将脸埋在被子里,不肯抬头。 陆青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脸,用余光看了榻上一眼。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谢见微耳中,“下次若还想如此,臣奉陪到底。” 珠帘落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 内殿里,只剩下谢见微一个人。 她趴在榻上,将脸埋在被子里,许久许久没有动。 直到确认那人真的走了,她才猛地抬起头,狠狠瞪着那道珠帘。 “陆青,你个食言而肥的混蛋!” 谢见微咬牙切齿的骂完,再次将脸重新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羞耻的呜咽。 完了。 她真的拿陆青一点办法也没有。 第121章 陆青任大理寺卿的旨意,是次日一早送到她手上的。 彼时她刚刚回到城西的小院,一夜未眠,隐隐可见疲态。明黄的帛书展开,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加盖着鲜红的凤印。 大理寺卿。 陆青捧着那道圣旨,躬身道:“臣,谢太后隆恩。” 内侍满脸堆笑:“陆大人客气了。太后娘娘说了,右相谋反一案,事关重大,请陆大人即刻着手审理。” 陆青点头:“臣明白。” 送走内侍,她站在原地,望着手中那道圣旨,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 右相谋反。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牵连的人不计其数。 她转过身,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 大理寺的牢房,阴暗潮湿,终年不见日光。 陆青穿过长长的甬道,两侧牢房里关押着各色人犯,见她走过,有的瑟缩着往后躲,有的扑到栅栏前哀嚎求饶。 陆青目不斜视,脚步不停,一直走到最深处那间独立的牢房前。 陈世安被关在这里。 他坐在角落里,背靠着潮湿的墙壁,发髻散乱,囚衣皱乱,哪里还有半分当朝右相的威仪?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老而憔悴的脸。 那双眼睛,在看到陆青的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陆青。”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自嘲,“我该叫你陆大人了,恭喜高升。” 陆青站在栅栏外,平静地看着他。 “陈世安,本官奉旨审理谋反一案。你若有什么话要说,现在可以说了。” 陈世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认命。 “陆大人想听什么?”他慢悠悠地说,“想听我如何与戎狄勾结?想听我如何调虎贲卫逼宫?还是想听我如何被幽泉那个老贼蛊惑,走上这条不归路?”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世安等了片刻,不见她开口,那笑容渐渐敛去。 他忽然开口,“陆大人,麻烦你替我通传一声。我要见太后。” 陆青的眉头微微一动,“你见太后做什么?” 陈世安点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几分恳切。 “是。我有几句话,想当面跟太后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陆大人,你替我通传一声,就说……就说陈世安自知罪孽深重,但求最后见太后一面。”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陈相有什么话,可以先与本官说。” 陈世安摇了摇头。 “这话,只能跟太后说。”他看着陆青,目光里带着几分祈求,“陆大人,就当是……我求你,让我死前,了却一桩心愿。” 陆青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本官可以替你通传。至于太后见不见你,本官做不了主。” 陈世安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连声道:“多谢陆大人,多谢陆大人。” 陆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右相一案,没有什么可审的,所有人知道,不知道的仅仅一事。 此案到底要牵连到多少人? 而这个答案,仅仅在那位太后娘娘一念之间。 —— 第289章 长乐殿内,谢见微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 陆青快步走入,在书案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 “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审视。 “怎么?案子有进展了?” 陆青直起身,将陈世安的要求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谢见微听着,神色始终平静,只是握着朱笔的手微微顿了一顿。 “他要见本宫?”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是。”陆青道,“陈世安说,有几句话,想当面跟太后说。” 谢见微沉默片刻,忽然看向陆青。 “陆卿觉得,本宫该不该见他?”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睫,斟酌着措辞。 “臣以为……”她顿了顿,“陈世安谋反,罪无可恕。但他毕竟是两朝老臣,曾为先帝和太后效力多年。他求见太后,或许……是想亲自求个恩典。” “恩典?”谢见微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什么恩典?” 陆青抬眸看向她,目光坦然。 “应当是为他的家人。”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要看穿她心中想法。 陆青毫不避讳的与她相望,眸中尽是平静,显然不甚在意她的答案。 良久,谢见微忽然放下手中的朱笔,站起身。 “走吧。”她道,“本宫便去见见他。” —— 大理寺的牢房里,陈世安依旧坐在角落里。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当太后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挣扎着站起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罪臣陈世安,叩见太后,娘娘千岁。” 他的声音颤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上,不敢抬起。 谢见微站在栅栏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世安。”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求见本宫,想说什么?” 陈世安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太后娘娘……”他的声音沙哑,“罪臣自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只求太后开恩,饶过罪臣的家人,他们……他们与此事无关,什么都不知道。” 谢见微没有说话。 陈世安等了片刻,不见她回应,抬起头,对上那双冰冷的凤眸,心中猛地一颤。 “太后娘娘。”他膝行两步,额头一下下磕在地上,“罪臣愿供出所有与罪臣来往的官员、商贾、将士,只求太后开恩,饶过罪臣的家人。稚子无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谢见微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动容。 “陈世安。”她缓缓开口,一字一顿,“谋反,当夷三族。” 陈世安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绝美而冷酷的脸,眼中的祈求渐渐变成绝望。 “太后娘娘……”他的声音发颤,“罪臣……罪臣从未想过谋反。是幽泉,是他蛊惑罪臣,是他……” “够了。”谢见微打断他,声音冷厉,“本宫不想听这些。” 陈世安的话戛然而止。 他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谢见微看着他,目光如刀。 “你若是供出同党,本宫可以给你和你家人一个痛快。”她的声音平稳而冷酷,“这是本宫能给你的,最大的恩典。” 陈世安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肩背剧烈起伏,不停地磕着头。 “太后娘娘……”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罪臣……罪该万死,求太后绕过罪臣的家人,求太后绕过罪臣的家人……” 谢见微没有再看他,转身就要离去。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陈世安的目光忽然落在她身后的陆青身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扑向栅栏,双手死死抓着木栏,嘶声喊道: “陆大人!陆大人!” 陆青停下脚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世安隔着栅栏,望着她,眼中满是祈求。 “陆大人,你宅心仁厚,帮罪臣求求情。”他的声音嘶哑而急切,“罪臣的孙子才三岁,孙女才五岁,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帮罪臣求求太后,饶他们一命……” 陆青站在那里,看着他老泪纵横的脸,听着撕心裂肺的哀求。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案卷里的名字,那些被右相牵连的官员,那些即将被抄家灭族的家眷。他们当中,确实有稚子,有无辜者,有对此事一无所知的人。 可她也知道,这是谋反。 谋反,夷三族。 这是这个时代的铁律,她曾以为自己能够接受,可当这一切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硬。 陆青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陈世安。 陈世安还在哀求,声嘶力竭,老泪纵横。 “陆大人……陆大人求你发发慈悲……他们还是孩子啊……” 陆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她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跟在太后身后,离开了牢房。 身后,陈世安的哀求声渐渐远去,渐渐消失在阴暗的甬道尽头。 走出牢房,谢见微的脚步忽然停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陆卿,方才陈世安求你的时候,你面上似有不忍。”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转过身,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 “说说看。”她道,“若此案交由你来判,你当如何处置陈世安的家人?” 陆青沉默片刻,抬眸看向她。 “臣以为……”陆青深吸一口气,斟酌着词句,“陈世安谋反,罪无可恕。依律,当夷三族。”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陆青继续道:“但……”她顿了顿,“臣斗胆,以为年幼者,或可酌情宽容,以示皇恩浩荡。”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一动。 “酌情宽容?”她缓缓重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陆青点头,目光坦然。 “是。三族之中,必有对此事一无所知的人,若一概诛杀,恐失人心。”她道,“太后娘娘若能法外开恩,饶过这些无辜,天下人必感念太后仁慈。” 谢见微看着她,打量许久,也沉默良久。 陆青没有回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打量。 终于,谢见微轻轻笑了一下,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陆卿说得有道理。”她缓缓开口,“那此案,便全权交由你处理吧。” 陆青微微一怔,一时没有明白太后的意思。 谢见微继续道,语气轻描淡写:“陆卿,期待你能给本宫一个满意的答复。” 说完,她转身离去。 陆青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猛地一震。 她明白了。 这是考验。 太后在看她,看她是否会因为一时的恻隐之心,而失了为臣之道。 她若一味心软,大开恩典,便是妇人之仁,不堪大用。 她若为讨太后欢心,大开杀戒,便失了本心,恐怕也不是太后想要的。 这个度,要她自己把握。 陆青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 接下来的日子,陆青几乎住在了大理寺。 右相谋反一案,牵连极广。陈世安供出的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朝中官员,有地方商贾,有军中将领,有往日与右相来往密切的门生故旧。 一个个抓,一个个审,一个个定罪。 陆青每日埋在案卷堆里,翻阅供词,核对证据,写判词,定刑罚。 她几乎不眠不休,双眼布满血丝,却依旧强撑着。 陈世安招供得很痛快。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只想在死前,为家人求一条活路。 每次提审结束,他都会问一句:“陆大人,罪臣的家人……可还好?” 陆青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祈求,只能沉默地点点头。 陈世安便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陆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陈世安该死。 他通敌叛国,调兵逼宫,差点酿成大祸。这样的人,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可他的家人呢? 那些对此事一无所知的人和无辜的孩子呢? 陆青闭上眼,第一次如此直面朝堂争斗的残酷,脑中却忍不住恍惚的闪过了一个念头。谢见微,当初是经历了怎样的争斗才爬上那个位置?才能这般杀伐果决? 感同身受吗?陆青不能。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认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拧巴。 第290章 易地而处,她做不到谢见微如此决绝。或许,以她的性格,被逼到如此,最终会选择死吧。她的心不够狠,总是优柔寡断,又不够坚定自我,总是难做取舍。 便如审理此案,她总也忍不住想居中取舍。 能否有两全之策? —— 这一日,陆青正在值房里翻阅案卷,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她抬起头,皱眉道:“何事?” 一名衙役快步而入,躬身禀报:“启禀大人,门外来了好些人,都是……都是来求见大人的。” 陆青的眉头皱得更紧。 名为求见,实为贿赂。 她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大理寺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片人。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有身着官袍的低级官员,还有不少家仆模样的人,挤挤挨挨,乱成一团。 陆青的眉心微微蹙起。 “让他们走。”她道,“本官不见。” 衙役面露难色:“大人,下官说了,可他们不走。他们说……说只是想求见大人一面。” 陆青沉默片刻,转身走回书案后。 “不见。”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告诉他们,若再不离去,便以扰乱公堂罪名,将他们全部抓起来。” 衙役领命而去。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随即渐渐安静下来。 陆青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却是一片复杂。 右相一倒,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那些往日与右相走得近的官员,此刻个个如惊弓之鸟,生怕被牵连。那些与右相有过往来的商贾,更是四处奔走,想方设法要撇清关系。 送礼的,求情的,打探消息的,络绎不绝。 陆青知道,这是她必须面对的考验。 她合上案卷,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经降临。 —— 第二日早朝,左相齐云徽忽然发难。 她站在朝堂之上,慷慨陈词,历数右相一党的罪状,要求严惩不贷。 “右相陈世安,通敌叛国,调兵逼宫,罪大恶极!”她的声音洪亮,响彻整个朝堂,“其党羽遍布朝野,若不彻底铲除,后患无穷。臣请太后下旨,将右相一党,尽数拿下,严惩不贷。” 话音落下,朝堂上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那些往日与齐云徽走得近的官员,纷纷站出来支持。而那些与右相有牵连的官员,则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陆青站在队列中,沉默不语。 齐云徽说完,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陆大人。”她含笑开口,“此案由你主审,你意下如何?” 陆青抬眸看向她,缓缓开口:“齐相所言有理。右相谋反,罪无可恕,其同党自当依法严惩。” 齐云徽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可陆青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的笑容微微僵住。 “只是……”陆青顿了顿,“依法严惩,需依律而行。该抓的抓,该放的放,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不可一概而论,也不可株连无辜。” 齐云徽看着她,目光微微闪烁。 “陆大人说得是。”她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是这‘该抓的抓,该放的放’,如何界定,还需陆大人费心。” 陆青附和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下朝后,齐云徽亲自来找陆青。 “陆大人。”她含笑上前,“我有几句话,想私下与陆大人说说。” 陆青看着她,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齐云徽才压低声音开口。 “陆大人,右相一党,盘踞朝堂多年,势力根深蒂固。如今太后决心铲除,正是大好时机。”她看着陆青,目光诚恳,“陆大人若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太后必会圣心大悦,日后朝堂之上,便是你我二人携手为太后分忧了。” 陆青听着,没有说话。 齐云徽继续道:“我知道陆大人仁心,不忍多造杀孽。可朝堂之上,容不得妇人之仁。这些人,留着便是祸患,望三思。”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齐相的好意,本官心领了。”她道,“只是本官以为,为政之道,当宽严相济。该杀的杀,不该杀的,也不必赶尽杀绝。” 齐云徽看着她,良久,轻轻笑了一下:“陆大人果然有主见。既如此,我便不多说了。只盼陆大人,莫要辜负太后的信任。” 说完,她转身离去。 陆青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齐云徽今日在朝堂上这番表现,未免太过急切了些。 右相一倒,她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想要将右相一党一网打尽。表面上看,是忠心为国,可实际上呢? 她想要的,是独揽朝政。 陆青深吸一口气,知道此时拖不得了。 她必须尽快拿出一个章程来。 —— 三日后,陆青带着对陈世安一家的处置结果,入宫求见太后。 长乐殿内,谢见微见陆青进来,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份折子上。 “判好了?” 陆青点头,双手将折子呈上。 谢见微接过,展开细看。 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陈世安,谋反,罪无可恕,判斩立决。其子陈延、陈昭,参与谋反,判斩立决。其余族系旁支,参与者,皆被判了死刑。 至于陈世安的孙辈—— 长子陈延之子,年三岁,判流放北境。次子陈昭之女,年五岁,判随其母族流放。其余年幼者,八岁以下,皆随族人流放。 谢见微看着,眉头微微蹙起。 “陆青。”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八岁以下,随族人流放,这是哪条律法规定的?” 陆青沉默片刻,抬眸看向她,似在猜度她的真实心意。 “太后娘娘明鉴。”她的声音平稳,“谋反之罪,当夷三族。但三族之中,无关之人如何处置,年幼者如何处置,并无明确规定,且皆有法外开恩的先河。臣以为,稚子无辜,若一概诛杀,恐失人心。故斗胆,以此折中之法,既不失朝廷威严,又可示太后仁慈。” 谢见微定定的看着她,沉默良久,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 “妇人之仁。”她合上折子,靠在椅上,“陆青,你终究还是心太软,但还算在分寸之内。本宫便成全你,准了,就按你说的处置吧。” 陆青躬身:“谢太后恩典。”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又道:“陈世安的口供呢?拿来本宫看看。” 陆青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谢见微接过,展开细看。 这一看,她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那折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朝中官员,有地方商贾,有军中将领,有右相的门生故旧。从三品大员到七品小官,从京中富商到地方豪强,足足上百人。 谢见微看完,抬眸看向陆青。 “这么多人?”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 陆青点头:“陈世安交代的,都是与他有过往来的人。有些是旁系族人,姻亲,还有些是门生故旧,为他敛财来往的生意人。” 谢见微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陆卿认为,如何处置这些人?” 陆青早有准备,闻言便道:“臣以为,不可一概而论。” 谢见微挑了挑眉:“哦?说说看。” 陆青斟酌着词句,缓缓道:“陈世安交代的这些官员中,有参与谋反的,有知情不报的,有只是与他往来密切的,也有只是因公务与他有过接触的。若一概论罪,牵连太广,恐朝堂震动,人心惶惶。”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以为,当依法审案,只追究有实证者。对于只是往来密切、并无实证参与谋反的官员,可酌情从轻发落,不必赶尽杀绝。” 谢见微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陆卿的意思是,只依法审案,不搞党争清算?” 陆青点头:“正是。如此,可将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不至于引起朝堂动荡。” 谢见微沉默片刻,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审视。 “陆卿。”她缓缓开口,“你之前不是还跟本宫说,要整治吏治,肃清官场吗?怎么如今,反而谨小慎微起来了?” 陆青怔住,当时她存了离京的想法,行事未免偏激了些,没想到太后会在这时候突然旧事重提,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见微继续道:“谢元帅的大军已经抵达上京城外。便是真趁此机会,将这些人全部收拾了,他们也翻不出什么大浪。陆卿何必如此畏首畏尾?” “敢问太后。”陆青反问道:“若肃清右相一党,朝堂之上,谁将一家独大?”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一动。 陆青继续道:“齐相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太后想必也看到了。右相一倒,她便迫不及待要将右相一党一网打尽。若真让她如愿,日后朝堂之上,还有谁能制衡她?” 第291章 谢见微听着,眼中的玩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赞赏。 她当然知道齐云徽的心思。这些年,齐云徽一直无法与陈世安抗衡,只能低调行事。如今右相一倒,她自然想趁机上位,独揽朝政。只是她如今力主还于旧都洛京,却不得不倚仗齐云徽,这些跟着从北地而来的旧臣。 其中取舍,只能她自己把握。 但是陆青能看到这一点,她还是很欣慰的。 “陆卿想得周全。”谢见微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这些人?” 陆青早已做主了功课,上前一步,缓缓道出自己的想法。 “臣以为,可暂时不清算那些没有原则性问题的官员。”她道,“比如那些只是与陈世安往来密切、并无实证参与谋反的人。他们虽然没有参与谋反,但毕竟与右相关系密切,留在朝中也是隐患。臣建议,可将他们调离上京,随同齐相前往旧都洛京,为迁都做准备。” 没想到陆青居然会提出如此建议,谢见微的眸光猛地一亮。 陆青继续道:“如此一来,既可让他们与齐相互相牵制,又可将齐相趁机调离上京,肃清上京朝堂,一举两得。” 谢见微听着,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浓。 她看着陆青,仿佛在看一块璞玉,越看越喜欢。 “妙啊。”她忍不住赞道,“如此,还于旧都洛京后,便可以如法炮制,再将在洛京坐大的齐云徽调回上京。让他们继续窝里斗,互相牵制,谁也翻不出浪来。” 陆青微微一怔,看着谢见微那张绝美的脸,此刻闪烁着满是野心的光芒,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后续的处置,她确实没想到。 她只是想让两派互相牵制,避免一家独大,也避免因为党争导致的朝堂混乱。可太后想的,却是让他们永远窝里斗,永远无法坐大。 这种政治手腕,这种帝王心术,她确实远远不及。 陆青暗暗心惊,道:“太后圣明。”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嗤笑一声。 “陆卿。”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你这‘圣明’二字,说得可不怎么真心啊。” 谢见微继续道:“你方才那表情,本宫看到了。你以为本宫没看出来?你心里在想,这女人果然心狠手辣,连这种阴狠缺德的办法都想得出来。” 陆青:“……” 她还真的没这么想。 她只是……震惊于太后的政治嗅觉。 可谢见微显然不这么想,她站起身,一步步朝陆青走来。 陆青看着她走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谢见微却不停,继续逼近。 陆青又退一步。 两步,三步,四步—— 直到退无可退。 她的后背,撞上了那张宽大的凤座。陆青无奈停下脚步,抬眸看向面前的人。 谢见微站在她面前,两人之间只有咫尺之遥。她微微仰着脸,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切。 “太后。”陆青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谢见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一推。 陆青整个人跌坐在凤座上,她一惊,下意识地想要起身。 可谢见微的手按在她肩上,将她摁了回去。 “别动。”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陆青僵在那里,抬眸看着她。 谢见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陆卿。”她缓缓开口,“你之前那般对本宫的时候,胆子不是很大吗?” 陆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自然知道谢见微在说什么。 那些太后被绑着手腕、按在榻上的画面,不合时宜地涌入脑海。陆青的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太后。”她的声音尽量平稳,“这里是议事的地方。” 谢见微轻轻笑了一下。 她没有理会陆青的话,只是顺势坐在了她腿上。 温软的重量落下,陆青整个人僵住了。 谢见微靠在她怀里,将脸埋在她颈侧,轻轻叹了口气。 “陆卿。”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疲惫,“本宫很累。” 陆青没有说话。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轻:“这几日,事情太多,脑子很沉,心里很乱。本宫想放下一切,好好歇一歇。” “陆卿愿为本宫分忧吗?” 陆青:“……” 她看着谢见微那张绝美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白日宣淫,竟也能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可她没有拒绝。 或许是因为知道,拒绝也无用。 太后这个人,一向一意孤行。 陆青沉默片刻,终于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谢见微的唇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她靠在陆青怀里,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浸在那温暖的怀抱中。 陆青低下头,吻落在她的眉心。 很轻,很柔,带着几分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怜惜。 谢见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陆青的吻沿着眉心滑下,落在她的眼睑上,落在她的鼻尖上,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很轻的一个吻。 一触即分。 谢见微睁开眼,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不满。 “就这样?”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再次低下头,这一次,吻得久了一些。 谢见微闭上眼,伸手环住她的脖颈,回应这个吻。 殿内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和两人交织在一起的轻浅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很软,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欢愉。 陆青的吻落在她的耳侧,她的颈间,她的锁骨。每一下都极轻,极柔,却偏偏让谢见微浑身发软。 “陆青……”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陆青没有作声,只是抱着她,吻着她,不曾停下。 谢见微靠在她怀里,身体的紧绷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放松。她能感觉到陆青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抚过,那触感极轻,极柔,却让她忍不住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嗯……”她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陆青依旧没有说话,吻落在她的耳后,那里的肌肤极薄,极敏感。 谢见微浑身一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陆青的衣襟。 陆青继续着动作,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却让谢见微渐渐沉溺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忽然猛地一颤,整个人软在陆青怀里,大口喘着气。 她的脸颊绯红,眼尾泛红,睫毛微微颤抖着,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眸光涣散,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余韵中。 陆青抱着她,两人都没有说话。 殿内很安静,只有谢见微渐渐平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终于缓过神来。 她靠在陆青怀里,将脸埋在她颈侧,低低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餍足,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陆青。”她忽然开口。 陆青低头看她。 谢见微没有抬头,只是继续靠在她怀里,低声道:“若是小妹知道,本宫像当初舍弃你一样舍弃了她……她会像你一样恨本宫吗?” 陆青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女人,是真的会戳人心窝子。 沉默片刻,陆青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那太后会后悔当初的选择吗?” 谢见微抬起头,看着陆青,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缓缓开口:“不会。” 陆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谢见微继续道:“陆青,本宫永远都不会后悔。” 陆青没有说话,她早就知道答案。 以谢见微的性子,怎么可能后悔?她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解,她不会后悔,也不允许自己后悔。 可明知如此,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 陆青垂下眼睫,声音淡淡的:“既然如此,太后又何必问呢?” 谢见微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平静的模样,伸出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颊。 “可是陆青。”她的声音很低,有些喑哑,“不后悔,不代表不会难受。” 陆青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谢见微继续道,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看进心里。 “如果本宫说,重来一次,若是救不了你,愿意跟你一起死……你信吗?” 陆青沉默了。 她想象不出来,谢见微这样的人,会为了谁去死。 她太骄傲,太强大,太懂得权衡利弊。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的生命? 第292章 可此刻,被她这样看着,陆青竟有一瞬间的动摇。 只是一瞬,很快便被理智压了下去。 陆青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将人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了眼。 谢见微靠在她怀里,没有再说话。 殿内很安静。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抱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竟在陆青怀里沉沉睡去。 陆青低头,看着怀中人颦眉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很轻,很快消散在寂静的宫殿之中。 第122章 大理寺的牢狱,这些日子从未空过。 陆青每日清晨踏入衙门,第一件事便是翻阅昨日的审讯记录。那厚厚一沓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口供、画押、判词。 每翻过一页,便是一个人的命运被注定。 陈世安被判斩立决,其子陈延、陈昭同罪。行刑那日,陆青依旧坐在值房里,手中的笔几乎停不下来,不停地落下,划去一个个名字。 从那一日起,大理寺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每日都有官员被押解而来,每日都有判决被宣读出去,刑场上的刀光,几乎不曾停歇。朝堂街巷间流传着各种说法,有人说大理寺卿陆青是个酷吏,杀人不眨眼。也有人说她是个青天,只杀该杀之人。 而陆青只是每日埋头于案卷之中,一份份地看,一份份地判。 这一日,她正在翻阅京兆府转来的卷宗,孙茗快步走了进来。 “大人。”她带着几分兴奋,“京兆府尹周延的案子,有眉目了。” 陆青放下手中的卷宗,抬眸看向她。 孙茗将一份厚厚的案卷放在她面前,翻开其中一页。 “大人请看。这是周延三年前经办的一桩案子,城东富商王家的独子,酒后纵马踩死了一名幼童,依律,当判流放。可周延收了王家五万两银子,硬是将案子压了下来,只判了赔偿银两。那幼童的家人不服上告,却被周延以诬告之名,打了板子撵出城去。” 陆青的眉头猛地蹙起。 “还有这个。”她又翻过一页,“周延的妻弟,在城西开赌场,逼死人命。周延包庇,只判了个误伤,罚银了事。” 孙茗一页页翻过去,每一页都是一桩冤案,每一页都沾着无辜者的血泪。 陆青看着那些案卷,沉默良久。 她当然知道周延有问题,当初陈阿妹的案子,周延那滴水不漏的推诿,便让她看出了端倪。只是那时没有证据,动不了他。 如今右相一倒,那些往日被压着的冤情,终于浮出水面。 “这些状子,都是近日递上来的?”陆青问。 孙茗点头:“是。右相倒台后,那些往日敢怒不敢言的苦主,终于敢递状子了。短短几日,状子便堆成了山,下官挑出了这些与周延直接相关的。” 陆青将案卷合上,站起身。 “备车,本官要进宫。” 长乐殿内,谢见微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陆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陆卿来了?”她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今日怎么有空进宫?” 陆青走到书案前三步处,躬身行礼。 “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摆了摆手,示意她免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案卷上。 “又有什么要事?” 陆青直起身,双手将案卷呈上。 “臣查实京兆府尹周延贪赃枉法、包庇亲族、草菅人命等多项罪证,特来禀报太后。” 谢见微接过案卷,展开细看。 随着阅读深入,她的眉头渐渐蹙起,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好一个周延。”她合上案卷,声音冷了下来,“身为京兆府尹,掌一京治安,竟如此无法无天。”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谢见微看向她,问道:“证据确凿?” 陆青点头:“人证物证俱全,随时可以拿人。” 谢见微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既如此,便拿人吧。京兆府尹之位,关系重大,此人留不得。” “好。”她的声音平稳有力,“此事你尽管去办,不必留情。” 陆青心中微微一松,躬身道:“臣遵旨。” 她正要告退,谢见微却忽然开口。 “等等。” 陆青停下脚步,看向她。 谢见微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似乎在思考什么。 “周延若是拿下,京兆府尹这个缺,便空出来了。”她看向陆青,“陆卿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陆青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她确实想过。 京兆府尹,掌京都政务,位高权重,干系重大。这个人选,必须既忠心耿耿,又有能力担此重任。更重要的是,不能是任何一派的党羽,否则后患无穷。 她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定格在一个人的身上。 “臣斗胆举荐一人。”她道。 谢见微挑了挑眉:“说。” “新科状元,李桂芝。”陆青道,“此人与臣同榜,虽入朝日短,但在翰林院的表现,臣有所耳闻。她为人刚正,做事细致,且与朝中各派并无深交。若由她出任京兆府尹,当能秉公执法,不负太后所望。” 谢见微听着,点了点头,缓缓道:“李桂芝……本宫记得她。确实是个可造之材。翰林院的几次考评,都名列前茅。” 陆青心中微定,知道太后这是认可了。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又道:“陆卿举荐同榜,就不怕旁人议论你结党营私?” 陆青坦然道:“臣举荐,是因她合适。至于旁人议论,臣不在意。” 谢见微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满意。 “好。”太后道,“李桂芝虽然年轻,但行事老成,本宫会重点考虑的。” 陆青躬身道:“太后圣明。”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宫人快步而入,跪地禀报。 “启禀太后娘娘,谢元帅已到殿外,求见太后。”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双素来冷静的凤眸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激动。她猛地站起身,甚至忘了什么威仪不威仪,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 “快请!快让姑母进来!” 宫人领命,快步退下。 陆青见状,忙道:“太后娘娘,臣告退。”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犹豫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去吧。” 陆青转身,朝殿门走去。 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谢见微的声音。 “陆青。” 陆青停下脚步,回过头。 谢见微站在书案后,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过几日,”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本宫会安排你与谢元帅见见。姑母她……想来会喜欢你的。” 陆青微微一怔。 这话说得,怎么听着怪怪的? 她压下心头那点异样,躬身道:“臣遵旨。” 说完,她转身离去。 走出长乐殿,陆青沿着宫道往前走去。 刚走出不远,便见远处一道身影大步而来。 那是一个身着戎装的女人,身形高挑,步伐矫健。她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面容英气,眉眼间与谢见微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凌厉之气。 她大步而来,步履生风,目不斜视。 在她身侧,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陆青有过几面之缘的柳三娘。 陆青当即猜出对方的身份——元帅谢挽云。 她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待那身影走近,拱手一礼。 “谢元帅。” 谢挽云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陆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锐利得像刀。只是一眼,便极快的移开了。 然后,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继续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柳三娘快步跟上,经过陆青身侧时,她微微颔首,低声道了句“陆大人”,便匆匆跟了上去。 陆青站在原地,目送那两道身影远去。 走出几步,谢挽云的脚步忽然顿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余光落在身后那道青色的身影上。带着审视与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陆青感觉到了。 未免尴尬,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离开了宫道。 谢挽云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去,走出一段距离,她才开口询问柳三娘。 “刚才那人,便是陆青?” 柳三娘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回元帅,那位便是陆青陆大人。也是太后娘娘落难南州时,遇到的那位……故人。” 第293章 故人。 这两个字,让谢挽云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进了长乐殿。 殿内,谢见微见谢挽云进来,快步走下台阶,甚至忘了什么君臣之礼,一把扶住正要行礼的谢挽云。 “姑母!”她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激动,“快起来,不必多礼。” 谢挽云被她扶起,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慈和,“许久不见,你清减了不少。” 谢见微拉着她的手,将她引到一旁,亲自扶她坐下,自己也在她身侧坐下。 “姑母一路奔波,辛苦了。”谢见微难掩欣喜道:“北境可还安稳?” 谢挽云点了点头,神色沉稳。 “太后放心,北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她道,“戎狄那边,如今正内乱,几个王子争位,没有余力犯境,可暂保边境无虞。” 谢见微听着,神色渐渐放松下来。 “那就好。”她道,“有姑母在,本宫便放心了。” 谢挽云看着她,问道:“听说右相陈世安谋反了?” 谢见微点头,将这几日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陈世安勾结戎狄,到调虎贲卫逼宫,再到被一网打尽,最后到清算处置。 “只是……”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本宫没想到,虎贲卫的赵雄会叛变。四大卫营,此番损失惨重。” “赵雄那个混账东西!”谢挽云沉下脸来,怒骂道:“臣一手将他提拔起来,他居然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太后处置得好,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可惜臣来迟了,没亲手砍下他的脑袋。” “姑母来得正是时候。”太后笑道:“接下来的戏,还需姑母坐镇朝堂。” 谢挽云的眉头微微一动,“太后有何打算?” 谢见微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本宫有意还于故都洛阳,如今朝局已定,正是时候。” 谢挽云听着,神色间闪过一丝欣慰,没有开口打断。 谢见微继续道:“齐云徽力主迁都多年,此番正好让她去洛京打前站。顺便——”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将那些与右相往来密切、却又罪不至死的官员,一并调往洛京,交由她安置。” 谢挽云的眸光猛地一亮,看向谢见微,眼中满是赞赏。 “太后是想……让他们互相牵制?”她缓缓开口,“齐云徽身边都是右相的旧人,自然在洛京无法坐大,这些人为了自保,也不会任由她独揽大权。” 谢见微点了点头。 “正是。”她道,“而本宫则留在上京,整顿吏治,肃清官场。待洛京那边稳定了,迁都洛京后,再将齐云徽调回上京,如此谁也翻不出浪来。” “太后圣明。”谢挽云由衷赞道,“此计甚妙,一举多得。” “不瞒姑母。”太后顿了顿,故意道,“这主意,不是本宫想的。” 听她如此说,谢挽云不由多了几分好奇:“那是何人提的?” 谢见微犹豫了一瞬,才缓缓开口:“陆青。” 谢挽云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刚刚还带着笑意的脸,此刻沉了下来,眉头紧紧皱起。 谢见微看着她的神色,心中微微一紧。 谢挽云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带着几分郑重,“提起这位陆青,臣有几句话,不得不说。” 谢见微的心微微一沉。 “姑母请讲。” 谢挽云看着她,目光坦然而直接。 “太后娘娘,你当年落难与陆青的事,臣都听柳三娘说了。” 谢见微的脸色微微一僵。 谢挽云继续道:“臣知道,你与这位陆青有旧交,她是你落难时的恩人,这些,臣都理解。”她顿了顿,声音更加郑重,“可是太后,你不该沉迷于儿女情长。” 谢见微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谢挽云继续劝道:“你是太后,是执掌江山的人。你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江山社稷。你怎能为了一个人,如此失态?如此不顾大局?” 这话说的有些重了,谢见微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谢挽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更是难受。 “更不该的是。”她继续道,“你将此人留在朝堂之上,还委以重任。” 谢见微猛地抬起头,不认同道:“姑母,我……” 谢挽云却不理会她的打断,继续道:“太后,你想过没有?你将她留在朝堂,委以重任,让她尝到了权力的滋味,日后她会不会生出非分之想?” 谢见微反驳道:“姑母,陆青不是那样的人。” 谢挽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太后,你不该用权利试探人心。” 谢见微怔住了。 谢挽云继续道:“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抵挡得住权力的诱惑?陆青如此年轻,有才干,还有……太后你的宠信。你想过没有,若她日后生了异心,以她与陛下的关系,又将置陛下于何地?” 谢见微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姑母说的,她何尝没有想过? 可每次想到最后,她都会告诉自己:不会的,陆青不是那样的人。 可姑母说得对,她不该试探人心。 谢见微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看向谢挽云。 她的眼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疲惫,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姑母。”她的声音很轻,“陆青的事……容后再议,好吗?” 谢挽云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叹了口气。 她知道,太后这是不愿谈这个话题。 “好,此事日后再说。”见面后她首次以血缘相称,恳切道,“不过姑母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谢见微点了点头,飞快地转移话题。 “姑母,还有一事。”她道,“幽泉被抓了。” 谢挽云的脸色微微一变。 “幽泉?”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个长生教的妖人?” 谢见微点头。 谢挽云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在哪里?臣要亲手宰了他!” 谢见微摇了摇头。 “姑母稍安勿躁。”她道,“此人还不能杀。” 谢挽云的眉头紧紧皱起。“为何?” 谢见微缓缓开口,“他说……小妹还活着。” 谢挽云整个人愣住了,一动不动,仿佛被雷击中一般。 良久,她才回过神来,声音微微发颤:“若瑜还活着?此话当真?” 谢见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幽泉说小妹当年落到了他手里,这些年一直活着。”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他不肯说出小妹的下落,要本宫答应他的条件才肯说。” 谢挽云道:“什么条件?” “本宫没问。”谢见微摇摇头,却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楚,“本宫不能受制于人。” 谢挽云沉默良久,看着谢见微,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欣慰。 “太后做得对。”她认同道,“身为当朝太后,怎能受制于人。若瑜便是知道此事,想来她也不会怪你的。”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睫,掩住了眼中的情绪。 谢挽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太后放心。”她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若瑜找出来。” 谢见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难得的信赖。 “姑母一路奔波,想必累了。”太后笑道:“本宫让人备了宴席,你先去歇息片刻,用些膳食吧。” 谢挽云站起身,道:“太后,臣想先去见见陛下。” 谢见微心中一松,连忙点头。 “好,本宫陪姑母去。” —— 昭阳殿内,小女帝正坐在书案后,跟着太傅读书。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母后进来,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母后!” 她跳下椅子,快步跑了过来。 可跑到一半,她忽然停住脚步,目光落在母后身后那个陌生的身影上。那是一个穿着戎装的女人,面容英挺,身姿挺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凌厉之气。 小女帝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地看着她。 谢见微走上前,牵起她的手,温声道:“卿卿,这是谢元帅,叫姑祖母。” 小女帝乖巧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 “姑祖母好。” 谢挽云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笑意。 她蹲下身,与小女帝平视,声音也比方才温和了许多。 “陛下长这么大了。”她道,“上回见你,你还在襁褓里呢。” 小女帝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地问:“姑祖母,你是带兵打仗的将军吗?” 第294章 谢挽云笑了笑,“是也不是,臣是带兵打仗的元帅。” 小女帝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你一定很厉害,跟陆卿一样厉害。” 谢挽云的笑容微微一顿,脸色沉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一旁的谢见微。 谢见微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小女帝对此还一无所知,天真的嘟囔着:“朕好想陆卿啊,她好久没来给朕上课了。母后,陆卿什么时候才能来给朕上课?” 谢见微躲开谢挽云询问的视线,走上前,无奈的抚了抚小女帝的发顶。 “卿卿。陆卿最近公务繁忙,等她忙完了,会来给你上课的。” 小女帝点了点头,可眼中还是带着几分失落。 谢挽云站在一旁,听着这话,脸色更难看了。 当着小女帝的面,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中对这个陆青更加警惕起来。若是太后起了让陛下跟这个陆青相认的想法,当真是太过危险。 三人又说了些话,又一起用膳,谢挽云才起身告退。 谢见微生怕她再提陆青的事,便没有再留。 谢挽云走出昭阳殿,一路沉默。 直到走出宫门,她才停下脚步,看向身边的柳三娘。 “三娘,你可知道陆青的住处?” 柳三娘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属下知道。” 谢挽云翻身上马,声音低沉,“带本帅去。” 柳三娘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担忧,“元帅,你这是……” 谢挽云没有回答,只是策马向前,“前面带路。” 柳三娘不敢再问,连忙上马,前方带路。 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谢挽云策马疾驰,穿过长长宫道出了宫门,前往陆青所住的城南小院。 她倒要去会会这个陆青。 看看她到底有何本事,居然哄得太后和女帝如此宠信。 第123章 暮色四合,城南街巷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马蹄声由远及近,两骑快马穿过巷口,在一座小院门前勒住缰绳。 谢挽云翻身下马,目光落在眼前的小院,青砖灰瓦,院墙低矮,墙头爬着几株藤蔓,这与她想象中的奢华模样相去甚远。 那个让太后念念不忘、让陛下挂在嘴边的人,就住在这种地方? 柳三娘上前,轻轻叩响门扉。 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 璇光看着门外的不速之客,目光警惕,视线落到身后的柳三娘身上,有些愕然,之前两人曾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这位北境将领竟忽然出现在此处。 她打开门,客气道:“柳将军,你怎会深夜到此?” 谢挽云闻言,侧身让开,示意柳三娘应对。 柳三娘上前一步,拱手道:“璇光姑娘,许久不见,我有事求见陆青陆大人。” 璇光微微一怔,目光在谢挽云身上飞快地扫过。一身戎装,那股凌厉之气,还有那与太后相似的眉眼,她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两位稍候。”她道,“属下去禀报阁主。” 门重新掩上。 院内,璇光快步穿过小径,来到书房门前,轻轻叩门。 “阁主。” 陆青正坐在书案后翻阅卷宗,闻声抬起头。 “何事?” 璇光推门而入,低声道:“阁主,柳三娘柳将军来了,同行的人似是……谢挽云元帅,此刻正在门外等候。”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 谢元帅?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陆青放下手中的案卷,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听闻这位谢元帅是个直性子,今日长乐殿外那一面,目光逼人,这次专程来找她怕是不简单。 “快请她们进来。”陆青说着,已迈步往外走去。 院门大开。 陆青站在门内,看着门外那两道身影,拱手一礼。 “陆青,见过谢元帅。” 谢挽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着。 与白日那匆匆一瞥不同,此刻她看得仔细。面前这人一身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清隽,眉眼沉静如水,不卑不亢地迎着她的目光。 是个沉得住气的。 谢挽云收回目光,淡淡道:“冒昧来访,陆大人莫怪。” 陆青侧身让路,神色恭敬:“元帅客气了,快请进。” 谢挽云迈步踏入院中,目光扫过这方小小的院落,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整洁。墙根种着一架蔷薇,花开正盛,在暮色中透着几分雅致。 书房的门半掩着,隐约可见里面堆着高高的案卷。 与那简陋的门楣相比,这院子倒是有几分读书人的文雅之气。 陆青引二人至堂屋落座,又吩咐璇光奉茶。 茶盏放下,璇光退了出去,谢挽云看向柳三娘,示意她也出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 陆青看向谢挽云,开门见山:“谢元帅到访,不知有何贵干?” 谢挽云看着她,没有绕弯子。 “陆大人,本帅不想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她直视着陆青,“今日来,是有几句话,想当面与你说。” 陆青点了点头:“元帅请讲。” 谢挽云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既如此,本帅便直言了,我知道你与太后的过往,也知道你与陛下的关系。” 陆青知道她直接,倒是没想到如此直接,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谢挽云沉下声音,继续道:“你若念及那份母子亲情,便不该将太后母女置于风口浪尖,陛下需要的是名正言顺的身份,这是关乎国本的大事。若你与陛下的关系泄露,朝堂之上会掀起怎样的波澜?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人,会借此生出多少事端?你想过没有?” 陆青听着,神色始终平静。 等谢挽云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元帅的担忧,我都明白。陛下的身份,绝不会从我这里泄露半分,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谢挽云看着她,目光锐利:“你拿什么保证?” 陆青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用我的性命。” 谢挽云的眉头皱起,显然没有半分动容。 她征战沙场几十年,对于这些口说无凭的话没有任何信任可言,她只相信行动,只要陆青还在朝堂一天,对于陛下的威胁便会如影随形。 陆青继续道:“不管元帅是否相信,我只想看着陛下平安长大,成为一个好皇帝,从没想过要借此谋求什么。” 谢挽云打量着她,许久,陡然开口:“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留在朝堂之上?” 陆青不由一怔,暗自苦笑,这位谢元帅怕是并不知道事情的全貌吧。 谢挽云继续道,声音比方才更加直接:“你若真心为陛下着想,就该离得远远的。而不是继续与太后纠缠不清,让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靶子,也让太后母女因你而受人非议。” 这话说得重了。 陆青却没有反驳,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角度,这确实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很多事情,不是道理能讲得通的,比如那位太后娘娘,就不是能讲理的人。 陆青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谢元帅,有些事,我想你应该并不知道。” 谢挽云的眉头微微蹙起:“何事?” 陆青看着她,缓缓道来:“我遇见太后时,并不知道她的身份。那时她容貌尽毁,自称姓林名微,家中遭难,流落南州。我与她……相处了三个月,她用我渡毒,直到追兵来的那日,我本能地替她挡剑昏迷,被天机老祖所救才捡回一条命。那时我一直以为娘子死了,万万没想到她还活着,还有了孩子。” 谢挽云的脸色微微一变,陆青的言外之意她怎能听不明白,若是太后想,这个孩子陆青会一生不知。可偏偏太后还是做了极其失智的选择,不但将陛下身份告知陆青,还将人留在了身边。 陆青将两人过往一一道来,尽管强压着情绪,里面却尽是无奈与隐忍。 她说自己隐居天机阁,太后却费尽心机将她引下山参加科举,谎话连篇地戏弄她,甚至亲自给自己立了个坟墓带着她去祭拜。被戳破谎言后,又告知她陛下身份,让她吐血连累师傅散去百年修为。太后却依旧步步紧逼,强势将她困于上京......行事偏激,不讲道理,最后甚至因为吃醋,将她囚于宫中,逼得她不得不吃下断情丹救命,最终却还是困于这朝堂之上。 谢挽云每听一句,脸色便难看一分。 直到陆青最后的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谢挽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张英气的脸上,震惊、愤怒、难以置信,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愧。 “她……”她的声音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行事怎会如此荒唐?” 陆青没有说话,毕竟太后干的缺德事只多不少,再说下去,反倒是显得她存心告状了,过犹不及。 第295章 谢挽云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她怎能做出这种事?隐瞒身份,利用渡毒,自立坟墓,囚禁臣子——”她猛地停下脚步,看向陆青,“那断情丹,你可是真的吃了?” 陆青点了点头。 谢挽云的脸涨得通红,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简直混账!荒唐!”她一连骂了好几句,每说一个字,脸色便难看一分,“她身为太后,执掌江山,怎能做出这等……这等……” 她说不下去了。 那羞愧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今日来,本是质问陆青的,是来让她离开太后母女的。 可听完陆青的话,她才发现,真正该被质问的,是她那个荒唐的侄女。 谢挽云深吸一口气,走到陆青面前,郑重地拱手一礼。 “陆大人。”她的声音低沉而诚恳,“本帅今日来,本是兴师问罪。却不知……却不知你受了这许多委屈,以己度人,本帅是万万做不到你这般大度的。” 陆青连忙起身,伸手扶住她。 “元帅不必如此,这些都是我与太后之间的事,与元帅无关。” 谢挽云直起身,看着她,目光复杂。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陆大人,今日冒昧,多有得罪。本帅……告辞了。” 陆青点了点头,亲自送她出门。 院门外,暮色已深,夜风微凉。 谢挽云翻身上马,回头看了陆青一眼,“陆大人,留步吧。” 陆青站在门边,微微颔首。 “元帅慢走。” 马蹄声响起,两骑快马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陆青站在门边,望着那远去的方向,唇角微微弯起。 以她对这位谢元帅的了解,刚直不阿,此刻应当是直接入宫找太后了。 太后今夜,怕是无法安眠了。 —— 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正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本奏折,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她有些心神不宁,白日里姑母的反应,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以姑母的脾气,应该去见了陆青。 她会跟陆青说什么?陆青又会如何应对? 谢见微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 正想唤苏嬷嬷进来问问,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后娘娘。”宫人的声音响起,“谢元帅求见。” 谢见微的心微微一紧,坐直了身子。 “快请进来。” 殿门推开,谢挽云大步而入。 她的脸色铁青,步伐生风,那模样,哪里有半分之前觐见太后的恭敬? 谢见微心中暗道不妙,面上却强撑着镇定。 “姑母深夜前来,有何——” “太后娘娘。”谢挽云打断她,声音严厉,“臣有几句话,想单独与太后说。”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都退下。” 苏嬷嬷和众宫人鱼贯而出,殿门轻轻掩上。 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谢挽云站在那里,看着谢见微,那目光里满是失望和愤怒。 谢见微被她看得心里发虚,却还强撑着问:“姑母,这是怎么了?” 谢挽云厉声开口,只是完全没了开始的君臣之别,甚至直唤太后名讳。 “谢见微。”她的声音低沉而严厉,“那陆青,可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 谢见微的脸色微微一变。 谢挽云继续道,每说一个字,声音便抬高一分。 “她救你于危难,帮你渡毒,你却隐瞒身份欺骗于她。她心如死灰隐居天机阁,你却费尽心机将她引下山,用陛下将她困在上京。她不愿留下,你便将她囚于宫中,逼得她不得不服下断情丹才能保住性命——” 谢见微猛地站起身,难得吃瘪,“姑母,我——” “我什么我?”谢挽云厉声打断她,“你身为太后,怎能做出如此荒唐无耻之事?” 谢见微的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谢挽云看着她,眼中满是失望。 “陆青,从头到尾,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她救你,帮你,你却一次又一次地算计她、逼迫她、囚禁她。你心里可有半分愧意?” 谢见微的眼眶渐渐红了,声音微微发颤,“姑母,我心中有她,放不下她,才会如此失态的。我会……我会补偿她的。” “补偿?”谢挽云嗤笑一声,“被你看上,那个陆青还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谢见微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谢挽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气又痛。 “太后娘娘。”她又恢复了恭敬的称呼,却依旧严厉,“你如此行事,臣都没脸为你筹谋。他日那陆青若真做了什么出格之事,也都是你的报应,望太后好自为之。” 说完,她甩袖转身,大步朝殿门走去。 “姑母!”谢见微在身后唤道。 谢挽云头也不回。 殿门被推开,又重重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内,只剩下谢见微一人。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道紧闭的殿门,久久没有动。 良久,她忽然狠狠跺了跺脚,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好你个陆青,居然学会告状了!” —— 接下来的几日,上京城风平浪静。 右相一案的清算仍在继续,陆青每日埋首大理寺,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案卷。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却又出奇的安静。 而长乐殿那边,再没有传召的旨意送来。 太后这几日格外老实,没有召见任何臣子,甚至连早朝都免了两日。朝臣们私下议论,只当是太后这些日子操劳过度,需要静养。唯有陆青知道,那位睚眦必报的太后娘娘,怕是被谢元帅训得狠了,正在宫里躲羞呢。 她想起那夜谢挽云离开时气愤的模样,唇角不由弯了弯。 这回,太后算是遇上能管得住她的人了。 —— 五日之后,大朝会。 天色微明,百官已齐聚宣政殿外。今日的朝会与往日不同,谢挽云元帅回京后首次正式上朝,百官心中各有盘算。 陆青站在队列中,一身崭新的绯红官袍,那是大理寺卿的品级服色。周围不时有目光投来,有敬畏的,有审视的,有试探的,她都视若无睹。 时辰到,钟鼓齐鸣。 百官鱼贯而入,按班站定。 殿内金碧辉煌,御座之上,小女帝端坐正中,明黄龙袍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精致。太后坐在侧首的凤座上,一身绛紫朝服,雍容华贵,神色威严。 谢挽云站在武将之首,身姿挺拔如松。 陆青站在文官队列中,目光不经意地与御座上的小女帝相遇。小女帝的眼睛亮了亮,冲着她嘴角弯起,却强忍着没有动作。 陆青心中柔软,微微笑了笑。 “太后驾到,陛下临朝——” 内侍的唱喝声响起,百官齐齐跪拜。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在大殿内回荡。 太后抬起手,声音平稳而威严。 “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垂首而立。 太后看向群臣,缓缓开口。 “右相陈世安,身为两朝老臣,却辜负圣恩,勾结戎狄,调兵逼宫,意图谋反。幸得上苍庇佑,众卿一心,叛逆皆已伏诛,朝纲重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此案已了,过往不咎。往后还望众卿各安其位,各尽其职,共保大雍江山永固。” 话音落下,百官齐齐跪拜。 “太后圣明!陛下洪福!大雍千秋万代!” 朝贺声再次响起,久久回荡。 待朝贺声渐歇,太后抬手示意众卿平身。 这时,文官之首,左相齐云徽忽然出列,躬身道:“臣齐云徽,有本启奏。” 太后微微颔首:“准。” 齐云徽直起身,朗声道:“启禀太后,臣以为,我大雍立国百年,龙兴之地乃洛京。先帝在时,便有志还于故都洛京,以正国本。奈何天不假年,先帝龙驭宾天,此事便搁置至今。”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激昂。 “如今右相伏诛,朝纲重振,正是还于故都、中兴大雍的良机。臣请太后下旨,择日迁都洛京,以承先帝遗志,以慰天下民心。”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随即,百官齐齐出列,跪拜请命。 “臣等附议!请太后下旨,还于故都洛京!” 这一次,没了左相一党的阻挠,再无一人敢反对。 太后端坐凤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群臣。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齐云徽身上,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第296章 “众卿平身。”她缓缓开口,“齐相所言,甚合本宫心意。还于故都,正是时候。” 齐云徽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正要谢恩,太后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不过——”太后顿了顿,目光落在齐云徽身上,“迁都之事,千头万绪,需有人先行北上,妥善安排。齐相力主迁都多年,对洛京之事最为熟悉。本宫意欲,由齐相先行北上,全权负责迁都事宜。” 齐云徽面露喜色,随即躬身道:“臣遵旨,定不负太后所托。”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群臣,话锋一转。 “另,翰林院修撰赵文渊、礼部郎中钱明志、工部员外郎孙德胜——” 她一连点了七八个名字,每点一个,齐云徽的脸色便白一分。因为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右相一党中的幸存者,都是有实干之才的硬骨头。 “以上诸人,随齐相一同北上洛京,协理迁都事宜。”太后说完,看向齐云徽,含笑问道,“齐相以为如何?” 齐云徽站在那里,脸色发青,有苦说不出。 她岂能看不出太后的用意,这是要把右相的旧人全都塞给她,让她带着这帮人去洛京。到时,无异于带着一群麻烦,必将被处处牵制。 齐云徽张了张嘴,正欲开口推脱—— “太后圣明!” 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齐云徽尚未出口的话。 谢挽云出列,站在殿中央,拱手道:“齐相忠心耿耿,才干超群,本帅相信,有齐相坐镇洛京,定不负太后所望,将迁都之事安排得妥妥当当。”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齐齐看向左相。 齐云徽的话顿时被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她看着谢挽云那双锐利如刀的眼,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忌惮,一时不敢反驳。 谢挽云这话,明着是夸她,实则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她还能说什么? 齐云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躬身道:“臣,谢太后隆恩,谢元帅谬赞。臣定当竭尽全力,办好迁都事宜,不负圣恩。” 太后点了点头,神色满意。 “齐相果然忠心,既如此,此事便定了。齐相可择日启程,北上洛京。” 齐云徽躬身:“臣遵旨。” 朝会又议了几件事,便散了。 百官鱼贯而出,陆青随着人流往外走。 刚走出宣政殿,一名内侍快步上前,低声道:“陆大人,太后娘娘有请。” 陆青脚步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前方的身影渐渐远去,不由暗暗皱眉。 这人,还真是消停不了几天。 她点了点头,随那内侍往长乐殿而去。 —— 长乐殿内,太后正坐在书案后。 见陆青进来,她抬起头,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嗔怒,几分幽怨。 陆青走到书案前三步处,躬身行礼。 “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没有叫她平身,只是盯着她,目光恻恻。 陆青也不急,就那么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良久,太后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右相一案,处理完了?” 陆青直起身,神色平静:“回太后,已安排妥当,相关案件,还需进一步审理。” 太后点了点头,忽然站起身,一步步朝陆青走来。 陆青看着她走近,没有后退。 太后在她面前站定,两人之间只有半步之遥。 她微微仰着脸,盯着陆青的眼睛,一字一顿:“陆青,你竟也学会告状了。” 陆青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笑意:“臣只是实话实说。” 太后冷哼一声,“呵,本宫被姑母斥责,你得意了?” 陆青微微垂眸,声音恭敬:“臣不敢。” 可她唇边那抹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太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气又恼,却又忍不住被那笑意晃了眼。 那张素来清隽的脸,此刻带着浅浅的笑意,眉眼舒展,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光映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让人移不开目光。 太后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她似乎许久未曾见陆青这般笑过了。 谢见微忍不住凑近了些,近得能数清陆青的睫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墨香。 陆青察觉到她的靠近,微微一怔。 下一瞬,太后已凑上来,猝不及防的吻住了她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一触即分,却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悸动。 陆青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她。 太后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情动,然后,她又凑了上去。 这一次,吻得久了一些。 陆青闭上眼,身体习惯性地有了些意动,便回应了起来。 殿内很安静,只有两人交织在一起的轻浅呼吸。 就在这个吻渐渐加深的时候—— “太后娘娘!” 殿外忽然传来宫人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刻的旖旎。 “谢元帅求见!” 太后猛地僵住,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去,想要拉开距离,恢复端庄沉肃的模样。 可下一瞬,一只手却忽然扣住了她的腰。 太后低头,对上陆青那双含笑的眼。 陆青手上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身上拉近了几分。太后一个踉跄,整个人跌进她怀里,双手撑在她胸前,姿势看上去便成了—— 堂堂太后,居然在书案前强吻臣子。 太后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倒也不是羞的,完全是急的。 “陆青!你——”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可陆青的手扣得很紧,纹丝不动。 陆青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她微微侧过头,对着殿门的方向,用谢元帅刚好能听见的声音哑声道:“太后,不可。” 太后瞪着她,恼羞成怒,正待发作。 殿门被推开。 谢挽云大步而入,正好听到陆青的话,目光落在书案前两人身上,整个人瞬间僵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太后!”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你你……怎可如此言行无状!” 太后僵在那里,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根本无从解释。 她现在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是她在强迫臣子。 陆青适时地垂下眼帘,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谢挽云看着这一幕,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太后娘娘!”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严厉,“你执掌江山,万民垂拜,怎能做出这等……这等荒唐之事!” 太后终于回过神来,猛地推开陆青,往后退了一步。 “姑母,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急急解释,“是陆青——” “莫要推脱了。”谢挽云打断她,恨铁不成钢,“臣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太后语塞。 谢挽云看着她,眼中满是失望。 “太后娘娘,臣那夜说的话,你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痛心,“你如此行事,让臣如何说你才好?” 太后垂下眼帘,说不出话来。 陆青趁机劝了句,“谢元帅言重了,太后娘娘只是……一时失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听在谢挽云耳中,却更加坐实了太后的‘荒唐行径’。 太后:“……” 她狠狠地瞪向陆青。 陆青垂着眼,唇角微不可见的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谢挽云不再多言,向太后行了一礼,“太后如今春秋鼎盛,独断乾坤,想来也不想看到臣在此碍眼。既然迁都之事已定,臣不日便返回北境,无事绝不再回京。” 太后急了,忙道:“姑母,本宫绝没有这个意思,你何至于此。” “臣告退!” 谢挽云看也不看太后一眼,气得转身大步离去。 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太后站在那里,瞪着陆青,眼中满是羞恼。 “陆青!”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故意的!” 陆青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太后说什么?臣听不懂。” 太后气得胸口起伏,“好你个陆青,本宫算是看透你了。” 陆青笑了笑,走上前,躬身一礼。 “若无事,臣也告退了。” “你给本宫站住!”太后气恼地喊道。 陆青停下脚步,转身,等着太后接下来的话。 谢见微平复着起伏的胸口,良久,才恨恨道:“陆青,这事本宫不与你一般见识了。可姑母回来一趟不易,你立刻去找她解释清楚,不然本宫......” “如何?”陆青抬眼看她。 谢见微心中气恼,可也自然知道来硬的不行,最终只能低头:“陆青,那些事情都过去多久了,你何必此时翻旧账。况且你吃了断情丹的事,本宫都不与你计较了,你还想怎样?” 第297章 说得十分勉为其难,明显不觉得自己有多大的错。 陆青倒也不是想与她算旧账,只是谢元帅上门质问,她不得不做出解释罢了,只是没想到这位谢元帅竟如此眼里揉不得沙子,气恼至此。 “太后放心,臣也不愿多生事端,会与谢元帅说明的。” 见陆青退让,谢见微这才恢复了脸色。 她也不是真的想与陆青生气,甚至觉得陆青方才的行为十分鲜活有趣,平日里那副内敛自持的模样看久了,偶尔露出这般促狭的一面,倒让她觉得新鲜。 谢见微走过去,伸手拉住陆青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 陆青微微一怔,垂眸看她。 谢见微仰着脸,凤眸里带着笑意,凑近了些,低声道:“陆青,我们别老是生嫌隙了。那些事都过去了,往后本宫会补偿你的,会对你好......” 话还没说完,陆青便抽回了手。 谢见微一愣,抬眼看她。 陆青神色平静,缓缓道:“太后,陈年旧事便不要提了。您信期已过,近几日臣公务繁忙,无事便不要召臣入宫了,也免得谢元帅生怒。” 谢见微脸上的笑意僵住,旋即腾起一股恼意。 “陆青!”她咬牙,“你做了这么多,就是不想见到本宫吗?” 陆青抬眼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退让:“臣最近很忙,睡觉的功夫都没有。” 谢见微被她这直白的话堵得一噎。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陆青眼底那淡淡的青痕,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心下气恼,却也知道陆青这些日子确实辛苦。右相一案的卷宗堆积如山,大理寺上下忙得脚不沾地,陆青身为寺卿,更是连轴转了好些天。 太后压下心中的不快,转身走到殿门口,家了宫人进来,吩咐道:“去准备一些滋补之物,让陆卿带回去好好补补身体。” 陆青随口道:“谢太后赏赐。” 谢见微是真的心疼她,忍不住问:“陆青,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陆青抬起头,看着她,认真道:“别没事召臣入宫就行了。” 谢见微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你——!” 她正要发作,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宫人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禀太后,苏挽星求见,说是幽泉招供了!” 闻言,谢见微神色一变,眼中的恼意瞬间被欣喜取代。 她猛地站起身,又转回头看向陆青,“走,随本宫去大牢。” 陆青神色也凝重起来,两人疾步而出。 第124章 两人疾步而来,大牢深处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谢见微脚步微顿,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腐臭,直直钻入鼻息。她身侧的陆青亦是面色微凝,眸光沉了下来。 两人沿着幽深的甬道往里走去,两侧牢房里关押的人犯早已被转移,只剩下空荡荡的牢房。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仿佛踩在人心上。 越往里走,那气息越浓。 血腥,腐臭,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糊味。 甬道尽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先是低低的咒骂,沙哑而虚弱,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苏挽星……你这个贱人…不得好死……” 骂声断断续续,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然后,那骂声忽然变成了求饶。 “杀了我……求你们杀了我……” “我什么都说了……杀了我吧……” 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低,最后渐渐没了声息。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起,脚步却未停。 陆青跟在她身侧,面色凝重。那股气息她太熟悉了,那是将死之人身上散发出的腐烂之气,是血肉在活着时就开始溃烂的味道。 这个幽泉,怕是被苏挽星折磨得不轻。 转过弯,甬道尽头便是关押幽泉的牢房。 牢门大开,几名黑衣女子守在门外,见太后驾到,齐齐跪拜。 “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谢见微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牢房内那道修长的身影上。 苏挽星正站在幽泉身边,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向太后行了一礼。 “太后娘娘。” 谢见微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上沾染了几滴暗红的血迹,格外触目惊心。可她的神色却平静得很,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说了?”谢见微问。 苏挽星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冰冷而讽刺。 “太后亲自去问吧。”她侧身让开,“他要见了你才肯说。” 谢见微心中微微一动,迈步走进牢房。 陆青紧随其后。 当她的目光落在幽泉身上时,脚步猛地一顿。 那是一副怎样的惨状。 幽泉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血,衣衫早已破烂不堪。 可真正让人心惊的,是他身下空荡荡的,四肢齐根而断,只剩下光秃秃的躯干悬在那里,血肉模糊的断口处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旁边地上放着一口锅,锅下炭火已熄,锅里煮着的东西…… 隐约可见是几根残缺的肢体,已经被煮得皮开肉绽,露出森森白骨。 陆青的胃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被她死死压住。 谢见微的脸色也微微发白,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她猛地看向苏挽星,声音沉了下来。 “你做了什么?” 苏挽星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坦然,甚至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不过让他吃了些自己的烂肉罢了。”她轻描淡写地说,“太后不是想知道令妹的下落吗?这人嘴硬得很,不动些手段,怎么会开口?” 谢见微的眉头紧紧皱起,却没有再说什么。 陆青站在一旁,看着苏挽星那张平静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对幽泉的恨意,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就在这时,刑架上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 幽泉悠悠醒转,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转动,最后落在谢见微身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见微……你终于来了……” 谢见微走上前,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幽泉,本宫的妹妹在哪里?” 幽泉的眼中闪过一丝解脱般的贪婪,嘴唇哆嗦着。 “我说……我都说……求你……杀了我,让她杀了我……” 谢见微看着他,一字一顿。 “说出她的下落,本宫给你一个痛快。” 幽泉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妹妹谢若瑜……她没有死……她如今……在戎狄……”幽泉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弱:“她被……四王子带回了戎狄……成了他的……王妃……” “不可能!”谢见微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谢家女儿,怎会委身戎狄?” 幽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当年……谢家被抄家后……她落到了我手里……我本想拿她试药……可谁知……她曾救过落难的……四王子……那王子来要人……”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她宁死不从……割腕自杀……被救回来后……我给她喂了药……失了记忆……被四王子带走了……” 谢见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凤眸中翻涌着惊愕、愤怒、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力。 她的亲妹妹。 竟成了敌国王子妃。 还是失了记忆,被人骗去的。 谢见微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陆青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不知道该如何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陪着她。 良久,谢见微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看向苏挽星。 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顿:“把他收拾了,扔到野外去喂狗。” 苏挽星唇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放心,太后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谢见微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朝牢房外走去。 陆青紧随其后。 这一路上,太后始终沉默,一言不发。 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死死压着,不肯流露半分。 陆青知道她在想什么。 谢若瑜,那是她的亲妹妹,是谢家唯一的幸存者。 本以为早已死了,却不想还活着,却活成了敌国王子妃。 这样的消息,换了谁都无法平静。可太后不是寻常人,便是心里再痛,面上也要强撑着冷静从容的模样。 夜色深沉,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走进殿内,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 第298章 陆青站在一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 沉默许久,谢见微忽然开口。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若是你,会如何?” 陆青微微一怔,沉默良久。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臣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艰涩,“可不管如何,总要见一面吧。” 谢见微转过头,看向陆青,凤眸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是啊,本宫也是这么想的。不管她如今是什么身份,终究是本宫的妹妹……” 太后顿了顿,缓缓道,“无论如何,本宫总要亲自去见见她。” 陆青反应过来谢见微的意思,脸色一变。 “太后。”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怎能亲自涉险?戎狄是敌国,那四王子妃是什么情况还未可知。你若贸然前去,万一……”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不认同,“陆卿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陆青被她堵得一噎,她刚才确实出于本能,说了要见面谈谈,可她没想到太后会亲自去。毕竟以太后如今的身份,可以派任何人去将妹妹接回,总不该自己去。 甚至……她都想过自己带天机阁的人前去。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急切又无奈的模样,心中那点郁结忽然散了些许。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陆青脸上,带着几分连自己都说不清的眷恋。 “陆青,你先回去歇着吧。”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软,“本宫想一个人静静。”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臣告退。” 她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谢见微依旧坐在书案后,背对着她,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单薄得让人心惊。 陆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转身,推门而出,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回到城西小院,夜色已深。 璇玑四姝早已备好饭,陆青胃口不佳,随意吃了几口,便推开书房的门,点上烛火。案头还堆着那些未处理的案卷,可此刻她完全没有心思去看。 她坐在书案后,沉默良久,才开口唤道:“璇光。” 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阁主。” 陆青看着她,吩咐道:“飞鸽传书,让天机阁的人想办法查一查戎狄那位四王子和王妃。能查到多少是多少,尽快回传。” 璇光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道:“是。”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陆青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久久没有动。 她太了解谢见微了,若是真动了亲自前去的想法,怕是谁也劝不住。 而陆青出于对小女帝考虑,也绝不想她亲自去涉险。 --- 另一边,谢挽云被急召入宫。 长乐殿内,谢见微坐在书案后,神色平静。 可谢挽云一眼便看出,那双凤眸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挣扎。 她上前一步道:“太后,如此急召臣有何要事?” “姑母。”谢见微开口,声音平稳,“小妹的下落,查到了。” 谢挽云的脸色瞬间变了。 “若瑜在哪儿?”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谢见微沉默片刻,缓缓道来。 从幽泉的供词,到谢若瑜被救,到失去记忆,到成为戎狄四王子妃。 谢挽云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待谢见微说完,她猛地一拍桌案,怒不可遏。 “戎狄!那个四王子!本帅这就回去,点齐兵马,踏平戎狄,把若瑜救出来!” 谢见微看着她,摇了摇头。 “姑母冷静。”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两国盟约仍在,此时不宜再起兵戈。况且小妹她……失了记忆,如今是什么情形,我们还不清楚。” 谢挽云的胸口剧烈起伏,双拳紧握,却终究没有反驳。 她当然知道太后说得有道理,两国盟约,是这些年苦心经营才换来的。若贸然撕毁,北境战火重燃,苦的是边境百姓。 可那是若瑜啊,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谢挽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看向谢见微。 “太后有何打算?” 谢见微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开口:“本宫想亲自去一趟北境。” 闻言,谢挽云的脸色骤然一变。 “不行!”她断然拒绝,“太后是万金之躯,怎能亲自涉险?若有什么闪失,江山社稷怎么办?陛下怎么办?”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坚定。 “姑母,这些本宫都知道。”她道,“若瑜是我妹妹,是谢家的女儿。她受了这么多苦,本宫若连亲自去见她的勇气都没有,还配做这个姐姐吗?” 谢挽云的眉头紧紧皱起。 “可……” “姑母常年在北境,众人皆识,不便行动。”谢见微打断她,“本宫微服出巡,带上暗卫,不会有人察觉。” 谢挽云还想再劝,谢见微却忽然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凤眸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切。 “姑母,请相信我。”她的声音低低的,却字字恳切,“我一定会将若瑜安全带回来的。不仅仅本宫是您的侄女,若瑜也是。” 谢挽云愣住了,看着她眼中的坚定与恳切,心中的那点坚持,终于一点一点瓦解。 良久,她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她的声音低沉而无奈,“太后既然决定了,臣还能说什么?” 谢见微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握紧她的手。“多谢姑母。” 谢挽云看着她,目光复杂。“太后打算带谁去?” 谢见微道:“陆青,还有天机阁的人,她们行事隐秘,方便乔装改扮。若带正经兵营出身的人,反而容易被人看出端倪。” 谢挽云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太后万事小心。”她道,“我和陛下在上京等你回来。” 谢见微点了点头,“姑母,卿卿就拜托你了。” --- 次日,陆青再次被急召入宫。 长乐殿内,谢见微端坐在书案后,神色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陆青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太后召臣来,有何吩咐?” 谢见微看着她,缓缓开口:“陆青,本宫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陆青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 谢见微顿了顿,继续道:“本宫打算亲自去一趟北境。” 陆青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行!”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忘了什么君臣之礼,“太后怎能亲自涉险?陛下年幼,江山社稷全系于太后一身。你若有什么闪失,陛下怎么办?”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陆卿带天机阁的人同去,想来必定可以万无一失。” 陆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却依旧坚定:“臣可以带人去,但是太后不能亲自涉险。戎狄是敌国,那四王子妃是什么情况还未可知。太后若贸然前去,万一……” “万一如何?”谢见微打断她,目光直直地看着她,“陆青,你在担心本宫?” 陆青微微一怔,她当然担心。 可这话说出来,却总觉得有些不对。 她沉默片刻,道:“臣是担心陛下。陛下年幼,离不开太后。” 谢见微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 “陆青,你总是这样。”她道,“明明心里有本宫,却偏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陆青没有说话。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改口道:“罢了。既然你如此反对,本宫便不去了。你带天机阁的人去北境,打探小妹的情况,可好?”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松了口气。 “臣遵旨。”她躬身道,“太后放心,臣一定将事情查清楚。” 谢见微点了点头。“去吧。” 陆青应了一声,转身告退。 走出长乐殿,她站在殿外,长长舒了口气。 太后总算听劝了。 --- 昭阳殿内,夜色已深。 小女帝躺在榻上,抱着软软的枕头,听母后给她讲故事。 谢见微的声音轻柔而温和,小女帝乖乖地听着,可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里,却带着几分困惑。 “母后。”她忽然开口,打断了谢见微的故事。 谢见微低下头,看着女儿。 “怎么了?” 小女帝看着她,小声道:“母后,你是不是又要出远门?” 谢见微微微一怔,惊讶于女儿的敏锐。 小女帝继续道:“你今晚一直在看朕,看了很久。平时你不会这样的。” 第299章 谢见微的心猛地抽了一下。这个孩子,还是太敏感了。 她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 “卿卿真聪明。”她的声音放得很柔,“母后确实要出一趟远门,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小女帝的眼眶瞬间红了,可她强忍着没有哭。 “母后要去多久?” 谢见微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舍。 “不会太久的。”她道,“母后办完事就回来。卿卿乖乖的,听姑祖母和苏嬷嬷的话,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不好?” 小女帝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却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扑进谢见微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 “母后,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朕会想你的。” 谢见微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拍着她的背。 “母后会的。” 母女俩就这么抱着,许久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小女帝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在谢见微怀里沉沉睡去。 谢见微低头,看着女儿那张安详的小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将女儿放在榻上,为她掖好被角,又凝视了片刻,才起身离开。 ---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陆青带着璇玑四姝,策马出了城门。 一行人穿着寻常百姓的装束,混在出城的商队中,一路向北。 马蹄声渐行渐远,上京的城墙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行了一日,暮色降临时,她们在一座小镇的客栈前停下。 陆青翻身下马,吩咐璇光几人去安顿马匹,自己推门走进客栈。 客栈大堂里人不多,稀稀落落坐着几个客人。 陆青的目光扫过,正准备找个位置坐下,却忽然愣住了。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旁边离着几名随从。 一身寻常的青衣布衫,发髻简单挽起,脸上还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可那张脸,那双凤眸,那即便隐在寻常装束下也掩饰不住的雍容气度—— 谢见微。 陆青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看着那个人,看着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抬起眼,朝她看过来。 四目相对。 谢见微的唇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得意。 陆青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明白了。 太后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让她一个人去。 那些妥协,那些退让,不过是做给她看的。真正的打算,是在这里等着她。 她的怒意瞬间上涌,大步走上前,一把攥住谢见微的手腕。 “太......”她猛地顿住,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和恼怒,“你怎能如此胡闹?” 谢见微任由她攥着,不挣不扎,只是抬眼看她。 “陆青。”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要亲自去见见小妹,这是身为姐姐应有的责任,不然我会后悔一辈子。” 陆青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恼怒,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担忧。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以谢见微的脾气,说什么都没用。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反手握住陆青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陆青。”她道,“在外面我叫林微,你要唤我娘子,或者微微。” 说完,她站起身,拉着陆青往楼上走去。 “我已经让人要好房间,一路辛苦,先好好歇歇吧。” 陆青僵在那里,被她拉着走了几步,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璇玑四姝不知何时已站在大堂里,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们。 陆青收回目光,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任由太后拉着上了楼。 事已至此,她还能怎样? 总不能把人绑回去。 第125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房间,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陆青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柔软的乌发。 谢见微正埋在她怀里,脸贴着她的颈侧,呼吸轻浅而均匀。一只手搭在她腰上,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受到那温软的触感。 两人甚少这样一起亲密地醒来,陆青有一瞬间的怔忪。 她看着怀中人的睡颜,那张绝世倾城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眉眼舒展,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正做着什么好梦。 太后如此柔和恬静的模样,着实不多见。 陆青想要起身的动作不由微微一顿,最终打消了起床的想法。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动,只是那么静静地躺着,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小巧,唇瓣微微抿着,透着淡淡的粉色。 她就这么看着,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缓缓睁开眼,那双凤眸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水光隐隐。目光在陆青脸上聚焦,然后—— 她满足地笑了,带着发自本能的欢喜。 眉眼弯弯,唇角上扬,整个人都仿佛被那笑意点亮了一般。 “陆青。”谢见微轻声唤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 陆青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抬手想拿掉谢见微搭在她腰上的手,准备起身,收拾收拾继续赶路。 然而谢见微顺势阻止了她的动作,手摁在她的胸口,便凑了上去,要亲她。 昨晚荒唐了一夜,陆青觉得不该一直这么纵着她,本能地往后一躲。 谢见微的吻落在她下颌上,没亲到想亲的地方,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你躲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 陆青看着她,平静道:“该起了,还要赶路。” 谢见微不听,伸出手,扣住陆青的后颈,将她往自己这边拉。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亲一下。”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陆青被她摁着,躲不开,只能任由她的唇贴上来。 那个吻很轻,很柔,带着晨间特有的温软气息。唇瓣贴着唇瓣,轻轻摩挲,却不深入。啄一下,两下,三下,又忍不住耳鬓厮磨了一番。 谢见微亲得心满意足,终于松开她。 陆青的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她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下榻穿鞋。 谢见微靠在枕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中漾开笑意。 “陆青,你耳根红了。” 陆青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稳:“你看错了。” 谢见微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陆青穿好外袍,推门出去。门外,璇光正守在楼梯口,见她出来,微微颔首。 “阁主。” 陆青点了点头,吩咐道:“去准备早膳吧。” 璇光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陆青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将心中那点异样压下。然后,她转身走回房间。 房间里,谢见微还懒懒地靠在榻上,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陆青走过去,在榻边站定。 “该起了。”她道。 谢见微抬起眼,看着她,慢悠悠地说:“不急。”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还要赶路。” 谢见微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将她拽到榻边坐下。 “陆青。”她道,“你去拿笔墨来,我要给卿卿写信。” 提到女儿,谢见微的声音立刻柔软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陆青看着她,点了点头,又起身走了出去。 门外,璇音正轮值守候。陆青吩咐道:“去跟店家要一副笔墨来。” 璇音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陆青站在廊下,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离京不过两日,她也开始想念那个小小的身影了,也不知卿卿昨夜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哭闹。 不多时,璇音拿着笔墨上来。陆青接过,转身走回房间。 房间里,谢见微已经起身,披着外袍坐在桌边。见陆青进来,她伸出手。 陆青将笔墨放在桌上,又取过一张纸铺好,研好墨。 谢见微提起笔,蘸了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许久未曾离宫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也不知卿卿是否习惯。” 陆青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谢见微看了她一眼,又问:“你说,该写些什么?”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陛下还小,倒也不必太过正经。就写些安慰的话,说想她,说何时回,回去时给她带些稀罕物便行了。让她高兴些。” 第300章 谢见微听着,笔尖终于落下。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信上说的是寻常的话,叮嘱女儿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听姑祖母和苏嬷嬷的话。说母后很快就回来,回来时给她带好玩的东西。 写着写着,她忽然抬起头,看向陆青。 “你这不是很会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幽怨,“当初离京,等你一封信那般难。如今看来,果然是心里没我,便能懒就懒了。” 陆青微微一怔,没想到她居然还能如此翻旧账,知道反驳也是无用。 她索性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幽怨更甚,忍不住继续嘟囔:“我那时日日盼着你的信,想着你总该写几个字回来吧。结果倒好,一等就是那么久,最后等来的还是你的公文,一句也没有我……” “快些写,写完去吃饭。”陆青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谢见微的话戛然而止,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不满。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谢见微等了一会,不见她开口,忍不住又道:“你就知道敷衍我。” 陆青依旧不说话。 谢见微瞪着她,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阁主。”璇音的声音响起,“早膳备好了。” 陆青如释重负,立刻起身去开门。 门外,璇音端着托盘站着,见陆青开门,便将托盘递上。陆青接过,转身走回房间,将托盘放在桌上。 托盘里是简单的早膳,两碗清粥,几碟小菜,几个馒头。 谢见微看着那简陋的早膳,眉头微微蹙起,却也没有说什么。 她将写好的信折好,递给陆青。“你看看,这样写可好?” 陆青接过,展开细看。信上字迹娟秀,言辞温和,满满的都是对女儿的思念和牵挂。 她点了点头:“很好。”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道:“你也写几句。” 陆青思索着,一时真不知该写些什么。 谢见微将笔递给她,理所当然地说:“你也是她母亲,难道不该写几句?”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接过笔。 她在谢见微身边坐下,提笔在信纸下方空白处写下几行字。叮嘱陛下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读书。待她归来,继续给陛下讲那个未完的故事。 写完,她放下笔。 谢见微凑过来看,看完之后,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给卿卿的故事还没讲完吗?”她问。 陆青点了点头。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嘟囔道:“你倒是记得给卿卿讲故事,却记不得旁的事了。” 陆青没有说话。 谢见微也不指望她回答,将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仔细折好,放入信封中。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对外面轻轻唤了一声。 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窗外,那是跟随在暗处的暗卫。 谢见微将信递给她,吩咐道:“快马加鞭,送到上京。” 暗卫接过信,躬身一礼,随即身形一闪,消失在窗外。 谢见微站在窗边,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卿卿收到信时,会是什么模样。” 陆青站在她身后,轻声道:“陛下会高兴的。” 谢见微回过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陆青。”她忽然开口,“你说,卿卿长大了,会不会怨我?”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低低的:“怨我总是忙,怨我不能时时陪着她,怨我……” “不会的。”陆青打断她,声音平稳而笃定,“陛下很懂事,她只会心疼你。”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的复杂渐渐化为一抹柔软。 她走上前,伸手环住陆青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 陆青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谢见微抱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谢见微才忽然抬起头。 “饿了。”她道,“去吃饭吧。” 陆青松开手,看着她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那碗粥很清淡,米粒稀稀落落,与宫里的珍馐美味相去甚远。 陆青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粥碗。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用着早膳,谁也没有说话。 用完早膳,谢见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吧。”她道,“该赶路了。” 陆青点了点头,起身去收拾行装。 不多时,一行人便出了客栈。璇玑四姝已经备好了马匹和马车,在门口等候。 璇光走上前,正要开口说让陆青和太后坐马车,自己来赶车,谢见微却抢先一步开口。 “陆青赶车。”她的声音理所当然,“她会赶车,赶得很好。” 璇光微微一怔,看向陆青。 陆青站在那里,看着谢见微那张带着几分狡黠的脸,一时无语。 她怎会不明白谢见微的心思?当年初遇时,她就是跟苏嬷嬷学的赶车,如今谢见微非要她赶车,分明是想重温旧事。 陆青懒得与她计较,直接点了点头。“好。” 谢见微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转身上了马车。 陆青坐上驭手的位置,拿起缰绳。璇玑四姝翻身上马,护在马车两侧。 “驾。” 马车启动,辚辚向前。 身后,客栈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中。 --- 马车一路向北。 谢见微坐在车厢里,撩开车帘,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景色。 田野、村庄、山峦,一一从眼前掠过。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出过宫了,此刻看着这寻常的风景,竟觉得格外新鲜。 她看向前面那道笔直的背影,陆青坐在车辕上,手握缰绳,脊背挺直,目不斜视。风吹起她的衣袂,在身后轻轻飘荡。 谢见微看着她,看了好一会。 然后,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辚辚前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规律的声响。那声响单调而绵长,催人入眠,谢见微不知何时,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她再睁开眼时,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她坐起身,撩开车帘往外看去。外面依旧是连绵的山峦和田野,与睡着前没什么两样。陆青依旧坐在前面赶车,背影笔直。 谢见微忽然生出几分无聊来。 她趴在车窗边,看着陆青的背影,轻声唤道:“陆青。” 陆青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谢见微道:“我渴了。” 陆青从身侧拿起水囊,反手递进车厢。 谢见微接过,喝了几口,又将水囊递还给她。 “陆青。”她又唤道。 陆青依旧没有回头,“嗯?” 谢见微道:“还有多久能到下一个镇子?” 陆青道:“快了,再走两个时辰。” 谢见微“哦”了一声,靠在车厢壁上,不再说话。 车外的陆青则心绪起伏,只觉得太后真难伺候,为何一定要跟来。 —— 马车继续前行,一路向北。 一路急行,转眼便是二十多天。 越是往北,天气便越冷。 起初还能见到些许绿意,渐渐地,草木凋零,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灰褐色。 这一日,临近傍晚,天色忽然阴沉下来。 陆青抬头看了看天,眉头微微蹙起。 乌云压顶,风也渐渐大了起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怕是要下雪了。”她道。 说了没多久,便有零星的白点从天而降,落在她的肩上、马车上。 那雪越下越大,不过片刻功夫,便成了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璇光策马上前,在陆青身侧道:“阁主,雪越下越大了,前面再有十几里便是驿站,要不要加快些速度?” 陆青点了点头,扬鞭催马。 马车在雪中疾驰,雪花扑面而来,落在众人眉间、发上,又很快被体温融化。 车厢里,谢见微靠坐在软垫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 她伸手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将天地间染成一片洁白。远处的山峦笼罩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宛如水墨画中的意境。 她的目光落在前面那道身影上。 陆青坐在车辕上,肩头已经落满了雪,乌发上也沾着点点白絮。 可她依旧坐得笔直,手握缰绳,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收回目光,从行囊中取出一件东西,一件红色的斗篷,边缘镶着一圈雪白的绒毛,鲜艳如火。 她将斗篷披在身上,系好系带,然后理了理衣襟,又拢了拢鬓发。 一切妥当之后,她撩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 第301章 “陆青。”她唤道。 陆青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前方。 谢见微微微蹙眉,又唤了一声:“陆青。” 陆青终于微微侧过头,“嗯?” 谢见微看着她,等着她看自己。 可陆青只是侧了侧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并没有回头看她。 谢见微心中气恼,索性直接探出整个身子,在陆青身侧坐下。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外面冷,进去吧。” 谢见微不理她,只是侧过脸,看着她。 “你看看我。”她道。 陆青目不斜视,“我要看路。” 谢见微简直要气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却依旧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看路,就不能顺便看我一眼?” 陆青淡淡道:“看路的时候,不方便看别处。” 谢见微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这一路,她与陆青相处并无进展,只觉得心烦意乱,可就这么算了,她又实在不甘心。 她伸出手,猛地扳过陆青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 “你看看我。”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气恼,“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陆青被迫看向她。 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目如画,凤眸含嗔。大红的斗篷衬得她肌肤胜雪,乌发上沾着几片雪花,在火红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清丽出尘。 陆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看向前方的路。 “穿这么少,不冷吗?”她的声音淡淡的。 谢见微瞪着陆青,眼中的期待一点点化为气恼,又化为委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怎么就这般不解风情? 她穿成这样,坐到这里,难道是为了听她说这句“不冷吗”?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她不甘心,实在不甘心。 她看着陆青那张平静的侧脸,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幽怨。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陆青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面色终于有了些波动。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委屈:“你曾经念过这句诗给我听。那时我也是这般坐在车上,穿着红衣,你说我宛若雪中红梅。如今我特意穿了这斗篷,坐到你身边,你却连看也不愿多看我一眼。” 陆青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谢见微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陆青。”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的情没了,难道连一点情趣也无了吗?” 陆青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里,此刻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她看着谢见微,看着那双泛红的凤眸,看着那张因委屈而微微抿起的唇。 沉默片刻,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记得了。” 谢见微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着陆青,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无波的眼,心中的委屈、气恼、期盼,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崩溃。 “我不信。”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歇斯底里,“陆青,我不信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谢见微,你明知道,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又何必一直强求呢。” 这话说得明白又无情,谢见微愣愣地看着她,知道这是实话,可偏偏就是无法接受。她甚至想,哪怕陆青骗骗她也好,可偏偏陆青就不是那样的人。 话太明白,两人相对无言。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她们的发上、肩上,覆了一层白。 天地间一片苍茫,只有风声呼啸,雪落无声。 谢见微猛地转过身,掀开车帘,钻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陆青坐在车辕上,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她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路,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车厢里,谢见微靠在软垫上,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是这般难过。 明明早就知道陆青服了断情丹,明明早就知道她心里已经没了那些情意。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试探,想唤醒,想从她眼中看到一丝丝波澜。 可每次,换来的都是失望。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声响。那声响一下一下,仿佛敲在人心上。 不知又过了多久,车厢外忽然传来陆青的声音。 “到了。” 谢见微微微一怔,连忙坐起身,用手帕擦了擦脸,又理了理鬓发。待确定看不出异样,她才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驿站就在眼前,是一座不大的院落,几间砖瓦房,外面围着一圈木栅栏。 院中已经点起了灯火,在风雪中透出几分温暖的光亮。 陆青已经下了车,站在马车旁。见她下来,目光在她脸上轻轻扫过,随即移开。 “进去吧。”她道。 谢见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迈步朝驿站走去。 身后,陆青看着那抹红色身影在风雪中前行,不由垂下眼睫,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然后,跟了上去。 第126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房间,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陆青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柔软的乌发。 谢见微正埋在她怀里,脸贴着她的颈侧,呼吸轻浅而均匀。一只手搭在她腰上,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受到那温软的触感。 两人甚少这样一起亲密地醒来,陆青有一瞬间的怔忪。 她看着怀中人的睡颜,那张绝世倾城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眉眼舒展,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正做着什么好梦。 太后如此柔和恬静的模样,着实不多见。 陆青想要起身的动作不由微微一顿,最终打消了起床的想法。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动,只是那么静静地躺着,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小巧,唇瓣微微抿着,透着淡淡的粉色。 她就这么看着,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缓缓睁开眼,那双凤眸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水光隐隐。目光在陆青脸上聚焦,然后—— 她满足地笑了,带着发自本能的欢喜。 眉眼弯弯,唇角上扬,整个人都仿佛被那笑意点亮了一般。 “陆青。”谢见微轻声唤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 陆青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抬手想拿掉谢见微搭在她腰上的手,准备起身,收拾收拾继续赶路。 然而谢见微顺势阻止了她的动作,手摁在她的胸口,便凑了上去,要亲她。 昨晚荒唐了一夜,陆青觉得不该一直这么纵着她,本能地往后一躲。 谢见微的吻落在她下颌上,没亲到想亲的地方,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你躲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 陆青看着她,平静道:“该起了,还要赶路。” 谢见微不听,伸出手,扣住陆青的后颈,将她往自己这边拉。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亲一下。”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陆青被她摁着,躲不开,只能任由她的唇贴上来。 那个吻很轻,很柔,带着晨间特有的温软气息。唇瓣贴着唇瓣,轻轻摩挲,却不深入。啄一下,两下,三下,又忍不住耳鬓厮磨了一番。 谢见微亲得心满意足,终于松开她。 陆青的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她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下榻穿鞋。 谢见微靠在枕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中漾开笑意。 “陆青,你耳根红了。” 陆青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稳:“你看错了。” 谢见微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陆青穿好外袍,推门出去。门外,璇光正守在楼梯口,见她出来,微微颔首。 “阁主。” 陆青点了点头,吩咐道:“去准备早膳吧。” 璇光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陆青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将心中那点异样压下。然后,她转身走回房间。 房间里,谢见微还懒懒地靠在榻上,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陆青走过去,在榻边站定。 “该起了。”她道。 谢见微抬起眼,看着她,慢悠悠地说:“不急。”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还要赶路。” 谢见微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将她拽到榻边坐下。 “陆青。”她道,“你去拿笔墨来,我要给卿卿写信。” 第302章 提到女儿,谢见微的声音立刻柔软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陆青看着她,点了点头,又起身走了出去。 门外,璇音正轮值守候。陆青吩咐道:“去跟店家要一副笔墨来。” 璇音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陆青站在廊下,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离京不过两日,她也开始想念那个小小的身影了,也不知卿卿昨夜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哭闹。 不多时,璇音拿着笔墨上来。陆青接过,转身走回房间。 房间里,谢见微已经起身,披着外袍坐在桌边。见陆青进来,她伸出手。 陆青将笔墨放在桌上,又取过一张纸铺好,研好墨。 谢见微提起笔,蘸了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许久未曾离宫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也不知卿卿是否习惯。” 陆青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谢见微看了她一眼,又问:“你说,该写些什么?”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陛下还小,倒也不必太过正经。就写些安慰的话,说想她,说何时回,回去时给她带些稀罕物便行了。让她高兴些。” 谢见微听着,笔尖终于落下。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信上说的是寻常的话,叮嘱女儿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听姑祖母和苏嬷嬷的话。说母后很快就回来,回来时给她带好玩的东西。 写着写着,她忽然抬起头,看向陆青。 “你这不是很会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幽怨,“当初离京,等你一封信那般难。如今看来,果然是心里没我,便能懒就懒了。” 陆青微微一怔,没想到她居然还能如此翻旧账,知道反驳也是无用。 她索性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幽怨更甚,忍不住继续嘟囔:“我那时日日盼着你的信,想着你总该写几个字回来吧。结果倒好,一等就是那么久,最后等来的还是你的公文,一句也没有我……” “快些写,写完去吃饭。”陆青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谢见微的话戛然而止,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不满。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谢见微等了一会,不见她开口,忍不住又道:“你就知道敷衍我。” 陆青依旧不说话。 谢见微瞪着她,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阁主。”璇音的声音响起,“早膳备好了。” 陆青如释重负,立刻起身去开门。 门外,璇音端着托盘站着,见陆青开门,便将托盘递上。陆青接过,转身走回房间,将托盘放在桌上。 托盘里是简单的早膳,两碗清粥,几碟小菜,几个馒头。 谢见微看着那简陋的早膳,眉头微微蹙起,却也没有说什么。 她将写好的信折好,递给陆青。“你看看,这样写可好?” 陆青接过,展开细看。信上字迹娟秀,言辞温和,满满的都是对女儿的思念和牵挂。 她点了点头:“很好。”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道:“你也写几句。” 陆青思索着,一时真不知该写些什么。 谢见微将笔递给她,理所当然地说:“你也是她母亲,难道不该写几句?”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接过笔。 她在谢见微身边坐下,提笔在信纸下方空白处写下几行字。叮嘱陛下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读书。待她归来,继续给陛下讲那个未完的故事。 写完,她放下笔。 谢见微凑过来看,看完之后,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给卿卿的故事还没讲完吗?”她问。 陆青点了点头。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嘟囔道:“你倒是记得给卿卿讲故事,却记不得旁的事了。” 陆青没有说话。 谢见微也不指望她回答,将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仔细折好,放入信封中。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对外面轻轻唤了一声。 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窗外,那是跟随在暗处的暗卫。 谢见微将信递给她,吩咐道:“快马加鞭,送到上京。” 暗卫接过信,躬身一礼,随即身形一闪,消失在窗外。 谢见微站在窗边,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卿卿收到信时,会是什么模样。” 陆青站在她身后,轻声道:“陛下会高兴的。” 谢见微回过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陆青。”她忽然开口,“你说,卿卿长大了,会不会怨我?”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低低的:“怨我总是忙,怨我不能时时陪着她,怨我……” “不会的。”陆青打断她,声音平稳而笃定,“陛下很懂事,她只会心疼你。”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的复杂渐渐化为一抹柔软。 她走上前,伸手环住陆青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 陆青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谢见微抱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谢见微才忽然抬起头。 “饿了。”她道,“去吃饭吧。” 陆青松开手,看着她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那碗粥很清淡,米粒稀稀落落,与宫里的珍馐美味相去甚远。 陆青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粥碗。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用着早膳,谁也没有说话。 用完早膳,谢见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吧。”她道,“该赶路了。” 陆青点了点头,起身去收拾行装。 不多时,一行人便出了客栈。璇玑四姝已经备好了马匹和马车,在门口等候。 璇光走上前,正要开口说让陆青和太后坐马车,自己来赶车,谢见微却抢先一步开口。 “陆青赶车。”她的声音理所当然,“她会赶车,赶得很好。” 璇光微微一怔,看向陆青。 陆青站在那里,看着谢见微那张带着几分狡黠的脸,一时无语。 她怎会不明白谢见微的心思?当年初遇时,她就是跟苏嬷嬷学的赶车,如今谢见微非要她赶车,分明是想重温旧事。 陆青懒得与她计较,直接点了点头。“好。” 谢见微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转身上了马车。 陆青坐上驭手的位置,拿起缰绳。璇玑四姝翻身上马,护在马车两侧。 “驾。” 马车启动,辚辚向前。 身后,客栈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中。 --- 马车一路向北。 谢见微坐在车厢里,撩开车帘,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景色。 田野、村庄、山峦,一一从眼前掠过。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出过宫了,此刻看着这寻常的风景,竟觉得格外新鲜。 她看向前面那道笔直的背影,陆青坐在车辕上,手握缰绳,脊背挺直,目不斜视。风吹起她的衣袂,在身后轻轻飘荡。 谢见微看着她,看了好一会。 然后,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辚辚前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规律的声响。那声响单调而绵长,催人入眠,谢见微不知何时,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她再睁开眼时,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她坐起身,撩开车帘往外看去。外面依旧是连绵的山峦和田野,与睡着前没什么两样。陆青依旧坐在前面赶车,背影笔直。 谢见微忽然生出几分无聊来。 她趴在车窗边,看着陆青的背影,轻声唤道:“陆青。” 陆青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谢见微道:“我渴了。” 陆青从身侧拿起水囊,反手递进车厢。 谢见微接过,喝了几口,又将水囊递还给她。 “陆青。”她又唤道。 陆青依旧没有回头,“嗯?” 谢见微道:“还有多久能到下一个镇子?” 陆青道:“快了,再走两个时辰。” 谢见微“哦”了一声,靠在车厢壁上,不再说话。 车外的陆青则心绪起伏,只觉得太后真难伺候,为何一定要跟来。 —— 马车继续前行,一路向北。 一路急行,转眼便是二十多天。 越是往北,天气便越冷。 起初还能见到些许绿意,渐渐地,草木凋零,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灰褐色。 这一日,临近傍晚,天色忽然阴沉下来。 陆青抬头看了看天,眉头微微蹙起。 乌云压顶,风也渐渐大了起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怕是要下雪了。”她道。 第303章 说了没多久,便有零星的白点从天而降,落在她的肩上、马车上。 那雪越下越大,不过片刻功夫,便成了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璇光策马上前,在陆青身侧道:“阁主,雪越下越大了,前面再有十几里便是驿站,要不要加快些速度?” 陆青点了点头,扬鞭催马。 马车在雪中疾驰,雪花扑面而来,落在众人眉间、发上,又很快被体温融化。 车厢里,谢见微靠坐在软垫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 她伸手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将天地间染成一片洁白。远处的山峦笼罩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宛如水墨画中的意境。 她的目光落在前面那道身影上。 陆青坐在车辕上,肩头已经落满了雪,乌发上也沾着点点白絮。 可她依旧坐得笔直,手握缰绳,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收回目光,从行囊中取出一件东西,一件红色的斗篷,边缘镶着一圈雪白的绒毛,鲜艳如火。 她将斗篷披在身上,系好系带,然后理了理衣襟,又拢了拢鬓发。 一切妥当之后,她撩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 “陆青。”她唤道。 陆青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前方。 谢见微微微蹙眉,又唤了一声:“陆青。” 陆青终于微微侧过头,“嗯?” 谢见微看着她,等着她看自己。 可陆青只是侧了侧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并没有回头看她。 谢见微心中气恼,索性直接探出整个身子,在陆青身侧坐下。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外面冷,进去吧。” 谢见微不理她,只是侧过脸,看着她。 “你看看我。”她道。 陆青目不斜视,“我要看路。” 谢见微简直要气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却依旧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看路,就不能顺便看我一眼?” 陆青淡淡道:“看路的时候,不方便看别处。” 谢见微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这一路,她与陆青相处并无进展,只觉得心烦意乱,可就这么算了,她又实在不甘心。 她伸出手,猛地扳过陆青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 “你看看我。”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气恼,“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陆青被迫看向她。 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目如画,凤眸含嗔。大红的斗篷衬得她肌肤胜雪,乌发上沾着几片雪花,在火红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清丽出尘。 陆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看向前方的路。 “穿这么少,不冷吗?”她的声音淡淡的。 谢见微瞪着陆青,眼中的期待一点点化为气恼,又化为委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怎么就这般不解风情? 她穿成这样,坐到这里,难道是为了听她说这句“不冷吗”?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她不甘心,实在不甘心。 她看着陆青那张平静的侧脸,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幽怨。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陆青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面色终于有了些波动。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委屈:“你曾经念过这句诗给我听。那时我也是这般坐在车上,穿着红衣,你说我宛若雪中红梅。如今我特意穿了这斗篷,坐到你身边,你却连看也不愿多看我一眼。” 陆青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谢见微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陆青。”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的情没了,难道连一点情趣也无了吗?” 陆青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里,此刻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她看着谢见微,看着那双泛红的凤眸,看着那张因委屈而微微抿起的唇。 沉默片刻,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记得了。” 谢见微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着陆青,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无波的眼,心中的委屈、气恼、期盼,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崩溃。 “我不信。”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歇斯底里,“陆青,我不信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谢见微,你明知道,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又何必一直强求呢。” 这话说得明白又无情,谢见微愣愣地看着她,知道这是实话,可偏偏就是无法接受。她甚至想,哪怕陆青骗骗她也好,可偏偏陆青就不是那样的人。 话太明白,两人相对无言。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她们的发上、肩上,覆了一层白。 天地间一片苍茫,只有风声呼啸,雪落无声。 谢见微猛地转过身,掀开车帘,钻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陆青坐在车辕上,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她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路,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车厢里,谢见微靠在软垫上,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是这般难过。 明明早就知道陆青服了断情丹,明明早就知道她心里已经没了那些情意。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试探,想唤醒,想从她眼中看到一丝丝波澜。 可每次,换来的都是失望。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声响。那声响一下一下,仿佛敲在人心上。 不知又过了多久,车厢外忽然传来陆青的声音。 “到了。” 谢见微微微一怔,连忙坐起身,用手帕擦了擦脸,又理了理鬓发。待确定看不出异样,她才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驿站就在眼前,是一座不大的院落,几间砖瓦房,外面围着一圈木栅栏。 院中已经点起了灯火,在风雪中透出几分温暖的光亮。 陆青已经下了车,站在马车旁。见她下来,目光在她脸上轻轻扫过,随即移开。 “进去吧。”她道。 谢见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迈步朝驿站走去。 身后,陆青看着那抹红色身影在风雪中前行,不由垂下眼睫,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然后,跟了上去。 第127章 驿站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一行人进了院子,便有驿卒迎上前来。 那驿卒约莫四十来岁,身材精干,脸上带着惯常迎来送往的笑容。见这一行人气度不凡,虽穿着寻常,可那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百姓。 “几位贵人里面请。”他躬着身,殷勤地引路,“外面雪大,快进来暖暖身子。” 璇光上前一步,淡淡道:“准备几间上房,再备一桌热饭食。” 驿卒连连点头:“有有有,楼上正好空着几间上房,干净得很。几位先上楼歇息,饭食稍后便送到房中。” “不必。”璇光道,“就在大堂用饭。” 驿卒应了一声,连忙招呼人去准备。 陆青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看这座驿站。 青砖灰瓦,檐下挂着几盏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摇晃。 不多时,陆青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人。 谢见微站在马车旁,红色的斗篷在雪中格外醒目。雪花落在她的发上、肩上,她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座驿站,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青走上前,轻声道:“进去吧。” 谢见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迈步朝屋里走去。 大堂里已经燃起了炭火,暖意融融。 驿卒引着她们在一张大桌旁落座,又殷勤地端上热茶。 “几位稍候,饭食马上就好。”他躬了躬身,退了下去。 陆青在谢见微身侧坐下,璇玑四姝依次落座。 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 谢见微坐在那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大雪上,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凤眸里,隐隐透着几分疲惫和郁色。 陆青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璇玑四姝交换了一个眼神,也都沉默着。 不多时,热腾腾的饭食端了上来。 几碟时令小菜,一盆炖得软烂的羊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还有一笼刚出锅的馒头。在这样风雪交加的夜里,这样一顿热饭,已是难得的慰藉。 璇玑四姝拿起筷子,默默用饭。 陆青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谢见微拿起筷子,在碟子里拨弄了几下,夹起一小片青菜,放入口中。嚼了几口,便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第304章 陆青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谢见微放下茶盏,又拿起筷子,这回夹了一小块羊肉。那羊肉炖得软烂,香气扑鼻,可她才吃了一口,便又放下了筷子。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怎么不吃?” 谢见微抬眸看向她,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幽怨,几分委屈。 “吃不下。”她的声音低低的。 陆青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谢见微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那双专注吃饭的眼睛,心中那股郁气更甚。这个人,她吃不下饭,她就只问了一句,然后就继续自顾自地吃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璇玑四姝坐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尽是好奇之色。 璇音低头扒饭,余光却悄悄瞥向自家阁主和那位“林娘子”。璇影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羊肉,眼神时不时飘过去。璇律则端起汤碗,借着喝汤的掩饰,偷偷观察。 璇光轻咳一声,放下筷子。 “阁主。”她站起身,“我们去那边吃,不打扰你们。” 陆青抬起头,看向她,眉头微微蹙起。 璇光没有解释,只是朝其他三人使了个眼色。璇音、璇影、璇律立刻会意,纷纷放下筷子,端着碗筷起身,跟着璇光走到角落里另一张桌旁落座。 陆青看着她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璇光几人坐下后,头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嘀咕起来。 “你们说,阁主和太……林娘子是不是吵架了?”璇音小声问。 璇影瞥了一眼那边,低声道:“还用说?没看那脸色,饭都不吃了。” 璇律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同情:“阁主可真惨,招惹了个脾气这么大的母老虎。” 璇光瞪了她们一眼:“小声点,别让那位听见。” 那边,谢见微依旧没有动筷子。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陆青吃饭。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你倒是胃口好。”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酸意。 陆青的筷子顿了顿,抬眸看向她,声音淡淡:“不吃会饿。” 谢见微被她这话堵得一噎,气恼地瞪着陆青。 这个人,怎么就这么……不解风情?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可话一出口,还是带着几分委屈。 “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快吃饭吧,一会儿要凉了。” 谢见微:“……” 她简直要被气死了。 陆青不再看她,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谢见微坐在那里,看着她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心中那股郁气越来越重,却又无处发泄。她端起茶盏,狠狠灌了一口,却被烫得眉心一蹙。 陆青的余光瞥见了,语气依旧平淡:“慢点喝。” 谢见微放下茶盏,瞪着她,没有说话。 陆青继续吃饭。 角落里,璇音几人看着这一幕,头凑得更低了。 “你们看,你们看。”璇音压低声音,“林娘子那眼神,简直要吃了阁主。” 璇影点头:“阁主真是……太难了。” 璇光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扒饭,眼神里的担忧却更深了几分。 终于,陆青放下了筷子。 她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然后看向谢见微。 “吃完了。”她道。 谢见微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朝楼梯走去。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跟了上去。 璇光几人看着她们一前一后上了楼,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没有跟上。 楼上,驿卒已经准备好了房间。 他站在一间房门前,殷勤地道:“几位客官,这就是上房,干净得很。被褥都是新换的,暖和。几位早些歇息,有事随时吩咐。” 谢见微站在门前,没有说话。 陆青站在她身后,等着。 她在等谢见微开口,等她说今晚是自己睡,还是两人一起睡。若是谢见微说分开睡,那她便求之不得,正好一个人清静清静。 可谢见微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青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等着。 驿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他干笑一声,识趣地道:“几位客官慢慢歇息,小的先下去了。” 说完,他连忙转身离去。 廊下只剩下她们两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谢见微终于转过身,看向陆青。 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恼意,几分委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就那么盯着陆青,盯着那张平静的脸,盯了好一会儿。 “你站在外面做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陆青看着她,神色平静,没有说话。 谢见微见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气更甚了。 “扭扭捏捏的不肯进来。”她的声音微微扬起,“难道和我住一起就这么难受?” 陆青看着谢见微那张带着恼意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她确实不想和谢见微住一起,这一路下来,她已经够累了。可这话她不能说,说了,谢见微又要闹。 沉默片刻,她终于迈步,走进了房间。 谢见微跟在后面,关上门。 房间里不大,陈设也简单,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陆青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动。 谢见微走到桌边,倒了杯茶,一口饮尽。然后转过身,看向陆青。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时间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谢见微:“……” 她瞪着陆青,胸口剧烈起伏。这个人,这个人怎么就能这样? “陆青。”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就是个木头。” 陆青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帘,开始解外袍的衣带。她动作从容,不紧不慢,将外袍脱下,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榻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谢见微站在原地,看着她这副模样,简直要气疯了。 她狠狠瞪着榻上那道身影,瞪着那张闭着眼的脸,瞪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猛地扯下自己的外袍,胡乱扔在衣架上,又扯下里衣,动作粗鲁得很。 衣带缠在了一起,她扯了几下没扯开,索性用力一拽—— “刺啦”一声,衣带断了。 谢见微愣了愣,低头看着手中断成两截的衣带,又看了看榻上那道依旧闭着眼的身影,心中那股气更甚了。 她将断掉的衣带扔在地上,光着脚走到榻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躺下后,她还不解气,抬脚就朝陆青踹了过去。 那一下不轻不重,正踹在陆青的小腿上。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没有睁眼,只是往里面挪了挪。 谢见微见她躲,心中那股气更甚了,她又踹了一脚,这回力道大了些。 陆青的眉头皱得更紧,又往里挪了挪。 谢见微不依不饶,又踹一脚。 陆青终于睁开眼,看向她。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里,此刻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就那么看着谢见微,没有说话。 谢见微迎着她的目光,理直气壮。 “看什么看?”她道,“我就踹了,怎么着?” 陆青沉默片刻,收回目光,闭上眼。 她心里默念:又开始作了,怎么就不能消停。 可谢见微偏偏不让她消停。 她往陆青身边挪了挪,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腰。陆青的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动。 谢见微又戳了戳,这回力道大了些。 陆青依旧没有动。 谢见微索性整个人往陆青怀里钻,动了许久,终于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将脸埋在陆青颈侧,双手环住她的腰。 陆青的身体僵得更厉害了。 她能感觉到谢见微温软的身躯贴着自己,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手环在腰间,收得很紧。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 可那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谢见微感觉到了,她趴在陆青怀里,唇角弯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陆青。”她在她耳边轻声唤道,声音又软又媚,“你的心跳得好快。” 陆青终于睁开眼,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眼弯弯,唇角带着笑意,凤眸里满是得逞的狡黠。烛光映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美得惊心动魄。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然后—— 她伸出手,扣住谢见微的后颈,将她的脸摁回自己怀里。 第305章 “睡觉。”她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 谢见微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她趴在陆青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却又开始动了。 她的唇贴着陆青的颈侧,轻轻摩挲,一下,两下,三下…… 那触感极轻,却偏偏带着灼人的热度。 陆青的身体微微绷紧。 谢见微感觉到了,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 她的唇从颈侧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唇角,然后吻住了她的唇。 她的唇贴着陆青的唇,轻轻厮磨,却不深入。 陆青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她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燥热从小腹深处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清冽的信香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谢见微闻到了,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她微微抬起头,看着陆青那双暗沉下来的眼眸,轻声道:“陆青,想要吗?”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等着她的回答。 可陆青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许久,然后,她猛地伸出手,扣住谢见微的后颈,将她拉近,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不留丝毫余地。 谢见微的呼吸瞬间被夺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承受。 “陆青……”她轻声唤着,声音又软又媚。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固执地继续着她的动作。 她知道谢见微的敏感之处,知道如何能让她失控。她的吻落在她耳后,那里的肌肤极薄,极敏感。谢见微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声闷哼从喉间溢出。 陆青没有停,继续吻着那里,一下一下,不轻不重。 谢见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快速失去对身体的控制,那熟悉的浪潮正在逼近。 “陆青……慢些……”她轻声求饶,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 陆青没有理会,别说怜香惜玉了,甚至存了好好收拾她一番的念头。 她的吻继续向下,每一下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在那寸肌肤上点燃一簇簇火焰。 谢见微的手指深深陷入陆青的肩背,留下浅浅的痕迹。她咬着唇,试图不让那羞人的声音泄露出来,可那些破碎的呻吟还是从齿缝间溢出。 “慢些……陆青……我不行了……” 陆青充耳不闻。 她不是不知道谢见微在闹,在作,在用这种方式试探她,刺激她,想要从她眼中看到一丝波澜。可她也知道,对付这种人,一味忍让没有用。 她必须让她明白,有些事不能拿来闹。 陆青的动作比方才更急了些,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恼意。 谢见微很快就受不住了。她的身体剧烈颤抖着,手指死死攥着陆青的肩背,留下深深的痕迹。她将脸埋进枕头里,呜咽出声,泪水濡湿了身下的被褥。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个混蛋……” 话没说完,便再次被呻吟声取代。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颤抖终于平息。 谢见微瘫软在榻上,浑身汗湿,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的脸上泪痕交错,睫毛湿透了黏在下眼睑上,唇瓣微微张着,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两人渐渐平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忽然开口。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后的鼻音,“你没有心。” 陆青没有说话。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哽咽:“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 谢见微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凤眸里满是泪水,眼眶红肿,眼尾泛红。她就那么看着陆青,看着那张依旧平静的脸,眼泪又掉了下来。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不是想要吗?” “我想要的不是这样。”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是只有……只有这种事……” 陆青没有说话,眉头皱得更紧。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忍。 她知道谢见微心里难受,知道她因为妹妹的事心神不宁,知道她离开皇宫那个熟悉的地方,没有安全感。所以一路上谢见微不停地作,无理取闹,她还是忍了。 可忍让换来的,是得寸进尺。 陆青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谢见微。”她唤她的名字,一字一顿,“当初我吃断情丹,是谁逼的?” 谢见微愣住了。 陆青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冷:“我躺在清梧殿,咳血,绝食,是你逼的。我没办法,只能吃下断情丹,才能保住性命。如今你倒有脸一直埋怨我?” 谢见微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青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我吃了断情丹,情没了,这是事实。你不接受,非要闹,非要作,非要从我这里得到那些我给不了的东西。”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被逼急了,我也是可以离开的,你便一个人去北境好了。” 谢见微的眼眶又红了,这回不是委屈,而是惊恐。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怒意,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陌生的冷淡。那种冷淡,比愤怒更让她害怕。 “陆青,你……”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衣袖。 陆青却先一步抽身,坐了起来。 她掀开被子,下了榻,开始穿衣服。 谢见微猛地坐起身,声音发颤:“你做什么?” 陆青没有回头,继续穿着外袍。 “既然一起睡不好,那就分开睡。”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去找间房。”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惨白。 “不行。”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尖厉而颤抖,“你不能走。” 陆青回过头,看向她。 那双凤眸里满是泪水,眼眶红肿,整个人狼狈至极。她就那么看着陆青,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陆青……你不能这样对我……” 陆青看着她,缓缓开口:“我可以。” 谢见微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着陆青,看着那张平静的脸,那双平静的眼,心中的惊恐、慌乱、绝望,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不……”她的声音颤抖着,“陆青,你不能这样……你不能……” 陆青没有再看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谢见微猛地从榻上跳下来,赤着脚跑过去,一把从身后抱住她。 “陆青!”她的声音尖厉而颤抖,“你别走……我不闹了……我真的不闹了……” 陆青站在那里,没有动。 谢见微将脸贴在她背上,眼泪簌簌而下,濡湿了她的衣袍。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陆青,我就是……我就是害怕……离了皇宫,离了那些倚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能闹你,只能从你这里找点存在感,证明你心里还有我……” 陆青沉默着,没有说话。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哽咽:“我怕你心里没我,怕你只是敷衍我,怕你哪天就不理我了……我怕,陆青,我真的好怕……” 陆青完全不相信她的话,一个字也不信。 谢见微站在她面前,赤着脚,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浑身微微颤抖。 陆青看着她毫无波澜。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拨开谢见微的手。 谢见微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惶然更甚。 可陆青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红色的斗篷,走回来,披在谢见微身上。那斗篷很大,将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张苍白而泪痕交错的脸。 谢见微愣愣地看着她。 陆青将斗篷的系带系好,然后抬起头,看向她。 “谢见微,苦肉计用多就没用了。” 谢见微怔住,脸上的泪将落不落,有种滑稽的尴尬。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陆青的衣袖,却被陆青轻轻避开了。 陆青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谢见微的脸色变得极快,先是由委屈变成了气恼,又极快地转为挫败。 门外,陆青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璇光正守在楼梯口,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 “阁主?”她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陆青看着她,吩咐道:“给我找间房。” 璇光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不多时,陆青被带到另一间房前。 她推门进去,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闭目站了许久。 然后,她走到榻边,躺了下去。房间里很安静,没有那人的气息,没有那人的温度。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雪落声。 第306章 陆青望着帐顶,思绪起伏。她知道,对谢见微这样的人,一味忍让是没有用的。她必须狠下心,必须让她明白自己的底线,不能任由她拿捏。 否则,只会被得寸进尺。 陆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谢见微会怎么样,她已经不愿去想。她太累了,这些日子,身心俱疲。 睡意渐渐袭来。 —— 也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陆青忽然觉得不对劲。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却感觉到身侧似乎多了一个人。 一个温软的人。 陆青猛地睁开眼,意识瞬间清醒。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借着那朦胧的光,她隐约可以看到—— 一个人正趴在她怀里。 红色的斗篷散落在榻边,单薄的里衣裹着那具温软的身躯,那张脸埋在她颈侧,呼吸轻浅而均匀。 陆青吓了一跳,她猛地坐起身,看着怀里的人。 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谢见微被她的动作惊醒,抬起眼,看向她,轻声唤道:“陆青……” 陆青终于回过神来,脱口问道:“谢见微,你怎么进来的?” 谢见微垂着眼睫,小声道:“我从窗户进来的。” 陆青:“……” 她看了一眼窗户,果然半开着,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陆青简直绝望了,这真的是阴魂不散啊! 第128章 陆青实在是没有心思跟谢见微纠缠。 她看着怀里那个人,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很困,想睡觉。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拨开谢见微环在她腰间的手,起身下榻,穿上鞋子走到窗边,将那扇半开的窗户关严实了。 冷风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安静下来。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榻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从头到尾,没有看谢见微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 谢见微躺在她身侧,侧着脸看她。看着那张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的侧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看着那微微抿着的唇。 她等了片刻,不见陆青有任何反应,终于忍不住开口。 “陆青。” 陆青没有动,也没有睁眼。 谢见微咬了咬唇,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青,我以后真的不会闹你了。” 陆青依旧没有动,或者说实在懒得理她。 谢见微等了等,又开口,这回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真的。你……你别生气了。” 话音未落,一道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闭嘴,睡觉。” 谢见微的话戛然而止,她看着陆青那张依旧闭着眼的脸,胸口剧烈起伏。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想起方才陆青的恼意,那些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愤愤然闭上嘴,却还是不甘心,狠狠瞪了陆青一眼。 瞪完了,她才翻过身,背对着陆青,将被子往上拽了拽,闷闷地闭上眼睛。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陆青闭着眼,听着那呼吸声,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身后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只手臂从身后探过来,轻轻环住了她的腰。紧接着,一具温软的身躯贴了上来,脸埋在她背上,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觉到那温热的呼吸。 谢见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委屈。 “陆青。”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你服了断情丹,心里没有我了,可是……你能不能对我好点?” 陆青的身体僵住,除了无奈,也多了几分恼意。 这话谢见微已经车轱辘般说了太多次,明明她做不到,可她偏要强求。事情仿佛就这么进入了死胡同,谢见微闹,作,她耐着性子哄。然后谢见微得寸进尺,她耐心告罄,谢见微再退一步。 总是这样,却没有任何意义。 谢见微还在说着:“陆青,我真的好难受。你对我好点,好不好?” 陆青终于不能再无视了,只能睁开眼,转过身。 黑暗中,她看向谢见微。那张脸近在咫尺,月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朦胧的光影。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泪将落未落,眼眶泛着红。 她就那么看着陆青,眼中满是期盼,小心翼翼。 陆青看着她,看了片刻,缓缓开口。“谢见微,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对你?” 谢见微愣住了。 陆青继续道,声音平静而认真:“你可以说出来,不要让我猜。我没那个心思,也猜不准。” 谢见微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要什么? 她要的是陆青心里有她,要的是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要的是陆青心甘情愿的在意。可这些,陆青给不了。 陆青说了,让她说出来。可她怎么能说?说出来,还有什么意思? 谢见微眼中那点期盼,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咬了咬唇,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以后……努力不这样要求你了,还不行吗?” 陆青看着她那张低垂的脸,看着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沉默了。 她当然听得出来,这话里带着多少不甘心,多少委屈。可她也知道,谢见微能说出这句话,已经是难得的让步。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重新闭上眼。 谢见微看着她那道背影,咬了咬唇,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 可那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过了片刻,身后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具温软的身躯再次贴了上来,这回不是从背后,而是从身侧。 谢见微钻进她怀里,将脸埋在她颈侧,手搭在她腰上,紧紧贴着她。 陆青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就那么任由她抱着。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满足地舒了口气。 “陆青。”她轻声唤道。 陆青没有应,她实在理解不了谢见微的那些小女儿心思,只想睡觉。 谢见微等了又等,不见她回应,心中气恼,却也不敢再继续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下去,雪似乎也停了。 陆青始终没有睡着。 她想翻身,可刚一动,腰间那只手便收紧了。 她停了动作,等那只手松开些,便试图往另一边翻。可刚翻到一半,谢见微整个人便跟着翻了过来,依旧趴在她怀里,脸埋在她颈侧,手环在她腰间。 陆青彻底无奈了。 她放弃挣扎,就那么仰面躺着,望着帐顶的黑暗,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到底做了什么孽,居然惹上了谢见微这个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梦中,她隐约感觉到那具温软的身躯始终贴着她,那双手始终环着她,那张脸始终埋在她颈侧,仿佛一只护食的猫,守着自己的猎物,不肯松开分毫。 陆青想动,动不了。想推开,舍不得。想忽视,忽视不了。 只能任由她那么缠着。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 翌日清晨,陆青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怀里那具温软的身躯。 谢见微还保持着昨夜的姿势,脸埋在她颈侧,手搭在她腰间,整个人蜷缩在她怀里,睡得正沉。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衬得那张脸愈发柔和,眉眼舒展,唇角微微弯着,仿佛正做着什么好梦。 陆青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抬起手,将搭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拿开。 只动了一瞬,谢见微的眉头便蹙了起来,整个人往她怀里拱了拱,手又搭了上来,收得更紧。 陆青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那只手,这回动作快了些。谢见微的眉头皱得更紧,睫毛颤了颤,似乎要醒。 陆青趁她还没完全清醒,迅速抽身,下了榻。 她拿起外袍披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外面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雪已经停了,天地间一片洁白,远处的山峦笼罩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她站在窗前,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将心中那点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 陆青回过头。谢见微已经坐起身,乌发散落,里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她揉着眼睛,看向窗边的陆青,那双凤眸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 “你起这么早做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满。 第307章 陆青看着她,平静道:“该起了,今日还要赶路。” 谢见微“哦”了一声,却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陆青也不催她,只是走到衣架旁,拿起她的外袍,走回榻边递给她。 谢见微接过外袍,披在身上,却依旧没有动,只是抬眼看她。那目光与昨夜不同,没了那些幽怨和委屈,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陆青,昨夜我说的话,是真的。”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很轻:“我会努力不闹你,不让你猜我的心思。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陆青根本没得选,只能无奈点头:“洗漱吧,该用早膳了。” 谢见微嗯了一声,掀开被子下了榻。 两人洗漱完毕,下楼时,璇玑四姝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了。 见她们下来,璇光站起身,微微颔首:“阁主,林娘子。” 谢见微点了点头,在桌旁落座。 陆青在她身侧坐下。 早膳已经备好,热气腾腾的粥,几碟小菜,还有刚出锅的馒头。谢见微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陆青碗里。 陆青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 谢见微看着她,理所当然地说:“吃啊。” 陆青沉默片刻,低头将那菜吃了。 谢见微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这回放进自己碗里。 璇玑四姝坐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 璇音低下头,用碗挡住脸,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璇影说:“你看到没有?” 璇影点头,声音压得更低:“看到了,林娘子给阁主夹菜呢。” 璇音道:“昨晚不是还吵架吗?怎么一夜就和好了?” 璇影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明白。 璇律凑过来,小声道:“你们说,阁主是怎么哄好的?” 璇音想了想,认真道:“阁主那人,哪里会哄人?我看是林娘子自己想通了。” 璇影表示赞同:“我看也是。昨晚上楼那会儿,林娘子那脸色多难看啊,阁主跟没事人似的。今早就变样了,肯定是自己想通的。” 璇光轻咳一声,瞪了她们一眼。三人立刻闭嘴,低头吃饭。 陆青坐在那里,自然将她们的窃窃私语听在耳中,被属下如此小声编排,她心中不免尴尬。 可此事又实在不好明说,说了反而更加尴尬,她只能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吃着碗里的粥,余光却瞥了谢见微一眼。谢见微正低头吃饭,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派从容。 陆青不由暗自腹诽,果然与这位的脸皮比起来,她还是差了些道行。 她暗自叹了口气,极快的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用完早膳,一行人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陆青走出驿站,看向停在外面的马车。 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亮光,照在皑皑白雪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她正要朝马车走去,谢见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青。” 陆青回过头,谢见微正站在她身后,披着那件红色的斗篷,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她看着陆青,轻声道:“今日你跟我坐马车。”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不等她回应,已经吩咐一旁的璇光:“你来赶车。” 璇光看了陆青一眼,见陆青没有反对,便点了点头。 谢见微满意地转过身,朝马车走去。 走到车边,她回头看了陆青一眼:“还不快过来?” 陆青沉默片刻,终于迈步跟了上去。 马车很快驶出了驿站,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暖意融融。 谢见微靠在软垫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 陆青依言坐下,与她隔着半臂的距离。 谢见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马车一路向前,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微的声响。 车厢里很安静,陆青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雪景,心中却在暗暗后悔:方才她该坚持在外面赶车的,也不必面对如此缠人的太后。 这念头刚起,谢见微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陆青。” 陆青回过头,看向她。 谢见微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浅浅的笑意,轻声道:“你还记得吗?那年我们南下的时候,也走过这样的雪路,那时你也是这样坐在我身边……” 陆青实在不想接话,只能沉默着。 谢见微长叹一声,带着几分唏嘘:“那时我就在想,若能那样过一辈子,该有多好。” 车厢里依旧安静,陆青始终将沉默贯彻到底。 过了片刻,谢见微又开口,这回声音里带了几分真诚的歉疚:“陆青,我知道,那些事,是我对不起你。你服用了断情丹,心里没我了,感受不到那些情意了,我不该一直逼你。我也想过了,有些事情确实勉强不来,可是......即便是没有了情,我们也可以做亲人。” 陆青的眉头微微一动,似是惊讶于她能说出这些话。 谢见微继续道,眼中满是诚恳:“你对我,就像对卿卿那样,好不好?我知道你疼卿卿,在意她。你对我也这样,好不好?就……就愿意亲近我,愿意陪着我,愿意对我好一点。” 陆青看着她,沉默良久。 她从来不知道,太后可以说这么多话。 从上车到现在,谢见微几乎没停过。一会儿忆往昔,一会儿道歉,一会儿又表决心,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话全部倒出来。 那话多得,让陆青有些招架不住。 谢见微见她沉默,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应。 陆青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实在信不了一点。 话还没说完,谢见微便打断了她:“你别急着回答。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以后会改的。你慢慢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改了。” 陆青是一点不信的,可是又不能这么说,不然谢见微又要没完没了。她只能无奈又敷衍地回了一个字:“……好。” 谢见微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然后她又开口了:“陆青,你知道吗?昨夜我很久才睡着,一个人想了很多。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想我们当初一起南下,在竹苑的日子……” 陆青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声音,额角隐隐作痛。 那些往事,那些细节,谢见微一件件一桩桩,如数家珍,说得津津有味。声音轻柔而绵长,像涓涓细流,源源不断,没有尽头。 陆青靠在车厢壁上,起初还听着,后来便渐渐神游天外。 她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雪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人,到底还要说多久? 谢见微浑然不觉她的走神,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后来你被天机老祖带走,我一个人生卿卿,熬了好久好久。那时候我就想,你要是还在就好了,你要是还在……” 陆青终于受不了了。 她猛地站起身,掀开车帘,就要往外走。 谢见微的话戛然而止,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干什么去?” 陆青回过头,看向她,脸上带着明显的无奈:“出去透透气。” 谢见微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手上用力,将她拽了回来:“不准走。你还没听我说完呢。” 陆青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跌坐回她身边。她看着谢见微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眸中的无奈简直要溢出来:“谢见微,你今日怎么这么多话?” 谢见微眉头一挑,理直气壮:“我跟你说话,你还不乐意了?” 陆青:“……可你从上车说到现在,不累吗?” 谢见微看着她,正要开口反驳,陆青却忽然伸出手,那只手轻轻覆在她唇上,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唇瓣。 谢见微愣住了,她看着陆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陆青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温软的触感。谢见微的舌头轻轻探出,在她掌心舔了一下,那触感极轻,极柔,却带着灼人的热度。 陆青的身体微微一僵,手却没有收回。她看着谢见微那双含着笑意的凤眸,看着她那副得逞的狡黠模样,心中那点无奈,忽然变成了另一种情绪。 她没有收回手,反而将手指微微探入。 指尖轻轻划过那温软的唇瓣,在那微微张开的口中轻轻挑逗。 谢见微的呼吸微微一滞,凤眸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嗔怒。 她瞪着陆青,眉眼间满是似嗔似怒的媚意。她想说话,可唇舌被陆青的手指占据,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唔……”那声音又软又媚,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悸动。 陆青看着她那副模样,没有停,指尖继续轻轻挑逗着那温软的唇舌,一下一下,不紧不慢。谢见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第308章 她瞪着陆青,那目光里带着嗔怪,可那嗔怪和恼意,很快就散了。 她的身体越来越软,越来越无力,凤眸里渐渐染上了水光,睫毛微微颤抖着,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陆青怀里。 陆青感觉到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下一瞬,谢见微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扑进了她怀里。她趴在陆青怀里,脸埋在她颈侧,大口喘着气。 温软的呼吸喷洒在陆青的肌肤上,带着灼人的热度。 陆青低头看着她狼狈的模样,两人还没有放肆到在马车里胡来的地步,于是没有再继续,只是伸出手,轻轻环住谢见微的腰,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渐渐平复了呼吸。 她抬起眼,看向陆青,那双凤眸里还带着未褪的水光,却已经恢复了清明。 “陆青。”她开口,声音沙哑而慵懒,“你学坏了。” 陆青没有接话,只是将谢见微往怀里摁了摁,努力用最温柔的语调,在谢见微耳边轻声道:“累了,在我怀里睡一会吧。” 谢见微眸中闪过欣喜,不由抬起头看向陆青,心花怒放。 陆青迎着那道目光,面上依旧平静,心中却在默念:求你睡吧,让我安静一会儿。 谢见微还以为陆青终于开窍关心她了,忍不住弯起唇角笑了。那笑意与往日不同,不是得逞的狡黠,不是骄傲的骄矜,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与欢喜。眉眼弯弯,整个人都仿佛被那笑意点亮了一般。 她乖乖地点了点头,将脸埋回陆青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闭上眼。 陆青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入睡。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感受着温暖的怀抱,轻柔的拍抚,唇角始终弯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身体也渐渐放松,不多时,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响起。 陆青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安详的睡颜,长长地舒了口气。 总算安静了。 她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雪景。 窗外,雪后初晴,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皑皑白雪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马车辚辚向前,一路向北。 第129章 这一等,足足等了七日。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谢见微而言,这七日却像是被无线拉长了一般。白日里她与陆青一同巡视边关,察看驻防,可每到夜深人静时,她总会忍不住想起远在戎狄王庭的妹妹。 如今是什么模样? 这些问题像藤蔓般缠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陆青看在眼里,却也不多劝。她知道谢见微需要这些事来分散注意力,便日日陪着她,察看城防,巡视驻军。 这一日,两人登上城楼。 极目远眺,远处隐约可见几处烽火台,在皑皑白雪中静静伫立。 谢见微站在城楼上,目光落在那几处烽火台上,缓缓开口。 “那便是用烽烟示警之法改建的瞭望台?” 陆青点了点头:“是,原来的烽火台间距太远,烟信号传递慢,调整了几处位置,可缩短小半刻钟。”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满意之色,与有荣焉的笑了笑。 她收回目光,又看向城下那些巡逻的士兵。队列整齐,步伐矫健,虽是寒冬腊月,却没有半分懈怠。 “姑母练兵,确实有一套。”谢见微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些士兵,个个精神饱满,士气高昂。难怪北境这些年,戎狄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 陆青点了点头。 这几日巡视下来,她对谢挽云的治军之能,也有了更深的体会。 不仅仅是士兵的操练,还有军营的布局,粮草的调度,哨卡的设置……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极为周全。便是她这个外行人,也能看出其中的高明之处。 “谢元帅不仅善于练兵,更善于用人。”陆青道,“这几日巡视,我看那些将领,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若无识人之明,断然做不到这一点。” 谢见微轻轻叹了口气,“姑母确实劳苦功高,这些年,全仗她在北境撑着。” 两人在城楼上站了片刻,冷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谢见微拢了拢斗篷,忽然开口:“陆青,你说,戎狄那边,还会乱多久?”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道:“左贤王和右贤王积怨已久,如今老单于不在了,二王子和三王子都想借着他们的势上位。这场争斗,怕是不会轻易结束。”她顿了顿,继续道:“依我看,戎狄如今内外交困,反倒不用急了。只待寻个合适的机会,将他们一一分化,逐个击破,才是上策。” 谢见微转过头,看向她。 “你的意思是,等他们自己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 陆青点了点头,缓缓道:“戎狄以强者为尊,胜者为王。二王子和三王子无论谁胜出,都必然元气大伤。届时,只需稍加挑拨,便能让他们继续内斗下去。” 谢见微听着笑了笑,收回目光,望向远方。 “此行虽是为了若瑜。”她缓缓道,“可这几日巡视下来,我对北境的现状,心里也有数了。姑母经营多年,根基稳固,这是最大的收获。只是若要彻底击溃戎狄,还需姑母亲自回来主持大局。带兵打仗,终究不是我所擅长的。” 陆青点了点头。 这一点,她深以为然。 带兵打仗,不是儿戏。那是无数条人命堆出来的经验,是血与火中磨砺出的本事。谢见微再聪明,再有手腕,在这方面也无法与经验丰富的谢挽云相比。 两人又站了片刻,直到寒风将脸颊吹得发红,才转身下了城楼。 —— 第七日,天机阁的人终于到了。 那是一位中年女子,四十出头,面容温婉,眉眼间透着几分医者特有的沉静。她举止从容,步伐敏捷,一看便是个内外兼修的高手。 璇光将人引至正院,在暖阁外躬身道:“阁主,人到了。” 陆青应了一声,与谢见微一同起身。 那女子当先步入暖阁,躬身行礼。 “属下云苓,参见阁主。” 陆青抬手虚扶:“不必多礼。这位是……”她顿了顿,看向谢见微,“林娘子。” 云苓的目光在谢见微身上一扫,随即道:“林娘子。” 谢见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陆青打量着云苓,心中暗暗满意。 云苓这名字,她听过。是天机阁中有名的医道高手,不仅精通医术,还擅长易容改扮。更难得的是,她武艺也极为了得,曾一人独战数名刺客而毫发无伤。 有她在谢见微身边,安全便多了一分保障。 “云先生一路辛苦。”陆青道,“先歇息片刻,我们再详谈。” 云苓应了一声,并未休息,几人围坐在炭火旁,开始商议计划。 谢见微开口,徐徐说出扮作神医为王妃治病的计划。 云苓沉思片刻开口,声音沉稳:“这倒是个好方法,只是……”她看向谢见微,“恐怕需要委屈林娘子,扮作属下的弟子,才能不引人怀疑。” “这倒是可以。”谢见微道,“只是我从未学过医,如何能扮得逼真?” 云苓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几日,林娘子只需记住这册子上的内容。”她道,“医理不必懂,但药名、xue位、脉象的基本说辞,需得记熟。四公主虽不懂医,可她身边的人未必不懂,咱们得做足准备。” 谢见微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眉头微微蹙起。密密麻麻的字迹,写着各种药名和xue位名称。她虽聪慧,可要在这短短几日记住这些,也并非易事。 陆青看着她难得苦恼的模样,忽然有些发笑。 堂堂太后,执掌天下权柄,此刻却要像个小学生般背书。 谢见微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瞪了她一眼。 陆青敛了笑意,正色道:“还有一件事,需要安排好。”她看向璇光,“戎狄那边,可有能搭上线的人?” 璇光点了点头,沉声道:“阁主,属下这几日已经查探过了。有一位常年在戎狄和北境之间贩运军需的商人,名唤张福。此人胆大心细,与西王庭那边有些来往。若能通过他引荐,应当能顺利见到四公主,还不容易引起怀疑。” 陆青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她道,“云先生和林娘子扮作师徒,跟着张福去西王庭。璇光,你带人在暗中接应,一旦有变,立刻动手。” 她说完,看向谢见微。 谢见微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好。”她道,“就按你说的办。” 接下来的几日,谢见微便埋头苦读。 那本薄薄的册子,被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药名、xue位、脉象……她一遍遍地记,一遍遍地背,直到滚瓜烂熟。 云苓时不时考她几句,她也能对答如流。 第309章 陆青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可她也知道,谢见微决定的事,谁也劝不住。 第五日傍晚,璇光带着一个中年男子进了元帅府。 那人四十出头,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他进了暖阁,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草民张福,见过几位贵人。” 璇光在一旁道:“阁主,张福已经谈好了。他过两日要送一批货去西王庭,可以顺道带云先生和林娘子进去。” 陆青点了点头,看向张福。“有劳张先生,必有重谢。” 张福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能为贵人效力,是草民的福分。”他顿了顿,又道,“只是……那位四公主性子冷得很,喜怒无常,几位贵人去了,需得小心些。” 谢见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两日后,一切准备妥当。 天色微明,定远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城门,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坐着什么人。 城楼上,陆青站在那里,目送那辆马车渐行渐远。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那马车彻底消失在雪原尽头。 璇光站在她身侧,轻声道:“阁主,回去吧。外面冷。” 陆青没有动,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她的目光依旧望着那个方向,心中却是一片复杂。 谢见微走了。 带着她的计划,带着她的执念,带着她不得不去的理由。 陆青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不是担忧,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落的。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寒风吹得她脸颊发僵,她才缓缓转过身,走下了城楼。 谢见微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 车厢里很暗,谢见微靠着车厢壁,望着那晃动的车帘出神。 两日后,便能见到若瑜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马车一路向北。 雪原茫茫,饶是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谢见微还是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她拢了拢斗篷,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 两日后,马车终于抵达了西王庭。 谢见微撩开车帘,往外看去。 那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城池,依山而建,城墙高耸。虽不及上京的巍峨,却也自有一番气势。城头飘扬着戎狄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张福策马上前,与守城的士兵交涉了几句。 不多时,城门缓缓打开,马车驶入城中。 穿过几条街巷,马车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 张福翻身下马,上前叩门。 不多时,府门打开,一个身着戎装的女子大步而出。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乾元,身形高挑,面容英气。她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凌厉之气,可此刻,那张脸上却满是疲惫和担忧,眉头紧锁,眼中带着血丝。 这,便是四公主耶律雪了。 耶律雪的目光扫过马车,落在张福身上。 “你带来的大夫呢?”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 张福连忙躬身道:“回公主,就在车里。” 耶律雪挥了挥手,示意马车上前。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与云苓一同下了马车。 云苓随手将马缰交给一旁的侍从,不动声色地站到了谢见微身侧,目光沉稳。 耶律雪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眉头微微蹙起。她的视线在云苓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在谢见微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云苓上前一步,躬身道:“草民云苓和徒弟,见过公主。” 耶律雪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就是那个神医?”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怀疑,“最近这段时间,来招摇撞骗的,可不少。” 云苓神色不变,不卑不亢道:“草民不敢自诩神医,只是略通医术。” 耶律雪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治好王妃,赏千金。治不好……”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要你们的命。” 云苓的脸上适时地闪过一丝惶然,却强撑着镇定道:“草民……定当尽力。” 谢见微站在一旁,低垂着眼帘,一副战战兢兢的弟子模样。 耶律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朝府内走去。 “跟我来。” 穿过几重院落,一行人来到一处幽静的庭院。 院中种着几株梅花,开得正盛,暗香浮动。可那香气中,却隐约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 有侍女推开房门,侧身让开,耶律雪率先进去。 “进来。” 谢见微跟在云苓身后,迈步走入房中。 房间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一张宽大的床榻上,躺着一个人。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那是一张清瘦苍白的脸,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稚嫩的模样,可那张脸,已经瘦得几乎脱了形。眼眶微微凹陷,唇色苍白,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谢见微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若瑜。 她的亲妹妹。 耶律雪已经走到榻边坐下,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榻上那人的手,动作极轻,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阿瑜。”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痛楚,“我请了新的大夫来,你再等等,再等等……一定会好起来的。”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依旧静静地躺着。 耶律雪沉默片刻,抬起头,看向云苓。 “一个半月前,阿瑜坠马,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她的声音沙哑,“可醒来之后,她便成了这副模样。醒着的时候,谁也不认得,只会呆呆地看着窗外。要么就陷入长久的沉睡,最近睡的越发久了,几日醒不过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请了许多大夫来看,可谁也治不好她。有的说是心病,有的说是脑子里有淤血,有的说是失魂症……什么说法都有,可没有一个能让她好起来。” 云苓从容的走上前,在榻边站定。 她先是看了看榻上那人的面色,又伸手探了探脉。片刻后,她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在几个xue位上轻轻刺入。 谢见微站在一旁,手在袖中紧紧攥着,指节泛白。可面上,却必须强撑着平静,不能流露出半分异样。 就在这时,榻上那人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颤。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紧。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露出一双略显涣散的眸子。 那眸子转了转,先是落在云苓身上,然后缓缓移开,最后,对上了谢见微的视线。 只是一瞬。 极短的一瞬。 可谢见微却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东西。 但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那副茫然的模样。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往耶律雪怀里缩了缩,怯怯地看着周围,像个受惊的孩子。 耶律雪连忙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阿瑜别怕,这是大夫,来给你看病的。” 榻上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她怀里,怯怯地打量着周围。那目光从云苓身上扫过,又落在谢见微身上,停留片刻,便飞快地移开了。 谢见微站在那里,心跳如鼓。 耶律雪安抚了怀中人片刻,抬起头,看向云苓。那张素来冷厉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难得的期待。 “如何?”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可能治?” 云苓顿了顿,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有些话,草民想单独与公主说。” 耶律雪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阿瑜,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她将阿瑜轻轻放回榻上,为她掖好被角,柔声道,“阿瑜,你乖乖躺着,我去去就回。”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双茫然的眼睛看着她。 耶律雪神色一痛,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跟着云苓朝外间走去。 房门轻轻掩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谢见微垂首立在榻边,目光低敛,不敢多看榻上那人一眼。 她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她必须忍住,必须等。 床边还站着个戎狄侍女,目光不时的在谢见微身上扫过,俨然戒备十足。 就在这时,榻上的谢若瑜缓缓转过头,那双茫然的眼睛在房间里转了转,最后落在其中一个侍女身上,开始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奶……奶豆腐……” 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小孩子要糖吃一般,带着几分执拗的哭腔。 第310章 “阿雪……我要吃奶豆腐……” 侍女连忙上前,俯身道:“王妃,您醒了?公主在见大夫,马上就回来。” 谢若瑜却不理她,只是翻来覆去地嘟囔着:“奶豆腐……阿雪答应我的……我要吃奶豆腐……”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几分焦躁,竟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侍女连忙上前扶住她,急声道:“王妃别动,您身子还没好。” 谢若瑜却一把推开她,眼眶红红的,像个闹脾气的孩子:“我不要你们!我要阿雪!阿雪答应给我吃奶豆腐的!” 侍女顿时慌了,脸上都露出为难之色。 王妃自从坠马后,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发作时又哭又闹。公主吩咐过,王妃想吃什么就给她吃什么,想做什么就让她做什么,只要她高兴。 可这会儿公主正在见大夫,她们哪里敢去打扰? 谢若瑜见她们不动,闹得更厉害了。 她挣扎着要下床,瘦弱的身子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摔下来。 那侍女犹豫了一下,看了谢见微一眼,吩咐道:“你好生看着王妃,我去去就会。” 谢见微点了点头,侍女快步走了出去。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她们两人。 谢见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隐约觉得妹妹是在故意赶人走,却又怕因此漏出马脚,引起戎狄公主的猜疑。 直到榻上的谢若瑜看着她,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而颤抖。 “阿姐。”她唤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是你吗?”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震。 那声音,那语气,那熟悉的神态…… 榻上的谢若瑜转过头,看向她。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茫然?清亮如水,清明如镜,直直地望着她,眼中满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阿姐。”她又唤了一声,这回声音微微发颤,“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 谢见微再也忍不住了。 她快步走上前,在榻边坐下,伸出手,紧紧握住妹妹的手。 那双手冰凉而纤细,握在掌心,瘦得让人心疼。 “阿瑜。”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什么都记得?” 谢若瑜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那双眼睛里,泪水已经涌了上来,在眼眶中打着转。她死死咬着唇,努力不让那眼泪落下来,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早已出卖了她。 “记得。”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阿姐,我什么都记得。” 谢见微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伸出手,将妹妹揽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 谢若瑜趴在她怀里,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压得极低,极压抑,像是困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谢见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就像小时候那样。 就像阿瑜受了委屈,跑来找她哭诉时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谢若瑜的哭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她从谢见微怀里抬起头,那张清瘦的脸上,泪痕交错,眼眶红肿,可那双眼睛,却比方才更加清亮。 “阿姐。”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 谢见微点了点头,拭去脸上的泪痕。 谢若瑜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没有坠马。”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我自己从马上跳下来的。” 谢见微的眉头猛地一蹙。 谢若瑜继续道:“两个多月前,我突然恢复了记忆,生怕耶律雪看出端倪才故意伪装坠马,变得痴痴傻傻。” 谢见微的瞳孔微微一缩。 谢若瑜看着她的反应,苦笑了一下,沉默片刻,开始讲述过往。 “多年前,姑母带我在北境时,我曾无意中救过一个落难的女子。”她的声音飘忽,仿佛在回忆极其遥远的事,“那女子自称是商队护卫,被匪徒追杀,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我见她可怜,便收留了她,让她在身边做了护卫。” 她顿了顿,继续道:“她极善伪装,在我身边待了半年,我一直没有发现她的身份。后来我返回上京,她说故土难离,不愿离开北境,便与我分别了。” 谢见微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谢若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后来谢家遭难,我被幽泉抓去,想要拿我试药。就在那时,我才知道,她根本不是什么商队护卫,而是戎狄的四公主——耶律雪。” 谢见微的手指猛地收紧,满目杀意。 谢若瑜继续道:“她要与我成婚,我不从,便想自尽。可幽泉那老贼,给我喂了药。”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那药能让人失去记忆,我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见微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谢若瑜看着她,眼眶红了,颤声道“我就那么稀里糊涂地嫁给了她,成了她的王妃。每个月,她都会给我喂一次药,那药应该是幽泉给的,不会让我想起从前的事。” “直到两个多月前,药忽然断了。我的脑子开始有模糊的记忆闪过,起初只是一些片段,渐渐地越来越清晰。我终于想起来了,想起我是谁,想起谢家,写起父母,想起阿姐你。” 谢见微听着,心中已有了猜测。 “幽泉。”她缓缓开口,“应该是幽泉被我抓了,他给四公主的药自然也就断了。” 谢若瑜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低声道:“原来如此。” 谢见微看着她,神色凝重道:“阿瑜,你别急,我会尽快想办法带你走。” “不!”谢若瑜却坚定的摇了摇头,“阿姐,我不能走。” 谢见微的眉头紧紧皱起,“你在胡说什么?!” “阿姐,时间不多了,你听我说。”谢若瑜快速道,声音压得极低,“戎狄大王子耶律珩,虽受排挤,却并非表面那般无能。此人隐忍深沉,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耶律雪与他一母同胞,是他手中最利的刀。他们兄妹二人,表面上一个退出王位之争,一个保持中立,实则是在等。” “等二王子和三王子两败俱伤,等他们斗得筋疲力尽,然后坐收渔利。” 谢见微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这个妹妹,这些年经历了这么多,却依旧如此清醒,如此敏锐。 谢若瑜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快,“阿姐,我要将计就计,取得耶律雪的信任。待二王子和三王子斗得两败俱伤,大王子准备坐收渔利之时,我会挑拨耶律雪参与单于之位的争斗。”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待她登上单于之位,人心尽失之际,我们大军压境,里应外合,一举荡平戎狄。从此,北境边患,可永绝。” 谢见微听着,心中既惊且佩。 这个计划,太大胆,太冒险,可也……太诱人了。 若能成功,戎狄百年之患,可一举荡平。 可风险也太大。 若耶律雪察觉到什么,若大军没能及时赶到……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她的阿瑜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谢见微伸出手,握住妹妹的手。 “阿瑜,这太冒险了。我不能让你这样,我会救你走的,等我来安排……” “阿姐。”谢若瑜打断她,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我心意已决。” 谢见微的话,戛然而止。 谢若瑜看着她,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里,满是坚定和决绝。 “阿姐,我被耶律雪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么久,这个仇,我必须亲手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我是谢家的女儿,我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谢见微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清瘦的脸上,那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倔强。 她知道,自己也劝不动这个妹妹了。 良久,谢见微终于缓缓松开手,沉声道:“好,阿姐答应你。” “阿姐,我……”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若瑜的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躺回榻上,那清明的眼神瞬间变得茫然,痴痴傻傻地望着帐顶。 谢见微也飞快地站起身,退到一旁,低垂着眼帘,恢复了那副恭敬的模样。 门被推开。 耶律雪大步走了进来,云苓跟在她身后。 耶律雪走到榻边,在床沿坐下,握住谢若瑜的手。 谢若瑜依旧是那副痴傻的模样,目光茫然地望着她,缩进她怀里,仿佛什么都不懂。 耶律雪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即抬起头,看向云苓。 “你的药,需要多久才能见效?” 云苓沉吟片刻,缓缓道:“回公主,服下此药,三日便可见效。不过,有一味药,需得现采现用。这味药只生长在雪山之上,需要派弟子前去采药。” 耶律雪的眉头微微一动。 云苓看向谢见微,道:“徒儿,你去一趟北山。那味药,你认得。云苓师父需得留在此处继续为王妃施针,不便离开。” 第311章 谢见微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恭敬道:“是,师父。” 耶律雪的目光落在谢见微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让她独自去?”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怀疑。 云苓点了点头,神色坦然。 “公主放心,我这徒儿虽年轻,却跟着我学过几年,认药的本事是有的。况且那味药不难采,只需找到地方便可。她一个人行动反而利落,快去快回。” 耶律雪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去吧,速去速回。” 谢见微强压着满腔愤怒,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榻上,谢若瑜依旧那副痴傻的模样,目光茫然。可她的眼睛,却在与谢见微对视的一瞬间,轻轻眨了一下,一如两人年少时曾经的默契。 谢见微心下一酸,努力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第130章 两日后,谢见微终于平安返回定远城。 快马在元帅府门前停下时,陆青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她的脸色比平日里疲惫了几分,眼底带着淡淡的青痕。这几日,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都在等消息。 当那辆熟悉的马车出现在街角时,她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可那心刚放下,又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谢见微下了马车,披着那件红色的斗篷,立在雪中。她的脸上带着疲惫,可那双凤眸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喜悦,沉重,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怅然。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开口。 良久,谢见微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陆青的手。 她的手冰凉,微微发颤。 陆青没有抽回,只是反手握住她,握得很紧。 “先进去吧。”她道。 谢见微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了元帅府。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谢见微坐在榻边,手中捧着一盏热茶,却半天没有喝一口。 陆青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等着。 沉默许久,谢见微终于开口。 她将这两日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陆青。 从见到耶律雪,到见到阿瑜,到阿瑜恢复记忆的真相,再到阿瑜的计划。 陆青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谢见微说完,她才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计划,太冒险了。” 谢见微没有说话。 陆青继续道:“四公主若真登上单于之位,会甘心任人宰割吗?届时大雍军队压境,她会如何对待你妹妹?” 谢见微的手指微微收紧,满面怅然。 她当然想过。 回来的路上,她想了无数遍。可每次想到最后,她都会想起阿瑜那双坚定的眼睛,如她曾经一般,她知道自己劝不动。 “陆青,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谢见微的声音满是沙哑,“可阿瑜心意已决。这是她身为谢家女儿的选择,也是她的心愿……劝不动的。” 陆青闻言,沉默良久。 姐妹之间,必然是十分了解的,谢见微既然如此说,那便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陆青没有再劝,只是长叹一声道:“我明白了,我会让天机阁的人暗中配合的。” 谢见微走到陆青面前,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 “陆青。”她的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陆青没有动,只是任由她抱着。 窗外,夜风呼啸。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长长的叹了口气。 “陆青,你知道吗?”她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阿瑜跟我说,她恢复记忆后,想过死。可每次想到我,想到姑母,想到谢家的仇还没报,她就咬着牙挺过来了。” “她说,她是谢家的女儿,不能给谢家丢脸。”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陆青。”谢见微忽然又开口。 “嗯?” 谢见微沉默片刻,轻声道:“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回去上京,和卿卿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许久,回了一个字,“好。” 虽然明知不可能,此时此刻,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骗骗怀里的人。 等谢见微情绪缓和了一些,两人再度细细商议一番,谢见微本想携药返回,以免引起耶律雪的怀疑。 可是这个打算还未及实施,一道紧急的消息便先一步传来。 璇光带着一人匆匆闯入正院。 “阁主,云苓先生那边出事了。” 陆青猛地站起身,谢见微的手亦是微微一紧。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面容普通,一身戎狄商贾的装扮,眉眼间却带着天机阁弟子特有的沉稳。他快速道:“回阁主,云苓先生让属下传信,四公主不知为何突然起了疑心,带人捉拿。先生已趁乱脱身,如今正藏身于一处安全之地,请二位放心。” 谢见微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陡然拔高:“那我妹……四王妃呢?” “属下不知。”那弟子垂下眼帘,“事发突然,云苓先生只来得及逃出,王妃那边……情况不明。”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胸口剧烈起伏。那张素来冷静从容的脸上,此刻翻涌着惊怒、担忧,还有一股几乎压抑不住的杀意。 “好一个耶律雪。”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要把她碎尸万段!” 她猛地站起身,朝外走去。 “来人——” 话音未落,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陆青站在她身侧,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要做什么?” 谢见微回过头,那双凤眸里翻涌着怒意:“做什么?发兵,踏平戎狄,把阿瑜救出来!” 陆青没有松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柔声分析道:“以什么名义发兵?如今戎狄内乱,二王子和三王子正斗得你死我活,大雍若此时出兵,你猜他们会如何?” 谢见微的脚步顿住了。 陆青继续道:“若是贸然发兵,他们会立刻停止内斗,一致对外。届时,面对的就不是四分五裂的戎狄,而是团结一心的草原铁骑。你可曾想过,那会死多少人?” 谢见微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却没有反驳。 陆青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却依旧坚定。 “我知道你担心亲人,可越是此时,越不能乱。”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你若乱了,还有谁能去救她?” 谢见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凤眸里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冷静。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紧攥的手,坐回了椅子上。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越是此时,越不能自乱阵脚。” 陆青在她身侧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谢见微没有抽回,只是反手握住她,握得很紧。 陆青抬起头,看向那名弟子:“云苓先生可还安全?” 那弟子点头:“先生无恙,藏身之处极为隐蔽,四公主的人搜不到。” 陆青点了点头,又看向璇光:“立刻让天机阁的暗探全力打探,弄清楚四公主为何起疑,四王妃如今是何情况。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璇光躬身道:“是。” 她转身,与那弟子一同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谢见微和陆青两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谢见微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陆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陆青,你知道吗?”她道,“方才那一瞬间,我真的动了杀心。我想踏平戎狄,杀光那些人,把阿瑜救出来。哪怕拼上这条命,我也认了。”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握得更紧了些。 “还好你在。”她轻声道,“不然,我可能真的会那么做。”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不会的。” 谢见微微微一怔。 陆青继续道,声音平静而笃定:“你是太后,是执掌江山的人。便是再愤怒,再担忧,你也不会拿江山社稷、拿无数将士的性命去冒险。你方才只是一时冲动,冷静下来,便会想明白。” 谢见微看着她,没有接话。 陆青笑了笑,若有所指道:“你知道我会拦着你,才会故意发泄怒气。” 闻言,谢见微忍不住无奈地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 “陆青,你就不能顺着我说两句好听的?”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谢见微叹了口气,轻声道:“等吧,等阿瑜的消息,她绝不会有事的。” --- 与此同时,西王庭。 第312章 王庭深处的寝殿里,烛火昏暗,静得几乎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谢若瑜躺在床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已经被封了xue道整整两日,除了眼珠还能转动,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可她没有睁眼,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仿佛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 床榻边,跪坐着一个人。 正是耶律雪。她脸色苍白,胸前隐隐透着血迹,那是前日被刀刺伤的伤口,此刻只是草草包扎,连药都没有换。 她就那么在床榻边坐着,一动不动,已经守了整整一夜。 “阿瑜。”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卑微的祈求,“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谢若瑜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耶律雪看着她,眼中满是痛色。她伸出手,想去触碰谢若瑜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似乎怕什么。 “阿瑜,你吃点东西吧。”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卑微,“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你这样,身子会受不了的。” “阿瑜,我错了,我不该骗你的。”耶律雪似乎已经绝望了,声音里带上了颤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阿瑜,你要我怎样都可以,只求你……只求你别这样对自己。”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谢若瑜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冰冷如霜,没有半分温度,直直地看着跪在床边的耶律雪。 “耶律雪。”她开口,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字字清晰,“我让你死,你怎么不去死?” 耶律雪的身体一颤,看着谢若瑜冰冷的眼睛,眼中的痛色几乎要溢出来。 “阿瑜……”她的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别的话来。 谢若瑜看着她,冷笑了一声,然后重新闭上眼,不再看她。 耶律雪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只被刀割伤的手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那么跪着,看着谢若瑜。 看着紧闭的双眼,苍白的脸,毫无血色的唇。 她忽然俯下身,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剧烈颤抖着,无声地哭了起来。 谢若瑜闭着眼,不为所动,心中却是另一番盘算。 --- 时间倒回两日前。 那日云苓施完针,带着谢见微离开后,谢若瑜便一直躺在床上,维持着那副痴痴傻傻的模样。 耶律雪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喂她吃药,陪她说话,给她讲以前的事。 谢若瑜听着那些话,心中冷笑怨愤不止,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茫然无知的模样。 可耶律雪毕竟太过了解她。 她与谢若瑜朝夕相处数年,对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了如指掌。那日谢若瑜看谢见微的那一眼,那极快的眨眼,旁人或许看不出,可耶律雪却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她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将疑虑压在心底,暗中观察。 夜里,她终于忍不住了。 耶律雪像往常一样守在床边,给谢若瑜喂完药后,却没有如往常般离开。 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谢若瑜,看了很久很久。 “阿瑜。”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我们成婚那夜吗?” 谢若瑜闭着眼,没有反应。 耶律雪继续道,声音飘忽,仿佛在回忆:“那夜你穿着嫁衣,坐在榻边等我。我掀开盖头,你红着脸看我,眼睛亮亮的,像盛了星星。” 她的手轻轻抚上谢若瑜的脸,指尖在那苍白的肌肤上缓缓摩挲。 “你跟我说,阿雪,你要对我好,不许欺负我。” 谢若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依旧没有睁眼。 耶律雪看着那微颤的睫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的指尖从谢若瑜的脸颊滑下,落在她的下颌上,轻轻抬起。 “阿瑜,你快点好起来。”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热切,“等你好了,我们还像以前那样。我陪你骑马,陪你去看草原上的花,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谢若瑜依旧没有动。 耶律雪看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俯下身,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那吻很轻,一触即分。 谢若瑜的身体微微一僵,极轻极短,几乎察觉不到。 可耶律雪感觉到了。 她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看着谢若瑜,盯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然后,耶律雪又俯下身,这一次吻得久了一些。 唇瓣贴着唇瓣,缓缓摩挲,带着几分刻意的缠绵。 谢若瑜的睫毛颤抖得更厉害了,可她依旧死死闭着眼,一动不动。 耶律雪的吻从唇上滑下,落在她的下颌上,落在她的颈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肌肤上,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谢若瑜的手,在被褥下悄悄攥紧。 耶律雪感觉到了那细微的僵硬,可她却仿佛没有察觉,只是继续吻着,一下一下,极尽缠绵。 她的唇落在谢若瑜的锁骨上,在那里流连片刻,然后手探上了谢若瑜的衣襟,轻轻挑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里衣。 她的手探入衣襟,温热的掌心贴上谢若瑜的腰侧。 熟悉而灼热的触感,让谢若瑜整个人猛地一僵。 她的呼吸乱了,胸口剧烈起伏着,可压抑已久的愤怒与恨意猛的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别碰我——” 谢若瑜猛地睁开眼,用尽全身力气,将耶律雪狠狠推开。 耶律雪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跌坐在床边。 可她并没有恼,只是看着谢若瑜,看着那双满是厌恶和冰冷的眼睛,看着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 “阿瑜。”她的声音发颤,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都想起来了,对不对?” 谢若瑜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耶律雪,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耶律雪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祈求,带着卑微,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她希望谢若瑜摇头,希望谢若瑜说没有,希望这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可谢若瑜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阿瑜……”耶律雪伸出手,想去握谢若瑜的手。 谢若瑜猛地缩回手,仿佛被什么毒蛇咬到一般,手猛地探入枕下—— 寒光一闪。 一柄短刀直刺耶律雪的胸口。 那是她这些日子偷偷藏起来的刀,一直藏在枕下,等待着这一刻。 耶律雪的身体本能地往后一仰,那刀擦着她的胸口划过,在她左肩处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阿瑜!”耶律雪惊叫出声,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恐惧。 谢若瑜一击不中,毫不犹豫地调转刀尖,朝自己的心口刺去。 “不要——” 耶律雪的手猛地伸出,一把攥住了刀刃。 锋利的刀刃割破她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可她死死攥着,不肯松开分毫。另一只手飞快地点在谢若瑜身上,封住了她的xue道。 谢若瑜的身体瞬间僵住,动弹不得。 她躺在那里,看着耶律雪,眼中满是恨意。 “你放开我。”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耶律雪,我要杀了你。” 耶律雪没有动。她就那么跪在床边,一只手死死攥着刀刃,鲜血淋漓,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阿瑜。”她的声音发颤,“你就这么想死?” 谢若瑜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耶律雪看着她许久,颓然松开手,那柄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她站起身,踉跄了一下,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看好王妃。”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不许任何人靠近。” 说完,她大步离去。 谢若瑜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心中却飞快地盘算着。 云苓先生那边,耶律雪肯定会派人去抓。 以云苓先生的身手,应该能逃出去吧?只要她逃出去了,阿姐就能收到消息。 没了掣肘,她也可以好好跟耶律雪演这场戏了。 --- 耶律雪再回来时,已经是深夜。 没抓住云苓,她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加难看,胸前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手上也缠着厚厚的布条。 她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担忧的看向谢若瑜。 谢若瑜闭着眼,不理她。 耶律雪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谢若瑜没有回答。 耶律雪又问:“那两个大夫是什么人?” 谢若瑜依旧没有回答。 耶律雪看着她,眼中的痛苦越来越深。 “阿瑜,你说话。”她的声音沙哑而卑微,“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你说话。” 谢若瑜终于睁开眼,眼睛冰冷如霜,直直地看着她。 第313章 “我什么时候想起来的?从你断了药的那天,我就一点一点想起来了。想起我是谁,想起谢家,想起我阿姐,想起姑母,想起我父母是怎么死的。” 耶律雪听着她字字泣血的控诉,几乎不敢与她对视。 谢若瑜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冷:“那两个大夫,是我阿姐派来的人。她来找我了,耶律雪,你拦不住我的。” “你阿姐?”耶律雪脸色瞬间凝重起来,“是……是雍国那位谢太后?” 谢若瑜没有回答,看着她,眼中满是恨意。 “当年我救你,把你当姐妹,当朋友。你呢?你骗我,利用我,给我喂药,让我忘了自己是谁。”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耶律雪,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耶律雪的眼泪再度落了下来。 她跪在床边,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剧烈颤抖着。 “阿瑜,对不起。”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不是……我没想伤害你……” 谢若瑜冷冷地看着她,“耶律雪,你当我还傻着吗?” 耶律雪说不出话来。 谢若瑜看着她,忽然闭上了眼。 “滚。”她的声音疲惫而冰冷,“我不想看见你。” 耶律雪没有动。 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肩膀在轻轻颤抖。 谢若瑜不再看她,就那么闭着眼,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 可她心里,却清醒得很。 这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谢若瑜不吃不喝,不说话,不睁眼。 耶律雪急疯了。 她请遍了西王庭所有的大夫,可那些大夫来了,谢若瑜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她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地喂,可谢若瑜紧闭着唇,一口都不肯吃。 第四日,谢若瑜唇上已经没有半分血色,就连呼吸也微弱了许多。 耶律雪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阿瑜,我求求你,你吃一点,就吃一点。”她的声音沙哑而卑微,“你这样会死的,你真的会死的。” 谢若瑜没有反应。 耶律雪看着她,眼中的绝望越来越深。 她忽然俯下身,将脸埋在谢若瑜的掌心,肩膀剧烈颤抖着。 “阿瑜,我知道我错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不该骗你,给你喂药,让你忘了自己是谁。可我是真的喜欢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 谢若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睁眼。 耶律雪继续道,声音飘忽,仿佛在回忆极其遥远的事。 “那年我来雍国,是为了找我阿娘的亲人。”她的声音低低的,“我阿娘是雍国人,当年被我阿爹抢回草原,生了我和我阿兄。她一直想回家,可阿爹不许,后来她死了,临死前还念着雍国的爹娘。”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偷偷跑来雍国,想替阿娘看看她的家乡。可我不小心暴露了身份,被人追杀。那天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是你救了我。” 谢若瑜依旧没有动。 耶律雪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 “你给我治伤,照顾我,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阿雪。你笑了,说这名字真好听。阿瑜,你知道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笑声吗?” 谢若瑜的睫毛又颤了颤,却依旧没有睁开。 耶律雪继续道:“那半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我每天都在想,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跟你在一起,听你说话,看你笑。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 谢若瑜终于睁开眼。 那双眼睛依旧冰冷,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复杂。 “可你最后还是骗了我。”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耶律雪的身体猛地一颤。 “是,我骗了你。”她的声音发颤,“可我没办法,阿瑜,我真的没办法。我阿兄被排挤,我在王庭孤立无援。幽泉找上我,说他能帮我得到想要的。我……我一时鬼迷心窍,我只是想救你……” “够了,我再也不会相信你的鬼话了。”谢若瑜打断她,闭上眼。 耶律雪的话戛然而止。 她看着谢若瑜,眼中的绝望越来越深。 沉默许久,她再度开口:“阿瑜,你要我怎样?只要你吃药,只要你吃东西,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你让我死,我现在就去死。” 谢若瑜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道:“那你去死吧。” 耶律雪的身体僵住了。她猛地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柄谢若瑜藏起来的短刀。 刀刃上还残留着她自己的血迹。 她握紧刀柄,转过身,看向谢若瑜。 “阿瑜。”她的声音很轻,“我死,你好好活着,好不好?” 谢若瑜终于睁开眼,淡淡道:“好。你死了,我就吃饭。” 耶律雪看着谢若瑜,那张冰冷的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她眼中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 她闭上眼,刀尖抵在心口,用力—— “等一下。” 谢若瑜的声音忽然响起,眸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不忍。 耶律雪猛地睁开眼,喜道:“阿瑜,你还是不舍得我死的,对不对?” 谢若瑜继续道,声音依旧冷淡:“你死了,能改变什么?能让时间倒流吗?能让我忘了那些事吗?” 耶律雪握着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耶律雪。”谢若瑜的声音疲惫不已,“你要还有一点良心,就放我走吧。” 耶律雪的脸色瞬间惨白,猛地摇头,死死攥着谢若瑜的手,声音发颤:“不行,阿瑜,不行。你不能走,你不能离开我。” 谢若瑜看着她,嗤笑了一声:“呵,我就知道。” “阿瑜……”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除了这个,什么都行。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只求你……只求你别走。” 谢若瑜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耶律雪握着她的手,满目卑微,一遍又一遍地乞求着。说着两人的过往,虽然没了记忆,可是她们在一起生活的六年是真实的,难道她就真的丝毫不为所动吗?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若瑜似乎终于有所动容,终于开口:“我可以不走。” 耶律雪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顿时欣喜不已,热切地看向她。 “阿瑜,你答应了,你肯留下了。” 谢若瑜睁开眼,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耶律雪连连点头:“什么事?你说,我都答应。” 谢若瑜看着她,缓缓开口:“我要你夺下大单于之位。” 耶律雪愣住了,似乎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谢若瑜继续道,声音平静而坚定:“然后,与雍国签订盟约,此生此世,绝不再犯雍国边关。你若能做到,我便留下来,跟你好好过日子。” 耶律雪看着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谢若瑜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良久,耶律雪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艰涩:“阿瑜,我答应了大哥助他登上大单于之位。他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我……”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谢若瑜嗤笑一声,满是不屑,“你为了你大哥,我也是为了我阿姐。你若能做到,我便为了我阿姐,为了雍国留下。若是不愿,我便以死谢罪,反正……我也没脸回去了,更不能让阿姐因我为难。” 见她句句求死,耶律雪顿时心痛难当,咬了咬牙,沉声道:“好,我答应你。” 谢若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看她。 耶律雪握紧她的手,一字一顿:“阿瑜,我会夺下大单于之位,与雍国签订盟约,此生绝不再犯雍国边关。只要你……你愿意留下来,我们从头来过,我一定会百倍,千倍对你好的。” 谢若瑜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见她松口,耶律雪欣喜不已,转身朝门外喊道:“来人!” 一名侍女快步而入。 “去,把粥端来。”耶律雪吩咐道,“快。” 侍女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端了进来。 耶律雪接过粥碗,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谢若瑜唇边。 “阿瑜,来,吃点东西。” 谢若瑜看着她,张开嘴,将那勺粥吞了下去。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她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那粥一入口,胃里便一阵抽搐,疼得她眉头微微蹙起。 耶律雪看见了,连忙放下粥碗,轻轻揉着她的胃部。 “慢点吃,别急。”她的声音轻柔而心疼,“三天没吃东西了,胃受不了的。” 谢若瑜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揉着。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好受了些,才又张开嘴。 耶律雪连忙又舀起一勺,送到她唇边,谢若瑜随便吃了几口便不肯吃了。 第314章 耶律雪放下碗,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和愧疚。 “阿瑜,还疼吗?” 谢若瑜摇了摇头。 耶律雪松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 谢若瑜没有抽回,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 “耶律雪。”谢若瑜看着她,一字一顿,“你要是再敢骗我,只会得到一具尸体。” 耶律雪看着谢若瑜,那张平静的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心中猛地一紧。她连连摇头,声音发颤:“不会的,阿瑜,我不会再骗你了。我发誓,我发誓!” “好。”谢若瑜的声音很轻,“我就信你一次。” 耶律雪试探地向前,将谢若瑜紧紧抱在怀里,反反复复地说着:“阿瑜,你信我……我会做到的,我一定会做到的。” 谢若瑜靠在她怀里,没有动。心里,却在冷冷地盘算着。 这番转变是否太过生硬,耶律雪真的信了吗? --- 两日后,谢若瑜的身体渐渐恢复了些。 她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还有些虚弱,却已无大碍。 耶律雪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喂她吃药,陪她说话,给她讲西王庭的事。那些话里,满是讨好和小心翼翼,生怕她哪里不满意。 谢若瑜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两句话,态度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这一日,谢若瑜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雪景发呆。 一道极轻的声响从窗外传来。 谢若瑜没有回头,只是目光微微闪了闪。 那声音又响了几下,极轻,极短,像是树枝被风吹断的声音,但是仔细听,却隐隐可以听出带着某种韵律,似是某种暗号。 谢若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低头的瞬间,余光扫向窗外。 一道黑影立在窗外,低声唤了一声:“二小姐,可无恙?” 这声“二小姐”,让谢若瑜几乎喜极而泣。这么多年,已经久未有人叫过这个称呼了。刚才的声音已经让她认出,这定是阿姐派来的谢家暗卫。 她立刻起身,道:“告诉阿姐,我无事,一切按计划行事。” 那黑影没再说话,随即快速离开。 消息传到定远城时,已是两日后。 谢见微总算松了一口气,难掩欣喜:“阿瑜没事。她一切都好,按计划行事。” 陆青点了点头,也跟着松了一口气,随即命人时刻监视西王庭的一举一动。 --- 接下来的日子,北境风云变幻。 天机阁的暗探源源不断地传来消息:二王子与三王子在王庭以东三十里处对峙,双方各有胜负,死伤惨重。左贤王与右贤王各自调兵,战事不断升级。 谢若瑜按计划行事,一面帮耶律雪分析局势,一面督促她适时出手。 耶律雪不是没有野心。 她本就隐忍多年,如今又有了谢若瑜的承诺,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念头终于开始蠢蠢欲动。她一面坚持中立,一面与大王子暗中密谋,等待最佳时机。 与此同时,谢见微暗中调兵遣将,将精锐兵马秘密集结于边境。 陆青则命令璇玑四姝往来于定远城与边境之间,传递情报,协调各方。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 深夜,谢若瑜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明月。 耶律雪刚刚离开,去与大王子商议要事。临走前,她依依不舍地握着谢若瑜的手,说了无数遍“等我回来”。 谢若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此刻,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那轮明月,心中却在想着远方的阿姐。 阿姐,你放心。 我一定会做到的。 为了谢家,为了雍国,也为了……我自己。 她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几分冷意,几分决绝。 窗外,夜风呼啸。 远处,隐隐传来战马的嘶鸣声。 大战,即将开始。 第131章 一个月的时间,草原上风起云涌。 二王子和三王子的决战来得比预料中更快,双方在王庭以东的草原上摆开阵势,从清晨杀到黄昏,又从黄昏杀到深夜。左贤王和右贤王各自押上了全部家底,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消息传到西王庭时,耶律雪正陪着谢若瑜用晚膳。 “打起来了。”耶律雪放下刚刚收到的战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二王兄和三王兄的人马,已经死伤过半。左贤王战死,右贤王重伤。” 谢若瑜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如常。 “那你还在等什么?” 耶律雪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这一个月来,谢若瑜对她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虽不再绝食求死,却也从未主动亲近。 她的每一次主动靠近,都像是走在薄冰上。 “阿瑜。”耶律雪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我若成了大单于,你便是草原上最尊贵的女人。” 谢若瑜抬眸看她,那双凤眸里看不出喜怒。 “你先成了再说。” 耶律雪握紧她的手,郑重道:“我一定会成功的。” 当夜,耶律雪率五千亲兵,连夜杀向王庭。 战马嘶鸣,铁蹄如雷。五千骑兵如一股黑色的洪流,在夜色中疾驰而过。 耶律雪一马当先,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王庭里,大王子耶律珩正等着她的到来。 “阿雪!”见耶律雪率兵冲入王庭,耶律珩连忙迎上前,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你来得正好,二弟和三弟两败俱伤,王庭空虚,只要我们联手——”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因为耶律雪的刀,正抵在他心口。 耶律珩低下头,看着那柄刀,又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亲妹妹。 那张与他一母同胞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再掩饰的野心。 “阿雪?”他的声音发颤,“你这是做什么?” 耶律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被冷厉取代。 “阿兄,对不住了。”她的声音平静,“大单于之位,我要了。” 耶律珩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他怒不可遏,“我们是亲兄妹!我答应你,待我登上单于之位,你便是我唯一的左膀右臂。你为何——” “因为我要的,不只是左膀右臂。”耶律雪打断他,“我要的是阿瑜能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做我名正言顺的王后。” 耶律珩愣住,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的愤怒变成嘲讽。 “为了那个女人?阿雪,你疯了!” 耶律雪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挥了挥手。几名亲兵立刻上前,将耶律珩按倒在地。 “好生看管。”耶律雪吩咐道,“毕竟是我阿兄,别伤他性命。” 耶律珩被押下去时,还在破口大骂:“耶律雪,你不得好死!你会后悔的!那个女人在骗你!她根本不可能真心对你——” 声音渐渐远去。 耶律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夜风吹起她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良久,她低声开口,像是在自我安抚。 “阿瑜不会骗我的。” --- 三日之后,耶律雪正式成为戎狄新一任大单于。 草原上的各部首领无论真心还是假意,此刻都跪在新单于面前,叩首称臣。 王帐内,耶律雪端坐在上首,接受各部的朝拜。 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礼服,金冠束发,衬得那张英气的脸愈发凌厉。 而在她身侧,端坐着一个人。 谢若瑜,一袭绛红长袍,发髻高挽,眉眼沉静如水。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不卑不亢,雍容华贵,仿佛天生就该坐在那个位置上。 各部首领的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不屑的。 可谢若瑜始终神色淡淡,仿佛什么都看不见。 耶律雪注意到了那些目光,她微微侧身,伸出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握住了谢若瑜的手。 谢若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抽回。 “这是我的王后。”耶律雪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后,见她如见我。” 帐内一片寂静。 各部首领面面相觑,最终齐齐叩首:“参见单于,参见王后。” 朝拜结束,已是入夜。 王帐内燃起炭火,暖意融融。案上摆着酒菜,是耶律雪特意吩咐人准备的。 谢若瑜坐在案边,端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 耶律雪在她身侧坐下,看着她的侧脸,眼中满是柔情。 “阿瑜。”她轻声唤道。 谢若瑜转过头,看向她,耶律雪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谢若瑜的手微凉,耶律雪便用双手包裹住,为她暖着。 “阿瑜,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欣喜。 第315章 谢若瑜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却足以让耶律雪心花怒放。 谢若瑜主动端起酒杯,递到她唇边,“今日是你成为单于的好日子,该喝酒。” 耶律雪看着那杯酒,又看着谢若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几乎要化开。 她张开嘴,任由谢若瑜将那杯酒喂进她口中,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灼人的热度。可耶律雪只觉得甜,甜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阿瑜。”她又唤了一声,将谢若瑜揽入怀中,脸埋在她颈侧。 谢若瑜没有动,只是靠在她怀里,任由她抱着。 耶律雪抱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阿瑜,等我收复了各部势力,稳定了草原的局势,我立刻就和雍国签订和平协定,永不犯边。”她的声音郑重,一字一顿,“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谢若瑜看着她,那双凤眸里映着跳跃的烛火,让人看不清深处的情绪。 “好。”她的声音很轻,却让耶律雪整个人都雀跃起来。 耶律雪又凑上去,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若瑜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她。 耶律雪的胆子大了些,又吻了上去。这一次吻得久了一些,唇瓣贴着唇瓣,缓缓摩挲。她能感觉到谢若瑜的呼吸微微乱了些,却依旧没有推开她。 耶律雪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松开谢若瑜,看着那张微微泛红的脸,眼中满是惊喜。 “阿瑜,你……” 谢若瑜端起酒杯,又递到她唇边。 “喝酒。”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耶律雪乖乖张嘴,又喝了一杯。 谢若瑜又斟了一杯,递过去。 一杯接一杯。 耶律雪来者不拒,每一杯都喝得干干净净。她的脸颊渐渐染上酡红,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谢若瑜的脸。 “阿瑜……”她的声音开始发飘,整个人靠在谢若瑜身上,“我好高兴……” 谢若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着她的发。 耶律雪靠在她怀里,感受着那轻柔的抚摸,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她抬起眼,看着谢若瑜,那双迷离的眼中满是眷恋和不舍。 “阿瑜。”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醉酒后的呢喃,“我们要个孩子吧。” 谢若瑜的手微微一顿。 耶律雪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有了孩子,你就不会离开我了……对不对?你一定会留下来的……阿瑜,只要你别离开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彻底没了声息。 谢若瑜低头看去,耶律雪已经醉倒在她怀里,睡得沉沉。那张英气的脸,此刻柔和得像个孩子,唇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谢若瑜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抚上那张脸。 指尖划过那英挺的眉骨,划过那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张微微张开的唇上。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耶律雪,你不该骗我的。现在,再听话……也晚了。” 话音落下,谢若瑜轻轻将耶律雪放在榻上,又凝视了片刻。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账外。 夜色深沉,星光满天。 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她身侧。 “二小姐。” 谢若瑜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告诉阿姐,戎狄内乱,时机已到。” 黑影躬身一礼,随即消失不见。 谢若瑜站在账外,望着满天星斗,久久未动。 远处,夜风呼啸而过,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 消息传到定远城时,正是第二日傍晚。 谢见微坐在暖阁里,手中握着那封密信,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陆青。 “阿瑜送消息来了。”她的声音平稳,可那双凤眸里,却压抑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戎狄内乱,耶律雪刚刚即位,立足未稳。二王子和三王子的残部还在四处逃窜,各部首领各怀心思。此时出兵,正是时候。” 陆青接过密信,仔细看了一遍。 谢见微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步伐越来越快。 “立刻点兵,三千精锐足矣。趁耶律雪还没站稳脚跟,一举攻入王庭。”她的声音越来越快,“阿瑜还在那里,我必须尽快把她接回来——” “太后。” 陆青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不低,却让谢见微的脚步顿住。 谢见微转过身,看向她。 “太后所言极是,此时出兵,确实是最佳时机。” 陆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顿了一下道:“但臣有一言,请太后三思。”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起:“说。” 陆青道:“戎狄骑兵,擅突袭,来去如风。我军若孤军深入,万一遭遇埋伏,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将战事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绝不可贪功冒进。” 谢见微看着她,没有说话。 陆青继续道:“耶律雪刚刚即位,确实立足未稳,但她毕竟是戎狄单于,手下尚有数万骑兵。若逼得太紧,她拼死一搏,我军就算能胜,也必然损失惨重。” 谢见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 “太后放心,令妹既然能送出消息,说明她暂时安全。”她道,“我们只需按部就班,稳扎稳打,定能将她平安接回。”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传周缨。” 不多时,周缨大步走入暖阁。 “末将周缨,参见特使。” 谢见微看着她,缓缓开口:“周将军,本使命你即刻点齐三千精锐,突袭戎狄王庭。” 周缨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躬身道:“末将领命!” “此战目的有二。一为安全接回卧底于戎狄的谢二小姐。一为重创戎狄王庭,使得他们短时间内无法组织起大规模行动。”谢见微顿了顿,继续道:“记住,不必恋战。攻入王庭,接应到人,便立刻撤回。若遇抵抗,以保全实力为先。” 周缨郑重道:“末将明白。” “去吧。”谢见微挥了挥手,“本使等你的好消息。” 周缨转身,大步离去。 --- 三日后,周缨率三千精锐,突袭戎狄王庭。 耶律雪刚刚即位,各部尚未完全归附,王庭的防御远不如平日森严。 大雍军队势如破竹,一路杀入王庭腹地。 战报一封接一封地传来。 “我军已攻破第一道防线!” “敌军溃散,我军正继续推进!” “已逼近王庭,耶律雪率残部拼死抵抗!” 谢见微守在暖阁里,每一封战报都反复看几遍,手指微微收紧。 陆青陪在她身边,不断安抚她的情绪。 而此刻的王庭,已是一片火海。 喊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耶律雪率亲兵拼死抵抗,可大雍军队来势汹汹,她的人马节节败退。 “大单于,我们顶不住!”一名将领浑身浴血,冲到她面前,“请单于速速撤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耶律雪的脸上满是血污,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王帐的方向。 “王后呢?”她的声音沙哑而急切,“阿瑜在哪里?” 那将领愣了愣,急声道:“单于,属下不知!雍国军队攻进来的时候,王帐那边就乱了——” 耶律雪不等他说完,便翻身上马,朝王帐冲去。 “单于!”那将领在身后大喊,“危险!回来!” 耶律雪充耳不闻。 她策马狂奔,穿过火海,穿过遍地的尸骸,穿过满目疮痍的王庭。 终于,她冲到了王帐前。 王帐已经被大火烧得只剩下残骸,帐帘焦黑,摇摇欲坠。 耶律雪翻身下马,踉跄着冲进去。 帐内空无一人。 榻上的锦被还保持着掀开的样子,桌上的茶盏还残留着半杯凉茶。 可那个人,不见了。 耶律雪站在原地,浑身颤抖。 “阿瑜……”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阿瑜,你在哪儿?” 一名残兵踉跄着跑来,跪在她面前。 “单于!快撤!雍国的军队马上就到!” 耶律雪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王后呢?”她的眼睛血红,“王后去哪儿了?” 那残兵脸色惨白,哆嗦着道:“单于,王后她……她和雍国人里应外合,被雍国人救走了!” 耶律雪愣住了。 揪着衣襟的手,缓缓松开。 “不可能。”她的声音发飘,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可能……阿瑜答应我的,她答应留下来的……” 第316章 那残兵急得满头大汗:“单于,属下亲眼所见,王后和那些雍国人一起走的,根本没有反抗!单于,您快撤吧——” “住口!”耶律雪猛地拔刀,刀锋直指那残兵的咽喉,“不可能!阿瑜不会骗我的!” 那残兵吓得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单于饶命!单于饶命!属下说的都是真的!” 耶律雪握着刀,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癫狂。 “没用的东西!”她怒吼一声,刀锋一转,狠狠砍在身旁的柱子上。 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柱子轰然倒下,带起一片火星。 周围的亲兵纷纷跪地,齐声哀求:“单于!快撤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耶律雪站在那里,浑身颤抖。 远处,喊杀声越来越近。大雍军队的铁蹄声,已经清晰可闻。 耶律雪转头看向王帐的方向,那残破的帐帘在火中摇曳,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 “撤!” 说完,她翻身上马,率残部突围而去。 耶律雪且战且退,一路杀出王庭。 亲兵们拼死护着她,一个接一个倒下。 等她退到最后一道防线时,身边只剩下不过五百骑兵。 前方,大雍军队已经列阵以待。 火把通明,将整片草原照得如同白昼。 大雍士兵列成整齐的阵型,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耶律雪勒住缰绳,大口喘着气。 她的铠甲上满是血迹,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头发散乱,脸上血污斑驳,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前方的敌军。 然后,她看见了。 敌阵中央,火光最亮处,立着一个人。 绛红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她。 谢若瑜。 耶律雪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着那个人熟悉的脸,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眷恋,只有冷。 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 “阿瑜……”耶律雪喃喃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她看见谢若瑜缓缓举起手中的弓。 弓如满月,箭在弦上。 那箭簇在火光中泛着寒光,直直指着她的方向。 耶律雪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 “阿瑜!”她嘶声喊道,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 谢若瑜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耶律雪的眼眶通红,泪水混着血污从脸颊滑落。 “六年!”她喊道,声音发颤,“阿瑜,我们在一起六年!就算你恨我,难道这六年里,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情吗?” 谢若瑜开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姓谢。”她一字一顿,“是大雍谢家的女儿,当今太后的亲妹妹。” 这话,清晰的摆明了自己的态度,也不会让她的阿姐为难。 她说完,手中的弓弦绷得更紧,“耶律雪,你该死!” 话音落下,弓弦嗡鸣。 利箭破空而出,直取耶律雪。 耶律雪看着那支箭飞来,她的手,本能地举起弓,搭上箭—— 弓弦响处,另一支箭疾射而出。 两支箭在空中相遇,“铮”的一声脆响,同时折断,坠落于地。 耶律雪握着弓,看着对面那个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惨烈而凄凉,带着几分疯狂,几分绝望。 “阿瑜。”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你等着,我还会回来找你的。”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谢若瑜一眼,拨马转身。 “撤!” 残存的亲兵立刻跟上,护着她朝黑暗中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谢若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吹起她的披风,在身后轻轻飘荡。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良久,周缨策马上前,低声道:“二小姐,您没事吧?” 谢若瑜摇摇头,目光,依旧望着那个方向,许久微动。 “走吧,阿姐该等急了。” 周缨点了点头,挥手下令。 大军缓缓开动,朝着定远城的方向而去,谢若瑜没有再回头。 她相信耶律雪会来找她的,她有的是耐心等。 到时,她会将自己经历的一切都还给她。 以牙还牙。 第132章 定远城的城门缓缓打开,谢若瑜骑在马上,远远便望见城门口立着两道身影。 她没有立刻策马上前,而是勒住缰绳,静静看着。 周缨在一旁低声道:“二小姐,是特使大人和陆大人。” 谢若瑜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那是阿姐。 分别六年,一千多个日夜浑浑噩噩,清醒后她在无数个夜里梦见阿姐的模样。 可如今,阿姐真的站在那里,等着她。 谢若瑜忽然有些不敢上前。 她怕这是另一个梦。 周缨见她不动,也不敢催促,只是静静等在一旁。 片刻后,谢若瑜深吸一口气,策马向前。 马蹄发出声响,声音越来越近,城门口那两道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谢若瑜的目光,落在那道绛红的身影上。 阿姐瘦了。 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 上次见面太急,两人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对方。如今阿姐就在眼前,脸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眼窝也更深了些,可那双眸子还是从前的模样,看到她时转为温柔。 此刻,那双凤眸正直直地看着她,里面有水光在隐隐闪烁。 谢若瑜翻身下马。 她站在马旁,与阿姐隔着数丈的距离,忽然不知该迈哪只脚。 谢见微也没有动。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六年未见的妹妹。 妹妹也瘦了,脸上的稚气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沉淀下来的沉静。那双眼睛,也从前的清澈透亮,变得幽深难测,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 六年的爱恨纠缠,隐忍蛰伏,都刻在了她眉眼间。 谢见微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她迈步,朝妹妹走去,一步一步,越来越快。 谢若瑜也迈步,朝阿姐走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谢见微一把将妹妹揽入怀中。 “阿瑜。”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阿瑜,你终于回来了。” 谢若瑜被阿姐抱在怀里,眼眶瞬间红了,却死死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 “阿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我回来了。” 谢见微紧紧抱着她,手臂越收越紧,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谢若瑜抬起手,轻轻拍着阿姐的背。 “阿姐,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我好好的,你别担心。”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久久不松手。 陆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谢若瑜身上,不免带着几分好奇。 谢见微终于松开妹妹,拉着她的手,柔声道:“走,我们先回元帅府。” 谢若瑜点点头,任由谢见微牵着她,转身朝城里走去。 走了两步,谢若瑜的目光,忽然落在不远处那道青色身影上。 那人一身青袍,身姿挺拔,面容清隽,正安静地站在阿姐身后半步的位置。见她望过来,那人微微颔首,算是见礼,态度从容,不卑不亢。 谢若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不是因为那人有什么特别之处,而是阿姐转身时,本能看向对方的视线。那不像是对臣子的目光,更像是一种习惯成自然的亲密注视。 谢若瑜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只是收回目光,跟着阿姐继续往前走。 一行人行至元帅府。 正厅里早已备好了热茶和点心。 谢见微拉着妹妹坐下,亲自为她斟茶。 她将茶盏递到妹妹手中,“阿瑜,先喝口茶暖暖。” 谢若瑜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入口,是熟悉的味道。她握着茶盏,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心底某个角落,悄悄软了一下。 六年没有喝过家乡的茶。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阿瑜,你先歇歇,等会儿我们回房慢慢说。”她顿了顿,又问,“路上可还顺利?” 谢若瑜摇摇头:“周将军一路护送,很是尽心。” 谢见微点点头,又看向站在门边的陆青。 陆青正与周缨低声说着什么,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陆青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在问:怎么了? 谢见微轻轻摇头,示意无事。 陆青便收回目光,继续与周缨说话。 第317章 谢若瑜垂着眼,似乎专注地品着茶,可那余光,却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阿姐和那人的默契,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呼吸,像喝水,像并肩走了千百遍的同一条路。那绝不是普通的君臣之交。 谢若瑜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抬眸看向谢见微。 “阿姐。”她的声音很轻,“这位是你的心腹之臣?如何称呼?” 谢见微微微一怔,心腹? 这个词,似乎不太准确。可要说别的什么,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与陆青的关系,太复杂了。复杂到她自己都理不清,又该如何向妹妹解释? “她……”谢见微斟酌着措辞,“她叫陆青,现任天机阁主,一路随行,十分可靠。” 谢若瑜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可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阿姐方才那短暂的迟疑,那微微闪烁的眼神,都在告诉她—— 这位陆大人,绝不只是心腹那么简单。 谢见微将人都遣走,房门关上,外头的声音被隔绝,只剩下姐妹两人。 谢见微拉着妹妹在榻上坐下,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谢若瑜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任阿姐握着。 良久,谢见微开口,声音有些发涩,“阿瑜,这六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谢若瑜垂着眼,沉默片刻,才轻声道:“阿姐,都过去……”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这六年,全都是她失去记忆后和耶律雪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狠狠地烙在了她心上,忘不掉,剜不去。她只能努力的不去想,当做一场梦魇,如今终于醒来了。 不是不愿对阿姐说,而是不知从何说起。 谢见微看着她,满目愧疚与心疼,“阿瑜,是姐姐没有保护好你,不然你也不会……” “阿姐。”谢若瑜打断她,“我姓谢。为大雍、为谢家,做这些事,是我该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谢见微的心,却更疼了。 她宁愿妹妹哭,宁愿妹妹怨她,也不想看她这副平静的模样。 这平静底下,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苦? “阿瑜。”谢见微抬手,轻轻抚了抚妹妹的发,“阿瑜,往后阿姐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 谢若瑜靠在她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情绪平复下来的谢若瑜,像似想到了什么,主动开口。 “阿姐,你也与我说说,这六年你是怎么过的?” 谢见微顿了片刻,一时不知该与妹妹说些什么,尤其是关于陆青。 最终她只说起初到上京时的艰难,说起昏君的步步紧逼,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说起那些夜不能寐的日子,她又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 因为与陆青的关系实在太过复杂,想着等妹妹缓和些再说。 于是没有提小女帝的身世,没有提太过私密的事,只是说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 谢若瑜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待阿姐说完,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 “阿姐。”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心疼,“你也受苦了。比我受的苦,只多不少。” 谢见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抬手,轻轻拍着妹妹的背。 “都过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释然,“阿瑜,如今苦尽甘来,我们姐妹,总算熬出头了。” 谢若瑜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阿姐肩头。 谢见微继续道:“此番你跟我回上京,对外便说是为国潜伏六年,重创戎狄。回去之后,加封为大长公主,你我姐妹共享太平荣华,也无人敢不服。” 谢若瑜心中感动不已,轻轻点了点头。 谢见微低头看她,见妹妹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知道她需要时间。 “阿瑜,你先歇着。”她轻声道,“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说。” 谢若瑜点头,强撑着笑了笑:“阿姐不用担心我,有事便先去忙吧。” 谢见微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走出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 谢见微从房里出来,穿过回廊,来到前院。 陆青正站在廊下,与周缨说着什么。见她出来,陆青便止住话头,朝她走来。 “太后。”她在谢见微面前站定,“二小姐安顿好了?” 谢见微点点头,抬手按了按眉心。 陆青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声音放轻了些,“累了?” “还好。”谢见微摇摇头,看向陆青,“安排一下回上京的事宜,越快越好。” 陆青点头:“臣这就去办。” 谢见微正想在说些什么,忽然,胃里一阵翻涌,她抬手捂住嘴,眉心紧蹙。 那恶心来得突然而猛烈,她来不及反应,便弯下腰,干呕了几声。 可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厉害。 “太后?”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快步上前扶住谢见微,“你怎么了?” 谢见微摆摆手,缓了几息,才直起身。 “没事。”她的声音有些虚弱,“大概是这些日子胃口不好,有些不舒服。” 陆青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眉心拧起。 “让大夫来看看。”她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谢见微摇头:“不必了,就是小毛病,过几日便好。” 陆青看着她,坚持道:“还是让大夫看看吧,若真有什么事,也好早些调理。” 谢见微抬眼看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真切的担忧,心里微微一动。 “知道了。”她的声音放软了些,“你先去忙吧,我歇歇就好。” 陆青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走。 她又看了谢见微一眼,确认她脸色比方才好了些,才转身离去。 --- 书房里,陆青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她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清隽,一笔一划,清晰分明。 【戎狄大捷,王庭被破,单于耶律雪率残部逃遁……】 写完,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 封上火漆,递与门外候着的信使。 “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上京。” 信使接过,躬身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陆青站在廊下,望着信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戎狄一战而定,朝野必将振奋。 消息传到上京时,朝野震动,举城欢庆。 戎狄为患边关数十年,如今王庭被破,单于遁逃,这是多少年未有的大捷。 百姓们奔走相告,酒楼茶肆里都在谈论这场大胜。 说得最多的,还是谢二小姐。 六年。 一个女人,在虎狼之地潜伏六年,其中凶险可想而知。 如今功成归来,这是何等的忠义,何等的胆识! 谢挽云元帅得知消息,与有荣焉,当即大笑起来。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字,眼眶却有些发红,“阿瑜这孩子,不愧是我谢家的女儿! 小女帝坐在一旁,眨巴着眼睛看她。 “谢元帅,阿瑜是谁呀?” 谢挽云看着她,颇为自豪道:“是你姨母,你母后的亲妹妹,她们要回来了。” 小女帝眼睛一亮:“啊,母后要回来了?” “对。”谢挽云笑道,“过些日子就回来。” 小女帝高兴得从椅子上跳下来,“太好了!母后要回来了,姨母也要回来了!” 谢挽云看着她欢快的模样,忍不住也笑了。 这孩子,真是聪明伶俐,活泼可爱,当真是她们谢家的心头肉。 等她母后回来,一家人就真的团圆了。 --- 定远城外,车马已经备好。 谢见微携妹妹登上马车,陆青与璇玑四姝骑马随行。 车轮滚动,缓缓向南。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锦褥,四壁挂着暖帘,将外面的寒气隔绝在外。 谢若瑜靠坐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上,许久不曾移开。 谢见微坐在她身侧,也不说话,只是静静陪着。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 谢见微看着妹妹的侧脸,那张脸比初见时更沉默,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雾。 她知道,妹妹需要时间。 六年的时光,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那些经历,那些人,那些事,都刻在骨子里,不是回到家就能抹去的。 她能做的,只有等。 等妹妹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马车一路南行,走过平原,走过山丘,走过一座又一座城池。 谢若瑜始终沉默着,她有时望着窗外发呆,有时闭着眼假寐。可无论做什么,她的眉眼间总带着那层淡淡的雾,挥之不去。 谢见微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什么都不说。 第318章 只是偶尔,她会轻轻握住妹妹的手,握一会儿,再松开。 谢若瑜也不挣,只是任她握着。 陆青骑马跟在马车旁,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车窗。 也不知道谢见微在做什么,这些日子倒是很少唤她,陆青着实还有些不习惯。 偶尔停车歇息时,谢见微会从马车里下来,在路边站一会儿。她的脸色比在定远城时更差了些,眉心总是微微蹙着,像在忍着什么。 陆青想上前问问,可那位二小姐在侧,她实在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直到行至第三日,马车刚停下,谢见微突然掀开车帘,俯身干呕起来。 谢若瑜连忙上前扶住她,拍着她的背。 谢见微呕了好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脸色白得吓人。 “阿姐,你这是怎么了?”谢若瑜的眉心紧蹙,“路上这几天,你一直在难受。” 谢见微摆摆手,有气无力道:“大概是累着了,歇歇就好。” 谢若瑜看着她,目光满是担忧,还有几分审视。 歇息片刻,马车继续前行。 谢见微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眉心紧蹙。 谢若瑜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将三指搭在她腕间,细细诊着。 谢见微愣了愣,没有抽回手。 片刻后,谢若瑜的脸色,骤然大变,难以置信地看着谢见微。 “阿姐,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压的很低,“你有孕了。” 谢见微愣住了。 她看着妹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谢若瑜看着她这副模样,便知道阿姐自己也不知道。 “阿姐,这孩子……”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是那个陆青的?” 谢见微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谢若瑜猛地抬起头,看着阿姐,一字一句道:“阿姐,你是太后。太后与臣子有私,已是惊世骇俗。若再生下孩子,朝堂之上如何交代?天下人如何议论?” 谢见微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若瑜看着阿姐泛红的眼眶,心里也不好受。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阿姐的手,艰难道:“阿姐,这个孩子……不能留啊。” 谢见微脸色顿时惨败,死死咬着嘴唇。 她知道妹妹说的对。 每一条都对。 可心里某个角落,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让我想想。”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让我……想想。” 谢若瑜还想再劝,却被谢见微制止了,她无奈的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继续向前。 谢见微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久久未动。 --- 当夜,车队在驿站歇下。 用过晚膳,谢见微独自坐在房中,望着烛火发呆。 不多时,被叫来的陆青推门而入。 她站在门边,目光落在谢见微脸上,见她神色有异,眉心微微蹙起。 “太后?” 谢见微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陆青走到她面前,再度问道:“太后,到底怎么了?” 谢见微看着她,心狠狠揪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陆青,我有孕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死寂。 陆青愣住了,看着谢见微,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怔愣。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你怀孕……” 谢见微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陆青沉默了。 她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良久,谢见微开口,声音很轻,“陆青,你怎么想?” 陆青抬起眼,看向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困惑,有不知所措,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 她沉默良久,艰涩开口,“太后希望我怎么想?” 谢见微也愣住了。 她看着陆青,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希望她怎么想? 她希望…… 她希望陆青高兴,希望陆青说想要这个孩子,希望陆青抱着她说“我们一起想办法留下这个孩子”。 可她不知道,陆青会怎么想。 她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断情丹,过往的恩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还有江山社稷。 她凭什么希望? 谢见微垂下眼,沉默良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青,一字一句道:“陆青,我想听你说实话。” 陆青看着她,那双眼睛,幽深如潭,让人看不清深处的情绪。 谢见微的心里越发难受起来,甚至有些失去了知道结果的勇气。 终于,陆青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太后若问臣的真心话,那臣便说了。” 她顿了顿,哑声道:“为天下计,这个孩子,不能留。”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白了。 虽然她知道陆青说的都是事实,这是最理智的回答,陆青没有让她为难,可是—— 可亲耳听到这句话,她还是难受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不让陆青看到她眼中的水光。 陆青看着她,沉默着。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映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许久,陆青忽然又开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在问谢见微,又像是在问自己。 “可我若是想要这个孩子,你会留下吗?” 谢见微猛地抬起头,满是失落的凤眸里,又瞬间燃起了光。 “你说什么?” 陆青没有重复,只是看着她,目光很复杂,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可谢见微看懂了。 她看见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翻涌,在试图冲破什么束缚。 她忽然站起身,扑过去,一把抱住陆青。 “陆青。”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只要你想要,我会想尽办法,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陆青被她抱着,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轻轻环住谢见微的腰。 “这是我们的孩子。”谢见微将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是你和我的孩子。陆青,你……你真的想要吗?” 陆青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想要。” 谢见微忍不住又问:“真的?” “真的。”陆青没再犹豫,又坚定了几分。。 谢见微的泪终于掉了下来,忍不住将脸埋进陆青怀里,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任何声音。她就那么静静地哭着,泪水浸湿了陆青的衣襟,温热而潮湿。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环着她,掌心贴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 良久,谢见微的哭声渐渐平息。 她从陆青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尾还带着泪痕,那模样少了几分太后的威仪,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脆弱。 陆青看着她,抬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痕。 “别哭了。”她的声音很轻,“对孩子不好。” 谢见微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知道得清楚。”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语调。 陆青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谢见微靠在她怀里,安静了片刻,忽然开口。 “陆青,你说,这孩子生下来……我们该怎么安置?” 陆青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艰难的思索着。 “你想过没有?”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几分认真,“我是太后,你是臣子。若让人知道我怀了你的孩子,朝堂上会如何?天下人会如何?卿卿又该如何自处?” 陆青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我想过。”她说,“从你告诉我怀孕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 谢见微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回京之后,先瞒住怀孕的事。待月份大了,便找机会离宫,对外说是静养也好,说是祈福也罢,暗中将孩子生下来。” 谢见微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孩子生下来之后,不能养在宫里,太危险了,对卿卿的影响也不好。”陆青顿了顿,询问道:“不如抱到我府中去养,对外便说……是我在外面的孩子。” 谢见微的眉心微微动了动。 “你在外面的孩子?”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微妙。 陆青点头:“京中官员养外室、有庶出子女的,不在少数。我虽未娶妻,但若说早年曾有过一段露水姻缘,留下个孩子,也说得过去。”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揶揄,几分促狭,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第319章 “陆青,你想得还挺周到。”她慢悠悠道,“莫非早就想过这事?” 陆青愣了一瞬。 她看着谢见微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片刻后,她苦笑一声,“太后娘娘,你还真是倒打一耙的好手。我若早有这个想法,还至于今日才跟你说这些?” 谢见微被她逗笑了,笑得肩膀轻轻颤动。 那笑声很轻,却让陆青的心,也跟着软了几分。 笑过之后,谢见微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陆青,等回京之后,我们再慢慢商议,怎么把这事办妥。” 陆青点点头,又道:“云苓入天机阁多年,忠心耿耿,医术也好。刚好让她来照顾你,最合适不过。” 谢见微想了想,点头,认同了她的这个提议。 “好,我这便去找她。” 陆青刚走,谢若瑜没多久也过来,推开了谢见微的房门。 谢见微见她进来,微微笑了笑,温柔的妹妹的名字,“阿瑜。” 谢若瑜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凝重的走到她面前,在她身侧坐下。 谢见微看着她,笑容微微敛起,“阿瑜,怎么了?” 谢若瑜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阿姐,那个孩子,你还是决定要留下?” 谢见微的神色一顿,看着妹妹,重重的点了点头:“是。” 谢若瑜的眉心紧紧蹙起。 “阿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几分急切,“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若让人知道你怀了臣子的孩子,天下人会议论什么?还有卿卿,她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阿瑜。”谢见微开口,打断了她,“有些事,阿姐没有跟你说清楚。” 谢见微缓缓开口,说起了与陆青的种种爱恨纠葛,说起了与陆青重逢后的种种。直到说到小女帝是陆青的女儿,谢若瑜猛地睁大眼睛,满目震惊与不可置信。 她愣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重复道:“阿姐,你说小女帝……是陆青的孩子?” 谢见微点了点头,沉默良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妹妹,眼眶已经红了。 “阿瑜,你知道吗?卿卿直到五岁了,陆青却从不知道她的存在。她没有看过她一眼,没有抱过她一次,没有听她叫过一声母亲。”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是我,是我剥夺了这一切。” 谢若瑜看着她,心口狠狠揪了一下。 “阿瑜,我不能……不能再伤害她了。”谢见微的声音哽咽,“这个孩子,是她想要的,我不能再让她失去一次陪孩子长大的机会。” 谢若瑜沉默了,她看着阿姐满脸的泪,那些劝阻的话,便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她不由想起自己在草原上的那些年,耶律雪那些真假难辨的温柔,想起那些夜里她独自望着帐顶问自己:这么做,值不值得? 她没有答案。 可此刻看着阿姐,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事,不需要值不值得。 只需要愿不愿意。 谢若瑜伸出手,轻轻握住阿姐的手。 “阿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你真的想好了?” 谢见微看着她,点了点头。“想好了。” 谢若瑜沉默片刻,苦笑一声,靠在椅背上。 “阿姐,你真是……让我说什么好,你从不是如此意气用事的人。” 谢见微看着她,没有说话,脸上却满是坚定。 “阿姐,你要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谢若瑜无奈道:“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若有一日,这事被人翻出来,你怎么办?卿卿怎么办?这个孩子又怎么办?”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坚定,“我与陆青已经谈过,总会有办法的。” 谢若瑜看着她,沉默良久,忽然忍不住笑了。 “阿姐。”她轻声道,“你变了。” 谢见微微微一怔。 谢若瑜看着她,目光复杂而温柔。 “以前的你,什么都想掌控在自己手里。可现在的你,愿意赌了。” 谢见微愣了片刻,随即也笑了,显然认同了妹妹的话。 如果是为了陆青与孩子,她愿意赌这一次,也不忍再伤害在意的人。 谢若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抱了抱她。 “阿姐。”她的声音闷闷的,“既然你想好了,那我就不劝了。” 谢见微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妹妹。” “那个陆青……”谢若瑜似乎有些不放心的问:“阿姐,她对你,是真心的吗?” “她服了断情丹,情之一字,已是奢侈。可她知道这个孩子的时候,说她想要。” 谢见微沉默片刻,轻声道:“阿瑜,这就够了。” “好。”谢若瑜点头,笑道,“阿姐信她,我便也信她。” 谢见微看着她,眼眶又有些发红,不由伸出手,握住妹妹的手。 “阿瑜,谢谢你。” 谢若瑜摇了摇头,“阿姐,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个。” 姐妹俩对视片刻,都忍不住笑了。 第133章 马车一路向南,一行人继续赶路。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褥,四壁挂着暖帘,将外面的寒气隔绝在外。谢见微靠在软垫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可那目光却半晌没有移动一页。 谢若瑜坐在她身侧,手中端着茶盏,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阿姐身上。 “阿姐。”她开口,声音轻柔,“可是累了,要不歇一会儿?” 谢见微摇摇头,“还好。” 谢若瑜看着她,欲言又止。 这几日她一直陪在阿姐身边,照顾她的饮食起居,生怕她有半点不适。可她也注意到,那个陆青,这几日几乎没怎么靠近过马车。偶尔停车歇息时,陆青会远远站着,目光往这边扫一眼,然后很快移开。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几分克制,谢若瑜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 她知道阿姐和那人之间,有太多复杂的东西。不是她这个刚回来的妹妹能插手的。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里安静得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谢见微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眉心微微蹙着。这几日她的害喜症状越来越明显,虽然极力忍着,可那张脸上还是透出几分疲惫。 谢若瑜看着,心里一阵心疼。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处驿站停下,驿卒殷勤地迎上来,引着众人进了院子。 陆青翻身下马,目光下意识地往马车方向看去。 车帘掀开,谢若瑜先下了车,然后转身,伸手去扶谢见微。 谢见微扶着妹妹的手,慢慢下了马车。 她的脸色比早上又差了些,眉心微微蹙着,唇色也有些淡。 陆青的脚步动了动,想要上前,却见谢若瑜已经扶着谢见微朝屋里走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门内,最终还是没动。 璇光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低声道:“阁主,您的晚膳……” “不急。”陆青摇摇头,“先去把房间安排好。” 璇光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陆青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扇门,才迈步走进驿站。 —— 房间里,谢见微靠在榻上,脸色有些不好。 谢若瑜坐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满目担忧。 “阿姐,你这样不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让云苓来看看吧。” 谢见微摇摇头,“就是害喜,没什么大不了的。” “阿姐!”谢若瑜的眉心紧紧蹙起,“你忘了之前生卿卿的时候遭了多少罪?现在不调理好,以后更难受。”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谢若瑜这才松了口气,起身走到门边,唤来侍女。 “去请云苓先生过来。” 侍女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不多时,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云苓走了进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谢见微摆了摆手,“不必多礼,过来看看吧。” 云苓应了一声,走上前,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她先是看了看谢见微的面色,然后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腕间。 片刻后,她又换了一只手,细细诊着。 谢若瑜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云苓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云苓诊完脉,又问了几个问题,谢见微一一答了。 问完之后,云苓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林娘子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舟车劳顿,加上害喜,导致脾胃不和,食欲不振。待我开几副药调理一下,过几日便好了。” 谢见微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有劳了。” 云苓站起身,道:“客气了。我这就去开方煎药,待药熬好了,让人送过来。” 第320章 谢见微点点头,云苓便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谢若瑜在榻边坐下,握住阿姐的手,“阿姐,听见了?没有大碍,好好调理便是。” 谢见微看着她,轻轻笑了笑,“知道了,小管家婆。” 谢若瑜被她这话逗笑了,嗔了她一眼,“阿姐,你就会打趣我。” 谢见微笑着,靠回榻上,闭上眼。 谢若瑜看着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陪着。 —— 云苓从房里出来,沿着回廊往外走。 刚转过拐角,便看见廊下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青袍,身姿挺拔,负手而立,正望着窗外的暮色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正是陆青。 “阁主。”云苓停下脚步。 陆青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又往她身后那扇门看了一眼。 “林娘子的情况如何?”她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云苓垂着眼,恭敬道:“回阁主,并无大碍。只是舟车劳顿,加上害喜,导致脾胃不和,食欲不振。属下已开了方子,待药熬好送过去便好。” 陆青听着,眉心微微松了松。 “那就好。”她顿了顿,又道,“药在哪儿煎?我与你一同去。” 云苓微微一怔,抬眸看了陆青一眼,随即飞快地垂下眼帘。 “阁主,这些小事交给属下便是,不敢劳烦阁主。” 陆青摇摇头,“无妨,带路吧。” 云苓不敢再推辞,只得应了一声,转身带路。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驿站的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几个驿卒正在忙活着准备晚膳。见她们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云苓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径直走到炉子边。她从药箱中取出几包药材,一一打开,开始配药。 陆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云苓动作娴熟,很快就配好了一副药,将药材放入药罐中,添上水,放在炉火上。 陆青走上前,“我来看着火。” 云苓又是一怔,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那位贵人的身份,她早已猜出了七八分。能让阁主这般上心,亲自煎药。能让谢二小姐寸步不离地守着,能让元帅府以最高规格接待。 除了那位,还能是谁? 而此刻,阁主这般模样…… 云苓的心跳得更快了,想到那位贵人已然怀孕月余,不敢再往下想。 阁主看着温和有礼,没成想……真是好大的胆子。 可她面上丝毫不露,只是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属下先去准备第二副药。” 她转身开始配第二副药,动作依旧沉稳,可心里却翻江倒海。 待第二副药也配好,云苓走到陆青身边,低声道:“阁主,这第一副药快好了,待会儿就送过去给那位林娘子……” 陆青摇摇头,“我去把药送。” 云苓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是。” 她转身,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只托盘,将药碗、勺子、还贴心地配了一小碟蜜,一一摆好。 药煎好了,放在托盘上。 云苓道:“阁主,那位贵人……怕是会嫌苦,这蜜饯且备着的。” 陆青点点头,端起托盘,转身往外走去。 她沿着回廊来到谢见微的房门前,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轻轻叩门。 “进来。” 是谢若瑜的声音。 陆青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燃着烛火,暖意融融。谢见微靠在榻上,脸色比方才好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疲惫。谢若瑜坐在榻边,正握着她的手,轻声说着什么。 见陆青进来,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陆青垂下眼帘,走到榻前,将托盘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她不知道谢见微与自己的妹妹都说了些什么,于是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恭谨。 “药煎好了,还请太后趁热服用。”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有些好笑。 这人,装得还挺像。 谢若瑜的目光在陆青身上停留片刻,然后伸出手,想要去端那药碗。 “我来喂阿姐……” “阿瑜。”谢见微开口,打断了她。 谢若瑜的动作微微一顿,看向阿姐。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温柔,声音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阿瑜,这几日你一直陪着我,也累了。回去歇着吧,让陆青照顾我就好。” 谢若瑜微微一怔,目光在阿姐和陆青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促狭。 她站起身,看向陆青,“那就有劳陆阁主了。” 陆青微微颔首,“二小姐客气。” 谢若瑜又看了阿姐一眼,这才转身朝门口走去。 房间里只剩下陆青和谢见微两人。 陆青站在那里,看着谢见微,眼中带着几分意外。 “你......都与你妹妹说了?” 谢见微点点头,唇角弯起一个弧度,“说了。” 陆青的眉头微微动了动,诧异道:“她就……这般接受了?”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自豪,“我妹妹,是世间最好的妹妹。” 陆青沉默片刻,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她与这位谢二小姐虽然接触不多,可这几日相处下来,能在虎狼之地潜伏六年,能在那般绝境中全身而退,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接受姐姐这般惊世骇俗的决定?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怎么?不信?” 陆青摇摇头,“不是不信,只是……” “只是觉得太顺利了?”谢见微替她说完。 陆青点了点头。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笃定。 “阿瑜吃过太多苦,受过太多骗,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她顿了顿,轻声道,“她说,我信你,她便也信你。” 陆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看着谢见微,莫名松了一口气,转而道:“先喝药吧,待会凉了。” 陆青端起药碗,在榻边坐下,将药递了过去。 药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汁,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散发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谢见微看着那碗药,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看着就好苦。” 陆青看着她那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良药苦口。” 谢见微瞪了她一眼,然后凑近了些,微微张开嘴,“你喂我。” 陆青看着她那理所当然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却没有拒绝。 她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了吹,送到谢见微唇边。 谢见微张嘴,将那勺药吞了下去。 药汁入口,苦涩瞬间弥漫开来。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苦……”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陆青看着她,放下药碗,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 矮几上放着一只小碟,碟子里装着几颗蜜饯,是云苓备下的。 陆青伸手,拿起一颗蜜饯,送到谢见微唇边。 谢见微张嘴,将那颗蜜饯含入口中。 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汁的苦涩,她的眉头这才舒展了些。 陆青又舀起一勺药汁,送到她唇边。 谢见微喝了,眉头又皱起来。 陆青便又喂她一颗蜜饯。 一勺药,一颗蜜饯。 就这么一口一口,一碗药足足喂了小半个时辰。 谢见微靠在榻上,享受着陆青的伺候,眉眼间带着几分餍足的笑意。 “陆青。”她忽然开口,“果然你温柔的模样,最讨人喜欢。”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她。 谢见微正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浅浅的笑意,烛火映在她眼中,像是盛了星光。 那笑让陆青有些怔,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将药碗放回托盘上,站起身。 谢见微看着她,以为她要走,心里一急,猛地坐起身。 “呕——” 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上来,她弯下腰,捂住嘴,干呕起来。 陆青脸色一变,连忙转身,在榻边坐下,伸手扶住她。 “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是不是药太苦,刺激到了?” 谢见微伏在她怀里,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眼眶已经有些发红。 “我还以为你要走。”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委屈。 陆青无奈地看着她,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温柔,“我不走,只是把药碗放下。” 谢见微这才放下心来,靠在陆青怀里,将脸埋在她颈侧,闷闷地开口。 “陆青,你知道我生卿卿的时候,受了多少罪吗?” 第321章 陆青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谢见微趁机诉苦,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哀哀的委屈。 “怀卿卿的时候,我害喜害了整整两个月。天天吐,什么都吃不下,喝口水都要吐出来。那时候我刚到上京,朝堂上那些人虎视眈眈,我一边要应付他们,一边要忍着孕吐,每天都觉得生不如死。” 陆青听着,手微微收紧,心里也不紧多了几分酸涩之感。 谢见微想要陆青心疼她,继续道,“月份大了之后,更是难受。肚子太大,躺也躺不下,坐也坐不稳,每天只能靠着软垫眯一会儿。腿肿得走不动路,脚肿得穿不进鞋,整个人像吹了气一样,难看死了。” 她顿了顿,声音带上了几分颤抖。 “生的时候……生了一天一夜。太医说胎位不正,可能母子难保。我那时候就想,要是你在就好了,你要是还在,我就不用一个人扛着这些了。” 陆青神色复杂地看着怀里的人,也不由想起那些年,自己在天机阁隐居,与世无争。而谢见微,一个人生下孩子,在朝堂上厮杀,一步步走到今天。 可这个女人就是有颠倒黑白的本事,明明错由她起,却总有办法惹人心怜。 陆青亦明白,谢见微如此卖可怜,也不过是想要个承诺罢了。 于是,她伸手将谢见微抱得更紧了些,柔声道:“你放心,这次,我会一直陪着你。” 谢见微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已经红了。“真的?” “真的。” 谢见微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将脸埋回陆青怀里,闷闷地开口。 “陆青,你要说话算话。” 陆青轻轻拍着她的背,“嗯,说话算话。”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这才放心,担忧渐渐平复下来。 过了片刻,她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陆青,你说这孩子叫什么好?” 陆青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现在就想名字?”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还早着呢。” “早什么早。”谢见微抬起头,看着她,“我生卿卿的时候,名字想了大半年。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你在,我们就能一起想了。” 陆青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你想叫什么?” 谢见微歪着头,认真想了想。 “不如叫……叫陆照雪,初阳映照,冰雪消融,如破晓之光,驱散阴霾。或者……叫陆灼华也不错,古语有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陆青听着,唇角微微弯了弯,“都挺好。” 谢见微看着她,“你喜欢哪个?”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起的,我都喜欢。” 谢见微闻言,随即眼中漾开笑意,越来越浓,最后化为一抹明媚的欢喜。 “陆青,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这话似夸实贬,陆青生怕她又翻旧账,明智地没接话,只是关心道:“若是累了,便睡会吧,我在这陪着你。” 谢见微嗯了一声,又与她说了几句话,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 陆青低头看去,她已经闭上眼,呼吸均匀而绵长,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那张素来精致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疲惫,却也带着几分难得的安宁。眉眼舒展,唇角微微弯着,像是正做着什么好梦。 陆青待人睡熟了,才轻轻将人放在榻上,为她盖好被子。 才起身,端起托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陆青端着托盘,沿着回廊往外走。 转过拐角,她忽然停下脚步。 廊下,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色衣裙,身姿纤细,正倚着栏杆,望着夜色出神。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陆青身上。 谢若瑜。 陆青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继续往前走。 走到谢若瑜身边时,她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谢二小姐,真巧。” “不巧,我在等你。”谢若瑜看着她,直接道:“陆阁主,我们谈谈。” 陆青知道她应该是为了谢见微的事,于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既如此,二小姐请。” 她端着托盘,继续往前走。谢若瑜迈步,跟在她身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陆青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转过身,看向谢若瑜问:“二小姐找我何事?” 谢若瑜看着她,开门见山,“陆阁主,你们的事,阿姐都与我说了。” 陆青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意外。 “那二小姐的意思是?” 谢若瑜看着她,缓缓开口:“陆阁主是聪明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这个孩子,不该留。” 陆青的眉心微微动了动,没有说话。 谢若瑜继续道:“阿姐是太后,若让人知道她怀了臣子的孩子,朝堂之上会掀起多大的风浪?天下人会如何议论?还有卿卿,她身为帝王,又如何面对这一切?”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陆青。 “这些,陆阁主可曾想过?” 陆青许久才开口,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二小姐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此事,我自会与太后商议,不劳二小姐费心。” “陆阁主的脾气,可不像我阿姐说的那么好啊。” 谢若瑜看着她,眉头微微动了动,忽然笑了。接着话锋一转,声音放软了些,“陆阁主别误会,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劝你放弃这个孩子。” 陆青疑惑的看向她。 谢若瑜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道,“阿姐把你们的事跟我说了后,我对陆阁主便十分佩服。如此经历还能对我阿姐痴心不改,陪伴左右,当真……当真是世间难得的情种。” 陆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越发弄不懂她的意思了。 而且……情种?这词听着,怎么像是在损她? 陆青终于开口,“二小姐到底想说什么?” “陆阁主,我也被人如此骗过。”谢若瑜神色认真,缓缓开口,带着几分自嘲,“被信任的人欺骗、利用,到头来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那种滋味,我比谁都清楚。” 闻言,陆青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位谢二小姐,短短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轻描淡写之下,藏着多少刻骨铭心的痛,她不敢去想。 谢若瑜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陆阁主,你对我阿姐,当真是仁至义尽了。”她的声音先是放软了些,转瞬间,又冷了下来,“以己度人,若有人敢如此骗我,我不将那人碎尸万段,都是我的仁慈。” 能听到她如此公允的话,陆青着实意外,可她也隐约能猜出来,这些不过是铺垫,谢若瑜找她绝不会是为了说这些,必然还有别的话等着她。 果然,下一句就开始护着自己的姐姐。 “阿姐对你做的那些事,确实过分。这一点,我不替她辩解。”谢若瑜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了些,“可她是真心知错了,也是真的离不开你。陆阁主,你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大度一些,对她好一点?” 陆青看着她,心中暗叹果然如此,却也不免有些动容。 谢若瑜继续道:“还有朝堂之上,也要早做提防。虽然阿姐如今大权在握,可盯着她的人从来不少,若让人抓到把柄,后果不堪设想。陆阁主既是大理寺卿,又是天机阁主,想必比我想得更周全。” 陆青听着,已经全然放下防备,柔声道:“多谢提醒。这些,我会注意。” 谢若瑜看着她,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顿了顿,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揶揄。 “对了,还有一件事。” 陆青看着她,“二小姐请说。” 谢若瑜慢悠悠地开口:“今夜我就不跟阿姐一起睡了。你过去照顾她吧,我让人另给我安排住处。” 陆青微微一怔。 谢若瑜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不想去?” 陆青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多谢二小姐成全。” 谢若瑜摆摆手,“行了,快去吧,阿姐这几日早就想着你了。” 说完,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陆阁主。” 陆青看向她。 谢若瑜看着她,月光下,那张清瘦的脸上,带着几分认真的笑意。 “好好待我阿姐。” 陆青点了点头。 谢若瑜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陆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不由失笑。 这位谢二小姐,倒真是位奇女子。 —— 第322章 陆青先将托盘送到灶房,交给云苓。然后又从云苓那里接过另一碗药,这碗药是用盖子盖着的,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是温着准备给谢见微夜里喝的。 她端着药碗,沿着回廊走回谢见微的房间。 轻轻推开门,谢见微还没醒,眉眼舒展,唇角微微弯着,睡得很是安稳。 陆青将药碗放在矮几上,又从书架上取了一本书,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翻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目光时不时飘向榻上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人动了动。 “陆青……” 一声轻轻的呼唤,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 陆青放下书,走到榻边。 谢见微已经睁开眼,那双凤眸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她看着陆青,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弯起一个满足的笑意。 “什么时辰了?” 陆青在榻边坐下,“刚过戌时,你睡了一个时辰。” 谢见微哦了一声,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 陆青伸手扶住她,将软垫垫在她身后。 谢见微靠在软垫上,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依恋。 “你一直在这儿?” 陆青点点头,“嗯。” 谢见微的唇角弯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满足,几分欢喜。 陆青看着她,转身端起矮几上的药碗,“该喝药了。” 谢见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看着那碗药,眉头皱了起来。 “还喝?” 陆青点点头,“云苓说,这药要喝三天。” 谢见微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她看着那碗药,眼中满是抗拒。可她也知道,不喝不行,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再苦也得喝。 她只得伸手接过药碗,闭上眼,几口灌了下去。 药汁入喉,苦涩瞬间弥漫开来。她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陆青连忙拿起矮几上的蜜饯,送到她唇边。 谢见微张嘴,含住那颗蜜饯,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陆青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心疼,“好点了吗?” 谢见微点点头,又摇摇头,“苦死了。” 陆青只得又安抚了她一番,谢见微靠在她怀里,蹭了蹭,像一只慵懒的猫。 趁着她精神好,陆青便将方才与谢若瑜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谢见微。 谢见微听着,眼中的自豪越发浓郁,“我就说过,阿瑜是世间最好的妹妹。” 陆青点了点头。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又道:“她还说什么了?” 陆青顿了顿,缓缓开口。“她说,今夜她不跟你一起睡了。让我过来照顾你。” 谢见微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漾开笑意,很快便化为一抹促狭的揶揄。 “哦~”她拖长了声音,“所以你就过来了?” 陆青看着她那副模样,故作无奈,“太后若是不愿,我走便是。” 她说着,作势要起身。 “哎——”谢见微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袖,“你给我回来。” 陆青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谢见微拉着她的衣袖,将她往榻边拽了拽。 “坐下。” 陆青依言坐下。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陆青,我之前让你留宿,你不情不愿地。如今有了孩子,倒是殷勤了。” 陆青被她这话堵得一噎,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谢见微难得看到陆青吃瘪,故作恼怒道:“怎么?被我说中了?” “那太后到底要不要我留下?” 谢见微轻轻抬起下巴,眼中带着几分得意,“本宫大人有大量,允了。” 陆青看着她那副傲娇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她不再说话,只是脱了外袍,在榻边躺下。 刚躺下,一具温软的身躯便贴了上来。 谢见微钻进她怀里,将脸埋在她颈侧。 可没过片刻,她又抬起头,伸出手,递到陆青面前。 “陆青,我的手好凉。” 陆青看着那双白皙纤细的手,无奈地伸手握住谢见微的手,用自己的掌心温暖着。 谢见微满意地眯起眼,可没过片刻,她又开口了。 “不行,不够热。” 陆青看着她,“那太后想怎样?” 谢见微眨眨眼,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把手放进你衣襟里,暖得快。” 陆青:“……” 她看着谢见微那张带着狡黠笑意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奈。 这人,分明是在故意折腾她。 可她又能怎么办? 她还是只能任由谢见微将手伸进了她的衣襟,微凉的掌心贴上温软的肌肤,那触感让陆青的身体微微一僵。 谢见微满意地眯起眼,靠在她怀里,享受着那温暖的触感。 可没过片刻,她的手便开始不老实了。 指尖在陆青的心口轻轻划过,一下一下,带着几分刻意的挑逗。 陆青的身体越来越僵,呼吸也渐渐乱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身体也开始发热。 谢见微感觉到了,她抬起头,看着陆青,眼中满是得逞的笑意。 “陆青,你好热啊。” 陆青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隐忍,猛地伸手握住谢见微那只作乱的手。 “太后。”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别闹了。”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故意问:“怎么了?” 陆青看着她,知道睚眦必报的太后这是终于找到机会,故意折腾她呢。 可是如今,她还真没办法,只能无奈地叹气,放下身段讨饶。 “太后,之前都是臣的错。饶了我吧。” 谢见微顿了一下,没想到陆青还能如此能屈能伸,顿时被哄爽了。 “好吧,既然你认错态度这么好,本宫今日便饶了你。” 谢见微重新将脸埋回陆青颈侧,手也老实了,不再作乱。她趴在陆青怀里,听着熟悉的心跳,唇角满足弯起,心底是许久未有过的安宁。 而陆青也长出一口气,总算可以安心睡觉了。 第134章 因着谢见微怀孕的缘故,一行人归京的路程慢了许多。 原本快马加鞭二十日的路程,如今走走停停,竟走了一个多月才刚过半。谢见微的害喜症状来势汹汹,几乎日日都要吐上几回,陆青日夜陪着。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锦褥,谢见微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眉心微蹙。 陆青坐在她身侧,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脸上。 “可好些了?”陆青轻声问。 谢见微摇摇头,将水盏放下,靠在她肩上,闷闷道:“难受。”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靠着。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谢见微这样的依赖。谢见微靠在她肩上,闭上眼,那熟悉的气息让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马车外,云苓骑马随行。每隔两个时辰,她便会上车为谢见微诊脉,确认胎象安稳,然后再默默退下。对外只说是贵人舟车劳顿,水土不服,需要静养。 歇息时,谢若瑜也时常过来看望姐姐。 头几次,她看着阿姐那张苍白的脸,心疼得眼眶都红了。可次数多了,她渐渐看出些门道来——阿姐这哪是单纯难受,分明是借着难受在折腾那位陆阁主。 “阿瑜来了?”谢见微靠在陆青怀里,声音怏怏的。 谢若瑜在榻边坐下,看着姐姐窝在陆青怀里那弱柳扶风的模样,心中暗暗好笑。 “阿姐今日可好些了?” 谢见微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还是难受,什么都吃不下。” 陆青在一旁轻声道:“今早喝了小半碗粥,比昨日好些。” 谢见微抬眸瞪她一眼,“那叫小半碗?分明只有几口。” 陆青不说话了。 谢若瑜看着这一幕,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不多时,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云苓端着药碗走了进来,恭敬道:“林娘子,该喝药了。” 谢见微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整张脸都垮了下去。她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眼中满是抗拒,却还是乖乖从陆青怀里坐起身。 陆青接过药碗,在谢见微身侧坐下。 她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了吹,送到谢见微唇边。 谢见微张嘴,将那勺药吞了下去。 药汁入喉,苦涩瞬间弥漫开来。她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好苦……”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陆青放下药碗,从一旁的矮几上取过一只小碟。碟子里放着几块淡黄色的梨膏糖,是云苓专门熬制的,比寻常蜜饯更加润喉生津,也不会太甜腻。 她拿起一块梨膏糖,送到谢见微唇边。 谢见微张嘴含住,那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汁的苦涩。她的眉头这才舒展了些,嚼着梨膏糖,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餍足的猫。 第323章 陆青又舀起一勺药汁,送到她唇边。 谢见微喝了,眉头又皱起来。 陆青便又喂她一块梨膏糖。 谢若瑜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精彩。 她只以为几年不见,阿姐定然是杀伐果决、威仪赫赫,朝堂之上说一不二。此刻却趴在陆青怀里,一勺一勺地等人喂药。那眉头皱得,那嘴嘟得,那声音委屈得—— 谢若瑜简直没眼看。 她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可那边的动静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苦死了。”谢见微又咽下一口药,整张脸皱成一团,“陆青,这药到底还要喝多久?” 陆青温声哄着:“快了快了,再喝几日就好了。”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谢见微瞪她,“结果喝了一个月。” 陆青不说话了,只是又舀起一勺,送到她唇边。 谢见微嗔怒地看着她,还是张开嘴,乖乖把那勺药喝了。 谢若瑜手中的茶盏顿了顿,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实在是多余得很。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 谢见微的目光这才从陆青脸上移开,落在妹妹身上,“阿瑜?你要走了?” 谢若瑜看着她,唇角的笑意带着几分促狭,“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谢见微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妹妹话里的意思,脸上浮起一丝不自在的红晕。 “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坐下。” 谢若瑜摇摇头,笑道:“不了不了,你们继续,我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阿瑜!”谢见微在身后唤道。 谢若瑜头也不回,只是摆了摆手,便推门出去了。 房门轻轻合上,谢见微坐在那里,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她抬眸看向陆青,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几分心虚。 “陆青。”她开口,声音低低的。 陆青看着她,“嗯?” 谢见微抿了抿唇,问:“你说……我这样是不是挺烦人的?” 陆青愣了一下,怎么敢说是。 这一路上,谢见微携崽以令妈,她已经半点脾气也没有了。 “没有。”陆青很是坚定道。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怀疑,“真的?” “真的。”陆青点头,“一点都不烦人。” 谢见微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然后,她的唇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满意,几分得意。 “这还差不多。”她重新靠回陆青怀里,手覆上小腹,语气带着几分苦恼:“都快三个月了,怎么还这么闹腾?卿卿那时候明明没那么难受的。” 陆青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你不是说卿卿那时候也吐了三四个月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那话里明显有谢见微夸张的成分。 谢见微的动作果然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凤眸里闪过一丝心虚,随即飞快地掩饰过去。 “呃……”她眨眨眼,“差不多嘛。”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嘟囔道:“三和四,也差不了多少啊。” 陆青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 谢见微瞪她一眼,“你笑什么?” 陆青摇摇头,“没什么。” 谢见微哼了一声,重新将脸埋回她怀里,闷闷道:“反正就是难受。这药到底要喝到什么时候?本宫真是一日也喝不下去了。” 陆青轻轻抚着她的背,温声道:“我去问问云苓,看能不能停了。” 谢见微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期待,“真的?” 陆青点点头,“你先躺着,我去去就回。” 她将谢见微轻轻放在榻上,为她盖好被子,然后端起药碗,起身走了出去。 —— 灶房里,云苓正在整理药材。 见陆青进来,她连忙起身,“阁主。” 陆青点点头,走到她面前,将药碗放在一旁。 “云先生,我想问一问,这药还需要喝多久?” 云苓看着她,沉吟片刻,缓缓道:“回阁主,林娘子的胎象已经稳了。这安胎药主要是缓解害喜症状的,如今她的症状已经比开始时轻了许多,停了也可以。只是还需再观察几日,确认无碍。” 陆青听着,心中微微一松。 “那就好。”她点点头,“辛苦你了。” 云苓连声道不敢。 陆青又问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出了灶房。 她端着空药碗,沿着回廊往回走。 快走到谢见微房门口时,却看见谢若瑜正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这两个月来,因着谢见微,两人已经熟了不少。谢若瑜偶尔会和她说些话,陆青渐渐发现,这位谢二小姐虽然经历过那么多事,骨子里却是个通透的人。 陆青随即走上前去,喊了一声:“阿瑜,站在这儿做什么?” 谢若瑜转过身来,笑道:“阿姐的药喝完了?” 陆青点点头,“刚喝完。” “陆阁主,这两个月辛苦你了。” 陆青摇摇头,“二小姐客气了,应该的。” 谢若瑜转过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我阿姐这一路上,没少折腾你吧?”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谢若瑜看着她的反应,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不用瞒我,我都看见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这几年没见阿姐,她真是……变了许多。” 陆青甚为认同地看向她。 谢若瑜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印象里的阿姐,是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决、从不示弱的人。小时候我受了委屈,她很少哄我,特别爱说‘哭有什么用,想办法赢回来’。可现在……”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现在居然会撒娇了,会耍赖了,会趴在别人怀里等人喂药了。说实话,我都有点不敢相信这是我阿姐。” 陆青听着,还是不由自主地替谢见微说了几句。 “女子生子,本就艰难。加上她上次生卿卿的时候,一个人在宫里,身边没有可信的人,吃了很多苦。如今有了身孕,难免会没有安全感,想要人陪着。” 谢若瑜转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还有几分温和的笑意。 “陆阁主,你很心疼我阿姐。”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谢若瑜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我理解,我也心疼她。只是实在极少看到阿姐这般小女儿情态,一时有些不习惯罢了。” 陆青点了点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两人沉默了片刻,谢若瑜忽然又开口,转了话题。 “陆姐姐,你知不知道卿卿喜欢什么?” 陆青微微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若瑜解释道:“马上要到上京了,我这个做姨母的,总得给外甥女准备些见面礼。可我没见过卿卿,实在不知道这么大的孩子喜欢什么。” 陆青一下被问住。 卿卿喜欢什么?她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一时答不上来。 卿卿喜欢听故事,喜欢她抱着,喜欢她陪着。可那些都是陪伴,不是物件。 “这……”陆青斟酌着道,“我一时也想不起来。” 谢若瑜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看来你这个做母亲的,也不太合格啊。” 陆青被她这话说得有些尴尬,想了想,道:“不如一起去问问你阿姐?” 谢若瑜点点头,“也好。” 两人便一同朝谢见微的房间走去。 等两人推门而入,谢见微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陆青脸上。 “怎么去了这么久?” 陆青走到榻边,在她身侧坐下,“和云苓说了几句话,回来的路上碰到了二小姐。” 谢见微点点头,看向妹妹,“阿瑜,怎么了?” 谢若瑜在榻边坐下,笑道:“阿姐,我正想问你呢,卿卿喜欢什么?我当姨母了,总要给她带些见面礼” 谢见微笑了,“费那个心做什么,宫里什么都有。” 谢若瑜点点头,“我也这么想,可总得带点什么吧?” 谢见微想了想,“她最近倒是迷上了听故事,天天缠着陆青给她讲。” 谢若瑜看向陆青。 陆青点点头,“是,陛下喜欢听我讲那些江湖上的故事。” 谢若瑜笑了,“这倒是好办。我从小也爱听故事,到时候给她讲几个草原上的传说,她应该会喜欢。” 谢见微点点头,“这主意不错。” 三人又说了几句,谢见微最近十分嗜睡,没多久便呵欠连连。 第324章 谢若瑜看见了,便站起身,“阿姐困了吧?我先回去了,你们歇着。” 谢见微点点头,“去吧,早些休息。” 谢若瑜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 房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陆青和谢见微两人。 陆青将药碗放好,又检查了一遍炭火,才走到榻边。 谢见微已经躺下了,见她过来,往里面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陆青脱了外袍,在榻边躺下。 刚躺下,一具温软的身躯便贴了上来。 这些日子以来,陆青已经习惯了与谢见微日日相对。她发现只要顺着对方,倒是也十分好说话。谢见微要抱,她便抱着。谢见微要靠着,她便让她靠着。谢见微要撒娇,她便受着。 只是日日抱着人睡,难免有些折磨。 谢见微似乎就喜欢看她兀自隐忍的表情。 此刻,她趴在陆青怀里,手搭在她腰上,脸埋在她颈侧。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肌肤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痒意。 陆青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谢见微显然不想让她平静。 她的手开始在陆青腰上轻轻游走,指尖隔着薄薄的里衣,一下一下地划过。那触感极轻,却带着灼人的热度。 陆青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动。 谢见微感觉到了,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的手指继续游走,从腰侧缓缓向上,划过肋骨,最后落在心口。 那里,陆青的心跳正有力地跳动着,一下比一下快。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你心跳得好快。” 陆青没有睁眼,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别闹,快睡。” 谢见微不听,她的手在陆青心口轻轻画着圈,指尖时不时划过那微微起伏的柔软。 那触感让陆青的呼吸都乱了几分。 “谢见微。”陆青终于睁开眼,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谢见微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凤眸里满是狡黠的笑意。 “怎么了?” 陆青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几分隐忍,几分警告。 谢见微却置若罔闻,还故意凑上去,在陆青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陆青的呼吸又乱了一分。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她又凑上去,这回吻得久了一些。唇瓣贴着唇瓣,缓缓摩挲,带着几分缠绵的意味。 陆青没有回应,却也没有推开。 谢见微的胆子便大了些。 她的唇从陆青唇上移开,沿着下颌缓缓滑下,落在颈侧,在那寸肌肤上轻轻舔过。 这回,陆青的身体猛地一颤,彻底失控。 信香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清冽的气息瞬间将两人包裹,信香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和悸动,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谢见微感觉到了。 她知道陆青快要忍不住了,她喜欢看陆青这副模样。 平日里冷冷淡淡、什么都不在意的人,此刻却因为她而失控。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隐忍与渴望。那素来平稳的呼吸,此刻急促而紊乱。 这让谢见微有种莫名的满足。 她的手指继续在陆青身上游走,指尖划过每一寸肌肤,带起一阵阵战栗。她能感觉到陆青的身体越来越热,越来越软,那清冽的信香也越来越浓郁。 “陆青。”她的唇凑到陆青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廓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痒意。 “要不要我帮你?” 陆青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她猛地翻过身,将谢见微摁在身下。 谢见微仰面躺在柔软的褥子上,乌发散开,铺了满枕,眉眼带笑地望着她。 “怎么?”她的声音慵懒而餍足,“终于忍不住了?” 陆青俯视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谢见微,你……” 谢见微忍不住笑了,她伸出手,环住陆青的脖颈,将她拉近。 “你来啊。”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挑衅,“我又没说不让。” 陆青看着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果然还是不能惯着的。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声音沙哑而低沉,“谢见微,你自己老实点,还是我出去睡,让你妹妹过来陪你?” 这话让谢见微愣住了,她诧异地问:“你生气了?” 陆青看着她那副紧张的模样,心中一软,无奈叹气,“没有。” “哦——”谢见微拖长了声音,“那你这是恼羞成怒了,定力也不行啊。” 陆青懒得理她了。 她松开谢见微,翻身下了榻。 谢见微慌了,猛地坐起身,“你干什么去?真走啊?” 陆青怕她真走过来,无奈地开口,“你别闹了,好好躺着,我去找云苓要点药吃。”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 谢见微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陆青说的什么药。 然后,她忍不住笑了,笑得肩膀直颤。 笑过之后,她又有些后悔。 其实她倒也没想真的让陆青多难受。只是陆青一直这么冷冷淡淡的样子,她忍不住想逗她,想看她失控的模样。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谢见微靠在榻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不招惹她了。 —— 陆青沿着回廊快步往前走。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丝丝凉意,却吹不散她身上的燥热。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那清冽的信香还在周身萦绕,带着难以掩饰的悸动。她闭上眼,又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将那躁动压下去一些。 灶房里还亮着灯。 云苓正在整理药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见是陆青,她连忙起身,“阁主?” 陆青站在门口,却没有立刻进来。 她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几分窘迫,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云苓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暗暗奇怪。 “阁主,可是有什么事?” 陆青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云先生,你这里……有没有那种药?” 云苓愣住了,“哪种药?” 陆青垂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就是……可以……压制……信期……” 云苓愣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飞快地低下头,努力忍住笑意。 “有的有的。”她连忙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陆青,“阁主,这个药……一次一粒,温水送服。” 陆青接过瓷瓶,握在掌心,那触感微凉,却让她的脸更烫了。 “多谢。”她的声音闷闷的。 云苓低着头,不敢看她,却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阁主,林娘子的胎象已经稳了。四个月后,其实……不影响房事。” 陆青的脸“蹭”地一下红了,那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她站在那里,握着瓷瓶,整个人都僵住了。 云苓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沉默了片刻,陆青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嗯。”她努力维持着阁主的威严,声音却还是有些发飘,“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那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云苓抬起头,望着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 陆青握着那个小瓷瓶快步往回走。 她的脸还是烫得厉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丢人,太丢人了。 她在天机阁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可偏偏…… 陆青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走到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站在门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谢见微还靠在榻上,没有睡。见她进来,那双凤眸立刻望了过来,眼中带着几分担忧,几分心虚,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笑意。 “回来了?” 陆青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 她打开瓷瓶,取出一粒药丸,放入口中,就着水吞了下去。 谢见微看着她的动作,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 “陆青。”她轻声唤道。 陆青没有回头。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我错了,以后不逗你了。”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心中那点窘迫和恼意,不知怎的就散了。 她走到榻边,在谢见微身侧躺下。 谢见微连忙凑上来,钻进她怀里,将脸埋在她颈侧。 “陆青。”她的声音闷闷的,“你真的没生气?” 第325章 陆青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没有,只是……你别总闹我。” 谢见微在她怀里点了点头,“知道了。”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腰。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安静了片刻,忽然又开口。 “陆青。” “嗯?” “四个月后……”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期待,“可以的。” 陆青的脸色一僵,刚才云苓也是这么说的,她不由又想到了刚才的尴尬。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到时候……我们……” “别说了。”陆青打断她,声音有些发飘,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快睡吧。” 谢见微不由在她怀里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这样的陆青,她真的好喜欢。 若能永远这般该多好。 第135章 马车缓缓前行,终于驶入了上京的城门。 谢见微撩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中百感交集。离开时还是初冬,归来时已是初春,城门口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颜色在阳光下格外鲜亮。 “阿姐,到了。”谢若瑜坐在她身侧,轻声道。 谢见微点点头,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她的手不自觉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丝毫看不出已经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这一个多月的缓慢行程,倒让她的害喜症状缓解了许多。虽然偶尔还会反胃,却不像之前那样日日吐得昏天黑地。云苓说是月份大了,自然会好转。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宫门大开,文武百官列队而立,恭迎太后回宫。 谢见微扶着妹妹的手下了马车,目光扫过跪拜的群臣,最后落在最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小女帝穿着一身朝服,站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 可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里,却盛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谢见微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她快步走上前,在小女帝面前蹲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卿卿。”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母后回来了。” 小女帝被她抱在怀里,那紧绷的小脸终于绷不住了。 她伸出手,紧紧搂住母后的脖颈,将脸埋在母后肩头,闷闷地唤了一声:“母后……” 那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思念,还有几分强忍着的哭腔。 谢见微的心都揪了起来。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柔声道:“母后回来了,母后回来了。” 小女帝努力维持着君王的威仪,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母后,朕好想你。”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鼻音。 “母后也想你。” 谢见微看着她,眼眶也有些发红,脸上满是欣慰和心疼。 但毕竟人多,不方便多说,谢见微只得强行压抑着,维持着应有的礼仪。 身后,群臣还跪着,等着太后入宫。 谢见微站起身,牵着小女帝的手,朝宫门走去。 经过谢挽云身边时,她停下脚步。 谢挽云正抬起头,目光越过谢见微,落在她身后的谢若瑜身上。那双素来凌厉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谢见微会意,侧身让开。 谢挽云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谢若瑜。 谢若瑜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眶也渐渐红了。 谢挽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那双手在战场上握过刀枪,杀过敌寇,此刻却微微颤抖着。 “阿瑜。”她的声音沙哑,“你总算回来了。” 谢若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扑进谢挽云怀里,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姑母……” 谢挽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 谢若瑜趴在她怀里,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谢挽云也不说话,只是抱着她,待谢若瑜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 谢若瑜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姑母,我没事,您别担心。” 谢挽云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她抬手,轻轻拭去谢若瑜脸上的泪痕。 “好孩子。”她的声音沙哑,“回来就好。” 这里毕竟不是叙旧的好地方,一行人说了几句,长长的车队便往宫里走去。 谢见微坐在马车里,撩开帘子,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行至宫门处,陆青骑着马停下,目送太后的车队缓缓进了宫门,朝城西的方向而去。 璇玑四姝跟在她身后,一行人穿过街巷,终于在一座小院门前停下。 陆青翻身下马,望着那扇熟悉的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离开数月,终于回来了。 她刚抬起手,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林素衣站在门内,看见她,眼中瞬间涌起惊喜。 “陆青,你回来了!” 陆青点点头,迈步走进院子。 林素衣跟在她身侧,说着这些日子的事,听说她要回来便过来打扫了一下。 陆青听着,由衷道:“辛苦你了。” 林素衣摇摇头,“不辛苦,你们这一路才辛苦呢。” 两人走进堂屋,林素衣连忙去倒茶,放在她手边。 “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陆青点点头,“还好。” 林素衣在她身侧坐下,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关切。 “陆青,你瘦了。” 陆青笑了笑,“可能是赶路太急了。” 林素衣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对了,挽月有消息了。” 陆青的眉头微微一动,关切道“如何了?” 林素衣道:“我师父来信说,她的伤已经大好。” 陆青听着,心中微微一松。 苏挽月命途坎坷,她本就心中愧疚,如今听到这个消息,总算是放下了心。 “那就好。”她点点头,“替我谢谢你师父。” “客气了。”林素衣摆摆手,“我师父说了,苏姑娘底子好,恢复得快。再养一两个月,便可恢复如初了。” 陆青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入口带着淡淡的清香。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林素衣十分有分寸,说了几句话便让她休息,先行离去了。 陆青坐在那里,眉目微颦,许久未动。 虽然都不曾言说,可她明白,回了这上京城,她与谢见微的身份便是君臣之别。 她是太后,她是臣子,再不能如之前恣意。 而如今太后有孕,她们需要解决的事情还有很多,不可掉以轻心。 她不由长叹了一口气。 —— 宫中,正沉浸在一家人团聚的喜悦中,谢家如今也算是终于重聚。 小女帝看着眼前漂亮的姨母,自然十分开心,甜甜的姨母喊个不停,谢若瑜也高兴坏了,她本就喜欢孩子,尤其是姐姐的孩子,当即便许诺带小女帝出去玩。 在宫里要憋坏了的小女帝,顿时兴奋坏了:“姨母说了,不准骗人。” 谢若瑜拍着胸脯表示:“包在姨母身上。” 看着一大一小,谢见微和谢挽云眼中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欣慰。 谢见微不愿委屈自己的妹妹,当即便将自己想册封谢若瑜为大长公主的打算告知了姑母谢元帅,谢挽云本性也护短,自然同意。 太后当即便着礼部准备册封事宜,特别吩咐,越快越好。 于是三日后,册封大典举行。 谢见微端坐在凤座上,望着殿下的妹妹,眼中与有荣焉。 “……谢若瑜,为国潜伏六载,忍辱负重,终破戎狄王庭,功在社稷。今册封为大长公主,食邑千户,赐金册金印,钦此。” 内侍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谢若瑜被免于跪拜之礼,双手接过圣旨,开口谢恩。 “臣谢若瑜,谢太后,陛下隆恩。” 小女帝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位刚认的姨母,眼中满是好奇。 谢若瑜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小女帝眨了眨眼,也笑了。 册封大典结束,百官散去。 谢若瑜走出大殿,谢挽云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阿瑜。”她开口,“过几日姑母就要回北境了。” 谢若瑜转过头,有些惊讶:“姑母,怎么走得这般急?” 谢挽云继续道:“戎狄虽破,残部尚存。耶律雪逃遁,不知去向。我得回去清缴,免得他们死灰复燃。” 谢若瑜点点头,没有说话。 谢挽云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阿瑜,你在上京好好待着。有什么事,就找你阿姐。” 第326章 谢若瑜忍不住笑了,“姑母,谁敢欺负我?” 谢挽云也笑了,“也是,我谢家的女儿,谁敢欺负?”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带着欣慰,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 五日后,谢挽云率亲兵启程返回北境。 谢见微携文武百官,亲自送到城门口。 城门外,谢挽云一身戎装,翻身下马,走到谢见微面前。 “太后,臣走了。” 谢见微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姑母,保重。” 谢挽云点点头,目光又落在她身侧的谢若瑜身上。 谢若瑜上前一步,“姑母,一路顺风。” 谢挽云拍拍她,“一定跟你阿姐好好的,等着姑母回来。” 谢若瑜点点头。 谢挽云松开她,翻身上马,战马嘶鸣,大军缓缓开动。 谢见微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久久没有动。 谢若瑜站在她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姐,姑母会回来的。” 谢见微点点头,收回目光,朝城里走去。 谢挽云走后,朝堂上的事便全落在了谢见微身上。每日早朝,批阅奏折,接见大臣,处理政务……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最让她难受的,是那越来越明显的嗜睡。 以前她批奏折能批到深夜,如今不到亥时便困得睁不开眼。有时候正在听大臣奏事,眼皮就开始打架,不得不强撑着精神。 谢见微知道,这是怀孕的缘故。 可朝堂上的事不能耽搁,她必须撑着。 这一日早朝后,她回到长乐殿,靠在榻上,只觉得浑身酸软。 苏嬷嬷端着一盏参汤进来,轻声道:“太后,喝点参汤提提神吧。” 谢见微接过,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蹙起,“这参汤……味道怪怪的。” 苏嬷嬷低声道:“是云苓先生加的安胎药,太后放心喝。” 谢见微这才放下心,一口气喝完。 喝完参汤,她靠在榻上,望着帐顶发呆。 苏嬷嬷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谢见微察觉到她的目光,开口道:“苏嬷嬷,有什么事?” 苏嬷嬷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太后,您这些日子太过操劳,身子要紧啊。” 谢见微苦笑一声,“本宫知道。可这些事,总得有人做。” 苏嬷嬷看着她,心疼得不行,却也知道劝不动。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太后,陆大人求见。” 谢见微的眼睛瞬间亮了,“快让她进来。” 陆青快步走入殿内,在榻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 “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摆摆手,“起来吧,过来坐。” 陆青站起身,走到榻边,在她身侧坐下。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委屈,“陆青,本宫好累。” 陆青看着她疲惫的脸,心中微微一疼。 “太后若累了,便歇一歇。这些奏折,臣帮您看。” 谢见微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知道陆青这是心疼她,可她也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将政务交给陆青,便是将她推上风口浪尖。 可她实在太累了。 谢见微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她轻声道,“从明日起,你每日早朝后来长乐殿,与本宫一同批阅奏折。” 陆青躬身道:“臣遵旨。” —— 接下来的日子,陆青每日早朝后便入长乐殿,与谢见微一同处理政务。 起初,朝臣们还没太在意。可渐渐地,他们发现不对劲了。 那些往日需要太后亲自批复的折子,如今许多都转到了陆青手上。那些需要面见太后才能决定的事,如今陆青便能代为决断。 陆青的权势,一时无两。 每日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有送礼的,有求情的,有攀关系的。 陆青一概不见,那些人便在府外守着,希望能见她一面。 这一日,陆青刚从宫里出来,便被一群官员围住了。 “陆大人!陆大人留步!” “陆大人,下官有要事相商!” “陆大人……” 陆青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人,淡淡道:“本官还有事,诸位请回。” 说完,她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留下一群官员面面相觑。 —— 又过了月余,一道旨意从宫里传出。 太后赐了陆青一座新宅子,就在皇宫旁边,占地极广,建筑奢华。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恩宠。 陆青接到旨意时,也愣住了。她看着那道圣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太后这是…… 她来不及多想,便被内侍引着去了新宅。 那宅子确实大得离谱。 前后五进院落,亭台楼阁,假山水池,一应俱全。 比她那座小院,不知大了多少倍。 陆青站在院子里,望着这富丽堂皇的宅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璇玑四姝跟在她身后,也是目瞪口呆。 璇音小声道:“阁主,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璇光瞪了她一眼,璇音立刻闭嘴。 陆青收回目光,朝正房走去。 推开房门,她愣住了。 只见房间里,站着一个人。 太后一身常服,披着那件红色的斗篷,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陆青回过神来,诧异道:“太后娘娘,你怎么在这里?” 谢见微走上前,拉着她的手,将她引到房间深处。 那里,有一扇隐蔽的小门。 谢见微推开那扇门,露出里面一条幽深的通道。 “从这里,可以直接通到长乐殿。”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陆青,往后我们就能日日相见了。” 陆青看着那条通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原来太后赐她这座宅子,是为了这个。 她转过头,看向谢见微。 谢见微正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期待,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笑意。 “陆青,你喜欢吗?” 陆青看着她,能说什么,自然是忙不叠地点头。 谢见微忍不住笑了笑,她扑进陆青怀里,将脸埋在她颈侧。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以后你白天上朝,晚上回来陪我。我们再也不用分开了。” 陆青抱着她,轻轻抚着她的背,“好。” 没多久,陆青便住进了新宅。 白日里她上朝处理政务,晚上便通过密道进入宫中,陪在谢见微身边。 云苓也留在了宫里,专门照顾谢见微的饮食起居。 日子一天天过去,谢见微的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起来。 到了五个月的时候,已经能看出明显的凸起了。 谢见微看着镜中的自己,眉头微微蹙起。 “陆青,你说我这样,会不会被人看出来?” 陆青站在她身后,道:“你穿这些宽袖齐胸的衣裳,应当看不出来。” 谢见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满意地点点头。 这几个月来,她爱上了穿齐胸宽袖的衣裳,不仅舒适,还能很好地遮掩肚子。 为此,她还特意命人做了好几身,换着穿。 没想到,这一穿,竟带起了一阵风尚。上京城的贵妇们见太后这般穿着,纷纷效仿。一时间,齐胸宽袖成了最流行的款式,各家绣坊的订单都排到了半年后。 谢若瑜来探望姐姐时,看着阿姐身上那件衣裳,忍不住笑了。 “阿姐,你可知道外面都怎么说?” 谢见微挑眉,“怎么说?” 谢若瑜笑道:“说太后娘娘引领风尚,这齐胸宽袖的衣裳,如今成了上京城最时兴的款式。那些贵妇们,个个都学着穿。” 谢见微愣了愣,随即也笑了,“她们爱学便学,与本宫何干?” 谢若瑜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这可真是无心栽柳柳成荫,谁能想到阿姐穿这衣服是为了遮掩肚子呢。” 谢见微被她笑得无奈,嗔道:“知道还说。” 谢若瑜笑着,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阿姐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阿姐,这孩子动了吗?” 谢见微点点头,“动了,这几日踢得厉害。” 谢若瑜好奇地伸出手,“我能摸摸吗?” 谢见微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谢若瑜的手刚贴上去,便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震动。她愣了愣,随即惊喜道:“阿姐,动了!真的动了!”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惊喜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孩子的动静越来越大,有时让谢见微都惊讶于孩子的活力。 第327章 这一夜,陆青照例通过密道来到长乐殿。 谢见微正靠在榻上,见她进来,眼睛瞬间亮了。 “陆青!” 陆青走到榻边,在她身侧坐下。 谢见微靠进她怀里,将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 “你摸摸,他又在动了。” 陆青的手贴在她肚子上,感受着那轻微的震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是她的孩子。 正在谢见微的肚子里,一天天长大。 谢见微靠在她怀里,感受着那温热的掌心贴在肚子上,心里满满的都是安宁。 可那安宁没有持续太久。 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有些燥热,那热从小腹深处升起,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让谢见微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身体也开始微微发烫。 陆青自然也感觉到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谢见微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尾也染上了绯色。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正望着她,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渴望。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而软糯,“我……” 陆青看着她,心中了然。 这几个月来,谢见微虽然偶尔撩拨她,却从没有像今晚这样。 这是真的想要了。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云先生说,四个月后便可以……” 谢见微不等她说完,便凑上去吻住了她的唇。 那个吻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渴望,还有几分压抑不住的悸动。唇瓣贴着唇瓣,舌尖探入,急切地索取着。 陆青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得太热烈,只是轻轻环住她的腰,任由她吻着。 谢见微吻了一会儿,松开她,望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不满。 “陆青,你怎么没反应?” 陆青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我怕伤着你。” 谢见微愣了愣,嗔怒道:“那你温柔些,不就行了?”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轻轻托起谢见微的下巴,吻了上去。 唇瓣贴着唇瓣,缓缓摩挲,舌尖轻轻探入,带着几分刻意的挑逗。 谢见微闭上眼,沉浸在那温柔的吻中。 陆青的手在她身上游走,隔着薄薄的里衣,指尖轻轻划过,让她浑身发软。 “陆青……”她轻声唤着,声音又软又媚。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吻着她。 吻从唇上滑下,落在下颌,落在颈侧,落在锁骨。 谢见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也越来越热。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快速失去控制。 可陆青的动作,却始终那么温柔,那么缓慢。 她的手在谢见微身上游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却偏偏不往关键的地方去。 谢见微急得不行。 “陆青……”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哭腔,“快些……” 陆青抬起头,看着她。 谢见微的脸颊绯红,眼尾泛红,睫毛微微颤抖着。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正望着她,带着几分渴望,几分祈求。 “陆青,给我……”她的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快给我……” 陆青看着她,心中那点被撩拨了许久的怨念,终于有了发泄的出口。 她没有加快动作,反而更慢了,手在她身上游走,却偏偏绕开关键的地方。 谢见微急得快哭了。 “陆青……”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故意的……” 陆青轻轻“嗯”了一声。 谢见微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人,是在报复她之前的撩拨。 她瞪着陆青,那双凤眸里满是委屈和嗔怒。 “你……你放肆!” 陆青看着她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臣放肆也不是一两回了,太后待如何?” 谢见微被她这话堵得一噎,却也无法反驳。 她咬了咬唇,终于放下身段,软软地求饶,“我错了……你……你快些……” 陆青看着她那副急切的模样,终于心软了。 她俯下身,吻住谢见微的唇,手上的动作也不再刻意拖延。 谢见微终于得到了想要的,满足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可没过多久,那满足便变成了失控。 陆青的动作虽然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却将她带上一个又一个巅峰。 谢见微咬着唇,试图不让那羞人的声音泄露出来,可那些破碎的呻吟还是从齿缝间溢出。 直到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一声长长的尖叫从喉间溢出——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瘫软在榻上,浑身汗湿,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陆青撑着身子,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谢见微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她瞪着陆青,那双凤眸里还带着未褪的水光,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 话还没说完,她便凑上去,在陆青肩膀上咬了一口。 那一下不轻不重,留下浅浅的牙印。 陆青被她咬得眉头微微一蹙,却没有躲。 “属狗的?”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谢见微瞪着她,“谁让你刚才那么慢,明知道本宫都快急死了。” 陆青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笑意,“不是你自己说的,要我温柔点?” 谢见微被她这话堵得一噎,气鼓鼓地瞪着她,却也无话可说。 陆青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将谢见微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闹了,怀着孩子呢。”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听到这话,悻悻地哼了一声,却也没有再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谢见微的肚子也越来越大。 到了快八个月的时候,已经很明显了,随着时日肚子怕是再也藏不住了。 这一日,一道旨意从宫里传出。 太后为国祈福,期间陆青暂代右相之位,辅佐女帝处理政事。 消息传出,朝野并无人敢有异议。 陆青接到旨意时,哪怕知道这是早就商量好的计划,却还是有些惊讶。 她着实没想到太后竟会直接让她暂代右相之职。 第136章 马车缓缓前行,终于驶入了上京的城门。 谢见微撩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中百感交集。离开时还是初冬,归来时已是初春,城门口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颜色在阳光下格外鲜亮。 “阿姐,到了。”谢若瑜坐在她身侧,轻声道。 谢见微点点头,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她的手不自觉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丝毫看不出已经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这一个多月的缓慢行程,倒让她的害喜症状缓解了许多。虽然偶尔还会反胃,却不像之前那样日日吐得昏天黑地。云苓说是月份大了,自然会好转。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宫门大开,文武百官列队而立,恭迎太后回宫。 谢见微扶着妹妹的手下了马车,目光扫过跪拜的群臣,最后落在最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小女帝穿着一身朝服,站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 可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里,却盛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谢见微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她快步走上前,在小女帝面前蹲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卿卿。”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母后回来了。” 小女帝被她抱在怀里,那紧绷的小脸终于绷不住了。 她伸出手,紧紧搂住母后的脖颈,将脸埋在母后肩头,闷闷地唤了一声:“母后……” 那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思念,还有几分强忍着的哭腔。 谢见微的心都揪了起来。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柔声道:“母后回来了,母后回来了。” 小女帝努力维持着君王的威仪,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母后,朕好想你。”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鼻音。 “母后也想你。” 谢见微看着她,眼眶也有些发红,脸上满是欣慰和心疼。 但毕竟人多,不方便多说,谢见微只得强行压抑着,维持着应有的礼仪。 身后,群臣还跪着,等着太后入宫。 谢见微站起身,牵着小女帝的手,朝宫门走去。 经过谢挽云身边时,她停下脚步。 谢挽云正抬起头,目光越过谢见微,落在她身后的谢若瑜身上。那双素来凌厉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谢见微会意,侧身让开。 谢挽云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谢若瑜。 第328章 谢若瑜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眶也渐渐红了。 谢挽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那双手在战场上握过刀枪,杀过敌寇,此刻却微微颤抖着。 “阿瑜。”她的声音沙哑,“你总算回来了。” 谢若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扑进谢挽云怀里,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姑母……” 谢挽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 谢若瑜趴在她怀里,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谢挽云也不说话,只是抱着她,待谢若瑜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 谢若瑜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姑母,我没事,您别担心。” 谢挽云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她抬手,轻轻拭去谢若瑜脸上的泪痕。 “好孩子。”她的声音沙哑,“回来就好。” 这里毕竟不是叙旧的好地方,一行人说了几句,长长的车队便往宫里走去。 谢见微坐在马车里,撩开帘子,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行至宫门处,陆青骑着马停下,目送太后的车队缓缓进了宫门,朝城西的方向而去。 璇玑四姝跟在她身后,一行人穿过街巷,终于在一座小院门前停下。 陆青翻身下马,望着那扇熟悉的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离开数月,终于回来了。 她刚抬起手,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林素衣站在门内,看见她,眼中瞬间涌起惊喜。 “陆青,你回来了!” 陆青点点头,迈步走进院子。 林素衣跟在她身侧,说着这些日子的事,听说她要回来便过来打扫了一下。 陆青听着,由衷道:“辛苦你了。” 林素衣摇摇头,“不辛苦,你们这一路才辛苦呢。” 两人走进堂屋,林素衣连忙去倒茶,放在她手边。 “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陆青点点头,“还好。” 林素衣在她身侧坐下,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关切。 “陆青,你瘦了。” 陆青笑了笑,“可能是赶路太急了。” 林素衣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对了,挽月有消息了。” 陆青的眉头微微一动,关切道“如何了?” 林素衣道:“我师父来信说,她的伤已经大好。” 陆青听着,心中微微一松。 苏挽月命途坎坷,她本就心中愧疚,如今听到这个消息,总算是放下了心。 “那就好。”她点点头,“替我谢谢你师父。” “客气了。”林素衣摆摆手,“我师父说了,苏姑娘底子好,恢复得快。再养一两个月,便可恢复如初了。” 陆青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入口带着淡淡的清香。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林素衣十分有分寸,说了几句话便让她休息,先行离去了。 陆青坐在那里,眉目微颦,许久未动。 虽然都不曾言说,可她明白,回了这上京城,她与谢见微的身份便是君臣之别。 她是太后,她是臣子,再不能如之前恣意。 而如今太后有孕,她们需要解决的事情还有很多,不可掉以轻心。 她不由长叹了一口气。 —— 宫中,正沉浸在一家人团聚的喜悦中,谢家如今也算是终于重聚。 小女帝看着眼前漂亮的姨母,自然十分开心,甜甜的姨母喊个不停,谢若瑜也高兴坏了,她本就喜欢孩子,尤其是姐姐的孩子,当即便许诺带小女帝出去玩。 在宫里要憋坏了的小女帝,顿时兴奋坏了:“姨母说了,不准骗人。” 谢若瑜拍着胸脯表示:“包在姨母身上。” 看着一大一小,谢见微和谢挽云眼中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欣慰。 谢见微不愿委屈自己的妹妹,当即便将自己想册封谢若瑜为大长公主的打算告知了姑母谢元帅,谢挽云本性也护短,自然同意。 太后当即便着礼部准备册封事宜,特别吩咐,越快越好。 于是三日后,册封大典举行。 谢见微端坐在凤座上,望着殿下的妹妹,眼中与有荣焉。 “……谢若瑜,为国潜伏六载,忍辱负重,终破戎狄王庭,功在社稷。今册封为大长公主,食邑千户,赐金册金印,钦此。” 内侍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谢若瑜被免于跪拜之礼,双手接过圣旨,开口谢恩。 “臣谢若瑜,谢太后,陛下隆恩。” 小女帝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位刚认的姨母,眼中满是好奇。 谢若瑜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小女帝眨了眨眼,也笑了。 册封大典结束,百官散去。 谢若瑜走出大殿,谢挽云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阿瑜。”她开口,“过几日姑母就要回北境了。” 谢若瑜转过头,有些惊讶:“姑母,怎么走得这般急?” 谢挽云继续道:“戎狄虽破,残部尚存。耶律雪逃遁,不知去向。我得回去清缴,免得他们死灰复燃。” 谢若瑜点点头,没有说话。 谢挽云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阿瑜,你在上京好好待着。有什么事,就找你阿姐。” 谢若瑜忍不住笑了,“姑母,谁敢欺负我?” 谢挽云也笑了,“也是,我谢家的女儿,谁敢欺负?”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带着欣慰,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 五日后,谢挽云率亲兵启程返回北境。 谢见微携文武百官,亲自送到城门口。 城门外,谢挽云一身戎装,翻身下马,走到谢见微面前。 “太后,臣走了。” 谢见微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姑母,保重。” 谢挽云点点头,目光又落在她身侧的谢若瑜身上。 谢若瑜上前一步,“姑母,一路顺风。” 谢挽云拍拍她,“一定跟你阿姐好好的,等着姑母回来。” 谢若瑜点点头。 谢挽云松开她,翻身上马,战马嘶鸣,大军缓缓开动。 谢见微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久久没有动。 谢若瑜站在她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姐,姑母会回来的。” 谢见微点点头,收回目光,朝城里走去。 谢挽云走后,朝堂上的事便全落在了谢见微身上。每日早朝,批阅奏折,接见大臣,处理政务……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最让她难受的,是那越来越明显的嗜睡。 以前她批奏折能批到深夜,如今不到亥时便困得睁不开眼。有时候正在听大臣奏事,眼皮就开始打架,不得不强撑着精神。 谢见微知道,这是怀孕的缘故。 可朝堂上的事不能耽搁,她必须撑着。 这一日早朝后,她回到长乐殿,靠在榻上,只觉得浑身酸软。 苏嬷嬷端着一盏参汤进来,轻声道:“太后,喝点参汤提提神吧。” 谢见微接过,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蹙起,“这参汤……味道怪怪的。” 苏嬷嬷低声道:“是云苓先生加的安胎药,太后放心喝。” 谢见微这才放下心,一口气喝完。 喝完参汤,她靠在榻上,望着帐顶发呆。 苏嬷嬷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谢见微察觉到她的目光,开口道:“苏嬷嬷,有什么事?” 苏嬷嬷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太后,您这些日子太过操劳,身子要紧啊。” 谢见微苦笑一声,“本宫知道。可这些事,总得有人做。” 苏嬷嬷看着她,心疼得不行,却也知道劝不动。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太后,陆大人求见。” 谢见微的眼睛瞬间亮了,“快让她进来。” 陆青快步走入殿内,在榻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 “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摆摆手,“起来吧,过来坐。” 陆青站起身,走到榻边,在她身侧坐下。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委屈,“陆青,本宫好累。” 陆青看着她疲惫的脸,心中微微一疼。 “太后若累了,便歇一歇。这些奏折,臣帮您看。” 谢见微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知道陆青这是心疼她,可她也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将政务交给陆青,便是将她推上风口浪尖。 可她实在太累了。 谢见微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第329章 “好。”她轻声道,“从明日起,你每日早朝后来长乐殿,与本宫一同批阅奏折。” 陆青躬身道:“臣遵旨。” —— 接下来的日子,陆青每日早朝后便入长乐殿,与谢见微一同处理政务。 起初,朝臣们还没太在意。可渐渐地,他们发现不对劲了。 那些往日需要太后亲自批复的折子,如今许多都转到了陆青手上。那些需要面见太后才能决定的事,如今陆青便能代为决断。 陆青的权势,一时无两。 每日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有送礼的,有求情的,有攀关系的。 陆青一概不见,那些人便在府外守着,希望能见她一面。 这一日,陆青刚从宫里出来,便被一群官员围住了。 “陆大人!陆大人留步!” “陆大人,下官有要事相商!” “陆大人……” 陆青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人,淡淡道:“本官还有事,诸位请回。” 说完,她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留下一群官员面面相觑。 —— 又过了月余,一道旨意从宫里传出。 太后赐了陆青一座新宅子,就在皇宫旁边,占地极广,建筑奢华。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恩宠。 陆青接到旨意时,也愣住了。她看着那道圣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太后这是…… 她来不及多想,便被内侍引着去了新宅。 那宅子确实大得离谱。 前后五进院落,亭台楼阁,假山水池,一应俱全。 比她那座小院,不知大了多少倍。 陆青站在院子里,望着这富丽堂皇的宅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璇玑四姝跟在她身后,也是目瞪口呆。 璇音小声道:“阁主,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璇光瞪了她一眼,璇音立刻闭嘴。 陆青收回目光,朝正房走去。 推开房门,她愣住了。 只见房间里,站着一个人。 太后一身常服,披着那件红色的斗篷,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陆青回过神来,诧异道:“太后娘娘,你怎么在这里?” 谢见微走上前,拉着她的手,将她引到房间深处。 那里,有一扇隐蔽的小门。 谢见微推开那扇门,露出里面一条幽深的通道。 “从这里,可以直接通到长乐殿。”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陆青,往后我们就能日日相见了。” 陆青看着那条通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原来太后赐她这座宅子,是为了这个。 她转过头,看向谢见微。 谢见微正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期待,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笑意。 “陆青,你喜欢吗?” 陆青看着她,能说什么,自然是忙不叠地点头。 谢见微忍不住笑了笑,她扑进陆青怀里,将脸埋在她颈侧。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以后你白天上朝,晚上回来陪我。我们再也不用分开了。” 陆青抱着她,轻轻抚着她的背,“好。” 没多久,陆青便住进了新宅。 白日里她上朝处理政务,晚上便通过密道进入宫中,陪在谢见微身边。 云苓也留在了宫里,专门照顾谢见微的饮食起居。 日子一天天过去,谢见微的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起来。 到了五个月的时候,已经能看出明显的凸起了。 谢见微看着镜中的自己,眉头微微蹙起。 “陆青,你说我这样,会不会被人看出来?” 陆青站在她身后,道:“你穿这些宽袖齐胸的衣裳,应当看不出来。” 谢见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满意地点点头。 这几个月来,她爱上了穿齐胸宽袖的衣裳,不仅舒适,还能很好地遮掩肚子。 为此,她还特意命人做了好几身,换着穿。 没想到,这一穿,竟带起了一阵风尚。上京城的贵妇们见太后这般穿着,纷纷效仿。一时间,齐胸宽袖成了最流行的款式,各家绣坊的订单都排到了半年后。 谢若瑜来探望姐姐时,看着阿姐身上那件衣裳,忍不住笑了。 “阿姐,你可知道外面都怎么说?” 谢见微挑眉,“怎么说?” 谢若瑜笑道:“说太后娘娘引领风尚,这齐胸宽袖的衣裳,如今成了上京城最时兴的款式。那些贵妇们,个个都学着穿。” 谢见微愣了愣,随即也笑了,“她们爱学便学,与本宫何干?” 谢若瑜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这可真是无心栽柳柳成荫,谁能想到阿姐穿这衣服是为了遮掩肚子呢。” 谢见微被她笑得无奈,嗔道:“知道还说。” 谢若瑜笑着,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阿姐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阿姐,这孩子动了吗?” 谢见微点点头,“动了,这几日踢得厉害。” 谢若瑜好奇地伸出手,“我能摸摸吗?” 谢见微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谢若瑜的手刚贴上去,便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震动。她愣了愣,随即惊喜道:“阿姐,动了!真的动了!”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惊喜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孩子的动静越来越大,有时让谢见微都惊讶于孩子的活力。 这一夜,陆青照例通过密道来到长乐殿。 谢见微正靠在榻上,见她进来,眼睛瞬间亮了。 “陆青!” 陆青走到榻边,在她身侧坐下。 谢见微靠进她怀里,将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 “你摸摸,他又在动了。” 陆青的手贴在她肚子上,感受着那轻微的震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是她的孩子。 正在谢见微的肚子里,一天天长大。 谢见微靠在她怀里,感受着那温热的掌心贴在肚子上,心里满满的都是安宁。 可那安宁没有持续太久。 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有些燥热,那热从小腹深处升起,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让谢见微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身体也开始微微发烫。 陆青自然也感觉到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谢见微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尾也染上了绯色。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正望着她,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渴望。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而软糯,“我……” 陆青看着她,心中了然。 这几个月来,谢见微虽然偶尔撩拨她,却从没有像今晚这样。 这是真的想要了。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云先生说,四个月后便可以……” 谢见微不等她说完,便凑上去吻住了她的唇。 那个吻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渴望,还有几分压抑不住的悸动。唇瓣贴着唇瓣,舌尖探入,急切地索取着。 陆青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得太热烈,只是轻轻环住她的腰,任由她吻着。 谢见微吻了一会儿,松开她,望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不满。 “陆青,你怎么没反应?” 陆青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我怕伤着你。” 谢见微愣了愣,嗔怒道:“那你温柔些,不就行了?”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轻轻托起谢见微的下巴,吻了上去。 唇瓣贴着唇瓣,缓缓摩挲,舌尖轻轻探入,带着几分刻意的挑逗。 谢见微闭上眼,沉浸在那温柔的吻中。 陆青的手在她身上游走,隔着薄薄的里衣,指尖轻轻划过,让她浑身发软。 “陆青……”她轻声唤着,声音又软又媚。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吻着她。 吻从唇上滑下,落在下颌,落在颈侧,落在锁骨。 谢见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也越来越热。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快速失去控制。 可陆青的动作,却始终那么温柔,那么缓慢。 她的手在谢见微身上游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却偏偏不往关键的地方去。 谢见微急得不行。 “陆青……”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哭腔,“快些……” 陆青抬起头,看着她。 谢见微的脸颊绯红,眼尾泛红,睫毛微微颤抖着。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正望着她,带着几分渴望,几分祈求。 “陆青,给我……”她的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快给我……” 陆青看着她,心中那点被撩拨了许久的怨念,终于有了发泄的出口。 她没有加快动作,反而更慢了,手在她身上游走,却偏偏绕开关键的地方。 第330章 谢见微急得快哭了。 “陆青……”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故意的……” 陆青轻轻“嗯”了一声。 谢见微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人,是在报复她之前的撩拨。 她瞪着陆青,那双凤眸里满是委屈和嗔怒。 “你……你放肆!” 陆青看着她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臣放肆也不是一两回了,太后待如何?” 谢见微被她这话堵得一噎,却也无法反驳。 她咬了咬唇,终于放下身段,软软地求饶,“我错了……你……你快些……” 陆青看着她那副急切的模样,终于心软了。 她俯下身,吻住谢见微的唇,手上的动作也不再刻意拖延。 谢见微终于得到了想要的,满足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可没过多久,那满足便变成了失控。 陆青的动作虽然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却将她带上一个又一个巅峰。 谢见微咬着唇,试图不让那羞人的声音泄露出来,可那些破碎的呻吟还是从齿缝间溢出。 直到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一声长长的尖叫从喉间溢出——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瘫软在榻上,浑身汗湿,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陆青撑着身子,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谢见微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她瞪着陆青,那双凤眸里还带着未褪的水光,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 话还没说完,她便凑上去,在陆青肩膀上咬了一口。 那一下不轻不重,留下浅浅的牙印。 陆青被她咬得眉头微微一蹙,却没有躲。 “属狗的?”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谢见微瞪着她,“谁让你刚才那么慢,明知道本宫都快急死了。” 陆青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笑意,“不是你自己说的,要我温柔点?” 谢见微被她这话堵得一噎,气鼓鼓地瞪着她,却也无话可说。 陆青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将谢见微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闹了,怀着孩子呢。”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听到这话,悻悻地哼了一声,却也没有再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谢见微的肚子也越来越大。 到了快八个月的时候,已经很明显了,随着时日肚子怕是再也藏不住了。 这一日,一道旨意从宫里传出。 太后为国祈福,期间陆青暂代右相之位,辅佐女帝处理政事。 消息传出,朝野并无人敢有异议。 陆青接到旨意时,哪怕知道这是早就商量好的计划,却还是有些惊讶。 她着实没想到太后竟会直接让她暂代右相之职。 第137章 生下女儿后,谢见微十分想念女儿,便想回宫看卿卿。 但是陆被青劝住了,让她先安心调养身体,她会多陪着卿卿。 见她如此说,太后这才放心下来,安心在府中调养身体。陆青白日里上朝处理政务,或陪着小女帝,可不管回去的多晚,总会去看看小家伙。 小孩子一天天长大,褪去了初生时的皱巴巴,渐渐露出白白嫩嫩的小脸。那双眼睛随了谢见微,凤眸含情,小小的鼻梁却像陆青,挺秀而精致。 谢见微给她取名叫陆昭雪。 初阳映照,冰雪消融。 陆青很喜欢这个名字,每日回来都要抱着女儿唤好几遍。 昭雪似乎也喜欢听母亲的声音,每次陆青唤她,她都会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小手小脚乱蹬。 谢见微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柔软。 月子里的日子过得很快。 谢见微虽然享受这难得的安宁,却也没有闲着。 生产后第十日,她便开始有意控制饮食,每日在院子里慢慢走动。云苓教了她一些恢复身材的功法,她日日坚持,从不懈怠。 陆青看在眼里,忍不住劝她别太着急。 谢见微听着,眼中漾开笑意,却还是坚持每日锻炼。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谢见微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几乎看不出刚生过孩子。 肚子平了下去,腰身也纤细了许多,只有那胸前,比从前更丰满了些。 这一日,陆青下值回来,刚进卧房,便看见谢见微正抱着昭雪,轻声哼着歌。 那歌声温柔而缱绻,是江南一带的摇篮曲。 昭雪趴在她怀里,小脸蹭着她的胸口,睡得正香。 陆青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女儿。 “睡了?” 谢见微点点头,“刚睡着。” 陆青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小脸。那触感软软的,嫩嫩的,让人爱不释手。 昭雪在睡梦中皱了皱小鼻子,却没有醒。 两人不由都笑了,谢见微将睡熟的昭雪轻轻放进旁边的摇篮里,盖好小被子。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陆青。 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陆青。” 陆青看着她,“嗯?” 谢见微走上前,伸出手,环住她的脖颈。 “帮我脱衣服。”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点点头。 她伸手,轻轻解开谢见微的外袍。外袍褪下,露出里面—— 陆青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谢见微的里面,只穿着一件薄纱寝衣。 那寝衣薄如蝉翼,几乎透明。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照在她身上,勾勒出玲珑起伏的曲线。那丰满的柔软,那纤细的腰身,那修长的腿,若隐若现,引人遐思。 陆青的呼吸,瞬间乱了。 她抬起头,看向谢见微。 谢见微正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盛满了狡黠的笑意。 “怎么?”她的声音又轻又软,“不继续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 “你……”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故意的?” 谢见微点点头,理所当然道:“对啊,勾引你啊。” 陆青看着她,看着那张带着得意笑意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 这一个月来,她日日陪着谢见微,日日看着她在眼前晃,却什么都做不了。不是不想,是顾及她的身体,一直忍着。 可此刻,看着谢见微这副模样,她知道自己忍不住了。 谢见微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陆青一下。 那一下力道不大,却让陆青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榻上。 谢见微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身影投在陆青身上,那薄纱寝衣下的身体,愈发诱人。 她跨坐上来,坐在陆青腰上。 陆青的呼吸,又乱了几分。 谢见微俯下身,凑到她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廓上。 “陆青。”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刻意的挑逗,“这些时日,你想不想我?”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谢见微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答,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不说话?” 陆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说呢?” 谢见微笑了。伸出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指尖划过她的眉骨,划过她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微微抿着的唇上。 “我也想你了。”她的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很想很想。” 话音落下,她俯下身,吻住了陆青的唇。 那个吻缠绵而深入,带着一个月来压抑的渴望。 唇瓣贴着唇瓣,舌尖探入,急切地索取着。 陆青闭上眼,回应这个吻,她能感觉到谢见微的手在她身上游走,隔着薄薄的衣料,指尖划过每一寸肌肤。那触感带着灼人的热度,让她整个人都燥热起来。 信香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清冽的气息瞬间将两人包裹。 谢见微感觉到了,她抬起头,看着陆青,眼中满是得逞的笑意。 “陆青,抱我。” 陆青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渴望。 她猛地伸出手,揽住谢见微的腰,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谢见微仰面躺在榻上,乌发散开,铺了满枕。那薄纱寝衣凌乱不堪,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她眼眸带着些许挑衅地看着陆青,眼中满是笑意。 “怎么?终于忍不住了?” 陆青俯视着她,声音沙哑,“你说呢?” 谢见微伸出手,环住她的脖颈,将她拉近,“那就别忍了。” 陆青低下头,主动吻住了她的唇。 第331章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两人渐渐沉溺其中。 陆青的吻从唇上滑下,每一下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在那寸肌肤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谢见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陆青……” 她轻声唤着,声音又软又媚。陆青一边吻着,探入那薄纱寝衣,温热的掌心贴上滚烫的肌肤。那触感让谢见微浑身一颤,一声闷哼从喉间溢出。 “嗯……” 陆青的手继续游走,从腰侧缓缓向上,最后落在那丰满的柔软上。 谢见微的呼吸更乱了,声音开始发颤,“快些……” 陆青也着实忍了太久,不复之前的温柔克制,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谢见微的手指深深陷入陆青的肩背,留下浅浅的痕迹。她咬着唇,试图不让那羞人的声音泄露出来,可那些破碎的呻吟还是从齿缝间溢出。 “陆青……慢些……太快了……” 陆青不听,只是继续着动作。 谢见微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媚,到最后几乎是在尖叫。 “不行了……陆青……我真的不行了……” “慢点……啊……求你……”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身下的人。 谢见微的眼泪已经浸湿了鬓发,凤眸此刻盈满了水雾。她微微张着嘴,急促地喘息着,那模样狼狈极了,也诱人极了。 陆青的心软了。 她放缓了动作,却依旧没有停。 谢见微的求饶声渐渐变成了破碎的呻吟,又渐渐变成了欢愉的呜咽。 她不再挣扎,不再抗拒,只是任由陆青将她带上一个又一个巅峰。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的身体猛地绷紧,一声长长的尖叫从喉间溢出——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瘫软在榻上,浑身汗湿,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陆青撑着身子,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谢见微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她瞪着陆青,那双凤眸里还带着未褪的水光,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 陆青看着她,“嗯?” 谢见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能恨恨地闭上眼。 陆青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在谢见微耳边轻声道:“太后,不喜欢吗?” 谢见微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从枕头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闭嘴。” 陆青笑得更厉害了,伸手将谢见微揽入怀中,轻轻摩挲着她的背。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抱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谢见微才闷闷地开口,“陆青。” “嗯?” 谢见微沉默片刻,轻声道:“明日,昭雪就要满月了。”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低低的,“我该……回宫了。” 陆青没有说话。 谢见微抬起头,看着她。 “出宫祈福已经两个月,再不回去,朝堂上该起疑了。” 陆青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谢见微说得对。 太后为国祈福,一个月是正常的期限。若再拖下去,朝臣们该起疑心了。那些本就盯着太后的人,会借此生出多少事端? 可她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谢见微回宫,卿卿的母后回去了,而昭雪的娘亲便没了。 人生总难圆满。 陆青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是该回去了,卿卿每日都念着你。” 谢见微想到卿卿,眼中带着几分愧疚,转而又看向陆青,艰难道:“陆青,对不起……” 陆青摇摇头,打断了她。“不必说这些,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谢见微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涩声道: “陆青,我是不是很自私?为了自己的私心,让卿卿和昭雪都不能光明正大地认自己的母亲。一个以为母亲走了,一个以为娘亲不在身边……” “不是。”陆青打断她,声音坚定,“这次是我们两个的选择,若说自私也是我们两个人自私,我们……以后会加倍对她们好的。”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终究是心里好受了一些。 —— 太后回宫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上京。 凤驾从城外缓缓驶入宫门时,谢见微端坐在凤辇之中,一身朝服,雍容华贵,神色威严,与离宫时别无二致。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个月来发生了什么。 凤辇在长乐殿前停下,谢见微扶着苏嬷嬷的手下了车。 她刚站稳,便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殿内冲了出来。 “母后!” 小女帝跑得飞快,身后的宫人们吓得连忙跟上,生怕她摔着。可她却不管不顾,直直地扑进谢见微怀里。 谢见微蹲下身,将她揽入怀中。 “母后!母后!你终于回来了!”小女帝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死死忍着没有哭出来,“朕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谢见微抱着她,眼眶也有些发红。 “母后也想卿卿。”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化开的糖,“每日都在想。” 小女帝趴在她怀里,蹭了又蹭,舍不得放手。 谢见微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心绪。 她想念卿卿,这是真的。可这一个月来,她也日日陪着另一个女儿。如今回到宫中,抱着的这个是大女儿,留在府中的那个是小女儿。 手心手背,都是肉。 小女帝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努力露出一个笑容。 “母后,你瘦了。” 谢见微愣了愣,随即笑了,“是吗?母后倒觉得胖了些。” 小女帝认真摇头,“没有没有,就是瘦了。母后在外面吃苦了。”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心中又软又酸。 她站起身,牵着小女帝的手,朝殿内走去。 “走,母后给你带了礼物。” 小女帝的眼睛瞬间亮了,“什么礼物?” 谢见微笑着,从苏嬷嬷手中接过一个锦盒,递给女儿。 小女帝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只精巧的九连环,用白玉雕成,玲珑剔透。 她惊喜地叫了一声,拿起九连环,爱不释手。 “母后,这个怎么玩?” 谢见微在她身侧坐下,耐心地教她。 殿内,母女俩的欢声笑语,久久回荡。 入夜,长乐殿的烛火渐渐暗了下去。 小女帝已经睡下,谢见微靠在榻上,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她在等。 等那个时辰。 子时三刻,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 谢见微睁开眼,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来了?” 陆青走到榻边,在她身侧坐下,“嗯。”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急切。 “昭雪呢?今日可好?” 陆青点点头,“好得很。吃了睡,睡了吃,云苓说长得快。” 谢见微听着,脸上绽开笑容,“那就好。” 陆青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想她吗?” 谢见微点点头,眼眶又有些发红,“当然想,以后每日都会想。”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闷闷地开口。 “陆青,我是不是很没用?明明才分开一天,就想得不行。” 陆青摇摇头,“不是没用。是当娘的,都这样。” 谢见微抬起头,看着她。“你呢?你想不想我?” 陆青看着她,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此刻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 “想。” 谢见微满意地笑了,凑上去,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走,去看女儿。” 两人通过密道,从长乐殿直通陆青府中。 后院的卧房里,昭雪正躺在摇篮里,睡得香甜。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见微轻手轻脚地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温柔。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小脸。那触感软软的,嫩嫩的,让人爱不释手。 昭雪在睡梦中皱了皱小鼻子,小嘴微微翕动,像是在梦里吃奶。 谢见微忍不住笑了。 “她做梦都在吃。” 陆青走到她身边,也低头看着女儿。 “奶娘说,她胃口好得很,一顿能吃小半碗。” 谢见微点点头,眼中满是欣慰,“像你,能吃是福。” 陆青挑眉,“我什么时候能吃了?” 第332章 谢见微抬眼看她,“你哪顿吃得少了?吃饭的时候,眼里都看不到我。” 陆青语塞。 谢见微笑了笑,又低头去看女儿。 两人就这么站在摇篮边,看着女儿安详的睡颜,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落。 ——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白天共同处理政事,夜里通过密道私会。 倒是过得平静而温馨。 只是有一件事,始终悬在她们心头。 昭雪的身份。 这孩子不能一直这么藏着,她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陆青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执行之前的计划,给自己泼盆脏水。 对外只道是与她有情的外室女子所生,还能借此机会,圆了久不成婚的谣言。 这一日,她把璇玑四姝叫到跟前。 “有件事,需要你们帮忙。” 璇光连忙道:“阁主请吩咐。”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需要一个人,易容成孩子的生母,抱着孩子来府上闹一场。” 璇玑四姝愣住了。 璇音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阁主,您说什么?” 陆青重复了一遍,“易容成孩子的生母,来府上闹一场。就说……说我负心薄幸,始乱终弃。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全上京的人都知道。” 璇玑四姝面面相觑。 璇影干笑一声,“阁主,您这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陆青摇摇头,“不是找麻烦,是给孩子一个身份。” 她将自己的计划细细说了一遍。 易容成孩子的生母,来府上闹一场。闹完之后,她“认下”这个孩子,这样一来,昭雪就有了光明正大的身份,是她陆青的女儿。 至于那女子之后如何处置,到时只说不幸病故便好。 璇玑四姝听完,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精彩。 璇律忍不住问:“阁主,您的意思是……让我们演戏?” 陆青点点头。 璇光深吸一口气,“阁主,演戏……我们真的不擅长啊。” 璇音连忙附和,“是啊是啊,我们只会打打杀杀,演戏……这……” 璇影和璇律也连连点头。 陆青看着她们那副为难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 这事确实不好办。 璇玑四姝虽然武功高强,忠心耿耿,可让她们演戏……怕是要穿帮。 事情一时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我回来了,快出来欢迎啊!” 众人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袭白衣,身姿纤细,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往日不同的洒脱。 苏挽月。 陆青一怔,惊诧道:“挽月?” 苏挽月大步走进来,唇角微微弯起,打趣道:“怎么,陆阁主不欢迎啊?” “怎会?你痊愈了便好。” 陆青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更多的是欣慰。 苏挽月此番回来,确实与从前不同了。那双眼睛里少了几分执念,多了几分通透。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轻松而洒脱。 苏挽月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笑了笑。 “怎么?不认识我了?” 陆青摇摇头,“只是觉得……你变了许多。” 苏挽月点点头,坦然道:“是啊,捡了一条命回来,什么都想通了,也放下了。” 陆青看着她,心中暗暗佩服。 苏挽月继续道:“你们刚才说什么呢?” 闻言,璇玑四姝尴尬地面面相觑,齐齐看向陆青。 陆青觉得苏挽月也非外人,犹豫片刻,便颇为尴尬地将孩子的事情告知了她。 苏挽月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自告奋勇道:“要不我来演吧。” 陆青眉头微蹙,“你……” 苏挽月拍着胸口,“放心,我可是专业的。保准演得逼真,让所有人都相信。” 陆青沉默片刻,一时也找不到别的可以信任的人,无奈地点了点头。 “好。多谢。” 苏挽月笑了笑,“不必,就当是我还你的人情。” 于是一切准备就绪。 璇玑四姝为苏挽月易容,将她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女子。面容清秀,眉眼含愁,一看便是受尽了委屈的模样。 陆青看着易容后的苏挽月,心中暗暗点头。 确实逼真。 苏挽月抱着昭雪,站在陆府门前,深吸一口气。 “陆青!你给我出来!” 一声凄厉的哭喊,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街坊邻居纷纷探出头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苏挽月抱着孩子,站在府门前,哭得梨花带雨。 “陆青你这个负心薄幸的东西!当初花言巧语骗了我,如今有了孩子,你却躲着不见我!” 她的声音凄切哀婉,声声泣血。 “我一个人含辛茹苦生下孩子,你连看都不来看一眼!你让我怎么活啊!”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四起。 “这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陆大人在外面惹下的风流债。” “哎呀,这孩子都有了,陆大人怎么这样?” 苏挽月哭得更厉害了,抱着孩子跪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 “孩子还这么小,你让她怎么办?陆青,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府门终于打开了。 陆青站在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挽月,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和无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苏挽月打断。 “你别想再骗我!”苏挽月哭喊着,“你只要告诉我,这孩子你认不认?你认不认?” 陆青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认。” 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 苏挽月愣了愣,随即哭得更厉害了。 “你认有什么用?你让我和孩子怎么办?我们没有名分,孩子以后怎么做人?”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 “别哭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软,“我娶你。” 围观的百姓又是一片哗然。 苏挽月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 陆青看着她,认真道:“我会娶你,给你和孩子一个名分。” 苏挽月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然后,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陆青……你终于肯认我们母女了……” 陆青看着她过于夸张的演技,轻轻拍着她的背,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围观的百姓看着这一幕,纷纷议论起来。 “陆大人还挺有担当的。” “是啊,认下孩子,还愿意娶人家。” “这姑娘也是命苦,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人群中,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不多时便传遍了上京城。 陆青尴尬极了,脸上的表情僵了僵。 这阵仗,比她想象的大多了。 她轻咳一声,低声道:“先进去再说。” 苏挽月被陆青扶着站起身,抱着孩子,转身走进府中。 府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府门一关,苏挽月立刻抹了把脸上的泪,得意地挑了挑眉。 “怎么样?演得不错吧?” 陆青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璇玑四姝站在一旁,看着苏挽月,眼中满是佩服。 璇音忍不住道:“苏姑娘,您这演技,绝了!” 璇影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差点都信了。” 苏挽月得意地笑了笑,“那是自然。我可是专业的。” 陆青无奈地叹了口气,“辛苦你了。” 苏挽月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还挺好玩的。”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昭雪,昭雪正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不哭也不闹。 苏挽月忍不住笑了,“这孩子倒是不怕生。” 陆青走上前,接过女儿,轻轻抱在怀里。 昭雪趴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满足地蹭了蹭。 苏挽月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洒脱的模样。 “行了,戏演完了,我就先回去了。” 陆青看着她,“这么快就走?” 苏挽月点点头,“嗯,素衣还等着我呢,我们约好了一起吃饭。” 陆青点点头,“那你去吧,有事随时来找我。” 苏挽月摆摆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陆青。” 陆青看向她。 苏挽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诚,几分释然。 “祝你幸福。” 陆青点点头,终究说不出别的,只能道:“你也是。” 第333章 苏挽月笑了笑,潇洒离去。 第138章 事情闹得很大。 第二日早朝,便有耿直的御史站出来,参了陆青一本。 “启禀太后,臣有本要奏!” 谢见微端坐在凤座上,神色淡淡,“准。” 那御史挺直腰杆,朗声道:“臣要参陆青,私德不修,在外招惹风流债,如今人家抱着孩子找上门来,闹得满城风雨。身为朝廷命官,如此行径,有辱官声,请太后严惩!”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青身上。 陆青站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被参的不是自己。 谢见微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那双凤眸里看不出喜怒。 “陆青。”她缓缓开口,“你可有话说?” 陆青出列,躬身行礼。“臣无话可说,甘愿受罚。” 殿内又是一片寂静。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片刻,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事已至此,你若真心娶她,认下孩子,本宫也不便阻拦。只是……”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终归影响不好,便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陆青躬身,“臣谢太后恩典。”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 陆青随着人流往外走,刚走出大殿,便被一名内侍叫住。 “陆大人,太后娘娘有请。” 陆青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跟着内侍朝长乐殿走去。 殿内,谢见微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本奏折,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陆青身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陆卿,今日早朝,感觉如何?” 陆青无奈地叹了口气,“太后明知故问。” 谢见微忍不住笑了。 “本宫就是明知故问。怎么样?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滋味,好不好受?” 陆青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无奈,“太后想看臣的笑话?” 谢见微挑眉,“不行吗?” 陆青摇摇头,“不敢,太后想看就看。” 谢见微笑过之后,脸色忽然变了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陆青,那个苏挽月,抱着孩子在你府前哭的那一出……演得挺像啊。”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这是又吃飞醋了。 她看着谢见微,解释道:“她只是帮忙。演完就离开了,没有别的。” “本宫知道。”谢见微哼了一声,颇为别扭道:“可看着别人抱着本宫的女儿,一口一个‘孩子’地叫,本宫心里还是不舒服。”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太后的意思是?” 谢见微道:“过几日,你便找个借口对外说,那女子郁郁而终了。这事便了结了。” 陆青点点头,“好。”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顺从的模样,心中的醋意稍稍散了些。 “陆青,本宫不是不讲理的人。苏挽月帮忙,本宫自会谢她,可本宫的女儿谁也别想染指。” 陆青道,“臣明白。” 谢见微的气这才顺了,抬起头,看着她又问:“你不会觉得本宫小气吧?” 陆青摇摇头,“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会?” 陆青早已明白了如何应对,从善如流,“太后如何,臣都喜欢。” 虽然明知她在拍马屁,可太后娘娘还是十分受用,满意地笑了,“这还差不多。” 陆青却忍不住暗自腹诽,太后生完孩子,似乎连智商都低了许多,着实好哄。 莫非真的一孕傻三年。 —— 不过半月有余,陆府传出消息。 陆青那位新夫人,因产后身子虚弱,加之心中郁结,竟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了。 消息传出,众人唏嘘不已。 有人说那姑娘命苦,好不容易等到名分,却无福消受。有人说陆大人也是可怜,刚娶了妻子便守了寡。 议论归议论,日子还是要过。 昭雪正式成了陆青的女儿,养在府中,由奶娘和璇玑四姝照顾。 日子一天天过去,朝堂上的事也渐渐步入正轨。 谢见微精力恢复之后,将重点放在了迁都洛京之事上,有条不紊地推进中。齐云徽在洛京传来的奏报一封接一封,都说一切顺利,只待太后择日启程。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安宁。 直到这一日,谢若瑜突然来找谢见微。 “阿姐。” 谢见微正在批阅奏折,听到声音抬起头,见妹妹站在门口,神色郑重。 “阿瑜?快进来坐。” 谢若瑜走进殿内,在她面前坐下。 谢见微放下朱笔,看着她,“怎么了?有事?” 谢若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阿姐,我想去北境。”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起,“去北境做什么?” 谢若瑜看着她,目光坦然,“我想去找姑母,和她一起清缴戎狄残部。” 闻言,谢见微的脸色变了变,“阿瑜,你……” 谢若瑜打断她,“阿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 “阿瑜,北境苦寒,打仗更是凶险。你刚回来没多久,何必去吃那个苦?” 谢若瑜摇摇头,“阿姐,当初姑母回北境时,我便想跟着一起去。只是那时候你怀着孩子,我不放心,才留了下来。如今你身子好了,我想……该去做自己的事了。” 谢见微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她明白妹妹的意思,那些前尘往事,那些爱恨纠葛,不是回来就能忘记的。阿瑜需要时间,需要去做些什么,来填补心里的那个空洞。 她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你真的想好了?” 谢若瑜点点头,“想好了。” 谢见微起身,走过去抱住妹妹,轻声道:“好。既然你想好了,阿姐不拦你。” 谢若瑜松开她,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谢谢阿姐。” —— 谢若瑜从长乐殿出来,直接去了陆青府上。 陆青正在后院抱着昭雪晒太阳,见谢若瑜进来,笑道,“阿瑜来了?” 谢若瑜走到她面前,在她身侧坐下,看着昭雪,眼中带着几分温柔。 “昭雪又长大了。” 陆青点点头,“小孩子长得快。” 谢若瑜逗了逗昭雪,然后抬起头,看向陆青。 “陆姐姐,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陆青看着她,“什么事?” 谢若瑜道:“我要去北境找姑母,一起清缴戎狄残部。我想请你……派几名天机阁的高手随行,只当保护我了。” 陆青的眉头微微动了动,直觉告诉她,此事怕不是这么简单。 “你去北境,是为了剿灭戎狄,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谢若瑜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陆姐姐果然敏锐。”她顿了顿,坦然道,“确实不只是为了剿灭戎狄。耶律雪逃了,她还会回来的,我想……亲手了结这一切。”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让璇律、璇影陪你一起去。她们武功高强,人也机灵,能帮上忙。” 谢若瑜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多谢陆姐姐。” 陆青摇摇头,“不必,你自己多小心。” 谢若瑜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昭雪。 昭雪正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小手小脚乱蹬,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谢若瑜忍不住笑了。 “昭雪,姨母要出远门了。等姨母回来,给你带好玩的东西。” 昭雪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只是瞪着眼睛看她。 谢若瑜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小脸。 然后,她站起身,看向陆青,“陆姐姐,我走了。” 陆青点点头,“一路保重。” 三日后,谢若瑜带着璇律、璇影,启程前往北境。 谢见微亲自送到城门口,看着妹妹策马远去,久久没有动。 陆青站在她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别担心,她会回来的。” 谢见微点点头,收回目光。 “我知道。” 两人转身,朝城里走去。 —— 另一边,苏挽月没有离开上京,而是住进了陆青之前住的那座小院。 她与林素衣做了邻居,倒是十分投缘。苏挽月时不时过来找林素衣喝茶聊天,林素衣做了好吃的,也会给苏挽月送一份。 这一日,两人结伴来看昭雪。 昭雪正躺在摇篮里,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苏挽月趴在摇篮边,伸手逗她。 “昭雪,昭雪,看看姨姨。” 昭雪瞪着眼睛看她,然后“咯咯”笑了。 苏挽月惊喜道:“她笑了!她笑了!” 第334章 林素衣也凑过来,看着昭雪,眼中满是温柔。 “好可爱。” 苏挽月伸出手,轻轻戳了戳昭雪的小脸。那触感软软的,嫩嫩的,让人爱不释手。 昭雪被她戳得皱了皱小鼻子,却没有哭,反而又笑了。 苏挽月忍不住道:“这孩子脾气真好。” 林素衣点点头,“随她娘。” 两人就这么逗着孩子,玩了好一会儿。 刚好,这日谢见微处理累了折子,便照例通过密道来看女儿。 她刚进后院,便听见屋里传来笑声。 是苏挽月和林素衣的声音。 谢见微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苏挽月正抱着昭雪,逗她玩。林素衣站在一旁,也笑得开心。 见谢见微进来,两人连忙起身,“见过太后娘娘。” 谢见微点点头,走到苏挽月面前,接过昭雪。 昭雪一到她怀里,便满足地蹭了蹭,小手攥着她的衣襟。 谢见微低头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温柔。 苏挽月和林素衣对视一眼,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谢见微和昭雪两人。 谢见微抱着女儿,在榻边坐下,轻轻哼着摇篮曲。 昭雪趴在她怀里,听着那温柔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推门走了进来,她走到谢见微身边,看着她们母女。 “来了?” 谢见微点点头,抬起头,看向她,凤眸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陆青微微一怔,“怎么了?” 谢见微摇摇头,没有说话。 陆青在她身侧坐下,再度追问道:“有什么话直说,不要拐弯抹角的。” 谢见微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陆青,方才我看着苏挽月和林素衣逗昭雪,心里……很难受。” 陆青的眉头动了动,有些诧异她的直白,却又觉得她还有未尽之言。 果然,谢见微继续道,声音低低的,“不是吃醋,是……心酸。”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她们可以光明正大地逗她笑。而我……我这个亲娘,却只能偷偷摸摸地来看她。不能让她叫我娘亲,不能在人前抱她,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 陆青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伸出手,将谢见微揽入怀中。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肩膀微微颤抖,带着哭腔,“陆青,我终于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你当初看着卿卿,却不能相认是什么感受了。” 陆青的动作一顿,一时无言。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哽咽,“你当初知道卿卿是你女儿,却不能认她,不能抱她,不能听她叫你一声娘亲……那种感觉,该有多难受?”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谢见微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脸上满是泪痕。 “对不起,陆青。对不起,这都是我的报应……” 陆青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抬手,轻轻拭去谢见微脸上的泪,“都过去了。” 谢见微摇摇头,“没有过去,永远都过不去。卿卿是你的女儿,她却永远不能叫你娘亲。而昭雪……昭雪是我的女儿,她却不能叫我……”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陆青看着她,心里狠狠抽痛了一下,渐渐转为针扎般绵密的痛,迟迟未停。她已经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情绪波动了,之前哪怕是情绪起伏,也仅仅是疼几下便过去了。 谢见微没有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没有察觉到陆青的异样,眼眶红红地抽泣不止。 陆青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伸手将谢见微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微微,你听我说。”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陆青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等昭雪再大一些,便对外说,你认她做义女。到时候,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来看她,可以让她叫你母后。” 谢见微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对陆青的亏欠,泪水决堤地喊她,“陆青……” 陆青抬手,轻轻拭去她的泪,“别哭了。再哭,昭雪要笑话你了。” 谢见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 昭雪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小嘴微微翕动,仿佛在问:娘亲,你怎么哭了? 谢见微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却格外温柔。 她低下头,在女儿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昭雪乖,娘亲没事。” 昭雪看着她,忽然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那触感软软的,嫩嫩的,带着婴儿特有的温暖。 谢见微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陆青看着她们母女,眼中也满是温柔。 过了许久,谢见微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却又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陆青。” “嗯?” 谢见微沉默片刻,轻声道:“你说,卿卿以后知道了这一切,会怪我们吗?”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 她知道谢见微在担心什么。 卿卿是皇帝,是天下之主,她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出身。所以她们必须瞒着她,必须让她以为自己是先帝的遗腹女,是名正言顺的帝王。 可这样,对卿卿公平吗? 陆青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或许会吧。” 谢见微的身体微微一僵。 陆青继续道:“可我们这么做,是为了她好。她是皇帝,需要那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等有一天,她长大了,或许……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告诉她真相。” 谢见微似是想到了什么,整个人的情绪都低沉下来。 陆青伸手搂住她的腰,柔声安慰道:“好了,别想那么多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一起面对的。” 听到她这般说,谢见微的眸中肉眼可见地有了神采。 然后,她凑上去,在陆青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陆青闭上眼,回应这个吻。 两人吻了很久,直到昭雪在谢见微怀里不耐烦地动了动,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谢见微低头看了看女儿,忍不住笑了。 陆青也笑了,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女儿的小鼻子。 “小家伙,快点长大吧。” 昭雪被点了鼻子,皱了皱小脸,却也没有哭,只是瞪着眼睛看她们。 窗外,月光静静地洒落,温馨而安宁。 第139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昭雪长得很快。 才两个月大,大眼睛便整日里滴溜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她十分爱笑,谁逗她都笑,笑得眉眼弯弯,露出粉粉的牙床,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陆青每日下值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女儿,有时候昭雪醒着,她便抱着她说些话。昭雪听不懂,却听得认真,瞪着眼睛看她,偶尔“啊啊”两声,像是在回应。 谢见微依旧白日理政,夜里通过密道来看小女儿。每次来,她都要抱着昭雪亲半天,亲得小家伙满脸口水,皱着小鼻子抗议,她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昭雪,叫娘亲。”她捧着女儿的小脸,认真道。 昭雪瞪着眼睛看她,“啊啊”了两声。 谢见微便满足得不行,“乖,娘亲的乖女儿。” 陆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 两人的生活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朝堂上装模作样地处理政务,夜里便在密道两头来回穿梭,一起逗女儿,兴致上来了,便一起厮混。 谢见微生完孩子后,身子恢复得极好,甚至比从前更丰腴了些。 她似乎对自己十分满意,时常在陆青面前有意无意地撩拨。 陆青自然招架不住,每次最后都是把人按在榻上狠狠收拾一顿,太后每每佯装恼怒。可最后,都会心满意足地窝在她怀里,像一只餍足的猫。 直到一日早朝,气氛与往日不同。 谢挽云从北境送来八百里加急奏折,由兵部尚书在朝堂上宣读。 奏折中说,在草原深处发现了戎狄最大残部耶律雪部的踪迹,约有万余骑,正往更西的方向迁徙。谢挽云的意思是,趁其立足未稳,发动最后一次大决战,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消灭戎狄有生力量。 “谢元帅请朝廷筹措粮草三十万石,银钱二十万两,以备决战之用。” 兵部尚书念完奏折,退到一旁。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户部尚书周慎之出列,面色为难,“启禀太后,如今迁都事宜正在紧要关头,洛京那边的宫室修缮、官署搬迁,哪一样不要钱?加之今岁河东大旱,赈灾拨款已经占了大头。国库实在空虚,一时拿不出这么多粮草银钱。”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起。 周慎之继续道:“臣斗胆,提议增加赋税,以充军资。” 第335章 话音落下,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御史中丞立刻出列反对,“万万不可!今岁本就大旱,百姓收成不好,若再加赋税,民不聊生,恐生变故!” 又有几名大臣出列,纷纷附议。 “是啊,如今赋税本就不轻,再加赋税,百姓如何承受?” “不如暂缓迁都,将银子先拨给北境?” 此言一出,几名官员立刻变了脸色。 谢见微端坐在凤座上,听着这些争论,脸色越来越沉。 她岂能看不出这些人的心思? 什么国库空虚,什么百姓负担,不过是借口罢了。 真正的原因,是南方派系在拖延迁都。他们在江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一旦迁都洛京,他们的势力必然被削弱。所以能拖一日是一日,能拖一年是一年。 谢见微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陆青身上。 “陆卿。”她开口,声音不冷不热,“此事,你如何看?” 陆青出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谢见微看着她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陆青开口了,“臣以为,此时与戎狄决战,为时尚早。” 朝堂上瞬间安静下来。 谢见微的脸色微微一变,却没有打断,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陆青继续道,声音平稳而清晰:“戎狄残部虽有万余骑,但已远遁草原深处,无力犯我边境。此时我军若深入草原与之决战,粮草辎重转运困难,且草原广阔,极易迷路,一旦遭遇恶劣天气,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如今国库空虚,河东大旱,百姓急需赈济。若此时强行筹措粮草发动决战,势必要增加赋税,加重百姓负担。臣以为,不如暂缓决战,休养生息,待时机成熟再行定夺。” 谢见微的眉头越蹙越紧,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当然知道陆青说的有道理,深入草原决战,风险确实大。可戎狄是大雍百年心腹之患,如今好不容易将其击溃,若不趁机彻底消灭,一旦让其缓过气来,后患无穷。 “陆卿。”谢见微开口,声音冷了下来,“戎狄为患边关百年,多少将士血染沙场,百姓流离失所。如今好不容易将其击溃,若不趁此机会彻底消灭,难道坐视戎狄坐大?”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怒意。 陆青不卑不亢,“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认为,此时出兵,弊大于利。与其冒险决战,不如先休养生息,待国力恢复,再寻良机。” 谢见微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朝堂上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百官们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陆青平日里从不与太后争执,今日这般当面唱反调,还是头一回。 小女帝坐在御座上,看看母后,又看看陆青,小脸上满是担忧。 她虽然还小,但也听懂了七八分。母后想打仗,陆卿觉得时机不对,两个人吵起来了。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可毕竟年龄太小,又不知该说什么。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怒火,“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说完,她站起身,拂袖而去。 小女帝愣了一下,连忙从御座上跳下来,小跑着跟了上去。 百官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陆青站在原地,望着太后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回宫的路上,谢见微一言不发,脚步快得像阵风。 小女帝跟在后面,迈着小短腿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母后,母后!”她气喘吁吁地喊道。 谢见微脚步一顿,这才想起女儿还在身后。她转过身,看着那张跑得通红的小脸,心中那团怒火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卿卿。”她蹲下身,有些歉疚的开口,“母后走太快了,是不是?” 小女帝摇摇头,喘匀了气,才开口。 “母后,你别生气了。” 谢见微苦笑一声,“母后没有生气。” 小女帝看着她,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母后,朕也觉得……陆卿说得对。” 谢见微微微一怔。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稚嫩却清晰:“陆卿说过,打仗要花钱。可是现在国库没有钱,老百姓也吃不饱饭,要是吃不饱饭,怎么有力气打仗啊?” 谢见微愣住了,看着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吃不饱饭,怎么有力气打仗?这么简单的道理,她不是不懂。只是她经历过戎狄南下的烧杀抢掠,忌惮太深,深到让她几乎忘了这些最基本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欣慰,“卿卿长大了,说得很有道理。” 小女帝像个小大人似的,“母后别难过,朕会快快长大,帮母后分忧的。” 谢见微忍不住笑了,欣慰道:“好,母后等卿卿长大。” —— 入夜,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本奏折,却没看进去多少。 她在等。 可等了许久,那扇隐蔽的小门始终没有响动。 谢见微的眉头越蹙越紧,心中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她咬了咬牙,将奏折扔到一边,翻身面朝里躺着。 不来就不来,本宫还求着你不成? 可躺了不到一刻钟,她又翻了个身,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那扇门的方向瞟。 许久,还是没有动静,谢见微气得坐起身,自顾自的低语。 “陆青,你好样的!” 话音刚落,密道那头传来极轻的响动。 谢见微的动作猛地顿住,赤着脚走过去,猛地拉开了门。 门后,陆青正站在那里,手抬着,似乎正准备叩门。 四目相对。 谢见微冷哼一声,转身走回榻边,重重坐下。 陆青跟在后面,走进殿内,在她面前站定。 “太后。” 谢见微不看她,声音冷冰冰的,“你来做什么?” 陆青沉默片刻,轻声道:“来跟太后认错。” 谢见微这才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幽怨。 “认错?你说得那么有理有据,哪来的错?” 陆青知道她这是在说气话,也不争辩,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谢见微瞪着她,等了半晌不见她开口,心中那口气更不顺了。 “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朝堂上那番话,说得可真是头头是道啊。” 陆青叹了口气,在她身侧坐下。 “太后,臣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不是要与太后作对。” 谢见微哼了一声,“那是什么?” 陆青看着她,目光坦然,“是为了大雍,也是为了太后。” 谢见微已然知晓其中利弊,不过是有些下不来台,故意端着架子。 陆青继续道:“太后对戎狄的恨意,臣明白。可打仗不是儿戏,深入草原决战,实在风险太,一旦被拖入持久战,粮草不济,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不但消灭不了戎狄,反而会折损大量将士,得不偿失。” 谢见微知道陆青说得对,可心里那口气就是顺不过来。 “你说的本宫明白,可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戎狄坐大?”她语气带着几分不甘。 陆青摇摇头,“臣不是这个意思。不决战,不代表坐视不管。” 谢见微抬眼看她,显然来了兴趣。 陆青缓缓解释道:“臣以为,对付戎狄,不必急于一时。可以先封关,禁止盐铁等物资流入草原。戎狄游牧为生,无法生产这些必需品,日子久了,内部必然生变。到时候再大肆招揽,有愿意投降的,给予安抚,分化瓦解。假以时日,戎狄各部必然分崩离析。” 谢见微静静听着,眼中的怒意一点一点消散。她不得不承认,陆青说的这个办法,比贸然决战稳妥得多。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戎狄自乱阵脚,确实是上策。 “这些话,你怎么不早说?”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恼怒,却已经不是真正的生气了。 陆青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无奈,“太后今日在朝堂上,也没给臣开口的机会。” 谢见微被她这话堵得一噎。 回想起来,今日朝堂上,她确实没等陆青说完,就拂袖而去了。 她瞪了陆青一眼,“你还敢反驳?” 陆青连忙低头,“不敢。”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的气终于散了。 她靠在榻上,看着陆青,忽然伸出手,朝她勾了勾手指。 “过来。” 陆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谢见微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往下压了压。 “跪下。” 陆青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动。 谢见微抬眼看她,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怎么?不愿意?” 第336章 陆青早已猜到她用意,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单膝跪下。 谢见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唇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陆卿,好好伺候本宫。”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谢见微的脚踝,将她的腿抬起来。 谢见微的呼吸微微一滞。 陆青低下头,唇落在那纤细的脚踝上,轻轻一吻。然后沿着小腿缓缓向上,每一下都极轻,极柔,却带着灼人的热度。 谢见微的手指渐渐收紧,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陆青的唇继续向上,落在大腿内侧。那处肌肤极薄,极敏感,她的舌尖轻轻一碰,谢见微便浑身一颤,一声闷哼从喉间溢出。 “嗯……” 陆青没有停,继续向上。 谢见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陆青……可以了……” 陆青没有理会。 谢见微的声音开始发颤,“本宫说够了……你听见没有……” 而陆青依旧没有停,谢见微顿时受不住了,“够了……真的够了……陆青……” 陆青看着谢见微的脸,看着她那双盛满水光的凤眸。 “太后。”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什么时候开始,你说了算。什么时候结束,臣说了算。” 谢见微气恼不已,张口欲斥,可陆青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重新低下头。 谢见微的求饶声渐渐变成了破碎的呻吟,又渐渐变成了欢愉的呜咽。她的身体一次次绷紧,又一次次瘫软,整个人像是被抛上了云端,又重重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终于连呜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瘫软在榻上,浑身汗湿,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陆青这才停下,直起身,看着她。 谢见微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她瞪着陆青,那双凤眸里还带着未褪的水光,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放肆。” 陆青唇角微微弯了弯,“太后教训得是。” 谢见微被她这副模样气得说不出话,抬脚想踹她,却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 陆青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按下了她的动作。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过了许久,她闷闷地开口,“陆青。” “嗯?” “你说得对。戎狄的事……不急于一时。”谢见微继续道,“明日我便给姑母回信,让她先稳一稳。封关、禁运、招降……这些事,一件一件来。” 陆青从善如流,“太后果然圣明。” 谢见微被她这话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少拍马屁。” 陆青笑了笑,没有说话。 翌日,谢见微亲自给谢挽云写了回信。 信中详细陈述了暂不决战的原因,从国库空虚、百姓困苦,到深入草原作战的风险,再到封关禁运、分化瓦解的长远之计。条理分明,字字恳切。 写完之后,她确认无误,才封上火漆,交给信使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上的风向渐渐变了。 太后对陆青的信任与日俱增,许多政事都交由她处理。 陆青以代相之位,开始推行一系列新政。减赋税,轻徭役,鼓励农耕,兴修水利。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休养生息、让利于民的政策。 朝中有人反对,说这些政策太过激进,可太后全力支持,谁也不敢多说。 百姓的日子确实好过了许多。 ——— 而小女帝那边,与陆青的感情也越发好了。 陆青每日下值后,只要有空,便会去昭阳殿陪她。有时候教她读书识字,有时候给她讲江湖上的故事,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陪她在御花园里走一走。 小女帝很喜欢听她讲故事,每次都听得入迷,缠着她讲了一个又一个。 “陆卿,后来呢?” “陆卿,你再讲一个嘛,就一个。” 陆青每次都被她缠得没办法,直到苏嬷嬷来催,小女帝才依依不舍地放她走。 陆青看着那张与谢见微相似的小脸,心中总是涌起一股愧疚。 昭雪养在她身边,她每日都能看见。 可卿卿,明明是她的女儿,她却只能以臣子的身份陪伴。不能抱她太久,不能与她太过亲密,不能让她知道,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是她的亲生母亲。 所以她尽量挤出时间,多陪陪卿卿。不只是传授治国之道,还有生活琐事。小女帝也越发依赖她,有时候朝堂上遇到不懂的事,下朝后会偷偷问她。 陆青便耐心地解释,用她能听懂的话,把那些复杂的事讲得明明白白。 与此同时,小昭雪也在一天天长大。 四个月大的时候,她开始扭着想翻身。躺在床上,小身子扭来扭去,像一条胖乎乎的小虫子,嘴里还“啊啊”地叫着,急得不行。 陆青每次看见,都忍不住笑。 她伸出手,轻轻托着女儿的后背,帮她翻过去。 昭雪翻过去后,便趴在那里,抬起头,冲着陆青“咯咯”笑,口水流了一嘴。 谢见微来看女儿时,看见这一幕,也笑得不行。 “像谁呢?这么调皮。” 陆青想了想,“像你。” 谢见微瞪她,“胡说,本宫小时候可乖了。” 陆青挑眉,“是吗?” 谢见微哼了一声,“当然。” 陆青笑了笑,没有揭穿她。 时间倏忽而过。 小昭雪七个月大的时候,已经会爬了。 她爬得极快,满屋子乱窜,两个奶娘轮流看着,都跟不上她的速度。稍不留神,她就爬到了桌子底下,或者钻进了柜子里。 陆青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女儿。 “昭雪?昭雪在哪儿?” 然后便听见柜子里传来“咯咯”的笑声。 陆青走过去,打开柜门,便看见小昭雪正坐在里面,仰着小脸看她,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米粒般的乳牙。 陆青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她弯腰将女儿抱出来,昭雪便趴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满足地蹭了蹭。 陆青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底某个角落,似乎在慢慢被填满。 一切阴霾,仿佛都在慢慢过去。 —— 这日,太后忽然来了兴致。 “陆青,明日我们去上香吧。” 陆青微微一怔,“怎么忽然想起去上香?” 谢见微靠在榻上,语气慵懒,“闷得慌,想出宫走走。正好慈恩寺的桃花开了,去看看。” 陆青想了想,明日确实没什么要紧事,便点了点头。 “好。” 谢见微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却故意淡淡道:“那便说定了,明日一早便去。” 陆青应了一声。 翌日清晨,两人换了常服,带着几名暗卫,悄悄出了宫。 慈恩寺在城外山上,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如云似霞。 谢见微难得出来一趟,心情极好,一路上走走停停,看花看树,像只出笼的鸟。 陆青跟在她身侧,看着她那副欢快的模样,唇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而此刻的宫里,却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事。 小女帝今日下了课,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昭阳殿,而是一个人悄悄去了长乐殿。 她知道母后今日出宫了,殿里没人。 她走到那扇隐蔽的小门前,停下脚步。 这扇门,她注意很久了,可她从来没有进去过。 今日,她忽然想进去看看。 小女帝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条幽深的密道,墙壁上嵌着夜明珠,发出微弱的光芒。 她沿着密道往前走,走了约莫一刻钟,便到了另一头。 另一头也是一扇门。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眼前是一间布置温馨的卧房,一看便是小孩子的房间。 床榻上小昭雪正醒着,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她。 小女帝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床榻上的小家伙,一动不动。 那小家伙却不认生,冲着她“啊啊”了两声,小手小脚乱蹬,像是在欢迎她。 小女帝终于回过神来,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趴在摇篮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家伙。 小家伙也看着她,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又长又密,小脸白白嫩嫩的,好看极了。 “你是……陆卿家的小妹妹?”小女帝轻声问。 小家伙自然不会回答,只是冲着她“咯咯”笑,笑得眉眼弯弯。 小女帝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小家伙的脸。 触感软软的,嫩嫩的,让她想起小时候奶娘给她吃的糯米团子。 第337章 小家伙被她戳得皱了皱小鼻子,却没有哭,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伸手去抓她的手指。 小女帝没有躲,任由她抓着。 小家伙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握着她的一根手指,握得很紧。 小女帝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忍不住叹了口气,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怅然。 “为什么……”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朕不是陆卿的孩子?” 小家伙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抓着她的手指,咿咿呀呀地叫着。 小女帝看着她,看了很久,禁不住出了神。 然后,她忽然发现,小家伙的眼睛,和母后好像。 她正要仔细看看,小家伙却忽然松开了她的手指,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女帝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屏风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奶娘的声音响起,“小姐醒了?别哭别哭,奶娘在……” 小女帝立刻退回了密道,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探出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奶娘已经抱起了小家伙,正在轻声哄着。 小家伙趴在奶娘肩上,已经不哭了,只是还在小声抽噎。 小女帝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忽然变了变。然后,她忽然转身,通过密道很快回了长乐殿。 谁也不知道,年轻的帝王此时在想什么。 第140章 陆青和谢见微从慈恩寺回来时,已是傍晚。 暮色四合,宫道上铺满了落日的余晖。谢见微心情极好,一路上都在说慈恩寺的桃花开得如何如何好,又说那素斋做得很是精致,改日还要再去。 陆青走在她身侧,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唇角微微弯起。 回到宫里,两人各自去了该去的地方。 谢见微回长乐殿批折子,陆青则通过密道回府看女儿。 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日子就这般过着。 朝堂之上,两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常常是谢见微一个眼神,陆青便知道她要说什么;陆青一个停顿,谢见微便知道她还有未尽之言。 群臣看在眼里,私下议论纷纷,却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说。 陆青大权在握,巴结的人自然不少。 每日下值回府,门口总有人等着送礼、递帖子、攀关系。 陆青一概不见,那些人便在府外守着,希望能得她一个青眼。 可陆青始终坚定地履行着孤臣的准则,不与任何官员私下往来,不收任何人的礼物,不结党,不营私。她心里清楚,自己能有今日,全因太后的信任。 她明白,权力是把双刃剑,私情之外,自己必须遵循应有的分寸。 可夜深人静时,她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心中却常常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历史上,那些权倾朝野的臣子,有几个能善终? 如今太后信她,可太后信她,不代表长大的小女帝也会继续信她。 卿卿现在才八岁,八岁的孩子依赖她、喜欢她,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等卿卿长成了一个真正的帝王,她会如何看待母后身边这个权倾朝野的臣子? 她会如何看待母后与臣子之间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这些问题像一根刺,扎在陆青心里,让她每每想起便辗转难眠。 可她没有跟谢见微说起。 站的角度不同,看待问题自然也会不同。 谢见微想的是把她留在身边就好,无所谓什么身份,什么名分。只要能日日见到她,夜里能抱着她入睡,便心满意足了。 可陆青知道自己接受不了。 她接受不了只做一个藏在密道里的宠臣,接受不了永远见不得光的关系。 那她宁愿离开。 可这些话,她又不能说。 谢见微刚生完孩子不久,身子还在恢复,心情也不稳定。若她说了这些话,谢见微必然又要闹,又要哭,又要说她没有心。 陆青只能将这些心思压在心底,安慰自己时日还早,以后或许会有解决之策。 或许吧。 ——— 这一日,陆青照例去昭阳殿给小女帝上课。 小女帝最近在读《资治通鉴》,虽然年纪小,理解力却极强,许多地方一点就通,偶尔还能提出几个让陆青都意外的问题。 陆青讲完今日的功课,正要告退,小女帝却忽然叫住了她。 “陆卿。” 陆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陛下有何吩咐?” 小女帝坐在书案后,小手托着下巴,颇为期待的看着她。 “陆卿,朕可以去你家看看小妹妹吗?” 陆青怔住了。 小女帝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愿意,连忙道:“朕就是想看看她,朕听母后说,陆卿家的妹妹很可爱。” 陆青回过神来,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卿卿想去她家看昭雪,可卿卿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妹妹”,其实是她的亲妹妹。 陆青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臣带陛下去。” 小女帝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从椅子上跳下来,拉着陆青的手就往外走。 “那现在就去!” 陆青被她拉着,忍不住笑了。“陛下不急,臣先让人去准备一下。” 小女帝点点头,乖巧地站在一旁等着。 陆青叫来一名内侍,吩咐了几句,便和小女帝朝宫外走去。 陆府离皇宫很近,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小女帝一路上都很兴奋,小嘴说个不停。 “陆卿,小妹妹叫什么名字呀?” “陆昭雪。” “昭雪,真好听。”小女帝念了两遍,又问,“她会走路了吗?” “会走几步了,还不太稳。” “那她会说话了吗?” “只会叫娘亲。” 小女帝听着,眼中满是好奇和期待。 两人说着话,很快便到了陆府。 府门打开,奶娘正抱着昭雪在院子里晒太阳。小昭雪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衣裳,头上扎着一个小小的揪揪,正趴在奶娘肩上,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见陆青进来,她立刻“啊啊”地叫了起来,小手朝陆青伸着,要她抱。 陆青走上前,从奶娘怀里接过女儿。 昭雪趴在她怀里,满足地蹭了蹭,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娘……娘……” 小女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陆青抱着昭雪,转过身来,温声道:“昭雪,这是陛下。” 昭雪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人。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小手朝小女帝伸了过去。 小女帝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小手。 昭雪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握着她的一根手指,握得很紧,嘴里还“啊啊”地叫着,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小女帝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忍不住笑了。“她好小。” 陆青点点头。“陛下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这么小。” 小女帝抬起头,看着她。“陆卿见过朕小时候吗?”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没有。臣是听太后说的。” 小女帝“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又低下头,看着昭雪。昭雪正仰着小脸看她,笑得眉眼弯弯,露出几颗小米粒般的乳牙。 “陆卿,朕可以抱抱她吗?”小女帝忽然问。 陆青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将昭雪小心翼翼地放进小女帝怀里,一只手在旁边护着。 小女帝抱着昭雪,动作生疏却格外小心。 昭雪也不认生,趴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衣襟上的珠子,玩得不亦乐乎。 小女帝低头看着她,昭雪长得很好看。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白白嫩嫩的小脸,像瓷娃娃一样精致。 小女帝看着那张小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妹妹真漂亮,和母后一样好看。” 陆青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看向小女帝,小女帝却没有看她,依旧低着头,专心致志地逗着怀里的昭雪。那神色自然极了,仿佛只是随口一句感叹。 可陆青的心,却狠狠地跳了一下。她想从小女帝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可那张小脸上只有好奇和喜爱,看不出任何别的情绪。 陆青沉默片刻,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始终悬着一根弦。 她总觉得,卿卿那天说的那句话,不是无心之言。 那孩子太聪明了。 可她又不敢确定,更不敢问。 万一只是她多想了呢?万一卿卿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呢? 送走小女帝后。 当夜,陆青抱着昭雪在书房里坐着,心中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 第338章 昭雪趴在她怀里,玩着她衣襟上的系带,玩得不亦乐乎,嘴里“啊啊”地叫着,时不时抬头冲她笑一下,露出几颗小米粒般的乳牙。 陆青低头看着女儿,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你姐姐今天来看你了。” 昭雪被点了鼻子,皱了皱小脸,小手抓住陆青的手指,往嘴里塞。 陆青忍不住笑了,将手指抽出来,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陆青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谢见微从密道里走出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女儿。 “昭雪今天乖不乖?” 陆青点点头。“乖得很,吃了睡,睡了吃。” 谢见微在她身侧坐下,伸手将昭雪接过去。昭雪一到她怀里,便满足地蹭了蹭,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 “娘……娘……” 谢见微的心都要化了,低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乖,娘亲的乖女儿。”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女儿在谢见微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眼皮开始打架。 陆青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将今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卿卿主动提出要来看妹妹,到在府上抱了昭雪,到最后那句“妹妹真漂亮,和母后一样好看”。 谢见微听着,脸色变了变,忍不住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不会的,她一个孩子,哪里会想那么多。大概只是觉得昭雪好看,随口一说罢了。”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有些发虚。“况且,她才八岁。八岁的孩子,能想到什么?” 陆青叹了口气。“那孩子很聪明。”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可两人都心知肚明。 帝王的心智,从来不能以常理度之。 更何况,卿卿本就比同龄的孩子早熟得多。她五岁的时候就知道心疼母后,就知道要快点长大保护母后。这样的孩子,会看不出什么端倪? 谢见微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昭雪,昭雪已经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胸口,睡得香甜。 “陆青。”她的声音很轻,“你说,卿卿会不会已经……” 陆青叹气,分析道:“她应当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但是应该猜出了昭雪的身份。” 谢见微沉默片刻,忍不住道:“我们要不要告诉她的身世……” “她还太小,现在不是好时机。”陆青道。 是啊,这些事,成年人尚且难以接受,何况一个八岁的孩子。 两人都沉默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昭雪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谢见微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就不说。等……等卿卿再大一些,等时机合适了,再说。” 陆青点了点头。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件事。 —— 朝堂上的事一桩接一桩,迁都的事、北境的事、各地灾情的事,每一件都要费心费力。谢见微和陆青都忙得脚不沾地,密道里来来往往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三个月后,一道急报从北方传来。 肃州大旱。 那旱情来势汹汹,从入夏便滴雨未下,一直旱到秋末。田地龟裂,庄稼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大批灾民涌向周边州府。 更要命的是,朝廷拨下去的赈灾粮款,到了地方便被层层盘剥。从知府到县令,从粮商到豪强,一个个伸长了手,将那些救命粮装进了自己的腰包。 灾民们吃不上饭,便开始闹事。 事情闹得很大。 谢见微接到急报时,脸色铁青。 她将那份奏折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眼中的怒火便更盛一分。 “好一个肃州官场!本宫拨下去的赈灾粮款,他们居然也敢贪!” 陆青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谢见微看向她。“陆卿,此事你怎么看?” 陆青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贪墨赈灾粮款,按律当斩。可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惩处贪官,而是赈灾。灾民们已经揭竿而起,若不尽快安抚,恐怕会酿成大乱。” 谢见微点了点头,这一点她当然知道。 “本宫立刻派人押送粮草,前往肃州赈灾。” “还不够。”陆青摇摇头,“赈灾粮款送到地方,若还是被贪墨,送去多少都是白搭。必须派一个足够分量的人去坐镇,才能压住那些牛鬼蛇神。” 谢见微看着她,心中已有了猜测。“你想去?” 陆青点点头。“臣去,查起案子来也方便。” 谢见微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陆青去是最合适的。论身份,她是代相,曾做过大理寺卿,足够分量。论能力,她查案的手段有目共睹。论人手,天机阁的暗探遍布天下,查什么都方便。 可她还是舍不得。 肃州离上京千里之遥,一去一回,少说也要两三个月。 况且,昭雪还这么小,陆青走了,女儿想她了怎么办? 谢见微咬了咬唇。“非去不可?” 陆青看着她眼中的不舍,心中微微一动。可她只能硬起心肠,点了点头。 “此事事关社稷,不能儿戏。” 谢见微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你去。”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可你得答应本宫,平平安安地回来。” 陆青看着她,点了点头。“臣答应太后。” 陆青要离京的消息,很快传开了。 朝堂上议论纷纷,可不管怎么说,陆青离京已成定局。 最舍不得陆青走的,除了谢见微,便是小女帝。 “陆卿,你一定要去吗?”小女帝坐在书案后,眼眶红红的。 陆青蹲下身,与她平视。“陛下,臣必须去。肃州的百姓在受苦,臣不能坐视不管。”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那陆卿要早点回来。朕会想你的。” 陆青笑着安抚:“臣答应陛下,办完事就回来。” 小女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于是陆青离京微服的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只是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安排。 昭雪。 陆青一走,昭雪便没人照顾了。府上虽然有奶娘和璇玑四姝,可陆青还是放心不下。她这一去不知要多久,女儿还这么小,她实在舍不得。 谢见微也舍不得。 这一日,她坐在长乐殿里,思来想去,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苏嬷嬷。”她唤道。 苏嬷嬷连忙上前。“太后有何吩咐?” “传旨。”谢见微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本宫要收陆青之女陆昭雪为义女,封为安宁郡主,接入宫中抚养。” 苏嬷嬷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道:“是。” 消息传出,朝野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太后喜欢孩子,收个义女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况且陆青是太后的心腹重臣,太后收她的女儿做义女,也算是恩宠。 只有陆青知道,这恩宠背后,藏着一个母亲对女儿最深的牵挂。 次日,陆青悄悄离京,昭雪被接入宫中。 奶娘抱着昭雪下了马车,昭雪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看见谢见微,她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小手朝她伸了过去。 谢见微的心都要化了,连忙上前,将女儿抱进怀里。 昭雪趴在她怀里,满足地蹭了蹭,含糊不清地叫着:“娘……娘……” 谢见微的眼眶瞬间红了,紧紧抱着她,轻声呢喃。“乖。” 奶娘站在一旁,低声道:“郡主这几日总是找娘亲,夜里也睡不安稳,大概是想陆大人了。” 谢见微点点头,将女儿往怀里拢了拢。“以后本宫陪着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 昭雪在宫里的日子过得很好。 谢见微给她安排了最好的奶娘,最好的宫人,最好的住处。她想要什么,谢见微便给什么,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 可昭雪虽然小,却已经认人了。 夜里睡觉的时候,她会攥着谢见微的衣襟,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娘”。可有时候,她也会叫“娘亲”,叫完之后便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找不到,她便瘪瘪嘴,要哭不哭的模样,看得谢见微心疼得要命。 这一日,天气晴好,谢见微带着昭雪在御花园里玩。 昭雪已经走得很稳了,在花园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笑得“咯咯”的。 谢见微坐在凉亭里,看着女儿欢快的模样,满脸都是慈爱的笑。 昭雪追了一会儿蝴蝶,跑累了,便摇摇晃晃地跑回来,扑进谢见微怀里,仰着小脸看她,笑得眉眼弯弯。 “娘!”她叫得清脆响亮。 谢见微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乖。” 昭雪便满足地趴在她怀里,玩着她衣襟上的珠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名的小曲。 第339章 谢见微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满是安宁。 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见微抬起头,便看见小女帝正站在回廊下,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穿着一身常服,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刚从太傅那里下课回来。 谢见微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卿卿,过来。” 小女帝沉默片刻,迈步走了过去。 她在谢见微身侧坐下,目光落在昭雪身上。昭雪正趴在谢见微怀里,玩得开心,没有注意到她。 “下课了?”谢见微问。 小女帝点了点头。“太傅今日讲得少,便早了些。” 谢见微点点头,又低头去看昭雪。昭雪玩了一会儿,抬起头,看见小女帝,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了起来,小手朝她伸了过去。 小女帝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只小手,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昭雪的手指。 昭雪便高兴得不得了,抓着她的手指,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跟她说什么。 小女帝低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母后很喜欢陆卿家的小妹妹?” 谢见微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母后已经认了她做义女,封了安宁郡主。以后她就是你妹妹了。”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昭雪,“你看,多可爱。” 小女帝看着昭雪,昭雪正仰着小脸看她,笑得眉眼弯弯。 确实可爱。 小女帝又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意味。 “那母后更喜欢朕,还是更喜欢妹妹?” 谢见微愣了一下,以为女儿只是孩子气,忍不住笑了。 “母后当然都喜欢啊。”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小女帝的发顶,“怎么,吃醋了?” 小女帝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昭雪,又看了看谢见微,然后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母后和妹妹在这里玩吧,朕去温习功课了。” 谢见微点点头。“去吧,别太累了。” 小女帝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她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那模样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倒像一个小大人。 谢见微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卿卿今日,好像格外安静。平日里她下课后,总会赖在这里玩一会儿,逗逗昭雪,跟她说说话。可今日,她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谢见微抱着昭雪,坐在凉亭里,望着小女帝离去的方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的卿卿……似乎真的长大了。 不只是个子长高了,不只是功课变好了。而是她的心思,她的情绪,她那些藏在平静表面下的东西,都在悄悄地变化着。 她不再是那个会扑进母后怀里撒娇的小女孩了。 她开始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秘密。 谢见微说不清这种感觉是欣慰还是心酸。 —— 夜里,谢见微独自坐在长乐殿里,望着那扇隐蔽的小门发呆。 陆青走了快一个月了。 每隔几日便有书信传来,说肃州的事,说赈灾的进展,说那些贪官如何如何。 每封信的结尾,都会写一句“臣一切安好,勿念”。 可谢见微知道,陆青报喜不报忧。 肃州大旱,灾民遍地,贪官横行,哪有什么安好可言?她只是不想让自己担心罢了。 谢见微靠在榻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陆青清隽的脸。 她忽然很想她。 很想很想。 这种想念,不同于之前的朝思暮想,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牵挂。像呼吸,像心跳,平时感觉不到,可一旦意识到,便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谢见微睁开眼,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 她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卿卿今日问本宫,更喜欢她还是更喜欢昭雪。” 写完这一句,她停住了。 陆青在肃州忙得不可开交,她不该拿这些琐事去烦她。 可她还是隐隐觉得不安。 她想告诉陆青,她好像有些弄不清卿卿在想什么了。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将纸揉成一团,重新提笔,写道: “肃州事宜,本宫已悉知。一切按你意思办。昭雪一切安好,勿念。” 写完之后,她将信交给候在外面的暗卫。 暗卫接过信,躬身一礼,消失在夜色中。 谢见微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轮明月,轻轻叹了口气。 第141章 陆青离京整整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肃州的旱情终于得到了控制,贪墨赈灾粮款的官员被一一查办,百姓们领到了救命粮,揭竿而起的乱事也渐渐平息。 消息传回上京时,谢见微正抱着昭雪在御花园里看花。她听完暗卫的禀报,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那天夜里,苏嬷嬷收拾长乐殿时,发现太后批了一整夜的奏折。 陆青回京那日,是个晴天。 谢见微特意下旨,命百官一同出城相迎。 凤驾停在城门口,她端坐在车驾上,一身朝服,头戴金冠,神色端庄而威严。 百官列队两侧,恭迎代相陆青还朝。 远处,一队人马渐渐出现在官道尽头。当先一人骑在马上,一袭青袍,身姿挺拔。近了,更近了,那张清隽的面容渐渐清晰。 谢见微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凤座的扶手。 陆青瘦了。 虽然精神尚好,可那眉眼间的疲惫,却怎么也藏不住。 陆青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凤驾前,拱手行礼。 “臣陆青,奉旨赈灾肃州,今日回京复命。”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不疾不徐。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了几息。她想说的话太多了,想说你怎么瘦成这样,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想说昭雪都会叫娘了,你知不知道? 可最后,她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陆卿辛苦了。” 陆青站起身,抬起头,目光与她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周围的人都察觉不到。可就在那一瞬间,谢见微看见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回宫。”她吩咐道,收回目光。 凤驾缓缓启动,百官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地往宫里走去。 陆青翻身上马,跟在队伍中,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辆凤驾上。 离京四个月,说不想是假的。 可此刻见了,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 宫里的接风宴办得很隆重。 御膳房准备了满满一桌菜,歌舞伎在殿中翩翩起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谢见微端坐在上首,小女帝坐在她身侧,百官分坐两侧。 陆青坐在左首第一位,那是代相的位置。 席间,谢见微举起酒杯,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陆青身上。 “陆卿此次赈灾肃州,不辞辛劳,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难,本宫敬陆卿一杯。” 陆青连忙起身,双手举杯,“臣不敢当,此乃臣分内之事。” 两人隔空对视,同时饮尽杯中酒。 谢见微放下酒杯,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嘉奖陆青的功劳,勉励百官效仿之类。她的声音平稳而端庄,是标准的太后口吻,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陆青听得出来,那平稳之下,藏着怎样压抑的情绪。 她垂下眼帘,没有再看谢见微。 宴席继续进行,可因为太后在,百官们都有些放不开。说话小心翼翼,敬酒也不敢太过放肆,整个大殿的气氛都有些拘谨。 谢见微自然也察觉到了。 她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便站起身,淡淡道:“本宫乏了,众卿自便吧。” 百官连忙起身恭送。 谢见微带着小女帝离开大殿,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极快地往陆青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便迈步走了出去。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没人注意到。 可陆青注意到了。 她端着酒杯,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太后一走,殿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百官们纷纷上前,向陆青敬酒。有恭维她功绩的,有攀交情的,有试探口风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陆青一一应对,不冷不热,不卑不亢。 她喝了不少酒,脸上却看不出什么醉意。只是那双眼睛,比平时更亮了一些。 宴席持续到亥时才散。 百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陆青也站起身,正准备往外走,一名内侍却匆匆走来,在她耳边低声道:“陆大人,太后娘娘有请。” 第340章 陆青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 她跟着内侍,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了长乐殿。 殿门推开,谢见微正坐在榻上,已经换了一身常服,乌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脂粉未施。她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可那目光却明显不在奏折上。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向陆青。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内侍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谢见微放下奏折,站起身,走到陆青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划过锋利的下颌线,最后落在那微微抿着的唇上。 “你瘦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心疼。 陆青握住她的手,“百姓才是真的受苦了。肃州大旱,颗粒无收,百姓们吃树皮、啃草根,那才叫苦。好在如今一切都解决了。”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陆青继续道:“昭雪呢?这几个月可还好?” “好。”谢见微点点头,“能吃能睡,调皮得很。” 陆青忍不住笑了,又细细问了卿卿如何。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许久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嗔怒。 “陆青,你都不问问本宫吗?”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你问昭雪,问卿卿,问朝堂。可你都不问问本宫这四个月是怎么过的。” 陆青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将谢见微轻轻揽入怀中,难得说了句情话。 “我日日都在想着你。”她的声音很轻,“只是如今见了,反倒说不出口了。” 谢见微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 她将脸埋进陆青颈侧,闷闷地开口,“真的?” “真的。” 谢见微这才满意,踮起脚尖,吻住了陆青的唇。 那个吻轻柔而缠绵,带着四个月来压抑的思念。唇瓣贴着唇瓣,缓缓摩挲,舌尖轻轻探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青闭上眼,回应着这个吻。 两人吻了很久,直到谢见微喘不过气来,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她靠在陆青怀里,平复着呼吸,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走。”她拉起陆青的手,“去看看昭昭吧。” 昭雪住在长乐殿旁边的暖阁里,是谢见微特意安排的。 两人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奶娘正守在榻边,见她们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谢见微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榻上,昭雪正睡得香甜。 她已经一岁半了,比陆青离京时长高了许多,小脸也长开了些,五官越发精致。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小寝衣,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小嘴微微张着,睡得十分香甜。 陆青走到榻边,低头看着女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小脸。那触感软软的,嫩嫩的,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昭雪被碰醒了,皱了皱小鼻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一个有些陌生的人。 昭雪愣了片刻,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在努力辨认这个人是谁。 谢见微连忙在榻边坐下,柔声道:“昭昭,这是母亲啊。你忘了?母后跟你说过的,母亲出远门了,很快就会回来。” 昭雪看了看谢见微,又看了看陆青。 那双大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 然后,“哇”的一声,她哭了出来。 那哭声委屈极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一边哭,一边朝陆青伸出手,小手一抓一抓的,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陆青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弯腰,将女儿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昭雪乖,母亲回来了。母亲不走了。” 昭雪趴在她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她抽噎着,小手紧紧攥着陆青的衣襟,像是怕她再走掉似的。 陆青抱着她,在榻边坐下,轻轻晃着。 昭雪趴在她怀里,听着那熟悉的心跳,终于安静了下来。她抬起头,用那双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看着陆青,小嘴微微翕动。 “娘……娘亲……”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却让陆青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乖。”她低头,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昭雪便满足地蹭了蹭,将脸埋进她怀里,不一会儿便又沉沉睡去。 谢见微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红。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青的手。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女儿安详的睡颜,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陆青才将昭雪轻轻放回榻上,为她盖好被子。 两人走出暖阁,站在廊下。 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陆青道:“我今日就把昭雪接回去?” 太后摇摇头,“她刚睡着,别折腾了。过几日再说吧,也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陆青点点头,“也好。” 两人又说了些话,陆青从宫中离开了。 自然,她刚一到家,太后便迫不及待通过密道前来幽会。 而谢见微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缠绵之事,只是静静地将头靠在她肩上。 “陆青。”她轻声唤道。 “嗯?” “这样抱着你便好。”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抱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谢见微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你知道吗,昭雪这几个月可没少闯祸。” 陆青唇角微微弯起,“怎么说?” 谢见微便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说昭雪如何把苏嬷嬷的花瓶打碎了,如何把御花园的锦鲤喂撑了,如何在长乐殿里跑来跑去撞翻了茶盏,又如何奶声奶气地跟她说“母后不气,昭昭不是故意的”。 陆青听着,自然跟着轻笑起来,直到太后说起小女帝,不由皱起了眉头。 陆青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卿卿怎么了?”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来,“卿卿长大了许多。” “怎么说?” 谢见微想了想,缓缓道:“她现在不用我操心了,功课做得好,朝堂上的事也开始学着处理。前几日户部奏报今年的税收,她听了一遍,便指出了几处不对的地方。” 陆青点点头,“那孩子一直聪明。” “是啊。”谢见微叹了口气,“可我就是觉得……她跟我不那么亲近了。” 陆青侧过头,看着她。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着,眼中带着几分苦恼。 “以前她总会跑来找我,跟我说太傅讲了什么,她又学会了什么。可这几个月,她下课后便回昭阳殿,自己看书,自己温习功课。我去看她,她也恭恭敬敬的,可那感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有时候,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陆青沉默了片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孩子大了,开始独立了,有自己的想法,这未必是坏事。” 谢见微想了想,觉得似乎有些道理,可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却怎么也散不去。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大多是些琐事。 朝堂上的,宫里的,昭雪的,小女帝的。什么都说了,可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说着说着,谢见微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均匀。 陆青低头看去,她已经睡着了。 那张素来精致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疲惫,却也带着几分难得的安宁。眉眼舒展,唇角微微弯着,像是正做着什么好梦。 陆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将谢见微放在榻上,为她盖好被子,闭上眼,也渐渐睡去。 这一夜,两人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偎依而眠。 --- 三日后,陆青开始上朝,也恢复了给小女帝上课。 小女帝又长高了一些,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坐在书案后,听陆青讲《资治通鉴》,偶尔问几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 可陆青渐渐发现,谢见微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小女帝确实变了。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下课后缠着陆青讲故事。不再拉着她的手,撒娇说“陆卿再讲一个嘛”。她如今进退有度,是一个标准的帝王对臣子的态度。 挑不出任何毛病,可就是少了那份亲密。 陆青试着跟她多说几句,问问她最近在读什么书,有没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小女帝都一一回答了,态度礼貌却多了几分疏离,不像是故意为之,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变化。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有了自己的判断,也有了自己的秘密。 第341章 陆青心中有些怅然,却也理解。 孩子长大了,总要经历这个过程。就像雏鸟长齐了羽毛,总要学着独自飞翔。 可有一日,小女帝忽然说了一句话,让陆青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天讲完功课,陆青正准备告退,小女帝却忽然叫住了她。 “陆卿。” 陆青停下脚步,“陛下有何吩咐?” 小女帝坐在书案后,小手托着下巴,看着她。 “朕的功课不急,陆卿既然回来了,就先将女儿接回去吧,免得生分了。” 陆青愣住了,不由看向小女帝,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里,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之下,却藏着什么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而且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陆青听出来了,那话里藏着的意思,明显就是卿卿不喜欢昭雪住在宫里。 不,更准确地说,卿卿不喜欢昭雪分走了太后的关注。 陆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臣明白了,臣这几日便将昭雪接回家。” 小女帝笑了笑,“陆卿不必着急,朕只是随口一说。” 陆青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明明才八岁,说话却已经这般滴水不漏了。 --- 当夜,陆青通过密道来到长乐殿,将这件事告诉了谢见微。 谢见微听完,脸色变了几变,“卿卿真的这么说了?” 陆青点点头。 谢见微坐在榻上,眉头紧紧蹙起。 “本宫……我并没有厚此薄彼啊。我对卿卿和对昭雪,都是一样的。” 陆青叹了口气,在她身侧坐下。 “在你眼里,你是一样对待的。可在卿卿眼里,不一样。” 谢见微抬起头,看着她。 陆青继续道:“在卿卿眼中,她是你唯一的孩子。可忽然有一天,你收了另一个孩子做义女,对她百般宠爱,甚至让她住进了宫里。你说你没有厚此薄彼,可卿卿会怎么想?” 谢见微沉默了。 陆青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她不是不喜欢昭雪,她只是害怕你不爱她了。”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青握住她的手,“孩子的心思,有时候很敏感。你不经意的一个举动,她可能会想很久。你不经意的一句话,她可能会记在心里。” “我没想到……”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以为她只是小孩子吃醋,过几日就好了……” 陆青柔声道:“现在明白也不晚。” 谢见微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 第二天,谢见微亲自去了昭阳殿。 小女帝正在看书,见母后来了,连忙起身,“母后怎么来了?” 谢见微在她身侧坐下,拉着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卿卿,母后想跟你说说话。” 小女帝点点头,“母后请说。”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昭雪的事,母后想跟你解释一下。” 小女帝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母后不必解释,朕明白的。” 谢见微却还是继续道:“卿卿,母后收昭雪做义女,是因为她母亲不在身边,小小年纪怪可怜的。母后只是……只是心疼她,并不是……” 不等她说完,小女帝再度接口道:“母后,朕明白的。” 谢见微看着她,“真的?” 小女帝点点头,“朕已经长大了,妹妹年纪小,母后多疼她一些,是应该的。” 谢见微听着这话,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伸出手,将女儿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卿卿真是长大了,懂事了。” 小女帝趴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见微抱了她一会儿,才松开手,又叮嘱了几句好好用功之类的话,便起身离开了。 走出昭阳殿,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放下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后,小女帝坐在书案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去。 她看着母后离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陆青很快便将昭雪接回了家。 昭雪倒是不认生,一回到熟悉的院子,便撒开小腿满屋子跑,嘴里“娘亲娘亲”地叫着,高兴得不得了。 陆青跟在她后面,看着她那副欢快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慢点跑,别摔着。” 昭雪不听,跑得更欢了。 璇玑四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都笑了。 “郡主还是跟阁主亲。”璇音小声说。 璇光点点头,“到底是亲生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朝堂上的事渐渐步入正轨,国家慢慢恢复,边境安稳,百姓的日子也终于有了奔头。小女帝开始跟着谢见微和陆青学习处理政事,虽然年纪小,可对于政事的见解与处理却已初见手腕,让满朝文武都刮目相看。 昭雪也长得很快。 两岁的时候,她已经会说完整的句子,整天小嘴说个不停,像只小麻雀。 ……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六年倏忽而过。 第142章 永安十五年,腊月二十九。 洛京的雪从清晨便开始下,纷纷扬扬,将整座城池覆上一层素白。宫墙上的琉璃瓦被雪盖住了原本的朱红,远远望去,银装素裹,宛如仙境。 这是迁都洛京后的第二个新年。 两年前,永安十二年秋,朝廷正式完成迁都,百官南迁,百姓随行,洛京从此取代上京,成为大雍新的国都。谢见微站在宫城最高处望着这座崭新的都城时,心中百感交集。 一切,都在按她的设想一步步实现。 ——除了如今那个人不在身边。 皇宫承德殿内,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太后设宴,与群臣共贺新年。殿中摆满了案几,上面堆着各色珍馐美馔,酒香四溢。 百官分坐两侧,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谢见微端坐在上首,一身绛红朝服,金冠束发,面容精致而威严。岁月没在她的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反倒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在某个空着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左相齐云徽站起身,端着酒杯,朝上首躬身一礼。 “太后,陛下。自太后临朝听政以来,内修政理,外御强敌。如今戎狄衰微,边境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充盈。此皆太后与陛下圣明所致,臣等敬太后、陛下万岁!” 话音落下,百官纷纷起身,齐声高呼。 “太后圣明!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在殿中回荡,震得梁上的宫灯都轻轻晃动。 谢见微神色淡淡,侧头示意,身侧很快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 “众卿平身吧。”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小女帝端坐在御座上,一身朝服,头戴冕旒,脊背挺得笔直。 她已经十五岁了,身量长开,比谢见微还要高些。眉眼间褪去了儿时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锋锐。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此刻正平静地扫视着群臣,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威严。 谢见微看了女儿一眼,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欣慰的弧度。 小女帝继续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大雍能有今日,离不开众卿的辅佐。尤其是左相齐大人,这些年为迁都之事呕心沥血,朕都看在眼里。” 齐云徽连忙躬身,“臣不敢当,此乃臣分内之事。” 小女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意。 “齐大人不必过谦。”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朕听说,齐大人府上最近新修了一座园子,占地极广,楼台亭阁,颇为气派。朕倒是有心想去看看,又怕扰了齐大人的清净。” 殿内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齐云徽的脸色变了变,连忙跪下,“陛下明鉴,那园子是犬子不懂事……” 小女帝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齐大人这是做什么?朕只是随口一说。起来吧,大过年的,别跪来跪去的。” 齐云徽战战兢兢地站起身,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百官们面面相觑,心中暗暗咋舌。 这位年轻的陛下,说话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轻飘飘几句话,便敲打得左相冷汗直流。既点了齐云徽的奢靡之风,又没有真的追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小女帝端起酒杯,目光扫过群臣,脸上的笑容温和了几分。 “今日是除夕,不谈国事。朕与众卿同乐,不醉不归。” 第342章 百官连忙举杯,“谢陛下!”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小女帝放下酒杯,站起身,朝殿中走去。她与几位重臣说了几句话,又到另一桌与年轻的官员们攀谈了几句,游刃有余,进退有度。 谢见微坐在上首,看着女儿的身影,眼中满是欣慰。 那个曾经扑进她怀里撒娇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合格的帝王。她处理政事果断利落,对朝臣恩威并施,比当年的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欣慰之余,她又忍不住有些怅然。 如此热闹的场合,陆青却不在。 这两年,小女帝总以各种借口将陆青外派。去岁是巡查河东盐政,一去便是四个月;今年更甚,入秋便将人派去了江南,督办漕运事宜,连新年都未能赶回来。 谢见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可这几年,随着卿卿长大,母女间的隔阂似乎越来越深了。卿卿对她依旧恭敬,每日请安,嘘寒问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那恭敬之下,总隔着些什么。 像是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挡在两人中间。 谢见微不止一次想跟女儿谈谈,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女儿不着痕迹地挡了回来。 有一次,卿卿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驳了陆青的提议,言辞颇为严厉。陆青倒是神色如常,可谢见微心里难受极了。 当夜,她去了昭阳殿,想跟女儿说说话。 “卿卿,今日朝堂上,你对陆青的态度未免太过了——” “母后。”小女帝放下手中的奏折,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淡淡的笑意,“陆卿是臣子,朕是君主,臣子岂能怨怼于朕。母后不必为此事忧心。” 谢见微被她这话堵得一噎,冲动之下,忍不住想要吐出真相:“卿卿,有件事,母后一直想跟你说。” 小女帝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关于陆青,你们……” “母后。”小女帝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有些话,若是一开始不说,以后便也不必说了。” 谢见微愣住了。 小女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语气放柔了几分。 “母后,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夜深了,您早些回去歇息吧。” 那晚,谢见微在昭阳殿门口站了很久。 她隐隐觉得,卿卿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和陆青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知道昭雪是她的亲妹妹,甚至猜出了陆青是她的亲生娘亲。 可如今的女帝,不愿意再提这些。 那中间薄薄的纱,是她亲手拉起来的。后来太后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陆青,陆青怔愣过后,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终究是我们对不起这孩子,一切由她吧。 于是真相,便一直未曾在三人中明朗。 “母后!母后!”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谢见微的思绪。 她低下头,便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朝自己扑了过来。 陆昭雪穿着一身红色的袄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一只欢快的小兔子。她一头扎进谢见微怀里,仰着小脸看她,笑得眉眼弯弯。 “母后,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呀?” 谢见微回过神来,伸手揽住她,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昭昭,怎么跑过来了?不是让你跟着奶娘吗?” 昭雪皱着小鼻子,一脸不满,“奶娘不让昭昭乱跑,可是外面好热闹,昭昭想去看花灯!” 谢见微忍不住笑了,“宫外头下着雪呢,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好看!”昭雪拽着她的衣袖,撒起娇来,“母后,昭昭想出宫看花灯嘛!奶娘说洛京的花灯可好看了,比上京的还好看!昭昭从来没有看过!” 谢见微耐着性子安抚她,“今日太晚了,改日再带你去,好不好?” “不要改日,今日就要去。”昭雪不依不饶,小嘴嘟得老高,“母后说话不算数,上回就说带昭昭去,结果又没去!” 谢见微被她缠得没办法,正要再说什么,一个身影走了过来。 小女帝在殿中与群臣交际了一番,此刻回到上首,在谢见微身侧站定。 “母后。”她的声音恭敬而温和,“百兽园新进贡了一只白虎,据说通体雪白,颇为罕见。朕正想去看看,母后不如一同前往?” 谢见微摇了摇头,“本宫有些乏了,你们去吧。” 小女帝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昭雪却来了精神,从谢见微怀里跳下来,一把拉住小女帝的手,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皇姐!皇姐!带昭昭去!昭昭想看白虎!” 小女帝低下头,看着那张写满期待的小脸,笑了笑。 “好,皇姐带你去。” 昭雪高兴得跳了起来,“皇姐最好了!” 小女帝抬起头,看向谢见微,微微颔首。 “那母后早些歇息,朕带皇妹去看看,晚些便送她回来。” 谢见微点了点头,“去吧。” 小女帝牵着昭雪的手,转身朝殿外走去。昭雪蹦蹦跳跳地跟着,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小女帝偶尔低头应一句,姐妹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殿门外。 谢见微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略感欣慰,起码卿卿对妹妹还是很好的。 “本宫先回去了,众卿自便。” 百官连忙起身恭送。 --- 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独自坐在榻上,手中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几口。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以前她从不觉得这殿大。苏嬷嬷在的时候,总会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一会儿问她要不要添茶,一会儿提醒她该歇息了。虽然有时候觉得烦,可至少热闹些。 如今苏嬷嬷身子不好,出宫静养去了,这殿里便更加冷清了下来。 陆青不在,卿卿忙于政事,昭雪虽然时常来闹她,可小孩子终究坐不住,待不了多久便跑出去了。 谢见微放下茶盏,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宫灯出神。 她忽然很想陆青。 那种想念,像春天的柳絮,落在皮肤上,不疼不痒,却让人坐立不安。 她想起陆青清隽的脸,沉静的眼眸,想起那个人站在廊下看书的模样。更多的时候,那个人在密道里走来,带着一身夜露的凉意。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唤了一声,“来人。” 一名侍女连忙上前,“太后有何吩咐?” “取酒来。” 侍女微微一怔,“太后,您今夜已经喝了不少……” “本宫说取酒来。”谢见微的声音冷了几分。 侍女不敢再劝,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去取酒。 不多时,一壶酒、几碟小菜摆上了案几。 谢见微挥退了侍女,独自坐在窗前,自斟自饮。 窗外,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夜空中飘落,被风卷着,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微微的光。 谢见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灼人的热度,却暖不了心底那点凉意。 她又倒了一杯,又是一饮而尽。 一杯接一杯。 酒意渐渐涌上来,她的脸颊染上了酡红,可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让她难受。 她不由想起和陆青一路南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可陆青始终在那里。 像一株青竹,安静地立在风雨中,不言不语,却从未离开。 谢见微又喝了一杯,喃喃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陆青,你此时在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只有风声,雪落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 谢见微将脸埋在臂弯里,趴在桌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想哭,还是醉了。 或许两者都有。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传来,很轻,却不止一个人。 “母后?” 小女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谢见微抬起头,迷蒙的视线里,看见女儿站在面前,身后跟着昭雪。昭雪正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小脸上满是担忧。 小女帝看着母后这副模样,眉头微微蹙起。她走上前,弯下腰,伸手扶住谢见微的手臂。 “母后,朕扶您回榻上歇息。” 谢见微看着眼前的女儿,看了很久。那张脸和记忆中的陆青重叠在一起,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没有拒绝,任由女儿将自己扶起来,踉跄着走到榻边。 第343章 小女帝扶着她在榻上坐下,又弯腰帮她脱了鞋,将她的腿抬到榻上,拉过被子盖好。 谢见微靠在软枕上,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忽然开口。 “卿卿。” 小女帝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映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谢见微沉默了很久,才艰涩地开口,声音沙哑而涩然。 “让陆青回来吧。” 小女帝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那双凤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许久。 殿内安静得只有昭雪轻轻打哈欠的声音。 终于,小女帝终于点了点头,“好。” 那一个字很轻,轻得像窗外飘落的雪花。 小女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将谢见微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那动作轻柔而自然,带着几分女儿对娘亲的亲昵。 可谢见微知道,这份亲昵之下,隔着什么。 “母后早些休息。”小女帝收回手,站起身,“朕先回去了。” 她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昭雪,“昭昭,你今晚陪着母后,好不好?” 昭雪用力点了点头,“好!昭昭陪着母后!” 小女帝又看了谢见微一眼,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不紧不慢。谢见微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殿门轻轻合上。 昭雪脱了鞋,爬上榻,钻进谢见微怀里,仰着小脸看她。 “母后,你怎么喝这么多酒呀?” 谢见微低头看着女儿,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母后没事。” 昭雪不信,小嘴嘟着,“母后骗人。娘亲不高兴的时候,也会偷偷喝酒。昭昭闻到了,母后身上的酒味和娘亲身上的酒味是一样的。” 谢见微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一声。 昭雪趴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声音闷闷的。 “母后,你是不是想娘亲了?” 谢见微没有说话。 昭雪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昭昭也想娘亲。娘亲走了好久了,昭昭好想她。” 谢见微伸出手,将女儿紧紧揽入怀中。 昭雪趴在她怀里,蹭了蹭,小声说:“母后别难过,娘亲很快就会回来的。皇姐答应了的,皇姐说话算话。”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窗外,雪还在下。 殿内,烛火轻轻摇曳,将母女俩的身影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昭雪趴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 她睡着了,小手却依旧紧紧攥着谢见微的衣襟,不肯松开。 谢见微低头看着女儿,好一会儿,她眸色复杂地抬起头,望向殿门的方向。 殿门外,小女帝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雪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发上,她却没有察觉。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目光复杂而深沉。 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没有了在人前的沉稳与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不由想起母后方才看她的眼神,还有说“让陆青回来吧”时,声音里的涩意。 那眼神里,有请求,有试探,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小女帝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朝自己的寝殿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第143章 承德殿内,烛火燃了半宿。 小女帝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奏折。她的冕旒已经取下,乌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一张线条利落的脸。殿内燃着炭火,暖意融融,可她的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清冷。 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一次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小女帝批完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抬手按了按眉心。她的手指修长而白净,骨节分明,是一双握笔的手,也是一双即将握得住天下的手。 她翻开下一本奏折,目光落下去,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是陆青的折子。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将折子拿到面前,仔细翻阅起来。陆青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清隽,折子里详细陈述了江南漕运的进展,条理清晰,鞭辟入里。 “臣以为,漕运之弊,在于豪强垄断,官商勾结。盐铁茶粮,皆民生之本,若尽入商贾之手,则百姓命脉亦入商贾之手。堵不如疏,臣奏请设立漕运司,将盐、铁、茶、粮等物资统一调度,由官府掌控定价,以防商人哄抬物价,盘剥百姓。” 小女帝的目光在“堵不如疏”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头,继续往下看。 “此外,可设立皇商资格,凡与国计民生有重大贡献者,可授予皇商之名,准其参与漕运事务。有功者,可酌情授以官职,纳入朝廷考核。如此,则商贾有所盼,百姓有所依,朝廷有所控,一举三得。” 小女帝看得入神,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中渐渐浮起几分兴奋之色。 她放下折子,站起身,在殿内走了几步,又走回来,重新拿起折子看了一遍。 “好。”她低声说了一句,重新坐下,提笔蘸墨。 朱笔落在折子上,她的字迹端正而果决。 “朕心甚慰。一切按陆卿所言执行。卿在江南数月,夙夜辛劳,朕皆知晓。望卿保重身体,后续事宜交于下面的人料理,择日回京。”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将折子合上,放在一旁。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小女帝靠在椅背上,望着那本折子,沉默了很久。 陆青做事确实妥帖。 从漕运司的设立到皇商资格的审核,从盐铁定价到奖惩制度,每一桩每一件都想得周全,做得漂亮。这样的臣子,放在任何朝代都是栋梁之才。 可偏偏,她不能重用。 小女帝垂下眼帘,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不是不明白母后的心意。将陆青留在京都,授以官职,日日相见,这是母后想要的。可陆青在上京时便做到了代相,加上有太后的支持,堪称权倾朝野。 这样的权臣,是不该出现的。 哪怕她信任陆青,可权力这东西,一旦大到没有制衡,便是一场灾难。这亦是陆卿教她的,在她还小的时候,便一字一句地告诉她:为君者,不可让任何臣子一家独大。 小女帝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 陆青教她的东西,她都记得。 可陆青似乎忘了,她教出来的学生,如今要把这些道理用在她自己身上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殿顶的横梁上,思绪飘得有些远。 母后说,让陆青回来。 可她让陆青回来,然后呢?继续做代相?继续权倾朝野? 那她这些年学的帝王之术,又算什么? 小女帝的眸色暗了暗,手指停止了叩击。 看来这事确实拖不下去了。 必须早下决断,在陆青回来之前想清楚,到底给她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既不能让母后太难过,也不能让朝堂失衡。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许久未动。 --- 三日后,朝堂上出了一件事。 小女帝连发三道旨意,任用了一批皇室子弟入朝为官。 这些皇室子弟,大多是楚氏旁支,被太后打压多年,从未涉足朝政。如今一朝入朝,纷纷向小女帝表忠心,几乎唯女帝马首是瞻。 消息传到长乐殿时,谢见微正端着茶盏喝茶。 她的手顿了一下,茶盏在唇边停了两息,才缓缓放下。 “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来禀报的内侍退了下去。 谢见微坐在榻上,沉默了许久。 这几年,她一直在有意放权。卿卿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断,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让女儿束手束脚。朝堂上的事,只要卿卿拿定了主意,她从不驳斥。 可这一次不一样。 皇室子弟,那是她费了多少心思才压下去的人。那些人虽然不成器,可他们姓楚,一旦让他们重新站到朝堂上,谁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 谢见微站起身,在殿内走了几步,又坐下。 她不想跟女儿起冲突,可这件事,她不能不管。 —— 长乐殿到承德殿的路,谢见微走的格外沉重。 殿门前的内侍见她来了,连忙躬身行礼,正要通报,谢见微摆了摆手,径直走了进去。 小女帝正坐在书案后批折子,见是母后,便放下朱笔,站起身来。 “母后怎么来了?” 谢见微站在她面前,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沉默了片刻。 第344章 “陛下。”她开口,没有叫卿卿,而是叫了陛下。 小女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温和。 “母后请坐。” 谢见微没有坐。她看着女儿,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厉色。 “陛下任用皇室旧臣,是如何想的?”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 “母后何必如此生气?”她的声音不疾不徐,“那些皇室子弟,整日无所事事,斗鸡走狗,惹是生非。与其让他们在外面丢皇家的脸,不如给他们个差事做做,好歹也是皇室血脉,总不能一直碌碌无为。” 谢见微的声音微微提高,“可你知不知道,那些人——” “母后。”小女帝打断了她,“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见微终于忍不住斥道:“你太让母后失望了。你明知道,自己并不是楚昭的——” “母后!” 小女帝的声音陡然拔高,脸色瞬间变了。 那声“母后”又急又厉,像一把刀,生生将谢见微的话截断在喉咙里。 殿内一片死寂。 小女帝站在那里,看着太后,才缓缓道:“母后慎言。” 那四个字,轻而重。 谢见微看着女儿,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当然知道女儿在做什么。 那些皇室子弟,虽然不成器,可他们是楚氏的人,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利,天然就会站在女帝这边。卿卿这是在培植自己的势力,在一点点从她手里接过权力。 这些她都能理解,甚至早有准备。 可她不能接受的是,女儿用的这些人,是她费尽心力才压下去的。 在她心里,卿卿还是那个扑进她怀里撒娇的女儿,可面前这个人,早已成了一位年轻的帝王。而自己,却一直没有真正接受这个现实。 谢见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剩下满满的涩意。 小女帝看着母后的表情,眼中的冷意渐渐褪去了一些。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放柔了几分,“母后累了,回去好生歇息吧。”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意思再清楚不过。 谢见微看着女儿,看了很久。想再说些什么,想告诉女儿那些皇室子弟不可信,想告诉她权力不是这么玩的。可她看着女儿那张坚定的脸,那些话便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她不可能拿对付朝臣的手段去对付自己的女儿。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拂袖而去。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小女帝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站了很久,才缓缓坐回书案后,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 可那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没有落下。 --- 接下来的日子,长乐殿和承德殿之间的气氛明显紧张了不少。 小女帝依旧每日去长乐殿问安,她走进殿内,恭恭敬敬地行礼,说几句“母后今日气色可好”“天冷了母后多添件衣裳”之类的话。礼数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谢见微每次看见她,便想起那日的事,心里那口气便顺不过来。 她坐在榻上,不冷不热地应几句,便不再说话。 小女帝也不恼,依旧神色如常,说完该说的话,便告退离开。 连昭雪都发现了不对劲。 这一日,小女帝来问安时,昭雪正好也在。她趴在谢见微怀里,看看母后,又看看皇姐,小脸上满是困惑。 “母后,你是不是生皇姐的气了?”她仰着小脸,童言无忌。 谢见微微微一怔,没有说话。 昭雪又转头看向小女帝,“皇姐,你是不是也生母后的气了?” 小女帝笑了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妹妹的脸。“没有,皇姐怎么会生母后的气。” 昭雪不信,嘟着嘴,“那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谢见微叹了口气,“昭昭,别闹。” 昭雪委屈地瘪瘪嘴,没有再追问。 小女帝站了一会儿,见太后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走出长乐殿时,她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昭雪趴在窗台上,看着皇姐的背影,小声嘟囔:“明明就是生气了嘛……” 谢见微无奈伸手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就你话多。” 昭雪嘿嘿笑了两声,趴在她怀里,嘀嘀咕咕的说着话。 谢见微抱着女儿,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中那口气依旧堵着。 她知道卿卿在做什么,也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可理解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那些皇室旧臣,她打压了十几年,如今一朝放出来,她怎么放得下心? 可她又不能真的跟女儿翻脸。 那是她的女儿,是她的骨肉,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 谢见微叹了口气,靠在榻上,闭上眼。 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母女俩的关系,始终没有缓和,一直拖到了陆青回京。 洛京的雪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泛着碎金般的光。 她没有大张旗鼓地进城,只带了两个随从,骑着马,悄无声息地入了洛京城。 陆青勒着缰绳,慢慢走过长街,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街景,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回到府中,她换了身衣裳,便进宫复命。 承德殿内,小女帝正等着她。 陆青步入殿内,在御案前三步处停下,“臣陆青,奉旨督办江南漕运事宜,今日回京复命。” 小女帝坐在御案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陆卿不必多礼。” 陆青站起身,垂手而立。 小女帝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桌上一本折子,翻了几页,又放下。她的目光在陆青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打量着什么。 “陆卿这半年辛苦了。”她的声音不冷不热,是标准的帝王口吻。 陆青说,“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小女帝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漕运司的问题。 陆青一一作答,条理清晰,简明扼要。 小女帝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陆卿做事,朕向来放心。”她顿了顿,转头吩咐内侍,“将朕备好的东西拿上来。” 内侍应了一声,捧上来几只锦盒。打开一看,是黄金百两、绸缎十匹、玉如意一柄,还有几样上好的笔墨纸砚。 “陆卿辛苦,这些是朕的一点心意。”小女帝的语气淡淡的。 陆青看了一眼那些赏赐,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黄金、绸缎、玉如意,体面而厚重。但加官进爵的旨意,一样没有。 她垂下眼帘,神色如常,“臣谢陛下隆恩。”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温和。 “陆卿这几个月辛苦了,先回府歇着吧。想来安宁郡主也想陆卿了。” 这话听着好听,可那意思,再清楚不过。 陆青忙活了一趟,回来之后,连个像样的安排都没有。让她回府歇着,歇到什么时候?歇到陛下想起她来,还是永远都不用再来了? 殿内的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陆青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怨怼之色,她只是坦然接受了这些安排。 “臣谢陛下恩典。” 没有追问,没有试探,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小女帝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很快便消失不见。 “那朕就不留陆卿了。”她点了点头,“去吧。” 陆青又行了一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回头。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小女帝坐在御案后,望着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思量着什么。 第144章 陆青从承德殿出来,转道去了长乐殿。 长乐殿的门前,内侍看见她,连忙要通报,陆青摆了摆手,自己走了进去。 殿内,谢见微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明显没看进去。昭雪趴在她旁边,正拿着几块积木搭房子,嘴里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 听到脚步声,谢见微抬起头,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陆卿回来了。”她的声音平稳。 陆青走上前,行了一礼,“臣陆青,见过太后娘娘。” 昭雪猛地抬起头,愣了一瞬,然后“哇”地叫出声,积木也不要了,从榻上跳下来,光着脚就朝陆青扑过去。 “娘亲!娘亲!你终于回来了!” 陆青弯腰将女儿抱起。昭雪搂着她的脖子,小脸贴上来蹭了又蹭,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娘亲你怎么才回来!昭昭好想你!母后也好想你!” 第345章 陆青笑了笑,“昭昭长高了。” “那当然!”昭雪得意地扬起小脸,“昭昭每天都有好好吃饭!” 谢见微坐在榻上,看着这一幕,目光柔和,却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榻上的账册。 陆青抱着昭雪,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谢见微身上。 她看见她别过脸的动作,心中微微一动。 昭雪赖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却还是抓着陆青的衣襟不放。“娘亲,你这次不走了吧?” 陆青看了谢见微一眼,又低头看着女儿。“不走了。” 昭雪高兴得又蹦又跳,拉着陆青往榻边拽。“娘亲快来坐!昭昭给你看昭昭搭的房子!” 陆青由着她拽,在榻边坐下。昭雪便趴在她腿上,指着积木叽叽喳喳地说着。 谢见微坐在一旁,目光落在陆青脸上,那张脸比半年前瘦削了许多,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她心中微微一酸,却没有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谢见微才开口,唤了奶娘进来。 “带郡主去偏殿玩一会儿,本宫与陆卿说几句话。” 昭雪不乐意,拽着陆青的衣襟不肯松手。 陆青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昭昭乖,等会儿娘亲去找你。” 昭雪瘪瘪嘴,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跟着奶娘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冲陆青挥手,“娘亲快点来!” 殿门合上,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谢见微看着陆青,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涩意。“瘦了。” 陆青笑了笑,“江南水土养人,哪里瘦了。” 谢见微没有接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却掩不住满脸的担忧。 “陆青,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年卿卿真的变了很多。” “陛下长大了,这是好事。”陆青依旧说着场面话,似乎并没有什么危机感。 谢见微有些不满她这无所谓的态度,加重了语气道:“你知道卿卿做了什么吗?她任用了一大批皇室旧臣。那些人,本宫打压了十几年,她一句话就全放出来了。” 闻言,陆青的眉头也不由微微蹙起,这着实让她有些意外。 谢见微继续问:“她今日召见你,说了些什么?” 陆青沉默了一瞬。“赏了些东西。……让回府歇着。” 谢见微没有像往常那样发怒,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她就这么对你。” 陆青看着她,依旧笑道:“这几月着实倦得很,歇歇也好。” 谢见微靠在榻上,闭了闭眼,“卿卿任用皇室旧臣的事,你怎么看?” 陆青斟酌着道:“她用的那些人,都是些不成器的,翻不起大浪。陛下要用她们,便用好了。等过些日子,她自然会发觉,这些人除了表忠心拍马屁,什么都做不了。” 谢见微睁开眼,看着她,“你倒是看得开。” 陆青笑了笑,没有接话。 谢见微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陆青,本宫怕卿卿……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只是不想再提。” 闻言,陆青的身体猛地一僵,难得有些失态。 谢见微看着她的反应,心中也是一疼,忙安慰道:“陆青你别太难过,或许是本宫想多了。” 陆青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她现在是帝王,应当有自己的考量。” 谢见微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陆青,对不起,若不是本宫当年……” 陆青摇了摇头,“往事已矣,不必再说这些。” 两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谢见微才叹了口气。“算了,本宫不管了,她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直起身,看着她。“你去接昭雪吧,她应当等急了。” 陆青点点头,站起身。 谢见微坐在榻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陆青。” 陆青转过身来。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晚上……本宫去找你。” 陆青的唇角这才微微弯了弯。“好,臣等着太后。” 陆青从长乐殿出来,去偏殿接了昭雪。 昭雪早就等急了,一见她就扑过来,两人出了宫,坐上马车往家里走。 昭雪趴在车窗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陆青由着她闹,偶尔应一句。 回到府里,璇玑四姝迎上来,璇音抱着昭雪转了一圈,昭雪笑得咯咯的。 夜里,昭雪玩累了,早早便睡了。 初春的夜,乍暖还寒。院中那株老梅还挂着最后几朵残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陆青没有留在书房,而是拎了一壶酒,走到院子中央的凉亭下。 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只小小的红泥炉,炉上温着酒。那是她从江南带回的桂花酿,入口清甜,回味却带着几分辛辣。她没有点灯,只靠着天上的月光,自斟自饮。 夜风拂过,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动陆青鬓边的碎发。她靠在亭柱上,仰头望月, 璇玑四姝轮流守夜,看着她独坐亭中的身影,彼此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有上前。 子时三刻,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破风声。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掠过高墙,轻飘飘地落在院中。那人穿着深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却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 璇音抬头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该做什么做什么。 ——太后夜探陆府,这些年已不知多少次了,她们早就见怪不怪。 谢见微摘下兜帽,在院中站定。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清丽的面容映得格外分明。她抬眼望向亭中,看见陆青正靠坐在亭栏边,慢悠悠地举杯对月,唇边不由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走过去,踏上亭阶,在陆青身侧坐下。 陆青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炉上温着的酒壶取下,替她斟了一杯。 谢见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桂花酿入口温热,驱散了夜里的寒意。她没有像从前那样一饮而尽,而是靠在亭柱上,望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陆青,你说,咱们是不是做错了?”她的声音很轻。 陆青的手指微微一顿。“什么?” “所有。”谢见微的声音带着几分涩意,“从一开始让卿卿做女帝就错了。” 陆青沉默了片刻。“当初那个局面,你没有别的选择,卿卿也没有别的选择。走到今天这一步,谁也不怨。” 谢见微没有接话,只是又抿了一口酒。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喝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月光透过梅树的枝桠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酒意渐渐涌上来,谢见微的脸颊染上了淡淡的酡红,那双凤眸里多了几分迷蒙。 她放下酒杯,靠在亭柱上,偏着头看陆青。 “陆青。” “嗯?” “你觉得委屈吗?” 陆青沉默一瞬,轻轻笑了一下,“委屈倒谈不上,只是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谢见微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你可是有什么打算?” 陆青放下酒杯,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清隽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我仔细想过了,与其这样悬着,不如我辞官吧。” 谢见微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看着陆青,沉默了几息。 陆青自然读懂了太后的担忧,自是对小女帝并没有多少失落,本就是她亏欠对女儿的陪伴,仅仅是将她外放为官,并不会让她寒心,甚至有些投其所好。 能设身处地地为百姓做一些实事,本就是她一开始的打算。 在这件事情上,她和小女帝甚至算得上是默契,只是太后明显不是这么想的,甚至也不愿接受。她与小女帝有着天然的对立,虽是母女,但是对权力的掌控,却都是发自骨子里的狂热,也幸亏卿卿是谢见微的亲生女儿,她才会容忍至此,不然早就将人收拾了。 陆青其实早有担忧,倒并不是为自己的,而是为这母女二人。 见她失神,太后以为陆青被伤了心,不愿说话,忍不住安慰道:“陆青,你别想太多了,卿卿只是一时意气用事,我不会让她过于胡闹的,辞官未免太儿戏了。” 见她会错意,陆青忙解释道:“辞官,我并未觉得委屈,甚至还想把天机阁也交出去。教昭雪读书识字,纵情山水,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谢见微放下酒杯,声音发颤,“陆青,你又要丢下本宫吗?” 陆青叹了口气,“我没有要丢下你。只是……” “只是什么?”谢见微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之下,压着什么东西。“你辞了官,纵情山水,本宫呢?本宫怎么办?” 陆青看着她没说话,其实她内心有股冲动,很想问问谢见微。 如今卿卿已经长大,明年便可亲政,北境有谢挽云元帅和大长公主谢若瑜镇守,戎狄之患已解。 第346章 为何就不能放下这一切,跟她一起走呢? 可理智告诉她,尝过了权力的滋味,独掌权力十几年的太后娘娘,怎么可能放得下?况且谢见微是个聪明人,若她真有此意,又怎会不说呢?不提,那便是不想这般做。 她也不必自讨没趣了。 陆青沉默了许久,谢见微有些急,“陆青,你在想什么?为什么又不说话了?” 实话说不出,便只能讲套话。 陆青叹声道:“我没有要一走了之,我只是不想让陛下为难。” “不让卿卿为难,便让本宫为难吗?”谢见微看着她,声音微微发颤。“陆青,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本宫是怎么过的?白天忙朝堂上的事,夜里回到长乐殿,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本宫有时候想,你干脆别回来了。你在江南,本宫还能骗自己说你在忙。可你回来了,本宫反倒更难受了。看着你被卿卿冷落,看着你委屈,本宫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人一向是会甩锅的,陆青心下不说不感动,但也十分有限。 可这些年下来,她早就熟练地掌握了与太后相处的套路,哄太后手到擒来。 陆青伸出手,轻轻握住谢见微的手,“我不走。” 谢见微看着她,“真的?” “真的。”陆青点了点头。“再等等,总有解决的办法的。” 等明年陛下亲政,她便辞官归隐,带昭雪到处走走,若是太后不愿,将昭雪留下,她自己去走走也未尝不可。总之,官是一定要辞的,她绝不可能成为女儿成就大业的绊脚石。不仅仅因为卿卿是她的女儿,更是她倾注毕生心血,引以为傲的学生,也是她身为帝师的责任。 至于太后,陆青叹了口气,过段时间回来看看,应当是可以哄住的吧。 陆青心里暗自筹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谢见微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 夜风拂过,梅树上最后几朵残花簌簌落下,飘在石桌上,落在酒杯里。 谢见微忽然开口。“陆青,你说,卿卿到底想做什么?” 陆青自然地接口道:“她想证明自己可以做一个好皇帝。” 谢见微苦笑一声。“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她不这么觉得。”陆青摇了摇头。“她总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你给的,她想靠自己开创一个盛世。身为帝王,这是件好事。” 谢见微叹了口气。“本宫也看出来了。她表面上恭恭敬敬的,可心里主意大得很。” 陆青点了点头。“她从小就是这样。” 谢见微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说,咱们是不是该找机会跟她把话说清楚?” 陆青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刚掌权,正是最敏感的时候。若此时告诉她那些事,她只会觉得咱们是在用亲情要挟她。” 谢见微的眉头紧紧蹙起。“那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陆青沉默了很久。“等。等她愿意主动提起的时候。” 谢见微苦笑一声。“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陆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两人又都不说话了。 亭子里安静得只有红泥炉中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谢见微又喝了几杯酒,酒意越来越浓,整个人都靠在了陆青身上。 “陆青。”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和沙哑。 “嗯?” “抱我。”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收紧了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谢见微靠在她怀里,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随着酒意涌上来,身体渐渐发热。 谢见微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脸颊也越来越烫。她抬起头,看着陆青。 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迷迷蒙蒙的,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渴望。 两人对视了片刻。 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陆青低下头,吻住了谢见微的唇。 这个吻缠绵而深入,却并不急切。唇瓣贴着唇瓣,缓缓摩挲,舌尖轻轻探入,带着几分温柔。夜风裹着梅花的残香拂过,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灼热的气息。 谢见微闭上眼,回应着这个吻,双手环上陆青的脖颈,将她拉近。 两人吻了很久,直到喘不过气来,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谢见微靠在陆青怀里,平复着呼吸。她没有催促,没有撒娇,只是安静地靠着她。 陆青低头看着她,目光从泛红的脸颊滑到微微敞开的领口,呼吸乱了几分,却也没有急于动作。 “微微。”她的声音沙哑。 谢见微抬起眼,看着她笑了笑,然后伸出手,轻轻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外袍滑落,露出里面的寝衣。 寝衣是薄薄的绸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勾勒出玲珑起伏的曲线。 陆青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伸出手,将谢见微打横抱起,走出亭子,往寝房的方向去了。 璇玑四姝不知何时已退得干干净净,院中只剩下满地清辉和一亭寂静。 书房的门合上,窗纸上映出交叠的人影。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落,将院中那树残梅照得如同覆了一层薄雪。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安静下来。 谢见微瘫软在榻上,浑身汗湿,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靠在陆青怀里,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陆青轻轻揽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那双凤眸里还带着未褪的水光,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几分认真。 “嗯?” 谢见微伸出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指尖划过她的眉骨,鼻梁,最后落在她微微抿着的唇上。 “答应本宫。”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本宫。” 陆青看着她,好一会,才点了点头。 “好。” 谢见微看着她,许久,才将脸埋进陆青颈侧,闷闷地说了一句。 “说话算话。” 陆青轻轻嗯了一声。 谢见微这才趴在她怀里,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唇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陆青低头看着她,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真的是在官场混太久了吧,陆青忍不住自我反思了片刻,她竟也学会了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甚至因着懒得与太后起冲突,也能如此违心敷衍。 陆青难得起了三分内疚之心,将谢见微往怀里拢了拢,拉过被子盖好。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 --- 同一片月光下,承德殿内还亮着灯。 小女帝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本奏折,却没有看进去多少。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上,出神了很久。 殿内很安静,安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她拿起桌上的一本空白奏折,提笔蘸墨,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远在北境的大长公主谢若瑜的,自从两年前,谢挽云元帅因为意外受伤后,北境的很多事物便交给了谢若瑜处理,因着边境之事,姑侄二人来信甚密。 信写得很长,足足写了三页纸。写完之后,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封上火漆,她在信封上写下一行字——“大长公主亲启”。 写完之后,她将信封放在一旁,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低声唤了一句。 “来人。” 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殿内,跪在她面前。 “陛下。” 小女帝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声音淡淡的。“去办件事。” 黑影躬身。“请陛下吩咐。” 小女帝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那个黑影能听见。 黑影听完,微微颔首。“属下明白。” 小女帝摆了摆手。“去吧。” 黑影躬身一礼,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小女帝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第145章 流言不知从何而起,传得很快。 不过三五日,洛京城的街头巷尾便议论开了。茶楼酒肆里,说书人一拍醒木,眉飞色舞地讲着宫闱秘事。虽不敢指名道姓,可那话里话外的暗示,谁听不出来? 流言像瘟疫一样蔓延,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太后与陆青早有私情,有人说陆青权倾朝野全靠太后的恩宠,还有人说得更不堪,说那安宁郡主根本不是什么义女,分明就是太后与陆青的亲生骨肉。 第347章 谢见微坐在长乐殿里,面前摊着一本奏折,目光却没有落在上面。 近身宫人泠月端着一盏参汤进来,轻声道:“太后,喝点参汤吧。” 谢见微没有动。 泠月犹豫了一下,又道:“太后,外头的那些闲话,您别往心里去。陛下已经下旨让京兆府严查了,过几日便好。” 谢见微终于抬起眼,看了泠月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泠月心里发毛。 “知道了。”谢见微端起参汤,抿了一口,便放下了。“你下去吧。” 泠月不敢再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谢见微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外头的流言,她当然知道。不光知道,她还知道这流言是从哪儿来的。 街头巷尾传得那般细致,那般逼真,仿佛亲眼所见一般。能知道这些细节的,只有近身的人。而能让人传得满城风雨还能全身而退的,除了那个位置上的,还能有谁? 不过几日,朝堂上也闹开了。 这一日早朝,几名皇室旧臣联名上奏,弹劾陆青。 “启禀陛下,臣有本要奏!”一个中年官员出列,声音洪亮,“臣要参陆青,私德不修,秽乱宫闱,有辱朝廷体面!” 殿内一片哗然。 小女帝坐在御座上,神色不变。 那官员继续道,越说越激动:“陆青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朝廷,反而因私德闹得满城风雨!如此行径,岂是为臣之道?请陛下严惩陆青,以正朝纲!” 又有几名官员出列,纷纷附议。 “臣等附议!” “陆青罪不可恕,请陛下严惩!” 一时间,弹劾之声此起彼伏。 小女帝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等那些人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冷不热。 “诸位爱卿说的这些,都是捕风捉影之事。朕已经命京兆府严查,待查明了真相,再议不迟。” 那中年官员不甘心,又道:“陛下,此事已满城风雨,若不及时处理,恐怕——” “朕说了。”小女帝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待查明真相,再议。” 那官员不敢再说什么,悻悻地退了下去。 殿内安静了片刻。 小女帝的目光扫过群臣,淡淡道:“还有事吗?无事便退朝。” 百官面面相觑,最终齐齐叩首。 “退朝——!” 小女帝站起身,转身离开。 消息传到长乐殿时,谢见微正在喝茶。 “太后,今日朝堂上,有人弹劾陆大人了。”侍女低声禀报。 谢见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呢?” “陛下斥责了他们,说那些都是捕风捉影之事,让京兆府严查。”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放下,靠在榻上。 侍女犹豫了一下,又道:“太后,陆大人今日……没有上朝。”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起,“知道了,你下去吧。” 侍女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谢见微坐在榻上,目光落在窗外,许久未动。 她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 好一个严查。 好一个捕风捉影。 她的女儿,当真是长大了。 那些皇室旧臣,分明就是她启用的人。他们在朝堂上弹劾陆青,她表面斥责,实则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既堵了百官之口,又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而陆青没有上朝。 是被她拦住了,还是陆青自己不想来? 谢见微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女儿正在一点点地剪除陆青的羽翼,一点点地把权力收拢到自己手里。 用最不体面的方式。 谢见微靠在榻上,闭上眼,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心酸和疲惫。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 当天夜里,小女帝来长乐殿问安。 她走进殿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母后。” 谢见微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翻几页。她抬起头,看着女儿,目光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来了?” 小女帝在她身侧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 “母后在读什么?” 谢见微将书合上,放在一旁。“闲来无事,随便翻翻。” 小女帝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道:“母后,今日朝堂上的事,您听说了吧?” 谢见微看着她。“听说了。” 小女帝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那些皇室旧臣,刚入朝便不知天高地厚,什么话都敢说。朕已经斥责了他们,也让京兆府去查了,母后不必担心。” 谢见微看着她,看了片刻。 “陛下觉得,那些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小女帝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自然是假的。捕风捉影之事,何足为信?”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女儿。 那张年轻的脸,此刻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关切,挑不出任何毛病。可谢见微看得见,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凤眸深处,藏着什么。 “卿卿。”她开口,没有叫陛下。 小女帝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母后有何吩咐?” 谢见微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不小了,不要挑衅母后的底线。”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母后在说什么?朕怎么听不懂?” 谢见微看着她,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终于彻底熄灭了。 她的女儿,连对她都不肯说实话。 “无事。”谢见微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本宫累了,你回去吧。” 小女帝站起身,行了一礼。“母后早些歇息。”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谢见微坐在榻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卿卿还小的时候,也是这样从长乐殿走出去的。那时候她走得慢,一步三回头,冲她挥手,甜甜地喊“母后,朕明天再来”。 如今她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 又过了几日,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朝堂上,弹劾陆青的奏折越来越多。那些皇室旧臣像是约好了一般,你一本我一本地往上递,言辞也越来越激烈。 小女帝每次都是同样的说辞,捕风捉影,待查明真相再议。 可那“查明真相”,迟迟没有结果。 这一日,谢见微终于坐不住了。 她换了身衣裳,没有让人通报,径直去了承德殿。 殿门前的内侍见她来了,连忙躬身行礼,正要通报,谢见微摆了摆手,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小女帝正坐在书案后批折子。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母后,便放下朱笔,站起身来。 “母后怎么来了?” 谢见微走到她面前,站定。 “陛下。”她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压着什么。“那些皇室旧臣弹劾陆青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小女帝看着她,笑了笑。“母后,朕已经说了,待查明真相再议。” “查明真相?”谢见微的声音微微提高,“你要查到什么时候?查到陆青被万人唾骂?” 小女帝的笑容淡了几分。 “母后言重了。朕只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谢见微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你心里清楚,那些流言是从哪儿来的。你也清楚,那些弹劾陆青的人,是谁的人。卿卿,你到底想做什么?” 小女帝沉默了。 殿内安静得只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小女帝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冷意。 “母后想听真话?” 谢见微看着她。“说。” 小女帝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凤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恭敬和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朕想做什么母后难道不明白?朕想让陆青离开朝堂。”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变了。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母后,陆青权倾朝野,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她在上京时便是代相,又手握天机阁,朝中大半官员都唯她马首是瞻。如今迁都洛京,本该趁机分权,您却始终让她手握重权。母后,您觉得,这正常吗?” 谢见微的声音发颤:“陆青她……她为朝廷做了多少事,你心里不清楚吗?” 第348章 “朕清楚。”小女帝点了点头,“正因清楚,朕才更不能让她继续留在朝堂上。”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母后,您教过朕,为君者不可让任何臣子一家独大。陆青是能臣,是忠臣,可她的权力太大了。大到朕不得不防的地步。” “所以你任人弹劾她?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让她多寒心?” 小女帝沉默了片刻,“朕知道,可朕没有别的办法。母后您不该一意孤行,非要许以陆青高位,若陆青只是老老实实呆在后宫之中,便不会有今日之事。” “够了!你……你真是……太让母后失望了。” 谢见微的胸口起起伏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不要真以为母后拿你没办法。你的权力是本宫给你的……本宫自然也可以收回。” 小女帝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 “母后要怎么做?”小女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废了朕吗?” 谢见微愣住了。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依旧很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让您和陆青的女儿上位?母后觉得自己能做到吗?”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惨白。 小女帝看着她,脸上依旧带着笑,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母后,朕知道,朕早就知道了。” 哪怕早就猜到了,可谢见微的身体还是晃了一下,扶住了身旁的柱子。 小女帝的声音还在继续,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朕知道您和陆青之间的那些事,自然也知道昭雪是朕的亲妹妹。” “卿卿……” “母后,您知道吗?”小女帝打断了她,“朕每一次看见您和陆卿还有昭雪在一起,仿佛一家人,心里是什么滋味?朕每一次听见别人议论您,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朕不想伤害陆青,可她必须离开朝堂。” 她看着谢见微,一字一句道:“母后,世上很多事,没有两全之法。” 谢见微看着女儿,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 她想说什么,想解释什么,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越来越疼。 眼前开始发黑。 “母后?”小女帝察觉到了不对,上前一步,“母后,您怎么了?” 谢见微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女儿那张惊慌的脸,心中涌起最后一个念头—— 她不能倒下。 她不能。 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了,眼前一黑,顿时失去了意识。 “母后——!” 小女帝冲上前,一把扶住谢见微倒下的身体,手在发抖。 “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沉稳。 殿外的内侍冲进来,看见太后倒在陛下怀里,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外跑。 “太医!快传太医!” 小女帝抱着母后,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太医很快赶来了。 老太医提着药箱跑进来,气喘吁吁,看见太后的模样,脸色也是一变。 他连忙上前,跪在谢见微身侧,伸手搭上她的腕脉。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小女帝站在一旁,看着太医凝重的脸色,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过了许久,太医松开手,转向小女帝。 “陛下,太后这是气急攻心,导致气血逆行。臣先开一副药稳住太后的脉象,只是……” “只是什么?”小女帝的声音有些发颤。 “太后需要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 小女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去开药吧。” 太医应了一声,转身去写方子。 小女帝走到榻边,低头看着母后。谢见微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小女帝在榻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母后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母后,朕没想伤害你。” --- 谢见微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她睁开眼,便看见小女帝坐在榻边,正低头看着她,凤眸里满是红血丝。 “母后!”见她醒了,小女帝忙俯身过去,“您醒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小女帝连忙起身,倒了杯温水,端过来。 “母后,先喝口水。” 谢见微没有接,只是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出去。” 小女帝的手微微一顿。 “让陆青进宫。”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母后那张苍白的脸,那些话便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好。”她点了点头,将水杯放在一旁。“朕让人去传陆青。” 她站起身,看了母后一眼,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谢见微躺在榻上,望着殿顶的横梁,一动不动。 --- 陆青进宫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了。 殿门推开,她看见谢见微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边还有淡淡的血迹。 陆青快步走到榻边,在谢见微身侧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太后。” 谢见微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却没有落下来。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来了。”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担忧道:“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谢见微没有回答,只是靠在她肩上,闭上眼。 “陆青,你说,卿卿怎么会变成这样?” 陆青的心一沉,忙问:“陛下都跟你说了什么?”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将今日在承德殿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青。从她气急之下说出可以收回权力,到小女帝问她要废了她吗,到小女帝说出那句话—— “让您和陆青的女儿上位?母后觉得自己能做到吗?” 陆青的脸色也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谢见微靠在她肩上,声音越来越低。 “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你是她亲娘,知道昭雪是她亲妹妹。她什么都知道。”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将谢见微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陆青,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陆青沉默了很久。 “别想那么多了。”她的声音很轻,“先把身体养好。” 谢见微摇了摇头,“本宫问的是以后。卿卿她……她还要对付你。” 陆青轻轻叹了口气。 “她说的没错。世上很多事,没有两全之法。” 谢见微猛地抬起头,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陆青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这件事,让我来处理。你先养身体,好不好?” 谢见微盯着她看了片刻,“你要怎么处理?”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旁边已经凉了的药碗。 “先喝药吧,药凉了,我去让人热一下。” 她站起身,端着药碗朝外走去。 谢见微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总觉得,陆青有事瞒着她。 第146章 陆青端着药碗走出长乐殿,刚转过回廊,便被人拦住了。 一个内侍躬身道:“陆大人,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陆青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碗,交给身旁的侍女。 “送去给太后,让她趁热喝了。” 侍女应了一声,端着药碗走了。 陆青跟着内侍,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了御书房。 殿门推开,小女帝正坐在书案后。 她没有批折子,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烛火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向陆青。 四目相对。 殿内的空气微微凝固了一瞬。 小女帝率先开口,“陆卿来了,坐吧。” 陆青没有坐,她站在书案前,看着小女帝,沉默了片刻。 “陛下找臣,有何吩咐?”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开口了,“陆卿,朕想跟你谈谈。” 陆青没有说话。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很平静。 “母后的身体,你也看见了。她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陆青点了点头。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朕的意思是,陆卿不如辞去所有官职,进宫安心陪着母后。” 第349章 陆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陛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臣不愿。” 小女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愿?” 陆青点了点头,坦然道:“臣早就说过,可以辞官,但不会进宫。” 小女帝看着她,明知故问:“为何?” 陆青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缓缓开口道:“陛下,臣知道您在担心什么,臣可以辞官,可以交权。但是臣亦有自己的坚持,若臣愿意入宫,便不会拖到今日。” 小女帝沉默了。 殿内安静得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小女帝才开口,声音有些涩。 “陆卿,你就不想陪在母后身边吗?” 陆青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想,可臣不能。” 小女帝看着陆青,轻轻叹了口气,“陆卿,朕也与母后说过。这世上很多事,没有两全之法。” 陆青点了点头,“臣知道。” 小女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你让朕再想想。” 陆青行了一礼。“臣告退。”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小女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卿。” 陆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朕没有想过要伤害你和母后。” 陆青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臣明白。”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谢见微便起了身。 泠月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已经坐在妆台前,不由吃了一惊。“太后,您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起这么早?” “今日早朝,本宫要去。”谢见微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泠月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服侍她梳洗。 铜镜里,谢见微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片刻,拿起胭脂,在唇上轻轻点了一点。 气色总算是好了些。 换上朝服,戴上金冠,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遍,确认看不出什么破绽,才站起身。 “走吧。” 凤辇从长乐殿出发,穿过宫道,在承德殿前停下。 殿内,百官已经列队站好。 见她进来,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目不斜视,走到凤座前,端然坐下。 她身旁,御座上空着。 小女帝还没到。 谢见微也不急,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殿内安静得有些压抑。百官们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开口。 不多时,内侍尖锐的声音响起。 “陛下驾到——!” 小女帝从殿后走出来,一身朝服,冕旒垂落,遮住了她的眉眼。她走到御座前,看见坐在一旁的谢见微,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四目相对。 谢见微看着她,神色平静。 小女帝沉默了一息,然后移开目光,在御座上坐下。 “众卿平身。” 百官直起身,殿内的气氛微妙地紧绷着。 谢见微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早朝,本宫有一道旨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殿门口。 “传陆青上殿。” 殿内一阵骚动。 百官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些皇室旧臣的脸色尤其难看,却碍于太后在场,不敢发作。 不多时,陆青从殿外走了进来。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臣陆青,参见太后,参见陛下。”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威严。 “陆卿。”她的声音平稳,“江南漕运一事,你办得很好。本宫与陛下商议过,决定授你右相之职,即日起上任。”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 右相——那是百官之首,权倾朝野的位置。 陆青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谢见微,眼中带着几分不赞同。 谢见微却避开了她的目光,扫向群臣。 “众卿可有异议?”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官员便出列,声音洪亮。 “臣有异议!” 谢见微看向他,神色不变。“说。” 那官员正是皇室旧臣中的领头人,姓楚名安,论辈分还是小女帝的远房叔父。他挺直腰杆,朗声道:“太后,陆青私德有亏,坊间流言沸沸扬扬,朝廷体面荡然无存。如此之人,岂能担右相之职?” 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议。 “臣等附议!陆青不堪大任!” “请太后三思!” 谢见微听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冷意。 “私德有亏?坊间流言?”谢见微的目光扫过群臣,声音愈发冷厉。“没有证据,便是捕风捉影。拿捕风捉影之事来弹劾朝廷重臣,污蔑本宫,你们好大的胆子!” 殿内鸦雀无声。 那些皇室旧臣被她压得抬不起头,可那不甘心的神色,却写在脸上。 沉默了片刻,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太后……”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那是三朝元老,周太傅。年过七旬,德高望重,平日里很少开口。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周太傅走到殿中央,缓缓跪下。 “太后,老臣斗胆,有几句话想说。” 谢见微看着他,“太傅请讲。” 周太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沉痛。 “太后与陆青之事,朝野皆知。老臣年迈,本不该多言。可朝廷体面,社稷安危,老臣不能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而坚定。 “太后若执意要封陆青为右相,老臣……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话音落下,他猛地站起身,朝殿中的柱子上撞去。 “太傅——!” 众人惊呼。 离他最近的几名官员冲上前,堪堪将他拉住。可他的额头还是磕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来,触目惊心。 殿内一片混乱。 谢见微坐在凤座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等周太傅被人扶住,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她才缓缓开口。 “想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那轻飘飘的语气里,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拖下去。让他死远点。”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谢见微看着周太傅,一字一句道:“本宫最恨的,就是用死来威胁本宫的人。” 周太傅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殿内鸦雀无声。 谢见微的目光扫过群臣,声音冷得像冰。 “还有谁想死?一起站出来。本宫成全你们。” 没有人敢动。 那些皇室旧臣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谢见微收回目光,淡淡道:“既然没人想死,那便继续议事。陆青授右相之事——” “慢着。”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不是朝臣,而是坐在她身侧的小女帝。 谢见微转过头,看向女儿。 小女帝端坐在御座上,冕旒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可那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母后。”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朕以为,此时授陆青右相之职,确实不妥。不如先让陆卿在府中休息,待京兆府查清此事,再行定夺。”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站起身。 “陛下!” 小女帝看着她,神色平静,母女两人无声对峙。 “太后娘娘。” 陆青的声音适时传来。 谢见微皱眉,不解的看向她。 陆青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她对上谢见微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眼的意思,谢见微看懂了。 别争了。 陆青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谨遵陛下旨意。” 谢见微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想说什么,想阻止,可陆青那双沉静的眼睛让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了解陆青。 陆青做出这个决定,不是认输,不是退让,而是不想让她为难。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凤座上,没有再说话。 小女帝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道:“委屈陆卿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小女帝率先开口,“还有事吗?无事便退朝。” 百官面面相觑,最终齐齐叩首。 “退朝——!” 小女帝站起身,转身离开。 她没有看谢见微。 谢见微也没有看她。 --- 当日,夜里。 第350章 小女帝独自去了陆青的府邸,内里很安静。 没有点灯,没有声响,仿佛陆青早就猜到了她会来,正静静地等着她。 小女帝穿过前院,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书房前。 书房的灯亮着。 昏黄的烛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廊下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晕。 她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陆青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小女帝,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仿佛这深夜里突如其来的造访,不过是预料之中的事。 她放下书,站起身,行了一礼。 “臣参见陛下。”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走到书案前,在椅子上坐下。 “陆卿不必多礼,坐吧。” 陆青依言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书案。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映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沉默了许久,小女帝率先开口,“陆卿,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陆青摇了摇头。“臣不委屈。” 小女帝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怨朕吗?” 陆青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不怨。” “为何?” “臣理解陛下。” 小女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陆青继续道,声音很平静。“陛下是皇帝,要为天下考虑。” “陆卿,你总是这样。”小女帝的声音有些涩,“什么都看得明白,什么都想得通透。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怎么办?” 陆青笑了笑。“臣怎样都行。” 小女帝没有再说话。 书房里安静下来,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过了许久,小女帝才重新开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之前更低,像是在说一件压在心底很久的事。 “陆卿,朕记得你第一次跟朕说那句话的时候,朕才十二岁。” 陆青的目光微微一动。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往事。“那是在御花园的凉亭里,你教朕批完了一整摞折子,朕累得趴在桌上,问你,陆卿,你会一直陪着朕吗?”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说,臣会陪到陛下亲政那一天。等陛下十六岁,能够独自执掌天下,臣便辞官退隐,逍遥天地。” 陆青垂下眼,没有接话。 “朕当时还小,觉得十六岁是很遥远的事。”小女帝的声音轻了下来,“可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朕都十五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卿,你答应过朕的,等朕亲政,你便离开。朕一直记着。” 陆青点了点头。“臣也记着。” “可母后不记得了。”小女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下藏着的暗涌。“或者说,她不愿记得。她只想把你留在身边,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朕怎么想,不管朝堂怎么议论。” 陆青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太后她……只是想不开。” “朕知道,朕比谁都清楚母后在想什么。”小女帝的语气有些急促,“朕原本想等到明年,等朕亲政,等陆卿主动辞官,体体面面地离开。可惜,母后的行为明明白白的告诉朕,她不会让我们走到这一步。” 陆青抬起头,看着她。 小女帝却没有看她,而是盯着桌上的烛火,烛光在她的眼底跳动。 “可朕是皇帝。”她的声音沉了下来,“朕不能因为母后的执念,便轻易妥协。而且,母后今日突然在朝堂上要授你右相之职。陆卿,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青点了点头,“意味着太后要把臣永远绑在这朝堂之上。” “对。”小女帝徐徐道:“可这也无异于把你架在了火上烤。那些皇室旧臣、世家大族,他们会把所有的怨气都算在你头上。流言会越传越凶,弹劾的折子会堆成山,所以朕在朝堂上驳了母后的旨意。你一旦坐上那个位置,便不能轻易下来了。” 陆青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臣明白陛下的苦心。” “你不明白。”小女帝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委屈。“你不明白朕为什么要这么急。因为母后已经开始逼朕了,她逼朕接受你,逼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逼朕按照她的心意去处理你们的事。” 陆青看着她,目光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所以陛下今晚来了。” “所以朕今晚来了。”小女帝重复了一遍,声音终于恢复了平静,慢慢转为坚定,“朕要给你一个交代,也给母后一个交代。”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书案上。那瓷瓶通体莹白,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 陆青的目光落在那瓷瓶上,停留了片刻。 小女帝开口,声音很轻。“陆卿,朕亦不想困你一辈子。” 陆青抬起头,怔怔的看着她。 小女帝继续道:“你若不想被困在上京,便喝了这杯酒。朕会对外说你服毒自尽,从此世上再无陆青。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过任何你想过的日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药不会真伤你性命。服下之后,你会昏睡,脉象全无,到时朕自有办法说服母后,派人送你和昭昭出京。” 陆青看着那个瓷瓶,沉默了很久。 “这是陛下早就准备好的?” 小女帝没有否认。“是。” 陆青轻轻叹了口气。“陛下思虑周全。” “朕不想周全。”小女帝的声音忽然有些哑,“朕只想你好好的,母后也好好的。可朕做不到两全,母后不愿你离京,你亦不愿入宫。” 她看着陆青,目光近乎恳求。 “陆卿,你不要怨朕。朕不是要赶你走,可朕更不能按照母后安排的去做,朕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 陆青看着她,目光很温和,“臣没有怨陛下。” 小女帝没再说话,只是眼眶有些发红,却并没有落泪。 陆青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拿起了那个瓷瓶。 她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药香飘了出来。 小女帝看着她,手指微微收紧,“陆卿,你可想好了。”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将瓷瓶里的液体倒入桌上的酒杯中。 那酒液清澈透明,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端起酒杯,看着小女帝,目光平静而温和。 “陛下,臣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小女帝看着她。 陆青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欣慰。 “陛下,臣相信你。相信您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相信您会守护好这个天下。”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一些。“毕竟,你是臣教出来的。” 话音落下,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没有辛辣,只有淡淡的甘甜。 陆青放下酒杯,看着小女帝,神色依旧平静。 小女帝看着她,喃喃道:“陆卿……” 陆青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说。 片刻之后,她的脸色开始变了。 苍白,灰败,像一朵花在瞬间枯萎。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撑着桌案,却还是稳不住。 小女帝伸手想去扶她,却被她轻轻挡开了。 陆青撑着身子,缓缓走到书房一侧的软榻前,慢慢躺了下去,面色渐渐变得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小女帝站在榻边,看着陆青,沉默了很久,最终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她转过身,推开书房的门,对守在廊下的暗卫沉声吩咐。 “将陆青带回宫中,送去太后那里。” 她顿了顿,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对外便说,陆青不堪流言中伤,毅然服毒自尽,以证清白。” 暗卫躬身领命。 小女帝最后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陆青,转过身,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第147章 房间里,陆青躺在榻上。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袍,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谢见微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动不动。 然后,她慢慢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 谢见微的手指开始发抖。 “陆青。”她轻声唤道,“陆青,你睁开眼,看看本宫。” 榻上的人安静地躺着,睫毛一动不动,胸口没有起伏。 “陆青,你别装了。”谢见微的声音开始发颤,“你骗不了本宫的。你每次都这样,装死吓本宫。这次也一样,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 谢见微的眼眶红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陆青的脸上,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像极了她在哭。 “陆青,你答应过本宫的。你说不会离开本宫,你说话不算话……” 第351章 她俯下身,将脸埋在陆青的胸口。 可躺着的人没有丝毫反应。 谢见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过了许久,才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可那目光,却渐渐变得清明。 她站起身,看着陆青那张安详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谢见微站在门口,一身白衣,头发散乱,眼眶红肿,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小女帝站起身,看着她,喊了一声,“母后……” 谢见微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厉声道:“你给她喝了什么? 小女帝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毒酒。” 谢见微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书案。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很轻,很平静。 “可以让人变成活死人的毒酒。陆卿没死,可再也不会醒来。” 殿内一片死寂。 谢见微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解药。” 小女帝摇了摇头。“没有解药。” “你再说一遍。” “没有解药。”小女帝看着她,“母后,朕说了,没有解药。” 谢见微猛地抬起手,巴掌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小女帝没有躲,只是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却没有落下来。 谢见微的手停在半空中,颤抖着,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满目凄色的看着眼前的女儿,无力的放下手,颓然的转过身,再次朝殿内走去。 她在暖阁里守了陆青整整一夜。 陆青躺在榻上,面容安详,呼吸几不可察。谢见微握着她的手,一夜没有合眼。她等着那只手回握她,等着那张紧闭的双眼睁开,等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唤她的名字。 可什么都没有。 天亮了,泠月端着药碗进来,轻声道:“太后,您该喝药了。” 谢见微没有动。 泠月又唤了一声,“太后,您身子还没好利索,不能这么熬着。” 谢见微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凤眸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明。 “本宫不喝。” 泠月愣住了。“太后——” “本宫说了,不喝。”谢见微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她醒不过来,本宫还喝药做什么?” 泠月不敢多言,只得将药碗放在一旁,默默地退了出去。 太后传了太医院的太医,所有太医都来了,一个接一个地为陆青诊脉。可每一个太医诊完,脸色都差不多——凝重、为难、欲言又止。 “如何?”谢见微坐在一旁,声音冷得像冰。 太医院院正跪在地上,硬着头皮道:“回太后,陆大人的脉象……极其微弱,若有若无。臣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脉象。似生非生,似死非死……” “本宫问的是,她能不能醒。”谢见微打断他。 院正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叩了一个头。“臣……无能。” 谢见微的手指微微收紧。“滚。” 太医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谢见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过了许久,她睁开眼,唤了暗卫首领进来。 “传旨,去请药王入宫。” “太后,药王云游四海,行踪不定——” “那就去找。”谢见微厉声道:“就是翻遍天下,也要把他找出来。” 如此过了十余日,药王终于被找到了。一路快马加鞭,送进了宫中。 药王被带到暖阁里,看见榻上的陆青,显得颇为惊讶,但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榻边,伸手搭上陆青的腕脉。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谢见微坐在一旁,紧张的盯着药王的脸色。 药王诊了许久,最后站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 “如何?”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发颤。 药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太后,陆大人这是中了‘醉生梦死’。” “醉生梦死?” “西域奇毒。服下之后,人便会陷入沉睡,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却也没有死。犹如活死人。”药王顿了顿,“老身只在古籍上见过,从未亲眼得见。” 谢见微的手指紧紧攥着扶手。“能解吗?” 药王沉默了很久,叹了一声:“此毒无解。” 谢见微看着她,脸色白得像纸。 “你再说一遍。” “此毒无解。”药王无奈的重复了一遍,“太后娘娘,老身也无能为力。” 谢见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退下吧。” 药王再度长叹一声,这才起身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谢见微和陆青两个人。 “无解。”她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此毒无解。”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 “陆青,你听见了吗?他们说无解。” 依旧毫无声息。 谢见微俯下身,将脸埋在陆青颈侧,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强压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日日的过去,太后似乎终于不得不接受现实。 陆青真的不会醒了。 她不再流泪,只是每日坐在暖阁里,握着陆青的手,安静地陪着她。 这一日,她忽然站起身,朝殿外走去。 泠月连忙跟上。“太后,您去哪儿?” “承德殿。” 谢见微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 承德殿内,小女帝正在批折子。 见母后进来,她放下朱笔,站起身来。 “母后。” 谢见微走到她面前,看着女儿,看了很久,才开口。 “为什么?” 小女帝沉默了一瞬,“母后何意?” “你知道本宫问什么。”谢见微的声音不高,却难掩怒意。 小女帝平静的与她对视着,不疾不徐道:“母后,陆卿不愿默默无闻地留在宫中。她说,那样只会让她痛苦,可母后却执意要她留下,朕只能出此下策。” 她顿了顿,看向自己的母后。 “这是陆卿自己的选择。母后日后,便可以长长久久地守着她了。” 谢见微看着眼前悉心教养的女儿,难以置信她能如此狠心,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因为激愤,整个人抖若糠筛,仿佛下一刻便会不堪刺激晕过去。 “你疯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疯了吗?她……她是你的亲生母亲啊!” “你早就知道?知道陆青是你的亲生母亲对不对?可你还是选择了这么对她?”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小女帝的笑容淡了下去。她看着谢见微,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 “母后不该说出来的。” 谢见微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此时此刻她还能如此平静。 小女帝看着她,那双凤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恭敬和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让人心底发寒。 “正因为如此,陆青才会甘愿赴死。” “母后,您还不明白吗?她是为了您,也是为了朕。她不死,朝堂上的争斗不会停。她不死,您和朕之间的裂痕只会越来越深。她不死,昭雪将来也会被卷入其中。”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母后,陆卿比您想得通透。她早就看明白了一切,她选择这条路,不是被迫,是她自己的意愿。” 谢见微看着她,几不成声:“所以……你就成全了她?” “那晚在陆府的书房里,朕给了她选择。她可以喝下那杯酒,也可以不喝,朕没有逼她。”小女帝看着太后,一字一句道。“她喝了。她说,她不怨朕。” 谢见微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身旁的柱子。 小女帝上前一步,想要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别碰本宫。” 小女帝的手僵在半空中。 谢见微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失望、心疼、愤怒,还有深深的疲惫。 “你赢了,陆青也赢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若有所指的呢喃着,“你们都想好了,都做好了决定。只有本宫,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你们……你们都来逼本宫!” 她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从今往后,本宫不想再见你。”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小女帝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居然笑了。 —— 谢见微回到暖阁,在陆青身边坐下。 她握着陆青的手,看着那张安详的脸,沉默了很久。 “陆青,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 第352章 没有人回答她。 “你为什么不告诉本宫?你为什么不跟本宫商量?” 谢见微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就这么信她?你就不怕她真的毒死你?” 她顿了顿,眼泪又落了下来。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跟本宫说。你知不知道,本宫有多难受?” 她趴在陆青身上,哭了很久。 哭累了,她便靠在榻边,握着陆青的手,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太后发了高烧。 因为太后不让人近身,等宫人发现的时候,她已经烧得人事不省。 太医赶来,诊了脉,说是积郁成疾,加上风寒入体,来势汹汹。 小女帝得到消息,连夜赶到了长乐殿。 她站在榻边,看着母后那张烧得通红的脸,急切的问:“母后如何了?” 太医跪在地上,“陛下,太后的病来势凶猛,臣已经开了药,只是……” “只是什么?” “太后心结太重,若她自己不想好起来,药石难医。” 小女帝沉默了,什么也没说。 她走到榻边,在母后身侧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太后的手。 那只手滚烫滚烫的。 太后这场病,来势汹汹,足足榻上躺了整整半个月。 高热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折磨得她瘦得脱了形。 小女帝每日都来,在榻边坐一会儿,握着她的手,跟她说几句话。 谢见微始终没有睁眼看她,也没有跟她说一句话。 小女帝不恼,也不急。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安静地离开。 昭雪也来了。 她趴在榻边,看着太后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眼眶红红的。 “母后,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生病了?” 谢见微睁开眼,看着小女儿,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母后没事。” “那娘亲呢?”昭雪的声音带着哭腔。“娘亲为什么不醒?昭昭想娘亲了。” 谢见微的眼眶红了,却忍着没有落泪。 “娘亲累了,要睡一会儿。昭昭乖,不要吵她。” 昭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趴在榻边,小手攥着谢见微的衣襟,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谢见微低头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眨眼间,半个月又过去了,谢见微终于能下地了。 这一日,她让泠月请了小女帝过来。 承德殿到长乐殿的路不远,小女帝走得很快。 她走进殿内,看见母后坐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 “母后。”她行了一礼。“您找朕?”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坐吧。” 小女帝在她身侧坐下,两人相对无言。 过了许久,谢见微才开口,“卿卿,你长大了。” 小女帝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再度听到这个小名。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了,杀伐果断,恩威并施。本宫教你的,你都学会了。” 小女帝的眉头微微蹙起。“母后——” “听本宫说完。”谢见微打断她。 小女帝沉默了。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复杂而深沉,“本宫只求你一件事。” “母后请说。” “好好待昭雪。”谢见微的声音有些涩。“她不会威胁你的地位,她只是一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小女帝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母后,您说这些做什么?” 谢见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凄然而平静,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把陆青喝过的酒,给本宫送来吧。” 小女帝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母后说什么?朕听不懂。” “别装了。”谢见微冷声道:“本宫要那酒。你给,还是不给?”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小女帝站在那里,看着母后,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谢见微看着她,唇角弯起一个惨然的弧度,“怎么?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 小女帝的脸色彻底变了,声音微颤,“母后,朕没有这个意——” “把酒送过来。”谢见微打断了她,已有了几分不耐,“本宫不想再说第三遍。” 小女帝站在那里看着母后,嘴唇翕动了几次,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她垂下眼帘,行了一礼。 “好。母后好好歇息,朕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朝殿外走去。 那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在逃离什么。 谢见微没有叫住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唇角那抹惨然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而小女帝也没有让她等太久。 当夜,一只锦盒被送到了长乐殿。 泠月捧着锦盒,手有些发抖。“太后,陛下让人送来的。” 谢见微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只白瓷酒瓶,小巧玲珑,谢见微将酒瓶握在掌心,站起身,朝暖阁走去。 泠月连忙跟上,“太后,您——” “退下吧。” 泠月不敢再跟,只得停在原地,看着太后的身影消失在暖阁的门内。 暖阁里,烛火昏黄。 陆青依旧躺在榻上,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谢见微在她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陆青那张安静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似哭似笑,带着几分凄凉,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憎。 “陆青,你真的好狠。” 没有人回答她。 “她也好狠。”谢见微继续道,声音微微发颤,“你们都要逼本宫,都要逼本宫……” 她低下头,将脸埋在陆青的掌心,肩膀微微颤抖着,颤动的弧度越来越大。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来。 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却没有落下来。 她看着陆青,看了很久,又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认命。 “罢了。”她的声音有些飘忽,“终究是本宫欠你的。” 她拿起那只白瓷酒瓶,拔开瓶塞,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她将瓶口送到唇边,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没有任何味道。 她放下酒瓶,在陆青身边躺下,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颈侧。 “陆青。”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等我。” 殿内安静下来。 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 承德殿内,小女帝还没有睡。 她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她在等。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慌乱。 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陛下,长乐殿说是……说是太后……” 小女帝的手指微微收紧,不等她说完,便蓦的起身,往长乐殿走去。 长乐殿内,早已乱做一团,伺候的宫人跪了一地,都在瑟瑟发抖。 小女帝站在门口,看着榻上那两道安静的身影,一动不动。 母后躺在陆青身边,面容安详,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来人。”她的声音平静。 身后的内侍连忙上前。 “传太医。” 内侍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小女帝走进低头看着母后,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抚上母后的脸。 冰凉。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收回。 几名太医很快赶来了,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正要上前诊脉。 小女帝缓缓开口:“太后可是因流言所扰,气急攻心殁了?”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死寂。 太医们诊脉的手一顿,对上陛下那双冰冷的凤眸,便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齐齐叩了一个头,“臣……臣等无能,太后娘娘殁了。” 小女帝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内侍,“传旨礼部,立刻筹备太后丧仪。” 内侍宫人连忙跪地,嚎哭声四起。 “太后娘娘殁了——” --- 消息传出,天下缟素。 洛京城的百姓们议论纷纷,有说太后是被流言气死的,还有说太后是殉情而死。 说什么的都有。 可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说。 朝堂上,百官跪在承德殿前,小女帝按照礼部规制,一身素衣,为太后送葬。 出殡那日,天下了雪。 第353章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空飘落,将整座洛京城覆上一层素白。 太后的灵柩从宫中出发,由被小女帝召回的萧惊澜,亲自护卫送往皇陵。 小女帝走在灵柩后面,步伐沉稳,面容肃穆,百官跟在后面。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城门,小女帝跪下送最后一程,身后,百官亦跪了一地。 然后,小女帝哭了,哭声撕心裂肺。 “母后,朕不孝啊!” 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泣不成声。 “朕不该听信谗言,与您离心……朕不该啊……” “母后,您骂朕啊……您怎么就这么离朕而去了……” 殿内的百官们看着这一幕,不由想到之前在朝堂之上的言论,各个战战兢兢,尤其是那些皇室旧臣更是吓得脸色惨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小女帝悲悸不已,最后才在众臣的劝谏下,才终于抬起头,止住了哭声。 那双凤眸里,没有了方才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的清明。 她站起身,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百官。 “传旨。” 内侍连忙上前。 “之前参劾陆青、议论太后,离间朕与母后的罪臣,全部削去官职,去为太后守陵。无朕旨意,永不得回京。” 闻言,那些皇室旧臣的脸色瞬间惨白,有人想要开口求饶,可对上陛下那双冰冷的眼睛,便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臣等……遵旨。” 小女帝这才满意,目送长长的队伍前往皇陵下葬。 ---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小女帝去了昭雪的寝殿。 昭雪正趴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的雪发呆。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来人,便从窗台上跳下来,跑过去拉住小女帝的手。 “皇姐!你终于来了!昭昭好想你!” 小女帝蹲下身,轻轻抚了抚她的发。“昭昭乖,皇姐最近忙,没来看你。” 昭雪瘪瘪嘴,“皇姐,母后和娘亲去哪儿了?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昭昭?” 小女帝沉默了一瞬,“她们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小女帝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牵着昭雪的手,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放着一杯温水,是她来之前让人备好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粉末倒入杯中。 白色的粉末落入水中,瞬间融化,消失不见。 昭雪好奇地看着她的动作,“皇姐,你在做什么?” 小女帝笑了笑,端起那杯水,轻轻晃了晃,递到昭雪面前。 “昭昭乖,喝了这杯糖水,就能去见母后和娘亲了。” 昭雪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 小女帝看着她,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仿佛要吃小孩的大灰狼。 昭雪不疑有他,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下去。 “皇姐,这个糖水甜甜的,真好喝!”她舔了舔嘴唇,笑得眉眼弯弯。 小女帝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好喝就多喝点。” 昭雪摇了摇头,“没有了。” 话音落下,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她打了个哈欠,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倒进了小女帝怀里。 小女帝接住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恬静的小脸。 昭雪闭着眼,唇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像是真的在梦里见到了母后和娘亲。 小女帝抱着她,歪着头看了很久,然后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满意的勾唇笑了。 “终于结束了。” 第148章 风雪漫天。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陆青坐在车辕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拢在袖中。她穿着一件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雪花落在她的肩上、膝上,积了薄薄一层,她也没有拂去。 身后,车帘紧闭。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谢见微靠在软枕上,怀里抱着昭雪,母女俩都睡得正沉。 马车拐过一个弯,风从侧面灌进来,掀起车帘一角。 陆青侧头看了一眼,确认里面的人没有醒,才伸手将帘子拢好。 她重新坐正,目光落在前方无尽的白茫茫中。 雪越下越大了。 远处山峦起伏,被大雪覆盖,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辆马车。 陆青的思绪也不由渐渐飘远了。 --- 两日前。 洛京,皇宫。 陆青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雕花的横梁,绘着金漆的彩绘,分明是在宫中。她眨了眨眼,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只觉得浑身酸软,像被什么东西压了许久。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抬了抬手臂,也能动。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陆卿,终于醒了。”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陆青转过头,便看见小女帝坐在榻边的椅子上。她的冕旒已经取下,乌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里,布满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她看起来像是好几夜未曾合眼。 陆青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小女帝站起身,倒了杯温水,走回来,轻轻扶起她的头,将水杯送到她唇边。 “慢点喝。” 陆青抿了几口,温润的水滑过喉咙,那股干涩才渐渐缓解。 她靠回枕上,看着小女帝,沉默了片刻。 “陛下……臣怎么在这里?” 小女帝将水杯放在一旁,重新坐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陆青很久,像是在确认她真的醒了,真的在说话。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陆卿,您足足睡了一个月。” 一个月?如此之久吗?哪怕早有准备,她还是不免震惊。 陆青的记忆一点一点地回来。书房,烛火,那个莹白的小瓷瓶,那杯清澈透明的酒液。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失控,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杯酒……”陆青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是什么酒?” 小女帝笑了笑,缓缓开口,“是朕让药王配的断情丹解药。” 闻言,陆青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看着小女帝,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怔愣。 “你说什么?” “断情丹的解药。”小女帝又重复了一遍,“陆卿,您当年服下的断情丹,朕让药王翻遍了天下医书,终于配出了解药。” 陆青愣住了。 她看着小女帝,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断情丹,那已是她七年前服的丹药,那枚丹药剥夺了她的情爱,让她变成了一个不会心动、不会心痛的人。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那颗心永远都不会再为情跳动了。 可现在,她的女儿说,解药已经找到了。而且,她已经喝了下去。 “副作用是会昏睡。”小女帝继续道,声音依旧很轻,“药王说,服下解药后,人会陷入沉睡,短则数日,长则月余。至于多久能醒,因人而异。” 陆青的手指微微收紧。她闭上眼,感受着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苏醒。像枯死的老树根部,有新芽在萌发。 很微弱,却很真实。 她睁开眼,看向小女帝,“陛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再叫我陛下。”小女帝声量猛地提高,脸色变了变,不过片刻,又恢复了冷静,低声笑了笑,“陆卿,现在可以叫朕卿卿。” 陆青猛地抬眼看向她,似有惊讶,更多的却是叹息。 许久,她才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卿卿。” 小女帝再度开口,“陆卿可有什么想问?” “陛……卿卿,可愿说?” “陆卿总是如此善解人意。”小女帝说着,不由轻笑出声,“若是别人,朕是不愿多说的。若是陆卿……朕愿,陆卿想问什么便问吧。” 陆青怔怔地看着她,又是沉默许久,才艰涩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女帝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似乎在组织语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道:“朕十岁的时候,便怀疑过昭雪的身份。那时昭雪在宫中一天天长大,母后抱着她时,朕远远看着,便觉得她像极了母后。正如……朕后来日日看着陆卿,发现朕与陆卿似乎也有些像。” 小女帝说着顿了一下,似是好奇地打量着陆青的反应,见她满眼都是心疼与愧疚,无端的,她心中似乎略微舒服了一些,于是继续道:“朕怀疑过,可理智告诉朕,此事不该去求证。可朕那时终究是太年轻了,此事窝在心中如骨附蛆,让朕日夜难安。” “后来苏嬷嬷离宫修养,朕终究是没忍住前去。”说到这里,小女帝似乎想起了当时画面,再次忍不住笑了,“苏嬷嬷当真是个心软的人,朕不过是哭着含糊地说了一句,‘苏嬷嬷,朕都知道了,朕以后该怎么面对母后和陆卿’……苏嬷嬷便心疼地抱住了朕,温声安抚许久,将当年过往尽数告知。” 第354章 听她如此轻描淡写,陆青却犹如万箭穿心。 当年的卿卿只有十二岁啊,知道了这一切,是如何忍下不说的?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卿卿……既已知道,为何不说?” 小女帝反问:“那陆卿和母后,又为何不早日告诉朕呢?” 陆青顿时哑口无言。当日她与太后隐瞒日久,借口不外是怕小女帝无法接受,怕她年轻,因受刺激做出过激之事,怕朝堂不稳。借口很多,可在陆青心中,最让她无法开口的理由,却只有一个。 她经历过面对女儿无法相认、还要以君臣相称的痛苦,又怎么舍得让卿卿面对如此两难之境?她倒是宁愿卿卿永远不要知道真相,哪怕一辈子无法相认。 可是这些借口,面对一无所知,甚至当年无法决定自己命运的卿卿,有何意义? 陆青从不是会推卸责任的人,此时得知卿卿知道真相比自己猜想的还要早,甚至默默隐忍了三年,心中更是被浓浓的愧疚包裹,痛苦几乎要溢出眸中,但却并未说一句推卸责任的话。 最终,陆青只是望着小女帝,“卿卿,我与你母后都是爱你的。” “朕知道。”小女帝回答得极快,甚至带了几分安抚之意,“陆卿,朕说这些,不是在怪你。朕只是也想知道,你是何时看出朕知道的?” 陆青坦然解释,她确认小女帝知道身世,是在两年前。 之前,她只是猜到卿卿应该早就知道了昭雪的身份,甚至因此难过太后对昭雪太过亲密,因此陆青对小女帝的情绪便更加关注。直到后来,小女帝面对她时,情绪明显不对,甚至借口将她外派出京,一度不愿见到陆青,她才有了猜测。 而陆青真正确定,是有一次在中书房与小女帝谈论政事,小女帝大抵是因为太过疲累,不小心睡着了。睡梦中,小女帝轻声呢喃着:陆卿……不要怪朕……母亲…… 听她说完,小女帝颇为震惊道:“朕居然说梦话,还泄露如此重要之事!” 陆青也因她这难得的孩子气,情绪缓和了一些,不由安慰道:“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有那一次,后来便再未说过了。” 小女帝:“陆卿,朕派你频繁出京,并非不愿见你,只是不知如何面对你。” “我明白。”陆青怎么舍得女儿有丝毫难过,当即转移话题道:“药王前辈一向淡泊名利,行踪不定,你是如何说服她为你所用,闭关研究断情丹解药的?” “人生在世,总有牵挂之人。”小女帝颇为得意地解释道:“药王确实无所求,可她是个好师父,自然牵挂自己的徒儿。萧将军的夫人,婚后多年才产下一女,如珠似宝,药王也喜欢得很。朕便承诺她,待研制出解药,封此女为郡主,药王自然求之不得。” 年轻的帝王,显然早已对自己手中的权力运用得十分娴熟。 一句话,便让江湖高人为她卖命,陆青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欣慰。 两人静默片刻。 陆青反应过来,小女帝做了这么多,太后不可能无动于衷。 “太后呢?她知道吗?” 小女帝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太后怎么了?”陆青的声音有些发紧。 小女帝开口,声音有些涩,“母后以为朕给您喝了毒酒,让您变成了活死人,再也不会醒来了。她守了您很多天,请了所有太医,甚至找了药王。药王告诉她,您中的是‘醉生梦死’,无解。她便信了。” “然后呢?”陆青的声音有些发颤。 小女帝缓缓道:“母后向朕要了一样的毒酒,喝了下去。” “她……就这么喝了?”陆青的声音发飘。 小女帝点了点头。“她以为您再也醒不过来了。她说,她要陪着您。” 陆青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颗刚刚苏醒的心,似乎感觉到了久违的痛。 她猛地想起了很久以前,谢见微曾经跟她说过一句话:陆青,若是能重来一次,我愿意陪你一起死。那时候,她是不信的,甚至觉得可笑。可万万没想到,那个从来都权衡利弊的人,居然真的有一日会放下所有,如此决绝地兑现自己的承诺。 殿内一片死寂。 陆青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女帝又道:“您不必担心,醉生梦死除了能解断情丹、让人昏睡之外,并无大碍。” 陆青倒是并不怎么担心,她相信自己亲手教的女儿,绝不会伤害自己的母后。她能理解卿卿对自己的安排,让她假死避世,既可免于权力争夺,也可免于两人尴尬的相处。反而让她震惊的是,卿卿居然会用同样的方法对太后,逼着太后和自己一同假死。 她太了解谢见微了,让她放下手中权力,无异于要她半条命。 既要又要,说的大概就是这位太后娘娘,既要无上权力,又要荣华富贵,还要一家团圆。这些年,她不是没有与太后说过未来的隐患,她与卿卿是绝对无法长久共存于朝堂之上的,可太后始终回避,这也是她默默纵容卿卿的原因。 可她万万没想到,最后反而是小女帝,直接给太后来了招釜底抽薪。 太后想用拖字诀,小女帝便逼她做选择。 最终太后还是不得不向自己的女儿低头,喝下了同陆青一样的酒。 想到这里,陆青心潮起伏,或许是因为解了断情丹的缘故,她感觉自己的情感都变得充沛起来,甚至有些复杂。对太后的遭遇,心疼也是心疼,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畅快,甚至有些想笑。 她猜,谢见微应当知道卿卿的安排,就是逼着她假死出宫。可哪怕如此,对于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太后来说,这也足够忤逆不孝了,可她却偏偏没有任何反制的手段。 子女对父母,有着天然的优势,谢见微不可能真的狠心废掉女儿。 真不知道,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饮下毒酒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想着想着,陆青终究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甚至已经有些期待见到醒来的谢见微了。 见状,小女帝不由问:“陆卿,你笑什么?” 陆青望向小女帝,也不由真心问道:“卿卿,为何在我与你母后之间,选择帮我?” 不管目的如何,小女帝的所作所为,都是成全了她,忤逆了太后。 她问得直接,小女帝答得也坦诚。 “若是陆卿假死离开,母后必然不会轻易让你走的,届时不免会再生波澜。朕不喜欢做事拖拖拉拉,既如此,倒不如釜底抽薪,送你们一同走。最重要的是……” 小女帝忽然停下,顿了片刻,看向陆青,眼眶忽地红了红,颤声问:“陆卿,你知道朕说梦话那日梦到了什么吗?” 小女帝突然的情绪变化,让陆青有些不安,“卿卿?” “朕梦到了你。”小女帝望着陆青,叹声道,“朕梦到了还小的时候,你被母后关在清梧殿,朕去看你,你含着泪问朕,‘陛下,臣可以抱抱你吗?’直至如今,朕都无比庆幸,那时候朕抱住了你。” 陆青怔住,没想到如此久远的事,会在这一刻再次被提起。 小女帝望着她,缓缓道:“陆卿,你那时候……是想去死吗?” 陆青说不出话,她不愿撒谎,可答案却又太过沉重。 “陆卿,你总是如此心软。”小女帝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再度笑了笑,语气中多了几分意气,“只是,朕觉得,被伤害的不该总是心软之人。朕说过,世间事难有两全之法,可朕……不忍再让你难过。” 话虽未明说,未竟之言却已十分明显,不忍陆青难过,便只能去逼太后了。 母女对话至今,陆青首次感觉到如此欢喜,忍不住发自肺腑道:“卿卿,你如此考虑,我……真的很开心。只是如今你尚且年幼,朝堂之上又……” 她话未说完,便被小女帝接口道:“陆卿,你的担忧朕都明白,你先听朕说完。” 小女帝娓娓道来,她早已与远在北境的姨母谢若瑜去信,太后身体不适,未免京中生变,命她暂代北境事宜,让谢挽云元帅回京辅政。而在母后向她索要了毒酒后,她便秘密调萧惊澜回京重掌禁军,为太后送葬之时,有禁卫军在侧,她趁机发作命皇室旧臣为太后守陵,那些人便是心中再有不满,却也无人敢忤逆皇命。 说完,小女帝颇为意气风发地看向陆青,“陆卿,你觉得朕还有哪里做得不妥?” 除去小女帝一些不甚成熟的小手段外,比如散播流言,着实有些伤人心。她下的这步棋,堪称无解的阳谋。谢挽云元帅本就不愿陆青留在朝堂上,而陆青则对此采取默默纵容的态度,这其中唯一受尽窝囊气却又毫无办法的人,大概只有太后了。 可惜,在小女帝与陆青达成某种默契的那一刻,她就注定输了。 陆青看着眼前的小女帝,不仅仅是看着亲生女儿,更像是打量着自己一手教导的年轻帝王,由衷道:“卿卿,你做得很好。” 第355章 “陆卿教得好。” 小女帝说着看向陆青,由衷地笑了笑,笑容中多了几分孺慕之情:“最重要的一点是,朕敢这么做,是因为朕知道,不论发生什么事,朕闯下多大的祸,陆卿和母后都不会不管朕的。对吗?” “对!”陆青几乎本能应道。 小女帝满意地笑了,然后又叹了口气,“母后,肯定怨极了朕。” 这倒是实话,以谢见微的脾气,若不是真的被逼到绝地,定然不会乖乖饮下毒酒的。如此看来,卿卿的脾气果然还是更像谢见微一些,母女两个都够狠,够绝,反倒是陆青显得太过优柔寡断了些。 总归结果是好的。 不管经历了怎样的纠结,谢见微还是选择了退让。 陆青又与小女帝说了些话,母女两人,终于在这诀别的最后一刻,坦诚了彼此的内心,亦达成了某种默契。陆青自然想让女儿喊一声母亲,可是她不会去勉强,于是小女帝没喊,她也没提,只是自然地结束了所有的话题。 “你母后,她现在在哪里?” “就在隔壁。”小女帝站起身,“母后喝了药之后,便一直睡着。药王说,会醒的,只是时间不定。” 陆青起身下榻,身体还有些虚软,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床柱。 小女帝上前扶住她。“陆卿,您别急——” “带我去看看她。” 小女帝没有再说什么,扶着她走出暖阁,穿过一道小门,来到隔壁的房间。 房间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榻上,谢见微安静地躺着,她的头发散在枕上,脸色苍白,睫毛一动不动,像一尊精致的瓷像。 陆青松开小女帝的手,走过去,伸手轻轻抚上谢见微的脸。 小女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 过了许久,陆青才抬起头,转身道:“卿卿,你就如此确定太后会自愿饮下毒酒?” 小女帝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避,“朕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母后对您的情意。”小女帝的声音很轻,“朕想,母后对您的执念,应该够深。” 陆青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你就拿自己的母后做赌注?” “不是拿母后做赌注。”小女帝摇了摇头,甚至颇为自得地笑了笑,“朕知道,母后肯定会为你放下权力的,朕只是……推了母后一把而已。” 陆青看着她,看了很久,一时之间不知该心酸还是欣慰。 这孩子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又像她的母后一样惯于拿捏人心。她十几岁便可以查清自己的身世,还能如此冷静地接受这一切,甚至从容地表达自己的意愿。 很快,陆青又慢慢释然了,身为帝王,这样没什么不好,总归不会吃亏。 毕竟是血脉相连,小女帝对自己的母后终究还是心怀愧疚的,开始暗戳戳地为自己的母后挽尊。大意无外乎,虽然母后贪恋权力,可她心里还是有你的。 “陆卿,您知道吗?母后知道您变成活死人的那天,在暖阁里守了您一夜。第二天,她就开始咳血。太医说,她是气急攻心,伤了心脉。”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朕从来没有见过母后那样,她一直都是最坚强的,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可那天,她坐在您身边,像一个被掏空了魂魄的人。朕叫她,她听不见。朕给她递水,她不喝。她就那么坐着,看着您,一动不动。” 陆青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小女帝看着陆青,终于切入正题道:“陆卿,母后对您做的那些事,朕听着都觉得过分。可不管如何,母后心里是很在意你的。” 被女儿评价两人感情,陆青终究还是有些尴尬的,而且她怎能听不懂女儿话中的意思,于是缓声道:“都是些陈年往事,早就过去了。况且,她为我喝了毒酒。这一点,足够抵消所有了。” 小女帝轻轻笑了一下。 陆青没有说话。 小女帝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陆卿,难道你就不怕朕真的喂你喝毒酒吗?” 陆青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再度重复了一遍,“我相信陛下。” 小女帝也笑了,再度开口,“陆卿,朕已经长大了。” 陆青含笑看着她,等着接下来的话。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平静而坚定。“朕可以掌控这万里江山了,那些皇室旧臣,不过是朕手里的棋子。朕用他们,不过是看他们又开始蠢蠢欲动,趁机解决后患。而且有谢元帅辅政,姨母镇守北境,您与母后都可以放心了。” “卿卿,想让我现在便带着太后和昭雪离开。” 小女帝点了点头。“朕已经安排好了。对外,陆卿因毒酒而死,太后亦病逝,天下人都知道了。您可以带着母后和昭雪,离开洛京,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 陆青看着她,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除了开始的震惊,更多的是释然,欣慰。 这个孩子,她一手教大的孩子,终究是长大了。她学会了帝王之术,学会了权衡利弊,学会了杀伐果断。可在这些冷硬的东西之外,她还保留着一丝柔软。 一丝属于女儿的柔软。 “卿卿,你想得很周全。”陆青开口,声音有些涩,还是努力笑了一下,“昭雪呢?” 小女帝道:“马车已经备好,在宫外等着,昭雪正在车中等您。” 陆青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榻上的谢见微。 谢见微依旧安静地睡着,陆青弯下腰,将谢见微轻轻抱起。 小女帝上前一步,想要帮忙,陆青摇了摇头。 “我自己来。” 她抱着谢见微,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她们今生终究是母女缘薄,能有此结局,亦算万幸,实在不该奢求更多的。可是十年朝夕相对,那毕竟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如此分别,陆青心中终究还是难掩酸涩。 走到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母亲!” 陆青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个称呼,她从来没敢奢求过,十五年来,从来没有。 小女帝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眶通红。 然后,她缓缓跪下,膝盖触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 “母亲。”小女帝再度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愿您此生顺遂,平安喜乐。” 陆青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回头,更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不忍离开了。 陆青最终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门槛。 身后,殿门缓缓合上。 陆青抱着谢见微,穿过长廊,穿过宫道,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宫门。 她走出宫门,走进漫天风雪中。 宫外,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马儿低着头,呼出的白气在风中很快散尽。 陆青将帘子撩开,正好看到昭雪躺在里面,小脸红红的,似乎睡得正香。她不由笑了笑,小心地将谢见微轻轻放进车厢,盖好被子。 然后她转身,看向宫门的方向。 陆青看了很久,然后翻身上了车辕,握住缰绳。 “驾。” 马车缓缓启动,那座巍峨的宫殿渐渐模糊,像一幅褪色的画。 行至城门处,远远便看到璇玑四姝,四人齐声唤了一声阁主。 陆青招呼她们跟上,一行人未做停留,直接朝城外离去。 城门越来越远。 第149章 一路行去,陆青时不时放慢速度,侧头看了一眼车帘。 里面没有动静,她便没有在意,继续赶路。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车厢里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呢喃。 陆青的耳朵动了动,下意识放缓了车速。 紧接着,那呢喃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呼唤—— “母后……母后……” 是昭雪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陆青心中一紧,连忙勒住马缰,翻身跳下车辕,掀开车帘。 车厢里,昭雪已经坐了起来,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眼角却已经挂上了泪珠。她正用小手推着身旁沉睡的谢见微,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母后!母后你醒醒!母后——” 昭雪推了几下,见谢见微没有反应,小嘴一瘪,眼泪就滚了下来。她又不死心地凑过去,用小小的手掌去拍谢见微的脸,拍得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又带着孩子特有的执拗。 “母后,昭昭叫你,你为什么不理昭昭?” 陆青连忙弯腰钻进车厢,将昭雪从谢见微身边捞起来,抱进自己怀里。 “昭昭乖,昭昭不哭。”陆青一手抱着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母后只是睡着了,太累了,所以要睡很久。昭昭不要吵她,让她好好睡,好不好?” 昭雪被她抱在怀里,小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第356章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陆青,看了好一会儿,眼泪流得更凶了。 “娘亲!” 昭雪猛地扑进陆青怀里,两只小手臂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呜娘亲……昭昭好想娘亲……娘亲你去哪里了……” “昭昭以为娘亲不要昭昭了……呜呜呜……” 陆青赶紧抱着她,安抚道:“娘亲在呢,娘亲怎么会不要昭昭呢?” “那娘亲以后还走吗?”昭雪抽噎着问,小身子一颤一颤的。 “不走了。”陆青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娘亲以后都不走了,天天陪着昭昭。” “真的吗?”昭雪从她怀里抬起头,小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人心疼得不行。 “真的。”陆青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温声道,“娘亲什么时候骗过昭昭?” 昭雪吸了吸鼻子,似乎认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又伸出小手指,奶声奶气道:“那拉钩。” 陆青忍不住笑了,伸出手指,和她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昭雪这才稍稍安心了些,但还是不肯从陆青怀里下来,像只小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小脸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嘴里还在嘟囔着:“娘亲身上好香……昭昭好久好久没有闻到娘亲的味道了……” 陆青心中又酸又软,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昭雪的抽噎才渐渐平息下来。她趴在陆青肩头,小声问:“娘亲,母后真的只是睡着了吗?为什么昭昭叫她,她都不醒?” 陆青沉默了一瞬,斟酌着用词。昭雪还太小,很多事情根本无法理解。 “母后太累了。”陆青最终说道,声音温柔而平静,“她以前要管很多很多事情,每天都很忙很忙,都没有时间好好休息。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所以会睡很久很久。” 昭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昭昭会乖乖的,不吵母后睡觉。” 陆青弯了弯唇角,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昭昭真懂事。” --- 谢见微醒来的时候,是离开洛京后的第三天。 那天傍晚,马车停在一片树林边。 璇玑生了火,烤着兔子,昭雪正窝在一旁烤火,小脸红扑扑的。 谢见微睁开眼,透过车厢窗户看过去,灰蒙蒙的天,飘着细碎的雪花。 她愣了片刻,意识一点一点地回来。她记得自己喝了药,记得自己在陆青身边躺下,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现在,她不在暖阁里,也不在陆青身边。 她躺在马车里,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车厢外,有淡淡的香气飘进来。 谢见微坐起身,掀开车帘。 然后,她愣住了。 车辕上,坐着一个人。灰白的斗篷,压低的兜帽,清瘦的背影。 谢见微的手开始发抖。 “陆青?” 那人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 兜帽下,是一张清隽的脸。眉眼沉静,唇角微微弯着,正看着她。 不是别人,是陆青。 谢见微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不是梦。 “陆……陆青?”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陆青看着她,目光柔和,“是我。” 谢见微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猛地从马车里钻出来,扑进陆青怀里,那力道大得差点把陆青从车辕上撞下去。 陆青稳住身体,伸手揽住她的腰。 “微微。” 谢见微将脸埋在陆青颈侧,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过了许久,谢见微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她从陆青怀里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可那双凤眸里却盛满了光。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陆青,你给本宫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青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一时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喝的不是毒酒,是断情丹的解药。” 谢见微愣住了。 陆青耐着性子,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尤其是她与卿卿的最后一次见面,两人的谈话,着实是太过伤太后的心了。 谢见微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果然,你……你和卿卿演了这一出戏?”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就是为了逼我?” 陆青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坦诚,甚至带了几分挑衅。 “谢见微,以你的聪慧,岂会看不穿这一切?” “难道你不是心甘情愿放下一切,离开皇宫,和我一起走?” 谢见微僵住了,想说是,犹自不甘心。说不是,却未免太过口是心非。 陆青看着她铁青的脸,不由握住了她的手,笑道:“微微,你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太久。你放不下卿卿,放不下朝堂,放不下这万里江山。你总觉得,你需要在那里,你需要撑着一切。” 她顿了顿。“可你已经不需要了。卿卿长大了,她可以独当一面了。朝堂上那些人,她可以应付。江山社稷,她可以守住。你不需要再为她操心了。” 谢见微看着她,眼泪又涌了上来。 “所以你就不告诉我?让我眼睁睁看着你躺在那里?逼着我做选择?” “陆青,你怎么能这么狠,你跟卿卿一样狠心!” 陆青沉默了片刻,笑道:“谢见微,若是告诉你,你不会乖乖喝的。你会想尽办法继续拖下去,你会说,你是太后,你有责任,你的理由总是很多。” 谢见微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陆青说得对。 她从不掩饰自己对权力的渴望,毕竟当惯了太后,谁愿意从权力的高台上走下来呢。如果陆青告诉她真相,她不会喝那杯酒,她会继续维持表面的平衡,将所有人困在那里。 可惜,她的好女儿直接把桌子掀了,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 “所以你陪着卿卿演了这一出戏。”谢见微的声音有些涩,“你让她假装给你喝毒酒,让她假装要除掉你。你们算准了我会为你殉情,算准了我会喝下那杯药。” 陆青没有否认。 “陆青,你赢了。”谢见微又气又恼,“本宫……我确实放不下你。呵呵……我拿你没办法,拿卿卿也没办法,你们两个母慈女孝,只有我是个贪恋权力的坏人。” 说到最后,显然是有些无能狂怒了。 陆青看着她,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谢见微的手。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十指交握。 “微微。”陆青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以后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在意别人的眼光。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你想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天高海阔,万里无疆。” 谢见微看着她,最终认命地扑进陆青怀里,将脸埋在她颈侧,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罢了,都是我欠你的,我的报应!” 陆青轻笑一声,难得揶揄道:“倒也不必说得如此直接。” 谢见微嗔怒地瞪她,“陆青,你少得意。” 陆青正想着说些什么,璇光的声音正好响起,“阁主,兔子烤好了!” 陆青应了一声,低头看向身旁的人。 谢见微的脸还带着刚醒来的苍白,眼圈微红,被陆青牵着手,走得有些不情不愿。倒不是真的不想去,只是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脸上的表情便带着几分别扭。 陆青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温热,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好了,别气了。”陆青的声音很轻,带着哄劝的意味,“我们去吃饭,昭昭一直盼着你醒过来呢。你若是再睡下去,那小家伙怕是要把马车哭翻了。” 谢见微表情微微松动了一瞬,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哼了一声:“你少拿昭昭说事。” “我说的是实话。”陆青笑了笑,也不与她争辩,只是牵着她往前走。 谢见微没有再说话,但脚步却跟了上来,那只被陆青握着的手,也悄悄握紧了一下。 火光越来越近,暖意扑面而来。 昭雪正蹲在火堆旁,小手捧着一只烤得金黄的兔腿,啃得满嘴是油,活像只小花猫。璇玑四姝围坐在一旁,各自手里也拿着吃食,都被她这吃相逗得忍俊不禁。 谢见微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眶忽然又有些发酸。 她昏迷的这些天,这孩子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害怕?有没有哭? “昭昭。”她开口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昭雪正埋头啃兔腿,听见这声呼唤,猛地抬起头来。兔腿还攥在手里,小嘴周围全是油光,她愣愣地看着谢见微,眨了眨眼。然后,那双乌黑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第357章 “母后!” 昭雪蹭地站起来,兔腿也顾不上拿了,迈开小短腿就朝谢见微扑过去。 谢见微连忙蹲下身,张开手臂接住她。 昭雪一头扎进她怀里,两只油乎乎的小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小脸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蹭得谢见微的衣领上全是油渍。可谢见微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她紧紧抱着女儿,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上,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滑了下来。 “母后……母后……”昭雪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昭昭好担心你……娘亲说你只是睡着了,可是你睡了好久好久,昭昭叫你你都不醒……” 谢见微将女儿抱得更紧了些,声音有些发颤:“母后没事,母后只是……太累了。” 昭雪从她怀里抬起头,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可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满都是欢喜。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又看了看自己油乎乎的手,然后“哎呀”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母后,昭昭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谢见微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脏了就脏了,没事的。” 昭雪这才放下心来,又忙拿着兔腿举到谢见微面前,小脸上满是期待。 “母后,吃!这个兔子可好吃了!璇光姨姨烤的!” 那只兔腿被昭雪啃得歪七扭八,实在算不上什么体面的吃食。 谢见微看着那只兔腿,又看看女儿亮晶晶的眼睛,终究是笑了。 她低头,就着昭雪的手,咬了一小口。 “好吃吗?”昭雪眼巴巴地看着她。 “好吃。”谢见微认真地点了点头,“昭昭给母后的,什么都好吃。” 昭雪高兴得不行,又把兔腿往谢见微嘴边送:“那母后再吃一口!” 谢见微笑着又咬了一口,然后揉了揉她的脑袋:“昭昭自己吃,母后不饿。” 昭雪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抱着兔腿又啃了起来,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母后,娘亲说我们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玩!那里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昭昭可以在草地上打滚,可以爬树,可以追蝴蝶!”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一会儿喊母后,一会儿喊娘亲,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含混得很,但那股兴奋劲儿却是藏都藏不住。 陆青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温声道:“昭昭,慢点吃,别噎着。” 昭雪用力点了点头,又啃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陆青眉眼含笑,往谢见微身旁凑了凑,接过璇光递来的另一只烤兔腿,掰下一块肉,递给她。 谢见微瞥了一眼,哼了一声,但还是乖乖接了过去。 陆青笑了笑,自己又掰了一块,慢慢吃着。 璇玑四姝很识趣地挪远了一些,聚在另一边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传来一两声轻笑。 昭雪啃完兔腿,又喝了几口水,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终于消停下来。 陆青将手里的骨头丢进火堆里,用帕子擦了擦手,开口问道:“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谢见微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索,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 “去北境吧,我有快两年没见过阿瑜了。” “好,那我们就去北境。”陆青点了点头,“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得易容才行。你我如今在天下人眼中,已经是死人了,若被人认出来,麻烦不小。” 谢见微皱了皱眉,显然对“易容”这件事不太情愿,但也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陆青知道她的脾气,转而道:“见过你妹妹之后呢?还打算去哪里?” 谢见微沉思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渐渐柔和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一路西行,去看看塞外的风光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向往,“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那时候就想,有朝一日,一定要去看看。” 她顿了顿,侧头看了陆青一眼。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谢见微的手。 “好,都听你的。” 谢见微满意的笑了。 昭雪窝在谢见微怀里,已经有些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但耳朵还竖着,迷迷糊糊地听见“塞外”“大漠”“风光”这些词,又强撑着睁开眼,含糊地问:“母后,塞外是什么?有好吃的吗?” 谢见微和陆青不由同时笑了。 又歇了片刻,璇玑四姝收拾好火堆,掩了余烬,检查了马车。 陆青将已经睡着的昭雪抱进车厢,盖好被子,转身出来。 “上车吧,外面冷。”陆青轻声道。 谢见微“嗯”了一声,转身钻进车厢。陆青翻身上了车辕,握住缰绳。 璇玑四姝各自上马,分列前后。 “驾。” 一行人继续前行。 渐渐的雪停了,风也小了。 没多久,谢见微从车厢出来,坐在陆青身侧,裹着红色的斗篷,靠在她肩上。 昭雪还在车厢里睡觉,小小的身子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她睡得香甜,偶尔在梦里笑一下,露出几颗小米粒般的乳牙。 谢见微靠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陆青。” “嗯?” “你说,卿卿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陆青轻笑道:“卿卿已经证明自己可以了,而且有谢元帅辅政,你不用太担心。” 谢见微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只是……放不下。” 陆青伸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安抚道:“卿卿那孩子很厉害,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厉害。” “你说得对,不然也不会逼着自己的母后喝毒酒。” 陆青:“……” 这话没法接,毕竟她也算半个帮凶。 谢见微气撒的差不多了,才靠在她怀里,感受着那熟悉的心跳,心中的不满渐渐被温暖取代。 过了片刻,她又开口了,这次带了几分幽怨:“陆青,我为你放弃了这么多,你是不是该补偿一下?” 陆青低头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怎么补偿?” 谢见微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以后你每天都要说一百遍心悦我。” 陆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一百遍?” “对,一百遍。”谢见微点头,理直气壮,“少一遍都不行。” 陆青看着她那副傲娇的模样,不由伸出手,轻轻托起谢见微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那现在就开始。”陆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陆青心悦娘子。陆青此生唯心悦娘子。陆青愿与娘子白头偕老,永不离分。” 谢见微听着听着,眼眶忍不住红了。自陆青服了断情丹,哪怕朝夕相对,夜夜缠绵,她却再没见过陆青如此自然的亲昵。她盼了许久,想了许久,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了。 她看着陆青,终于忍不住凑上去,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陆青,你总算会说些好听的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陆青笑了笑,将她揽入怀中。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昭雪在车厢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娘亲”,又沉沉睡去。 谢见微靠在陆青怀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笑意。 “陆青。” “嗯?” “以后每年下雪的时候,你都要陪我看雪。” 陆青低头,郑重地应道:“好,每年都陪娘子看。” “还要给我写诗。” “好。” “还要……” “好好好,什么都依你。” “陆青,你听听这什么语气,这么快就不耐烦了。” “我没这个意思,你不要曲解我的话。” “我说有就有。”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可恶,你这什么态度?” …… 马车缓缓前行,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天地之间,银装素裹。 一如初见,胜似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