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扶苏》 第001章 孝丧 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上郡。 日暮黄昏。 夕阳自天边斜洒而下,落在肤施县城东郊的军营之中,为本就肃穆、压抑的大营,又多覆上了一层昏黄暗沉。 营房间,成队甲士往来巡视,相错接替。 中帐內,眾將帅无一缺席,却尽皆抿唇垂首,静默无言。 而在中帐大约二三十步外,一顶並不算大,却颇有些惹眼的军帐之內,大秦长公子扶苏,正昂首立於一面齐身铜镜前。 分明已经穿戴整齐。 分明已经洗漱、更衣完毕。 扶苏却仍將双手平举於身侧,静静等候一旁的郎官,为自己再添上一层外衣。 一双古井无波的深邃双眸,则愣愣看向镜中,那张因镜面波纹,而轻微扭曲的俊朗面容。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悠悠一声轻喃,惹得身旁郎官本能垂首。 片刻后,又不得不挤出一抹牵强笑意,抬脚上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许是公子多虑,也未可知?” “平日里,陛下纵是於公子偶有微词,时有训诫……” “却、却也不至如斯之地……” 短短几句话,便说得那郎官微微颤了音。 艰难吐出最后一字后,更是本能低下头,垂眸看向自己手中,捧著的那一身孝丧。 … 两年前,始皇帝『焚书坑儒』。 公子扶苏进言劝諫,触怒天顏。 祖龙一怒,便將大秦长公子送来边关,辅佐上將蒙恬督造长城,驻守边墙。 名义上是监军。 坊间却多有非议,说这是贬謫、流放。 约莫小半个时辰前,一封詔諭送至肤施大营。 宣詔使者,也早已在中军大帐等候。 本该亲迎使节、恭闻圣训的扶苏,此刻却仍立於铜镜前,执拗地將双手平举於身侧; 仍静静等候著身旁郎官,为自己披上那一身孝丧…… “蒙师,又派人来问了吧?” 静默中,扶苏突兀一语,嚇得郎官睫毛轻颤。 稳住心神,又连忙躬身应答:“已催了三回……” 扶苏轻轻頷首,將双臂又举高了些。 “再不快些,便该是蒙师亲自来了。” “——公子!” 扶苏话音刚落,那郎官便『咚』的一声跪倒在地。 双手仍捧著那一身孝丧,脸上却飞快涌上一抹焦急之色。 “君父尚在,怎敢服孝丧?!” “公子本就不为陛下所喜,更因諫言国事恶了陛下,謫至边关苦寒之地!” “再行此荒悖之举,岂非自绝於君父?!” … “公子!” “万当三思啊!!!” 耳边骤然炸响的急促嗓音,惹得扶苏下意识蹙起了眉。 平举於身侧的双臂,也隨著扶苏缓慢转动的身体,而逐渐垂落了下去。 回过身,低下头。 看著手捧孝丧,跪地昂首,目光灼灼看向自己的郎官,扶苏只轻声一嘆。 旋即伸出手,拿起郎官捧著的孝丧。 “今日,是庚午了吧?” 嘴上说著,扶苏手上动作不停,自顾自將孝丧往身上披。 也不理会郎官愈发焦急的神情,踱步到那面铜镜前。 看向镜中,那道令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身影,扶苏静默良久,终是悠然一声长嘆。 “庚午啊~” “秋七月庚午(初七)。” … “早在丙寅,便该穿上这身孝丧的。” “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丙寅(初三)……” 莫名其妙的一番感嘆,並没能让郎官脸上的焦急减退稍许。 扶苏却只苦涩一笑,最后看了眼铜镜中的自己,便抬脚朝著帐帘外走去。 “走吧。” “蒙师该等急了。” … “哦,还有那位宣詔使者。” “多半,也该『急』了……” · · · · 同一时间,中帐之內。 原本还算宽阔的空间,被一颗颗攒动的人头、一道道雄壮的身影,给塞了个满满当当。 眾將左顾右盼,不时看向帐中央,那昂首傲立的宣詔使者; 不时又望向上首主位,那道轻扶腰间剑柄,頷首垂眸而立的伟岸身影。 ——上將军蒙恬。 这肤施大营,乃至整个北墙三十万边军的最高统帅。 虽没人开口,但眾人望向蒙恬的目光,却分明都在说:將军,公子呢? 怎的还不来? 只是此刻的蒙恬,儼然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已经问过好几回的眾將官,也不好几次三番地催。 疑惑之余,便不由得与左右轻声说道起来。 “誒?” “公子,可是歷来好儒啊?” “尤以重礼的鲁儒一系,最为公子所喜。” “怎今日,竟这般怠慢……” 话刚说出一半,开口之人便悄然住了口,只將不解的目光,再次投向上首的蒙恬。 隨著那人话音落下,帐內眾將也多半皱起了眉。 ——什么情况? 平日里,就连帐內这些个大老粗,可都从未被扶苏怠慢过。 怎到头来,皇帝派来的宣詔使节,反倒让扶苏『礼数不周』了? 如此罕见的情况,让眾人颇有些无所適从。 就连帐中央,那恨不能把头仰到天上去的宣詔使者,也是微不可查的蹙了蹙眉,又很快恢復寻常。 唯独蒙恬。 唯独站在上首的蒙恬,始终维持著手扶剑柄、垂眸而立的模样。 宛如雕塑。 直到帐帘被掀开,一抹霞光照在脸上,蒙恬才稍稍抬起眼皮,循著光线看向前方。 “公子。” “公子。” 扶苏步入帐內的瞬间,眾將官齐齐侧目,而后本能躬身拱手。 帐中央,本背对著帐门方向的宣詔使者,也在见礼声中缓缓回过身,面朝扶苏,將头昂得更高了些。 便见扶苏抬脚迈入帐內,目不斜视,只將身上的玄黑色披风紧了紧。 既不理会眾將官,也不管鼻孔看人的宣詔使节,径直走到蒙恬面前,驻足拱手。 “老师。” 再回过身,对帐內眾將环一拱手:“诸位將军。” … 看似再寻常不过的见礼,却让本就不算嘈杂的中帐內,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帐內眾將,除蒙恬一人外,皆是略带惊愕的看向扶苏。 而后,又下意识將目光投向帐中央,明显愣住的宣詔使者。 “公子……” 有將官本能开口,有意提醒扶苏。 只是不等那人站出身,呆立帐中央的宣詔使者,便已是从短暂的错愕中回过了神。 旋即面带慍色的上前两步,双手合抱於腹前,怒目瞪向扶苏。 “来上郡监军才二年。” “公子,便已记不得君臣之礼了吗?!” “——君父有詔,遣使而宣!” “为君之臣、为父之子,该当以何礼迎之!!!” … 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的咆哮声,让帐內眾人纷纷变了脸色。 焦急地向扶苏看去,偏又不敢开口,只愈发为扶苏的异常作態感到困惑。 只见扶苏昂首挺胸,丝毫不避那宣詔使者吃人般的凶狠目光,直勾勾凝望向使者目光深处。 再缓缓抬起手,解开脖颈前的系带,任由身上的玄黑色披风,如秋叶般缓缓飘落。 待那一身惹眼的黄白孝丧,映入帐內每一个人的视线当中,扶苏才终於沉声开口。 “有詔。” “始皇帝詔?” “呵…” … “得见这一身孝丧,尔僚,可还敢扬言有『詔』?” “可还敢於此帐內,將那『詔』宣之於眾?” 第002章 矫詔 扶苏话音落下,中帐內,便再次归於沉寂。 眾將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只从彼此的脸上,看到愈发浓烈的困惑与不解。 ——孝丧? 嗯…… 难不成,是咸阳传来消息,公子的生母…… “嘶~” “从没听说羋夫人,有此等重疾啊?” “怎这般突然…?” 须臾间,帐內一眾边军將官,便自认为看透了真相。 ——公子扶苏的生母,故楚国宗女:羋夫人,於近日亡故。 得闻母亡,扶苏哀痛不能自已,自然也就顾不上什么宣詔使者,又或是礼数之类的了。 不然呢? 若非母亡,扶苏何必身孝丧? 总不能是扶苏的父亲:始皇帝陛下…… … “公子,节哀。” 短暂的沉寂之后,分列两侧的將官之中,走出一道矮壮的身影,对扶苏稍一拱手。 待扶苏拱手回过礼,那將官又稍稍侧身,对宣詔使者拱起手。 而后回过身,再次面向扶苏。 “亲长亡故,公子哀痛欲绝,纵是举止稍有异於往日,也实属人之常情。” “然,天(子)使当面,皇詔当前。” “公子固然心哀,却不该於天使如此怠慢。” 嘴上说著,王离还不忘挤出一抹略显刻意的沉痛,似是为扶苏丧母而感到伤心。 拱著手、低著头,等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没能等到扶苏如往日般谦逊、温和的道谢声。 久等无果,王离终是不解地抬起头。 便见身前几步外,扶苏身著孝丧,双手抱腹。 微微泛红的眼眶內,却是一双古井无波,只隱隱带有怒意的双眸,正直勾勾盯著帐中央。 隱隱察觉出异常的王离,只本能循著扶苏的目光,缓缓回过身。 却见帐中央,方才还趾高气扬,恨不能用鼻孔看天的宣詔使者,此刻竟已是汗如雨下,抖若筛糠…… “这……” 不等王离从呆愕中回过神,上首主位方向,再次响起扶苏那低沉、平静的嗓音。 同一时间,帐內眾人的目光——包括那宣詔使者在內的每个人的目光,也都被扶苏吸引了过去。 “怎么?” “不敢宣詔?” “还是不敢称『有詔』?” 轻描淡写的两句话,便惊得宣詔使者一阵猛咽唾沫。 下意识將手探入怀中,却怎都抽不出那个巴掌长、三指宽,其內装有『始皇詔諭』的黑色木匣。 便在使者惊惧交加的目光注视下,扶苏终是再次迈开脚步。 一步一顿间,缓缓走到使者身前,面无表情的凝望向使者目光深处。 再兀的伸出手,在眾將诧异的目光注视下,一把抽出使者怀中的黑木匣。 同一时间,早就在旁等候的兵士,也终於將使者的双臂反剪於身后,顺势把人按跪在地。 “诸位將军,可知此『詔』来由?” 眾將目光所集,扶苏身披孝丧,满目哀沉。 只低著头,愣愣地看向手中,那装有『皇詔』的黑色木匣。 而后抬起头,缓缓环视帐內眾將。 “又可知此『詔』,言之何物?” … 静。 绝对的沉静。 隨著扶苏话音落下,硕大的中帐內,便好似被人按下了时间暂停键。 如果说之前,扶苏让宣詔使者久等、故意无视宣詔使者,还能解读为:哀痛过甚,举止失度——勉强情有可原的话; 那现在,扶苏亲手夺取『皇詔』,又令人拿下宣詔使者…… 此刻,有资格出现在中帐之內的,无不是赫赫有名的边军大將,大秦军方有名有姓、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饶是再迟钝,此刻也都已经反应过来:情况,似乎有些不大对…… 一时间,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朝上首主位方向,那道仍扶剑垂眸而立的伟岸身影投去。 也是直到此时,蒙恬才终於从『石化』状態中恢復了过来。 深吸一口气,抬脚上前,伸手接过扶苏递来的木匣。 而后缓缓低头,呆愣愣的看著手中木匣,良久,才悠然发出一声长嘆。 “夏六月初,陛下,曾传来一封书信。” “信中虽未直言,却也隱隱提及:圣躬欠安,恐不长久。” … “又问这两年,公子在上郡如何、可有长进?” “假以时日,堪承宗庙否……” 每说一句,蒙恬的目光便涣散一分,神情便呆滯一分。 待最后几字说出口,更是彻底呆立原地,一脸茫然。 那双浑圆虎目,也已在不知不觉间,蒙上了一层薄雾。 不知过了多久,蒙恬才如梦方醒般轻眨了眨眼,任由泪水自眼眶中滑落。 同时回过身,看向被按跪在帐中央的宣詔使者,將手中木匣稍稍举起。 “此,乃左相李斯,中车属令赵高二人,合谋所擬之矫詔。” … “詔曰:赐死將军蒙恬、公子扶苏。” …… 哄! 只片刻沉寂后,中帐之內,转瞬便是一片譁然! 眾將无不骇然瞪大双眼,目光不断在蒙恬手中的木匣,与被按在地上的宣詔使者之间来回切换。 赐死! 怎么可能?! 上將军蒙恬,可是如今大秦军方毋庸置疑的第一人,国之柱石! 公子扶苏,更是始皇帝的长子,大秦长公子! 眼下,二人一为统帅,一为监军,共同执掌三十万边军,兼顾北墙戍卫与长城督建! 如此身份,肩负如此重担,始皇帝怎么可能如此草率地赐死此二人? 尤其关键的是:此二人,何罪之有? 自大秦一扫六合,蒙恬便在北墙掌军,至今已逾十年。 期间,北逐胡虏,戍守边关,督建长城——不说是功勋卓著,也起码是劳苦功高,且从未有过疏漏。 至於扶苏,固然是在两年前,因始皇帝『焚书坑儒』而諫言,並因此恶了君父。 但扶苏被『贬』至上郡,来做蒙恬的监军,本就是因当年之事而受到惩处。 犯了错,受了罚,早就翻篇儿了。 就算还没翻篇、就算始皇帝陛下仍耿耿於怀,扶苏也终究是大秦长公子,是始皇帝血脉相连的子嗣。 不过是『諫言触怒』而已,终归是罪不至死啊? 念及此间种种,眾將只在须臾间,便已信了蒙恬八分。 ——肯定是矫詔! 若非矫詔,根本无法解释始皇帝陛下,为何要赐死蒙恬、扶苏二人! 可话又说回来:若是矫詔…… 赵高、李斯二人,又如何做到的? 又为何要…… 思虑间,眾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扶苏身上,那抹令人莫名心悸的黄白色孝丧。 当那个惊世骇俗的猜想,开始陆续出现在眾將脑海当中时,扶苏也终是含泪垂首,吭哧吭哧抽泣起来。 “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丙寅(初三)……” “皇帝,驾崩沙丘……” 第003章 真相 帐中央,本就被按跪在地上的宣詔使节,彻底瘫软倒趴在地,面如死灰。 上首,將军蒙恬哀嘆连连,潸然泪下; 公子扶苏哀痛欲绝,泣不成声。 而在中帐两侧,分列左右的一眾將官,脸上却写满了不敢置信。 “陛下……” “陛下春秋鼎盛……” “怎会……” 眾將茫然自语间,那方木匣內的『皇詔』,也已被蒙恬取出。 只粗略扫了一眼,便丟给了眾將传阅。 及『詔』中所言,自是与扶苏先前,知会蒙恬的內容一般无二。 ——將军蒙恬,执掌边军多年,寸功未立,为臣不忠; ——公子扶苏,戴罪监军不力,欺瞒不报,为子不孝。 ——此不忠之臣、不孝之子,合该赐死。 ——著即赐死。 早在从蒙恬口中,听到『此乃矫詔』四字的时候,眾將便已是信了八分。 此刻,见詔书上的內容,果真与蒙恬所说的一般无二,眾將更是全然相信了蒙恬。 並非蒙恬的威望,已经高到了让眾將优先相信蒙恬,而非始皇帝詔諭的程度。 实在是这封詔书的离谱程度,让人无法相信:这是始皇帝的詔諭,而非某个奸臣贼子的阴谋诡计。 蒙恬寸功未立,为臣不忠? 扶苏隱瞒不报,为子不孝?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但是…… 始皇帝? 驾崩了?!! “不会的……” “陛下,断不会……” … “陛下寻仙问道多年,必然已得了延寿仙丹……” “陛下,绝不会这般短寿……” 一声声梦囈般的轻喃,於中帐之內响起。 眾將的目光,也再次朝著身披孝丧的扶苏聚集。 ——没人愿意相信,始皇帝真的驾崩了。 在確凿的证据出现之前,大家都还保留著一丝侥倖。 万一呢? 万一扶苏所言是假——万一始皇帝没有驾崩…… 但扶苏万分確定:没有万一。 始皇帝,確实已於四日前,於沙丘驾崩。 而眾將心中,那『万一始皇帝没有驾崩』的侥倖,对於此时的扶苏而言,却无异於叫魂的丧钟。 ——如果始皇帝没有驾崩,那这封『矫詔』,便几乎不可能是矫詔! 便很可能真出自始皇帝之手! 始皇帝若健在,便几乎不可能有人,胆敢矫詔迫害上將军蒙恬、长公子扶苏! 始皇帝无故赐死蒙恬、扶苏,固然令人匪夷所思。 但对此刻,聚在肤施大营中帐的一眾边军將领而言,『始皇帝驾崩』一事,显然更令人难以置信。 眼下,眾將仍沉浸於惊愕、茫然之中,暂时还没反应过来。 一旦有人缓过神,吼上一嗓子:始皇帝绝不可能驾崩! 那扶苏和蒙恬——尤其是扶苏的处境…… 念及此,扶苏虽仍是一副涕泗横流,快要哭晕过去的模样,暗下里却也不由有些担忧起来。 好在身旁的蒙恬,也已经感受到了帐內氛围的诡异。 不等眾將缓过神来,便含泪把手探入怀中,取出另一方黑色木匣。 “此,乃秋七月甲子(初一),自沙丘传来的密报。” “诸位且观。” 说著,蒙恬也不等有人主动伸手,只顾自將木匣內的布帛取出,递到距离自己最近的王离手中。 隨著布帛在眾將手中传阅,帐內的诡异氛围,才逐渐有了重归寻常的趋势。 “陛下吐血昏厥,痰迷心窍。” “太医判言:至多三日……” … “使中车属令赵高擬遗詔:著公子扶苏即刻启程,奔赴沙丘,扶灵以归咸阳治丧……” … “赵高擬詔而不发,召左相李斯密谋……” … “公子胡亥常隨圣驾左右,日夜不离,数日不出……” … …… 隨著密报上的內容,被一声声无意识的轻喃声诵出,眾將本还有些混浊的眼眸,也隨之归於清明。 真相,也只在片刻之间,便於眾將脑海中拼凑齐全。 ——始皇帝,或许还没有驾崩。 但確实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並预知了自己的终章。 於是留下遗詔,让公子扶苏前往沙丘,扶遗驾以归咸阳,主持丧葬事宜。 虽不曾立扶苏为太子,也没有明言传位於扶苏; 但光是让扶苏主持操办丧葬事宜,便也足以说明问题了。 隨著年岁愈高,始皇帝对『死』字、对生死之事便愈发忌讳。 连带著,对册立储君、交接政权等相关话题,也是愈发的抗拒。 而这封密报中,始皇帝欲盖弥彰——明明不愿意,却还是不得不接受现实、明明是在交代后事,却仍不愿直言『传位』的拧巴劲儿,恰恰与始皇帝平日里的作態高度重合。 这才像是始皇帝能说出来的话。 此外,在帐中央,如死狗般瘫趴在地,始终没有出言反驳的宣詔使者,也同样在为这封密报的真实性增添说服力。 王离接下来发出的一问,以及蒙恬做出的应答,更是为这场变故,做出了最后的盖棺定论。 “嗯?” “这字跡……” “总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是何人…?” 听闻王离此问,蒙恬只眼角含泪,苦笑摇头。 “此密报,乃隨驾上卿:吾弟蒙毅亲笔所书。” 说罢,蒙恬看向身旁的扶苏,又一阵摇头苦笑。 “便是我这做兄长的,阿毅竟也『信不过』?” “密报书成,竟是交由我蒙氏家丁,直送於公子之手……” 隨著蒙恬话音落下,帐中眾將眼中,终是再也不见分毫疑虑。 ——上卿蒙毅亲笔所书的密报,却不经兄长蒙恬,直送公子扶苏之手! 真相如何,昭然若揭。 至於说,赵高、李斯因何矫詔…… “中车属令赵高,乃公子胡亥学师。” 静默中,蒙恬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 “除上卿蒙毅,便首数赵高,为最受陛下信重之近臣。” “又兼任符璽郎,更得代擬詔、令之权。” “若陛下果真病重弥留,赵高又有意扶立公子胡亥……” … “及左相李斯——虽出身稷下学宫,师从荀卿以治儒,然其政见,却更近申商之言。” “公子素好儒,与李斯政见相左,往日更多有爭执。” “若赵高从中作梗,妖言蛊惑……” 嘴上说著,蒙恬也不忘缓慢环视帐內,目光依次从眾將脸上扫过。 最终,和扶苏那仍不断流泪,眼底却隱隱闪过忧虑的双眸对在了一起。 第004章 先帝 是日夜,肤施大营灯火通明。 原本已经在营房各自歇下的將士们,在各自將官的指令下,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 而在校场一侧的点將台上,蒙恬、扶苏师生二人齐身而立,將大半个肤施大营尽收眼底。 看著营中將士们,將一箱箱輜重搬上马车——做著大军开拔前的最后准备,二人眸中,皆涌现出一抹劫后余生般的释然。 “天佑大秦啊~” … “若非公子早一步得了密报,提前筹谋布局,今日,只怕是难以善了。” “一旦赵高、李斯计成,得掌边军这三十万兵马……” “嘿。” “也不怕公子笑话。” “——老臣怎说,也算是久经沙场,见惯了大风大浪。” “可此事,老臣光是想想,都觉得心惊肉跳、都有些不敢往深处去想……” 夹杂著自嘲、谈笑的一番感嘆,蒙恬的语气中,却仍难掩心有余悸。 而在蒙恬身侧,听闻此言的扶苏,却是似笑非笑的挑起眉角,斜眸瞥向蒙恬。 “老师担心的,居然是十八?” “许是老师戍边多年,久离咸阳中枢,於朝中之事多有不知?” “——在咸阳,无论是朝堂內外,又或是街头巷尾,可都不少人说:公子胡亥温良恭谨,谦谦君子。” “想来,真让十八即了位,也不会太糟糕?” 明显有些阴阳怪气的一番话,也引得蒙恬一阵摇头苦笑。 片刻后,又轻嘆道:“虽距咸阳千里之遥,这些事,老臣倒也不至於无有耳闻。” “只不过,公子胡亥为人如何、秉性如何,於我大秦而言,无足轻重。” “温良恭谨也好、囂扬跋扈也罢;” ”终归只是我大秦的十八公子,而非长公子。” … “真正让老臣不敢往深处去想的,是赵高、李斯二人。” “——赵高居禁中,手握符、璽,可擬詔、令。” “李斯又身左相,掌朝权。” “若此二人狼狈为奸,莫说是公子胡亥——便是公子即立,只怕也要大权旁落,为奸臣所制。” “何况公子胡亥,非嫡非长,即无根基、羽翼,也无大义在身……” “若其即立,则必主少国疑,奸臣弄权……” 言及此处,蒙恬话头不由一滯。 缓缓侧过身,见扶苏正带著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静静看著自己,蒙恬这才反应过来,忙訕笑两声。 “额…咳咳……” “老臣,不是那个意思……” 见蒙恬这幅侷促、尷尬的模样,扶苏只没由来的一阵好笑。 扶苏明白:眼前这位大秦帝国的定海神针、镇国柱石,永远都是下意识將『大秦』摆在首位。 当某件不好的事发生,蒙恬首先想到的,不是这件事对我有什么影响、对我身边的人有什么影响; 而是对大秦、对天下会產生什么影响。 ——好比眼下。 赵高、李斯矫詔,假借始皇帝的名义,拉著始皇帝的虎皮,要赐死蒙恬和扶苏。 作为当事人之一,蒙恬直到现在,都没有关注到自己差点被『赐死』! 满脑子都是『大秦如何如何』,连自己都没顾上,自更顾不上扶苏了。 … “老师,是对的。” 好一阵哭笑不得过后,扶苏终是悄然敛去面上笑意,郑重的对蒙恬点了点头。 “我师生二人,死则死矣。” “然大秦,绝不可因我二人之死,而顛覆沉沦。” … “十八即立,或许能做明君,或许会做昏君。” “但赵高、李斯之流,却必然会让歷代先祖篳路蓝缕,艰难创立的宗庙、社稷蒙尘。” 如是一番话,自也换得了蒙恬的点头认可。 扶苏心里却深知:这些话,都还是往好听了说的。 ——何止是『蒙尘』?! 都特么二世而亡了! 始皇帝尸骨未寒,煌煌大秦,便在短短几年內变回了『秦国』。 最后更是连『秦国』都没了。 现如今,被坊间称为『温良恭谨』的公子胡亥,更是成了大秦帝国毋庸置疑的亡国之君。 若非后世出了位堡宗,秦二世胡亥,还真就未必比夏桀、商紂好到哪儿去。 至於蒙恬…… “老师得先帝信重,不正是因此缘故吗?” “不正是因为老师,总是事事以大秦为先、大秦为重,先帝,才会如此信重老师吗?” 这一番话,本是扶苏对蒙恬的由衷称讚。 却见蒙恬目光应声一黯,原本还笔直的脊樑,也肉眼可见的佝僂了稍许。 “先帝……” … “是啊~” “已是先帝……” “而非,陛下……” 原本还算轻快的氛围,隨著蒙恬这一阵呢喃,而再次沉了下去。 一旁,扶苏身上仍披著孝丧,心中也莫名不是滋味。 过了许久,蒙恬才从感伤中缓过了神。 飞散到九霄之外的心绪,也再次拉回了身处的肤施大营。 “上郡这两年,公子,確实大有长进。” “换做旁人,恐怕都无法做的比公子更好。” 平和中,仍带有些许哀伤的话语,自蒙恬口中道出,引得扶苏强挤出了一抹笑意。 有心调节氛围,便以儘可能轻鬆的语调应道:“好在有惊无险。” “也好在有老师从旁掠阵?” 却见蒙恬深吸一口气,又缓缓摇了摇头。 “早先,自公子口中,得知赵高、李斯矫詔一事时,老臣最担心的,其实是公子。” “——老臣担心,公子会被那宣詔使者蛊惑,误以为真是先帝旨意。” “一时想不开,便真要奉詔自縊……” 闻言,扶苏面上笑意一僵,心里一串乌鸦飞过。 看人真准。 歷史上那位正主,还真就是这么干的…… “许是名师出高徒?” 短暂呆愣片刻,扶苏终还是强笑一声,將这个话题含糊了过去。 蒙恬也只摇头一笑,没再多说。 “只带三千骑,当真够用?” 听闻扶苏此问,蒙恬云淡风轻的点点头。 “足矣。” “——阴谋诡计,之所以上不得台面,便是因其见不得光。” “一旦见了光,就不再能取得成效了。” “赵高、李斯矫詔,成败关键,在我师生二人是否奉詔自縊。” “只要我二人——甚至只要公子,能活著出现在沙丘宫外,贼子图谋,便都要尽数落空。” 说罢,蒙恬短暂沉默片刻,又像是想起什么般,一如往常的,下意识说教起扶苏。 “所以平日里,老臣总会对公子说:君王,更当以堂皇大势为重,而非阴谋诡计。” “盖因堂皇大势,无关乎敌人看不看得破——看破了也无从应对,如山倒、如海倾,都只能受著。” “而阴谋诡计,却要祈祷敌人別看破、一定要犯蠢上当。”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正是此理。” “何也?” “以数倍之兵堂皇而攻,旦无错漏,则必胜矣……” 第005章 李相,慎言 这一晚,蒙恬同扶苏说了许多。 ——天南地北,什么都说。 从咸阳朝堂,到北墙边军; 从关中老秦,到关东郡县。 从天下大事,到家长里短……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扶苏也不煞风景,儘可能学著原主在平日里的模样,静静聆听著蒙恬的教诲,或者说是倾诉。 直到夜半,都说的口乾舌燥了,却仍压不下心底那一阵苦闷,蒙恬才终於不再挣扎。 只嘴唇轻颤间,茫然无措的望向夜空。 “陛下,当真……” “驾崩了吗……” 伴隨这一声轻喃,蒙恬那双浑圆虎目,便再次被热泪所沾湿。 扶苏也是应声红了眼眶,却不忘抬起手,轻拍了拍蒙恬的后背。 嘴唇微张,宽慰的话赶到嘴边,却是怎都吐不出、咽不下,硬生生卡在喉中。 索性不再强求,只默默站在蒙恬身旁,再时不时抹把泪。 夜色下,將士们仍在忙碌。 將台上,师生二人静默无言。 “老师,且归帐安歇片刻吧。” 良久过后,终还是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灵魂,率先从感伤的情绪中调整过来。 最后抹去脸上泪痕,强笑著看向身旁的蒙恬。 “天亮便要开拔,上千里路,少说也是三五日脚程。” “便是睡不下,老师也好歹养养神。” 听出扶苏言辞间的关切,蒙恬含泪一笑,洒然点头。 “唯。” “山高路远,是该养精蓄锐。” 说罢,蒙恬便毫不迟疑地折过身。 七尺男儿,伟岸丈夫,竟是逃也似的下了点將台,迅速消失在了夜幕之下。 望向蒙恬离去时的方向,扶苏只悠悠一声长嘆。 再吸溜一下鼻涕,才將目光从中帐方向收回。 身披孝丧,背负双手,昂首立於点將台边沿。 望向营內往来人影的目光,却是悄然涌现出些许凝重。 ——迫在眉睫的危机,算是涉险过了关。 却还远远没有结束。 相较於歷史上,那位奉詔自縊的原主,扶苏唯一做出的改变,暂且只是『拒奉矫詔』。 扶苏没死。 蒙恬也没交出兵权。 赵高、李斯,暂时还没能將这锅生米煮成熟饭。 但有些事,一旦做了,便再无回头路可走。 赵高、李斯——乃至那位十八公子:胡亥,都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即便他们唯一可能成功的谋划,已经被扶苏的先知先觉所识破,也仍旧如此。 “时间。” “一定要在贼子反应过来之前,引兵赶到沙丘宫。” “兵贵神速…” “迟则生变……” · · 上千里外,沙丘行宫。 一间稍显昏暗的殿室之內,中车属令赵高神情紧绷,眉头紧锁,无意识的將拇指紧握於拳內。 赵高身旁,左相李斯更是面色隱隱发白,眉宇间写满了焦虑不安。 “詔书发出已足七日!” “怎仍无消息传回?!” 仅仅片刻后,李斯便再也沉不住气,不知第几次发出同样一问。 话音落下,赵高眉头应声又紧了紧,下意识深吸一口气。 良久,才不厌其烦地应答道:“李相,稍安勿躁。” “上郡肤施大营,远距沙丘千四百余里1,驛骑往返尚需三日。” “遣使传詔,更非十数日而不能成。” “眼下,不过七日而已……” 嘴上虽是这么说,但赵高佯装镇定的面容上,也隱隱闪过几缕慌乱。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 按说赵高,在始皇帝左右隨侍多年,早就见惯了大风大浪。 李斯更不用说——当朝左相,更是早就养出了荣辱不惊的城府基本功。 这样的两个人,本不该是这幅惶恐不安的作態。 怎奈此番,二人谋划的事,实在太过於惊世骇俗,也太过於凶险了些。 饶是见惯了风浪的二人,都已是有些稳不住阵脚了…… “千二百里,纵是十日往返,詔书也该在五日后送至肤施!” “一旦…贼人奉詔,认罪伏诛,便可使驛骑传回消息!” “何以至今音信全无?!” 赵高的安抚、宽慰,显然都没有奏效。 几乎是在赵高话音落下的同时,李斯便如同炸了毛的猫般,从膝下的筵席上弹起身! 惊惧交加的说著,又莫名愣在了原地。 片刻后,目光涣散的摇著头,再重新跌坐回了筵席之上。 “不妥…” “不妥……” … “只怕是谋划败露,我二人……” “我二人……” 李斯喃喃自语间,赵高又深吸一口气,才將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压回。 再平復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將双手背负於身后,於殿室內来回踱起步。 “蒙匹夫,確是不好应付。” “倒是那孺子……” … “李相,稍安勿躁。” “切莫乱了阵脚。” “事已至此,纵是怎般追悔,我二人,也早已无有退路。” 说著,赵高稍一转头,负手侧身立於李斯面前,斜眼睥睨向李斯。 看向李斯惶恐不安的面容,盯了足有好一会儿。 直到李斯稍稍缓过神,才將目光收回,继续在殿內来回踱步。 一边踱步,嘴上一边也不忘说道:“肤施之事,但听天命便是。” “只眼下,已是秋七月癸酉(初十)。” “炎炎盛夏,停尸七日……” … “再者,圣驾已在沙丘宫,滯留近二十日。” “隨驾公、卿,也已七日不曾面圣。” “久而久之,难免为人所觉察。” 仍是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暗藏些许忐忑的话语声,自赵高之口传入李斯耳中,终是让李斯面色稍缓。 沉默片刻,便强压下心中惧怖,沉声开口:“赵属令,可有何良策?” 闻言,赵高又是一阵深呼吸,將不安的情绪儘可能平復下去。 终於將心神短暂安定下来,方道:“尸臭,可用鱼腥味遮掩。” “再传詔起驾,继续东巡。” “隨驾公、卿欲面圣,便由我二人代为转呈。” “三五日內,当是出不了差错。” … “只待肤施来信,孺子授首,匹夫纵是兵权在手,也断成不了气候。” “我二人再行发丧,遵遗詔扶立公子,归咸阳治丧。” “丧罢,公子祭祖即立,则大事成矣……” 隨著最后一字从口中吐出,正於殿內来回踱步的赵高,再次精准无误地停在了李斯身前。 仍是侧对著李斯,仍是侧低著头,居高临下睥睨著李斯。 只是这一次,李斯的目光中,却不再是纯粹的惶恐。 “悔~不当初……” … “悔不该信了赵属令!” 闻言,赵高眸光微暗,冷然一笑。 “李相,慎言。” “从龙扶立之功,可承不起『悔不当初』四字之污。” · · · · · 1:秦度量衡,1里≈415.8米。 古肤施县城,即榆林市,与古沙丘宫,即邢台市——二地直线间距约580公里,即1374里。 《居延汉简》记:一份詔书从长安发往酒泉(约1200公里),仅用3天送达。 文中二地往返1160公里,3天往返符合歷史背景。 第006章 退下!!! 有句话,蒙恬说的没错。 ——赵高手握符节、印璽,可以隨心所欲地『颁詔』; 李斯身为左相,又能为赵高拿出的詔、令,提供朝堂层面的官方背书。 加之始皇帝驾崩,二人没了掣肘; 秘不发丧,又让二人掌握了关键的讯息差。 这就使得二人,至少在这一段时间內,近乎无所不能。 在计划敲定的同一时间,在沙丘滯留十数日的始皇帝圣驾,便得以起驾东出。 继续东巡。 和始皇帝尚在时一样,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改变。 与此同时,一条条发腥、发臭的醃咸鱼,因『始皇帝』詔諭,而出现在了龙輦外。 別问。 问就是陛下胃口不好,想闻这个味道开开胃。 看似荒诞、离奇的一幕,却根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近些年,始皇帝做出的荒唐事,著实不算少。 尤其是在寻仙问道一途,是要多离谱就多离谱。 再加上那本就不算温善的脾气,也隨著年岁愈长而愈发狂暴,久而久之,大臣们便都练出来了。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爱干嘛干嘛吧。 反正劝了也不听,还要平白挨顿收拾…… 就连赵高未雨绸繆的:代为通传,不让隨驾大臣们面圣这一安排,也没怎么派上用武之地。 ——谁家好人閒著没事儿,去主动覲见晚年始皇帝啊? … 誒,还別说。 真就有这么一个人。 “不见?” 龙輦外十余步,上卿蒙毅风尘僕僕而来,明显是刚追上东巡队伍。 而在蒙毅身前,赵高则稍弓著腰,单手將蒙毅虚拦下来,再微微点下头。 “陛下抱恙,不便见外臣。” 言罢,赵高短暂沉闷片刻,又补了一句:“若有要紧之事,上卿可修疏奏一封,由李相代为转呈。” “呃…” “便是转呈,想来也要择日。” “今日,恐怕……” 赵高话音落下,蒙毅眉头应声蹙起。 暗恼之余,心下也不由微微一凛。 ——此次东巡,圣驾是先至会稽,再取道海上,北走琅琊。 自圣驾出咸阳,蒙毅便始终隨驾,不离始皇帝左右。 只不过,在从会稽前往琅琊郡的海路上,始皇帝病情陡然加重。 许是吹了海风,又或是经不住海浪顛簸。 於是,便令蒙毅折返,回会稽祷告山川,为自己祈福。 问题的关键,也恰恰就在这里。 ——蒙毅奉令出发,折返会稽的时候,始皇帝已然病重! 一去一回间,圣驾已从琅琊郡到了沙丘,又在沙丘停了近二十日。 在明知『始皇帝病重』的蒙毅看来,圣驾在沙丘停的二十日,已是大变的预兆! 早些时候,得知圣驾从沙丘再次出发、继续东巡,蒙毅本还稍稍安下了心。 但此刻,看著龙輦外,將自己大老远拦下的赵高,蒙毅原本放下的心,又不受控制地再度悬起。 “陛下……” “可还安好?” 欲言又止,又好似意有所指的一问,惹得赵高心下顿时一紧! 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间,再次轻点下头。 “已无大碍。” “此番东巡,陛下舟车劳顿,圣驾止於沙丘十数日,陛下方稍得安养。” … “亦许是上卿此行,祷告山川之心至诚,使陛下得鬼神眷佑?” 语调平和,甚至有些刻意淡定的应答,让蒙毅的心又是一沉。 ——陛下抱恙,不见外臣。 ——陛下於沙丘安养十数日,已无大碍。 自拦下蒙毅,赵高总共就说了这两句话。 自相矛盾,前言不搭后语的两句话…… “陛下……” “陛下……” … “陛下!” “闪开!” “上卿蒙毅,请见陛下~!!” 静默中,突然响起的咆哮声,將圣驾周遭的所有目光,都吸引向声音的源头。 眾人纷纷循声望去,便见平日里不苟言笑,待人却也还算平和的上卿蒙毅,此刻却是被几名內宦按跪在地。 双手被反剪於身后,脑袋也被用力往下压,却丝毫不影响蒙毅使出浑身力气,倔强的仰头看向不远处。 那道几近的癲狂目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十几步外的龙輦之上…… “陛下!” “陛下!!” “臣,归矣!!” … “陛下~~~!” 接连不断的咆哮声,將更多人引向龙輦附近。 蒙毅身前,中车属令赵高已是面呈菜色,连连摆手指挥著內宦:“嘴!” “把嘴堵上!” … “切莫惊扰了陛下!!” 赵高一声令下,一只臭布便已塞入蒙毅口中。 可怜蒙毅,月余之间往返会稽,连一口水都还没顾得上喝,便急著来面圣復命。 此刻,却是被几名內宦按趴在地,似一条活鱼般扑棱著、挣扎著; 嘴里只发得出含糊不清『唔唔』声,目光仍死死锁定不远处的龙輦,目眥欲裂。 “来人!来人!!” “护驾!!!” … 短暂的慌乱之后,赵高总算是稳住阵脚,接连发出几声厉喝。 眨眼间,便有数十披甲卫士,自周遭不知名处飞速聚集,立起数十面巨盾,將龙輦团团围住。 漫长的沉静过后,那队禁卫中才走出一人,面带不安地来到赵高面前。 “上卿蒙毅,暴起刺驾!” “即刻拿下!!!” 不等禁卫统领发问,赵高便猛地抬起手,指向如蛆般蠕动的蒙毅。 却见禁卫统领皱了皱眉,在蒙毅身前蹲下身。 歪过脑袋,仔细观察片刻,发现果真是蒙毅蒙上卿,面色便愈发古怪起来。 “这……” 见禁卫统领有所疑虑,赵高只猛地一抬脚,踢向蒙毅腰间的佩剑。 又阴惻惻瞪了眼禁卫统领,再回过身,佯装惶恐的朝龙輦方向一欠身。 见赵高如此作態,禁卫统领纵是仍有疑虑,却也不敢再纠结。 当即一摆手,令人將蒙毅从地上提起。 正要伸手,拿出蒙毅口中破布,身后的龙輦方向,便传来一道略显沙哑,却仍难掩威仪的沉呵。 “退下!!!” !!! 霎时间,龙輦周围五十步內,便哗啦啦跪下去数百道身影。 无人敢出声。 无人敢抬头。 自然,也就没人发现:最应该出现在人群中的左相李斯,竟直到此刻都不见踪影。 不远处,被眾人围在正中的龙輦之內,方才出声怒呵的『始皇帝』,此刻却是掩住口鼻,紧闭双目。 同样不敢出声。 同样不敢抬头。 更不敢睁开眼,看向身侧,那道平躺在车厢內的修长『人』影…… 第007章 公子,意欲何为? 赵高早有准备,加之李斯倾力配合; 这场险些被上卿蒙毅搅动起的风云,才总算是险之又险地,被赵高、李斯二人压了下去。 只不过,蒙毅的特殊身份,以及赵高过於粗糙的处理方式,也终究是让隨驾队伍中的不少人,隱约觉察出了异常。 ——上卿蒙毅、中车属令赵高,是近年来,最得始皇帝亲近的二人。 前者,是始皇帝非常乐意召见,並时常带在身边的宠臣。 后者则是由於职务需要,本就要常隨圣驾左右的中车属令。 二人与始皇帝,不说是如影隨形,也至少是常態化隨侍左右。 在始皇帝心中,这二人的分量,或许远比不上左相李斯、上將军蒙恬。 但若论亲密程度,以及日常接触的频率,远在上郡戍边的蒙恬,以及忙著处理朝政的李斯,却都难望此二人项背。 始皇帝对待这二人的方式,则又各有不同。 对赵高,始皇帝就像是对待老友,又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老僕。 在赵高面前,始皇帝既不用注重帝王威仪,也不需要留意礼仪、形象之类。 隨便穿件內袍,大咧咧往榻上一躺,就能和赵高扯家长里短——颇有些百无禁忌的意味。 当然,这也同样源於赵高的主要职务:中车属令。 如果在自己的助理、秘书,兼贴身近臣面前,都还要端著帝王的架子、都还要隨时注意形象,那始皇帝也太累了些、太惨了些。 蒙毅却不同。 在始皇帝眼中,上卿蒙毅,更像是一个崇拜自己,视自己为偶像,且本身也颇具才华的邻家晚辈。 对这块璞玉,始皇帝有欣赏、有自豪,更隱隱有些惜才。 故而,在这个视自己为偶像的晚辈面前,始皇帝总是有意无意地,想要让自己的形象更伟岸、更高大一些。 很难说这二人在始皇帝心中,孰轻孰重、孰优孰劣,又或是谁更『贴心』。 但毋庸置疑的是:这二人——无论中车属令赵高,亦或上卿蒙毅,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內,因为单独某一件事,便迅速惹得始皇帝厌恶。 近年来,始皇帝固然是喜怒无常,动輒震怒。 却也终归有个度。 始皇帝病情加重,派蒙毅折返会稽祈福; 结果人刚回来,都还没来得及陛见,就因『刺驾』的罪名被拿下? 这说不通。 始皇帝再怎么喜怒无常,这也仍旧说不通。 “莫非……” “陛下再度昏厥?” “此间事,皆乃赵高擅作主张?” 自龙輦周围散去后,便有人提出了这样的猜想。 而这,已经是隨驾公卿中,所出现的最大胆、最激进的猜测了。 ——没人想到,也没人敢往『始皇驾崩』的方向去想。 纵然已经觉察到异常,眾臣僚最终,也还是缩了脖子。 “静观其变,且待日后吧……” … “怎说上卿蒙毅,也还有位做上將军的兄长,手握三十万边军兵马,驻守边墙。” “——何况蒙氏一族,向来为长公子所近。” “今日之事,纵使蒙氏不插手,长公子也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隨著这样的想法,在一眾隨驾公卿之间蔓延,蒙毅拼死搅起的些许涟漪,也隨之消弭无形。 局面,似乎又一次被赵高、李斯二人稳住。 殊不知,就在距离圣驾不足二百里处——就在圣驾刚离开不久的沙丘平原; 一伙足有两千多人的兵马,已是从千里之外的上郡肤施大营,星夜疾驰而抵。 得知圣驾再度东出,继续东巡,这支人疲马乏的队伍,却在距离圣驾不足二百公里的位置——於沙丘平台左近就地安下了营…… · · “恕学生愚笨。” “实在不明白老师此举何意。” 沙丘平台外,临时兵营。 已经逐渐平復下情绪的扶苏,一边迈动著怪异的步伐,漫步行走於兵营边沿,一边以儘可能平和的语气,向蒙恬提出了自己的不解。 而在扶苏身旁,同样纵马多日的蒙恬,身形却根本看不出多少异常。 只是相较於出发时,面色稍稍憔悴了些,眼中血丝更明显了些。 听闻扶苏此言,蒙恬也只咧嘴一笑,並未急於做出应答。 而是带著和善的笑意,抬手虚指向扶苏后身,语带调侃道:“公子,本该听老臣的。” “该乘车,而非驾马。” 便见扶苏应声抿了抿唇,感受著后身——尤其是腰股、大腿处的灼痛,不由得咬了咬后槽牙。 脚下步伐也停住,感觉痛感放缓了些,才故作淡然道:“兵贵神速。” “自肤施至沙丘,几近千五百里路——便是驛骑换人换马,昼夜不停,当也需二日之功。” “若乘车缓行,怕是旬月都赶不到沙丘。” 说话的功夫,又是一阵刺痛感袭来,疼得扶苏下意识便一咧嘴。 如此模样,自是惹得蒙恬再一阵摇头失笑。 过了好一会儿,蒙恬才稍敛去笑意,面色淡然道:“兵贵神速,所以不能乘车,而当驾马。” “兵贵神速,所以星夜疾驰,奔赴沙丘。” “——兵贵神速,所以,不该止於沙丘,而是应该继续追赶圣驾?” “老臣却下令扎营休整,似是不懂这『兵贵神速』四字,蕴含著怎样的道理……” 说著,蒙恬含笑侧过头,目光平和地看向扶苏。 “这,便是公子的疑惑之处吧?” 闻言,扶苏先是本能点下头。 待回过味来,又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不等扶苏想通个中关窍,蒙恬便噙笑再问。 “公子可知,我等此来为何?” … “或许,老臣该这么问。” “——公子,意欲何为?” “奉召覲见乎?” “拒不奉矫詔,以求陛见对证乎?” “亦或,是奉始皇帝遗詔,奔丧而来,意欲扶灵而归?” 接连几问发出,见扶苏似懂非懂,仍没看透关键的模样,蒙恬不由眼角微眯,面色也隨之一黯。 “更有甚者——假称皇帝驾崩、矫举国丧。” “引兵袭驾,图谋不轨?” … 似是云淡风轻,实则暗藏玄机的一番话,终是让扶苏猛然惊醒。 面色一派肃然间,沉脸闷声道:“真相如何,老师瞭然於胸。” 却见蒙恬应声一摇头,目光移向营外远方,悠悠长嘆一口气。 “公子作何打算,老臣如何看待,都不重要。” “真相之所以是『真相』,是因真相,往往都被埋藏在表象之下。” “——表象之下,方为真相。” “无表象遮於其上者,便不该称为真相,而应该称之为:实情。” … “公子只顾真相如何,只凭一句『问心无愧』,便要引兵追赶圣驾。” “却不知:恰恰是覆在真相之上的表象,最能左右天下人心……” 第008章 不败之地? 作为皇帝行宫,沙丘平台附近本就有军营。 前段时日,圣驾又在沙丘停留多日,隨驾禁军也另安了营地。 现成的营地,倒是让跟隨蒙恬、扶苏二人,自肤施大营赶赴而来的两千余精骑,省去了不少力气。 入了营,安置好马匹,绝大多数兵士便就地瘫坐,与左右袍泽背靠著背,原地休息。 ——今日,是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乙亥(十二)。 自七月辛未(初八)开拔,短短四天多不到五天的时间,队伍便横跨一千四百余里,自肤施大营赶到了沙丘平台。 算下来,平均每日都要走三百里以上。 几乎是除了夜宿,以及每隔两个时辰一停,短暂歇息片刻外,就一直在马背上赶路。 三千精骑,一人二马,自肤施大营出发; 如今顺利抵达沙丘的,也只剩下这两千多人、两千多匹马。 ——马跑死了一大半。 每个人都跑死了至少一匹马。 两匹马都跑死了的倒霉蛋,便只能被留在路上,顺带看管死、伤的马匹。 总算到达目的地,將士们已经是累得连喝口水、吃口热乎餐食的力气都没有。 便这般背靠背席地而坐——就连回营房躺下休息,都要先恢復些力气再说。 而蒙恬、扶苏师生二人,则驻足立於边沿,一边盯著將校在营外布置岗哨,一边轻声交谈著什么。 “老师的意思……” “嗯……” “儘可能粉饰太平,儘量不要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见扶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蒙恬展顏一笑,看向扶苏的目光中,也悄然带上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欣赏。 嘴上则接过话头,继续为扶苏说道起来。 “凡天下事,名不正,则言不顺。” “尤军、国大事,稍有不慎,转瞬便是滔天大祸。” “此番,公子究竟为何而来——引兵逼近圣驾,究竟以何为“名”,关乎天下人日后,如何看待我大秦的二世皇帝。” “公子,不可不慎啊~” … 蒙恬话音落下,扶苏似有所悟的缓缓点下头。 旋即拱起手,脸上掛著略带自嘲的笑意,稍一躬身。 “学生,受教。” “老师拳拳相护之心,学生竟险些误解…” 话音未落,便见蒙恬淡淡一摇头,负手眺望向远方,悠然发出一声嘆息。 “唉~” “说来惭愧。” “作为公子的老师,却从不曾在某件事上,单纯为公子谋划。” “即便此番,亦是如此。” 莫名其妙的一番话,惹得扶苏再度流露出不解之色。 便见蒙恬惨然一笑,旋即面色陡然一肃。 那双定定望向沙丘行宫的眼眸,也再次蒙上了一层湿雾。 “若公子不曾誆骗老臣,陛下…確已晏驾…” “呼~~~” … “若陛下確已宫车晏驾,则我大秦,便已是危在旦夕了。” “——国无储君,亦无太后。” “皇帝驾崩於外,右相远在咸阳,左相已然从贼。” “此间之事,公子但有分毫错漏,日后……” 言及此,蒙恬锁定向沙丘方向的目光,终是隨著眼泪夺眶而出,方移回脚下的军营。 片刻之后,蒙恬抬手抹把泪,侧身看向扶苏。 “此番谋划,诸般种种,老臣,皆非为公子私谋。” “而是因为我大秦,绝不能有一位疑似兵变,乃至弒始皇以篡立的二世皇帝。” “——天下万般兵刃,问最利者,却是天下人悠悠眾口,坊间流语风言。” “人言可畏…” … “陛下骤然驾崩,公子一非储君,二未得遗詔传位,更久离咸阳中枢,无有羽翼根基。” “我大秦,又一统天下不久,故六国之王公贵族,不知有多少虎视眈眈者,只待我大秦生乱。” “想来天地间,再也没有比先帝驾崩於外、皇嗣引兵往之——不清不楚即了位,再处死隨驾左相、先帝內臣……” “呼~~~” “天地间,再也没有比这,更让那些隱贼雀跃的乱子了……” … …… 蒙恬话音落下,师生二人沉默许久,皆未再言。 ——蒙恬有些失落。 哪怕明知始皇圣驾已不在沙丘; 即便明知,始皇已不在人世; 此刻,看著不远处,坐落於沙丘平台上的行宫,蒙恬却仍好似看见了那张面容,浮现在了自己眼前。 那张面容一出现,眼泪便怎都止不住,再也止不住。 而扶苏,则是仍沉浸在蒙恬这一番话语中,久久不能自拔。 ——五天前,接收到那封矫詔,並正式决定引兵进发沙丘时,扶苏曾提出:大军縞素,一路奔丧。 也就是招摇过市,把赵高、李斯矫詔一事,明明白白摆在天下人面前。 如此一来,扶苏的所作所为——尤其是引兵前去一事,便能最大限度得到理解。 但彼时,蒙恬却委婉劝阻了扶苏,又不直说是为何。 如今看来,早在那个时候,蒙恬就已经看透,並计划好了一切。 “绝不能是“拒奉矫詔”。” “最好,也不要是奉遗詔奔丧。” “只能是:应召而来,碰巧赶上先帝驾崩?” 一声低语,將蒙恬的心绪稍稍拉回眼下。 却仍是缓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定住心神,才淡淡点下头。 “没被那封矫詔害死,並顺利抵近圣驾,公子,便已立於不败之地。” “眼下之重,是要將事態,儘可能控制在最小的范围。” “——若非绝对必要,甚至就连赵高、李斯二人,公子最好也別急於惩处。” “一切,都等回到咸阳再说。” … “还有公子胡亥。” “当仿效当年,华阳太后故事。” “可软禁,可囚禁,只万万不可杀。” “——家丑尚且不可外扬啊~” “更何况,是“国丑”……” 闻言,扶苏思虑再三,终是心悦诚服地点下头。 蒙恬说的没错。 从始皇帝驾崩的那一刻开始,唯一能弄死扶苏,好让胡亥即位的,便是那封所谓的“始皇詔”。 躲过那一难,扶苏,便已经立於不败之地。 “也不知道歷史上那位,到底是怎么想的。” “三十万边军在手,又身为始皇帝长子——兵权、大义都不缺。” “结果一封矫詔就给……” … “女频小说男配角乱入歷史?”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却始终不得其解,扶苏只得甩甩头,將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 思虑片刻,遂再度发问。 “具体怎么做?” “暂驻沙丘,遣人请见?” 只见蒙恬微微摇头,面上虽仍写满神伤,语气中,却透出一股毫不刻意的自信。 “公子,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 第009章 半场开香檳 自秋七月辛未(初八),到秋七月乙亥(十二)。 只短短五天四夜,扶苏便引兵千里,奔赴沙丘。 反观圣驾,却是於秋七月癸酉(初十)自沙丘起驾,花了足足三天,才走出去百余里。 既然是『继续东巡』,那自然不可能夜夜都留宿行宫。 始皇一统天下,也才刚过去十一年,关东大地,也没那么多行宫给始皇帝住。 而这,也正是赵高做出『继续东巡』这一决定的重要原因。 ——一方面,是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始皇帝啥事儿没有,甚至还有力气继续东巡。 另外一方面,便是只要继续东巡、再次『上路』——只要在路上,就能更轻鬆地掌控局面。 比如,本应大肆铺张的膳食,便可稍稍从简。 在路上嘛,隨便吃点得了。 既然是『隨便』吃点,自也就不用大费周折——我赵高给陛下送进去就行。 再比如,公卿大臣三不五时的稟奏,也可藉故推延。 什么事儿这么急,非要在赶路的时候说? 『朕』本来就车马劳顿,又累又烦,你跟我说朝政? 去去去,哪凉快哪呆著去…… … 诸如此类的便利,都能让赵高更轻鬆、更有把握地,將真相的盖子死死捂住。 前提是:如果这世间,没有一个叫『蒙毅』的愣头青的话。 “早知今日,当初临出咸阳之时,便该劝陛下莫带此僚!” 沙丘东北方向,大约百里。 一片霞红的枫叶林外。 赵高负手立於营帐之內,眉头紧锁,目光阴戾。 如是一语,也引得一旁的李斯抿起了嘴唇。 “说来,也是我等谋划不周。” “早该想到他蒙毅,必有自会稽归来復命的一日。” “若早些布局、应对,便不至如此被动。” 话音落下,赵、李二人各自绷起了脸,面色都有些不好看。 早该有所准备! 半路劫杀也好,提前接触、私下软禁也罢。 总归是不该让蒙毅,在如此微妙的时间节点,如此顺利地出现在龙輦附近,再当著大庭广眾闹那么一出。 “是该早备应对之策。” “唉……” “也是琐事太多,一时没顾上啊~” 如是感嘆著,赵高不由苦闷地揉起了额角。 李斯也同样是一副头疼的模样,薄唇抿的愈紧了些。 而在二人都下意识——或者说,是有意无意忽略的上首主位; 年方及冠,且还没来得及行冠礼的公子胡亥,则是一副略显疑惑的神容。 “上卿蒙毅……” “上將军蒙恬……” … “蒙氏一族,若可为我所用……” 许是没有感知到赵、李二人的无视,又或是根本不在乎。 在二人各自沉默下来后,胡亥只如是轻喃著,將探究的目光,向右前方的赵高投去。 “老师。” “上卿蒙毅,就非杀不可吗?” 嘴上说著,胡亥还十分生动地皱起了眉。 “蒙恬该死,学生尚且能明白。” “——若蒙恬不死,则其手中边军兵权,便难为学生所掌。” “可蒙毅……” “难道不能收服吗?” “如果能收服蒙毅,那回到咸阳后,应该也能让更多的人相信:父皇遗詔传位於学生,而非传位於大兄?” 闻听此言,赵高面色应声一滯。 下意识看了看李斯,又垂眸思虑良久。 而后,才佯作无奈道:“上卿蒙毅,绝非公子所能收服的。” “这匹烈马,可是连那位上將军——血脉相连的亲长兄,都没能降服。” “终,还是始皇帝震天之威,才勉强驯服了这匹烈马。” … “朝堂之上,人人皆知:上卿蒙毅刚正不阿,连自己的长兄都不偏私。” “便是始皇帝,也曾被蒙毅面折廷爭,直言不讳的指出过错。” “公子说,若能降服他,就能让咸阳朝堂归心,对公子继立一事不再有疑虑?” “呵……” “只怕到了咸阳,第一个跳出来,当著满朝公卿大臣的面,怒指公子为『乱臣贼子』的,便是他上卿蒙毅。” 话音落下,尚还年轻、稚嫩的公子胡亥,自然陷入一阵沉思。 而在胡亥不曾关注的地方,赵高、李斯二人,却是在片刻之间,便进行了一番极高频率的眼神交流。 ——赵高,与蒙毅向来不对付。 想想就知道:始皇帝身边,最受亲近的两个人; 一个是微末出身,至今都还只是六百石的中车属令,几乎被朝堂內外一致判定的『幸臣』『佞臣』; 一个是出身將门,家世显赫,自己也官拜上卿,於朝堂內外享有美誉的刚正之臣。 这样的两个人,哪怕彼此间没有任何仇怨,又怎么可能私交甚篤? 况且,二人实际上是有仇的。 ——有一次,赵高犯下重罪,始皇帝下令蒙毅依律查处。 蒙毅本就刚正,又得始皇帝『严查』之令,自然是丝毫不敢怠慢,果断判决赵高死罪! 许是蒙毅判的太重、太过於遵守律法,始皇帝又莫名其妙心软了。 念及赵高『忠心耿耿』,便赦免了赵高的死罪。 在鬼门关外溜达这一圈,赵高自不敢怨恨下令严查的始皇帝; 於是,蒙毅就成了那个不顾情面,要置赵高於死地的仇家。 这么些年,在始皇帝左右常隨,二人也都是明里暗里较著劲。 只是蒙毅毕竟年轻,自詡为『国士』,不屑於迫害赵高一介內臣; 赵高则顾忌蒙毅的家世背景,不敢真对蒙毅怎么样; 这才有的这么些年,二人在表面上、在始皇帝眼中的『和平共处』。 眼下,胡亥表露出收服蒙毅、重用蒙毅的倾向,赵高又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拼了命扶立胡亥,赵高图个啥? 就图给大秦换一位皇帝,然后继续和蒙毅做皇帝的『左膀右臂』,哼哈二將? “此事,无需公子劳心。” “且先囚下。” “待大事皆成,再论不迟。” 看出胡亥的迟疑,赵高也十分明智的退了一步,没把话说死。 ——先囚禁,等胡亥顺利即位再说。 只不过,真等胡亥做了『秦二世』,蒙毅的生死,还指不定谁说了算…… … 上首主位,胡亥皱眉沉思,心下却仍有些纠结。 下方,赵高、李斯对座於两侧,各怀心绪。 而在帐外——在赵高令心腹『严格把守』,决不许任何人靠近的龙輦附近; 一道融入夜色的矮小身影,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悄然摸到了龙輦侧的车窗外…… 第010章 蒙羞 “稟將军。” “陛下……” 当晚后半夜,沙丘临营。 中军大帐之內,蒙恬、扶苏师生二人齐身跪坐於上首。 帐中央,则是一名身材矮小精悍的兵士,正单膝跪地,朝蒙恬拱著手。 隨著『陛下』二字说出口,兵士本还沉稳有力的嗓音,也猛地带上了些许哽咽。 只电光火石间,扶苏便已看透了兵士的来歷。 ——隨圣驾东巡,受蒙恬之託,打探始皇帝现状的部旧。 意识到这一点,明明没有分毫心虚的扶苏,也不由有些紧张起来。 反倒是扶苏身旁,原本对此还怀有最后一丝侥倖的蒙恬,在兵士话半垂泪的瞬间,便明白了一切。 “如此说来……” “陛下,当真已…?” 恍惚间,蒙恬身形微颤,目光也陡然涣散。 便见那兵士——本还只是哽咽的兵士,转瞬便咬著后槽牙,吭哧吭哧抽泣起来。 “將军~” “陛、陛下……”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都臭了~~~” … “末將亲眼所见——陛下就、就那么躺在龙輦上。” “大半个龙輦都被咸鱼塞满,却仍压不下尸臭……” 兵士哀嚎著、哽咽著,眨眼便已泣不成声。 扶苏的感受则有些复杂。 ——第一瞬,扶苏感觉心中大石落地,那『悬而未决』的忐忑感彻底消失。 紧接著,便是一阵没由来的沉痛,如潮水般席捲而来。 捫心自问:身为后世来客,扶苏对始皇帝,没有分毫子嗣对父母亲长的情感。 但作为炎黄之后,听到眼前的兵士——或者说是將官,声泪俱下的说:那位华夏子孙最迷人的老祖宗,正与咸鱼比谁的味道更臭…… “老师。” 情绪起伏间,扶苏眸中陡现杀机。 最后残存的理智,也只是支撑著扶苏,將探究的目光投向蒙恬。 却见蒙恬呆愣许久,愕然许久。 久到帐中央,那位兵士打扮,口称『末將』的將官都已停了哭声; 久到气血上涌的扶苏,也逐渐平復下翻涌的怒意; 终於,蒙恬从呆愣中缓过了神。 只是那微红的眼眶,轻颤的嘴唇,让人根本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將『哀痛』二字写在脸上,看著就让人揪心的老者,便是大秦威名赫赫的上將军蒙恬。 “陛下……” “贼子,竟敢这般折辱陛下……” 仍是语气空洞,目光涣散的呢喃,扶苏却並没再搭话。 只任由蒙恬自己调整好情绪,才深吸一口气,满目疮痍的看向那將官。 “今日,有劳白统领。” “还望白统领,能稍压下哀痛。” “替始皇帝开创的大秦社稷,再办一件重要的事。” 便见白姓將官应声拱起手,含泪点头。 蒙恬则是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扶苏。 “老臣,还是那句话。” “——既胜负已分,成败已定,便该爭取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终的胜利。” “希望公子,不会因为老臣接下来的话,而对老臣生出怨恨。” 闻言,回想起蒙恬先前的解释,扶苏也隱隱猜到了蒙恬的意图。 终还是点下头,首肯了蒙恬全权安排此事。 得扶苏允诺,蒙恬才再次看向白將官。 “有劳白统领,分別给中车属令赵高、左相李斯带话。” … “告诉赵高:公子扶苏,愿意饶恕赵高的罪过,只诛首恶李斯。” “日后,赵高仍可为公子胡亥学师。” “——公子胡亥,不会因为此间之事,而生性命之虞。” “对公子扶苏而言,一个六百石的中车属令,並不是非死不可。” “但食禄万石的左相,却是一定要拿来杀鸡儆猴,以为掌权之始的。” … “再告李斯:公子扶苏已知——此间事,皆为赵高、胡亥所谋。” “事后,公子只诛首恶赵高,並囚公子胡亥毕生。” “及左相李斯,则乞骸骨以告老,归乡荣养。” “——六百石的中车属令,公子扶苏杀便杀矣,无伤大雅。” “但当朝左相——公子扶苏唯宗庙、社稷计,不愿朝野震盪。” “只待迷途知返,左相李斯,便可保性命无忧。” 闻听此言,白统领並没有急於应诺,而是低头试著默念了一遍。 一则,是確定自己没记错蒙恬的话,免得到头来转述出错。 二则,也是在判断蒙恬这番话,存不存在可行性、有没有什么漏洞。 过了足足三十息,白统领才沉沉一拱手,將蒙恬交代的话完整复述了一遍。 便见蒙恬再一点头,確认了白统领的复述没有出错。 而后补充道:“务必分別面见二人、分別转告二人。” “还有最后一句话,二人都要听到。” “——明日正午,公子扶苏、將军蒙恬,將奉始皇帝詔令,前往圣驾所在陛见。” “届时,希望左相李斯/中车属令赵高,能指证对方秘不发丧,图谋不轨。” 这一回,白统领没有思考太久,便点头应下。 待蒙恬示意『没別的了』,白统领再分別对蒙恬、扶苏拱手道別,回身出了中帐,很快便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帐內只剩师生二人,却又是好一阵沉默。 许久,蒙恬才半带感怀,半带唏嘘道:“原本的打算,是明告赵高、李斯二人:公子已知晓一切,且事不可为。” “认罪伏法,不阻碍公子即位,只身死,却可保宗族周全。” “不曾想,机缘巧合之下,阿毅竟……” … “阿毅这么一闹,赵高、李斯,已绝无可能俯首。” “故而,也只能行此阴谋,以图渔翁之利……” 闻言,扶苏面色无喜无悲,只淡淡开口:“明日,果真要去『陛见』?” “带多少兵马?” “前去陛见,而后如何?” “若李斯、赵高,皆指对方为贼子,如何收场?” “若此二人不配合,又当如何?” 便见蒙恬应声一嘆,缓缓站起身。 负手来到帐帘前,伸出手,似是无聊似的捏了捏帐帘。 嘴上,则是看似隨意,实则郑重道:“剩下的,便看公子如何抉择了。” “若二贼皆愿俯首,公子可暂不处置——先归咸阳治丧,而后祭祖高庙、即皇帝位要紧。” “若二贼,有其中一人俯首,则顺势拿下另一人,余者不变。” “若二贼皆不从……” …… “皆不从,便只能施雷霆手段。” “而雷霆手段,只能出自公子之手。” 第011章 狐狸窝 扶苏、蒙恬引军抵达沙丘,是在秋七月乙亥(十二)午后。 帮蒙恬传话的白统领,又是在当天入夜后,才得到蒙恬的传信。 查探过情况,並前往沙丘面见蒙恬,已经是后半夜的事儿了。 再回到圣驾所在,將蒙恬交代的话,分別转述给赵高、李斯二人时,自然便已是上午。 距离蒙恬、扶苏二人,正式前来请见圣驾,也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 “好一个蒙匹夫……” “——那孺子,定是从了匹夫之议,才未奉詔自戕!” 圣驾左近,临时营帐。 赵高满是愤恨的发出一声怒喝,却仍不解气,只將手中把玩著的玉佩紧紧攥起,似是想要徒手捏碎。 一旁,同样已经得了消息的李斯,却是目光闪烁间,下意识做出一副惊愕之状。 虽未开口,脸色却生动地好似在说:啊? 扶苏没死? 还被蒙恬带来了? 这…… 不同於李斯强装的惊惧——胡亥倒是实打实的急眼了。 “老师!” “反贼都找上门了,还等什么?!” “当速速派兵,诛杀贼子才是!!!” 慌乱间,胡亥愣是连表面功夫、言语忌讳都顾不上; 直接把全权负责北墙防务,以及长城督造一事的上將军蒙恬,以及大秦长公子、自己的长兄扶苏,给判定为了乱臣贼子。 甚至於,针对乱臣贼子的『平乱』二字,也被胡亥本能替换成了『诛杀』。 ——必须弄死! ——一句话都不能让他们说! 若不然! 若不然…… “若老师惧怕,那学生便亲自去!” 如是一声疾呼出口,胡亥忙从座位上弹起身,像模像样的理了理腰间佩剑。 而后从怀中,取出一枚明显有些过於崭新的玉符。 再为自己打气似的说道:“詔书才传去不几日,贼子便已赶赴沙丘,定然是轻装简行,未引重兵。” “得此护卫三百,纵使他蒙恬长的三头六臂,也断无活路!” 说罢,胡亥便径直走向帐外,一副马上就要引兵出发的架势。 却不出意外地,被赵高云淡风轻的一声『且慢』所阻止。 “公子,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 如是一语,算是暂时安抚胡亥,也隱隱有些许训诫的意味。 总算是让胡亥回到帐內,赵高便满是凝重地昂起头,目光晦暗地看向李斯。 “眼下,已是危急存亡之秋。” “匹夫、孺子要陛见,分明是要我等束手就擒。” “匹夫更言:莫再执迷不悟,便可只身死,得保宗族周全。” … “李相以为如何?” 显而易见,赵高並没有將蒙恬的原话,完整地告知李斯和扶苏。 此刻,在赵高眼里,李斯才是那个非死不可的『首恶』。 更是未来的二世皇帝扶苏,为了儘快掌权,而恨不能除之后快的重臣、权臣。 反观自己? 现如今,虽还没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说法,但道理却是相通的。 区区一个六百石的中车属令,又是先皇心腹——就算什么都没发生,赵高也不可能在扶苏这一朝,继续自己过往的荣光。 当然,以上都是以『確实败局已定』,赵高、李斯的谋划,確实已经彻底失败作为前提。 眼下,赵高还是有些不甘心。 虽然知道机会渺茫,却还是想拉著李斯,再想想办法。 实在没办法了,再配合二世皇帝扶苏,把黑锅甩给李斯——甚至是公子胡亥,也尚不迟。 殊不知,在赵高权衡利弊的同时,赵高眼中的背锅侠李斯,也同样在飞速运转大脑。 终究是浸淫朝堂、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 只片刻间,李斯便已经看透了一切。 ——赵高,肯定也得到了蒙恬『不杀你』的许诺。 对自己说杀赵高,对赵高说杀李斯——这分明是要让鷸蚌相爭,好坐收渔利。 如此看来,李斯似乎没有放弃抵抗,配合扶苏、蒙恬收拾局面的必要。 反正都这样了;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还不如再拼一把! 只不过,多年积累下来的官场经验,让李斯从这层表象下,看透了更深一层的东西。 【公子扶苏,这是吃准了大局已定,我等翻不起浪花。】 【所以,才想儘可能控制局面,想以最小的代价,平定这场见不得光的……】 【政变?】 … 几乎是在三五个呼吸间,李斯便想到了许多种可能性。 也已经明白:能派人来打明牌,扶苏、蒙恬,只怕是真的已经掌握了『大局已定』的力量。 “赵属令,岂非明知故问?” 大脑停止转动的同一时间,李斯便毫不迟疑开了口。 只一语,便让赵高、胡亥师生齐齐皱起眉。 而后才道:“矫詔赐死,乃阴谋。” “阴谋不成,便只可力行。” “——自古以来,凡有人,君王詔令杀之不死,便只得以鉤戈戮之。” “眼下,除了动兵,当已是別无他法。” “然……” 一声『但是』说出口,当即让赵高的脸色更难看了一分。 见胡亥面呈不解之色,李斯还不忘忧心忡忡地解释道:“公子手下,不过护卫三百。” “护驾禁军,也非我们能轻易调动。” “尤其是上將军蒙恬、长公子扶苏当面,更难使禁军刀戈相向。” … “若真动了兵戈,禁军,多半是静观其变,只顾圣驾、龙輦安危。” “反观长公子——即知我等诸般图谋,便绝无可能只身而来。” “隨长公子,自肤施大营而来之边军,当少则上千,多则数千。” “最要紧的是:我等诸般谋划,见不得光……” “一旦长公子气急,將我等谋划公之於眾——为隨驾公卿、禁军尽知?” “那,只怕无需长公子动兵,我等,便要速死而无葬身之地……” 李斯话音落下,胡亥面色一片惨白。 至於赵高,则是面色阴沉,眸中闪过阵阵凶光。 蒙恬——或者说是长公子扶苏,確实是给了『保你不死』的承诺。 但世人皆知:逆贼,是没有人权的。 这个承诺能否兑现,根本不受赵高掌控,全看扶苏的心情。 “匹夫孺子……” “岂不闻:狗急尚且跳墙——兔子急了尚且咬人?” 色厉內荏的一斥,却引得李斯嘆息著又一摇头。 “真要逼我等狗急跳墙,长公子此刻,便该引兵杀来了。” “正因长公子,不愿我等再生事端,方有此『劝降』之举。” “赵属令,当速思解局之法。” “若思而不得,我等,或许便只得偃旗息鼓,俯首称臣了。” 第012章 再去 赵高、李斯二人——乃至那位十八弟胡亥作何抉择,扶苏自是无从得知。 也不大在乎。 用蒙恬的话来说:隨便他们怎么选。 最终,能被他们的抉择所影响的,不过是扶苏收拾局面的方式、手段,以及他们各自的结局。 当时间,来到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丙子日正午时分。 大秦长公子扶苏、上將军蒙恬,便如约来到了圣驾左近。 ——是一处小山丘下,靠近山脚处的枫树林外。 既是在『东巡』路上,临时过夜的落脚地,自然也就不存在营地、围墙之类。 自沙丘策马而来,缓缓靠近圣驾所在,在大约三百步的距离外止步; 而后转过头,与蒙恬交换了一下眼神,扶苏便深吸一口气,將一方木匣高举过头顶。 “肤施监军,长城监造:儿臣扶苏,请见始皇帝陛下!”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高亢嘹亮的呼號声,於旷野间不断迴荡。 不多时,扶苏身后便窜出几骑,一边朝圣驾方向疾驰,一边不断反覆著扶苏的拜謁。 “长公子扶苏,应召而归,请见陛下~” … “长公子扶苏,应召而归,请见陛下~” … …… 看著远方的圣驾临时营地內,如蚂蚁般骚动起来的黑点,扶苏面上只一片悵然。 ——这,並非正常的陛见流程。 按常理,圣驾在外,有人意欲陛见,就应该先派人通稟:某某某想要面圣,正在某某处等候陛下召见。 而后,便该是始皇帝点头召见,又或是回復一句:朕忙著呢,先候著。 等要召见时,便该派出引领郎官,检查过是否携带凶器,再把人带去面圣。 这套规矩,是在秦灭韩、始一统,始皇帝数不尽的被刺杀经歷下,一步步完善出来的。 此刻,扶苏却並未遵守这套规矩,直接就派人——而且是派兵『拜见』。 表面上看,这並不符合扶苏息事寧人,大事化小,降低事件影响的核心目標。 然实则,却也是扶苏无奈之举。 “若真让赵高、李斯,藉机派出一位引领郎……” 扶苏略有些刻意的解释,却惹得身旁的蒙恬满带著欣慰,捋须点头。 “无论怎般小心,陛下驾崩、贼子谋逆一事,总归瞒不住隨驾之眾。” “如此也好。” “早一步让隨驾公卿、禁军,察觉出贼子异样。” “以免节外生枝。” 见自己的盘算,只在剎那间便被蒙恬看透,扶苏也不由摇头一笑。 而后昂起头,再次望向不远处,那已有些骚乱起来的圣驾临营。 ——自扶苏身后窜出去『通报』的几骑,似乎正在与对方交涉。 且短短十数息內,便有越来越多的人,自临营各处匯聚,循著那几名骑兵所指,遥遥眺望向扶苏、蒙恬所在的方向。 “老师认为,他二人会如何抉择?” 心中没由来的生出些紧张,扶苏便下意识开口发问,想要將注意力稍稍移开。 便见蒙恬深吸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赵高,出身微末。” “得往昔之显赫,极其不易、受尽苦楚。” “依老臣之见,赵高,断不会俯首。” “多半会假意献降,再暴起图变。” … “倒是李斯么……” “嗯……” “师从荀子,却更好申商之言,又唯君命是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倒是有可能倒戈,助公子平定乱局,再以此功为筹,求取公子宽恕。” 说罢,蒙恬又莫名感怀地发出一嘆。 “老臣甚至怀疑,此间之事,多半,都是赵高所谋划。” “及李斯,许是被蛊惑、或是被裹挟。” “毕竟李斯,乃当朝左相——乃功臣、重臣、老臣。” “即便二世皇帝即位,要想贬黜李斯,也绝非易事。” “只要不与新君作对,李斯便是进可为国家柱石,退,亦可告老还乡,享尽荣华富贵。” … “反观赵高,既是始皇帝內臣,又是公子胡亥学师。” “只要我大秦的二世皇帝,不是他赵高的学生:公子胡亥,赵高,便绝无可能再復往日荣华。” “经歷过人间疾苦,荣华富贵又来之不易,自然,也就会对公子胡亥即位——对延续荣光一事,执念更深一些。” 蒙恬说话间,扶苏若有所思,连连点头不止。 话音落下,又思考片刻,便再问:“如此说来,李斯便可为学生所用。” “赵高则不可用,当速速拿下?” 只见蒙恬又是一摇头,下意识便要开口。 话到嘴边,却又莫名呆愣片刻。 而后,才悠然嘆息道:“公子,当自决。” … “若今日无差错,公子,便是我大秦的二世皇帝了。” “届时,需要公子决断、执掌的,便是天下万千黎庶苍生。” “若是连今日之事,公子都无法自决独断、应对自如,那来日,宗庙、社稷的担子压下来……” “——公子大胆做便是。” “老臣虽无用,却也还能替始皇帝,再看顾这大秦山河几年。” “至少今日之事,无论公子闹到何等地步,老臣,都自信能为公子收拾局面。” “何况公子,也算是老臣看著长大,绝非鲁莽、愚笨之人。” “老臣,相信公子。” 语调平和,且令扶苏无比心安的一番话,却说得蒙恬又莫名抹起了泪。 还有一句话,蒙恬没能说出口。 ——老臣,相信始皇帝陛下,为大秦留下的继承人。 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甚至是念头才刚出现、『始皇帝』等字眼才刚涌上心头,蒙恬的泪腺便再度失控。 堂堂大秦上將军,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硬骨头,近几日,却『柔弱』的好似妇人,动不动就哭…… “公子。” 不多时,便有骑士自圣驾方向归来。 扶苏循声抬头,蒙恬也下意识抹去面上泪水。 便见那骑士拱手道:“中车属令赵高传陛下口諭:圣躬抱恙,暂不便召见。” “令將军、公子原地候召。” 骑士话音落下,扶苏当即与蒙恬一对视。 “是要拖。” 蒙恬应声点下头,並未开口。 便见扶苏深吸一口气,再度眺望向圣驾所在方向。 良久,才沉声道:“再去。” “稟奏陛下,有边关军务,非速面陛下不可。” … “另告中车属令赵高:请代我多多言劝陛下,日后必有重谢。” 第013章 一不做,二不休? 枫树林外,圣驾临营。 已於前几日,因蒙毅『刺驾』一事而有所察觉、警醒的隨驾公卿,终是將惊疑不定的目光,频频投向人群前方的赵高。 ——这,什么情况? 別说无事发生! 长公子这都『打』过来了! 上將军也跟来了! 之所以还没大军压境,想来,也不过是看在『圣驾』二字,避一个『冲驾作乱』的嫌。 却也仅限於避嫌。 真要到了顾不上避嫌,非动武不可的地步…… “敢问赵属令。” “陛下,今安好否?” 终於,人群中,响起一声宛如丧钟的质问,將所有人的目光,再度匯聚到了赵高身上。 过去几日的诸般异常,蒙毅『刺驾』一事,再加今日,长公子扶苏引兵而来,抵近圣驾…… 种种跡象都表明:始皇帝,出事了。 始皇帝极有可能已陷入昏厥,且病情十分危急。 加之此刻,圣驾又在关东,在故六国之土上,终归是没有秦中安全。 於是,赵高、李斯二人——一个內臣心腹、一个朝中重臣,奉始皇帝之令,暂且瞒住了消息。 並派人快马加鞭,召长公子扶苏前来,主持大局,以应大变…… “若圣驾果真生变,长公子即来,便当由长公子主持大局。” “赵属令,固然奉了陛下之令,尽拒陛见,以隱圣驾安危。” “却也不该拒长公子……” … “嘶~” “莫非,赵属令,意欲藉机扶立自己的学生:公子胡亥不成?” 人群中,每传出一声质问、议论,赵高的脸色,便应声沉下去一分。 直到那边军精骑去而復返,於临营外再度驻马。 “长公子,再告中车属令赵高。” “此番前来,乃有边关重大军务,当速速面呈陛下。” “有劳赵属令,与陛下言明此间利害。” “日后,长公子自有答谢。” 精骑话音落下,人群中的嘈杂稍止了一瞬。 只片刻后,又再度传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陛下究竟如何了?” … “太医呢?” … …… 直到此刻,仍旧没有人,往始皇驾崩的方向去猜。 或者说是不敢猜。 哪怕龙輦附近,都被那极其反常的咸鱼臭味掩盖,也依旧没有人敢试想:始皇帝,已然驾崩。 人群前方,赵高面色变了又变,白了又白。 终,还是硬著头皮,对精骑丟下一句『这便去通传』,而后逃也似的朝龙輦方向小跑而去。 望著赵高的背影,一眾隨驾臣僚仍眾说纷紜,议论不止。 自也就难免有家世显赫些,也胆大些的,同那精骑攀谈起来。 “不止此来,长公子带了多少兵马?” 闻言,那精骑面色一凛,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陛下召见之边关將、校百余,及各带部將、隨从十数。” “另有督建长城之匠、吏数百。” 这显然是扶苏教好了的说法。 ——三千人,还都是骑兵; 若没个像样的说法,根本就解释不清这么一大股人马,为何会抵近圣驾。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始皇帝召见的,本就不止扶苏、蒙恬二人。 始皇帝关心边关防务,召见边关將领了解情况,再当面勉励、训诫一番,没毛病吧? 刚好又想起来长城,就把相关负责人也一併召了来,敦促一下工程进度,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上百將官,数百匠、吏,再加上各自的隨从、护卫——有个两三千人,也就再合理不过了。 至於这种说法站不站得住脚? 类似这种事,往往並不需要太坚实的佐证。 有个说法,应付得过去就行了。 毕竟『因召而来』,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在场的人大都心里有数:真实情况,多半是圣驾有变,始皇帝急召长公子前来。 说好听点是掌控局面,说难听点,就是以备不测——隨时准备即位。 至於引兵而来的说辞,自然也是为了掩盖『圣驾有变』这一突发情况。 够应付外人——能应付不明真相的天下人就行,无需骗过『自己人』。 至此,一眾隨驾公卿,也总算是大致掌握了状况。 便也稍平復下情绪,与那边军精骑一同,静静等候起离去的赵高。 殊不知,在龙輦侧后方,距离龙輦只几步之『遥』的帐內。 赵高、李斯二人,却是面色变幻间,相对无言。 “怎不见公子?” 李斯沉声一问,赵高烦躁的摆摆手:“许是出恭。” … “李相以为,若我等假意俯首,使匹夫、孺子抵近圣驾;” “再以兵士伏於圣驾左右,暴起而……” “——不可。” 赵高话音未落,李斯便淡淡摇头,否定了赵高的计划可行性。 “事不可为。” “赵属令,仍看不透局势吗?” “——事不可为。” “大事,休矣。” 温声细语间,李斯的语气中,竟反倒不见了前几日的慌乱不安。 像是认了命。 又像是明知败局已定,却仍有把握保全自身。 赵高却是彻底慌了神,只待李斯话落,便急不可耐地上前两步。 “便这般认命?!” “身死族灭,遗臭万年?!!” 接连两声低呵脱口而出,赵高便已是气血翻涌,双目猩红。 眸中闪过阵阵癲狂之色,身形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真正的绝望,是明知败局已定、事不可为,最后想要同归於尽,也仍没有半分成功的把握。 此时的赵高,便是这样的心態。 认输? 赵高绝不相信自己,能在那位长公子手中,再得几十年寿数! 李斯或许有机会。 身为左相,朝堂內外有的是门生故吏为李斯美言。 哪怕是碍於政治影响——从朝局安稳的角度出发,新君即位、根基未稳的二世皇帝扶苏,都很有可能饶李斯一命。 至少也要假装饶恕,等朝局稳定,再找机会以另外的由头杀李斯。 但赵高,却没有这份荣幸。 六百石的中车属令,没有任何资格,被新君『投鼠忌器』…… “莫如,一不做,二不休!” “擬詔諭,指孺子、匹夫谋逆!” “只消詔諭发出,郡国兵秦亡护驾,胜败便亦未可知!” … “嗯,就这么办!” “还劳李相,代我擬檄文一封……” 说著说著,赵高便不由自主地止住了话头。 当那道写满癲狂的目光,落在李斯捧在手中的、那方由和氏璧雕刻而成的传国玉璽之上时,赵高眼眸中,便只剩下无尽的茫然。 “公子胡亥,我已使人拿了。” 便见李斯轻声一语,眸光也隨之暗淡。 “传国玉璽,便也由我,代二世皇帝暂持。” “赵属令,逃吧。” “逃去天涯海角,隱姓埋名,苟活一生。” … “此间事,总该有个说法。” “——中车属令赵高,密谋不轨,畏罪潜逃。” “及左相李斯……” “我大秦的左相,万不能是乱臣贼子啊~” “便是死,也绝不能死於『谋逆』的罪名……” 第014章 公子,怎的才来啊~ 扶苏想过此行,並不会遭遇太大的挫折和危机。 还是那句话; 最危险的一关,早在扶苏拒不奉矫詔、拒绝被那封所谓的『詔书』赐死的那一刻,便已然化险为夷。 也正如蒙恬所言:当扶苏的身影——当活著的长公子扶苏,出现在圣驾附近的瞬间,此番变故,便可以消弭於无形。 只是扶苏本还想著,赵高或许还会困兽犹斗; 李斯或许还会拼死一试; 自然,还有扶苏那位傻得可爱的十八弟胡亥,也多半是会垂死挣扎的? 却怎都没想到,事態的发展,居然会如此顺利。 “所以,真就这么简单?” 在边军將士簇拥下,在隨驾公卿、禁军跪迎下,一步步走入圣驾临营,扶苏只感到这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略有些茫然的看向身旁,见蒙恬一副『理当如此』的淡定模样,扶苏心中,不由再次想起那位可怜的原主。 所以,真就这么简单。 只要不被那封矫詔害死——只要活著,公子扶苏,就真的立於不败之地。 只可惜,那唯一一条死路,却刚好踩中了原主的命脉。 许是时也; 许是命也…… “駟车庶长上將军臣蒙恬,参见陛下!” 感慨间,身旁传来蒙恬中气十足的唱喏声,將扶苏的心绪从九霄云外拉回。 稍一迟疑,便也跪倒在地,朝龙輦所在的方向拱手行礼。 “儿臣扶苏,拜见父皇。” 相较於蒙恬鏗鏘有力的唱喏,扶苏的见礼声中,则不受控制的带上了些许哽咽。 並非做戏; 是由衷而发。 这是扶苏自穿越而来至今,第一次向始皇帝见礼。 扶苏明白:这,也大概率是最后一次。 “公子……” 人群中,走出一道佝僂著腰,老泪纵横的身影——自是左相李斯无疑。 与李斯一同映入扶苏,以及在场眾人眼帘的,自还有那方极具传奇色彩的传国玉璽。 “公子。” “且、且受璽吧……”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齐刷刷抬起头,脸上清一色的呈现出惊诧! 就连早有心理准备,早知真相如何的蒙恬、扶苏二人,也適时做出一副呆愣状。 片刻后,扶苏含泪愕然道:“父、父皇…?” 话音未落,便见李斯好似一个受尽苦楚,却不得宣泄的妇人,极其丝滑的瘫软在地,陡然嚎哭起来。 “陛下,驾崩了~~~” … “秋七月丙寅(初三),陛下,驾崩沙丘~~~” “公子,怎的才来啊~~~” … …… 直至大秦左相李斯的哭嚎声,於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乙亥日(十三),响彻这片枫树林外的圣驾临营; 时隔足足十日,始皇帝驾崩一事,才终於得见天日。 霎时间,隨驾公卿臣僚、禁卫武卒,无不愕然当场。 短暂的沉默后,便是一道道啜泣声、哭嚎声,从四面八方匯聚一处,响彻临营上空。 每个人都在哭。 上至公卿將相,下至禁卫武卒——包括扶苏带来的边军將士,乃至隨驾奴、婢; 无人不垂泪,无人不哀伤。 甚至就连拉龙輦的那八匹玄黑骏马,竟也在无人关注之处,流下了几滴擬人化的泪滴? 至少在此刻、在这一方天地间,普天同哀,得以具象化。 扶苏本是难过的。 有这幅躯体残存的执念,所发出的源自血脉的悲痛,也有扶苏自己的灵魂,对始皇帝故去的心哀。 甚至光是充斥天地间的哭声,都足以让扶苏被感染。 只是眼下,终究不是扶苏能肆无忌惮的,表露真情实意的场合。 一边要由衷而发的哭,一边还要兼顾著,装出才刚得知此事,故而感到惊愕、茫然的神態举止。 想的事情、需要注意的地方多了,慢慢的,扶苏的哭声中,便不剩多少诚挚的悲痛。 好在李斯反应够快。 几乎是在察觉到异常的瞬间,便『强迫』自己止住哭声,面色悲壮的站起身。 戚戚然抹去脸上泪水,旋即便从怀中,取出一方三指宽、一尺长,通体呈玄黑色,且封有印泥火漆的木匣。 “宣,始皇帝遗詔……” 沙哑、哽咽的一声高呼,將笼罩在圣驾上空的哭泣声压下稍许。 便见李斯垂泪低头,將木匣外的泥封捏碎,取出匣中绢布,双手摊开於胸前。 同一时间,天地间的哭泣声陆续停止。 “谨奉始皇帝遗詔……” 隨驾公、卿,以及禁卫、僕从,几乎都是抽泣著跪地低头。 扶苏也佯装出一副『我很难过,但我不能倒下』的坚强模样,於李斯身前几步外跪下身。 只在没人注意,更没人能看到的角度,扶苏的眼角,飞快给斜后方的蒙恬使了个眼色。 只片刻后,面上泪痕未乾的蒙恬,便也朝身后的边军將士打了个手势。 好在最终,让扶苏担心、提防的那种可能性,並没有成为现实。 “詔、詔曰……” … “尝闻仙神,得天地供养,与天同寿……” “或朕德薄,勿得仙神眷佑,寿將至也……” … “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 … “乃令:长公子扶苏,即自上郡奔赴沙丘,以备不测。” “若朕崩,则扶灵以归咸阳,操办丧葬事宜。” “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甲子(初一)……” …… 詔书宣读完毕,扶苏心中大石落地,忙含泪跪行上前,沉沉叩首。 “儿、儿臣扶苏,谨奉大行皇帝遗詔……” 而后直起上身,抽泣著伸出双手,从李斯手中接过詔书。 心下也基本有了判断。 ——这封遗詔,大概率就是始皇帝留下的原件,而非李斯为了配合扶苏,临时搞出来的又一封『矫詔』。 退一步讲,就算不是原件——就算是李斯在个把小时前,临时赶出来这么一封遗詔,也多半是按照原件临摹、『复印』出来的。 如果是后者,那真正的原件,便是已经毁於赵高之手。 对扶苏而言,具体是哪种情况,倒是无甚所谓了。 遗詔到手——而且大概率是原件,扶苏即位一事,便补全了最后一道政治手续。 剩下的,就是一些收尾工作。 准確地说,是给隨驾的公卿、禁卫,一个合理的解释。 “还请李相,將过往十日之事,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接下遗詔,又半真半假地哭了一会儿,扶苏便极其自然地直入正题。 李斯自也是含泪点头,哽咽著开口道:“秋七月甲子(初一),陛下自感时日无多……” 第015章 定性 在扶苏的默认、默许,以及李斯的倾力配合下,一个全新的故事版本,便由李斯呈现给了隨驾眾人。 ——秋七月初一,始皇帝自知寿数將尽,便传詔上郡,令长公子扶苏即刻奔赴沙丘。 初三,始皇帝最后一口气也吊不住了,便遗令李斯:待扶苏赶来,便持传国玉璽,扶灵归咸阳治丧。 並且,稳妥起见,在扶苏赶到之前,秘不发丧。 为了遵从始皇帝临终前的交代,李斯便只能配合中车属令赵高,搞出后面那一揽子怪事。 比如,拿醃咸鱼掩盖尸臭; 比如,假传詔諭,不许任何人覲见面圣; 再比如,假装继续东巡,营造出『始皇帝无恙』的假象,以免宵小趁乱生事。 在这个故事背景下,意外『撞破』真相的上卿蒙毅,自然也就不再是刺驾的乱贼了。 而是一不小心,险些破坏始皇帝临终前的谋划,故而被李斯暂且控制,以为权宜之计。 眼下『真相大白』,能拿主意、掌控局面的扶苏也赶来了,自然没有继续关著蒙毅的道理。 … 李斯话音落下,一眾隨驾公卿、禁卫,面上都流露出一副恍然大悟之色。 ——原来如此。 及扶苏,则是佯装哀痛、迷茫,实则暗暗观察著隨驾眾人的脸色。 確定这个故事版本,並没有明显为人怀疑的漏洞——至少没人面露狐疑之色,扶苏这才感慨地点了点头。 “近些时日,苦了李相……” 说罢,扶苏呆愣片刻,又好似想起什么事般,忙向李斯拱起手。 “圣驾生变,宗庙、社稷危在旦夕。” “幸有李相撑著,我大秦的天,这才没塌下来。” “——谨谢!” “谢李相老成谋国,深明大义!” 扶苏一派庄重,李斯自也是连忙躬身,口称不敢。 至於围观的隨驾公卿、禁卫,则是还没从始皇帝驾崩的信息突袭,以及悲痛的情绪中缓过劲来。 禁卫们多半还在哭。 公卿们,则多是擦乾眼泪,望向龙輦的方向长吁短嘆。 便在眾人不知不觉间,扶苏在李斯的配合下,完成了此行至关重要的一环。 ——事件定性。 本足以捅破天,让大半个天下、一整个咸阳朝堂,都陷入风雨飘摇的剧变,在扶苏的刻意控制下,成功转化为了一场险之又险,最终却有惊无险的政权交接。 过去的事已经定性。 接下来,便该是为未来的事制定计划。 说的直白点,就是接下来怎么办。 先前,李斯『奉始皇帝遗詔』,將局面稳在了眼下的程度。 接下来,便该由扶苏接过接力棒,继续谋划这场剧变的后半篇幅。 “隨驾太医何在?” 扶苏一声令下,早有准备的李斯,当即便令人將十数名太医『请』到了扶苏面前。 便见扶苏绷起脸,抿紧唇,面色空前凝重间,目光依次扫过眼前的一眾太医。 “太医令何在?” 音落,眾太医中,应声走出一道发须杂白,却並不显老迈的身影。 “太医令臣夏无且,拜见长公子。” … 当看到太医中,走出这么一个『年轻人』时,扶苏本还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在听到眼前的太医令,是垂名青史的大名人1:夏无且时,扶苏便不觉得有丝毫奇怪了。 ——能在歷史名场面:荆軻刺秦一篇中露脸的人物,尤其还是正面人物。 区区一个太医令,多少还有些委屈人家了。 “多年不见,夏公,別来无恙否?” 出於『故人』相见的考量,扶苏终还是硬著头皮,敷衍地打了个招呼。 倒是夏无且——明显已经知道了扶苏的意图,根本不敢攀谈套近乎。 只忙不迭拱手同扶苏回了礼,便招呼著身后,每一个都比自己老迈许多的正经太医,將两箱竹简搬到了扶苏面前。 “公子且看。” “自陛下出咸阳东巡,直至秋七月初三,陛下驾崩——一应脉书、诊书、药方,皆在此。” 说罢,夏无且又侧过身,抬手虚一扫身后眾太医。 “自陛下东巡直至驾崩,每一封脉书、诊书、药方,皆由眾太医共决,並署名封存。” “臣携眾同僚,皆以性命宗族担保:陛下驾崩,实乃病重寿尽,绝无蹊蹺。” 隨著夏无且话音落下,眾人也陆续反应过来:扶苏这么急著找太医问话,究竟是为了什么。 ——始皇帝,是驾崩於东巡途中,是驾崩於『外』。 而眼下,无论是按照正常的程序,还是始皇帝临终前的遗詔,扶苏都是要扶灵回咸阳,操办丧事,並顺理成章继承皇位的。 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 始皇帝,究竟是如何驾崩的? 始皇帝驾崩,作为长公子的扶苏,便能顺理成章的即位,是绝对意义上的客观受益人。 那么,存不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性,即:扶苏发动政变乃至兵变,以大逆不道的手段弒君,从而篡权夺位? 再编造这么个故事,让自己顺理成章的坐上皇位? 理论上,是存在这种可能性的。 始皇驾崩,扶苏作为直接受益人,便存在默认始皇驾崩,甚至是推动、促进始皇驾崩的动机。 反过来,从扶苏的立场来说,要想排除自己『弒君篡立』的嫌疑,扶苏就得证明:始皇帝驾崩,是毋庸置疑的自然死亡,而非人为迫害。 要想证明这一点,至关重要的证据,便是隨驾太医。 “有劳夏公了。” 在夏无且急切的表示一切正常、始皇驾崩没有蹊蹺,且隨驾太医都愿旁证后,扶苏却並没有太大的反应。 只淡淡丟下一句『有劳』,便折身看向斜后方的蒙恬。 “隨驾太医,及先皇脉案、诊案、药方,皆事关重大。” “还要劳烦老师,看顾妥当。” 听闻扶苏此言,夏无且也深知:不被扶苏重兵『护送』回咸阳,並在朝堂之上走一遭,终究是难以脱身。 索性也就不再挣扎,向扶苏拱手谢过,便任由蒙恬身后的边军將士,將自己在內的一眾太医『请』走。 那两箱竹简,自然也没被漏忘。 太医的事,或者说是『始皇驾崩原因』一事也处理完,扶苏总算是將注意力,投向临营正中央的龙輦。 眺望许久,却终还是没有向龙輦走去。 而是稍挤出几滴泪水,再次看向一旁的李斯。 “圣驾此番东巡,奉常诸司,除太医属,可另有礼官隨行2?” · · · · 1. 《史记·刺客列传》,荆軻刺秦片段译文: …秦王的隨从医官【夏无且】用他手里捧著的药袋投击荆軻。秦王才得以绕著柱子跑,仓猝间惊惶失措…… 2. 奉常:秦九卿之首,掌管宗庙祭祀礼仪及文化教育,下属包括太乐、太祝、太医、太史等。 第016章 会晤 后人多言:汉承秦制,换汤不换药。 这话没什么毛病。 史料记载更完整、详尽的刘汉制度体系,也能帮助后人从某种程度上,倒推出嬴秦的制度体系。 就拿最典型的:三公九卿制为例。 由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组成的三公,秦汉皆然,无有不同。 以奉常为首,加之卫尉、廷尉、太僕、典客、宗正、內史、少府、郎中令组成的九卿,亦然。 非要说有什么细微处的不同,那也就是部分九卿职务——如奉常、內史等,在秦汉两个朝代的职责范围,以及在九卿中的重要性顺位上,稍有差异。 其中最典型的,便是奉常。 在汉家,奉常名为九卿之首,然实际权、责,却都是与典客、宗正並列的倒数。 究其原因,不外乎那『礼崩乐坏』四字。 ——自开国皇帝以降,都光明正大的承认礼崩乐坏! 在这样的王朝,主要负责礼制的部门,显然重要不到哪里去。 而今大秦,却有不同。 自始皇一统,明確三公九卿制,为大秦朝堂中央的官僚系统核心后,奉常,便已是毋庸置疑的九卿之首。 一来,是大秦才刚一统山河不久,故六国文化、习俗,在关东都还有大范围残留。 要想巩固统一的成果,秦廷就必须在武装统一、版图统一后,將工作重点集中在思想统一,以及文化统一之上。 故而,掌管宗庙祭祀礼仪,及教化的奉常,顺理成章地成为九卿之首。 二来,则是作为战国时期,属『秦国』九卿的奉常,其本身的职权范围,本就十分庞大。 秦官制:奉常卿,秩中二千石。 下辖六丞,秩千石,各曰:太乐(yuè)、太祝、太宰、太史、太卜、太医。 这六个下辖部门,將大秦帝国的礼乐、祝祷、祭祀、录史、卜卦、医疗等事务尽数包揽。 在战国时期,秦国对这些事务的重视程度,显然排在民生、发展,以及至关重要的军事之后。 但在山河一统后,以上事务的重要程度,自然都拔高了不止一个台阶。 再加上统一之后,至关重要的文教事宜,这才让主要负责礼制的奉常,成为了大秦帝国官僚体制內,地位仅次於三公的九卿之首。 说回眼下。 在始皇驾崩,且事件定性顺利完成的当下,扶苏看似突兀的问『奉常礼官』,当然也不是閒著没事,想一出是一出。 ——作为秦廷主要负责祭祀、礼仪事宜的部门,始皇帝的丧葬事宜,从头到尾,都是要奉常配合,甚至是一手包办的。 往远了说,扶苏扶灵以归咸阳,而后举国丧,需要奉常负责到位。 往近了说:眼下,始皇帝的议题如何安置、如何带回咸阳,也同样离不开奉常的礼制指导。 可千万別觉得这,是无足轻重的粗枝末节! 在这个鬼神之说极盛,君权与神权界线模糊的时代,凡是能和『礼』字扯上关係的,便都是关乎国本的大事。 没看见奉常,把少府、內史等战爭机器都甩在身后,成了大秦帝国的九卿之首吗? 尤其眼下,始皇驾崩於外,扶苏又即位在即。 如此微妙的时间节点,任何一点疏漏——尤其是有关礼制的错漏,都会成为在日后,射向秦二世扶苏的暗箭。 只可惜,扶苏想的是周全。 可临出咸阳东巡时的始皇帝,考虑的就没那么周全了。 或者应该说,是不愿意考虑周全。 “呃……” “稟公子。” “这……” 扶苏话问出口,人群安静了足有十数息,李斯才不得不硬著头皮站出身。 只是一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去说。 见李斯这幅作態,扶苏心下自也当即瞭然。 “在上郡,常听咸阳来的人说:近几年,先皇愈发忌讳生死之事。” “就连『死』字,先皇也无比厌恶,看到、听到,便要大发雷霆?” 扶苏递了台阶,李斯忙就坡下驴,將脊背弯得更深了些。 “公子明鑑……” … “此番东巡,陛下特意从奉常,带上了太祝、太宰、太卜三属官吏隨驾,以供祭祀、卜卦之用。” “及太乐、太史,陛下怎都不愿带。” “——本该隨驾,记起居录的太史令,陛下亦强留在了咸阳。” “若非朝中公卿再三劝諫,便是太医,陛下本也是不愿带的……” 闻听此言,扶苏缓缓点下头,心下却是一阵无奈。 ——这位迷人的老祖宗,是自欺欺人式的篤定自己,不会在此次东巡期间出事。 更不愿意以『万一出事』为预设条件,去提前做准备。 自然,也就不可能把圣驾有变时,可以负责礼制事宜的奉常礼官带在身边,同巡关东。 好在扶苏也早有心理准备。 有此一问,也不过是確定一下:是否真的没有礼官可用。 既然確定了,那採取一些『权宜之计』,也就是可以理解得了。 “即无礼官隨驾,便由隨驾的太祝、太宰有司官吏,为先皇净敛遗体。” “李相以为,可否?” 只见李斯闻言,先是装模作样地纠结了片刻。 而后似是万般无奈的长嘆一口气,再拱手道:“权宜之下,也只能如此了。” 长公子、准皇帝发话,隨驾职务最高的左相点头认可,此事,便也定了下来。 基本没了旁事,隨驾公卿、禁卫,便也都各自散去。 ——公卿臣僚,大多朝著龙輦而去,在太祝、太宰两个部门的监督下,商量如何处理始皇帝的遗体。 说的具体些,便是如何清洗遗体,给遗体穿怎样的丧服,再装进怎样的棺槨带回咸阳。 禁卫兵士,则是在统领的命令下,不等扶苏发话,便主动將防卫等级提高了一个档次。 先前,是始皇『尚在』,正常东巡; 眼下却是皇帝驾崩,长公子扶灵將归咸阳——政权交接正在发生。 圣驾又在关东故六国之土,稳妥起见,还是小心些为好。 需要开『大会』討论的小问题,基本都已有了章程。 接下来,自然是要开『小会』,討论一些大问题。 比如:什么时候出发回咸阳? 走哪条路? 是否要调兵护驾? 是要低调、迅速地回去,还是举丧、服孝,招摇过市而归? 这些问题,都需要一场精英级別的『小会』,来定下章程。 这场会也確实够『小』。 有资格参与的,只长公子扶苏、上將军蒙恬,以及左相李斯二人。 加之蒙恬主动提出:臣武將,不长於此间事; 於是这场『小』会,便成了扶苏与李斯二人的会晤。 第017章 李相,別来无恙否? 距离龙輦不远处,一顶平平无奇的营帐之內。 扶苏端坐上首,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斜前方,那道泰然自处的身影。 ——意料之中,李斯坐立难安、如坐针毡的场景並没有出现,让扶苏愈发生出几分玩味。 静默良久,见李斯始终稳如泰山,扶苏终还是意味深长地开了口,主动打破了帐內沉寂。 “咸阳一別,眨眼便是二年。” “李相,別来无恙否?” 看似稀鬆寻常,就像故人相见般的问候,在李斯听来,却分明多了一丝嘲弄。 明白扶苏是在讥讽什么,李斯也不扭捏,只嘆息著释然一笑。 “是啊~” “眨眼间,便已是沧海桑田。” “就仿佛昨日,公子才因諫言触怒陛下,而謫居边关。” “一觉醒来,便是始皇驾崩,二世皇帝將立……” “快。” “时间,过得可真快。” 言谈间,李斯语气不疾不徐,面色淡定如常。 甚至还带著一丝看淡生死,看破红尘的释然。 感怀唏嘘片刻,便又在扶苏耐人寻味的目光注视下,直接点破了那层窗户纸。 “公子,也无需言语试探。” “自陛下驾崩那日,赵高寻臣密谋时起,臣便知:臣与公子,再无共存於世的道理。” “不是公子奉詔自戕,便是如眼下这般——公子扭转乾坤,而臣,则行將就木。” 说著,李斯不由自嘲一笑。 沉默片刻,再兀而发问:“臣之死,公子是如何盘算的?” “骤病暴毙?” “畏罪自尽?” “亦或是如商君那般,车裂分尸,明正典刑?” 见李斯一副兴致盎然,绝非隨口问起,而是真的很感兴趣的模样,扶苏心下也不由一奇。 “重要吗?” … “即知必死,又何必纠结死法?” “即知必死无疑,今日,又何必做那忠良之態,助我平復事端?” “——是为身后名?” “还是料定自己九死一生——还有一道生门可谋?” 这一回,李斯却是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明知自己必死,还有必要关心具体的死法吗? 既然必死,又何必大费周折,配合扶苏演这么一齣戏,平白帮『敌人』收拾局面?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只在瞬间,便出现在了李斯脑海中。 真正让李斯无从说起的,是扶苏眼中的自己,竟然是这般…… “在公子看来,李斯,竟是这样的人吗?” “——为一己之私倒行逆施;待事不可为,再拼死搅混局面,损人而不利己的小人?” 闻听李斯此言,扶苏面上玩味之色顿消。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油然而生的慍怒,以及明明在压制,却仍外溢到脸上的鄙夷。 “难道不是吗?” “李相难道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忠臣良將、国家栋樑不成?” “此间之事,天下人看不透、隨驾公卿臣僚看不透,莫非便无人看得透了?” “纵使当真无人看透,事实真相——沙丘之变的真相,便当真是今日,隨驾臣僚所看到的这般吗?” … “一场好戏作下来,李相,莫非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说到最后,扶苏本还暗含怒意的语调中,又再次带上了浓浓的讥讽。 望向李斯的目光,也全然带上了鄙夷。 ——都特么矫詔迫害皇位继承人,左右皇位传承了! 还一口一个『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这不纯纯膈应人? 简直就是既要从事服务类行业,又要树立標誌性建筑。 又当又立。 感受到扶苏语气中的恼怒,以及望向自己的目光中,那恨不能溢出眼眶的鄙夷,李斯再自嘲一笑。 眸光黯淡间,却是自顾自地,回答起扶苏先前的提问。 “公子適才问:即知必死,又何必纠结死法?” “臣愚见,確有纠结的必要。” “——非为身后之名,亦非为宗族、后嗣所谋。” “而是於大秦、於宗庙社稷而言,臣的死法,很重要。” … “若臣骤病暴毙,那今日这场戏,便会是录於史册的真相。” “若臣畏罪自尽,那么,公子口中的『沙丘之变』一说,便或可为野史。” “及正史,则会以此推断:大秦左相李斯,为始皇帝殫精竭虑,然因其好申商之言,而不容於好儒的二世皇帝扶苏。” “若臣,因谋逆之罪而坐死,那『沙丘之变』,便会为天下人所知。” “今日这场戏,公子,便算是白作了。” 说罢,李斯顾自摇了摇头:“公子,是不会白作这场戏的。” “臣,自也不会坐罪治死,明正典刑。” 话音落下,扶苏隨之默然。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扶苏还是不得不无奈点头。 李斯说的是对的。 今日这场戏,就是给天下人——给所有不明真相的人,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目的,便是將『沙丘之变』四字,彻底从这个位面的时间轴上抹去。 也就是先前,蒙恬再三提醒扶苏的:既然大局已定,就应该爭取將事態,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內。 而李斯在这场戏、这个故事当中起到的作用,是无比重要的。 李斯,既是这个故事的亲歷者、见证者,也同样是这场戏的演绎者。 別说是因『谋逆』的罪名,被明正典刑了——但凡未来短时间內,李斯因某种蹊蹺的原因而死,沙丘之变的盖子,便有可能要掀开一角。 一旦盖子捂不住,沙丘之变为天下人所知,那扶苏这个二世皇帝,便要觉得身下的皇位烫屁股了。 扶苏思虑间,李斯仍在自顾自说著。 “至於说,明知必死,又为何还要配合公子,作今日这场好戏?” “並非公子適才所言:九死一生,谋那仅存的一道生门。” “——臣之所为,根本就不存在任何一道生门。” “早自公子拒奉矫詔时,臣,便已是十死无生了。” … “十死无生,本该引颈就戮。” “仍配合公子做戏,为的,却是我大秦的宗庙、社稷。” “——公子自可不信。” “但臣今日所为,確因此般。” 听闻李斯这一席话,扶苏面上鄙夷依旧,丝毫没有因为李斯张口闭口『宗庙社稷』,就將李斯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扶苏根本就不信李斯,有如此高风亮节、这般宏大格局。 岂料李斯接下来一番话,却让扶苏惊愕之余,竟意外洞悉了原本的位面,鲜少为人所注意到的『粗枝末节』…… 第018章 好故事 “无论公子信或不信,於臣而言,皆无不同。” “即便公子信了——真当臣是『忠良』,臣,也仍是十死无生。” “纵是公子不信——仍视臣为贼子,臣,也绝不会,也不能变成『沙丘之变』的主谋。” … “总归是个死。” “也终究不会和沙丘之变扯上关联。” “故而臣,並没有欺骗公子、为自己脸上贴金的必要。” 如是一番话,算是李斯提前声明:自己说这些,没有任何的目的或图谋。 单纯就是自我陈述。 而后,李斯便单刀直入,將自己的心路歷程直白道出。 “在臣看来,这世间最重要的,始终是大秦。” “其次,是始皇帝。” “再次,才是臣个人的得失。” … “赵高找上臣,密谋逆天之事时,始皇帝已宫车晏驾。” “——此乃寿至而故,非人力所能扭转。” “於是,臣所在意、看重的,便只剩下大秦和自己。” “大秦在先。” 说著,李斯自然地垂眸,短暂陷入对过往的追忆。 本还中气十足的嗓音,也莫名蒙上了一层梦囈般的怪调。 “始皇驾崩,二世將立。” “若论诸公子中,谁人即位对大秦最有益?” “看似长公子,是毋庸置疑的首选。” “然实则,相较於其余诸公子,长公子唯一的优势,便在於占了个『长』字。” “论其他,长公子,却也可能是诸公子中,最差的选择。” “——这並非臣的看法。” “而是始皇帝,曾与臣再三商討过后,所得出的结论……” 在李斯梦囈般空洞的话语声中,扶苏也在不知不觉间,被拉入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画卷。 画面中,始皇帝眉头紧锁,面容憔悴。 李斯则欲言又止,若有所思。 君臣秉烛夜谈,甚至再三爭执。 最终,却仍艰难达成了一致:公子扶苏,是最稳妥的选择,同时,也可能是最糟糕的选择。 ——以商鞅变法得强,奋六世之余烈而得一统,將『集权』二字写进骨子里的大秦帝国,居然要出一位好儒的皇帝! 始皇帝否认的、厌恶的一切,都有可能因为这个二世皇帝的学术思想倾向,而在华夏大地成为现实! 这种可能性,让始皇帝寢食难安,如鯁在喉。 但从另外一方面,这个二世皇帝,又是始皇诸子中最年长、最稳重的那一个。 可能会惹出祸事; 但惹的祸肯定大不到哪里去。 下限有保障。 上限却极低——甚至可能低到与下限齐平…… “所以,臣当时认为:让公子胡亥即位,於大秦而言,未必就是更差的选择。” “至少公子胡亥不好儒。” “臣与二世皇帝胡亥,便也不会因政见之爭,而使朝堂因『君臣不和』而动盪。” “有可能对大秦更益,且必定对臣更有益——这,是臣当时,同意与赵高合谋的原因所在。” 好一番长篇大论、自我谋私,隨著李斯最后的总结收尾。 自是说得李斯口乾舌燥,嗓音也稍沙哑了些。 不等扶苏从李斯的描述、追忆中回过神,李斯便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再道:“及今日之事,亦然。” “公子拒奉矫詔,臣,便已是获罪於天。” “已全然顾不上自己的得失,自然,便要再为大秦做些什么。” “——公子即立已成定局,这同样不是臣所能扭转、改变的。” “將来,二世皇帝扶苏是做明君、或昏君……” “遥远的未来,臣无法左右——也多半见不到了。” “唯一还能为大秦做的,便是配合公子,让『沙丘之变』消弭於天地间,使公子稳稳即位。” “镇压朝野,稳固朝纲,也算是臣临死前,仍未辜负始皇帝知遇之恩,及『左相』一职之责……” …… 话音落下,李斯的自白终於告一段落。 而在上首主位,扶苏却听得一时出了神。 如果说,李斯以『我是为宗庙社稷好』的说辞,为自己谋求生路,又或是死后哀荣、宗族庇佑,扶苏倒还能保持质疑。 但在摒除所有干扰因素,由李斯在『无欲无求』的状態下做出这样一番表述时,扶苏却全然没了质疑的理由。 正如李斯所言:无论如何,李斯都是必死不可的。 且无论如何,李斯都不能是因『沙丘之变』而死。 在未来的某个平平无奇的日子,李斯会平平无奇地死去。 扶苏会给予李斯平平无奇的哀荣,让李斯的宗族,平平无奇的走向衰败。 没人会当李斯是忠臣。 也没人会將李斯,视作谋划『沙丘之变』的乱贼。 李斯说的这些话,什么都影响不了。 却在李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角度,影响了扶苏这个自后世而来的灵魂,对这段歷史的再认识。 ——沙丘之变,不只是李斯为了自己、为了扶立一个不好儒的秦二世搞出来的。 也同样有为大秦好、让大秦更好的考量。 虽然这个考量的对错有待商榷,但至少有这么个动机。 这一发现,让扶苏恍惚间,久久没能从思绪中缓过神。 漫长的思考过后,扶苏,也终於给出了自己,针对李斯这一番自白的答覆。 “李相,给我讲了个好故事。” “我也有个好故事。” “李相,当是想听的吧?” 平和的话语声,也终引得李斯含笑点下头。 便好似一位友人,顺从地向扶苏示意:但说无妨。 “先皇驾崩当日,我做了一个梦。” “梦境中,我並不在上郡——並不在肤施大营。” “而是宛若神明,自高空中,俯瞰天地万物。” … “在沙丘,我看到父皇弥留之际,再三託付赵高:务必速召扶苏前来。” “也看到赵高与李相,於父皇榻前密谋:或可矫詔赐死扶苏,与立胡亥。” … “而后,我在上郡肤施大营,看到了我自己。” “我,看到了公子扶苏。” “詔书一至,公子扶苏哀痛欲绝,决然自戕。” “上將军蒙恬再三言劝,却终究没能拦住公子扶苏,那一声决然悲呼。” “——父而赐子死,尚安復请……”1 扶苏娓娓道来,李斯仿若神游方外。 那梦境,每由扶苏描述出一句,李斯面上,便会多一分恍然。 『梦境』还在继续。 扶苏的复述,仍在继续。 “公子扶苏死了。” “自戕。” … “蒙恬也死了。” “自戕於阳周狱。” “死之前说:我本有举兵做乱的能力,却不愿这么做。” … “蒙毅,也死了。” “被赵高处死在代郡。” … “李相可知那梦境中,我大秦如何?” “李相、赵高又如何?” “可知我大秦,在二世皇帝胡亥手中,成了怎般模样?” · · · · · 1. 《史记·李斯列传》节选译文: ——……使者连连催促。扶苏为人仁爱,对蒙恬说:【“父亲命儿子死去,还要请示什么!”】立刻自杀而死。 蒙恬不肯自杀,使者立刻把他交付法吏,关押在阳周。 第019章 总归是好些的 隨后的时间里,这个『梦』,由扶苏极其详尽的,复述给了李斯听。 ——从二世胡亥即立,赵高专权; 到李斯被赵高陷害,腰斩弃市。 ——从二世元年,陈胜吴广大泽乡举义; 到少府令章邯引军平叛,一路势如破竹,却在巨鹿遭遇破釜沉舟的霸王,功败垂成。 ——从赵高毒杀二世胡亥、扶立三世子婴; 到三世子婴於蓝田献降沛公,终,却仍被霸王腰斩弃於咸阳市…… 一桩桩、一件件,具体的就好像扶苏亲身经歷、亲眼见证的画面,將李斯的心神彻底搅乱。 並最终,匯集成一个令李斯彻底绝望的结论。 “这个梦……” “这个梦……” … 接连两声轻喃,李斯的嗓音,已是沙哑的如同年逾耄耋,垂垂老矣的將死老者。 平日里总是神采奕奕,似有乾坤流转的明亮双眸,也在此刻彻底黯淡了下来。 “呼~” … “公子这个梦,真实的令臣恍如隔世。” “有心想要辩驳一二,却发现:这个梦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让人无从辩驳。” 漫长的呆愕过后,李斯才终於將心神,从九霄云外敛了回来。 沉默片刻,不由又苦笑一嘆。 “公子胡亥未及冠,若得立,確会主少国疑,大权旁落於权臣之手。” “以赵高之奸诈,也確做得出指鹿为马、独揽朝纲的事。” “及臣,也確难为赵高所容……” … “始皇帝宏图大志,一统寰宇,也確有急於求成、急功近利之举。” “——去岁,那些个故六国余孽,甚至还搞了一出天石陨落的名堂。” “还於『天石』上纂字:始皇帝死而地分?” “呵……” “如此说来,二世即立,朝局动盪不安之日,便也该是这句『讖语』应验之时。” … “哦,还有那句。” “——二世胡亥暴虐,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 “这个梦最真实的,便当是这一段了……” 在给李斯描述那个『梦境』的同时,扶苏的心神,也被那段歷史所吸引。 直到此刻,才堪堪缓过了神。 便顺著李斯的话头,唏嘘感慨道:“李相与赵高,漏忘了一件事。” “——宗庙立嗣,以嫡、以长。” “先皇不曾立后,无有嫡子,便合该立庶长。” “无论李相与赵高,將『沙丘之变』粉饰的怎般漂亮,天下人对二世胡亥,也始终会有一层疑虑。” “盖因胡亥,非嫡、非长。” “便是论『贤』,天下人也想不出始皇帝废长立幼,赐死公子扶苏的理由。” … “若二世胡亥贤明,还则罢了。” “一俟胡亥昏聵,便等同於让那些六国余孽,得了举兵作乱的理由。” “——二世胡亥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 言及此,扶苏便又想起先前,李斯那泰然自若间,口口声声『公子胡亥未必就比你差』的架势。 不由讥笑再道:“李相说的没错。” “长公子扶苏当立,或许真的只在那个『长』字。” “但也正是这区区一个『长』字,便足以为我大秦,再镇压国运三十载。” “只这一个『长』字,便足矣迫使那些个六国余孽,再搞出第二次天石陨落的戏码。” “並於天石上纂字:二世皇帝死,而地分……” … 扶苏话音落下,帐內,便陷入一阵漫长的沉寂。 隨著时间一点点推移,李斯面上,也逐渐显现出挣扎之色。 “这一点,公子或许错了。” “六国余孽作乱,天下人之所以景从,归根结底,是苦於自家生计,不得不反。” “纵使公子扶苏即立,也仍会有人说:二世扶苏儒弱,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某某。” “——这不过是六国余孽,为谋復国而誆骗天下人、蛊惑天下人的说辞。” “与二世皇帝,究竟是扶苏还是胡亥,並无太大关联。” 见李斯仍在嘴硬,扶苏也不迟疑,只轻笑著一摆手。 面上神情云淡风轻,眸光中,也儘是自信和坦然。 “总归是会好些的。” “长公子扶苏,总归是比年少未冠、残暴昏庸,又为权臣所制的十八公子胡亥,要好些的。” “公子扶苏,总归更名正言顺些。” “也总能在天下人苦不堪言、官逼民反之前,为天下人多做些什么。” … “退一万步讲——纵是公子扶苏即立,天下仍反?” “即位於而立之年,大权在握的二世皇帝扶苏,也总能有更大的机会,將这场叛乱平定。” “便是力所不能及,果真让故六国余孽復辟宗庙,也终能保下一个『秦国』。” “而不是被赵高之流害了性命,再由某个不成器的兄弟、子侄,於咸阳城外献降沛公?” 说罢,扶苏冷然一笑,朝李斯稍挑起眉角。 “李相,可还能再驳?” 话音落下,李斯愕然呆坐,静默无言。 直到这一刻,李斯才终於发现:自己,似乎真的错了。 什么为大秦、为宗庙社稷计,都不过是李斯一厢情愿。 扶苏是对的。 二世扶苏,或许好不到哪去。 却终归,是比二世胡亥好些的。 二世扶苏再怎么好儒、再怎么『祸乱社稷』,也终究不会比那梦境中,一手葬送了大秦社稷的二世胡亥更差。 大秦的未来,根本就没有比那梦境中,眨眼便『二世而亡』更差的第二种可能。 扶苏,是对的…… “臣……” “臣,或许真的错了……” … 这一句话,几乎耗尽了李斯所有的力气。 话说出了口,李斯便如同脊樑被瞬间抽离身躯,面如死灰的耸拉下双肩。 直至此刻,秦相李斯那一份『为大秦』的骄傲,才总算被扶苏说的支离破碎。 心中最后一道精神支柱,也隨著李斯亲口承认错误,而瞬间土崩瓦解。 “李相该交给我的,当不止一方传国玉璽。” 上首主位,响起扶苏语调清冷的一问,让李斯的脊樑更弯了三分。 “公子胡亥,已为臣所拿,交由上卿蒙毅看管。” 扶苏轻点下头。 “还有赵高。” 却见李斯摇头一嘆:“恕老臣自作主张——这场戏,还是莫让赵高参与为好。” 闻言,扶苏隱隱明白了什么,欲言又止间,终是没再多问。 又一阵漫长的沉闷之后,李斯便如一尊行尸走肉般,从座位上艰难起身。 彷如全身都陷於泥潭般,极其缓慢的,对扶苏拱手一礼。 而后回过身,无比艰难的迈开脚步,朝著帐帘外走去。 身后,则响起公子扶苏古井无波,好似隨口一说的轻鬆语调。 “三日之后起驾,扶灵以归咸阳。” “隨驾禁卫、公卿臣僚皆縞素,沿途一路举丧。” … “诸般事宜,劳李相多费心。” 第020章 切记! “如此说来……” “公子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拿李斯开刀?” 同一时间,上將军蒙恬帐內。 听闻胞弟蒙毅如是一问,蒙恬只含笑轻点下头。 “虽不曾获立为储君太子,但公子,也终已近而立之年。” “上郡这两年,更是大有长进。” “如此关头,公子不会分不清主次。” 言谈间,蒙恬面上难掩欣赏之色,明显是对扶苏今日的表现满意非常。 云淡风轻的给出应答,又思虑片刻,便再道:“始皇帝骤崩於外,唯一一位隨驾重臣,便是左相李斯。” “即便要治李斯的罪,公子,也定然会暂且搁置。” “扶灵归咸阳治丧,而后告庙祭祖、即皇帝位,最好也要有李斯从旁辅佐。” “嗯……” “倒是阿毅,可以上卿之身,替公子好生盯著李斯。” “——再怎么说,也是险些祸乱社稷的乱臣贼子。” “纵是一时不好治罪,也不能全然不管不顾,任其自在。” 闻言,蒙毅鬱闷的拱起手,权当是领命。 只嘴上,却仍不忘发著牢骚。 “如此大罪,竟还能以『左相』之身……” “须知连赵高贼子,都被李斯给放跑了……” 似是嘀咕,却又口齿清晰,分明是说给蒙恬听的一番话,自是惹得蒙恬又一阵摇头失笑。 沉吟片刻,终还是摇头髮出一声嘆息。 “也好。” “少个赵高,也好。” … “眼下,要公子头疼的,可不止沙丘之事。” “待回了咸阳,始皇帝的死因、公子引兵奔赴沙丘的异动——乃至始皇帝遗詔,不曾明言传位公子……” “一桩桩、一件件,都半点马虎不得,稍有不慎,便是社稷不寧,天下震盪。” “始皇帝驾崩,二世皇帝即立,本就会让朝堂內外人心惶惶,朝局不稳。” “再加上这许多烦心事——少个赵高,也好。” “若赵高在,公子反倒又要头疼了。” 听著兄长温声细语的剖析,本还有些愤懣不平的蒙毅,也总算是稍稍冷静了下来。 细一回味蒙恬所言,便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兄长说的是。” “公子要捂住沙丘之变,赵高、李斯二人,便暂且处置不得。” “李斯还好说——毕竟左相之身,多少还有些风骨,不至於全然置大秦社稷於不顾,再平白搅动风云。” “可赵高,留著定是祸害,偏又暂杀不得……” “唔~” “如此说来,这也算是李斯帮了公子?” 闻言,蒙恬却是笑而不语,淡淡將目光从蒙毅身上移开。 难得悠閒的抿了口水,才隨口道:“阿毅自己不也说了?” “李斯,终究左相之身。” “不至於全然置大秦社稷於不顾。” … 话音落下,帐內,便隨之陷入一阵短暂的沉寂。 兄弟二人面上,也各自掛著浅浅笑意,上下打量著对方。 “兄长,似是又老了些。” 蒙恬应声再笑:“阿毅倒是壮了不少。” 三言两语间,多年未见的兄弟二人,便似是回到了当年,在咸阳街头追跑、玩闹的岁月。 自祖父蒙驁、父亲蒙武相继离世,蒙氏一族,便以蒙恬作为定海神针。 蒙恬不在咸阳时,则由蒙毅代替兄长,看顾蒙氏一族。 多年来,兄弟二人齐心协力,硬撑起了蒙氏一族的荣光。 眼下,公子扶苏袭位在即;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往后数十年,蒙氏一族仍將因这兄弟二人的存在,继续著往日荣光。 “说是李斯拿了公子胡亥,交由阿毅看管?” 见兄长言归正传,蒙毅也稍敛起面上笑意,颇有些郑重地点下头。 “专门派了人,片刻不离左右。” 蒙恬淡淡一点头:“只禁足即可,切莫有冒犯之举。” “吃穿、用度,也仍以公子之礼相待。” 蒙毅拱手点头:“弟知。” … 正事儿问完,蒙恬又细细思考了一会儿。 確认没有疏漏,才长呼出一口浊气,將绷了一整天的心弦稍一松。 ——虽说此番,扶苏是『胜局已定』,但要说不紧张,那也是蒙恬在说大话。 谁知道赵高、李斯,会不会鋌而走险,再闹出什么乱子? 好在一切顺利。 接下来的事,也大都只是需要扶苏多加注意,又或是头疼而已。 总归是没有凶险的。 “呼~” “总算是……” … “对了。” “秋七月初,阿毅给公子传去的那封密报,说始皇帝呕血昏厥、不省人事。” “急召长公子奔赴沙丘的詔书,又被赵高私扣下了……” “適才又听闻:早在夏六月,阿毅便奉令返了会稽,为始皇帝祈福於山川?” 言及此,蒙恬面上顿生些许狐疑。 “始皇帝左右,莫非有阿毅留的眼线?” “还是说,早在夏六月,阿毅便已觉察了赵高、李斯,似有不臣之兆?” 之所以有此问,本是蒙恬想要问清楚:当时的具体情况,究竟是怎样的。 再者,蒙毅当时分明不在圣驾左右,却仍將『道听途说』来,並未亲眼所见的消息,当做密奏给扶苏送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蒙恬,便要好生训诫一下胞弟:如此大事,断然疏忽不得。 若有下次,务当慎之又慎。 岂料蒙恬话音刚落,蒙毅便应声愣在原地。 良久,才满是不解道:“密报?” “什么密报?” … “长公子…得了弟送去的密报?” “怎会?” 见蒙毅一头雾水,满脸呆愕的反应,蒙恬心下只陡然一沉。 心思百转间,蒙恬只觉眼前,被蒙上了层层迷雾。 慢慢的,一个令人骇然的猜测,將那层层迷雾逐渐扫开、冲淡。 那份密报…… 那份密报……… “兄长。” “兄长?” 片刻呆愣,被蒙毅接连几声轻唤所打断,蒙恬这才敛回心神。 神情阴鬱良久,终是无比郑重地抬起头,直勾勾凝望向蒙毅目光深处。 “我接下来说的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 “万万切记。” 蒙毅仍不解,却还是顺从的点下头。 便见蒙恬前所未有的,极尽严肃的说道:“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甲子!” “上卿蒙毅,修密报一封,交由我蒙氏家丁,自会稽送去了上郡肤施大营,交至公子扶苏之手!” “密报言:始皇帝不省人事,赵高、李斯密谋,恐有不轨之举!” … “切记!” “无论何人问起——包括公子,乃至阿毅捫心自问,也绝不可语失!” “那封密报,就是阿毅派人给公子送去的!” … “切记!” “切记!!!” 第021章 究竟为何? 接下来几日,过得比扶苏预料中轻鬆许多。 圣驾防务、戒严事宜,有上將军蒙恬亲自坐镇,还有带来的两千余边军,以及本就隨驾的上千禁军可供调遣。 为始皇帝举丧、敛尸之事,则由奉常出身的太祝、太宰有司官吏负责,再由左相李斯协调內外,上卿蒙毅从旁监督,或者说是监视。 所有事,都有足够分量的重臣领头,也有专业人士具体操作; 自然,也就不需要扶苏亲力亲为,又或是为某件事头疼。 不需要头疼具体的事务,这几日时间,便被扶苏用来盘算回咸阳之后的事。 准確的说,是回到咸阳之后,有可能出现在朝堂上的、针对此番之事的几项质疑。 ——始皇帝骤然驾崩於外,是否有隱情? 此事,扶苏可以通过隨驾太医,外加脉案、诊案、药方等佐证证明:始皇帝,確是病重而故,自然死亡。 此事也少不了隨驾重臣:左相李斯从旁作证。 … ——扶苏、蒙恬引兵奔赴沙丘,是否有『居心叵测』的嫌疑? 这一点,则可以通过那份『始皇帝遗詔』中,关於急召公子扶苏的內容来洗清嫌疑。 蒙恬率数千边军,跟隨扶苏前往沙丘,也同样可以解释为:事关重大,稳妥起见,不得不亲自护送扶苏。 以上,都还是扶苏能给出说法,能勉强应付过去的『小事』。 还有几件事,是扶苏一时给不出说法,且想不到该如何处理、应对的。 其一,是令蒙恬、蒙毅二人忧虑重重的:始皇遗詔,並未明確传位於扶苏。 这很关键。 对於扶苏而言,这非常关键。 虽说当时,始皇帝自感大限將至,时日无多,便急召扶苏前往沙丘,足以侧面说明始皇帝的倾向,可以理解为『暗示』; 但终究不是指名道姓,明言传位於扶苏——终究差了点意思。 也为此事,留了一块令扶苏非常恼火的『余地』,可供日后的咸阳朝堂做阅读理解。 你说始皇帝遗詔,由公子扶苏治丧,就是暗示传位长公子? 那好。 要说暗示,始皇帝此番东巡,带在身边隨驾的公子胡亥,也同样是深受始皇帝喜爱,乃至『寄予厚望』,才带在身边的。 公子扶苏,是諫言触怒始皇帝,被丟去上郡吃边关风沙的长公子; 公子胡亥,则是日夜不离始皇帝左右,极受始皇帝喜爱的幼子。 到底谁才是始皇帝属意的继承人,说得清吗? 遗詔公子扶苏治丧,確实可能是始皇帝,暗示传位於扶苏。 但只是『可能』。 再大的可能性,也终究只是可能,而非確定。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是始皇帝属意公子胡亥,作大秦的二世皇帝。 两年前,將扶苏赶去上郡,是给公子胡亥腾位置; 此番,令公子扶苏治丧,也是碍於公子胡亥年幼、镇不住场子,这才不得不假扶苏之手…… 真要是这么推断下来,甚至就连始皇帝含糊其辞,不明言传位,都似乎显得更合理了些。 ——想传位胡亥,却又需要扶苏在自己死后,帮胡亥收拾局面,完成政权交接。 担心自己若明言传位胡亥,扶苏就不会帮胡亥,这才含糊其辞; 就像在驴子面前吊根萝卜般,给扶苏留一丝念想…… … “除矫詔赐死公子扶苏、將军蒙恬外,我还在那个梦境中,看到了第二份矫詔。” “詔曰:立公子胡亥为太子。” 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戊寅(十五)。 圣驾临营外的矮丘之上。 扶苏负手而立,俯视著丘下,正有条不紊忙碌起驾食邑的官吏、兵士。 口中淡淡道出一语,便引得身后的李斯忙躬下身、拱起手。 “赵高,確曾有此意。” “但臣与赵高最终议定:待公子奉詔授首,再擬那第二封矫詔不迟。” “公子不曾奉詔自戕,更引兵而来,那封扶立公子胡亥的矫詔,自然,也就未能面世了。” 这两日忙碌之余,李斯也已经逐渐回过味来。 ——什么梦境、什么『神启』,不过是扶苏故作神秘的说辞。 真相,多半是扶苏在圣驾左右、在始皇帝左右,早在安插了眼线。 过往两年,发生在始皇帝身边的事,都被眼线事无巨细的匯报给了扶苏。 自然也包括赵高、李斯二人,自认为足够隱秘的沙丘之变。 及那梦境,则是以『胡亥即立』为前提,一步步推断出来的、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 或者说,是最糟糕的状况。 眼下,扶苏再提『梦境』,在李斯听来,不过是扶苏在委婉警告李斯:当时发生的所有事,都没逃过公子扶苏的火眼金睛。 不假思索的给出应答,李斯稍一思虑,便明白了扶苏的顾虑。 於是再道:“赵高临走时,臣特意搜了赵高的身。” “確定赵高身上,没有带任何不利於公子、不利於大秦的物什。” “於赵高,公子大可放心。” 闻听此言,扶苏心下稍安。 只面上疑虑、担忧,却仍不见丝毫舒缓的趋势。 “呼~” “有没有那封矫詔,尚在其次。” “眼下,最让我进退两难的,是十八……” 扶苏一语道破关键,李斯当即心下瞭然。 沉吟片刻,便也无奈嘆息道:“陛下遗詔,不曾明立皇嗣。” “此番东巡,又为赵高言语蛊惑,带了公子胡亥隨驾。” “確是棘手的紧……” … “若公子胡亥没能活著回咸阳,坊间便必定会有物议:始皇帝本立了公子胡亥,却为长公子所害。” “偏又沙丘之变在先,长公子不得不软禁十八公子……” 李斯话音刚落,扶苏便悠悠侧过头,目光晦暗的看向李斯。 “还有赵高。” “始皇帝驾崩於外,公子胡亥学师、中车属令赵高离奇『失踪』。” “这不是平白落人口实吗?” “待咸阳坊间物议鼎沸之际,万一赵高跳出来,说始皇帝本立了十八?” “结果长公子扶苏心怀不轨,联手上將军蒙恬、左相李相,『篡夺』本属於弟弟的大位?” … “於赵高,李相,究竟是如何盘算的?” “为何要放走?” “——当真是怕我不好处置赵高,这才替我分忧?” 第022章 人言可畏? 矮丘下的圣驾临营,禁卫、边军交替巡逻而过。 每一名兵士的额前、腰间,乃至手中的剑、戈之上,都已系上白色布条。 临营正中心,隨驾公卿臣僚也无不縞素,在奉常有司官员的专业指导下,將始皇帝的遗体,从那辆堆满醃咸鱼的龙輦中抬出。 本当准备的棺槨、丧服,都为客观条件所限,便只能退而求其次。 ——棺槨就地取材,从一旁的枫树林伐木,简易打造而出。 及丧服,也只能以始皇帝此番东巡,所携带的玄衣纁裳1为权宜之计。 始皇帝驾崩所带来的衝击,也已经逐渐被隨驾人员所接受。 而在临营外的矮丘上,看著丘下的场景,又回味著扶苏方才的质问,李斯面上不解之色,也不由再添了三分。 “还请公子,恕臣冒昧。” “——不知为何,总觉得公子近几日,似乎是在担心太过於遥远的事。” “反倒是眼下,公子最应该看重的:始皇帝丧葬事宜,以及公子即位一事,似乎,並不被公子所看重?” 如是一语,將瀰漫於空气中的沉寂稍稍驱散。 待扶苏循声侧过头,略带疑惑地看向自己,李斯才又深吸一口气,面色也稍稍严肃了起来。 “於公子而言,沙丘之变,终究是有惊无险。” “始皇帝遗詔,固然不曾明立皇嗣,但局势已尽在公子掌控,再无人能阻公子即立。” “——论大义,公子乃先皇诸子之长,生来便当立。” “论贤名——十个公子胡亥,也比不过贤名远播的公子扶苏。” “再加上兵权在手、大局在握,更奉始皇遗詔治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公子,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说著,李斯不由自嘲一笑,双手怀抱於腹前,轻声一嘆。 “事已至此,有些话,也不怕说出来,会惹公子不快。” “——公子如今的处境、局面,可是当初,臣和赵高想都不敢想的。” … “当时,臣和赵高只想著,矫詔逼死公子,便可扫清公子胡亥的障碍。” “再矫詔扶立公子胡亥,並儘快返回咸阳,为始皇帝治丧,而后祭祖告庙,让公子胡亥即位为秦二世。” “只要公子胡亥即位,便是大局已定。” “什么朝野物论、坊间非议——又能拿已经坐上皇位、君临天下的秦二世胡亥怎样呢?” 说到这里,李斯面上,也难得出现了一抹极其自然的自信和倨傲。 已接连数日灰败、萎靡的面容,也涌现出一抹诡异的光彩。 “而今,大义、贤名、兵权、局势尽在掌握,公子即位一事,已然生不出半点差错。” “公子,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公子难道还真信儒家那句:人言可畏?” “难道真信那句可笑至极的:防民之口,甚於防川?” “呵……” “若果真如此,那公子,只怕是被孔丘的徒子徒孙,蛊惑的无可救药了。” … “所谓物论、非议,不过是卑贱黔首,又或是无能之辈,为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狺(yin)狺犬吠而已。” “始皇帝採纳臣的建议,颁布《挟书律》、设誹谤之罪,禁民非议国政,便是此理。” “何也?” “——不在其位,而妄议其政,实乃寡智之辈妖言惑眾,动摇社稷根本。” “为民者,並不需要理解国家的政策、制度,只需要奉令执行即可。” “天底下最睿智的一批人,都已做了国家的公卿、臣僚,更无需乡野黔首,去思虑国家政策、制度的对错。” 洋洋洒洒一番话,说的李斯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就连近日始终佝僂著的腰,也在不知不觉间挺得笔直。 这一刻的李斯,根本看不出戴罪之身、將亡之人所应有的疲颓。 反像是一名国士之才,正於帝王面前高谈阔论,畅抒己见; 说的帝王哑口无言,心服口服。 只可惜,这依旧是李斯的一厢情愿。 扶苏並不曾,也不可能被李斯这一番暴论,给说的哑口无言,心服口服。 更不可能因为李斯这一番话,便短视的满足於:皇位到手。 ——秦二世而亡,在李斯眼中只是个梦境,甚至是扶苏自导自演、故作神秘的推论。 但扶苏却深知:那,是一段切实存在过的歷史。 如果扶苏什么都不做,仅仅只是替代胡亥成为秦二世? 那么,那段令后人极尽惋惜的歷史,便会原封不动的,在这个时间线再上演一次。 大约一年后,陈胜、吴广会在大泽乡振臂高呼:二世扶苏暴虐,不当立! 两年后,霸王会在巨鹿城下破釜沉舟,一举打断大秦的脊樑! 而后,便该是沛公先入咸阳,扶苏口衔玉璧,俯首请降…… “李相,终究还是没明白:那个梦境中,大秦为何二世而亡。” 李斯正沉浸於自己『面陈其弊』的幻想中,便突闻扶苏悠悠一语,將氛围彻底打破。 循声侧目,却见扶苏背负双手,眺望丘下。 望向临营——望向那简易棺槨的目光中,竟不时闪过遗憾之色。 “那梦境中,大秦二世而亡之根本,源自沙丘之变。” “源自我大秦的二世皇帝,得位不正。” “故而给了天下人——给了六国余孽举兵作乱的藉口。” … “诚然,正如李相所言。” “那梦境中,天下人群起而反秦,最根本的原因,是贫民黔首的日子过不下去。” “可哪怕是日子过不下去——是毋庸置疑的『官逼民反』,天下人,也仍不敢以『反秦』之名举义。” “也仍不敢称:秦无道。” “他们只敢遮遮掩掩,含糊其辞地说一句:二世胡亥暴虐,不当立。” 说到此处,扶苏悠悠一声长嘆,顺势侧过身。 望向李斯的目光中,也带上了满满的篤定,以及对眼前这名大秦左相的愤恨。 “他们,不敢反秦。” “哪怕是造反,他们也只敢谎称:举义,是为公子扶苏討公道。” “他们非但不敢『反秦』,反而还扬言,要助我大秦拨乱反正。” … “他们,本不敢反秦。” “是李相和赵高,给了他们以『助秦』之名,行反秦之实的藉口。” “李相和赵高,给他们递了一把刀。” “——始皇帝宏图大志,急於求成,税赋、徭役繁重,天下人固然苦不堪言。” “却终归不至於此。” “若不是这把刀,我大秦,不至於在始皇帝驾崩只一年后,便闹到天下皆反。” · · · · 1. 玄衣纁裳,冕服中最尊贵的色彩搭配,是秦皇在正式场合穿著的礼服。 玄衣——玄色,即黑里透红的红黑色上衣、上袍。 纁裳——纁色,即介於赤色和黄色间的浅絳色下裳,类似於裙。 第023章 再擬矫詔 秦二世而亡,是扶苏曾在史书上窥见的真相。 但对李斯而言,却仅仅只是扶苏假借『梦境』之名,所描述出来的一种推断。 故而,对扶苏『你们险些亡了大秦』的指控,李斯並没太当真。 ——只是有这个可能而已。 而且还是理论上,最糟糕的一种可能性。 从李斯的角度来看,甚至就连这个『可能性』是否存在,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號。 二世而亡? 或许吧。 或许二世皇帝胡亥,真的会昏聵到亲手葬送大秦社稷; 或许李斯,真的会在同赵高的政治斗爭中落败,沦落到身死族灭的下场。 而后,大秦社稷,或许也会在赵高的倒行逆施下,迅速走向灭亡。 可即便如此,秦二世而亡的根,也绝不可能是二世胡亥『得位不正』。 得位不正怎么了? 春秋末期,韩、赵、魏三家分晋,结果如何? 有谁人说韩、赵、魏『得国不正』,並举兵灭了这三国? 还有战国初期,田氏代齐——臣子篡夺王族:姜姓吕氏社稷,为齐诸侯。 结果又如何? 可曾有人因田氏『得国不正』,便伐灭田齐社稷? 始皇帝一扫寰宇,灭六国、大一统; 灭的六国中,这四个『乱臣贼子』创立的国家,可是一个都没落下! 若非秦灭六国,这四个乱臣贼子创立的国家,不知还要享几百年社稷! 而今,天下再无战国列雄,只有一统寰宇的大秦。 便是秦皇得位不正,又如何? 韩、赵、魏三家分晋、田氏代姜而王齐,尚且能在战国列雄群狼环伺下得保宗庙。 一统天下的大秦,又怎么可能因为『二世得位不正』,便顷刻间烟消云散? “公子,只怕是被那个『梦境』嚇到了罢……” 李斯本想说:公子被儒家洗脑得太严重了。 话到嘴边,却终还是本能地拐了弯。 ——作为法家学说的坚实拥护者、践行者,以及极端异变者,李斯的政治思想,是以『唯君』『唯上』为核心的。 因为唯君、唯上,无条件效忠天子,所以,才衍生出古早时期的『中央集权』思想。 也正是在这个思想认知下,李斯才会与始皇帝相互影响,並最终孕育出始皇帝乾坤独断、急於求成的激进执政理念。 李斯要唯君、唯上,要中央集权。 始皇帝也乐得李斯对自己言听计从,並不遗余力地为自己集权。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君臣二人,都忽略了一个再朴素不过的道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战国时,老秦人能流血流泪,助大秦一统寰宇; 统一后,却並未享受到胜利果实、仍旧在流血流泪的老秦人,也照样能簞食壶浆,迎沛公入咸阳。 始皇在,祖龙余威,尚能镇压神州。 始皇死,龙威消散,这个由始皇帝一手打造的、遍布整个神州中原的火药桶,只需一个火星,便会將大秦社稷,连带著整个天下彻底炸碎。 而赵高、李斯二人谋划的沙丘之变,便无异於在这个火药桶上,凭空创造出了两片打火石。 按照原本的歷史轨跡,这两片打火石会在一年后,被陈胜吴广擦燃。 並以大泽乡为中心,彻底点燃整个天下…… “要想使大秦,不重蹈二世而亡的覆辙,百姓税赋、徭役,都非减不可。” “只有让天下人,都过上无需造反,也勉强能过活的安寧日子,我大秦,才能不惧某胜、某广之流。” … “至少,也要让关中老秦人过上安生日子,我大秦才能胸有成竹地说:即便关东皆反,我大秦,也不怕再灭六国一遍。” “曾经的大秦能做到,日后的大秦,照样做得到。”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时间。” “我大秦的二世皇帝,要有足够的时间,一点点剥茧抽丝;” “好將始皇帝急於求成的谋划布局,一点点从九天云霄,温和著陆於神州大地。” 在李斯不以为意,甚至隱隱带著些『公子是在杞人忧天吧?』的怪异目光注视下,扶苏再次开了口。 这一次,却並未再看李斯。 也没再看丘下的临营。 而是將目光,远远投向天边不知名处。 “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 “若只看眼下,我確已是大局在握,即位无忧。” “但为了大秦的將来——为了往后数年,能安安稳稳釐清吏治,革除弊政;” “二世皇帝扶苏,绝不可『得位不正』。” “也绝不可落人口实……” … “赵高,確不好处置。” “却只是眼下不好处置。” “只是在咸阳朝堂,討论公子扶苏是否当立时,会成为我的肌肤之患。” “但赵高不知所踪,却有可能在日后,引发一场祸及天下的大乱。” “这,是肺腑之疾……” … 与李斯说道的同时,扶苏自己也算是重新理了一遍思路。 ——继承皇位,已无需扶苏忧心。 即便到了咸阳,赵高在朝堂上站出来扳咬扶苏,说『当立者乃公子胡亥』,也根本无法阻止扶苏即位。 反倒是现下,赵高远走高飞,暗中威胁大秦的安稳…… “我意,即刻派人追捕赵高。”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 “李相,意下如何?” 古井无波,好似在说『晚上吃什么』的淡定语调,却引得李斯眼皮轻轻一跳。 几欲开口,却终只从嘴中强挤出一句:“若赵高寻回,沙丘之变,只怕是瞒不住……” 便见扶苏淡淡一摆手,目光仍锁定在天边。 嘴上,则轻声道:“若有必要,沙丘之变的真相,可为朝堂所尽知。” “天下人勿知即可。” … “既是我大秦的朝堂,袞袞诸公,便该以我大秦宗庙、社稷为重。” “此间之事,我也无愧於始皇帝、无愧於大秦社稷——更无愧於心。” “诸公,会理解我的。” “反倒是赵高久悬於外,便如一把利刃,悬於我大秦颈后。” “一俟刀落,非死即伤。” 言罢,扶苏终是將目光从天边收回,缓缓侧过身。 直勾勾凝视向李斯目光深处,静默许久。 “追回赵高,明正典刑。” “永绝后患。” … “为大秦宗庙、社稷计,请李相,再擬矫詔一封。” “詔曰:立公子胡亥为太子,中车属令赵高为相邦,拜仲父。” “赐死公子扶苏、上將军蒙恬、上卿蒙毅,及右相冯去疾、左相李斯、前將军王离、少府令章邯……” … “若一切顺利,如此一来,朝中诸公便无需知沙丘之变的真相。” “只须知:赵高妄图扶立公子胡亥,为李相所觉察,畏罪潜逃。” “李相,便无需因『不曾发生』的沙丘之变而受惩。” “其余的事,日后再论。” 第024章 世事难万全吶~ 数日之后,直道之上。 圣驾队伍靠前些的位置。 扶苏跪坐於车厢之內,將那封新鲜出炉,由李斯亲手草擬的矫詔,交到了老师蒙恬手中。 听扶苏说,这是一封关於赵高扶立胡亥,赐死蒙恬、扶苏的矫詔时,蒙恬本还太没当回事。 ——立胡亥为太子,赐死蒙恬、扶苏,是赵高李斯二人,发动沙丘之变最核心的诉求。 准確的说,前者,是二人想要达成的目的。 后者,则是为了达成目的,而不得不採取的非常手段。 將此事落於书面、落在『始皇帝詔』上,自然便是能將赵高、李斯二人篡立的罪行坐实。 但在仔细看过这份矫詔的內容后,饶是见惯了风浪的蒙恬,也不由稍稍瞪大了双眼。 “中车属令赵高,任…相邦?” “拜仲父?!” … “赐死公子扶苏、將军蒙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右相冯去疾、左相李斯?!!” “还有上卿蒙毅、前將军王离、少府令章邯……” “嘶~~” 看过第一遍,蒙恬又像是生怕自己看错般,仔仔细细、逐字逐句阅览了第二遍。 確认自己没有看错,才將詔书轻轻落回腿上,皱眉思虑起来。 片刻后,大致摸透状况的蒙恬,方苦笑著摇了摇头。 “又是相邦、又是仲父。” “公子,这是要咸阳朝堂,再想起那位『故人』吶?” … “既要做相邦、仲父,那赐死左右相,便也合乎情理。” “再加上老臣与王离二將,阿毅和章邯二卿……” “——很拙劣。” “却拙劣的恰到好处。” “像极了秩六百石的中车属令,在一次未能成行的政变当中,所能做出来的事。” 说罢,蒙恬含笑抬头,將手中詔书递还给扶苏。 望向扶苏的目光,更是带上了不加掩饰的欣慰,及欣赏。 “得此詔在,便是李斯,也成了被赵高矫詔清算的目標。” “沙丘之变的盖子,公子,算是彻底捂住了?” 闻听此言,扶苏脸上涌现淡淡笑意,语气中,却莫名带了一丝无奈。 “以学生之智,也只能做到如此地步了。” “全然盖住,怕是会弄巧成拙,將来未必不会让学生,反受这『悖逆篡立』的无妄污名。” “——与其捂事儿,不如捂人。” “將李斯摘出去,此事,便是六百石的中车属令,因私慾而妄图篡立自己的学生。” “而非当朝左相亲自参与,险些乱了大秦社稷的剧变。” … “没有重臣牵扯其中,又胎死腹中、未能成行。” “如此,此事所引发的动盪,便能控制在最小的范围。” 扶苏每说一句,蒙恬目光中的欣赏,便肉眼可见地更添一分。 待话音落下,更是情难自抑地抬起手,下意识便要抚掌喝彩; 又反应过来:眼下,圣驾队伍正『举丧』而归,就连眼前的扶苏,也是服丧戴孝,这才將手不著痕跡的落回腿上。 脸上带著姨母笑,盯著扶苏看了好一会儿,方捋须轻嘆:“却是便宜了李斯?” “便这般得以脱罪,虽仍性命难保,却终归保全了声名。” “日后,李斯『病重不治』,李氏一族,公子怕也只能是厚恤、荣养。” 话说一半,蒙恬便適时止住话头,並未將后半句结论道出。 扶苏却是当即心下瞭然。 ——太便宜李斯了。 太便宜李斯的宗族、妻小了。 分明是族诛的罪,却只需死个李斯——且还是『病故』,而非受惩…… “世事难万全吶~” 便见扶苏轻声一嘆,神色倒还算淡然。 “要捂住沙丘之变的盖子——要捂住李斯这个同犯重臣,便只能如此。” “要李斯这个將死、必死之人,甘愿为学生保驾护航,便只能如此。” … “也罢。” “始皇一统,李斯在先皇左右,终究是出了力。” “单是念李斯之功,我大秦,便该厚待李斯的族人。” “左右不过些许钱粮布帛、酒肉財货。” “宗庙社稷为重。” “大局为重。” 如是一番话,自又是让蒙恬一阵老怀大慰。 那份不知来由,却被扶苏强安在蒙毅头上的『密报』,为蒙恬带来的精神衝击,似也在这堂皇正大的表態下,被隱隱驱散了些许。 將这份由扶苏谋划、李斯执笔,最终却强安在赵高头上的矫詔暗暗记下,蒙恬沉吟片刻,便又说起了另外一人。 “公子,尚不曾去面会十八公子吧?” 似是閒谈,却又好像意有所指的一问,引得扶苏轻轻一蹙眉。 语气却是云淡风轻。 “没必要见。” “也没什么好说。” “待回了咸阳,於深宫寻一处偏殿,禁养著便是。” 扶苏倒也没说谎。 对那位歷史上,一手葬送了大秦社稷的二世皇帝,扶苏根本没有任何好感和兴趣可言。 再者,扶苏穿越而来,距今不过月余。 对这些与原主有关联的『古人』,扶苏心中,並没有多少原主残存的情感偏向。 对蒙恬,扶苏是带著后世男儿普遍怀揣的敬仰、敬重,也愿意为了日后君臣协力,花心思同蒙恬相处,巩固师生情谊。 对李斯,则是扶苏以二世皇帝的角度,为大秦的未来,而乐得同李斯谋划。 对李斯这个歷史人物,扶苏的看法,也並不完全是负面的。 正如扶苏方才所言:好歹是大秦一统的功臣。 功是功,过是过。 过错要罚,功劳也得认。 得辩证地看待。 而胡亥——扶苏既没有对这个歷史人物的任何正面评价,也没有日后,与此人往来协作的需求。 不杀胡亥,也仅仅只是出於政治考量。 “始皇驾崩一事,已加急通告咸阳。” “此行,亦是举丧而归。” “遗驾沿直道缓行,待至咸阳,或要月余……” 片刻沉默后,话题便又被扶苏,引到了正题之上。 就当蒙恬以为,扶苏是有关於国丧、即位的事,要同自己商议或谋划时,扶苏却是冷不丁將手探入怀中。 而后,一份令蒙恬一头雾水的缉拿名单,便被扶苏交到了蒙恬手上。 “这是……” “沙丘之变的同谋?” 试探著发出一问,蒙恬手上也接过那张布帛,细细查看起名单。 只是越看,蒙恬便愈发摸不著头脑。 “櫟阳狱掾,司马欣…” “骑都尉,董翳…” … “故魏王族:魏豹…” “故韩王族:韩成…” “故赵王族:赵歇…” “故齐王族:田氏全族……” … “沛郡泗水亭长:刘季…” “故楚將项燕族:项梁、项籍……” … “嘶~~” “这……?” 第025章 冯相,借一步说话 从上郡肤施大营,到巨鹿郡沙丘平台,近一千四百里路; 扶苏与蒙恬率三千轻骑,走了將近四天。 而从距离沙丘百余里的圣驾临营,返回位於关中的咸阳——近一千八百里路。 只比扶苏自上郡奔赴沙丘时,多了不到四百里,圣驾队伍,却走了足足三十多天。 一来,是遗驾队伍,不同於扶苏当初率领的轻骑——无法策马奔腾。 队伍中,有承载棺木的丧车,有公卿乘坐的车马,甚至还有步行跟隨的宫女宦官、刀笔佐吏。 根本就快不到哪去。 二来,则是此行,扶苏並未选择性价比最高、最稳妥的:儘快赶回咸阳的方案。 而是光明正大的立起丧幡,一路举丧。 一如始皇帝东巡,徐徐过境。 对此,蒙恬、蒙毅兄弟二人,包括禁军统领、边军將官,都先后向扶苏提出委婉的劝諫。 速归咸阳为重! 扶苏却仍旧坚持:堂皇过境。 ——在原本的歷史上,赵高、李斯发动沙丘之变,赐死扶苏、蒙恬二人。 赐死詔发出后,在传回『扶苏身死』的確切消息之前,二人为掩人耳目,决定让圣驾继续东巡。 待扶苏身死,胡亥即位的障碍被扫除,二人又担心被看出端倪,仍不得不硬著头皮,假借始皇帝之名继续东巡。 如此这般,一直到了秋九月末,遗驾才终於顺利返回咸阳。 原本还优哉游哉、不紧不慢的赵高李斯,又一反常態——宣遗詔,立太子,举国丧。 然后將始皇帝下葬,扶立公子胡亥为秦二世。 短短不到十日,走完这所有的程序,二人总算是紧赶慢赶,赶在了十月朔望、一年之始,代二世胡亥颁詔:改元元年。 从始至终,二人都在时刻表现出发动政变、心里有鬼的显著特徵。 ——『东巡』途中秘不发丧。 ——为掩人耳目,在始皇驾崩后,又假装走完『东巡』计划的后半段。 ——一回咸阳,便急不可耐地將生米煮成熟饭。 直到改元元年,二人才终於鬆了口气,各自腾出手,开启了彼此间的权力斗爭。 … 以上种种,是扶苏从史册中窥见的,得位不正、心里有鬼者的诸般作態。 扶苏不知道『得位正』的二世皇帝,具体该怎么做。 但扶苏能明確的是:肯定不能学歷史上的赵高、李斯。 歷史上,赵高、李斯心里有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要里子不要面子。 里子是扶立胡亥。 面子,则是名正言顺的扶立胡亥。 及扶苏此番,也不能说是反其道而行之。 里子,扶苏已经有了。 眼下的状况,已无人能撼动扶苏的皇位继承权,无人能撼动扶苏的『名正言顺』。 兼顾面子,便成了扶苏的目的。 具体该怎么做,扶苏专门喊来了奉常官吏,问:按照礼制,皇帝驾崩於外,遗驾返回都城途中,应该如何? 官吏答:按礼制,应该举丧过境,沿途短停,许地方官吏弔唁。 但君王驾崩於外,往往意味著朝局动盪,社稷不安。 所以大多数情况下,都只能暂时搁置礼制,儘快扶灵回到都城,治丧立嗣,稳固朝野。 两种做法说不上对错,均为不同客观条件下,最有利於宗庙社稷的选择。 於是,蒙恬等一眾公卿臣僚,便也不再劝扶苏了。 ——有这个底气! 长公子扶苏,有举丧过境,一切都按礼制来办,慢悠悠回咸阳的底气。 只是慢归慢,也终究慢不过歷史上,走完了东巡后半段的赵高李斯。 秋七月己卯(十六),从距离沙丘百余里的临营出发; 一路走走停停,直到秋八月壬子(十九),始皇遗驾,才终於回到了咸阳城。 “臣,右丞相冯去疾,携朝堂公卿百官,恭迎始皇帝遗驾……” 城门外,百官公卿分列直道两侧,在看到遗驾出现的瞬间,便已齐刷刷跪倒在地。 待遗驾缓慢靠近,右相冯去疾哽咽拜謁,人群中,更是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陛下啊~” “陛下……” … 一路上,或乘车、或御马的扶苏,此时也是身披孝丧,眼含热泪,自遗驾一侧抬脚上前。 伸手扶起老丞相冯去疾,轻拍了拍冯去疾的手背,哽咽道:“过往数月,辛劳冯相了……” 说著,扶苏稍稍回过身,看向那辆载有棺木的遗驾。 只刚开口,便控制不住的轻声抽泣起来。 “父、父皇……” · · · · · 眼下的状况,已无人能撼动扶苏的皇位继承权,无人能撼动扶苏的『名正言顺』。 兼顾面子,便成了扶苏的目的。 具体该怎么做,扶苏专门喊来了奉常官吏,问:按照礼制,皇帝驾崩於外,遗驾返回都城途中,应该如何? 官吏答:按礼制,应该举丧过境,沿途短停,许地方官吏弔唁。 但君王驾崩於外,往往意味著朝局动盪,社稷不安。 所以大多数情况下,都只能暂时搁置礼制,儘快扶灵回到都城,治丧立嗣,稳固朝野。 两种做法说不上对错,均为不同客观条件下,最有利於宗庙社稷的选择。 於是,蒙恬等一眾公卿臣僚,便也不再劝扶苏了。 ——有这个底气! 长公子扶苏,有举丧过境,一切都按礼制来办,慢悠悠回咸阳的底气! 只是慢归慢,也终究慢不过歷史上,走完了东巡后半段的赵高李斯。 秋七月己卯(十六),从距离沙丘百余里的临营出发; 一路走走停停,直到秋八月壬子(十九),始皇遗驾,才终於回到了咸阳城。 “臣,右丞相冯去疾,携朝堂公卿百官,恭迎始皇帝遗驾……” 城门外,百官公卿分列直道两侧,在看到遗驾出现的瞬间,便已齐刷刷跪倒在地。 待遗驾缓慢靠近,右相冯去疾哽咽拜謁,人群中,更是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陛下啊~” “陛下……” … 一路上,或乘车、或御马的扶苏,此时也是身披孝丧,眼含热泪,自遗驾一侧抬脚上前。 伸手扶起老丞相冯去疾,轻拍了拍冯去疾的手背,哽咽道:“过往数月,辛劳冯相了……” 说著,扶苏稍稍回过身,看向那辆载有棺木的遗驾。 只刚开口,便控制不住的轻声抽泣起来。 “父、父皇……” 第026章 算是 借一步说话。 扶苏说的轻鬆。 话传到冯去疾耳中,却顿时生出了別样的味道。 ——这,满朝公卿都看著呢! ——都等著长公子扶苏,掏出那封始皇帝遗詔,宣之於眾,明確皇嗣呢! 这等场合,借一步说话? “莫非……” 见扶苏一脸为难,还不忘侧身让出『借一步说话』的空间,本沉浸於哀痛中的冯去疾,心下当即便是一沉。 电光火石间,脑海中思绪百转。 目光不断扫过扶苏身后,隨遗驾一同归来的左相李斯、上卿蒙毅、上將军蒙恬等人。 最终,那道写满忧虑的目光,还是再度落在了扶苏脸上。 “敢问公子。” “可有遗詔否?” 发出这一问时,冯去疾尚还掛著泪痕的老脸上,已是看不出多少哀痛。 顾不上。 此时的冯去疾,根本顾不上再为驾崩的始皇帝,表达哀痛之情了。 无论是始皇帝病倒的太过突然,没有留下遗詔,还是留下的遗詔没有传位扶苏,亦或是扶苏没有拿到手…… 有那么一霎,冯去疾脑海中,甚至生出了一种怪异的念头。 ——怎么会没有遗詔呢? ——印璽在手,扶苏,怎么能没有『遗詔』呢…… … “確有遗詔一封。” 呼~ 思虑百转间,扶苏平和的话语声传入耳中,只让冯去疾暗下长鬆了一口气。 心中大石刚要落地,却又似是想起什么事般,冷不丁一蹙眉。 有遗詔? 那还担心什么? 思虑间,冯去疾眉头越皱越紧。 也终於从地上站起身,略带著些许迟疑,朝扶苏让出的方向迈出两步。 只是象徵性的迈出两步,而非真的避人。 冯去疾也不可能当著满朝公卿,在这个场合同扶苏『大声密谋』。 这其实更像是一种形式,或者说是姿態。 好比后世,领导在开会时说:接下来,讲两句关起门来的话。 这並不是真要关会议室的门。 也不代表领导接下来的话,下属就绝不能再提。 而是说领导这一番话,属於『非官方』性质的发言,算私下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说这些,是领导为了能更清楚、更明確地表达意图,更高效地统一思想。 但这些话好说不好听,有损於官方形象。 领导的身份不便说,更不便在正式场合说,所以才用一句『关起门来说话』掩耳盗铃。 领导真正的意思是:这些话,在內部说说就行了,別传出去。 … 扶苏请冯去疾『借一步说话』,也是类似的道理。 ——並非接下来的话,只能说给冯去疾一个人听。 而是通过这种姿態,来告诉在场的公卿百官:別瞎往外传。 毕竟是当朝右丞相,扶苏这层潜台词,冯去疾自不会看不出。 便跟著扶苏,象徵性地往直道旁走出几步。 却不等冯去疾再开口,扶苏便苦著脸道:“始皇遗詔,只令我奔赴沙丘,扶灵归咸阳治丧。” “不曾言及立嗣之事。” 稍显苦涩的说著,扶苏微一侧身,朝跪在直道两旁的朝臣百官一昂头。 再道:“百官这架势,分明是要宣遗詔、立皇嗣。” “若遗詔宣之於眾,又皇嗣不明……” … “依冯相之见,眼下,该如何是好?” 扶苏话音落下,冯去疾暗下又鬆了口气。 只是这一回,那紧紧皱起的眉头,却並没有隨著扶苏话音落下,而再次舒展开。 ——有遗詔。 只要有,就不算难办。 可遗詔之上,又未明言立嗣。 便又算不得好办。 “嗯……” 便见冯去疾皱著眉,抿著嘴,沉吟思量了好一会儿。 而后道:“公子,確定没有第二封遗詔?” “確定始皇帝,不曾擬定另一封立嗣的遗詔?” 闻听此言,扶苏忙將脸色挤得更苦了些。 “嗯……” “怎说才好……” … “算是?” 话音落下,冯去疾眉角猛地一跳。 算是! 什么叫算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这种事,怎么能『算是』!! 只一瞬间,冯去疾看向扶苏的目光,都带上了一股审视! 扶苏倒是坦然,毫不畏惧地对上冯去疾的目光,对视良久。 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扶苏才总算是为冯去疾,暂且餵下一颗定心丸。 “始皇帝立嗣的遗詔,確无。” “倒是旁人『代』始皇帝立嗣的遗詔……” 话说一半,扶苏便耐人寻味地侧过头,朝直道两侧的朝臣百官扫了一眼。 分明是暗示冯去疾:这事儿,是真得『关起门说』的! 意识到这一点,冯去疾的目光,再次朝遗驾旁的几位重臣投去。 尤其是看向李斯的目光,恨不能直接发出声: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 好在不片刻,李斯便福灵心至般,向冯去疾不著痕跡的点下头。 蒙恬、蒙毅兄弟也相继使了眼色,才总算是让冯去疾再三悬起的心,暂时安定了下去。 便见冯去疾深吸一口气,面色庄重的看向扶苏。 “即有遗詔,便当宣。” “纵暂不能明立皇嗣,也可明確治丧之人。” “亦『算是』正了名分。” 言谈间,冯去疾在『算是』二字上咬下重音,似是回敬扶苏,又像是给扶苏的警醒。 ——社稷大事,可不能靠『算是』来定。 是便是。 不是,便不是。 扶苏心下瞭然,便极其自然的对冯去疾一拱手,权当是答谢。 而后,那封如假包换的——至少是代表始皇帝真实旨意的遗詔,便由上卿蒙毅,宣读给了朝臣百官听。 宣读声落下的同时,百官也明白过来:扶苏非要拉冯去疾『借一步说话』,到底是为了什么。 合著是始皇帝,未曾在遗詔上明言立嗣…… “倒也无伤大雅。” “便按民间的风俗,也是长子为父治丧服孝,而后继家业、续宗祠。” “身先皇十八公子之长,又为个中最贤者。” “皇嗣,非公子扶苏而何?” 带著类似的想法,朝臣百官陆续拱手奉詔,而后起身。 扶苏也终於恢復到先前,那隨时都要哭出声的哀痛模样,一手一个拉著冯去疾、李斯,引领著始皇帝遗驾,朝著城门方向走去。 ——按礼制,始皇遗柩当停灵七日,举丧弔唁。 即便扶苏有另外的安排,遗驾也总得先进咸阳,在朝堂之上摆一遭。 之后的事,也需要在朝堂议论。 第027章 临门一脚 六王毕,四海一; 蜀山兀,阿房出。 对『秦宫』,后世大多数人的印象,都源自唐朝诗人杜牧的《阿房宫赋》。 却鲜有人知,歷史上赫赫有名的阿房宫,实际上,却从未建成。 ——秦阿房宫,於始皇帝三十五年起建,选址位於渭水以南,与咸阳城隔渭水而对望。 然而,在起建仅仅两年后的今天,始皇帝便驾崩沙丘。 二世胡亥即立之初,虽並未叫停阿房宫的建造,但在始皇帝驾崩仅一年后的二世元年秋天,大泽乡起义爆发,华夏大地战火骤燃。 秦廷疲於应对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再无力大兴土木; 二世皇帝三年,胡亥为赵高所害,三世子婴於咸阳城外献降沛公。 仍停留於地基阶段的阿房宫,也隨著三世子婴被腰斩,而与秦咸阳宫一起,为楚霸王付诸一炬。 … 事实上,无论是始皇帝,还是歷史上的二世胡亥、三世子婴,都是以咸阳宫,作为日常工作、生活的核心宫殿群。 此刻,由扶苏从关东带回的始皇遗柩,自也是被送进了咸阳宫。 停灵於中宫侧殿,朝臣百官再正式弔唁一番,扶苏便在冯去疾的提醒下,將朝议地底定在了中宫正殿。 只与始皇帝停灵的侧殿,隔了一道象徵意义的殿墙。 百官朝臣先进正殿,於东、西两侧的筵席上跪坐。 扶苏而后步入殿门,在百官朝臣的注视下,径直走向正殿北侧的上首主位。 却並未在象徵『皇位』的榻上落座; 而是双手抱於腹前,稍稍欠身,立在了御榻一侧。 ——方才城外,迎接始皇帝遗驾之后,冯去疾第一时间提醒扶苏宣读詔书、明確皇嗣,便是此故。 若扶苏宣读的遗詔,已明確扶苏为皇嗣,此刻,扶苏便可服孝而坐於上首主位。 自始皇丧葬之礼开始,往后,大秦所有重大事务,便都將由扶苏拍案而决。 但现在,皇嗣未立; 按照政治程序,扶苏现在的身份,仅仅只是奉始皇帝遗詔,主持始皇丧葬事宜的长公子。 自然,就只能以『治丧特使』的身份立於御榻旁。 “唉……” “不早立储君便罢了,怎连遗詔,都未想起明立皇嗣?” 西席首座,右相冯去疾眉头紧锁,明显是有些头疼。 对座东席,上將军蒙恬垂眸假寐,似是置之度外,毫不担心扶苏会镇不住场子。 而在冯去疾身后,左相李斯跪坐於筵席之上,上身稍前倾,轻声与冯去疾说著什么。 满朝公卿大臣的目光,则是不断在右相冯去疾,与扶苏身上来回切换。 而后,便陆续有人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 “赵高呢?” … “还有公子胡亥——怎被径直送进了深宫?” 结合二人各自的身份,以及彼此间的关係,一个大胆的猜想,开始在百官脑海中涌现。 始皇帝传位的,该不会是…… 那扶苏怎又…… “始皇帝驾崩沙丘,距今已月余。” 便在这充斥整个大殿的诡寂之中,上首主位方向,响起扶苏还算平和、稳重的话语声。 百官纷纷翘首望去,便见扶苏上前一步,面色稍哀。 “碍於此番东巡,未有奉常礼官隨驾,一应丧葬之礼,皆只为权宜。” “即回了咸阳,便由奉常接受,为始皇帝净敛、更衣。” “遵礼制,停灵七日,而后入葬驪山皇陵。” … “诸公以为,可否?” 话音落下,朝臣百官与身旁人稍一对视,便纷纷点下了头。 正如扶苏所言:始皇帝驾崩,已经是一个半月前的事了。 时值秋中,又没有妥当安置——说句不恭敬的话:始皇遗体,早就开始腐烂发臭了。 真要说起来,哪怕扶苏决定不停灵,直接入葬驪山始皇帝陵,也没人能说什么。 偏扶苏还决定恪守礼制,朝臣百官,自然更挑不出错。 “既无异议,此事,便交由奉常操办。” 上首主位,扶苏沉声一语,对起身领命的奉常卿一拱手。 而后稍侧过身,看向西席首座的右相冯去疾。 “皇嗣未立,冯相领衔百官,为群臣之首。” “此间事,也要劳请冯相,过问、看顾一二。” 闻言,冯去疾也是缓缓点下头,起身向扶苏拱手领命。 今大秦虽设二相,但右相冯去疾、左相李斯二人,却並非平起平坐。 ——秦以右为尊。 汉承秦制,亦尚右卑左。 凡某官分设左、右职,便必以右官为正,左官为辅。 汉武帝时期,为进一步推动《削藩策》,巩固针对关东宗亲诸侯的压制,汉廷还曾颁布一则法令,曰:《左官令》。 法令规定:凡诸侯国官吏,皆为『左官』。 同等官职、秩禄品级下,左官的地位,默认比寻常官吏低一级。 好比说,一个秩六百石的诸侯国县令,遇见秩四百石的寻常郡县官员,便要平等相待,甚至是主动伏低做小。 见到同样六百石级別的寻常县令,更要以下属对待上级的礼仪,主动拜见,口称『下官』。 此外,私自出仕诸侯国,而非中央朝堂指任者,坐『左官罪』,依律惩处; 左官不得宿卫京师,不得任职朝堂中枢,不得出任比二千石及以上级別的职务; 诸侯王有罪,左官皆连坐。 以此为源,后世歷朝歷代,也多以『左迁』来代指贬謫降职。 於秦汉时期出现的『无出其右』一词,亦源於此。 ——没有比他更『右』,即更尊贵的人了。 具体到眼下,右相冯去疾,其实才是真正意义上群臣避道、礼绝百僚的丞相。 左相李斯,则类似於副丞相、享受丞相级別待遇的副手。 始皇帝的丧葬事宜,扶苏只是象徵性掛个名,具体操办由专业人士:奉常负责。 作为百官之首的冯去疾,则需要代表外朝掛帅,全程负责並过问。 总的来说,始皇帝丧葬事故,固然足够『重大』,却也总归有固定的章程——按规矩办便是。 但皇嗣,却关乎社稷根本,偏始皇帝又没有明確指定。 同样的:作为百官之首,右相冯去疾,需要儘快解决此事。 候选人当中,固然是长公子扶苏,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但凡事——尤其是国家层面的政治事务,都要讲究一个程序合法。 没有被始皇帝指定为继承人,扶苏距离合法的二世皇帝身份,便还差一道关键的政治程序背书。 集中解答一下 接下来几张有些重要,反覆修改好几遍,还是有些不满意,决定今晚熬夜弄一下。 顺便借著这个机会,集中解答几个『奇怪』的点。 ——扶苏为啥这么墨跡? 为啥要这么讲究『程序合法』? 歷史上,胡亥不也顺利即位了吗? 扶苏更名正言顺,不应该更省事儿吗? … 谈论这个问题前,我想和看官老爷们,先探討另一个歷史认知。 ——歷史不是一成不变的。 华夏过往几千年,並不是:甲-甲-甲-甲,然后突然在近代突飞猛进乙丙丁。 歷史是在缓慢发展的。 具体到扶苏这个『程序合法』的问题,就是华夏歷史对『得位正不正』这一概念的判断標准,也是在逐渐发展的。 春秋之时,国与国之间打仗,打得是君子之战。 要宣战,要约地方、约时间,不偷袭、不半渡而击,不追杀,不伤二毛。 战国出了个『孙子』,才开始无所不用其极的,爭取军事层面的胜利。 … 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看官老爷们,之所以对扶苏过度讲究『程序合法』感到疑惑,我认为,主要是隋唐以后,『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的观念,成为了我们这些后世人的刻板印象。 就好像古往今来都是这样。 夏商周,秦汉晋,也都是这样。 但事实却並非如此。 ——书中,秦汉之交这个歷史时期的华夏文明,还是很『要脸』的。 崔杼弒其君,是真会被史官记录於史册的。 再有,便是文中提到的:秦末农民起义,明明已经造反了,却还是没人敢打『反秦』的旗號举兵。 只敢以『胡亥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的名义,假装自己起义是在为大秦好、为公子扶苏做主。 是; 王侯將相寧有种乎——大家都听过。 但大家似乎忘记了:歷史上,这句话第一次出现,就是在秦末农民起义的过程当中。 这是华夏文明上下五千年(或者是八千年),第一次出现农民起义。 在这之前,从无先例。 所以,任何一个能堵义军的嘴、能让义军找不到『举兵旗號』的举动,都能为扶苏带来相当可观的时间。 至於时间用来做什么? 当然是改善民生,把始皇帝激进踩下的油门,稍稍点两脚剎车,把大秦这辆车给稳住。 具体怎么做,大家可以期待后续內容。 只是希望大家可以通过这章,明白我的创作思路:不是水文,不是为了拖而拖、非要让扶苏拖延。 而是这么做,真的很有必要。 再有,便是我这本新作,想要体现的另外一层用意:人,是要成长的。 主角再怎么穿越者、再怎么先见之明,也从未接受过帝王培训课。 主角需要摸索、需要慢慢学习著,如何成为一个优秀的帝王。 在这个过程中,我当然不会故意让扶苏犯错,给大家餵屎。 但还是要体现出『成长』这一主题的。 就说这么多,希望可以让大家满意,並对本书继续抱以期待。 · · 更新在半夜,大家可以睡醒再看。 第028章 议 “正所谓:军,不可一日无將;国,不可一日无君。” 漫长的思虑、纠结,以及沉吟措辞后,冯去疾终还是站出了身。 口中道出如是一语,起身对扶苏一拜。 而后迈开脚,缓慢踱步至殿中央,徐徐扫视殿內百官群臣。 “始皇帝灭六国,大一统,书同文,车同轨。” “功盖三皇五帝,自古仅有。” “故称:始皇帝。” … “何也?” “——开诸夏一统之先河,以为『皇帝』之始也。” “眼下,令我朝堂內外举棋不定,左右为难的立嗣一事,亦源於此。” 冯去疾言谈间,侧对上首御榻,面对面分坐於东西两席的朝臣百官,无不面带附和的连连点下头。 及冯去疾,则是缓慢转动身躯,將殿內群臣的反应尽收眼底。 並最终,停在了正对上首御榻——正对扶苏的方向,再次拱起手。 “始皇帝,乃诸夏皇帝之始。” “我大秦的二世皇帝,便是诸夏『二世皇帝』之始。” “二世皇帝即立,亦乃诸夏『皇嗣』之始……” 说罢,冯去疾缓缓躬下腰,却並未把腰弯得太明显。 只是象徵性地,將上身稍前倾些,便算是向扶苏行了礼。 而在上首主位,本抱腹而立於御榻旁的扶苏,也是在拱手回礼之余,暗下发出一声感嘆。 ——这,才是一切问题的根源所在。 从未有过先例。 始皇帝以前,华夏从未出现过『皇帝』这一身份。 也未曾出现像如今的大秦这般,尽行郡县制的、真正意义上的大一统帝国。 皇帝应该是什么样? 大一统的帝国,又该是什么样? 没人知道。 没人见过,更没人听说过。 没有先例作参照,就没人知道该怎么做,更没人有资格说:这么做才是对的。 除了始皇帝。 有且只有始皇帝,能在这种没有先例、没有参考经验的重大事务上,乾坤独断,一言而决。 就说始皇帝的丧葬后事; 早在三十七年前,彼时还是秦王的始皇帝,便下令开始建造自己的陵寢。 大一统后更明確表示:计划不变。 按原计划,加以更高的规格,继续修建驪山皇陵。 有了这个基础,今日的咸阳朝堂,才不至於为『皇帝的后事该怎么操办』而头疼。 毕竟始皇帝早就交代好了的。 这,其实便是史无前例的大一统,让史无前例的大秦帝国,根本找不到未来的方向。 於是就只能,也必须遵循唯一的领路人:始皇嬴政的指引。 比如:郡县制。 ——夏、商、周都没这么搞过,大家心里都没底。 但始皇帝说该这么搞,那没说的,搞。 … 再比如:北方长城、关东直道,以及关中的阿房宫、驪山皇陵。 ——三皇五帝以来,从未有过任何一个政权,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大兴土木。 但始皇帝说没事,就这么干。 那没说的,干。 … 遇事不决便挠头,始皇有令便俯首——听令行事即可。 方才,冯去疾那番看似云里雾里,列举『某某之始』的表述,便是在委婉地表达这个观点。 ——始皇帝,是华夏文明歷史上的首位『皇帝』。 大秦,是华夏首个大一统王朝。 接下来,大秦即將迎来华夏首位『二世皇帝』。 也即將首次执行『皇帝立嗣』,这一前所未有的壮举。 而这一壮举,同样没有先例。 若始皇帝尚在,那还好说——遇事不决,始皇独断便是。 就算驾崩,始皇帝也仍可通过遗詔,对此做出指示。 最直接的方式,便是遗詔传位某位公子。 大秦后世之君立嗣,便可参照这『遗詔传位』的先例,逐渐形成定製。 再根据始皇帝传位的具体人选,大致摸索出一个標准。 若传位扶苏,那就是立嫡立长。 若传位胡亥,则是皇帝可以凭自己的喜好,立自己最喜爱的儿子。 又或是重德行、重权谋、重文韜、重武略之类。 好坏且不论,总归是有个標准。 可惜,始皇帝並没有这么做。 这世间,唯一有资格为『立嗣』一事定规矩、开先例的始皇帝,已於一个半月前驾崩沙丘。 如此情况下,饶是作为百官之首、当朝右相的冯去疾,也不敢做主定这个规矩。 而是通过『未有先例』,来委婉向扶苏暗示:始皇帝驾崩后,如果非要从矮子里面拔將军,再拔出一个有资格『定规矩』的人,那这个人,便该是长公子扶苏。 当然,也未必没有藉此,来试探扶苏品性,看扶苏作何反应、如何处理此事的意味在其中。 对冯去疾这稍有些唐突、冒犯的试探,扶苏倒是並未生出不愉。 大致明白了冯去疾的盘算,便顺著话头,於御榻旁朗声道:“冯相所言极是。” “皇帝立嗣,前所未有,无有先例可循。” “然冯相亦言:国,不可一日无君。” “纵始皇遗詔未曾明立皇嗣,我大秦,也终不能勿立皇嗣,以奉宗庙。” … 言罢,扶苏深吸一口气,將目光从冯去疾身上移开。 余光瞥了眼冯去疾身后,正襟危坐的左相李斯; 又看向另一侧,仍在闭目养神的老师蒙恬。 而后,才悠悠开口道:“论古制,君立其嗣,当遵其遗志。” “然始皇遗詔,不曾明立皇嗣。” … “次者,由太后颁行詔諭,代掌朝政,扶保幼君。” “然我大秦,亦无太后居於宫中。” … “即无先皇遗志,亦无太后决断。” “或许,便只能使公卿百官,共议而决。” 嘴上说著,扶苏不忘缓缓侧过身,朝侧殿方向深深一揖。 再道:“始皇帝停灵侧殿,尸骨未寒。” “便由诸公,於此中宫正殿——与始皇帝一墙之隔,畅所欲言。” … “或遵古制、或从民俗;” “或立嫡长、或立以贤;” “或谦谦君子、或赳赳丈夫,或至纯孝子、或足智多谋——皆可。” 话说出口,不等百官做出反应,扶苏又直起身,目光晦暗地看向右相冯去疾。 而后环视殿內群臣,补充道:“只一点,望诸公周知。” “先皇有子十八。” “除十八公子胡亥,余十七者,皆可议。” 如是一语,將百官群臣的疑虑之心彻底勾起,扶苏又长呼出一口浊气。 稍顿了顿,再面含慍怒道:“诸公主,亦可议!” “唯独公子胡亥,万莫提及。” 第029章 怎会? 话音落下,殿內,便隨之陷入一阵漫长的沉寂。 御榻旁,扶苏目不斜视,双手抱腹,目光缓慢扫视殿內群臣。 而殿內的百官群臣,则是各怀心绪地低头垂眸,陷入短暂的思考当中。 立嗣,是肯定要立的。 就算始皇帝没留下指导意见,也总得想个办法出来。 怎么立? 扶苏提出:百官共议。 这固然有些出乎群臣的预料,却也已是相当合理的、没有办法的办法。 真正让群臣噤若寒蝉、想入非非的,自非扶苏这幅过分坦然、自信的姿態。 而是扶苏话语间,对幼弟胡亥莫名展露的敌意。 ——谁都行。 始皇帝十八子,其余十七位,都可以拿到檯面上商量。 甚至连公主都可以商量! 唯独胡亥不行。 … 今日,能出现在城外迎驾,並於中宫正殿参与这场朝议的,不说是个个人精老狐狸,也至少是六百石往上的中、高级別高官。 当然不会有人,真往『扶立某位公主为二世皇帝』的方向去想。 甚至就连扶苏以外的十七位公子,其实也没什么人能生出想法。 正如扶苏所言:立嗣,可立嫡长,也可立贤; 可重德行,也可重文韜、武略。 可无论按照哪个標准,扶苏,都是几无爭议的最佳选择选择。 立嫡立长——始皇帝无皇后、无嫡子,扶苏便是长; 立贤——扶苏是始皇眾公子中,唯一能被称之为『天下人多称贤』的翘楚。 重德行,扶苏是享誉朝堂內外的谦谦君子; 论文韜、武略,那就更没得说了。 长公子扶苏,是先皇诸公子中,唯一被始皇帝视作继承人,並以相应规格培养下来的那一个。 过去两年,说是『流放』上郡,却也勉强可以说是去戍边,於行伍间歷练。 纯粹就是个挑不出毛病的六边形战士。 非要说有哪里不好,那也就是近年来,『疑似』不太受始皇帝喜爱。 但在始皇帝驾崩之前,朝堂內外也仍未有人想过:大秦的二世皇帝,会是另外某位公子,而非长公子扶苏。 这也是早先,蒙恬为何会对扶苏说:只要能赶到沙丘,公子便可立於不败之地。 ——输不了,根本输不了。 除非死了。 所以,当扶苏说:隨便大家怎么商量,隨便按什么標准,隨便什么人选都可以提时,百官群臣的感官其实是: 你看看你看看; 明明是捨我其谁的最佳选择,却仍如此谦逊、公正。 不愧是始皇长公子。 不愧是公子扶苏。 但当扶苏毫无徵兆,甚至稍有些莫名其妙的,將公子胡亥剔除出『可议』的皇嗣候选时,百官的感觉就有些不大好了。 “莫非……” “始皇帝弥留之际,当真传位於……” 群臣浮想联翩,百般猜测之际,扶苏的声音,於御榻旁再度响起。 “適才城外,冯相问我:始皇帝,可还曾留下第二封遗詔?” 此言一出,本低头思虑的群臣百官,只齐刷刷抬起头,朝御榻旁的扶苏看去。 便见扶苏嘆息著摇摇头,向冯去疾身后的左相李斯一摆手。 待群臣再將目光移向李斯,便见李斯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方只用於装詔书的黑色木匣。 “冯相,且观之。” 听闻李斯此言,冯去疾心下只没由来的一沉,眼皮更是一阵轻跳。 接过木匣,便满怀著凝重,细细观察起木匣的每一个细节。 ——泥封火漆已碎,证明木匣被打开过; 表面上,这就已经说明木匣內的詔书,有可能被篡改,甚至被矫詔替换了。 但实际上,却又截然相反。 此番,扶苏自沙丘扶始皇帝遗柩而归,手握印璽。 若真想矫詔,只要能爭取到左相李斯的支持,便完全可以拿出一个泥漆俱全,根本挑不出毛病的『始皇遗詔』。 直接替始皇帝『传位』於自己,也省去这许多麻烦事。 但扶苏並没有这么做。 而是坦然表示:始皇帝並未明確传位; 具体立谁,大家商量吧。 怎么商量都行。 唯一不能商量的公子胡亥,为何不能商量? 对此,扶苏拿出了一方泥、漆俱碎,疑似『站不住脚』的遗詔…… 满带著不解,冯去疾终是在百官目光匯集下,將那方木匣的盖子划开。 取出匣內的黄白色布帛,於身前摊开来。 只大致扫了一眼,冯去疾的眉头便拧在了一起,心下,却也暗暗鬆了口气。 “公子胡亥…中车属令赵高……” “相邦…仲父……” … “公子扶苏…將军蒙恬……” “右相冯去疾…左相李斯……” “上卿蒙毅…將军王陵…少府章邯……” 冯去疾有意无意地轻喃,让殿內百官群臣,都愈发嗅到一股怪异的气息。 待细细看过手中『遗詔』,冯去疾缓缓抬起头,神情满是凝重地看向扶苏。 “敢问公子。” “此詔……” 刚开口,冯去疾话头便一顿。 愣了片刻,便颤巍巍站起身,双手將詔书举过头顶。 “敢问公子:此詔,是否当真为始皇帝遗詔?” “若是,那臣无以自辩。” “不敢违抗始皇遗志,这便奉詔,追隨始皇帝而去。” … 哗! 冯去疾话音落下,殿內短暂安静了一瞬。 而后,便是一片譁然。 什么情况?! 右相冯去疾,被始皇帝遗詔赐死了?! ——为个啥呀! 怕冯去疾声望太高,威胁二世皇帝的地位??? … 听冯去疾方才的嘀咕,似乎还有其他人的事? 不是——扶苏这封遗詔,不是为了解释『为何不能议公子胡亥』才拿出来的吗? 难道说,始皇帝,当真遗詔传位於公子胡亥? 然后捎带手,把胡亥搞不定的臣下,都给一併带走了? 没道理啊…… 御榻旁,扶苏仍双手抱腹,面无表情,將殿內群臣的反应尽收眼底。 刻意留足时间,让群臣彻底陷入震撼之中,才再次开口。 “诸公,也都看看吧。” “看看这封『始皇遗詔』,究竟所言者何。” 此言一出,当即便有郎官上前,將冯去疾双手举起的詔书接过,递给了落座西席次席的御史大夫冯劫。 之后,自便是百官传阅那封『遗詔』,再先后陷入震惊和茫然当中。 怎会? 怎会…… 第030章 復盘 还是那句话。 在场的——有资格出现在这个场合的,根本就不可能有草包蠢货。 能在始皇帝治下,尤其还是统一天下后,极度自负、情绪极度不稳定的始皇帝治下,於咸阳朝堂沉浮不衰的,又怎么可能是蠢货? 几乎只在剎那间,便有无数人意识到:这封詔书不对劲。 而且是极其不对劲。 光是一句『立公子胡亥为太子』,尚且有的是名堂可以討论。 更別提后续,任赵高为相邦、拜仲父; 赐死將军蒙恬、公子扶苏; 再把朝中,几乎所有掌握话语权,且轻易不会臣服於赵高、为赵高所用的重臣挨个赐死…… 如果只是单纯的:立胡亥为太子,那大家或许只会怀疑。 ——始皇帝早由此念,又或是弥留之际,出於某种考虑改变了心意,放弃扶苏、改立胡亥; 这是有可能发生的。 虽然不太符合大家的预期,但也不至於说是一眼假。 可加上后续的內容,就有些太过於离奇了。 再结合今日,这封詔书最核心的人物:中车属令赵高,从始至终都不曾出现; 被『册立』的公子胡亥,几乎是按羈押犯人的规格,被直接送进了深宫; 应该被『赐死』的公子扶苏、將军蒙恬,却扶灵以归咸阳,拿出了这封全是漏洞的所谓『遗詔』…… 在看过詔书的內容后,少则三息,多则五息,殿內的朝臣百官,便已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赵高矫詔,意欲扶立公子胡亥! 幸而此举,被公子扶苏识破,阻止了这场剧变的发生! 只是没人敢点破。 就连右相冯去疾,也只敢问扶苏『这封遗詔是否为真』,表示只要是真的,自己就愿意奉詔自縊。 目的,自然是想要由扶苏,说出那句所有人都瞭然於胸的现实。 ——这,是一封矫詔。 出自中车属令赵高之手,却为公子扶苏截获的,漏洞百出的矫詔…… “想来诸公,也多半有了猜测。” 御榻旁,適时响起扶苏平和的话语声。 待群臣纷纷循声侧目,扶苏便再次望向冯去疾身后,蓄势待发的左相李斯。 “始皇帝弥留之际,曾召左相李斯、中车属令赵高,於病榻前擬遗詔。” “便劳李相,將当日之事说与诸公。” 话音落下,群臣纷纷调转目光,看向西席次席的李斯。 便见李斯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央。 先向御榻方向的扶苏一拱手,再朝停灵的侧殿方向拱手一礼。 而后,才缓慢环视殿內百官朝臣。 “秋七月甲子,始皇帝召鄙人与赵高,擬定遗詔。” “那封真正的遗詔——真正由始皇帝口述,赵高草擬,鄙人亲眼目睹的遗詔,便是適才,长公子於城外宣读的那封。” “即:著公子扶苏即刻奔赴沙丘,以备不测。” 闻李斯此言,殿內百官心下,无不是『果然如此』的瞭然。 面上,却不忘各自做出『居然是这样?』的惊讶之色。 李斯却是不疾不徐,缓慢踱步到冯去疾面前,將那封在群臣手中传阅一圈,又重新回到郎官手中的詔书拿起。 於面前摊开,一边看,一边再次缓慢转动身躯。 “詔书擬定,始皇帝便令赵高,將詔书发往上郡。” “圣驾则暂驻於沙丘,等候公子扶苏奉詔前来。” “只是仅二日后,始皇帝,便宫车晏驾,驾崩沙丘……” … “於是,赵高提议:未免宵小作祟,社稷生变,当秘不发丧。” “乔装始皇尚在之態,继续东巡。” “鄙人亦以为然,便假始皇帝之名,下令圣驾继续东巡。” “殊不知彼时,赵高发往上郡的遗詔,却並非適才,长公子於城外宣读的那封。” 说到此处,李斯缓缓將手中的詔书捲起,对东席首座的上將军蒙恬,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同於李斯,被扶苏点到名后便开始表演——蒙恬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淡然。 被李斯『点名』,也只是从怀中取出又一方木匣,伸手递向李斯。 便见李斯接过木匣,却並不急著取出匣內詔书。 只將木匣稍稍举於胸前,再次环顾殿內百官群臣。 “这,是赵高发往上郡的又一封矫詔。” “詔曰:將军蒙恬不忠,公子扶苏不孝,著即赐死。” 这一回,百官不再是佯装惊讶。 而是真的短暂譁然了片刻。 ——赵高,行啊? 知道想要扶苏公子胡亥,就得先弄死长公子扶苏; 又知道上將军蒙恬手中,那三十万边军兵马,是扶苏最有力的仪仗,便將蒙恬也捎带上,好夺取兵权。 等扶苏、蒙恬各自奉詔自杀,掌握边军兵马的公子胡亥,便能具备真正意义上的底气。 至於先前,由李斯拿出的第一封遗詔——牵连太广,打击范围太大; 如果真发往上郡,扶苏、蒙恬师生,怕是一眼就能看出不对。 於是,赵高便在第一封矫詔的基础上,拆分出了蒙恬拿出的第二封矫詔,先搞定扶苏、蒙恬再说…… “赵高派去的使者宣读詔书时,上郡肤施大营眾边军將官皆在场。” “听闻始皇帝,决心赐死蒙將军、长公子,边军眾將无不骇然。” 百官思虑之际,李斯却並没有就此停止『復盘』。 又说两句,將群臣的注意力稍稍吸引回自己身上,便『心有余悸』的长呼出一口浊气。 “哈~~~” “万幸。” “——万幸夏六月,始皇帝,便曾传手书与蒙將军,言及圣驾抱恙、恐不长久事。” “待矫詔发抵,蒙將军与长公子,这才能觉察出异样。” “自赵高派去的使者口中,审问得知事態真相,便由长公子率护卫三千,蒙將军亲自护送,奔赴沙丘……” 隨著李斯话音落下,殿內群臣百官,便各自垂眸頷首,陷入思虑之中。 连『居然如此?』的惊诧,都顾不上再装了。 这样说来,在始皇帝驾崩前后,赵高居然险些酝酿了一场动摇社稷的剧变! 此变,不只关乎到二世皇帝的归属、大秦皇位的传承; 还涉及咸阳朝堂的一场血洗,以及大秦社稷未来的走向。 好在此变没有发生、没能成真。 从先前,扶苏只传回『始皇帝驾崩』的消息,却对这些事只字未提来看,扶苏对此事的处理,也堪称妥当。 第031章 二世皇帝 如果不是始皇帝,未在遗詔中明言传位,这件事,扶苏甚至可能会直接捂下。 连朝臣百官,扶苏都不会透露半分。 先前捂著、瞒著,是为了朝局安稳,社稷安稳。 此刻又在朝议上『宣之於眾』,则是扶苏不得不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向百官群臣解释:关於立嗣一事的討论,公子胡亥的顺位,为什么排在公主后面。 到这里,事態就已经相对清晰了。 ——赵高矫詔扶立胡亥,计谋不成; 或许死了,或许逃了。 公子胡亥作为该事件的当事人、受益方,被公子扶苏控制了起来。 真相,也就此披露於百官群臣面前。 当然;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 ——始皇帝,果真遗詔传位於公子胡亥。 为了给公子胡亥扫清障碍,便留遗詔,赐死眾望所归的皇嗣:长公子扶苏; 再將胡亥可能无法驾驭——至少是始皇帝认为无法驾驭、可能威胁二世胡亥的重臣,逐个赐死。 这套逻辑,也勉强能说得通。 却只是勉强。 细微之处,仍有许多经不起推敲的地方。 比如李斯。 ——谁人不知长公子扶苏,与左相李斯向来不对付? 就说两年前,扶苏被始皇帝发配上郡; 始皇帝之所以恼怒、之所以对扶苏感到不满,是因为扶苏在『焚书坑儒』一事上,劝諫始皇帝应当怀柔。 而始皇帝焚书坑儒,正是採纳了李斯的建议,才得以成行! 李斯劝始皇帝焚书坑儒,始皇帝採纳建议; 扶苏劝始皇帝別这么干,结果被送去上郡吃风沙。 这都已经不是脾性不合、尿不到一个壶里的问题了; 而是政见、政治倾向高度相悖,乃至针锋相对。 真要说起来,若始皇帝驾崩时,李斯知晓了赵高矫詔扶立胡亥的计划,那相较於阻止,李斯更有可能和赵高合谋! 比起和自己不对付的二世皇帝扶苏,李斯肯定更倾向於年幼、好控制,且由自己扶立的二世胡亥。 所以,真相只能是李斯所说的那样:赵高谋划此事时,李斯並不知情。 如果知情,说不定就一起干了…… … 再有,便是这封遗詔中,始皇帝赐死的重臣名单,也有些经不起推敲。 ——確实都是重臣。 也確实都是手握权柄,理论上,可能威胁到二世胡亥的潜在威胁。 但也太『全』了些; 当朝左右相,上將军、前將军,再加一个少府…… 真按这个名单点杀,倒確实是没人能威胁胡亥了; 咸阳朝堂却也没人能办事儿、能镇场子了。 按照群臣对始皇帝的了解,就算真传位胡亥、真打算清洗朝堂,始皇帝的手段,也不可能如此粗糙。 更大的可能性,是左、右二相,杀一个,留一个; 杀是威,留是恩。 恩威並施,再由赵高填补空缺的位置,共同辅佐二世胡亥,也不是不行。 上將军蒙恬,也不是不能杀。 考虑到蒙恬和扶苏的关联,甚至是非杀不可。 但杀了蒙恬,就肯定要留王离,取代蒙恬掌控北墙边军。 而不是把蒙恬、王离都杀了,让大秦——让二世胡亥无將可用。 上卿蒙毅亦可杀。 若蒙恬、蒙毅都杀了,那捎带手,把整个蒙氏连根拔起,也不是始皇帝干不出来的事。 可少府令章邯? 少府?! 那可是少府! 是皇帝的私人管家,替皇帝握著钱袋子,要钱有钱要人有人,甚至还能独自铸幣、打造兵刃,隨时能拉起一支军队的怪兽! 这样的怪兽——尤其还是直接向皇帝负责的怪兽! 真传位於胡亥,始皇帝怎么可能杀少府令,而不是將少府和皇位,一起交到胡亥手中? … 结合以上种种,这一套看似合理的逻辑,便也就基本可以被推翻了。 ——同时赐死左、右二相,多半是赵高自己想做相邦,独揽朝权。 同时赐死蒙恬、王离,则是赵高想要独揽兵权。 赐死少府,更是赵高想要绕过二世胡亥,直接掌握少府財权。 做了相邦,手握人事权,再掌握边军兵权、少府財权…… 真要让赵高做成,那大秦的二世皇帝,还是公子胡亥吗? 难说。 难说…… “敢请问公子。” “赵高何在?” 静默中,跪地俯首的冯去疾,终是沙哑著开了口。 百官群臣也当即反应过来:李斯这一套逻辑——或者说是扶苏拿出来的这个故事版本,也有一个小缺陷。 当事人赵高,不知所踪。 是被扶苏杀了? 为什么? 杀人灭口? 还是…… 不等群臣发散思绪,李斯便再次站了出来,向冯去疾稍一拱手。 而后道:“蒙將军与长公子,拒不奉赵高矫詔,奔赴沙丘面圣。” 说著,李斯將手中,那封百官传阅过的、点杀名单更齐全的矫詔拿起。 “得知长公子不曾自戕,赵高便將这封『遗詔』拿出。” “並胁迫鄙人:奉此遗詔,扶立公子胡亥,或可免去杀身之祸。” “鄙人不从,赵高更试图贿赂禁军,鱼死网破。” 言及此,李斯又回过身,朝殿门方向屹立的一道人影拱了拱手。 再道:“未能成行,自知事不可为,赵高,便夜遁而走。” “长公子,已使蒙將军派人捉拿。” “然赵高,至今不知所踪……” … 说完这最后一番话,李斯使命已毕,拱手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至於殿內群臣,则是在短暂的思虑之后,再次將目光,锁定在跪地俯首的百官之首:右相冯去疾身上。 便在这眾望所归下,冯去疾颤颤巍巍的站起身,还不忘揉了揉酸涩的膝盖。 而后,也顾不上向扶苏行礼,直接回身看向殿內群臣。 “赵高矫詔,意欲左右我大秦皇嗣,事不可为,畏罪潜逃。” “公子扶苏,奉始皇帝遗詔,主治国丧。” … “论嫡长,公子扶苏,为先皇诸子之长。” “论德行,公子扶苏之仁、之贤,亦乃天下人皆知。” “我大秦之民,更有长子服孝治丧,而后承继家业、宗祠之俗。” 说罢,冯去疾故意留出一个气口,等待群臣百官的反应。 待殿內百官纷纷点头,面露认可之色,这才朝侧殿,始皇遗柩所在的方向拱起手。 “右丞相臣冯去疾,顿首顿首,昧死百拜。” “遵始皇帝遗志,从百官之共倡;” “议立:长公子扶苏,为大秦二世皇帝。” “待国丧罢,告庙祭祖,克承大统。” …… 第032章 兄长 百官群臣於咸阳城外,接到扶苏与始皇遗驾时,时值午后。 再扶灵入城,將遗柩安置於咸阳宫中共侧殿,並举行朝议…… 当右相冯去疾,向始皇帝遗柩『申请』,立长公子为扶苏大秦皇嗣时,已是日暮黄昏。 朝议,散了。 冯去疾提交的『申请』,自然没能得到始皇帝的答覆。 也暂时没得到当事人——长公子扶苏的应答。 正如冯去疾所言:待国丧罢。 待国丧罢…… … 朝议结束,百官群臣各自退出咸阳宫。 扶苏自然是留了下来。 ——作为子嗣,作为主治丧事的长子,留在了中宫侧殿,为始皇帝守灵。 自然,其余主位公子、公主,也都在这一晚齐聚於侧殿。 扶苏也终於见到了只存在於原主记忆,却几乎不曾在史书上留下痕跡的弟弟、妹妹们。 “兄长。” 率先步入殿內的,是一位身形伟岸、雄壮,嗓音粗獷的大汉。 一声『兄长』自身后传来,跪於灵前的扶苏稍稍侧目。 看清来人,又从原主残存的记忆中,翻出此人的档案,旋即稍一頷首。 “老四来了啊……” 说著,扶苏正欲起身,与多年未见的四弟寒暄一番; 便见殿门外,又出现一道温文尔雅,行走间莫名庄严的身影。 “老二……” … 起身拱手,与两位弟弟见过礼,扶苏的目光,便率先落在了那道『武夫』模样的身影:四弟公子高身上。 原主残存的记忆告诉扶苏:公子高为人勇武、刚正,眼里揉不得沙。 前世,扶苏从史册上获取的信息,也同样在佐证这一点。 歷史上,公子高与每一位始皇帝血脉一样,被患了疑心病的二世胡亥所迫害; 最终为了保全妻小,主动向胡亥提出:陛下不用费尽心机给我罗织罪名了,我自杀。 希望我死后,陛下可以放过我的妻小。 正愁找不到罪名、藉口,处死公子高的二世胡亥,也欣喜地答应了这一请求; 在公子高自尽后,赐下十万钱,厚葬公子高。 用这个时代,老秦人常掛在嘴边的话来说:公子高,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无论是脾性,还是这幅五大三粗,雄壮伟岸的身形、模样,皆然。 … 【也算是个猛將胚子……】 如是想著,扶苏面呈哀色的轻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公子高的肩头。 又转头,看向另外一位弟弟:公子將閭。 如果说四公子高,是刚正不阿的『武夫』,那二公子將閭,便是温润如玉的君子。 谈不上多么有才华; 说『文不成武不就』,或许有些夸张; 但用『中庸』二字形容公子將閭,却也算是不偏不倚。 而咸阳朝堂,对这位始皇帝次子最清晰的印象,是公子將閭,对自己近乎苛刻的个人要求。 ——这是一个吹毛求疵,让人根本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人。 无论是面见君父、生母,还是兄弟手足,亦或宫中內官、外朝公卿; 一应礼数,周全得好似从书本里跳出,专来为世人做表率的道德模范。 歷史上,二世胡亥迫害公子高,尚且只是头疼於:不知该罗织怎样的罪名,才能让朝堂信服。 但对公子將閭,胡亥却是根本无从下手。 盖因为胡亥深知,无论是什么罪名,被按在这位『道德君子』头上,都会是一眼假的纯陷害、纯栽赃。 於是,胡亥便只能动用强权,將与公子將閭一母同胞的两位哥哥,连同公子將閭囚禁在宫中。 前后囚禁了数月,始终找不到公子將閭——甚至是那两位哥哥的破绽,胡亥彻底失去耐心。 索性也不装了; 直接派人告诉刘將閭:公子不臣,罪当死。 公子將閭据理力爭,辩称自己从未失礼、失节、失辞,何罪之有? 何谓不臣? 愿闻罪而死。 彻底没了法子的胡亥,也再顾不上最后一丝偽装出来的体面。 直接派人回答公子將閭:臣不得与谋,奉书从事。 ——做臣子的別问那么多,听令办事就行了。 自知难逃一死,公子將閭终是仰天泣呼:天乎!吾无罪! 而后,哭著与两位同母弟拔剑自刎,並留下『將閭仰天』的歷史典故。 … 能將青史垂名的『暴君』胡亥,逼到彻底没了法子; 公子將閭这个『道德模范』的含金量,也就可见一斑了。 【將閭冤魂泣秦宫,白刃刎颈恨难穷……】 看著眼前,这位由內而外,散发出温润气质的二弟,扶苏脑海中,只不受控制的涌上这一首诗句。 知晓二弟的脾性,便也没做出『拍肩膀』这种疑似失礼、失矩的动作。 只抿著唇,满目哀愴的轻点下头。 再带著两位弟弟,於灵前跪了一阵,略尽孝心。 等其他弟弟妹妹们也陆续赶来,三人才从灵前起身,於殿侧的立柱前轻声寒暄起来。 “上郡这二年,兄长似瘦了些。” “也壮了不少。” 公子高一如既往的直来直去,以最直言不讳的话语,表达著对长兄扶苏的想念。 “数年不见,兄长,別来无恙……” 公子將閭也还是老样子——礼数周全,言辞谨慎,挑不出半点差错。 只是相较於公子高的真性情,公子將閭嘴里的话,总是少了几分亲近。 扶苏倒是没表露出异常,以基本一致的亲近、隨和,问候起了两位弟弟的妻小,以及过往两年的状况。 ——作为始皇帝的次子、四子,公子高与公子將閭,皆早已加冠成人,娶妻生子多年。 且极有趣的是:二人的子女,都像是和各自的父亲,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公子高的子嗣,无论男、女,都作武人之態! 公子將閭的子嗣,则无论男、女,皆是儼然一副『小君子』的模样。 也不知,是不是原主残存的记忆作祟; 谈及那些个侄儿、侄女,扶苏一时间,竟萌生出了些许想念…… “兄长。” “嫂夫人那边…可曾派人传了消息?” 正当扶苏沉寂于思虑、思念之中时,公子高似是隨口一语,却惹得扶苏当场一愣。 待回过神来,又不由得一阵苦笑摇头。 ——明明已经想到:公子高、公子將閭两个弟弟,都是早已成家立业的年纪; 居然没想到,作为兄长的自己,也已是年近而立、也早已娶妻生子…… “咳,咳咳……” “今日事多了些,一时或忘了……” 神情难掩尷尬的辩解一番,扶苏的思绪,这才得以翻开那篇名为『家人』的记忆画卷。 妻子李氏,大秦名將:陇西侯李信嫡女。 不比吴女温淑,更不及赵女婀娜; 反倒多了几分边关將女的豪迈、直爽。 长子嬴嫖,刚十岁。 生得乖巧,却似有些怯懦。 还有幼女嬴姚——扶苏被发配上郡时,才刚咿呀学语…… “也不能怪我吧?” “史书上,可是半点没提公子扶苏的妻、儿。” “这谁能想得起来?” 如是为自己辩解著,扶苏终是將飞散的心绪,重新拉回自己正身处的侧殿——或者说是灵堂之內。 人差不多来齐了。 始皇帝二十四公子、十公主,除十八公子胡亥,其余三十三人一个不少。 进入侧殿,无不是先向扶苏,以及公子高、公子將閭三人见礼,而后乖乖找个位置跪灵。 年纪大些的,如三公子如溪,与扶苏三人差不多年纪。 年幼小些的,自是比刚及冠的胡亥更幼; 却也总有个七、八岁的年纪。 扶苏暗暗算了算时间; 最年幼的弟弟妹妹,都是始皇帝大一统后的两、三年內,为各自的生母孕育。 “如此看来,大一统之后不久,先皇的身子,便已……” 如是想著,扶苏心下稍发出一声嘆息。 而后,便將目光从殿內的弟弟妹妹们身上,移回眼前的公子高、公子將閭。 “瞧模样,这是都被嚇到了?” 云淡风轻的一语,便惹得公子高面色一滯。 就连公子將閭,也是莫名忐忑的深吸一口气,对扶苏默然拱起手。 过了好一会儿,才由胆子更大些的公子高站出身。 “兄长。” “不知十八……” 只此一语,扶苏心下便当即瞭然。 看看殿內的弟弟妹妹们——跪灵都不忘时不时侧目,心有余悸的偷偷看向扶苏; 身前的二弟、四弟,也都是一副欲言又止,却又不吐不快的模样。 明白弟弟妹妹们的忧虑源於何处,扶苏不由又一嘆。 却並未急於开口,而是先扫了眼殿內; 確定没人注意到自己——或者说,是用眼神『嚇退』了窥视的目光,才轻轻一摆手,示意两位弟弟移步。 轻手轻脚走出殿门,兄弟三人也没走远。 只在殿门一侧,距离殿门二十步的护栏內止步。 便见扶苏背负双手,目光越过身前的护栏,以及长阶下的宫室、广场; 最终,落在了宫墙外,零星散落的灯光、火光之上。 ——咸阳万家灯火,今夜必定长明。 宫墙之內,亦是由宫人们相互配合,有条不紊的掛上丧布,点亮丧灯…… “也没什么难以启齿的。” “想来不几日,今日朝议之事,便会传出风声。” 如是一语,让身旁的两位弟弟稍稍安下心。 扶苏便直言不讳道:“先皇此番东巡,中车属令赵高、十八公子胡亥皆隨驾。” “圣驾行至沙丘,先皇病重,急召我前去,以备不测。” “临行前,赵高得兼任符璽郎,更为先皇暂委以草擬、发送詔书之权。” “於是,赵高这个好老师,便为了自己的学生,给我送去了一封矫詔。” “曰:赐死將军蒙恬,公子扶苏。” 满是淡然的说著,扶苏也不忘稍稍侧目,眼角瞥向身旁的两位弟弟。 不出意外的,並未在二人脸上,看到任何惊骇之色。 ——早在二人步入侧殿后,做出那一副半带敬畏,半带討好的模样同自己寒暄时,扶苏就已经有了大致猜测。 胡亥被软禁一事,多半是已经传遍了宫內。 而今日朝议的內容,也已经为公子高、公子將閭所获知。 先皇诸公子、公主们,都因胡亥的处境而心生惊惧,生怕自己也会被扶苏惩处,沦落为又一个胡亥。 公子高、公子將閭二人,虽与扶苏情谊不浅,但毕竟分別两年,也同样摸不清扶苏的路数。 又作为诸公子中,最年长、最有资格与扶苏对话的二人; 便主动站出了来,打探扶苏的口风。 … 明白两个弟弟心中所想,扶苏也依旧没有拐弯抹角。 仍是坦然道:“赵高妄图左右我大秦社稷,罪无可恕。” “十八,也同样难辞其咎。” 这话,扶苏说的委婉了些,公子高、公子將閭,却是一眼便看透了真相。 什么难辞其咎? 赵高矫詔扶立胡亥一事,作为当事人的胡亥,难道还真能置身事外、任由赵高摆弄? 肯定也有份! 肯定参与了! 只不过,兄弟二人——或者说,是兄弟姐妹眾人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胡亥的罪名。 而是在於,扶苏对胡亥的態度,以及处置方式。 只是软禁吗? 还是暂时软禁,国丧后再清算? 若只是软禁,又要禁多久? 三年、五年? 亦或永远…… “我兄弟姊妹眾人当中,老二,是最熟悉规矩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扶苏便侧过身,看向二弟嬴將閭。 “便由老二说说。” “十八之罪,该当如何处置?” 被扶苏点明,嬴將閭心下只不由得一慌。 面上倒是勉强端住,却仍难免皱起眉,飞速运转大脑阻止起语言。 “此罪……” … “此罪,若以『谋逆』论,合该腰斩弃市。” “然,若以『大不敬』『逆不道』论……” “便该……” “便该………” 事关社稷,饶是道德君子,嬴將閭也有些不敢说下去了。 反倒是扶苏,顺著嬴將閭的话头接了下去。 “便该赐死。” “再念及血脉情谊,为免天下人,非议我族手足相残,便当罪减一等。”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毫不迟疑的道出这番话,扶苏朝嬴將閭微微一笑:“是这样吗?” 不等嬴將閭做出反应,又將身子转向另一侧:“老四觉得?” “可是我这做兄长的,对弟弟太过於严苛、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国丧方举,便嚇的弟弟、妹妹们,惶惶不可终日??” 第033章 朝堂 侧殿內,眾公子、公主们分散在各处,跪地垂眸。 只是大多数人的心神,都被身后——都被殿门外的三位哥哥所吸引。 而殿门外,扶苏看著眼前的两个弟弟,又是好一阵哭笑不得。 “嗯~” “我猜猜。” “是这几年,先皇愈发不喜我,反喜十八者甚;” “我被送去上郡戍边,远咸阳上千里,十八反倒隨驾东巡,片刻不离先皇左右。” “所以……” “我这个小肚鸡肠的长公子,便对十八怀恨在心?” “一俟先皇驾崩,便要仗势欺人,秋后算帐,將十八幽禁、折磨,以泄心头之恨?” 言谈间,扶苏面上浅笑盈盈,看向两位弟弟的目光,也稍带上了些许戏謔。 听闻兄长將眾公子、公主心中所想点破,嬴高、嬴將閭二人不由稍一对视。 而后,又各自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兄长这说的什么话?” “弟弟们,又怎会这般想兄长呢?” “只是十八受禁,弟弟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毕竟血脉相连,手足情深。” “这才想要同兄长问问清楚,若十八之罪不重,也好为幼弟求求情……” 二公子嬴將閭,仍是一如既往的『面面俱到』,让人根本挑不出错。 而四公子嬴高,也仍满是直率、豪爽,让人本能生出莫名的好感和亲近。 “嗨~” “我兄弟手足,哪还需得说这些场面话?” “——兄长猜对了。” “弟弟们,就是这般想的。” … “都说兄长一朝得势,將立为二世皇帝,这是在拿十八泄愤。” “便是真泄愤,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过去这两年,那真真是苦了兄长!” “是我们这些做弟弟的,没在父皇面前替兄长美言、斡旋,没能早一些將兄长迎回咸阳。” “兄友弟恭,不也得做弟弟的先恭顺,兄长才能友爱手足吗?” 说罢,公子高深吸一口气,微微蹙起眉,似是为自己没能做好一个弟弟的本分、没能早点把扶苏从上郡『解救』回来而感到羞愧。 及扶苏,则是目光耐人寻味间,反覆在两个弟弟身上来回切换。 终,却只摇头一笑。 “老二,还是老样子。” “滴水不漏。” … “老四也没变。” “耿直,坦荡。” …… 这一回,扶苏没再顾及嬴將閭对『礼』的追求; 只伸出双手,各拍在两个弟弟的肩头。 而后笑道:“有一句话,倒是让老四说中了。” “我兄弟手足,不需得说这些场面话。” 如是一语,惹得嬴高、嬴將閭二人,皆是不受控制地翘起嘴角。 便闻扶苏再道:“十八的事,便是无人问起,我也正要与老二商议。” 说著,扶苏再次伸出手,將两位弟弟的手臂拉起; 从原本驻足的殿门斜外侧,俯视咸阳宫的护栏內,移步到了自殿门延伸出的长阶前。 拉著两个弟弟,在最高一级长阶坐下身。 再將面上笑意稍稍敛去,神情稍归於严肃。 “十八,罪孽深重。” “不得不罚。” … “曾覬覦神圣的幼弟,我也很难安心地放出宫外去。” “但终归是血脉相连的手足兄弟——真要从商君之法,与庶民同罪,也非我愿。” “我的意思,是绕过国法,以家法、宗族之法禁足十八。” “而这,该是我大秦宗正卿该干的事,而非我这个长公子,又或是日后的二世皇帝『赤膊上阵』。” 扶苏侃侃而谈间,嬴高、嬴將閭二人,却仍没从扶苏方才的举动中缓过神。 拉著两个弟弟,就这么大咧咧在中宫正殿外的长阶上,就地蹲坐? 在过去,这是绝对无法想像的! 一来,是始皇尚在,没人敢在中宫正殿外如此『失礼』,如此放浪形骸。 二来,则是扶苏。 ——过去的扶苏,对规矩二字、对礼节的重视程度,那也是不比道德君子嬴將閭逊色多少的! 甚至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公子將閭这『道德君子』的气质,就是长兄扶苏给做的榜样。 嬴將閭对自己的道德要求,与其说是自我约束,倒不如说,是对榜样的效仿、追求。 而现在,扶苏却一反往日常態,毫不顾及形象的,拉著两个弟弟坐在了大殿正门外…… “上郡这二年,兄长……” “似是豁达了些?” 公子嬴高半带调侃,半带疑惑的话语,也惹得扶苏又一阵摇头轻笑。 “是想明白了些事情。” “却也谈不上豁达。” 扶苏应的云淡风轻,两个弟弟也总算是稍稍安心。 嬴高脸上,也再不见先前,那欲言又止的隱忧之色。 倒是嬴將閭,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很快便將自己注意力,转移到了扶苏提及的正事之上。 “兄长说的是。” “宗亲犯下罪过,若能不经廷尉、不兴国法,而是由宗正执宗族之法惩处,自然是最好不过。” “即保全了宗族顏面,避免朝野动盪,也能让兄长,免遭『残害手足』的指摘。” “只不过……” 说著说著,嬴將閭便轻轻蹙起了眉。 与四弟嬴高稍一对视,便略带些纠结道:“我大秦朝堂,虽说是三公、九卿,却並非每一个职务,都有具体的人担任。” “如三公,曰:丞相,太尉,御史大夫。” “今之大秦,有冯去疾、李斯二相,冯劫为御史大夫。” “然太尉一职,自始皇帝一统寰宇后,便再未曾有人担任。” “上一个出任该职的,还是伐灭楚国之时的將军王翦。” “所担任的职务,也並非大秦太尉,而是彼时的秦国国尉。” … “再如九卿。” “自李斯於廷尉任上升迁,为先皇拜为左相,廷尉一职便空缺至今。” “更早些的时候,李斯自典客任上平调廷尉,典客亦至今出缺。” “太僕一职,先皇当是属意赵高,便由赵高任中车属令,在太僕属衙磨礪,为日后捡拔做准备。” (中车属令,也称中车府令,属太僕下辖分管部门。) “郎中令一职,先皇亦已考察上卿蒙毅多年……” 听著二弟嬴將閭,依次列数如今秦廷的公卿重臣,扶苏也不由悠然一嘆。 见嬴將閭止住了话头,没再继续说下去,便顺势將话头接了过来。 “谁说不是呢……” “老师被派去北墙,主掌边军、督造长城,都已是近十年前的事。” “可至今,老师也都还坚著治粟內史一职。” “——需知治粟內史,是要掌管秦中农耕事务的啊~” “老师远在北墙,却掛著关中『农稼官』的职……” … “细数下来,今我大秦九卿,也只少府一职,算是有真正的主官担任。” “奉常,曾由丞相王綰兼任,自王綰病故便未再任命。” “治粟內史由老师掛名。” “余下职务,皆空缺多年……” …… 话音落下,兄弟三人都不约而同的,陷入一种极为诡异的沉寂之中。 从后世人的角度来看,作为秦朝根本性政治制度的三公九卿制,却出现如此大范围的职务空缺,其实是有些怪异的。 三公缺个太尉还好说——兵权嘛,敏感,小心点也没问题。 但九卿属衙,却是朝堂维持运转的骨干、支柱才是? 怎么能没有主官呢? 而这,也恰恰是兄弟三人,在此刻集体陷入沉默的原因。 因为这一切的源头,正是那位华夏子孙迷人的老祖宗、兄弟三人的生身亲父:始皇帝陛下。 倒不是说,始皇帝独断专权,怕九卿抢自己的权利,所以才故意不认命九卿。 而是早在统一六国之前,秦廷便常年处於人才稀缺、公职人员稀缺的境地。 为了填补人才空缺,秦孝公甚至曾特意颁布《求贤令》,礼请各国人才入秦。 长年累月下,各国人才逐步涌入秦国,这才稍稍缓解了秦国的人才稀缺。 结果,在始皇帝加冠亲政、执掌秦国大权后,又发生了一见轰动天下的大事。 ——《逐客令》。 十七年前,尚还未一统寰宇的秦国,接连发生嫪毐宫变、郑国渠间谍案这两大剧变。 前者的主犯嫪毐,以及被牵连的相邦吕不韦,乃至帮助嫪毐发动宫变的门客、吕不韦养在门下的客卿,多是『外国人』。 而后者,即郑国渠疲秦计,也同样是『外国人』以客卿之名,行间谍之实。 接连发生这两件事,让始皇帝——或者说是秦王政颇为恼怒。 再加上秦国宗室、官员的推波助澜,最终,便半带著恼怒颁下《逐客令》。 与秦孝公招募天下各国人才的《求贤令》相反,《逐客令》,却是通过法律强制手段,驱逐所有『外国』客卿。 法令规定:大小官、吏凡非秦人者,皆逐。 限期內不离秦境者,下狱治罪。 … 虽然后来,始皇帝被歷史的《諫逐客书》所打动,废止了自己亲手颁发的《逐客令》,但人心这个东西,散了容易,聚拢难。 你秦国一发《求贤令》,咱们大傢伙不远万里,跋山涉水,屁顛屁顛跑过来做秦官。 结果又一发《逐客令》,直接把我们当成了各国间谍,把我们的脸面踩在脚下,粗暴的驱逐我们离境。 好嘛; 又来一个《諫逐客书》,想要把我们叫回去继续做官? 玩儿呢? 咱们人才不要面子的? 於是,自秦孝公颁行《求贤令》以来,耗费数十年时间,好不容易招揽至秦的各国人才,便此流出了秦国。 在后来,大秦统一六国的过程中,这些各国人才,也多半成了各国的支柱,以及秦伐灭六国、一统天下的阻碍。 即便秦一扫六合,一统寰宇,神州尽归於秦,这些被秦伤害过,或曾听闻秦廷苛待『外国人』的人才,也大都不愿再仕秦了。 哪怕种地,甚至是隱居山林,也不愿再食秦禄。 这就导致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人才空缺。 而且是前所未有的人才空缺。 秦孝公靠《求贤令》,才招揽到勉强够『秦国』用的人才储备,结果被秦王政《逐客令》给放走了; 人心伤了,一时半会儿也找补不回来。 至於秦国自有的人才——连曾经的『秦国』的需求都无法满足,更別提一统天下后的『大秦』。 后人常说,秦的灭亡,源於二世胡亥暴虐昏聵,赵高倒行逆施,天下人苦不堪言,群起而反。 这么说也没错。 但归根结底,秦如此迅速的灭亡,其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对关东地区——对故六国之土的掌控力度,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因为没有人才、没有官员,就只能留用故六国的官吏。 一俟天下群起而反秦,这些个『秦某县县令』『秦某郡郡守』,便可摇身一变为义军的某路將帅。 加之始皇帝尽废分封,尽行郡县,又使得『分封制』这个看似落后,实则极具性价比的疆域管控手段,成为了大秦必须排除的错误选项。 这才导致秦的迅速崩坏,以及极其夸张速度的灭亡。 … 一统天下后,全天下都缺官员,咸阳朝堂之上,自然也缺合適的九卿人选。 ——但凡有点能力的,都被派去天下各地,不是执掌兵权、镇压地方,就是督造某一个建筑或基建项目。 剩下的,也就是冯去疾、李斯,又或是章邯这几个『熟面孔』。 对这种状况,始皇帝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只能一边挖掘人才——如赵高、蒙毅,填补九卿属衙的空缺; 再一边亲力亲为,强撑著秦廷的正常运转。 都说始皇帝,是被繁重的政务活生生累死的、压死的; 殊不知:若非朝中重要职务大范围出缺,始皇帝再怎么掌控欲爆棚,也不至於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以至於把自己活活累死。 归根结底,还是那纸《逐客令》留下的祸根,在秦一统天下后,结出了『无人才仕秦』的恶果。 … “先皇事必躬亲,日日俯首於案前,操劳过甚。” “往后的大秦,不能再这样了。” “二世皇帝,不能再这样了……” 对於死去的皇父,以及这个源自始皇帝的歷史遗留问题,扶苏只浅尝遏止的画上句號。 而后,便將暗含期冀的目光,落在了二弟:公子將閭身上。 “我意,由老二任宗正。” “履任后,要处理的第一件事,便是以宗族之法,为十八定罪。” … “十八,终究是与我们血脉相连的兄弟手足,始皇帝的血脉。” “万万杀不得。” “不罚,亦不得……” 第034章 我相信老二 这当然不是扶苏心血来潮。 更不是为了安抚弟弟们的惶恐、忐忑,才做出来的姿態。 早在上郡,预知了沙丘之变,却无法提前『点破』的那段时间里,扶苏便曾想过; 想过始皇帝驾崩后,自己解决完圣驾的事,回到咸阳,成为『秦二世』,需要再做些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 做一切有益於大秦社稷安稳,有助於缓解天下人生活、生存压力,从而降低农民起义爆发概率的事。 而做事,是需要有两样东西的。 一,得有权。 得有人听你的,按你说的做,甚至是举一反三做得更好; 这样,才能做成朝堂、国家层面的事。 你有权,大家才听你的。 二,则是人。 得有人。 得有如臂指使的班底心腹,指哪打哪的得力手下。 得有干事儿的人。 事儿,需要『人』去具体做,才能够办成。 … 权——能掌握到手的,扶苏都会在即位后掌握,暂时无法掌握的,扶苏也没办法加快掌握的进程; 要么需要等待时间的推移,要么,便是要等候合適的契机。 但目前而言,扶苏想要做的事,『二世皇帝』的身份都暂时还够用。 所以,扶苏面临的问题並非无权,而是无人。 始皇帝事必躬亲,每天只睡一个多时辰,才好不容易撑住咸阳朝堂的正常运转。 而扶苏——往好听了说,是不想自己那么累,不愿意用这种『笨』办法; 说难听了,却是扶苏压根儿就没始皇帝那个本事——靠一己之力高强度工作,就將大半个朝堂的日常事务给揽在肩上。 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 皇帝,也同样需要有『好汉』来帮忙。 普通一点的、『小』一点的好汉,便帮皇帝治理地方乡县; 厉害一点的、『大』一点的好汉,则帮皇帝履任州郡,镇压地方,又或是出入庙堂,为宗庙社稷谋划。 具体到扶苏身上,便需要三公、九卿级別的『自己人』,共同拱立將来的二世皇帝扶苏,才能让扶苏坐稳皇位、拿稳权力。 而二弟嬴將閭,便是扶苏盯上的第一个专项人才。 … “我大秦尚未一统六国之时,始皇帝一纸《逐客令》,便伤遍了关东士子的心。” “后来,李斯呈《諫逐客书》,始皇帝看似是迷途知返。” “然实则,却是先被宗亲长者迫使,不得不『逐客』;而后再亡羊补牢。” 短暂的沉默之后,坐在两个弟弟之间的长公子扶苏,再次悠悠长嘆出一口气。 隨即唏嘘感怀道:“彼时,我大秦的宗室,是趴在国家身上吸血——无论是否有那个才能,都希望自己获得官爵的蛀虫。” “为了给自己的欲望腾出职位,更不惜逼迫彼时的始皇帝,驱逐所有外国客卿、官吏。” “丝毫不顾宗庙、社稷,及我大秦的利损。” … “正因此故,始皇帝在一统六国后,便几未信重、任用宗亲。” “更废分封而行郡县,让盘算著裂土以王、为一脉始祖的宗亲,都大失所望。” “——若非早年间,被宗亲伤的太深,始皇帝,也並非不能以宗亲当中贤、惠者,暂代九卿职务。” “至少,一位可以担任宗正的长辈,总还是能有人选的。” 闻言,嬴將閭、嬴高哥俩应声点下头。 这,又是一个歷史遗留问题。 ——不只是始皇帝即王位初期; 而是过去百十年间,宗室对秦国的內耗、阻碍,便一直保持在极高的水平。 有姓嬴的,想靠『王族』身份捞个大官,如国相之类噹噹; 有姓羋的,想靠『后族』的身份走走捷径,在秦国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再反过来做王后的羽翼、底气。 双方可谓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谁都不消停。 一会儿是嬴氏族老,跳出来要抢夺某个官职,又或是某场战爭、某个基建项目。 更甚至,是扶立某位公子! 一会儿是羋姓太后、王后冒出来,搞个华阳宫变之类的大活,让秦国朝堂不断生出涟漪,乃至震盪。 时日久了,始皇帝也彻底烦了。 统一后,为了斩断宗亲左右朝政、影响朝政的手,便放著九卿职务大量出缺,也绝不任命哪怕一位宗亲。 ——即便九卿当中的宗正一职,只能由宗亲担任。 与此同时,为了让百十年来,始终在搅动秦国风云的后族:楚国羋姓安分点,始皇帝更是决定:不立皇后。 稍带著,也不立太子。 这才有的扶苏和母亲羋夫人,都这把年纪了,都还只是『公子』扶苏、羋『夫人』。 … 以上这些,也仍不能说始皇帝是错的。 ——宗亲內耗、挖国家墙角,为了私利阻碍政令推行,肯定是难为始皇帝所容忍的。 后族左右朝政,甚至干涉王位、皇位传承,更是始皇帝绝对无法忍受的。 结合以上种种,始皇帝不待见嬴姓宗亲、羋姓后族,完全是人之常情。 而眼下,情况却有所不同了。 始皇帝,驾崩了。 倒不是说往后,扶苏就可以隨意撒欢了; 而是始皇帝都驾崩了,那些个趴在大秦身上吸血的老一辈宗室,也同样已多半凋零。 而且,在统一之后,被始皇帝从一而终的压制十来年,宗亲们也早都老实了。 更不敢对『分封天下』再抱任何的期望。 这种前提下,扶苏任用某位兄弟手足,便具备了现实条件。 ——始皇帝次子嬴將閭,或许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宗亲长者』; 但排除掉那些老一派吸血虫,光论始皇帝诸子,嬴將閭却是二世皇帝扶苏外,年纪最大,德行最佳,最容易管住弟弟的那一个。 就好比后世的大富豪家族,老家主退居二线,大儿子继承家业,便多半由二儿子负责约束家族子弟、协调各方亲戚的『內务』。 放在皇家——至少是放在如今的大秦,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 “老二为宗正,宗族之法惩治十八,也將是二世皇帝一朝的首要大事。” “之后,便该是上卿蒙毅拜郎中令。” … “再慢慢寻个合適的治粟內史,好让老师安生坐镇北將军,而非掛职关中。” “其余职务,也都只能徐徐图之。” 先前,听扶苏毫无徵兆的,说起『我打算让老二做宗正』时,嬴將閭、嬴高兄弟二人还以为,这是扶苏对宗室——对弟弟妹妹们的表態。 是想通过这个举动,告诉所有弟弟妹妹们:放心~ 我不是个坏哥哥; 我甚至都没空搭理你们。 就连已经被我捉拿的十八弟胡亥,我也没空亲手处置,只能交由你们最信服的二哥:嬴將閭去处理。 但此刻,扶苏又稍稍透露出后续安排,兄弟二人才隱约感觉到:並非如此。 任命二弟嬴將閭为宗正,只怕是扶苏早有此意。 无论今日,兄弟二人找不著扶苏; 无论兄弟姐妹们,是否被胡亥的遭遇给嚇到; 都不影响日后,扶苏会任命二弟嬴將閭为宗正。 与安抚宗室、抚慰弟弟妹妹无关,是扶苏单纯出於国家、朝堂角度的政治考量,所定下的人事任用。 “宗正……” “弟非长者,恐不能服眾……” “万一负了兄长所望……” 意识到扶苏来真的,嬴將閭的第一反应,是惶恐和自我怀疑。 扶苏却是满不在意的一摆手。 然后將上身稍侧转向左手边,自顾自为嬴將閭说道起来。 “十八的事,是个引子。” “惩处十八,实则是我想要做的,却也是老二履任宗正,立威於宗亲的机会。” “——把十八的事办的漂亮些、妥当些,再稍硬气些。” “往后,便不会有宗亲敢找老二的不痛快。” … “至於日后,老二也无需妄自菲薄。” “对老二这个宗正卿,我唯一的期许,便是约束宗亲。” “不要让数十年来,反覆发生在咸阳城的事——如华阳宫变、嫪毐宫变,公子溪之疑、公子成娇之乱等,再復现於大秦。” “只要做到『约束宗亲』这四字,旁的,也无需老二费神。” “毕竟宗正,不同於朝中其余属衙,几不参与国家治理、政务处置。” 说罢,扶苏还不忘拉过嬴將閭的手,轻拍了拍这位二弟的手背。 “我相信老二。” “老二,会是一任好宗正的。” …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连工作纲要都下达了,嬴將閭便也没了回绝的理由。 只思虑再三,確认这么做,没有任何逾矩、逾制的嫌疑; 又看了看身旁,长兄扶苏向自己投来的期盼目光。 终,也只得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对扶苏拱起手。 “兄长有令,弟不敢辞。” “愿为兄长分忧。” “必当竭力,以不负兄长所託。” 话说出口的同时,嬴將閭、嬴高二人原先的忐忑心绪,也彻底消弭得无影无踪。 宗正,对过去的秦国、对如今的大秦,或许都只是个有名无实,无足轻重的『偽九卿』。 但对嬴姓宗室而言,宗正,却是宗室於皇帝之间,必不可少的一道缓衝带。 宗亲犯了错,却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皇帝发了怒,却又不愿拿血亲开刀。 这种时候,就需要有宗正居中调和,抚平双方之间的衝突。 一方面,以看似重罚,实则宽恕的方式惩处宗亲,让皇帝解气,也算是给天下人、朝堂內外一个交代。 另外一方面,拿血脉、情谊当说辞,替犯事的宗亲向皇帝求求情。 最终,促成一个两方都不完全满意,却都勉强可以捏著鼻子认下的结果。 … 宗亲:我堂堂宗亲皇族,居然挨罚了! 有点不爽。 但没给我罚死,只是打板子而已; 也確实是我有错在先,我勉强认了。 … 皇帝:朕堂堂天子之身,居然没弄死这些蛀虫! 有点不爽。 但也没完全放过他们,好歹打了板子、给了教训; 朕也不好真拿血亲怎么样; 就这么著吧…… … 所以很多时候,皇帝对宗亲的態度,都可以从对待宗正的態度看出来。 皇帝敬重宗正,便是十分重视血脉亲缘,肯定不会苛待宗亲; 皇帝藐视宗正,则是不大注重亲缘,对宗亲多半好不到哪去。 至於始皇帝? 始皇帝直接不任命宗正。 摆明了就是告诉那些不省心的亲戚:老老实实混吃等死,別瞎折腾! 真要出个啥事儿,可没宗正卿保你们! 而现在,即將成为二世皇帝的长公子扶苏,打算时隔多年,再次任命一位宗正卿。 唯一候选,还是先帝诸公子中,除扶苏外最受人信服的嬴將閭。 这个態度——这个对待宗室的態度,无疑也让嬴將閭、嬴高兄弟二人彻底安下了心。 “说来也是。” “兄长素来仁义、温善。” “若非十八做的太过,兄长又怎会……” 不知不觉间,兄弟二人因胡亥受禁,而生出的兔死狐悲之感,便悉数化作对长兄扶苏的理解。 ——肯定是十八的问题! 把这么好的大哥,都逼到了囚禁幼弟的份上,也太不是东西了! 如是想著,兄弟二人看向扶苏的目光,也终於恢復过往数十年,看待好大哥的崇敬。 有崇拜,有敬重; 却再不见忐忑、惶恐,以及对未知危险的不安。 … 兄弟二人各自平復心绪之际,扶苏也在思考一个问题。 始皇帝废除分封制,是否,真的有些急功近利了? 分封制固然是应该被淘汰的旧制度; 但文明,尤其是在华夏这等规模的古老文明,往往都会使制度的歷史惯性无限放大。 很多事,哪怕是很小的事,都必须一步一步来,缓慢引导向新的方向。 而不是像始皇帝废除分封制那般,一夜变了天。 “老四……” “若能为我大秦赵王,又或梁王……” “嗯……” 看著四弟嬴高那如门板般,厚重、结识的身板,这个念头在扶苏脑海中一发不可收拾。 只是此事,关乎国家大政。 扶苏即便有此念,也並未急於显露。 ——这种程度的大事,没到敲定的那一刻,扶苏不会告诉任何不必要的人。 何谓不必要的人? 无法帮助扶苏促成此事,提前得到消息,也只会坏事的人…… 第035章 二世首政 之后几日,便像是周而復始。 ——扶苏带头,眾公子、公主在中宫侧殿守灵。 朝中公卿早晚弔唁、哭丧,其余时间处理政务。 隨著时间的推移,各位公子的子嗣及正妻,也將侧殿塞得愈发满当。 直至七日后,停灵结束。 奉常也做好了一切准备,仍由长公子扶苏领衔,公卿百官隨行,將始皇遗柩一路送去驪山,入土下葬。 从驪山回来,又径直前往宗庙祭祖——向大秦歷代先祖,匯报大秦二世皇帝即位的消息。 再经过象徵性的卜算、问卦,得出:歷代先祖认可公子扶苏,作为大秦二世皇帝的结论; 而后,便是在咸阳宫中宫正殿,扶苏身著皇帝冠冕,坐上御榻,接受百官公卿的朝拜。 “臣等,参见二世皇帝陛下~” “惟愿吾皇千秋万福……” … 御阶下,朝臣百官分列左右,齐身纳拜。 御榻之上,扶苏正襟危坐,微微頷首。 待身旁响起謁者的唱喏,扶苏才缓缓起身,对殿內百官群臣稍拱起手,再象徵性左右转动身躯。 “见过诸公。” 至此,君臣名分已定。 从这一刻开始,始皇长公子扶苏,才算是走完了所有政治程序,成为了大秦二世皇帝。 与此同时,朝臣百官也正式认可了扶苏的皇帝身份,並宣誓效忠於彼。 煌煌大秦,也就此展开了新的篇章,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 “詔曰:朕即不敏,眇眇之身,以临天下元元。” “唯恐有损始皇帝遗德,有负歷代先王、先皇之期许。”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 “今即皇帝位,不敢不遵祖宗法度。” “乃此昭告天下:尊,夫人羋氏为太后,居华阳宫。” “册立,公子正妻李氏为皇后,居中宫侧殿。” “著:少府有司,漆侧殿为椒房,以作皇后专居之所。” … “拜上將军蒙恬,为皇帝太傅。” “右丞相冯去疾,加上柱国衔,溢俸万石。” “上卿蒙毅,拜郎中令。” “公子將閭,任宗正卿。”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詔书宣读完毕,百官再拜。 而后,才隨著扶苏重新坐回御榻,而各自於东、西二席落座。 短暂沉默间,也都在细细品味这封詔书——二世皇帝扶苏第一封詔书的內容。 尊立生母为太后,这没什么好说的。 无论是曾经的秦国,亦或关东列国,乃至曾经的周王室,以君王生母为太后,都是定製。 也算是为社稷上一道保险。 ——万一帝王出了意外,又没有留下明確的继承人,或继承人太过年幼、无法掌政,便会有太后做主册立新君,又或是代新君掌政,直到新君加冠成人。 最近的一次,自然是刚驾崩不久,尸骨未寒的始皇帝。 十二岁即位为秦王,无从亲政,便遵先父:昭襄王遗詔,由母亲赵太后,与仲父吕不韦共掌朝政。 直至二十二岁,秦王政加冠成人,並平定嫪毐之乱,才终得掌秦国大权。 眼下,扶苏即位为大秦二世皇帝,无论是为了彰显孝道,还是为了大秦社稷,尊立自己的生母为太后,都是题中应有之理。 倒是第二条:册立正妻李氏为皇后,让百官朝臣感到了些许意外。 “自始皇一统,我大秦,便未曾册立皇后。” “陛下刚即位,便册立正妻为后,更兴椒房为居……” 思虑间,百官纷纷与左右同僚交换起眼神,且不出意外的,看到了一抹瞭然之色。 ——始皇帝驾崩后,扶苏为何不能直接即位,而是要走一个『百官共议』的形式? 一则,是始皇帝没有明確遗詔传位。 二则,扶苏只是长公子,第一顺位继承人,而非太子储君,確定且唯一的皇位继承者。 扶苏的母亲羋夫人,並非始皇帝的皇后,也导致扶苏不具备『嫡长子』的坚实法理基础,无法被默认为皇位唯一继承人。 眼下,扶苏却在即位后的第一时间,便明確了皇后。 这样一来,储君的归属,自也就昭然若揭了。 ——凡(王/皇)后所出,无论男女,皆为嫡。 皇后长子,便是大秦嫡长公子。 有嫡长公子在,除非发生意外夭亡的变故,否则,便几乎不存在第二个储君候选。 这一点,让百官公卿,都感受到了与始皇帝在位时期截然不同的风向。 始皇帝不立皇后,不立太子; 二世扶苏即位后便立皇后,且基本確定了太子归属…… “想来日后,让我等无所適从的事,还会越来越多。” 直到此刻,殿內朝臣百官,才终於切实感受到:大秦,变天了。 皇位上坐著的,不再是乾坤独断的始皇帝; 而是眾望所归,却又隱隱令人感到担忧的二世扶苏。 至於詔书后半段——拜蒙恬为皇帝太傅,倒是没太出乎朝堂预料。 蒙恬本就是扶苏的老师。 如今,扶苏做了二世皇帝,作为扶苏的老师,蒙恬成为皇帝太傅,自也是寻常。 可紧接著,扶苏又为本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丞相冯去疾,加了个从不曾出现在秦国、秦朝的职务:上柱国。 虽然能大致意识到这是个虚衔,只是名义上的尊崇,以及『溢俸万石』的合理化前置条件; 但扶苏的这一举动,也还是让朝臣百官,再次生出『今时不同往日』的奇异观感。 “始皇帝对臣下,似乎从未曾这般厚待……” 百官公卿,多半都如是想道。 最后,任命上卿为郎中令,是始皇帝蓄势已久的任命,算是水到渠成。 任命公子嬴將閭为宗正,则明显是在扶苏安抚宗室,从而削弱公子胡亥被囚禁深宫,所造成的负面影响。 “嗯~” “相较於始皇帝,手段是稚嫩了些。” “却也是有模有样。” 东席首座,新任皇帝太傅蒙恬,满是欣慰的在心中做出评判。 “也不能太过严苛嘛……” “毕竟不是始皇帝,不曾经歷过始皇帝早年,所经歷的困苦……” 西席首座,右丞相兼领上柱国冯去疾,也对扶苏的『首秀』感到相当满意。 至於其余百官公卿,也都在短暂的品味、分析后,面带认可的缓缓点下头。 ——確实没始皇帝老练。 但作为『菜鸟皇帝』,能条理清晰,主次分明的做出这些安排,已经可以算合格了。 按照过往惯例,朝议进行到这里,基本也就算结束了。 从侧殿起灵,一路送葬至驪山,再赶回来举朝议; 通过扶苏的第一封詔书,对扶苏一朝有个大概了解的风向体味,以及心理准备。 也就是这些了。 剩下的,便是等国丧结束,扶苏也逐渐適应新身份,熟悉政务; 而后,才是君臣奏对於朝堂,谋划国家大事的时候。 带著这样的想法,百官群臣纷纷侧目,望向御榻上方,仍端坐著的二世皇帝扶苏。 只等扶苏发话,这场朝议,便可以宣告结束。 然而,扶苏接下来的发言,却让百官齐齐皱眉之余,也为大秦接下来的走向,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担忧…… … “始皇帝驾崩,朕心甚哀。”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 “国家大事,也不可一日不理。” 此言一出,百官公卿心下皆是一沉。 就连对扶苏相当自信,且老怀大慰的蒙恬,也微不可见的稍一蹙眉。 扶苏这是…… 新官上任三把火? 再怎么急著掌权、做事,也不该在今日啊? 好歹过几天,等国丧的氛围稍消散些,再说不迟嘛…… 对蒙恬心中所想,扶苏自是一无所知。 感受到百官公卿的怪异目光,也不大在意; 只自顾自说道:“诸公皆知,过往二岁,朕奉始皇帝之令,往上郡督造长城。” “亦曾亲眼目睹我大秦的直道,是如何铺成,如何为地方郡县维护。” 莫名其妙的一番话,听的百官公卿云里雾里,一时搞不明白扶苏想要表达的意图。 便闻扶苏紧隨其后的一番话,让殿內的每一个人——包括蒙恬在內的每一个人,都不由微微睁大双眼; 望向扶苏的目光,更是纷纷涌上满满的惊骇之色。 “长城、直道,毕竟於国有用,尚在其次。” “然驪山皇陵,渭南阿房,却……” 话说一半,扶苏悠悠止住话头,目光不断扫视著殿內眾人。 待眾人纷纷翘首,向自己投来骇然的目光,扶苏便先看向右下方的蒙恬,示意蒙恬『稍安勿躁』; 而后看向左下方的冯去疾,起身稍一拱手。 “始皇帝此番东巡,耗时一年。” “我大秦诸般事务,尽付於冯相之手。” “便劳冯相,应朕所问,以答百官之疑。” “——长城、直道,又驪山皇陵、渭南阿房,使我大秦岁输钱、粮几许,民夫力役几多?” “我大秦府库,可承此重多久?” “天下百姓民,又可承此重至何时?” … 静。 极致的寧静。 隨著扶苏话音落下,正殿內,便隨之陷入一阵漫长的沉寂。 甚至有不少人,已经开始额头冒冷汗,惊疑不定的目光,不断在扶苏和冯去疾之间来回切换。 ——扶苏居然敢拿此事做文章! 长城、直道、驪山皇陵、渭南阿房——无不是始皇帝力排眾议,独断专行的项目! 结果可倒好; 始皇帝前脚入土为安,扶苏也才刚祭祖告庙,接受百官朝拜! 第一次坐上御榻,屁股都还没坐热呢! 这就要推翻先皇力主的国朝大政? 再看冯去疾。 嘶~ 居然真的在思考! 明显是在想如何作答!! “陛下!” 终於,蒙恬还是没能沉住气,率先从座位上起身。 走到殿中央,满是庄严的朝扶苏拱起手。 “长城,乃始皇帝钦定,为我大秦北墙卫戍之基。” “直道,则为兵马、粮草转输,以安天下之本。” “驪山始皇帝陵,乃遵我大秦之制,彰显帝王威仪之策;” “渭南阿房,更乃咸阳宫年久、不宜施政,方兴之新宫。” … “始皇帝曾言:纵艰险,此四者,亦务行之。” “陛下新君方立,根基未稳。” “臣愚以为,陛下不该急於革先皇之制——尤此等关乎国朝百年之政、制。” “顿首顿首,万请陛下,再三思量……” …… 话音落下,殿內百官群臣,无不暗下长鬆一口气。 ——蒙恬都站出来反对,看来,这並非扶苏早有准备,且与蒙恬商量好的事。 只是扶苏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百官朝臣的意料。 便见扶苏闻言,只不卑不亢的淡笑摇头,向身旁郎官一摆手,示意『替朕扶太傅起来』。 等蒙恬被虚扶起身,扶苏又对蒙恬微一点头。 “还请老师,先听听冯相所言。” “再论朕当下,是否应当『革先皇之制』不迟。” 说罢,扶苏便將目光锁定在冯去疾身上,静静等候起冯去疾的答案。 殿內朝臣百官,也隨著蒙恬的目光纷纷看向冯去疾,只目光中,皆是清一色的担忧。 便在这万眾瞩目下,经过漫长的思考、计算,冯去疾总算是开了口。 “稟奏陛下。” 便见冯去疾先对扶苏拱手一礼,而后折身,再对殿內百官一拜。 “也好叫诸公知晓。” … “今我大秦,民四百余万户,近三千万口。” “农税十二取一,岁入粟六千万石,半为地方郡县留用,半输相府国库。” “口赋、户赋,则岁入钱十数万万,以实少府內帑。” 说著,冯去疾稍调整了一下鼻息,再藉机整理一番措辞。 然后道:“自大秦一统天下,长城、直道等起建,至今一十一载。” “以相府匯总之数,过往十一年,我大秦为长城、直道、驪山皇陵、渭南阿房,共计徵发民夫、力役,不下三百万人。” … “每岁所得税粮,除去吏俸,及北墙、岭南边军粮草,便尽用於此四项。” “每岁所得赋钱之余,更尽用於此四项,而仍有不足者。” “故此,自始皇帝三十二年,相府几每岁加税、赋於天下农户,以补全用度……” 说罢,冯去疾半带著唏嘘,半带著忐忑地看了看左右,又莫名低头沉默片刻。 终,还是好似下定什么决心般,对扶苏沉沉一拱手。 “陛下。” “正如太傅所言:长城、直道,皆乃军国重器,不可轻言废止。” “驪山皇陵,更乃始皇帝神魂安养之所,陛下为始皇帝子,亦勿当言之不妥。” “然……” … “然渭南阿房……” “纵不废止,亦当……” “额…亦或当稍缓其事。” “待日后府库充盈,再言筑建……” 第036章 郎中令,且不急 冯去疾的反应,显然出乎了朝臣百官的预料。 ——作为当朝右相,值此新君即立而立足未稳,朝局动盪不安之际,难道不应该一切求稳? 旧有的制度,管它好不好、对不对——先別去动啊! 等以后局势稳定了,再动不迟? … 倒是扶苏,丝毫没有因冯去疾的反应,而感到意外。 並非先前,扶苏找冯去疾通了口风、商量好了此事; 而是歷史上,右相冯去疾正是因为这件事,才被二世胡亥弄死。 ——歷史上的二世元年,陈胜吴广於大泽乡起义; 几乎是一夜之间,天下各地便尽皆燃起战火。 而秦廷的应对,或者说是赵高的应对,实在有些令人无语。 在强硬平乱,与软弱招安之间,赵高选择当鸵鸟。 瞒。 各地送上『百姓举兵作乱』的消息,赵高直接扣下,粉饰太平。 二世胡亥问起,也只说:陛下圣君临朝,大秦海內昇平,国泰民安。 只不过,隨著时间的推移,义军声势愈发浩大,已然到了失控的边缘。 不得已之下,右相冯去疾只能与左相李斯、御史大夫冯劫联袂上奏:关东『盗贼』蜂起,戍转钱粮捉襟见肘; 请暂止阿房建筑事,以稍缓燃眉之急。 说直白点,就是平乱太费钱粮了,府库撑不住了。 先把阿房宫的建造工作停一停,节省一些开支,用於平定叛乱。 在赵高『指鹿为马』的淫威之下,冯去疾甚至都不敢说『关东乱军丛起,天下大乱』! 而是只敢说:『盗贼』蜂起。 听闻此事,二世胡亥自然是感到奇怪。 ——盗贼? ——没听说啊? ——什么样的盗贼,居然把煌煌大秦,逼到了不得不停建阿房宫,挪钱粮用於剿贼的地步? 本就瞒著此事的赵高,自然不会同胡亥说实话。 只继续谎称:没有的事; 这是李斯老贼,伙同冯去疾、冯劫两位重臣,找藉口停建阿房宫呢…… 阿房宫,是始皇帝下令建造的; 这三个贼子,是要让陛下悖逆始皇帝的旨意,承受天下人的骂名啊? 听到赵高的解读,胡亥当即大怒,將冯去疾、冯劫、李斯三人尽数下狱问罪。 不久后,冯去疾、冯劫二人悲呼『將相不辱』,相继自杀。 不愿自留体面的李斯,则是被腰斩弃市,夷灭三族。 … 对这段歷史,扶苏只能说:好~傢伙! 右相、左相、御史大夫——除空缺的太尉外,仅有的三公! 杀一个就是政坛大地震,胡亥能一次性全杀了! 只能说,秦亡於二世胡亥之手,是有原因的。 … 至於今日,扶苏在始皇帝入土为安、自己祭祖告庙,即皇帝位的当日,便急不可耐地提及阿房宫之事,也是因为这段有关冯去疾的歷史。 ——歷史上的冯去疾,確实是在天下大乱,局势彻底失控的时刻,才不得已提出:停建阿房宫。 但这个念头,显然不是在那个时候,才猛地出现在冯去疾脑海当中的。 作为当朝右相,大秦的財政状况,冯去疾肯定瞭然於胸。 停建阿房宫,节省开支、改善財政状况,必然是冯去疾由来已久的观点。 只是碍於二世胡亥架空成傀儡,赵高『指鹿为马』式掌权,冯去疾找不到合適的契机提这件事。 直到大秦眼瞅著要亡国,冯去疾才硬著头皮,拼命提出此议。 歷史上,冯去疾也確实因为此事,而拼上了老命。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扶苏今日特意点名,由冯去疾来讲如今大秦的財政状况,其实也是有意为之。 ——扶苏知道,冯去疾对阿房宫的態度,肯定是越早停建越好。 而扶苏,恰好也正有此意。 “朕尝闻乡人言: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御榻上,扶苏低缓平和的嗓音再度响起,將百官朝臣的目光尽数吸引。 便见扶苏站起身,负手挪步到御榻旁,正对殿內百官群臣。 “大行始皇帝,也曾不止一次教导朕:宗庙社稷之乱、之安,源於三者。” “一曰:人心。” “二曰:兵马。” “三曰:財货。” “得人心则宗庙寧;壮兵马则社稷安;足財货,则天下不缺用度,勿生事端。” … “北墙长城、关东直道,皆关乎我大秦兵马壮否、兵锋利否。” “纵失人心、损財货,亦当行之。” “驪山皇陵,关乎始皇帝之威仪,我大秦一统山河之功业,可使天下人心敬畏。” “纵动重兵、费钱粮,亦当行之。” “然,阿房……” “朕实在不知,阿房新宫,究竟是可聚天下人心,还是壮我大秦兵锋,亦或是增府库財货。” 如是一番话,算是扶苏搭好了舞台。 冯去疾也並未让扶苏失望。 只一个眼神,便由御史大夫冯劫出声,接过了扶苏的话头。 “陛下所言甚是。” “过往数年,天下人多有非议,言阿房宫大兴土木,劳民伤財,靡费良多。” “於国实无裨益。” “怎奈阿房宫……” 话说一半,冯劫便適时住了口,却也让殿內百官朝臣,皆体味到了那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怎奈阿房宫,是始皇帝下令要建; 始皇有令,天下人意见再大,也只能遵行。 … 扶苏与冯去疾你一言、我一语,再加上冯劫適时掺和——不眨眼的功夫,便已是话赶话到了这个份上。 殿內朝臣也隨之明白:停建阿房宫一事,二世皇帝扶苏,只怕是心意已决。 只不过,若此事当真这么简单,也不至於直到现在,才被摆上朝仪。 ——始皇帝固然强势,群臣百官固然不敢触怒; 却也並非完全没有胆肥的,对始皇帝的决策指手画脚。 比如,故上卿,新任郎中令:蒙毅…… “郎中令臣蒙毅,启奏陛下。” 当那一道嘹亮的呼號,於正殿內再次响起,殿內百官群臣,皆不由一阵恍然。 ——曾几何时,始皇帝乾坤独断,言出法隨,百官公卿唯唯诺诺,皆不敢言; 彼时,便每每都是上卿蒙毅,隨著这一道嘹亮的唱喏声站出,將百官心中的疑虑,悉数摆在始皇帝面前。 始皇帝並不总是听从蒙毅的劝阻。 偶尔会听; 偶尔会微调方案。 大多数时候,仍会固执己见。 但对蒙毅,始皇帝也从未因『你居然劝我別这么干』而发怒。 时日一长,这都成了朝堂百官的习惯了。 陛下又要搞事情了? 別急; 还有蒙毅呢。 他自会出手。 至於结果如何…… 嗨; 蒙毅都劝不回来,咱们还掺和个什么劲儿啊? 老老实实奉令行事得了…… 今日,始皇帝入土为安,大秦开启二世皇帝一朝; 朝臣百官虽然亲眼目睹,甚至亲身经歷了整个过程,但也多少有些无所適从。 或者说是还没调整过来。 直到蒙毅这熟悉的嘹亮嗓音响起,百官恍神之余,也再次意识到:大秦,真的变天了。 却也没完全变。 至少蒙毅,仍旧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眼里容不得半点沙的錚臣、直臣。 “但说无妨。” 对蒙毅,扶苏自然是极尽宽容。 於私,蒙毅是扶苏的老师,当朝皇帝太傅:蒙恬的胞弟; 也算扶苏半个肱骨心腹。 於公,蒙毅这样能说话、敢说话的錚臣,也同样是扶苏欣赏、喜爱的。 对蒙毅,扶苏更是期望颇高。 九卿之一的郎中令,也绝不会是蒙毅的巔峰——至少扶苏是这么认为的。 也不出扶苏所料; 蒙毅接下来一番话,將大秦一统华夏后,所面临的首要难题,摆在了扶苏临朝后的首次朝仪之上。 “稟陛下。” “臣曾任上卿,为始皇帝所近,几日日召见,多有言谈论政。” “凡始皇帝所定之制、政、策,臣大言不惭:可谓尽知始皇帝之所想、所虑。” “陛下適才所言之长城、直道,驪山皇陵、渭南阿房——始皇帝为何皆行,臣,亦知之。” 便见蒙毅走到殿中央,对扶苏拱著手,却是昂首挺胸。 满是自信的说著,便不顾左侧,兄长蒙恬不愉的目光注视; 只言之凿凿道:“陛下,或许忘记了。” “我大秦一统山河,乃將兵伐灭六国,方得功成!” … “故六国之人,无论王公贵族、公卿官吏,亦或农户黔首,皆多有执刃而向秦卒,坐罪以为刑徒者。” “——始皇帝大兴土木,本意,既非安定人心,亦非状大兵锋。” “而是这数以百万计的刑徒,若放任不管,便会成为社稷之隱忧。” “若尽杀之,又恐再现武安君坑杀赵国降卒故事,使天下人心动盪。” “杀不得,又放不得,这才以长城、直道等繁重劳役,耗其力、夺其志。” “如此,方使天下得安也……” 说罢,蒙毅侧过身,大义凛然地对兄长蒙恬一昂头。 虽未开口,却也分明在说:兄长別这么看我。 朝堂之上,只有君臣,没有兄弟。 待蒙恬沉著脸收回目光,蒙毅后转过身,环顾殿內百官朝臣。 正要再进行一番慷慨激昂的阔论,身后,却冷不丁传来扶苏古井无波的平和语调。 “郎中令,且不急再言。” “有一事,朕甚不解。” 闻言,蒙毅自是当即回过身,对扶苏再一拱手。 面上虽是『陛下问便是,臣知无不言』的架势,但心中,却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慌。 蒙毅很不习惯。 过去,对始皇帝的举措提出意见,往往只会有三种结果。 第一种,是始皇帝若有所思道:蒙卿所言有理,此事日后再议。 这就算是接受了蒙毅的劝諫,暂时打消了念头。 第二种,是始皇帝稍带无奈道:蒙卿言之有理,然此事,非行不可。 这,则是要部分採纳蒙毅的建议——事儿还是要办,只是具体怎么办,可以按照蒙毅的倾向,或温和些、或果决些。 第三种,自然是始皇帝大手一挥:朕意已决,无需多言! 这自然便是拒绝。 … 像扶苏此刻,主动提出『你说的这一点,我有不同看法,咱嘮嘮』的情况,是从未出现过的。 蒙毅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只是隱隱觉得:扶苏接下来的话,自己很可能接不下来…… “適才,冯相说,自我大秦一统天下,足有三百万人,因长城、直道等服劳役。” 只见扶苏淡淡开口,神情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郎中令又说,此间事,皆乃始皇帝以大兴土木之名,耗故六国刑徒之力、之志。” “如此说来,故六国刑徒,居然有三百万之巨?” 如是一问,说的殿內百官齐齐一愣。 扶苏便轻轻一笑,略带些不解的看向蒙毅。 “冯相方才刚说:我大秦,民不过四百余万户,近三千万口。” “刑徒三百万——岂不是说每四户人家,便有三户为刑徒罪犯之属?” … “不足三千万口人,妇、男各半。” “一千五百万男丁,除去老弱病残,当不足千万。” “三百万刑徒,岂不是说每三男,便有一人罪无可恕,只能以繁重劳役,方可妥善处置?” 言罢,扶苏面上笑意更甚,语调也愈发温和了些。 “郎中令,觉得这对吗?” “我大秦,当真有如此之多的囚犯刑徒,需要以繁重劳役镇压吗?” … “退一万步讲:就当是有。” “那这三百万『六国余孽』,又为何不是在十一年前,始皇帝一统天下的时候,直接被送去筑长城、铺直道;” “而是在过往十一年当中,累年被送去服劳役呢?” “是因为他们之前藏了起来,在过去十一年当中,被我大秦官府一点一点揪出来的?” “又或者说,是地方郡县为了凑刑徒、力役,將原本无需如此的农夫、黔首,硬逼成了『刑徒』,乃至『六国余孽』呢?” 这番话说完,扶苏特意流出了一个气口。 等殿內,响起百官交头接耳的轻微嘈杂声,扶苏才掛著人畜无害的笑意,再最后道出一语。 “前些时日,朕查了一个人。” “沛郡泗水亭长,刘季。” … “查得此人,於始皇帝三十二年,奉令押送民夫丁壮,往驪山皇陵服劳役。” “——咸阳朝堂徵召的民夫、丁壮,而非囚徒。” “途中,有丁壮逃亡,刘季恐坐罪,索性尽释民壮,遁入芒碭山为寇。” … “请郎中令,解朕之惑。” “此人,放著好端端的亭长不做,偏要落草於芒碭山,究竟为何?” “我大秦,又为何要大老远,从楚地徵召民壮,修驪山皇陵?” 第037章 修正! 言罢,扶苏面上仍掛著那抹浅浅的笑意,目光灼灼看向蒙毅,好似真在等蒙毅做出应答。 但殿內百官朝臣皆知:这个问题,蒙毅给不出答案。 ——一县之地,被抽到上百民壮,由基层亭长亲自押送; 半途逃走几人,逼得这位亭长索性破罐破摔,把民壮全部放跑,自己也落草为寇。 看似平平无奇的小案例,实则,却暴露了今之大秦的诸多问题。 其一,便是自秦一统天下以来,反覆被指为『过於严苛』的连坐制度。 一个亭长,再怎么不入流,也好歹是腰佩铜印,食禄百石的有秩官吏; 始皇帝废分封,尽行郡县於天下,就是靠著亭长、嗇夫这样的基层官吏,才得以掌控天下。 而在扶苏听到的案例中,这位刘亭长押送的力役队伍,出现了几个夜逃的人。 按照《秦律》特有的『连坐』制度,发生了这样的事,这位刘亭长,以及配合押送的隨行差役、兵丁——乃至其他民壮,都要坐罪受惩。 具体是什么惩罚方式,也不用专门去翻《秦律》了; 能把人逼得落草为寇,就算不是死罪,又能好到哪儿去? 將一个本该帮助秦廷控制天下郡县、掌控地方基层的亭长,给逼得落了草; 一个『自己人』,摇身一变为地方治安的不稳定因素; 这是制度性的问题。 如果放任不管,便绝不会是个例。 未来,还会有无数个亭长,会因为类似的事,而做出和那位泗水刘亭长类似的选择。 … 其二,则是该案例中,最容易为人忽视的核心问题。 ——在被押解前往驪山途中,有民壮趁夜逃亡。 为何逃亡? 明知这么做会被通缉,抓到就是死罪,还会连累家人——却依旧要逃? 这只能说明:对那些逃走的民夫而言,前往驪山服劳役,是比死还可怕的事。 什么事,会比死还可怕? 生不如死。 对被徵发的民夫青壮而言,去驪山服劳役,是生不如死——是寧愿拼死逃走,也绝不愿乖乖服从的事。 这个问题的根源,恐怕就在蒙毅方才提到的:耗其力、夺其志。 有罪,且不可饶恕,又碍於某种顾虑无法处死的人,確实可以通过繁重的体力劳动,来消耗精力、消磨心志。 这没什么好说的。 可若是將这种手段,用在原本无罪、只是被徵发劳役的百姓身上? 那这,就不再是对恶人的妥当处置了。 而是毋庸置疑的欺压百姓。 至於说,原本应该被用在囚犯、刑徒身上的手段,为何被用到了百姓身上? 还是那句话。 此刻,能出现在咸阳宫中宫正殿,参与这场朝议的,没有一个是庸碌之辈。 都是在官场上沉浮浸染的人精,谁会看不透这里面的弯弯绕? ——以繁重体力劳动,来消磨六国余孽、刑徒的精力和心志。 话是这么说没错。 確实可行,也算得上高明。 但问题在於:这,是朝堂层面的战略构想。 这等层面的构想,是绝不可能被下达基层的。 尤其是在商君『驭民五术』问世后,更不可能! 朝堂徵发刑徒时,绝不会告诉地方郡县: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耗其力、夺其志』,使刑徒无法作乱。 只会说:始皇帝要修长城/直道/皇陵/阿房宫,需要人手; 经过少府核算,大概需要这么些人。 你们每个郡、每个县都分一分,凑够这些人,送到该去的地方。 本意,固然是让地方把刑徒、罪犯——尤其是六国余孽,送去填这些人命坑。 但基层却无从得知,更看不透这里面的弯弯绕。 只会將此事当做政治任务指標,不折不扣,甚至添油加醋地贯彻下去。 上头要100人,我县只有80位刑徒,怎么办? ——再添农户青壮40,凑够120人送过去! 上头交代的事,寧愿超额,也绝不能打折! 什么? 青壮不是刑徒? 这简单! 隨便找由头,安个罪名便是。 打架斗殴的,与人爭执的,游手好閒的——再不济,把『看著不像好人』的也填进去。 黔首贱民有没有罪,还不是我官府说了算? … 负责徵发劳役的地方官府如此,负责具体项目的朝堂部门,也多半是类似的情况。 没人告诉他们:这些项目只是手段,针对六国余孽『耗其力、夺其志』,才是项目上马的战略目的。 他们只知道上头下了令。 而且是死命令。 调多少人、给多少钱,要求必须在多长时间內,把这个项目搞定。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什么? 调拨的人手,还几乎全是刑徒? 那更好了! 就算干得死,也给我往死里干! 上头交代的任务最重要! 刑徒的命,那还算是命吗? … …… 最让殿內百官朝臣,皆感到一股悲凉的是:不只是地方郡县; 也不只是负责这些项目的部门; 甚至就连这满朝公卿大臣,也从未在始皇帝口中,听到关於这些大项目的『真实战略目的』。 过去,大家只当长城、直道,是始皇帝出於军事目的,而决意修建的军事设施。 驪山皇陵,则是始皇帝为了夸耀自己功绩,而建造的面子工程。 至於阿房宫,自更是始皇帝为了夸耀大秦、夸耀自己的功业,供自己奢靡享乐而修建。 虽然大家能隱隱感觉到:始皇帝,似乎是在有意给刑徒、罪犯找事做,免得地方治安被这些人影响; 但直到今日,听蒙毅亲口说起,大家才確定了自己的猜想。 也才知道:这,居然才是始皇帝的主要目的、真实目的。 这些建筑的效用、存在的意义,反倒是顺带的…… … “始皇帝功盖三皇五帝,旷古鑠今。” “所思、所虑,皆非我辈所能参悟。” “本是好意,欲以繁重劳役,使刑徒罪犯无暇作恶。” “可政令传下去,便不是这么回事了……” 见百官皆面呈思虑,扶苏自也明白:朝臣百官,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同时,扶苏也为那位迷人的老祖宗、这一世的先父,而感到一阵莫名唏嘘。 这,便是皇帝以自我为绝对中心,所必然导致的恶果。 ——只管我想做什么、我要怎么做; 却根本不屑於考虑这个做法,是否会因为某些原因,而偏离最初的目標。 便如此事; 始皇帝要达成的目標,是天下刑徒、囚犯,皆被各大工程累的抬不起头,地方郡县牢狱空空,再无人作乱。 但具体实施方案的官员,却只想著达成上头派发的任务:建成长城、铺成直道,亦或是驪山皇陵、渭南阿房。 为了完成任务,尤其是为了儘可能快的完成任务,从而討得上头欢心,压缩工期自是应有之理。 而压缩工期最简单的方式,自然,便是加派人手了。 具体而言,便大致是以下这种情况。 ——始皇帝得知:关东大概有刑徒一百万人; 以这百万刑徒,作为长城、直道、皇陵三个项目的劳动力,大概可以让他们安分十年。 况且这三个项目,也確实对国家有益。 於是下令:这三个项目正式上马,工期皆为十年。 结果底下的官吏一个比一个想表现、想捞政绩,想『超额完成任务』; 命令层层下达,工期一压再压; 最终,居然硬生生压到了五年! 工期一压,徵调的人数也就水涨船高——工期减半,人数自然翻倍。 於是,除了始皇帝计划內的百万刑徒,还另有百万民壮,被地方无所不用其极的,塞进了服劳役的『刑徒』当中。 始皇帝一看:不对啊? 不是百万刑徒吗? 怎么轻而易举的徵召了二百万人? 哼! 肯定是有刑徒没被统计全,才会出这么大的偏差! 以为有一百万,却征上来二百万…… 会不会还有? 朕得试试。 试试看地方郡县,还能不能徵到刑徒。 於是再下令:上马阿房宫项目。 地方官员能怎么办? 工程还得干,工期还得压,人手还得加。 那就办唄~ 不就是『刑徒』嘛? 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 始皇帝机关算尽,唯独没想到:自己的雄心壮志,自己为大秦构筑的伟大蓝图,底下的官员压根儿不在意。 甚至都体会不了。 底下的官员只知道:上头下达了任务,那就得执行。 执行的好,就能升官。 执行的越好,升官就越快,就能升的越高。 就能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咳咳咳…… … 上头命令建造长城,那就建。 而且要建的更快、更好。 至於为什么要建、为什么用刑徒来建——重要吗? 搞清楚了,能升官吗? 既然不能升官,为何要想? … 便这般,始皇帝仍沉浸在自己『运筹帷幄』的美梦中,以为全天下的不稳定因素,都被自己废物利用,成了大秦基建的燃料; 朝公、官吏,也都沉浸於自己『升官发財』的美梦里,以为始皇帝下达的任务,自己每每都超额完成,拜相封侯只在明朝。 而在无人关注的角落,数不尽的陈胜、吴广们,默默承受著自己本不该承受的一切。 通天怨念匯聚於天空,遮天蔽日,让大秦陷入黑暗; 再由陈胜、吴广『们』登高一呼,用鲜血引燃战火,將光明重新迎回世间…… … “郎中令,许是漏忘了吧?” 一段相当漫长的沉默之后,扶苏,终於还是放过了蒙毅。 不再等待蒙毅,给出那並不存在的答案,而是主动开口,为蒙毅递了台阶。 “过往二年,朕奉始皇帝詔往上郡,可不只为监军。” “也同样在辅佐老师,督建长城。” … “朕知道——朕亲眼看见、亲口问得而知。” “长城脚下,不止有六国余孽、罪犯刑徒。” “还有本该躬耕劳作,为我大秦缴税纳赋,献劳服役的农人。” “他们,本可为我大秦之根基。” “如今却俯首於北墙,挥洒汗水乃至血水,终埋骨於边关。” 说著,扶苏悠悠发出一声长嘆,昂首望向殿內百官。 “诸公以为,他们的后代,会成为怎样的人?” “为我大秦缴纳税赋、服兵役徭役的国之根本?” “还是怀恨於心,只待六国余孽振臂一呼,便群起而反秦的祸乱根源?” … “想来诸公,都不会认为是前者。” “那既是后者,我大秦,该当如何?” “继续?” “——继续像对待他们的父辈、祖辈一样,用一个个旷古奇观,耗其力、夺其志?” “继续待他们如仇寇,而不是將他们,视为我大秦的子民???” 掷地有声的一番话,说的满朝公卿哑口无言,各自俯首。 便见扶苏再將头一转,直勾勾看向殿中央,已略显呆愣的蒙毅。 “郎中令,应该也听过类似的话吧?” “——秦虽灭六国,然六国之民,难为秦民。” “这话,连朕都听说了,难道袞袞诸公,还有人没听说?” … “此言何解?” “是六国之民,不愿为我大秦子民?” “——俯首田野,朝不保夕,稍有风吹草动,便要家破人亡的农人;” “除了温饱,几乎顾不上任何其他事的黔首;” “当真会为了灭亡的故国,而与我大秦作对?” “又或者,並非他们不愿为秦子民;” “而是我大秦,从未將他们,当做子民来爱护呢……” 说到最后,扶苏的语气中,已是带上了满满的感慨。 三百万。 短短十年,一个人口不到三千万的封建统一王朝,便有三百万人被徵发,去服致死量的繁重劳役。 別说这三百万人,有一大半都並非罪无可恕,甚至极有可能不曾犯罪; 就算是——就算这三百万人,个个都是曾为六国捨生忘死,与秦为敌的『余孽』; 在总人口不足三千万人的前提下,扶苏也绝不可能將他们,当做大秦发展壮大的耗材。 就算不考虑人心,光是『人口』二字,便足矣让扶苏,想一个更妥善的方法,来安置这占据大秦一成以上人口的庞大群体。 过去,扶苏无法改变。 但眼下,却尽在扶苏掌握。 即为秦二世,扶苏,便要扭转这大错,將大秦,从飞奔向灭亡的道路上拉回。 要想达成这一目標——要想让大秦,避免二世而亡的宿命,扶苏首先要做的,便是继始皇遗志,继续推动大一统。 始皇一统六国,统一的是版图;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则是统一文化。 而扶苏要做的,则是一统天下人心。 要想使天下人心归一,让天下人尽为秦民,那就要让他们感受到:大秦,將他们当做秦民——至少是当做『人』来看待。 他们首先要感觉到:秦廷把他们当『人』。 而后,他们才会思考:自己到底是不是秦人。 第038章 新气象 “朕尝闻:天下万民之所虑,各有不同。” “——士之所虑,为天下;商之所虑,在贾利。” “工匠之虑,在手中技艺,是否製作出了好用的工具。” “那农人之虑,又是什么呢?” 御榻之上,扶苏满怀沉痛,语气更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惆悵。 “郎中令,是怎样认为的?” “难道这些农人,並不將全部的心思,放在春耕、秋收,放在吃什么填饱肚子、穿什么温暖躯体;” “而是都在悼念灭亡的故国,想要豁出身家性命,都非要光復故国不可吗?” … “如果真是这样想,那朕,便要说郎中令一句。” “——郎中令,实在是於庙堂之高,站了太久太久。” “久到都已不知天下苍生,在乎的究竟是什么了。” 如是一番话,说的蒙毅彻底哑口无言。 扶苏又稍一转头,望向东西首座的老师蒙毅。 先是拱了拱手,算是道一声抱歉:不好意思,说你弟弟说的狠了点; 开口却道:“老师,可还记得去岁,被送去长城的那个娃儿?” 只一言,便让蒙恬默然垂首; 也让殿內百官,纷纷向御榻投去不解的目光。 便见扶苏悽苦一笑,幽幽嘆息道:“去岁开春,邯郸郡安阳县,送了一批『刑徒』往长城。” “其中一子,名黑夫。” “——年仅十三。” “朕心甚奇,特意去查了此子的户牘。” “诸公可知,此子,因何罪而被下狱?” … “誹谤。” “正是前几年,始皇帝纳左相李斯之諫,所新设的『誹谤罪』。”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此子,又誹谤了何人呢?” 说著,扶苏似是自嘲,又像是讥讽的笑了两声。 而后又一声长嘆,道:“始皇帝。” “此子户牘,记的清清楚楚:此子,曾出言誹谤始皇帝——言始皇帝『暴虐无道』,使天下不得安寧。” … “诸公,不觉得可笑吗?” “一农户子,此生见到过的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大官,仅仅只是本乡嗇夫。” “连本县县令都见过、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农户子,居然知道始皇帝!” “居然还出言誹谤始皇帝!!” “偏还那么巧——出言誹谤始皇帝的时候,还让当地县衙抓了个正著?” … …… 话音落下,殿內落针可闻,公卿百官鸦雀无声。 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猜到了这个故事的幕后真相。 但这一次,扶苏却並没有就此打住。 而是满带著讥讽,目光依次扫过殿內的每一个人。 而后,再次落到了殿中央,已是悵然无神的郎中令蒙毅身上。 “朕,甚不解。” “朕不明白,一个农人家的孩子,为何会牵扯上如此罪名。” “朕只想著此事,必须查清楚。” “如果是真的——如果我大秦的农人子弟、娃儿,当真都会出言誹谤、非议始皇帝,那我大秦社稷,只怕是危在旦夕。” “可最后,朕查出来的东西,实在让朕不知,是该高兴,该是担心……” 丟下这句话,扶苏便默然坐回御榻,只向蒙恬递去一个『麻烦老师』了的眼神。 而在东席首座,新任皇帝太傅蒙恬,也只是唏嘘感嘆片刻,便於眾目睽睽下站起身。 走上前,来到弟弟蒙毅身边,轻轻拍了拍蒙毅的肩头。 而后面向殿內百官,悠悠开了口。 “黑夫,邯郸郡-安阳县-丹乡-西阴里人氏。” “生於始皇帝二十三年,於始皇帝三十三年获罪下狱,时年十岁。” “父、母皆农籍,姊早嫁,弟、妹各一,皆幼;祖七代无有食禄者。” “有田八十亩,岁得粟二百四十余石,一户五口,衣、食尚足。” … “始皇帝三十一年,父因『聚斗』之罪下狱,发南郡以筑直道,积劳而亡。” “三十二年,母积忧死。” “三十三年,黑夫坐『誹谤』罪下狱。” “弟、妹皆流,名下田亩八十亩,为安阳县令族弟购下。” “作价,钱四百……” 隨著最后这『钱四百』三字,从蒙恬口中缓慢吐露,殿內朝臣百官,无不羞愤的低下了头。 钱四百。 放在始皇帝一统前后,粮价三十钱左右每石,这四百钱,还能买十几石粮食,够这『黑夫』吃半年多。 在秦一统天下,並统一幣制后,四百钱——若是秦钱半两,也能买到八石粮食。 但很显然,那位安阳县令的族弟,不会好心的给秦半两; 多半是给赵钱,又或是刀幣。 最主要的是:就算给,这钱又给谁? 黑夫的父亲,死在了南郡的直道建筑工地,母亲在家积忧而亡; 年仅十岁的黑夫也下了狱,年纪更小的弟弟、妹妹,也就此踏上了流亡之路。 而在秦一统天下后,严格贯彻的户籍制度、津关制度,又使得『流亡』二字,几乎是和『死亡』划等號的。 换而言之,安阳县令所谓的『族弟』,为了买下这八十亩农田,而给出的、颇具讽刺意味的四百钱,实际上也多半没真给…… “诸公,或许明白朕,是在说什么了。” “——我大秦,或许需要长城、直道,或许不需要;” “或许需要皇陵、阿房以壮威势,亦或不需要。” “但无论如何,我大秦,都不该——也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 “朕,只一言,以供诸公思虑。” “——黔首农户,根本就没那么多精力,去管收税的官府,到底是秦的官府,还是楚的、赵的。” “只要税、赋没变重,甚至只是没变重太多,他们,便顾不上理会官府,从原先的楚、赵官府,变成了我大秦郡县府衙。” “如果税赋变轻,他们甚至会感到庆幸。” “庆幸我大秦灭了六国,將他们,从繁重的税赋中解救了出来。” 说著,扶苏对蒙恬一拱手,表达对蒙恬配合自己的感谢。 待蒙恬拱手回礼,回到东席首座,扶苏才再次直起身,昂首望向殿內群臣。 “那个娃儿——黑夫。” “於今岁春夏之交,死在了上郡。” “活活累死在了长城脚下。” “朕曾问过黑夫:將来想做什么?” “黑夫说,如果不是家世生变,黑夫本想跟著父亲,好好学种地。” … “黑夫说他幼弟,从小就比同龄人壮硕、勇敢。” “又听人说,身高七尺三寸以上,可挽二石弓者,可为秦卒。” “黑夫本想好好种地,与父亲一起,养出个以一当十的大丈夫,吃我大秦的军粮、领我大秦的军餉。” “即便父亲、母亲都先后离世——即便是朕最后一次见到黑夫时,他也仍在说:等长城建成,便要回乡耕地,把弟、妹抚养成人。” “还说:咬牙种几年地,便能攒下些媒聘,为自己寻一门亲事。” …… 这个故事,扶苏说的无比平静。 不为何——仅仅只是因为这个故事,是原主的亲身经歷,而非扶苏的。 扶苏只是个转述者,只是个讲故事的人。 但此刻,齐聚於咸阳宫中宫正殿,参与这场朝仪的公卿百官,却都看到了那样一幅画面。 黑夫——多半是个黑脸的娃儿; 农人子弟,且出生於赵地,也多半是个老实、本分,又多少有些刚烈的小丈夫。 便这么家破人亡了。 便因为当地县官,覬覦他家的八十亩农田,便落得个家破人亡。 即便拋开朴素的情感、人性不谈,光从冰冷的国家利益角度出发; 黑夫一家的破灭,让大秦至少损失了每年二十石以上的农税、一户人家的户赋、五口人的口赋; 黑夫的父亲、黑夫,还有那个年幼的弟弟——大秦又损失了三个现成或潜在的预备兵役、劳役。 黑夫的母亲,幼妹,则让大秦再损失两位现成或潜在的,可繁育人口的女性。 而这,还只是代表性个例。 当这样的个例,居然那么巧合的,被彼时在上郡的扶苏撞见时,就不再可以粉饰成『个例』了。 哪有那么多巧合? 当某一类人,出现在扶苏这种身份的贵族面前时,只能说明这类人,遍天下都是。 多的其他地方塞不下、藏不住,才漏出了一部分,意外被扶苏撞上。 后世有这么一句话,形容这种情况极为贴切。 ——当蟑螂出现在光亮之处,就说明阴暗之地,蟑螂已经多的塞不下了。 那如今天下,有多少『黑夫』? 有多少这样只因地方官员胡作非为,便家破人亡的农人家庭? 没人敢说:只有黑夫这一家。 更没人敢说,这种情况並不常见,属於偶发性事件。 “十一年,三百万刑徒……” “像黑夫这般,被地方官吏陷害的,不说一半,也少说有二、三成吧……” 如是想著,本就哑口无言的百官群臣,只愈发沉默了下去。 而在御榻之上,扶苏看著殿內朝臣百官的反应,又著重看了看蒙恬、蒙毅,及冯去疾、冯劫、李斯等重臣的脸色; 最终,还是决然拍了板。 “长城之事,朕与老师皆知:已近尾声。” “现有劳役,也足用至长城建成。” “——便不再新征劳役、新发刑徒。” “以现有劳役,徐徐完成收尾。” “待建成,徵发的所有力役,皆发回原籍。” “刑徒,由廷尉审议;非罪大恶极者,皆赦。” … “直道,已开建线路,亦如长城——以现有劳役、刑徒继续,切不可急,绝不可加人手。” “未开建线路,皆罢。” … “驪山皇陵,始皇帝已入土为安,便徐徐收尾。” “不再新增、新扩。” … “阿房宫,罢之。” “已建基底,原封不动。” “绝不可拆除。” 说著,扶苏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殿內百官胆战心惊,又极具魄力的话。 “朕要牢记——更要使后世之君牢记。” “牢记那基底、那永不会建成的阿房宫,到底是怎么来的。” … …… 隨著扶苏最后的话音落下,硕大的殿室內,便陷入了一阵极为漫长的沉寂。 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终,又无不心怀思绪的低下头。 ——今日这场朝议,信息量实在太大。 从始皇帝入土为安,到二世扶苏新君即立; 再到『阿房宫该不该继续建造』一题,所衍生出的一系列话题。 总的来说,百官群臣惊愕之余,也算是对二世皇帝扶苏的执政理念,有了一个大概的心理认知。 不玩儿虚的。 凡是和『形象工程』扯上关係的,都能免则免、能罢则罢。 实在已经临近尾声的,也只以最小的代价,完成后续收尾工作。 与此同时,政权交接该有的『稳妥起见』,扶苏也並未忘记兼顾。 ——除了停建阿房宫,其余诸般事务,扶苏都没有表露出急於改变、革新的意思。 而这一边求稳,一边又急著停建阿房宫的態度,也让百官群臣,隱隱嗅到了一丝怪异的气息。 扶苏,似乎很急。 哪怕知道,眼下的情况,什么事都不能急——一切都要以稳定、以过渡政权为第一要务,扶苏却仍急於停建阿房宫。 就好似有什么事,在身后催促著扶苏; 就好像阿房宫不马上停建,大秦便要不日亡国…… “许是陛下,担心时间拖久了,阿房宫也建成小半,无法轻言废弃了吧?” · · · · · “驪山皇陵,始皇帝已入土为安,便徐徐收尾。” “不再新增、新扩。” … “阿房宫,罢之。” “已建基底,原封不动。” “绝不可拆除。” 说著,扶苏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殿內百官胆战心惊,又极具魄力的话。 “朕要牢记——更要使后世之君牢记。” “牢记那基底、那永不会建成的阿房宫,到底是怎么来的。” … …… 隨著扶苏最后的话音落下,硕大的殿室內,便陷入了一阵极为漫长的沉寂。 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终,又无不心怀思绪的低下头。 ——今日这场朝议,信息量实在太大。 从始皇帝入土为安,到二世扶苏新君即立; 再到『阿房宫该不该继续建造』一题,所衍生出的一系列话题。 总的来说,百官群臣惊愕之余,也算是对二世皇帝扶苏的执政理念,有了一个大概的心理认知。 第039章 危在旦夕的大秦 “今日朝议,朕话重了些。” “郎中令勿怪。” 咸阳宫,中宫后殿。 不同於方才,高坐於御榻之上,俯视殿內百官群臣时的严肃; 此刻,扶苏只带著一抹淡笑,招呼著蒙恬等一眾重臣,於殿侧的宴席上依次落座。 扶苏自己,也並未坐到上首主位摆架子,而是就地坐在了眾人身前。 先温声向蒙毅表达『不是针对你』的寥寥歉意,又向蒙恬递去一个抱歉的眼神。 待兄弟二人都默然拱手,表示『陛下严重』,扶苏才深吸一口气,將话题正式拉入正轨。 “方才朝议,当著百官公卿的面,许多话都不方便说。” “眼下散了朝,只我君臣几人秘议。” “有些话,也就可以摊开来说了。” 说话的功夫,扶苏也不忘伸出手,接过宫人递来的一卷竹简。 再细细查看一番,旋即郑重其事的,交到了蒙恬手中。 “既是老师派人查明,便由老师,说与诸公听吧。” 只见蒙恬应声拱手一礼,而后將扶苏递来的竹简接过。 却並未將其摊开; 而是像握戒尺般,將竹简握在手中,神情无比凝重的看向其余几人。 “某奉陛下之令所查之事,主要有三。” “一则,是查一批人。” “——这批人,涵盖多半故六国王族,部分地方官吏,以及所谓的『豪杰』。” “方才朝议,陛下所提及的泗水亭长刘季,亦在此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其中,陛下格外关注的几人,当说与诸位知晓。” “——沛郡泗水亭长刘季,於始皇帝三十二年,押送民夫力役至芒碭山一带,因民夫夜逃数人,恐受连坐而落草。” “被刘季放走的民夫、力役,有壮士十数追隨。” “不久后,沛郡开始流传刘季夜醉斩蛇,以赤帝子转世身杀白帝子,斩我大秦国运的流言。” “时至今日,光沛县一地,便已有青壮数百人离籍,选择追隨刘季。” “周边各地又有多少——刘季已在芒碭山聚集起了多少青壮、兵马,无人知晓。” … …… 在蒙恬开口前——准確地说,是被扶苏召来后殿前,眾人心中,其实都是各怀思绪的。 被扶苏当眾驳了面子的郎中令蒙毅,是有些怀疑人生。 倒不是怪扶苏,当著满朝公卿百官说自己、不给自己留面子; 而是扶苏一席话,让蒙毅怀疑起了自己——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久居高位』,以至於对地方的实际状况一无所知。 · 右相冯去疾、御史大夫冯劫二人,则是喜忧参半。 ——喜的,自然是扶苏主动提出:停建阿房宫在內的,一切大兴土木、劳民伤財的大型项目。 此事,二人皆早有盘算,更几欲进諫始皇帝。 只是始终找不到合適的机会,或者说,是碍於始皇帝的乾坤独断,而无从说出口。 今日朝议,扶苏主动提及此事,甚至表现出『朕意已决』的坚定,二人自然是高兴的。 但除了高兴,二人心中,也同时產生了一丝隱忧。 ——太像了。 扶苏决意停建阿房宫时,那副『朕说了算』的坚定模样,实在像极了当初,始皇帝下令建造阿房宫时的强势姿態。 单看事儿,阿房宫停建,长城、驪山皇陵收尾,直道也不增新线路——固然令人欢喜。 但二世皇帝,也表现出了和始皇帝如出一辙的强势、专断; 这在冯去疾、冯劫二人看来,可算不得好消息…… · 当然,还有李斯。 因为扶苏决意捂『沙丘之变』的盖子,把屎盆子全扣在了赵高头上,身为左相的李斯,自然也是暂时得以置身事外。 虽然知道扶苏不会放过自己,早晚会收拾自己,但至少眼下,李斯还是『明知自己必死,便安心享受最后时光』的状態。 与此同时,为了宗族未来,凡是扶苏需要自己配合的事,李斯也都隨时准备积极配合。 只是今日,扶苏在自己——在二世皇帝举行的第一次朝议,便將始皇帝下令建造的阿房宫直接停建…… 李斯心中,可谓是五味杂陈。 出言阻止吧? 李斯自己尚且是戴罪之身,能暂时苟延残喘,都得谢扶苏顾全大局; 可放任不管吧? 眼睁睁看著二世皇帝,把始皇帝的心愿、命令推翻,李斯心里又莫名不是滋味。 便这么满怀复杂的心绪,跟著蒙恬蒙毅、冯去疾冯劫四人,来到扶苏所在的后殿; 正盘算著,要不要私下劝劝扶苏; 便听到蒙恬,说出这个名为『刘季』的泗水亭长,已然在芒碭山一带成了气候…… “聚眾千百,盘踞山林,確实棘手。” “若陛下安不下心,可遣一良將,率大军荡平之。” 李斯的第一反应,是动兵伐灭。 不明白扶苏的目的,不知道为何要查这个泗水亭长的蒙毅、冯劫二人,也不以为然的轻点下头。 千百贼寇而已。 十几年前,大秦逐个伐灭六国时,哪一战不是面对数以万计,甚至十数万、数十万敌军? 六国都灭了,还怕区区千百贼寇不成? 但这三人的反应,却引得扶苏略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 直到右相冯去疾,抢先一步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扶苏面上失望之色,才被一抹欣慰所取代。 “贼寇,尚在其次。” “真正要紧的,是那夜醉斩蛇、赤帝子转世身杀白帝子,斩我大秦国运的流言。” 冯去疾话音刚落,蒙恬便当即点下头,面色说不出的阴沉。 “去年,东郡天降火石,上书:始皇帝死而地分。” “始皇帝深知,此乃六国余孽假鬼神之名,以蛊惑天下人心之举。” “为免此蛊惑人心之说扩散,始皇帝不惜下令:尽诛火石周遭百姓民。” … “千百贼寇,確不足为虑。” “亦无需调动兵马——只地方郡县乡勇,便足以荡平。” “反倒是这夜醉斩蛇、杀白帝子、斩秦国运之说,最能蛊惑天下人心。” 闻听此言,又见冯去疾也点下头,两位老臣脸上,更皆如出一辙的凝重之色,其余眾人这才回过味来。 短暂的沉默之后,蒙恬的『工作匯报』声便再次响起。 “陛下关注的第二人——或者说是第二批人,名:项籍、项梁。” “项梁,乃故楚名將项燕之子,项籍则为项燕孙,二人互为叔侄。” “自秦灭楚,项燕战死,项氏一族便为始皇帝强迁至旧都櫟阳。” “项梁乃饱学之士,文武双全,以兵法、韜略倾囊相授於侄儿项籍。” “项籍更天生神力,力大足矣举鼎,甚为雄壮。” … “始皇帝三十二年,项梁邀故六国王族、卿族,至櫟阳项府宴饮——名为宴饮,实为秘议復六国事。” “席间,故六国王族、卿族只顾酒食之乐,却对復国之事不置可否。” “项籍少年热血,怒骂宾客有负国恩,言语爭执下,更拔剑刺死一人。” “为免谋划披露,项梁携项籍自举於官府,认下杀人之罪,並愿赔偿逝者亲属。” “却仍难逃被下狱、治罪……” …… 有先前,小小一个泗水亭长,就扯上『斩大秦国运』的先例,这一回,眾人也都没有对这项梁、项籍叔侄掉以轻心。 只是想到二人已因罪下狱,『聚眾谋划復国』的秘密也已被扶苏掌握,眾人又实在是担心不起来。 人下了狱,谋划见了光,这叔侄俩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总不至於这叔侄二人,还能从秦旧都:櫟阳县的大牢里逃出去不成? “確是如此。” “此叔侄二人,已於当年遁出櫟阳狱,远走吴地。” 就像是猜到了眾人心中所想,蒙恬轻飘飘一语,便將眾人再次震在原地。 见冯去疾望向自己的目光中,满带著不敢置信,更苦笑摇头道:“到这里,便出现了公子关注的第四人。” “——故櫟阳狱掾,现丞相府长史:司马欣。” “因罪下狱后,项梁重金行贿於故人:蘄县狱掾曹咎,由曹咎向司马欣说情。” “於是,司马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使项梁叔侄得免牢狱之中。” “出了櫟阳狱,叔侄二人便一路东逃,直至吴地。” … “二人逃到了会稽郡治:吴县,为吴县令郑昌所收留。” “时至今日,项梁已在吴地贤名远播,各地每有徵劳、征役,亦或婚丧嫁娶,无不以项梁主事。” “私下,项梁以兵法约束並磨礪门客及子弟,所图甚大。” “其门下壮士九十人,日夜私铸秦钱,以购置甲兵。” “族中子弟数十,更无不熟读兵法,以为將才……” 蒙恬每说一句,其余几人的脸色便会应声难看一分。 待话音落下,眾人脑海中,更是齐齐涌上一个念头。 ——反贼! ——彻头彻尾的反贼! ——而且不是一个,而是一伙! 而且,不同於聚眾山林的泗水亭长刘季——这伙以项梁为首的反贼,已经光明正大地掌握了一块根据地! 一俟天下某地生出风吹草动,这伙反贼掀起的风云,至少能席捲会稽郡,甚至是周遭几句郡! 听到这里,已经再也没有人,觉得扶苏是閒著没事干,去麻烦蒙恬查几个无关紧要的人了。 这才几个人? 一个刘季,一个项梁叔侄,这就已是两个反贼胚子! 像这样的反贼预备役,还有多少? 如今天下,还有多少聚眾山林的刘季、多少雄踞一方的项梁叔侄? … 只片刻间,后殿的氛围,便彻底降至冰点以下。 就连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早就看过那份匯总单的扶苏,心底也已是一片冰凉。 刘季,项梁,项籍; 秦末起义军最『闻名遐邇』的三位统领。 除去战死的项梁,更是一个汉太祖高皇帝,一个西楚霸王! 就连看似不起眼,疑似牵连进去的櫟阳狱掾司马欣、蘄县狱掾曹咎、吴县令郑昌等,也无一不是那段崢嶸岁月里,享有赫赫威名的『大人物』。 ——櫟阳狱掾司马欣,以长史之身,追隨少府章邯击败陈胜,又在巨鹿城下,与章邯一同献降项籍; 被项籍任命为上將军,隨项籍入关中,受封十八诸侯之一:塞王! ——蘄县狱掾曹咎,为项籍任为大司马,封爵海春侯! ——吴县令郑昌,隨项籍入关中,受封十八诸侯之一:韩王! … “劳烦老师查的人,无需再说了。” 在听过刘季,以及项梁叔侄的调查情况后,扶苏便满是无奈的发出一声长嘆,示意蒙恬不用继续了。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这些在原本的歷史上,猛踹大秦那条好腿的逆贼——或者说是义军领袖,在眼下的时间节点,都已经踏上了『正確』的人生道路。 搞得扶苏想发挥一下穿越者的优势,都只能无奈作罢。 隨著扶苏发话,蒙恬的匯报,也隨之进入下一部分。 “除了查这些人,陛下还让我派人,去关东各地採风。” 闻言,冯去疾、冯劫等人面上神情,也不由悄然一肃。 ——单说採风,其实没什么。 过去这些年,甚至是大秦还未一统之时,朝堂每年也都会派出御史,前往各地採风。 所谓採风,其实就是以公费旅游的形式,去採集各地民风。 重点关注一下各地百姓,大致是个怎样的生活状態——是否遭受了极度压迫、是否对生活感到极度不满; 又或者,是否形成了某些歪风邪气,更甚是对朝堂中枢怨声载道。 单看採风二字,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但有刘季、项梁叔侄『珠玉在前』,眾人实在无法再对蒙恬『派人採风』一事掉以轻心。 果不其然。 蒙恬接下来的一番话,也將过去这些年,切实发生於天下各地,却无只言片语传至咸阳朝堂的真相,悉数披露在了眾人面前。 “情况最不容乐观的,是楚地。” “尤其当年,楚將项燕临战死之时,说的那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一言,在楚地传扬甚广。” “再者,北方长城、各地直道,乃至关中的驪山皇陵、渭南阿房——楚地被徵召的民夫力役,也是最多的。” “几乎每两到三户人家,便有一户人家的男丁被徵召。” … “也不怕嚇到诸位。” “前往楚地採风的眼线回报:如今楚地,就连三五岁的娃儿,都知道什么叫『亡秦必楚』。” “也都等著有朝一日,某位壮士登高一呼,便要云起而从,以反我大秦。” 第040章 国本 蒙恬话音落下,后殿內,便彻底陷入沉寂。 包括早有心理准备的二世扶苏,此刻也是面色阴沉,眼底满是凝重。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千里之堤,固然毁於蚁穴,但蚁穴,也绝不可能一夜而成。 具体到当今大秦,也是同样的道理。 泗水亭长刘季,因押送刑徒力役途中的失误,而被逼得落草为寇,聚眾山林,或许能理解为:巧合; 项梁、项籍叔侄,从秦中櫟阳——从始皇帝、咸阳朝堂的眼皮子底下脱罪远走,去东南沿海发展势力,或许也能粉饰成:个例。 但民风,却是这个时代最不会骗人,同时也最能体现中央政权,对地方掌控力度的参照。 一个人说大秦不好,可能是他运气不好,怨天尤人; 一个乡说日子难过,便该是这个乡所在的县出了问题。 可倘若一郡,乃至数郡之地的百姓民,都普遍对秦廷抱以敌意,那这,就不再是『极个別情况』了。 “始皇帝一扫六合,一统天下,乃將兵伐灭六国宗庙。” “故六国百姓民,或有子弟战歿於秦卒刃下,或有老弱惨死於战火之中。” “於我大秦,六国之民本就怀怨。” 沉默中,扶苏低沉的嗓音响起,將眾人的心绪稍稍拉回眼下。 便见扶苏长呼出一口浊气,略带感慨道:“有此私怨在先,大一统之后,本该於六国之民怀柔。” “再花费一代人的时间,得以安居乐业的六国之民,便可尽为我大秦子民。” “怎奈始皇帝,实在太过於宏图大志。” “於六国之民,只以残酷律法、繁重徭役镇压之,而非轻徭薄税、与民更始以怀柔之。” … “眨眼,我大秦一统山河,已过了一十一载。” “无论是秦灭六国之『国讎』,亦或期间结下的私怨,故六国之民,本都该淡忘了才是。” “尤其楚地之民——曾为楚王族,及屈、景、昭三姓百般欺压;” “楚国挟地数千里、民口千百万,竟只有三户『人家』——竟只有屈、景、昭三姓算『人』。” “楚地之民,本该簞食壶浆,以迎我大秦王师。”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哪怕是黔首农户,乃至稚童,都念著项燕那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 …… 话音落下,殿內眾人仍默不作声,却也面色各异的各自低下了头。 对扶苏这番话,眾人的反应,自也是不一而足。 ——持反对意见的,是蒙恬、李斯二人。 蒙恬是武人。 尤其还是將门之后。 年幼时,在家中接受的,是军事级別的管理和培养; 成人后,也是一点弯路没走——直接就被丟去了军中,於行伍间磨礪。 对蒙恬而言,怀柔、抚民,又或『与民更始』之类的字眼,天然就没有镇压、驱使,以及商君的『驭民五术』来的顺耳。 正因此,蒙恬才会那般对始皇帝的脾气,君臣相惜。 但也恰恰因此——正因蒙恬,是出身將门、起於行伍的武人,蒙恬才从扶苏的话里话外,听出了一些別样的味道。 百姓过不好,就要骂朝堂的娘? 蒙恬觉得这不对; 百姓怎么能这样呢? 但转念一想:在军中,將士们吃不好,不也要骂將官的娘? 什么军令如山、唯命是从——真到了军粮里掺沙子的时候,始皇帝也照样不好使! 这样说来,扶苏这一番道理,是不是就说得通了? 將士们是人,百姓也是人啊! 將士们,那也是从百姓当中徵召来的啊? 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再加上扶苏是自己的学生,蒙恬也就没急於开口,发表自己都有些没底气的反对意见。 至於李斯,倒是很好理解。 ——执政理念几乎完全坐在法家的立场,对中央集权的执念毋庸置疑。 而在如今这个时代,法家尚未完善的学术思想核心,对『中央集权』的主要理解,基本完全取之於商君。 也就是后世臭名远扬的驭民五术。 在这个时代的法家看来,中央集权,就是君王说一不二,尽掌天下权柄。 而君王以下,无论公卿官吏,亦或士农工商,都应该无条件遵从君王的一切指令。 自然,也就无法体会,更不可能接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哲理。 只不过,李斯如今处境尷尬,李斯也对自己的处境有明確认知; 虽然生出了些许反对意见,却也还是忍住没说出口。 … 蒙恬、李斯,倾向於持反对意见,蒙毅、冯劫二人,则还没能在脑海中,捅破那层窗户纸。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句出自《荀子·王制》的执政理念,虽然没有被扶苏直言点破,但大家都听得出来:扶苏想要表达的,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过去这些年,大秦这艘船,对作为『水』的天下人太差劲了; 再不迷途知返,天下人非但不会再支撑这艘船,反倒极有可能把这艘船掀翻。 道理大家都懂。 但是…… 可能吗? 黔首贱户,当真有这滔天胆量? 说六国余孽会作乱,大家还愿意信; 可黔首农户,连自己的温饱都无法掌控、左右的贱民…… 真能有这天大的本事? 蒙毅不信。 冯劫也不信。 唯一能让二人,不急於否定扶苏这一结论的,是一种微妙的可能性。 ——六国余孽搅动风云,为乱天下; 黔首贱民,则被这些曾经的王公贵族蛊惑,不明所以从了贼。 前者既有贼心,也有贼胆,后者,又有可能具备祸乱天下的能力——至少是让地方糜烂的能力。 二者相结合,或许还真有些麻烦。 … 眾人中,看的最透彻、最明白,无疑,便是在场眾人中,唯一一位真正意义上的老臣:右相冯去疾。 不同於行伍出身的蒙恬,以及將门出身,还未见识人间险恶的蒙毅; 也不同於饱读诗书,一肚子墨水的李斯,以及在官场摸爬滚打,浑身散发著『官气』的冯劫; 身为百官之首的冯去疾,人生阅歷可谓是极尽丰富,涉猎范围也可谓极其广阔。 五十年前,秦赵长平之战,时年才十岁出头的冯去疾,为前线运送过粮草; 二十九年前,公子成蟜临阵倒戈,时任中郎的冯去疾,亲手草擬了討伐乱军的王詔; 二十七年前,嫪毐之乱,冯去疾也曾横刀立马,於咸阳街头扫荡逆贼。 后来,秦灭六国,始皇帝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 毫不夸张的说,从始皇帝以十二岁的年纪,坐上秦国王位的那一天至今,发生的所有事,冯去疾都是亲眼见证,甚至是亲身经歷。 这几十年来所见证、所经歷的一切,都在此刻告诉冯去疾:扶苏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 ——秦灭六国之初,甚至是期间,因『秦亡我国』而行刺始皇帝王驾的,有几人是王公贵族? 彼时,能因为一句『秦亡我国』,便豁出身家性命刺王杀驾的苍生黎庶,难道会在繁重劳役、严苛律法的镇压下,反倒变成顺毛的狸猫? 就算不考虑这些——就算不考虑这最朴素的人性; 单就是这几十年的官场沉浮,也早已让冯去疾,明白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统治者,尤其是中央朝堂的统治者,绝不能以『他敢不敢』『他会不会』为切入点,去思考一个关乎宗庙、社稷的大事。 无论他敢不敢; 无论他会不会; 只要有发生的可能,就应该先一步去思考:如果这事儿发生了,朝堂该如何应对,是否有能力应对。 便说那泗水亭长刘季,以及项梁、项籍叔侄。 ——他们是否会作乱、是否敢作乱,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他们开始作乱,朝堂应该怎么办。 芒碭山的刘季,该派多少兵马荡平,由谁人领兵; 吴地的项氏叔侄,该通过怎样的手段处理——是派兵还是遣使,招抚还是斩草除根; 这,才是咸阳朝堂——才是『丞相』这一级別该考虑的。 而眼下,扶苏已经明確提出:今之大秦,危在旦夕。 冒头拔尖的,由刘季、项氏叔侄等代表人物; 普遍存在的,有楚地口口相传,妇孺皆知的『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肯定还有。 除了刘季,肯定还有张季、李季,在不同的地方聚拢势力; 除了项氏叔侄,也肯定有赵氏、钱氏之类,在天下各地蠢蠢欲动。 除了楚地,也必然还有燕赵之地的慷慨悲歌之士,齐鲁之地的技击善刺之人,不断积累著对大秦朝堂的不满。 最最关键的是:冯去疾,是当朝右相。 是从始皇帝一统,便领衔百官,负责天下一切事务的百官之首。 过去这十年间,天底下发生了那些事,天下人在过什么日子、对秦廷是个什么態度,冯去疾都一五一十,尽皆瞭然於胸。 冯去疾知道:扶苏非但没有杞人忧天,甚至,都还有些乐观、保守了。 ——何止是楚地? ——何止关东? 这些年,就连关中老秦人,对咸阳朝堂都早已是怨声载道! 曾经,秦二十级军功勋爵之制,让秦人在战场上怎般悍勇,当下,朝堂张口加税,闭口征役的现状,就让秦人有多么怨念滔天。 扶苏今日一席话,潜台词是在说:如果关东有人作乱,那楚地,或许会最先乱起来。 冯去疾却深知,以大秦如今的状况,真要天下大乱,只怕最先乱起来的,正是大秦的根本:关中老秦。 “始皇帝一统六国,老秦人不说是出了大力,也总归是相忍为国,熬了不少苦日子的……” … “本想著,秦灭六国,天下一统,便能靠著『秦人』的身份过上好日子;” “怎奈这十年间,老秦人的日子,过的竟比大一统之前还不如……” 带著这样的想法,冯去疾不由得一阵摇头嘆息。 又沉吟措辞片刻,终是昂起头,朝扶苏缓缓拱起手。 “陛下今日所言种种,臣,附议。” 沙哑、淒凉的嗓音,將蒙恬蒙毅、冯劫李斯四人的目光尽数吸引; 便见冯去疾悠然嘆息道:“论兵略,老臣,不及蒙太傅。” “论文韜,老臣,亦难望李相项背。” “论忠言直諫,老臣,不比郎中令少年热血。” “论政务熟稔,老臣,亦或逊御史大夫远矣……” … “然,老臣蒙始皇帝不弃,拜以为右相,携百官以佐治天下元元。” “却也知:四海穷困,天禄永终的道理……” 冯去疾此言一出,其余四人皆是齐齐將上身一后仰,不受控制的本能长呼出一口气。 四海穷困,天禄永终。 这句出自《尚书·大禹謨》,由尧传位於禹时留下的诫言,可谓是將帝王驭民之万般,一言以蔽之。 ——四海穷困,天禄永终。 当四海之民,都穷苦困顿的时候,上天赐予君王的福禄,也就永远的终止了…… “始皇帝功盖三皇五帝,自不屑纳尧舜之言。” “然天地万物,苍生黎庶,万变不离其宗。” “——士进諫言,不为君所取,尚且会掛印辞官而去;” “——贾人行商,未牟得重利,尚且会改换商道,另谋行当。” “匠人敲打金木,做不出好用的工具、器械,尚且会请教先达,打磨技艺。” “更何况是在太平盛世,都还要为温饱发愁,不得安居乐业的农人呢……” … “始皇帝,也曾为秦王。” “也曾为我大秦之农本,而决然开凿郑国渠。” “始皇帝绝非不知:农,乃国之根本。” “只是过往这些年,始皇帝宏图大业,无不顺遂;” “久而久之,始皇帝便忘记了:国家之农本——这『农』字,並非地里长出来的粮食;” “而是躬耕于田野,种出这些粮食的农人。” … “粮食,是国家重农、固本,所结出来的果;” “而农人,才是国家应当重视、善待的因……” 如是一番话,说的扶苏也不由连连点头,流露出讚许之色; 又与其余四人稍一对视,象徵性交换一番眼神。 终,还是由冯去疾,从筵席上颤颤巍巍站起身,对扶苏沉沉一礼。 “右丞相臣冯去疾,谨奏。” “恳请陛下,於国丧期满之后,擬议税、赋,及兵、劳之役事。” … “恳请陛下,詔告天下,咸使天下民闻知:大秦社稷,以农为国本。” “郡县地方治民,当以国本为重、为要。” 第041章 太乱了 送走冯去疾等眾人,扶苏独自坐在咸阳宫中宫后殿的御榻之上,只疲惫的揉捏起了额角。 “呼~” “这才第一天。” “要干的事,还是多的数不清……” 顾自嘀咕著,扶苏又长呼出一口浊气,双手往身后一撑。 昂起头,一边活动著脖颈,一边观察起殿內的顶梁; 感觉脖颈处的酸涩缓解了些,再从御榻上站起身,缓慢扫视殿內,打量起这本属於始皇帝的居所。 ——作为『寢殿』性质的后殿,没有召集群臣商议的需求,自然就没前殿那么宽阔。 约莫五丈长宽,被御榻、御案,以及堆放的竹简、各类灯具占去小半; 剩下的空间,大概也只够十来號人,相对宽敞的跪坐言谈、商议。 御榻正对著的,是后殿与前殿相连的通道,以一面屏风象徵性隔断; 倒是御榻左侧,有一面木製推拉门。 將门往一侧退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中宫外的宽台,以及宽台外侧的石制护栏。 日头已近黄昏。 夕阳西下。 走出殿门,走到护栏內,伸手轻轻扶著护栏上的石雕,扶苏的目光便沿著长阶,俯瞰向了『塌』下去的整座咸阳宫。 准確的说,並非咸阳宫『塌』了下去; 而是中宫正殿,较整个咸阳宫,都拔地而起高出了十数丈。 此刻,扶苏只觉自己仿若屹立云端,俯瞰天下渺渺苍生。 却根本生不出丝毫波澜壮阔、鯨吞豪迈之情。 今日诸般种种,基本算是在扶苏计划之內。 没有出什么岔子。 但扶苏肩上的担子,却並没有因为今日种种,而减轻哪怕分毫…… 第二场『小会』结束前,冯去疾提出:以农为本。 这是在为大秦,定下清晰明確的国策,以及核心执政方针。 右相冯去疾明確表態,左相李斯、皇帝太傅兼上將军蒙恬,以及御史大夫冯劫、郎中令蒙毅也都没提出反对意见; 此事,便算是在大秦权力金字塔尖,基本达成了一致。 但这一切,却还远没有结束。 甚至可以说是刚刚开始。 ——正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 疆域越广阔、人口越多的国家,自然也会出现越多的问题; 便需要越小心、谨慎的治理方式。 事实上,今日朝议,咸阳朝堂仅仅只是在扶苏力排眾议下,定了一个大方向。 ——停建、收尾四大工程; 朝议结束后的小会议,也只是由冯去疾初步提出:大秦国策,以农为本。 尤其后者,说的难听点,其实就是一句口號。 为了將这句口號,转变为实打实的政策、制度,还需要扶苏进行精密的拆分。 以农为国本,说得好听; 总不能是掛在嘴边,閒著没事儿喊一喊,农民的日子就好过了吧? 还是要有政策、制度进行支撑的。 比如税、赋减免,律法体系调整,乃至於社会风气的引导——等等等等。 就拿此番之事为例。 扶苏提出:彻底停建阿房宫工程,收尾长城、驪山皇陵,以及已开设的直道工程,且不再开设新的直道线路。 话是喊出去了,也基本定下了。 但具体怎么做、怎么实施,还是要底下的官吏一步一步去做。 首先,要由相府出面,向这四大工程负责人发送政文:奉二世皇帝令,朝堂决意,停建、收尾以上工程。 同一时间,相府国库、少府內帑停止对阿房宫项目调拨工程款项,並针对即將收尾的长城、直道、驪山皇陵等项目,进行最后的財务核算。 再根据核算结果,发出最后一笔、足够使这三个工程收尾的款项后,便也要彻底停止调拨款项。 钱的事解决了,还有人。 ——因阿房宫而被徵召的民夫、力役,要规划遣返原籍; 刑徒、囚犯,根据二世皇帝扶苏的交代,由廷尉属衙覆审。 罪责较轻,或罪名有疑点的,赦免其罪,与民夫力役一同遣返。 这还只是阿房宫。 还只是位於关中,与咸阳城只隔著一条渭水的阿房宫。 还有驪山皇陵、北方长城,以及遍布天下各地的直道,都是个顶个的麻烦。 ——驪山皇陵还好说,好歹也在关中。 工程一收尾,廷尉去甄別,人该放的放,放不了的就地收监,费不了多大事。 而长城,却需要专门派人去监工收尾,再甄別刑徒力役,並规划力役的有序遣返; 直道更麻烦——每一处建筑工地,几乎都要派一位使者前去,负责甄別、遣返工作。 解决了刑徒、力役,还有官吏。 以长城为例。 奉始皇帝之令,全权督建长城的,是上將军蒙恬。 除了督造长城,蒙恬也还要兼顾北方边墙的卫戍事宜。 准確的说,蒙恬『上將军』职务的本职工作,其实是北墙边防; 督造长城只是顺带。 所以,长城建造完成后,蒙恬压根无需『卸任』,仍保留上將军的职务,专职负责北墙边防事务即可。 但除了蒙恬之外,长城项目,还有许许多多的官吏参与其中。 不同於蒙恬——无论有没有长城、无论是在长城开始建造前,还是在建造完成后,都可以安心做上將军; 这些人,要么原先只是个小吏,因为参与长城建造的工作需要,才被临时提拔了职务级別。 更有甚者,原先压根儿就不是官吏,仅仅只是因为参与建造长城,才得了一官半职。 现在,长城项目要收尾,这些官吏往哪儿安排? 因为项目得以升迁的,难道还能把人贬回原职务? 因为项目得到官身的,难不成还能罢官为白身? 显然不能。 非但不能,反而还要因为『瞬间建造长城』的集体功劳,而进行不同程度的嘉奖。 如果是三五人,甚至是三五十人的嘉奖,固然算不上多大事。 但过去这十几年,这四个工程项目吞进去的劳动力,可是有足足三百万人。 就按最乐观的估算:每一百名力役,由一名官吏负责监管; 三百万人,便是三万官吏。 或许都不是什么大官,但人数摆在这里,就足够让人头疼的。 要是有真本事,倒也还则罢了——大秦正是缺官、缺人的档口,真要有三万合格官僚,扶苏甚至都不用担心关东脱离掌控; 然而,事实很可能是:这些人当中,绝大部分所谓的『官吏』,都很可能连基本的读写能力都不具备。 扶苏的记忆里,就有两个典型案例。 ——一个,是和泗水亭长刘季,也就是歷史上的汉高祖一样,押送本县力役前往长城的亭长; 结果那位亭长千辛万苦,把人送到长城脚下后,自己也被『扣下』了。 给安了个『屯长』的军职,美其名曰:有你在,你们县的力役也有个主心骨。 其实就是选牢头的路数,通过这种方式,来最省心省力的控制民夫力役。 现在,长城即將宣告建成,这位基层亭长出身,秩百石的『屯长』,该如何安排? 真塞进军中,做一个掌兵五十人的屯长? 更或是『建造长城有功』,升一级做百人將,也就是曲侯? 显然都不行。 发还原籍,或许是唯一可取的方式。 但肯定不是继续做亭长了。 非升官不可。 而且不是升一级就行,得是一级打底; ——得从一百石的亭长,升到至少二百石级別的同时,从乡野调任县衙。 可官场之內,升职二字,又不是有功劳就能升; 还得看能力够不够、资歷够不够,以及根本无法忽视的:有没有空缺。 这个案例,甚至都还没那么尖锐。 另外一个,才是扶苏真正感到头痛欲裂,却难得解局之法的。 ——前年,扶苏(原主)刚到上郡那会儿,上郡为了配合蒙恬,派了一批基层官吏,辅佐蒙恬调度、协调地方。 那一批官吏,有一百石的,有二百石的,甚至不乏六百石级別的县令! 且无一例外,都是在某地县衙为官的『长吏』,即某个分管部门的一把手负责人。 这些人到了蒙恬手下,也多半安了临时职务。 有些是军职——如负责粮草、后勤调度的后军校尉,负责往来联络的斥候司马; 有些是文职虚衔——如负责数县之地的『守郡都邮』,也就是代理都邮,或是暂管某县的『守县令』,即代理县令。 长城建造的过程中,这些人为了满足蒙恬,或者说是长城建造工作的需求,便只能被安上这些未必適宜的职务。 真要让他干县令,他多半干不来; 但让他以代理县令的身份,调度本县资源配合长城工程,也算是权宜之计。 而现在,长城即將竣工。 这样的官吏,怎么办? 真要让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刀笔吏,做边地一县的县令? 真要让原职务二百石,连县令都不是的县衙分管部门负责人——如狱掾、吏掾,直接连跳好几级,升任千石级別的郡都邮? 这都还没算『建造长城有功』的封赏提拔呢! 副处直接提副部,不出问题才有鬼了…… 再者,还是那句话:没有空缺啊…… 哪来那么多空缺? 真要给这两三万官吏,都升个一到三级,那原先站著坑的官吏又往哪放? … “呼~” “这些,都还尚在其次。” “多费些时间、费些功夫,总是能有办法的。” “可眼下,问题却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还越来越多……” … …… 如是一声感嘆,扶苏握在石制护栏上的手,也不由紧了紧。 眉头更是紧紧锁在了一起,似是要用那道竖线夹死某只蚊虫。 ——以农为本。 在后世——在大秦往后、新时代以前的两千多年里,这四字,都是世人习以为常的华夏最高国策。 而方才的小会议,右丞相冯去疾却主动提出:请陛下颁詔,明言天下,以农为大秦国本。 这说明什么? 直至今日——自始皇帝一统至今; 足足十一年的时间,大秦至今为止,都没有一个明確、统一的国策! 农民被繁重的税赋、劳役压著,种不好地; 军中將帅拔剑四顾心茫然,不知道未来在何方; 官僚——无论朝中公卿,还是地方官吏,也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朝哪个方向努力。 始皇帝说什么,就做什么。 下什么令,就办什么事。 一会儿是北方长城,一会儿是关东直道; 亦或是是岭南百越,一会儿是关中皇陵、阿房宫。 再隔三差五,来一出徐福出海寻仙,始皇帝圣驾东巡之类…… 乱。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想一出是一出。 始皇帝雄心壮志,什么都想兼顾、什么都想在有生之年完成; 硕大秦廷,便也跟著始皇帝的跳脱思维,一会儿南一会儿北,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一会儿內陆一会儿出海。 到头来,內治闹得百姓怨声载道,战略搞得北方草原止步不前,南方岭南不断给財政放血; 都这样了,还不忘在西南夷——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修一条可怜兮兮,却需举国之力才能成行的五尺道…… 对始皇帝,扶苏自然是怀有无上崇敬。 光是『大一统』三字,便足矣让扶苏对这位迷人的老祖宗,无底线无死角的崇拜。 但当屁股坐上大秦的皇位,成为大秦的二世皇帝,扶苏也还是不得不说:过去这十几年,大秦帝国的內外战略,实在是太过於混乱了些。 什么都想要,结果什么都没得到。 想兼顾方方面面,结果方方面面都是半桶水晃荡。 而今,需要有扶苏来理清思绪,为统一之后无所適从、根本找不到未来方向的大秦,找出那条明確的康庄大道了。 “第一步,是改善民生,將反秦起义扼杀於摇篮之中。” “第二步,是明確对外战略——要么南,要么北,只能先取其一,搁置其一。” … “再一步步巩固对地方郡县的掌控。” “甚至,不惜暂时恢復分封制,作为过渡性政策。” “——秦做嫁衣,汉来穿;唐借隋运,三百年。” “汉家做得,没道理我大秦便做不得……” … …… 思虑著,思考著; 在夕阳逐渐消失在天边时,扶苏,终於从护栏內迈开了脚步。 ——二世皇帝的第一天,正事已经结束。 接下来,扶苏便该去见见那位『未曾谋面』的妻子,以及只存在於原主记忆中的孩子了。 第042章 从头来过 在后世人的印象中,始皇帝嬴政一家,也只有被矫詔赐死的长公子扶苏,以及二世皇帝胡亥,算是相对『有名』的。 顶天了去,也就是再加上一个三世子婴。 连始皇帝的其他儿子——二世胡亥上面的十六个哥哥,后世人都毫无知解; 更別提被赐死的长公子扶苏,所留下的遗孤、遗孀了。 但想想就知道:歷史上的扶苏奉詔自杀时,已是年过而立; 同一时间,始皇帝以四十九岁的年纪驾崩沙丘。 父子相差不到二十岁。 始皇帝不到二十岁,就有了长子扶苏; 扶苏死在三十来岁的年纪,又怎么可能没有子嗣? ——非但有,而且还不少! 长子的年纪更是不小! 此刻,扶苏便在咸阳宫中宫侧,一处名为『宣德殿』的殿室內,面见自己——或者说是原主的髮妻与长子。 “妾李氏,参见二世皇帝陛下……” 坐在榻沿,看著身前的女子,略带不安地向自己叩首行礼,扶苏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倒是一旁的长公子嬴嫖,先是迟疑地看了看扶苏,又歪过脑袋,看向跪地俯首的母亲李氏。 再將目光移回扶苏身上,盯了足有好一会儿; 终於,在扶苏的嘴角微微翘起,那抹温善笑容出现的一茬,便含泪带笑著扑上前去。 “父亲~” “呜~呜呜……” 两世为人,初为人父。 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扶苏心头。 手也不受控制地——仿佛是被原主残存的执念驱使著,轻抚上长公子嬴嫖的后脑勺。 又过了许久,嬴嫖总算是稍平静下来了些,扶苏才將自己的长子扶起身。 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没有伸出去扶皇后李氏,而是象徵性地抬手一虚扶,示意李氏坐到自己身边。 ——这种感觉很微妙。 客观事实上,李氏是扶苏的妻子; 但扶苏的主观认知,却又时刻提醒著扶苏:她的丈夫另有其人。 便在这亲近也不是、疏远也不对,怎么都不像话的怪异纠结情绪下,扶苏终究还是在李氏坐上御榻的瞬间,下意识將身子挪远了些。 虽是近乎本能,且极其轻微的动作,却依旧没有逃过李氏的感知。 只见李氏目光微微一黯,旋即便含著泪水,主动朝扶苏贴近了些。 而后,便是一阵短暂的静默。 扶苏有些懵。 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李氏则心神紧绷,轻颤著低下头,余光时刻观察著扶苏的反应。 等了许久,始终没等到扶苏第二次挪远,李氏暗下才长鬆一口气。 “许是离別多年,一时有些不习惯了……” 带著这样的想法,李氏终是定住心神,看向扶苏另一侧的长子嬴嫖。 只一剎,李氏原本还带著忐忑、疑虑的目光,便被无尽的心安所取代。 无妨。 就算离別两年,扶苏真有了新欢,以至於不愿再亲近自己,也无妨。 自己终究是正室,已经被册封为皇后。 自己的儿子,终究是扶苏的长公子——而且还是嫡长子! 说到被册封为皇后…… “有件事,妾不敢瞒著陛下。” 极其轻微,极其平和的怯语声,引得扶苏下意识侧目; 目光扫过李氏颊侧的红晕,又颇有些不自在的移开目光,略显刻意的再次看向长子嬴嫖。 嘴上倒是不忘应道:“这才第一日,便有『事』要说了吗?” 语带隨意,却也隱隱有些耐人寻味的应答,惹得李氏心下又是一紧。 暗下调整了好一会儿,才总算压下心中的不安。 一双白嫩的手,也在再三迟疑过后,试探性的盖在了扶苏的手背上。 “自陛下颁詔,册立妾为皇后,朝堂內外便多有非议。” “很多人说,始皇帝一生不曾立后,陛下刚承继大统,便要坏始皇帝定下的『祖制』,实在是不妥当。” “说的人多了,妾,也没由来的心慌。” “总觉得是妾逼著陛下,做了让天下人非议的错事……” … 先前,扶苏不知道该说什么,李氏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夫妻』二人都不开口,气氛自然是有些怪异。 待二人都开了口,交谈起来,空气中的怪异氛围也隨之消散了大半。 李氏感受到的那股子古怪,也似是彻底消失不见。 说话的功夫,情绪也不再起伏不定,李氏的音量、语气,也总算是归於正常。 “妾想著,许是不该做皇后。” “又不敢抗旨不尊。” “不知如何是好,这才想著劳烦陛下,替妾想个法子……” 说话间,李氏的语气中满是诚挚,丝毫没有似是而非、欲拒还迎的扭捏。 就好像是真的因为自己被册立为皇后,而感到苦恼,且隱隱感觉到了不妥; 偏又已经被架上了位,进退两难; 所以,真心希望扶苏替自己想个法子。 说起正事,扶苏的古怪感受也悄然消散。 只面色淡然道:“无需理会。” “始皇帝定下的『祖制』,要改动的可不在少数。” “等国丧期满,朝局安稳,朕真甩开了膀子,朝堂內外有的是非议的时候。” “到那时,便没人顾得上册立皇后,是否有违始皇帝所定下的『祖制』了。” 如是一番话,惹得李氏本能捂嘴一轻笑,眼底的担忧却仍未减弱太多; 扶苏便轻呼一口气,再道:“始皇帝驾崩於外,让皇嗣一事,生了许多枝节。” “一来,是没有明立皇嗣的遗詔。” “二来,是没有早早册立储君太子。” “再者,便是没有名正言顺、眾望所归的嫡长子。” … “没有嫡长子,归根结底,是因为始皇帝不曾立后。” “若早立了母亲为后,朕纵是无遗詔传位、无太子之身,亦可省去许多麻烦事。” “正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 “——始皇帝驾崩、皇嗣不明一事,於我大秦而言,也算是一场教训。” “有了教训,便该有所提防,以免日后重蹈覆辙。” 有扶苏这一番话,李氏才总算是彻底安下了心,不再因『皇后』的身份而感到彆扭。 与此同时,李氏也从扶苏话里话外,体味到了另外一层潜台词。 ——始皇帝驾崩,二世皇嗣不明,是因为没有遗詔传位、没有太子默认即位,也没有嫡长子默认即位。 而扶苏,为了避免这样的事再次发生,早早册立了正妻皇后。 李氏做了皇后,长公子嬴嫖,便是毋庸置疑的嫡长子。 日后,万一扶苏有个『万一』,就算没有遗詔传位,也没有册立储君,嬴嫖也可以凭藉嫡长子的超然身份,成为唯一的默认顺位继承人。 虽然对此早有预料,但当扶苏亲口说出自己册立皇后,背后的考量之后,李氏也还是不免感到开心。 望向爱子嬴嫖的目光,也是愈发柔和了起来。 “始皇帝一怒,陛下便去了上郡二年。” “好容易回来了,又是始皇帝驾崩,陛下承袭宗庙、社稷。” “——两年没见到面的丈夫,一回来,就成了大秦的二世皇帝。” “妾,不知该如何与陛下相处,才能不惹陛下恼怒……” … 一番似是而非,甚至令人一头雾水的自白,却惹得扶苏再一愣。 回过神来,不由又是一阵长吁短嘆。 很显然,李氏已经从扶苏身上,察觉到了明显的异常。 说来也是; 夫妻结髮同心,朝夕相处多年——孩子都十岁了。 对彼此早已是知根知底,哪怕分离了两年,也不可能感受不到对方的变化。 只是李氏不知:变得,並非丈夫扶苏的脾性,亦或是长公子到二世皇帝的身份转变。 而是直接换了个人。 换了个灵魂,『抢占』了自己丈夫的皮囊,並扭转歷史,成为了大秦的二世皇帝…… “皇后,不是说了吗?” “朕往上郡监军,一去便是两年。” “再归咸阳,始皇帝已驾崩,这宗庙、社稷之重,也都压在了朕的肩上。” “呵…” “也不怕皇后笑话。” “——只这一个『朕』字,便让朕每每都感觉入梦未醒。” “说不上烫嘴,却也多少有些彆扭的紧……” 一番並未夹杂谎言,甚至颇有些掏心窝子的话,也惹得李氏又捂嘴轻笑两声。 良久,扶苏才从榻沿起身,强压下心中的莫名怪异,轻轻揉了揉李氏肩侧。 “莫慌。” “长公子也好,二世皇帝也罢——终归还是嬴扶苏。” “皇后也好,李氏也罢——也终归是朕的妻。” … “若是因变了身份,便无所適从、不知该如何相处,那我夫妻二人,大不了从头来过。” “——便当今日,是我夫妻大婚。” “明日开始,我夫妻二人,才开始琢磨彼此的脾性,琢磨该如何朝夕相处,相敬如宾……” 扶苏说话间,公子嬴嫖满带著疑惑,目光不断在父亲扶苏,以及母亲李氏间来回切换。 却见李氏呆愣良久,终,还是莞尔笑著点下头。 “陛下,似当真没变。” “还是那温润如玉,事事谦让的长公子。” 闻言,扶苏只苦笑一摇头,再拍拍长子嬴嫖的脸侧。 “近些时日,朝堂有许多事要办。” “替我看顾好母亲,可好?” 第043章 由內而外 “嬴嫖。” “好名字。” 自宣德殿回中宫的路上,回想起方才见到的妻儿,扶苏心里不由如是感嘆道。 ——嫖,在后世人的刻板印象中,是与『娼』字紧密联繫在一起的,属於绝对的贬义动词。 但在当今大秦,乃至未来两千多年的古华夏,嫖,从来都不是一个贬义词。 而是取轻捷、劲疾,身姿矫健之意。 且读音也有所区別——后世人熟知的贬义动词念二声:piáo; 古华夏更常用的褒义形容词,则念一声:piāo。 如几十年后,汉太宗文皇帝的长女,歷史上臭名远扬的馆陶长公主,便名:刘嫖。 再晚一些,到了歷史上的汉武帝年间,后世人闻名遐邇的冠军侯霍去病,也曾被任以『嫖姚校尉』一职。 为长子取名为:嫖,可见原主——歷史上的公子扶苏,对长子报以怎样的期待。 只是机缘巧合下,在这个时代分明悦耳、正向的名字,在后世人听来,却莫名变得低俗了些。 就像扶苏的五代叔祖:秦武王嬴盪。 多好的一个『盪』字——本为广阔、平坦,取为人坦荡之意; 碰巧冠以『嬴』姓,便因谐音生出了歧义…… “方才,皇后说的话,可都听到了?” 漫步行走於宫道之上,语调淡然的一语,当即惹得隨行於扶苏侧后方的宦官心下一凛。 不敢有片刻耽误,赶忙上前两步,深深垂首:“奴、奴婢,不敢窃闻……” 言语间,那宦官已是牙根打起了颤,脊背更是一阵剧颤不止。 一副大难临头的惊慌之態,搞得扶苏也不由停下脚步,只无奈一声嘆息。 ——许是『仙丹』吃得太多,重金属中毒程度日益加重的缘故; 过往这些年,尤其是近一两年,始皇帝的脾性,变得愈发狂躁易怒。 宫里的宦官婢女,甚至始皇帝身边的姬妾,都无不是战战兢兢,小心伺候。 生怕某句话、某个动作,甚至某个表情、眼神惹怒了始皇帝,为自己招致灭顶之灾。 日积月累下,即便如今始皇不在,已是二世扶苏在位,也难免產生心理惯性。 再者,便是曾经的公子扶苏,在这些內宦认知中,也同样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倒不是因为扶苏也脾气暴躁,动輒打骂甚至杖杀內宦。 而是扶苏『为人正直』过了头,以至於对『刀锯之余』的內宦厌恶到了极点。 后世人常说,宦官、太监这个群体,帮人成事儿多半力不从心,但坏事儿却是手到擒来。 放在如今大秦,便是:怎么討主子欢心,宦官们或许不算擅长,但怎么不惹主子厌恶,却是宦官们早已点满的技能。 具体到扶苏,则是:能离多远离多远! 最好別在扶苏视线范围內出现! 过去的公子扶苏如此,当下的二世皇帝扶苏,亦如是。 尤其方才,扶苏张口就是一句『听到我们聊天的內容了吗?』——分明是有点没事找事,找藉口收拾人的味道! 也就难怪那宦官,被惊得魂魄出窍了。 “朕是问你:近些时日,宫中当真有关於册立皇后的非议?” 明白眼前的宦官已经被嚇到,扶苏便也只能竭尽所能,露出一个相对和善的表情。 如是一语,也总算是让那宦官稍稍安下心。 仍有些狐疑的抬眸,飞快撇了眼扶苏的神情; 確定扶苏脸上,没有丝毫恼怒、阴戾之色,这才暗鬆了口气,连忙应答:“確有。” “大都是大行始皇帝的姬妾、嬪妃们,閒时与左右提及。” “倒是宫外——奴婢听说,朝中百官大臣,有很多人颇有微词。” “尤其是……” “呃…尤其是始皇帝年间,备受冷落的儒生、博士们……” …… 说到最后,宦官便好似已用尽了所有的勇气,再次轻颤著深深低下了头。 而在宦官身前,扶苏背负双手,立於宫道正中央,稍稍頷首,眉头微不可见的一蹙。 “即为宫中內宦,便莫要探听宫外,乃至朝堂之事。” 言辞略带些严肃,语气却算不上冷硬的一番话,终是让那宦官再也支撑不住,忙不迭跪地叩首。 “奴婢、奴婢知罪……” “谢陛下宽恕……” 扶苏只轻轻一点头:“起来说话。” 宦官仍不敢迟疑,赶忙起身,却是恨不能用下巴戳穿前胸。 “叫什么名字?” “哪年入的宫?” 接连两问自扶苏口中发出,宦官不假思索,开口便答。 “昭襄王五十六年春,季夏时节入宫。” “入宫不久,昭襄王薨,孝文王即立,奴婢被送到华阳太后左右侍候。” “华阳太后头一回召见奴婢,恰有只小雀落在殿前。” “幸得华阳太后赐名,唤个夏雀……” 夏雀话音落下,扶苏微微点下头:“夏雀。” “听著倒是喜庆。” 说罢,停在宫道上的脚步再次脉动,夏雀自也是赶忙跟上。 “给朕说说宫里的情况。” “诸內宦、女眷,秩禄几何,吃穿用度出自何处。” 嘴上发了问,扶苏脚下也是愈发平缓,仅仅只维持象徵性的走动。 看出扶苏,这是要向自己了解宫內的秩序,夏雀终是长鬆一口气,悄悄组织起语言。 及扶苏,则是在脑海中翻开了笔记本,做好了汲取信息的所有准备。 ——穿越者,也並不总是全知全能的。 尤其是像秦这种二世而亡,史料遗留极其有限的歷史时期,本就无法支撑穿越者『无所不知』。 更何况扶苏,也並非歷史学科班出身,对秦的了解,不比两千多年后的普罗大眾多多少。 像这种史家琢磨不多,甚至只字未提的细节,自然只能主动去了解。 当然,绝大多数信息,扶苏都能从原主的记忆中提取。 但很可惜:原主的记忆中,並不包含这些关於皇宫內部秩序、生態的信息。 ——想来是公子扶苏,不曾注意到这些,也无需注意到这些。 “回陛下的话。” 短暂的沉吟措辞后,夏雀的应答声也终於传入扶苏耳中。 “宫中內宦,大体分四级。” “最高的,是掌管宫中所有內宦的宦者令,秩比二千石。” “通常只设一人,偶有分设左、右令,却只为非常时期方有。” “当年,嫪毐发动叛乱时,始皇帝便曾设左右宦者令,以肃清禁中內宦之奸佞、附逆者……” … “宦者令下,有中书謁者令一人、丞三人,掌內廷接引、典仪等。” “中书謁者令秩千石,丞比千石。” “与中书謁者令、丞同级的,还有掌文书收发、呈送的尚书令、丞;隨驾左右的中车属令、丞;以及,掌內宦、婢女惩戒事宜的永巷令。” “尚书令、丞,中车属令、丞,並不专任內宦,也偶有外臣担任……” 嘴上一边说著,夏雀一边小心观察著脚下,与扶苏始终保持著恰当的距离。 与此同时,还不忘用余光察言观色,时不时观察扶苏脸上的神情。 见扶苏不语,只一味地点头,夏雀便继续道:“以上职务中,最高一级的宦者令,第二、三级的中书謁者令、丞,尚书令、丞,及永巷令,皆属少府,且互为从属。” “唯独中车府令、丞,属太僕辖下。” “令、丞皆各一人,令秩六百石,丞四百石。” … “第三级的各司丞下,便是第四级:黄门、画室、玉堂等。” “这些名称,好比军中的刀盾、弓弩、材官——只说明此內宦,於何处伺候。” “无秩,无俸。” “除了吃住,就只能仰赖主子的恩赏。” 听到这里,始终默默聆听的扶苏,终是轻轻抬起手,打断了夏雀的娓娓道来。 “无俸?” 夏雀应声一躬腰:“无俸。” “內宦净身入宫,图的,便是这无秩无俸,有吃、有穿、有住,不至於饿死冻死的安稳。” “若不是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苦命人,多半,是不会净身入宫的。” “——一来,是让祖宗蒙羞,受人蔑称为刀锯之余的阉庶。” “二来,便是净身这一关,本就是生死一线。” “三人净身,往往只一人能残躯苟存。” “且年岁越大,越难在净身后活下来……” … 听著这第一手——由受害人亲口道出的信息,扶苏不由嘴唇微抿。 思虑片刻,便在心中暗暗记下此事:整肃宫中內宦体系,並为最低级的『无秩』太监开俸禄。 哪怕是不足百石的无秩级別——哪怕是每年二十石,乃至十石粟,也总好过没有。 毕竟皇宫禁中,但凡有事,就不可能是小事。 如此要害之地,却由一群不领工资,且身体与精神双重残缺的人主导运转,实在是让扶苏有些难以安心。 话说难听点:似这般包吃包住,顶多再包一两件衣袍,却没工资拿的內宦,收买起来何其容易? 都不说重金行贿了——一句好听话,一个偽装出来的『尊重人』的態度,说不定都能让这些苦命人,屁顛顛上赶著拋头颅洒热血。 再有,便还是那句老生常谈的:始皇帝一统华夏,为时尚短; 有太多太多的事没有理清,太多太多机构没有成形。 往后两千多年,歷朝歷代开国之君,尚且要为割除前朝弊病、开创本朝面貌而费一番功夫。 而始皇帝,却不只是大秦的开国之君——更是华夏文明的开国之君! 汉高祖草创汉祚,可以拉著臣下商量:暴秦如何如何,咱们不能再这样; 李唐夺杨隋国运,也可以大义凛然的告诉天下人:运河不修了! 高句丽不打了! 天下人不用再受苦了! 然后面部红心不跳,借已经修好的隋唐大运河,大踏步迈入堂皇盛世。 但始皇帝不行。 没人告诉始皇帝:哪朝犯了什么错,咱们得规避。 更没人告诉始皇帝:统一的封建王朝,该是什么样子的。 始皇帝只能摸索。 穷尽一生,却也只模糊的摸索出一个:宗周遍封诸侯是错的。 大秦要想不復宗周覆辙,就应该废分封、行郡县…… “想来,大秦的二世皇帝,还真非得是穿越者不可。” “唯有一位自后世穿越惹来,带著华夏两千年封建史成败经验的二世皇帝,才能救大秦……” 暗下如是思量著,扶苏又深吸一口气,继续发问:“婢女,多半也是一样?” 便见夏雀轻轻一点头,又似是想起什么般,缓慢一摇头。 “大体类似。” “却也不尽相同。” … “最底层的婢女,和最底层的內宦一样,无俸无秩,只图一个温饱。” “有些权柄的,也多是后宫诸姬、嬪身边的掌事女官。” “至多不过四百石,且实俸还要更低些——月俸二十石,岁得二百四十石。” “但不同於內宦,只能本分做差事;” “宫中婢女,大都存著一飞冲天,入主一殿的心思……” 夏雀说的不算隱晦,扶苏自也是当即瞭然。 ——一飞冲天,自然是受皇帝宠幸。 入主一殿,则是诞下皇嗣,得姬、嬪位份,从此脱离『婢』的范畴,躋身为帝姬,也就是『妾』。 类似这样的情况,往后各朝各代也都有。 皇帝二两马尿喝多,隨手推个顺眼的婢女,实在是再常见不过。 其中,更有一发入魂,就此改变华夏歷史走向的特例。 如歷史上的汉高祖第四子、汉太宗文皇帝刘恆,便是高祖刘邦战胜魏王魏豹后,幸了魏豹的美姬薄氏所生。 数百年后,让『穿越者』王莽惊呼魔鬼的大魔导师刘秀,其先祖长沙定王刘发,也是汉景帝刘启,酒后幸了程夫人的婢女唐姬,一发入魂所生。 这件事,扶苏无意改变——改了也没用。 后世子孙,早晚会有x虫上脑的,拿宫中婢女取乐。 扶苏真正关注的点,是由夏雀提及后,重新浮现於原主记忆当中的:后宫姬嬪制度。 始皇帝,一生不曾立后。 自然,也没將秦国时期的后宫体系,整改为新的、符合『大秦』的制度体系。 而今,扶苏已是悍然违背『祖制』,开创了大秦皇帝,乃至华夏帝王立皇后的先河。 接下来,自然是自皇后往下的,一整套后宫姬嬪体制制定。 禁中內宦,后宫女眷,二者同时釐清,也算是扶苏从內部——从皇宫內部开始,打响改革的第一枪。 之后,便该是由內而外,转向外朝。 第044章 章邯 “现当下,后宫仍行大一统前,旧秦国那套姬嬪之制?” 言谈间,扶苏也已是再次回到了中宫后殿。 也不急著入殿门,而是停在了侧门外的瞭远台,继续与夏雀交谈著。 思路釐清,再发一问,夏雀应声再答。 “是。” “仍用旧制,以少使、长使、七子、八子、良人、美人、夫人、王后八等。” “少使为一等,长使二等——以此类推,王后为最高的八等。” “始皇帝一统之后,曾有外臣諫言:改八等王后为皇后。” “若奴没记差,进諫那人,被始皇帝以『妄言立后事』的罪名,贬去了蜀中为官……” 夏雀话音落下,扶苏又是无奈一点头。 ——且不说別的,光是始皇帝打死不愿立后一事,就让扶苏有很多牢骚想发。 不止是原主公子扶苏——便是如今的二世皇帝扶苏,也对始皇帝此举颇有微词。 只是抱怨归抱怨,扶苏也还是可以理解。 毕竟任谁,摊上那么一个妈——放著好好的太后不做,非要和转轮子的『奇人异事』打交道…… 咳咳咳…… “嗯。” “便从此处著手。” “即已立后,便以皇后取代王后,为后宫姬嬪最高等秩。” “其余七等……” 话说一半,扶苏忽的话头一滯,转头看向身旁,仍拿下巴奋力戳著前胸的夏雀。 “其余七等,当真还在用?” … “始皇帝尚在时,朕母——当今太后,便是夫人的位份,仅次於(王/皇)后。” “却从不曾听闻旁的姬嬪,有除夫人以外的位份?” 扶苏一语切中要点,夏雀也是忙再躬身,知无不言。 “始皇帝时,后宫凡诞下公子、公主之女眷,皆为『夫人』。” “未能孕育皇嗣的,则皆无位份。” “这般无有位份的姬嬪,宫中虽无人敢轻慢,但论尊卑,却是连最低贱的婢女都不如。” “毕竟婢女,总还有个『婢女』的名分。” 一听这话,扶苏瞬间明白:这是死去的工作狂父亲,又忘记填一个漏洞了。 只是这个漏洞无关乎国家,无关乎天下,根本不影响大秦宗庙、社稷的正常运转; 始皇帝或许是注意到了,却懒得管。 也可能是根本懒得去关注。 “孕育皇嗣者,皆为『夫人』;” “未能孕育皇嗣,则皆无位份。” … “始皇一统之前——如昭襄王、惠文王年间,亦如此吗?” 这一回,夏雀总算是不再捣头如捣蒜,而是轻轻摇起了头。 “按…呃,按『秦国』时的制度,凡宫中女眷——无论姬嬪、婢女,皆在这八等秩中,占据一席之地。” “出身、地位最卑贱的婢女,尚且会在入宫时,得『少使』的位份。” “歷代王、后恩赏婢女,也是以秩位迁升为主,赏赐钱金为辅。” … “此外,蒙王临幸,亦可升秩位。” “只是除非诞下王嗣,否则,婢女蒙幸所能升到的最高秩位,便止步於:八子。” “即第四等。” “本非婢女,以『妾』身入宫的姬嬪,则是以八子为始。” “蒙幸、诞下皇嗣、诞下公子,皆各有擢升。” “最高可到夫人,即七等。” “最高的王后,非秦王明媒正娶,大婚册立的正妻不可。” “我大秦,也从未有过婢、妾,被某代秦王升立为后的先例。” … 听到最后,扶苏终於是缓缓点下头,彻底搞清楚了状况。 和扶苏预料的大差不差。 ——宫里的女人,除去带血缘关係的亲眷外,確实都是帝王潜在的合欢对象。 而这一『潜规则』,在过去的秦国,甚至都算不上潜规则。 凡是后宫的女人——婢女也好,姬妾也罢,都是按照那套分八个等级的后宫女性制度体系来划分。 如少使、长使,多半就是负责干脏活累活的婢女,只存在理论上被临幸的可能。 七子、八子,则是『秦国』时期,歷代秦王纳姬妾时,通常会给出的初始位份、待遇。 如歷史上如雷贯耳的羋八子,便是以第四等『八子』起步,最终母凭子贵,为秦太后。 而这一切,又是以秦君尚还不是『秦王』,仍是『秦公』为前提。 简单来说,就是『秦公』的姬妾,以七子、八子为起步; 而『秦王』的姬妾,就要相应的提升到八子、良人起步。 歷史上,西汉皇帝选秀充实后宫,则是以『良人』为起始位分,再根据是否孕育皇嗣——尤其是是否孕育皇子,来酌情提升至美人、夫人。 如汉武大帝的生母,世宗王太后王娡,在生下孝景帝十子刘彘之前,便一直是『美人』的位份。 直到生下皇十子,为汉家开枝散叶了,才得以晋升为仅次於皇后的夫人。 至於良人者——良家子也。 用后世人更容易理解的话来说,则应该解读为:良家女。 与刘汉王朝,甚至绝大多数封建王朝的基本盘:良家子相对应。 而今日,扶苏与夏雀的这一番交谈,也再次说明了那个道理。 政策、体制,不是一纸公文下去,就能水到渠成的。 ——治国不是玩策略游戏。 不是点点滑鼠、改改设置,就能达成自己想要的结果。 就说眼下,大秦后宫这混乱的现状; 若不是心血来潮问起,扶苏甚至都不会知道后宫,居然还存在这样的问题。 而这,才是绝大多数掌权者所面临的日常。 ——別说是针对现有问题,提出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了,就连『发现问题』这一环节,都不总是尽如人意。 除非是关乎宗庙社稷安危,乃至是存亡,且影响过於重大的事,帝王都总是很难关注到的。 底下的臣子,更是忙著將帝王描绘的宏图变成现实,也顾不上提醒帝王:这个小问题,陛下需要关注一下。 好在后宫的问题不算大事,也不算难解决。 也难怪始皇帝没顾上。 “所以,朕本该颁下的,不是册立皇后的詔书。” “而是先改王后为皇后,並使后宫女眷,皆列八等的改制令。” “改好之后,才该册立正妻为皇后。” 扶苏似是自语,似是徵求意见,夏雀却並未贸然搭话。 ——通过简短的相处,夏雀也已从最初的惊慌、不安中稳住心神。 紧接著,便是內宦与生俱来的天赋,驱使夏雀飞速构建起了『二世皇帝扶苏』这一人物形象。 脾性隨和、情绪稳定; 曾对內宦表现出明显厌恶,但现在似乎有所改善——至少愿意言语交谈了; 明確提出:內宦只顾宫內便好,无需关心宫外——说明扶苏,很抗拒內宦与朝政扯上关联。 结合以上种种,夏雀也飞快確定了自己,侍奉这位二世皇帝的行事准则。 ——问什么就答什么,知道多少说多少; 只说客观现实,绝口不提主观建议; 有求必应,召之即来; 无求则默,挥之即去。 “现任宦者令何人?” 短暂的静默,被扶苏突兀的提问所打破,夏雀忙再躬身。 “正是老奴……” … 语调低微的应答声,只引得扶苏一阵尷尬,不由稍显刻意的轻咳两声。 而后再问:“比二千石的秩禄,实俸多少?” 夏雀稍一犹豫,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无定数。” “论制,本应是月俸一百二十石,年实俸一千四百四十石。” “由相府国库出六十石粟,再由少府內帑,出能买到六十石粟的钱——钱粮各半” “但近些年,府库多以钱、粮捉襟见肘为由,酌情减扣。” … “有些时候,是相府只给二十石粟,內帑给能买到四十石粟的钱。” “也有些时候,是內帑只给能买到十石粟的钱,国库给三十石粟。” “最少的时候,国库粒米不给,內帑也只给七、八石粟的钱。” “最多的时候,也只是钱、粮各给半数。” 夏雀说的平淡,就好似是在说別的人事,丝毫没有流露出愤懣、不满的神情和语气。 倒是扶苏轻轻一皱眉:“宫中內宦皆如此?” 夏雀微点头:“多半如此。” “黄门、画室之流,本就无秩无俸,有口吃食便可。” “便是饿两顿,也没什么大不了——除老奴这个宦者令,没人管他们死活。” “各司令、丞,说是千石、比千石、六百石,实俸也只是聊胜於无。” “时日一久,也不仰赖俸禄了,都想著討各宫姬嬪、贵人的欢心,好得些赏赐。” “更有甚者……” “呃……” 话说一半,夏雀话头陡然一滯,脸上满是欲言又止的纠结。 却不等夏雀明说,扶苏心中,便已猜到了夏雀难以言表的后半句。 “私相授受?” 扶苏言简意賅,夏雀却满是迟疑的点下头。 “各宫、各殿往来行走,免不得要通传、接引,又或是递话求情之类。” “稍有些权柄的內宦,便多半会藉机討赏。” “贵人们也都习以为常,不等內宦开口,就会主动奉上钱、金,以为奔走之费。” “內宦间,位鄙者於位尊者,也不乏有钱金开路,疏通门路,亦或交好之事。” 这番话,夏雀说得莫名沉重。 倒不是身为宦者令,夏雀有多么正义感爆棚,为此等乱象痛心疾首。 恰恰相反——作为咸阳宫所有內宦的头头,宦者令夏雀,恰恰是这套贪腐之风最大的受益者。 底下的小太监,或是谋求升迁、调动,或是请求照应、庇佑,都绕不过夏雀这个宦者令。 而这些事,夏雀根本不敢瞒扶苏——也知道瞒不住。 索性直言不讳,看扶苏作何反应。 若扶苏足够成熟,便会明白:这种事,不是某个人、某件事所引发,而是制度性蔚然成风。 能想到这一层,扶苏就不会简单粗暴的惩罚宫中內宦; 而是会想办法改变这个风气,亦或是听之任之,权当默认。 反之,若扶苏就是个嫉恶如仇的愣头青,那夏雀主动披露,也好歹能落得个坦白从宽。 ——反正瞒不住。 “婢女没有出路,就只念著君主临幸;” “內宦无有所得,便只能蝇营狗苟,私相授受。” “——以钱、金活络,想来,也不过是想到更受宠的姬嬪贵人身边,以谋求更多赏赐?” 如是一问,引得夏雀再度点下头,扶苏不由陷入沉思。 事儿不算大; 宫中內宦、婢女日子不好过,既无关乎宗庙、社稷,也无关乎朝堂正常运转。 但正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 正常状態下的大秦,固然不会被这些生计艰难的內宦、婢女所影响。 可一旦生出变数,只怕就真要『自无声处闻惊雷』了。 想让这些苦命人过的好些,花不了多少功夫,更花不了多少钱。 可到了要命的时候,这些不起眼的苦命人,说不得会生出多大的乱子。 还是那句话; 太监、婢女,你指望靠他们成事儿,那你就太看得起他们了。 可你要是不防一手他们坏事儿的本身,那你就是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不起他们了。 “这样。” “明日,將少府给朕召来。” “再把中书謁者令、尚书令、永巷令等,都召至侧殿候著。” “朕有话要问他们。” 二世皇帝有令,夏雀自是无有不从,当即又一躬身。 暗下里,也隱隱生出了些许期待。 ——看样子,扶苏不像是要兴师问罪,拿宫中內宦开刀。 反倒更像是要解决问题? “没旁的事,便下去吧。” 却见扶苏轻轻一摆手,遣退宦者令,独自立在瞭远台內,双手手肘撑上石制护栏,悠悠发出一声长嘆。 ——要解决的问题有很多; 没修復的漏洞、要补全的制度体系有很多。 那就先从简单的、从皇帝最能一言而决的后宫开始。 至於明日接见少府令章邯——这些事尚在其次; 顶多也就是扶苏打一声招呼,章邯拱手领命的事。 反倒是章邯这个少府令,扶苏明日要好生打打交道。 往小了说,少府,是皇帝最坚实,也最具分量的底气。 扶苏接下来要做的很多事,都需要少府从旁辅佐,甚至是为扶苏『撑腰』。 往大了说——便是扶苏真做了许多无用功,真要到某胜、某广聚义那一天? 那扶苏,也还要指望章邯这个少府令,和自己一起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於將倾。 调整一天 接到诸多读者老爷们的反映,说內容故事性欠缺的厉害。 从头看了看,好像確实在往脱离故事性,以歷史背景为主的错误方向偏。 嗨…老毛病犯了,一不小心又开始『老生长谈』了。 借这个机会休息一天,我也好理理思路,重新规划一下故事走向。 感谢大家的提醒,请大家多多担待,並继续支持。 第045章 粗鄙武夫?赳赳武夫! “当年,朕奉詔离咸阳之时,章公,尚还是始皇帝看重的將才。” “两年不见,未曾想,章公竟已是履职於少府?” 翌日,上午。 咸阳宫中宫侧殿。 看著堂下,正襟跪坐於侧席的少府令章邯,扶苏只如是发出一阵感慨。 在原主记忆中,章邯確是极具大秦特色的武人形象。 ——率真,刚直。 为人乾净利落,也相当纯粹,与拐弯抹角的典型官僚,有著极为显著的不同。 扶苏確信,换做原主面见章邯,肯定也会发出这样一声感嘆。 再者,作为后世来客,扶苏对章邯这个少府令的印象,也大都集中在二世即立,天下大乱之后。 ——在整个秦廷都明爭暗斗,对群起而反的义军束手无策时,是少府令章邯站了出来。 没有兵? 修建驪山皇陵的数十万刑徒就是兵! 没有军械? 已经打造完成,並与兵马俑一同放入墓坑的戈矛、刀剑,便是章邯平叛的兵刃! 带著这几十万乌合之眾,一路將义军逆推回关东,章邯的军事才能毋庸置疑。 若非是在巨鹿之下,碰上破釜沉舟的霸王项羽,那场遍及整个天下的叛乱,说不定还真就被章邯一己之力给平定了。 这一世,大秦的二世皇帝换成了扶苏。 多半不再需要章邯,为混乱、腐朽的二世秦廷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將倾了。 但这並不意味著扶苏,就会忽略章邯被歷史证明过的军事才能。 “承蒙始皇帝信重,又值朝中无人可用。” “才让臣这粗鄙武夫,窃居九卿之高,为始皇帝看顾內帑。” 扶苏一席话,本是閒谈的轻鬆语调,也未见得有什么言外深意。 却搞得章邯一阵脑补、猜测,又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便中规中矩地做出应答。 闻章邯此言,扶苏却是含笑一摆手:“少府过谦了。” “我大秦,可从未有『粗鄙武夫』的说法。” “自商君变法,以二十级军功勋爵,鼓舞大秦军民士气以来,我大秦,便歷来是以尚武之风闻於诸侯。” “六国未灭之时,虎狼之秦,可是让六国恨了许多年,又怕了许多年。” … “尚武之风,是我大秦的脊樑。” “赳赳武夫,更乃我大秦支柱。” “少府身负將帅之才,切莫再以『粗鄙武夫』这样的话,来过度表达谦逊。” “我大秦虎狼之士,也不会希望自己的將帅,是这样一个內敛、谦逊的人的。” …… 话说到这个份上,若章邯还听不出扶苏的言外之意,那就是妄为秦九卿了。 ——扶苏,这分明是要让章邯,再次回到自己的舒適区:军伍。 至於原因,章邯只稍一思虑,便也有了大致猜测。 便沉吟措辞片刻,隨即试探开口道:“陛下所担心的……” “是北墙?” “还是岭南?” “亦或西南诸夷、东北箕子朝鲜?” 便见扶苏应声一笑,还不忘抬起手,连连虚点向章邯。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能省下不少力气。 倒是章邯提到的,如今大秦对外四个方向的战略侧重,让扶苏也不由多了些言谈、分说的欲望。 “北墙且不急。” “——早自战国之时,我大秦,又燕、赵二国,便各自北御胡蛮。” “自那时起,草原百蛮,就不曾於我诸夏身上,討得过半点便宜。” “燕、赵,皆各北拓疆土千百里,我大秦更雄踞河套、河西,以为养马之所。” … “始皇帝大一统后,更使今皇帝太傅、原上將军蒙恬將兵,北逐胡虏以千里。” “过去十年,老师说是『戍边』,实则,却早已嚇得长城外的草原百蛮,望大秦军纛而北遁、不敢挽弓相向,更甚是不敢南下牧马了。” “眼下,老师虽自北墙归咸阳,以为皇帝太傅,北墙边军却也不至於群龙无首,自乱阵脚。” 如是一席话,將北墙排除在章邯的未来安排选项之內,扶苏短暂停了停。 待章邯若有所思的点下头,才继续道:“岭南,更无需多言。” “——始皇帝二十八年,屠睢为主將、赵佗为副將,率大军五十万以临岭南。” “后屠睢战死,始皇帝又以任囂为將,终是为我大秦,打下了岭南百越之地。” … “四年前,岭南得以平定,始皇帝设南海、桂林、象郡三郡。” “今,任囂为南海郡尉,节制三郡,更为坊间称曰:东南一尉。” “又有龙川令赵佗为副手,岭南,便出不得岔子。” “——卿为少府,应该是再明白不过了吧?” “岭南三郡早已安定,缺的既不是千军万马,也不是良帅猛將。” “而是用於安定庶民、供养官吏的钱粮。” 此言一出,章邯面上顿生认可之色,一边点头,一边不忘苦笑嘆道:“是啊~” “自始皇帝大一统,朝堂收上来的税、赋,都是早早定了去处。” “——公卿、官吏俸禄,便要吃去农税的一大半。” “余下的,也堪堪只够,北墙边军、岭南驻军用度。” … “国库所得的农税没了,便只能指望少府內帑所得的口赋、户赋。” “长城、直道之类,又是吃去大半。” “余下多少,始皇帝也多半不问,尽给岭南送了去。” “正如陛下所言:岭南缺的,不是兵將,而是钱粮。” “初设岭南三郡之时,始皇便有令:五年之內,无需岭南输税赋於咸阳。” “然实则,任囂、赵佗二人,再三上书表奏咸阳:五年之內,岭南仍需咸阳以钱粮支应。” “五年后,可稍减支应力度,却仍不可断了支援,指望岭南自给自足。” “至少十年之后,岭南,或许才能具备凭当地税赋,撑起三郡框架的能力。” “至於说,在自给自足的基础上,还能有余力输税、赋於咸阳……” 说到最后,章邯只耐人寻味地摇头一笑。 扶苏也当即明白:別说让岭南,往咸阳中央上缴税赋了; 就连方才,章邯所提到的五年、十年等时间节点,也多半是最乐观——甚至是过於乐观的估计。 毕竟岭南,尤其这个时代的岭南是什么样,作为后世来客的扶苏,自是再明白不过的了。 第046章 关东 在原本的歷史上,始皇帝驾崩沙丘,二世胡亥即立; 二世元年,陈胜吴广举义大泽乡; 已经失去右相冯去疾、左相李斯,尽由赵高专权的秦廷,自是被突如其来,且迅速燃及整个天下的叛乱,给打了个手足无措。 在北方边墙,本由蒙恬所率领,后改以王离执掌的三十万边军,被赵高仓促调度南下,以平定赵地; 边军骤然南调,北墙防线瞬间消失,以至於大秦北方边境线,对草原游牧民族形同虚设。 到项羽乌江自刎,刘邦鼎立汉祚之时,华夏北方版图边境,竟是比始皇帝年间,南缩了千百里不止。 被秦廷——被二世胡亥与赵高寄予厚望,自北墙调度南下的王离大军,也並未能平定叛乱; 而是在巨鹿之下,在破釜沉舟的霸王项羽手中,彻底葬送了大秦最后的精锐。 至於南方,歷史上的二世胡亥和赵高,也並非没有动心思。 ——三十万北墙边军都被南调赵地,五十万岭南驻军又如何能『倖免』? 为了儘快平定叛乱,赵高先是下令:岭南大军北上,越五岭以临吴、楚之地,与王离大军南北夹击,逐步蚕食叛军的活动范围。 时任南海都尉、『东南一尉』任囂,则以岭南尚未大定,若就此退兵,恐多年布局付诸东流为由,恳请二世胡亥与赵高三思。 说是三思,实则,却是委婉拒绝奉令。 ——岭南远距咸阳数千里,更有五岭隔断,又逢叛军层出,天下大乱之际,秦廷自然也没法拿岭南的任囂怎么样。 於是,赵高便颇有些报復性质地,直接断掉了针对岭南三郡的钱粮输送,並要求岭南三郡,即刻开始向咸阳中央进输税赋。 若任囂不从,待叛乱平定,自有秋后算帐之时。 … 原有的钱粮、物资供应没了; 原有的税赋减免也没了; 几十万张嘴嗷嗷待哺。 ——若留驻岭南,任囂养不起这几十万张嘴; 北上平叛,任囂更承担不起这几十万人,於行军途中的海量物资消耗。 进退两难之下,只短短一年之內,任囂便积忧成疾,一病不起。 鬱鬱而终之际,任囂將副手赵佗叫到身边,交代赵佗:秦廷已经腐朽,根本指望不上了; 我死后,由你主掌岭南三郡、百越之地; 你可以毁去进出五岭的道路,以免岭南被中原战火所波及…… 就这样,西汉王朝前半页,令歷代汉天子始终为之头疼的割据军阀:南越王赵佗,正式开启了人生的华丽篇章。 … 而在歷史上,赵佗毁涧绝道、割据岭南,之所以让同样作为大一统政权的汉家束手无策,甚至坐视赵佗『坐断东南』数十年,便是因为岭南地区,糟糕到令人髮指的气候、地理及人文环境。 汉家朝堂大军想收服岭南,先要抵达五岭以北的长沙、吴南地区。 当地的湿热气候,蚊虫叮咬,便要先给朝堂大军掛一个『水土不服』的减益光环。 上吐下泻、昏沉无力都还是轻的; 中原军队想要抵达长沙地区,南望五岭,不折个半成兵力,再损失两三成战斗力,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隨后,是翻越五岭。 翻越从未被开发,仍还处於『热带雨林』状態的五岭。 待翻过五岭的热带山林,兵力、战斗力损失多少且不论——单就是军心士气,就必定会跌落谷底。 还没完。 到了岭南,更要命的阻碍才接踵而至。 ——遍地都是,稍有不慎就要夺人性命的沼池、瘴气; 藏匿於山林间,隨时都有可能冒出来,以毒箭、毒矛发动袭击的百越土著民; 当然,还有赵佗所执掌的,那几十万『秦征南大军』的后代,所组成的南越军。 歷史上,汉家也不是没尝试过武力平定岭南。 但几次失败的尝试后,汉家才得以认清现实:武统岭南,是一笔极不划算的帐。 所得极其有限,所失却无从估量。 再加上汉室本身,有北方匈奴作为外敌、关东割据诸侯作为內患; 权衡之下,也只好將『不调调不听宣』——只名义上臣服於汉室,且反覆横跳称帝的南越王/南越武帝赵佗,作为暂时不必理会的第三战略重心。 第一第二,自然是外部的匈奴人,以及內部的割据诸侯。 而现下,岭南还不是赵佗『坐断东南』的割据地; 执掌岭南的,也並非歷史上的南越武王/武帝赵佗。 一切都还可以挽回。 一切,都还可以走上不同於歷史的、更有益於华夏文明的道路。 “始皇帝发兵平定岭南,开疆拓土上千里,此实千载功业。” “然则,在平定岭南之后,便急於设三郡,却多少有些急於求成了……” 话题说到岭南,扶苏自是再次隱晦提及了自己,对始皇帝『尽行郡县於天下』的反对意见。 还是那句话; 如今大秦,还没有能力以『大一统华夏政权』的形式,真正掌控如今的华夏版图。 尤其是岭南、辽东,乃至北方边墙的大部分地区,以及关东临海地区,都很难被如今的秦廷有效掌控。 与其名义掌控,还不如分封诸侯,作为过渡的权宜之计。 然后慢慢壮大自身,推动中央集权。 等秦廷具备了掌控天下的能力,再行郡县於天下,尚且不迟。 很显然,章邯也听出了扶苏这层言外之意。 但几乎是不做任何犹豫,章邯便迅速垂眸頷首,权当没听到扶苏这番话。 ——在如今大秦,始皇帝废分封、行郡县,是与书同文、车同轨同级的旷古功绩。 没人怀疑,更没人敢质疑郡县制的正確性、神圣性。 扶苏作为儿子,要改亡父始皇帝定下的国策,朝堂內外或许有人支持,或许有人反对。 但少府章邯,是绝对不可能在这件事情上,表露出『陛下做得对,是始皇帝当初错了』的態度,甚至是倾向的。 对此,扶苏显然也有著清晰的认知。 之所以提这一嘴,也不过是给作为九卿重臣的章邯,提前打一针预防针。 日后有机会,扶苏也会给其他公卿重臣,打类似的预防针。 免得日后,扶苏真挽起袖子开干,朝中重臣却都半点没有心理准备,平白生出许多波折。 “其实,朕的意思,是让卿去关东。” 先后排除北方边墙、岭南百越两个错误选项,剩下的西南夷、辽东朝鲜,扶苏索性也不再多言。 而是直入正题——將自己的盘算,儘可能直白地摆在了章邯面前。 镇关东。 故六国之土。 也是歷史上,西汉王朝头疼了六十年的异姓诸侯、宗亲诸侯之土。 第047章 恶性循环 “关东……” 扶苏直言不讳,道出了自己的盘算,章邯却隨之陷入一阵沉思。 良久,才略带试探道:“陛下的意思,是关东六国之土,恐会生变?” 嘴上虽是发了问,但章邯心底,却对扶苏这一层担忧感到惊讶。 关东? 故六国之土? 都已经统一了,还能有什么变数? 短短二十年前,关东尚还是六国疆土之时,秦军兵锋,尚且让这片土地战战兢兢。 而后,大秦更是耗费了十一年时间,以及数不尽的人力物力財力,依次伐灭六国,一统华夏。 若说六国,是大秦以政治手段——以劝降之类的方式统一,那或许还有些隱患存在; 但秦灭六国,可是毋庸置疑的武统! 除了最后独木难支,无奈投降的田齐,其余五国——尤其是赵、楚两大强国,都是大秦铁腕镇压,武装统一下来的疆土。 又怎么可能存在隱患? 尤其始皇一统之后,还活著的故六国贵族,几乎都被迁入关中,於旧都櫟阳一带落脚。 说是落脚,实则却是活动范围被限制在櫟阳一县之地,且时常处於监视之下。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些故六国贵族,都还在关东、都还在本属於自己的领土; 当年统治著关东的六国,尚且没能阻挡大秦铁骑横扫六合、一统华夏的脚步,如今,已经失去对关东的统治,这些故六国贵族乃至王族,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心下如是想著,章邯望向扶苏的目光,也愈髮带上了些许晦暗的审视。 ——章邯当然不会直接说:陛下多虑了。 但不说,却並不代表章邯心里,不会审视作为新君的二世扶苏。 始皇帝雄图壮志,古今未有; 硕大秦廷,百官公卿,也没人指望大秦的二世皇帝,能达到始皇帝的高度。 但有始皇帝珠玉在前,秦廷公卿臣僚对二世皇帝的期望,自也难免水涨船高。 很显然,此时的章邯,便隱隱生出了『二世皇帝逊始皇帝者甚』的感觉。 隱隱意识到章邯对自己的审视,或者说轻视,扶苏暗下只觉一阵好笑。 却也並未因此而恼怒; 只暗下稍一思量,便面带感怀的缓缓点下头。 再从面前的御案之上,翻捡出几卷竹简,一卷卷递向章邯。 每递出一卷竹简,扶苏嘴上,也不忘適时给出简短匯总。 “卿且观之。” “这一卷,是我大秦去岁,在籍户、口数目,以及自关东各郡、县徵收的税赋。” “——自十一年前,灭六国、大一统至今,天下人口户籍不增反降。” “反观税、赋,自十一年前,却是暴增倍数不止。” … “户、口皆有损减,税、赋却暴增翻倍。” “越来越少的百姓民,却正为我大秦,缴纳越来越多的税赋。” “此,其一也。” 扶苏话音落下的同时,第一卷竹简,也已经被章邯接过、摊开。 只粗略扫了一眼,章邯便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过去这些年,秦廷收上来的税、赋连年增长,在朝堂內外根本算不上秘密。 尤其章邯,更是对此瞭然於胸。 作为少府令,章邯不可能不知道过去这些年,送入少府內帑的赋钱有多少、较去年又增长了多少。 少府內帑得到的赋钱增长,相府国库收入的税粮,自然也没有减少的道理。 单看税、赋连年增长,也根本没人会觉得这是坏事。 反而还会觉得:过去这些年——在秦一统华夏之后,华夏文明发展的越来越好。 府库收入越来越高,朝堂中央手里能用的钱粮越来越多,自然,也就能更好的统治天下。 但扶苏给章邯看的这一卷竹简,却提到了一个与税、赋连年增长格格不入,理论上不应该同时发生的情况。 ——人口负增长,或者说是减少。 道理再简单不过; 在税、赋恆定——至少是维持在相对稳定的徵收標准,即税率的前提下,朝堂税赋收入,必然是与人口、田亩正相关。 人口越多、农户数量越多,收上来的口赋、户赋就会越多; 田越多,田里种出来的粮食越多,收上来的农税就会越多。 反之亦然。 但根据扶苏所提供的这卷竹简,过去十年间,大秦税赋增长与户口、田亩,却是呈负相关。 人口、农户越来越少,耕田、农场也在小幅下降; 而咸阳朝堂收上来的税赋,却是连年增长,只十年间便翻了倍! 这就好比说:十年前,秦廷从一百个人身上,收上来了一百钱的税赋——平均每人一钱。 而现在,却是从九十人,甚至八十人身上,收了至少二百钱以上——平均每人超过二钱。 咸阳朝堂收上来的税赋翻了倍,百姓农户需要缴纳的税赋,却是翻倍还不止。 最让章邯感到心绪沉重的,是这卷竹简上,关於户、口减少的具体数目。 ——自始皇帝灭齐,正式一统华夏至今,短短十一年间; 在籍农户、口,便分別从六百余万户、三千四百余万口,骤降到了不足五百万户、二千七百余万口。 超过一百万户、七百万口农人,消失在了秦廷的农籍统计之中。 这些人去哪了? 秦灭六国之后,持续数百年的春秋战国宣告结束,和平降临於华夏大地,人口又怎么可能不减反增? 这个问题,只有一种合理解释。 ——並不是人口真的在减少,而是户籍上登记的人口在减少。 比如某一户农人,为了少缴一份口赋,便隱瞒了家中有新生儿,没为这个新的家庭成员登记户口。 於是,大秦人口-1。 再比如,某一户农人,被秦廷愈发繁重的税赋、徭役逼得没了活路,决定拖家带口躲进山里——去某一处『桃源』当野人。 於是,大秦农户-1,人口-5/-6。 类似这样的事,也並非大秦一统之后才有。 ——春秋战国数百年,各国纷爭不休,战火不止。 为躲避战火荼毒,不知有多少农户人家,在过去几百年间隱居山林。 只是秦一统之后,这样的情况变得更多,也更频繁了。 除了这种被税赋、徭役压得喘不过气,活不下去的农人,自然,也有不慎触犯律法,不得不落草逃避惩处的『罪犯』。 比如,那位遁入芒碭山的沛郡泗水亭长刘季,以及远走吴地的项梁、项籍叔侄。 … 结合此间种种,扶苏递给章邯的第一卷竹简,究竟说明了什么问题,也就是一目了然得了。 ——百姓负担日益繁重,且短短十年內,就翻了一倍有余。 以至於有相当一部分百姓农户,不惜放弃自己的合法身份,即户籍,寧愿隱入山林做野人,也不愿光明正大做秦民。 更要命的是:这一切,形成了一个恐怖的恶性循环! 生活负担越来越重,躲进山里的隱户就越来越多; 隱户越多,在籍人口越少,均摊到农户头上的税赋又日益加重; ——税赋越重,隱户越多;隱户一多,税赋更重;税赋越重,隱户越多…… 无限循环,且速度越来越快。 再加上长城、直道等吞金兽,让大秦朝堂的支出日益增加,对財政收入的需求日益增加; 最终,导致这个恶性循环,以令人匪夷所思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 一开始,是每年上万户、几万口人,消失在户籍之上; 十年后的今天,却已经是每年十几万户、几十上百万人的减少速度。 如此再过几年,大秦在籍人口,怕是连实际人口的一半都剩不下。 真到了那时,咸阳朝堂中央,也將被逼到一个极为尷尬的处境当中。 ——为了有效统治天下,就需要维持足够数量的官僚群体; 足够数量的官僚,需要朝堂中央发放足够的俸禄; 而这,又需要足够的財政收入来维持。 可到了那时,人口降低到原来的一半,且繁重的税赋、徭役,已经压得百姓民喘不过气了; 秦廷该怎么办? 若放任不管,人口就会越来越少,財政收入就会越来越低; 发不出官员俸禄,朝堂中央对天下各地的掌控力度,也就將日益减弱。 人口减少的前提下,想要维持官僚数量,就得通过加税,来维持財政收入不降; 而加了税,又会让人口减少的速度更快。 从而使秦廷,陷入越加税人越少、人越少越加税的死循环。 … 反之,要想遏制人口减少,就得减免税赋,降低百姓负担。 可这么做,又会让財政收入骤然减少,无法维持官僚数量,朝堂对关东地方的掌控力,又会迅速减弱。 失去了对关东的掌控,自然也就无法从关东,收上来足够的税赋; 財政收入还是难逃降低,再想维持统治,要么,加税加到关中老秦人头上,再次陷入加税-隱户-再加税的死循环; 要么,接受秦廷已经无法掌控关东,只在名义上『统治天下』,实则却连周天子都不如的残酷现实。 简而言之:真到了那一步,天下——至少是关东脱离大秦掌控,就会成为必然。 区別只在於:是悬崖勒马,亡羊补牢,降低百姓负担,从而瞬间失去掌控关东的能力? 还是吃慢性毒药,维持加税-隱户-再加税的恶性循环,缓慢且坚定不移的走上穷途末路。 第048章 难吶~ “呼~~” “难怪陛下,会那般决绝的停建阿房宫。” “还有长城、直道,及驪山皇陵……” 只片刻间,原本还觉得扶苏杞人忧天的少府令章邯,便已是一脸的严峻。 意识到大秦,已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半只脚悬在了悬崖边,更是心下一阵恶寒。 暗下如是一声感嘆,旋即抬眸望向扶苏。 却见扶苏深吸一口气,苦笑嘆息道:“要想逃离这个死局,我大秦,必须量入为出。” “所有不必要的、能缩减的支出,都要儘快削减。” “只留必要的,如官员俸禄、道路维护等支出,再根据实际需要,儘可能减免税赋。” “在堪堪维持局面、维持对关东的掌控的前提下,最大限度降低百姓农户的负担。” “如此,便可先遏制住百姓隱户的趋势,稳住户、口。” “百姓日子过得下去,户、口稳得住,税赋又足够支撑管理俸禄;” “唯有如此,我大秦,才有未来可言。” 就像是猜到了章邯心中所想般; 扶苏隨后的一番话,算是將大秦一统华夏以来,所面临的最严重,也最令人心惊肉跳的隱患摆上了台面。 財税。 在后世,常有人吐槽:女频歷史类小说,总是將『规矩』二字看的比天还大。 皇帝生来就是皇帝,皇命就是天然不可违背,规则就是绝对不容冒犯; 臣子必须听皇帝的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百姓也必须听官府的话,让交税交税,让服役服役——哪怕要饿死了,也不该上街给官府添麻烦。 但事实上,大多数正常人都知道:权力的来源,並非皇帝、將军等身份標籤,而是这个人实际掌控的力量。 用后世人更熟悉的一句话来说便是:並非他是皇帝,所以大家都听他的;而是大家都听他的,所以他才是皇帝。 什么天命、血脉,都不过是统治者为了省心省力,降低统治成本,而搞出来的愚民之术; 统治与被统治,最根本的源头,其实就是强者对弱者的压迫。 而且是彻彻底底的武力压迫。 正如往后两千多年里,代代梟雄所说的那样: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 当你拥有了武力镇压全天下,不惧任何势力违抗自己意志的强大力量时,即便你不是皇帝,也总有人会在大热天喊著『天寒了,添件衣服吧』,而后为你套上龙袍。 威压海內,统治一方天地后,你才会去想:要不要想个办法,把底层脑子里的反抗意志阉割掉。 若不然,动不动就有人觉得自己行了,要起兵造反。 倒也不是没能力平定; 只是不划算吶? 费尽心思平了叛,钱粮輜重流水一样花出去,结果只是让叛乱发生地恢復如初。 那和叛乱没发生有什么区別? 与其费心劳神,花费巨大代价去平叛——而且是周而復始,反反覆覆的平叛,还不如想个办法,低成本地杜绝叛乱发生。 於是,君权天授、神授,亦或是命格、命数,乃至金刀之讖之类的说法,便开始传遍整个天下。 愚昧的底层人,真以为你是上苍指定的天子,自然不敢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那些聪明一点、没那么容易糊弄的野心家,则清楚地知道你手中,掌握著怎样骇人的绝对实力,故而也不敢冒头扎刺。 就这样,你的统治日趋稳固,乃至代代相传。 直到百十年后的一天,你的某一个后代,也信了这『朕生来就是皇帝,谁也抢不走皇位』的说辞,开始昏招迭出; 再冒出个雄才大略的逆贼,吼一嗓子『王侯將相,寧有种乎?』,三百年王朝周期律,便算是在这个由你一手奠定的封建王朝应验了。 而在这个过程中——在这个建立-兴盛-衰败-灭亡的轮迴中,你,是如何维持统治的呢? 答案,便是財政。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底下的人听你话,愿意给你做事,永远都只有两个原因。 ——其一,是他干不过你,不敢动取而代之的心思; 其二,则是在一的基础上,你给了他足够的好处,让他觉得跟著你干也不错。 反正干不过你,抢不走你拥有的一切,与其和你进行一场必將失败的斗爭,还不如俯首称臣,跟著你喝点汤。 所以,华夏古代才会有『御下之道,不过恩威並施』的说法。 恩威並施——恩,指的便是分享利益,朕吃肉,你们喝汤; 威,则是执干戚舞,杀鸡儆猴,亮肌肉,告诉底下的人:別扎刺啊?! 朕有的是手段和力气,捏死你们这些犯人的苍蝇! 先以『威』嚇唬一下,再以『恩』分享利益,打一棒子给颗甜枣,队伍也就越来越好带了。 而当这个道理,作用於一个政权——尤其是统一的华夏政权之上时,却是无法明確划分,完全分离的。 即:恩、威二者,很难在华夏统一封建政权各自独立存在。 恩是什么? 利益。 可以是爵位、官职,亦或是权势、財富。 归根结底,不外乎:要么,现在就给你一笔財富; 要么,给你一个临时性(官职)或世袭罔替(爵位)的,有极高社会地位的身份,供你或你的家族、后代源源不断的获取財富。 那这个財富从何而来? 税赋。 得先从天下人手里,把保护费性质的税赋收上来,天子才有財富施『恩』於下,才有利益分享给你。 威又是什么? 武力。 兵权、兵马,足够强大的武装力量,也就是军队。 而军队这个东西,无论是创建、操练,还是维持、供养,也同样需要一笔极为庞大的財富。 正如后人所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这个时代也有类似的说法: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要想用兵一时,你得先养兵千日。 而养兵千日,是需要钱粮的。 你得给人家发军餉,得调军粮餵饱人家的肚子——得对军队施『恩』,军队才能帮你施『威』於天下。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税赋。 ——要想统治天下,天子就得有足够的帮手。 要想让这些帮手,始终安分地做『帮手』,就需要通过恩威並施的方式,来平衡利益关係。 而恩、威二者,都是需要税赋所带来的中央財政收入,才能够支撑起来的。 中央有足够的財政收入,才能给官僚发放俸禄,餵饱他们的肚子; 也同样需要足够的財政收入,才能供养起足够庞大的军队,维持对全天下的绝对实力碾压。 所以,后世也有这么一种不太恰当的说法。 ——封建王朝,其实就是个超大號的褐色会、有活力的社会组织。 从底层收税,不就是收保护费? 供养军队,不就是养打手? 官僚,不就是帮著管地盘、看场子的小头目? … 言归正传。 结合以上种种,如今大秦的问题,其实也就是可以预见的了。 ——庞大的军队,需要同样庞大的军费开支来维持,以確保统治稳固; 自秦一统华夏以来,骤然扩大好几倍的疆域,以及翻了数倍不止的人口,也需要秦廷快速扩大官僚队伍,从而对新疆域、新人口达成有效统治。 而暴增好几倍的官僚数量,又意味著同样翻了好几倍的官员俸禄开支。 都要钱。 恩、威都要財税,军队、官僚都要花钱。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那倒还没什么。 ——疆域、人口便多了,需要维持统治的军队、官僚变多了,固然需要更高的財政开支; 但更多疆域/田亩,以及更多的人口,本身也能带来相应的更多税赋收入。 二者正相关,且比例並不大,本身是足够维持的。 尚未统一之时,秦廷能靠『秦国』的疆域人口,供养起足够『秦国』所用,甚至颇有富余的军队、官僚; 统一之后,大秦自然也能靠『华夏』的疆域人口,供养起『华夏』所需要的军队和官僚。 支出变大,收入也变高,本不该导致財政状况的剧烈转变。 而问题的关键,就出在了华夏人那位迷人的老祖宗:始皇帝嬴政身上。 还是老生常谈的长城、直道,以及阿房新宫、驪山皇陵。 本来收支能平衡,结果突然冒出这么一大笔计划外支出,搞得收支直接失衡了! 怎么办? 加税唄,不然呢? 总不能为了那些『六国余孽』过上好日子,就让始皇帝陛下被財税掣肘,无法实现宏图大志吧? 而后,便是那个越加税越隱户、越隱户越加税的恶性循环,悄然降临於大秦帝国。 后世常有人说:大秦二世而亡,是胡亥无道、赵高专权,把一手好牌打了个稀烂。 可但凡是了解这段歷史,了解大秦財政状况,以及税赋繁重水平的后世人,其实心里都清楚。 ——也就是始皇帝驾崩沙丘; ——也就是始皇帝驾崩的早; 真要多活三五年,大秦帝国,未必就不会达成『开国皇帝亦为亡国之君』的史诗级成就。 始皇帝怎么了? 祖龙又如何? 大傢伙要吃饭的呀! 百姓农户要吃饭,公卿官吏要吃饭,军中將士也要吃饭的呀! 財政吃紧,而且是趋势加速且不可逆的越来越紧; 底层日子越来越不好过,甚至都憧憬起曾经,那个『楚虽三户』的黑暗时代了; 都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还在这儿节源开流? 別说是祖龙——你就算是真龙,那也不好使啊?! “始皇一统之初,並不算太繁重的税赋,本是足够朝堂开销的。” 漫长的沉默过后,扶苏长呼出一口浊气,將第二卷竹简递上前。 嘴上却顾自说道:“可现当下,我大秦隱户数以百万计,已是需极重的税赋,才能勉强维持运转了。” “——哪怕是长城、直道、阿房、驪陵皆罢,也依旧如此。” “再者,如果不减免税赋,依旧税赋、劳役繁重,隱户肯定会越来越多。” “缴纳税赋者越来越少,府库所得財税,也还是会日趋减少。” … “这,是朕做出的粗略估算。” “——以农税十五取一,口赋一算,户赋及诸般杂赋皆罢算得。” “若能將我大秦的税赋,降低到这个水平,我大秦,便仍可將大半江山,掌控在朝堂中枢手中。” “余下的,则需行分封为权宜之计——由诸侯封君去收取税赋、供养官吏和军队,好为朝堂中央节省下一笔开销。” … “个中隱患,朕也盘算过。” “若得封诸侯,仍以繁重税赋盘剥民眾,则必失军心民心,难成气候。” “若轻徭薄税,则又供养不起足够的官吏、军队,纵有心作乱,也无作乱之能。” “——前者,是可能具备作乱的力量,却得不到足够的民眾追隨;” “后者,则是连自己的封国都无法治理妥当,纵得民心,亦枉论举兵作乱了。” 到这里,扶苏算是毫无保留,將自己未来的打算,掰开揉碎摆在了章邯面前。 ——天下太大,秦廷也还太稚嫩; 骤然一统,方方面面都没做足准备。 尤其再加上始皇帝『跃进』式发展,给大秦財政埋下的雷,让大秦已经不具备同时兼顾轻徭薄税+全掌天下的客观实力。 所以,再行分封,成为了扶苏认知中的必然。 要想救大秦——要想让大秦,从崩塌的绝路上强行拉回,只能如此。 而章邯的反应,也大大出乎了扶苏的预料。 “这简……” “唉……” … “陛下的估算,还是太过於乐观了啊……” 便见筵席之上,章邯神情凝重,目光愣愣洒在手中的竹简之上。 良久,才如实发出一声感嘆,顺势单手扬了扬手中竹简。 “按陛下定的这个农税比例、口赋数目,別说是大半社稷;” “便是半壁江山,怕也难吶……” … “若行分封——多的不说,单只是將燕赵、吴楚、梁齐封出去,咸阳朝堂府库所得財税,就要在陛下所测算出的这个数上,再减个四成不止。” “剩下的財税,光是秦中就要用去近半。” “再加上供输岭南的粮草輜重,北墙边军的粮餉……” “唉~” “难。” “难吶……” 第049章 泰半之赋 章邯难掩忧虑的感嘆,却是让扶苏不由愣在原地。 久久都没能从章邯的话语,为自己带来的惊诧中回过神。 ——朕太乐观了? ——若减、免税赋,財政情况会比这个估算结果还要糟糕? 不至於吧? 农税十五取一,口赋每人每年一算,即一百二十钱——这可是歷史上,汉高祖刘邦確立的汉家税赋標准! 后来的文、景年间,更是在此基础上进一步降低; 农税减半为三十取一,口赋更直接减去三分之二,为每人每年四十钱而已! 就是这农税三十取一、口赋三人一算的税赋標准,促成了华夏封建史上的第一个盛世:文景之治! 而这,也正是扶苏感到惊诧的点。 ——汉高祖刘邦农税十五取一,口赋每人一算,被秦末战火荼毒的天下骤然大安; 无论是时人还是后人,虽都不说汉高祖『爱民如子』,却也好歹会提一句:汉祚鼎立之初,轻徭薄税,与民休息。 文、景二帝农税三十取一,口赋三人一算,更直接促成了文景之治! 汉太宗孝文皇帝,更是成了天下人口中的在世圣人,就连唐太宗李世民、明成祖朱棣,都以汉文为效仿的榜样!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汉家长安朝堂几乎只直辖关中、汉中及巴蜀,將关东故六国之土全部分封了出去。 怎到了大秦,十五取一的农税、每人一算的口赋,就要让咸阳朝堂入不敷出、难以维持了? 如果扶苏想进一步效仿歷史上的文景之治,再在这个基础上农税减半、口赋减免三分之二,大秦岂不是要原地破產了? 再有——章邯这是什么反应? 就,半点儿不惊讶於扶苏『再行分封』的计划? 就这么水灵灵接受了现实,为扶苏分析起了减免税负、再行分封后的情况? 就好像早就料到扶苏——甚至是大秦的二世皇帝会这么做,早有心理准备,甚至是应对策问的腹稿? 就这般,既惊讶於章邯的反应,也惊讶於章邯提出的结论,扶苏愕然呆坐,许久都没能回过神。 章邯却是维持著一副如临大敌,有天大的难题无法解决的深沉面容,重新拿起第二卷竹简看了看。 沉吟措辞许久,才再次开口,將扶苏的『魂』给叫了回来。 “陛下应该知道,军队,离军粮起调地越远,所需要的军粮供应就越多。” “——要想將一石粮,从咸阳送到函谷关,这千里路途,便需要另拿出二石,甚至三石的粮食,供运粮的民夫食用。” “若是运去北墙,军粮损耗,更是骇人听闻。” “当年,始皇帝以今皇帝太傅、上將军蒙恬为帅,发大军三十万北征草原时,少府便曾有过奏稟。” “奏言曰:大军北伐草原者,少府发军粮三十钟,而致北墙者一石。” “也就是说,少府每发出三十石粮食,才能將其中的一石送到北墙,供边郡將士食用。” … “臣蒙始皇帝不弃,任以少府,也奉令核算过。” “算得军粮,每发出六百里,便要折去一半——即每二石送达一石;” “每发出千二百里,便要折七成又五——即每四石送达一石。” “约莫发出二千五百里,更要折其九成又三——即每百石,只送达七石而已……” 说著,章邯不由一阵唏嘘感嘆,面上也多了几分悵然。 而后再道:“要想儘量降低军粮,在运输过程中的损耗,就只能儘量缩短囤积军粮的粮仓,与军队驻地之间的距离。” “也就是缩短运输路途。” “而我大秦,北有蒙恬边军,南有岭南任囂大军。” “为兼顾南北,並预防关东生变,始皇帝最终决定:以故魏国大仓——敖仓,为我大秦军粮调度之始。” … “秋收后,朝堂收上来的农税,並不会全都送来咸阳,入相府国库。” “——关东税粮,多半都会送入敖仓,以备不时之需;” “关中、汉中税粮,则会送来咸阳入国库,以供相府发放官吏俸禄。” “自然,地方郡县,也会根据官吏数量及秩禄,截留一部分税粮,用於发放之后一年的吏俸。” “陛下忽略掉的税赋损耗,也就在这里了……” 章邯话音落下,早已从惊愕中回过神的扶苏,不由悄然皱起了眉。 隱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便从座位上起身,率先走到殿侧,一张悬掛起来的舆图前。 背负双手,昂首看向面前,这份大致描绘出天下各郡的行政地图; 正要开口,却见身旁的章邯主动走上前,抬手点在了地图最右侧的位置。 “以齐地为例。” “当地郡、县,於秋收后收取农税、口赋,截留地方官吏所需的一年俸禄,再將剩下的发送滎阳敖仓。” “——自沿海的齐地,到函谷关外的敖仓,路途何止千里?” “自齐地起运的一石税粮,往往需要给运粮民夫至少五石口粮,才能顺利送抵敖仓。” “而这笔损耗,咸阳朝堂是从不理会,也从不考虑的。” … “一郡之地,十数万、乃至数十万石税粮,朝堂只会允许地方截留两成左右,作为官员俸禄所用。” “余下的一石不少,都得送去关外的敖仓,甚至是关中的咸阳国库。” “咸阳不理会沿途损耗,地方郡县官员,又该怎么办呢?” “——虚报、少报农税,极少有人敢这么做。” “这笔数以倍计的运途损耗,自然而然,就被强加到了百姓的头上。” … “好比一户农人,拥田六十亩,岁得秋粮一百八十石。” “以我大秦农税十二取一的税比,这户农人该缴纳的农税,便是十五石。” “其中三石,被地方郡县截留;” “余下十二石,却需要六十石乃,乃至七十石的民夫口粮,才能顺利送到敖仓。” “於是,这户农人一年税赋所出,就成了农税十五石,外加至少六十石的运粮损耗。” “这笔损耗,地方郡县通常会以其他名目收取。” “而百姓,自然就苦不堪言了。” “秋收总共才得百八十石,农税一项就要去七十五石——足近半数之多!” “再加以口赋、户赋,又诸般苛捐杂税;” “以至於当今天下,已有誹谤我大秦之论,曰:秦之税赋,为百姓所得之泰半。” “泰半之赋,何也?” “秋收每得米三钟,税赋去其二,农人自留只其一也……” … …… 嘶~ 呼~~~ 章邯一番长篇大论,最终给出的结论,却是让扶苏悠长发出一声长嘆。 泰半之赋。 前世,每当有关於秦朝的话题,这四个字便总是会应声而现。 只是对於这个税赋比例——高达三分之二的税率,后人眾说纷紜,难辨其真假。 要说是真的吧? 三分之二的重税,比后世,针对超级富豪的个税还高! 都快赶上某斯福时期的税率了! 如此繁重税赋,秦廷怎么可能『二世而亡』? 怎么可能还有『二世』?! 怕不是三五个月就亡国了! 可要说是假的吧? 史书上、史料上白纸黑字写著呢——还不止一个人这么说; 就算有一群古人,而且是秦朝时期的人要黑秦,也不至於这般眾口一词,连『虚假』的税率都高度一致吧? 直到此刻,从少府令章邯口中,听到大秦收取地方財税——尤其是关东偏远地区的財税模式时,扶苏才终於明白,后世所谓的『泰半之赋』,到底是怎么来的了。 税赋本身並不高; 至少秦廷中央想要的、需要的税赋,远没有到『泰半』,即三分之二这个骇人听闻的比例。 比如农税——十二取一,大约百分之八的税率,其实还算正常。 口赋、户赋,加在一起也就是几百钱,折粮不到十石。 农民劳作一年,得二百石左右的粮食,拿出其中不到三十石缴纳税赋,手里能剩下一百七十石,根本就谈不上『税赋繁重』。 可问题就出在这笔本身不多的税赋,需要数以倍计的运输成本,才能送到目的地——如滎阳敖仓,乃至咸阳国库。 照理来说,这个运输成本,本该由国家承担。 没道理让老百姓即缴纳税赋,又自掏腰包,出运输这笔税赋的成本。 可坏就坏在大秦,並非从无到有,平地起高楼的统一政权; 而是由原先的『秦国』,通过征討、兼併,才得以成为大秦帝国。 从秦国变成大秦,很多事其实都变了。 治国与治天下,更是有许多截然不同,甚至截然相反之处。 但是,正如扶苏早先所言:大秦,並未做好统一的准备。 至少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 原本適用於『秦国』,將关中治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愈发强盛至足以扫灭六国的政治体系,仍在以旧有的逻辑运转。 简而言之:如今的天下,並没有被秦廷中央看做『天下』,而是当成了一个大號的秦国。 明明一切都变了; 但规矩却没变。 尤其是对秦人而言,统一前和统一后,更可谓几乎毫无变化。 ——统一前,秦人用自己的文字、钱幣、度量衡; 统一后,始皇帝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让天下人都用秦人熟悉的一切。 ——统一前,秦人遵守的秦法; 统一后,天下人都遵守秦法。 就好像秦国依旧还在,只是吞併了六国,开疆拓土万千里,户、口暴涨了数倍。 然实则,秦国,早已和被歼灭的六国一起,被熔铸成了如今的大秦。 大秦,不是秦国。 秦国的规矩,早已不適用於大秦。 最最要命的是:没人意识到这一切。 尤其是亲手促成大一统的始皇帝,没有意识到这一切。 更没有任何先例,可以给始皇帝提供参考,並告诉始皇帝:统一封建王朝,该以怎样的方式统治、治理。 於是,始皇帝就只能无限发动『俺寻思』之力,摸著石头过河——摸著摸著,又下意识模回了『秦国』的旧思路上。 具体到此刻,章邯所提到的这一切,便是其中极为典型的代表性案例。 秦时,秦国之土就那么大一块地方; 八百里秦川,顶多再加上巴蜀、汉中。 咸阳几乎位於关中正中心,从关中各地运往咸阳的税赋,基本走不了多远就到了; 就算途中有损耗,也不过是税赋翻倍——十二取一变成十二取二,百姓体感还没那么强烈。 至於巴蜀、汉中,前者本身就有『蜀道难』buff掛著,咸阳朝堂本就默认会有损耗。 后者则走武关北上,说是在关外,实则距离咸阳也並不算远。 而这,就让秦廷形成了思维定式:税赋运输途中的损耗,根本就不是事儿。 地方郡县完全承担得起。 可到了一统天下后,这个惯性思维,却酿成了一个极为严重的后果。 ——偏远地区,尤其是东北燕地、东南沿海地区的税赋,光是送到函谷关外,就要税赋本身价值五到六倍的运输成本! 这还只是送到关外的敖仓! 要是送到咸阳,更是要暴涨到十倍不止! 但秦廷却並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处於『秦国』时期的思维惯性当中,根本没当回事儿。 如此这般,明明不算繁重的税赋——咸阳朝堂明明没收上来多少税,天下百姓,却背负上了『泰半之赋』的重担。 咸阳朝堂这边还在想:如此正常的税赋,难道还有人能挑出我的不对? 天下百姓却心想:天杀的秦人,居然敢收泰半之赋於百姓民? 是; 我一个卑贱黔首,是不敢拿你虎狼之秦怎么著。 但你等著! 等著看哪天,有机会猜你一脚,你看我干不干你就完了! 而在这种信息不对称当中,故六国余孽的存在,又成了推波助澜,加速大秦崩塌的催化剂。 凭藉双方的信息差,六国遗老遗少疯狂推波助澜,再加上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作为黑天鹅事件,大秦二世而亡,也就成了必然。 “这些事,父皇不知?” 不知沉默了多久,扶苏终是沉声发出一问。 “纵父皇不知,少府又为何不明言稟奏?” 闻言,却见章邯长呼一口气,满是自嘲的摇头苦笑道:“臣,也是做了少府之后,才知晓此间利害。” “可始皇帝,却已听不见逆耳之言了。” … “始皇帝志远以致星河,未竟之志数不胜数。” “始皇帝,早就听不进任何有碍於志向达成、宏图达成的话了……” 第050章 腹稿 章邯话音落下,殿內隨即陷入一阵漫长的沉寂。 地图前,章邯双手抱於腹前,微微欠身,面色凝重。 扶苏则昂首挺胸,背负双手,目光反覆略过眼前的巨大舆图,神情复杂。 如果章邯所言非虚,那情况,恐怕比扶苏预料中的,还要糟糕许多许多。 ——歷史上,大秦二世而亡的根源是什么? 税赋、徭役繁重,百姓民苦不堪言,以至於『官逼民反』。 对此有明確认知的扶苏,自然把即位后的施政重心,放在了减免税赋、徭役,减轻百姓负担之上。 尤其是徭役,扶苏已经通过叫停各项大工程,最大限度的进行了减免。 后续再根据必要性,颁发一份『未来几年內,禁止地方郡县非必要征劳於民』的詔书,此事就能得到解决。 过去,扶苏也一直是这么想的。 扶苏想:秦时,天下百姓民之疾苦,源於长城、直道,源於驪山秦始皇陵、渭南阿房宫等误国奇观。 只要叫停这些项目,不让百姓被千里徵发劳役,就能极大限度规避大秦,在歷史上二世而亡的宿命。 但从眼下——从章邯所描述的情况来看,繁重徭役,甚至还不是导致老百姓苦不堪言的首要因素。 真正让百姓民陷入疾苦、困顿,以至於豁出命去,非要推翻『暴秦』不可的,反倒是看似並不算重的:税赋。 即史家口中,大秦『暴虐无道』的铁证:泰半之赋。 这个问题有多麻烦? 举个例子。 在过去,假设秦廷每年,需要从天下各地收取一百万石粮食的税赋,用於发放官员俸禄、供养军队粮餉,以及各大工程的推进建造; 那么,在扶苏叫停各大工程后,秦廷每年需要的財政收入,便降低到了原先的七成左右,即七十石。 扶苏本以为,朝堂財政需要的税赋降低了三成,就可以相应地,减免百姓民三成的税赋。 却不曾想:过去,朝堂每年收一百万石税赋的时候,天下百姓缴纳上去的,却是每年数百、上千万石。 其中大部分,都消耗在了税赋运输途中。 这就导致在未来,扶苏若想真正降低百姓的负担,真正让底层百姓感受到『减免税赋』,就不该是单纯降低理论税率。 农税十二取一降低为十五取一,口赋每人一算降低为每三人一算,彻底免去户赋等——这都不是关键。 真正的关键,是把过去这些年的错误矫正——把税赋运输途中的损耗成本,从百姓头上接过来,由朝堂中央扛起。 本该如此,也理应如此。 那么,这笔庞大成本改由朝堂中央承担,会导致什么结果呢? 还是以秦廷每年,需要七十万石税赋收入为例; 即便扶苏不减免税赋——仍维持过去十几年的税赋標准,仅仅只是减去了长城、直道等大型工程所需的额外支出; 仅仅只是將朝堂中央需要的財政收入,从百万石压低到了七十石; 但在加上这笔数倍於税赋本身的运输成本后,朝堂中央实际到手的財政收入,便要瞬间缩水一大半! 即:收上来七十万石,一路人吃马嚼,最终送到咸阳国库,或滎阳敖仓的,只剩二十来万石。 “呼~” … “关中还好说。” “还有巴蜀、汉中等地——尚未一统之时,便习惯了秦税、秦赋。” “输途折损不算高,各郡县也早已是习以为常。” “可关东——尤其是沿海偏远之地的財税,若非要强行运送至敖仓乃至咸阳,实在是有些不划算了……” 看著眼前的舆图——看著舆图右侧,那一片紧邻东海的区域,扶苏沉默良久,终是如是发出一番感嘆。 而在一旁,听闻扶苏这一番感嘆的少府令章邯,也应声长吁短嘆起来。 “始皇帝一扫六合,一统华夏之时,关於是否废分封、行郡县的討论,曾在朝堂之上延绵数月之久。” “若非始皇帝乾坤独断,恐怕是再爭论几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彼时,朝臣百官爭论的关键,其实就两点。” “——其一,是秦一统寰宇,军中將帅、朝中公卿多有功勋。” “分封宗亲以安天下,裂土封侯以筹功臣,方为长久之道。” … “其二,便是財税。” “並非没人意识到这个问题。” “——並非没人提醒始皇帝:燕赵、齐楚、荆吴等地,每收上来七石税粮,才能將其中一石送至咸阳。” “就和大秦伐灭六国时,每发出五、六石军粮,才能將其中一石送到前线一样。” “但始皇帝,却並没有接受这个諫言。” “始皇帝说:尚未统一时,咸阳朝堂甘愿发出六石军粮,就为了前线將士能吃到其中一石,好有足够的气力伐灭六国。” “六国伐灭后,又为何不能从关东发出六石税粮,让咸阳朝堂得其中一石入国库,以作为治国之用呢?” 说著,章邯又是一阵摇头嘆息,眉宇间写满了无奈和抽搐。 “始皇帝还说:为灭六国,我大秦甘愿付出每六石军粮,只其中一石能吃进將士肚中的代价。” “为的,绝不是灭了旧六国,再封『新六国』。” “六国未灭,我大秦可发军粮六石,而前线將士只得一石而食;” “六国即灭,我大秦亦可取税粮六石,而咸阳国库只得一石而用……” “我大秦,承担得起这个代价——以前承担得起,以后亦然……” … “始皇帝宏图大志,又身具旷古未有之功绩,朝中公卿纵有心再劝,也终是徒劳。” “只是臣心知:这,绝非是否要封『新六国』,让始皇帝一统寰宇尽为徒劳这么简单。” “——尽行郡县於天下,尽取天下財税於滎阳敖仓、滎阳国库,只会导致两种后果。” “要么,是由朝堂承担税粮运输途中的损耗,从而入不敷出——府库空虚,想做点什么都捉襟见肘。” “要么,使由百姓承担这笔损耗,从而生不如死,苦不堪言。” 言及此,章邯终是深吸一口气,稍稍一侧身,对扶苏缓缓拱起手。 “再行分封——至少是以郡县、分封並行於关东,是臣,以及朝中大多数有识之士,对二世皇帝的期盼。” “——甚至是幻想。” “臣等幻想著,我大秦的二世皇帝,志向没始皇帝那么远大,脾性没始皇帝那般刚强、执拗。” “幻想著二世皇帝,可以有悖逆祖制、违背始皇遗志的魄力,承认如今大秦,根本无力尽行郡县於天下。” “可以意识到:尽取天下財税於滎阳敖仓、滎阳国库,很不划算。” “相较於朝堂承担財税转输成本,从而暗弱,又或是百姓承担,从而疾苦——分封宗亲,就地取、用財税,方为『最划算』的做法……” 话音落下,章邯一揖倒地,长身而拜。 而在舆图前,扶苏仍昂首看著眼前的『大秦疆域图』,侧对著章邯,一脸的悵然。 这番话,章邯说的其实已经很委婉了。 ——志向没始皇帝那么远大,脾性没始皇帝那般刚强、执拗; 说直白点,应该是没始皇帝能折腾,也没始皇帝那么专权。 而章邯提到的,朝中公卿——『有识之士』对分封制的看法,无疑也正切中了要害。 为什么说分封制,是成本最低,同时也最省心省力的统治方式? 根源就在这里。 ——同样的一百万石財税,若是尽行郡县於天下,搞中央集权,那就只有两种选择。 要么从百姓手上,再额外收取数百上千万石的额外財税,作为这百万石財税的运输损耗。 要么从这一百万石財税中,拿出七、八十万石作为损耗,朝堂只得二、三十万石。 前者所导致的后果,是歷史上二世而亡的大秦。 至於后者,往后两千年的华夏封建史,则给出了明確的答案。 ——只要能承担得起,那这就是最优解。 一百万石財税,运输途中折损七八成,只剩两成多能到朝堂中央手里; 只要这仅存的两三成,仍足够支撑朝堂运转,那这就是最优解。 反过来说:也只有靠这仅存二、三成的財税,仍支撑得起朝堂中央『代天牧民,以治天下元元』的政权,才有能力掌控全天下。 如果不能——如果財政状况不允许,那就只能进行必要的战略收缩。 如歷史上的汉武帝后期,主动让出经营多年的西域,以及河西走廊、幕南草原部分区域; 又如明宣宗朱瞻基时期,大明因成祖朱棣数次北征,而趋近糜烂的財政状况,也促使了贯穿宣宗一朝的对外战略收缩。 战略收缩,听上去高大上,其实就是一个再朴素不过的道理。 ——我最初开了一家店,盈利极为可观,就又开了几家连锁店。 新店前期投入大於產出,纯亏钱,我就拿老店的盈利补新店的亏空。 慢慢地,新店亏空越来越大,老店的盈利已经有些贴补不上了; 资金炼压力太大,支撑不住这么大的摊子,我就只能『战略收缩』——放弃几家亏钱亏得厉害的新店,只留一、两家勉强不亏钱的。 更甚是乾脆一家都不留,全部关停,专心搞原先的老店。 等什么时候老店缓过劲儿了,再考虑要不要扩张新店。 … 一统之后的大秦,便与上文这种情况如出一辙。 ——原先开了个名为『大秦』的老店,收益极好,『火』遍了大江南北; 老板嬴政野心勃勃,一口气兼併了同行业其余的六家店,直接统一了市场! 结果到头来发现:其余六家,都开在偏远地区的小县城。 让当地人开著,勉强还能收支平衡,养活自己; 可被『大秦』老店兼併后,却因为组织结构变得复杂,而导致运营成本直线上升。 硬著头皮开吧? 会亏钱。 还亏的厉害。 不开了吧? 又是费尽心机,好不容易兼併而来——老板嬴政根本捨不得把这六家店再转手卖出去,或是交给亲戚打理。 就这么一拖再拖,一直拖到嬴政老板离世,这个名为『大秦』的商业帝国,也很快迎来了自己的崩塌…… … “依少府之见,若行分封,我大秦,该分封哪些区域?” 漫长的思绪,最终化作如是一问,也终是在世人不知不觉间,打开了大秦崭新的篇章。 便见章邯应声一愣,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心下也难免一阵惊涛骇浪。 静默良久,终是將心绪勉强平抑下去,稳住心神; 又抬头看向君臣二人身前的舆图,仔细思考了很久。 而后,才对扶苏拱手一礼,再拿起舆图前的长棍,径直点在了舆图下方。 “首当其衝者,非岭南三郡莫属。” … “自任囂、赵佗平定岭南,始皇帝设岭南三郡,我大秦对此三郡输送的輜重,便堪称海量。” “虽是必要之举,却也在无形中,增加了天下百姓民的负担。” “而且是数以倍计,乃至十倍计的负担。” “——为了將一石粮食送去岭南,朝堂需要从关东收取的財税,何止十石?” “岭南三郡一年需要的钱、粮,又何止百万石、万万钱?” … “行郡县於岭南,朝堂自然是不能不管岭南三郡。” “可若是行分封,那朝堂,就能甩掉这个包袱。” “唯一需要顾虑的,是岭南得天独厚的地形,或许会有诸侯割据的隱患。” 嘴上说著『隱患』,章邯却也只是浅尝輒止的提了一嘴。 而后迅速將手中长棍,转向舆图右侧区域,连连点了数下。 “北墙燕、代、赵三地,至少要分封其一。” “尤其燕国——太过偏远,財税输耗太大。” “同时,即不占据北墙要害位置,距离关中、咸阳也足够远。” “还被代、赵夹於辽东,以为钳制。” “所以,若行分封於北墙,最好於燕地封一王。” … “东海沿海,齐、楚当封一王。” “亦是同理:离关中、咸阳太远,財税输耗太大;且未地处兵家要害,离关中、咸阳又足够远,不会威胁朝堂中枢。” “臣之见,封齐王为上佳。” … “荆吴淮南等地——若行分封於岭南,那最好在淮南、长沙一带,封二、三王。” “既是戍南墙以戒岭南,又足够偏远,不会威胁咸阳中枢。” “还能彼此钳制,以免东南生乱……” 第051章 再光明的未来,也只是未来 伴隨著章邯,悉数道出自己对『再行分封』一事的看法,这场君臣奏对,也终於宣告结束。 几乎是从上午时分,一直与章邯交谈到日暮时分,扶苏身心俱疲之余,也算是收穫颇丰。 一来,是首次单独面见这位歷史名臣,让扶苏对自己这个私人钱袋的管家,有了更为清晰、明確的了解。 ——少府令章邯,是个实干家。 虽然隱隱有些明哲保身、惜身甚於惜社稷的倾向,但结合其『少府令』的职务,便也算不得什么大问题了。 毕竟少府,是属於大秦皇帝的私人腰包,是扶苏一动一静、一言一行的底气。 钱壮人胆嘛~ 如果没有少府这个私人钱包,那扶苏——乃至曾经的始皇帝想做点什么,就都只能寄希望於相府国库。 而国库,光是听名字就能知道:是国器、公器。 动用公器,便需公议。 得和朝中公卿百官商量著来,大家都觉得这事儿能干、得干,才能动用国库里的钱粮。 再者,相府国库相府国库——那是归相府管的。 相府又是丞相的保留地。 换而言之,要想动用国库这个『公器』里的钱粮財税,不单要与百官共议,最终还需要丞相点头。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这也是秦汉相权的主要来源:国库財权。 少府却不同。 作为独属於皇帝的私人钱袋,少府內帑的钱粮调动,皆可由皇帝一言而决。 奢靡享乐也好,大兴土木也罢——用的是私房钱,没人能挑出毛病。 歷朝歷代,指责皇帝奢靡享乐、大兴土木、欺压百姓,说的也都是用国库、用『公器』享乐的情况。 以后世为例,相府国库,其实就像是国家財务预算。 不是不能用; 只是用起来很麻烦——要申报、要审批,必要时还要先垫资,而后实报实销。 再者,作为国家財政预算,大多数情况下,肯定都是早有定论的专项资金。 一部分发工资,一部分养军队,一部分维护道路,一部分修缮公共设施…… 等等,诸如此类。 真要有什么意外状况发生,紧急需要一笔资金,是很难从早有去向的专项资金里挪出来的; 况且,复杂冗长的申报、审批流程,也与『紧急需要』的迫切需求不符。 这种时候,少府这个私人钱包的必要性,就体现得淋漓尽致了。 好比说,某年某月,某地发生了自然灾害,如旱涝、疫病之类; 賑灾需要钱粮。 国库存著去年收上来的农税,却都早有去向——甚至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朝堂內外都嗷嗷待哺,等著秋收过后收上今年的农税呢。 这种时候,朝堂內外就要去求皇帝:恳请陛下开少府內帑,施恩於灾民吧…… 於是,皇帝自掏腰包,賑济灾民,事儿解决了,名声也得了,朝堂求皇帝的过程,又让皇帝凭『財力』掌控了话语权。 还是那句话; ——权力,从来都不是空中楼阁。 从来都不存在『天定如此』的权力。 要想让人听话,拥有指使他人、统治他人的权力,就得拥有隨时弄死对方的强大武力,或是餵饱对方的庞大財力。 大多数情况下,二者缺一不可。 空有武力,没有財力,武力便得不到財富支撑,无法长久维序; 至於空有財力,没有武力? 后世有句话是这么说的。 ——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財富需要武力来守护,武力又需要財富来维持,二者相辅相成。 而当武力、財力兼具时,权力,便会应运而生。 有人会畏惧你的武力、財力,从而俯首称臣; 有人希望得到你的武力保护、財力分润,从而追隨左右。 而这些人,便是你的『权力』来源。 有百户农民听你的,你就是乡绅; 有一县之民听你的,你就是豪强; 你跺跺脚,周遭数郡都要抖三抖,那你就是门阀世家; 全天下都敬畏你的权势,那你便是天命加身,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就算你现在不是,以后你也会是。 反过来说,要想成为真正掌握权势,真正统治寰宇的皇帝,手里就必须要有兵权和財权。 恩威並施的道理,显然无需赘述。 少府內帑,便是秦汉天子手中的財权。 有少府內帑在手,皇帝才能不向外朝伸手要钱,才能肆意赏赐、笼络军队,才能一手兵权一手財权,双管齐下,尽掌大权於手。 而作为这个私人腰包的管家,少府令一职,显然並不是以才能、德行为重。 更准確的说,少府令,不需要有多么杰出的才能、多么令人称道的德行; 但一定要极受皇帝信任。 而章邯,作为始皇帝足够信任的少府令,较寻常朝臣更多了几分谨慎,显然也是再正常不过。 ——作为皇帝的私人財產管家,本就不便与外朝往来太过密切,属於相当典型的孤臣; 再不『惜身』一些、谨慎一些,指不定哪天就被算计的骨头都不剩了。 这是今日,扶苏召见少府令章邯,所得到的第一个收穫。 ——了解到章邯,是一个惜身、谨慎,却也有足够政治视野的实干家。 二来,便是针对分封一事,扶苏有了更为具体、细致的思路。 这一转变,则来自於章邯今日,对分封一事所展现出来的態度。 始皇一统之后,废分封、行郡县,导致朝堂內外议论纷纷——这是后世人尽皆知的秦史。 而今日,扶苏进一步了解到:即便是在当下,废分封、行郡县木已成舟,且已成为始皇帝『旷古功绩』重要组成部分的当下,秦廷百官公卿,也仍还抱有一丝期盼。 期盼始皇帝之后,大秦能出一位相对冷静、客观,不那么以自我为中心的皇帝,认识到分封制的必要性。 或者说是从宗周分封制,到大秦郡县制的温和过渡。 不是说分封制有多好; 也不是说郡县制有多么不好; 而是二者之间的转变,需要一个过程。 可以慢慢缩小分封的范围,並让朝堂中央慢慢掌握『尽行郡县於天下』的实力,而不是一夜之间尽废分封、行郡县。 歷史的教训也告诉扶苏:始皇帝一意孤行,最终取得的结果並不乐观。 反倒是由后来的刘汉,在秦废分封、行郡县的先进政治理念基础上,稍稍退了半步; 改为:分封制、郡县制並行。 甚至將分封制进一步细分:先封异姓诸侯,又陆续伐灭之; 再封宗亲诸侯,等诸侯割据、尾大不掉; 而后,再通过武力镇压+温水煮青蛙的推恩令,缓慢、温和地推动华夏文明,完成分封制到郡县制的文明政体进程。 先前,扶苏只从歷史的角度,掌握了这一正確答案。 而今日,扶苏则从章邯口中得知,这也同样是眼下,秦廷百官公卿的期许。 ——治大国如烹小鲜。 火候大些、小些,都会引发极为严重的后果。 所以,无论是什么举措,对错且不论——首先要慢。 要一步三顾,要总结经验教训,隨时调整细微之处。 分封制也一样。 经过宗周八百年社稷的歷史验证——尤其是春秋战国数百年,战火纷爭不休的反面案例,分封制的弊端,已然是暴露无遗。 为避免华夏文明,再经歷一次延绵数百年的春秋战国,分封制的废止,已经成为了歷史的必然。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分封制不好,会导致诸侯割据、诸夏分裂——道理谁都懂。 但作为一个健全、完善,且持续数百近千年的政治制度,分封制,本身也有其不可取代的优越性。 今日,章邯与扶苏重点提到的:財税转运成本的控制,便是个中典型。 分封制已经被歷史否定,確实应该废止; 但在废止分封制之前,首先需要找到合適的、完善的新制度,用於取代分封制。 针对这个问题,始皇帝给出的答案,是郡县制。 这个答案不能说错; 华夏两千年封建史也告诉扶苏:这个答案並没有错。 但问题在於:相较於早已完善、健全的分封制,现阶段的郡县制,还显得有些稚嫩了。 ——分封制再差,也好歹是个恶疾缠身的成年人; 郡县制再好,却也只是健康的婴幼儿。 前者確实恶疾缠身,行將就木,但好歹还有成年人的气力; 而后者,哪怕再健康、再怎么前途光明,也终究还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该怎么办呢? 直接杀掉恶疾缠身,没有未来可言的分封制,让健康、前途光明的郡县制,去扛起华夏的千钧重担? 又或者,让分封制再撑一撑,发挥一下余热,同时好好培养资质逆天的郡县制,直到郡县制『长大成人』,顺利承担的接过华夏文明? 答案不言而喻。 扶苏有这个认知,却未曾想:並不具备宏大歷史视野的秦廷公卿,居然也已经具备了这一层认知。 而且,还不止局限於『认知』的层面。 ——看看刚才,章邯说了些什么? 北方燕地,东方齐地,东南沿海的荆吴,南方的淮南、长沙、岭南…… 章邯不仅仅只是认为『应该分封』,而是连怎么分封的具体方案,都早有成竹在胸! 而章邯,甚至还是秦廷公卿重臣当中,最惜身、最懂明哲保身的少府令! 章邯尚且如此,其余人——如蒙恬蒙毅兄弟、冯去疾李斯二相,以及御史大夫冯劫等人,又该是怎样的態度? 怕是前些时日,扶苏刚透露出『或可再行分封』的口风时,就已经想好分封的具体章程,乃至具体的人选了! 这一发现,让扶苏讶异之余,也对大秦官僚质量——尤其是公卿重臣的质量,有了全新的认知。 这些人,或许无法预料未来两千年,华夏歷史沿著怎样的方向,走上了怎样的道路; 但在当下这个时代——在当今大秦,这些人,却依旧是可以屹立於金字塔尖的佼佼者。 他们的政治视野、智慧,甚至都不是扶苏这个平平无奇的后世来客,所能够轻易碰瓷的。 扶苏需要通过穿越者身份、通过对歷史的先见之明,才能搞清楚、想明白的事,这些人只需要通过逻辑推理,就能摸索出个大概。 更稳妥的处理分封制,更温和的向郡县制过渡,便是他们仅凭智慧甚至是本能,便得出的精妙结论…… “不能小覷天下人吶……” “尤其是这些本就垂名青史,曾引领一个时代的杰出者。” … “不过话说回来,有这些名臣相助,朕要做的事……” …… 喃喃自语间,扶苏嘴角不由微微翘起。 自回到咸阳以来,便始终压得扶苏直不起腰、喘不过气的重担,似乎也在不自觉间轻了几分。 顾自思量片刻,扶苏终是长呼出一口浊气。 余光扫视一圈左右,確定场合合適,才略有些拘谨的伸了个懒腰。 而后端坐榻上,提起笔,低下头,专心观览起了面前的竹简。 准確的说,是竹简上。 ——托始皇帝勤政,几乎事事亲为的福; 如今大秦,几乎所有拿的上檯面的政务,基本都要扶苏这个皇帝过一道手。 哪怕事情本身不大,也並不复杂——丟去相府,都未必会由冯去疾、李斯二人当中的任何一人过问; 哪怕只需一名佐吏便能解决,也同样需要扶苏亲自过眼。 只能说,后世人普遍认为始皇帝,是被繁重政务活活累死的,也並非全然没有道理。 未来,扶苏肯定会著手改变这种现状。 但现当下,扶苏却需要先適应。 也不只是政务——许许多多的事,都需要扶苏先適应,再徐徐图谋改变。 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了扶苏,大秦的未来,肯定不再是二世而亡。 至於眼下——再行分封,尚还只是个盘算,也只有一个雏形。 真正具体操办,还需要等一个合適的契机。 反倒是歷史上,发生於几个月后的大泽乡起义,扶苏能力所能及的做些什么。 ——大泽乡起义的根源,在於陈胜、吴广在內的民夫,被秦廷徵召兵役,以卫戍渔阳。 扶苏,也正打算从这一点著手。 第052章 大问题 时间一天天过去。 自秋八月下旬,始皇帝遗柩被扶苏带回咸阳,到当月末入葬驪山皇陵; 再到扶苏逐步適应『二世皇帝』的新身份——眨眼的功夫,便已是九月末。 年关將至,改元在即。 明明已经语法从容、愈发適应新身份的二世皇帝扶苏,却在年关前稍稍紧张了起来。 “改元元年……” “要改吗?” “是否…会有太过急於掌权之嫌?” 咸阳宫中宫,供扶苏日常办公的侧殿。 便见扶苏侧坐在上首御榻,目光沿著殿侧大开的推拉门,遥望向殿外的天空。 口中悠悠一语,便引得一旁蒙氏兄弟稍一对视,便也各自发出一声轻嘆。 ——秦一扫六合,一统天下,实际上是结束了宗周统治,让华夏文明迈入了大秦纪元。 但对作为『前辈』的宗周,大秦却毫无尊重可言。 最能代表这一態度的便是:当今大秦,根本不承认天下、社稷,是继承制宗周。 故而,为彰显『秦之天下非源自周』的政治姿態,几乎所有与周礼、周制有关的东西,都会被当今大秦本能排斥。 宗周大搞分封、遍建诸侯? 我大秦推行郡县,中央集权! 宗周以礼治国,仁孝为先? 我大秦以法治国,规矩为重! 到了政权交接的范畴,也是一样。 ——宗周讲究『国不可一日无君』,政权交替主打一个无缝衔接; 而秦,早自春秋、战国时期,便始终维持著一种极具特色的政权交接方式。 就拿扶苏的父、祖辈为例。 四十一年前,扶苏的高祖父:秦昭襄王【嬴稷】薨; 扶苏的曾祖父:秦孝文王【嬴柱】袭位。 但在袭秦王之位前,孝文王嬴柱,却先为故去的昭襄王守了一年的孝。 那一年的时间里,秦国没有『王』。 只有以太子之身,为故先王守孝的公子嬴柱。 四十年前,服丧期满,公子嬴柱才顺利即位,是为:秦孝文王。 可令人唏嘘的是:在先王薨故后,足足为先王守了一年孝的孝文王嬴柱,却只在秦王之位上坐了三天,便一命呜呼,追隨昭襄王而去。 於是,扶苏的祖父:庄襄王【嬴异人】即位。 同样是先以太子之身,为先王守孝一年; 丧满即位,坐了两年秦王之位,便又追隨先王而去。 如此这般,便在短短四年的时间里,大秦接连失去了昭襄、孝文、庄襄三代君王; 坐在秦王大位上的国君,也从年过七十、曾祖辈的昭襄王【嬴稷】,变成了年方十二、曾孙辈的秦王【嬴政】。 而未冠即立的秦王政,也同样没能躲过『先守一年父孝,而后即位』的传统——十二岁服父孝,十三岁才真正即位为秦王…… 所以,如果按照大秦惯有的制度,扶苏这个二世皇帝,也是要为始皇帝守一年父孝,而后才能继位的。 毕竟始皇帝都没能免俗、都曾为亡父守孝,没道理扶苏就不需要为始皇帝守孝了。 当然,这也只是理论上如此。 国不可一日无君——尤其是统一的大秦,不可一日无君的道理,朝堂內外皆瞭然於胸。 对扶苏带回始皇帝遗柩,而后顺理成章继承大位,朝堂內外也默契地没人扎刺。 只是朝堂不扎刺归不扎刺,扶苏却不能真当没有这回事,便完全不顾及这一项由来已久的『祖制』。 为父守孝? 显然不可能了——条件根本不允许。 却也不能完全背道而驰,不把这条规矩当回事。 哪怕不得不违背,也总得注意点、低调点,儘量別让天下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二世皇帝怎么还没守孝就即位了』这一点上。 很显然,改元元年,便与扶苏『低调在位』的意愿严重相左。 “理是这么个理。” “但正如国不可一日无君——新君,也不可不改元元年吶?” “始皇帝,已驾崩於今岁秋。” “若陛下不改元,那史书上便会记:始皇帝三十七年,帝崩沙丘;始皇帝三十八年,二世皇帝如何如何……” “这岂不更乱了套?” 便见蒙恬如是说著,顺势侧目看向弟弟蒙毅,將话头也一道递了去。 蒙毅却是皱眉思虑良久,才迟疑不定道:“较周礼之齐全,秦礼,终究是不算完备。” “始皇帝大一统后,只十一年便崩,许多事都没来得及做下安排,更枉论形成定製。” “往好了说,始皇帝没定的事,陛下皆可自决独断。” “可往坏了说——连始皇帝都没定下来的事,陛下想定下来,怕也绝不会容易。” 说罢,蒙毅皱眉垂首,思虑片刻。 而后重重一点头:“两相全害,取其轻者。” “——陛下,非改元元年不可。” “及守孝、服丧——正所谓:三代不同法,五代不同礼。” “往日之秦国,非今日之大秦。” “往日,秦国所用、所遵之法,亦非今大秦必遵之法。” 有了蒙毅这一番细致入微的推理,蒙恬和冯去疾、冯劫三人,才流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 而后各自点下头:“確是如此。” “大秦的二世皇帝,是否应该像过往歷代秦王那般,为先王守孝服丧,尚有待商榷。” “然,新君即立,改元元年,却是不容商討的事。” “——新君改元元年,乃使天下闻之:社稷之主易也。” “此事,陛下万万不可举棋不定。” 见各位重臣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將利害关係摆上檯面,扶苏短暂迟疑片刻,也终是缓缓点下了头。 “既如此,便改元元年。” “及始皇帝国丧——朕未能为父服满丧,也总该举国丧一年。” “便待朕元年秋八月,再罢国丧。” 话音落下,殿內眾人齐齐点下头,默然拱手表示复议。 无足轻重的『小问题』商討完,接下来,便到了真正的大问题。 “朕已立皇后,以主椒房。” “然储君太子之位悬而未决。” “诸公,可有何看法?” 言谈间,扶苏的目光,主要集中在了相对没那么熟悉的冯去疾、冯劫二人身上。 而在扶苏的目光注视下,二冯彼此稍一对视,却是各自低下头,陷入了极为漫长的纠结之中。 第053章 言外之意 在后世人的刻板印象中,公子扶苏,就是个儒弱、温善,且认死理的倒霉蛋。 被始皇帝看似惩戒,实则磨礪性质的『发配』上郡,结果以为这是被皇父疏远,闷闷不乐; 及始皇帝驾崩沙丘,赵高、李斯更是仅凭一纸漏洞百出的矫詔,就让公子扶苏乖乖授首。 ——歷史上,那封矫詔送至上郡时,同样被离奇赐死的蒙恬,不是没提醒过公子扶苏。 但最终,公子扶苏却无视那封矫詔上的万千破绽,只丟下一句:父亲都要儿子死了,儿子还有什么好爭辩的? 而后便拔剑自刎了…… 这,几乎就是后世人,对公子扶苏的全部印象。 但被绝大多数人忽略的一点是:公子扶苏,是死在而立之年。 换而言之,如今这个位面的二世皇帝扶苏,也同样是一名年过而立,正值壮年——甚至已经过了壮年的皇帝。 在这个人均寿命二十出头,贵族寿命也不过三十来岁的时代,一位年过三十的帝王,也绝对算不上年轻。 尤其大秦,有好几个『前车之鑑』。 ——扶苏的太祖:昭襄王嬴稷活的倒是够久,足足活了74岁; 但扶苏的曾祖:孝文王嬴柱,却只活了52岁,更是只做了区区三天的秦王。 到扶苏的祖父:庄襄王嬴异人,寿命进一步缩短到了34岁,也是只做了两年秦王便薨故。 尸骨未寒的始皇嬴政,也不过是比父亲多活了十几年,却也没活过祖父,驾崩於49岁的年纪。 考虑到这些『先例』,往好听了说,扶苏有机会朝太祖父昭襄王看齐,活他个七十来岁,还有四十多年寿数; 可往难听了说,扶苏也未必就不会如祖父庄襄王那般,只活到三十出头的年纪。 ——现在,扶苏已经是三十出头的年纪了! 还真说不定哪天,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就要让大秦,在始皇帝驾崩短短数年后,再次面临二世皇帝的驾崩。 这也同样是有先例的。 ——自昭襄王,到孝文王,再到庄襄王,以及最后的秦王政; 秦王之位传四代人,中间仅仅只过了四年时间而已。 如果当年之事重来一遍,那就是:今年,始皇帝驾崩,二世扶苏即立; 明年扶苏驾崩,三世即立; 后年,三世驾崩,四世皇帝即立…… 作为穿越者,扶苏当然自信,自己能通过饮食、作息等层面的自律,来最大限度延长寿命。 不说七八十——好歹再活个十几二十年,活个『半百之年』,以扶苏目前的身体状况来看,总还是不在话下的。 只是自信归自信,真要说打包票,扶苏其实也说不准。 尤其大秦,才刚经歷一位满口『朕还能向天再借五百年』的皇帝,於出巡途中骤然驾崩,险些酿成大祸的惊险。 如果扶苏也来一句:朕身体还行,应该还能活多少多少年,不急著立太子? 那大傢伙可就要自动脑补出『沙丘之变2.0』了。 所以立太子一事,扶苏是肯定不打算拖的。 ——哪怕扶苏自己不急著確立继承人,也必须得拿出这么个姿態出来,好让朝堂內外安心。 好让朝堂內外確信:始皇帝不立后、不立储,又骤然驾崩於外,导致宗庙社稷险些生变的旧事,必不可能在扶苏这一朝再发生一次。 既然必须这么做,扶苏自也不扭捏,直接將想法摆上檯面。 果不其然。 在扶苏刚透露出画风的当下,殿內眾重臣,便无一例外流露出欣慰之色。 “臣尝闻: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 “又常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陛下未雨绸繆,早立皇嗣以固国本,此乃宗庙、社稷之幸。” “臣,谨为天下贺……” 冯去疾的反应,无疑非常符合丞相——尤其是百官之首:右丞相的立场。 甭管立谁为太子,只要立了就好。 而且是越早越好。 冯去疾都这么说了,其余眾人的反应,自然也就大差不差了。 ——扶苏才刚继承皇位,屁股底下的御榻都还没坐热,这个档口,显然没人会动『未雨绸繆』,提前押宝储君太子的念头。 但与冯去疾的想法如出一辙:立太子,尤其是早立太子,总归是好事…… “咳,咳咳……” “陛下,是要亲颁詔諭,以册封储君太子?” “亦或假太后懿旨……” 正当眾人各做老怀大慰態,纷纷为扶苏的果决表示讚赏时,嗅觉向来敏锐的李斯,冷不丁发出如是一问。 待眾人齐齐一愣,又意味深长道:“遵祖制,先王传位新君,需以王詔立嗣。” “而储君太子,却需由太后颁懿詔册立,以彰恭孝亲长之德。” “然,自华阳宫变以降,庄襄王立始皇帝,便未再以太后懿旨行之。” “始皇帝,更一生不曾立后——所忧、所虑,未必就不是日后,恐太后、外戚乱权……” 原先,扶苏主动提起早立太子,殿內眾人还一时没反应过来。 有李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点,大傢伙这才恍然大悟。 ——扶苏,哪里是就『要不要立储君太子』这一问题,向大傢伙徵询意见? 说白了,册立储君太子这事儿,只要扶苏想,那就没人拦得住; 反之,只要扶苏不想,那也是谁也劝不了,更劝不动。 始皇帝不就是? 长公子扶苏这都三十来岁了,朝堂內外不说是劝了三十年,也起码劝了有二十来年。 扶苏过十岁,朝臣百官劝彼时的秦王政:王上十二岁时,便已经做了秦王; 如今长公子年过十岁,总该做太子啦…… 扶苏十六、七,百官公卿再劝始皇帝:六国灭啦,陛下也已是始皇帝,总该立『始太子』啦…… 再过几年,扶苏及冠,百官再劝; 又过几年,扶苏娶妻生子,百官又劝…… 劝到最后,便到了始皇帝开始厌恶听到『死』字,以及任何与『生死』相关话题的时候。 一开始,始皇帝还怒懟:朕还在找长生不老之道,还能活很多年! 后来更是付诸行动,大手一挥,派徐福寻仙问道,却机缘巧合做了小日子人的祖宗。 从这就不难看出:太子储君这个东西,压根儿就不是朝臣劝不劝的事儿。 全凭君王自觉。 君王想立,便不用劝,拦都拦不住; 君王不立,劝也没用,逼都逼不了。 自然,扶苏想立储君太子,也没必要专门向朝臣徵询意见。 ——无论是立或不立,还是究竟立谁,都不是朝臣百官能给建议,甚至是敢给建议的。 李斯说的没错。 扶苏问的,根本不是要不要立太子储君。 而是在问在场眾人:由太后懿旨册立储君、册封皇后的传统,要不要动一下? 如果要动,该以怎样的方式去动,才能不让扶苏受到影响? 还有; 与太后、皇后——乃至太子储君高度绑定的外戚,该如何安排? 这,才是扶苏真正想要向眾人,徵询意见的真正难题。 第054章 后戚 “诸位,或许多有难言之处。” “便由我这半截脖子入了土的老朽,冒这天下之大不韙吧……” 意会扶苏言外之意,殿內,先是短暂沉寂了片刻。 而后,便由眾人中年纪最大,也最应该站出来的右丞相冯去疾,打破了空气中的寧静。 便见冯去疾如是一语,引得眾人纷纷投去感慨,又隱隱有些自惭形秽的目光。 及冯去疾,则是苦笑摇头间,悠悠发出一声轻嘆。 “自周王室西迁,天下列雄纷爭不休、討伐不休。” “春秋战国凡四百余载,弒君者三十有六,亡国者五十又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更不计其数。” “有臣下篡逆,如崔杼弒君、田氏代齐、三家分晋;” “亦有后、戚乱政,以损国本。” … “往远了说,有商紂为妖女妲己所惑,葬送殷商社稷;” “近些的,也有周幽王为图褒姒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以致身死城破,周室东迁。” “郑伯克段於鄢,同样是后妃无德,以致同室操戈。” “到了大秦,类似的事,也同样不算少……” …… 终究是提及忌讳话题,饶是有这份担当和胆魄,冯去疾,也还是难免心跳加速。 却终究是大秦有相; 仅仅只是话头稍一顿,深吸一口气,將悸动的心绪强行平抑下去。 又看向上首,扶苏那张古井无波,且时刻透露出温和的面容。 终是抿唇点下头,再度开了口。 “最初,是惠文王宣太后:羋氏。” “过往这些年,朝堂內外,不是没人谈论过——至少不是没人想过。” “——惠文宣太后,於我大秦不可谓无功。” “武王因周鼎而薨,宗庙、社稷縹緲之际,是宣太后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於將倾。” “但正所谓:功是功,过是过。” “宣太后於大秦有功,並不意味著宣太后的过错,就可以被忽视。” “尤其宣太后,以族弟魏冉为相,並封魏冉为侯、羋戎为君,以专权乱政。” “若非昭襄王沉得住气,硬生生等了几十年,生生熬死了宣太后族戚,我大秦,怕不是早在百年前,便要做了楚人嫁衣……” … “而后,便是孝文王华阳太后。” “——先是孝文王年间,公子傒与庄襄王爭储,华阳太后摇摆不定,以致社稷动盪。” “后又是庄襄王年间,公子成蛟与始皇帝爭储,华阳太后更屡生另立之念;” “甚至在庄襄王弥留之际,谋划了华阳宫变,意图逼迫庄襄王传位公子成蛟,而非始皇帝……” “——诸位莫要这般看老朽。” “举头三尺有神明啊~” “难道咱们不说,这些事,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吗?” 说著,冯去疾缓缓侧过头,目光满是坦然的环视殿內眾人。 待眾人面面相覷间,看了看冯去疾,又看了看上首主位的扶苏,终是神情复杂的低下头去,冯去疾才再长呼一口气。 “华阳太后遗祸,牵连甚广。” “容老臣,说句不恭敬的话——陛下生母:当朝羋太后,之所以终生未得始皇帝册立为后,一来,是华阳宫变前车之鑑;” “二来,便是羋太后,与华阳太后的亲缘,让始皇帝耿耿於怀,以至终生吶……” “——我大秦,世代与故楚王族:羋姓熊氏联姻。” “以至於我大秦歷代王侯,皆出羋姓一族。” “但回顾往昔,我大秦歷代『羋后』,实在是……” … “唉……” “华阳太后罢,又是始皇帝赵太后。” “——臣避始皇帝讳,便不多言。” “然陛下,又诸公,当也是瞭然於胸,无需老朽赘述。” “言而总之,后、戚之祸,实乃由来已久,更屡屡乱我大秦社稷。” “以至於宏图大志如始皇帝,都终生不愿立后——甚至是不敢早立储君太子。” “所担忧的,正是过往百十年,屡屡动摇我大秦社稷的后、戚之祸啊……” 最后这句话,冯去疾可谓是言辞恳切,甚至颇有些痛心疾首、语重心长的意味。 至於冯去疾可以略过的:始皇赵太后,也正如冯去疾所言——无需赘述。 谁还没听说过转轮王啊? 什么嫪毐啊,巨阴啊,始皇帝假父什么的…… 不过话说回来,有冯去疾这么一桩桩、一件件的罗列,殿內眾人本还有些模糊的思绪,无疑已是变得无比清晰。 ——过去百年,大秦,实在是被后族祸害的不浅。 王后也好,太后也罢——总归是找不出几个安分的。 归根结底,便不外乎话题最开始,扶苏隱晦提及的那句:太后,有册立皇后、敕封储君之权。 虽然只是理论上的权力,甚至是並未在大秦形成定製的权力,但也终究是权力。 今日这场小会,谈论的核心议题,也正是如何处理现阶段的华夏文明,赋予太后这一身份的这一特权。 从扶苏这个穿越者的视角来说,议题则更宏大了些。 ——如何在这个时间节点,在后、戚之祸还没荼毒华夏歷史的当下,对待后、戚这一特殊群体。 从歷史上来看,后戚,自汉而兴。 自高后吕雉遍封诸吕为王侯开始,外戚之祸,更是几乎贯穿了华夏两千年封建史。 如西汉末年,面对篡位的弟弟王莽,愤然將传国玉璽砸碎一角的太皇太后:王政君; 如东汉末年,诱发十常侍之乱,甚至一手加速了刘汉灭亡的外戚大將军何进,以及少帝刘辩的母亲、大將军何进的妹妹何太后。 如晋朝时,皇后贾南风乾政,导致八王之乱,进一步导致五胡乱华; 又如唐盛极而衰的歷史转折,死在马嵬坡之变的杨玉环、杨国忠兄妹。 还有宋妖后李凤娘、明妖后孙若微…… 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甚至到了明確定下制度,禁止后宫干政的呆清,也出了个祸国殃民的慈禧。 观此间种种,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后戚之乱,几乎是华夏两千年封建史,最无法忽视的毒药。 每有江山易色、山河振摇之大祸,便总有后戚二字的身影游走於歷史的车轮之下。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站在歷史——或者说是封建史起点的扶苏,似乎应该为华夏文明,提前拔除这颗毒瘤。 但扶苏却深知:华夏文明的智慧,是不会允许某个一无是处的毒瘤制度,在无数次改朝换代后,仍屹立不倒的。 ——真正的毒瘤制度,是不可能延续到下一个朝代的。 上一个朝代被某个毒瘤制度害到亡国,下一个朝代就肯定会吸取教训,以免重蹈覆辙。 而后戚,能成为贯穿华夏两千年封建史的『常青树』『不倒翁』,就只能说明:它並非纯粹的毒瘤。 至於为什么这么说…… “冯相所言,多有於歷代先王、后不敬之处。” “却也言之有理。” 冯去疾话音落下,殿內眾人皆未开口。 终还是扶苏,从御榻上站起身,负手长嘆一气。 “后戚,確多有酿祸之先例。” “然,即便如此,我大秦歷代先王——乃至故列国,皆仍未曾明令禁止后戚掌权。” “诸公可知为何?” 口中发了问,扶苏也不忘缓慢转头,目光依次从殿內眾人脸上扫过。 不多时,被扶苏目光扫过的眾人,也都依次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 “为避免君王发生意外时,国家群龙无首,无从拥立新君,故而,才有早立储君,以安宗庙社稷、天下人心之说。” 最先开口的,是皇帝太傅兼上將军蒙恬。 “可即便如此,也仍无法確保君王意外薨故时,国家有明確的储君即位。” “——如始皇帝,便不曾册立储君太子。” “再者,即便有储君,也未必就不会是年幼未冠,无从亲政掌权的少弱之君,萌生大权旁落於外臣的风险。” “——亦如始皇帝,初为秦王,便是未冠之年,不曾掌政,而是由赵太后、吕相邦代掌大权。” “所以,让太后拥有册立储君的权力,是为了在必要时——如君王意外薨故,且未明確传位时,可以確保宗庙社稷传延。” “也只有先王、先皇的髮妻,才会甘愿为自己的子嗣代掌大权,看顾好社稷,直到少弱之君加冠成人,再还政於君。” … “至於外戚,亦是同理。” “——太后女身,纵有大义在身,却也多有力所不能及之处。” “这时,又需要有人来帮助太后,代少弱之君暂掌权柄。” “外人不可信,自然,就能信太后的族戚,也就是少弱之君的母舅。” “这,也正是后、戚的由来。” 说到这里,原本垂眸皱眉,目光无焦的蒙恬稍抬起头,象徵性的朝冯去疾一抬手。 “正如冯相方才所言:宣太后羋氏,於危难之际得保宗庙,扶保昭襄王,靠著,正是自己的母族外戚、昭襄王的二位母舅。” “——正是通过魏冉为相、羋戎为君的方式,宣太后才得以震慑朝野,巩固社稷。” “只是时日一久,宣太后眷恋权柄,魏冉、羋戎恃宠而骄,便是后戚专权乱政了。” … “如此观之,后戚,便好似一柄双刃匕。” “成也后戚,败也后戚。” “——危难之际,少不了后戚扶保宗庙;” “可危难过后,扶保宗庙的后戚,又会不可避免地,成为新的『危难』,或者说隱患。” 蒙恬一席话,引得殿內眾人连连点头。 就连扶苏,也是一副深以为然的神色。 蒙恬话音落下,便是郎中令蒙毅紧隨其后。 “始皇帝时,臣曾与始皇帝,再三以此间事交谈、奏对。” “彼时,臣满脑子想的,都是外臣並非全然不可信——至少臣问心无愧,绝不会於大秦社稷不利。” “听闻臣此言,始皇帝却只悵然笑著说:纵蒙氏二郎可信,普天之下,又有几个蒙毅呢?” “为君者——尤其少弱之君,又该如何辨別眼前的,是蒙氏二郎这样的忠臣,还是代齐之田氏、分晋之三姓呢?” “至於后戚,忠义也好、奸诈也罢,终归是少弱君主的母族,血脉相连。” “虽亦非全然可信,却总比非亲非故的外臣,要好了不知多少。” …… 蒙氏兄弟一番话,算是將后戚二字,对华夏两千年封建史的存在意义,剖析了个明明白白。 一言以蔽之:为避免政权交接时,出现『少弱之君为专权老臣所欺』的情况,就必须保留这道名为『太后暂代掌政』的保险锁。 逻辑类似於:反正少弱之君无法亲政,总要被人欺负; 与其让外人欺负,还不如让亲娘欺负。 再怎么欺负,也毕竟是亲娘,总有个度。 再有,便是太后女身,不存在谋朝篡位的可行性。 ——至少在某位武姓女帝之前,大家都以为是不可行的。 这样一来,因性別而无法篡位,又因血脉而不会篡自己儿子的位,能最大限度保证政权安稳交接的太后,便成了华夏两千年封建史的常青树,不倒翁。 哪怕有吕后、武则天等反面案例,也依旧无法让华夏后世之君,彻底摒弃太后这道政权交接的保险锁、卫道士。 而外戚,则是帮助太后巩固朝野、替儿子暂掌大权的触手,或者说是臂膀。 是; 时间长了,太后可能会对权柄上癮,不愿还政於君王; 外戚也大概率会愈发放浪形骸、囂扬跋扈,甚至成为江山社稷的不稳定因素。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那次极有可能葬送宗庙社稷传承的政权交接,在太后、外戚合力下平稳度过。 这就好比两颗毒药,一个是急性,吃了立马死,根本没得救; 一个是慢性,吃了以后会死,且有办法治。 后戚,便是华夏文明,在面对『政权交接』这一千古难题时,不得不选择的那颗慢性毒药。 ——先熬过眼下再说吧。 先完整政权交接再说吧。 什么傀儡不傀儡的——好歹也还是皇帝,好歹还有个皇帝的名分不是? 將来未必就不能逆袭,重掌大权,乃至中兴王朝。 可若是没有血脉相连的后戚,为少弱之君保驾护航,那別说未来了——眼巴前儿说不定就亡国了! 第055章 后顾之忧 搞明白个中缘由,再来看后、戚二字,其实就有些令人踌躇不定了。 ——这確实是颗毒瘤。 华夏歷史上,无数浩劫都源自这后、戚二字。 但在『政权交接』这一千古难题面前,再也没有第二个方案,能比这颗毒瘤、这颗慢性毒药靠谱。 饶是作为穿越者的扶苏,也无法想到一个尽善尽美,不存在『遗毒』的替代方案,来取缔贯穿华夏歷史的后戚辅政。 还是那句话; 皇帝,不是因为『皇帝』的名头,便能得到天下人的服从; 而是掌握的力量足够让天下人服从,才担得起皇帝的身份。 君临天下,只是最终结出的果实、达成的成就; 威压海內,才是结出这颗果实的养分、根基。 故而,无论少弱之君也好,壮年明君也罢,总归是要有人拥戴,並听从差遣做事的。 对成熟的帝王而言,做事的人,往往是经过考察、培养的人才。 但对稚嫩的少弱之君而言,考察、培养,都是无稽之谈。 能指望的,就只有才能、品性、德行均不详,唯独占一个血脉相连、亲近可靠的母族外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至於太后,一方面以『先王/皇髮妻』的超然地位,为少弱之君保驾护航,另外一方面,则作为少弱之君与后族外戚之间的媒介。 此题无解。 除非扶苏能想个办法,让往后的歷代秦皇——乃至歷朝华夏君王,都不会出现儿皇帝、少弱之君; 否则,只要还有『少弱之君』出现的可能性,后戚便始终有其存在的必要性。 甚至是唯一一个像样点的解决方案。 “老师怎么看?” 心中虽有初步想法,扶苏却也没急著乾坤独断,而是决定集思广益,听听各位重臣的意见。 便见蒙恬应声抬眸,又颇有些迟疑的沉默许久。 而后,才略带些无奈道:“臣以为,若直接削夺太后册立后、储之权,便无异於始皇帝尽行郡县於天下。” “——不是不对,而是太急。” “臣意,还是应当徐徐图之,缓慢削弱太后权势的同时,寻找替代之法。” “即便寻不得替代之法,也可儘量控制太后权势,以最大限度规避后、戚为祸的风险。” … “如:陛下颁布律令,明言外戚不可为相。” “如此百十年,此律为我大秦祖制,便可稍稍预防外戚专权乱政。” “再比如,明確定下律令,曰:皇帝少弱,可由太后暂代朝政,待皇帝加冠,务当还政於君。” “如此一来,当年赵太后眷恋大权,刻意拖延始皇帝加冠之礼,甚至闹出嫪毐宫变的闹剧,或许也能够预防一二。” 蒙恬的看法,与扶苏的想法大致趋同。 ——保守治疗,稳妥为要。 冯去疾、冯劫,乃至李斯等老臣,也都对这一提议表示认同,並提出了相同思路的补充。 比如:外戚不得同时加官、进爵。 外戚担任朝中职务,就不能得到显爵;得到显爵如侯、君,则不能担任朝职。 二者只得其一,可以预防某位外戚同时具备公、卿级別的高官职,以及彻侯、封君级別的显赫爵位。 再比如,太后摄政期间,后族外戚不得与朝臣私交,並且需要听令於宗正。 这样一来,可以堵死外戚权臣笼络朝野,並脱离掌控——尤其是皇族掌控的可能。 说一千道一万,都是通过制度预防,对外戚『防著用』。 类似於对待佣兵在外的將军,甚至是分封出去的诸侯——质子、质亲,皆是同理。 稍微年轻一些的蒙毅,则提出了一个相对激进些的看法。 ——帮太后掌政,扶保少弱之君的外戚,不允许有后! 內在逻辑大概是:你作为外戚,真的一点私慾都没有,纯粹就是想帮帮皇帝外甥吗? 那好; 既然你这么无私,完全为皇帝外甥著想,那就牺牲的彻底一点——放弃血脉传承吧。 这样,皇帝外甥能对你放心,朝堂內外也能对你放心; 你也可以全心全意帮你的外甥坐稳皇位,甚至能得一个『全然无私』的美名! 什么? 不想放弃繁衍后代的权利? 那你可別想著借『外戚』身份掌权了,哪凉快儿哪呆著去…… 不得不说,有那么一剎,扶苏还真有些心动。 ——真要是能办成,这几乎是处理外戚最完美的办法了。 但冷静下来后,扶苏还是否决了这一激进方案。 无他,太激进,也太反人性了。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 外戚愿意帮少弱之君,嘴上说是血脉相连、帮年少的皇帝外甥,可也就是嘴上说说。 真信了的都是傻缺。 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给自己谋好处。 ——神仙得道,尚且还要讲一个鸡犬升天呢! 外戚辅政,怎么可能全然没有私慾? 利益也好,权势也罢——都是外戚帮扶少弱之君的源动力,甚至是少弱之君仅有的,调动母族外戚辅政积极性的手段。 如果没有好处,哪还有外戚愿意帮皇帝外甥的忙? 更何况是非但没好处,甚至还要被社会性阉割,丧失繁衍后代的权利? 再者,私慾,本就是帝王拿捏人心的手段之一。 ——有欲望,就说明有弱点; 满足他的欲望,就能得到他的效忠,对君王而言,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能用財富、女人收买的,还都是不大上得了台面的。 用权势、地位才能收买的,才是帝王能瞧上眼的人物。 財富、女人,权势、地位都无法收买的? 扶苏只能说,圣人之所以是圣人,並不全是因为德行。 ——在封建时代,圣人,首先得是个死人。 而后,才应该是一个德行崇高的人。 也就是德行崇高的死人。 华夏封建王朝,不存在,也不允许存在活著的圣人。 一个无法被俗物,如財富女色、权势地位收买的人,不可能被认定为无欲无求的『圣人』,而是会被认定为:图谋更大的反贼。 不贪財,不好色,不要权势地位——淡泊名利,同时还不隱居深山老林? 这特么图的是江山社稷啊! 这,才是封建帝王的脑迴路。 所以,如果將来真出了一个什么好处都不要,甚至甘愿放弃繁衍后代的外戚,愿意扶保少弱之君,那只能说明:大秦也拥有了自己的王莽。 亦或是司马懿之流。 “朕意,此番册立储君,以太后懿旨、皇帝詔书並行。” “——太后、皇帝共立储君,若能自此成为定製,或许会更妥当些。” “往后,我大秦立储,皆循此例。” “实在到了皇帝意外驾崩,无有遗詔传位时,也好歹有个曾得太后、皇帝共立的储君。” “再由太后扶保储君即位,也可使天下人信服。” 扶苏一番话,再次引得殿內眾人连连点头。 由太后握著扶立储君太子的权力——哪怕只是象徵意义的颁詔权,也同样是隱患无穷。 可若是太后、皇帝共立,那隱患就能减弱许多。 而且扶苏这一席话,也透露出了几个关键信息。 一则:册立储君,尤其是早立储君,很可能会就此成为定製。 从扶苏开始,往后每一代秦皇,都可能会在即位后的第一时间,著手册立自己的太子储君。 至於原因,也是非常的坚实。 扶苏:朕父始皇帝,就是因为没有早立储君,又意外驾崩沙丘,才险些导致大秦社稷生乱。 为避免类似的事再次发生,朕决定:早立储君太子,並以此为定製,供后世之君仿效。 有理有据,没人能挑的出错。 哪怕將来,再出一个不愿接受生老病死,认为自己『可以向天再借五百年』的秦皇,也得碍於扶苏定下的这条祖制,而不得不册立太子储君。 二则,便是在早立储君太子的前提下,太后、皇帝共立储君太子,让太后在政权交接过程中的自主性,得到了极大程度的限制。 在过去,先王薨故/先皇驾崩,且没有留下传位遗詔,又不曾確立储君的情况下,太后几乎是一言而决皇嗣之事。 说难听点,便是指谁是谁。 说让谁继承皇位,就让谁继承皇位。 虽然局限於先皇诸子的范畴,且有诸如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之类的限制,却总归存在理论上的操作空间。 在先王/先皇已故的前提下,太后真要铁了心,扶立某个自己心仪的孙儿,也没人能阻止。 可有了扶苏这一手『共立储君』,情况就不同了。 ——储君是一定有的。 而且一定是太后、皇帝共同册立的。 所以,当皇帝发生意外时,太后能扶立的新君,就只有一个。 太后没得选,只能扶立早已確定的储君太子。 甚至都无法选择是否扶立——非扶立不可。 毕竟储君太子,也同样是太后所册立。 这样一来,太后在政权交接——在皇嗣一事的决断权,就从原先的指谁是谁,缩水为了『必须扶太子即位』。 细一琢磨,眾人看向扶苏的目光,也愈髮带上了一抹钦佩。 ——这个问题的关键,在於皇帝死后,没人能限制太后; 而扶苏这一手『共立储君』,则以一种十分巧妙地方式,让皇帝在活著的时候,提前插手了自己死后的皇嗣传承,杜绝了太后一言而决。 朕死后,当然管不了太后扶立谁; 但朕活著的时候,可以决定立谁为太子啊? 朕活著的时候立太子,尤其还是和太后共同册立太子储君; 朕死后,太后又无法另选一人扶立; 这怎么不能算是变相的提前插手,为朕死后之事筹谋布局呢? “陛下此策,確属上乘。” 冯去疾出言表示认同,眾人也各自点头附和。 见大家都不反对,扶苏也將这一想法,从『雏形』阶段转化为:草案。 接下来要做的,却並不是颁布一条法令或一道詔书,定下这条规矩; 而是以身作则,先和母亲羋太后一起,亲身示范一次太后、皇帝共立太子储君的案例。 之后,趁著朝堂內外舆论沸腾——大家都在说这么做不合规矩,扶苏再站出来颁布法令,佯装是为自己不合时宜的举措打补丁; 实则,却是彻底定下这条大秦祖制。 若朝堂內外没有舆论,扶苏也完全可以找一些托,演一出『朝堂物议沸腾,二世扶苏无奈颁詔』的戏码。 至於提前和重臣通气,倒是不影响扶苏后续的布局。 “储君之事,也无甚变数。” “——朕立以嫡长,便以嫡长为我大秦立嗣之制。” “长公子嬴嫖,聪慧、仁孝,可堪雕琢。” “可承宗庙。” 扶苏此言一出,原本还陷入思绪之中的眾人,不由得纷纷正色。 彼此稍一对视,便齐齐对扶苏拱手俯身。 “陛下圣明。” 嫡长子继承制,是华夏文明千百年来的根基。 虽然儒家在当今大秦不大受待见,但嫡长子继承制,却也同样不在大秦排斥之列。 ——稳定,是每一个政权,尤其是统一政权所渴望的。 嫡长子继承制,就是最稳妥、最能保证稳定的政权传承方式。 所有渴望朝局稳定的重臣,都会本能倾向於嫡长子继承制。 而扶苏接下来一番话,也让眾人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扶苏,为何要如此急於册立储君。 ——早立太子固然没错; 可扶苏才刚即位不久,御榻都还没做热,始皇帝尸骨未寒,便急於册立储君…… “储君即立,朕,便当东出函谷。” “——坐镇滎阳。” … “今岁,我大秦社稷,只怕是不得安寧。” “前些时日,朕召见少府,已有意由少府先行东出——镇关东。” “待始皇帝丧事罢,储君得立,朕了却后顾之忧,亦当隨后而至。” “——太子少傅,朕属意郎中令。” “朕此行关东,李相当隨驾,且朕於李相另有安排。” “近些时日,还请冯相、冯大夫、蒙太傅,为朕思量左相之选。” 鏗鏘有力,明显早有腹稿的一番话,引得眾人下意识挺直腰杆; 待回味过来,又满是惊疑的看向扶苏。 良久,终是由蒙恬、冯去疾两位老臣,面面相覷间狐疑拱手。 “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第056章 少府先行,朕隨后至 秋去冬来,万物凋零。 短短几个月的功夫,硕大咸阳城,便已是发生了翻天覆地德邦变化。 ——不单是街头巷尾的落叶,被零星飘落的雪花所覆盖; 朝堂內外,也已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曾几何时,令朝堂內外静默不敢言的始皇帝,已经顺利入葬驪山始皇帝陵。 坊间甚至已经有了议论,將驪山始皇帝陵,简称为:驪陵。 二世皇帝扶苏即立,始皇羋夫人得尊为太后,別居一宫。 原长公子正妻李氏得立为皇后,迁居椒房。 朝堂內外也已传出风声——长公子嬴嫖,即將获立为储。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隨著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九月三十日的太阳落山,大秦社稷,也迎来了崭新的歷史篇章。 ——时间,来到二世皇帝元年,冬十月初一。 按照大秦如今施行的顓頊历,十月为岁首,九月为岁末; 新的一年到来,也意味著迈入『二世皇帝一朝』的大秦,正式步入歷史上,崩坏开始的那一年。 只是这一年的开始,与歷史轨跡大有出入…… “少府此去,山高路远。” “保重。” 咸阳城东郊,二十里亭。 渭水北岸的石亭內,二世皇帝扶苏身著常服,头顶通天冠,言谈间稍稍拱手。 便见对座,少府令章邯应声而起,肃然拱手回礼。 “陛下莫忧。” “臣此行滎阳,必当於开春之前,釐清敖仓帐目,清点敖仓存粮。” “开春之后,关中兵马一到,臣便会按照陛下的嘱託……” 话说一半,章邯余光下意识扫向左右,终是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隔墙有耳,言多必失。 事关军国大事,容不得章邯马虎。 见章邯如此作態,显然也已经意识到事態的严重性,扶苏心下也不由稍稍安定了下来。 淡笑著抬起手,示意章邯重新落座,便语带惆悵道:“今岁,或许会很难熬。” “不止关中——整个天下,都会度过无比艰难的一年。” “可只要熬过了今年,我大秦,便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往后的路,都会好走许多。” 感受到扶苏目光中的凝重与期许,章邯只觉肩上重担更沉了三分。 却並未流露出迟疑,仍神情肃然道:“臣明白。” “前些时日,臣已派出干吏百十,先行前往滎阳。” “另有臣家僕十数,乔装前往楚地。” “陛下交代的人,最迟於春夏之交,便能押入咸阳……” “——是请。” 章邯话音未落,扶苏便忙开口纠正。 “是请回咸阳。” “沛吏掾萧何、狱掾曹参,都是朕给太子寻摸的人杰。” “淮阴剑客韩信,更是先皇留给朕的將帅胚子。” 说著,扶苏不忘佯装慍怒的绷起脸:“若少府当真『押解』这几人入咸阳,以至於国朝痛失人才,这罪过,可不比祸国殃民小。” 闻听此言,章邯只深吸一口气,方不情不愿地默然拱手,表示自己知道错了。 只是內心深处,章邯仍对扶苏这郑重其事的態度满是牢骚。 ——一个主吏掾,一个狱掾; 虽都是长吏,却是地方县衙的部门长吏。 前者二百石,后者比二百石——加一起才三百二十二石的年俸; 章邯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见到四百石以下级別的属下,是哪一年的事了。 就这么两个小虾米,直接从地方县衙提拔到咸阳还不算,甚至要直接送去太子身边? 但凡这两人姓嬴,是宗室——甚至哪怕是故六国王族,乃至名臣,章邯心里都能好受些! 这俩也就罢了,好歹还是秦吏。 在不了解对方的当下,章邯並不完全否认二人的才能,只是觉得提拔跨度太大——几乎是从兵卒直接提拔为大將军的跨度,实在有些夸张。 但那所谓的『淮阴剑客』韩信,却是让章邯怎都接受不能。 什么淮阴剑客? 说得好听! 纯粹就是个靠乞食活著的游侠懒汉! 这样的人,在六国之时,尚且还能扯起一张『行侠仗义』的遮羞布,隔三差五得到权贵的投餵、蓄养。 大秦一统之后,对兵刃管控极严,连殴斗都已是重罪,自然没了这般人物『行侠仗义』的土壤。 於是,这些曾经威风凛凛,为少年儿郎所崇拜的侠客,也就成了乡野农户最为不齿的懒汉。 那韩信,章邯也专门查过了。 ——淮阴县南昌亭人氏; 自幼家贫,且品行不端; 曾得到被举荐为吏的机会,都因品行问题而被驳回。 家贫也就罢了,还多少沾点志短。 不想著动手劳作,改善家庭情况,反而动不动去別人家蹭吃蹭喝。 还不是蹭一天两天,而是从小蹭吃蹭喝到大! 也算是某种另类的『吃百家饭长大』了。 若单只如此,倒也罢了。 ——春秋战国数百年战火,天下穷苦大眾何其多也? 像韩信这样,自幼没有父亲教诲,连肚子都吃不饱的穷苦人家孩子,品行差点也能理解。 可这韩信的履歷,实在难看到让章邯想不明白:当今二世皇帝扶苏,是怎么注意到这个人的? 这种人,怎么可能进入扶苏的视野? 又穷又坏,到处蹭吃蹭喝,在家乡都人弃狗嫌,母亲离世都拿不出治丧的钱; 孑然一身,有手有脚,也不想著寻个活计——自甘墮落下,居然找了个坟地住下! 为什么? 嘿; 说是等著来,哪里有钱人家往那处坟地下葬亲长,说不定会有机会做守墓人…… “將帅之才……” “唉……” “陛下,还是太年轻了啊……” “——赵括何等人杰,尚且落得个『纸上谈兵』的蔑称。” “如此地痞无赖,多半连字都认不全,兵书都没看过,怎可能怀將帅之才?” “顶著个『剑客』的名头,怕是连血都没见过,上了战场就要被嚇尿……” 心里满是腹誹和牢骚,章邯面上,却终还是捏著鼻子接了扶苏交代的任务。 扶苏面上佯怒也隨之消散。 ——章邯就这一点好; 发牢骚也好,有意见也罢——哪怕明知失败,也还是会先奉令。 这就够了。 对扶苏而言,这便足矣。 扶苏最缺的,就是这种无论是否理解、接受,都愿意无条件接受指令的人才。 至於对方不理解、不接受? 扶苏相信,在不远的將来,章邯肯定能明白:萧何、曹参、韩信三人,绝不是他所认为的那么一无是处。 ——前二者,一个后勤人才,一个文武双全的封疆大吏胚子; 最后的韩信,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兵仙! 有此三人,扶苏要做的很多事,就都有了合適的人选。 退一万步讲——哪怕这三个名垂青史的大才,没能在扶苏手底下速成,其实也没什么; 大不了留给下一代咯? 有这三个人在手上,哪怕准太子嬴嫖是又一个胡亥,扶苏也相信大秦绝不会就此绝了国运。 当然,这三个人,扶苏能自己用还是最好不过…… “对了。” “前些时日,朕让冯相、冯大夫,还有老师、郎中令,为朕寻摸一位左相。” “最终,冯相举荐了阳武人张苍。” “张苍此人,少府可有耳闻?” 石亭內,章邯正为那『淮阴剑客韩信』而感到愤懣不平; 又闻扶苏提起一个新人名,终是无法抑制的皱起了眉头。 “陛下。” “李相,可是最得始皇帝信重的外臣吶?” “莫说是外臣——便是宗室,及故秦之臣,也几乎没有人比李斯更受始皇帝信重。” “这是个大才啊?” “陛下,究竟为何不愿用李相?” 如是一番话,说的章邯眉头越皱越紧,到最后,恨是不能拧成一个疙瘩。 却见扶苏淡淡一笑,含糊其辞道:“並非不用,而是另有他用。” “少府,还是与朕说说那张苍。” 闻言,章邯又再生一肚子牢骚,却终是强行压在了喉咙里。 强自平復下情绪,又回忆起那张略显模糊的面容,原本还有些阴鬱的脸色,才总算是稍稍得以缓和。 “臣记得张苍。” “始皇帝一统之后,自阳武入咸阳,因其师承、学问,得始皇帝任为御史,主柱下方书。” “有传闻,在石渠阁待的那几年时间里,张苍硬是將石渠阁收录的百家经典、故列国史书,都一字不落的记了下来。” “始皇帝也曾召见考问,確实是记忆超群。” … “李相~” “倒是与此人有些疏远。” “——二人师出同门,皆曾於齐稷下学宫,受荀子授业。” “且不同於李相这个『记名弟子』——张苍在稷下学宫,是实实在在学了几十年的嫡传,得荀子授《春秋》。” “一统之后,始皇帝设七十博士,也曾有意拜张苍为《春秋》博士。” “只彼时,张苍年岁尚小,才刚过三十岁。” “七十博士,则人人都年过花甲。” “始皇帝本有意让张苍沉淀几年,再行重用。” “却不等始皇帝重用,张苍自己便出了岔子,为一桩大案所牵扯,畏罪潜逃,不知所踪……” 章邯话音落下,扶苏若有所思。 良久才道:“大案?” 章邯默然一摇头:“也算是秘案。” “当时,李相还是廷尉,此案便被始皇帝交由李相全权处置。” “具体发生了什么,朝堂內外並无风声。” “只知是一大案,始皇帝恼怒异常。” 扶苏再次沉默了下来。 发生在始皇帝年间的『大案』。 而且是在大一统之后。 扶苏能想到的,也就只有焚书坑儒、陨石天书等寥寥几件遗於史册的大事。 而这几件事,又怎都和彼时,还只是石渠阁御史——也就是图书管理员的张苍扯不上关係。 想不出个所以然,扶苏索性也不去想。 转而问起章邯对张苍的看法。 “依少府之见,张苍此人才学、品性如何?” “可为我大秦左相否?” 此言一出,章邯面色再次变得古怪起来。 ——放著好端端的李斯不用,非要换个左相? ——换就换吧,还非得换成和李斯师出同门,又和李斯向来不对付的张苍? 章邯总觉得这其中,有扶苏对李斯抱有成见的因素。 只是碍於君臣尊卑,终究是不便多说; 再加上往日,章邯与李斯也谈不上有什么私交…… “单论才学,张苍,或可为相。” “臣不是说眼下,而是张苍有这个潜力,在將来某一天,成为我大秦相宰。” “至於眼下么……” “算算年纪,也才刚四十出头,多半还是年轻了些。” “也只是做过御史而已,不曾主政一方,更不曾位列朝班。” “骤然为相,恐为时尚早。” … “品行~臣不好说。” “臣与此人不曾有过往来,只知其技艺超群,才学不凡,且曾受荀卿授业。” “除此之外,臣於此人並无知解。” “不过,毕竟是曾受『大案』牵连,畏罪潜逃的罪人。” “陛下若要启用,只怕……” 这最后几句,扶苏其实已经没在听了。 ——所谓的『大案』,多半,就是焚书坑儒事件的前章。 毕竟张苍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儒家出身。 “朕知道了。” … 轻飘飘一语,为这场並不正式的君臣奏对画上句號,扶苏终於从座位上起身,浅笑盈盈的对章邯拱起手。 “时候不早,少府且行。” “待咸阳事了,朕隨后至。” 扶苏说话间,章邯也已是再度起身,面色凝重,又略带惆悵的拱起手。 “陛下,万万保重。” “陛下昨夜之语,臣亦谨记。” “——將军王离,臣,自会小心应对。” 扶苏再点头:“嗯。” “记得便好。” … “此般重重,少府莫急。” “终有少府如梦方醒,恍然大悟之日。” 章邯只浅浅一笑,不置可否。 道过別,章邯也不再犹豫,折身上车,径直朝东而去。 这一去,再归咸阳,便不知是何年何月; 届时的咸阳,又会是怎般场景。 “总归,不会是大秦二世而亡。” “更不会是我大秦,眨眼几遍便传到三世皇帝之首,偏安秦中一语,摇摇欲坠……” 目送章邯东去的背影,扶苏如实暗道。 第057章 计相 於城外二十里亭送別章邯,扶苏並未急於回到咸阳宫。 ——不出意外的话,扶苏往后一生,都將在那座『阴森』的咸阳宫中度过。 当然,是在天下安定,扶苏从滎阳归来之后。 之后的人生当中,扶苏或许偶尔会到咸阳周边转转; 也有可能脑子一热,学始皇帝跑去关东巡游; 但绝大多数时间里,扶苏都肯定会窝在咸阳宫,美其名曰:坐镇中枢。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扶苏便总是无比珍惜能在宫外——尤其是咸阳城外停留的时间。 正如此刻,好不容易有机会出城,扶苏自然也不会急著回去,继续在咸阳宫里发闷。 “朝中政务,有右相冯去疾看顾。” “御史大夫冯劫从旁辅佐,顺带监察百官,也算是有了『亚相』的雏形。” “再加上郎中令蒙毅掌宫禁……” “还差个主掌宫防的卫尉、咸阳城防的中尉;” “章邯一走,少府也没人掌事,朕还得再寻一位新的帐房先生……” 独坐於亭內,暗下盘算著如今的朝野局势,扶苏脑海中,尽被那道模糊的身影所占据。 ——张苍。 按照原本的歷史轨跡,张苍在畏罪潜逃回家乡:阳武,並一直蛰伏到了始皇驾崩,二世祸乱天下。 后追隨汉高祖刘邦,南征北战,灭秦伐楚,功勋卓著,封:北平侯。 高皇帝一朝,先为计相,后迁淮南国相兼王太傅; 吕太后掌政期间,获任为亚相御史大夫,位列三公。 诸吕之乱后,与陈平、周勃等共同迎立太宗孝文皇帝刘恆,最终拜相。 纵观张苍一生,文韜武略、文治武功,几乎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尤其张苍师从荀子,得授《春秋》,学问足够出色外,还在术数一道造诣极深! 其標註的《九章算术》,更是为后世歷朝歷代奉为圭璧,作为《九章算术》最標准的註疏版推行、使用。 扶苏深知:这是一位全才。 但也正如章邯方才所言,如今的张苍还有些『年轻』,且履歷太过於浅薄。 ——仅仅只是坐了几年御史,在石渠阁带薪背了几年书,然后就畏罪潜逃回了家乡。 再召张苍入朝,扶苏首先要解决张苍的身份问题。 至少也要將张苍『潜逃罪犯』的政治身份,改成『许其戴罪立功』的储备官吏。 而且,考虑到张苍不曾担任要职,以及张苍的年纪,扶苏也確实不好太过於任性,直接把人提到左相的位置。 ——秦相秩万石,实俸四千石,群臣避道,礼绝百僚! 在『丞相』这一最高职务等级下,还有至少六到七个级別,等著张苍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 言及此,便不得不提如今大秦官制。 最低一级,是地方郡县治下的小吏。 这等小吏,通常並不在朝堂中央登记保存的《官吏名录》当中,严格意义上来讲,並不能算作是大秦编制內的官吏。 这般小吏,通常是由地方根据自身实际需求,自行从地方挖掘、招募並任用。 官方不承认其『秦官』『秦吏』的身份,也不负责给这些人发放俸禄。 要么,由招募他们的地方官,发放每月三到五石的粮食,作为象徵性的酬劳; 又或者,是连这点象徵性的酬劳都不给,只在法律边缘的灰色地带,给这些人留出一些牟取私利的空间。 地方再睁只眼闭只眼,权当是郡县官方养的『门客』。 这样的小吏,年俸禄——或者说是年收入,通常达不到百石。 而百石,又是大秦官制最低一级的行政级別。 ——大秦官方认可的、行政级別最低一级的官员,是『秩百石』。 所以,这些年收入不足百石级別的小吏,便被称之为:无秩。 大致取『没有秩禄,不入流』之意。 … 无秩以上,自然就是『有秩』的入门级別:百石。 这一级別,通常也不会被称之为『官』。 而是会被称为:少吏。 盖因这一级,哪怕是在一地县衙內,也属於生態链最底层。 ——县衙开个会,无秩小吏是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 而这些百石级別的少吏,则仅仅只是有资格参加,却也是充当背景板的角色。 对照后世,这一级別便相当於刚考上的科员——但凡有点权力、职务级別的,都能使唤两句。 与无秩小吏的区別,也仅限於:有编制,不会被隨时开除,勉强算是有了『官身』。 … 再往上,是二百石、比二百石。 从这一级开始,情况就开始有所好转了。 ——二百石,通常是地方县衙某一分管部门的主官,属於『长吏』; 比二百石则多为主官副手,也算是储备长吏。 长吏这一概念,大致类似於后世的一把手。 二百石的县衙部门主官,四百石至六百石的县令,千石左右的郡衙部门主官、二千石的郡守郡尉,都属於『长吏』。 反之,郡县地方也好,朝堂中央也罢——凡是没有主管某一部门、属衙的官吏,哪怕是比二千石,也照样属於『少吏』的范畴。 二百石,便属於入门级的长吏,虽仍属於『吏』的范畴,却已然是拿到了通向『官』的入场券。 这一级別很关键。 从百石少吏,到二百石长吏,通常极难得到升迁。 ——要熬资歷,要攒功劳,还要能力出眾、人情往来到位; 满足以上种种之后,还要等空缺,並且需要伯乐赏识,愿意提拔。 除非个人能力极其出眾,以至於到了『地方县衙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的程度; 否则,便几乎不可能完成从百石少吏,到二百石长吏的跨越。 至於那些师出名门,贤名远播者,入仕自也不可能从百石起步——少说也得是二百石的县衙部门长吏,作为职业生涯的开端。 究其原因,便是因为从二百石开始,看的就不再是个人能力,而是著重看人员管理能力,以及资源调度、整合能力了。 想想就知道,地方县衙某一部门的主管,手底下少说也得管个三五少吏,以及十几人到几十人不等的无秩小吏; 且作为地方部门,必然也是有主要业务范畴的。 若没点管理能力和调度、整合能力,根本不可能维持本部门的运转,进而影响地方县衙的维持。 所以,百石少吏出不出色,要看能不能完成——而且是出色的完成上头下达的任务。 而二百石长吏,却要看能不能镇住场子,管好一个部门,並解决部门责任范畴內的问题,维持部门正常运转。 二者不说是南辕北辙,也起码是毫无关联可言。 … 从二百石往上,则基本都是同一范畴內的事了。 ——二百石是县衙部门主官,四百石、六百石多为县令或郡衙部门主官; 千石、二千石,则为郡衙或中央部门主官,亦或是郡守、郡尉等封疆大吏。 都是管理岗,区別只在於管的人多少、管的事大小。 只要能在担任下一级长吏职务时证明自己,便有机会升任上一级长吏职务。 如地方县衙部门主官,做的极为出色,便有机会升任为县衙主官,如县令、县尉。 当然,中间可能会去郡级属衙,任郡衙部门主官过渡、沉淀一下。 郡衙部门主官,也有机会做郡守、郡尉——自然也要先到中央部门熬熬资歷,並接受考验,而后外放。 中央部门主官,更是有机会位列公卿之列,躋身权力金字塔最上层! 自然,要想跨越这一步,需要的东西也会多很多。 名声、德行,能力、履歷,乃至武勛、人脉,可谓是缺一不可。 总体而言,如今大秦官秩,大体上便可分为以下八个级別。 无秩小吏; 百石少吏; 二百石、比二百石长吏; 四百石、六百石县令; 千石、比千石官员; 二千石、比二千石大臣; 中二千石重臣; 及万石的丞相、太尉一级。 … 拿如今朝中公卿来说,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二人,便属於最高的万石级別。 皇帝太傅兼上將军蒙恬,理论上也属於这一级,但实权远比不上左右二相。 若较真,可以算蒙恬是万石之下,中二千石之上——1.5级。 御史大夫冯劫,则算是第二级別:中二千石的门面——是中二千石级別官员当中,唯一位列三公者。 郎中令蒙毅、少府章邯等九卿,则属於中二千石的顶流; 地方郡守,则是中二千石的『基础款』,郡尉为真二千石的『减配款』。 却也都属於第二级別的范畴。 第三级別:二千石、比二千石,则是九卿属衙下辖部门主官,以及地方郡级部门副官的级別。 如內史下辖的中尉、中郎將,地方郡衙的郡丞、都邮等,都属於这一级別。 达到了这一级別,算是初步摸到『中枢』的门槛,有资格在朝议等重大场合,主动站出来说上两句了。 部分九卿属衙的副官——如少府丞令,以及御史大夫属衙的御史中丞,也都属於这第三级別。 再往下的第四级別,则是朝堂中央的骨干,地方郡衙排前几顺位的精英。 再往下,到第五级別的六百石一级; ——在朝堂中央是普罗大眾,一转头能砸到好几个那种。 在郡衙是骨干力量,在县衙,则是人口繁多、幅员辽阔的大县县令级別。 扶苏正在盘算的张苍,曾担任的御史一职,便是这一级別。 明白了这些,再看章邯对张苍的態度,也就不难理解了。 ——六百石的御史,尤其还不曾担任『长吏』; 一下跨过千石、二千石、中二千石等级別,一下提上万石级別的丞相之位? 这跨度,哪怕是扶苏这个二世皇帝亲自走后门,也属於破坏朝堂政治生態了。 照常理来说,张苍师出名门,有学位、有能力,先从六百石的御史职务起步,还算是中规中矩; 按正常的培养节奏,张苍应该在御史的位置上待几年、做出些成绩——至少也得在某次君臣奏对中,提出些让君王赏识的政见,初步得到政治资本。 而后外放一大县为县令,作为『长吏』生涯的实习期,看能不能做出成绩。 如果能维持该大县正常运转,便算是合格,可以提到郡级单位任部门主管,继续歷练; 如果成绩极其出色,將大县治理得井井有条,也不是不能召回中央,任职九卿下辖分管部门。 无论是哪一种,最终,都是要在朝堂中央,某个九卿下辖部门担任主官长吏,並做出成绩; 而后,在某个契机——如地方出缺的情况下,得到君王信重,外放为郡守、郡尉。 再下一步,才是入朝为九卿。 而且是从九卿当中,不那么要害的位置开始,一点点往內史、少府等要害位置靠; 在九卿一级也证明了自己,才有机会朝三公一级展望——先为御史大夫,而后伺机拜相。 如今朝中的御史大夫冯劫,便是始皇帝考虑到右相冯去疾年迈,才提前著手培养的储备秦相。 扶苏任命为九卿的郎中令蒙毅,也是为將来,蒙毅封將拜相做的提前准备。 所以,如果扶苏想要提拔张苍——一个曾担任六百石御史的文人,但凡还顾忌一点影响,就不能直接把人抬上相位。 再不济,也得先外放地方,哪怕是直接做郡守,也能勉强理解为简在帝心。 过了郡守这一关,再召回咸阳任九卿,好歹意思意思,再往丞相府拉。 “郡守……” “嗯……” 呢喃间,扶苏脑海中思绪百转,无数方案、可能性闪过。 最终,还是化作一句静如止水的:“派人去催催。” “都几十日了,再慢,也总该入了函谷关。” … “人到了咸阳,便直接送入宫中。” “朕,要亲自见见张苍。” 如是做下吩咐,待身旁武士领命而去,扶苏终是恋恋不捨地起身,回望向咸阳。 还是有些不想回去; 却也还是不得不摇头嘆息间,坐上返回咸阳的御輦。 ——还有很多事要办。 还有许多事,需要扶苏亲自过问、过目,甚至是亲力亲为…… 第058章 八百里秦川 相较於地处关东的中原,八百里秦川的冬天,总是来得更早些,也更冷些。 时间刚到冬十月中下旬,硕大的咸阳城,便已是被银装素裹。 咸阳宫中宫正殿,扶苏身披裘毯,手握暖炉,正蹲坐在一张平铺在地上的巨大舆图前。 而在扶苏身旁,刚获任不久的郎中令蒙毅,则拿著一桿六尺长杆,在舆图上比比划划。 “陛下且看。” “秦中之地,虽不说是四面环山,却也算得上是得天独厚。” “——东、南有秦岭相隔,只函谷关、武关可供出入。” “西亦多崇山峻岭,北,则有萧关作为阻断,將关中和陇右、北地相隔开。” “东函谷,南武关,北萧关——此三关內,便是秦中,亦被称之为:关中。” 蒙毅话音落下,扶苏淡淡点下头。 目光则死死锁定在舆图上,那三处著重標红的关隘之一:武关。 “北萧关,是关在外、河在內。” “东函谷,则是河在外,关在內。” “二者皆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雄关,轻易出不了闪失。” “倒是武关……” 扶苏耐人寻味的一语,也引得蒙毅连连点下头。 “陛下所言甚是。” “往日,兄长…呃,蒙太傅便多言:南武关,实乃秦中之地最难让人放心的防线。” “究其缘故,也可谓由来已久。” “——一则,自惠文王年间,巴、蜀之地为我大秦所有,关南便算是再无大敌。” “东南吴楚之地,虽可绕道武关覬覦关中,却终归是路途遥远,粮草难行。” “再后来,始皇帝一扫六合,天下尽归大秦,武关外的关南,自然更没有需要我大秦为之担忧、防备的大敌了。” “莫说是关南——便是岭南,都已为我大秦之郡县……” … 蒙毅一番话,算是將当今大秦的根本、基本盘:关中,直白且透彻地剖析了个遍。 ——作为曾经的秦国领土,关中大地,永远都会是大秦最不容忽视的大本营。 事实上,別说是当今大秦了; 在原本的歷史上,就连后来的刘汉王朝,都是將关中当做基本盘、大本营来营造的。 究其原因,便是蒙毅方才所说的:关中大地,战略地形相当优越。 关中位於『华夏版图』靠中间位置,可兼顾北方草原、关东中原、东南沿海、西南巴蜀等地。 无论哪个方向出问题,位处『版图中心』的秦中,都可以在最快时间內做出应对。 无论是派兵北上、南下,亦或是东出函谷,都算不上太过遥远、麻烦。 当然,这是从积极的、掌控天下的角度来说的。 消极方面,或者说是战略防守层面,关中的战略地形,也可谓得天独厚。 ——整个关中,几乎都被一圈山脉、河流夹杂的天险所包裹! 尤其是东、南方向的秦岭,对这个时代而言,无异於根本不可能愉悦的天堑! 仅有的,能供关內外往来疏通的函谷关、武关,也只是在此起彼伏的秦岭山脉,挑了处勉强能过人、过车马的山涧。 再在涧口建造关卡,便轻鬆取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效果。 正因此,后世也有人说:秦灭六国,一统天下,其实是必然。 ——盖因为秦国之土,战略地形太过於优越; 秦人想主动打,便是或东出函谷、或南下武关——总归是拦不住。 秦人不想打,函谷关、武关一锁,六国也根本打不进去,战火根本烧不到秦国腹地。 反观六国——秦军东出函谷,出关隘、渡黄河后的瞬间,基本就已经踩在了別人的国境线附近。 打不打、怎么打、在哪打、什么时候打,都由秦说了算; 而且总是在六国的土地上打,几乎从来都没在秦国领土上打过。 战火不波及本土的重要性,在后世可谓是共识。 ——只要战火烧不到本土,那最糟糕的状况,也不过是惨胜而已,怎么都不至於输。 反之,若战火总是在本土——在自家门口烧起来,那最乐观的情况,也同样是惨胜。 绝不存在轻鬆取胜的可能,也基本不存在战略获利的可能性。 ——惨胜,不外乎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只是对方只有八百,我方有一千二。 对方死完了,我还剩二百,这便是惨胜。 战火不在本土烧起有多爽,新时代的老鹰国最清楚; 战火总在本土烧,顶多只能求『惨胜』是什么感觉,身为华夏人、炎黄子孙的扶苏,自然也是再清楚不过。 考虑到以上种种,也就是说,战国之时,秦与六国之间的每一场战爭,其实都是类似概念的不对称战爭。 ——凭藉关中这个基本盘,秦几乎是立於不败之地,最差也能惨胜; 如秦赵长平之战,將后续部分也加进去算,便大致是秦惨胜,赵惨败的结局。 反观六国,顶多也只能求个惨胜——根本不敢奢望全面胜利,只求打疼秦人,把秦人赶回函谷关內,好再过几年安生日子。 前世,了解到这段歷史的时候,扶苏一度觉得战国时期,大秦对其余各国而言,就好似被封禁的深渊魔物。 ——他就在那儿,被『封禁』在魔渊:秦中。 没人敢动进去的心思,只求封禁不鬆动、魔渊出入口不打开,被称为『虎狼之秦』的恶魔別钻出来祸患人间,便已是谢天谢地。 长此以往,別说是大秦奋六世之余烈,又出了个宏图大志的始皇帝了; 便是按部就班的蚕食,最终结果,也必然是秦一统山河。 ——根本不知道怎么输啊! ——手握关中,怎么输?! 很显然,歷史上的刘汉王朝,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在祭天即位后,高祖刘邦很快便採纳萧何的建议,將都城从函谷关外的洛阳,迁回了关中的咸阳附近,並兴建汉长安。 为什么? 关中好啊! 进可攻退可守,都不足以形容关中有多好了! 准確的说,应该是:进,可隨时、快速地进; 退,可自如、安心地退。 往外打隨心所欲,死守也是事半功倍。 哪怕天下皆反,也得一个霸王项羽在东方——在函谷关方向吸引秦廷兵临,再由沛公绕行武关搞偷袭,才能勉强顛覆大秦社稷! 歷史上,二世一朝的大秦,都烂成那个样子了,还能在霸王、高祖合力下硬撑三年之久; 这其中,关中的战略优越性,可谓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第059章 战略准备 但换个角度来说,歷史上大秦二世而亡,或者说是亡於三世子婴之手,也確实是武关防线的稳固程度,远比不上关北萧关,以及关东函谷关。 ——在大秦尽失天下人心,连少府章邯都献降项羽的前提下,函谷关防线,尚且能抗住霸王项羽的全力猛攻! 反观武关,都不需要沛公怎么打,就半劝降、半偷袭的攻破。 消息传到函谷关外,气的霸王连『先入关中为王』的君子之约都顾不上了,非要摆一场鸿门宴,才能勉强消火。 为什么? 还不就是霸王在函谷关外打生打死,沛公从武关不费吹灰之力,便窃取了灭秦的旷世奇功? 说回眼下。 对於大秦在歷史上二世而亡的命运,扶苏看的很透彻。 ——从政治层面,二世胡亥的昏聵、赵高专权乱政,以及繁重徭役对天下人的负担,都可谓是决定性因素。 以上种种,扶苏都可以在当前位面修正。 二世胡亥换成了二世扶苏; 专权乱政的赵高、李斯,也都换成了更靠谱的冯去疾、蒙恬、冯劫等中正重臣。 繁重徭役、百姓民的负担,扶苏也在想办法解决——而且是儘快解决。 以上,都是从政治层面,从根源上规避大秦在短时间內,面临天下皆反的糟糕局面,步歷史上『二世而亡』之后尘的举措。 但凡事都有个万一。 万一以上种种修正措施,都没能如扶苏所希望的那般,將席捲天下的反秦之风吹散? 万一陈胜、吴广仍旧起义大泽乡,喊出一句『二世扶苏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某某』之类? 千万別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存在。 非但存在,反而还极高! 哪怕是在后世大多数人看来,歷史上,陈胜吴广喊出的那句『二世胡亥暴虐,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都只是起兵造反的遮羞布。 ——咱们不是造反、不是反秦,而是反暴虐的二世胡亥,希望拥立更仁慈的公子扶苏。 嘴上的话是这么说,可真要说道起来:为什么拥立公子扶苏? 因为他仁慈? 因为他会善待天下人,不会像胡亥那般暴虐? 只能说,这也同样是场面话、遮羞布。 真正的原因是:在陈胜吴广举义时,公子扶苏已经死了。 陈胜吴广说『二世胡亥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没人会表示反对。 以此为旗號举义,並最终推翻秦廷后,也不会有人跳出来,逼迫陈胜吴广真的拥立公子扶苏。 ——人已经死了的嘛。 顶多也就是装装样子,追尊、追諡公子扶苏。 归根结底,天下群起而反秦,是老百姓日子过不下去,故六国遗老遗少復国之心不死,双方一拍即合,以至於野火燎原。 只要这一客观现实不改变,那无论谁坐在大秦皇位之上,都可以是陈胜吴广口中,那个『暴虐,不当立』的秦二世。 如今的二世皇帝扶苏,也同样不例外。 也正是明確意识到这一点后,扶苏才会那么著急。 才会在始皇帝尸骨未寒,自己也还没在皇位上坐热的时候,就著急忙慌地叫停工程、减免税赋徭役,以儘快且最大限度的,减轻天下百姓的负担。 但说到底,还是那句老生常谈的话; ——治国,不是玩策略游戏。 並不是扶苏这边一纸詔令颁下去,天下人的日子,就能一夜之间好起来的。 就连明確减免的税赋、徭役,也可能要个把月才能传达地方郡县。 命令传到地方,也还需要一层层下达——从郡到县,再到下面的乡、亭、里。 等政策完全下达,几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 而后,才是实施。 徭役好说,政策下达后就可以开始实施; 可税赋,本来就是每年秋收后收取,只能等到將近一年后的秋收,才能让老百姓感受到『日子在变好,负担在变轻』的体感。 这也就是说,在最理想的情况下,扶苏关於减免税赋、徭役的一系列举措,最快也要到今年——二世扶苏元年秋八月,才能初见成效。 稳定推行两三年轻徭薄税的政策,天下百姓才会由衷说一句:日子终於好起来了。 注意,这是最理想的状况。 而在治国这一宏大的话题內,最理想状况,往往是不可能出现的。 那什么情况是常態呢? ——扶苏减免税赋、徭役的政策下达后,地方郡县未必就不会有贪官污吏,趁著政策改变的档口,藉助自己和百姓之间的信息差,狠狠捞一笔大的! 朝堂说减免税赋、徭役? 那就少往咸阳送点钱粮税赋咯~ 至於百姓? 他们又不知道朝堂减免了税赋徭役,不告诉他们不就得了? 还按原样收。 多出来的,不就是咱们这些青天大老爷的辛苦费? … 有点良心的,或许还会只捞这最后一笔,告诉治下百姓:朝堂减免了税赋,只是从明年才开始; 今年,最后再按原標准交一次,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没良心的,说不定会直接装鸵鸟,一直按原標准收取税赋、徵发徭役,年年不断地赚税差,直到事態彻底暴露为止。 扶苏很確定:距离咸阳、距离关中越远的地方,类似的事发生的概率就越大、地方官员的『良心』就越无法指望。 山高皇帝远,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 在这种情况下,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扶苏所面临的局面,和歷史上的秦二世胡亥,可谓是几无差別。 ——还是那些六国遗老遗少,借著每一次机会推波助澜,意图顛覆大秦; 还是那些日子过不下去,被繁重税赋、徭役压得喘不过气的百姓,隨时可能群起而从,举义反秦。 唯一一处不同,也只是扶苏占个『得立以长』的名分,比歷史上的始皇帝十八公子胡亥,多少名正言顺一些。 可问题是:天下人的日子之所以过不下去,是因为繁重的税赋、徭役; 而这一切,又是源自始皇帝的手笔! 是始皇帝一统天下,而后制定的税赋、徭役標准,让大家的日子过不下去! 大家嘴上不敢说『暴君嬴政』,只敢说『二世胡亥暴虐』,却並不意味著大家真是这么想的! 说到底,天下人恨的是『暴秦』。 恨的是消灭六国,让他们失去故国,又极力欺压他们的『暴秦』。 二世胡亥是秦二世,二世扶苏,也同样是秦二世。 都是『暴秦』的皇帝,天下人的感官又能有何不同? 所以,在始皇帝入土为安,自己也真正坐上皇位之后; 在確定自己减免税赋徭役的措施,短时间內无法取得成效后,扶苏便已经明白:在这个位面,大泽乡起义,大概率还是无法避免。 或许不在大泽乡; 或许不是陈胜吴广。 但终究会有一群被逼到悬崖边,决定拼死一试的『陈胜吴广们』,点燃那燎原之火。 怎么办? 扶苏决定两条腿走路。 在明知这么做,也大概率无法避免『某某乡起义』发生后,扶苏还是决定减免税赋、徭役。 这是从长远角度考虑,给天下人一个指望。 ——是; ——现在的日子是不好过; ——肉眼可见的未来一年,也依旧不好过。 ——但快了。 ——日子马上就要好起来了。 ——政策已经確立並下达,只等实施,日子就能好起来了。 有了这么个指望,天下人拼死反秦的概率,便能极大限度地降低。 固然还会有很多人,决定拼死推翻大秦,搏一场荣华富贵,或是为子孙后代谋安生日子。 但也肯定会有更多的人想:再看看吧。 都说日子快好起来了,那就等等。 实在好不起来——真要是『暴秦』狗改不了吃屎,再和『暴秦』拼命不迟。 这,便是將叛乱规模,以及参与人数儘量控制住,儘可能降低叛乱造成的后续影响。 再者,也是从根源上,取缔大秦对天下人的高压统治,让大秦进入健康、可长久的统治状態。 长远角度减免税赋、徭役,消除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的矛盾,短期內,自然便要为大概率要发生——而且很可能发生在今年的农民起义,做早期准备。 同样是两手准备。 派章邯先去滎阳敖仓,清点帐目,隨后更是扶苏御驾亲临,坐镇关东,更多是震慑意味。 ——都特么老实点奥! ——露头就秒! 只是震慑归震慑,扶苏也没完全指望歷史上的起义军——尤其是已经落草为寇的沛公刘季、已经说出那句『吾可取始皇而代之』的霸王项羽,真能被震慑住。 能震慑住最好; 至少震慑住大部分乌合之眾,平叛也能省心省力些。 至于震慑不住的,自然就只能镇压。 而镇压,就需要谈到战略层面的安排。 兵法有云:未算胜,先算败。 成功的战略安排,必然是以可能发生的、最糟糕的结果为前提,提前做出布局和应对。 具体到如今大秦,便是以:天下大乱,关外彻底失去掌控,叛军兵临函谷关/武关,威胁关中国本为前提,考虑应对措施。 於是,扶苏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就落在了关中唯一不那么令人放心的关隘防线:武关…… “沛公走武关入秦中,受三世子婴献降,已经可以算得上是『歷史教训』了。” “如今,便是朕带著大秦重生,再经歷一次……” “武关的问题,必须得到解决。” 如是想著,扶苏终是將目光从身前——从平铺在地上的巨大舆图上抬起,朝手握长杆的蒙毅投去。 “若今岁,关中当真乱起,有朕与少府坐镇滎阳,函谷便断出不得差错。” “北萧关,更不可能为外蛮所威胁,关东乱军再能绕,也不可能绕去萧关。” “唯独武关——一旦乱起,便系宗庙、社稷安危之重,不可不慎重。” … “卿,可有何高见?” 听出扶苏话里话外的凝重,蒙毅的脸上,照例浮现出那抹不大自然的狐疑。 在蒙毅看来,自沙丘之变开始,扶苏便好似换了个人。 曾经的公子扶苏,是那么的温善隨和,泰然自若。 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总是无比镇定、沉稳的思考对策,並步步为营、徐徐图谋。 但自沙丘之变,始皇帝驾崩开始,扶苏就莫名变得急躁了些。 就好像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扶苏一样,逼得扶苏总是著急忙慌,甚至多少有些想一出是一出的嫌疑了。 先前,册立皇后入主椒房,又急於叫停各项工程,减免税赋、徭役,算是初见端倪; 近些时日册封储君,更是这一心理的明证。 眼下,又是张口闭口『今岁不太平』『关东不安稳』,先派了少府章邯去滎阳,甚至涌上了『镇关东』这样的字眼。 瞧眼下这意思,甚至连扶苏自己,都要跑去坐镇关东,威慑四方宵小。 这还没忘。 ——眼把前,又开始拿『武关防线不够稳』做文章,摆明了是要加固防线? “关东生乱……” “能乱到这个份上?” “得是多大的『乱』,才能让陛下如此郑重其事,更甚是威胁关中?” 如是腹誹著,蒙毅终是兀自摇了摇头,將杂乱思绪尽皆甩出脑海。 再回过神,细细思量一番,才对扶苏的问题做出了应答。 “兄…蒙太傅常说:一將无能,累死三军。” “攻也好,守也罢——若想在短时间內,儘快改变某支军队的面貌和战力,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派去足够出色的將领。” “越是出色的將领,越能发挥军队的长处,越善於规避军队的缺陷。” “再加上对兵法战阵的知解,便能在很短的时间里,让军队战力达到极致,甚至是超出本应具备的战力上限。” … “始皇帝曾说,蒙太傅便是这样的將领。” “曾经的武安君白起、上將王翦,亦是。” “及王离、王賁父子——王賁稍欠些火候,却也还算能用。” “王离,却是差了不止一点半点,还得打熬个十年,才能瞧出端倪。” 说到这里,蒙毅面色稍一正,微拱起手。 “陛下,或可遣一宿將,驻守武关。” “至於遣何人……” “恕臣愚钝,不知何人为上佳。” “陛下或可与太傅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