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开局曼陀山庄做花肥》 第1章 误闯山庄做花肥 “夫人你这是干什么?” “种花。” “种花不是该埋花吗?你埋人做什么?” “自然是用来做花肥” 埋入土坑的谢不若抬头,望著眼前身著鹅黄绸衫的中年美妇,犹豫片刻开口。 “这里是曼陀山庄?” 中年美妇懒得没理他。 倒是旁边的严妈妈见他可怜,大发慈悲开了口。 “既知是曼陀山庄,还敢乱闯?不过你小子命真硬。昨天明明都蔫了,今早浇了点水竟又生龙活虎,老妈子料理了这么多年花肥,头一回碰上你这种极品!” 说完,她又扭头冲中年美妇殷勤道。 “夫人,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种咱们种茶花也是这个理。” 中年美妇连连点头,低头盯著谢不若,满意地笑了。 仿佛这极品花肥,不久就能育出极品的茶花。 此刻,谢不若终於確定自己是穿越到了天龙八部。 眼前这位美妇,正是曼陀山庄的主人王夫人。 我上早八! 怎么把我弄这儿来了! 谢不若记得自己明明正和旁人吹牛赌咒,不想天上一个霹雳就把他送过来了。 別的事情他一时间还弄不明白。 但有一点却是清楚的。 要是不能王改变夫人心意,这极品花肥他就当定了。 “怎么说服这疯婆娘呢?” “她便宜老爹是丁春秋,谎称星宿老怪弟子?” “原身好像是无量剑派的。” “咦,无量剑派的弟子怎么从山西来?” “无量北宗?没听说过啊?” 看完今早引起骚动的花肥,王夫人心满意足,捧著一盆山茶花便要离去。 谢不若来不及细想原身之事,张嘴要喊。 “夫人请留步!” 没等他开口,有人抢先一步。 他扭头一看,是旁边的邻居。 一个瘦猴似的年轻人,和自己一样被埋在土里,只露出个脑袋。 那瘦子发疯般大喊:“夫人,我师父是星宿老怪,不,老仙。大家自己人。我之前还给您送过信呢。” 王夫人转过头,冷冷道:“正是你师父让我杀你,说你吃里扒外,勾结外人。让我看完信后,直接把你杀了。” 她环顾四周,眼开得正艷的山茶花,轻嘆一声。 “能死在这山茶花下,也算你的福气了。” 青年神色惶恐,连声大喊冤枉。 王夫人眉头一皱,对严妈妈吩咐。 “吵死了。去割了他的舌头。” 严妈妈应了声,从袖中摸出尖刀,上前一把捏住那人下巴。 刀伸进嘴里一划,半截舌头登时被割了下来,掉在地上鲜血淋漓。 王夫人视若无睹,抱著茶花再度转身。 谢不若微一犹豫,立刻放声大喊。 “夫人请留步!” 王夫人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只吩咐严妈妈。 “把那人的舌头也割了。” “好嘞!” 严妈妈一听,乐呵呵应道。 她一摇一晃走向谢不若。 “老妈子最討厌你们这种英俊后生。一个个嘴上抹蜜,心肠却毒的很。等老婆子把你舌头割了,看你还怎么花言巧语。” 谢不若大声喊道。 “夫人忘了太湖畔的段二了吗!” 哐当! 王夫人身子猛地一颤,怀中花盆砸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 周遭侍女们,以及正捏住谢不若嘴巴的严妈妈都僵在原地,齐刷刷看向王夫人 时间仿佛静止。 无论新人旧人,从没见过主人如此失態。 “你嗦什么!” 王夫人语言颤抖,猛地转身,踩到地上心爱茶花也浑然不觉。 严妈妈擅长察言观色,立刻鬆开手,恭敬退到一旁。 谢不若心知如不应对妥当,当场就得去世。 他脑中一转,抬头吟起诗来。 “春沟水动茶花白,夏谷云深荔枝红。青裙玉面如相识,九月茶花满路开。” 侍女们听得满脸茫然。 王夫人却每听一句,身子便颤抖一分。 这首诗是段正淳当年与她定情时所作。 此事乃是这对狗男女之间的私密隱事。 今日忽然从別人口中听到,王夫人怎能不心乱如麻。 她踉蹌著走到谢不若面前,声音颤抖。 “你怎么知道这首诗的?” 谢不若见她这副模样,知已拿捏住了对方,微微一笑,正想解释。 王夫人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几转,忽露出恍然之色,双眼通红,咬牙切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定是那负心汉与刀白凤那贱婢的孽种。儿子知道老子的诗词,也不算稀奇。” “嗯,你潜入我曼陀山庄,定是想替你那贱婢的娘来杀我。就跟那骚狐狸秦红棉师徒一样。哼哼,既然落在我手里,非让你吃尽苦头不可。” 谢不若脑袋一懵。 不好,我成替身了! 疯婆子把我当成了段誉。 谢不若急忙解释:“夫人,我姓谢,不姓段,也不是大理人啊!” 一旁搬花的侍女犹豫了下,小声附和。 “夫人,这人的口音確实不像大理那边的,倒是我家乡山西那里的。” 大理人素来是曼陀山庄严选的上等花肥,因此庄里上下对大理口音都很熟悉。 王夫人关心则乱,这才反应过来,轻咳两声。 “我自然听得出来!” “小子,你怎么知道那首诗?” 谢不若答道:“自然是镇南王告诉我的。若非此诗我如何能取信於夫人。” 他又压低声音:“来的时候,段王爷托我给您个话。” 说完却不继续,左右看了看,似要屏退眾人。 王夫人知道自己与段正淳姦夫淫妇的关係不便公开。 她摆摆手,让下人们退开。 王夫人治下极严,说杀人全家就杀人全家。 曼陀山庄上下对她又惧又怕,得到吩咐后都压下好奇心,退出一段距离。 见眾人走远,王夫人赶紧追问。 “他……他让你带什么话给我?” 她心中忐忑,又喜又忧。 喜的是情郎还念著自己。 忧的是不知这话是因为旧情未了,还是为了斩断情丝。 谢不若心知,后面若编得不如她的意,自己还得继续做花肥。 他脑筋一转,计上心来,当下说道。 “王爷说夫人一听就明白他的心意。” “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话音未落。 王夫人已是头晕目眩,大脑都在颤抖。 大喜之下,一个踉蹌摔倒在地,扶著脑袋,几欲晕厥。 眾侍女远远望见,个个大惊失色,赶紧奔过来搀扶。 严妈妈更是手持两把大砍刀,恶狠狠地飞奔而来。 “好小子,竟敢气倒夫人!今天非把你剁成八段做成花肥!” 大刀刚刚扬起。 王夫人连忙道:“休得无礼,快把谢公子挖出来。” 第2章 赴宴胡言换玉书 谢不若被眾侍女从土里挖出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王夫人吩咐人带他沐浴更衣,又在云锦楼摆下酒席,说是接风洗尘。 谢不若嘴上说好,心中却是腹誹。 替我接风是假,想问段老二的近况是真。 老王啊老王,你也有今天啊,真是死不瞑目! 不禁同情起曼陀山庄的原主人。 浴房在山庄西侧,热水早已备好,旁边还摆了一套乾净的青布衣衫。 谢不若脱下破衣,一头扎进木桶,狠狠搓了起来。 擦乾后,他站到铜镜前一看,不由得怔住了。 镜中之人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端的是一副好皮囊。 他拿著镜子左看右看。 “竟能如此相似?” 这张脸和他穿越前一模一样。 他一边穿衣,一边回忆起原身的过往。 原身也叫谢不若,是无量剑派北宗的弟子。 无量剑派原在大理无量山,分东、西、北三宗。 三宗为爭剑湖宫无量玉璧,每五年比剑一次。 四十年前,北宗胜了东西二宗,入主剑湖宫。 可下一个五年,北宗输了剑斗。 当时的掌门一气之下,带弟子远走山西,从此与东西两宗不通音问。 一个月前,师门出了叛徒,勾结强敌来夺师门绝学。 师父右子昭见势不妙,命弟子们分散逃命,约定到姑苏投奔隱居的太师叔。 临行前,师父將记载绝招的剑谱塞给了原身,並对他说道。 “这么多弟子中为师最看重的就是你!” “记住,復兴门派尔辈责!” 原身万万没想到自己资质平平,工龄又短竟得师父如此青睞,当场感激涕零。 一路上,因为这剑谱原身没少遭遇危机。 总算运气不错屡屡化险为夷,才让他有机会一路逃到姑苏。 谢不若从旧衣夹层里摸出一本薄册翻看起来。 上面记载的是无量剑派的剑招。 最后一式便是本门压箱底的绝招“仙人指路”。 那页上画著一个单手持剑的人形,衣袂飘飘,剑尖斜指右上,似在云间漫步,又似为人指点迷津。 人形旁註著几行小字。 “仙人指路,莫问西东。生死独步,黄泉路穷。” 谢不若盯著那图看了一会儿,瞧不出什么出奇之处,只觉纸张颇新。 他合上册子,往怀里一揣,暗暗寻思。 原著里无量剑派的武功本就不入流,这仙人指路未必有什么名堂。 但好歹是门功夫,还是要好好练练,免得再被人绑去做花肥。 至於跟师父、太师叔匯合? 原身早已去过约定地点。 正好见到师父被叛徒大师兄一剑砍翻跌入太湖,生死不明。 而原身自己更是被对方追的穷途末路,闯进了曼陀山庄。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那便宜师父不找也罢!” “大不了清明多给他烧些纸钱吧,哎,我这人就是心太善。” 至於太师叔长什么模样他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去找他了。 谢不若摸了摸怀中剑谱。 “大师兄他们为了这玩意还在太湖附近找我,先在曼陀山庄避避风头再说。” “顺便弄清到底穿越到了什么时间点。不知道段誉来过曼陀山庄没有。” 正想到这里。 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谢公子,夫人有请。” 谢不若推门而出。 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侍女立在门外,圆脸大眼,颇为伶俐。 他认出正是先前说他口音像山西的那个丫头,名叫做幽草。 谢不若与她边走边谈,隨意说了几句话后,问道:“你家小姐可还在庄里?” 幽草心中一奇:“谢公子如何知道我家小姐的?” 她虽是好奇,也未多问,答道。 “小姐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是燕子坞也少去,自然是在曼陀山庄。” 谢不若闻言心下瞭然。 王语嫣还在曼陀山庄,说明段誉至少还没被鳩摩智挟持到姑苏。 正思索时,抬眼望去,长廊两侧的侍女个个腰悬长剑,三五成群,分头巡逻。 他好奇问道:“山庄里平日也这般戒备?” 幽草压低声音:“近来夫人有个对头来找麻烦,所以戒备较往日森严了些。” 谢不若点点头,不再多问。 不多时,便到了云锦楼。 幽草引他上了楼,知双方有机密的话要谈,便在门外伺候。 王夫人端坐在主位,仍穿著那件鹅黄绸衫。 桌上摆满了各色菜餚。 什么熊掌、驼峰,无一不是名贵之极。 谢不若穷鬼出身,哪里吃过这么珍奇的菜餚,便是见都不曾见过。 土坑里饿了许久,此刻两眼放光,肚子咕咕直叫。 他也不客气,向王夫人一拱手:“多谢夫人款待。” 一坐下抓起一只熊掌就往嘴里送 王夫人微微皱眉,似不满他狼吞虎咽的吃相,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等谢不若吃了个半饱,王夫人这才开口。 “谢公子,镇南王他,他近来可好?” 谢不若嘴里嚼著熊掌,又拿过一只烧鹅,含糊道:“王爷身体尚算康健,只是……” “只是什么?”王夫人声音一抖。 “只是思念夫人,有些茶饭不思。” 谢不若咽下口中食物,正色胡诌道。 “正如他写给夫人那首诗一样,可怜未老头先白。王爷春秋正盛,却已是华发早生。” 王夫人听了眼眶微红,却又强撑骄矜,冷哼一声。 “你莫要替他说好话!他若真念著我,为何这么多年不来见我?” “王爷身不由己啊。”谢不若嘆了口气,“王爷房事,不,国事繁忙。王妃又看得紧。” 王夫人“砰”的一声拍起桌,桌上杯盘齐齐一跳,叮噹作响。 “刀白凤这个贱人!我早晚宰了她!” 怒气稍歇,王夫人语气一转,把玩著酒杯,转头看向谢不若,目光灼灼。 “对了,谢公子是怎么认识段郎的?你的师门不是在山西吗?” 谢不若知道,她还没完全相信自己。 想想也是。 一个山西人怎么会和远在大理的镇南王攀上交情? 谢不若心知一个应对不好,自己又得继续回去做花肥。 “夫人有所不知,在下乃是无量北宗的弟子。本派原就起於大理无量山。” “我无量北宗虽远走山西,仍与东西二宗颇通音讯。一年前,家师派我前往大理,拜会左子穆、辛双清二位师叔。” 王夫人微微点头。 左子穆、辛双清的名头,她是听过的。 两人各有一个匪號。 一个唤作一剑镇天南,一个叫分光捉影,在江湖上也算一號人物。 谢不若继续道。 “那日我在剑湖宫做客,閒暇时外出散步,忽然遇到一个外人。” “夫人,你有所不知。剑湖宫乃是我派的禁地,外人不得入內。” “我见那人气度不凡,英姿颯爽,一见心折,便没有出手驱逐。” 王夫人早听出谢不若说的是段正淳,见他言语之中抬高情郎,抿嘴笑道。 “幸亏你没有动手,否则就要尝到一阳指的滋味了。” 谢不若点了点头,继续说。 “正如夫人所料,那人便是段王爷。武林之中谁人不知段王爷的大名?更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无量剑派的家法再大也大不过国法。我好奇问王爷为何驾临剑湖宫。夫人,你猜王爷如何回答?” 王夫人不禁“啊”了一声。 剑湖宫山崖下原是她老家,那里还有一栋湖景別墅。 王夫人小时候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这件事旁人不知,但她恋姦情热之时却跟姘头段正淳说过。 段正淳在剑湖宫流连,自然是睹景思人。 这般一想,王夫人顿时心花怒放。 谢不若见状趁热打铁。 “我便是那时听王爷吟诵四张机那首诗,字字皆是思念夫人之意。除此之外,他还作了不少思念夫人的诗词。” 眼见王夫人两眼放光,正要追问还有哪些诗词。 谢不若心头一惊,知道自己牛皮吹过了,连忙话锋一转。 “可惜我记性不好,就记得那首四张机。” 王夫人微微嘆气,面露失望。 隨后她一路追问,谢不若避重就轻,说起大理的风闻人物。 什么保定帝、天龙寺,连隱世不出的黄眉僧都搬了出来。 听到此处,王夫人只觉他对大理段氏知之颇深,犹胜於己哪还有半分怀疑。 “不若,你为段郎传话,实在大大有功,真不知该如何犒赏於你。” 谢不若正色道。 “夫人言重了。我与王爷乃是忘年之交,替朋友传话要什么报答!倒是王爷太过客气,也和夫人一般,说什么要酬谢於我。哎,这些事不提也罢!” 王夫人心情大佳,连道:“要提的,要提的。” 谢不若一脸无可奈何地说道:“王爷当时確实和我提过,將话带到给夫人后,夫人定会看在他的面子上,允我在什么玉洞之中遍览藏书。” 王夫人微微一笑,一拍手掌。 房外幽草转了出来。 王夫人吩咐道:“等宴席结束,带谢公子去琅嬛玉洞。持我的手令,丙、丁二室的藏书,任他翻阅。” 谢不若心中念转:丙、丁二类,听著就不是什么上等货色。 王夫人担心他有所误会:“不若,非是我不肯给你看甲字、乙字两室的秘籍。只是你根基太浅,內力不足,若强学那些高深武学,轻则伤身,重则走火入魔。” 她这番话虽然刺耳,却也在理。 谢不若抱拳道:“在下明白!” 刚要起身,他一拍脑门。 “哎呀,我想起段王爷作的另一首词啦。” 略作思考之后,当即吟诵。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閒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王夫人一听大喜,身子禁不住的颤抖。 料定情郎定是想起与自己共泛太湖的往事,才写下这词。 她以手托腮,悠然神往。 “这词写的不正是我吗?” “段郎懂我!” “段郎的诗词少说也有四百余首,却有哪一首能与这首相比?他若非为我思念成狂,如何能作出如此佳作。” 她大喜之余,忙道:“乙、丙、丁三室藏书,任谢公子翻阅。” 第3章 琅嬛玉洞遇语嫣 背一首词就升了一室? 多背几首癲婆岂不是要禪位於我? 谢不若心中微微得意,感谢起义务教育来。 若非当初老师逼著死记硬背,哪能记得这首词? 饶是如此,也已將他肚中不多的墨水耗去不少。 王夫人若要再追问,谢不若也定然没法凑出合適诗词来。 好在癲婆得了《一剪梅》后,就忙著唤人取来文房四宝,抄录下来。 写完后,更是捧著宣纸发呆。 谢不若瞧她那副桃花癲的模样,便知她又想到了姦夫段二。 当即赶紧擦了擦嘴,拱手告辞,免得被她缠住背诗。 王夫人浑然不觉,只盯著纸上未乾的墨跡痴痴傻乐。 …… 谢不若被蒙上双眼,由幽草领著东转西绕,过了重重关卡到了琅嬛玉洞。 扯了眼上布条,放眼望去,书架上重重叠叠,全是新书旧籍。 洞內以月洞门为界,层层分隔。 第一个石室,便是丁字室。 再往里走,依次是丙室、乙室、一室深过一室。 却瞧不见甲室在何处,想来是另设密室。 谢不若先在丁字室內转了几圈。 室內书籍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他东翻一本,西抽一册,只看得眼花繚乱。 前面入门招式仗著原身的武学根基,倒还能看懂几分。 可往后翻阅,要么招数愈加繁复,要么需得与深厚內劲配合方能施展。 他渐渐看得云里雾里,微微点头。 看来癲婆说的还是有道理的。 琅环玉洞所藏的武林秘籍,无论精粗,都是江湖各门各派安身立命的根本。 纵是本派中人秘籍在手,也未必能够轻易参透,何况旁人。 谢不若心中不免感嘆习武不易。 又在丁室转了半天,终於寻到两本眼熟的。 西北角书架上摆著一本《丁字剑谱》。 据原身记忆,这剑法乃是丁氏兄弟的独门绝技。 一个月前,二人隨西夏武士杀上无量北宗,伤了不少谢不若的同门师兄弟。 剑谱不远处还放著一本《鬼门十三刀》。 辽国属珊军的军头们几乎人人都会这门刀法。 无量北宗与辽国接壤,所以谢不若对此也颇为熟悉。 他隨手翻了几页,频频点头。 虽然作为穿越者的记忆告诉他,这两门功夫稀鬆平常。 但身体还是很诚实的认为这两门功夫均有独到之处。 感慨之余,他在石室角落竟又发现了一本《无量剑谱》。 虽然早有预料,谢不若还是微感失望,不禁嘆了一口气。 “原来我派剑法只配摆在这里。” 他对无量剑派倒没什么感情。 只是如今身怀无量剑法,当然盼著剑招越精妙越好。 自己基础既在,勤加修习后也能多一份傍身的本事。 再看这本剑谱,招式与他所学大体相当,仅在细节处略有差异。 谢不若心念一动,对照著秘籍所载,以指为剑使了一招“金针渡劫”。 这是无量剑法中的杀招。 当年原身足足花了三个多月,才勉强学会。 师父右子昭也是用这一招,一剑穿心杀了丁家兄弟中的丁老大。 招式刚使完,一道声音响起。 “『金针渡劫』使得不对,应当再向左偏上三寸。” 谢不若回头望去,说话的少女,儼然是王夫人的青春版。 不用问也知道是她就是王语嫣。 幽草见状,迎了上去:“小姐,你又来看书啦。” 王语嫣点了点头,举步正要深入它室。 谢不若不想这么快就遇到了王语嫣,心下大喜。 如果说原著中的段誉是一本活剑谱。 那么王语嫣毫无疑问就是一本会行走的武学字典。 一个人就是一座琅环玉洞,称她一句王之宝库亦不为过。 谢不若寻思,自己要儘快提升实力自保,除了获得北冥神功这类武学秘籍外,向王语嫣求教一二,是目前最有效的法子。 得她指点,可比我看书瞎捉摸强多了。 谢不若整肃面容,拱手行礼:“王姑娘好!” 王语嫣一向宅得很,不喜见生人,微微点头,就要拔腿而走。 想跑? 哪有那么容易! 但若强行留住,谢不若只会马上被送去做花肥,当即生出一计。 原著中,王语嫣因熟读天下武学秘籍,看到旁人舞刀动剑,总会忍不住出言指出对方招数上的不足之处。 有这种行为倒也不奇怪。 她花了那么多心思钻研武功,若不能展露一二、人前显圣,岂不是锦衣夜行,白白辜负了满腹才学? “故意使错招数,不怕赚不到她!” 打定主意,谢不若自顾自再次以指为剑,重使无量剑法。 王语嫣刚迈步,余光瞥见他仍在使“金针渡劫”,招式偏差分毫未改。 她嘴角不由抿起,有些按捺不住。 偏偏谢不若还自言自语:“还是这样使招更加痛快!” 这话一出,王语嫣如何能忍。 便是江湖人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表哥慕容復,对她的武学见识也是推崇备至,但凡有武学疑难,都是虚心请教。 眼前这无量剑派的无名弟子,竟敢公然质疑她的见解? 王语嫣性格內向,脑海中虽已是口若悬河將谢不若的错处驳得体无完肤,但话到嘴边,又因对方是外人,终究没敢说出口。 想了一想,只能自己生闷气,转身便要离开。 谢不若可不知她的心思,只当激將法未起效,准备再添一把火。 正要再错上几招激怒对方,旁边幽草看不下去,忍不住为小姐说话。 “谢公子,我家小姐的武学见识,放眼江湖少有人及!你可知『南慕容,北乔峰』的名號” 谢不若回答道:“当然知道!北乔峰、南慕容,是当今江湖风头最盛的两位英雄人物。” 幽草眉眼一扬,骄傲地说道:“慕容公子和我们家小姐是亲戚。便是他,遇到武学疑难,也要虚心向小姐请教。” 那神情就像夸耀自家孩子学习好一般。 王语嫣听舒服了,脑海中狠狠点头,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仿佛全没听见。 谢不若露出了不信之色,缓缓摇了摇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慕容公子何等人物?王姑娘如此年轻,看起来又不会武功,如何能指点他?” 说著,谢不若似不愿多谈,又使了一招“飞燕还巢”。 他原本剑术就不高明,这次又故意使得荒腔走板。 这一招“飞燕还巢”神韵全无,章法尽乱。 王语嫣只觉这简直是对武学的侮辱,令她如芒在背、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你这招使得不对!” 第4章 错剑激得玉人言 嘿嘿,又山人中吾一计! 谢不若顿时大喜。 得王语嫣这本武学活字典指点一二,对自己可是好处大大的有。 他按下兴奋,板起面孔:“我师父就是教我们这么练的!怎么可能不对!” 王语嫣摇了摇头:“那定是你师父错了。” “『飞燕还巢』出手之时需得剑尖微沉,伺敌露出破绽再陡然上挑,如燕子掠水而飞。” “你方才出剑,剑尖沉得太过,上挑的时机也把握不对。使得直来直去,已不能算『飞燕还巢』,而是『举火燎天』。” 她边说边用手比划。 王语嫣武学理论扎实,言辞清晰,语速又快。 可动手能力就差了许多。 纤纤玉指在空中一划,竟画出一道极彆扭的弧线。 幽草担心自家小姐被小瞧,连忙解释。 “我家小姐虽不曾练过武功,可见识天下少有,句句都是对的!” 谢不若比幽草更清楚王语嫣的本事,哪里用得著她来提醒。 他將王语嫣的话细细一琢磨,发觉“飞燕还巢”一招里面,果然藏著以前没察觉到的细微变化。 依她所言抬手试了试,只觉出剑顺畅无比,轨跡也变得刁钻灵动。 “好像有这么些道理。” 谢不若故作恍然,缓缓点头。 什么叫有些道理? 这无量派的小弟子根本不懂剑! 夏虫不可语冰! 王语嫣见谢不若毕竟退让了一步,心中稍有些得意,脸上却依旧平静,仿佛当真是个胜败不繫於心的出尘人物。 她不打算继续纠缠,转身要入石室看书。 却听谢不若又说:“以指代剑终究是虚招,若是握起真剑,未必能有这般效果。” 王语嫣停下脚步,胸口微微起伏,心中动了真怒。 今日若不让对方好好出些洋相,自己这多年的书岂不是白读了? 她淡淡说道:“幽草,带这位公子到演武厅。” 琅环玉洞內,特意辟出一方练武之地,刀枪剑戟、暗器兵刃一应俱全。 王语嫣取了一把长剑,让幽草递给谢不若。 “公子请吧。” 谢不若闭上双眼,回想王语嫣方才所言。 片刻后,他手腕一抖,长剑斜斜刺出,剑尖微垂,似飞燕掠水。 接著手腕一翻,剑尖朝上猛然上挑,如飞燕冲霄。 幽草在旁看得轻咦一声。 她在曼陀山庄待了多年,自然也学过功夫。 剑法造诣虽不及名门大派弟子,却也能看出谢不若这一招神完气足,与先前判若两人。 幽草心中讶异:“小姐不过隨口指点一句,他就能有这般精进?” 王语嫣却並未多么惊讶。 她从未习武,没有切身的感受。 见谢不若这一招使得行云流水、合拍中节,也不觉如何出奇,只道理当如此。 她却不知,能將旁人一句指点毫无差错的復刻出来,已是极为不易。 而一次就改变身体早已习惯的招式,就更加难得了。 王语嫣接著说道:“方才那招『金针渡劫』用得也不对。照我的方法再试一次,自然知道是对是错。” 谢不若依言出招,这一剑果然捅得又快又猛,顿时欣喜不已。 他本还担心王语嫣指点两句就作罢,盘算著如何再出言相激。 哪里晓得自己早已彻底惹恼了这位曼陀山庄的大小姐。 王语嫣早打定主意,要让谢不若將无量剑法尽数演练一遍。 然后再毫不留情一一指出破绽,让他顏面尽失、悔不当初、心服口服。 谢不若怕她教完就走,她还怕谢不若试完就跑呢,当即不住催他继续出剑。 谢不若这次也不故意使错,按照师父传授,一招一式將无量剑使了出来。 “错了!『灵蛇出洞』虽然简单,却要讲究狠、准、沉、稳。你这一招除了狠之外,没有一点做对。” “『云深见鹿』要义在一个藏字。出招太过直白,敌人早看穿你的意图,如何能以此破敌?” “『白云出岫』偏右三寸,『长河落日』下沉二寸七分。” 谢不若每出一招,王语嫣都要说上两句。 从头到尾,他竟没有一招使得完全正確。 王语嫣越说越快,越说越狠。 见谢不若丝毫不恼,身体虽渐渐疲惫,精神却愈发亢奋,王语嫣心中满是不解。 平日她指点表哥慕容復武功,向来言辞婉转。 若是说得多、说得重,慕容復自尊心极强,定会不悦。 可眼前这人被自己毫不留情地挑错,居然毫无慍色。 甚至脸上隱隱浮著兴奋之意,那表情仿佛在说还要更多。 王语嫣一时间有点被嚇住,咽了口口水,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道留萍踪』是无量剑法的最后绝招。你出手过早,第三、第六、这两个变化全都用错了。” “剑经总决有云:剑分阴阳意自閒,一攻一守转连环,守中藏变攻藏守,动里藏静静里穿。动静转换的火候,你还差得太远。” 堪堪一遍剑法使完,谢不若知激將法已用够了,得適当给个甜枣,免得断了日后请教她的机缘。 况且今日得王语嫣指点,实令他获益匪浅,当即收剑入鞘,拱手称谢。 “我在无量北宗习剑五年,还不及王姑娘一日指点来得快活。” 王语嫣虽觉得他的话有些彆扭,但也明白对方这是服软了。 平日里包不同、阿朱阿碧,乃至心高气傲的表哥,无不夸讚她武学见识渊博。 王语嫣也自认如此。 但以往夸讚来得太过容易,远不如今日先抑后扬有成就感,顿时芳心大悦。 嗯,总算了解到我的本事了! 勉强可以语冰! 王语嫣面色平静,微微一笑。 “一点浅见,不足掛齿。” 谢不若又问道:“方才姑娘说,『道留萍踪』是无量剑法最后一招?” 王语嫣点头:“自然是最后一招。” 谢不若眉头一皱。 最后一招? 不还有一招吗? 他怀中剑谱,明明还有一招仙人指路。 琅环玉洞收藏天下武学,无量剑法又不是六脉神剑这等武林绝学,以无崖子的本事怎会收集不全? 无量北宗曾入主剑湖宫参悟无量玉璧。 难道? 他忙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到最后一页,交与王语嫣。 “仙人指路?” “这招立意很妙啊。” 王语嫣微微一愣,继而说道。 “这招剑法残缺不全,记录疏漏极多,並非无量剑派的武学。” 第5章 辨得残式索真决 不是无量派的剑法? 对此,谢不若早有心理准备。 当年无量北宗入主剑湖宫,门人每日都前往无量玉璧旁,观摩壁上仙人舞剑。 所谓仙人自然並非真仙。 不过是隱居於剑湖宫底的无崖子与李秋水。 这对狗男女没事就喜欢舞剑自娱。 光线反射,剑影正好落在玉壁上。 无量剑派那帮土老帽哪见过这般精妙剑法? 只当是天上仙人亲授无上剑诀。 可惜无崖子与李秋水出剑太快,玉璧上的剑影又模糊不清。 无量剑弟子纵然苦心参悟,所得也是寥寥。 谢不若心中暗暗琢磨。 仙人指路是无量北宗在玉璧上悟到的逍遥派残招? 可若当真悟得剑招,北宗也不至於在日后剑斗中败给东西二宗,远走山西。 是当时尚未练成这记剑招? 还是另有隱情? 其中內情曲折隱秘,线索实在太少。 谢不若思索片刻,始终想不出什么头绪,便索性不再耗费心神。 何况本就不是什么紧要之事。 他更在意剑谱最后一招“仙人指路”,究竟是不是逍遥派武学。 若当真出自逍遥派,威力怕是远胜琅嬛玉洞中九成的功夫。 谢不若转头看向王语嫣。 “不是无量派的剑法,那又是哪一门的?” 王语嫣眉头紧蹙。 以她所学之丰也只看出这招剑法威力卓绝,远非寻常剑法可比。 招式路数与自己见过的所有门派都不相同,却又有几分眼熟。 她沉默片刻,开口道:“这剑招与我娘所传的剑术有几分相似。可二者立意不同,前者杀伐之气藏而不露,招式繁复。后者却锋芒毕露,招式单纯,两者颇有上下之別。” 听到这里,谢不若心中更加確定。 仙人指路定然是逍遥派遗招! 按说王夫人身为无崖子与李秋水的亲生女儿,本该熟悉逍遥派武功才对。 可这两夫妻在她幼年时便已反目成仇。 无崖子坠崖瘫痪,李秋水则远赴西夏另寻新欢。 王夫人虽说家学渊源,却是个留守儿童,未能得到上乘武功的真传。 她虽守著琅嬛玉洞这座武学宝库,耗在种茶花上的心思,反倒比钻研武学多上十倍不止。 否则,她早可以凭藉武力將段正淳从大理抢来金屋藏娇了。 王语嫣一直盯著那页剑谱。 手指比比划划,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 过了一会,她嘆了口气,將剑谱递还给谢不若。 “这记剑招残缺太多,多处字句刻意写错,更有缺漏之处。一时之间,我也推演不出。” “故意写错?”谢不若一愣。 “定然是故意写错。”王语嫣语气肯定。 谢不若深信王语嫣在武学方面的眼力。 她说故意,那一定是故意。 剎那间,他恍然大悟,立刻怒上心头,破口大骂。 “老匹夫!居然给我本假剑谱!” 他彻底明白了。 原身是被师父右子昭给耍了。 搞不好,那老东西对每个弟子都单独说过,自己將真剑谱託付给了对方。 老匹夫!今年清明你的纸钱没有了! 幽草和王语嫣被他嗷的嗓子嚇得一激灵。 尤其是王语嫣。 她脸上不动声色,人却已被嚇住了,幽灵一般无声滑到幽草背后,轻声劝解。 “那招剑法虽是故意作假,但手段並不高明。作假之人似怕旁人不信,特意弄成真多假少。以假推真,並非不能復原。你不必发这么大火。” 谢不若闻言大喜:“你能推演出真招?” 王语嫣道:“七成把握还是有的。只不过……” “不过什么?” “这招精妙繁复,还暗含易理阴阳变化。我对易经的钻研不深,一时半刻恐怕推不出来,需要一些时日。” 谢不若闻言二话不说,一把將剑谱塞进王语嫣手里。 “那就劳烦王姑娘了!” 谢不若如此慷慨,倒让王语嫣愣住了。 她虽少经世事,却也清楚江湖中人对武学秘籍看得极重。 尤其眼前的谢不若,他全身上下就只剩这本破秘籍。 跟坐拥琅嬛玉洞的王语嫣一比。 他谢不若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穷鬼,臭要饭的。 可偏偏是这个穷鬼,竟把自己压箱底的宝贝毫无戒心地塞给了她。 王语嫣顿觉自己有些小心眼了。 只是她不知。 谢不若要不是清楚她是个老实人,又敬服她的武学见识,绝不会仅凭几句话,便將秘籍轻易交出。 王语嫣当下便收了剑谱。 一来,她本就不善拒绝。 二来,她浸淫武学多年,即便起初不喜欢,此时也早成了自身所长。 这招“仙人指路”精妙异常,恰好勾起了她钻研的兴致。 谢不若见对方收了秘籍,打蛇隨棍上,继续压榨。 “王姑娘,承蒙夫人允许,在下得以在琅嬛玉洞观书。可惜所学太浅,好些书看不大懂。不知能否推荐些连猴子也能看明白的武学秘籍?” 说完又补充一句。 “在下江湖上有些仇家。若是有速成的功夫,那就再好不过。”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再加上给人推书本是王语嫣生平一大乐事,顿时滔滔不绝说来。 “乙室之中有一本《五斗米神功》修炼起来精进极快,可练功方法有伤天和,且这类功夫虽然初期威力惊人,但却会埋下极大隱患,稍有不慎,便会反伤自身。” 谢不若对有伤天和倒不是很关心,自伤其身那就很在意了。 他立刻摇头,义正言辞。 “不练,不练!谢某乃名门正派弟子,岂能做伤天害理之事!” 王语嫣点头佩服他的品德,又道。 “越是精奥的上乘武功,越是难以速成。公子不如先勤练本门剑法。我再开几本书目供你参详,助你夯实根基,日后读別的书也能事半功倍。” 王语嫣走到室中桌案旁,提笔蘸墨,边说边写。 “这本《玄微心要》,虽非什么了不起的內功心法,却是极好的入门功夫。由浅入深,公子对照本门內功修炼,互为参照,定会大有裨益。” “你是用剑的。那就再看一本《剑旨十二要》,一本《剑经初解》……” 第6章 埋首玉洞试青锋 內功是水磨功夫,难以不急於一时。 谢不若便先从《剑经初解》看起。 对照书中文字,往日练剑时不少疑难竟一一豁然开朗。 遇到实在不懂的地方,他便开口请教。 王语嫣本就好为人师,自是来者不拒。 往往三言两语便能切中要害,让谢不若茅塞顿开。 先前照著王语嫣的指点,他虽改正了无量剑法的错漏之处。 可终究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此刻读书悟理,才真正明白,原先的剑法错在何处,又为何要如此改正。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 谢不若沉迷学习,对外界浑然不觉。 等再抬头时,王语嫣早已不在,只剩幽草打著哈欠,歪在一旁陪著。 琅嬛玉洞中的秘籍一概不许带出洞外。 谢不若也觉得乏了,合上书本,搁回原处。 “好了,今天就学到这里吧。” 幽草一听终於能下班了,顿时喜出望外,两只眼睛唰地亮起来。 “就是,就是,学多了脑子也吃不消。” 说著话,取出绸带替他蒙住双眼,准备出洞。 她还没开心够,又听见谢不若说明日大清早要来,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 接下来的日子,谢不若早出晚归,几乎日日泡在琅嬛玉洞。 王夫人只差人来过一次,问他可还记得段正淳別的诗词。 谢不若答说真的一首也没了,她便再没找过。 后来听侍女们说,她整日对著那几首诗词发呆,似乎打算和词一首,只是不知如何落笔。 此事过后,王夫人也暂时忘了有谢不若这个人。 对此,谢不若倒也乐得自在。 毕竟癲婆的脾气谁也摸不准。 今天是座上宾,明天说不定就埋进土里做花肥了。 王语嫣开的书目虽然不少,却都是基础內容。 他谢不若可不是江湖中大字不识几个的寻常武夫。 而是从新社会文山题海里杀出来的铁骨头、硬汉子! 区区几本书,如何能难得倒他? 不久他便將王语嫣推荐的书目一一看完。 每日还要钻进兵器室里练剑,以印证书本所学,只觉剑术日进,所得颇丰。 这天,谢不若將《拳经总要》翻了几篇,微觉眼酸,正打算去练会儿剑。 一转头,见幽草顶著一对黑眼圈,蔫头耷脑,一副隨时要睡过去的模样。 他心中好奇,便问了一句。 幽草唉声嘆气。 她本以为王夫人派她来照顾谢不若是个閒差。 谁知对方勤学太过,害得她跟著早出晚归,工作时长比平日还久。 夜里有时还要泛舟去找阿朱、阿碧吹牛,睡眠时间自然少得可怜。 关於谢不若的部分,幽草不好直说,只说了昨晚与朱碧二女八卦之事。 八卦? 谢不若顿时精神一振。 他对曼陀山庄、燕子坞的家长里短没什么兴趣。 可他一直想確定,自己究竟穿越到了哪个时间点。 这几日除了跟幽草、王语嫣说话外,也找过山庄里其他人閒聊试探。 可那些人向来少涉足江湖,所知有限。 谢不若心念一转:阿朱、阿碧是燕子坞的大丫鬟,对江湖事所知颇多。幽草与她们交好,或许能从她口中探出些消息。 一聊八卦,幽草瞌睡全消。 为了不打扰正看书的王语嫣,她压低嗓子,悄悄说道。 “谢公子,这话我只跟你说,可別往外传。” “我,你还信不过吗?但说无妨!” “阿朱跟我讲,前些日子瑞婆婆出去办事受了重伤,差点没命。后来是阿碧妹妹介绍了一位大夫,才把她救回来。” “谁知道那大夫救了她后,瑞婆婆竟看上了人家,死缠烂打逼他杀妻娶自己。” 谢不若脱口斥道:“禽兽!” 因严妈妈抓他做花肥之事,他对曼陀山庄的老太婆们有极深的成见。 两人正说话,忽然王语嫣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近处。 谢、幽两人一齐回头。 王语嫣轻咳一声:“我来取本书。” 说著,走到书架旁隨手抽了一本,翻阅起来,却不见她要走。 幽草知道小姐不喜八卦,立刻闭嘴。 不知是不是书找得不对,王语嫣双肩微微一耷,脸上露出一丝失望。 谢不若对瑞婆婆的艷遇不感兴趣,趁机换了个话题问起江湖上的事来。 什么丐帮的状况? 少林最近有没有什么大事? 幽草只对家长里短、猎奇秘闻上心。 江湖上的大事她不过是听阿碧、阿朱偶尔提过一嘴,从没往心里去。 “没听说啊。丐帮、少林都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能有什么大事?” 谢不若心中瞭然。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丐帮副帮主马大元尚且安好,说明穿越的时间点確实尚早。 他虽捨不得琅环玉洞的藏书,同样捨不得无量山下的逍遥派秘籍。 可惜,岛外既有仇家寻找,王夫人也不准他擅自离开。 又閒聊几句,谢不若准备去练剑。 目光扫过幽草腰间佩剑,忽然心中一动。 曼陀山庄的侍女个个能打,俗话说光说不练假把式,正好拿她试剑。 当下,谢不若便邀请幽草下场对练。 幽草倒也爽快,微笑说了声“好啊”,抽出兵刃,二话不说便砍了过来。 王语嫣则再次缩进角落默默观战。 不知是不是近来加班太多的缘故,幽草这一动手竟是越打越疯,凌厉异常。 只是脸上依旧掛著与平日一般无二的职业笑容。 这让谢不若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她。 不对,她这是在倾尽全力助我修行啊! 真是个好人! 谢不若朝她微微頷首,露出明察秋毫般的笑容。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他这笑容的激励。 幽草的剑招竟更加凶狠起来,脸上的职业笑容都快绷不住了。 室內剑鸣叮噹,青光交错纵横。 剑风扫过,壁上灯火疯狂摇曳。 幽草忽然手腕翻转,刷刷刷连劈四剑。 左一剑,右一剑,上一剑,下一剑。 招式毫无花哨,砍得又快又狠。 若在半月前,谢不若挡不了一点。 若在五日前,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招架。 可今时今日,幽草这几招看似狂野,谢不若的眼中却处处合乎剑理,如掌上观纹,瞭然於胸。 他身形於剑光中穿梭腾挪,挥舞长剑。 “太慢了,太慢了。再快些,再快些。” 长剑相触,一连响了二十七声。 最后一声余音未绝,幽草手腕一麻,长剑脱手飞出。 她微微一怔,想不到自己败得如此彻底,暗暗摇头。 “谢公子进步的好快,要是早点欺负他就好了。” 幽草此刻身心俱疲,连地上的剑都懒得捡,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歇息。 谁知王语嫣偏偏在这时开始点评两人剑法得失。 没奈何,幽草不得不再次立正站好。 “谢公子,方才比剑你可知自己犯了几次错误?” “五次的错误。”谢不若略作思索。 “十九次。”王语嫣淡淡纠正。 她一一指出错误所在,跟著又补充道。 “使剑不是越快越好,须得快慢相宜,刚柔相济。” “你剑法进步不小,可以去看看玄音观的《止观剑术》,还有风头陀的《古今剑术疑解》。” 谢不若听得频频点头。 虽觉她言辞犀利毫不留情,可句句都切中要害 说完谢不若,王语嫣的目光落在幽草。 幽草指著自己鼻子,不可置信:“怎么还有我?” 王语嫣一说到自己的专业问题,那是越说越兴奋。 谢不若一个人怎么够她打,自是不能放过幽草。 幽草硬著头皮听她讲完,脑子里昏昏沉沉。 只记得王语嫣最后从怀里取出一本书交於谢不若。 “剑谱上那招我已推演出来了。” 第7章 翻柜拾得星宿遗 拿到剑谱后,谢不若回屋翻阅。 记载著仙人指路那招剑法的几页已被重新装订。 在原有图谱之上又多了些许画页,旁边蝇头小楷是王语嫣亲手写的註解。 灯火之下,谢不若细细看来。 只见那一记剑招翩然若云间鹤影,一招之內竟暗藏十二般变化。 或旋身出剑,或斜挑回挽,式式相接,灵动飘逸。 看得他心潮澎湃,当即取了长剑挥舞起来,可刚使出三般变化,就难以为继。 无论如何运力出剑,都觉得招式滯涩,难以衔接。 即便王语嫣在旁註解写得颇为详细,可他限於自身武学根基,一时间终究无法参悟其中奥妙。 “算了,明天还是向王老师请教吧。” 哪知次日他前往琅嬛玉洞,寻了一圈,却不见王语嫣的身影。 谢不若询问幽草。 “小姐啊,多半在甲室看书呢?” “这几间石室的典籍,小姐早已通读完毕,平日里极少在此。前几日也是为了给公子修订剑谱,才待在这的。” 谢不若闻言皱眉。 琅嬛玉洞中的乙、丙、丁三间石室相通,他虽没读过几本书,却也都去过。 唯独甲室虽在这琅嬛玉洞內,入口所在却不知在何处, 一时寻不到王语嫣,谢不若只能自行对著剑谱揣测演练。 这一日直至午后,依旧不见王语嫣现身。 待到傍晚时分,有侍女前来通传,说是王夫人召见。 谢不若虽一百个不情愿,嫌对方打扰自己学习,但也只能依言前往。 到了一处凉亭,王夫人端坐椅上,见他到来,开门见山问道。 “不若,你在曼陀山庄住了这些时日,可曾想念师门。当然,我说的是大理无量剑本宗。” 谢不若在此衣食无忧,还能饱览武学典籍,日子过得舒心愜意,当即笑道。 “此间乐,不思滇也!” 王夫人眉头一蹙,沉声道:“得思!” 她顿了顿,又道:“我有一封书信,须得亲信之人前往大理,交与镇南王。” 搞了半天是我要给姦夫送信啊! 前往大理,正好能顺路去无量山一趟,看看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尚在否。 谢不若心中意动,却正色道。 “段王爷乃我至交,夫人又待我甚厚。此事谢某自当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王夫人闻言大喜,笑盈盈说:“不若,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谢不若忽然脸上作为难之色,重重嘆了口气。 “送信之事本不算难,只是我在江湖上仇家不少,此行恐怕有不便。当然,谢某身首异处,被人剁成肉泥都是等閒事耳。要是耽误了夫人和王爷的大事,那真是万死莫赎了。” 王夫人一怔,忙问缘由。 她可不允许自己的计划出问题。 谢不若隨即將自己遭人追杀之事告知王夫人,只是悄悄改动了些许细节。 王夫人一听,哈哈一笑。 “原来如此,你既为我办事,怎能让你受委屈呢。” 说著,她眼神一厉:“敢在太湖一带对我的人动手,简直不知死活!” “正好,前段时间有两个贼人想来刺杀我,哼,我李青罗哪是她们能对付得了的。如今她们正被我手下追杀,一路往大理逃窜。” “不若此次前去,便隨我手下平婆婆、瑞婆婆一干人等同行。要是有人敢寻你的麻烦,一併杀了又有什么难的?” 谢不若心中大喜。 这下攻守易形了。 可不是大师兄他们来找我的麻烦,而是老子要寻他们的麻烦了。 但一想曼陀山庄的老太婆和侍女们,似乎也不是很能打的样子,略略蹙眉。 王夫人早听说谢不若这几日泡在琅嬛玉洞里,还道他是捨不得自己家中的丰富藏书,心中寻思:“要让此人尽心尽力替我办事,非得下些本钱不可。” 她当即说道:“等你回来后,琅嬛玉洞仍对你敞开。这次你出门在外,也可借阅些典籍副本带出洞去。要知道,就是我的外甥慕容復,也无此等优待。” 谢不若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谢过的同时,又说出了忧虑。 “夫人有所不知,我那大师兄吴良以及他的一帮狐朋狗友,还是很能打的。” “吴良?听都没听过,无名小卒罢了!”王夫人嗤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面黑色小旗,递给了谢不若,“此物你拿著收好,太湖水贼、姑苏附近的三帮七寨,见到此旗之后,自会听你调遣。” 谢不若展开小黑旗一看,只见上头绣著一个“燕”字。 这不是慕容家的燕字旗吗? 怎么王夫人有这东西? 他略一琢磨便已明白过来。 慕容復虽然家大业大,可在王夫人面前,也不过就是个穷鬼,臭要饭的。 而造反最缺的就是银子。 这旗多半是慕容復找王夫人拉投资入股时送的。 谢不若当下志得意满,將燕字旗揣入怀中。 原著中曼陀山庄豢养的醉人蜂极为厉害,他本想再討要些养蜂迷药傍身。 但一转念记起醉人蜂乃是王夫人的秘密,谁问谁死。 以免横生枝节,便不做考虑了。 说起迷药,谢不若又猛然想起自己做花肥时的邻居,那个被埋了的星宿派弟子。 此人身上说不定藏有什么毒药之类的物事。 怎么忘记摸他的尸了! 想到这里,他故作惊讶,哎呀一声说道:“夫人,当初不是有位星宿派弟子埋我旁边吗?” 王夫人埋的人太多,有些记不住了,微微蹙眉:“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谢不若接著说:“我听说星宿派弟子全身上下都是毒,用他做花肥……” 话尚未说完,王夫人“啊”的惊呼一声。 “快去让严妈妈把那人挖出来。莫要污了我的茶花!” 谢不若忙起身道:“不劳夫人费神,我这就去找严妈妈。” 说完,直奔花肥房而去。 到了花肥房门口,却见房门紧闭。 嘣嘣嘣。 谢不若连敲了好几下,也不见里头有人回应。 “这严老婆子跑哪去了?” 他当下仗著自己贵客的身份也不等了,一脚踹开大门,走了进去。 花肥房里斧子、镰刀,锯子一干器具放得整整齐齐,还有一把铁锹立在墙角。 “人不在更好,我自己去挖尸,有什么宝贝也好独吞。” 他走到墙边扛起铁锹。 刚要离开,又想起贼不走空的道理。 当下在花肥房內搜寻起来,想瞧瞧严婆子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便宜自己。 搜了一番,到了一座药柜跟前。 谢不若凑上去嗅了嗅,却没闻到药味。 每个格子前都贴著红纸。 上面写著地名,后面標著姓氏。 嗯? 他双眼一亮,伸手拉开药柜,发现里面装的不是药材,而是一件件器物。 有的是玉佩,有的是摺扇,有的则是匕首。 谢不若取出一个摺扇,打开一瞧,落款是大理姓高的人士,正与药柜標籤对上號了。 他顿时心中雪亮,这里放著的多半是花肥受害者的遗物。 “要不是我知到剧情,也得交代在这了。” “那星宿派弟子的东西多半也在这里,倒省得我去刨土掘尸了。” 谢不若忙翻找起来,很快便看到右手边第八格的標籤写著“星宿海孔”。 当即打开格子,里面放著三个瓷瓶,还有一卷帛册。 第8章 花肥房外剑光寒 三个瓷瓶都贴著红纸。 一个写著“迷子”。 一个写著“鹤顶红”。 唯独最后一瓶只贴了红纸,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原来也是个穷鬼!” 谢不若分別打开。 迷子那瓶还剩下大半没用,鹤顶红却是空空如也。 不知是被星宿派弟子用完了,还是被严妈妈给贪污了。 只剩下最后那个没有標籤的瓷瓶。 谢不若拔开瓶塞,借著月光往里一瞧。 瓶內密密麻麻塞满了米粒大小的白色小点,几十粒粘连成一串,像是某种虫子的卵鞘。 “什么东西这么噁心!” 他眉头紧皱,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赶紧把瓶盖塞紧,丟到一旁。 又拿起那块帛册展开了一看。 里面没有记载武功,也无毒术,全是些引虫、育虫的法子。 尤其育虫的部分颇为详细。 选地、餵食、压土、驱敌,各个环节,写得条理分明。 眼见药格內再无他物,谢不若想了想。 “不知那瓶中装的是什么虫卵,既能被星宿派弟子带在身上,定然不是凡品。先拿走再说。” 当下,除了那瓶空空如也的鹤顶红,其余尽数收入怀中。 他瞥了眼其余药格,意犹未尽。 “不翻箱子怎么配做大侠!” 跟著,將剩下的药格也一一翻了。 见到合用之物,就揣入怀中。 不多时,怀里已揣得满满当当。 谢不若咂了咂舌,脸上犹不满意。 “好东西定都让那严妈妈给贪污了,儘是些次等货。” 东西到手自然不会再去掘土挖尸。 谢不若將那铁锹立回原处,迈步出了花肥房。 才走几步,一阵狂风卷过,黑云遮月,天色瞬间暗了下来。 身后苍老女声阴惻惻传来。 “嘿嘿,竟真让你找到了曼陀山庄。好得很,好得很吶。” 话音未落。 一道凌厉的劲风已破空劈至。 来人说话之际便已出手,招式狠辣,直取要害。 谢不若反应极快,身子向右一矮,一柄单刀擦著左肩劈过。 他反手一剑,刺向身后人影。 身后那人轻咦一声,继而冷声笑道。 “小贱人以为换了別派的剑招,就能杀我个措手不及?” 那人挥刀格开长剑,同时踏步欺近,抢入中宫,一掌拍来。 谢不若一听就知道对方认错人了,避开来掌同时,使一招“举火燎天”,削下对方一截衣角,边砍边骂:“老太婆你砍错人了!” 那人影身形一顿,声音更加惊奇:“男人?” 接著,又是一阵狞笑。 “曼陀山庄除了慕容公子,从不许男人踏入。你是哪来的小贼竟敢偷偷上岛?” 口中说著,手上刀招却丝毫不缓。 东一刀,西一刀,一刀快似一刀,如狂风骤雨倾泻而下。 然而,她越砍越是心惊。 明明察觉对方的剑招並不如何精妙出奇。 却每每或以剑拨开,或身形趋避,总能將自己种种杀招化於无形。 以至於她夜战八方十六式使完,竟没有一刀能够建功。 反倒是衣帛撕裂之声时不时传来,臂上、腿上、腰上传来一阵刺痛。 一轮急攻下来,她自己反而先受了三记剑伤。 那人心中一凛:“这小子剑法只怕不在小贱人之下,非我一人能敌!” 当即撮唇为哨,哨声远远传出,惊动了附近巡逻的侍女。 不多时,一片火光匆匆赶来,照得四周通明。 侍女们的声音此起彼伏。 “什么人擅闯曼陀山庄?” “咦,是平婆婆回来了。” “那不是谢公子吗?” “住手!” 一把亮银如雪的大刀横空插入。 噹噹两响,分击在平婆婆与谢不若二人兵刃之上,將两人强行分开。 平婆婆后跃两步,收刀背后,怒道:“严婆子,你不与我联手,却挡我做什么?” 严妈妈咧开缺了牙的大嘴,嘿嘿一笑。 “平婆子,我这可是在帮你。这位谢公子是夫人的贵客,要是他有个什么闪失,你担待得起吗,咦?” 火把照耀下,她发现平婆婆身上竟有三处剑伤,不禁一怔。 再猛回头望向谢不若,见到他全身上下完好无损,手中长剑稳稳握住,更是大为诧异。 当初谢不若刚到曼陀山庄时,就是被她擒住的。 对他功夫深浅,严妈妈心里一清二楚。 方才那两刀虽未用全力,但自忖足以震飞谢不若手中长剑。 此刻结果却大出意料,难免让她有些惊讶。 再仔细一看谢不若握剑手法,严妈妈不由得暗暗点头。 “这小子长进不小。” 便在此时。 谢不若忽然左手捏个剑诀,平推而出,诀指上仰,右手剑朝天不动。 这一招是江湖常见剑招仙人指路的起手式。 严妈妈也不知看过多少人使过,从未放在眼里。 可今日一见没来由心头一紧,仿佛对方身上有股无形压力,四面八方一齐涌来。 她不自觉握紧刀把,神色凝重起来。 一旁侍女们经验太浅,倒没瞧出什么端倪。 倒是平婆婆在沙场上廝杀惯了,见到老伙伴神色不对,顿觉不妥。 再见谢不若的剑招,却又未察觉任何特殊之处。 这时,有道人影从人群中钻了出来,高声喊道。 “谢公子你在这里呀。小姐有事请你。” 谢不若寻声一瞧,说话的正是幽草。 被幽草一打扰,没办法拿严妈妈试招,谢不若倒也不恼。 他今日本就想找王语嫣,请教仙人指路剑法中的疑难。 当下不再耽搁,跟著幽草离开现场,走了两步,回头对严妈妈吩咐道。 “严妈妈,夫人叫你把那具星宿派弟子的尸体挖出来,免得污了茶花。” “老身晓得。” 严妈妈点头答道。 她最会察言观色,既知谢不若是夫人贵客,可不愿再得罪於他,见对方罢手,那是再好不过。 巡逻侍女见没热闹看了,也各自散去,原地只剩平、严二婆。 严妈妈嘿嘿一笑,拉著平婆婆道。 “平婆子別生气了,他是夫人的贵客,可得罪不起。对了,你不是带人去抓那两个贱人吗?怎么回来了?” 平婆婆嘆了口气。 “那两个贱人本事不小,坐下的那匹马跑得又快。咱们一群人非但没抓住她们,反而折损了不少人手。阿瑞中了小贱人的毒箭,要不是半路撞见阿碧,引荐了薛神医,她那条命早就没了。” 严妈妈眉毛一挑。 “修罗刀棘手也就罢了,连她徒弟也这么扎手?嘿嘿,老婆子倒想会上一会。年轻女子最合適拿来做花肥了。” 平婆婆嘆道:“那小贱人年纪轻轻就练了一身高明剑术,恐怕犹胜方才那姓谢小子。况且她还有一手毒箭本事。就是你严妈妈也未必能轻易拿下。” 严妈妈笑了一笑,不置可否。 “平婆子你我姐妹好久没见了,不如到我花肥房中坐一坐,敘一敘旧。” 平婆婆点了点头:“我刚从夫人那回来,奉令和阿瑞护送一人前往大理,顺便解决那修罗刀师徒。” 严妈妈闻言笑道:“那你可倒霉了,今天刚回来就把上司打了。” 平婆婆眉毛一扬,惊道:“是护送那姓谢的小子?夫人这么信任他?这傢伙什么来歷?” 两人边说边走,已来到花肥房房门。 严妈妈见屋门开了,微觉奇怪,快步走在前面。 “他是无量剑派的弟子,也不知怎的能哄的夫人如此信任。不过此人小肚鸡肠,之前我曾擒拿於他,险些將其做了花肥。方才你没瞧见吗,他有意要跟我比试一番,找回场子。” 平婆婆曾去过大理,疑惑道:“无量剑派弟子能有这样的佳弟子?” 她又想到严妈妈说谢不若小肚鸡肠,不由担心起大理之行自己怕是没好日子过了,重重嘆了口气。 却听到走入花肥房里的严妈妈忽传来撕心裂肺的怒吼。 “他妈的畜生啊,畜生!” 平婆婆急忙跟进,只见严妈妈疯了一般翻找药柜,破口大骂。 “天杀的小贼把老婆子的收藏洗劫了!” 严妈妈拖著双刀就要衝出花肥房,找谢不若理论一番,平婆婆立马拉住了她。 “好姐妹,別衝动,他可是夫人的贵客啊!” 花肥房里,一阵呼天抢地。 茶花深处,一道纤细身影一闪而过。 第9章 献计反遭麻绳缚 王语嫣正坐在窗前,就著烛火翻看一本旧书。 见谢不若进来,她將书合上露出惯常的恬静面容。 谢不若早已按捺不住,开口就要请教剑谱疑难。 那招“仙人指路”变化繁复,诸多暗藏关窍他始终参悟不透。 嘴还没张开,王语嫣抢先开了口。 “谢公子,听说你明日要出发前往大理了?” 谢不若点了点头:“没错,王姑娘剑谱上那招……” 话未说完已被打断。 “我想搭你的船顺便去一趟燕子坞。” 王语嫣垂下眼眸,扭扭捏捏说道。 谢不若沉吟了一下:“这不大好吧。” 万一惹恼了顛婆,关了我看书的权限可大大不妙! 王语嫣跟谢不若相处有段时间,也知道这小子是不见好处不撒鹰,忙说道。 “你帮我忙,我给你讲解剑法。” 谢不若瞬间郑重起来,认真问道。 “王姑娘,那我该怎么帮你呢?” 王语嫣脸上一喜:“明日我去稟明母亲,你搭我一程便可。” 幽草一听王夫人还不知道,连连摇头,给王语嫣剖析起来。 “小姐万万不可!” “往日您去往燕子坞,都是陪同夫人一道。夫人素来管束严苛,绝不许您孤身前往。” 王夫人对自己女儿和她表哥见面是颇为反感的。 第一是因为慕容復他妈老造李青萝的黄谣。 说她背著丈夫偷人,和姦夫勾搭成奸,甚至怀疑王语嫣身世有问题。 第二是慕容復的志向太过远大。 他竟想復兴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燕国,以至於连王夫人都觉得实在离谱。 王夫人常说:“復官人聪明,武功也高,这都是不错的,就是受家教影响太深,脑子有点问题。” 谁家母亲会愿意女儿跟个脑子有问题的相处。 自己不过是乱杀人,隔壁那可是真造反。 尤其慕容復竟然还对她李青萝杀人太多,颇有微词。 认为这样影响了他们慕容家与官府融洽和谐的关係。 真是说理都没处说! 因此,王夫人不太愿意自己女儿没事往燕子坞跑。 王语嫣听完幽草分析,整个人立马蔫了下去,肩头一垮,耷拉个脑袋。 她知道自己是肯定出不了门了。 谢不若本想著一路同行,便能隨时请教剑法、精进修为。 如今眼看机缘落空,也难免心生遗憾。 他转头看向幽草,问道:“幽草,若换做是你该怎么办?” 幽草得意笑道:“我是野丫头出身,自然办法多多。偷偷地上船,声张的不要,也不是什么难事。” 谢不若又问:“那该怎么掩人耳目?” 幽草见谢不若诚心诚意地发问了,心情大好,张口便答。 “这有何难?隨便绑一名侍女,用点迷药將她迷晕,换上她的衣裳,再戴上面纱,就说是出了疹子怕见风。不就悄悄上了船吗?” 说完,她还颇为得意地一扬下巴。 “反正夫人是小姐的亲娘,对小姐最是疼爱,最多责骂一顿。” 最后更是在心中补了一句:难不成还宰了自己亲生女儿? 想到这里,幽草脸色刷的一变,自觉失言,忙捂住了嘴。 王夫人宰不了自己女儿,还宰不了她? 幽草顿时头大如斗,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 偷眼去看王语嫣,却见她家小姐眼中竟亮起了光,似乎颇为意动。 她顿时警铃大作,连忙劝解。 “小姐不能这样干!您想啊,袭击哪个侍女呢?山庄里哪个侍女不是低头不见抬头见?您经验又不足,稍有不慎便露馅了,万万使不得!” 谢不若与王语嫣两道目光,不约而同、直直落在了她身上。 幽草心头一凉,暗道不妙,一步步向后退去。 怎么主意打到我的头上来了! 她张口欲辩,可转念一想,多说无益,索性一跺脚,不再挣扎。 幽草走到一旁椅子旁,四仰八叉躺了下去,双目一闭,一副听天由命、从容就义的模样。 “来吧。” “来什么?”王语嫣一头雾水。 幽草睁开一只眼,有些恨铁不成钢。 “把我绑起来!要不然夫人一定认为我是小姐的同伙,將我送去严妈妈的花肥房。” 话音未落,谢不若已默默摸出一根麻绳。 幽草连忙闭眼,又不放心地小声叮嘱。 “记得不要绑太死,勒得疼。” 还没动手,谢不若忽听到窗外一声极轻异响。 他猛一转身,身形一晃,已飞身扑向窗外。 “什么人!” 屋外夜风习习,只有一股异香悠悠飘过。 他左右一望,月光洒在地面上,四周连个影子都没有。 幽草已提剑冲了出来,脸色发白:“糟了,是不是被人听了去?” 她是元凶首恶,自然害怕东窗事发。 谢不若说道:“你闻闻是什么香味,是不是人用的香粉?” 幽草鼻子使劲嗅了嗅。 她摇了摇头道:“只有花香,安有人香?” 谢不若微觉奇怪,只觉刚刚確实听到动静,而那香味似乎与茶花香味不同。 幽草提心弔胆了整整一晚上,生怕有人跑去王夫人面前告密。 然而一夜过去,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 幽草这才鬆了口气,心里直嘀咕:看来真是谢公子鼻子有问题? 既然没事,那正事还得办。 幽草倒也乾脆,让谢不若用绳子绑了。 谢不若依她所言,绑得不松不紧。 至於穴道倒也没点。 毕竟王语嫣不会武功,这事跟他谢不若没关係,全是王语嫣自己乾的。 幽草又让谢不若倒点迷药给自己喝了,权当安神药用。 这段时间她本就睡眠不好,正好补上一觉。 谁知药还没送到嘴边,她头一歪,便已呼呼睡著了。 这日一早。 谢不若整装前去拜见王夫人。 王夫人端坐堂上,取出一只雕花木匣递了过去。 匣体暗藏机关分为两层。 盒边嵌有数枚小钮,须按顺序拨开,才会露出底下一层。 王夫人当著谢不若的面拨动盒子,教他用法。 她转动几下之后,只听咔噠一声响,露出了下一层。 那一层放著封信件。 信件背后烤著火漆,信面上写著“大理段二公子亲启”。 第10章 解缆南行入烟波 谢不若赶到码头,一只大船已停在那里。 江水悠悠,一下下轻拍船帮。 此行的两个领队平婆婆和瑞婆婆正在岸边等他。 平婆婆脸色不佳,眉头皱起。 她一想到谢不若成了自己顶头上司,不由得担心日后会被穿小鞋。 瑞婆婆则面色蜡黄,一副伤势初愈的模样,脸上还掛著黑眼圈,好像被人打过。 谢不若曾听幽草说过,瑞婆婆外出任务时受了伤。 此去大理,山高水远,迢迢千里。 他心里一盘算,觉得这上下级的关係还是得搞好,便慰问了一下。 这一问,他不由得大吃一惊。 “什么?伤你的是木婉清?” “你逼婚薛慕华?” 谢不若脑子飞转,把时间线捋了个大概。 原著这段他记得清楚。 木婉清武功初成,跟她娘秦红棉一道杀向曼陀山庄,打算做掉王夫人。 可双方势力悬殊得太厉害。 这娘俩连王夫人的面都没摸著,就被人家手底下的人一路追杀。 母女俩半道上走散了,木婉清孤身一人往大理方向逃窜。 也就是那之后没多久,她在大理遇上了段誉。 谢不若暗暗点头:“看来这会儿去琅嬛福地还不算晚。” 此行王夫人派了不少人手。 除了护送他外,另有一桩事,那就是奉命杀两个贼人。 现在他知道了,那两个贼人正是秦红棉和木婉清。 谢不若又看了看瑞婆婆不由得感嘆对方命大。 木婉清的毒箭何等霸道,几乎是中者立毙,寻常大夫根本束手无策。 若非薛慕华,確实难以救治。 那薛神医又是阿碧引见的。 阿碧是康广陵的徒弟,论辈分算是薛慕华的师侄。 有这层关係在,薛慕华才肯出手救人。 至於瑞婆婆逼婚薛慕华这事。 谢不若心里直摇头。 薛慕华打不过乔峰,还打不过你个老太婆么? “多半是看在阿碧的面子上,才只赏了两拳,没往死里揍。” 瑞婆婆哪里知道谢不若心里这些弯弯绕绕。 她只是对谢不若脱口说出“木婉清”三字,甚为惊异。 到这会为止,瑞婆婆她们也还没查清楚秦红棉那徒弟叫什么名字。 平日里提起,都统一称呼她为“小贱人”。 瑞婆婆问道:“公子怎么知道小贱人的名姓?” 谢不若嘿嘿一笑,摆出一副高深模样:“天机不可泄露。” 瑞婆婆听了暗暗点头,心里嘀咕。 “难怪夫人如此看重此人,果然是有些东西在身上的。” 平婆婆不见负责照料谢不若起居的幽草。 她快步上前:“公子,幽草还没来,怕是这丫头又贪睡了?” 谢不若说道:“幽草替我搬书已先去了船舱。她出了疹子,不便见人。” 船舱里那个幽草自然是王语嫣假扮的。 她自幼在曼陀山庄长大,虽用轻纱蒙了面,换了衣裳,可她那点儿江湖道行实在太浅。 真要在这些老妇、侍女面前晃来晃去,三两个照面就得露馅。 谢不若说完,也不等平婆婆多问,大步流星上了船。 平婆婆站在原地,不疑有他,嘀咕了一声。 “幽草也出疹子了?最近出疹子的人挺多啊,不会传染吧。” 这话一出,旁边瑞婆婆与一眾隨行侍女瞬间色变。 瑞婆婆更是忙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铜镜,对著自己那张老脸左照右照。 “可別传染给老身了。” 船锚哗啦啦绞了上来。 风帆臌胀,船身微微一震,离开曼陀山庄向茫茫水面驶去。 谢不若先回了舱房,推门就瞧见王语嫣。 她正支著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听见起锚声音,知道已经出发,两只眼亮晶晶的全是兴奋。 她活了这么大,哪做过这般出格的事。 平日里循规蹈矩,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今天不但偷偷溜出了家门,居然还干得神不知鬼不觉,半点痕跡没留。 她心中极是得意,连带著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谢不若可没空理会她开不开心,赶路在即,修行习武才是头等大事。 他从怀里抽出剑谱,哗啦啦翻到最后几页。 “王姑娘,这图谱我有些看不明白。尤其是第九到第十变,无论如何都连不到一块去。不会是你的图画错了吧。” 画错? 怎么可能画错! 王语嫣被这一句“画错”激得眉毛微挑。 可转念一想,人家好歹帮自己逃出家门。 她便耐著性子凑过来,往图谱上看了一眼,声音温婉。 “这就是你不懂易经的基本要义了。” “我说过,这剑法和易经大有干係。要学此剑,得先读些易理方面的书。” 说著她走到书桌旁,弯腰解开包袱。 包袱一散,露出一大摞书来。 里头光是易经相关的就有四五本。 谢不若顿觉头皮发麻。 王语嫣今日心情好,话也比平日多了不少。 她把那些书按由浅入深的次序一一排好。 “当然只读懂这些易理典籍还远远不够。还需要勤加练习內力才行。” “你无量派的內功太过肤浅,根基不牢,终究不能发挥这剑法的威力。对了,《玄微心要》可看完了?” 谢不若点了点头:“已经读完了。” 《玄微心要》里头记载的都是搬运周天、运转气息的基础原理,还有遇到內功岔气时的自救法子。 谢不若读完以后確有几分感悟。 但內功这东西不比剑招,不是看本书就能一蹴而就的。 这些日子他剑法虽突飞猛进,內力却没什么进步。 王语嫣又抽出几本书来,往谢不若面前重重一放。 “前几本是玄门养气法门,解释了一些玄门內功术语含义。” “后面的书是一些玄门的剑法旨要。虽远不及你一那招,却也颇有相通之处。你可以用来切磋印证。” 饶是谢不若向来勤奋,看见这么多书摞在面前,也是眼前发花。 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学一招剑法这么复杂?” 这句话正挠到了王语嫣的痒处。 她两只眼睛刷地亮了起来,侃侃而谈,滔滔不绝。 “习武修行循序渐进乃是常理。况且你所学这一招剑法,乃是玄门正宗的绝技。没有一定根基,终究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江湖中的名门大派都懂得这一个道理。譬如少林,弟子入门须得从少林长拳练起,其次学罗汉伏虎拳……” 谢不若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几日相处,他已对王语嫣有些了解,知道这一开口,一时半刻绝停不下来。 他脑子急转,正想寻个由头把这滔滔江水给截住。 忽然一眼看到了桌上的《丁字剑谱》。 他赶紧一把拿了起来。 王语嫣看了一眼,不解问道:“这剑法没什么特別。以你现在的修为已用不著看了。为何特意让我带上?” 谢不若翻了翻剑谱:“我跟丁家兄弟可是老朋友了。这次出来,得好好跟他们算算帐。” 他把剑谱一揣,与王语嫣交代说要安排行程,便推门跑了。 沿著过道走了没几步,迎面正撞上瑞婆婆。 谢不若对她说道:“去召集大家,我有事要宣布。” 第11章 分金一语收群心 丁家兄弟本是大师兄吴良的心腹爪牙。 当日攻上无量北宗,他们杀伤甚多。 关於这点,谢不若可以既往不咎。 但他们居然还追杀自己,这就不能忍了! 丁老大虽已让原身的师父宰了,可丁老二眼下还活蹦乱跳。 而且那帮人仍在附近搜山检湖,铁了心要斩草除根,杀人夺宝。 谢不若抬眼望向诸人,心中盘算。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他扫过眾人面孔,说完自己的境遇后,补充道。 “请诸位前来不为別的,就是要压一压我那大师兄的气焰。当然,也是顺便替师门討还血债。” 说著,他抬手在喉间一横,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与会之人哪一个不是杀人如麻之辈。 她们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换作她们自己,也是要斩草除根的。 尤其是平婆婆神色一松,长出一口气。 她原以为今日开会是衝著自己来的。 得知谢不若不打算藉机报復,悬著的心当即落地。 只是曼陀山庄一干人等,与吴良等人无冤无仇。 奉王夫人之命护谢不若周全尚可,若要替他衝锋陷阵、报仇雪恨,心底却老大不乐意。 谢不若自然明白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他早从幽草口中摸清曼陀山庄诸人的脾气秉性。 比如那瑞婆婆,她最是好色。 一辈子没嫁人,平日净想著欺女霸男。 要不然也不会强逼薛神医与她成亲,结果反挨了一顿好打。 至於平婆婆,她的兴趣和自己前世一样,在一个“钱”字上。 只要拿捏住这两大头目,余下侍女、婆子自然听从调遣。 谢不若先对瑞婆婆说道。 “我那大师兄虽然生得其貌不扬,可他手下有不少膘肥体壮的西夏武士,个个龙精虎猛。” 瑞婆婆听了,两眼一亮,舔了舔嘴唇。 她身后手下更是交头接耳,气氛瞬间快活起来。 谢不若又道:“这群贼子打家劫舍,不但刮光了我无量北宗所有积蓄,沿途还抢了不少商贾。此刻他们个个腰缠万贯,依我之见,咱们不如先替天行道,將这些不义之財全数缴回。” 平婆婆听到这里,微微頷首,十分的认同。 她身后那帮手下也纷纷抬头,眼热起来。 谢不若瞧见眾人神色,微微一笑,朗声道。 “此番谢某志在为师门復仇,只取吴良与丁老二的项上人头。其余財物、人货,一概不取,全由眾姐妹分润享用。” 话音刚落,船內轰然叫好。 一眾婆子侍女纷纷称讚谢不若大义爽快,真乃江湖豪杰。 欢呼声穿透船板,响彻江面,远远传开。 附近渔船听到声音都嚇了一跳。 湖边谁不知道,曼陀山庄一眾女眷乃是太湖一霸,比周遭水贼还要厉害几分。 渔船上的汉子们听到她们齐声呼喝,又惊又喜,知道这群女阎王怕是又要开张。 太湖左近民风淳朴,乡里乡亲,守望相助。 眾渔民纷纷抄起木桨,摇櫓操舟,朝大船拢过来,只等跟在后面捞些油水。 船舱內,眾人中只有平婆婆面色变幻不定。 往日遇上这般横財,她定然第一个爭抢上前。 可前几日才与谢不若交手结怨,对方武功又高出自己一头,此刻万不能再计较金银,不如顺水推舟,卖个人情交好。 平婆婆当即跨步而出,高声表態。 “谢公子大义!老婆子奉夫人之命听您调遣,您指哪儿,我就打哪儿。至於这金银嘛,老婆子那一份,就不用分了。” 谢不若连忙摆手道:“不可不可,若让你白干一场,谢某往后还怎么做人。” 平婆婆闻言大喜,心里明白:对方这是將旧帐揭过去了。 自己若再推辞不接这赃款,反倒是不给他谢不若面子,不肯同流合污了。 她当即哈哈一笑:“既然谢公子如此说,老婆子就却之不恭了。” 另一边,瑞婆婆早已按捺不住。 她抢上前几步,连连追问那群西夏武士身形品貌。 谢不若说道:“品都不怎么样,不过有几个『貌』还是拿得出手的。” 瑞婆婆本就不在意品行。 恰恰相反,对方品德越是稀烂,她老太婆耍弄起来越是兴奋。 只听谢不若略略说了几句,瑞婆婆已是捶胸顿足,浑身乱颤,恨不得船生双翼,早些將那帮贼人找出来。 谢不若又道:“对方人数不少,手底下的功夫也过得去。最好能再拉一支援军,那就更稳妥了。” 平婆婆有心表现,立刻抢著说道。 “太湖周边水寨渔户,素来以曼陀山庄、燕子坞马首是瞻。我即刻命他们四下打探。只要那帮人还在太湖,寻到他们不过易如反掌。” 说罢,吩咐一名侍女出舱,传唤水上渔人前来问话。 舱內余人则核算双方战力。 原身从无量北宗逃命时慌慌张张,匆匆忙忙,也没记清对方到底有多少人马。 谢不若凝神回忆片刻:“约莫十来號人总是有的。” 瑞婆婆听罢,宽心大笑:“咱们这条船上足足三十来號人,以三敌一,绰绰有余!” 平婆婆行事沉稳,不肯轻敌,问道:“不知那群贼子与谢公子相比,武功孰高孰低?” 谢不若脑中闪过师父被大师兄吴良一剑劈翻、跌落湖中的画面。 “若是从前,比我强的有不少。如今么,我那大师兄深浅不大摸得准,其余人应当不是我的对手。对了,还有一人也颇为扎手,他光头禿脑,跟那帮西夏武士混在一处,可惜我不知此人姓甚名谁。” 平婆婆沉声道:“稳妥起见,还是等那太湖水贼一到,咱们一拥而上,以多为胜。” 谢不若点点头,深以为然。 瑞婆婆嘆了口气:“若是严婆子和小翠在这,哪还用得著太湖水贼?咱们自己便能轻鬆料理了。” 平婆婆顺势在旁与谢不若解释。 原来曼陀山庄这帮下人里头,除了王夫人另行委以重任、身份隱秘的数人外,武功以严妈妈为首,小翠次之。 “接著便轮到我和瑞婆子,以及小诗那丫头了。” 谢不若没想到身边还藏著大將,顿时求贤若渴,忙对平婆婆道:“诗头领现在何处?何不与我引见一番?” 平婆婆摇头嘆息:“小诗跟幽草一般,不知怎地染上了疹子,连喉咙都哑了。” …… 另一侧,內舱。 王语嫣今日离家,心情既紧张又新鲜,捧书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 头顶船舱上,时不时传过阵阵欢呼,偶尔还夹杂著几声瑞婆婆发出的狼嚎。 王语嫣托著腮沉思。 “这位谢公子是有几分本事的。才不到一个月光景,竟已和瑞婆婆、平婆婆她们打成一片。” “更难得是剑法进境神速。” 想到此处,她忽然轻嘆一声。 她通晓天下武学,心里明白。 谢不若內力根基终究太薄。 这段时日剑法虽突飞猛进,但用不了多久便会遇到瓶颈。 除非內功上有所精进,否则极难再有寸进。 內功不济,招式再巧,终究是无根之木。 正出神间,忽听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接著是吱呀的开门响动。 似乎有人正一间一间地推著舱门。 王语嫣心中纳闷。 此时船上侍女尽数聚在一起议事,究竟什么人在这里閒逛? 她心头好奇,悄悄將舱门拉开一道细缝,向外瞄去。 门刚启了条缝,便有一股淡淡的香气钻入鼻中。 一个蒙面女子站在了舱口。 王语嫣瞧她衣著打扮,像是侍女小诗。 她与小诗常常见面,怕被瞧出破绽,忙伸手合门,却发现如何用力也关不上了。 舱外女子一只手轻轻搭在门板上,冷眼细细打量著她。 紧接著伸手一扯,將王语嫣的面纱猛地拽落。 “果然藏在这里!” 第12章 舱中暗伏一缕香 蒙面女子探手一把扯落王语嫣脸上轻纱。 跟著手指疾点,正中她腰间穴道。 王语嫣身子一僵,顿时动弹不得。 她虽毫无江湖经验,此时也察觉出事情不妙,声音发虚,訥訥开口。 “你……你不是小诗!” “你是谁?” 蒙面女子根本不理她,將王语嫣扛上肩头,大步走到一处椅子前將她放下。 隨后从怀中摸出一幅捲轴,唰地展开,对著王语嫣的脸反覆端详。 “这是你吗?” 王语嫣侧头一瞧。 画中女子与自己確有七分相似。 只是眉眼间戾气深重,神色狠厉,不似善类。 她一眼认出,画中人正是自己老娘,连连摇头。 “这不是我!” 蒙面女子冷哼一声:“我也知道这不是你。这是你娘,叫王……” 话至中途忽然一顿。 她奉师命只知要诛杀曼陀山庄王夫人,却从未问过对方全名。 “我娘不姓王,她姓李。你,你找错人了。” 王语嫣连忙认真纠正。 蒙面女子三两下將画卷收好,冷冷说道。 “错不了。我此行前来苏州,就是要杀曼陀山庄的王夫人。” 王语嫣愈发紧张起来。 “你,你为什么要杀我娘?她哪里得罪你了?” 蒙面女子淡淡说道:“师恩深重,师命难违。” 王语嫣平日读书最好追问,又问道:“那你师父是谁?她为什么要杀我娘?” 蒙面女子不耐道:“我怎么知道。总之定是你娘做了什么对不起我师父的事。” 王语嫣又要张口再辩。 却见对方冰冷目光投来,心头一怯,乖乖闭嘴。 蒙面女子继续说道。 “你娘手下爪牙当真不少,我好不容易摸上曼陀山庄,可惜守卫森严,连靠近她的机会都没有。” 说著,蒙面女子见王语嫣眼中露出畏惧之色,便宽慰道。 “放心。你现在奇货可居,我不会动你。有了你,我才有机会接近你娘。” …… “什么,诗头领也出疹子了?” “是啊。”平婆婆回道,“她还染了点风寒,嗓子都哑了。” 谢不若微微皱眉,觉得事情並不简单。 假幽草出疹子,小诗也出疹子。 天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他忽想起昨晚似乎有人偷听,又回忆起鼻尖淡淡异香。 这分明是有人学著我们的计划,偷偷潜上船来了。 不好! 他辞別眾人,快步来到舱室,伸手咚咚咚敲了几下。 蒙面女子早听到脚步声,知道有人来了,已持剑戒备。 听到敲门声,她一个箭步窜到舱门之后,手腕一转,倒举剑柄。 只等对方开门,就往他脑袋上来一下子,將其打晕。 上船时,蒙面女子已调查清楚。 船上领队是个年轻男子。自己只要再將他擒下,就可暗中控制这艘大船。 吱呀一声。 舱门缓缓推开一道缝。 蒙面女子看见一只脚迈入舱门。 她眼神一发狠,身形飞出,手上剑柄就要狠狠砸下。 哪知对方似乎早有预料,身形向后一闪,这一砸便扑了个空。 蒙面女子没少在江湖上砍人,廝杀经验丰富。 一招失手,立刻剑光疾舞,护住周身,以免对方趁虚而入。 左手则微微抬起,隨时准备扣发袖中毒箭。 哪知预想的攻击並没有来。 扑面而来的,是一蓬白色粉末。 蒙面女子闻到粉末味道微甜,心中一凛,足尖连点,向后急退。 长剑一横,已架在王语嫣的脖颈之上。 “你,你敢过来,我……” 话未说完,便觉头晕脑胀、天旋地转,身上哪里还有半分力气。 迷迷糊糊中只见一道重重人影得意走来,说话声在耳边迴荡。 “倒也,倒也!” 扑通一声。 蒙面女子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谢不若见状哈哈一笑:“星宿派的东西就是好用!这么快就起效。” 王语嫣见救星赶到,眼中露出欣喜之色。 正想开口让对方替自己解开穴道,又猛然想起男女授受不亲。 话到嘴边,生生咽了回去。 谢不若是社会主义的好青年,可不懂王语嫣脑子里的这些封建余毒。 他上去在王语嫣腰间连戳数下,由於认穴不大准,又多戳了几次,这才解开穴道。 王语嫣涨红脸,急道:“你,你,你……” 谢不若习惯成自然,还当王语嫣说他解穴方法不对、认穴不准。 当下,虚心请教。 “王姑娘,可是我穴道解错了?还请指教。” 王语嫣赶紧起身,忙说:“没,没错。” 她看向地上躺著的蒙面女子,对方已进入梦乡,睡得香甜。 王语嫣弓下身子,一把扯掉了蒙面女子的面纱。 眼前所见,如新月清暉,如花树堆雪。 一张脸秀丽绝俗,只是过於苍白,不见半点血色。 想来是因长时以面幕蒙脸之故。 她扭头邀谢不若同看,问道。 “这人要行刺我娘,不知是什么来路?谢公子,你在江湖上行走,可认得此人?” 一股幽香钻入鼻尖,谢不若早已心中有数。 “此人应该是木婉清。江湖上的人都管她叫女魔头。” 王语嫣只觉她楚楚可怜,娇柔婉转,哪里像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她正我见犹怜的欣赏,转头却发现谢不若正忙著扒人家衣服,又羞又急。 “你,你干什么?” “找暗器呀。” 谢不若头也不抬,在木婉清手腕处找到毒箭的发射机关,欢欢喜喜地取走了。 又打算在对方身上摸摸,收刮一下別的宝贝。 王语嫣觉得谢不若实在太没礼貌了,阻止道。 “让我来!” 她细细搜索一番,摸出几个药瓶,图画捲轴还有火石银两。 谢不若为人一向最重公平,从不独吞。 见者有份,他大度地將火石、捲轴分给王语嫣后,其他物事则自己留存下来。 尤其是那对袖箭机关,看的实在爱不释手。 他忙绑在自己手腕之上,试著拨动机簧。 夺夺两声轻响。 两支羽箭如流星飞至,钉在舱板之上。 谢不若见状大喜,连呼妙极。 接著,他又取来一捆麻绳,將木婉清结结实实地捆在椅子上。 正要泼碗冷水让她清醒,突然想起一事,伸手又將面纱给她戴上。 王语嫣看在眼中,只道谢不若良心发现,心里微微点头。 “圣人说人性本善,看来连谢公子这样的人也不例外。” 噗。 冷水劈头泼下。 木婉清悠悠醒来,只觉脑壳生疼。 片刻之后,才想起刚刚之事。 她瞧见王语嫣、谢不若一男一女站在面前,脖子一昂,慷慨就义。 “杀了我吧!” 第13章 孤女不知身所出 “杀了我吧!” “放心,你现在奇货可居,我是不会动你的。否则你娘修罗刀找我麻烦可大大不妙!” 王语嫣听著这话有些耳熟,不禁扭头望向木婉清。 只见木婉清一双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胡说什么?修罗刀是人是畜生?我从没听说过!” “修罗刀秦红棉是你师父,也是你亲娘。” 谢不若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王语嫣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小嘴微张,眼中满是震惊。 木婉清因谢不若用迷药一事耿耿於怀,对他的话信不了一点。 “我师父叫幽谷客,不是什么修罗刀!” 谢不若继续道:“你的身份我素知之,你叫木婉清,对也不对?” 本以为爆出她名,必能嚇她一跳。 哪知木婉清不惊反喜,下巴一扬,甚是得意。 “想不到中原武林也知道我木婉清了。” 这下轮到谢不若不会了。 他只恨自己不会五罗轻烟掌,否则定能镇住对方。 不下点猛料是不行了……谢不若又开口道:“你今年十八岁,是不是?” 木婉清哼哼冷笑:“十七!” “果真十七?” “当然十七!” “十七好啊!” 原著中,木婉清与段誉相遇,是在十八岁那年。 也就是那一年段誉找到了琅嬛福地。 谢不若心中大喜。 这般算来,自己便慢悠悠去大理无量山,也来得及取走秘籍。 他自己心里清楚。 旁边木婉清和王语嫣可不明白。 见他脸上浮起笑意,还以为不怀好意。 尤其是木婉清,她现在可是被绑在椅子上丝毫动弹不得。 “你想做什么?”木婉清晃了晃身体,挣不开绳索。 谢不若不答她话,话锋一转。 “你师父是不是常常一个人独自习练五罗轻烟掌?她还说这掌法绝不传人,以后要带进棺材里去。而且每次使完这掌法,便要衝你发脾气。” 木婉清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谢不若转身背手,昂然而立,嘆了口气:“你是九月生日,对不对!” 王语嫣来回扫视二人,好奇心已被完全勾起。 她手指攥著衣角,极盼谢不若赶紧说下去。 木婉清听了这话,却如遭五雷轰顶,已没了刚才自信。 她回想著谢不若说的一句句话语。 自己师父难道真叫秦红棉? 她真的是自己娘亲? 眼前这个人又怎么知道五罗轻烟掌? 又是如何知道自己的生日在九月? 难道! 木婉清面纱之下脸色唰地惨白,声音发颤。 “你……你是我爹!” 听到这里,王语嫣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她已兴奋到了极点,猛地盯向谢不若,看他如何给出解释。 谢不若捏了捏自己的脸,怒道:“我这岁数像是你爹吗!” 王语嫣吃了这么久的瓜,已是成竹在胸,浅浅一笑,点破真相。 “不,木姑娘,以谢公子的年纪来看,他应该是你的兄长!” 木婉清又是一怔,先看王语嫣,再看谢不若,脱口而出。 “哥?” 她脑子嗡嗡作响,已是一团乱麻:“难道我不姓木,而姓谢,叫谢婉清?” 谢不若对这两人实在无语,歪头看向王语嫣。 “王姑娘,我要是他的兄长,那么现在被绑在椅子上的应该是你。” 王语嫣小嘴微张,想要辩驳,却发现对方说的竟然很有道理。 木婉清听出谢不若既不是她爹,又不是她哥,心放下了一半,嗓音也不再发颤。 “那你究竟是什么人?” 谢不若说:“总之我们是友非敌,我与你爹乃是忘年交。” 木婉清连珠炮般发问:“那我爹是谁?你既是我爹的故交,为什么不帮我?” 眼睛微眯,充满怀疑。 谢不若道:“我虽绑了你,却也救了你的性命。要真对你不利,你焉能活到此刻?只要把你交给平婆婆她们,旁的不说,你这双手还能在吗?” 木婉清沉默不语,良久又问道:“我爹究竟是谁?我师父真的是我娘吗?” 王语嫣瓜没吃完,正襟危坐也一齐望向谢不若。 谢不若道:“你爹就是大理段王爷。” 木婉清一愣:“段王爷是谁?” 她是山里的野孩子。 虽然长在大理,但是对大理段氏不大了解。 但受过教育的王语嫣就不同了,她懂得很多,清了清嗓子说道。 “木姑娘,大理段王爷,名讳上正下淳,是大理国的镇南王。最擅长的武功乃是段氏家传绝技一阳指……” 谢不若赶紧出声打断她继续解说武学:“秦红棉和你一道去刺杀王夫人,是因为你师叔俏夜叉甘宝宝送信,说有两人毁了你师父一生,你们另一个要杀叫做刀白凤,对也不对?” “你怎么知道的?”木婉清讶然。 谢不若不理会,继续说:“甘宝宝的丈夫名叫钟万仇,江湖人称马王神。他们有个女儿,名叫钟灵,与你交好,对也不对?” 木婉清见他连钟灵这个无名小卒都知道,对他所说已信了七八分。 谢不若继续道:“那甘宝宝向来与你师父交好,怎么不隨你们一道前来刺杀王夫人?你可不要成了旁人手中的刀了。” 事关母亲安危,王语嫣立马跟团:“木姑娘,谢公子说的没错!” 木婉清现在整个人都懵了。 哪还有心情去刺杀王夫人? 只想找到师父或者那个镇南王问清真相。 她默默盘算:看来需得先回大理! 王语嫣素来心善。 见对方家庭如此复杂,亲娘不肯相认,还有个拋妻弃女的父亲。 相比之下,自己倒是幸运许多,也就是老爹走得早。 她同情心一生,连之前对方绑架自己的事也不大在意了。 木婉清缓了一会儿,对谢不若说:“不对啊,你既然是友非敌,为什么还不放了我?” 谢不若说:“你脾气太烈,得先立个誓,不许伤人。在船上一切行动,需得服从命令听指挥,否则会给我惹麻烦。” 木婉清向来我行我素,挑眉道:“那我要是不肯呢?” 谢不若冷笑一声:“那我就把你面纱给摘了!” 木婉清面色唰的一下变得煞白。 秦红棉曾经让她立过誓,看过她真容的人,不嫁则宰。 两者不选就只有自尽一途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说道:“你这人虽討厌,但既知我的誓言,没趁我昏迷之时揭我面纱,也足见算是半个君子。” 话没说完,王语嫣一个趔趄差点没坐稳。 木婉清没理会这个意外,开口起誓:“我木婉清发誓,在这大船之上,绝不胡乱杀人。” 谢不若补充了一句:“还要听谢公子的吩咐。” 他瞥了一眼王语嫣,又补了一句:“当然还有王姑娘的吩咐。” 木婉清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奈何软肋被捏,不得不从。 “还需听谢公子和王姑娘的吩咐。” 谢公子三字她说得含含糊糊,王姑娘三字倒是清清楚楚。 这时,木婉清觉得王语嫣可比姓谢的顺眼多了。 谢不若又道:“我知你最重誓言。见你真容者非杀即嫁,两者做不到就自尽。连这种誓言也能坚守,足见信义,定然不会对我们失言。” 木婉清听他如此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洋洋得意道。 “你当我木婉清什么人!一言既出,自然駟马难追!” 王语嫣本来在旁蠢蠢欲动,一直想跟木婉清说实话。 实际上她的脸已经被他们两人来回看过好多次了。 但听谢不若这么讲,知道事情严重。 而且,说到底自己才是揭人面纱的元凶首恶。 “不知木姑娘的誓言是怎样的?女子揭了她面纱也要嫁吗?这……这不大好吧?” 王语嫣想到这里,当即忍住衝动,紧紧闭上了嘴。 便在这时,舱外传来脚步声,跟著是咚咚的叩门声。 平婆婆在外说道:“谢公子,我有要事稟报。” 她的声音甚为惶急。 王语嫣將自己面纱戴上,闪身躲到角落,顺手又把绑在椅子上的木婉清一块拖走。 谢不若將舱门拉开一条缝,侧身钻了出去。 门口站著平婆婆和瑞婆婆。 平婆婆说道:“谢公子,全舱上下找不到小诗!这事恐怕有所蹊蹺。” 谢不若清了清嗓子:“诗头领在我房中。” 平婆婆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了我懂的神色。 “原来如此,那倒是老婆子虚惊一场。” “对了,谢公子您那些对头的下落已经查清楚了。” “在离此不远的西山消夏弯。” 谢不若闻言大喜:“好,联繫好太湖水寨,等人齐了,一同聚而歼之。” 平婆婆点头称是,和瑞婆婆一道离去了。 两个婆子走了一阵。 平婆婆嘿嘿一笑:“小诗平日里装得端庄稳重,想不到偷偷地钻谢公子的船舱。” 瑞婆婆则是將拐杖在甲板上重重一顿,嘆了口气:“唉,让小诗这小狐狸精抢先一步!” 平婆婆听了这话,嚇了一跳,不自觉地和老伙伴拉开身位,心中嘀咕。 “以后须得与她保持些距离,否则得连累我。” 第14章 狭舱斗棍各爭先 还未等来太湖水寨的人手,就先等到了暴风雨。 大船只好先驶入附近芦苇盪中暂避风雨。 谢不若始终没忘学剑一事:“王姑娘答应教我剑法,可还没兑现呢。” 王语嫣说:“书目不是已经给了你吗?照著看便是。” 谢不若心中叫苦。 自己看书? 那得看到猴年马月去? 尤其是那些易经方面的书籍。 他实在搞不懂这些封建余毒。 他当即说道:“谢某资质愚钝,还请王姑娘当面指教才好。” 王语嫣本就好为人师,听他这么一说,点头应了下来。 两人一问一答,你讲我听,旁若无人的教起学来。 木婉清在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心想王语嫣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教谢不若剑术? 听了一阵,越发觉得不对劲。 这两人一问一答,煞有介事,说得跟真的一样。 木婉清来回扭著脖子,看看王语嫣,又看看谢不若,忍不住说道:“王姑娘自己都不会武功,能教你什么剑法?” 王语嫣一听这话,好胜心噌地就窜上来了。 自己专业领域岂容旁人质疑? 她觉得很有必要展现一下自己的实力。 “谢公子,你先把那招使出来看看。” 谢不若起手便是仙人指路。 王语嫣只看了一眼便摇头。 “这剑法与易理息息相关,你这一剑,出手方位全然不对。” 当下一招一式,结合九宫八卦细细讲解。 这一招共有几变,每一变对应何方,足下该当如迈步,剑尖该指向何处。 说得条理分明,如数家珍。 谢不若依她指点,逐一试演。 原先许多变化,总也衔接不畅,剑招之间,滯涩难行。 此刻照著王语嫣的提示。 或是凌空一转,或是移宫换位。 那些滯涩之处,竟一一豁然贯通 谢不若心下大喜,当下將这一招从头至尾一气演练,越使越快,剑光流转,竟也颇有气象。 木婉清瞪眼瞧了半晌,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哪是剑法? 分明是在跳舞! 花里胡哨,华而不实! 她被谢不若俘虏威胁,丟人丟到家了,此刻嘴不饶人。 “你这剑法中看不中用,是银样鑞枪头。” 结果,两人忙著教学,没人理她。 王语嫣等谢不若练完一遍,说道。 “这一式残招我所知也有限,依剑谱所推最多只得七成。” “依我看,这剑法必有一套步法与之相配。两相配合才能真正使此剑法做到变化无方,人鬼难测。” 莫非是凌波微步……谢不若听得连连点头。 正欢喜间,见王语嫣嘴唇微动,似还有话未说。 “王姑娘还有什么指点?” 王语嫣犹豫了一会儿:“谢公子你的內力终究是短板。” 谢不若点点头,自知內力浅薄。 可內力修炼非一朝一夕,这东西急也急不来。 木婉清在椅子上,前摇后晃,对谢不若道。 “誓我已发了,该把绳子解了吧?” “你这剑法太花哨,与人廝杀全无用处。” “不如让我木婉清来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剑法。” 谢不若已忍她很久了。 他走上前去,三两下解开了她身上的绳子。 又在舱中寻了两根木棍,拋一根给木婉清,自己手执一根。 木婉清接过木棍,转腕屈颈,骨节格格作响。 她虽重信守诺,答允不胡乱杀人,但切磋较量,误伤乃是寻常。 正好藉此机会,好好压一压谢不若的气焰,也好挽回顏面。 她扫了一眼船舱。 地方狭小,两个人比剑,腾挪转身极是不易。 木婉清嘴角一挑:“这么狭小的地方,只怕你的跳舞剑法施展不开呀。” 王语嫣在旁说道:“这招剑法当真练好了,方寸之地,也可无所不至。” 谢不若也不多言,弃无量剑法不用,起手便是仙人指路。 只见他左手捏诀,右手木棍斜斜举起。 架势刚一摆定,木婉清微微一怔。 先前她只是在旁观看,不觉有异。 此刻身当其锋,对方气势陡然扑面而来,竟感到一股无形压力。 木婉清不敢怠慢,握紧木棍。 她从大理一路杀到苏州,不知砍过多少人,实战经验极其丰富。 未等对方动作,她已抢出手。 木棍破空,疾点谢不若胸腹。 谢不若没料到她说捅就捅,毫不含糊。 所幸这一招虽快,他却看得清楚,移步左闪,避开这一戳。 木婉清眼角一笑。 她捅过的人多了去了,对方会往哪边躲,闭著眼都能猜到。 手腕一转,木棍如影隨形,跟著向左追去,棍尖仍不离他胸腹。 便在此时,谢不若身形忽然一恍 明明已踏出去的一步,竟又倏然收回,人仍立在原地。 木婉清这一戳,不但落空,更是门户大开。 她久经阵仗,心下一沉,暗叫不妙 哪知木婉清固然是一惊,谢不若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王语嫣方才所教,他当时听得明白,临敌施用,却使得拖泥带水。 若是他真正掌握了剑法变化,方才便不该退回原地,而应顺势绕到木婉清的右侧。 那时隨手一剑递出,纵然不能一招制胜,也可占儘先机。 谢不若和木婉清各自一愣之后,再度相斗。 木婉清这次小心谨慎了许多。 不再冒进,一招连著一招,又快又狠。 或劈或削,或砍或剁,时不时又夹杂几招凌厉的刺击。 谢不若则只以一招仙人指路迎敌。 毕竟初学乍练,招式变化半生不熟。 脑中想著方位,落脚时却往往晚了半拍。 可偏偏就是这半通不通的一招,却能在木婉清密如疾雨的攻势中履险如夷,甚至偶尔占得先机。 王语嫣在旁不住嘆息,口中指点,几乎谢不若他从头到尾批了个遍。 “脚步慢了。” “方位错了。” “这一剑出早了。” “这一招收晚了。” 木婉清却是越打越心惊。 谢不若翻来覆去的这一招,她已看了十数次。 可每一次出手方位都不同,全在自己意料之外。 有几次还在紧要关头自行收招。 若不是听到王语嫣在旁连声批评,她几乎要以为谢不若是故意手下留情。 木婉清暗暗叫苦。 这下她是真知道了,王语嫣果然懂得不少。 谢不若再得她指点下去,自己必败无疑。 被迷药闷倒,还能说对方手段下作。 可这要是剑法上也输了,她木婉清的脸可就丟尽了。 比武较技哪容得半点分心。 谢不若发现对手竟敢发呆,眼睛一亮:“有破绽!” 他一剑递出,本意是打掉木婉清手中的木棍。 没想到这一剑力道没拿捏好,竟將木棍挑飞了出去。 嗖的一声,跟著便是惨叫。 啊! 那木棍不偏不倚,正中王语嫣的脑门。 曼陀山庄的大小姐哪里吃过这种苦,眼圈一红,泪水已在打转。 她手捂著脑袋,嘴里逞强:“没事,我不疼,你们继续。” 谢不若恶人先告状,指著木婉清:“你看你,连剑都握不稳,这下伤到王姑娘了吧!” 木婉清也不理他,伸手入怀去取伤药,一摸之下,却空空如也。 “我的药呢!” 谢不若已从怀中取出几瓶药来。 木婉清定睛一看,说道:“蓝色那一瓶!” 谢不若递了过去。 木婉清一把拔开瓶塞,倒出一点药液,轻轻敷在王语嫣额头上。 王语嫣顿觉脑门一片清凉,舒服了许多,催促二人道:“我没事,你们继续。” 这次轮到木婉清犹豫了。 她心知再斗下去,自己输多胜少。 输便输了,最怕谢不若嘲讽回来,那才叫难堪。 便在此时,王语嫣忽然开口。 “木姑娘,你这剑法是从刀法中化出来的吧?” 木婉清已知她厉害,狠狠地点了点头。 王语嫣又问:“你左手剑练了吗?” 木婉清一听这话,更加確信她是行家。 秦红棉所用是一对长短双刀。 木婉清火候未到,师父先命她先练剑,再修刀。 需要左右手一般灵便才行。 她左手剑,早已使得与右手无异。 王语嫣凑到木婉清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似是在指点她如何出招。 木婉清听著听著,双眼一亮,连连点头。 谢不若忙凑上前想偷听,却被王语嫣挥手挡开。 他只好退开,心道:“王老师太小气了吧,定是棍子打了她的头,被她记恨上了。” 但转念一想,自己这招仙人指路越练越精。 区区木婉清便得几句指点,又何足惧? 就算她能练成修罗双刀,也未必比得上逍遥派的一招剑法。 当下也不枉做小人,退到一旁,闭上眼细细思索起剑法来。 王语嫣二人密聊了一会儿。 木婉清眼神明亮显然信心大增,跃到场中,再度索战。 王语嫣却已吸取了前车之鑑,缩在舱角。 她拉过一床被子,將自己裹得跟粽子一样,生怕再被误伤。 第15章 隨波踏错悟玄机 舱外风雨依旧,雨点砸在舱顶劈啪作响,舱內却是静的可怕。 木婉清先下手为强。 她得王语嫣指点,此番出手自是不同。 左手木棍虚晃一招,引开谢不若视线。 右手紧跟而上,双棍纵横交错,施展的正是双刀合击之术。 只是毕竟初学乍练,双手配合还不够成熟。 可招式变换之巧,劲力运用之妙,却远非之前所能比的了。 谢不若只觉眼前棍影纷飞,虚实相间,一时竟分不清哪根是真、哪根是假。 他心中微凛,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避她锋芒。 右脚刚挪,忽觉不妥,猛地收住脚步,不退反进,冲入重重棍影之中。 木婉清眉梢微挑,暗呼可惜。 谢不若如果退了,她至少有九种后招可以好好招呼对方。 没想到对手在关键时刻,居然察觉出了她的诱招。 木婉清左手木棍一翻,啪的一声,格住谢不若的来剑。 右手木棍斜刺里由下而上劈去,直取他肋下空门。 这一下若是劈实了,少说也要疼上一天。 木婉清左击右打,招式巧妙。 谢不若剑势已老,回防不及。 眼看就要中招。 谢不若脚下轻轻一个转折,身子猛的一旋,於间不容髮之际,生生向左横移半尺。 他这步跨得又快又猛,全无灵动逍遥之態。 却总算暗合了一点剑法真意,避过了来棍。 木婉清微微一怔,料不到他能如此避过。 心神微动之时,谢不若身子再旋,顺势回身,长剑反转,直取她的背后。 王语嫣在被子里看到学生打的不错,微微点了点头。 但得到她指点的並不是谢不若一人,木婉清也是。 啪的一声。 木婉清手腕疾转,右手木棍反腕贴到背后,挡住了谢不若斩来的一剑。 双棍相碰。 木婉清虽然挡住,后背仍是被震得隱隱发疼。 左手短棍毫不停歇,又朝谢不若右腿捅去。 两人再度纠缠在一起。 木婉清双棍翻飞,招数狠辣,谢不若剑势守中带攻,应对从容。 船舱內,棍影纵横,攻守交错,两道人影进退如电。 二人越拆越熟,各有领悟,身手均见长进。 木婉清所用的修罗双刀的招数,乃是师门武艺。 她早已熟悉刀招,加之天资聪颖,一经王语嫣指点,招式顿时灵动许多。 谢不若所学的却是逍遥派玄门上乘剑法,奥义精微,繁复艰深,远非寻常武技所能比擬,是以进境较之木婉清稍慢。 只是他这一路剑法乃世间绝艺,虽只一招,威力却非同小可 外面风急浪高,船身隨波而动猛地一晃。 谢不若立足不稳,一剑刺出之时,脚下踏偏。 爭斗之中想要回步重踏,哪里还来得及? 只能身子顺势一斜,先砍再说。 那边木婉没清料到他步伐突变,仓促间不及变招,只得噔噔噔连退了两步。 谢不若没想到错有错招,居然打了对方一个出其不意。 他不明其中关窍,只觉方才自己隨波而动,出手反而更加的圆转顺畅。 当下也不刻意求全,顺著船身起伏,踏步进击。 至於是多踏了半尺还是少踏了七寸,已不再过分注意。 这样一来,剑路大改,木婉清又被打了个手忙脚乱。 其实谢不若所学的这剑法本源自先天易理,讲究的是顺天应人,道法自然。 他踏错的那步在剑谱上虽是大谬,却应了易理卦象,暗合阴阳流转之妙。 自此一变。 谢不若虽因不懂易理,剑招脚步依旧是错多对少,却已能略窥门径,不復往日死板笨拙。 他剑隨身走,步因势生。 招式虚虚实实,越发难以捉摸。 木婉清这边可就惨了。 她得王语嫣指点,又花了好久才渐渐摸清了谢不若的剑势。 哪知对手陡然一变,剑法宛如羚羊掛角,再也难寻其踪。 忽而击左而攻右,忽而刺前而至后。 木婉清此刻哪里分辨不出对方剑法的来路。 只好將手中双棍舞得密不透风,护住周身上下,以免中招。 她左腕微抬,噠的一声轻响,手腕已被长棍轻轻拍中。 左手刚起,又是一响,左臂跟著中招。 二人越斗越快。 谢不若十招之中,木婉清只能勉强接下四五招,余下招数尽落在身上。 木婉清知自己剑法已再胜不过对方,一气之下,双棍往地上一拋。 “不打了,不打了。” 跟著强撑面子,又嘴硬补了一句。 “我的武功是与暗器相辅相成的。要不是你偷了我的飞箭,我未必会输给你!” “要不你还我暗器,我们再打一场。” 谢不若怎么会中她这种肤浅的激將法。 可眼下在剑法上正颇有领悟,只觉与她再拆解一阵,必有更深体会。 他对木婉清说:“木姑娘你发过誓的,在船上可是要听我命令。来来来,我们再练几招。” 木婉清知道自己现在哪里还打得过他,不愿出乖露丑。 但她又向来恪守誓言,只好气呼呼地上场,这次却是出工不出力。 谢不若打得意兴阑珊,也只好作罢。 此时,风雨早停,大船已重新出发。 平婆婆等人正好来稟报。 她们还未走近,就远远听到听到屋內噼里啪啦,一阵嘈杂,似乎正在打架。 两人暗笑一声,只道年轻人玩的真花,倒也並未在意。 谢不若听到门响,出得舱来,听取二人匯报。 平婆婆说道:“这群西夏人躲在消夏湾內,我们船也已快到了。” 瑞婆婆在旁补充:“太湖水寨的几位首领也到了,正等著谢公子的命令。” 谢不若闻言大喜,与平瑞二婆一同去见了几位寨主。 三个满脸络腮鬍子的汉子,早已在甲板上静候。 他们各自穿著灰、白、黑三色衣裳,分属太湖不同水寨。 东寨寨主率先开口:“见过谢公子。我们的人已领著小船潜入消夏湾里的芦苇丛中,只等公子一声令下,便可即刻衝杀,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太湖西寨与北寨也是同样布置。 几人来此,一来是通报军情,二来便是爭相请战,都想拿下主攻之位。 主攻虽是危险差事,可战后分润却也是最厚。 那群西夏人携带的財货不少,眾人都想抢下这份功劳,好好捞上一笔。 几名寨主你一言我一语,纷纷爭抢主攻权。 瑞婆婆见状双眼一瞪,手中拐杖重重磕在甲板上,篤篤作响。 “放肆,你们三个也敢跟老婆子抢主攻!” 三位寨主素来忌惮曼陀山庄的人当即纷纷摇头,连称岂敢。 东寨寨主赔笑道:“小人怎敢跟瑞婆婆相爭?只是听闻这帮西夏武人身手彪悍,我等平日多受曼陀山庄照拂,岂能让山庄诸姐妹冒险?不如让我东寨先做先锋,试试他们有多少斤两。” 西寨北寨也连忙附和。 平婆婆转头望向谢不若。 最终拍板的人毕竟是他。 谢不若已从三位寨主口中得知,此次水贼各方集结了近百人手,兵力十分的充足。 他轻咳一声,朗声说道。 “老天爷给我这个机会,让我指挥上百人作战。我代表死去的无量剑同门,还有那些被劫掠的富绅们,谢谢诸位了。” “这次会战兵力是十比一。这种富裕仗,我八辈子也没打过。咱们索性敞开来做一回地主,全都是主攻,没有助攻!” 眾头领闻言轰然叫好,个个摩拳擦掌,只待大展身手。 命令已下,三位寨主便要下船,返回芦苇盪中传达將令。 就在此时,一叶扁舟如离弦之箭,飞速朝大船驶来。 舟上是太湖东寨的嘍囉。 待扁舟靠近,船上拋下缆绳,那人手脚並用,快步攀上大船。 谢不若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忙问道:“什么情况?西夏人发现你们了?是不是准备逃跑?” 那嘍囉连连摇头:“不是。那群西夏人利令智昏。他们见此船只华丽,又有女眷,已倾巢出动,直奔此处前来劫掠。” 谢不若一听对方不但没跑,还敢向自己发动攻击,登时放下心来。 他命那嘍囉回去传令,让太湖水寨人马悄悄堵住西夏人的后路,来个中心开花。 第16章 布网待得群獠来 三位寨主生怕错过战功,少分財物,便一併留在船上。 多一个人便多一分战力,谢不若自然点头应允。 没过多久,数条乌篷船自芦苇盪中飞驰而出。 丁老二立在船头,远远望见大船甲板上站著数名佩剑女子,当即放声大笑。 “快划!快划!可千万別让这群娘们跑了!” 眾西夏武人个个满脸兴奋,拼命摇櫓划桨,船只速度更快。 身旁西夏武士禿髮乌力孤提醒道。 “丁二哥,这群人似乎是自曼陀山庄的,不大好对付。吴良吴大哥和孙三霸都不在此处,凭咱们这些人,怕是有些风险。” 丁老二脸色一垮:“就是因为他们不在,咱们才要赶紧动手。” “吴良贪得无厌,孙三霸好色成性,这两人武功既高,人又霸道。若他们在,咱们连汤都喝不上。船上不过是群女子,有什么好怕的。” “再说,咱们抢来这么多金银珠宝,没有大船怎么运得走!” 禿髮乌力孤还想再劝,见丁老二面色不善,只得訕訕收声。 “丁二哥说得对!是我多虑了!” 丁老二脸色这才转晴,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就对了!等上了船,我给你挑个好看的娘们!你排第一,我排第二!” 禿髮乌力孤见他如此义气,心下甚是感动,方才的不快也拋之脑后。 船上一个剃著西夏髮型的年轻人急不可耐地喊道:“丁二哥,那我呢?” 丁老二哈哈一笑,抬手指向船上的瑞婆婆:“这个老太婆就便宜你了!” 附近舟上眾人轰然大笑,江面上一片快活的气息。 不多时,西夏的数条小舟已贴近大船。 只留下数人看守船只,其余人纷纷甩出鉤爪,勾住船舷。 跟著双手一撑,脚下一蹬,飞身跃上大船甲板。 丁老二刚落地,一眼便瞧见了谢不若,双眼倏地一亮。 “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 话未说完,谢不若轻轻拍了拍手。 霎时间,门窗响动不绝於耳。 曼陀山庄一眾好手与三名寨主各持刀枪,一齐衝出,其中数人手里还扣著暗器。 西夏武士见状,脸色齐刷刷变得惨白。 有几个凶悍之徒还要硬拼,丁老二慌忙拦住:“別动手!他们人多!” 他转头挤出一副笑脸:“谢兄弟也在这里啊。真是巧啊,诸位我们不打扰了。” 说著,带著眾人缓缓后退。 嗖的一声锐响。 一支丧门钉激射而出,钉在丁老二脚边的甲板上。 瑞婆婆冷哼一声:“得罪了谢公子还想走?” 几位寨主也各自抬手射出响箭。 嗖嗖嗖。 天空中接连升起红、黄、蓝三道烟花。 芦苇盪中发出一阵鼓譟,嘹亮的歌声破空传来。 “爷爷生在天地间,稟性生来要杀人……” 无数小船从芦苇丛中猛衝而出。 太湖水贼操舟弄桨的本事可比西夏人厉害多了,飞舟如箭,眨眼便到眼前。 留守小船上的西夏人还想抵抗,船身忽然剧烈摇晃,三两下便底朝天,眾人纷纷落水。 原来早有水贼潜入水底,专等此刻掀翻船只,断他们后路。 西夏武人陆上功夫还说过得去,到了水下却哪里是太湖水贼的对手? 眨眼间,便被尽数擒住。 船上西夏人见后路被断,个个面如死灰。 谢不若扫视一圈,不见吴良踪影。 “我大师兄呢?他人怎么不在?留在消夏湾里了?” 丁老二见似有转圜余地,赶忙堆起满脸笑容。 “谢兄弟,吴良那个畜生,带著你的太师叔去了別处,我们真不知道他们的去向。” “冤有头债有主,吴良才是元凶首恶!谢兄弟你没了同门,我也折了好大哥,咱们都是苦命人吶。” 说著,丁老二抬手抹了抹眼角,似乎真的很伤心。 谢不若听说吴良不在此处,略感失望,又听他提起太师叔,更加疑惑:“太师叔?” 丁老二还指望老实交代能苟全性命於乱世,不敢隱瞒:“就是那位双眼被针线缝死的死瞎,老先生!” 谢不若从未见过那位太师叔,不知真假,又问:“我太师叔没杀了吴良那叛徒?” 丁老二两手一摊:“这是贵门的家事。我哪里能知道呢。” 谢不若点了点头,心知也问不出什么来。 “我这个人心善,最不喜欢杀生。除了丁老二外,其余之人的生死,便由山庄姐妹与诸位寨主定夺。” 一眾西夏人顿时鬆了口气,当下纷纷表態跟丁老二不熟。 更有一名年轻男子跃眾而出,身上穿的却是无量剑弟子的服饰。 “谢师兄,我是刘路啊!” 谢不若一怔,看著对方头顶西夏人的髮式,差点没认出他来。 仔细一瞧,果然是北宗的小师弟刘路。 当日,这小子见西夏人杀上山以后,立刻屈膝投降,並且剃髮易族,自称也有党项血脉。 谢不若最见不得这种人,向他招了招手。 刘路忙屁顛屁顛跑上前来,諂笑道。 “师弟早看出来谢师兄是个人才,一定会杀回来,为师门报仇。所以我一直假意屈身,暗中搜集情报,只等今日接应师兄!” 谢不若点了点头,转头却对瑞婆婆说道。 “我这师弟还没婆家,不知道瑞婆婆有没有兴趣。” 瑞婆婆见刘路唇红齿白,眉眼周正,早就双眼放光。 听谢不若把他赐给自己,那是再好也没有的事。 她连忙谢道:“多谢公子赏赐!” 刘路被瑞婆婆看得心里发慌,心道不妙,转身就想跑。 呼的一声。 后脑已挨了一棒,刘路当场晕厥,被瑞婆婆提著一只脚,欢欢喜喜拖到身边。 余下西夏人见此情形,心登时凉了半截。 冥冥之中涌起一股预感,只觉落在这群人手里,怕是比死还要难受。 眾人惶惶之际,禿髮乌力孤挺身走出,指著谢不若朗声道。 “江湖事,江湖了!姓谢的,你敢与我单打独斗么?我要是侥倖胜了,別无所求,只求你放丁二哥一条生路!” 一句话把船上眾人逗乐了。 平瑞二婆固然笑得大声,三位寨主更是捧腹弯腰。 禿髮乌力孤涨红了脸怒道:“你们笑什么?” 谢不若轻轻摇头。 “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混的江湖?出来混要讲势力,要讲背景。你哪个道上的?” 禿髮乌力孤气急败坏,不顾旁人眾多,大步迈进,就要找谢不若拼命。 平瑞二婆等人正要阻拦。 丁老二却抢先一步拦在他身前,神色甚为感动。 “禿髮兄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自己好好活下去吧。” 眾人见状也是架势一收,稍稍鬆懈。 便在此时。 禿髮乌力孤猛地提住了丁老二的腰带,奋力一拋,竟是越过眾人头顶,直飞向谢不若而去。 丁老二却没有半分意外。 半空之中翻身使一招“燕子巧穿云”,身形加急。 同时长剑出鞘,寒光指向谢不若,意在擒贼擒王。 其余眾人反应过来时,已来不及阻挡。 倒是谢不若浑然不急,见他此招,微微皱眉。 “你这可不是丁字剑法。” 说话间,手中剑也已出鞘。 两道剑光,一上一下,交错而过。 丁老二落地,低头只见胸前衣襟裂开一道长口,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你这也不是无量剑法!” 第17章 仙人指路十二锋 丁老二看了眼胸前浮现的剑痕。 这一剑虽险,却还算不上致命伤。 他眉间紧锁,心中惊骇。 当初谢不若从山西逃命时,论势力不过独自一人,论武功,自己手下不知有多少可以胜过他。 但今时不同往日。 先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凶神恶煞,把自己手下一网打尽。 然后,对方更是一剑伤了自己。 丁老二转过身来,摸了摸伤口,盯著谢不若,心中寻思。 “这一剑没能要我的命,是他火候不够,还是……” 这时,禿髮乌力孤已被三名寨主制住。 平瑞二婆也张牙舞爪向丁老二衝来。 谢不若左手微抬,止住了二人。 “不急,陪他耍耍!” 方才二人各过一招。 谢不若虽没想到丁老二另有传承,但一剑试探下来,也知对方实力远不如己。 木婉清已不肯陪自己练剑了。 必须另找对手。 而眼前这位,正是合適人选。 丁老二自知必死无疑,求饶无益,当即先下手为强。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足尖一点甲板,飞身刺来,长剑化作一道白光,直刺谢不若咽喉。 这一出手,剑势如江河决堤。 一剑快似一剑,一剑狠过一剑。 他所使的乃是西夏的追风剑法,招招抢攻,式式夺命。 谢不若却不慌不忙,只是脚下轻移。 每一步都踏在了对方剑势空处。 有时五寸,有时尺许。 或左或右,或前或后。 脚尖点地即起,脚跟还未落实,身形已换了方位。 整个人便如在暴雨中翩翩起舞,却是滴雨不沾身。 他手中长剑也在此刻动了。 一口气將仙人指路十二般变化一一施展。 眾人只觉眼前剑光如流光滚雪,耳中只闻风声呼啸,却听不见一丝叮噹碰撞之声。 谢不若每出一剑,丁老二身上便多一道伤口。 待到第十二剑横削而出,如一阵清风拂过丁老二的脖颈,一道红线浮现。 谢不若身形交错而过,长剑插入鞘中,转身便走。 丁老二脖颈红线渐渐沁出鲜血。 转瞬间鲜血喷涌而出,在地上溅成一个红圈。 丁老二身子一僵,直挺挺的倒下。 他双目圆睁,到死也想不明白,自己何以连对方一剑都接不住 旁边平瑞二婆和三位寨主看得目眩神驰,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们见丁老二剑法凌厉,招招狠辣。 若换了自己单打独斗,多半不是对手。 哪知片刻间,此人竟死在谢不若剑下,而且毫无还手之力。 平婆婆暗道:“那晚谢公子若是以这招与我交手,我焉有命在?原来那天他已是手下留情。” 她又想起了好姐妹严妈妈也曾和谢不若动过手,心中暗暗比较。 “若是换作严婆子的双刀,能不能挡住这一轮快剑?” 思索了一会,心中实难判断。 被俘虏的西夏人见此情景,更是心胆俱裂,想逃跑的心思都没了。 谢不若发现丁老二弄脏了地板,很是不满,吩咐瑞婆婆叫人出来洗地。 这种辛苦活自然落在了刚被俘虏的西夏武士身上。 大船连同太湖水寨的眾小舟不做停留,径直往消夏湾而去。 向西夏俘虏问明他们的藏宝处后,一行人便准备停船上岸。 舱中的木婉清听到这个消息,眼睛一亮。 倒不是因为她也是个穷鬼,想要分一杯羹。 而是想到自己的誓言只说要在船上听谢不若的。 下了船,那便是鱼入大海,鸟上青天,再也不受羈绊了! 谢不若也不知木婉清用了什么手段,发觉对方和王语嫣的关係,在自己出去砍人的这段时间,似乎又亲近了不少。 木婉清竟打听到王语嫣要去燕子坞的事。 並且攛掇她等夜深人静时溜下船去,偷一叶小舟,直奔燕子坞。 王语嫣听了这主意,颇为心动。 消夏湾离燕子坞本就不远,只需一叶小舟,若是顺风,划不上半个时辰便到。 木婉清得意洋洋地向谢不若瞥了一眼,对王语嫣说:“王姑娘,你下命令吧,船我来划!” 她发的誓中,不但要听谢不若的话,还要听王语嫣的话。 而王语嫣,又是谢不若的小老板。 她此番行为无异於挟天子以令诸侯。 王语嫣正愁自己不会划船,对木婉清这个建议自然满意,狠狠地点了一下头:“嗯!” 谢不若心中直呼两人,一个奸臣,一个昏君。 他算算时间,幽草应该已被发现,不定王夫人派出的追兵都在路上了。 想到此处,他心中忽地一动。 王语嫣是替换幽草上的船。 木婉清顶的是小诗的身份。 幽草是被五花大绑的。 那小诗是什么情况? 不会成了一具尸体了吧? 谢不若怕嚇到王语嫣,將木婉清拉到一旁询问。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天生的杀人魔王?” 木婉清听了这话,差点跳起来。 谢不若看了她一眼,露出“难道不是这样吗”的表情。 木婉清见他面露不信,气鼓鼓地补了一句。 “我只杀要杀我的人,和得罪我的人!” 见王语嫣好奇地朝这里望来,谢不若又小声问道:“那小诗怎么样了?” 木婉清道:“你们怎么绑的丫鬟,我就怎么绑的她。” 谢不若眉头一皱,嘆道:“王姑娘先不说,你今晚是非走不可了!” 曼陀山庄。 五花大绑的幽草哭天抢地。 “夫人啊,幽草失职,竟然被小姐迷晕绑了!”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绳子,哭得甚是伤心。 周遭眾人见她如此忠心,都暗暗点头。 连王夫人也微微頷首,觉得她能力不行,但毕竟忠心可嘉。 “起来吧,此事怪不得你。” 王夫人沉吟了一会:“语嫣向来听话,怎么这次做出如此出格之事?” 她想到近来上岛的只有谢不若:“难道是姓谢的小子教的!” 幽草可不敢说是自己教的,而出卖谢不若这个同伙,会引火烧身,於是狠狠摇头。 “我瞧著不像!” “谢公子在岛上的时候,我一直跟著他。他除了与小姐说过武学上的事,从没说过別的。” 王夫人缓缓点头:“我看也不像。定是慕容復这臭小子。嗯,语嫣定是往燕子坞去了!” 便在此时,又有一人急忙来报。 却是被五花大绑的小诗。 她蹦蹦跳跳来到了厅前,发现旁边幽草跟她一般待遇,眼中露出知己之感。 王夫人一瞧她,大为奇怪。 “小诗,你……你怎么也在这!” 小诗哭天抢地將她的遭遇讲了一遍。 “夫人啊,小诗失职,竟被人迷晕绑了!” 王夫人微微一惊:“是什么人做的?” 小诗面露惭愧:“奴婢也不知道,我在房里唱著歌,忽然就被人打晕了。等醒来后,已被绑成这样了。不过昏过去前,我闻到了一股特殊香味。” 王夫人心头疑云大起:“有人冒你身份上了船?究竟是何人所为?” 严妈妈站了出来:“老奴听平婆子说过,她们与秦红棉的徒弟交手时,也曾闻到过异样香气。” 王夫人听了又嫉又怒,怎么自己身上就没有? 隨即想到情敌的徒弟与女儿同船,更是大惊失色。 “不好。严妈妈,小翠,你二人速领几名好手,乘快船去追,不得有误。” 幽草听见有表现的机会,连忙喊道:“夫人,奴婢也要去!我要保护小姐!” 王夫人对她的忠心很是认可,但对她的能力极不认可,驳回了请求。 “你武功太,嗯,你另有大用,就好好留在曼陀山庄吧。” 第18章 一舟去兮一舟来 消夏湾在西山之下。 西夏武士抢来的金银细软,都藏在了山洞之內。 谢不若亲自去看了一圈,发现里面儘是些金银俗物,並没有自己所需要的。 当下便与平、瑞二婆以及三位寨主一起坐地分赃。 眾人见谢不若高风亮节,分文不取,心下又是佩服,又是讚嘆。 这次行动无一人伤亡,却收穫颇丰,就连赶来的渔民都有一份可取。 眾人尽皆大喜,齐齐欢呼。 当夜岸边点燃篝火,大开宴席,把酒言欢。 谢不若与眾人饮过数碗水酒,吩咐道。 “我那大师兄行踪不明,诸位不能大意。今晚还是要留人巡逻守夜,以备万全。” 三位寨主常常出来打劫,极有经验,哪里需要等谢不若下令。 他们早就安排了明哨暗岗,各队分头巡逻。 宴会之上,剩下的西夏俘虏如何分配,谢不若交由平瑞二婆与三位寨主自行商议。 他找了个由头,回到了大船。 推开舱门,木婉清与王语嫣早已各自背了小包裹,收拾停当,只待动身。 王语嫣带著这么多东西,谢不若不觉得奇怪。 木婉清也背著包裹,他便有些不解了。 “你的东西不都在我这儿吗?”谢不若盯著木婉清身后的包裹,“这是从哪儿偷来的?” 见对方哪壶不开提哪壶,木婉清恨恨地剐了他一眼。 “都是王姑娘给我的!” 原来王语嫣心善,知道木婉清要回大理探寻身世。 以己度人,担心她在路上挨饿受冻。 不但將先前收走的银两、火石等物全数还了回去。 还把自己行李中的东西匀了一份给她。 太湖水寨本就舟船眾多,再加上缴获的西夏小舟,尽数泊在岸边。 三人下了大船,没费多少功夫,便寻得一条轻便小船。 木婉清眼见就要重获自由,心中兴奋难耐,三步並作两步,一个飞身便跃到了小舟之上。 哗啦啦。 小舟猛地一晃,盪开一圈水波。 她伸手要去接王语嫣上船。 忽听得草丛中传来一声厉喝。 “什么人!口令!” 一名嘍囉闻声赶来。 木婉清和王语嫣哪里知道什么口令。 王语嫣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木婉清已摸向腰间剑柄,准备给对方来一下子,送他去见周公。 又听得一道人声传来。 “附近可有异常?” 那嘍囉借著月光,看清来人是谢不若。 一见是顶头上司的上司,他当即立正站好:“回谢公子,一切正常。” 谢不若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那嘍囉见状,识趣地退开了。 木婉清將王语嫣拉上小船,好奇问道:“你为什么要去燕子坞?” 不等王语嫣回应,她眼珠一转。 “哦,我知道了。莫非要去见南慕容?难怪你精通各家武学,只是他此刻怕是不在燕子坞。” 谢不若看向她,奇道:“你认得慕容公子?” 木婉清摇了摇头。 谢不若又问:“那你怎么知道他不在燕子坞?” 王语嫣也同样满心好奇,看向了她。 木婉清说道:“我也是这次来江南,才知道南慕容的名號。我和师父来苏州的途中,听说有个绰號『杀生成佛』的恶僧,死在了自己成名绝技之下。出手之人正是姑苏慕容。” “那恶僧在关中还有不少徒子徒孙,据说正被南慕容一一剪除。” 谢不若抬槓道:“说不定传闻有误呢。” 木婉清道:“这事是黑白剑史安传出来的。那人虽然討厌,说的话却向来很有信誉。” 谢不若与木婉清一起望向王语嫣,看她如何决定。 是就此打道回府,还是不改初衷。 王语嫣思考片刻。 来都来了,回去要挨骂,不回去也得挨骂。 这骂总不能白挨! 她又念著许久未见阿碧、阿朱,便开口说道:“那就去听琴小筑吧!” 听琴小筑与燕子坞本在一处。 王语嫣指明方向,木婉清便摇桨划水,缓缓行船。 二人见谢不若也跟著上了舟,都是一愣。 木婉清道:“你也跟著去?” 谢不若答道:“那是自然!” 王语嫣微微感动,只道对方是担心自己和木婉清的安全。 实际,谢不若则是想起瑞婆婆提过,救下她性命的薛神医,是阿碧引荐的。 却不知薛慕华眼下是否就在听琴小筑。 若是的话,只要与他搞好关係,好处那是大大的有。 毕竟读过原著,谢不若对薛神医的脾性喜好颇为清楚。 只要投其所好,不愁拿捏不住。 反正快去快回,也耽误不了之后的行程。 木婉清见谢不若大剌剌坐在舟中,便递了一对桨过去。 谢不若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会。 木婉清眼睛一亮,试探著问:“那你会不会游水?” 谢不若微微一笑,再度摇头。 要不是王语嫣就坐在船上,木婉清听了这话,恨不得立刻將船摇翻。 让谢不若落一次水,也好找回自己丟掉的面子。 可看著面前微笑的王语嫣。 木婉清也只能按下脑中计划,吭哧吭哧地埋头划起船来。 一轮明月悬於头顶。 小舟从湖面缓缓滑过,拉出一道波纹。 就在三人的小舟驶离消夏湾的同时。 另一条小船也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港湾。 吴良望著远处篝火通明,心头一沉,已察觉事情不对。 他伸手示意,让孙三霸停止划桨。 孙三霸疑惑道:“出了什么事?” 吴良低声道:“咱们的人没那么多。火光亮成这样,只怕丁老二出事了。” 孙三霸啐了一口:“那个废物,连个窝都守不住!接下来怎么办?” 吴良道:“悄悄靠过去,先看看情形。” 两人说完,一同回头望向船尾双眼蒙著白布的老者。 老者仿佛能看见他们似的,咧嘴一笑。 “乖徒孙,何必问我老头子?自己拿主意便是。” 吴良点了点头。 小船如一片黑叶,静悄悄地朝岸边贴去。 上岸后,三人各自施展轻身功夫,登岛一探。 不久,便找到掛在树上的丁老二尸体。 孙三霸呸了一声。 “真让人给宰了!就凭他这点微末本领,还想求我师父引荐他进一品堂?连老子都没这个资格,他倒是敢想!” 说著,他从背后掏出一把大剪刀,飞身跃起,咔嚓一声,將树上的绳索一剪而断。 尸体坠落时,吴良伸手一抄,稳稳接住。 他们动作虽轻,声响虽小,却还是惊动了巡逻的岗哨。 四名嘍囉听到动静,持著火把过来查看。 吴良与孙三霸身形一转,转瞬便分至四人身前身后。 只听咔咔几声脆响,三名嘍囉当场毙命。 剩下那一个被捂住口鼻,当场嚇得尿了裤子。 孙三霸贴在他的耳后,轻轻说道:“我鬆手,你要是敢喊,就扭断你的脖子!” 那嘍囉拼命点头。 孙三霸鬆开了手,与吴良一道问清了前因后果。 孙三霸微微一奇:“吴兄弟,想不到你师门之中还有这等人才。” 吴良却一言不发,蹲下身去,拨开丁老二的衣襟。 只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 尸身之上,前后共有一十二道剑痕。 心口,肋下,小腹,大腿,会阴,腰子…… 剑剑都伤在要害。 任意一道剑伤,只要再深上半寸,都能立刻要了性命。 然而真正的致命伤只有一道。 那一剑,割在颈项之上。 孙三霸忍不住“咦”了一声。 双眼裹著白布的老者发觉二人安静得异常,开口问道:“怎么了?” 吴良將尸体的状况细细说了一遍。 老者嘿嘿笑出声来,对吴良说道。 “右子昭虽然是个不成器的废物,竟也教出了两个人才,哈哈哈。” 吴良沉吟道:“太师叔的意思是,我那师弟用的是『仙人指路』?” 老者点头:“当然。难道还有第二种可能吗?丁老二身上每一道剑痕,都是『仙人指路』的变化之一。看来你那位师弟,是在拿他练剑。” 吴良摇头不解:“可他怎么会这招?真正的剑谱明明在我这里。” 剑谱是他杀了右子昭后,从其身上搜来的。 吴良猛地看向老者:“难道是太师叔教给他的?” 老者呵呵笑道:“老夫可从来没见过那位徒孙。倘若真是我教的,这尸身上应当有十三道剑痕才对。” 吴良一愣,缓缓点头:“不错。『仙人指路』一招共有一十三种变化,他却只会十二种。可他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呢?” 老者嘆了口气:“他的剑法多半是从假剑谱中反推而来。了不起,当真了不起。老夫多年未见这般武学奇才了。” 吴良断然摇头:“不可能。我当年学艺时,虽与谢不若接触不多,却深知他绝无此能。” 老者道:“自然不是你那师弟!假剑谱之中,只录了『仙人指路』的六种变化,最后两路还是错的。非武学渊博之人,绝对推导不出。能推出此招的人,绝不可能是个年轻后生!” 接著他又转过头,对著吴良嘿嘿笑道。 “可你说你师弟天资平庸,却也大错特错。按你所言,他逃离无量北宗时,武功平平,绝无此等本领。” “也就是说,他是在极短的时间內,才学得了这招剑法。你呢?这一招你学了多久?” 吴良嘆道:“五年前,我偷看师父练剑,偷学了一些。后来从师父身上得了剑谱,又得太师叔您指点,这才堪堪练成。” 话一出口,老者被逗乐了。 “练成?嘿嘿,练成!” “你懂易理吗?会凌波微步吗?也敢妄谈『练成』二字?不过是学了些皮毛招式罢了!” 吴良听得心头一热,忙问道:“太师叔,究竟什么是凌波微步?” 老者忽然咧嘴一笑:“你想知道吗?” 吴良说道:“既是学武之人,哪一个不想知道武林中的奇妙功夫?” 老者倏地一动,已到了吴良身侧,凑近耳边,轻轻地说道:“知道的人,都会死的。” 吴良冷汗直冒,又惊又喜道:“太师叔方才走的……可是凌波微步?” 老者哼了一声:“井底之蛙!我要是会凌波微步,还用託庇於慕容家的门下,躲在姑苏几十年吗?” 跟著,他自嘲一笑:“当然会也没用,会也没用……” 老者转过头来,用蒙著白布的双眼盯著吴良。 “你有功夫去想凌波微步,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杀掉你的师弟。” “他短短时日就能將『仙人指路』学到这等地步。你要杀他,也只有现在了。” 第19章 柳荫深处系轻舟 吴良微微沉默,开口道。 “太师叔你会的可不只是仙人指路一招。而且您答应过我,余下两招也会传我。若我学成,师弟又何足道哉!” 话音未毕。 蒙眼老者左手一探,已將吴良的长剑夺下。 跟著手腕一转,轻抖剑花,连使两招。 剑光如流云回雪,轻灵飘忽。 进退间,清雅出尘,翩然若仙,令人一见心折。 孙三霸瞠目结舌:“他妈的,世间竟有如此漂亮的剑法!” 他摇了摇被擒的嘍囉,厉声喝问:“为什么不说话?难道这剑法不好吗?” 那嘍囉被他嚇得魂不附体,连连点头:“好好好。” 孙三霸又道:“老爷子,你这几手剑法,似乎不比我师父教的功夫差。” 蒙眼老者手腕一翻,已將长剑重新插回吴良腰间的剑鞘中。 “老瞎子就这程咬金的三板斧,怎敢和天下闻名的四大恶人岳三爷相提並论。” 孙三霸一喜,顾盼自得:“想不到老爷子隱居姑苏这么多年,居然也知道我师父的威名!” 蒙眼老者朝他含笑点头,转而望向吴良。 “仙人指路不过是这路剑法的起手式,你尚且学了数年。余下两招传你,你能用多久学会?” “况且,我在你身旁指点,你师弟身边便无人指点?可別忘了,他的剑法可是以假推真得来的。这份本事,我只在当年慕容家老主人慕容博身上看到过。” 吴良一阵默然,开口道:“太师叔教训的是。” 孙三霸狠掐那嘍囉的喉咙。 “说,姓谢的小子在哪里?” “是在山洞中,还是在大船上?” 那嘍囉咳了两声,回答道:“谢……谢公子不在岛上。方才我见他带著两位蒙面女子,驾船往湖心去了。” 孙三霸道:“好,咱们便在此守株待兔,等他回来,杀他个出其不意!” 蒙眼老人则问了一句:“他身边只有姑娘,没有老者吗?” 嘍囉摇头:“没有!” 吴良知太师叔问的是教谢不若剑法的人,又追问:“此地可有老者?” 嘍囉回答道:“倒是有两个老太婆。” 蒙眼老人嘴角露出笑意,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 “这便说得通了。我曾听慕容老庄主说过,曼陀山庄藏书极丰,不亚於他的还施水阁。天下奇人多有,想来指点你师弟的,便是这两位老妇。” 吴良和孙三霸二人一听,均觉有理。 嘍囉还想开口说什么,已被孙三霸一把拧断了脖子。 吴良见状微微嘆气:“孙兄弟,你太衝动了!” 他又对老者道:“岛上有两个老怪物,看来不能在此地埋伏,只能另寻良机。” 孙三霸不以为然:“无妨,我在路上已留下记號,通知师父和谭青师兄。只要他们二人赶到,凭我等之力,就算那姓谢的背后有靠山,也可一併剷除!” 蒙眼老者微微奇怪:“对付区区无量剑派的弟子,用得著提前请动四大恶人吗?你们另有对头?” 孙三霸和吴良都是微微尷尬。 吴良嘆道:“跟灵鷲宫有点小过节,她们追的挺紧。” 蒙面老者摇摇头:“灵鷲宫?没听说过。” 话音未落。 岛上传来一阵惨呼之声, 又夹杂了几声鞭响,以及一个老妇的呵斥。 吴良皱眉:“这叫声好像是刘路啊。” 孙三霸听得那哀嚎,只觉背后汗毛倒竖。 他本是岳老三门下,平时折磨人的事情没少做,只听叫声便知对方用刑之酷烈。 “太残暴了!”孙三霸咽了咽口水,忙对吴良道,“此处不可久留,快走!” 三人推船下水,悄悄离开。 吴良愁眉不展,心知此刻正是追杀谢不若的良机,却苦於不知其去向。 却听孙三霸道:“吴兄弟放心,谭师兄可是一品堂追踪好手。只等他来,万事可解。” 他又转头看向蒙眼老者,好奇问道。 “老前辈,听吴兄弟说,你们无量北宗剑谱中只有一招绝技,为什么你懂得三招?” 蒙眼老者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似是愤怒,似是伤心,然而最多的还是恐惧。 “因为四十年前北宗弟子中,只有我被人装进了麻袋,沉入了剑湖。北宗的绝技是我用命换来的,凭什么要交给他们!” “当初明明是他们推我出头,我被沉在湖里的时候他们在哪?是了,他们嚇得连剑也不敢比了,连夜逃出了无量山。我双眼瞎了后,九死一生在山西找到他们,他们又是如何待我?” “要不是还念著一点香火之情,用不著你们动手,无量北宗眾人,老夫早杀得乾乾净净!” 孙三霸见对方发飆,微微一怔,小心翼翼问道:“所以老前辈,你的眼睛是被……” 老者身躯猛地一颤,神色间透出极大恐惧。 他半晌才平復下来,长嘆一声,却是不谈此事。 “乖徒孙,眼下既寻不到你师弟,就陪老夫走一趟燕子坞吧。等眼睛彻底好了,我便要离开姑苏,也该到慕容先生坟头烧烧纸,顺便帮慕容家办完最后一件事。” 吴良奇道:“什么事?” 蒙眼老者摇头:“我也不清楚。黑旗传令只让我在慕容先生坟前,去见一个星宿派弟子,从他手中取一件东西,转交慕容公子。” 吴良二人听到“星宿派”三个字,都是身子微震,仿佛听到什么毒蛇猛兽一般。 …… 木婉清吭哧吭哧约摸划了大半个时辰。 月光下隱约望见一处小洲,上面疏疏落落建著四五座房舍。 王语嫣是来过这里的,看到周遭景色,面上一喜,手指远方。 “前面有柳树的地方,就是琴韵小筑的入口。” 木婉清將船划入柳荫,临近岸边,只见一架松枝搭就的木梯垂入水面。 眾人依次登岸,瞧见屋舍小巧精致,门楣匾额题“琴韵”二字,笔意瀟洒。 王语嫣喜道:“这就是阿碧的居所了。” 木婉清看著周遭环境,甚是清新雅丽,一见心喜。 “这位阿碧姑娘是慕容家的小姐吗?住的地方可真不错啊。” 未等王语嫣说话, 谢不若已插嘴道:“阿碧不是小姐,是燕子坞的丫鬟。” “什么!丫鬟住这么好的房子?”木婉清吃惊道。 “何止这屋,整座小岛,都归她打理。” 谢不若见不得木婉清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淡淡地说了一句。 同时心里也暗暗感嘆。 “怪不得幽草说想跳槽去燕子坞呢,这待遇差別可太大了!” 谢不若的话让木婉清这个土包子著实吃了一惊。 她认识的最有钱的人,就是自己青梅竹马钟灵。 就算是她家也没有这么豪奢。 而且钟灵向来调皮捣蛋,喜欢在家里养些古里古怪的动物,什么蛇虫鼠蚁,蛤蟆王八。 最近还养了一只喜欢到处乱窜的黄皮耗子,搞得万仇谷乌烟瘴气。 木婉清想到这里,不禁摇了摇头,感嘆人和人的差別真的很大! 王语嫣也被谢不若的话惊到了。 只不过惊讶的点和木婉清不大一样。 王语嫣歪头问道:“谢公子怎么知道阿碧管理这座岛?” 话刚一出口。 她“啊”的一声。 看了一眼木婉清,似乎想到了什么。 王语嫣记得谢不若对木婉清也是这般了解。 木姑娘是孤女。 阿碧也没有父母。 木姑娘大概率是段王爷的女儿。 谢公子又和段王爷是忘年交。 而谢公子对她们都很了解…… 难道! 王语嫣眼睛一亮,如同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相。 “难道阿碧是木姑娘的妹妹!” 第20章 匣中秘未示人前 啪嗒。 木婉清身子一震,手中长剑应声落在地上。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阿碧的身影。 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少女,完全幻想出的虚影。 苗条文静,讲文明、懂礼貌,一口吴音软语。 她太想要这样一个妹妹了。 可紧接著,另一个身影也闯进脑海。 那是从小和她玩到大的钟灵。 对方模样还停留在小时候。 她浑身是泥,一手提著死老鼠尾巴不停转圈,另一只手则拽著条打了结的五步蛇,冲自己招呼。 “木姐姐,一块来玩啊!” 木婉清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毫不犹豫地將钟灵的印象从脑中抹去。 她转过头,睁著又大又圆的眼睛,仰头盯住谢不若,目光里满是期盼。 谢不若有些不忍直视那双饱含希望的眼睛。 可终究还是遵从良心,实事求是地答道。 “不是!” 木婉清的脑袋瞬间耷拉下来,颇有几分失望。 一旁的王语嫣还不死心。 “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吗?” “阿碧从小没父没母,是被抱养过来的,真的没可能是段王爷的女儿……” 谢不若本想坚定地摇头。 但想到段王爷这三个字,忽然犹豫了一下。 哪怕是穿越者,哪怕熟知原著。 谢不若还是不可避免地对自己刚刚的回答產生了怀疑。 “应该,应该不是吧。” 应该! 木婉清和王语嫣眼中同时一亮。 一个是因为希望。 另一个则纯粹是吃瓜、好奇。 谢不若无奈道:“毕竟是段王爷嘛,这种事我也说不准吶。” 王语嫣狠狠点了点头,打算替素来交好的阿碧打探一番,也好全他们一场父女团圆。 倒是旁边的木婉清察觉出疑点。 “毕竟是段王爷?” 她眉头微皱,带著怀疑目光望向自称段王爷忘年交的眼前人。 “我爹,不,段王爷有很多女儿吗?” 谢不若微微侧头:“应该有几个吧。” 木婉清追问:“到底有几个?” 谢不若不忍揭段正淳的老底:“这我哪知道?你得问你爹段王爷啊。” 当然,段王爷自己恐怕也说不清有几个。 他又补了一句:“两三个总是有的吧。” 木婉清惊道:“那我岂不是有好几个妹妹?” 谢不若下意识瞟了一眼王语嫣,心里暗想:“你们俩谁更大?说不定是多个姐姐。” 王语嫣正专心吃瓜,忽然隱隱感到谢不若看了自己一眼,不免有些奇怪。 “谢公子,你为什么要看我?” 嗯? 平时呆头呆脑的,怎么这时候眼神这么好! 谢不若毕竟良心未泯,不愿打碎王语嫣美好生活的幻梦,立刻否认:“不,我没有看你。” 木婉清在一旁摇头:“我也看见你看王姑娘了!我刚刚问你,段王爷有多少女儿,你为什么要看王……” 说到这里,她也不自觉地把目光转向王语嫣。 她哪怕再呆,此刻也发觉不对劲了。 “难道……”木婉清又惊又喜。 “难道……”王语嫣又惊又怕。 王语嫣万万没想到,吃瓜竟吃到了自己头上。 常年看书让她练就了非同凡响的分析能力。 无数拼图在王语嫣的脑中快速成型,嘴里喃喃自语分析起来。 “谢公子是段王爷的忘年交!你这次到江南是受他所託。” “你告诉了木姑娘她的身世,她是段王爷的女儿。” “段王爷託付你的,难道就是在江南寻回失散的女儿?” “可你为什么先来曼陀山庄?是提前知道木姑娘要来,还是因为別的原因?我娘让你去大理做什么?难道我真是……” 王语嫣猛然一惊,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谢不若暗嘆:“虽然过程全错,但答案是对的。” 木婉清輟学早、文化不高,听不懂王语嫣那一长串分析,但结果她明白的。 那就是王语嫣有可能是她的妹妹! 有这样一个妹妹,她更开心了! 王语嫣忽然想起一事,忙问。 “幽草说,我娘让你带一个木盒送去大理,里面装的什么?究竟要给谁?” 她望向谢不若腰上的缠袋。 王夫人要他送的木盒就在里面。 木盒里放著一封信。 至於是什么內容,谢不若也不知道。 但他推测,多半是什么情诗、情书一类。 谢不若心想,这东西要给王语嫣看见,对她妈的滤镜岂不是要碎一地? 虽说王夫人杀人如麻,可能印象本来也不怎么样。 正犹豫时,木婉清已异常兴奋地伸出手来。 “快,快把木匣交出来!” 只要坐实木匣里的內容,她就能多个妹妹了。 谢不若可不愿受她们逼迫。 他想著过会到僻静处,自己先瞧瞧里面什么內容,再决定给不给王语嫣看。 他正色道:“受人所託,忠人之事。谢某是有原则的人,我的原则不允许我这么做!” 王语嫣略感失望,却也暗暗佩服谢不若这份原则。 木婉清对谢不若的话则是信不了一点。 三方正僵持之际。 一道人声忽然响起。 “她到底是不是段王爷的女儿啊?快把匣子拿出来给我瞧瞧,急死我了!” 说话间。 精舍门扉无风自开。 一道身影倏然掠出,纵到近前,出手便抓向谢不若腰间的缠袋。 谢不若听到风响,长剑已然出鞘,剑光乍闪,直削对方手腕。 他这一剑本已迅捷无伦。 岂料那老者形如鬼魅,手腕微移,竟从剑影下轻轻滑过。 谢不若变势再刺,剑刚递出。 只听那道人影“咦”了声,说了一句:“你剑法还不错啊,怎么有点眼熟。” 说话同时,已避开剑锋,人已到了谢不若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腰间缠袋上。 还未如何动作,便听到身后风声乍响。 木婉清已一剑捅向那人的后心。 那人头也不回,反手一记弹指,正击在剑脊之上。 木婉清只觉手腕一麻、虎口巨震,长剑险些拿捏不住。 动手之时,话音未止。 “小姑娘,你怎么回事?” “你不也想看他匣子里的东西吗?怎么不帮我,反倒帮他?” 谢不若趁机反身倒刺,那人影却脚步一滑,溜出丈余,右手已托著木匣。 月光之下。 一个老者大袖飘飘,天庭饱满,容貌奇古,笑眯眯的脸色极为和蔼。 木婉清、谢不若双剑並举,小心戒备,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叫康广陵,是小阿碧的师父啊。” 康广陵笑嘻嘻地看著手中木匣,迫不及待的想要打开。 第21章 高山流水错猜弦 一听康广陵自报身份,眾人敌意大减。 谢不若收剑入鞘:“原来是函谷八友的康老前辈。” 康广陵听了甚是得意:“你这么年轻也知世间有康广陵耶?” 木婉清却依旧举著剑,瞪著对方。 “什么老前辈?分明是个偷听人说话的老不休!快把木匣还给我们!” 康广陵年纪虽大,却是一副小孩性子,嘻嘻哈哈道。 “木匣里的秘密,大家一块儿看看不好吗?你不也好奇得紧?” “小丫头说我偷听你们说话,其实大谬不然。分明是你们深更半夜说话声这么大,老头子被你们生生吵醒,想听不见都很难吶。” 说话间,他伸出食指,往木匣的小掛锁上轻轻一弹。 只听咔嗒一声脆响,那小锁已被弹飞出去,康广陵顺势打开了木匣。 木婉清也收剑入鞘,与王语嫣忙不迭地凑上前去,探头查看匣中之物。 却见木匣之內,平平整整地躺著一本书,封面上写著“坐忘”二字。 康广陵一见此书,整个人顿时呆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难道是族谱?” 木婉清读书不多,不知那是何物,伸手就要拿翻开,却被康广陵一把挡开。 “什么族谱?这分明是珍贵无比的曲谱!” 谢不若对这结果倒並不意外。 这木匣本分作两层,底下那层须得按匣边的机括才能打开。 信件正藏在那一层里。 上面这本曲谱,是王夫人使的鱼目混珠、以假乱真之章法。 但瞧康广陵的神情,似乎这本曲谱也颇为珍贵。 谢不若转念一想:“段誉琴棋书画样样皆精,段正淳自然也是儿子英雄父好汉。这曲谱多半也是王夫人投其所好送的。” 康广陵捧著那本曲谱,满眼饥渴,声音都有些发颤。 “三位,这曲谱……让我瞧一瞧可好?” 毕竟是曼陀山庄之物,谢不若与木婉清一齐看向王语嫣。 小富婆行事素来奢遮,温言说道。 “原本前辈若是喜欢,拿去也无妨。只是此物乃我母亲所有,我不能擅自做主。前辈若喜爱,誊抄一份副本便是。” 康广陵双眼睛圆,简直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慷慨之人,声音打颤:“当真?” 王语嫣点了点头。 康广陵怔了一怔,隨即一跃而起,凌空连翻好几个跟头,然后“砰”的一声,直挺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喂,你別碰瓷啊老头……谢不若赶紧抢上前去查看。 只见康广陵猛地睁眼,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站起,严肃地对王语嫣说。 “小姑娘,你说!你要杀谁!” 王语嫣被他这副神经病似的模样嚇得一缩,忙退到木婉清身后,探出半个头来摇了摇。 康广陵得了这曲谱后,早將王语嫣的身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一个纵身,飞入精舍,跟著人影一闪,又回到原处,怀中却多了一张瑶琴。 康广陵就地一坐,將瑶琴平放膝上,摊开曲谱,就著月色,十指挥洒,叮叮咚咚地弹了起来。 一时间曲音悠悠扬扬,清幽如泉。 木婉清文化水平有限,听不大懂这大雅之音,撇了撇嘴道:“也就一般。” 康广陵摇头长嘆:“对牛弹琴,对牛弹琴吶!” 木婉清登时大怒,扬手就要发毒箭。 抬起手来才想起,自己的暗器早被谢不若没收了。 那边王语嫣已悄悄將木匣拾起。 她听了听琴音,简单点评了几句,言辞文雅,总结下来就一句话,好听! 康广陵虽感念王语嫣允他抄谱之恩,但听她所言,也知她並非知音,目光便转向谢不若。 一望之下,却见谢不若听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仿佛自己再弹下去,这人就要当场睡去。 康广陵不禁悲从中来,长嘆一声。 “玄苦啊玄苦,除你之外,我竟连一个知音也寻不到了啊。” 他念之所动,十指连弹,发出“錚錚”两声琴音。 手指刚动,康广陵便暗叫不好:“糟了!莫要伤了这三个小辈。” 果然,隨著这两下琴音传入耳鼓,王语嫣和木婉清心臟剧烈地猛跳两下,胸中只觉一阵烦恶翻涌,脸色霎时泛白。 康广陵忙打了打自己的爪子,急切问道:“你们没事吧?” 琴声一停,那心臟狂跳的异感立刻消失。 王语嫣二人脸上血色慢慢恢復,已无大碍。 康广陵连连道歉:“都怪老夫习惯了,差点误以琴音伤了你们。” 三人之中,唯独谢不若一脸茫然。 他是知道康广陵能用琴声伤人。 可方才他並没有半点感觉,根本不知对方失手了。 “嗯?”谢不若皱起了眉头。 “嗯?”康广陵也皱起了眉头。 他看出谢不若神色如常。 身子一晃,一个箭步衝到近前,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便切起脉来。 “咦,你这小子內功差得很吶,不应该,不应该!” 这门琴音伤人的绝技,乃是逍遥派师门绝学。 除非对手身怀上乘內功,摄念守心,方能不为所动。 可康广陵察觉谢不若內功浅薄至极,竟也能抵御他的琴声,心中实是大惑不解。 他上下打量著谢不若,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小子分明听到了琴声,怎么半点反应都没有?” 他心有所思,冲王、木二女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堵上耳朵,站远一些。 两人问他想做什么,康广陵拍拍胸脯:“放心放心,保证伤不著他。” 等两人退的远了,康广陵轻拨琴弦,两只眼睛紧紧盯住谢不若。 錚錚! 瑶琴发出两道细若游丝的声音,直钻谢不若耳中。 谢不若晃了晃脑,感嘆道:“善哉,巍巍乎若泰山!” 康广陵又弹两下。 谢不若再度开口:“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康广陵却没有丝毫遇见知己的喜悦。 他方才弹出的两音,与泰山、江河压根没有半毛钱关係。 对方不过是在附庸风雅而已。 康广陵手指停住,嘴里念叨。 “怪哉怪哉,內功又差,又不懂音律,怎会丝毫不为琴声所伤?” “莫非,莫非你是什么有道高人,心智极坚?” 听了这话,谢不若微微一笑:“前辈你的眼光,很准!” 康广陵连连摇头:“不像,不像!” 木婉清和王语嫣听了,也是一阵摇头,表示否定。 谢不若为人大度,根本不在意她们不想承认的嫉妒嘴脸。 虽不明原因,但能抵御慑心琴音,於他而言总是好事一桩。 康广陵还准备再弹。 琴韵小筑別间房里的婆子、男僕们却再也忍不住了。 也不知是谁扯著嗓子吼了一声。 “老爷子,大半夜的別弹琴啦!我们明天一早还要出工呢!” 第22章 暗格一启露庚帖 听得这声断喝,康广陵只得訕訕收声。 他將谢不若拉到一旁,忽眼中一亮,似有所悟。 “小兄弟,你既知我是函谷八友,莫非是我师弟门下?所以晓得抵御我这琴声的法门?” 谢不若摇了摇头。 康广陵追问他从何得知这八友来歷。 谢不若只推脱到段王爷头上,说都是从他那听来的。 康广陵长嘆一声:“大理段氏果然了不起。” 他见谢不若此人既非玄门羽士,更不是什么得道高僧。 万万想不通,他既无高深內力,又无坚韧心智,哪来的本事对抗自己的琴音神通。 康广陵忍不住又问:“你近来可曾遭逢什么生死大事?” 谢不若只说自己差点被人活埋,险死还生,心中却暗自嘀咕。 “难道我前世被雷劈死,如今两世为人,也要告诉你不成?” 康广陵眉头紧锁:“难道是因看破生死,所以不为我琴声所扰?” 可他横看竖看,眼前这人也不像是个能看破生死的高人。 一老一少正说著话,那边王语嫣也没閒著。 她將先前收好的木匣取了出来,细细端详。 这东西是她家曼陀山庄之物,旁人看不出木匣机关,却瞒不过她。 她从小就拿这木匣当玩具,不知玩过多少回。 只见她手指搭上木匣侧边的机括,左旋右按,动作利落。 啪嗒一声,木匣底部弹出一层暗格。 匣中四四方方,正中静静躺著一封信。 信封上写著“段王爷亲启”,背后封著火漆。 王语嫣捏著信,犹豫了片刻,拆也不是,不拆也不是。 木婉清在一旁看看信,又看看王语嫣,也不知该如何决断。 不过片刻,王语嫣深吸一口气,做出决断。 撕开信封,將信纸抽出。 里面写的並非什么情诗情话,只有一张窄窄的纸条。 上写著一串年份、时辰。 木婉清在旁瞧不明白,一转头,却见王语嫣脸色大变。 她已看出,那纸条上写的,是自己的生辰八字。 “娘为什么要把我的生辰八字送给段王爷?” “难道……” 康广陵正想不通谢不若身上的怪事,转眼见王语嫣摸出纸条,顿时来了兴致。 他年纪一大把,却是小孩心性,当即撇下谢不若,三步並作两步跑去吃瓜。 谢不若也隨后跟了过来。 他没想到王语嫣能解开木盒,也没想到信封里装的是一张生辰八字。 更没想到王语嫣在顷刻间就做出了决断。 她转头望向木婉清,开口便道:“木姑娘,我同你一起去大理。” 她此番出来,原是为了寻表哥。 此刻遭逢人生巨变,想的已是寻找自己身世。 回曼陀山庄问亲娘? 多半问不出结果,反倒会被软禁在岛上,再难溜走。 所有证据都指向大理段王爷。 她心一横,不顾千里迢迢,决意前往大理,弄个水落石出。 木婉清见王语嫣要与她同行,自是千肯万肯。 谢不若却提醒二人。 她们眼下都是曼陀山庄的通缉要犯。 一个是王夫人恨不得碎尸万段的情敌之徒。 另一个则是曼陀山庄必须寻回的少主。 木婉清得意一笑:“等找回我的黑玫瑰,任她们千军万马,也休想追上。” 她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对自己的宝马十分自信。 王语嫣却想到了另一桩事,犹犹豫豫的开口。 “谢公子,你对段王爷的事很是了解?他,他还有別的女儿么?” 言下之意,显然已对自己是段正淳女儿的事信了七八分。 谢不若索性也不再藏著掖著,抬手一指王语嫣,再一指木婉清。 “段王爷的千金已经寻到两个。” “一个是你,一个是她。” “还有一个……” 三人不约而同凑近半尺。 谢不若伸手推开康广陵。 “还有一个是阿朱!” 阿紫谢不若没说,说了她们也不认识。 钟灵则是有爹有妈,不像阿朱是孤儿一个。 嘶! 王语嫣倒吸一口凉气。 她一直觉得自己跟阿朱颇为亲近。 本以为是因为表哥的缘故。 现在想想,说不定是因为同一个爹的关係。 王语嫣已在脑中盘算开来,是不是该拉著阿朱一道同行。 康广陵在旁好奇道:“阿朱是谁?” 谢不若奇道:“你不是阿碧的师父么?怎会连阿朱都不认得?她可是阿碧极要好的朋友。” 康广陵摆摆手道:“我只是教小阿碧弹琴和功夫,也有两年没见了。她那些朋友是谁,我哪里清楚。” 一提阿碧,王语嫣猛然想起,自己本就是来寻阿碧的。 眾人说了半晌的话,也没见阿碧露面,便向康广陵打听。 康广陵道:“听院里僕人说,小阿碧和朋友出门办事去了,我也没见著她。” 王语嫣道:“前辈也是来找阿碧的?” 康广陵大摇其头:“错了,错了。我虽念著这徒儿,可近来正忙著为玄苦和尚作一首新曲,实在腾不出空。” “只因在附近瞧见了师弟留下的信记,这才绕到琴韵小筑来。哪知师弟不在不说,连小徒儿也有事出门去了。” 说到这里,却是面色一喜。 “总算老天待我不薄,让我等到你们三位,见著了这本《坐忘》古曲。” “有此曲为引,我那首《一苇吟》便有了诸多灵感,想来不日便可大成。届时定能成乐坛一段佳话!” 康广陵说得摇头晃脑,甚是得意。 谢不若却把心思放在了他口中那位师弟身上。 一问才知,康广陵说的师弟,正是“阎王敌”薛慕华。 “我师弟的行事规矩,想来你们也有所耳闻。寻常大夫治病收诊金,他则要对方传授一门绝技,才肯出手救人。可这一次,薛师弟却破了例。” 谢不若本以为说的是瑞婆婆那桩事,却听康广陵继续道。 “他近日遇上一位眼疾患者。此人双眼被人用针线细细缝起,手法精妙至极。技艺之高超,竟还远在师弟之上。薛师弟一见之下,大为心折。” “不但未向对方索取武技,还替他拆线治眼。只是事后越想越不对劲。” “他思来想去,当世有此手段的,除了咱们师尊,便只有,师,星宿老怪了。” “但薛师弟有一点想不通。星宿老怪於武功毒术钻研极深,可治病救人的医术却非其所长。他怀疑其中另有隱情,而此事可能与本门相关,便留了信给我,约我相见。可眼下连他自己也不知去了何处。” 说完,长嘆一声。 鸡鸣破晓,天光微亮。 康广陵忙著抄谱,也不与眾人多说,捧了曲谱,逕自去了。 信件虽已拆开,谢不若还是將那木匣收好,重新放入缠袋之中。 王语嫣见寻不到阿碧,也无继续逗留的心思。 她打算去慕容博坟前上一炷香。 之后去听香水榭瞧瞧阿朱,再启程前往大理。 因不敢暴露身份,王语嫣一只是轻纱遮面。 琴韵小筑的下人认不出她是谁,举止虽不缺礼数,却也谈不上多殷勤。 慕容博在江湖上声名赫赫,来此上香扫墓的,时而有之。 男僕听了谢不若等人来意也不觉奇怪。 先將几人引至雅舍稍作歇息,预备用过饭后便派小船送他们前往慕容博遗冢。 雅舍內,陈设简约却布置得十分精巧。 墙壁悬著水墨风景。 几人都没有心情欣赏。 王语嫣大小姐出身,昨夜一宿未眠,坐到桌前已是小鸡啄米点起头来。 木婉清乾脆抄起筷子,只等著赶紧上菜吃饭。 谢不若看不懂这些山水字画,溜达一圈,目光在一幅横轴前停住了。 画上並非寻常山水,而是一幅九宫八卦方位图。 旁边蝇头小楷题著一行字。 “从归妹到无妄如何排列。” 谢不若近来正读《易经》一类的书,见此图不觉多看了两眼。 只看片刻,知这是一道推演卦位方向的计算题。 一旁伺候的男僕见谢不若停步看图,不由对他高看一眼。 “公子好眼力!” “这图,是老主人当年遇到的一道难题。” “老主人说他也是机缘巧合下才解开的。” “公子若有兴趣可以试一试。” 第23章 壁悬卦图若有思 谢不若隨口问了句:“解开这题有没有什么彩头?” 男僕笑著点头:“有的公子,有的。老主人本就想以此题结交天下有才之士。” 谢不若听他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致。 彩头他很感兴趣。 至於结交?大可不必! 这题讲的是归妹如何至无妄,还限定了步数。 谢不若心算了一下,寻常走法肯定是走不通的。 他虽读了一些易经入门书籍,想要推演卦变,却还差得远呢。 算不了一会儿,已是算力枯竭,脑袋冒烟。 正想场外求助王语嫣,回头一瞧,对方已经低著脑袋睡著了。 再看看旁边转著筷子的木婉清。 想到她文化水平比自己还低,问也是白问。 谢不若心想,那慕容博虽然是个混蛋,是个坑儿子的爹,却也当真学富五车。 他出的题目,哪有那么容易破解。 正想放弃,却瞧见旁边男僕目光灼灼,满含期待。 也不好当眾露怯,只得再往那题目瞧上一瞧。 这一看,虽没看出什么端倪。 倒是发现此题要旨竟与自己所学剑招身法隱隱相通。 细细一推,说这是一段步法也不为过。 咦? 谢不若眉头皱起,想起一事。 原著中,伏牛派崔百泉曾提过一件往事。 他当年杀南洋土豪蔡庆图满门时,正好遇到了慕容博夫妇。 这对狗男女也不知为什么,不好好待在自己家,反而跑到人家土豪蔡庆图的书房中,推算起凌波微步来。 崔百泉那天也算倒霉,强盗遇上了贼祖宗。 刚与那对狗男女照面,胸口要穴上便被钉了三颗算珠。 从此之后,遇上阴雨天便是疼痛难耐,给嚇得躲到了大理段王爷府上,当起了帐房先生。 “这么说来,慕容博也算是帮助武林人士成功再就业了。” 他又仔细看了看面前的图。 难道,这题和凌波微步有关吗? 他记得原著中,慕容博的老婆曾说过,从大过、既济斜行走到无妄位。 虽然这方案被慕容博给否了,说什么九步之內走不到无妄位,但好歹也是个思路。 谢不若如今略通易理,照这个思路一推,竟发现隱隱有些道理,好像还真是凌波微步的一路步法。 当然,以他的造诣,也只是觉得有些道理。 既不明白这思路错在何处,也不知后续如何推演。 好在他对原著剧情还是熟悉的。 又记起慕容博当时之所以没杀崔百泉,全是因为对方骂了他一句“十八代祖宗”。 至於慕容博为什么能通过对方这一句“十八代祖宗”推算出正確的走法,谢不若是半点也想不明白。 只好准备过会儿问王语嫣,说不定她能想得到呢。 若真是一路凌波微步的步法,自己可就赚大了。 刚想到这里,顿觉大为不妥。 图中的题若真与凌波微步有关,怎可能堂而皇之地掛在这里? 甚至还添了彩头,引人来解! 不会是在钓鱼吧! 谢不若想到这里,眉头大皱。 要是慕容博死了也就算了。 但他是真的没死。 这般布置,居心实在可疑。 一旁男僕哪里知道他早已神游万里,见他眉头忽舒忽展,只当他潜心推算、已有思路,暗自点头感嘆 “这位公子是有些东西在身上的!” 他接待过不少武林人士。 大多数都是没文化的武夫,连图谱都懒得看。 偶有饱学之士,略一推演已是心力交瘁,不敢再看。 能在这图前佇立良久、神色如常者,他只见过两人。 一位是眼前的谢公子。 一个是少林的玄悲大师。 不知从何时起,玄悲大师每年都要来几趟。 男僕常常感嘆,这禿驴和老主人感情真的很深厚,生前一定是好朋友! 正想到这里,见谢不若眉头舒展开来,已是成竹在胸。 男僕微微一惊,只道对方已解出此题。 却听谢不若淡淡开口:“什么时候开饭?” 呸! 我还道是个人才! 原来也是个为了吃饭来的! 男僕笑容不改,说了句:“应该马上就好,小人去催催。” 退下去以后,从怀中取出登记名册,在谢不若的名字背后,备註了“未解”二字。 名册还没揣入怀中,就看见康广陵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张口第一句话就是。 “早饭好了没有?我就在这吃!这里人多热闹!” 男僕最是见不得此人。 瞧见他,脸上连职业笑容都没了。 康广陵来琴韵小筑没几天,却闹得这里鸡飞狗跳。 他没事就喜欢一边赏景,一边弹琴。 当然,他的琴声確实很好听。 可是再好听的琴声,大半夜听到,也只会觉得是魔音。 因此琴韵小筑上下,都对这老头恨之入骨。 想到自家主人是温文尔雅,人美声甜的阿碧,都惋惜她门中不幸,出了这个逆师。 康广陵几个箭步衝进雅舍,见谢不若正站在图前,劝道:“小兄弟,这题很难的,连我都解不开。” 谢不若看到他也很好奇:“你不是抄谱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康广陵从怀中將谱取了出来,还给谢不若,傲然道。 “我乃乐道大家,谱子从头到尾翻一遍,就能记在心里。” “记诵之学,本就是我派专长。” “师父当年收徒弟的时候,考核的第一项就是背书。” 谢不若接过曲谱,放回匣中。 想到他是逍遥派传人,易经方面的造诣多半还在王语嫣之上,当下便诚心诚意地发问了。 康广陵一听他问的便是墙上那题,脑袋摇得如拨浪鼓一般。 “不行不行,这题天下间,恐怕只有我师父才能解开。” “慕容老儿能出这种题,是有些东西在身上的!” 谢不若瞧了瞧四周,见並无旁人,便將从原著中得来的思路说了一遍。 他也不知自己猜想究竟是对是错。 只盼著康广陵这个逍遥派大弟子,能为自己指点迷津。 康广陵沉吟道:“从大过,既济转位,確实是个不错的法子,但步数不对。你能想到此点,已是十分难得!” “什么十八代祖宗,这跟卦位有什么关係?啊,二九一十八!妙极妙极,原来是转坤位。” 康广陵大喜过望,凌空翻了两个跟头。 落地之后,大袖飘飘,一步斜跨,似虚还实,行左实右。 身形不知怎的一转,已轻飘飘立在谢不若身后。 第24章 一舸漂来不问津 谢不若眼前一花,康广陵已悄无声息地绕到身后。 他心中又惊又喜,已確定方才那一步,正是凌波微步。 这身法当真是神出鬼没,妙至巔毫,远胜他在琅嬛玉洞中所见的任何步法。 谢不若心中暗道:“若是配合上剑法,捅起人来岂不是一捅一个准?” 他向康广陵请教:“前辈,方才那步是怎么走出来的?” 康广陵得了坐忘古谱,对谢不若三人本就极有好感。 闻言也不推辞,正欲开口传授,转身时不小心碰到桌椅,发出一阵响声。 木婉清嘘了一声,伸手指了指靠在自己肩头已睡著了的王语嫣。 两人见状,便出了房去,找了一片空地。 康广陵折下一根枯枝,手腕轻转,以枝代剑,刷刷刷几声,枯枝点划地面,尘土微扬。 不过片刻,地上浮现出一幅规整的八卦方圆图。 他一脚踏在了归妹位上。 “我慢慢走上一遍,小兄弟,你可瞧好了。” 说话间。 康广陵轻提左足,肩隨步转,斜跨几个卦位后,落在坤位,隨即腰身一转,已移步至无妄位。 他明明斜身向左,转瞬却已踏至右后侧。 谢不若瞧在眼里,嘖嘖称奇。 康广陵对他说道:“小兄弟,你也来走上一走。” 谢不若走到归妹位上,模仿对方的身法,跨步而行。 结果这步法看著容易,真走起来却颇为复杂。 谢不若可没有康广陵那般深厚功力,更不是逍遥派的嫡传。 要么行步过慢,要么身法不够飘逸自然,难以起到欺敌之效。 康广陵性子隨和,教学之时可比王老师宽鬆多了。 就算谢不若走的不到位,他也不批评。 反而嘻嘻哈哈地又演示了一遍。 谢不若虽步法笨拙,却始终乐此不疲,反覆演练。 他心知这步伐越难,威力就越大。 自己功浅力薄,多有一技傍身,便多一分自保之力。 他资质本不算差,只是不懂易经的基本原理,学起来颇为费力。 好在勤能补拙,十余遍过后,脚步渐趋轻灵,进退转折间,已能顺其自然。 他心下微喜,打算將步法与剑法相结合。 当下长剑出鞘,移步换形,同时剑隨身走,使出仙人指路。 哪知脚步一动,剑招便乱,剑势一展,步伐又滯。 谢不若心知要將步伐融於剑中,还得多加练习。 正要再练上片刻。 远远地,一阵饭菜香味飘了过来。 刚才那名男僕已经提著食盒,向著雅舍方向走来。 康广陵看到吃食,两眼泛光,一个纵跃,飞身回了精舍,准备吃饭。 谢不若则是疑心慕容博的用心,不愿在人前显露这步法,便不再练习。 足下一扫,將地上的八卦图方圆图抹了个乾乾净净,也跟著一道进了雅舍。 桌上膳食简约清淡。 一碗白米清粥,两碟醃渍小菜,一盘清炒嫩笋,另有几样精致茶点。 康广陵是逍遥派弟子,偏爱清粥素膳,吃得开心。 王语嫣日常饮食本就清淡,也早已习惯这般滋味。 至於木婉清,她家虽非穷苦,却也非大富之家,再加上老娘又不会做饭。 平日里无非就是粗饼乾粮、冷饭野菜,哪里吃过这般精致的茶点。 当下哗哗扒饭,若不是那层面纱影响了她的发挥,还能吃得更快。 只有谢不若,暗暗怀念起曼陀山庄顿顿大鱼大肉的日子。 眾人吃完饭后,便要去慕容博坟前扫墓。 男僕早已备好小舟,谢不若三人登船而去。 康广陵跟慕容博没什么交情,又要忙著谱完他的一苇吟,便没有同去。 他怀抱瑶琴,独自来到湖畔,望著浩渺烟波的湖面发呆,琢磨起自己那未竟之谱。 湖水茫茫,风拂苇叶。 望著眼前的美景,他渐渐有了灵感。 他时而轻拨琴弦,时而嚎上两嗓。 也不知过了多久。 忽见一叶快船顺水漂来,东倒西歪,似是无人驾驭。 湖畔有僕人们正在洒扫,也瞧见了那船。 他们常在太湖,一眼就认出船上印著曼陀山庄的记號,不由得一惊。 王夫人的船一般都是直奔燕子坞去的,极少转道来琴韵小筑。 而且,那艘船行驶得歪歪扭扭,一截桅杆已断,风帆也落了下来,状况极是古怪。 康广陵內功深湛,感官敏锐,微微一嗅,闻到了风中飘来的血腥味。 他身子一窜,已到了一名僕人身旁,顺手夺过一把扫帚,飞身纵入湖面。 只听得咔的一响。 那扫帚被他以手掌削了一截,拋了出去,落在水面。 康广陵飞身跃起,足尖正好点在那截断木上。 木块微沉,他已借势腾身而起,掠出数丈。 隨后如法炮製,踏木而行,几个起落间,已落到了快船上。 他登船一看,只见船上倒著十余具尸体,个个都躺在血泊之中。 死去的人里,半数死於剑下,另一半则是死於奇门兵器。 “好古怪的兵器!” 康广陵俯身蹲在一具年轻无头女尸旁,见颈间切口平整,像是被剪刀一类的利器剪断。 头颅隨著波浪水波起伏,在甲板上到处乱滚。 再看身旁一具老妇尸体,全身上下共有十三处剑痕,伤口深浅如一,刃口平整。 前十二剑都刺中要害,却未立刻毙命,只有胸口最后一剑,才是致命伤。 康广陵盯著伤口,脑海闪过与谢不若过招的画面。 “怎么跟小哥的剑法有点相似?而且,这剑法怎么看,都有点本门武功的味道?” 接著他又摇了摇头:“不对不对,斧凿痕跡太重,不得我道家真意,差得远,差得远!” 这时,琴韵小筑的僕人们已乘小船赶来。 登上快船后,瞧见满船血腥尸体,一个个嚇得脸色惨白。 僕人们大多认得船上之人,一名男僕盯著老妇尸体,颤声说道。 “这是严妈妈!她双刀功夫那般厉害,是什么人下的毒手?” 另一个男僕惨叫一声,捧起那颗身首异处的头颅:“这是小翠!” 康广陵逐具查看尸体。 查到最后一具女尸时,发现尸身下方,歪歪斜斜写著两个血字。 仔细辨认,似是“瞎子”二字。 天下瞎子何其多,光凭这两个字如何能有线索。 倒是旁边的男僕猛然想起一个人来。 “难道是苏先生?” 他口中的苏先生,是个时常前来为慕容博扫墓的瞎子。 那双被密密麻麻针线缝起的眼睛,任谁都是一见难忘。 男僕將此事说了,康广陵心道:“那便是薛师弟要寻的人吗?” 他又飞身来到折断的桅杆旁。 杆上切口平滑齐整,是被人用剑斩断的。 康广陵心中更奇:“斩断桅杆之人的剑法,可比行凶那人的剑法高明得多啊!嗯,有三分我派剑招的味道了。” 他想起刚才男僕说的话,回头问道:“你方才说,有个姓苏的瞎子常去慕容老庄主坟上扫墓?” 男僕点头:“苏先生说,老主人曾经有恩於他,故而时常前来祭拜。前几日他还说,近日便会再来。” “不好。”康广陵一拍大腿,直呼不妙,问道:“去慕容老庄主坟前,是不是必须要从琴韵小筑出发?” 男僕摇头:“那倒不是,燕子坞水道四通八达,另有数条水路可直接抵达墓地。” 康广陵心头一沉,猛地想到,王语嫣等人此刻正好也在扫墓。 他虽不知那杀人者与王语嫣等人有没有仇怨。 可一想到赠谱的恩人,此时或许正撞上一群杀人魔头,顿觉大大不妙。 他当下一把抓住男僕:“慕容博的坟在哪?快带我去!” 第25章 一庄前后两般客 慕容博的坟背山面水,地点甚是隱秘僻静。 墓碑旁不远有一座黑瓦凉亭,柱子漆皮剥落了大半,里面石桌、石凳一应俱全。 想来常有下人打扫,亭中不见半片落叶,倒也整洁。 苏瞎子一行人给慕容博烧过黄纸,就在凉亭中歇息,同时也是在等星宿派弟子接头。 约定时刻已过,却不见有人来。 苏瞎子向吴良问道:“现在什么时候?” 吴良看看日头,答道:“约摸辰时了。” 苏瞎子点了点头:“午时不来,我们就走。我已履行约定,也算对得起故人了。” 吴良说道:“薛神医曾说,过了今日午时,太师叔就可摘去眼布,重见光明。恭喜太师叔!” 孙三霸也奉承了一句:“我也恭喜老前辈了!” 苏瞎子身子微微一颤,心情激动,嘴里喃喃。 “快四十年了,快四十年了!” 孙三霸目光落在吴良手中新剑上,艷羡道:“吴兄弟,还是你运气好!选了这把宝剑!” 吴良笑道:“孙兄弟不也得了一副宝甲。” 孙三霸一摆手:“什么宝甲,不过寻常皮甲罢了。” 他拍了拍胸前,发出沉闷的声响。 原来外衣之下穿著一副贴身皮甲。 “不过,防防暗器倒也够了!” 想到这里,他脸上不禁浮出笑容。 孙三霸等人在路上,正好遇到了严妈妈的快船。 苏瞎子目不能视,吴良和孙三霸又识不得曼陀山庄的標誌,驾著小舟靠前,报上谢不若的形貌,向船上人打听踪跡。 严妈妈等人立刻警觉,一番交流,知道对方是敌非友,立时大打出手。 终究是吴良等人技高一筹,不但杀了严妈妈等人,更从她们手里得了宝剑皮甲。 孙三霸想到被自己剪了脑袋的小翠,暗自可惜,长嘆一声。 “那娘们长得挺標准的,可惜手上宝剑锋利,武功又有些棘手,也只能杀了。要不然还能快活一阵!” 他又瞟了眼苏瞎子。 想起此人一直不肯出手帮忙,只是在他们得了小翠宝剑之后,以剑试招,斩断了桅杆。 孙三霸心中暗道:“那死瞎子若肯帮忙,老子现在还在船上快活呢。” 吴良跟他臭味相投,知他心思,当下说道。 “孙兄弟不也打听到了木婉清的下落吗?” 木婉清近来从大理一路砍到苏州,略有些名声。 但最让她出名的还是没事戴个面纱,搞得江湖上的好色之徒,都想一窥究竟。 以至於孙三霸这群人,竟比曼陀山庄更早知道木婉清姓甚名谁。 孙三霸听到这里,哈哈一笑,又拍了拍身上皮甲。 “那倒也是!还从小娘皮的口中知道,原来疯丫头除了剑法外,还有一手暗器功夫。若是没有准备,老子说不定真要栽在她手里。” 说著,摩拳擦掌,颇为兴奋。 他本就是急躁好动之人,见苏瞎子坐在凉亭中一动不动像个王八,聊天说话又不讲黄段子,甚是无趣。 孙三霸当即起身走出凉亭,四处溜达起来。 没走片刻,便听得远处传来人声。 “前面就是老庄主的坟了。” 孙三霸心中嘀咕:“怎么那么多人给慕容老匹夫上坟?” 他循声望去,见慕容家一名男僕,正引著两女一男自江畔舟上下来,朝著慕容博坟前而去。 他自动忽略了那男子,眼睛直勾勾盯著两个蒙面女子,见她们身材婀娜,顿时大喜。 孙三霸猛地一拍大腿,身形一纵,快步朝著眾人衝去。 “妙极,妙极!” “想不到这鬼地方也能碰见標致的小娘子。” 不过几个起落,他已拦在谢不若三人面前,两眼放光,伸手就去揭王语嫣和木婉清的面纱。 “什么人敢在慕容家放肆!” 引路的男僕见状不乐意了。 对方如此举动,显然是没有把他慕容家放在眼里! 那男僕双臂一张挡在中间。 孙三霸面色一沉,喝道:“滚!” 他一把揪住男僕领口,用力一甩,拋飞出去,扑通一声落入湖中,溅起一片水花。 孙三霸不依不饶,再度伸手,又要去摘王、木两人面纱。 便在此时。 眼前寒光一闪。 一柄长剑直刺而来,势头迅疾无比。 孙三霸心下一凛,足尖点地,向后急退,避开来剑后,反手抽出大剪刀,遥遥一指。 看清出手的是其中一名蒙面女子,他更是兴奋。 “好烈性的小娘子。” “嗯,这脾气?这剑法?莫非你就是木婉清!” “好好好!老天待我不薄啊!” 话音未落,听到一个男子声音。 “鱷嘴剪?你是南海恶神的徒弟!” 说话的同时,又是一道青影破空而至。 这一剑比先前更为迅捷,剑路却全然不同。 飘逸灵动,如流云绕月,似风拂折柳。 剑尖轻颤,虚实难辨,叫人看不清来路。 孙三霸顿时手忙脚乱,连忙將大剪刀舞得密不透风,护在身前。 叮叮噹噹。 他挡下一剑又一剑,疾退之间仍不免被划破衣衫,气急败坏地骂道。 “臭小子一见面就出杀招!怎么比我还恶!” 交手虽只一瞬,孙三霸已认出谢不若的剑路。 他与吴良相交日久,不止一次见他使剑,自是认得,发声大吼。 “吴兄弟,你师弟送上门来了,还不速来!” 那边,谢不若也邀请木婉清一起围殴。 “这人是四大恶人岳老三的徒弟,不用讲什么江湖道义,大家併肩子上啊!” 木婉清本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对单打独斗已毫无兴趣。 加之孙三霸方才出言无状、举止轻薄,她早已动怒,当即拔剑出鞘,参与围殴。 吴良早听到这边打斗声响。 只当是孙三霸又在寻衅滋事,欺男霸女。 而以他的武功,本也无需自己担忧。 可此刻听他情急大吼,转头望去,只见孙三霸已左支右絀,落了下风,又有一名女子正要拔剑围攻。 吴良不由得心中一惊,起身要赶去相助,却怕已为时已晚。 不等他迈步,身旁苏瞎子的声音响起。 “走吧,我们也去瞧瞧。” “老头子也想看看,另外一个大有出息的徒孙!” 说话间。 苏瞎子身形一闪,伸手扣住吴良后腰。 他脚下步法变幻,身如风驰电掣,不过几次挪移,已踏入战圈之中。 跟著手腕轻送,將吴良往前一拋,正好落到谢不若与孙三霸中间,隔开了打斗的两人。 眾人想不到这瞎子轻功如此高明,一时都怔住了,忘了动手。 苏瞎子抬起头来,天上日光正盛,已近正午,对眾人说道。 “我在等时辰,你们在等什么?” 第26章 坟前忽闻战场声 当然是等慕容家的援兵啦! 谢不若早发现,方才落水男僕悄悄地游走。 不用想也知道,对方肯定是去摇人了! 孙三霸见强援来到,心中大喜,右手一提剪刀,指著木婉清道。 “吴兄弟,这小妞归我。你师弟,归你!” 吴良缓缓点头,眼睛却是一直盯著谢不若。 “人言,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师弟,你倒是给我不少惊喜。” 他缓缓握住剑柄:“仙人指路这一招,你是跟谁学的?” 谢不若不答他的话,解下左腕一物,拋给木婉清,却对苏瞎子说道。 “你就是太师叔吧?灭门叛徒近在眼前,太师叔为何不清理门户?” 木婉清接过,不看也知是自己的袖箭。 她当即大喜,装在腕上,悄声对背后王语嫣道:“快跑!” 苏瞎子嘿笑一声,望著谢不若悠悠道。 “嘿嘿,清理门户?你大师兄做的,本就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我非但不会责罚於他,反倒还传了他剑术。” “他的剑法由我所授。那你的剑法,又是何人教你?” 王语嫣轻声道:“是我。” 苏瞎子耳朵一动,面露笑容。 “听姑娘声音,还很年轻吧,而且呼吸粗浅,並非身怀武功。” “你,”他先指王语嫣,再指谢不若,“凭什么能教他?” 孙三霸见美人在前,早已心猿意马。 加上他文化又低,哪有功夫文縐縐地说话,提起大剪刀就朝木婉清冲了过去。 “大家能动手就別吵吵!杀啦,杀啦!” 木婉清大怒,长剑疾捅。 孙三霸侧身闪过之时,剪刀一张,朝她的长剑剪了过去。 这大剪刀是南海鱷神近年来精心打造的奇门兵器。 剪口满是锯齿,宛如鱷鱼嘴巴,能绞人兵器。 若非神兵利器,被他一绞立成两截。 木婉清见他兵器古怪,招式刚猛凌厉,不敢贸然硬接,当下撤剑回守,先避锋芒。 这时王语嫣的声音传来。 “木姑娘,这人是南海派的弟子,试著切他左路。” 木婉清毫不犹豫,闻言即刺。 孙三霸猝不及防吃了一惊,连忙向右一纵,堪堪避开,吃惊地望向王语嫣。 他是南海派的没错。 但手中这把鱷嘴剪是他师父近年来新创的兵器,好些招数还未经传授。 按说江湖上应该无人知晓才是。 王语嫣说要切他左路,更是让他心惊。 南海鱷神炼製鱷嘴剪时,还创出了鱷尾鞭。 左手持剪,右手持鞭。 刚柔相济,方才能发挥他武功的精妙之处。 孙三霸资质本就不佳,又常年跟著云中鹤耽於酒色,荒废修行,十成本事连一成都未曾学到。 鱷尾鞭自然未能练成。 以至於左路虚浮,破绽丛生,才被王语嫣一眼看穿。 旁边吴良心中一奇,微微看向王语嫣。 有破绽……谢不若心中叫好,手腕一扬,一把迷药掷了出去。 白雾瀰漫,遮人眼目。 吴良大吃一惊,足尖疾点,向后纵去。 他在西夏当差的时候,也没少撒石灰迷药,是箇中高手,方才没有著了道。 吴良看著谢不若嘴角一抽。 “师弟当真和过去大不一样,连这下三滥的手段也会使了。” 话没说完,谢不若右手一抬,又是两支毒箭射出。 吴良长剑疾挥,叮叮两响,火光四溅,冷笑道:“你这手发暗箭的功夫还得再练。” 夺夺夺。 旁边传来金革之声。 木婉清暗器练习多年,放暗箭的本事,就要比谢不若高明不少。 左手微抬,已是三支暗箭齐出,尽数钉入孙三霸胸口。 孙三霸浑身一震,惊得一身冷汗。 瞧见胸口上钉著三枚毒箭,想起身上穿著皮甲,突然哈哈大笑。 “老太婆预备著对付你的东西,竟被我用上了,天意,天意!” 说著,又挥著剪刀上前。 王语嫣还要出言指点,却被苏瞎子打断。 “那招仙人指路是你教的?” 王语嫣道:“是我。” 苏瞎子又问:“姑娘是复姓慕容吗?” 王语嫣摇头道:“我姓王。” 说话间,又指点了木婉清一招,逼得孙三霸嗷嗷直叫。 苏瞎子道:“你是曼陀山庄的人?” 王语嫣答道:“嗯。” 苏瞎子嘆了口气:“慕容夫人自弟弟死后,最討厌的就是曼陀山庄的人。你要是姓慕容,今日他们两个性命也就保住了。” 王语嫣听他对慕容家颇为尊重,说道:“老前辈似是慕容先生的故交,在故人坟前大动干戈,难道就不怕扰了故友清净吗?” 苏瞎子嘿嘿一笑:“慕容先生可不是这般小肚鸡肠之人。况且,有谁损了慕容先生坟头一草一木,老夫將他们杀了赔罪就是。” 言语间,他似也没將吴良二人当做同伴。 王语嫣望向战局。 谢不若、吴良二人极为谨慎。 两人一会儿互扔石灰迷药,一会又发发暗器,什么招阴用什么。 却始终不曾双剑相交,似是各有忌惮。 另一边木婉清可就麻烦了。 孙三霸师承名师,根基不差,又穿了身皮甲,以至於木婉清拿手的毒箭,屡屡无法建功。 木婉清长剑时而划在对手身上,也只伤其衣,难伤皮肉。 王语嫣再要出言,却听到苏瞎子道。 “你若再多说一字,我就亲自下场。先杀了那个女子,再杀了我那位徒孙。以你的见识,应该明白我所言非虚。” 王语嫣方才得见其轻功身法,明白自己三人绝不是他的对手,想要逃跑也无可能。 唯一的办法只有拖延时间,等著慕容山庄的救兵过来。 苏瞎子又道:“你是怎么从假剑谱推出剑招来的?” 王语嫣意在拖延,当下便把自己如何推演剑招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苏瞎子听完愣了一会,微微頷首:“了不起,了不起!你既能推招,可能破招?” 王语嫣淡然道:“这有何难?” 苏瞎子嘿嘿冷笑两声,似有不信之意,朝著吴良方向,缓缓开口。 “那招仙人指路,你推得很好!可惜,那招並不是十二变,而是十三变。” 王语嫣心下一惊,朝著他目光方向看去。 谢不若和吴良身形齐动,同起同落,一式仙人指路同时使出。 剑光流转,若轻云之蔽月,若流风之回雪。 当的一声。 第一变。 剑锋斜削,直取右肋,双剑相交,金鸣刺耳。 吴良宝剑在手,锋锐无匹,谢不若剑尖当即被削去一截。 第二变。 两人手腕齐转,剑锋下压,同削腿上动脉。 又是一声脆响,火星迸射。 谢不若长剑再断一截。 噹噹噹噹。 剑光如电光火石,清脆响声不断。 瞬息之间,两人已拆到第十二变。 二人同时旋身错步,长剑递出之时,却各自有了变化。 吴良眼中已露笑意,他已是胜券在握。 谢不若不知道,这一招中有第十三个变化,交手之前已是劣势。 再加兵刃悬殊,谢不若手中长剑早已不足半尺,根本没办法发挥仙人指路的威力。 纵使吴良不出最后一变,此战胜负,也早已註定。 但他生性谨慎,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第十二变將尽之前,剑尖倏然一颤。 第十三变应势而出,长剑由下而上,直刺谢不若的心口。 “能死在这招之下,师弟你也该心满意足了!” 没人能料到有此奇变。 谢不若自然也不能。 眼见一点寒芒先到,咚咚心跳清晰可闻。 他却无惧意,反而隱隱兴奋。 谢不若手上一松,弃了断剑。 脚步斜斜一踏,自归妹位飘然踏出。 长剑刺到的同时,他整个人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 断剑坠地,声响入耳 吴良眼前空无一人,心中惊骇莫名。 “人去哪了!” 忽然感觉到背后风声骤起。 消失的人影竟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他的背后。 吴良瞥到了地上的断剑,心中稍定:“没了剑,就是到我身后,又能怎样!” 想到的同时,他回头便要反手刺出。 剑锋未至,一枚淬毒袖箭已顶在了他的脑门。 噗的一声。 毒箭贯脑,吴良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长剑落地,身子栽倒,再无生息。 第27章 纸上谈兵亦折锋 与此同时,另一侧战局。 咔嚓一声。 木婉清的长剑已被孙三霸用剪刀绞断。 孙三霸哈哈大笑:“小娘子,乖乖认输吧!要是伤了你,可大大不妙。上次那个小娘子,就是脾气太烈,被我一刀剪了脑袋,落得身首异处!” 木婉清抬手就是两箭,直取对方面门。 噹噹两声,都被孙三霸用剪刀格开。 木婉清趁势一滚,拾起地上断刃,握入左手掌心。 利刃入肉,鲜血流下,她却恍若未觉。 之前得王语嫣指点,木婉清已习得修罗双刀。 可惜一直没有机会换上合用兵刃。 此刻右手残剑、左手断刃,当作双刀来使,招数陡然一变。 左劈右斩,旋身横击。 招招皆是搏命打法,凶狠凌厉,不留半分余地。 反观孙三霸,虽是奇门利刃在手,奈何自身左面破绽难掩,不及木婉清招数凌厉多变。 一时间,他破绽越露越多,节节败退。 要不是有皮甲护身,早被乱刀分尸。 片刻间,孙三霸已被逼得左支右絀,步履踉蹌。 他一边奋力格挡,一边高声呼救:“吴兄援我!” 哪知余光一瞥,正瞧见吴良被毒箭贯脑,登时心惊胆战,招数更乱。 木婉清如何肯放过如此良机? 她身形旋起,如清风掠影,断刃横削而过,划过孙三霸脖颈。 顿时鲜血喷涌,染红衣襟。 孙三霸重重倒地。 木婉清见大敌已除,手中吃痛,这才稍稍鬆开断刃,旋身一转,挡在了王语嫣身前,隔开苏瞎子。 日近正午,阳光明媚。 苏瞎子透过眼布,已能隱约看得见人影。 孙三霸的死,他毫不在意。 他望向脑中羽箭的吴良,摇头嘆气。 “老夫就是將那两招传你,以你的资质,这江湖路又能走多远呢。死了也好,死了也好!” 他又看向谢不若:“看来你已破解慕容老庄主留下的题了。不错不错,资质比我老头子强多了。” 谢不若不置可否,只小心戒备,並未答话。 苏瞎子又转向王语嫣:“你说能破我剑法,便是用刚刚那个法子吗?他会凌波微步,能躲过那一剑,倒也不奇怪。” 王语嫣摇头:“凌波微步是什么?我从未听过。仙人指路那一招虽是上乘剑术,却並非天下无敌。少林派的达摩剑法便未必逊於它。更何况江湖传闻,天下第一剑法当属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 苏瞎子微微冷笑:“那姑娘倒是说说,如何破仙人指路第十三变?” 王语嫣一本正经答道:“若是让我破,你那位徒孙根本使不到第十三变。” 苏瞎子听对方语气明明温文尔雅,说的话却狂得没边,顿时被气得哈哈一笑。 “好好好,那姑娘能在第几变破了此招?” “哪一变都可以。” “哦,那老夫倒要见识见识了。” “我不会武功,便口头与你说说招式吧。你先攻,还是我先攻?” 苏瞎子冷笑一声:“王姑娘如此本领,自然该让老夫一先。” 说完,他凌空向后跃出,折下一截树枝,人影一晃,又重回原位。 跟著,手腕轻转,一招仙人指路已使了出来,只是虚比虚划,並不攻人。 王语嫣朗声道:“你这一剑意在先发制人,后续变化环环相扣。若是见招拆招,不免受制於人。我便以太乙派『雪落寒江』抢攻,刺你下盘风市、伏兔两穴。” 苏瞎子听了,微微一怔。 他自幼在无量山习武,练的都是无量剑。 做了李秋水面首后,得她指点三招剑法,眼界渐宽,功夫大进。 可惜,不久李秋水將他玩腻了,便封入麻袋,沉入剑湖。 九死一生后,又横遭磨难,双眼被缝。 后来辗转山西、姑苏,一直东躲西藏,江湖阅歷终究有限。 听王语嫣说什么“雪落寒江”竟是闻所未闻,全然想不出招式路数。 苏瞎子犹豫了一下,道:“老朽孤陋寡闻,还望王姑娘演示一番!” 木婉清脾气火爆,早对他不满,忍不住出言相讥。 “你是瞎子,演示了也看不见啊。” “瞎子自然有瞎子的办法。” 苏瞎子身影一晃,已至木婉清身前。 木婉清嚇了一跳,举剑欲挡。 只听嗖嗖两响。 苏瞎子手中树枝已轻轻抽在她手腕上。 哐当两声,木婉清手中的断剑落在地上。 便在此时。 一道剑光横空飞来,斜指向上,直刺苏瞎子心口。 苏瞎子听到风声,看到剑影,嘴角一笑,足下轻点,身形落回原地。 一双蒙布眼睛望向谢不若。 “乖徒孙,你比你师兄强多了。这第十三变只看他使了一次,居然也学了个五六成。不错,当真不错。” 王语嫣担心双方再起衝突,接话说道。 “我不会武功,使出来也不像样子。我找一个人替我来使。” 说著,她將谢不若唤到身旁,把那一招雪落寒江教给他。 谢不若之前为了学那招“仙人指路”,翻阅不少武学典籍,眼界大开,剑术上已有根基。 这招“雪落寒江”,经王语嫣一说,他已领会大半。 再问了几处疑难,心中默想两遍,走到苏瞎子面前,將此招演练出来。 苏瞎子望著模糊人影长剑斜指,直刺自己右腿要穴,招式简洁利落,却是哈哈一笑。 “虽是好招,又如何能与我这招『仙人指路』相提並论!我只需如此一变,你便败了。” 他手腕急转,使出仙人指路第七变。 树枝斜挡而下,封住了“雪落寒江”这一招的所有进路。 苏瞎子洋洋自得:“你这招求快求准,不留余地。可『仙人指路』变中藏变,你剑路已封、变数已尽,如何与我相抗?” 王语嫣摇摇头,轻嘆一声:“我本以为你会用第六变、第四变来应对。若是那样,我还须多用几招。可你偏偏选了第七变,如此一来,我下一招便能胜你。” 当下,王语嫣又教了谢不若一招“金刚怒目”。 此招乃是少林七十二绝技,达摩剑法中的一招。 剑势大开大闔,刚猛无儔。 谢不若凝神细听,牢记要诀,当即依式比划了一遍。 虽是徒具其形,却也隱隱有几分雄浑气象。 苏瞎子冷眼旁观,虽觉此招精妙,但想一招败己,无异於天方夜谭。 正欲开口讥讽,忽地心头一震,面色大变。 他已察觉自己以第六变去挡那招“雪落寒江”,虽能断其剑路,但变招之际,左肋下不免露出空门。 而谢不若这招“金刚怒目”,刚猛直斩,不偏不倚,直指这处空门,以拙破巧,避无可避。 苏瞎子额头冷汗涔涔,沉默半晌,方才缓缓说道:“他用这招,杀不了我。” 口中的“他”,自然指的是谢不若。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一招剑法固然精妙,但谢不若內力浅薄,便如三岁孩童手持利斧,斧虽锋利,但力气不足,终难伤人。 王语嫣闻言,当即反唇相讥。 “若只论功力高下,那也不必谈什么剑法招式了。” “如果今日前辈面对的是少林玄慈大师,他无需用达摩剑法,只需一招罗汉拳中『礼敬如来』,当胸一拳击去,任你剑法中有多少精微变化,也挡不住这一力破十会。” 苏瞎子登时语塞。 他默然半晌,忽又缓缓开口。 “我还有两记剑招,倒要看看王姑娘能不能破。” 第28章 惊魂散尽旧坟前 苏瞎子手中枯枝轻扬,手腕一振,枯枝如摺扇般展开,化作道道剑影。 谢不若屏息凝神,將苏瞎子这招每个变化,默记於心。 有了“仙人指路”的根基打底,此刻再看这招,虽依然艰深繁奥,有些地方却已能触类旁通,远不及初学时那般吃力。 苏瞎子余光扫过模糊人影,明知他在偷学剑招,却全然不在意。 也不知是认为谢不若仓促间绝无可能学会,还是另有心思。 一招使完,苏瞎子收势而立,望向王语嫣,看对方如何破招。 王语嫣却微微沉吟,不自觉地向远处湖面上瞟了一眼。 那招剑法她虽看在眼里,但心中琢磨的却是参合庄的援军什么时候能来。 苏瞎子见她沉默不语,只当她无法破解,顿时得意微笑。 王语嫣回过神来,对谢不若低声说了几句。 “谢公子,我教你几招,你且用心记住。方才那招,又比『仙人指路』要高明一些,破起来要费一番功夫。” 说话间。 传了一招“四时江雨”,一招“万壑松风”,还有一招“千山破日”。 她所教的招数,都颇为高明。 谢不若虽一时间难以尽得精髓,但依样画葫芦,倒也使得像模像样。 这几招固然高明,但纯以剑招本身而论,却未必就胜得过逍遥派的剑法。 只是王语嫣胸有丘壑,对武学认识极深。 她以招破招,並非纯针对剑招本身。 而是看穿苏瞎子对剑法领悟不及自己。 她洋洋洒洒说出对手行剑错漏之处,再辅以谢不若以剑演示,竟是条理分明。 连木婉清这种文化水平不高的也能听得明白清楚。 苏瞎子沉著脸,树枝再起,又变了剑路。 王语嫣不慌不忙,又教谢不若数招。 两人便如此你来我往。 虽是简单两招,其中却有诸多变化。 王、苏两人便在这变化之上,爭锋相对。 初时苏瞎子还能迅速应对。 可渐渐地,他出招越来越慢,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终究是棋差一著。 苏瞎子最后摇了摇头,抬头望了望天色。 日正当午。 他將手中枯枝往地上一拋,低头认输。 “王姑娘学识渊博,苏某甘拜下风。” 王语嫣心地仁善,见他神色黯然,纵然是敌非友,也忍不住出言安慰。 “前辈,我之所以能贏你,並非你所学剑法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 “前辈天资有限,並不適合学这般繁复的剑法。虽將招式练得纯熟无比,却未能活学活用。” “以至於这几招剑法的威力,发挥不出三成。否则,我又怎能如此轻易胜得了你。” “就譬如方才,我用一招『平沙落雁』破去你剑法中的变化,若非早看穿你对剑招理解不深,又怎么敢用这般粗浅招式?” 王语嫣滔滔不绝。 谢不若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早知王语嫣是个老实孩子,一向有啥说啥,尤其是在武学之上。 木婉清却是瞪大了眼。 她自觉对仇人都说不出这种话来。 一时之间,竟分不清王语嫣是在安慰对方,还是故意讥讽。 苏瞎子愣了一愣,隨即苦笑一声。 “老夫半生被眼疾所苦。总以为,当年若非双眼遭人所害,凭这三式剑法与轻功,也足以在江湖上扬名立万。” 他声音低沉,语带悲凉。 “如今看来,若非躲在姑苏,老夫只怕早就成了一堆枯骨。” 说完,他又转向谢不若,长长嘆了口气。 “乖徒孙,你的资质比吴良强得多。方才那两招剑法,想必已记下不少了吧?可惜,可惜。” “要是灭了无量北宗,来寻我的人是你该有多好。这样一来,我还能多个传人。” 谢不若脸皮本来就厚,听对方口风鬆动,当即表態。 “太师叔,现在也不迟啊。” 这话刚一出口。 不但木婉清和王语嫣当场呆住。 就连对面的苏瞎子愣了一下。 他沉默半晌,冒出一句。 “我们无量北宗出人才啊。你和你大师兄,当初要是入了星宿派,那才真叫大展宏图。” 话音一转,语气森寒。 第29章 湖上烟波暗伏兵 木婉清纵身赶来,问道:“死了?” 谢不若点头:“他大约的確是死了。” 伸一点苏瞎子的肩膀,微一用劲,扑通一声,苏瞎子仰面栽倒。 两只手仍僵在半空,五指箕张,仿佛还要掐住谁的喉咙。 木婉清大呼不解:“这人怎么突然死了?难不成身上有什么暗伤?” 首当其衝的王语嫣也很疑惑。 不过此刻她惊魂未定,不及细想,躲到了木婉清身后。 谢不若瞧著苏瞎子脸上恐惧表情,推测道:“好像是被嚇死的。” 他还记得,苏瞎子临死前盯著王语嫣,断断续续说了些“原来是她,你不是她,是他”之类的怪话。 王语嫣和木婉清听得一头雾水。 谢不若是穿越者,知道剧情,心中渐渐有了思路 王语嫣长得跟她外婆李秋水不说一模一样,至少也有九成相似。 谢不若推测,苏瞎子看见这张脸,多半是將她错认成了李秋水,这才惊恐万状,如见鬼魅。 再想到苏瞎子曾是无量剑弟子,当年北宗入主剑湖宫时,说不定恰巧见过李秋水,这种反应便更说得通了。 谢不若心头一动。 “啊,他的剑法定是跟李秋水学的。” “我说嘛,东西北三宗大家都看玉璧,怎么就北宗有所得,甚至连剑法口诀都有!” “看来这剑法定是出卖肉体换来的!” “可他最后又为什么说,你不是她?” “不是李秋水还能是谁?” “李秋水他妹?” “还是那个石像?” 线索寥寥,他也懒得多想。 目前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摸尸。 看看有无武学秘籍,或是金银细软。 谢不若当下收拾心情,兴冲冲地在苏瞎子身上,上下求索起来。 王语嫣是大家闺秀,有钱人家的富婆,对摸尸这种事一窍不通,甚至觉得有些褻瀆亡灵。 木婉清就不同了。 她没什么家资,又在江湖上摸爬滚打惯了。 对摸尸的兴趣不但有,而且很大。 当下便擼起袖子,就要幸分一杯羹。 啪。 谢不若毫不客气地將木婉清的爪子一掌拍开。 “你在做什么!” 木婉清恼羞成怒,想不到对方居然要吃独食。 “江湖规矩,见者有份!” 谢不若闻听此言,简直痛心疾首。 “什么见者有份?” 他指著地上的尸体,几乎声泪俱下。 “这可是我的亲太师叔啊。” “你以为我在摸尸吗?” “我这是为太师叔收尸!” “他虽然不仁,但我不能不义!” “此人毕竟也是无量剑派的长辈!谢某作为北宗的掌门,岂能见他曝尸荒野?” 木婉清皱眉道:“你何时做了北宗掌门?” 谢不若嘆道:“北宗的弟子死走逃亡,就剩下我一根独苗了。我不做掌门,谁做?当然,我也不是很想做掌门,只是站的更高,才能有广阔的视野嘛。” 木婉清一百个不信,但谢不若至少有一句话说的没错。 那就是苏瞎子確实是无量北宗门中长辈。 对方要替他收尸,本也在情理之中。 连王语嫣也微微点头,觉得谢不若毕竟良心未泯。 木婉清动不了苏瞎子,只好看向另外两具尸体。 身子刚一起,谢不若便提醒道。 “吴良可是我大师兄啊。” 木婉清呸了一声,只得看向孙三霸。 但一见对方那副尊容便觉噁心,更不要提去摸尸了。 她心头火起,上前砰砰两脚,狠狠踹在尸体上。 “怎么什么都没有啊?” 谢不若翻来覆去,只在苏瞎子身上摸到了几枚铜板。 “剑谱呢,怎么没剑谱?” 苏瞎子盲目多年,那三招剑法都记在脑中,就算教人也只是口传心授,自然不会留什么剑谱。 谢不若大叫晦气。 跟著又摸起了孙三霸和吴良。 这两人也都是穷鬼一个。 除了些金疮药和散碎银子,竟搜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 谢不若不死心,又仔仔细细摸了一遍。 忽然在吴良的內衬口袋中摸到一个硬物。 “嗯?” “我就说大师兄不会让我失望!” 他当即大喜,撕开衣襟,只见內衬里缝著一个暗袋,藏著一只白色小瓶。 轻轻摇晃,瓶內有一物滚动。 拔开瓶塞,倒出一枚通体暗黄的药丸。 “藏得这么隱秘,肯定是个好东西!是疗伤圣药,还是大补丹丸?” 谢不若也不通药理,转头向王、木二人询问。 王语嫣摇头不知。 木婉清因没有参与分赃,懒得搭理他,只撂下一句。 “反正看起来不像毒药。” 谢不若自然不敢轻易尝试,先將那小瓶收入怀中,又觉得不大保险,想起自己身上那个木匣。 当下打开木匣,將瓷瓶放入匣中密层,再把密层里的书信挪到上层。 忙完这一切。 谢不若说到做到,准备將同门妥善安葬。 他將两人尸体拖到湖边,一脚一个,踹了进去。 扑通、扑通两声闷响,水花四溅。 木婉清看得目瞪口呆。 王语嫣瞧见也是小嘴微张。 木婉清道:“你不说他们是同门,要好生安葬吗?” 谢不若拍了拍手上尘土,神色从容。 “你有所不知,我无量剑派歷来奉行水葬,愿逝者魂魄隨流水而去。我身为掌门,自然要尊重传统!” 木婉清不信道:“我看你就是懒得挖坑!” 谢不若不想与她爭辩什么。 瞥了一眼孙三霸的遗体,不打算替他料理后事了,以示亲疏有別。 他朝著湖面远远一望。 水波轻盪,芦叶轻摇。 远处水天相接处,一艘乌篷船正慢悠悠朝岸边驶来,船中人影模糊,看不真切。 谢不若摇头嘆道:“慕容家的人来得也太慢了,这个时候才到?” 王语嫣却摇了摇头:“那船好像不是参合庄的。” 话音刚落。 湖面上飘来一阵极细极尖的呼喊声,绵长悠远,断断续续。 “老三……你在哪里……” 这声音极轻极细,若不凝神细听,竟是听不清楚。 它像一条游丝,贴著水面蜿蜒而来。 谢不若心中一动:“什么人在呼喊?” 正疑惑间,那道细声忽然消失。 紧接著,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厉啸猛然响起。 这啸声粗獷霸道,刚猛至极,仿佛一道惊雷砸落湖面。 声浪层层盪开,得湖水泛起圈圈涟漪,在太湖上空久久迴荡盘旋。 谢不若等人听到这声长啸,只觉耳鼓嗡嗡作响,心头俱是一震。 再往湖面看去。 除了那乌篷船正朝这边驶来,东西两方,又各有一艘船只破浪而来。 东边是一艘宽身大船,船身涂著赤红色的漆。 王语嫣凝神一看,面露喜色。 “好像是包三叔的船!” 西侧驶来的,则是一艘快船。 船身通体乌黑,船桅之上高悬一面黑色大旗。 狂风捲动,旗面猎猎作响。 旗上银线绣成的灵鷲栩栩如生,展翅欲飞。 第30章 四声並起乱碧涛 乌篷船內啸声连绵不绝,穿波裂风。 东边枣红船上包不同眉头一蹙,朗声大喝。 “何方狂徒,竟敢擅闯参合庄?” 他內劲暗运丹田,隨即纵声长啸。 啸声雄浑,滚滚而出,存心要以自身真气压过对方,先挫其锐气。 便在两股啸声互不相让之际。 西面悬掛著灵鷲旗的黑船渐渐靠拢。 船中传来两道清冷倨傲的女子声音。 “岳老三,你徒弟孙三霸,连同吴良一干鼠辈好大的狗胆,居然敢盗取我等之物!” “速速將人交出,若有半分推諉,休怪我姐妹辣手无情!” 几人声音远传岸边,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响。 谢不若心头一沉:“南海鱷神怎会来了此处?” 再瞧那黑船上的灵鷲旗帜,又听了两方对质。 “灵鷲宫的人也来了。” 他低头看著地上死不瞑目的孙三霸,狠狠地踹了两脚。 “你这混蛋自己惹祸也就罢了,怎么连累到老子头上。” 他本想再踹自己师兄一脚。 但想到对方已拋尸湖中,再也没这个机会了,只能悻悻作罢。 正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湖上这几人算不上神仙,但武功比起谢不若一行人要高得太多。 几人隔空较劲,必定殃及池鱼。 想到此处,谢不若领著王语嫣、木婉清赶紧先往远处躲上一躲。 王语嫣听到了包不同的声音,欣喜不已,朝著湖面喊道:“包三叔,包三叔!” 可岸边离大船甚远,她又全无內力,声音刚出口就被湖面大风吹散,半分也传不过去。 谢不若和木婉清一人架著她一个胳膊,快步拖向岸边凉亭,以避锋芒。 灵鷲宫两名女子声音传出后。 乌篷船中爆发出一阵粗豪狂笑,岳老三桀驁声音响彻湖天。 “我岳老二的弟子,什么人敢动!” “区区两个女娃娃,也敢在我的面前耀武扬威。当心我拧下你们的脑袋!” 说著,他目光扫向包不同所在的枣红大船,气焰更盛。 “参合庄又怎的?我岳老二行走江湖,一向是想来就来,想走便走。” “早听说中原武林有什么北乔峰、南慕容,老子一直想会会!” “兀那汉子,你便是南慕容吗!来来来,让岳老二看看你如何以我之道还施我身!哈哈哈哈。” 笑声威势更胜先前。 先前长啸只为寻找徒儿孙三霸踪跡。 此刻放声狂笑,却是东对包不同,西对灵鷲宫,一人独向两方同时邀战,气焰囂张,全无半分忌惮。 包不同心头一凛,听出对方是江湖上凶名昭著的四大恶人之一,南海恶神岳老三。 纵然知道对方是不世凶人,可对方上门挑衅,自己岂能退缩,折了慕容家的顏面? 更何况包不同生性倔强,向来好胜,无理尚要搅三分,何况如今理在己方,更是寸步不让。 包不同冷笑两声。 “非也,非也!什么南南北北,天下间就只有慕容!” “你南海鱷神岳老四的生平,包某一向知晓。” “你武功稀鬆平常,在四大恶人里排名最末,怎配让我公子爷出手,还施汝身?” “包某便可以教训你!” 说完,气运丹田,笑声浩荡,直迎岳老三而去。 南海恶神一向自认老二,旁人说他一句老三,都要被拧掉脑袋。 如今包不同直呼他为第四,把他排在云中鹤之下,当真是奇耻大辱。 当下怒极反笑,运足全身內力,狂笑还击。 灵鷲宫二女见此情景,岂肯甘於人后? 船中清音再起。 “岳老三,你冥顽不灵,自寻死路!” “姓包的,这里不干你的事,滚开!” 两道尖细婉转的长啸同时盪出。 二女內力相合,声气相连,绵密悠长。 霎时间,湖面风声呼啸。 岳老三笑声狂傲不羈,包不同笑声沉雄刚正,灵鷲二女啸声清音相合。 四股內劲化为声浪,纵横盘旋,激盪不休。 湖面水波盪起,岸旁芦苇簌簌作响。 另一边谢不若等人可就惨了。 只觉得耳中一个霹雳接一个,耳膜隱隱作痛。 岳老三几人內力都颇有火候。 单是一人,谢不若等人便已难以抵挡。 如今三方內力叠加,威力倍增,寻常武人根本无法承受。 王语嫣全无內功根基,顿时被震得头晕目眩,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木婉清扯下身上衣襟,撕成布团塞住她双耳,王语嫣的不適才稍稍缓解。 可这般法子,终究是杯水车薪。 三方高手內力越催越盛。 南海鱷神越笑越狂。 灵鷲宫双女心念合一,叉腰清啸,气势如虹。 包不同功力稍逊,已是额头见汗。 就在胶著之际。 太湖烟波深处,一叶扁舟顺流悠悠而来。 倏忽间,传来叮叮两声琴音。 清和雅淡,声响不大。 既无岳老三的狂野,又无包不同的沉厚,更无灵鷲宫的凛冽。 只是这两声淡淡琴音却穿透了漫天喧囂,落入眾人耳中,人人心头都是猛地一跳。 在不动声色间便將三方的声浪压过一头。 湖上三方都是心高气傲之辈 岳老三一生行事囂张跋扈,除老大段延庆外,从来不將旁人放在眼里。 包不同性情寧折不屈,爭强好胜。 灵鷲宫弟子行事就更加霸道了,向来只有旁人退让她们,几时低头服软? 三方都是心有不甘,齐齐催动丹田真气,再加数成功力,极力催动啸声。 一时间,三方之爭竟化作以三对一。 后来的弹琴人瞬间成了眾矢之的。 康广陵坐在扁舟之上,看著船中已被音波震得口吐白沫的船夫,眉头紧锁,满心疑惑。 “怎么回事!” “这群人內功都不弱,比船上杀人者高明得多。” “几位小友也不知状况如何?” “他们哪里招惹来的这么多魔头?以他们的功力如何抵御得了这些魔音?” 在琴韵小筑,他见了满船死尸后,放心不下谢不若等人,才急急赶来。 却不料一头撞入这混战局面。 声浪滔天,周围功力浅薄者早已被震晕在地。 康广陵轻嘆一声,手指离开琴弦,琴声骤然停止。 他撕下两块布,堵在了与他同舟的船夫耳中。 南海鱷神三方人马不知內情,以为將对方制住,个个脸带笑意,得意非凡。 哪知片刻间,琴音再响,康广陵奏起那曲尚未完成的《一苇吟》。 如古剎钟扬,空谷迴响,普渡慈航,佛音禪唱。 第31章 满湖戾气一时消 琴音如远山梵钟,余响悠悠。 听入耳中,戾气大消。 岳老三正运足內力放声狂笑,满脑子本只想著杀人立威。 听此琴声,忽觉心头莫名一动,竟隱隱生出一个奇怪念头。 只觉得这般爭勇斗狠,似乎也没什么意思,一股睏倦之意席捲全身。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岳老三立时警觉,张口骂道。 “他娘的,古怪,大大的古怪!” 他强提真气,放声狂笑,想以力压制。 奈何那琴音响在换气间隙,將他的节奏搅得七零八落,笑声威力登时大减。 灵鷲宫二女也同样乱了阵脚。 她二人心念合一,声气相连。 原本啸声绵密悠长,如水银泻地,无懈可击。 此刻也被琴音一路带歪,失了章法。 康广陵端坐船头,十指轮弹,时抹时挑。 岳老三等人无论怎么运足內力,如何调节节奏,遇到了琴音,便如溪流入海,被牵走了曲调。 他们內力虽都不如康广陵,却也不至於如此不济。 只因康广陵乃当世音律大家。 他是利用曲调节拍,引人入彀。 並非像岳老三等人那般只知用內力乾嚎。 岳老三等人与他以音相搏,无异於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三方之中,属包不同功力最弱。 他先前与岳老三等人隔空相拼,早已大耗內力。 此刻琴声入耳,只觉得身体如泡在热水之中。 四肢百骸暖洋洋的,浑身酥软,半点不想动弹。 他强打精神,回头向舱內看去。 原先被三方声浪震得东倒西歪、抱头捂耳痛苦不堪的庄丁们,此刻脸上一片安详。 个个歪倒在地,沉沉睡去。 “这是什么妖法!” 包不同心中虽惊,眼皮却重如千斤,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竟渐渐也打起瞌睡。 岸边凉亭內。 没了南海恶神那帮人乱吼乱叫,谢不若顿时轻鬆了不少。 他一听琴声,便知是康广陵来了。 回头正想喊王语嫣两人来看热闹。 却见王语嫣躺在亭中座椅之上,双手合十作枕,已然睡著了。 再瞧木婉清,也是四仰八叉仰在椅上,沉沉入睡。 谢不若听听湖面悠悠琴声,忍不住吐槽康广陵。 “你是胖丁啊!” 康广陵的一苇吟空灵高远,引人入眠。 却对谢不若没有半分影响。 只因他两世为人,比之高僧大德、玄门羽士参悟生死而不入其门,又更进了一层。 他是实实在在进了,且又出来了。 谢不若不懂摄敛心神的法门,常常心猿意马。 道德品质也不能和高僧大德相提並论。 但因穿越而来,向死而生,心神之坚举世无匹。 康广陵琴音虽强,却影响不了內力胜己之人,心神坚毅之辈。 见对方声浪渐歇,康广陵单手弹琴继续压制。 另一只手摇桨,慢慢向岸边划来。 谢不若瞧这状况,赶紧离开凉亭,到岸边接应。 便在此时。 那已安静下来湖面又有了异动。 包不同那边倒无特殊变化。 岳老三那只乌篷船和灵鷲宫的黑船,忽然也向岸边驶来。 虽不及之前迅猛,却是缓缓逼近。 康广陵瞧在眼里,心中疑惑。 “咦,他们也有谢小哥的秉赋,还是有抵御我琴音神通的法门?” 片刻前,岳老三还在被琴音狠狠压制,身后追魂杖谭青忽然说道。 “三叔,这人的琴音似乎和师父传我的腹语术颇有异曲同工之处。” “师父曾传我一套收束心神的法门,可以抵御此类神通。三叔,先將內力聚於风府、玉枕二穴……”” 追魂杖谭青功力远不如诸人,便是凭此法门才勉强抵御住了琴音。 他话未说完,便被岳老三瞪眼打断。 “你小子称呼我什么?” 谭青当下知错就改:“二叔!” “原来你小子不傻啊!”岳老三这才满意点头,只觉眼皮愈发沉重,忙说道,“快將老大传你的法门告诉我!” 谭青当即说出心法要诀。 岳老三依言运气,果然困意退去不少。 他精神大振,咧嘴笑道:“不愧是老大,所传的法门果然厉害!” 谭青却面色凝重:“对方修为高深,这套心法也只能勉强抵御。” “我等没有师父的那般功力,若任由这人弹下去。时间一久,依旧是有败无胜。” “咱们需在抵御琴声之时,儘快与他靠近,贴身肉搏,让他无暇再弹这鬼琴,方有胜算!” 岳老三深以为然,抓起船桨,奋力划水,驾著乌篷船缓缓朝康广陵的小舟逼去。 另一边,灵鷲宫黑船之上。 两女也被康广陵的琴声死死压制。 她们连催数次內力,始终挣脱不得,正自气苦。 忽然符敏仪想到什么。 “青霜妹子,你可记得尊主曾说过,他有一位大对头,以魔音乱人心智!” 程青霜神色一动。 “如何记不得!对了!尊主曾传我们一个抵御魔音的法子,说不定也能对抗这鬼琴音!” 二女心意相通,四目一对,当即各运天山童姥所传心法。 那法门本是童姥所创,专门为部下抵御李秋水魔音而授,精妙非凡。 她们暗运法诀,顿觉灵台一清。 琴声虽在耳畔,却如隔了一层水幕,已不及刚才那般侵扰心神。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喜色,隨即控制风帆,轮流驶船。 黑船劈波斩浪,径直向康广陵逼去。 船中其余婢女並无二女这般內功修为,早已在琴声中昏昏睡去,横七竖八倒在船中。 湖面之上。 三艘船都渐渐靠近岸边。 康广陵已察觉有异,琴声再奏,却始终未能建功。 这琴音神通本就甚耗心神,更何况还是以一敌多。 眼见不能速胜,康广陵心道:“对方是敌非友,我不能再空耗精力,免得之后交手吃亏。” 当下便不再弹琴。 岸边已近在咫尺。 康广陵抱著瑶琴,凌空一个倒纵,落到岸边。 那边,南海鱷神和灵鷲宫二女没了琴音干扰,船速更快。 眼见已近岸边,各自施展轻功追逐而来。 一者如大鱼劈波,二人似飞燕掠水,转瞬也到了岸边。 只有追魂杖谭青功力稍弱,无法以轻功飞渡,只能继续摇桨划船。 四人落於岸边,分立四方,各成犄角对峙之势。 第32章 邪音入耳假作癲 谢不若尚未奔至岸边,便见四道人影几乎同时跃上滩头。 几人一落地目光便落在孙三霸的尸身上。 尤其是岳老三。 他一见劣徒惨死,登时目眥欲裂,青筋暴起。 他倒並非对这位弟子有多少师徒情谊。 只是他南海一门向来一徒单传。 孙三霸一死,岳老三十余年传功督导的心血化为乌有,焉能不怒。 “是谁!” “什么人敢杀我岳老二的徒弟!” 岳老三暴喝一声,瞥见康广陵手中的瑶琴,知他就是方才弹琴之人,便如一头巨鱷般,摇头摆尾直衝过去。 康广陵眉头一皱,先將怀中瑶琴轻轻一托,那瑶琴飞向一旁大树的枝丫,不偏不倚架在两根粗枝之间。 他这才回身一掌,迎上岳老三的一击。 两掌相交。 岳老三只觉对方绵密掌力层层叠叠,不自觉向后退出两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好个老匹夫,妖术厉害,內功也差!” 他为人凶悍,虽知对方內力不俗,却也不退,抽出鱷嘴剪、鱷尾鞭,连出数招,皆被康广陵空手化解。 康广陵身形从容,显然武功修为还远在岳老三之上。 灵鷲宫二女知康广陵琴音神通了得已是大为忌惮,此刻又见他如此身手,更是震惊不已。 二女对视一眼,心念相通。 “这老头武功深不可测,先联手除掉此人,再对付南海鱷神。” 想到此处,两人齐齐扑上。 康广陵见三人都来围殴他这个一把年纪的老先生,当真有苦说不出。 目光扫过二女绿袍之上的灵鷲纹饰,虽一时想不起来歷,却隱隱觉得这图案似是听谁说起过。 谭青上岸便见四人正在不远处恶斗。 康广陵武功武功高绝,奇招迭出,自家三叔纵然刀鞭凶狠,一时也討不到便宜。 但再加上灵鷲宫二女,情形又大不相同。 这几人先前以声相斗,已是大耗內力。 后来康广陵施展琴音神通,以一己之力压制眾人,辛苦之处自不待言。 他內力在诸人之中最为深厚,可消耗也是最巨。 岳老三和灵鷲宫二女虽有法门可以抵御琴音,终究也极耗精神。 此刻四人出手招数虽妙,下手也狠,行招使劲间,仍不免露出疲惫之態。 谭青见他们四个互为牵制,一时之间难分胜败,心中暗喜。 先前眾人以声相战之时,他虽也在场,却只需抵御,不必像岳老三他们一样有攻有守。 內力固然有所损耗,比起眾人来却又少得多。 此刻他武功虽弱於场上诸人,反倒掌有了一定的主动权。 谭青又看了一眼地上孙三霸的尸体。 脖颈是致命伤,胸口还插著几枚毒箭,脑中一转,立刻联想到一人。 “孙老三定是老毛病犯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终究是割到自己头上了。” “胸口没有鲜血流出穿了什么护甲吗?” 谭青此刻可没心情去管孙三霸的尸体。 趁著康广陵等人激斗正酣、无暇顾及自己的当口。 他屏息敛步悄悄向战圈而去,只待把握好时机,坐收渔人之利。 前行途中,瞥见不远处的谢不若也朝此赶来。 谭青见他被琴音迷倒,虽颇为惊异,但观其步伐沉重,显然內功浅薄,便也没把这意外之人放在心上。 谭青一边飞步疾走,一边施展了腹语术。 一道幽幽细音如丝如缕,径直钻入谢不若的耳朵。 这门邪术乃是段延庆所传,对付內功修为不及自己之人,向来无往不利。 他自知不敌康广陵与灵鷲宫二女,不敢贸然用邪术偷袭。 但用此术对付谢不若的胆子,不但有,而且很大。 腹语术邪音入耳。 谢不若脚下步伐陡然凌乱,身形东倒西歪,显然已经中招。 谭青嘴角浮起微笑:“不堪一击。” 跟著便从谢不若身旁掠去,懒得再为这无名小卒费功夫。 两人身形刚交错而过,脑后忽然劲风骤起。 追魂杖谭青心头猛惊,忙回身挥杖格挡。 只听得当的一声,手中铁杖竟被削断一截。 原来谢不若手中长剑,是从吴良那里得来的宝剑,锋锐无比,寻常铁器根本难以抵挡。 不等谭青回过神,谢不若剑势再起,一招“仙人指路”斜斜递出,颇有破云穿石之势。 谭青脸色又是一变。 这路剑法他曾在吴良手中看过数回。 可此刻谢不若使出,法度更为严谨,变化也更为巧妙。 他不敢怠慢,忙凝神拆解。 哪知谢不若手腕轻抖,剑招再变。 长剑自下而上如展开的摺扇。 剑花错落虚实难辨,层层剑影直逼身前。 谭青武功虽比谢不若高出不少,陡然见到如此精妙剑招,也闹了个手忙脚乱。 他看不穿剑招虚实,只能一味以铁杖硬挡。 铁杖与长剑再度相交。 谭青內力本就颇为深厚,一击之下,谢不若只觉虎口隱隱发麻。 他心中暗道:“这傢伙的內功虽比不上苏瞎子,却比我师兄强不少啊,不能跟他硬碰硬!” 又是一声脆响过后,谭青手中铁杖再断一截。 这两下兵刃相击之声清脆响亮,传入不远处眾人耳中。 康广陵、岳老三与灵鷲宫二女正斗得难分难解。 四人各怀心思,彼此牵制,僵持不下。 灵鷲宫二女闻声眼角余光一扫,看清交手之人竟是谭青,心中顿时生出不安。 两人暗想此刻场上胶著,若是谭青相助岳老三,己方处境必將凶险。 可若让她们立刻放下芥蒂,反攻岳老三,又担心康广陵武功太强,两人制他不住,到头来依旧是进退两难。 一念之间,二女心神浮动,犹豫不决。 除了头脑简单的岳老三依旧招招凌厉、悍勇猛攻之外。 康广陵和灵鷲宫二女都下意识放缓了招数,彼此之间却仍纠缠牵制,一时间谁也不肯率先罢手。 另一边,谭青只想儘快结束战局。 他对师尊段延庆极为尊崇。 不信师父所传的邪术对付不了眼前之人。 只当是自己先前为抵抗音功,內力耗损过甚,方才没能一举迷乱谢不若心性。 他身形飘忽辗转,躲过数剑。 当下內力再催,邪功尽展。 只见谢不若当即神色一呆,脸上出现恍惚之色,步履虚浮,当真如醉酒一般摇摇欲坠。 谭青见状大喜过望,冷笑出声。 “嘿嘿,我便不信奈何不了你!” 话音未落。 他握紧铁杖,聚力向前,一杖直刺向谢不若胸口,欲要一招毙命。 可就在铁杖將要及身的剎那。 谢不若身子猛地一低,就地一滚。 躲开致命一刺的同时,手腕一抖,剑势再变。 使出达摩剑中的一招“金刚怒目”。 这一剑,他今日才从王语嫣那里学来。 虽使得还不甚熟,但剑招递出,禪意森森,佛威浩荡,自有一股凛然威势。 谭青接连两次邪术落空,心中本就焦躁。 此刻见对方陡然使出佛门剑法,庄严浩荡,正是旁门邪术的克星,顿时心生忌惮。 他不敢硬拼,脚下一点地面,身形向后急退。 第33章 遥指无量玉璧仙 追魂杖谭青久在江湖,阅歷丰富。 虽今日头一回见到此招,却知这类佛门剑术走的是刚猛路子。 不求招数繁复精巧,偏重剑势一往无前。 他料定此招必定后劲连绵,身形急退,避其锋芒。 只待对方剑势將尽,再伺机反扑。 哪知谢不若就只会这一招达摩剑法。 一剑刺出之后,立刻回剑自守,再不抢攻。 谭青一时反倒惊疑不定。 他不知对方已是黔驴技穷,还以为另有奸谋,暗藏诡计。 忌惮之下,竟不敢上前。 两人相隔数丈,绕著圈子。 一个舞著铁杖虚晃乱打,一个挺著长剑虚刺乱点。 谭青对自己腹语术屡次失败耿耿於怀,又偷偷发出邪音。 只是这回他留了个心眼,並未催动多少內力。 声音虽能传入耳中,却不能扰人心智。 刚刚发出,就见谢不若一副左摇右晃、神志恍惚的模样。 谭青心中又惊又怒,这才確信,先前对方是假装中招,盖以诱敌。 “你能骗我,那我便不能骗你么!” 谭青心中一动,飞身扑上,手中铁杖当头硬砸。 招至中途,手腕一转,立刻变招。 当头一砸化为千钧横扫,击向谢不若腰间。 这一招变得极快,本是出乎意料的杀招。 谢不若分不清谭青招数上的虚实,却也知道对方已被自己骗了两次。 纵是个傻子,也必然起了疑心。 哪能再上第三次当! 因而在对方攻来之前,谢不若早已一脚踏在了归妹位上。 待谭青一杖击出。 他也不管那招数是纵是横、是真是假,自顾自踏出那一记凌波微步。 足下一动,身子斜转,整个人宛若凭空消失。 他步法初学乍练,尚不纯熟,还无法与剑法配合。 可手腕上的袖箭,抬手便能发射。 谢不若转身绕到敌后的那一刻,已抬起手来。 嗖的一声锐响。 谭青一杖击空,微微错愕之际,已听到身后机簧扳动的声音。 他顿时浑身寒毛倒竖,一股不祥之感涌上心头。 多年来的生死血战,早让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身躯本能向左急跃,避开了后心要害。 可右臂上却传来一阵刺痛。 他顾不得细看,急忙铁杖点地,借力纵身而跃。 拉开距离后,低头一瞧,这才发现右臂插著一支短箭。 那箭与孙三霸胸口上的一般无二。 只是与孙三霸不同。 谭青身上可没穿皮甲,右臂顷刻间麻痹。 他心头大骇,忙摸出一品堂秘制解毒丹药,也管不了有没有用,先往嘴里倒了再说。 谢不若趁他病要他命,一招“仙人指路”点了过去。 剑招刚出,耳边便炸开一声怒吼。 “原来是你杀了我徒儿!” 南海鱷神一见谭青臂上毒箭,还道是谢不若杀的孙三霸。 他勃然大怒,鱷嘴剪狂舞翻飞,便要杀来。 原本四人混战正酣,他就是想过来,也摆脱不了旁人纠缠。 哪知灵鷲宫二女一见谢不若使出“仙人指路”,竟也心神微分,错愕起来。 她们一路追逐孙三霸和吴良,只为两件事。 一是他们偷了一枚生死符解药。 那解药本是婢女奉命发给某位洞主的,途中遭人窃走。 西夏一品堂向来与天山灵鷲宫不对付。 孙三霸、吴良等人盗药,是想以此物谋求躋身一品堂的机会。 另一件事,则与吴良有关。 单凭盗取解药一事,尚不足以惊动天山童姥。 盗药时,双方发生打斗,吴良曾使出一招仙人指路。 那招是逍遥派的武功,向不外传。 天山童姥听属下稟报,得知吴良生得貌丑粗鄙,推想顏狗李秋水绝不可能传他剑法。 她多年来始终牵掛师弟无崖子。 虽也不信无崖子会传授丑人武功,但多少算条线索。 故而童姥下令,命钧天部两位部主亲自追查。 务必擒下吴良,问出其剑法来歷。 相较之下。 生死符解药失窃一事,反倒成了次要。 毕竟那解药只能镇痛止痒,並非真正解药。 虽炼製复杂,却也不算如何珍贵。 灵鷲宫二女心神失守,手上力道大减,竟让南海鱷神摆脱了纠缠。 他如一尾巨鱷,朝著谢不若直扑而去。 康广陵见状“哎哟”一声,一掌拍出。 岳老三为人虽憨,打起架来却脑子灵光。 他右手腕一转,將剪刀反手插回背后,返掌一接。 借著康广陵雄浑掌力,身形更急。 左腕一抖,鱷尾鞭便朝著谢不若头顶劈落。 谢不若见岳老三朝自己奔来,哪还有空去捅谭青。 脚下一动,使出那记凌波微步,躲了开去。 啪的一声。 鱷尾鞭重重抽在地上,尘土飞扬,留下一道粗粗的鞭痕。 岳老三硬接了康广陵一掌,內力相衝之下,已是气血翻腾。 又见那白鬍子老头奔来,旁边的灵鷲宫二女也似要行动。 耳边正好传来谭青的声音。 “三……二叔,我中毒了!” “咱们快走!” 他一击不中,脚下不停,飞身而遁。 手腕抖出,鱷尾鞭圈住谭青的腰身,一个猛子扎向湖面。 扑通一声,水花飞溅,人影已消。 碧绿的湖水中浮起缕缕血丝,两人显然受伤不轻。 谢不若抬手发出两支毒箭,只打在了水面之上。 他刚暗呼可惜,身前绿影一晃,灵鷲宫二女已从左右掠至。 双双玉手轻抬,同时按上谢不若双肩,似要將其擒住。 她们手中劲力未吐,康广陵人影已倏忽而至。 到了近前,双手一抬,拍出两掌。 二女抬手接掌,不敌康广陵內力雄浑,脚下一滑,退出三尺。 南海鱷神已经遁走,两人自知无力与康广陵抗衡,说话也礼貌了许多。 “尊驾执意要与我姐妹为难?” 康广陵一生不好斗,只好解斗,连连摇头。 “只要两位不动谢小哥,在下自不会与两位为难。” 符敏仪二人互看一眼,知道打不过对方。 “我们找他是有件事,想问上一问。” 她们看向谢不若,程青霜当先开口。 “你的剑法是从何处学来?” 符敏仪说著,以指为剑,摆出“仙人指路”的架势。 离开縹緲峰前,她已得天山童姥讲授了这招。 谢不若看了看灵鷲宫二女,又看了看康广陵,心想。 “逍遥派两大派系伺候我一个人,这福气可真不小。” 他原本可以凭所知的剧情,与灵鷲宫二女套套近乎。 可转念一想。 灵鷲宫的人可不是王夫人那样的恋爱脑。 也不像王语嫣和木婉清这般好忽悠。 自己要是吐露的太多,非得被这帮凶神恶煞盯上不可。 “我手上可没有七宝指环,也不像虚竹救过天山童姥。” 稍作思索,主意已定。 他只好死道友不死贫道。 “在下是无量剑派弟子,剑法当然是师门所传!” 程青霜眉头微挑,似有不信。 谢不若当即耍了两招无量剑法。 剑招纯熟,显然下过苦功,非一朝一夕能练就。 符敏仪点了点头,对程青霜道:“確实是无量剑法。无量山我去过,司空玄便是在那一带。” 程青霜仍有疑问:“你之前和谭青交手时所使的剑法,可比无量剑法高明得多。贵派似乎並无这等能人,可以创出如此剑招!” 谢不若坦然道:“不错,这招剑法並非我无量剑派前辈所创,而是我派前辈从无量玉璧上学来的仙人剑术!” 两女齐声问道:“无量玉璧?仙人剑术?” 谢不若当下添油加醋说了一番。 “这事我师叔左子穆、辛双清比我更加了解!” 符敏仪二人互望一眼,面有喜色。 她们两人跋涉千里,便是要弄清这剑法背后之事。 如今总算得到確切线索,足以回縹緲峰向天山童姥復命,心中大石顿时落地。 按往常的规矩,谢不若应被押回縹緲峰,让童姥亲自审问。 可谢不若不是吴良,他背后有人! 她们拳头不够硬,只能以礼相待。 两女低声商量了一番。 符敏仪对程青霜道:“此事我先让司空玄查探一番。” 心结已解,二女归心似箭,急於返回縹緲峰復命。 衝著谢不若和康广陵一抱拳,便要离开。 临走之时,瞧见了孙三霸的尸体。 符敏仪回头问了一句。 “谢公子,可曾见到此人身上有一瓶丸药?” 谢不若摇头道:“不曾见到。” 见两女颇有不信之色,谢不若一脸正气,抬手立誓。 “谢某如有虚言,天打五雷轰!” 话音未落。 天边乌云涌动,隱隱有雷声传来。 谢不若想起前世自己是怎么过来的,顿时不再多言,嘆了一句。 “江南的天气,可真是多变啊。” 第34章 自摑三掌悔前言 符敏仪二人纵然不信谢不若所言。 可当著康广陵的面搜他身子,终究是做不出来。 更何况孙三霸已死,灵鷲宫顏面挽回。 吴良剑法的来歷也已打探清楚。 此行目的基本达成。 两人不愿再多耽搁,打算即刻回去稟报无量玉璧的事宜。 当即施展轻功,纵身跃上黑船,转瞬便离岸远去。 谢不若望著渐行渐远的黑船,想起身中毒箭的谭青。 “这小子不知吃了什么药,中了毒箭竟没有当场毙命。” 一想到药,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缠袋。 里面还藏著那枚来歷不明的丹药。 “得想个法子,弄清楚这药究竟是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经此一战,谢不若深感自己功力不足,尤其是內力方面。 若不是手握利器,只怕早已被谭青震飞兵器。 逍遥派那些精妙招数,內力不够也无法发挥出真正威力。 谢不若心道:“这要是一枚大补丹,助我精进內力,可就最妙了!” 虽说內力强了,日后修炼北冥神功散功时,麻烦会很多。 但话又说回来。 功力不够,恐怕连活著走到大理都难。 他自己不通药理,便把主意打到了旁边的康广陵身上。 康广陵当然也不懂,但他的五师弟薛慕华,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阎王敌”,医术冠绝武林。 “把这枚丹药交给薛神医瞧瞧,不就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了吗?” 谢不若想到此处,打算找康广陵討一份推荐函。 薛慕华业务繁忙,江湖上不知多少人排著队想见他。 既不是江湖名人,又不是故交好友。 若无人引荐,哪里入得了薛神医的门。 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包不同已经到了。 他刚一跃下船头,便看见抱回瑶琴的康广陵,认出对方正是方才弹琴之人。 包不同性情倔强,寧折不弯。 狭路相逢明知对方厉害,自己不是对手,也要逢敌亮剑! 当下鏘啷一声,长剑出鞘。 康广陵愁眉苦脸,心里直犯嘀咕。 也不知今天是不是因为出门没看黄历? 怎么谁见了自己,都要打上一顿。 便在此时。 两声“误会”几乎同时从前后传来。 说这话的,一个是先前去摇人的男僕。 另一个是王语嫣。 包不同一见王语嫣,更是大吃一惊。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居然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王姑娘,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包不同神色诧异,紧接著连珠炮般地发问。 “对了,你定是来找公子爷的吧?” “他眼下外出有事,还未回来呢!” “这几位又是什么人?” 王语嫣一一作答。 只是隱去了自己要去大理的打算。 包不同听了王语嫣之言,这才確信康广陵、谢不若等人是友非敌。 他收剑入鞘,心里虽对康广陵的本事极为佩服,嘴上却不肯服输,阴阳怪气道。 “尊驾的琴声,很了不起呀!” 谁知康广陵听了,非但不怒,反倒双目一亮,面露欣喜。 “你懂琴?晓得音律?” 这话出自至诚。 偌大江湖,除了恩师苏星河和玄苦老禿之外,再无一人能懂他琴中深意。 康广陵听了包不同所言,虽明知机会渺茫,仍不免隱隱生出一丝希望,盼著对方也是那难寻的知己之一。 包不同却以为对方是在讥讽自己功力浅薄、不堪一击,顿时精神一振。 他正要发挥特长,开口抬槓。 忽然噼里啪啦一阵响,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包不同不介意在雨中和康广陵来一场精彩舌战,却断断不能让王语嫣淋雨。 当下便张罗著安排眾人上船避雨。 眾人依次踏著跳板上了船。 包不同目光一瞥,瞧见蒙著脸的木婉清倒也不觉得奇怪,只当是王语嫣身边隨行的侍女。 可转眼瞧见谢不若丰神俊朗,与王语嫣走得颇近,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参合庄上下,谁人不知慕容復与王语嫣乃是表亲,关係匪浅。 包不同、风波恶等一眾慕容家的家臣,更是打心底里认定,王语嫣迟早是未来的少夫人。 “这小子是谁?” 包不同只从王语嫣口中隱约听过此人姓谢,名字压根没放在心上。 他当即冷哼一声,先命人引著王语嫣去船舱內避雨。 隨后捻著頜下鬍鬚,大步朝著谢不若走来,打算凭著三寸不烂之舌,好好捉弄一番这个陌生男子。 包不同走到近前,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公子,你好!” 谢不若回了一句:“包兄你好。” 包不同立刻抓住话中破绽,摇头晃脑。 “非也,非也。你与我既非同宗同姓,也无半点交情。这『兄』字嘛,可万万谈不上。” 谢不若实在懒得和这种槓精多费唇舌。 从怀里摸出王夫人给的那面燕字黑旗,也不展开,只微微露出一个角来。 包不同正自鸣得意,瞧见那黑旗纹路,一眼认出是慕容家发给江湖豪杰的燕字黑旗,顿时张口结舌。 谢不若以手按胸,放低声音,语气坚定无比。 “復国之志,无时或忘!” 包不同浑身一震,隨即神色骤变,肃然起敬,回了一句。 “復国之志,无时或忘!” 江湖上手持燕字旗的门派豪杰不在少数。 可大多只是听命於慕容家,根本不知晓慕容家復国图谋。 眼前此人能一口说出“復国之志,无时或忘”,这是极少数人才才知的暗语,足见他乃是慕容家亲信中的亲信。 甚至极有可能是直接听命於公子慕容復的死士。 包不同僵在原地,心中懊悔不已。 “哎呀,我这张破嘴,又犯错了!可別伤了义士的心!” 包不同心里清楚虽然大家都是復兴燕国,但条件不同。 自己有庄又有田,有妻又有女,生活乐无边。 而很多復国义士却是干最苦的活,享最少的福。 他们要比自己难的太多了。 如今这种人越来越少。 包不同可不愿因自己嘴欠,再失如此能吃苦、敢吃苦的义士。 他连忙一把攥住谢不若的手,另一只手抬手就往自己嘴上抽。 “原来是好兄弟来了!哥哥这张嘴,就是这个臭毛病,你可千万別往心里去。” “自然不会。” 谢不若顿了顿,面露犹豫之色:“只是兄弟有一句忠告,不知当讲不当讲。” 包不同忙不迭点头:“好兄弟,但说无妨!” 谢不若这才低声说道:“復兴大业殊为不易,包兄往后还是儘量不要得罪江湖人士为好,以免树敌太多,让慕容公子为难。” 这话正中包不同软肋,他瞬间蔫了下去。 回想自己这些年,常常因言语误事,得罪了不知多少人,不禁悔之不及。 再看看眼前的谢不若,浑不將自己那些刁难言语放在心上,只一心为大局著想。 “哎!看看人家,行事隱秘干练,心系復国大业。这才是真正能復兴大燕的人才啊。” 想到这里,包不同愧疚不已,又狠狠朝自己嘴上抽了两个大嘴巴。 谢不若急忙伸手拦住,劝道:“包兄,包兄!快停手,再打,脸都要肿了!” 第35章 好斗成癖不择人 包不同顶著一张肿脸,回到了船舱。 王语嫣素来心善,关切地问道:“包三叔,你这是怎么了?” 包不同摆了摆手,连连说著无妨,推託是被湖边毒虫所咬。 王语嫣吃了一惊,没想到太湖附近竟还有这么厉害的虫子。 她生怕也被叮上一口,变成猪头模样,赶紧取来面纱戴上。 船上一眾庄丁僕役听了这话,心中也是惶恐不安。 担心包不同身上还带著毒虫,冷不丁给自己来上一口,那可大大不妙。 当下纷纷与他拉开了距离。 只有康广陵不嫌弃他。 康广陵还想著继续和包不同討论之前的音律问题,抱著瑶琴凑到近前。 “老兄最喜欢哪首曲子?咱们可以探討探討。” 他一谈起音乐,便如王语嫣谈起武功,一时间滔滔不绝,眉飞色舞。 从宫商角徵羽一路聊到了律吕黄钟。 舱中並无懂得音律之人,听著这些晦涩名词,只觉头昏脑胀,离这二人更远了。 包不同听得脑子嗡嗡作响,嘴角微动,险些控制不住生理反应,张口便要开槓。 他不经意间看到了谢不若,见对方微微向自己点头,猛然想到了什么。 “是了,谢兄弟与这老头子交好,定是看中了他一身卓绝武功,可为復兴大燕所用!” “不错不错,这老头武功高强,江湖罕见,的確值得结交!” “不愧是公子爷的心腹死士,事事皆为復国大计筹谋!” 想到这里,包不同心里陡然生出一股不甘落於人后的进取心。 “我包不同也要为大燕復兴尽一份力!” 他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肿脸,挤出笑容。 “前辈所言,真是让包某大开眼界!只是包某不懂音律……” 康广陵听到“不懂音律”四个字,顿露失望之色,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 包不同继续道:“包某虽不懂,但一直对音律之学心嚮往之。还请前辈不吝赐教,替在下解惑。” 此话一出,舱內认得包不同为人的全都愣住了,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一时间,舱內人人无言。 只偶尔传来木婉清偷嗑瓜子的声音。 瓜子是她从僕人给王语嫣准备的瓜果蜜饯中摸来的。 尝了几口,觉得不如钟灵家蛇胆瓜子好。 谢不若首先打破沉默,替包不同助攻。 “有言道,夺命毁法虽本性,身属摩罗心向仙。” “包兄虽不懂音律,但这份求道向学之心,著实难能可贵。” “康老前辈不妨稍作点拨,也好让我们这些不通雅乐的粗人,开开耳界、长长见识。” 康广陵听谢不若主动邀请自己传教,顿时喜上眉梢,伸了伸脚说。 “既然如此,老夫岂能不打开方便之门?” “来来来,我便与你和谢小哥,好好谈一谈这音律之道!” 还有我? 谢不若没想到自己也被拉来听课。 奈何现在他假装的是復兴燕国的义士,为了不让包不同起疑心,也只能硬著头皮陪他一块听。 两人坐直了身体,看似认真聆听,实际早已魂游天外。 就在康广陵讲得唾沫横飞之时,雨声中隱隱传来一阵阵喊声。 “三哥,三哥,我来助你了……” 跟著,船身轻轻一晃,似乎有人跳上了船。 咚咚咚,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接著哗啦一声,舱门被猛地拽开。 一个男子冲了进来。 来人身材瘦小,约莫三十二三岁,两颊凹陷,掛著两撇鼠须,三分似人,七分似鬼。 他一身黑衣衣衫多处开裂,身上落满尘土,似乎刚刚跟人打过一架。 那人一进舱门便喊道:“三哥,听说有人敢来参合庄打架,人跑了吗?” 他目光落在包不同身上,见他脸上高高肿起,不由得“啊”了一声。 “三哥,是谁把你打成这样!” 目光一扫舱內,他瞬间盯上了神完气足、双目炯炯的康广陵。 “好你个老头,是你动的手吧!” 他擼起衣袖,摩拳擦掌,就要上前发难。 包不同一眼认出来人正是自己四弟风波恶,忙起身制止。 “四弟,不可无礼!” “这位是康老先生,並不是闯庄的歹人。他老人家还救了王姑娘。” 风波恶这才瞧见蒙了面的王语嫣,打了个招呼:“王姑娘好。” 王语嫣回了一句:“风四叔好。” 风波恶很快收回目光,重新盯住康广陵。 “原来是康老先生。我看你目光炯炯,一瞧便是內功深厚!” 康广陵本就是个好脾气的人,见误会解除,微笑点头, “不敢当,不敢当。曾和师父学过几年功夫而已。” 风波恶一听,双眼放光,搓著手道。 “康老先生,咱们都是武林一脉,在此相聚也是缘分。不如切磋切磋?” 康广陵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风波恶还要上前纠缠。 包不同望著四弟的身影,恍惚间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不好,老四正在破坏復国大业!” 他上前一把拉住风波恶,开口劝阻。 奈何风波恶天生好斗,此时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听。 他张牙舞爪,拼命想凑过去找康广陵切磋一番。 包不同见再三阻拦无果,转头瞧了一眼“大燕义士”谢不若,心中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谢不若见他朝自己看来,顿时一愣:“你瞧我做什么?” 便在这时。 包不同左脚向后一撤,脚踏弓步,身子迴转,右手“啪”的一下,结结实实扇在了风波恶脸上。 风波恶猝不及防,吃了个响亮的耳光,一时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眾人瞧见这场面,也齐齐呆住。 舱內一片寂静,只偶尔传来嗑瓜子的轻响。 风波恶捂著微微肿起的脸,不解地问:“三哥,你这是干什么!” “出来,我跟你说几件事!” 包不同左手拽住风波恶的胳膊,就往舱外走。 经过谢不若身旁时,又顺手一把拉起他的胳膊。 三人一道出了舱。 哗的一声,舱门被紧紧关上。 舱外风雨交加。 包不同指著谢不若,语重心长地对风波恶说道。 “那位康老先生,是这位谢兄弟好不容易替公子爷拉拢来的高人!四弟,你做事太鲁莽了!” 风波恶眼神清澈地望向谢不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包不同朝谢不若点了点头,两人同时拔出腰间长剑,竖立在胸前,齐声低语道。 “復国之志,不可或忘!” 风波恶后知后觉,这才手忙脚乱地拔出刀来,跟著喊了一句:“復国之志,不可或忘!” 说完,三人收兵入鞘。 风波恶拍著谢不若的肩膀,大喜道:“原来是自家兄弟啊!” 包不同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面孔,捻著鬍鬚。 “老四,你这毛病可得改一改了。见了什么人都要打架,无形之中,给公子爷的大业製造了多少困难!” 他又瞥了谢不若一眼,见对方连连点头,顿时谈兴更浓。 顾不得舱外风大雨大,对著风波恶就是一番长篇大论的批评教育。 风波恶越听越是心惊,连连低头认罪。 等包不同讲完,风波恶才抬起头来。 他面露难色,说道:“三哥说得很有道理!可有的时候,我就是忍不住想跟人打架。” 包不同自己也有同样的毛病,一听这话,顿时感同身受。 他拍了拍四弟的肩膀,嘆息道:“三哥明白,三哥明白。以后,咱们只骂敌人,只打敌人!” 可慕容家的敌人虽然不少,又哪能隨隨便便就碰上? 这又如何解得了风波恶积重难返的打癮。 他毕竟比包不同年轻几岁,脑袋灵活,眼珠一转,上下打量起谢不若来,心中念头陡起。 “跟自家人切磋,不就成了吗!” 第36章 谁燃烽火照姑苏 “好兄弟,哥哥求你点事!” 风波恶搓著手,朝谢不若嘿嘿笑道。 谢不若见他笑容可怖,心里有点发虚:“风四哥,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风波恶一听,大喜过望:“太好了!” 当下,他便把自己想和谢不若切磋一番的念头说了出来。 风波恶这人极爱打架,还没什么讲究。 不管对方是武林成名高手,还是挑粪的农夫。 只要能满足他打架的癮,压根不在乎对方是谁。 当然高手有高手的打法,农夫有农夫的打法。 风波恶一本正经道:“方才听了包三哥的话,我琢磨著自己这个毛病实在太难控制。不如就跟自己人切磋个够,过足了癮,也就不容易误事了。” 包不同面色一沉:“胡闹!谢兄弟身有要务,哪有閒工夫陪你切磋!” 风波恶神色顿时一暗。 虽然找包不同切磋也一样。 可他跟包不同年岁相近,几乎是从小玩到大,不知打过多少回了,实在没什么新鲜感。 谢不若听了风波恶的提议,反而心头一动。 按说以他眼下的武功,本没有资格和风波恶切磋。 风波恶的武功与丐帮长老不相伯仲,是江湖中实打实的高手。 能与这样的高手过招,无疑是极难得的机会。 谢不若神色端庄,对包不同说道。 “包三哥,这话你就说差了。大家都是兄弟,为了兄弟,咱们自己受点委屈算什么!” 风波恶一听大喜,拇指一伸,点讚道:“果然是义气深重的好兄弟!” 谢不若又接著说道:“况且,为了復兴大业,小弟一直深感须得精进身手。风四哥有此需求,对小弟而言,对大业而言,都是好事!” 包不同想不到对方为了復兴大业竟然这么卷,顿时肃然起敬。 “谢兄弟所言极是!” 风波恶摩拳擦掌,眼中兴奋不已。 他脚下踏出半步,双拳微微攥起,周身筋骨绷得发紧,发出轻微骨响。 “好!既然如此,咱们现在就打一架!” “放心,哥哥不用全力,顺便玩玩就行。” 风波恶性子本就急躁,好斗之念一起,半分都不愿多等。 包不同当即横身一步拦在他身前,低喝一声。 “四弟,你太衝动了!” “我这船上个月才修好,你要切磋也需寻一处宽敞地方,別再把我船给打坏了!” 风波恶听了这话才悻悻住手,对谢不若道。 “兄弟,可说好了,咱们下了船就先打一场!” 谢不若点头同意。 包不同在旁看得有点羡慕。 他的嘴癮一时也是积习难改,踌躇片刻,还是对谢不若开了口。 “好兄弟,哥哥求你点事!” 谢不若听完,想不到自己又被绕回来了。 包不同道:“哥哥不让你白帮忙,与人辩驳舌战、周旋论理的本事,我尽数倾囊相授与你便是!” “当年我在祁连山三言退五煞,一问伏双魔,並非浪得虚名!” 说道这里,他面露微笑,这两件事正是包不同生平的得意杰作。 谢不若却是心中腹誹:“我学槓精的技巧干什么?嫌被人打得不够狠么?” 咻,砰砰砰! 半空之中忽然传来几声锐响, 三人齐齐扭头望去,只见烟雨迷濛的远天之上,一道青色焰火冲天而起。 那焰火雨幕中轰然绽开,凌空化作一枚香囊模样,久久不散。 谢不若望著天际,感嘆道:“这大雨天,还有人放烟花?” 风波恶啐了一口:“狗大户就是这样的,附庸风雅!” 包不同轻咳一声,提醒风波恶,他们也是庄主,算起来也称得上狗大户。 但风波恶显然没察觉出自家三哥的暗示,伸手指向烟火升起的方位。 “瞧那方向,好像是姑苏城。” 谢不若也指著天上烟花问:“那是香囊吗?” 包不同读过点书,心中有谱,摇头晃脑。 “非也,非也!此焰火通体青碧,並非寻常香囊,乃是青囊之意。” “青囊者,乃是医家盛放药方的布袋。” 三人正閒谈之际,身后忽传来衣袂轻响,原来是康广陵。 见两个学生逃了他的音乐课,康广陵在舱內待得甚是无聊,便寻了出来。 他一只脚刚迈出船舱,抬头望见天上青囊焰火,顿时神色一变。 “哎呀,这是老五的流星火炮啊!” “这小子遇到什么事了,居然发炮示警?” 谢不若听在耳中,心头一动。 旁人不知道康广陵那句“老五”指的是谁,他却心知肚明。 老五,便是他的五师弟薛慕华。 康广陵原先来琴韵小筑,就是因为收到了薛慕华的留言,邀他相见。 只是二人后来断了消息,薛慕华一直不见踪影,康广陵便留在了琴韵小筑。 此时看到天上的烟花,康广陵是又惊又喜。 喜的是知道了五师弟的下落。 惊的是薛慕华既然放出了流星火炮,说明他必定遇到了极其棘手的事。 那流星火炮乃是巧手匠冯阿三所造,放上天空之后,能够光照极远。 此刻天上焰火黯淡微弱,显然此处离薛慕华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康广陵是个外地人,只能凭烟花判断出大致的南北方向,却不知具体在何处。 他一时间急得抓耳挠腮。 早在琴韵小筑时,谢不若便已打定主意,这薛神医不可不交,此刻更不会浪费机会。 “康老前辈,瞧那方向,应该就是姑苏城內。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我与你一道去吧!” 康广陵不知谢不若那句“姑苏城”是从风波恶那儿听来的,还以为他熟识道路,当即连连頷首:“那就有劳谢小哥了。” 包不同听在耳中,心中一动。 “谢兄弟心思机敏,见事极快!此时正是拉拢这老头,不,老先生的最好时机!我须得助他一臂之力。” 他虽不知康广陵找的是薛神医,但就冲康广陵这身本事,也足以称得上奇货可居。 包不同立刻命人放下一叶小舟,又瞧了瞧满眼兴奋的风波恶,心里更是明白:打架的活儿,安排此人再好不过。 “风四弟,我安顿完王姑娘后再来寻你们。” “你就隨康老先生和谢兄弟走一趟,一切行动听他们的便是。” 跟著又补了一句。 “他们让你打谁,你便打谁!” 第37章 林间 谢不若等三人在姑苏城內待了五日,也没找到到薛慕华的下落。 城中有不少慕容家的耳目,风波恶从他们那里打探,同样一无所获。 別说没见到薛慕华本人,身形容貌稍有相似之人,都不曾遇上半个。 康广陵寻不著五弟的下落,几天来愁眉不展。 反观谢不若,这几日则是身上青肿不消,左眼还掛著一个黑眼圈。 无他,只因风波恶打癮太重。 一天不找他打上几架,便浑身不舒坦。 两人连日对练。 功力相差悬殊,风波恶自然不可能全力以赴。 起初他只单手出招,已贏得轻鬆从容。 交手之余,还时常出言点拨。 “兄弟,你撒石灰的手法也太糙了,我来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手法!” “喏,这样一来不就出其不意了。” “什么?我打架也撒石灰?” “那是自然!江湖之上,诡异伎俩层出不穷,自己不会,如何防得住?” “別说是我,就是少林寺的禿驴,精於此道的也不在少数。” “你这几手剑法不错,就是其中两招似乎没学全,要不然我方才可要吃大亏。” “咦,这步法当真妙得很。我这一掌本已十拿九稳,你竟能从我掌底溜走。” “这暗器不错,涂成黑色,晚上更好用!城中铁匠我熟,与你多打造几副。” 几日打下来,风波恶单用一只手应付,已颇觉吃力。 加上谢不若出手阴险狡诈,配合那一记凌波微步,常常出其不意,令风波恶防不胜防。 尤其撒石灰的手法越练越熟,精进之快远胜其他功夫。 风波恶暗自嘆道:“兄弟这是拜错师父了,要是投在星宿派门下,真是一日千里。” 这话宣之於口太过得罪人,他也只能默默藏在心中。 包不同本打算安顿好王语嫣便来会合。 可王语嫣根本不想被安顿。 第二天,她便跟木婉清一道从燕子坞消失了。 曼陀山庄的小姐从自己手中走脱,一时间让包不同焦头烂额。 包不同素来天不怕地不怕,性情桀驁,任谁都敢顶撞。 就连自家公子爷慕容復都得称他一声“包三哥”。 能让他收敛、让他害怕的,只寥寥几人。 一个是慕容博。 另一个,便是王夫人。 王夫人凶残成性,说杀人全家就杀人全家。 万一杀到他女儿包不靚身上,那可就大大不妙。 王语嫣这一跑,包不同整日四处奔走寻人,分身乏术。 哪里还有余暇来助康广陵一臂之力。 耽搁了几天,谢不若心中暗自琢磨。 虽按木婉清的年纪推算,段誉到无量山还有將近一年光景。 可秘籍还是早拿早安心。 这么一想,他便萌生了去意。 前两日,他已请风波恶托人带口信给平瑞二婆。 让她们先往大理走一趟,自己另走一路,找机会再与她们匯合。 倒不是他不想和大队人马同行,而是王语嫣失踪的消息已经传开。 谢不若也拿不准平瑞二婆那边作何反应,王夫人会不会另有安排,自己还是先不露面为妙。 这日,谢不若刚想寻个藉口辞行。 康广陵却兴冲冲地回来了,说是瞧见了记號,自家五弟似是往北去了。 谢不若前往大理,也得先往北走到镇江,再转去长江前往江陵,之后经四川入大理。 其中一段路线恰好相合。 三人收拾行装,一同向北。 这一日,三人到了镇江,寻了间客栈歇下。 半夜时分,轰的一声巨响,將眾人一齐惊醒。 谢不若推窗望去,只见夜空中绽开一朵烟花,形如青囊。 他正要回头跟康广陵说,身旁一阵劲风掠过。 一道身影破窗而出,朝著烟花升起方向飞掠而去,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谢不若和风波恶各自收拾好兵器,自后跟上。 风波恶號称“江南一阵风”,轻功自是他的强项。 哪知只比康广陵晚了片刻动身,竟再追不到对方。 他回头一看,谢不若已被拉开了一段距离,当下折返,说道:“兄弟,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话音未落,人影倏忽一闪,已移到谢不若身侧。 他右臂一探,架在谢不若腋下,双足滑草,飞掠而去。 道旁草木纷纷向后飞退,耳畔风声呼啸作响。 脚步起落间,已是数丈开外。 谢不若只觉身子凌空飘荡,周遭景致转瞬即逝,端的迅捷无比。 望著眼前景致。 他不禁浮想起日后若练成凌波微步,在林间急急而奔该是怎样一副光景。 二人奔出许久,夜空中的焰火早已消散,四下静悄悄的,寻不到康广陵半分踪跡。 谢不若心中轻嘆:“这老头跑得可真快,好歹也留个记號呀。” 两人寻不到人,正要迴转客店再作计较。 不远处林间忽然隱隱传来阵阵说话声。 “那老头被云岛主骗走了?” “当然,我亲眼所见。也不知那人与薛神医是何关係,轻功竟如此了得。也就云岛主轻功卓绝,又精通隱匿身形之术。要换作老子,怕早就被他追上了。” 谢不若二人听到“薛神医”三字,相视一眼,心下警觉。 两人当即放轻脚步,借著树影、山石,悄悄掩上前去。 二人伏在暗处,屏气凝息,只听得前方断断续续说话声传入耳中。 “唉,咱们这么干,更把薛神医得罪狠了。”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要怪,就怪这差事太难!五尺长的鹿角,咱们上哪儿寻去?找上薛神医,不过是想请教线索。姓薛的眼高於顶,瞧不起咱们这些旁门左道,连见都不肯见。哼哼,这可不是嵩山脚下,没了少林禿驴给他撑腰,他想不见就能不见么?” 那声音顿了一顿,又道。 “若只这一桩差事倒也罢了,毕竟还有两年光阴,慢慢去找便是。” “可你也看见今年云岛主解药被盗,灵鷲宫压根不理会他的死活。” “等她们从天山一个来回,怕要等上半年。” “老云说了他生死符发作只怕就这一两日了,唉。” “若是以后轮到我们如此倒霉,生死符发作的苦楚,你能忍得了半年么?姓薛的毕竟当世神医……” 此刻,只听得一声长嘆。 “正因如此,我们行事,才该给自己留几分余地。若是……若是能寻到化解之法便好了。” 说到此处,声音忽低了下去。 谢不若竖耳细听,却连半句也没听到。 片刻后,交谈之声再度响起。 “倘若真能寻得法子。哪怕只是稍稍缓解痛楚,我姓哈的,就是向薛神医叩上百个响头赔罪,又有何妨?” “还有一事,那南海鱷神嘴巴靠不靠得住?他可是一品堂的人。万一让童姥知晓,咱们只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大可放心,姓岳的虽然疯了些,却向来信守承诺。这一回若不是撞见咱们,他小师侄的命哪里还保得住?他自己身上的伤也不会好得这么快。” “如此最好,否则的话,不如……” “他武功不弱,要做掉他可不大容易。若是跑了,走漏了风声,四大恶人倒也罢了,就怕童姥知晓。唉,岳老三也是运气好,那一年他正好不在南海,让他逃过一劫。要不然,也得陪著咱们一块儿给童姥当狗!” 说话声渐渐远去,那两人已走得远了。 风波恶喃喃自语:“这帮妖魔鬼怪是什么来路?薛神医竟是落在了他们手里!” 他正要上前动手,谢不若却一把拉住他。 “先做个记號,摸清他们的位置再说。” 他早从方才的对话里听出,这两人必是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物。 这群人武功不弱,有些洞主岛主的本事,还在风波恶、包不同之上。 他不知道前面那二人本领如何,却不得不慎重行事。 风波恶借著林木遮掩,遥遥跟了上去,在沿途留下暗记。 谢不若轻功不佳,不敢靠得太近,只在风波恶后面远远缀著。 走了好一阵子,林中现出一座破败的小庙。 第38章 破庙 谢不若和风波恶伏在庙外观察。 借著火光,谢不若终於看清先前两人的样貌。 一人高瘦挺拔,面色铁青。 一人矮胖魁梧,面色红润。 二人一跨进门,对著被缚的薛慕华拱手一揖。 那胖子道:“薛神医,你的帮手已被我们引开了,还是趁早死了心吧。” 薛慕华哼了一声,撇过头去,看也不看他们。 那瘦子说话则和善了不少。 “薛神医,您老人家捫心自问,我等虽將你请至此地,除了暂封了你的功体,可曾有过半点亏待?便是言语之中,也不敢有半分无礼。” “我们所求不多,不过两件小事而已。” “您是天下第一神医,见识广博,远胜我等粗人。想来定然知道五尺鹿角这种珍稀药材,何处最易出產。” “咱们也不是向您索药,只是问问出產之地。您又何必如此拒人於千里之外呢。” 他顿了顿,又道:“这事您不答应,那也算了。” “常言道医者仁心。我们別无所求,只求一副药方,能发作时稍解痛苦也好。” 薛神医等他说完,头转了过来,冷冷道。 “哼,我早就与你们说了。你们身上所中之物,不是药物所能治癒的。不过,倒有一两味药確有止痒镇痛之效。” 二人神色一喜,忙道:“还请神医慈悲为怀!” 薛神医扬了扬自己被缚的双手:“可你们如此无礼,老夫又凭什么告诉你们?” 瘦子还想再问,却被人打断。 “老区,那姓谢的小子现在何处?” 谢不若一听这声音,极是熟悉,立刻认出说话之人是南海恶神。 区岛主被他打断,看了对方一眼,没好气地道:“在镇上的同福客栈。” 南海恶神一听,大喜过望,重重一掌拍在初愈的谭青身上。 力道之大,差点没把他直接送走。 “走,咱们找这小子算帐去!” 刚起身,南海恶神又有些怀疑,问道:“老区,老哈,消息没错吧?” 哈大霸道:“是云岛主亲自探查的。” 说著,他的视线不看岳老三,反而移向谭青。 “他寻踪追跡的本事,你是领教过的。” 谭青訕訕一笑:“云岛主技高一筹。晚辈当年被他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要不是四叔赶到,早已死在他的刀下,自然信得过他追踪索跡的本事。” 片刻之后,南海鱷神带著谭青大步流星踏出破庙,径直离去。 谢不若藏在远处,望著病殃殃的谭青,暗嘆此人实在命大,又庆幸当时听到人声,没回客栈。 否则,敌暗我明,突遭偷袭,可大大不妙。 等著南海鱷神走远了,风波恶颇为意动。 此刻庙中除了薛神医之外,只剩下哈大霸和区岛主。 他心知南海鱷神前往客栈,一旦寻不到人,必然会即刻折返。 到时候对方四人俱在,想要救人便难了。 风波恶向来性急,又见那二人武功不弱,早已心痒难耐。 当下只留一句:“兄弟,我用轻功去引开两人,你伺机救人!” 话音未落,他身形倏忽一闪,已飘入破庙之中。 只听得噹噹两响,显是已然交手。 转瞬间,一前两后三道身影,又从庙內飞掠而出,向著林间深处奔去。 谢不若只能见机行事,飞身下树,跃入庙內。 薛神医本来见到风波恶倏忽来去,已是满脸惊愕。 此刻又见一人闯入,当真是又惊又喜。 他双手、双脚被柔丝软索缚住,难以动弹。 谢不若当下拔剑出鞘。 剑锋锋利,可这柔丝软索材质奇特,纵然利刃在手,也是连斩三次,才终於將绳索尽数斩断。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软索,心痛至极:“可惜了这好东西。” 绳索既断,两人赶紧跑路。 薛神医指著破庙后窗:“山后有条小路,我以前走过,从这里走。” 谢不若一点头,推窗后忽然心中一动,在窗沿上踩了一脚,拉著薛神医躲到了神像后面。 薛神医心中一急:“少侠,怎么不走了?” 话一出口,就被谢不若捂住嘴。 几乎同时,一道疾风飘入庙中。 区岛主去而復返,见庙中无人,跺脚怒道:“妈的,果然是调虎离山!” 他瞧见后窗敞开,窗沿灰尘之上留著一个脚印,心中更怒:“跑得了吗!” 他身形一晃,飘出窗外,疾步追去。 薛神医小声道:“幸亏少侠谨慎。哎,要不是我穴道受制、功体被锁,区区两个旁门左道,有何惧哉!” 他虽这样说,谢不若此刻却没时间替他推宫过穴。 区岛主身影刚一消失,谢不若拉著薛神医便准备离开。 薛神医脑中灵光一闪,停下脚步:“会不会是引蛇出洞?” 谢不若赶紧拉他离开,边走边说:“这破庙方寸之地,並无多少藏身之处。他若怀疑我们尚在庙中,三两下便能找到,用不著多此一举。” 薛神医连连点头:“少侠言之有理,咱们快走!” 两人从大门而出,跑入林间。 才走了两步,谢不若再次停步,將薛神医拉到身旁,伏在长草丛中。 薛神医心中又急:“少侠,此地危险,何不速速离去!” 谢不若只是摇头,示意他安静。 只片刻功夫,庙里一阵轰隆乱响,似有人在乱砸乱打。 跟著人影一闪,那区岛主果然又从庙中钻出。 想来他顺著后山小路追出,始终不见人影,已察觉自己中计。 他目中发狠,快步疾奔。 身形虽不及风波恶迅捷,却也差之不远。 掠过谢不若与薛神医藏身的长草旁时,带起一阵疾风。 等著区岛主走远了,谢不若才站起身来,带著薛神医绕过破庙,从小道遁去。 谢不若挥剑將小路上的荆棘一一斩断,两人快步而行。 路上,谢不若依照薛神医指点为其推功过血,解了禁制。 薛神医逃出生天,恍如隔世,又喜又奇:“少侠如何料到那姓区的会去而復返?” 谢不若回答道:“与我同来相救神医的风波恶风四哥武功不弱,轻功高明。” 薛神医点头道:“原来是江南一阵风,难怪他轻功身法如此了得。我连他面貌还没看清,人便已出去了。” 谢不若继续道:“那姓区的既然看出是调虎离山之计,自然会猜到在下的轻功武功都不及风四哥。” “若武功够高,也不必用调虎离山之计。两人同时偷袭先杀一人,风险比调虎离山更小。” 谢不若用长剑指了指道上的荆棘。 “那姓区的轻功不错。在小路上追了一阵,既看不到人影,又见地上荆棘无损,自然猜到了我们並没有往小路来,而是往林中遁去。” 薛神医虽是江湖前辈,用毒的手段也颇为高明,但行走江湖的经验却並不丰富。 全因他医术通神,江湖上无论正邪,无不敬他三分。 所遇之人,上至少林神僧,下至贩夫走卒,为了以后可能求他治病,言辞中往往討好恭维。 以至於他在江湖上行走,没吃过什么亏。 听完谢不若这番话,薛神医心中欣喜。 “妙极妙极。那林间之地广阔,姓区的跑得越快、追得越急,便离我们越远,我们也就越安全。” 话音刚落,黑暗之中传来一阵嘶哑人声。 “那也未必!” 一道人影如流云落雪,轻飘飘地落在谢不若二人面前。 那人一身白衣,四十来岁年纪,並非是区、哈二人中的任何一个。 云岛主看向谢不若,淡淡说道。 “你能瞒得过区岛主,可瞒不过云某。” 第39章 渡口 云岛主手腕一翻,长鞭在握。 谢不若还未动作,薛神医已迈步挡在他前面。 他哈哈一笑:“是时候让少侠见识下我的本事了!” 薛神医目光炯炯,盯著眼前云岛主。 “老夫禁制已解,如今龙归大海、鸟上青天,凭你一人也想阻我?” 他常年以医术换取江湖高手绝技。 这些年来,找他治病的高手不可计数。 薛神医东学一招,西学一式,得了不少绝活,自觉天下武功十之八九尽在胸中。 云岛主面色不善,冷冷道:“薛慕华,区老二和哈大霸有耐心好好伺候你,老子可没有!老子时日无多。你要是冥顽不灵,老子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薛神医只当对方犬吠,自信满满道:“多言无益,看掌!” 他纵身一跃,双掌飘飘,直扑云岛主而来。 两道人影霎时之间纠缠在一起。 啪啪啪。 鞭声呼啸,破空声刺耳。 两人交手极快,谢不若还没找到偷袭机会,薛神医已被一脚踹了回来,右眼上多了个黑圈。 他神色有些尷尬,解释道:“刚摆脱禁制,血脉不畅。少侠不必担心,我这就拿下他。” 谢不若早知薛神医武功不高,却没想到他这么不经打。 他当年拜在苏星河门下,尽去学医术了,对武功钻研不深。 后来被逐出师门,虽从求医的江湖人身上学了不少招式。 可那些人大多有求於他,过招从不会全力以赴。 久而久之,便让他对自己的武功有了过高的估计。 薛神医再次飞身而上。 谢不若从旁掠阵,伺机开口,引对手分神。 “姓云的,听说你身上的生死符即將发作,可知服用何药能止痒镇痛?” 云岛主听到生死符三字,心情陡然烦躁起来,厉声道。 “把你们两个抓住,慢慢拷问也是一样!” 眼见薛神医又来纠缠不休,云岛主先使了个虚招,引对方来攻。 跟著手腕一抖,长鞭化作几道黑圈捲来,不偏不倚將薛慕华套在圈中。 云岛主右手长鞭擒住薛神医的同时,谢不若看准时机,一剑刺来。 云岛主见他內力平平,但剑招却惊奇凌厉,不敢以单手空接。 脚步一点,带著薛神医身形向后一飘,退出长剑攻击范围。 长剑虽刺不到他,但谢不若抬手之时,袖间机括早动。 嗖嗖。 几道破空声响起。 袖箭通体涂成墨色,黑夜中瞧不见光亮,只听得风声疾响。 云岛主心头一惊,只得弃了薛神医。 飘身后退时,长鞭舞动,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护住全身。 噹噹当! 袖箭被长鞭弹开。 或落在地上,或钉入树中。 袖箭已被纷纷击落,云岛主冷哼一声,便要找谢不若算帐。 可抬眼望去,哪里还看得到人影? 眼角忽瞥见左侧一团粉末朝自己扑来。 云岛主心下一惊,身子斜刺里一窜,堪堪躲过。 长鞭抖出,正好划破了谢不若腰间缠带,一个木匣咕嚕嚕滚落出来。 云岛主冷笑:“什么帮会嘍囉,打架还用石灰!” 话语出口,鼻尖一甜,隨即目眩之感涌来,心惊同时忙运內力压制。 却见谢不若长剑遥遥一指。 长剑未至,几支袖箭已从他的腕间射出。 云岛主还想要退,薛神医却已欺到他身后,双掌在他背后一拍。 砰的一声。 云岛主身子前倾,胸口正好撞在射来的袖箭上。 他身中两箭,又挨了一掌,轰然倒地。 谢不若从木婉清处得来的毒箭早已用尽。 如今箭上毒药,是用砒霜自行调製,远不及木婉清师门毒药烈性。 他生怕药效不够,又担心云岛主临死反扑,隔著老远又补了两箭, 见对方一动不动,才放下心来。 谢不若拾起木匣,想起匣中丹药,脱口道:“可別把我的宝药摔坏了!” 打开暗层,见瓷瓶已碎,一枚黄色丹药滚在盒中。 薛神医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身后。 他一闻药味,微微一怔。 谢不若本要请教这丹药究竟何物。 “薛神医,此药可是什么能够增强內力的大补丸之类?” 薛神医接过药丸仔细瞧瞧,又嗅了嗅,摇头。 “鹿茸、灵芝、通天草,都是些名贵药材呀。谁这么大手笔炼製这种丹药?这药方配比究竟如何?是怎么炼製的?” 他盯著药丸,越看越爱。 忽然,一阵类似野兽的呼呵声飘入耳中。 两人朝著声音来源望去,发现是趴在地上的云岛主。 谢不若一怔:“这都死不了?” 正要再补几箭,却见云岛主整个人扭动起来。 双手对著自己的脸狂抓,嘴里发出似兽似人的声音。 只看了一眼,便知他是生死符发作。 云岛主善使毒物,自身有几分抗毒之能。 谢不若那几记毒箭,不比秦红棉调製的毒药。 虽能重创於他,但一时半会还要不了他的命。 此刻生死符发作,剧烈痛苦激发起身体最后潜能,竟让他重新动了起来。 云岛主在地上扭曲翻滚,抓挠得面目全非。 他口中嘶吼求饶:“神医,少侠,慈悲为怀,杀了我吧!” 他挣扎一阵,抬眼瞧见薛神医手中黄色丸药,顿露喜色。 这丹药他不知磕过多少枚,如何认不得。 “我的药,我的药!” 云岛主呼呼喘著粗气,朝薛神医脚边爬来。 薛神医一生见惯病患疾苦,可看著这等惨状,也不由心生惧意,手中药丸险些落地。 幸亏谢不若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谢不若为人心善,见不得云岛主受苦,持剑上前。 白光一闪,斩下对方的脑袋,心中骂道。 “该死的东西,敢来抢我的灵药!” 薛神医见状,嘆了口气,赞道。 “还是少侠心善,连这样的恶人都不忍他受苦!” 谢不若面露慈悲之色,道了一声“阿弥陀佛”,转过头来,又来问手中这药来歷。 薛神医缓缓摇头。 “此丹炼製手法巧妙,我也从未见过。观其药性,应是镇痛止痒。” 谢不若瞧了瞧云岛主,看了看手中药,回想起灵鷲宫二人,顿时恍然。 “原来这玩意是用来缓解生死符的。” 他意兴阑珊,將丸药重新包好,放回匣子上层,不再置於密层之中。 两人相视一眼,纷纷在云岛主身上摸索起来。 找到了一本笔记,里面內容是他寻踪追跡的心得体会。 原来云岛主自知生死符解药被盗,心知多半忍不了痛苦,恐是大限將至。 他一生得意之作便是寻踪追跡、隱匿行踪的本事,武功反而是其次。 可惜多年以来未得传人。 这次出来,便將隨身笔记带在身上。 想著若是撒手人寰,便让哈大霸两人替自己寻个传人。 谢不若將此书笑纳,然后匆匆赶路。 路上他与薛神医互通情报,一阵商议。 “原来少侠与我大师兄相熟啊!” “你也和风四侠一样是慕容门下吗?” “无量北宗,不曾,嗯,久仰大名!” “少侠不用担心,哈大霸武功不错,轻功却非所长。江南一阵风,想走便走,他是拦不住的。” “倒是我这个师兄,为人憨直,太易受骗,不知跑哪里去了。” 两人也不敢再回同福客栈,免得遇上南海鱷神。 沿途留下记號,却不见康广陵和风波恶寻来。 料想两人性格,不是忙著打架,就是又被人骗了。 谢不若与薛神医行至渡口,打算顺江而下。 可远远便瞧见,南海鱷神正在渡口推搡盘问路人。 比起南海鱷神明目昭彰。 谭青更为狡诈,改头换面藏在对面暗处,盯著来往行人,逐一排查。 这几日,谢不若一直研读云岛主的笔记。 对寻踪匿跡之法有了几分了解,看穿了谭青的偽装。 两人生怕行跡暴露,见岳老三两人堵在这里,只好离去。 谭青暗中瞧见两个戴斗笠的人匆匆离开,立刻用腹语术通知南海鱷神。 南海鱷神飞身而至,拦住两个斗笠人,拍掉斗笠,见不是谢不若二人,张口骂道:“你们明明要乘船,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其中一人害怕道:“有位大爷给了我们银两,让我们让出船位。” 南海鱷神抬头一瞧,艄公用竹篙一点岸边,渡船已悠悠而去。 他勃然大怒,与谭青一同施展轻功,纵身上船,挨个查看乘客样貌。 谢不若和薛神医见状,这才从茶棚中起身,离开了渡口。 薛神医说道:“岳老三追得好紧。谢少侠想南下去大理只怕不易,不如北上,从中原绕道。只要到了中原,岳老三等邪魔外道再凶,也不敢猖狂。” 谢不若点头道:“不错,中原是丐帮的地盘,有乔帮主在,自然容不得他们撒野。” 薛神医一脸尷尬,他跟乔峰没什么交情,轻咳了一声。 “在下说的不是丐帮,而是如今执掌武林牛耳的第一大派,少林。” 第40章 少林 薛神医与少林寺渊源颇深。 这倒不是因为少林禿驴惜命,喜欢找神医看病,更因两派早些年有段旧交。 途中,薛神医得意洋洋。 “家师实有通天彻地之能!我不过学得他老人家几分皮毛,便能享誉江湖,人称神医。” 谢不若接口道:“聪辩先生,自然是江湖中了不起的人物。” 薛神医“啊”的一声,吃惊地看向谢不若。 “谢少侠怎知?啊,是了,定是我那大师兄说的,他向来嘴巴不严!” 谢不若顺手將锅甩了出去:“正是听康老前辈提过。” 薛神医又道:“在下与少林的渊源,便是从家师那一辈开始。” 谢不若心中却摇起了头。 “非也,非也。贵派天山童姥早与少林灵门方丈平辈论交。从那时候起,你们逍遥派便同少林禿驴勾结到了一处。” 只听薛慕华继续说:“当年,少林有位奇僧,法號玄澄。一夜之间经脉尽断,成了废人,一身修为付诸流水。少林一眾医僧束手无策,后来不知怎的竟求到了我师父头上。” “此事已是数十年前,那时我刚拜入师门。只听说,玄澄大师的病非药石可治,家师也只能用针灸替他舒缓经脉,保他不至瘫痪臥床。至於武功,那是永远也恢復不了了。” “再后来……我门中大乱。师父不涉江湖之事。他在將我逐出门墙前,嘱咐我每隔一段时日,便到少林走一趟,为玄澄大师施针舒筋活脉。” “正是因此,这些年来,少林诸位大师对薛某始终礼敬有加。这一回,我遇难前去投奔,他们万无不纳之理。” “少林武学冠绝天下,区区南海鱷神、哈大霸之流,何足掛齿!” 他越说越是兴奋,滔滔不绝地细数起少林人物。 仿佛不消片刻,便能请动寺中高僧,將南海鱷神一干人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那追魂杖谭青追踪索跡的本事,著实不凡。 自渡口被谢不若骗过一回,此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又追了上来。 好在这些日子,谢不若將云岛主留下的笔记读得烂熟。 手记中,除了记载追踪索跡的方法。 更將他生平所遇同行好手一一记录,追魂杖谭青自然也在其中。 云岛主將谭青追踪、隱匿的长处短板,列得清清楚楚。 正是凭著这本笔记,谢不若一个初学追踪隱匿的新手,才能屡屡脱险。 两方人马一路北行,途中屡次斗法,各展机锋。 过了淮北,谢不若与薛神医索性扮成了一对游方郎中。 一个师傅,一个学徒。 薛慕华担忧自己本为医师,这身行头容易暴露。 谢不若却道,反其道而行之,最能掩人耳目。 薛神医屡次为他所救,早已对他深信不疑。 二人当即换上行头,背著药箱,身扛行医幡旗,从容北行。 路上,曾与岳老三一行人错身而过,对方果然没能察觉。 既已是游方郎中,行路途中免不了要行医施药。 薛神医不敢暴露自家医术,只能耐著性子,大病慢治,小病缓治。 即便如此,也比寻常江湖郎中高明了不知多少。 他又怕这样下去自己名声太显,便让谢不若这个学徒问诊开方,自己从旁指点。 可怜谢不若素来不懂君臣佐使,不识草木药性。 开出的方子,张张都像阎王请帖。 全靠薛慕华及时补救,这才没医出人命。 时日一久,谢不若便在江湖郎中圈里混出了一个响噹噹的名號“阎王友”。 阎王敌是从阎王手里抢人,他却是专程给阎王送人,不是好朋友是什么? 薛神医见他实在学不会药理,心想好歹也是武林中人,认穴总是没问题的。 便將自家针术传了给他,也好为二人的偽装打些遮掩。 谢不若初学乍练,认穴倒是极准,偏偏施针的手头分寸,总也拿捏不好。 薛神医看得直摇头:“你这针法要是落在人身上,好人也得让你扎死。” 可怪就怪在,他治人不行,治牲口却是一绝。 往往几针下去,懒驴作快马,瘸马变良驹。 途径的地主老財都是交口称讚。 一来二去“小畜神医”的名头,倒也在乡间传扬开来。 这一日,二人一路风尘,有惊无险,终於行至嵩山脚下。 薛神医兴奋不已,撒开双脚,想一口气奔上山去,找少林和尚告状。 二人赶到山门外的凉亭,薛神医猛地一愣。 “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谢不若天天听他说少林旧事,耳朵都快磨出茧子,知道这凉亭外,少林通常安排有知客僧迎候。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此刻明月正当中天,便道:“这个时辰,没有知客僧,也不稀奇吧?” 薛神医连连摇头:“我说的不是知客僧。唉,这个时辰,该有武僧巡逻才是!” 话音未落。 当!当!当! 少林寺內,驀地传来一阵急促钟响。 两人虽不知寺中发生何事,却也不敢怠慢,各自展开轻功,朝山门而去。 不远处,岳老三一行人也已紧隨而至。 谭青压低了声音:“二叔,不能再往前追了!前面是少林禿驴的地盘!” 岳老三声如洪钟。 “你不是说种种跡象表明,那两人是往少林来的吗?” “少林禿驴又怎的?叶三娘整天吹嘘少林功夫好,我岳老二偏就不服!” “你要是怕了,就留在此处,不要走开!” 他仰头一听,奇道:“咦?少林禿驴这么古怪,大半夜不睡觉,敲什么钟?这么早就练功吗?” 谭青顿时一喜:“这是警钟!少林寺里出了大事!” 哈大霸、区岛主闻言,也是面露异色。 “什么人敢在少林寺內放肆?” “不管那么多了,这可是天赐良机!” “咱们要解这生死符的苦楚,只能著落在薛神医身上。” 谢、薛两人仍作游方郎中打扮,此刻已到少林山门之前。 薛慕华虽是名震江湖的神医,可寺中多半只有玄字辈高僧认得他。 便是慧字辈的僧人,识得他的也寥寥无几。 正逢寺內突发盗经之事,全寺上下,草木皆兵,戒备森严。 一眾守山僧人见薛慕华自报神医身份,却是游方郎中行头。 只当他们是盗经僧在寺外接应同伙,哪里肯信半句。 当下,数十名棍僧呼啦啦围上前来,將谢不若与薛慕华团团困住。 为首僧人大喝:“薛神医何等尊荣,岂会像你们这般身披破旧行装,深夜擅闯山门?分明是天竺恶僧的同党,来寺中趁乱盗经!拿下!” 號令一出,数十条长棍齐齐挥动,棍影如山,朝二人劈头盖脸打来。 薛慕华暗暗叫苦。 谢不若拔剑相迎。 他手中是宝剑,少林僧拿的却是木棍。 剑光接连闪动,削断了数根长棍。 这些围堵的僧兵,都是虚字辈的,武功粗浅,本不足为惧。 奈何谢不若与薛慕华二人也算不得高明,又心存顾忌,不敢当真出手伤人。 再加上少林棍阵奥妙无穷,环环相扣,前僧退后,后僧补上,棍阵丝毫不乱。 一时之间,二人竟被死死缠住,进退不得。 正僵持之际,忽听一声暴喝。 南海鱷神岳老三忽然杀到,一头扎入阵中,真如虎入羊群一般。 鞭剪翻飞,只听得砰砰嘭嘭一阵乱响。 一眾僧兵顿时被打得东倒西歪,七零八落。 岳老三横身立在当中,吼道:“这两个人是老子的!” 溃散的僧兵很快重新聚拢,见岳老三、哈大霸一伙,个个武功强横,当即调转矛头,又合力围向这几人。 薛慕华见情势凶险,再不迟疑,一把拉住谢不若,直奔庙里。 他与少林交好多年,寺中路线熟得不能再熟,一边脚下不停,一边怒骂。 “这群禿驴有眼不识泰山!我定要找玄难、玄寂好好责罚他们!” 二人穿庭过院,专拣僻静小径疾奔。 身后,谭青、区岛主轻功高妙,已是紧追不捨。 岳老三与哈大霸打倒数名僧人之后,也追在身后,一路大呼小叫。 沿途数次撞见巡寺僧兵,还未及交手,身后追兵便已杀至。 前后夹击下,反倒给谢不若二人腾出了周旋躲闪的空间。 薛慕华带著谢不若左拐右绕,不多时,便来到一处院落。 “玄苦大师主管此院,常在这清修。他与我师兄交情极厚,与我也是旧识。” “只要寻到他,便能解开误会!大师一手燃木刀法冠绝武林,岳老三那几人,绝非对手!” 院中一名侍奉玄苦的年少僧人,听见有人闯入,立刻上前阻拦。 那名小僧曾见过薛慕华,此刻他虽改了装束,易了容貌,但听声音,再结合自报的身份,不禁生出犹豫。 小僧合十道:“二位请止步,师叔祖不在院中……” 话音方落。 岳老三已落在小和尚身后,横手一掌將其拍飞出去。 跟著掌含风雷,又朝谢不若拍来。 薛慕华脸色一变,跨步上前,將谢不若往身后一推,提起双掌,迎了上去。 二人功力本就相差甚远,仓促间薛神医掌力如何能之相抗? 只听一声闷响,薛慕华身子如断线风箏,倒飞而出,重摔在地。 后脑不偏不倚,磕在石板上,当场昏了过去。 哈大霸见状勃然大怒,一个箭步拦在岳老三身前。 “你若把薛神医打死了,谁来救我?” “是他自己送上来。咦,这老小子后脑凸出適合我南海派武功啊,我正好死了徒弟。” “那他妈是磕出来包!” “大胆狂徒,竟敢在少林伤人,杀啦杀啦。” 少林武僧转瞬即至,两方人马打做一团。 谢不若早已溜之大吉,避开眾人视线,一头钻入后殿之中。 进殿便看见一面极大铜镜,擦得晶光净亮。 昏黄灯光之下,镜中刻著四句经偈。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第41章 经书 谢不若进殿前,没工夫细看门上的牌匾。 可望见铜镜上鐫刻的四句佛偈,顿时明白了。 这是到了菩提院了! 他熟知原著,自然知道这镜子背后,就藏著少林绝学易筋经。 这门神功与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被慕容博並称为当世两大绝学。 谢不若心中大喜:“我辈学武之人,见绝学而不取,岂不是太不尊重这本宝经了。” 本著尊重少林武学的原则。 他毫不犹豫,飞身上前,在铜镜偈语上,逐一按下“一梦如是”四个字。 只听咔咔机括声响,铜镜缓缓翻起。 就在这时,殿外杀声越来越近。 南海鱷神那帮人显然已和少林僧兵打到了门口。 谢不若不敢耽搁,赶紧从铜镜背面摘下一个小小的包裹,揣入隨身木匣收好,再反手將铜镜復归原位。 便在此时。 砰的一声闷响,一个少林僧人破窗摔了进来。 紧接著,南海鱷神、哈大霸等四人齐齐闯入。 少林一眾武僧紧隨其后,穷追不捨。 哈大霸还背著薛神医,瞧架势分明是要將他重新绑票。 他一边挥掌击退少林僧人,一边扭头冲南海鱷神骂道。 “岳老三,被你害死了!” “不往山下跑,还往殿里冲,你脑子有毛病吧!” 他满心只想著突围,对殿中谢不若视若无睹 南海鱷神却不同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他一见谢不若,立刻舍了身前僧兵,厉声暴喝。 “臭小子,果然躲在这里!” 手中大剪刀猛地张开,照著谢不若下身狠狠地剪了过来。 谢不若见他来势凶狠,不能硬碰,闪身躲到了铜镜之后,嘴里却不閒著,张口便骂。 “岳老四!跟你说了多少遍,你徒弟不是我杀的!” “他武功那么差,活著也算有辱师门。就算真是我杀的,那你该谢谢我替你清理门户才是!” 岳老三闻言一怔,竟觉得颇有几分道理。 可转瞬又回过神来。 “要清理门户,也轮不到你!” 说著,鱷鱼剪猛地向前捅去,力道千钧。 谢不若闪身再避。 哐当一声巨响。 鱷鱼剪锋利无匹,这一戳之下竟將那铜镜捅出一个大窟窿。 一击落空,岳老三怒火更盛,拔出鱷鱼剪,再度扑来。 谭青瞥见被捅穿的铜镜,內里竟是中空的,心头猛跳,瞬间猜到了其中暗藏机关。 他心下登时火热。 “少林乃是中原武学圣地,殿中铜镜暗藏玄机,必然藏了绝世武经。” “我辈学武之人,入少林而不盗经,未免太不尊重这座禪宗祖庭!” 本著尊重少林武功的原则。 谭青趁乱绕到镜前,伸手探入破洞四处摸索,可暗格內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他这副鬼祟模样,被一旁的区岛主尽收眼底。 “谭青!大敌当前,还不隨我等联手御敌?” “你们师侄两个,一个没脑子,一个在此磨磨蹭蹭。再过片刻,玄字辈的禿驴赶到,我等今天谁也休想全身而退!” 说著,区岛主又连出两剑,剑光闪过,两名少林弟子应声倒地。 这话倒提醒了谭青。 他强压下心底贪念,虽满心惋惜,也知事態紧急,连忙朝著岳老三喊道。 “二叔,暂且收手!先退出少林,日后再找这小子算帐不迟!” 可岳老三此刻怒火攻心,一心只想擒下谢不若,哪里肯听劝,挥手一记鱷尾鞭,狠狠抽在前方一座佛像之上。 轰隆一声,半截佛像坍塌,碎石尘土四溅。 谢不若身子一转,又绕到了另两座佛像之间,口中兀自喊道:“岳老四,你褻瀆佛祖,当真罪大恶极!” 殿中少林武僧见佛像坍塌,个个怒不可遏,义愤填膺。 数名僧人当即捨弃哈大霸,持棍齐攻岳老三,棍影纵横,招招狠辣。 谢不若瞅准机会,手腕轻抖,以袖箭遥击,暗助僧兵。 谭青见殿內僧人越来越多,心知不能再耽搁下去,与区岛主对视一眼,同时提气纵身,一招旱地拔葱衝破瓦片,跃至屋顶。 顷刻间,屋顶便传来两声悽厉惨叫。 数名守在上面的僧人已然遭了毒手。 哈大霸见状,双掌齐挥,呼呼作响,震开迎面扫来的数根长棍。 他反手將背后的薛慕华从屋顶破洞拋出,朗声大喝:“老区,接人!” 区岛主伸手抄住薛慕华,二话不说,与谭青身影一分,一东一西,分头疾奔。 殿內乱作一团,哈大霸哪里还顾得上岳老三。 他双臂翻飞,掌势纵横开合。 一招“怒马凌关”將围堵僧人尽数震退。 隨即身形一晃,破壁而出。 “阿弥陀佛!” 一声雄浑佛號轰然入耳,震得屋上灰尘簌簌而落。 刚破壁而出的哈大霸,竟又倒飞而回。 双足在地面滑出数尺有余,直被逼到铜镜跟前,依旧去势不减。 他反手奋力一掌拍出,砰的一声,镜面上立时裂纹遍布。 借著这股反衝之力,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一眾少林武僧闻声大喜,纷纷叫道。 “是玄悲师叔祖到了!” 只见破壁之处,一道黄色身影一掠而过,瞬间到了哈大霸面前。 来者是一个枯瘦老僧,正是玄悲。 玄悲不言不语,抬臂就是一拳。 这一拳瞧来平平无奇,既不见迅疾之势,也无花巧招式。 可拳风一出,殿內风声骤起,眾人耳中只听到一阵嗡嗡鸣响。 哈大霸脸色骤变,急忙抬臂格挡。 砰的一声巨响,两人在铜镜前硬拼了一拳。 隨即听得咔咔脆响,哈大霸右臂骨当场碎裂。 他闷哼一声,整条右臂再也抬不起来。 玄悲跟著两指齐出,快如闪电,点中他两处大穴。 哈大霸立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眾少林武僧当即上前,挺棍將他牢牢擒住。 玄悲身形再转,已到了岳老三面前。 岳老三亲眼见他武功如此高绝,不敢怠慢,鞭剪齐施,全力攻上。 两人缠斗数招,人影交错间,只听得数声闷响。 玄悲那双枯瘦的胳膊,竟似坚逾精钢,径直砸在鞭剪之上。 雄浑力道迸发,鱷鱼剪脱手飞出,倒插在屋樑上,剪身兀自晃动。 鱷尾鞭也撞破木窗落於殿外。 岳老三双臂酸麻,还未缓过神,玄悲攻势又至。 他勉强提气运劲,出拳相抗。 啪啪啪三拳相撞,岳老三连退六步,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玄悲缓步上前,轻拍其背,封了他的穴道。 早在一旁伺候的少林武僧一拥而上,举棍將岳老三死死架住。 岳老三天性凶悍,心中不甘,奋力挣扎,奈何穴道被封,一身內力半点施展不出,终究徒劳无功。 他口中依旧污言秽语,不大声骂,又被少林僧点了哑穴,不能出声。 几名武僧心存怨恨,不免公报私仇,趁著混乱,在他臀上接连打了两棍。 谢不若见危机解除,上前拱手。 “多谢玄悲大师出手相助。” 话音未落,玄悲身形倏然欺近,左臂探出,直抓他的穴道。 谢不若这些时日廝斗惯了,脚下自然而然踏出一记凌波微步,竟险险避开了他这一爪。 玄悲目露惊奇,“咦”了一声,改施少林龙爪手,反手再探。 谢不若只学了一式凌波微步,终究闪避不及,被玄悲一把抓住背心灵台穴。 劲力透入,穴道顿时被封。 玄悲接连制住数人,环顾四周,见满殿狼藉,佛像坍塌,佛前铜镜,更是破了个大洞,镜面裂纹遍布。 “阿弥陀佛。诸位擅闯少林,盗经伤人,毁我佛殿,罪过,罪过。” 谢不若开口道:“玄悲大师,在下和薛神医,是被这群凶徒追入少林的。” 几名武僧亲眼见谢不若出手对付南海鱷神,出言说道:“师叔祖,这位施主確曾出手相助。” 玄悲和尚只是摇了摇手,止住眾僧,吩咐道。 “你等退至殿外等候。” 待僧眾退去,玄悲看向破损铜镜,伸手按向“一梦如是”四字。 铜镜损坏严重,机关已然失效。 他轻嘆一口气,一拳击在铜镜之上。 哗啦一声,镜片纷飞,碎了一地。 玄悲低头瞧瞧地上碎片,又看看那空空的暗格,神情凝重。 他走到岳老三、哈大霸身前,各自在他们身上一摸,露出失望之色。 隨即又到了谢不若面前,缓缓伸出手,一字一句。 “经书还来。” 第42章 图形 谢不若老脸皮厚,听了这话倒也不慌,一脸无辜问道:“什么经书?” 玄悲和尚也不与他多作解释,道了一声“得罪”,伸手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他先摸出了云岛主的手记,只扫了两眼,便搁在一旁。 紧接著,又从谢不若腰间的缠袋里,翻出了木匣。 玄悲和尚眉毛一挑,瞥了谢不若一眼,却见对方依旧面不改色,坦然自若。 他伸出两根枯瘦手指,正要开盒。 忽然,风声骤响。 殿顶破洞处,又一名老僧飞身掠入。 他右手提著一人,隨手往地上一掷,正是逃走的区岛主。 谢不若抬眼看去,只见区岛主面色委顿,显然已挨过一顿好揍。 身上衣服处处焦黑,像是刚从火场里爬出来一般。 刚进来的老僧四下一打量,看向破损的铜镜,神色一怔,转头问玄悲和尚:“经书呢?” 玄悲摇头:“没了。” 他指尖微动,打开木匣。 只见那木匣之中,放著一枚黄色药丸,一封信件,还有一本古籍。 古籍封面上写著“坐忘”二字,乃是一本曲谱。 玄悲眼中露出失望之色。 他身旁的老僧却是眼前一亮,忍不住伸手过来,想翻阅匣中的曲谱。 伸到一半,还是生生忍住了,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一念之差,竟动了贪念。” 玄悲伸手拍在谢不若肩上,內力到处,穴道顿解。 “这位小施主,多有得罪!” 说著,他正要將木匣还回去。 可陡然间,动作一停,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谢不若到了此时,才心中一惊。 他先前已將《易筋经》塞进了木匣密层之中。 若不知机关,绝难知晓。 玄悲之前明明已放下戒心,不知为何又起了疑,竟將那木匣重新收回手中。 他虽不知机关开启方法,但一身大韦陀杵神功炉火纯青。 只需轻轻一击,木匣顿成齏粉,自然能找到《易筋经》。 谢不若不动声色看向玄悲。 只见他再次打开木匣,將那本曲谱拿在手里,微微翻开书页。 里面写的,全是琴曲指法。 果然是货真价实的曲谱,並非那种换张封面、鱼目混珠之物。 旁边那名老僧把头凑了过来,盯著曲谱上的指法口诀,摇头晃脑,连道了三个“妙”字。 谢不若见对方起疑的是曲谱,而非木匣,这才暗自鬆了一口气。 他心中暗道:“难怪慕容博想宰了你呢,我今天总算是理解他的心情了。” 他又想起薛神医被那区岛主掳走,忙问才进来的老僧。 “大师,我有位朋友被此人掳走了,不知现状如何?” 老僧这才恍然道:“原来你是薛神医的好朋友啊,那真是天大的误会了。” “你放心,薛神医我已经救下。只是他头部受创,尚未醒来,已送到药王院诊治了,不必太过担心!” 说著,老僧又忍不住朝那曲谱瞧了两眼。 谢不若心中一动,已猜出老僧的来歷。 “玄苦大师若喜这曲谱,儘管拿去观摩几日。” 玄苦又喜又惊:“施主如何认得老僧?” 谢不若道:“在下曾听康广陵前辈提起过,他在少林之內有一位知音,便是玄苦大师。” “方才见前辈对著《坐忘》古谱目光流连,想来也是酷爱音律之人。由此推想,便知是您了。” 谢不若已將曲谱从匣中取出,递了过去。 “大师若是喜欢,尽可抄录一份副本,康广陵前辈前些日子,也抄过一本。” 玄苦听说自己知音已经抄录了一份,当即也就笑纳了下来。 “那老僧就却之不恭了,观摩几日,便还予施主!” 谢不若微微一笑,心道:“那本《易筋经》我也就笑纳下来。咱们一书换一书,买卖公道!” 他全没去想,那本曲谱,其实也不是他的。 此时,玄悲和尚已將区岛主也搜了一遍。 搜完依旧一无所获,他忽然开口。 “不瞒施主,本寺菩提院铜镜后中藏了本经书,乃是前辈高僧阐释佛法、度化世人的大乘经典。” “今日几位入寺,混乱之中,不知被什么人拾去。” “不知施主方才是否看到什么人,有异样举动?” 谢不若见眾人之中,只有谭青尚未归案,便准备让他来背这个锅。 “追杀我与薛大夫的人中,还有一个追魂杖谭青。当时我见他在那铜镜前到处摸索。” 话音未落。 区岛主也抢著说道。 “不错不错,我也瞧见了!难怪那廝不忙著帮我们退敌,原来是在偷经书!” 他本与谭青没什么交情,眼见其他人都已落网,就谭青跑了,心下更是不平。 况且他所见也確实是事实。 至於对方是拿到了经书,还是没拿到,他自然不知。 区岛主以己推人,想著换作自己,就算拿到了经书,也会佯装无事。 至於玄悲所说丟失的乃是大乘经典,他是半句也不信。 倘若真是一本佛门经书,哪里用得著如此劳师动眾、个个搜身? 玄悲闻听此言,眼神一亮。 “看来经书的著落,便在此人身上了。” 谢不若趁机拱火:“这追魂杖谭青乃是四大恶人之首『恶贯满盈』段延庆的徒弟。贵寺失经一事,只怕早有预谋!” 岳老三听在耳中,知道是谢不若趁机陷害,张口欲言声却哑。 但转念一想,自家老大素有大志,才智卓绝,便真有此安排,也並非不可能。 况且自家老大正图谋对付大理段氏,能与六脉神剑相抗的也只有易筋经了。 玄悲和尚略略思索,口中喃喃。 “若是如此,他如何得知我佛门经书的藏处?难道四大恶人中,有知悉佛门机密之人?” 他看了眼岳老三,觉得此事须得严查。 玄悲唤来几名弟子,让他们领著谢不若先去休息,又命人將岳老三等人关押起来。 忙完这些事后,玄悲、玄苦一同往方丈室。 此刻,少林寺中一眾玄字辈高僧、各院首脑,已尽数齐聚於此。 玄悲入內后,將菩提院中所发生之事,从头至尾简略述说了一番。 玄慈听了默然片刻,长嘆一声:“看来我少林今日,合当遭遇此劫。” 玄苦出言宽慰:“《易筋经》失窃,固然是天大憾事。所幸此经是梵文所著,寻常人即便得了去,也看不明白。” “就算当真有人通晓梵文,到头来……” 话说至此,玄苦便不再继续。 殿中眾僧都是心中瞭然。 《易筋经》虽號称佛门至高无上的宝典。 可少林建寺以来,除达摩老祖寥寥数人外,寺中纵是天赋极高的僧侣,也无法参透其中奥妙。 其中花费数十年苦修,一无所得者,亦不在少数。 玄悲又道:“目前最有嫌疑者,便是隱踪匿跡的追魂杖谭青。当然,我寺弟子也不能排除在外,这几日我將一一排查。” 玄慈方丈点头认可。 玄悲接著又说:“若果真四大恶人早有预谋,那么他们是如何得知菩提院內藏有经书?莫非他们当中,真有人熟知少林內情?” 玄慈方丈摇头:“这事有些太过牵强,只怕是出於偶然。” 玄悲还想再说,却被玄慈止住了话头。 玄慈转而问向旁边的玄寂:“波罗星如何说?” 玄寂嘆息道:“他被我们抓个正著,还能说什么呢?只是默然不语。也不知我们少林有多少经典,已被他看了去。” “数年前,他便已偷看过武经,那时他推说是误看。想不到今次却变本加厉,竟掘了一条地道直通藏经阁。” …… 谢不若被引至一间厢房。 等引路僧人离去,他反手带上房门,又將窗户一一关上。 跟著,他倒了杯清水,爬上床去,面墙而坐。 確认四下无声,才取出木匣,双手一阵拨转,取出油布小包,打开一看。 只见薄薄一本黄纸小册,封皮上写著几个弯弯曲曲的奇形文字。 谢不若翻开易筋经,指尖蘸水轻拭经页。 弯弯曲曲文字之间,出现一个僧人的图形。 第43章 练功 谢不若沾水涂了数页。 水渍侵染后,每页上都有一个裸僧图形。 姿势各不相同,无一不是怪异绝伦。 有的倒立悬空。 有的將双脚盘在颈后。 有的身体扭得如同麻花。 还有的盘膝而坐,双手反鉤在背后。 每幅人形之上还绘著蜿蜒曲折的红色线条,盘旋交错,曲曲折折勾连周身百骸,直看得人眼花繚乱。 这《易筋经》乃是达摩老祖所创,號称少林镇寺神功。 既是祖师传下,寺中僧人对此经自然是极为看重。 翻阅之时必戴素绢手套,生怕污损了宝经。 怎敢像谢不若一般,公然把水抹在经卷书页之上。 正因如此,此书流传百余年,全寺上下竟无人知道经中藏著图解。 图中姿势与运功线路,其旁均有梵字解明。 少林上代高僧识得梵文,虽不知图形秘奥,仍能依文字指点而练成易筋经神功。 “我可不懂什么梵文。如今有了这图形註解,可就方便多了。” 易筋经神功虽是上乘內功,繁复深奥。 可有了这图解,便一目了然。 既省去了修习梵文之苦,又免去了凭空想像行功姿势的麻烦。 原著中,连游坦之那样武功平庸之辈,都能依图修炼。 谢不若自然也不在话下。 只是这门神功的修炼难处,却不在图形与行功路线。 而在看破人相、我相,达到心无所住之境,方能精进。 古往今来修成此功者。 要么是佛法精深、看破世情的得道高僧。 要么是全然不识功法,无意间契合了心无所住的要义。 譬如少林前代疯僧,以及原著中的游坦之。 谢不若想到此处,脸色微微一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是穿越而来,早知这经书的无上珍贵。 第一眼便识得这是少林第一神功。 心中执念已生,想要心无掛碍,根本是痴人说梦。 “也许,我正属於那万中无一的奇才呢?” 谢不若本著不练白不练的心態,打定主意先练了再说。 纵然练不成,至多就像阿紫一般,强身健体罢了。 原著中,舔狗游坦之曾教了阿紫一些易筋经法门。 但阿紫习练之后內力並未如何增长,只觉得身轻体健。 谢不若拿定主意,当即依照第一页图形,开始修炼。 图中是个精瘦枯槁的裸僧,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姿態看似寻常,行功路线却颇为繁复。 谢不若照著图上红色箭头,心中存想,引导真气运行。 过了片刻。 丹田內一缕真气如春芽破土,顺著蜿蜒线条,游走经脉,周身筋骨隱隱酸麻说不出的舒服。 那缕真气忽缓忽急,在四肢百骸之中穿行往復,起落流转,绵绵不绝。 谢不若此刻不敢妄下定论,自己是否真能练成易筋经神功。 但练了之后浑身舒泰,却是实实在在感受到的。 想来,至少有强身健体之效。 按说以他的性情,不说贪嗔痴俱全,也差不了多少。 心无所住,恐怕也只有等投胎转世再说。 而巧就巧在,他確实投胎转世了。 佛门修行想要看破人相、我相,超脱凡俗执念,须得破除重重关卡。 而这其中最是难参透、最难跨越的,便是生死。 生死为源由此衍生出名利、爱恨、嗔怒、得失。 世间诸般贪执牵掛,尽数由此而生。 谢不若虽对名利、得失等诸般掛碍全都看不透。 却是实实在在走过了生死玄关。 易筋经成书以来,像他这般五毒俱全,却还能修炼此功的。 天下间,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谢不若本人对此自然是全然不知。 他只顾按照图谱修炼,不知不觉竟已到了天明。 耳听得鸡鸣狗吠,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谢不若赶紧將易筋经重新放回盒中。 收拾妥当后,他便起身梳洗。 没过片刻,门外响起叩门声。 开门一看,站著的正是昨夜带他来客房的年轻和尚。 他来是领著谢不若前往少林膳堂用斋的。 昨晚偷了经,心情激盪,加上天色已暗,谢不若未仔细观察他的样貌,也忘了问对方法號。 此刻天光朗朗,他抬眼细细打量。 只见这和尚二十来岁的年纪。 浓眉大眼,双耳招风,一个大大的鼻子扁平下塌,容貌颇为丑陋。 谢不若见他如此尊容,心中一动,问道:“不知师父如何称呼?” 和尚双手合十,神色恭敬地回答“小僧虚竹。” 谢不若倒吸一口凉气,:“敢问竹是什么竹?” 虚竹微笑道:“竹子的竹。” 谢不若缓缓点头。 原来是洪福齐天的少主持,失敬失敬! 虚竹在引路,谢不若在后跟著。 他记得,虚竹腰背和屁股上各有九个香疤,乃是当年他娘亲叶二娘亲手烫下,以作记號。 “这婆娘可真心狠吶!” “不但拐旁人孩子,连自己亲生骨肉也下得了狠手。” 但谢不若转念一想,隔壁契丹人在乔峰还不满周岁时,就给他胸口纹上了一头小狼。 两相比较,当真是不相伯仲。 “难怪宋辽是兄弟之国!” 谢不若走在虚竹身后,目光落在他的臀上,想著那二十七点香疤的隱秘。 往来的少林僧人见他这般打量虚竹,皆是面色骇然,惊疑不定。 又因他是薛神医的友人,不敢上前过问,只得纷纷侧身避让,远远躲开。 虚竹並未察觉眾僧异样。 一路遇著相熟的同门师兄弟,他便合十行礼。 谢不若倒想瞧一瞧虚竹身上的香疤究竟是何模样。 但如此举动,势必会惊动藏身寺中的萧远山。 那老头除了儿子乔峰不杀,什么人都能杀。 自从三十年前坠崖摔坏了脑袋后,他的精神便不大正常了。 险死还生的萧远山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报仇,也不是找回儿子乔峰。 反倒天天窝在少林寺里,不是偷看经书,就是偷窥少林和尚在紫云洞幽会。 后来,杀玄苦,杀乔三槐夫妇,整得亲儿子乔峰受中原武林追杀,几乎万劫不復。 以至於,谢不若以前常常怀疑他是不是抢了属於慕容博的戏份。 总之,萧远山此人行事癲狂,断不能以常理度之。 谢不若自知武功低微,还是莫要引他注意为好。 也幸好他如今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也不会被萧远山放在眼里。 当然,除了萧远山之外,他的好朋友慕容博也藏身少林寺。 慕容博的胃口,显然就比萧远山大多了。 他不但自己看书,还抄完之后往家里带。 简直把少林藏经阁当成了公共图书馆。 当然,图书管理员也可能是因为在少林寺待遇太低,懒得管他。 一想到慕容博此人,谢不若心头一动,暗暗警惕。 “可得把那边燕子旗藏好,別不小心让那老小子给盯上。” 慕容博老奸巨猾,可不像包不同和风不恶那么好忽悠。 谢不若不觉得自己能骗过他。 更要紧的是,他现在连慕容博在少林寺里扮的是什么身份都摸不清楚。 只从原著中得知。 他有时化名燕龙渊在登封一带活动。 有时又以居士身份露面,有时还会扮作乡农。 想著想著,两人已走到了少林膳堂。 第44章 施针 少林饭菜淡出鸟来。 谢不若难以下咽。 反观虚竹心无杂念,安心进食,片刻功夫一碗粥已吃了一半。 谢不若正暗自佩服,不想旁边还有高手。 不远处坐著一个胖大和尚。 面前放著一个偌大的海碗,满盛稀粥,桌上更叠著五六个馒头。 只见他左手馒头,右手端粥,稀里哗啦,一阵风捲残云,將面前吃食一扫而空。 吃完后,他意犹未尽,圆溜溜的眼睛四下乱瞟。 目光落到了谢不若身前的素粥上,眼中闪过贪婪。 可他瞧出谢不若乃是寺中客人,不好贸然上前抢夺。 眼珠一转,主意又打到了虚竹身上。 他抬手夺过虚竹的馒头,塞进自己嘴里。 虚竹见了丝毫不以为忤,双手合十道:“慧净师叔好。” 慧净和尚一边嚼著馒头,一边开口。 “虚竹,不要觉得师叔是有意抢你吃食。我这是一片良苦用心,特意锻炼你的心性啊。” 他摆出一副讲经说法的模样,正色道。 “世间贪嗔痴三毒,皆由心念而生。我今日夺你口中之物,你心中不起怨懟,不生嗔恨,便是戒除了嗔心。此乃佛门修行的根本!” “你老实说,生了嗔心没有?” 虚竹本就心性淳朴,听了这番言语,神色一亮,顿觉大有道理。 “回师叔的话,生了一点嗔心。” 慧净一边吞下馒头,一边摇头:“那你还得再练!” 说著,他又伸手端起虚竹还没吃完的半碗稀粥,倒入自家海碗中。 谢不若瞧著那和尚的体型,又听虚竹称他为慧净,稍一思索,想起一人。 这不是给我送冰蚕的罗汉吗! 原著中,这慧净从崑崙山中捉到了一只冰蚕。 游坦之能在短短时日內力暴涨,躋身天下一流高手之列,固然是倚仗易筋经神功的玄妙。 可若无至阴至寒的冰蚕相助,单凭一部经书,他绝无可能精进如此神速,更谈不上后来与当世顶尖好手分庭抗礼。 谢不若既知此人身份,大生好感,深觉此人不交不行。 他端起面前咕嚕咕嚕冒著绿泡的粥,递了过去。 “这粥气味太浓,我喝不惯。大师请隨便用,不必客气!” 慧净微微一怔,但见粥在面前,哪有不接的道理。 他当下接过碗来:“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谢不若微微一笑,心中暗想:“今日你喝我一碗粥,来日我借你冰蚕一用,也,也算两相公允,互不亏欠。” 慧净被他看的心底发毛,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將海碗举至嘴边,如长鯨吸水一般,呼嚕呼嚕,將满碗米粥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之后,他放下海碗,拍拍鼓起的圆肚,笑道:“半饱,半饱!” 谢不若心中盘算:“此人既然有捉冰蚕的本事,其余毒虫自然也不在话下。” “游坦之能进步如此神速,阿紫捕来的那些毒虫也是功不可没。” “也不知我那易筋经神功灵还是不灵,不如先找他討点毒性不烈的毒虫试试,说不定有奇效呢?” 他刚想著如何开口,便有几个僧人快步走来。 “慧净,快隨我们走一趟!玄悲师叔要见你!” 玄悲在寺中向来执法公正、严苛。 慧净顿时一惊,声音微颤:“玄悲师叔为何要见我?” 其中一名僧人催促道:“別磨蹭了,赶紧走吧。” 另一名僧人则解释说:“塔林那边又多出许多毒蛇来。师叔知道你是捉蛇的行家,命你即刻前往处置。” 慧净听到这里,舒了一口气:“早说嘛,一惊一乍的,嚇我一跳!” 他长身而起,大袖一挥,对那两名僧人道:“前面带路!” 谢不若见慧净已走,只能下次再找机会。 听到塔林毒蛇,心头一动。 “这些毒蛇要是能用来练功就好了。” 他还不知道自己修行易筋经全无障碍。 担心自己所学法门只有强身健体之效。 倘若找来厉害毒物练功,一旦被咬,化解不得,白白送了性命,那可就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他暗自打定主意,不能贪功冒进。 先寻一条毒性轻微的小蜈蚣,试试深浅再说。 谢不若草草啃了两个窝头,用过斋饭,便离开膳堂,前往药王院探望薛神医。 踏入房中。 只见薛神医头上缠著白布,臥在床上,神色萎靡。 屋里一个侍奉的和尚正忙著煎制汤药。 谢不若上前问候。 薛神医轻嘆几声,只道头晕得厉害,须得静养一段时日方能復原。 他又嘱咐谢不若,离开河南地界前,务必抽空让他一尽地主之谊。 两人一路同行,歷经风波艰险,患难相伴,情谊颇深。 谢不若自然不会拒绝。 他自见了慧净后,本就打算在少林寺盘桓一阵子,学学捉虫的技法。 两人正说著话,一个老僧快步走了进来,神色颇为尷尬。 犹豫了一会儿,老僧才开口。 “原本薛神医你身体不佳,这件事不该麻烦你。” “只是玄澄师兄手脚又有些麻痹了,行走坐臥,已需旁人搀扶。须得薛大夫你再施神针,方能缓解。” 薛慕华天性好强,又受了少林的恩惠,强撑著坐起身来。 “带我去见玄澄神僧!” 老僧闻言大喜,却见薛慕华並非朝自己走来,而是摇摇晃晃走到了空处,伸手一握。 薛神医没握到人,满脸疑惑:“咦?人呢?” 原来他头部受创未愈,眼前事物重重幻影,辨不清虚实方位。 老僧见他这副模样,哪里还敢让他为玄澄施针? 倘若下针分寸有差,扎中要害,玄澄这条老命顷刻间就要断送。 老僧连连摇头,劝薛神医还是臥床休养为好。 薛慕华心中一动,想起一事。 “我此刻身子不济,確实不能为玄澄大师行针施术。” 他顿了一顿,抬手指向谢不若身侧的虚竹。 “这位谢少侠曾得我亲传针法,便由他出手吧!” 此话一出,老僧固然欣喜,谢不若却是心头一跳。 薛神医这怕不是当真摔坏了脑袋! 真要自己一针下去,玄澄一命呜呼自是不在话下。 他谢少侠只怕也不能生离少林寺了。 谢不若连忙纠正道:“薛神医你糊涂啊!我的针术你还不了解吗?要是由我动手的话,玄澄大师只怕……” 老僧听了,也是悚然一惊,回头望向薛神医。 薛神医揉著脑袋说道:“我不是让你给玄澄大师直接施针,而是让你演示针术。少林药王院中不乏医术高明之辈,学了这针术,便能代为医治玄澄大师。” 旁边老僧一听,顿露喜色。 那套针术他向薛神医求了许久,甚至想拿少林武技来换。 可对方始终不肯传授,说是师门绝技,轻易不能示於人前。 今日见薛神医鬆口,他如何不喜? 老僧忙道:“玄澄师兄正在证道院开坛说法,请谢少侠隨老衲移步。” 第45章 佛法 证道院位於少林西侧,竹林掩映,僻静幽深,乃是寺中高僧参悟佛法之所。 谢不若隨著药王院首座玄因等人到了证道院门口。 只见木门紧闭,里面却不断传出热闹的吆喝声,还夹杂著呼呼风响。 玄因神色一变,面露尷尬,对谢不若说道。 “少侠请在此稍等片刻。玄澄师兄正在说法讲经,老衲先进內通报。” 言语间,似是不愿谢不若进入。 谢不若却另有想法。 他修习易筋经,也不知自己能不能练成,想到少林武功需以佛法为根基,心中一动。 “今日正好碰到高僧说法,听上一听对修炼易筋经说不定大有裨益!” 谢不若笑道:“在下素来倾慕佛法,如今玄澄大师开坛说法,这般机缘如何能错过?便隨同大师一同入內,恭听玄澄大师教诲。” 玄因脸上变了几变,最终嘆了一口气,推门而入,带著谢不若一道进了证道院。 刚一进去,就听到一声暴喝。 “你使诈!” 一个少林武僧满脸白灰,被另一个武僧一脚踹在脸上,直朝著门口飞了过来。 玄因和尚摇头嘆气,大袖一扬,僧袍鼓盪,一股柔力送出,稳稳托住了那名僧人。 那年轻僧人满脸石灰,看不清谁帮的自己,心头怒火正盛,手指前方,大声嚷嚷。 “师伯祖,不公平,他使诈,用石灰!” 谢不若顺著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见莲花法座上坐著一名满脸戾气的老僧。 老僧闻听此言,当即暴怒。 他一手抄起讲经台上的木鱼,猛地掷了过来。 似乎是手上无力,准头欠稳,那木鱼竟飘飘斜斜朝著谢不若飞去。 谢不若不待旁边玄因拦阻,长剑一转,连鞘点出。 不偏不倚搭在那木鱼下方,轻轻一转卸去力道,左手一抄,將木鱼拿在了手里。 讲经台上的老僧微微一怔,若有所思,隨即指著被石灰涂脸的僧人。 “连石灰都不会撒,怎么配做少林武僧!拖下去,给他用菜油洗眼!” 那年轻僧人只能悻悻闭嘴,任由两名僧人將他拖了下去。 老僧在台上继续说道:“佛法即拳法!想要佛法深,需得拳法高。” “你们要好好练武,武功高了,佛法自然就能水涨船高。这便是老衲修行佛法的不传之秘!” “听说昨日有外人打上少林,还要抢夺经书?” 听经的眾僧一个个低下头来,面带惭愧。 老僧却是越说越激动:“少林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想当年都是老僧去堵別派山门,如今居然轮到少林被人侵门踏户!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玄因和尚听到这话,已用大袖掩面,不忍再看。 原来这就是佛法啊! 谢不若早已猜出,这老僧必然是玄澄。 当年此人一身武学修为超凡脱俗,被寺內僧侣许为少林二百年来武功第一。 谢不若想起扫地僧的评语,暗暗摇头。 “戾气这么重,还练了那么多绝技,难怪你会走火入魔,经脉尽断!” 玄澄和尚早见有人进来。 他目光一扫,直接略过了玄因。 视线在谢不若和虚竹身上停留片刻。 他伸手一指:“小和尚,我看你脸上不服,欲言又止,是不是觉得师伯祖说得不对!” 院內听经的和尚齐齐回头,盯向虚竹。 有佩服他勇气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虚竹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小僧认为,佛门弟子学武乃在强身健体、护法伏魔。修习任何武功之时,应当心存慈悲仁善之念。拳法即佛法,未免太过凶狠霸道了些。” 玄因和尚听他讲得颇为得体,微微点头。 可一瞧见玄澄师兄目光如电投来,只好收敛表情。 玄澄开口斥道:“小和尚说得轻巧!刀兵加身之际,你凭一颗慈悲之心能挡得住?武学本就是杀生之法。动手之际你也敢讲慈悲心肠?除非你武功高出对方太多,否则凭什么能护法降魔!” 玄澄和尚声色俱厉,又是长辈,虚竹一时被说得不敢抬头。 谢不若听了对方这番佛理,只觉得句句禪机,如听仙乐耳暂明,连连点头。 这是一位高僧吶! 玄澄见谢不若点头,抬手一指,喜道:“吶,这位施主就很有慧根!” 他又在讲经台上说了一阵。 “今日我说了这么多禪机佛理,也不知道你们听进去了没有。下次讲经日,所有人都要到场,挨个比试,捉对廝杀。我倒要看看谁的根性好,谁的佛法高!” 说著,玄澄还特意点了一下虚竹:“小和尚,你也要来!” 虚竹愣了一下,双手合十道:“谨遵师伯祖法旨。” 眾僧心中暗自摇头,都道:“虚竹这小子得罪了玄澄师伯祖,以后可有苦头吃啦。” 讲经完毕,眾僧合十行礼,一一退去,只剩下谢不若三人。 玄因上前將事情原委稟明。 玄澄听完,神色淡然。 “我本就是个废人,由谁扎针也都一样。” “我看那个年轻人根性猛厉,既学了薛神医的针术,由他来为我施针也无不可。” 玄因早从薛神医那里知道谢不若的“精妙医术”,心中不敢小覷,连道不可。 他將玄澄扶到一处幽静禪室。 然后尽数召集药王院一眾医僧齐聚,准备观摩针术。 眾僧先寻了个假人,上面密密麻麻標著经脉、穴道。 谢不若摊开白布,取出银针。 他这套银针,较寻常医者所用竟是更粗更长,银光闪闪发亮。 药王院僧眾瞧在眼里,心中骇然,暗想这般粗壮银针入体,与酷刑何异? 只有玄澄已被薛神医扎过多次,早已见怪不怪。 谢不若习练针法已久,又常给牲畜扎针,手法早已烂熟。 只见双手灵动,游走迴旋,起落之间,片刻功夫,已在假人身上施针完毕。 他一边施针,一边细说落针方位、入针深浅。 药王院僧医都是行家,在旁听著,无不点头,只觉他这针路果然巧妙不凡。 可待走近细看,他每一针不是深了半寸,便是深了一寸。 实在让人看得胆战心惊。 眾人这才彻底明白,为何薛神医不让谢不若亲自为玄澄施针。 药王院眾僧都是才智卓绝之士,针灸之法本就熟练。 此刻看完这一路针法,没花多长时间就已学会。 眾僧之中,以玄音和尚医术最为出眾,当即就由他为玄澄施针。 但见他身形微动,手法飘逸,针起针落,转眼已试了三针。 认穴之准,入针分寸,与谢不若所说口诀,不差分毫。 旁观眾僧无不称讚。 玄因问道:“师兄感觉如何?” 玄澄抬抬胳膊,抬抬腿,依旧麻痹,摇了摇头。 玄因心中一沉。 他听薛神医说,扎上一两针便会有感觉。 此刻他已连施三针,玄澄毫无感应,可见已是功败垂成。 好在这里名医眾多,玄因让其他师弟再试。 眾僧一一试针,居然没有半点起色。 玄因低头惭愧道:“我等资质愚钝,即便学会了针法,也无法缓解师兄伤势,当真无用至极。” 玄澄毫不在意道:“怪不得你们。其实前两次薛神医为我施针时,我已感觉到作用不如以往。这並非是你们能力问题,实在是我经脉损伤过重,天命如此,无力回天。” 眾僧一阵颓丧,心知就是薛神医康復,恐怕也无能为力了。 玄澄看向谢不若:“小兄弟,我瞧你施针力道不差,可否替老衲试一试。” “我?”谢不若一愣。 我这一针下去,可要你的老命啊! 玄因等人纷纷劝阻。 玄澄摆手道:“无妨!几十年来没死,也没躺在床榻之上,已是走运之至了。” 他看出谢不若心中顾虑,微微一笑,朗声道。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小兄弟儘管试来,无妨!” 玄澄在少林寺中没有职司,却是眾人的大师兄,地位超然。 其余眾僧无法阻拦。 谢不若只好拿针硬上,吩咐左右递块毛巾给玄澄含住。 “大师,我针很痛,你忍一下!” 玄澄被他这话逗乐了,昂然笑道。 “当年我练摩訶指之时,三入地狱何等痛苦,也视之如无物。如今你这区区小针,我又有何惧哉!” 谢不若见他如此从容,也佩服他的勇气。 银针再手,喝了一句“解命针”,朝他背后灵台穴猛扎而下。 “哎呦!我草!” 玄澄一声悽厉惨叫,从椅中跳起。 第46章 剑招 玄澄让谢不若为自己施针,正是看中他针法霸道。 他数十年来功力被废,经脉俱断,虽尚能勉强行动,身子却远不如寻常之人,早已有厌世之心。 见谢不若为眾僧演练针法之时,凶险异常,心中反而跃跃欲试。 想借对方这一针如来赐福、往生极乐。 只是万万没想到,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针威力。 这一针没要了他的命,却刺得他硬生生地跳了起来。 一旁眾僧见状,无不大惊失色。 唯独谢不若常给畜生扎针,早已司空见惯,神色平常。 见对方一针未死,就完全放下心来。 玄音见师兄明明行动困难,竟能突然纵身跃起,一时间又惊又喜,忙上前为他搭脉。 只觉脉象平稳,並无生命之危。 心跳快了些,想来是刚才剧痛所致。 再细细把脉,发觉师兄的经脉已不如先前那样瘀塞。 玄澄也是跳起后才发觉,身体似乎好了一点。 他活动了一下胳膊,竟未感到酸麻,不禁瞧向谢不若:“你这针法有点门道!” 谢不若心里颇为得意:“薛神医常说我针法霸道,治不了人,看来也是言过其实。我看这一针就扎得很好嘛。” 玄音也为师兄高兴:“还请谢少侠再为师兄施针!” “啊!”玄澄听了这话,嚇了一跳,“我看就不必了,我现在手脚好得很吶。” 说著,还走了几步路,表示自己身体正常。 哪知却被玄音等一眾僧侣拉住双手,重新按回椅上。 “师兄,你身上的是沉疴旧疾,好不容易一针见效,岂可半途而废。” 玄音又望向椅子后的谢不若。 “请谢少侠再施神针!” 玄澄不怕死,但是怕疼。 “玄音你小子是不是要害死师兄!小时候我督导你武功,確实严厉了一些,你也不能这么报復啊!” 谢不若扫了一眼眾僧,见他们都点头示意,也不再手软。 抬手將银针高高举起,然后猛地对著穴位急刺而下。 又是一声悽厉惨叫。 一针未止,谢不若趁著手感不错,再来一针刺中了玄澄的肩井穴。 三针下来,玄澄已然浑身大汗、虚脱无力。 他口中喃喃,不服气道:“若不是我功力尽失,无法运使金刚不坏体,你这金针根本伤不了我!” 玄音又把了把脉,觉得师兄经脉淤塞果有鬆动跡象,出言请谢不若再来一针。 玄澄惊道:“玄音你小子是真要我命啊!” 谢不若那边却已经收针了:“我在乡间治牲、嗯,治病救人时,施针向来一日不过三。” 这是谢不若通过不知多少次医疗事故得来的经验。 每一次他治牲口时,只要施针超过三针,非死即残,无一例外。 玄澄也是被扎怕了,听了这话,长鬆了一口气。 “小兄弟,你说的再对没有了!” “老僧愿称你为著手成春!” 谢不若听了这番吹捧,甚为自得,將自己行医时被人诬陷为“阎王友”的事说了出来。 玄澄一拍扶手:“『阎王友』这绰號不顺耳,不如叫『阎王笑』!” 谢不若问道:“何意味?” 玄澄心中暗道:“说你一针下去送人入地府,阎王乐得合不拢嘴。” 他心中虽如此想,嘴上却说:“自然说你一针下去,救人性命,阎王也只能苦笑。” 药王院眾医僧见师兄精神健旺,手脚灵便不少,欣喜之余,同样大感讶异。 万万想不到谢不若针法霸道凌厉,明明失了分寸,偏偏能缓解玄澄的沉疴旧疾。 玄音想不透其中原因,准备找薛神医好好研討一番。 其实玄澄经脉於多年前走火受损。 薛神医医术虽是神妙,但毕竟未臻化境,依旧是以寻常医理,治疗奇难杂症。 加上玄澄在少林辈分尊崇、地位超然,他施针时难免心存顾忌,以稳妥为重,不敢稍越雷池。 谢不若的霸道针法,若是用来给寻常人医治,那是必死无疑。 然而玄澄经脉阻塞数十载,所谓积重难返,正需这一剂猛药来治。 便如无崖子所设的珍瓏棋局一般,需得自填一子,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谢不若收好针具,正要告辞。 玄澄却开口道:“小兄弟,你先留一下。” 他以眼神示意眾人退至屋外,显然是有话要与谢不若单独说。 谢不若微微一怔,不知对方作何打算。 “这老头儿是不是刚刚被我用针戳得太痛,想要挟私报復?” 但想对方手无缚鸡之力,倒也不惧。 等眾人退后。 玄澄开口道:“小兄弟,你剑法使得不对。” 这句话没头没脑,把谢不若弄得一头雾水。 玄澄继续说道:“你接我木鱼的那一剑,用的是逍遥派的剑法吧。你师出天山縹緲峰?” 谢不若摇了摇头,略去一些隱秘,將自己剑法来歷简单说了一遍。 玄澄頷首:“难怪。我就说,若是老太婆的徒孙,內力和剑法未免太差了一些。你先把剑给我。” 玄澄接过谢不若手中长剑。 他虽內力全失,修为尽废,但手脚经施针后还算灵便。 动作虽是极缓,却一招一式起落分明,法度森严,比起苏瞎子当日所演,高明了何止十倍。 玄澄只使了一招,便有些气喘,將剑还给了谢不若,慢慢坐回椅中。 “你替我施针缓解病情,我传你几招剑法,也算是两不相欠。” 谢不若大喜,谢过玄澄之后,又问:“大师怎么知道这门剑法的?” 玄澄冷哼一声,回想往事。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逍遥派中比这更厉害的武功我也见过。” “当年老太婆和我师父灵门方丈平辈论交,常来少林与我师父下棋论武。那时玄慈师弟尚幼,都是我在旁斟茶侍奉。” “她这门剑法我看过几次,自然记得一些。” “不过,她这剑法虽妙,却也压不过我少林七十二般绝技。” “我派的达摩剑法就未必逊色於它,还有九天九地方便铲法,伏魔杖法,哪一门都是轰动武林的绝技。” 说到这里,他食指大动,敲在扶手上,恨不得能亲自演练一番。 “听说玄悲师弟出手降魔时,你也在场。想来也见识过他的大韦陀杵了吧。” 谢不若点头:“玄悲大师的大韦陀杵威力惊人,岳老三那般身手,在他面前也是不堪一击。” 玄澄点了点头:“玄悲这小子资质平庸,但在这韦陀杵上却是下了一番苦功的。能將这门功夫练到如今这地步,倒也不容易了。” 玄澄轻嘆一声,转过话头。 “时隔多年,好些剑招我已忘了。容我想一想,整理出剑招后,再通知你。” 如此好事,谢不若哪有拒绝的道理:“那就先谢过前辈了。” 玄澄摆手:“说过了,你替我治病,我传你剑法,有什么好谢的。” …… 当晚,夜深人静。 玄澄一个人慢悠悠来到藏经阁外,支开巡逻僧人,忽然开口。 “我知道你在此处,出来见我!” 这声音虽然不大,却瞒不过高手的耳朵。 藏经阁內两道身影同时一惊。 一灰一黑两道人影从藏经阁內窜出,挺直身子站在屋顶,向下望去。 见到藏经阁下说话的是已成废人的玄澄,各自心下一定。 等了片刻不见有人出现。 他们怀中各揣了一本少林绝技,对望一眼,不发一言,从东西两方飘然离去。 待两人走后,方才站在他们身后灰袍老僧嘆了一口气,身形一晃,已落在了玄澄身旁。 玄澄见到他,也不客气。 “逍遥派的一门剑法,我忘了不少,你与我演示一遍,我好教给別人。” 灰袍老僧摇头道:“这是別派绝学,岂能轻授?” 玄澄一点大道理都不想听他说。 “什么绝学不绝学的,又不是逍遥三功,很了不起吗?” “可惜那小子不是少林弟子,要不我早亲自传他本寺绝技,何须求你来教这旁门剑法。” “你要是不肯,我立刻去跟玄慈说,少林藏经阁里藏了一尾蛟龙!” 老僧无奈长嘆一声,取了一跟枯枝,舞起剑来,脚步飘飘,翩然若仙。 第47章 毒物 屋中。 谢不若在桌上摆了个瓦罐。 罐子是他向玄音和尚借的,顺便还討了一包解虫毒的药粉,以备万一。 掀开瓦盖,一只赤红蜈蚣正沿著罐壁飞速攀爬,来去极快。 这蜈蚣个头不大,是谢不若在屋前抓的。 他不懂捕虫的法子,罕见毒虫捕捉不到。 这种寻常蜈蚣,还是能手到擒来的。 他特意选了这种毒性不强的小傢伙,打算在今夜试一试易筋经的威力。 看看自己所练的究竟是强身健体的功夫,还是化解外来魔头的无上法门。 谢不若深吸一口气,將手指伸入瓦罐。 罐中蜈蚣是个无知蠢物,对手指视而不见,只一个劲地在罐中乱爬。 这副模样,反倒把谢不若给惹火了。 “小小爬虫,居然如此不识抬举!” “给你咬,你竟敢不咬!” 他索性將手指直接顶在蜈蚣的头顶。 那蜈蚣也是个暴脾气。 被莫名其妙关在瓦罐中,已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有人挑衅,哪里还能再忍? 它张开虫嘴,一口咬下。 嘶。 谢不若从未修习过外门横练功夫,更无金刚不坏神功护体。 蜈蚣一口咬下,立刻破皮见血,毒素从血液侵入。 指尖登时就红肿起来,麻痒刺痛隨之袭来。 谢不若立刻盖上瓦罐,依照易筋经图谱法门,凝神运功。 他记得原著中游坦之中毒后所练的姿势,是把头缩至胯下钻出,双手抓住自己的两只脚。 当下翻到那一页,摆出姿势。 跟著,看向裸僧身上所绘细线。 那细线从手臂通向喉头,转向胸腹,绕了几个弯,再经双肩至头顶。 谢不若盯著那些细线,心中意会存想。 只觉右臂上的痛麻之感渐渐化作一缕暖气,循著细线所经路径,自喉头而胸腹,自双肩而头顶,慢慢消散。 接连存想了几次,每次都有一条暖气通入脑中,而指尖上的痛麻之感便隨之减轻一分。 做到第五次时,指尖只微微发痒,红肿消退,只留地上几滴毒血。 谢不若大喜过望:“看来这易筋经神功,於我而言並无门槛啊!莫非我果然根性猛利,与佛有缘?” 他想到今日曾去证道院听过课,认定正是领悟了玄澄所说的佛法,这才迈过了修习易筋经的门槛。 “看来佛法得学啊!” “以后要常去证道院才行。” 谢不若再看向那瓦罐,满眼都是贪嗔。 既知虫毒伤不得自己,胆子更大了。 打算今晚定要將这只蜈蚣的毒素榨乾用尽。 再次掀开盖子,伸手进去,任蜈蚣撕咬。 等蜈蚣咬舒服了,再照易筋经所载法门驱毒练功。 哪知这赤红蜈蚣貌如其虫,不中看也不中用。 只咬了三次,居然毒素吐尽,翻了肚皮,无力再战。 谢不若见它已无剥削价值,立刻翻脸无情。 “废虫无用!” 他反手扣过瓦罐,將那赤红蜈蚣倒在地上。 抬起一脚结束这小虫短暂而又罪恶的一生。 用毒虫练功,可比自己闷头修炼快得多。 既有此法门,谢不若岂能忍住不用? “得抽空找一下慧净。他连冰蚕都能捉到,星宿老怪要是没有神木王鼎,单论捉虫本领,未必及得上他。” 想到星宿派,谢不若忽然记起一事。 他在曼陀山庄时,从严妈妈花肥房中顺手偷了不少东西。 其中三样便是星宿派弟子的遗物。 那迷子他用的甚是顺手。 但另外那两件东西用途不明,又不甚珍贵,竟一时给忘了。 他忙翻找行囊,不多时找出两物。 一方布帛,还有一瓶虫卵。 虫卵品类难辨。 布帛上却写著育虫、养虫之法,顺便还提了些捉虫的诀窍。 布帛所载並非什么秘术,无非是些经验之谈。 比如蜈蚣该去何处寻。 毒蝎、蟾蜍又在哪处更多。 长夜漫漫,时间尚早。 他刚看完布帛上的捉虫之法,觉得自己现在强得可怕。 “少林和尚说塔林一带有不少毒蛇出没。” “那里既有毒蛇,想来其余毒物也少不了。” 谢不若主意已定,推门而出,直奔寺院西面的塔林。 塔林之中,古塔错落,松柏苍鬱。 四下静悄悄的,只听到草间虫鸣。 谢不若折了根树枝,在石缝草窝中拨扫。 可找了半天,別说毒蛇,连一只小虫都未曾见到,不由得心生失望。 “该不会让慧净和尚全都给抓完了吧!” 咔嚓! 他折断手中枯枝,扔到一旁,准备打道回府。 便在此时,忽然听到一声暴喝。 “什么人!” 那声音中气十足,在塔林松柏间迴荡不绝。 两道身影纵身跃出,拦在他身前。 一人手持戒刀,一人肩扛鑌铁长棍,都是少林禿驴。 两僧白天在讲经会上见过谢不若,戒备神色微微收敛。 持刀僧人问道:“谢少侠,夜深人静,怎的来到塔林附近?” 谢不若也没想到,塔林死人住的地方,大半夜还有人巡逻,当即回答。 “白日里听寺中的大师说了,此地有毒蛇出没伤人。我也略懂捕蛇之术,想来略尽绵力。” 持棍和尚面上一喜,双手合十道:“少侠慈悲心肠,当真难得。” 持刀和尚摇头道:“可惜谢少侠你来晚了一步。白天慧净师兄已捉了不少,附近多半已没有毒蛇了。” 说到这里,他舔了舔嘴,似乎有些意犹未尽。 谢不若心想:“毒蛇果然是被那胖和尚捉完了!” 他好奇二人为何在此巡逻,便询问原因。 两僧一听,满脸苦色。 持刀和尚说道:“还不是那天竺和尚害的。这塔林本是歷代高僧埋骨之所,根本用不著巡逻。可那天竺和尚的草棚便在附近,他上次惹出那般祸事,连带我们晚上也不能休息,须得在此巡视。” 持棍和尚想到此事,也是摇头嘆息,大骂晦气。 忽觉脚背上又麻又痒,似有硬物爬过。 借著月光低头一瞧,竟是一只通体黝黑的毒蝎。 他整个人跳了起来,骂道:“真是活见鬼了,蛇没了,蝎子又跑来!” 那毒蝎似是受了惊嚇,爬得极快。 谢不若见猎心喜,哪里容得这毒蝎逃走? 也来不及和两个和尚打招呼,提步追了上去。 两个和尚望著他远去的身影。 持棍的和尚笑道:“看来他没说谎,真是来抓毒物的。” 持刀和尚哼了一声:“我看抓毒物是假,打牙祭、祭五臟庙才是真!庙里伙食哪是人吃的,他就是出来开荤的。” 说著,从怀里掏出一截烤蛇干,狠狠咬了一口。 “別说,慧净这厨艺真是一绝。” 將蛇干递给旁边的师弟,后者摇了摇头,没有接过。 夜空中传来悠悠笛声。 两个和尚回头望向笛声方向,齐齐啐了一口。 “天竺和尚大半夜也不安生!” “总有一天,佛爷要把他那破笛子给掰了!” 两人骂骂咧咧,扛著刀棍,继续沿塔林巡逻。 待僧人的身影远去后。 草丛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嘶嘶声响。 一条眼镜蛇吐著信子,悠悠爬出。 第48章 授招 那夜谢不若捉了毒蝎回去,用它的毒素练功。 可惜才过半日,毒蝎便不堪折磨,香消玉殞了。 接下来两天,他天天在塔林附近转悠,翻石扒草,捉蜈蚣、逮毒蝎。 照布帛上的法子练习,又不怕被咬,没几天捉虫的本事已颇为熟练。 可惜少林寺这地方,毒虫品质一般。 每次被咬中毒,他便按照易筋经的法门存想运功,也不过五六次,就能將毒素一一化解。 內息流转间,自觉內力又有精进了一些。 人心总是慾壑难填。 寻常毒虫已难满足谢不若的胃口。 他现在一心想找更好的异种。 谢不若早和寺中僧人混熟了,这帮和尚也烦毒蛇、毒虫,巴不得有人代为清剿。 但凡毒虫盘踞之处都一一告知於他。 正午日头正盛。 谢不若正猫在塔林的草丛中捕蛇捉虫。 这时,一名僧人快步走来,是玄澄座下徒孙。 他一见谢不若,便道:“谢公子,师祖请你去一趟。” 谢不若心里明白,定是为了自己剑招的事。 他將刚捉到的蜈蚣扔进瓦罐,兴冲冲地跟著僧人去了。 啪的一声。 一本装订好的书册,重重地搁在了桌上。 玄澄摸著自己光头,得意一笑。 “老了老了,年纪一大,记性便不行。这剑法我想了数日才尽数记起,已把招式绘成图谱。你拿去看一看!” 谢不若心中狂喜,道完谢后,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 可目光在那书页上一瞧,顿时怔住了。 只见纸上画著一个个简陋火柴小人,各持长剑,摆出各种招式。 谢不若在琅嬛玉洞中也是见过不少剑谱的人,从没见过谁家剑谱潦草成这样。 画得粗糙也就算了。 他翻到首页,起手式“仙人指路”,图谱中十三个变化倒是一变不缺。 可若不是他学过此招,光看这剑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十三式变化该如何施展。 玄澄还以为对方是大喜过望,整个人呆住了,便笑道。 “小兄弟,我这剑谱是画得是简单易懂了些,但你也不必如此欢喜吧?” 哪里简单易懂? 谢不若翻到后面几式,瞧著那些蹦蹦跳跳的火柴小人,脱口而出:“这分明就看不懂啊!” “看不懂?怎么会看不懂呢?拿来我瞧瞧!” 玄澄招招手,让谢不若近前,叫他指出剑谱中不懂的地方。 谢不若指向书中其中一幅图谱。 图上小人身前连画了五把剑,各指不同方位。 谢不若问:“这是什么意思?” 玄澄眼睛一瞪:“这么简单你也看不明白?” 他正要解释,转念一想,单用嘴说,只怕对方还是不明白,便向谢不若道:“把剑给我!” 玄澄接过长剑,先刺向第一个方位。 隨即手腕一转,一剑连点五下,竟是一剑分化五道剑势,齐袭五方。 玄澄使完,还剑归鞘:“这招须得快使,务必收发迅疾,一气呵成,方能显出威力。” 谢不若瞧在眼里,口中连连称妙。 玄澄绘出这剑谱,並非有意为难谢不若。 只因他天纵奇才,旁人看起来繁复艰难的剑招变化,在他眼里却是浅显寻常。 许多武学至理,对他不言自明,只道是人人都该明白的道理,不屑於细加解释。 他虽武学见识深湛,门下弟子中却始终没有杰出的人物。 一来是因为寻常弟子跟不上他的思路。 二来是他性情急躁,传艺之时只讲核心要义,懒得详诉其中曲折窍门。 眾弟子悟性平平,哪里领会得了,又怕问了遭师父责骂。 终究一身衣钵武学,竟无一个传人。 这也是玄澄心中一大憾事。 玄澄嘆了一口气,道:“送佛送到西。既然这剑谱你自观自学难以领悟,便每日来我这学剑吧。” 如此好事,谢不若哪里会不肯。 自观自学与有名师指点,那是大大不同。 他当即一口谢过。 玄澄却道:“不过有几句丑话,我要说在前面!老衲性子急躁,你虽有恩於我,但论及习武学剑,我可不会与你一味客气。” 谢不若向王语嫣请教时,常被对方按头猛批,早已习以为常。 挨批? 这个我擅长啊! 他当即满口应下,毫不在意。 玄澄点头道:“嗯,你小子求学之心倒是甚坚,但愿不是口上说说而已。” 当下一老一少就在禪房中,拆解剑法精要。 玄澄天赋极佳,见过剑法全貌后,其中精义便已领悟了七八成。 后来又得扫地僧亲口说了剑中要旨,心中更无半分疑难。 他此刻指点起谢不若剑法来,便如自幼习练一般,熟稔无比。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不知不觉便过了数个时辰。 “先教三招。” “等你学成之后,再教三招。” 玄澄气喘吁吁地坐在椅中,取来毛巾擦拭脸上汗水,又接过谢不若递来的茶壶,咕嚕咕嚕喝起水来。 “你小子资质不行啊,学三招剑法竟花了这么多功夫。” “不过毅力甚是可嘉。” “换作我那群弟子,被骂上几句后,连话都不敢再说,哪里还敢再问什么剑法上的疑难。” “你小子倒是恬不知耻,一个劲地问个不停,直到弄明白为止。” “这点倒是很对老衲的脾胃!” 谢不若接过玄澄手中的茶壶,打蛇隨棍上,就想问下一招的诀窍。 玄澄白了他一眼:“我这身子骨可使不动了,你自己又看不明白剑谱,明日再说!” 可瞧见谢不若揣摩剑谱的模样,玄澄想起自己代师授徒、教师弟们学武的场景,心里一软。 “这一剑,当从小畜位刺出!” 谢不若闻言大喜,在心中计算小畜位的方位。 算了半天后,斜出一剑。 玄澄道:“偏了。” 谢不若略作调整,这才刺对了方位。 玄澄不悦道:“都和你说了是小畜位,为何出剑这么慢?” 谢不若答道:“我要先算出小畜位的方位。” 玄澄顿时一愣:“现算?” 他回想起教谢不若新招时,对方总在最初出剑时方位有差,而且反应颇慢,仿佛宕机一般。 谢不若点点头,颇有愧色地说道:“我对卦位还不太熟。” “不熟?”玄澄微微沉默。 他念头一转,打听起谢不若学剑的经过。 之前虽听谢不若说过,但过程甚为简略。 此刻玄澄有心探明,问得十分详尽。 问完之后,他不由得双眼一翻。 “也就是说,你这易经总共也就没学几个月?” 谢不若道:“是啊,那八卦关係,我总搞不懂。” 玄澄若有所思,摆了摆手:“今日我有些乏了,你明日再来找我学剑吧。” 等谢不若出门之后,玄澄陷入沉思。 他连六十四卦的方位都要现算? 是怎么敢学这门剑法的? 据说是个女子按谱所授,这真是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这套逍遥派的剑法,在玄澄眼中並未如何了不起。 那只是因为他身兼少林多门绝技,其中数门无论难度还是威力,都凌驾於此剑法之上。 他自然是眼高於顶,没將这套剑术放在心上。 可对於谢不若,则另当別论了。 他本身根基浅薄,剑术修为平平,自己胡乱学了几个月的易经,就敢涉猎逍遥派的高深剑术。 玄澄心知,这事要是他和天山童姥说了,对方少不得要嗤笑一番,以为自己在胡说八道。 “连易经都不怎么懂,居然短短时间能学成了几招。” “方才他又学了三招!” “这小子他妈是个人才呀!” 玄澄心中顿时一动。 他先前还嫌谢不若资质普通,此刻才恍然大悟。 对方连易经都不熟,学这门剑法甚慢,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谢不若要是当真一学便会,那才是活见鬼了。 玄澄越想越不对头:“老衲教他逍遥派的剑法,那不是帮逍遥派培养人才吗?” 他小时候武功未成之时,屡受天山童姥欺负,对逍遥派本没什么好印象。 现在想到自己竟在帮逍遥派培养人才,忽然恨得牙痒痒。 “不行,不行!” “这种人才,怎么能送到逍遥派门下?” “他既来少林,便与我少林有缘!” “理当归我少林所有才是!” 他有心收谢不若入门,却又拉不下面子主动开口。 而且谢不若原有师承,令其改换门庭於理不合。 最好是对方自己开口,那便再好不过。 “老夫该如何让他开这口呢?” “这小子甚是痴迷逍遥派的剑术。” “嗯,我便由此入手。” “一边教他几招逍遥派的剑法,一边再教他破解此招的少林绝技。” “如此一来,他自然看得出我少林派远胜逍遥派,那还不是心嚮往之,以礼来投?” “不愧是老衲,此计大妙!” “不过小子根基不行,这少林绝技还得量力而授。否则像老衲这般,可就不妙了。” “嗯,再去问问扫地老头,老小子懂得不少,说不定有什么法子。” 第49章 韦陀杵 “曲池,天枢。” “地仓,合谷。” 玄澄隨口报出穴道名称。 谢不若手腕转合之间,青光闪动。 剑尖如雨花纷纷,朝著厅中木人穴位刺去,竟是分毫不差。 鏘的一声。 谢不若收剑还鞘,微微自得。 玄澄瞥了他一眼,说道:“马马虎虎而已。” 谢不若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气馁,反而更加兴奋。 剑法越是高深,学成之后,威力自然越是巨大。 “这门剑法果然精妙!” 玄澄眉头一挑,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 这小子又在夸逍遥派的武功。 如此泥足深陷,岂非误入歧途? 须得让他见识见识我少林正宗武学的厉害,才能扭转心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玄澄咳了两声,昂首望天。 “你小子见识太浅,才觉得此招精妙。以老衲观之,也不过尔尔。” 谢不若知他武学深湛,这话也没往心里去,继续请教下一招。 玄澄本是有意相激,盼他心生好奇。 如此一来,自己便可顺势说出用何种少林武功来破解此招。 哪知谢不若不按常理出牌,竟让他一番谋划尽数落空。 玄澄脑筋急转,计上心头。 他一拍扶手,嘆道:“唉,我原本以为你小子学武之心甚坚,谁知也不过如此!” 谢不若一头雾水,问道:“大师何出此言?难道刚才那招有什么使得不对的吗?” 玄澄淡淡道:“难道你就不好奇,老衲可用何种招式破解那招剑法?须知学武之人,最重要的就是好奇心!” 谢不若摇头晃脑:“这有什么可奇的?大师武功渊博,见识精深,犹如泰山之高,能破解方才那招有什么稀奇。说不定以大师当年功力,便是用少林罗汉拳,亦可破之!” 这话把玄澄听舒服了。 他眉飞色舞,连拍扶手。 “这话说得再对也没有了!哈哈哈哈!来,我们继续说下一招……” 笑了好一阵,玄澄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 应该是引这小子问我破招之法,怎么反倒被他牵著鼻子走了? 当下他赶紧岔过话题。 “单凭內力强压於人,不算英雄好汉。老衲便是以招破招,也不过弹指之间!” 谢不若不知他为什么这么说,也只好顺坡下驴,问道:“那么大师如何破得此招?” 这个问题,从昨天开始,玄澄已思考了很久。 倒不是因为剑招难破,而是因为他破招的选择很多。 可以用大金刚拳內劲外烁的拳技,攻敌於未发之时。 也可以用无相劫指伤敌於无形。 至於他所会的摩訶指、般若掌、九天九地方便铲法,都有相应招数可以破之。 但这些招式,要么需要修得深厚內力,要么习之极难,都不是上佳选择。 他一心想让谢不若对少林武功心服口服,自然要胜得乾净漂亮。 思来想去,最后倒让他想到了一门武功,大韦陀杵。 这门功夫一共只有十九招。 招式正好与逍遥派剑法相反,全无花哨之处,正是以拙胜巧的典范。 更重要的是,谢不若进少林时,曾亲眼看见玄悲施展大韦陀杵克敌,知道这功夫的威力。 常言道眼见为实,有这件往事在先,想要引谢不若入彀,自然容易多了。 而且韦陀杵这门武功,在少林七十二绝技中,修炼门槛不高,只是难於大成而已。 至於会不会走火入魔,按说以谢不若如今的功力,还没这个资格。 但为了安全起见,玄澄还是为此事专门骚扰过扫地僧。 对方被他烦得没办法,只道了一句:“每日以慈悲佛法调和化解,那就更加无虞了。” 玄澄虽从来对扫地僧这项说法不怎么信服。 但还是打算让谢不若多参加自己的讲经法会,多用佛法薰陶他一下。 “大韦陀杵?”谢不若微微吃惊。 玄澄却是侃侃而谈:“不错。用大韦陀杵便可破之!” “逍遥派那门剑法七七四十九招,每一招少则十余种变化,多则三十余种。这还只是剑法本身的变化。” “你若是精通易理,融会贯通后隨心活用,一经搭配,变化更多。当真繁花似锦,令人目不暇接!” “而我大韦陀杵,则反其道而行之,以拙驭繁。任你招式千变万化,我只一路来去,威力绝伦,势如破竹!” 说著,玄澄手比指画,口说经义,讲解了大韦陀杵中的一招“金刚撞钟”。 这路杵法不比逍遥派剑法繁复,招式简明,直来直去,无需图谱,一听便懂。 谢不若以剑代杵,依样演练,不过数遍,便已將这一招练熟。 玄澄伸手將他持剑的胳膊按下半尺:“我这一杵击在这里,你该如何应对?” 谢不若微微皱眉,略作思索。 他移到相反位置,一剑反刺:“我用这一式变化应对。” 玄澄摇头道:“杵重剑轻,挡不住的。” 谢不若又一一讲了数种变化,皆被玄澄以理驳回。 此刻他才確信,自己这一招剑法,確实被韦陀杵破了。 玄澄见少林神功大获全胜,不由得眉飞色舞。 “大韦陀杵精妙之处不在招,而在劲。威力奇劲,霸道无伦,便是这门功夫的写照。练到深处,脱器忘形,三尺长剑可以作杵。” 跟著他伸出一双枯瘦的胳膊:“当然一双手臂,也能作杵!” 谢不若赞道:“少林武功果然博大精深。” 玄澄得意道:“你能有这个见识,也算难得!” 谢不若又问:“那我用逍遥派的剑法,该如何克制?” 玄澄谈兴正浓,笑道:“老衲既然存心破招,你这剑法如何能挡?大韦陀杵本就是以奇幻见长功夫的克星。” “当然,如果是老太婆的那路折梅手,包罗万象,纳有於无,那又另当別论了。” “说到底,逍遥派这门剑法,就是为后续那些更繁复的绝技铺路的。” 瞥见谢不若心嚮往之,玄澄大呼不妙。 老衲怎么又夸上逍遥派了? 他赶紧转回话题,让谢不若试试那招金刚撞钟。 “这次用上我教的內劲法门,配合招式,好好体会。” 用剑做杵,谢不若功力不足,难以试出真意。 玄澄早有准备,特地为他备下了相应兵器。 他嘴带狞笑,看著谢不若拿起铁杵,心中暗道。 “只要你一练这少林绝技,领略了其中精妙,以后想要割捨,那是千难万难。时间一久,还不得求老衲再授新招,乖乖投入少林门下?” 谢不若铁杵在手,依照玄澄所说心法,施招而动。 只听到嗡的一声,禪室之中气劲激盪,传来一声锐响。 他摇了摇脑袋,未等玄澄开骂,已经自己总结起来。 “刚才劲力用得不对。大师,再给一次机会!” 玄澄却是愣住,然后板著脸道:“你知道就好!” 他嘴上如此说,心中却是大惊。 这大韦陀杵位列少林七十二绝技。 虽算不得最难练的那几种,可名为绝技,自然也难学得很。 杵法招式质朴简易,难处全在劲力收放吞吐上。 谢不若初学乍练,行气有差,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然而方才那一招,铁杵嗡鸣作响,足见他已摸到了大韦陀杵的门槛。 要知玄澄当年传艺玄悲时,后者可是足足花了一月有余。 谢不若能有如此精进,除了资质不错之外,更重要的原因,便是他练了易筋经。 这门內功心法,本是佛门至高无上的秘诀,用来修习少林绝技,自然是水乳交融,事半功倍。 第50章 虫卵 玄澄每日教授一招逍遥派剑法后,必定以大韦陀杵法拆解破招。 原本谢不若一日可学三招剑法,如今只得改为每日学一剑,再另配上韦陀杵法来拆解应对。 这样一来,他待在少林的时间便拉长了。 谢不若对此倒並不在意。 眼下前往大理为时尚早,多耽搁些时日倒也无妨,毕竟玄悲大师也尚在寺中。 按照原著时间线,待玄悲到大理身戒寺时,差不多就是段誉前往无量山的时候。 自己只要赶在那个时间之前便可。 当然,谢不若用来判断当前时间的,並不只是玄悲一人。 他现已確切知晓,无量剑东西两宗比剑较技的日子定在何时。 无量北宗早已没人记得那个比剑的日期,但少林寺却记得清清楚楚。 一日教学完毕,谢不若便向玄澄提起,自己过段时日得去趟大理,参加三宗比剑。 他原意是想请玄澄能否稍稍加快教学进程。 玄澄却立刻反驳道:“欲速则不达!武学之道,须得戒躁戒骄!” 隨后,他派人从般若院调来卷宗。 不但查到了无量剑派东西二宗比剑的准確日期。 甚至连两宗掌门左子穆、辛双清的黑料也查得详详细细。 玄澄也不多说,將这卷宗尽数交给了谢不若。 “少林的情报网可真不简单吶,连天南武林的事都查得清清楚楚。” 谢不若细细一想,原著中少林寺甚至比大理段氏更早知晓四大恶人要前往大理,也清楚他们此行的目的。 既然確定了时间尚早,他便安心在少林学艺、捕虫。 这些时日,除了隨玄澄学艺外,还藉机结识了慧净和尚。 凭著几顿狗肉的交情,两人已颇为熟络。 塔林附近的毒蛇再次死灰復燃,数量莫名日渐增多。 这一日,不少弟子奉师命前来捕蛇,连寺里的佃农也来帮忙。 谢不若拉著慧净,越走越偏,来到一处大石附近。 不远处,只有一个佃农和小和尚虚竹正在拨草寻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虚竹口中念念有词:“扫地恐伤螻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蛇儿莫要在此作祟,速速离去。” 谢不若两人见此处僻静,正是说话之所,便缩到大石之后交谈起来。 慧净左顾右盼:“谢少侠这么急做什么?我今天还没捕到蛇呢。” 谢不若自打认识对方,就没少在他那里进货。 慧净捉的毒虫质优价廉,个大肥美,是练功的上等材料。 “我也没捕到,此事不急。” 谢不若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最近从旁人手里收了一瓶虫卵,那人跟我说都是上等的毒虫。” 慧净脸上肥肉猛地一抖,似乎是感到潜在竞爭对手的威胁,急道。 “谢少侠,你可別被旁人骗了!本寺之中没有人比我更懂毒虫!是哪个腌臢泼才卖给你的?” 谢不若总不能说是从死人身上扒来的,只得推说自己重诺守信,不便透露对方身份。 突然间乌云渐起,一阵邪风捲来,吹得周遭草木簌簌作响。 慧净和尚被这风一吹,倒是冷静了下来。 既然问不到,也只能作罢。 慧净伸出一只肥手:“谢少侠,我帮你验验货。” 谢不若把那瓶虫卵递了过去。 慧净拔开瓶塞一看,登时怔住。 谢不若见他这副表情,心头大喜:“莫非真是什么稀世毒虫?” 慧净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一身肥肉隨笑声颤动,如同水波起伏。 “谢少侠,你被人骗了!” “我就说,本寺中哪有懂得毒物之辈?便是药王院的玄音师叔,在此技上也不如我啊。” 被骗? 这可是星宿派弟子的东西! 谢不若哪里肯信,又再三让他確认。 慧净笑道:“我骗你做什么!此物当真一钱不值,不光我瞧得出来。” 说著,他拉著谢不若从大石后探出身子,指向远处的佃农老张。 “莫说是我认得出,就是寻常农家之人也认得此物。少侠不信,一问便知。” 谢不若一来对星宿派的业务能力很是信任,二来也怕慧净誆骗自己。 他略一思索,从瓶中取出两枚虫卵,瓷瓶收回怀中,打算找旁人问问。 慧净明白他心思,向那佃农招手:“嗟,来瞧!” 谢不若始终对此物心存幻想,又觉若真是宝物,明说於人不大妥当,低声道。 “慧净大师,別说此物是我所有,便说是在地上捡的。” 慧净只当谢不若怕买了假货说出来丟人,当即会心一笑:“和尚晓得,你放心便是!” 老张皮肤黝黑,一看便是常年下地耕作的庄稼汉子。 听到慧净说话无礼,他也不恼,脚下踩著多耳麻鞋快步上前:“大师,有什么吩咐?” 慧净摊开手中两鞘虫卵:“你可识得此物?” 老张仔细一瞧,哈哈一笑:“如何识不得?” 他转身指向草地上正蹦蹦跳跳的蚂蚱:“不就是此物吗?” 慧净一听更是得意,哈哈大笑:“刚才我在草中拾得,谢少侠和我打赌说此地毒物不少,说不定是什么毒虫之卵呢。” 老张又拿起一枚虫鞘,对著阳光仔细瞧了瞧。 “毒虫不毒虫的,咱不知道。不过確实是蚱蜢卵,就是个头大了些。” 谢不若听他也这么说,心中又失望了几分。 慧净不知內情,只当寺中有人暗抢生意,定要弄个水落石出,好让谢不若绝了与那人交易的想法。 他又招了招手,唤来远处的虚竹:“师侄,你也来瞧瞧。” 虚竹脸上青一块肿一块,听到呼喊,小跑过来。 他身上的伤,谢不若是清楚的。 最近虚竹被点名参加了玄澄的讲经会。 名为讲经,实为比武。 虚竹虽是自幼入门,但武功低微。 而且比武时从不玩弄手段,自然是羊入狼群,每战必败,身上也多了不少伤。 谢不若看在眼里,也曾打算教虚竹几手扔石灰的技巧。 奈何对方顽固得很,始终觉得这手段不够光明正大,说什么也不肯学。 玄澄得知后,直骂虚竹迂腐。 但见虚竹在讲经会上屡屡受挫,却始终坚持自己观点,说学武时应含慈悲之心。 玄澄对他的观点嗤之以鼻,却颇喜欢他的这股固执。 “这小和尚的执拗性子,倒和我一个师弟有点像啊。” 他閒聊时將此事说与玄悲听。 玄悲反倒上了心,对虚竹甚是关切,时常將他唤到近前吩咐事务。 久而久之,寺中便有了传言。 有的说玄悲大师暗传虚竹武功。 有的说虚竹有望进入玄悲主管的般若院进修。 这些传言引得不少僧人暗自嫉妒,都说武功练得好,不如挨揍挨得好。 武功好的进不了般若院,武功差的却可以。 虚竹自幼在寺中劳作,年少时没少捕捉蚂蚱玩耍,一眼认出了虫卵。 他想起年少之时曾捕虫为戏,双手合十,口中懺悔:“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慧净最烦有人念佛,听了老大没趣。 忽然嘶嘶之声传来,他整个人顿时精神起来。 “有蛇!” 只见一条通体金黄的眼镜蛇,正贴著地面疾窜而过,快如闪电。 老张嚇得直跳起来,虚竹也慌张地连退数步。 唯有慧净和谢不若又惊又喜。 两人一个酷爱毒物,一个要用毒物练功。 见到此蛇,两人不但不退,反而飞扑而上。 哪知这金蛇游速极快,曲曲折折几个闪身,钻入了那大石底下。 谢不若二人竟是扑了个空。 “躲在石下就会放过你?” 慧净和谢不若异口同声。 慧净深吸一口气,肥硕的身躯登时胀得浑圆,宛如一只大皮球。 他纵身跃起,猛向那块大石撞去。 砰的一声。 巨石微微摇晃,慧净却被震得倒飞出去,身子撞在一旁的小松树上。 咔嚓脆响,小树应声而断。 他周身真气一散,浑圆的身形又恢復如初,拍拍身上尘土,竟是毫髮未伤。 他轻嘆一声:“和尚也昏了头了,这么大的巨石怎么撞得动?” 谢不若瞧在眼中,心中微动,对他这门功夫大感兴趣。 只是此刻他满心想著石下的毒蛇,便没空细问。 伸手按在那大石之上,暗运近日所学的大韦陀杵,手臂陡然发力。 那巨石竟晃了几晃。 慧净眼睛睁得滚圆。 没想到这眉清目秀的年轻人,竟身负这般神力。 他哪里知晓,谢不若连日修习大韦陀杵,日日苦练下来,一身气力早已远胜常人。 巨石微晃,却是沉重异常。 谢不若自知若是用尽全力,未必不能撼动此石。 但如此便要在旁人面前显露功底。 他当即收功,假意晃了晃手,嘆道:“这块巨石当真沉重,竟然推它不动。” 慧净和尚见他也推不动,才舒了一口气,得意笑道:“谢少侠有这份力气,已颇为不易啦!” 两人正想著该如何把那毒蛇引出来,忽闻远处一片喧譁。 一名老者身著锦袍华服,身后跟著一眾家丁,手中捧著僧袍等物件,缓缓走来。 周遭僧人纷纷上前见礼,神色间满是討好奉承。 谢不若心中好奇,便问此人来歷。 老张低声道:“这位是登封远近闻名的大善人,燕居士。” 慧净一拍大腿:“正是正是,我想起来了,好像叫燕什么督亢来著?” 虚竹也听说此人:“我听师父说过,那位居士好像叫燕龙渊。” 远处老者似听见了说话声一般,朝这边望来,对著眾人微微一笑。 第51章 燕龙渊 燕龙渊这三个字,谢不若再熟悉不过。 这正是慕容博的马甲之一。 他用这个化名在登封附近买地,做生意,成了一方富豪。 当然,究竟是老老实实地做买卖,还是夺人钱財,那就另当別论了。 眼见燕龙渊朝这边点头示意,慧净欣喜不已,舔得格外卖力。 “瞧瞧,这才是真正的居士,礼数多么周全。” “他带了这么多僧帽僧服,定是来布施的。” 谢不若知道慕容博的根底,可不想和他套近乎。 悄悄退至僧人身后,儘量避开照面。 哪知偏偏事与愿违。 燕龙渊已带著一眾家丁,朝这边走来。 此刻若避到一旁,反而惹眼。 谢不若也只好留在原地。 燕龙渊到了慧净和尚身前,合十行礼。 跟著一招手,身后家丁立刻奉上大大小小的药包。 “慧净大师,听说贵寺闹了蛇患,燕某特来送上一些雄黄和蛇药,希望能有所帮助。” 慧净含笑接过:“燕居士,久仰久仰,你才是真正的善信!” 谢不若忍不住揶揄:“大师方才还想不起燕老的姓名呢。” 慧净急道:“我怎么识不得。” 他又对燕龙渊諂媚道:“燕居士好姓!燕国的燕,天下谁人不知!” 燕龙渊微笑点头。 慧净又道:“战国七雄嘛!小僧也是读过史书的。” 他也没瞧见燕龙渊脸色微变,依旧卖弄知识,摇头晃脑地吟道。 “一龙復一凤,双飞入紫宫!说的就是战国时燕国的故事。” 谢不若默默离开他几步。 胖和尚,你要找死可別溅我一身血! 燕龙渊也著实涵养功夫到家,竟没有动怒,依旧微笑。 他与慧净寒暄一阵,说的都是蛇患之事。 慧净口若悬河,將如何捉蛇、捕蛇讲得明明白白。 他聊到兴头,又说了些毒物方面的知识,如何捕捉,如何饲养,都是信手拈来。 不但燕龙渊面露惊讶之色,谢不若也是听得津津有味。 老张、虚竹则是一个紧皱眉头,一个阿弥陀佛。 燕龙渊嘆道:“老朽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想不到慧净师父竟有如此大才。” 慧净听了,得意大笑:“天下间除了谢少侠外,也只有先生懂我!” 燕龙渊闻言朝谢不若微微一笑。 谢不若也回以微笑,心中却骂:“慧净你这死禿驴,要害死我啊。” 燕龙渊顺势便与谢不若聊了起来。 “山西我是去过的,那里的清凉寺也是名剎,神山方丈更是了不起的人物。” “无量北宗?贵派是在雁门关附近吗?” 谢不若点头:“离雁门关不远。” 他不愿与燕龙渊多说,基本上是对方问一句,他才答一句。 谈到雁门关三字,燕龙渊脸上不见波澜。 他只回了一句:“老朽曾去过一次,不愧为天下第一雄关。” 谢不若心里冷哼:“老小子心理素质倒好,要不是知道你的底细,还真容易被你骗过去。” 燕龙渊极是善谈,无论对方身份为何,都是一副亲和面孔。 “小师傅原来是慧轮大师的弟子,想必在佛法上定有极深造诣。燕某心中有些疑难,正想请教。” 聊到佛法,虚竹自是乐不可支。 燕龙渊只隨便几句,就把他哄得晕头转向。 聊完后,他双手奉上一份崭新的僧服、僧鞋,交予虚竹。 燕龙渊礼贤下士,面对佃农老张,也伸手握过来,拉拉家常。 老张甚是感动,一时间愣在原地。 旁边家丁瞧见老张手里似有什么腌臢物事,眉头一皱,上前便要拦住。 燕龙渊却狠狠將他斥退。 那家丁只得悻悻低头,退了回去。 老张这才发现手中还握著虫卵,赶紧扔掉。 他一边擦手,一边说道:“小人手脏,可不能污了老爷。” 燕龙渊哈哈一笑:“佛曰眾生平等,你我都是佛门信徒,怎能生分別之心。” 说著,他一把握住了老张的手。 后者感激涕零。 他对农事颇为通晓,隨口问起往年收成。 “方才我瞧你手中像是蚂蚱卵。” 谢不若听了这话,心里嘀咕:“怎么你个姑苏大地主、落魄王侯,也能认得出来?合著就我认不出?” 老张笑道:“正是。” 燕龙渊瞧了瞧那草上蹦蹦跳跳的蚂蚱,嘆了口气。 “这蚂蚱虽小,一旦成群便是蝗灾。元丰年间的蝗灾,如今想来仍是一阵后怕。” 老张听了这话,也面露惧色。 似乎想起了当年蝗虫蔽天、颗粒无收的场景。 燕龙渊又与眾人说了几句,便去和旁的僧人打招呼了。 慧净见对方前呼后拥地离开,满眼羡慕:“大丈夫正当如此!” 虚竹颇不认同:“燕居士崇信佛法,想来多半更羡慕我们这些佛门弟子才是。” 听了这话,慧净和谢不若一齐大摇其头。 慧净看了谢不若一眼,笑道:“谢少侠平日素来健谈,怎的今日见了燕居士,反倒拘谨起来?” 谢不若一口否认:“大师说笑了,在下本就不善言辞。” 慧净却半点不信,笑道:“少侠何必自谦?平日里你常在寺中閒谈说书,眾僧听得入神,人人欢喜,怎算得上不善言谈?” 虚竹闻言,连连点头:“谢少侠讲的故事我也曾听过,十分有趣。只是那赵氏孤儿太过悲戚,没有佛家慈悲之念。倒是玄悲师叔祖挺喜欢这段故事的。” 少林和尚平日里不是打架斗殴,就是看佛经,娱乐甚少。 谢不若与少林弟子侃大山时,隨便说几个故事,就引得人人倾听。 他倒也没说什么太过离奇的。 无非是赵氏孤儿、温酒斩华雄、长坂坡、西门官人二三事这些常见故事。 虚竹刚说完,慧净逮到了机会,立刻出言驳斥。 “虚竹师侄,佛门弟子不可妄语!” “没有人比我更懂玄悲师叔。他最厌烦的就是杂谈故事,怎会喜欢听这些?” 虚竹素来敦厚老实,被慧净一驳,顿时语塞,低下头来,再不敢开口。 谢不若可没心情管玄悲大师喜不喜欢。 他还想著把那黄色眼镜蛇给捉了,好好练功呢。 想著此事,他又和慧净两人捣鼓起那块巨石来。 这次二人不再用力去搬,而是各自拿了兵器,顺著泥土挖掘,存心逼得藏在底下的毒蛇自行现身。 老张和虚竹见状,早已远远跑开。 两人掘了片刻,巨石下忽然嗖的黄影急闪,那条毒蛇朝著慧净身前扑去。 似乎是察觉到慧净周身药味,陡然间调转蛇头,反而朝谢不若咬来。 谢不若眼疾手快,两根手指伸出,暗运大韦陀杵神功,毒蛇被巨力一夹,再难动弹。 慧净早知谢不若颇有抗毒之能,又见他捕蛇手段大有进步。 他心中一动:“此人若是能与同去崑崙山捕捉冰蚕,倒是一大助力。” 想到此处,他旁敲侧击邀请起谢不若。 谢不若只想坐享其成,哪里想与他风尘僕僕去崑崙山。 当下推说不久之后,要前往大理参加门派剑斗。 慧净决意叛门出教,也不能明说,只嘆息恐怕日后相见无期。 谢不若却在心中暗道:“咱们悯忠寺见吧。” 他欢欢喜喜拿著黄蛇,回去采毒补功。 忽然想起两个虫卵被老张、慧净丟了,低头在草下略微找了找,却见不到了。 第52章 群蛇 谢不若快步回到房中,从麻袋里取出那条黄蛇,便要练功。 那蛇极是凶狠,一脱钳制,立刻反戈一击,猛地在他手上狠狠啃了一口。 猛烈毒素瞬间注入血液。 谢不若这段时间没少被各种毒物咬,早就品出了其中的上下高低。 一股强烈的刺激走遍全身。 他长长嘆了一口气:“舒坦!” 隨即摆开姿势,依照图谱,运功驱毒。 直到按照行气线路存想了三十来次,毒性才被彻底消解。 自谢不若修炼易筋经以来,还是头一次碰到如此厉害的毒物。 他练功已有好些时日,对寻常毒物渐渐有了抗性,已难再替他增功。 今日见这黄蛇毒性竟如此猛烈,不禁大喜过望。 不行! 一定得多抓几条! 那巨石下未必只藏了这一条蛇,说不定是个蛇窝,也未可知。 他顿觉心痒难耐,快步赶往塔林。 夜深人静,万物寂寥。 谢不若到了塔林后,没瞧见往常巡逻的僧人。 “一定又去偷吃狗肉了!” “不在也好,省得我多费口舌,解释一番。” 他站到巨石前,伸手按住石面,便要提气运劲,施展大韦陀杵。 忽然一道身影从远处疾奔而来。 仔细一瞧,竟是虚竹。 只见他脚步迅捷,转眼间掠过塔林,往前方松林深处而去。 谢不若看的清楚,心头一愣:“小和尚的轻功倒也可以啊?” 往常讲经大会上比武较技,虚竹身法平平,全没有此刻这般利落。 “难道老实和尚也学会藏拙了?”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转念间,他又想起近日寺中的流言,说玄悲大师私下对虚竹照顾有加。 “玄悲当真在私下授他武功?” “果真是福缘深厚,鸿运齐天?” 谢不若今夜另有要事,没空去探人隱私。 更何况,若玄悲真私下传虚竹武艺,以自己眼下修为,怕是还没靠近就会被察觉。 何苦自討没趣,平白招惹是非。 他掩在石后,等虚竹走远了,这才使足十成力道,运劲推石。 只听嗡的一声闷响。 那巨石被他推得横移出数尺。 谢不若低头一瞧,地上果然有毒蛇出没。 只是这些蛇一听到声响,纷纷往地里钻去。 他再仔细一看,地上有个坑洞。 这坑洞原是天竺僧人波罗星为了偷经所挖的。 一头通往草庐,一头连接此处。 后来波罗星盗经失败。 草庐那边洞口已被完全填死。 塔林这边,则被玄悲用巨石封住。 却万没想到,这地下洞穴竟成了毒蛇窝巢。 谢不若见有毒蛇往洞里钻,如见宝库一般,当即俯身钻了下去。 林中,一缕悠扬笛声响起。 数条通体金黄的眼镜蛇爬过两名巡逻僧人的尸体,循著笛声的命令,悠悠地向洞穴游去。 却说虚竹脚步轻快,穿梭林间,一路往密林深处疾行。 约摸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抵达一处开阔地。 他停下脚步,微微喘息。 忽然,背后传来一声冷哼。 “练了这么些时日,还是这般模样。” “当真是不堪造就。” 虚竹一听这声音,紧张起来:“弟子拜见师叔祖。” 萧远山头戴黑罩,只露出两只眼睛,站在虚竹背后。 他也不否认,只冷冷说道:“上次教你的拳谱口诀,背熟了没有!” 记性好是虚竹最大的优点。 他当即开口,將萧远山所授的一段善勇猛拳谱口诀背了出来。 萧远山脸上却无半分满意之色,反而多了一丝厌恶。 “也只有记性还不错!我传你武功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就是你师父也不可以!” 虚竹点头应道:“弟子谨记师叔祖教诲,绝不敢透露一字。” 萧远山慢慢点头,又问:“可还记得我为何要传你武功?” 虚竹点头:“弟子知道,师叔祖是让我苦学武功,护法降魔。” 萧远山又道:“很好!少林寺中若有犯戒律者,该如何处置!” 虚竹回答:“当由寺中按戒律处置。” 萧远山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只要记得这点就好。” “我肯破例传你武艺,只因为见你性子执拗坚韧,恪守本心。” “你务必牢记,戒律面前寺僧平等,但凡有人触犯戒律,无论身份高低,都绝不能徇私偏袒。” 说著,也不和虚竹多做交谈,只一味地指点他武功。 前些日子,萧远山在寺中偶然听到几个少林弟子聊天,都是些说书的內容。 他本兴趣寥寥,不愿多听。 可其中一句话,却瞬间勾起了他的兴致。 “那程婴果然妙计,竟让屠岸贾收养了仇人之子……” 只这一句话。 萧远山登时愣在原地。 他忙忙碌碌一生,为的就是“报仇雪恨”这四个字。 自坠崖摔伤脑袋后,他行事常常顛三倒四,性情也变得喜怒无常。 此刻听到旁人说了赵氏孤儿的故事,眼前如同展开了一条通天大道。 萧远山潜伏少林多年,早已查出自己的一个大仇人,正是玄慈方丈。 而玄慈的儿子虚竹,是被自己亲手盗走,送入少林寺中。 虽然让仇人痛失爱子,但他始终觉得,这仇报得並不痛快。 今日无意间听到这番閒谈,他登时心潮澎湃,暗恨自己白白浪费了几十年光阴。 “程婴骗得屠岸贾收养了仇人之子,老夫就更进一筹,让玄慈父子相残。” 萧远山从后便开始暗暗接触虚竹。 好在虚竹呆头呆脑,居然把他当成了寺中玄字辈的高僧。 甚至认为对方,正是最近常照顾自己的玄悲。 只是不肯真面目示人才戴上黑布头罩。 至於声音为什么不一样? 当然是因为玄悲师叔祖神功无敌,改变声线不过轻而易举。 萧远山自然是乐得將错就错。 他一边督导虚竹武功,一边盘算筹谋。 计划將玄慈与叶二娘私通生子的丑闻慢慢揭开。 再借仇人亲子之手,当眾戳破实情,令玄慈身败名裂,受万人唾弃。 以虚竹原本根基,根本无缘去学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善勇猛拳法。 可萧远山本就用心刻毒,用拔苗助长的手段来教。 他不求循序渐进,只求极儘速成。 等虚竹武功日进的同时,內伤积重,自然一步步走向死路。 就在萧远山督导虚竹练武之际,忽然耳朵一动,发觉不远处树梢上有人偷窥。 他吩咐虚竹一句好好练功。 身形一动,倒掠而去。 呼的一掌,直拍向那偷看之人。 只听砰的一声。 两股雄浑掌力相撞,二人身形同时一晃。 慕容博笑道:“尊驾的掌力还是这么刚猛霸道。” 萧远山淡淡道:“彼此彼此。” 慕容博又说:“尊驾曾说与少林有旧怨,怎地反倒开始指点起少林弟子来了。” 萧远山道:“我自有我的打算,与阁下无关。” 慕容博问道:“大家都与少林有怨,终究是友非敌?” 萧远山点了点头。 慕容博这才放下心来,又道:“尊驾有尊驾的计划,在下也有在下的手段,咱们各行其是,如何?” 萧远山一怔:“阁下近来要找少林的麻烦?” 慕容博微微一笑:“少林自有变故,却並非区区在下所为。” 说话间,一阵幽幽的笛声落进了树林之中。 谢不若刚入洞穴,就见到群蛇四下窜动。 沿途儘是些寻常毒蛇,真正要找的金黄眼镜蛇,连影子也没见著。 他加快脚步前行,晃亮火折一照,发现前方竟是条死路。 地上盘著密密麻麻的蛇群。 正中四五条通体金黄的眼镜蛇或昂首吐信,或正吞食其他蛇类。 谢不若虽有易筋经神功可化解毒素,可眼前景象,仍让他后背一凉。 他定了定神,心中盘算。 撞见这么多毒物,算得是大丰收了! 但若群蛇同时发难,以一敌眾,必然棘手。 好在金黄眼镜蛇不过数条,凭自己修为还能应付。 他再无犹豫,解开腰间麻袋,正要动手收服。 便在这时,洞外飘进一缕幽幽笛声。 身后是一阵嘶嘶吐信。 竟又有六七条金黄眼镜蛇游入洞中。 它们身后还有数不清的蛇群。 一个个都昂起身子盯著洞中的不速之客 谢不若笑不出来了。 他修炼易筋经时日尚短,化解毒性之力终究有限。 若是蛇群齐上,他也不知自己顶不顶得住。 三十六计走位上! 他心念电转,准备找慧净多要点蛇药,再来挑战。 刚一动作,群蛇起立摆头,隨他齐动。 谢不若一时僵在原地。 忽听到外面一阵人声。 “吶,遇到蛇呢千万別吹口哨,很危险的。” “慧净师叔能不能演示一下啊。” “我只示范一次哦!” 咻! 洞中毒蛇如受到挑衅,如箭雨般扑来。 谢不若情知避无可避,呼救也来不及了。 当下在群蛇噬咬下,心中存想行气法门,摆出了易筋经图谱上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