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罗大陆三昊天舞麟》 楔子(1) 天地初分,神界高悬。 那一年,风暴並非降临於斗罗大陆,而是先降临在一位父亲的心里。 神界深处,金光如沸,层层神力结界在震颤中发出低沉嗡鸣。那不是普通的能量波动,而是一头被封禁了无数岁月的远古凶兽,正在借一具尚未出世的幼小身体,发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咆哮。 那孩子还未睁眼。 可他体內翻涌的血,却已像万丈熔岩般滚烫暴烈。 修罗神力、海神神识、层层叠叠的封印,在那道金色意志面前不断被衝击、撕扯、磨灭。那並不是单纯的力量,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毁灭欲,一种属於金龙王的、寧可玉石俱焚也绝不低头的狂怒。 它在挣扎。 它在咆哮。 它在寻找一个真正能够承载自己的宿体。 而现在,它找到了。 小舞跪坐在神殿中央,脸色苍白,双手却始终护在腹前。她明明是母亲,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著那股力量在自己孩子体內翻江倒海。每一次胎动,都像是一柄重锤敲在她心上。 “再这样下去……” 她抬起头,声音发颤,却不敢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再这样下去,孩子会死。 唐三站在结界之外,眉眼沉沉,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身为海神与修罗神,世间极少有能令他无能为力的事情。可此刻,他面对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的孩子;不是可以斩杀的魔障,而是一份必须留下的血脉。 那是他的儿子。 也是金龙王选中的容器。 神识一次次探入,一次次被那股暴戾金光逼退。唐三比任何人都清楚,仅凭封印,压不住了。 金龙王的力量太过霸道,天生排斥一切束缚。它会在婴儿最脆弱的时候疯狂扩张,直到將那具身体撑裂,直到將那幼小的灵魂焚尽。 除非,再给它一件东西。 一件足够强大,又足够温和;足够高贵,又足够坚韧的东西。 一个能被它吞下,却不会被它立刻磨灭的“笼”。 唐三闭上眼,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小舞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骤然变了。 “哥,不行!” 她猛地起身,眼中已泛出泪光,“那是……那是他的武魂!” 唐三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別的答案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抹澄澈到极致的蓝金色光芒悄然浮现。那光芒初时只是一缕,旋即化作柔韧而高贵的藤蔓光影,在他掌中静静舒展。每一片叶脉都流淌著生命的韵律,每一寸蓝意都蕴藏著温和而不屈的皇者气息。 蓝银皇。 那是属於他的传承,也是本该留给这个孩子、最温柔的一份庇护。 若一切正常,未来某一天,这孩子会同时拥有父亲的血脉与母亲的坚韧。他会像曾经的自己一样,自微末中生长,在风雨中不折,於平凡处开出震动天地的花。 可现在,这份“温柔”成了他唯一能拿出来交换孩子活下去机会的代价。 “他承受不了双生武魂。” 唐三终於开口,声音低哑得像被什么东西生生磨过,“至少现在承受不了。” “金龙王会本能地吞噬一切能量来壮大自身,普通的封印撑不过他出生。唯有蓝银皇……它足够强,也足够柔,能被吞进去,化作一层活著的束缚。” 他说到这里,目光却並没有从那孩子体內移开。 因为他很清楚,仅凭蓝银皇,还不够。 蓝银皇能缠住金龙王最深处的意志,却压不住那股迟早会向外撕裂而出的暴戾血气。等孩子出生,等武魂觉醒,等魂力第一次真正流转,那股戾气便会顺著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最终衝击灵魂本源。 所以,这道封印还缺第二重锁。 一重锁住“神”。 一重锁住“力”。 唐三缓缓抬起另一只手。 这一次,掌中浮现的不是温柔的蓝金光,而是一抹沉凝、厚重、仿佛连空间都能压得微微塌陷的乌光。乌光之中,一柄小小的锤影悄然成形,起初模糊,旋即渐渐凝实。它並未释放出任何惊天动地的威压,可它一出现,整座神殿的空气都像重了几分。 小舞怔住了。 她当然认得那是什么。 昊天锤。 那是属於唐三另一半最强的传承,是本该堂堂正正显现於这个孩子武魂中的无上器魂。 可此刻,它也被唐三握在手中,像是即將被送入另一场无法回头的赌局。 “蓝银皇压意,昊天锤镇力。” 唐三的声音很轻,却重得像落在命运之上,“若只保留蓝银皇,金龙王迟早会借血气外冲,逼碎他的武魂与经脉。昊天锤必须留下,但不能完整留下。” 小舞眼中的泪更重了,“你是说……” “我会保留它的本源,让它成为孩子未来唯一能显现的武魂。”唐三闭了闭眼,“但在他足够强大之前,它不能以真正的昊天锤现世。它要先收起来,缩下去,钝下去,沉下去。” “它要替那个孩子背第一层重量。” 这一次,小舞彻底明白了。 他们不是单纯地拿走一个武魂。 而是在孩子尚未出生之前,便先替他决定了未来的命运—— 蓝银皇不再作为武魂显现,而化作封印之根;昊天锤不再以本相降临,而化作沉重外壳;而真正被这两重封印一同压住的,是那头暴戾到足以吞天噬地的金龙王。 那不是简单的剥离,也不是武魂的消散。 那是主动把本该属於孩子的一半天赋,送进另一头怪物口中。 让它吞下。 让它咀嚼。 让它在无尽的生命气息缠绕中,被迫慢下来、沉下去、睡下去。 从此以后,那个孩子的体內只会显露一个武魂。 另一个武魂不会死去,却也永远无法以完整的姿態甦醒。它会化作封印、化作血脉深处的一层根,一层网,一条缠住恶龙咽喉的藤。 而那唯一能够显露於外的器魂,也不再会是世人记忆中那柄威震大陆的昊天锤。 它会失去锋芒,失去神威,失去本该昭告血脉的堂皇气息。 它会在长久镇压中自我收缩,化作一柄不起眼的黑色小锤,像是被烟火熏旧、被岁月磨钝、被命运故意藏起的一件寻常器物。 它仍旧是锤。 却不再能轻易被认出是“昊天锤”。 下一瞬,神殿之中万丈蓝金升腾! 唐三双手结印,海神神念化作潮汐,修罗神力化作锋芒,无数神纹於虚空中铺展,最终匯聚成一道横贯天地的封印轨跡。那团蓝银皇本源在神力包裹下缓缓没入小舞腹中,没入那尚未出世的孩子体內。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抹沉重乌光也隨之落下。 没有轰鸣。 没有天崩般的异象。 那柄属於昊天锤的本源之影,在接触到孩子灵魂本源的一瞬间,竟主动开始坍缩。它像是明白自己即將承担的职责一般,將所有本该外放的神威一点一点收回,將所有本该照彻天地的锋芒一寸一寸压入最深处。 庞大的锤影不断缩小。 从震天撼地到沉凝厚重。 从沉凝厚重,到粗钝朴拙。 最终,只余一柄乌黑、黯淡、毫不起眼的小锤轮廓,静静悬在那孩子的灵魂深处。 而就在这一刻,沉睡中的金龙王意志猛然扑来,带著无边无际的贪婪与狂暴,一口將那团蓝金色生命本源吞下! 吞噬的瞬间,金光暴涨。 可下一刻,暴涨的金光之中,忽然生出无数蓝金色藤纹。 它们没有与之对抗,而是如水般渗入、如根般缠绕、如春风化雨般一点一点浸透那股暴烈到极致的意志。 与此同时,那柄已然收缩成形的小黑锤也骤然一沉,像一颗坠入深海的陨星,狠狠压在那翻涌欲出的金色血气之上。 於是,蓝银皇锁住了它的怒。 昊天锤镇住了它的力。 生命不能摧毁毁灭。 却能让毁灭学会沉睡。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结界终於不再颤抖。 小舞瘫坐下来,满脸泪痕,双手却仍旧护著腹部,像护住了失而復得的全世界。 唐三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掌心空了。 可他知道,那份本该化作第二武魂的蓝银皇並未真正消失。它只是以另一种方式活了下来——活成封印,活成根脉,活成他儿子体內最深处、最沉默的一部分守护。 而代价是,从今往后,那个孩子將不再拥有本应完整的双生天赋。 他会以为自己只有一个武魂。 他会以为自己只是继承了昊天一脉。 他会在未来无数个痛苦的夜晚里,不明白为何体內总有一股狂暴力量想要撕碎自己。 也不会知道,在那股力量最深处,一直有一株蓝银皇在无声生长。 它不再开花,不再显形,不再拥有魂环与魂技。 它只做一件事。 活著。 然后死死缠住那头龙。 神殿重新归於寂静。 而遥远的命运长河,也在此刻悄然改道。 很多年后,斗罗大陆上,一个男孩会在武魂觉醒时抬起手,看见一柄通体乌黑、粗钝短小、毫不起眼的小锤。 大多数人都不会惊嘆。 他们只会觉得,那似乎不过是一个有些奇怪的普通锤类武魂。 只有极少数存在会隱隱察觉,那柄小锤里埋著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危险,也更加悲伤的东西—— 一种被刻意压缩过的王者重量。 一种尚未显露真形的无上器魂。 那不是单纯的武魂传承。 那是神王以一脉温柔为代价,为自己的孩子,从毁灭口中硬抢回来的一条命。 序章:银龙甦醒 参天古木遮蔽了天日。 层层叠叠的枝叶像一张腐朽而沉重的巨网,將天光隔绝在森林之外。放眼望去,天地之间儘是一片潮湿而压抑的昏暗,空气中瀰漫著泥土、腐叶与衰败交织而成的气息,仿佛这片曾经孕育了无数强大生命的森林,如今也正在一点一点走向自己的尽头。 森林最深处,有一片湖。 湖水本该是这片核心之地最后的生命源泉,可现在,那湖面却低得嚇人。原本应当漫至岸边的水位已经退去大半,裸露出的湖床边缘布满龟裂的痕跡,像是一具正在缓慢失血的躯体。唯有湖心仍保留著一汪澄澈的湛蓝,清透得如同一整块嵌在大地上的水晶,映著这片幽暗天地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生机。 只是,那生机也已虚弱得可怜。 湖畔站著一名黑袍男子。 他身形修长高大,相貌英挺,面容轮廓犹如刀削斧凿般分明,只是那张本该桀驁而凌厉的脸上,此刻却只剩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苍凉。他静静望著那片湖,目光深处沉著化不开的黯淡,像是在看一位垂死的旧友,又像是在看一个再也挽回不了的时代。 一缕金髮垂在他的额角,在这阴暗的森林中,依旧显得格外醒目。 “兽神。” 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名身著翠绿色长裙的女子悄然走近,停在他身后数步之外。她的容顏温婉柔美,可那双眼眸中同样带著难掩的忧色。 被称作兽神的黑衣男子沉默了片刻,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兽神?”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如今这世上,魂兽还剩多少?星斗大森林也只余这一方苟延残喘的净土。我又算谁的神?” 绿裙女子神色微黯,良久,才轻声道:“一万年了。自霍雨浩建立传灵塔至今,整整一万年。传灵塔还在,人类的城市越来越多,魂导科技越来越强,可我们……却真的快走到尽头了。” 帝天没有回答。 因为她说的,本就是事实。 万年光阴,足以让一个种族从鼎盛走向衰亡。魂兽曾是这片大陆真正的主人,可现在,它们被猎杀、被取代、被圈养、被研究,最后甚至连最后一片能够安身立命的森林,也正在日復一日地缩小、枯竭、衰败。 而他们这些曾立於魂兽顶点的存在,也只能守著这点残破净土,一天天看著族群走向灭绝。 就在这时,湖畔另一侧,几道身影静静站立著。 他们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或冷峻、或雄壮、或阴沉、或妖异。无论外表如何不同,他们身上都带著一种同样的沉默与压抑。那不是强者的傲慢,而是身为旧时代遗民,眼睁睁看著天地倾塌后留下的麻木。 绿裙女子轻声道:“若主上还不能醒来……”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就在下一瞬,帝天猛地抬起头来! 那双原本黯淡至极的金色眼眸,在剎那间爆发出两道近乎实质的光芒。那目光像是利剑刺破长空,也像是黑夜尽头突然燃起的火。与此同时,一股恐怖至极的气息陡然自他体內升腾而起,周围空气骤然一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轻轻战慄了一下。 “嗡——” 脚下的大地,震了。 起初只是极轻微的一颤,紧接著,那颤动如同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剧烈。湖水开始泛起涟漪,接著无数细密的气泡自湖底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快,不过短短数息,那片残存不多的湖水竟像彻底沸腾了一般! “怎么回事?”绿裙女子失声惊呼,“是人类?” “跟他们拼了!” 一声咆哮骤然响起,震得周围古木簌簌发抖。一名体型壮硕如山的男子猛然踏前一步,浑身暗金色光芒暴涨,下一瞬便化作一头高达数十米的暗金巨熊,狂暴凶戾的气息如颶风般席捲开来。 “熊君,冷静!”帝天厉喝一声。 他的声音里非但没有惊怒,反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 “不是人类。” “是主上……主上要醒了!” 仿佛为了回应他的话,一道低沉而古老的声音,毫无预兆地自四面八方响起。 “结束了……” “终於……要结束了……” 那声音分不清男女,也分不清究竟来自天上还是地下。它像是穿越了无数年的封尘,带著令人灵魂都为之震颤的威严与疲惫,在整座森林中缓缓迴荡。 下一刻—— 轰! 大地崩裂! 湖岸寸寸炸开,整片大森林都在剧烈摇晃。残存的湖水倒卷著灌入裂开的地缝,顷刻之间,湖底彻底显露出来。而就在那片裸露的深坑中央,一团璀璨到刺目的银光骤然破土而出,带著仿佛能够撕裂天地的力量,重重拍击在岸边! 那是一只爪。 一只巨大得令人窒息的银色巨爪。 六边形的鳞片密密覆盖其上,每一片鳞片都折射著冰冷而神秘的银辉,像承载著空间本身的法则。那只巨爪落地的瞬间,整片森林的所有生灵都生出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颤慄,仿佛那不是一只爪子,而是一位真正的王者从沉睡中伸出的第一根手指。 帝天再无半分犹豫,一步上前,单膝跪地。 “恭迎主上!” 隨著他这一跪,周围所有身影尽皆色变,纷纷俯身。哪怕是凶威滔天的熊君,此时也只能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 轰—— 地面再度炸裂。 一具庞大到难以形容的银色身影自地底完全升起。那是一头超过百丈的巨龙,鳞甲灿银,双翼遮天,龙躯之上流淌著仿佛能够操控天地元素的光辉。她的存在本身,便像是一种凌驾於眾生之上的法则显化,周围空间在她出现的剎那不断扭曲、震盪,就连原本高耸的参天巨木都在她威压之下连根拔起,仿佛整片星斗都在俯首。 所有魂兽都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它们颤抖著,敬畏著,也狂喜著。 因为它们的主,终於醒了。 银龙王缓缓垂下头,灿银色的眸光扫过眼前眾兽,声音低沉得像雷霆在深海中滚动。 “它死了。” 一句话,便让整片森林陷入死寂。 “但我还活著。” 那声音中有无法压抑的怒意,也有一种跨越漫长岁月后依旧未曾消解的悲凉。 龙神已陨。 昔日龙族的荣光早已埋葬在神战尽头。金龙王已死,魂兽一脉也被人类逼至绝境,曾经属於它们的世界正被另一种名为“文明”的力量一点点拆解、蚕食、碾碎。 “卑劣的人类……”银龙王的声音渐渐冰寒,“他们以魂环为锁,以魂导为刃,以城市吞噬山河,以钢铁覆盖森林。如今,他们终於要让我们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吗?” 没有魂兽敢回答。 因为这本就是事实。 帝天抬起头,眼底既有炽热,也有深深的不甘:“主上,如今的人类,已经与万年前截然不同。他们不再仅仅依靠魂师之力。最强的魂导机甲、定装魂导炮弹,还有覆盖整片大陆的城市与军队……即便是我,也无法正面对抗太多。属於魂兽的时代,已经快被他们彻底埋葬了。” 银龙王沉默了。 她巨大的龙首微微抬起,仿佛在感知这片世界。 她感知到森林在枯死,大地在衰败,元素在失衡,魂兽的血脉正在日益稀薄。她也感知到人类世界那迅猛膨胀的气息,像无数钢铁与火焰铸成的洪流,正在越过高山、平原与海洋,向整个世界铺开。 可就在这份感知不断扩散的过程中,她忽然微微一顿。 那双灿银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掠过一抹极淡的异样。 在极遥远、极模糊的天地某处,她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古怪的气息。 那气息极轻,轻得几乎不存在;极弱,弱得像被无数层力量死死压在最深处。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一缕让她本能战慄的熟悉感。 那像是龙族的气息。 却又不完全属於龙族。 那气息中有暴烈、有桀驁、有几乎要撕开一切束缚的疯狂本能,可在那最深处,却又被某种极其柔和、极其古老、极其沉重的东西牢牢压住,仿佛一头本应吞天噬地的恶龙,被强行锁进一枚尚未开裂的茧中。 银龙王的眸光微微一凝。 但那缕感应只出现了一瞬,下一刻便彻底沉入虚无,再也无法捕捉。 帝天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恭声问道:“主上?” 银龙王收回目光,没有解释。 因为连她自己也无法確定,那一瞬间的感应究竟是什么。像是错觉,又像是命运在极远处投来的一瞥。 可不知为何,她沉睡万年后第一次甦醒的心绪,在这一瞬竟悄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 她缓缓低下头,银色的瞳孔重新恢復冰冷。 “要毁灭他们,就要先了解他们。” 她的声音重新响彻整片森林,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这个世界已经被他们改造成了如今的模样,那么,我们就去看一看他们的世界。” “若这片天地再无魂兽生存之地——” 她微微停顿,眸底掠过一抹冰寒至极的锋芒。 “那便由我去改写它的秩序。” 帝天浑身剧震,眼中光芒大盛,重重叩首:“谨遵主上之命!” 其余眾兽也在这一刻齐齐俯首,低沉而压抑的咆哮在森林深处接连响起,像是旧时代最后的怒吼,又像是一个崭新时代將要撕开夜幕的前兆。 银龙王转过身,庞大的身躯缓缓向森林之外走去。 她每迈出一步,身形便缩小一分。 百丈龙躯化作数十丈,数十丈化作数丈,璀璨银鳞渐渐收敛进人形的轮廓之中。待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层层古木阴影的尽头时,那横压天地的龙王已然变成了一道修长而孤绝的人类身影。 阴暗的森林里,只剩下风穿过枝叶的细微呜咽。 以及一片再也无法回头的死寂。 魂兽的王,终於甦醒。 而命运,也从这一刻开始,缓缓转向了另一个无人可知的方向。 第一章:觉醒日 傲来城,是日月联邦东海岸一座不起眼的滨海小城。 小城临海而建,街巷不宽,城墙不高,平日里最大的热闹不过是清晨渔船归港、傍晚商贩收摊。可今天,这座向来安静的小城却格外喧闹。自天还蒙蒙亮起,红山学院门前便已挤满了人,到处都是领著孩子前来参加觉醒仪式的家长。 因为今天,是一年一度的觉醒日。 斗罗大陆上的每一个人,体內都拥有武魂。武魂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可能是一株草木,一只飞鸟,也可能是一把锄头、一柄长刀,甚至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六岁时,通过觉醒仪式,沉睡在体內的武魂便会被唤醒。 对於普通人来说,武魂会让他们在某些方面比常人更擅长一些。若是锄头武魂,耕田会更省力;若是飞禽武魂,也许会拥有更敏锐的视力或者更轻快的身法。千百年来,武魂早已成为人们生活的一部分。 可比武魂更重要的,是魂力。 因为並不是每个人在武魂觉醒时都会伴生魂力。往往一千个人里,也未必能找出一个真正拥有魂力的孩子。只有拥有魂力,才有资格修炼武魂,才能踏上那条无数人仰望的道路——成为魂师。 魂力,意味著未来。 魂力,意味著命运可能被改写。 所以哪怕是在这个魂导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哪怕就算不能成为魂师,也依旧能靠其他手段谋得生计,觉醒日依旧是每个家庭最重视的日子之一。 人群中,一个刚满六岁的小男孩正仰著头,眼里满是期待。 “爸爸,你说我的武魂会是什么?” 他生得很秀气,一头黑色短髮柔软利落,身材比同龄孩子略高些,一双眼睛尤其漂亮,黑白分明,睫毛又长,衣著虽普通,却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站在他身旁的中年人相貌平平,个子中等,身材中等,看上去和这座小城里绝大多数普通父亲並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看著儿子时,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总会多出几分柔和。 “爸爸也不知道。”唐孜然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武魂这东西,要等觉醒之后才知道。” “那我会有魂力吗?”小男孩紧接著问道,眼里的光更亮了几分,“我想当魂师。” 唐孜然微微一怔,隨即轻声道:“有没有魂力,待会儿就知道了。” 小男孩显然对这个答案並不满意,抿了抿唇,又认真地问道:“爸爸,我一定会有魂力的,对不对?” 唐孜然看著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觉醒日,从来不只是孩子们的节日。对很多家庭而言,这同样是人生的分叉口。能不能觉醒出魂力,往往意味著这个孩子未来会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只是,这样沉重的话,他自然不会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说。 “无论你有没有魂力,爸爸都爱你。”他只这样回答。 小男孩先是一愣,紧接著便用力点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可我还是想有。”他攥了攥小拳头,十分认真地说道,“我想变得很厉害。” 唐孜然失笑,牵紧了他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学院里,不断有家长带著孩子走出来。绝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带著掩不住的失落与嘆息,偶尔也会有一两个欢天喜地地衝出学院,那样的孩子,几乎不用问便知道——一定是觉醒出了伴生魂力。 每当这种时候,周围人的目光便会齐刷刷地投过去,羡慕、嫉妒、惊嘆,什么都有。 唐舞麟看得眼睛发亮,心里的期待也愈发强烈。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热意也慢慢漫了上来。就在他等得都有些发困的时候,一名老师从学院內走出,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表格,叫出了一个名字。 “唐舞麟!” “我在这儿!”小男孩一下子蹦了起来,声音清脆响亮。 唐孜然也精神一振,连忙牵著儿子走了过去。 “跟我来吧。”老师的语气有些淡漠,显然是一上午的工作已经让他疲惫不堪。 唐孜然带著唐舞麟跟在后面,走进了红山学院。 学院里很安静。 与外面拥挤喧囂的街道相比,这里像是另一方世界。白墙红顶的建筑整齐排开,道路乾净,树影清凉,就连空气都仿佛沉静了许多。唐舞麟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四下张望,可越往里走,心中那份雀跃反倒一点点沉淀下来。 老师带著他们来到一栋圆形建筑前,停下脚步。 “家长在这里等。” 唐孜然点点头,蹲下身看向儿子,笑著说道:“进去以后听老师的话,別紧张。爸爸就在外面等你。” “嗯!”唐舞麟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我一定会有强大武魂的!” 唐孜然看著他,眼神中掠过一抹复杂,却还是笑著应道:“去吧。” 唐舞麟这才跟著老师走进圆形建筑。 这种建筑在所有初等学院里几乎都能看到,它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觉醒室。每到觉醒日,学院都会邀请来自传灵塔的传灵师前来,为孩子们主持武魂觉醒仪式。 圆形建筑內部一共有七层,每一层都设有专门的觉醒室。唐舞麟被带到了三层,走进房间的剎那,他便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地面、墙壁、穹顶之上,到处都铭刻著复杂而华丽的纹路。那些线条彼此交织,勾勒成一个完整的阵法,隱隱散发著柔和的光。 也就在看到这些纹路的一瞬间,唐舞麟心头忽然一跳。 一种很奇异的感觉悄然浮现。 仿佛在他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悄悄惊动了,正在一点一点地甦醒。 觉醒室中央,站著一名身穿古朴橙色长袍的中年人。长袍上绣著一些魂兽暗纹,神色温和,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气度。 唐舞麟从小最爱听父亲讲故事,自然知道眼前这位就是来自传灵塔的传灵师。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传灵师,小男孩难免有些紧张,赶忙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您好。” 中年传灵师看著这个乖巧的小男孩,微笑著点了点头。 “来,小朋友,站到中间去。” 唐舞麟乖乖走到阵法中央站定,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传灵师大人,我会觉醒出什么武魂啊?” 传灵师失笑道:“我也不知道。等会儿觉醒了,自然就知道了。” 他说著,看了看唐舞麟那双尤其漂亮的大眼睛,又打趣了一句:“说不定会是和眼睛有关的武魂呢。” “灵眸吗?”唐舞麟眼睛顿时一亮,“我听爸爸说过,传灵塔第一任塔主——” “先凝神静气。”传灵师抬手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温和,“我要开始了。” 唐舞麟立刻闭上嘴,认真地点了点头。 传灵师双手缓缓抬起,一道道柔和的白光从阵法四周升起,很快便將唐舞麟笼罩在中央。 “放鬆,不要抗拒。”传灵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感受你体內最自然的力量。” 白光越来越浓,温暖地包裹住唐舞麟的身体。 起初,那感觉很舒適。 可不过片刻,他体內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中悄然翻涌起来。那感觉很奇怪,不像疼痛,却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仿佛身体深处正有什么暴烈的东西想要衝出来。 下一瞬,那股躁动猛地变强了几分! 唐舞麟脸色微微一白,只觉得胸口、四肢百骸,甚至连血液都像是要沸腾起来似的。可就在那股灼热將要失控的瞬间,另一股更加沉重的力量忽然自他灵魂最深处缓缓落下。 像是一柄锤。 一柄沉重到足以压住一切躁动的锤。 剎那间,唐舞麟眼前一黑。 在那片短暂的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翻腾的金色,狂暴、灼烈、充满毁灭欲;而在那金色更深处,又有一抹极淡的蓝金色光影若隱若现,像藤蔓般死死缠绕著那股狂暴之意。再往上,则是一道乌黑沉重的锤影静静悬浮,镇压著一切。 这画面只是一闪而逝。 现实中,唐舞麟的右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 “嗡——” 一团暗沉沉的乌光在他掌心缓缓凝聚。 没有炫目的光华,没有惊人的异象,也没有任何顶级武魂该有的张扬气势。那团乌光出现得极其安静,几乎没有引起半点波澜。只是数息之后,一柄锤子便静静地浮现在唐舞麟掌中。 那是一柄小锤。 通体乌黑,锤头短粗,表面没有任何花纹,既不闪亮,也不锋利,甚至还透著几分粗钝与陈旧,看上去就像铁匠铺里最寻常不过的一柄练习锤。 普通。 这是任何人第一眼看到它时都会生出的判断。 可也就在这柄小锤真正成形的剎那,脚下的觉醒法阵却似乎轻轻震了一下。 极轻微的一震。 轻到唐舞麟自己毫无察觉。 可站在前方的中年传灵师,瞳孔却几不可察地缩了缩。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整个阵法的气息像是被什么极沉重的东西压了一压。 不是魂力波动。 而是一种更加古怪、更加纯粹的“重”。 可下一刻,那感觉便消失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唐舞麟低头看著自己掌中的小锤,愣了愣,隨后试探著把它往上举了举。才刚一用力,他的小手便猛地一沉,差点没握稳。 “好重……”他脱口而出。 传灵师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看那柄小锤,眉头微微皱起。 锤类武魂並不少见,可这样看似寻常、却又隱隱透著些说不清古怪的器武魂,他还是第一次见。只是无论他如何感知,都没能从中找出更明显的异常。 最终,他也只能暂时按下心里的疑惑。 “把武魂收起来。”他开口道。 唐舞麟连忙照做,心念一动,那柄小黑锤便重新化为一缕乌光消失在掌心。 传灵师取来一枚水晶球,递到他面前。 “来,再测一下魂力。把手放上去,集中精神。” 唐舞麟深吸口气,將手按在水晶球上。 下一刻,柔和的白光自水晶球內部缓缓亮起。 一点一点,逐渐增强。 那光芒並不刺眼,却十分纯净、稳定。它一路上升,最终停在了一个清晰而明亮的层次上,安静地闪烁著。 传灵师看著水晶球,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先天魂力,五级。” 唐舞麟先是一呆,紧接著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我、我有魂力?”他几乎是屏住呼吸问出的这句话。 “有。”传灵师点了点头,神情也温和了几分,“而且五级並不低。对器武魂来说,这已经算不错的天赋了。只要以后肯认真修炼,你是有资格成为魂师的。” 听到“魂师”两个字,唐舞麟整个人都像是被点亮了似的。 刚才因为武魂看起来有些普通而生出的一点点小失落,剎那间便消失得乾乾净净。普通一点又怎样?只要有魂力,就意味著他並不是只能当个普通人。 他真的有机会成为魂师。 “谢谢传灵师大人!”唐舞麟几乎是鞠了一躬,声音都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传灵师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可在唐舞麟转身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又看了一眼那个孩子的右手。 那柄小锤,真的只是普通的锤类武魂吗? 如果只是普通武魂,为何会让觉醒阵法出现那样微弱却清晰的异动? 可若说不普通,它偏偏又普通得过了头。 传灵师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去吧,你父亲还在外面等你。” “嗯!” 唐舞麟答应一声,转身便往外跑去。 圆形建筑外,唐孜然一直等在那里。 看到儿子衝出来的那一刻,他原本平静的神色顿时微微一紧。唐舞麟却已经忍不住先喊了出来:“爸爸!” “怎么样?”唐孜然快步迎上去,语气里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紧张。 唐舞麟兴奋得脸都有些发红,抬起右手,一缕乌光闪过,那柄通体漆黑的小锤顿时出现在掌中。 “我的武魂是锤子!”他先把武魂举给父亲看,紧接著又迫不及待地补上一句,“可是爸爸,我有魂力!传灵师大人说,我是先天魂力五级!” 唐孜然整个人都愣住了。 有魂力? 还是五级? 下一瞬,惊喜几乎是本能地从他眼中涌了出来。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五级先天魂力绝不是个低数字。哪怕觉醒出的只是锤类器武魂,这也已经足够说明,自己的儿子是真正有魂师天赋的。 可惊喜之后,另一层更现实的念头也隨之浮上心头。 魂师修炼,从来都不是只靠天赋就够的。 学院、修炼资源、未来的魂灵、日后的种种花费……那是一条真正用金钱和机缘堆出来的路。对豪门世家来说,那是理所当然;可对他们这样的普通家庭而言,每往前走一步都不容易。 唐孜然的目光不由落在那柄小黑锤上。 锤类武魂。 不算稀有,也不算显赫。 可若是锤类武魂,倒是天生適合走另一条路——锻造。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唐孜然心中便不由得一阵复杂。喜悦与酸涩交织,让他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爸爸?”唐舞麟见他沉默,不由得轻轻叫了一声。 唐孜然回过神来,低头看著儿子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他轻声说道,“很好。” “那我是不是可以成为魂师了?”唐舞麟几乎是脱口而出。 唐孜然看著儿子眼中的希冀,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只要肯努力,就可以。” 听到这句话,唐舞麟一下子笑了。 那笑容乾净而明亮,像是夏日海面上跳动的阳光。 “我就知道!”他握紧小拳头,十分认真地说道,“就算只是锤子武魂,我也一定会努力修炼的。我以后要当魂师,还要当很厉害的魂师!” 唐孜然望著他,心中微微一震。 也许,现实会逼著这个孩子不得不先去学锻造,先去想办法帮家里分担一些什么;也许,以他们家的条件,未来的每一步都会走得比旁人更艰难。但这一刻,他还是清楚地感觉到了,儿子心里那团火併没有因为武魂普通而熄灭,反而因为先天魂力五级这个结果烧得更旺了。 那不是孩子一时兴起的幻想。 而是一种很单纯、很固执的渴望。 他想成为魂师。 哪怕现实不会那么容易答应他。 父子二人並肩向学院外走去。 午后的阳光照在地面上,明亮得有些晃眼。唐舞麟一路走一路低头看著自己掌心的小黑锤,一会儿召出来,一会儿又收回去,怎么看都看不够。 看著看著,他忽然抬起头,对唐孜然认真地说道:“爸爸,我不会放弃的。” “什么?” “魂师啊。”唐舞麟握了握小拳头,眼睛黑亮黑亮的,“哪怕以后我去学別的东西,哪怕这锤子看起来不厉害,我也一定不会放弃修炼。” 唐孜然脚步微微一顿,隨即轻轻笑了。 “好。”他低声应道,“爸爸记住了。” 海风从学院外吹来,带著一点潮湿的咸意,拂过街道,也拂过这个刚刚完成武魂觉醒的孩子。 从今天开始,他的人生已经和从前不同了。 只是此时的唐舞麟还不知道,自己掌中这柄看似普通的小黑锤之下,究竟压著怎样惊人的秘密;也不知道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炉火、铁砧与真正的锻造锤,会先一步走进他的生活。 可至少此刻,他知道一件事。 自己有魂力。 自己有资格修炼。 所以无论前路有多难,他都绝不会甘心只做一个普通人。 而命运的齿轮,也就在这座海边小城平凡而炎热的午后,悄然转动了第一圈。 第二章:魂师班 一直到出了红山学院的大门,唐舞麟还有些晕乎乎的。 可和寻常孩子被晒得发懵不一样,他的晕並不是因为太阳太大,也不是因为人群太挤,而像是身体里藏著一团尚未散去的热。那股热意从胸口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隱隱发胀,仿佛觉醒室中曾经差点將他撑开的那股力量,並没有真正消失,只是暂时沉了下去。 尤其是右手掌心。 武魂明明已经收回体內,可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却依旧清晰,像是那柄小黑锤並没有真的离开,而是静静地压在他的血肉深处。 可即便如此,唐舞麟的心情依旧是亮的。 他有魂力。 先天魂力五级。 还被分到了魂师班。 这几个念头像是一团火,在他小小的胸膛里烧得热乎乎的,甚至连身体的不適都被冲淡了不少。走出学院没多久,他就忍不住抬头去看父亲,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我真的会去魂师班吗?” 唐孜然低头看了儿子一眼,眼中带著几分笑意。 “当然。只要觉醒出魂力,就会分到魂师班。你今天已经正式是红山学院的新生了。” “那魂师班是不是很厉害?”唐舞麟立刻追问,“老师会不会教我们修炼魂力?我以后是不是就能真正开始学著当魂师了?” 唐孜然听著儿子连珠炮似的问题,心里既欣慰,又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魂师班当然是学院里的重点班。”他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鬆一些,“既然进去了,就要好好学。你不是一直都想当魂师吗?现在算是迈出第一步了。” “我就知道!”唐舞麟忍不住握了握拳,小脸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我一定会努力的!” 说完这句话,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悄悄抬起右手,乌光一闪,那柄小黑锤重新出现在掌心之中。 它依旧那么普通。 通体乌黑,短小粗钝,没有半点耀眼之处。若不是它握在唐舞麟手里,恐怕谁看见了,都只会把它当成再寻常不过的一柄小铁锤。 可唐舞麟看著它时,眼里却没有半分嫌弃,反而满是新奇与认真。 “爸爸,你说它以后会不会变得很厉害?”他问道。 唐孜然接过那柄小黑锤,才一入手,神色便微微一动。 重。 比他预想中还要更重。 这份重量与它的外形完全不相称,甚至连他这个成年人拿在手里,都能清楚感觉到一种异样的坠感。可他没有把这丝异样表现出来,只是稳稳地把锤子递还给儿子。 “只要肯修炼,武魂当然会越来越强。”他温和地说道,“別忘了,你现在已经有魂力了。” 唐舞麟用力地点点头,立刻把小黑锤重新收了回去。 可就在武魂消失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眼前微微一花,脚步也跟著踉蹌了一下。 “怎么了?”唐孜然立刻伸手扶住他。 唐舞麟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额头上竟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薄汗。 “没、没什么。”他摇摇头,“就是有点热,还有点头晕。” 唐孜然的眉头顿时皱了皱。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出学院的时候就有一点。”唐舞麟老老实实地说道,“现在好像更热了。不过我没事,真的。” 他明明是在说自己没事,可说话时声音都比刚才轻了几分。脸色也有些发红,像是刚跑完一大圈步似的。 唐孜然心里一紧,连忙加快了脚步。 “先回家。” 傲来城本就不大,从红山学院回到他们家所在的平民区,也不过是穿过几条街的距离。一路上,唐舞麟虽然依旧时不时会提起“魂师班”和“先天魂力五级”这几个字,可说著说著,声音却还是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他是真的高兴。 可身体也是真的越来越沉。 那种沉並不只是疲惫,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內一点点发热、发胀,让他的四肢都带上了一种说不出的酸麻感。 等父子二人推开院门时,琅玥早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一见到他们,她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 她这句问话刚出口,就看见了唐舞麟泛红的小脸,不由得一怔,连忙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额头。 “怎么这么烫?麟麟,你哪里不舒服?” 唐舞麟下意识想摇头,可刚一张口,却先忍不住笑了出来。 “妈妈,我有魂力。”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依旧亮著,“先天魂力五级,我还被分进魂师班了。” 琅玥整个人都愣住了。 下一瞬,惊喜几乎是一下子从她眼底涌了出来。 “五级?”她连忙抬头去看丈夫。 唐孜然点点头,低声道:“是真的。” 琅玥眼圈顿时有些红了,抱著儿子的手都不由得紧了紧。对普通人家来说,武魂觉醒出魂力,本就是值得高兴的大事,更何况还是先天魂力五级。 可这份惊喜只停留了片刻,她便又察觉到了不对。 怀里的孩子浑身发热,呼吸也比平时略重些,像是在强撑著精神跟她说话。 “先別站著了,快进屋。”她连忙说道。 唐舞麟被母亲牵进屋里,才刚走到客厅,整个人便觉得困意像潮水似的涌了上来。头髮胀,眼皮沉,身体里那股热流越发清晰,仿佛整个人都被裹在一层看不见的暖雾里。 “妈妈,”他揉了揉眼睛,小声道,“我好睏。” 琅玥原本还想听他多说几句,此时也顾不上了,连忙道:“那你先去睡一会儿,饭给你留著,睡醒了再吃。” 唐舞麟其实也还想多说一点。 他还想告诉妈妈,传灵师说自己可以修炼;还想说那柄小黑锤虽然看著普通,但其实特別重;还想再问问魂师班到底都会学些什么。可那股困意来得太快了,快到他几乎连站直都觉得费劲。 “嗯。”他乖乖应了一声,转身朝自己的小房间走去。 房门轻轻关上,客厅里顿时安静了许多。 琅玥这才转头看向丈夫,声音里既有压不住的喜悦,也有掩饰不住的担忧。 “真的是五级?” “真的是五级。”唐孜然在小方桌旁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把一路上的情绪放下来,“而且学院已经把他分进魂师班了。” 琅玥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高兴,甚至高兴得有些恍惚。可高兴过后,心里那点细细密密的担忧却也慢慢浮了上来。 “这孩子从小就想著当魂师。”她低声道,“今天总算是如愿了一点。” 唐孜然点点头,沉默片刻,才道:“是啊。” 桌上已经摆好了午饭。一个炒青菜,一份凉拌菜,一碗汤,还有一盘燉得软烂的排骨。三菜一汤,对於唐家来说已经算是颇为丰盛的一顿了。 可这会儿,夫妻俩谁都没有立刻动筷。 他们的儿子觉醒出了魂力,还是先天五级,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可“魂师班”这三个字落下之后,另一些更现实的东西,也隨之悄悄落进了心里。 那意味著更远的路。 也意味著更多他们现在还不敢细想的压力。 琅玥看了丈夫一眼,轻声道:“你是不是在担心以后?” 唐孜然苦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有魂力是好事。”他说,“正因为是好事,才不想让他以后失望。” 琅玥沉默了。 她听得懂丈夫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不想让唐舞麟走,而是怕这孩子明明看见了一条路,却走得太辛苦。 屋外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著海边特有的咸湿气息。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琅玥才轻轻嘆了口气。 “先別想太远了。”她低声道,“至少今天,咱们该替他高兴。” 唐孜然点点头。 “嗯。” 夫妻二人这才端起碗,慢慢吃起了午饭。只是吃饭的时候,两人的目光都不时朝唐舞麟那间小房望去,显然谁也没真正放下心来。 而此时此刻,躺在小床上的唐舞麟,早已沉沉睡去。 他这一觉睡得极深,比从前任何一次午睡都要沉。小小的身体蜷在被子里,额头还带著未散的热意,呼吸却渐渐平稳下来。 在彻底睡著前的最后一丝清醒里,他脑海里仍旧反覆迴荡著几个词—— 先天魂力五级。 魂师班。 还有父亲说的那句,“你已经迈出第一步了”。 想到这里,哪怕困得几乎睁不开眼了,他的嘴角还是轻轻弯了一下。 他没有自卑,也没有失望。 他只是太累了。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並不知道,在自己沉沉睡去之后,体內那股从觉醒室里一路带回家的灼热与沉重,並没有真正平息下来。 它只是暂时潜伏在更深处,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而这一天,对於唐家来说,真正的变化,也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入学 唐孜然和琅玥这一顿饭吃得都有些恍惚。 桌上的饭菜,几乎大半都进了唐舞麟的肚子。明明中午已经错过了一顿饭,可按理说,一个六岁的孩子也不该吃到这种程度。偏偏唐舞麟一连吃了几大碗,竟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直到被琅玥板著脸拦住,才有些不舍地放下了碗。 “儿子,”唐孜然看著桌上几乎被扫荡一空的饭菜,忍不住笑道,“你这是传说中的化压力为食量吗?” 唐舞麟正捧著汤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最后一点菜汤,闻言抬起头来,眼里满是疑惑。 “我为什么要有压力啊,爸爸?” 唐孜然和琅玥对视一眼,夫妻二人都不由得笑了。 是啊,这孩子明明高兴得很。 有魂力,五级,进了魂师班,这对一个从小听著魂师故事长大的六岁孩子来说,已经足够让他把半个世界都拋到脑后了。 唐孜然收起笑意,神色认真了几分。 “儿子,爸爸是想跟你说,魂师班和普通班不一样。既然你已经被分进去了,明天正式入学以后,就要开始学著修炼魂力、学魂师知识了。这条路不会轻鬆,你是真的想好了,要一直走下去吗?” 唐舞麟几乎想都没想,就立刻点头。 “当然要啊!”他的小脸因为认真而绷了起来,“我要成为魂师。”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现在已经有魂力了。传灵师大人都说我可以修炼。” 唐孜然看著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一暖,却还是缓缓说道: “可以修炼,不代表就一定容易。你的武魂是锤类器武魂,这本身不差,可它看起来和別人的武魂不太一样。以后也许会遇到別人不理解你、轻视你,甚至觉得你的武魂不够好的时候。到了那个时候,你还能坚持吗?” 唐舞麟眨了眨眼。 他毕竟年纪还小,对“轻视”和“压力”还没有真正具体的概念。可他听得懂父亲的意思,於是很认真地想了想,才用力点头。 “能!” “为什么?” 唐舞麟挺了挺小胸膛。 “因为我要成为魂师。”他说得很慢,却很坚定,“等我成了魂师,就能变得很厉害。到时候我可以保护爸爸妈妈,还能赚很多钱,给家里买好多好吃的东西。” 这句话一出口,坐在一旁的琅玥眼圈顿时微微一红。 这孩子从小就特別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別的孩子想著成为魂师,多半是因为威风、因为强大、因为能被人羡慕;可到了他这里,第一个想到的却是保护家里人,给家里买吃的。 唐孜然沉默了一下,才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儿子的头髮。 “好。”他低声道,“既然你想好了,那爸爸妈妈就支持你。”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不过你也记住,不管以后走得顺不顺,爸爸妈妈都不会怪你。只要你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重要。” 唐舞麟咧嘴一笑。 “我现在就很开心呀!” 这顿饭之后,唐舞麟明显比平时更容易犯困了。 明明才刚醒来没多久,吃饱之后,他就又开始哈欠连连,眼皮直打架。琅玥催著他洗漱完,没过多久,他就一头栽进小床里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唐舞麟就被唐孜然叫了起来。 今天是正式入学的日子。 从今天开始,他就是红山学院魂师班的一名学员了,也將正式踏上至少九年的学院学习生涯。 按照日月联邦的规定,初等学院与中等学院都属於义务教育阶段。初等学院三年,中等学院六年。至於更高层次的学院,则要么靠成绩考入,要么靠家庭背景与財力支撑。对於绝大多数普通家庭而言,能不能顺利走到中等学院之后,已经是很现实的问题了。 这些唐舞麟其实还不太懂。 他只知道自己今天要去魂师班上课了。 魂师班! 光是想到这三个字,他整个人就已经精神了起来。 红山学院离家並不远,唐孜然把他送到学院门口,又反覆叮嘱了几句,这才匆匆赶去上班。 学院门前,普通班的学生都是自己进校,只在魂师班前,专门站著一位老师在迎接新生。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能看出魂师班和普通班的待遇区別。 毕竟,普通班更多是文化课程,而魂师班除了文化教育外,还要学习魂师的基础知识、修炼方法和未来的成长方向。这些孩子里,哪怕最终只有少数人真的能成为正式魂师,也已经比普通学生走得更远一步了。 这一届魂师班一共只有十五名学员。 在傲来城这样的小地方,能在同一届里凑出十五个觉醒伴生魂力的孩子,已经算是不错的数字了。 大家都是同龄人,刚一聚在一起,气氛便很快活络起来。 “喂,你的武魂是什么?”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凑到唐舞麟身边,好奇地问道。 唐舞麟一向不是怕生的性子,闻言立刻回答道: “锤子。” 一边说著,他右手一翻,乌光闪过,那柄小黑锤便出现在掌中。 胖男孩先是一愣,紧接著,脸上的神情立刻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这就是你的武魂?”他伸手比划了一下,“怎么这么小?还黑乎乎的,像块铁疙瘩。” 唐舞麟顿时有点不服气。 “它很重的!” “重有什么用?”胖男孩哼了一声,右手一挥,一道寒光闪过,一柄短刀已经出现在掌中。刀身窄而直,虽然不算大,却比唐舞麟那柄粗钝的小黑锤看起来锋利得多。 “看见没?我的武魂是刀。先天魂力五级。”胖男孩扬著下巴道,“你那锤子,要是真打起来,挥得动吗?” 唐舞麟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因为……他的锤子,確实很重。 而且不只是重,还是那种和外形完全不相称的沉重。若真让他现在用这柄锤子去打架,他自己都没多少把握能挥得顺手。 就在这时,周围其他几个孩子也纷纷把自己的武魂亮了出来。 有的是兽武魂,有的是器武魂。有火狐、有风雀、有木杖、有长棍……虽然未必都特別强大,但至少每一种武魂都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不像他的锤子,既不威风,也不锋利,甚至连一点特殊光泽都没有。 一时间,唐舞麟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滋味。 他的武魂明明不是废武魂,可和这些同学一比,却还是显得太普通了些。 几个孩子很快又各自聊到了一起。没人故意排斥他,可也没人再特地围著他问东问西。毕竟,对这些刚刚觉醒武魂的孩子来说,唐舞麟那柄小黑锤,实在没有太多值得兴奋討论的地方。 唐舞麟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把武魂收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女声响起。 “同学们,先安静一下。” 眾人抬头看去,只见一名身穿学院教师制服的年轻女老师已经站到了前方。 “大家好,我是你们未来三年的班主任,林惜梦。”她微笑著说道,“从今天开始,我会负责你们魂师班的基础课程和修炼启蒙。下面,大家先做个自我介绍吧。说出自己的名字、武魂,以及先天魂力等级。” 十五名学员,一个接一个地走到前面自我介绍。 有人声音很大,有人还有些怯生生。轮到唐舞麟时,他深吸口气,走到前方,认真地说道: “我叫唐舞麟,武魂是锤子,先天魂力五级。” 说著,他右手一翻,小黑锤再次出现在掌中。 班里顿时响起了几声压不住的低笑。 並不是恶意到极点的嘲笑,更像是孩子们看到一个与自己预期不符的武魂时,本能流露出的失望和轻视。 林惜梦却没有笑。 她的目光在那柄小黑锤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之色。 这柄锤的外形確实太普通了。 可问题也恰恰在这里——若只是普通锤类武魂,拥有先天魂力五级並不奇怪,但也绝不会给人这样一种说不清的沉重感。她虽然只看了短短一眼,却分明觉得,这孩子握著锤时的姿態和別人握武魂时不太一样,像是在承受著远超外形的分量。 不过,她並没有当眾多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回去吧。” 等所有学生都介绍完之后,林惜梦才重新开口: “今天是你们第一天上课,我先给你们讲一讲武魂的基本分类,以及魂师最基础的修炼方式。下午,我会带你们进行初步冥想。想要成为真正的魂师,修炼魂力是必不可少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课程是唐舞麟最喜欢的部分。 林惜梦从武魂的分类讲起,说到器武魂、兽武魂;又从战魂师讲到器魂师,说到魂灵、魂环、境界、修炼方向。那些原本只存在於父亲故事里的世界,此时正一点点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唐舞麟听得入神极了。 原本因为早上那一点比较而生出的闷闷不乐,也渐渐被拋到了脑后。 到了下午,林惜梦开始教他们最初步的冥想。 “感受你们体內的魂力,不要著急去抓住它,而是先去熟悉它。”她柔声说道,“每个人的武魂不同,感觉也会不同。修炼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越是著急,越容易出错。” 十五个孩子在教室里盘膝坐下,一个个努力闭上眼睛。 唐舞麟也学著大家的样子坐好,缓缓闭目。 可没过多久,他就皱起了眉。 因为他一沉下心,就会感觉到身体里那股奇怪的发热感又浮了上来。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沉重得近乎压迫的感觉,像是自己体內深处正静静悬著一柄看不见的锤,沉甸甸地压在那里,让他根本无法像老师说的那样轻鬆地去“感受魂力”。 別人冥想时是静。 到他这里,却像是在热流和重压之间艰难找平衡。 等林惜梦走到他身边时,唐舞麟额头上竟已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怎么了?”她低声问道。 唐舞麟睁开眼,小声道:“老师,我一闭上眼,就觉得身体里很热,还有点沉。静不下来。” 林惜梦微微一怔。 这倒不算常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毕竟每个人觉醒武魂后的適应过程都不一样,尤其是一些器武魂偏力量型的孩子,初期冥想时本就比別人更难找到感觉。 她想了想,轻声道:“那你先不要著急往深处去想,只感受呼吸。慢一点,把身体先放鬆下来。” 唐舞麟乖乖点头,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急著去抓住体內的魂力,而是笨拙地照著老师说的方式,一点一点放鬆呼吸。虽然依旧困难,可那股沉重感似乎真的比刚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一天的课程结束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走出红山学院的时候,唐舞麟脸上並没有多少笑容。 这倒不是因为他受了多大打击,而是因为今天这一整天,让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一件事—— 魂师这条路,远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简单。 他的武魂看起来不够威风,第一次见面就没能贏得同学们的认同;下午冥想时,他又比別人更难静下心来。明明自己是先天魂力五级,明明已经进了魂师班,可真正开始上课之后,他才发现,很多事情並不会因为“有天赋”就自动变得容易。 “不过……” 走在回家的路上,唐舞麟抿了抿嘴,眼神却一点点重新坚定起来。 “难一点也没关係。” “我本来就不是来轻轻鬆鬆当魂师的。” 他小声嘀咕著,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別人武魂比我好,我就更努力。我的锤子现在不好看,以后总会变厉害的。” 想到这里,他原本有些发闷的心情也慢慢舒展开来。 可紧接著,另一种感觉便冒了出来。 饿。 特別饿。 魂师班中午的饭菜已经算很好了,而且不限量。唐舞麟今天一个人吃掉了几乎顶得上好几个同学的饭量,结果这才下午,他竟又开始觉得肚子空空的。 “怎么又饿了……”他揉了揉肚子,有些发愁,又有些期待,“回家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吃的吧。” 一想到吃,唐舞麟的眼睛顿时又亮了起来。 也就在这时,路边一个小小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第四章:娜儿 下午的阳光虽然不如正午时那样炽烈,却依旧暖洋洋地洒在街边。 真正吸引唐舞麟停下脚步的,並不是那点阳光本身,而是阳光下反射出的一抹银色。 路边蹲著一个小女孩儿。 她看起来比唐舞麟还要小一些,身上的衣服有些旧,脸上也脏兮兮的,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流落街头的小乞丐。可她却偏偏有著一头极少见的银色短髮,阳光一照,便自然而然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泽。 而真正特別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大、极清澈的紫色眼眸,像两颗紫水晶,乾净得几乎不像这条喧闹街道上会出现的东西。 唐舞麟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停下来。 也许是因为那头银髮太特別,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实在太好看,又或者,是因为在看到这个小女孩儿的一瞬间,他体內那股若隱若现的沉重热意,竟轻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提醒他去看她。 小女孩儿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她並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只是怔怔地看著他,眼中带著几分茫然与警惕,像一只流落在外、却还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人的小兽。 唐舞麟刚想问一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旁边却已经有人先凑了上去。 那是几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 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小女孩儿,一个个眼中都露出了毫不遮掩的打量。 “哟,这头髮顏色真少见啊。”其中一个蹲下身,笑眯眯地说道,“小妹妹,你家里人呢?” 小女孩儿低下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几个青年顿时相互对视了一眼。 “银头髮,紫眼睛……”另一个压低声音道,“这种模样,地下黑市那边肯定有人喜欢,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听到这里,唐舞麟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虽然他年纪小,並不完全懂“地下黑市”是什么意思,可对方那种眼神和语气,却足够让他本能地感觉到不对。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 更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为首的小青年已经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小女孩儿的手臂,將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走吧,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小女孩儿这次终於挣扎起来,紫色的大眼睛里一下子浮出了惊慌之色。 她不说话,可挣扎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几名青年立刻围了上去,挡住外人的视线。为首那人更是动作熟练,直接一把將小女孩儿扛到了肩上,转身就要走。 “你们干什么!” 一声带著童音的怒喝,骤然响起。 几个青年同时一愣,回头看去,便看见路边站著一个还没有他们腰高的小男孩,正满脸怒气地瞪著他们。 那小男孩生得精致漂亮,偏偏此时那双大眼睛里一点也没有惧色,反而满是倔强。 几人先是一怔,隨即不由得恼羞成怒。 “哪来的小屁孩,也敢管閒事?” 后面一名青年骂了一句,抬脚就向唐舞麟踹了过去。 这一脚来得很快,唐舞麟躲闪不及,直接被踹得向后跌了出去,一连滚了两圈,顿时灰头土脸。 胸口有点疼,手肘也蹭破了皮。 可唐舞麟几乎是下一瞬就咬著牙爬了起来。 若是放在觉醒之前,这一脚恐怕够他趴在地上半天缓不过来。可现在,他虽然疼,却並没有疼到爬不起来。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觉醒之后的身体,已经和从前有了些微不同。 “你们这些坏人!” 唐舞麟气得脸都红了,跌跌撞撞地衝过去,又一次挡在了那几个人面前。 扛著小女孩儿的小青年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这里毕竟是大街上,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了。再这么闹下去,只会越来越麻烦。 他手腕一翻,一柄匕首已经落入掌中,锋刃闪著寒光,直直指向唐舞麟。 “不想死,就赶紧滚开!” 那一瞬间,唐舞麟的心猛地一紧。 匕首。 真正的利器。 他毕竟才六岁,哪怕刚觉醒了武魂和魂力,也不可能不怕。可他看著那被扛在肩上的银髮小女孩儿,再看看对面那几张凶恶的脸,愣是硬生生把那一点怕意压了下去。 “坏人不会有好下场的!”他大声喊道,“你把她放下来!” 一边说著,他右手抬起,乌光一闪,那柄小黑锤已经重新出现在掌心之中。 和那把锋利的匕首相比,这柄锤子实在太不起眼了。 它小、钝、黑沉沉的,甚至有些寒酸。若换了旁人,恐怕根本起不到什么威慑力。可唐舞麟双手紧紧握著锤柄,小脸绷得紧紧的,整个人竟硬是显出几分不肯退让的气势来。 “我、我是红山学院魂师班的学生!”他声音有点发紧,却还是儘量喊得很响,“我有武魂,也有魂力!你们敢动我,学院和传灵塔都不会放过你们!” 这句话一出,那几名小青年神情顿时都变了。 若只是普通孩子,他们未必真会怕。 可问题是,这是个已经觉醒出魂力、正式进了魂师班的孩子。这样的孩子,在学院和传灵塔那边都是有记录的。一旦出了事,联邦和传灵塔绝不会像对普通平民那样敷衍过去。 再加上这里已经被不少路人看见了,他们若是真把事情闹大,后果根本承担不起。 那几人相互看了看,脸色都很不好看。 为首的小青年狠狠啐了一口。 “晦气!” 他终究没敢继续动手,手上一松,直接把肩上的小女孩儿放了下来。 小女孩儿脚下一乱,一个趔趄就要摔倒。 唐舞麟顾不上別的,赶紧衝过去,一把扶住了她。 “別怕!” 他一边扶著她,一边还不忘转头瞪著那几个坏人,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能保护人的男子汉。 “你们快滚!” 几个小青年脸色铁青,心里再不甘,也不敢再拖。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几人只能骂骂咧咧地转身跑了。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唐舞麟才终於偷偷鬆了口气。 这一口气一松,他才发觉自己后背都湿了。 刚才那一脚踹得他胸口还有点发闷,握锤时用力过猛,手心也有些发麻。更深处,那股熟悉的灼热感又悄然从小腹和掌心浮了上来,连武魂收回体內之后,都久久没有散去。 可他没顾得上去想这些,而是低头看向那个银髮小女孩儿。 离得近了,那双紫色眼睛便越发好看,像是真的能映出人的倒影一般。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显然是被刚才的事情嚇到了。 唐舞麟见她这样,顿时也忘了自己刚才其实也很怕,连忙手忙脚乱地安慰起来。 “別哭、別哭。”他笨拙地说道,“坏人已经被我赶跑了,他们不敢再回来的。” 小女孩儿怔怔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唐舞麟见她不吭声,还以为她真被嚇坏了,连忙又拍了拍自己小小的胸膛。 “我会保护你的。”他说得很认真,“我是男子汉。” 这句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好像一下子可靠了不少。 小女孩儿看著他,眼里的水雾轻轻晃了晃,终於第一次开口。 “你……刚才不怕吗?” 唐舞麟愣了愣。 怕,当然怕。 他刚才都快被那把匕首嚇出冷汗了。 可想了想,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怕啊。” 小女孩儿明显怔住了。 唐舞麟挠了挠头,继续说道: “可是,就算怕,也不能让坏人把你带走啊。” 说完,他冲她露出一个有点傻气、却很真诚的笑容。 “我叫唐舞麟。”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儿呆了呆,像是过了好一会儿,才终於轻轻开口。 “我叫……娜儿。” 第五章:带她回家 “娜儿?” 唐舞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很好听。 “你的名字真好听。”他说著,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笑容,“声音也好听。” 娜儿看著他,那双紫色的大眼睛里仍残留著一点惊魂未定的水光。可听到这句话时,她还是轻轻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唐舞麟也不在意。 在他看来,刚刚经歷了那样的事,不爱说话也很正常。更何况,眼前这个银头髮、紫眼睛的小女孩儿,本来就和他见过的所有小孩都不一样。她好像很安静,也很轻,站在那里时,甚至有种不太像真实存在的感觉。 “你爸爸妈妈呢?”唐舞麟问道,“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娜儿低下头,轻轻摇了摇头。 唐舞麟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再问,一道很不合时宜的声音便忽然响了起来。 “咕——” 唐舞麟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不是他。 他再一抬头,便看见娜儿的小脸微微有些发红。虽然脸上还沾著灰尘,可那一点羞窘还是清晰地从她眼底透了出来。 “你饿啦?”唐舞麟立刻反应过来。 他自己本来就饿,这会儿听到娜儿肚子叫,顿时生出一种“找到同伴”的亲近感。再加上刚刚救了人,小小的男子汉心里正是责任感最强的时候,几乎想都没想,就一把拉住了娜儿的手。 “走,我带你回我家!”他说得理直气壮,“我妈妈做饭可好吃了。要是你还没找到家人,就先去我家吃点东西。” 娜儿被他牵住手,微微一怔。 她的手很凉,也很软,落在唐舞麟掌心里时,竟让他右手深处那股若有若无的灼热感都稍稍缓和了一些。唐舞麟自己没察觉到这一点,只当她是刚刚受了惊嚇,身上才这么凉。 “別怕。”他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回头冲她笑,“我家就在前面,很近的。” 娜儿抬起头,静静地看著他。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这个小男孩的侧脸。脸上还沾著刚才跌倒时蹭上的灰,额角微微发红,衣服也有些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像是刚才举著小黑锤挡在坏人前面的样子还没有完全散去。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听到她答应,唐舞麟顿时更高兴了,拉著她快步往家里走。 “妈妈,我回来啦!” 还没进门,唐舞麟已经先扯著嗓子喊了起来。 院门很快被打开,琅玥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你这孩子,小点声,別吵著邻居……咦?”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清了儿子此时的模样。 一身灰土,袖口也蹭脏了,脸上还带著红痕,怎么看都不像是老老实实上完课回来的样子。更让她愣住的是,儿子手里还牵著一个银髮紫眸的小女孩。 “怎么弄成这样了?”琅玥皱起眉,快步走上前来,“是不是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不是不是!”唐舞麟连忙摇头,语速飞快地解释起来,“妈妈,我遇到坏人了!他们想把娜儿带走,我把他们拦住了,他们还踢了我一脚,不过我没事。后来我把武魂亮出来,说我是魂师班的,他们就不敢动了……” 他越说越快,手也跟著比划起来,把刚才街上的事情讲得绘声绘色。 琅玥越听,脸色就越白。 等唐舞麟说完,她几乎是立刻把他拉进了屋,连带著娜儿也一併带了进来,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你这孩子!”她声音明显有些发颤,“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你才六岁,你怎么能自己往前冲?” 唐舞麟被母亲这一嚇,先是缩了缩脖子,隨即又有些不服气地抬起头来。 “可他们是坏人啊。”他认真地说道,“爸爸说过,男子汉要勇敢,不能眼睁睁看著坏人欺负別人。” 琅玥看著儿子那双黑亮又倔强的眼睛,原本到了嘴边的责怪,一下子就说不出来了。 他错了吗? 当然没有。 可正因为他没错,作为母亲的她才更后怕。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蹲下身,看向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的娜儿。 “你叫娜儿,是吗?”琅玥柔声问道,“你爸爸妈妈呢?家住哪里?” 娜儿低著头,和刚才一样,只是轻轻摇头,却不说话。 琅玥看著她那一身灰尘和旧衣服,又看看自己身边同样脏兮兮的儿子,终究还是心软了。 “算了。”她嘆了口气,“先把你们两个收拾乾净再说。” 她先让唐舞麟去洗了脸和手,又给娜儿擦洗了身上的灰土,换上了唐舞麟小时候还算乾净的小衣服。等一切都收拾妥当,再坐到餐桌边时,唐舞麟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哇——” “娜儿,你好漂亮啊!” 这次他是真心实意地感嘆。 洗乾净之后的娜儿,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银色短髮柔柔地贴在脸侧,皮肤白得像新剥开的荔枝,五官精致得像个小瓷娃娃。唐舞麟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有点大,袖口都长出一截,可反而更衬得她整个人小小一只,安静又惹人怜爱。 娜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耳尖微微有些发红。 琅玥端来了两盘饼乾和两杯热牛奶,分別放到他们面前。 “先垫垫肚子。”她说,“晚饭还得等一会儿。” 唐舞麟本来就饿得不轻,可这一回,他明显对娜儿更好奇一些,一边吃著饼乾,一边偷看她。 而娜儿吃东西时,速度竟一点都不慢。 她不像唐舞麟那样边吃边说话,而是低著头,安安静静地吃,可过一会儿工夫,她那份饼乾和牛奶就已经全都见了底。 然后,她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唐舞麟那一盘上。 唐舞麟先是一愣,隨即把自己的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给你。” 娜儿看著他,没有立刻去接。 “没事,你吃吧。”唐舞麟笑眯眯地说道,“我中午吃得可多了。再说,我是男孩子,饿一会儿也没关係。” 娜儿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抵挡住饼乾的诱惑,小声说了句:“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可唐舞麟还是一下子就听见了。 “你会说话呀!”他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特別值得高兴的事情。 娜儿看著他,没有回答,可嘴角却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琅玥也在这时坐了下来,儘量放柔声音问道:“娜儿,你知道自己家在哪里吗?或者记不记得爸爸妈妈的名字?” 娜儿摇头。 “那你记得家里的联繫方式吗?哪怕只是一个號码也行。” 还是摇头。 琅玥微微皱了皱眉,又问:“那你多大了?” 这一次,娜儿终於开口了。 “五岁半。” “哇!”唐舞麟立刻挺直了腰板,一脸骄傲地宣布道,“那我就是哥哥了!我已经六岁了!” 琅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有打断。 她沉吟了片刻,终究还是做出了决定。 “这样吧。”她站起身来,“我先带娜儿去行政官那边查一查,看能不能找到她家人的记录。要是能找到,自然最好;找不到的话,再想办法。” 说到这里,她转头看向儿子。 “你乖乖留在家里,不许乱跑,听见没有?” “哦……”唐舞麟本来还想跟著去,可看著母亲那不容商量的神情,只好乖乖点了点头。 只是看著娜儿站起身跟著母亲往外走,他心里却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一点淡淡的不舍。 好像她这一走,就不一定还会回来似的。 院门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唐舞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他本来是想等母亲回来,再听听结果的。可坐下之后,他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下午老师教的那些东西。 冥想。 感受魂力。 感受武魂。 然后,慢慢让自己和它们更接近。 唐舞麟想了想,索性盘膝坐上了床。 反正现在也没事,不如先试试。 他闭上眼睛,缓缓让自己安静下来。 和下午在学院里不同,这一次房间里很静,外面也没有同学说话声,更没有老师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屋內只有他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渐渐平稳下来。 没过多久,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又出现了。 先是微微的热。 接著,是一种从身体深处缓缓升起的沉重感。 唐舞麟没有像下午那样急著去“抓住”什么,而是照著林惜梦教的方法,先去感受自己的呼吸,感受身体的节奏。 慢慢地,他的意识仿佛沉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在那片黑暗里,他“看”见了自己的武魂。 那柄小黑锤静静悬在那里,还是那样短小、粗钝、乌黑,没有任何惊人的光彩。可在意识世界里,它却比现实中更让人难以忽视。 因为它太沉了。 不是单纯的重量,而像是一座压缩到极致的小山,又像一颗从天外坠下、却被强行按在原地的陨星。它安静地悬著,四周却隱隱有极淡的金色热流在翻涌,再更深处,则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蓝金色纹路缓缓隱没。 唐舞麟看不懂这些。 可他本能地觉得,只要靠近那柄锤,自己就会安静下来。 於是,他试著让意识一点点靠近。 下一刻,四周仿佛有无数极细极细的光点,悄无声息地向他聚拢而来。 那些光点很少,很淡,远不像故事里那些强者修炼时那样波澜壮阔。可它们却很稳定,一点一点地融入他的身体,最后又沉入那柄黑锤周围,让他体內那点原本微弱的魂力,也隨之缓缓运转起来。 这一切都很慢。 却很清晰。 而唐舞麟,就这样第一次真正沉入了属於自己的冥想之中。 第六章:留下来,做我妹妹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唐舞麟才从那种安静而沉重的状態里慢慢醒过来。 他睁开眼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 房间里比刚才昏暗了许多,窗外隱约能看到一点点晚霞最后的余色。可更让他嚇一跳的是坐在床边不远处的唐孜然。 “爸爸?”唐舞麟一骨碌坐起身来,眼里满是惊讶,“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唐孜然笑了笑。 “不早了,天都快黑了。”他说,“你这一坐,坐了好久。” 唐舞麟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活动了一下手脚,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有种说不出的轻鬆感。和下午那种发热、发沉、静不下来的感觉完全不同,现在的他只觉得身体像被什么温温柔柔地洗过一遍似的,连脑子都清明了许多。 “爸爸,我刚才好像真的学会冥想了。”他一脸兴奋地说道,“我感觉到有很细很细的东西进到我身体里,然后我的魂力就在动,好像还比之前多了一点点。” 唐孜然听著,眼中不由得掠过一丝惊讶。 一天。 才第一天上课,这孩子竟然就已经摸到了真正冥想的门槛。 林惜梦教得好是一方面,可若没有相应的悟性,也绝不可能这么快入门。 “是,这就是冥想的感觉。”唐孜然点点头,毫不吝嗇地夸讚道,“看来,我儿子的悟性很不错啊。” 唐舞麟顿时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能被父亲夸,他总是格外高兴。 可还没等他多高兴一会儿,唐孜然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收敛了几分,神色也认真起来。 “不过,爸爸有两件事要跟你说。” 唐舞麟一见父亲认真起来,顿时也跟著坐直了身子。 “怎么了,爸爸?” 唐孜然看著儿子,先问了第一个问题。 “今天下午,你在街上拦那几个坏人,是不是觉得自己做得很勇敢?” 唐舞麟先是一愣,隨即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嗯……有一点。” “勇敢是对的。”唐孜然缓缓说道,“但勇敢,也要和智慧放在一起。你才六岁,就算觉醒了武魂和魂力,也还远远谈不上有能力和那些真正的坏人正面对抗。今天你之所以能把他们嚇走,一来是因为你亮出了魂师班学生的身份,二来是因为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可如果他们更凶一点,或者那里更偏一点呢?” 唐舞麟怔住了。 他白天只想著不能看著坏人把娜儿带走,根本没有想过这么多。 唐孜然继续说道: “如果你明知自己一个人拦不住,却还是一头衝上去,那就不是勇敢,而是鲁莽。真正的勇敢,不是不怕危险,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上,什么时候该先去找大人、找巡逻队、找周围能帮忙的人。” 唐舞麟低著头,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爸爸,我知道错了。” 唐孜然看著儿子,神色这才重新柔和下来。 “知道就好。”他抬手摸了摸唐舞麟的头,“男子汉可以犯错,但不能总犯同样的错。” “嗯!”唐舞麟用力点头。 唐孜然这才笑了笑。 “好,那第二件事。” 唐舞麟一愣。 “还有第二件事?” “当然。”唐孜然故意板起脸,“你这才六岁,就会往家里带小姑娘了。还英雄救美,挺厉害啊?” 唐舞麟先是一呆,紧接著小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爸爸!”他有些著急地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娜儿她一个人在街上,还差点被坏人抓走,我才带她回来的。” 唐孜然终於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你说说,现在怎么办?”他问,“你妈妈带她去行政官那边查过了,没找到她的登记信息,也没查到符合条件的失踪记录。要是一直找不到人,按规矩,她多半要被送去孤儿院。” “孤儿院?”唐舞麟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嗯。”唐孜然看著他,“所以爸爸想问问你,你觉得该怎么办?” 唐舞麟愣了愣。 他其实並不完全知道孤儿院意味著什么,可单听这三个字,他心里就本能地觉得那一定不是什么好的去处。 娜儿那么安静,那么小,今天又才刚刚被坏人嚇过……如果再把她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会不会更害怕? 想到这里,唐舞麟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脱口而出: “爸爸,让她先留在咱们家吧,好不好?” 唐孜然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留在咱们家?家里可不是多养一只小猫小狗那么简单。吃饭要多一张嘴,睡觉也要多一张床,照顾人更不是说说就行的。” 唐舞麟一下子急了。 “我可以照顾她啊!”他说得很快,“我放学以后可以陪她,我还可以把我的东西分给她。反正……反正她现在也没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唐孜然看著儿子那副认真的模样,眼中不由得多了几分笑意。 “先出来吃饭吧。”他说,“你妈妈和娜儿都在外面。” 唐舞麟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连鞋都差点忘了穿好,就匆匆往客厅跑去。 一走出房门,他就看到了坐在餐桌旁的娜儿。 她已经换回了白天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唐舞麟惊喜的目光。 “娜儿!” 唐舞麟立刻跑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拉住了她的手。 娜儿的手还是凉凉的,可这一回,唐舞麟掌心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灼热却比白天更明显地平復了一点。只是他依旧没意识到这一点,只是一看见她还在,心里就莫名地高兴起来。 琅玥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见儿子出来,便轻轻嘆了口气。 “行政官那边查不到这孩子的记录。”她说道,“按规矩,若再找不到线索,就只能先送到孤儿院去。” “不要!” 唐舞麟几乎想都没想,立刻张开双臂挡在娜儿前面。 “妈妈,別送她去孤儿院好不好?” 他的小身板还不够宽,张开手时甚至连娜儿都遮不严实。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让坐在椅子上的娜儿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抬头看著唐舞麟的背影,紫色的大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琅玥看著儿子,故意问道:“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什么都不问,就把人一直留在家里吧?” 唐舞麟急忙回头看向娜儿。 “娜儿,你愿意留在我家吗?”他认真地问,“我妈妈做饭很好吃,爸爸人也很好。你可以先住下来,我会照顾你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而且,我一直都想有个妹妹。”他说得格外郑重,“你留下来,做我妹妹吧,好不好?” 屋里忽然静了一下。 娜儿愣愣地看著他,像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唐舞麟见她不说话,顿时又有些紧张起来。 “我、我说真的。”他赶紧补充道,“我以后会保护你的。今天我能保护你,以后也可以。你要是留在这里,我就叫你妹妹。” 娜儿看著他,那双紫色眼睛里原本轻轻晃动的水雾终於再也压不住,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可她没有哭,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 唐舞麟先是一愣,紧接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太好了!我有妹妹啦!” 看著儿子那副高兴得快要飞起来的模样,唐孜然和琅玥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无奈与柔软。 事情其实没有那么简单。 多养一个孩子,对唐家这样的家庭来说,从来都不是一句“好不好”就能解决的事。可眼下娜儿確实没有別的去处,而他们的儿子又显然已经打定主意要把这个小姑娘护下来。 最终,琅玥轻轻嘆了口气。 “那就先留下吧。”她说,“至少在找到她家人之前,先住在我们家。” 这一句话落下,屋子里的气氛顿时一下子暖了起来。 “妈妈最好了!”唐舞麟立刻扑过去抱住了琅玥的胳膊。 “好了好了,先吃饭。”琅玥笑著拍了拍他的脑袋,“再不吃,一会儿菜都凉了。” 事实证明,孩子的饭量有时候还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今晚琅玥已经特地多做了些饭菜,本想著家里多了一个孩子,多少总得备足一点。可真正开饭之后,她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两个小傢伙。 唐舞麟原本就因为觉醒后的变化而饭量大增,今晚又折腾了一整天,吃起来简直像个小无底洞。 而娜儿,看上去明明那么瘦小安静,吃饭时却一点都不比他慢。她吃东西的动作並不难看,甚至称得上安静秀气,可就是一碗接一碗,速度快得惊人。 等到桌上的饭菜、连带著琅玥给唐孜然准备的第二天午饭都被消灭得乾乾净净时,夫妻俩都彻底看愣了。 “你们两个……”琅玥看著桌上的空碗,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舞麟摸了摸肚子,意犹未尽地看了娜儿一眼。 娜儿也正好抬起头,看了看空掉的饭盆,又看了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竟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一点“好像还没完全吃饱”的意思。 这一幕看得唐孜然和琅玥又好气又好笑。 “以后家里的米,怕是要买得更勤了。”唐孜然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家里只有两个房间,娜儿既然暂时留下,自然不可能让她和大人一起睡。最后,唐孜然和唐舞麟一起在小房间里又搭出了一张简单的小床,勉强算是把睡觉的问题解决了。 夜深下来后,屋子里终於安静了。 娜儿似乎是真的累了,没过多久就睡著了。她睡著时依旧很安静,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银色的短髮散在枕边,看起来像一小团月光。 唐舞麟却还没有立刻睡。 他坐在自己的小床边,看了看已经睡著的娜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今天他学会了冥想。 今天他还多了一个妹妹。 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也多出了一份比从前更清晰的念头。 以前他想成为魂师,是因为那是自己从小的梦想。 现在,他想变强的理由好像又多了一个。 他得保护妹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变得格外坚定。 唐舞麟轻手轻脚地盘膝坐好,生怕吵醒娜儿,小声对睡著的她嘀咕了一句: “我去冥想了。” “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说完,他才重新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沉入那片安静而沉重的世界之中。 而这一次,他比下午时更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继续往前走了。 第七章:学锻造? 晚饭过后,屋里难得安静了下来。 娜儿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被琅玥带去洗漱了。唐舞麟也本想回房继续冥想,可才刚站起身,就被唐孜然叫住了。 “等一下,舞麟。” “嗯?”唐舞麟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著父亲。 唐孜然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来,坐下。爸爸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唐舞麟乖乖地走过去坐下。 灯光不算明亮,照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显得愈发温黄。那张小方桌边,白天吃饭时还摆得满满当当,此时却只剩下几个洗净后倒扣著的碗。屋子不大,家具也旧,墙角还堆著没来得及修补的杂物。这样的景象,唐舞麟平日里早已看惯了,可今天不知为何,在父亲沉下语气之后,他忽然觉得,这个家似乎比平时更安静,也更小了一些。 唐孜然並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看儿子。 六岁的孩子,眼睛依旧亮亮的,显然还沉浸在“进了魂师班”“学会冥想”“多了个妹妹”这些喜悦里。可也正因为这样,唐孜然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显得格外难开口。 沉默片刻后,他终於缓缓说道: “儿子,你想当魂师,爸爸支持你。你今天说过的话,爸爸也都记著。” 唐舞麟立刻用力点头。 “嗯!我要成为魂师。” “好。”唐孜然轻声道,“那爸爸今天就得把一些更现实的事情提前告诉你。” 唐舞麟眨了眨眼,原本还带著一点兴奋的神情,也慢慢认真起来。 “魂师修炼,不是只要有武魂、有魂力就够了。”唐孜然看著儿子,一字一句地说道,“魂力修炼到十级之后,想继续突破,就必须融合魂灵。现在魂兽极少,普通人不可能再像很久以前那样,靠猎杀魂兽获取魂环。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唯一现实的办法,就是去传灵塔购买魂灵。” 唐舞麟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这些事情,他从前只在故事里隱约听过一些,却从来没有真正当成眼前的问题想过。因为在一个六岁孩子心里,“成为魂师”更多还是梦想,是发光的,是热血的,是未来某一天一定能做到的事,而不是现在就要拿钱去衡量的现实。 唐孜然继续说道: “传灵塔的魂灵,不是白送的。除非武魂特別优秀、修炼特別快,被传灵塔看中,否则大多数魂师都要靠自己买。第一个魂灵也许只是最低级的,但对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仍然是一笔很大的钱。”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屋里一下子更静了。 唐舞麟下意识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又看了看桌角那只已经用过很多年的旧水壶,第一次很具体地意识到,原来“钱”並不只是父母口中的一个字,而是真的会拦在路上的东西。 “爸爸……”他张了张嘴,小声问道,“很贵吗?” 唐孜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著一点掩饰不住的苦涩。 “对我们家来说,很贵。” 这句话说得不重,甚至很平静,可落在唐舞麟耳中,却比任何严厉的话都更让他心里发闷。 父亲是机甲修理师,母亲平日里操持家里,家里原本就不富裕。现在又多了娜儿,而且自己和娜儿的饭量都明显比以前大了许多。唐舞麟虽然年纪小,可並不是不懂事。他突然想起这些天家里的饭桌——母亲总是把最好的一点菜夹给自己,父亲也总说“我不饿,你多吃点”。 他以前只觉得那是家里人疼他。 可现在想来,那不只是疼。 也是省。 唐孜然把儿子神情里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疼,却还是没有把话收回去。 因为他知道,这孩子若想真正走上魂师之路,就必须比別的同龄孩子更早一点明白现实。 “爸爸不是在嚇你。”唐孜然缓缓说道,“也不是想让你放弃。相反,正因为你想走这条路,爸爸才更要告诉你——如果你真想成为强大的魂师,那以后很多事情,就不能只等著別人替你准备好。” 唐舞麟抬起头。 “男子汉要学会依靠自己。”唐孜然看著他,语气平稳而认真,“爸爸妈妈会尽力帮你,但我们能给你的,终究有限。真正能把你带到更远地方去的,只能是你自己。”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一下子印进了唐舞麟的心里。 依靠自己。 他默默把这几个字记了下来。 “所以,”唐孜然继续说道,“爸爸替你想了一条路。不是立刻让你赚钱,也不是要你放弃修炼,而是想让你从现在开始,学一门真正能握在自己手里的本事。” “什么本事?”唐舞麟下意识地问。 “锻造。” 唐孜然吐出这两个字时,声音很稳。 “你还记得邙天叔叔吗?” “记得啊。”唐舞麟点点头,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高大、凶悍、话不多的中年人形象,“他以前来过咱们家。” “你爸爸天叔叔是一位很厉害的锻造师。”唐孜然说道,“我把咱们家的情况跟他说了,也提了你的武魂。他本来不太愿意收这么小的孩子,可最后还是答应,让你先去试试。” 唐舞麟听到这里,眼睛一下子亮了亮。 “真的?” 唐孜然点头。 “每天两个小时。前面先学、先看、先试。如果你真的適合,慢慢就能学到东西。以后哪怕你魂师这条路走得慢些,至少也先有了一门能靠自己吃饭的手艺。”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当然,锻造很辛苦。比你现在想像的要辛苦得多。你还小,爸爸不会逼你非学不可。但如果你想去,那就要想明白——你学它,不是为了好玩,也不是为了逃避修炼,而是为了让自己將来有资格继续往前走。” 唐舞麟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像刚才说“我要当魂师”那样立刻回答,而是很认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白白净净,小小的,怎么看都不像一只会打铁、会吃苦的手。可他的意识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自己的武魂——那柄小黑锤,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普通、钝重,却又莫名让人安心。 如果自己真的要学锻造…… 是不是,就要靠它? 想到这里,唐舞麟忽然抬起头,眼神比刚才更认真了几分。 “爸爸,我去。”他说。 唐孜然一怔。 “你想清楚了?” “嗯。”唐舞麟用力点头,“你刚刚说了,如果我想成为强大的魂师,就要学会靠自己。我想当魂师,所以我愿意去学。”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很认真地补上一句: “而且,我觉得我的锤子……说不定真的可以用来做这件事。” 这句话倒让唐孜然愣了一下。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並非全无道理。 唐舞麟的武魂虽看起来普通,却异常沉重,明显和寻常的器武魂不一样。若说適不適合锻造,这倒还真未必不好。 “好。”唐孜然缓缓点头,“那你就先去试试。记住,是试,不是硬撑。如果你觉得受不了,隨时可以停下来,告诉爸爸。” “好!” 唐舞麟刚一答应,便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神情里没有半点畏惧,反而满是跃跃欲试的期待。 在他看来,“学锻造”並不是一件沉重的事,而是又多了一条能让自己变强、能让自己靠近未来魂师道路的办法。 他高兴地跑回房间去了。 等到房门轻轻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后,一滴温热的液体却突然落在了唐孜然的肩膀上。 他回过头,便看见琅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身后,眼圈红红的,眼里全是压不住的心疼。 “舞麟才这么小……”她声音发颤,“你怎么捨得让他去吃这样的苦?我们再省一点、我再想办法去找点活做,也不是完全攒不下来。” 唐孜然看著妻子,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嘆了口气。 “我知道你心疼,我也心疼。”他低声道,“可正因为心疼,才更不能把他一辈子护在怀里。” 他抬头看向儿子的房门,目光里有难以掩饰的柔软,也有一种很深的无奈。 “我们这辈子,能替他挡住的东西有限。若是以后有一天,我们挡不住了呢?” 琅玥怔住了。 “锻造不只是学一门手艺。”唐孜然继续说道,“也是让他早点学会怎么靠自己站住。若他真的有这个天赋,將来至少不会被人轻易困住。若他没有,也不过是吃点苦,磨磨性子,总比以后临到头来什么都不会强。” 他说著,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而且……我总觉得,舞麟这孩子的武魂不简单。” “你也看见了,他那柄锤子,跟普通锤类武魂不一样。若真能在锻造上走出一点路,也许对他来说,未必只是学个赚钱的本事。” 琅玥咬著唇,没有再说话,只是眼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她当然明白丈夫说的是对的。 可明白,和不心疼,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第二天一早,唐舞麟照旧高高兴兴地去上学了。 文化课这一天,老师讲的东西不算难。唐舞麟本就聪明,听课又认真,不仅回答问题时声音响亮,甚至还被老师夸奖了两次。 等放学时,他背著书包走出校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外面的琅玥。 “妈妈?”他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来,“你怎么来接我了?娜儿呢?” 琅玥快步走上前来,把儿子轻轻抱了一下,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心疼又浮了出来。 “娜儿在家。”她柔声道,“妈妈今天是送你去邙天叔叔那里的。” 唐舞麟立刻点头。 “我记得!” 琅玥蹲下身,看著儿子那张还带著稚气的小脸,轻声问道: “你真的想好了?锻造很苦,要是坚持不住,千万別硬撑。” 唐舞麟小脸一正,语气反而比昨天更坚定。 “我想好了。”他说,“爸爸说过,男子汉要学会靠自己。我以后要自己赚钱买魂灵,不能什么都等著你们替我想办法。” 听到这句话,琅玥鼻子顿时一酸。 她强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伸手在儿子脸上轻轻摸了摸。 “好。”她低声道,“那我们走吧。” 傲来城不大,母子二人走了二十多分钟,便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间不大的门面房,外表有些旧,招牌上写著五个並不张扬的字: 邙天工作室。 还没走到门口,一股独属於金属与机油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唐舞麟眨了眨眼,只觉得这地方和自己想像中的“工坊”有些不太一样,破旧,却又透著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感。 琅玥上前按了门铃。 片刻后,门开了。 邙天依旧是那副高大、黝黑、满脸络腮鬍的模样,站在那里时,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弟妹来了。”他低沉地开口,目光先扫过琅玥,隨后便落在了唐舞麟身上。 唐舞麟立刻规规矩矩地行礼。 “邙天叔叔。” 邙天淡淡地点了点头,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 “弟妹先回去吧。两个小时后,再来接他。” 琅玥不舍地看了儿子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嘱咐些什么,可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把话全咽了回去。 “那就麻烦邙天大哥了。” 说完,她又低头看向儿子。 “听邙天叔叔的话,別逞强。” “嗯!”唐舞麟认真地点头。 等母亲离开后,邙天才转身往里走去。 “跟我进来。” “哦。” 唐舞麟立刻快步跟上。 第八章:天赋异稟 邙天工作室的前厅並不整洁。 地上、架子上、桌边,到处都摆著各种金属部件与半成品零件,许多都带著明显的切削和敲打痕跡。唐舞麟只能勉强认出,其中有些似乎属於魂导机甲的构件,更多的却完全看不懂。 邙天没有在前厅停留,径直穿过走廊,把他带进了更里面的一间工作室。 这里明显整洁了不少。 正中央是一张厚重的锻造台,旁边放著一些基础器具,墙边架子上则整整齐齐码放著各种金属坯料。空气里瀰漫著很淡的火气和铁味,安静中透著一种独属於工坊的压迫感。 邙天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唐舞麟。 “你知道什么是锻造吗?” 唐舞麟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 邙天看了他一会儿,才淡淡开口: “其实,我原本並不想收你。你年纪太小,六岁的孩子,连力气都还没长出来,根本不適合进工坊。若不是你爸爸一再坚持,我连让你进门都不会答应。”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换了別的孩子,恐怕已经先被嚇住了。可唐舞麟只是睁著眼睛看著他,既没有退缩,也没有逞强回嘴。 邙天见状,继续道: “不过,既然来了,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块测力用的金属台。 “看见那个圆形金属块了吗?” “看见了。”唐舞麟点头。 “你今天不用別的工具。”邙天看著他,“把你的武魂召出来,用你的锤子,敲它一千下。” 唐舞麟愣了一下。 “用……我的武魂?” “怎么,不敢?”邙天眉头一挑。 唐舞麟立刻摇头:“不是不敢。我就是没想到,锻造也能直接用武魂。” 邙天淡淡道:“普通锻造锤是工具,器武魂也是工具。区別只在於,你能不能驾驭它。你的武魂既然是锤,若连最基本的敲击都做不到,那学锻造也不过是浪费彼此时间。” 说完这句,他又补上了一句: “这是你今天的第一个任务。敲一千下,左右手不要求分开,但每一下都必须有力,下面的计数器会自动记数。完不成,你明天就不用来了。” 唐舞麟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圆形金属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下一刻,乌光一闪,小黑锤已经出现在掌心之中。 它一出现,工作室里的空气仿佛都沉了一沉。 唐舞麟自己没意识到这一点,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锤柄。和別人想像的不同,他召出武魂后,脸上不但没有畏难,反而露出一点奇怪的安心感。 因为这锤子,他熟。 虽然它重,虽然它怪,虽然別人都觉得它不起眼,可它毕竟是自己的武魂,是他从觉醒那天起就一直能感受到的存在。 邙天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目光微微动了动,却没说话。 唐舞麟走到金属台前,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锤,试著把小黑锤举了起来。 和平时召出来时一样,锤子依旧沉。 可那种沉却不是完全无法承受的重量,反而像某种熟悉到已经能慢慢適应的压迫。他抡起锤时,甚至隱隱觉得自己的手臂、肩背和腰腹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配合这份重量。 下一瞬—— “砰!” 小黑锤重重落在圆形金属块上。 金属台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下面的魂导计数屏立刻跳出了一个数字: 一。 唐舞麟眼睛一亮。 能行! 他来不及多想,第二锤已经落下。 “砰!” 二。 第三锤、第四锤、第五锤…… 工作室里很快便响起了连续不断的敲击声。 和普通学徒抡锤时的笨拙不同,唐舞麟的动作虽然还很稚嫩,也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可他的锤子落下时却异常稳。那不是学过之后的稳,而更像是一种来自身体本能的稳。 他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借巧劲,也不知道什么叫节奏控制。 他只是一下接一下地敲。 可偏偏就是这种最简单、最直接的敲击,竟显出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扎实。 邙天原本只是站在旁边冷眼看著,可看了十几下之后,眉头就已经轻轻皱了起来。 太稳了。 六岁的孩子,第一次碰真正意义上的锻造台,竟然没有被那块测试金属的反震震乱手型,也没有因为武魂太重而连连失衡。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远比他预想中强得多。 而唐舞麟自己,此时根本顾不上想那么多。 刚开始的一百多锤,对他来说竟不算太难。 小黑锤明明沉,可一旦真正抡起来,那种沉重反而像是在一点点带动他全身的力量,让他每一下落锤时都更踏实一些。 二百下之后,他开始出汗了。 三百下之后,手臂才渐渐生出酸胀感。 可唐舞麟咬著牙,没有停。 他记得很清楚,爸爸说过,想成为强大的魂师,就要靠自己。 而现在,他就是在靠自己,为未来一点点砸出第一条路。 “砰、砰、砰——” 敲击声在工作室里不断迴荡。 五百下。 六百下。 七百下。 到了这个时候,唐舞麟的额头已经满是汗,校服后背也被浸湿了一大片。手掌震得发麻,双臂也酸得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可他仍旧没停。 因为他心里已经不再只是想著“完成任务”了。 他想到爸爸说过的话。 想到妈妈忍著眼泪还要笑著送他来。 想到家里那张小方桌旁越来越空的饭碗。 还想到娜儿那双红著眼睛、轻轻点头说“嗯”的样子。 他想变强。 他想靠自己。 他不想只会站在原地,说“我要当魂师”。 七百五十下之后,他的动作终於明显慢了下来。 小黑锤变得更沉了。 不,不是锤变沉了,而是他真的开始到极限了。 每抬一次手臂,肩膀和手肘都像被火烧过一样酸痛。 可也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酥麻感忽然自尾椎处轻轻窜起。 唐舞麟浑身微微一颤。 下一刻,那酥麻感便顺著脊椎往上游走,像一道极细极细的电流,转眼便流过后背、肩颈,再蔓延到双臂之中。 原本几乎抬不起来的手臂,竟像是一下子轻鬆了几分。 与此同时,小黑锤上也隱隱浮现出一层极淡极淡的暗金纹理,只是太浅了,浅到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唐舞麟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只是本能地觉得,那种快要撑不住的感觉忽然被什么东西往后推了推。 於是,他又咬著牙,继续落锤。 八百。 九百。 九百五十…… “砰!” 最后一锤落下,计数器上的数字终於跳到了: 一千。 唐舞麟手一松,小黑锤瞬间消失,整个人也隨之向后退了半步,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汗水顺著额头往下淌,手掌火辣辣地疼,双臂酸得厉害,胸口更是像要炸开一样起伏不停。可在这些疲惫和酸痛之下,他却又分明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畅快感,仿佛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彻底逼出来了一遍。 更深处,尾椎和脊背那一线酥麻仍在反覆来回,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热。 而邙天,此时已经彻底不说话了。 他原本给出“一千下”的要求,本就带著筛人的意思。一个六岁的孩子,哪怕觉醒了锤类武魂,也根本不该在第一次接触锻造时完成这种任务。 可眼前这个孩子不但完成了,而且是用自己的武魂锤完成的。 更重要的是—— 他刚才敲击时,根本没有半点乱锤子的感觉。 这天看得清清楚楚,这孩子的动作虽不成熟,却异常稳,尤其是落锤时那种近乎天生的控制感,已经远远超出了“力气大”三个字能解释的范围。 “邙天叔叔……”唐舞麟足足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我……完成了。” 邙天看著他,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你先休息五分钟。”他说。 唐舞麟乖乖点头,扶著测力台边缘慢慢坐了下来。五分钟后,他才重新站起身来,手臂虽然依旧发酸,可那种彻底脱力的感觉已经缓和了一些。 邙天没有带他离开,而是走到金属台前,低头看了一眼计数器上那个清清楚楚的“一千”,又转头看向唐舞麟。 “再敲一次。”他说,“这次我不叫停,你就別停。” “好。” 唐舞麟答应得很乾脆,再一次召出了自己的小黑锤。 乌光浮现,锤影入手。 他深吸一口气,抡锤,落下。 “砰!” 第二下。 第三下。 第四下…… 邙天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著。 看得越久,他眼中的冷淡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深的审视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轻易承认的惊异。 因为这一次,他看得更加清楚了。 这个孩子是真的有天赋。 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肯吃苦”,也不是单纯“力气比同龄人大”,而是一种真正属於锻造的天赋—— 他的武魂和他的身体,仿佛天生就知道该怎样去敲打一块金属。 那种沉稳、那种协调、那种力量与控制天然合在一起的感觉,像极了某些极少数人生来就適合握锤的人。 邙天缓缓眯起了眼。 难道…… 这就是所谓的天赋异稟? 第九章:被看中的人 “砰、砰、砰——” 工作室里,沉闷的敲击声还在持续。 邙天没有喊停。 他只是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唐舞麟身上,看著这个才六岁的孩子继续一锤又一锤地落下。 和前一轮相比,这一次的捶击明显艰难得多。 唐舞麟的动作依旧直接,依旧笨拙,也依旧没有半点技巧可言。他不会卸力,不会借力,更不懂什么叫发力节奏。小黑锤落在金属块上之后,所有反震都结结实实地顺著锤柄撞回他的手臂,由他自己硬生生扛著。 五十下。 八十下。 一百下。 汗水很快又涌了出来,沿著额角往下淌,打湿了睫毛,也打湿了校服的领口。唐舞麟只觉得双臂像是被火烫过似的,酸痛里带著麻,麻里又裹著辣,肩膀和手肘都胀得发紧,连头皮都开始微微发麻。 可他还是没有停。 他只是咬紧牙,继续抡锤,继续落下。 “砰!” “砰!” “砰!” 每一声都不算整齐,也不算漂亮,却异常扎实。 一百二十下之后,唐舞麟的呼吸已经乱了。 一百五十下之后,他的身体开始轻轻晃动起来,视线也有些发花。小黑锤仿佛越来越沉,沉得像要把他的手臂生生拽断。可也正因为这样,他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反而更被逼了出来。 我能坚持。 我可以通过测试。 爸爸说过,想靠自己,就不能一碰到难的东西就退。 他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这样说。 再往后,每一下都像是在和自己的身体较劲。 手掌火辣辣地疼,虎口发麻,手腕也酸得几乎要失去知觉。可唐舞麟还是没鬆手。哪怕动作已经明显变慢,哪怕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难受,他也只是咬著牙,闷头往前敲。 邙天原本抱著手臂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著。可看著看著,眼神却一点点变了。 他当然看得出来,这孩子根本不会锻造。 可也正因为不会,才更能看出一些更本质的东西。 力量可以练。 技巧可以学。 可这种明明已经快到极限,却还是死死咬著牙不肯鬆开的韧劲,却不是谁都能有的。更何况,这样的韧劲,出现在一个六岁的孩子身上,便愈发显得难能可贵。 邙天看著那双已经开始红肿起来的小手,又看著唐舞麟那张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的小脸,心里终於第一次真正地被触动了一下。 这孩子,不只是力气大。 他的骨头里,是硬的。 又过了一阵,唐舞麟自己都不知道还挥了多少下。眼前的景物已经开始轻轻摇晃,耳边只剩下金属撞击后的轰鸣声反覆迴荡。就在他整个人几乎快要顺著这一下锤落栽下去的时候,一只大手突然从旁边伸来,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 “够了。” 邙天终於出声。 唐舞麟手一松,小黑锤瞬间消失,整个人几乎是软著往旁边倒去。若不是邙天扶著,他恐怕已经直接摔在地上了。 “站稳。”邙天沉声道。 唐舞麟大口大口喘著气,费了好大劲才勉强站住。直到这时候,他才真正感觉到双手和双臂传来的疼痛。 那已经不是酸了,而是肿、胀、麻、辣全都混在一起,疼得像不是自己的。 邙天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眉头顿时皱得更深了。 唐舞麟的双掌都已经被磨破了皮,手心红得厉害,虎口位置甚至已经隱隱渗出了血丝。两条小手臂也比刚来时肿了一圈,显然是被反震力硬生生砸成这样的。 邙天缓缓吐出一口气。 到了这一步,他再也不能把这个孩子只当成一个“来试试看”的普通小学徒了。 无论是力量,还是意志,这孩子都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坐那边休息。”邙天指了指墙边的一张矮凳,“別乱动手臂。” 唐舞麟乖乖点头,拖著发软的腿慢慢走过去坐下。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几乎把校服都浸透了。 邙天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用自己的武魂敲吗?” 唐舞麟抬起头,摇了摇头。 “因为锻造首先要明白一件事。”邙天淡淡道,“锤,不只是工具。真正的锻造师,不是拿锤子去砸一块铁,而是通过手、通过力、通过节奏,让一块金属愿意顺著你的意思去变。” 他顿了顿,又道: “你是器武魂,而且是锤类武魂。若连自己的锤都握不住、使不顺,那你就不適合走这条路。可若你的锤能和你一起吃苦、一起发力,那它就不只是武魂,也是你最合適的锻造锤。” 唐舞麟听得半懂不懂,可有一句话他听明白了。 自己的锤子,不只是武魂。 它也可以成为自己真正握在手里的本事。 想到这里,他原本因为酸痛而发苦的小脸上,竟又隱隱多了几分亮意。 “邙天叔叔,”他小声问,“那我……算过关了吗?” 邙天看著他,终於缓缓点了点头。 “算。” 只一个字,唐舞麟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不过,”邙天紧接著又补了一句,“別高兴得太早。今天只是看你值不值得我教。真正开始学了,你会比今天更累。” 唐舞麟立刻挺了挺背,认真点头。 “我不怕累。” 邙天看著他,眼底终於第一次多出一点极淡的温和。 “你爸爸没白把你送来。”他说,“这孩子,我收下了。以后每天这个时间过来,先跟著我学最基础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去旁边柜子里拿出一只小瓶药膏,放到桌上。 “回去以后,让家里人给你抹手和手臂。明天再来。” 唐舞麟看著那瓶药膏,愣了一下,隨即立刻用力点头。 “谢谢邙天叔叔!” 后面的一个小时,邙天没再让他碰锤,而是让他一边休息,一边给他讲了许多关於锻造最基础的东西。 什么是锻造? 为什么锻造和铸造不一样? 为什么再精密的机器,也代替不了最顶级锻造师的手? 唐舞麟听得入神极了,连手臂上的疼都暂时忘了不少。 在邙天的讲述里,锻造不再只是“用锤子敲铁”,而像是一门真正有灵魂的手艺。最顶级的锻造师,並不比强大的魂师低人一等。优秀的机甲、珍贵的金属、强大的武器,很多都必须出自真正的匠人之手。 魂师。 机甲师。 锻造师。 这些原本零散存在於唐舞麟想像里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连成更完整的世界。 等到琅玥来接人时,看到的便是坐在矮凳上、脸色发白却眼睛发亮的儿子,以及明显比平时神情柔和了许多的邙天。 “弟妹。”邙天把那瓶药膏递过去,“回去给他手掌和手臂都抹上。这孩子我收下了,以后每天让他来。” 琅玥一听“收下了”,心里本该先高兴一下,可目光落到儿子手上时,整个人却猛地一僵。 “天啊——” 她几乎是立刻蹲了下来,一把抓住唐舞麟的手,声音都变了。 “你、你这是怎么弄的?” 唐舞麟的掌心已经磨破了,手臂也红肿得厉害。那双原本白白嫩嫩的小手,此时看起来简直像被人狠狠折腾了一遍。 琅玥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几乎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万万没想到,这才两个小时的工夫,儿子竟然会吃这么大的苦。 唐舞麟本来还沉浸在“我通过测试了”的成就感里,一见母亲快哭出来了,顿时也有些慌了,赶紧摇头。 “妈妈,我没事,真的。”他连忙说道,“就是有点疼,可我通过测试了呀!邙天叔叔说我可以跟他学锻造了。” 琅玥看著儿子那张还带著汗痕的小脸,心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高兴,妈妈当然高兴……”她嘴里这么说著,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 唐舞麟见状,赶紧把没受伤的手抬起来,笨拙地替母亲擦眼泪。 “妈妈,你別哭啊。”他认真地说道,“爸爸不是说过吗,吃苦也是一种本事。我觉得我今天挺厉害的,真的。” 这句话说得稚气,却又带著一种很孩子气的骄傲。 琅玥听得鼻子更酸了,只能一边点头,一边把儿子的手轻轻护住,生怕再碰疼他。 回家的路上,唐舞麟一开始还因为手太疼而老老实实地走著。可走著走著,话就又多了起来。 “妈妈,你知道吗?邙天叔叔说,我的锤子不只是武魂,也可以是锻造锤。” “他还说,锻造不是乱敲,要让金属愿意听你的。” “还有,他说好的锻造师也很厉害,不比魂师差呢。”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刚才那场差点把自己敲趴下的测试,已经完全变成了某种值得反覆回味的荣耀。 琅玥听著,心里既心疼,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欣慰。 至少,这孩子是真的喜欢。 不是被逼著来的,也不是忍著委屈硬撑。 这一点,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安慰了。 回到家,院门刚一推开,唐舞麟就看到了坐在桌边的娜儿。 “娜儿!” 他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跑了过去,连刚才还疼得厉害的手似乎都忘了。 娜儿抬起头,看见他后,紫色的大眼睛里也明显亮了一下。 “我通过测试啦!”唐舞麟站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想分享的兴奋,“邙天叔叔收下我了。以后我就可以正式跟他学锻造了。” 娜儿安安静静地听著,眼里带著一点茫然,却也很认真。 唐舞麟说起自己的事,向来是停不下来的。 “你知道吗,我今天用的就是我的武魂锤,不是別的锤子。邙天叔叔说,我的锤子很適合锻造。以后等我学会了锻造,就能靠自己赚钱了。到时候我先攒钱买魂灵,再给家里买好吃的,也给你买。” 他说得兴致勃勃,像已经看见了很远以后的事。 娜儿听著,轻轻眨了眨眼,终於小声问道: “很疼吗?” 唐舞麟先是一愣,隨即下意识想说“不疼”,可看见她那双安安静静望著自己的眼睛,话到嘴边还是老老实实改了。 “有一点。”他挠了挠头,“不过通过了就值了。” 娜儿看著他,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唐舞麟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 “对了,你今天还是一点都没想起来吗?你的家,你爸爸妈妈,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娜儿轻轻摇头。 “我只记得,我叫娜儿。”她小声道,“別的都模模糊糊的,好像一想就会散掉一样。麟哥哥,我是不是很笨?” 唐舞麟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笨!你一点都不笨。”他说得理直气壮,“不记得就不记得。反正这里就是你的家。我爸爸妈妈也是你的,你就是我妹妹。” 娜儿怔怔地看著他。 过了片刻,她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很轻、很浅、却极好看的笑。 那是她来到唐家之后,第一次真正笑起来。 唐舞麟一下子就看呆了。 “哇……”他下意识感嘆出声,“娜儿,你笑起来真好看。” 娜儿的笑意顿时更明显了些,耳尖却也悄悄红了。 这时,琅玥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 今天她比平时又多做了一些,显然是已经开始为家里这两个“小饭桶”做准备了。 可问题来了。 等真正坐到桌边时,唐舞麟才猛然发现,自己的手臂还疼得厉害,尤其是刚一抬手,酸胀和刺痛就一起涌了上来,疼得他直皱眉。 他眼巴巴地看著桌上的饭菜,肚子已经“咕咕”叫了起来,可手却抬不起来。 娜儿很快便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哥哥怎么了?”她小声问。 “手臂疼。”唐舞麟一脸苦相,“有点抬不起来了。” 娜儿眨了眨眼,想了想,忽然道: “那……我餵你吧。” 唐舞麟先是一呆,隨即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好啊!” 於是,饭桌旁便出现了这样一幕—— 五岁半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捧著勺子,一勺饭、一勺菜,动作还有些生涩笨拙,却认认真真地往哥哥嘴边送;六岁的男孩则乖乖坐著,张嘴等喂,眼睛弯弯的,一边吃一边还不忘冲她傻乐。 暖黄的灯光落下来,把这个本就不大的小家映得格外柔和。 “娜儿,你真好。”唐舞麟心满意足地咽下一口饭,认真说道。 娜儿没说话,只是继续低头餵他,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没过多久,唐孜然也回来了。 他刚一进门,就被琅玥拉进了屋里。 房门一关,琅玥原本压著的情绪立刻涌了上来。 “你看看舞麟的手!”她声音发颤,眼眶又红了,“才两个小时,就磨成这样。你让我怎么忍心?” 唐孜然一怔,立刻朝外面看去。 透过半开的门缝,他看见儿子正坐在桌边,由娜儿一口一口餵著饭。那双小手果然红肿得厉害,连抬手都困难。 他心里猛地一紧。 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可下一瞬,他又想起邙天那个人的性子。若不是真的看中了什么,他绝不会把人留下。 “邙天怎么说?”唐孜然低声问。 “说收下了。”琅玥咬著唇,“还给了药膏。” 唐孜然沉默片刻,终於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就说明,舞麟不是白吃这份苦。”他说。 琅玥看著丈夫,眼泪又落了下来。 “我知道。可他才六岁……” 唐孜然伸手轻轻握住妻子的肩,声音也低了下来。 “我知道他小,我也心疼。”他说,“可若邙天真看中了他,那这苦就值得。我们给不了他的路,也许他自己真能一点点敲出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琅玥只是偏过头,悄悄擦了擦眼泪。 等两人重新走回餐桌边时,唐舞麟已经被餵得差不多了,正一脸满足地坐在那里,眼睛亮亮的,仿佛手上的伤一点都不算什么。 他看见父亲,立刻高兴地说道: “爸爸,我今天真的通过了!” 唐孜然看著儿子那副模样,心里又酸又暖,最后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嗯,爸爸知道。” 唐舞麟立刻又转头看向娜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很重要的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娜儿,我偷偷告诉你哦。” “什么?” “我会努力修炼,也会努力学锻造。”唐舞麟看著她,眼睛黑亮黑亮的,“等我以后变强了,我就保护你。这样谁都不能欺负你了。” 娜儿看著他,紫色的眼睛里仿佛有很淡很淡的光晃了一下。 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而坐在灯下的唐舞麟,还並不知道自己这句稚嫩的话,在未来会有多重。 第十章:奇异的恢復 “我还是不放心。” 房门一关,琅玥终於忍不住压低声音开了口。她明明已经极力克制,可眼圈还是红著,声音里也带著一点怎么都压不住的哽咽。 “舞麟才六岁。六岁啊。才去了两个小时,手就磨成那样,手臂也肿了。我一想到他刚才还笑著说『不疼』,心里就像被什么拧著一样。” 唐孜然站在窗边,沉默了片刻。 他何尝不心疼。 回家时,看到儿子那双红肿破皮的小手,他心里同样是猛地一沉。只是比起妻子的眼泪更快落下来,他习惯先把那些情绪压住,先去想,这条路值不值得走,这份苦该不该吃。 “阿玥,”他低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若只是为了让他早一点赚钱,或者只是想逼著他吃苦,我也绝不会把他送去邙天那里。” 琅玥抬起头,看著丈夫。 唐孜然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很轻,却很稳。 “可今天下班前,邙天专门给我打了魂导通讯。” “他说什么了?”琅玥忍不住问。 “他说,我们的儿子,不只是肯吃苦。”唐孜然停了一下,眼底慢慢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压住的复杂情绪,“他说舞麟在锻造上的底子,和普通孩子完全不一样。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力气大,而是……天生就像该握锤子的人。” 琅玥微微怔住。 唐孜然继续说道: “邙天那个人你也知道。他性子傲,眼光高,轻易不会夸人。尤其不会去哄一个六岁的孩子。他今天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说明舞麟身上,是真的有让他看中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 “他还说,舞麟第一天就敢直接拿武魂当锻造锤,而且抡锤的发力、落锤的稳定,都不像一个从来没碰过锻造的小孩子。若只论最基础的纯力量和耐力,他已经不比普通成年男子差多少了。” 琅玥听得心头一震。 不比普通成年男子差多少。 这句话若放在別的地方,她大概只会觉得夸张。可说这话的人是邙天,她便知道,这里头至少有八成是真的。 可越是如此,她心里就越是五味杂陈。 高兴当然有,惊喜也有。可那惊喜之下,偏偏又压著更深的心疼。因为她比谁都清楚,眼下这个被夸作“天赋异稟”的孩子,晚上还要靠一个五岁半的小姑娘一勺一勺餵饭,才能把饭吃进嘴里。 “可是……”她轻声道,“就算有天赋,他也还太小了。” “是啊,太小了。”唐孜然看著她,声音也低了下去,“所以我才更想让他早点明白,若真想走得远,就不能只靠天赋。更不能只指望我们替他把路铺好。” 他走上前,轻轻握住妻子的手。 “咱们家什么情况,你我都明白。若只是平平安安养大一个孩子,我们还能咬著牙撑下去。可舞麟想走的是魂师的路。那条路,越往后越烧钱,越往后越要靠自己。若他现在不学著站住,以后只会更难。” 琅玥的眼眶又红了。 她听得懂丈夫的每一句话,也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可知道归知道,真看著儿子这么早开始吃苦,她还是会疼得心里发颤。 唐孜然见她不说话,声音便更柔和了些。 “我不是想把他逼得太紧。”他说,“只是想给他多一条抓得住的路。若他真能在锻造上站住,以后不管魂师这条路走得顺不顺,他至少都能靠自己活得有底气些。更何况,邙天这次的態度,已经不只是『愿意试试』了。” “我想,他是真的动了收徒的念头。” 这句话终於让琅玥微微一怔。 若只是学徒工,那是做事。 若是被邙天这样的人真正看中,那就已经不是单纯吃苦那么简单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那……再试试。”她声音很轻,“但要是舞麟的身体真的吃不消,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他去了。” “好。”唐孜然点头,“若真伤了身体,我第一个不同意。” 屋里这段压低声音的交谈,终於慢慢平息下来。 两人重新推门出去的时候,客厅里暖黄的灯光还亮著。桌上的饭菜已经去了大半,唐舞麟正坐得端端正正,努力抬著胳膊,却还是有些费劲。娜儿就坐在他身边,捧著勺子,一勺饭、一勺菜,小心翼翼地往他嘴边送。 两个孩子都生得漂亮,一个眼睛黑亮,一个眼瞳澄紫,坐在灯下的时候,竟真像一幅安安静静的画。 琅玥眼里的泪意还没完全散去,看到这一幕,心却忽然一下子软了下来。 唐孜然站在她身边,看了片刻,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要不……真把这孩子留下来吧。” 琅玥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两个孩子一起长大,对舞麟也好。”唐孜然轻声道,“他性子太直,又太容易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家里多一个人,他心里就多一份牵掛,也多一份软和。” 说到这里,他目光落在娜儿身上,声音又低了些。 “而且,这孩子也实在可怜。” 这一次,琅玥没有再迟疑,只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顿晚饭,在灯光与饭香里慢慢吃完了。 而让夫妻二人更发愁的,则是另一件同样现实的事—— 家里如今不只是多了一个孩子,而是多了两个格外能吃的孩子。 唐舞麟的饭量本就因为觉醒和锻造而越发惊人,娜儿看起来瘦瘦小小,吃起东西来却也一点不逊色。等到两人吃饱,桌上的饭菜几乎又是一扫而空。 看著空掉的饭锅和饭盆,琅玥和唐孜然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我明天开始出去找点活做吧。”琅玥低声道,“只靠你一个人的工资,往后怕是真有些紧了。” 唐孜然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也好。” …… 晚饭后,两个孩子回了房间。 娜儿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小床边,看著唐舞麟慢吞吞地爬上自己的床。唐舞麟白天折腾得狠了,这会儿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可还是强撑著精神,冲娜儿笑了笑。 “娜儿,你看,这就是我的武魂。” 他说著,右手抬起,乌光一闪,那柄小黑锤悄然浮现在掌心之中。 在灯光下,它依旧不怎么起眼。 通体乌黑,短小粗钝,像一件旧旧的小铁器,看不出半点华丽与锋芒。可不知为何,娜儿看见它时,紫色的眼眸却轻轻一动,像是对这柄锤子有种说不清的在意。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锤头。 “哥哥,这就是你的武魂吗?” “对啊。”唐舞麟有些得意地点头,“別看它现在不起眼,可邙天叔叔都说了,它不只是武魂,也是我的锻造锤。” 娜儿怔怔地看著,过了片刻,才轻声问: “那我以后……也会有武魂吗?” “当然会。”唐舞麟理所当然地说道,“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武魂。等你六岁了,明年觉醒日就可以去觉醒了。到时候说不定你的武魂比我的还厉害呢。” 他说著说著,声音就越来越轻,眼睛也越来越睁不开了。 今天实在太累了。 白天上课,下午锻造,回来又兴奋了这么久,到了现在,他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一样。那柄小黑锤在掌心里才停留了片刻,他就已经困得撑不住了。 “我不行了……”唐舞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手一松,武魂隨即化作乌光没入体內,“我要睡了。你也早点睡。”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就一头栽进了被子里。 不过片刻,呼吸便已经均匀下来。 娜儿坐在自己的小床边,静静地看著他。 屋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一点夜风吹过屋檐的细响。她看著看著,目光却渐渐有些失神,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抓不住。 她努力想回忆。 想回忆自己是谁,想回忆来这里之前在哪里,想回忆那个被忘得只剩一片朦朧雾气的过去。 可她越想,脑海里便越是一团模糊。 许久之后,她才轻轻躺下,也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茫中,慢慢睡著了。 …… 夜深了。 屋里一片安静,连呼吸声都轻得很。 房门被极轻地推开,唐孜然悄悄走了进来。 他肩头別著一只小灯,手里拿著邙天给的药膏,本想著趁儿子睡著了,给他把手掌和手臂都仔细抹一遍,也免得孩子明早疼得更厉害。 他先走到床边,轻轻拉开了唐舞麟的被子一角。 小灯的光线落在那双手臂上。 然后,唐孜然整个人都微微怔住了。 “咦……” 他下意识低低出了声。 因为眼前的情形,和琅玥回家时看到的,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唐舞麟的手臂並没有想像中那样继续红肿,反而已经消了大半。白天那种明显胀起来的痕跡,此刻几乎看不出来了,皮肤只是还残著一点极淡的红。 唐孜然眉头微皱,连忙又去看儿子的手。 这一看,他眼底的惊色更浓了。 掌心处原本被磨破的皮,竟也已经收了口。虽还能看出一点淡淡的新嫩痕跡,却哪里还有半点流血和翻皮的样子? 他不信邪似的,又把另一只手翻过来看。 一模一样。 唐孜然坐在床边,半晌都没有动。 琅玥自然不会骗他,他自己更不会看错。那就只能说明,白天那些本该持续一两天的肿胀与伤口,竟在短短一晚之间,自行恢復了大半。 这已经不是“恢復得快”能解释的了。 这分明是某种远远超出常理的恢復能力。 难道……和他的武魂有关?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唐孜然就下意识否了半分。 普通锤类器武魂,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恢復效果。可若不是武魂,又会是什么? 他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目光在儿子安稳的睡脸和那双几乎已经看不出伤痕的小手之间来回停留。也正是在这时,一缕极淡极淡的金色纹路,悄然在唐舞麟额角黑髮遮掩之下隱没了下去。 唐孜然並没有看见。 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手里的药膏,最终没有打开,而是轻轻把药瓶重新收回了怀里。 眼下,最好的验证方式,不是继续猜。 而是等明早唐舞麟自己醒来。 …… 清晨来得很快。 还没等大人来叫,唐舞麟自己就先醒了。 他这一觉睡得极沉极实,醒来时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说不出的轻快,仿佛昨日那种酸痛和疲惫都被夜里悄悄洗掉了似的。连带著手臂和手掌,也比入睡前舒服了不知道多少。 他翻身下床,先自己洗漱了一遍,然后便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跑去厨房帮母亲摆碗筷。 琅玥一见儿子进来,先是心里一暖,紧接著便立刻想起了昨天他那双伤痕累累的小手,顿时又心疼起来。 “麟麟,”她赶忙走过来,“你手臂还疼不疼?手呢?给妈妈看看。” 唐舞麟一愣,下意识抬了抬胳膊。 咦? 好像……真的不疼了。 他原地晃了晃手臂,又握了握拳,脸上的疑惑很快就变成了惊喜。 “好像没感觉了!”他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妈妈,真的不疼了。我昨晚睡觉前还觉得抬不起来呢。” 说著,他还下意识挥了挥手。 不仅不疼,甚至他还隱约觉得,自己的手臂比昨天更有力了一点,像是那一场累到几乎站不住的敲击,並没有把力气消耗光,反而像把什么更深处的东西砸醒了一样。 琅玥顿时鬆了口气,脸上也终於重新露出笑意来。 “看来邙天叔叔给的药真的很有用。”她温柔地说道,“昨晚你睡著后,爸爸进房间给你抹过了。” 厨房门口,正好走进来的唐孜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抹药。 可看著儿子那双已经恢復如初的小手和明显轻鬆的神情,心里的那个猜测,便愈发清晰起来。 这孩子的身体,在觉醒武魂之后,確实已经和普通孩子不一样了。 不是单纯的力气大。 而是连恢復能力,都一起被强化了。 这个发现並没有让唐孜然立刻觉得高兴,反而先让他心里生出一丝隱约的不安。因为这份“不同”来得太明显,也太快了。可那不安只在心底掠过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至少现在看来,这种变化对舞麟是好的。 至於更深的东西……只能以后再慢慢看。 早餐很快摆上了桌。 有热粥,有蒸饼,也有一点咸菜和煎蛋。对唐家来说,这已经算是很像样的一顿早饭了。而两个小傢伙的食慾,也再次证明了家里最近为什么总觉得米麵消耗得特別快。 饭桌上,气氛难得轻鬆。 娜儿依旧话不多,却会安安静静地给唐舞麟递勺子;唐舞麟则一边吃,一边说著学校里的事,说著邙天工作室里的事,说著自己今天还想继续听老师讲魂师知识。 “爸爸,快送我去上学吧。”唐舞麟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眼睛亮晶晶地抬起头,“今天我们又该学魂师知识了。对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拍脑袋。 “哎呀,我昨晚太困了,差点忘了认真做完冥想。今天回来你可要提醒我!” 唐孜然看著儿子那副精神十足的样子,心中那些沉甸甸的思绪也稍稍鬆了一点。 “好。”他笑著应下。 唐舞麟立刻握紧了小拳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和跃跃欲试的光。 “我唐舞麟,一定要成为强大的魂师!” 这一句说得响亮又坚定。 而在这间不算宽敞的小屋里,这样一句带著孩子气的宣言,竟也显得格外有力。因为此时此刻,谁都听得出来,这並不只是一个六岁孩子的空口豪言。 他是真的在一边吃苦,一边往前走。 第十一章:三年后 三年后,红山学院。 “舞麟,听说周少龙今天晚上就要去传灵塔了。” 胖乎乎的万云超一边压低声音,一边扭著身子凑到唐舞麟旁边,脸上写满了好奇和羡慕。 “他家里人这次可真捨得,听说不是买最便宜的隨机魂灵,而是专门给他挑了一只契合兽武魂的。你呢?你不是半年前就已经摸到十级门槛了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去融合魂灵?” 坐在窗边的少年抬起头来,阳光正落在他的侧脸上。 三年时间过去,唐舞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刚觉醒武魂的小男孩了。原本还有些圆润的五官,如今已经渐渐拉开,眉眼清秀又乾净,黑色的眼眸清亮得像洗过的墨玉。个头也长高了不少,比同龄的孩子还要高上一截,肩背平直,手臂和腰腹看上去並不夸张,却隱隱透著一种被长期锻打出来的结实。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的手。 那双手依旧修长好看,可掌心和指节上早已覆了一层薄薄的茧。若不细看,只会觉得这是个格外俊秀的少年;可若仔细看,便能从那双手上看出一点与年纪並不相称的韧劲。 唐舞麟把手里的课本合上,笑了笑。 “急什么?”他说,“魂力到了十级,和什么时候买魂灵,本来就是两回事。” 万云超顿时睁大了眼睛。 “可你都等了这么久了!要是换了我,早就衝去传灵塔了。哪怕先买个最普通的隨机魂灵,也总比这么一直拖著强吧?” 唐舞麟听到这句话,只是摇了摇头。 “我的第一魂灵,不能隨便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这並不是一句少年人的虚荣心作祟,而是邙天很早之前就反覆告诉过他的事。 第一魂灵,对任何魂师来说都是起点。 尤其是对器武魂师而言,第一魂灵赋予的不只是一个魂环和一个魂技,更是將来很长一段时间內的力量方向。武魂本身越是特殊,第一步就越不能將就。 而唐舞麟的锤,本来就和寻常器武魂不一样。 別人只知道他的武魂是一柄看起来不起眼的小黑锤,甚至最开始那一年,还有不少同学在背地里说过“这锤子看著比普通铁匠铺的练习锤还寒酸”。可到了后来,就再也没人敢轻视了。 原因很简单。 他打人疼。 当然,真说起来,唐舞麟其实並不喜欢打架。可在没有魂环、没有魂技的孩童阶段,很多时候,最直接的力量本身就是最有说服力的东西。 一年级时,万云超就因为嘴碎,又仗著自己武魂是短刀,在课后故意招惹过唐舞麟一次。结果那一次,唐舞麟没召武魂,只凭一双手,就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抡了起来,嚇得这小胖子当场哇哇乱叫,从此以后,哪怕嘴上还爱贫,心里却是服了。 再后来,班里所有人都慢慢知道,唐舞麟那柄小黑锤虽然不好看,却重得离谱。而他本人,则更是个怪物。 没人知道这怪力是怎么长出来的。 只有唐舞麟自己清楚,这三年里,他花在锻造上的时间,几乎比花在玩乐上的时间多了不知道多少倍。 每天放学之后,他都会把娜儿送回家,再去邙天工作室。 最开始只是两个小时。 后来隨著学得越来越多,能做的事越来越多,停留的时间也隨之变长。从最基础的敲击、发力、感受金属,到慢慢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金属胚件的处理和初锻,他几乎把自己大半个童年都压进了锻造台的敲击声里。 与之相应的是,他兜里一点点攒起来的钱。 不算多。 可每一笔,都是他自己一锤一锤砸出来的。 而那些钱,他一分都没乱花,连想吃什么时都儘量忍著,全部攒了起来——为的就是等真正走进传灵塔那一天,能给自己换一个更好的起点。 万云超显然听不懂这些,只是挠了挠头。 “你还真能忍。”他说,“我要是十级了,肯定早忍不住了。” 唐舞麟笑了笑,没接这句话。 其实,若单纯只看魂力提升速度,他並不算最顶尖的那一批。 可这三年里,他根本不是只在修炼魂力。 红山学院三年文化课、魂师课,再加上每天雷打不动的锻造训练、回家后的冥想、偶尔还要照看娜儿……他真正能静下来专门修炼魂力的时间,远比旁人少得多。 而且锻造本身,实在太耗人了。 有时候一个下午在工作室里站下来,等他回家时,手臂沉得连碗都快抬不起来。偏偏每次练完,他体內那股特殊的恢復力又会在睡梦中把所有疲惫慢慢抹平,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不但不觉得虚,反而总像比前一天又更有劲了一点。 久而久之,就连邙天都说过一句: “你这小子,不像是在学锻造,倒像是在借锻造打磨自己这副骨头。” 而事实也的確如此。 唐舞麟的魂力增长,没有快到夸张,却稳得惊人。前两年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能往上迈一步,到了第三年,更是在毕业前大半年就已经摸到了十级门槛。 他的班主任林惜梦曾经不止一次对他说过,若他把花在锻造上的时间分出一半给冥想,说不定如今早就不只是十级了。 可唐舞麟並不后悔。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並不只是想“快一点成为魂师”。 他还想成为一个能够靠自己站住的人。 “加油吧你。”万云超嘖嘖两声,“不过说真的,等你有了魂灵,咱们得再打一场。以前你靠一身蛮力欺负我,等我有了魂技,咱们可就不一定谁揍谁了。” 唐舞麟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你慢慢做梦吧。” 万云超顿时一噎。 正在这时,放学铃声也恰好响了起来。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孩子们背书包、收拾课本。唐舞麟动作很快,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后,却並没有像旁人那样立刻往外冲,而是照旧站在了校门口等人。 没过多久,一抹极醒目的银色便从综合教学楼那边跑了出来。 “哥哥!” 清脆的声音远远响起。 唐舞麟眼底原本淡淡的疲惫与沉静,几乎是在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就散开了。他朝前走了两步,熟练地伸手接住了扑过来的小姑娘。 “慢点跑。”他揉了揉娜儿的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宠溺,“摔著了怎么办?” 三年过去,娜儿的模样似乎並没有太大变化。 她依旧是一头银色短髮,依旧是那双像紫水晶一样澄净的眼睛。个子是长高了一些,可怎么看都还是比同龄的孩子更显得小巧,像是长得很慢似的。再加上那张过分精致的脸,让她哪怕站在人群里,也仍旧是最容易被一眼注意到的那个。 “哥哥,我想吃棒棒糖。”娜儿搂住他的胳膊,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 唐舞麟失笑。 “好,买。” 说完,他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带著她往街边的小店走去。 对於这一幕,红山学院门口的学生们早已见怪不怪了。 谁都知道,唐舞麟有个银髮紫眸的妹妹,长得漂亮得像个小洋娃娃。也正因为如此,这几年里,关于娜儿的议论从来都不少。 她在来到唐家的第二年参加觉醒日时,几乎让整座傲来城都小小地惊了一下—— 因为她没有武魂。 不,准確地说,不是弱武魂,也不是废武魂,而是在觉醒仪式上,什么都没有显现出来。 传灵师当时都怔住了。 这样的情况,別说在傲来城,就算放到整个大陆的常规记录里,都算得上极其少见。 没有武魂,自然也没有伴生魂力。於是娜儿便只能和普通孩子一样,继续读普通班,学文化课,平平静静地长大。 可她长得太漂亮了。 漂亮得无论男女同学,都很难不去注意她。 最开始的时候,唐舞麟还因为娜儿没少和人打架。有一次放学后,她被几个男生围著闹,唐舞麟一个人衝进去,把人全推开。那一次他打不过对方几个人,最后自己被揍得一身土,嘴角都破了,愣是把娜儿死死护在身后,连她衣角都没让人再碰一下。 第二天,他又自己找上门去,把带头那几个挨个堵了一遍。 他年纪不大,可性子里那股认准了就不退的劲儿,连大人看了都觉得头疼。几次下来,倒真把那几个总爱惹事的孩子给打服了。从那之后,整个红山学院里便再也没人敢明著欺负娜儿。 再后来,唐舞麟便乾脆成了娜儿固定的“接送人”。 从八岁开始,除非邙天那边临时有事,否则他几乎每天都会站在校门口等她一起回家。风吹雨打,没断过一次。 买完棒棒糖,唐舞麟先把娜儿送回了家。 等到院门一关,他回房放下书包,换上一身带著些许金属油渍的厚实工作服,便又出了门。 这套衣服,他已经穿了三年。 从最开始穿在身上有些宽大,到如今已经勉强合体。衣服旧了,可袖口和肩背处因为长期摩擦和受力,反倒被磨得更结实了些。 邙天工作室,早已成了他生活中和红山学院一样重要的一部分。 红山学院教他怎么成为魂师。 而邙天工作室,则在用更沉、更硬、更直接的方式,教他怎么靠自己站住。 夕阳把傲来城的街道拉得很长。 唐舞麟背著晚霞,一路朝那间旧旧的门面房走去。少年人的影子被拖在身后,修长而挺拔。若只看背影,已经很难把他和当年那个举著小黑锤、第一次站出来拦下坏人的小男孩完全重叠在一起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年里,自己並没有变得轻鬆。 他只是把越来越多的重量,一点一点地扛到了自己肩上。 而现在,他已经越来越接近那道门槛了。 十级。 魂灵。 真正的魂师。 这些曾经遥远得像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字眼,如今都已真实得近在眼前。 第十二章:锤名沉星 “舞麟,来啦!” 才一进邙天工作室,前厅里正在整理零件的龙哥就抬起头来,冲他打了个招呼。 三年过去,龙哥也从最初那个看他像看小孩儿的青年,变成了如今见了他就忍不住摇头感嘆的人。原因很简单——这小子长得快,学得快,干活也快,尤其是一到锻造台前,简直像换了个人。 “龙哥。”唐舞麟笑著应了一声,“老师今天派了什么活?” 龙哥朝里面努了努嘴,脸上带著半真半假的羡慕。 “活不少,你自己进去看吧。说起来,我都快有点嫉妒你了。你才多大啊,老师给你的活都快赶上我了。” 唐舞麟嘿嘿一笑。 “那也不能和你比。老师到现在都还不让我碰大型零件呢。” 龙哥哼了一声,“那是老师怕你底子不够扎实。你小子別不知足。行了,赶快进去吧,再磨蹭,今天两个小时又不够你干活了。” 邙天工作室里依旧只有三个人。 邙天,龙哥,还有唐舞麟。 这三年里,唐舞麟早就从“来试试的孩子”,变成了邙天真正认下来的学生。邙天依旧冷硬,依旧要求极高,骂人的时候半点不留情,可唐舞麟心里清楚,自己在这里学到的东西,远比学院里多得多。 而且,这里教他的,不只是锻造。 还有怎么用力,怎么吃苦,怎么站稳,怎么靠自己把一条路一点点砸出来。 唐舞麟熟门熟路地穿过前厅,走进属於自己的锻造室。 和外面堆满零件的前厅不同,他这里总是收拾得很整齐。锻造台、卡槽、图纸架、金属架子,各自摆放得明明白白,一眼看去便知道主人是个做事有章法的。 锻造台上,果然已经摆好了今天的任务。 十个机甲关节,规格不算大,却要求极高。图纸旁边压著一张邙天留下的备註:球面误差不得超过標准线半格。 唐舞麟拿起图纸看了看,眼神顿时就认真起来。 这是魂导机甲的踝关节。 这类零件若是拿去铸造,藉助模具,两次衝压便能成型;可若想用手工锻造的方式做出来,就远远没那么简单了。每一个弧度、每一处过渡,都得靠锤子一点一点敲出来。百锻是基础,真正好的成品,甚至会在某些关键部位逼近千锻的效果。 锻造从来不是苦力活那么简单。 这是邙天在第一年就告诉他的事。 想做一个真正的锻造师,先要会吃苦;可若只会吃苦,不会听金属的声音,不会看金属的纹理,不会顺著它的脾气去改它的骨头,那也永远只能算个粗工。 唐舞麟把图纸放回去,熟练地按下锻造台旁边的按钮。 卡槽滑开,一块金属胚被送入锻炉,火焰隨之亮起,很快將那块原胚烧得通红。 三年前,他刚来这里时,邙天让他整整三个月都在敲铁块。 別的什么都不教,只教最笨的敲击、运力、持久、节奏。 那三个月,真是他到目前为止吃过最苦的一段时间。每天两小时,手掌磨破了再结痂,结了痂再磨破,手臂酸得连饭碗都抬不起来。可也是那三个月,让他第一次真正学会了和自己那柄锤相处。 不是把它当武魂。 而是把它当“锤”。 一年之后,有一次邙天站在锻造台边,看著他一锤一锤地落下,忽然说了一句: “你总不能一直叫它『小黑锤』。” 唐舞麟那时候正汗流浹背地敲著一块青鈦,闻言愣了愣,傻乎乎地抬起头来问:“那该叫什么?” 邙天沉默了片刻,看著他手里那柄粗钝乌黑、每一锤砸下去都像带著坠星之势的锤子,淡淡道: “它落锤如沉星。” “以后,就叫沉星锤。” 从那以后,这柄陪著唐舞麟觉醒、吃苦、成长的武魂,终於有了自己的名字。 沉星锤。 唐舞麟直到现在都很喜欢这个名字。 因为他觉得,比起“小黑锤”那种隨口一叫的称呼,沉星这两个字,像是真的把它叫醒了一点。 此时此刻,站在锻炉前的唐舞麟微微吸了一口气,右手抬起,乌光一闪,沉星锤便悄然浮现在掌中。 和三年前相比,它並没有变得多么夸张。 依旧通体乌黑,依旧短小、厚重、没有半分华丽之气。可若仔细看,就会发现锤身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粗钝得像一块旧铁。那乌黑的表面被无数次锻造磨礪得愈发沉凝,边缘也更清晰了些。偶尔在火光映照下,锤身深处甚至会有极淡极淡的暗金纹理一闪而逝。 而真正的变化,不在它的外表。 而在它和唐舞麟之间的契合。 別人用锻锤,是握住工具。 唐舞麟握住沉星锤时,却更像是把自己骨头里的一部分重新握回了手里。 他伸手一顶卡槽,趁著金属胚烧得最合適的一瞬,將其从锻炉中托出。火星骤然一溅,下一刻,沉星锤便在他掌中无声抡起。 “叮!” 第一锤落下。 声音比普通锻锤敲在金属上的声音更低沉,也更凝实。像不是敲在一块金属上,而是直接敲进了金属最深的纹理里。 紧接著,第二锤、第三锤、第四锤—— “叮叮叮叮叮——” 敲击声骤然连成一片。 唐舞麟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乾净、直接、稳定得惊人。每一锤都恰好落在最需要的地方,每一锤都带著一种远超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控制力。那不是单纯的力气大,而是一种力量、手感、节奏和对金属反震判断全都拧到了一起的本能。 这正是邙天最看重他的地方。 有些人可以把锤抡得很高,很猛,很响。 可有些人,天生就知道金属哪里该轻,哪里该重,哪里只需一敲,哪里必须连砸三锤,才能让里面最细的杂质被逼出去。 唐舞麟就是后者。 而且,是那种天赋好得让邙天都不得不承认“这孩子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后者。 最初一年,邙天也让他试过普通锻锤。 可结果是,无论多好的锻锤,到他手里都总像隔著一层。不是不好用,而是不够贴,不够顺,不够“听话”。 直到后来邙天乾脆把普通锤全撤了,只准他正式锻造时用自己的武魂。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对的。 因为沉星锤在他手里,不是工具,而是真正的“本命锤”。 唐舞麟一旦进入状態,敲击便会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锻造室里,火光跳跃,汗水顺著少年的额角滑下,又被高温迅速蒸乾。他的呼吸越来越沉,脚下却始终稳得像钉在地上一样。那块烧得通红的金属在沉星锤一次次落下中不断变形、收紧、压实,原本粗糙的表面也开始一点点显露出圆润的骨架。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十个关节,被他一件接一件地锻出来。 最后一个零件落下定音锤时,唐舞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抬手抓起毛巾,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锻造台前,十个金属关节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表面冷光流转,线条圆润而紧实,一眼看过去,竟有种不逊於机器精压的精致感。 可只有真正懂锻造的人,才知道它们比机器压製出来的零件好在哪里。 它们的骨头,是活的。 唐舞麟看著自己做完的一排成品,眼里不由得流露出满足的笑意。 他现在已经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份活计。 每天进了锻造室,握住沉星锤,一锤一锤地往下砸,既像发泄,也像修炼。偶尔进入某种特別顺的状態时,他甚至会清楚感觉到,自己、锤子和金属像是短暂地站到了同一个呼吸里。 那种感觉很玄。 像是沉星锤不再只是握在他手里,而是在替他听、替他看、替他把金属身体里最细的脉络都一点点找出来。 每到这种时候,他锻出来的东西总会格外好。 好到连邙天那样的人,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做完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 唐舞麟抬头一看,连忙站直了身子。 “老师。” 邙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锻造室门口。 他径直走到锻造台前,拿起其中一个关节看了看,又放下,接著再看第二个、第三个……等把十件成品都逐一过完之后,才终於点了点头。 “这一批,比上个月稳。” 这已经算是很高的评价了。 唐舞麟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邙天从怀里取出一叠纸幣,递到他面前。 “这个月的工钱。” 唐舞麟先是一愣,隨即立刻接过来,低头飞快地数了一遍。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下一瞬,那双黑亮的眼睛便猛地亮了起来,连呼吸都明显急促了几分。 邙天看著他这副模样,眉头微挑。 “怎么?以前每个月拿工钱,也没见你高兴成这样。” 唐舞麟抬起头,小脸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连声音都发著颤。 “老师,我攒够了。” “攒够什么了?”邙天明知故问。 “买魂灵的钱。”唐舞麟用力握紧手里的纸幣,像是生怕它们会飞走一样,“不是最便宜的隨机魂灵,是普通十年魂灵里,可以自己挑选的那种。” 说到这里,他眼底的光更亮了几分。 这三年里,他早就不止一次想过魂灵的事。 若只是为了儘快突破,其实早在一年之前,他就可以拿著自己攒下的钱,再加上家里东拼西凑的一点,去买一个最低档的隨机魂灵,先把一环魂师的门槛迈过去再说。 可他一直没有。 因为老师说过,第一魂灵对魂师来说,是起点。 因为爸爸说过,想要真正走远,就不能什么都將就。 更因为他心里一直憋著一口气—— 这三年,自己一边上学,一边锻造,一边修炼,吃了这么多苦,不该只换来一个“隨便给什么都行”的开始。 所以他一直在等。 一月一月地攒,一点一点地忍,哪怕明明已经摸到了十级门槛,也没有急著去融合最低级的魂灵。 直到今天,他终於等到了。 邙天看著这个平日里总沉稳得像个小大人似的孩子,此时脸上那份怎么都压不住的兴奋,神色也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魂力也稳住了?”他问。 “稳住了。”唐舞麟立刻点头,“老师,我能感觉到,自己已经真正到十级了。现在差的,就只是一个合適的魂灵。” 邙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记住,钱是你自己一锤一锤攒出来的。所以这一次去传灵塔,不要因为捨不得,就隨便选个最差的凑合。你的第一魂灵,既然已经有了挑选的资格,就该认真挑一个真正適合自己的。” 唐舞麟用力点头。 “嗯!” 邙天看著他,眼底终於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去吧。”他说,“这三年,你没白熬。” 唐舞麟听得胸口一热,郑重其事地朝老师行了一礼。 “谢谢老师!” 唐舞麟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挺直了背,郑重其事地朝他行了一礼。 然后,他迅速把钱贴身收好,又把那十个做好的零件仔细装进盒子里,动作快得像生怕下一刻它们就会飞走一样。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他这才抱著盒子,压都压不住地笑了出来。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在邙天面前这样明显地露出孩子气。 邙天站在原地,看著这个平日里总沉稳得像个小大人似的孩子,此时终於露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兴奋模样,眼底也不由得多了点温色。 “去吧。”他说,“別在我这儿傻乐了。” “老师,那我先回家了!” “嗯。” 唐舞麟应了一声,抱著盒子就往外跑。 少年人的脚步声很快便穿过了前厅,穿过了那条熟悉的走廊,最后消失在傲来城傍晚的风里。 邙天站在空下来的锻造室门口,目光停在锻造台上残留的火气与锤痕之间,许久没有动。 片刻后,他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终於也有点孩子样了。” 再然后,他看著那扇门,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极复杂的情绪。 “可惜了……”他喃喃道,“若只是看武魂外相,谁都会觉得这孩子的锤不够显,不够亮,不够像真正该名震一方的顶级器武魂。可偏偏,越是接触得久,越能感觉到它不简单。” “也幸好。”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眼里那点复杂之色最终还是化成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这份天赋,终究是落在了我门下。” 锻造这一行,靠的是手,靠的是心,靠的是一锤一锤砸出来的骨头和眼力。 而在邙天看来,唐舞麟最可怕的,从来都不只是那一身远超同龄人的力气。 而是他握住沉星锤时,像是天生就知道该怎样与金属对话。 第十三章:终於凑够了 唐舞麟一路跑回家的时候,几乎整个人都是轻的。 不是因为不累。 恰恰相反,今天在邙天工作室里做完那一批零件之后,他的手臂依旧有些发沉,后背也还带著锻造后特有的热意。可这些疲惫全都被心里那团滚烫的兴奋压了下去,以至於他一路上脚步都轻快得像踩著风。 三年了。 整整三年。 从六岁第一次站到锻造台前,到现在,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次沉星锤,也记不清自己在锻炉前流过多少汗。別人放学后可以去玩,可以去胡闹,可以回家安安稳稳写完作业就休息,他却几乎每天都要先把娜儿送回家,再转身赶去邙天工作室,在火光和金属声里待到天黑。 为的是什么? 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他早就已经跨过了十级那道门槛。 准確地说,半年前,他的魂力就已经稳稳停在了十级。只是没有魂灵,他再怎么修炼,也只能停在门外,始终不能真正迈入魂师的世界。 而这半年来,他没有去买最便宜的隨机魂灵。 他忍住了。 因为邙天说过,第一魂灵不能將就。 因为爸爸说过,真想走远,就別总想著“先凑合一下”。 所以,他一直等。 一边顶著已经到了十级却仍无法突破的焦躁,一边继续锻造、继续攒钱、继续把一分一毫压进那只小小的铁盒里。 而现在—— 他终於等到了。 “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院门还没进,唐舞麟就已经扯著嗓子喊了起来,声音大得连隔壁院子里晾衣服的大婶都探头看了一眼。 屋里很快有了动静。 “你这孩子,小点声——”琅玥的话才说到一半,便见儿子已经像一阵风似的衝进了屋里,脸上全是藏不住的激动。 娜儿正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舔著棒棒糖,见他这样,紫色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哥,”她几乎一下就猜到了,“你是不是攒够了?” “我攒够五万了!” 唐舞麟几乎是喊出来的。 话音刚落,他就一把从怀里掏出今天刚拿到的工钱,整整齐齐摊在桌上。紧接著,他又像怕別人不信似的,飞快衝进房间,从床底下把那只已经用了很多年的铁盒子拖了出来,抱回客厅,啪地一下放在桌上。 盒盖掀开,里面全是纸幣和硬幣。 有新有旧,有整有零。 每一张都不算多,可每一张,都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我数给你们看。” 唐舞麟说这话时,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兴奋的。 “一百、两百、三百……” 他趴在桌边,一张张往外数,眼睛亮得惊人,呼吸都明显急了几分。娜儿嘴里还含著棒棒糖,已经自觉把小凳子拖了过来,乖乖坐在旁边陪他数。琅玥从厨房里出来时,手上还带著点水,唐孜然也正好下班推门进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灯下的小桌上,铺满了零零整整的纸幣。 而桌边那个不过九岁的孩子,正满脸通红、认真到近乎郑重地数著自己的积蓄。 “五万零一百。” “五万零二百……” “五万零三百。” 唐舞麟终於停下手,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几乎发光。 “真的够五万了!” 说完这句话,他竟先自己愣了一下,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相信,自己竟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五万联邦幣。 这不是个夸张到让富贵人家侧目的数目,可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却是一千多个日夜、无数次落锤、无数次疲惫与坚持换来的重量。 唐舞麟望著桌上的钱,只觉得胸口里像是有什么一下子冲了上来,热得厉害,眼眶都微微发涨。 “我真的攒到了……”他喃喃地说,“我真的攒到了。” 琅玥站在一旁,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当然知道儿子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也正因为知道,才越发明白眼前这一桌钱到底意味著什么。 它不是“孩子能干”。 它是这个孩子把別人玩耍、偷懒、撒娇的时间,全都硬生生换成了落在锻造台上的锤声。 唐孜然站在门口,沉默地看了儿子片刻,眼里也慢慢浮起了难以掩饰的动容。 可唐舞麟却还没停下来。 他高兴归高兴,脑子却还清醒得很。高兴过后,他目光一扫桌上的钱,忽然又安静了一点。 五万到了。 可距离真正去买一枚白色十年魂灵,还差两万。 这两万,他原本是知道的。 只是今天工钱一到手,他终究还是太高兴了,高兴得下意识先把“我攒够五万了”喊了出来。 屋里忽然静了一下。 娜儿最先察觉到这点变化,轻轻扯了扯唐舞麟的衣角。 “哥?”她小声叫了一句。 唐舞麟低头看著桌上的钱,先是深吸了一口气,隨后努力让自己笑了笑。 “没事。”他说,“离七万就差最后两万了。再攒几个月,也很快的。” 他说这话时,明明还是笑著的,可那点笑意终究还是有些勉强。 毕竟,若是换了从前,几个月並不算久。 可现在他的魂力已经卡在十级整整半年了,每多等一天,都像是离“真正的魂师”只差一步却始终跨不过去的煎熬。 他其实已经很能忍了。 可再能忍,也终究只是个九岁的孩子。 就在这时,唐孜然忽然走了过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弯下腰,把桌上那些零零散散的钱理了理,动作很慢,也很稳。等把最上层几张压平之后,他才从怀里摸出一个旧旧的布包,放在了唐舞麟面前。 “打开看看。”他说。 唐舞麟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去看父亲。 “爸爸?” “打开。”唐孜然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 唐舞麟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把那只布包解开了。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叠纸幣。 不算新,可明显是被人很仔细地收著,边角都压得整整齐齐。 唐舞麟只看了一眼,就有些发怔。 “这是……”他张了张嘴,忽然像意识到了什么,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唐孜然看著他,缓缓说道: “这里是两万。你妈妈和我,这几年一点点给你存下来的。” 屋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唐舞麟整个人都愣住了,连手都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我原本想,若你中途撑不下来了,这笔钱就留著,以后给你换条別的路。”唐孜然看著儿子,一字一句地说道,“可现在看来,倒是我和你妈妈想得太多了。” “你已经靠自己走到了这里。”他抬手按了按桌上的那一堆钱,“剩下这两万,不是施捨,也不是替你把路走完。它只是爸爸妈妈把你送到门槛上的最后一步。” 琅玥站在旁边,眼圈早已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两万,是他们夫妻二人这些年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省出来的。 少添一件衣服,少吃一顿好的,家里什么能將就就先將就一下。她不是没想过把这笔钱一直攥在手里,等儿子实在撑不下去时再拿出来。 可看著眼前这一桌子纸幣,她忽然就觉得,自己和丈夫再心疼,也不能让这孩子前面已经吃过的苦白熬。 唐舞麟看著那只布包,又看看桌上那一叠属於自己的钱,一时间竟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高兴。 可在那份高兴之下,心里涌上来的更多却是一种说不清的酸热,堵得嗓子都有些发紧。 原来爸爸妈妈,早就也在替他攒。 原来这三年,並不只是他一个人在努力往前走。 他低下头,飞快地把脸偏开了一点,像是怕別人看见什么似的。 可娜儿离得近,还是看见了他眼尾那一点微微泛起的红。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把那根没吃完的棒棒糖放下,悄悄伸手,握住了唐舞麟放在桌边的手。 “哥。”她很轻地叫了他一声。 这一声,像是一下子把唐舞麟胸口里那团热意彻底点燃了。 他猛地吸了口气,转过头来,努力露出一个笑容。 “那……”他声音都有点发哑,“那就是七万了?” “是。”唐孜然点头。 “白色十年魂灵的钱,够了。” 唐舞麟终於再也压不住脸上的喜色,整个人一下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真的够了?!” “真的够了。”琅玥这才笑著走过来,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髮,“这次,不用你再继续等了。” 唐舞麟低头看著桌上的钱,忽然不知道该先高兴,还是该先扑过去抱谁一下。最后他乾脆一把抱住了父亲,又很快转身扑进了母亲怀里,整个人高兴得几乎像是要飞起来。 “爸爸,妈妈,我真的可以去选魂灵了!” “嗯。” “嗯,真的可以了。” 这一晚的唐家,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更热闹,也更温暖。 饭桌上的菜依旧被两个孩子扫荡得乾乾净净,甚至唐舞麟因为太高兴,多添了半碗饭;娜儿也跟著吃得格外香,眼睛里始终亮亮的,像是替他高兴得不得了。 可等真正到了夜深,唐舞麟躺回床上时,却反而睡不著了。 明明钱已经凑够了。 明明自己离成为真正的一环魂师只剩下最后一步。 可也正因为只差这一步,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某种说不清的兴奋顶在半空,落不下来,也静不下来。 旁边小床上的娜儿已经睡著了。 她睡觉还是和从前一样不老实,被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被踢开了一半。唐舞麟轻手轻脚地坐起身,帮她把被角重新拉好,动作已经熟练得不能再熟练。 屋外的月光从窗缝里洒进来,落在娜儿银色的短髮上,像覆了一层极薄极薄的霜光。 唐舞麟盯著她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又生出一点说不清的不舒服。 妈妈前几天说,等再过一阵子,自己年纪再大一点,就不能继续和娜儿住一个房间了。到时候,这间小屋要彻底让给娜儿,他得搬去客厅睡。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一想到以后早上睁眼时不能立刻看见她,唐舞麟心里就是莫名地彆扭。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大概……只是习惯了吧。 想到这里,他无声地嘆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还是出去走走吧。 不然今晚,他是真別想安安稳稳地入定冥想了。 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月色很好,傲来城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风里带著一点海边特有的清凉湿意。唐舞麟沿著熟悉的小路往前走,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平民区那片小花园。 这是他小时候常带娜儿来玩的地方。 花园不大,有一小片草地,有几块供人坐的青石,还有一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小径。夜里的虫鸣细细碎碎地响著,並不吵,反倒衬得周围更静了。 唐舞麟原本只是想出来吹吹风,可走到那几块青石边时,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今晚这里格外安静。 不是空荡荡的那种安静,而像是……整片夜色都沉了下来,沉到泥土里,沉到石缝里,沉到风里,最后又一点点落到他自己身上。 这种感觉很奇怪。 可他並不排斥。 相反,他体內那柄沉星锤,竟像是也在这种安静里慢慢变得更清晰了一些。 唐舞麟顺势在一块青石旁盘膝坐下。 不远处,一小队蚂蚁正从石缝边整整齐齐地爬过,搬著不知从哪里找到的碎屑,一只跟著一只,安静、坚韧、毫不停歇。 唐舞麟看了两眼,心里忽然莫名一动,却又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下一刻,他便下意识闭上了眼。 呼吸,一点一点变缓。 夜风、虫鸣、星光、月光、泥土、青石,还有身体里那股沉沉的力量感,像是正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慢慢连到一起。 不需要老师提醒,也不需要刻意去抓。 他就这样很自然地,一点一点沉进了冥想之中。 第十四章:深度冥想 无数细碎的光点,自四面八方缓缓匯聚而来。 可这一次,唐舞麟感受到的是一片沉静、厚重、带著夜色凉意的世界。 他盘膝坐在小花园的青石旁,意识一点点沉下去,最先感受到的是泥土的气息,是夜风里植物细碎的呼吸,是石缝中蚂蚁搬运时那种微不可察却异常坚定的节奏。再然后,才是自己体內那股早已熟悉的力量感。 魂力已经到十级了。 这一点,他早在半年前就已经確认过。 可十级和十级,也並不完全一样。 没有魂灵时,他体內的魂力虽然已经停在门槛上,却始终像被什么东西压在锤下,沉甸甸地悬而未落,迟迟不能真正向前迈出那一步。而今夜,在钱终於凑够、第一魂灵终於触手可及的这一刻,那种横亘了半年的沉滯感,竟像是终於开始一点一点鬆动了。 他的意识里,沉星锤静静悬著。 它还是那副乌黑、短小、厚重的模样,安静得像一颗压在夜色尽头的星。可和从前不同的是,此时锤身周围的暗金色纹理比平时更清晰了一些,像极细的裂纹,又像被压得极深的古老龙鳞,在呼吸间微微明灭。 更深处,金色的热流依旧在翻涌。 再更深处,则有极细的蓝金色根纹缓缓隱没,把那份灼烈死死缠在最里面。 唐舞麟依旧看不懂这些。 可他能感觉到,今夜的自己比以往任何一次冥想都更安静,也更稳。 仿佛整座小花园、整片夜色、整片泥土里的生命气息,都正在顺著某种说不清的节奏,缓缓向他靠拢。那些气息並不强烈,也並不汹涌,只是细细密密地、持久地,像星光落入水面一样,一点一点渗进他的身体。 魂力,就在这种安静里,变得更加凝实。 不是突破。 而是稳固。 像一柄已经锻成的锤,被最后一遍冷火与夜风打磨过,终於真正站到了最合適的位置上。 而在这份沉静之中,唐舞麟模模糊糊地“看”见了另一幕画面。 草叶间,一小队蚂蚁正沿著石缝缓慢而有序地往前爬。 它们並不强大,也不起眼,甚至隨便伸出一根手指便能碾碎。可它们搬著远超自身数倍的碎屑,一只跟著一只,沉默、坚韧、一步都不曾乱。 唐舞麟的意识轻轻一动。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竟莫名觉得这种小东西身上,有一种自己很熟悉的气质。 沉。 稳。 能扛。 而且,一旦认准了方向,就不会停。 这一缕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紧接著,他的冥想便沉得更深了。 夜色一点点流过去。 等他再从那种安静而沉厚的状態里慢慢清醒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 …… “麟麟!” “舞麟!你在哪儿?” 琅玥焦急的呼喊声,从小花园外的小路上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唐舞麟一个激灵,这才彻底从冥想中醒了过来。 露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裤脚和衣襟,晨风吹在脸上还有些凉。可他整个人却异常通透,像是胸口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於被放稳了似的,连四肢百骸都透著一种说不出的轻鬆。 “妈妈!我在这儿——” 他赶忙从青石边跳起来,一边应声,一边快步往外跑去。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唐舞麟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又轻了一点。不是力气变小,而是那种原本压在骨头里的沉重感,终於和他彻底贴合了,不再互相別著劲。 他跑出小花园,一眼便看到了满脸焦急的琅玥。 “你这孩子!”琅玥一见到他,立刻快步迎了上来,抓住他的肩膀左看右看,声音都发颤了,“怎么一晚上不回屋?急死我了!” 唐舞麟顿时有些心虚。 “妈妈,我不是故意的……”他老老实实低下头,“我昨晚太兴奋了,睡不著,就出来走走。后来在花园里坐了一会儿,想顺便冥想一下,谁知道……就天亮了。” 琅玥听得又气又怕,抬手就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知道妈妈早上起来看见床上没人,差点嚇成什么样吗?” 唐舞麟缩了缩脖子,赶忙认错。 “妈妈,我错了。” 琅玥看著儿子湿著衣角、却明显精神十足的小脸,原本到了嘴边的责怪,最终还是只化成了一声轻嘆。她太了解这个孩子了,知道他不是故意让人担心,而是真碰上了让他高兴得睡不著的事。 “回家。”她拉住唐舞麟的手,声音仍旧带著一点后怕,“先回家吃早饭。” “嗯!”唐舞麟立刻点头,可才走了两步,便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妈妈,我昨晚冥想的时候,感觉和以前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琅玥下意识问。 唐舞麟想了想,努力找著能让母亲听懂的词。 “就是……我明明早就已经十级了,可之前总觉得魂力像卡在那儿。昨晚之后,好像就更稳了。”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握了握拳,“而且我感觉沉星锤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像是……更安静了,可也更重了。” 琅玥当然听不太明白这些魂力上的变化。 “回去让你爸爸听听。”她轻声道,“这些事,他和你老师比妈妈更懂。” 唐舞麟点点头,心里却早已经开始一遍遍回想自己昨晚在冥想中看见的画面。 沉星锤。 夜色。 草地。 还有……蚂蚁。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极细微、极不起眼的小东西,竟在他脑海里格外清晰。 …… 回到家时,唐孜然已经起床了。 一看见母子二人一起进门,他原本悬著的神情明显鬆了一些,可很快又板起脸来。 “以后夜里出门,先跟家里说一声。” 唐舞麟立刻乖乖点头。 “知道了,爸爸。” 他这副认错飞快的模样,倒让唐孜然原本想再多说两句的话都咽了回去。 饭桌上,早餐已经摆好。 粥还冒著热气,蒸饼整整齐齐摞在盘子里,咸菜和煎蛋也都已经端了出来。娜儿正坐在桌边,却不像平时那样一见唐舞麟回来便眼睛发亮,反而有些安静,像是还没完全从昨夜里回过神来似的。 “爸爸,”唐舞麟一坐下就忍不住开口,“我昨晚冥想的时候,好像把十级彻底稳住了。” 唐孜然微微一怔。 “稳住了?” “嗯。”唐舞麟点头,把昨晚在小花园里冥想的感觉儘量说了一遍,“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以前总觉得停在十级以后,魂力像压在锤下面。可昨晚好像……它真的和我贴到一起了。” 唐孜然听著,眼里不由得流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他知道儿子早就已经十级,也知道这半年来,唐舞麟虽未融合魂灵,却始终没有中断过修炼。如今看来,这半年並不是白等的——魂灵未到,可他这半年的冥想、锻造和积累,显然都在把自己的根基一层一层压得更实。 想到这里,唐孜然心中反而更踏实了些。 第一魂灵,终究是越稳越好。 “既然这样,”他缓缓说道,“今天先去学校把推荐信和该办的手续都办好。明天,我带你去传灵塔。” “真的?”唐舞麟顿时坐直了身子。 “真的。”唐孜然点头,“钱已经凑够了,你的魂力也稳了,再拖就没有必要了。” “爸爸万岁!” 唐舞麟高兴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 这一次,连一旁的琅玥都忍不住笑了。 他们夫妻俩为了这一天,已经在心里算了太久、太久;而眼前这个孩子,更是用整整三年去等、去熬、去一点一点把这条路敲出来。 终於等到这一刻,就连大人心里那点早已习惯了克制的激动,都有些压不住。 “娜儿,你怎么了?”唐舞麟正高兴著,却忽然发现坐在自己身边的小姑娘今天格外安静,“你不为哥哥高兴吗?” 娜儿抬起头来,紫色的大眼睛里像是有一点淡淡的恍惚。可下一刻,她还是冲唐舞麟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我当然高兴呀。”她轻声道,“哥哥终於要有自己的魂灵了。” 唐舞麟原本还想再说什么,可看她笑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便只当她是早上还没睡醒,也没有深想。 吃过早饭后,他照常去了学院。 这一次,他不是去確认自己有没有到十级,这一点,早就已经不需要再怀疑了。 他要去的,是拿毕业前的正式推荐信,以及办好融合魂灵前学院需要开的证明。 林惜梦听他说起明天就要去传灵塔时,明显也替他高兴。 “终於等到这一天了。”她看著面前已经明显比三年前沉稳许多的少年,语气里带著不掩饰的欣慰,“你这半年没有急著隨便融合魂灵,是对的。根基扎得越稳,第一步走出去之后越不会后悔。” 说著,她把盖好章的推荐文件递给他。 “明天我替你请假。等你融合完魂灵回来,记得第一时间让我看看。” “谢谢林老师。” 唐舞麟双手接过文件,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从魂师班出来时,他心情依旧是好的。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兴奋,而是一种很踏实的喜悦,仿佛从觉醒日那一天起,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到现在,终於真的快要摸到“魂师”两个字的边了。 可这一天里,娜儿却始终有些不对劲。 放学时,她照旧在校门口等他。 买棒棒糖时,她也还是像平时那样跟在旁边。可回家的路上,她的话明显比往日少了,目光也总会不自觉地飘向远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直到吃完晚饭,唐舞麟终於忍不住问了。 “娜儿,你今天怎么总是发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银髮,语气下意识地放软了些,“是不是又有人在学校惹你不高兴了?” 娜儿摇了摇头。 “没有。” “那你怎么怪怪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看著唐舞麟的眼睛,声音很轻: “哥哥,吃完饭……陪我去海边走走,好不好?” 唐舞麟一愣。 他原本还想著晚上再去邙天工作室把今天落下的活补一点回来,可看著娜儿那双难得带著一点认真请求意味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 说完,他又转头去看唐孜然。 唐孜然自然听见了,也看出娜儿今天情绪有些不太对,於是只是微笑著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不过別太晚,早点回来。” 傲来城虽小,可他们家离海边並不算远。 出了院门,走上十来分钟,便能闻到海风里的咸味。 这里的海滩並不漂亮,没有城里有钱人常去的那种细白沙子,更多的是碎石、贝壳和被海浪打磨得发亮的石片。可对在这里长大的孩子来说,这已经足够熟悉,也足够亲切。 今晚的月色和昨夜一样好。 月亮高高地掛在海面之上,星光像细碎的银屑洒满天幕,海浪一层一层拍上岸边,把那片碎石滩拍得发亮。海鸟的鸣声远远传来,又很快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娜儿站在海边,仰头看著夜空。 海风吹动她的银髮,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衬得她整个人都像比平时更安静了一些。 “哥哥。”她轻声开口,“今天的星星好多。” 唐舞麟站在她身边,也跟著抬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是啊。”他说,“说不定它们都是来祝贺我终於要有魂灵了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侧头去看她。 “娜儿,你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有武魂,所以难过了?” 娜儿轻轻摇头。 “不是的。” 她沉默了几息,才慢慢转过身来。 那双紫色的眼眸映著月色和海光,安静得像能把人整个看进去。 “哥哥,”她看著唐舞麟,声音忽然轻得有些发飘,“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会想我吗?” 第十五章:传灵塔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会想我吗?” 海风吹动娜儿银色的短髮,她抬著头,紫色的大眼睛在星月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那句话说出口时,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海浪声淹没。 唐舞麟先是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离开?”他下意识问道。 娜儿轻轻鼓了鼓脸,像是有点不满他没听懂自己的意思。 “我只是说如果嘛。” 唐舞麟看著她,想了想,回答得很认真。 “当然会想。”他说,“特別、特別想。”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妹妹。” 他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可借著月光仔细一看,忽然又有些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咦,娜儿,你是不是长高了一点?”他下意识伸手比了比,“以前你才到我这里,现在都快到我鼻子了。” 娜儿没有接这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说道: “我也会想你的。特別、特別想。”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像是蒙著一层极淡的水雾,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海风吹散。 唐舞麟被她这副模样弄得心里也莫名有点发闷,便下意识抬起手,轻轻搂了搂她的肩膀。 “你今天怎么总说怪话。”他故意笑了笑,想把气氛拉回来,“每天都在一起,还想什么想。等我以后去中级学院了,回头我就跟爸爸妈妈商量,看看能不能让你也跟著过去。反正,不管在哪儿,哥哥都会保护你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承诺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娜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顺著他的动作,轻轻把头靠在了他肩上。 唐舞麟顿了一下,倒也没躲,只是下意识把肩膀放得更稳了些,像真怕她靠得不舒服。 夜里的海边风很凉,月光也很亮。 远处海浪一层层拍上岸来,碎石滩上全是潮水退去后的湿痕。两个人就这么在海风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不知为何,唐舞麟心里却隱隱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 第二天一早,唐舞麟醒得格外早。 准確地说,他其实没怎么睡踏实。 一想到今天就要去传灵塔挑选魂灵,他整个人便始终处在一种兴奋和紧张交织的状態里。等天刚蒙蒙亮,他就已经彻底睡不著了,乾脆自己爬起来洗漱穿衣,连平时最喜欢的早饭都没怎么吃进去。 “你今天倒是难得少吃一点。”唐孜然看著儿子碗里还剩下小半碗粥,忍不住笑了笑,“看来,这回是真不淡定了。” 唐舞麟坐在桌边,闻言立刻抬头看向父亲,眼里满是压不住的急切。 “爸爸,你说,我今天能选到什么样的魂灵?”他问,“白色十年魂灵有那么多种,它们会不会都不適合我?” 唐孜然看著儿子这副模样,眼神里满是柔和。 “这个,爸爸就真说不好了。”他说,“魂灵不是单看你想要什么,它也要看適不適合你的武魂、你的身体、还有你自己的感觉。” “不过——”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也认真了几分,“无论今天挑中什么,你都已经和三年前那个刚觉醒武魂的孩子不一样了。你靠自己走到了这里。光是这一点,爸爸就已经替你骄傲了。” 唐舞麟听得心里一热,立刻用力点了点头。 “嗯!” 坐在一旁的娜儿今天依旧很安静。 她低著头,小口小口地喝著粥,睫毛垂得很低,看不出在想什么。直到唐舞麟起身要走时,她才抬起头来。 “哥哥。” “嗯?”唐舞麟看向她。 “你今天……会顺利的。”她轻声说道。 这句话说得很轻,也很认真。 唐舞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 “当然啦。”他说,“等我回来,就是正式的一环魂师了。” 说完,他又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娜儿的头髮。 “到时候,哥哥就更厉害了。” 娜儿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说不清的情绪轻轻晃了一下。 …… 出门之后,唐舞麟几乎一路都走在前面。 “爸爸,你快点。” “爸爸,传灵塔现在应该已经开门了吧?” “爸爸,你说白色十年魂灵里面,有没有特別適合锤类器武魂的?” 他一路上问题不断,脚步也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若不是唐孜然知道这孩子这几年早已比同龄人沉稳得多,恐怕都要以为他又变回了那个六岁时刚觉醒武魂的小男孩。 可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那时的兴奋,是因为看见了路。 而今天的兴奋,是因为这条路,他已经亲手走到了门前。 唐孜然跟在儿子身后,步子不紧不慢,可眼底深处却始终压著一丝很淡的忧虑。 不是后悔。 也不是不高兴。 而是他比唐舞麟更清楚,挑选魂灵这件事,从来都不是“带够钱就一定能买到最合適的”。即便他们已经凑够了七万联邦幣,有了在普通十年魂灵中定向挑选的资格,可“合不合適”这种事,仍旧不是谁能提前拍著胸脯保证的。 希望越大,失落时也就越难受。 这是大人才会提前想到的事。 而孩子,总是先相信会有最好的结果。 传灵塔位於傲来城中心。 这座海边小城本就不大,所以哪怕传灵塔只是最低等级的三层分部,也已经是傲来城最显眼、最高的建筑之一了。它是標准的八角塔式结构,外墙顏色沉静,在晨光下显得庄重而冷硬,和周围那些平民区的低矮房屋完全不在一个世界里。 对绝大多数傲来城的普通人来说,这里更像一座只存在於传说和故事里的地方。 可对唐舞麟而言,这里却是他心中一半的圣地。 另一半,是史莱克学院。 直到真正走到传灵塔门前,他才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有些紧张得掌心发汗。 唐孜然像是看出了他的情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进去吧。” 唐舞麟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用力点头。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入传灵塔。 一进门,先是一股带著淡淡金属与药剂气味的凉意扑面而来。大厅內部十分宽阔,地面铺著带有传灵塔標记的大理石,四周八角分列,通往不同区域的门整整齐齐排开。整个空间安静得近乎空旷,只在正前方有一个类似接待柜檯的地方,后面站著一名身穿灰色长袍的传灵师。 听到脚步声,那位传灵师抬起头来。 “有什么事?” 语气不算热络,也不算太冷淡,只是一种见惯了来客后的公事公办。 唐孜然立刻上前一步,態度恭敬。 “您好,传灵师大人。我带我儿子来购买魂灵。他已经十级了,今天想来看看白色十年魂灵。” 听到“白色十年魂灵”几个字,那传灵师眼中原本淡淡的神色才稍微动了动。 若只是最便宜的隨机魂灵,他恐怕连多问一句的兴趣都不会有。可既然对方明確说的是白色十年魂灵,那至少说明,这对平民父子不是来隨便碰碰运气的。 “孩子的武魂呢?”传灵师问。 唐舞麟立刻上前一步,右手抬起,乌光一闪,沉星锤悄然出现在掌心之中。 灰袍传灵师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锤类器武魂並不少见。 可眼前这柄,未免也太普通了些。 乌黑、短小、粗钝,没有半点顶级器武魂该有的锋芒与压迫感,怎么看都像一件不起眼的旧器物。可不知为何,传灵师只看了短短一眼,心里却隱隱有一种说不清的怪异感——这锤子太沉了,沉得像它周围的光线都比別处更压一些。 他没有把这点异样表露出来,只是淡淡点头。 “锤类器武魂。那你们来得倒不算盲目。”他说,“傲来城分塔这边,普通十年魂灵开放定向挑选的共有七十三种,隨机魂灵就更多了。若只是买隨机魂灵,三万联邦幣便够。但白色十年魂灵属於定向挑选,价格是七万。” 说到这里,他目光在父子二人身上扫过,像是在確认他们到底有没有听清这个数字。 唐孜然还没来得及开口,唐舞麟已经先一步从怀里把准备好的布包取了出来。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叠早已数过不知多少遍的钱稳稳放到了柜檯上。 “我们带够了。”他说。 声音不大,却很稳。 灰袍传灵师低头看了一眼,又重新抬头看向眼前这个不过九岁的少年。少年个头不算矮,眼睛黑亮,神色里没有一般平民孩子初入传灵塔时那种明显的怯和慌,反而有种与年纪不太相称的沉静。 传灵师目光在那只旧布包和少年的手上停了片刻。 那双手並不白嫩,掌心和指节覆著一层薄茧,显然不是娇养长大的孩子。 他见过不少来购买白色魂灵的家庭,大多是父母替孩子准备好一切,孩子自己只负责兴奋和期待。可眼前这孩子身上的气质却不太一样,像是这七万联邦幣里的大半重量,都真的压在了他自己骨头上。 传灵师的语气倒因此稍稍缓和了一点。 “既然如此,先登记信息。”他说,“然后我会带你们去白色魂灵挑选区。不过,有一点你们要提前明白,定向挑选,並不意味著你隨便指定一个名字就能带走。最后能不能融合,还是要看魂灵本身与你的匹配度。” 唐孜然立刻点头。 “明白,明白。麻烦您了。” 传灵师从柜檯后取出一份登记表,又示意唐舞麟把武魂再亮一次,同时让旁边的辅助魂导仪器重新確认魂力等级。 片刻之后,淡淡的白光在测试球中稳定下来。 十级。 灰袍传灵师看著这个数值,神色终於比刚才更认真了一分。 十级並不算稀奇,可一个九岁的孩子,带著明確的方向和足够的钱来挑第一魂灵,在傲来城这种地方却已经算是少见了。 “跟我来吧。”他说。 他转身走出柜檯,带著唐孜然和唐舞麟穿过大厅,走向一扇通往內侧的厚重金属门。门后,是一条明显比外面安静得多的长廊,地面与墙壁都刻著极淡的魂导纹路,隱约能感觉到阵法与禁制的波动。 唐舞麟走在父亲身边,心跳不由得一点点快了起来。 他知道,穿过这道长廊之后,自己就要真正见到属於传灵塔的魂灵了。 那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真有一只最適合自己的,在前面等著? 又或者,自己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可当他下意识握了握手时,掌心深处那股熟悉的沉重感却让他忽然安定了些。 沉星锤还在。 它很安静。 可那份安静里,却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继续往前走。 长廊尽头,灰袍传灵师停下脚步,抬手按在门边的感应装置上。伴隨著低沉的嗡鸣声,面前那扇门缓缓开启。 一股与外面截然不同的气息,从里面轻轻涌了出来。 像是草木、泥土、金属与某种活物呼吸混在一起的味道。 传灵师侧过身,淡淡道: “进去吧。” “这里,就是白色十年魂灵挑选区。” 第十六章:精神力测试 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外面的大厅与脚步声仿佛一下子都被隔绝了。 白色十年魂灵挑选区比唐舞麟想像中安静得多。 这里並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摆满魂灵、到处流光溢彩的地方,反而更像是一处介於实验室与静室之间的空间。长廊尽头分出几间房,墙壁上流转著淡淡的魂导纹路,空气里瀰漫著草木、矿石和某种特殊能量交织在一起的气息,让人一进来就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灰袍传灵师带著他们走到一扇门前,先停下了脚步。 “在正式挑选魂灵之前,要先做精神力测试。”他转过身,看向唐舞麟,“这是第一次融合魂灵前必须进行的程序。” 唐孜然立刻点了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 唐舞麟则眨了眨眼。 “传灵师大人,为什么要先测精神力?” 灰袍传灵师看了他一眼,语气比刚见面时要平和了不少。 “因为魂灵不是死物。”他说,“它虽然由传灵塔保存、培养、引导而成,却依旧保留著部分魂兽原本的灵性。你能不能融合它,不只取决於武魂,也取决於精神力强度和精神状態。”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 “尤其是第一次融合魂灵,精神力测试是基础中的基础。精神力不足,哪怕只是十年魂灵,也未必能顺利完成融合;精神力足够,便更容易挑到真正適合自己的。” 唐舞麟听得很认真。 他对“精神力”这个词其实並不陌生,林惜梦也在魂师知识课上提到过几次,只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真切地意识到它和自己竟会直接掛鉤。 “那精神力也像魂力一样,有等级吗?”他忍不住问。 “当然有。”传灵师点头道,“只不过没有魂力分得那么细。按照传灵塔现行標准,精神力由低到高分为六个大层次——灵元境、灵通境、灵海境、灵渊境、灵域境,以及传说中的神元境。” “你现在这个年纪,正常来说,还只是最基础的灵元境。至於灵元境中处在什么位置,就要测过才知道了。” 唐舞麟听得眼睛发亮,像是又推开了一扇新门。 “那精神力强的话,是不是以后也会更厉害?” 灰袍传灵师淡淡一笑。 “对普通低阶魂师来说,精神力再强,也未必能在最开始立刻体现出多少优势。但若想走得远,精神力越往后就越重要。尤其是將来想融合更高层次的魂灵、掌控更复杂的魂技,甚至驾驭斗鎧与机甲时,精神力都会成为真正的门槛。” 一旁的唐孜然虽然听不懂这么细,却依旧安静站在旁边,没有出声打扰。他知道,这些东西,將来都会是儿子真正要面对的世界。 灰袍传灵师推开门。 “进来吧。” 门后是一间明显更具现代感的小型测试室。 和外面那种庄重古朴的传灵塔风格不同,这里摆著几台精密的魂导仪器,金属与光屏结合得很紧密。中央是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银灰色金属椅,椅背后连接著数根细长的金属臂,其末端悬著一只半头盔状的测试装置。 “你坐上去。”传灵师示意唐舞麟。 唐舞麟下意识看了父亲一眼。 唐孜然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去吧,別紧张。” “嗯。” 唐舞麟点点头,走过去坐上那张金属椅。椅面微凉,靠背倒很稳,坐下之后,金属臂便自动微微下沉,那只头盔状的装置缓缓降落,停在他头顶上方几寸的位置。 “放鬆。”灰袍传灵师一边调试仪器,一边说道,“稍后你可能会觉得有一点轻微的眩晕,不用抗拒。只要让自己的精神自然放鬆下来就可以了。” 唐舞麟立刻老老实实答应一声。 “是。” 话音刚落,头顶那只装置便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鸣。 紧接著,柔和的白色光芒从金属头盔边缘亮起,像一圈不刺眼的月光,缓缓把唐舞麟的头部笼罩在內。那光並不热,反而带著一点凉意,让他原本因为紧张而微微绷起的额角都放鬆了些。 一开始,感觉很轻。 只是像有一层极淡的风,慢慢从额头拂过,隨后向脑海深处轻轻渗了进去。唐舞麟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灰袍传灵师则转过头,看向一旁的魂导屏幕。 屏幕上的数值在最开始跳动得极快,从低位一路往上躥,隨后又开始放缓,像是在寻找某个真正稳定的区间。 传灵师脸上的神色原本只是寻常的公事公办。 可看著看著,他的眉头却一点点皱了起来。 因为这孩子的精神力数值,显然比他预想中高得多。 九岁,初次融合魂灵的孩子,哪怕是魂师班出身、魂力十级,也大多只是在灵元境最基础的区间里晃。可眼前这条数值曲线却並没有很快停下来,而是一路向上,平稳、扎实,甚至还带著某种异常稳定的趋势。 这不是虚高。 也不是偶然波动。 而是真正被长时间冥想、长期高度专注,以及某种更深层次力量共同打磨过后的结果。 传灵师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唐舞麟。 少年闭著眼,神色很平静,呼吸也均匀得很,完全没有普通孩子第一次进测试室时那种明显的紧张和乱意。那种安静感,甚至已经隱隱有些超出年龄了。 屏幕上的数值终於缓缓停住。 传灵师眼底闪过一抹明显的惊讶。 “这孩子……”他低低自语了一句。 “怎么了?”一直站在门边安静等候的唐孜然心头一紧,下意识问道。 灰袍传灵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测试仪的功率往下调了些,確认数值不再波动后,才转过身来。 “放心,不是坏事。”他说。 听到这句,唐孜然才微微鬆了口气。 与此同时,金属头盔缓缓升起,白光也隨之收敛。唐舞麟睁开眼,只觉得脑海里像被什么轻轻擦过一遍似的,有种说不出的清明感。 “传灵师大人,测完了吗?”他忍不住问。 “测完了。”灰袍传灵师看著他,眼底那点最初的淡漠已经散了许多,“你的精神力数值是三十八。放在灵元境之中,已经稳稳进入中阶了。以你这个年纪,又是第一次来融合魂灵,这个数值已经算相当出色。” 唐舞麟一愣。 “三十八……很高吗?” “对普通九岁孩子来说,很高。”传灵师点头,“灵元境的数值范围是一到一百。三十以下,只能算初阶;三十到六十,属於中阶。你现在的精神力,不仅足以支撑十年魂灵的融合,甚至已经能稳定地沟通更强一点的低阶魂灵了。” 听到这里,唐孜然原本一直悬著的心也终於稍稍鬆了一点。 钱已经凑够了,魂力也已经稳在十级。若这时候再因为精神力不够而被挡在门外,那对唐舞麟来说,未免太残忍了些。 好在,没有。 而唐舞麟自己,虽然还不太明白“灵元境中阶”究竟意味著什么,可至少他听懂了一件事: 自己的精神力,足够了。 这一刻,他原本那一点藏得很深的紧张,才真正往下落了落。 “你平时是不是很能静得下来?冥想的时间应该也不短。”传灵师忽然问。 唐舞麟老老实实地点头。 “我每天都会冥想。而且……我平时还学锻造。” “锻造?”传灵师明显怔了一下。 “嗯。”唐舞麟眼睛一亮,提起这件事时语气里总会下意识多出一点自豪,“我跟著老师学了三年了。老师说,锻造的时候不能只靠力气,还得一直集中精神,不然敲出来的东西就不对。” 传灵师听著这番话,眼神顿时更古怪了些。 九岁的孩子,十级魂力,器武魂,精神力明显高於同龄人,而且还长期进行高强度锻造训练,这在傲来城这种地方,已经不是“不错”二字能简单概括的了。 他缓缓点了点头。 “难怪。” 很多时候,精神力提升並不仅仅来自单纯的冥想。持续的高专注训练、本体意志的打磨,以及长期保持一种高度集中的状態,本来就会让精神世界更加稳固。 “很好。”灰袍传灵师看著唐舞麟,语气第一次真正带上了点明显的欣赏,“你的基础,比我原本想像中还要更扎实一些。这样一来,挑选魂灵时你的余地就会更大。” 唐舞麟顿时精神一振。 “真的?” “真的。”传灵师淡淡道,“至少,你不需要担心因为精神力太弱,而连普通十年魂灵都驾驭不了。” 这句虽然说得很平静,可落在唐舞麟耳中,却让他心里原本那一点隱藏得很深的紧张一下子散去了不少。 他这一路走来,最怕的其实不是“魂灵不够强”,而是“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却发现自己连融合它的资格都不够”。 现在看来,至少最基础的那一关,他已经过了。 灰袍传灵师收起数据板,转身走向测试室另一侧的门。 “跟我来吧。” 唐舞麟从金属椅上跳下来,站定时下意识握了握拳。 不知是不是刚做完精神力测试的缘故,他忽然觉得自己体內那柄沉星锤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正沉沉地压在意识最稳的地方,不动,却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存在感。 而昨夜冥想时,在草叶与石缝间移动的那一小队蚂蚁画面,也不知为何,再次极轻地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可那感觉,却始终没有完全散去。 第十七章:主动靠近的魂灵 测试室后方的门缓缓开启。 一股与外面截然不同的气息,从里面轻轻涌了出来。像是草木、泥土、金属、风,还有某种活物呼吸混在一起的味道。 灰袍传灵师带著父子二人穿过一条更安静的通道,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银色门扉前。 “到了。” 门后,是一间极为宽阔的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並没有复杂的摆设,最醒目的,是一圈又一圈半悬在空中的白色魂灵球。它们大小不一,却都被柔和的白光包裹著,静静悬浮在不同高度的圆环轨道之上,像一枚枚被封存在光里的种子。 数量很多。 远远望去,至少有数十枚。 “这里是傲来城分塔开放的白色十年魂灵挑选区。”灰袍传灵师站在一旁,缓缓说道,“你有定向挑选资格,所以不会进入隨机抽取程序。也就是说,你今天看到的这些,都是適合十级魂士第一魂环融合的普通十年魂灵。” 说到这里,他目光落在唐舞麟身上。 “不过,定向挑选也不是你站在这里隨便指一个就行。真正適合的魂灵,往往会对你的武魂、气息、精神力做出回应。你要做的,不是靠眼睛选,而是去感受。” 唐舞麟认真地点了点头。 “先释放武魂。”传灵师说道。 乌光一闪。 沉星锤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唐舞麟掌中。 它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模样——短小、粗钝、乌黑沉凝,没有半点其他器武魂亮相时那种锋利与夸张。可当它真正出现的那一瞬,大厅中原本静静悬浮的魂灵球,却有几枚轻轻震颤了一下。 灰袍传灵师的眉头立刻动了动。 他看得很清楚,那不是单纯被魂力波动带动的共振,而更像是某种更深层的“感应”。 “继续。”他低声道,“不要急著用眼睛看,把精神沉下去。像你平时冥想那样,先感受自己的武魂,再去感受这些魂灵球里传出的气息。” 唐舞麟依言闭上眼睛。 对別人来说,这也许並不容易。可对他而言,静下心去感受,反而是最熟悉的事。 因为这三年来,他无论是在学院里冥想,还是在锻造台前落锤,做的其实都是同一件事——让自己的心沉下去,让自己和手里的锤、面前的金属、体內的魂力,慢慢站到同一个节奏里。 而现在,他做的,只不过是把这种感觉再往外扩一层。 很快,他便“看”见了那些魂灵球。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看见。 而是一种模糊的感知。 有的魂灵球气息轻快灵动,像风中的影子;有的则偏锐利,像一闪而过的寒光;也有几枚力量感很足,像厚重的石头、粗壮的角,或者某种爬行兽压低身体时的沉闷呼吸。 唐舞麟慢慢从那些气息前掠过。 他没有急著靠近。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要找的不是“看起来厉害”的,而是真正適合沉星锤、適合自己的那一个。 一枚白色魂灵球微微发亮,里面隱隱透出甲壳虫般的厚重气息。 另一枚则散发出一种微尖、微硬的野性,像是某种角兽幼体。 还有一枚,带著爬行类魂灵特有的阴凉和韧劲,似乎也不算差。 灰袍传灵师站在一旁,安静地观察著。 他原本以为,这孩子第一次挑选魂灵,多半会被这些形形色色的感应弄得慌乱,结果却恰恰相反,唐舞麟竟显得异常稳。 他没有乱选,也没有明显被某一枚外放气息更强的魂灵吸引走,反而像是在一枚一枚认真地辨別。 这种沉得住气的样子,和他的年纪一点都不相称。 而就在这时。 唐舞麟心头忽然轻轻一震。 那不是他主动碰到了什么,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反过来轻轻碰了他一下。 很轻。 可却格外清楚。 他下意识顺著那一缕感觉“看”过去,然后整个人微微怔住了。 在最下方、靠近角落的一圈白色魂灵球中,有一枚原本並不起眼的小球,正在极轻极轻地颤动著。 那枚球很普通,甚至比旁边几个魂灵球的光泽还暗一些。可就在唐舞麟把意识投过去的那一瞬,它內部像是忽然有一道极细的暗金色光影一闪而过。 紧接著,那种熟悉的感觉便更清楚了。 沉。 稳。 负重。 安静,却顽强得可怕。 唐舞麟心里猛地一动。 是它! 他几乎立刻想起了昨夜月下小花园里,那一队顺著石缝搬运行进的蚂蚁。 而就在这时,那枚魂灵球像是再也按捺不住一般,竟轻轻从原本悬浮的位置脱离了出来,一点一点、慢慢地朝唐舞麟的方向飘了过来。 这一下,不只是唐舞麟,就连灰袍传灵师和唐孜然都同时怔住了。 “主动共鸣?”灰袍传灵师低低脱口而出,眼中明显掠过一抹惊异。 主动靠近魂师的魂灵,不是没有。 可在傲来城这种地方的白色十年魂灵区里,却绝对不算常见。 而且,它靠近得不是一点,而是十分明確地衝著唐舞麟来的。 那枚白色魂灵球慢慢停在唐舞麟身前,悬浮在距他胸口大约一尺的位置。球体內部的白光微微流转,而在那层白光之中,一只极小极小、通体暗金、泛著一丝厚重光泽的蚂蚁影子,正安安静静地贴在內壁上,像是在“看”著他。 唐舞麟睁开了眼。 他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传灵师大人,这是什么魂灵?” 灰袍传灵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走近了两步,仔细看了看那枚魂灵球,眼中的惊讶很快变成了一丝更深的意外。 “居然是它……” “它怎么了?”唐孜然忍不住问。 传灵师抬起头,缓缓道: “这是白色十年魂灵区里非常少见的一种,严格来说,它属於蚂蚁类魂灵中的力量分支。因为年限不高,所以一般不会太受欢迎。很多第一次挑选魂灵的孩子更愿意选那些看起来更威风、外形更显眼的魂灵。” 他说到这里,目光再次落在那只暗金色小蚁影上,语气也不自觉认真了些。 “可它的优点很明確——力量、负重、稳定、韧性,尤其適合走纯力量路线或重击路线的魂师。” “更关键的是,它身上隱约带著一丝千钧蚁系的血脉。” “千钧蚁?”唐舞麟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知为何,这三个字刚一入耳,他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熟悉。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感。 灰袍传灵师点了点头。 “只是很淡的一丝血脉影子,远谈不上真正的高阶千钧蚁魂灵。但哪怕只是这一丝,也足够让它在同级魂灵中显得很特殊了。只是……它平时很沉寂,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它主动脱离轨道靠近某个孩子。”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再次看向唐舞麟手中的沉星锤。 到这时候,就算他再不愿多想,也不得不承认,这孩子的武魂,恐怕远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普通。 唐孜然站在旁边,心里也明显起了波澜。 蚂蚁。 若只听外人说,怕是第一反应只会觉得普通,甚至有些寒酸。可这位传灵师后面那句“力量分支、负重、稳定、重击路线”一出来,他便立刻意识到,这东西和舞麟现在的路,竟意外地贴合。 唐舞麟自己则根本没去想那么多复杂的判断。 他只是看著面前那枚魂灵球,心里那种奇异的共鸣感越来越强。 沉星锤在他手中安静地悬著。 而魂灵球里的那只小蚂蚁,也在安静地“看”著他。 一个沉,一个稳。 一个像压著星,一个像扛著山。 不知为什么,唐舞麟忽然就觉得,它和自己很像。 都不起眼。 都不被人第一眼看重。 可偏偏都藏著一种不肯弯下去的力量。 “传灵师大人,”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却始终没从那枚魂灵球上移开,“如果我选它,合適吗?” 灰袍传灵师沉默片刻,终於点头。 “很合適。” “比起那些看起来更好看的白色魂灵,它也许没那么显眼。但如果只论对你这柄锤类器武魂的契合,它绝对算得上是上选。”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更何况,不是你挑中了它。” “是它主动靠近了你。” 这句话一落,唐舞麟胸口忽然热了一下。 是啊。 不是自己碰巧看上了它。 而是它自己先来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沉星锤,又看了看眼前那枚安静悬浮著的魂灵球,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再自然不过的篤定。 就是它了。 於是,他抬起头来,眼神第一次真正定了下来。 “爸爸,”他轻声叫了一句。 唐孜然看著儿子,点了点头。 “你自己决定。” 唐舞麟“嗯”了一声。 然后,他转向灰袍传灵师,认真地说道: “我选它。” 那枚悬在他身前的白色魂灵球,像是听懂了这句话一般,轻轻震了一下。 球体內,那只小小的暗金色蚂蚁缓缓抬起前肢,贴在光壁之上。 仿佛在回应他。 第十八章:魂灵 “既然已经选定了,那就不要再耽误时间了。” 灰袍传灵师看了唐舞麟掌心中的那只暗金色小蚂蚁一眼,转身朝大厅更深处走去。 “跟我来,去融合室。” 唐舞麟立刻点头,小心翼翼地托著掌中的小钧蚁,跟在他身后。唐孜然也快步跟上,直到此刻,他心里那根始终绷著的弦依旧没有真正松下来。 选到了合適的魂灵,只是第一步。 真正能不能顺利融合,才是眼前最关键的事。 融合室並不大。 和外面充满魂导气息的测试区域不同,这里反而安静得近乎空旷。房间中央只有一座圆形平台,平台上铭刻著细密的魂导法阵,四周嵌著淡白色的晶石,正散发著柔和而稳定的光。 “站到中间去。”灰袍传灵师说道。 唐舞麟依言走上平台,低头看了看掌心中的小钧蚁,又下意识握紧了另一只手里的沉星锤。 灰袍传灵师看著他,道:“第一次融合魂灵,不用紧张。你的精神力和武魂基础都很好,它既然主动选择了你,融合成功的可能性就很高。” “接下来,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不要抗拒它,让你的武魂和它彼此靠近。” 唐舞麟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 唐孜然站在法阵之外,看著站在中央的儿子,手指不知不觉已经攥紧了衣角。哪怕传灵师已经说了“成功可能性很高”,可他毕竟不是魂师,对这些事知道得不多,越是这样,便越控制不住地担心。 灰袍传灵师没有再多说什么,右手轻轻一挥,平台四周的魂导晶石顿时亮了起来。 一圈柔和的白光自地面升腾而起,缓缓將唐舞麟笼罩在內。 “现在,释放武魂。” 乌光一闪。 沉星锤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唐舞麟掌中。 它刚一出现,掌心中的小钧蚁便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似的,六足轻轻一动,顺著唐舞麟的手掌慢慢爬向那柄锤。 唐舞麟屏住呼吸,一动都不敢动。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小钧蚁爬动时的脚步极轻,却又极稳。等它真正碰到沉星锤锤身的一瞬间,一种熟悉又陌生的震颤感,忽然顺著锤柄一下子传遍了他的全身。 “嗡。” 沉星锤轻轻一震。 这一次,不再是上一章那种极浅的共鸣,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回应。 锤身深处,那些若隱若现的暗金纹路像是忽然被点亮了一瞬,虽只是极淡的一闪,却让整柄锤的气息都变得更沉了一些。 下一刻,小钧蚁微微抬起前肢,竟像是没有丝毫迟疑一般,直接没入了沉星锤之中。 唐舞麟浑身猛地一震。 那一瞬,他眼前所有景象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其辽阔的黑暗。 这片黑暗並不冰冷,反而有种沉厚到极致的压迫感,像无边无际的夜空,又像被压进地底最深处的古老岩层。唐舞麟站在其中,手里依旧握著沉星锤,而在他前方不远处,那只暗金色的小钧蚁正静静悬浮著。 它很小。 小得甚至有些不起眼。 可就在这片黑暗中,它的存在却莫名清晰。它没有咆哮,也没有爆发出什么骇人的气势,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却带著一种“哪怕身躯微小,也一样能扛住一切”的坚韧。 紧接著,唐舞麟体內更深处,那股他从觉醒起就无比熟悉的灼热感,也悄然翻涌起来。 金色。 又见金色。 只是这一次,那份金色並没有像最初那样狂暴得要撕开他的身体,而是被什么沉沉压著。黑暗最深处,像有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在缓缓睁眼,龙性的暴戾只露出了一丝丝锋芒,就立刻被锤影、被根纹、被更深层的封印重新压了回去。 唐舞麟的身体微微发颤,额角渗出汗来。 可奇怪的是,他並不觉得痛苦。 相反,他只觉得自己像是终於找到了某个早该嵌进去的位置。 小钧蚁缓缓向前走来。 一步,一步。 很慢,却很稳。 而它每往前一步,唐舞麟便觉得沉星锤更“沉”了一分。那不是重量增加,而像是某种本来就属於这柄锤的本质,终於被真正补全了第一块基石。 重。 稳。 压。 扛。 这一刻,唐舞麟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第一眼看到它时,就生出那样强烈的认同感。 因为这只魂灵,不是华丽,不是凶猛,不是耀眼。 它和自己这一路走来的样子,太像了。 都很不起眼。 都不被第一眼看重。 可偏偏,就是能扛,就是不退,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想到这里,唐舞麟心头那一点最后的紧张也彻底散了。 他抬起手中的沉星锤,轻轻向前递去。 小钧蚁也在这一刻加快了一点点速度,径直撞入锤影之中。 轰。 外界,圆形法阵上的白光骤然大盛。 唐孜然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险些直接踏入法阵区域,又被灰袍传灵师抬手拦住。 “別过去。”他低声道,“融合开始了。” 平台中央,唐舞麟整个人都被白光笼罩著,手中的沉星锤乌光沉凝,而锤身表面则有极淡极淡的暗金色纹路流转著。那光並不张扬,却有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下一瞬,一圈洁白的魂环,缓缓自他脚下升起。 白色。 清晰而稳定。 它出现得並不轰烈,却异常扎实,像是一道终於真正被锻打出来的圆环,安静地套在了沉星锤的根基之上。 灰袍传灵师眼神微动,轻轻吐出一口气。 “成了。” 听到这两个字,唐孜然整个人都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原本紧绷著的肩膀终於慢慢鬆了下来。 成了。 他的儿子,真的成了一环魂师。 而平台中央的唐舞麟,也在数息之后缓缓睁开了眼。 睁眼的一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不一样了。 不是单纯“多了一圈魂环”那么简单,而是体內那股一直停在十级门槛上的魂力,终於真正向前迈了出去。沉星锤变得比从前更稳、更沉,也更像一柄真正属於力量系魂师的武魂了。 更重要的是,他和那只小钧蚁之间,已经不再是“看见”与“选择”的关係。 它现在,就在自己体內。 像是成为了沉星锤的一部分,也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 唐舞麟低下头,看著脚下那圈洁白魂环,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三年。 从六岁觉醒,到今天真正成为一环魂师,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他敲过的金属数都数不清,磨破过多少次手、流过多少汗、在多少个夜里强撑著继续冥想,连他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 可现在,这一切终於有了结果。 “爸爸……”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向法阵外的唐孜然。 唐孜然看著他,眼圈竟也微微有些发红,却还是努力笑著点了点头。 “好。”他声音很轻,却有些发哑,“好,太好了。” 唐舞麟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灰袍传灵师此时已经走上前来,仔细看了看他脚下那圈白色魂环,又感知了一下沉星锤此刻散发出的气息,眼神中不由得多了一丝真切的意外。 “融合得很好。”他说,“而且……契合度比我预想中还高。” 他看著唐舞麟,难得带上了几分认真提醒的意味。 “回去之后,先不要急著到处展示魂环,今晚好好休息,再试著感受自己的第一魂技。你这只魂灵本就偏力量与重击路线,魂技大概率也会沿著这个方向出现。越是这样,越要先把它摸清楚。” 唐舞麟立刻点头。 “是,传灵师大人。” 灰袍传灵师微微頷首,隨后又补上一句: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真正的一环魂师了。” 这句话一出口,唐舞麟胸口忽然猛地热了一下。 真正的一环魂师。 这几个字,他从小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也想了不知道多少遍。直到此刻,才终於真正落到了自己身上。 他低下头,看著那圈洁白魂环,忍不住轻轻握紧了拳。 这一次,不再只是想像,不再只是未来某一天。 而是现在。 他真的,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第十九章:融合 从传灵塔出来的时候,唐舞麟整个人都还有些发飘。 不是头晕,而是一种说不出的不真实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试著轻轻催动了一下魂力。下一瞬,乌光浮现,沉星锤悄然落入掌中,一圈洁白的魂环也隨之从他脚下缓缓升起,安静地套在锤影之外。 白色魂环。 真正的一环魂师。 直到亲眼看见这一幕,唐舞麟才终於確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爸爸……”他抬头看向唐孜然,眼睛亮得惊人,“我真的成功了。” 唐孜然看著儿子,胸口一阵发热,嘴上却只是儘量平静地应了一声。 “嗯,成功了。” 可那微微发哑的声音,还是把他心里的激动暴露得一乾二净。 回家的路上,唐舞麟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不是因为不高兴,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高兴了,所以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只是一路走,一路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的掌心,又看看那道隨著心念浮现又隱去的白色魂环,像个忽然捡到了整片星空的孩子。 直到快到家门口时,他才终於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爸爸,你说……小钧蚁以后会不会也变得很厉害?” 唐孜然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唐舞麟愣了愣。 “它主动选了你。”唐孜然缓缓说道,“而你,也选了它。既然是彼此选中的,那以后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你们一起能走多远了。” 唐舞麟听完,忽然一下子笑了。 “嗯!” 他用力点头。 等父子二人推开院门时,娜儿已经坐在桌边等著了。 一听见门响,她几乎立刻站了起来,紫色的大眼睛直直地望向唐舞麟,像是早已知道答案,却还是要亲眼確认才放心。 唐舞麟一看到她,原本一路压著的兴奋就再也绷不住了。 “娜儿,我成功了!” 他话音刚落,沉星锤便再次出现在掌中,白色魂环也隨之浮现而出。 这一刻,连屋里的光都像是微微亮了一些。 娜儿先是怔了怔,紧接著,那双紫色的眼睛里便一下子亮了起来。 “哥哥,你真的成魂师了!” “对啊!”唐舞麟一边说,一边几乎是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而且我的魂灵,就是那只小钧蚁。它一点都不差,传灵师大人说,它和我的锤特別配。” 娜儿看著他掌中的沉星锤,又看了看那圈白色魂环,目光最后落在锤身深处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暗金纹路上,轻轻眨了眨眼。 “嗯。”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它很適合你。” 唐舞麟顿时更高兴了。 比起旁人的夸奖,娜儿这一句轻轻的“很適合你”,反倒更让他心里觉得踏实。 晚饭时,琅玥也终於下了班回来。 一进门,看到儿子掌中那道洁白的魂环时,她先是站在原地怔了一下,下一瞬,眼圈就红了。 她当然知道这一天会来。 可真正看到时,心里那股又酸又热的情绪还是一下子涌了上来。 三年。 从觉醒日到今天,整整三年。別人家的孩子还在没心没肺地长大时,她的儿子已经学会了怎么咬著牙往前走,怎么用自己的一双手去换未来的路。 而现在,那条路终於被他自己走出来了。 “妈妈。”唐舞麟被她看得还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现在真的是魂师了。” 琅玥走过去,伸手抱了抱他。 “妈妈知道。”她声音发哑,眼里却带著笑,“妈妈都看见了。” 这一晚,唐家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唐舞麟本来就高兴得不行,再加上刚融合魂灵,体內魂力和魂灵之间始终有种说不出的新鲜感,以至於吃饭的时候都频频走神。倒不是在发呆,而是总忍不住想去感受掌中的沉星锤,去感受体內那只安安静静的小钧蚁。 它很安静。 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太多杂乱的意念。 可唐舞麟就是能感觉到,它已经在自己体內安了家。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原本只有自己一人的锤影深处,忽然多了一个很小却很稳的同伴。 等到夜深,唐舞麟和娜儿回了房。 唐舞麟原本还满脸兴奋,可真正坐到床边时,反而慢慢安静了下来。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了?”娜儿轻声问。 唐舞麟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过了片刻,才小声道: “我有点怕。” 娜儿一愣。 “怕?” 唐舞麟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白天在传灵塔的时候还没觉得。可现在回来了,我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成魂师了。”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以前一直想著这一天,可真到了这一步,反而有点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娜儿静静地看著他。 唐舞麟想了想,又补充道: “我不是怕小钧蚁不够好。我是怕……它主动选了我,我要是以后走得不够远,会不会对不起它。”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很像唐舞麟。 他从来都不是那种只会一味索取的人。哪怕面对一只刚刚融合进体內的小小魂灵,他想到的也不是“它能给我什么”,而是“我能不能不辜负它”。 娜儿听著,眼神轻轻动了动。 她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走上前,轻轻把手覆在唐舞麟握紧的拳头上。 “哥哥。”她看著他,很认真地说道,“它会选你,就已经说明你很好了。” 唐舞麟一怔。 “而且,”娜儿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点,“我觉得,它很喜欢你。” 唐舞麟听著这句话,忽然就笑了。 那笑不是白天那种兴奋得发亮的笑,而是带著一点少年人独有的、被安慰之后的柔和。 “是吗?” “嗯。”娜儿点头,“你们很像。” 这一次,唐舞麟没有再继续追问“哪里像”。 因为他心里其实也知道答案。 都不耀眼。 都不张扬。 都不被第一眼看重。 可偏偏,都很能扛。 想到这里,他终於轻轻吐出一口气,从床边站起身来。 “那我试试冥想。”他说,“老师和传灵师大人都说,第一次融合后,最好当天再稳固一次。说不定……我还能早点知道自己的第一魂技是什么。” 娜儿立刻往后退了两步,给他让出地方。 “那我不吵你。” 唐舞麟盘膝坐上床,缓缓闭上眼睛。 这一闭眼,和从前的感觉立刻不一样了。 过去,他一沉入意识,先感受到的往往是沉星锤那种压在深处的沉重感。再往后,才是魂力、金纹、热流,以及更深层的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可这一次,在那片熟悉的黑暗里,他一眼就“看”见了不同。 沉星锤依旧悬在那里。 乌黑、沉静、厚重如旧。 可此时的锤身表面,已经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暗金纹路,像是有某种细密而坚韧的力量,正一点点顺著锤体內部蔓延开来。 而在锤头上,静静趴著一只小小的暗金色蚂蚁。 正是小钧蚁。 它安静地伏在那里,六足扣著锤面,像早就把那里当成了自己的位置。隨著唐舞麟意识靠近,它才慢慢抬起触角,轻轻动了动。 没有语言。 没有复杂的情绪。 可唐舞麟却在这一刻清楚地感知到了一丝极淡的亲近与依附。 这丝感觉太轻了,轻得像一粒尘埃。 可他还是一瞬间就捕捉到了。 “你也在啊。”唐舞麟下意识地在心里说道。 小钧蚁没有回应,可下一刻,它却轻轻往前爬了两步,顺著锤头向锤身中央靠近。 而就在它爬动的同时,沉星锤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紧接著,一股热意毫无预兆地自唐舞麟尾椎深处窜起。 这感觉他太熟悉了。 从觉醒那天开始,这股热流就时常会在身体最深处翻涌。只是隨著年纪渐长、冥想加深,以及锻造日復一日地压榨与打磨,它已经不像最初那样稍一动便带来撕裂般的痛苦,而是更像某种被层层压住、隨时可能醒来的东西。 可这一夜,它明显比平时更活跃了。 热意自尾椎窜起,顺著脊椎一路向上,极快地漫过后背、肩颈,最后与额头深处那一点隱秘的灼热感在无形中匯到了一处。 唐舞麟身体猛地一颤。 屋內,盘膝而坐的少年额角瞬间渗出了一层细汗。原本安静流转的魂力也隨之一滯,继而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奔涌起来。 娜儿原本安安静静地坐在小床边,这一刻却几乎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紫色的眼睛死死盯住唐舞麟。 她能感觉到。 唐舞麟身上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变了。 而在唐舞麟的意识深处,那变化则更加清晰。 一道道极淡的金色网格,突然从黑暗最深处浮现出来,像一张早已存在、却直到这一刻才真正被看见的巨大网,迅速朝著沉星锤蔓延而去。 小钧蚁原本还安静地伏在锤上,此时却猛地一僵。 不是害怕。 而像是被某种远比它血脉更古老、更可怕,也更沉重的力量惊住了。 它那小小的身体微微蜷缩了一下,触角抬起,像是在试探,也像是在本能地臣服。 紧接著,那些金色纹路便落在了它身上。 不是吞噬。 也不是驱逐。 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確认,一种在极短时间里完成的“衡量”。 几乎只是下一瞬,那种原本让小钧蚁微微发僵的压迫感便悄然缓了下来,转而顺著它的身体缓缓渗入。 小钧蚁通体暗金的甲壳上,顿时多出了一层更细、更亮、却也更沉静的金色纹理。 与此同时,沉星锤表面的暗金纹路也明显清晰了几分。 它们彼此呼应著,竟像是终於被同一种力量真正连到了一起。 而唐舞麟,则在这一刻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全新的力量正在自己体內成形。 那不是单纯的“变强”。 而是一种极其明確的倾向。 重。 压。 坠。 像锤落下时,把所有力量都压进一点,再在最短的一瞬间彻底砸出去。 这感觉来得极为突兀,却又极为自然,仿佛它本就该在这一刻出现。 第一魂技。 这四个字几乎在一瞬间就跳进了唐舞麟的脑海。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那道刚刚成形的力量便骤然向外一震! “嗡。” 屋子里,唐舞麟掌中的沉星锤突然无声浮现。 下一刻,原本洁白的一圈魂环自他脚下升起,而沉星锤也在同一时间猛地向下一沉! 没有砸到地面。 可床前那块木板竟仍旧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是被一股无形的重压硬生生压出了一道细纹。 唐舞麟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了两口气,脸上却已经全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这……” 他的声音都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没有主动去做什么,只是顺著本能让魂力一转,那股力量就自己爆发了出来。 而且,他能感觉到,那並不是胡乱的失控。 恰恰相反。 它很清晰,很纯粹,也很听话。 像是只要自己愿意,下一次就能更稳地把它使出来。 “哥哥!”娜儿已经从小床边跑了过来,眼里满是紧张,“你怎么了?” 唐舞麟低头看著自己掌中的沉星锤。 锤身表面,那些原本若隱若现的暗金纹路此刻仍未完全散去,连带著整柄锤的气息都比从前更沉了一层。 而在那沉静深处,他还能清楚地感知到小钧蚁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真的不一样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娜儿,眼里那一点因为突发异变而生出的惊悸,已经一点点被更亮的东西取代。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娜儿下意识问。 唐舞麟握紧沉星锤,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紧。 “我的第一魂技。”他说。 “我好像……知道它是什么了。” 第二十章:十一级魂师 “我好像……知道它是什么了。” 唐舞麟的话音刚落,体內那股刚刚平静下去的热意,便毫无徵兆地又翻了上来。 不是先前那种短促的震颤。 而是更深、更沉,也更凶的一次。 像有什么东西一直被压在最底下,方才因为第一魂技初成,被惊醒了一瞬;这一刻,它顺著脊柱最深处那条隱秘的线,骤然向上拱了一下。 唐舞麟整个人猛地一僵。 “哥哥?”娜儿立刻察觉到不对,声音都变了。 唐舞麟想开口,让她別怕,可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一样,竟一时发不出声。下一瞬,那股灼热已经沿著脊柱一路窜过后背、肩颈,最后轰然漫进四肢百骸。 热。 比觉醒那天更沉,也更细。 不是把人一口吞掉的火,而像有无数烧得发亮的细针,顺著骨头缝一点点往里钉。偏偏他的意识还清醒得很,清醒到能把每一寸灼烫都感觉得明明白白。 沉星锤仍悬在掌中。 那道白色魂环还没有散去,正隨著他体內魂力的剧烈波动微微颤动。而在锤身最深处,小钧蚁也忽然僵住了。 紧接著,极淡的金色网纹再次出现。 它们先从唐舞麟额角下方无声浮出,像细碎而冰冷的裂纹,一层层在皮肤下亮起,又迅速顺著脖颈蔓延而下。与此同时,他衣衫遮掩之下,脊柱中线也像有一道细细的金线被点亮,自尾椎一路往上,直到与额角那片金色网纹在头顶深处悄然会合。 这一次,金色比以往都更清晰一些。 不张扬,却有种令人心悸的古老冷意。 小钧蚁原本伏在锤上,此刻也被那金色纹路一寸寸漫了上去。它通体暗金的甲壳轻轻颤了颤,像是本能地想后退,可最终却没有退,只是僵在那里,任由那层淡金色的细纹一丝丝渗进甲壳深处。 唐舞麟再也撑不住了。 他闷哼一声,身体一歪,直接从床沿滑了下去。 “哥哥!” 娜儿脸色瞬间白了,扑上去想扶他,可唐舞麟此时全身发烫,像一块刚从锻炉里夹出来的铁。她的手刚一碰上去,就被那种嚇人的热度烫得微微一缩,隨即又咬著牙重新抱了上去。 屋外很快响起了脚步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怎么了?”琅玥的声音先传进来,带著明显的慌乱。 房门被推开。 下一刻,夫妻二人便看见了倒在床边的唐舞麟。 “舞麟!” 琅玥几乎是扑过去的。 唐孜然也在第一时间蹲下身,把儿子抱了起来。唐舞麟双眼紧闭,额头和脖颈全是冷汗,衣襟却又被热意蒸得发湿,眉头死死拧著,显然正陷在某种极不好受的状態里。 “这是怎么回事?”琅玥声音发颤,已经有点乱了。 娜儿站在一旁,脸色也很白,唇抿得紧紧的,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能感觉到,方才那一瞬间从唐舞麟体內翻出来的东西,並不仅仅是魂灵融合后的正常波动。 那里面有更深的东西。 可她又说不清那是什么。 唐孜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按了按唐舞麟的额头,又探了探脉息。 脉息还稳。 气息也在。 只是热得嚇人。 “先把他放回床上。”他低声道。 夫妻二人合力把唐舞麟重新安置好,琅玥立刻拧了冷毛巾来给他擦脸。可那热意却像是从他骨头里自己烧出来的,毛巾刚敷上去片刻,便又被蒸得温热。 “不是说融合得很顺利吗……”琅玥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怎么还会这样?” 唐孜然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白天从传灵塔回来时,明明一切都好,儿子甚至还高高兴兴地跟他们讲著小钧蚁和沉星锤多合適,谁也没想到,到了夜里竟会突然变成这样。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唐舞麟始终没有醒。 他时而发烫,时而又会微微发抖,额角深处那层细微的金色纹路若隱若现,偶尔从黑髮下闪出一点冷光,又很快隱没进去。谁都没有真正看清,只当那是灯影晃动后的错觉。 到后半夜时,那股骇人的灼热终於慢慢退了下去。 可新的异样却又冒了出来。 唐舞麟的身体开始细微地颤,像有什么东西顺著四肢百骸往外爬。那种感觉不再是热,而是麻,细细密密,连手指尖都在轻轻抽动。偏偏他人还昏著,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来,只是眉头越皱越紧,像在梦里也不得安寧。 娜儿一直站在床边,没有去睡。 她看著唐舞麟,眼里的迷惘越来越深。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竟觉得自己仿佛也能感受到那份痛苦。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一点点剐出来的那种难受,像有无数看不见的小东西在往外顶,在往外生。 天快亮的时候,唐舞麟终於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层若隱若现的金色网纹,也一点一点沉回了皮肤之下,像从未出现过。 可他依旧没有醒。 …… 第二天,唐舞麟没能去学校,也没能去邙天工作室。 整整一天,他都昏睡得极沉,像陷进了某种更深的黑暗里。琅玥几乎不敢离开房间,饭都顾不上吃几口,只一遍遍给儿子擦汗、换衣、试额头的温度。 唐孜然则一上午跑了两趟。 一趟去学院,请假。 一趟去工作室,想亲自和邙天说一声。可等他到时,邙天已经先打了魂导通讯过来,语气冷硬得一如既往,只问了一句:“人呢?” 唐孜然沉默片刻,还是把事情说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我晚点过去。”邙天只留下这一句,便掛断了通讯。 傍晚时分,邙天果然来了。 高大的中年人一进门,便把屋里原本就压得很低的空气又沉了几分。他没寒暄,也没多问,直接进了房间。 床上的唐舞麟仍在睡。 邙天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目光从他微微发白的脸、到因为大量出汗而有些湿的头髮,再到那双安安静静搁在被褥外的手上,掠过。 “魂灵融合后,正常不会这样。”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 琅玥听见这话,眼圈顿时又红了。 “那他……” 邙天没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按了按唐舞麟的肩、腕、掌骨,又探了探他体內魂力自然外溢的波动。片刻之后,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像是融合失败。”他说。 “更像是……融合之后又被別的东西重新冲了一遍。”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了。 “什么意思?”唐孜然沉声问。 邙天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继续解释。 因为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只是这孩子的气息,从昨天起就隱隱有种说不出的怪。白天在传灵塔完成融合时,那股怪异还被魂灵融合的正常波动压著;到了夜里,反而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被彻底激出来了。 可无论如何,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 唐舞麟体內的魂力,不但没有乱,反而在缓慢地、稳定地增强著。 像是这场折磨,不是在毁他,而是在逼著他把什么真正长进骨头里。 “再等等。”邙天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他要是今晚还不醒,就去找传灵塔。” …… 天彻底黑下来后,唐舞麟终於慢慢睁开了眼。 最先恢復的,是听觉。 窗外隱约有风,屋里很静,远处似乎还有锅铲轻轻碰到碗边的声音。接著,触觉也慢慢回来了,身下的被褥是乾爽的,衣服也已经换过,不再像昨夜那样湿透黏腻。 他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 没有灼热。 没有麻痒。 那些昨夜几乎要把人逼疯的感觉,像一场已经散乾净的暴雨,只在身体最深处留下了一点极淡的余韵。 取而代之的,是轻。 不是飘,而是一种被重新洗过、重新拧紧之后的轻。每一寸筋骨都像被拉得更顺了,连呼吸都比从前更深、更长,落进胸口时像带著凉意的风。 唐舞麟低下头,怔怔看了看自己的手。 下一刻,他下意识运转魂力。 体內那团早已突破过的力量,竟比昨天明显更壮实了一截。它顺著经脉一流动,便给人一种极其扎实的感觉,像原本刚刚铸成的胚子,忽然又被补了好几锤,连骨头都变得更密了。 “十一级……” 唐舞麟几乎是无声地念出了这个数字。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是猜测。 而是一种非常清楚的感觉——他的魂力,已经真正稳稳地踏进了十一级。 不是勉强突破后的虚浮,而是非常稳。 唐舞麟下意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 没有半点酸涩。 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顺畅感。 他试著握拳,再抬臂,往前隨意挥了一下。 “啪。” 空气里竟传出一声很轻的爆响。 唐舞麟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拳头,又看看前方空无一物的空气,愣了两息,眼底的震惊才一点点化开,变成一种不敢置信的亮。 自己的身体……又变强了。 还没等他再试第二下,房门已经被猛地推开。 “舞麟!” 最先衝进来的,是琅玥。 她一眼看见儿子已经坐了起来,整个人像是先被狠狠扯了一下,隨后才猛地扑过去,一把將人搂进怀里。 “你嚇死妈妈了……”她声音发抖,到了最后,竟已是压都压不住的哭腔。 唐舞麟被抱得有点发懵,这才意识到,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也就是说,他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妈妈……”他赶紧伸手抱住她,声音还有些发哑,“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后面进来的,还有唐孜然、娜儿,以及站在门口的邙天。 屋里的灯亮著,暖黄的光把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唐孜然眼下有明显的疲色,像是整整一天都没有真正坐下来过。娜儿则站在他旁边,抿著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唐舞麟。邙天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比平时更沉。 琅玥把唐舞麟从怀里稍稍拉开一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像是非要亲眼確认这孩子真的是好好的,才能让自己松下一口气。 “咱们不做魂师了。”她忽然哑著声音说道,“儿子,咱们以后就安安稳稳的,不做魂师了,好不好?” 这话一出口,屋里又静了一下。 唐舞麟先是一愣,隨即却笑了。 那笑有点虚弱,却很乾净。 “妈妈,我真的没事。”他说,“而且……我好像不止没事。” “什么意思?”唐孜然立刻问。 唐舞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慢慢握了握拳。 “我魂力涨了。”他说,“应该已经十一级了。” “什么?”琅玥还没反应过来。 邙天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把武魂放出来。”他沉声道。 唐舞麟没有犹豫,右手抬起,乌光一闪,沉星锤已然落入掌中。 锤一出现,屋子里的空气像是都跟著沉了一分。 那柄锤表面依旧乌黑、短小、钝重,可和昨天相比,气息却明显不同了。锤身深处原本若隱若现的暗金纹路此刻清楚了不少,像细细的金线埋在铁色里,低调,却让人一眼便觉得,它更硬了,也更稳了。 紧接著,一圈洁白魂环缓缓升起。 白色魂环之外,魂力波动安静而凝实,没有半点虚浮的跡象。 邙天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他不是第一次见唐舞麟的武魂,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这柄锤在融合魂灵之后,竟像被某种更深的东西重新锻过一遍。 “十一级。”他缓缓开口,语气比平时更低,“而且根基很稳。” 唐孜然原本悬了整整一天的那口气,这才终於彻底落下去。 娜儿一直站在旁边看著,这时才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她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可眼底深处那点迷惘与不安,却直到现在才真正散开一些。 琅玥还带著泪,看看锤,又看看儿子,像是依旧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没事了?” 唐舞麟点头。 “真的。”他说。 他说这两个字时,掌中的沉星锤也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替他作证。 邙天的目光落在锤身上,又停了一瞬,才重新看向唐舞麟。 “第一魂技呢?”他问。 “知道了。”唐舞麟轻轻吸了一口气,抬头时,黑亮的眼睛里终於重新有了光,“昨天夜里就知道了。” 邙天看著他,眼底那点向来藏得很深的讚许终於浮了上来一点。 “那就使出来给我看看。” 第二十一章:老师也是魂师? 唐舞麟这才真正注意到门边还站著一个人。 “老师。”他愣了一下,连忙叫道。 邙天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一路落到他掌中的沉星锤上,没有多余的废话。 “来。”他只说了一个字,“把你的第一魂技放出来,我看看。”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琅玥还红著眼,手指却下意识鬆开了一点。唐孜然也把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落到他握锤的那只手上。娜儿站在一旁,紫色的眼睛很亮,安安静静地看著。 唐舞麟自己也收了收心神。 刚才醒来之后,他只是凭直觉知道自己多了一个魂技,也大概知道那股力量是什么样子,可真正要把它清清楚楚地用出来,这还是第一次。 他深吸了一口气,右手微微抬起。 乌光一闪,沉星锤重新落入掌中。 与此同时,一圈洁白魂环自他脚下缓缓升起,沿著身体向上攀升,再落回锤影周围,静静律动。 白色魂环,本是所有魂环里最不起眼的一类。 可不知为何,落在这柄锤上时,却没有半分轻浮感。那锤依旧短小、乌黑、钝重,看起来没有任何锋芒,甚至有些不够威风。可魂环绕上去的那一刻,屋里的光线却像是悄悄沉了一下,不是变暗,而是被什么往下压了压。 唐舞麟握著锤,闭了一下眼。 下一瞬,他轻声开口: “第一魂技,千钧坠。” 话音落下的一瞬,沉星锤表面那些极淡的暗金纹路忽然亮了。 不是刺目的亮,而像埋在黑铁里的金线被人轻轻擦了一把,隱隱浮出来。紧接著,一股明显不同於平时的重量感猛地顺著锤柄压进了唐舞麟手臂里。 唐舞麟手腕微微一沉。 那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自己握著的不是一柄锤,而是一块被压缩到极致的小山。 “別在屋里砸。”邙天忽然开口,“去院子。” 唐舞麟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也是。 刚才只是魂技起势,脚下木板就已经轻轻响了一声。若真在屋里砸下去,怕不是要把家里的地板直接砸穿。 几人很快退到院中。 夜风有点凉,月光从院墙上斜斜落下来,把地上照得一半清一半暗。邙天隨手从墙边捡起一块平时垫东西用的黑沉铁坯,往院中央一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对著它来。”他说。 唐舞麟点头,走到那块铁坯前站定。 魂环仍在轻轻律动,沉星锤上的暗金纹路也还没有散去。他握了握锤柄,能清楚感觉到小钧蚁那股沉而稳的气息正贴在锤身最深处,与自己的魂力一点点连成一线。 不是爆。 而是压。 把所有力量往一点里压,再在落下时一口气砸出去。 唐舞麟心里忽然明白了。 於是,他没有大幅抡锤,也没有故意摆什么架势,只是將锤微微抬起,往下一落。 “咚。” 不是脆响。 而是一声极沉的闷鸣。 像有人在院子中央忽然压下了一块看不见的巨石。 那块垫地用的黑沉铁坯几乎是瞬间往下一矮,紧接著才发出迟来的裂响。地面青砖跟著轻轻震了一下,院角掛著的空木桶都被震得摇晃起来。 琅玥下意识捂住了嘴。 唐孜然的眼神也一下子变了。 唐舞麟自己更是怔了一下。 因为这一锤的感觉,和他想像中完全不一样。他原本以为自己的第一魂技会是单纯的力量增幅,或者像锻造时那样把所有气力集中在一点。可真砸下去之后,他才发现,这一魂技根本不只是“更重”那么简单。 它像是让锤下的那一小片空间,短暂地一起往下坠了坠。 邙天已经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看了看那块铁坯。 原本完整平整的表面,此时正中央竟生生凹进去一个明显的锤印,周围没有太多扩散裂痕,边缘却压得极紧、极实,像所有力量都被硬生生锁进了中间那一点里。 邙天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印子,眼神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不是砸碎。”他低低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压进去。”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唐舞麟。 “锤给我。” 唐舞麟愣了一下,还是把沉星锤递了过去。 邙天伸手去接。 可锤刚一入手,他眉头便猛地一皱,手腕都隨之往下一沉。 重。 比他想像中还要重。 而且这种重量並不是死重,而是一种极不讲道理、几乎带著“坠”意的沉。就像锤本身並不只是有分量,而是在不断往下拉扯著持有者的手臂。 邙天看了看手里的锤,又抬头看了唐舞麟一眼。 “你平时一直拿著这东西锻造?” “嗯。”唐舞麟老老实实地点头,“一直都是它。” 邙天没有说话,只是掂了掂手里的锤。 沉星锤在他掌中微微一震,似乎对被別人握住这件事並不完全顺从。那震颤很轻,却让邙天掌心发麻。 这下,不只是他眼神变了,就连唐孜然都隱约察觉到了不对。 “邙兄,怎么了?”他下意识问。 邙天依旧没有立刻回答。 下一刻,他身上的气息忽然一变。 一白、两黄、一紫。 四个魂环,悄无声息地从他脚下升起。 白、黄、黄、紫,四道不同顏色的光在夜色里层层叠起,把整个小院都映得微微发亮。那种属於魂宗的威压並不狂暴,却沉稳得像一堵墙,在出现的一瞬间,便让唐舞麟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愣住了。 老师……也是魂师? 而且还是四环魂宗? 唐舞麟当然知道魂宗意味著什么。 十一到二十级是魂师,二十一到三十级是大魂师,三十一到四十级则是魂尊,而四环魂宗,已经是真正跨过前几道门槛后的强者了。 他一直知道邙天厉害。 却从来没想到,会厉害到这种地步。 伴隨著魂环升起,邙天肩头也隨之浮现出三个魂灵。 一只白色小兔,安安静静地趴在左肩,身上縈著一层柔和白光;另一侧,则悬著一对黄光沉凝的小锤影,显然是器魂灵;最后跳出来的是一只褐毛小熊,体型不大,双臂却格外粗壮,落地时衝著四周齜了齜牙,凶气十足。 而邙天自己的武魂,也在这一刻显露出来。 那是一柄白色重锤。 锤身並不华丽,表面却有一道道深褐色纹理,像大地裂开后又重新凝结的痕。它一出现,邙天整个人的气势便隨之一沉,像从一个锻造师,瞬间变回了一名真正的力量型魂宗。 “大地之锤。”唐舞麟下意识在心里念出了这个名字。 邙天脚下第一魂环亮起。 那只白色小兔隨之一颤,一层柔和白光瞬间覆上他的手臂与肩背。肌肉並未明显鼓起,可整个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紧”了,连最细微的发力都变得更凝实了些。 “第一魂技,坚韧。”他淡淡开口,像是在顺手解释。 下一刻,他重新握紧沉星锤,缓缓往上一提。 这一次,锤被抬了起来。 可邙天眼底的神色却更深了。 若只是普通锤类器武魂,哪怕再重,也不至於让他开了第一魂技后才真正拿稳。更不至於让他的虎口在握住锤柄后的短短数息內,就隱约生出发麻的感觉。 这不是正常器武魂该有的重量。 也不是一个白色十年魂环该有的压迫感。 “你再用一次魂技。”邙天忽然看向唐舞麟,“这次別砸地,砸我的锤。” 唐舞麟心头一紧。 “老师,这样会不会。” “来。”邙天只回了一个字。 唐舞麟抿了抿唇,不再迟疑。 他重新凝聚魂力,沉星锤回到自己手中,白色魂环微微一亮。那股熟悉的“坠”意再次沿著锤柄压下,沉星锤上的暗金纹路隨之浮现。 “第一魂技,千钧坠!” 邙天同样抬起了自己的大地之锤。 两锤相碰。 “当。” 这一次,不是闷响,而是一声极其清亮、又极其沉重的撞鸣。 声音起的瞬间,邙天握锤的那只手腕竟明显往下一沉,连脚下都无声地陷了半寸。他眼神微变,肩头那只褐毛小熊都下意识齜了齜牙。 唐舞麟也被反震得向后退了两步,手臂发麻,可眼睛却越睁越亮。 因为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这一锤並没有被完全压回去。 那可是魂宗的锤。 可自己的第一魂技,竟真的让老师都沉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邙天慢慢放下大地之锤,眼神终於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多了一层极深的郑重。 “这不是普通的增力魂技。”他说。 “它真正强化的,不是你的手臂,而是你落锤那一瞬间的『坠』。重压集中,力量內敛,不散不飘,几乎全砸在一点上。” 说到这里,他看向唐舞麟掌中的沉星锤,语气低了些。 “而且,这柄锤的底子,比我原本想的还要更深。” 唐孜然听不懂那些更专业的判断,可他看得懂邙天的表情。 一个魂宗,一个眼高於顶的六星宗匠,能露出这样的神情,本身就已经说明很多问题了。 琅玥还愣著,眼里泪意未散,却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只剩害怕了。她看著儿子掌中的锤,看著那圈洁白魂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这个孩子,也许真的不是在硬撑著做梦。 他是在往前走。 而娜儿站在最安静的角落里,紫色的眼睛映著白色魂环与锤身上的暗金花纹,神情又一次变得有些恍惚。像是透过眼前这一幕,隱约看见了某些更古老、更模糊的东西。 可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著唐舞麟,轻轻弯了一下眼睛。 邙天把大地之锤收了回去,四个魂环也隨之沉没於体內。 小院重新恢復了夜里的安静。 他看著唐舞麟,沉声道: “从明天开始,照常来工作室。” “既然有了魂环,有了魂力,锻造的路子也该换了。以前教你的是怎么抡锤,怎么吃苦。接下来,要学的是怎么把魂力真正压进锤里。” 唐舞麟眼睛一亮,几乎立刻点头。 “是,老师!” 邙天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再板著脸,而是轻轻哼了一声。 “高兴什么。”他说,“第一魂环而已。真正的路还远著呢。” 嘴上虽是这么说,可那一句“而已”落下来时,连唐孜然都听出了他语气里那点藏得极深的满意。 而唐舞麟自己,则低头看了看掌中的沉星锤。 白色魂环已经渐渐收敛,锤身上的暗金纹路也重新隱没下去,只剩那熟悉的乌黑、沉静与不起眼。 可他知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从今天开始,他不再只是那个举著小黑锤、凭一股蛮劲往前冲的孩子了。 他有了魂环。 有了魂灵。 也有了真正属於自己的第一锤。 第二十二章:变异武魂? 院子里静了片刻。 夜风从墙头掠过,把方才那一声锤鸣留下的余韵一点点吹散。邙天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著地上那块被砸出深印的铁坯,眉头微锁,像是在心里反覆掂量著什么。 唐舞麟站在原地,手里还握著沉星锤,掌心有些发热,心也跟著悬著。 他看得出来,老师方才那一试,不只是单纯想看看自己的第一魂技。 更像是在確认什么。 “把魂技收了。”邙天终於开口。 “是。”唐舞麟立刻应声,魂力一敛,锤身上那层极淡的暗金纹路也隨之收回,白色魂环缓缓没入体內。 院子里的压迫感顿时轻了一些。 邙天朝他伸出手。 “锤给我。” 唐舞麟把沉星锤递了过去。 这一次,邙天没有再开魂技,只是单纯握住了锤柄,手腕微沉,眼神也隨之更深了一分。他隨手掂了两下,又把锤平举片刻,隨后才把目光重新落回唐舞麟脸上。 “你觉醒那天,武魂就是这副样子?”他问。 “嗯。”唐舞麟点头,“一直都是这样。只是……现在感觉比以前更沉了一点。” “不是一点。”邙天淡淡道。 他说著,抬手把锤还了回去。 “融合魂灵之前,它只是重。融合之后,它开始『坠』了。” 唐舞麟怔了一下。 坠。 这个字一落下来,他心头便微微一震。 因为老师说得太准了。 沉星锤最初给他的感觉,確实只是异乎寻常的沉。可从昨夜开始,尤其是在第一魂技成形之后,那种感觉便悄悄变了。它不再只是握在手里有分量,而像是锤影本身就在不断向下拽,仿佛里面压著什么比铁更深、更沉的东西。 邙天目光平静,继续说道: “普通器武魂吸收第一魂灵,多半是多一个魂技,顺带让武魂本身稍微强一点。可你的锤不是这样。” “它像是被这只魂灵往里敲进去了一块骨头。” 这句话一出来,別说唐舞麟,连唐孜然都愣了一下。 “邙兄,你的意思是……”唐孜然下意识问。 邙天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吐出四个字。 “良性异变。”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琅玥原本还红著眼,听见这几个字时,也一下子忘了擦泪,只怔怔地看著邙天。 变异武魂,她当然听说过。 可这种只会出现在传说、故事或者別人家孩子身上的词,忽然落到自己儿子身上,一时反倒让她不敢信。 “老师,”唐舞麟也有些怔,“我是说……我的武魂,变异了?” “不是现在才开始变异。”邙天看了他一眼,“你这锤,打从一开始就不像普通锤类武魂。现在只能说,第一魂灵把它往前又推了一步。”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顿了顿。 “你那只小钧蚁,给你带来的不是花哨,而是把这柄锤的本性先砸出来了一点。” “重。稳。压。坠。” “这些原本就该是它的东西,只是以前还藏得深。现在,第一魂灵把最外面那层敲开了。” 唐舞麟低头看了看掌中的沉星锤。 乌黑,短小,依旧不起眼。 可不知为什么,经过老师这一番话之后,他再看它时,竟隱隱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它。 它不是没有锋芒。 它只是把锋芒都藏在了“沉”里。 “那……这是好事吗?”唐舞麟问这句话时,声音都有些发紧。 邙天看著他,终於淡淡点头。 “当然是好事。” “魂环重要,魂灵也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你自己的武魂到底有没有路可走。” “现在看来,你这条路,不但有,而且比我原本想的还更宽一点。” 说到这里,他目光落在唐舞麟手中的沉星锤上,声音压低了些。 “你以后別把它当成普通器武魂用。” “它不適合耍花,不適合绕,不適合走那些飘的路子。它最適合的,是一路往下打。” “锻造也好,战斗也好,都是一个道理。” “一锤落下去,就得让对面知道,什么叫真的重。” 这几句话,说得很轻,落在唐舞麟耳中,却像几下极稳的落锤,直接把他心里那点残余的不安全都砸平了。 从昨夜到现在,他其实一直都还悬著一点。 哪怕已经有了魂环、有了魂技,也还是会忍不住想——自己这第一魂灵毕竟只是白色十年,会不会终究差了些? 可邙天这一番话,却像是把那一点藏得很深的动摇,连根带底地拔了出来。 不是差。 是路不同。 想到这里,唐舞麟眼里的光终於一点点亮了起来。 “老师,那我以后……是不是还能变得更强?” 邙天看著他,难得没有立刻泼冷水。 “当然能。”他说,“不然你以为我四环是白来的?” 这句话落下,院子里那点凝著的气氛终於鬆了些。 琅玥先笑了,眼里还带著泪,笑起来却柔软得很。唐孜然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直到这时才真正把胸口那块石头放下。 唐舞麟更是一下子笑出了声。 他本来就不是会在阴影里久待的人,只要前面还有路,只要那点希望还亮著,他就总能自己一点点走回来。 而就在这时,邙天忽然又淡淡补了一句: “今天无故不去工作室,扣一天工钱。” 唐舞麟先是一愣,隨即眼睛都睁圆了。 “老师!” 邙天冷哼一声。 “人没事,不扣你扣谁?”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听得出来,他这句“扣工钱”里已经没多少真正的责怪意味了。 唐舞麟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往前两步,一把抱住了邙天的腰。 “老师,你真好。” 邙天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脸瞬间黑了。 “鬆手。” “我不。” “你再不松,我连明天一起扣。” 唐舞麟立刻鬆开,动作快得像从没抱过似的。 这一幕把院里几个人都看笑了,连娜儿那双一直有些恍惚的眼睛,都跟著弯了一下。 …… 邙天走后,唐家的气氛终於彻底从白天那场惊惶里缓了过来。 饭菜重新热过一遍。 唐舞麟坐在桌边,认真地低头扒饭,一口一口吃得很香,像要把昨夜和白天亏掉的那点力气全补回来。琅玥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见他脸色越来越红润,心里那点后怕才真正一点点散开。 “对不起,爸爸,妈妈。”吃到一半时,唐舞麟忽然停下筷子,低声说了一句。 琅玥怔了怔。 “好端端的,道什么歉?” 唐舞麟低著头,小声道: “昨天晚上让你们担心了。” 唐孜然没说话,只是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以后夜里再有这种不舒服,第一时间叫人。”他说,“別自己硬撑。” “嗯。”唐舞麟立刻点头。 娜儿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听著,指尖却悄悄碰了碰自己的衣角,像是有话想说,最后却还是没有开口。 这一晚,家里人都睡得很早。 琅玥和唐孜然是真的累了,提了一整天的心,直到此刻才算落地。娜儿也比平时更安静,回房后没多久便躺下了,只是呼吸虽轻,却不像真的睡熟了。 只有唐舞麟,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著。 白天的一切在脑子里一遍遍地过。 魂环、魂技、邙天的判断、老师那句“良性异变”……每一样都像还带著余温,挤在心口,闹得人根本静不下来。 到最后,他索性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了件外衣,悄悄出了门。 外面的夜很静。 月亮掛得很高,光落在地上,像一层很薄的霜。唐舞麟顺著熟悉的小路,慢慢走到了那片小花园里。 就是那天夜里,他在这里把十级魂力真正稳住。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在月下看见那一小队安安静静搬运东西的蚂蚁。 如今再回来,花园还是那个花园,草叶上带著夜里的凉气,石缝里偶尔有细碎虫鸣,一切都没变。可唐舞麟自己知道,自己已经和那一夜不一样了。 他走到草坪边,盘膝坐下。 意念轻轻一动,沉星锤便浮了出来。 紧接著,一点暗金色的小影子,也顺著锤身边缘慢慢爬到了他掌心。 正是小钧蚁。 它还是那么小,小得不起眼。可伏在掌中时,却依旧有种和体型完全不相称的沉稳。 唐舞麟低头看著它,看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我白天还没认真跟你说过话。” 小钧蚁自然不会回话,只是动了动触角,像是在听。 唐舞麟伸出另一只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甲壳。 “谢谢你。” “你选了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心里都微微热了一下。 其实从传灵塔里走出来到现在,他一直都还像在做梦。直到此刻,只有掌心这只小小的、安安静静的魂灵,才让他真正觉得——这一切都不是梦。 小钧蚁顺著他的指尖慢慢爬了两步,最后又停了下来,依旧稳稳伏著。 唐舞麟看著它,忽然想起白天在传灵塔里,灰袍传灵师说它体內有一丝千钧蚁系的血脉。再想到它那身暗金色的甲壳、那股沉得不像一只小虫的气息,心里忽然一动。 “给你起个名字吧。”他低声说。 “总不能一直叫你小钧蚁。” 说完这句,他自己先想了想。 月光落下来,正好照在小钧蚁背上。那一层细密的暗金色光泽被月光一照,像极细极细的金线,安安静静地浮著。 “你身上有金色,又这么沉。”唐舞麟轻声念著,忽然笑了,“那就叫你金钧,好不好?” 小钧蚁当然不会反对。 只是那对细小的触角轻轻抬了抬,像是在回应。 唐舞麟一下子就高兴了。 “你也觉得好?” 他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声音都轻快了些。 “那就这么定了。以后你就叫金钧。” 月色很清,草叶很凉,夜风轻轻掠过掌心。唐舞麟低头看著那只小小的魂灵,只觉得胸口那团从昨天一直翻腾到现在的情绪,终於慢慢落了下来。 从大喜,到惊变,到再一次看见希望。 这一天一夜,长得像把他过去三年的路都重新走了一遍。 可好在,走到最后,手里还是有了锤,心里还是有了光。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才重新把金钧送回锤影之中。沉星锤无声散去,夜色也重新合拢过来,把小花园一点点包住。 唐舞麟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忽然觉得自己终於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第二十三章:娜儿走了 清晨,唐舞麟从冥想中醒来的时候,天光才刚刚发白。 露水打湿了衣角,也打湿了草尖。小花园还是那副老样子,石缝里藏著潮气,泥土安静,风也安静。他坐在那里,恍惚了片刻,才慢慢把意识从体內收回来。 和从前相比,如今的冥想已经不一样了。 魂力踏入魂师层次之后,他再沉下心去感受,先感受到的已不再只是身体里那种模糊的热与重,而是更清晰的层次感。沉星锤在体內如一颗压得极深的黑星,安静地坠著。金钧则伏在锤影之上,细小,却极稳。每一次魂力沿著经脉运转,都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骨头里轻轻拉紧。 比过去更顺,也更快了些。 唐舞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正想回家,便听见远处传来了琅玥的声音。 “麟麟!麟麟。” 那声音太急,急得发颤。 唐舞麟心里猛地一紧,顾不得再多想,立刻朝花园外跑去。 “妈妈,我在这儿!” 琅玥一看见他,先是明显鬆了一口气,紧接著,那口气却又像重新提了起来。她跑得有些喘,脸色发白,连手都在抖。 “回家,快回家。”她一把拉住唐舞麟,声音都变了,“娜儿……娜儿她……” 唐舞麟脚步猛地顿住。 “娜儿怎么了?” 琅玥嘴唇动了动,像是那几个字太重,重得她都说不顺。 “她走了。” 唐舞麟一下子没听懂。 “……什么?” “娜儿走了。”琅玥眼圈已经红了,“床上只留下了一张纸。” 唐舞麟脑子里像是“嗡”的一声,什么都没来得及细想,便已经被母亲拉著跌跌撞撞地往家里跑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屋里很安静。 静得连空气都像是冷的。 娜儿睡的那张小床整整齐齐,昨夜盖著的被子被叠好了,枕边只压著一张纸。没有凌乱,没有挣扎,也没有任何突兀的痕跡,给人感觉,她只是比平时起得更早,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可她没回来。 唐舞麟站在床边,半天都没有动。 唐孜然已经把那张纸拿了起来,手指捏得很紧,指节都在泛白。可他终究还是把它递给了儿子。 纸上的字很工整,却也很轻,写字时每落下一笔时都在犹豫。 爸爸、妈妈、哥哥: 我走了。 谢谢你们这几年照顾我。我都记得。 我想起了我是谁,也想起了我该去做的事。有人来接我了,我必须走。 哥哥,对不起,我没有当面和你说。 你给我买的零食,我都记得。你给我买的娃娃,我也带走了。 还有你替我挡住坏人的样子,我会一直记得。 不要找我。 娜儿。 纸上的最后几个字,写得比前面任何一行都轻。 不要找我。 唐舞麟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他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重新看了一遍,他不信这些字真的是那个总安安静静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姑娘写出来的。可那字跡確实是她的,细细的,乖乖的,和她一样。 “怎么会……”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人回答。 因为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娜儿来时没有根,走时也一样突然。这个家给了她床、饭、灯火和名字,可到头来,她还是在一个最普通的清晨,像一阵没有抓住的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唐舞麟怔怔地站了几息,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把纸攥进手里,转身就往外跑。 “舞麟!”琅玥想去拉,指尖却只碰到了他的衣角。 “娜儿。” 他的声音一下子衝出院门,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发哑和发颤。 “娜儿!” 人已经跑远了。 …… 傲来城不大。 可一个人若是真的想躲起来,照样可以让另一人把每条街都跑遍。 唐舞麟先去了海边。 又去了学校后面的小路,去了小花园,去了她曾经蹲过的旧墙根,去了买棒棒糖的小店,去了每一个他带她走过、哄过、陪过的地方。 他跑得太急,嗓子很快就哑了。 可哑了也还在喊。 “娜儿!” “娜儿!” 街角的人回头看他,小店老板娘认出了他,愣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可见那孩子眼睛发红、额头儘是汗,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 海风很大,吹得人胸口发空。 唐舞麟沿著海岸线跑了很久,脚下碎石硌得发疼,也没找到半点痕跡。那个总会轻轻拉著他袖口、用紫色眼睛安静看著他的小姑娘,是真的一下子从这座小城里被抹掉了。 而在城中另一处僻静的巷口,娜儿正靠著墙,紧紧抱著怀里的布娃娃。 那娃娃很旧了,针脚粗,布也不算细。银色的头髮是后来染上去的,紫色眼睛一边有点歪,一看就不是什么精致东西。可它被抱在她怀里时,却比世上任何宝石都重要。 那是唐舞麟拿到第一月工钱时,给她买的。 他那时还不会看什么好坏,只觉得这个娃娃眼睛是紫的,和娜儿很像,便咬牙买了下来。回家之后又自己买了染料,一点一点把那头髮染成银色,染得手上全是色,最后却还笑得很得意,说这样才像她。 “哥哥……” 娜儿低低地念了一声。 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布娃娃脏旧的裙角上。 她都记得。 记得那些零零碎碎的日子,记得他每次放学后绕路给她买吃的,记得他明明自己也很累,却还要扛著工坊里带出来的金属味去接她,记得他站在坏孩子前面时那双发红却不退的眼睛。 正因为记得,才更不能回头。 巷口外,有一道平静的声音轻轻响起。 “小姐,我们该走了。” 娜儿抱著娃娃,眼泪却落得更凶。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抬起头,把哭红的眼睛压下去,把所有不舍都一点点往里收。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那条巷子。 没有回头。 …… 唐舞麟是傍晚才回家的。 鞋底全是灰,嗓子已经哑得厉害,眼圈被风吹得发红,像是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一遍。他走进院子时,琅玥本想迎上去,可只看了一眼,脚步便生生停住了。 因为那孩子眼里的光,像是被人一下子抽走了一半。 “……没找到。”唐舞麟自己先开了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个九岁的孩子。 没人说话。 唐孜然坐在桌边,沉默了很久,才把桌上的一样东西轻轻推了过去。 那是一枚吊坠。 银色的,温凉圆润,像一小块被磨过的月亮。里面隱约有七彩光晕流动,不显,却绝不会便宜。与唐家这个小院格格不入。 “这是她留下的。”唐孜然低声道。 唐舞麟伸手把那吊坠拿起来,指尖都在发颤。 再值钱又有什么用? 她不在了。 这个念头一起,他胸口便被掏了一块,风一吹过去,整个人都跟著发冷。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说话。 第二天也一样。 第三天还是一样。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唐舞麟像是丟了魂。 他照旧去学校,照旧去邙天工作室,照旧一锤一锤地往下落,可人却总迟半拍似的。眼睛里没有了以前那种总压著一点亮的劲儿,做事也失了准头,连放学路都忍不住要绕去大街小巷里多看几眼,好像下一刻娜儿就会从哪道门后突然走出来,抬起头,叫他一声“哥哥”。 可她没有。 一次都没有。 唐舞麟在工坊里连续出了两次错。 第一次,是把一块本该再烧一会儿的金属提前起了炉;第二次更糟,落锤时节奏乱了,生生废掉了一个原本已经成型的机甲关节。 邙天看著那块报废的零件,脸色沉得像铁。 “你心不在这儿,就別拿锤子。”他说。 唐舞麟低著头,没有辩解。 邙天盯著他看了片刻,最终只冷冷补了一句: “从今天起,工作时间加到三个小时。什么时候把脑子收回来,什么时候再减回去。” 唐舞麟还是低著头,轻声说了句:“是,老师。” 没有一句反驳。 因为他知道老师骂得对。 可知道归知道,那点失落和空还是像海潮一样,一阵阵往上涌。他不知道自己该去恨谁,也不知道该怪谁,最后只能一遍遍问自己: 为什么她会走? 为什么连一句当面的话都不肯留? 为什么偏偏是在自己刚刚成为魂师的时候? 他想不明白。 也没有答案。 直到一周之后,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態才终於缓了些。 不是不难过了。 而是再大的空,也终究不能把日子彻底撕烂。人总要继续往前走,哪怕是拖著走。 红山学院。 林惜梦站在讲台前,手里拿著一叠纸,照著名单一个个叫名字。 “唐舞麟。” “到。” 唐舞麟起身,走到讲台前。 林惜梦看了他一眼,眼神比平时柔和一点,大概也听说了这孩子最近家里的事。她没多问,只把那封盖好章的推荐信递到他手里。 “收好。”她说,“这是保送中级魂师学院的推荐信。別丟了。” 唐舞麟接过信,指尖微微用力,低声道: “谢谢林老师。” 这封信很薄。 可拿在手里时,却有一种很真实的重量。 初级学院,到这里就算结束了。 有了它,就意味著他很快要离开傲来城,去更大的地方,继续把魂师这条路走下去。 回到座位时,万云超立刻把脑袋凑了过来。 “喂,拿到推荐信了?”他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道,“你这几天人跟丟了魂一样,我都没好意思找你打。现在总该行了吧?你可是魂师了啊,我也想看看你那魂技到底是什么。” 唐舞麟没说话,只把推荐信折好,放进书袋。 万云超以为他不理自己,顿时更来劲了。 “不会吧?”他故意拖长了声音,“你该不会是怕输吧?也是,你那武魂本来看著就不怎么威风,万一魂技再不行,输了多丟人。” 唐舞麟手上的动作终於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了万云超一眼。 眼神不重,可那一眼里压著的情绪,却让万云超下意识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不是懦夫。”唐舞麟说。 声音很平。 可越平,反而越像真的生气了。 万云超脖子一梗,也有点拉不下面子。 “那就打啊。放学后,小树林。” 唐舞麟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点头。 “好。” 放学后,红山学院后面那片小树林很安静。 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风从树间穿过,带起一点叶子碰叶子的细碎声响。这里原本是上自然课的地方,平时便人少,放了学后就更空了。 万云超来得很快,显然是憋这场切磋憋了很久。 “今天我可不让你了。”他一边说,一边已经迫不及待地往空地中央走去,“別说我欺负你,咱们都只用第一魂技。” 唐舞麟没有应声,只沉默地跟了过去。 这一周压在他心口里的东西太多了。 难过、空荡、想不明白,还有那种喊哑了嗓子都没人回应的无力感。它们全都堆在那里,像湿冷的石头,一块压一块。 而现在,万云超这一句句带刺的话,恰好给了他一个把这些东西往外砸一点的口子。 空地中央,万云超先一步释放出了武魂。 光芒一闪,那柄短刀已然出现在手中。和没有魂环时相比,刀身明显宽了些,边缘也更利了,上面浮著细细的光纹,看起来终於有了几分真正的魂师兵器的样子。 下一刻,一圈白色魂环从他脚下缓缓升起。 万云超脸上的得意顿时更明显了几分。 “看见没有?”他晃了晃手里的刀,咧嘴一笑,“我的第一魂技可不跟你客气。” 魂环一亮,短刀前端顿时吞吐出一截半尺来长的刀芒。 那刀芒是白的,却不虚,从刀锋里硬生生吐出来的一口寒气。虽还远谈不上真正锋锐逼人,可对初入魂师层次的孩子来说,已经很像样了。 “来吧,唐舞麟。” 万云超横刀而立,努力摆出一副很威风的架势。 “让我看看,你这一周到底把魂技憋成什么样了。” 第二十四章:千锻 “看到没有?” 小树林里,万云超把手里的短刀往前一横,白色魂环微微发亮,刀锋前端顿时吐出半尺来长的白色刀芒。 那刀芒不算长,却足够锋利,落在晚风里,像一道薄薄的冷光。 “我这第一魂技,叫刀芒。”万云超努力把下巴抬得高一点,神情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得意,“我爸特意多花了钱,挑的就是和短刀最契合的魂灵。看见没有?魂灵也是刀,依在我武魂上,所以这刀芒。” 他说到这里,刻意顿了顿,才重重吐出四个字。 “很不好惹。” 唐舞麟站在他对面,没说话,只安静地看著。 这一周来,他心里像一直压著什么,湿沉沉的,压得人连呼吸都不爽利。眼下被万云超这么一路聒噪过来,倒竟隱隱生出一点久违的不耐烦。 “你废话真多。”他说。 万云超先是一愣,隨后立刻瞪眼。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嘴硬?”他横著刀,又往前走了半步,“我这是先提醒你。等下真打起来,我刀芒可不长眼。” 说完,为了显威风,他反手一挥。 刀芒掠出,斜斜扫过一旁一棵碗口粗的小树,伴隨著一声脆响,那棵树身顿时被削开大半,树叶一阵乱颤。 唐舞麟眼神微微一沉。 “植物也有生命。”他看著万云超,声音不高,“你拿它显什么威风?” 万云超被他说得一噎,刚要回嘴,就见对面的少年已经抬起了手。 乌光一闪。 沉星锤落入掌中。 紧接著,一圈洁白魂环自唐舞麟脚下升起,缓缓律动。月色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柄乌黑短锤上,原本不起眼的锤身深处便浮出几缕极淡的暗金纹路,像埋在黑铁里的金线,沉静,却无端让人心头一紧。 万云超原本还一脸“我稳了”的表情,见那锤一出来,心里却莫名地沉了沉。 “来啊。”他咬咬牙,先给自己壮气势。 唐舞麟没有立刻动。 他只是微微沉下重心,目光落在万云超的肩、腕、刀锋与脚下。 这不是他第一次和人动手。 可这是第一次,他真正以魂师的身份站在別人面前。 风从树梢上吹过去,林叶沙沙作响。下一刻,万云超先动了。 到底还是孩子,所谓切磋也谈不上什么真正的章法。他一咬牙,提刀就往前冲,刀芒一吐,直接朝唐舞麟正面劈来。 这一下来得不算快,至少在唐舞麟眼里,並不快。 他没有退,只是向侧前方错了半步。 动作很小,却刚刚好让那一截刀芒擦著肩侧掠过去,削断了几缕被风吹起的发梢。 万云超一刀落空,还没来得及收手,便见那柄乌黑短锤已经顺势抬了起来。 没有花哨。 没有拖泥带水。 就是很简单的一锤,往下一压。 “第一魂技,千钧坠。” 唐舞麟的声音並不响,可这四个字一落,万云超只觉得眼前那柄本不算大的锤子,忽然一下子沉得嚇人,像半空中有什么东西跟著一起压了下来。 他本能地举刀去挡。 “当。” 一声脆响在林中炸开。 万云超只觉得手腕一麻,整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那刀芒竟被这一锤生生压得一暗,连人都跟著往后一踉蹌,脚下落叶乱飞。 还没等他站稳,唐舞麟已经跟上一步。 沉星锤再次落下。 这一次,锤並未正面砸中短刀,而是压在刀背一侧,借著那股极沉的坠力,硬生生把短刀带得往下斜坠。万云超本就胖,底盘却不稳,手里一空,半个身子都被扯得偏了出去。 下一刻,唐舞麟锤柄一横,直接撞在他胸口。 “砰!” 万云超整个人一屁股跌坐在地,刀都差点飞了。 “哎呦!” 他疼得叫了一声,眼睛都直了。 “你、你耍赖!”他坐在地上,手还死死攥著刀,满脸都是不敢置信,“你这锤子怎么这么重!” 唐舞麟站在原地,呼吸很稳。 沉星锤在他掌中轻轻一震,那股自魂环中引出的“坠”意还未完全散去,顺著虎口一路压进臂骨,让人心里也跟著稳了几分。 他看著坐在地上的万云超,语气平平。 “你不是说要看看我的魂技吗?” 万云超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 “那、那你再来!刚刚那下不算,我没准备好!” 唐舞麟没说话,只把锤微微往上一提。 那姿势明明没什么威胁意味,万云超却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他自己都愣住了。 然后就更羞恼了。 “你別过来!”他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丟脸,索性一梗脖子,“……我认输还不行吗?” 树林里忽然安静下来。 唐舞麟看著他那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样,心里那团压了一整周的鬱气,竟忽然散开了一点。 不是因为贏得漂亮。 而是因为这一架打下来,胸口里那点一直发闷的东西,总算鬆了松。 “起来吧。”他说。 万云超不情不愿地从地上爬起来,还不忘低头去拍裤子上的土,一边拍一边咕噥:“不对啊……有了魂技,怎么还打不过你……” 唐舞麟把锤收回体內,转身往外走。 “因为你太胖。”他头也不回地说。 “你这是偏见!”万云超立刻炸毛,拖著刀追了上来,“我这是结实,不是胖!” 唐舞麟斜了他一眼。 “林老师早就说过,你这武魂更適合近身快打。你刀是挺快,可你人慢。” 万云超噎了一下,隨即更委屈了。 “那你那锤呢?你不也是近战?怎么我挡都挡不住?” 唐舞麟沉默了一下。 其实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在想。 魂技成形之后,他能清楚感觉到,沉星锤不是单纯“变重”那么简单。它落下那一瞬,像是连锤下那一点空气都跟著沉了沉。万云超挡不住,不只是力气不如他,更因为他根本不懂这种“坠”该怎么接。 想到这里,唐舞麟只是淡淡答了一句: “因为它比你想的更重。” 万云超听完,反而安静了两息。 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道: “唐舞麟。” “嗯?” “你现在……看著有点像真的魂师了。” 这句话说得別彆扭扭的,像夸人又像不服气。 唐舞麟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等把万云超送走,天色已然擦黑。 唐舞麟没有耽搁,径直朝邙天工作室赶去。 走到门口时,他原本还在想,今天晚了一些,老师大概又要皱眉。可推门进去之后,才发现前厅没什么人声,龙哥也不在。再往里走,属於自己的那间锻造室门半开著,里面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 唐舞麟轻轻推门。 邙天正站在锻造台前。 “老师。”他立刻收敛神色,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邙天回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毕业了?” “嗯。”唐舞麟点头,“今天刚拿到推荐信。” “中级学院,要去东海城?”邙天又问。 “是。”唐舞麟答完,心里忽然微微一沉,隨即把一直想说的话说了出来,“老师,我本来正想跟您说这件事。去了东海城之后,我……可能就不能继续跟您学锻造了。” 这句话一出口,锻造室里安静了片刻。 邙天看了他一眼,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道: “谁告诉你不能学了?” 唐舞麟一愣。 邙天转过身,把手里的图纸往桌上一放。 “我只是图这里安静,不代表我只守著傲来城。”他说,“我们接的大部分活,本来就来自东海城。那边的工坊比这里大得多,设备也更全。你若去了东海城读书,正好继续过去练。” 唐舞麟眼睛一下亮了。 “老师,您是说……” “我在那边有地方。”邙天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会给你留一间锻造室。隔一段时间,我过去指点你。” 唐舞麟胸口猛地一热,差点一句“老师您真好”又衝出来。可想到上次抱完就差点被扣两天工钱,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眼里的光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谢谢老师。”他说得很认真。 邙天却像没听见这句谢似的,只抬了抬下巴。 “先別高兴得太早。”他说,“东海城是真正的大城,不是傲来城这种地方能比的。去了那边,天赋高的人多,锻造师更多,眼睛也都更毒。你若只会做现在这些小零件,到那边连给人看门都不够。” 唐舞麟心里一凛,立刻站直了些。 “老师,您是要考我吗?” 邙天看著他,终於点了点头。 “千锻。” 两个字落下来,像两记不重却极稳的锤响。 唐舞麟先是一怔,隨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老师,您终於肯教我千锻了?” 邙天淡淡看了他一眼。 “不是教。”他说,“是看你现在够不够资格学。” “完成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千锻,才算你过关。过不了,就老老实实留在这边把基础继续磨。” 若是换了別人,听见“千锻”这两个字,多半先想到的是难。 可唐舞麟不是。 这三年里,他一步步从最笨地敲铁块练起,早就不知看著老师和龙哥做过多少次千锻。对他来说,那不是麻烦,而是一道他一直想去够、却始终还差一点的门槛。 “老师,我们现在就开始吗?”他几乎不假思索地问。 邙天却摇了摇头。 “先不急。”他说,“这几天你做废了不少零件,不只因为心不在焉,还有一个原因,你对自己的力量失控了。” 唐舞麟怔了怔。 这话,倒是真说到了点子上。 这几天在工坊里,除了因为娜儿的事分神,他自己也隱隱察觉到了不对。每次落锤,总会有几下忽然比预计中更重,像力量自己往外躥了一截,以至於好几次都差点把该收的力直接砸穿。 只是他一直没来得及细想。 现在经老师一提,那种感觉便一下子清楚起来了。 自从融合魂灵、真正进入魂师层次之后,他的身体就像被悄悄重新拧紧了一遍。力气不是骤然暴涨到夸张的地步,而是每一寸发力都变得更足、更沉,也更容易过线。 “来。”邙天转身往外走,“先测力量。” 工作室最里面,有一间专门用来测试和校准锻造数据的小房间。 这里摆著几台平时不怎么用的仪器,其中最显眼的,就是那台力量测试仪。 方形底座,中央是一根专门承受重击的金属柱,后方连著一根高高的刻度管。测试时只需用標准锻锤击打前端,后面的刻度液柱便会按力量高低往上冲,最终给出相对精確的数值。 这东西看著简单,实则对精度要求极高,许多正式锻造师都会定期来校正自己的力量与控制。 唐舞麟当然不陌生。 从六岁来到这里之后,他几乎每年都要测一次。 第一年,一百四十公斤。 第二年,两百公斤。 再后来,数字还在往上长。 可那都是融合魂灵之前的事了。 邙天从一旁架子上取下一柄测试用的標准锤,递给他。 这锤不是武魂,也不是平时工坊里隨手用的练习锤,而是专门校准过的测试锤,一百斤,尺寸与配重都很標准,目的是儘量把变量压到最小。 “左手先。”邙天道。 唐舞麟伸手接过。 锤一入手,他就怔了一下。 轻。 不是说它真的不重,而是和如今的沉星锤一比,这柄一百斤的测试锤竟轻得有些陌生,像握住了一块分量不错却少了“坠”意的铁。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锤,又看了看前方那根金属柱,胸口里不知为何,也跟著慢慢提起了一口气。 第二十五章:千斤之力 那柄標准测试锤握在手里,竟轻得有些陌生。 唐舞麟低头看了看掌中的锤,又看了看前方那根专门承受重击的金属柱,胸口里那口气,便一点点提了起来。 过去三年里,他不是没测过力量。 只是那时的力,是纯粹的力。如今却不一样了。自从融合了金钧,又真正踏进魂师这一层,他总觉得自己体內那股劲,不再只是藏在臂膀里,而是更深地沉进了脊柱、沉进了骨头,平时安静伏著,一到发力时,便会顺著身体最中正的那条线,一寸寸往上顶。 “开始吧。”邙天站在一旁,声音不高,“左手先。” “是。” 唐舞麟应了一声,左手握紧锤柄,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急著出手,而是先让脚下站稳,让肩背鬆开,让那柄標准锤的重量一点点沉进腕骨。然后,他半侧过身,像平时起锤那样,把全身的力从腿、腰、背一路拧上去。 下一刻,锤已抡起。 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尾椎深处忽然有一线热流窜了出来,顺著脊柱往上一掠,极短,却极亮。紧接著,整条左臂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把,原本已经凝到一处的力量,竟又被往前硬生生送了半寸。 锤落。 “砰。” 一声巨响,在不大的测试室里骤然炸开。 后方那根细长的刻度柱猛地往上一躥,水银色的光线直衝而上,快得几乎让人眼花。连金属底座都跟著轻轻震了一下,余声在四壁间来回撞了几圈,才缓缓散去。 唐舞麟自己都被这一下震得耳中微鸣,左手虎口一阵发麻,却不是疼,只是有种力气过於结实之后带来的震盪。 紧接著,冰冷的电子音响了起来: “击打力量,四百八十三公斤。”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 唐舞麟先是一怔,邙天则根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看著那根刚刚落回去的刻度柱,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四百八十三。 去年这个时候,唐舞麟的爆发力才刚过两百。如今不过短短一年,又或者更准確地说,是在融合魂灵之后短短数日,他的左臂竟已一口气涨到了这个地步。 不是稳步长上来的,是猛地翻了一层。 而且,这还是左手。 邙天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异色,只道: “右手。” 唐舞麟把锤交到右手。 这一次,他的心跳明显比刚才快了一点。 不是紧张,而是连他自己都想知道,如今自己的右手,到底已经重到了什么程度。 锤柄重新压进掌心。 他站定,半侧身,沉肩,拧腰,抬臂。 发力的一瞬间,那道熟悉的热流果然又来了。只是这一次,比方才更快,也更深。像有什么东西自尾椎处骤然一醒,沿著脊柱一路往上,把他全身的骨节在剎那间顶开。 空气里甚至隱约响起了极轻的爆音。 下一瞬,锤已砸下。 “轰。” 这一声,比刚才更沉,也更响。 整台力量测试仪都跟著震了震,连后方那根金属刻度柱都微微发颤。细长的液柱几乎是猛扑著躥了上去,一口气衝过了前一个数值,还在往上。 唐舞麟站在原地,右臂微微发麻,呼吸却下意识放轻了。 电子音很快报出结果: “击打力量,五百四十三公斤。” 数字落下时,连唐舞麟自己都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变强了。 可他没想到会强到这个地步。 五百多公斤,换算下来,已是实打实的千斤之力。虽然这是借著抡锤的惯性打出来的爆发,並不代表他能轻轻鬆鬆举起五百多公斤,可即便如此,也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九岁孩子该有的界限。 邙天这一次没有立刻出声。 他站在那里,静了好一会儿,才终於低低吐出一句: “……小怪物。” 唐舞麟抬头看了老师一眼,眼底还残著一点没散乾净的震动。 “老师,我是不是……可以学千锻了?” 邙天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著自己这个弟子,眼神一时有些复杂。 十五岁,魂力二十级以上,第一次完成千锻,这曾是他少年时最骄傲的一件事,也正因如此,他才被人称作锻造奇才。 可眼前这个孩子,九岁,一环魂师,双臂爆发力过千斤。 若只论力量本身,已经足够触到千锻的门槛了。 良久,他才点了点头。 “跟我来。” …… 重新回到锻造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屋里只点了一盏工作灯,光线落在锻造台上,把金属边角照得雪亮。邙天没有让唐舞麟立刻上手,而是先从一旁的金属架上取下了一块银白色的金属,放在锻造台中央。 那金属只有一尺见方,边缘方正,表面光泽温润,不张扬,却有种沉静的质感。 “沉银。”邙天说道。 唐舞麟点头。 他当然认得。 这三年来,他接触过的金属不算少,沉银更不陌生。只是平时见到的,大多是切割后的细料,像眼前这样一整块高品相沉银,反倒不多见。 “这块已经提纯过。”邙天道,“品质很好,正適合拿来尝试千锻。”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金属表面轻轻敲了敲。 “千锻,不是单纯把金属敲够一千下。若只是抡锤千次,那叫苦力,不叫千锻。” “所谓千锻,真正要做的是三件事。” “去杂,凝实,升华。” 他说得很慢,也很清楚。 “先把金属里的杂质一点点逼出去,再把它本身的结构打紧,让密度继续往里收。等这两步都做到极致,金属会发生一次真正的变化。那变化,不在表面,而在骨头里。到了那一步,才叫千锻升华。” 唐舞麟安静地听著,眼睛却越来越亮。 这些话,老师以前也零零碎碎地讲过。可过去他听懂归听懂,总还有一层隔著。因为那时候他知道,这些话离自己还远。如今则不一样了,沉银就摆在面前,千锻这道门,也真正到了他脚下。 邙天看了他一眼,又道: “譬如钨钢,千锻之后常见的升华,就是更重、更硬。体积缩小,结构更紧,重量却反而上去了一截。” “再往上,更好的升华,还会出现不同特性。魂力传导更顺,延展更稳,或者在某一方面出现特別明显的强化。升华越好,金属越值钱。” “而沉银,本身最大的长处是魂力传导。” 邙天的手指在那块银白色金属边缘轻轻一划,像是在提醒。 “但它有一个毛病,太重。” “同样体积的沉银,分量远超一般金属。若只是做普通构件,它太沉,会拖慢整体。可若经过真正的千锻升华,它就有机会把这种『重』重新变成优点。”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唐舞麟身上。 “而你现在,最不怕的就是重。” 唐舞麟胸口轻轻一热,没有出声,只是握了握掌心。 邙天又道: “至於技巧,没有。” 唐舞麟微怔。 “没有?”他忍不住问。 “没有。”邙天看著他,语气平平,却很篤定,“千锻没有能背下来的技巧。真有,那也只是別人的,不是你的。你若照著学,顶多学到形,学不到里。” “你要做的,是和它说话。” “把它当成活的,去听它在每一锤之后给你的回音。它哪里松,哪里紧,哪里脾气硬,哪里已经快到了极限,你都得自己去听。” “千锻又叫意念锻造。你锻的不是表面,是它里面那条纹理。” 说完这句,他便不再开口了。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张本就冷硬的脸映得更沉了些,也让整间锻造室越发安静。 唐舞麟站在那里,看著台上的沉银,忽然觉得呼吸都慢了下来。 老师没有示范。 没有替他先打一锤,也没有告诉他第一下该落在哪儿。 一切都交给了他自己。 这种交付,不是敷衍,而是信任。 正因为到了千锻这一步,旁人再怎么教,也只能送到门前。真正迈进去,还得靠他自己。 “老师。”唐舞麟轻声开口。 “嗯?” “我会成功的。” 邙天看了他一眼,没夸,也没压,只淡淡回了一句: “先打了再说。” 唐舞麟笑了一下。 下一刻,他伸手按下锻造台的开关。 沉银缓缓滑入锻炉。 红光自炉口亮起,先是沉沉一层,隨后一点点转旺,把那块银白色金属慢慢吞进高热之中。唐舞麟站在炉前,目光落在那逐渐发红的金属上,脑海里则迅速把关於沉银的一切都过了一遍。 出於深海千米之下。 质地极沉。 高温之后才会显出延展。 魂力传导极佳。 若想千锻,不能急。 他在心里一条条过著,呼吸也跟著一点点平下来。 等锻炉里的沉银开始透出那种最適合落锤的柔红色时,唐舞麟终於抬起了手。 银光一闪。 沉星锤,无声落入掌中。 这一回,他没有再去拿任何別的锤。 因为到了这一步,他最该用的,本来就是它。 第二十六章:专注锻打 炉火渐渐转旺。 那块沉银静静躺在锻炉中央,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先是泛起一层柔和的红,隨后那红意一点点往里浸,像深海寒铁终於被高温撬开了外壳,慢慢显出適合落锤的温度。 唐舞麟站在炉前,没有急著出手。 他只是看著。 看那块沉银在火里一点点变色,看它边角处最先泛起的光泽,看它在高热中依旧不肯轻易软下去的硬气。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银光一闪,沉星锤无声落入掌中。 锤入手的一瞬,唐舞麟整个人都静了下来。 这三年来,他一直都是用它锻造。 不是普通锻锤,不是工坊里那些制式铁锤,而是这柄自他觉醒那天起,就一直陪著他的武魂。 別人握的是工具。 他握住的,却更像是自己骨头里延出来的一截重量。 邙天站在一旁,没有出声,只安静地看著。 灯光落在少年侧脸上,也落在那柄乌黑的锤身上。融合了魂灵之后,沉星锤比从前更沉了些,锤面深处那几缕极淡的暗金纹理,偶尔会在炉火映照下轻轻闪一下,像深埋在铁色里的线。 足足烧了將近半个小时,沉银才终於到了合適的温度。 唐舞麟按下卡槽,沉银缓缓升起。 热浪扑面而来,把他额前的碎发都掀动了一下。可他眼睛没眨,只是微微抬起沉星锤,先在沉银边角上轻轻一敲。 “叮。” 声音很清。 不是脆,而是紧。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绷得很牢,只肯给你听见一点点回声。 试锤。 这是邙天最早就教过他的东西,真正开始之前,先听一听它愿不愿意开口。 唐舞麟听著那一声回音,目光微微一凝,隨即左脚向前半步,沉星锤终於正式落下。 “当!” 第一锤砸在沉银一角。 整块金属轻轻一震,却几乎没有出现太明显的变形,只在表面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圆形凹痕。 紧接著,第二锤、第三锤、第四锤也跟了上去。 锤声很快连成一片。 不像骤雨,更不像狂攻,反而带著一种很稳的节奏。每一锤之间的间隔几乎一样,落点也很细,仿佛不是在砸一块沉重稀有的金属,而是在一点一点敲一扇还不肯打开的门。 唐舞麟没有用全力。 甚至只用了三四成。 沉银不同於他平时处理的那些常见金属,它太硬,太重,也太倔。若上来就一味重击,只会把它表面打塌,却未必能真正摸清里面的纹理。对待这种东西,急是最没用的。 所以他不急。 一锤一锤地落,一点一点地听。 沉银的反震很大,远比寻常金属要大。每次锤面一碰上去,那股反劲便沿著锤柄往回顶,像这块金属正拿自己全部的骨头反抗他的侵入。可唐舞麟如今的手比从前更稳,腕骨、肘、肩、背一路收得极紧,硬是把那一波波反震都接了下来,再顺势化进下一锤里。 起初,沉银的回应是冷的。 像深海最底下的礁石,沉,硬,不肯说话。 唐舞麟也不催它。 时间一点点过去。 锻造室里只剩下炉火喷吐的轻响,与沉星锤不断落下的节奏声。 邙天站在一旁,面色沉静,眼底却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满意。 这孩子最难得的,从来都不是力气。 力气大的人不少,肯吃苦的人也並非没有。可像唐舞麟这样,明明有一身足以横著压过去的怪力,却偏偏能在真正需要细的时候把自己收得这么稳,这才是最难得的地方。 他没有因为自己力量强了、魂环有了,就想著硬把沉银打服。 相反,他比从前更耐得住。 这说明他不仅手稳,心也稳了。 一个小时过去,沉银只是略微收紧了些,远谈不上百锻提纯,更別说千锻。 唐舞麟没有半点急躁。 他的呼吸依旧很匀,额头虽已渐渐见汗,目光却越来越专注。沉星锤一下一下落在沉银表面,每一个圆形锤印几乎都大小如一,像是被人极耐心地一颗一颗钉进了这块金属的骨头里。 第二个小时,锤声变得更密了些。 不是更急,而是更连贯。 唐舞麟已经渐渐摸到了这块沉银的脾气。 它重,沉,表面坚硬得近乎固执,可在高温里,內部却又藏著极细的一层延展。那层延展不像別的金属那样外露,反倒像藏在深水里的暗流,必须得一遍遍试、一遍遍逼,才能摸到它真正肯让步的地方。 他越打越专注。 专注到眼前,除了这块沉银,再没有別的东西。 炉火、灯光、锻造室、老师,甚至连时间都慢慢淡了。只有锤落下去时那一点接触和沉银回给他的那一点震动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像一种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交谈。 某一刻,唐舞麟甚至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好像“听见”了沉银。 不是声音。 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 它哪里紧,哪里松;哪里已经被逼到边缘,哪里还在死死撑著;哪里外硬內柔,哪里则是里外都冷,全都顺著锤身与手腕,一点一点传了回来。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老师说的“交流”。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开始真正碰到它了。 两个小时后,唐舞麟终於停了一下。 不是累得抬不起手,而是他知道火候到了。 这两个小时里,他没能真正推进多少提纯,可他已经把这块沉银从头到脚摸清了个七七八八。表面每一个细小的圆坑,都是试探,也是记號。它们把这块金属的脉络一点点显了出来,像把原本藏在深处的纹理,慢慢描出了轮廓。 唐舞麟抬手抹了一把汗,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很,不是浮在表面的兴奋,而是一种真正找到门路之后的亢奋。 邙天看著他,终於缓缓开口: “摸清了?” 唐舞麟没有立刻回答,只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重新握紧沉星锤。 这一次,他的站姿变了。 不再只是稳,而是更低了些。双脚像钉进地里,小腿发力,腰背收紧,整个人的力量不再只停在手臂,而是像从地面一路往上拉,最后全都匯到锤上。 “当。” 第一记真正发力的重锤,终於落了下去。 声音和之前一下子不同了。 更沉,更响,也更深。 沉银表面原本只是轻微下陷的锤印,这一次终於明显深了一层。那块金属在火里轻轻一跳,整块的边角都像跟著震了一下。 紧接著,第二锤、第三锤接连砸落。 唐舞麟开始真正发力了。 沉星锤在他掌中起落,带著越来越沉的风声。每一次落锤,他都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热意沿著脊柱往上轻轻一衝,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失控暴涨,而是被他的动作、呼吸和意念一点点收束住,化成更纯粹的力。 这不是魂技。 也不是血脉暴走。 更像是一种开始被驯服的本能。 炉火在他脚下被一脚挑大,橘红色的火焰顿时从四周喷口中窜了起来,重新把沉银的温度往上顶。金属被火光映得通红髮亮,而唐舞麟手中的沉星锤则一下一下,把那层亮硬生生往里砸。 锤声越来越密。 火星也越溅越高。 沉银不再只是硬撑著反抗,终於开始在他的重锤之下一点一点让步。不是溃退,而是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终於被人找到对的地方,慢慢推开了一丝缝隙。 邙天站在一旁,眼神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唐舞麟今晚能摸到门边就不错了。 可现在看来,这孩子不只是摸到了。 第二十七章:千锻沉银 第三锤,第四锤,第五锤。 锤声不再是匀缓的敲击,而开始有了层层推进的意思。一声压著一声,一声沉过一声。唐舞麟脚下扎得极稳,小腿发力,腰背如弓,力量沿脊柱而上,再自肩、肘、腕一路送进锤中。每一次起锤,他全身都在动;每一次落锤,他的力却都只落在一点。 沉星锤在他手中,黑得发沉。 火光映在锤面上,锤身深处那几缕极淡的暗金纹路时隱时现,如埋在铁色里的血线,安静,却令人无法忽视。 沉银开始缩了。 不是骤然变小,而是一种肉眼可见的“收”。边角一点点往里紧,表面的起伏在重击下渐渐压平,原本方正的一尺见方,竟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慢慢捏住,一寸寸向內收束。 这才是真正的提纯。 不是靠蛮力把杂质砸出去,而是在一次次落锤之中,將那些多余的、散乱的、浮於表层的东西,一点一点逼离它的骨头。锻得越深,金属越密;压得越稳,纹理越清。 唐舞麟不急。 哪怕到了这一步,他也依旧没有乱。 他清楚沉银的脾气。它本就重,本就硬,若只图一时痛快,猛砸猛压,最先碎掉的不会是杂质,而会是它里面最要紧的那条筋。到了千锻这一步,伤了纹理,比锻不出来更可惜。 所以他依旧稳著。 手稳,心也稳。 每一锤都重,每一锤却又都留著余地。 邙天站在不远处,始终没有出声。他的目光一寸不离地落在那块沉银上,眼底的神色,却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深了下去。 这孩子,不只是有力量。 更难得的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重,什么时候该轻;知道什么时候该压,什么时候该等。 这不是谁一句两句能教出来的东西。 这是悟性。 也是锻造师最难得的天分。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三刻钟。 一个时辰。 一个半时辰。 唐舞麟身上的衣襟已被汗水浸透,后背也早湿了大片。炉火太旺,锻造室又太静,连汗珠自他下頜落到地面时发出的那一点轻响,都能听得分明。 可他的锤,没有乱。 不但没有乱,反而越来越顺。 渐渐地,那块沉银在他眼里已经不再是一块金属了。 它会“呼吸”。 每一锤落下,它都会微微一收;下一瞬,又极轻极轻地往外吐一口气。起初这呼吸还很陌生,带著倔,带著不肯低头的硬气。可隨著锤声一层层压下去,它终於慢慢跟上了唐舞麟的节奏。 他呼,它也呼。 他吸,它也吸。 到了后来,锤落与回震之间,竟生出一种近乎默契的安寧。 唐舞麟眼底那一点亮意,便在不知不觉间深了。 他已经感觉不到时间了。 也感觉不到疲惫。 又或者说,疲惫仍在,只是被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压了下去。每当双臂开始发沉,肩背开始发紧,尾椎深处便会有一缕温热悄然窜起,顺著脊柱轻轻漫开,再没入四肢,將那股將散未散的力重新拢住。 不是爆发。 更不是失控。 像一口埋得极深的泉,在最该涌出来的时候,恰好顶住了他。 他的脸色渐渐发白。 可眼睛越来越亮。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身影。 唐孜然站在那里,手还扶著门框,显然是一路找过来的。可当他看清屋里这一幕时,脚步便停住了,再也没有往前一步。 他从未这样看过儿子锻造。 不是平日里说笑著去工坊,也不是远远知道这孩子会抡锤,会吃苦。而是真正站在门外,看著那一道小小的身影在火光里一锤一锤地往下砸,看著他身上的汗,看著他眼里那股近乎执拗的专注。 那不是孩子在玩。 也不是学徒在练。 那是一名真正的锻造师,在和金属较劲。 唐孜然忽然觉得,自己胸口有些发热。 他没有打扰,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著里面那一锤一锤堆起来的节奏。 三个时辰过去了。 沉银已经缩去近两成,整块金属的形状不再像最初那般稜角分明,而是带上了一种內敛的凝实感。表面密密麻麻,全是大小一致的圆形锤痕,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每一个角落。 那不是凌乱的砸痕。 而是秩序。 是一个少年用三个时辰的时间,一寸一寸压进去的秩序。 邙天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在袖中握紧。 他本以为,今晚能让唐舞麟摸到门边,已是最好的结果。可现在,这孩子不但摸到了,甚至已经在往门里走。 而且,走得比他想像中还深。 四个时辰。 四个半时辰。 唐舞麟的嘴唇开始发白,呼吸也终於重了起来。手臂的酸痛感重新堆了上来,这一次,即便脊柱深处的热流仍在帮他缓解,也压不住那种漫长高强度挥锤之后的疲惫。 他的锤,终於慢了半分。 可也只是半分。 他自己知道,不能停。 到这一步,停下便是前功尽弃。那块沉银已经被他压到了某个极限边缘,它在等最后那一口气,等最后那一下真正能让它“翻过去”的重锤。 他咬紧了牙,握锤的指节都已发白。 再落。 再起。 再落。 锤声已不似先前那般清亮,而带上了一种沉闷的迴响,如同闷雷在深海之下滚动,一层一层,越压越深。 忽然—— 那块沉银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被锤砸出来的颤。 而像是它自己,在某个长久积压的瞬间,终於从內部微微震开了一道口子。 邙天眼神陡然一凝。 就是现在! 唐舞麟也感觉到了。 那一瞬,他几乎是凭本能提起了最后一口气,沉星锤高高扬起,而后,重重砸下! “轰——” 整个锻造室都似乎隨著这一锤轻轻一震。 下一瞬,一道亮得近乎刺目的银光,自沉银深处猛然迸出! 那不是火光。 也不是寻常金属在高温下反射出的亮,而是一种纯粹、自內而外、生生衝破炉火压制的银白色。那道光来得太突然,也太乾净,竟在剎那间把满室的橘红都压了下去。 唐舞麟双眼一亮,锤却没有停。 第二锤,接著落下。 这一锤下去,那银光不但没散,反而猛地涨开,犹如潮头骤起,整个沉银都在那片光里轻轻震鸣了一声。 是的,震鸣。 到这一步,它竟已不是冰冷的金属,而仿佛真有了一声压抑已久的低吟。 邙天几乎是瞬间便衝到了锻造台前。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手中寒光一闪,一柄极薄的小刀已从袖中滑出。下一刻,刀锋轻轻一挑,划开了唐舞麟的手腕。 血珠猛地涌出。 不是很多,却正正好好落在那片暴涨的银光里。 “嗤——” 一缕白烟升起。 血落沉银,仿佛水滴进了滚沸的炉中,瞬间被吞没。可也就在那一瞬,原本还在向外翻涌的银光,竟像是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按”了回去。 邙天另一只手已迅速关了炉火。 火焰收敛,光也缓缓散去。 唐孜然在门外看得心头一紧,几乎要喊出声来,却硬生生忍住了。他虽不懂锻造到这一步的门道,却也能看出,邙天出手,不是在伤舞麟,而是在帮他稳住这块已经到了关键时刻的金属。 隨著最后一丝火意退去,那块沉银终於彻底露出了真容。 它比原先小了许多。 不是简单的缩小,而是整块都像被压紧了,沉沉的,內敛的,已经不復最初那种夺目的银色。它看上去反倒有些灰,灰得朴实,灰得安静,若只远远一看,几乎不起眼。 只要再多看一眼,便会发现它表面密布著一层极细极细的纹理。 那些纹理不乱,也不碎。 如潮。 如浪。 一层推著一层,一纹覆著一纹,自边角向中央缓缓回卷,仿佛把整片大海都压进了这一块金属里。奇异的是,这样的纹理本该粗糙,可它表面偏偏又光滑得惊人,手一碰上去,似有凉意顺著指腹往骨头里渗。 邙天盯著它,半晌没有说话。 千锻沉银。 真的是千锻沉银。 而且,不是勉强挤到那条线上的成品。它的纹理完整,升华乾净,甚至已经带出了属於沉银最本真的那种海潮之意。 这不是“成功了”。 这是成功得漂亮。 五个时辰。 一个九岁的孩子,第一次接触沉银,第一次真正去碰千锻,便把它打到了这个地步。 邙天握著唐舞麟手腕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紧。 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便是始终没能踏进圣匠那道门。可这一刻,站在这间被炉火烤得发烫的锻造室里,看著眼前这块刚刚成形的千锻沉银,他心里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生出一个念头: 也许,他等到了。 而唐舞麟在最后那两锤落完之后,整个人已几乎被抽空。 他还维持著握锤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著额角、下頜不断往下落,脸色白得厉害,眼睛里却还残著未散的光。 “老师……”他开口,嗓音已经有些哑了,“成了吗?” 邙天缓缓抬起头,看著他。 良久,才吐出四个字。 “成了,舞麟。” 声音不高。 却比今夜任何一锤都更重。 第二十八章:感悟升华 强烈的脱力感,几乎是在那道银光敛去的同一瞬间,猛地从四肢百骸里反扑上来。 唐舞麟只觉得整个人被一下子抽空了,手臂先是发沉,紧接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他握著沉星锤的手指微微一松,锤影便自行散去,而他本人则是膝盖一软,直接坐倒在地。 汗水从额角、下頜不断往下淌,落在地上,砸出一点一点深色的印子。 邙天动作很快,抬手便按住了他的手腕,將一片薄如胶布的止血贴贴了上去。那地方先前被划开时还在流血,此刻却只剩下浅浅一线红,温热的血气被那贴片一封,便再没往外渗。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低头看了唐舞麟一眼,又抬头看向锻造台上那块已经完成升华的沉银,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神情很淡,可若仔细看,便能看出那一层素来沉硬的平静底下,分明压著一种极少会出现在他脸上的情绪。 不是惊讶。 而是某种更深的確认。 他等到的,不只是一个有天赋的孩子。 而是一个真正能把锻造走远的人。 唐孜然已经快步冲了进来,扶住了儿子。 “舞麟?” 唐舞麟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可他实在太累了。五个时辰不曾中断的高强度锻打,再加上千锻完成时那一瞬间几乎將人心神一併抽走的契合感,让他连眼皮都开始发重。 耳边似乎还有锤音在迴荡,一声一声,很远,又很近。 他隱约听见邙天在说话。 “……记住今天的感觉。” “这是开始,不是结束。” “你以后会明白,今天这一步,到底意味著什么。” 可那声音像是隔著一层很深的水传过来的,模糊,低沉,听不真切。 唐舞麟只来得及在父亲怀里微微动了一下,便彻底陷入了昏睡。 再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是白天。 阳光从窗缝里斜斜照进来,落在床边,也落在对面那张小床上。那张床一直都还留著,床单叠得很整齐,枕头也摆得端正。只是上面没有人了。 唐舞麟躺在那里,怔怔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 全身发软。 却不是那种透支过后的酸痛,而是一种被完全榨乾之后、又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的发软。骨头缝里泛著暖意,筋脉里也暖,连呼吸落进胸腔时都带著一点懒洋洋的热,舒服得让人不想动。 他微微闭了闭眼。 千锻的最后一段画面,却仍旧清晰得惊人。 那块沉银在火里呼吸。 锤落下去时,金属不再是死的,而像真有了自己的脉搏。他压著它,它也在回应他。直到那种回应积到极点,整块沉银骤然一亮,是一直压在深海里的月光,终於被他从最底下硬生生打了出来。 原来这就是升华。 不是凭空长出什么东西。 而是把它本来就有、却一直埋得太深的那一部分,逼出来。 唐舞麟躺在枕上,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自己大概……是真的做到了。 那种极淡的喜悦还没完全浮起来,目光却又落到了那张空著的小床上。 他的笑意顿了顿,便慢慢淡了下去。 若是娜儿还在就好了。 她一定会先扑过来,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再很认真地问一句:“哥哥,你是不是成功了?” 而他就可以故意摆出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点点头,说,当然。 然后等她真的高兴起来,再偷偷得意。 可现在,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阳光照著那张空床,连静都显得太静。 “娜儿……”唐舞麟很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酸酸的,却又不是一下子疼到受不了的那种,只是绵长地在那里,时不时提醒他——她已经走了。 你现在高兴的时候,她不在。 你累到极点的时候,她也不在。 唐舞麟抿了抿唇,望著那张床发了一会儿怔,才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我会找到你的。 不管你去了哪里,我总会找到。 这句话说完,像是给自己定了一道很轻、却又很稳的念头。那股一直懒洋洋包著四肢百骸的暖意,也隨之缓缓漫上来,把他整个人重新裹住。 不知不觉,他竟又睡了过去。 第二次醒来,是被饿醒的。 那种感觉来得极其直接,像胃里空得发疼,整个人都被那股飢饿感从床上猛地拎了起来。唐舞麟几乎是一下子坐起身,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便已经先喊出了声: “妈妈。” 门几乎在下一刻就开了。 琅玥快步走了进来,眼圈还是有些红,可神色却分明鬆了许多。 “醒啦?” “好饿。”唐舞麟的声音还有点哑,可人已经完全精神了,“妈妈,我快饿死了。” 琅玥忍不住笑了一下,隨即眼圈又微微发热。 还能喊饿,就说明这孩子是真缓过来了。 “有,有。”她连忙点头,“鸡汤一直给你温著,还有馒头、菜,都有。你老师说你脱力得厉害,醒了先吃点热的。” 唐舞麟这会儿哪还顾得上別的,掀被子便下了床。 一刻钟后,饭桌前。 琅玥和唐孜然看著儿子埋头喝汤、啃馒头、夹菜,动作快得几乎没停过,脸上的神情都慢慢变得有些微妙。 一整只鸡,连汤带肉,被他吃得乾乾净净。 五个馒头下肚之后,他竟还在伸手去拿第六个。 桌上的两盘菜也已经见了底。 “这……”琅玥欲言又止,终於还是转头看向丈夫,“他不会撑坏吧?” 唐孜然也有点发怔。 他知道儿子从小饭量就不小,可这一次,著实已经不是“不小”两个字能形容的了。 唐舞麟一边咽下一大口鸡肉,一边含糊地抬起头。 “不会。”他说得斩钉截铁,“我还饿。” 琅玥:“……” 唐孜然轻咳一声。 “再去给他做两个菜吧。” 琅玥白了他一眼,嘴上嫌著,转身却还是进了厨房。 又过了好一会儿,唐舞麟才终於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还是妈妈做饭最好吃。” 那模样,分明是一副整个人都被彻底餵舒服了的样子。 唐孜然低头看了看他手腕。 昨晚邙天划开的那道口子,如今竟已经只剩下一点极浅的红痕,若不仔细看,几乎都看不出来了。 他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说破。 这一年来,儿子的恢復力本就异於常人,如今成了魂师之后,这种变化似乎更明显了。 唐舞麟却还没顾上想这些。 他放下碗,忽然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来,整个人立刻坐直了些。 “爸爸,我昨天的千锻,是不是真的成了?” 唐孜然看著他,终於笑著点了点头。 “成了。” “而且成得很好。你老师昨晚都没怎么说別的话,只说等你醒了,立刻去找他。” 唐舞麟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我现在就去!” “站住。”琅玥端著新炒好的菜出来,眉头一皱,“外面天都黑了,你才刚醒,急什么?” 唐舞麟一只脚都快迈出去了,被她这么一说,只好停下,回头看她,眼神却还是亮得发烫。 “可是老师让我醒了就过去……” 琅玥还想说什么,唐孜然已经站起了身。 “我陪他去。”他说,“就一会儿,去去就回。” 琅玥看著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急,气得想瞪人,偏偏又知道拦不住,只能咬著牙扔下一句: “要是再出什么事,你今天就睡客厅。” 唐孜然摸了摸鼻子,没敢接话。 唐舞麟却已经飞快地换了外衣,眼睛亮得像点著火。 邙天工作室的灯还亮著。 夜里从外面看,那一点暖黄色的光显得格外安静,像火没有熄,只是在等人回来。 唐舞麟刚一推门,便忍不住先叫了一声: “老师,我来了!” 声音里那股压不住的雀跃,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邙天从里面走出来。 还是那身旧工作服,还是那副冷硬模样。可在看见唐舞麟的一瞬间,他眼里那一点素来藏得很深的冷意,却极轻地鬆了一下。 “醒了?”他问。 “嗯!”唐舞麟用力点头,“老师,我是不是。” “跟我来。”邙天打断了他。 他没往外厅走,而是径直带著父子二人进了里面那间锻造室。 门一开,昨夜那股尚未散尽的金属热气便还残在空气里。 锻造台中央,静静放著一块金属。 不是原先那块银白夺目的沉银了。 它变小了,也变得沉静了。 灰扑扑的,第一眼看去甚至有些不起眼,像被火和锤一层层压过之后,把所有原本浮在外面的光都收了回去。可若再多看一眼,便会发现那种灰绝非暗淡,而是一种很深的、带著重量感的內敛。 而它表面,一层层细密的纹理如潮水般铺展开来。 像海。 像一整片被压平又重新拢住的大海。 “看看吧。”邙天往旁边让开半步,声音不高,“这是你昨晚留下的东西。” 唐舞麟站在原地,竟一时没有立刻上前。 他只是看著。 看了很久。 昨夜那五个时辰里每一声落锤、每一次呼吸、每一下回震,仿佛都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眼前。不是模糊的,而是极其清楚的。 这就是他打出来的东西。 是他的第一块千锻金属。 良久,他才慢慢走过去,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沉银的表面。 凉。 不是冷硬的凉,而是一种很深、很稳的凉。像手指刚一落上去,那股凉意便顺著指腹往里渗,直透骨头。可这凉里又带著一种极细的润感,像海水退潮之后留在礁石上的湿意,静静伏著。 “它……”唐舞麟的声音都轻了些,“它和昨晚不一样了。” “废话。”邙天瞥了他一眼。 可那一句“废话”里,分明没什么真责怪。 “升华之后的金属,和之前自然不一样。”他说,“昨晚那块沉银,还是沉银。现在这块,才是真正的千锻沉银。” 唐舞麟的手指仍落在金属表面,没有挪开。 他能感觉到。 那里面像真的藏著什么东西。 不是生命,却有一种被唤醒之后留下来的余韵。像它已经不再只是矿石,不再只是材料,而是被一锤一锤敲出了属於自己的“性子”。 “老师,”他抬起头,眼里有光,却压得很稳,“它升华出来的,是什么?” 邙天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上前,也伸手按在那块千锻沉银上,指腹顺著那层层叠叠的纹理轻轻划过,像是在確认,又像是在感受。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潮汐。”他说。 “沉银本就出自深海,最重、最沉,也最讲究魂力流转。你昨夜把它的杂质压尽了,又把它里面那股深海的气息真正打了出来。所以它最后留下的,不只是强度,不只是密度。” “而是潮汐。” “魂力流过它的时候,会像潮水一样更顺、更稳。若用来做魂导器、机甲核心构件,或者锻成真正需要承压的部位,它会比寻常千锻金属更耐衝击,也更擅长承载反覆的力量起伏。” 唐舞麟听得很认真。 虽然还有些地方听不完全懂,可“潮汐”两个字落进耳里时,他却几乎是本能地就明白了。 因为昨夜最后那一段,他的確感受到了。 那块沉银在呼吸,在起伏,在锤下如潮水一般一层层往里卷,又一层层向外推。 所以它最后留下了海的纹路,也留下了海的性子。 想到这里,唐舞麟胸口忽然就热了一下。 不是因为老师夸他。 而是因为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真的“听懂”了一块金属。不是凭记忆,不是凭老师教,而是凭自己一锤一锤地去听,最后真的听到了它想变成什么。 “它很好。”唐舞麟低声说。 邙天看了他一眼。 “当然好。”他说,“这是你自己打出来的。若它不好,那你昨晚那五个时辰,也就白费了。” 唐舞麟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笑得很明显,可那一点压不住的喜悦还是顺著眼睛溢了出来。那是一种极安静、极满足的高兴,不吵,不跳,却比什么都踏实。 第二十九章:血祭千锻 其实,不等邙天开口,唐舞麟就已经走到了锻造台前。 那块千锻沉银静静躺在那里,灯光落在它身上,並不反出寻常金属那种刺眼的亮,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全都收进去了,只余下一层极深、极静的灰银色光泽。它比最初小了许多,边角收敛,轮廓內紧,像一块被潮水冲刷了无数年、最终沉到海底最深处的石。 而那一层层细密如浪的纹理,正在它表面无声铺开。 唐舞麟看著它,眼神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昨夜五个时辰的锤声,仿佛又在耳边回来了。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落上去。 触到它的一瞬间,他心里忽然微微一动。 那感觉太奇妙了。 不像摸到一块冰冷的金属,反而像碰到了什么和自己本就连在一起的东西。凉意顺著指腹往里渗,可那凉里又带著一丝极淡极淡的熟悉,仿佛这块沉银並非刚刚由他锻成,而是原本就埋在他骨血里,直到昨夜才被自己从更深处慢慢打出来。 “感觉到了?”邙天站在他身后,忽然开口。 唐舞麟没有回头,只轻轻点了点头。 “像……本来就是我的。”他说得很慢,也很认真。 邙天的眼底便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这就对了。” “千锻不是把金属打得更硬一些那么简单。”他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块沉银上,语气低而稳,“百锻提纯,祛的是杂。千锻成精,长的是灵。你昨夜打出来的,不只是一块更好的沉银,而是一块已经真正认过你的金属。” 唐孜然站在一旁,虽不懂锻造里的门道,却也听出了这番话的分量,不由得多看了那块沉银一眼。 而唐舞麟听著“认过你”三个字,眼神也微微一亮。 他想起昨夜最后那一段。 不是自己单方面地去砸它、压它,而像沉银真的在一点点回应自己,最终把那道银光整个交了出来。 原来那並不只是错觉。 邙天看著他,继续说道: “锻造界有个规矩。第一件真正完成的千锻之作,要进行血祭。” “血祭?”唐舞麟终於转过头来。 这两个字,他还是第一次听。 “嗯。”邙天点头,“千锻让金属有灵,血祭则是让它认主。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把你和它之间最后那一步真正连死。往后別人再碰它,它也只是块金属。可在你手里,它会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该怎样回应你。” 唐孜然听到这里,忍不住轻轻皱了下眉。 “要流很多血?” 邙天侧头瞥了他一眼。 “不是杀猪。” 唐孜然:“……” 邙天收回目光,继续道: “第一件千锻,必须血祭,是规矩。可你和別人不一样。” 唐舞麟怔了一下。 “我?” “你一直是用武魂锻造。”邙天的声音更低了些,“別人第一件千锻成了,往往会把它留作收藏,或者再锻成兵器、锤器,那是因为他们手里握的是外锤,锻的是外物。可你没有。”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唐舞麟掌心。 “你手里的锤,本来就在你身体里。” 唐舞麟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柄极轻的锤,正正落在他心口最该落的位置。 是啊。 从最开始到现在,他用的从来都不是別的锤。他练锤、落锤、体悟金属、完成千锻,靠的都是沉星锤。它不是工具,而是武魂,是他最接近本体的一部分。 既如此,自己的第一块千锻作品,又为什么一定要再锻成一件“外物”? 邙天看著他,缓缓道: “所以,这块沉银,你不必把它锻成新锤。” “你该做的,是把它餵进你的武魂里。” 这句话落下,锻造室里顿时静了静。 唐孜然先是一怔,隨后眼神都变了。 连他这个外行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寻常路子。 而唐舞麟站在原地,只觉得心口忽然跳得有些重。 不是害怕。 而是一种几乎本能的认同。 像有什么东西原本就该这么做,只是直到现在,才终於被人挑明。 “餵进……”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却已经重新落回那块沉银上。 不知为何,他越看越觉得,这法子对。 沉星锤是黑的,沉的,钝而內敛。眼前这块千锻沉银则是灰的,静的,纹理如潮。它们的气息明明完全不同,可落在他眼里时,却偏偏有一种说不出的贴合。 一如昨夜最后那一刻,银光与锤影在他心神深处重叠时那样。 “老师。”唐舞麟抬起头,“怎么做?” 邙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他一眼。 “先想清楚。”他说,“这一步一旦走了,就没有回头路。这块沉银进了你的武魂,就不会再出来。往后你若想拿它去换钱、换料、换別的,都不可能。” 唐舞麟甚至没有犹豫太久。 “我不要换。” 他说。 这句话说得太快,却也太真。 快得像根本不是思考之后的答案,而是心里本来就早已有了结论。 邙天眼底那点极淡的笑意,便又深了一分。 “那就好。” 他说著,从旁边取来一柄极薄的小刀,放在锻造台边缘。 “血祭,先要有血。你昨夜那一下只是为了替沉银定住最后那口精气,不算真正的认主。今天这一刀,才是你和它之间最后那一步。” 唐舞麟点了点头。 他把右手按在锻造台上,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动作很稳,连手背上的筋都没怎么抖。 邙天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话,刀锋一闪,便在他掌心偏下的位置划开一道浅口。 血涌出来的那一刻,唐舞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没躲。 鲜红的血滴在锻造台上,一点点顺著掌纹往下淌,最后落到那块沉银表面。 “嗤——” 极轻的一声响。 不像昨夜那样白烟繚绕,这一次,血落上去后,竟没有被立刻蒸开,反而像被那层灰银色的表面一点一点吸了进去。那感觉怪异极了,仿佛沉银不是一块死物,而是一块真正醒著的、正在无声饮血的生命。 唐舞麟的呼吸也不由得沉了下来。 “召武魂。”邙天道。 乌光一闪。 沉星锤无声落入他手中。 这一回,它刚一出现,锤身深处那几缕暗金纹路竟比平时更快地浮了出来。没有魂环律动,也没有魂技发动,可它就是在回应,在看,在等待著什么。 而锻造台上的那块沉银,也开始轻轻发亮。 不是昨夜那样刺目的银光,而是一种內敛的、像潮水在月下缓缓起伏的亮。表面那一层层纹理,也隨之像活过来似的,极轻地流动著。 唐舞麟心头猛地一动。 他甚至不用老师再提醒,便下意识把沉星锤往前递了一寸。 锤头悬在沉银上方。 一锤,一银。 一黑,一灰。 中间只隔著一点极薄的空气。 可就在这一瞬间,那块千锻沉银忽然自行震了一下。 下一刻,整块金属竟在邙天与唐孜然的注视下,一点点“化”开了。 不是熔。 也不是碎。 而像一块月下的潮水,忽然失去了固態的边界,顺著那层流动的银纹,缓慢而安静地往上涌。 它贴上了锤面。 最先是一层极薄的银意,然后是第二层、第三层。那不是覆盖,而像某种被封存在更深处的东西,终於找到了真正该依附的骨架,一寸寸贴上去,一寸寸渗进去。 唐舞麟的手微微一震。 他能清楚感觉到,那不是单纯的金属附著,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真正进入沉星锤內部。像深海的潮意一点一点灌进这柄黑锤最深处,把它本就沉静的质地,再往下压了一层。 很凉。 可凉过之后,却生出一点极深极细的暖。 仿佛这块沉银的血,这柄锤的骨,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碰到了一起。 “別抗。”邙天低声道,“让它进去。” 唐舞麟立刻稳住心神,五指微收,握紧锤柄。 他没有去管掌心还在往下淌的血,也没有去管那一点针扎般的疼,只是让自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去接纳那股正沿锤身往里渗的潮意。 然后,他“听”见了。 很轻。 像海在最深最静处翻了一下身。 下一瞬,银光骤然一敛。 整块千锻沉银,彻底消失在了锤中。 锻造台上只剩下几滴未乾的血。 而唐舞麟手中的沉星锤,则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它仍是乌黑的。 仍是短小、钝重,乍看之下没有多出半分张扬。 可只要再看一眼,便能发现锤面深处,那几缕原本只是若隱若现的暗金纹理之间,已经多出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银灰色潮纹。 那纹理不亮,也不浮,而像被潮水衝进了铁里,沉在极深处,只在火光或月光下偶尔一闪,才露出那一点属於海的静意。 更重要的是—— 这柄锤,更沉了。 不是单纯重量增加,而是气息本身就更“往下坠”了一层。它像一颗原本只是压著山影的星,如今又被潮汐从深海底部拖住了尾巴,连落下来时的那份沉静,都更重了几分。 唐舞麟低头看著它,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 邙天站在一旁,看了许久,才终於缓缓开口: “成了。” “从今以后,它不只是你的武魂。” “也是你的第一件千锻之作。” 唐孜然虽然看不全这里面的门道,却也看得出来,这一幕绝不是普通锻造师会经歷的事。他看著儿子掌中的黑锤,眼神里一时有惊异,也有些压不住的复杂。 这孩子的路,已经和寻常人越来越不一样了。 而唐舞麟站在原地,手掌微微收紧。 他能感觉到。 沉星锤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简单的力量,不是重量,也不是某种容易说清楚的魂力增幅。那感觉更像是——他的锤,从这一刻开始,真正有了“骨”。 原本它就沉,现在却沉得更有根了。 原本它就稳,现在却稳得像深海里压著的礁。 若说昨夜的千锻沉银是一块被他打活了的金属,那么此刻,那条刚刚被打活的“命”,已经顺著血祭,稳稳扎进了这柄锤里。 “老师。”唐舞麟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嗯?” “我好像……更喜欢它了。” 这话说得有些孩子气。 可邙天听完,却只是极轻地哼了一声。 “废话。” “你自己的血,自己的锤,自己的第一块千锻,全都在里面。你不喜欢,谁喜欢?” 唐舞麟便笑了。 不是那种张扬的笑,而是低下头,看著掌中的锤,唇角一点一点弯起来的那种。心里某个一直空著的位置,终於被什么恰到好处地填满了。 邙天看著他,片刻后才淡淡补了一句: “从今天起,你就別再想什么锻造锤了。” “你以后真正要锻的,不是外锤。” “是你自己这柄锤。” 第三十章:极品特效 锻造室里很静。 炉火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一层温红的余烬在炉口深处明灭,把墙上、铁架上那些常年积下来的金属暗光照得忽深忽浅。方才那场血祭像是並没有留下太多痕跡,只有唐舞麟掌心那道浅浅的伤口,以及他体內那柄明显不一样了的沉星锤,证明刚刚確有一块千锻沉银,被真正餵进了这柄武魂之中。 “放出来。”邙天忽然开口。 唐舞麟微微一怔,隨即点头。 银光一闪。 沉星锤无声落入掌中。 它还是那副模样——短小,钝重,通体乌黑,不像什么威风赫赫的强大器武魂,倒更像一柄被岁月磨旧了的古锤。可若离得近些,再仔细去看,便会发现它和昨日之前已经截然不同。 锤身深处,那几缕原本只是若隱若现的暗金纹路之间,如今多了一层极淡的银灰色潮纹。 那纹不亮,也不浮,像是被潮水衝进了铁里,沉在极深处,只在炉火摇晃时偶尔一闪,才露出一点静而深的冷意。它没有把沉星锤变得更华丽,反而让这柄锤看上去更旧、更沉、更像一件在海底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唐舞麟握著它,第一感觉不是“重了多少”。 而是“更完整了”。 那种感觉很难说清。 仿佛从前他握著的,只是一柄天生就很沉的锤;而现在,锤里多了一层真正属於它自己的骨与纹理。像一件本来就该长成这样的东西,终於在他手里,补完了缺失的那一部分。 “拿块金属出来。”邙天道。 唐舞麟立刻应声,从一旁料架上取下一块早就烧好备用的赤铁精。那只是块不算太大的试料,温度正好,表面泛著暗红色的热光。 他把试料稳稳放上锻造台,刚想抡锤,邙天却抬手压了一下。 “先別急著重击。”他盯著那柄沉星锤,眼神沉得发深,“先听。” 唐舞麟点头。 他抬起沉星锤,像平日试锤时那样,轻轻在那块赤铁精上点了一下。 “叮——” 声音清脆,带著一点热金属特有的轻颤。 可还没等那第一声落尽,第二声、第三声竟已紧跟著自同一点位上迭了出来。 “叮、叮、叮。” 三声相连,极快,极轻,却又分得清清楚楚。 唐舞麟的手僵了一下。 不是他多敲了两次。 他很確定,自己刚才只落了一锤。 锻造室里忽然安静得更深了。 连唐孜然都听出了不对,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再试一次。”邙天的声音比刚才更低,眼底却分明亮了一层。 唐舞麟吸了口气,压住心里那点骤然浮起的异样,再次抬锤,仍是轻轻一点。 “叮、叮、叮。” 还是三声。 还是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落点,同一记试锤之后,自然而然生出来的二重、三重回响。 唐舞麟终於抬起头来。 “老师……” 这一次,没等他把话说完,邙天已经沉声开口: “重击。” 唐舞麟眼神一凝。 下一刻,试锤的轻柔尽数收起,沉星锤自他腕间一翻,借著肩背与腰腿的力量猛地抡起,重重砸落! “当——!” 第一声轰鸣陡然炸响。 紧接著,锤影之后,竟生生又拖出两道更淡、更快的残影。 不像幻象,更像那第一锤本身在落下之后,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余势中再拽出了两次“回落”。 “当!当!” 后两声几乎紧贴著前一声炸开,前后不过一线之隔,力道却实实在在落进了那块赤铁精里。 三声一体。 三锤同位。 原本只够砸出一道锤痕的地方,竟在眨眼之间陷下去三层,金属表面如水般一阵急促起伏,隨即发出一声闷而短的呻吟。 唐舞麟自己都怔住了。 他低头看著掌中的沉星锤,又看了看台上那块被三重锤劲一口气压下去的试料,只觉得掌心都微微发麻。可那麻意里,又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通透——像这锤终於长出了它真正该有的锋。 “这是……”他张了张口。 邙天却已经把后面的话接了过去。 “叠锤特效。”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不重,甚至很平。可若仔细听,便能听出那层平静底下分明压著一丝极难得的波动。 唐舞麟怔怔看著他。 “叠锤?” 邙天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先上前一步,伸手按了按那块试料上的三重锤痕。热意尚未散尽,表面却已被压得极深,边缘收得死紧,没有半点散力的跡象。 他收回手,抬头看向唐舞麟。 “所谓叠锤,就是一锤落下,锤势不绝。金属自身在瞬间完成共振与回返,把你原本那一锤的余势,再接出两重。” “不是幻影,不是虚招,是真正落下去的两重锤力。” “第二重,约有第一锤七成。第三重,再取五成。三锤叠在一点上,若控制得好,单次锻打的效果远胜常人。” 说到这里,邙天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到沉星锤上,眼底终於浮出了一层极细、极深的羡意。 “这是极品特效。” “而且,是最適合锤形的极品特效。” 唐舞麟握著沉星锤,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他当然知道“极品”二字有分量,可仍旧没完全明白,这份分量到底重到什么地步。 邙天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心里的那点茫然,冷冷地哼了一声。 “別说你。”他说,“就是我,也从没锻出过带叠锤的千锻锤。” 唐孜然在一旁听得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老友。 邙天是什么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人眼高於顶,嘴又刻薄,平日里能从他口中听出一句“不错”都算难得,如今却连“我都没锻出过”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这已经不是寻常夸讚能概括的了。 而唐舞麟,在听清老师那句话之后,整个人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已经好到了这种地步么? 邙天却还没说完。 “正常锻造师的第一件千锻之作,之所以一定要血祭,就是因为第一件作品最有可能长出最贴身、最本源的特效。血祭之后,它和锻造师血脉相连,这份特效也会被推到极致。” “所以,大多数锻造师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千锻,往往就是第一件。也正因如此,他们常会把那件千锻打成自己的锻造锤,伴隨一生。”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唐舞麟手里的沉星锤上,语气缓了半分。 “你和旁人不同。你不是把第一件千锻打成了外锤,而是直接把它餵进了武魂里。” “也就是说,这份叠锤特效,如今不是掛在某件外物上,而是长在了你的武魂本体里。” “別人想抢都抢不走。” 唐舞麟的心口,忽然热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手中的锤,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方才到底得到了什么。 不是一对锻锤,不是一件材料。 而是一种以后会一直跟著他走下去的能力。 “老师……”他轻轻开口,“是不是以后我每次锻造,都能这样一锤当三锤用?” 邙天看了他一眼,像是有点想笑,却又硬生生压住了。 “你想得美。” “特效是有了,可控制还差得远。你现在只是初成,锤落之后会自然叠出两重,那是金属和武魂自己在接势。什么时候你能把这三重收放自如,要一重便一重,要三重便三重,甚至能把第二重、第三重故意错开落点,那才算真正会用了。”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就算只是现在这样,也已经够你比旁人快上一大截了。” 这话一出口,唐舞麟眼底那点亮意,终究还是压不住了。 他看著锻造台上那块试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锤,胸口里像有一团火,正被什么东西越烧越亮。 他忽然想起这一路走来。 武魂觉醒时那柄不起眼的小黑锤,第一次在工坊里抡得双臂发酸的日子,锤下那一块块最普通的金属,昨夜那道衝破炉火的银光,还有今夜这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三重锤鸣。 好像所有看起来不起眼的东西,到最后,都在一点点把答案给他。 他不是没有路。 他只是走的,从来都不是別人的路。 “再试。”邙天忽然道。 唐舞麟一愣。 “別发呆。”邙天的声音冷下来,“你的极品特效又不会因为你多高兴一会儿就自动长稳。趁热,给我练。” “是!” 唐舞麟答得飞快。 这一回,他不再是试探,而是带著一种少年人才有的直白兴奋,重新抬锤。 第一下,还是三重叠出。 第二下,依旧如此。 第三下时,他开始下意识去抓那两道残影出现的时机。 不是看,而是感觉。 感觉锤落之后,那股余势是怎么被锤身深处那层潮纹“带”起来的,又是怎么在极短的瞬间重新压回同一点的。 叠锤不是单纯的回声。 更像潮。 一浪压一浪,一层叠一层。 想到这里,唐舞麟忽然微微一怔。 潮汐。 是了。 千锻沉银的升华特性本就是潮汐,如今又被餵进了沉星锤。那层银灰色的潮纹不只是让锤更沉、更稳,也在无形中把“叠”的意味带了进来。 一锤既出,余势不绝,像潮水拍岸之后紧跟著卷回的两重暗浪。 难怪会是叠锤。 难怪这特效偏偏长在了这柄锤上。 唐舞麟眼里的光,便在这一瞬间彻底定住了。 他终於有点明白了。 这根本不只是“运气好”锻出了极品特效,而是这块千锻沉银、这柄沉星锤、他的血祭与武魂,几样东西恰好全都走在了一条线上,才最终长出了这样的结果。 邙天站在一旁,看著少年一锤接一锤地往下落,看著那三重锤鸣从最初的意外,慢慢变得越来越顺,眼底深处那点原本压著的情绪,也终於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这孩子的锻造路,已经和旁人不一样了。 第三十一章:储物沉银环 邙天的话落下之后,锻造室里安静了片刻。 炉火已熄,铁台余温尚在。唐舞麟仍低头看著掌中的沉星锤,那层深埋於乌黑锤身里的银灰潮纹,在灯下时隱时现。它没有让这柄锤变得更张扬,反而让它更沉,更静,更像一件本就不该轻易被人看透的东西。 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 比如这柄锤以后还会变成什么样。比如那层潮汐般的纹理,除了叠锤之外,还会不会在某一天带出別的变化。再比如,若是有朝一日自己真的能把第一魂技与锻造完全揉到一起,那一锤下去,金属听到的,究竟会是锤声,还是潮声。 可邙天显然没打算由著他在这里发愣。 他抬手一翻,掌心里多了两枚灰扑扑的金属环。 那两个环都不大,顏色暗沉,乍一看毫不起眼,和寻常铺子里卖的粗坯鐲子没什么区別。可若细看,便会发现环身极薄,边沿极圆,內壁还压著一层极细密的纹线。那纹线不是锻纹,而更像某种被人一点点刻进去的阵路,细得几乎要贴进金属的毛孔里。 “这个,拿著。”邙天道。 唐舞麟下意识接过来。 入手的一瞬,他手腕便微微一沉。 不轻。 而且这“沉”与普通金属还不同,不是死重,而是一种很稳的坠感,像它本身就擅长往下压。 “这是……”唐舞麟低头看了看,眼神微微一动,“魂导器?” 他在红山学院学了三年魂师基础知识,虽然学得不深,可至少认得出这类东西。尤其是內壁那层压得极细的魂导纹路,绝不是普通工艺能做出来的。 邙天淡淡“嗯”了一声。 “储物沉银环。很多年前练手做的,不值多少钱。” 唐舞麟一怔。 “不值多少钱”这种话,从別人嘴里说出来也许还不算什么,可从邙天嘴里说出来,反倒更让人不敢信。 储物魂导器。 那可不是路边摊上隨便挑一件就能买到的东西。它本身不靠强大的破坏力吃饭,却偏偏最难省工,因为里面那套最基础的收纳法阵,已经不是单纯会锻造就能解决的事。 “老师,这太贵重了。”唐舞麟几乎是下意识就要把东西还回去,“我不能要。” “不能要?”邙天看了他一眼,“你刚刚认了主的那柄锤,现在都比这两个环值钱。怎么,拿得起千锻,还拿不起两只破环?” 唐舞麟被噎了一下。 邙天却没给他继续推拒的机会,直接伸手抓过他左腕,把其中一枚沉银环套了上去。 那环刚一碰到皮肤,便像是认得出尺寸一般,微微一收,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他的腕骨外侧。既不勒,也不松,只是沉沉地压在那里,像给这只手腕平添了一层分量。 然后是右手。 两枚沉银环都套好之后,邙天才收回手。 “这不是单纯的储物环。”他说,“沉银本身就重,我当年做它的时候,顺手把重量留了一部分进去。你平时戴著,正好压一压你现在这股过快往上躥的力。” “用的时候,它是储物魂导器。不用的时候,它就是你的负重。” 唐舞麟低头看著手腕,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 这两枚环看起来再不起眼,可落在他身上时,那种沉甸甸的安稳感却极真。它不像什么珍贵得让人不敢碰的礼物,反而像一种被人提前替你想好的、恰到好处的照顾。 邙天像是看穿了他心里在想什么,语气依旧冷硬。 “別多想。你现在虽然不用外锤,可总不可能以后走到哪儿都空著手。金属料、图纸、工服、练习件、学院里的东西,哪个不要带?再说,你这柄武魂锤不能总在外面露著,有时候藏一点,也不是坏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东海城不是傲来城。人多,眼也杂。以后用得上的地方多著呢。” 唐舞麟这才慢慢点了点头。 他將手抬起来,仔细看了看那两枚沉银环。灰扑扑的,低调得很,戴在腕上几乎不招人注意。可他越看,心里越清楚,这並不只是“礼物”两个字能概括的东西。 “老师……”他轻轻开口。 “行了。”邙天打断他,“大恩不言谢这种话,你以后若是真能做到,再来跟我说。现在先学会怎么用。” 唐舞麟立刻闭嘴。 他知道老师就是这样的人,越在意,话反而越不好听。若是真顺著他的话头往下说,说不定下一句就不是“学会怎么用”,而是“滚出去別碍眼”了。 “魂力注进去,別太多。”邙天道,“这东西没有魂导电池,靠的是你自己的魂力来维持启闭。你现在才十一级,餵多了就是浪费。” 唐舞麟点头,依言而行。 他先试著把一丝魂力沿著经脉送入左腕的沉银环中。那环內的纹路顿时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不刺眼,像一小层灰银色的水光贴著金属內壁滑过去。紧接著,唐舞麟心里忽然多出了一点奇妙的感应。 不是看见。 而是“知道”。 他知道这枚环里有一小片空出来的地方,方方正正,静静敞著,等著人把东西送进去。 “意念往里一送就行。”邙天在旁边说道。 唐舞麟环顾四周,最终伸手拿起了锻造台边一块最普通不过的试料。 魂力微引,心神一动。 下一瞬,那块金属便在他掌中微微一晃,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 唐舞麟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再一凝神,又把那块试料放了出来。金属稳稳落回掌心,位置甚至和方才送进去时几乎没差。 “老师,这也太方便了。”他终於忍不住说了一句。 邙天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有极轻的一动。 “废话。不方便谁做这种东西?” 唐舞麟抱著试料,又试了两次,等彻底熟悉了这股感应之后,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邙天。 “老师,您既会做这个,那您其实也算魂导师吧?” 这问题一出,连唐孜然都下意识抬眼看了过去。 邙天却沉默了一下。 那沉默並不长,却像忽然在空气里压了一层什么东西。良久,他才淡淡开口: “算会一点。” “但我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魂导师。” 唐舞麟怔了怔。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的路。”邙天的语气很平,“魂导师讲究的是阵路、构装、能量逻辑,越往高处走,越讲求推演和组合。我会做一些实用的小东西,是因为锻造到了这个地步,多少总会碰到那些边边角角。但真要顺著那条路走远,我走不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唐舞麟身上,难得多了几分认真。 “你以后会慢慢明白,路不能乱贪。什么都想抓,最后很可能什么都抓不稳。” “你现在最要紧的,还是魂力。” “锻造也好,魂师也好,到高处之后,归根到底,比的还是魂力底子。你再有力气,也终究有极限。可魂力若上不去,锤再沉,也只能停在这里。” 唐舞麟安静地听著。 邙天继续道: “还有你下一次融合魂灵,也別再像第一次那样,只想著先迈过去就算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並不重,可明显认真了许多。 “你这柄锤现在既然已经开始异变,第二魂灵就更不能乱选。选得稳,后面是路。选得差,前面这些好不容易打出来的东西,都有可能被你自己拖住。” 这一次,唐舞麟回答得很快,也很郑重。 “我记住了,老师。” 邙天点了点头。 “行了,回去吧。回去把该收拾的东西收拾好。去东海城之前,记得再来我这里一趟。” “是。” 唐舞麟没有再多说,只把那两枚沉银环稳稳戴好,向邙天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次,邙天没有躲,也没有骂他矫情,只是在他弯腰的时候,目光很轻地落在了那少年肩背之上。 等他直起身来时,那目光便又淡了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回家的路上,夜色很静。 傲来城的风总带著一点海边的湿气,吹在人脸上,不重,却总能把人心里那些轻飘飘的东西慢慢压实一点。 唐舞麟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不是不高兴,恰恰相反,正因为心里装得太满了,反而一时不知道该先想哪一样。 是想那柄如今更沉更静的沉星锤,还是想那三重叠出的锤鸣? 是想老师那句“你以后的路和旁人不一样了”,还是想腕上这一对低调得近乎朴素的沉银环? 他只是下意识抬了抬手。 两只沉银环压在腕骨上,分量並不轻,可这种重量对如今的他来说,反而像提醒,让人时时刻刻都记得自己手里有锤,前面有路。 一切都在往前走。 只是那条路,越往前,便越不会轻。 可唐舞麟一点也不怕。 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终於开始有一点点看见未来了。 夜深之后,唐家小院才一点点静了下来。 琅玥收拾完碗筷,轻轻掩上厨房的门。唐舞麟累了一整天,回屋后没多久便睡熟了,手腕上的沉银环压在被角外,呼吸沉而均匀。自从娜儿离开以后,他睡著时总比从前更安静些,像白日里那些高兴、难过、不肯说出口的话,全都只能压进梦里。 唐孜然站在窗边,借著外头极淡的月光,看了儿子的房门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今天他很高兴。”琅玥走到他身后,声音压得很轻。 “嗯。”唐孜然点头,“很久没见他这样高兴了。” 琅玥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却还是勉强笑了一下。 “这孩子命苦归命苦,可终究还是自己把路走出来了。” 唐孜然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著那扇门,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片刻,琅玥才轻声道:“你还在想那些事?” “想。”唐孜然没有否认,“越想越觉得,不能再拖了。” 琅玥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自然知道丈夫说的“那些事”是什么。只是这些年,他们谁都没有真正把那层布掀开,像是只要不说,过去就还能继续埋在过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唐舞麟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了。 他觉醒了武魂,有了魂环,走上了魂师这条路,又在锻造上显出这种连邙天都动容的天赋。一个这样快就开始发光的孩子,迟早会被更多人看见。 “我怕。”琅玥终於还是低低说了一句。 “我也怕。”唐孜然道。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早已把这句话在心里说过很多遍。 可也正是在这时—— 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唐孜然的身体瞬间绷紧。 那不是风吹门环,也不是邻里夜归时无意碰到院门的声音。太轻,也太稳,像有人用某种极其克制的方式,在提醒里面的人—— 他们已经到了。 琅玥的脸色霎时白了。 夫妻二人几乎同时看向对方,谁都没有出声。可只这一眼,就已经足够让彼此明白:最不想发生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下一刻,院门被无声推开。 两道黑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他们没有遮面,也没有刻意收敛身形,反而像根本不怕被看见似的。月光从墙头落下,把他们的轮廓切得极冷。为首那人穿著一身深灰色长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静得嚇人。身后那人则明显更高些,右手垂在身侧,指间隱隱有一点魂导器械的寒光。 唐孜然挡在了琅玥身前。 “你们还是找来了。” 为首那人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早有定论的事。 “躲了这么多年,也该够了。” 唐孜然没有动,声音却沉了下来。 “进了这座城,就別惊动我儿子。” 那人闻言,极轻地笑了一下。 “放心,我们今晚不是为他来的。” 这句话,並没有让唐孜然真正放鬆。 因为他太清楚了,既然对方已经出现在这里,就不可能只是“顺路来看一眼”。 “你们想做什么?”琅玥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发颤,却还是压得很低。 为首那人转向她,眼神並无恶意,只是过於冷静。 “带你们走。” “若你们安静跟我们离开,这个孩子今晚就不会醒,也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若不愿意——”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到那扇房门上。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 可越是不说完,越让人心里发冷。 唐孜然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半晌后才开口:“给我们一点时间。” 院子里静了一下。 身后那名高大黑衣人眉头微皱,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为首那人抬手压住。 “多少?”他问。 唐孜然看著儿子的房门,声音低而稳。 “一个月。” 那人看了他片刻,像是在权衡。 “太久。” 唐孜然没有退让。 “你们既然能安静进来,就说明今晚不想把事情闹大。我们也不会逃。”他顿了顿,目光终於重新落到来人脸上,“让我给孩子留点东西,收拾两件衣服,再……看看他。” 最后三个字很轻,却像一下子把琅玥心里那口硬撑著的气扯裂了。她猛地別过脸去,眼泪无声滚落,却仍死死咬住唇,没让自己哭出一点声音。 为首那人沉默片刻,终於道: “两周。” “两周后,你们必须跟我们走。” “若惊动了他,这两周就作废。” 唐孜然缓缓点头。 “好。” 那两人没有退远,只是站到了院门內侧的阴影里,像两道不动声色的锁,把整个小院死死扣住。 时间忽然变得很短。 短得每一下呼吸都像在漏。 琅玥最先转身进了屋。她的动作很轻,轻得近乎发抖,先去柜里拿了两身最简单耐穿的衣物,又將家中现有的钱细细理好,一半揣进自己怀里,另一半压在桌上。 唐孜然则站在原地,隔著那扇门,久久没有进去。 屋里很静。 月光从窗边落进来,唐舞麟睡得很沉,侧著身,一只手压在被外,手腕上的沉银环在昏暗里泛著极淡的一点灰光。那张属于娜儿的小床仍旧空著,床沿静静立在那里,像一段还没来得及真正过去的旧时光。 唐孜然一步一步走到床边,蹲下身。 他没有叫醒儿子,也不敢碰他太久,只是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这一生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竟会抖成这样。 “麟麟。”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声音。 只有胸口那一点沉到发疼的酸意,一寸一寸往里压。 若可以,他当然想等到孩子长大,等到一切都来得及慢慢讲明白,等到这个家还能像现在这样,哪怕穷、哪怕小,也始终亮著灯。 可偏偏,有些事从来不会等人准备好。 第三十二章:初临东海 三天后,东海城。 这是日月联邦东部沿海的重要城市,港口、航运、海洋资源开发都集中在这里。和傲来城相比,这里大了太多,也快了太多。魂导列车还没完全停稳,站台上已经有人起身拿行李,车门一开,人流便往外涌去。 唐舞麟背著包,隨著人流慢慢往前走。 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 也是第一次,自己一个人来这样的大城市报到。 临出门前,琅玥帮他把衣服叠了又叠,明明箱子里已经收拾得很齐整了,她还是反覆检查,唯恐落下什么。唐孜然则把去东海学院的路线、车站里该怎么找接待点、遇到什么样的人不要理,全都一条条写在纸上,塞进他包里,还让他当著自己的面背了一遍。 一切都很周全。 可唐舞麟还是觉得,这几天家里的气氛和从前有些不一样。 父亲比平时更沉默,母亲看著他的时候,也总像有话没说出来。可每次他问,两人又都会笑著说没事,只让他到了东海城之后好好学习、好好修炼、好好吃饭。 他们没送他上车太久。 列车开动前,琅玥最后一次替他理了理衣领,唐孜然拍了拍他的肩,只说了一句: “舞麟,你已经是大孩子了。” 那时候唐舞麟还觉得,这话听著有点彆扭。 可现在,站在东海城魂导列车站的站台上,他又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比从前更像是一个人出来闯路了。 列车停稳。 唐舞麟跟著人流下车,脚踩上站台的一瞬间,便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和傲来城不一样。这里的空气更湿,风里带著明显的海味,站台也更宽、更高、更亮。头顶的金属顶棚一层层向远处延伸,支架粗壮,接缝整齐,哪怕只是扫一眼,也能看出不是普通衝压件能比的规格。 他没有像第一次来大地方的孩子那样四处乱看太久,只是下意识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然后继续往前走。 可再怎么收著,他终究还是会忍不住注意到这里和傲来城的不同。 人太多了。 声音也杂。 拖著行李的人、推车的人、穿制服的执法员、往来穿梭的列车工作人员,还有站台外侧不断鸣响的车辆声,全都混在一起,让人连呼吸都要更用力一点。 正往前走著,前方的人流忽然分开了一道口子。 一辆通体漆黑的魂导汽车停在站台边,车身线条流畅,底盘很低,轮组和履带兼具,看上去就是那种只有大城市里才常见的高档货。 车边站著两名黑衣男子,目光正朝人群里扫视。 唐舞麟本来没在意,可等他走近时,其中一人却已经迎著某个方向快步走了过去,恭敬开口: “少爷。” 唐舞麟下意识偏了下头。 就在他身侧,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走了过去。 那少年穿著一身蓝色运动装,个子和他相仿,头髮是棕色的,皮肤很白,五官生得很精致,眼睛却有点冷。不是故意装出来的高傲,而是一种习惯性的疏离,像周围的人和事都不太值得他认真多看一眼。 正是在这时,后面人流忽然一挤。 唐舞麟脚下一个踉蹌,肩膀不轻不重地碰到了那名少年一下。 “对不起。”他反应很快,立刻开口。 那少年停了一瞬,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没有发火,也没有回应,甚至连不满都不算明显。可那种目光还是让唐舞麟心里有点不舒服——因为那不是“算了”,而是根本没把这点碰撞放在眼里。 下一秒,一只手已经推在了唐舞麟胸口上。 力气不小。 唐舞麟被推得向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后面的人。 “小心点,乡下来的。”推他的黑衣人冷冷丟下一句,便立刻转身去追前面的少年了。 另一名黑衣人已经拉开车门,护著那少年上车。车门关上,低沉的发动机声响起,黑色魂导汽车很快便驶离了站台。 唐舞麟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胸口,眉头皱了起来。 推得不算多疼。 可那股莫名其妙的火气,还是一下子窜了上来。 “有病。”他低低说了一句。 说完,自己反倒先怔了一下。 因为这大概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这样直接地生气。 站台上的人流继续往外走,很快就把方才那一点插曲衝散了。 唐舞麟也没再停,跟著人往出站口走去。 出了车站,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宽阔的街道、成排的高楼、不断驶过的魂导车辆、远远近近的霓虹標识,还有从不同方向匯进来的行人,几乎是一下子压进了眼里。东海城保留著不少旧建筑,可车站这一片显然是新城区,线条硬,节奏快,和傲来城那种小地方完全不是一回事。 唐舞麟在原地站了几秒,才从背包侧袋里摸出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然后,他又把那张叠得很整齐的纸拿了出来。 那是父亲临出门前塞给他的路线单。 第一行写得很清楚: “到东海后,先找东海学院新生接待点,不要轻信陌生人。” 唐舞麟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正在这时,一个瘦小的中年人已经笑眯眯地凑了上来。 “小朋友,第一次来东海吧?你家大人呢?要不要叔叔带你——” 唐舞麟看都没多看他一眼,转身就朝不远处的岗亭走去。 岗亭上写著四个字:行政执法。 里面坐著两名执法员,正在轮值。 “叔叔您好。”唐舞麟走到窗前,语气很客气,“东海学院的新生接待点在什么地方?” 其中一名执法员看了他一眼,又往他身后扫了扫。 “你一个人来的?” “嗯。”唐舞麟点头,“我来报到。” 执法员倒也没多问,只抬手往左前方一指。 “那边。白底蓝字那个牌子就是。” “谢谢叔叔。” 唐舞麟立刻道谢,背著包就往那边跑去。 跑出去几步之后,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岗亭一眼。 至少,父亲写在纸上的第一条,是对的。 穿过一段人流之后,他果然看见了一块竖起的白底蓝字牌子,上面清清楚楚写著四个字: 东海学院 牌子下面摆著一张长桌,桌后坐著几名穿蓝色运动服的年轻男女,年纪都不大,看上去十七八岁左右,应该是学院高年级的学长学姐。 唐舞麟刚一走近,桌后那名黑髮少女便抬起了头。 她生得很清爽,丹凤眼,笑起来很有亲和力,明显不是刚才站台上那种让人看了就发堵的人。 “小弟弟,”她先笑著开了口,“你是来东海学院报到的吗?” 第三十三章:报导 “姐姐你好,我叫唐舞麟,是来报导的。” 唐舞麟走到桌前,先规规矩矩地开了口。 坐在桌后的黑髮少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明显柔和了些。她先前只远远看见这是个背著大包、一个人跑来问路的小男生,如今离近了,反倒更容易叫人记住。个子不算矮,眉眼生得很乾净,黑眼睛很亮,只是那点亮里又带著一点初来乍到的侷促。 “你好。”少女笑了笑,“我是东海学院高级部一年级的刘语心,这次负责新生接待。你先填一下表,再把推荐信给我。” “好。” 唐舞麟接过表格,站在桌边认真填了起来。 刘语心本来只是顺手看了一眼,等看到中间那一行时,目光却微微顿了顿。 “唐舞麟,九岁,傲来城红山初级学院毕业,十一级器魂师,武魂……沉星锤?” 她抬起头,看向唐舞麟。 “你的武魂是锤子?” 唐舞麟点了点头。 “嗯。” 刘语心眼里多了几分兴趣。 锤类器武魂並不算罕见,可“沉星锤”这个名字,她还是第一次见。而且九岁能修到十一级,已经说明这孩子的修炼不算慢了。 “挺少见的名字。”她把表格看完,又朝他笑了一下,“九岁修到十一级,很不错了。” 唐舞麟本来已经习惯了別人先看年纪、再看武魂,最后多少露出一点审视或者轻视。如今听她这样说,心里倒先鬆了一下。 “谢谢学姐。” “別这么拘谨。”刘语心把推荐信接过去,低头看了一遍,確认无误后,在上面盖了章,又从旁边取出一块小小的金属牌递给他,“这个先掛在脖子上。报导这几天,进出学院都要用它。到了学院之后,还要去教务处办正式手续,领宿舍钥匙和校服。” 唐舞麟接过那块金属牌,入手微凉,正面印著东海学院的校徽,背面则是新生接待临时凭证几个小字。 “学姐,那我接下来去哪里?” 刘语心抬手往后指了指。 “后面那辆学院大巴,等人坐得差不多了就会统一送你们去学院。你上车之后別乱跑,到地方跟著我就行。” “好。”唐舞麟点头,“谢谢学姐。” 这一次,他说谢谢时比刚才自然多了。 刘语心看著他走向大巴车的背影,嘴角还带著点笑意。 旁边一个同样穿著蓝色运动装的高年级男生撇了撇嘴。 “语心,你对这小学弟也太耐心了。一个人背著那么大个包,怎么看都是从小地方来的。武魂还是锤子,听著也没多特別。” 刘语心瞥了他一眼。 “中级部新生里,九岁就到十一级的又不算多。你凭什么觉得人家以后不行?” 那男生耸了耸肩。 “我就是隨便说说。” “那你最好少说。”刘语心收回目光,声音不重,却很乾脆,“东海学院不缺天赋好的孩子,也不缺后来居上的孩子。你现在看不起人,哪天被人家追上了,別自己脸上掛不住。” 男生被她顶了两句,顿时不吭声了。 唐舞麟自然没听见这些。 他已经背著行李上了大巴车。 车很宽敞,足够坐下几十人。此时车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大多是父母陪著孩子一起来的,有的在低声叮嘱,有的在帮忙整理衣服和行李,也有孩子显得很兴奋,一上车就忍不住往窗外看。 唐舞麟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 这一坐下来,周围便显得更热闹了。 旁边是大人说话的声音,前面是孩子问东问西的声音,车里还夹杂著行李箱轮子和座椅轻轻碰撞的声音。唐舞麟安静坐著,手压在自己的包上,忽然就有点想家。 不是后悔来。 而是这种时候,难免会想起出门前的样子。 母亲帮他把衣服一件一件理好,临走前还反覆叮嘱,到了东海別贪凉,晚上睡觉別踢被子,钱要分开放,车上睡著了包也不能离手。父亲则把路线和报到流程写在那张纸上,字不多,但很细,连班车牌子是什么样都写了。 他们都没说捨不得。 可唐舞麟知道,他们是捨不得的。 他自己其实也是。 只是来都来了,再想这些就没什么用了。 唐舞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沉银环安安静静地扣在腕上,並不起眼。表面灰扑扑的,和普通手环看起来差不了多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东西有多方便,也有多贵重。 他本来是可以把行李装进去的。 可这次来东海,邙天不让他使用沉星锤,让他把那对千锻钨钢锤带出来了。再加上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沉银环那点空间自然不够用。 想到这里,他又下意识握了握拳。 沉星锤此时並不在手里,可那种沉稳的存在感却一直都在。那是他的武魂,也是他如今最能依靠的东西。 车上的人越来越多。 唐舞麟靠著窗,把父亲那张路线纸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先报到,再办手续,再找宿舍。 別和陌生人乱跑。 进了学院,先熟悉路。 他默默念完一遍,心里也慢慢稳了些。 我自己也可以的。 这个念头起来的时候,他脸上的神情也跟著一点点鬆开了。虽然还是第一次一个人来大城市,虽然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可只要事情一件件做,就总能做完。 等他再抬起头时,窗外天色已经比刚才更亮了些。 过了没多久,车门关上,车身微微一震,大巴终於开动了。 唐舞麟一下子坐直了。 车窗外的街道开始向后退去。 东海城比他想像中还要大,高楼一栋接著一栋,路也更宽,车更多。沿街的店铺、路口的魂导信號灯、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有那些在傲来城根本看不见的高架和大屏,全都让这座城市显得格外紧凑,也格外忙。 这里每个人都像有自己的方向。 没人会停下来等谁。 大巴一路向前开,车里说话的声音却渐渐小了下来。该看的都看过了,该叮嘱的也差不多都叮嘱完了,连最初那点新鲜劲都被路程磨平了些。唐舞麟靠著窗,眼皮也有点发沉,迷迷糊糊地差点睡过去。 等车速终於慢下来时,他才一下子醒过神。 “到了,大家带好自己的东西,下车后別乱走。” 前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唐舞麟抬头一看,才发现刘语心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最前排,此时正站起身,招呼著车上的新生和家长。 车门打开,一阵略带湿意的风吹了进来。 唐舞麟拎起自己的包,跟著人群下了车。 一下车,他先看到的就是高高的院墙。 那墙一路向两侧延伸,很长,也很稳。再往前,就是东海学院真正的正门。高大的石质门楼立在那里,线条简单,气势却很足。门楼后面能看见大片树影和宽阔的道路,明显比车站那边安静许多。 唐舞麟站在原地,抬头看了几秒。 这里就是他接下来要待六年的地方。 “唐舞麟。” 刘语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唐舞麟赶紧抬起头。 刘语心正站在一旁看著他,见他回神,便朝他招了招手。 “跟著我走。” “好,学姐。”唐舞麟立刻应了一声,背好行李,快步跟了上去。 第三十四章:室友 东海学院很大。 高墙从视野尽头一直延伸出去,將整座学院圈在其中。正门前,是一座由巨石垒砌而成的高大门楼,厚重、简洁,不显张扬,却自有一种压得住场面的气势。 刘语心带著唐舞麟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替他简单介绍。 “东海学院分中级学院部和高级学院部。我们高级部在西边,你们中级部的范围更大一些,教学楼、宿舍楼、训练场,大都在东边和后面。” 唐舞麟认真听著,不时点头。 从车上下来到现在,他一直都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可真的走进学院之后,他还是难免有些发怔。 这里和傲来城太不一样了。 路很宽,树很多,建筑也高。主路是平整开阔的,两侧分出不少支路,通往不同的区域。越往里走,越能感觉到这里和一般学院不同——它太完整,也太有秩序,像一座专门为魂师培养而存在的小城。 “学院里不允许普通车辆隨便通行。”刘语心指了指脚下的路,“外来的车只能停在规定区域,再往里就要步行了。这样比较安全,也不会太吵。” 唐舞麟“嗯”了一声,抬眼看向远处那栋最显眼的教学楼。 足足十二层。 “那是中级部主教学楼。”刘语心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越高的楼层,年级越高。你刚入学,应该就在一楼或者二楼活动。你们中级部学制六年,真正能从这里一路升到高级部的,不算多。” 她说得平静,却已经足够让唐舞麟听出分量。 中级学院和高级学院,看起来只是隔了一层,可实际上差得很远。 中级学院是义务教育,东海城及周边附属城镇,只要是有初级学院推荐信的魂师,都可以来这里接受系统学习。而高级学院不同,能考进去的,才算真正意义上的精英。 “你先去教务处报到。”刘语心抬手往前一指,“手续办完之后,宿舍楼就在教学楼后面。要是后面有什么事,也可以去高级部找我,我在高一一班。” “谢谢学姐。”唐舞麟立刻道。 刘语心看著这个从见面开始就很有礼貌的小学弟,忍不住笑了一下。 “別这么拘束。东海学院没你想的那么可怕。入学之后先分班,再考核,考核成绩好会有不少好处,所以这几天你要把状態调整好。” “我会的。”唐舞麟认真点头。 一直目送著刘语心往西边走远,唐舞麟才转身走进教务处。 凭著临时接待牌和红山学院的推荐信,他的手续办得很顺利。 两套免费校服,一把宿舍钥匙,一份登记单,课程和学习资料则要等正式开学之后统一发放。 一年级五班。 从这一刻开始,他就算真正成了东海学院中级部的新生。 办完手续之后,唐舞麟背起自己的包,绕过教学楼,往宿舍楼走去。 宿舍楼和主教学楼一样高,也是十二层。因为正是报到的时候,楼里显得有些乱,到处都是人声。有拖著箱子的,有帮孩子铺床的,有站在门口叮嘱这叮嘱那的,还有已经提前到宿舍、正四处打量新环境的学生。 唐舞麟对著门牌找了好一会儿,终於找到了自己的宿舍。 二零五。 门开著。 他刚走到门口,里面两道目光就已经投了过来。 宿舍不大,摆设也简单。两张高低床、两张长桌、四把椅子、两个柜子,再加上头顶的一盏灯,这就是全部。 两个下铺已经住了人。 左边下铺坐著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比唐舞麟明显高出半个头,肩膀宽,胳膊粗,一头短髮,眼睛微微有些向外鼓,年纪不大,脸上却已经带著一点凶相。 右边下铺则坐著另一个男生,瘦一些,戴著眼镜,手里正拿著一本书,看起来安静许多。 “你们好。”唐舞麟先开了口,“我叫唐舞麟,是新来的。” 瘦弱男生先点了点头。 “云小。云彩的云,大小的小。” “你好。”唐舞麟朝他笑了一下。 另一边那个高壮男生却只是翻了翻眼皮,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啊。”他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那先把宿舍打扫了吧。” 唐舞麟初来乍到,对这里的规矩还不熟,只当新来的本就该多做一点,闻言便点了点头。 “哦。” 他说完,把自己的行李放到左边上铺,转身去拿角落里的脸盆和抹布,准备先出去接水。 见他真就这么去了,云小抬头看了高壮男生一眼。 “周长溪,你有意思吗?” 那高壮男生嘿嘿一笑,从床上站起来。 “智多星,你少管閒事。”他一边说,一边朝唐舞麟的床铺走去,“这种新来的,不先压一下,后面还怎么使唤?你没看见吗,我一句话他就乖乖去打水了。这种人,不欺负白不欺负。” 云小皱了皱眉。 “別做得太过。” 周长溪哼了一声,根本没把这话听进去。 他伸手把唐舞麟放在上铺的布包一把拽了下来,拉开拉链,直接往下一抖。 衣服、被子、洗漱用品,还有刚领的两套校服,一下子全掉在了地上。 云小一下坐直了。 “你有点过了。” 周长溪却笑得更大声了。 “你看,这都带了些什么。”他隨手拎起一件旧衣服,抖了抖,“还真是什么破烂都往外带。嘖,这边上还有朵花,歪歪扭扭的,谁绣的?这也太——” 门口响起脚步声。 唐舞麟端著半盆水走了进来。 刚一进门,他整个人就停住了。 地上散著的,全是他的东西。 他的被子、衣服、生活用品,还有那两套刚发下来的校服,都落在了地上,沾了一层灰。周长溪手里还抓著他的包,正一脸不以为意地站在那里。 唐舞麟先把脸盆放到桌上,然后才抬起头。 “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並不高,却已经明显冷了下来。 周长溪撇了撇嘴。 “不干什么,就是看看你这个乡下来的都带了些什么东西。” 唐舞麟盯著他。 “捡起来。” 周长溪挑了挑眉。 “你说什么?” “我让你捡起来。”唐舞麟一字一句地重复。 这一次,宿舍里的空气明显变了。 云小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却已经把手里的书放了下来。 周长溪脸上的笑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顶撞后的不快。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堆散落的东西前面,低头看了看,忽然抬起脚,直接踩在了那床被子上。 还故意用力碾了碾。 踩著的位置,正好是被角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那是娜儿绣的。 线脚不工整,针法也不漂亮,可唐舞麟一眼就认得出来。 他整个人像是忽然僵了一下,眼底那点冷意在这一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周长溪还没察觉,只是抬著下巴看著他,语气里满是挑衅。 “怎么,不服啊?” 唐舞麟看著那朵被踩脏的小花,声音很低。 “那是我妹妹绣的。” 第三十五章:打架 “那是我妹妹绣的。” 唐舞麟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压得很沉。 周长溪却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他站在那里,脚还踩在被角上,嘴角往上一挑,神情里全是不耐烦和挑衅。 “你妹妹绣的又怎么样?”他抬了抬下巴,“我告诉你,在这个宿舍,我说了算。你以后——”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完。 唐舞麟已经冲了上来。 没有召武魂,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就是一步跨近,右拳直接砸了出去。拳头出去的那一瞬,空气里甚至带出了一声短促的爆响。 周长溪其实一直在防著他。 眼看这一拳正面砸来,他立刻抬手去挡,想把这一下拍偏。可他的手才刚碰上唐舞麟的拳头,脸色就变了。 太重了。 根本拍不动。 下一刻,唐舞麟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胸口上。 “砰!” 一声闷响。 周长溪整个人被这一拳直接打得飞了起来,后背重重撞上窗框。宿舍窗户本来就开著半扇,这一下撞过去,玻璃碎了一地,人也翻了出去。 “啊——” 惨叫声立刻从楼下传来。 宿舍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云小坐在床上,手里的书都掉到了地上。他先看看空掉的窗口,再看看站在原地、还保持著出拳姿势的唐舞麟,眼神里全是愕然。 周长溪可不是普通孩子。 他的武魂是大力猿,十一级战魂师,平时在同龄人里一向横得很。可现在,唐舞麟连武魂都没开,只一拳,就把他从二楼轰了出去。 这已经不是“力气大”能解释的了。 唐舞麟却像根本没注意到云小的反应。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很快,眼睛发红,目光仍死死盯著地上那条被踩脏的被子。那朵小花上留下的灰印子还在,看得他心里一阵阵发紧。 就在这时,宿舍门口多了一道身影。 来人比他们稍高一点,棕色短髮,五官精致,眼神很冷,背上还掛著行李袋。他刚走到门口,便先皱了皱眉——地上散著衣服、被子、脸盆,窗户碎了,外面还有人惨叫,宿舍里一片狼藉。 唐舞麟一抬眼,也认出了他。 正是车站里那个被黑衣人护著上车的少年。 那少年显然也认出了他,但神情没有变化,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挡在脚边的东西,抬脚拨开了一件散在地上的旧衣服。 动作不重。 可偏偏就是这一下,让唐舞麟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彻底断了。 “你也找打!” 唐舞麟怒喝一声,整个人已经扑了上去。 那少年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自己刚进门就会被人迎面打过来。但他反应极快,身体向旁边一错,先让开了唐舞麟这一扑,然后手肘顺势向后一顶,正撞在唐舞麟肩背交接的地方。 “砰!” 唐舞麟被这一顶带得向前冲了两步,脚下却没乱,反而借著前冲的势子一撑地面,硬生生又转了回来。 那少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刚才那一下力道不轻,正常孩子挨了这一肘,至少要退开两步,眼前这个却几乎没怎么停。 而唐舞麟此时已经彻底打红了眼。 他根本没去想对方是不是故意的,也没去想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他脑子里只有那朵被踩脏的小花,只有娜儿临走前坐在床边,一针一针往上绣的样子。 他再次扑了上去。 这一回,那少年没有再站著接,身体一矮,脚下一转,人已经绕到了唐舞麟侧后方。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紧接著,他抬腿就是一脚,直接扫向唐舞麟腿弯。 这一脚若是扫实了,唐舞麟立刻就得跪下去。 可唐舞麟的反应比对方预料得更快。 他下盘本就稳,右腿刚被扫到,整个人已经借著前扑的惯性顺势翻身,手掌一撑床沿,身体硬是拧了回来,同时一拳朝那少年脸侧砸去。 那少年抬臂一挡。 “啪!” 拳臂相撞,两人同时退了半步。 宿舍里地方太小,桌子、床铺、散乱的行李都挤在一起,谁都施展不开。可也正因为这样,这种近距离的碰撞反而更凶。 云小已经完全看呆了。 一个是刚刚一拳把周长溪打下楼的新生,一个是一进门就能把唐舞麟逼退的神秘少年。两个人谁都没退,也谁都不像是会先讲道理的样子。 “你们別打了!”他终於忍不住喊了一声。 可这时候,谁还听得进去。 那少年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原本只是想进宿舍,没打算惹事,可唐舞麟这样不管不顾地衝上来,他的脸色也冷了。 “你疯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很不客气。 “少废话!” 唐舞麟根本不想听,右手一抬,白色魂环已经从脚下升了起来。 宿舍里的空气顿时一沉。 那少年目光一变。 器魂师? 下一瞬,乌光闪过。 沉星锤,出现在唐舞麟手中。 锤一出手,宿舍里原本就紧绷的气氛一下子又沉了几分。那锤不大,甚至看起来有些普通,可不知为什么,一出现就让人觉得压迫感极强。 那少年这次不再迟疑,右手一翻,一柄短匕已经滑入掌中。 匕首不长,刃口却极亮。 与此同时,他脚下也升起了一圈魂环。 黄色。 云小的眼镜都差点从鼻樑上掉下去。 黄色魂环? 这个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第一魂环竟然是黄色百年魂环? 可还没等他把这股震惊消化掉,唐舞麟已经一锤砸了出去。 “第一魂技——千钧坠!” 锤落下去的那一瞬,宿舍里的空气像是猛地一沉。 那少年原本已经准备闪开的身体,竟硬是慢了半拍。不是他不够快,而是那一锤落下时,周围的压力突然变重了,连脚步都像被压了一层。 他眼神终於变了。 这是控制类效果? 可锤类器武魂,怎么会带这种压制? 来不及细想,他手中短匕已经向上一挑,黄色魂环同时一亮,匕刃上顿时带出一道锋利的金线,正面切向那柄乌黑锤头。 “当——” 匕首和锤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鸣响。 那少年只觉得手腕一麻,整条胳膊都往下一沉。 太重了。 这一锤的重量,根本不像一个刚入学的一环魂师能打出来的。 唐舞麟这一击也没能完全砸下去,但他根本不给对方调整的时间,手腕一翻,锤身横扫,直接朝对方肩侧撞去。 那少年身形一侧,险险避开,可后背还是擦到了床架边沿。 “你到底有完没完?”他终於冷声喝道。 唐舞麟不答,手上锤势更重。 他现在根本不管对方是谁,也不管对方是不是百年魂环。他只知道,这些城里人一个比一个討厌,一个踩他的被子,一个踢他的东西,一个个都坏得很。 “砰!” 这一回,沉星锤终於正面砸中了那少年的左肩。 对方整个人被砸得向后撞去,后背狠狠砸在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可他的反应极快,借著这一撞的反作用力,竟顺势弹起,匕首在掌中一转,反手便朝唐舞麟手腕切了过去。 目標很准。 不是要伤人,而是要逼他脱锤。 可唐舞麟如今最熟的,就是锤。 右腕一沉,沉星锤已经先一步往下压去。那一瞬,他掌中的锤仿佛比刚才更沉了一分,砸落时竟带出一种一层压一层的怪异感觉。 第一下刚碰上。 紧接著,第二下、第三下几乎同时落了下去。 “当!当!当!” 那少年脸色骤变。 叠锤? 可他连念头都没来得及转完,手中的短匕已经被生生砸偏,胸口也空了出来。 下一瞬,唐舞麟的拳头到了。 不是握锤的右手,而是左拳。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了那少年的脸上。 第三十六章:处罚 唐舞麟这一拳砸出去的时候,自己都没收力。 拳头落在谢邂脸上的那一瞬,谢邂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去,脚下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门外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像周长溪那样直接飞出去。 可这一拳也绝不好受。 谢邂偏著头站在那里,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嘴角还破了一点皮。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几个正从別的宿舍门口探头张望的新生都愣在那里,没人再敢出声。 宿舍里,唐舞麟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右手还握著沉星锤,白色魂环在脚下缓缓升降,眼睛里的怒意却还没有散。床边一地狼藉,桌角歪了,窗子碎了,上铺床板裂开了半边,整间宿舍像刚被小型魂导炮轰过一遍。 云小站在角落里,脸都白了。 他现在已经完全不想知道这两个新室友到底谁更厉害了。他只知道,自己今天第一天住校,就亲眼看见同宿舍一个把人打下楼,一个把人打到楼道墙上。再这么下去,二零五恐怕不用等到明天就要出名。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 伴隨著一声厉喝,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过来。他穿著学院教师制服,脸色沉得很难看,身后还跟著两名值班老师。 他先扫了一眼走廊里半靠在墙上的谢邂,又看了一眼宿舍里几乎被砸烂的东西,太阳穴都跟著跳了跳。 “谁干的?” 没人说话。 谢邂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的血,目光冷冷扫向宿舍里的唐舞麟,没开口。 唐舞麟也抿著唇,不出声。 云小吞了口唾沫,只觉得自己再不说,事情会变得更麻烦,最终还是硬著头皮举了举手。 “老、老师,是他们两个打的。”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 “都给我出来。一个也別留在里面。” 十分钟后。 东海学院中级部,教导处。 龙恆旭坐在桌后,脸色阴沉,目光从面前四个少年脸上一一扫过。 周长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也乱了,站在那里时明显老实了许多;谢邂半边脸肿著,神情冷得很,靠墙站著,像谁都不想搭理;云小则推了推眼镜,站姿规规矩矩,明显是四个人里最清醒的那个;至於唐舞麟,他怀里还抱著那床被子,低著头,视线一直落在被角那朵被踩脏过、后来又被自己抖乾净的小花上。 “说吧。”龙恆旭冷冷开口,“谁先动的手?” 没人抢著说。 最后还是云小开了口。 他从周长溪让唐舞麟去打水开始说起,中间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偏向谁,只是把前后经过儘量说清楚。说到周长溪把东西从包里抖出来、踩到那朵绣花时,龙恆旭的脸色已经沉得更难看了。等说到谢邂进门、唐舞麟误以为他也是来找事的,两个人在宿舍里又狠狠干了一架时,连旁边做记录的老师都忍不住抬头看了唐舞麟一眼。 一个刚入学的新生,先把周长溪一拳打出窗外,又跟谢邂狠狠干了一架。 而且听云小的说法,这里面居然还不是单方面挨打。 这就不是普通“新生打架”四个字能概括的了。 听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龙恆旭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先落到周长溪身上。 “你的意思是,先挑事的是你?” 周长溪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想替自己找补两句,可一对上龙恆旭的眼神,最终还是没敢嘴硬,只闷闷道:“……是。” “別人刚进宿舍,你让人去打水,趁人不在翻人包,把东西抖一地,还踩別人被子。”龙恆旭的声音不高,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头皮发紧,“周长溪,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当山大王的?” 周长溪低著头,不敢吭声。 龙恆旭冷冷道:“记过一次。宿舍卫生这个月都归你。再有下次,直接滚出宿舍,记入品行档案。” 周长溪脸色一下变了。 记过本就已经够丟脸了,再记入品行档案,对以后在学院里的发展都不是小事。可这回错得太明显,他连一句辩都不敢辩。 龙恆旭的视线又移向谢邂。 “你。”他看著谢邂脸上的伤,“刚进宿舍就和人打起来,明知对方已经在气头上,还不退,非要顶上去,你很能打是不是?” 谢邂眉头皱了皱。 “是他先扑上来的。” “那你不会躲?”龙恆旭直接打断他,“你是不会说话,还是不会转身出去?宿舍那么小,你一个敏攻系魂师非要在里面和人硬碰?” 谢邂沉默了。 他本想说自己已经在躲了,可想起后面那几下,確实也打出了火气,便没再开口。 “写检討,一千字。”龙恆旭道,“墙你也撞坏了,维修费你和唐舞麟一起分。” 谢邂眼角一跳。 “为什么我也——” “因为最后那面墙,是你撞上去的。”龙恆旭淡淡道,“怎么,学院还得替你们青春热血买单?” 谢邂闭嘴了。 云小站在旁边,本以为自己大概能全身而退,没想到龙恆旭视线一转,竟也落到了他身上。 “还有你。” 云小一愣。 “老师,我没打。” “我知道你没打。”龙恆旭道,“可你明明在宿舍,事情从头到尾都看著,为什么不提前叫老师?你要是真那么聪明,周长溪开始翻包的时候就该知道后面会闹大。” 云小被说得噎了一下。 他確实存了点“別惹麻烦上身”的心思,想著先看著,不行再说。谁知道这俩人一个比一个狠,事情一下子就炸成了这样。 “值日一周。”龙恆旭道,“以后你要还这么会看戏,就继续值。” “……是。” 云小认了。 最后,龙恆旭的目光才真正落在唐舞麟身上。 这一次,他看得比前面三个人都久。 “你叫唐舞麟。”他缓缓开口,“傲来城来的。” “是。”唐舞麟抬起头。 “东西被人乱动,你发火,我能理解。”龙恆旭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被子,又扫过那朵绣花,“先动手的人不是你,事情起因也不在你,这一点,学院不会乱判。” 听到这句,唐舞麟眼里那点一直压著的倔强,终於鬆了一点。 可龙恆旭下一句紧接著就来了。 “但是——” “你下手太重。” “把人打出窗外,打上墙,还砸烂宿舍,你很威风?” 唐舞麟抿了抿唇。 他知道这话没错。 刚才那几下,他確实是打急了,也打红了眼,根本没去想后果。 “你也是记过一次,外加宿舍维修费和谢邂平摊。”龙恆旭语气平平,“还有,从今天起,一个月內,宿舍里谁再动手,直接加重处分,谁都別想跑。” 唐舞麟怔了一下。 “老师,我也记过?” “你不该记?”龙恆旭反问。 唐舞麟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低下头。 “……该。” “知道就好。” 龙恆旭看著他,语气倒没有再加重。 “你有火气,有血性,不算坏事。可你是魂师,不是街头混混。真上了魂师这条路,你以后遇到的事只会比今天多,不会比今天少。事事都靠拳头砸,迟早把自己砸进去。”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里又静了静。 唐舞麟没有反驳。 他听得出来,对方不是在刻意压他,而是真的在点他。 只是,道理归道理,一想到那朵被踩过的小花,他心里还是一阵发堵。 “还有赔偿。”龙恆旭看了看记录单,“窗户、床板、墙面。具体金额財务那边会核,明天之前给你们结果。” 听见“赔偿”两个字,唐舞麟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钱。 他身上那点零用钱,本来就是父母给他带著在东海应急的。若赔得太多,后面日子怎么过,他一时还真没底。 可话已经说到这里,他也只能点头。 “是。” “都出去。”龙恆旭挥了挥手,“回去把宿舍收拾乾净。再让我知道你们今天晚上还要继续打,谁都別睡了。” 四个人这才依次走出教导处。 等门关上之后,旁边负责记录的老师才小声问了一句:“主任,这个唐舞麟……是不是有点过了?” 龙恆旭靠在椅背上,眼神却还停在门口方向。 “是有点过。” “可你见过哪个刚入学的一环新生,能先一拳把周长溪打下楼,再和谢邂狠狠干一场,最后还把人砸到墙上去?” 那老师愣了愣。 “可他的资料不是写著,十一级器魂师,武魂沉星锤吗?” “我看见了。”龙恆旭淡淡道,“就是因为看见了,才更得留意。” “锤类器武魂不算稀奇,稀奇的是他的力气、反应,还有那一下武魂压制。谢邂那孩子我知道,眼高得很,真要是普通新生,他不可能在宿舍里吃这么大亏。”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再看看吧。” “这种孩子,要么很快泯然眾人,要么……会给人不小的惊喜。” 另一边,四个人一路沉默地回了宿舍楼。 走廊里先前围观的新生早就散了,可那扇被撞坏的窗、歪掉的门框和楼道墙上的凹痕还在,提醒著所有人刚才这里到底闹成了什么样。 宿舍门一推开,里面依旧乱得厉害。 地上的灰、碎玻璃、散开的床板、歪掉的桌椅,一样没少。 唐舞麟走进去,先把被子放到了桌上,然后蹲下身,默默开始捡自己的东西。 他没看谁,也没打算说什么。 周长溪站在门口,手指攥了几次,又鬆开,脸色难看得厉害,可愣是没敢像先前那样再去招惹唐舞麟。 刚才那几拳,已经足够让他怕了。 谢邂则靠在另一边,看了眼宿舍里剩下的两个下铺,又看了看云小,语气冷冷的:“你,上去。” 云小一愣,隨即就明白了。 这是谢邂不想再和唐舞麟中间隔著人,也不想和周长溪挨著。 “行。”云小反应很快,立刻抱起自己那点东西往上铺搬,“我睡上面。” 谢邂没再理他,转头看向唐舞麟。 唐舞麟正弯腰收拾衣服,没抬头。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息。 最后,谢邂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也听不出情绪:“刚才在门口,我不是故意踢你东西。” 唐舞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过了两秒,他才淡淡回了一句。 “我知道。” 他其实已经反应过来了。 最开始那一下,是自己误会了。 可误会归误会,后面打到那份上,也早就不是一句“误会”能轻轻揭过去的了。 谢邂听完,也没再多解释,只是抬手从自己的储物魂导器里取出一张乾净床单,铺在了剩下的那张下铺上。动作利落,神情依旧冷冷的,像刚才那句解释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极限。 云小坐在上铺边沿,低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终於確定了一件事—— 二零五宿舍以后,怕是不会太平了。 第三十七章:赔款? 回到宿舍之后,几个人都没说话。 屋里还是乱。 窗户碎了一块,桌角歪了,地上还有没扫乾净的木屑和玻璃渣。靠左侧那张高低床的上铺也坏了,床板裂开一大块,斜斜塌在那里,看著就没法再睡人。 唐舞麟先把自己的东西重新放好。 被子放在下铺最里面,衣服叠整齐,洗漱用品也都归了位。只是那朵绣在被角上的小花,还是让他多看了两眼。上面的灰印已经洗掉了,可一想到先前那一脚踩下来的样子,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周长溪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几次想开口,最后都没说出来。 云小已经爬上了上铺,坐在床沿看著下面,眼镜后的目光转来转去,显然也还没从今天这一连串事情里完全缓过来。 谢邂则站在门边,半边脸还肿著,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冷。 正僵著,外面忽然有人敲了敲门。 “二零五。” 一个中年男人拎著新床板走了进来,穿著学院后勤处的工作服,先看了一眼屋里的四个人,又扫了一眼坏掉的地方,脸上没什么意外,显然这种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让一让。” 他说著,把手里的床板往上一托,动作很熟练,三两下就把坏掉的旧床板拆了下来,又把新床板稳稳卡进了床架里。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这才回头看向几人。 “谁是唐舞麟?谁是谢邂?”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唐舞麟和谢邂同时抬头。 “我是。” “我。” 中年男人点点头。 “窗户、墙面、床板,加上人工,一共三万四千联邦幣。教导处那边已经登记了,儘快去把赔偿交了。” “三万四千?”唐舞麟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不是没想过会赔钱,可他真没想到会赔这么多。 一张床板,一扇窗,加一面墙,居然要三万四千联邦幣? “老师,能不能我们自己修,或者自己去外面买?”他几乎是立刻问了出来。 那中年人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 “这里是学院,不是你们家。破坏的是学院的东西,修也是学院统一修。你们自己买,型號不对怎么办?责任算谁的?” 唐舞麟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三万四千。 他来东海城时,父亲给他带的生活费根本没有这么多。就算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也差得远。 一想到这里,他只觉得头都大了。 后勤老师显然没打算和几个孩子多解释,留下一句“儘快处理”就走了。 人一走,宿舍里又静了。 唐舞麟一屁股坐在床边,盯著地面,半天没动。 三万四千联邦幣。 这数字在谢邂和学院后勤老师口中都显得很轻,可在他这里,却重得厉害。 那是钱。 不是一串数字。 周长溪本来还在气头上,这会儿听完赔偿数目,脸也僵了。 他家里条件一般,平时吃喝用度都要精打细算。三万四千联邦幣是什么概念,他比谁都清楚。真要让他家里拿,恐怕得闹翻天。 所以他很识趣地闭嘴了。 甚至连先前那点不服气都被压下去了不少。 云小在上铺轻轻咳了一声,没说话。 他也穷。 这种时候,多说一句都容易惹火烧身。 只有谢邂还站在那里,看著唐舞麟的脸色一点点难看下去,眉头也跟著皱了起来。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 “这钱,我先出。” 唐舞麟一愣,猛地抬起头看他。 “你出?” 谢邂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语气反而更硬了。 “我说了,我先出。” 他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不过不是白出。等我脸好了,我们再打一场。” 唐舞麟还没从“三万四千有人出”这件事里反应过来,脑子里先跳出来的已经不是別的,而是—— 钱有著落了。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烦躁几乎是立刻散了一半。 “真的?” 谢邂脸一黑。 “我閒著拿这种事骗你?” 唐舞麟看著他,像是怕他反悔,立刻点头。 “行,打就打。” 答应得太快,连云小都忍不住从上铺探头看了他一眼。 刚才还一副愁得不行的样子,这会儿一听赔偿有人出,整个人都精神了。 谢邂也被他这一前一后的反应堵得有点说不出话。 他原本以为,这傢伙多少会彆扭两句,或者硬撑著说不用。结果倒好,一听有人先垫赔偿,立刻就答应了。 “你还真现实。”他冷冷道。 唐舞麟却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那是三万四千联邦幣。”他很认真地看著谢邂,“不是小数目。” 谢邂一时无言。 在他这里,钱不是问题,至少不是这种数目的钱。可看唐舞麟这副样子,他又忽然意识到,对方不是装的,是真的在为这笔赔偿发愁。 两个人的日子,原来差这么多。 谢邂沉默了两秒,最后只扔下一句: “明天再说。” 说完,他转身出了宿舍。 看样子,多半是先去处理自己脸上的伤去了。 宿舍里剩下的三个人,一时反而有点尷尬。 还是云小先打破了安静。 “该吃午饭了。”他说,“你们饿不饿?” 唐舞麟本来还沉在赔偿里,这一句出来,肚子立刻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他確实饿了。 而且饿得很厉害。 刚才一路折腾,先是进校,再是报到,再是打架,又被叫去教导处,他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 “饿。”他老老实实答道。 云小推了推眼镜,从上铺爬下来。 “那就先去食堂吧。再不去,一会儿人更多。” 周长溪站在旁边,迟疑了一下,也跟著下了床。 他看了看唐舞麟,脸上还有点掛不住,可比起先前那副恨不得狠狠干一架的样子,明显已经老实多了。 “走不走?”云小问。 唐舞麟点头:“走。” 三个人一起出了宿舍。 中级部食堂就在主教学楼旁边,是一栋三层的小楼。一、二年级在一层,三、四年级在二层,五、六年级在三层。楼里很热闹,到处都是新生和陪著来的家长。 唐舞麟一进去,就先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然后他注意到,食堂里没有椅子。 全是长桌。 “学院规定,吃饭站著吃。”云小看出了他的疑惑,边走边解释,“说是为了让学生別太懒散,也別在食堂磨蹭太久。” 唐舞麟点了点头。 窗口一共三个,分別標著甲、乙、丙。 云小很快又给他讲清楚了区別。 “丙餐免费,能吃饱。乙餐要另外加一点钱,菜会好一点。甲餐最贵,不过也最好。平时大多数人都吃丙餐,偶尔改善一下才会去乙餐。” 唐舞麟听得很认真。 等走近一看,丙餐窗口上写著今天供应的东西,他眼睛就亮了一下。 包子。 而且不限量。 周长溪站在一旁,也看见了,忍不住偏头看了唐舞麟一眼。 他对白天那顿揍还是有点不服,可刚挨完打,面子上又確实抹不开。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 “唐舞麟,比不比?” 唐舞麟一愣。 “比什么?” “比吃包子。”周长溪抬了抬下巴,“谁吃得多,谁贏。” 云小在旁边一听,嘴角抽了抽。 刚打完架,现在又要比吃包子,这宿舍的人脑子到底都怎么长的? 唐舞麟倒是认真想了一下。 “输了怎么样?” 周长溪道:“谁输了,谁包这个月宿舍卫生。我要是输了,你那几件被我弄脏的衣服,我也给你洗。” 唐舞麟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人虽然挺欠揍,但也不算完全没救。 “你確定?”他问。 “当然。”周长溪道,“怎么,不敢?” 唐舞麟却没立刻接这句。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窗口里堆得整整齐齐的包子,问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包子,真的管够?” 周长溪愣了一下。 “废话,丙餐不限量。” 唐舞麟这才点头。 “那行。” 云小站在旁边,忽然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尤其是,当他看见唐舞麟说完这句之后,居然还很认真地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准备时,这种预感就更强了。 周长溪显然没注意到这一点,还以为自己找到了个合適的台阶。 “那就比。” 唐舞麟看著窗口里热气腾腾的包子,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其实,挺饿的。” 第三十八章:吃饭你也不行 唐舞麟很快就发现,东海学院食堂有个地方设计得很古怪。 没有椅子。 所有人都站著吃。 刚开始他还觉得不太习惯,可吃了十来个包子之后,他忽然觉得,这样站著,似乎確实比坐著更能吃一点。 丙餐窗口前的包子个头不小,皮薄,馅足,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热气和肉香。唐舞麟原本就饿,这会儿更是吃得专心,左手拿包子,右手端汤,基本没有停过。 起初,周长溪还站在旁边,一脸不服地跟著吃。 可二十个包子下肚之后,他的脸色就开始不对了。 二十五个的时候,他已经撑得只想喘气。 而唐舞麟只是喝了一大口菜汤,又伸手拿起了下一个。 食堂里的人渐渐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新生报到第一天,本来就人多。等有人发现这边有两个一年级新生在比谁吃得多之后,看热闹的人立刻围了上来。到后来,连负责打饭的阿姨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都多少个了?” “刚刚那是第四十五个,已经破纪录了。” “中级部原来的记录不是四十三个吗?” “是四十三个。可你看他,根本还没停。” “这孩子肚子里装的是什么?” 声音越来越多。 唐舞麟却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是一口包子一口汤,吃得很认真。他吃饭的时候从来不浪费力气说话,也不东张西望,所有注意力都在眼前的包子上。 好吃,而且管够。 这两点对他来说就已经够了。 周长溪站在一旁,早就看傻了。 他原本觉得自己在同龄人里已经很能吃了,二十个包子下肚,就算贏不了,也不会输得太难看。谁知道唐舞麟根本不是“能吃”两个字能概括的。 那已经是另一种东西了。 云小也站在边上,推了推眼镜,神情很复杂。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他看著周长溪,声音不高不低,“你为什么打不过他。” 周长溪黑著脸看他。 云小很诚恳地补了一句:“你吃饭,確实也不行。” 周长溪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看唐舞麟端著新一盘包子回来了,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认了。 彻底认了。 “你贏了。”周长溪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宿舍卫生归我。你那些被我弄脏的衣服,我也给你洗。” 唐舞麟点点头,连话都没空多说,只回了一个“嗯”。 然后继续吃。 最终,中级部食堂新纪录停在了八十个包子,外加五大碗菜汤。 等唐舞麟终於停下来,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他抬手擦了擦嘴,长长呼出一口气,只觉得从下车到现在压在胸口那点闷意都淡了不少。 吃饱了,果然就没那么难受了。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开,留下满地议论声。 “八十个……” “真是新生?” “他是魂师还是魂兽啊?” 唐舞麟没理这些,只是跟著云小和周长溪往回走。 回到宿舍时,屋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周长溪虽然人不怎么样,但愿赌服输,拿著扫帚和抹布把地上的木屑、灰尘都清了,连碎玻璃也扫到一边装好。唐舞麟自己则把衣服和被套洗了,晾在了窗边。 三个人都在做事,宿舍里的气氛倒比之前和缓了不少。 正收拾著,门被推开了。 谢邂回来了。 他脸上的肿已经消下去不少,嘴角那点伤口也处理过了,只是神情还是冷,进门之后先扫了一眼屋里,隨后直接把一个纸包扔给了唐舞麟。 “给你。” 唐舞麟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联邦幣。 他手都顿了一下。 这么厚一叠钱,他不是没见过。可上一次,是自己在傲来城一点点攒了三年,才终於凑够。而眼前这些钱,谢邂隨手就扔了过来。 那种差距,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很清楚的、没法装作看不见的差距。 他低头把钱重新包好,抬头看向谢邂。 “够了?” “够了。”谢邂冷冷道,“赔款我先出了。明天开学,放学后你跟我出去。” 唐舞麟几乎没有犹豫。 “好。” 谢邂盯著他看了一眼,大概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脸色反倒更冷了些,转身就往自己床边走。 云小忍不住开口:“谢邂,差不多就行了。以后大家一个宿舍,还要住很多年。” 谢邂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我和他的事。” 说完,他直接躺到了床上,闭上眼,不再说话。 云小碰了个钉子,摸了摸鼻子,也没再劝。 唐舞麟把那包钱收好,心里却並不轻鬆。 赔款的问题是解决了,可这笔钱终究不是自己的。谢邂愿意先垫,是一回事;以后怎么还,是另一回事。 而且,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明白一件事——钱太重要了。 不管是修炼,还是生活,还是以后找娜儿,都离不开钱。 想到这里,他越发觉得自己不能把锻造落下。 “我下午出去一趟。”唐舞麟抬头对云小说道,“今天没正式上课,应该没事吧?” “当然没事。”云小点头,“不过你记得晚上熄灯前回来。第一天入学就夜不归宿,肯定会挨处分。” 一听“处分”两个字,唐舞麟心里先紧了一下。 现在他对这词很敏感。 不是怕丟脸,是怕罚钱。 “我会回来的。”他说。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之后,唐舞麟去教务处把赔偿的事办了。钱一交出去,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一半。至少眼下最麻烦的事情,先过去了。 从教务处出来后,他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出了学院。 邙天在他来东海之前就说过,到了这里,先去两个地方。 一个是东海城的锻造师协会。 另一个,是邙天自己在东海城的工作室。 工作室那边平时没人,但锻造室是空著的,可以给他用。以后每隔一段时间,邙天都会过来一次,检查他的进度,顺便教他新的东西。 至於锻造师协会,则是更重要的一步。 他已经完成千锻,也该去註册锻造师等级了。 而且註册之后,他就能正式接一些活。 那不只是练手,也是赚钱的路子。 唐舞麟很清楚,自己以后在东海城花钱的地方不会少。光靠父母给的那点生活费,不够。何况他本来就不想一直伸手要钱。 锻造能赚钱。 这一点,他很早就知道,也一直记得。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不是刚学锻造时那个只会抡锤的小孩了。第一魂环有了,武魂成了,千锻也做成了。接下来这条路,他必须自己接著往前走。 东海城很大。 学院到锻造师协会並不算太远,可若放在傲来城,已经足够横穿大半个城区了。唐舞麟为了省钱,没打算坐车,直接照著地址一路步行过去。 一边走,一边问路。 走了半个多小时之后,他终於看见了自己的目的地。 那是一栋灰色大楼,足有三十层高。 大楼正面没有夸张的装饰,只有顶端那个极显眼的巨大锤形標誌。单是那个標誌,就已经足够说明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唐舞麟站在楼前,抬头看了一会儿,才背著包走进去。 一层大厅很宽。 正前方是一整面高大的玻璃墙,而玻璃墙中央,则是一柄巨大的金色锤形浮雕,足足有数米高,压得整个大厅都显得很稳。 和东海学院比起来,这里又是另一种感觉。 没有学生,没有家长,也没有那种新生报到时特有的杂乱。来来往往的人不算多,说话声也低,地面乾净,空气里带著一点金属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前台站著两名穿灰色职业装的年轻女子。 见一个背著包的小男孩自己走进来,其中一人先愣了一下,隨即便微笑著开了口: “小弟弟,你找谁?” 唐舞麟下意识有点紧张。 这里和学院不一样,也和傲来城那边的工作室不一样。可一想到邙天交代过的话,他还是站直了些,老老实实地开口: “姐姐您好,我是来做锻造师等级评测的。” 第三十九章:岑岳 “我,我是来进行锻造师等级评测的。” 唐舞麟这句话说出口时,声音其实不算大。 前台后那名相貌甜美的少女先是一怔,隨即笑意便收敛了几分。她並没有因为眼前站著的是个半大孩子就把这句话当成玩笑,而是认真地又问了一遍: “你要做锻造师等级评测?” 唐舞麟点头。 “是的。” 旁边另一名身材丰满些的少女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看他,脸都红了。”她偏过头,上下打量了唐舞麟一眼,“小弟弟,你的眼睛长得可真好看。” 唐舞麟本来就有些侷促,被她这么一说,耳根也跟著热了热,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 甜美少女有些无奈地看了同伴一眼。 “芫芫,別闹。” 她转回头,看著唐舞麟,语气明显柔和了许多。 “小弟弟,你家里大人呢?或者有师长陪你一起来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唐舞麟摇了摇头。 “没有。老师让我自己来。他说,让我来找一位叫岑岳的大师。” 听到“岑岳”两个字,前台后的两名少女脸色都正了几分。 甜美少女立刻问道:“你提前用魂导通讯联繫过岑大师吗?” 唐舞麟再次摇头。 他当然没有。 魂导通讯器这种东西,对东海城的人来说也许只是日常用品,可在他们家,能用的也只有一部固定通讯器。至於隨身携带的魂导通讯器,他连见都没真正见过几次。来东海之前,他甚至还想著,等事情办完之后,要找个能投幣的公共通讯器给家里报个平安。 “那你稍等一下。”甜美少女说道,“我先替你问问岑大师现在有没有时间。” 她拿起前台上的通讯器,拨了出去。 “岑大师,有个孩子来找您。对,是个小男孩。说是邙天大师让他来的……嗯,眼睛很大,衣著很朴素。好的,我明白了。” 掛断通讯之后,她抬起头,朝唐舞麟一笑。 “岑大师刚好有空。你跟我来吧。” 唐舞麟赶忙道:“谢谢姐姐。” “我叫云小凌。”甜美少女绕过前台,走在前面带路,“你不用这么紧张。岑大师脾气虽然不算特別好,但人还是很公正的。” 唐舞麟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点了点头。 云小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穿得的確朴素,背包也旧,整个人和协会这种地方多少有些不搭。可偏偏他站得很正,目光也乾净,说话有礼,倒让人很难生出轻慢的心思。尤其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专注看人时,格外醒目。 大厅一侧,银灰色的魂导电梯门无声打开。 唐舞麟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这种东西,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 “来,上来吧。”云小凌温和地道。 唐舞麟这才迈步进去。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运行声。云小凌按下了十五层的按钮,侧过头对他说道: “岑大师的办公室在十五层。我先带你去见他,等会儿他会亲自带你去做等级测试。” “嗯。”唐舞麟应了一声,“谢谢云姐姐。” 云小凌笑了笑。 “嘴还挺甜。” 电梯上升得很平稳,唐舞麟却还是能感觉到一点点轻微的失重感。他没有乱看,只是站得很直,双手自然垂著,背包带在肩上压得很稳。 “叮。” 十五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极乾净的金属长廊。墙壁是银白色的,地面和天花板也都同样乾净,脚踩上去几乎听不见多余的声音。 唐舞麟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这里和楼下完全不同。 没有锻造声,没有来往的人,也没有金属碰撞后的气味。整层楼很安静,安静得让人说话都会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 云小凌带著他走到一扇门前停下,门上有金属铭牌,刻著两个字: 岑岳 她抬手按了一下门旁的按钮。 “岑大师,我是云小凌。我把那孩子带过来了。” 门內很快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 “进来。” 门应声打开。 办公室不算小,大约三十平米出头。靠窗一侧放著高大的资料柜,正中是一张很大的实木桌,桌上摊著图纸和一些金属零件。桌后站著一名中年人,身形並不算特別高,可肩背极宽,手臂粗壮,黑色上衣被肩部和手臂撑得很满,一看就是常年抡锤的人。 他原本正低头看著桌上的图纸,听到脚步声后,才抬起头来。 目光很直接,先落在唐舞麟身上。 “你就是邙天的弟子?” “是的,岑大师您好。”唐舞麟立刻站直了些,恭恭敬敬地道,“老师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岑岳皱了下眉。 “邙天那傢伙,眼高得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损,只是目光仍停在唐舞麟身上,“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小弟子。” 唐舞麟没接这话。 一来他不知道怎么接,二来也不敢乱接。 岑岳显然也没打算等他回答,只把手里的图纸往桌上一放。 “走吧。”他说,“先去做等级测试。” 在真正的锻造师眼里,解释和猜测都没有太大意义。是不是能留下来,手上的活会说明一切。 云小凌站在一旁,轻声道:“岑大师,那我先下去了。” “嗯。”岑岳点了点头。 云小凌朝唐舞麟笑了一下,转身先出了门。 唐舞麟跟著岑岳出去,两人重新回到电梯前。刚好云小凌也在电梯里,岑岳迈步进去,按下了三层。 电梯开始往下走。 岑岳站在一旁,忽然开口问道:“邙天有没有和你说过,你现在大概是什么级別的锻造师?” 唐舞麟摇头。 “老师没明说。”他想了想,又老老实实地补了一句,“他只说,让我来做评测。过了之后,就能接一些简单的工作。” 这句话一出口,电梯里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 云小凌原本只是安静站著,这会儿也忍不住看了唐舞麟一眼。 能接取工作,至少也该是二级锻造师。一级锻造师通常只能在高一级锻造师的带领下打下手,独立接活,是二级之后的事。 一个九岁的孩子,来做评测也就算了,还是衝著能接工作来的,这就不是寻常“试一试”了。 岑岳也看了唐舞麟一眼,眼神里那点隨意淡了不少。 “那你知道锻造师等级制度吗?” 这一次,唐舞麟点头很快。 “知道。老师说过,锻造师一共分九级。一级、二级是师级,三级、四级是大师级,五级、六级是宗匠级,七级、八级是圣匠级,最高的九级是神匠级。” “嗯。”岑岳点了点头,“记得倒还算清楚。” 电梯很快到了三层。 门一开,熟悉的声音便立刻涌了过来。 “叮、当、砰——”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带著很鲜明的节奏感。和十五层那种安静不同,这里才更像唐舞麟印象中的锻造师协会。 听见这些锤声,他心里反而鬆快了些。 “姐姐再见。”他先朝云小凌道了別,这才跟著岑岳走出去。 三层前台的人比一层多了些,来往也更频繁。有人抱著图纸,有人拎著金属箱,还有人正边走边低声討论刚刚做完的件。 岑岳走到前台前,直接道: “开一间测试房,再叫一位评测师过来。” 前台工作人员显然认识他,立刻点头,先递过来一张表格。 “岑大师,这是您的弟子?”她说著,看向唐舞麟,眼里满是好奇,“年纪也太小了点吧,看著有十二岁吗?” 岑岳没回答,只把表格递给唐舞麟。 “先把基本资料填了。” “是。” 唐舞麟双手接过表格,站到一旁认真填写。 他写字並不算快,但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稳。岑岳站在旁边,隨意扫了一眼,顺口念了出来: “唐舞麟,籍贯傲来城,九岁,东海学院中级部一年级新生……” 念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住了。 “你才九岁?” 这一下,不只是岑岳,连前台那名工作人员都愣住了。 她原本只是觉得这孩子看著偏小,却没想到竟然小到这种程度。 九岁。 来做锻造师等级评测。 这种事,在东海城锻造师协会里,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歷史上最年轻的评测者,好像也不过是八岁半。而那一位,如今早已不是普通锻造师能提起的人物了。 岑岳看著面前这个安安静静站著的小男孩,心里终於真正起了波动。 如果只是一级评测,也就罢了。 可刚才这孩子明明说过,邙天让他来评测之后接取工作。 那意味著什么,岑岳很清楚。 这孩子,恐怕不是来试一级的。 前台工作人员最先回过神来,声音都压低了些。 “岑大师,三號测试房已经空出来了。评测师那边也在过去。” 岑岳缓缓点头。 他將唐舞麟填好的表格收起,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他目光里已经不再只是最初那点因为“邙天弟子”而生出的隨意审视,而是多了一份真正的认真。 “走吧。” 他说。 “让我看看,邙天到底教出了个什么样的孩子。” 第四十章:锻造等级测试 岑岳拿起唐舞麟填好的表格,转身向內走去。 “跟我来吧。” 唐舞麟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所谓测试房,其实就是独立锻造室。锻造师等级评测,说到底,看的还是手上的本事。进了这里,年纪、来歷、老师是谁,都只能先放在一边,最后说话的,只有锤子和金属。 门一推开,唐舞麟心里那点一直绷著的紧意,先鬆了一分。 这里的布置和邙天的工作室不算完全一样,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锻造台、温控面板、料架、冷却槽、承压地面,连空气里那股淡淡的金属味,都让他觉得熟悉。 比起学院、宿舍和东海城那些陌生的街道,这里反而更像他真正能站稳的地方。 房里已经有一位评测师在等著了。 是个中年女子,短髮,神情干练,手里拿著记录板。她显然和岑岳很熟,见人进来,先笑了一下。 “你亲自带过来的?”她的目光落到唐舞麟身上,“刚刚前台已经说了,是个九岁的孩子。要是再小一点,真要碰会长当年的纪录了。” 岑岳没顺著这句话往下说,只道: “先测了再说。” 评测师点头,隨即看向唐舞麟。 “规则不复杂。这里有十五种金属,你自己选一种,做锻打提纯。我会根据你选择的金属、处理过程和最后成品给你打分。六十分以上,算通过一级锻造师评测。” “是。”唐舞麟答得很快。 他走到料架前。 十五种金属,一字排开,大小近乎一致,都是一尺见方。顏色、光泽、密度都不相同。表面看只是选一块来打,实际上,眼力、判断和对自身极限的把握,全都在里面了。 唐舞麟的目光一块块扫过去,没停太久,很快便伸手从中间抱出了一块银灰色金属。 “我选沉银。” 沉银落上锻造台,没有发出半点磕碰声。 评测师的眼神顿时认真了些,岑岳的目光也凝了凝。 一尺见方的沉银,重量接近三百公斤。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別说锻打,单是稳稳抱起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力气不小。”评测师看著唐舞麟,“沉银可不是谁都敢选的。” 唐舞麟没接这句话,只问道: “两位大师,我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吧。”评测师道,“时间一个小时,从现在算起。” 唐舞麟立刻动手。 开炉,控温,送料。 沉银缓缓沉入锻炉之中,温度一点点往上爬升。协会的评测从来不留取巧余地,连加热和判断温度都算在测试里。因为等级一旦认证下来,后面便可能独立接活,协会不可能让一个只会抡锤、却连火候都拿不准的人掛著牌子出去砸自己的招牌。 趁著升温的时间,唐舞麟活动了一下肩背,又缓缓做了两次深呼吸。 他选沉银,不是为了逞强。 只是因为他熟。 在傲来城,最后一块真正被他打透的金属,就是沉银。也正是那一次,他第一次真正摸到了“千锻”的门槛。沉银的重量、回震、延展点和收缩感,他都记得很清楚。 只是—— 唐舞麟的指节微微收了一下。 他没有忘记邙天的话。 来到东海之后,至少在外面,不要动用沉星锤锻造。能不用,就不要用。尤其是在陌生人面前,更不能让太多人看到他现在这柄武魂的异样。 所以这次出来,他带的是那对千锻钨钢锤。 想到这里,唐舞麟心里反而更稳了些。 炉温还在上升。 他站在锻造台前,目光落在显示屏上,呼吸越来越匀,整个人也一点点安静了下来。 岑岳一直站在侧后方看著。 最先让他觉得满意的,不是沉银的选择,也不是那一手稳稳落台的力道,而是这孩子的眼神。 真专注。 没有乱飘,也没有装出来的认真。是那种把心真正收进去了之后,整个人都自然沉下来的状態。 九岁,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很少见了。 终於,温度到了。 唐舞麟左手按下按钮,沉银从锻炉中缓缓升起。顏色正红,不焦不燥,火候拿得很准。 评测师立刻在记录板上写了一笔。 第一次处理沉银的人,十有八九会在温度上拿不稳。早了,打不透;晚了,伤纹理。唐舞麟按下按钮的时机很准,说明他不是“见过沉银”,而是真的上过手。 唐舞麟没有急著出锤。 他蹲身,打开身旁的背包,从里面取出了一对乌黑短锤。 千锻钨钢锤。 锤身不大,但一入手,整个孩子的气息就明显不一样了。两柄短锤在他手里安安稳稳,没有半点勉强,像是本就该在他掌中。 岑岳的目光一下子落在那对锤子上。 锤身表面隱约能看见极淡的锻纹,乌色里压著一层內敛的光泽,不浮,也不散。 这不是普通练习锤。 评测师也看见了,眼神微微一变,却没有立刻出声。 唐舞麟双锤入手之后,整个人便更静了。 左手锤先轻轻点上沉银表面。 “叮。” 一声。 紧接著又是一下。 “叮。” 两记试锤都很轻,不是砸,而是探。 岑岳的目光落在了唐舞麟的耳朵上。就在那两声脆响落下时,他的耳廓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在听。 听沉银给他的回音。 这一下,岑岳眼里的神色彻底认真了。 会试锤不算什么,知道在试锤时听什么,才是本事。 而就在这时,唐舞麟的第一锤已经抡了出去。 肩、肘、腕,一气呵成。 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砰!” 右手钨钢锤重重砸在沉银边缘,声音闷而实,沉银表面隨之一震,边沿立刻被压下去一分。 锤刚弹起,左手第二锤便已经跟了上去。 “砰!” 落点稍稍错开,正好衔接第一锤留下的受力边沿。 两锤一落,整个测试房里都起了回音。 而岑岳的眼神,也终於真正变了。 那不是普通锻钢锤。 那是—— 千锻钨钢锤。 他盯著那对短锤,心里第一时间闪过去的念头不是“这孩子竟然拿得动”,而是:邙天那傢伙,竟然把这种东西直接给了他用? 这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 唐舞麟却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位评测师的反应。 他已经进去了。 两锤之后,他眼底的光彻底定住,整个人的节奏也跟著稳了下来。第三锤、第四锤、第五锤,一锤接一锤落下,不急,却密。沉银表面的锤痕很快开始均匀铺开,每一道都不深,却都准,准得像是早就算过。 岑岳没有出声。 评测师也没有。 因为到这一步,他们都已经看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九岁的孩子,不是来试试运气的。 他是真的懂锻造。 第四十一章:八星圣匠 岑岳盯著唐舞麟手中的那对锤子,眼神明显变了。 千锻钨钢锤。 而且不是摆样子的那种。 这孩子握锤时,手腕稳,肩背沉,锤柄和掌心之间没有半点多余的晃动。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了。 四十公斤一柄的千锻钨钢锤,別说九岁的孩子,就算是一些刚过一级评测的成年人,也未必能长时间驾驭。锻造从来都不是抡得动就算会,真正难的是在这样的重量下,还能把节奏、精度和体力全都稳住。 而唐舞麟显然不是第一次用它们。 岑岳没有出声。 评测师也没有出声。 因为唐舞麟已经开始了。 两锤落下之后,他便彻底进了状態。通过沉银回给他的那点细微震动,他立刻就判断出,这块沉银和自己在傲来城打过的那块品质十分接近,纹理也很相似。熟悉感一上来,他整个人便更稳了。 双锤一前一后抡起,锤势迅速密了起来。 “砰、砰、砰!” “砰、砰、砰、砰!” 声音不乱,节奏也不散。 沉银在锤下不断变化,表面的杂质一点点被逼出来,边缘的轮廓也开始缓慢收紧。唐舞麟的耳朵始终在轻微地动,听锤声,听回震,也听沉银內部那层越来越清楚的回应。 来到东海城之后,他接触到的一切几乎都是新的。 新的城市,新的学院,新的宿舍,新的同学。 连麻烦都是新的。 从报到到进宿舍,再到教导处和那笔赔款,他这一天几乎没有真正松过气。可现在,站在锻造台前,手里握著熟悉的千锻钨钢锤,听著沉银在锤下发出的声音,那些压著他的东西忽然都退开了一些。 这里他懂。 锻造台不会变著法子为难他,金属也不会无缘无故踩脏他的被子。它硬,就告诉你它硬;你打得准,它就会给你回音。锻造有锻造自己的规矩,而唐舞麟熟这个规矩。 隨著锤声不断响起,评测师的神情也一点点凝重起来。 她见过太多评测者,紧张的、逞强的、手法不错却心不稳的、力气足够但节奏乱的,都有。可像眼前这个孩子这样,一上手就能把状態收得这么干净的,却很少。 更重要的是,他对沉银並不陌生。 不是只知道这金属重、硬、值钱,而是真正知道它该怎么打。 再往后看了几十锤,她已经有了判断。 一级標准,对这孩子来说,恐怕太低了。 因为一级锻造师评测,考的是“能不能提纯”;而唐舞麟现在打出来的东西,已经不只是提纯那么简单。他在整理纹理,在控制收缩,在儘量减少每一次无效出锤带来的损耗。 这已经接近二级的路数了。 岑岳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可他眼里的神色,已经和刚进门时完全不同。 从唐舞麟出第一锤开始,他就没再把这个孩子当成“九岁来碰运气的新手”看待。越看,他心里越清楚,邙天把人送来,不是为了让协会给面子,而是这个孩子真的够格。 锤声越来越密。 唐舞麟的节奏却没有因为快而乱掉。 沉银表面的受力痕跡越铺越均,边缘一点点收拢,顏色也开始出现细微变化。那不是简单被火烧出来的亮,而是杂质被逐步逼出之后,金属本体重新显露出来的净。 评测师低头看了眼时间。 才过去不到二十分钟。 而这块沉银,已经被他打出了相当清晰的提纯进程。 她心里轻轻一震。 这个效率,不低了。 就在这时,唐舞麟手上节奏又变了。 他的锤没有更重,却更稳了。每一锤都像是在接前一锤留下的力,没有浪费,也没有抢。沉银在这样的节奏里慢慢“沉”了下来,回震越来越实,声音也越来越清。 那种声音一开始只是脆,后来慢慢变得顺耳,再后来,已经带出了一种很乾净的层次感。 岑岳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孩子,一级必过。 而且,过得不会只是刚刚好。 他甚至已经在想,等这一场结束之后,要不要直接让他加测二级。因为以唐舞麟现在表现出来的水准,一级评测对他来说根本起不到真正的筛选作用。 可岑岳没有打断。 他想看。 看这个孩子能把这块沉银打到什么程度。 唐舞麟並不知道旁边两人的想法。 他已经完全沉进去了。 双锤在他手中一下一下落下,肩背发力,腰腿承接,锤头每次砸落的角度和力道都在微调。千锻钨钢锤很重,可在他手里,重的不是拖累,而是分量。锤重,落下去才更实,提纯才更快。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沉银的体积已经开始有了清晰变化。 不大,但看得出来。 评测师记录的笔慢慢停住了。 到这一步,再写那些基础判断已经没什么意义。她现在唯一想知道的,是唐舞麟能不能在这一个小时里,把这块沉银真正推过一级的线,碰到二级的门。 三层外厅。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中年男子。银灰色劲装,身形挺拔,气度沉稳。他左胸前佩著一枚徽章,金底,锤形,八颗黑星整整齐齐排列在上面。 八星圣匠。 整个东海城锻造师协会,也只有一位。 他就是分会会长,慕辰。 跟在他身边的,是个十几岁的少女。金色长髮束成马尾,身材高挑,五官明艷,走路时步子很稳,神情也很平静。她跟在慕辰身边,没有半点刻意表现出来的骄傲,可那种自小在锻造师环境里长大的熟悉和自信,还是很自然地带在身上。 “会长。”前台工作人员立刻起身。 慕辰点了下头。 “慕曦来做二级评测。安排好测试师就行。” “是。” 工作人员一边应著,一边忍不住笑道:“慕曦小姐都来评二级了,真快。” 慕曦没有因为这句夸讚露出什么得意神色,只是微微点头。 对她来说,二级本就是该过的事,不值得太多情绪。 而就在这时,慕辰忽然停了下来。 “等等。” 他微微偏了偏头。 前台的人一愣。 “会长,怎么了?” 慕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目光已经望向了三层內部走廊的方向。 那里有锤声。 很密,也很稳。 不是乱响,而是带著明显的节奏感,一声接一声传出来。更重要的是,那声音里没有杂音,说明落锤很准,力量很实,锤和金属之间的每一次碰撞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 慕曦也听见了。 她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这不是普通评测房里的声音。”她低声道。 慕辰点了下头。 他比慕曦听得更多。 那不是一般金属的声音,密度很高,回震也沉,应该是稀有金属。而且出锤的人明显已经和金属贴上了,不是在“打”,而是在顺著它的纹理往里压。 这种状態,至少不是刚摸锻造几个月的人能做到的。 慕辰转头问前台:“今天三层有人做四级以上评测?” 工作人员愣了愣,赶忙摇头。 “没有啊。” 慕辰眉头微动。 没有? 那这声音就更有意思了。 他没有再耽搁,只对慕曦道:“你先去准备。我过去看看。” 慕曦也想去看,可她知道自己等会儿要做二级评测,这时候不能分心,只得点头。 “好。” 慕辰转身,顺著锤声一路往里走。 越靠近,声音就越清楚。 每一锤都很实,没有飘,也没有乱。更难得的是,这么密的频率下,居然还能把节奏压住,说明出锤的人不仅力量足够,体力和控制也都在线。 到了三號测试房门口,慕辰停下了脚步。 隔著门,他已经能听得很明白了。 千锻锤。 而且,锤下那块金属,和出锤的人已经开始相融了。 第四十二章:二级 所谓相融,是锻造师和手下金属之间出现的一种贴合。 不是单纯地听懂了声音,也不是只靠经验去判断下一锤该落在哪里,而是当锻造师的力道、节奏、情绪,和金属內部的纹理开始真正咬合在一起之后,才会出现的状態。 到了这一步,锻造出来的东西,往往都不会差。 慕辰站在三號测试房门外,听了片刻,没有进去。 哪怕他是东海城锻造师协会分会会长,也不能在等级测试时隨便推门。锻造这种事,一旦被外力打断,很容易乱掉。轻则这一场测试作废,重则心里留下阴影,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都难再进入状態。 他转身回了前台。 “三號房里是谁在测试?” 前台工作人员立刻低头查记录。 “叫唐舞麟,是岑岳大师亲自带过去的。” “唐舞麟?”慕辰接过那张登记复製单,目光往下一落,下一刻,眉头就轻轻动了一下,“九岁?” 工作人员点头。 “是,资料是这么填的。我们刚才还在奇怪,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孩子来做等级评测。” 慕辰没有立刻说话。 九岁。 在锻造师协会里,这个年纪来做评测,已经算得上很少见了。更何况,刚才三號房里传出来的那种锤声,根本不像是一个来碰运气的孩子能敲出来的。 他心里已经起了点兴趣。 只是还没等他多想,腰间的魂导通讯器就响了起来。 “爸爸,我准备好了。您还不过来吗?” 通讯另一端,是慕曦的声音。 慕辰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资料,又朝三號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最终还是先应道:“我马上过去。” 女儿的二级评测,显然不能耽误。 他把资料递还给前台,转身朝六號测试房走去。 而三號测试房里,锻打仍在继续。 时间一点一点往前走。 唐舞麟已经完全沉了进去。 双锤在他手里不断起落,沉银表面的杂质被一点点压出,边缘则在持续收紧。千锻钨钢锤的重量在这一刻成了最趁手的分量,每一锤都落得实,回震也就更清楚。 他的耳朵始终在轻微地动。 听锤声,听沉银,听每一锤落下之后金属里那一点很细的变化。 评测师已经很久没有低头写字了。 到这一步,基础判断已经没有太大意义。她现在只需要看,最后能成什么样。 岑岳站在一旁,同样没出声。 他本来只是想看看,邙天到底把弟子教到了什么地步。现在看下来,他心里已经十分清楚—— 这个孩子,一级肯定拦不住。 问题只在於,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把这一场打完。 终於,评测计时器发出一声轻响。 “时间到。” 评测师开口的同时,唐舞麟最后一锤也正好落下。 “当——” 这一声比前面所有的锤声都更沉,也更稳。 隨后,他双锤一收,乌光一闪,那对千锻钨钢锤已经被他重新收入沉银环中。 锻造室里安静了下来。 唐舞麟站在锻造台前,呼吸比一个小时前急了些,额角也出了汗,脸上泛著一层热后的红色。可也仅此而已。他並没有显出脱力的样子,肩背依旧稳,眼神也没有乱。 评测师的目光先落在锻造台上的沉银上。 岑岳却先看了一眼唐舞麟的眼睛。 那双眼里的专注还没有完全散乾净,像是锤虽然已经停了,人却还在刚才的节奏里。这样的状態,不像装出来的,更不可能是运气。 他心里不由得又嘆了一声。 邙天这回是真捡到宝了。 “沉银提纯完成度,超过標准百锻。”评测师终於开口,声音比最开始认真许多,“体积收缩约百分之七,杂质剔除效果和內部纹理保持都很好。以一级標准来看,不只是通过,而且分数会很高。”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向岑岳。 “这孩子,一级没问题。” 岑岳没点头,也没立刻说话,只是看著锻造台上的那块沉银,片刻后才低低说了一句: “邙天这傢伙,果然是故意的。” 评测师看向他。 “你是说,他早就知道这孩子不止一级?” 岑岳这次才笑了一下,只是那笑里多少带著点复杂。 “他要是真只是想让弟子来试一级,根本不会把人送到我这里。”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唐舞麟,“小傢伙,除了提纯,你还会做什么?” 唐舞麟这时也从刚才那种顺畅得近乎忘我的状態里慢慢回过神来。 他其实还没尽兴。 刚才那块沉银,若时间再多一点,他甚至有把握把它继续往前推。至少,绝不会只停在一级提纯的线內。 “会做一些零件。”他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道,“小型和中型都做过。” 这句话一出口,评测师神色顿时又变了一下。 一级锻造师,只要求能做基础提纯。 而中型零件,那已经是二级的门槛了。 岑岳却並不意外。 从唐舞麟一开始说“老师让我来评测,然后接些工作”时,他心里就已经有了这方面的判断。眼下不过是被证实而已。 评测师沉吟片刻,看了眼锻造台上的沉银,又看了看唐舞麟。 “你要不要继续试二级?” 唐舞麟眼睛一下就亮了。 “可以吗?” “可以。”评测师点头,“但我先说清楚,二级和一级不一样。二级除了提纯之外,还要求你能独立完成一件合格的中型零件。若是做不好,一级依旧给你记通过,不会影响。” 唐舞麟几乎没有犹豫。 “我想试。” 岑岳看著他这副样子,反倒更確定了几分。 这孩子不是逞强。 他是真的想打。 “那就继续。”评测师乾脆道,“材料还是用你刚才这块沉银。你自己决定做什么中型零件,只要成品合格,二级就算通过。” “是。” 唐舞麟应了一声,立刻重新站回锻造台前。 他没有急著下锤,而是先看了看那块已经被提纯过一轮的沉银。体积收紧之后,內部纹理已经比最开始清楚得多,剩下这些料,若做普通中型件当然绰绰有余。 问题只在於,做什么最合適。 唐舞麟只看了两息,心里就已经有了决定。 关节件。 准確一点,是机甲膝关节內部的保护部件。 沉银本身传导性好,密度又足,做这种承压、传力、又需要稳定纹理的中型件,非常合適。 一旦想清楚,他便不再停。 双锤再次入手。 锤声重新响起。 这一次,比刚才提纯时更快,也更直接。因为提纯做完之后,剩下的已经不是“打透”,而是“成形”。 评测师本来想提醒一句,二级测试用普通金属也可以,没必要继续在沉银上做。可她才刚动了动嘴,就被岑岳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现在这种时候,最好什么都別说。 唐舞麟的状態,太顺了。 他显然很喜欢这块沉银。或者更准確地说,他很熟这块沉银。刚才那轮提纯並没有让他和这块金属“断开”,反而让那种贴合更明显了。 於是接下来的锻打,也就更流畅。 一锤接一锤,落点没有半分犹豫。 沉银在钨钢锤下开始变形、收边、压圆,边沿一点点合拢,弧度和厚度则在不断调整。整套过程没有花哨动作,就是最朴素的锻打,可也正因为没有花哨,反而显得每一锤都极准。 岑岳越看,眼里的光越深。 太扎实了。 这种扎实,不是一天两天练得出来的,而是长期在锻造台前一点一点熬出来的底子。锤怎么起,力怎么走,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必须稳,这孩子几乎都知道。 而且,他不是背出来的。 是已经打进身体里了。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当唐舞麟最后一次收锤,把那件沉银零件轻轻放到锻造台上的时候,锻造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那是一件半圆形中型关节件。 线条圆润,边沿收得很净,表面几乎看不到多余瑕疵。最重要的是,它不是“打出来了”而已,而是真的能用。 评测师走上前,低头看了很久,手指还在上面轻轻抹过一遍,像是在確认有没有肉眼没能捕捉到的细小误差。 最终,她直起身,看向岑岳。 这一回,连她都沉默了几息。 岑岳也没催。 因为结果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片刻后,评测师才重新看向唐舞麟。 “这个零件,合格。” 她顿了顿,补得更清楚了些。 “不只是合格。以二级评测的標准来说,它做得很好。” 唐舞麟一直提著的那口气,这才真正落下去了一点。 “那我……算是通过了吗?” 评测师看著眼前这个满头是汗、年纪小得不像话、偏偏又把沉银打成这样的孩子,终於点了点头。 “通过。” “一级、二级,同时通过。” 唐舞麟先是一怔,隨即眼睛一下亮了。 那种亮,不是炫耀,也不是得意,而是很直接的高兴。像是直到这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来到东海城之后,终於有一件事是稳稳落下来的。 岑岳站在一旁,看著他这副样子,也不由得笑了一下。 “小傢伙。”他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正式登记在册的二级锻造师了。” 第四十三章:你是炫耀的吧 唐舞麟走出锻造师协会的时候,脚步都比来时轻了不少。 他脸上的高兴压都压不住。 倒不是因为岑岳和那位评测师都认定,他已经达到了二级锻造师的標准。真正让他心里发亮的,是协会把那件沉银膝关节零件直接收走了,而且当场给了一万联邦幣的补偿。 一万。 沉甸甸的一叠钱,被他仔仔细细收好时,手心都是热的。 他在傲来城跟著邙天学锻造、接活、攒钱,知道赚钱有多不容易。可今天这一万来得又实在——那不是白给,也不是施捨,是他一锤一锤打出来的。 原来,锻稀有金属,真的能这么赚钱。 离开前,岑岳还特意叮嘱了他一句,让他两天后再来,领取正式的锻造师徽章。到那时,他便可以登记接取一些適合二级锻造师的基础工作了。 想到这里,唐舞麟心里那点对东海城的陌生和不安,忽然就淡了不少。 至少,他在这里不是完全站不住脚。 岑岳回到办公室后,站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拨通了魂导通讯。 通讯接通得很快。 “嗯?”另一端传来的,仍是邙天一贯冷淡的声音。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这么个宝?”岑岳开口第一句,语气就不算平静。 那边顿了顿。 “说人话。” “我说你那个弟子。”岑岳没好气地道,“九岁,二级。沉银提纯和中型零件都过了,而且是用那种稳得不像话的手法过的。邙天,你別告诉我你自己也没数。” 另一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才传来邙天淡淡的一句: “还行。” “还行?”岑岳气得想笑,“你知道我这边多久没见过九岁的二级锻造师了吗?而且那孩子的底子,根本不是一般的扎实。你怎么教的?” “该怎么教,就怎么教。”邙天道,“他肯练,也肯吃苦。” 岑岳听得直皱眉。 “你少来这套。肯练、肯吃苦的孩子多了,能练到这个程度的有几个?你这徒弟我看了,手稳,耳准,心还静。九岁能把锤下的节奏收成那样,不是光吃苦就能换来的。” 邙天没接话。 岑岳越说越有点不平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吧,开什么条件,把这孩子让给我。你平时待在傲来城那种小地方,能给他见多少东西?放在我这里,我带他几年,说不定——” “你想得美。” 邙天终於打断了他。 语气不重,拒绝得倒是很乾脆。 岑岳一噎,隨即冷笑一声。 “你故意把他送我这里来,是炫耀的吧?” 这一次,邙天倒答得很快。 “是。” 通讯另一头安静了半瞬。 然后岑岳直接气笑了。 “你还真不装。” “装什么。”邙天淡淡道,“人是我教出来的。” “滚。”岑岳骂了一句,“有本事你就让他一直归你。等以后他出名了,看你还怎么藏。” “那是以后的事。”邙天道,“现在,掛了。” “餵——” 通讯断了。 岑岳拿著魂导通讯器,站在原地半天没动,最后才低低骂了一句: “这混蛋。” 正这时,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敲门进来。 “老师,您找我——” “你今年几级了?”岑岳转头就问。 青年一愣。 “我、我还在冲三级……” “冲三级,冲三级,你还知道你在冲三级?”岑岳看著他,越看越不顺眼,“你跟了我几年了?耳感练成什么样了?提纯一块青纹钢都能出两次偏锤,你还好意思说你在冲三级?” 青年被劈头盖脸训得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老师了,只能低著头挨骂。 而远在东海学院那边的唐舞麟,自然並不知道自己刚被老师拿去狠狠干了一次“炫耀”。 回到学院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谢邂正躺在床上,脸上的肿虽然消下去不少,可那点青紫还在,看上去明显没完全好。 唐舞麟没绕弯子,走过去就把那一叠钱递了过去。 “给你。” 谢邂抬了抬眼,没接。 “什么意思?” “赔款的钱。”唐舞麟道,“之前你先垫了。我现在先还你一万,剩下的我过两天再给你。” 谢邂这才坐起来,看了看他手里的钱,又看了看他本人,眼神里多了点別的意味。 “你出去一趟,就是为了弄这个?” “嗯。” “你从哪儿来的钱?” “锻造。”唐舞麟回答得很直接,“今天去协会做评测,打了个沉银零件,被收了。” 谢邂愣了一下。 上铺的云小和周长溪也都听见了,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同时变了。 “你去锻造师协会了?”云小最先探出头来,“还打了沉银件?” 唐舞麟点头。 “过了一级,也过了二级。” 他说这话时並没有故意显摆的意思,只是单纯在讲事实。可越是这样,那股“事实摆在这儿”的分量反而越重。 云小眼镜都往下滑了一点。 “你还是锻造师?” 唐舞麟想了想,纠正道:“现在算二级了。” 周长溪坐在自己床上,半天没出声。 他忽然觉得,这个刚进宿舍时被自己当成乡下小子的傢伙,实在有点邪门。 力气大,吃得多,打架狠,进学院第一天就能掏出一万联邦幣来还债,现在居然还告诉他们,他是个二级锻造师。 这已经不是“有点厉害”了。 这是根本不像个正常九岁孩子。 谢邂终於把那一叠钱接了过去,却仍旧皱著眉。 “你真不是在炫耀?” 唐舞麟愣了一下。 “炫耀什么?” “炫耀你能打,能吃,还能赚钱。”谢邂冷冷道,“现在又多了个二级锻造师。” 唐舞麟看著他,认真想了想。 “我没那个意思。”他说,“我只是欠你的钱,不想一直拖著。” 谢邂盯了他两秒,最后冷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把钱往枕边一丟。 “行。剩下的你记著。明天放学,跟我走。” “好。”唐舞麟答得很快。 云小忍不住插了一句:“你们还打?” 谢邂淡淡道:“这是我和他的事。” 唐舞麟也没否认。 今天这一架,打得乱,也打得急,很多东西其实都没算清楚。他自己也知道,若不是在宿舍里地方太窄,若不是谢邂先挨了他一锤,后面谁输谁贏,还真说不准。 这一点,他心里有数。 等把钱还出去后,唐舞麟心里也轻了不少。 他翻身上床,盘膝坐好,很快就沉入了冥想。 白天这一战,对他並不是一点收穫都没有。 恰恰相反,收穫很大。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以魂师的身份去战斗,也是第一次把沉星锤的魂技真正用在实战里。以前他练的更多是锻造,武魂对他来说,反倒更像一种压在身体里的力量。可今天和谢邂交手时,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魂师和锻造师的“用力方式”並不一样。 沉星锤重,是他的根。 可怎么把这份重用出来,怎么让那一锤真正落在该落的位置上,这里面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谢邂也在下铺躺著,没进冥想。 他闭著眼,脑子里却一直在回放白天那一战。 唐舞麟的魂力不算高,魂环也不过白色,可那柄锤却重得古怪,第一魂技压下来的那一瞬,连他的脚步都慢了半拍。更让他想不通的是,那傢伙明显没学过什么真正的对战技巧,可身体的反应却硬得很,抗打,力气又离谱。 这根本不像普通的一环器魂师。 尤其是那一拳。 想到这里,谢邂摸了摸自己脸上还没完全消掉的肿痕,眼神又冷了下来。 明天,这一架不能再乱打。 他非得把场子找回来不可。 晚饭之后,唐舞麟又冥想了一次。 他对“勤能补拙”这四个字,向来信得很深。武魂也好,魂力也好,甚至锻造也一样,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能靠一时运气或者一点天分就轻轻鬆鬆走远。 能稳稳往前走,靠的还是日积月累。 第二天一早,唐舞麟是在第一缕天光透进宿舍时醒来的。 一夜冥想之后,他整个人都很清爽,体內魂力也比昨天更顺了一点。进入一环之后,魂力增长確实比以前快了些,但他也能感觉到,越往后,需要填进去的量就越大。 他刚从床上坐起来,对面下铺的谢邂也睁开了眼。 四目一对,谁都没说话。 谢邂的眼神还是冷的。 唐舞麟则像压根懒得搭理他,翻身下床,拿著洗漱用品直接去洗漱了。 在他眼里,谢邂依旧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哪怕对方昨天先替他垫了赔款,也没能一下子把印象改过来。毕竟第一眼的偏见,有时候確实很难消。 洗漱完后,唐舞麟脑子里最重要的事情就只剩一件。 吃早饭。 他起得早,食堂里还没什么人。早餐依旧分甲、乙、丙三类。唐舞麟想都没想,直接去了丙餐窗口。 麵包、鸡蛋、香肠、牛奶、蔬菜,今天的丙餐比他想的还丰盛。 他很快就装了满满一大盘,找了个角落站著开吃。 打饭的大师傅昨天就已经记住他了,这会儿一见他来,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昨天那八十个包子的场面,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果不其然,唐舞麟吃起来的样子还是一样认真,一样专注,仿佛眼前不是早餐,而是什么需要全神以赴去完成的大事。 没过多久,谢邂也走进了食堂。 他看了唐舞麟一眼,径直去了甲餐窗口。 端出来的东西和丙餐看著差不太多,可只要稍懂一些的人就能看出来,里面不少食材都不一样。奶不是普通牛奶,肉和蛋也明显来自更好的圈养魂兽,营养和成本都高了一截。 唐舞麟当然也看见了。 不过他只看了一眼,就把注意力重新收回到了自己面前的餐盘上。 甲餐乙餐丙餐,对他来说最大的区別其实只有一个—— 丙餐不要钱。 至於別的,现在还轮不到他去挑。 隨著时间一点点往前,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不少昨天看过“包子大战”的学生,一进来就先朝他这边看,然后悄悄和旁边的人说上两句。 唐舞麟並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在还没正式开学前就多了个绰號。 饭桶。 而且传得很快。 他对此毫无所觉,只是安安稳稳吃完了自己面前那一大盘早餐,最后又去添了一次,才终於觉得差不多。 吃饱之后,他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 今天,是东海学院新学期的正式开始。 开学典礼,就在上午。 第四十四章:最差班级 开学典礼在东海学院中央广场举行。 中级部和高级部平时分得很开,只有这种时候,整个学院的人才会真正聚到一起。广场很大,前后都排满了方阵。唐舞麟被分在一年级新生那边,因为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被安排在了偏后的位置,视线倒是很开阔。 他站在那里,第一次比较完整地看清了东海学院的规模。 中级部人数很多,六个年级加起来,足有数百人。高级部那边则明显少得多,方阵也小了一圈。人数上的差距,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了。想从中级部一路升上去,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开学典礼的流程並不复杂。 院长上台讲话。 东海学院的院长是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者,穿著並不张扬,气质很稳,说话也不急。他没有照著稿子念,而是从学院说到联邦,从学生说到责任,整整讲了一刻钟,场上却始终不算乱。 唐舞麟听得很认真。 等院长讲完之后,真正让新生在意的事情才终於来了——分班。 高年级学员和高级部新生先后退场,广场上很快只剩下中级部一年级的新生。 龙恆旭站到最前面,声音很清晰。 “东海学院中级部一年级,共分五个班。班级序號越靠前,並不意味著未来就一定强於別人,但至少意味著,你们目前在学院眼中的综合评价更高。” 这话一出,新生方阵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每个人都听懂了。 班级越靠前,眼下就越被看重。 “下面开始分班。”龙恆旭低头看了一眼名单,“念到名字的出列,进入一班。” 一班、二班、三班,一个个名字被念出去。有人挺直了背,有人明显鬆了口气,也有人被分进后面的班级后,脸色立刻就难看起来。 唐舞麟安静站著,没说话。 可当分班进行到后面时,他已经隱约反应过来了。 昨天龙恆旭说的那句“都去五班”,原来不是隨口一说。 “五班——谢邂、云小、周长溪、唐舞麟……” 果然。 听到自己名字的一瞬,唐舞麟心里倒没有太大波动,只是默默走了出去。谢邂从另一边出来,脸色还是冷的;云小推了推眼镜,表情有点无奈;周长溪则明显垮著脸,站过去时还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五班一共二十人。 人数最少。 而且,走出来的这些人里,大多都没什么精神,显然都清楚“五班”意味著什么。 最差的班。 至少,是眼下被学院排在最后的那个班。 “各班班主任带学员返回教室。”龙恆旭道,“熟悉环境,开始新学期安排。” 五名教师从一侧走出。 而当最右边那人走向五班这边时,连原本有些丧气的新生们都不由得怔了一下。 那是一名很年轻的男老师。 身形修长,个子很高,肩背却並不显得单薄。白裤,白衣,长发束在脑后,发色偏蓝,在日光下很清。最醒目的不是这些,而是他的气质——冷。 不是故意板著脸装出来的冷,而是整个人身上都带著一种疏离感。那双眼睛也是冷的,视线扫过来时,甚至让人觉得身上都跟著凉了一下。 五班里,有个女学员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老师好帅……” 这话说得不大,但周围人几乎都听见了。 谢邂撇了撇嘴,没吭声。 那位年轻老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只淡淡开口: “跟我来。” 就三个字。 可五班这二十个人,几乎是同时心里一紧。 这老师很强。 不是“看起来不好惹”那种强,而是真的有种压得住场的气势。只一句话,就让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新生们全都闭了嘴。 云小走在前面,压低声音道:“这位老师,恐怕不简单。” 唐舞麟没接话。 他也感觉到了。 这种压迫感,不是普通老师会有的。 五班教室在教学楼一层最里面,位置最偏,也最远。等人都走进去后,那股“被排在最后”的感觉,反而更明显了。 教室里一共三十套桌椅,空了不少。 那位年轻老师走到讲台后,声音依旧很平。 “入座。” 大家立刻各自找位置。 唐舞麟选了靠边靠前的一张桌子。他个子高,坐边上不挡人,也能看得更清楚。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谢邂竟直接在他旁边坐下了,像是专门挑的位置。 云小坐在他们前面。 周长溪本来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坐到了唐舞麟后面。 於是,二零五宿舍那四个人,又坐到了一起。 等所有人都坐下之后,教室一下安静了。 那位年轻老师站在讲台后,目光从眾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才开口: “我叫舞长空。” 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未来六年,我都是你们的班主任。” 教室里没人说话。 “还有一件事,我要先说清楚。”舞长空看著他们,语气依旧平静,“刚才龙恆旭的话,你们可以听,也可以不听。班级排位只是学院现在对你们的看法,不是你们未来的定论。”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目光更冷了些。 “但如果你们自己认了,那你们就是五班,一辈子都是五班。” 这句话一落,原本有些低落的学生都不由得抬起头来。 舞长空继续道: “我不管你们进五班是因为天赋差、魂力低、惹事、懒散,还是別的什么原因。到了我这里,你们都一样。” “你们现在是最差的一班。” “但我会把你们练成同龄人里最能打的一班。” 这番话说得不急,也没有刻意提高声音,可那股锋利劲却一下子压进了教室里。 有学生听得热血往上涌,也有学生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唐舞麟看著讲台上的舞长空,第一次对这个班主任真正上了心。 这老师,不只是强。 而且非常硬。 “下面,自我介绍。”舞长空道,“姓名、武魂、魂力等级、想走什么方向,一样都別少。开始。” 他的手指点向第一排。 正好是云小。 云小立刻站了起来,推了推眼镜,明显有点紧张,但还是儘量把声音放稳。 “我叫云小,武魂星盘,魂力十二级。以后想走辅助控制方向。” 舞长空点了下头,没评价。 “下一个。” 轮到唐舞麟。 他站起身的一瞬,就感觉舞长空的目光直接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种感觉很锐利,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看一遍。 “唐舞麟。”他站得很直,“武魂沉星锤,十一级。” 教室里顿时起了一点低低的议论声。 沉星锤? 很多人没听过这个名字。 更何况,这个叫唐舞麟的,分明就是昨天那个在宿舍闹出动静的新生。消息传得快的人,甚至已经知道他和谢邂、周长溪打过架。 舞长空没打断他。 唐舞麟顿了顿,继续道: “我以后想成为强大的魂师,也想成为很厉害的锻造师。” 这一次,他说得很清楚,也没有半点犹豫。 因为这確实就是他现在最明白的一条路。 变强,赚钱,往前走。 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家里,还是为了以后去找娜儿,他都得把这条路走下去。 可就在他话音刚落时,教室后排忽然有人低低地嘀咕了一句: “十一级,还说得这么大声……” 声音不算高。 可教室里安静,还是听得见。 下一瞬,一枚粉笔头猛地飞了出去。 没有人看清它怎么出的手。 “啪!” 那枚粉笔头精准无比地砸进了说话那人的嘴里,力道还带著一股钻劲。那学员顿时捂著嘴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全班一下静了。 舞长空站在讲台上,连姿势都没变,只是冷冷地看著那边。 “你笑別人魂力低,先看看自己为什么会坐在五班。” 那学员脸都咳红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舞长空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教室一点杂音都没有。 “在我的班里,谁再拿別人的武魂、魂力、出身说事,我就让他先把自己的脸丟乾净。” 他视线扫过全班。 “还有——” “別让我再听见谁把『废物』这两个字掛在嘴边。” “能坐进五班的,有一个算一个,现在都没资格看不起任何人。” 这句话一落,教室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唐舞麟还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这个老师为什么会让人发冷了。 第四十五章:冷傲男神 舞长空那一句话落下之后,五班教室里安静了好几息。 没人再敢插嘴。 那名被粉笔头打中的学员捂著嘴,脸色涨红,连咳都不敢咳得太大声。舞长空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淡淡开口: “继续。” 云小后面便是周长溪。 周长溪站起来时,肩背都僵著,声音也明显比平时低了不少。 “周长溪,武魂大力猿,十一级。想走强攻系。” 舞长空看了他一眼,没评价,只道: “下一个。” 再往后,轮到谢邂。 谢邂站起身,神色一贯冷淡,像是这教室里的一切都和他没多大关係。 “谢邂,武魂光龙匕,十八级。敏攻系战魂师。” 教室里顿时起了一阵压不住的吸气声。 十八级。 九岁,十八级。 这个数字一出来,连先前因为舞长空而紧绷著的气氛都明显鬆动了一下。对一年级新生来说,十一级、十二级是常见,十三四级就已经算不错,而十八级,確实已经远远压出了一截。 有人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这么高”,也有人下意识朝谢邂多看了两眼。 唐舞麟坐在旁边,没出声。 他昨天就已经感觉出来了,谢邂不弱,而且不是一般的不弱。若不是在宿舍那种狭窄地方,若不是对方先吃了他一记闷亏,真要正面打起来,自己未必能把那一拳落得那么顺。 舞长空的神情却没有任何波动。 “下一个。” 就像十八级这件事,並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后面的自我介绍很快继续下去。 五班二十个人,魂力大多都在十一级上下,武魂也算不上多出色。没有那种一眼就让人觉得锋利、强悍的存在,更多的是勉强踩线入学,或者有点偏门、有点不上不下的类型。 谢邂,是里面最突出的一个。 云小的十二级,也已经算靠前了。 至於唐舞麟,他的沉星锤虽然不算弱,可十一级魂力摆在那里,放在整个五班,也依旧不是最抢眼的那种。 等所有人介绍完之后,舞长空合上点名册,声音依旧平静。 “明天开始正式上课。” “我的教学方式,和你们以前接触过的老师不会一样。怕苦、怕累、怕疼的,现在就可以去找人调班,或者想办法退学。留下来的,就別再说废话。” 教室里没人接话。 舞长空也没等人回应,转身便往外走。 “下课。” 他一走,五班教室里压著的那口气才像终於鬆开了一点。 议论声几乎是立刻就冒了出来。 有说谢邂十八级太夸张的,有低声討论舞长空那张脸和那股冷劲的,还有人小心地看向唐舞麟,显然仍对他上午那句“锻造师”印象很深。 “走吧。” 谢邂侧过头,看向唐舞麟,语气很冷。 “该把昨天的帐算清了。” 唐舞麟没跟他废话,站起身就往外走。 他本来就没打算躲。 今天一早看见谢邂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架迟早还得打。既然这样,不如早点了结。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 才到楼道,外面便传来一阵明显比平时更杂的声音。高年级那边似乎有不少人正往同一个方向挤,女声尤其多,一边走一边压著兴奋,像是在追什么人。 唐舞麟正看得有些莫名,身侧忽然响起一道有点熟悉的声音。 “唐舞麟?” 他转过头,先看见了一抹清爽的蓝。 再抬眼,便认出了来人。 “学姐。” 刘语心笑著走到他面前,马尾轻轻一晃,整个人还是和昨天一样利落又亲切。 “真的是你。”她看了唐舞麟一眼,又朝教室门口的五班牌子瞥了瞥,“你分到五班了?” “嗯。”唐舞麟点头,“刚分的。” 刘语心的神色顿时变得微妙了点。 “那……你们班主任,是舞长空老师?” “是啊。” 唐舞麟刚说完,刘语心眼里便亮了一下,那神情和刚才楼道里那些高年级女生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她稍微收得住些,没那么明显。 “舞麟,学姐想请你帮个忙。” 唐舞麟愣了一下。 “什么忙?” 刘语心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把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塞进了他手里。 “以后你们上课的时候,要是方便,帮我拍几张舞老师的照片。” 唐舞麟低头一看,是一台小型魂导摄影机。 他一下没反应过来。 “拍……老师?” “对啊。”刘语心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但眼睛里那点兴奋却根本藏不住,“你们可能还不知道,舞老师在学院里很有名。高年级那边不知道多少女生喜欢他,连年轻女老师里都有人偷偷看他。大家私下里都叫他『冷傲男神』。” 站在旁边的谢邂原本一脸不耐烦,听到这里,倒是没立刻走,反而停了下来。 显然,这种和班主任有关的事,他也不是完全不想听。 刘语心继续道: “舞老师以前主要带高级部,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调到中级部来了。好多学姐都很不平,觉得学院太浪费他了。你们现在正好是他的学生,这机会多难得啊。” 唐舞麟拿著那台魂导摄影机,只觉得有些烫手。 “学姐,这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刘语心笑眯眯地道,“学姐不会白让你帮忙的。你想知道什么,我也可以跟你说一点。” 她说到这里,又靠近些,声音压得更低。 “舞老师很强。真的很强。以前高级部那边私下里都说,他可能是学院最能打的老师之一。我有一次远远见过他开武魂,好像是六环。” 六环。 魂帝。 唐舞麟握著魂导摄影机的手不由得紧了一下。 对现在的他来说,这个层次太远了。远得他就算认真去想,也只能想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可正因为远,才更让人本能地觉得沉。 舞长空那种人,站在讲台上时就已经让人觉得冷而锋利了。若是真把六环放出来,又会是什么样子? 刘语心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心动了,立刻补了一句: “你先替我收著,回头慢慢拍。放心,不会让你白忙的。” 她说完这句,也不等唐舞麟再拒绝,转身就跑了。 “学姐——” 唐舞麟下意识叫了一声,可刘语心已经混进了楼道另一边那群人里,追著舞长空离开的方向去了。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魂导摄影机,一时有点无奈。 “你最好先把它收好。”谢邂在旁边冷冷开口,“待会儿真动起手来,摔坏了你赔不起。” 唐舞麟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这话倒是没错。 他把那台魂导摄影机小心收进背包里,又把背包带重新拉紧,这才道: “走吧。” 谢邂转身往外走。 “去东海公园。” 唐舞麟跟上去。 “那边人少?” “够你躺。”谢邂头也不回。 唐舞麟懒得和他斗嘴,只平平回了一句: “等打完再说。” 他其实並不排斥这一架。 昨天宿舍里那一战太乱,能贏,不全靠实力,也有不少意外因素。可正因为打过,他才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虽然能锻造,力气也够,可真正用武魂战斗时,仍旧生疏得厉害。 沉星锤该怎么压,第一魂技该在什么时机放,自己身体的力量又该怎么跟上,这些他都还没真正练熟。 和谢邂再打一场,对他反而是件好事。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校园里阳光很亮,风也不小。东海学院的树很多,风一过,叶子便跟著轻轻响。沿路有人朝他们看过来,大概是认出了谢邂脸上还没完全散尽的那点青,也有人认出了唐舞麟,眼神里带著好奇。 可这两个人谁都没理。 出了教学楼,再往外走,校园里的声音便慢慢淡了些。 谢邂走得很快,显然不想把这一架拖太久。唐舞麟也没落下,步子很稳,肩背自然打开,整个人看起来並不紧,反倒有种安静下来的感觉。 走到校门口时,谢邂才偏头看了他一眼。 “等会儿我不会留手。” “我也没打算让你留。”唐舞麟答。 谢邂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东海公园离学院不算太远。 路上,唐舞麟没有再开口。谢邂也是一样。两个人都把心思放在接下来的那一场上,谁也没有兴趣说多余的话。 而唐舞麟心里,其实已经开始一遍遍过昨天那一战了。 谢邂快。 非常快。 快到在狭窄的宿舍里,都还能做出那样乾净的闪避和反击。如果换到更开阔的地方,他只会更麻烦。 可越是这样,唐舞麟心里那点想打的意思反而越稳。 因为只有这种对手,才能逼出自己的问题。 也只有这种对手,才值得他认真打一场。 於是,他只在心里默默想著一句话—— 事实会证明一切。 第四十六章:东海公园之战 东海公园离学院並不远。 出了东海学院侧门,再沿著街道往前走十分钟左右,便能看见公园的大门。这里对市民免费开放,早晨来晨练的人不少,进门之后,到处都能看到慢跑、练拳、散步的人。 谢邂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他一路往里走,脚步很熟,没有半点停顿。唐舞麟跟在后面,也没说话,只是顺手把背上的包摘了下来。包里装著衣物,还有刘语心硬塞给他的那台魂导摄影机,真要动起手来,总不能背著这些东西打。 越往里走,人越少。 树木高了,路也窄了。等谢邂在一片林间空地前停下来时,四周已经很安静了,只能听见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就这里吧。” 谢邂转过身,看向唐舞麟。 唐舞麟也把包放到一旁树下,抬眼看他。 昨晚冥想的时候,他把宿舍里那一战从头到尾想了很多遍。他很清楚,自己昨天能贏,一是地方太小,谢邂的速度施展不开;二是对方轻敌;三是自己那一锤確实砸中了。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空,够大,够谢邂跑,也够他把敏攻系的长处发挥出来。 真正的差距,大概从现在才开始算。 谢邂抬手一指后方。 “我退五十米。”他语气很冷,“省得你说我欺负你。” 说完,他果然转身向后走去,一直退到空地另一头,才停下脚步。 唐舞麟没有接这句,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不觉得这是轻视。 这是谢邂的傲气。 而傲气这种东西,有时候让人討厌,有时候也让人没法否认——这个人对自己很有把握。 “准备好了没有?”谢邂在远处开口。 “好了。”唐舞麟答。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谢邂的眼神顿时冷了几分。 “那就开始。”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已经冲了出来。 不是快走,不是奔跑,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前冲。身体压得很低,重心前倾,脚下每一步都很短,却极快。只是眨眼的工夫,两人之间那段距离就被他吃掉了一大截。 与此同时,黄色魂环从他脚下升起。 一柄晶黄色匕首出现在他右手之中,匕刃边缘隱隱吐出一线金芒,细而锐,隨著他加速,空气里都带出了一点轻微的切裂声。 唐舞麟第一时间释放了武魂。 银光一闪,沉星锤落入掌中。 白色魂环同时升起。 和谢邂那种一眼就让人觉得锋利的武魂不同,沉星锤出现时没有那么亮,甚至有些沉闷。可它一落进唐舞麟掌心,他整个人的气息却立刻稳了下来。 他没有冲。 也没有抢先出锤。 因为他知道,自己追不上。 既然追不上,那就等。 谢邂越来越近。 十米、八米、六米—— 唐舞麟还是没动,只是盯著他,盯得极专注。 可很快,他就发现,盯著没用。 谢邂的速度一起来,整个人就像在不断变向。不是胡乱闪,而是每一步都踩在最让人难受的位置上。你刚觉得他在左边,下一瞬,他已经切到了右侧;你刚抬锤想封前路,他人已经贴著边过去了。 唐舞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敏攻系的压迫感到底是什么。 不是正面压上来的重。 而是你明知道他要来了,却抓不住。 他眼神一凝,忽然不再死盯谢邂的上半身,而是去看地面,看脚下那一线变化,看草叶和碎石被踩开的方向。 这是他昨晚冥想时想到的法子。 看人,太快。 看落点,也许还能跟上半拍。 就在谢邂再一次变向的那一瞬,唐舞麟终於出锤了。 不是横扫。 而是下砸。 “砰!” 沉星锤重重砸在地上,草屑和泥点同时溅起,地面都微微震了一下。 白色魂环一亮,锤身上的重量感骤然往下一压,连带著前方一片范围的空气都像沉了一瞬。 谢邂的脚步,第一次被硬生生拖住了半拍。 他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唐舞麟这一锤不是冲人来的,而是冲地来的。 就这半拍,已经够了。 唐舞麟双手一拧,沉星锤借著落地后的反震横扫出去,锤头贴著地面掠过,直奔谢邂的腿。 这一锤要是扫实了,谢邂今天这场就別想再站稳。 可谢邂到底是谢邂。 他几乎是在脚下一沉的同时就做出了反应。身体向后一折,整个人像被一根线突然提起,硬是借著腰背的力量把自己拔了起来。锤风从他脚底掠过去,带得裤脚都跟著一摆。 他躲开了。 但也只是刚刚躲开。 唐舞麟没停。 他知道,自己没有第二次轻易压住谢邂的机会。所以这一锤扫空之后,他立刻借势回身,第二锤紧跟著抡出,还是快,还是重,只是这一次走的是斜线,封的是谢邂右侧。 谢邂落地的一瞬,看著那记横抡过来的沉星锤,眼底第一次真正多了一点凝重。 昨天宿舍那一战,他吃了亏,心里不服。 可现在他已经看明白了——唐舞麟这傢伙,虽然技巧差,经验也差,可他不是完全不会打。他在学,而且学得很快。 这一锤比昨天那一锤,更像样。 谢邂没有硬挡。 他手中光龙匕一翻,整个人顺著锤势边沿滑了出去。匕首在半空带出一道金线,直切唐舞麟握锤的手腕。 这是敏攻系最擅长的做法。 不和你正拼力量,只找你力尽与换势的那一点空子。 唐舞麟反应不算慢,左手一紧,沉星锤猛地向回一收。可他毕竟不是专门练战斗出身,这一下收得还是慢了半分。 “嗤——” 匕锋擦过袖口,衣料当即裂开一道口子。 唐舞麟手臂一紧,人已经顺势向后撤了一步。 没伤到肉。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下,自己已经输了半手。 谢邂一击不中,並不恋战,整个人迅速退开,再次拉开距离。动作乾净,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唐舞麟胸口微微起伏。 他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和谢邂之间差的不只是魂力,还有对战斗节奏的理解。 自己每一锤都很重。 可重,並不等於一定能打中。 谢邂却已经重新站稳,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 “你比昨天好一点。”他说,“可也只是好一点。” 唐舞麟没回嘴。 他只是重新握紧沉星锤,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谢邂说得没错。 自己是比昨天更明白该怎么打了,可还远远不够。 想到这里,唐舞麟反而不急了。 他不再主动压上去,只是稳稳站住,把锤横在身前,整个人的重心压得很低。他开始收,不是收力量,而是收动作。既然跟不上,那就少做无用的动作,把每一次出锤都留给真正有把握的时候。 谢邂看著他的变化,眉头轻轻一皱。 因为他忽然发现,唐舞麟不乱了。 至少,没有一开始那么乱了。 这种调整速度,让他心里莫名更不舒服。 於是他再次动了。 黄色魂环一亮,光龙匕上的金芒明显更盛。谢邂没有再给唐舞麟试探的时间,整个人几乎化成一道直线,从正面扑杀而来。 这一回,速度更快。 唐舞麟瞳孔微缩。 他依旧看不清谢邂完整的动作,只能勉强捕捉到那一点正不断逼近的金光。 他没有退。 也没有抡锤去追。 而是把魂力全部压进手中的沉星锤里,等那一点金光逼到身前三米时,猛地抬锤,向前硬砸! 这一锤没有任何花样。 就是直。 就是重。 空地上的空气都被锤头压得发闷。 谢邂显然也没想到唐舞麟会在这种时机做出这样直接的判断,前冲的身形硬是在最后一瞬侧开。可他虽然避开了锤头,动作却还是被逼得滯了一下。 而就在这一剎那,唐舞麟脚下发力,整个人向前踏了一步。 一步很短,却很狠。 他没有去管谢邂的匕首,而是直接把肩背顶了上去,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砸进去。 这是谢邂最不愿意看到的打法。 因为这种打法不讲漂亮,也不讲技巧,就是蛮。 可偏偏唐舞麟最不缺的,就是这股蛮劲。 谢邂的匕首几乎同时变了方向。 原本刺向肋侧的锋芒一翻,变成了向下的刀脊与刀柄,直接压向唐舞麟肩窝。 他没想下死手。 可也绝不会再给唐舞麟第二次近身硬撞的机会。 “砰!” 一声闷响。 唐舞麟肩头剧震,整个人被这一下砸得偏了偏,前冲的势头也被强行压断。可就在身体失衡之前,他还是把锤头硬生生带了出去,擦著谢邂腰侧扫过。 没砸实。 却也逼得谢邂整个人向外翻开了半步。 两个人同时退开。 空地上重新安静下来。 唐舞麟抬手按了按肩膀,那里已经一阵发麻,连带著整条手臂都有些发沉。谢邂那一下很准,准得让他几乎挑不出问题。 谢邂站在对面,呼吸也比先前重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被擦中的地方,衣服被震得微微发皱,皮肤也有点发疼。 这一下虽然不算真正命中,可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唐舞麟这个人,麻烦的不是技巧。 是他一旦近身,真的很危险。 谢邂抬起头,脸色更冷了。 而唐舞麟也在看著他,眼神比刚才更稳。 这一战,到这里才算真正开始。 第四十七章:金鳞 两人各自退开之后,空地上的风声一下子清楚了许多。 谢邂盯著唐舞麟,没有立刻再动。 刚才那几下交手,已经让他彻底收起了最开始那点轻慢。唐舞麟的速度不如他,技巧也明显生涩,可那柄锤太沉,力量也太蛮,只要让他近身,哪怕只是擦上一下,都会很麻烦。 而唐舞麟也在看著谢邂。 他肩背微沉,双手握锤,呼吸一点点往下压。 刚才那一轮碰撞,让他更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的问题——他能压住一瞬,却抓不住后面那一下;他能逼退谢邂,却很难真正把人留住。力量是有了,锤也够重,可怎么把这份重变成真正有效的胜势,他还差得很远。 “这次,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谢邂忽然开口。 话音落下的一瞬,他脚下黄色魂环骤然一亮。 整个人再度衝出。 可这一次,和先前明显不同。 他不再反覆变向,而是先直,再折,最后在距离唐舞麟不到五米处时,突然一分为三。不是人真的分成了三个,而是速度快到极致之后,在视线里拖出了三道短促而清晰的残影。 唐舞麟眼神一紧。 分不清。 可他没有慌,手中沉星锤猛地向地面一砸,第一魂环同时发亮。 “砰!” 一声闷响。 地面一震,那股熟悉的沉压感骤然扩开,前方草叶齐齐往下一伏,连空气都像是跟著一滯。 左边那道影子散了。 中间那道影子也散了。 真正的谢邂,却已经从右侧切了进来。 他显然早就防著唐舞麟这一手,真正的落点根本不在正面,而是借著残影和惯性,把自己送到了最不该被看见的位置。 唐舞麟转锤已经来不及。 谢邂手中的光龙匕向前一送,先是擦过锤柄,再顺势贴著沉星锤的边沿滑了进去。不是硬拼,也不是直刺,而是一种很刁钻的切入。 下一瞬,匕锋已经挑向唐舞麟右肩。 这一击,谢邂收了力。 他只是要贏,不是要废了对方。 可就算收了力,光龙匕毕竟是光龙匕。刀尖入肉的一瞬,唐舞麟肩头仍旧猛地一震,衣料裂开,血一下渗了出来。 剧痛来得又急又狠。 唐舞麟闷哼一声,身体向下一沉,右臂握锤的力道都跟著滯了一下。 谢邂一击得手,人已贴身而过,根本不给唐舞麟反手抡锤的机会。他脚下一错,整个人滑到唐舞麟身后,手腕一翻,光龙匕便顺势压住了伤处。 “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他的声音很冷,呼吸却也不算平稳。 这一战打到这里,他贏得並不轻鬆。 唐舞麟牙关咬得发紧,肩上的痛让他眼前都黑了一瞬。可真正让他难受的,还不只是这一刀,而是光龙匕里那股锋锐的魂力,像针一样不断往里钻,逼得他整条右臂都在发麻。 “认不认输?”谢邂又问了一遍。 唐舞麟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低著头,肩背绷得很紧。 不认输。 这三个字,他甚至都不用想。 可就在这个念头落下的同时,另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从伤口深处炸开了。 先是烫。 然后是更深的一股热,从肩头一下子衝进身体里,顺著脊柱直往下灌。那不是普通的热,更像是一直沉在体內某个地方的东西,被这一刀硬生生逼醒了。 唐舞麟整个人猛地一颤。 谢邂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光龙匕下意识就要收回。 可这一收,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收不回来了。 不是力量上的拽不动,而是匕首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一样,明明刺得不深,却卡在那片血肉里不肯退。 “怎么回事——” 他话音还没落,唐舞麟已经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里,原本的黑白分明像是被什么烧了一下,边缘竟隱隱泛出一点极淡的金色。下一瞬,一道极细的金纹从他肩头伤口边缘亮起,像是有什么东西顺著皮肤往外撑。 谢邂只觉得手中光龙匕骤然一震。 紧接著,那柄一向锋利而稳定的匕首,竟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鸣。 不是龙吟。 更像是……恐惧。 还没等谢邂反应过来,伤口处的血已经止住了。细碎的金光从皮肤下透出来,一点点往外铺,光龙匕在那层越来越亮的金光顶压之下,被一点点逼出血肉。 唐舞麟喉间发出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吼。 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热。 身体里到处都在热,骨头里也热,血里也热。那股热沿著脊柱衝到右臂,整条手臂像忽然不再是自己的,沉得厉害,也强得可怕。 “啊——” 唐舞麟终於压不住,一声低吼自胸腔里震了出来。 光龙匕被硬生生震开。 谢邂几乎是本能地向后急退,可还是晚了半步。 唐舞麟转身,右拳已经轰了出去。 这一拳没有锤。 也没带任何花哨。 只是纯粹的一拳。 可那一拳打出的瞬间,拳锋外竟带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边。空气被强行压开,拳路又快又重,快到谢邂只来得及看见一只覆盖著细密金鳞的拳头。 是的。 金鳞。 谢邂瞳孔骤然收缩。 可他已经来不及再避。 “砰——” 拳头最终没有正正落在胸口正中,而是擦著他胸前和肩侧打了出去。唐舞麟最后关头分明收了一点力,可就算只是这样,那股爆开的力量也已经够骇人了。 谢邂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树干,才顺著树身滑落下去。 他眼前一黑,意识瞬间断掉。 空地重新静下来。 唐舞麟半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气,右手撑著地,整个人都在发抖。 疼痛还在,可比疼更强烈的,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不断往外翻涌的热意。他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右手,只一眼,整个人便怔住了。 手背、指节、手腕,再到小半截小臂,全都覆著一层细密的金色鳞片。 鳞片不大,边缘却很清楚,一片一片压得极紧。指甲也变了,明显比平时更长、更硬,指端甚至带出了一点收窄的锋锐感。 唐舞麟呼吸一滯。 他慢慢抬起那只手,眼神一时间竟有些发空。 这不是他的武魂。 也不是锻造留下的什么东西。 这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 右肩伤口附近,那只附在魂环力量中的蚁类魂灵也明显躁动起来,身上泛起一层微弱的金芒,像是在回应什么。可它的波动很弱,弱到唐舞麟几乎可以確定——这不是它带来的变化。 不是魂灵。 那就只能是自己。 这个念头刚闪过去,右臂上的金鳞已经开始迅速退去。肩头那股几乎要把人烧穿的灼热也在飞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虚脱。 太快了。 从出现到褪去,不过短短数息。 唐舞麟甚至来不及细看,手上的异样就已经退了大半,只剩肩头伤口附近还残著一点淡淡金痕,像是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可他知道,不是错觉。 谢邂被打飞的那一下,不会是错觉。 肩上的伤,也不是错觉。 唐舞麟撑著地,想站起来,腿却一下软了。 他勉强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谢邂,见对方只是昏过去,胸口还在起伏,这才鬆了口气。可那口气一松,他眼前也跟著黑了下来。 整个人向前栽倒下去。 昏过去之前,他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很简单的念头—— 麻烦大了。 谢邂是被顛醒的。 意识回来的时候,他脑子还是昏的,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脸上、肩上、后背,没一处不疼,尤其是脸,麻得几乎不是自己的。 他艰难地睁开眼,先看见的是一截熟悉的肩膀。 再往前,是东海学院的大门。 天已经黑了。 路边的灯都亮了,把学院门口那几个大字照得很清楚。 谢邂整个人都愣了一下,隨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正被人背著。 背他的人,正是唐舞麟。 “你……”他一开口,声音却含糊得厉害,连自己都听不清。 唐舞麟皱了皱眉,偏头道: “你醒了?” 谢邂张了张嘴,费了好大劲才把话挤出来。 “我脸……怎么了?” “肿了。”唐舞麟答得很直接,“应该比昨天还严重一点。” 谢邂沉默了一下,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又肿,又硬,还热。 他指尖才刚碰上去,整个人就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白天在公园里发生的那些事情,一点点全都回来了。 他记得自己占了上风。 记得自己那一刀已经压住了唐舞麟。 也记得那一下之后,对方肩头突然亮起来的金光,和最后那一拳。 想到那一拳时,谢邂下意识僵了一下。 “你……” 他刚想问什么,却又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突然想起,公园里出发前,自己对唐舞麟说过的那句话。 ——你放心,我把你打伤了,会找人给你治疗。 结果现在,自己肿著脸,被唐舞麟背回来了。 想到这里,谢邂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花了两万四,买了一顿打。 现在还得让人背著回学校。 唐舞麟没听见他后面的话,也没回头,只是稳稳往前走。肩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可每走一步,还是会跟著疼一下。 “你別乱动。”他皱著眉道,“我现在也没多少力气。你掉下去,我可能就不想捡了。” 谢邂本来还想说什么,听了这句,硬是把话憋了回去。 半晌,他才低低骂了一句: “你这人……真討厌。” 唐舞麟没理他。 风从校门口吹过来,夜里的凉意一下子压住了白天残余的热。 可唐舞麟心里那点不安,却一点都没散。 谢邂只是看见了自己最后那一拳。 可他自己知道,真正麻烦的,不是那一拳有多重。 而是那些金鳞。 第四十八章:找不到的金鳞 谢邂一路都很安静。 不是他不想说话,而是脸肿得厉害,嘴角一动就疼。可越是这样,他心里那股憋闷就越重。 第一次输给唐舞麟,他还能说服自己,是宿舍地方太小,自己又確实大意了。 可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在东海公园,地方够大,自己也没再轻敌。结果打到最后,他竟然还是输了,而且输得莫名其妙。 尤其是最后那一拳。 想到这里,谢邂忽然抬了抬头,声音含糊却还是硬要问出来: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唐舞麟脚步没停。 “什么什么?” “你身上冒出来的金光。”谢邂咬著牙,“还有你右手上那些东西。別告诉我,是我看错了。” 唐舞麟沉默了一下。 他其实也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可他自己都没弄明白,又能怎么回答谢邂? “我要是说,我也不知道,你信不信?”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谢邂冷笑了一声。 那意思很明显。 不信。 唐舞麟也没再解释。 他现在肩头还在一阵阵发烫,只是那种烫和公园里爆发时已经完全不同了。那时候像是有东西从血肉里往外顶,整条右臂都不受控制地强起来;现在却只是单纯的酸胀,还有一点收力之后留下来的空。 等回到宿舍时,云小和周长溪都还没睡。 门一开,两个人几乎同时看了过来。 然后就一起愣住了。 “你们……”周长溪先开口,目光在谢邂肿起来的脸和唐舞麟肩头被划破的衣服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表情一时间十分复杂,“又打完了?” “嗯。”唐舞麟应了一声,把谢邂放到下铺,“他晕了一下。” 周长溪嘴角抽了抽。 “你还把他背回来了?” “总不能扔公园里。”唐舞麟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谢邂本来就憋著火,听到这句更气,可脸一疼,又不想说话,只能狠狠瞪了唐舞麟一眼。 云小推了推眼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还是没忍住问: “所以……这次又是你贏了?” 唐舞麟想了想。 “算吧。” 这话一出,谢邂脸色更黑了。 周长溪倒吸了一口气,盯著唐舞麟,目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昨天宿舍里那一架,他还能勉强理解成是谢邂吃了地形的亏。可今天两个人明摆著是出去重新打了一场,最后回来的结果居然还是这样,这就不能再用运气来解释了。 而唐舞麟显然也没心思解释这些。 他刚把谢邂放稳,肚子就已经非常配合地叫了一声。 不是轻轻一响。 是那种隔著几步都能听见的、极有存在感的一声。 宿舍里一下安静了。 唐舞麟自己都怔了一下,隨即低头按了按肚子,脸色有点发苦。 “晚饭结束了吗?” 云小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 “还没,不过快了。” 下一瞬,唐舞麟已经一把抓起外套,转身冲了出去。 周长溪看著门口,半晌才喃喃出一句: “他到底是去打架了,还是去搬山了……” 谢邂靠在床头,揉著自己肿起来的脸,冷冷道: “都差不多。” 可这句话刚出口,他自己却先沉默了。 因为他忽然又想起,自己压住唐舞麟肩膀时,匕首明明已经刺进去了一些。后来回来的路上,他趁唐舞麟背著自己时,甚至还伸手摸过对方肩头。 衣服的破口在。 可伤口却找不到了。 不只是止血,而是像根本没受过伤一样。 想到这里,谢邂的脸色越发不好看。 这个傢伙身上,一定有秘密。 唐舞麟衝到食堂时,丙餐窗口那边已经没几个人了。 大师傅一看见他,先是一愣,隨后忍不住笑了。 “又是你?” 唐舞麟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今天来晚了。” “你这不是来晚了,是专门等我们快收摊才来的吧。”大师傅把一大碗麵条推给他,“昨天是包子,今天是面。你们这些小魂师的胃,到底都长哪儿去了?” 唐舞麟实在饿得不行,接过来就开始吃,连谢谢都说得有点含糊。 今天和谢邂那一架打下来,他消耗得比自己想的还大。尤其是最后金鳞爆出来那几息,像是直接把他整个人都掏空了一遍。刚才在路上还只是觉得累,现在一闻到食物味,飢饿感就像被彻底点著了一样。 一碗麵下去,肚子只是稍微缓了缓。 他很快又去打第二碗,第三碗,第四碗…… 大师傅本来还在一旁看著,后来都看笑了。 “你这是今天没吃中饭?” 唐舞麟顿了一下。 “还真没吃。” 下午被岑岳带去测试,回来又碰上开学典礼和分班,后面再去和谢邂打这一架,中午那顿饭还真没顾上。 “难怪。”大师傅一边摇头,一边从旁边拎过来一个保温盆,“乙餐那边还剩点燉肉和麵汤,留著也是留著,你一起端去吧。” 唐舞麟眼睛一下就亮了。 “可以吗?” “吃吧。”大师傅摆摆手,“別浪费就行。” 这一下,唐舞麟是真的高兴了。 他把那一大盆也端过去,埋头继续吃。燉肉燉得很烂,味道比丙餐要重些,里面还有一股很明显的热气,吃下去之后,肚子里那种空得发慌的感觉很快就被压住了,连肩膀和右臂的酸胀都跟著缓了一些。 他一边吃,一边才终於有空重新想起公园里最后那一幕。 金鳞。 右臂。 还有那一拳。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武魂的问题?是那只蚁类魂灵的问题?还是更早以前,在觉醒时就藏进身体里的东西? 他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他现在已经很確定——那股力量,不会无缘无故自己冒出来。 一定有什么条件。 只是他现在还没找到。 等唐舞麟把最后一点麵汤也喝乾净时,食堂里的人已经更少了。大师傅看著他空掉的盆和碗,表情里已经带上了一种近乎麻木的敬佩。 “你明天还是早点来吧。”他忍不住道,“不然我真怕你把收尾的都给吃乾净了。” 唐舞麟有些靦腆地笑了笑。 “我儘量。” 回到宿舍时,谢邂已经不在了。 看样子,多半是去治疗脸伤了。 云小坐在床上冥想,周长溪却还没睡,正趴在上铺边沿往下看,一见唐舞麟进来,立刻压低声音道: “你到底怎么贏的?” 唐舞麟关门的动作顿了顿。 “我也不知道。” “你骗鬼呢?”周长溪显然不信,“那傢伙十八级,你才十一级。昨天你把他打成那样,我还可以说是他倒霉。今天又贏了,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唐舞麟把外套搭好,想了想,还是摇头。 “我真不知道最后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他说得不算敷衍。 因为他確实不知道。 热是怎么起来的,鳞片怎么冒出来的,力气又为什么会突然大成那样,他一样都说不清。 周长溪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见他不像装傻,才撇了撇嘴。 “你这人也怪。”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唐舞麟回了一句。 周长溪愣了一下,隨后竟忍不住笑了。 “也是。” 宿舍里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唐舞麟洗漱完,坐回床上,却没有立刻冥想。他脑子里全是那层金鳞,越想越觉得不踏实。最后,他乾脆从带来的生活用品里翻出了一根缝衣针。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试。 公园里那一下,是谢邂的匕首刺进肩膀后才出的变化。那是不是说明,得受伤才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咬了咬牙,针尖轻轻扎了下去。 “嘶——” 很疼。 一滴血珠冒了出来。 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热意,也没有鳞片。 唐舞麟皱起眉,又试了一次。 结果还是一样。 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盯著那点细小的伤口看了半天,最后只好把针放下。 难道不是受伤? 那是因为谢邂那一刀里带著魂力? 还是因为那时候自己被逼到极限了? 他想来想去,都抓不住那个点。 最后,唐舞麟索性盘膝坐好,开始冥想。 若那东西真在自己体內,冥想时总该能找到一点痕跡。 魂力按著最基础的路线缓缓运转,一圈又一圈。 可一切都很正常。 沉星锤安安静静地沉在体內,魂环也没有异动,那只蚁类魂灵的波动更是平稳得很,和平时没什么区別。至於那股昨天在公园里翻上来的热意,更是半点踪影都找不到。 唐舞麟睁开眼,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 找不到。 真的找不到。 那种感觉,就像身体里曾经有一道门在极偶然的时候裂开了一条缝,给他看了一眼后,又立刻关上了。如今他站在门外,明明知道里面有什么,却怎么都摸不到门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还是那只手,皮肤完好,指节也和平时一样,没有半点金鳞留下的痕跡。 如果不是谢邂那张脸肿得过於扎实,他甚至都会怀疑,是不是自己也一起打昏头了。 想到谢邂的脸,唐舞麟又有点心虚。 自己最后那一拳,分明已经收力了。 要是真没收住…… 他没再往下想。 这件事不管到底是什么,至少现在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別说別人,就是对他自己来说,这都还是完全没弄明白的东西。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云小和周长溪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轻轻响了一下。 谢邂回来了。 他脸上的肿明显消了不少,但仍旧能看出一点痕跡,走路时还是冷著脸,一副谁都別惹我的样子。 唐舞麟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重新闭上眼。 谢邂也没说话,只是回到自己床上坐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低开口: “今天那一下,不准再对別人用。” 唐舞麟睁开眼,看向他。 谢邂没看他,只是盯著前面虚空一点,声音很冷。 “你自己都没弄明白的东西,最容易出事。” 唐舞麟怔了一下。 他本以为谢邂会继续追问,会逼他说出那层金鳞到底是什么。却没想到,对方第一句说出来的,反而是这个。 “……我知道。”他最后只回了这么一句。 谢邂没再接话,直接躺下,闭眼。 可唐舞麟知道,这傢伙其实也没睡。 因为谢邂的手,一直按在自己脸上那块还没完全消肿的地方。 花钱买顿打。 这种事,確实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 第四十九章:第一堂课 “再打一次。” 谢邂跟在唐舞麟身后,已经把这句话说了不知道第几遍。 唐舞麟头也不回,径直往食堂走。 “昨天那次不算。”谢邂冷著脸,“我最后明明已经压住你了,是你身上突然出了问题。” 唐舞麟脚步不停。 “那也是我贏了。” “你——”谢邂噎了一下,隨即压低声音,“你就不怕我把那件事说出去?” 唐舞麟终於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吧。反正我自己也没弄明白。” 这话说得太平,反倒把谢邂堵得更难受了。 他本来还想继续逼,可一看到唐舞麟已经快走到丙餐窗口,脑子里忽然一闪,立刻道: “跟我再打一场,我请你吃甲餐。” 唐舞麟的脚步顿时停了。 他转过身,看谢邂的眼神第一次变得十分认真。 “真的?” 谢邂抬了抬下巴。 “当然。” “管够?” “……管够。” “成交。” 唐舞麟答应得乾脆利落,甚至连一息都没犹豫。 谢邂忽然有点后悔。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再收回来只会更丟人,他也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走。 半个时辰后,谢邂坐在甲餐区,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食堂里已经有人给唐舞麟起绰號了。 这傢伙是真的能吃。 而且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饭量大”,是那种像身体里有个洞,吃进去多少都还觉得不够的能吃。 唐舞麟已经吃到第十三份了。 谢邂盯著他面前那一叠空盘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甲餐多少钱?” 唐舞麟咽下一口肉,抬头看他。 “很贵?” “……不便宜。” 唐舞麟想了想,把刚准备伸出去的手收回来一点。 “那我少吃点。” “你是在看不起我?”谢邂立刻炸了,“我既然说了请,就不会反悔。吃你的。” 唐舞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那我继续了。” 这一句说完,谢邂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给自己挖了个坑,而且还跳得很利落。 甲餐的確和丙餐不一样。 不仅味道更好,食材也明显精细许多。唐舞麟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吃进肚子后,不只是填饱了胃,还像有一股暖意顺著腹中慢慢散开,让他肩背、手臂,甚至昨晚和今天早晨反覆折腾后的那点疲惫,都在一点点缓下来。 尤其是右肩。 那里昨天分明被光龙匕刺中过,可现在除了衣服还破著,身体已经几乎没什么不適了。 唐舞麟一边吃,一边忍不住想,若以后自己在锻造师协会接了活,赚了钱,或许偶尔也该来尝试一次甲餐。 身体强,魂力稳,才能走得更远。 等他终於放下筷子的时候,谢邂已经不想再看桌上的帐单了。 “饱了?”他冷冷问。 “差不多了。”唐舞麟很诚恳地点头,“谢谢。” 谢邂刚要说“干嘛”,又忽然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谢谢”,脸色顿时更冷了。 唐舞麟却没心思管他,吃饱之后,他整个人都舒服了许多,体內魂力也像被带动著轻轻流转起来。那种感觉很轻,但很清楚。 甲餐果然有用。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五班教室时,舞长空已经到了。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衬衫,长裤,站在那里时,整个人依旧冷得像一块冰。教室里原本还有点低低的说话声,他一到,所有声音便都没了。 唐舞麟刚坐下,就发现舞长空的视线在自己和谢邂身上停了一下。 显然,那点没完全散尽的打斗痕跡,瞒不过他。 但舞长空什么都没问,只淡淡道: “今天开始,正式上课。” “起立。跟我走。” 没人敢耽误,五班二十个人立刻全都起身,跟著他离开教室,一路来到操场。 风有点大,操场很空。 舞长空走到中间,转身看著他们。 “第一堂课,实战。” 话音一落,底下明显有些骚动。 有几个学生下意识交换了一下眼神,显然没想到刚开学第一天就来这个。 “在我这里,先看你们能不能打,再谈別的。”舞长空道,“两人一组,单败淘汰。我来做裁判。没有规则,能站到最后的,就是贏。” 这句话一出,学生们脸上的神色都变了。 有紧张的,有兴奋的,也有脸色发白的。 一个器武魂女学员忍不住举起手,小声问: “舞老师,器魂师……也要实战吗?” 舞长空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你和敌人说你是器魂师,他就不打你了?” 那女学员立刻把手放下,不敢再开口。 舞长空隨手一指。 “第一组,唐舞麟,周长溪。” 周长溪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从昨天起就憋著一口气。宿舍里那一拳,他到现在都没忘。只是后来唐舞麟两次打贏谢邂,又让他有点不敢贸然去碰。 可现在不一样。 这是老师点名的实战。 “来!”周长溪往前一步,兴奋得声音都粗了些,“我早就想跟你正经比一次力气了。” 唐舞麟也走了出来,没说话,只是站到场中。 周围同学迅速散开,围成一个圈。 谢邂站在人群里,双手抱在胸前,脸色还是冷的,可目光却一点都没离开唐舞麟。他也想看看,这傢伙在不靠“那种东西”的情况下,到底能打成什么样。 “开始。”舞长空淡淡道。 周长溪根本没半点试探的意思,脚下一白色魂环瞬间升起,整个人的气势立刻变了。 武魂附体。 他的双臂明显粗了一圈,肩背也跟著鼓了起来,额角青筋绷出,连呼吸都重了些。肩头处,一只棕色小猿模样的魂灵显露出来,正齜著牙低低嘶叫。 “第一魂技,蛮力!” 周长溪大喝一声,整个人像一头小型魂兽,直直朝唐舞麟撞了过去。 他的打法很直接。 没有花样,就是仗著力量和体格,硬冲。 操场边上,已经有学生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单看这股气势,周长溪在五班里確实算得上很强了。 可唐舞麟站在原地,没有退。 银光一闪。 沉星锤落入掌中。 锤一出现,唐舞麟整个人的气势也跟著沉了下去。不是爆,而是压。明明他个子还没周长溪那么壮,可锤一入手,人便像扎进了地里,稳得很。 周长溪已经衝到近前,双拳齐出,直砸唐舞麟肩胸。 唐舞麟没有用魂技。 他只是一步前踏,双手握锤,锤柄横起,硬生生架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 周长溪只觉得自己这一拳像是砸在了一块又硬又沉的铁坨上,冲势顿时一滯。 而下一瞬,唐舞麟已经动了。 沉星锤向上一挑,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破开周长溪正面的力线。那一下很短,也很稳,一挑之下,周长溪双臂立刻被带偏。 空门一露。 唐舞麟顺势沉肩,向前再进半步,右手握锤猛地往下一压。 仍旧没开魂技。 可那股纯粹的重量和力量,已经足够可怕。 周长溪脸色一变,本能地想重新发力顶住,可唐舞麟这一锤不是砸下来,而是压下来。力不是散的,是整整一条线压在他手臂和胸前。 下一刻,周长溪整个人便被这一压带得向后连退三步。 地面都被他踩得砰砰作响。 还没等他站稳,唐舞麟已经跟了上来。 这一次,终於是一记真正意义上的正面直锤。 不快。 却重。 周长溪咬牙怒吼,同样一拳迎了上去。 他不信。 不信自己开了第一魂技,还会在正面拼力气上输给同龄人。 拳与锤,正面相撞。 “砰!” 这一声比刚才更沉。 周长溪的身体猛地一震,手臂先麻,接著是肩膀,再然后整个人都被这股力硬生生砸得离地半寸,向后倒飞出去,最后一屁股摔在地上,滑出去足有两三米远。 操场周围,一下安静了。 唐舞麟站在原地,沉星锤垂在身侧,呼吸微沉,却並不乱。 周长溪坐在地上,整个人都有点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了看唐舞麟,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自己开了第一魂技。 还正面输了? 舞长空站在一旁,终於第一次开口点评。 “力量不错。” 所有人都以为这句话是在说周长溪,可下一句立刻就让他们明白,不是。 “可惜,只会硬冲。” 舞长空看著周长溪,声音很冷。 “魂技不是让你把自己变成沙袋。你连自己力量怎么送出去都没学会,就敢靠蛮力压人。被人正面砸飞,不冤。” 说完,他转向唐舞麟。 “你也一样。” 唐舞麟一怔。 “锤不是这样用的。你会发力,但不会追势。刚才第一下挑开之后,你如果接的是侧砸,不会给他第二次正面出拳的机会。” 唐舞麟心里微微一震。 他刚才完全是凭著锻造时的发力习惯和本能去打,没想到舞长空一眼就看出问题了。 “记住了。”舞长空淡淡道,“实战不是抡锤,能一击解决的,別打第二下。” 说完,他看向仍坐在地上的周长溪。 “还能站起来吗?” 周长溪一咬牙,猛地从地上爬起,脸涨得通红。 “能!” 舞长空点头。 “那就记住今天怎么输的。” 然后,他转身,目光扫向其余学生。 “下一组。” 操场上的风还在吹。 可这一刻,五班那些原本还有点散漫的新生,已经没人敢再把这堂课当成普通的第一堂课了。 因为他们都看明白了。 舞长空说的“实战”,不是嚇人。 他是真的会让他们打。 第五十章:比试 周长溪退到场边时,脸还涨得通红。 他明明已经开了魂技,明明是自己最擅长的正面硬拼,却还是被唐舞麟一锤压住,最后连人都没能站稳。这种输法,对他这种力量型战魂师来说,比单纯被打倒还更难受。 可舞长空根本没有多看他。 “下一场。”他目光一转,淡淡道,“云小,谢邂。” 云小推了推眼镜,站起来的时候,表情很苦。 “能不能……轻一点?” 谢邂已经走进了场中,听了这话,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右手一翻,光龙匕已经滑入掌中。 “开始。” 舞长空话音才落,谢邂便动了。 没有试探,也没有停顿。 黄色魂环一亮,他整个人几乎是贴著地面切了出去,速度比昨天宿舍里更快,也比东海公园里更利落。光龙匕前指,一道金线笔直刺向云小胸前,整个过程乾净得近乎没有多余动作。 场边几个学生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太快了。 就连唐舞麟都看得眼神微紧。 真正站在旁边看和自己亲自下场打,感觉完全不一样。他昨天已经知道谢邂快,可今天站在场外,他才更清楚这种快到底有多烦。那不是乱,而是每一步都踩在最短的距离、最准的角度上,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想。 云小显然也知道自己绝不能被谢邂近身。 他双手同时抬起,掌中的星盘骤然亮起白光,盘面上的纹路一下子活了过来。就在谢邂扑到近前的那一瞬,白光一闪,场中两个人的位置竟硬生生错开了半个身位。 谢邂原本那一击,直接落空。 “嗯?” 场边顿时起了轻微骚动。 唐舞麟看得最仔细。 他看清了,不是云小真的消失了,而是在魂技发动的一瞬,他和谢邂之间的相对位置被强行调换了。范围不大,可时机掐得极准。若是对上別人,这一下已经足够让对方失手。 可谢邂不是別人。 一击落空,他的身体甚至连半分停顿都没有,腰背一拧,整个人已经顺势转了回来。光龙匕贴著身侧划出一道半圆,金芒回收,重新护在身前。那种感觉,就像他早就防著这一手。 云小才刚站稳,谢邂已经又到了。 星盘魂技明显不能连续发动,云小只能后退。他退得不慢,可和谢邂相比,还是慢了。 眼看光龙匕已经逼到身前,舞长空忽然抬手。 “停。” 一股无形的寒意从中间压下,谢邂的匕锋在云小喉前半尺停住,手腕稳得很,连一点多余的颤都没有。 云小脸色已经白了。 谢邂收回武魂,后退一步,神色仍旧冷淡。 舞长空先看向云小。 “魂技发动的时机不算差,判断也还可以。但你只想著躲开第一下,没想过躲开之后怎么办。辅助魂师也好,器魂师也好,既然正面弱,就要先学会保命。你刚才换位成功后,第一反应应该是继续拉开距离,而不是停在原地等他追上来。” “是。”云小低头应声,额角已经见汗。 舞长空又看向谢邂。 “速度、切入、追击都还可以。晋级。” 谢邂没说话,收了光龙匕,转身回到场边。经过唐舞麟身边时,他目不斜视,像是根本没看见人。可唐舞麟知道,这傢伙心里肯定还记著昨晚那一拳。 后面的实战,一场比一场乱。 真正有点章法的,只有谢邂和少数几个人。更多人一上去,先输一半。有人明明是战魂师,却连怎么接近对手都不会;有人魂技一开,自己先乱了节奏;还有两个器魂师,一个抡短尺,一个举铁算盘,推来挡去,像在斗气,连场边的人都看得尷尬。 舞长空的脸色,也越来越冷。 他不是多话的人,可每打完一场,点评都很准,也很狠。谁的弱点在哪里,他几乎扫一眼就知道。越是这样,五班这些学生心里压力越大。因为他们都慢慢意识到,这位新班主任不是嚇唬他们,也不是故意摆架子。 他是真的看不上他们现在这点水平。 第一轮打完,场上剩下的人已经不多。 舞长空甚至没有给他们太多喘气的时间,直接开始第二轮。 “唐舞麟,李楚水。” 被点到名字的小姑娘站起来时,唐舞麟多看了她一眼。 李楚水个子不高,浅蓝短髮,脸也小,安安静静的时候甚至有点让人想不到她是敏攻系。可刚才第一轮,唐舞麟看见了她怎么贏。她的速度虽然不如谢邂那样凌厉,但更轻,也更灵,像猫一样,靠近的时候几乎没声音。 两人走进场中。 李楚水先朝唐舞麟轻轻点了下头。 唐舞麟也点了点头。 “开始。” 白色魂环从李楚水脚下升起。 她肩头浮现出一只小巧的白猫魂灵,原本浅蓝的短髮里顿时混进几缕白色,眼瞳也起了变化,一只偏绿,一只偏蓝。她上身微伏,手指前端弹出细长利爪,整个人立刻变轻了。 下一瞬,她已经斜著切了出去。 不快不慢,却极安静。 唐舞麟没有像打周长溪那样直接迎上去。他很清楚,对付这种敏攻系,一旦自己先乱了脚步,后面就会一直被带著走。 沉星锤入手。 银光一沉,他先稳住了自己。 李楚水绕著他走,连续换了两次方向。她没有急著扑上来,而是在找角度。显然,她也不想正面碰唐舞麟的锤。 唐舞麟一边转身,一边看她。 昨天和谢邂打过两场后,他心里已经很清楚一件事:自己速度跟不上,那就別去追人。能做的,是先看,先等,先找出对方动之前那一瞬的习惯。 很快,他便看出了一点细节。 李楚水每次准备变向时,肩膀都会先轻轻一沉。每次真正发力扑上来时,右脚落地会比左脚重一点。动作很小,可一旦盯住了,就不难发现。 她又一次斜切过来。 这次比前两次都近。 唐舞麟没有立刻出手,仍旧站在原地,只在她右脚落地的一瞬,沉星锤猛地往前一砸。 “砰!” 锤没有砸她,而是砸在她將要切入的落点上。 地面一震。 白色魂环同时亮起,一股沉压之意猛地扩了出去。 李楚水脸色微变,脚下一滯,整个人的节奏顿时乱了半拍。敏攻系最怕的就是这种瞬间失衡,她刚想借力侧开,唐舞麟第二下已经跟上。 不是抡,而是挑。 沉星锤自下而上,封的是她继续前扑的线路。 李楚水只能抬爪去挡。 “砰!” 她整个人被震得向后退出好几步,手腕一阵发麻,眼里明显闪过一丝吃惊。她显然没想到,唐舞麟不但没乱,反而还抓住了她的节奏。 唐舞麟却没有停。 昨天舞长空刚说过他,能一击解决的时候,不要拖到第二击。既然已经看准了,就该继续往下压。 他一步跟上,锤头斜著一带,直接封掉李楚水左侧的退路。李楚水本能向右闪,唐舞麟左手顺著锤柄往前一送,沉星锤已经停在了她喉前。 不多不少,刚好半尺。 场边安静了下来。 李楚水低头看了看那锤头,又抬眼看向唐舞麟,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输了。” 唐舞麟收锤,后退半步。 舞长空开口: “停。唐舞麟,晋级。” 李楚水退到一旁,舞长空这才看向两人。 “李楚水,速度可以,身法也算有点基础,但你不敢进。敏攻系若总想著不挨打,那就永远只能在外面绕,绕到最后,还是没用。” 李楚水脸微微一红,低声应是。 舞长空又看向唐舞麟。 “比上一场好一点。” 唐舞麟心里刚松下来,就听他继续道: “知道观察,也知道抓对手的落点了。但还是慢。第一圈你已经看出她的脚步问题,为什么非要等到第三次才出手?” 唐舞麟一怔。 他当时只是想再看稳一点。 “你是在战斗,不是在验证自己的判断。”舞长空声音很冷,“看出来了,就打。你多等一圈,对方就多一分摸清你节奏的机会。若这是生死战,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唐舞麟心里一凛,认真道: “是。” 舞长空不再多说,直接点向下一组。 唐舞麟退到场边,呼吸仍旧稳著,手却没有立刻鬆开沉星锤。 因为就在刚才连续运转魂力、以第一魂技压地再接挑锤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靠近锤柄的位置,有一缕极淡的金纹一闪而过。 很淡。 淡到几乎像是错觉。 可他知道自己没看错。 那一点金纹,只在魂力压得极稳的时候亮了一瞬,隨后便又沉了下去。不是昨天东海公园里那种失控的爆发,也不是金鳞覆臂时那种蛮横的力量,而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安安静静地藏在锤里,也藏在他体內。 唐舞麟低头看著掌中的沉星锤,没说话。 场中的比试还在继续。 可他的心思,已经有一小半落在了那一闪而逝的金纹上。 第五十一章:连胜 李楚水退到场边之后,五班剩下的人看唐舞麟的眼神,已经和刚开学时不一样了。 昨天宿舍那两场,还可以说是意气用事,是私下打架,带著巧合和运气。可现在是在操场上,在舞长空眼皮底下,一场一场打出来的。能贏周长溪,还能贏李楚水,这就不是“碰巧”两个字能带过去的了。 尤其是唐舞麟自己,心里也有了些不一样的感觉。 和周长溪打时,他靠的是正面压过去的力。 和李楚水打时,他开始知道要先看,要等,要抓对方真正露出破绽的那一下。 这种变化很细,可他自己能感觉到。 舞长空没有给他们多少思考的时间。 “下一组。” 场中又有人走了出去。 后面的几场,依旧谈不上多精彩。五班底子太差,真正能把自己武魂特点发挥出来的人並不多。有人一上场就乱了,有人明明手里有魂技,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用。舞长空的点评一次比一次冷,冷到后来,场边学生连窃窃私语都不敢了。 谢邂倒是一如既往地利落。 第二轮里,他的对手是一名强攻系战魂师,武魂是一柄短斧。按理说,这种武魂在近身后並不算弱,可那人从头到尾都没真正碰到过谢邂。光龙匕一进一退,全靠速度拉开差距,最后一记刀背点在喉前,胜负便定了。 舞长空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 “比上一场乾净。” 谢邂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可那点压不住的得意还是有了。 第二轮全部结束之后,场上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舞长空扫了一眼,点出下一组名字: “唐舞麟,陶柳帆。” 陶柳帆从人群里走出来,个子不高,肩很宽,短髮有些乱,看上去倒是比周长溪沉得住气一些。 唐舞麟走进场中,对面的人已经释放了武魂。 不是兽武魂。 是一株柳。 一圈白色魂环从陶柳帆脚下升起,双臂同时抬起后,一缕缕细长柳条便从他身侧浮了出来,垂下来时轻飘飘的,看著不重,却很多。肩头那只小青蛇魂灵吐著信子,显然也属於走控制路线。 “开始。” 陶柳帆没急著抢攻。 柳条先动,十几根细长枝条从不同方向散开,试图把唐舞麟困在中间。这个打法很稳,和他本人看起来一样,不急不躁,先占位置,再往里收。 唐舞麟也没冲。 对上这种控制系,硬闯不是好选择。 沉星锤落入掌中之后,他第一时间做的不是进,而是退了半步,借这半步把自己的身位重新压稳。柳条从前方和左右包过来,越收越紧,像是要给他留出一个死角。 场边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 刚才李楚水至少还要近身,眼下这陶柳帆却是明摆著不想让唐舞麟碰到自己。 唐舞麟手腕一沉,沉星锤忽然低低一摆。 不是砸人。 而是砸地。 “砰!” 地面一震。 白色魂环一亮,那股沉压之意骤然扩开,最先压下去的不是人,而是那些正朝他逼近的柳条。陶柳帆脸色微微一变,他显然没想到,唐舞麟的魂技不只对人有影响,对这种外放的控制武魂也会有压制。 柳条下沉的那一瞬,唐舞麟已经动了。 不是往正前方冲,而是朝左侧切过去。 他看得很准,左边那一片柳条虽然多,可其中有三根是陶柳帆魂力衔接最薄的地方。昨天、今天连续几场实战下来,他已经学会了一点最基础的判断——別和对手最强的地方硬碰,要找他最不稳的那一点。 沉星锤抡起,直接砸了过去。 “啪!啪!” 最前面的两根柳条当场被砸开,第三根则被锤风带偏。唐舞麟整个人几乎是贴著那道被强行打开的口子撞了出去。 陶柳帆反应不慢,立刻回拉柳条,想把口子重新封死。 可慢了半拍。 唐舞麟已经出了圈。 而一旦让他出了那个包围圈,局势就立刻反了过来。 唐舞麟没有继续往前扑,而是猛地转身,再次一锤砸地。沉压感顺著地面一扩,陶柳帆那些正要回收的柳条齐齐往下一沉,连带著他自己的动作都跟著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唐舞麟第三步跨出,直接近身。 陶柳帆脸色终於变了,柳条迅速回卷,想在自己身前再织出一层防护。可控制系最怕的就是被人贴近,尤其是被唐舞麟这种一锤砸下来根本不讲道理的人贴近。 沉星锤没有抡圆,只是短促地往前一送。 动作很小,力却很实。 “砰!” 陶柳帆双臂一震,整个人被这一下直接顶退了出去,后背踉蹌著撞上自己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柳条。那些柳条一下子乱了,反倒把他自己绊了一下。 唐舞麟紧跟著又是一锤压下。 锤头落在陶柳帆肩侧,没真正砸实,却已经足够让对方不敢再动。 “停。”舞长空开口。 唐舞麟立刻收锤。 陶柳帆站在那里,脸色有些发白,显然心里已经明白,这一场如果不是老师叫停,自己后面只会更难看。 “我输了。”他低声道。 舞长空看著唐舞麟,神情还是冷的。 “比上一场又强一点。” 这话已经算是夸了。 可下一句还是没留情。 “但你进得太直。刚才那一下若对面不是柳条,而是带刃的器武魂,你肩颈已经被划开了。记住,近身不是让你往前撞,是让你在最短时间里站到对方最难受的位置。” 唐舞麟把这句话记了下来,认真应了声“是”。 舞长空又看向陶柳帆。 “你输在犹豫。控制系的优势在距离,不在花哨。第一层包围被破开的时候,你想的是补,补不上又想退,退不掉才想到防。你自己把节奏送给了他。” 陶柳帆低下头,没再说话。 这一场结束后,五班场上还剩下三个人。 谢邂。 唐舞麟。 还有含蓝。 含蓝是个有点圆润的小姑娘,脸上总带著笑,说话也是轻声细气的。若只看外表,很容易让人以为她没什么威胁。可前面几场打下来,没有人再真这么想了。 她的武魂,是土元素。 纯元素类武魂里,土不算最抢眼,却很稳,也很少见。她的魂力十三级,在五班里也算靠前。更重要的是,这姑娘打起来和她平时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不急,不乱,很有耐心,防得住,也等得起。 舞长空目光在三人身上停了一下,最后开口: “唐舞麟,含蓝。你们先来。” 谢邂站在场边,眼底顿时亮了一下。 这意味著什么,再清楚不过。 在舞长空眼里,剩下这三个人里,谢邂依旧是最被看好的那个。 他忍不住朝唐舞麟看去,嘴角压不住地抬了抬,像是在说:看见没有,最后还是我在等你。 可唐舞麟根本没看他。 他已经走进了场中。 连胜到这里,身体里那股因为实战而一点点被调动起来的感觉,反倒越来越清晰了。肩、腰、臂、腿,像是都在逐渐適应这种“不是锻造,而是对人”的发力。 而且,他也確实想试试。 试试面对含蓝这种稳、重、守得住的对手,自己现在到底能打成什么样。 含蓝也走了出来。 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像是不紧张。 可当她真正站到唐舞麟对面时,脚下步子却已经悄悄分开,重心压得很稳。唐舞麟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姑娘不好打。 因为她不像周长溪那样会上头,不像李楚水那样会犹豫,也不像陶柳帆那样节奏一乱就容易慌。 她很稳。 这才是最难缠的地方。 舞长空站在两人之间,扫了他们一眼,淡淡道: “开始。” 风从操场上掠过去。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动。 第五十二章:锤破石牢 “开始。” 舞长空话音一落,含蓝便先动了。 她没有前冲,也没有后退,只是双手同时抬起,掌心向上,动作稳得很。白色魂环在她脚下轻轻一亮,肩头那团土黄色魂灵也隨之微微一颤。 下一刻,唐舞麟脚下的地面突然亮起一圈土黄色光纹。 他心里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提锤后撤,可还是慢了半步。 数根石柱毫无徵兆地自地面衝起,速度快得惊人,转眼便將他围在中间。石柱再向上合拢,几息之间,便形成了一座封死的石牢。 场边顿时安静下来。 前面两场,含蓝就是靠这一招贏的。 她的武魂是土元素,第一魂技也是控制路线。不是压制,不是伤敌,而是先把人困住。若对手十秒內冲不出来,这一场基本就结束了。 唐舞麟站在石牢里,没有乱撞,也没有第一时间去推那些石柱。 他只是抬眼扫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脚下。 舞长空已经开始读秒。 “十。” 场外,含蓝神色依旧和气,可眼神却极认真。 她很清楚自己的长处不在正面交手。唐舞麟的力量她已经看见了,若真让他近身,自己不会有半点机会。所以这一场,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靠近的可能。 石牢內,唐舞麟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慌。 不是因为眼前这石牢不够强,而是因为前几场打下来,他已经知道,实战里最没用的就是慌。眼下舞长空只给十秒,那就不能想得太多,只能用最直接的办法。 银光一闪,沉星锤落入掌中。 锤一入手,唐舞麟整个人立刻稳了下来。 “九。” 他没有再等,双手握锤,向前跨出一步,腰背同时发力,一锤直接砸在正前方两根石柱相接最窄的位置上。 没有花样。 只有最纯粹的一记重砸。 “砰——” 一声闷响,石屑猛地炸开。 石牢外,含蓝脸色顿时变了。 因为那两根石柱没有像前面困住別人时那样稳稳顶住,反而被这一锤硬生生砸出了裂痕。裂纹先是从中间炸开,紧接著迅速向上蔓延,只一个呼吸,便爬满了整截石柱。 唐舞麟没有停。 第一锤落下,第二锤紧跟著就到。 仍旧是同一个位置,仍旧是一样的发力。 “轰!” 这一次,石柱直接崩了。 两根石柱一碎,整个石牢的结构立刻被破坏,顶部闭合处也跟著失去支撑,碎石和尘灰簌簌落下。唐舞麟提锤往前一撞,便从那处缺口里冲了出来。 舞长空的“八”甚至都还没念出口。 场边顿时一阵骚动。 谁都没想到,含蓝前两场几乎无解的石牢,在唐舞麟这里,竟然会是这样一种破法。 不是逃。 不是绕。 也不是硬扛到十秒结束。 而是直接砸开。 含蓝自己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这么快。 但她毕竟已经连贏两场,临场反应並不算慢。石牢一破,她立刻抬手,地面上又有两道石刺向前顶出,想暂时挡住唐舞麟,让自己拉开距离。 可唐舞麟既然已经出来了,就不会再给她第二次完整布置的机会。 他根本没理那两道石刺,沉星锤横向一扫,锤风带得尘土都跟著扑开。第一道石刺当场被砸得歪斜下去,第二道则被锤身擦中,碎了一半。 唐舞麟一步踏出,已经逼到含蓝身前。 含蓝脸上的笑终於没了。 她下意识抬手,想再凝土墙。 可唐舞麟根本没给她成形的时间,锤头一沉,已经停在了她肩前半尺的位置。 再往前一点,这一锤就能把她直接砸出去。 “停。” 舞长空开口。 唐舞麟立刻收锤。 含蓝怔了怔,隨即轻轻呼出一口气,脸色微白,却还是朝唐舞麟点了一下头。 “我输了。” 唐舞麟也点头回应。 舞长空看著他,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还行。” 这话已经算是很高的评价了。 可他后面还是紧跟了一句: “但你第一锤之后停顿太短。不是所有对手都会像含蓝这样站著等你砸第二锤。若是真正实战,对方完全可以借你发第二锤的空隙,先从侧面撤开。” 唐舞麟心里一动,认真记了下来。 舞长空又看向含蓝。 “你输在太信自己的魂技。石牢是控制,不是结果。困住人之后,你自己却站得太近。石牢若破,你就没有第二层准备。” 含蓝低头应了一声。 这一轮结束之后,场上便只剩下两个人了。 唐舞麟。 谢邂。 五班所有人的视线,几乎同时落在了这两人身上。 这一战,其实从昨天就已经开始了。 宿舍那一场,东海公园那一场,再到今天实战一路打到最后。一个是十八级的敏攻系战魂师,一个是十一级却一路压著人打过来的锤武魂魂师。 谁都知道,这一场才是真正的决胜。 谢邂已经走了出来。 他站在场中,眼神很冷,脸上的肿虽消了大半,却还留著一点痕跡。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阴沉几分。 唐舞麟提著沉星锤,也走到场中。 他没有看场边,也没有去想別的,只是把呼吸一点点压稳,把锤握得更紧了一些。 就在这时,舞长空却没有立刻宣布开始。 他看了谢邂一眼,淡淡道: “在你和唐舞麟打之前,还有一场。” 谢邂一怔。 “什么?” 舞长空迈步走到他面前,语气平得没有半点波澜。 “你和我。” 场边顿时一片死寂。 谢邂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舞老师,您……是在开玩笑?” “你看我像吗?”舞长空淡淡地问。 谢邂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舞长空继续道: “你是目前五班里魂力最高的。可你的毛病也最明显。太自信於自己的速度。你以为只要比別人快,就能先一步击败对方。” 他说到这里,眼神更冷了些。 谢邂的脸色一点点僵住了。 舞长空抬手,隨意从腰间解下那条细长的腰带。 没有武魂,没有魂环。 他只是手腕一抖,那条柔软的腰带便瞬间绷直,细长而笔直,像一柄没有开锋的剑。 “我不用武魂。”舞长空看著谢邂,“你只要接住我一击。” 场边没人敢出声。 唐舞麟站在不远处,眼神也不由得凝了一下。 他知道舞长空很强,但到底强到什么程度,谁也没有真正见过。 谢邂却已经在心里骂了一句。 接一击? 说得轻巧。 眼前这位可是六环魂帝级別的人物。哪怕不用武魂,只靠魂力和眼力,那也不是他们这种一年级新生能碰的。 可舞长空显然没有给他多想的时间。 “准备好了没有?” 谢邂一咬牙,光龙匕已出现在掌中,黄色魂环同时亮起。 “来!” 舞长空一步踏出。 动作不快。 至少在旁人眼里,他这一剑甚至称不上多快,只是极直、极稳地往前刺来。 可谢邂的脸色却一下变了。 因为就在舞长空出手的那一瞬,他忽然生出一种根本避不开的感觉。 不是对方真有多快,而是这一剑落下的角度、时间、距离,全都准到了极点。你明明看得见它来,可无论你往哪边闪,都像是在主动把自己送到那一剑前面去。 谢邂瞬间后退。 脚下连点,整个人往后滑去,同时光龙匕横在身前,试图强行偏开这一击。 可没有用。 那条腰带化成的剑,始终在他面前。 不快,却一直在。 越退越近,越退越压人。 最后一瞬,谢邂甚至觉得呼吸都被这一剑压住了,背后一下全是冷汗。 他猛地咬牙,手中光龙匕全力上挑。 “啪!” 不是金铁交鸣。 而是一声清脆得过分的抽击。 就在即將碰上的那一刻,舞长空手里的“剑”忽然软了下来,像鞭子一样一转,直接抽在谢邂肩头,把他整个人抽得横飞出去,在地上连滚了两圈才勉强站住。 场边所有人都看傻了。 谢邂自己更是脸色煞白。 肩膀很疼,可真正让他后背发凉的,不是这一下抽击,而是刚才那一剑逼到面前时,他竟真的生出了一种自己下一刻就会死的错觉。 那不是幻觉。 是差距。 大到足够让人本能发冷的差距。 舞长空手腕一抖,腰带重新绕回腰间,仿佛刚才那一下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分钟休息。” 他说完,看向谢邂。 “然后,决赛。” 谢邂站在原地,肩膀还隱隱发麻,脸色却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傲了。 唐舞麟在一旁看著,握著沉星锤的手慢慢收紧。 他忽然有点明白,舞长空为什么要先打谢邂这一场了。 不是为了压人。 而是为了让谢邂知道,速度不是万能;也为了让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现在这点本事,在真正的强者面前,连招架都算不上。 风从操场上吹过,一分钟很短。 可这一分钟里,场边再没有一个人说话。 第五十三章:把他当成金属 见过舞长空刚才那一击之后,五班所有学生都安静了许多。 队列明显站得更直,连呼吸都像是收著的。谁也不敢再把这位新班主任当成单纯“气场冷”的老师。那不是冷,是强。强到隨手一剑,就能把谢邂这种十八级敏攻系战魂师压得毫无办法。 唐舞麟站在场边,眼里还留著刚才那一幕。 舞长空出剑的时候,谢邂已经在退,也已经在变向,可无论他怎么动,都像是还在那一剑里。不是谢邂不够快,而是舞长空那一剑从一开始就没给他真正的退路。 老师,真的太强了。 唐舞麟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很明確的敬意。想到这里,他悄悄把先前一直揣在身上的魂导摄影机收回沉银环里。答应刘语心学姐的事,他已经算做过一次。至於以后,他不准备再做了。 谢邂站在不远处,抬手擦了一把额上的汗,脸上的神色却不像吃了亏,更像在想事情。 舞长空刚才那一剑,不是为了打他。 是在教他。 这个念头,谢邂感受得很清楚。 那种被气机黏住、被一步步逼死的感觉,让他直到现在背后还有些发凉。如果以后再遇到这种局面,自己该怎么衝出去? “一分钟到,准备。” 舞长空的声音响起,把所有人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谢邂抬起头,看向唐舞麟。 唐舞麟也在看著他。 算起来,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交手了。 前两次,谢邂都输得很狼狈,尤其是第二次,直到现在,他还记得唐舞麟右臂覆上金鳞、反手一拳轰过来的样子。那种突然爆开的力量,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这一次,谢邂心里很清楚,自己必须小心。 “开始。” 话音一落,谢邂先动了。 光龙匕出现在掌中,黄色魂环也隨之升起。可这一次,他並没有像前两次那样直接抢进去,而是斜著绕了出去,围著唐舞麟开始转圈。 他转得不快,却很稳。 始终压在一个让唐舞麟最难受的距离上。 唐舞麟手持双锤,站在原地没有追。 这一次,他用的不是沉星锤,而是邙天让他带来东海的那对千锻钨钢锤。双锤一入手,熟悉的重量立刻让他整个人都稳了下来。可再稳,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跟不上谢邂的速度。 所以他不能乱。 白色魂环在他脚下缓缓亮起。 没有大开大合的魂技爆发,只有一层极淡的沉重感,以他为中心慢慢铺开。范围不大,却刚好把自己周围数步之地全都压了进去。那是他第一魂环带来的能力,重,不是用来砸人的,而是用来稳住自己,压住近身之敌。 谢邂眼神一动。 来了。 这就是唐舞麟现在最难缠的地方。他不是单纯地站著等,而是把自己脚下这一小块地方,变成了最不舒服的近身区域。 谢邂继续绕。 唐舞麟也隨著他的移动,一点点转身,始终把正面留给他。 他心里很明白,谢邂和李楚水完全不一样。谢邂有百年魂灵,魂力又高得多,这么耗下去,先撑不住的多半还是自己。 可他还是不急。 甚至在心底某个角落,他隱隱还存著一点念头——若谢邂真伤到自己,那道金鳞,会不会再次出现? 谢邂终於出手了。 绕到第三圈的时候,他身形一闪,光龙匕先是从右侧切入,紧接著抬手便是一道刀芒,直斩唐舞麟身前。 唐舞麟没有躲,只是双锤一错,硬接这一刀。 “噗。” 刀芒撞上锤势,没有炸开,只是化成一层淡淡的金色涟漪,在空气里散了。可唐舞麟的呼吸却微微一紧。 谢邂看见了。 那一下虽然没破开唐舞麟的防守,但他也看见,唐舞麟的魂力在掉。 舞长空站在一旁,双手环抱,没有出声。 他也看见了。 谢邂这一刀,不是为了伤人,是在试。 试唐舞麟的防守,试他魂力流失的速度,也是在让自己確认,这对双锤和那一层沉重锤势,究竟是什么路数。 一刀无功,谢邂立刻后退,半点不贪。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次都只是点到为止,每一次都换著角度进去。光龙匕不再执著於一击建功,而是像一把小刀,不断去削唐舞麟最外面那层防守。 唐舞麟没有主动追击。 他很清楚,只要自己出锤过大,或者脚下乱一点,谢邂下一瞬就会贴进来。 所以他只能守。 一边守,一边等。 可隨著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也慢慢感觉到了难受。 不是身体,而是节奏。 谢邂太快了,而且太滑。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次会从哪边进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变线。更麻烦的是,他每一次试探都只沾一下就走,不给你真正碰到他的机会。 再这样下去,自己一定会被活活拖空。 唐舞麟呼吸慢慢沉了下来。 他不能一直这样守。 可不这样守,他又根本抓不住谢邂。 就在这时,谢邂再一次斩来一道刀芒。 刀芒不强,却极凝练,角度也更刁,从左前方直切唐舞麟肩线。 唐舞麟抬锤去挡。 刀芒散了。 可就是挡下这一击的瞬间,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极简单的念头。 如果自己根本追不上谢邂,那为什么还要盯著“人”去看? 锻造的时候,他从来不是只用眼睛看金属的。 真正决定落锤位置的,从来都不只是表面,而是声音,是反震,是它下一瞬会怎么弹、怎么走。你若只盯著“它现在在哪”,永远砸不到最对的地方。你得知道,它下一下会往哪里去。 谢邂很快。 可再快,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轨跡。 他切进来之前,脚下会先压一寸,肩和腕会先走,光龙匕会先有一个极短的起势。 既然追不上他的人—— 那就別把他当人。 把他当成一块正在移动的金属。 第五十四章:不该有奖励的吗? 把他当成一块正在移动的金属。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落下的那一瞬,唐舞麟自己先静了。 他不再盯著谢邂整个人去看。 而是只盯几个地方——脚下落点,肩的起伏,手腕发力前那一点极细的变化,还有光龙匕切开空气时传来的短促声响。 这些东西,在锻造室里,他早就熟得不能再熟。 金属抬起、下沉、回震、偏移,真正决定下一锤落点的,从来不是“它现在在哪儿”,而是“它下一瞬要往哪里去”。 谢邂再次切进来的时候,唐舞麟没有像刚才那样完全靠眼睛去追。 他只在谢邂右肩微沉的那一刻,左手锤猛地一翻,反手压到背后。 “叮!” 一声脆响,火花顿时迸开。 谢邂人已经从他身侧掠了过去,脚下却明显乱了半分。 挡住了? 不只是场边的人,连谢邂自己都愣了一下。 刚才那一下,他本是算准了角度,从唐舞麟最难回锤的位置切进去的。可唐舞麟那一锤,並不是慌乱去挡,而像是提前等在了那里。 谢邂脚下一点,瞬间又折回另一边。 第二刀来得比第一刀更快。 唐舞麟右手锤几乎是同时抬起,斜斜一封。 “当!” 第二声。 又挡住了。 这一次,场边已经不是安静,而是有了明显压不住的骚动。 周长溪直接瞪圆了眼睛。 云小也下意识推了推眼镜。 只有舞长空仍旧站在那里,神情没什么变化,可眼神已经比刚才更专注了几分。 谢邂的脸色一下就沉了。 他不是傻子。 第一下被挡,可以说是运气。 第二下还被挡住,那就只能说明唐舞麟已经找到了应对自己速度的方法。 更让他烦躁的是,他看不懂唐舞麟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明明没有变快。 可他偏偏就能把锤落到最该落的位置上。 唐舞麟却没有时间去管场边人的反应。 他现在整个人都像沉进了另一种熟悉的状態里。 谢邂还是快。 可这种快,已经不再是完全抓不住的东西了。每一次切进来,他都有前兆;每一次变向,他都有节奏。那种感觉,和自己在锻造台前听金属、看金属、等金属下一次回弹时很像。 只不过,眼前这块“金属”,会跑,会变,还会反过来伤人。 谢邂第三次切入的时候,唐舞麟没有再只守。 左锤一挡开那道匕锋,右锤已经借著反震顺势抡了出去。 这一锤不算圆,走的是极短的线路,却很沉。 恶风扑面。 谢邂瞳孔骤缩,脚下瞬间发力,人几乎是贴著地面滑了出去。 “呼——” 锤风擦著他胸前过去,带得他衣襟都猛地一摆。 谢邂脸色变了。 若刚才慢上半分,这一锤就不是擦过去,而是直接砸在他身上了。 唐舞麟一锤落空,没有追。 可他整个人却已经彻底立起来了。 双锤一前一后展开,脚下不动,视线压住谢邂,每一次转身都不大,却刚好能把最重的锤势卡在谢邂切入前的那一线。 谢邂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速度,被人逼得难受起来。 不是压制。 而是卡。 你明明还能进,可每次进的时候,总有一柄锤在最討厌的地方等著你。你若真想硬顶进去,就得先吃那一下。 而他是敏攻系,不是强攻系。 他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和唐舞麟这种力量明显高得离谱的人正面硬碰。 “砰!” “当!” “叮!” 接连几下碰撞,谢邂已经被逼得连退数步。 唐舞麟仍旧没有追出那个圈。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双锤舞开,锤影不大,却密,正好把自己身前最难进的几条路线全部封死。 场边学生已经看得有些发呆。 刚才明明还是谢邂绕著唐舞麟打,现在却像反过来了。谢邂速度明明还在,可就是压不进去。唐舞麟也明明没追,可那一对锤子一展开,谢邂每次靠近都得先想一想。 周长溪喉结动了动。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和唐舞麟正面拼力气会输得那么难看。 这傢伙可怕的地方,从来不只是力气大。 他的锤,是真练出来的。 谢邂再一次闪开后,终於不再急著抢进,而是站定下来,目光死死盯著唐舞麟。 他胸口起伏得很快。 刚才那一连串进退,对他消耗並不算小。最让他烦的是,唐舞麟现在这状態,明显和刚开打时不一样了。那傢伙像是忽然摸到了一点门槛,双锤一展开,自己先前那些试探和缠斗的路数,竟都开始不好使了。 不能再这么打了。 谢邂深吸一口气,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右手光龙匕微微外偏,左手也抬了起来。 唐舞麟眼神一凝。 谢邂的气势变了。 不是单纯更凶,也不是更快,而是整个人忽然收紧了。那种感觉,就像他先前所有分散著的锋锐,都在这一刻往一起收。 下一瞬,谢邂动了。 速度比先前快了不止一截。 几乎是脚下一点地的同时,他人在空中已经拉出了一道淡淡残影,整个人斜著掠向唐舞麟右前方。 太快了。 唐舞麟双锤同时抬起。 可这一次,谢邂根本没按前面的节奏来。 右手光龙匕先点在唐舞麟左锤上,借力一挑,整个人顺势翻起,原本笔直切入的线路在半空中硬生生拧了半道弧出来。 唐舞麟心里一沉。 糟了。 这不是他刚才“听”到的路线。 他双锤已经被带偏,而谢邂真正的后手,这时才到。 左手寒光一闪。 “嗤——” 唐舞麟后背猛地一疼,整个人向前一个踉蹌。 校服被划开一道长口子,皮肉也被带出一道血痕。 不算太深,但那种骤然炸开的刺痛,还是让他呼吸一下紧了。 谢邂一落地便立刻后退,没有继续追击。 他这一击得手,脸上却没有多少轻鬆,反而更显得紧绷。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只是抢回了一下先机,眼前这场还远没到能鬆气的时候。 唐舞麟后背火辣辣地疼。 可就在疼痛炸开的下一瞬,他体內那股熟悉的热流也猛地窜了起来。 从脊椎深处往上涌,一路直衝肩背,再往手臂和胸口蔓延。 唐舞麟眼底顿时亮了一下。 来了! 和东海公园那次一样,那种热意一衝上来,他第一反应不是害怕,反而是惊喜。 金鳞! 可下一刻,那股热流却只衝了一半,便忽然弱了下去。 没有灼热扩散,没有鳞片覆盖右臂,也没有那种一下子撑满身体的狂暴力量。它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只在脊背里翻涌了一下,便又慢慢退了回去。 唐舞麟脸色顿时一变。 怎么会这样? “停。” 舞长空的声音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两人中间。 “谢邂胜。” 场边安静了一瞬,隨即又有一阵压低的吸气声。 谢邂先是一怔,紧接著胸口那口一直压著的气终於鬆了下来。 贏了。 总算贏了一次。 而且还是在舞长空面前,正正经经地贏下来。 可这种扬眉吐气的感觉才刚冒头,舞长空后面的话就接上了。 “谢邂,赔唐舞麟一件校服。” 谢邂脸上的神情一下僵住了。 “啊?” 舞长空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很。 “你划破的,不该你赔?” 谢邂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不是。 我贏了啊。 不该有奖励的吗? 他心里这句话几乎要衝到嗓子口,可看著舞长空那张脸,到底没敢真问出来。 於是,五班眾人便看到他们刚刚拿到第一的谢邂同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唐舞麟站直身体,后背还在疼,可脸上却没多少输掉的懊恼。 因为他其实很清楚,这一场自己虽然输了,却不是一点收穫都没有。 至少最后那段时间,他真的摸到了一点门。 舞长空目光扫过全班,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你们知道,你们今天给我的感觉是什么吗?” 没人说话。 “朽木不可雕。” 这句话落下来,五班所有学生的脸色都不好看了几分。 “难怪你们会被分进五班。”舞长空继续道,“废,不是一个人的废,是整体都废。没有战斗节奏,没有判断,没有胆气,没有耐心。有的人连自己为什么贏都不知道,有的人连自己为什么输都想不明白。”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唐舞麟身上。 “唐舞麟,武魂普通,魂力也不高,可他为什么能打到最后?因为他至少在动脑子,至少知道在打不过的时候找办法。” 谢邂站在一旁,刚压下去的那口气又有点往上翻。 什么叫打到最后? 最后贏的明明是我。 可舞长空根本没有理他,继续说道: “你们很多人总想著魂技,想著武魂,想著以后修为高了自然就厉害了。可你们先问问自己,有几个人真能顺顺利利修到第二环?有几个人配去想更后面的事?” 这一句下去,场边顿时安静得更厉害了。 因为谁都知道,舞长空不是在故意打击人,他说的是事实。 五班里大部分学生,本来就是被挑剩下来的。武魂不强,天赋一般,能不能走到二环、三环,本来就很难说。 “既然武魂弱,那就先练身体。”舞长空淡淡道,“身体是你们自己的,不会背叛你们。力量、耐力、反应、承受力,这些东西,练出来就是练出来了。” “从明天开始,上午体能,下午理论。今天上午到此为止,回去把刚才的比试都想一遍。谁要是连自己怎么输的都想不明白,那就说明还不够蠢。” 这话听著还是难听。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最后,五班这些学生心里反倒慢慢安定了一点。 至少,他们知道舞长空不是只会骂。 他是真的在带。 “解散。” 话音落下,五班眾人才终於鬆了口气。 可下一刻,舞长空又淡淡补了一句: “谢邂,唐舞麟。你们两个,跟我来。” 谢邂心里先是一跳。 这次总该有点奖励了吧? 怎么说也是第一和第二。 唐舞麟也愣了下,却没多想,只是提著双锤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跟著舞长空离开操场,往教学楼方向走去。 第五十五章:脸还疼吗? 舞长空的办公室很小。 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柜,窗明几净,除此之外便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人一走进去,连说话都像会撞到墙再弹回来。 舞长空站在桌后,先看向唐舞麟。 “你那对锤子,是怎么回事?” 唐舞麟老老实实答道:“我学过锻造。” 舞长空眉头微微一动。 “锻造?”他声音还是冷的,“你一个魂师,学什么锻造。笨鸟先飞早入林,你本来就比別人起步更慢,还把时间分到別的地方去,不觉得自己浪费吗?” 唐舞麟低下头。 “可是……很多人都说,我的武魂看著普通,第一魂灵也只是十年的蚁类魂灵。”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总得给自己留一条路。” 舞长空直接打断了他。 “所以你就准备把锻造当退路?” 唐舞麟没吭声。 “胡闹。”舞长空冷冷道,“我不反对你学锻造。锻造练的是手,是眼,是心,也练节奏和定力。你今天后面能挡住谢邂那几刀,和你平时抡锤脱不开关係。可这不代表你能拿锻造给自己找藉口。” 他看著唐舞麟,一字一句地道: “记住,你是我的学生。在我没判你是废物之前,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往魂师这条路上走。” 旁边的谢邂嘴角抽了一下。 刚才不是还说他们两个都是废物吗?怎么这会儿又变成“在我没判你是废物之前”了? 可他没敢出声。 唐舞麟低低应了一句:“哦。” 嘴上应著,心里却並没有打算放弃锻造。 在锻造上,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在往前走。那种一锤一锤把东西敲出来的感觉,踏实,也让人上癮。可魂师这条路不同,从武魂觉醒到现在,他得到的更多是质疑和轻视。 舞长空也没管他心里怎么想,目光已经转向了谢邂。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你笑什么笑?” 谢邂一怔,下意识收住了表情。 舞长空淡淡道:“你以为自己比他强很多?” 谢邂这回真不敢笑了。 “藏著双生武魂很好玩?”舞长空看著他,“魂力十八级,更多靠的是先天优势吧。先天满魂力?是不是觉得自己天生就该比別人高一截?” 谢邂猛地抬起头,一脸震惊。 他怎么知道? 这件事,他从来没在班里说过。连上午比试的时候,他都没真正把另一把匕首完全显露出来。可舞长空只是看了几眼,就全看出来了。 舞长空眼神更冷了些。 “你还差得远。”他说,“双生武魂的废物,从来都不少。身为敏攻系战魂师,被一个魂力比你低、速度比你慢、正面只能靠重锤硬顶的人逼成那样,很荣耀?” 谢邂脸一下就红了。 “我……” 他张了张嘴,半天都没说出第二个字。 唐舞麟却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问道:“老师,什么叫双生武魂?” 舞长空皱了下眉。 “你们初级学院到底教了些什么?” 嘴上这么说著,他还是解释了下去。 “双生武魂,就是一个人同时拥有两种武魂。一般来说,这种人先天魂力都不会低,修炼也会更容易。若放在早些年,双生武魂的优势会非常大。可现在是魂灵时代,精神力会成为真正的限制。没人能轻轻鬆鬆承受十八个魂环带来的魂灵负担,所以双生武魂也没你想的那么无敌。” 唐舞麟听著,不由自主又看了谢邂一眼。 都是人,差別怎么能这么大? 自己这边还在为十年魂灵和学费、饭钱发愁,那边已经是双生武魂、先天满魂力了。 舞长空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突然问道: “你觉得他的武魂很好?” 唐舞麟下意识点头。 舞长空却淡淡地道:“未必。” 谢邂眼睛都瞪圆了。 又来? 舞长空根本不看他,只继续对唐舞麟说道:“他的武魂是匕首,第二武魂应当也是同一路数,只不过更隱蔽。匕首这种武魂,单人近身拼杀时確实很占便宜,可一旦放到现代机甲战里,局限也会被放大。攻击距离短,容错低,必须贴近了打,一旦正面压不进去,就会很难受。” “反过来,重兵类器武魂虽然看起来不够灵巧,却更適合正面压制。只要体魄、力量、节奏、魂力能跟上,未必就走不远。” 谢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现在真的很怀疑,舞长空是不是唐舞麟失散多年的亲爹。 不然为什么每次提点唐舞麟,都要顺手拿自己踩上一脚? 舞长空终於把话题收了回来。 “好了,说正事。” 谢邂精神立刻一振。 终於来了。 刚才打了整整一上午,自己还是最后的第一,总该有点奖励吧? 舞长空却像是完全没看见他那点期待,平静地说道: “每个新学年,学院都会有一场大赛。中级部和高级部都有。中级部这边,一共六个年级,全都参加。这项比赛叫升班赛。” “升班赛?”唐舞麟有些疑惑。 舞长空道:“很简单。从最弱的班开始打。五班向四班挑战,贏了,两个班交换前缀。也就是说,我们若贏了四班,五班这个名字就会换成四班。再往上,是三班、二班、一班。能打到哪里,班级的排位就升到哪里。” 谢邂立刻就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我们班是第一个发起挑战的?” “对。”舞长空点头,“因为你们现在是一年级五班,也是整个一年级最靠后的班。” 谢邂的嘴角动了动。 这话真是怎么听怎么刺耳。 舞长空继续道:“若是本年级打穿了,还可以往上挑战高年级。越级挑战,每贏一场,学院都会有额外奖励。” 这句一出,谢邂的眼睛顿时亮了。 “那还不简单?”他下意识挺直了背,“舞老师,交给我就行。我一路打上去,说不定能直接打到六年级。” 舞长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甚至带了点不加掩饰的不屑。 “最低参赛人数是两人。” 谢邂脸上的神色顿时一僵。 舞长空淡淡地补了一句:“而且,你真以为双生武魂就够你目中无人了?一班里是什么人,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天才。只不过真正能走到最后的,从来都不是只会把天赋掛在脸上的那种。” 谢邂后面那一大段其实都没怎么听进去。 他只听见了最关键的那一句。 最低参赛人数,两人。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唐舞麟,又缓缓看回舞长空。 “老师,您的意思……不会是让我跟他一起上吧?” 舞长空靠坐在椅背上,语气平平。 “你有更好的选择,也可以现在说。” 谢邂张了张嘴。 他说不出来。 上午班里那场实战他看得很清楚。真要从五班里再找一个能打的,除了自己,恐怕也就只有唐舞麟。至於其他人,不是武魂太鸡肋,就是正面实战根本撑不住场。 更何况,唐舞麟这傢伙虽然让人看著来气,但確实实打实贏过自己两次。再加上那道到现在都解释不清的金鳞,真要让他从五班里再选,最后八成还是得落到这傢伙头上。 舞长空见他不说话,便当他默认了。 “比赛在一个月后。” “从明天开始,除了正常上课之外,每天晚上,你们两个单独来找我。我会给你们做特训。” 谢邂心里那点关於“奖励”的幻想,啪的一声就碎了。 果然没有奖励。 不仅没有,反而还多了晚上的加练。 舞长空继续道:“我对你们的要求很简单。一个月后,把五班,打成一年级一班。” 这句话一落,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两息。 唐舞麟眼里先是怔了一下,紧接著,心口却有点发热。 一年级一班。 那不只是往前打四场而已。 那是从最差,打到最好。 谢邂也愣住了,隨即心里那点被加练打碎的不满,又慢慢被重新挑了起来。 一年级一班。 听起来,倒真像点样子。 唐舞麟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师,那……要是没做到呢?” 舞长空忽然笑了。 这笑容本该是很好看的,甚至能让人一下忘了他说话有多冷。可不知道为什么,唐舞麟和谢邂同时觉得后颈一凉,尾椎都跟著泛起寒意。 “没做到?” 舞长空重复了一遍,笑意更深了些。 “那就继续练。” 他声音不高,却让两人都下意识站得更直了。 “练到做到为止。” 唐舞麟和谢邂同时安静了。 他们忽然都明白了,刚才那一笑,根本不是好脾气。 而是通知。 走出舞长空办公室时,楼道里安静得很。 谢邂还沉浸在“没有奖励,只有特训”的现实里,一时没说话。唐舞麟却慢慢舒展开眉头,脸上多了一点很浅的笑意。 不管怎么说,他被选出来了。 代表班级参加升班赛,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至少在舞长空眼里,他不是“隨便凑数的那个”。 这对他来说,意义不小。 “餵。” 谢邂忽然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唐舞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干什么?我会再和你打一场的,不会白吃你甲餐的。” 谢邂怔了一下。 他原本还以为唐舞麟早把这事翻篇了,没想到他竟然还记著。 这傢伙不是最爱钱吗? 居然还会记这种帐? “我不是说这个。”谢邂咳了一声,语气又重新冷了回去,“我是说,一个月后的比赛,你最好別拖我后腿。” 唐舞麟看著他,轻轻嘆了口气。 “脸还疼吗?” 谢邂脸上的骄傲瞬间僵住。 空气都像停了一下。 他本来还端著一副“我是为大局著想”的高冷样子,结果唐舞麟一张口,直接把他最不想提的事又翻了出来。 偏偏唐舞麟那表情还很认真,像是真的只是在关心一句。 第五十六章:慕曦的鬱闷 谢邂脸上的骄傲瞬间僵住,双拳一下攥紧了。 他最不想提的,就是自己的脸。 偏偏唐舞麟每次都能一句话戳到最疼的地方,而且还说得一本正经,像是真的在关心。 唐舞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今天晚上我有事,要出去一趟。明天晚上吧,我陪你打。” 谢邂本来还想发作,听到这话,反而愣了一下。 这傢伙竟然还记著和自己再打一场的事。 唐舞麟却已经转身走了。 经过这几次交手,他对“打架”这件事,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排斥了。谢邂带给他的压力很大,可正因为压力够大,他每打一场,都能从里面摸到一点新东西。今天上午最后那一战,更是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实战和锻造之间,原来並不是完全分开的。 中午课提前结束后,唐舞麟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高级部那边。 他站在教学楼外等了一会儿,下课铃便响了。 没过多久,刘语心和几名女同学一起走了出来。 “语心学姐。”唐舞麟朝她挥了挥手。 刘语心一眼就看见了他,脚步一快,带著几名同伴走了过来。 旁边一名丹凤眼的高年级女生上下打量了唐舞麟一遍,笑得很曖昧。 “语心,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啊?这小学弟长得可真好看,等再大一点,肯定是个大帅哥。” 刘语心脸一红,没好气地推了她一下。 “別胡说。”说完,她看向唐舞麟,神色立刻柔和下来,“舞麟,找我有事吗?” 唐舞麟把早就握在手里的魂导摄影机递了过去。 “学姐,我帮你拍了一点。不过总这么拍,感觉不太好。还是还给你吧。” 刘语心先是一愣,隨即脸更红了些,瞪了他一眼。 “好啦,知道啦。”她把摄影机接过去,声音里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谢谢你。学姐请你吃饭,怎么样?” 唐舞麟赶忙摇头。 “不用了,我回中级部吃就行。” 他说得很快,甚至有点认真得过头。 倒不是不想吃,而是太知道自己的饭量了。刘语心请客,总不能请他吃免费的丙餐,怎么也得是乙餐往上。可真要让他放开吃,他自己都怕把这位学姐吃得后悔。 刘语心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反而被逗笑了。 “行吧,那下次再说。” 唐舞麟道了声谢,转身就跑了。 等他走远,旁边那名丹凤眼女生立刻凑了上来。 “语心,你到底让他拍了什么啊?” 刘语心抱著摄影机,故意卖了个关子。 “舞麟可是舞长空老师班上的学员。” 这句话一出,几个女生的眼睛同时亮了。 “快打开!” “快快快!” 刘语心也没再吊胃口,直接把摄影机打开。小小的屏幕一亮,连拍的画面一张张翻过去——正好是舞长空解开腰带、抽出腰带,再隨手抖直的那一连串动作。 动作利落,神情冷淡,侧脸线条清晰得过分。 几名高年级女生一时间全都安静了。 下一刻,场面顿时失控。 “一顿甲餐!语心,这组照片卖给我!” “两顿!独家!我绝对不允许別人看到冷傲男神解腰带的样子!” “我出三顿!” 刘语心抱著摄影机,笑得直不起腰来。 而唐舞麟对此一无所知。 他回中级部吃完午饭,下午继续上课。 舞长空教的冥想术,明显比初级学院那一套复杂得多。运行路线更细,节奏要求也更严,稍一分神就会断掉。可一旦真正运转起来,魂力流动就比以前顺畅得多,吸收外界能量的速度也明显快上一截。 据说,这套冥想法是从史莱克学院那边传下来的简化版本。 舞长空没有多解释,只是站在讲台前,一遍一遍让他们跟著做。谁慢了,谁乱了,谁心不静,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那种冷冰冰的目光落下来,比任何催促都有效。 一个下午过去,五班这群学生至少都算是把基础路子摸清了。 放学铃一响,唐舞麟第一个衝出了教室。 先去食堂,迅速解决晚饭,然后又风一样往学院外跑。 今天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去锻造师协会,领自己的锻造师徽章,顺便接任务。 攒钱,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件能拖的事。 十年魂灵已经有了,可往后的路还长。更好的魂灵,更好的材料,甚至偶尔吃一顿甲餐,这些都得用钱。尤其是甲餐,今天早上那一顿下去,他到现在都还记得身体里那种暖洋洋的感觉。 要是以后真能经常吃到,那就好了。 想到这里,唐舞麟脚下又快了几分。 刚走到学院门口不远处,一辆黑色魂导汽车便从门外疾驰而来,速度很快,带著一股不容人靠近的气势。唐舞麟下意识停住脚步,往旁边让了半步。 “让开。”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唐舞麟回头,只见一名金髮少女正皱著眉看著自己。她年纪不大,神情却很冷,像是天生就不怎么耐烦。 唐舞麟没和她计较,又往边上让了让。 少女从他身边快步走过,那辆黑色魂导汽车已经停稳,司机下车替她拉开车门。少女坐进后座,司机关门,上车,车子很快又开了出去。 唐舞麟看著那辆车离开的方向,心里自然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羡慕,肯定有。 东海城这种地方,和傲来城不一样。魂导汽车、精致校服、昂贵食物,还有这些看起来什么都不缺的孩子,处处都提醒著他,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有差距。 可他没有嫉妒。 有钱人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別人能做到的,自己未必永远做不到。更何况,他手里现在已经有锤,也有路了。 带著这种念头,唐舞麟脚步愈发轻快,朝著锻造师协会的方向走去。 …… 慕曦这两天心情很差。 不是一般的差。 原本,前天该是她很高兴的一天。她顺利完成了稀有金属百锻提纯,也通过了全部考核,正式成为了二级锻造师。 十三岁出头的二级锻造师。 这已经足够优秀。 她原本也的確是这么以为的。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站在一旁看父亲锻造。火光、金属、落锤、迴响,她看得入迷,怎么都看不够。 父亲最开始並不同意她学。 理由很简单,锻造太苦,也太累,女孩子未必適合走这条路。 可慕曦偏不肯放弃。 五岁开始,她就缠著父亲要小锤子。刚开始,慕辰只当她是小孩子图新鲜,便真给她做了一对很轻的小锤。结果她拿了锤子之后,竟然不是玩两天就扔,而是一天接一天地照著父亲的动作去模仿。 两年。 整整两年。 慕辰这才真正重视起来,开始正式教她。 慕曦继承了父亲一系的武魂,先天条件本就不错,再加上自己肯下苦功。为了不让她把身形练坏,慕辰甚至专门准备了不少调养身体的药材。力气要练出来,线条却不能走样,这比教普通学徒难得多。 可慕曦都挺过来了。 十一岁,她成了一级锻造师。 十三岁刚过,她通过二级考核。 在那之前,她一直记得父亲说过的话——同龄时,他都未必有自己现在这么好。 慕曦当然知道,父亲这话里有鼓励的成分。 可她也知道,自己確实不差。 然而,就在她通过考核之后,她却听到了另一个消息。 就在她之前不久,竟然有人也通过了二级锻造师考核。 而且,对方只有九岁。 九岁。 慕曦第一次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甚至觉得评测师是不是说错了。 九岁的二级锻造师? 这根本不像真的。 可偏偏它就是真的。 更让她难受的是,评测师虽然嘴上没明说什么,可那种眼神她看得懂。那不是简单的惊讶,而是一种真正见到了更高天赋时才会流露出来的重视。 也就是说,在他们眼里,那个九岁的傢伙,甚至比自己更出色。 凭什么? 慕曦心里一直堵著这口气。 她並不怕別人强。可她接受不了,自己苦了这么多年、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拿到的成绩,竟被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九岁孩子压了下去。 而今天,那个人会来协会领取徽章。 她已经决定了。 她要亲眼看看,这个所谓九岁的二级锻造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不是三头六臂。 是不是天生就和別人不一样。 还是说,不过是协会里哪位大师特別偏心,强行捧出来的名头。 慕曦抬起头,望向那栋灰色大楼外高高悬著的锻造师协会標誌,唇线不自觉抿紧了些。 她倒要看看—— 那个让自己鬱闷了整整两天的傢伙,究竟有什么资格。 第五十七章:创造生命 抬头看了一眼锻造师协会外那柄巨大的锤形標誌,唐舞麟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他其实只来过一次,可对这个地方,已经有了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 来到东海城之后,最先让他觉得不那么陌生的,不是学院,也不是宿舍,而是这里。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感觉到,自己手里的锤,不只是吃饭的本事,也是一条能往前走的路。 大厅里,云小凌果然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他。 “唐舞麟,你总算来了。” 她从前台后快步迎了出来,脸上的笑意很真,眼里的好奇也一点没藏著。 九岁,二级锻造师。 这种事別说在东海城,就算放到整个锻造师协会里,都已经足够惊人了。更何况,协会这边已经有消息传下来,这孩子的年龄,甚至打破了总部那边保持多年的纪录。 “小凌姐姐,你好。”唐舞麟很礼貌地叫了一声。 云小凌看著他那张微微泛红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听说你通过二级考核了,真厉害。” 说著,她还弯下腰,认真看了看唐舞麟。越看越觉得奇怪,这孩子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个很乾净、很安静的小男生。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孩子,把协会里不少人的震惊都勾了出来。 唐舞麟有些窘迫,耳朵都微微红了。 “没有啦,我只是运气好一点。” 云小凌“噗哧”一声笑出来。 “这么小就知道谦虚?”她摆了摆手,“走吧,我带你上去。上面可有人专门等你呢。” “谢谢姐姐。” 两人一起上了魂导电梯。 唐舞麟本来还以为只是去上次测试的那一层,可等他看见云小凌按下的楼层数字时,还是愣了一下。 “顶层?” 云小凌笑著点头。 “对。今天你可不是走普通流程。” 电梯上升得很快,快到停下的时候,唐舞麟耳边都微微有些发闷。他轻轻晃了晃头,才跟著云小凌走出电梯。 一出门,视野骤然开阔。 四周几乎都是落地玻璃,半个东海城都像铺在眼前。高楼林立,街道纵横,远处还有一线深蓝色海光。室內摆著不少绿色植被,削掉了金属和玻璃带来的冷硬感,让这里显得明亮,却不空。 云小凌先去和一旁的工作人员打了招呼。 “麻烦通知一下会长,唐舞麟来了。” 说完,她又带著唐舞麟在一旁的沙发坐下。 “你先在这里等一下。” 唐舞麟点了点头,坐得很规矩,目光却忍不住又往外看了一眼。 东海城是真的大。 比傲来城大得多。 而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唐舞麟下意识站起身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慕辰。岑岳跟在他身边,后面则是慕曦。 事实上,慕辰今天一早就来了协会,连原本安排好的锻造都往后压了压。岑岳也在,两人等了小半天,等的就是这个九岁就通过二级考核的小傢伙。 “会长。”云小凌先迎了上去,恭敬行礼。 慕辰点了点头,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唐舞麟身上。 唐舞麟听到“会长”两个字,立刻往前走了两步。可他第一眼看向的,却还是岑岳。毕竟,上一次带他走进测试房、看著他完成考核的人,就是这位岑大师。 岑岳笑著走到他身边。 “舞麟,我给你介绍一下。”他抬手示意,“这位是我们东海城锻造师协会的会长,慕辰会长。也是联邦最著名的圣匠之一。” 圣匠。 唐舞麟眼睛一下就亮了。 邙天以前和他说过,锻造师九级,到了七级、八级,才能真正被称作圣匠。那已经不是单纯“厉害”两个字能概括的层次了。 而眼前这位会长,看上去竟並不比自己的老师大多少。 唐舞麟立刻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 “会长您好。” “嗯。”慕辰看著他,眼中笑意很温和,“不错,很有礼貌。” 而就在这时,站在慕辰身边的慕曦忽然开了口。 “是你?” 她皱著眉,语气里的意外很明显。 唐舞麟也愣了一下,这才真正抬头看清她的脸。 这不就是刚才学院门口那个金髮少女吗? 原来她是协会这边的人。 慕辰有些诧异地看向自己女儿。 “曦曦,你们认识?” 慕曦抿了抿唇。 “不认识。”她看了唐舞麟一眼,补了一句,“不过,我在学校见过他。” 唐舞麟也老实地点头。 “我也刚见过学姐。” 慕辰笑了笑,没在这个问题上多停留,转而问唐舞麟:“你在东海学院上几年级?” “我是今年的新生。”唐舞麟答道,“在一年级五班。” 听到“五班”两个字,慕曦的神情几乎是本能地变了一下,眼里多出几分遮都懒得遮的轻视。 五班意味著什么,她当然知道。 那是垫底班。 也是在东海学院这种地方,最容易被人看成“混日子”的那一拨学生。 可慕辰却像是根本没有看见女儿那点情绪,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听岑兄说,你前两天通过了二级考核。”他看著唐舞麟,语气认真了几分,“九岁做到这一步,很了不起。这样的成绩,放在整个锻造师协会里,都很少见。” 唐舞麟脸微微红了。 被人当面这么夸,他还是有些不太適应。 他想了想,没有接那句夸讚,而是问出了自己更关心的问题: “会长叔叔,那我现在……可以领徽章,也可以开始接任务了吗?” 这句话一出,连岑岳都忍不住笑了。 慕辰也笑了。 这孩子有意思。 別人到了这里,多半先是紧张,再是客套,恨不得把谦虚和拘谨都掛在脸上。可他绕来绕去,惦记的竟还是最实在的那件事——能不能领徽章,能不能接任务。 “当然可以。”慕辰温和地道。 岑岳在一旁补了一句:“会长今天专门等你,就是为了亲手给你戴上徽章。” 云小凌已经端著托盘走了过来。 红布上,放著一枚徽章。 六边形,蓝底,锤形浮纹,上面镶著两颗白星。 和其他职业技师的徽章一样,一级、二级都是蓝底白星,区別只在於所属职业不同。可对唐舞麟来说,这一枚小小的徽章,却比他在东海城里见过的大多数东西都更有分量。 慕辰亲手把它別在了唐舞麟左胸前。 等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他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声音也郑重了些。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锻造师协会正式登记的二级锻造师了。” 唐舞麟听得心口一热,下意识挺直了背。 慕辰继续说道: “身为锻造师,你要记住,真正的锻造,不只是把一块金属敲成某个形状。那只是最浅的一层。真正往深处走,是用自己的心、自己的手、自己的魂力,去理解它、唤醒它、成全它。” 他看著唐舞麟,一字一句地说: “锻造不是单纯地击打金属,而是在创造生命。” 创造生命。 这四个字落进耳中的一瞬,唐舞麟整个人都微微怔了一下。 他脑海里几乎是立刻闪回了那一晚。 沉银在锤下,一点一点从生涩变得亲近,从抗拒变得顺服,最后在自己面前真正“活”过来的感觉。他一直知道那种感觉重要,却说不清它到底是什么。 直到现在,慕辰把它说了出来。 不是提纯,不是成形,不只是锻打。 而是——创造生命。 这一瞬间,唐舞麟只觉得心里像是有一扇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道缝。他以前站在门外,只模模糊糊地知道里面有东西,可现在,他第一次看见了那门后真正通向哪里。 他低头,轻轻碰了一下胸前那枚还带著微凉触感的徽章,指尖都像有些发热。 正式的锻造师。 自己终於真的走到这一步了。 旁边的慕曦一直在看著他。 她原本以为,自己见到的会是一个得意、张扬、恨不得把“纪录”两个字写在脸上的小鬼。可眼前这个傢伙,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提过一次自己的成绩,甚至在被夸的时候,脸红得像是有点不知所措。 这让她心里那股鬱气不仅没散,反而更彆扭了。 尤其是父亲最后那句话——“创造生命”——她从小听过不止一次。可今天,当这句话被用来对著另一个人说出来的时候,她心里就是不舒服。 她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直接往前走了一步。 “我要和你比一下。” 这一句话来得很突然。 不只是唐舞麟愣住了,连云小凌都怔了一下。 慕辰侧头看向女儿,却没有立刻制止。 唐舞麟这才注意到,慕曦胸口前,也佩著一枚和自己一样的蓝底双星徽章。 原来,她也是二级锻造师。 第五十八章:接取任务 看著慕曦那明显带著不服气的目光,唐舞麟先是愣了一下,隨后很乾脆地摇了摇头。 “我不比。” 这三个字出来得太快,连慕曦都怔了怔。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了后面的话,甚至连怎么把这个九岁二级锻造师压下去都在心里想了一遍。可唐舞麟这一句“不比”,直接把她后面所有话都堵了回去。 唐舞麟却已经转向慕辰,认真问道: “会长叔叔,那我现在可以去接锻造任务了吗?” 慕辰先是一愣,隨即失笑。 这孩子还真是半点不绕。 別人第一次见会长、第一次领徽章,多半还会紧张、拘束、客套几句。可他从头到尾最关心的,始终都是任务、报酬,还有能不能儘快开始干活。 慕曦在一旁气得差点咬住嘴唇。 她堂堂二级锻造师,当面提出比试,这傢伙竟然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更气人的是,他拒绝完自己,居然立刻去问任务在哪接,弄得好像她还没有一单锻造任务重要似的。 慕辰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眼不重,却足够让慕曦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岑兄会带你去。”慕辰微笑著对唐舞麟说道,“从现在开始,你已经是协会正式登记的成员。以后若在锻造上遇到什么麻烦,或者需要帮助,都可以来协会找我们。” 他说到这里,语气也郑重了些。 “我们锻造师协会未必是最强的协会,但一定是最团结的协会。” 最后一句说出来时,他又特意看了慕曦一眼。 慕曦心里本来就憋著气,被父亲这么一看,脸上更掛不住了,只能噘著嘴,把头偏到一边,不再说话。 “走吧。”岑岳笑著招呼唐舞麟。 唐舞麟赶忙跟上。 一直等到两人进了电梯,慕曦才终於忍不住了。 “爸,您为什么不让我跟他比?” 慕辰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收。 “这里是什么地方?” 慕曦一怔。 “这里是锻造师协会。”慕辰声音平静,“你是锻造师协会的人,也是我的女儿。你一张口,不只是你自己的事,也代表著协会的態度。人家今天第一次正式来领徽章,你当面就要和他比,像什么样子?” 慕曦抿著唇,不服气地道:“可他才九岁。” “九岁怎么了?”慕辰反问。 慕曦一时语塞。 慕辰看著她,语气倒也没有真的太重,只是很稳。 “正因为他只有九岁,你才更不该急著去压他。你若真想比,以后熟了,私下里切磋,我不拦著你。但不是今天,也不是在这里。” 慕曦低著头,没吭声。 她心里还是不服。 可她也知道,父亲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多半就不会再改了。 慕辰看著女儿,心里其实也很清楚她在彆扭什么。 前几天,慕曦刚刚通过二级考核,本该是很高兴的一件事。结果还没高兴多久,就听说有个九岁的孩子也通过了二级评测。那种滋味,对她这种一直很要强的性子来说,確实不好受。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能让她在唐舞麟面前硬碰硬。 因为他比谁都明白,唐舞麟的水平,绝不只是“侥倖通过二级考核”那么简单。 岑岳带回来的那块沉银,他亲眼看过。 提纯得均匀,节奏也对,手法稳得不像九岁的孩子。真让慕曦现在就和唐舞麟比,多半输的不会是那个小傢伙。 他不想伤唐舞麟,也不想伤自己女儿。 所以,今天只能压下。 “以后你们都在东海学院,总有碰上的时候。”慕辰淡淡道,“你若真想知道他有多少本事,就先看著。看清了,再说。” 慕曦没应声,只是默默握了握拳。 她確实会看著。 而且一定会看得很清楚。 …… 任务接取大厅在二层。 整整一层,几乎全是一圈圈柜檯和魂导屏幕。不同等级的任务区域,用和锻造师徽章一样的標识区分出来。一星、二星、三星,各自分开,清清楚楚。 岑岳带著唐舞麟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给他讲规矩。 “锻造任务只能接和自己等级相同,或者更低的。不能越级。”他说,“协会要对成品负责。委託方出材料,我们负责把东西锻好。你要是乱接,出了问题,不只是你赔,协会也得跟著赔。” 唐舞麟认真听著,一点都不敢分神。 岑岳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 “你这小傢伙,真是给了我不小的惊喜。邙天那个傢伙,这回算是被他得意到了。” 想到邙天之前那副明明得意、偏偏装得很平淡的样子,岑岳就有点牙痒。 可气归气,羡慕也是真的羡慕。 唐舞麟没听出他话里的复杂心情,只是老老实实地问: “岑大师,我接什么任务比较合適?” “当然是你做得了的。”岑岳道,“第一次接,不要想著逞强。锻造这行,稳比快重要。” 他顿了顿,又问: “协会这边有锻造室可以租。你是打算在协会做,还是在別的地方做?” 唐舞麟摇头。 “老师在东海城留了锻造室给我,我去那里做就行。” 岑岳眼底掠过一丝可惜。 若这孩子能经常在协会里做活,他就能近距离多看看了。不过转念一想,那毕竟是邙天的弟子,自己也不好真去抢。 “行。”岑岳点点头,“不过我先提醒你,锻造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要是把成品做坏了,协会不会替你兜底,该赔的材料钱,一样要赔。” 唐舞麟心里顿时一紧。 原本还觉得锻造任务看起来全是钱途,听到这里,立刻就多了几分谨慎。 “是,我一定会特別小心。” 岑岳见他这反应,反倒满意。 这才对。 锻造最怕的不是手生,而是心浮。知道怕,才会真把每一锤都放在心上。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一排柜檯。 “前面是接任务的,左边是交付任务,右边是购买金属。协会里市面上常见的稀有金属几乎都有,不过不同等级的锻造师,每个月能买的量不一样。至於四楼、五楼,是成品交易区。以后你若有空,也可以上去看看,长长见识。” 唐舞麟一边点头,一边把这些都记下来了。 不过他心里也明白,至少现在,买金属和买成品都轮不到自己去想。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赚钱。 很多很多钱。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又想起了百年魂灵的价格,以及甲餐那让人一想就念念不忘的味道。 然后默默在心里嘆了口气。 还是先干活吧。 岑岳带著他在二星任务区停下。 柜檯后虽然坐著工作人员,但真正接任务,主要还是靠前面的魂导屏幕自行操作。工作人员只负责处理特殊情况。 “来,自己试试。”岑岳示意道。 唐舞麟走到一块屏幕前,伸手点了上去。 下一刻,一排排任务信息立刻跳了出来。 任务名称、要求、数量、时限、报酬,都写得清清楚楚。 唐舞麟看了两眼,眼神就有些发直了。 任务一:天龙铁提纯。要求:百锻提纯。数量:十。时限:三十天。单价:两千联邦幣。 也就是说,如果全做完,单这一项任务就有两万联邦幣的收入。 唐舞麟的呼吸顿时微微急了几分。 两万。 这对他来说,已经不是小数目了。 要知道,在傲来城的时候,他一锤一锤砸著金属,攒那么久的钱,才终於给自己攒出第一魂灵。可现在,只是一单提纯任务,就已经接近他过去辛苦好久才能摸到的数字。 锻造师,果然是真的能赚钱。 “协会会抽成百分之十。”岑岳在旁边提醒了一句,“剩下的才是你的。” 哪怕这样,唐舞麟的心还是热了起来。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把手指落在了那条天龙铁提纯任务上。 不是衝动。 而是他心里有底。 自从那次成功千锻沉银之后,他对金属的感觉已经明显不一样了。现在再去看这些百锻提纯的活,他並不觉得陌生,反而有种踏实感。 对话框弹出,要求填写送货地址。 唐舞麟老老实实把邙天留给他的东海锻造室地址填了进去。 隨后,屏幕提示:请插入锻造师徽章確认。 唐舞麟摘下胸前那枚刚刚別上的蓝底双星徽章,放进下方插槽。 “滴——” 一声轻响之后,屏幕上立刻跳出提示: “二级锻造师唐舞麟,成功接取二级锻造任务:天龙铁提纯。材料將在三日內送达指定地址。” 徽章隨即弹出。 唐舞麟赶忙把它拿回来,重新別好,然后抬头看向岑岳。 “这就可以了吗?” 岑岳点点头。 “就这么简单。”他说,“可越是简单,越不能大意。你现在接的是协会任务,不是自己在练手。一旦交出去的是残次品,委託方追责,先赔钱的是你自己。” 他看著唐舞麟,语气稍微严肃了些。 “许多锻造师看著工钱不少,最后却没攒下多少钱,就是因为失败率高。报酬是赚到了,可坏掉的材料一样要赔,最后赔来赔去,反而越干越紧。” 唐舞麟心里一凛,赶紧点头。 “我明白了。第一次任务,我会格外小心。” “嗯。”岑岳看著他,目光倒是柔和了些,“稳著来就行。你这个年纪,能有现在这手锻造水平,已经很难得了,不用急著往前冲。”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有魂导通讯號码吗?” 唐舞麟愣了下,隨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没有。 这种东西,他哪买得起。 家里现在都还只有固定魂导通讯器,平时谁要联繫谁,都得算著用。像他这种学生,哪里会有自己的通讯號码。 岑岳看著他脸上的窘迫,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抬起了手。 他左手光芒一闪,多了一枚戒指。右手则多出了一只手环样式的魂导通讯器。 戒指是淡蓝色的,样式古朴,不显眼,却有一种细密沉静的质感。上面的纹路很深,细看之下甚至有点晕眩。 而那只通讯手环,则是当下最常见、也最实用的款式。宽约两指,可以直接扣在手腕上,方便得很。 “这两个,你先拿著。” 唐舞麟嚇了一跳,连忙摆手。 “岑大师,这、这不行,太贵重了。” 那只魂导通讯器,他就算没买过,也知道绝不便宜。更別说那枚看起来就不普通的戒指了。 岑岳却没把东西收回去,只是看著他,笑了一下。 “先別急著拒绝。”他说,“通讯器是给你联络用的。以后接任务、交任务、协会这边通知你事情,总不能每次都靠你自己跑过来。至於这枚戒指——”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 “它不是送你的,是借你的。” 第五十九章:包围 岑岳看出唐舞麟是真的想推辞,便笑了笑,把手里的两样东西都往前递了递。 “魂导通讯器是协会的標配,也是协会福利。只要是正式登记的锻造师,都会配发。你拿著,不算特殊照顾。” 他说完,又抬了抬另一只手里的戒指。 “至於这枚储物戒指,是会长让我暂时借给你的。十立方米空间。你以后接了任务,总不能提著一大堆金属满街跑,交任务时也不方便。有它在手上,会省去很多麻烦。” 唐舞麟还是有些发懵。 魂导通讯器也就罢了,可十立方米储物戒指,这种东西在他眼里,已经不是“贵重”两个字能说清的了。別说十立方米,他以前连一立方米的储物魂导器都没真正见过。 岑岳见他还在犹豫,索性直接把两样东西都塞进了他手里。 “拿著吧。”他笑著说道,“多替协会完成几件任务就行。这枚戒指,严格说,也算是提前发给你的福利。会长说了,既然你这个年纪就能做到二级,那將来走到四级,並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既然迟早都要给,早一点、晚一点,也没太大区別。” 唐舞麟听著,胸口微微发热,连忙后退一步,认真地向岑岳鞠了一躬。 “谢谢岑大师,也替我谢谢会长。” 岑岳把他扶起来,顺手摸了摸他的头。 “谢就不必老掛在嘴上了。”他看著这个孩子,语气比平时更温和些,“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无论你以后走哪条路,锻造也好,机甲也好,甚至只是想在魂师这条路上多走一点,魂力修为都不能荒废。现在这个时代,確实和以前不一样了,很多事情不一定非要魂师才能做,但想走到高处,魂力永远都是基础。” 唐舞麟立刻点头。 “是。” 这一点,他从来没有忘过。 锻造给了他信心,也给了他饭碗,可他最初的梦想,始终还是做一名强大的魂师。哪怕这条路远没有锻造那样顺,他也从未真正想过要放弃。 直到离开锻造师协会时,唐舞麟还有种踩在云上的感觉。 通讯器。 储物戒指。 二级锻造师徽章。 还有第一份正式接到的协会任务。 这些东西一下子全落到他手里,实在太不真实了。 他走出大门后,先低头看了看左腕上那只崭新的魂导通讯器,又摸了摸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淡蓝色戒指,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十立方米储物空间。 这数字大得让他都很难想像得出来。 他当然不知道,这枚戒指虽然確实出自协会体系,却並不是普通四级锻造师就能轻易拿到的东西。慕辰会把它先给他,本身就是一种很明確的示好和投资。 不过唐舞麟现在也顾不上想那么深。 他的脑子里,已经冒出了另一个念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对啊。 自己现在可不只是锻造师了,还是魂师。 到魂师协会登记,一级魂师每个月是有补助的。钱不多,但那也是钱。一千联邦幣,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不算小数目了。 想到这里,唐舞麟脚步一转,立刻又去打听魂师协会的位置。 还好,两边离得並不远。 於是,当天晚上,他又顺利跑去做了登记。 和锻造师协会相比,魂师协会显然没人在意他这样一个刚刚註册的一环魂师。出示魂环,登记资料,领取补助,流程平平无奇。没有惊讶,没有称讚,也没有谁多看他一眼。 可唐舞麟一点都不在意。 他攥著手里那一千联邦幣,还是高兴得很。 今晚这一趟,收穫已经大得超出他的预料了。 等他回到宿舍时,云小、周长溪和谢邂都已经在冥想了。宿舍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唐舞麟轻手轻脚爬上自己的床,也盘膝坐了下来。 今天舞长空教的那套新冥想术,他还有很多地方想再试试。更何况,明天开始,他和谢邂就要接受单独特训了。舞长空那句“练到做到为止”,让他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 不知道舞老师会怎么练他们。 带著这样的念头,他慢慢沉入冥想状態。 魂力按更复杂的路线在经脉中流转,速度不快,却更稳。每经过一处,都像比过去更清晰了一点。唐舞麟很快便沉了进去,一夜无梦。 …… 清晨。 唐舞麟结束冥想时,天已经亮得很足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时间便发现,对面的下铺已经空了。 谢邂不在。 他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今天是自己第一次按新冥想术修炼,入定得比平时深,起得也就比平时晚了一些。 “糟了。” 他赶忙从床上跳下来,匆匆跑去洗漱。 对唐舞麟来说,吃饭绝对是一天里最要紧的几件事之一,谁耽误都不行。 他洗漱完,几乎是小跑著往宿舍楼门口冲。 可刚靠近大门,他就察觉到了不对。 门口站著一群人。 不是一年级新生,也不是普通送孩子来的家长,而是高年级学生。七八个人,站得松鬆散散,却把门口最方便出去的那片地方几乎全占了。几个人都在四下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唐舞麟脚步慢了一下。 然后,他就看见了人群里那道金色的身影。 慕曦。 她穿著东海学院的校服,金色长髮扎成高马尾,站在人群里很显眼。女孩子发育比男生早,她比唐舞麟高了半个头,身形修长,神情里那股不耐烦也很醒目。 唐舞麟一看见她,心里就隱约明白了几分。 而慕曦也刚好在这时转过头,一眼就看见了他。 “就是他!” 她抬手一指,声音乾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下一刻,那七八名高年级男生顿时动了起来,几步就把唐舞麟围在中间。 唐舞麟皱了皱眉。 “你们干什么?” 其中一名个子最高的男生往前走了一步。 他长得不差,校服也穿得整齐,看上去甚至有几分体面。可那种说话时带出来的居高临下,却让人听著极不舒服。 “有点事,找你聊聊。”他慢条斯理地道,“跟我们走一趟吧。” 唐舞麟没动。 “有事就在这里说。” 他心里已经能確定,这件事多半和慕曦有关。昨天她被自己拒绝了比试,今天又带了这么多人过来,显然不是碰巧。 周围已经有一些一年级学生停下来看热闹,可一接触到那些高年级学生扫过来的眼神,立刻又往后退了退。 东海学院里,高年级对低年级的天然压迫,本来就不是说说而已。 那名高大学员嗤笑了一声。 “这由得你吗?” 一边说著,他已经抬手朝唐舞麟肩膀抓了过来。 唐舞麟眼神一冷。 他猛地一抖肩,直接把那高大学员震得一个趔趄。 没有半点犹豫,唐舞麟第一时间就动了。 乌光一闪,沉星锤已经落入掌中,脚下白色魂环同时升起。那股熟悉的沉压感骤然以他为中心铺开,范围不算大,却足够让围上来的几名高年级学员动作同时滯了一下。 唐舞麟要的,就是这一瞬。 他根本没想著和这么多人硬拼。这里是学院,只要先衝出去,把事情闹到明面上,对方反而不敢乱来。 所以他一步抢出,肩背发力,整个人像一枚砸出去的铁弹,直接撞向刚才被他震开的那名高大学员。 “砰!” 那人本就脚下未稳,被这一撞正中胸口,整个人顿时向后跌去,连带著把旁边一人也带得歪了一下。 包围圈立刻裂开一道口子。 唐舞麟没有停,拎锤就往外冲。 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然横移出来,正正挡在他前方。紧接著,一团刺目的强光骤然亮起,像是一把烧红的刀直接劈进视野里。 唐舞麟眼前猛地一白。 那光不只是晃眼,还带著灼人的热意,照得他面颊与胸口都隱隱发痛,前冲的动作不由得慢了半拍。 不好! 他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便听见一声冷哼。 下一瞬,胸口一震。 一脚已经狠狠踹在了他身上。 唐舞麟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回去,重重摔回包围圈內,手中的沉星锤也在地面上擦出一声闷响。 第六十章 打得过我,我就自重 被这一脚踹回包围圈的同时,唐舞麟只觉得胸口一闷,脚下白色魂环都跟著暗了一下。 先前为了硬衝出去,他已经把第一魂环的力量强行压到了周围几个人身上。那种沉压本就最耗魂力,如今又被慕曦正面一脚踢散,体內本就不算充沛的魂力几乎瞬间见底。 他踉蹌著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你还敢撞我!” 先前被他一肩撞开的那名高大学员这时已经缓过劲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抡起拳头就要往唐舞麟脸上砸。 “住手!” 慕曦厉喝一声。 那高大学员动作一顿,到底还是停了下来,只是胸口那口气没压住,伸手又推了唐舞麟一下,眼里满是恼火。 唐舞麟没理他,只是抬起头,看嚮慕曦。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看清了她此刻的样子。 两个黄色魂环在她脚下缓缓升起,魂力波动明显比他高出不止一个层次。她头顶上方悬著一轮金色光轮,光很盛,却不刺目,周围空气却因为它而隱隱发热。她左肩上方,则跳动著一小团橘红色火焰,显然是她的魂灵。 两环。 大魂师。 而且还是一种很强势的火属性武魂。 唐舞麟心里一沉。 慕曦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我,中级部五年级一班,慕曦。”她声音很冷,“我要和你比锻造。” 唐舞麟眼神微微一凝,没说话。 慕曦继续道:“你上次在协会拒绝了我一次。今天,我再来找你一次。你若还想在东海学院安安稳稳待下去,就別再推了。” 这已经不只是挑战了。 是威胁。 唐舞麟心里那股倔劲一下就翻了上来。 他最討厌別人这样逼他。 正当他要开口的时候,一道阴冷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你要是还想完整地走回去,现在就闭嘴,让你这些人立刻滚开。” 这声音来得太突然。 慕曦整个人几乎是瞬间僵住。 那不是嚇唬人的语气,而是真正贴著杀气说出来的话。她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一缕寒意已经贴上了自己的颈侧,另一道更细、更阴冷的锋芒,则抵在了她后腰。 她不敢动。 甚至连武魂都不敢重新催动。 “让他们滚。”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冷了些。 慕曦身边那些高年级学员这才猛地反应过来,纷纷回头。 只见谢邂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慕曦身后。 他个子比慕曦矮些,此刻却显得格外危险。一只手搭在慕曦肩上,另一只手握著一柄泛著冷光的匕首,贴在她颈侧。至於后腰处那股几乎看不见的寒意,显然来自他另一把隱藏起来的匕首。 “混蛋!”先前那高大学员顿时怒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谢邂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耐心有限。”他淡淡道,“你们要是觉得我不敢在学院里动手,可以继续试。” 说著,他手上微微一送。 慕曦顿时闷哼一声,脸色发白。 她毕竟也才十三岁,就算平时再骄傲,此刻被人真正拿刀贴住要害,恐惧还是压过了怒气。 “你们都退开!”她咬著牙低喝。 那几名高年级学员虽然不甘,却也只能往后散开。 唐舞麟站在原地,看著谢邂,自己都有点愣。 他真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看到这傢伙。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陡然响起。 “都给我住手!” 声音刚落,谢邂的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瞬,一只大手已经从旁边探来,直接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谢邂手里的两柄匕首几乎同时消失,人却已经像只被抓住后脖颈的小兽一样悬在半空。 …… 几分钟后。 中级部教导处。 龙恆旭坐在桌后,脸色阴沉得难看。 他看著面前这一排学生,先是扫了一眼慕曦等人,最后才把目光落在谢邂和唐舞麟身上。 “说吧。”他冷冷道,“到底怎么回事。” 慕曦先开了口。 “我是来找唐舞麟比锻造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明显还压著火,可到底不敢把事情再往大了说。 谢邂冷笑一声。 “比锻造?带著七八个人堵到一年级宿舍楼门口去比?你们五年级就是这么找人切磋的?” 龙恆旭冷冷瞪了他一眼。 “这就是你拿刀顶著学姐脖子的理由?谢邂,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谢邂站得懒散,说出的话却一点都不软。 “知道。”他道,“再慢一点,我室友就被你们的人围殴了。” “如果他们不停手呢?”龙恆旭沉声问,“你真敢下手?” 谢邂抬了抬眼,神情冷得很。 “那可说不准。” 龙恆旭面部肌肉明显绷紧了一下。 他又转向唐舞麟。 “那你呢?你有什么要说的?” 唐舞麟站得很直,胸口还隱隱发闷,可声音却很稳。 “我爸爸以前跟我说过一件事。” 龙恆旭皱眉。 唐舞麟继续道:“他说,如果我在学校欺负比我小的人,他知道了,一定会狠狠教训我。但如果有比我大的同学欺负我,那就立刻还手,不许犹豫。” 教导处里安静了一瞬。 龙恆旭看著这个一年级小孩,一时间竟有点接不上话。 他做了这么多年教导主任,听过的辩解太多了。可像唐舞麟这样,不哭不闹,也不装委屈,只把话平平说出来的,反而让人最难反驳。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隨之传来。 “说得没错。我也不觉得我的学生做错了什么。” 舞长空走了进来。 他脸色很冷,目光更冷,一进门,整个教导处都像是跟著降了几度。 龙恆旭顿时皱眉。 “舞老师,进门之前连敲门都不会了吗?” 舞长空看了他一眼。 “抱歉。” 这两个字说得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真心。 龙恆旭脸色更难看了。 舞长空却根本不理他,目光直接落到慕曦和那几名高年级学员身上。 “以大欺小,很有本事。”他淡淡道,“我不会做这种事,但如果再让我知道你们来堵我的学生——”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我就去揍你们班班主任。” 教导处里顿时一静。 慕曦那几人全都僵住了。 龙恆旭更是额角一跳,怒道:“舞长空,请你自重!” 舞长空转过头,看著他,神色没什么变化。 “你打得过我,”他说,“我就自重。” 说完,他抬手就在谢邂脑袋上拍了一下,另一只手直接拉过唐舞麟,转身就往外走。 动作自然得像是来接自己学生下课。 “你——” 龙恆旭气得一下站起身来,可话到了嘴边,到底还是没追出去。 他太清楚舞长空是什么性子了。 这傢伙在高级部时就已经让不少人头疼得不轻,真把他惹急了,他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门被重新带上。 龙恆旭胸口起伏了两下,最后只能把火气转向留下来的慕曦等人。 “你们几个,每人记一次警告处分!”他沉声道,“以大欺小,还堵到一年级宿舍楼门口去,真有出息!” 慕曦咬著唇,没敢反驳。 …… 出了教导处,舞长空这才鬆开了手。 他依旧走在前面,背影挺拔,步子也不快,可就是有种谁都不敢隨便追上去的感觉。 唐舞麟小跑两步跟上。 “老师,谢谢您。” 舞长空头也没回。 “你没做错事,有什么可谢的。” 他顿了顿,又淡淡补了一句: “谁也不能耽误我上课。” 唐舞麟听得一愣,隨即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这理由,真像舞长空会说的话。 谢邂这时也凑了上来,脸上难得堆满了笑,语气更是热切得不行。 “舞老师,您刚才太帅了。”他说,“我真服了。您以后就是把我们往死里练,我都绝不叫苦。” 舞长空脚步不停,只轻飘飘地回了一句。 “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 谢邂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下。 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唐舞麟却在这时停下脚步,转头认真看向谢邂。 “谢邂。” 谢邂也停住,看他。 唐舞麟道:“刚才……谢谢你。” 这句谢,说得很真。 他知道,若不是谢邂突然出现,今天这件事绝不会结束得这么快。至少,他不可能那么容易脱身。 第六十一章:古月 谢邂听完唐舞麟那句“我们是朋友了”,脸色顿时有点古怪。 “你这话听著怎么这么彆扭。”他撇了撇嘴,“我帮你,不是因为我真把你当朋友,只是看不惯他们人多欺负人少,还仗著年纪大堵人。” 唐舞麟却笑了。 “那也一样。” “哪里一样了?”谢邂没好气地道。 唐舞麟道:“反正从我这边算,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谢邂看著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最后只能冷哼一声,把脸偏到一边去。 可第二天一早,他就没心思想这些了。 因为舞长空说到做到。 上午第一堂课,体能基础训练。 跑步。 东海学院中级部的操场,一圈足有八百米。舞长空站在操场中央,连多余的话都没有,只淡淡报出数字: “十圈。热身。” 五班学生当场就安静了。 十圈。 八千米。 哪怕他们都是魂师班的学生,这个数字听起来也一点都不轻鬆。可没人敢抱怨。昨天舞长空在教导处门口那一句“你打得过我,我就自重”,已经足够让整个五班彻底明白,这位班主任不是那种可以討价还价的人。 而下一刻,所有人的庆幸又都冒了出来。 因为舞长空提著两套黑沉沉的铁衣,直接走到了唐舞麟和谢邂面前。 “你们两个,穿上。” 铁衣由粗重铁链和铁片缀接而成,每套二十斤,不多不少。 其他学生看著那两套东西,忽然觉得自己只是单纯跑十圈,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接受了。 谢邂的脸当场就绿了一下。 若是昨天之前,他多半已经开口顶回去了。可现在,他还真没那个底气。一来,昨天自己亲口说过“绝不叫苦”;二来,舞长空那一剑,到现在还压在他心里。 唐舞麟倒是没什么反应,甚至还有点精神。 他接过铁衣,动作利落地往身上一套,试著活动了下肩背,觉得还行。 谢邂看了他一眼,没忍住问:“你不觉得沉?” 唐舞麟诚实地摇了摇头。 “还好。” 谢邂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不该问。 “开始。”舞长空一声令下。 五班二十个人立刻动了起来。 刚开始,队伍还算整齐。谢邂毕竟是敏攻系,哪怕背著二十斤铁衣,起步时也依旧轻快,脚下发力极快,很快就衝到了前面。 唐舞麟跑得不快,却很稳。 他的步子不大,节奏也不急,呼吸从一开始就压得很平。二十斤铁衣落在他身上,確实有点存在感,但远没到影响动作的地步。 一圈过去,队伍开始鬆散。 两圈过去,已经有人掉队。 谢邂最开始冲得快,到了第二圈后半段,速度就开始往下掉。敏攻系擅长的是瞬间爆发和连续变向,真要这么长时间地负重硬跑,他的短板就出来了。 到了第四圈,谢邂已经觉得肺里像是著了火。 铁衣死死压在肩背上,腿越来越沉,每往前迈一步都得重新咬一下牙。他现在连后悔昨天对舞长空说那些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你怎么样?” 唐舞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谢邂回头看了他一眼,顿时更鬱闷了。 唐舞麟额头上也有汗,可呼吸明显比他稳得多,整个人的节奏一点没乱,甚至还有余力说话。 “我还行。”谢邂咬著牙,硬是又把速度提了提。 他绝不能让这傢伙追上。 唐舞麟跟在他后面,语气居然还挺认真。 “舞老师让我们负重,也是有道理的。一个月后不是还要打升班赛吗?” 谢邂根本不想说话。 现在张口都是负担。 第五圈。 谢邂的腿已经开始发木了。 唐舞麟其实早就能超过他,只是一直没这么做。他能感觉到,谢邂现在完全是靠一口气硬撑著。可真要让他自己跑崩了,后面恐怕更难缓过来。 於是,他悄悄伸出一只手,托在了谢邂肘下。 谢邂只觉得身上一轻。 那种快要散架的沉重感,居然硬生生被分走了一截。 他猛地偏头看向唐舞麟。 唐舞麟没说什么,只衝他笑了一下,脚下反而开始加速,带著他继续往前跑。 谢邂愣了两息,隨即咬了咬牙,也跟上了节奏。 操场中央,舞长空一直在看著。 他的目光从那些掉队的学生身上扫过,脸色没什么变化。等看到唐舞麟带著谢邂往前提速时,他眼底才有一点很浅的波动。 然后,他开口了。 “唐舞麟。” 正在跑步的两人同时一紧。 舞长空声音平静得很。 “你既然这么有力气,那就再加十圈。带著他一起跑。” 谢邂脚下差点一软。 又加十圈? 他猛地扭头去看唐舞麟,结果唐舞麟脸上居然没什么绝望,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 “还得多跑十圈啊。那得快点了,不然赶不上中午吃饭。早上就没吃,我已经饿了。” 谢邂人都快麻了。 “你还是人吗?”他喘著气问,“你都不累的吗?” 唐舞麟想了想,很认真地答道: “现在还好。” 谢邂彻底不想说话了。 就在这时,操场另一侧,通往校门的方向,有人缓步走了过来。 那是个年纪和他们差不多的女孩。 她穿著白色长裤和白色上衣,没有穿校服。黑髮,黑眸,五官单看並不算特別扎眼,却很乾净。她走路的步子不快,可节奏很稳,整个人身上有种很特別的平静感。 舞长空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 现在是上课时间,这女孩又没穿校服,显然不是正常出现在这里的学生。 他转身走了过去。 “你是哪个班的?” 女孩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先落在了操场上,正落在穿著双份铁衣、还在继续跑步的唐舞麟身上。她看了两眼,似乎对这一幕颇有兴趣,这才抬头看向舞长空。 “我还不是这里的学生。”她说,“我是来上学的。可是他们说,报名时间已经过了。” 舞长空眉头微蹙。 “你不是东海学院的学生?” “现在不是。”女孩点头,“但我想在这里上学。可以吗,老师?” 若换了別的老师,多半只会让她先去走程序,或者乾脆把人打发走。 可舞长空不是別人。 他看著这个女孩,语气依旧冷淡。 “这里是魂师学院。想进来,不是靠说。” 女孩却笑了一下。 “那就考试。”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本来就是最正常的答案。 舞长空看著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古月。” 舞长空点了下头,没有再多问。 “好,我给你一个机会。” 说完,他转身看向操场另一边。 “谢邂,过来。” 谢邂本来还在唐舞麟的带动下勉强往前跑,听到这一声,简直像听见了救命。立刻停了下来,边喘边把身上的铁衣脱下,塞给唐舞麟。 “你行不行?”他低声问,“两套铁衣。” 唐舞麟接过来,三两下套在自己身上,活动了一下肩膀。 “总比带著你轻鬆。” 谢邂脸一黑。 这话听著怎么这么欠揍。 可下一秒,他就发现,唐舞麟套上第二套铁衣之后,竟然真的又加快了。 谢邂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傢伙的体力,是真的离谱。 他自己则拖著快散架的身体,喘著粗气走到了舞长空身边。 “舞老师。” 舞长空瞥了他一眼。 “你的体力太差了。” 谢邂一听这话,条件反射就想辩解。 “我们敏攻系战魂师本来就更重爆发和灵活,体力不是重点——” “肤浅。”舞长空直接打断了他。 谢邂瞬间闭嘴。 舞长空抬了抬下巴,示意身边的古月。 “给你二十分钟恢復。二十分钟后,和她打一场。贏了,你今天上午剩下的圈数就免掉。” 谢邂一听,先是一愣,隨后眼睛顿时亮了。 这还有这种好事? 他立刻抬头看向古月。对方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大,身形也不显强壮,怎么看都不像很难对付的样子。 “没问题。”谢邂立刻答应下来。 舞长空淡淡道:“去恢復。” 谢邂二话不说,当场盘膝坐下,抓紧时间开始冥想调息。 二十分钟虽然不长,可总比没有强。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態,若不赶快缓回来一点,別说打一场,站著都费劲。 而另一边,唐舞麟已经穿著两套铁衣,继续沿著跑道往前跑去。 第六十二章:古月VS谢邂 古月像是根本没把谢邂放在眼里。 她的目光只是隨意地从操场上扫过,看看跑步的学生,看看周围的场地,像是在熟悉这个陌生学院的一切。至於站在不远处、即將和她交手的谢邂,她甚至连正眼都没多给几次。 舞长空看了她一眼。 “轻视对手,是最愚蠢的事。” 古月这才回头,语气很平静。 “我没有轻视他。” 她话是这么说,可那份平静本身,就已经带著一种近乎天然的疏离。不是故意摆出来的傲慢,而像是她真的没有把这场比试看得多重。 舞长空没再说什么,目光重新落回操场。 此时,五班的队伍已经彻底拉开了。 穿著双份铁衣的唐舞麟依旧跑在最前面,速度不算快,却始终很稳。铁衣压在身上,並没有让他的步子乱掉,反而让他整个人显得更沉了几分。排在第二的,是周长溪。到了这种纯体能的训练里,身体底子的重要一下就显出来了。 唐舞麟一边跑,也一边留意著操场中央。 他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古月,同样有些好奇。 而就在他目光落过去的时候,古月也恰好朝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唐舞麟只觉得,这个女孩的眼神很亮。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 谢邂从地上弹身而起,先活动了一下肩颈和手腕,呼吸已经比之前平稳了许多。不得不说,他的恢復速度很快,敏攻系魂师在这方面本就有优势,再加上他底子確实好,短短二十分钟,状態已经回来了大半。 舞长空淡淡道: “相距三十米。准备。” 谢邂依言后退。 他不是转身退,而是面对著古月,一步一步往后量。每一步距离几乎都一样,目光则始终锁在古月身上,没有半点放鬆。 前面和唐舞麟连打几场,他已经明白了一个很现实的道理:同龄人的战斗,最怕的不是对手多强,而是自己先把对手看轻了。 三十米。 两人站定。 直到这时,古月才真正把目光落到谢邂身上。 “开始。” 舞长空一声落下,谢邂几乎在同一瞬间释放武魂。 光龙匕入手,黄光一闪,他整个人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敏攻系战魂师的优势,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三十米的距离,在他脚下被迅速拉短。奔行中,他的身体压得很低,重心前移,脚下每一次发力都极乾净,没有一丝多余动作,整个人像一道贴地掠过的影子。 古月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谢邂衝到十米左右时,她才抬起了手。 这个时机,已经很晚。 至少在旁观的大多数学生看来,都太晚了。 谢邂眼底也掠过一丝判断。 她慢了。 所以他没有急著交出自己的魂技。 第一魂技只有一个,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在於出手的时机,而不是越早越好。眼前这个距离,只要他再压近一点,或许根本不需要动用魂技,就足以结束这场比试。 周围跑圈的学生们此时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谢邂是他们到现在见过最强的同龄人。十八级,百年魂环,敏攻系战魂师,这些条件放在一年级里已经足够亮眼。这个叫古月的女孩就算看起来再从容,也不该贏得太轻鬆才对。 就在这时,一圈黄色魂环从古月脚下缓缓升起。 也是百年。 这一点,让不少人都微微一惊。 可谢邂已经到了。 古月依旧没退。 下一瞬,一圈青色光晕以她为中心向外铺开,范围不大,却极凝实。那不是风吹开的散漫气流,而是一种被压得很紧的青色气场。 谢邂的光龙匕几乎同时刺出,直取古月肩头。 可就在匕首刺入那圈青光的瞬间,他脸色微微一变。 偏了。 不是他手腕抖了,也不是古月躲了,而是有一股非常明確的侧向力量,在碰撞的一瞬把他的进攻带歪了。那感觉很怪,不像硬挡,更像是有人从旁边推了他一下,让他原本笔直的一刺,硬生生擦著古月肩侧滑了过去。 而还没等他彻底调整过来,青光已经变了。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那圈气流般的青色骤然一收,紧接著便化成了赤红。 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球,已经到了他面前。 太快了。 谢邂瞳孔骤缩。 人在前冲之中,旧力未尽,新力未起,正常人根本来不及变向。可谢邂到底是谢邂,关键时刻,他腰身猛地一拧,整个人在半空中强行横转,几乎是擦著那团火球翻了出去。 炽热的气流掠过脸侧,连发梢都被燎卷了几根。 谢邂落地的瞬间,脚下连点,接连几个后跃,迅速把距离重新拉开到二十米左右。 这一次,他没有再贸然上前。 他盯著古月,眼神已经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那一下,如果不是他反应够快,现在多半已经被正面轰中了。 而古月眼中也掠过一丝细微的意外。 她原本以为,自己那一手已经足够结束战斗。可谢邂的闪避速度,比她预想中还要更快一些。 舞长空站在一旁,神色同样起了变化。 他看得比学生们更清楚。 古月先前释放出来的,分明是风属性的力量。可后面那团火球,又是再明显不过的火属性。风与火,两种力量衔接得毫无滯涩,像是同出一源。 可她的武魂究竟是什么? 舞长空一时竟也没完全看明白。 场中,谢邂已经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正面硬压,而是围著古月迅速游走起来。脚下步伐忽快忽慢,方向也不断变换,整个人像一道被拉长又揉碎的影子,根本不给人轻易锁定的机会。 古月还是站在原地。 她甚至没有隨著谢邂的移动去转身,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黄色魂环在脚下缓缓律动。她肩头附近也看不见明显的魂灵显形,这让她整个人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奇异感。 距离,在游走中一点点被拉近。 突然,谢邂动了。 一个侧滑,接一个前冲,整个人在五米外猛然提速,像是一直绷著的弦终於弹了出去。 与此同时,他脚下那枚百年魂环骤然亮起。 手中光龙匕一抖,一道黄色刃芒立刻飞斩而出。 光龙刃! 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在这场比试里动用魂技。 那道刃芒速度极快,飞出后还带著一声极轻的龙吟,直奔古月正面而去。更诡异的是,在逼近到不足一米时,它竟突然在空中一折,改变了原本的轨跡,从另一个角度切向古月肩侧。 这就是百年魂技的强处。 不是单纯更强,而是更难防。 可古月的反应依旧平静。 就在光龙刃转向的同时,她身上青芒再闪,一道细窄却极凝练的青色风刃从身前掠出,精准无比地撞上了那道黄色刃芒。 “嗤——” 风刃当场被斩开。 可也正是这短短一瞬的阻滯,让古月往前轻轻跨出了一步,刚好避开了谢邂这一击。 第六十三章:元素掌控 谢邂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自己那一记光龙刃能直接决定胜负。 所以,在黄色刃芒飞出的同时,他人也已经跟了上去。 这是他最擅长的节奏。 先用魂技逼位,再用自己真正的速度去吃对方闪避后的空档。只要古月动一步,他后面的刀就能立刻补上。 而古月也確实动了。 她往前跨出的那一步,看起来只是为了避开那道突然变向的光龙刃。可也正是在她迈步的瞬间,谢邂已经从另一个角度切了进去。 他落点很准。 几乎就在古月侧后方不到一米的位置。 这个距离,够他出刀,又不至於把自己贴得太死。进,可攻;退,也能立刻抽身。这是他和唐舞麟连打数场之后,逼著自己一点点修出来的分寸感。 舞长空站在一旁,看得很清楚。 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一点认可。 谢邂这一下,不再只是单纯地快了。 而是开始真正有了敏攻系魂师该有的味道。 不远处,唐舞麟也在跑。 双份铁衣压在肩上,他的步子依旧没乱,只是呼吸比刚才更深了些。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一直分著心神去看场中的交手。 看得越清楚,他越能感觉到自己和谢邂之间的差距。 第一次贏,是因为谢邂轻敌。第二次那场,更是靠了自己身上那道突如其来的异变。真要只论正面对战的手段和经验,谢邂现在確实比他成熟得多。 而场中,变化已经到了。 谢邂脚尖落地,正准备借地再起,手中光龙匕已经顺势撩出。 可就在这一瞬,他脚下忽然一沉。 不是错觉。 而是地面真的软了。 原本坚实的操场地面,不知何时竟变得像一片被雨水泡透的泥地,脚掌刚一踩实,就直接陷进去半寸。那股黏滯的拉扯感来得极突然,像有东西从地下攥住了他的脚踝,硬生生把他后续那一下弹起给拖住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谢邂脸色一变。 原本应该轻灵弹出的扑杀,顿时变成了原地硬送的一刀。 而古月只是身形一晃。 她脚下微微踉蹌了半步,身体往前倾出一点,像是险险才避开谢邂这一击。可她这一晃,恰好把那一刀让了过去。 紧接著,她反手一扬。 一枚冰锥已经射了出来。 那冰锥没有对准谢邂的身体,而是直接钉向他脚下那片泥泞。 “咔。” 一声很轻的脆响。 下一刻,原本只是发软下陷的地面骤然结冰,泥与冰一瞬凝实,连带著把谢邂那只陷进去的脚整个锁死在原地。 谢邂心口一沉。 不好。 而古月显然不会给他多想的时间。她转身、抬手,动作乾净得几乎没有停顿,一团火球已经朝著谢邂正面飞了过去。 距离太近了。 近到谢邂连完整闪身的空间都没有。 可他到底是谢邂。 这种时候,反而最能看出他平时那份高傲不是全无来由。左脚被锁,身形受制,他却没有半点慌乱,右手光龙匕瞬间前划,一道精准到近乎苛刻的切线直接劈进火球中央。 “砰!” 火球当空炸开,火星四散。 热浪扑面而来,把他额前几缕头髮都吹得往后掀起。 古月的攻势却根本没停。 火球之后,是冰锥。 冰锥之后,又是火球。 她出手的频率不算快得惊人,可每一下都接得很紧,像是根本不需要思考一样。冰与火在她手里切换得极其自然,几乎是心念刚起,元素就已经成形。 谢邂右手不停,光龙匕接连劈斩。 一枚、两枚、三枚。 可很快,他就发现,只靠一把匕首已经不够了。 古月的攻击看似不重,却很密,也很准。尤其是她每次出手的角度都不完全一样,有时打正面,有时压侧路,有时甚至擦著地面过来,逼得人连喘口气的空都没有。 谢邂眼底一冷,左手也抬了起来。 另一柄匕首,终於显形。 影龙匕。 一明一暗,两柄短匕同时展开时,他整个人的气势也跟著一变。右手主攻,左手补防,刃影在身前迅速铺开,寒光交织成一层密不透风的网。那些飞来的冰锥与火球,被他一一斩碎,碎冰炸开,火星四溅,场面顿时密了起来。 五班那些跑得东倒西歪的学生这会儿几乎都看呆了。 谢邂强,他们知道。 可他们没想到,古月也能强成这样。 她站在那里,步子不大,动作也不夸张,可冰、火、土、风几种力量在她手里轮转不休,几乎把谢邂整个人钉在原地打。 舞长空的眼神也越来越凝。 到现在为止,古月已经先后用出了风、火、土、冰四种元素力量。没有哪一种强到夸张,可组合在一起之后,却硬是把谢邂这个擅长近身爆发的敏攻系魂师拖入了最不舒服的节奏里。 谢邂自己同样在心里飞快判断。 他不是没有机会。 古月的元素变化多,控制也巧,可她毕竟也只有一个魂环。只要是一个魂环,就不可能无限制地这么用。何况自己魂力十八级,又是双生武魂,在消耗上,未必会输给她。 脚下那片冻住他的冰土,此时已经在一点点鬆动了。 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挣开束缚,他就能重新把速度完全拉起来。到了那时候,局面对自己就会有利得多。 想到这里,谢邂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点冷笑。 可下一秒,他就看见古月也笑了。 不是得意,也不是嘲讽。 只是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谢邂心里猛地一紧。 然后,他就看见古月抬起手,丟出来的东西不再是火球,也不是冰锥。 而是一团白光。 那白光不大,甚至不算起眼,可离手之后却在空气中猛然炸开,速度快得几乎不给人反应。 谢邂只来得及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前已经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 什么都看不见。 那不是简单的亮,而是像有人把一层滚烫的白布直接蒙在了他视野上,眼底全是发酸发涨的刺痛感,连眼泪都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不好! 谢邂心里一沉,双手立刻本能地挥了起来。 他看不见古月在哪,也不知道她会从哪个方向进攻,只能用最直接也最笨的办法,把两把匕首在身前舞成一片密集的锋网,先护住自己再说。 就在这时,舞长空开口了。 “够了。” 谢邂的动作这才猛地一顿。 十几秒后,他眼前那层刺白才一点点褪下去。视野重新恢復时,他的眼睛已经红得厉害,泪水控制不住地往下流,模样多少有点狼狈。 他抹了一把眼角,喘了口气,第一反应不是服气,而是不服。 “老师,我没输。”他声音还有点急,“刚才我只是看不见,她未必真能破开我的防御。” 舞长空看了他一眼。 “输了就是输了。” “刚才你在乱挥匕首的时候,她已经到你身后了。” 谢邂一怔,立刻转头去看古月。 古月微微一笑,下一瞬,脚下银光一闪,整个人竟毫无徵兆地横移出去三米,像是直接从原地滑到了另一个位置,动作快得让人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谢邂彻底呆住了。 “这……这又是什么?” 他真的有点懵了。 风、火、土、冰也就罢了,刚才那白光已经够离谱了,现在又来一个空间位移? 唐舞麟跑到这里,脚步都不由自主慢了一下。 他也看见了。 而且看得很清楚。 古月不是速度快,而是真的在极短的一瞬里,换了位置。 舞长空终於重新把目光落在古月身上。 “你贏了。”他说,“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从哪里来,又是什么武魂了。” 古月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封推荐信,递了过去。 “这是我的初级学院推荐信。” 说完,她顿了顿,平静地补上了后一句。 “至於我的武魂,叫元素使。” 元素使。 舞长空眉头微动。 这个名字,连他都是第一次听说。 而古月刚才这一战里,已经实际展示了至少六种不同的能力——风、火、土、冰、光,还有最后那一下空间位移。 放在正常魂师身上,只要能精通其中一种,就已经足够出色。可她却把这些全都放在了一个武魂里。 古月看得出舞长空眼底的疑问,也没有卖关子。 “我可以掌控六种元素。”她说,“但我的魂环不会单独附加在某一种元素上。所以我能让它们变化、配合、切换,却很难把某一种力量直接强化到特別高的程度。” “我的第一魂技,叫元素潮汐。” “作用是延长元素掌控的持续时间,同时让我的元素变化更稳定一些。” 舞长空听到这里,才算真正明白过来。 难怪。 难怪古月的每一种单独攻击都不算特別强,可组合起来,却会让人越来越难受。 先用土把谢邂脚下拖住,再用冰把泥泞瞬间冻结,这已经不是简单地“会两种元素”了,而是已经摸到了一点元素复合运用的门槛。 这一类魂师,前期单一爆发未必惊人,可一旦被她把节奏接起来,威胁会非常可怕。 舞长空沉默了两息。 然后点头。 “我明白了。” 他把推荐信收起,看著古月,语气依旧冷,却已经多了几分定论。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东海学院中级部一年级五班的学生。” “古月。” 第六十四章:你贏了吗? “谢谢老师。” 古月答得很自然,唇角还带著一点笑意,刚才那场胜负分明的较量,对她来说也不过只是刚好够用的一次证明。 舞长空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半分缓和。 “那就跟他们一起去跑。” 他声音很平,也很冷。 “这是五班的体能基础课。谢邂,你也去。” 谢邂原本还在为刚才那一战憋闷,一听这话,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老师,不是说打完就不用跑了吗?” 舞长空看了他一眼。 “你贏了吗?” 短短四个字,直接把谢邂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没贏。 这三个字简直是卡在嗓子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和唐舞麟交手时,他还能给自己找理由:第一次是轻敌,第二次则是被那股来得莫名其妙的异变打了个措手不及。可刚才这一场,他已经很认真了,也足够谨慎,结果还是输了。 而且输得一点都不好看。 那个叫古月的女孩,明明看著安安静静,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可一动起手来,冰、火、土、风轮著来,最后还丟出一团白光,硬生生把他逼到了死角。 谢邂越想越憋屈。 古月倒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便直接转身跑向操场边缘,跟上了还在继续跑圈的五班学生。 谢邂看著她的背影,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只能也跟了上去。 舞长空站在原地,看著两人重新归队,脸上的冷意並没有散去,可眼底却极淡地掠过了一点旁人很难察觉的鬆动。 然后,他转身朝主教学楼走去。 …… 操场上,古月很快就追到了前面。 她步子不大,呼吸也不急,跑起来有种很奇特的轻鬆感。不是谢邂那种靠爆发和速度往前掠,而像是整个人都踩在一个非常稳定的节奏里,既不抢,也不拖。 她一路追到唐舞麟身边,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两层沉甸甸的铁衣。 “你为什么要穿这个?” 唐舞麟正稳稳往前跑,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 “体能训练。”他说,“老师给我的要求,可能会更严一点。” 古月目光又落到那两层铁衣上,神情里多了点认真。 她是看过谢邂喘得快要断气的样子的,所以也更能看出,唐舞麟现在这种稳定到底意味著什么。 “你也很厉害。”唐舞麟又补了一句。 古月笑了笑。 “其实也还好。我的元素变化多,但每一种单独拎出来,都不算特別强。” 唐舞麟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 古月继续道: “武魂本身当然重要,但很多时候,真正拉开差距的,不只是武魂是什么,而是你有没有真正理解它,又能不能把它控制到位。你理解得越深,它能给你的东西就越多。” 理解。 控制。 唐舞麟一边跑,一边把这两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想到了锻造。 想到了自己这柄锤从最初的笨拙,到后来越来越顺手的过程。想到了沉星锤在手里、在体內、在每一次落锤时带来的那种熟悉感。也想到了自己这几次实战里,明明有很多力量,却总是没能在最合適的时候用出来。 古月这番话,让他心里像是被轻轻敲了一下。 而另一边,谢邂已经追了上来。 他没有铁衣了,休息过后体力也恢復了一些,虽然刚输了一场,脸色不怎么好看,跑起来倒还稳。 听到古月那句“理解武魂”,他立刻不服了。 “你这话说得轻鬆。”他撇了撇嘴,“也不是谁都像你一样,能把那么多东西都玩得团团转。” 古月侧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没什么情绪。 “那是因为你还没真的吃透自己的武魂。” 谢邂顿时被噎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透?” 古月语气平淡。 “手下败將,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谢邂的表情当场就僵了。 唐舞麟在旁边看著,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这两个人说话的方式倒是有点像,一样的不留情面。只不过谢邂的锋利是摆在脸上的,古月却是平平静静地一句话扔出来,效果反而更重。 “你——”谢邂憋了半天,最后只能咬牙继续跑。 …… 与此同时,舞长空已经走进了主教学楼。 这会儿所有班级都在上课,楼道里很安静,连脚步声都被衬得格外清晰。 他一路走到教导处门口,停了一下。 过了两息,才抬手敲门。 “进来。” 龙恆旭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著依旧不太痛快。 舞长空推门进去。 龙恆旭正坐在办公桌后,脸色谈不上好看。今天上午那场风波,他表面上压了下去,心里却一直有股气没散。对他来说,舞长空这个人最大的麻烦,从来就不是实力太强,而是太不按规矩来。 偏偏,他又確实有不按规矩的本钱。 院长护著,高级部那边也拿他没办法,自己这边更不可能真把人怎么样。 龙恆旭正想著这些,抬头一看,发现进来的居然就是舞长空,不由得怔了一下。 “舞老师有事?” 他语气不冷不热。 舞长空走到办公桌前,停下,然后朝他微微躬身。 “龙主任,我是来向您道歉的。” 这一句出来,龙恆旭整个人都愣住了。 道歉? 舞长空? 他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放眼整个东海学院,谁不知道舞长空的性子。冷,傲,硬,不讲情面,也几乎从不低头。別说当面道歉了,平时有人能从他嘴里听到一句稍微软一点的话,都算少见。 而现在,这人居然站在自己办公桌前,规规矩矩地说了一句“我是来道歉的”。 龙恆旭一时间连准备好的冷话都忘了。 舞长空神色不变,继续道: “今天上午在教导处,是我说话失了分寸。您是主任,我不该当著学生的面那样顶撞您。这一点,是我不对。”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刻意放低姿態,也没有虚偽的客套,可越是这样,反而越让龙恆旭有点不適应。 “算、算了。”他下意识摆了摆手。 舞长空点头。 “多谢龙主任。” 这一句说完,他却並没有走。 龙恆旭看著他,终於回过味来。 “你还有事?” “有。” 舞长空这次答得很直接。 “我们班有一名新生,需要补办入学手续。” 龙恆旭眼角一跳。 果然。 他就说,舞长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跑来道歉。原来前面那一礼,是给后面的事铺路。 可奇怪的是,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心里那点火气居然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舞长空从怀里取出一封推荐信,放到桌上。 “她错过了正常报名时间,但基础和资质都没有问题。我已经亲自测过。按学院规矩,这种情况从五班收起,最合適。” 龙恆旭接过推荐信,抬眼看了舞长空一眼。 “你倒是会安排。” 舞长空没接这句,只道: “麻烦您批一下。” 龙恆旭低头去看信。 他本来还想拿捏一下语气,可视线扫到那行资料时,神色还是微微变了变。 古月,女,魂力十五级,武魂:元素使。 十五级。 对於错过报名时间、半路插进来的新生来说,这个魂力等级已经不低了。 至於后面那个“元素使”…… 龙恆旭盯著那三个字,眉头慢慢皱起。 这是什么武魂? 第六十五章:元素使? “她是天才。” 舞长空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而且,这种学生,只有放在我手里,才能真正教出来。所以我希望龙主任支持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必须留在一年级五班。” 龙恆旭原本还在低头看那封推荐信,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抬起头来。 舞长空这人一向冷,也一向傲,可他极少这样直接地下判断。 这反而让龙恆旭更在意了。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信上的武魂那一栏,忍不住问道:“元素使?这到底是什么武魂?舞老师见识广,你知道吗?” “刚见过。”舞长空道,“很强,也很特別。”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不久后的升班赛,你会亲眼看到。” 提到升班赛,龙恆旭脸上的神情也认真了些。 “这次我把谢邂安排进五班,本来就是想给你们这个班加一把火。”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升班赛存在的意义,从来就不只是排位。后面的班级要往前冲,前面的班级才会有危机感。整个中级部,都得被这种荣誉和压力推著往前走。” “舞老师,你心里有数了吗?这次升班赛,准备派几个人?” “想好了。”舞长空答得很乾脆。 龙恆旭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再追问。 他知道,舞长空这种人,既然说想好了,那就是真的想好了。再问,也是白问。 …… 等舞长空回到操场时,上午的跑步训练已经接近尾声。 五班学生一个个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汗透了校服,脚步发虚,连队形都快散了。谢邂虽然没有再穿铁衣,可先前那场和古月的交手到底耗掉了他不少体力,后面这几圈跑下来,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倒是唐舞麟,依旧稳稳跑在前面。 他身上那两套铁衣压得实实在在,可他的步子只是慢,没乱。每一步落地都很沉,也很稳,像是把整个人的重心都压进了操场里。 “集合。” 舞长空一声令下,原本还在咬牙往前拖的学生们几乎同时鬆了口气,歪歪扭扭地朝操场中央挪过去。 那模样,说是残兵败將都不过分。 “今天上午到这里。”舞长空扫了他们一眼,“解散。” 一听到这两个字,几乎所有人眼里都亮了一下。 “古月留下。” 这句话一出,刚刚鬆了半口气的眾人又都下意识朝古月看了一眼。 古月因为跑步,脸色比刚来时红润了一些,额前也有细汗,但整个人看起来依旧很整齐,没有半点狼狈。 她停下脚步,走到舞长空面前。 舞长空从旁边拿起一套已经准备好的东西递给她。 “我是你的班主任,舞长空。”他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这是你的宿舍钥匙、校服,还有课本。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东海学院中级部一年级五班的正式学员。” “谢谢舞老师。” 古月双手接过,声音很轻,也很稳。 “下午按时上课。”舞长空道。 “是。” 另一边,谢邂已经一把扯住唐舞麟往宿舍楼方向拖。 唐舞麟本来还想先去吃饭,被这么一拉,只能先跟著走,一边走一边皱眉:“你又干什么?” “有话跟你说。”谢邂脚下不停,“回宿舍说。” 两人一进门,谢邂立刻把门一带,转头就看向唐舞麟。 “你给我听清楚了,那个古月,你最好別和她走太近。” 唐舞麟被他说得莫名其妙。 “我怎么就和她走太近了?”他一脸茫然,“这不是才刚认识吗?” 谢邂一噎,隨即更不爽了。 “你没发现吗?她一来,事情就变了。” “什么变了?” “升班赛!”谢邂压低声音,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舞老师之前挑的是你和我。现在她来了,你觉得她会不参加?” 唐舞麟想都没想,摇了摇头。 “那肯定会啊。” “那你觉得你比她强?”谢邂又问。 唐舞麟这次倒是很诚实。 “现在肯定没有。” “那不就完了!”谢邂一拍桌子,“你不怕被挤掉?” 唐舞麟被他说得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道:“挤掉就挤掉啊。她比我强,当然该她上。” 谢邂瞪著他,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是不是忘了,升班赛有奖励的?” 这句话一出来,唐舞麟脸上的平静立刻裂开了一点。 奖励。 吃的? 钱? 还是別的什么? 最关键的是——他现在真的很饿。 早上本来就没吃饭,后来又多跑了十圈,现在肚子里早就空得快贴到一起了。 “我估计……”门口忽然传来周长溪的声音,“最后应该是舞麟和古月上场吧。” 他刚从外面进来,显然把前面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谢邂顿时扭头,指著自己鼻子:“你什么意思?” 周长溪理所当然地道:“意思就是,你现在看起来最危险。” “为什么?” “因为你和舞麟打过三次,输了两次。今天又输给古月。你说要真只挑最强的两个,为什么一定会有你?” 谢邂当场就沉默了。 这话难听,但偏偏挑不出错来。 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很精彩。 “你们几个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最后进门的云小一脸无奈地看著他们,“舞老师什么时候说过只能两个人参赛了?升班赛最低要求是两人,又不是最多两人。现在古月来了,很大可能只是多加一个人。” 说到这里,他扫了几人一眼。 “说不定最后是三个人一起上。” 宿舍里一下安静了两秒。 谢邂先反应过来,顿时鬆了口气。 周长溪则摸了摸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种可能。 唐舞麟却已经不想管这些了。 他抬手按了按肚子,认真宣布:“几个人参赛不重要。我现在只知道,我快饿死了。我要去吃饭。” …… 中午,东海学院食堂里,很快诞生了一个新的传说。 唐舞麟又破纪录了。 准確地说,是把原本已经很夸张的纪录,又往上推了一截。 五班眾人坐在一旁,看著他一笼一笼地往嘴里塞包子,连惊讶都快惊讶不动了。 今天中午又是包子。 白胖,热腾腾,肉香往外冒。 而唐舞麟几乎是坐下就开始吃,连说话的空都不想浪费。谢邂、周长溪、云小三个坐在旁边,眼睁睁看著他把一盘清空,又去端一盘。 谢邂沉默了半晌,终於很郑重地开口: “我发誓,我以后要是再拿吃饭跟你赌,我就是傻子。” 唐舞麟咽下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道:“除了这个,我也不会跟你赌別的。没动力。” “我的给你吧。”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一只雪白的包子被轻轻放进了唐舞麟的餐盘里。 唐舞麟抬头一看,正是古月。 她已经换上了东海学院的校服,和周围学生没有什么两样,只是那份安静感还是很明显。 “谢谢。”唐舞麟立刻冲她点了点头。 对会主动把食物分给自己的人,他一向都很容易生出好感。 古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转身就走了。 她刚走,周长溪就立刻把头凑了过来,一脸神秘。 “舞麟,我觉得她是不是看上你了?” 唐舞麟嘴里还咬著包子,抬头看他。 周长溪压低声音道:“你看啊,她今天刚进班就和你说话,现在还主动给你包子。这不是很明显吗?” 唐舞麟一脸无奈。 “你才九岁,脑子里都装些什么东西?” 周长溪一本正经地道:“前几天我脑子里装的还是怎么狠狠干你一顿。现在这个想法没有了。” “为什么没有了?” “因为你拎锤子的时候,我觉得你比我像凶兽。” 谢邂在旁边直接笑出了声。 唐舞麟懒得理他们,低头一口把古月给的那个包子也咬了下去。 嗯,挺香。 …… 下午上课前,五班所有人都以为,上午都已经这样了,下午总该讲点理论了。 结果舞长空用最简单的方式粉碎了他们的幻想。 “今天下午,继续体能。” 底下顿时一片死寂。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老师,不是说下午有理论课吗?” 舞长空看了那人一眼。 “你们现在这点体能,先学什么理论?” 一句话,彻底堵死了所有人的希望。 冷傲男神显然不打算讲道理。 於是,下午的训练比上午更痛苦。 上午至少还是跑。 下午先是折返衝刺,接著是深蹲起跳,最后直接变成了蛙跳。 不到半个小时,操场上就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 有人抱著腿,有人捂著腰,还有人连坐都不想坐了,直接瘫在地上不动。五班这一群九岁的孩子,被折腾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唐舞麟的状態依旧是最稳的那个。 不是他不累,而是他的体魄本来就比同龄人强得多,再加上长期锻造打底,这种单纯的力量和耐力消耗,对他来说远没到崩的程度。 谢邂就惨多了。 他擅长的是爆发和灵活,这种长时间反覆折磨腿部和核心力量的训练,对他来说比上午的长跑还要难熬。等训练结束时,他几乎是靠扶著唐舞麟才站稳,腿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古月的情况则又不同。 她额头上也有汗,呼吸也乱了些,可整体状態明显比谢邂好得多。 不是因为她体魄更强,而是因为她在训练过程中,那份“轻”一直都在。风让她动作更省力,光让她恢復得更快,火给她提供驱动力,土让她下盘更稳,冰让她始终能维持冷静——她对元素的那种亲和与调动,几乎已经成了本能。 这一点,连唐舞麟都看出来了。 她的身体素质未必比他们强,可她像是总能从周围借到一点力。 训练结束前,舞长空站在队伍前,冷冷扫了一眼几乎站都快站不直的五班。 “唐舞麟、谢邂、古月。” 被点到名字的三人同时一僵。 “晚饭后,来找我。” 这句话落下后,五班眾人看向他们三个的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复杂的同情。 谢邂脸色发白,声音都快飘了。 “不会吧……晚上还来?” 他现在只想躺平。 古月双手撑在膝盖上,缓缓站直,额前几缕髮丝被汗打湿,贴在脸侧,却依旧没抱怨什么,只是眼神比平时更沉静了些。 唐舞麟扶著谢邂,自己其实也累,但和累相比,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先吃饭。”他低声道。 谢邂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这时候还惦记著吃的?” 唐舞麟想了想,认真回答: “因为真的很饿。” 第六十六章:特训 “晚上还来?” 谢邂一听见舞长空最后那句“晚饭后来找我”,脸都快垮下来了。 和刚进校时那副谁都懒得搭理的冷样比起来,他这两天已经真实了许多。脾气也一点点露出来了。说到底,他本来就是被人捧著长大的少爷性子,傲是真的,娇气也是真的。若不是舞长空在各方面都压得住他,这种强度的体能课,他能不能老老实实撑下来,还是两说。 “老师也是为我们好。”唐舞麟扶著他往回走,声音还算平稳。 谢邂偏头看了他一眼,想反驳两句,可一看这傢伙居然还一脸认真,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只想躺下。 午后到晚饭前那一个时辰,五班宿舍楼里几乎是一片死寂。大多数人一沾床就睡了过去,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唐舞麟也累,肩背、腿根、腰侧,全都在发酸,可他还是强撑著盘膝坐了起来。 冥想。 舞长空教的新冥想术比初级学院时复杂得多,可效果也確实更好。魂力运转起来,虽然不能立刻把身体的疲惫抹掉,却能让那种酸胀慢慢沉下去,不至於把人彻底压垮。 他一边冥想,一边还分出一点心神去想別的事。 天龙铁的任务已经接下了,材料三天內就会送到邙天留在东海城的锻造室。可照现在这个架势,白天上课、晚上特训,哪还有完整时间去锻造? 想到这里,唐舞麟微微皱了皱眉。 看来,真只能往后挪。 要么半夜去,要么这段时间先只做这一单,暂时不再接新任务。 晚饭后,唐舞麟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谢邂弄到了操场。 谢邂原本是想装死赖掉的,可一想到舞长空那张脸,终究没敢。 他们到时,古月已经先来了。 天色已经擦晚,夕照落在操场边缘,把她身上那套校服也映出了一层很浅的暖色。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神情比白天还要平稳,像是已经完全恢復了过来。 唐舞麟看见她这状態,心里不由得又多了几分佩服。 同样是一整天的体能课,古月像是总比別人余裕一点。 舞长空站在不远处,仍是一身冷意。他换了黑色运动服,身形愈发显得利落修长。更远一点的地方,聚著几拨高年级女生,三三两两地散著,装作路过,眼神却全在他身上。 “你们三个,跟我来。” 舞长空没给他们多喘气的时间,转身就走。 三人只得跟上。 他带著他们一路往学院后方去,最后进了一座室內训练馆。 训练馆是圆形的,场地很开,四周都有魂导护罩槽位,显然是专门给高强度实战和武魂训练准备的地方。普通操场扛不住的破坏力,在这里都能兜得住。 唐舞麟一眼就看出,这地方不是隨便哪个班都能用的。 舞长空能把他们带进来,显然已经把手续都压好了。 他想得没错。 下午舞长空去教导处时,除了给古月办手续,也顺手把这块训练场地要了下来。龙恆旭如今正想和他缓和关係,自然一路开绿灯。 舞长空对此並不在意。 龙恆旭怎么想,那是龙恆旭的事。只要地方能用,他就懒得多管。 走到场地中央,舞长空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三人。 “从今天开始,你们每天晚上都跟我单独训练。” “目的只有一个,准备三个月后的升班赛。” 他先看向唐舞麟。 那目光依旧很冷,甚至比看別人时更锐。 “唐舞麟,你的优势很明显,力量大,体魄强,抗压能力也不错。”舞长空语速不快,“但你对武魂的运用太粗糙。你现在更多是在用身体打架,用锤打架,不是在做一个真正的魂师。” 唐舞麟心里一紧,没吭声。 舞长空继续道: “最开始把你放进名单,是因为五班可选的人本就不多。现在古月来了,情况就不一样了。她的天赋、控制和战斗思路,你今天都看到了。” “我说过的话不会轻易改,但你也別以为位置已经稳了。三个月內,如果你拿不出足够让我信服的进步,那最后站上升班赛的人,未必会有你。” “是。”唐舞麟低声应了一句。 这句话听著刺耳,可他心里並没有多少怨气,只是有一点沉。 他知道舞长空说的是实话。 和古月相比,自己现在確实还差著一截。不是力气,也不是胆子,而是魂师层面的东西。 就在这时,古月忽然开口了。 “舞老师,我不会代替他参赛的。” 这句话出来,连谢邂都愣了一下。 舞长空转头看她:“为什么?” 古月神情很平静。 “我是插班进来的。”她道,“原本五班的名额,不该因为我突然加入就把別人挤掉。这样对他不公平。所以,如果必须替换,我可以不参加。” 她说得平平淡淡,没有邀功,也没有故作姿態。像是在陈述一件她觉得本就该如此的事。 舞长空一时没说话。 说实话,他確实没料到古月会主动说这个。 以古月的天赋,她有资格,也有底气直接站上那个位置。可她没有。 唐舞麟自己也愣了愣,隨即看向她,认真道:“谢谢你。” 古月也看向他。 唐舞麟接著说:“但舞老师没有说错。升班赛不是谁让谁的事,谁更强,谁上,本来就应该这样。你比我强,那你参赛是应该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里那点倔劲也跟著冒了出来。 “不过,我也不会放弃。三个月还长,我会拼命练。到时候如果我够强,老师自然会让我上。要是还不够,那就是我自己不行,怪不到別人。” 场地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舞长空看著他,眼神微微动了动。 这孩子说话总是这样,不吵,不顶,却能把该说的都说得很明白。既没让古月难堪,也没把自己的退路堵死,还把態度摆得很正。 这种分寸感,出现在一个九岁的孩子身上,很难得。 谢邂在旁边听著,只觉得这两个人一来一回,倒把自己晾在一边了。 於是他忍不住插了一句: “老师,特训到底练什么?不会还是体能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甚至带了点谨慎。 白天那一整套折腾下来,他现在听见“体能”两个字,腿都发软。 舞长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当然不是。” 谢邂顿时鬆了口气。 可下一刻,舞长空的话又把他那口气卡在了半道上。 “无论练什么,目的都只有一个——让你们变强。” “而在我看来,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永远是实战。” 他目光扫过三人,一字一句地道: “用实战逼出你们的问题,再用实战把它们改掉。经验、判断、节奏、反应、临场选择,这些都不是光靠想就能有的。你们今晚的特训,只有一项內容,实战。” 唐舞麟立刻打起精神。 谢邂脸色也跟著正了起来。 古月则依旧安静,只是眼神更专注了一些。 舞长空先看向谢邂。 “你先来。” “你的优点很清楚,速度快,爆发也够。双武魂在同龄人里很占便宜。”舞长空说到这里,语气却没有半点夸奖意味,“但你的问题也一样清楚。” “第一,体能差。爆发完一轮,后续就掉得太快。你现在的问题不是不能打,而是只能打一小段。一旦拖长,你自己先垮。” 谢邂嘴角抽了一下,没敢插话。 “第二,你太依赖先手。”舞长空继续道,“一旦最开始那几下没拿到效果,你后面的刀就容易乱。你的第二武魂確实適合出其不意,但正因为如此,更不能轻用。你一旦亮出来,就要值。要么重创对手,要么直接结束战斗。做不到这两点,就別急著暴露。” 谢邂沉默著点了点头。 这番话说得很重,但他听得出,舞长空不是在敲打他,而是真的把他的问题一条条指出来了。 接著,舞长空又看向古月。 “你的元素控制很好。不是一般的好,是在你这个年龄里,已经好得很少见了。”他道,“今天那一场,你贏的不只是武魂,更是节奏和脑子。” 古月安静听著。 “但你也不是没有问题。”舞长空道,“你的每一种元素都不算特別强,现在靠的是组合、切换和判断。一旦碰上魂力比你高很多、或者防御极强的对手,你现在这种打法未必能一直奏效。” 古月轻轻点头。 “明天,我会带你们三个去测精神力。”舞长空道,“你的武魂特性和元素控制,对精神层面的要求很高。我需要一个更准確的数据。” 唐舞麟一听这话,下意识开口:“老师,我以前测过——” “我只信我自己看到的。” 舞长空直接打断了他,连让他把后半句说完的意思都没有。 唐舞麟顿时闭嘴。 他已经习惯了。舞长空不是不讲理,而是他只讲自己的理。 最后,舞长空的目光重新落回唐舞麟身上。 “至於你。” 这三个字一出来,唐舞麟不由自主站得更直了些。 “你的问题最多。”舞长空道,“所以,你今晚会最累。” 第六十七章:你们的对手,是我! 舞长空继续看著古月,语气依旧冷静。 “所以,在接下来的训练里,我希望你多去尝试不同元素之间的组合。我今天仔细想过你的武魂。元素使的强,不在某一种元素本身,而在於你对各种元素都极其亲和。前期,这会让你占尽便宜,因为同层次的魂师,很难同时应付这么多种变化。” 古月安静地听著。 “但这份优势,也正是你的隱患。”舞长空道,“因为魂环不会专门去强化你某一种元素,你以后获得的,更多只会是更强的元素感知、更细的控制,以及更高的魂力承载。可若没有真正成型的手段作为根基,你的变化越多,反而越容易流於分散。” 他顿了顿。 “所以,你想真正走远,只有一条路。” “多重元素组合。” 古月眸光微微一动。 舞长空继续道:“今天你用土拖住谢邂,再以冰封死他的脚,这已经不是简单切换,而是在让两种元素彼此咬合。若你以后能做到让两种、三种,甚至更多种元素真正融合,並且稳定地掌控这种力量,那么你的未来,会非常高。” 这番评价,已经极重。 古月认真点头。 “是,谢谢老师。” 舞长空最后把目光落在唐舞麟身上。 “至於你。” 唐舞麟立刻站直了些。 “你现在最先要学会的,就是控制自己的武魂。”舞长空淡淡道,“沉星锤这种器武魂,强在势,强在力,强在压迫。可你到现在为止,用得更多的还是蛮力,而不是武魂本身。” 唐舞麟心头一紧,没有出声。 “你有力气,这是天赋。你敢正面硬碰,这也是优点。但这些远远不够。”舞长空看著他,“你现在的问题,是发力散,步子散,重心散,出手也散。锤是锤,人是人,魂力是魂力,三样东西没有真正拧在一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要学会的,不只是抡出去,更是怎么压住对手,怎么封死对手的落点,怎么让你的下一锤,永远比对方快半步。” “是。”唐舞麟低声应道。 舞长空道:“那么,特训现在开始。” 谢邂一听不是体能,顿时精神了许多。 “舞老师,我们谁先来?” 舞长空平静道:“不分先后。” 谢邂一愣。 下一瞬,舞长空手中光芒一闪,一柄木剑已经落入掌中。 “你们三个一起上。” “你们的对手,是我。” 唐舞麟、谢邂和古月脸色同时一僵。 舞长空却根本不给他们犹豫的时间。 “我不用武魂,也不用魂技。你们尽可全力出手。” “开始。”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同时,他手中木剑已直刺谢邂。 还是那样简单的一剑。 可谢邂浑身寒毛几乎一下就炸了起来。脚下猛地点地,身体迅速后退。可无论他怎么退,那柄木剑都始终贴著他的视线往前压,像是怎么也甩不开。 就在这时,一道沉重风声骤然压来。 唐舞麟出手了。 没有多余动作,他右手一握,沉星锤已然显现。灰沉锤身一出,空气都像是被压得微微一沉。紧接著,他左手虚按锤柄末端,猛地向前一送。 不是胡乱砸,而是直取舞长空侧后。 这一锤去势极沉,压迫感十足。 舞长空却连头都没回,只是脚下微微一错,木剑依旧前指,那一锤擦著他身后落空,砸在地面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唐舞麟心中一紧。 偏了。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一缕清风从侧面捲来,托著谢邂往外偏出半尺,险之又险地让开了舞长空那一剑。 古月也动了。 舞长空脚下骤然一软,地面像是瞬间化作泥沼,向下陷去。紧接著,数枚冰锥飞射而下,直指他脚边,分明是要將那片泥陷区域直接冻死。 舞长空淡然一笑,手腕轻抖,木剑接连点出。 冰锥尚未落地,便在半空中一一炸碎。 与此同时,他身形上拔,已从那片刚刚成形的泥陷中跃了出去。 唐舞麟第二锤又到了。 这一次不再是直压,而是横扫。 沉星锤带著低沉风声,自舞长空腰侧扫过,覆盖面明显大了许多。舞长空木剑轻轻一落,正点在锤侧最不好发力的地方。 “叮。” 唐舞麟只觉得手腕一麻,那一锤的力道顿时散掉几分,锤势也跟著偏了。 可古月的火球已经適时补了上来。 一团火光准確地贴到舞长空身边。 舞长空手里握的是木剑,若被火焰缠上,总归是最不舒服的。 可舞长空手中木剑只是轻轻一带,剑身周围竟像多出一层看不见的气流,那团火球瞬间失控,骤然偏开,竟直朝另一侧扑去。 而那边,正是已经悄然欺近的谢邂。 谢邂心里骂了一声,光龙匕瞬间出手,把那团火球直接劈碎。火星炸散,他人却没有停,借著这一挡一借,整个人已经贴近舞长空。右手光龙匕疾刺,左手悄然翻起,一道无形刃芒自暗线切入。 与此同时,唐舞麟脚下猛踏,重心前压,沉星锤再次自下而上轰起,直逼舞长空落点。 而古月又是三枚火球接连飞出。 三人这一轮,终於算是打出了点真正的配合。 可惜,他们面对的是舞长空。 木剑在他手中展开,剑影层层叠起,也不见他如何发力,可每一下都精准得惊人。 谢邂刚一近身,就被他反手一剑抽在肩头,整个人顿时横飞出去,正好撞向那三枚火球。 若不是谢邂反应够快,光龙匕、影龙匕同时舞开,把三枚火球全数劈碎,这一下便已吃亏。 而舞长空已借这一瞬落了下来。 这一次,他的目標换成了唐舞麟。 木剑直刺。 笔直地向唐舞麟胸前点来。 谢邂被打飞,古月视线又被飞出去的谢邂阻了一瞬,来不及补位。 一对一。 这显然是舞长空刻意製造出来的局面。 面对这种压力,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底子。 唐舞麟没有退。 不是退不掉,而是他很清楚,这时候若退,自己的气势和节奏都会被这一剑彻底打碎。 所以他迎了上去。 沉星锤横於胸前,强行去接这一剑。 与此同时,他的眼神却忽然变了。 不是发狠,也不是慌乱。 而是一种极其安静、极其专注的沉静。 这种状態,他並不陌生。 上一次和谢邂交手时,他就是在这种近乎极限的压迫下,突然进入了那种奇异的专注之中。眼前的人不再只是人,而像是一块需要被看穿、被击中的“金属”。 而此时此刻,他又一次进入了这种状態。 舞长空这一剑,在他眼里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剑锋、手腕、肩线、重心的微偏,甚至连那一线落点,都被剥开了一层雾。 唐舞麟不再只靠蛮力,而是本能地调整了锤面角度,让那一锤真正迎上了舞长空的剑尖。 “叮!” 木剑点在沉星锤上,发出一声清越的金属交鸣。 下一刻,一股极其精准的力量顺著锤身猛然灌入。那股力量並不狂暴,却可怕地准,直接打进了他发力最难受的位置。 唐舞麟只觉得整条右臂都麻了一下,沉星锤顿时倒撞回来,重重撞在自己胸口上。 “砰!” 他闷哼一声,胸口发闷,整个人被撞得向后倒退。 第六十八章:灵通境 胸口一阵发闷,唐舞麟被那一剑点得连退数步。 可就在后退的同时,他反而更清醒了。 舞长空那一剑,並不是单纯將他震退,而是把他整个人都打进了一种极其敏锐的状態里。胸口的闷痛还在,手臂也有些发麻,可他的目光却没有乱,反而死死锁在舞长空身上。 他很清楚,这一步一退,自己若再顺势拉开距离,节奏就彻底断了。 所以,他没有继续退。 右手一沉,沉星锤重新稳住,左手则在收势的瞬间猛然翻腕,借著那股还没彻底散掉的回震之力,整个人硬生生拧了回来。 不是硬砸。 而是抢那一线空门。 舞长空刚刚一剑点退他,剑势正盛,人在前压,落点却还没彻底压实。唐舞麟此时的感觉极为奇异,眼前的人似乎不再只是老师,而像一块正在被自己观察、判断、寻找纹理的金属。 哪里最硬,哪里最適合落锤,哪里不能碰,哪里只要早半分就能抢进去——这一切,在那种近乎空灵的专注之下,竟都比平时清楚得多。 他脚下猛踏一步,左手將沉星锤骤然抡出。 这一锤不大,却极快。 舞长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木剑几乎是本能地横抬,向那一锤侧击过去。 “叮!” 一声脆响,木剑与沉星锤悍然相撞。 这一次,唐舞麟没有被当场震开。 相反,那一锤里带出的力道沉得出奇,没有任何花样,就只是直直压了上来。舞长空手中那柄普通木剑在这一击下竟明显一震,剑身弯出一个並不正常的弧度。 舞长空眉头微微一挑。 这孩子这一锤,比刚才强得不是一点半点。 可还没等他再发力,谢邂已经重新扑了上来。 这一次,谢邂没有再冒进,而是抓住舞长空被唐舞麟那一锤逼得略微一滯的瞬间,自侧面切入。光龙匕在前,影匕藏在暗线之后,一明一暗,几乎同时逼近。 另一边,古月也没有放过这难得的机会。 一缕青风先至,压住舞长空脚下借力的方向;紧接著,一团火球自极近的距离贴了上去,隨后又是数枚冰棱斜斜封住了他后退的空当。 三人这一轮出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快,也更像样。 可舞长空终究是舞长空。 他手中的木剑骤然一转,剑尖先点在谢邂光龙匕的锋线上,將那一下最具威胁的正面突刺直接带开,隨即剑脊一抖,反扫谢邂肩头。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衣袖一拂,竟生生带偏了古月那团火球的轨跡,让那火球擦著他肩侧飞了过去。 至於那几枚冰棱,还没来得及真正锁死落点,便已被他借步子一错,全部让开。 只是这一次,他终究没能像前几轮那样从容。 唐舞麟那一锤,確实把他的节奏逼得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而就是这一瞬,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 舞长空目光一冷,木剑再起,竟不再先拆谢邂和古月,而是直接一转,回身再点唐舞麟。 还是唐舞麟。 还是正面。 唐舞麟瞳孔微缩,却没有半分闪避的意思。再次换右手將沉星锤当胸抬起,左手握紧跟著回收半寸,蓄势待发。那种奇异的专注状態仍旧在,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舞长空这一剑比刚才更快,也更重了。 可他还是看得见。 看得见剑路,看得见那一点落下来的方向,也看得见自己这一锤该往哪里迎。 “叮!” 第二声金属交鸣响起。 这一次,唐舞麟整条右臂都被震得发麻,脚下也陷进地面半寸,可他硬是没有退。 舞长空眼底终於浮起了一抹真正的惊讶。 下一刻,谢邂和古月同时逼近。 舞长空这才骤然收剑,向后退开一步。 “停。” 三个孩子同时僵住。 谢邂还维持著前扑的姿势,光龙匕停在半空,古月手里的火球也散了,唐舞麟则微微喘著气,依旧紧握沉星锤,没有立刻从那种专註里退出来。 训练馆里忽然安静下来。 几息之后,唐舞麟眼里的那层沉静才慢慢散去,呼吸也乱了些。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背后已然出了一层薄汗。 舞长空看著他,停了片刻,才淡淡道: “刚才那一下,不错。” 唐舞麟愣了一下。 谢邂则是满脸见鬼似地扭头看他。 能从舞长空嘴里听到“不错”这两个字,本身就已经很罕见了。 舞长空没有理会谢邂的表情,只继续看著唐舞麟:“你刚才不是在乱打。你是看清了我的落点,才出的锤。” 唐舞麟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也说不太清楚。就是忽然觉得,您像一块很难打的金属。” 谢邂嘴角抽了抽。 把班主任看成金属,这种话也就唐舞麟说得出来。 舞长空却没有生气,反而微微点了一下头。 “很好。至少你开始知道,自己该怎么看敌人了。” 说完,他目光扫过三人。 “今天就到这里。” 谢邂顿时长出一口气,几乎是立刻垮了下来。 古月倒还站得住,只是脸色也明显白了些。 唐舞麟最累的不是身体,而是精神。那种高度集中的状態一散,疲惫几乎是立刻涌了上来。 舞长空却並没有立刻让他们走,而是忽然向唐舞麟伸出手。 “过来。” 唐舞麟一怔,走了过去。 “握住我的手。”舞长空道。 唐舞麟依言伸手。 舞长空的手很大,指节修长有力,掌心微凉。他反手扣住唐舞麟的手腕,低声道:“全力拉我,让我看看你的底子到底有多重。” “哦。” 唐舞麟应了一声,深吸口气,双脚站稳,腰背发力,猛然向后一带。 这一瞬间,他全身的力量几乎都拧到了一起。 舞长空这次显然有了准备,整个人如同钉在地里一般,纹丝不动。可即便如此,他手臂上的袖口仍旧轻轻绷了一下,肩线也微不可察地沉了半分。 唐舞麟越发用力,脸一点点涨红。 舞长空表面没动,身上却已经浮起一层极淡的魂力波动。 谢邂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 他还是第一次这样直观地意识到,唐舞麟这傢伙的力气究竟有多离谱。 片刻之后,舞长空开口:“好了。” 唐舞麟这才松力,胸口微微起伏。 舞长空看著他,眼底多了一点平时少见的思索。 “升班赛,你们三个一起上。” 这话一出,谢邂和古月都怔了一下。 舞长空平静道:“古月负责变化与掌控,谢邂负责切入和收割,唐舞麟负责正面压制与破势。你们三个,缺一不可。”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唐舞麟一眼。 “你的力量到了这个程度,战术就能变了。” 唐舞麟愣了愣,隨即眼睛亮了。 “是,老师。” …… 当唐舞麟和谢邂回到宿舍的时候,已是筋疲力尽。 谢邂几乎是扑到床上就不想动了,唐舞麟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別说再去东海城的锻造室了,他现在能勉强坐起来冥想,就已经算意志顽强。 那一夜,宿舍里难得安静得很。 第二天开始,舞长空果然做了调整。 唐舞麟被特批,不再参加五班统一的体能训练。 原因非常简单——在舞长空看来,普通体能训练对这小子已经没什么意义了。论体魄和耐力,五班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和他比,甚至连舞长空自己都看得出来,这种基础训练对唐舞麟的提升已经极其有限。 与其继续耗在跑步、蛙跳这些项目上,不如把时间全部砸进更有用的东西里。 於是,唐舞麟接下来的训练內容,彻底换了。 不再是体能,而是沉星锤控制。 如何更稳地出锤,如何让步子、重心和锤势连成一体,如何在出锤前少一分迟滯,如何在收势时不露空门——这些东西,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磨。 这比跑步还累,也更枯燥。 但唐舞麟没有半句怨言。 因为他自己也能感觉到,这才是真正能让他变强的路。 另一边,五班的体能课继续进行。 到了第三天,一大片人终於彻底扛不住了,东倒西歪,操场上躺了一地。 舞长空这才把节奏往回收了收,重新恢復成上午体能、下午理论课。 可就算只上半天体能,这群孩子也已经觉得像是捡回了半条命。一个个不但不敢叫苦,反而觉得轻鬆了许多。 与此同时,唐舞麟、谢邂和古月也被舞长空带去做了精神力测试。 结果出来时,连舞长空都沉默了片刻。 谢邂,精神力二十九。 这个数值放在九岁的孩子里,已经算相当不错,接近灵元境中阶。 唐舞麟,精神力四十四。 比他自己上一次测试时又高了一截。唐舞麟没有说,自己心里却很清楚,这段时间不论是锻造、实战,还是那种几次被逼到极限的专注状態,都在一点点推高他的精神力。 可他们两个的成绩,和古月一比,立刻就不显眼了。 古月,精神力一百一十九。 超过一百,便不再是灵元境。 而是另一个层次——灵通境。 灵通境,心神通灵,意达念至。 到了这一层次,精神力才算真正开始具备“掌控”的意味。不只是更敏锐,而是能真正影响、驾驭、承载更多东西。达到灵通境,便能承载两个黄色魂灵,或者一个紫色魂灵。 舞长空看著古月的测试结果,终於彻底確认了一件事。 她的元素使,极有可能並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元素武魂。 她真正的根子,很可能在於精神力。 是她那远超常人的精神力,在和元素沟通,在驱使元素,为她所用。 而精神系魂师,在如今这个时代,是最稀缺,也是最受欢迎的一类。因为他们和机甲体系的契合度,往往远远高於普通魂师。 这也让舞长空对古月更加重视。 当然,被冷傲男神重视,从来不意味著轻鬆。 恰恰相反,越被他看重,训练就越狠。 就这样,一周时间很快过去。 这一周里,唐舞麟被课程、特训、冥想和沉星锤控制练习压得严严实实,竟是一次都没能抽出完整时间去邙天留在东海城的锻造室。 天龙铁的任务,就这么硬生生拖住了。 第六十九章:为我锻造吧! “滴滴——” 刚结束特训,唐舞麟才倒在床上,手腕上的魂导通讯器就响了起来。 这东西到他手里以后,真正用过的次数其实不多。平时不是上课,就是训练,再不然就是冥想,根本没什么閒暇。好在魂导通讯器本身消耗不大,他又是魂师,平时用魂力温养一下,也就够了。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屏幕。 是个不在记录里的號码。 “您好。”唐舞麟接通了通讯。 “你在干什么?” 通讯器另一端传来的声音冰冷、简短,又带著一股熟悉的压迫感。唐舞麟几乎是一下就从床上坐直了。 “老师!” 电话那头,正是邙天。 “你怎么回事?”邙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一个二级任务,一整周都没有动静。你现在连最基本的时间都不会安排了?” 唐舞麟心里一紧,赶忙解释:“不是的,老师。我最近每天都在学院训练,还要上课,晚上也有特训,实在抽不出整块时间。我本来就打算明天周休去您的工作室,把天龙铁先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邙天问道:“你们中级学院一年级,就忙成这样?” “嗯。”唐舞麟赶忙把自己入学后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从五班、体能课、舞长空、升班赛,再到最近一周的单独训练,都儘量简洁地讲了出来。 他说话的时候,宿舍里另外三个人已经不知不觉竖起了耳朵。 上铺的周长溪甚至探出半个脑袋,一脸八卦地往下看。谢邂本来正翻身装睡,听到“老师”两个字,也睁开眼睛,带著点不耐烦地望了过来。 邙天听完后,只说了一句:“明天过来,我也在。” 然后就掛断了通讯。 唐舞麟放下手,轻轻吐出一口气。 “餵。”谢邂翻了个身,盯著他手上的通讯器,“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没钱吗?没钱还能用魂导通讯器?” 唐舞麟老老实实地道:“这是协会发的,不是我买的。我哪买得起。” “协会?”周长溪一下来了精神,“什么协会?” 连上铺的云小也扶著床栏,低头看了过来。 这一周下来,大家都被舞长空操练得够呛,关係反而比刚入学时近了不少。宿舍里的针锋相对早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甘共苦之后的熟络。 “锻造师协会。”唐舞麟说道,“我很早就在学锻造了。” 云小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道:“和你的力气有关係?” 唐舞麟点点头。 谢邂一骨碌坐起来,眼神都亮了些:“你说的学锻造,是那种正经锻造师?” “嗯。” “提纯金属、打零件、接任务那种?” “嗯。” 谢邂上下打量著他,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那你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唐舞麟犹豫了一下。 他本来不太喜欢把这些事掛在嘴边,可谢邂已经帮过他,周长溪和云小这几天也都相处得不错,再藏著掖著,反倒显得小气。 於是他还是说了实话。 “二级锻造师。”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周长溪先开了口,眼睛都瞪圆了,“你才九岁,就二级了?” 云小也有些惊住了。 他虽然不懂锻造,但“二级职业者”这几个字意味著什么,他是清楚的。那已经不是小孩子隨便玩玩的层次了,而是真正可以靠这个吃饭、在社会上独立接活的职业等级。 谢邂盯著唐舞麟,沉默了两秒,忽然又问了一句: “那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唐舞麟挠了挠头,声音压低了一点:“千锻……应该可以吧。” 这一次,连谢邂都明显愣住了。 周长溪和云小虽然没概念,但听语气也知道,这绝对不是简单的事。 谢邂却是知道一点的。 他家里本就接触机甲和锻造,一听“千锻”两个字,眼神都变了。 “你能千锻?”他声音都高了一些,“那你岂不是——” 唐舞麟赶忙摇头:“不是。等级还是二级。我只是……能勉强做到而已。” 谢邂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脸上的表情瞬间从震惊变成了热情。 “舞麟。” 唐舞麟被他勒得一歪,没好气地道:“你又想干什么?” 谢邂嘿嘿一笑,语气一下变得格外亲切。 “我们是不是兄弟?” 唐舞麟斜了他一眼:“你先说事。” “痛快。”谢邂立刻道,“以后等我做机甲,你来给我锻造零件,怎么样?” 唐舞麟愣了一下。 “你要成为机甲师?” 谢邂一脸理所当然,甚至有点小得意。 “当然。我们家本来就是机甲师世家,我以后肯定也是走这条路的。真正好的机甲,尤其是高等级机甲,核心部件对材料要求极高。能不能找到靠谱的锻造师,差別大得很。”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已经带了点认真。 “你別以为去协会掛任务就行。千锻材料不是你想排就能排得到的。我爸当年为了把自己机甲的一部分核心件换成千锻,前后拖了四年多。这还是认识不少人的情况下。” “可你不一样啊。”谢邂拍了拍唐舞麟肩膀,“你现在就能千锻,过几年肯定更厉害。你要是肯给我做专属锻造师,我以后做机甲不就省事多了?” “专属锻造师”几个字一出来,周长溪和云小的眼睛也亮了。 对於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机甲”两个字,本来就有著格外强的吸引力。 唐舞麟却听得有些发懵。 “你们家不是很有钱吗?直接找更厉害的锻造师不就好了?” 谢邂翻了个白眼。 “有钱也得有人接啊。越厉害的锻造师越难请,更別说长期给同一个人做东西了。再说了,真正契合自己的机甲,从来不是花钱隨便堆出来的。” 他说著,忽然顿了一下,看向唐舞麟。 “而且,你是自己人。” 这一句说出来,宿舍里一下静了半秒。 唐舞麟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笑了笑。 “行。等我以后真有那个水平了,就给你们做。” “给你们?”谢邂立刻抓住重点,“不是给我一个人?” 周长溪马上从床上跳了下来,瞪著他:“怎么,你还想独占啊?” 云小也笑了:“先排队吧,谢少爷。” 谢邂哼了一声,却没真计较,反而显得心情极好。 “行,排队就排队。”他再次搂住唐舞麟的脖子,大声宣布,“从今天开始,唐舞麟就是我谢邂罩著的了。谁敢找他麻烦,先问问我的匕首答不答应。” 周长溪顿时乐了。 “这话你是不是该等自己先打贏古月再说?” 谢邂脸上的神气瞬间僵住。 云小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唐舞麟也被逗笑了,整个人都放鬆了下来。 宿舍里这阵笑闹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安静下来。 笑声停了,疲惫却又重新涌了上来。 谢邂一头倒回床上,嘴里还嘟囔了一句:“反正以后你得先给我做。” 唐舞麟没再回话,只是抬起手,看了看腕上的通讯器。 明天邙天也会在。 想到这里,他原本已经快要沉下去的精神,竟又被拉起了一点。 那是和学院训练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期待。 锻造室、金属、火、敲击声,还有那种只要握住锤,就能让整个人彻底安静下来的感觉——他已经一整周没有碰过了。 想到这里,唐舞麟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盘膝坐好。 不管明天有多少事,今晚先把状態养回来再说。 第七十章:练锤 一提起古月,谢邂顿时就有些泄气。 这一周里,他和古月交手也不是一两次了。嘴上虽然一直不肯服软,可心里其实已经很清楚,自己现在確实贏不了她。古月那六种元素的变化太快,也太杂,偏偏还不乱。你以为她要用火,她下一瞬可能就是风;你以为她要困你,跟著来的又可能是冰。再加上她第一魂技元素潮汐的增幅,真要拖到拼消耗,谢邂也同样討不到便宜。 唐舞麟看了他一眼,道:“好了,不早了,大家赶快冥想吧。明天我去见老师,就不在学院了。” 中级学院每周有一天周休,时间由学生自行支配。唐舞麟这一周被课程、特训和单独练锤压得满满当当,天龙铁的锻造任务一直搁著,他心里其实早就有些著急了。正好邙天也来了,他自然要趁著周休把任务完成。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他就直接出了学院,直奔邙天在东海城的工作室。 还没走近,他就先听见了里面传出的敲击声。 叮、叮、叮。 节奏不快,却很稳,是铁与火之间最熟悉的语言。 唐舞麟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老师!” 他用钥匙开门进去,径直走向里面的锻造室。邙天正站在锻造台前,手中铁锤起落分明,火光映著他侧脸,仍旧是一贯的冷硬模样。 邙天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嗯。精气神不错,看来最近修炼没偷懒。” 唐舞麟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可是锻造……” 邙天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你现在已经能千锻,进的是另一个阶段。这个阶段,不是单纯靠多打几块金属就能一直往上走的。对你现在这个年纪来说,先把魂力和身体练上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才又道:“所以,你这段时间做得不算错。” 唐舞麟听得心里一松。 邙天继续道:“不过,以后每周周休都要过来。好了,去换衣服。上午我带你把沉银锤彻底练熟,下午做你接的那个任务。” “是!”唐舞麟立刻应了一声。 对於这个弟子,邙天自己心里很清楚,他早就很难像对別人那样板著脸了。 昨天他从岑岳那边要到唐舞麟的通讯號码时,岑岳拉著他念叨了半天,话里话外全是羡慕。就连慕辰都亲自问了几句,意思也很明显——若唐舞麟在学习上需要什么帮助,东海城锻造师协会这边完全可以出力。 慕辰是什么人? 那是大陆十大圣匠之一。別说在锻造师界,就算放眼整个大陆,也是真正有分量的大人物。若不是因为亡妻是东海城人,他根本不可能常年留在这里。 连这样的人物都动了念头,邙天心里的得意自不必说。 可得意归得意,他也同样有自己的盘算。 现在的唐舞麟,还不需要交到別人手里。至少在邙天看来,自己还能教,也必须由自己继续教。否则,等真把这孩子送到慕辰那边去,以后唐舞麟的老师到底算谁? 更重要的是,邙天並不想让唐舞麟现在就把所有能力都亮出来。 这也是他一直没让唐舞麟去申请三级锻造师的原因。 天生神力固然难得,可真正能把锻造走到极高层次的人,靠的从来不只是力气。越往后,越看魂力,越看悟性,越看对金属的理解。邙天自己就吃过这方面的亏,若不是魂力始终差了一截,他未必不能去冲圣匠。 而唐舞麟不同。 这孩子不但力气惊人,更难得的是悟性高得惊人。三年来,他几乎每一次锻造都能沉进去,到了千锻沉银那一次,甚至已经摸到了“金属有生命”那层意思。 邙天自己,还是到了四级锻造师之后,才偶尔能碰到那种状態。 所以他一点都不急。 他要做的,是把这个弟子一点点往上推,推到真正站稳、再也没有人能把他从自己手里抢走的时候。 换好衣服后,唐舞麟很快回到锻造室。 今天邙天没有让他一上来就碰天龙铁,而是让他拿普通金属练手。 唐舞麟握住沉星锤的一瞬,整个人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是另一种极其奇妙的贴合感。那不是简单的“顺手”,而更像是心念一动,锤就已经知道他想怎么落下。 刚开始时,他还是有些手忙脚乱。 叠锤特效会在出锤后接出后续震力,这种节奏和普通锤子完全不同。第一锤刚落,第二重、第三重力量就已经跟上,若心里没数,动作很容易就乱掉。 可这是他以血祭之法锻成的锤。 再陌生,也陌生不到哪里去。 一上午过去,他出锤的动作就已经渐渐稳了下来。到了午后再练时,那种彆扭感基本已经消失了。 锤起,锤落。 没有花哨,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一下一下极朴素的敲击。 可邙天站在旁边看得很清楚,唐舞麟已经完全沉进去了。那双眼睛里没有別的,只有面前那块金属,只有手里的锤,只有每一次落下时最细微的震动与迴响。 这种状態,最是难得。 他看著看著,心里不由得轻轻嘆了一口气。 这孩子,在完成千锻之后,身上的光已经慢慢显出来了。 一直到傍晚,唐舞麟才真正开始动手处理那批天龙铁。 有了白天这一整天的练习,他对沉银锤的掌握明显顺畅了许多。锤落下去时,力量不再乱窜,而是层层递进,几乎每一下都正好压在天龙铁最该受力的位置上。 天龙铁本就不算容易提纯,可在这对血祭沉银锤下,它的迴响却一点点变得乾净起来。 等到最后一锤落下,唐舞麟长长吐出一口气,额头上已满是汗意,眼里却是亮的。 成了。 “走吧。”邙天在旁边道,“陪你去一趟锻造师协会,把任务交了。顺便再接一个,下周周休做完再交。” “是!” 唐舞麟答得飞快。 邙天心里却已经盘算好了。 让唐舞麟一周交一次,既能保证任务推进,也不会显得太过夸张。至少不会那么快引起別人怀疑,这孩子现在到底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傍晚的锻造师协会,比白天热闹不少。 邙天带著唐舞麟直接上了二层,交任务,检验,登记,结算。流程並不复杂,可当检测师確认提纯结果无误、把报酬点清推出来时,唐舞麟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 两万联邦幣。 不是零零散散攒出来的,是一次性、明明白白放在他眼前的两万。 他拿起那一叠联邦幣,几乎是下意识就转手递给邙天。 “老师,给您。” 邙天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已经是二级锻造师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早就可以独立接活了。这是你自己挣来的,跟我有什么关係?” 唐舞麟道:“可是我一直用您的锻造室。” 邙天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个?”他说,“再说了,你以后每个月给我出一件千锻成品,就当租金了。够了。” 唐舞麟这才把钱收起来。 邙天隨口提起一般,道:“对了,你父母最近都在外地忙,不用再往家里打通讯了。” 唐舞麟怔了一下,隨即点头:“哦,好的。” 把那两万联邦幣收进储物戒指时,他心里还是忍不住生出一阵踏实的欢喜。 这钱不是別人给的,也不是碰运气得来的,是他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劳动致富,原来真的会让人这么开心。 接完第二个任务后,师徒二人才一起下楼。 走出协会时,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把东海城映得比白天更显热闹。 唐舞麟心情好,忍不住道:“老师,我请您吃饭吧。” 邙天摇摇头。 “你自己回学院吃。我还有事。” 他说著,又补了一句:“记住,每周周休都来我那里。材料我会提前备好。每个月,至少出一件千锻成品。” “好。”唐舞麟答得很痛快。 邙天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便走了。 唐舞麟站在原地,看著老师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低头摸了摸储物戒指里的那两万联邦幣,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有钱的感觉,真好。 第七十一章:升班赛的目標 充实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快。 六天修炼、上课、特训,一天去邙天那里锻造。唐舞麟最近两个月几乎被排得满满当当,忙得连发呆的时间都少了。等舞长空把他、谢邂和古月单独叫到办公室,告诉他们下周就要开始升班赛时,他才猛然意识到,原来两个多月已经过去了。 这两个多月里,变化最大的,不只是魂力。 在舞长空近乎不讲道理的特训下,他们三个人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最开始时,谢邂总嫌唐舞麟出手慢,古月嫌谢邂太急,唐舞麟则总是跟不上他们那种快节奏的切换。可一次次打下来,一次次被舞长空拆开、压制、再逼著重组,他们彼此之间已经熟悉到了一个眼神、一个停顿,就大概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的程度。 关係也比一开始融洽了许多。 当然,这份“融洽”並不妨碍谢邂和古月三天两头互相看不顺眼。 三人之中,古月依旧是最难缠的那个。谢邂这两个月已经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速度、爆发、节奏都比刚开学时强了一截,可面对古月,还是输多贏少。她的六元素掌控变化太快,而且越打越细,越打越稳,根本让人抓不住真正的规律。 不过,谢邂的进步也確实惊人。 短短两个多月,他的魂力已经提升到了十九级。再往前一步,他就能吸收百年魂灵中的第二魂环,正式迈进大魂师层次。 古月的魂力则到了十七级,稳稳提升了两级。 唐舞麟的进步看起来最不显眼,却半点都不慢。每天练沉星锤的控制,练步法,练发力,练魂力与武魂的衔接,再加上高级冥想术和舞长空的指点,他的魂力也提升了一级,到了十二级。 他对此已经很满意了。 他从来不拿自己去硬比谢邂和古月。能走多快,他心里有数;自己该怎么走,他也越来越清楚。 “老师。”谢邂第一个开口,眼睛里已经有了跃跃欲试的光,“四班会派谁上?有没有资料?” 舞长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一个一年级四班,如果还需要靠提前打听资料才能贏,你们也配做我的学生?” 谢邂嘴角抽了抽,立刻闭嘴。 舞长空淡淡道:“下周的第一场,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碾压。” “明白了吗?” “明白!”三人同时应声。 舞长空继续道:“升班赛从下周开始,每天一场,一直到全部打完为止。我给你们定一个目標。” 谢邂下意识挺直了背。 古月神色平静。 唐舞麟也认真看向舞长空。 舞长空道:“打到四年级。” 这四个字一出口,唐舞麟心头猛地一跳。 谢邂本来满脸的自信,也不由得滯了一下。 四年级? 要知道,到了三年级,就已经有机会出现两环层次的学员了。等到了四年级,一班里的学生,几乎一定会有真正的大魂师坐镇。以他们一年级的身份,一路往上打,能不能打穿本年级都还是问题,何况是四年级。 舞长空却像根本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夸张的话,语气平淡得很。 “准確地说,是四年级一班。” “打到那里,所有奖励归你们。打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全部充公,算作班费。” 谢邂顿时叫了起来:“老师,这也太狠了吧?” 舞长空看著他,声音平静。 “觉得狠,你可以退出。舞麟和古月上。” “好啊。”古月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语气轻飘飘的,“正好不想要这个拖油瓶。” 谢邂猛地转头:“你说谁拖油瓶?” 古月抬眼看他,神色冷淡:“谁接话,就是谁。” “你——”谢邂气得牙痒。 他转而看向唐舞麟,结果唐舞麟只是很诚恳地拍了拍他肩膀。 “老师说过的话,什么时候改过?努力吧,少年。” 谢邂被他噎得一时无言,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两个真是一伙的。” 舞长空看著眼前三个孩子,眼底罕见地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对这三个学生,的確是满意的。 古月天赋惊人,谢邂底子极好,而唐舞麟虽然先天条件差一些,可他肯下苦功,也足够稳。更重要的是,这孩子身上有一种很难得的东西——他不会因为自己慢,就放弃往前走。 “好了。”舞长空收敛神色,“今天的训练继续。” “唐舞麟,谢邂。” “你们两个一组,对古月。” 谢邂先是一怔,隨即嘿嘿一笑,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顿时浮起几分得意。 “月月,今天看哥哥怎么收拾你。” 古月抬起头,眼神冷得很乾净。 “你会为这个称呼付出代价的。” 唐舞麟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已经很有经验了。每当谢邂嘴上犯贱的时候,古月下手都会比平时更重。 一天的特训,再次开始。 …… 升班赛,对於东海学院来说,一直都是一年一度的大事。 中级部有中级部的升班赛,高级部有高级部的升班赛。所有班级都要参与,所有老师都极重视。经过这么多年的延续,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班级比试,更像是一种荣誉的排序。 排名靠后的班级贏了,那是荣耀。 排名靠前的班级被掀下来,那就是耻辱。 而且,这种荣誉不是空的。 升班赛里表现出色的学员,会被重点记录,写进档案,对未来升学、推荐、资源倾斜,都有很大影响。班级若是表现优异,班主任同样有奖励。所以,每年开学后三个月才进行升班赛,並不是为了拖延,而是给各个班级充分的时间去筛人、练人、安排战术。 比赛这天,天气很好。 碧空如洗,风也不大。中级部操场中央早早搭起了一座比赛台。说是比赛台,其实更像是一块巨大的金属战斗区——厚重金属板一块块拼接而成,铺成了一片直径百米左右的圆形区域。四周则竖起了魂导护罩发生器,以免比赛时出现失控伤人。 因为不想影响白天正常上课,所以比赛都放在放学后进行。 下课铃一响,学生们便从教学楼里涌了出来。 可真正朝比赛台这边来的,並不算多。 一年级五班对四班,这样的开场赛,对高年级学生来说实在没什么吸引力。真正来看的人,多是一年级几个班的学生,尤其是明天就要上场的一年级三班,来得最齐。 五班是最先到的。 在舞长空的带领下,二十名学员整整齐齐地跑到操场边站定。两个月的训练下来,五班的精神面貌已经和刚开学时完全不一样了。天赋或许依旧不算高,可体能、站姿、气势,都已经有了明显变化。尤其是那股被硬生生磨出来的紧绷感,让他们看上去不再像一群鬆散的新生。 相比之下,四班就隨意得多。 他们是三三两两走过来的,边走边说笑,队伍拉得很散,看上去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四班班主任也隨之走了过来。 那是一名身材矮胖的老师,脸上始终堆著笑,看起来倒是很好说话的样子。 他走到舞长空身边,笑呵呵地道:“舞老师,您带的学生真不错啊。看这队列,多精神。我们班这些小傢伙就不行了,散漫惯了,不像您手底下这么有章法。” 舞长空目视前方,连余光都没给他。 那矮胖老师却像完全不在意似的,依旧笑著道:“今天这场,您可得手下留情啊。我们四班能不能升上去先不说,至少得保住这个位置才行。” 舞长空终於微微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就又转了回去。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那矮胖老师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下。 第七十二章:升班赛第一场! 一年级四班班主任孔瀚文差点被舞长空那一眼噎得鼻子都要歪了。 这傢伙,还真不是一般的傲。 不错,你是强,可你带的毕竟是五班。一个最差班级,就算你再有本事,又能强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孔瀚文脸上的笑意反倒更假了几分。 “看来舞老师很有信心啊。”他阴阳怪气地丟下一句,“那咱们就比赛场上见。” 说完,他便转身朝自己班级走去。 舞长空站在原地,连脸色都没变,只是唇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站得最近的唐舞麟隱约听见了一个词。 不像是什么好话。 而这时,教导主任龙恆旭已经走上了比赛台。 “今天,升班赛正式开始。”他的声音在魂导扩音下传遍了整个操场,“第一场,一年级五班挑战一年级四班。舞长空老师,你们班確定由几人参赛了吗?” 对於低年级的首轮升班赛,龙恆旭本身兴趣並不算太大。他真正想看的,其实是舞长空这三个月到底教出了什么。 舞长空点了点头。 “三人。” 龙恆旭转头看向四班那边。 “五班三人参赛。孔老师,你有五分钟时间安排出战人选。” 孔瀚文脸上还掛著笑,只是那笑里已多了几分不屑。 “和五班打,谁上都一样。”他隨手朝班里点了三个人,“加隆、林尊源、莫斯,你们三个上。记住,打出咱们四班的气势来。” 舞长空这边却没有半句废话。 只是抬了抬手。 唐舞麟、谢邂、古月三人已经走上了比赛台。 龙恆旭看著这一幕,不由得多看了舞长空一眼。 正常情况下,五班这种整体偏弱的班级,在向上挑战时,都会儘量减少上场人数,把最强的两个人拎出来顶。可舞长空却派了三人,而且神色平静得像是根本没把这场比赛当回事。 难道,他真的把五班带出来了? 四班那边,站在最前面的加隆个头不高,身体却很结实,一看就是那种力量型魂师。林尊源偏瘦,手指修长,显然不像近战。莫斯身材中等,眼神最活,一副隨时准备扑出去的样子。 而五班这边,站在最前面的,是唐舞麟。 他站在三人最靠前的位置,位置已经说明了一切。 主攻。 “准备!” 双方相距五十米站定,龙恆旭高高举起右手。 “新学年升班赛第一场,一年级四班对一年级五班——开始!” 话音刚落,一年级四班三名学员同时释放武魂。 三圈白色魂环几乎同时升起。 加隆低吼一声,率先迈步衝出。他的身体明显壮了一圈,双臂粗了不少,棕黄色的瞳孔里透出一股野性,武魂显然是狼类强攻系。 林尊源手中则多出了一柄细长法杖,第一魂环一闪,一道红光立刻落在加隆身上。 加隆眼里的黄色顿时染上一抹血色,整个人的气势也跟著涨了一截,冲势更猛。 莫斯则身形一晃,藏在加隆身后,跟著向前压来。 一强攻、一敏攻、一辅助。 配合很標准,而且明显是练过的。 再看五班这边,却完全不是同一种开局。 他们没有在第一时间释放魂环,而是同时动了。 不是防,不是等,而是冲。 谢邂速度最快,身形一闪,几乎是擦著唐舞麟身侧掠了出去。他没有迎向最前面的加隆,而是直接从侧面切开,绕向后方,目標直指林尊源。 “莫斯!”加隆立刻低喝一声。 藏在他身后的莫斯毫不犹豫地改向,朝谢邂追去。 这是正確反应。 辅助系魂师最怕被敏攻系近身,一旦被谢邂贴上,林尊源根本挡不住。 所以现在场上就变成了两个局面。 谢邂对林尊源、莫斯。 而正面,则是加隆一个人,对上了唐舞麟和古月。 加隆原本信心很足。 他不觉得自己挡不住。 可这份信心,在真正靠近的瞬间就开始动摇了。 因为唐舞麟太平静。 没有爆发魂环,没有花哨动作,甚至没有立刻显现武魂。只是直直地朝他冲了过来,然后在距离进入攻击线的一瞬,一拳递出。 那一拳很普通。 没有魂技,没有额外的魂力光芒,看上去甚至有些朴素得过头。 可加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忽然一紧。 他下意识抬手去抓。 作为强攻系魂师,他对自己的力量同样有信心。他要先抓住唐舞麟这一拳,再把对方整个人带歪。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脚下忽然一滯。 不是陷,不是冻,而是一股极轻的风从他脚踝旁扫过,把他的重心轻轻带偏了半寸。 只是半寸。 却已经足够。 加隆抓出去的手瞬间偏了。 而唐舞麟那一拳,已经到了。 “砰!” 一声闷响。 加隆整个人直接被这一拳砸飞了出去,身体在半空中失去平衡,足足飞出七八米远,重重摔在地上。 一年级四班那边顿时一片愕然。 这么快? 站在五班队列里的周长溪则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这一幕,他太熟了。 第一次见唐舞麟时,他就是这么飞出去的。 而古月那边,一缕细小的风旋和一道刚刚抬起的土黄色光晕几乎同时散去。她连第二步都没继续,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因为另一边,战斗已经结束得更快。 谢邂绕过加隆之后,速度瞬间拉满。 莫斯虽然也是敏攻系,可和他相比,差距实在太明显了。谢邂甚至没有多和他纠缠,只是一个变向,就从莫斯身前错了过去。 等莫斯反应过来时,谢邂已经到了林尊源面前。 光龙匕一翻。 “啪。” 不是斩,是用匕背在林尊源头上敲了一下。 不重。 但已经足够让龙恆旭开口。 “林尊源,出局!” 辅助一倒,莫斯心里顿时一慌。 而谢邂已经回过了身。 两人短剑对匕首,只碰了一次。 真的只有一次。 一道清脆的碰撞声之后,谢邂的身影已经从莫斯视野里消失。下一刻,冰冷的光龙匕便从后方轻轻贴上了莫斯的脖子。 莫斯浑身一僵,再不敢动。 到这时,一年级五班三人的魂环才终於同时升起。 一白,两黄。 白色的,是唐舞麟。 黄色的,是谢邂和古月。 两个百年魂环在夕光下格外醒目。 孔瀚文站在台下,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从开始到现在,有十秒吗?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这真的是一年级五班,不是一年级一班? 谢邂收回光龙匕,撇了撇嘴,一副还没打够的模样,转身回到唐舞麟身边,顺手和他击了下掌。 直到这时,五班那边才骤然爆发出欢呼声。 那声音比平时都大,带著一种硬生生憋了三个月后终於炸开的劲头。 他们贏了。 而且贏得乾净利落。 龙恆旭看了一眼台上的三人,眼底也不由得掠过一丝异色,隨即高声宣布: “一年级五班胜!” “升班赛结束前,班级排序暂不变动。明天,一年级五班继续挑战一年级三班!” 声音落下,欢呼声更高了一层。 台上,唐舞麟轻轻呼出一口气,胸口也微微起伏。 这一场,確实不难。 可这一刻真正让他心里发热的,並不是贏了四班。 而是舞长空说过的那两个字—— 碾压。 他们做到了。 第七十三章:三人行 这甚至算不上一场碾压。 因为根本没有“碾”的过程。 从开始到结束,实在太快。唐舞麟和古月几乎都没怎么真正展开武魂,就已经把对面解决了。尤其是唐舞麟,很多同龄魂师在这个阶段,根本承受不住他那种纯粹的正面力量。舞长空早就说过,在他们这个年纪,力量本身就是一种极有效的手段。今天这一场,不过是把这句话又印证了一遍。 舞长空连远处的孔瀚文都懒得再看一眼,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冷冷丟下两个字。 “放学。” 说完,他转身就走。 谢邂站在唐舞麟身边,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一脸感慨。 “我突然觉得,升班赛的日子真幸福。” 唐舞麟看了他一眼,“因为不用特训?” “废话。”谢邂一脸理所当然,“比赛期间为了让我们保持状態,晚上不用加练。这种日子,多来几天才好。” 唐舞麟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时,龙恆旭也从比赛台上走了下来,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停了停,神情明显多了几分审视。 谢邂是他亲自安排进五班的。 那次宿舍打架事件,本来就是一个顺势而为的机会。以谢邂的天赋,放进一班原本再正常不过,可谢家那边却另有想法——希望这孩子別太顺,最好能磨一磨性子。再加上当时舞长空正好被调来带五班,於是龙恆旭乾脆推了一把,把谢邂放进了最差的班级。 他当时想得很多。 五班长期垫底,压力最大;舞长空虽然谁都不喜欢,可教学能力和个人实力,谁也没法否认;再加上谢邂这个天才搁在五班,升班赛一旦开打,別的一年级班级自然会被逼出紧张感,整个年级的竞爭氛围都会被带起来。 一举多得。 可现在看来,事情已经有点超出他原本的预料了。 一个谢邂已经很麻烦,再加上那个叫古月的女生,还有—— 龙恆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唐舞麟身上。 这个孩子,他记得很清楚。 最初的资料里,他的武魂分明很普通。可现在,舞长空竟然把他摆在了主將的位置上,而且从今天这场比赛来看,这绝不是隨手安排。 至於古月,更是舞长空当初专门来认错、来要人的那个学生。今天她虽然没有真正把实力完全铺开,但单看那枚黄色魂环,就足够说明很多问题了。 这样一支一年级五班的队伍…… 龙恆旭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太妙的预感。 若他们真的一路往上打,那自己这个负责分班的人,脸上可就未必好看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甚至有点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点头让古月进五班。 “我们出去玩玩怎么样?” 谢邂压低声音,在唐舞麟耳边说了一句。 唐舞麟第一反应是摇头。 “不去了吧,食堂快开饭了。” 谢邂顿时一脸无语。 “你就知道吃。” 唐舞麟也很坦然,“不吃我饿啊。” 谢邂翻了个白眼。 “行了,陪我出去。我请客,怎么样?这些天在学院里憋得我都快发霉了。” 东海学院的管理並不算严苛,东海城治安又好,学生在周边活动並不是什么大事。 唐舞麟本来还想回去琢磨一下自己那个二级锻造任务,可一听“请客”两个字,立刻就迟疑了。 这几个月他靠接锻造任务,已经攒下了不小一笔钱。距离他的目標当然还远得很,但每多攒一点,他心里就更踏实一点。若是能再省下一顿饭钱,自然更好。 於是他很快点了头。 “好吧。” “我也去。” 古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们身边。 谢邂脸上的表情顿时垮了。 “不带女生玩。” 古月瞥了他一眼,根本懒得和他多说,直接看向唐舞麟。 “你是跟他走,还是跟我走?” 谢邂一下就不乐意了。 “什么叫跟我走还是跟你走?我们可是室友,还是朋友,有你什么事?” 古月点了点头,下一瞬,忽然朝舞长空离开的方向提高声音。 “舞——” 她才说出一个字,谢邂已经一闪身衝到了她面前。 “停停停!祖宗,別喊!” 古月身上银光一闪,整个人已经横移出去两米,稳稳站到唐舞麟身边,冷笑著看著谢邂。 “想打架吗?” 谢邂满脸挫败。 他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论打,他打不过。论说,他也说不过。古月偏偏还特別会拿捏他,什么时候开口最能让他难受,她总能抓得很准。 “行吧,行吧。”谢邂举手投降,“你愿意跟著就跟著。” 这两个月下来,三人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非常奇怪、但又异常稳定的关係。 古月和唐舞麟关係很好。 谢邂和唐舞麟关係也很好。 可古月和谢邂,只要碰在一起,十句话里至少有九句是带刺的。 偏偏在实战里,他们三个还真缺一不可。 谢邂负责切入,古月负责变化与控制,唐舞麟则站在中间,把两人的节奏拢在一起。很多时候,正是因为唐舞麟压得住,古月和谢邂那种谁也不服谁的劲儿,才没有在实战里直接炸开。 这也是为什么,最后五班的主將会落在唐舞麟身上。 三人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这才一起出了学院。 “去哪?”唐舞麟问。 谢邂显然早有打算。 “先吃东西。”他一本正经地道,“不是你最喜欢的吗?我知道有一条小吃街,味道很不错。” 唐舞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確定是你请客?” 谢邂冷哼一声。 “小吃而已,本少爷还能请不起?” 古月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 “一身铜臭味。” 说著,她还特意往唐舞麟另一边靠了靠,摆明了嫌弃谢邂。 谢邂差点气笑了。 “有本事你別吃。” 古月抬了抬下巴。 “本来也没打算吃你请的。”她转而看向唐舞麟,语气一下子平静下来,“你请我。” 唐舞麟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一点?不是说出来放鬆的吗?” 古月却只是认真地看著他。 “那你请不请?” 唐舞麟还能说什么。 “我请。” 古月这才满意了,转头看向谢邂,眼里带著一点毫不掩饰的得意。 “放心吧,吝嗇鬼。我不会吃你请的东西。” 谢邂深吸了几口气,硬生生把那口气压了回去。 他已经很有经验了。 和古月斗嘴,最后吃亏的从来都只会是自己。 小吃街距离东海学院不算近,三个人足足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还没真正进街口,各种各样的香气就已经一股股飘了过来。烤的、煮的、炸的、燜的,热气混著夜色,把整条街都裹得格外热闹。 唐舞麟的肚子几乎是立刻就给出了反应。 谢邂一脸地主做派,抬手往前一指。 “先吃那个。闷罐牛肉,火候很足,肉烂得正好,再配一碗白饭,特別香。” 第七十四章:闷罐牛肉的故事 “好啊。”唐舞麟立刻点头。 他本来就饿了。 闷罐牛肉是东海城很有名的小吃。用棕黄色的小瓦罐慢慢燜出来,牛肉先洗净下锅,只加葱姜去腥,待肉色转开后,再放进十几种香料,压著小火一点点熬。瓦罐把水气和香气都锁在里面,等揭盖的时候,牛肉已经酥透,香料的味道也都吃进了肉里,汤汁浓厚,最適合配饭。 店面並不大。 灶台摆在外头,一排排小火眼上放著近百只瓦罐。热气从缝里往外冒,把罐盖都顶得一颤一颤的。每颤一下,就有一点牛肉香溜出来,勾得路人忍不住往这边看。 店里只有五张长桌,收拾得很乾净,只是桌角和椅背都磨得发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此时已经坐了大半。 外面已是深秋,夜风有点凉。可一进门,热气和肉香一下扑到脸上,整个人都跟著鬆了下来。 古月偏头看了谢邂一眼。 “倒没想到,富人家的少爷也会吃路边店。” 谢邂这次难得没和她斗嘴,只是朝里走去,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前坐下。 “我妈妈以前很喜欢吃这家的闷罐牛肉。”他说,“我隔一阵子就会来一次。”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唐舞麟碰了碰古月的手臂,示意她別再说了,然后跟著坐到了谢邂对面。 “哟,谢邂来啦。”店里老板是个繫著围裙的中年人,脸上总掛著笑,一看见他就招呼起来,“今天还带朋友来了。还是老样子?” “嗯。”谢邂点点头,“谢谢您,李叔。” “得嘞。” 很快,三只瓦罐就端了上来,外加三碗白饭,还有两碟青菜小菜。 “你还是头一回带朋友来,小菜算叔送的。”李叔笑眯眯地把东西摆好,又顺手揉了揉谢邂的头髮,动作自然得很,“你们吃好。” “谢谢李叔。”谢邂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唐舞麟看得有点愣。 谢邂在宿舍里可是出了名的讲究,床铺永远是最整齐的,衣服上有一点灰都要立刻掸掉。可现在被人这样摸了头,他不但没躲,反而很自然地笑了。 古月也看了他一眼,眼里少了几分平时的针锋相对。 “快吃吧。”谢邂先掀开了自己面前的瓦罐盖子。 盖子一开,香气顿时全涌了出来。 暗金色的汤汁在罐里轻轻晃著,牛肉已经燉得极烂,用筷子一夹就散。谢邂夹起一块,先放在白饭上,又舀了一点汤浇下去,这才送进嘴里。 只吃了一口,他的神情就明显软了下来。 唐舞麟早就等不及了,也学著他的样子吃了一口。 下一瞬,他眼睛都亮了。 “好吃。” 牛肉本身已经酥透,香料的味道却没把肉味压住,反而全都融在里面。再配著白饭一起吃,热汤一裹,鲜、香、咸都刚刚好。 古月尝了一口,也没说话,只是又夹了第二块。 店里灯光不亮,桌椅也旧,可这一罐牛肉下肚,整个人都跟著暖了。那种暖不是只在胃里,而是从里面一点点漫上来,把这两个月里训练积下来的疲惫都压下去不少。 三个人平时在学院里,见面多半不是上课就是特训,关係再熟,气氛也总带著点紧绷。可坐到这张桌边后,那点绷著的劲儿,竟慢慢散了。 谢邂刚吃了几口,就衝著外面喊了一声。 “李叔,再来十份吧。” 唐舞麟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脸上难得有点窘。 “……谢谢。” 谢邂没反应过来:“干嘛?” 唐舞麟一脸无奈:“我是说那个谢谢,不是叫你。” 谢邂本来还想翻白眼,可不知怎么,听到这两个字,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 他低头看著面前的瓦罐,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我的名字,是我妈妈起的。” 唐舞麟和古月都看向了他。 谢邂握著筷子的手收紧了一点,声音也轻了许多。 “她跟我说,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因为感谢那一场邂逅。她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时候遇见了我爸爸。”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可是……” 那个“可是”后面的声音,突然有点哑了。 “我爸爸总是忙。永远都在忙。忙生意,忙机甲,忙外面的事。”谢邂低著头,眼睛盯著碗里的汤,“妈妈病得最重的时候,他也不在。她走之前,最后想见他一面,可他还是回来晚了。” 唐舞麟没出声。 古月也安静了下来。 谢邂的手越握越紧,指节都白了些。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晚上。妈妈一直在等,一直在等。等到最后,眼睛里都是……都是遗憾。” 他说到这里,声音一下断了。 再开口时,已经压得很低。 “所以我討厌这个名字。要是没有那场邂逅,是不是就不会……”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 整个人忽然往前一伏,额头抵在手臂上,不动了。 唐舞麟有点发怔。 这是谢邂第一次在他们面前,把心里压著的东西说出来。 平时那个骄傲、嘴硬、怎么都不肯服输的谢邂,这会儿安静得有些让人不知所措。 正好这时,李叔端著新上的牛肉走了过来。 他一看谢邂这副样子,就轻轻嘆了口气。 “这孩子啊。”他一边把瓦罐摆下,一边低声道,“以前总是他妈妈带他来。后来他妈妈没了,他就自己来了。每次来这里,心情都不大好。今天难得带朋友过来,我本来还挺高兴。” 李叔看了看唐舞麟和古月。 “你们別怪他。他心事重,嘴又硬。难得肯跟人亲近,你们多帮著点。” 说完,他摇摇头,转身又去忙了。 唐舞麟伸手,轻轻拍了拍谢邂的背。 古月坐在那里,怔怔看了他一会儿,眼神也慢慢柔了些。 过了片刻,她忽然抬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谢邂一下。 “餵。” 谢邂没动。 古月又踢了一下,语气还是平时那种样子,只是没那么硬了。 “行了,別哭了。之前说你一身铜臭味,是我不对。今天算我吃你的。” 谢邂这才慢慢抬起头,眼睛有点红,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 “我本来就有铜臭味。” 古月撇了撇嘴。 “小屁孩儿还挺记仇。” 谢邂一下就被她气精神了。 “你说谁小屁孩儿?你月份还比我小吧?我是小屁孩儿,你是什么?小屁女孩儿?” 古月没理他,直接掀开新上的瓦罐盖子,低头吃了起来。 “我不跟哭鼻子的吵。”她一边吃一边道,“唔,还挺好吃。” 谢邂气得想反驳,可看她那样子,最后竟也没说出什么来,只是哼了一声,也低头继续吃。 唐舞麟坐在两人中间,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桌边的气氛也跟著鬆了。 等三个人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李叔站在门口看著他们,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现在的小孩子,真能吃啊。” 这一顿闷罐牛肉,不只是让三个人吃得很满足,也让他们之间那层原本还带著点彆扭的东西,真正淡了不少。 再往后,便是盐烤大虾。 新鲜的大虾穿在竹籤上,架在炭火上慢慢烤,除了撒盐,几乎没什么別的调料,可偏偏就是这种最简单的做法,把海味全烤出来了。 然后是炸鱼丸、海菜饼、米酒酿的小圆子…… 三个人一路从街头吃到街尾。 真正吃得最凶的自然还是唐舞麟。谢邂和古月一开始还想跟著比一比,后来就彻底放弃了。 等从最后一家小摊出来时,古月一只手按著肚子,另一只手扶著唐舞麟的肩膀,难得露出一点吃撑了的模样。 谢邂在另一边,也是同样的姿势。 唐舞麟看著这两人,忍不住笑了。 “都说了,肚量不行,就不要学本食神。” 谢邂翻了个白眼。 “什么食神,你就是个吃货。我早就想这么说了。” 唐舞麟哼了一声。 “走啊,接著吃。反正你请客。” 谢邂一脸见鬼。 “你还吃得下?” 唐舞麟抬了抬下巴。 “那是。” 古月本来还靠著唐舞麟,闻言也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怀疑。 就在这时,她忽然皱了皱眉。 “那边怎么了?” 唐舞麟和谢邂同时抬头看去。 小吃街入口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不少人,隱隱还有些嘈杂声传过来。 而那个方向—— 正是闷罐牛肉店。 第七十五章:两环的敌人 “过去看看。” 谢邂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朝人群那边跑去。唐舞麟和古月也紧跟在后。 还没真正挤进去,三人就已经听见了李叔带著哭腔的声音。 “你们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啊!这是我吃饭的傢伙——” 谢邂脸色一变,速度更快了几分。 等他们挤开人群,看清眼前一幕时,三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闷罐牛肉店门前的灶台已经被掀翻,地上一片狼藉。一个个瓦罐摔得粉碎,牛肉汤和碎肉流得到处都是,热气混著香气往上翻,却只让这一幕显得更刺眼。 李叔倒在门口,嘴角带血,一只眼睛也已经肿了起来,脸上满是又痛又急的神色。 店门前站著三个壮汉。 为首那人是个光头,哪怕已经入秋,仍旧只露著两条胳膊,手臂上盘著龙形纹身,一脸横肉,眼神阴冷。另外两个也都身材高大,站在那里便透著一股凶气。 “姓李的,別给脸不要脸。”光头大汉冷笑著开口,“这条街谁不交保护费?就你一天天推三阻四的。老子是来收钱,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今天拿不出来,以后你这店就別开了。” “光龙大哥,我真不是不交。”李叔撑著地,声音都发抖了,“我家里那口子病得重,我每天起早贪黑挣的这点钱,全砸在药上了。您把我这摊子砸了,她就真没命了啊!” “没命就没命,关我什么事?”那光头哈哈一笑,忽然抬脚,狠狠干在门口仅剩的半截灶台上。 “哐”的一声,灶台彻底翻了。 李叔像是被这一脚踢碎了最后一点希望,悲叫一声,猛地爬起来,低头就朝那光头撞过去。 “我跟你拼了!” 光龙脸上满是讥笑,抬腿就是一脚,又把李叔踹翻在地。 “拼命?”他俯视著李叔,眼里没有半点同情,“你也配?別忘了,老子可是魂师。” “魂师就能这么欺负人吗?” 一声怒喝骤然响起。 唐舞麟三人终於衝到了近前。谢邂先一步过去,把李叔扶了起来。唐舞麟则直接站到了光龙面前,眼神一下就冷了。 他最看不得的,就是这种仗势欺人的事。 光龙先是一愣,隨即看清说话的是个孩子,顿时笑得更大声了。 “这条街是没人了?连小崽子都敢出来管老子的事。”他晃了晃脖子,声音里满是轻蔑,“滚远点,老子今天心情还行,不打小孩。” 唐舞麟一步都没退。 “你凭什么砸李叔的店?”他盯著对方,“你还有人性吗?” “人性?”光龙冷哼,“人性能当饭吃?他要养活老婆,我就不用养活我老娘了?这条街有这条街的规矩,小兔崽子,少挡路。” 一边说著,他已经抬起手,朝唐舞麟肩膀上推去。 唐舞麟眼神一闪,根本没躲,右拳迎著那只手就砸了上去。 “砰!” 光龙被这一拳砸得身子晃了一下,竟真向后趔趄了半步。 唐舞麟自己也是心里一凛。 这傢伙在猝不及防之下还能稳住,力量果然不小。 光龙也有些意外,抬眼重新打量了唐舞麟一遍。 “有点意思。”他舔了舔后槽牙,“小子,力气倒是不小。” 这一次,他不再隨手去推,而是五指一张,直接朝唐舞麟肩头抓来。两条粗壮手臂上肌肉绷起,显然是认真了。 唐舞麟最不怕的就是正面拼力气,想也不想,又是一拳正面轰出。 又是一声闷响。 可这一回,退后的却变成了他自己。 唐舞麟只觉得对方那只手像铁铸的一样,硬得惊人,力量也沉得可怕。他拳头砸上去,竟像撞在一块厚铁板上,整条手臂都震得微微发麻,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光龙眼中也多了几分异色。 他这一抓已经用了不小的力气,居然还没把这孩子直接压住。 “再来啊!”他狞笑一声,抬步上前,手掌又一次压来。 唐舞麟脚下微沉,正要再迎上去,耳边却已响起古月冷静的声音。 “別硬碰。” 下一瞬,一股轻风从侧面斜斜吹过,擦著光龙膝弯而去。那风不大,却极准,刚好带偏了他前压的重心。与此同时,谢邂已经贴地掠了过去,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 配合几乎是本能。 光龙才觉得脚下微微一晃,谢邂已经翻身而起,双腿一下缠上了他的肩颈,整个人掛了上去。右手光龙匕翻出,直接压向他喉咙。 而唐舞麟也在这一瞬间显现了沉星锤。 灰沉厚重的锤身只是一闪,便带出一股极强的压迫感。他没有直接砸上去,而是沉星锤往下一落,狠狠压在光龙腿侧落点上,逼得他脚下再沉半分。 光龙一下被三人联手锁住了动作。 谢邂声音发冷,匕首压在他喉间。 “向李叔道歉,把损失赔了,再把医药费拿出来。不然我现在就割开你的喉咙。” 边上那两个壮汉直到这时才真正反应过来,脸色都变了。 “小兄弟,別衝动!” “有话好好说!” 他们这种人最会看局面。若动手的是成年人,他们反而没那么怕。可眼前是几个半大孩子,真要一衝动,什么后果都有可能。 “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谢邂眼神森冷,“赔钱,道歉。现在。” 可被制住的光龙却忽然笑了。 那笑里甚至带著几分不屑。 “小崽子,你以为这样就拿住我了?”他声音低沉,“老子能在这条街上混到今天,靠的可不是一张脸。” 谢邂心里一跳,下意识把匕首往下又压了一分。 可下一刻,他就察觉到了不对。 光龙的脖子,竟硬得惊人。 光龙匕压上去,不像是贴著血肉,反倒像抵在什么坚硬的皮甲上,根本压不进半分。 “不好!”唐舞麟几乎是立刻喝出声。 古月反应更快,一团火球已经朝光龙胸口砸了过去。 可也就在这一瞬,光龙的右拳猛然向上轰出,直取谢邂胸腹! 与此同时,两圈魂环从他脚下升起。 一白,一黄。 两环! 而他的皮肤,也在这一刻迅速变成了铁灰色,脖颈、肩侧,甚至隱隱浮出一片片灰黑色的坚硬鳞块。 第七十六章:正面让我来 谢邂人在半空猛地后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光龙那一拳。 下一瞬,一股比先前强出一截的凶悍气势,骤然从光龙身上炸开。 两圈魂环,自他脚下升起。 一白,一黄。 大魂师! 三人脸色同时变了。 他们不是没和比自己更强的人交过手,舞长空每天都在拿他们当沙包练。可那是老师,是特训,是知道自己不会真出事的压迫。眼前这个光头却不同,他下手又狠又脏,怒气一起,真有可能伤人。 光龙肩头一左一右,各自浮现出一只小型魂灵。一只是土黄色蜥蜴,另一只是铁灰色蜥蜴,后者明显更大一圈。伴隨著魂环亮起,他的身体也跟著膨胀了几分,肌肉高高賁起,皮肤表面那层铁灰色愈发明显,脖颈与肩背处甚至浮起了细碎的鳞片,整个人都像裹上了一层坚硬甲壳。 “原来你们几个小崽子也都是魂师。”光龙咧嘴一笑,眼神却更阴,“难怪敢管我的閒事。那正好,老子今天就让你们长长记性。” 话音刚落,他右脚猛地跺地,整个人像一头撞开的铁兽,直衝唐舞麟。 “舞麟,小心!”古月低喝一声。 她双手几乎同时抬起,风元素先一步卷向光龙下盘,想把他的重心带偏,紧接著土元素塌陷,试图把他脚下拖成泥陷。可光龙在释放武魂后,身体强度明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双腿只是略微一沉,便硬生生从那片刚成形的泥陷中拔了出来。接著,几道火刃、冰棱接连落在他身上,也只是让他动作略微一滯,竟没真正伤到他。 这傢伙的武魂,显然不一般。 而且,他也不只是刚过二十级那么简单。单看那股魂力压迫,就绝不止二十一、二十二级。唐舞麟心里一沉,立刻明白过来,这人至少在二十五级以上。 铁甲龙。 这是亚种地龙里相当实用的一类,长於力量,也长於防御。光龙本身又是个力量极大的成年男人,两者叠在一起,正面衝过来时,压迫感惊人得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邂已经绕到了他后方,光龙匕在手中一翻,毫不犹豫地斩向他背部。 可匕锋划上去,只带出几道白印,根本没能破防。 谢邂心头一凛。 这傢伙比他们预想得还要硬。 一对三,可光龙这一刻在气势和正面力量上,竟把他们三人全压住了。 可也就在这时候,唐舞麟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 不能退。 这一退,身后的古月就要直接暴露在光龙正面。舞长空这几个月的话,他记得很清楚——在三人的配合里,他最重要的事,就是把正面顶住。 想到这里,他没有半点犹豫,右手一握,沉星锤瞬间显现。 灰沉锤身甫一入手,整个人的气势顿时稳了几分。 他不退反进,迎著光龙冲了上去。 沉星锤自下而上抡起,直砸对方正中的落点。光龙狞笑一声,右拳直接轰了下来。 “砰——” 锤拳相撞,震得周围不少围观的人都惊呼著后退。闷响像是贴著骨头炸开的,唐舞麟只觉得整条手臂都麻了,胸口也跟著一闷,脚下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 好重! 释放武魂后的光龙,力量比刚才又上了一层。 谢邂从后方再度贴近,光龙匕沿著背侧一线急刺,眼看刺不透,立刻改划向脖颈、腋下这些相对薄弱的位置。可光龙根本懒得回头,任由他攻。匕首一次次落上去,只能留下一道道浅白印痕,始终破不开那层铁甲般的皮肤。 古月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她双手平举,一手火,一手风,两种元素在她掌心里迅速压缩、盘绕,下一瞬,一道青红交错的小型旋涡呼啸而出,直卷光龙胸前。 风助火势,火借风锋。 这已经是她目前最成熟的元素组合之一。 旋涡刚一扑上光龙,便立刻在他身上撕开一连串刺耳的摩擦声。铁灰色皮肤表面出现了一道道细碎裂痕,热流与风刃交错切割,总算让光龙正面停了一瞬。 “吼——” 光龙猛地一捶自己胸口,第二魂环骤然亮起。 下一刻,他全身那层铁灰色陡然泛起一层冷硬银光,双眼都像是镀上了薄银,身体再度膨胀,双臂更粗,手指前端也弹出几寸长的利爪。 第二魂技,铁甲龙身! 他的气势在这一刻暴涨,魂力波动也完全放开,压得唐舞麟三人都感到胸口一沉。 二十七级! 古月的风火旋涡几乎是在下一瞬,就被他硬生生震散了。 就在这一刻,唐舞麟做了决定。 既然避不开,那就狠狠干。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同时握紧沉星锤,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向前再扑。舞长空这两个月反覆纠正过的重心、步子、出锤方式,在这一刻几乎全凭本能用了出来。 光龙怒喝一声,一巴掌横拍下来。 唐舞麟沉星锤横封。 “砰!” 这一拍之下,唐舞麟整个人都被震得倒飞而出,后背狠狠撞在闷罐牛肉店的墙上,喉头一甜,胸口火辣辣地疼。 “舞麟!” 古月惊呼出声,一团强光瞬间在光龙眼前炸开,硬生生晃了他一下。 谢邂也趁这机会从前方切入,双匕一明一暗,专攻光龙眼、喉、关节转折这些位置。可光龙此时已经被彻底激怒,双臂猛然一张,竟完全不管谢邂的攻击,直扑古月。 在他眼里,古月这个不断用元素干扰他的人,显然更烦。 古月眼神一凝,面前土元素立刻凝成一面土墙。 可那土墙只挡了一瞬,就被光龙一头撞碎。 她当然可以退。 只要空间元素一动,她完全有机会横移出去。 可她没有。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一退,后面就是唐舞麟。 就在这时,她只觉得腰上一紧。 一只有力的手臂骤然揽住她的腰,硬生生把她从原地带了出去。下一瞬,她整个人已经被甩到了侧后方,而唐舞麟则重新站到了前面。 他胸口还在起伏,脸色也有些发白,可握著沉星锤的手却稳得很。 “正面让我来。” 第七十七章:金鳞再现 古月被他猛地带开,腰间还残留著那只手臂的力道,一时间竟微微怔了一下。 可唐舞麟已经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半分保留。 沉星锤在他掌中沉沉一震,紧接著,第二柄锤影也在魂力牵引下隨之显现。双锤同时抡起,一左一右,悍然轰向光龙。 光龙狞笑一声,双臂一振,竟是以双拳正面迎了上来。 “轰!轰!轰——” 三声爆响几乎连在一起。 唐舞麟这一次借了前冲之势,又是双锤齐下,力量比先前更足。可光龙此时铁甲附身、铁甲龙身两大魂技同时开启,整个人简直像一头披著铁甲的怪物,身体强悍得骇人。正面对轰之下,唐舞麟还是被硬生生震飞了出去。 他人在半空,胸口一闷,喉咙里顿时泛起一股腥甜,口鼻边已然见了血。 谢邂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唐舞麟飞出去的同时就扑了过来,想从侧后方把他接住。 可他显然低估了光龙这一击的衝力。 唐舞麟整个人带著沉重的惯性撞进他怀里,谢邂只觉得双臂一麻,脚下根本钉不住,两个人顿时一起翻了出去,变成了滚地葫芦。 这是赤裸裸的力量碾压。 光龙甩了甩自己的手臂,显然也被震得有些发麻,但他非但没有追击,反而转过身,环视著周围那些围观的人,故意提高了声音。 “都看见没有?敢反抗老子,就是这个下场!” 他指著唐舞麟和谢邂,脸上满是张狂。 “几个小崽子,仗著自己是魂师就想多管閒事?告诉你们,魂师和魂师之间,也差得远呢!谁以后还敢不守规矩,老子的铁甲龙爪,直接撕了他!” “嘶……”谢邂痛得抽了口气,撑著地坐起来,“舞麟,你压死我了……” 可下一瞬,他脸色就变了。 “等等,你背上……” 唐舞麟也闷哼了一声。 他刚才被撞得七荤八素,这会儿才感觉到背后一阵火辣辣的疼。原来方才翻滚时,谢邂手中的光龙匕没能完全收住,在他背后带出了一道不浅的口子。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谢邂脸色一变,赶忙解释。 古月已经快步赶了过来,蹲下身,正要调动水元素帮他先把外伤压住,忽然,她动作一下停住了。 一股极古怪的气息,正从唐舞麟体內一点点涌出来。 好热。 唐舞麟自己也在这一刻僵了一下。 那股热意,最先是从背后的伤口处炸开的,像是一点火星落进了油里,下一瞬就沿著脊椎一路窜了上去,几乎是眨眼之间,便烧遍了全身。 熟悉的灼热感,再一次出现了。 从尾椎,到后背,到胸膛,再到四肢百骸,最后直衝头顶。刚才被光龙轰出来的胸闷和剧痛,竟在这股高热之下被一下衝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暴的力量感。 唐舞麟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体內的魂力正在这一刻被迅速点燃、沸腾,整个人像是一下被推进了某种极度兴奋、极度危险的状態里。 他的意识没有完全乱,可也绝说不上平静。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是身体深处有另一个更加凶狠、更加原始的东西,正顺著这股高热一点点醒过来。 唐舞麟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果然。 一片片细密的金色鳞片,正从手背、手腕处缓缓浮现出来,顺著小臂一路向上蔓延。整条右臂都在轻微地颤动著,那种仿佛要把骨头都撑开的力量感,也正源源不断地从右边传来。 金鳞。 又是金鳞。 上次那一幕,他几乎都快要以为只是某种短暂而混乱的幻觉了。可这一次,这种感觉比上一次清晰得太多,也真实得太多。 他甚至来不及多想,整个人已经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直奔光龙衝去。 “舞麟,別去!”谢邂一把没拉住,急得大喊出声。 古月却没有说话。 因为她已经看见了。 唐舞麟颈侧,不知何时也浮起了细细的金色鳞片,灯火映上去,像是冷冷流动的金属光泽。她整个人都怔了一下,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失神的震动。 那是什么? 光龙还站在原地,脸上满是刚刚立威后的张狂。 一见唐舞麟竟然又冲了过来,他不禁冷笑一声。 “臭小子,倒挺结实。”他隨手一抬手臂,像是根本没把对方放在眼里,“要不是看你年纪小,老子刚才那一下,早就捏死你了。” 一边说著,他已一巴掌朝唐舞麟拍去。 可就在这一瞬,他忽然全身一震。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衝到面前的这个少年,眼底掠过了一抹金光。 紧接著,唐舞麟的瞳孔骤然竖起。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睛。 冰冷,森然,像是某种高高在上的凶兽,在近距离俯视著他。 只这一眼,光龙全身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了一样,心里猛地一空,整个人几乎是本能地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种恐惧没有来由,却真切得可怕。 他的动作,竟不由自主慢了半拍。 而唐舞麟这一锤,已经到了。 “砰——!” 一声巨响。 光龙那高大壮硕的身体,竟被这一锤硬生生轰飞出去。半空中甚至能清楚听见“咔嚓”一声脆响——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那两名手下急忙衝上去想接,结果刚一碰上,就被那股余劲撞得一起翻了出去,滚成一团。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傻了。 刚刚还不可一世、压得三人抬不起头来的光龙,竟然被唐舞麟一锤砸飞了? 连谢邂都呆了一瞬。 而唐舞麟自己,也在这一锤挥出去之后,猛地怔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此时,那只手已经完全被金鳞覆盖,手指尖端也变得锋利了几分,像是隱隱长出了利爪。整条右臂都滚烫得惊人,血液像在里面狂奔。 但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了另一件事—— 魂力正在疯狂流失。 比上一次更清楚。 就像体內有个无底洞,在这短短几息之间,把他的魂力一股脑往外抽。 不能再继续。 这个念头刚一起,唐舞麟几乎是凭本能地在心里低喝了一声。 收回去! 下一刻,异变出现了。 那一片片明亮的金鳞,像是骤然失去了支撑的光,一点一点迅速黯淡下去,隨后化作细碎光芒,重新没入了他的手臂里。 那股灼热也隨之飞快退潮。 从金鳞浮现到他强行压下去,前后不过十几秒,可唐舞麟体內的魂力却已经被抽掉了大半,整条右臂也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 可和上次相比,这次终究还是不一样。 至少,他没有昏过去。 “你……”谢邂已经衝到了他身边,脸上的表情既震惊又复杂,“你身上那个……又出来了?” 刚才离得最近,他看得最清楚。 不只是光龙害怕,他自己在那一瞬间,也同样有种说不出的心悸感。那不是单纯的强,而是某种从更高层面压下来的震慑,让人骨子里发冷。 唐舞麟苦笑了一下,脸色也有些发白。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说著,抬头再去看光龙那边,却忽然愣住了。 “人呢?” 原本站著光龙和那两个手下的地方,已经空了。 显然,三人是趁著眾人失神的那一刻,爬起来跑了。 直到这时,周围的人群才像是一下活了过来,呼啦一下围上去。一些在这条街摆摊、开铺子的人,也都赶紧过来帮李叔扶灶台、收拾地上的残局。 谢邂咬了咬牙,满脸不甘。 “这混蛋,连赔偿都没留下就跑了。” 古月却没看他,而是一直盯著唐舞麟的右手。 “你的手……”她迟疑著开口。 唐舞麟抬起手看了看,那里已经恢復了正常,只是还有一点隱约的发热感残留在皮肤下面。 他低声道:“我也不清楚。这已经是第二次了。那种金鳞出现以后,会在很短时间里给我很强的力量,但也会飞快抽空我的魂力和体力。我现在知道的,也就这些。” 古月没有再追问,只是眼神仍旧有些发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先回去吧。”谢邂压低声音,“这地方不適合再说这些。” 三人和李叔简单告別。 临走时,谢邂悄悄塞了一叠钱到李叔怀里,也没等对方推辞,扭头就跑。唐舞麟和古月也立刻跟上,三人一路朝学院方向赶去。 跑出一段后,古月忽然问道:“那个光头,会不会回来报復李叔?” 谢邂一边跑一边道:“短时间內应该不敢。他那条胳膊,就算没彻底废,也够他养很久了。而且小吃街毕竟不是荒地方,他平时收点保护费是一回事,真把事情闹太大,又是另一回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我回去会和家里说一声,让人盯著那边。应该不会再出事。” 唐舞麟听了,心里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可他右臂深处那一点尚未散尽的余热,却还在提醒著他—— 刚才那一切,都不是错觉。 第七十八章:光龙匕与金鳞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都安静了许多。 唐舞麟一路低著头,明显在想事情;古月也不像平时那样隨口说话,眉眼间带著一点少见的沉思;谢邂则皱著眉,时不时看唐舞麟一眼,像是在反覆回想刚才那一幕。 进了学院,古月先和他们分开,回了女生宿舍。 “我先回去了。”她停了一下,又看向唐舞麟,“你今晚別乱来。” 唐舞麟点点头。 等古月走远了,谢邂和唐舞麟才继续往宿舍楼里走。 到了寢室门口,唐舞麟忽然停下脚步。 “谢邂,等一下。” “怎么了?”谢邂转头看他。 唐舞麟看著他,神色比平时认真许多。 “我好像知道,那些金鳞是怎么出现的了。” 谢邂先是一愣,紧接著眼睛就亮了。 “你知道了?快说。” 唐舞麟整理了一下思路,慢慢道:“第一次出现金鳞以后,我试过很多办法。调动魂力,自己练到脱力,甚至故意弄伤自己,都没用。可今天第二次出现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有一件事和第一次是一模一样的。” “什么?”谢邂立刻追问。 “是你的光龙匕。”唐舞麟低声道,“第一次,是你伤了我,金鳞才出来。今天也是,你的光龙匕在我背上划出伤口后,那种灼热感才又出现了。” 谢邂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脸上的神色也一下变得精彩起来。 “对啊……”他喃喃地道,“真是这样。” 可紧接著,他又皱起眉。 “但为什么会这样?” 唐舞麟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那东西和沉星锤不像是一路的,我甚至都说不清它到底算不算武魂。” 谢邂眼珠一转,忽然道:“会不会是第二武魂?” 唐舞麟怔了怔。 “第二武魂?” “对。”谢邂越说越觉得有可能,“双生武魂不一定都像我这样,直接摆在明面上。说不定你这个是隱性的,要受到特殊刺激才会出来。要真是那样,你可就不是只有一个武魂了。” 唐舞麟的心顿时跳快了几分。 第二武魂。 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实在太重了。 如果那金鳞真是属於自己的另一种武魂,那很多事情,就都不一样了。 他想了想,还是有点迟疑。 “可我也不懂这些。” 谢邂却已经彻底来劲了。 “那就去问舞老师啊。舞老师肯定比我们懂得多。” “明天再说吧。”唐舞麟道,“现在都这么晚了。” “还等明天?”谢邂一把拉住他,“现在就去。万一真是我猜的那样呢?” 唐舞麟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比我还急?” 谢邂嘿嘿一笑,神情里多了点藏不住的兴奋。 “因为除了第二武魂,还有另一种可能。”他压低声音,“武魂融合。” 唐舞麟微微一怔。 “武魂融合技?” “对啊。”谢邂越说越顺,“你想想,两次金鳞出现,都跟我的光龙匕有关係。要是这不是单纯刺激,而是我们两个武魂之间本来就有特殊契合,那可就大发了。” 武魂融合技,唐舞麟当然听说过。 那在魂师世界里,是极其稀有的存在。能够施展武魂融合技的魂师,往往都拥有远超同级的战斗力。整个东海学院里,他都没听说过有几个学生能做到这一点。 这么一想,他的呼吸也不禁快了些。 “走。”谢邂已经迫不及待,“现在就去找舞老师。” 教师宿舍就在同一栋宿舍楼里,班主任为了管理方便,基本都住在自己班级对应的楼层。所以他们两个根本不用走远,穿过走廊,便到了舞长空的房门前。 “砰、砰。” 谢邂抬手敲门。 “谁?”里面传来舞长空一如既往的冰冷声音。 “舞老师,是我,谢邂。”谢邂赶忙答道,“我和舞麟有点事,想请教您。” “进来。” 门开了。 舞长空穿著一身月白色睡衣,站在门內。宽鬆的睡衣並没削弱他身上的冷意,反倒將那种清冷挺拔的气质衬得更明显了。 唐舞麟和谢邂一看到他,脑子里先冒出来的,还是这几个月特训时的种种惨状。 舞长空的宿舍,比他们的寢室大得多。里面有独立的卫生间、更衣室和臥室,外面还有一小块客厅,收拾得很整洁,几乎没有多余的摆设。 谢邂吐了吐舌头。 “舞老师,没打扰您修炼吧?” 舞长空摇了下头。 “直接说,什么事。” 谢邂碰了碰唐舞麟。 唐舞麟深吸口气,把自己这两次金鳞出现的经过,从头到尾儘量清楚地说了一遍。包括第一次在宿舍里、第二次在小吃街,以及自己和谢邂刚刚得出的判断,都没有隱瞒。 舞长空越听,眉头就皱得越深。 等唐舞麟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金鳞……”舞长空低低重复了一遍,眼底明显多了几分思索。 这种情况,他也从未亲眼见过。 若按常理去推,谢邂的判断並不算错。要么是隱性的第二武魂,要么,就是某种极其罕见的特殊契合。可无论是哪一种,都绝不普通。 他抬起头,看向谢邂。 “再试一次。” 谢邂一愣:“现在?” “现在。”舞长空语气平静,“用你的光龙匕,再划他一下。” 谢邂眼神顿时有点古怪。 他把光龙匕放了出来,笑嘻嘻地看向唐舞麟。 “舞麟,你说这次刺哪里比较合適?” 舞长空冷冷扫了他一眼。 “少废话。” “是。”谢邂立刻老实了。 唐舞麟已经把手臂伸了出来。 谢邂这一次动作很慢,也很小心。锋利的光龙匕在唐舞麟手臂上轻轻一划,只留下一道不算深的口子。 几乎就在皮肤被破开的瞬间,唐舞麟身体微微一震。 这一次,他感觉比前两次都更清楚。 光龙匕划开自己皮肤的时候,匕身上似乎真有一缕极淡、极细的力量,顺著伤口钻了进来。 然后—— 那股熟悉的灼热感,瞬间自尾椎窜起。 唐舞麟低低吸了口气,身体绷紧。热流转眼传遍全身,右臂更是像被点燃了一样,一片片金色鳞片迅速从皮肤下浮现出来,转眼就覆盖了整条手臂。 舞长空抬手一挥。 一道锋锐气流掠过,唐舞麟上身衣服顿时化作碎片,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谢邂看得眼睛都直了。 只见那金鳞自右手小臂一路蔓延而上,覆盖到整条右臂。鳞片呈菱形,边缘锋利,色泽炽亮,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华贵与压迫感。与此同时,他的右手也在发生变化,手指收紧,指尖竟渐渐探出寸许长的金色利爪。 那不是魂力外放能偽装出来的东西。 那是真正的变化。 舞长空眼神一凝,上前一步,直接握住了唐舞麟的右手。 “发力。”他沉声道。 唐舞麟知道自己伤不到老师,立刻右手发力,猛地握紧。 第七十九章:奇怪! 舞长空左手抬起,按在唐舞麟胸口处,闭上双眼,默默感受著他体內的变化。 唐舞麟依言维持著右臂上的金鳞。 可那股力量本就来得快,去得也快。再加上他先前和光龙交手时消耗本就极大,这会儿不过坚持了十秒左右,便清楚感觉到体內那种充盈到几乎要炸开的力量感正在迅速退去。 隨之而来的,是一阵熟悉的虚弱。 他心中一惊。 再这么撑下去,恐怕又要像上次那样直接昏过去了。 唐舞麟赶忙意念一动,主动散去了右臂上的金鳞。金光迅速黯淡,一片片鳞片无声隱没,利爪也跟著消失不见。 舞长空这才鬆开手。 唐舞麟身体晃了一下,脚下顿时有些发虚。谢邂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把他按到旁边的小沙发上坐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舞长空皱著眉,低低说出两个字。 “奇怪。” 谢邂和唐舞麟对视一眼,都没敢出声打扰。 片刻后,舞长空才缓缓开口。 “不像是双生武魂。” 唐舞麟心头微微一沉。 舞长空继续道:“如果是第二武魂,在被真正唤起之后,你自己会有更清晰的感知,不会像现在这样模糊。它也不像是你主武魂的正常进化,因为它和你的沉星锤几乎没有任何直接关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也沉了些。 “也不是武魂融合技。” 谢邂一怔,下意识道:“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武魂融合技,你也会出现变化。”舞长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还从没见过哪一种武魂融合,是只让其中一个人异变,另一个人完全没有反应的。” 谢邂顿时哑了。 舞长空见多识广,这一点他自己也清楚。可越是如此,唐舞麟身上这变化,便越显得离奇。 “老师,”唐舞麟还是没忍住,“那我这金鳞到底……” 舞长空看向他,眼神比平时更多了几分审视。 “它很强。” 他说得很直接。 “在那种状態下,你的力量至少提升了三倍。你今天能一锤轰飞那个两环魂师,靠的就是这个。” 唐舞麟怔了怔。 三倍。 他知道那股力量很强,却没想到会强到这种程度。 “但问题也很明显。”舞长空继续道,“你现在根本控制不了它。刚才我感受过你的魂力流转,可以基本確定,这股力量並不是由你的魂力本身催生出来的。” 唐舞麟有些听不明白。 舞长空抬起手,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简单说,它像是你体內本来就存在的一股力量。你的魂力不是它的源头,只是它出现之后,会顺势消耗你的魂力。” “所以,它和普通武魂、普通魂技都不一样。” “更像是一件被封在你体內的东西,被某种外力临时引动了。” 唐舞麟听得一阵发愣。 连谢邂都不由自主收起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舞长空沉声道:“现在我也说不好,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但至少现阶段,对你来说,它是一种额外的爆发力。有,总比没有好。” “而且,它很不简单。” 说到这里,舞长空的语气明显更凝重了几分。 “刚才它出现的时候,连我都感觉到了一点压迫。” 谢邂立刻点头。 “对,我也有!就是那种一下子发麻的感觉。” 舞长空看了他一眼,算是默认了。 “那不是单纯力量强弱带来的压迫,更像是某种层次上的威慑。若这真是一种武魂,那它的层次……恐怕会高得惊人。” 唐舞麟听著这些话,心里一阵发热,可紧接著,那股热意又被茫然冲淡了不少。 强,当然是好事。 可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真正掌控。 “老师,”他低声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舞长空回答得很快。 “修炼。” “先把魂力继续提上去。你的魂力越强,对身体和力量的承受力就越高,控制它的可能性也越大。” “其次是精神力。你现在最缺的,不只是力量,而是控制。精神力越高,你越有可能看清、抓住、压住这股力量。” “最后,就是熟悉它。” 舞长空说到这里,转头看向谢邂。 “以后让谢邂帮你刺激。既然现在已经证明,光龙匕能引动它,那就多试。感受得多了,身体適应得多了,掌控的可能性自然会增加。” 谢邂眼睛一亮。 “这个我可以!” 唐舞麟却本能地缩了缩肩膀。 让谢邂拿匕首反覆划自己,这画面怎么想都不太美好。 舞长空却根本不理会他那点小表情,只淡淡道:“我也会继续想想,看有没有更合適的判断方向。” “是。”唐舞麟应了一声。 虽然没得到一个明確答案,可至少,这一次不再是毫无头绪了。 金鳞確实存在。 而且,连舞长空都承认,它非常强。 这就已经够让他心里生出一点真正的希望。 …… 第二天,学院里並没有因为一年级五班贏了四班而生出什么太大波澜。 毕竟,那只是最低年级、最低班级之间的比赛。大多数人听过也就算了,真正放在心上的並不多。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不在意。 至少,今天要和一年级五班交手的一年级三班,就很在意。 一年级三班的班主任叫叶樱榕,年纪不大,比舞长空还要小几岁,是刚进入学院没多久的新老师。她人长得漂亮,性格也温柔,平日里在学生中口碑很好。 而她第一次见到舞长空时,就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失常。 没办法,这位冷傲男神实在太过出名。 长得好,气质冷,实力强,据说还曾在那个地方学习过。再加上年纪轻轻就有极高修为,在她眼里,除了性格太冷一点之外,几乎没什么缺点。 最重要的是—— 他还是单身。 叶樱榕不止一次在心里想过,像舞长空这样的人,大概也只有眼光太高,才会一直没有女朋友。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能把一年级五班都带成如今这个样子。 昨天那一场比赛,她带著自己班里要参赛的学生从头看到了尾。 等她看到谢邂和古月脚下那两枚黄色魂环时,心里也是猛地一跳。 百年魂环。 这种程度的学生,按理说怎么都该在一班才对。可偏偏,他们都在五班。 而他们一年级三班,参赛的学生里,一个都没有。 可就算如此,升班赛也还是要打。 而且,叶樱榕甚至隱隱有些期待。 若是能在这场比赛里表现出色,说不定还能让舞长空真正注意到自己……或者,至少注意到她带出来的学生。 想到这里,她的神情都不由得认真了几分。 还是三个人么…… 和昨天一样,下午放学后,中级部操场再次迎来了升班赛。 这是第二天的比赛。 观眾依旧不多,高年级学生根本懒得来,一年级其他班级倒是来了些。毕竟,一年级五班昨天贏得实在太快,多少算是勾起了点好奇心。 叶樱榕来得很早。 一年级三班的学生们也早早列好了队,站得整整齐齐。站在最前面的,是三名相貌清秀的男生。 最奇异的是—— 这三个人,长得竟然一模一样。 第八十章:飞行魂师 舞长空带著一年级五班也来了。 唐舞麟、谢邂、古月依旧跟在他身后。经过了昨天那一场乾净利落的胜利,五班学员们明显比之前更有精神,一个个眼里都带著光。哪怕今天上场的依旧不是他们自己,可只要看著唐舞麟三人,心里就有种莫名的踏实。 一年级三班那边,班主任叶樱榕已经迎了上来。 “舞老师,你好。” 她面带微笑,向舞长空微微頷首。 叶樱榕確实很漂亮。身高超过一米七,身材修长匀称,一头淡绿色长髮束成利落的马尾,整个人都透著几分乾净爽利。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如果只看外表,说她是高级部学员,恐怕都不会有人怀疑。 二十三岁进入东海学院任教,四环魂宗。在这个年纪,已经相当优秀了。 “你好。”舞长空也向她点了点头。 “我是三班班主任,叶樱榕。”她特意又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笑意不减。 她很清楚,这位冷傲男神多半根本不记得自己是谁。 舞长空这种人,向来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学院里那么多女老师、女学员,真正能让他记住名字的,恐怕根本没有几个。 “嗯。” 舞长空只应了一声,目光便已飘向比赛台方向。 站在旁边的谢邂看得心驰神往。 这才叫真高冷啊! 和舞长空比起来,自己以前那点故意端著的样子,简直像在过家家。 叶樱榕显然也不在意,转身朝自己班里招了招手。一年级三班的学生们立刻跑了过来,在她身后迅速列队。 她向著站在队伍最前方的三名男生道:“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古天日、古天月、古天明,你们等会儿注意分寸,明白了吗?” “是,叶老师!” 三人异口同声地答道,声音几乎叠成一道。 唐舞麟三人这才真正看清他们。 这三名男生不只是站位整齐,就连相貌都一模一样。若不是衣领和袖口上有极细微的差別,几乎让人一眼分不出谁是谁。 舞长空也在这时回头看了一眼。 不过,他的注意显然不在叶樱榕身上,而是落在了那三胞胎身上。比起三班这位漂亮的年轻班主任,这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学生,显然更能引起他的兴趣。 此时,教导主任龙恆旭已经走上了比赛台。 “升班赛第二场。”他高声道,“一年级五班,你们仍然派三人参赛吗?” 舞长空点了下头。 唐舞麟、谢邂、古月三人隨之走上比赛台,朝著场地中央而去。 叶樱榕微微一笑。 “你们也去吧。” 古氏三兄弟同时迈步上台。 这三人有个很明显的共同点——身材都偏瘦,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再加上三胞胎之间天然的默契,他们连走路时的步幅、节奏都几乎一致,给人一种很奇异的整齐感。 舞长空这次仍旧没有给自己弟子任何提示。 升班赛本就是磨练。若每一场都要靠老师临场指挥,他们永远也不可能真正成长起来。 唐舞麟三人依旧站成品字形。 他仍旧在最前方,神色沉稳。 而古氏三兄弟则並肩站在一起。古天日在中间,古天月在左,古天明在右,三个人像是从同一面镜子里走出来的。 “准备好了吗?” 龙恆旭照例问了一句。得到双方確认后,他大手一挥。 “升班赛第二场,开始!” 几乎就在声音落下的同一瞬,古氏三兄弟便同时释放了武魂。 下一刻,就连唐舞麟三人都露出了一丝惊讶。 他们的武魂,竟然是飞行类! 三对灰色鹰翼几乎同时从背后张开,翅翼舒展的瞬间,带起一阵明显的风声。三人脚下,各自升起一圈白色魂环,紧接著,身体同时离地而起,迅速朝半空攀升。 看到这一幕,台上的龙恆旭也愣了一下。 飞行武魂? 这在低年级学员中绝不算常见。更何况,他们还是三胞胎,彼此之间天然就比常人更有默契。这样的组合,无论怎么看,都该进一班才对。 但转念一想,他也就明白了。 这多半是分班时的疏漏。 事实上,也確实如此。 古氏三兄弟报名时,並不是一起到的。古天日报名那天,古天明正闹肚子,古天月则去办別的事。负责登记的老师当时忙得脚不沾地,自然没意识到这是三胞胎。 而他们家境普通,也和很多平民魂师家庭一样,最难的一关,卡在魂灵上。 父母根本不可能同时给三个孩子都配上更好的魂灵,只能东拼西凑,到临近报名时,才勉强为他们买下三个十年魂灵,让他们具备了入学资格。 他们三人魂力都只有十一级,魂环又只是十年,虽然武魂本身不弱,最终却还是被分到了三班。 古氏三兄弟的武魂,名为摩天战鹰。 这是一种速度极快的飞行武魂。若是魂兽形態,摩天战鹰甚至可以飞到三千米以上的高空,並长时间保持高速飞行。它不算那种以凶悍著称的猛禽型武魂,但在速度与机动性上,却很有优势。 所以,这三兄弟走的,都是敏攻系战魂师的路子。 他们选的第一魂灵也一模一样,都是轻风隼。 轻风隼攻击力不强,体型也只有巴掌大小,但胜在速度快,与摩天战鹰的特性相当契合。说到底,这依旧是穷出来的选择——若他们家境再好些,魂灵品质更高,这三兄弟的战斗力绝不会只是现在这样。 此时,三人背后灰色鹰翼拍动,已经全部升上了半空。 “会飞的?”谢邂抬头看著,顿时牙都酸了,“这怎么打?” 唐舞麟却只是微微一笑。 “打下来就是了。” 他偏头看向古月。 “古月,给他加风。” 古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指尖一抬,一缕青光已经悄然缠上谢邂的身体。 与此同时,唐舞麟脚下微沉,体內魂力一转,沉星锤那股厚重而凝实的劲道瞬间沉入双臂。下一刻,他一步抢到谢邂身后,双臂猛地环住他的腰。 谢邂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等等!”他惨叫一声,“我恐高!” 唐舞麟没好气地道:“我还怕疼呢。你昨天捅我那几下怎么算?” 说著,他已经发力了。 风元素加持之下,谢邂的身体一下子轻了许多,而唐舞麟双臂中蓄著的那股爆发力也在这一刻彻底释放。整个人原地一拧,腰背、双肩、手臂,力量像一股拧紧后骤然弹开的弓弦,轰然送出。 叶樱榕在台下看到的,是唐舞麟抱住谢邂,借著旋身之势,硬生生把人抡了出去。 不是推。 是扔。 谢邂整个人带著风元素的加持,竟真像离弦之箭一般被拋飞起来,直衝半空,目標赫然正是三胞胎中居中的古天日。 叶樱榕眼皮顿时一跳。 能把一个人扔这么高? 不过,她很快就稳住了情绪。 毕竟,那只是一个人被送上去而已。 而古氏三兄弟,却是实打实的空战魂师。她这三个月针对他们训练得最多的,就是空中配合与合围能力。对方这样把一个人硬送上去,不正好给了三兄弟从三个方向围杀的机会吗? 第八十一章:配合! “我也上去。” 古月低声说道。 唐舞麟侧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怔。可古月已经一步上前,站到了他身前。 他没有犹豫,双臂环住古月纤细的腰身,脚下发力,整个人隨之旋转起来。 和谢邂相比,古月的身体明显轻得多,腰肢更是柔韧纤细,几乎一入手便能感觉到那种轻盈。唐舞麟这一甩,根本不需要额外借力,便足以把她送上半空。 下一瞬,古月整个人已被拋飞而起。 她紧跟在谢邂之后,身形拔空而上。 半空之中,居中的古天日眼神一凝,立刻抬手打出一个手势。 面对直扑过来的谢邂,他並没有迎上去硬拼,而是双翼猛然一振,硬生生止住前冲之势,身形在空中微微一顿。 这就是飞行魂师最大的优势。 他们能飞,能停,能改向,能在空中完成许多地面魂师根本做不到的动作。 只要拖过谢邂这一衝的势头,等他上升之势一尽,自然会开始下坠。到那时,再由兄弟二人配合夹击,谢邂便只有挨打的份。 台下,叶樱榕看到这一幕,心中已经定了几分。 在她看来,五班这一手实在有些冒进。 明明对手是飞行魂师,却不守在地面等待机会,反而主动把人送到空中去,这简直等於是把本就不大的胜算,自己送出去了一半。 尤其是古月。 她昨天展现出来的明明是偏向地面控制的能力,无论是迟滯还是封位,本都適合在地面发挥。如今贸然腾空,等於把自己最擅长的战斗方式都丟掉了。 真正正確的选择,本该是守。 只要他们在地面稳住,古氏三兄弟的飞行就一定会不断消耗魂力。飞行魂师在低年级確实少见,可他们的缺点也同样明显,那就是消耗远大於普通魂师。只要五班足够耐心,未必等不到机会。 可他们偏偏选择了最激进的一种方式。 叶樱榕下意识看了舞长空一眼。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舞长空依旧面无表情,冷冷地看著比赛台,仿佛眼前这局面根本不值得他动容半分。 难道,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输贏? 空中,谢邂的身体已经冲高到古天日上方。 可唐舞麟拋飞的力量终究是有极限的。衝到这个高度之后,他那股向上的劲道明显已经快要用尽,整个人的身形开始微微一滯,眼看就要下坠。 也就在这一瞬,一点蓝光从他脚下闪过。 谢邂眼神一亮,身体在空中猛地一扭,脚尖精准无比地点在那团蓝光之上。 是古月。 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光点,而是一枚极小的冰球。 冰球被谢邂一点,瞬间碎裂,可谢邂却已经借到了力。整个人顿时像被重新推出去一般,身形一折,速度暴增,再次朝古天日扑了过去。 这一下变化太快,快到让古天日都愣了一瞬。 而战斗之中,一瞬就够了。 左右两侧的古天月、古天明一见大哥被逼住,再顾不得原先的节奏,双翼一振,几乎同时扑出。他们第一魂环齐齐亮起,速度猛然暴增,朝谢邂夹了过去。 他们的第一魂技並不具备攻击力,只是单纯的速度增幅。 但对於飞行敏攻系来说,这已经足够好用。 可古月也已经到了。 她人在半空,神情安静得很,像是这一切都早在预料之中。双手一翻,两枚冰锥便已脱手而出,分別射向古天月和古天明。 两兄弟急忙闪避。 冰锥擦身而过,刚刚躲开,第二波又来了。 古月的攻击並不猛烈,却准得可怕。每一次都不求真正伤到他们,只是封位,只是打断,只是逼得他们没法靠近古天日。 短短数息之间,古天月和古天明竟硬是被她一人逼得腾不出手来。 而另一边,谢邂已经到了古天日身前。 他没有直接扑上去硬打,而是先手一翻,一道金色光刃自光龙匕前端飞射而出。 光龙刃! 古天日本想借著自己那一顿之势,顺势往下坠落,避开谢邂这一下近身扑杀。可谢邂这一道光龙刃,却刚好封在了他最顺手的退路上。 只是这一挡,他便慢了。 而谢邂已经到了。 两人几乎是贴身相撞。 古天日无奈之下,只能一脚踢出,想把谢邂逼开。 可谢邂的应变何等之快。他左手在那一脚上轻轻一带,整个人借势往上一翻,身影灵巧得像一道贴著风掠过的影子,光龙匕顺势在古天日头顶轻轻一拍。 下一瞬,他右脚又在古天日肩上一点,整个人已经再次借力弹起,直扑距离更近的古天月。 “古天日,出局!” 台下,龙恆旭第一时间喝出了判定。 古天日脸色顿时一白,心中满是不甘,却也只能拍翼后撤。 而就在他后撤的同时,他看到了更加震惊的一幕—— 三团蓝光,已经提前出现在谢邂前冲的轨跡上。 一团,两团,三团。 谢邂人在空中,连续三次点踏,竟像是在半空中有了一条看不见的路。每一次借力都恰到好处,每一次转折都流畅至极,几乎在眨眼之间,他就已经逼近了古天月。 直到这时,古月自己的身体才开始真正下落。 她身上缠绕著浅浅青光,显然是风元素减缓了她下坠的速度。整个人並不显得狼狈,反而像是轻飘飘地落向地面。 台下观战的学生们已经看呆了。 从比赛开始到现在,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五班这边展现出来的配合却已经到了让人头皮发麻的程度。 尤其是古月和谢邂之间的衔接。 一个不会飞,却能在空中不断借力、变向、追击;一个身在后方,却能把每一枚冰球都送到最该出现的位置上。 那种感觉,就像谢邂真的会飞一样。 古天明这时也急了。 眼见古天月那边已经来不及救,他索性一咬牙,猛地掉头,拍动双翼,直扑正在下落的古月。 总要先拿下一个! 只要先把古月解决,再重新拉高,五班这边照样还是没办法。 可古月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仍旧在下坠,脸色平静得很,甚至连半点慌乱都没有。 就在古天明扑到近前的剎那,一只手骤然落在了她腰间。 下一瞬,她整个人已经被横著带了出去。 是唐舞麟。 他早就已经在地面上等著了,脚下发力,身形前冲,在古天明扑落的瞬间將古月一把带离了原先的位置。与此同时,他右手沉星锤自下而上猛然抡起,正正砸在古天明俯衝落下的轨跡上。 古天明人在半空,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时候,根本来不及再改方向,只能仓促抬臂去挡。 “砰!” 一声闷响,古天明整个人被这一锤砸得横飞出去,双翼乱拍,直接跌向地面。 而另一边,谢邂已经踩著古天月的肩膀,从半空中压了下来。 光龙匕就停在古天月头顶。 古天月根本不敢再乱动,只能被他逼得一同落地。 至於被唐舞麟一锤砸下来的古天明,则更惨。才刚重重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重新振翼起身,唐舞麟已经一步上前,沉星锤横在他身前,逼得他再不敢动。 “一年级五班,胜!” 龙恆旭宣布结果的时候,连他自己的声音里,都带著一丝掩不住的震动。 如果说昨天那一场,五班贏在个人实力。 那么今天这一场,他们贏的,就是配合。 古氏三兄弟明明才更应该是默契的一方,可他们从头到尾都低估了对手。反而是五班这边,唐舞麟、谢邂、古月三人,从出手到落地,几乎没有一丝浪费,彼此之间衔接得严丝合缝。 更让龙恆旭心惊的,是古月。 昨天她用的明明偏向土元素控制,今天却又是冰元素、风元素。 双生武魂?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顿时又是一阵发堵。 自己到底是怎么把这样一个学生,放到五班去的? 叶樱榕站在台下,也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苦心训练古氏三兄弟数月,自认已经把他们的飞行配合练得很好了。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就在自己以为胜局已定的时候,对面却用一种近乎惊艷的方式,硬生生把空中的局势反了过来。 古月那几枚冰球,位置和时机都精准得近乎可怕。 而谢邂对身体的控制力,更是远超同龄人。在明明不会飞的情况下,竟然真能凭藉一次次借力,在空中打出那样的连续追击。 这已经不是一句“有天赋”能说得清的了。 她深吸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震动,转头朝舞长空微微一笑。 “恭喜你,舞老师。以后你们就是三班了。” 舞长空神色依旧平淡。 “这不是我的目標。”他淡淡道,“承让。”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看向刚下台的三人,目光只是从他们身上扫过,却並没有立刻对刚才这一战做出评论,便逕自朝宿舍楼方向走去。 “舞老师这是对我们满意还是不满意?”谢邂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向唐舞麟问道。 唐舞麟耸了耸肩膀。 “我怎么知道。”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估计是让我们自己总结吧。” 古月点了点头,神色已经恢復冷静。 “我们刚才其实不该主动出击。” 谢邂一愣,“啊?” 古月淡淡道:“我们可以在地面等。他们飞,我们不飞,他们就必须下来。只要他们肯进我们的攻击范围,这场比赛根本不会有悬念。今天这样打,太冒险了。” 她顿了顿,又看向唐舞麟和谢邂。 “下一次,不能再这么衝动了。” 第八十二章:光飆 谢邂偏过头,冲唐舞麟低声道:“舞麟,她说你衝动也就算了。要是有人这么说我,我可忍不了。我这人可不是挑事的。” 唐舞麟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说得没错。这次確实是我先急了。”他看向古月,由衷道,“第一次碰上飞行魂师,我当时只想著不能让他们把节奏带起来,是我判断得太快了。抱歉啊。” 谢邂一脸见鬼地看著他。 “喂,你这脾气也太好了吧?她批评你,你还道歉?” 古月先是一怔,旋即“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叫知错就改。”她斜了谢邂一眼,“往小了说,是懂道理;往大了说,叫有风度。哪像你,一点就炸,小肚鸡肠。” 谢邂顿时瞪眼。 “谁小肚鸡肠了?” 古月却根本不接他的话,只转向唐舞麟,语气都柔和了几分。 “舞麟,今晚我请你吃甲餐。不过只能一份。” 唐舞麟立刻笑了。 “好啊。苍蝇再小也是肉。”他拍了拍肚子,“走吧,我饿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个人说著就往食堂方向去了。 站在原地的叶樱榕呆了呆,哪怕她修养再好,嘴角也还是忍不住轻轻抽搐了一下。 她现在才彻底反应过来—— 对面那一套惊艷全场的空中配合,根本不是早就制定好的战术。 而是临场起意。 想到这里,她心里反而更震了几分。 临场起意,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们不是靠预演取胜,而是真的能在交手的一瞬间,彼此理解、彼此衔接,硬生生把配合打了出来。 可问题也正出在这里。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三个孩子,明明一个刚入学时还是最差班级里最不起眼的那类学生,一个骄傲得像只刺蝟,一个又古怪得根本让人看不透,却能在实战里磨出这种程度的默契? 叶樱榕站在原地,看著三人远去的背影,眼神一阵变化。 片刻后,她从怀中摸出魂导通讯器,拨通了一个號码。 很快,通讯器另一边响起一个有些清冷的女声。 “怎么了,小妹?” 叶樱榕苦笑了一下。 “姐,我们输了。” 通讯那边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道声音淡淡响起。 “输了?难道他们也有飞行魂师?” “没有。”叶樱榕摇头,隨即想起对方看不到,又补了一句,“但他们三个人的配合非常默契,而且个人能力都很强。姐,你可要小心了。你们一班这次,恐怕真碰到对手了。”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加重了语气。 “冷傲男神带出来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你最好先有点准备。” 通讯另一边又安静了一下。 再开口时,那本就清冷的声音,已经明显多了几分寒意。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当初他是怎么羞辱我的,这一次,我都会还给他。” 叶樱榕一惊。 “姐,你——” 她还想说什么,通讯却已经被直接掛断了。 叶樱榕拿著通讯器,半晌才无奈地嘆了口气。 “你就是太要强了。”她低声自语,“人家当初拒绝你,也不算多大的错。你居然记到了现在,都两年了……” …… 吃过晚饭后,谢邂又提出想去学院外面转转。 这一次,唐舞麟直接拒绝了。 拒绝的理由也很简单。 他要修炼。 舞长空从第一堂理论课开始就反覆强调,魂力是一切的基础。 技巧、战术、武魂理解、战斗判断,这些都很重要,可若没有足够的魂力去支撑,终究都是空中楼阁。 而提升魂力,没有任何捷径。 只能靠冥想,靠日积月累地磨。 唐舞麟不去,谢邂也顿时没了兴致。本来他还想也狠狠干一晚冥想,早点衝上二环,可才刚坐下没多久,宿舍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周长溪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不好了!” 谢邂和唐舞麟同时抬头。 “怎么了?”谢邂皱眉问道。 周长溪喘了口气,语速飞快。 “学院门口被一群人堵了!来了好多,看著来头还不小。最关键的是,他们手里拿著你们和古月的大照片,正在门口叫嚷著让学院把你们交出去。教导处那边估计马上就要被惊动了。” 唐舞麟原本才刚刚准备进入冥想状態,闻言顿时睁开双眼。 他和谢邂对视一眼,两人心里几乎同时一沉。 难道是…… “走,去看看!”谢邂一挺身就从床上跳了下来,脸色已经冷了。 唐舞麟也立刻下床,跟著往外走。 两人才刚衝出宿舍楼,迎面就碰上了古月。 “你也听说了?”唐舞麟立刻问道。 古月点了点头,神色却比他们都平静得多。 “应该是昨天晚上的事。” 谢邂眼里寒光一闪,抬腿就要往学院大门方向冲。 “走!要真是那群人,今天再狠狠干他们一次!” 可他刚迈出一步,就被唐舞麟一把拽住了。 “等等!” 谢邂转头怒道:“还等什么?他们都堵到学院来了,难道还忍著?” 唐舞麟死死抓著他,沉声道:“你別衝动。这事没那么简单。” 谢邂一怔。 唐舞麟继续道:“你別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东海学院,是魂师学院。对方明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还敢找上门来,就说明他们根本不怕。既然敢堵门,就一定有依仗。” 说到这里,他目光微沉。 “我们还太弱了。先去找舞老师。” 谢邂本来已经被怒火顶得有些上头,可被唐舞麟这么一说,整个人也迅速冷静下来。 他本来就不笨,立刻明白了问题所在。 敢在魂师学院门口这样闹,对方绝不可能只是仗著人多。 古月也点了点头。 “我同意舞麟的判断。先找舞老师。” 跟在后面的周长溪挠了挠头,仍旧是一脸震惊。 “这事闹得很大啊。门外至少有两百多人,凶得很。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回头再说。”唐舞麟顾不上解释,“先去找舞老师。” 舞长空的作息极其规律。 晚饭后,他一般只会待在自己宿舍里静修。所以找他並不困难。 很快,三人便来到了舞长空的房门前。 敲门,开门。 门后的舞长空,穿著一身极为復古的白色长袍,长发隨意披散在肩后,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少了几分冷厉,却多了几分近乎出尘的清冷味道。 “修炼上有疑问?”他淡淡问道。 谢邂下意识看向唐舞麟。 在舞长空面前,他总有种本能的发虚。 唐舞麟只好硬著头皮开口。 “舞老师,我们惹事了……” 他儘量简洁地將昨晚小吃街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舞长空听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变化,只冷冷地扔出一句。 “你们倒是很本事。” 说完这句话,他已经逕自迈步向外走去。 白袍本就轻薄,夜风一吹,衣角与长发一起扬起,整个人竟有种不真实的清冷感。 唐舞麟回头拍了一下看得有些发怔的谢邂。 “走了。” 三人这才赶紧跟在舞长空身后,一路朝学院大门方向赶去。 …… 东海学院大门外,此时已是水泄不通。 至少两百多名面貌凶悍的彪形大汉堵在门口,手里提著各式各样的武器。其中一些人手中,甚至明目张胆地拿著联邦明令禁止在民间私自持有的魂导器。 隨著魂导科技的发展,魂导器早已不再是魂师的专属。普通人也能使用,一定层次以下的魂师,面对持有魂导器的普通人时,优势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大。 这也是这群人敢直接堵到魂师学院门口的重要原因之一。 学院这边,中级部和高级部已经聚了不少学生在门口附近,远远看著。 对面那些人群中,高高举著三张放大的照片。 正是唐舞麟、谢邂和古月。 而在最前面,还有几名壮汉抬著一副担架,上面躺著一个裹满纱布、几乎只露出半张脸的人。 不是別人,正是光龙。 另一边,几个人还扯著一条巨大的横幅。 上面八个大字格外刺眼: 杀人偿命,交出凶手! 不过这里终究是东海学院,对方虽然囂张,却也没有直接硬闯。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是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光头大汉。和光龙相比,他简直像是放大了一圈——同样的光头,同样的横肉,只是更壮,也更凶。一脸浓密的络腮鬍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头站立著的野兽,赤裸双臂上的肌肉精壮得近乎可怕。 他冷冷地扫视著学院这边的人群,明显是在找照片上的那三个人。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东海学院门前闹事!” 一声怒喝骤然响起。 龙恆旭带著十几名老师,从学院內排眾而出,脸色都不太好看。 可当他真正看清门外这群人的阵势时,心里还是不由得沉了一下。 果然和唐舞麟判断的一样。 对方既然敢来,就绝不是没有准备。 那魁伟光头大汉缓缓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如雷,震得周围不少学生耳中都微微发麻。 “我叫光飆。” 他抬手指了指担架上的光龙。 “躺著的,是我弟弟。” 龙恆旭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 “光飆?”他脸色顿时更沉了几分,“你是东海城机甲大队队长,光飆?” 东海城是沿海大城,联邦在这里常驻著一支规模不小的机甲武装力量。除去常规治安力量外,还有专门的机甲大队,编制足足五百台魂导机甲。 而眼前这人,正是那支机甲大队的队长。 第八十三章:万年魂环 机甲大队是师团级编制,地位极高,就算放在东海城,也只是比行政长官低上半级而已,而且双方之间还並没有直接的统属关係。 一听眼前这魁伟壮汉竟然真是光飆,龙恆旭的脸色顿时变了。 这可是东海城机甲大队的大队长! 別说是他这个中级部教导主任,就算是东海学院院方高层在此,面对这种人物,也绝不可能轻易压得住场面。 “我现在不是什么机甲大队大队长。”光飆冷冷地看著他,声音低沉如鼓,“我只是一个弟弟被人打成重伤的兄长。把人交出来。” 龙恆旭深吸口气,语气明显缓和下来。 “光飆大队长,我想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照片上这三个,明明都只是孩子。令弟怎么会被三个孩子伤成这样?这件事里,恐怕另有缘由。不如我们都先冷静一些,把事情查清楚再说。”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已经沉了下去。 他很清楚,这个人,自己得罪不起。 眼前这些围在学院门口的彪形大汉,说是地痞流氓的架势,可真要论根底,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能够跟著光飆来的,大多都与机甲大队有关係。普通人当然也能成为机甲师,可终究只是少数,绝大多数机甲师,本身还是魂师。 而魂师、魂导器、机甲,再加上军方背景——这股力量,绝不是东海学院中级部单独能够对抗的。 更何况,光飆本身也是东海城成名已久的人物。 普通家庭出身,自幼父母双亡,硬是靠著天赋和狠劲,一步一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年仅三十五岁,就已经坐上机甲大队大队长之位。魂力六环,是真正的魂帝。机甲师等级更在帝级以上。 这样的人,东海学院里能稳稳压住他的,恐怕也就只有…… “误会?”光飆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我弟弟被打成那副模样,你跟我说误会?” “我自然会查,但怎么查,是在我那里查。” “少废话,把人交出来。” 他一边说著,一边抬手指了指东海学院的大门。 “我们站在这里等,已经是给东海城面子了。我再给你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不交人,我们就自己进去找。” 龙恆旭脸色铁青,声音也陡然拔高。 “光飆大队长,你不要太过分了!这里是学院,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你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从学院里走出去的?今天你要我把学生交出去,绝不可能!有本事,你就踏著我们的尸体进去,否则,你休想踏入东海学院一步!” 这几句话一出口,原本还有些骚动的学员们,情绪顿时被点燃了。 平日里他们对这位龙主任意见不少,嫌他严厉,嫌他古板。可此时此刻,见他一个人顶在前面,面对光飆这种人物都半步不退,许多高年级学员眼中都不禁有些发热,甚至有人自发走到了他身后。 光飆盯著龙恆旭,忽然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咚——” 这一脚踏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轰鸣。 仿佛整个地面都震了一下。 站在前面的不少学员顿时脚下不稳,踉蹌著往后退开,甚至有人直接跌坐在地。 光飆抬起头,满脸横肉在灯光下显得越发凶悍。 “我只相信力量。” “你们以为,就凭你们这些人,拦得住我?” “我弟弟被打成这样,你们不交出伤人的凶手,反而还摆出一副有理的样子。老子本来也可以跟你们讲道理,可我拳头大,那我就不讲了。” 他眼神森冷地扫过所有人。 “我今天就是要带人走。我倒要看看,谁拦得住我!” 也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从东海学院方向响起。 “我也最討厌讲道理。” “只比拳头,最好。” 眾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学院这一边最前方,已经多了一个人。 一袭白衣,一头湖蓝色长髮披散在身后,墨绿色的眼眸清冷如寒潭。就那么静静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隨之低了几度。 舞长空。 光飆的感受最为清晰。 就在这个白衣青年出现的一瞬间,自己方才凝聚起来的雄浑气势,就像是撞上了一座冰山,骤然溃散,四下纷飞。 东海学院这一边,已经有学员忍不住惊呼出声。 “舞老师!” “是舞老师来了——” 光飆双眼微眯,死死盯著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青年。 “你是谁?” 舞长空神色淡漠,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你要找的那三个,是我的学生。” “打贏我,你继续。” “输了,就滚。”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正是这种平淡,反而比任何叫囂都更刺人。 “哈哈哈哈哈!”光飆怒极反笑,“已经很久没人敢这样跟我说话了。好,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本事!” 话音未落,一股强横无匹的黄色光芒便从他身上轰然升起。 黄、黄、紫、紫、紫、紫! 六个魂环自他脚下依次升腾而起。 魂帝! 六环魂帝! 东海学院这一边,学员们顿时一片惊呼。 武魂释放的一瞬间,光飆整个人的身形再次膨胀,足足拔高了半米有余。自额头开始,铁灰色鳞片一路向下蔓延,顷刻之间便覆盖全身,整个人仿佛披上了一层沉重装甲。 在他肩头和身侧,同时浮现出三团光芒。 两黄一紫。 两只黄色魂灵都是蜥蜴模样,几乎一模一样,而那只紫色魂灵,则是一条身躯粗壮的巨蟒。 紫色,千年魂灵! 毫无疑问,他这六个魂环,正是由这三个魂灵赋予。 能够拥有千年魂灵的魂师,无论放在哪里,都已经是真正的强者。 同样是铁甲龙武魂,可光飆身上释放出的压迫感,却根本不是光龙那种层次所能相比的。此时此刻,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铁山,仿佛面前无论挡著什么,都能被他正面碾碎。 狂暴的气势席捲而出,宛如龙捲一般扑向舞长空,吹得他白袍猎猎,长发飞扬。 然而,也就在下一刻—— 在场所有人都只觉得身上一冷。 像是空气突然降进了寒冬。 而光飆看到的,则是一抹淡蓝色光芒,自自己眼前一闪而过。 他那原本狂涌而出的气势,竟在顷刻之间,被从中一分为二,隨之消散於无形。 舞长空依旧站在那里,白衣如雪。 他的右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柄淡蓝色长剑。 剑芒如秋水,剑意如寒霜。 白衣,蓝剑,长发飞扬。 那一瞬,竟给人一种不似凡尘中人的飘然之感。 东海学院里,真正见过他出手的人少之又少。此时此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柄剑上。 一圈圈魂环,自剑柄处徐徐浮现,环绕著剑身盘旋而上。 黄色、黄色、紫色、紫色、黑色、黑色! 最后两个魂环,赫然是黑色! 黑色,代表万年! 空气仿佛凝固了。 整个操场,整个学院门前,甚至整片夜色,都像是在这一刻被那柄剑冻住了。 舞长空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光飆原本张狂霸道的气势,便已经被彻底压了下去。 万年…… 万年魂环?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会是万年魂环! 第八十四章:白衣蓝剑,天冰雪寒(上) 机甲大队是师团级编制,在东海城的体系里,地位只比行政长官低上半级,彼此之间却並没有直接的统属关係。 一听眼前这身形魁伟的壮汉竟真是光飆,龙恆旭脸色顿时就变了。 別说是他,就算东海城行政长官此刻亲自站在这里,恐怕也未必能命令得动对方。 “我现在不是什么机甲大队大队长。”光飆声音低沉,目光森然,“我只是一个弟弟被人重伤的兄长。把打人者交出来。” 龙恆旭深吸口气,语气明显缓和了几分。 “光飆大队长,我想这里面恐怕有些误会。你这照片上的,明明只是三个孩子,难道令弟真会被这三个孩子打成这样?凡事总该有个前因后果,不如先冷静下来,把事情查清楚再说。” 他嘴上虽然稳著,心里却已经沉了下去。 他太清楚,眼前这个人得罪不起。 掌控一支机甲大队,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站在光飆身后的这些彪形大汉,绝不只是街头混混那么简单。普通人当然也能成为机甲师,但终究只是少数,绝大多数机甲师,本身还是魂师。哪怕魂力等级不算太高,他们对魂导器的掌控、对战斗节奏的理解,也绝非寻常人可比。 更何况,光飆真正可怕的,还不只是眼前这些人。 他隨时可以调动机甲部队的力量。 关於光飆这个人,龙恆旭听说过不少。 普通家庭出身,自幼父母双亡,硬是靠著天赋与狠劲,一步一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年仅三十五岁,便坐上了东海城机甲大队大队长的位子。魂力修为高达六环,是货真价实的魂帝。机甲师等级更在帝级以上。 这样的人物,整个东海学院里,真正能稳稳压住他的,恐怕也就只有…… “误会?孩子?”光飆冷笑一声,满脸横肉都跟著抖了抖,“我弟弟被打成这样,我这个做兄长的责无旁贷。事情我自然会查,不过,是在我那里查。” 他向前迈了半步,目光咄咄逼人。 “少废话,把人交出来。” “我们现在站在这里等,已经算是给东海城面子了。我再给你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不交人,我们就自己进去找。” 龙恆旭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 “光飆大队长,你不要太过分了。这里是学院,是培养学生的地方。你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从学院走出去的?今天你要我把学生交出去,不可能!有本事,你就开著机甲踏过我们的尸体。否则,你別想进入东海学院一步。”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 平日里,对这位严厉到近乎刻板的龙主任颇有微词的学员们,听到这里,心里都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尤其是一些年纪稍大的学员,竟已经自发走到他身后,站成了一道人墙。 光飆看著这一幕,忽然跨前一步。 “咚!” 他一脚踩在地面上,顿时发出一声低沉轰鸣。震动顺著地面传开,竟让不少站在前面的学员脚下踉蹌,险些摔倒。 “我只相信力量。” 光飆抬起头,眼神凶厉得像要吃人。 “你们真以为,靠你们这些人,就能拦住我了?” “我弟弟被打成这样,你们不交出伤人的凶手,反而摆出一副有理的样子。老子本来也可以跟你们讲道理,但我拳头更大,我今天就不讲了。” 他抬手,指向东海学院的大门。 “我今天就是要带人走,我看谁拦得住我!” 正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从东海学院方向传来。 “我也最討厌讲道理。” “只比拳头,最好。” 眾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东海学院眾人最前方,已经多了一道身影。 白色长袍,湖蓝色长髮披散在身后,墨绿色的眼眸清冷而明亮。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四周的温度似乎都隨之降了几分。 光飆的感受最为清晰。 因为就在这个人出现的一瞬间,他方才凝聚起来的雄浑气势,就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座万载寒山,顷刻四散,再聚不起来。 “舞老师!” “是舞老师来了!” 东海学院这一边,已经有学员忍不住惊呼出声。 光飆双眼微眯,死死盯著眼前这个白衣青年,自身气势再次往上提聚。 “你是谁?” 舞长空神色淡漠,声音平平。 “你要找的这三个,是我的学生。” “打贏我,你继续。” “输了,就滚。” 语气里没有半点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可越是这样,反而越显得不容置疑。 “哈哈哈哈!”光飆怒极反笑,“好!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跟我说话了。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斤两!” 笑声未落,他身上骤然爆发出一团强盛无匹的黄色光芒。 黄、黄、紫、紫、紫、紫! 六个魂环自他脚下升起,光芒流转,映得夜色都仿佛亮了几分。 魂帝! 六环魂帝! 人群之中,顿时掀起一片惊呼。 伴隨著武魂释放,光飆的身体再次暴涨,原本就高大的身形,硬生生又拔高了半米。自额头开始,铁灰色鳞片一路向下蔓延,转眼便覆盖全身,整个人像是披上了一层厚重而狰狞的铁甲。 在他肩头和身侧,同时浮现出三团魂灵光芒。 两黄一紫。 两只黄色魂灵都是蜥蜴模样,几乎一模一样。而那只紫色魂灵,却是一条盘踞著身躯的巨蟒。 紫色,千年魂灵! 毫无疑问,他这一身六环,正是由这三只魂灵赋予。 能够拥有千年魂灵,在魂师之中,本就是高手中的高手。 同样是铁甲龙武魂,可光飆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却根本不是光龙那种层次可以相比。此时此刻,他站在那里,便像是一座山,一座会动、会压过来、会將一切碾碎的铁山。 狂暴的气势自他身上席捲而出,如同一阵压城而来的龙捲,吹得舞长空那一头湖蓝色长髮扬起,白袍猎猎作响。 可也就在这时—— 在场所有人,几乎都同时觉得身上一冷。 像是秋夜骤然退去,寒冬一瞬降临。 而光飆看到的,则是一道淡蓝色光芒,自自己眼前一闪而过。 下一刻,他那龙捲般席捲而出的气势,竟被从中一分为二,隨后直接消失於无形。 舞长空依旧白衣飘然。 他右手掌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柄淡蓝色长剑。 剑芒如秋水,剑虹如寒月。 白衣,蓝剑,长发飞扬,整个人竟有种不似凡尘中人的清寒与飘逸。 东海学院里,见过舞长空真正出手的人少之又少。此时此刻,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落在了那柄剑上。 一道道魂环,开始自剑柄处缓缓浮现,环绕剑身而上。 黄色、黄色、紫色、紫色、黑色、黑色! 最后两道魂环,赫然是黑色。 黑色,代表万年。 是的,那是——万年魂环!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整个天色,整个学院门前,似乎都隨著那柄蓝色长剑的出现而冻结。 舞长空就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光飆原本狂暴的气势,便已彻底僵住。 万年…… 万年魂环?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会是万年魂环! 光飆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死死盯著舞长空身上那最后两圈黑色魂环,脑中竟有一瞬空白。 万年魂环。 自从魂兽近乎绝跡之后,万年魂环就已经成了极少会在现实中真正见到的存在。哪怕是传灵塔,想要培育、稳定万年层次的魂灵,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已经不是单靠天赋就能触及的层面了,背后还意味著极其恐怖的底蕴与资源。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的人,会出现在东海城,出现在东海学院这种地方? 光飆心里第一次真正生出了退意。 因为他很清楚,一个拥有两枚万年魂环的六环魂帝,绝不是自己愿不愿意硬拼的问题,而是自己拼不拼得过的问题。 可下一刻,他又硬生生把那一点退意压了下去。 退不得。 至少,不能当著这么多手下的面退。 舞长空却根本没有看他。 他只是微微低头,看著自己手中的剑。 天霜剑。 那是他的武魂。 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完整地出现在他掌中了。以精神力温养,以心神淬炼,这柄剑於他而言,早已不是单纯的武魂,更像是另一部分自己。 因此,当他重新握住它的时候,那一向冷得近乎无情的眼神,竟也罕见地软了几分。 不再冰冷。 温柔得像是在看一位阔別已久的爱人。 “吼——” 光飆猛地仰天怒吼一声,像是要借这一声怒吼,把自己心底那丝被压出来的惧意彻底震碎。 下一瞬,他第一魂环骤然亮起。 全身铁灰色鳞甲同时迸发出冰冷金属般的光泽。 铁甲龙身! 紧接著,他左脚猛地踏地,整个人如同一股捲地而起的狂风,直扑舞长空。 到了他这个层次,力量与速度早已远远不是普通魂师能比。那一拳轰出去的时候,甚至带起了一片低沉刺耳的气爆声。 拳面之上,龙鳞根根竖起。 若被这拳正面轰中,绝不仅仅是受伤那么简单。 远处,不少学员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唐舞麟更是猛地握紧拳头,脱口而出:“舞老师,小心!” 可舞长空却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他仍旧看著自己的天霜剑,像是这柄扑面而来的重拳,根本不值得他多分出半点心思。 直到那一拳已到身前。 舞长空才动了。 他右手手腕轻轻一转,天霜剑上,那六个魂环竟在这一瞬同时收敛了光芒。没有魂技释放,没有强光爆发,只有一道淡蓝色的剑锋轻描淡写地向上一挑。 剑尖,刚好点在光飆的拳峰上。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脆鸣,骤然响起。 第一声响起时,光飆那凶悍无匹的身形便硬生生停住了。 第二声起,他拳锋上一块鳞片被挑飞。 第三声起,他整个人被逼得向后退了一步。 第四声、第五声、第六声…… 每一声响起,便有一块铁灰色鳞片自他拳上飞出;每一声落下,他那庞大的身躯便控制不住地向后退开一步。 七声脆鸣。 七步后退。 看上去,舞长空却像是只出了一剑。 光飆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因为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舞长空那一剑有多可怕。 就在剑尖触上拳面的第一瞬,一道道锋锐到极致、寒冷到极致的剑气,便已经顺著拳头钻进了他的经脉血肉,像无数细针一般扎向体內。那不是单纯的冷,而是一种几乎冻结魂力、撕裂感知的可怕寒意。 他想继续发力,想爆开更强的魂力,想把自己的优势彻底碾出去。 可他做不到。 因为他已经不得不把全部心神都调回体內,去压制那股四处乱窜的寒锐剑气。 再分不出手。 更分不出魂技。 也就在这七步退完的剎那,舞长空身上,一层淡淡的蓝意悄然升起。 那不是炫目的蓝,而是一种澄澈、深远、冰冷得近乎没有温度的蓝。 而他的眼眸,也在这一刻变了。 原本墨绿色的瞳孔,忽然转成了淡淡的紫。 紫意在他眼底轻轻流转。 下一瞬,舞长空出剑。 没有花哨,没有蓄势,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是最简单的一刺。 可就是这一刺,让光飆整个人头皮发麻。 因为在那一剎,他分明感觉到自己体內那些原本还在乱窜的极寒剑气,同时被点燃了一般骤然爆发。寒意顺著血脉席捲全身,令他思维变慢,血液迟滯,连神经都像是被一层冰霜裹住。 更可怕的是—— 他和自己武魂之间的联繫,正在被切断。 铁甲龙分明还在,魂环分明还在,可那份本该牢不可破的武魂感应,此时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冰层,变得迟滯、遥远、模糊不清。 光飆终於骇然失色。 就在这时,他身边那只紫色巨蛇魂灵骤然动了。 显然,它也感受到了主人真正的危机。 紫色光芒暴涨,巨蛇身躯猛地膨胀,鳞片间甚至透出银色寒光,粗壮的蛇尾带著呼啸劲风,从侧面狠狠抽向舞长空。 围魏救赵。 攻敌所必救。 这已经是它在本能之下所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然而,让所有人都震住的一幕出现了。 舞长空没有躲。 他甚至连半分闪避的意思都没有。 只是任由那一尾,狠狠抽在自己身上。 “哧——” 轻响声中,舞长空周身的蓝光忽然盛了几分。 那一瞬,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仿佛花了一下。 因为舞长空整个人,似乎都在剎那间与手中的天霜剑融为了一体。 或者说—— 那一刻的他,本身就像变成了一柄剑。 而紫色巨蛇那一尾,正正抽在剑锋之上。 紫光掠过。 巨蛇尾部,断口平整如镜。 魂灵顿时发出一声悽厉惨叫,整个身体的光芒都瞬间黯淡了下去。 而也就在它惨叫的同时,天霜剑已经到了光飆面前。 光飆牙关死死咬紧,脸上青筋暴起。 在这一刻,他已经调不动武魂,调不动魂技,甚至连完整的思绪都被那可怕的寒意迟滯了。他唯一还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所有能动用的魂力,全都强行灌入双掌之中,硬生生挡在面前。 “噗——” 蓝光停住了。 停在光飆鼻尖之前,不过一分。 可就在那一分之前,剑气已成网。 无数道冰冷的锋芒,像是在这一瞬间把光飆整个人都罩在了其中。那种感觉,不是被一柄剑指著,而是被一整座冰狱封死。 他的双掌,已经被彻底刺穿。 並且,在瞬间变成了与天霜剑一模一样的淡蓝色。 光飆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舞长空,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你……你的眼睛……” “你是从那个地方来的……” 舞长空看著他,神色依旧淡漠。 “我是从那个地方被赶出来的。” “理由是,脾气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 “所以,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话音落下,蓝光收敛。 天地之间,那些似有若无的冰寒气流,却像是终於找到了归处一般,朝著舞长空的身体蜂拥而去。包括那些侵入光飆体內的寒锐剑气,也隨之抽离,化作丝丝缕缕的蓝意,重新归於舞长空身侧。 天霜剑化作一抹流光,悄然消失。 舞长空甚至没有再多看光飆一眼,早已转过身,朝东海学院內走去。 白衣,长发,背影挺拔而清寒。 这一刻,四周寂静得可怕。 白衣蓝剑,天冰雪寒。 舞长空。 第八十五章:白衣蓝剑,天冰雪寒(下) 一直到舞长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全场都还维持著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仿佛不只是空气被冻结了,连人的声音,也一併被冻结了。 无论是东海学院这边的师生,还是跟隨光飆而来的那些机甲师,刚刚所发生的一切,都太过震撼。 那是六环魂帝之间的交锋。 他们亲眼看见了千年魂灵,也亲眼看见了万年魂环。 可真正让人无法理解的,却不是那些表象,而是为什么同样是六环,舞长空只出了两剑,就將光飆彻底压垮。 光飆能够坐上东海城机甲大队大队长的位置,绝不可能是靠运气。他的实战经验、武魂强度、魂力修为,放在同级之中,绝对都称得上上上之选。 就算魂环配置不如舞长空,也不该败得这么快才对。 除非,双方在武魂层次、战斗理解,乃至真正经歷过的战场,都根本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男神——” 不知是哪个女生先尖叫了一声。 下一刻,东海学院这边顿时像是压抑许久的情绪被一把点燃。无论中级部还是高级部,几乎都有人高喊起舞长空的名字。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像潮水一般席捲开来。 尤其是一年级五班那边,学员们一个个脸涨得通红,胸膛挺得笔直,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被分到五班,除了谢邂这种本来就不该在五班的人之外,又有谁心里会真正好受? 可就在刚刚,他们亲眼看见了自己的班主任,是怎样站在所有人最前面,只用两剑,便压得光飆连再多说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那种感觉,就像是压在心底许久的鬱气,被一下子全都冲开了。 叶樱榕站在教师队伍中,美眸仍旧有些发直,呆呆望著舞长空消失的方向,喃喃地道: “姐,我以前一直觉得,他性子太冷了。就算长得再好看,也跟块冰似的。可现在我发现……他帅到已经可以让人忽略这些缺点了。” 她身旁,站著一名相貌比她还要更胜几分的女子。两人眉眼之间有些相似,看上去年纪也相仿,只是她的神色比叶樱榕更冷,眉宇间还多了几分压不下去的倔强。 此时,她的眼神同样有些发怔。 “六环……”她低低地道,“他竟然真的已经是六环了。” 她原本一直都觉得,自己还有追上的机会。 可现在看来,那点执念简直可笑。 刚刚舞长空展现出的战力,就算正面对上七环魂圣,恐怕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甚至……还有贏的可能。 “不愧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人。”她轻轻吸了口气,眼神却反而更硬了几分。 叶樱榕转头看向她,满脸无奈。 “姐,你也太记仇了吧。” 叶瓔珞咬了咬唇,美眸中却儘是坚定。 “从来没有人拒绝过我。” “他是第一个。” “这件事,我迟早要让他付出代价。” 叶樱榕顿时一阵头大。 她这个姐姐,什么都好,就是太好强。尤其在舞长空这件事上,更是死活都转不过那个弯来。 …… 光飆就那样站在原地,足足过了十几分钟,身上的寒意才一点点退去。 僵住的血脉重新流动,迟滯的魂力也慢慢恢復了运转,就连和武魂之间那种被强行切断的联繫,也终於重新接了回来。 直到此时,他那被刺穿的双掌上,才开始有鲜血重新渗出。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眼底深处终於闪过一抹再也压不住的恐惧。 那个男人,实在太可怕了。 绝不可能是什么无名之辈。 “队长……”一名同样身形彪悍的男子赶忙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道,“那我们怎么办?要不……动用魂导器和机甲?” “啪!” 光飆反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抽得那人一个趔趄。 “放屁!”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更显凶厉。 “你想死別拉著老子一起死!” “今天这事,我们光是善后都够麻烦了。还动用魂导器和机甲?你以为真动了那东西,我们还能活著离开东海城?” 那人被他骂得面红耳赤,顿时不敢再吭声。 光飆喘了口粗气,转头看了看担架上裹得像粽子一样的光龙,眼底的怒意慢慢沉下去,最后只剩下一抹压不住的疲惫。 他重重嘆了口气。 若换了旁人,他绝不会做出今天这样近乎没脑子的事。 堵魂师学院的大门,带人举横幅闹到这种地步,根本不用想都知道,东海城行政总署那边,接下来一定会借题发挥,狠狠干他一顿。 可他对自己这个弟弟,实在亏欠太多了。 光家兄弟,自幼家贫。 他是哥哥,天赋更强,力气也更大,因此家里的一切资源都拼命往他身上倾斜。后来光龙长大一些,武魂觉醒后,表现其实也很好,可家里早已拿不出第二份资源来供他走魂师这条路。 就这么一步晚,步步晚。 等光飆真正发跡,手里终於有了钱,想拼命把弟弟往上拉时,已经迟了。 年纪、根基、魂灵、错过的时间,哪一样都补不回来。 所以这些年来,他对光龙始终怀著一股极深的愧疚。 而光龙自己,也像是彻底烂掉了一样。喝酒、打架、收保护费,仗著有他这个哥哥撑腰,在东海城横行无忌。 这一次,眼见弟弟吃了大亏,还被打成那样,光飆气血一衝,这才带著人直接杀到了东海学院门口。 可现在,他也终於明白了—— 这一次,他撞上的,根本不是铁板。 而是一座冰山。 “走。”光飆沉著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回去。” …… 唐舞麟、谢邂和古月,是被一股冰冷却平稳的魂力直接带回宿舍楼前的。 那股魂力並不粗暴,却带著一种根本无法违抗的力量。几乎只是眨眼工夫,他们三人就已经从学院大门附近,回到了宿舍楼下。 舞长空站在他们前方,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回去修炼。” 唐舞麟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 “老师,您……不怪我们?” 毕竟,这场麻烦说到底,確实是他们惹出来的。 舞长空侧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平平。 “你们又没做错什么,我为什么要怪你们?” “回去修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以后除了休息日,晚上不许出学院。” “是!” 三人同时应声。 舞长空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走了。 唐舞麟、谢邂和古月也各自回了寢室。 一进门,谢邂忽然一把抓住唐舞麟的手臂。 “舞麟。” “嗯?” “我有点抖。” 唐舞麟低头一看,果然,谢邂的手在轻轻发颤。 “你冷吗?”他有些疑惑地问。 谢邂猛地摇头,眼睛却亮得惊人。 “不,不是冷。”他深吸了口气,声音都微微发紧,“我是激动。” “你感觉到了吗?就在舞老师出剑的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周围整个世界都在变,都在被冻住。” 他说到这里,整个人都像是有点发光。 “那才叫强者。” “真正的强者!” “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像舞老师那样……该有多好。” 唐舞麟把自己的胳膊从他手里拽出来,没好气地道: “那你就赶快回去冥想。你都快二十级了,还不知道努力。” 谢邂一愣。 “刚看完这种级別的大战,你居然还能坐得住?你不激动吗?” 唐舞麟看著他,回答得很平静。 “激动啊。” “可激动有什么用?” “舞老师也不是天生就这么强的。他今天能站在那里,是一点一点练出来的。我们除了自己努力,还能怎么办?” 谢邂被他说得一滯,半晌才翻了个白眼。 “算你狠。” “你去冥想吧,我还得再激动一会儿。” 唐舞麟笑了笑,也不跟他爭,上床盘膝坐好。 可他表面虽然平静,心里却绝不像看上去那样安稳。 恰恰相反。 他的心跳,比谢邂还要更快。 变强。 他想变强。 非常想。 唐舞麟深吸口气,缓缓闭上眼睛,试著让自己进入冥想状態。 可脑海里浮现的,却始终是舞长空刚才那两剑。 太神奇了。 在他看来,那简直已经不像是单纯的魂技或剑法,而像是从另一个层面直接压了下来。 尤其是舞长空出第一剑的时候。 对旁人来说,或许最震撼的是第二剑。那一剑直逼面门,寒气铺天盖地,连光飆都被钉在那里,不敢再退半分。 可对唐舞麟而言,更让他震动的,其实还是第一剑。 那一剑看似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简单得过分。 可就是那种简单,让他有种说不出的触动。 好像舞长空根本不是在用剑对抗光飆。 而是在用自己,去牵引整片天地里的某种力量。 仿佛当他出剑的一瞬间,他自己就成了那个世界的中心。周围的一切寒意、一切锋芒,都是隨著他那一剑,才真正活了过来。 第八十六章:我的身体里有条龙? 那时,舞长空的天霜剑自斜指地面,轻轻上挑。 动作看上去平静如常,甚至谈不上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势。若只看外表,那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一剑。至少在最初一瞬,唐舞麟並没有真正看出其中可怕之处。 可就在天霜剑剑尖点上光飆拳锋的剎那—— 唐舞麟分明听到,自己脑海深处,像是骤然响起了一声悲愴至极的龙吟。 那声音来得毫无徵兆,却清晰得可怕。 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接连而起。 隨著光飆拳上的鳞片一片片被挑飞,那龙吟中的痛苦也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尖锐,震得唐舞麟心神发颤,几乎生出一种感同身受的错觉。 他仿佛能够“看见”—— 那一道道极寒剑气,自鳞甲裂隙钻入,刺进血肉,刺进经脉,甚至刺进武魂深处。 那不是伤在拳头上。 像是直接伤在了那条“龙”本身。 而也就在那一刻,唐舞麟脑海更深处,忽然又冒出了另一个声音。 或者说,不是声音。 而是一种情绪。 一种被强行压在极深处、却在那一瞬骤然翻涌上来的暴怒。 灼热感,也隨之出现了。 並不像被光龙匕刺伤时那样剧烈,也没有真正引动金鳞显现,只是一闪而逝,可就只是那短短的一瞬,已经让唐舞麟心头髮紧。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从最初那股力量出现,到现在,它出现的频率,似乎越来越高。 唐舞麟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意识到—— 自己身体里,真的藏著什么东西。 而那东西,恐怕和自己的武魂、自己的身体、自己那些说不清的异变,全都有关係。 想到这里,他心里反而更乱了。 平时轻轻鬆鬆就能沉下去的心神,今天却久久都静不下来。 寢室里,云小和周长溪也已经回来了。就连平时最稳的云小,这会儿也兴致高得很,正和谢邂、周长溪压低声音討论舞长空刚才那两剑的风采。 那些声音,唐舞麟都听得见。 可他却怎么也进不了冥想状態。 渐渐地,他脑海里的龙吟声像是没有散去,反而一遍又一遍地迴荡著。那种震动感不断叠加,刺激著他的精神,也刺激著他的身体,仿佛有什么一直潜伏著的东西,正在慢慢发酵。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那一声声惨烈的龙吟,反倒慢慢远了、淡了。 他的魂力,终於还是自发地按照熟悉的轨跡平稳运转起来。 看上去,就像是终於入定了。 寢室里,其他三人不知什么时候也都已各自进入了冥想状態。而唐舞麟背后,那条自颈椎一路延伸到尾椎的金色纹路,也再一次悄然浮现。 淡淡的灼热感包裹著他的身体。 他整个人都在轻微发抖。 有时眉头会突然蹙紧,像是在承受某种极其深重的痛苦。 …… 黑。 四周一片漆黑。 唐舞麟只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没有边际的黑色世界,前后左右,全都看不到任何东西。 忽然,远处亮起了一点金色。 那一点金色太亮了,亮得刺眼,几乎是瞬间就吸住了他的目光。 金色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 当唐舞麟终於看清它的样子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竟是一条龙。 一条无比巨大的金龙。 它通体金色,五爪,鹿角,蛇身,身躯修长而威严,身上覆盖著一块块巨大的金色菱形鳞片。每一片鳞都流淌著令人窒息的光泽,像是黄金铸成,却又远比黄金更锋锐、更高贵。 唐舞麟愣愣地望著它,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龙。 这是龙。 可下一瞬,他自己先愣住了。 为什么自己会知道它是龙? 大陆上的龙类魂兽,明明不是这个样子。它没有翅膀,腹下五爪,和自己在书里见过的任何龙类都不同。 可他偏偏就是知道—— 它是龙。 就在这时,金光骤然向四周扩散开来。 唐舞麟只觉得脚下一实,像是终於踩到了地面。他下意识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终於能够看见自己的身体了,只是那身体有些发虚,有些透明,像是並不真正属於实体。 脚下,是一块块整齐铺开的青砖。 他此时所站的,似乎是一座极大的殿堂。 而那条长达百米的金龙,就悬浮在这殿堂上方。 也直到这时,唐舞麟才看得更清楚。 在这头巨大金龙身上,竟然缠绕著整整十八道光环。 那十八道光环,每一圈都散发著澄澈的蓝光,安静地套在它身躯各处,像是某种封锁,又像是某种镇压。 唐舞麟看著那一圈圈蓝光,心里没来由地微微一震。 不知为什么,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不是別的,而是舞长空的剑。 那种清冷、纯净、近乎冻结一切的蓝。 “你终於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自四面八方响起。 紧接著,周围一道道金光亮了起来。那些金光朝中央聚拢,最后凝成了一道人形,缓缓落在唐舞麟面前。 那是一道通体通透的光影。 能看出是人的轮廓,却根本看不清具体样貌,像是由纯粹的光匯聚而成。 “你是谁?”唐舞麟下意识问道,“这里是哪里?我是在做梦吗?” 那金色光影沉默了一下,声音中似乎多了几分茫然。 “或许是吧。我也不知道,我到底算是谁。” “我只是一道神识,一道专门留在这里,等著指点你的神识。” “这里可以说是你的梦,也可以说……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唐舞麟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好奇心反而压过了恐惧。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条巨大的金龙,忍不住问道: “你的意思是……我身体里,住著一条龙?” 金色光影道:“它不只是一条龙。” “它是龙王。” “准確地说,是金龙王留下的全部精华所在。” 唐舞麟眨了眨眼。 “那它……是我的武魂吗?” 金色光影轻轻摇头。 “不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更像是你的灾难。” 唐舞麟一怔。 “灾难?” “是。”金色光影的声音依旧平静,“金龙王蕴藏的能量,庞大到远远超出你现在这具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一旦它真正爆发出来,你会死。” 死。 这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唐舞麟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毕竟才九岁,从来没有真正认真想过这个字。 如果自己死了,爸爸妈妈怎么办? 他就再也见不到娜儿了。 也再也没办法继续修炼、锻造、长大…… “我……我一定会死吗?”他呆呆地问。 “如果是一定,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那道金色光影缓缓说道,“照我说的去做,你有机会活下来。” “但会很难。” 唐舞麟咬了咬嘴唇,小脸都有些发白,却还是认真问道: “那我该怎么做?” 金色光影抬头,看向上方那条巨大的金龙。 “你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就说明你已经开始真正感受到它的力量了。而且,你也已经在被这股力量反向影响。” “金龙王最强大的,从来不是单纯的魂力,而是身体,是纯粹的力量。所以,它的存在,也会最先反馈到你的身体上。” 它重新看向唐舞麟。 “你的力量,是不是远超同龄人?” 唐舞麟心头一震。 如果说在刚刚看到这一切时,他还觉得这或许只是一个古怪而离奇的梦,那么,当这句话出口时,他就已经明白—— 这绝不只是一个梦。 至少,不会只是一个普通的梦。 “是。”他老老实实地点头,“我的力气,確实比同龄人大很多。” 金色光影道:“那就是因为,你已经开始受到了金龙王力量的影响。” “它在你体內,就像一颗隨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所幸,当初有一位大能在它身上布下了十八道封印,才將它最可怕的力量一层层锁住,让你有了活下来的可能。” “但这十八道封印,也只能暂时保你不死。想真正解决这个问题,最终能够依靠的,只有你自己。” 唐舞麟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金色光影继续道: “十八道封印,並不是单纯压制,而是循序渐进地限制住了金龙王的力量。你想活下去,就只有一个办法——” “一道一道,將这些封印解开。” “再把其中释放出来的力量,逐渐吸收,逐渐化为你自己的东西。” “什么时候你能把这十八道封印中的力量全部化为己用,什么时候,你才算真正安全。” 唐舞麟忍不住问道: “吸收?” “那我该怎么吸收呢?” 第八十七章:这不是梦 那道金色光影看著他,声音依旧平静。 “你能来到这里,说明你已经具备了吸收第一道封印的基础。想要吸收金龙王的精华,首先,你的身体必须足够强。其次,你还需要一些外物辅助。” 它抬手指向上方那条被十八道蓝色光环锁住的巨大金龙。 “第一道封印,你需要准备三样东西。等你把它们凑齐,同时服下时,我自然会帮你开启第一道封印的力量。” 唐舞麟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哪三样?” 金色光影道:“百年冰晶果,百年赤炎果,以及十滴拥有龙类血脉的百年魂兽之血。” 唐舞麟只听名字,心里便是一沉。 前两种果子他连听都没听过,最后那条更是让他头皮发麻。 “可是……”他忍不住抬头,“魂兽不是已经很少了吗?我去哪里找这些东西?” 金色光影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思索。 片刻后,它缓缓开口:“我不知道。”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至於你怎么去找,怎么做到,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它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 “你要记住。金龙王的精华对你来说,是机会,也是灾难。吸收它,你会变强;可如果你变强得太慢,封印镇不住它的力量,你就会死。” “十岁之前,必须解开並吸收第一道封印。否则,我也压不住了。” 十岁。 唐舞麟心头一紧。 距离自己十岁,似乎也就只剩下半年左右了。 半年时间,去找到这三样东西? 他还来不及多想,那金色光影已经再次开口。 “等你准备好了,冥想时想著这条龙的样子,我会再接引你来此。” “现在,我送你出去。” “等一下!”唐舞麟急忙喊道。 金色光影微微皱眉。 “我只是一缕神识,存续时间有限,不要浪费。” 唐舞麟忙问道:“那我之前被谢邂的光龙匕划伤时,身上会出现金鳞,也是因为它吗?” “是。”金色光影道,“那是金龙王的力量,被带有龙类血脉气息的力量刺激后,短暂显现出来。可在封印真正开启之前,你根本控制不了它。” 它看著唐舞麟,一字一顿地道: “所以,儘快去找那三样东西吧。” 唐舞麟还想再问,四周却突然开始扭曲。 整个黑暗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天旋地转之间,所有光与影都在迅速远去。那条巨大的金龙,十八道封印,金色光影,还有那座青砖大殿,全都在一瞬间模糊起来。 下一刻,他猛地惊醒。 全身都是汗。 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难受得厉害。那股从身体深处泛起的灼热感,也正在一点一点褪去。 唐舞麟坐在床上,胸口起伏不定,整个人还有些发懵。 是梦? 还是不是梦? 他喘了几口气,眼神却一点点清醒过来。 不是梦。 如果没有前面一次次出现金鳞、出现在他身体里的那些古怪变化,他或许真会把刚刚发生的一切当成一场荒诞的梦境。 可现在,他做不到了。 如果那只是梦,为什么会那么真实? 为什么谢邂的光龙匕,真的能刺激出自己身上的金鳞? 为什么自己年幼时,力量並没有特別夸张,偏偏是在武魂觉醒后,身体才开始一天天变得异於常人? 可如果这不是梦…… 为什么自己体內,会藏著一头龙? 为什么那东西,会让自己隨时面临死亡? 唐舞麟脑子里乱极了。 那道金色光影说得並不多,反而给他留下了更多的疑问。 他坐在那里发了好一会儿呆,才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悄悄下了床,跑去水房冲洗身体,又换了一身乾爽衣服,重新爬回床上。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盘膝坐著,低著头,一点点整理自己的思绪。 冷静。 一定要冷静。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对自己说的话。 慢慢的,他终於把乱糟糟的念头理出了两条最清楚的线。 第一,自己身体里,真的藏著一股会威胁到自己性命的龙之力量。若不解决,自己会死。 第二,如果能一步步解开封印,把那股力量吸收掉,自己就会变强,而且会变得很强。 唐舞麟缓缓吐出一口气。 所以,自己现在最要紧的事,根本不是纠结那到底算不算梦,而是儘快找到那三样东西,试著打开第一道封印。 只有真做到了,才知道那到底意味著什么。 如果真能藉此掌控那股金鳞显现时的力量…… 想到这里,他心里竟又生出一丝复杂的热意。 死亡这个字,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终究还没有成人理解得那么沉重。唐舞麟当然害怕,可这种害怕,远没有“我必须马上去做点什么”的念头来得强烈。 百年冰晶果,百年赤炎果,外加十滴拥有龙类血脉的百年魂兽之血。 光是听名字,他就知道这些东西不会便宜。 可究竟贵到什么程度,他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带著这种复杂而沉重的心情,唐舞麟重新闭上双眼,开始冥想。 这一次,他倒是很快沉了进去。 …… 第二天一早,宿舍四人全都醒了。 经过一晚冥想,大家精神都不错。 谢邂翻身就从床上跳下来。 “走啊,舞麟,吃饭去。” 唐舞麟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道:“你还没洗漱呢。” “呃……”谢邂愣了一下,摸了摸鼻子,“太饿了。那就赶快去洗漱啊!” 唐舞麟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看著他,问道: “谢邂,我问你个事。你听说过冰晶果和赤炎果吗?” 谢邂一怔。 “冰晶果?赤炎果?当然听说过啊。” 他有些奇怪地看著唐舞麟。 “这两种灵果还算常见,商场里就有卖的。一般是给火属性或者冰属性魂师调养身体、滋养经脉用的。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唐舞麟原本还悬著的心,顿时放下来一截。 他最怕的就是自己连这东西是什么、去哪里找都不知道。 “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这两种果子,很贵吗?” 谢邂隨口道:“普通年份的不算太贵,一两万联邦幣一个吧,看品质。” 一两万! 唐舞麟心头顿时一喜。 这价钱虽然不低,但至少不是完全没希望。 可他还是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那品质好的呢?比如……百年的那种?” 谢邂翻了个白眼。 “你是不是对灵果没什么概念?” “十年以上的灵果,就已经算不错了。百年以上,那都不是普通补品了,已经是灵宝级別。真到百年,根本不会放在普通商场卖,只会出现在拍卖会上。” 唐舞麟心里咯噔一下。 “那……百年的冰晶果和赤炎果,大概要多少钱?” 谢邂想了想,道:“这两种东西不算最稀有的,需求也一直有。百年层次的话,拍卖会上大概八十万到一百万联邦幣一枚吧。品质特別好的,可能更高。” 唐舞麟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八十万到一百万。 还是一枚。 那可是两枚。 更別说后面还要再加上十滴有龙类血脉的百年魂兽之血。 他原本还觉得自己这几个月靠锻造攒下十万联邦幣,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钱了。可现在看来,那点积蓄,连门槛都摸不到。 “舞麟?”谢邂见他脸色不太对,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突然打听这些?你用不上吧?你又不是冰火双属性魂师。” 唐舞麟勉强笑了笑。 “就是隨便问问。” 谢邂却没那么好糊弄,继续道:“灵果这种东西,平时也没几个人乱吃。药性很强,尤其年份越高越霸道。身体吃不住,反而会伤根基。除非是特殊情况,否则谁都不会轻易动这种级別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 “当然,千年以上的另说。可那已经不算普通灵果了,是真正的天材地宝。到了那种级別,根本不是有钱就一定买得到的。” 唐舞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可他的心,却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半年时间。 这么多钱。 还要加上最后那条最难办的百年龙血。 这根本不是他现在这点本事,隨隨便便就能做到的事。 可越是如此,他反而越快冷静下来。 慌没有用。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绝望,而是想办法。 他抬起头,看向谢邂,语气儘量自然。 “谢邂,这周休息日,你能不能带我去拍卖会看看?我还从来没去过。” “行啊。”谢邂答应得很乾脆,“这有什么难的。” 说完,他便转身去洗漱了。 唐舞麟坐在床上,沉默了片刻,隨后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了那枚平时並不常用的魂导通讯器,拨通了一个號码。 “嘟……嘟……” 很快,通讯接通。 邙天熟悉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舞麟?怎么了?” 唐舞麟握著通讯器,低声道:“老师,这个休息日,您会来东海城吗?” 那边顿了一下。 “怎么?锻造上有问题?” “不是。”唐舞麟摇头,隨即想起对方看不见,又赶忙道,“我有点事,想和您商量一下。” 邙天沉默了片刻。 “正好,我也有件事要和你说。休息日下午我到。” 唐舞麟心中一松。 “好。那我就在工作室那边等您。” “嗯。” 通讯掛断了。 唐舞麟慢慢放下手里的魂导通讯器,眼中流露出思索之色。 封印就在那里。 自己只有半年时间。 而现在最需要的,归根结底,还是钱。 要赚更多的钱。 单靠自己现在这种慢吞吞接二级锻造任务的速度,显然根本不够。必须得想办法,想更快的办法。 第八十八章:拍卖场展示区 吃饭、上课、升班赛。 这样的日子一旦快起来,仿佛眨眼便过去了。 不过,这一天里,唐舞麟、谢邂和古月三人被人指指点点的次数,明显比往常多了许多。原因自然只有一个——昨天那场堵门风波。 最让许多人意外的是,学院方面並没有对他们三人做出任何处罚。 一切如常。 该上课上课,该训练训练,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也让更多人开始意识到,昨天那件事,恐怕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另一边,围观舞长空的人却更多了。 不只是学生,连不少老师也都忍不住远远看他几眼。 昨天那一战,让冷傲男神在学院里的地位,又往上拔高了一截。如今他早就不只是女生们心中的男神,而几乎成了整个东海学院共同仰望的对象。 可舞长空自己,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依旧冷著脸,依旧寡言,依旧我行我素。 放学后的升班赛中,唐舞麟三人又迎来了对一年级二班的比赛。 这一场打得依旧乾净利落。 一年级二班虽然比三班、四班整体实力更强一些,队伍里也有一名拥有黄色百年魂环的魂师,可真到了比赛台上,面对唐舞麟三人的配合,却依旧没能掀起太大波澜。 古月控场,谢邂切入,唐舞麟稳住正面。 几轮交锋下来,对方阵型便已被彻底打乱。尤其是在古月元素压制的配合下,谢邂的速度优势被放大到了极致,几乎没费太大力气,就直接击溃了对手。 三战三胜。 再加上昨日那场惊动全院的堵门事件,一年级五班这个名字,终於真正进入了所有人的视线。 而等到明日休息日一过,他们將迎来的,便是向一年级一班发起挑战的时刻。 每个年级的一班,和其他班从来都不一样。 那里匯聚的,永远是同年级最拔尖的一批天才。 至少在近二十年里,东海学院从未出现过同年级一班在升班赛中,被后续班级掀翻的情况。 …… 吃过晚饭,唐舞麟和谢邂正准备回宿舍,却被古月拦住了去路。 她双手叉腰,站在两人面前,一副审问犯人的架势。 “你们俩明天到底要去干什么?老实交代。不然的话,可別怪我不客气。” 她本就生得清秀,这会儿故意摆出一脸凶巴巴的模样,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可爱,连旁边路过的学员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我们干什么,为什么要告诉你?”谢邂哼了一声。 古月撇了撇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刚刚吃饭的时候,你们说话我都听到了。你们明天要出去,对吧?” 她微微扬起下巴,一脸得意。 “不说也行。我现在就去找舞老师,就说马上要打一班了,我认为咱们三个还不够默契,明天应该加练。到时候,谁也別想跑。” “你怎么就这么討厌呢?”谢邂顿时瞪大了眼睛。 古月冷哼一声。 “我就这么討厌了,怎么样?你说不说?” 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唐舞麟赶忙打圆场。 “古月,是我想让谢邂明天带我去拍卖场看看。我以前没去过,所以想去见识一下。” 古月眼睛顿时一亮。 “好啊,那我也去。” 谢邂一脸嫌弃地看著她。 “谁要跟你一起去?这是我们男人的事。” 古月斜了他一眼。 “我也没说跟你一起去。我跟舞麟一起就行了。至於你——”她上下打量了谢邂一遍,“谁想跟你走啊。” 谢邂差点被她气笑。 “你不会是喜欢上舞麟了吧?你才多大,发育得也太早了。” “你想死吗?” 古月抬手就是一颗冰球砸了过去。 谢邂反应倒快,脚下一滑,立刻躲开,一边躲还一边大笑。 “哈哈,被我说中了吧!我告诉舞老师去,就说你小小年纪不学好——” “谢邂!” 古月怒喝一声,抬手又是几道光芒飞了出去,追著他就打。 谢邂一边跑一边躲,嘴里还不忘继续挑衅。 唐舞麟站在一边,只能无奈地举起双手,默默退开。 这种场面,他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 …… 最终,第二天一早,他们还是三个人一起出了学院。 谢邂本来打著主意,想起个大早甩开古月,结果才刚到宿舍楼下,就发现古月已经在那里等著了。她靠在墙边,神色悠閒,一看就是专门来堵他的。 谢邂那张俊脸当场就黑了。 走出学院后,唐舞麟一边往前走,一边向谢邂问道: “拍卖场到底在什么地方?” 谢邂瞥了一眼旁边笑吟吟的古月,没好气地答道: “就在东海博物馆。东海城的拍卖场,是和博物馆联合办的。博物馆里有专门的展示区,平时拍品都会先在那里展出,正式拍卖则安排在主楼高层。我们今天去看看展示区就行了,那边也会有拍卖时间的公示。” 古月有些好奇地偏头看向唐舞麟。 “舞麟,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去拍卖场了?以前也没见你对这些感兴趣。” 唐舞麟神色如常。 “就是突然想去看看。隨便逛逛。” 古月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问什么,但终究没有继续追问。 东海博物馆坐落在东海城中心偏南的位置,是一片颇具古意的建筑群。 整个建筑由一座主楼和两座副楼组成,远远看去,大气而沉稳。 主楼中展示的是东海城发展史、各种珍稀魂兽標本,以及不同时代遗留下来的器物。 左侧副楼,便是谢邂说的拍卖场展示区。 至於真正的拍卖现场,则设在主楼高层。 展示区所在的副楼並不收门票,因此来往行人不少。光是站在门外,便能看见里面人影进出,十分热闹。 副楼总共四层,虽然只是副楼,可规模却相当惊人,单是楼体宽度,便足有两百米开外。 东海城毕竟是东部沿海第二大城,又是这一带唯一的大型拍卖场,规模之大,自然远非常见拍卖会可比。 一进门,三人便看见正对门位置竖著一块巨大的导览牌。 上面清楚写著,第一层被分为两个大区域: 魂导器专区与非魂导器专区。 而魂导器专区中,又细分为稀有金属区、魂导成品区等多个区域。 “先去哪边?”谢邂问道。 他其实已经隱约猜到,唐舞麟这次来恐怕是带著目的的,所以並没有自作主张,而是把选择权丟给了他。 唐舞麟想都没想,直接道: “去非魂导器专区。我想看看,有没有冰晶果和赤炎果的拍卖信息。” “灵果?”古月一怔,“你要找灵果做什么?” 唐舞麟神色不变。 “没什么,就是之前听谢邂提起,突然有点好奇,所以想看看。” 这件事,他当然不可能说实话。 无论是谢邂还是古月,现在都已经是他信得过的朋友。可金龙王、封印、半年之限,这些事情实在太过骇人听闻,已经不是“朋友”两个字就能轻易托出的秘密了。 “那就先去看看吧。”谢邂点点头,带著两人往里走去。 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路线熟得很。 展示区內,左右一排排巨大的透明合金柜整齐排列著。柜中摆放著各种各样的拍品,有金属,有灵物,有古董,有魂导器,几乎每一样都配著详细標示。 唐舞麟边走边看,只觉得眼花繚乱。 这里很多东西,都是他从前听都没有听说过的。而最便宜的一件,標价居然都在十万联邦幣以上。 那些看似玻璃的展示柜,也並不是普通材料,而是由特殊透明合金打造而成,防护能力极强。 又走过一个区域后,谢邂终於停下脚步。 “到了。这边就是灵果区。” 唐舞麟抬头看去,只见眼前是一个颇为宽阔的长方形展厅,足有三百平米大小。空气里隱隱浮著一股清淡的植物气息,让人闻著都觉得精神一振。 展厅內,一株株灵果与珍稀植物分別陈列在独立展柜中,灯光打得很柔和,將那些果实本身的色泽映照得更加分明。 有的晶莹剔透,有的赤红如火,有的表面流淌著淡淡光晕,看起来就不像凡物。 而在每一件拍品前方,都有清晰的標示牌,写著名称、年份、功效,以及后续拍卖信息。 第八十九章:少年穷 龙灵草,十年,珍稀植被。起拍价,二十六万联邦幣。预估成交价,三十万至三十五万联邦幣。 水晶桃,二十年至三十年,滋补养身类灵果。起拍价,十五万联邦幣。预估成交价,十八万至二十一万联邦幣。 只看了几样,唐舞麟就已经有些发怔。 太贵了。 这些在他眼里几乎和传说差不多的东西,在这里被安安静静地陈列在透明合金柜中,旁边还標著一个个清清楚楚的数字。可正是这些数字,让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自己和这个世界真正的好东西之间,究竟隔著多远的距离。 他顺著一排排展柜慢慢往里走,目光不停扫过每一块標牌。 终於,在靠近展区最里面的一片区域,他停下了脚步。 找到了。 冰晶果,三十年,冰属性灵果,稀有,滋养冰属性武魂,具备一定提升魂力之效。起拍价,十八万联邦幣。预估成交价,二十二万至二十五万联邦幣。 赤炎果,四十年,火属性灵果,稀有,滋养火属性武魂,具备一定提升魂力之效。起拍价,十六万联邦幣。预估成交价,二十万至二十三万联邦幣。 冰晶果通体淡蓝,只有龙眼大小,像是被冰层封住的一点莹润月光,在灯下微微透亮,內部隱约还有乳白色的光晕流转。 赤炎果则是暗红色,果皮表面散著细碎金点,体积比冰晶果略大,安静放在展柜里,却给人一种隱隱发热的错觉。 唐舞麟盯著它们,心头微微一震。 它们真的存在。 这也让他对昨晚那一切,又信了几分。 只是——年份不够。 三十年、四十年,离百年还差得很远。 “就是这个。” 谢邂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站在唐舞麟身边,顺著他的视线往里看。 “这就是冰晶果和赤炎果。” 唐舞麟低声道:“可这不是百年的。” 谢邂一脸理所当然地道:“当然不是。一层展示区怎么可能有百年灵果?这里摆的,都是普通拍品。真到百年层次,应该在二层,甚至更往上。” 唐舞麟立刻转头看他。 “二层为什么不能去?” 谢邂道:“因为要资格。” “拍卖场的二层,不是想上就能上的。要么交保证金,办竞拍资格;要么,你本身就是三级以上职业者,可以直接进入参观。” 唐舞麟心中一动。 “保证金是多少?” 谢邂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先看了他一眼。 “舞麟,你今天来这里,真不是单纯为了看看吧?” 唐舞麟沉默了一下。 “你別问了,先告诉我。” 谢邂皱了皱眉,仍旧盯著他。 唐舞麟只得又补了一句:“我不能骗你,但这件事我现在也不能说。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问。” 说著,他还真转身作势要走。 “好了好了。”谢邂一把把他拉住,“十万。” “二层保证金十万联邦幣。三层是一百万。再往上还会更高。而且保证金不退。” 不退。 听到这两个字,唐舞麟心里顿时一沉。 十万联邦幣,他不是拿不出来。这几个月靠著锻造任务,他的確攒下了一些积蓄。可问题是,这十万不是拿来买东西,而只是买一个进入二层的资格。 这对现在的他来说,实在太奢侈了。 可就在下一瞬,他又想起了谢邂刚才那句“三级以上职业者”。 “谢邂。”唐舞麟低声问道,“只要是三级职业者,就都可以?” “当然。”谢邂点头,“三级职业者已经算是精英阶层了。像我们魂师这边,对应的就是大魂师层次。不过你距离二十级还早著呢,我倒是快了。” 魂师当然还差得远。 可他不止是魂师。 他还是锻造师。 唐舞麟眼底微微亮了一下。 按照锻造师体系,千锻就是三级锻造师的门槛。只是因为邙天一直不愿他太早暴露全部锻造水平,所以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真正去参加三级锻造师考核。 可如果能成为三级锻造师…… 那就不仅仅是进二层的问题了。 任务报酬会更高,接触到的东西也会更多,自己就不必再像现在这样,连一扇门都进不去。 谢邂见他神色变化,语气也不由得认真了几分。 “舞麟,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要是需要帮忙,你就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唐舞麟心中一暖,却还是摇了摇头。 “我没事。” 他顿了一下,脸上重新露出一点笑意。 “先不说这些了。来都来了,再去別的地方看看吧。” 他没有继续解释。 不是不信任谢邂和古月,而是这件事太大,也太危险。在自己还没弄清楚之前,他谁都不能说。 今天这一趟,最主要的目的,本来也就是认地方、认东西。 现在既然已经確定,冰晶果和赤炎果是真有其物,那就够了。 至於那最后一样——有龙类血脉的百年魂兽之血——按理说,在这里多半也有希望找到。只是现在古月和谢邂都在身边,他自然不可能再问出来。 三人继续在一层又转了一圈。 除了各种见所未见的奇物外,唐舞麟还看见了一些让他格外在意的东西——锻造后的金属。 而且,一层展示区里的那些稀有金属,基本都只是百锻提纯层次。 这让他心里又生出一丝希望。 既然百锻金属都能进拍卖场,那么千锻金属的价值,显然只会更高。至少,进入二层应当毫无问题。 想到这里,他脑子里的那条路,忽然又清晰了一些。 成为三级锻造师。 接三级任务。 赚更多的钱。 只要自己能撑住时间,未必就一点希望都没有。 从拍卖场出来时,天色已经接近中午。 三人並没有在外面继续吃,而是直接往学院方向走去。倒不是不想在外面吃,主要是唐舞麟的饭量太惊人了。他又不愿总让谢邂和古月掏钱,算来算去,还是回学院吃免费餐最有性价比。 进了食堂后,唐舞麟一边吃,一边对谢邂道:“我下午要去工作室。你们回去修炼吧。顺便,也打听打听一班的情况。咱们对他们还真没什么了解。” 谢邂知道他的习惯,每周休息日,唐舞麟基本都会去锻造工作室。 “放心吧。”谢邂把筷子一搁,扬起下巴,一脸傲然,“不就是一个一班吗?有我在,足够收拾他们了。” 唐舞麟还没说话,旁边突然响起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口气倒不小。” “什么时候五班的小杂鱼,也敢这么囂张了?” 三人同时回头。 只见不远处站著几名中级部学员,年纪和他们差不多大。刚刚说话的是个留著中分的少年,相貌不差,只是嘴唇有些薄,配上那刻薄神情,让人很难生出好感。 他身边那几人,也是一脸不屑地看著唐舞麟三人。 谢邂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手一拍桌子就要起身,却被唐舞麟一把按住。 “別衝动。”唐舞麟压低声音道,“最近咱们已经给舞老师惹了不少麻烦了。” 谢邂眼神冰冷,死死盯著对面。 “你们几个,是一班的吧?” 那中分少年扬起下巴,眼神更轻蔑了几分,显然是默认了。 谢邂缓缓站起身,声音不大,却锋利得很。 “明天过后——” “你们就是二班了。” 第九十章:一班的天才 那名阴阳怪气的男生哈哈一笑,眼神里满是轻蔑。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把我们变成二班。” 一边说著,他的眼睛骤然亮起,整个人的气势也隨之一变。下一瞬,他的身体明显拔高了几分,肩背舒展,腰身却像是一下变得柔韧起来。脖颈处,一片片青色细鳞悄然浮现,原本正常的瞳孔也收束成了细长的竖瞳。 紧接著,两圈黄色魂环同时从他脚下升起。 两环! 大魂师! 唐舞麟、谢邂和古月三人,脸色几乎同时变了。 如果眼前这人真是一年级一班的学员,那就意味著,他和他们一样,也只是九岁左右。 九岁的大魂师。 这已经不是优秀,而是骇人听闻。 唐舞麟几乎是下意识向前一步,挡在了谢邂和古月前面。面对那少年身上骤然拔高的压迫感,他眼中虽有震动,却没有半点退意。 白色魂环隨之亮起。 一抹暗金色光芒在他掌心微微流转,沉星锤的气息已然凝起,只是並未真正砸出。 那少年见状,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一个十年魂环,也敢站到前面来?” 他看著唐舞麟,嘴角微微挑起,刻薄之意毫不掩饰。 “放心,我现在不会收拾你们。等上了比赛台,我会让你们知道,天才和废物之间,到底差著多远。” 他说到这里,抬手指了指自己。 “记住我的名字。” “一年级一班,韦小枫。” 说完这句话,他竟主动收敛了魂力,脖颈上的鳞片和眼中的竖瞳迅速退去,整个人又恢復成先前那副模样,转身便走。 “混蛋!” 谢邂眼底寒光一闪,立刻就要衝上去,却被唐舞麟一把拉住。 “別上当。”唐舞麟沉声道,“他就是想激我们先动手。我们一旦忍不住,学院先罚的就是我们。等上了比赛台再说。” 谢邂胸口起伏了几下,脸色难看得厉害。 “两环很了不起吗?” 他死死盯著韦小枫的背影,冷冷地道:“走著瞧。” 唐舞麟看了他一眼,道:“我先去工作室了。舞老师从来不会主动帮我们分析对手,每次都要我们自己去適应。你和古月想办法查查一班的情况,等我晚上回来,我们再一起商量。” 韦小枫临走前那一亮相,给他们三人都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九岁,两环。 这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优秀了,是真正意义上的天才。 哪怕是谢邂,也只是无限接近二十级而已,距离真正跨过那一步,还差了最后一点。 “好。”谢邂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明天狠狠干他们一次。” 古月却只是走到唐舞麟身边,轻轻一笑。 “不用想太多。我们会贏的。” 唐舞麟转头看向她。 古月眼中並没有炫耀,也没有逞强,只有一份很安静的篤定。前面几场升班赛,他们其实都还没有真正把全部底牌打出来。尤其是古月,在旁人眼里,三人里最锋利的是谢邂,可唐舞麟心里很清楚,古月才是三人中最难以估量的那个。 她的天赋,就连舞长空都真正称讚过。 古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走了。那道纤细的身影很快就没入来往学员的人群中。 唐舞麟站在原地,慢慢握紧了拳头。 谢邂那么强,古月那么强。 可身为队长的自己,反而是三人中最弱的那个。 无论是为了贏下明天的比赛,还是为了活下去,他都必须更快地变强。 更快地,拿到冰晶果和赤炎果。 …… 当唐舞麟来到工作室的时候,邙天还没有到。 他便照例先去完成自己上周接下的锻造任务。 隨著这些日子不断用武魂锻造、不断磨合,沉星锤在他手里已经愈发得心应手。如今再去做二级锻造师层级的任务,已是相当轻鬆。百锻提纯对他而言,早已不再艰难,甚至很少会再出现半点偏差。 也正因如此,他现在接取任务时,往往一接就是两个,儘可能多挣一些联邦幣。 待到这一批金属提纯完成,唐舞麟把自己这些日子攒下的钱都清点了一遍。 一共,三十二万联邦幣。 这个数字若放在从前,已经足够让他欣喜很久了。可一想到百年冰晶果和百年赤炎果动輒近百万的价格,他心里那点高兴,便很快被压了下去。 还是差得太远。 工作室內很安静。 桌案上摆著一块块已经被他提纯过的稀有金属,在灯下泛著沉静而纯净的光。 唐舞麟坐在那里,一时间有些出神。 来到东海城之后,他的生活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了。 在傲来城时,他看见的世界很小,能抓住的东西也很少。可到了这里之后,他开始见到更高等级的魂师,更贵重的灵物,更庞大的拍卖场,也开始一步步站上比赛台,去和真正的天才交手。 最初那种陌生与彷徨,隨著时间过去,已经在慢慢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楚的感觉。 这个世界很大。 而他,正在一点点走进去。 隨著力量的提升,隨著锻造师协会对他的重视,隨著舞长空和邙天对他的要求,他的信心也在一点点被重新建立起来。 他忽然想起离家之前,父亲对自己说过的话。 眼睛要往前看。 是啊。 只有往前看,才能看到更大的世界。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 唐舞麟立刻回过神来,赶忙迎了出去。 邙天穿著一身很普通的灰色衣服,看上去略有些风尘僕僕,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老师。”唐舞麟立刻恭敬地叫了一声。 “嗯。”邙天应了一声,隨手將外套递给他,自己逕自往里走去。 唐舞麟早就习惯了老师的习惯,替他掛好外套,便跟著一起进了工作室。 邙天来到工作檯前,伸手拿起唐舞麟刚刚完成的一块稀有金属,放在掌中细细端详。 隨著唐舞麟对协会任务越来越熟悉,他接取的二级任务难度也在不断提高。像这种百锻提纯稀有金属的任务,在二级锻造师中,本就已经接近上限,每次完成,报酬也都在三万联邦幣以上。 邙天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块金属,点了点头。 “不错。提纯得很到位。” 以他的严苛,能说出这样一句,已经算是极高的肯定了。 唐舞麟连忙道:“都是老师教得好。” 邙天瞥了他一眼。 “你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唐舞麟吐了吐舌头。 “不是,我说的是真心话。” 邙天把手中的金属放回桌上,转身看向他。 “你不是说有话要和我说么?现在说吧。” 听到这里,唐舞麟原本已经做好的准备,还是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可那一点迟疑,很快就被体內那道近乎悬在头顶的死亡阴影压了下去。 “老师,”他深吸口气,终於抬起头来,“我想申请三级锻造师考核。” 邙天微微一怔。 然后,目光落在他脸上。 “理由。” 唐舞麟没有迴避,直接道: “我需要更多的钱,来提升自己。” 邙天沉默了。 工作室里一下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下两人呼吸的声音。 唐舞麟心里有些发紧。 他说完之后便低下了头,等著老师的反应。他很清楚,邙天一直不让自己过早去参加三级考核,一定有他的考虑。也正因为如此,这些日子以来,他从未擅自越过老师去做这件事。 可是现在,他真的太缺钱了。 不是想多买几顿甲餐,不是想多攒一点积蓄,而是——他没有別的路。 许久之后,邙天才再次开口。 “如何提升?” 第九十一章:父母远走 唐舞麟低声道:“我想多练习千锻,也想靠它赚更多的钱。只有这样,我才能更快地攒下资源,去提升自己。还有学院里那些对身体有帮助的食物……我饭量太大了,真要吃起来,花费也很多。” 邙天静静地看著他。 才三个月不见,这孩子似乎又长高了些,肩背也比从前更挺了。可那双眼睛里,却比离开傲来城前多了太多东西。压力、急迫,还有一种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沉重。 他轻轻嘆了口气。 “或许,是我想岔了。” 唐舞麟一愣,抬头看向老师。 邙天缓缓道:“其实,从你完成千锻开始,你就已经具备三级锻造师的资格了。你的魂力確实不算强,但你的天生神力,足以弥补这一点。更重要的是,你在这个年纪,就已经能真正沉下心,进入锻造状態,去感受金属,去贴近它的脉搏。这种天赋,不是单靠苦练就能有的。”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微沉了沉。 “我一直不让你去考三级,一个是怕你锋芒太露,木秀於林。另一个,也是怕你太早被人捧起来,从此生出骄气,毁了自己的將来。” “可我忘了,无论是魂师,还是锻造师,往上走都需要大量资源。你能依靠的,本来也只有你自己。” “这件事,是我自私了。” 唐舞麟呆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 “老师,您的意思是……您同意我去参加三级锻造师考核了?” 邙天点了点头。 “去吧。” “既然我的弟子,本就该在锻造这条路上发光,那又为什么要强压著不让他出头?” 唐舞麟心头猛地一热,连声音都一下子亮了起来。 “谢谢老师!谢谢老师!” 邙天却抬手压了压,脸色重新严肃起来。 “先別急著高兴。我同意你去考,不代表你就可以得意忘形了。” “成为三级锻造师之后,你在锻造界才算真正登堂入室。到时候,我会让协会那边替你暂时保密,你自己平时出入协会,也要儘量低调。” “记住,不许因为自己成了锻造大师,就生出半点骄傲自满之心。若让我知道了,我绝不轻饶你。” “是,老师!”唐舞麟立刻挺直身子,认真答应。 邙天这才微微点头,继续说道: “舞麟,我一直停在六级锻造师,始终迈不进圣匠层次,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也不是因为我天赋不够。” “真正困住我的,是魂力。” 唐舞麟怔了怔。 邙天背过手,声音低沉而平稳。 “斗罗大陆发展到今天,魂导科技早已彻底改变了世界。普通人也可以藉助魂导器拥有不俗战力,魂师昔日那种绝对统治一切的优势,早就不像万年前那么明显了。” “可你要记住,发展到最顶端时,一切职业,终究还是要回到魂师本身。” “魂力,永远是根本。” “譬如神级机甲师,至少要八环以上修为,必须踏入魂斗罗层次,才真正有资格触碰那道门槛。” “锻造师也是一样。到了高阶之后,没有足够强的魂力,没有足够稳的精神力,根本撑不起更高层次的锻造。想成为圣匠,七环武魂真身几乎是绕不开的门。” “我之所以止步於此,就是因为这一步,我迈不过去。”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静,可唐舞麟却能听得出来,平静之下压著的是怎样一种多年不散的遗憾。 “这也是为什么,你到了东海城之后,我在锻造上没有逼你太狠,反而更希望你把力气放在魂力修炼上。” “你现在还能靠身体撑著,靠天生神力往前走。可等你將来真进了宗匠层次,甚至再往上,拼的就不会只是力气,而是魂力、精神力、理解力,是整个人的底子。” “所以,不要心疼钱。学院里那些对身体有益的食物,该吃就吃。修炼上该花的钱,不要捨不得。” “是。”唐舞麟轻轻应了一声。 邙天平日里本就少言,这一次却说了这么多,反倒让唐舞麟心里微微发紧。 他知道,老师是在认真告诉自己,未来的路究竟有多难。 魂力修炼上,他本就比不上真正最顶尖的同龄人。要想追上去,甚至超越,他只能比別人付出更多。 邙天沉默了一下,忽然探手入怀,取出一封信笺,递给唐舞麟。 “这次来,还有一件事。” 唐舞麟下意识接过。 “这是你爸爸写给你的。” 唐舞麟一愣。 “爸爸为什么不直接打魂导通讯给我?” 这些日子,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压在修炼、锻造和升班赛上。上一次和家里联繫,还是一周多前。 邙天看著他,眼神里似乎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 “你先看看吧。” 唐舞麟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紧。 他低头拆开信封,里面有两张卡片和一封信。 他先把那封信抽了出来。 那上面,是父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跡。 只看第一行,唐舞麟的呼吸就微微停住了。 舞麟我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和妈妈已经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这些年,爸爸一直活得很自私。为了躲开一些不愿面对的事情,也为了求一份看起来平静的日子,把你和妈妈一起带到了傲来城。可这样平静的日子,最后却是让你小小年纪就吃了那么多苦。 爸爸心里一直都明白,你比同龄孩子懂事,也更能忍。可越是这样,爸爸越捨不得。 那天晚上,看著你站在那里,爸爸其实哭了。不是因为你弱,而是因为爸爸没本事,没能替你把前面的路铺平。到头来,反而还要你自己咬著牙往前走。 其实,爸爸以前是一名机甲设计师。早些年,因为一份设计图,被一些势力盯上,他们想拿走我的设计,也想掌控我整个人。爸爸那时胆子不够大,选择了逃。带著你妈妈,逃到了傲来城,躲成了一个普通人。 可现在看来,普通人的日子,未必真適合爸爸。为了你,爸爸愿意重新把这条路走回去。 信封里,一张是你的身份卡,另一张,是全大陆通用的银行卡。里面有一百万联邦幣,是对方给爸爸的安家费。爸爸知道,这点钱在真正的强者路上算不了什么,但至少,能先替你换来一些资源。 以后,爸爸会继续赚钱,也会想办法再打到你的卡里。 孩子,你的路不该止步在这里。不要回头,只管往前看。你还记得爸爸说过的话吧?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能一直依靠的人,终究只有你自己。 爸爸相信你。无论你走得多难,你都一定能走出去。 不要来找我们。至少在我们確认足够安全之前,不要找。你的魂导通讯號码,爸爸记得。等一切安顿下来,爸爸会联繫你。 爸爸和妈妈爱你。永远都爱你。 唐舞麟看到第一句的时候,心臟就已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等一封信看完,他整个人的手都在抖。 父亲的字並不华丽,甚至很平实,可越是平实,那字里行间沉沉压著的爱,就越让人喘不过气来。 “爸爸……妈妈……” 唐舞麟突然大喊一声,转身就往外冲。 可下一刻,他整个人便撞在了一堵如同铜墙铁壁般的身躯上。 邙天早已挡在门口,双手牢牢按住他的肩膀。 “他们没事!”邙天沉声喝道,“只是暂时离开!舞麟,你要撑住!” “都是因为我……”唐舞麟声音发颤,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为了自己。 为了钱。 为了能让自己走得更远一点,爸爸和妈妈才又一次离开,远远地走了。 这一刻,三个多月来一直被他压在心底的想念、委屈、惶然,全都像决堤的潮水一般,猛地冲了上来。 他死死攥著那张信纸,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爸爸……妈妈……” 泪水一滴一滴砸在信上,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邙天没有再训斥,也没有鬆手。 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替这个才九岁的孩子,撑住这一刻几乎要塌下来的天。 第九十二章:我要变强! 邙天只是稳稳按住唐舞麟的肩膀,没有再多劝一句。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让他把压在心里的情绪彻底哭出来,反而是最好的办法。 也不知过了多久,唐舞麟的哭声才一点点弱了下去。 他低著头,手里紧紧攥著那封信,一遍又一遍地看著。可每当看到最后那句“爸爸、妈妈爱你”,眼泪便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爸爸走了。 妈妈也走了。 娜儿早就不在了。 那个他一直想回去的家,仿佛一下子空了。 “想找到他们吗?” 邙天的声音,在安静的工作室里缓缓响起。 唐舞麟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老师。 邙天看著他,道:“想找到他们,首先你自己就要足够强。你父亲既然能被那种势力带走,就说明他身上有对方必须要的价值。可也正因如此,在短时间內,他和你妈妈的安全反而不必太担心。” “真正的问题是,你太弱了。” “能让你父亲重新回到那条路上的势力,绝不会普通。你现在连他们在哪儿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你又能做什么?”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唐舞麟怔怔地看著他,嘴唇颤了颤。 邙天声音不重,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他心上。 “你想找他们,就先让自己变强。” “强到有资格走过去,强到有资格站到他们面前,强到谁也带不走你身边的人。” 唐舞麟眼中还带著泪,可那泪光深处,却慢慢凝起了一点什么。 “老师。” 他的声音还哑著,却很重。 “我要变强。” 邙天看著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唐舞麟终究是坚强的。 情绪彻底宣泄过后,他虽然还难受,心口却不像先前那样堵得发疼了。只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还一直留在胸口最深的地方,怎么都散不掉。 邙天又细细给他讲了些千锻中的要点和考核时需要注意的细节,才转身离去。 而唐舞麟,也带著那两张卡片回了学院。 一张是身份卡。 另一张,是父亲留给他的银行卡。 里面,整整一百万联邦幣。 再加上他自己这段时间靠锻造赚下的积蓄,他现在手里的总资產,已经超过了一百三十万。 如果只是为了买一个百年魂灵,这笔钱已经足够可观。 可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早已不是魂灵了。 最重要的,是在十岁之前,解开第一道封印,活下来。 …… 晚饭时,谢邂和古月几乎同时察觉到了唐舞麟的不对。 他的眼圈虽然早已恢復正常,可整个人的状態明显有些沉,尤其是眼神里的那股呆滯和难以遮掩的难过,和往常太不一样了。 “舞麟,你怎么了?”谢邂忍不住问道。 古月也放下筷子,看向他。 唐舞麟摇了摇头。 “我没事。” 他顿了顿,像是想把话题扯开一般,问道:“对了,你们今天打听一班的情况,怎么样了?” 这句话一出口,谢邂和古月对视一眼,神色都凝重起来。 谢邂沉声道:“我们有麻烦了。” 唐舞麟心里微微一紧。 谢邂是什么性子,他太清楚了。能让这傢伙主动说出“麻烦”两个字,问题恐怕比自己想像中还要严重。 “怎么回事?”他立刻追问。 谢邂吸了口气,道:“我们这一届的一班,被称作东海学院百年来最强新生班。难怪当初龙主任把我丟进五班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最强新生班? 唐舞麟皱眉道:“有多强?难道他们班真有三个两环?” 话音刚落,谢邂和古月几乎同时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的?”两人异口同声。 唐舞麟也愣住了。 “不会吧……真有三个两环?” 古月缓缓点头。 “如假包换。今天那个韦小枫,还不是这三个人里最强的。” 她说到这里,语气都比平时沉了几分。 “我现在甚至怀疑,舞老师之所以让我们三个人一直一起出战,就是因为早知道一班会是三个人。” 谢邂也跟著道:“这一战,不好打。” 唐舞麟沉默了。 三个两环。 这已经不是“强”那么简单了。 要知道,他们三人里,谢邂距离二十级最近,古月的元素使又极其特殊,可说到底,他们都还只是一环。 一环和二环之间,差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魂环。 那是质的差距。 当初面对光龙时,他们三人已经是竭尽全力,自己甚至引动了体內那股金鳞之力,才勉强把局面扳回来。 可现在,他们將要面对的,是三个真正的大魂师级对手。 这样的对手,要怎么打? 古月继续道:“而且,学院那边今天还临时改了升班赛的规则。从这一届开始,每个年级的升班赛,只在本年级內部进行,不再允许越级挑战了。” 唐舞麟一怔:“为什么?” “显然是因为一班。”古月平静道,“学院怕他们继续往上扫,影响太大。一班现在配的师资,也是全年级最强的。甚至已经有人在传,学院正在考虑让他们跳级。” 食堂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唐舞麟低头看著自己面前的饭菜,竟头一次觉得没什么胃口。 原本在他看来,他们三人已经磨合得越来越好了。可在真正的天才面前,这些默契、这些努力,真的足够吗? 古月和谢邂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就连他们两个,原本的那份信心,也已经开始动摇了。 而自己呢? 唐舞麟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重的无力感。 在这个队伍里,谢邂够快,古月够强,自己却像是最弱的那一环。 如果连自己都站不稳,又怎么带著他们往前走? 就在这时,食堂上方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 “请各位老师、同学注意,请各位老师、同学注意。下面播报一条紧急通知。” 广播里的声音比平时严肃得多。 “据气象部门最新通知,今天夜间,將有强热带风暴自海上登陆东海城。本次颱风预计持续时间超过一周。为確保安全,自今夜起,请全体学员儘量不要离开学院。学院课程暂停,请大家在宿舍內静候后续通知。” 广播停顿了一下。 “升班赛暂停,待颱风过境后再恢復进行。” 颱风? 三人同时一愣。 而真正让他们在意的,还是后面那句话。 升班赛,暂停。 这意味著,他们不是明天就要打一年级一班了。 他们还有整整一周时间。 谢邂和古月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微妙。 多了一周,当然是好事。 至少,他们不必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立刻去面对那三个两环。 可问题是—— 一周,又能做什么? 就算是最接近二十级的谢邂,也不可能在短短七天之內,就真的跨入两环。 他们和一班之间的差距,不是这点时间就能轻易抹平的。 唐舞麟忽然站起身。 动作快得让谢邂都愣了一下。 “舞麟,你干什么去?”谢邂赶忙问道。 唐舞麟头也没回,声音很低,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 “我去办点事。颱风马上就要来了,有些事,我必须先处理掉。” 说完这句话,他已经大步衝出了食堂。 谢邂看著他的背影,皱起眉头。 “我总觉得,他这两天很不对劲。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古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唐舞麟消失的方向,片刻后才道: “是有一点。” 她收回目光,神色却依旧很稳。 “不过,他比你沉得住气得多。有什么事,他自己会想明白的。” 谢邂顿时不服。 “你能不能別什么事都顺带踩我一脚?” 古月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不能。谁让你正好能当反面例子。” “你——” “自大,骄傲,嘴硬,实力还不够。”古月语气平静,“舞麟就不一样。沉稳,內敛,而且潜力很大。” 谢邂“啪”地一下站了起来,声音都高了几分。 “我不跟女人计较——” 他这一嗓子喊得太响,食堂里不少女学员瞬间看了过来。 谢邂表情一僵。 下一瞬,整个人如同受惊般,转身就跑,一溜烟没了影。 古月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轻轻撇了撇嘴。 …… 而此时的唐舞麟,已经不只是衝出食堂了。 他是直接衝出了学院。 风迎面拍在脸上,吹得他眼睛都有些发涩。可他脚下却一点也没慢,反而越跑越快。 因为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我要变强。 如果自己够强,娜儿就不会走。 如果自己够强,爸爸妈妈就不会被迫离开。 如果自己够强,现在也不会站在队伍里,眼睁睁看著同伴承受那些本该由队长先扛下来的压力。 如果自己够强…… 他就不用再一次又一次,看著自己想留住的人离开。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唐舞麟死死咬著牙,眼神一点点变得发狠。 我要变强。 立刻。马上。 不惜一切。 第九十三章:见证奇蹟 如果说从前的唐舞麟,只能被动接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那么,自从知道了金龙王封印的存在后,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自己並不是没有变强的可能。 那十八道封印,是悬在他头顶的刀。 可同样,也是摆在他面前的一条路。 金龙王的力量会带来死亡,却也可能带来改变命运的机会。 而现在,他还有一周。 颱风替他爭来的一周。 父亲用重新走入危险世界换来的一百万联邦幣,他不能让它只是躺在卡里。他要用这笔钱,让自己活下去,也让自己变强。 唐舞麟停下脚步,从储物戒指中取出魂导通讯器,迅速拨通了上面记录不多的几个號码之一。 通讯很快接通。 “舞麟?”另一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唐舞麟没有绕弯,直接道:“岑大师,我想进行三级锻造师考核。不知道现在可不可以?” 通讯另一边,正是宗匠级锻造大师岑岳。 “现在?”岑岳下意识道,“时间已经有点晚了吧……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他的声音明显拔高了几分。 “三级锻造师考核?” “不行吗?”唐舞麟握著通讯器,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眼中掠过一丝失望。 颱风今夜就要来了。如果今天不行,等颱风真正登陆,恐怕协会这边也未必还能正常考核。那他的计划,就又要被拖住。 原本已经烧起来的心,像是被冷风吹了一下。 魂导通讯另一边,岑岳沉默了一瞬。 “你等等。” 此时的岑岳,正坐在一家餐厅里。 他並不是一个人。坐在他对面的,正是东海城锻造师协会会长,圣匠级锻造大师慕辰。而慕辰身旁,还坐著他的女儿,慕曦。 慕辰注意到岑岳神色变化,不由得微微一笑。 “谁要考三级,能让你露出这种表情?” 对锻造师协会而言,多一位大师级锻造师当然是好事。可岑岳脸上的震惊,显然不只是因为有人要考三级。 岑岳放下通讯器,神情有些古怪。 “你绝对猜不到。” 慕辰眼神微动。 其实在岑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一张稚气未脱的面庞。 “那个孩子?” 岑岳点了点头。 “他说,想现在来进行三级锻造师考核。只是现在时间確实有些晚了,你看……” 慕辰眼中瞬间闪过一抹震动。 哪怕是他,也没办法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保持真正的平静。 九岁。 二级锻造师已经足够惊人。 可三级锻造师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千锻。 意味著真正踏入锻造大师的门槛。 慕辰深吸口气,平復了一下心绪,沉声道:“告诉他,现在就过来。考核可以进行。” “好。” 岑岳重新拿起魂导通讯器。 “舞麟,来吧。会长特批,现在可以考核。” 通讯另一边,唐舞麟的声音明显亮了起来。 “好!我马上过去。” 通讯掛断。 慕曦看看父亲,又看看岑岳,终於忍不住问道:“爸爸,你们在说什么?这么晚了,还有人要来考三级锻造师?为什么你们都这么吃惊?” 慕辰轻轻嘆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曦曦,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晚要来考核的人,是唐舞麟。” 慕曦先是愣住。 下一刻,她像被什么东西弹起来似的,猛地站起身。 “不可能!” 她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他才多大?怎么可能考三级?三级可是要千锻的!” 慕辰没有责怪她的失態,只是转头看向岑岳。 “结帐吧,我们回协会。” 他缓缓站起身,眼中已经多了一抹认真。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今晚,就由我们亲自去见证这个奇蹟。” …… 唐舞麟赶到锻造师协会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协会的大门仍旧开著,只是大厅里的灯光比白日暗了许多,少了平日那种人来人往的热闹,显得格外空旷。 果然已经很晚了。 而且,颱风將至,接到天气预报的不只是东海学院,锻造师协会这边的大多数工作人员,也早已经提前离开。 唐舞麟走进大厅,没有看见接待人员,便直接搭乘电梯来到三层。 电梯门一开,他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庞。 岑岳正站在那里等他。 “岑大师。”唐舞麟赶忙上前行礼,“这么晚还麻烦您,真是不好意思。” 此时的他,已经比刚衝出学院时冷静了许多。可说这话时,脸上还是带著几分羞惭。 岑岳却笑了笑,伸手搂住他的肩膀。 “没什么。能见证一个奇蹟,再晚也值得。” 他说完,並没有多问,而是直接带著唐舞麟往考核锻造室走去。 一进锻造室,唐舞麟就怔了一下。 这里不只有一名评测师在等候。 慕辰也在。 慕曦同样站在一旁。 “会长?”唐舞麟连忙行礼,“会长您好。” 接著,他又嚮慕曦点头。 “学姐,你好。” 自从上次因为慕曦引发过那场小风波之后,她便再也没有来找过唐舞麟的麻烦。再次见到她,唐舞麟倒没有太多別的想法。 可慕曦看他的眼神,却几乎要冒火。 这小子凭什么? 才九岁,就已经要来考三级锻造师? 这简直荒唐得让人无法接受。 慕辰看著唐舞麟,微笑道:“舞麟,你现在气息有些不稳。考核之前,我建议你先平静下来。” 唐舞麟心中一动,立刻点头。 “谢谢会长提醒。那我先调整一下,麻烦各位大师稍等。” 说完,他也不拖延,就在原地盘膝坐下,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开始调息。 慕曦站在旁边,看著他竟真能在这种情况下立刻坐下调整,眼神里的不服不由得淡了几分。 至少,这份沉稳,確实不像普通九岁孩子。 岑岳看嚮慕辰,压低声音道:“你觉得,他能成功吗?” 慕辰微微一笑,同样低声道:“我虽然只见过这孩子几次,但他心性比同龄人稳得多。若没有把握,应当不会贸然提出考核。” “更何况,他今晚如此急切,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慕辰目光落在唐舞麟身上。 “等考核结束,再问也不迟。”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一直有留意他最近接取的二级任务。难度越来越高,基本已经是二级锻造师能够触及的极限。完成情况,也都很稳定。” 岑岳笑了笑。 “看来会长和我一样,一直在关注这个小傢伙。” 慕辰並不否认。 “他很可能是我们东海城真正走出去的绝世天才锻造师。作为会长,我当然要关注。” 唐舞麟並没有真正进入深层冥想。 他只是藉助魂力运转,慢慢调整呼吸,让自己从今晚接连发生的衝击里一点点沉下来。 父母远走。 金龙王封印。 一班的三名两环。 这些东西都压在心头。 可当他坐在锻造室里,当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当他开始一点点感受体內魂力与沉星锤之间那种熟悉的联繫时,他的心终於慢慢稳了。 二十分钟后,唐舞麟重新睁开眼睛。 他站起身时,整个人已经和刚来时截然不同。 气息不再急促。 眼神也重新变得平和。 那份沉静,甚至让慕曦都有些恍惚。 唐舞麟嚮慕辰、岑岳和评测师分別鞠躬行礼。 “会长,岑大师,评测大师。” “我可以开始了。” 第九十四章:天才们,等著我! 慕曦一直站在旁边冷眼看著。 她当然不服气。 这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傢伙,明明才刚刚来到东海城不久,却已经一次又一次引起父亲和岑岳大师的重视。现在更是深夜赶来,开口就要进行三级锻造师考核。 三级。 那可是要千锻的。 可就算再不服气,慕曦也不得不承认,唐舞麟此刻展现出的心性,確实比自己更稳。 换作是她,在这种时候要进行三级考核,恐怕绝不可能只用了二十分钟,便將气息和心神调整到这种程度。 千锻和百锻,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百锻是提纯,是去杂,是让金属变得更好。 而千锻,是入魂。 如果不能真正理解金属,不能真正让自身意志与金属產生共鸣,就算力量再大、锻打次数再多,也不过是蛮力罢了。 评测师看著唐舞麟,沉声道:“三级锻造师考核,只有一项,千锻。你可以选择任意一种金属完成千锻。千锻完成程度,以及你所选择金属的锻造难度,都將决定最终评价。” “是。” 唐舞麟恭敬应声,隨后转身来到旁边的金属架前。 考核。 一定要通过。 他的目光只在金属架上扫了一圈,便停在了一块沉银之上。 隨后,他將那块沉银抱了下来。 稀有金属之中,他最熟悉的就是沉银。 沉银,也是他第一次完成千锻的金属。 从锻造难度来说,它绝不算容易。甚至在许多锻造师眼中,沉银的韧性、密度和內部结构,都註定了它比大部分同级稀有金属更难被真正锻透。 可对唐舞麟来说,正因为他曾经真正进入过那种专注状態,真正感受过沉银的呼吸与脉搏,所以它反而是自己最有把握的选择。 看到他將沉银放上锻造台,慕辰和岑岳的眼神都微微一动。 慕曦更是一下子攥紧了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沉银? 他竟然真的选沉银? 这已经不是自信,简直像是自大。 就算是四级锻造师,也不敢说自己每一次千锻沉银都一定能成功。更何况,这只是三级考核。 评测师也忍不住提醒道:“唐舞麟,你確定要选这块吗?虽然你之前百锻提纯过沉银,但千锻和百锻完全不同。它不是简单增加锻打次数,而是赋予金属灵性的过程。你最好想清楚。” “我確定。” 唐舞麟的声音很平静。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面前那块沉银上。 熟练地固定,沉入,加热,灼烧。 锻造台內火光亮起,沉银在温度的推升下,渐渐泛出暗红色的光泽。 唐舞麟站在锻造台前,呼吸也隨之慢慢调整。 外界的一切,开始远去。 慕辰、岑岳、评测师、慕曦,还有窗外即將到来的颱风,都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此时此刻,他眼中只剩下那块沉银。 他像是听见了它被火焰唤醒时略显粗重的呼吸。 也像是感受到了它深处那一点渴望。 渴望被锻透。 渴望变得更纯粹。 渴望成为更好的自己。 就像他一样。 百炼成钢。 千锻入魂。 唐舞麟缓缓抬起双手。 下一瞬,两团暗沉而厚重的光芒在他掌心亮起。 沉星锤。 不是普通锻造锤,也不是外物。 而是他的武魂。 两柄沉星锤在他手中凝实,锤身深沉,光泽內敛,像是两颗被压入掌心的星辰。那沉重感並不张扬,却让在场几位锻造大师的眼神同时变了。 慕辰的目光陡然凝住。 岑岳也下意识向前半步。 他们当然能看得出来,这不是锻造师常用的器具。 这是武魂。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令人震动。 用武魂锻造,並不是没有先例。可想要做到真正精细、稳定、持续地完成锻造,远比使用锻造锤更难。因为武魂本身与魂师心神相连,稍有波动,就会直接反馈到锻造过程里。 也就是说,唐舞麟每一锤落下,都不只是力量控制,更是魂力、精神、武魂与金属之间的同步。 慕曦也呆住了。 她终於明白,为什么唐舞麟敢来考三级。 他所依靠的,根本不是普通工具。 而是他的武魂本身。 唐舞麟並没有理会周围人的反应。 他只是静静感受著面前沉银的气息。 当温度终於达到最適合锻打的瞬间,他右手沉星锤轻轻一抬,点在锻造台的控制钮上。 灼烧成暗红色的沉银块缓缓升起。 没有任何前奏。 唐舞麟左手锤已经落了下去。 “当——” 一声清越而厚重的轰鸣,瞬间响彻整个锻造室。 沉银表面火星四溅。 那一锤极稳,极准。 没有多余的震颤,也没有丝毫偏移。 慕辰眼中光芒微微一亮。 真正的锻造师,看到的从来不是锤子落下时的热闹,而是落点、力量、回震、金属反馈,以及锻造者对这一切的判断。 唐舞麟这一锤,已经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下一瞬,右手锤落下。 “当——” 又是一声轰鸣。 紧接著,唐舞麟双锤交替,沉星锤在他手中不断落下。 “当、当、当、当——” 锤声很快连成一片。 一开始,每一锤之间还能分辨出清晰间隔。可隨著唐舞麟完全进入状態,那锤声便越来越紧,越来越密,却没有一丝乱。 他的双臂抡动时並不显得夸张,甚至没有那种过分张扬的凶猛感。 可锻造台却在每一次落锤后发出低沉嗡鸣。 沉银在一点点缩小。 杂质被挤出。 內部结构被不断压实、重组、融合。 那块沉银,像是在他一锤一锤的敲击中,被迫褪去外壳,露出更深处的本质。 唐舞麟的眼神始终专注。 里面没有慌乱,没有急切,也没有刚来时那种压抑著的悲伤和焦灼。 只有沉银。 只有锤。 只有落下去的每一下。 他能够听见沉银在回应自己。 每一次锤击,都是一次交流。 每一次震鸣,都是一次回答。 慕辰和岑岳都没有说话。 他们的目光,却越来越亮。 慕曦起初还咬著唇,心里想著他不过是力量大、不过是运气好。可看著看著,她眼中的不服终於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她也是锻造师。 更是圣匠之女。 她当然看得懂。 唐舞麟並不是只靠力量在砸。 他的每一锤,都像是提前知道沉银下一刻会如何变化。哪里需要压,哪里需要松,哪里该重,哪里该缓,他似乎都能从那一声声反馈中听出来。 那不是蛮力。 那是理解。 甚至,是亲近。 可笑的是,自己之前竟还堵过他,想逼他和自己比锻造。 眼前这一幕已经说明了一切。 无论是对金属的理解,还是对力量的掌控,自己和他之间,都存在著一段极为清晰的距离。 沉银上的银色光泽渐渐內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深邃的云纹。 那云纹並不浮在表面,而像是从金属內部慢慢透出来,隨著每一锤落下,变得愈发清晰。 唐舞麟的心很静。 静得像一汪水。 在全心锻造时,他反而最像真正的自己。所有悲伤、压力、恐惧和急切,都被暂时压了下去。锤声之中,他不只是锻造面前的金属,也像是在一遍遍锻造自己的心。 “当、当、当、当、当——” 一锤快过一锤。 一锤沉过一锤。 可每一锤落下,却都恰到好处。 不需要停顿。 也不需要重新调整。 沉星锤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也像是他意志的延伸。双锤化作两团暗沉流光,围绕著那块沉银不断落下,將它压缩、凝聚、提炼。 自从第一次完成千锻以来,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 这三个多月里,他没有急著再次挑战,而是在修炼,在战斗,在学习,在不断掌控自己的武魂和身体。 而此刻,这三个月的积累,都在这一场锻造中彻底释放出来。 最后一锤,由右手完成。 “轰——” 剧烈轰鸣响起。 沉银骤然一震,原本暗红的火色几乎在同一时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仿佛要从內部喷薄而出的暗沉云纹。 那块沉银的体积,已经足足缩小了三分之一。 唐舞麟额头和身上全是汗。 他缓缓收回双手,沉星锤光芒一敛,重新隱入掌中。 锻造室里,锤声还在迴荡。 除此之外,鸦雀无声。 太快了。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半个小时。 可那是沉银啊! 一块密度如此高的沉银,竟然就在这么短时间內,被他真正千锻成功。 评测师甚至没有立刻上前。 因为以她的经验,只看那层无处不在的暗沉云纹,就已经足以判断结果。 满分。 毫无疑问的满分。 岑岳长长呼出一口气,低声讚嘆道:“好一个沉星锤。” 他的语气中,有震撼,也有说不出的感慨。 但慕辰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唐舞麟身上。 他看著唐舞麟眼中的专注一点点退去,忽然开口道:“你的武魂,是专门为锻造而生的吗?” 唐舞麟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沉星锤当然是他的武魂。 可它是不是为锻造而生?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握住它时,很安定。每一次用它锻造,都像是比任何普通锻造锤都更贴近金属。 “我不知道。”唐舞麟老老实实地道,“但我用它锻造的时候,確实能更清楚地感觉到金属。” 慕辰眼中的光芒更深了几分。 “不知道也没关係。” 他微微一笑。 “从这一刻开始,你就是三级锻造师了。” 评测师没有反驳。 事实上,也根本不需要再给出什么分数。 这样的千锻,哪怕放在四级锻造师的基础考核里,也足以拿到极高评价。三级考核,对他而言已经没有悬念。 唐舞麟长长出了一口气,连忙嚮慕辰鞠躬。 “谢谢会长。” 慕辰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这不是协会给你的,而是你自己锻出来的。” 他看著眼前这个才九岁的孩子,声音中多了几分郑重。 “你拥有的一切,来自你的努力、天赋和坚持。我很庆幸,你在东海城。” “从现在开始,你是一位三级锻造师,也就是大师级锻造师。” 慕辰顿了顿。 “我不希望你因此骄傲。但我仍然要告诉你——” “你是大陆歷史上,最年轻的三级锻造师。” 唐舞麟愣住了。 他这才真正明白,为什么邙天之前一直不愿意让自己太早进行三级考核。 这个名头太大了。 大到很可能会带来他现在还承受不起的关注。 慕辰继续道:“这个荣耀,属於你,也属於东海城锻造师协会。若你有什么需要协会帮助的地方,协会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帮你。” 唐舞麟沉默了一下。 隨后,他抬起头。 这一次,他眼中的犹豫已经消失,只剩下坚定。 “会长,我想向协会贷款。” 慕辰並没有露出意外之色。 他早就猜到,唐舞麟今晚如此急切地赶来考核,一定另有目的。 “贷款的理由呢?” 唐舞麟双拳微微攥紧。 “我要变强。” “我要购买几样东西,用来提升自己。所以,我需要钱。” 慕辰看著他,声音依旧温和。 “能否告诉我,你要买什么?在东海城,协会还是有些渠道的。也许能帮你省下不少费用。” 唐舞麟迟疑了一下。 隨即,他开口道: “百年冰晶果,百年赤炎果。”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还是把最后一样也说了出来。 “还有十滴拥有龙类血脉的百年魂兽之血。” 锻造室內安静了一瞬。 慕曦睁大眼睛。 岑岳也皱了皱眉。 慕辰目光微微一凝,却没有立刻追问缘由。 唐舞麟当然知道这些东西有多特殊。 可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从衝出学院食堂的那一刻开始,他心里就已经有了这个大胆到近乎冒险的计划。 以他们三人现在的实力,想要击败一年级一班那三个两环魂师,几乎没有把握。 可是,如果他能在这一周內解开第一道封印,吸收一部分金龙王的力量,真正掌握那种金鳞出现时的强大爆发,也许他们就还有机会。 更重要的是—— 他想活下去。 他想变强。 他不想再拖累谢邂和古月。 也不想再一次眼睁睁看著別人替自己承担压力。 一周时间。 成为三级锻造师。 藉助协会权限和贷款,拿到第一道封印需要的三样东西。 然后,吸收金龙王精华。 以新的自己,去面对一年级一班。 这就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路。 慕辰深深看著他。 “灵果和魂兽血,都可能对身体造成极大衝击。尤其是你说的这三样东西,一冰一火,再加龙类血脉之力,若处理不好,不但无益,反而会伤及根基。” “你知道吗?” 唐舞麟点头。 “我知道。” 他说得很轻,却很稳。 “我有把握。” 慕辰沉默片刻,隨后点了点头。 “好。” “这三样东西,协会替你找。” “至於它们的价值,你以后用任务来抵消。” 唐舞麟看著慕辰。 这一刻,他只觉得胸口深处,像是有一团火焰猛地燃了起来。 那火焰烧去了犹豫,也烧去了恐惧。 他终於看见了一条路。 哪怕那条路很险,很难,也至少是一条能向前走的路。 唐舞麟缓缓握紧拳头。 一年级一班的天才们—— 等著我。 第九十五章:慕辰的猜测 唐舞麟在锻造师协会里只等了不到半个时辰。 慕辰便亲自將两个盒子和一个小瓶,交到了他手中。 两个盒子一寒一热,哪怕还没有打开,也能隱约感受到其中蕴藏的灵性波动。那个小瓶则通体暗红,瓶口被特殊封印封住,里面隱约有一股沉凝的血气。 唐舞麟双手接过,珍而重之地將三样东西收好。 他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后退一步,嚮慕辰深深鞠了一躬。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对现在的他来说,这三样东西,已经不只是珍贵资源,而是他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抓住那一线机会的关键。 岑岳隨后带著唐舞麟去接取了一个只有三级锻造师才能完成的任务,又亲自將他送出协会。 看著唐舞麟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协会门外,岑岳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上了顶层,来到慕辰的办公室。 慕辰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 见到岑岳进门,他微微一笑。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岑岳苦笑一声,也不绕弯,直接道:“会长,我们就这么把那三样东西交给他,会不会太容易了?” 慕辰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 岑岳沉吟道:“年轻人,尤其是天才,最怕的就是来得太容易。容易得到,就容易不懂珍惜。协会对他的优待,已经很多了。储物戒指,任务权限,现在又是这三样珍品。这样做,未必一定有利於他的成长。” 慕辰听完,却只是微微一笑。 “你觉得,他今天为什么这么急?” 岑岳一怔。 慕辰缓缓道:“他今天一直很焦急。虽然已经尽力压著,但他毕竟才九岁,很多情绪藏不住。那不是想要出风头,也不是单纯想证明自己,而是真的急需那三样东西。” “正因为急需,又钱不够,所以他才会赶在颱风来之前,连夜申请三级锻造师考核。” “他想通过更高等级的任务,赚到更多的钱,去买自己需要的东西。” 慕辰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现在做的,只不过是利用协会权限,提前把东西借给他。以他的天赋和潜力,协会不会亏。” “这是其一。” 岑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慕辰继续道:“其二,你刚刚也看到了,他完成三级考核时有多轻鬆。” “以你的水准,如果让你完成沉银千锻,需要多久?” 岑岳没有立刻回答。 慕辰又问:“以你六级锻造师的经验、魂力和技巧,你能比他快一倍吗?” 岑岳摇头,几乎是不假思索。 “不能。” 说完,他自己都忍不住嘆了口气。 “不得不承认,那小子真是个怪物。他小小年纪,竟然已经能稳定进入与金属共鸣的状態,而且整个锻造过程中,心神没有一刻脱离。以他这种悟性,將来踏入灵锻境界,恐怕会比我们想像中更顺。” “再加上他的天生神力,还有那个沉星锤武魂,哪怕未来魂力修为会对他形成限制,至少达到六级锻造师,也几乎没有悬念。” “他一定会超过邙天。” 说到最后一句时,岑岳眼中不由得闪过一抹羡慕。 慕辰看在眼里,笑了笑。 “別说你了,就算是我,也有些嫉妒邙天。” “他確实捡到了一位不世出的天才。” 慕辰的目光变得深远了几分。 “这孩子的根基很好,心性也好。你刚才担心他得到得太容易,反而不知珍惜。这个,我倒是不担心。” “一个能那么自然进入专注状態,能真正听见金属、理解金属的孩子,內心绝不会浮躁。” 岑岳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也不得不承认。 慕辰又道:“而且你注意到没有?他要的三样东西,全都和增强身体有关。” “百年赤炎果,百年冰晶果。一火一冰,若同时使用,最常见的用途,就是以冰火交冲之力淬炼肉身。过程当然危险,可若能承受下来,对身体强度的提升会很明显。” “他本就天生神力,身体素质远超同龄人。若能再进一步,对他未必是坏事。” “至於那十滴有龙类血脉的百年魂兽之血……” 慕辰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思索。 “多半与他的武魂,或者身体某种特殊情况有关。” 岑岳皱眉道:“你是说,他的沉星锤?” “不一定只是武魂。”慕辰摇了摇头,“但一定和他自身的特殊性有关。他提出这三样东西时,眼神很坚定,不像是盲目乱来。” “所以我相信,这三样东西给他,一定有用。” 岑岳沉默片刻,道:“会长,你对他的判断,倒是比我更果断。” 慕辰微笑道:“不是果断,是值得赌。” “事实上,我现在考虑的,並不是协会给他的优待多了,而是將来应该用什么方式,帮助他提升魂力。” 岑岳一怔。 慕辰认真道:“锻造天赋再高,也绕不开魂力。灵锻也许可以靠天生神力、悟性和精神力去触碰。可若想进入更高层次,尤其是魂锻,魂力支撑必不可少。” “这个孩子真正的瓶颈,未必在锻造,而在魂师修为。” 听著慕辰的分析,岑岳眼中不由得流露出敬佩之色。 不愧是圣匠。 只是几次接触,便已经將唐舞麟的优势、问题和未来可能遇到的关卡,看得如此清楚。 慕辰抬头看向岑岳,声音压低了几分。 “他的事,务必要保密。不能让其他分会知道。” “我还指望著,將来他能在总会大放异彩,替我们东海城分会爭一次真正的脸面。” 岑岳哈哈一笑。 “会长放心。相关人等,我都已经叮嘱过了。” 他看著慕辰,忍不住调侃道:“我一直以为会长是大公无私的人,现在看来,也不是绝对嘛。” 慕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邙天在想什么,我很清楚。” “唐舞麟这孩子能达到千锻层次,绝不是最近几天的事。第一次考核时没有直接冲三级,必然是邙天让他隱瞒。” “他的目的,无非就是希望先把这孩子护住,等將来一鸣惊人,稳稳走到圣匠,甚至更高。” 说到这里,慕辰的语气中多了一丝罕见的炽热。 “他有他的想法,我也有我的目標。” “唐舞麟,是我三十年来见过的,唯一一个將来有可能挑战天锻、成为一代神匠的孩子。” …… 唐舞麟並不知道,慕辰对自己的评价已经高到了这样的程度。 离开锻造师协会后,他没有回东海学院,而是直接去了距离协会不远的邙天工作室。 解除封印会发生什么,他自己完全不知道。 甚至直到此刻,他都还不能百分之百確定,自己体內那所谓的十八道封印究竟是不是真的。 这一次尝试,对他来说,就是证明一切。 他不可能在宿舍里做这种事。 如果真出现什么异状,不只会嚇到谢邂他们,也很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呜呜呜——” 狂风已经开始在街道间呼啸。 颱风的前沿,终於登陆了东海城。 斗大的雨点被狂风卷著砸落,打在人脸上都有些生疼。等唐舞麟衝进工作室时,外面已经是一片天昏地暗,风雨交加。 他用力关好门,又將窗户逐一检查了一遍。 锻造师的工作室,本就建得格外坚固,这一点倒是不用担心。 確认一切无误后,唐舞麟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屋外是狂风的呜咽声,还有大雨拍打屋顶和窗户的“啪啪”声。 而屋內,却很安静。 这种强烈的反差,竟让唐舞麟心里生出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像是幸福。 是啊。 外面风雨飘摇,而他此刻却能躲在这间坚固的小屋里,不必被风雨侵袭。 这本身,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他从淡蓝色储物戒指中取出那两个盒子和一个小瓶,將它们小心放在桌上,又拉过椅子坐下。 心跳,明显快了些。 金色光影说的那些,应该是真的吧? 自己身上確实出现过金鳞,也確实被光龙匕刺激过。 现在,三样东西已经齐了。 应该可以解开第一道封印了。 唐舞麟小心翼翼地打开第一个盒子。 盒子显然是用特殊材料製成的,刚一开启,一股灼热气息便扑面而来,整间工作室的温度都像是瞬间升高了几分,也驱散了他刚才冒雨而来时带进来的寒意。 盒子里,静静躺著一枚火红色的果实。 比他在拍卖场一层看到的赤炎果要大上一圈,表面的金色光点也密集得多。灼热气息正一圈圈从果实上扩散出来,只是用眼睛看著,唐舞麟都仿佛能感觉到它內部蕴藏的滚烫火意。 百年赤炎果。 他又打开第二个盒子。 盒盖刚刚掀开,一股清凉气息便瞬间涌出,將房间中刚刚升腾起来的灼热迅速冲淡。 温度隨之恢復平衡。 盒中,是一枚散发著淡淡蓝色光晕的果实,大小约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安静躺在盒底。它通体晶莹,像是一颗被冰封住的星子,光芒柔和,却极其纯净。 百年冰晶果。 单从外表来看,这两枚灵果便已经足够夺人眼球。 一冰一火,两种截然不同的属性彼此牵引、彼此对峙,竟在桌面上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唐舞麟明显感觉到,自己打开冰晶果盒子之后,旁边赤炎果上的红光也隨之明亮了几分,像是不甘示弱,要与它爭辉。 现在,该怎么办? 直接吃下去? 唐舞麟看著桌上的两枚灵果和那个小瓶,一时有些茫然。 他並不知道这类灵果要如何处理。 更何况,慕辰不久前才提醒过他,这些东西未必只有好处。若承受不住,甚至可能伤及根基。 光是感受它们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他就实在不敢贸然把它们直接丟进嘴里。 还是问问它吧。 唐舞麟闭上双眼,儘可能集中精神,在脑海深处呼唤。 “你在吗?” “我已经找齐那三样东西了。” “你在吗?” 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道金色光影,只能这样一遍遍尝试。 没有回应。 唐舞麟的心顿时悬了起来。 不会吧? 虽然这两枚灵果和那瓶百年龙类魂兽血来得比他想像中顺利,可这都是要还的。 难道,那天真的只是一个梦? 如果是梦,那自己现在做的这些,又算什么? 就在他心里一点点发凉的时候,一个平和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找齐了?” 第九十六章:灵物融合 “找齐了?” 那道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的一瞬间,唐舞麟紧绷到极点的心,几乎猛地鬆了一下。 像是在黑暗里摸索了许久,终於听见有人回应。 下一刻,他只觉得大脑微微一晕,眼前的锻造工作室便迅速远去。等他再次看清周围时,自己已经重新站在了那片漆黑的空间里。 淡金色光影,仍旧静静立在他面前。 只是这一次,唐舞麟心里的感觉和上一次完全不同。 上次像是梦。 可这一次,他明明清醒地坐在工作室里,却依旧被带到了这里。 这说明,眼前的一切,绝不只是梦那么简单。 “是的,我找齐了。”唐舞麟看著那道金色光影,心里仍有几分紧张,却还是鼓起勇气问道,“我该怎么称呼您?” 金色光影身上的光芒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 片刻后,它才缓缓道:“你就叫我老唐吧。” “老唐?” 唐舞麟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一出口,他心里便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也姓唐吗? 和自己一样? “只是一个称呼。”老唐的声音依旧平和,“好了,时不我待。我已经感受到那三样灵物的气息了。能在这么短时间內把它们找齐,倒是难为你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沉了几分。 “你做好突破第一道封印的准备了吗?” 唐舞麟怔了怔。 “还需要准备什么?” 老唐道:“忍耐,坚强,勇气,执著。” 唐舞麟一时没有说话。 老唐继续道:“解开封印时,你会承受极大的痛苦。那种痛苦很可能会让你动摇,让你沉沦,甚至让你主动放弃。如果你没有足够的忍耐和意志,就无法承受封印释放出的力量。” “到那时,失败便不只是失败。” “你可能会万劫不復。” 唐舞麟脸色微微一白。 “你上次没说这些。你不是说,只要找到那三样东西,就可以……” “你以为,能威胁你性命的封印,会那么容易解开吗?” 老唐的声音並不严厉,却让唐舞麟心头一震。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真正不劳而获的东西。想要得到什么,就一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魂师如此,锻造师如此,你的人生也是如此。” “若不付出常人难以忍受的枯燥、痛苦和执著,又凭什么变得强大?” 唐舞麟沉默了。 老唐道:“封印中的金龙王精华,会与你的身体融合。这个过程,相当於重新锻造你的肉身。融合成功,你的力量、体魄都会得到提升。可在那之前,你首先要承受的,就是改造本身带来的痛苦。” “你年纪还小。” “但你没有別的选择。” 黑暗空间里安静下来。 唐舞麟低著头,久久没有说话。 他才九岁,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父亲就教过他许多道理。很多话,他那时並不完全明白,只是默默记著。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老唐说的这些,他其实听得懂。 没有选择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往前走。 他还要去找爸爸妈妈。 还要去找娜儿。 还要和谢邂、古月一起贏下升班赛。 他急著凑齐这三样东西,不就是为了抓住那一点变强的机会吗? 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哪里还有退缩的余地? 唐舞麟缓缓抬起头,眼神一点点稳了下来。 “既然没有別的选择,那我就一定可以。” 老唐看著他,没有立刻说话。 唐舞麟继续道:“请您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做。” 老唐点了点头。 “首先,找一个足够安静、几天內都不会有人打扰你的地方。处理好身边的一切。” “然后,准备一个能够密封的容器。將百年冰晶果和百年赤炎果同时放入其中,再迅速倒入那十滴百年龙类魂兽血液,將容器密封。” “等容器里的一切彻底平静下来,再將融合后的灵液喝下。” “之后,我会引导你开始突破第一道封印。” 唐舞麟认真记下每一个字。 “好。” 老唐又道:“记住,服用之前,让自己处在巔峰状態。魂力、体力、精神,都要儘可能恢復。” “最重要的是,心要静,意要稳。” …… 唐舞麟重新睁开眼睛。 眼前还是邙天的锻造工作室。 桌上,两个盒子和那个小瓶依旧摆在那里。屋外风雨更急了,狂风撞在窗上,发出沉重的呜咽。雨点像是被甩出去的石子,一下下敲打著墙壁和屋顶。 远处还有滚滚雷声。 每一次炸响,都像是要把整片天地撕开。 唐舞麟看了一眼桌上的三样灵物,却没有立刻动手。 他先取出魂导通讯器,拨通了谢邂的號码。 通讯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餵?舞麟?”谢邂的声音夹杂著风雨干扰,有些断断续续,“你怎么还不回来?颱风都来了,你现在在哪儿?” 唐舞麟道:“我没事。我从锻造师协会出来的时候,颱风已经起来了,就直接到锻造工作室这边了。外面风雨太大,我今晚先不回去了,正好在这边完成一下锻造任务。我就是给你打个通讯,让你放心。你能听清吗?” “有点糊,不过大概听得清。”谢邂鬆了口气,“你没事就行。颱风来得也好,看哥趁这几天闭关修炼,说不定一口气衝到两环。到时候,我非把一班那几个傢伙打得满地找牙。” 唐舞麟忍不住道:“別太急。安全第一,別拔苗助长。” 谢邂嘿嘿一笑。 “放心,舞老师要给我开小灶呢。本来是咱们三个一起的,结果你不回来。老师那里,我帮你遮掩一下。等颱风小了,你赶快回来。” “嗯,好。” 掛断通讯,唐舞麟又检查了一遍门窗。 確认全部锁好后,他才重新回到桌边。 拔苗助长? 他看著桌上的三样东西,心中苦笑了一下。 自己现在要做的,恐怕才真正算得上拔苗助长。 可是,他没有时间了。 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在工作室里找了一个密封容器。对锻造师来说,这並不难。锻造密封容器,本就是最基础的训练之一。 唐舞麟想了想,最后还是取来自己平时用的金属密封水杯,放在桌上。 手刚要伸出去,他又停住了。 不行。 老唐说过,必须保持巔峰状態。 心要静,意要稳。 他深吸口气,重新盘膝坐下,开始冥想调息。 魂力在体內缓缓流转,疲惫一点点褪去,先前因为奔波和情绪衝击而紊乱的气息,也渐渐平稳下来。 外面风雨不休。 屋內,却只有他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当唐舞麟重新睁开眼睛时,只觉得全身通泰,心神也比先前安定了许多。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他迅速起身,將百年冰晶果和百年赤炎果一同倒入金属杯中。紧接著,又打开那个封存百年龙类魂兽血液的小瓶。 瓶口刚一开启,一股带著淡淡腥气的暗紫色血液气息便溢了出来。 唐舞麟没有停顿,將瓶中血液全部倒入杯中。 就在血液落入杯中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能量波动骤然爆发。 金属杯竟轻微震颤起来。 唐舞麟眼疾手快,立刻盖上杯盖,將其彻底密封。 下一刻,杯中传来一连串轻微的气爆声。 他刚抱住杯子,便猛地鬆开了手。 杯身骤然变得通红滚烫。 可还没等那股热意彻底扩散,红色又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肉眼可见的冰霜。 冰与火,在杯中激烈碰撞。 隱约之间,唐舞麟似乎听到杯中有一声极低的龙吟响起。 百年赤炎果和百年冰晶果都已初具灵性。 火与冰本就是两个极端,此刻被封在狭小容器中,自然会產生剧烈排斥。而百年龙类魂兽血液的加入,则像是某种引子,让这两股力量不只是互相攻击,更开始发生一种奇异的融合。 唐舞麟下意识后退几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金属杯里,像是有一股极其庞大的力量正在不断翻涌。 不会真的炸开吧? 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好在,杯中的爆鸣声渐渐低了下去。 杯壁上交替闪烁的红蓝两色,也一点点平静下来。 但唐舞麟依旧能隱隱感觉到,其中蕴含著一股惊人的能量。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像是他用眼睛看到的,也不像是耳朵听到的,而像是某种信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 不对。 不是自然出现的。 是在他打开那瓶百年龙类魂兽血液之后,这种感觉才变得明显。 似乎,是那龙类血液中的气息,让他感知到了杯中灵物融合的变化。 唐舞麟想起老唐的话,不敢耽搁。 他快步上前,伸手拿起金属杯。 奇异的是,杯身已经恢復了正常温度,只是略微有些温热。 他缓缓打开杯盖。 顿时,一股带著血腥气、又夹杂冰冷与炽热的怪异味道扑面而来,冲得唐舞麟险些打了个喷嚏。 第九十七章:服用灵物 金属杯中的液体,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那是一种极深的紫色。 浓稠,浑浊,还不断冒著一个个细小的气泡。乍一看,甚至有些像沼泽深处翻涌出来的泥水。 唐舞麟盯著它看了片刻。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已经没有退路了。 父母远走,一班压境,金龙王封印,还有十岁之前那条横在眼前的死线。 他握紧金属杯,仰头,將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出乎意料的是,那液体並没有看起来和闻起来那么难以下咽。 入口之后,竟有一种奇异的温热感,带著一点甜腥,又隱约有些香气。滑腻的液体顺著喉咙钻入腹中,像是一团温暖的东西,迅速沉进身体深处。 下一瞬,那股温热感便扩散开来。 四肢、胸腹、背脊,甚至连指尖都像是被一层暖意轻轻包住。 唐舞麟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 竟然……还挺舒服。 只是这一口喝下去,恐怕就不止一百万联邦幣了。 冰晶果和赤炎果还好说,最难得的,是那瓶有龙类血脉的百年魂兽血。那种东西,根本不是有钱就一定能买到的。 他怔了一下,旋即立刻回过神来。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退后两步,没有坐回椅子,而是直接在地上盘膝坐下。 万一身体出现什么剧烈反应,至少在地上不至於摔倒。 凝神,冥想,运转魂力。 应该是这样吧。 以魂力催化灵物效果,再等待老唐引导自己突破第一道封印。 唐舞麟闭上双眼,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可就在下一刻,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异感,毫无预兆地从身体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 那感觉像是血液突然沸腾。 像是每一个毛孔都在向外喷吐滚烫的热气。 毫无防备的炽热感瞬间吞没全身,唐舞麟闷哼一声,险些连盘坐的姿势都维持不住。 热。 太热了。 像是整个人被丟进了熔炉之中。 汗水几乎是在一瞬间涌出,很快就浸透了他的衣衫。唐舞麟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额头、脖颈、手背,一道道淡淡的金色纹路开始缓缓浮现。 那些纹路起初很浅,像是隱在皮肤之下的细线。 很快,它们便一路蔓延,顺著肩背、胸腹、四肢扩散开来。纹路彼此交错,形成细密的网状,渐渐由虚化转为清晰。 而唐舞麟整个人,则已经红得像是被煮熟了一般。 好热。 真的好热。 他死死咬著牙。 老唐说过,要忍耐,要坚强,要执著。 他不能一开始就倒下。 可是,体內那点只有十二级的魂力,几乎在这股热浪爆发的瞬间就失去了控制。魂力在经脉中乱窜,再也无法维持冥想状態。唐舞麟眼前一片血红,意识都像是被高温烤得摇晃起来。 我的身体……要融化了吗? 他身上的金色网纹越来越清晰。 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那炽热感忽然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强烈到近乎撕裂的痛苦,也隨之消失。 人处在正常状態时,往往感觉不到正常有多珍贵。可当一个人刚刚从极端痛苦中被放出来,那一瞬间的轻鬆,几乎足以让人沉醉。 唐舞麟此刻就是如此。 热浪退去后,他只觉得全身像被蒸透了一样,酥软无力。每一寸肌肉都在发颤,连一根手指都懒得抬起来。 可还没等他的心神真正松下来,一股寒意,又从身体最深处升了起来。 那寒意来得极快。 刚开始只是一点冰凉,下一瞬,便像无数寒流同时从骨缝里钻出,沿著血脉、经络,瞬间冲遍全身。 先前还未完全褪去的赤红皮肤,很快变成了一片青白。 冷。 冷到血液仿佛都要凝固。 唐舞麟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牙关不受控制地上下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身上的衣服最先承受不住这种极热到极寒的变化,寸寸碎裂,化为粉末从他身上散落。 唯有那些金色网状纹路没有消失。 相反,在这一冷一热的交替中,它们变得越发明亮,像是一张真正嵌入身体里的金色大网,將他整个人牢牢包裹。 唐舞麟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魂力了。 那点魂力,在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面前,渺小得像是风暴里的一粒尘埃,根本不能替他减少一丝一毫的痛苦。 好冷。 心跳似乎都慢了下来。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连思考都像是被冰封住了。 这就是百年冰晶果和百年赤炎果的力量吗? 原来,真的这么痛苦。 他並不知道,冰晶果与赤炎果在年份相近的情况下,確实可以用来进行一种近乎残酷的淬体之法。 冰火炼身。 以极热蒸腾血肉,再以极寒压缩凝炼。若能承受过去,身体强度自然会得到提升。 可是,这种方法绝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尝试的。 正常情况下,需要更高层次的调和灵物作为缓衝,更需要一名修为远超服用者的强大魂师在旁护法,引导药力一寸寸融入身体。 慕辰愿意给出这三样东西,是因为他以为唐舞麟背后一定有人替他掌控过程。 他並不知道,唐舞麟竟然敢一个人,在颱风夜里,將这三样灵物直接服下。 百年灵果,对普通一环魂师而言,已经是极为猛烈的东西。 就算三环魂尊贸然服用,也有可能被冲坏根基,留下难以恢復的隱患。 更何况,唐舞麟现在不过十二级。 不知过了多久。 极寒终於一点点退去。 唐舞麟的精神也逐渐恢復了些许。 可他的身体却像已经不是自己的。麻木,僵硬,动弹不得。诡异的是,他的意识反而格外清醒,甚至能清楚看到自己身上那张金色网纹正在一明一暗地闪烁。 老唐…… 你在哪? 我现在该怎么办? 唐舞麟在心中拼命呼唤。 可老唐却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没有半点回应。 唐舞麟心里一沉。 可此时此刻,他早已没有任何退路。 他动不了,也停不下来,只能任由三种灵物在自己体內继续翻涌、碰撞、肆虐。 片刻之后,身体渐渐从僵硬中恢復过来,那种从痛苦里挣脱出来的舒適感再次浮现。 可这一次,唐舞麟没有再放鬆。 先是炽热。 然后是极寒。 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那百年龙类魂兽血的作用了吧? 又会是什么?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可当真正的痛苦到来时,他才明白,先前的热与冷,和现在相比,竟然都只能算是开端。 那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爬出来的感觉。 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蚂蚁,从四肢百骸里钻出,爬进他的肌肉、內臟、骨骼之中,一点点蠕动,一点点啃咬。 不是单纯的疼。 也不是单纯的痒。 那是一种让人几乎要发疯的麻痒与撕扯。 “啊——” 唐舞麟终於忍不住惨叫出声。 他想伸手去挠,想把那种感觉从身体里挖出去,可偏偏身体仍旧不听使唤,连动一下都艰难无比。 最可怕的是,他的精神太清醒了。 清醒到能够完整感受到每一寸骨骼、每一根血管、每一块肌肉里正在发生的变化。 受不了了。 真的要受不了了。 他整个人剧烈颤抖,脸上的表情已经因为痛苦而扭曲。 怎么办? 为什么会这样? 就在他意识几乎要被痛苦淹没的时候,老唐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比先前低沉了许多。 “如果你承受不住,结果就只有死亡。” “如果你想活下去,就要足够坚强。” “任何痛苦,在坚强与勇敢面前,终將过去。” “学会执著,才会为你打开成功的大门。” 唐舞麟的精神猛地一震。 死亡。 是啊。 如果自己撑不过去,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能死。 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他要去找爸爸妈妈。 要去找娜儿。 要成为强大的魂师。 要成为强大的机甲师。 要用自己锻造出的金属,亲手打造属於自己的机甲。 他还要和谢邂、古月一起站上升班赛的比赛台,去面对一年级一班那三个所谓的天才。 他还没看过真正广阔的世界。 还没有走到父亲说的那个“前方”。 怎么能死在这里? 一股强烈的不甘,从唐舞麟心底深处涌了出来。 不甘之后,是执念。 我要活下去。 我要变强。 痛苦似乎没有消失,却像是被这股执念硬生生压低了一些。 那种麻痒感开始从四肢百骸回缩,一点点向脊椎匯聚。 唐舞麟看不到的是,他身上那些原本金色的纹路,此时渐渐被一层紫色气息覆盖。那紫色带著淡淡腥气,却只维持了一瞬,便被金色纹路一点点吞噬、消融。 像是养分被吸收。 紫色逐渐淡去。 金色,却变得更加明亮。 麻痒感终於渐渐消失。 唐舞麟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像是刚从水底挣扎上来。身体的感觉一点点恢復,他发现,自己的四肢竟然又能动了。 结束了吗? 封印突破了? 他刚生出这个念头,老唐的声音便在脑海中冷冷响起。 “做好准备。” “一切才刚刚开始。” 唐舞麟的呼吸骤然一滯。 刚刚开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炽热、冰冷、麻痒,三种感觉突然像井喷一般,同时从身体深处爆发。 剎那之间,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吞噬了。 所有感官,全部崩碎。 惨叫声刚刚衝出口腔,眼前便已化作一片空白。 第九十八章:一年级决战之前 东海学院。 这场颱风来得太突然,也太猛烈。 短短几天,整座东海城都像是被迫按下了暂停。街边店铺无法营业,学院停课,交通一度陷入瘫痪,行政总署各个部门忙得焦头烂额。 狂风整整持续了一周。 最强的时候,风声像是野兽在城市上空低吼,街道两旁的大树被连根拔起,不少建筑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幸好,一切终於过去了。 颱风后的东海城,空气格外清新,带著被雨水洗过后的湿润气息。阳光重新落在大地上,远处天空甚至隱约掛起了一道淡淡的彩虹。 碧空万里。 可是谢邂一点欣赏风景的心情都没有。 他坐在教室里,整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几乎每隔一会儿就要低头看一眼自己的魂导通讯器。 “这傢伙到底怎么回事?” 谢邂皱著眉,声音里难掩焦躁。 “到现在都不回通讯。他的通讯器好像也没能量了,已经打不通了。” 原因很简单。 唐舞麟失联了。 颱风这几天,谢邂在舞长空的指点下拼命修炼,终於有所突破。突破后的第一时间,他想到的就是把这个消息告诉唐舞麟。 可唐舞麟的魂导通讯打不通。 更重要的是,今天学院已经恢復上课,唐舞麟却根本没有出现。 这就不正常了。 唐舞麟不是那种会隨便旷课的人。 而今天放学后,升班赛也將恢復。 他们即將面对的,是一年级一班。 那个被称为东海学院百年来最强新生班的恐怖对手。 三名两环大魂师。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唐舞麟不见了。 唐舞麟,你这傢伙到底在干什么? “你知道他那个工作室在哪儿吗?”古月眉头同样紧皱,眼中也有明显的担忧,“要不中午我们去找他?” 谢邂苦笑道:“我对锻造又没兴趣,哪里知道他的工作室在哪里。”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颱风前那天,他还特意打通讯告诉我,说他会留在工作室那边。按理说,在那里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才对。可怎么会到现在都没有消息?难道他把时间都忘了?” 古月脸色沉了下来。 “你知道点什么?” 谢邂一愣。 古月已经继续道:“中午去锻造师协会。协会那里,或许会登记他的工作室位置。” 难得的,谢邂这次没有和她斗嘴,立刻点头。 “这倒是个办法。放学我们就去。” 一直到中午放学,唐舞麟依旧没有出现。 谢邂和古月去找舞长空请了假,隨后便飞快出了学院,直奔锻造师协会。 可是半个时辰后,两人从协会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锻造师协会的回覆很简单。 任何一位註册锻造师的工作室信息,都属於机密,不能隨意外泄。除非他们能拿出官方特殊证明。 而且,有关唐舞麟的资料,机密等级比普通锻造师还要高。 “现在怎么办?”古月看向谢邂,“回去找舞老师申请官方许可?” 谢邂苦笑道:“来不及。那种东西哪是说批就批的,总需要流程。就算舞老师去办,今天也肯定办不下来。” 他的神色越发凝重。 “晚上比赛,恐怕只能我们两个上了。” 说到这里,他咬了咬牙。 “可舞麟不是不靠谱的人。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不然绝不会不来。” 古月抬头看了眼已经放晴的天空,眉头却始终没有鬆开。 “先回去。” 她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 “无论怎样,都先请舞老师申请许可。比赛没有舞麟的安全重要。” “嗯。” …… “官方许可?” 舞长空看著面前的谢邂和古月,原本就冰冷的面庞,似乎又沉了几分。 唐舞麟到现在都没有来上课。 锻造师协会那边也问不出结果。 这件事,显然已经不能只当成普通缺席处理。 “好了,你们先回去上课。”舞长空冷冷道,“我知道了。” 谢邂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老师,那今晚的比赛……” 舞长空看了他一眼。 “就你们两个。” “是。” 谢邂和古月满怀心事地回到班里。 他们並不是害怕二对三。 事实上,以他们两个现在的实力,就算少了唐舞麟,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可那不是实力的问题。 这几个月下来,三人早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唐舞麟站在前面,谢邂就能放心切入,古月也能毫无顾忌地铺开控场。 少了唐舞麟,就像一张已经磨合好的网,突然被抽掉了中间最稳的那个结。 下午的课程很快过去。 或许是因为颱风压抑了整整一周,今天才刚放学,操场上就已经聚集了大量学员。甚至不少老师也都来了,等著看一年级最后一场升班赛。 这场比赛,早已不只是五班和一班的事。 一边,是从垫底班级一路打上来的黑马。 另一边,是被誉为百年来最强新生班的一班。 这样的对决,足够让整个中级部都感兴趣。 “听说了吗?今年这升班赛真够奇怪的。一年级五班那种垫底班,居然一路贏了三场。说不定真能一黑到底。” “想什么呢?你知道一班有多强吗?百年来最强新生班可不是白叫的。三个两环大魂师!一年级啊!你见过一年级有三个两环的吗?” “可五班那三个人也不弱啊。” “再不弱也都是一环。差一个魂环,就是差一个魂技,更別说魂力差距了。没机会的。我倒是更想看看,今年这个一班后面能打到什么程度。听说二年级那些班都开始紧张了。” 学生们议论纷纷。 老师们也聚在场边。 一年级四班班主任孔瀚文的目光,不时在人群中扫过,脸上冷笑连连。 叶樱榕注意到他的神色,不由得问道:“孔老师,您在找什么?” 孔瀚文哼了一声。 “找舞长空。” 他说到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明显带著几分不快。 “他不是一向傲得很吗?我倒要看看,他那几个学生今天拿什么贏一班。” 孔瀚文心里一直憋著一口气。 四班输给五班之后,就意味著升班赛结束后,他的班级將落到一年级最末。这样的结果,对班主任考评来说,绝不是什么小污点。 叶樱榕轻轻嘆了口气。 “今年一班確实太强了。別说一年级,我看二年级那些班级想压住他们都很难。二年级一班现在也只有两名刚突破到二环的学员。这样的一班,恐怕以后真能打到三年级。” 孔瀚文冷笑不语。 他今天就是想亲眼看看,舞长空的学生输了以后,那位所谓冷傲男神,还能不能继续摆出那副永远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样子。 “来了。”叶樱榕忽然低声道。 孔瀚文顺著她的目光望去。 一年级五班到了。 舞长空依旧走在最前面,白衣如雪,神情清冷,仿佛周围所有喧譁都与他无关。 在他身后,是一年级五班的学员。 谢邂和古月走在最前列。 可是,孔瀚文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那个叫唐舞麟的漂亮男孩,不在。 五班三人组里,少了一个。 孔瀚文眼中顿时掠过一丝意外,隨即冷笑更深。 少一个? 那就更没有悬念了。 就在舞长空带著五班来到比赛台外围的同时,另一边,也骤然响起一阵骚动。 学生们很自觉地向两旁让开,空出一条通道。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女教师。 她的相貌和叶樱榕至少有六分相似,却比叶樱榕更美一些。眉眼精致,身姿修长,只是那双眼睛里带著一种叶樱榕没有的骄傲与锋芒。 她便是一年级一班的班主任,叶瓔珞。 跟在她身后的,自然是一年级一班的学员。 而走在最前面的,是三名男学员。 左侧一人,正是曾经和唐舞麟、谢邂他们发生过衝突的韦小枫。 他脸上仍旧带著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眼神扫过五班方向时,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 中间那名少年身材高大,比同龄人明显壮上一圈。和韦小枫的锋芒外露不同,他看上去沉稳得多,步伐也很稳,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却隱隱有一种同龄人少见的成熟感。 右侧,则是一名极瘦的男生。 他瘦得像是只剩骨架,校服穿在身上都有些空荡。眼神阴冷,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晦暗气息笼罩著。也正因如此,他身后明明跟著一班的其他学员,却没有谁愿意靠他太近。 双方分別在比赛台两侧站定。 空气中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知道,一年级真正的决战,要开始了。 叶樱榕快步走到那名女教师身边,低声叫道: “姐。” 第九十九章:舞麟归来 一年级一班的班主任,正是叶樱榕的亲姐姐,叶瓔珞。 她向妹妹点了点头,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人群,落在了对面那道白衣身影上。 舞长空。 几天前,学院门前那一战,她也亲眼看到了。 白衣蓝剑,天冰雪寒。 两剑压住光飆。 那一幕,至今还清清楚楚地留在她脑海里。强大、冷静、乾净利落,甚至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美感。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那道旧伤就越疼。 我到底哪里配不上你? 叶瓔珞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舞长空,你等著。 今天,我就让你的学生输得彻彻底底。我要看看,当你那张永远冷冰冰的脸被人当眾打碎时,还能不能继续这么高高在上。 仿佛感受到了对面的视线,舞长空微微偏头,看了过来。 叶瓔珞心中明明满是怨气,可在他目光扫来的那一瞬,身体却还是下意识挺直了几分,胸口微微抬起,想要將自己最好的姿態展现出来。 然而下一刻,她的脸色就变了。 舞长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停顿。 没有惊讶,没有回忆,没有愧疚,也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就像看见了一棵树、一块石头,或者场边任何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一眼扫过。 仅此而已。 叶瓔珞的指尖瞬间攥紧。 混蛋。 这傢伙,还是这么混蛋。 叶樱榕站在旁边,看到姐姐脸上的神情,心里顿时暗叫不好。 她太了解叶瓔珞了。 从小到大,姐姐一直都是別人眼里的天才,高傲,漂亮,优秀。可后来考取史莱克学院失败,对她的打击太大,从那之后,整个人就变得有些偏激。 再加上后来向舞长空示爱被拒,这件事几乎成了她心里拔不掉的一根刺。 可是,姐姐啊。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那个男人的眼里,根本不是有没有你。 而是我们所有人,都不在他真正注视的那个世界里。 他和我们,原本就不在同一个层次。 这些话,叶樱榕当然不敢说。 以叶瓔珞的脾气,真说出来,恐怕当场就会发疯。 “张扬子。” 叶瓔珞回过身,看向身后那名身材高大的少年,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明显的冷意。 “给我狠狠教训他们。” 被她称作张扬子的少年微微抬头,眼中掠过一道锋芒,但很快又恢復成先前那副沉稳模样。 “是,老师。” 这时,教导主任龙恆旭已经走上了比赛台。 他先向两班班主任点头致意,隨后沉声道:“因为颱风原因,升班赛推迟至今日继续进行。今天举行的是一年级最后一场升班赛,由一年级五班对阵一年级一班。” 说到这里,他看向舞长空。 “一年级五班,舞老师,你们今天出场几人?” 龙恆旭此刻的心情,其实也很复杂。 从私心来说,他当然希望一年级五班儘快输掉。 否则,这匹黑马继续往上爬,最难堪的人就是他这个负责分班的教导主任。 学院必然会质疑,当初分班到底是怎么分的?一个原本垫底的五班,竟然一路打到一班面前,这固然和舞长空的教学能力有关,可他当初的判断错误,同样推脱不掉。 不过,舞长空前几天展现出的恐怖实力,也替他挡住了一部分压力。 至少现在,学院高层普遍认为,是舞长空的教学能力太强,才把五班带到了这个程度。 这位舞老师在学院高层心中的分量,已经完全不同了。 毕竟,对东海学院来说,有这样一位强者坐镇,本身就是一件大好事。 各大城市学院之间竞爭激烈,尤其是中级学院,生源庞大,名声更重要。高级部要靠比赛拿名次,中级部则要靠培养潜力生维持口碑。 名声越大,越能吸引好学员。 好学员越多,学院未来就越强。 如此循环,才是学院发展的根基。 所以现在的龙恆旭,已经不太愿意得罪舞长空了。 “我们班今天出战……” 舞长空刚要说出“两人”二字。 就在这时,一年级五班队伍后方,忽然传来一道略显急促的声音。 “舞老师,等一下。” 声音不大,却很熟悉。 谢邂和古月几乎同时转头。 两人脸上,瞬间露出了惊喜之色。 人群让开。 唐舞麟从五班后方跑了出来。 他看上去实在有些狼狈。 头髮乱蓬蓬的,脸色也有些苍白,衣服像是匆忙换上的,整个人的气息並不稳定,像是刚刚经歷过一场极其漫长的消耗。 可是,他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平日里的温和,而是一种藏在疲惫之下、像火一样烧著的光。 “你跑哪儿去了?” 谢邂又惊又怒,没好气地压低声音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通讯也打不通,你想嚇死人啊?” 唐舞麟苦笑了一下。 “一言难尽。”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看向舞长空,认真道:“舞老师,我可以出战。” 舞长空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那双冰冷的眼睛在唐舞麟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看出了什么,却没有当场追问,只是轻轻点头。 隨后,他重新看向龙恆旭。 “我们班,出战三人。” 龙恆旭也看了唐舞麟一眼,神色微微一动,却没有多说。 “一年级一班,也请出战三人。” 叶瓔珞昂起头。 “好。” 龙恆旭沉声道:“双方参赛学员入场。” 古月走到唐舞麟身边,声音放得很低。 “你行不行?身体有没有事?” 她比谢邂更敏锐。 唐舞麟现在的状態確实不对。 脸色苍白,气息虚浮,可他身上又隱隱有一种说不出的变化。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原本沉在深处的什么东西,被强行唤醒过一次,又重新压回了身体里。 “不用担心。” 唐舞麟回给她一个笑容。 那笑容有些疲惫,却很稳。 “我没问题。” 古月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头。 “那就一起贏。” “嗯。” 唐舞麟依旧走在最前方。 谢邂和古月跟在他身后。 三人一起登上比赛台。 这一刻,谢邂心里那股从上午开始就一直悬著的不安,终於慢慢落了下去。 他嘴上不说,可只要唐舞麟站在前面,哪怕对手是三个两环,他心里也会多出几分底气。 另一边,一年级一班三人也走上了比赛台。 中央那名高大少年平静开口。 “张扬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韦小枫站在左侧,嘴角一挑。 “韦小枫。我们早就认识了。” 说完,他伸出右手,竖起大拇指,然后慢慢翻转手腕,让拇指朝下。 挑衅意味毫不掩饰。 “你!” 谢邂眼神一冷,身体下意识就要往前冲。 可他的肩膀刚动,便被一只手按住。 唐舞麟的手落在他肩上,没有用太大动作,却像一块沉铁压了下来,稳稳將他按在原地。 谢邂猛地回头,有些惊讶地看了唐舞麟一眼。 这傢伙…… 力气好像又变大了。 而且不是单纯的蛮力。 刚才那一下,力量沉得嚇人,就像地面突然往他肩膀上压了一寸。 唐舞麟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望著对面。 右侧那名骨瘦如柴的少年淡淡开口。 “王金璽。” 他的声音有些冷,像是从阴影里飘出来的。说话时,他那双眼睛没有太多情绪,却让人本能地觉得不舒服。 唐舞麟点了点头。 “一年级五班,唐舞麟。” “古月。” “谢邂。” 谢邂说出自己名字时,目光仍然死死盯著韦小枫,眼里寒光闪动。 龙恆旭见双方还没开打,火药味就已经浓到这个程度,不由得皱了皱眉。 “我强调一遍,这是学院內部比赛。比赛中,点到即止,只分胜负,不许故意伤害对手。若有违反,学院会额外处罚。” “是!” 六人齐声应道。 “好。” 龙恆旭抬起右手。 “双方后退。” 在他的监督下,两边各自退开,拉出比赛距离。 场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无数目光都落在比赛台上。 五班这匹黑马,能不能继续往前? 一班这所谓百年来最强新生班,又究竟强到什么程度? 答案,就在这一战。 龙恆旭右手猛然挥下。 “开始!” 伴隨著这一声大喝,一年级新生班之间的最终对决,正式开始。 几乎是在“开始”二字落下的同一瞬间,谢邂和韦小枫同时冲了出去。 两人都早已看对方不顺眼。 这一下,谁都没有留手。 谢邂脚下猛地一蹬,身体像一道被拉直的光,贴著地面疾掠而出。风从他身侧切开,他的速度比颱风前明显更快,也更乾脆。 韦小枫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同样前冲。 他的脚步和谢邂完全不同。 谢邂是快,是直,是锋利。 而他是滑,是晃,是像蛇一样没有固定轨跡。 前衝过程中,韦小枫脚下两圈黄色魂环骤然升起。青光在他身上一闪,一条青碧色小蛇出现在他肩头。 那小蛇通体青碧,背上生著一对近乎透明的小翼,身形虽小,却散发著极为灵动而强悍的气息。 与此同时,韦小枫自己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 他的皮肤浮现出一层淡淡青色,关节像是变得更加柔软,整个人向前掠动时,身体不断左右轻晃,竟带出数道虚幻残影。 青影蛇。 韦小枫能够成为一年级一班三大核心之一,绝不是只靠囂张。 他的武魂本就是青影蛇,魂灵又是与自身完全契合的百年青影蛇。融合之后,魂灵与武魂彼此补足,让他的修炼速度在前期提升极快,短时间內便跨过了一环到二环的门槛。 这也让他的敏攻方式和一般魂师完全不同。 他不是单纯追求直线速度,而是更灵活,更诡异,更难以判断。 他的身体在衝刺中左右摆动,每一次晃动都像是假动作,可每一次假动作又都可能变成真正的进攻。 如果说谢邂像一柄薄而快的匕首,那么韦小枫就像一条贴地滑行的毒蛇。 角度刁钻,气息阴冷,隨时可能从视线死角咬上一口。 然而,就在韦小枫准备抢先压制谢邂的时候,他的眼神忽然变了。 因为谢邂脚下,同样亮起了两圈黄色魂环。 一圈。 两圈。 两道黄色光环从谢邂脚下升起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势骤然拔高。 那不再是一名一环魂师的锋芒。 而是真正二环敏攻系大魂师的速度与爆发。 台下顿时一片譁然。 “谢邂也二环了?” “不可能吧!五班也有二环?” “难怪舞长空敢让他们打到这里!” 韦小枫瞳孔微微一缩。 但谢邂已经到了。 光龙匕在他掌中亮起,锋芒贴著空气划出一道冷光,直取韦小枫侧肋。 这一击很快。 快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被一刀斩断。 韦小枫却没有硬接。 他的身体像是突然失去了骨头,腰背向后不可思议地一折,整个人几乎贴著谢邂的匕光滑了过去。与此同时,他肩头那条青影蛇张开小翼,猛地一弹,化作一道青线,直扑谢邂面门。 谢邂眼神一冷,脚下步伐骤停又转,身体在半空中硬生生侧开半尺。 青影蛇擦著他的脸颊掠过,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风声。 下一瞬,谢邂反手一匕斩下。 “叮!” 光龙匕与青影蛇身上的青光碰撞,发出一声清脆震鸣。 谢邂被反震得手腕微麻。 韦小枫则借著这一瞬间的牵制,身体猛地前窜,右手五指弯曲如蛇牙,带著青色魂力,直扣谢邂肩窝。 两名敏攻系魂师的第一次交锋,快得让低年级学员几乎看不清。 可比赛台中央,唐舞麟却没有动。 他只是沉稳地站在那里,目光从谢邂和韦小枫的交锋上掠过,又落向对面的张扬子和王金璽。 沉星锤的气息,悄然在他掌心深处甦醒。 这一战,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章:比赛开始 唐舞麟注意到,谢邂手中的光龙匕,和过去相比似乎缩小了一圈。 可那並不是变弱。 相反,匕首上的光芒不再像从前那样外放刺目,而是收敛了许多,锋芒內蕴。金色刃身显得更加凝实,表面一道道细密纹理清晰可见,像是有光在纹路深处缓缓流动。 那股气息,也比从前更锋利。 像是只要靠近,就会被无形刃气割开皮肤。 二环? 一年级五班,竟然也有一名二环学员? 刚刚退到比赛台边缘的龙恆旭,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一年级一班有三名二环大魂师,那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学院重点关注的最强新生班。可一年级五班是什么? 那可是原本被划到最末的五班。 现在,五班里居然也有一名二环? 龙恆旭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眾狠狠抽了一巴掌。 舞长空啊舞长空。 你可真有本事。 看到谢邂脚下那两圈黄色魂环,一年级五班这边瞬间爆发出一片欢呼。 这些天,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被人轻视。可现在,谢邂身上的两圈魂环就像一记响亮的回应,直接將所有质疑砸了回去。 台上,光影一闪。 谢邂和韦小枫已经逼近。 谢邂脸色冷峻,脚下再次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贴著地面划出一条弧线,朝韦小枫压了过去。 他人还未到,那股锋锐的气息已经先一步扑面而来。 韦小枫只觉得皮肤微微刺痛,像是有细密刀锋擦著身体掠过。明明双方还隔著一段距离,他却已经生出一种全身都会被切碎的错觉。 好强的魂力压迫。 他最多也就是刚刚突破到二环。 自己可是二十二级。 为什么他的压迫感会这么强? 韦小枫当然不知道,谢邂是双生武魂。哪怕同样是二环,他体內魂力的凝实程度,也绝不是普通敏攻系魂师能够相比的。 两名敏攻系即將碰撞,而另一边,唐舞麟和古月也已经动了。 唐舞麟没有立刻动用沉星锤。 他先是发足狂奔,直奔对方坐镇中央的张扬子衝去。 他的速度当然不如谢邂那样快到像光,可那种前冲却极具压迫感。每一步落下,比赛台地面都像是微微一震,肩背前压,重心沉稳,仿佛不是一个少年在奔跑,而是一头压低身体衝锋的幼兽。 古月身形一闪,轻巧地隱到他身后。 她像唐舞麟的影子。 唐舞麟凭藉强悍的身体爆发不断前压,而古月则轻得像没有重量。她始终跟在唐舞麟背后,距离不远不近,既能借唐舞麟遮挡视线,又隨时可以出手支援。 张扬子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似乎並不在意唐舞麟的正面衝锋。 但他身边的王金璽动了。 两圈黄色魂环从王金璽脚下升起。 他原本瘦削得像骨架一样的身躯,忽然胀大了几分。可胀大的並不是肌肉,而是骨骼。 肩胛、手臂、胸廓,都像是被某种力量撑开。校服下的骨节一处处隆起,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加怪异,也更加阴冷。 一缕淡淡黑气从他身上迸发而出。 空气仿佛都被那股黑气染得沉了一些。 黑暗属性? 唐舞麟眼神微凝。 王金璽大步迎向他,双臂抬起,眼底像是有两团黑色火焰在燃烧。那种压迫不是韦小枫的灵动诡譎,而是更直接、更沉重,像一具从地底爬出的骨兽,带著冰冷的死亡气息正面撞来。 唐舞麟没有退。 他双臂交错护在身前,脚下一圈白色魂环亮起。那只弱小魂灵的气息在他身侧一闪而逝,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却依旧按照魂师的规则,隨著魂环一同显现。 台下,舞长空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注意到,唐舞麟身上的气息和颱风之前不一样了。 那不是魂力等级上的巨大变化,而是身体深处的变化。 更沉。 更稳。 像一块原本还带著粗糙稜角的矿石,被某种剧烈的力量锻烧过一次,虽然表面仍显稚嫩,可內部已经多出了一层难以言说的韧性。 下一瞬,一层土黄色光芒从唐舞麟身后笼罩上来。 那是古月的土元素加持。 唐舞麟整个人看上去顿时更沉、更稳,速度虽然稍稍慢了几分,可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把自己牢牢钉在了比赛台上。 紧接著,一团红光从他肩膀上方飞出。 火球拖著炽热尾焰,直奔王金璽面门。 “啪!” 王金璽右手拍出,掌心黑光一闪。 火球竟被他一掌拍灭。 余焰炸开,黑气翻卷,他的脚步没有半点停顿,下一刻已经和唐舞麟正面撞在一起。 正面碰撞。 这是只有强攻系战魂师才会选择的交锋方式。 没有技巧。 没有闪避。 就是力量、身体、气势和魂力的直接硬撼。 “砰——” 低沉闷响炸开。 声音並不清脆,却沉得让台下不少学员胸口都跟著一震。 唐舞麟的身体晃了晃,脚掌在地面上微微一滑,硬生生停住。 而王金璽,却被撞得向后连退三步。 每退一步,比赛台地面都发出一声沉闷踏响。 张扬子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讶。 王金璽的力量,他再清楚不过。 那是顶级近战类武魂带来的强悍肉身。王金璽虽然看上去瘦削,可骨骼强度和爆发力极其可怕,尤其在武魂附体之后,近身力量绝对是同龄人中的怪物。 即便是张扬子自己,也不会选择和王金璽硬碰硬。 可眼前这个只有一个十年魂环的唐舞麟,竟然在纯粹的力量碰撞中,把王金璽撞退了? 这怎么可能? 王金璽自己更加震惊。 刚刚撞上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撞到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块埋在地下的巨石。 不,甚至像一座山。 那股力量不只是大,更沉。沉得让他骨骼都像是被震了一下,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 古月没有继续出手。 她依旧藏在唐舞麟身后。 对方还有张扬子没有动作,她必须保存足够余力。 只是,当唐舞麟撞上王金璽的那一刻,古月心里那种奇异的感觉又强烈了几分。 唐舞麟变了。 不是简单的力量变大。 他的气息深处,多了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厚重,炽烈,隱隱还带著一种让人本能想要靠近又想要退避的威压。 另一边,谢邂和韦小枫终於真正交上了手。 感受到谢邂带来的威胁,韦小枫第一魂环亮起。 他的身体骤然变得虚幻起来,身后拉出一连串青色残影。 那些残影並不是简单拖光。 它们围绕在韦小枫身边,每一道都保留著近乎真实的动作和轮廓。乍一看,根本分不清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 青影蛇武魂第一魂技,青影叠。 韦小枫的傲慢不是没有道理。 他的魂灵与武魂同源,契合度极高,带来的两个魂技自然也远超普通百年魂灵所能赋予的水准。 青影叠虽然不是真正分身,却足以以假乱真。 几道青影在谢邂眼前交错闪动,韦小枫的真身则悄然压低重心,一只脚无声探出,像蛇尾一样缠向谢邂小腿。 只要缠住一瞬。 敏攻系之间的胜负,往往就足够分出来。 谢邂能分辨出幻影和真身吗? 现在的他,还不能。 可他有自己的办法。 舞长空教过他,当敌人的能力暂时无法分析时,不要被对方牵著走。最好的办法,是把自己的特点发挥到极致。 以力破巧。 以快破乱。 所以,谢邂脚下第一魂环,在对方释放青影叠的下一瞬便亮了起来。 光龙匕猛然横斩。 一道灿金色光刃宛如弯月般飞出。 光刃切开空气,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嗤嗤”声,锋锐气息几乎贴著地面横扫而过。 我管你有多少残影。 一起斩了就是。 谢邂突破二环后,魂力整体提升了一个层次。光龙斩的威力,也隨之大幅增强。 韦小枫脸色一变。 那一脚还没来得及缠出去,他已经感受到光刃逼近小腹的寒意。 他哪还顾得上下黑脚,身体猛地一弹,向上纵跃,试图避开这一击。 可是,残影毕竟只是残影。 他真身一跃,残影的动作便慢了半拍。那一瞬间,真假立刻分明。 谢邂眼神一冷。 脚尖在地面一点,身体以光龙斩为掩护,旋转著贴近韦小枫。 光龙匕在他掌中连续闪动,像一片片金色碎光撕进青影之中。 韦小枫身旁一道道残影慌忙聚拢,试图干扰谢邂的进攻。 可那些残影只有韦小枫本体极小一部分战力,根本挡不住光龙匕的锋锐。匕首切入残影,就像刀锋划过薄雾,一道接一道,將青影撕得粉碎。 青影叠,被破了。 一年级一班的学员们看得目瞪口呆。 韦小枫竟然落在了下风? 他那一向无往不利的青影叠,竟然被对方用这么强硬的手段撕开? 只有叶瓔珞眉头微微一皱,看出了其中关键。 谢邂的武魂绝不简单。 表面看只是匕首,可它的锋锐远超寻常器武魂,而且自带一种类似气场的压迫感。那股气息正好压住了韦小枫的灵动,让他一开场就没能完全施展自己的节奏。 否则,青影叠不会破得这么快。 比赛台中央,王金璽被撞退后,眼中黑火更盛。 他被激怒了。 唐舞麟也在这一刻真正释放了自己的武魂。 一圈白色魂环环绕在他脚下,沉沉光芒从右掌深处浮现。 下一瞬,一柄沉星锤在他手中凝聚成形。 只有一柄。 锤身暗沉,厚重內敛,边缘没有锋刃,却自有一种压迫人心的重量感。它不像普通锤类武魂那样粗笨,反而线条沉稳,锤面深处似有星点般的微光一闪而逝。 沉星锤一出现,唐舞麟整个人的气势顿时变了。 先前他像一块立在原地的山石。 而现在,他像是把那座山握在了手里。 唐舞麟右手握锤,左手微微护在身前,目光落在王金璽身上。 从刚才那一下碰撞,他已经判断出,对方的武魂应该与骨骼有关,而且强度极高。 但那又如何? 他连沉银都能千锻,连稀有金属內部的脉络都能一点点砸透。 骨骼再硬,也终究有承力的方向。 只要找到受力的点,就能破。 “吼——” 王金璽口中发出一声低吼。 他脚下第一魂环骤然亮起,百年魂环释放光芒。 他的身体再次发生变化。 整条右臂迅速膨胀起来。 不是血肉鼓胀,而是骨骼暴涨。 小臂拉长,掌骨变粗,五指逐渐扭曲成四根极为粗大的骨爪。每一根爪尖,都覆盖著漆黑如墨的指甲,边缘闪烁著寒光。 一股压抑而恐怖的气息,从那只右臂上爆发出来。 王金璽大步前冲,骨爪撕开黑气,直奔唐舞麟拍下。 这一击若是落实,绝不会只是简单击退。 唐舞麟眼神不变。 他没有退。 右手沉星锤微微下沉,手臂肌肉绷紧,身体重心压得更低。古月的土元素加持还在,让他整个人稳得像扎进了比赛台。 骨爪落下。 沉星锤迎上。 “咚——” 不是清脆的金铁交鸣。 而是一种沉闷到极点的重响。 像大锤砸中坚硬枯骨,又像巨石撞进深井。 王金璽的骨爪被震得猛然一顿,黑气炸开一圈。 唐舞麟双脚下的地面同时传来细微裂声。他的右臂被压得微微下沉,可下一瞬,他却借著那股压力向侧面半转身,沉星锤不是硬顶,而是顺著骨爪外侧斜砸过去。 这一砸,角度极刁。 不是砸掌心。 而是砸在王金璽手腕与小臂连接的骨节处。 “砰!” 王金璽右臂一震,整条骨臂竟被打得偏向一旁。 他的眼中第一次闪过痛色。 唐舞麟脚步顺势前踏。 沉星锤由下而上,再次抡起。 他没有双锤连击那种密不透风的压迫,而是每一锤都更重、更沉、更集中。单柄沉星锤在他手中划出的轨跡並不花哨,可每一次落点都像提前算好了一样,专门砸向王金璽骨臂力量转换的节点。 “砰!” 王金璽抬臂格挡。 黑气震盪。 “砰!” 沉星锤再落,砸得他骨臂下沉。 “砰!” 第三锤落下时,王金璽脚下终於一滑,身体重心被硬生生压乱。 唐舞麟不是乱砸。 他在用锻造时的理解战斗。 不是把锻造锤当武器,而是把锻造时对结构、受力和节奏的判断,融进沉星锤武魂里。 他在“听”王金璽的骨。 听那条骨臂哪里最硬,哪里最脆,哪里发力,哪里回震。 这才是唐舞麟真正该走的路。 王金璽怒吼一声,骨爪猛地横扫,试图用绝对力量把唐舞麟逼开。 唐舞麟眼中金光一闪而逝。 他没有硬挡,而是右脚向侧后方撤出半步,身体借著土元素加持稳住下盘。沉星锤顺著身体转动抡起,避开骨爪正面锋芒,重重砸在王金璽手臂內侧。 “轰!” 骨爪擦著唐舞麟肩前扫过,带起的黑气颳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 而沉星锤却在同一瞬间截住了王金璽的发力。 王金璽前冲的力量被硬生生打断,身体骤然一滯。 就在这一瞬,古月终於出手。 一缕风从唐舞麟身后掠出,轻轻托住他的背脊,让他原本已经用到极限的重心忽然又向前推了一寸。 就是这一寸。 唐舞麟沉星锤再落。 “砰——” 王金璽闷哼一声,身体再次被砸得后退。 这一次,他退得比刚才更狼狈。 右臂上的黑气一阵翻涌,骨爪表面竟隱隱出现了一丝震颤。 张扬子的脸色终於沉了下来。 这个唐舞麟,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而唐舞麟握著沉星锤,胸口微微起伏。 封印突破后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復,每一次发力,体內深处都会传来一阵隱隱的酸痛。 可他没有露出半点。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星锤低垂,眼神沉静。 像一道门。 也像一道墙。 想碰古月,想打乱五班阵型,就必须先越过他。 第一百零一章:金色的手掌 王金璽被唐舞麟一锤砸退,眼中黑火反而烧得更盛。 他没有立刻衝上来,而是右臂一沉,脚下第二圈黄色魂环悄然亮起。 唐舞麟原本已经踏前一步,沉星锤顺势横拦,准备继续压住王金璽的节奏。可就在这一瞬,他忽然感觉到,面前那条巨大的骨龙爪变得有些不真实。 锤锋擦过骨爪边缘。 没有预想中的沉重反震。 那种感觉,就像一锤砸进了半虚半实的黑雾里。 骨爪从沉星锤的压制下诡异地滑开,原本被唐舞麟抓住的受力节点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王金璽的身体一侧也隨之变得模糊,黑气缠绕在骨骼外,虚实转换,只维持了一瞬,却刚好避开了唐舞麟下一记追击。 张扬子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微笑。 王金璽当然不是只会硬碰硬。 他的武魂,可是黑暗类顶级武魂,骨龙王。 单论武魂品质,韦小枫的青影蛇远远无法与之相比。 第一魂技,骨龙爪。 第二魂技,骨魂转换。 骨魂转换能够让王金璽身体的一部分,在极短时间內由实体转化为近似灵体的状態。虽然持续时间很短,而且以他现在的修为,最多只能转化身体四分之一左右,可在近身战中,这已经足够致命。 刚才唐舞麟连续几锤,已经让王金璽意识到,对方並不是普通的一环魂师。 这个看上去只有白色魂环的傢伙,力量大得离谱,而且对力道和落点的判断准得可怕。 所以,他没有再托大。 第二魂技直接接上。 比赛之前,张扬子就提醒过他们,不能小看一年级五班。 这个原本被所有人当成垫底的班级,既然能一路击溃四班、三班和二班,就一定有它的道理。 他们原本的计划很清楚。 韦小枫一对一压制一个。 王金璽全力出手,迅速解决另外两个。 张扬子掠阵。 因为他们真正的目標,从来不是同年级这些对手,而是更高年级。按照原本计划,这场比赛里,张扬子甚至不打算过早暴露自己的能力。 毫无疑问,一班三人之中,真正的核心,正是张扬子。 可是现在,局面已经和计划中不一样了。 王金璽必须儘快打穿唐舞麟。 巨大的骨龙爪再次抬起,直奔唐舞麟正面抓来。 那骨爪张开,几乎有唐舞麟整个躯干那么大。漆黑爪尖在阳光下泛著冷光,黑暗气息缠绕其上,仿佛连空气都被腐蚀出一层阴影。 骨龙爪附带黑暗与毒素效果,力量更是极其惊人。 在第一魂技加持下,它的强度远超王金璽自身骨骼,力量也被放大到极为恐怖的程度。若未来王金璽能修炼到七环,进入武魂真身层次,甚至能將自身化为真正的骨龙王,展现骨龙真身。 单论潜力,就连张扬子都要略逊王金璽几分。 叶瓔珞曾经说过,如果未来他们三人都能达到魂圣级別,最强的,一定会是王金璽。 现在的王金璽当然还远远不到那个层次。 他只能使用一只骨龙爪。 可在他看来,对付同龄人,甚至对付一般三环魂师,这一只骨龙爪也足够了。 “舞麟,小心!” 古月从唐舞麟身后闪出,身上六色光芒同时涌动。 风、火、土、水,几种元素在她掌心迅速交织,隨时准备出手拦截。 “没事。” 唐舞麟的声音很低,却很稳。 “有我。” 下一瞬,他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奇异的光。 沉星锤在他右手中微微一震,隨后被他强行收回掌心。那股沉重的锤意没有完全消散,而像是沉入了他的手臂、肩背和胸膛深处。 唐舞麟抬起右臂。 没有闪避。 也没有再用沉星锤硬挡。 他只是握拳。 骨龙爪铺天盖地般落下,而他的拳头,与那只巨大骨爪相比,小得几乎不成比例。 可就在他出拳的一瞬间,古月忽然听见了一连串细密的骨骼爆响。 “噼啪、噼啪——” 声音从唐舞麟体內传出,像是某种沉睡的力量正在被强行唤醒。 下一刻,那股她先前一直觉得奇异的气息,骤然从唐舞麟身上爆发出来。 不是魂力。 也不是沉星锤本身的厚重气息。 那是一种更古老、更霸道、仿佛从血肉最深处喷薄而出的威压。 这股气息出现的一剎那,比赛台上,有两个人同时发生了反应。 正在追击韦小枫的谢邂身体猛地一滯。 他只觉得一股极度恐惧的感觉毫无预兆地从心底窜起,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压住了自己的武魂。速度瞬间迟缓,体內魂力也跟著一阵紊乱,连光龙匕上的光芒都轻轻颤了一下。 那不是针对他来的。 可他仍旧受到了影响。 另一个反应更剧烈的,自然就是站在唐舞麟面前的王金璽。 谢邂只是被波及。 而王金璽,是正面承受。 在那一瞬间,王金璽眼前的唐舞麟仿佛变了。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只有一环的少年。 而是一头无法形容的恐怖凶兽。 那股气息从唐舞麟体內压来,竟让王金璽的骨龙王武魂本能地颤抖起来。原本带给他力量的血脉和武魂,此刻却像变成了束缚。黑暗气息缩了一瞬,骨龙爪落下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一倍。 怎么可能? 他可是骨龙王武魂! 为什么会怕? 可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给出了答案。 恐惧。 来自武魂深处的恐惧。 然后,他就看到唐舞麟的右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在伸出的过程中迅速被金色覆盖。 不是魂环的光,也不是元素的光。 而是一种贴著皮肤生长出来的金色纹路。手掌、手背、指节,一片片细密的金色纹理浮现,仿佛在那只手上形成了一层坚韧而古老的鳞甲。 唐舞麟抓住了骨龙爪的一根手指。 那动作並不快。 甚至在旁人看来,简单到有些不可思议。 可王金璽偏偏躲不开。 下一瞬,一股巨大到难以抗拒的力量从那只金色手掌中爆发。 王金璽只觉得整条骨臂像是被铁钳扣住,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唐舞麟脚下猛地一踏,腰背拧转,手臂发力。 “轰——” 王金璽被整个人甩了出去。 就像一枚被拋出的炮弹。 他的身体横飞过比赛台,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弧线,然后重重摔在远处。 这一幕发生得太突然。 无论是台上正在交手的其他学员,还是台下观战的学生和老师,全都看呆了。 龙恆旭刚才其实已经准备出手了。 他看得出,王金璽那一爪威力极强,若真落在唐舞麟身上,绝不只是普通受伤那么简单。 可就在他刚刚向这边衝出一步时,局面就彻底反转。 骨龙爪莫名迟滯。 下一瞬,王金璽就变成了被甩飞出去的人。 只有站在唐舞麟身边最近的古月,清楚看到了那一瞬。 唐舞麟的右手,完全变成了金色。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种气息。 那种力量。 好像是…… 古月眼眸深处,闪过一抹难以形容的震撼和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她心里也浮现出和其他人一样的念头。 只是她的“怎么可能”,和別人並不一样。 “砰!” 王金璽摔在比赛台另一侧,被摔得七荤八素。可离开唐舞麟身边后,那股让武魂颤慄的恐惧感也隨之消失了。 另一边,韦小枫反倒成了最幸运的人。 他刚才几乎已经要被谢邂近身,连第二魂技都还没来得及释放。可谢邂那一瞬间莫名其妙的迟滯,反而给了他喘息机会。 韦小枫立刻抽身后退,迅速朝张扬子方向靠拢。 唐舞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金色正在迅速褪去。 他缓缓握拳,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压不住的欣喜与自信。 果然可以。 第一道封印之后,那股力量不再只是失控爆发。 他真的能够引动一部分。 虽然只有一瞬。 虽然身体深处还在隱隱作痛。 但他抓住了。 没有停顿,唐舞麟重新抬起右手,沉星锤在掌心凝聚。 单柄沉星锤带著沉闷的破空声,隨他一步踏前,直指张扬子方向。 与此同时,古月也出手了。 一道青光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张扬子身侧。 风元素骤然收紧,像一条无形锁链缠住了他的身体。 风之束缚。 古月出手的时机恰到好处。 正是在张扬子判断局势、准备闪避,却还没真正移动之前。 唐舞麟的沉星锤没有脱手。 他不会把武魂当作外物丟出去。 而是整个人跟著锤势前压,脚下踏出沉重一步,右臂抡起,沉星锤划过一道短而重的弧线,朝张扬子正面压去。 那一锤没有王金璽骨龙爪那样夸张的外形,却带著让人心头一沉的重量感。 如果张扬子无法挣脱,唐舞麟会在最后一瞬收力。 毕竟这只是比赛。 可张扬子的眼中,却没有慌张。 他只是有些惊讶。 惊讶於唐舞麟刚才那只金色手掌,也惊讶於古月风元素控制的精確。 下一刻,两圈黄色魂环在张扬子脚下迅速点亮。 一声嘹亮的鹰鸣,从他口中响起。 他身体周围原本紧缚的风元素,竟在瞬间被震散。 张扬子脚下一个滑步,动作不大,却恰好从唐舞麟沉星锤压下的轨跡中脱离出去。 武魂释放。 一道黑影从张扬子背后飞起。 与此同时,一对闪烁著淡淡黑色光晕的翅膀,在他背后骤然张开。 飞行类武魂? 唐舞麟眼神一凝。 张扬子背后双翼拍动,他头顶上方飞起的,赫然是一只通体漆黑、却有著一双奇异紫色眼眸的雏鹰。 那雏鹰体型並不大,可眼神极其锋锐,顾盼之间带著一种神采飞扬的锐气。 张扬子没有立刻向唐舞麟反击。 他背后双翼一振,整个人以比谢邂还要快的速度,瞬间掠向韦小枫身边。 几乎就在韦小枫退到他附近的同一刻,张扬子脚下第一魂环亮起。 背后双翼骤然变大。 黑色光芒向外扩张,方圆十米范围內,瞬间被一片漆黑笼罩。 谢邂和韦小枫,全都被吞了进去。 这是…… 场下不少老师都露出惊讶之色。 看到飞行类武魂,第一反应往往是敏攻系战魂师。 可张扬子现在施展出来的,却分明是控场类魂技。 难道,他竟然是控制系? 远处的王金璽也在这个时候爬了起来。 离开唐舞麟后,那种源自武魂深处的颤慄已经消失。他虽然仍旧有些惊疑不定,却没有迟疑,第一时间朝黑暗区域跑去。 他和张扬子从小就认识,配合默契远超普通同学。 只要回到张扬子的魂技范围內,他们就能重新组织阵型。 “不好,谢邂!” 唐舞麟大喝一声,脚尖点地,直奔那片黑色区域衝去。 沉星锤被他握在右手,锤身低垂,隨著奔跑带起沉闷风声。 古月的反应同样极快。 一道青光出现在唐舞麟脚下。 风元素托住他的身体,让他原本沉重的前冲速度骤然提升。 紧接著,一道金色光芒突然出现在那团黑色光芒上空。 第一百零二章 暗幕锤声 金光一闪。 那片骤然扩张的黑暗区域,明显被削弱了几分。浓重的黑色像是被阳光照透的雾,虽然仍旧笼罩著比赛台一角,却已经隱约能够看见其中晃动的几道身影。 光明属性? 台下,叶瓔珞眼中终於流露出真正的震惊。 谢邂突破二环,已经让她意外。可相比之下,更让她无法理解的,却是古月。 从比赛开始到现在,这个一年级五班的女生,已经分別展现出了风元素、火元素,现在又是光明元素。 一个魂环。 三种元素。 她的武魂究竟是什么? 可是,震惊归震惊,叶瓔珞很快就压下心绪。 没用。 张扬子、王金璽、韦小枫三人已经匯合,三人围攻之下,难道还拿不下一个谢邂? 然而下一刻,黑暗区域內部忽然爆开一团金色光芒。 那金光不是从外面照进去的,而是从內部旋转著撕开了黑暗。 一团急速旋转的金色风暴在黑幕之中亮起,带出一连串尖锐的切割声。光芒每旋转一圈,周围黑暗就被削薄一层,同时还有密集的碰撞声不断传出。 谢邂第二魂技,光龙风暴! 这是他突破二环之后新获得的魂技。 以自身为轴,带动光龙匕急速旋转,锋锐的光刃在身体周围形成攻防一体的风暴。也正是凭藉这一招,他才没有在三人围攻之下瞬间崩溃。 唐舞麟已经衝到近前。 他右手再次泛起一层淡淡金色。 只是这一瞬,受到影响的依旧是两个人。 谢邂的光龙风暴明显一滯,旋转的金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而王金璽更是不堪,刚刚冲入黑幕边缘的身体骤然僵硬,骨龙王武魂仿佛又一次被按住了咽喉。 唐舞麟眼神一沉。 机会。 他没有再迟疑,右手沉星锤悍然砸向王金璽。 单柄沉星锤破空而出,带著沉闷到令人心头髮紧的呼啸声。锤身並不巨大,可那一刻落下时,却像有一整块陨铁从天而降。 王金璽正处在僵硬状態。 只要这一锤砸实,就算不能令他直接出局,也足以彻底打乱一班阵型。 可就在沉星锤即將落下的瞬间,一道青影从侧面飞速缠来。 韦小枫。 他的右腿柔软得像没有骨头,竟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过来,硬生生捲住了王金璽的腰。下一刻,青影蛇魂力爆发,带著王金璽向后急退。 张扬子也同时振翼后撤。 三人带著那片黑暗光幕,齐齐拉开距离。 谢邂的光龙风暴隨之停下。 他落回唐舞麟身侧,气息有些急促,额头上已经见汗。 古月也重新站到两人身旁。 局面再次回到三对三。 只是双方的眼神,都和开战之前不一样了。 “没事吧?”唐舞麟低声问道。 谢邂摇了摇头,胸口微微起伏。 “魂力消耗有点大,不过还能撑。” 说著,他忍不住看了唐舞麟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唐舞麟右手泛起金色的那一瞬,他心底竟然生出了一种本能的惊惧。 那种感觉很不舒服。 像是自己的光龙匕在一瞬间被某种更高层次的气息压住了。 可他也知道,那股力量不是衝著自己来的。 真正受到压制的,是对面的王金璽。 王金璽此时看向唐舞麟的眼神,已经明显变了。 诧异,震惊,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恐惧。 他完全无法理解。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在唐舞麟面前,会有一种武魂不受控制的感觉? 骨龙王武魂明明是他的骄傲,可刚才那一瞬,他却觉得这份骄傲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踩进了地底。 张扬子缓缓开口。 “很好。” 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亢奋,更多的却是战意与自信。 “你们比我想像中更难对付一些。不过,也就到这里了。” 他说著,背后双翼再次展开。 “我们三个一起长大,一起成为魂师,也从小就在一起修炼。接下来,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配合。” 话音落下,黑暗光幕骤然增强。 张扬子身后的双翼向外一展,深黑色的魂力如潮水般漫开,將一班三人重新包裹进去。 古月嘴角微微弯起。 “黑暗属性控场吗?” 她伸手拦住准备衝出的唐舞麟,自己向前跨出两步,站到了五班三人最前方。 脚下黄色魂环光芒闪耀。 这一刻,古月的双眸亮了起来。 一抹淡淡银色从她眼底深处一闪而逝。 她抬起右手,一团刺目的金光骤然在掌心亮起,像是握住了一轮小小的太阳。 强盛的光明气息从她身上爆发出来。 谢邂心中那股被唐舞麟气息带来的惊惧感,在光元素照耀下迅速消退。温暖的光明气息落在身上,让他体內紊乱的魂力一点点平復下来,甚至连消耗都在缓慢恢復。 他的光龙匕本就以光明属性为主。 沐浴在这样的光元素之中,自然感到无比舒適。 张扬子的黑暗天幕受到光元素衝击,顿时开始变薄。里面三道身影若隱若现,轮廓逐渐清晰。 紧接著,炽热红光自古月身上亮起。 金色与红色交融,强烈的金红色火焰从她身体周围升腾而起。 不是普通火焰。 那火焰之中,带著光明的净化气息。 黑暗天幕一接近这层金红色火焰,就像冰雪遇到烈阳,迅速消融,根本无法再向前压近半步。 “元素组合?” 叶瓔珞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光明与火。 这个女孩子,竟然已经能够做到两种元素的组合使用? 她才几岁? 她才一个魂环! 天才。 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天才能形容了。 就在黑暗被压制的瞬间,一只巨大的骨龙爪突然从天幕中闪电般探出,直奔古月当头拍下。 骨爪来得极快。 漆黑爪尖撕开金红火光,带著一股腐蚀般的阴寒气息。 与此同时,六道青色大蛇虚影从黑暗中窜出。 青影噬! 韦小枫第二魂技。 六道蛇影张开大口,绕开最前面的古月,从两侧交错扑出,直奔后方的唐舞麟和谢邂噬咬过去。 一班三人的配合,终於真正展开。 张扬子用黑暗天幕遮掩视线、压制空间。 王金璽正面以骨龙爪强攻。 韦小枫则用青影噬从侧翼穿插,切断后排。 这一波攻击同时出现,前后、上下、左右,几乎封死了五班三人的应对路线。 古月却並没有慌。 她身上金红色光芒向后扩散,瞬间笼罩三人,化作一层淡淡光罩,继续抵抗黑暗天幕的侵蚀。 谢邂率先迎上青影噬。 他整个人突然加速,身形在这一瞬变得有些虚幻。光龙匕在掌中连续闪烁,一道道金色刃光纵横交错,正面硬撼六道青色蛇影。 每一次碰撞,都会爆出一团刺目的光点。 蛇影灵活,他更快。 青影噬不断试图从缝隙中钻入,可谢邂的匕首却像一道不断游走的金色柵栏,硬是將那一个个蛇头挡在外面。 唐舞麟一把將古月拉到自己身后。 “我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极稳。 下一瞬,他迎著骨龙爪冲了上去。 沉星锤在右手中下沉,锤身暗沉如铁,锤面深处星点微光一闪即逝。 骨龙爪轰然落下。 唐舞麟原本已经抬锤准备硬接,可就在双方即將碰撞的一瞬,那只骨龙爪竟猛地缩了回去。 不对! 唐舞麟眼神骤然一凝。 一道黑色身影,几乎是在骨龙爪缩回的同一时间,从黑暗天幕中钻出,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 那黑影速度极快,身上缠绕著暗色魂力。古月附加在唐舞麟身上的光火双属性护罩,与那黑气一接触,立刻发出水泼入滚油般的“嗤嗤”声。 黑影灵巧地避开了唐舞麟右手方向,身体一侧,拳头已经直奔唐舞麟胸口轰来。 太突然了。 唐舞麟来不及完全闪避。 论速度和近身技巧,他终究不如谢邂。而张扬子这一击又狡猾至极,刚好藏在骨龙爪和青影噬的夹击之后,等唐舞麟重心前压,才突然现身。 避不开了。 那就不避。 唐舞麟眼中光芒一凝,沉星锤骤然横扫,直接砸向黑影腰腹。 攻敌所必救。 可下一瞬,他心头却猛地一沉。 “噗。” 黑影的拳头轻飘飘落在唐舞麟胸口。 不重。 甚至不像是真正的拳头。 而唐舞麟的沉星锤,也从黑影身体中横扫而过。 黑影在一锤之下分崩离析,化为一道道黑色光芒散开。 可与此同时,一股冰冷阴寒的力量,却顺著那轻飘飘的一拳钻入唐舞麟体內,迅速朝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唐舞麟身体猛地一颤。 不好。 中招了。 张扬子第二魂技,暗影分身。 释放出一个拥有自身部分力量的分身。分身被击溃並不代表毫无作用,凡是被它命中者,都会受到黑暗侵蚀影响。 魂力会被不断融化。 身体也会被阴寒之力侵蚀,行动迟缓,状態下滑。 唐舞麟只觉得胸口发冷,那股寒意像细线一样钻入经脉,沿著魂力流动的方向蔓延。 如果换成颱风前的他,这一下恐怕就足以让他战力大减。 可现在不同。 第一道封印突破后,他的身体承受过比这痛苦百倍的极热、极寒和龙血淬炼。 这股黑暗侵蚀確实阴冷,却还没到能让他失去行动能力的程度。 唐舞麟闷哼一声,强行压下体內不適。 右手握紧沉星锤。 脚下一圈白色魂环光芒微亮。 与此同时,那只带有一丝千钧蚁皇血脉的小蚂蚁魂灵,在他肩侧浮现了一瞬。 它很小。 小到几乎不会引起台下学员注意。 可在它出现的剎那,唐舞麟身上的气息却骤然一沉。 不是变得锋锐。 而是变得更重。 像是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承载之力,从脚下、从骨骼、从握锤的手臂一路灌入沉星锤中。 沉星锤发出低沉嗡鸣。 唐舞麟猛地踏前一步。 “给我开!” 他没有藤蔓,没有缠绕,也没有远程控场。 他只有一柄锤。 於是,他就用这柄锤,去撕开眼前的黑暗。 沉星锤悍然砸地。 “轰——” 比赛台猛地一震。 一道沉闷的震盪以唐舞麟脚下为中心向外扩散。那不是普通衝击,而是一股厚重到极点的力量波纹,像是锻造台上落下的重锤,將周围空气都震得一沉。 黑暗天幕在这一锤之下剧烈波动。 里面三人的身形同时一晃。 张扬子的暗幕不是实体,却仍旧需要魂力维持。唐舞麟这一锤砸的不是人,而是整个场地的节奏。 一锤落地,震盪传导。 黑幕被硬生生震出了一道裂隙。 王金璽刚刚收回的骨龙爪被震得偏向一旁,黑气一阵紊乱。 韦小枫正控制青影噬与谢邂缠斗,脚下也被震得一滑,六道蛇影顿时有两道动作慢了半拍,被谢邂抓住机会,一匕斩碎。 张扬子本人隱藏在黑幕之中,原本正准备继续发动暗影分身,却被这一锤震得胸口一闷,魂力运转出现了一瞬间停滯。 就是这一瞬间,古月出手了。 一团刺目的光球从她掌心飞出,顺著唐舞麟震开的裂隙,直接撞入黑暗天幕之中。 光芒炸开。 黑暗被强行照亮。 三道身影终於彻底显露出来。 唐舞麟没有停。 他强忍著体內黑暗侵蚀带来的寒意,拖著沉星锤再次前冲。 这一次,他的目標不是张扬子。 而是王金璽。 因为他很清楚,对方三人配合的正面支点,就是王金璽。只要王金璽被压住,张扬子的黑暗控场就不能肆无忌惮地推进,韦小枫的青影噬也难以形成真正包夹。 沉星锤横向抡出。 王金璽脸色一变,骨龙爪立刻回挡。 “咚!” 锤与骨再次碰撞。 黑气炸开。 王金璽这一次没有被直接砸退,可他的身体仍旧明显一沉。唐舞麟的力量似乎比刚才更重了,不是爆发更强,而是每一锤都像带著一种压制性的重量,逼得他必须用更多魂力去承受。 他终於意识到,唐舞麟那只小小的魂灵並不简单。 那不是普通弱魂灵。 那一瞬间带来的力量增幅,虽然朴素,却极其纯粹。 承重,爆发,压制。 像蚁类魂兽最原始、也最可怕的天赋。 唐舞麟一锤压住王金璽,谢邂也趁机从青影噬中抽身而出,重新落到唐舞麟左侧。 古月站在后方,双手一金一红,光火元素继续燃烧,牢牢挡住黑暗天幕。 三人重新成阵。 唐舞麟在前,沉星锤低垂,胸口仍有黑暗侵蚀带来的寒意,可他的眼神没有半点退缩。 他看著对面的一班三人,声音低沉。 “再来。” 第一百零三章:冰雪风暴 “舞麟,你怎么样?” 古月一只手按在唐舞麟背后,柔和的光属性魂力顺著掌心缓缓渡入他的身体。 温暖的光流像是细细的水,沿著唐舞麟背脊渗入,原本盘踞在胸腹间的阴寒顿时被驱散了几分。 唐舞麟深吸一口气。 “没事。” 他声音有些低,但很稳。 体內仍旧有寒意不断翻涌,胸腹间也隱隱传来绞痛。可和颱风夜那场近乎撕裂身体的封印突破相比,这点痛苦实在算不了什么。 如果说那时是痛不欲生,那么现在,最多只是有些难受罢了。 张扬子看著唐舞麟,脸上第一次真正露出了吃惊之色。 中了他的暗影分身,还能站得这么稳? 这傢伙明明修为不如自己,魂环也只有一个十年,为什么身体承受力会这么强? 还没等他想明白,古月突然抬起头。 她的眼神冷了。 “你们……” 她声音不高,却让唐舞麟心头一跳。 下一瞬,古月已经冲了出去。 “去死!” 唐舞麟伸手想拉,却只碰到一缕掠过的青光。 古月身上风元素骤然亮起,速度瞬间暴增。她双手同时挥出,一团团火球、一枚枚冰锥,铺天盖地般朝一年级一班三人的方向倾泻而去。 火球先至。 炽热红光在半空中连成一片。 紧接著,冰锥破空,带著尖锐呼啸声钻入火光之间。 可这还不是结束。 古月身上的青光越来越盛,她的双眸也越来越亮。第一轮火球轰出后,她双手已经完全变成冰蓝色,一枚枚冰锥在半空中碎裂,化成无数冰屑,隨即被风元素捲入其中。 狂风骤起。 那声音太熟悉了。 前几天刚刚经歷过颱风的东海学院师生们,几乎在这一瞬都生出一种错觉,仿佛那场席捲城市的狂风,又重新回到了比赛台上。 风中有冰。 冰借风势。 短短数息之间,一道高约五米、直径超过一米的冰蓝色风柱,已经在比赛台中央凝聚成形,朝张扬子三人横扫而去。 比赛台上的温度骤降。 风柱旋转时,里面一块块碎冰像利刃般高速切割空气,发出刺耳声浪。那不是简单的风,也不是普通的冰,而是一场被压缩在比赛台上的小型冰雪灾难。 张扬子三人脸色同时一变。 王金璽主动踏前,双臂交叉挡在最前方。张扬子双翼收拢,黑色魂力迅速护住身体。韦小枫则身体一缩,青影蛇魂力在周围铺开,试图借灵活身法躲开风暴边缘。 可是躲不开。 整个比赛台上的气流都像是被那道风柱牵引住了。 他们刚要后撤,身体就明显一滯。脚下像是被无形力量拖拽,速度至少下降了一半。 根本逃不出这冰雪风暴的覆盖范围。 龙恆旭站在比赛台边缘,看得几乎呆住了。 这是一环魂师能释放出的能力? 別说一环。 就算是三环魂尊的千年魂技,也未必能有这样的规模和威势吧? 冰雪风暴。 冰与风的元素组合。 一年级五班三人之中,最强的从来都不是魂力最高、拥有双生武魂的谢邂。 而是古月。 之前几场比赛里,她始终没有真正展现自己的极限。可今天,唐舞麟被对方暗影分身击中,谢邂也险些被围攻重创,她终於真正动怒了。 这就是她目前能够释放出的最强攻击手段之一。 只是,冰雪风暴一出,古月的小脸也迅速变得苍白。她身体微微一晃,明显已经有些支撑不住。 唐舞麟及时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肩膀。 “別硬撑。” 古月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著前方。 冰雪风暴中,碰撞声不断响起。 风刃与碎冰撕扯著一年级一班三人的身体。隱约可见,其中一道道魂力光芒不断闪烁,显然他们仍在依靠各自武魂苦苦支撑。 谢邂握著光龙匕,眼神微微闪动。 冰雪风暴的亏,他早就吃过。 也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清楚古月这一招有多可怕。 哪怕现在他已经突破二环,哪怕有双生武魂,如果正面被卷进去,也一样扛不住。 想破这招,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 提前预判,然后跑得远远的。 虽然平日里他总和古月斗嘴,可对古月的实力,谢邂心里从来都是服气的。 冰雪风暴足足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散去。 比赛台周围的温度已经明显下降,空气中甚至有细小冰晶缓缓飘落。 张扬子三人的身影终於显现出来。 顶在最前方的王金璽最惨。 他身上的校服几乎变成了布条,一道道细碎伤痕密布在手臂、肩背和胸口。幸好他用双臂护住了脸,这才不至於破相。 张扬子和韦小枫情况稍好一些,但脸色同样苍白。 为了挡下冰雪风暴,他们的魂力消耗都极大。 台下观战的初级部学员们,望向古月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这真的是一年级新生? 如果现在就能做到这种程度,那她以后会强大到什么地步? 谢邂手持光龙匕,一步步向前走去。 “认输吧。” 谁都看得出,一年级一班三人的魂力已经至少消耗过半,而且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龙恆旭也向前走了一步。 他已经准备终止比赛。 虽然他內心並不愿承认,可一年级五班那个女生展现出来的实力,確实已经超出了低年级比赛的正常范畴。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当初舞长空为什么寧可低头,也要把古月留在五班。 自己当时怎么就答应了? 又怎么会把这样的学生放进五班? 简直就是猪脑子。 “我们还没有输。” 张扬子的声音响起。 那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目光依旧锋锐,甚至比先前更亮。 韦小枫看了他一眼,脸色有些迟疑。 “真的要用?” 张扬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们不能输。” 隨后,他看向王金璽。 “金璽,来!” 王金璽猛然挺直腰杆,仰天发出一声低吼。黑色气流再次从他身上升腾,骨龙王武魂的阴冷气息迅速变强。 谢邂眼中闪过一抹戏謔。 都已经这样了,还想翻盘? 他身形一闪,率先朝张扬子扑去。 他看得很清楚,张扬子才是这三个人真正的核心。 只要先解决张扬子,这场比赛就结束了。 可就在他衝出的瞬间,一道黑色光影突然从天而降。 那是张扬子的魂灵。 黑色雏鹰张口喷出一道黑光,正好挡在谢邂前冲的路线之上。 谢邂速度一滯。 而也就是这一瞬,他看到了令他瞳孔收缩的一幕。 张扬子已经飞扑到王金璽背后。 他从后方张开双臂,竟直接抱住了王金璽的腰。 低沉的龙吟声,与嘹亮的鹰鸣声,几乎同时响起。 张扬子和王金璽的身体同时变得漆黑如墨。 然后,两人的气息竟然开始融合。 张扬子的身体化作一团黑光,悄无声息地融入王金璽体內。他背后原本那对黑色光翼迅速扩张,化为王金璽背后的巨大双翼。 王金璽的身体开始膨胀。 两米。 甚至更高。 一条巨大的骨尾从他身后延伸而出,左臂也迅速化为和右臂一样的骨龙爪。黑暗气息层层升腾,原本已经被冰雪风暴削弱的气势,在这一刻竟然再次暴涨。 武魂融合? 不。 还没有到真正武魂融合技那么完整。 但张扬子和王金璽的武魂显然有著极高契合度,再加上他们从小一起修炼,才能做到这种短暂的魂力与武魂形態叠合。 这一刻,王金璽不再只是骨龙王魂师。 他拥有了黑暗双翼。 拥有了飞行与控场的辅助。 气息也比先前强大了一截。 “滚开!” 低沉的声音从变大的王金璽口中响起。 他一只骨龙爪横拍而出。 谢邂想要闪避,可身体周围却突然出现一片黑色。那黑色像沼泽一样將他困住,让他的动作瞬间迟缓。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 唐舞麟还没来得及上前接应,谢邂只能在最后一瞬將光龙匕和影龙匕同时挡在身前。 “砰——” 骨龙爪拍落。 谢邂整个人被一巴掌拍飞出去。 人在空中,一口鲜血已经喷了出来。 唐舞麟甚至清楚听到了他手臂上传来的骨裂声。 “谢邂!” 唐舞麟猛地衝出,接住谢邂倒飞而来的身体。 谢邂双目紧闭,已经昏迷过去。手中的光龙匕和影龙匕隨之消散,气息变得微弱。 唐舞麟抱著他,眼神在这一瞬彻底沉了下来。 “混蛋。” 他把谢邂小心放到一旁,抬头看向那变异后的王金璽。 “这只是比赛!” 话音落下,他已经冲了出去。 不顾一切。 古月脸色同样冰冷,刚要抬手,却因为刚才冰雪风暴消耗过大,身体又晃了一下。 唐舞麟没有回头。 他人在飞奔之中,右手从指尖开始,一层金色纹路缓缓浮现。金色顺著手指、手背、手腕一路向上蔓延,整条右臂仿佛都粗壮了一圈。 他的双眸深处,也染上了一层金色。 左脚猛然踏地。 “轰!” 比赛台传出一声低沉闷响。 唐舞麟整个人如同炮弹一般弹射而出,直奔王金璽。 王金璽背后双翼一拍,高大的身体离地而起。骨尾猛地一甩,长长的尾巴带著撕裂空气的锐响,狠狠抽向唐舞麟。 唐舞麟张口喷出一缕黑气。 那是刚才暗影分身残留在他体內的黑暗侵蚀,被金龙王气息硬生生逼了出来。 下一瞬,他右掌骤然变大。 手指拉长,金色指甲迅速钻出,整个手掌化为龙爪形態。 但和王金璽的骨龙爪不同。 他的爪,是五指。 金色五爪。 “啪!” 金色龙爪与骨尾正面碰撞。 空气都被抽得扭曲了一瞬。 唐舞麟的身体被骨尾抽得向上拋起,可那骨尾上也骤然闪过一道金光,尾部骨节明显一震,竟像是被反震得停顿了一下。 唐舞麟在半空中蜷缩身体,一个翻滚卸去衝力。 就在他即將下坠之时,右手沉星锤重新凝聚。 单柄沉星锤带著他整个人的重量,从半空向下压落。 没有蓝银草拉扯。 没有任何花哨。 他只是借著落势,借著身体翻转后的重心,把沉星锤狠狠抡向王金璽头顶。 王金璽两只骨龙爪向中央合拢,同时拍向唐舞麟。 如果这一击合住,唐舞麟绝对会被重创。 可就在这时,唐舞麟口中突然响起一声嘹亮的龙吟。 那龙吟並不高亢华丽,却带著一种难以形容的威严。 像是从血脉深处传来。 像是从更古老的地方醒来。 王金璽的身体猛然僵住。 骨龙王武魂再次颤抖。 两只合拢的骨龙爪,竟在半空中慢了半拍。 而就是这半拍,决定了胜负。 第一百零四章:金龙爪 一层若隱若现的金色光晕,从唐舞麟身上向外扩散了一瞬。 只是这一瞬,王金璽那双合拢而来的骨龙爪,竟然明显迟滯了。 那种迟滯,不是魂力不足,也不是反应慢了,而像是武魂本身在畏惧。 骨龙王。 黑暗类顶级武魂。 可此时,在唐舞麟身上那股金色气息面前,它竟像是遇到了某种更高位的存在,连王金璽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 金龙爪当头拍下。 “不好!” “留手!” 龙恆旭和叶瓔珞几乎同时喊出了声。 可此时的唐舞麟,已经被谢邂重伤带来的愤怒冲得头脑发热。那一爪带著他全部的怒意和力量拍下,已经收不回来了。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唐舞麟右臂旁。 那只手只是轻轻一拨。 没有强行阻拦,也没有硬碰硬,却精准地带偏了唐舞麟整个人的重心。 原本拍向王金璽头顶的金龙爪,顿时偏转,落在了王金璽右侧的骨龙爪上。 “啪!” 清脆却沉重的撞击声响起。 王金璽那几乎比唐舞麟大了一倍的身体,竟被这一爪直接从半空拍落,重重砸在比赛台上。 唐舞麟自身,则被一股柔和而冰冷的力量牵引著,落在了一旁。 “够了。” 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声音像一盆冷水,也像一声钟鸣,瞬间震醒了唐舞麟混乱的意识。 舞长空就站在他身边。 他一只手仍旧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抱著重伤昏迷的谢邂。 唐舞麟怔怔地看著他,右臂上的金色迅速褪去。那种被愤怒裹挟的灼热感也开始消退,隨之而来的,是一阵阵虚弱。 王金璽的骨龙之身落地。 先前被唐舞麟金龙爪击中的骨尾,传来一声清脆的断裂声。而刚刚正面承受那一爪的右侧骨龙爪,也已经扭曲垂下,显然受创极重。 黑色光晕剧烈波动。 下一瞬,王金璽变异后的身体开始分离。 张扬子的身影从黑光中跌出,重重摔在地上。王金璽也恢復了原本的模样,只是脸色惨白。 惨叫声几乎同时从两人口中响起。 张扬子双腿扭曲,显然被融合崩解时的反噬震断。 王金璽则右臂骨折,疼得全身都在发抖。 这一场升班赛,惨烈到了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程度。 一场一年级比赛,竟然打到三人重伤。 台下鸦雀无声。 叶瓔珞飞扑上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指著舞长空怒声道:“舞老师,你怎么能让你的学员如此行凶?” 舞长空没有看她。 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一下。 他只是对唐舞麟淡淡道:“走。” 叶瓔珞脸色一白,刚要追上去,身体却猛然僵住。 一股极致锋锐的冰寒气息从舞长空身上扩散而出。那气息只是一瞬,却让她像是被天霜剑抵住了咽喉,浑身血液都要冻结。 她终究没能迈出那一步。 唐舞麟的右臂已经恢復正常。 虚弱感如潮水般袭来。虽然刚才他喷出了一口黑暗气息,体內残留的侵蚀仍旧没有完全散去,胸腹之间还有冰冷绞痛。 可他已经顾不上自己。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谢邂身上。 古月也走了过来,脸色苍白,眼神却冰冷。她扶住唐舞麟,两人跟在舞长空身后,一起下了比赛台。 龙恆旭站在台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出大事了。 一场升班赛,三个学生重伤。 身为裁判,他责无旁贷。 这种事故,东海学院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 舞长空抱著谢邂,直接去了医务室。 拥有治疗系武魂的老师立刻为谢邂检查身体。 好在结果並没有坏到不可挽回。 谢邂双臂小臂骨折,属於应力性骨折,伤得不轻,但身体其他地方並没有致命损伤。內臟受到了一些震盪,需要一段时间调养。 唐舞麟体內残留的黑暗能量,也被治疗老师顺手化解。 “舞老师,我……” 唐舞麟看著站在一旁、脸色冰冷的舞长空,想要解释什么。 舞长空却只是淡淡道:“不用说了。” 唐舞麟抬起头。 舞长空看了他一眼。 “你没做错什么。你们两个,回去休息。” “哦。” 唐舞麟低声应了一句,却还是忍不住看向谢邂。 “那谢邂……” “我在这里。” 舞长空的回答很简单。 这一刻,唐舞麟突然觉得,这位外表永远冰冷的老师,似乎並没有那么冷。 唐舞麟和古月一起走出医务室。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谢邂双臂骨折,哪怕没有生命危险,也绝对算得上重伤。 唐舞麟心中满是自责。 如果自己当时反应再快一点,如果自己能提前站到谢邂身前,如果自己没有被暗影分身牵制…… 也许谢邂就不会伤成这样。 作为队长,是自己大意了。 “別想太多。” 古月忽然开口。 唐舞麟看向她。 古月声音仍旧有些虚弱,却很清晰。 “当时那种情况,我们谁都预料不到。王金璽和张扬子刚才施展的,应该是武魂融合技,或者至少是接近武魂融合技的能力。” “武魂融合技?” 唐舞麟以前上理论课时隱约听说过。 两名魂师的武魂,如果契合到一定程度,就有可能產生武魂融合技。那是魂师世界中极高端的战斗方式,绝不是一加一等於二那么简单,而是几何倍数的提升。 难怪刚才王金璽的气息会突然暴涨到那种程度。 “我更好奇的是。” 古月看向唐舞麟的右臂,眼神中带著几分认真。 “就算他们的融合併不完整,可那种状態下,已经远远超过普通二环魂师了。你刚才是怎么直接击溃他们的?你的右手……” 唐舞麟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古月,我们是朋友,我不想骗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但这件事,我真的不能说。所以,你別问了,好吗?” 古月看著他。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不问。”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不过,我建议你一定要学会控制这份力量。它看起来很强,但越强的力量,失控时就越危险。” 唐舞麟没有反驳。 他知道古月说得对。 刚才那一瞬,如果不是舞长空出手,他很可能真的会重伤甚至杀死王金璽。 这不是他想要的。 这是比赛,不是生死搏杀。 他必须学会控制。 古月继续道:“颱风这几天,你应该经歷了一些变化吧?” 唐舞麟没有回答。 可他的脑海里,已经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颱风夜发生的一切。 …… 那是几乎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痛苦。 冷、热、麻痒。 三种感觉以惊人的速度交替,到后来,甚至像是同时在身体里爆发。 皮肤像被火焚烧。 血液像被冰冻结。 骨骼和內臟,又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蚁在啃噬、钻动。 唐舞麟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不彻底失去意识。 无论多痛,都不能放弃。 他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 到后来,他的精神已经模糊,连外界的风雨声都听不见了。 就在他快要彻底沉入黑暗时,他隱约看到,自己身体周围的世界变成了金色。 皮肤表面的金色纹路像是活了过来,从他身上缓缓浮起。 然后—— “鏗!” 一声脆响。 像是身体里某道枷锁被撕裂。 还没等新的痛苦传来,一股难以形容的奇异能量,瞬间钻入他的身体每一个角落。 冰冷、炽热、麻痒,全都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將他撑爆的饱胀感。 骨骼、经脉、內臟、皮肤,全都像被强行灌入了庞大的力量。那种膨胀並不舒服,反而像身体隨时都会被撕碎。 封印。 这才是真正封印中的力量。 在那一刻,唐舞麟彻底相信了老唐的话。 如果自己的身体不够强韧,如果没有百年冰晶果、百年赤炎果和龙类魂兽血液先一步淬炼身体,那么这股金龙王精华冲开封印的瞬间,恐怕就足以让他爆体而亡。 膨胀带来的痛苦不断攀升。 然后在某一个极限停住。 他扛住了。 没有被撑爆。 在確认自己活下来的那一瞬,唐舞麟的精神终於鬆了下来。伴隨著痛苦一点点降低,他彻底昏迷过去。 而他的身体,仍旧在变化。 从皮肤上浮出的金色纹路破碎后,化为点点金芒重新融入体內。脊椎上的金色纹路变得更加清晰,像是一条沉睡的龙影,隱没在血肉深处。 隨后,新的金色纹理又在他身上浮现。 和之前相比,这一次更深,也更稳定。 点点金光朝著右臂方向缓缓匯聚。 第一道封印內的能量,正在被他的身体一点点吸收、转化。 那只带有一丝千钧蚁皇血脉的小蚂蚁魂灵,也在这时从沉星锤的魂力波动中浮现出来。 它依旧很小。 小到若不仔细看,几乎会被人忽略。 可它身上原本微弱的土黄色光泽,正在金色纹路的缠绕下轻轻颤动。那颤动似乎也带著痛苦,却没有退缩。 一点淡淡金意,从它细小的身躯上渗出。 那不是金龙王力量直接赋予它什么,而像是它作为唐舞麟魂灵的一部分,也被这场封印突破牵连著,承受了一次极微弱的洗礼。 它身上的气息变得更沉了。 虽然依旧弱小,却不再像过去那样脆弱。 沉星锤也在唐舞麟昏迷时自行浮现了一瞬。 单柄沉星锤悬在他身侧,锤身暗沉,表面星点般的微光若隱若现。那一缕缕金色纹路没有改变它的本质,却像是在它內部留下了一道更深的重量。 仿佛这柄锤,不只是更沉。 也更能承载唐舞麟身体里那股逐渐甦醒的力量。 …… 唐舞麟从回忆中醒来,右臂下意识微微握紧。 是啊。 他確实变了。 但这份变化,来得太痛,也太危险。 他不能再像今天这样失控。 否则,下一次未必还有舞长空能及时拦住他。 第一百零五章:封印之后 当唐舞麟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通体舒泰。 所有痛苦都消失了。 那种被火烧、被冰封、被无数细小东西钻入骨髓的感觉,就像一场漫长而可怕的噩梦。可醒来之后,他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从前不一样了。 更轻。 也更沉。 轻的是呼吸,沉的是力量。 只是,他的意识最先进入的,並不是现实,而是那片熟悉的精神世界。 黑暗之中,金色光影缓缓浮现。 “你醒了。” 老唐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愉悦,也带著几分庆幸。 唐舞麟看著他,忍不住问道:“我成功突破封印了?” “嗯。” 老唐点了点头。 “第一道封印,突破成功。你也吸收了第一份金龙王精华。万事开头难,这一次能撑过去,便算是真正打下了基础。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会逐渐感受到这次突破带给你的变化。” 唐舞麟毕竟还是少年心性,听到这里,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都会有什么变化?我的魂力会大幅度提升吗?” 老唐道:“不会。” 唐舞麟一怔。 老唐继续道:“金龙王精华主要作用在你的身体上。封印突破后,你的魂力会有所提升,但不会特別夸张。真正改变的,是你的体魄、血脉承受力,以及身体深处的潜能。” “第一道封印解开后,你首先会拥有一丝龙威。凡是龙类魂兽、龙类武魂,或者带有龙类血脉的存在,只要层次低於金龙王,都会受到你身上这股威压影响。当然,如果对方修为远高於你,这种影响就会被削弱。” 唐舞麟立刻想到了王金璽。 难怪。 难怪骨龙王那样强大的武魂,在自己面前竟然会出现迟滯。 “其次。” 老唐的声音变得郑重了几分。 “第一道封印解开后,你最先融合金龙王力量的部位,是右手。等你逐渐吸收这些精华,就能控制右手变化为金龙爪。” “金龙爪力量极大,而且拥有一个特性,叫做粉碎。” “粉碎?”唐舞麟喃喃重复了一遍。 “简单来说,就是无坚不摧。” 老唐道:“任何坚硬之物,被你的金龙爪击中,都有一定程度的破碎可能。当然,这並不是绝对的。你的修为越强,粉碎效果越明显。若对方强度远远超过你的承受极限,这份能力也会受到限制。” 唐舞麟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 他的意念集中过去。 右手渐渐浮现出一层淡淡金色,像是有细密纹路在皮肤下若隱若现。隱约间,似乎有鳞片想要浮出,可很快又沉了回去。 也就仅此而已。 老唐道:“別急。吸收金龙王精华需要时间。你现在只是刚刚突破第一道封印,身体还在適应。用不了太久,你就能真正掌握它。” 唐舞麟点了点头。 “还有,金龙爪不要轻易使用。它虽然属於你的身体力量,但引动它依旧需要魂力和体力支撑,对你现在的消耗极大。尤其在情绪失控的时候,更要谨慎。” 唐舞麟沉默了一下。 他想到了刚才比赛中,自己差点失手的那一爪。 如果不是舞老师出手…… 他心里一紧。 “我知道了。” 老唐看著他,声音平和了些。 “等你未来突破更多封印,融合更多金龙王力量,还会得到更多能力。第二道封印,你必须在十五岁之前解开。解开第二道封印需要四种天材地宝,我已经將它们的描述烙印在你的记忆里。” 唐舞麟刚想细问,脑海中便多出了几种模糊却清晰的印象。 名字、形態、气息、作用。 像是被直接刻进了记忆。 老唐最后说道:“还有,如果你能成功融合第二道封印的力量,会有惊喜。” “惊喜?” 唐舞麟一愣,还想继续追问,可老唐的身影已经在虚幻中渐渐淡去。 精神世界隨之远去。 …… 唐舞麟回到宿舍时,云小和周长溪都已经回来了。 两人一看到他,立刻围了上来。 “谢邂怎么样?” 唐舞麟道:“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双臂骨折,內臟也有些震盪,不过老师说没有生命危险。” 周长溪鬆了口气,又忍不住骂道:“那一班下手也太狠了吧,这只是比赛啊!” 唐舞麟脸色沉了沉。 “是啊,只是比赛。” 云小看了他一眼,轻咳一声,道:“不过……你下手也不算轻。” 唐舞麟一怔。 云小压低声音道:“张扬子双腿骨折,王金璽右臂骨折。韦小枫倒是没受重伤,不过据说被嚇得脸都白了,半天没缓过来。” 唐舞麟沉默下来。 他回想起最后那一爪。 当时张扬子的力量融入王金璽体內,王金璽背后的骨尾,应该就承载著张扬子的一部分身体与魂力。自己金龙爪的粉碎特性,恐怕正是在那一击里產生了作用,才造成了张扬子的双腿骨折。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情况確实很危险。 张扬子和王金璽的融合显然並不完整。融合过程中,王金璽受到自己的龙威影响也减弱了一些,但並没有完全消失。 若是真正完整的武魂融合技,恐怕自己未必能贏。 金龙爪固然强大,可也有极限。 而且,那份力量还远远谈不上完全属於自己。 “最后主任判定我们贏了吗?”唐舞麟问道。 云小摇了摇头。 “没有。龙主任当时脸色特別难看,只顾著安排救治,没宣布胜负。但当时谁都看得出来,要不是舞老师及时出手,那两个傢伙可能会伤得更重。” 周长溪忍不住看向唐舞麟的右手。 “真没看出来啊,你竟然还藏著这种能力。你那只手到底怎么回事?是沉星锤变异带来的能力吗?” 唐舞麟苦笑了一下。 “我也说不好。可能是身体受武魂影响后出现了一些变化吧。” 他说得含糊。 云小和周长溪对视一眼,也没有继续追问。 毕竟魂师武魂变异本来就千奇百怪,更何况唐舞麟这段时间一直在舞长空手下特训,谁知道他是不是又被练出了什么怪物能力。 唐舞麟没有再多说。 “我先冥想一会儿。” 这场比赛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谢邂重伤。 古月耗尽魂力。 自己险些失控。 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力量变强不一定只意味著胜利,也意味著更危险的后果。 如果不能掌控力量,强大本身也会伤人。 幸好,最终应该还是贏了。 等升班赛结束后,他们应该就会成为一年级一班了吧。 唐舞麟盘膝坐下。 突破封印后,他一直没有真正休息。如今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入定比平时更快。很快,他便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冥想状態。 …… 院长室。 “到底怎么回事?” 郁朕脸色沉凝地看著站在办公桌前的龙恆旭。 龙恆旭苦笑一声。 “院长,这件事是我的责任。我身为裁判,没能及时阻止事態发展,我愿意承担全部后果。”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神情却又变得认真起来。 “但是,我也必须说一句。这一届新生,確实太特殊了。若是引导得好,他们未来一定会成为东海学院真正的栋樑。” 郁朕皱眉道:“特殊到能把一场升班赛打成三个重伤?” 龙恆旭嘆了口气。 “今天的比赛之所以失控,关键在最后阶段。一年级一班的两名二环学员,张扬子和王金璽,突然施展出了不完整的武魂融合技。” “武魂融合技?” 郁朕眉毛微挑,眼中闪过一抹意外。 他心中的怒气,也因此消散了几分。 “是的。” 龙恆旭道:“虽然还不完整,但雏形非常明显。以他们现在二环修为,本不应该真正掌握这种层次的能力。也正因为如此,融合状態並不稳定,却仍旧在短时间內让王金璽实力暴涨。” “就是凭藉这个不完整的融合技,他们重伤了一年级五班的谢邂。谢邂双臂骨折,內臟震盪。” 郁朕脸色沉了沉。 “然后呢?” 龙恆旭神情复杂。 “然后,更让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连自己说出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五班那名叫唐舞麟的学员,原本只是一环,魂环也是十年。可最后时刻,他右手突然发生变化,出现类似龙爪的形態。两次攻击,竟然硬生生击溃了张扬子和王金璽的不完整武魂融合技。” 郁朕眉头一皱。 “一名一环魂师,击溃两名二环大魂师联手施展的武魂融合技?” 他盯著龙恆旭。 “龙主任,你这是在给我讲故事吗?” 龙恆旭苦笑更甚。 “院长,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我也不会相信。可当时在场上千名师生都看到了,由不得我编造。” 郁朕沉默下来。 龙恆旭继续道:“唐舞麟的武魂是沉星锤,原本因为魂环太弱,被分到了五班。但现在看来,这孩子身上恐怕还有別的变异。他右手的变化不像普通魂技,也不像沉星锤本身的魂技,更像是身体与武魂长期相互影响后,出现的一种特殊变异。” “身体变异?” 郁朕眼神微微一动。 龙恆旭道:“我怀疑,有可能接近本体武魂方向。” 这句话一出,郁朕的脸色终於变了。 本体武魂意味著什么,他很清楚。 任何与身体部位相关的武魂,若能修炼到高深处,和机甲结合后,都有极大潜力。尤其是手臂、眼睛、躯干这类关键部位,更是机甲师梦寐以求的天赋方向。 更何况,唐舞麟本身还有沉星锤。 一个器武魂魂师,却出现类似右手本体变异的能力。 这就太值得重视了。 龙恆旭趁热打铁道:“院长,我不敢说这一定就是本体武魂。但唐舞麟的右手变化,確实已经超出普通武魂变异范畴。更重要的是,他自身力量极强,对武魂的控制也在飞速进步。这样的人,不该再被当成普通五班学员看待。” 郁朕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片刻后,他道:“你的意思是?” 龙恆旭道:“我建议,今年一年级升班赛到此为止。” 郁朕看向他。 龙恆旭苦笑道:“以今天这种情况来看,这一届一年级太特殊了。一班有三名二环,其中两人甚至具备武魂融合技雏形。五班这边有谢邂、古月和唐舞麟。谢邂是二环双生武魂,古月元素控制天赋惊人,唐舞麟又疑似特殊变异。” “他们若继续往上挑战,二年级未必挡得住,甚至三年级都可能被搅得不安稳。” “这对学院来说固然能製造轰动,可对学生未必是好事。今天已经出现重伤,如果继续强行推进,风险会越来越大。” 郁朕沉吟道:“所以你建议特殊处理这一届?” “是。” 龙恆旭认真道:“不再让他们继续参加普通升班赛,而是將一年级作为特殊试点处理。重新评估他们的分班、资源和培养方式。” “这一届新生,不应该再按普通年级看待。” 郁朕没有立刻回答。 院长室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写一份详细报告给我。包括今天比赛经过、伤情、每名重点学员的能力判断,以及你对后续培养方案的建议。” 龙恆旭心中一松,立刻道:“是,院长。” 郁朕又补了一句。 “唐舞麟的情况,暂时列为学院內部机密。不要外传。” 龙恆旭点头。 “明白。” 郁朕望向窗外,眼神渐渐深了几分。 这一届新生…… 或许,真的会给东海学院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第一百零六章:思索金龙爪 龙恆旭眼中光芒闪烁。 “院长,我认为,他们这种程度的天才,继续用普通教学方式,已经有些不够了。” 郁朕看著他,没有立刻开口。 龙恆旭继续道:“不如,我们在原有五个班级之外,再成立一个特级班。由学院最优秀的师资力量,专门教导这一届一年级里最突出的几名学员。” “从中级部到未来高级部,他们至少还要在学院待八、九年。只要引导得好,未来东海学院大放异彩,绝不是空话。” 郁朕眼中流露出思索之色。 不得不说,他被龙恆旭的话打动了。 一个专门培养特殊人才的班级,集中学院最好的资源去培养。若这一届新生真能成长起来,未来无论是在学院內部考核,还是在各大城市学院交流赛中,都有可能给东海学院带来截然不同的声望。 他一直很羡慕那些顶级大城市学院。 它们可以面向整个联盟招生,源源不断吸纳优秀学员,也正因为如此,强者恆强。 东海城虽然是东部临海区域的大城,商业发达,资源也算富裕,可终究位置偏僻。更多天才学员,首选还是那些大陆中心区域的名校。 东海学院在全大陆中级学院里,最多只能排在中下游。 可今年这批新生,也许真的是一个契机。 郁朕沉吟道:“师资力量方面,你打算怎么配置?” 硬体方面反而好办。 如果真成立特级班,学院倾斜资源就是了。 龙恆旭显然早有盘算,几乎没有犹豫便道:“调舞长空老师任班主任。” 郁朕眉头微动。 龙恆旭道:“舞老师是学院名副其实的第一强者。更重要的是,从这次升班赛结果就能看出,他的教学能力极强。高级部那边,他与其他老师关係一般,始终没能真正施展开。可如果让他小范围培养这几名顶级学员,我认为再合適不过。” 郁朕点了点头。 “我原则上同意你的提议。稍后我会提请学院董事会研究。好了,你先回去吧。” 龙恆旭恭敬道:“院长,那我先出去了。” 转身离开时,他心中终於暗暗鬆了口气。 这次升班赛事故,总算有了转圜余地。 他提出特级班,固然有为自己减轻责任的考量,可更多的,也確实是被这一届新生的天赋打动。 这样的一批孩子,如果真能留在东海学院,被好好培养下去,未来未必不能成为学院翻身的关键。 …… 当唐舞麟从冥想中醒来时,天色才刚刚蒙亮。 宿舍里很安静。 谢邂依旧没有回来,应该还留在医务室观察。云小和周长溪都还在冥想。 升班赛这几场连续胜利,改变的不只是唐舞麟他们三个人,也改变了整个五班的气氛。 从前五班学员身上多少都有些被分到末班的沮丧。可现在不同了,大家眼里都多了一口气。 原来五班也能贏。 原来努力真的有用。 唐舞麟坐在床上,静静感受著自己的身体。 体內充斥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让他甚至有种想仰天长啸的衝动。 自从突破第一道封印之后,他一直没有真正安静下来体会过自身变化。此时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双手,表面看去,似乎和以前並没有太大不同。 只是皮肤比过去白皙了几分,触摸上去更有弹性,也更紧实。 魂力有明显提升。 应该至少提升了一级以上。 对魂力的控制也变得更细腻了些,这大概和精神力提升有关。 至於力量究竟增长了多少,唐舞麟自己也判断不清。毕竟他从来没有做过专门测试。 这就是金龙王第一道封印解开后的变化吗? 他回忆著昨天比赛中催动金龙王力量时的感觉,尝试著以意念集中身体深处那股力量。 很快,那种感觉自然而然地涌向右臂。 下一瞬,唐舞麟的右臂表面渐渐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金色菱形纹路。纹路很快变得清晰,像一层薄薄的淡金甲冑覆盖在皮肤上。 每一片鳞纹中央,都有微微凸起的稜角。 右臂力量感顿时大幅增强。 可他的右手,並没有立刻变成金龙爪形態。 唐舞麟心神一动,继续催动。 魂力、气血,还有那股沉睡在身体深处的力量,全都朝右手匯聚。 他的右手骨骼这才开始出现变化。 手掌缓缓胀大,手指拉长,金色指甲从指尖衍化而出。除了力量感之外,他还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凶厉之气从右手中涌现出来。 这就是金龙王第一道封印破解后,带给自己最大的变化。 金鳞覆盖。 右臂力量大约能提升一倍。 而金龙爪,则能在此基础上再度强化右手力量,並且多出“粉碎”特性。 果然好强。 这一次並非战斗状態,唐舞麟终於能够清晰地体会释放金龙爪时身体的变化。 最直接的,就是魂力消耗。 魂力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他体內魂力就少了將近三分之一。 照这个速度,金龙爪最多只能维持十秒左右。 果然,十秒刚到,虚弱感便涌了上来。 唐舞麟的右手迅速恢復原状。 只是覆盖在右臂上的淡金鳞纹还在。 他心中渐渐明白过来。 金龙爪需要金龙王血脉力量和魂力共同催动。 而金鳞覆盖,更多依靠的是金龙王血脉本身,对魂力消耗反而小一些。 这么看来,那天能够战胜张扬子和王金璽,確实有很大程度的运气。 张扬子和王金璽的融合技並不完整,他们自己也无法完全掌控。而自己正好在金龙爪能够维持的短暂时间內,完成了两次关键攻击。 更重要的是,王金璽的骨龙王武魂被金龙王气息克制。 如果换一个不带龙类属性的对手,自己的优势未必会有那么明显。 也就是说,自己能贏,很大程度是因为克制关係。 如果对方熟悉了金龙爪维持时间极短的弱点,只要避开这十秒,自己就很可能陷入被动。 想到这里,唐舞麟並没有颓然。 相反,他心里反而更清楚了。 自己確实变强了。 身体强度增加,力量增加,右臂金鳞可以进一步增幅力量,还有金龙爪这种爆发性能力。 但这些,都还不是能让他自满的资本。 他的魂力依旧太低。 控制也不够成熟。 真正强大的魂师,不可能只依靠十秒钟的爆发。 对了。 小蚁好像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唐舞麟刚想释放自己的魂灵看看,却不由得苦笑著摇了摇头。 魂力被金龙爪消耗了不少,现在连沉星锤都不適合轻易释放,更別说细细查看魂灵状態了。 自己的修为还是太弱了。 哪怕突破封印后提升了一些,现在也不过是十三级左右。 可谢邂已经二环了。 一班那些傢伙也都是二环。 差距还摆在那里。 努力。 还要继续努力才行。 唐舞麟跳下床,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没有惊动室友,自己先去洗漱,喝了杯水,便独自走出了宿舍。 新的一天开始了。 先跑步热身。 宽阔的操场上,清晨空气带著一丝湿润的凉意。颱风过后的天空格外乾净,远处天边还有淡淡的云光。 唐舞麟沿著跑道奔跑起来。 刚开始,他还只是按平时节奏前进。可没跑多久,他就发现,现在的普通跑步对自己来说,实在太轻鬆了。 身体像是变轻了。 但每一步落地时,又能清楚感觉到腿部肌肉和骨骼中蕴含的力量。 两旁景物不断从耳边掠过,清凉的风吹拂面颊,那种舒爽感让他整个人的身心都像被打开了一样。 真想大喊一声。 我身轻如燕! 正在他有些沉浸在这种状態中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唐舞麟反应过来时,已经收势不及,整个人直直撞了上去。 “小心点!” 一声清喝响起。 下一瞬,唐舞麟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力量牵引住自己。身体不受控制地滴溜溜转了一圈,前冲的力道竟被轻巧卸去。 强大的身体素质让他没有因为旋转而头晕。 可当他站稳,看清眼前之人时,却还是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那是一名身材修长的少女。 唐舞麟在同龄人中已经算高,可他毕竟还不到十岁。眼前少女看上去十四、五岁的样子,身形已经初具少女的动人线条。 她穿著一身粉色运动衣,衬得肌肤如凝脂般白皙。一头蓝色长髮束成利落马尾,修长雪白的脖颈上掛著一条白毛巾。 清晨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给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唐舞麟怔了一下,赶忙后退半步。 “对不起,我刚才没注意。” 少女看著他,原本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你是中级部的?这么早就出来跑步?” 唐舞麟点点头。 “嗯,我习惯晨练。” 少女上下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刚才她虽然只是轻轻卸力,却能感觉到,这个男孩的前衝力量非常强。若不是她修为远高於他,换成普通中级部学员,恐怕真会被撞倒。 “力气不小嘛。”她笑了笑,“不过跑步也要看路。” 唐舞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知道了。刚才真的抱歉。” 少女摆摆手,倒也没有计较。 “算了。继续跑吧,不过別再撞人了。” “嗯。” 唐舞麟应了一声,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少女已经重新转身,步伐轻盈地沿著跑道向前跑去。她速度並不快,却极稳,每一步都像精確控制过,轻巧而有节奏。 唐舞麟看著她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点好奇。 高级部的学姐吗? 她刚才那一下卸力,好厉害。 第一百零七章:晨光里的学姐 少女长得很好看。 五官精致,大眼睛水汪汪的。刚刚升起的朝阳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 唐舞麟一时间竟有些看呆了。 “对、对不起。” 他赶忙低头道歉。 眼前这个沐在晨光里的少女,在他心里一下子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好漂亮啊。 比刘语心学姐还要漂亮。 “小学弟,跑步要注意哦。” 少女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笑眯眯地说道。 她的声音清亮,带著一点晨风似的柔和。唐舞麟被她摸得有些发怔,还没反应过来,少女又低头仔细看了看他。 “咦,长得还挺好看的呢。” 她看著唐舞麟那双比一般女孩子还要清澈几分的大眼睛,又看了看他卷翘的睫毛,像是突然来了兴致,鬼使神差地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真可爱。” 她轻笑一声,转身跑远了。 脸颊被捏得有点疼,却也让唐舞麟从刚才的呆滯中清醒过来。 好漂亮的学姐。 能在这边跑步,应该也是中级部的吧? 少女已经跑出一段距离,唐舞麟赶忙重新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突破第一道封印后,他的身体素质比过去又强了许多。虽然刚才有些走神,但真加速起来,很快便追到少女身旁。 “小学弟,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女扭过头看他,马尾隨著脚步轻轻晃动。 “我叫唐舞麟,一年级学员。”唐舞麟说道,“学姐你呢?” 在一点小小的好胜心驱使下,他没有说自己是一年级五班的。 毕竟,升班赛他们贏了。 之后,应该就是一年级一班了吧。 少女瞥了他一眼,眼中带著几分狡黠。 “这么小就不学好,想打听学姐名字啊?” “我、我没有……” 唐舞麟小脸顿时涨红。 “哈哈,你害羞的样子真可爱。” 少女笑得更开心了。 “这样吧,我们比十圈。你要是贏了我,我就告诉你。” 话音刚落,她脚下已经骤然加速,粉色身影像一道轻盈的风,向前冲了出去。 十圈? 唐舞麟当然不会怕这个。 他也立刻加速追了上去。 少女比他高了大半头,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年纪。奔跑起来时,长发飞扬,粉色运动衣隨著动作轻轻起伏。她跑步的姿势很好看,轻盈、舒展,长腿每一次发力都极有节奏,整个人都洋溢著一种明亮的青春气息。 唐舞麟体力强得惊人。 虽然年龄和身高都吃亏,但绝对速度明显更有优势。 他本可以超过少女很多,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始终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要跑得太快。 就这样跟著。 於是,他便跟在少女后方不远处,隨著她的速度奔跑。 晨风从两人身边掠过。 操场空旷,朝阳渐亮,跑道上只有他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少女的体力相当不错。 跑了几圈后,她不但没有慢下来,反而一点点提高速度。唐舞麟始终跟在她身后,呼吸平稳,脚步轻快。 很快,十圈就要到了。 还有最后一百米。 唐舞麟这才突然想起,他们是在比赛。 他脚下猛然发力,体內强悍的力量推动著身体迅速前冲。 五十米。 三十米。 他很快追近了少女,並在距离终点还有五十米左右时,轻鬆超过了她。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痛呼。 “哎呦。” 唐舞麟心里一惊,赶忙回头看去。 可他看到的,却只是一团粉红色身影从放慢脚步的自己身边飞快掠过,然后率先衝过终点。 “哈哈,小笨蛋,你上当啦!” 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在清晨的校园里格外清晰。 唐舞麟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明明是被骗了。 可看著她那如同鲜花盛放般的笑容,他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 他跑过终点,来到少女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学姐好厉害。” 少女看著他靦腆的样子,笑意更浓。 “好啦,不逗你了。小学弟体力不错嘛,好好保持哦。” 说完,她转身朝宿舍楼方向走去。 右臂反向在身后挥动,向唐舞麟摆了摆手。 唐舞麟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很愿意看著这位学姐。 走出一段后,少女的声音才远远飘来。 “我叫欧阳紫馨,五年级一班。” 欧阳紫馨。 好美的名字。 “別看了,人家学姐都走远了。” 正在这时,一个有些不太和谐的声音从唐舞麟身后响起。 唐舞麟迅速回身。 只见谢邂正站在不远处,双臂还掛著绷带,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醒了?手臂怎么样?” 唐舞麟顿时又惊又喜,赶忙迎了上去。 谢邂耸了耸肩,结果牵动手臂,疼得嘴角一抽。 “没什么大事。骨头已经接上了,也有治疗系魂技照料过。不过想恢復到以前,怎么也得十天左右。” 他说到这里,眼神立刻变得曖昧起来。 “你可以啊,舞麟。我才一夜不归,你就泡上学姐了,水平见长嘛。” “我没有。” 唐舞麟急忙辩解。 “还没有呢?” 谢邂挑了挑眉。 “那学姐连名字都告诉你了。话说,你真没听说过欧阳紫馨这个名字?” 唐舞麟愣了愣。 “没有啊。” 谢邂一脸恨铁不成钢。 “中级部第一校花啊!你竟然都没听过?听说高级部都有不少学长在追她呢。人家可是五年级的,比我们大四岁。你就別想了。” 唐舞麟无奈道:“你说你小小年纪,怎么脑子里总想这些。我只是觉得学姐很漂亮,用欣赏的眼光看看而已,没有別的意思。” 谢邂撇嘴。 “得了吧。看人家都看呆了,还不承认。” 他顿了顿,又笑道:“不过算了,这种学姐谁不喜欢?每个男孩儿心里,总会有一个记忆深刻的学姐。” 每个男孩儿心里,都会有一个记忆深刻的学姐吗? 唐舞麟怔了怔。 欧阳紫馨。 这个名字,他確实记住了。 …… 吃过早饭,两人才到班里,就接到了通知。 一年级各班,操场召开临时年级会议。 谢邂虽然双臂受伤,但情况已经稳定,课还是要上的。 舞长空依旧一身白衣,神情冷峻,带著一年级五班的学员直接来到操场集合。 现在的一年级五班,早已今非昔比。 当他们来到操场时,其他一年级各班学员的目光,不约而同投了过来。 其中最多的,自然是落在唐舞麟、谢邂和古月身上。 尤其是唐舞麟。 昨天升班赛最后时刻,他以金龙爪击溃王金璽和张扬子的融合状態,给无数人留下了极深印象。 那一幕太震撼了。 一个原本只有十年魂环、被无数人轻视的一环魂师,却在最后关头力挽狂澜。 “我们现在成名人了啊?” 古月低声说道。 谢邂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著惯常的不屑。 “看你那点出息。不就是被人看看吗?准確地说,应该是舞麟成名人了才对。” 他看向唐舞麟。 “我听说,昨天最后可是你力挽狂澜。对了,还没谢谢你给我报仇呢。” 唐舞麟摇了摇头。 “其实我不该那样做。” 谢邂一怔。 唐舞麟低声道:“他们伤到你不对,可我伤到他们也不对。毕竟大家都是同学。” 古月冷哼一声。 “你看看人家舞麟的觉悟,再看看你。” 谢邂顿时皱眉。 “你又扯我干什么?” 古月淡淡道:“我做不做名人无所谓,反正比某些比赛里直接被打晕的人强。某人那叫不自量力。” “你——” 谢邂怒视古月。 古月瞥了眼他掛著绷带的双臂。 “怎么?完好的时候你都不是我的对手,现在手都这样了,还想得瑟?” 谢邂深吸一口气。 “我忍了。” 他不能不忍。 双臂骨折,武魂又是光龙匕和影龙匕,现在就算想动手,也什么都做不了。 唐舞麟已经习惯了两人斗嘴。 他抬手轻轻搭住谢邂肩膀。 “昨天也是侥倖。他们確实很强。你好好养伤,等恢復了,我们再一起努力修炼。” 谢邂神情稍微缓和了些。 “嗯。” 这时,一年级五个班已经全部到齐。 唐舞麟注意到,一年级一班的队伍里,並没有张扬子的身影。双腿骨折,显然比谢邂这种手臂骨折更麻烦。 王金璽倒是在,只是右臂同样吊著绷带,脸色有些苍白。 他看向唐舞麟时,眼神明显有些复杂。 忌惮。 疑惑。 还有一点难以掩饰的畏惧。 队伍最前方,不只是教导主任龙恆旭来了,院长郁朕也亲自到了。 操场上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龙恆旭先向郁朕院长示意,隨后上前一步,朗声说道: “今天召集一年级各班召开临时年级大会,主要有两件事情宣布。”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第一,因为今年一年级情况特殊,获胜班级將不再继续参加后续升班赛。” 此言一出,不少学员都愣住了。 一年级五班这边更是立刻出现了细微骚动。 不再继续参加升班赛? 那就意味著,越级挑战获胜所带来的后续奖励,也不会再有了。 龙恆旭继续道:“一年级排名,按照目前升班赛规则进行调整。” “原一年级五班,调整为一年级一班。” “其余四个班级,以此类推。”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 紧接著,一年级五班队伍里,终於响起了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第一百零八章:一年级零班 龙恆旭继续道:“鑑於新一年级一班在本届升班赛中的优异表现,学院决定,特奖励全班学员本学期每日一顿甲餐。” 这句话一出,原本细微的骚动瞬间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欢呼。 甲餐是什么概念? 那可是学院食堂里真正对修炼有帮助的高规格餐食。先不说味道如何,单是其中蕴含的营养和对身体的滋养,就足以让大部分学员眼热。 绝大多数普通家庭,根本负担不起长期吃甲餐的花费。 而现在,是全班整整一个学期,每天一顿免费甲餐。 这绝对是学院的大手笔。 唐舞麟眼睛也亮了一下。 对別人来说,这是奖励。 对他来说,这几乎就是修炼资源。 他饭量本就大,突破第一道封印后,身体对营养的需求只会更高。有了这每日一顿甲餐,至少能替他省下一大笔钱。 另一边,已经变成一年级二班班主任的叶瓔珞脸色更加阴沉。 这种奖励,原本应该属於她的一班。 可现在,她只能站在旁边,看著那个曾经垫底的五班欢呼。 龙恆旭沉声喝道:“安静。” 欢呼声这才渐渐收敛。 龙恆旭继续道:“由於本届一年级学员整体表现特殊,经学院董事会研究决定,在一年级建立试点班级,选拔最优秀学员加入。” “暂定名为——一年级零班。” 操场上顿时安静了一瞬。 零班? 这是什么班? 东海学院建校以来,从来没有过这种叫法。 “零班由舞长空老师担任班主任。” 这句话落下,许多学员的目光立刻投向舞长空。 白衣冷麵,神情淡漠。 他站在那里,似乎这件事与自己无关。 可所有人都知道,能被舞长空亲自教导,意味著什么。 龙恆旭继续道:“零班学员,將从已有班级中选拔。目前暂定五人。” “五人?” 不少学员下意识愣住。 不是六人吗? 昨天参加最终升班赛的双方,一共应该是六个人。 “新一年级一班,唐舞麟、谢邂、古月。” “新一年级二班,张扬子、王金璽。” “韦小枫同学因个人及家庭安排原因,暂不列入第一批零班名单。未来本年级若还有表现优异的学员,也有机会加入零班。” 操场上议论声再次响起。 一年级零班。 舞长空担任班主任。 只招五个人。 这已经不是普通分班了,而是学院把他们单独拎出来,准备当成真正的核心培养。 唐舞麟三人都有些吃惊。 另一边,王金璽也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唐舞麟看来。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不服。 有忌惮。 也有一丝自己都无法压下的恐惧。 昨天比赛时,唐舞麟身上那股金色气息,几乎像烙印一样留在了他的武魂深处。哪怕现在只是看见唐舞麟,他的右臂都隱隱发紧。 张扬子不在队伍中。 他的双腿伤得更重,此时仍在医务室修养。 而韦小枫站在原二班队伍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当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也听见了学院没有把他列入零班。 这件事,显然不是他想像中的结果。 舞长空面无表情。 事实上,学院董事会昨晚作出决定后,已经第一时间通知过他。 龙恆旭道:“除以上通知外,还有一项处罚决定。” 操场重新安静下来。 “在昨日升班赛中,新一年级一班与新一年级二班对战时,双方参赛学员未能秉承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宗旨,导致多名参赛学员受到重伤。学院决定,对参与比赛的相关学员提出严肃批评,並剥夺六名参赛学员本次比赛可能获得的一切额外奖励,以儆效尤。” 剥夺奖励? 唐舞麟眨了眨眼。 同一年级升班赛,就算贏了,本来也没有什么额外奖励吧? 最多就是升班。 这处罚听上去严厉,可仔细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实质影响。 谢邂凑近了一点,小声道:“这算罚了个寂寞吧?” 古月淡淡道:“你还想真被罚?” 谢邂立刻闭嘴。 龙恆旭转身,低声向身旁的郁朕道:“院长,您说几句?” 郁朕点了点头,向前一步。 院长一动,操场上的声音顿时彻底安静下来。 郁朕朗声道:“同学们,我知道你们现在一定很好奇,为什么学院会成立一年级零班。” “原因很简单。” 他的目光扫过操场。 “因为你们身边被选出的这几位同学,在个人能力、天赋、实战表现上,已经明显超过了普通一年级层次。若继续按普通方式培养,不但无法发挥他们的潜力,反而可能埋没他们的天赋。” “但这並不代表,零班就永远只属於他们几人。” “相反,零班的存在,是要告诉你们——只要你足够努力,足够优秀,学院就会看见你。” “我希望在未来不久,能看到更多学员凭藉自己的表现,加入零班,成为东海学院真正最优秀的人才。” 郁朕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好了,各班解散,由班主任带回教室上课。” “新一年级一班班主任暂由龙恆旭主任代理,直到选出新班主任为止。” “舞长空老师,以及一年级零班学员留下。” 在惊讶、羡慕、嫉妒和不甘交织的目光中,一年级五个班级陆续离开操场。 很快,操场上只剩下院长郁朕、舞长空,以及刚刚成立的一年级零班几名学员。 “孩子们,过来。” 郁朕朝他们招了招手。 唐舞麟、谢邂、古月走过去。 另一边,王金璽也沉默著走了过来。 张扬子不在,韦小枫也已经跟著二班离开。 几人站到一起时,气氛明显有些僵。 谢邂看了王金璽一眼。 王金璽右臂还吊著绷带,脸色苍白,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两人一个双臂骨折,一个右臂骨折。 昨天还是打到重伤的对手,今天忽然被放进同一个班。换谁都不可能立刻自然。 郁朕看著面前这四个孩子,又想到医务室里还躺著一个张扬子,眉毛不由得跳了跳。 他脸色忽然冷了下来。 “你们几个挺能啊。” 这句话一出,四人都是一怔。 郁朕冷声道:“是不是觉得自己在同龄人里出类拔萃,就很了不起了?” “看看你们现在像什么样子。” “五个人里,两个断手臂的,一个断腿的。还有一个差点失控伤人。你们是来上学的,还是来拆学院的?” 几人都被骂得有些发懵。 他们本以为被选入零班,院长多少会夸几句。谁知道一上来,就是劈头盖脸一顿训。 郁朕继续道:“成立零班,是怕耽误你们,不是让你们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都给我记住,把你们那些恃才傲物的小心思收起来,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修炼。” “再出现昨天那种情况,谁也別想轻轻揭过。到时候学院处分落下来,不会因为你们有天赋就手软。” 他的声音越来越严厉。 “我告诉你们,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联邦之內,比你们优秀的人多得是。真正能走到最后的,从来不是一开始跑得最快的人,而是能一直坚持、一直清醒、一直努力的人。” “天才夭折,从来不稀奇。” “一个天才想成为大才,必须付出远超常人的努力。只有这样,才对得起你们现在拥有的天赋。” “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几人齐声回答。 在院长强大的气场面前,就连谢邂都难得没有贫嘴。 郁朕这才手腕一翻,取出几份写满字的纸,分別递给他们。 “签了。” 唐舞麟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 最上面写著三个大字: 协议书。 下面的內容大概是,本人自愿与东海学院签订协议,在完成中级学院初级部和高级部学习之前,不主动转学。 大致意思並不复杂。 学院要加大资源投入,所以也要確保被投入资源的学生,不会半路被其他学院挖走。 谢邂看了看协议,又看看郁朕,弱弱地道:“院长,签这个……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和家里沟通一下?” 郁朕眼皮一翻。 “可以啊。你现在回去沟通,不过零班就不用参加了。我很忙,没有时间等你们回家商量。” 谢邂嘴角一抽。 好霸道。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唐舞麟已经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对他来说,这协议没什么不能签的。 他本来就不知道除了东海学院,还能去哪里学习。 更何况,学院愿意资源倾斜,对现在的他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有更好的老师。 有更好的修炼条件。 还有可能有更多甲餐。 不签才奇怪。 古月几乎是紧跟著唐舞麟签了名字。 她看起来完全没有犹豫。 谢邂见两人都签了,也只好低头签下自己的名字。 不离开东海学院,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另一边,王金璽沉默片刻,也签了。 他虽然看向唐舞麟时仍旧眼神复杂,可对零班本身,並没有拒绝的理由。 四份协议很快收回。 郁朕看了一眼,严峻的脸色忽然发生变化。 先前的冰冷、威严、压迫,像被一阵风吹散,剎那间消融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微笑。 这变脸速度,看得唐舞麟几人都有些发呆。 郁朕微笑道:“好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东海学院最核心的精英学员。” “学院会给予你们资源倾斜,也会为你们制定更適合自身情况的培养方案。”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我们也尊重没有加入零班的同学选择。但我相信,將来他们会明白,今天错过的是什么。” “虽然我们东海学院在大陆排名並不算顶尖,但东海城毕竟是东部大城,学院也有足够资源。只要这些资源真正集中到你们身上,就算比起那些大陆顶级学院,也未必差到哪里去。” 听著院长自信满满的话,刚签完协议的几人心情明显好了不少。 唯有不远处的舞长空听到这句话,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顶级学院? 史莱克?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一瞬间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认同。 第一百一十章:斗鎧 东海学院一年级零班正式成立。 让唐舞麟有些惊讶的是,学院对他们的待遇,果然和普通学员完全不同。 首先是教室。 零班的教室被调整到了一间单独的大房间里。房间宽阔明亮,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和普通班级的教室並没有太大区別。可问题是,普通班级里有几十名学员,而这里,只有他们五个人。 空旷得甚至有些安静。 其次是宿舍。 他们不再是四个人挤一间房,而是每人一间单独宿舍。房间规格和学院普通老师的宿舍差不多,也就是说,他们这些一年级学员,直接享受了教师级別的居住待遇。 五个人的住处相邻。 舞长空也被分配了新的教师宿舍,就在他们宿舍旁边。相比之前的单间,这一次直接换成了套房。 张扬子听说王金璽已经签了协议后,没有再犹豫,也很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至此,一年级零班正式成立。 加上班主任舞长空,一共六人。 学院给了他们一天整顿时间。 第二天,一年级零班才算正式开始上课。 当然,就算开始上课,也不可能立刻进入高强度训练。五个人里,谢邂双臂骨折,王金璽右臂骨折,张扬子双腿骨折,三个都是伤员。 所以,最开始的课程,只能先从理论课开始。 零班教室里,五个人坐得涇渭分明。 唐舞麟、谢邂、古月坐在一边。 张扬子和王金璽坐在另一边。 张扬子的双腿架在椅子上,脸色黑得像锅底。他伤得最重,行动都不方便,自然心情好不到哪里去。 王金璽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偶尔目光会不经意落在唐舞麟身上。每一次看过去,他眼神里都会闪过一点复杂。 那不是单纯的不服。 还有忌惮。 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解释的畏惧。 舞长空一脸冷峻地走进教室,在正中央站定,目光从五人脸上缓缓扫过。 “从今天开始,你们的课程会发生一些改变。” 五个人的注意力顿时集中了起来。 哪怕张扬子和王金璽,也对这位冷傲男神极为敬畏。 他们都亲眼见过舞长空对光飆那一战。 那种白衣蓝剑、寒意压城的强大,不是普通老师能带给他们的震撼。 舞长空淡淡道:“由於你们现在的身体状况,实战训练暂时推迟。先从理论课开始。” 他在黑板前停了一下。 “今天讲机甲。” 机甲? 五个人不禁面面相覷。 张扬子脸上的阴沉都淡了几分,忍不住问道:“舞老师,机甲不是高级部才开始系统学习的吗?我们才刚一年级,会不会太早了?” 按照传统教学方式,中级魂师学院初级部六年,主要是打基础。 只有到了高级部,才会开始真正接触机甲相关知识。 高级部毕业之后,学员再根据自己的方向,考取不同的高级学院,继续深造。凡是能从高级学院顺利毕业的,基本都是社会真正的精英。 他们现在才一年级。 刚进入初级部不久,就开始学习机甲,怎么看都有点拔苗助长。 舞长空看了张扬子一眼。 “你们的机甲课,目前只是了解,不会立刻进行具体训练。” 张扬子立刻闭嘴。 舞长空继续道:“你们之中,有谁未来不想成为机甲师?” 教室安静下来。 没有人开口。 机甲师,早已是当今时代强者的代名词。 哪怕魂师依旧是根基,可在大多数少年心中,驾驶机甲、驰骋战场,几乎就是强大的象徵。 “既然如此,就好好听。” 舞长空的目光淡淡扫过张扬子。 张扬子只觉得从头到脚一寒,再也不敢多问半句。 舞长空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机甲”两个字。 “现代机甲的发展,可以追溯到万年前。” “那时,魂导器已经经过数千年发展,逐渐被广泛应用。任何科技在最初诞生和推进时,往往都绕不开战爭。魂导器也不例外。” “当魂导器在战爭中展现出巨大作用后,才逐步向民用领域转化。” 唐舞麟坐得很直,听得格外认真。 对他来说,机甲不只是一个遥远的词。 父亲是机甲设计师。 而他自己,也一直梦想成为机甲师。 舞长空继续道:“最初的魂导师们曾经设想,是否可以用魂导器全面增幅魂师,让魂师变得更强。” “於是,他们开始用各种方式尝试机甲研究。” “在几万年前的远古时代,魂师是最主流的职业。但魂师数量稀少,而且绝大多数魂师终其一生都只能停留在较低等级,无法成为真正强者。” “魂导器的出现,逐渐改变了这个格局。” “它让一些低级魂师,尤其是辅助型魂师,也能通过魂力和魂导器的配合,拥有一定战斗力。” “而魂导机甲的出现,则让这个变化更加明显。” 舞长空的声音很平稳,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认真听下去的力量。 “魂导机甲通过魂力储存装置注入魂力,让使用者发挥出远超自身的实力。” “最初的魂导机甲,是朝大型化方向发展的。” “因为在当时魂导师看来,体积越大,能携带的魂力储存装置、魂导法阵和武器装备就越多。” “隨著科技进步,甚至连普通人,只要身体足够强健,也可以驾驶魂导机甲。” “从那之后,魂导机甲逐渐成为现代化军队的主流。” “它的发展,也从最初的小型化,走向大型化,再逐渐回到中型化,最终形成你们现在常见的机甲体系。” “这个过程经过了无数次验证和变化,包括魂导法阵完善、材料革新、能源储备方式改进,以及一次又一次科技飞跃。” “机甲的重要性,也在战爭中不断提高。” 唐舞麟听得入神。 这些关於机甲的知识,他还是第一次系统学习。 原来机甲不是一开始就像今天这样。 它也经歷过无数变化。 从武器,到军队主流,再到强者与魂师体系的一部分。 可舞长空略微停顿后,说出的下一句话,却让五人都愣了一下。 “但是,我今天要讲的机甲,不是这些。” 不是这些? 唐舞麟抬起头。 谢邂也露出疑惑之色。 舞长空淡淡道:“你们是不是认为,隨著时代进步、魂导器发展,普通人也越来越能够掌控强大武器?” “这种想法並没有错。” “但我要告诉你们,这只是普通人的认知。” 他转身看向五人,目光冷而清晰。 “在斗罗大陆上,几万年来,有一件事从未真正改变。” “最强大的存在,永远是最顶级的魂师。” 教室里安静下来。 舞长空继续道:“一个普通人,可以通过魂导器,让自己拥有相当於二环、三环,甚至四环、五环魂师的战斗力。” “机甲可以让他具备强大的战斗能力。” “但是,无论什么普通机甲,都无法让一名普通人成为八环、九环那样的顶级魂师。” “至少在人类目前的歷史上,还做不到。” 谢邂忍不住问道:“舞老师,那超级武器呢?有些超级武器,普通人应该也能操控吧?” 舞长空点了点头。 “这种可能性存在。” “那么,我反问你。如果双方都拥有超级武器,谁能发挥出更强威力?” 谢邂一怔。 舞长空道:“而且,我必须告诉你们。以我对目前最高科技的了解,就算是最强大的超级武器,也无法真正毁灭最顶级的个人战斗力强者。” 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 五人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最强大的个人战斗力。 那会是什么层次? 封號斗罗? 神级机甲师? 或者更高? 舞长空略微停顿后,继续道:“也许在不久的未来,科技继续发展,会出现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武器。但至少现在,还没有。” 唐舞麟忍不住问道:“舞老师,您说的这种个人战斗力强者,是机甲师,还是魂师?” 舞长空看向他。 “准確地说,是二者的结合。” 五人神色都变得认真起来。 舞长空道:“你们日常看到的机甲,一般高度在五米到八米之间。根据不同类型,会有一定差別。” “这就是我刚才所说的现代机甲中型化。” “经过无数代魂导师研究,他们认为,这样的体积兼具灵活性、攻击性和防御性,最適合大规模列装军队。” “但这只是军方制式机甲。” “也可以说,是普通机甲。” “白色机甲、黄色机甲,大多属於这一类。” 说到这里,舞长空的目光从五人身上一一扫过。 “但那不是你们的目標。” “你们的天赋决定了,未来不应该朝普通机甲师方向发展。” “你们真正的发展方向,应该是——” 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斗鎧。 唐舞麟看著那两个字,心里微微一震。 斗鎧? 这个词,他们五个人都是第一次听说。 舞长空淡淡道:“真正的强者,不会让自己的身体变得更大。” “机甲存在的意义,是增幅,而不是把自己变成更大的目標。” “所以,紫色以上的高阶机甲,都在朝著小型化方向发展。” “当机甲小到如同鎧甲一样,可以真正贴合魂师身体、武魂、魂力和战斗方式时,它就不再只是普通机甲。” “它被称为斗鎧。” “拥有斗鎧的魂师,才能真正被称为强者。” “也只有斗鎧,才能在真正意义上,將魂师的武魂与机甲完美结合,让个人战斗力完成质变。” 教室里鸦雀无声。 唐舞麟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又想起父亲信中说过的话。 机甲设计师。 锻造师。 魂师。 斗鎧。 这些过去在他心中还分散的东西,像是在这一刻突然被某条线连了起来。 他想成为机甲师。 可舞老师今天告诉他们,真正顶级的道路,不只是机甲。 而是斗鎧。 那是一条更高、更难,也更適合他们这些魂师天才的道路。 第一百一十章:第二职业 斗鎧。 这是一个全新的词。 可仅仅两个字,就轻而易举地吸引住了五个少年的心神。 如同鎧甲一般贴合身体的机甲,才是真正顶级强者所追求的方向。 那不是他们过去见过的白色机甲,也不是军队里那些庞大的魂导机甲,而是能与武魂、魂力、身体真正融合的存在。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舞长空站在讲台前,声音依旧平淡。 “眾所周知,除了操控机甲的机甲师之外,还有与机甲相关的製造类职业。它们在人类世界中占据著非常重要的位置。” “机甲製造体系,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机甲设计师,机甲製造师,机甲修理师。” 唐舞麟听到“机甲设计师”几个字时,眼神微微一动。 他想到了父亲。 舞长空继续道:“从今天开始,我会陆续给你们讲述有关机甲和斗鎧的知识。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让你们儘早思考自己未来的第二职业方向。” “我建议,你们可以从这三类职业之中选择其一,作为自己的第二职业。” “这是成为顶级强者的必经之路。” 古月有些惊讶地问道:“舞老师,我们不是应该集中精力修炼吗?最多再加上学习机甲操控。为什么一定要选择第二职业?” 舞长空看了她一眼。 “因为斗鎧不是普通机甲。” “想让自己的斗鎧真正强大,它就必须足够適合你。” “真正顶级的斗鎧师,与自己的斗鎧之间,一定有极深的联繫。要么自己设计,要么自己製造,要么自己修理。只有这样,斗鎧才会一点点成为你身体与武魂的延伸。” “如果完全依赖別人,你们永远也製造不出最適合自己的斗鎧。” “也就永远无法真正登上强者的顶峰。” 几人都沉默下来。 舞长空声音微冷,却很清晰。 “零班成立的目標只有一个。” “把你们朝著那个方向推过去。” “这条路很难,也很长。甚至你们一生都要朝著这个方向努力。而我要做的,就是在最初期,让你们少走弯路,让你们先认清方向。” “至於如何选择第二职业,並不著急。” “你们还有时间思考。” “但最多到三年级,你们就必须做出选择。以你们的天赋,各方面都应该比普通人起步更早。越早確定方向,越早积累,未来收穫也会越大。” “三年內,给我答案。” 他停顿了一下。 “当然,我刚才提到的三类职业,只是我认为最適合斗鎧师发展的选择,並不是唯一选择。还有一些与机甲、斗鎧相关的职业,也可以成为你们的第二职业。” “实际上,在你们之中,已经有人很早就选择了自己的第二职业。” 说到这里,舞长空的目光落在唐舞麟身上。 唐舞麟立刻明白了。 舞老师说的是锻造。 “唐舞麟选择的是锻造。” 舞长空淡淡道:“他的第二职业选择得很早。既然能够坚持到现在,说明他在这方面应该有特殊天赋。” “锻造,同样是我建议你们可以考虑的第二职业。” “因为,所有紫级以上的斗鎧,都离不开高等级锻造。材料的品质,决定斗鎧的根基。” “无论你们选择哪一个第二职业,只要能够达到五星以上,都能给你们带来足够资源,用以支撑未来修炼。” 唐舞麟坐得很安稳。 五个人里,只有他最不需要纠结第二职业。 他已经选了。 而且,他不会换。 他现在已经是三级锻造师,深受锻造师协会重视。越往锻造深处走,他越能感觉到这一行的博大精深。 父亲从小就教过他,无论做什么事,都要专心。 不能三心二意。 唐舞麟当然也对机甲设计、製造和维修感兴趣。尤其父亲就是机甲设计师,这让他对“设计”两个字有天然亲近感。 可他既然已经走上了锻造这条路,就不能轻易改变。 沉星锤在锻造时带给他的那种贴近金属、理解结构的感觉,也让他越来越確定,锻造会是自己未来很重要的一条路。 其他四人都没有吭声。 选择第二职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们年纪还小,未必真正明白自己喜欢什么、適合什么。 幸好,还有两年多时间可以思考。 舞长空道:“今天有关机甲和斗鎧的知识,就先讲到这里。” “你们只需要记住两点。” “第一,真正强大的机甲,被称为斗鎧。紫级以上机甲,都將朝斗鎧方向发展。” “第二,三年內,你们必须为自己確定一个与机甲、斗鎧相关的第二职业。” 这两点很好记。 也正是他们最感兴趣的內容。 一堂理论课,反倒比普通课程更让他们精神集中。 唐舞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最想知道的问题。 “舞老师,我们什么时候能看到真正的斗鎧?” 舞长空看了他一眼。 “等你们完成第一阶段实战练习,我可以让你们看斗鎧。” 唐舞麟眼睛一亮。 舞长空接著道:“谁先完成,谁先看到。” “现在的你们,还没有这个资格。” 实战练习? 几人还没来得及发问,舞长空已经继续说道:“今天接下来的课程,就是实战练习。” 他指了指教室中央。 “就在这里。” 五人同时一愣。 在教室里? 魂师的能力一旦施展,很容易破坏桌椅和墙壁吧? 舞长空却没有解释,只是道:“唐舞麟,把课桌推到远处,空出教室中央区域。” “是。” 唐舞麟立刻起身。 有他帮忙,桌椅很快被推到教室边缘。空旷的教室中央,顿时留出一大片区域。 舞长空看向他。 “唐舞麟,到我面前来。” “是。” 唐舞麟快步走到舞长空面前。 舞长空冷声问道:“昨天的比赛,你认为如何?” 唐舞麟思索片刻,道:“我们都太急功近利了。大家毕竟是同学,不应该伤害到对方。比赛应该点到即止。” 舞长空摆了摆手。 “我不是问你这些。” “我是问你,战斗过程中的感觉。” “你认为,你们发挥得如何?” 唐舞麟认真想了想,道:“过程很乱。” “我们都是第一次见到对方的能力,应对时有些混乱。我们三人的配合也不够稳定。” 他说到这里,看了张扬子和王金璽一眼。 “他们有配合,但似乎也没有完全发挥出来。” 舞长空冷冷道:“乱?” “何止是乱。” “简直是一塌糊涂。” 此言一出,五人都是一怔。 他们都是这一届一年级最突出的学员,被学院特批成立零班。除了唐舞麟之外,其余几人对自己的能力都极为自信。 可在舞长空口中,昨天那场惊动全学院的决战,竟然只换来“一塌糊涂”四个字。 舞长空注视著唐舞麟。 “坦白说,我很失望。” “你们三人跟隨我学习了三个月。彼此之间的配合,勉强算得上嫻熟。” “但是,从比赛一开始,你们就主动放弃了自己的优势。” 他目光转向谢邂。 “谢邂的手臂,断得活该。” 谢邂表情一僵。 他没想到,自己重伤之后,得到的第一句评价竟然是这个。 舞长空冷声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突破二环之后,就实力暴涨了?” “所以一开场就衝出去,找对方敏攻系决战?” “你的脑子里,还有团队两个字吗?” 谢邂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舞长空说得对。 他当时確实有些兴奋。 突破二环,又对韦小枫早就看不顺眼,比赛一开始,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 舞长空重新看向唐舞麟。 “还有你。” 唐舞麟身体微微一紧。 “我让你成为队长,是因为你的性格足够沉稳。谢邂衝出去的时候,你没有阻止,也没有及时协调整个团队作战。” “作为队长,责无旁贷。” 唐舞麟低下头。 舞长空继续道:“你自己的能力,也用得一塌糊涂。” “你的武魂是沉星锤,不是你的蛮力。” “你的优势在於沉稳、承压、正面定轴,以及你对力量结构的理解。可昨天的战斗里,你有多少次是在真正用沉星锤建立节奏?” “更多时候,你只是在凭身体力量和突然爆发出的能力硬撞。” “你的脑子呢?” 唐舞麟沉默不语。 他无法反驳。 突破第一道封印后,身体突然变强,右臂又多了金鳞与金龙爪这种全新的力量。再加上那只带有一丝千钧蚁皇血脉的小蚂蚁魂灵似乎也发生了变化,他自己对自身能力都还没有完全了解。 可这不是理由。 不知道,就更应该谨慎。 他作为队长,却没有把队伍稳住。 舞长空最后看向古月。 “古月。” 古月抬头。 “我给你的定位,是团队中的粘合剂。” “你有远程支援能力,也有控场能力。你本应照顾全场,连接唐舞麟和谢邂。” “但是昨天的战斗里,你出现了明显倾向性。” 倾向性? 唐舞麟脸上露出不解。 谢邂的表情却有些古怪。 现在回想起来,確实如此。 从比赛开始后,古月几乎始终围绕在唐舞麟身边。她的元素辅助、风托、土系加持和后续爆发,大多都是围绕唐舞麟展开。 而谢邂那边,她虽然不是完全没管,但支援明显少了很多。 以她的远程控制能力,本来可以照顾全场。 古月没有说话。 舞长空的批评,一针见血。 舞长空转向张扬子和王金璽。 “你们团队的问题,也很明显。” “韦小枫犯了和谢邂同样的毛病,甚至更加严重。敏攻系擅自脱离阵型,只想著一对一解决对手,这不是自信,是愚蠢。” 张扬子脸色微微一沉。 舞长空看著他。 “而你,一开始选择不参战,自以为可以隱藏实力、掌控全局。” “这本身就暴露了你的骄傲。” “面对敌人的时候骄傲,就是把自己送上死路最快的方式。” 张扬子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反驳。 舞长空的目光最后落在王金璽身上。 “你们三人之中,做得最好的是王金璽。” 这句话一出,几人都愣了一下。 舞老师竟然夸奖王金璽? 王金璽自己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舞长空淡淡道:“虽然他受到了唐舞麟的压制,武魂也被克制,但从始至终,他都在完成自己应该完成的事情。” “正面承压,保护阵型,配合张扬子创造机会。” “他输了,但他没有乱。” 王金璽沉默著,握紧了还未受伤的那只手。 舞长空环视五人。 “记住。” “天赋不等於战斗力。” “魂环不等於胜利。” “个人爆发,更不等於团队。” “你们被选入零班,不是因为你们已经足够强,而是因为你们还有培养价值。” “从今天开始,我要打掉你们所有自以为是的地方。” “然后,再重新教你们怎么战斗。” 第一百一十一章:基础实战训练 “但是。” 果然,还有但是。 舞长空冷冷看著面前五人。 “你们五个人,有一个共同的问题。” “这个问题,也是接下来实战课最先要解决的。” 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 “你们的实战经验和实战技巧,严重匱乏。” 谢邂下意识想反驳,却又想到自己还吊著的双臂,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舞长空继续道:“我说的,不只是你们使用武魂和魂技时的战斗经验。那方面你们也欠缺,但还没有到最糟的程度。” “你们真正欠缺的,是在不依赖魂技时的基础战斗能力。” 基础战斗能力? 几人脸上都露出不同程度的疑惑。 魂师战斗,不就是释放武魂、运用魂技、压制对手吗? 只要魂力更强,魂技更强,武魂品质更高,胜算自然就更大。所谓基础战斗能力,对魂师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 除了唐舞麟若有所思之外,其余几人脸上多少都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舞长空淡淡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说的基础战斗能力没有意义?” 古月开口道:“舞老师,我的能力是元素掌控。战斗中,我只需要不断通过元素压制对手。无论是单个敌人还是群体敌人,只要我掌控的元素足够强,就可以结束战斗。” 她顿了顿,又道:“所以,基础战斗能力对我来说,意义似乎並不大。我更应该提升魂力和精神力。” 舞长空点了点头。 “很好。” “既然你们这样认为,那就测试一下。” 他看向唐舞麟。 “唐舞麟。” “到前面来。” 唐舞麟立刻起身。 “古月,你也出来。” 古月走到唐舞麟身旁。 舞长空道:“你们两个一起向我发动攻击。” “我不使用任何魂技,也不释放武魂。魂力压制到与你们相同层次,大约十三级左右。” “看看你们能否击败我。” 一边说著,舞长空转身从讲台上拿起一根教鞭,重新走回教室中央。 古月眼神微微一亮。 同样魂力层次。 不使用魂技。 不释放武魂。 只拿一根教鞭? 这也太小看人了吧。 唐舞麟和古月对视一眼,同时后退几步,拉开和舞长空之间的距离。 唐舞麟右手一沉,单柄沉星锤隨之浮现。 暗沉的锤身静静垂在他掌中,锤面微微下坠,带著一种与他年纪並不相称的厚重。 古月身边则有淡淡元素波动浮现。 风元素最先匯聚。 “来吧。” 舞长空隨意挥了挥手中教鞭。 唐舞麟率先动了。 他最擅长的就是力量,正面进攻自然由他承担。他脚下一踏,整个人向舞长空衝去。沉星锤没有高高举起,而是贴著身体右侧拖出一条沉稳弧线。 这是他从锻造中养成的习惯。 力量不能只靠手臂,要从脚下生,经过腰背,最后落到手上。 古月跟隨在他身后,双手轻挥。 七八道风刃几乎同时出现,从不同角度切向舞长空。它们並不都追求命中,而是封住舞长空能够闪避的路线。 压制魂力,意味著速度也会受到限制。 唐舞麟负责正面逼近。 古月负责远程封位。 只要能把舞长空限制在一定范围里,唐舞麟的沉星锤就有发挥空间。 两人一起修炼了几个月,虽然没有言语沟通,却大致明白对方想法。配合谈不上完美,却已经比普通同龄人默契很多。 舞长空站在原地没动。 他只是抬起右手。 教鞭挥出。 在他手中,那根教鞭和利剑似乎没有任何区別。 眾人只看到他手腕轻轻一抖,教鞭前端便在空气中幻出一片细密虚影。 最先抵达的是古月的风刃。 可奇异的是,那些风刃刚刚进入舞长空身前一米范围,便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核心。原本凝聚的风元素瞬间紊乱,化作一缕缕散乱气流,消失在空中。 古月眼神一凝。 她感觉得很清楚。 舞长空每一下都正好点在风刃最脆弱的位置。 不是用力量击碎,而是破坏了元素本身的平衡。 风刃自然溃散。 下一瞬,唐舞麟已经逼近。 沉星锤横扫而出。 这一锤不算快,却很沉。 锤身压过空气,带出低低的闷响。 如果正面碰撞,別说一根教鞭,就算普通木棍换成铁棍,也未必能挡得住。 可舞长空根本没有挡。 他脚下轻轻一错,身体只偏了半寸。教鞭却在这半寸之中点出,精准落在唐舞麟握锤的手腕外侧。 “啪。” 声音很轻。 唐舞麟却只觉得手腕一麻。 沉星锤本该横扫向前的力量,竟被这一点带偏了方向。锤身擦著舞长空衣角掠过,砸在空处。 唐舞麟心头一震。 这不是力量压制。 舞长空的魂力明明压到了和他们差不多的程度。 可刚才那一下,正好点在他发力从腰背传到手腕的瞬间。力还没有完全落到锤上,就被截断了一截。 就像锻造时一锤落下前,被人在锤柄上轻轻挑了一下。 锤再重,也砸不准。 古月再次抬手。 几团火球飞出。 教鞭是木质的。 火元素或许更有效。 与此同时,唐舞麟脚步一沉,借著沉星锤偏移后的迴转,强行调整重心,再次向舞长空压去。 他没有急著使用金龙爪。 只是心念一动,金色鳞纹瞬间覆盖右臂。 淡金色菱形鳞片浮现在皮肤表面,让他的右臂力量明显增强。沉星锤在他手中也像更稳了几分。 舞长空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教鞭再次抽出,直接落在唐舞麟闪烁淡金色光芒的手腕上。 “啪!” 教鞭弹起。 唐舞麟手腕只是轻轻晃了一下,锤势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完全偏开。 金鳞挡住了这一击大部分影响。 沉星锤依旧向前压去。 舞长空脸色不变,脚下略一后撤。 只是一步,却恰好拉开了与唐舞麟之间的距离,同时避开古月火球的覆盖范围。 更令眾人吃惊的是,他后退时,教鞭仍然接连刺出数下,將那几团火球一一点散,没有让它们伤到教室任何地方。 谢邂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还是教鞭吗? 简直像剑。 唐舞麟继续追击。 沉星锤自下而上挑起,目標不是舞长空身体,而是他手中那根教鞭。 唐舞麟想得很清楚。 舞老师所有技巧,都要靠教鞭完成。只要先破掉教鞭,就能逼他后退。 可舞长空仿佛早就看穿了他的想法。 教鞭没有迎上沉星锤,而是斜斜刺出,点在唐舞麟肘弯处。 一阵酸麻瞬间传来。 唐舞麟右臂本能一弯。 他感觉有一股细微力量似乎想透入手臂,打散自己的发力。只是这股力量刚触及金鳞,便被阻隔大半,最终没能真正深入。 舞长空眼中终於浮现一丝惊讶。 这层鳞片的防御,比他预想中更强。 但他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脚步再变,人已经绕到唐舞麟侧面。 “啪!” 唐舞麟脖颈一痛。 那一下並不重,却火辣辣地痛到骨子里。 他脖子上可没有金鳞保护。 身体本能向旁边跌退。 舞长空手中教鞭顺势向他腰侧点去。 这一点如果落下,唐舞麟的身体平衡必然彻底崩溃,短时间內绝不可能再站稳。 可就在这时,舞长空脸色第二次变了变。 原因很简单。 七八团火球,以散射方式,直奔教室四面八方飞去。 古月俏脸上流露出一丝狡黠。 你不是要保护教室吗? 那我就攻你必救。 舞长空不得不放过唐舞麟。 但也正是下一刻,零班几人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强者的基础能力。 舞长空的身影突然变得虚幻。 剎那间,整个教室里仿佛多出无数个他。 教鞭划过空气,却没有带起多余声响。 那七八团火球在不同方向同时泯灭,甚至没有爆开,只是悄无声息地散成细碎火星,又迅速消失。 没有人看清他究竟是怎么出手的。 下一瞬,教鞭已经笼罩古月。 古月只觉得腰侧一痛,身体便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唐舞麟刚想重新站稳,又觉腰后一麻。 一股酸软感顺著脊背扩散开来,他同样一屁股坐在地上。 教室瞬间安静。 这…… 差距太大了。 明明舞长空没有使用武魂,没有使用魂技,魂力也压制在同级別,可唐舞麟和古月联手,竟连让他真正狼狈一下都做不到。 舞长空重新站在唐舞麟面前。 他的目光没有立刻看向两人的脸,而是落在唐舞麟右臂上逐渐消退的金色鳞纹处。 若有所思。 同级別情况下,他刚才已经將压制后的魂力凝聚於一点,专门点向唐舞麟发力关节。 即便如此,也没能真正破开那层金鳞防御。 只是让唐舞麟手臂略微弯曲了一瞬。 这层鳞片对同级別攻击,已经具备相当强的防护效果。 而唐舞麟还没有使用那个更危险的龙爪能力。 那应该更强。 “老师。” 谢邂眼睛瞪得很大。 “您刚才用的,都是基础技巧?” 舞长空点头。 “现在,你们还认为基础技巧无用吗?” 没人说话。 舞长空淡淡道:“基础技巧,是一切的根本。” “武魂和魂技固然能让魂师变强,但如何运用它们,才决定你们最终能强到什么程度。” “同样的魂技,有人只会直来直去,有人却能借角度、节奏、步法和时机,將威力提升数倍。” “这就是差距。” 他看向唐舞麟。 “你的沉星锤很重,力量也强。但重不等於必中,强也不等於有效。” “如果你的发力点被截断,如果你的重心被带偏,再强的力量也只是砸空。” 唐舞麟抿了抿唇,认真点头。 舞长空又看向古月。 “你的元素控制很强,但元素也有结构,有平衡,有核心。只要找到它的薄弱点,一样可以被破坏。” 古月眼神微凝,也点了点头。 舞长空环视五人。 “基础技巧,不只存在於徒手战斗中。” “它同样存在於武魂、魂技、斗鎧,甚至普通机甲操控里。” “步法、距离、重心、发力、判断、借力、卸力、控制战场环境,这些东西,看似简单,却决定你们能不能把自己的能力真正用出来。” “所以,从今天开始,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基础实战技巧训练,都將是你们最重要的课程之一。” 他声音微冷。 “你们要先学会怎么站。” “再学怎么打。” 第一百一十二章:测试 接下来,唐舞麟就惨了。 作为零班里仅有的两名没有受伤的学员之一,又是男生,他很自然地成了舞长空的教学案例。 所谓教学案例,就是一次又一次站到教室中央,然后一次又一次被击倒。 舞长空用他来讲解步法、重心、发力、卸力、破绽、进攻角度,以及如何在最短时间里让对手失去战斗能力。 而唐舞麟要做的,就是承受。 承受那根教鞭一次次落在身上的痛感。 他总觉得,舞老师这是在报復自己那天比赛迟到。 可不得不承认,在这样的教学里,他成长得很快。 每一次被击倒,他都会隱约明白一点。 原来自己的脚步可以更稳。 原来沉星锤出手前,手腕和肩膀会先暴露意图。 原来力量太满,反而容易被借力。 原来所谓“重”,並不是一味压上去,而是要在最合適的瞬间,把重量落到对方最难承受的位置。 痛是真的痛。 但收穫也是真的明显。 用谢邂的话说,唐舞麟最近每天都在“痛並快乐著”。 零班成立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学院。 唐舞麟五人,也理所当然成了名人。 只不过,他们都被要求不能將零班的具体教学方式外传。於是,在经过最初几天的好奇和议论后,学院渐渐又恢復了平静。 零班的课程也逐渐步入正轨。 舞长空並不是他们唯一的老师。 学院开始为他们安排更多专项指导。 与普通班级以理论教学为主不同,零班的课程明显更偏向实战和应用。院长郁朕说过,学院会给予零班最大程度的支持,而事实也確实如此。 高营养餐食。 单独教室。 特殊宿舍。 专项老师。 硬体设施。 几乎所有能倾斜的资源,都开始向这五个孩子集中。 十天之后,唐舞麟终於不用一个人承受舞长空的教鞭了。 谢邂、张扬子、王金璽三人的伤势基本痊癒,也开始加入基础实战训练。 於是,零班教室里开始出现更加悽厉的惨叫声。 之前他们看唐舞麟挨打时,多少都有些幸灾乐祸。可等那根教鞭真正落到自己身上,才终於明白什么叫痛彻心扉。 舞长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手下留情。 教鞭抽下来,不会真正伤人,却总能精准落在最疼的位置。 那种痛,像是钻进骨缝里。 王金璽还稍微好一些。 骨龙王武魂让他的身体素质比普通同龄人强悍得多,抗击打能力也不错。 可谢邂和张扬子就惨了。 一个是纯敏攻,一个是敏攻兼控场。他们的身体都是向灵巧、速度方向发展,抗打能力比唐舞麟和王金璽差了不止一截。 每次实战课结束,谢邂都像一条被晒乾的鱼,趴在桌上半天不想动。 张扬子虽然嘴硬,但脸色也一次比一次难看。 用舞长空的话来说: “痛苦,最能加深记忆。” 唯一比较幸运的是古月。 或许因为她是女生,舞长空对她的教导总会稍微留一些力。偶尔教鞭落在她身上,也大多只是让她短暂酥麻,不会像谢邂那样疼得齜牙咧嘴。 这让谢邂非常不服。 但他不敢说。 因为说了之后,下一节课他一定会更惨。 …… “今天对你们进行一系列身体测试。” 这天一早,舞长空走进教室后,带来了一个对零班眾人来说堪称好消息的通知。 “实战训练暂停一节课。” 谢邂差点当场欢呼。 张扬子也明显鬆了口气。 现在大家多少都有点怕实战课。 那种疼痛感,实在太深刻。 唯有唐舞麟略微有些失望。 吸收第一道金龙王封印精华之后,再经过这十天训练,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强度比以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除了右臂之外,其他地方被舞老师教鞭打中虽然也会疼,但疼痛恢復得很快,身上几乎不会留下伤痕。 更奇妙的是,每次被击打之后,他反而感觉魂力运行会变得更加活跃。 像是身体深处仍有一部分金龙王精华没有完全吸收,而在高强度训练和外力刺激下,这些精华正被一点点逼出来,继续融入他的骨骼、经脉和血肉。 十天下来,他隱约又有种快要突破的感觉。 唐舞麟对血脉力量的控制,也比之前熟练了许多。 金龙爪依旧消耗太大,不能隨便使用。 可右臂金鳞已经能较为稳定地催动,消耗也不算夸张。 这让他的右臂,逐渐成了他现在最强悍的近身武器。 舞长空带著五人来到一间充满科技感的测试室。 整个房间內部都覆盖著银色金属板,走进去的第一感觉,像是进入了一个由金属构成的银色世界。 一台台他们从未见过的仪器,整齐摆放在房间各处。 舞长空拿出一份表格。 “先进行精神力测试。” 他看向谢邂。 “谢邂,你第一个。” 谢邂走上前,坐进精神测试仪中。 测试过程很快。 他的精神力成长正常,和上次相比,提高了两点。 隨后是王金璽。 王金璽坐进去后,结果很快显示出来。 十八点。 舞长空淡淡道:“王金璽,你的精神力必须努力提升。否则未来会影响魂灵融合,也会限制你对武魂和斗鎧的控制。” 王金璽平时一向沉默寡言,听了这话,也只是点头。 “是。” 接著轮到张扬子。 精神测试仪缓缓落下,片刻后,数字停稳。 “四十一。” 舞长空点了点头。 “不错。努力在一年內突破灵元境。” 张扬子神色稍缓。 四十一点精神力,在一年级已经相当不错。 毕竟他本身还擅长黑暗控场和飞行,对精神力要求比王金璽更高。 唐舞麟是倒数第二个。 当他走向测试仪时,张扬子的目光一直盯著他。 在张扬子心里,唐舞麟三人之中,他最有恨意的,就是这个打断自己双腿的人。 这几天相处下来,他也看得出来,唐舞麟的能力主要体现在天生神力,以及那条奇特的变异右臂上。 至於武魂沉星锤,在张扬子看来,不过是一柄笨重的器武魂。 虽然力量很强,但终究只是十年魂环的一环魂师。 若不是那天他们的融合技还不完整,若不是王金璽被他的怪异气息压制,自己未必会输得那么惨。 精神力方面,他一个强攻型傢伙能有多少? 肯定不会太高。 唐舞麟坐到仪器前。 精神测试仪缓缓落下,笼罩住他的头部。 测试开始。 这台精神测试仪是学院最先进的型號,显示精神力强度的刻度尺是彩色的,会根据不同精神境界变化顏色。 灵元境,是白色。 唐舞麟的精神力刻度开始上升。 很快,就超过了王金璽的十八点。 继续上升。 二十点。 二十五点。 三十点。 张扬子眼神微微一变。 不会吧? 一个强攻系,一环修为,竟然有三十点精神力? 这方面,金璽可比他差多了。 刻度还在上升。 三十五。 四十。 四十二。 四十三。 超过张扬子了。 而且,还没有停。 谢邂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忍不住向张扬子扬了扬下巴。 “看见没?舞麟的精神力可是很强的。” 张扬子脸色不太好看,轻哼一声,没有理他。 “五十!” 一直沉默的王金璽突然低呼出声。 是的。 唐舞麟的精神力超过五十了。 超过五十,意味著进入另一个层次。 灵元境之后,是灵通境。 刻度上的白色光芒,也隨之变成了淡黄色。 灵元境。 一元初始,万象更新。 每个人从出生开始,都具备灵元境精神力。这是最基础的精神层次,能够承载黄色以及黄色以下魂灵。 灵通境。 心神通灵,意达念至。 达到这个境界后,精神力掌控才算真正入门,魂师开始能够更清晰地操控自己的精神力量。灵通境精神力,足以承载两个黄色魂灵,或者一个紫色魂灵。 这可是大境界跨越。 精神力的提升,比魂力修炼更加缓慢,也更加难以依靠外物拔高。 因此,王金璽才会如此惊讶。 张扬子更是目瞪口呆。 这傢伙沉星锤看上去沉重粗蛮,可精神力竟然这么强? 中级学院一年级就突破精神力第一个大境界,他从来没听说过。 哪怕是中级学院高级部毕业时,能够突破灵通境,也算得上相当优秀了。 要知道,高级部毕业考核之中,精神力达到灵通境本就是重要门槛之一。 不知道有多少魂师,被这道门槛挡住,无法顺利毕业。 而唐舞麟才一年级。 竟然已经完成突破。 这简直不可思议。 刻度继续上升。 五十五。 六十。 六十三。 六十五。 最后,停在了六十六。 六十六点。 谢邂刚才还在帮唐舞麟吹嘘,可真看到这个数字时,他也愣住了。 这才多久? 这傢伙的精神力怎么一下子增长这么多? 精神力提升速度有多慢,大家都清楚。魂力还能靠冥想和资源推动,可精神力往往需要长期积累,很少有人能短时间內大幅度提升。 唐舞麟自己看到结果时,也嚇了一跳。 他確实预感到,吸收第一道金龙王封印精华后,自己的精神力会隨之提升。 可他没想到,竟然直接从灵元境跨入了灵通境。 这当然是大好事。 精神力越充沛,未来吸收魂灵、控制魂技、控制武魂,甚至掌握金龙王血脉力量,都会有极大帮助。 唐舞麟从测试仪里站起身,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也许,精神力提升不只是因为封印突破。 还有那段痛苦到极限的过程。 在冷、热、麻痒和身体几乎崩溃的边缘,他硬生生撑住意识,没有让自己沉下去。 那种极限支撑,或许也在无形之中锤炼了他的精神。 就像锻造一样。 金属在千锤百炼中去除杂质。 人也是。 第一百一十三章:变態的数据 最后一个坐上精神测试仪的,自然是古月。 张扬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舞老师安排测试顺序,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含义? 除了最开始的谢邂之外,后面几个人的精神力似乎都是由低到高。古月的能力是元素掌控,显然更加依赖精神力。 难道,她也突破到灵通境了? 这个疑问並没有持续太久。 仪器启动。 刻度几乎在瞬间,就给出了答案。 代表灵元境的白色刻度飞速上升,眨眼间越过界限,直接进入淡黄色区域。 灵通境。 而且,还远远没有停下。 张扬子和王金璽眼睁睁看著刻度突破一百,並且仍在继续向上攀升时,两人的嘴都不自觉张开了。 一百二。 一百三。 一百四。 最终,数字停在了一百五十三。 一百五十三点。 教室里一片安静。 这已经不是优秀两个字能够形容的了。 九岁。 一名九岁的一环魂师,精神力竟然达到灵通境一百五十多点。 別说东海学院,就算放眼全大陆,同龄魂师中恐怕也很难找出几个这样的存在。 人类精神力会隨著身体成长而自然提升。 正常情况下,人在四十岁之前,精神力都会伴隨身体发育逐年增长。四十岁之后,普通人开始逐渐走下坡路。而魂师因为魂力滋养,精神力持续成长的时间甚至可以延长到六十岁左右。 可古月现在才九岁。 一百五十三点精神力。 这意味著什么? 如果她继续这样成长下去,等中级部毕业时,是不是有可能触碰到另一个更高层次——灵海境? 灵海境。 心灵若海,浩瀚无边。 那是真正高阶精神力的门槛,也是强者的重要基础。 无论是巔峰机甲师,还是巔峰魂师,精神力达到这个层次,几乎都是必须的。 灵海境精神力,能够承载五个以內黄色魂灵,或三个紫色魂灵,甚至一个黑色魂灵。 达到这个层次,精神力便足以支撑魂师一路修炼到六环,甚至七环。 那是普通魂师和真正强者之间的一道分界线。 张扬子沉默了。 王金璽沉默了。 谢邂也沉默了。 虽然他早就知道古月很强,可真正看到这个数字,还是忍不住有些头皮发麻。 古月从测试仪中走出来,神色平静得像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舞长空似乎早有预料,並没有露出太多惊讶。 他拿起表格记录下数据。 “接下来,测试力量。” 力量测试的顺序同样很讲究。 第一个,是古月。 与强大的精神力相比,古月接下来的力量数据,再一次让眾人睁大了眼睛。 力量测试只测试双拳直接攻击力。 不是承载力,也不是抗压能力。 因为对魂师来说,真正有意义的,是攻击瞬间能够打出去多少力量。 古月站到力量测试仪前,抬起左拳。 “砰!” 一百一十五公斤。 张扬子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她不是元素掌控魂师吗? 她不是九岁吗? 一百多公斤的拳力是怎么回事? 谢邂的反应也差不多。 甚至还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古月回过头,冷冷瞥了他一眼,眉梢微微一挑。 谢邂立刻吞了口唾液,扭头看向旁边。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古月的力量竟然这么恐怖。 平时和她吵架,自己居然还能活到现在,实在不容易。 “砰!” 右拳。 一百四十三公斤。 张扬子和谢邂几乎同时露出一种生无可恋的表情。 给点活路行不行? 这是女孩子吗? 这简直是披著元素魂师外衣的小怪物。 舞长空眼中也闪过一抹惊讶。 古月的精神力在他的意料之中,可力量明显比他预估更高。 “下一个,张扬子。” 张扬子走上前。 “砰!” 左手,六十一公斤。 “砰!” 右手,六十九公斤。 作为二环魂师,他的身体素质自然比普通人强不少。再加上速度加成,这样的数据放在敏攻与控制兼具的魂师里,算是中规中矩。 原本张扬子从不觉得自己力量弱。 毕竟他真正依靠的,是黑暗属性、飞行能力和控场能力。 可刚刚看完古月那种多元素掌控者的力量,再看自己的数据,他忽然有点想沉默地离开这个房间。 “谢邂。” 谢邂走到力量测试仪前。 虽然双臂刚恢復没多久,但经过治疗系魂技照料,基本已经不影响普通发力。 “砰!” 左手,一百五十三公斤。 “砰!” 右手,一百六十四公斤。 谢邂摸了摸额头上並不存在的汗水,悄悄鬆了口气。 总算比古月高一点。 他虽然是敏攻系战魂师,但別忘了,他是双生武魂。 双生武魂对身体的整体增幅,本就比普通魂师更明显。所以他的力量並不弱,这也是升班赛最后一场,韦小枫在他手上吃亏的原因之一。 “王金璽。” 身材瘦长的王金璽走到力量测试仪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略微酝酿了一下。 出拳之前,他的目光却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唐舞麟。 唐舞麟也正在认真看著他的测试。 而此时王金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自己的力量,和唐舞麟究竟差多少? “砰!” 左手,四百二十三公斤。 “砰!” 右手,四百六十八公斤。 恐怖的数据。 这已经超越了普通二环强攻系战魂师的正常水准,几乎能与纯粹力量型战魂师相比。 双臂加起来,已经接近一千公斤。 “好!” 张扬子忍不住叫了一声,像是终於替自己刚才受到的打击出了一口气。 王金璽对这个成绩也很满意。 他的右臂之前折断过,可力量不但没有下降,反而有所增长。这说明他的身体恢復得很好,骨龙王武魂对身体的强化也在继续发挥作用。 “唐舞麟。” 舞长空看向唐舞麟。 他心里当然有判断。 测试顺序,基本是按照他对眾人能力由低到高的预估来安排的。古月的力量確实出乎他意料,但真正压轴的,依旧是唐舞麟。 唐舞麟走到力量测试仪前。 他的双眸隨之明亮起来。 一股强烈的渴望从心底升起。 吸收第一道金龙王封印精华之后,他一直想知道,自己的力量究竟增长到了什么程度。 他站稳身体,双拳下意识攥紧。 全身骨骼顿时发出一连串细微的脆响。 那声音並不大,却像有力量在骨骼深处节节贯通。 一丝金龙王气息隨之流露。 不远处,王金璽脸色微微一变。 还没出手,单是这股气势,就已经和前面几人完全不同。 张扬子面部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心中默念。 不会超过太多。 不会超过太多。 不会超过太多。 唐舞麟抬起左拳。 身体微沉。 脚下、腰腹、肩背,力量一路贯通到拳面。 “轰!” 左拳。 一千一百五十六公斤。 测试室內瞬间安静。 张扬子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谢邂嘴角抽了抽。 王金璽瞳孔收缩。 古月眼神也微微动了一下。 唐舞麟换成右拳。 “轰!” 右拳。 一千三百四十八公斤。 轰鸣声在银色测试室里迴荡。 四个人全都看傻了。 他们一直知道唐舞麟力量强悍。 可谁也没想到,会强悍到这种程度。 王金璽刚才的力量数据,已经足够惊人。 可和唐舞麟相比,竟然只有大约三分之一。 王金璽稍微还能接受一些。 他其实早就猜到,自己和唐舞麟之间存在明显力量差距。升班赛上,他施展骨龙王武魂和魂技后,依旧被唐舞麟硬生生撞退。 那时候唐舞麟还没有完全使用金龙爪,只是靠身体和沉星锤压制。 可王金璽原本以为,差距最多也就是一倍左右。 没想到,竟然差了这么多。 “这……” 张扬子喃喃道:“这还是人吗?” 舞长空没有让唐舞麟退回去。 他淡淡道:“右手附加鳞片,再来一次。” “哦。” 唐舞麟抬起右臂。 淡淡金光亮起。 一层细密的菱形金色鳞片迅速覆盖在他右臂表面。鳞片边缘微微凸起,像一层贴合皮肤的薄甲。 金龙王气息隨之变得浓郁几分。 王金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的骨龙王武魂在体內轻轻颤抖。 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源自武魂深处的战慄感。 甚至,带著一丝臣服。 唐舞麟没有看他。 他只是专注地望著眼前的力量测试仪。 右拳收回。 下一瞬,轰然击出。 “轰!” 两千七百公斤。 张扬子彻底麻木了。 两千七百公斤。 一条右臂。 这是什么概念? 別人说两膀有千斤之力,已经算得上天生神力。 可唐舞麟这一条手臂,就超过了两千公斤。 而他才几岁? 才一年级。 看到这个数据,就连唐舞麟自己,也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太爽了。 难怪最近他总觉得平日锻造用的千锻沉银锤变轻了许多。 原来自己的力量,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舞长空依旧面无表情。 “龙爪试试。” “哦。” 唐舞麟也很想试试。 可他右手刚刚抬起,却又忽然放了下来,看向舞长空。 “老师,要是打坏了,需要赔偿吗?” 舞长空眉头微皱。 “不用。” “这台仪器能承受万斤之力。就算坏了,也不需要你赔偿。” “好。” 唐舞麟点头。 下一瞬,他双眸深处悄然多出一抹金色。 瞳孔似乎略微竖起。 一股比刚才更加凶厉、更加古老的气息,从他身上缓缓迸发出来。 右手金鳞开始变化。 手掌一点点胀大,手指拉长,金色指甲从指尖钻出,锋锐得像是能撕开空气。 五指成爪。 金龙爪。 第一百一十四章:武魂觉醒? 王金璽骇然色变。 当唐舞麟右手彻底化为金龙爪的那一瞬,他体內的骨龙王武魂几乎本能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畏惧。 而是一种从武魂深处传来的压制。 如果此刻让他面对唐舞麟,王金璽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发挥出五成实力就已经不错了。 更可怕的是,现在唐舞麟甚至还没有真正向他出手。 只是气息外放,就已经让他的骨龙王武魂有了臣服般的反应。 这压制太强烈了。 唐舞麟的右掌一点点变得宽大,骨节粗壮,五根手指拉长,爪尖如同锋锐金刃。整只金龙爪覆盖著更加细密的金色鳞片,只有爪尖三寸光滑如镜,寒光內敛。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爪轰出。 “轰隆——咔嚓!” 测试仪上,一个数据一闪而逝。 下一瞬,金属碎屑飞溅。 被击中的位置,竟然硬生生被轰出了一个窟窿。 金龙爪,粉碎。 果然坏了。 唐舞麟一时愣在原地,右手上的金色光芒迅速收敛,金龙爪也在魂力剧烈消耗后一点点恢復成正常手掌。 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看向舞长空。 “舞老师……” 舞长空面无表情。 “说过了,不用你赔。” 唐舞麟这才鬆了口气。 可刚刚那个数据是多少? 四名学员都被唐舞麟一爪击碎力量测试仪的场景震住了,谁也没看清那一闪而逝的数字。 唯有舞长空捕捉到了。 他在记录册上默默写下: 三千九百九十八公斤。 写完这个数字,哪怕沉稳如他,也不禁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三千九百九十八公斤。 这已经不是一年级学员该出现的数据。 更重要的是,仪器被破坏,並不是因为承载不了这个数值,而是因为金龙爪附带的粉碎特性,直接破坏了测试仪受力部位的內部结构。 也就是说,实际战斗中,这一爪的威胁远不止力量数字那么简单。 张扬子忽然觉得自己的腿又有点疼。 他看著那个被打穿的金属窟窿,心里那点残余的不服,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自己的腿断得好像也不算冤。 如果那天不是有不完整武魂融合技护著,如果这一爪真正落在自己身上,恐怕就不只是骨折那么简单了。 这傢伙…… 我不想报復他了。 张扬子心里只剩下这样一个念头。 王金璽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看上去已经恢復正常,可垂在身侧的手,却仍旧在轻微颤抖。 舞长空合上记录册。 “下一项,反应测试。” 反应测试中,毫无疑问,谢邂拔得头筹。 他本就是敏攻系,又拥有双生武魂,反应速度和瞬间判断能力本就出眾。即便刚刚恢復,成绩依旧压过所有人。 但令眾人意外的是,排在第二的,並不是同样具备敏攻与飞行能力的张扬子。 而是唐舞麟。 然后是古月。 再之后,才是张扬子和王金璽。 张扬子看著结果,脸色越来越僵。 后续测试,更让他开始怀疑自己“天才”的定位。 除了反应力和速度之外,所有身体类能力测试,第一几乎全是唐舞麟。 力量、爆发、承受、耐力、骨骼强度、肌肉恢復速度。 唐舞麟的数据一个比一个离谱。 而古月这个本来应该在身体测试中垫底的元素掌控魂师,成绩也都相当不错。 甚至有几项还压过了张扬子。 张扬子看著那些数字,脑海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他们是人吗? 是人吗? 是人吗? 这是吃饭长大的? 还是吃金属长大的? 舞长空记录完最后一项数据,淡淡道:“测试完成。” “今天的测试主要以身体能力为主,並不代表一切。” 他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 “武魂、魂技、精神力、战斗判断,对魂师同样重要。所以,有些同学不需要气馁。” 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 “解散。”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 “唐舞麟,跟我来。” “是。” 唐舞麟立刻跟了上去。 张扬子站在原地,只觉得额头上像有一阵寒风吹过。 有些同学? 说谁呢? 谢邂偏偏还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应该不是我吧。” 张扬子脸色更黑了。 …… 舞长空办公室。 “坐。” 舞长空指了指沙发。 “谢谢舞老师。” 唐舞麟规规矩矩坐下。 舞长空在他对面坐下,神色依旧冰冷,开口却很直接。 “现在,我需要你告诉我,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舞麟心里微微一紧。 舞长空道:“如此短的时间內,你的精神力提升了三分之一以上。右臂多出可以控制的鳞片能力,还有龙爪能力。力量大幅度提升,身体反应、强韧程度、恢復能力,都有明显进步。” 他看著唐舞麟。 “按照时间推算,这些变化应该发生在颱风那几天。” “我没说错吧?” 唐舞麟其实已经猜到,舞长空叫自己来的目的。 这些变化太明显了。 精神力可以说是偶然突破,力量增长可以说是训练效果,可右臂金鳞和金龙爪,根本瞒不过人。 更何况,舞长空亲眼见过他在比赛台上爆发。 唐舞麟沉默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舞老师,我之前跟您说过,我的血脉好像有些问题。” “这次颱风那几天,它真的发生变化了。” 他说得很慢,也很谨慎。 “那时候我承受了很大的痛苦,身体里像有一股力量衝出来。等我醒过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但好像確实是血脉里的特殊力量,改变了我的身体。” 舞长空没有打断他。 唐舞麟继续道:“不仅是身体。我的沉星锤也有了一些变化,感觉更沉、更稳了。魂灵也好像受到了一点影响。” 一边说著,他抬起右手。 单柄沉星锤悄然浮现。 暗沉的锤身悬在他掌中,锤面上隱约有星点般的微光闪烁。相比过去,它看上去並没有变大,却多了一种更深的重量感,仿佛锤身內部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 隨后,那只小小的魂灵也浮现在沉星锤旁边。 那是一只很小的蚂蚁。 如果不是舞长空精神力足够敏锐,几乎会下意识忽略它的存在。 小蚂蚁身上仍旧带著原本土黄色的底色,但背甲边缘已经浮现出一丝极淡的金意。它的体型比之前略大了一点,气息也更沉了几分。 不是强大。 而是更稳。 像是那一丝千钧蚁皇血脉,被唐舞麟体內的变化轻轻激发了一点。 舞长空眼中终於流露出惊讶。 “连魂灵都被影响了?” 他走近两步,认真看著那只小蚂蚁。 魂灵会隨著魂师成长產生一定变化,这並不稀奇。 但像唐舞麟这种,身体、武魂、魂灵同时出现连锁变化的情况,就非常罕见了。 这意味著,唐舞麟体內那股血脉力量极强。 强到足以反过来影响魂师自身体系。 舞长空眉头微皱,眼中流露出思索之色。 “这种情况……我似乎在典籍上见过类似记载。” 唐舞麟心中一惊。 典籍上有记载? 如果真是这样,那或许能知道自己这种变化后续会怎样。 不过,老唐和金龙王封印的事情,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说。 那太匪夷所思。 也太危险。 舞长空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唐舞麟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没有打扰他。 足足半晌之后,舞长空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 “我想起来了。” 唐舞麟立刻看向他。 舞长空道:“你这种情况,很可能与武魂觉醒有关。” “武魂觉醒?” 唐舞麟有些茫然。 “我的武魂不是已经觉醒了吗?” 舞长空点头。 “正常情况下是这样。但魂师世界里,並不是所有觉醒都在六岁那一次完成。” “你想想,魂灵最容易出现变化,通常是什么时候?” 唐舞麟想了想,道:“和魂师融合的时候。” “魂灵与魂师武魂融合,会受到武魂影响,从而產生变化。” 当初他与小蚂蚁融合时,小蚂蚁的变化並不明显。因为那时候它本身弱小,而唐舞麟的沉星锤魂力也只是刚刚起步。 如果是强大武魂与高品质魂灵融合,魂灵往往会受到明显反馈。 舞长空道:“不错。” “你的魂灵变化,与武魂和魂灵融合时的变化有些相似。” “歷史上曾经出现过类似记载。” “有些魂师体內,可能隱藏著另一种未完全觉醒的武魂,或者某种特殊血脉武魂。它在六岁觉醒仪式中没有完全显现,却会伴隨魂师成长,在某个阶段逐步觉醒。” “这种觉醒过程中,会產生一系列变异。” “影响原本武魂。” “影响魂灵。” “也影响魂师身体。” 唐舞麟听到这里,已经明白舞长空的推测和自己的真实情况並不完全一样。 他体內並不是什么第二武魂。 而是金龙王精华和十八道封印。 但舞长空的解释,確实是目前最合理、也最容易让外界接受的说法。 舞长空继续道:“这种情况,一般有两种发展方向。” “一种,是隱藏武魂成功突围,彻底觉醒。那时魂师会成为双生武魂,类似谢邂那样。” “另一种,是隱藏力量与现有武魂逐渐融合,令原本武魂產生彻底变异。两者相辅相成,最终变成一种更强大的武魂。” “你现在的情况,更像第二种。” “沉星锤没有被替代,而是在被强化。你的身体也在被强化。魂灵则受到连带影响。” 唐舞麟心中暗暗佩服。 虽然舞长空没有猜中真相,但能凭藉有限信息推断到这种程度,已经证明他的见识远超普通老师。 而且,这个解释对唐舞麟来说也很好。 以后再出现一些变化,就可以归入“武魂二次觉醒”或者“血脉变异”之中。 “应该……是这样吧。” 唐舞麟乾巴巴地说道。 舞长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话里的犹豫。 “不过,你要记住。” “武魂变异过程中,你很可能会遇到危险。” “因为身体必须承受得住变异带来的衝击。” 唐舞麟认真听著。 舞长空道:“下一次,如果你感觉身体出现异常,儘可能来找我。” “我会替你护法,確保变异过程稳定,將危险降到最低。” 唐舞麟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暖意。 这位舞老师总是冷著脸,说话也从来不好听,可他能感觉到,舞长空並不像表面那样冰冷。 “嗯,谢谢舞老师。” 舞长空淡淡道:“不用想太多。至少目前来看,你的变异方向是良性的。” “身体强度增强,力量增强,精神力提升,武魂和魂灵也都受到正向影响。” “这对你后续成长很有好处。” “你需要做的,就是儘可能稳住心態,承受变化,適应变化,控制变化。” “变异越深入,你未来可发展的潜力也就越大。” 唐舞麟点头。 “我明白了。” 舞长空道:“回去吧。” 他总是这么直接。 唐舞麟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可他刚走到门边,舞长空忽然又开口。 “等一下。” 唐舞麟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他。 “舞老师,还有什么事吗?” 舞长空眉头微皱,眼中流露出若有所思的光芒。 片刻后,他才道:“还记得那天实战课上,我用的步法吗?” 唐舞麟眼睛一亮。 当然记得。 那天舞长空压制魂力、不用武魂,只凭一根教鞭和步法,就轻而易举击败了他和古月联手。 唐舞麟到现在都忘不了。 明明只是一步,却能拉开距离。 明明只是半寸,却能避开沉星锤。 明明没有强行对抗,却能让自己的力量一次次落空。 那种步法,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记得。” 舞长空道:“你有没有兴趣学?” 唐舞麟眼中顿时闪过惊喜。 “当然有兴趣。舞老师,您愿意教我们吗?” 舞长空沉声道:“这门步法非常特殊,但它並不属於我个人。” “它属於一个强大的组织。” “如果你想学,首先就要加入那个组织。” 唐舞麟愣了愣。 舞长空继续道:“不过,我没有直接决定权,只能替你引荐。” “能不能加入,要看你是否通过考核。” 第一百一十五章:神秘组织? 神秘组织? 唐舞麟心中微微一动。 舞老师竟然也是某个神秘组织的成员? 这个信息让他本能地生出好奇。可好奇之后,隨之而来的却是犹豫。 並不是他不信任舞长空。 相反,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很清楚舞长空虽然冷淡,却是真正在为他们考虑。 可是,“神秘组织”这几个字,对唐舞麟来说並不只是新奇。 他的父母离开,背后就和某些他至今无法触及的势力有关。 那封信、一百万联邦幣、突然断掉的联繫,还有父亲临走前那些没有说尽的话,都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他心里。 所以,面对任何被称为“组织”的存在,他都会本能地谨慎。 “舞老师,那是什么样的组织?” 唐舞麟抬起头,认真问道:“它是做什么的?” 舞长空神色正了几分。 “一个秉承正义、平等、公正、守护为原则的组织。” “它横跨三片大陆,存在时间很长。至於名字,只有你通过考核之后,才有资格知道。” 唐舞麟沉默了一下。 隨后,他轻轻摇头。 “对不起,舞老师。” “我想,我不能加入。” 舞长空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想到唐舞麟会拒绝。 而且拒绝得这样乾脆。 “你连组织的名字和职责都还不知道,就拒绝?”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反倒多了几分好奇。 唐舞麟低声道:“我的爸爸妈妈,好像就是因为某个神秘势力才离开的。到现在,我都没有他们的消息。” “所以我……” 他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意思已经很明白。 舞长空皱了皱眉。 “你的父母?有什么线索吗?”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唐舞麟苦笑著摇头。 除了那封信和一百万联邦幣之外,他几乎没有任何线索。 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不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们。 舞长空看著他,沉默片刻后,道:“如果你的父母並不是自愿离开,那么我可以肯定,不会是我说的这个组织。” 唐舞麟抬头看向他。 舞长空继续道:“不过,你有顾虑,我能理解。” “这样吧,你可以先不决定是否加入。” “我只为你引荐考核。考核通过之后,你就有资格知道组织的名字和更多信息。到了那时候,你再决定是否加入。” “如果没有通过考核,那自然也不用再谈。” 唐舞麟想了想。 这样的话,他確实没有拒绝的理由。 或许,舞老师所在的组织,真的不是父母遭遇的那种势力。 而且,那门步法对他太重要了。 他的沉星锤够重,力量也够强,可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移动、重心、距离判断和发力节奏。如果能学会舞长空那样的步法,他的战斗能力一定会有很大提升。 “这样的话,我可以试试。” 唐舞麟认真说道。 舞长空点了点头。 “我会替你安排。等通知。” “是,谢谢舞老师。” …… 离开舞长空办公室后,唐舞麟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出了学院,前往自己的锻造工作室。 听过舞长空关於第二职业和斗鎧的讲解之后,他对锻造这件事,比以前更加上心。 以前锻造是为了赚钱。 为了还债。 为了让自己能继续修炼。 可现在,锻造又多了一层意义。 为了未来拥有属於自己的斗鎧。 也为了活下去。 十五岁之前,他必须突破第二道金龙王封印。 看上去,还有五年多时间。 似乎很长。 可当唐舞麟认真回想老唐烙印在自己记忆里的那四种灵物时,他一点也不觉得时间充裕。 那四种灵物,他现在甚至都不完全了解。 可每一样前面,都有“千年”二字。 价值可想而知。 百年冰晶果、百年赤炎果和龙类魂兽血,就已经让他背上锻造师协会的人情和欠款。 千年灵物呢? 恐怕只会更贵。 唐舞麟不认为自己能有运气在外面捡到这些东西。 购买,才是最现实的办法。 而锻造,是他目前最重要、也最可靠的收入来源。 先还清协会的钱。 然后继续提升锻造水平。 接取更高等级任务。 赚更多钱。 为未来购买第二道封印所需灵物做准备。 这条路很辛苦,却清晰。 也正如测试中显现出来的那样,吸收第一道金龙王封印精华之后,唐舞麟的力量、速度、身体协调性、控制能力,都有了不同程度提升。 这些变化,对锻造同样大有好处。 过去千锻对他来说已经不算陌生。 而现在,千锻更不再是负担。 他开始接取锻造各种稀有金属的协会任务。 邙天最近只来指导过他一次。 那一次,邙天告诉他,接下来最重要的不是急著衝击四级锻造师,而是不断使用不同金属完成千锻。 要去理解每一种金属的特点。 去感受它们的硬度、韧性、密度、纹理、內部结构,以及锻造时產生的细微变化。 就像当初他能够一点点融入沉银的世界一样。 他必须学会融入更多金属的世界。 唯有如此,才能进一步掌握锻造的奥秘。 也唯有如此,他將来才有资格触碰更高层次。 所以,唐舞麟最近接取的千锻任务,开始变得五花八门。 不得不说,千锻任务的酬劳也相当惊人。 哪怕是普通一些的稀有金属,只要完成千锻,报酬至少也在十万联邦幣以上。 高一些的,甚至能达到四五十万。 当然,那些报酬高的稀有金属,往往特点极强,灵性也足,失败概率很大。唐舞麟现在还不敢轻易接取。 就算如此,他简单计算过。 按照目前的任务完成速度,最多再有三个月,他应该就能还清协会欠帐。 之后,就可以真正开始攒钱,为第二道封印做准备。 唐舞麟现在给自己的安排是,每周至少接两个千锻任务,並且必须完成。 同时,每天抽出两到三个晚上练习锻造。 锻造本身也是运转魂力、控制魂力、锤炼精神力的过程,並不算浪费时间。 今天,他要完成上一次接下的任务。 钢精提炼,千锻。 这是最基础的一类千锻任务。 可唐舞麟接触之后才发现,钢精的千锻虽然不难,但想真正感受它的奥秘,並不容易。 钢精和普通钢铁不同。 它保留了钢的硬度,却在硬度之下藏著一种柔韧。 这种韧性很隱蔽,只有在一锤一锤的锻造过程中,才会逐渐显露出来。 每一次落锤,表面像是在强化硬度,实际上却也在唤醒內部那股韧劲。 硬与韧。 刚与柔。 这两种特性藏在同一种金属里。 当千锻完成之后,钢精会有一种脱胎换骨般的变化。硬度大幅提升,韧性也隨之增强。 可以说,在常见稀有金属中,钢精是千锻前后变化最明显的一类。 唐舞麟曾经听岑岳大师提过一句。 千锻钢精,是製作紫色斗鎧时最常用的基础材料之一。 正因为这句话,他才对钢精格外感兴趣。 钢精本身价格相对便宜,来源稳定,锻造任务也多。 未来,自己是不是也能用它来製作斗鎧? 哪怕只是最初级的部件,也足以成为一个开始。 最近他已经接取了不少钢精千锻任务。 隨著一次次锻造,他渐渐能从钢精內部感受到一些微妙变化。 钢精不像沉银那样灵动。 它沉、硬、朴实,像一块不怎么说话的石头。 可当你真正敲开它的外壳,就会发现里面藏著一股极倔强的韧性。 那种感觉,莫名让唐舞麟想到了自己。 不显眼。 不锋利。 可只要一锤一锤锻下去,就会一点点变得不同。 凭藉作为工具的一对千锻沉银锻造锤的叠锤效果,再加上如今大幅增强的力量,唐舞麟完成普通钢精千锻的成功率几乎已经接近百分之百。 今天的锻造也非常顺利。 伴隨著最后一锤落下,金属內部传来细微而清透的迴响。 银亮的钢精静静躺在锻造台上,表面纹理细密,光泽均匀,仿佛从內部透出一层凝实的生命感。 千锻完成。 唐舞麟脸上浮现出会心的笑容。 邙天曾经告诉过他,凭藉悟性和天生神力,他已经摸到了四级锻造师的门槛。 现在如果让他將千锻稀有金属锻造成特定样式,只要结构不是特別复杂,他也能做到。 但是,距离真正的四级锻造师,他还有一段路要走。 三级到四级,是积累的过程。 勉强达到四级,並不一定是好事。 基础不牢,未来越往上走,问题越大。 所以,邙天希望唐舞麟能在真正理解市面上常见稀有金属特性之后,再尝试千锻成型,衝击四级。 唐舞麟跟隨邙天学习锻造已经三年多。 早期基础扎实。 到了三级、四级这个阶段,更重要的是理解金属。 因为这些理解,都是为了未来衝击更高层次的灵锻做准备。 灵锻。 那会是怎样的境界? 是感悟金属的灵魂? 还是赋予金属灵性? 唐舞麟现在还说不清。 可他知道,自己必须一步一步走到那里。 “滴、滴、滴。” 魂导通讯器响了起来。 唐舞麟锻造时一向会关机,刚刚打开,就有通讯接入。 他立刻接通。 “邙天老师。” 唐舞麟恭敬地叫道。 通讯器另一边,邙天低沉的声音响起。 “你现在有时间的话,来一趟锻造师协会。” “我正准备过去呢。老师,您在协会吗?” 唐舞麟顿时有些惊喜。 他已经好些天没见到邙天了。 “嗯,过来吧。” 邙天道:“我在会长办公室等你。” 不知道为什么,唐舞麟从邙天的声音里,隱约听出了一点落寞。 他不敢耽搁。 收好刚刚完成的千锻钢精,整理好任务物品,便迅速离开锻造工作室,直奔锻造师协会而去。 两地距离不远。 几分钟后,他已经来到协会大楼。 乘坐电梯直上顶层。 慕辰的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 慕辰和邙天面对而坐。 慕辰脸色平静,依旧温和沉稳。 而邙天的脸色,却显得不太愉快。 唐舞麟刚一进门,就敏锐地感觉到,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第一百一十六章:老师们 “老师,会长。” 唐舞麟一进门,看到慕辰和邙天,赶忙躬身行礼。 因为接到邙天通讯时太急,他甚至没来得及换掉锻造时穿的工作服。衣袖和裤脚上还沾著些许灰尘,身上带著刚从锻造室出来的热意,以及一股浓浓的金属气息。 慕辰和邙天只看一眼,就知道他是从工作室那边直接赶来的。 慕辰轻嘆一声。 “舞麟啊,我知道你这孩子心重,急著还协会借你的钱。但你也要注意身体。” 他声音温和,却带著长辈才有的叮嘱。 “你毕竟才九岁。不能把自己逼得太紧。身体发育如果受影响,未来修炼和锻造都会受限制,明白吗?” “是。” 唐舞麟恭敬答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是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邙天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在锻造师协会里见到邙天。 从前邙天更多是在傲来城教他,后来到了东海城,唐舞麟虽然常来协会,却很少见到老师出现在这里。此刻邙天坐在会长办公室里,脸色又不太好看,让唐舞麟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邙天向他招了招手。 “过来,坐我旁边。” 唐舞麟赶忙走过去坐下。 邙天看著他,沉默片刻后,才沉声道:“舞麟,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老师您说。” 邙天抬起头,看嚮慕辰。 慕辰眼中流露出一丝歉意,却没有开口。 邙天深吸一口气,道:“坦白说,当初收你为徒,更多是因为你的父亲。” 唐舞麟微微一怔。 邙天继续道:“那时候,你才六岁。我其实並不愿意收下这么小的孩子。锻造太苦,也太枯燥。很多成年人都坚持不下来,更何况一个六岁的孩子。” “可是后来,我慢慢了解了你。” “你的天生神力,你的专注,你的努力,还有你那股不肯服输的劲头,渐渐打动了我。” “也让我看到了你身上的天分。” 唐舞麟安静地听著。 邙天一向严厉,很少这样和他说话。 过去三年多里,邙天更多时候只是告诉他哪里错了,哪里不够,哪里还要练。可唐舞麟心里一直清楚,正是这份严厉,才让他在锻造这条路上走得这么快。 邙天道:“作为老师,我可以说,过去这三年多,我为你打下了足够扎实的锻造基础。” 唐舞麟连忙点头。 这一点,他从不怀疑。 没有邙天,就没有现在的他。 说到这里,邙天停了下来。 他嘆息一声,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我这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神匠。” “但很显然,我做不到了。” 唐舞麟心头一紧。 邙天看著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属於锻造师的手,宽厚、有力,指节粗大,掌心布满岁月留下的痕跡。 “我的武魂天赋不够,早年修炼又走了岔路。这辈子最高成就,大概也就是六级锻造师。” “我已经触碰到了灵锻,却也被困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向唐舞麟。 “但你不一样。” “你现在已经通过三级考核,而且正在接近四级。你的天分,让我看到了我自己无法抵达的地方。” “甚至我敢说,在整个东海锻造师协会,乃至更大的范围里,你都是最有希望衝击神匠层次的人之一。” 唐舞麟怔住。 神匠。 那两个字距离他太远了。 远到像天上的星星。 可现在,邙天却亲口把这两个字和他放在了一起。 邙天继续道:“所以,你接下来的练习方向,以及未来的锻造之路,需要更加系统、更加高层次的规划。” 他说到这里,声音明显艰涩了些。 “老师的境界有限。教导你到现在,已经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了。” “我希望,你能够拜会长为师,继续向他学习锻造。” 唐舞麟猛地抬头。 邙天的表情很平静,可那份平静下压著什么,唐舞麟看不明白,却能感觉到。 “在联邦锻造界,会长是真正翘楚级別的存在。他是进入魂锻层次多年的圣匠级锻造宗师。” “跟著他继续学习,你才能走得更远。” 最后几个字,邙天说得很慢。 也很难。 任何一位老师,都不会轻易愿意放开这样一个弟子。 更何况,唐舞麟是他一手从零教到现在的。 可慕辰今天找他深谈了一番。 慕辰只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希望唐舞麟未来走多远?” 就是这个问题,让邙天沉默了很久。 是啊。 他希望唐舞麟走多远? 如果只是成为一个六级锻造师,甚至七级锻造师,他还能继续教。 可如果唐舞麟未来真的有机会衝击圣匠,甚至更高,那么邙天很清楚,自己终究会成为他的限制。 唐舞麟太出色了。 出色到已经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 也超出了他能够教导的范围。 所以,哪怕捨不得,邙天还是做出了这个决定。 “老师。” 唐舞麟突然站起身。 下一瞬,他“噗通”一声跪倒在邙天面前,低下了头。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是爸爸当初告诉我的。”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意。 “老师,您不能不要我啊。” 父亲和母亲突然离去。 娜儿也去向不明。 在这座城市里,真正能算得上他亲人的人,已经很少很少。 邙天对他严厉,却也是在父母离开之后,最像长辈、最像依靠的人。 此时听到邙天说要让他拜別人为师,唐舞麟心里那种孤单和无助,几乎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不是不愿意学。 也不是不知道慕辰更强。 他只是怕。 怕自己又被留下。 邙天看著跪在面前的孩子,眼神也一下子变了。 那张一向冷硬的脸,竟有些绷不住。 就在这时,慕辰温和的声音响起。 “傻孩子,你的老师怎么会不要你呢?” 唐舞麟抬起头,眼圈微红。 慕辰微笑道:“跟我学习锻造,並不意味著邙天就不再是你的老师。” “你只是多一个老师而已。” 邙天猛地看嚮慕辰。 他的眼中流露出震惊。 在锻造师的世界里,一向讲究传承清晰,一脉单传。 一个弟子只能有一个真正的老师。 如果另拜他人为师,往严重了说,就是叛师,会被整个锻造圈不齿。 唐舞麟並不知道这些规矩,可邙天很清楚。 所以他才会那么艰难。 因为如果唐舞麟拜慕辰为师,就意味著他这个原来的老师,要退到一边。 可慕辰这句话,却直接打破了这个传统。 慕辰看向邙天,目光真诚。 “坦白说,我想收下舞麟,自然有私心。” “没有哪个老师不希望自己有一个出色弟子。” “但我更希望他能健康地成长,成为锻造师界未来的一代传奇。” “而这个传奇的开始,是你带给他的。” 慕辰声音不重,却很认真。 “一代传奇有两位老师,又有什么不可以?” “会长,您……” 邙天心绪激盪,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 他当然明白,慕辰这样做意味著什么。 这等於把他这个六级锻造师,放到了与自己同为唐舞麟老师的位置上。 以慕辰的身份和地位,这几乎是主动让出了一半师承名分。 而事实上,邙天也捨不得唐舞麟。 真的捨不得。 唐舞麟看嚮慕辰。 多一位老师?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 “还愣著干什么?” 邙天忽然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还不赶快拜师。” 他声音重新严厉起来,只是眼角那一点发红,暴露了他真正的情绪。 “会长可是进入魂锻境界多年的圣匠级大宗师。放眼全大陆,能达到会长这个层次的锻造师,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唐舞麟又看了邙天一眼。 確认老师是真心希望他拜师后,他才转向慕辰,恭恭敬敬地低头。 “老师。” 他本来还跪著,倒也不用再换姿势。 慕辰脸上露出笑容。 “起来吧。” 唐舞麟这才站起身。 办公室里的气氛,也隨之明显轻鬆了许多。 邙天长长鬆了口气,又有些无奈地看嚮慕辰。 “你刚才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慕辰哈哈一笑。 “为什么要提前告诉你?” “你成天摆著一副殭尸脸,本会长看你不爽已经很多年了。” 邙天脸色一僵。 慕辰毫不客气地继续道:“我知道你是因为自己锻造天分够,但魂力不足,影响了后续发展,所以心里一直憋著一口气。” “不过人总要接受现实。” “而且,你的天赋也不会被埋没。” 邙天被他说中心事,脸上顿时有些尷尬。 他苦笑一声。 “就別揭我的伤疤了吧。” 他看向唐舞麟,又看嚮慕辰。 “我现在只想知道,你准备怎么教舞麟。” 慕辰收敛笑意,重新看向唐舞麟。 “舞麟,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好好学习,好好修炼。” “我已经听说了,你在学院加入了新成立的零班,並且在升班赛中有过非常优秀的表现。” “这很好。” “但你要记住,魂师修为,始终是根本。” 唐舞麟认真听著。 慕辰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儘可能提升自身魂力,把修为追上来。” “天生神力让你在锻造初期,比其他锻造师走得快很多。” “可是,想成为顶级锻造师,魂力必不可少。” “魂师修为,几乎是所有顶层职业的准入门槛。” “你的魂力强弱,甚至会直接决定你未来锻造能达到的层次。” 这句话,慕辰以前就提醒过他。 现在再次强调,唐舞麟听得更加郑重。 慕辰继续道:“资源方面,你不必过度担心。协会会全力培养你。” “包括你未来需要的下一个魂灵,协会也会想办法为你提供支持。” “同时,我会给你寻找一门修炼精神力的方法。你的精神力天赋不错,但也不能放鬆。没有足够精神力,就算有高品质魂灵,你也吸收不了。” 唐舞麟心中一暖。 锻造师协会给他的支持,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培养。 慕辰道:“魂力和精神力之后,才是更深入地学习锻造。” “从现在开始,你每周来我这里学习一次。” “我会亲自指导你打好更高层次的基础。” 他看著唐舞麟,声音变得郑重。 “你要记住,千锻只是锻造师世界向你打开的大门。” “真正走入这个世界,要从灵锻开始。” 灵锻。 唐舞麟心头一震。 那是他现在还只能仰望的层次。 慕辰道:“我希望你在二十岁之前,达到灵锻境界。” “三十岁之前,衝击魂锻。” 唐舞麟屏住呼吸。 二十岁灵锻。 三十岁魂锻。 这两个目標,对任何锻造师来说都称得上惊人。 可慕辰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给他规划一条必须走下去的路。 邙天也看著唐舞麟。 眼神里有不舍,有欣慰,也有期许。 唐舞麟忽然觉得肩膀上多了一份重量。 这份重量不只是压力。 也是两位老师对他的信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嚮慕辰和邙天认真行礼。 “我会努力的。” “不会让两位老师失望。” 第一百一十七章:学姐们 听了慕辰这番话,邙天忍不住道:“会不会太急了?三十岁就要衝击圣级?” 慕辰微微一笑。 “成名须趁早。” 他看向唐舞麟,声音温和,却很认真。 “这句话真正重要的地方,不是让人急功近利,而是告诉你们,人只有年轻的时候,精力、体力、悟性都处在最充沛的阶段。” “如果不能趁著年轻时打下足够深的根基,等年纪渐长,无论身体状態还是心气,都会受到影响。” “我给舞麟的规划看上去很早,可別忘了,他现在才九岁。” “距离三十岁,还有整整二十一年。” 慕辰顿了顿。 “二十一年,如果还不能衝击魂锻,那么未来想再触碰那个层次,就更难了。” 邙天沉默下来。 他知道慕辰说得对。 锻造师这一行,越往后越难。千锻靠天赋、力量和基础,灵锻开始便要悟性、精神力、魂力、心境缺一不可。到了魂锻层次,更是对整个人生命层次的考验。 唐舞麟若真有衝击神匠的可能,就不能从一开始走慢。 慕辰忽然问道:“舞麟,你现在精神力是什么层次?” 唐舞麟道:“六十六点。今天学院刚刚测试过。” “灵通境?” 慕辰和邙天几乎同时开口。 两人的眼中,都闪过一抹异样光芒。 九岁。 灵通境。 这意味著什么,他们比唐舞麟自己更清楚。 慕辰忍不住道:“难怪你在锻造上的悟性这么强,原来精神力也已经到了这个层次。” 他眼中的满意更浓了几分。 “很好。这样一来,我暂时不用担心你未来融合魂灵的问题。” “不过,你的魂力修炼必须更加努力。这方面,学院肯定比协会更擅长。你加入零班,对你来说是好事。” “至於未来你若有天材地宝方面的需要,协会会在一定范围內儘量帮你寻找。” 唐舞麟心中一动。 他最需要的,不就是天材地宝吗? 第二道封印所需的四种灵物,都是千年级別。仅凭他一个人,想要打听都困难,更別说购买。 有锻造师协会帮忙,至少寻找起来会容易许多。 唐舞麟认真道:“老师,我相信自己能用锻造给自己提供足够的修炼资源。到时候,如果需要什么东西,麻烦协会帮我寻找就好。钱我会自己出。”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最近千锻任务收入增加,再加上不久后有可能衝击四级锻造师,让他有了这样的底气。 如果不是还要兼顾学院学习和修炼,只凭他现在的锻造產量与成功率,就已经足以维持一个富裕家庭的生活。 慕辰看著他,眼神越发柔和。 这孩子心性確实难得。 肯吃苦,不贪便宜,也不把別人的帮助当成理所当然。 慕辰没有急著立刻指点他锻造,只是和他约定了下次来协会学习的时间。 邙天还要留下和慕辰谈事情,两位老师便让唐舞麟先回学院。 唐舞麟交了任务,领了报酬,这才离开锻造师协会。 走出协会大门时,他心情很好。 慕辰会长,那可是圣匠层次的存在。 有这样一位老师亲自教导,自己未来在锻造上一定会少走许多弯路。再加上协会资源支持,第二道封印需要的那四种千年灵物,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遥不可及。 只要自己有足够的钱。 努力学习锻造。 努力提升魂力。 十五岁之前,突破第二道封印。 这就是唐舞麟给自己定下的明確目標。 他还清楚记得,老唐曾经说过,突破第二道封印后,会有惊喜。 那惊喜会是什么? 第一道封印突破后,金鳞、金龙爪、龙威和身体强度提升,已经让他的整体实力发生了巨大变化。 正是因为这些变化,他才真正有资格和古月、谢邂、王金璽、张扬子这些天才一起进入零班。 等到第二道封印解开,自己是不是就能真正追上他们? 只是,现在魂力落后还是太多了。 虽然他隱约已经接近十四级,但唐舞麟也感觉得到,第一道封印突破后残留在身体里的金龙王精华效果,正在渐渐减弱。 也就是说,他不可能一直像这段时间一样,魂力快速提升。 沉星锤与他的契合越来越深,带给他的是力量、承载、锻造上的理解,以及正面战斗时的稳定。 可它並不会让魂力修炼突飞猛进。 魂力,终究还是一个漫长积累的过程。 金龙王精华带来的变化固然强大,却也不是替他走完修炼之路的捷径。 一边思索著未来的修炼方向,唐舞麟一边走出了协会大门。 “喂!” 一道声音忽然將他从沉思中惊醒。 唐舞麟抬头看去。 只见慕曦站在门口不远处,正眼神复杂地看著他。 “学姐好。” 唐舞麟愣了一下,连忙行礼。 他对慕曦的印象其实算不上太好。 毕竟这位学姐最初出现在他面前时,充分展现过跋扈和骄傲的一面。 慕曦看著他,神情有些不自然。 “你拜我爸爸为师了,以后应该叫我师姐。” 唐舞麟立刻低眉顺眼地改口。 “师姐好。” 是啊。 真的是师姐了。 慕曦看著他这副乖乖巧巧的样子,反倒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原本心里还有点彆扭。 父亲突然收了这么一个小师弟,而且这个小师弟的锻造天赋还强得离谱。换成谁,心里都会有点不舒服。 可唐舞麟偏偏又礼貌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回学院?”慕曦问道。 唐舞麟点了点头。 “嗯。” “那走吧。” 慕曦说完,率先向前走去。 唐舞麟赶忙跟上。 他挠了挠头,不太明白慕曦为什么要特意和自己一起回学院。 两人走了一段,慕曦忽然开口。 “说说你对沉银的看法。” 討论锻造? 这个唐舞麟倒是很愿意。 虽然慕曦现在锻造师等级没有他高,但她从小跟隨慕辰学习,眼界和理论积累肯定比自己更深。 唐舞麟认真想了想,道:“沉银质地紧密,但內部结构並不是完全一整块,而是像很多细小颗粒彼此贴合。” “在千锻过程中,我能逐渐感受到这些颗粒之间的变化。” “每一次落锤,都像是在让它们更靠近一点。” “当颗粒之间的间隙被不断压缩,甚至接近於完全贴合时,千锻基本就完成了。” 慕曦脚步微微慢了些。 唐舞麟继续道:“沉银本身好像也很喜欢千锻。” “有时候,我能感觉到它的愉悦。” “它会告诉我,哪里还不够紧密,哪里需要再锤,哪里不能用蛮力,要慢一点。” “它甚至会让我感觉到,从哪个方向落锤、用多大力量,会让它更舒服。” “这样一来,千锻过程就会顺畅很多。” 唐舞麟说得毫无保留。 慕曦却听得怔住了。 金属自己告诉你? 这句话,她很小的时候就听父亲说过。 那时候她问慕辰,究竟该如何锻造。 慕辰当时回答她: 金属会自己告诉你。 年幼的慕曦並不明白,只觉得那是一句很玄的话。 后来她学得越多,才越知道这句话意味著什么。 那不是简单的技巧。 而是锻造师真正开始理解金属、接近金属的一种状態。 可现在,唐舞麟竟然是自己体会出来的。 哪怕以慕曦的高傲,在这一刻也不禁生出几分心悦诚服。 原来千锻,不只是把金属锤炼到极致。 更是去理解金属本身的意愿。 剩下的路程,慕曦一直在沉思。 唐舞麟也乐得安静。 两人就这么一路沉默,回到了东海学院。 天已经黑了。 走到宿舍楼门口时,唐舞麟忽然看到,台阶上坐著一个人,正好挡住了入口。 慕曦还沉浸在刚才关於沉银的思考里,並没有注意到前方有人,直直就要走过去。 “师姐小心。” 唐舞麟赶忙抬手拉住她,免得她真的撞上去。 慕曦只觉得一股力量从手臂上传来。 她下意识想挣开,可那只並不大的手却纹丝不动。 好大的力气。 果然是天生神力。 台阶上坐著的人,也在这时抬起头来。 他看向唐舞麟。 “你终於回来了。” “是你?” 唐舞麟有些惊讶。 坐在台阶上的,正是他现在的同班同学,骨龙王战魂师王金璽。 王金璽的脸色看上去有些憔悴。 可看到唐舞麟时,他眼中明显多了些光。 “可以放开我了吧。” 慕曦冷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抱歉。” 唐舞麟赶忙鬆开抓住慕曦的手。 “咦,小曦,你们认识啊?” 就在这时,一个动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舞麟回头看去,眼前顿时一亮。 欧阳紫馨俏生生地站在那里。 她穿著一身白色运动装,借著宿舍门前柔和的魂导灯光,整个人被映衬得更加明丽。笔直的长腿,挺拔的身姿,还有那一头扎起的蓝色长髮,都带著清爽而明亮的青春气息。 五年级一班。 原来她和慕曦是同班同学。 “紫馨?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看到欧阳紫馨,慕曦的脸色明显缓和了些。 欧阳紫馨走到慕曦身边,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慕曦俏脸微微一红。 “走吧,回去。” 说著,她拉著欧阳紫馨向宿舍楼里走去。 欧阳紫馨经过唐舞麟身边时,向他微微一笑,还轻轻挥了挥手。 唐舞麟看著她们离开的背影,脑海中不禁迴荡起谢邂那句话。 每一个少年心中,都会有一位学姐。 她就是自己心中的学姐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唐舞麟就打了个寒颤。 自己在想些什么啊? 不过…… 她真的好美。 “唐舞麟。” 王金璽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他已经站起身,走到唐舞麟面前。 “我有事想跟你谈谈。” “你现在方便吗?” 唐舞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宿舍楼门口。 王金璽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他无奈道:“你都等到这里了,我说不方便也不太合適吧。” “走吧。” “去我那儿,还是你那儿?” 第一百一十八章:王金璽的迷惘 王金璽道:“去我那里吧。” 现在他们都是零班学员,每个人都有单独宿舍,不必担心被人打扰。 另一边,慕曦和欧阳紫馨已经走进楼道。 慕曦还有些疑惑,忍不住问道:“你认识唐舞麟?” 欧阳紫馨点了点头。 “算认识吧。有天早上跑步遇到过。” 她笑眯眯地看著慕曦。 “小学弟长得多好看啊。刚才我还看到他拉著你的手臂呢,难道说,你们之间……” 她故意拖长尾音,眼中满是调侃。 慕曦俏脸一红。 “你別乱想,我跟他什么关係都没有。” 她否认得很快,甚至连唐舞麟刚刚拜了自己父亲为师这件事,都不太想立刻承认。 欧阳紫馨一脸坏笑。 “真的什么都没有?那你怎么被他抓著手臂还没发作?这可不像我们火焰女王的风格哦。” “討厌,不许叫我火焰女王。” 慕曦恼火地瞪了她一眼。 两人不只是同班同学,也是关係极好的闺蜜,平日里住在同一间寢室,说话自然没有太多顾忌。 上楼时,慕曦忽然又问:“紫馨,你对唐舞麟是什么印象?” 欧阳紫馨眨了眨眼。 “挺好的啊。看起来有些靦腆的小学弟,不过天赋应该不错吧?新成立的一年级零班里好像就有他。” 她想了想,又道:“速度很快。不用魂力跑步的话,我跑不过他。” “哦。” 慕曦点了点头。 欧阳紫馨立刻笑了。 “还说没关係?你什么时候主动关心过別的男生?” “不过,你们年纪差得有点大吧?他起码比你小三四岁。” 她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 “不过女大三,抱金砖,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你还说!” 慕曦终於忍不住扑向她。 欧阳紫馨笑著躲开,楼道里顿时响起两名少女清脆的笑闹声。 …… 唐舞麟跟著王金璽来到他的宿舍。 王金璽关上门,请唐舞麟坐下。 他並没有唐舞麟的魂导通讯號码。今天先去唐舞麟宿舍找人,没有找到,后来问了谢邂,才知道唐舞麟出去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於是,他只能一直在楼下等。 从傍晚等到天黑。 坐下来之后,王金璽反而沉默了。 他低著头,双手交握,似乎在思索该怎样开口。 唐舞麟隱约能猜到他想问什么。 可这种事,他也不好主动说破。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终於,王金璽抬起头,看向唐舞麟。 “你的力量,似乎对我的武魂有压製作用。” 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压在心里很久。 “我知道不该打听別人的秘密。但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唐舞麟眉头微皱。 “我似乎没有义务告诉你自己的秘密吧?” 王金璽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问。” “可是这几天,我脑子里全都是这件事。” “我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修炼。” 他看著唐舞麟,眼神里没有挑衅,也没有敌意,只剩下一种压抑过后的疲惫。 “所以我才来找你。” “如果你真的不愿意说,我也不会勉强。但我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的武魂是骨龙王。” “武魂觉醒之后,我就知道自己拥有的是非常强大、也非常罕见的武魂。黑暗属性,强攻型,兼具力量和属性优势。” “如果未来修炼到一定程度,或者拥有合適魂灵,我甚至有可能获得飞行能力。” “从小到大,我的魂力提升都很快。” “我一直以为,自己一定会成为优秀而强大的魂师。” “我也一直朝著这个方向努力。” 王金璽的手慢慢攥紧。 “直到遇到你。” 唐舞麟安静地听著。 王金璽声音微哑。 “以前老师说过,武魂之间会有相剋。但我从来没想过,相剋能严重到这种程度。” “面对你时,我的武魂像是天生就低了一头。” “不是战术问题,不是魂力问题,也不是我不够努力。” “是我还没真正出手,就已经被压住了。” 他的眼中露出痛苦之色。 “我开始怀疑自己。” “怀疑自己这样刻苦修炼下去,到底还有没有意义。” “如果我再努力,也会因为属性压制而无法与你抗衡,那我这些年的坚持,又算什么?” 王金璽低下头。 他比同龄人沉稳,也比很多孩子更能忍。 可他毕竟只有九岁。 九岁的孩子,再沉稳,也依然会脆弱。 他的自信来自天赋,也来自日復一日的苦修。可当这两样东西在唐舞麟面前都像失去了意义时,他心里的支柱自然会动摇。 唐舞麟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道:“不是武魂。” 王金璽瞳孔瞬间收缩。 “什么?” 唐舞麟轻嘆一声。 “压制你的,不是我的武魂。” 王金璽盯著他。 唐舞麟道:“我的武魂是沉星锤。它確实能带给我力量和承载,但它本身並不具备压制骨龙王武魂的能力。” “真正影响你的,是我的血脉。” “血脉?” 王金璽眼神一动。 唐舞麟点头。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因为我曾经也有过比你更糟糕的时候。” 王金璽微微一怔。 唐舞麟低声道:“我武魂刚觉醒时,並没有像你一样被人看成天才。” “我的武魂只是沉星锤。虽然力气比別人稍大,但魂力不高,魂灵也弱。很多人都觉得,我这种条件,未来很难走远。” “如果不是我还有一点魂力,也许连成为魂师的机会都没有。” 他看向自己的手。 “我那时候没有气馁。” “我和你一样,拼命修炼。” “还要学习锻造。” “因为我家里条件並不好,我必须自己赚钱,攒钱买魂灵。” 说到这里,唐舞麟声音轻了些。 “后来,我好不容易攒够钱,却被告知只能隨机选择魂灵。” “最后选出来的,是一只很弱小的小蚂蚁。” 王金璽眼神微变。 他知道唐舞麟的魂灵。 那只小蚂蚁在零班测试时已经出现过。 弱小得几乎不像什么强大魂灵。 唐舞麟继续道:“那一刻,我也很绝望。” “我努力了那么久,结果好像还是没有得到命运的眷顾。” “可是,我还是一步一步走过来了。” “锻造,修炼,训练。” “能走一点,就走一点。” 他抬头看向王金璽。 “所以,我想告诉你。” “被压制,不代表你努力没有意义。” “你只是遇到了一个刚好克制你的东西。” “压制你的,不是沉星锤,而是我自己现在也不完全明白的血脉力量。” “它应该和龙类魂兽有关,而且层次比较高。” “你的骨龙王武魂受到了影响,所以才无法发挥真正实力。” 王金璽听得很认真。 当他听唐舞麟讲到曾经的失落与绝望时,神色也不禁动容。 他的迷惘来自失败。 可唐舞麟曾经面对的,是从起点就被人否定。 相比之下,他还远远不到真正绝望的时候。 “血脉力量吗……” 王金璽眼中流露出思索。 片刻后,他有些迟疑地道:“舞麟,我能不能再感受一下你的血脉气息?” 唐舞麟没有犹豫。 “好。” 他伸出右臂,意念轻轻一催。 淡淡金光从皮肤下浮起,一层细密菱形鳞纹迅速覆盖右臂。 若隱若现的龙威隨之出现。 王金璽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他能够清楚感受到那股气息对骨龙王武魂的影响。 可很快,他的脸色就变了。 不再是迷惘,而是震惊。 “不对。” 王金璽喃喃道:“不对啊。” 唐舞麟问道:“怎么了?” 王金璽惊讶地看著他。 “这次和之前的感觉不一样。” 唐舞麟心中一动。 “哪里不一样?” 对於自己的金龙王力量,唐舞麟也並不了解。王金璽拥有骨龙王武魂,对龙威的感受显然比普通魂师更敏锐。 听他的描述,对唐舞麟自己理解血脉力量也有帮助。 王金璽皱眉道:“之前我感受到你的龙威气息时,武魂会迅速被压制。” “就像骨骼、魂力、气息全都被什么东西压住,战斗中根本无法发挥真正实力。”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抬起手,似乎在感受体內变化。 “现在感受到你的龙威,我反而觉得魂力像在沸腾。” “骨龙王武魂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牵动了,充满一种很难形容的力量感。” “不是削弱。” “反而像是变强了。” 不再被削弱? 反而变强? 唐舞麟也愣住了。 他想了想,抬起右手,掌心对著王金璽。 “那你打我一拳试试。” “我感受一下你的力量。” 王金璽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没有释放武魂,只是运转魂力,一拳朝唐舞麟掌心砸去。 “砰!” 唐舞麟纹丝不动。 王金璽却身体一震,整个人向后跌回沙发。 他的眼神迅速变得呆滯。 看著唐舞麟时,震惊已经变成了不可思议。 “变了。” 他低声道。 “真的变了。” 唐舞麟问道:“什么变了?” “我好像没觉得你力量增强。” “反而感觉……似乎有些削弱。” 王金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就是这样。” “我出拳的时候,一开始確实觉得魂力在沸腾,力量也像被激发了。” “可是当我攻击你的那一瞬,力量就在过程中迅速衰退。” “越靠近你,削弱越明显。” “等命中你的时候,和刚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唐舞麟也沉默下来。 靠近自己攻击时会被削弱。 不攻击时,却似乎会被龙威牵引、激发? 这是什么情况? 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唐舞麟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答案。 最终,他道:“我觉得,这个问题还是去问舞老师比较好。” “比我们两个在这里瞎猜有用。” “好。” 王金璽几乎没有犹豫。 如果不弄清楚这件事,他恐怕连睡觉都睡不著。 两人迅速起身,直奔舞长空的宿舍走去。 …… 舞长空开门时,穿著一件宽鬆的白色长袍。 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束得整齐,而是自然披散在身后。少了几分课堂上的锋锐,却多了一种清冷疏离的气质。 如果说平时的舞长空像一柄出鞘的寒剑。 那么此时的他,更像一片静静落在夜色里的霜雪。 清冷二字,用来形容他再合適不过。 他看了一眼门外的唐舞麟和王金璽。 “什么事?” 王金璽下意识看向唐舞麟。 唐舞麟只好开口。 “舞老师,我们发现了一件和血脉压制有关的奇怪事情,想请您帮忙看看。” 第一百一十九章:相辅相成 听完唐舞麟和王金璽的敘述,舞长空没有多问,只是当机立断道:“去测试。” 零班拥有许多特权。 其中一条,就是可以隨时使用学院內的教学与测试设施。 这自然也包括各种高规格测试仪器。 三人很快来到测试室。 原本被唐舞麟金龙爪打坏的力量测试仪已经换成了新的,崭新仪器摆在原来的位置上,银色外壳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舞长空看向两人。 “唐舞麟,释放你的龙威。” “王金璽,你在感受到自身力量变化后,攻击测试仪,测试力量。” “是。” 唐舞麟点头。 他抬起右臂,意念微动。 淡淡金光从皮肤下浮现,细密菱形鳞片覆盖右臂。一股若隱若现的古老威压隨之扩散开来。 王金璽身体一震。 下一瞬,他眼神变了。 骨龙王武魂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动,魂力在体內迅速沸腾。那不是被压制时的僵冷与沉重,而是一种力量从骨骼深处被唤醒的感觉。 他没有犹豫,一拳轰向测试仪。 “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数字迅速跳出。 右拳,六百四十三公斤。 王金璽愣住了。 唐舞麟也愣住了。 要知道,不久前进行力量测试时,王金璽的右拳力量不过四百多公斤。现在竟然直接提升到了六百四十三公斤,增幅接近一半。 舞长空沉声道:“你的感觉是对的。” “唐舞麟的龙威,对你產生了增幅。” 王金璽不解道:“可是,为什么升班赛的时候,我感受到的是压制,而不是增幅?” “敌意。” 舞长空几乎没有迟疑。 “因为你当时对他有敌意。” 王金璽一怔。 舞长空继续道:“敌意產生后,他的龙威就会对你產生另一种变化。无论是你对他有敌意,还是他对你有敌意,都会触发镇压效果。” “而如果双方没有敌意,甚至是善意,那么镇压就会转变为增幅。” “目前来看,应该是这样的情况。” 王金璽呆呆地看向唐舞麟。 “也就是说,我永远不能与他为敌了?” 舞长空点了点头。 “某种意义上,可以这样解释。” “当然,如果你的修为远远超过他,也许可以摆脱这种影响。” 他看向唐舞麟,眼神深处带著思索。 “如果我没猜错,唐舞麟现在觉醒或正在进化的这股血脉力量,应该是一种层次极高的龙类血脉。” “也正因如此,它才会对你產生这么大的影响。” “不只是你。所有拥有龙类武魂、龙类血脉,或者与龙类气息高度相关的魂师,都可能受到类似影响。” “除非对方龙类武魂层次不弱於他,才可能不被压制。” 舞长空顿了顿。 “坦白说,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遇到。” “传统武魂研究中,武魂相剋確实存在,上位武魂对下位武魂也会有一定压制。” “但像你们这样明显的情况,我没有见过明確记载。” 王金璽看著唐舞麟,表情变得十分怪异。 那到底是怎样的血脉? 竟然会对自己的骨龙王武魂產生如此巨大的影响。 实际上,还有一种最直接的办法可以解决这种压制。 那就是让唐舞麟消失。 只要唐舞麟死了,这种威胁自然就不会再存在。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王金璽心底便微微一寒。 他出身大家族,比普通同龄孩子知道更多,也更早明白一些残酷的逻辑。 唐舞麟这种能力,不只是对他有影响。若未来被家族知道,很可能也会被视为对王家骨龙王武魂传承的巨大威胁。 可是…… 真的要那么做吗? 王金璽看向唐舞麟。 唐舞麟只是站在那里,右臂金鳞渐渐收敛,神情中带著同样的疑惑与不解。 他並没有因为压制自己而得意。 也没有把这种力量当成炫耀的资本。 王金璽心里刚刚升起的那一丝阴冷念头,又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 舞长空忽然道:“你们今晚做一次试验。” 唐舞麟和王金璽同时看向他。 舞长空道:“唐舞麟,你和王金璽在同一个房间冥想,看看会有什么效果。” “哦,好。” 唐舞麟答应得很快。 王金璽也点了点头。 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更想弄清楚,自己和唐舞麟之间到底是什么情况。 …… 重新回到王金璽的房间,两人在地上相对盘膝坐下。 舞长空也留了下来,坐在不远处,静静感受他们的魂力变化。 唐舞麟很快就进入了入定状態。 突破第一道封印后,他的精神力已经进入灵通境,冥想时对自身魂力的把握比过去清晰许多。只要心神安定下来,入定速度明显比以前更快。 王金璽却慢得多。 他的情绪波动有些大。 今日发生的一切,对他的衝击太强。压制、增幅、敌意、善意,这些变化不断在他脑海里翻涌,让他很难立刻平静。 足足半个时辰后,王金璽才终於进入入定。 舞长空默默感受著两人的气息。 两人的魂力运行都很平稳。 暂时看不出明显异常。 看来,要等他们冥想结束后,听他们自己说感受,才能判断具体效果。 唐舞麟默默冥想著。 魂力在体內缓慢运转,沿著经脉一圈圈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隱约感觉到,自己吸收外界能量分子时,似乎有一股额外的能量伴隨著冥想注入体內。 那股能量並不强烈。 甚至很细微。 可它確实存在。 它像是从房间另一侧缓缓流来,被他的血脉气息牵引,最终融入魂力运转之中。 这让他的修炼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线。 虽然提升不算明显,却是真实存在的变化。 看来,舞老师的判断是对的。 自己真的会受到王金璽影响。 或者说,他们之间的血脉与武魂气息,正在產生某种特殊牵引。 第二天一早,唐舞麟率先从冥想状態中醒来。 醒来的那一刻,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魂力比平时修炼提升得更多。 多出的部分並不夸张,却很清楚。 甚至,他可以肯定,自己已经突破到了十四级。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一喜。 王金璽几乎在唐舞麟结束冥想后的下一刻,也睁开了双眼。 “都醒了?” 不远处,舞长空飘身而起。 他竟然就这样守了一夜。 “说说感觉。” 唐舞麟先开口。 “我有增幅效果。” 舞长空点头,又看向王金璽。 “你呢?” 王金璽眼神复杂地看著唐舞麟。 “我也有。” “但我在修炼过程中,似乎感觉到一部分能量会离体而去,朝著唐舞麟的方向飘过去。” 他停顿了一下。 “整体来看,还是有额外提升的。不算大,大约百分之十左右。” 唐舞麟道:“我大约百分之五。” “相辅相成。” 舞长空眼神中流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这不是单纯压制,也不是单纯增幅。” 他想了想,又道:“你们运转魂力,以善意握手,我看看。” 唐舞麟和王金璽对视一眼。 两人各自抬起右手,握在一起。 同时催动魂力。 下一瞬,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唐舞麟右手上,金色鳞片几乎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细密菱形金鳞覆盖手背与小臂,淡淡龙威隨之流转。 而令人震惊的是,王金璽右手上,也浮现出了一层细密的黑色鳞片。 那黑色鳞片没有唐舞麟的金鳞那么稜角分明,也没有那种立体的厚重感,可它確实存在。 王金璽身体微微一震。 他只觉得全身力量都在增强,魂力比先前测试时沸腾得更加厉害。骨龙王武魂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气息牵动,沉在血肉深处的力量一点点被激发。 但与此同时,魂力消耗速度也在急剧增加。 “力量增强。” 王金璽急忙开口。 “消耗加速。” 唐舞麟心中一动。 这感觉,不就和自己使用金鳞、金龙爪时有些相似吗? 黑色鳞片继续延伸。 从王金璽右手,一路蔓延到整条右臂,然后是脖颈、胸口。 可也就到这里了。 王金璽的魂力明显开始支撑不住。 不过,在鳞片蔓延的同时,他另一只手上也浮现出淡淡黑色纹路。 唐舞麟看过自己身上的金色纹路。 相比之下,王金璽身上的纹路要简单许多。 只是一道道黑色线条。 没有复杂纹理,也没有那种网格般蔓延的深邃感。 而唐舞麟身上的金色纹路出现时,是如同细密网格般覆盖身体,並且伴隨著繁复而古老的花纹。 舞长空的眼神终於出现明显惊讶。 “这就不是简单的相辅相成了。” “还有类似武魂融合的变化。” 他看向唐舞麟。 “也就是说,唐舞麟能够对你產生极大增幅,让你在短时间內变强。” “虽然消耗也会变大,但这无疑是相当程度的提升。” 舞长空顿了顿,语气微妙。 “唐舞麟,你的血脉力量,可真是具备侵略性。” 唐舞麟挠了挠头。 他也没想到,自己的血脉竟然还有这种效果。 可是,在谢邂身上似乎没有这么明显。 以前他们同一个宿舍冥想时,他並没有感觉到类似变化。 “舞老师,为什么谢邂不行?” 唐舞麟疑惑道:“他的光龙匕和影龙匕里,应该也有龙类气息才对。” 舞长空道:“可能因为他的武魂本质並不是龙,而是以匕首形態存在。” “他的龙类气息更偏向武魂属性,而非真正龙类武魂。” “恐怕只有纯粹的龙类武魂,才会受到你血脉这么大的影响。” “反过来说,你的龙威对谢邂的压制也不会那么强。” 王金璽苦笑一声。 “所有龙类武魂,几乎都是高级武魂。” “舞麟,你这能力如果被外面的魂师知道,可真是要逆天了。” 唐舞麟眼睛忽然一亮。 “舞老师,有没有这种可能?” “我同时和很多龙类武魂拥有者一起修炼,他们的能力都对我產生冥想增幅,从而提高我的修炼速度。” 舞长空摇了摇头。 “这种可能性基本不存在。” 唐舞麟一怔。 舞长空道:“你受到王金璽影响时,是什么感觉?” “是不是需要分心去接收、梳理那部分外来的力量?” 唐舞麟点头。 “是的。” “但好像並不太困难。” 第一百二十章:升灵台 舞长空道:“那是因为你的精神力已经达到了灵通境。” “以你目前的实力,如果同时和一两名修为相近的龙类武魂魂师共同修炼,还可以承受。再多,你就无法分心引导了。” 唐舞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舞长空继续道:“这和吸收魂灵类似。精神力越强,才能同时处理越多变化,承受越多精神衝击。” “王金璽的武魂力量被你的血脉牵引,但想將这部分外来力量梳理、接收、融入自身,仍然要依靠精神力。” “就算未来你的精神力达到很高层次,能够共同修炼的人数也依旧有限。” 唐舞麟挠了挠头。 果然,修炼没有真正的捷径。 不过,就算如此,能和王金璽一起修炼,也总是一件好事。 对自己有提升。 对王金璽也有提升。 而且王金璽的增幅比他还要明显。 舞长空道:“你们的寢室,我会重新调整。暂时把你们安排到相邻房间,並开放中间的小冥想室。以后夜间冥想时,你们可以在冥想室內保持一定距离共同修炼。” “从今晚开始就这样做。如果出现变化,或者有任何不適,第一时间来找我。” “好。” 唐舞麟和王金璽同时答应。 舞长空转身离开,去洗漱了。 “我也走了。” 唐舞麟向王金璽挥挥手。 “等一下。” 王金璽叫住他。 唐舞麟回头。 “怎么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金璽脸色有些怪异。 “我还有一种感觉,刚才忘记和舞老师说了。” 唐舞麟疑惑地看著他。 王金璽迟疑了一下,道:“和你一起修炼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看著你……顺眼了一些。” “这算不算特殊感觉?” 唐舞麟愣了一下,隨即哈哈一笑。 “这算什么特殊感觉?” “我们一起修炼,你有额外提升,当然看我更顺眼一些了。” 他说著摆了摆手。 “走啦。” 唐舞麟离开房间。 无论是他,还是王金璽,都没有注意到。 就在唐舞麟转身离开的那一瞬,王金璽额头上闪过一抹极淡的金色纹路。 那纹路很浅,很快就消失了。 可它出现时的走向,却和唐舞麟身上那些金色纹路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 唐舞麟心情不错。 洗漱之后,时间还早,他再次来到操场跑步。 能通过相辅相成的修炼,改善自己和王金璽之间的关係,总是一件好事。 毕竟大家现在是同班同学。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在零班一起修炼。 如果一直彼此敌视,终究不是办法。 清晨的操场空气清爽。 唐舞麟沿著跑道慢慢加速,身体在晨风中舒展开来。 正跑著,一道熟悉的身影飘然上了跑道。 是她。 欧阳紫馨也看到了唐舞麟,朝他挥了挥手,便逕自跑了起来。 这一次,唐舞麟没有刻意靠近她。 他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奔跑,远远看著她充满青春活力的身影在操场上移动。 白色运动衣在晨光里很乾净。 蓝色长髮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她跑得不算特別快,却很轻盈,像清晨第一缕风。 唐舞麟很享受这种感觉。 欣赏美好的事物,本来就会让人心情愉悦,不是吗? 跑步。 吃饭。 上课。 唐舞麟走进教室的时候,其他四人都已经到了。 没办法。 他吃得太多,吃饭时间自然比別人更长一些。 自从吸收第一道金龙王封印的力量之后,唐舞麟的饭量不减反增。如今,他已经成了学院食堂一道格外醒目的风景。 零班学员免费提供甲餐。 这也是唐舞麟加入零班之后,最有幸福感的一件事。 只是,他每天的饭量也让龙恆旭暗暗头疼。 可唐舞麟在升班赛最后一场中的表现太出色,学院既然说了资源倾斜,也不好在吃饭这种地方剋扣。 总不能不让人家吃饱吧? 舞长空走进教室,依旧言简意賅。 “今天去传灵塔。” 传灵塔? 去那里做什么? 他们都还没到需要新魂灵的时候。 五人心中都有疑惑,可舞长空显然没有立刻解释的意思。他只是宣布,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上课时间离开学院,对学生来说总有一种奇异的优越感。 零班五人或多或少都生出了这种感觉。 走出学院时,舞长空才一边走一边说道:“从今天开始,以后每周你们会有一天进入传灵塔升灵台修炼的机会。” “珍惜这个机会。” “这是学院特意拨款为你们爭取到的。” 升灵台? 唐舞麟心中疑惑。 古月的表情也和他差不多。 但谢邂、张扬子和王金璽却同时露出了惊讶之色。 谢邂忍不住讚嘆道:“学院好大的手笔啊。” “看来,加入零班真是太正確了。” 唐舞麟低声问道:“升灵台是什么?” 谢邂吃惊地看著他。 “升灵台你都不知道?” 唐舞麟摇头。 “真不知道。快说。” 谢邂来了精神。 “那可是好地方。” “在斗罗大陆的传灵塔分部里,只有真正的大城市,才可能拥有升灵台。整个大陆,一共也只有十八座升灵台。” “那是魂师修炼和歷练的顶级场所之一。” 唐舞麟听得更加认真。 谢邂继续道:“升灵台是传灵塔打造出来的特殊修炼空间。它可以让魂师进入其中歷练,感受上古魂师世界和魂兽环境,同时提升实战能力。” “具体原理我也不太清楚。” “反正听说最初建造的时候,参与的封號斗罗超过十位,还动用了大量顶尖科研人员和魂导技术。传灵塔为此付出了极大代价。” “最开始,升灵台的主要目的,是让传灵塔进一步研究人造魂灵。” “他们希望通过升灵台,找到提升人造魂灵层次的方法,从而製造出更强魂灵。” “后来试验算是部分成功。” “升灵台確实对提升魂灵层次有帮助,但效果並不稳定,存在很大不確定性。” “传灵塔投入那么大,当然不能浪费。经过后续开发,升灵台就变成了现在这种独特的修炼场所。” 谢邂说到这里,眼神明显亮了几分。 “简单来说,魂师进入升灵台,就像进入另一个特殊空间。” “里面有魂兽,有环境,有战斗,也有升灵机会。” “但魂师本身会受到升灵台保护,危险程度不会像真正进入魂兽森林那么高。” “运气足够好的魂师,甚至能让自己的魂灵在升灵台中得到完善,达到升灵效果。” “这些都是我听说的。我也没真正进去过。” 唐舞麟心中顿时涌起强烈好奇。 升灵台,竟然能提升魂灵? 他忍不住问:“提升魂灵,是怎么提升?” 谢邂道:“简单说,就是提升魂灵年限。” “无论是现在的魂灵,还是过去魂师直接吸收魂兽魂环,威能评价都和魂兽修炼年限有关。” “十年、百年、千年、万年,这些层次差距非常大。” “所谓升灵,就是让魂灵年限提升。” 谢邂看向唐舞麟。 “你的魂灵现在只是十年级別,提升机会倒是不小。要是能长期在升灵台修炼,说不定真能提升到百年。” “不过我听说,越高级的魂灵,在升灵台中升灵成功的可能就越小。” 唐舞麟心中顿时热了起来。 如果能把自己的小蚂蚁魂灵提升到百年呢? 那沉星锤的第一魂环,必然也会隨之增强。 小蚂蚁那一丝千钧蚁皇血脉,也许能被进一步激发。 而且,百年魂灵能够承载更多魂技潜力。 如果他的魂灵能提升到百年,未来修炼到二十级时,也许就不用立刻再购买新的魂灵。 这样不但节省精神力承载压力,也能省下一大笔钱。 毕竟,他还要存钱购买第二道封印所需的千年灵物。 “进入升灵台,需要什么条件?”唐舞麟问道。 谢邂嘿嘿一笑。 “两个条件。” “钱,和名额。” 一听到钱,唐舞麟心里顿时有种熟悉的酸爽感。 魂师修炼之路,果然处处都和金钱分不开。 幸好自己会锻造。 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坚持下去。 “要多少钱?”唐舞麟问。 谢邂道:“升灵台也分层次。” “初级升灵台,每次进入大约要缴纳五十万联邦幣。” 唐舞麟眼皮跳了一下。 五十万。 一次。 谢邂继续道:“但钱还不是最麻烦的。” “更贵的是名额。” “每一座升灵台,初级层次每个月准入名额只有一千个。” “相对於全大陆至少超过百万数量的魂师来说,这点名额有多稀缺,你自己想想。” “中级升灵台和高级升灵台的名额更少,消耗资源也更大。需要的钱,更是几何倍数提升。” 唐舞麟沉默了。 五十万联邦幣一次。 每个月仅一千个名额。 也就是说,学院给零班爭取每周一次进入机会,绝对不是普通资源倾斜那么简单。 这是实打实地往他们身上砸钱。 唐舞麟忽然更加清楚地意识到,零班两个字背后,意味著什么。 它不只是荣誉。 也是责任。 学院投入了这么多,他们就必须成长得更快。 否则,根本对不起这些资源。 第一百二十一章:东海传灵塔 “所以说,学院这次是真的大手笔啊!” 谢邂一脸讚嘆。 “升灵台的名额可不是有钱就一定能拿到的。很多名额早就被大家族和大势力预订了。咱们学院能给零班爭取到每周一次机会,底蕴还是很足的。” 他说著,忽然嘿嘿一笑。 “我估计,要是韦小枫知道我们能进升灵台修炼,肠子都要悔青了吧。” 张扬子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谢邂冷哼一声。 “不服?升灵台里面听说可以隨便交手,到时候你试试。” 张扬子眼中寒光一闪,刚要开口,肩膀却被一只手按住。 王金璽向他摇了摇头。 张扬子愣了一下。 这几天,王金璽一直有些神不守舍。他隱约知道,这应该和唐舞麟对骨龙王武魂的压制有关。 可都过了这么久,难道还没有缓过来? 王金璽没有解释。 他的目光只是从唐舞麟身上掠过,眼神依旧复杂。 不再是单纯的畏惧。 也不再是敌意。 那里面多了一种连张扬子都看不懂的沉默。 …… 东海城传灵塔,远远不是当初傲来城那座小型传灵塔能够相比的。 作为传灵塔组织十八大分塔之一,它还有另一个称呼。 十八天柱。 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这座高耸入云的巨塔。 它足有上百层,超过四百米。哪怕在高楼林立的东海城中,也依旧是最醒目的地標建筑之一。 传灵塔基座呈八角形,占地极广。 整座塔身每向上十层,便会向內收窄一圈,最终一直收束到顶端尖塔。远远望去,像是一根从大地刺入云层的巨柱,沉稳、巍峨,又带著一种不可撼动的威严。 只是从外观上看,就能感受到它恢弘至极的气势。 分塔尚且如此。 那么传灵塔总部,那座被称为天灵塔的地方,又该是何等壮阔? 唐舞麟曾经听人说过,传灵塔总部坐落在大陆核心区域的史莱克城。 而史莱克城,更是整个联邦的核心城市之一。它与西边的联邦总部明城,並称为大陆上唯二的巨型城市。 史莱克。 传灵塔。 这些名字对现在的唐舞麟来说,仍旧有些遥远。 可他已经开始意识到,自己正在一点点接近这些曾经只存在於传说里的地方。 学院显然早有安排。 当他们沿著宽阔台阶走到传灵塔大门前时,教导主任龙恆旭已经等在那里。 看到舞长空带著零班五人到来,龙恆旭快步迎上。 “舞老师。” “龙主任。” 舞长空简单点头,依旧面无表情。 龙恆旭似乎也习惯了他的冷淡,直接道:“跟我来吧。” 眾人走进传灵塔一层。 下一刻,唐舞麟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內部装饰金碧辉煌。 地面由暗金色石材铺就,石面上有天然形成的绚丽纹理,像一条条凝固的金色河流。巨大的石柱支撑起数十米高的穹顶,每一根柱子都需要数人合抱,表面雕刻著繁复花纹。 更令人讚嘆的,是石柱与穹顶上的彩色壁画。 壁画色彩瑰丽,线条宏大,上面有山川、城市、魂兽、魂师,也有战爭与守护。 它们似乎在记录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舞长空淡淡道:“这些壁画记录的是初代传灵塔塔主,一代传奇魂师,也是魂灵发明者——灵冰斗罗,当年如何带领人类魂师对抗魂兽兽潮的故事。” 唐舞麟抬头看著壁画,听得入神。 舞长空继续道:“这里的壁画只是一部分。十八座传灵塔分塔的壁画合在一起,才能拼成完整故事。” “传灵塔总部的壁画,则记载著灵冰斗罗大战最强魂兽,兽神帝天的场景。” “据说,正是那场大战之后,灵冰斗罗就此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从结果来看,最终获胜的应该是灵冰斗罗。” “因为从那之后,兽神金眼黑龙王帝天,也同样再未出现。” 唐舞麟听得心神摇曳。 哪怕只是壁画,也能让人感受到那段岁月的恢弘。 画面中,兽潮如海。 一只只巨大的魂兽铺天盖地而来,形態各异,气息凶戾。它们有的高如山岳,有的双翼遮天,有的身上缠绕著冰火雷霆。仅仅是被画在墙上,就仿佛仍能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而挡在兽潮之前的,是一座巨大的城市。 城市上空,悬浮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青年。 他的双眸明亮得惊人,像能穿透漫天风雪与兽潮。 在他身边,悬浮著数道身影。 有绝色白衣女子,有绿衣女子,有一朵如冰花般晶莹的存在,有一头巨熊,还有一只巨大的白色虫子。 他们拱卫著那名青年。 而青年身上,环绕著一个个光彩奇异的魂环。 这就是灵冰斗罗。 唐舞麟从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的传说。 灵冰斗罗霍雨浩。 也有传说说,他本是当时星罗帝国白虎公爵之子,所以原本应该姓戴,叫戴雨浩。 他是万年前的一代翘楚。 从一名普通少年,进入传奇的史莱克学院,一步步成长为大陆顶级强者,最终威震天下。 甚至有人说,他最有可能突破了人类界限,前往神界,最终成神。 因为在他失踪之后,他的妻子也同样失踪了。 唐舞麟的目光很自然地向灵冰斗罗身旁看去。 然后,他一眼就注意到了一道光彩照人的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 巨大的蝶翼在她背后张开,散发著强烈而璀璨的光芒。她容顏绝美,站在灵冰斗罗身侧,仿佛整幅壁画中最柔和也最耀眼的顏色。 明明周围还有许多强大的伙伴。 可任何人看过去,都会不自觉先被他们两人吸引。 谢邂低声道:“龙蝶斗罗唐舞桐,灵冰斗罗霍雨浩的妻子。” 他的语气中满是仰慕。 “据说她实力也极其强大,而且和灵冰斗罗拥有非常强大的武魂融合技。两人能够融为一体,化为那个时代最巔峰的存在。” 古月忽然道:“唐舞桐,倒是和舞麟的名字有些像。” 她看向唐舞麟,又看了看壁画。 “而且你们发现没有?舞麟似乎和那位龙蝶斗罗有一点像。尤其是眼睛。” 谢邂立刻看了看唐舞麟,又看了看壁画。 “不像吧?” “人家龙蝶斗罗的头髮和眼睛都是粉蓝色的,舞麟是黑髮黑眸,哪里像了?” 古月没有再说话。 唐舞麟自己心里,却生出一点很奇异的感觉。 看著壁画中的龙蝶斗罗唐舞桐,他竟真的有几分莫名亲近。 那种感觉很淡。 像是隔著很远很远的时间,有什么东西轻轻牵了一下。 可下一刻,他就自嘲地摇了摇头。 和龙蝶斗罗相比,自己算什么? 大概只是因为名字有些像,所以才会產生这种错觉吧。 “好了,走吧。” 龙恆旭的声音將五名学员唤醒。 他笑了笑,道:“第一次来到十八天柱的时候,我也和你们一样好奇。后来来得多了,这种震撼感才慢慢淡化。” “不过,每一座十八天柱里的壁画,都很值得仔细欣赏。” 舞长空却只是淡淡道:“收敛心神。” “稍后进入升灵台,你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唐舞麟惊讶道:“老师,您不和我们一起进去吗?” 舞长空道:“初级升灵台,只有四环以下魂师能够进入。” 龙恆旭点了点头。 “不过你们放心,我们会在外面关注你们的情况。” “如果遇到危险,你们要主动撤离。” “稍后工作人员会给你们讲解注意事项。” 在龙恆旭和舞长空带领下,眾人走进一部电梯。 电梯並没有向上,而是向下。 微弱的失重感传来。 他们正在不断深入地底。 至於究竟深入了多少,根本无法判断。 传灵塔不愧是大陆第一组织之一。 光是这样一座地下工程,耗资就绝对是天文数字。 电梯內没有显示层数。 足足三分钟后,它才终於停下。 门打开后,外面是一个宽阔大厅。 大厅里有十几名工作人员,后方则是一条条金属结构的通道。这里没有一层大厅的金碧辉煌,取而代之的是冷峻、严密和强烈的科技感。 龙恆旭取出一张样式奇特的卡片,递给其中一名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接过卡片验证,並没有多说,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带著眾人朝其中一条甬道走去。 甬道前行数十米。 他们又进入另一部电梯。 继续下行。 这一次只过了十几秒,电梯便停了下来。 再次出现时,他们已经来到一个圆形房间。 房间內依旧全是金属结构。 墙壁上悬掛著一圈巨大的魂导屏幕。屏幕上闪烁著各种影像,全都是绿色的世界。 密林。 藤蔓。 湿润的地面。 遮天蔽日的枝叶。 看上去,就像一片真实丛林。 工作人员转过身,声音平稳。 “初级升灵台进入名额共五个。” “本次进入时间不限。” “当你们无法承受其中危险时,按动自己的求救信號器,就会回到这里。” 他目光从唐舞麟五人脸上一一扫过。 “下面,我说明注意事项。” 第一百二十二章:进入 工作人员道:“升灵台,是传灵塔用上千年积累,凭藉无数底蕴与资源打造而成的特殊空间。” “某种意义上,它本身就可以称为另一个世界。” “其中运用了大量空间科技和魂导技术。所以,你们首先要记住,升灵台並不是一个完全虚擬的世界。” “它一半虚擬,一半真实。” 五人听得都很认真。 工作人员继续道:“因为很多虚擬数据,需要依靠真实反馈来完成。初级升灵台在整个体系中,属於更偏向虚擬的一部分。因此,你们的生命不会真正受到威胁。” “但这並不代表,你们可以掉以轻心。” “在升灵台中,你们可以做任何事情。可最核心的一点,是生存。” “努力生存下去。” “你们在里面坚持的时间越长,能获得的歷练和好处就越多。” 他说到这里,语气严肃了几分。 “第二,不要以为里面绝对安全,就不需要担心。” “虽然只是脑波接入,但如果遭遇巨大刺激,脑波受到过强衝击,依旧可能出现危险。” “所以,一旦你们感觉自己承受不住,立刻按动求救信號器,脱离升灵台。” “明白了吗?” “明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唐舞麟五人赶忙回答。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更多情况,你们进去之后自己体会。” “今天是你们第一次进入,也许不会坚持太久。但我相信,它一定会给你们留下深刻印象。” 他看著面前五个少年少女。 “记住,遇到任何情况都不要慌乱。” “魂兽並不可怕。” “只要你们应对得当。” 听完工作人员的讲述,五人眼中都多了几分跃跃欲试。 尤其是唐舞麟和古月。 他们是第一次真正听说升灵台,此刻心中都充满好奇。 脑波接入。 另一个世界。 那究竟会是什么感觉? 工作人员按动按钮。 旁边金属墙壁缓缓打开,五个金属柜从墙中滑出。 这些柜子是横向摆放的,內部有凹槽,正好呈人形。乍一看,倒有些像棺材。 “躺进去。” 五人依言躺入其中。 金属的冰冷触感从背后传来,让他们精神不由得更集中几分。 一个个仪器吸盘从周围探出,迅速贴合在他们身体的不同部位,严丝合缝。 工作人员道:“准备开始。” “全身放鬆就可以了。” “稍后扫描时,会有些许不適,忍一下就会过去。” 这是唐舞麟五人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下一刻,五个金属柜缓缓滑回墙壁之中。 眼前陷入黑暗。 唐舞麟只觉得一阵阵酥麻感,同时从四肢百骸传来。 像有无形的细流穿过身体,从皮肤、骨骼、经脉一路扫过。体內魂力与血脉受到刺激,自行產生细微波动。 那酥麻感越来越强,渐渐让他全身都像麻痹了一样。 不过,这点不適对刚刚经歷过第一道封印突破的唐舞麟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 与那种几乎撕裂身体的痛苦相比,现在甚至有些像困意。 他反而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唐舞麟忽然感觉身体猛地一震。 他下意识从半昏睡状態中清醒过来。 下一瞬,周围已经亮了。 金属柜不见了。 原本的酥麻感也荡然无存。 只有手背上,多了一个金属仪器般的东西,上面有一个鲜明的红色按钮。 求救信號器? 这里是…… 唐舞麟抬起头,整个人顿时怔住。 哪怕在进入之前,他已经从谢邂口中听过升灵台的神奇,可真正置身其中,他才明白,传灵塔创造出的这个地方究竟有多么震撼。 他身边,是一株株粗大的树木。 树干高耸,枝叶交错,几乎遮住天空。 身前大片灌木丛生,根本看不到路。湿润泥土带著草木腐叶的味道,空气清新而潮湿,耳边还有不知名虫鸣从远处传来。 一切都像真实的原始森林。 不。 应该说,它真实得让人忘记这里並不是真正的森林。 唐舞麟轻轻捏了捏自己的脸。 有痛感。 他又伸手摸了摸身旁树皮。 粗糙的纹理,潮湿的苔痕,甚至指尖摩擦时的细小木屑感,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天啊。 升灵台也太神奇了。 短暂的震撼之后,唐舞麟渐渐稳定心神。 他本就比同龄人沉稳。自幼锻造带来的专注,让他在惊奇之后,很快便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低头检查自己。 储物手环和戒指都在。 也就是说,现实中的东西似乎都被同步带入了这里。 他又试著运转血脉之力。 右臂上,淡淡金色鳞片同样浮现出来。 一切都与现实中几乎完全一致。 唐舞麟右手一沉。 单柄沉星锤悄然浮现在掌中。 暗沉锤身带著熟悉重量,锤面上的细微星点在森林幽光里若隱若现。 以他现在的力量,沉星锤並不显得难以承受。可真正握住它的那一刻,唐舞麟心里还是踏实了许多。 他没有轻举妄动。 工作人员说得很清楚。 升灵台內不是安全之地。 这里很可能隨时遭遇魂兽,甚至遭遇危险。 既然舞老师把他们送进来作为实战训练,那这里就绝不会只是让他们观光的地方。 自己要做的,是儘可能坚持更久。 小心,总没错。 想到这里,唐舞麟先蹲了下来。 他没有急著往前走,而是默默感受周围的一切。 精神力进入灵通境后,他对外界变化的感应比从前敏锐许多。 风从哪边来。 树叶震动的方向。 土壤里的湿气。 远处灌木偶尔被什么细小生物碰动时传来的声响。 这些东西,过去他很难注意到。 现在却像一点点浮现在心中。 这是一个充满生命气息的地方。 这是唐舞麟的第一感受。 真正的原始森林,原来是这样的吗? 联邦之中,还存在这样的森林吗? 伴隨著人类不断开採与建设,原始森林已经越来越少。据说,曾经大陆第一森林星斗大森林,如今只剩下不到原本百分之一的面积。 原来森林的空气可以这样清新。 泥土可以有这么厚重的气息。 树木之间,也像是有一种缓慢而安静的呼吸。 唐舞麟眼中浮现出兴奋之色。 这感觉真好。 他伸手按在地面上。 湿润泥土贴著掌心,带著一点凉意。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只带有一丝千钧蚁皇血脉的小蚂蚁魂灵受到了环境牵动,唐舞麟忽然感觉自己对地面的感知比平时更清楚了些。 土壤下面的细微震动。 虫蚁爬行的痕跡。 根系交错的方向。 还有更深处隱隱传来的沉稳厚重感。 这些感觉很模糊,却真实存在。 唐舞麟心神一动,沉星锤旁边,那只小小的魂灵悄然浮现。 小蚂蚁落在他手背上,细小的触角轻轻晃了晃,隨后顺著他的手指爬到地面。 它太小了。 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被灌木阴影吞没。 可唐舞麟能感觉到,它似乎很喜欢这里。 湿润泥土。 茂盛植被。 浓郁生命气息。 这些东西都让它变得比平时活跃几分。 小蚂蚁在草叶间爬行了一小段,又停在一块凸起的树根旁。它没有离开唐舞麟太远,却像是把周围极细微的震动反馈给了他。 唐舞麟闭上眼睛,靠在背后的树干上。 沉星锤静静横在膝前。 他並不是在睡觉。 而是在听。 听森林的声音。 听泥土的声音。 也听自己体內魂力与血脉在这里產生的微弱变化。 他忽然想起锻造时邙天曾经说过的话。 不要只用眼睛看金属。 要用手、用耳朵、用心去听它。 此刻的森林,似乎也一样。 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树根,每一缕风,都有自己的节奏。 这种节奏並不能直接增强他的魂力,却让他对周围环境多了一层细腻理解。 在这种地方战斗,如果只看眼前,很可能会死得很快。 可如果能先听懂森林,也许就能活得更久。 …… 传灵塔初级升灵台五號区监控室。 “他在干什么?” 龙恆旭指著屏幕上闭著眼、靠在树干旁的唐舞麟,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怎么看,这孩子都像是在睡觉。 多么难得的升灵台修炼机会。 他竟然进来睡觉? 舞长空却没有立刻下结论。 他目光落在屏幕上,淡淡道:“他不是在睡觉。” 龙恆旭看向他。 舞长空道:“他在感受环境。” “別忘了,他是锻造师。锻造师对细微变化的感受,本来就比普通魂师敏锐。” “而且,他的魂灵是蚁类,虽然弱小,但蚁类对地面震动和环境变化有天然敏感。” 龙恆旭怔了一下。 这才注意到,唐舞麟手边草丛里,似乎有一道极不起眼的小影子正在移动。 那是他的魂灵? 舞长空继续道:“升灵台模擬的是星斗大森林环境。这里的泥土、树木、生命气息、魂兽活动轨跡,都比现实世界中大多数地方更接近原始生態。” “对他来说,这不只是战斗场地,也是第一次真正感受这种环境的机会。” 龙恆旭恍然。 “原来如此。” “这孩子倒是挺沉得住气。” 舞长空点了点头。 在零班五名学员之中,唐舞麟绝不是表面天赋最耀眼的一个。 他没有谢邂那样的双生武魂。 没有张扬子和王金璽那种不完整武魂融合技。 也没有古月那神乎其技的元素掌控。 可舞长空非常看重他。 因为唐舞麟身上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 沉。 他能吃苦。 能忍痛。 能在被否定时继续往前走。 也能在进入升灵台这种新奇环境后,没有第一时间兴奋乱跑,而是先停下来观察、感受、判断。 这种品质,比一时的魂技强弱更重要。 屏幕里的唐舞麟仍旧靠在树下,闭著眼。 沉星锤横在膝前。 小小的蚂蚁魂灵在他身边的草叶与泥土间缓缓移动。 森林深处,某种危险正在一点点靠近。 而唐舞麟似乎已经听到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倒霉的张扬子 唐舞麟给舞长空的感觉,一直很奇异。 他不像古月那样,一出手就能让人看见天赋的高度。 也不像谢邂那样,双生武魂摆在那里,锋芒外露。 更不像张扬子和王金璽,拥有强大罕见的武魂,甚至还能施展不完整的武魂融合技。 唐舞麟更像一块还没有完全打磨出来的璞玉。 初看时並不耀眼。 甚至刚入学的时候,他和其他几名天才之间的差距,几乎可以说是鸿沟级別。 魂力低。 魂环弱。 武魂沉重却不够成熟。 除了天生神力和锻造基础之外,几乎看不出太多能和他们並列的地方。 可是短短几个月过去,他已经能够站在同一张战斗桌上。 甚至,在某些瞬间,成为那个决定胜负的人。 这才是舞长空真正看重他的原因。 唐舞麟的成长速度,不是魂力数字上的迅猛,而是整个人都在一点一点往前推。 他能吃苦。 能忍痛。 能在被击倒后立刻思考自己为什么倒下。 他有坚韧的性格,出色的悟性,灵通境的精神力,还有那股神秘而危险的血脉力量。 如果这股血脉能够被不断激发,又能被他真正控制住,那么五个孩子之中,未来走得最远的,也许反而会是他。 舞长空看著屏幕上靠在树下的唐舞麟,眼神微深。 此时的唐舞麟依旧闭著眼。 单柄沉星锤横在膝前,那只小小的蚂蚁魂灵在他身边草叶间缓慢爬动。它像是在听地底的声音,也像是在替唐舞麟感受森林的呼吸。 而森林深处,危险正在慢慢靠近。 …… 张扬子全身一震。 脚下传来踏实的触感。 他猛然睁开眼,吃惊地看著周围一切。 森林? 四周都是茂密的树木。 虫鸣、鸟叫、树叶摩擦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充满潮湿的草木气息。那种浓郁的生命感,对他这种黑暗属性魂师来说,並不算舒服。 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就像一团阴影,忽然被丟进了满是阳光和树叶的世界。 可是,在这旺盛生命气息的刺激下,他却很快发现,自己的魂力运转速度似乎比平时更活跃了一些。 张扬子眼神一动。 不愧是升灵台。 还没遇到魂兽,光是环境本身,就已经让人感受到它的特殊。 要隨时准备战斗。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张扬子直接释放武魂。 一双黑色翅膀从他背后舒展开来,暗色魂力从肩背处涌动,羽翼边缘仿佛融进了一层阴影。 他的武魂是黑暗飞行类武魂,在张家传承中也算相当罕见。 它赋予了他速度、空中机动能力和黑暗属性控制。 也正因为如此,他和王金璽的武魂才会拥有那么高的契合度。 若两人修为足够,真正完成融合后,那绝不只是简单的“鹰”或者“龙”,而会成为一种兼具黑暗、骨龙、飞行和强攻的恐怖形態。 只可惜,他们现在还太弱。 融合不完整。 控制不稳定。 更倒霉的是,偏偏遇上了唐舞麟那股对龙类武魂几乎不讲道理的血脉压制。 想到这里,张扬子心里又是一阵发闷。 升班赛那一战,他始终不服。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真的弱於唐舞麟。 那场比赛,他甚至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发挥出应有实力就输了。 黑暗天幕没有完全压住局面。 暗影分身也没有达到最理想的效果。 最后与王金璽融合,更是在刚开始发力时就被唐舞麟的金龙爪硬生生击溃。 简直憋屈得不能再憋屈。 哼。 別让我在升灵台里遇到你们三个任何一个。 张扬子心中暗暗想著,背后双翼一拍,身体顿时向上攀升数米。 他双手前端浮现出鹰爪般的黑暗魂力,抓住树干,借力飞速向上攀爬。 在他看来,进入陌生环境,最先要做的就是占据制高点。 观察周围。 判断地形。 寻找其他队友。 尤其是,如果能够找到王金璽,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和王金璽在一起时,彼此之间的武魂契合会让双方实力都有所提升。 更重要的是,有王金璽在前面承压,他的黑暗控制与飞行优势才能发挥得更好。 张扬子很快爬到树冠顶端。 这棵树是周围最为高大的几株之一,高达数十米。等他钻出树冠,向远方看去时,顿时被眼前景象震住了。 那是一望无际的绿色海洋。 巨大的树冠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天空湛蓝,云层稀薄,阳光洒在树海之上,像是给整个世界都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风从远方吹来,大片树叶隨之起伏。 那种辽阔和生命感,让人几乎忘记这只是升灵台模擬出的世界。 太真实了。 张扬子以前自然听说过升灵台。 以他的家世,未来也不是没有机会进入这里。 只是他年纪还小,修为也没有真正稳定到適合长期歷练的程度,所以此前一直没有来过。 第一次进入,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升灵台的名额会那么昂贵。 这根本不像修炼场。 更像另一个真正存在的世界。 “咦,那是什么?” 张扬子忽然抬头,看向空中。 一只青色大鸟正在远处翱翔。 它体型不小,双翼展开时宛如一片青色流云。飞行姿態优美,羽毛在阳光下泛著淡淡光泽。 很漂亮的大鸟。 张扬子眼中闪过一抹兴奋。 实战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那就试试看,升灵台里的魂兽究竟有多强。 青色大鸟似乎也发现了他,原本在高空盘旋的身体微微一转,双翼收敛,朝他所在的方向俯衝而来。 张扬子冷哼一声。 两圈魂环从脚下升起。 肩头,那只通体漆黑、紫眸幽亮的雏鹰魂灵隨之浮现。它发出一声低低鹰鸣,黑暗气息迅速融入张扬子的双翼之中。 张扬子双脚在树干上一蹬,藉助反弹之力升空而起。 背后黑翼张开。 他的身体如同一道黑影,迎著青色大鸟衝去。 这不是他在升班赛中最常用的黑暗天幕,也不是暗影分身。 而是他以黑暗飞行武魂为核心,將速度、力量和魂灵气息压缩到一线后的爆发式攻击。 鹰击长空。 升班赛那场,他为了控制局面、配合王金璽和韦小枫,没有机会真正施展这一类单体强袭。 这几天积压在心里的憋屈,此刻全都化成了这一衝。 黑暗魂力从他身上爆发。 他的身影在半空中变得虚幻,背后双翼骤然放大,速度瞬间提升数倍。肩头的黑暗雏鹰魂灵化为一道暗影,融入他体內。 剎那间,张扬子的气势暴涨。 整个人就像一支离弦的黑色箭矢,直刺那只青色大鸟。 嘹亮鹰鸣响彻天空。 这一击,將他的速度与力量集中成单点爆发。 消耗很大。 但攻击力也极强。 张扬子一直认为,在同级別魂师中,能正面接下自己这一击的人並不多。 当然,这个判断在见过唐舞麟金龙爪之后,多少打了些折扣。 毕竟那种一爪打穿力量测试仪的怪物,已经不太適合被划入正常同级別范围。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 那青色大鸟似乎也被突然衝来的张扬子嚇了一跳。 它原本收敛的双翼猛然张开,双翼同时挥动。 两道巨大的青色风刃顿时扇出,交替著朝张扬子切来。 与此同时,它口中发出一声尖锐鸣叫,像是在示威,也像是在呼唤什么。 张扬子没有退。 黑影撞上风刃。 “轰!” 黑色与青色在半空中碰撞。 两道青色风刃同时破碎,化作散乱气流炸开。 但张扬子的冲势,也因此明显减缓。 他张开双翼,强行稳住身形,重新出现在半空之中。 不好。 张扬子心中暗叫一声。 他的能力现在还不足以支撑真正长时间飞行。 只有在爆发攻击或者藉助魂技、武魂推动时,才能完成短暂空中停留。 现在一击被对方化解,他在空中顿时陷入被动。 他立刻展开双翼,向下方树林滑翔。 青色大鸟翼展超过五米,体型庞大。 在张扬子看来,只要自己钻入密林,对方想追击就会受到树木阻碍。 他的判断並不算错。 可下一刻,他脸色骤变。 因为一道道青色身影,从附近的树冠中接连钻出。 一只。 两只。 十只。 数十只。 它们展开双翼,青色羽毛在阳光下亮成一片。 一道道车轮大小的青色风刃,从四面八方朝张扬子攒射而来。 那不是一只青色大鸟。 是一群。 一整群。 怎么会这样? 这是张扬子在拍下手背上求救信號器之前,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也就在这一瞬,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传灵塔那位工作人员最后看他们的目光那么意味深长。 升灵台里的魂兽,根本不是傻乎乎站在那里等人练手的靶子。 这里是森林。 魂兽有族群。 有警戒。 有领地。 也有呼唤同伴的本能。 眼前一黑。 周围一切都安静下来。 所有风刃与鸣叫声瞬间消失。 紧接著,张扬子只觉得全身一凉,光线重新出现。 “起来吧。” 龙恆旭没好气的声音响起。 张扬子有些茫然地坐起身。 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传灵塔升灵台內的金属房间。 房间里的大屏幕正在转换一幅幅图像。 张扬子顿时明白,自己是第一个出来的。 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有些尷尬地从金属柜中爬出来。 舞长空没有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张扬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心绪。 脑袋还有些昏沉。 这应该是脱离升灵台后的短暂后遗症。 先前发生的一切,很快重新回到记忆里。 他抬起头,目光忽然一凝。 正好看到其中一块屏幕上,无数青色大鸟正在空中盘旋。 那片区域,正是他刚刚所在的地方。 屏幕中,青色大鸟不下百只。 它们在空中遮云蔽日般飞过,发出一声声嘹亮鸣叫。远处,还有更多青色影子正在朝这边聚集。 张扬子吞了口唾液。 他终於意识到,这些青色大鸟,確实是在找自己。 如果这不是升灵台,而是真实世界。 如果刚才他没有及时按下求救信號器。 別说一个他。 就算十个他,恐怕也已经被风刃切碎了。 龙恆旭只是瞪了他一眼,没有多训,很快又转头去看其他屏幕。 舞长空也没有一句责备。 因为有些实战经验,靠老师说是没有用的。 必须自己吃过亏,才会真正记住。 张扬子坐在椅子上,脸上仍旧有些发烫。 可尷尬之外,他眼神里更多的,却是兴奋。 升灵台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人心跳加快。 真实到每一个判断失误,都会立刻得到反馈。 他已经开始喜欢上这里了。 下一次。 下一次自己一定不会再这么莽撞。 他会观察。 会隱藏。 会判断魂兽是否成群。 会先確认周围环境,再决定是否出手。 张扬子望著屏幕中的绿色森林,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 下一次,他一定能活得更久。 第一百二十四章:谢邂的升灵台之旅 谢邂在树林中小心地变换著位置。 他的身体几乎贴著树影移动,每一次落脚都儘量避开枯枝和碎叶。光线从头顶树冠缝隙间洒下来,在地面切出一块块斑驳明暗。他就穿行在这些明暗之间,借树干、灌木、藤条隱藏自己的身形。 和张扬子相比,谢邂明显谨慎得多。 他从小听过不少有关升灵台的故事。 在这里,魂兽不是用来让人练手的木桩。 它们会隱藏。 会围猎。 会伏击。 也会因为血腥味和魂力波动被吸引过来。 一不小心,就可能被整个森林吞掉。 当然,危险也代表著机会。 如果能够顺利击杀魂兽,魂师就有可能得到某种能量反馈,对自己的魂灵產生好处。 这也是谢邂对升灵台格外期待的原因。 他的魂灵很特殊。 那是一种传灵塔製造出来的金属魂灵,和他的光龙匕、影龙匕高度契合。 外人並不知道,这个魂灵其实发生过良性变异。 它只占用一份精神力,却能够同时附加在光龙匕和影龙匕上,让两个同源武魂在魂技覆盖上保持一致。 当初,为了这个百年魂灵,谢家付出的代价並不比购买千年魂灵低。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前两个魂技才能同时作用於光龙匕和影龙匕。 但谢邂自己很清楚。 他的双生武魂,和真正意义上的双生武魂还有区別。 光龙匕和影龙匕同源,彼此差別並没有大到完全独立的程度,所以它们很难形成真正意义上的相辅相成。 更多时候,只是一加一等於二。 最明显的限制就在於,他每到一个修炼瓶颈,两个武魂都必须同步附加魂环,才能继续提升。 不像真正的双生武魂魂师,可以先专修一个武魂,另一个武魂等未来修为更高后,再吸收更强魂灵、配置更高品质魂环。 这个秘密,只有谢邂自己和家里人知道。 所以,升灵台对他来说很重要。 如果他的金属魂灵能够在升灵台中提升品质,从百年提升到千年,甚至未来达到万年,那么他就不必频繁寻找新的魂灵。 魂灵数量越少,对精神力的压力越小。 魂灵品质越高,魂环品质也会隨之提升。 对谢邂而言,这几乎是最適合他的成长路线之一。 所以,零班五个人里,谢邂对升灵台的期待甚至可能是最高的。 进入森林已经有一会儿了。 他还没有遇到魂兽。 谢邂脚下儘量不发出声音,连呼吸都压得很轻。眼睛不断扫过周围,耳朵也在捕捉树叶摇动和虫鸣变化。 最好是一只落单魂兽。 十年也行。 百年更好。 只要能击杀,就能为他的魂灵带来一丝好处。 谢邂眼底闪烁著兴奋与紧张交织的光。 突然,他身体周围的气息变了。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感觉。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睁开眼,看向了自己。 几乎没有半点犹豫,谢邂猛地向前扑出,整个人直接贴地趴下。 下一瞬,十几道暗红色光束几乎紧贴著他的后背掠过。 几缕头髮被光束边缘擦过,瞬间捲曲,散出一丝焦糊味。 谢邂腰腹发力,像鲤鱼打挺一样弹身而起。 这攻击…… 他骇然回头。 只见不远处一株大树的树干上,竟裂开了十几只眼睛。 每一只眼睛都闪烁著猩红光彩。 刚才的攻击,正是从那些眼睛中射出的。 植物系魂兽。 猩红魔树。 不好。 这玩意儿是群居的。 谢邂的魂兽知识比张扬子丰富得多,至少不会在认不出魂兽的情况下贸然衝上去。 他根本没有战斗的意思。 脚尖一点地面,身体猛地向一旁扑倒,顺势翻滚。 人还没有完全站稳,就已经朝远处衝去。 果然,他刚刚发力,身后便接连传来树皮裂开的声音。 一株株大树睁开猩红眼睛。 一道道暗红射线飞速射出,覆盖了大片区域。 谢邂只要再慢半拍,就会被这些光束淹没。 好险。 真的好险。 谢邂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这就是升灵台吗? 连一棵看似普通的树,都可能是一只魂兽。 他刚要继续撤离,旁边灌木中忽然响起“吱吱”尖叫。 紧接著,一道黄色影子如鞭子般向他抽来。 谢邂脚下一顿,身体强行侧移。 右手光龙匕挥出。 光龙刃破空而去,斩向那道黄色影子。 与此同时,他借力改变方向,不让自己陷入直线移动。 那条黄色影子在空中一晃,竟轻而易举避开了光龙刃。 下一瞬,一只身长超过两尺的巨大老鼠从地上跃起。 那黄色影子,赫然是它的尾巴。 尾巴一甩,这次竟如標枪一般,朝谢邂胸口刺来。 百年长尾鼠。 谢邂不惊反喜。 他知道这种魂兽。 长尾鼠通常独居,速度快,攻击凶,尾巴变化极多,既能抽击,也能刺杀。它平日以昆虫为食,但也不介意捕食更大的猎物。 更重要的是,长尾鼠有一口铁齿钢牙,甚至能够啃噬部分稀有金属。 这是一只適合他猎杀的魂兽。 独居。 百年。 速度型。 刚好可以试试自己的实战能力。 谢邂右脚猛地踹在身旁树干上,借反弹之力身体斜斜弹起。 光龙匕再次挥动。 又一道光龙刃朝长尾鼠斩去。 与此同时,他左手极轻地晃了一下。 动作很小。 几乎没有声音。 影龙匕在阴影中一闪即逝。 长尾鼠刺出的长尾略微偏转方向,尾尖正好点中光龙刃中央。 它尾巴尖端隱约有一道白光闪过。 下一瞬,光龙刃竟被从中间直接剖开,分成两半,从长尾鼠身体两侧掠过。 这只魂兽速度极快。 弹跳力也惊人。 眼看它就要追上谢邂。 可就在这时,长尾鼠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一道血光从它身侧迸开,肥硕身体被直接掀得横飞出去。 谢邂眼神一亮。 机会! 他怎么可能放过。 双脚再次在树干上一蹬,身体在空中高速旋转。 光龙匕在前。 整个人像一道旋转的尖锥,瞬间追上还未落地的长尾鼠。 第二魂技。 光龙风暴。 光影在空中绞开。 长尾鼠的身体被捲入其中,血光四溅。 谢邂和长尾鼠几乎同时落地。 一团若有若无的光芒从百年长尾鼠身上飘出,落在谢邂身上。 他手中的光龙匕微微一亮。 谢邂脸上顿时流露出一丝喜色。 有反馈。 虽然不多,但真的有。 他的金属魂灵像是轻轻震了一下,仿佛吞下了一点细微却有用的能量。 只是,谢邂不敢停留。 这里是魂兽森林。 血腥味最容易引来其他魂兽,尤其是肉食类魂兽。 他迅速选了一个方向,拔腿就跑。 刚才他能在短时间內击杀长尾鼠,靠的正是影龙匕偷袭。 第二次光龙刃只是诱饵。 真正杀招,是悄无声息斩出的影龙刃。 长尾鼠速度和攻击都很强,但防御並不出色。被影龙刃破开身体后,又被早有准备的光龙风暴追击,这才被他一举击杀。 谢邂一边奔跑,一边在心里復盘。 这才是升灵台。 稍有不慎就会死。 可只要判断准確,也真的能得到好处。 “轰。” 忽然,远处地面传来一声低沉轰鸣。 谢邂脚步一顿。 “轰、轰、轰。” 声音越来越近。 整个地面都在轻微震动。 谢邂呆了呆。 这声音…… 怎么听著那么恐怖? 他立刻收敛气息,翻身躲到一棵粗大树干后方,小心探头看去。 远处灌木层正在剧烈晃动。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一路撞开树枝,朝这边衝来。 谢邂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会是被血腥味引来的吧? …… 另一边。 王金璽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大口喘息。 他膨胀开的骨架正在缓缓收敛,覆盖在手臂上的骨质纹路也一点点隱入皮肤之下。 刚才,他经歷了一场恶战。 进入魂兽森林后不久,他就遇到了一群十年青风狼。 青风狼本身战斗力並不算太强,但速度快,配合默契,而且数量多。 王金璽遇到的那一群,足有二十多只。 如果不是他拥有骨魂转换这种对物理攻击防御极强的魂技,恐怕根本撑不到最后。 虽然最终击溃了狼群,可青风狼毕竟只是十年魂兽,带给他魂灵的增幅极少。 他的魂灵名为骨灵。 和谢邂的金属魂灵一样,都是直接融入武魂之中的特殊魂灵。 骨灵不显形,却能强化他的骨龙王武魂,让他的骨骼力量、骨质防御和魂技稳定性都得到提升。 只是这场战斗消耗不小。 他的魂力已经不到四成。 体力更是下降严重。 必须休息。 必须。 王金璽靠著树干,努力平復呼吸。 他很清楚,在升灵台中不能贪功。 尤其是在这种原始森林环境里,体力和魂力都消耗严重时,还强行继续行动,是非常愚蠢的选择。 他没有注意到。 头顶树枝之间,一个庞大的黑影,正在缓缓垂落。 周围的光线像是忽然暗了些。 王金璽心中一动。 天色怎么变暗了? 他下意识抬头。 然后,全身寒毛瞬间竖起。 一张女人的脸,正从上方朝他飞速落下。 那张脸看上去甚至称得上漂亮。 五官柔和,肌肤苍白,嘴角却向两侧裂开,露出一排狰狞獠牙。 更让王金璽毛骨悚然的是—— 这张人脸,长在一只巨大蜘蛛的腹部。 巨大的蛛腿从树枝间张开,带著细密绒毛与倒刺。 它无声垂落。 像一场从头顶降临的噩梦。 第一百二十五章:百年魔蛛和千年魂兽 人面魔蛛。 王金璽的瞳孔瞬间收缩。 这是有“魂兽杀手”之称的人面魔蛛。 哪怕只是百年级別,也足以和普通千年魂兽交手。它的速度、毒性、蛛网、伏击能力,几乎全都站在同层次魂兽的顶端。 更可怕的是,它很聪明。 会等待猎物虚弱。 会隱藏气息。 会从猎物最放鬆的一刻下手。 王金璽根本没有任何犹豫。 他身体猛地向旁边一扑,一个极狼狈的翻滚,几乎是贴著地面窜了出去。 哪怕是全盛状態,他也不认为自己能战胜人面魔蛛。 更何况现在魂力不足四成,体力也已经严重下降。 逃。 这是唯一选择。 只要能拉开距离,就还有按下求救信號器的机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下一瞬,他全身一紧。 “噗!” 一张白色蛛网从上方落下,瞬间裹住了他的身体。 蛛丝极细,却韧得惊人。 王金璽全身骨骼发力,骨龙王武魂带来的力量骤然爆发,可被蛛网缠住后,他竟连手臂都抬不起来。 越挣扎,蛛丝缠得越紧。 此时,他就算想去拍手背上的求救信號器,也已经做不到了。 森冷的气息从头顶压下。 伴隨著“悉悉索索”的声音,那只巨大的人面魔蛛飞速逼近。 王金璽只来得及看见那张诡异而美丽的女人脸越来越近。 下一刻,剧痛从身体数处同时传来。 冰冷。 麻木。 还有一种从骨髓深处升起的颤慄,瞬间席捲全身。 他的意识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拖入黑暗。 …… “准备急救!” 传灵塔工作人员急促的声音响起。 金属柜迅速开启。 王金璽的身体在柜子里剧烈颤抖,脸色惨白,额头冷汗密布。哪怕仪器吸盘已经自动脱离,也无法阻止他身体一阵阵抽搐。 十几名身穿白衣的工作人员飞快衝入房间。 其中一人迅速来到王金璽身边,將一支针管刺入他颈侧,把其中半管液体推送进去。 “又是人面魔蛛?” “是啊。这东西太凶了,很多新人连求救信號器都来不及按。” “这孩子运气也是真差,刚打完一群青风狼,转头就撞上它。” 白衣工作人员分工极快。 有人监测脑波。 有人稳定精神衝击。 有人检查身体反应。 舞长空和龙恆旭站在旁边,脸色都不算轻鬆。 足足十几分钟后,为首的白衣人才缓缓鬆了口气。 “不错,这孩子意志力很强。” “没问题了。” “让他睡一会儿,待会儿醒过来就没事。” 说完,白衣工作人员们迅速离开。 就像刚才那场紧急处理,从未发生过一样。 张扬子坐在一旁,已经看呆了。 这……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刚才出来时还只是头脑昏沉、脸上发烫,更多是尷尬。 可王金璽现在的样子,却让他后背发凉。 “舞老师,龙主任。” 张扬子声音有些发紧。 “金璽这是怎么了?” “升灵台不是虚擬的吗?他怎么会……” 他看著脸色苍白的王金璽,先前那股进入升灵台后的兴奋,几乎被瞬间浇灭。 传灵塔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道:“我说过,升灵台是虚擬的,但某种程度上也是现实。” “在里面,你们的一切感知,都和现实中几乎一样。” “所以受到伤害时,感知也会一样真实。” 他指了指大屏幕上仍在盘旋的青色大鸟。 “比如你刚才,如果没有及时撤离,被那些青色大鸟的风刃分尸,那么你就会真实感受到身体被撕裂的痛苦。” 张扬子脸色一白。 工作人员继续道:“这种感觉会对精神意志產生极大衝击。” “简单来说,如果把一个人的眼睛蒙上,割开他的手腕,让他以为自己正在不断流血。等伤口已经闭合后,旁边仍然模擬滴血声,他的大脑就可能继续相信自己正在失血。” “当这种认知强烈到一定程度时,他甚至可能真的死亡。” “升灵台里也会出现类似问题。” “尤其是你们这些新手,精神力还不够稳定,第一次进入时最容易受到衝击。” “等你们以后精神力足够强,影响自然会逐渐减小。”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 “不过到了那个时候,你们多半也进不了初级升灵台了,而是要进入中级升灵台。” “那就是另一种感受了。” 张扬子的脸色更加难看。 也就是说,升灵台並不是绝对安全。 它不会直接杀死身体。 却可能击溃精神。 这比他想像中可怕得多。 舞长空没有安慰他。 恐惧並不是坏事。 至少从这一刻起,张扬子应该会真正明白,升灵台不是游乐场。 …… 古月漫步在茂密森林中。 她和其他人不同。 她没有急著寻找魂兽,也没有立刻占据高处,更没有一进入就释放全部能力。 她只是向森林深处走著。 眼神里,甚至有些恍惚。 周围茂密的树林,清新的空气,浓郁的生命气息,都让她有一种恍若隔世般的感觉。 真美。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传灵塔创造出的升灵台,简直像一个奇蹟。 一路上,她也遇到了几只魂兽。 都不算强。 有从灌木间扑出的十年魂兽,也有隱藏在树干后的植物系魂兽。 面对它们,古月没有太多停留。 风刃切开突袭。 火球封住退路。 冰锥精准贯穿要害。 偶尔空间元素微微闪烁,她便已经换了一个位置。 每击溃一只魂兽,都会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光影波动落入她体內。 每次感受到这些光影,古月眼中的惊讶就会增加一分。 她和唐舞麟,是五人之中对升灵台了解最少的。 可越是亲身体会,她越能感受到这里的不可思议。 正向前走著,前方树丛突然一动。 紧接著,一个高大身影出现在她视野之中。 那是一只巨熊。 身高足有三米,全身覆盖著棕黄色毛髮,一双手掌尤其巨大,像两块厚重岩石。它的眼睛呈亮晶晶的黄色,身体表面隱隱有晶体般的光泽闪烁。 看到古月的一瞬间,它顿时发出一声咆哮。 隨后,庞大身体竟以和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扑了上来。 …… “千年。” 监控室內,工作人员声音一紧。 “出现千年魂兽了。” 他立刻看向舞长空。 “要不要提醒她传送出来?” 舞长空紧紧盯著屏幕。 “再看看。” 屏幕里,那头巨熊已经冲向古月。 龙恆旭眉头微皱。 “千年晶体熊。” 这可是相当罕见的魂兽。 哪怕在上古时代,也並不常见。 晶体熊和恐爪熊有一定血脉关联,属於变异分支。但它是弱化变异,整体战斗力远不如真正的恐爪熊。 可是弱化,並不代表它弱。 它有一种非常特殊的能力。 凡是被它攻击到的对手,身体局部都会出现结晶化。 如果隨后再次遭受攻击,被结晶化的部位就可能直接粉碎。 只有足够强悍的魂力,才能勉强抵抗这种结晶侵蚀。 如果无法抵抗,就只能迅速切除被影响部位,避免结晶化扩散。 不过,晶体熊也有明显弱点。 它只能近战,没有远程攻击能力。 古月是零班五人中,个体综合实力最深不可测的一个。 她虽然还不是两环,可元素掌控极为出色,又能使用空间元素进行短距离转移。 论闪避和应变,哪怕谢邂也未必能稳压她。 越是在压力之下,魂师越容易成长。 舞长空一直相信这一点。 他想看看,在千年晶体熊的威胁下,古月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正如舞长空预料的那样。 面对晶体熊衝锋,古月没有慌张。 她脚下黄色魂环光芒一闪,身上气息顿时增强。 第一魂技,元素潮汐。 下一瞬,青光浮现。 风元素托住她的身体,让她整个人变得轻盈起来。 晶体熊巨掌拍落。 银光一闪。 古月已经消失在原地。 空间转移。 “轰!” 晶体熊一掌落空,直接撞断一棵大树。 木屑飞溅。 古月没有选择正面硬碰。 她出现在侧后方,转身便跑。 同时双手向后挥动。 一圈圈青色光芒在她身后凝聚成小型风旋。 这些风旋並不是为了攻击晶体熊。 以千年晶体熊的防御,这种程度的风根本伤不了它。 可对付树叶,却足够了。 狂风捲起。 大片树叶从树冠上被吹落,遮挡晶体熊视线。 古月趁机再次一个空间转移,改变方向后发足狂奔。 …… “漂亮。” 龙恆旭由衷讚嘆。 “应对得真机敏,反应也快。” 舞长空微微頷首。 他更满意的,是古月的处变不惊。 遭遇强敌后,第一时间判断敌人是否能够正面对抗。 確认不能硬碰后,立刻选择撤离。 撤离时不是盲目逃跑,而是用风元素製造视线遮挡,再以空间转移改变方向。 这一连串判断,说起来简单,可要在一瞬间完成,却极其困难。 古月不只是沉稳。 她很聪明。 舞长空目光转向另一块屏幕。 屏幕上有三个光点。 分別代表还留在升灵台中的三人。 古月奔跑的方向,正是朝唐舞麟所在区域靠近。 “咦?” 舞长空忽然轻咦一声,似乎发现了什么。 …… “轰、轰!” 低沉巨响让谢邂瞬间绷紧身体。 他发现,那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敢在魂兽森林里製造出如此大的动静,首先就意味著对方足够自信。 或者说,足够强。 谢邂不敢怠慢,飞快爬上旁边一棵大树。 他收敛气息,藏在树冠阴影之中,静静等待。 这个时候,贸然逃跑未必比以静制动更好。 刚才击杀长尾鼠,对他的消耗也不算小。 如果能先看清来者,再决定行动,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很快,一个硕大的身影从远处出现。 它正飞快朝这边狂奔而来。 看到它的一瞬间,谢邂心头顿时一紧。 因为这傢伙奔跑的方向,正是自己这边。 双足著地。 身长四米开外。 全身覆盖著铁灰色鳞片。 额头正中长有一根独角。 百年独角龙。 这是一种非常凶猛的魂兽。 虽然名字里有龙,但严格来说,只是拥有一丝亚龙血脉的魂兽。它力量极大,衝锋速度快,头顶独角拥有极强穿透力。 在百年魂兽中,独角龙绝对属於正面衝击极其难缠的一类。 谢邂屏住呼吸。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千万別发现我。 千万別停在这儿。 第一百二十六章:金龙爪发威 看到双足独角龙这种凶猛魂兽,谢邂嘴里不禁有些发乾。 今天进入升灵台后,他遇到的魂兽,几乎都是过去只在书籍和影像资料里见过的。 可资料是资料。 真正面对时,那种压迫感完全不同。 双足独角龙,拥有龙类魂兽血脉,属於地龙一类。 它肉体力量极强,在地龙之中也算名列前茅。能够在地形复杂的森林中快速奔行,擅长跳跃、衝撞。虽然没有远程攻击能力,但却有一种非常麻烦的性格。 不死不休。 一旦確认目標,就会无休止追击,直到將对方击杀,或者自己倒下。 百年独角龙。 这是什么运气? 据说在上古时代,敏攻系战魂师最怕的就是这种魂兽。 速度快。 防御高。 力量强。 耐力还极好。 自己才刚刚两环,全盛状態面对它都未必有多少胜算,更不用说刚刚才经歷过猩红魔树和长尾鼠的消耗。 而且,为什么这傢伙就笔直朝自己来了? 谢邂心里一阵鬱闷。 “轰——”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百年独角龙已经衝到了他藏身的大树下。 它根本没有半点犹豫,直接低头撞上树干。 剧烈轰鸣声中,那株需要两人合抱的大树竟被硬生生撞断。 树冠倾斜,木屑飞溅。 谢邂脚尖在树枝上一点,赶忙弹身而起,跳向旁边另一棵大树。 他心里忍不住升起一丝侥倖。 这傢伙后肢粗壮,前肢短小,看起来应该不会爬树吧? 希望是美好的。 现实却很残酷。 独角龙撞断大树后,立刻转身,朝谢邂落脚的位置衝来。 这一次,它没有再撞树。 而是后肢猛然发力,庞大身体竟直接跃起,跳到了和谢邂几乎齐平的高度。 血盆大口张开,直奔谢邂咬来。 谢邂右手光龙匕挥出。 金色光刃斩在独角龙头部厚重鳞甲上,留下一道约一厘米深的白痕。 可也仅此而已。 那鳞甲坚硬得像铁板,光龙刃並没能真正破开它的防御。 谢邂无奈之下,只能再次跳起,扑向另一棵大树。 独角龙落地后,粗壮后肢在树干上一撑,身体竟又一次弹起,直奔谢邂追来。 速度之快,丝毫不比他慢。 不愧是敏攻系战魂师的克星。 谢邂不敢硬碰。 他很清楚,哪怕施展光龙风暴撞上去,估计也是找死。 这独角龙防御太强,几乎能媲美铁甲龙,身体却比铁甲龙灵活太多。 他在树林间匆忙逃窜。 独角龙却鍥而不捨,不断撞断枝干、跃过灌木、逼近他的身后。 谢邂的魂力和体力都在持续下降。 难道只能按求救信號器了吗? 谢邂心里充满不甘。 这可是他第一次进入升灵台。 才刚刚击杀一只百年长尾鼠,得到了一点魂灵反馈,就要这么结束? “吼!” 百年独角龙突然怒吼一声。 震耳欲聋的声浪从身后炸开。 谢邂脚下动作被震得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背后恐怖劲风已经扑了上来。 独角龙的独角几乎要撞到他的后背。 谢邂咬了咬牙,闭上眼,抬手拍向求救信號器。 他可不想亲身体会骨断筋折的感觉。 可就在这时,他腰后一紧。 紧接著,一股蛮横却精准的力量直接拽住他的腰带,將他整个人横向扯飞出去。 “轰!” 独角龙一头撞断了谢邂原本前方的树干。 碎木横飞。 却没有撞到他身上。 这种被人在最后一刻硬生生拉开的感觉,谢邂实在太熟悉了。 平时实战训练里,唐舞麟不止一次在他快被教鞭点中时,用这种粗暴方式把他从失误里拽出来。 他心中大喜,拍向求救信號器的手顿时停在半空。 “你还真会惹麻烦。”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谢邂被甩到一棵树后,踉蹌落地。 他抬头一看,唐舞麟已经站在他身前。 单柄沉星锤握在手中,暗沉锤面上有细微星点般的光芒闪烁。那只小蚂蚁魂灵趴在他肩侧,触角轻轻颤动,像是在感受地面传来的震动。 唐舞麟先前就在附近不远处。 他原本靠著树干,借小蚂蚁魂灵对地面震动的敏感,感受著森林中的生命与危险。 独角龙一路撞断树木、追击谢邂,动静太大。 那种沉重脚步和树木断裂的震感,很快就被小蚂蚁反馈给了他。 等唐舞麟赶来时,正好看到谢邂被独角龙逼到绝境。 “没事吧?” 唐舞麟问道。 “没事。” 谢邂喘息著,背后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刚刚真是生死一线。 他急忙提醒道:“小心,独角龙很执著,认准目標后不会轻易放过。” 唐舞麟看向不远处的百年独角龙。 独角龙一击落空,已经转过身来。 粗壮后肢不断刨动地面,鼻息喷出白气,头顶独角在森林阴影中泛著森冷光泽。 唐舞麟忽然笑了笑。 “你忘了。” “我最不怕的,就是龙类魂兽。” 说话间,他右臂上浮现出细密金色鳞片。 淡淡龙威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百年独角龙原本应该立刻衝上来。 可感受到唐舞麟气息的一瞬间,它竟明显迟疑了。 那暴虐的眼睛里,第一次多了一点本能的畏惧。 它拥有亚龙血脉。 不够纯。 也不够高。 所以面对唐舞麟体內那股来自金龙王的气息时,反应比王金璽还要直接。 那不是魂力压制。 更像血脉深处某种无法违抗的本能。 可是,独角龙天性暴烈。 短暂犹豫之后,它终究还是被凶性压过了畏惧。 “吼!” 它怒吼一声,庞大身体再次朝唐舞麟衝来。 刚刚它被唐舞麟拽走猎物,又感受到了令它不安的气息,仇恨已经彻底转移。 “我从旁边骚扰。” 谢邂身形一闪,隱入旁边树影。 “正面交给你。” 敏攻系战魂师从来不適合正面硬抗。 这种事,还是唐舞麟来更合適。 唐舞麟没有答话。 他的目光已经完全落在独角龙身上。 沉重脚步。 衝锋节奏。 独角角度。 后肢发力点。 他像锻造时观察金属纹理一样,观察著独角龙衝来的每一个细节。 力量强,不代表不可破。 衝锋再猛,也一定有重心。 沉星锤在他左手中微微下沉。 独角龙越来越近。 地面震动。 灌木被撞碎。 就在独角龙头顶独角即將刺到他身前的一瞬,唐舞麟猛地侧踏半步。 不是后退。 而是贴著独角龙衝锋的侧线横移。 这一脚踩得极沉。 脚掌落地时,土壤微微下陷。 他的身体借这一踏完成转向,沉星锤从左侧斜斜砸出,没有去硬碰独角,而是砸向独角龙头颈连接处。 那是衝锋时重心转换最难调整的位置。 “砰!” 沉星锤狠狠落下。 独角龙庞大的冲势被砸得一偏,前半身剧烈晃动。 但它的身体实在太强。 这一锤只是打乱了它的衝锋,並没有真正重创。 可这已经够了。 唐舞麟眼中金光一闪。 右手金鳞骤然扩张。 五指伸展。 金龙爪浮现。 那一瞬,独角龙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血脉压制让它的反应慢了半拍。 只是半拍。 却足以决定生死。 唐舞麟没有正面抓向独角。 那根独角锋锐坚硬,正面硬碰风险太大。 他借沉星锤砸偏对方头部的瞬间,右臂从侧上方探出,金龙爪避开独角正面,直接扣向独角龙头顶鳞甲与颈骨交界的位置。 “噗!” 厚实鳞甲。 坚硬头骨。 在金龙爪面前,竟像被撕开的软木一样。 几乎没有半点阻滯。 金龙爪贯入。 粉碎特性爆发。 百年独角龙庞大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 它甚至没能发出惨叫,只是“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地面被砸得震了一下。 一圈淡淡黄色光晕从独角龙尸体上涌出。 唐舞麟肩侧的小蚂蚁魂灵触角一颤,隨即从他身上爬出。 它很小。 面对独角龙庞大的尸体,几乎不起眼。 可那团黄色光晕却像是被它牵引一般,缓缓落向它的身体。 小蚂蚁张开细小口器,將那光晕一点点吸收。 很快,它背甲边缘浮现出一层淡淡金意。 原本细小的身体也像是更凝实了些。 唐舞麟能清楚感觉到,魂灵与自己之间的联繫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大幅提升。 但確实有所增益。 金龙爪重新恢復成手掌。 唐舞麟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心中同样满是不可思议。 刚才金龙爪接触独角龙身体时,他分明感觉到,那坚硬头骨像豆腐一样脆弱。 这说明自己的血脉力量,对龙类魂兽同样有明显克製作用。 否则,百年独角龙这种凶悍魂兽,绝不可能这么容易击杀。 唐舞麟又抬起左手,握拳在独角龙头部鳞甲上敲了一下。 “咚。” 一声沉闷响声传来。 反震力让他的指节隱隱发痛。 果然。 不是独角龙弱。 而是金龙爪太特殊。 尤其是面对龙类血脉魂兽时,它的压制和粉碎效果会被进一步放大。 只是,刚刚施展金龙爪不过短短数秒,唐舞麟体內魂力就已经被抽走了接近三成。 血脉力量也明显消耗了一截。 这就是金龙爪最麻烦的地方。 强是真的强。 可消耗也是真的大。 如果不是体內血脉之力支撑,他甚至怀疑自己根本无法调动这种层次的攻击。 “猛啊你!” 谢邂从树后走出来,脸上满是震惊。 他刚刚还被百年独角龙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转眼间,这头凶悍魂兽就倒在了唐舞麟手里。 “我现在终於明白王金璽为什么这几天那么彆扭了。” 谢邂看了一眼独角龙尸体,又看向唐舞麟的右手。 “你这血脉压制,遇到龙类,简直不讲道理啊。” 唐舞麟苦笑一声。 “也没你想得那么轻鬆。” “金龙爪消耗太大。刚才要不是它被龙威影响,动作慢了一瞬,我也没那么容易命中。” 谢邂挑了挑眉。 “那也够嚇人了。” 他正要再说,忽然耳朵一动。 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奔跑声。 比独角龙刚才的动静更沉。 更急。 其中还夹杂著树木断裂和熊类咆哮般的声音。 唐舞麟和谢邂同时转头。 森林深处,一道身影正在朝他们所在方向疾速接近。 那身影轻盈而灵动,借风元素在树木之间不断变换方向。 正是古月。 而在古月身后,一头三米多高、全身棕黄色毛髮並泛著晶体光泽的巨熊,正咆哮著追来。 谢邂脸色一变。 “不是吧?” “又来一个大傢伙?” 第一百二十七章:三英战晶熊 “这要是真正的魂兽,你刚才就等於能吸收一个百年魂环了。” 谢邂看著倒在地上的百年独角龙,又看了看唐舞麟,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了不得。” 唐舞麟摇了摇头。 “如果不是龙类魂兽,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百年独角龙本身並不弱。 只是它体內有亚龙血脉,正好被唐舞麟的金龙王气息克制。再加上金龙爪的粉碎特性,才会显得如此乾脆。 若换成別的百年顶级魂兽,绝不会这么轻鬆。 正在这时,一声娇呼从远处响起。 “不是龙类的来了,快帮忙!” 银光一闪,一道身影已经出现在唐舞麟和谢邂侧面不远处。 古月脚下青光闪烁,借风元素托住身体,飞快朝两人这边衝来。 在她身后,低沉的咆哮声紧跟著响起。 紧接著,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树丛后衝出。 “我去,晶体熊!” 谢邂一下子看直了眼。 “这么大个……” 唐舞麟也是心头一惊。 那头晶体熊足有三米多高,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它全身棕黄色毛髮之间泛著晶体般的暗黄光泽,巨掌每一次落地,都能在地面踩出深深脚印。 它所过之处,灌木被瞬间压倒,小一些的树木直接被撞断。 更可怕的是,被它撞中的树木表面会迅速覆盖一层暗黄色晶体,隨后“咔嚓”一声碎成齏粉。 千年晶体熊。 这气势,远不是刚才那头百年独角龙能比的。 银光再次一闪,古月已经来到两人身前。 她俏脸略显苍白,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几分,显然这一路逃脱消耗了不少魂力。 下一刻,她毫不犹豫地躲到了唐舞麟身后。 谢邂瞪大眼睛。 “你还真会找位置。” 古月没好气地道:“他不是队长吗?” 唐舞麟没有接话。 他盯著衝来的晶体熊,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本能告诉他,眼前这个大傢伙比独角龙危险得多。 不能让它直接衝进三人中间。 唐舞麟猛地蹲下身体,双手抓住百年独角龙的尸体。 独角龙尸体沉重无比,正常同龄魂师別说抬起来,连拖动都困难。 可唐舞麟双臂一沉,腰背发力,右臂金鳞光华流转,竟硬生生將那具庞大尸体举了起来。 他双脚陷入泥土半寸。 下一瞬,唐舞麟大喝一声,直接將独角龙尸体朝千年晶体熊砸了过去。 …… 监控室內。 龙恆旭看著屏幕,眼睛都直了。 “这力量……疯了吧?” 那么大一头独角龙,竟然被一个九岁孩子举起来扔了出去。 测试仪上的数字是一回事。 真正看见他把数百公斤甚至更沉的魂兽尸体当巨石一样拋出,又是另一回事。 这才叫衝击。 王金璽已经从昏迷中醒来,只是脸色仍旧惨白。 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刚才在人面魔蛛腹下那种冰冷、麻木、剧痛交织的感觉,像还残留在骨缝里。 可看到屏幕上唐舞麟一爪击杀百年独角龙,又拋出独角龙尸体时,他的注意力还是被强行吸引过去。 张扬子更是看得眼睛发直。 他很清楚,自己如果面对百年独角龙,別说击杀,恐怕连破防都困难。 可唐舞麟刚才只是一爪。 一爪下去,那头凶悍的百年地龙类魂兽就倒了。 如果那只金色手爪落在自己身上呢? 张扬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测试时,唐舞麟的力量只是数字。 可现在,他展现出来的是最直接的压迫感。 那不是“力气大”三个字可以形容的。 那是正面击溃。 是把不可能硬生生砸开的蛮横。 更不用说眼前这头千年晶体熊。 他们三个,能对付得了吗? 张扬子心里竟不自觉紧张起来。 这一刻,他对唐舞麟三人的怨气淡了许多。 看著他们面对那头千年魂兽,他反而有了一种同仇敌愾的感觉。 …… “吼!” 面对砸来的独角龙尸体,千年晶体熊没有躲避。 它伸出一双巨大熊掌,直接抓住独角龙的两条后肢。 暗黄色晶体迅速从接触位置蔓延,眨眼间就覆盖了独角龙尸体后半段。 下一刻,晶体熊低下头,用厚重熊首狠狠撞了上去。 “砰!” 独角龙尸体后半段瞬间破碎,化作无数晶体碎块散落在地。 谢邂倒吸一口凉气。 “好猛。” 他扭头看向古月。 “你到底做了什么?怎么招惹了这种东西?初级升灵台里最强好像也就是千年层次魂兽吧?” 古月喘息著道:“谁招惹它了?” “是它招惹我。” 话虽如此,她的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晶体熊。 唐舞麟也没有浪费说话的时间。 单柄沉星锤握在掌中,暗沉锤身微微一沉。 这大傢伙不好对付。 它速度未必比独角龙快,也不如独角龙灵活。 可攻击和防御,绝对远远超过百年独角龙。 千年魂兽。 这就是千年魂兽。 如果是在上古时代,这样的魂兽足以出產紫色魂环。 唐舞麟心中没有退缩。 反而有战意升起。 这里毕竟是升灵台。 他们隨时可以选择撤离。 现实世界中,他们根本没有机会这样面对真正魂兽,更不要说千年魂兽。 这样的实战机会,太难得了。 “你们两个分开,退远一点。” 唐舞麟沉声道。 “谢邂,晶体熊的弱点在哪?” 虽然他也学过一些魂兽知识,但这方面谢邂显然更强,从小受到过系统训练。 谢邂已经闪到侧方,双龙匕在手,隨时准备偷袭。 他快速道:“晶体熊铜皮铁骨,正面很难破防。弱点在颈后,那里相对脆弱,中枢神经也在那里。” “但你最好別被它碰到。” “它的攻击会让身体结晶化,再被击中就会直接粉碎。” “明白。” 唐舞麟眼神一凝。 有弱点,就有机会。 晶体熊不够灵活,而他的金龙爪攻击力足够强。 如果能命中颈后,也许真的可以击杀它。 但机会只有一次。 金龙爪消耗极大,他不能乱用。 “你们吸引注意,我找机会给它致命一击。” 唐舞麟说完,身体已经向旁边衝出。 晶体熊咆哮一声,直奔唐舞麟扑来。 它巨掌抬起,空气中仿佛都有沉重压迫落下。 唐舞麟没有硬接。 他脚步猛地一错,沉星锤拖在身侧,锤柄压低,整个人贴著晶体熊前冲的侧面滑出半步。 同时,他左肩微沉,沉星锤从下向上猛地一撩,砸向晶体熊前掌外侧。 “砰!” 这一锤砸得晶体熊前掌微微一偏。 但锤身传来的反震力,也让唐舞麟虎口发麻。 好硬。 比独角龙硬太多了。 晶体熊被这一锤激怒,身上暗黄色光芒一闪,转身就朝唐舞麟追去。 谢邂抓住机会,从侧后方掠出。 影龙匕悄无声息地切向晶体熊脖颈。 “噗!” 一道无形刃光落在晶体熊脖子上。 晶体熊吃痛,怒吼一声,猛地转头看向谢邂。 谢邂立刻大叫。 “笨熊,有本事来追我啊!” 说话间,光龙匕再次斩出。 金色光刃飞射而去,斩在晶体熊面门附近。 伤害不重。 但挑衅意味十足。 晶体熊果然被激怒,巨掌猛地拍向谢邂。 谢邂早有准备,身体一矮,贴著树根滑出,险之又险避开。 “轰!” 大树被晶体熊一掌拍中,树干表面迅速结晶,隨即碎裂。 谢邂脸色一白。 这要是拍在自己身上,根本不用第二下,人就没了。 与此同时,古月出手了。 她脚下黄色魂环亮起,元素潮汐催动。 青色风光先落在唐舞麟身上。 唐舞麟顿时觉得身体轻了几分。 紧接著,十数枚冰锥从侧方飞来。 它们不是射向晶体熊,而是在空中排成一条短暂的落脚线。 唐舞麟会意。 他脚下猛踏地面,整个人借风元素一跃而起。 第一枚冰锥在他脚下碎裂。 第二枚、第三枚接连承力。 唐舞麟在空中完成了连续变向,竟从晶体熊侧面绕到了它身后上方。 古月双手一合,土元素从地面涌起。 几道低矮土墙从晶体熊脚边突起,不是为了困住它,而是强行干扰它落脚。 晶体熊怒吼著踩碎土墙。 可它的步伐还是慢了半拍。 谢邂也在同一时间再次掠出。 光龙匕斩向晶体熊眼侧。 他当然不指望破防。 只是逼它转头。 晶体熊被前后左右连续骚扰,终於出现了一瞬间的判断迟疑。 就是现在。 唐舞麟眼中金光一闪。 右臂金鳞瞬间变得明亮。 体內血脉力量汹涌而起,金龙爪在右手上张开。 可晶体熊虽然不够灵活,却並不愚笨。 它像是感受到了危险,竟猛地弓背,將颈后弱点向下压住,同时后掌横扫,朝半空中的唐舞麟拍去。 唐舞麟心头一紧。 这一掌若是拍中,他就算有金鳞护体,也绝不好受。 银光闪烁。 古月强行发动空间转移,唐舞麟的身体在半空中偏移半尺。 晶体熊巨掌擦著他的身体掠过,带起的劲风颳得他脸颊生疼。 可也因为这一掌,晶体熊颈后再次暴露。 唐舞麟没有迟疑。 左手沉星锤猛地砸向晶体熊后肩。 “砰!” 这一锤並不是为了伤它。 而是为了定点。 锤落之处,晶体熊身体微微下沉,后颈肌肉因为受力而绷紧。 唐舞麟借反震之力,右臂骤然下探。 金龙爪直扣晶体熊颈后。 “噗!” 金色利爪刺入晶体熊皮毛。 但这一次,阻力远比刺入独角龙时强得多。 晶体熊没有龙类血脉,金龙王威压无法形成那种天然压制。 它的防御又强得惊人。 唐舞麟只觉得自己的右爪像是刺进了一块坚硬岩石。 没有独角龙那种豆腐般的贯穿感。 但金龙爪的粉碎特性依旧爆发。 “咔嚓!” 晶体熊颈后覆盖的晶体层被撕开一道裂缝。 晶体熊发出一声痛苦咆哮,庞大身体疯狂扭动。 唐舞麟右臂剧震,整个人险些被甩飞。 魂力以惊人速度消耗。 不够。 还不够深。 “谢邂!” 唐舞麟低吼。 “来了!” 谢邂几乎没有犹豫。 他从晶体熊侧面贴地掠过,第二魂技光龙风暴发动。 他没有攻击晶体熊身体,而是用旋转带出的锋锐光刃,精准切向晶体熊一条后腿膝弯。 那里不是要害。 却是行动转折点。 光龙风暴切在晶体熊关节外侧,火星与晶屑同时飞溅。 晶体熊身体猛地一歪。 古月双眸一亮。 冰元素瞬间凝聚。 一道粗大的冰刺从地面刺出,正好顶在晶体熊另一侧后足下方。 晶体熊重心彻底失衡。 唐舞麟趁著这一瞬,右臂金光暴涨。 金龙爪五指猛地收紧。 粉碎! “咔——” 晶体熊颈后裂缝骤然扩大。 暗黄色晶体层被硬生生捏碎。 金龙爪终於扣入更深处。 晶体熊庞大的身体狠狠一震,隨即疯狂咆哮,双掌乱拍,周围树木接连结晶、粉碎。 唐舞麟被它甩了出去。 他人在半空,右臂金光迅速暗淡,金龙爪重新化为手掌。 整条右臂都在发抖。 魂力消耗太大了。 这一击几乎抽空了他接近一半的魂力。 晶体熊还没有倒。 它摇摇晃晃转过身,颈后不断有暗黄色光芒崩散,显然已经受了重创。 但千年魂兽的生命力太强。 它竟还站著。 谢邂脸色难看。 “这都不死?” 古月喘息著道:“它的核心没有完全碎。” 唐舞麟落地后踉蹌了一下,沉星锤撑在地面,才稳住身体。 他看著晶体熊,眼神却没有退。 “再来一次。” 谢邂瞪大眼睛。 “你还撑得住?” 唐舞麟咬了咬牙。 “撑不住也得撑。” 晶体熊已经彻底狂暴。 如果现在他们撤离,当然能保命。 可这头千年魂兽已经被他们逼到这种程度,若是放弃,实在太可惜。 更重要的是,唐舞麟想知道。 金龙爪面对非龙类千年魂兽,极限究竟在哪里。 古月忽然道:“我还能困它一瞬。” 谢邂深吸一口气。 “那我再断它一次节奏。” 三个人没有再多说。 这一刻,他们终於真正像一支队伍。 唐舞麟正面定轴。 谢邂侧翼破点。 古月控场衔接。 晶体熊咆哮著再次衝来。 古月双手猛地按向地面。 土元素与冰元素同时爆发。 晶体熊脚下泥土瞬间变软,隨后又被冰霜冻结,形成一片不稳的冰泥陷坑。 晶体熊一脚踩入,动作顿时一滯。 谢邂从阴影中闪出,影龙匕悄无声息斩在它先前受伤的后腿关节处。 晶体熊怒吼转身。 可唐舞麟已经衝到它身前。 他没有跳。 也没有绕。 而是正面迎了上去。 沉星锤拖地前行,在地面犁出一道深深沟痕。 距离拉近的一瞬,唐舞麟沉星锤猛地砸地。 “轰!” 地面震盪。 晶体熊本就被冰泥困住的脚步再次一晃。 唐舞麟借震盪反推身体,整个人从晶体熊侧下方贴身穿过。 右臂金光再次亮起。 金龙爪第二次浮现。 这一次,他没有去抓晶体熊最厚的颈后外层。 而是抓向刚才被自己撕开的裂缝。 那是已经被粉碎特性破开的旧伤。 “噗!” 金龙爪再次扣入。 这一次,阻力明显小了许多。 唐舞麟低吼一声,五指狠狠收拢。 粉碎特性彻底爆发。 “咔嚓!” 像是某种晶核被捏裂。 晶体熊庞大的身体猛地僵住。 它抬起熊掌,还想拍落,可动作只做到一半,便停在半空。 隨后,它沉重地向前倒下。 “轰!” 地面震动。 千年晶体熊终於倒下。 一团比百年独角龙浓郁得多的黄色光晕从它身体中涌出,其中甚至隱隱带著一丝淡紫色。 光晕分成三股,分別落向唐舞麟、谢邂和古月。 唐舞麟肩侧的小蚂蚁魂灵再次浮现。 它这一次明显比吸收独角龙能量时更加活跃,背甲边缘金意微微流转,身体也凝实了几分。 唐舞麟能感觉到,自己的第一魂环似乎轻轻震了一下。 提升很小。 但那种真实的成长感,让他心头一热。 谢邂手中的光龙匕和影龙匕同时微微发亮。 他脸上顿时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喜色。 古月则静静站在一旁,感受著那股能量落入体內,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 三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谢邂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们……真的杀了一头千年魂兽?” 唐舞麟右臂还在微微颤抖,脸色也有些发白。 他勉强笑了笑。 “是在升灵台里。” 谢邂看著倒地的晶体熊,又看向唐舞麟和古月。 “那也够吹很久了。” 古月淡淡道:“先別吹。” 她抬头看向森林深处。 “刚才动静太大了。” 唐舞麟和谢邂同时一凛。 远处的树林里,隱约传来了更多细碎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场战斗吸引过来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伙伴! 千年晶体熊轰然倒下的那一瞬,谢邂几乎要跳起来。 可下一刻,唐舞麟却没有放鬆。 因为他没有感受到完整的能量反馈。 那团淡黄色光晕只是刚刚浮现,便又像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回了晶体熊体內。 它还没死透。 “还差一下!” 唐舞麟低喝。 晶体熊庞大的身体趴伏在地,颈后已经被金龙爪撕开一道可怖裂口,暗黄色晶体碎屑不断崩落。可它的熊掌仍在抽动,喉咙深处传出低沉而痛苦的咆哮。 那不是普通百年魂兽。 这是千年魂兽。 生命力强得惊人。 一枚硕大的火球在晶体熊头部另一侧炸开。 古月也出手了。 火光爆开,晶体熊本能地偏头,刚刚压下去的身体又暴躁地挣动起来。 唐舞麟、谢邂、古月三人分別站在三个方向。 这一刻,晶体熊暴怒到了极点,却反而不知道应该先追谁。 “谢邂,攻击它腹部!” “古月,打它眼睛!” 唐舞麟大叫出声。 他没有再贸然正面衝上去,而是猛地一脚踏在身侧树干上,借力反弹,身体斜斜盪开。单柄沉星锤在他掌中下沉,锤面擦过树皮,硬生生带出一串木屑。 这不是轻灵身法。 而是他在舞长空训练下学会的最朴素方式。 借力。 改向。 避开正面。 找到落点。 三人毕竟已经一起修炼了这么久,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谢邂这时候也不再藏私。 他身形一闪,光龙匕、影龙匕同时挥出。 一道金色刃光明亮刺眼。 一道暗色刃光无声无息。 一明一暗,两道攻击同时斩向千年晶体熊腹部。 “噗、噗!” 晶体熊腹部皮毛被切开两道浅痕。 伤口並不深,却足够疼。 它正不知道该先对付谁,这一下终於找到了目標,顿时咆哮著朝谢邂大步追去。 也就在这时,一团团火球直奔它眼睛飞射而来。 那些火球比古月先前使用的小得多,却数量极多,角度也刁钻,全都奔著晶体熊的视线死角而去。 晶体熊抬起熊掌挡在面前,同时略微低头。 它刚才腹部被谢邂攻击时,头已经压低几分。 此刻为了避开眼睛,又低了更多。 唐舞麟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脚尖在树干上一点,身体从侧后方盪回。 左手沉星锤横在胸前护身,右臂上金色鳞片骤然亮起。 体內所剩不多的魂力和血脉力量被他强行调动,金色纹路从手腕蔓延到五指。 金龙爪再次浮现。 成败,在此一举。 唐舞麟很清楚,自己现在的魂力只够发动这最后一次攻击。 如果这一击不能彻底击杀晶体熊,他们三人恐怕就只能立刻脱离升灵台。 刺耳的厉啸声在他发动的同时响起。 那是一道道青光闪烁的风刃。 目標所指,正是晶体熊腹部。 古月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异常精准的配合。 风刃真正的作用不是破防,而是掩盖唐舞麟身体掠空时发出的声音。 以他们三人如今的年纪和修为,能在实战中做到这一点,已经极不容易。 到了! 唐舞麟眼中金光一亮。 他右爪落下,毫不犹豫地抓在千年晶体熊后颈旧伤之上。 “咔咔——” 刺耳的碎裂声几乎瞬间响起。 金龙爪半只手掌没入晶体熊颈后,粉碎特性隨之爆发。 先前已经被撕开的晶体层,这一次再也挡不住。 唐舞麟全力以赴。 单是金龙爪本身,就拥有数千斤级別的力量。再加上粉碎效果和龙爪的锋锐,攻击力之强,远远超过他现在魂力等级本应拥有的极限。 可是,他也清楚感受到,攻击千年晶体熊和攻击百年独角龙完全不同。 面对独角龙时,金龙爪几乎没有受到阻碍,像刺入豆腐一般直接贯穿。 可晶体熊不是龙类魂兽。 没有血脉压制。 它的表皮、晶体层和肌肉韧性都强悍到了惊人程度。 若不是这个位置本就是它的弱点,若不是前一次攻击已经撕开裂口,若不是古月和谢邂刚好帮他製造出低头的机会,这一击未必能成功。 “咔嚓!” 晶体熊颈椎被硬生生抓断。 庞大的熊头猛地向前一栽。 谢邂眼看著那巨大的身体彻底失去支撑,顿时兴奋得几乎跳起来。 他们成功了? 以三人最强不过两环的实力,竟然真的击杀了一头千年魂兽! 这绝对值得自豪。 可也就在这时,千年晶体熊身上突然爆发出一层强烈的暗黄色光晕。 那层光晕覆盖范围並不大,只有离体一米左右。 却刚好將还掛在它后颈处的唐舞麟笼罩其中。 “不——” 古月尖叫出声。 唐舞麟的身体被黄光覆盖。 下一瞬,他整个人表面凝结出一层暗黄色晶体。 动作停住。 呼吸停住。 身体也保持著金龙爪刚刚落下时的姿势,直接朝地面坠落。 如果以晶体状態砸在地上,脆弱的晶体外壳一旦破碎,唐舞麟的身体就可能隨之支离破碎。 哪怕这里是升灵台,那种身体破碎带来的痛苦和精神衝击,也绝不是他们这个年纪能够轻易承受的。 甚至真的有可能留下永久性创伤。 银光一闪。 古月出现在唐舞麟坠落位置下方。 她几乎没有思考,直接张开双臂,去接他的身体。 晶体化之后,唐舞麟的重量大幅增加。 更何况,他手中还握著沉星锤。 那重量砸下来,根本不是古月这种元素魂师能承受的。 “砰!” 古月被直接砸倒在地,整个人压在下面。 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隨即昏了过去。 可她终究还是用自己的身体,承受住了唐舞麟坠落的大部分衝击。 唐舞麟没有摔碎。 晶体熊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晶体化之后的二次毁灭。 只要晶体状態没有在短时间內被外力打碎,晶体化就会逐渐消退。 强烈的窒息感涌入唐舞麟意识深处。 他无法呼吸。 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感受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却惊讶地看到,自己体內像是有一道道金色细线亮起。 那些细线从胸口、手臂、脊背一路蔓延,连接著身体每一个角落。 暗黄色能量试图从四肢百骸渗入他体內,却被这些金色细线组成的防御挡在外面。 这不是魂力。 他的魂力在施展金龙爪后几乎已经耗尽。 这是血脉。 是金龙王封印突破后,留在他体內最深处的那股力量。 隨著金色细线出现,窒息感稍稍缓解了一些。 可他依旧无法动弹。 像被封在一块冰冷的晶石之中。 “舞麟!” “古月!” 谢邂狂奔而来。 他先小心地搬开唐舞麟,將被压在下面的古月拉了出来。 古月双眼紧闭,面如金纸,气息微弱。 刚刚那一下,显然给她造成了极大衝击。 谢邂看了看四周,略作犹豫后,一掌拍在古月手背上的求救信號器上。 古月身体化为一道光芒,凭空消失。 她必须出去。 再拖下去,谁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可是唐舞麟还在晶体化状態。 谢邂想帮他按下求救信號器,却发现晶体层將他的身体和手背一同封住,根本无法触碰到按钮。 也就是说,在晶体化彻底消退之前,他没办法把唐舞麟送出去。 正在这时,四周树林里传来一连串沙沙声。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而且数量很多。 谢邂猛地抬头。 怎么办? 舞麟被晶体化,现在无法传送。 古月已经出去。 自己魂力也接近枯竭。 从自身安全考虑,他现在最该做的,是立刻按下求救信號器离开。 可如果他走了,唐舞麟就只能一个人留在这里。 留在一片被血腥味和战斗动静吸引来的森林之中。 谢邂双手握紧光龙匕和影龙匕。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单膝跪在唐舞麟身边,儘可能节省体力,调整呼吸。 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伙伴就在身边。 这个时候,他怎么能一个人走? 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告诉过他,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顶天立地,不是贏的时候站在最前面。 而是在该留下的时候,不转身逃走。 男子汉大丈夫,首先要仗义。 面对危险,就算要付出代价,也不能拋弃伙伴。 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面对这样的选择,谢邂竟没有怯懦。 相反,他感觉自己体內的血一点点热了起来。 一道道暗青色身影从四面八方缓缓出现。 至少数十只。 那是一只只青色的狼。 背上毛髮呈青黑色,黄色眼睛里满是冰冷与残酷。它们一步步逼近,爪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 青狼。 十年魂兽。 在十年魂兽中,算是攻击力较强的一类,性格凶悍,群居行动。 强大的青狼也能修炼到百年层次。 它们以食腐为主,也会猎杀受伤目標。说白了,就是魂兽森林中最擅长捡漏的猎食者。 十几只青狼先扑向独角龙和晶体熊的尸体,试图拖走血肉。 还有十几只,则缓缓朝谢邂和晶体化的唐舞麟围了上来。 谢邂双手握著光龙匕与影龙匕,护在身前。 他盯著逼近的青狼,大声叫道:“那头晶体熊的尸体你们可以带走!” “但要敢过来,就別怪我不客气!” 他也顾不上青狼这种低级魂兽能不能听懂人话。 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只要拖到唐舞麟身上的晶体化消退,他们就可以离开。 可是,青狼们对他和唐舞麟的兴趣,显然並不比对魂兽尸体少。 或者说,它们根本听不懂他的威胁。 包围圈越来越近。 一只只冰冷的黄色眼睛,在林间阴影里亮起。 谢邂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能再等了。 先下手为强。 他深吸一口气,脚尖轻轻一点地面。 下一瞬,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浅金色残影,主动冲向距离最近的一只青狼。 光龙匕亮起。 影龙匕藏入阴影。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嘴硬的谢邂。 这一刻,他是唐舞麟身边最后一个还站著的人。 他必须守住。 第一百二十九章:升灵檯历练结束 谢邂右手光龙匕闪电般划出。 一道光龙刃直奔正面一头青狼斩去。 与此同时,他身体侧扑,整个人像一抹贴地掠过的影子,扑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另一头青狼。 “噗!” 正面那头青狼脖颈被光龙刃切开一道大口子,悲鸣一声,鲜血四溅,倒在地上抽搐起来。 谢邂动作异常灵活。 他扑向的那头青狼眼看他逼近,张口便喷出一道青色风刃。 谢邂前冲之势不减,身体却在半途一歪,险之又险避开风刃。 下一瞬,他上身猛然后仰,躲开侧面另一头青狼的飞扑。 光龙匕、影龙匕同时掠过。 那头飞扑而来的青狼腹部被直接划开,身体从他头顶掠过时,血洒了一地。 而谢邂也借著后仰回身的动作,绕到了正面青狼侧方。 手腕一抖。 影龙匕无声刺入,又从脖颈另一侧带出。 青狼动脉被割断,鲜血狂喷,眼看是不活了。 从出手到现在,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三头青狼倒下。 可其他青狼的攻击也已经到了。 十几道风刃从不同方向飞射而来,几乎封死了谢邂所有闪避空间。 谢邂咬紧牙关,竭尽所能地闪避。 他抓住一头青狼尸体挡在身前,挡下两道风刃。 可即便如此,仍有两道风刃擦过他的身体。 一道划开背部衣衫。 一道切过左腿外侧。 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混蛋!” 谢邂大叫一声,一个翻滚避开又一道风刃。 光龙匕和影龙匕在他手中上下翻飞,和群狼彻底战成一团。 他已经不敢轻易施展魂技了。 体內剩余魂力越来越少。 左腿受伤后,速度也明显受到影响。 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 不过一会儿工夫,他整个人几乎已经变成了血人。 这场战斗,只能用惨烈形容。 谢邂每杀一头青狼,自己身上几乎必然多出一道伤口。 可他始终不退。 他的活动范围一直围绕著被晶体化的唐舞麟。 哪怕被逼到极限,也只是绕著唐舞麟周围移动,绝不把群狼放过去。 光龙匕明亮锋锐。 影龙匕阴冷无声。 两柄匕首交替挥舞,像两道快要燃尽却仍旧不肯熄灭的光。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可他也知道,唐舞麟还没有醒。 所以他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暗黄色晶体终於开始渐渐褪去。 唐舞麟的感知一点点恢復。 最先传入鼻腔的,是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血腥味。 紧接著,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全身几乎都被染成血红色,却还在勉强支撑的身影。 谢邂。 唐舞麟意识还有些模糊。 胸口残留著强烈窒息感,四肢也像刚从冰冷石壳里挣脱出来,僵硬而沉重。 可当他看到谢邂背上、腿上、手臂上一道道伤口时,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几分。 “呜——” 一声狼嚎响起。 一只体型明显更大的青狼从侧面猛扑而出。 它比普通青狼足足大了一圈,背部青黑色毛髮竖起,眼中凶光闪烁,显然是这群青狼中的头领。 它一直在等待。 等谢邂的速度降下来。 等他的魂力耗尽。 等他露出破绽。 现在,机会到了。 “老子跟你拼了!” 谢邂狂吼出声。 光龙匕和影龙匕几乎同时亮起,却又在下一瞬变得虚淡。 他的魂力已经快要见底。 两柄匕首在手中一阵涣散。 那头巨大青狼直接扑倒了他,锋利前爪按住谢邂肩膀,张开利刃般的巨口,直奔他的脖颈咬去。 谢邂瞳孔骤缩。 他已经没有力气躲了。 就在狼口即將落下的一瞬,一道暗沉锤影从旁边横扫而至。 “砰!” 沉星锤狠狠砸在青狼头侧。 紧接著,第二下、第三下几乎不分先后地落下。 “砰!砰!” 三声闷响叠在一起。 青狼头颅被硬生生砸得塌陷,悲鸣声还没完全发出,便已经脑浆迸裂,瘫倒在谢邂身旁。 唐舞麟站在旁边,脸色苍白得嚇人。 刚从晶体化中挣脱出来,又强行动用沉星锤,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他还是第一时间俯身,在谢邂手背上的求救信號器上拍了一下。 谢邂意识已经模糊。 他只觉得有人碰了自己一下。 下一刻,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唐舞麟看著谢邂化作光芒消失,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四周的青狼被他刚才三锤震住了一瞬。 可也只是这一瞬。 更多青狼低吼著围了上来。 青色风刃开始在它们口中凝聚。 唐舞麟强撑著站稳,视线扫过四周。 没有古月的身影。 她应该已经回去了。 谢邂也已经离开。 这样就够了。 他的魂力几乎耗尽,血脉力量也消耗严重,身体还残留著晶体化后的僵硬与窒息感。 再打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唐舞麟反手拍向自己的求救信號器。 眼前一黑。 他的身体也隨之消失在森林之中。 下一瞬,十几道青色风刃从他刚刚站立的位置交错掠过,却只切碎了几片草叶与树根。 …… 黑暗重新变得明亮。 唐舞麟几乎是瞬间从金属柜中弹身而起。 “谢邂!” 他大叫出声。 周围光芒有些刺眼,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他扭头四下寻找。 看到了坐在一旁、脸色复杂的张扬子。 看到了身体还在轻微抽搐、脸色苍白的王金璽。 也看到了靠在椅子上,面色虚弱却已经睁开眼的古月。 还有旁边另一具刚刚打开的金属柜。 唐舞麟立刻衝过去。 那正是谢邂进入升灵台时躺进去的柜子。 “谢邂!” “谢邂!” 唐舞麟急声呼唤。 “我……我没事。” 谢邂微弱的声音响起。 他缓缓睁开眼,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就是……挺疼的。” 看到他睁眼,唐舞麟才终於鬆了口气。 强烈疲惫感和先前晶体化带来的窒息感再次涌上来。 他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 龙恆旭和舞长空站在一旁。 舞长空依旧面容冷峻,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龙恆旭眼中的震惊,已经完全掩饰不住。 那位传灵塔工作人员也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著由衷讚嘆。 “可造之材。” “真的是可造之材啊。” 他看向舞长空和龙恆旭。 “你们確定,这几个孩子真的只有九岁?” 他的目光尤其落在唐舞麟、谢邂和古月三人身上。 刚刚发生的一切,他全都看在眼里。 最惊艷的,无疑是唐舞麟两次击杀强大魂兽的场面。 他的右手化作金色龙爪时,明显具备远超自身修为层次的强悍攻击力。 不但击杀了百年双足独角龙,还在三人配合下,最终击杀了千年晶体熊。 如果不是对晶体熊最后的反扑不够了解,那场猎杀几乎称得上完美。 古月同样令人讚嘆。 她的元素掌控极其精准,每一次风、火、冰、土与空间转移的衔接,都恰到好处。 尤其最后一刻,她为了不让唐舞麟晶体化的身体摔碎,几乎是本能地衝到他身下,用自己的身体承受了那一下重砸。 工作人员很清楚,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人的大脑根本来不及仔细分辨这是虚擬还是现实。 古月能第一时间那样做,就意味著哪怕在现实之中,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同样选择。 还有谢邂。 为了守住晶体化的唐舞麟,他明明已经魂力接近枯竭,却没有按下求救信號器。 他身上至少有数十道伤口。 每一道痛感,在升灵台里都和现实没有区別。 可他就是死战不退。 始终守在唐舞麟身边,硬是撑到唐舞麟自行解除晶体化。 直到最后,还是唐舞麟替他拍下了求救信號器。 这样的表现,哪怕在第一次进入升灵台的魂师里,也极为罕见。 更何况,他们都还只是九岁的孩子。 修为也不过一环、两环。 舞长空缓步走到五人面前。 他的目光从张扬子、王金璽、古月、谢邂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唐舞麟身上。 片刻后,他淡淡道:“从今天开始,你们五个人,就是一个战斗小队。” 五人同时一怔。 “小队?” 舞长空道:“队长,唐舞麟。” “副队长,谢邂。” 说完,他没有解释,转身朝电梯方向走去。 “走。” 五人面面相覷。 王金璽看向唐舞麟,眼神复杂。 张扬子脸色有些难看。 但更多的,却是惭愧。 如果说来这里之前,他心里还有爭强好胜,还有不服,那么亲眼看到升灵台里发生的一切之后,那股爭胜之心已经被压了下去。 唐舞麟正面击杀独角龙,与古月、谢邂配合击杀晶体熊。 古月为救唐舞麟,毫不犹豫用身体承接晶体化后的重砸。 谢邂为了伙伴死战不退,硬生生守到最后。 他们每个人的表现,都可圈可点。 而自己呢? 自己完全就是冒进。 什么都没判断清楚,就去挑衅飞行魂兽,结果引来一整群青色大鸟,成了第一个出局的人。 王金璽至少还遇到了人面魔蛛那种可怕存在。 自己却更像是作死。 回去的路上,五个人都沉默著。 他们仍旧沉浸在今天的升灵台之旅中。 张扬子在懊悔。 王金璽还没有完全从人面魔蛛带来的精神衝击里缓过来。 谢邂脸色苍白,却时不时偷偷看唐舞麟一眼,又很快把目光移开。 古月安静地走著,脸色同样虚弱。 唐舞麟则在心里不断回放整场战斗。 独角龙的衝锋。 晶体熊的结晶化。 古月的元素衔接。 谢邂的侧翼破点。 还有自己金龙爪面对龙类魂兽和非龙类魂兽时完全不同的效果。 这就是和魂兽战斗的感觉。 哪怕明知道升灵台里的一切並非现实,恐惧依然真实存在。 疼痛真实存在。 濒死感真实存在。 抉择也真实存在。 在这种地方实战,效果远远超过平时练习。 唐舞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金龙爪很强。 但他今天也更加清楚地感受到,它不是万能的。 面对百年独角龙时,血脉压制让它几乎无坚不摧。 可面对千年晶体熊时,没有龙类血脉压制,哪怕金龙爪也需要同伴配合、找准弱点、连续打击,才能真正完成击杀。 力量再强,也必须打中关键。 而一个人再强,也不可能永远独自面对所有危险。 今天如果没有古月,他会摔碎。 如果没有谢邂,他会被青狼撕碎。 伙伴。 唐舞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两个字的重量。 第一百三十章:魂灵进化 正在这时,唐舞麟忽然感觉到,自己身上隱隱有些温热。 那股温热最开始是从脊椎深处传来的。 很轻。 像有一缕暖流,从后背最深处缓缓散开。 刚开始的时候,唐舞麟甚至没有太在意。 毕竟刚刚经歷过升灵台中的连番苦战,晶体化带来的窒息感和金龙爪过度消耗后的虚弱感还没有完全散去。身体有些异样,似乎也並不奇怪。 可是,隨著他们朝学院方向走去,那股温热感却越来越明显。 它从脊椎蔓延到肩背,再从胸口扩散向四肢百骸。 不像突破金龙王第一道封印时的痛苦。 也不像金龙爪耗尽魂力后的空虚。 这股暖意很柔和,很舒服,像整个人浸泡在温热的水中。可与此同时,一阵阵强烈的倦意也隨之涌了上来。 走在唐舞麟身边的古月最先发现不对。 唐舞麟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她赶忙伸手扶住他。 “舞麟,你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 唐舞麟眼神有些迷离。 “我好睏。” 被古月这一扶,他像是终於撑不住了,身体一软,直接向下倒去。 古月连忙抱住他,让他倒在自己怀里。 舞长空停下脚步。 其他人也都发现了这边的异常。 白影一闪,舞长空已经来到唐舞麟面前,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唐舞麟此时已经进入一种昏昏欲睡的状態。 他的呼吸很平稳,可身上的气息却並不稳定。 皮肤表面,隱隱有淡淡金色光纹闪过。那光芒很柔,不刺眼,却像从血肉深处透出来。 同时,他掌心处有暗沉星辉若隱若现。 那不是普通魂力波动。 更像是武魂、魂灵和血脉力量在某种外力推动下,正在產生新的变化。 赶过来的龙恆旭看到唐舞麟的模样,眼神顿时一凝。 “这种情况是……” 他像是想到了某种可能。 舞长空仔细感受片刻,隨后一拉唐舞麟手臂,將他背到自己背上。 “他没事。” 舞长空淡淡道:“魂灵进化了。” “啊?” 谢邂、古月、张扬子、王金璽几乎同时愣住。 魂灵进化? 来的路上,谢邂才和唐舞麟说过,升灵台中確实有可能让魂灵进化。 可那时候他说的,也只是“有可能”。 升灵台进化魂灵这种事极其罕见,几乎像中彩票。 进入升灵台,本身就要钱和名额。 进入之后,想击杀魂兽更难。 而想击杀强大魂兽,並且让魂灵获得足够积累,就更是难上加难。 像他们今天遇到的千年晶体熊,就算是三环巔峰魂尊想要战胜,也绝对不容易。正常情况下,至少需要一个配合成熟的多人团队,才有机会稳妥应对。 更何况,就算击杀魂兽,也不是所有收益都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谁完成最后一击,谁拥有几个魂环,魂灵本身的年限多少,都会影响最终结果。 舞长空感受到眾人的震惊,只是平静道:“他的魂灵先天太弱,进化自然容易。” “升灵台的规则,是猎杀一只魂兽后,获得其一部分年份能量,融入魂师自身魂灵之中。” “如果魂师拥有多个魂环,能量还会被分摊。” 他看向眾人。 “比如猎杀一只十年魂兽,获得的提升可能只相当於一年的魂灵年限。如果魂师有两个魂环,这一年的能量还会被分摊到两个魂环上。” “所以,对你们来说,想让百年魂灵进化到千年,需要极大的积累。” “但唐舞麟不同。” “他的魂灵原本只是十年级別,而且他只有一个魂环。今天他亲手击杀了百年独角龙,又在你们三人配合下,完成了对千年晶体熊的关键击杀。” “这些能量不会被多个魂环分散。” “所以,他的魂灵有机会从十年层次进化到百年。” 眾人这才明白过来。 基数低,原来也有这样的好处。 谢邂顿时露出羡慕又无奈的表情。 他现在有两个魂环,而且他的金属魂灵本身就是百年级別。想要完成质变,需要的积累远不是唐舞麟这次能比的。 张扬子和王金璽也同样沉默。 他们都有两个魂环。 也就是说,就算在升灵台中有所收穫,最终也会被分摊。 想要进化魂灵,谈何容易? 更別说在初级升灵台里,先不说猎杀十几头千年魂兽,光是找到这么多千年魂兽都不现实。 返回学院后,舞长空没有立刻总结。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 张扬子的冒进,王金璽遭遇人面魔蛛,谢邂独自守护唐舞麟,古月承接晶体化坠落,还有唐舞麟的金龙爪与魂灵进化。 这些都需要復盘。 但不是现在。 唐舞麟正处在魂灵进化状態。 其他人也都需要消化今天的经歷。 所以,舞长空只是让眾人先回宿舍休息、修炼。 总结,留到明天。 唐舞麟被舞长空亲自送回宿舍。 只不过,舞长空没有离开。 换成別人,魂灵进化虽然少见,但只要过程平稳,他未必会一直守著。 可唐舞麟不一样。 他体內有特殊血脉力量,武魂也疑似发生了深层变异。 舞长空必须亲自观察,確保他的魂灵进化过程中不会出现危险。 唐舞麟此时的感觉,和突破第一道封印时截然不同。 那一次,是极热、极寒、龙血蚀骨、身体几乎被撑裂的痛苦。 而这一次,他只觉得自己泡在一汪温暖的池水中。 暖意包裹著四肢百骸。 全身疲惫、精神倦怠、战斗后的虚弱,都在这股暖流浸润下一点点消散。 太舒服了。 舒服得让他完全睁不开眼睛。 他身上那一层柔和金色光晕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从掌心深处透出的暗银色星辉。 那星辉很淡。 像夜色里的细碎光点。 唐舞麟的右手掌心微微一亮。 单柄沉星锤悄然浮现出来,静静悬在他身侧。 锤身依旧暗沉厚重,却比过去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质感。 原本像沉铁般的锤面上,星点纹路变得更加清晰。那些星辉並不耀眼,却像是藏在锤体深处,一呼一吸之间,隨著唐舞麟的气息轻轻明灭。 舞长空伸手虚托住沉星锤,没有贸然触碰,只是仔细观察。 他的眼神很快出现一抹惊讶。 沉星锤的外形没有变化。 仍旧只有一柄。 可它的气息確实更沉了。 不是单纯重量增加,而是那种“承载感”更强了。 就像一块金属在反覆锤炼后,內部结构变得更加紧密。表面看不出太大不同,可真正懂行的人一眼就能感觉到,它已经不是原来的质地。 在沉星锤锤柄与锤身连接处,隱约有几道淡金色纹路浮现。 那些纹路很细。 只有在星辉最亮时才会显现。 不像装饰,更像某种从內部生长出来的经络。 舞长空微微眯眼。 果然。 唐舞麟体內那股血脉力量,正在影响他的武魂。 从目前情况来看,这种影响是正向的。 他那金龙爪已经完全超越现阶段攻击力。虽然持续时间短,消耗极大,又必须近距离命中,但依旧让唐舞麟具备了瞬间改变战局的能力。 如果这股血脉力量还能持续与沉星锤、魂灵互相影响,那么唐舞麟未来的成长方向,也许会远远超出常规判断。 正在这时,唐舞麟胸前忽然闪过一道淡淡金光。 一只小小的蚂蚁魂灵从他身体中爬了出来。 它依旧很小。 可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弱到几乎被人忽略。 原本米粒般的身体长大了一些,背甲变得更加凝实,通体呈现出一种深褐近黑的色泽。背甲边缘,有淡淡金纹流转。 尤其是额前位置。 那里出现了一点细小却明亮的金色纹路。 那金色纹路隨著唐舞麟的呼吸轻轻闪烁。 每当光芒最明亮的时候,小蚂蚁原本懵懂混沌的感知,似乎都会清晰一瞬。 它的触角轻轻颤动。 六足落在床沿上时,竟让舞长空隱隱感受到一种极轻微的震动反馈。 那是蚁类魂兽对地面、重量和承载的天然敏锐。 而现在,这份能力明显比过去强了。 小蚂蚁身上散发出淡淡黄色光晕。 不再是过去几乎微不可察的白色。 进化了。 果然进化了。 百年魂灵。 唐舞麟这个曾经被判定为残次的弱小魂灵,终於在升灵台魂兽灵力与自身血脉力量影响下,进化到了百年层次。 它终於有了一些真正的实战价值。 舞长空微微点头。 不错。 唐舞麟自身短板,终於得到了一定弥补。 只是不知道,魂灵进化之后,他的第一魂技会產生怎样变化。 能不能让沉星锤在战斗体系中更进一步。 身为老师,舞长空对唐舞麟的优缺点看得很清楚。 唐舞麟的优点很明显。 天生神力。 锻造带来的力量理解。 远超同龄人的坚韧。 再加上神秘血脉变异,让他能够在同龄人中占据极大优势。 可他的劣势同样明显。 魂师真正持续提升,最终依靠的仍旧是武魂、魂力、魂灵和魂技体系。 身体力量和血脉力量固然强大,却不能完全替代武魂成长。 唐舞麟想继续变强,沉星锤就必须变强。 魂灵作为魂环与武魂体系的一部分,进化的意义自然极大。 舞长空安静地守在床边。 唐舞麟仍在沉睡。 小蚂蚁魂灵绕著沉星锤缓缓爬了一圈,隨后停在锤柄旁边。 它的触角轻轻碰了碰锤身。 沉星锤上的星辉隨之微微一亮。 那一瞬间,舞长空眼神终於出现了明显变化。 沉星锤。 小蚂蚁魂灵。 金色血脉纹路。 三者之间,似乎正在形成某种更紧密的联繫。 这种联繫很微弱。 却是真实存在的。 舞长空心中默默做出判断。 唐舞麟这次魂灵进化,恐怕不只是魂环年限提升那么简单。 他的武魂,也会隨之发生变化。 第一百三十一章:千钧沉星 同时,唐舞麟现在在实战之中也有一个很明显的问题。 舞长空一直看得很清楚。 沉星锤很强。 力量够重,正面压迫感也足。 可是,在真正的团队战斗里,唐舞麟的武魂体系仍然不够完整。 他的沉星锤更像一柄用来硬碰硬的重器,能破防、能压阵、能在关键时候砸开局面,却缺少足够细腻的变化。 尤其是面对速度快、身法灵活的对手时,一旦唐舞麟打不中,力量再大也没有意义。 金龙爪確实强。 可那不是常规手段。 它消耗太大,维持时间短,近距离命中条件又苛刻。更重要的是,那股血脉力量危险而不可控,舞长空不可能让唐舞麟把它当成唯一依仗。 这些问题,舞长空都看得很清楚。 但他没有急著对唐舞麟说太多。 因为他知道,这孩子的悟性很好。 很多东西,只要给他足够的训练和实战压力,他自己就会慢慢发现。 他也想看看,唐舞麟体內那股神秘血脉,究竟会不会继续对沉星锤和魂灵產生良性影响。 原本,舞长空以为这个答案至少要等到唐舞麟二十级之后才会更清晰。 可现在看来,似乎不用等那么久了。 沉星锤在变化。 魂灵也在变化。 如果这种变化能够持续,那么唐舞麟的武魂,仍然非常值得期待。 舞长空从来不认为武魂的表面形態能够完全决定一个魂师的未来。 武魂弱不弱,除了先天品质,还要看魂师如何修炼,如何理解,如何將它变成真正属於自己的战斗方式。 沉星锤不是华丽的武魂。 可它足够沉。 足够稳。 足够適合唐舞麟。 如果再加上那只小蚂蚁魂灵进化后带来的承载、力量与压制特性,那么唐舞麟的正面战斗体系,就会真正开始成形。 床榻上,唐舞麟身上的光芒开始渐渐收敛。 那只小小的蚂蚁魂灵在沉星锤旁边绕了一圈,触角轻轻碰了碰锤身。 锤面上的暗银星辉隨之一亮。 小蚂蚁像是完成了某种確认,轻轻晃了晃触角,又顺著唐舞麟的手臂爬回他体內,消失不见。 进化基本完成了。 唐舞麟身上的光芒收敛,彻底陷入沉睡。 魂灵进化会导致一系列变化。 它关係到魂环,关係到武魂,也关係到魂师自身。 魂灵提升后,魂师对武魂的掌控、魂技的强度、魂力运转效率,甚至身体对武魂反馈的承受能力,都会得到一定增强。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所以唐舞麟才会如此疲惫。 …… 这一觉睡得很香。 当唐舞麟第二天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传遍全身。 自从突破金龙王第一道封印之后,他身体里始终有一种隱隱发胀的感觉。 那不是痛。 更像是身体在短时间內吸收了太多力量后,骨骼、肌肉、经脉都还没有完全適应。 直到现在,这种胀痛感才算彻底消失。 身体变得轻鬆。 魂力运转也比过去顺畅。 更让他惊喜的是,自己的魂力又提升了一截。 虽然还没有达到十五级,但比平时正常修炼要快得多。 看来,昨天升灵台一战,收穫確实不小。 “醒了?” 突兀的声音嚇了唐舞麟一跳。 他这才发现,自己宿舍的椅子上,舞长空正盘膝坐在那里。 白衣如雪,长发垂落,整个人安静得像从未离开过。 “舞老师,您……” 唐舞麟怔住。 隨即他立刻明白,昨晚一定是舞老师守了自己一夜。 心中暖意升起。 他赶忙从床上下来。 舞长空看了看他,道:“洗漱一下,去吃饭。” “你的魂灵进化了。” “可以试试魂技有什么变化。” 说完,舞长空站起身,拍了拍唐舞麟的肩膀,向外走去。 魂灵进化? 魂灵进化! 唐舞麟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几个字在脑海中不断迴荡。 魂灵一直是他心里最深的痛之一。 当初,他攒了那么久的钱,怀著那么大的期待去购买魂灵。 结果却只得到了一只被判定为残次的十年小蚂蚁。 那时候,他不是不难过。 只是没有人可以让他一直难过下去。 父母离开。 娜儿不见。 生活还要继续。 他只能咬著牙修炼,锻造,战斗。 可每次看到谢邂、古月他们的魂环和魂灵,唐舞麟心里终究还是会有一点刺痛。 他也有好胜心。 他也想拥有真正强大的魂灵。 昨天听谢邂说升灵台有可能提升魂灵品阶时,他其实没有太当真。 因为那听起来太传奇了。 可舞老师不会骗他。 唐舞麟深吸一口气。 魂力运转。 一圈魂环从脚下缓缓升起。 原本的白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圈闪烁著柔和黄色光晕的魂环。 黄色。 百年。 百年魂环! 唐舞麟眼睛一下子亮了。 紧接著,淡淡金光从他掌心浮现。 那只小蚂蚁魂灵爬了出来,停在他的手背上。 它还是小。 比起別人的魂灵,依旧显得不起眼。 可是和过去相比,它已经有了非常明显的变化。 原本细小得近乎透明的身体变得凝实了许多,背甲边缘有淡淡金纹,额前那一点金色纹路隨著呼吸轻轻闪烁。触角也更加灵活,像是在感受唐舞麟掌心的温度与魂力流动。 唐舞麟抬起手,看著它。 眼前一时有些模糊。 曾几何时,自己因为这只小蚂蚁几乎绝望。 三年锻造攒下的钱,换来的却是所有人眼中的白色魂灵。 可现在,它进化了。 它不再是那个被人嫌弃的十年魂灵。 百年魂灵。 这意味著,他以后修炼到二十级时,不需要立刻再购买第二个魂灵。 这能为他省下一大笔钱。 也能为未来购买突破第二道封印所需的千年灵物,多留出一分把握。 想到这里,唐舞麟长长吐出一口气。 整个人都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抬起右手。 单柄沉星锤在掌中出现。 暗沉的锤身比过去更凝实了几分,表面星点般的纹路隱约流动。锤身与锤柄连接处,有极淡的金色细纹浮现,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唐舞麟握住锤柄。 下一刻,他明显感觉到不一样了。 沉星锤还是沉。 可这份沉,不再只是单纯重量。 它像和自己的手臂、肩背、腰腹,甚至脚下地面,都產生了某种更紧密的联繫。 过去他握锤,是人在用锤。 现在,他隱隱感觉,沉星锤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更重。 也更稳。 唐舞麟心中一动。 第一魂环亮起。 “千钧。” 他低喝一声。 小蚂蚁魂灵触角一颤,猛地向前一跃,化作一道淡淡金光,没入沉星锤锤身之中。 剎那间,沉星锤表面的星辉亮了起来。 一道道细密金纹从锤柄蔓延到锤面,像极了小蚂蚁背甲上的纹路,又像某种极细的经络。 沉星锤的重量骤然增加。 唐舞麟手臂一沉,脚下地面传来轻微震感。 不是单纯变重。 而是多了一种向下压、向內收、向地面扎根的力量。 他试著向前挥锤。 “呼!” 沉星锤带起一阵低沉风声。 锤面没有碰到桌椅,可距离最近的一张椅子却突然轻轻一震,像是被一股无形重力压了一下,椅脚在地面上发出细微摩擦声。 唐舞麟眼睛一亮。 他换了个方向,又轻轻將沉星锤锤面向地面一点。 “咚。” 声音不大。 可地面以锤落处为中心,传来一圈极轻微的震盪。 桌脚、椅脚、床沿全都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种震盪范围很小,力道也不强,却极其清晰。 唐舞麟能感觉到,凡是与地面接触的东西,都会在这一瞬受到沉星锤的影响。 像是被无数只看不见的小蚂蚁拖住。 短暂。 沉重。 迟滯。 这就是魂灵进化后的变化? 唐舞麟心跳加快。 过去他的第一魂技,更像是单纯强化力量与承载,让沉星锤更適合正面碰撞。 可现在,小蚂蚁魂灵进化到百年之后,这份强化变得清晰得多。 它不只是增加力量。 而是让沉星锤拥有了短暂的“沉压”效果。 一锤落下,能够通过地面和震盪影响周围目標,让目標动作迟滯一瞬。 也许只是一瞬。 可在战斗中,一瞬已经足够重要。 唐舞麟又试了一次。 他將沉星锤轻轻压在地面,魂力缓缓注入。 这一次,小蚂蚁魂灵的虚影在锤面上一闪而过。 锤身周围出现一圈淡淡金色波纹。 旁边一张椅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椅脚深深贴在地面上。唐舞麟伸手去拉,竟然感到了一丝阻力。 不是无法移动。 但確实被牵制住了。 唐舞麟眼中惊喜越来越浓。 这个能力,比他想像中更適合自己。 他的沉星锤最大的问题,就是重而直。 如果敌人速度快,或者提前闪避,他很难命中。 可现在有了“千钧沉压”,哪怕只是让对方脚步慢一瞬,他的锤就更容易落到实处。 而在团队配合中,这一瞬也能给谢邂创造切入机会,给古月创造元素衔接的时间。 这才是真正属於沉星锤的控制。 不是缠绕。 不是束缚。 而是压制重心。 截断步伐。 让敌人像被大地拽住。 唐舞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再次握住沉星锤,感受著锤身里小蚂蚁魂灵传来的微弱回应。 魂灵与武魂的融合,比过去清晰了太多。 小蚂蚁不再只是附著魂环的存在。 它终於能够帮助自己战斗了。 而且,是以最適合沉星锤的方式。 百年魂灵。 百年魂环。 沉星锤也变强了。 唐舞麟心中压抑了很久的一口气,像是在这一刻彻底吐了出去。 他猛地欢呼一声,衝出房间。 时间还早,外面的天色才刚刚蒙蒙亮。 他飞快洗漱之后,就直接衝到了操场上,开始尽情狂奔。 进化了。 我的魂灵进化了! 我也拥有百年魂灵,百年魂环了! 他在心中疯狂吶喊著。 晨风扑面而来,吹过脸颊,吹过衣角,也像是在將过去那些阴霾一点点吹散。 魂灵进化,不只是让他的实力提升。 更像是让他心里某个一直没有完全癒合的地方,终於被轻轻填上了一块。 他不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不再觉得那只小蚂蚁是自己的缺陷。 它陪著自己走到了现在。 以后,也会继续陪著自己走下去。 唐舞麟越跑越快。 沉星锤进化后的沉稳感、小蚂蚁魂灵传来的亲近感、体內血脉力量与武魂之间微妙的呼应,都让他的魂力运转变得更加顺畅。 宿舍大门处,欧阳紫馨正好走出来。 她惊讶地看著操场上的一幕。 晨光还没有完全铺开,跑道上却已经有一个少年张开双臂,以极快速度狂奔著。 他不像平时那样安静沉稳。 这一刻的唐舞麟,带著一点近乎疯狂的喜悦。 可那种疯狂並不让人害怕。 反而充满了少年人才有的蓬勃朝气。 他这是怎么了? 欧阳紫馨看著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个小学弟,还挺有意思的。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看见那道熟悉的粉色身影进入跑道,唐舞麟的步伐才渐渐放慢。 “学姐,早上好。” 一改平日的靦腆,唐舞麟主动和欧阳紫馨打了个招呼。 他的眼睛格外明亮。 因为狂奔,面颊微红,整个人都充满青春活力。 欧阳紫馨笑道:“小学弟,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啊?” 唐舞麟微微一笑。 “没什么,就是修炼有所突破,所以特別高兴。” 欧阳紫馨笑眯眯地道:“那不错哦,继续加油。” 她打量了他一下,又道:“嗯,这样才像孩子嘛。別总是那么沉闷,跟个小老头似的。你还不到十岁吧?” 孩子? 唐舞麟愣了愣。 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出的彆扭。 原来在她眼里,自己只是个孩子啊。 那股刚才还飞扬到快要衝上天空的喜悦,莫名被轻轻按了一下。 不过,也只是一下。 天色渐亮。 跑得浑身发热后,唐舞麟去了食堂。 甲餐的香气很快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高营养食物进入腹中,暖洋洋的能量沿著身体散开。美食带来的满足感,很快就把心里那点小小鬱闷消化掉了。 唐舞麟一边大快朵颐,一边默默感受著体內魂力流动。 心情好,修炼是不是也会更顺畅? 他不知道答案。 但至少现在,他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劲。 新的沉星锤。 百年小蚂蚁魂灵。 还有“千钧沉压”。 今天开始,他真的和昨天不一样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復盘 “说说你们自己对昨天升灵台的感觉。” 舞长空站在讲台后,目光平静地看著教室里的五名学员。 今天的零班,气氛明显和往常不同。 张扬子眼圈有些发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他不是怕。 更多是鬱闷。 一想到自己第一个被淘汰,而且还是因为贸然挑衅飞行魂兽,引来一整群青色大鸟,他就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里。 王金璽的脸色也不好。 他的状態和张扬子不同。 张扬子是懊恼,他是真的做噩梦了。 人面魔蛛从头顶落下时,那张诡异的人脸、蛛腿刺入身体时的冰冷,还有那种像灵魂都被毒液冻结的恐惧,依旧缠在他的记忆里。 那一刻,他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 谢邂脸色同样苍白。 昨天他为了守住晶体化的唐舞麟,硬扛群狼,身上被划开了不知道多少道伤口。 在升灵台里不觉得怎样,回来之后一休息,那些青狼扑来的画面就一遍遍在脑海里闪。 他半夜从床上惊醒过一次,后背全是冷汗。 古月看起来倒还正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是比平时更安静些。 唐舞麟则是唯一一个精神明显亢奋的人。 百年魂环。 百年小蚂蚁魂灵。 沉星锤进化。 第一魂技也从单纯力量辅助,变成了能够短暂影响重心与步伐的“千钧沉压”。 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他开心? “按照昨天脱离战场的顺序来。” 舞长空看没人主动开口,直接点名。 “张扬子。” “是。” 张扬子有些尷尬地站起来。 他低著头,声音比平时少了许多傲气。 “昨天我的表现很糟糕。” “舞老师,我错了。” 舞长空摆了摆手。 “用不著跟我认错。” “命是你自己的。” 他的声音依旧冷淡。 “你现在还有认错的机会。如果昨天是真正的魂兽森林,你现在已经是尸体,甚至连尸体都不会剩下。” 张扬子脸色微微一白。 舞长空道:“说你的感觉。对升灵台的,也可以是对你自己的。” 张扬子深吸一口气。 “升灵台太真实了。” “进去之后,我根本感觉不到任何虚幻成分。” “刚开始的时候,我特別好奇。我爬到树顶,是想看得更远一些。” “我的武魂有一定滑翔能力,在高处应该能更好观察地形,也能隨时朝多个方向转移。” “所以,刚开始这个判断,我觉得並不完全错。”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明显羞愧。 “我错在对敌人估计不足。” “也错在太自大。” “我没有观察清楚周围环境,也没有確认那只青色大鸟是不是独行魂兽,就贸然发动攻击。” “结果把自己变成了整个鸟群的目標。” 张扬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下次再进入升灵台,我一定先观察,再判断,最后才出手。” “我要儘可能保全自己,爭取生存更长时间。” 说完,他重新坐下。 舞长空没有评价,目光转向王金璽。 “你呢?” 王金璽苦笑了一下。 “舞老师,我现在別的记得都不太清楚。” “只记得从头顶落下来的那张脸。” 他的声音微微低沉。 “还有那种冷。” “不是身体冷,是像灵魂被冻住一样。” “它们就像梦魘一样,一直缠著我。” “我不知道下次再遇到类似情况,我会不会还能保持冷静。”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王金璽一向沉稳。 能让他说出这种话,足以说明人面魔蛛对他的衝击有多大。 舞长空道:“你现在需要放鬆心神。” “过几天会慢慢好转。” 他的语气虽然仍旧平淡,却比往常少了几分锋利。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 “人面魔蛛是极其罕见、也极其强大的魂兽。百年修为就能够猎杀普通千年魂兽。” “死在它手上,不丟人。” 王金璽抬起头。 舞长空继续道:“但你要记住,下次再碰到这种魂兽,第一时间按下求救信號器。” “不要犹豫。” “这一次,你在升灵台中被它直接击杀,是有危险的。” 王金璽低声道:“谢谢老师。” 谢邂忍不住看了舞长空一眼。 舞老师这是在安慰人? 这可太罕见了。 舞长空没有理会他们的表情,转向古月。 古月站起身。 “升灵台是一个很真实的世界。” “我仿佛真的进入了一片远古大森林。” 她的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恍惚。 “我想,我喜欢那里。” “非常喜欢。” “战斗中的魂兽也很真实。一切都和真正的世界没有什么区別。” 说完,她坐了回去。 舞长空眉头微皱。 “就这些?” 古月点了点头。 舞长空看著她。 “那你解释一下,你是怎么找到唐舞麟的。” 古月神色微微一顿。 唐舞麟也惊讶地看向她。 昨天他被晶体化后,很多事情都不清楚。 他知道谢邂为自己挡住群狼。 也知道古月救了自己。 但古月为什么能在千年晶体熊追击下,一路准確找到自己,他並没有想过。 舞长空道:“谢邂遇到唐舞麟,可以说是碰巧。” “他们进入升灵台后的距离本来就不算太远,而且谢邂是在被独角龙追杀时慌乱转移,才跑到唐舞麟附近。” “但你不是。” “你和唐舞麟的距离並不近。” “当你发现千年晶体熊后,立刻认准一个方向逃跑。” “那个方向,就是唐舞麟所在位置。” 舞长空双眼微眯。 “更让我认为这不是巧合的是,你的逃跑路线,会隨著唐舞麟的位置变化而调整。” “这就不可能只是碰巧了。” 教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古月沉默了片刻。 “是的。” 她终於开口。 “我有一些元素控制的小手段。” “可以在伙伴们身上留下很淡的元素標记。” “这样在一定范围內,我能大概感知到他们的位置。” 她看了唐舞麟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当时我觉得,和舞麟会合最安全。” “所以优先选择去找他。” 这个解释听起来有些牵强。 至少不够完整。 可舞长空只是看了她一会儿,並没有继续追问。 “好。” 他转向谢邂。 “该你了。” 谢邂站起来,脸上虽然还有疲惫,却明显比张扬子和王金璽多了几分兴奋。 “我也很喜欢那个地方。” “森林里猎杀魂兽的感觉……很刺激。” 他本来想说“爽爆了”,但看了舞长空一眼,还是稍微收敛了一点。 “那种环境特別適合敏攻系战魂师。” “树木、阴影、灌木、地形,全都可以用来隱藏和转移。” “如果我的速度再快一些,生存能力会更强。” 他说到这里,声音认真了许多。 “我最大的感受,是魂兽真的不是靶子。” “它们会偷袭,会群居,会利用环境。” “猩红魔树那一下,如果我慢半拍就完了。” “长尾鼠速度很快,尾巴也很难防。” “独角龙更是敏攻系克星,速度、防御、耐力都很强。” 谢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最后挡青狼的时候,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避开要害。” “那些战斗技巧我以前学过,但没有地方真正练。” “昨天我才明白,受伤之后还能不能继续动,伤口落在哪里差別很大。” “只要不伤到要害,就还能多撑一会儿。” 他顿了顿。 “下次我会更冷静。” “也会更珍惜魂力。” “这次我前面消耗太多了,最后差点撑不住。” 说完,他坐了下去。 最后轮到唐舞麟。 唐舞麟站起来,沉吟了一下。 “其实,我们这次能够击杀千年晶体熊,很侥倖。” 他的第一句话,就让张扬子和王金璽都看了过来。 唐舞麟没有因为昨天的表现而得意。 他很清楚那场战斗有多少危险。 “当时只要有一点差错,我们就无法完成击杀。” “如果古月的元素控制慢一点,谢邂的牵制慢一点,或者我的金龙爪没有命中旧伤位置,我们都不可能成功。” “森林的感觉非常真实。” “虽然知道那是升灵台,但真正深入其中后,还是会不自觉把它当成真实世界。” “尤其是疼痛和濒死感。” 他想起晶体化时那种窒息,声音稍稍低了些。 “那种感觉,对实战提升很有帮助。” “在这种地方修炼,我们才会真正理解魂兽是什么,战斗是什么。” 唐舞麟抬头看向舞长空。 “我觉得,我们未来还要进一步加强配合。” “只有配合默契,才能藉助集体的力量,对抗比我们更强的魂兽。” “一个人再强,也不可能应付所有情况。”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看了古月和谢邂一眼。 昨天如果没有古月,他会摔碎。 如果没有谢邂,他会被青狼撕碎。 这两件事,他记得很清楚。 听完五个人的发言,舞长空点了点头。 “这次升灵檯历练,如果让我给你们打分。” 五人顿时都坐直了些。 舞长空道:“张扬子,零分。” 张扬子低下头。 他早有心理准备。 “王金璽,一分。” 王金璽也没有意外。 他遭遇人面魔蛛確实倒霉,但在前面与青风狼群的战斗里,他同样暴露出恢復、观察和撤离意识不足的问题。 “古月,五分。” “谢邂,五分。” “唐舞麟,四分。” 眾人顿时一怔。 张扬子和王金璽低分,他们並不意外。 可唐舞麟只有四分? 竟然比古月和谢邂低? 如果不是唐舞麟击杀百年独角龙,又在最后关头两次用金龙爪重创晶体熊,他们根本不可能完成那场战斗。 谢邂也忍不住看向唐舞麟。 古月则微微皱眉。 舞长空看向唐舞麟。 “知道为什么你的评分比他们低吗?” 唐舞麟愣了一下。 刚听到分数时,他確实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自己应该是最高分。 可是听到舞长空的问题后,他没有急著回答,而是低下头认真思考。 片刻之后,他渐渐明白了。 “古月比我高,是因为她串联了那场合击。” “如果不是她用元素控制製造机会,我的金龙爪不可能命中晶体熊弱点。” “而且……最后她救了我。” 唐舞麟声音轻了些。 “谢邂比我高,是因为他为了保护我,拼死挡住群狼。” 舞长空道:“不完全对。” 他目光平静。 “如果不是古月在你晶体化坠落时,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你,你直接就会摔碎。” “虽然不会在现实中死亡,但你必然会承受类似王金璽那样的精神衝击,甚至有一定危险。” “所以,如果细分小分,古月是最高的。” 古月低著头,没有说话。 舞长空继续道:“至於谢邂。” “他的得分比你高,不只是因为他最后守住了你。” “更因为他对魂兽的熟悉程度超过你。” 谢邂一怔。 舞长空看向唐舞麟。 “你的扣分点,在於击杀晶体熊时被结晶化。” 唐舞麟抿了抿唇。 舞长空道:“如果你对晶体熊这种魂兽足够了解,就会知道,它在临死之前,会有一次晶体魂力爆发。” “越强大的晶体熊,最后爆发时覆盖范围越大。” “这种爆发並不是魂技,而是它生命力崩散前的本能反噬。” “你不知道这一点。” “所以你在完成最后一击后,没有第一时间脱离范围。” “这是知识的匱乏。” 唐舞麟低下头。 “是。” 舞长空的声音冷了几分。 “你昨天表现得很好,但好,不等於没有问题。” “金龙爪很强。” “沉星锤也在变强。” “但强大的攻击力,会让人產生一种错觉。” “觉得只要能击杀敌人,战斗就结束了。” 他看著唐舞麟,一字一句道:“真正的战斗,不是敌人倒下就结束。” “而是你確认自己活下来,伙伴也活下来,才算结束。” 唐舞麟心中一震。 舞长空又看向全班。 “这句话,你们五个人都记住。” “张扬子的问题,是自大。” “王金璽的问题,是战后恢復与警戒不足。” “古月的问题,是隱藏太多。你能感知伙伴位置,这不是坏事,但在团队战斗中,关键信息必须共享。” 古月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谢邂的问题,是魂力分配和撤退路线判断不足。” “唐舞麟的问题,是知识短板,以及对自身爆发能力的后果估计不足。” 舞长空顿了顿。 “但你们也有做得好的地方。” “张扬子至少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王金璽面对狼群时没有第一时间崩溃,说明基础承压能力还在。” “古月的元素衔接和救援判断,非常优秀。” “谢邂的守护行为,证明他有资格成为副队长。” “唐舞麟能够在高压战斗中承担正面压力,並且主动復盘团队配合,所以他是队长。” 五人都安静下来。 没有人再觉得这个评分只是高低问题。 它不是奖励。 也不是惩罚。 而是舞长空在告诉他们,每个人身上最需要被看见的东西。 “从今天开始。” 舞长空淡淡道:“你们除了修炼、实战、第二职业之外,每天增加一项內容。” “魂兽知识。” “尤其是升灵台中常见魂兽的习性、弱点、群居方式、临死反噬,以及不同地形下的应对方法。” 他看向唐舞麟。 “力量能让你贏一次。” “知识能让你活很多次。” 唐舞麟认真点头。 “明白。” 舞长空道:“另外,唐舞麟。” “今天实战课前,你把魂灵进化后的变化展示给我。” “我要重新评估你的沉星锤和第一魂技。” 唐舞麟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是,舞老师。” 舞长空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復盘,生存。 “今天的课,就从这四个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