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1457,我爹堡宗复辟了》 《明代宫廷称谓与官场称谓简介》 可能是前些年清宫剧泛滥,很多人对“本宫”“哀家”“大人”这些称呼习以为常。 但在歷史上的大明朝,这些叫法有的不存在,个別存在的也与后世理解大相逕庭。 为了让读者更顺畅地阅读本书,我把几个关键点简单说一下。 一、皇族与后宫的自称 太后、皇后不自称“本宫”,也不叫“哀家”。 “哀家”是戏曲里的词,明朝根本没有这个说法。 “本宫”在明朝也只属於一种人——被正式册封的皇太子。 太子住在东宫,是东宫之主,所以可以自称“本宫”。 此外,被正式册封、拥有独立宫殿的公主也可以自称“本宫”。 太后和皇后在明朝的自称很简单:用“我”或“吾”。对皇帝说话时,偶尔用“妾”。孙太后在本书中自称“老身”或“我”,钱皇后自称“我”或“吾”,都是符合歷史。 皇子的自称也有讲究。 明朝制度规定,太子、亲王在皇帝面前自称“长子某”“第几子某”,称皇帝为“父皇陛下”,称皇后为“母后殿下”。私下场合则隨意得多,用“我”或“吾”都可以。 后妃的日常称呼。 妃嬪们互相称呼或自称,最常用的就是“我”“吾”“妾”。“娘娘”这个叫法明朝也有,但通常是宫女、太监对后妃的尊称,不是自称。 二、官员的称呼 明朝不流行“大人”这个叫法。 “大人”在明代官场並不普遍,被认为是“不太雅”的称呼。清朝雍正以后,“大人”才开始在官场泛滥。 那么明朝怎么称呼官员? 最直接的方式是“姓+官职”。比如海瑞当知县,就叫他“海知县”,绝不能叫“海大人”。 上级或同僚表示尊敬,会在官职后加“尊”字,叫“海县尊”或“堂尊”。 对高级官员,明朝人习惯叫“老爷”。 比如尚书、都御史、地方布政使、按察使等,都称“老爷”。品级低一些的官员,叫“爷”。这就是为什么张敏去薛瑄府上,说的是“求见薛老爷”——薛瑄是礼部侍郎兼翰林学士,入阁阁老,叫“老爷”是合规矩的。 太监称呼大臣,可以用官职尊称,比如“某阁老”“某部堂”。 三、太监的自称 明朝太监不自称“奴才”。 “奴才”是清朝才在宫廷中流行起来的叫法。明朝太监自称“奴婢”。这个称呼不分男女,太监和宫女都这么叫。 史料记载,明朝太监对皇帝、后妃自称“奴婢”。太监之间互相称呼或对下说话,用“我”或“咱”。“咱”是“自家”的合音,明朝口语中很常见。 此外,明朝对有身份、年纪大的太监还有“伴伴”这个尊称。当然,对自己的贴身太监也可以叫“伴伴”或者“大伴”,比如主角叫王伦“王伴伴”,就是这个来源。 太监称呼自己时,也可以用“小的”“奴”。张敏在本书中自称“小的”,就是出於这个习惯。 四、宫女、太监对皇室成员的称呼 宫女太监称呼皇后和妃嬪,正式场合用“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日常用“娘娘”即可。孙太后在本书中被称为“太后娘娘”,皇后被称为“皇后娘娘”,这是奴婢的口语用法,不是臣子的正式称呼。 臣子在正式场合对太后要称“皇太后”,不能叫“太后娘娘”。薛瑄在乾清宫门口说的是“臣薛瑄,参见皇太后”,这个用词是准確的。 五、其他常见称呼 “殿下”——对太子、亲王、皇后的尊称。“殿下”本义是宫殿台阶之下,臣子不能在殿上与皇帝平起平坐,只能在台阶下说话,所以叫“殿下”。 “阁老”——对入阁大学士的尊称。內阁制度是明朝特有的,入阁办事的大学士或翰林学士,都可以尊称为“阁老”。徐有贞正月十七刚入阁,正月十八小太监就叫他“徐阁老”,这是合理的——內阁成员在明朝地位极高,虽品级可能不高(薛瑄入阁时只是正三品),但权力大,被称为“阁老”是官场常態。 六、为什么本书这样处理 歷史小说需要在“真实”和“可读”之间找平衡。完全照搬明朝口语,读者会读不下去;完全用清宫戏的叫法,又会失去歷史感。本书的处理方式是:在关键称谓上儘量贴近歷史,在读者容易接受的地方適当保留习惯用法。 比如: ·太后、皇后自称“我”“吾”,不用“哀家”“本宫”——这是考据后的选择。 ·太监自称“奴婢”“小的”——符合明代习惯。 ·官员之间称“老爷”,不用“大人”——明代官场確实如此。 ·宫女太监叫“太后娘娘”——虽然是奴婢口语,但读者能接受,不影响整体。 ·偶尔出现的“娘娘”是奴婢对后妃的日常称呼,不是臣子用语。 这样既不会让读者出戏,也能让有心考据的读者感受到我对歷史的尊重。 写在最后 明朝的称谓体系很丰富,以上只是小说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几个。如果读者想了解更多,可以查阅《明会典》《明史》等史料。 有兴趣的话,也可以百度搜索“明代称谓”“明代官制”等关键词,这方面的研究资料不少。 第一章 夺门之变 公元1457年,大明,北京城。 雪停了,停的毫无声息,整座沂王府都淹没在白茫茫的死寂里。 庭院游廊下立著一人。 十一岁的清瘦少年,身穿赤红色亲王常服,外头罩著一件稍显陈旧的白狐皮鹤氅。 他盯著院子里那片雪地,一双脚印都没有。 连巡夜的侍卫都早早躲去墙根底下赌钱了,谁会在意一个废太子的死活。 朱见深,五年前的大明皇太子,如今被囚於方寸之地的沂王。 然而,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已经悄无声息的注入这具孱弱躯壳。 就在三天前,原身攀爬假山不慎坠落,再睁开眼,时空交错,物是人非。 由於原身惊嚇过度,这阵子一直发低烧,可他没心思休息。 脑子一刻不停地飞转,死死咬合著历书上的年份与日子。 景泰八年,正月十七。 那个改变大明国运与无数人生死的转折点,就在今日…… 游廊拐角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高挑的女人端著小铜炉走近。 她穿著半旧的豆青色棉裙,外披灰鼠皮褂子,乌髮只挽了个素净的圆髻,未施粉黛。 肩膀比寻常女子宽平,眉眼自有一股利落的英气,没有深宫女子的娇柔,反倒显得分外干练。 她走到近前,把温热的小手炉塞进朱见深怀里。 嗓音略沙哑,中气却很足: “殿下,外头风跟刀刮似的。看看景儿就得了,快回屋暖和暖和,莫要落下病根。” 朱见深低下头,掌心贴著温热的铜壁,热流一丝丝渗入僵硬的血液。 眼前的女人,万贞儿。 在浩瀚的歷史长河中,这三个字將在成化年间化作权倾后宫、搅动风云的万贵妃。 但在眼下这幽暗岁月里,她只是大他十七岁、守了他整整九年的万姑姑。 万贞儿塞完手炉没有退下,反倒杵在一旁,用力搓著自己冻得发紫的手背。 她眼角微微下垂,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心底的气闷。 朱见深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委屈。 自六岁被废幽居,那个终日惶恐的原主,夜夜都要蜷缩在这女人的怀里,闻著那股令人安心的皂荚气味,才能不被噩梦惊醒。 可自打他接管了这具躯体,一个二十四岁心智的成年灵魂,实在没法接受被一个二十八岁女人抱在怀里,像哄孩子一般入睡。 他藉口“年岁渐长,不可逾矩”,硬是分了榻,惹得万贞儿暗自抹了两夜眼泪,只当是小主人跟自己生分了。 “姑姑,我无碍。今日的雪景,与往日不同。” 朱见深嗓音稚嫩,语调却沉稳得不像个孩子。 这时,雪地里响起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 年轻太监王纶小跑著穿过月亮门,怀里严严实实揣著个油纸包。 他头顶落著几片雪花,鼻尖冻得通红,脸上是藏不住的邀功笑意。 “殿下!您千叮嚀万嘱咐的物件儿,奴婢全弄妥贴了!” 王纶二十出头,內书堂科班出身,字写得不错,规矩也懂得多。 这五年幽闭岁月,全靠他私下教朱见深识字读书。 他揭开油纸,露出里面五卷靛蓝封面的经书。 纸张泛黄,都是朱见深这三日一笔一划手抄而成。 三份《心经》,两份《孝经》。 墨跡生涩,甚至有些歪扭,却每一笔都写得极重、极认真。 王纶指著装订的边缘: “殿下您掌眼,这针脚奴婢走了双股线,齐整且耐翻。选这靛蓝色皮面,也是图它端庄不易脏。” 朱见深抚过粗糙的封皮,微微点头。 正欲开口,前院大门处突兀地爆发出沉重的砸门声。 紧接著,门栓断裂,杂乱的踏雪声,混著甲叶的摩擦音,直衝后院而来。 人数少不了,脚步震得廊柱上的残雪扑簌簌往下落。 万贞儿的脸一下没了血色,一把將朱见深扯到身后,张开双臂挡在前面。 王纶骇得双腿打摆子,怀里的经卷险些脱手滑落。 这五年间,死亡的阴影时刻悬在沂王府上空。 景泰帝的一道圣旨,或者一杯毒酒,隨时都能將他们碾成齏粉。 眼下突然闯入带甲亲卫,如何叫他们不胆寒。 朱见深抬手攥住万贞儿颤抖的胳膊,轻轻按了按。 “万姑姑,无碍。” 他侧身从万贞儿身后迈出,走到台阶边缘。 十一岁的瘦小身形迎著风雪,腰背挺直。 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鱼贯涌入小院,兵刃出鞘,甲冑上的雪水还没化开。 人群分开,一名紫衣太监快步走出,满面红光,连气都喘得极粗。 看清来人面目,万贞儿和王纶提著的心稍微落下些。 这是李永昌,司礼监秉笔太监,孙太后跟前最得力的红人。 李永昌没有废话,在雪地里站定。 “沂王朱见深,接旨——” 满院奴僕跪倒一片。 朱见深撩起下摆,端正地跪在石板上。 “太后口諭,召沂王即刻入宫。” 念罢,李永昌快步上前,恭敬地扶起朱见深,声音压到只有周遭几人能听见: “殿下,天大的喜事!太上皇爷重登大宝了!太后娘娘特命奴婢来迎您回宫!” 万贞儿双膝一软,直接瘫坐在雪地里。 五年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连做梦都怕醒来时朱见深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她呆愣半晌,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隨后眼泪决堤而出。 她连滚带爬地伏在地上又哭又笑,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 王纶也在拿衣袖抹脸,眼泪混著鼻涕,激动得半句话也说不出。 朱见深脸上恰到好处地漾开一丝欢喜,目光温和地看著李永昌。 万贞儿透过泪眼捕捉到这一幕,心里闪过些许异样。 这孩子平日最怕生人,今日听闻这等改天换地的大事,竟然未显半点惊恐或狂喜,平静得让人看不透。 她当然不明白,眼前这个孩童壳子里的灵魂,已经换成了五百多年之后的歷史系研究生。 而他为了迎接这一天,已经演练了多少遍说辞和神態。 夺门之变,英宗復辟。 这场皇权更迭早已刻在他的歷史认知里。 “万姑姑,收好经文,隨我入宫。” 朱见深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违逆的分量。 第二章 三日筹谋 出沂王府,上马车,直奔紫禁城。 一路上,行人稀少,肃杀之气让人脊背发凉。 长街两旁,押解的囚车、被除下官帽的臣子、拖拽著家属的侍卫,处处都是残酷的景象。 把守宫门的侍卫早已不是熟面孔,换成了武清侯石亨带来的精锐亲兵。 这些甲士双手按刀,眼神戒备,连李永昌的仪仗也要经过严密盘查。 朱见深踏著咯吱作响的积雪跟在李永昌身后。 这是景泰八年正月十七的正午,紫禁城的权力交接还在流血,脚下的每一块地砖都可能藏著杀机。 李永昌在一处巍峨的殿宇前顿住脚步,低声提点:“殿下,太后娘娘在里头候著。” 朱见深迈过高高的门槛。 大殿內烧著数盆银丝炭,暖意扑面。 紫檀木罗汉榻上端坐著一位年逾半百的妇人。 她衣饰庄重,鬢边已染霜白,手里的佛珠捻得很慢。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这便是孙太后,“好圣孙”朱瞻基之后,“堡宗”朱祁镇生母。 朱见深快走两步,重重跪在砖地上,额头贴著手背:“孙儿叩见皇祖母。” 殿內安静极了。 孙太后没有立刻叫起。 她的视线定在朱见深头顶,寸寸打量。 五年前那个粉雕玉琢的六岁糰子,如今抽条长高了,下巴变得尖削,穿著破旧的王服,孤零零地趴在地上。 捻动的佛珠停住了。 孙太后声音发颤:“上前些,快让祖母好好认认。” 朱见深起身,走到榻前。 一双布满细纹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拉到跟前。 孙太后抚摸他的脸颊、捏了捏他单薄的肩膀。 “瘦了……怎的长得这般高。皇祖母老眼昏花,险些认不得。深儿,你还记得祖母吗?” 朱见深眼眶適时一红,鼻翼翕动:“孙儿记得。孙儿在府里,天天都在想皇祖母。” 这声呼唤让孙太后绷不住了。 她一把將这瘦小的身躯搂进怀里,眼泪扑簌簌砸在朱见深的脖颈上。 “祖母的乖孙……那个没心肝的东西把你锁在宫外,不让咱们祖孙相见,真要了祖母的命啊……” 鼻端縈绕著浓郁的檀香味,朱见深任由老太太抱著。 这六年来,若无眼前这位奶奶的暗中庇护,沂王府恐怕早成坟冢了。 即便是帝王家,也会有真情流露,这眼泪让他心酸,未来必须回以十分的孝顺。 “孙儿不苦。” 朱见深轻轻拍著孙太后的后背,“只要心里记掛著皇祖母,便不觉得苦。孙儿此番,还给皇祖母带了份孝心。” 他从孙太后怀里退出,转身冲殿外的万贞儿招手。 万贞儿也五年没见到老主人了,此刻眼圈泛红。 看到朱见深召唤,双膝跪地膝行上前,將那蓝布包裹高高托起。 朱见深解开布结,双手將靛蓝色的经卷捧到榻桌上。 “这几日府里有了好纸墨,孙儿给皇祖母抄了三卷《心经》,日日为您祈福祝祷。还替父皇和母后抄了《孝经》。字写得丑,皇祖母別嫌弃。” 万贞儿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 什么有了好纸墨? 分明是他三天前突然性情大变,不眠不休地要纸要笔,拼了命似的抄出来的。 他……他居然连今日这番说辞都早已备好…… 孙太后翻开粗糙的经卷,看著那乾瘪生涩的笔划,连声嘆息,脸上却喜中带泪。 “好,好。我的深儿知道尽孝了。你年纪小,这些经文能看懂吗?” “王伴伴私下里教过,孙儿不光看得懂,还背得滚瓜烂熟呢。除了经书,唐诗宋词孙儿也学了不少。” 正说到兴头上,殿外传来一声尖利的唱喏。 “圣驾到——” 沉重的脚步声踏入殿內。 一个身穿帝王常服的中年男人停在门边。 他身形微僂,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日光的灰黄色,眼窝深陷颧骨凸起。 不过三十岁的年纪,看起来却满目沧桑。 正是歷经土木堡之变和七年幽禁的明英宗朱祁镇。 他盯著站在榻前的朱见深,眼神有一瞬间的陌生与茫然。 孙太后脸色沉了沉,扬起声音: “皇帝,多年不见亲生骨肉,连自己的长子也不认得了?深儿刚接进宫,老身便要告诉你,不管外头怎么闹,咱们朱家的国本,谁也別想动。” 朱祁镇视线收缩,並没接话。 朱见深依规矩伏地叩首:“儿臣叩见父皇。” “起来吧。” 朱祁镇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半分父子重逢的喜悦。 毕竟他们上次见面时,朱见深只有两三岁。 朱祁镇径直走到椅边坐下,转向孙太后:“母后,儿臣有要务相商。让深儿去后殿玩吧。” 歷经无数风雨的孙太后,自然知道事情的轻重。 她摆摆手,命万贞儿领著朱见深退下。 隔扇门关上,將前殿的密谈隔绝。 朱见深走在冷清的廊廡下,心思百转。 政变刚歇,朱祁镇第一个要找孙太后商量的事,必是论功行赏和清除异己。 首当其衝的,便是那位力挽狂澜、如今却被石亨、徐有贞等人构陷下狱的兵部尚书——于谦。 歷史上的朱祁镇杀于谦时也曾犹豫,还说过“于谦实有功”的话,最后决断全因那些“功臣”要借于谦的头颅,来证明他们復辟的“合法性”。 虽然《皇明祖训》规定后宫不可干政,但是孙太后是个主意正又愿意管事的人,而朱祁镇耳根软、没准谱,所以国家大事都会与她商议。 想必殿內正在权衡利弊。 就在朱见深思索的时候,对面临近的配殿走出个內侍,领著个穿著同样杏黄亲王常服的小男孩。 男孩个头矮朱见深一截,年纪相仿,他双眼红肿,瑟缩著脖颈,显然是受到了惊嚇。 李永昌上前引见:“大殿下,这位是荣王殿下。您二位年幼时可是最亲厚的。” 朱见深目光落在这个弟弟身上。 朱见潾,英宗次子,比他小一岁,歷史上同样被幽禁了五年。 今天应该是被嚇到了。 朱见深弯下腰,平视那双充满怯意的眼睛。 “见潾,別怕,我是你大哥。” 朱见潾缩起肩膀,盯著朱见深熟悉又陌生的眉眼,半晌,嘴唇瘪了瘪,发出一声带著哭腔的呢喃: “大哥……” 朱见深在原身的记忆里,体会过那五年的心酸、恐惧,很理解朱见潾此刻的表现。 他握住弟弟冰凉的小手。 关怀备至的问东问西,一刻钟后,朱见潾明显轻鬆了许多,扯住他的衣袖,盯著台阶下的积雪小声哀求: “大哥,我想团雪人。” 朱见深一愣。 二十多岁的成年灵魂要在这雪地里搓雪球,实属滑稽。 但为了立住自己十一岁孩童的人设,更为了不让周边人起疑,朱见深还是痛快的点点头。 “好,大哥陪你玩。” 万贞儿端著糕点立在廊柱后,看著朱见深用冻得发红的双手在雪地里卖力地堆雪,嘴里还不时发出稚气的笑声。 之前的怪异感,倒是鬆懈下来几分。 第三章 堡宗入局 半个时辰后,前殿太监来唤他们。 朱见深拍去膝头雪沫,拉著朱见潾重新步入大殿。 殿內气氛比先前凝重不少,孙太后手里把玩著朱见深抄写的《孝经》,递向对面的朱祁镇。 “皇帝看这笔字,虽缺筋骨,但贵在心诚,没少用力。深儿在府外受苦这些年,倒没学废,还知道给你和钱氏抄《孝经》。” 朱祁镇垂眼翻了翻那薄薄的两捲纸,视线在那略显笨拙的字跡上停留片刻,心头的冷硬褪去几分。 孙太后藉机添火:“这孩子悟性挺高,自己抄的经文,还能一字不差全背下来。” 朱祁镇挑起眉梢。 普通蒙童能顺读下来已是不易,这缺了先生教导的弃子,能背诵全本近两千字的《孝经》? 他合上纸页,目光移向朱见深: “既能背,『身体髮肤,受之父母』,其下为何?” 朱见深毫不卡壳,语调保持著孩童背书的节奏: “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孝之终也。夫孝,始於事亲,中於事君,终於立身……” 声线清朗,吐字清晰。 顺著《开宗明义章》洋洋洒洒背诵百余字,未有丝毫错漏。 一旁的几个贴身太监低垂著头,互相交换了震惊的眼神。 万贞儿站在门边,又攥紧了手帕。 只抄了三天,他是如何背得这般顺溜? 孙太后见朱祁镇脸色鬆动,笑著抬手打断: “罢了罢了,深儿,留著力气回你自己的殿里背吧。倒是个实诚孩子,隨你父皇。” 她重新拉过朱见深的手:“適才说还学了诗词?” 朱见深乖巧地点头,挺起胸脯:“父皇,皇祖母,儿臣近日读了一首诗。这诗极有气节,儿臣喜欢得很。” “哦?念来听听。” 朱见深垂下眼帘,稚气的嗓音在大殿內响起。 “过零丁洋。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嘆零丁……” 读到此处,他稍作停顿,音量抬高了几分。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话一出,殿內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朱见深扬起天真的脸庞,继续补上一句:“王伴伴讲过,写这诗的文天祥是宋朝第一等的大忠臣。元朝的蛮子把他杀了,结果遭天下老百姓唾骂了几百年呢!” 朱祁镇握著茶盏的手陡然收紧…… 孙太后的佛珠猛地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脸上的神色变得极为精彩。 三分震惊,四分心虚,还有三分被人戳穿痛处的难堪。 文天祥是抗元的忠臣、功臣。 于谦更是守住京城、保住江山的大明柱石! 如果杀了于谦,千秋万代之后的史书上,他朱祁镇的名字岂不是要和那些杀害忠良的昏君绑定在一起,背上千古骂名? 这稚子之口道出的只言片语,像根针,精准地扎在两位大明最高掌权者的软肋上。 若是换作朝堂上的哪个大臣敢这般指桑骂槐,脑袋早就搬了家。 可偏偏说话的是个虚岁十一,周岁不到十岁的孩子,还不懂朝局是什么,如何能怪罪他? 朱见深乖顺地低著头,藏在袖中的手心布满冷汗。 第一步险棋,落子了。 把杀于谦的千古骂名摆在父皇面前,逼他迟疑。 漫长的沉默后,孙太后勉强扯出一丝笑:“稚子戏言……皇帝莫往心里去。深儿,潾儿去別处玩耍吧,祖母还要和你父皇商榷朝事。” 朱见深应命,退了两步,突然站定,重新跪在地上。 “父皇,儿臣有个不情之请,万望成全。” 朱祁镇正因刚才的诗句心烦意乱,语气里有了几分焦躁:“何事?” “儿臣想去坤寧宫,给母后请安。” 此言一出,孙太后愣住了。 朱见深生母周氏,此时就在后宫,他回来第一面不求见生母,反而要去拜见嫡母钱皇后? “你去见她作甚?” 朱祁镇脸色再变,直视跪在下方的儿子。 朱见深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哽咽:“儿臣被废出宫前,曾听宫人碎嘴。说当年瓦剌入寇,父皇蒙难大漠。母后在宫中日夜祈福,把腿跪坏了,一只眼睛也硬生生哭瞎了……” “这五年儿臣在外头吹冷风,只要想到母后为了父皇,把自己熬成了那样,心里就刀扎似的疼。如今父皇脱困,儿臣想去给母后磕个响头。” 字字句句,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孩子气的心疼。 朱祁镇僵坐在椅子上,眼底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一生做过无数糊涂事,却唯独有一块绝对不能触碰的逆鳞—— 那就是陪他走过南宫七年暗无天日岁月的结髮妻子,为他残疾失明的钱皇后。 过了许久,朱祁镇缓缓將桌上一份朱见深手抄的《孝经》递了出去。 他的嗓音嘶哑得厉害。 “带著经文去。你母后眼睛不方便,你读给她听。她心里定然慰藉。” 转向侍立的太监时,命令掷地有声:“李永昌,亲送沂王去坤寧宫。” 朱见深双手捧住经卷,將额头贴在冰冷的砖面上:“儿臣领旨。”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朱见深听见身后传来孙太后低得不能再低的呢喃: “皇帝,深儿当真是个仁孝的孩子。” 朱祁镇未作答,瓷杯磕在碟上,叮噹一声脆响。 出了殿,风雪虽停,空气却如同被冰水浇透,吸入肺腑寒凉彻骨。 朱见深捧著《孝经》跟在李永昌身后。 朱红色的宫墙在苍白的雪地里延伸,长长的甬道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知道,用孝心打动朱祁镇,用忠臣之名刺痛这对母子,只是延缓了杀招。 夺门“功臣”石亨、徐有贞、曹吉祥那帮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距离詔狱里于谦被拉到西市口问斩,满打满算还有五天。 五天时间,他要从一群嗜血的饿狼口中保住大明的顶樑柱。 大丈夫既然重生了就应该有一番作为,而于谦这样的能臣、忠臣可以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朱见深摩挲著经卷边缘的线头,在凛冬的寒风中加快了步伐。 下一盘棋,早已有了谋划。 —— 坤寧宫比清寧宫小些,却也收拾得齐整。 门口的太监见是他们,连忙掀帘子通报。 李永昌隨后迈步进殿,躬身道: “娘娘,沂王殿下来给您请安了。” 钱皇后微微一怔。 这孩子进宫第一天,不去见他的生母,倒先来她这里了? 她敛了神色,点了点头:“让深儿进来吧。” 朱见深跨进门,跪下去:“儿臣叩见母后。” 钱皇后端详著他,七年不见了,这孩子从四岁长到十一岁,圆脸变成了尖下巴,身量抽长了一大截。 她眼眶微微泛红:“起吧。快过来,让母后看看。” 朱见深起身走到榻前。 钱皇后拉住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摸著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肩膀,声音发哽: “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你才一点点大,话还说的不太利索。如今……” 朱见深接话道:“儿臣如今长大了。儿臣知道这些年母后为父皇做了那么多事,吃了那么多苦。心里一直惦记著母后。” 钱皇后怔了一下,眼眶更红了,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好孩子。你有这份心,母后心里欢喜。” 她拉著他坐下,又问:“那你呢,深儿?这些年在外头,可曾受苦?” 朱见深摇摇头:“不苦。吃喝用度倒不发愁,万姑姑照顾得好,王伴伴教儿臣认字。就是日子过得不踏实,那些奴婢们总是惊慌失措的,胆子小得很。” 他顿了顿,抬起头,“不过儿臣胆子大,什么都不怕。” 钱皇后被他逗笑了,轻轻捏了捏他的脸:“你个小大人儿,他们都怕,你倒不怕?真什么都不怕?” 朱见深沉默了一下,嘆了口气,声音低下来: “母后,儿臣今日还真有点怕了。” 第四章 大明国母 钱皇后一怔:“今日怎么了?” 朱见深脸色有些泛白,回復道: “儿臣入宫的时候,看见街上好多兵,到处在抓人……看得心有余悸。” 钱皇后心里一紧。 她虽不问政事,却也猜到丈夫刚復位,外头怕是要有一番清洗。 她定了定神,把孩子搂进怀里,轻轻拍著他的背:“不怕。你父皇刚回来,必然要有些调度,往后就好了。” 朱见深靠在她怀里,没再说什么。 他告诉钱皇后外面到处抓人,並不是閒聊,而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他知道这位嫡母心地善良,听到这种事会惴惴不安。 她最爱朱祁镇,肯定不希望他滥杀无辜,留下千古骂名。 这便是他在坤寧宫落下的第一子。 过了好一会儿,朱见深才从她怀里直起身子,像是想起什么: “母后,儿臣还给您带了份孝心。” 钱皇后问:“哦?带了什么?” 朱见深从怀里掏出那捲《孝经》,双手递过去:“儿臣在府里抄的《孝经》,给父皇和母后各备了一份。” 钱皇后接过来,翻开看了看,嘆口气:“母后如今眼神不好了,看不太真切。” 她摩挲著纸页上的字跡,“不过不打紧,只要是你写的,母后便视若珍宝。” 朱见深说:“母后若是看不清,儿臣可以背给您听。” 钱皇后微微一愣:“《孝经》你也能背?” 朱见深点点头:“能背。全都能背下来。” 他顿了顿,又说,“不光《孝经》,儿臣还学了很多唐诗宋词,特別喜欢。方才在清寧宫,还给父皇和皇祖母背了一首文天祥的《过零丁洋》。” 钱皇后听到“文天祥”三个字,心里微微一动,脸上却没露出什么。 她只是顺著问:“哦?你还喜欢谁的诗词?” 朱见深说:“还喜欢李太白的。有一首《將进酒》,儿臣最喜欢其中一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復来』。” 钱皇后笑了:“好大的气魄。我们深儿,倒是个有胸襟的。” 朱见深又说:“还喜欢辛稼轩的《青玉案·元夕》。凤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钱皇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想起前天正是元宵节,自己还在南宫里,守著那一方小院,听著外头隱约的爆竹声,想著这辈子大概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第二天,丈夫就復位了,她又成了大明国母。 世事无常,竟是这样翻覆。 朱见深像是没察觉她的异样,又道: “母后,儿臣还喜欢岳王爷的《满江红》。” “怒髮衝冠,凭栏处、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 念完,他补了一句:“岳王爷死得太惨了。儿臣最討厌赵构,冤杀忠臣,简直就是千古第一昏君。” 钱皇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想起岳飞是怎么死的,莫须有的罪名,被自己人冤杀。 如今丈夫刚復位,清算旧臣,那位于谦於大人首当其衝。 可……可他对大明有再造之恩,若真杀了他,后人提起丈夫,会不会也像提起赵构那样,骂一声昏君? 她心里一阵发紧,一把抓住朱见深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深儿,你听母后说。你喜欢岳王爷,母后知道。但往后,不许在你父皇和皇祖母面前提岳飞,记住了没有?” 朱见深愣了一下:“为什么?岳王爷是大忠臣,父皇和皇祖母也討厌他吗?” 钱皇后摇头,攥著他的手又紧了些:“当然不討厌。岳王爷是千古传颂的人物,谁敢討厌?只是……” 她顿了顿,看著朱见深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楚。 这孩子一进宫就来看她,亲妈那儿都没去,这份心她记下了。 况且自己没孩子,以后都要指著他。 “你听母后的话就是了。” 钱皇后鬆开手,摸了摸他的头,“除了岳王爷,更不要提赵构。记住了吗?” 朱见深点了点头:“儿臣记住了。” 她鬆了口气,把儿子拉近些,替他理了理领口,语气柔下来:“好孩子。等你大一些,母后再给你讲岳王爷的故事。” “嗯,母后对儿臣最好了。” 朱见深回答的很乾脆,心里却如释重负。 岳飞就是他落下的第二子,看来效果不错。 当然,也冒著风险,文天祥、岳飞如今都是朱祁镇的背上芒刺,自己连续两次触碰,很容易让他起疑,联想到有人教唆。 之所以又提李白、提辛弃疾也是为了混淆视听,降低他的疑心。 一夜鱼龙舞! 元宵佳节刚过,想必这位母后会有感触…… 哎! 不冒险也不行,真的没时间了。 半晌之后,钱皇后握住他的小手,问起府里的吃穿用度、冬天冷不冷、夏天热不热。 朱见深一一答了,又反过来问母后腿还疼不疼、眼睛可有好转、太医怎么说。 先前的事,桩桩件件都是他算好的棋局。 可这些问话,却是真心实意的孝心,没有半点算计。 两人絮絮说了一阵子家常,钱皇后才鬆开手。 “深儿,你有空,不光要孝顺皇祖母、孝顺你父皇和母后,也得多去看看周贵妃。她这些年也惦记著你,你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嘴上不说,心里能不想吗?” 朱见深一怔。 他知道歷史上这两妈关係並不好,周贵妃仗著儿子多,没少给钱皇后脸色看。 可眼前这个女人,却在这个时候,替敌人说话。 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份胸怀,不愧是大明国母。 钱皇后见他发愣,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行了,母后也有些乏了。你去吧,改日有空,再来给母后背《孝经》。” 朱见深应了一声,跪下去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出了坤寧宫,李永昌领著他往后殿去。 朱见深心里还在想钱皇后方才那番话。 他知道,今天晚上,她一定会跟父皇说些什么。 那番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他自己去说,管用一百倍。 —— 深夜,疲惫的朱祁镇来到坤寧宫。 钱皇后伺候他更衣,隨口说起:“陛下,今天深儿来给我送《孝经》,还背了几首诗。他说他喜欢李白的『天生我材必有用』,这孩子很有胸襟。”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还提到了辛弃疾的元夕词,妾身听了,想起这些年,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朱祁镇关心的抚慰她的背,“別想了,过去了。” “嗯。对了……” 钱皇后略微迟疑,最后还是说出口: “深儿还念了岳飞的《满江红》。” 此话一出,朱祁镇如同被点了穴,半晌没动。 钱皇后替他整了整衣裳,抬头看时,见他眼窝里像燃著两团暗火,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迸裂的细响。 钱皇后垂下手,没再看他,只轻轻说了句: “臣妾向来不过问朝廷的事,但陛下在臣妾心里,一直是爱惜臣民的仁德之君。” 英宗没有接话,那声“嗯”闷在喉咙里,始终没有吐出来。 耳根软的毛病又犯了,当然,这一次就应该软。 第五章 大明柱石的刽子手 正月十八,天朗气清。 屋檐下的冰稜子硬邦邦的倒掛著,一点要化的意思都没有。 朱见深起了个大早。 昨天那场归宫大戏,换別人早就脱了层皮,他却没半点疲惫,反而精神的不行,脑子也比平时转的更快。 万贞儿端著铜盆进来,绞了热帕子给他擦脸。 “殿下,换上太后娘娘昨天赏的新衣裳吧。” 万贞儿抖开一件赤红色的亲王常服,领口那圈白狐狸毛,看起来十分华贵。 她小心的给朱见深穿上,理了理襟口,又退后两步上上下下的打量,嘴角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殿下穿上这身,可比在王府的时候精神多了!” 朱见深站在一人高的紫铜镜前,看著镜中那个清瘦的少年,没吭声。 衣服確实是好衣服,可这紫禁城的风更冷,冷到能吹进骨头里。 万贞儿又上前,仔细的给他抚平了两边袖口。 “太后娘娘是真心疼您,您头天回宫,她就安排送来了新衣裳。” 朱见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符合他年纪的乖巧笑容。 “万姑姑费心了。走,咱们去叫见潾。” 路过侧殿,他一把推开朱见潾的房门。 屋里炭火烧的旺,朱见潾还裹在锦被里,只在枕头边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贴身太监李安正跪在脚踏上,压著嗓子,跟哄猫似的求著: “我的王爷哎,您可该起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看见朱见深大步流星的走进来,李安嚇了一跳,连忙见礼。 朱见深摆摆手,径直走到床边。 “见潾,別睡了,起来。该去给皇祖母请安了。” 朱见潾的长睫毛扑腾两下,迷迷糊糊的掀开一条眼缝。 看清是大哥,他顿时瘪了嘴,拖长了调子嘟囔: “你骗人……昨天明明答应了,说要带我出去玩的……” 朱见深弯腰捏了捏他热乎乎的脸蛋,笑骂: “我昨天给母妃抄经,哪有空陪你?等会儿陪皇祖母吃完早膳,哥保证带你出去疯。快起来。” 一听到“出去疯”三个字,朱见潾眼里的瞌睡虫全飞了。 他猛的掀开被子,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李安像是得了救命稻草,赶紧抱来衣裳伺候他穿戴。 那也是一身赤红色的亲王常服,和朱见深身上的一模一样,就是小了一號。 没多久,兄弟俩穿戴整齐。 两抹红色在雪地里並肩走著,踩著碎雪,一前一后往孙太后住的清寧宫走去。 进了正殿,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孙太后早就洗漱完了,正坐在南窗下的罗汉榻上。 手里的紫檀佛珠被她捻的油光水滑,听到通报,她一抬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勾起一抹笑意。 朱见深拉著弟弟走到榻前,规规矩矩的撩起袍子,跪了下去。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愿皇祖母万福金安。” “快起来,地上凉,赶紧到祖母这儿来坐。昨晚睡的还好?” 朱见深站起身,恭顺的回话: “回皇祖母的话,孙儿睡的极好。”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朱见潾就忍不住探出头,大声嚷嚷: “皇祖母,大哥骗人!” “他昨晚根本没睡好!他抄经抄到半夜,我都睡醒一觉了,他屋里窗户纸还亮著灯呢!” 孙太后捻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她眼睛微微眯起,盯著朱见深的脸,话里带上了点探究的味道: “哦?大半夜的,抄什么经?” 朱见深迎著孙太后的目光,一点不慌,老老实实的低头回答: “是《心经》。” “孙儿昨晚又赶著给母妃抄了一卷。” 孙太后没接话。 周贵妃那张刻薄的脸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让她眉头微不可查的一皱,但她没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有心了。传膳吧。” 早膳很快流水般的摆了上来。 御膳房的饭菜很精致,但不铺张。 四碟小菜,一笼热气腾腾的百果蒸糕,两碗熬出油的热粥,还有两碗银丝面。 孙太后好像没什么胃口,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温柔的看著两个孙子。 朱见潾年纪小,吃相难看,腮帮子鼓的跟松鼠一样,嘴里塞满了蒸糕,还含糊不清的嚷嚷: “大哥……你不能耍赖。吃完饭……嗝……就带我去玩!” 朱见深无奈的放下筷子,掏出帕子,很有兄长派头的给弟弟擦掉嘴角的糕点渣。 “不赖帐。咽下去再说话,吃完就去。” 看到兄弟俩能玩到一起去,孙太后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担惊受怕的日子,总算是过去了。 —— 早膳撤下,朱见深领著弟弟告退。 孙太后坐在榻上,看著两个红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忽然开口。 “把昨日深儿呈的经书拿来。” 宫女知意连忙捧上那捲靛蓝封面的《心经》。 孙太后接过来,指尖在那尚显稚嫩的笔划上轻轻划过。 知意在旁边凑趣的笑道:“殿下对您是真孝顺,给您抄了三卷还都裱好了。给周娘娘那儿才一份,听说是连夜赶的呢。” 孙太后没作声,唇角动了动,分不清是欣慰还是嘆息。 她合上经卷,轻轻一拍。 “这孩子,打出生就在我跟前。他那个娘……” 她语气里透著篤定,“深儿没忘本,心里清楚谁才是真正疼他的人。” —— 出了清寧宫的门,朱见深心里有些小窃喜。 他判断的没错,小孩子果然藏不住事…… 三卷对一卷,孙太后心里应该会吹入一股暖流。 这时,朱见潾有些等不及了。 “大哥,咱们去哪儿玩?” 朱见深一脸坏笑,撒丫子跑了起来, “能追到我,我就告诉你!” “啊!大哥好坏……” 朱见潾紧追不捨。 兄弟俩一前一后连续绕过几道宫门,北风里夹著万贞儿、王纶、李安在后面的呼喊: “两位殿下慢点跑!別摔了!” 结果没人搭理他们,五年了,两个孩子憋坏了。 直到一座宏伟的宫殿出现在眼前,朱见深才停下脚步。 乾清宫。 这时,朱见潾蹲下身拢起一团雪,起身就朝朱见深脸上砸了过来。 朱见深假装慌张的侧身躲开,也毫不客气的团了个更大的扔回去。 就这么一来一回,两兄弟在冷清的宫墙夹道里闹翻了天。 也不知雪仗打了多久,朱见潾已经累的气喘吁吁,双手撑著膝盖,蹲在柱子底下吐舌头。 朱见深也蹲下来,耐心的伸手,把他身上的雪沫子一点点拍乾净。 就在这时,不远处拐角,传来一声小太监尖细的嗓音。 “徐阁老,您这边请。” 他拍雪的手一僵,慢慢转过头,看向拐角。 走出来两个人。 前面引路的小太监,半弓著腰,满脸都是諂媚的假笑。 跟在他后面的人大概五十来岁,身穿緋红官袍,个子不高,身形乾瘦,眼睛里透著一股让人不舒服的精明劲头。 朱见深两世为人的心,咯噔一下。 在大明朝,能被称呼“阁老”的人,只能是內阁成员。 然而,景泰八年的內阁成员在正月十七都被大换血了,朱祁镇火速提拔了三人入阁——许彬、薛瑄、徐有贞。 也就是说,这个傢伙就是夺门之变的“首功之臣”徐有贞。 前世史书上那段血淋淋的记载,在朱见深脑海里一闪而过。 就在朱祁镇犹豫杀不杀于谦的当口,他进过谗言: “不杀于谦,此举为无名!” 就这九个字,硬生生把大明柱石推上了断头台。 他才是真正的刽子手! 一股恨意涌上心头,朱见深后槽牙咬的咯咯响。 来的好,老子等的就是你! 第六章 碰瓷徐阁老 “二弟!你不是要砸我吗?快来啊!” 朱见深说完,脚下一蹬,头也不回的朝著拐角冲了过去。 他跑的飞快,还不忘回头挑衅: “快点快点!来追我啊!” 朱见潾哪受的了这个,嗷嗷叫著就追了上去。 万贞儿、王纶在后面一看这架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声惊呼: “慢些啊!” 可朱见深的腿跟装了弹簧似的,越跑越快。 他的注意力看著全在身后,脚步却死死锁定了前面那个穿红袍的乾瘦身影。 越来越近。 离徐有贞不到三尺远的时候,朱见深还在夸张的朝后招手。 下一秒。 “砰!” 一声闷响。 朱见深结结实实的撞在了他身上。 他嘴里发出一声惊呼,顺势向后一倒,一屁股砸进雪地里。 徐有贞哪有防备。 这位新任阁臣正琢磨著一会怎么在御前说话,冷不防胸口被重重一撞,乾瘦的身子猛的退了一大步。 他好不容易站稳,低头朝地上一看。 雪窝子里,摔著个半大孩子。 那身赤红色的亲王常服,一下就刺痛了他的眼睛。 引路的小太监嚇的“噗通”一声跪进雪里,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当心啊!” 徐有贞到底是官场老油条,脑子“嗡”的一下,就知道要坏事。 他赶紧弯下老腰,伸出双手,急著去扶。 然而。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的手刚碰到那孩子的左胳膊。 “啊——!” 一声惨叫,从雪地里爆开! 那声音大的,把在场所有人都嚇愣了。 只见朱见深一把甩开徐有贞的手,两条腿在雪里乱蹬,硬生生把自己往后又蹭出几步,右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左胳膊。 紧接著豆大的泪珠子,吧嗒吧嗒就砸了下来。 “你……你干嘛掐我!” 朱见深的声音又尖又委屈,满是恐惧,在宫墙之间迴荡。 这一嗓子,直接把徐有贞给喊懵了。 他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哭的撕心裂肺的皇子,嘴唇抖的跟筛糠一样。 他確实伸手了,也確实碰到了。 可天地良心!他根本就没用劲儿啊! 可这话现在说出来,谁信? 这孩子都哭成这样了! 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硬是把辩解的话吞了回去。 朱见潾被嚇傻了,愣在原地。 万贞儿和王纶总算赶到,看到眼前这一幕,万贞儿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殿下!” 她一把將朱见深从雪地里捞起来,心疼的声音都在抖: “没事吧?伤哪儿了?” 朱见深眼泪狂飆,看向徐有贞: “万姑姑……他掐我……疼死我了……” 引路的小太监嚇的脸比雪还白,连连解释: “殿下明察啊!这位是昨天刚入阁的徐阁老……” “我管你是什么阁老!” 万贞儿猛的抬头,眼睛通红,声音又冷又硬的顶了回去: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欺负我们皇长子沂王殿下!” 徐有贞听到“皇长子”三个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他太清楚这分量了! 昨天陛下才刚定的太子人选,他这哪里是掐了皇子,这他娘的是掐了大明的国本啊! 这位“首功之臣”,彻底慌了。 他连忙拱起手,两腿发软,声音都变了调,又惊又怕: “殿、殿下恕罪啊!老臣一时不慎,绝没有冒犯的意思啊!” —— 此时,乾清宫紧闭的殿门从里面被猛然推开。 几名太监诚惶诚恐的分立两侧,冷风裹著雪沫子呼啸著灌入温暖的殿內。 朱祁镇负手站在门槛里。 他刚登基,本来就为于谦的事烦的不行,现在又听说儿子跟徐有贞起了衝突,头都大了。 此刻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几步来到近前,“怎么回事?”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渣子,砸的所有人一哆嗦。 朱见深从万贞儿怀里抬起头。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泪痕,鼻尖冻的发红,连睫毛上都沾著泪珠和雪沫。 他瑟缩了一下,声音又哑又小,委屈的让人心都碎了: “父皇……儿臣跟弟弟玩,跑的急了,不小心撞到徐阁老身上。” 他吸了吸鼻子,更紧的捂住左臂。 “他来扶儿臣时……狠狠掐了儿臣一把,好生疼痛……” 徐有贞魂都快飞了,双膝跪倒,脑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额头的冷汗顺著皱纹直往下淌。 “陛下明鑑!老臣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谋害殿下!实在是殿下撞的太急,老臣一时没站稳……手下或许失了准头……但绝没使力啊!” 他急的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你撒谎!” 万贞儿寸步不让,声音悽厉:“陛下!殿下一直喊疼,不管怎样,求陛下先赐太医来瞧瞧吧!殿下这些年在外面身子本就单薄,万一伤了筋骨,可怎么得了!” 朱祁镇居高临下的看著在雪地里发抖的儿子,眼里掠过不忍。 这毕竟是他的亲骨肉,又是刚刚定下的太子。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伏地不起的徐有贞。 “先进偏殿。传太医。” 偏殿內,地龙烧的极旺,炭盆里偶尔爆出几颗细碎的火星。 殿里却安静的针落可闻。 老太医提著药箱疾步入內,跪在榻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的將朱见深左臂上的赤红衣袖一点点往上卷。 隨著布料层层退去,一截雪白的小臂露了出来。 就在內侧最显眼的位置,一块铜钱大小、边缘发紫的淤青,狠狠扎进所有人的眼睛里! 在孩子娇嫩的皮肤上,那块伤痕看著嚇人极了。 太医哆哆嗦嗦的伸出两根手指,极轻的在淤青边上按了一下。 朱见深的身子猛的一僵。 他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把到了嘴边的痛呼咽了回去,可额头上立马就冒出了一层细汗。 这一幕,看的朱祁镇心口猛的一沉。 太医触电般收回手,伏地叩首。 “回陛下,確是掐伤。皮下淤血极深,可见……力道很重。” 朱祁镇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负手踱了两步,眼神冷的像冰。 自己的长子昨天才回宫,连朝臣的脸都没见过,跟这徐有贞更是没仇没怨。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断然不会撒这种容易被戳穿的谎。 伤是明摆著的,力道重也是太医说的。 他想起刚才在门口,徐有贞那副拼命辩解、冷汗直流的样子,心里一阵说不出的烦躁和厌恶。 再怎么著,你一个五十多岁的阁臣,因为孩子顽皮撞了你一下,就能下这种黑手? 跋扈!阴毒! 朱祁镇猛的转头,目光冷的像刀子,死死钉在跪在殿门口的徐有贞身上。 他没说话。 但那眼神里的冷意,说明了一切。 第七章 狠辣 徐有贞跪在那里,膝盖已经酸麻的失去知觉。 听到殿內太医的回稟,他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记得自己根本没有用力! 可皇长子胳膊上的淤青是实打实的。 难道……真是自己老了,刚才一急,手上失了分寸,自己都不知道? 这孩子幽禁这么多年,皮肉肯定比一般人嫩。 他心里越来越没底,嘴唇剧烈的嚅动著,想隔著门槛再喊几句冤枉。 可千言万语,在铁证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闪开!” 孙太后扶著秉笔太监李永昌的手,铁青著脸,直接跨过了乾清宫的门槛。 这位执掌后宫多年的女人,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徐有贞一眼,径直衝向偏殿。 “出了何事!我的深儿怎么了!” 万贞儿早就在榻前跪好,闻言重重磕了个头,声音里透著十成十的后怕。 “回太后娘娘,殿下在宫墙下不慎撞了徐阁老,徐阁老伸手搀扶时……把殿下掐成了这般模样!” 孙太后一眼便瞧见朱见深露在外面的胳膊。 那块紫红色的淤青,刺的她眼睛生疼。 “嘶——” 孙太后倒吸一口凉气,手颤巍巍的伸出去,却在半空停住,竟是不敢碰。 “皇祖母。” 朱见深仰起脸。 眼眶依然红著,但他却硬是挤出一个懂事的笑,用稚嫩却平稳的声音说道: “孙儿不疼了。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这副故作坚强的样子,彻底让孙太后心都碎了。 她猛的將朱见深搂进怀里,抱的死紧,生怕怀里的孩子再受半点委屈。 足足过了半晌,孙太后才缓缓鬆开手。 她转过身。 脸上哪还有半点慈祥,目光冷的能杀人,直刺门口的徐有贞。 “徐阁老!你好大的官威!好狠的手腕!” 徐有贞嚇的几乎趴在地上,浑身抖的跟筛糠一样,声音悽厉。 “太后明鑑!老臣冤枉!老臣实是好意搀扶,绝未使出半点力气……老臣也不知怎会留下这等伤痕啊!” 他还想再说,却绝望的发现自己连半个合理的解释都找不出来。 孙太后胸口剧烈起伏。 她虽久居深宫,但对前朝这些人的德行清楚的很。 这个徐有贞,在朝野间名声早就烂了,就是个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小人。 如今刚有了点夺门之功,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连十一岁的皇长子撞了他一下,他都要暗下黑手报復,当真是睚眥必报、心肠歹毒! 要不是顾忌这人眼下还有用,她当场便要下懿旨把他打入大牢。 孙太后强压怒火,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再不理他。 朱祁镇也知道现在不好过度责罚功臣,於是烦躁的摆了摆手。 “你先退下去暖阁候著!朕一会还有事问你。” “臣……遵旨。” 徐有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退了下去,背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等閒杂人都退了,孙太后冷著脸走到朱祁镇身边。 她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皇帝。你瞧瞧你用的都是些什么人。深儿才多大?不小心撞他一下,他就能下这种毒手。” 孙太后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冷: “此人官声本就恶劣。今天一见,果真是个心胸狭隘、睚眥必报的恶犬。” 朱祁镇负手默然。 半晌,他低声回应: “母后息怒。他虽不堪……但毕竟有夺门大功,正是用人之际。” “我晓得你的难处。” 孙太后长嘆一声,深深看著皇帝,“如今正是封赏功臣安抚人心的时候,自然不能动他。但你心里要有一桿秤。” 她指了指偏殿里的朱见深。 “你要记住他的人品。今天他敢对你儿子下黑手,明天,他那张嘴就能咬死更多的人!” 朱祁镇瞳孔猛的一缩。 他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但徐有贞这个名字,已经在他心里重重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號。 榻边。 太医动作利落的替朱见深抹上了散瘀的药膏,又用白纱布细细缠了两圈。 朱见深低头看了看被包的严严实实的胳膊。 他忽然抬起头,迎著朱祁镇有些內疚的目光,嘴角牵起一抹乖顺的笑,声音软糯却清晰: “父皇,儿臣真没事。徐阁老可能真是没留神,手重了点。您千万別为了儿臣这点皮肉伤,让功臣寒了心,也別为难。” 这一番话,说的朱祁镇心里微微一暖。 儿子越是懂事,老子心里对那个徐有贞就越是窝火。 朱祁镇深深看了朱见深一眼,罕见的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沉声道: “回去好好歇歇。” “走,別理这些晦气事,跟皇祖母回清寧宫!” 孙太后心疼的拉起朱见深那只没受伤的手,另一手牵住一直嚇的不敢吭声的朱见潾,带著人浩浩荡荡的离了乾清宫。 回宫的路上,风雪又飘了起来。 积雪在脚底被踩的咯吱作响。 朱见潾红著眼眶,小心的凑到朱见深身侧,压低声音问道: “大哥……你胳膊还疼吗?” 朱见深侧过头,冲弟弟轻轻眨了下眼,微微摇头:“不疼了。別怕。” 朱见潾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咬牙切齿的嘟囔:“那个徐阁老,真是个大坏蛋。” 朱见深没有接话,只是用手背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孙太后走在前面,身姿挺拔,一言不发。 万贞儿跟在侧后方,警惕的扫视著四周的宫道。 而在这寒风与大雪交织的寂静中。 那个十一岁的孩童,微微垂下眼帘。 一道锐利的光,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他太清楚今天这番算计的分量了。 昨晚的文天祥与岳飞,已经在朱祁镇心里埋下了畏惧“杀忠臣遗臭万年”的种子。 钱皇后的枕边风,更是在暗中助推。 皇帝本就耳根子软,在杀不杀于谦这个问题上,已经摇摆不定。 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那个一定会跳出来喊“不杀于谦,此举为无名”的徐有贞。 只要在皇帝听那句话之前,先把徐有贞这个人在皇帝心里的印象彻底毁掉! 一个连十一岁皇子都能狠心下手、睚眥必报的恶毒小人,他为了自己的权势喊出的进言,皇帝还能信几分? 就算徐有贞赌咒发誓自己没使劲,那又如何? 手腕上的淤青,就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甚至连徐有贞自己,在百口莫辩的恐慌里,都会怀疑自己不小心用力了。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为了这一切,他才一早叫起朱见潾,並且主动陪他出来疯,又引领眾人来到乾清宫。 目的就是等待徐有贞出现,他判断今天上午朱祁镇会召开小规模朝会,探討于谦等人如何处置。 结果运气不错,真被他等到了。 这才趁人不注意,深吸一口气,咬紧后槽牙,使出吃奶的力气,照著左胳膊最娇嫩的地方掐了一把。 虽然不確定一定会出现淤青,但是下手绝对够狠够辣。 他就是要徐有贞百口莫辩、自我猜疑。 不图今天就能打倒他,只求在他这口铡刀上,崩出一个缺口。 让一根刺深深扎进朱祁镇、孙太后的心里,这就足够了。 朱见深低头,看了一眼紧紧包裹著白布的左臂。 隱隱作痛的感觉顺著神经一波波传来。 这伤是真疼。 但也真的值了。 第八章 深夜拜访 紫禁城风雪再起。 孙太后带著两个孙子,刚走出乾清宫,正要上輦车。 宫墙夹道里,迎面又走来两个人。 前面是一个引路的小太监,哈著腰,后面跟著一个緋袍老臣。 老臣瞧著六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 同样是走在冰天雪地里,別的官员都缩著脖子揣著手,他却腰杆挺的笔直,任由风雪扑面。 一双眼睛,没有半点老人的浑浊,清亮的嚇人。 他远远瞧见太后的仪仗,立刻快走几步,到了跟前,撩起官袍就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大礼。 “臣薛瑄,参见皇太后。愿太后圣体安康。”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孙太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这老臣身上,脸色比刚才在偏殿里,缓和了不止一点半点。 “薛阁老免礼。” 孙太后点了下头。 “皇帝正为朝堂上的事烦心,在里头等你呢,快去吧,別误了时辰。” “谨遵懿旨。” 薛瑄低头应了一声,规规矩矩的侧身让到路边,垂首恭送。 孙太后领著两个孙子,踩著积雪,咯吱咯吱的继续往前走。 就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 朱见深偏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这个緋袍老臣。 薛瑄。 理学大宗师,河东学派的开山祖师爷,天下读书人都要尊称一声“河东薛夫子”。 这个人是朝堂中的异类。 当年大太监王振权倾朝野,文武官员削尖了脑袋想去巴结,只有这个薛瑄,打死都不去,差点被王振找由头给弄死。 而如今,于谦被诬陷入狱,满朝文武都在喊打喊杀,迎合皇帝的心思。 也只有这个老头,敢在一片喜庆的緋袍红衣里,穿著常服面君,摆明了告诉所有人,他心里有怒,有不平! 这样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要是能在这节骨眼上站出来,替于谦说几句话。 那分量,是徐有贞之流比不了的。 朱见深跟在孙太后身后,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薛瑄的背影。 风雪里,那个清瘦却笔挺的轮廓,让他的思绪飘回了两日前。 正月十六的夜里。 那时,他还是被关在南城沂王府的废太子,夺门之变还没发生。 窗外黑的像泼了墨,屋里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 朱见深坐在床边,把太监张敏叫到了面前。 张敏这人,长的一脸忠厚,平日里话少的可怜,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多问一句。 在沂王府那个冷宫一样的地方,教朱见深读书的太监王纶有文化、有心眼,也是个有野心的人。 这样的人既要用,更要防。 有些重要的事情,绝不能让王纶沾手。 而最让他信得过的,还是这个闷葫芦张敏。 朱见深从枕头下,摸出两封早就用蜡封好的信,递了过去。 张敏双手接过,下意识低头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张敏的心臟猛的抽了一下! 他跟在殿下身边这么久,见过殿下平日抄经写字,那叫一个歪歪扭扭,就是一个十一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可手里的信封上,那笔跡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端正挺拔,锋芒暗藏,没个十年八年的苦功,绝对写不出这种字! 这当然是朱见深前世的功底。 用成年人的笔跡写信,图的就是一个绝对安全。 就算信真落到锦衣卫手里,也绝对没人会查到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头上。 张敏的手指僵住了,微微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殿下的字……什么时候变的这么老辣了? 可他刚抬头,就撞上了朱见深的目光。 那眼神平静的可怕,看的他心底发毛。 那根本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张敏瞬间憋住了呼吸,硬生生把滚到嗓子眼的话给咽了回去。 殿下的事,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能问。 “这信,非常重要。” 朱见深压著嗓子,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明晚你就按我说的做......” 他安排的很细致,张敏听得频频点头,郑重的將信塞进怀里。 时间来到正月十七的深夜。 夺门之变发生,朱祁镇復辟,朱见深被接回了紫禁城。 空荡荡的沂王府外。 张敏换上一身青灰便装,头戴毡帽,顶著寒风,来到了刚入阁的薛瑄府邸门前。 “篤、篤、篤。” 铜环敲在门上,声音沉闷。 好一会儿,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门房提著灯笼,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著这个冻的直跺脚的陌生人。 “劳驾通报一声,求见薛老爷。” 张敏压著嗓子,从袖子里递出一份拜帖,还有一小块碎银子。 门房掂了掂银子,一脸为难。 “这都什么时辰了?我家老爷今天累了一天,怕是不方便见客……” 张敏没走,神色篤定。 “您只管把拜帖递进去。薛老爷看了,一定会见我。” 门房半信半疑,但钱都收了,只能点头。 “行吧,你等著,挨了骂可別赖我。” 侧门关上。 薛府,后院书房。 地龙烧的暖和。 花甲之年的薛瑄披著鹤氅,正坐在书案前翻看公文。 夺门之变,于谦下狱,一桩桩一件件,搞的他心力交瘁,加上今天突然入阁,手头公务堆积如山,根本没时间休息。 听到门房战战兢兢的通报,他皱了下眉,接过那张拜帖,隨手展开。 只扫了第一行,薛瑄翻公文的手就停住了。 拜帖上没落款,只有一行行铁画银鉤的字: “晚生尝读先生之书,知先生之学以『復性』为本。先生言:『性者,天地之性也。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故其性无不善。』晚生读至此,恍然有悟。” 薛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几句话,精准的嚇人,直接把他半辈子学问的根基给挖了出来。 他接著往下看。 “然晚生又读先生《读书录》,知先生之学虽以『復性』为宗,然先生一生尤重『践履』二字。” “先生尝言:『知一理即行一理。』晚生窃以为,先生之学,非止於『知』,而在於『悦』而『行』之。孟子之学,重在『悦心』;先生之学,重在『实践』。此晚生读先生书所得之最深感悟也。” 看到这,薛瑄一下坐直了身体,呼吸都跟著急促起来。 字字句句,都敲在他的心坎上! 这世上读他书的人多了去了,可真能透过“復性”的皮,摸到“践履”这根骨头的人,凤毛麟角。 不是知道道理就行,而是要打心底认同,还要去尝试、去实践。 这种眼界,这种学识,居然自称“晚生”? 薛瑄的手指开始发颤,目光死死盯住拜帖的最后一段: “晚生有一惑,欲请教於先生。” “去欲之道,当以强制为要,抑或以明理为先?二者孰为根本?晚生惑於此久矣,愿先生赐教。” “啪!” 薛瑄一巴掌重重拍在书案上,惊的烛火剧烈一晃。 这是他冥思苦想了三十年的问题,更是耗尽毕生所学仍未打通的死结! 这人不但看穿了,还赤裸裸的摆在他面前! 薛瑄“霍”的站起身,眼中精光四射,声音都因为激动有些变调。 “快!把人给我请进来!不,老夫亲自去迎!” 第九章 收官一子 门房嚇了一跳,不敢怠慢,转身就往府门跑。 很快,张敏被请进了书房。 他脱下毡帽,双手交叠,恭敬的深鞠一躬。 “小的,见过薛老爷。” 这声音一出来,薛瑄的眉头就几不可查的挑了一下。 宦官? 薛瑄是什么人,目光在他脸上没有鬍鬚的下巴上一扫,就看出了端倪。 这是宫里的人。 张敏办事从不拖泥带水,没有任何寒暄,直接从怀里摸出那封火漆密信,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小的,是替我家主人来给薛老爷送信的。” 薛瑄隨手接过信,立即拆开。 书房里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薛先生道鉴。” “晚生仰慕先生久矣。先生之学,直指本心;先生之节,不阿权贵。昔王振当朝,公卿爭趋,惟先生独不往。晚生每读至此,未尝不掩卷长嘆。” 读到这,薛瑄凝重的脸上,升起一股遇到知己的暖流。 紧接著,笔锋一转。 “今于少保以守京之功,身陷囹圄。若无少保,北京城破,社稷危矣。今若杀之,恐天下人心不服,朝局亦將动盪不安。” “昔宋高宗杀岳飞,天下冤之。至今八百余年,后人犹指而骂曰:『赵构昏君,秦檜奸臣。』陛下英明,岂忍蹈此覆辙?” 薛瑄看的很慢。 每一句,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这正是他今天憋了一肚子的愤懣! 但他更在意的,是后面的话。 他知道,这神秘的主人深夜送信,绝不是为了发牢骚。 果然。 “晚生闻之:于少保案中『迎立外藩』之罪,查无实证。” “召亲王入京,须用金牌信符,此等重器,內府兵部皆有底册可查验。若金牌未动,即无实证。若无实证,何以服天下?” “新君初立,当以仁德安天下,不宜多杀人。” “愿先生以天下苍生为念,以陛下名誉为念,以史书千秋为念。” “晚生,顿首再拜。” 信,看完了。 薛瑄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看了第二遍。 他拿著信纸的双手,控制不住的抖了起来。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是谁?! 今天朝堂上才定的罪名,细节他也是白天才知道。 这人不但能写出剖析他学问的拜帖,竟然还知道构陷于谦的死穴——金牌信符! 没错! 迎藩王入京,必须有金牌信符! 去內府一查就知道真假! 这是推翻徐有贞那些人构陷的確凿铁证! 更可怕的是,这人不仅学问深不可测,手眼更是通天,还能在这时候,派一个宫中宦官来送信。 皇家人? 薛瑄猛的抬头,清亮的眼睛死死盯住张敏。 “你家主人……究竟是谁?” 张敏始终低著头,一脸木訥,语调毫无起伏。 “主人说了,日后,薛老爷自然会知道的。”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烛火“啪”的爆了一下。 薛瑄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风雪声都听的清清楚楚。 不管这个“主人”是谁。 不管他藏在暗处有什么目的。 但他信里写的每一句话,都占著一个“理”字! 知一理,行一理。 这正是他薛瑄教了一辈子的学问。 “好。” 薛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原本疲惫的身体再次挺直。 他深深的点了点头,把信慢慢折好。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就说,老夫知道了。” …… 扑面的风雪,將朱见深从回忆里扯了出来。 孙太后被知意扶著,上了輦车。 朱见深也拉著弟弟朱见潾的手,钻进了温暖的车厢。 车轮滚动,在雪地上压出沉闷的声响。 朱见深靠著车厢的软垫。 他指尖一挑,掀开了车窗棉帘的一角。 细碎的风雪顺著缝隙打在他脸上。 透过那道窄缝,他看见緋红色的身影,正迎著大雪,毫不犹豫的迈过了乾清宫高高的门槛。 十一岁的少年放下帘子,隔绝了外面的光亮。 他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心里默念了一句。 薛瑄。 你是这盘大棋的收官一子,千万別让我失望! —— 輦车在清寧宫外停稳。 朱见深牵著弟弟朱见潾的手,踩著脚凳下了车。 他左胳膊还吊著纱布,疼的钻心,可腰杆却挺的比谁都直。 他回头望了一眼。 乾清宫里,这会儿怕是已经吵翻天了吧? 该埋的雷,他埋了。 该递的刀,他也递了。 于谦的命到底能不能保住,就看老天爷,以及他那个爹还有没有点没餵狗的良心了。 朱见深收回视线,呼出一大口白气。 前朝的局既然布完了,就趁现在把后宫的火药桶给拆了吧。 “深儿,一会去看看你母妃吧。” 刚进清寧宫正殿,孙太后就停下脚,回头看他。 这老太太的眼神毒的很,好像什么都能看穿。 “你昨天回宫,忙著见祖母,见你父皇,又去拜见钱氏。偏偏把你亲娘晾了一天一夜。她那个脾气,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再加上被关了七年……只怕早就炸了。” 孙太后虽然不喜欢周贵妃,但她心疼孙子。 被猜透心思的朱见深,立刻施了个礼。 “孙儿明白,这就去给母妃请罪。” 他转过身,让万贞儿取来一卷经书。 这是他昨晚熬夜抄的,又用靛蓝色丝帛裱好的《心经》。 上辈子读了那么多史书,他太清楚自己这位亲妈是个什么货色了。 整个大明朝都排得上號的作精! 就因为生了个太子,在后宫上躥下跳,总是惦记皇后的位置。 等朱祁镇一死,她更是无法无天,不想给钱氏太后的名分,甚至死后还不让人家夫妻合葬。 这个女人,蠢,没格局,野心却比天大。 而她能在宫里横著走,唯一的倚仗,就是自己这个儿子。 要是不趁现在把她不切实际的念头压下去,將来绝对会是自己登基路上的拦路虎。 “殿下,外头风大,奴婢给您披件大氅吧。” 万贞儿拿过一件雪狐披风,眼里全是心疼,目光落在他缠著白布的胳膊上。 “不用。” 朱见深摇摇头,眼神冷的嚇人。 “母妃正在气头上,我穿的这么暖和,怎么显出儿子的孝心?” 万贞儿心里一咯噔,不敢再劝,老老实实的跟在他身后。 周贵妃就住在清寧宫西侧的一处偏殿,离得並不远。 人还没到院门口,瓷器碎裂的尖响,就炸的人耳朵嗡的一声。 “啪!” “滚!都给我滚出去!” 一个青花瓷茶盏被人从里头狠狠丟了出来,砸在门槛上,碎成一地瓷片。 几个小太监和宫女嚇的连滚带爬的退到廊檐下,“噗通”一声跪进雪地里,抖的跟筛糠似的,大气都不敢喘。 万贞儿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就被朱见深抬手拦住。 他眼皮都没抬,低头看了眼滚到自己靴子边的碎瓷片。 然后,他迈开腿,踩著一地的狼藉,跨进了门槛。 屋里地龙烧的滚烫,却压不住那股火气。 周贵妃穿著一身艷丽的牡丹纹宫装,髮髻有些乱了。 她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的极好,脸蛋漂亮。 可现在,这张脸却因为愤怒和嫉妒,扭曲的有些狰狞。 她手里还抓著一个梅瓶,正要往地上砸,一抬头,正对上门口的朱见深。 屋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 第十章 撕掉偽装 周贵妃的动作僵在半空,胸口剧烈的起伏。 她虽然七年没见儿子,但是从服饰、长相也能认出朱见深。 过了好一会儿。 她不但没放下梅瓶,反而眼圈一红,眼泪大颗大颗的砸了下来。 “你还知道来?呜呜。” 周贵妃的声音尖的快要破音,充满了被幽禁多年的怨毒。 “你这个白眼狼!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娘吗?” “砰!” 她把梅瓶重重砸在罗汉床上,几步衝到朱见深面前,手指发著抖,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上。 “我陪著你父皇在南宫关了七年!吃穿用度连下人都不如!天天提心弔胆,就怕哪天一杯毒酒就送过来了!” “现在总算熬出头了!你父皇回来了!你也回来了!” 周贵妃越说越气,眼里的妒火简直要喷出来。 “可你呢?你一回宫,先去给太后磕头,又去你父皇面前表孝心!” “行,一个是天子,一个是你祖母,我认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你凭什么去给那个瞎子献殷勤?!她连个蛋都下不出来!除了占著个皇后的名头,她算什么东西?” “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天是怎么过来的?这满宫上下的太监宫女,都在笑话我生了个只会攀高枝的白眼狼!” 她一口气骂完,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著朱见深。 然而,没用。 朱见深就那么静静的站著。 那身红色的亲王常服,衬的他身形单薄,可他站的笔直。 他不吵,不闹,脸上甚至没有半点恐慌。 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愧疚。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屋里安静的诡异。 周贵妃后背冒起一股凉气,刚才还囂张的气焰,瞬间就灭了,声音都弱了下去。 “你……你这么看著我做什么?” 朱见深还是没说话。 他转过头,瞥了一眼跪在门口发抖的宫人。 “都退下。把门关上。万姑姑,你在门外守著,任何人不许靠近半步。” 声音不大,下面跪著的人却抖的更厉害了,没人敢不听。 万贞儿深深看了他一眼,“奴婢领命。” 宫女太监们像是捡回一条命,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吱呀”一声。 厚重的木门被关的严严实实,把外面的风雪和视线全都隔绝了。 偌大的偏殿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朱见深终於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喀嚓”的轻响,让人牙酸。 他没看周贵妃错愕的眼神,把手里一直攥著的那捲《心经》,轻轻放在了倖存的紫檀木小几上。 “母妃。” 朱见深开口了,声音稚嫩,语气却平稳的听不出半点情绪。 “这是儿臣昨晚,熬了大半夜,亲手为您抄写的《心经》。” 周贵妃愣住了,视线落在那捲经书上。 蓝底金字,装裱的极为考究,那针脚和捲轴,一看就用了心思。 她心里的火气散了些,刚想顺著台阶下,端起当娘的架子再训几句。 可朱见深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浑身血液都凉了! “心经里有一句,叫『心无掛碍,无掛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顛倒梦想』。” 朱见深抬起头,那双本该天真的眸子,此刻锐利的能杀人。 “儿臣送这卷经书给您,就是盼著母妃,能早日悟到『心无掛碍』。千万別生出什么……不该有的『顛倒梦想』。” 轰! 周贵妃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后腰重重撞在罗汉床上,倒退了半步。 她不敢相信的看著眼前这个十一岁的亲生儿子。 这哪里是孝顺? 这分明是警告!是敲打!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我是你亲娘!” 周贵妃色厉內荏的低吼,声音都在发飘。 “正因为您是儿臣的生母,儿臣才关起门来,跟您说这番掏心窝子的话。” 朱见深往前逼近一步,属於成年人的冷酷和沉稳,再也没有半点掩饰。 “母妃觉得委屈?觉得丟脸?您是不是忘了大明朝的规矩比天大!钱娘娘是父皇的结髮妻子,是母仪天下的正宫皇后,而您只是个贵妃,说白了,就是个妾!” “妾”这个字一出口,周贵妃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剧烈的哆嗦起来。 朱见深不给她半点喘息的机会,一字一句,都往她心窝子上捅。 “钱皇后为了父皇,哭瞎了一只眼,跪残了一条腿!父皇敬重她,满朝文武都服她。您拿什么跟她爭?拿这满地的碎瓷片吗?” “还是拿您这不管不顾的胡言乱语去爭?!” 周贵妃被震的双腿一软,顺著罗汉床跌坐在了榻上。 她的囂张,她的跋扈,在这个儿子面前,被剥的一乾二净。 “母妃,您要想明白一件事。” 朱见深看著她,语气忽然放缓,却比刚才更让人发冷。 “您在这宫里唯一的本钱,就是儿臣。只要儿臣能顺顺噹噹的步入东宫,將来君临天下,您自然是尊贵无比的皇太后。您想要的脸面、荣华,儿臣都会给您。” “可要是您心不静,还像今天这样口无遮拦、张狂闹事,被人抓住把柄……” 朱见深停顿了一下,眸子里闪过森然的寒光。 “要是哪天,因为您的狂妄,把儿臣这储君的位子给作没了。又或者,给儿臣惹来了杀身之祸……” “母妃,到那时候,您这后半辈子,怕是连南宫都是奢望了。”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周贵妃浑身冰冷,冷汗顺著额头大颗大颗的滚落。 她看著儿子那张清瘦冷峻的脸,平生第一次,对这个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產生了刻骨的恐惧。 她听懂了。 她彻底听懂了这番话里的意思。 儿子在清清楚楚的告诉她:你的荣辱都系在我身上,安分守己,你將来就是太后;要是敢扯我的后腿,大家就一拍两散,一起死! 在这残酷的皇宫里,母子亲情,在权力和活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我……我知道了。” 周贵妃全身的力气被抽乾,声音乾涩沙哑,带著藏不住的颤抖。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儿子的眼睛,手紧紧攥著那捲《心经》。 “母妃能听懂,那是最好。” 朱见深收起那骇人的气势,后退半步,撩起常服的下摆,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大礼。 “天冷,母妃好生歇息。儿臣明日再来给您请安。” 说完,他毫不犹豫的转身,推开殿门。 冷风卷著雪花扑面而来。 万贞儿紧张的迎上来,见他没事,才长长鬆了一口气。 朱见深站在台阶上,没有回头看那扇紧闭的房门。 这是他穿越过来五天里,唯一一次不加掩饰的说话。 没办法,如果还用孩子那一套应对这位亲娘,根本震慑不住她。 即便她觉得自己不像个孩子,甚至觉得自己是妖孽都无所谓,因为她只能憋在心里。 我好,她才有未来。 经过这番敲打,应该能让她消停一阵了。 朱见深不是不懂亲情,也不是不孝顺,而是这些都要建立在生存的基础上。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飞檐,看向乾清宫的方向。 那里才是他最大的心结! 第十一章 杀与不杀 乾清宫,西暖阁。 地龙烧的滚烫,整个屋子都闷的人喘不过气。 朱祁镇坐在御案后,闭目揉著太阳穴。 下方站著几位重臣,石亨、曹吉祥,还有刚入阁的许彬和徐有贞。 徐有贞站在最前头,脸色依然不好看。 他刚在殿外跪了半天,两条腿到现在还哆嗦。 皇长子胳膊上那块淤青,就像道符咒,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挥不掉。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今日必须把于谦推上断头台! 只有把夺门之变的功劳坐的死死的,他才能在这朝堂上站稳脚跟! 朱祁镇放下手,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 “于谦的案子,锦衣卫审的怎么样了?” 徐有贞立马抢上一步,哈著腰回话。 “回陛下,于谦、王文图谋不轨,想立襄王家的世子当皇帝,罪该万死!” 朱祁镇眉头一皱,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著。 “迎立外藩这事非同小可,有铁证吗?” 徐有贞牙一咬,只能硬著头皮顶上去。 “王文那老东西嘴硬,死活不认。但这事儿,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早就传遍了!” 朱祁镇陷入沉思。 于谦的功劳,他比谁都清楚。 北京保卫战的第一功臣! 硬要杀他,这千古骂名,得他朱祁镇来背。 “于谦……毕竟是有功的。”朱祁镇的声音有些迟疑。 “当年要是没他,这北京城恐怕都保不下。” 徐有贞一听这话,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的抬起头,眼神跟刀子一样,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陛下!不杀于谦,此举为无名!” 这九个字,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整个暖阁瞬间没了声音。 石亨和曹吉祥交换了个眼神,赶紧把头低的更深了。 徐有贞这句话,太毒了! 夺门之变,说白了就是造反。 要是不把于谦这个景泰朝的顶樑柱打成乱臣贼子,那他们这帮发动兵变的人,算什么? 逆贼吗?! 朱祁镇的脸一下就黑了。 他听懂了。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逼宫! 徐有贞这话,就差指著他鼻子骂了:你要是不杀于谦,你这个皇帝就当的名不正言不顺! 朱祁镇死死盯著徐有贞那张乾瘦的脸。 就是这张脸的主人,半个时辰前,才把他的皇长子掐的胳膊青紫。 现在,又在朝堂上对他步步紧逼! 跋扈! 狂妄! 一股噁心和厌恶,从朱祁镇心底里直往上冒。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薛阁老到——” 朱祁镇紧绷的神经猛然一松,立刻沉声开口。 “传!” 厚重的棉帘被掀开。 薛瑄一身緋色常服,龙行虎步的迈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旁边的徐有贞,径直走到御前,跪地大拜。 “臣薛瑄,叩见陛下。” 朱祁镇抬了抬手。 “平身。薛爱卿来的正好,朕正为于谦、王文的案子头疼。爱卿怎么看?” 薛瑄站直了身子,目光清正,没有丝毫躲闪。 “回陛下,老臣以为,新君登基,应当以仁德安抚天下,不应大兴牢狱。” 徐有贞在旁边冷笑一声,直接开喷: “薛阁老这话说的可不对!于谦谋逆,想立外藩,这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要是连这种逆贼都放过,我大明的律法何在?陛下的天威何在?” 薛瑄这才慢悠悠的转过头,看著徐有贞: “徐阁老说于少保迎立外藩,证据呢?” 徐有贞下巴一抬,满脸傲慢: “锦衣卫查的!王文那老傢伙嘴硬,可这事儿,朝堂上谁不知道?” “就凭这些风言风语,就要杀我大明的首辅、功臣?” 薛瑄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的结结实实。 徐有贞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薛阁老,你这是给逆贼说话!你安的什么心?” 薛瑄压根不理他,转身对著朱祁镇: “陛下,臣听说,给王文、于谦定的罪名,是迎立襄王之子。可按我大明祖制,要召亲王进京,必须动用金牌信符!” 这话一出来,暖阁里所有人都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徐有贞的瞳孔更是缩成了针尖! 薛瑄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金牌信符是国之重器,一直都由內府保管,每次调动都有记录在案。” “王文、于谦如果真要迎立外藩,就必须动用这东西。” “陛下只需派人去查一查內府和兵部的底册,看看金牌有没有动过。若是没动,那所谓的迎立外藩,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话!” 朱祁镇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正被徐有贞逼的下不来台,愁著没由头反驳。 薛瑄这几句话,简直是把破局的刀子直接塞到了他手里! “李永昌!” 朱祁镇一声大喝。 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昌,赶紧跑了出来。 “奴婢在。” “马上去查!查內府金牌信符的调动底册!给朕查清楚,这半年来,有没有金牌出过京!” “奴婢遵旨!” 李永昌领了命,连滚带爬的跑出了暖阁。 暖阁里,落针可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徐有贞的手心里,已经全是黏腻的冷汗。 他当然知道金牌信符这回事。 但他的手实在是伸不到內府,即便能伸到也没胆子造假。 于谦为人刚正不阿,这些年没少得罪人,他赌的是臣子们为了巴结新君没人会多嘴。 可偏偏薛瑄这个老顽固,一下就戳中了他的死穴! 一炷香后。 李永昌跑的气都喘不匀了。 他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双手高高捧著一本黄册。 “启稟陛下!奴婢查了內府和兵部库房!” “所有的金牌信符,都在库里好好的放著,原封未动!册子上,没有任何调动记录!” 这话,等於当眾宣布了徐有贞构陷的破產。 朱祁镇一把抢过黄册,隨便翻了两下,就用尽全力摔在了御案上! “啪!” 一声脆响。 徐有贞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徐有贞!这就是你说的铁证如山?” 朱祁镇的眼神冷的能刮下层霜,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没凭没据,就凭几句风言风语,就敢逼著朕杀一个国家功臣?你到底是给朕分忧,还是在给你自己剷除异己!” 徐有贞全身抖个不停,大颗大颗的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滚,砸在金砖上。 “臣……臣……” 他舌头都大了,一个字都说不囫圇。 金牌信符的事,他根本没法解释。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皇帝那要杀人的眼神。 前脚刚得罪了皇子,后脚就在朝堂上扯谎。 徐有贞心里清楚,他在皇帝心里的拥立之功已然少了几分。 曹吉祥和石亨更是把头埋进了胸口,这俩老狐狸早就闻出味道了,皇帝心里不想杀于谦。 这种时候,他们要是掺和进去,只会適得其反。 薛瑄再次躬身。 “陛下,既然查无实证,就不能定谋逆的死罪。于谦就算在景泰朝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也罪不至死。” “臣恳请陛下,念在他保卫京师的大功上,饶他一命。还有王阁老,也罪不至死。” 朱祁镇靠在龙椅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薛瑄这个台阶,递的太是时候了。 金牌未动,就是铁证。 他终於能名正言顺的把徐有贞的逼宫给顶回去。 “薛爱卿说的对,新朝新气象,朕不想滥杀。” 朱祁镇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下达了旨意。 “于谦,免死。革除所有官职,全家流放宣化。王文,发配辽东。这事就这么定了,谁也不许再提!” “陛下圣明!”薛瑄深深一拜。 徐有贞瘫在地上,声音都哑了。 “臣……遵旨。” 石亨、曹吉祥同样额头冒汗,即便他俩选择了明哲保身,然而,不杀于谦明显是打了所有夺门功臣的脸。 短短一天之间,皇帝为何有这般变化? 第十二章 平胡论 乾清宫里,于谦的生死风波总算落定。 正月二十。 天光明媚,但清寧宫的早晨仍然透著寒意。 朱见深坐在绣墩上,端著一碗热莲子羹,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这两天,宫里起了些风言风语,说是皇帝开恩免了于少保的死罪。 然而,朱见深的脸上却没半点喜色,他没办法印证消息真假,更不知其中细节。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如果对朝政太上心,只会招来猜疑,特別是他那位草木皆兵的父皇。 孙太后斜靠在软榻上,看著孙子安静的模样,目光慈爱。 “深儿,你要是觉得宫里闷得慌,祖母叫人把库房的小玩意儿,都翻出来给你解闷。” 朱见深放下白瓷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他站起身,走到软榻前,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 “皇祖母,孙儿不想玩那些。孙儿在沂王府那几年,就养成了看书的习惯。” 他抬起头,眼里亮亮的:“听说宫里有座文渊阁,藏著天下的奇书,孙儿想去看看,长长见识。” 孙太后愣了一下,隨即眼角舒展开了。 “好,好孩子,你是大明未来的储君,多读书是正事。”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陈廉:“陈廉,你这几日就专门伺候沂王去文渊阁。” 陈廉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是:“奴婢遵旨,一定寸步不离的守著殿下。” 朱见深道了谢,回屋换了身石青色的便服,便带著陈廉出了清寧宫。 万贞儿本想跟著,被他留下了。 去文渊阁那种地方,带个宫女感觉很扎眼。 —— 宫道上,雪已经被扫到了两侧。 陈廉在前引路,他是清寧宫的掌事太监,五十多岁,面白无须,眼角全是皱纹。 “殿下,文渊阁在紫禁城东南角,离武英殿不远。这几年文华殿不常开讲,文渊阁也冷清了,平日里就几个老翰林在那整理文书。” 朱见深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却已经掀起了巨浪。 对他这个前世的歷史系研究生来说,《永乐大典》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 后世这部煌煌巨著只剩下几百册残本,可谓是千古之憾。 而此时,它就完完整整的躺在前面那座大殿里,朱见深激动的有些泪目。 二人又拐过一道红墙,文渊阁映入眼帘。 这里果然冷清,连门口扫雪的太监都懒懒散散的。 看门的官员一见陈廉领著个穿蟒服的小少年过来,心里一惊。 他们赶紧上前行礼,一听是沂王殿下要看书,二话不说就开了正门。 一股墨香混著樟脑味扑面而来。 朱见深跨过高高的门槛,呼吸一滯。 一排排冲顶的书架整齐排列。 这里装著的,是大明王朝的文化命根子! “殿下,您想看什么书?奴婢帮您找。”陈廉恭敬的问。 “带我去放《永乐大典》的地方。” 陈廉微微一愣,他当年在內书堂勤学过两年,即便如此看《永乐大典》也很吃力……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看懂吗? 心里有些疑惑,表面上仍然掛著笑意,引领朱见深上了二楼。 二楼防潮做的极好,东南角一个个黄花梨木箱子里,装的全是这部巨著。 朱见深走上前,手都在抖,掀开一个箱盖。 黄绢包裹的书册露了出来。 他心中狂喜,小心翼翼的拿出一本,翻开。 工整的馆阁体小楷,墨色过了几十年依旧黑亮。 朱见深一头扎进去,读著那些后世再也看不到的篇章。 这可能是他穿越过来这些天,最放鬆,最开心的时刻。 这一看便忘记了时间,连午膳都是在文渊阁吃的。 陈廉就在一旁伺候著,眼中略过一丝敬佩的神色。 这期间还有几个翰林来文渊阁借阅,看到一位小王爷如此专心致志的看书,不由得好奇询问。 得知是沂王殿下,未来的储君,不由得频频点头。 直到天色擦黑,阁楼里光线暗的看不清字,朱见深才恋恋不捨的合上书。 “回吧,明天再来。” “是。” 陈廉倒吸了一口冷气。 第二天,刚用过早饭,朱见深又带著陈廉杀到文渊阁。 今天他另有目的。 《永乐大典》內容太多,一时半会看不完,可以留著慢慢消化。 今天的目標是本朝的实录和文集, 按照歷史的足记,再有一个多月他就会被正式册立为太子,所以他要对这个朝堂多一些了解,也要寻找可用之人。 朱见深的目光在一排排书上扫过,隨手抽出一本厚厚的《国朝文粹》。 书里收的都是本朝的名家文章、诗词。 他拿著书走到窗边的案几坐下,陈廉立刻端来热茶。 朱见深翻开书页,一页一页的看著,里面有薛瑄的文章,也有未来首辅李贤的诗词…… 《石灰吟》,里面居然还收录了于谦的《石灰吟》!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这是明代文人的傲骨,中华民族的脊樑。 突然,他翻书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篇名为《平胡论》的文章。 全文笔锋锐利,字里行间都是股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杀伐果断。 朱见深的目光扫过文章末尾的署名。 汤胤勣。 看到这三个字,他的心头重重一跳。 脑子里飞快闪过前世看过的明史资料。 汤胤勣! 景泰十才子之一! 更要命的,这傢伙不止文章写的好,更是一员文武双全的猛將! 当年瓦剌大军压境,朝廷派人去瓦剌谈判。 汤胤勣就是副使。 在脱脱不花的大帐里,面对满营的刀斧手,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甚至当场作得这篇《平胡论》,並且器宇轩昂的朗诵出来! 气得脱脱不花当场拔刀,差点把他给剁了! 这份胆识,这等气节,让人钦佩。 后来他升任总兵,镇守关隘,为国捐躯,是个骨头硬朗的忠臣。 最关键的,朱见深记得,汤胤勣是于谦一手提拔的人! 现在于谦倒台,作为于谦一党,汤胤勣的日子绝对不好过!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他放下茶盏,將《国朝文粹》摊开,指著那个名字。 “陈公公,你过来下。” 陈廉赶紧走近,弯下腰:“殿下有何吩咐?” 朱见深的手指在“汤胤勣”三个字上点了点。 “这篇《平胡论》写的极好,骂胡虏骂的真痛快!” 他转过头看著陈廉:“你在这宫里久,见识广。知不知道这个汤胤勣在哪儿当差?” 陈廉顺著手指看去,眯了眯眼,思索了片刻。 片刻后,他低声回话。 “回殿下,这位汤小爷,奴婢还真知道点。” “他是开国功臣信国公汤和的曾孙,如今任锦衣卫千户。” 陈廉顿了顿,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的说。 “他这个人,文武双全,当年在瓦剌军营大骂胡虏,名震天下!只是……” 陈廉偷偷看了眼朱见深的脸色。 “说下去。” 朱见深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廉这才继续说:“只是他很受于少保器重,如今于少保落了罪,恐怕要受些牵连。” 听完这话,朱见深靠在椅背上。 目光再次落在那篇《平胡论》上。 受牵连才是拉拢他的最好时机。 一个有家世、有本事、有胆色,又正处在人生低谷的猛將,不收到自己手下,简直是天大的浪费! 第十三章 忠良之后 清寧宫里,孙太后斜靠软榻,闭目养神,手里依旧盘著那串沉香木佛珠。 朱见深带著一身寒气,迈过高高的门槛。 听到动静,孙太后睁开眼,威严的脸上立刻掛满了慈爱。 “深儿回来了,快来烤烤火。今天在文渊阁,可有什么趣事?” 朱见深解下披风递给宫女,规规矩矩的上前行礼,然后才坐在旁边的绣墩上,仰起头,眼神乾净的没有一丝杂质。 “皇祖母,孙儿今天看了一篇骂胡虏的文章,写的太痛快了!” 孙太后坐直了身子,来了兴趣:“哦?是什么文章,能让我们深儿都觉得痛快?” “是一个本朝才子写的,叫汤胤勣,陈公公说他文武全才,如今在锦衣卫任千户。” “当年他作为副使出使韃靼,当著脱脱不花的面作得这篇《平胡论》,笔锋犀利、透著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气概!孙儿觉得,这才是咱们大明的好男儿!” 朱见深抓著孙太后的衣袖,轻轻摇了摇,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期盼。 “祖母,孙儿身边连个会武的人都没有,您能不能把这个人调来给我当护卫呀?” 孙太后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她伸手摸了摸朱见深的头,语气霸气外露。 “你这孩子,看了一篇文章就想要人,倒是有你爷爷当年的几分痴劲儿。” 她顿了顿, “你说这个汤胤勣,祖母还真听过,好像是信国公的曾孙,忠良之后,確实有一些本事。” 朱见深赶忙添上一把火。 “对啊!皇祖母,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太祖爷爷当年和信国公情如兄弟,孙儿身边若有他的后人护卫周全,心中踏实,还能和他学习诗词、武艺。” “好好,小机灵鬼,你是咱大明的国本,未来的天子,让他给你当护卫,那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孙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等明日你父皇来请安,祖母跟他说一声就是。不过是个千户,他还能不给?” 朱见深连连点头,心中大石落地。 成了! 太后亲自开口,这事就万无一失了! —— 正月二十二,锦衣卫北镇抚司。 天色阴沉,寒风在院子里打著旋。 汤胤勣坐在角落的破条案后,低头翻看著一本发霉的旧案卷。 他身上那件千户服洗的发白,领口都磨破了,与周围那些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同僚们格格不入。 自从于少保被下詔狱,他这个于谦一手提拔起来的红人,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过。 北镇抚司就是个捧高踩低的地方,你失了势,连条狗都敢冲你叫唤。 一个微胖的千户端著热茶,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 “呦,这不是汤千户吗?还在看这些发霉的破烂玩意儿?真是勤勉,呵呵,感人肺腑啊。” 胖千户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 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瞬间在陈旧的卷宗上晕开一片水渍。 “看来是得到信了,大靠山的命保住了?那又如何?他是当今圣上眼中刺肉中钉,不杀已是天恩,你还指望他东山再起吗?” 旁边几个閒聊的校尉立刻围了上来,个个脸上都掛著讥讽的坏笑。 “就是!想当初汤千户多威风啊,出使瓦剌,在脱脱不花的大帐里,当著胡虏所有人的面骂街,扬我国威啊!” “怎么现在跟个缩头乌龟似的,屁都不敢放一个?知道自己是逆党,快要流放了是不是?” 一个瘦高个百户阴阳怪气的说。 汤胤勣放下笔,抬起头。 他脸庞稜角分明,眼神冰冷刺骨,看的眼前这群人心里发毛。 “某在做分內之事,各位大人要是没事,別耽误某办差。” 他的声音不响,却硬的像块石头。 胖千户被他盯的有些恼羞成怒,冷笑道:“死到临头还嘴硬!我看你……” 话没说完,门外一个尖锐嗓音猛的划破了院里的寂静! “圣旨到——锦衣卫千户汤胤勣接旨!” 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刷的一下全射向门口。 司礼监的传旨太监身穿红色蟒衣,在一群小火者的簇拥下,迈著方步走了进来。 胖千户、瘦百户面露喜色,没想到圣旨来的这么快,这个碍眼的傢伙终於要被拿下了。 想到这里,他俩和其他校尉一同跪倒,准备看汤胤勣的笑话。 汤胤勣毫无畏惧,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冠。 迈大步走到人群最前面,双膝跪地,脊背挺的笔直。 “臣汤胤勣接旨。” 传旨太监展开黄澄澄的圣旨,清了清嗓子,那眼神还故意扫了一眼跪在地上嘴角上扬的胖千户几人。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锦衣卫千户汤胤勣,文武兼备,忠勇可嘉,气节出眾。” “特调任沂王府仪卫正,正五品!即日起赴任!钦此!” 这几句话,炸的现场所有人的脑子嗡嗡作响! 沂王府仪卫正!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沂王就是未来的太子爷! 去给未来的太子当贴身仪卫正,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踩著青云梯,一步登天啊! 胖千户跪在地上,浑身的肥肉都在抖,豆大的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淌。 刚才那几个起鬨的校尉和瘦高个百户,脸色更是惨白如纸,跟死了爹一样。 汤胤勣自己也懵了。 他以为等著自己的会是锁拿他的驾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种泼天富贵! 他回过神,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臣汤胤勣,领旨谢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传旨太监笑著把圣旨交到他手里,亲热的扶起他。 “汤仪卫,恭喜了!这可是沂王殿下亲自点的您,以后前途无量,可別忘了咱家啊!” 汤胤勣握著圣旨,心里惊涛骇浪。 沂王殿下? 那位十一岁的废太子,自己与他素未谋面,他为何会要自己? 传旨太监一走,大堂里的气氛尷尬的能拧出水来。 胖千户连滚带爬的凑过来,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五官都扭在了一起。 “汤千户!哦,不不,汤仪卫!刚才……刚才下官就是跟您开个玩笑,活跃活跃气氛,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別往心里去啊!” 瘦高个百户也赶紧跑过来,抓起自己的袖子,拼命去擦汤胤勣桌上的水渍。 “是啊,汤仪卫!咱们都知道您是干大事的人,这不,一遇风云便化龙了!以后可得多多提携兄弟们啊!” 汤胤勣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面无表情的收拾好桌上那几本破卷宗,將圣旨贴身揣进怀里,拿起佩刀,大步走出了北镇抚司的大门。 身后,只留下一群跳樑小丑和自己挺拔决绝的背影。 第十四章 仪卫诚有才 正月二十三,清晨。 清寧宫侧殿。 朱见深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的吹著茶盏里的浮沫。 重生七八天了,最享用的就是茶叶,宫里的武夷岩茶、曼松贡茶简直是绝品,特別是曼松贡茶,后世有钱也喝不到,因为那几颗皇家古茶树早已绝跡。 身旁的万贞儿、王纶都觉得有趣,心说一个小孩子居然喝茶能喝的有滋有味。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军靴踏地声由远及近。 陈廉领著一个身穿崭新五品武官常服的男人,跨进了门槛。 汤胤勣走到大殿中央,毫不犹豫,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臣,沂王府仪卫正汤胤勣,叩见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见深放下茶盏,平静的打量著这个男人。 二十八九岁的模样,皮肤黝黑,身形魁梧,络腮虬髯,一双眼睛即便低著头,也藏不住那股杀气和坚毅。 “起来吧,王纶,赐座。” 朱见深抬了抬手,声音虽嫩,却沉稳的嚇人。 汤胤勣谢恩起身,只挨著椅子边缘坐下,身体绷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前些日子,在文渊阁读了你的《平胡论》,写的不错。听说,你当年出使瓦剌,在脱脱不花的大帐里,面对满营刀斧手,面不改色?” 朱见深看著他,语气里带著几分好奇。 “你给本王讲讲当时的情景,本王对这些边塞的真刀真枪,很感兴趣。” 汤胤勣微微一怔,他本以为第一次见面会有一番训话,没想到沂王如此平易近人。 他站起身抱拳领命,用低沉的嗓音开始讲述。 如何深陷敌营,如何面对瓦剌將领的拔刀相向,如何高声诵读那篇《平胡论》。 没有半点吹嘘,只有凶险的平铺直敘。 朱见深听的极为认真,时而点头,时而皱眉,完全没有十一岁孩童的毛躁。 半个时辰后,故事讲完。 “勇哉!” 朱见深挑起大拇指,接著话锋一转。 “走,去校场,让本王看看你的武艺,是不是和你的文章一样锋利。” 朱见深站起身,背著手朝殿外走去。 东苑演武场和紫禁城只有一墙之隔,有陈廉这位清寧宫掌事太监引领,眾人很快就来到这里。 只见兵器架上的刀枪剑戟都擦的錚亮。 汤胤勣走到架前,取下了一把精钢陌刀。 他走到场地中央,眼神骤然转冷,豁然挥刀! 刀光一闪,雪亮刺眼,带著撕裂空气的呼啸! 劈、砍、抹、撩! 他的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半点花架子,招招都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人技! 一趟刀法练完,汤胤勣呼吸平稳、面不改色。 接下来是骑术,雄壮的大青马在他胯下如同听话的敖犬,绕著大校场四蹄狂奔。 汤胤勣一会立於马上,一会侧贴马腹,一会挥舞战矛,虎虎生风,如颶风席捲! 紧接著,他骑向靶场,拿起一张需要极强臂力的三石硬弓,抽出三支羽箭。 弓弦拉满如月! 嗖! 嗖! 嗖! 三声破空,连成一线! 百步之外,三支羽箭成品字形,死死的钉在靶心红点上!箭尾在寒风中疯狂颤动! 朱见深忍不住拍了两下手。 “好身手,好骑术,好箭法。” 他走到汤胤勣面前,仰头看著这个高大的汉子,故意顿了顿,声若银铃。 “仪卫诚有才。” 这五个字清脆悦耳,却狠狠的砸在汤胤勣的心上,拿弓的手猛的攥紧,青筋暴起! 他眼睛瞪的滚圆,死死看著眼前这个目光清冷的少年,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句话! 两年前,京郊大营,于谦于少保看著他连射三箭正中靶心时,也曾这么评价他! “吾子诚有才!” 那种被知己赏识的滚烫感觉,再次冲刷他冰冷的五臟六腑! “你……怎么了?”朱见深收起锋芒,装作不懂的样子问。 汤胤勣咬紧牙关,强行把喉咙里的哽咽咽下去。 “殿下,臣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位恩重如山的故人,有些失態。” 朱见深那句“诚有才”当然不是白说的,他清楚汤胤勣说的是谁,也知道他的顾忌,便挥了挥手。 “陈公公,带所有人退下,退到院外!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许靠近!” 陈廉立刻带人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院门。 直到周围只剩下风声。 朱见深脸上的稚气消失的无影无踪,眼睛里藏著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城府。 “你现在是本王的人了,命都绑在沂王府这艘船上。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话还不能和我说吗?” 他的声音依旧清脆,那份威压却让人喘不过气。 汤胤勣再也忍不住,撩起长袍,“扑通”一声,双膝跪在冰冷的泥地上! “殿下!某这位恩公乃是于谦于少保,若没有他的赏识,臣空有一身武艺也无处施展!” 朱见深上前一步,弯腰用力的將他托起。 “于少保的事,我自然知道。只不过……他如今在这宫里是催命符,谁碰谁死。” 朱见深盯著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警告。 “以后这三个字,你只能心里想,嘴上想要提,也只能背著人在我面前提,明白了吗?!” 汤胤勣彻底惊呆了。 他愣愣的看著朱见深,不敢相信这种审时度势的狠话,会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 这份心术和城府,让他后背直冒冷汗。 “臣明白!殿下的金玉良言,臣刻骨铭心!” 汤胤勣垂下头,此刻起,再无半点轻视,只有深深的敬畏。 朱见深转过身,背对他看著阴霾的天空。 “本王其实也十分敬佩于少保的为人。对了,你在北镇抚司人脉广,他在詔狱里的情况,你清楚吗?” 汤胤勣赶紧抱拳,声音压的极低。 “回殿下,臣来之前,听詔狱的兄弟漏了口风。前日朝会,陛下已经做了决断。” 他喘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庆幸。 “于少保免了死罪,改为革除一切官职,全家流放宣化。” 朱见深听到这话,袖子里紧绷的拳头,缓缓鬆开了。 终於確认了! 薛瑄那个倔老头没食言,张敏冒死送出去的信,保下了大明柱石! “真是苍天有眼,我父皇也知道于少保的功绩,不会屠戮忠臣。留得青山在,早晚有復用他的一天。” 朱见深转过身,看著汤胤勣,眼神明亮。 “你踏踏实实在沂王府当差。本王向你保证,绝不会埋没你这一身平胡的本事!” 汤胤勣眼泪夺眶而出,重重把头磕在地上! “臣,愿为殿下效死!赴汤蹈火,百死无悔!” 寒风呼啸,校场上,一站一跪。 朱见深终於在这危机四伏的宫墙內,握住了一把只属於自己的利刃! 第十五章 傲骨竹石 正月二十四的阳光,把校场上的残雪化成了一汪汪清水。 汤胤勣练完了一套凌厉的陌刀。 他將精钢大刀猛的往泥地里一戳! “錚”的一声嗡鸣,他整个人气喘如牛,浑身蒸腾著白色的热气。 朱见深稳稳坐在红漆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个小巧的手炉,炭火的微光映著他稚嫩却沉稳的小脸。 万贞儿和王纶一左一右,安静的侍立著。 “仪卫这套刀法,大开大合,有唐人斩马的遗风。” 朱见深笑著开口,声音清亮,自有一股让人不敢反驳的气势。 汤胤勣抱了抱拳,走到旁边石桌端起茶水就猛灌了一大口。 滚烫的茶水下肚,才衝散了寒意。 “殿下好眼力!臣祖上正是从唐人刀谱里悟出的这套阵战杀技。” 他擦了擦嘴角的茶渍,看著眼前这个从容的十一岁少年,心里五味杂陈。 这几天下来,他越发觉得这位沂王殿下,根本就看不透。 不仅武艺鑑赏力惊人,连排兵布阵都能聊到点子上。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汤胤勣毕竟是文武双全的才子,骨子里那份景泰十才子的傲气还在。 见识了沂王在武略上的不凡,他忍不住想探探这少年的文采。 “殿下,臣听说您每日下午都去文渊阁读书,不知最喜欢哪家的文章?” 朱见深隨意的拨弄著手炉里的炭火,眼皮都没抬一下。 “胡乱翻翻罢了。本朝的文章,除了薛瑄老先生的理学,也就你的《平胡论》有点意思。” 汤胤勣一张老脸瞬间就红了,连连摆手,“殿下可折煞臣了!臣那点东西,在真才子面前上不了台面。” 他眼珠一转,话锋一转:“殿下,您知道吗?如今京城里出了个神童,那才叫一个不得了!” “哦?说来听听。” “他叫李东阳,今年才十一岁,四岁时就能写一尺见方的大字!景泰……” 汤胤勣略微一顿,发现自己提到了忌讳, “也……也召见过,之前內阁的几位阁老都夸他是文曲星下凡!” 一提起李东阳,他的眼睛都亮了,那是文人见到天才才有的光芒。 朱见深听到这个名字,手上的动作一顿。 李东阳。 后世茶陵诗派的领袖,成化、弘治两朝的內阁首辅,大明文坛的泰山北斗。 “四岁能书,確实厉害。” 朱见深笑了笑,不咸不淡的將手炉递给万贞儿。 他站起身,走到兵器架前,伸手弹了弹一桿长枪的白蜡杆,枪桿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汤仪卫既然提起了诗文,又有十才子之名,不如今天即兴作一首,让本王开开眼。” 一提起诗文,汤胤勣顿时来了劲头。 “殿下谬讚,什么十才子,某就是个凑数的。不过,殿下既然发话,某愿意献丑。” 他站起身四下看了看,瞧见一片含苞待放的梅林,在寒风中傲立,当场就作了一首咏梅诗: “凌寒独自开,雪里暗香来。 不与群芳竞,冰心映玉台。” 这首诗格律工整,辞藻华丽,颇有大家风范。 “好诗,写出了寒梅的傲气,待本王也作上一首助兴。” 朱见深放下茶盏,目光落向场边几块假山石,上面盖著残雪,更显孤高。 他想都没想,张口就来。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 演武场上,瞬间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汤胤勣猛的转过头,一双眼睛死死盯著那个端坐椅上的瘦小身影。 朱见深神色不变,慢悠悠的念出后两句:“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这诗,配合朱见深的处境,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不屈的霸气,震的人心头髮颤! 话音刚落,王纶手里的木托盘猛的一晃,茶盖与杯沿碰撞,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自认读过不少诗书,此刻却被这二十八个字震的头皮发麻。 万贞儿停下手里的活,看著小主人的眼神变了又变,心里翻江倒海。 她虽然不精通诗文,却也识字,也读过一些唐诗宋词,能听出好坏。 殿下六岁起就被关在沂王府那种鬼地方,连个正经的先生都没见过,他从哪学来这种惊天动地的诗词? 这诗里透出的坚韧和霸道,哪里是一个十一岁孩子该有的! 万贞儿攥紧了手里的丝帕,眼神无比坚定。 殿下绝不是凡人,將来必定是九五之尊! 想到这些年的担惊受怕、风风雨雨,自己暗自发誓:这辈子若想过的有个人样,就要死死抓住他,一步都不能离开! 汤胤勣大步走到朱见深面前,“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青石砖上! 他双手抱拳高举过顶,眼角都激动红了,声音发颤: “梅兰竹菊,花中君子,跟某的《咏梅》比起来,殿下这首七言,当真是大气磅礴!『任尔东西南北风』,必將流传后世!殿下大才,臣……五体投地!” 他本以为那神童李东阳已经了不得了,万没想到同龄的沂王毫不逊色。 不愧是大明的国本,未来的真龙天子! 朱见深借用郑板桥的这首《竹石》,除了彰显才华,更是对落魄武將最好的安慰、鼓励! 他站起身,伸出双手將汤胤勣扶了起来,“一首閒作,汤仪卫不必如此。” 汤胤勣站直了身子,再看向朱见深的眼神,彻底没了脾气,只剩下敬畏和服从。 —— 正月二十五日,正午。 汤胤勣来到清寧宫侧殿,单膝跪地,声音压的很低: “殿下,臣想请一日假。” 朱见深放下毛笔,抬眼看他:“什么事?” “于少保全家发配宣化,正月二十八出发。臣受他大恩,想去十里长亭送送他。” 朱见深点了点头,心里略感苦涩。 “你去吧。本王也想去送送于少保,可惜这宫墙太高,走不出去。” 汤胤勣心头一暖,重重叩首后退下。 —— 正月二十六日,清晨。 朱见深照例去给孙太后请安。孙太后坐在软榻上,手指缓缓拨弄著佛珠。 “深儿,昨日你父皇下旨,册封黄村寺的吕尼为御妹,还拨了內帑扩建寺院。” 朱见深当然知道其中典故,表面上却却显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皇祖母,这位吕尼是什么人?” 孙太后停下动作,嘆了口气: “当年瓦剌打过来,你父皇非要御驾亲征,结果那吕尼在路上衝破锦衣卫的阻拦,当街拦驾。” 孙太后摇了摇头,眼里全是惋惜,“她哭喊著天象大凶,此去必有难,求皇帝回宫。那个狗奴婢王振大怒,让人把她拖开,准备治罪。你父皇心软,只是让人把她关在寺里。” “结果……土木堡全军覆没,你父皇也成了俘虏……如今苍天开眼,你父皇重登大宝,想起她当年的忠言,心中有愧,才有了这番封赏。” 孙太后转过头,看著朱见深。“祖母这几天身子沉,你父皇刚復位公务繁忙,想让你替咱们朱家去一趟黄村寺宣旨还愿。深儿,能不能把这事做好?” 朱见深心里咯噔一下,刚发困就有人送枕头,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第十六章 苟利国家生死以 朱见深退后一步,老老实实的行礼:“皇祖母安心歇著,孙儿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嗯,祖母也知道你这些年闷得慌,正好借这个机会出宫看看。” 朱见深吃罢早膳,立刻赶往文渊阁,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查阅历法书籍,最后喜上眉梢。 他快步返回清寧宫,找到正在诵经的孙太后。 “皇祖母,孙儿刚查了几本历法书,正月二十八是宜祈福还愿的黄道吉日,就定在那天好吗?” 孙太后笑著摸了摸他的头,“你这小机灵鬼,看来是真的憋坏了。好好,我和你父皇说一声,再问问钦天监的意思,如果没问题,就定在正月二十八!” 正月二十七日。 朱见深將汤胤勣单独叫到偏殿,表情严肃的嘱咐道: “明日送行,你带上一包碎银子,打点好那些差役。拿了钱,他们在路上才会对于少保一家多多照顾。” 汤胤勣大惊,万没想到沂王殿下会这般关注他的恩公,连连点头。 “臣知道,已经准备了二百两碎银。” “二百两有些少,一会我让王纶再给你拿二百两,金银是身外之物,能换于少保平安,花多少都值得。” 汤胤勣这个八尺汉子险些哭出来,“臣……臣谢过殿下。” 朱见深摆摆手,“明日我也要出城,到黄村寺为父皇、太后还愿,同样走阜成门,所以你送行后,要让押送队伍晚点走,我想远远见这位大明柱石一面。” “臣遵命。” “另外,本王还有一句话交代给你,你务必在没人的时候,转送给于少保。” —— 正月二十八,大雪再次席捲京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阜成门外,通往宣化的官道上,积雪已经没了脚踝。 刺骨的寒风发出悽厉的呼啸,给送行的场面平添了几分悲壮。 一辆简陋的囚车停在路边,栏杆上结著厚厚的冰霜。 薛瑄薛阁老、都指挥僉事陈逵等几位便装官员,刚刚送別完。 薛瑄端著一杯上好的杭州闷清酒,递进囚车: “廷益,此去宣化苦寒,喝杯家乡酒暖暖身子。” 于谦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德温兄,朝堂险恶,你性子太直,凡事多加小心。” 薛瑄长嘆一声。 旁边的陈逵双眼通红,把几件厚棉衣强行塞进囚车。 “少保,末將无能,护不住您。” 于谦连连摆手。“陈逵,有这份心就够了,快走吧,免得惹祸上身。” 薛瑄与陈逵无奈行礼,转身离开。 满朝文武,敢来送的,也就这么几个人。 汤胤勣紧了紧斗篷,直接走到几个押解差役面前,掏出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过去。 “几位兄弟辛苦,拿著买酒暖身子,一路上照应好于少保一家。” 差役们捏了捏钱袋,立刻笑脸迎人。 “这位老爷放心,我们兄弟也有良心,一定伺候好。您要有话与少保说,儘管去,小的们等著。” 说完,知趣的退到十步外的避风处。 汤胤勣大步走到囚车前,看著里面那个鬚髮皆白、瘦骨嶙峋的老人,眼眶一酸,声音都哽咽了。 “少保!” 于谦裹著单薄的囚衣,手脚戴著沉重的铁镣,神情却很平静。 “胤勣,你能来,老夫很高兴。” 他的声音沙哑的可怕,“你在北镇抚司不好过,老夫知道,是老夫连累你了。別为我难过,留著有用之身,为大明效力。” 汤胤勣用力的摇头,凑近冰冷的木栏,把声音压到最低: “少保,某已经不在北镇抚司了。前些天调到了沂王府,任仪卫正。” 于谦浑浊的眼睛猛的睁大,满脸都是不敢相信: “沂王府?那就是未来的东宫啊!怎么会把你调过去?” 汤胤勣的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佩服和骄傲。 “殿下在文渊阁读了下官的《平胡论》,亲自向太后要的人!” 于谦彻底怔住,乾瘪的嘴角慢慢咧开,那是发自肺腑的笑。 “能在书山文海里一眼挑中你,殿下小小年纪独具慧眼!你跟著殿下,未来就是太子率帅,比在锦衣卫强百倍!” 汤胤勣不住点头,“少保,殿下今日奉旨去黄村寺还愿,车队这就出城。殿下说,对您敬佩不已,然宫规森严,不能亲自相送,只能在远处眺望,目送您启程。” 于谦听罢一脸惊骇,话语都有些颤抖: “殿下……殿下真这么说的?” 汤胤勣同样眼含热泪,握住于谦冰冷的双手,“少保!殿下还送给您一句诗,让某代传。”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的吟诵出来。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短短十四个字,像十四记重锤,狠狠砸在于谦心口! 他枯瘦的身子猛的一僵,戴著镣銬的手死死抓住木栏。 那双经歷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两行老泪当场就滚了下来! 这十四个字,把他这一辈子的坚持、信仰、所作所为,说的一清二楚! “这……真是殿下所赠?哪位大家的诗句?” 于谦的声音抖的厉害,胸膛剧烈的起伏。 汤胤勣重重点头。“千真万確!这句诗就是殿下所作,殿下的诗才,远在某之上,甚至不差当世大家!” “殿下还让某转告您,务必保重身体!留得青山在,將来必有为您洗刷冤屈,重新起復的一天!” 于谦闭上眼,滚烫的泪水顺著脸上的皱纹滑落。 老天爷睁眼了? 在这最后关头,让他看到了大明未来的希望! 他抬手擦去泪水,眼神重新变得无比坚毅。 “胤勣,你回去告诉殿下,老……老臣都记下了。” 于谦转头看了一眼陈逵离开的方向,飞快的说:“刚才送行的官员里,有个叫陈逵的,你也认得,如今镇守通州。此人刚正不阿,绝对可信。殿下日后若有用人之处,可暗中联络。” 汤胤勣死死记下这个名字。“多谢少保,某一定转达。” 远处的差役开始不耐烦的催促:“那位老爷,时辰不早了,再不走就耽搁了。” 于谦听罢,在囚车里退了一步。 他转过身,面向京城的方向,视线穿过漫天风雪,居然看到了极远处的那支皇家车队。 他双膝一弯,竟拖著沉重的锁链,对著那辆车队的方向,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大明江山,终要迎来一位真正的英主了! 可惜,老臣这把骨头,怕是熬不到那一天了。 差役扬起马鞭,囚车的木轮开始滚动,碾著地上的冰雪,发出刺耳的声响,向著风雪瀰漫的西北方,越走越远。 两里外的土坡上。 朱见深坐在马车里,伸手掀开了车帘。 刺骨的寒风夹著雪花灌了进来。万贞儿赶紧拿出手炉要塞给他。 “殿下,风大,当心风寒。” 朱见深没有接。 他的目光,一直死死盯著远方那辆越来越小的囚车,看清了那位老臣最后叩拜的动作。 他知道,这位大明柱石的心,已经被他牢牢抓在了手里。 朱见深缓缓放下车帘,隔绝了风雪。 他握紧拳头,指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眼中闪过的,是未来帝王的冷厉与霸道。 “走吧,去黄村寺。” 清脆的声音在车厢內响起,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 第十七章 奉旨还愿 马车的木轮碾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狂风卷著雪沫子,疯了似的拍打著车厢的帷幔。 朱见深放下车帘,將漫天风雪隔绝在外,靠回了柔软的垫子上。 车厢外,传来陈廉压低的声音,穿透了风雪的呼啸。 “殿下,工部主事杜谦跟在后头,想就扩建寺院的差事,给您做个稟报,您看现在方便吗?” 朱见深睁开眼,那双本该属於孩童的眼睛里,却是一片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外面风大雪大,让他进来说话。” 他的声音清脆,却沉稳的让人不敢反驳。 很快,车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寒风卷著冰渣子野蛮的灌了进来。 一个男人钻了进来。 三十七八的年纪,穿著六品青色官服。 五官端正,只是鬢角已经见了白。 他官服湿了大片,被雪水浸透,紧紧的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男人的嘴唇冻的发白,一双手更是通红,还在不住的哆嗦。 “臣工部主事杜谦,拜见沂王殿下。” 杜谦好不容易才站稳,就在这狭小的车厢里,规规矩矩的行了个大礼。 朱见深抬了抬手,看了一眼身边的万贞儿。 万贞儿心领神会,拿起手边烧的正旺的紫铜手炉,递到杜谦面前。 “杜主事,先暖暖手。”朱见深的语气很温和。 杜谦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手炉,一股暖流就从掌心窜遍全身。 他心里一热,低著头沉声开口。 “臣奉工部之命,督办敕建顺天保明寺。目前地基已经勘察完毕。” 杜谦匯报的条理清晰,连呼吸都平稳了许多。 “木料、砖瓦、石料都备齐了,就堆在寺东边。民夫也联络好了,开春土地一解冻,三百人同时开工,四个月內必能完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已交代下去,工期要赶,但质量不能马虎。毕竟是御妹的清修之地,马虎不得。” 朱见深听完,微微点头。 “嗯,办得很牢靠。就按你说的章程来,这些时日辛苦杜主事了。” 杜谦匯报完,觉得任务完成,便將手炉放回矮几上,准备告退下车。 “外头风雪大,你在车里多待会儿。” 朱见深直接叫住了他,话说的很体恤。 “要是冻出病来,开春这工程没人督办,那才是误了朝廷的大事。” 杜谦刚抬起的半个身子僵住了,心头的暖意比刚才更盛,赶紧重新坐好。 朱见深端起小泥炉上温著的茶盏,隨口问了一句。 “杜主事听口音,不像是京城本地人?” 杜谦恭敬的拱了拱手。 “回殿下,微臣是直隶永平府昌黎县人。” 朱见深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心里顿时有数了。 杜谦。 前世读明史时,他好像见过这个名字。 景泰五年进士,以孝行闻名天下,被称作“孝状元”。 后面官至工部侍郎,在治水、救灾等实务上建树颇多。 原来就是他。 这人顶著风雪跑来匯报,显然是想在未来的太子面前混个脸熟,是个聪明人。 但后世的官声证明,他聪明,却不奸猾,是个有底线、能干事的能臣,未来或可一用。 朱见深没有多说,只是轻轻点头,语气带著几分讚许。 “昌黎是个好地方,出人才。”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没有后续的拉拢,分寸拿捏的刚刚好。 杜谦又在车里坐了半盏茶的功夫,觉得身上彻底暖和了,这才起身告退。 他掀开门帘,重新跨上马背,往车队后头去了,只觉得这漫天风雪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 两炷香后,车队缓缓停在了黄村寺的山门前。 寺门大开,两侧的红墙上盖著厚雪。 上百名尼眾整齐列队,迎著风雪站在路边。 为首的一个老尼,披著旧袈裟,领著眾人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正是当年那个敢在半路拦天子御驾的吕尼。 朱见深在万贞儿的搀扶下踩著脚凳下车。 陈廉双手捧著明黄圣旨大步上前,猛的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昔御驾亲征,师次居庸。有女尼吕氏,冒死拦驾,恳请班师。” 陈廉那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在风雪里格外刺耳。 “朕未之信,致有土木之变,悔之无及!” 听到“土木之变”四个字,跪在雪地里的吕尼肩膀控制不住的抖了起来。 “幸赖天地祖宗眷佑,朕得还京,重登大宝。追念往昔,吕氏忠言逆耳,实有救护之功。” “今遣皇长子沂王见深代朕诣寺还愿,並敕曰:兹特封吕氏为御妹。” 听到这,吕尼猛的抬起头,布满皱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於本山扩建梵剎,赐额顺天保明寺,永为皇家香火院。赐紫衣袈裟一袭,並拨內帑银两,以助修缮。钦此!” 陈廉念完最后一个字,利索的捲起圣旨。 朱见深走上前,弯下腰,伸出双手,稳稳托住吕尼的手臂,將她扶了起来。 “皇姑快请起。” 朱见深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您是父皇亲封的御妹,便是本王的长辈。” 他看著眼前的老尼,语气真诚的不像话。 “侄儿今日替父皇来还愿,也算了了父皇一桩心事。” 陈廉適时递上一个锦盒。 朱见深双手接过,郑重的递到吕尼面前。 “皇姑,这是父皇特意为您挑选的紫衣袈裟。” 吕尼双手捧过锦盒,乾枯的手指不住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將锦盒交给身后的徒弟。 “殿下,外头风大,请隨贫尼到后殿奉茶。” 吕尼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见深点头,迈步向寺內走去。 陈廉、万贞儿、杜谦等人紧隨其后,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后殿。 后殿內生著几盆炭火,驱散了不少寒意。 吕尼本想让隨行人员在门外等候,朱见深却开了口。 “殿里虽简陋,但比外面暖和,都进来避避风雪吧。” 眾人听令进了后殿,却不敢深入,只是规矩的站在殿门內侧,垂手肃立。 吕尼走到桌前,亲手提起铜壶,为朱见深斟了一杯热茶。 两人在矮桌两侧对坐。 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风雪呼啸。 朱见深双手捧著茶杯,感受著掌心的温度。 “父皇、太后在宫里,常常提起皇姑。”朱见深率先开口。 “父皇常说,当年要是听了您的话,也不至於有土木堡那场惨剧。” 吕尼拨弄佛珠的动作慢了下来。 “殿下言重了。贫尼当年拦阻圣驾只是顺应天象,做该做的事。可惜……天未遂人愿,那位王公公让人把贫尼拖走关了起来,后来便有了……” 说到最后,她说不下去了 朱见深苦笑摇头: “算了,旧事不提也罢,如今父皇重登大宝,一直感念皇姑当年不顾生死的恩情。” “阿弥陀佛,陛下能逢凶化吉,是我大明国祚绵长。”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第十八章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朱见深的目光越过吕尼的肩膀,落在了后殿墙上掛著的一幅字上。 白纸黑字,“明心见性”四个大字。 “这幅字,是皇姑亲笔?”朱见深指著墙上问道。 “这笔锋看似內敛,却透著一股刚直之气,极为难得。” 吕尼顺著他的手指看去,心说这个十一岁的娃娃,居然能看懂书法中的意境? 只见她轻轻摆手,“那是贫尼胡乱涂鸦,让殿下见笑了。殿下也喜欢书法?” 朱见深放下茶杯,嘴角带著平淡的笑。 “本王在王府无事,每日最喜欢看书写字。除了经史子集,也研读过一些字帖和佛经打发时间。” 听到“佛经”二字,吕尼微微一怔。 心说他正是贪玩的年纪,居然还能静下心来读佛经? 虽然诧异到了极点,但出於出家人的涵养,並未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心经》算是入门。” 朱见深看著炭火,继续说。 “前阵子,侄儿还將《金刚经》也翻看了一遍。” 吕尼端著茶杯的手,猛的僵在半空。 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她都毫无察觉。 金刚经? 这孩子竟然读了晦涩深奥的《金刚经》? 她猛的抬头,目光死死锁定在朱见深那张稚嫩却平静的脸庞上。 眼里的讶异再也藏不住,吕尼忍不住问。 “殿下既然读了《金刚经》,不知对其中真义,可有感悟?” 殿门內侧,万贞儿站在墙边,心里早就炸开了锅! 殿下说的这些话,哪里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廉,发现这位老太监依旧面无表情,好像对殿下的种种奇异早就习以为常。 她又把目光投向旁边的杜谦。 此刻的工部主事杜谦,整个人僵直的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前方那个瘦小的背影。 他的嘴唇微张,显然也是被这番话震的整个人都听傻了。 朱见深双手捧著茶杯,轻轻吹散水面的浮沫。 “经书里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朱见深抬起头,直视吕尼的眼睛,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分量却重的嚇人。 “这话乍一听,是教人什么都別在意,什么都別执著,彻底放下。”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锐利起来。 “可侄儿时常在想,若是天下人人都看破红尘,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去做。” “那这大明的天下,谁来治理?这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吃什么?穿什么?” 后殿內死寂一片。 只有炭火崩裂的细微声响。 吕尼被彻底问住了。 她自幼出家,修行四十年,所有师傅和经书教她的,都是离尘避世,斩断烦恼。 她从未跳出“出家”的范畴,更从未从家国天下的角度去想过这句经文。 她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敷衍,而是內心的信仰被这几句话狠狠衝击,產生了巨大的动盪。 “那……殿下以为。”吕尼的声音乾涩发紧,甚至带了一丝敬畏。 “若迈入滚滚红尘中,又该如何守住这颗佛心?” 朱见深放下茶杯,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身姿挺拔。 “侄儿以为,真正的修行,並不取决於所处之地,禪堂可以,庙堂更是一种歷练。” 他的目光透著一种俯瞰眾生的通透。 “眾生度尽,方证菩提。真正的修行,就应为芸芸眾生坠入万丈红尘,而坚守本心。面对人世间的贪嗔痴,心如止水,不为所动。” 朱见深一字一顿的做出总结。 “这,才是真正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轰! 门外的杜谦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是个正经读书人,自然也读过《金刚经》。 他深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八个字的份量。 古往今来,多少大儒高僧,一辈子都想不明白里头的道道。 可眼前这个十一岁的孩子,不但说的如此通透,甚至直接跳出了宗教的桎梏! 这话要是高僧说的,那是参禪。 可这话是从未来的大明太子嘴里说出来的! 入世修行! 这哪里是论佛,这分明是帝王心术,是治国大道! 杜谦握紧了拳头,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殿內,吕尼缓缓起身。 她双手合十,对著坐在椅子上的朱见深,深深鞠了一躬。 “贫尼修行四十年,只知一味放下,却落入了执念。” 吕尼的声音里满是敬佩,甚至还有几分惭愧。 “殿下却能洞悉拿起而不为所动的大境界,贫尼今日受教了。” 她抬起头,看朱见深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仰。 “殿下小小年纪,便有这等见识,实乃我大明社稷之福!” 朱见深也站起身,微笑著摆摆手。 “皇姑过誉了。不过是侄儿平日里读书瞎琢磨的浅见,当不得真。” 茶水已见底,炉火也渐暗。 朱见深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时辰不早了,今日多有叨扰,侄儿该回宫復命了。” “殿下屈尊驾临,贫尼欢喜还来不及,何谈叨扰。” 吕尼一路相送。 走到殿门口,朱见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皇姑,侄儿很喜欢寺中这份清净,日后得了空,一定再来陪您喝茶。” 吕尼的眼眶又红了,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雪大路滑,殿下慢行。” 朱见深推开殿门。 外面的冷风夹著雪沫子,劈头盖脸的扑过来。 陈廉手疾眼快,立刻撑开一把黄油伞迎上来,稳稳的遮在朱见深头顶。 车队重新集结,朱见深踩著脚凳,登上马车。 掀开车帘的瞬间,他转过头,对著风雪中的吕尼微微頷首。 吕尼依旧双手合十,身如苍松,目送著皇家车队缓缓远去。 杜谦骑在马上,任由寒风吹打脸庞,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猛烧。 他反覆咀嚼著那番话,暗暗想: 等回了京,该找机会让更多人知道,大明的未来就寄托在这位殿下身上。 马车內,温暖如春。 万贞儿看似低著头,其实总在不经意间偷偷瞅那个小人儿。 她越来越读不懂他了,他何时读过《金刚经》? 这几天在文渊阁吗? 那番她听不懂的大道理,真是眼前这个孩子说出来的吗? 熟悉还是陌生,分不清了,只知道这辈子都离不开他。 朱见深靠在车壁上,闭著眼,呼吸平稳。 今天这一趟,效果已经达到了。 用不了几天,隨行的侍卫、太监,还有那个工部主事杜谦,就会把“太子与皇姑论佛”的內容,传遍整个京城。 呵呵,除了李东阳,又要多一个“神童”了。 扬名、造神是一种眾望所归的保护色,有时候比万千精兵更管用。 第十九章 前朝废后 黄村寺论佛仅仅过去三天,这场造神计划的成效就彻底显现。 关於入世修行的言论,隨著回城的车队传遍了京城。 朝堂、坊间,到处都在谈论沂王殿下天生慧根。 汤胤勣又在文人圈子里,把那首《竹石》捧上了天。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瞬间在士林间流传开来。 百姓们茶余饭后,都说这是大明列祖列宗保佑,降下的福气。 朝中百官更是惊嘆,这位十一岁的皇长子,当真聪慧的嚇人。 京城里,甚至开始流传“双神童”的说法。 一个是名满天下的李东阳,另一个,就是刚刚重回皇宫的沂王殿下。 —— 二月初一,早朝。 朝堂上,一场剧烈的政治风暴骤然降临。 朱祁镇端坐龙椅,面无表情的下了一道圣旨。 废朱祁鈺为郕王! 连夜迁至西苑,严密幽禁! 夺门功臣徐有贞、石亨、曹吉祥等人,则是大加封赏,加官进爵。 而景泰朝的旧臣,则迎来了严酷清算。 抄家!流放! 一道道旨意,如同一把把索命的刀,挥舞劈砍,血雨腥风。 —— 朱见深坐在清寧宫的偏殿里,对外面的一切,早有预料。 这种翻天覆地的动盪,让他更加清楚,必须儘快建立属於自己的班底。 没有自己的人,就是砧板上的肉! 皇祖母孙太后很体恤他,从自己宫里挑了几个知根知底的太监,拨给他使唤。 曾替他深夜送过密信的张敏,也被顺利调回到了他的身边。 —— 二月初三,清晨。 坤寧宫外寒风阵阵,冻的人直打哆嗦。 朱见深穿著厚实的披风,踩著铺满冰霜的青砖,走到殿门外。 他刚要迈步,殿內却传出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他猛的抬手,止住了准备高声通传的小太监。 小太监嚇的一个激灵,赶紧闭上嘴,乖乖退到一旁。 朱见深往后退了半步,贴著冰冷的墙根,侧耳细听。 “皇嫂,太医署那帮人说,没有陛下的旨意,谁也不敢去西苑探望。”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透著无助,断断续续。 “王爷的病越来越重,我听说前些日子咳了一大滩血,不知道还能撑几天。” 声音低哑,充满了走投无路的悲凉和绝望。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留下那两个还没长大的女儿,我以后可怎么办啊……” 钱皇后温和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无奈和疲惫。 “妹妹別太伤心,陛下正在气头上,等过阵子我再去求求情。” 朱见深站在门外,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名字瞬间跳了出来。 汪氏! 景泰帝的第一任皇后。 景泰三年,朱祁鈺为了让自己的亲儿子当太子,铁了心要废掉他朱见深。 他不惜封官许愿,堵住了满朝文武的嘴。 可在后宫,汪氏站了出来,苦口婆心的劝阻。 最后,甚至当面顶撞景泰皇帝朱祁鈺,直言废立储君乃是大忌,而且还会失信於天下。 结果朱祁鈺一怒之下,將她打入冷宫,一关就是五年。 要是没有她当年那番据理力爭,原身的日子,只会过的更惨。 这份恩情,朱见深一直记在心里。 他理了理披风,对著身边的太监微微点头。 太监尖细的嗓音,立刻划破了坤寧宫的寧静。 “沂王殿下到——” 朱见深跨过高高的门槛,大步走进殿內。 汪氏正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鬢边却已见了几根白丝。 她一身素衣,脸上掛著泪痕,手里死死捏著湿润的丝帕。 看到朱见深进来,嚇的立刻站起身,下意识就想躲。 她现在是废帝的女人,身份太敏感了。 朱见深却快步上前,先对著主位上的钱皇后请了安。 接著,他转过身,对著手足无措的汪氏,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晚辈大礼。 “侄儿见过叔母,特来给叔母请安。” 一句话,让汪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手里的丝帕“啪”的掉在地上。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位大明的未来储君,竟然还认她这个叔母? 朱见深直起身,目光清澈的看著她,没有半分躲闪。 “叔母,当年您为了保住侄儿,不惜触怒郕王,受了五年苦。这份天大的恩情,侄儿一直记在心里,一天都不敢忘。” 汪氏的嘴唇剧烈的哆嗦著,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殿下……殿下千金之躯,千万別说这种折煞妾身的话。如今王爷病重,妾身只求……只求两个女儿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朱见深看著她,语气无比认真。 “叔母放心,只要侄儿在一天,就一定好好孝敬您,绝不让两个妹妹受半点苦,谁也別想动她们一根指头!” 汪氏抬起头,定定的看著眼前这个才十一岁的孩子。 丈夫被囚,女儿前途未卜,她自己更是生死难料。 这位大明未来的皇帝,虽然解决不了眼前的危机。 但他说,他记著这份恩情,他会护著孤儿寡母。 这句话是她深陷绝望的黑暗里,唯一能看到的一点光。 她再也说不出话,只是用手捂著脸,单薄的身子抖个不停。 朱见深转头又陪著钱皇后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坐了片刻,见汪氏情绪稳了些,他才起身告退。 —— 回到清寧宫,孙太后正坐在榻上,慢悠悠的拨弄著佛珠。 朱见深上前请安,把刚才在坤寧宫的事说了一遍。 “孙儿看见叔母哭的伤心,实在不忍。孙儿答应了叔母,以后定会好好孝敬她,不让两个妹妹受委屈。” “孙儿斗胆,还请皇祖母多多照拂叔母,別让下面的人作践了她们。” 孙太后捻动佛珠的手一顿,长长的嘆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汪氏那个孩子,是老身当年亲自给郕王挑的正妃。她贤德知礼,行事本分,我一直很喜欢她。当年郕王要废你,满朝文武都装聋作哑,只有她站出来规劝。” 她轻嘆一声,“哎……就因为帮你说了句公道话,硬生生在冷宫里被关了五年。这份情,我也记著,不会当没发生过。” “你这孩子重情义,祖母听了心里高兴。你放心,只要祖母在这宫里一天,就不会让她们母女受苦。” 朱见深听到这话,立刻跪下,结结实实的磕了个响头。 他心里清楚,有了祖母这句话,汪氏母女的命,算是保住了。 第二十章 夜的恐惧 离开清寧宫正殿,朱见深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心思却飘到了另一件事上。 他又想起了前世读明史时,遇到的一个巨大疑案。 景泰帝朱祁鈺的死,正史里只有一个字:薨。 死因不明,太医院的脉案也含糊不清。 但许多野史笔记里,却流传著一个血腥的说法。 景泰帝是被一个叫蒋安的太监用白綾活活勒死的。 到底是病死,还是被害? 如果是被害,是谁下的灭口令? 这种正史不载的悬案,让他心头火热。 出於好奇心,他想要弄清宫里到底有没有蒋安这个人? 当天半晚,紫禁城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张敏刚安顿好,就被朱见深单独叫到了偏殿。 屋里没留旁人,只点著两盏昏暗的烛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朱见深看著面前的张敏,压著嗓子开口。 “你去帮我打听个人,宫里有没有一个叫蒋安的太监。別去翻名册,也別到处乱问,平时閒聊的时候旁敲侧击就可以,事情並不急。” 说到这里,他用耳语的声音继续道。 “若是有这人,查清楚他在哪个衙门,最近是不是被派去西苑办差了。” 张敏浑身一震,立刻躬身。 “是。” “能打听到最好,打听不到就算了,別让人起疑。张敏,你是本王最信任的人,这其中的凶险,你比我清楚。办事多留个心眼,千万別把自己搭进去。” 朱见深顿了顿,“记住,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是我让你打听的。” 张敏深知其中利害,重重施了一礼,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 夜深了,寒气从门缝里直往屋里钻。 万贞儿端著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走了进来,水里飘著几片老薑。 她將铜盆稳稳的放在床榻前,动作熟练。 她弯下腰,轻轻托起朱见深的脚,细致的给他褪去鞋袜。 朱见深坐在床沿上,低头看著这个为自己洗脚的女人。 前世活了二十多年,他从没被一个女人这么伺候过。 洗脚、擦脸、更衣,她事事都做的无微不至,而且毫无怨言。 朱见深知道这是她的本分,也是自己从小养成的习惯。 可一个二十多岁的灵魂,被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蹲在脚边洗脚,他浑身上下都彆扭,肌肉都有些僵硬。 热气顺著脚底板往上窜,驱散了不少寒意。 万贞儿低著头,手指力道適中的按著他的脚背和足底。 “万姑姑,水有点烫了,兑点凉水吧。” “殿下,水凉了去不掉寒气,您忍一忍就好。” 万贞儿脸上带著笑意和成熟女人特有的美。 “今天去坤寧宫和清寧宫走了一圈,又陪著见潾好一顿疯,脚底板確实有点酸。” “殿下如今长身体,我问过陈太医,他说多走动是好事,舒活筋骨能长大个。” 朱见深心中苦笑,像是多了个妈一样!却又有些被关怀的窃喜、享受。 或许是原身的习惯埋得太深了,他即便不习惯,也不忍拒绝,任由那双手在自己脚上游走。 终於,万贞儿拿起布巾,將他的双脚一点点擦乾。 她端起水盆,转身出去倒水。 没一会儿,她就折了回来,手里还拿著一条乾爽的棉巾。 但她没有立刻去外间,而是静静的站在门口,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朱见深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直接开口。 “万姑姑,夜深了,还有事吗?” 万贞儿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窄缝往外看了看。 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外面黑的嚇人,没有一点光。 她迅速关上窗户,转过身,目光柔和的看著朱见深。 “外面阴云密布,遮住了星月,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怪渗人的。殿下以前最怕这种天,一到夜里就翻来覆去睡不著。必须要奴婢在身边陪著,才能睡个安稳觉。” 她咬了咬嘴唇,轻声说, “今天殿下也累了,不如让奴婢留下来吧,就像咱们以前在王府里那样。”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朱见深心里。 属於原身的记忆和情感瞬间炸开。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囂:让她留下!我想在她怀里入睡。 那种深入骨髓的依赖感,根本压不住。 他清楚的感觉到,原身对万贞儿,早就不只是主僕那么简单。 十一年的朝夕相处,生死相依,那份情愫早就变了味道。 但他现在不是十一岁的孩子了,而是个成年人。 原身和万贞儿毕竟相差了17岁,身体也未成年,这种失控的状態必须按下暂停键。 朱见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挺直了后背,直视著万贞儿的眼睛。 “万姑姑。我已经十一岁了,是个半大的男子汉了。以前怕黑,是姑姑一直护著我,我心里明白。” 朱见深的眼神很清明,毫无杂质,却又透著一股锐利。 “但我不能一辈子都让人护著,再怕黑也要独自面对,慢慢克服。” 他看著万贞儿,语气放软了一些,但態度依然坚决。 “这么大了,夜里还要人陪著睡,传出去也不像话。姑姑,你也累一天了,早些去外间歇著吧。” 屋子里安静的嚇人,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万贞儿僵在原地,眼神里的光一下子就暗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她慢慢低下头,重新整理了一下刚才被弄乱的被角,动作很慢。 “殿下说的是,殿下长大了,是奴婢没想周全。”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紧。 “那殿下早点歇著,奴婢就在外间候著,有事隨时叫奴婢。” 朱见深轻轻点头。 万贞儿缓缓转过身,慢慢走向房门。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回头。 她伸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朱见深脱掉外衣,钻进被窝,平躺在床上。 他睁著眼睛,盯著上方的帐顶,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 其实,在这幽深冰冷的皇宫里,不光是原身,他心里也怕,怕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夜深人静的时候,原身总会想著她,或者他有时也分不清是原身还是自己。 第二十一章 庆功宴的杀机 二月初三,傍晚,忠国公的府邸里灯火通明。 宽敞的正厅內摆著一大桌酒菜。 几个半人高的黄铜火盆烧的正旺,將屋內的寒气驱散的乾乾净净。 今天是夺门功臣们的內部庆功宴。 石亨坐在主位,方面大耳,花白美髯飘散胸前。 夺门之变后,他被封为忠国公,成了武將之首。 此刻,他端著茶杯,慢慢的喝著,一张脸阴沉的能拧出水来。 左手边的太平侯张軏是个暴脾气,嗓门极大。 他等了半天,见人还没到齐,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直接开骂。 “他娘的!这都什么时辰了?曹公公还没来,那两位阁老也不见人影,架子倒不小!” 右手边的兴济伯杨善已经六十来岁,身形乾瘦,一双眼睛却透著精明。 听见抱怨,他阴阳怪气的开了口。 “人家如今要么是內相,要么是阁老,每天要处理的政务堆成山,忙的很呢。”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们哪有空跟咱们这些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坐一起喝酒?” 海寧伯董兴立刻跟著骂道:“可不是这理!要不是咱们当初提著脑袋干了这一票,把太上皇迎回来。” 董兴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们能进司礼监?能进內阁?他们能有今天的荣华富贵?” 角落里坐著的怀寧伯孙鏜,如今主管著京城的三千营。 他三十多岁,面容刚毅,眼神沉稳。 別人在那边骂骂咧咧,他只是一言不发的静静听著,偶尔皱一下眉头。 他不附和也不反驳,只是端著手里的茶杯慢慢喝,眼神一直往厅门外瞟。 石亨听著张軏没完没了的牢骚,终於重重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別胡咧咧。” 他压著嗓子,语气极为严厉。 “人家今晚在乾清宫跟皇上议事,这是朝廷正事,一会儿就到了。” 张軏缩了缩脖子,在石亨的威压下,他不敢再多嘴。 但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显然心里还是不服。 正说著,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吉祥,带著他的嗣子曹钦从外面走了进来。 曹吉祥五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精明锐利。 夺门之前,他只是个管仪仗、雨具的司设监太监,在宫里根本排不上號。 如今一步登天,司礼监秉笔,手握著替皇帝批红的权柄,还总督京营,管著京城三大营的兵权,是不折不扣的內相。 跟在他身后的曹钦,才二十多岁就被封为都督同知,脸上全是年轻气盛的傲慢。 曹吉祥一进门,就满脸堆笑的拱手告罪。 “宫里议事实在脱不开身,让诸位久等了,咱家来晚了,见谅见谅。” 石亨站起身,摆了摆手,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曹公公客气了,为了朝廷奔波,晚些也是应该的。” 张軏往大门口看了一眼,没看到其他人,忍不住又问。 “那两位阁老呢?怎么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曹吉祥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抖了抖袖子,不咸不淡的开口。 “人家说是身子不適,今晚来不了了。” 张軏一听,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水溅的到处都是。 “娘的,玩託病?我看他俩是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当初求咱们办事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杨善慢悠悠的补了一句,话里全是嘲讽。 “人家现在是高高在上的阁老,用不著咱们这些莽夫了。” 董兴也跟著拍桌子大骂。 “奶奶的,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曹吉祥听著这些话,嘴角一撇,皮笑肉不笑的拿起筷子。 “人家是正途出身的读书人,本来就瞧不上你们这些武夫。” 他夹了一口菜,细细嚼了咽下。 “更瞧不上咱家这些没了子孙根的阉人。” 张軏用力拍了一把大腿,怒气冲冲。 “一群只知道动嘴皮子的臭穷酸!真以为这天下是他们靠笔桿子打回来的?” 石亨始终没说话。 他只是把玩著手里的酒杯,用拇指摩挲著杯沿,脸色黑的像锅底。 孙鏜看了曹吉祥一眼,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喝著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 骂也骂了,气也撒了。 眾人心里都明白,该来的都在这儿了,不来的,今晚也绝不会来了。 石亨放下茶盏,扫视一圈。 “行了,开席吧。” 眾人纷纷举杯,酒肉下肚,厅里的气氛才渐渐热了起来。 几杯烈酒下肚,一个个武將都喝的面红耳赤,开始吆五喝六。 酒过三巡,石亨慢慢放下酒杯,凑近曹吉祥,压低了声音。 “曹公公,最近宫里有没有什么风声?听说西苑那位的病……不大好?” 曹吉祥停下筷子,转头看著石亨,声音也压的极低。 “咱家下午刚问过太医,那病早就入了骨了,绝对好不了。” 曹吉祥冷笑一声。 “照太医的说法,再有个把月,怕是就差不多该咽气了。” 旁边的张軏听见了,借著酒劲,嗓门又大了起来。 “嗝!那傢伙要是一直不死,万一哪天风向变了,咱们这些人可就全都没活路了!” 石亨猛地转头,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厉声喝斥。 “你他娘小声点!不要命了?这种掉脑袋的事也敢嚷嚷?” 张軏被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但他还是不甘心,小声嘟囔著。 “本来就是这个理嘛,大家心里不都是这么想的。” 石亨沉默片刻,目光盯著桌上跳动的烛火。 “夜长梦多,留著他,始终是个大患。” 曹吉祥抬起眼皮,静静看著石亨。 他嘴角再次扯了扯,眼里藏著一股子狠劲。 “忠国公的担忧,咱家明白。这种事,总得找个最稳妥的机会。” 曹吉祥往后一靠。 “放心,咱家的人一直死死盯著那边呢。” 夜越来越深,酒席散场。 眾人陆续起身,互相拱手告辞。 孙鏜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走到石亨面前拱了拱手,一句废话没有,直接转身大步离去。 曹吉祥也招呼著曹钦往外走。 到了门口,曹吉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石亨望过来的阴冷眼神。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各自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十二章 天子的杀意 同一时刻,紫禁城內,坤寧宫也是灯火通明。 朱祁镇刚从乾清宫出来,带著一身寒气,一脸烦躁的走了进来。 这几天的朝堂局势让他心烦意乱。 只有在钱皇后这里,他才能完全放鬆下来。 钱皇后见他进来,立刻迎上前去。 她亲手替朱祁镇解下披风递给宫女,又端来一杯热茶。 “陛下今晚怎么这么晚过来?外头风大,没冻著吧。” 朱祁镇喝了口茶,嘆了口气。 “前头那些大臣为了琐碎事吵的朕头疼,来你这儿躲躲清净。” 钱皇后一听,便不再多问前朝政事。 她挥手让殿內的宫女太监全部退下,自己给朱祁镇的茶杯添满热水,隨口提起白天的事。 “今儿白天,深儿来给臣妾请安,在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呢。” 朱祁镇挑了挑眉,放下茶杯。 “他怎么了?怎么不进来,站门外受冻做什么?” 钱皇后坐到他身边,语气很平淡。 “他听见汪氏在里面哭的伤心,就没让太监通传,在门外默默听了一阵才进来。” 钱皇后顿了顿,继续说。 “他进来后,规规矩矩的给汪氏行了一个晚辈的大礼,还当面叫了她一声叔母。” 朱祁镇听到这话,脸一下就拉了下来。 他猛地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叫什么叔母?跟那家的人还有什么情分,哪里用得著这般亲近?” 钱皇后没有退让,她直视著朱祁-镇的眼睛。 “陛下这番话,臣妾不赞同。”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很清楚。 “当年郕王一意孤行要废掉深儿的太子之位,满朝文武那么多大臣,全都装聋作哑……” 钱皇后想起当年的绝望,眼眶微红。 “只有汪氏一个弱女子站出来为深儿说话,竭力规劝。为此,她被废了皇后之位,在冷宫受了整整五年苦。” 她看著朱祁镇,认真的反问。 “陛下您自己说说,她到底有什么对不住咱们一家的?” 朱祁镇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著桌面,端起茶盏又放了回去。 “朕知道。朕也没说她有错。” 他皱著眉,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厌恶。 “朕就是……只要一听人提起西苑那一家子,这心里就不痛快。” 他停了一会儿,看著钱皇后,语气终於软了下来。 “你说得对,汪氏保全了深儿,確实没有对不住咱们的地方。以后由著深儿去叫吧。” 钱皇后顺从的低下头。 “都是臣妾不好,看见陛下心烦,就不该提这些旧事。” 朱祁镇摆了摆手。 他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忽然,他喃喃自语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有些阴冷。 “那个混帐东西,如今被关在西苑,朕为了堵住天下人的嘴,还让太医给他看病用药。” 朱祁镇的双手不自觉的握成了拳头。 “结果是他自己不爭气,太医说已经病入膏肓,治不好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陡然压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朕被他关在南宫整整七年,受尽了屈辱,每天都恨不得他立刻去死!” 朱祁镇咬著牙。 “可朕到现在还念著亲情,並没对他动手呢。” 钱皇后听到这番袒露杀意的话,手轻轻一抖,没敢去接这个话茬,只是安静的坐著。 朱祁镇把心里的恨意吐露出来,觉得稍微畅快了些。 他烦躁的挥了挥手。 “算了,不提他了。一提这个人,朕就觉得胸闷,气得难受。” 钱皇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陛下宽心,別太为这些事烦恼,保重龙体最要紧。” 朱祁镇长长的嘆了口气,反手握住钱皇后的手,用力捏了捏,没再说话。 殿內的粗大蜡烛,“啪”的爆了一下火星。 同一片夜色下,两处地方,起了同一种杀心。 忠国公府,酒席上的担忧越来越重。 坤寧宫內,九五之尊的恨意已入骨髓。 两股暗流,融入一个目標:西苑里那个苟延残喘的废帝朱祁鈺。 只是谁会先动手呢? —— 几天后的半晚,朱见深正坐在黄花梨书桌前,就著昏黄的烛火看一本后世失传的古籍。 门外传来一点极轻的动静,他猛的抬起了头。 门被推开,一道黑影挤了进来,反手就把门给閂死了。 原来是张敏。 他几步走到书桌前,声音压的像蚊子哼哼。 “殿下,您让奴婢查的人,有眉目了。” 朱见深放下书,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等他下文。 “宫里头,確实有个叫蒋安的太监。” 张敏的声音压的更低了,生怕隔墙有耳。 “他原本在司设监当差,是曹吉祥底下的人。私下里,蒋安管曹吉祥叫乾爹。” 朱见深瞳孔一缩。 乾爹。 这在明代的太监堆里太常见了。 拉帮结派,抱团取暖,是宫里活命的手段。 曹吉祥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收几个乾儿子,再正常不过。 “大概两年前,蒋安就从司设监,悄没声的调去了乾清宫,当了景泰帝身边的近侍太监。” 张敏的语调平板,听不出半点情绪。 “具体是谁调的,怎么调的,实在是查不到。” 朱见深听完,胸口像是堵了块石头。 两年前! 那时候,景泰帝朱祁鈺身体还没垮,朝堂上风平浪静,根本没有夺门之变的影子! 曹吉祥就已经在暗中布下这枚棋子了? 能把自己的心腹,悄无声息的安排到皇帝身边。 这手段可不简单,不是一般人物能做到的。 这个曹吉祥,远比他想的还要可怕! “他如今在哪?” “夺门之变后,景泰帝被废为郕王,迁到了西苑永安宫。” 张敏顿了顿,抬眼飞快的看了朱见深一眼。 “蒋安也跟著去了西苑,继续伺候。西苑那边守的跟铁桶一样,奴婢无法探听,能查到的就这些了。” 朱见深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继续盯著西苑,特別是这个蒋安,一有不对劲,立刻来报。” 张敏躬身领命。 “是。” 张敏退下,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朱见深靠在椅背上,脑子飞快的转动。 张敏带来的线索,在他脑中一条条的串联起来。 蒋安是曹吉祥的乾儿子。 两年前就被安插到了景泰帝身边。 夺门之后,还跟著去了西苑。 这说明,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最要命的位置上盯著景泰帝! 那段野史的记载,又一次衝进他的脑海。 景泰帝是被一个叫蒋安的太监,用三尺白綾活活勒死的! 前一世读到这些,他只当这是个没影的八卦。 可现在,当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那就不再是传闻,而是即將发生的现实! 朱见深瘫靠在椅背上,扭头看向窗外。 今夜又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连点星光都没有。 他清楚,西苑那位废帝的命,已经开始倒数了。 第二十三章 平静时光 转眼两周过去,朱见深回宫后的日子,也渐渐有规律起来。 每天天刚蒙蒙亮,朱见深就准时出现在清寧宫的偏殿。 孙太后一见他进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这每天早上的请安,成了祖孙俩一天里最盼著的时候,连早中晚三顿饭,也大都在一块吃。 朱见潾偶尔会跑去他生母万宸妃那边,清寧宫里就只剩下他们祖孙二人。 饭桌上,孙太后总是一个劲的给朱见深碗里夹菜,看著他大口吃饭的香甜模样,那眼神里的慈爱,简直要涌出来了。 吃完早饭,朱见深就转头去坤寧宫,给钱皇后请安。 钱皇后性子温婉,话不多,但心却细的很。 每次朱见深一到,她都备好了点心,留他多坐一会。 她细声细气的问他夜里睡的安不安稳,屋里炭火够不够旺,身上有没有不舒坦。 两人相处起来,没有半点彆扭,气氛融洽的很。 从坤寧宫出来,朱见深隔三差五的,还会去一趟周贵妃的住处。 头几次去,周贵妃还端著亲娘的架子,说话总是夹枪带棒。 她总抱怨朱见深回宫后跟她不亲,觉得儿子是被人给挑拨了。 朱见深也不犟嘴,就那么恭恭敬敬的听著,任她发牢骚。 去的次数一多,周贵妃那张冷脸也缓和了不少。 有一次,她居然主动问起朱见深在文渊阁都看些什么书。 朱见深隨口报了几本史书策论。 周贵妃听不懂,但还是装模作样的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母子俩这关係,比起刚见面那会儿,总算面上能过得去了。 二月十五一过,朝堂上的事理顺了,朱祁镇也没前阵子那么忙了。 他开始有空召见朱见深,问问功课。 甚至还兴致勃勃的问起那首《竹石》,到底是怎么写出来的。 父子俩在御书房里一问一答,关係不知不觉的就近了不少。 整个上午,朱见深都泡在东苑的演武场。 汤胤勣一身短打,手里拿著把没开刃的木刀,站在场子中央。 他教的极有耐心,每个发力点和步法挪动,都掰开揉碎了讲。 朱见深学的飞快,往往看个一两遍,就能模仿个七八分像。 汤胤勣站在边上,看著朱见深挥舞木刀的架势,一个劲的点头。 他长舒一口气,语气里全是惊嘆。 “殿下这悟性没的说!想当年,臣学这套刀法,可是花了足足三个月,殿下半个月就摸到门道了。” 除了刀法,朱见深的骑术进步更是快的令人咋舌。 仅仅半个月,他就能独自骑著那匹英武的小白马在演武场上跑圈。 他双手稳稳控著韁绳,腰杆挺的笔直,身子跟著马背起伏,稳当的很。 风从耳边刮过,朱见深忽然想起前世史书上的一句话。 “便习骑射”。 看来这身体的原主,在这上头还真有天赋。 一个半时辰的操练结束,朱见深出了一身大汗。 他和汤胤勣走到演武场边的亭子里,坐在石凳上喝茶歇息。 汤胤勣是当年名动京城的“景泰十才子”之一,閒暇时最喜欢聊些诗词文章。 他端著茶盏,嘆了口气,聊起了自己平时写诗的苦恼。 他说自己並非那种出口成章的奇才,有时候一首诗要反反覆覆改上几十遍。 必须改到自己完全满意了,连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才敢拿出去给別人看。 朱见深端著茶杯,静静的听著,脑海里突然跳出前世读过的一首诗。 那是清代诗人袁枚的一首七言绝句,用来形容这种创作心境再贴切不过。 他放下茶杯,看著汤胤勣,决定借用这位后世大家的佳作,帮自己再扬一次名声。 “听汤仪卫这么一说,我倒是想出一首诗,今日就送给你吧。” 朱见深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亭子里清晰的迴荡。 “爱好由来落笔难,一诗千改始心安。阿婆还是初笄女,头未梳成不许看。” 汤胤勣听完,先是一愣,隨即抚掌大笑起来,笑声爽朗。 “殿下这诗,说的不就是臣这臭毛病吗?真是字字戳我心窝子啊!” 朱见深也跟著笑了笑,没有否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又过了几天,两人的话题转到了咏物的诗词上。 汤胤勣提起近日京城里有人写了一首咏苔蘚的诗,词句写的极为悲凉。 他说那苔蘚终年长在阴湿的角落里,一辈子都见不到阳光,实在可怜。 朱见深听完,微微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点心。 他心里暗想,正好再借一首袁大家的诗,把我这神童的名声彻底坐实了。 他看著亭外被屋檐挡住阳光的青砖角落,语气平缓的念诵起来。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汤胤勣刚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满是震惊。 他细细品味著那两句诗,猛的拍了一下石桌。 “殿下这首诗写的真是好!旁人写苔全是阴暗悲苦,殿下却写出了志气!” 他看著朱见深,由衷的讚嘆:“『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真乃绝世好句!” 朱见深收回目光,看著眼前的茶杯,语气显得有些低沉。 “这首诗,既是写苔蘚,也是写我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著一种超乎年龄的沧桑。 “在沂王府被关了整整五年,那地方可以说是坐井观天,但人总不能自暴自弃吧?” 朱见深抬起头,眼神坚定:“苔花就算再渺小,也要学著牡丹的样子绽放。” 汤胤勣听到这番话,心里猛的一酸,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后来,汤胤勣在跟几个文人朋友喝酒聚会时,忍不住把这两首诗拿出来分享。 一来二去,这两首诗又在京城的文人圈子里传开了。 无论是私塾里的教书先生,还是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都在议论这件事。 所有人都对这位能文能武的未来储君讚嘆不已,舆论的阵势算是烘托到位了。 每天下午,朱见深都雷打不动的去文渊阁看书。 刚开始的那几天,是清寧宫的掌事太监陈廉亲自带他去认门。 陈廉是孙太后用惯了的老人,平时事务繁多,不可能天天陪著他。 去过几次,对文渊阁的规矩熟悉之后,朱见深就开始自己带著王纶去了。 王纶是他的贴身太监,脑子活络,跟著去跑腿伺候正合適。 而且王纶还算是朱见深的启蒙老师,有些学识,到了文渊阁,朱见深在里间看书,他也会在找几本诗词、小说翻翻。 第二十四章 景泰离世 时间如白驹过隙,很快就到了二月十九。 朱见深坐在文渊阁的书桌前,手里拿著一本古籍,心思却完全没在书上。 他清楚的记得前世史书上的记载,景泰帝朱祁鈺,就是在这二月十九离世的。 他从早晨一直等到现在,耳朵始终留意著外面的动静,但宫里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 直到太阳落山,西苑方向都静悄悄的。 朱见深回到住处,坐在床沿上,心里不停的犯嘀咕,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到底是史书记载出了错,还是自己记忆出现了偏差? 又或者,是因为自己的到来,引发了某些变动,导致歷史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他满心的疑问,却不能向任何人吐露,更不敢派人明目张胆的去西苑打听。 第二天,二月二十的清晨。 朱见深洗漱完毕,照例先去清寧宫陪孙太后吃了一顿热乎的早膳。 隨后,他拢了拢身上的狐皮披风,领著王纶、万贞儿走向坤寧宫给钱皇后请安。 对於景泰帝朱祁鈺的生死,他唯一能探听口风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三个人刚走到坤寧宫的殿门口,门前的小太监赶紧上前施礼,之后准备通传。 忽然,一阵压抑的哭声从厚重的门帘后传了出来,落入他的耳中。 朱见深猛的抬起手,止住了那个正要开口的小太监,自己往旁边退了半步。 他贴著墙根,侧耳细听里面的动静。 是汪氏的声音,她哭的断断续续,显然伤心到了极点,上气不接下气。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著。他病了那么久,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亲人都没有。” 汪氏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力,听的人心里发紧。 “那些在西苑伺候的人,哪有一个是真心的?他走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 钱皇后温和的声音隨即响起,带著一丝劝慰。 “人已经走了,你现在怎么哭也没用了,自己先撑住。” 她轻轻嘆了口气:“你要是这个时候垮了,两个小丫头以后可怎么办?” 汪氏的哭声稍微低了一些,但依然哽咽著回应。 “皇嫂,我知道……可我这心里就是过不去这个坎。他再怎么不是东西,也是我拜过堂的丈夫。” “夫妻一场,最后落得这个下场,我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著……” 朱见深站在门外,寒风吹过他的脸颊,他却毫无察觉,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了。 朱祁鈺死了,歷史没有改变,只是消息被压了一晚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静静的站在门外,等著里面的哭声稍微小了一些。 他转过头,对著那个小太监微微点了点头。 “沂王殿下到——”小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殿门。 朱见深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殿內,一股暖意立刻包裹了他。 他目不斜视,先走到主位前,规规矩矩的给钱皇后行了请安礼。 隨后,他转过身,面向坐在一旁抹眼泪的汪氏,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 “侄儿见过叔母。” 汪氏连忙用手里的帕子擦拭脸上的泪水。 她慌乱的站起身,勉强在脸上扯出一个笑,眼眶红肿的厉害。 钱皇后看著朱见深,轻轻嘆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 “深儿,西苑那边刚传来的消息,郕王昨天夜里没了。” 朱见深点点头,脸上也做出沉重的表情。 虽然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但亲耳听到这消息,他的心还是猛的沉了一下。 那不仅仅是一个废帝的死亡,更是一场残酷宫廷斗爭的终结,又或者,是另一个开端。 他转过头,看著汪氏,语气十分轻缓诚恳。 “叔母节哀顺变。您一定要保重身子,两个妹妹以后可都还指望著您呢。” 汪氏听到这句话,刚刚止住的眼泪又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 她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哭出声,只是死死咬著嘴唇,重重的点了点头。 “殿下的心意,臣妾全都记在心里了。”她的声音哑的几乎听不清。 朱见深没再说那些没用的废话,他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保持著安静。 钱皇后伸出手,拉著汪氏冰凉的手指,轻轻拍打著手背,大殿里重新陷入了沉寂。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朱见深见汪氏的情绪彻底稳定了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缓。 他站起身,向钱皇后和汪氏拱手告退,转身走出了坤寧宫。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空气中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朱见深加快了脚步,直接回到了清寧宫的偏殿。 刚一进屋,他立刻转头吩咐站在门口的王纶。 “去把张敏叫过来,让他单独来见我。” 片刻之后,张敏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反身关严了房门,走到朱见深面前躬身行礼。 朱见深坐在椅子上,没有兜圈子,压低声音直接发问。 “那个叫蒋安的太监,现在人在哪里?打听到了吗?” 张敏抬起头,快速扫了朱见深一眼,声音压的极低,几乎听不见。 “回殿下,奴婢还没查到他的確切下落。” 张敏皱起眉头,继续解释。 “西苑那边因为郕王驾崩的事,现在乱成了一锅粥。內官监还没出人员重新分配的单子。” 他顿了顿,语气十分篤定。 “蒋安到底被分到了哪个衙门,或者被谁要走了,现在谁也说不准。” 朱见深的眼神暗了下来,手指无意识的敲击著桌面。 张敏见状,赶紧补充道:“殿下放心,奴婢在內官监有个过命的兄弟。” “我们俩小时候在內书房一起读过书。奴婢已经拜託他死死盯著人员调动的底册。” 张敏保证道:“只要上面一有蒋安的名字出现,他立刻就会告诉奴婢。” 朱见深停止了敲击桌面,默默的点了点头。 “很好,告诉他小心行事,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朱见深挥了挥手,示意张敏退下。 张敏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朱见深一个人,他转过头,目光深沉的看向窗外那层层叠叠的宫墙。 蒋安如果真的动手勒死了景泰帝,曹吉祥会怎么处置这把带血的刀呢? —— 二月二十三。 一道旨意从乾清宫发出,瞬间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朱祁镇下令,郕王朱祁鈺的所有妃嬪,全部赐白綾殉葬! 圣旨一下,名字就都钉死在了造办处的册子上。 朱见深坐在偏殿的椅子里,脸色阴沉。 那份殉葬名单上,汪氏的名字刺眼的很。 汪氏虽然早就被废了后位,但她终究是朱祁鈺的妃嬪。 逃不掉的。 朱见深的手指在黄花梨木的扶手上敲了两下,篤,篤。 在这死寂的屋子里,声音格外的响。 当年,他叔叔朱祁鈺一意孤行,非要废了他这个太子。 满朝文武,屁都不敢放一个! 只有汪氏,拼了命的保他。 为了这事,皇后都被废了,在阴冷的冷宫里被关了整整五年! 这份恩,他朱见深记著! 现在汪氏大难临头,他必须做点什么。 朱见深猛的站起来,在屋里烦躁的走了两圈。 直接去乾清宫找朱祁镇求情? 不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死了。 自己在朱祁镇心里,还没那个分量。 得去找钱皇后。 钱皇后和汪氏是妯娌,关係向来不错。 而且她是朱祁镇的软肋,朱祁镇最敬重她、心疼她。 她去开口,这事多半能成。 万一不行的话,就只能去求皇祖母了。 孙太后答应过会照顾汪氏,应该不会眼睁睁看著她去死。 他正盘算著怎么开口,门外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第二十五章 意想不到的结局 张敏推门闪了进来,反手就把门给关的严严实实。 屋里的光线顿时暗了几分。 他快步走到朱见深跟前,嗓子压的极低。 “殿下,奴婢查到了。” 朱见深停下步子,扭头看他。 “快说。” 张敏咽了口唾沫,声音更轻了。 “蒋安死了,跟著郕王去了。” 他顿了顿。 “宫里现在都传,说他是个忠僕,主动上吊殉主。” 朱见深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主动殉主? 骗鬼呢! 这是最乾净利落的杀人灭口。 蒋安这把刀用完了,必须彻底销毁。 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查到他被分派到哪了吗?” 张敏重重点头,又往前凑了半步。 “查到了。” 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內官监的册子上记著,蒋安既没分回司设监,也没去司礼监。” 朱见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对劲啊! 曹吉祥是司设监掌印,现在又是司礼监秉笔。 如果他是凶手,要杀人灭口,把蒋安弄回这两个地方下手最方便。 可蒋安偏偏哪儿都没去。 “那他分哪儿了?”朱见深死死盯著张敏的眼睛。 张敏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恐惧。 “分到了清寧宫。” 清寧宫! 这三个字让朱见深浑身一僵,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是他皇祖母,孙太后住的地方! 一个刚死了主人的太监,竟然能被直接分去太后的寢宫? 张敏又吸了口气,接著说。 “郕王薨的那天,是司礼监的李永昌李公公,亲自去西苑把蒋安带走的。昨天半夜,就传出了蒋安殉主的消息。” 屋里死一样的安静。 过了好久,朱见深才挥了挥手。 “下去吧,嘴巴闭紧了,今天的话烂到肚子里。” 张敏躬身一礼,倒退著溜了出去。 屋里只剩朱见深一个人。 他走回椅子前,一屁股坐了下去,脑子飞快的转动。 蒋安被分到清寧宫。 李永昌去接的人。 这两条线一串起来,整件事就清楚了。 李永昌表面上是司礼监秉笔,是皇帝的人。 但宫里的老人都知道,李永昌早年就是清寧宫的掌事太监。 他是孙太后最铁桿的心腹。 李永昌去接蒋安,可能是奉了皇帝的旨,也可能是奉了太后的懿旨。 但再加上蒋安被分进清寧宫这条…… 太监调动,不是下面人能隨便定的。 想往太后宫里塞人,只有太后自己点头才行。 曹吉祥要是幕后真凶,他没这个胆子把带血的刀扔进清寧宫,也没这个权力。 朱祁镇要是幕后真凶,他可以隨便在二十四衙门安排个地方,没理由找太后的晦气。 所以,既能把蒋安分派到清寧宫,又能指使李永昌去灭口的人…… 在这偌大的紫禁城里只有一个——孙太后! 朱见深坐在椅子上,后背一层层的冒冷汗。 他终於看清了这位皇祖母的真面目。 这段时间,老太太对他的关怀无微不至,每天都嘘寒问暖,每顿饭都亲手给他夹菜。 那种慈祥和宠爱,让他產生了错觉。 他甚至快忘了史书上怎么评价这位太后的。 深於权谋,手段狠辣! 原来吃斋念佛都是假的!那串温润的佛珠下面,藏著一把杀人的刀! 为了保证朱祁镇的皇位,为了斩草除根,她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朱见深闭上眼,狠狠吸了口凉气,让自己的脑子冷静下来。 不能慌。 绝对不能露出半点不对劲。 天色渐渐黑了,又到了去清寧宫吃晚膳的时辰。 朱见深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迈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很大,吹在脸上又干又疼。 他走的很慢。 满脑子都在想,待会儿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那位“慈祥”的皇祖母。 —— 到了清寧宫正殿门口,灯笼在风里晃的厉害。 他正要让门口的小太监通传。 突然,一声怒骂猛的从门帘后面炸了出来,声音大的嚇人! 门口的宫女太监一个个把头埋的死死的,大气都不敢出。 朱见深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小太监立刻闭嘴,缩到了一边。 朱见深悄悄靠近门帘,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是皇祖母的声音,里面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你让其他人殉葬我不管,凭什么有汪氏!” 孙太后的声音震的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当年她为了保住深儿的位子,连皇后都被废了!” 砰的一声,是茶杯砸在桌上的动静。 “在冷宫里受了整整五年罪,不到三十两鬢都白了!这些你全都忘了?” 朱祁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很低,透著一股心虚。 “母后息怒,儿臣……儿臣並非忘恩……” “你没忘恩?哪你咋想的?” 孙太后直接吼了回去。 “她还带著两个女儿!你现在让她去死,那两个孩子以后怎么办?你还有没有良心?” 里面沉默了好一阵。 朱祁镇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彻底软了下来。 “是儿臣想的不周到,儿臣这就收回成命,免了汪氏的殉葬。” 孙太后重重的哼了一声。 “赶紧派人去传口諭,把名字给我划了!” 殿里的声音总算平息了。 朱见深站在寒风里,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刚推出结论,这位祖母是勒死叔叔的凶手。 她杀人时,冷酷无情。 可现在,他又亲耳听到,为了保下一个有恩於他的废后,把皇帝骂的狗血淋头。 到底哪个才是她? 是那个躲在幕后操弄生死的女强人,还是这个拼命护著晚辈的皇祖母? 朱见深仰起头,看著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 他懂了。 这两个都是她。 在这座皇城里,亲情也有,但永远要排在利益之后。 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她就是最慈祥的长辈。 一旦威胁到皇权的根基,她就是索命的修罗! 这就是皇家,这就是吃人的政治! 朱见深搓了搓有些冻僵的脸,把心里所有的翻腾都死死压下去。 他硬生生挤出一个温顺的表情,眼神也重新变得柔和,这才对旁边的小太监点了点头。 小太监立刻挺直腰板,扯著嗓子喊道。 “沂王殿下到——” 门帘掀开,一股带著檀香的暖气扑面而来。 朱见深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大殿里的气氛已经恢復了正常。 孙太后坐在上首,朱祁镇坐在旁边椅子上,正端著茶碗喝茶。 朱见深走上前,规规矩矩的撩起袍子,跪下磕头。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给父皇请安。” 孙太后脸上的火气消失的乾乾净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笑的无比慈祥。 “快起来,快起来。外头风那么大,怎么穿这么少?来,到祖母这儿来,让祖母摸摸手冷不冷。” 朱见深站起身,听话的走到孙太后身边。 孙太后拉住他的手,用自己温暖的手掌给他搓了搓。 “还好,没冻著。” 她笑著看向桌上的饭菜。 “今天读什么书了?累不累?祖母让膳房做了你最爱吃的清蒸鱸鱼。” 朱见深低著头,表情恭敬,看不出一点异样。 “回皇祖母,今天读了《论语》,不累。” 朱祁镇在一旁放下了茶碗,脸色还是有点不好看,但也没再提刚才的事。 三个人围著桌子开始吃饭。 孙太后还和以前一样,不停的给朱见深碗里夹菜,眼神里全是疼爱。 朱见深大口的吃著饭,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祖母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大殿里一片其乐融融,好像刚才的爭吵和那道要命的圣旨,从来就没存在过。 晚膳结束。 朱见深走在回偏殿的夹道里,夜风更冷了。 他回到屋里,没让万贞儿伺候,自己脱了外衣,坐在窗前。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里安静的坐著,听著窗外呜呜的风声。 这座紫禁城,就是一个巨大的戏台。 人人都是戏子,人人都在演戏。 有人演的好,把刀子藏在笑容里。 有人演的差,把什么都写在脸上。 无论是冰冷的南宫、西苑,还是温暖的乾清宫、清寧宫,到处都是算计。 即便面对最亲的人,也绝不能放鬆一丝一毫的警惕。 第二十六章 正位东宫 郕王的丧事,草草了结。 汪氏保住性命,带著两个女儿搬回了郕王府。 至於西苑其他的妃嬪,一纸勒令,尽数殉葬。 朱祁镇的恨真是刻骨铭心。 二月寒风渐退,三月暖阳爬上御花园的枝头,催出几点新绿。 朱见深的日子,过得平静且规律。 一双耳朵却死死钉在乾清宫的方向,捕捉著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 三月初六终於熬到了。 五更天,窗外还是漆黑一片。 “吱呀——” 偏殿的门被推开一道缝,万贞儿端著铜盆,带著一身水汽走了进来。 “殿下,该起了。礼部的人,已经在外面候著了。” 话音刚落,朱见深猛的睁开眼,一把掀开棉被,双脚踩进地上的棉鞋里。 万贞儿拿过一条浸了热水的布帕,拧乾,仔细的擦过朱见深的脸颊和额头。 擦完脸,走到朱见深身后,將他的长髮在头顶盘起,网巾罩上,每一个边角都固定的服服帖帖。 一切就绪,万贞儿退后半步,看著镜中的俊俏少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殿下。” 她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一双眼眶通红。 “今日之后,您就是大明的储君了。” 朱见深转过头,看著她强忍的泪光,没有说话,只是极轻的,点了点头。 奉天殿的大典,礼仪繁琐到令人髮指。 开始前,朱见深要先到文华殿偏殿更衣。 礼部和尚衣监的官员早已在此等候,见他进来,齐刷刷躬身行礼。 两个小太监立刻上前,一人捧著一件衣物,开始往他身上套。 白色的中单,红边的领口。 蔽膝掛在腰前。 玉佩系在腰带两侧,红绿綬带垂向地面。 大带绕过腰部,收紧,扣死。 最后,是那件印著九章纹的玄色上衣,和纁色的下裳。 每多一件衣服,他肩上的重量就沉重一分。 朱见深不得不绷紧腰背,才能维持站立的姿態。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监,双手捧著九旒冕冠,小心翼翼的戴在朱见深头上。 玉簪穿过髮髻,稳稳固定。 九串五彩丝线穿成的旒珠,垂在额前,偶尔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走出文华殿时,天已经亮了。 奉天殿外,宽阔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级高低填满了每一寸空地。 御道两旁,金吾卫手握金瓜鉞斧,威风凛凛。 朱见深在大殿东侧的指定位置站定,双手交叠於腹前。 透过眼前摇晃的旒珠,他看见不远处,站著一身亲王礼服的弟弟朱见潾。 他下巴绷得紧紧的,视线一次又一次越过人群,落在自己身上。 巳时,钟鼓楼的钟声传来,在紫禁城中迴荡。 皇帝朱祁镇从谨身殿走出,登上奉天殿高台,在那把雕龙宝座上坐下。 四名红衣太监走到台阶边缘,扬起手臂,將特製的长鞭狠狠甩向地面! “啪!啪!啪!” 连续的炸响,让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广场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到了高台。 承制官从殿门中央走出,停在最高层的台阶边缘,展开黄绢,丹田气足,一声高喝。 “有制——” 广场上,数千名官员同时弯膝。 膝盖骨撞击地面的声音整齐、肃穆。 金吾卫也隨之单膝跪地,甲片碰撞,錚錚作响。 “封长子见深为皇太子,第二子见潾为德王,第五子见澍为秀王,第六子见泽为崇王,第七子见浚为吉王。” 朱见深弯下双腿,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心中感嘆,世事无常! 五年前。 也是在这个广场。 也是有人念著詔书,废他为沂王。 周围全是低垂的脑袋,没有一双眼睛看向他。 今天,他依然在这里。 可他身后的整个广场上,大明朝的达官显贵们,全都投来了恭顺的目光。 宣册官手捧黄金册页走出,站在朱见深正前方,开始大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立太子以尊宗庙,重社稷……朕长子见深,为贵妃周氏所出,幼而聪慧,长而仁孝……” 那些讚美的词句,一个字一个字的涌入朱见深的耳膜。 他面无表情的听著,直到最后那句“册立长子见深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诵读完毕,捧册官弯腰,將盛放金册的玉匣递出。 朱见深举起双手稳稳托住玉匣,高举过头。 太子的册封结束,又轮到亲王…… 整个仪式漫长的让人窒息,鸿臚寺官员的口令一声接著一声。 朱见深跟著指令,一次次屈膝,一次次跪倒,一次次將额头贴向冰冷的金砖,再起身,再重复。 冕冠死死压著他的颈椎,脖子后面的肌肉又酸又硬。 膝盖处的布料被金砖磨得发烫,每一次跪下,骨头都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但他把腰杆挺的笔直,没有发出一声喘息。 “礼毕——” 隨著承制官最后一声长喝,广场上的文武百官同时高举双手。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惊飞了宫墙角落的几只灰雀。 朱见深直起身,右腿早已麻木的失去了直觉,他把重心移向左腿,缓缓转身。 视线越过摇晃的旒珠,他扫视人群。 徐有贞,站在文臣前排,脑袋垂的很低。 石亨,在另一边的武將队列里,粗壮的脖子不安的扭动著。 朱见深收回视线,在引礼官的带领下,走向广场边缘的夹道。 册封典礼结束,下面是中宫朝见。 坤寧宫正殿,钱皇后穿著深青色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端坐正中。 她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 朱见深走到大殿中央,撩起裙摆,跪地,叩拜大礼。 他刚一抬头,钱皇后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走下台阶。 她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死死攥住朱见深的手臂,將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钱皇后的眼眶红透了,眼角全是水光,却硬是把嘴角向上扯出一个笑容。 “好孩子。” 她的声音在抖。 “从今往后,你就是大明的储君了。要敬天法祖,爱惜百姓,莫辜负了你父皇和列祖列宗的期望。” 朱见深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一片冰凉。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 走出坤寧宫,朱见深又去了生母周贵妃的寢宫。 周贵妃坐在软榻上,看著朱见深走进来,手里的帕子被她揉成了一团。 她快步上前,伸出手指,把朱见深的冕冠正了正。 “殿下今日入主东宫,母妃很欣慰。” 她的声音很高,下巴微微扬起。 “往后要好好读书,莫要耽误了功课。” “母妃放心,儿臣知道。” 周贵妃拿著帕子按著眼角,看著朱见深走出门外,双手才重新放回身前。 最后一项,是去太庙。 太庙里光线昏暗,几根粗大的红烛燃烧著,火苗跳跃。 铜鼎里积满了香灰,白色的烟雾在殿內盘旋不散。 朱见深走到黄色的蒲团前,双膝跪下。 他的视线,从下往上,扫过那些排列在木架上的牌位。 大明历代先帝的名號,在烛光下反射出幽暗的金光。 他举起双手,身体前倾,额头结结实实的磕在地上。 这一叩,是告別幽禁王府五年的懦弱孩童。 他挺直腰板,再次磕下。 这一叩,是迎接重新正位东宫的展翅少年。 他第三次將额头触地,停留的时间比前两次都要长。 因为抬起头后,他要面对的將是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宫廷內的血雨腥风。 第二十七章 六局二卫 所有仪式结束时,天边的太阳已经变成了暗橘色。 朱见深拖著僵硬的双腿回到东宫寢殿,万贞儿立刻迎了上来。 她伸手抽出玉簪,將那顶沉重的冕冠取下,稳稳的放在旁边的木架上。 接著,她绕到朱见深身后,解开腰带,將那件坚硬的礼服从他身上剥落。 束缚一去,朱见深大幅度的转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两声脆响,他张开嘴,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殿下累了吧?”万贞儿轻声问。 “还好。” 朱见深走到椅子前坐下,双腿分开,放鬆著紧绷的肌肉。 万贞儿端来热水,將布帕浸湿拧乾,盖在他的脸上。 温热的水汽渗入皮肤,朱见深闭上眼,任由水珠从睫毛上滑落。 万贞儿放下帕子,又蹲在地上给他按摩大腿小腿,力道拿捏的刚刚好。 一切都那么舒適、愜意。 半晌后,朱见深缓缓睁开双眼,他发现那个平时不爱笑的女人,此刻脸上写满了喜悦。 重生后的这两个月,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放鬆。 那笑居然很美…… 然而,朱见深心里却掺杂著苦笑,他一丝一毫都不敢懈怠,因为今天並不是终点。 恰恰相反,大明储君的第一课才刚刚展开书本。 —— “殿下,还没歇下吧?” 门外突然传来王纶的声音,压的很低。 朱见深睁开眼。 万贞儿停下手里的动作,站起身,退到了侧后方的阴影里。 王纶推门进来。 他手里捧著一本薄册子,反身把房门关的严严实实的。 外面的夜风被彻底挡在门外。 王纶快步走到桌前,双手將册子平放在桌面上。 “殿下,这是东宫六局和左右卫率的属官名册。” 他的声音发紧,语调都比平时高了些。 “今儿下午內官监送来的,说是册封大典之后才正式定下来。奴婢赶紧核了一遍,人大体都齐了。” 朱见深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桌面的名册上。 册子的封皮是明黄色,彰显著东宫的威仪。 他伸出手,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本宫累了,你说说看吧。” 王纶立刻应了一声,微微弯下腰,翻开了第一页。 “首先是典璽局,局郎是陈廉陈公公。” 王纶指著上面的名字。 “太后娘娘亲自点的,说是掛在东宫给殿下压阵用的。陈公公的人品殿下最清楚,奴婢不多说了。” “局丞是奴婢,典璽局的实际事务,以后奴婢一定替殿下操办好。” 朱见深微微頷首。 典璽局是东宫六局之首,相当於东宫的司礼监。 让清寧宫的掌事太监掛名,说明老太太对他这个孙子確实上心了。 王纶翻过一页,继续往下说。 “典兵局,局郎是张敏张公公。局丞是赵秉文赵公公。” 王纶停顿了一下,语气变了变。 “这位赵公公,是曹吉祥曹公公的乾儿子。早年以监军太监的身份隨军出过塞,在宣府大同一带待过三年。骑射功夫不差,曹公公把他派来,说是辅助张公公的。” 朱见深眼皮都没抬一下。 曹吉祥的手伸的够快。 刚在司礼监站稳脚跟,立刻就往东宫塞乾儿子。 张敏到底有些年轻,对上这种军中混出来的老油条,不知能不能应对。 “接著念。” “典乘局,局郎是刘永诚刘公公。” 王纶的腰弯的更低了,声音里带著敬畏。 “他是歷事六朝的老公公了,跟著太宗爷北征过,人称马儿太监。” “如今已是古稀之年,太后娘娘请他来,就是看中他德高望重,连司礼监的几位公公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局丞是孙福孙公公,四十出头,老实勤快,实际事务由他打理。” 朱见深依然只是点头。 孙太后果然是运筹帷幄。 有了陈廉、刘永诚两个老资歷,想找东宫晦气的人都要掂量掂量。 “典药局,局郎由奴婢兼著。” 王纶指著下一行。 “奴婢对药理不太懂,所以具体事务由局丞李信李公公负责。李公公原本在太后娘娘宫里当差,懂些医理。认药煎药保管药材都在行,殿下的日常用药由他盯著,奴婢放心。” “典膳局,局郎是钱忠钱公公,也是太后娘娘选的。在宫里管了二十多年膳食,从没出过差错。” 朱见深听到这里,心里略微有了底。 饮食和医药,最容易做手脚的地方。 太后把两个位置都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旧人。 显然也是在防著外头的暗箭。 在这座皇宫里,死的不明不白的人太多了。 “典服局,局郎是周怀礼周公公。” 王纶再次压低了声音。 “也是曹公公的乾儿子。这位周公公在宫里待了三十年,待人接物很有一套,跟谁都能说得上话。曹公公把他也派来,说明对殿下这边是真的上心。” 朱见深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 上心? 是急著下注吧。 典兵局管兵仗,典服局管衣冠。 曹吉祥一文一武塞了两个乾儿子进来,存心要把东宫的底细摸个底朝天。 “六局大体就这些了。” 王纶將册子翻到最后一部分。 “接下来是左右卫率,是护卫殿下的人。” “左卫率是汤胤勣,这是殿下亲手拔擢的人。卫率是赵维帆,听说是忠国公的妻弟。” 听到这个名字,朱见深的目光终於从半空落回了名册上。 忠国公,石亨。 王纶显然没察觉到朱见深气息的变化。 他继续兴致勃勃的匯报。 “赵卫率据说武艺底子不差,人也很灵光。忠国公把他派到东宫来,可见是对殿下的一片赤心。” 王纶说到这里,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邀功的意味。 “奴婢还听说,忠国公要从京营给殿下挑一千精锐,专门充任东宫侍卫。” “殿下您想,忠国公掌管京营,手底下的人很多都是上过战场的悍卒。有他亲自把关,挑出来的人肯定差不了!”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只有王纶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迴荡。 万贞儿站在阴影里,看著朱见深的侧脸,呼吸也跟著急促了。 朱见深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著名册上“赵维帆”三个字。 第二十八章 兵权之爭 石亨的手,伸的比曹吉祥更长,更狠。 不仅派了妻弟来当右卫率,还要从京营挑一千人进来。 那是京营。 是石亨的大本营。 从那里挑出来的人,到底是保护他这个太子的,还是隨时准备拿捏他的死士? 石亨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连恩人于谦都能下死手构陷的背主小人。 一个在景泰帝病重时,为了一己私慾,强行砸开南宫大门引爆夺门之变的狂徒。 这种野心家的“赤心”,一方面是巴结,更重要的是掌控,若再有生变之日,隨时都能要了他的命。 朱见深现在的处境,看似风光无限。 实则危机四伏。 东宫六局二卫,自己人少的可怜。 张敏资歷尚浅,王纶野心颇大。 真正能用得上的,只有一个刚刚收入麾下的汤胤勣,结果还是光杆司令。 满屋子都是孙太后、曹吉祥和石亨的眼线。 这东宫哪里是东宫,分明是一个权力的斗兽场。 眼前自己势单力孤,无法挣扎,但最致命的那根刺,还要想办法拔掉—— 那一千护卫的兵权,绝对不能落在石亨手里。 “嗯。” 朱见深终於出声了,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你先下去吧。” 王纶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殿下听到这个好消息会很高兴。 毕竟多了一千百战精兵当护卫,在这皇宫里走起路来都能带著风。 但看著朱见深那张毫无喜怒的脸,王纶识趣的闭上了嘴。 “奴婢告退。” 他躬著身子,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房门再次关紧。 朱见深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万贞儿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问刚才的名单意味著什么。 宫里乱七八糟的事她自然是明白,但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就不太懂了,但她能感觉到朱见深情绪的压抑。 她走到椅子边,重新蹲了下来。 温热的手再次覆上了朱见深的小腿。 动作比刚才更轻,更柔。 朱见深没有睁眼,任由她揉捏著。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安神香的味道。 万贞儿的手顺著经络慢慢向上。 她的一双手並不娇嫩,甚至有些粗糙,可在这冰冷的紫禁城里,却是朱见深唯一能依靠的温度。 过了许久,万贞儿停下了动作。 “殿下,腿上还酸不酸?”她轻声问道。 声音里透著毫不掩饰的心疼。 今天的大典太繁琐了。 五六个时辰的跪拜和站立,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撑下来,简直是个奇蹟。 朱见深缓缓睁开眼。 他看著蹲在面前的女人。 昏黄烛光落在万贞儿的脸上,映出一片暖色。 几个月来,她一直寸步不离的守著他。 替他挡过风寒,替他尝过汤药。 在这个到处都是眼线的大殿里,只有她是一张没有任何背景的白纸。 “不酸了。” 朱见深摇了摇头,把腿轻轻挪开。 他坐直身体,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东宫的护卫现在还是皇宫临时派来的金吾卫。 石亨应该刚接到圣命,还没来得及挑人。 一旦那一千人站到了东宫的门口,一切就都晚了。 他决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做点什么...... 按照礼法,明天一早,他要去乾清宫向朱祁镇谢恩。 这是他入主东宫后的第一次正式覲见,也是最后的机会。 “烫烫脚,是不是没那么乏了?” 万贞儿这么一提醒,朱见深才发觉脚都洗完了,胡思乱想太过投入了。 “嗯,好多了。万姑姑,天色不早了。” 朱见深温柔的看向万贞儿。 “你也忙了一天,早点歇著吧。明天一早,还要去乾清宫呢。” 万贞儿点了点头,站起身。 她將刚才搬动的椅子仔细归位。 隨后端起已经微凉的铜盆,倒退著走向门口。 “殿下早些安歇。” 门轻轻关上。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两支红烛还在案头噼啪燃烧著。 —— 三月初七。 天刚蒙蒙亮,朱见深就睁开了眼。 他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半宿。 这会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几个时辰。 天色已经泛了白。 他扯过一件外袍披在肩上,推开门走出寢殿。 三月的晨风还带著凉意。 风吹在脸上,驱散了他脑子里最后一点睏倦。 侍卫的事绝对不能拖。 等石亨的人都到位了,再想把人赶出去,就难如登天了。 万贞儿端著铜盆从侧殿走出来。 她看见朱见深站在廊下,脚步一顿。 “殿下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著。” 朱见深转身回屋。 万贞儿跟著走进来。 她把铜盆放在木架上,绞了一条热帕子递过去。 朱见深接过来,把热帕子盖在脸上。 温热的水汽渗进皮肤,他的精神立刻振奋了不少。 擦完脸,万贞儿开始服侍他穿衣。 今日不用穿那套沉得要命的冕服。 他换上了一件大红色的袞龙袍。 腰间束了一条白玉带,头戴乌纱翼善冠,整个人显得利落挺拔。 收拾停当,天已经大亮了。 朱见深带著王纶走出东宫。 主僕二人沿著宫道,快步往乾清宫走去。 三月的阳光照在红墙上。 宫墙根的迎春花开得极盛,入眼全是黄灿灿的一片。 到了乾清宫门口,门前的小太监立刻迎了上来。 小太监弯著腰,恭敬行礼。 “殿下,陛下不在乾清宫。昨晚留宿在坤寧宫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朱见深微微頷首。 他没有停留,转身快步往坤寧宫的方向走去。 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 来到宫门口,几个宫女正拿著扫帚洒扫庭院。 见到太子走过来,一个管事宫女赶紧丟下扫帚迎上前。 她脸上堆满笑容,屈膝行礼。 “殿下来了,陛下和皇后娘娘正在殿里用早膳呢。奴婢这就去通传。” 不多时,里面传出唤人的声音。 两名宫女挑起厚重的门帘。 朱见深低下头,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大殿內暖意融融。 朱祁镇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 他手里端著一只白瓷茶盏,正低头拨弄著茶叶。 钱皇后坐在他旁边的软榻上。 她面前的矮几上,摆著几碟清淡的小菜和一碗冒著热气的粳米粥。 看到朱见深走进来,钱皇后的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 “深儿来了,用过早膳没有?” “回母后,用过了。” 朱见深走到大殿中央,双手撩起袞龙袍的下摆。 他双膝点地,规规矩矩地叩了一个响头。 “儿臣叩见父皇,叩见母后。昨日受册,今日特来谢恩。” 第二十九章 皇帝震怒 朱祁镇放下手里的茶盏。 他掀了掀眼皮,將朱见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才点了下头。 “起来吧,坐下说话。” “谢父皇。” 朱见深磕了个头,站起身,走到钱皇后身侧的锦盒绣墩上坐下。 他的腰背挺的像一桿枪,双手规矩的放在膝盖上。 朱祁镇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语气隨意的问了一句。 “东宫那边,人手都安顿好了?” 朱见深的心猛的一跳。 来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回父皇,大体都安顿好了。” 他稍作停顿,声音里满是恭敬。 “儿臣昨夜看了东宫的属官名册。左卫率是汤胤勣,儿臣信得过。右卫率是忠国公的妻弟,想来也是个精明能干之人。” 朱见深猛的抬头,迎上朱祁镇的目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怯生生的期盼。 “父皇,儿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东宫的侍卫,儿臣想亲自去锦衣卫和京营里挑选。” 话音刚落,大殿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朱祁镇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砰! 他一把將茶盏重重砸在桌上,刺耳的撞击声让所有人心头一颤。 “胡闹!”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挑兵?朕已经让忠国公为你从京营挑了一千精锐,这事不用你操心!” 朱见深噌的一下从绣墩上站起,再次弯腰,声音压的极低。 “父皇息怒!儿臣绝不敢质疑忠国公的眼光!” 他偷偷抬眼,覷著父亲黑下来的脸色。 “只是儿臣在文渊阁读了两个月兵书,又天天跟著汤胤勣练刀练骑射,听他讲了许多沙场上的事……” “有了些浅薄想法,想自己挑一支部队,亲自操练。还望父皇恩准!” “放肆!” 朱祁镇一掌拍在桌上,巨响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 桌上的茶盏被震的跳起,滚烫的茶水泼洒的到处都是。 “你昨日才受封,今日就敢跟朕討价还价了?” 朱祁镇脸色铁青,眼底的火几乎要喷出来,手指紧紧攥著椅子的扶手。 “你是太子!该学的是经史子集,是朝章国政!弓马骑射、操练兵卒那是武夫的粗活,你学这些做什么?” 朱见深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都在抖。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绝不敢耽误正业!” 他的声音虽然发颤,但每个字都说的清清楚楚。 “儿臣只是想著,太祖皇帝、太宗皇帝都是马上打的天下。儿臣也想学个文武双全,免得给祖宗丟人!” “给祖宗丟人”这五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在了朱祁镇最深的伤疤上! 土木堡之变,他就是想学先祖御驾亲征,结果呢? 大败亏输! 现在,他亲儿子当著他的面,居然搬出太祖太宗来压他! “你……” 朱祁镇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的紫红,指著地上的朱见深,嘴唇哆嗦著,气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內的气氛冷到了极点。 钱皇后手里的丝帕都在打颤。 旁边的宫女太监们更是扑通跪了一地,脑袋埋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朱见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打湿。 他趴在地上,身体绷的像一张拉满的弓,一动不敢动。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龙头上拔鬚。 但兹事体大,必须赌一把! 赌母后会开口求情! 大殿里安静的针落可闻,只有朱祁镇又粗又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砸在眾人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钱皇后终於缓过神来。 她看了一眼地上抖成筛糠的朱见深,又抬头看了看脸色阴沉的丈夫。 “陛下息怒。” “深儿毕竟还小,说话不过脑子,您跟他计较什么,可彆气坏了身子。” 朱祁镇冷哼一声,扭过头,不说话。 钱皇后站起身,走到朱祁镇身边,伸手轻轻的给他顺著后背。 “不过臣妾觉得,深儿这话虽然衝动,可道理没错呀。”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都说到了朱祁镇的心坎上。 “咱们大明治国,靠的就是文武並用。想当年,先帝御驾亲征平定汉王之乱,那也是沙场上拼出来的江山。” 钱皇后拿起乾净的布巾,將桌上的水渍擦乾。 “深儿想学弓马骑射,又没打算丟了四书五经。他要是整天只知道斗鸡走狗,那才真该头疼呢。” 朱祁镇的呼吸渐渐平復,紧绷的肩膀也鬆弛下来,但脸色依旧难看。 钱皇后见状,继续柔声劝著。 “这孩子脑子灵,学什么都快。他天天来给我请安,每次都兴高采烈的跟我说,今天练了什么刀法、骑射,又看了什么兵书。” 她顿了顿,眼角余光瞥了地上的朱见深一眼。 “那个汤胤勣都夸他好几次了,说他有天赋,练个一两天,就能骑著马在校场上跑圈了。” 钱皇后转过身,目光温柔的看著朱祁镇。 “陛下,您也是弓马嫻熟之人。既然深儿这么有自信,就让他去校场上演练一番,您亲自考校考校,看他练没练出点模样来。” 朱祁镇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神色复杂的看著跪在地上的朱见深。 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也想起了那场让他顏面尽失的奇耻大辱。 现在,他十一岁的儿子,又口口声声说自己读了兵法,学了骑射。 他心头有火,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好胜心。 他倒要看看,这个回宫不到两个月的儿子,到底能有多大本事! 朱祁镇端起太监新换的热茶,浅浅喝了一口,將茶盏放回桌面。 “好吧。” 他的声音里又恢復了皇帝的威严。 “既然皇后替你求情,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他居高临下地盯著朱见深。 “朕倒要看看,你这些日子到底练出了什么名堂。那就定在今日下午吧。” “儿臣遵旨。” 朱见深沉稳地磕了一个头。 “儿臣叩谢父皇,叩谢母后。” 从坤寧宫走出来,外面的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朱见深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宫道上,脚步极快。 一阵微风吹过,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凉颼颼的,冷汗已经干透了。 刚才在殿內,朱祁镇拍桌子的那一刻。 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皇权的重量。 生死荣辱,全在那个男人的一念之间。 自己虽然成了太子,但在那些手握重兵的权臣和这位皇帝眼里,依旧是一只不起眼的小蚂蚁。 刚刚幸好有钱皇后帮忙打圆场。 也幸好自己赌了一把,咬牙钢了那一句。 朱见深加快了脚步,径直朝东宫的方向赶去。 王纶跟在后面,连跑带顛才勉强跟上。 “殿下,您慢点,当心脚下。” 朱见深根本没理会他。 他的脑子里飞速运转著。 父皇已经答应下午去校场看他演武。 这將是他唯一的机会,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这一步既然迈出去了,就必须走出威风来。 第三十章 校场演练 午后的阳光晃眼,直直的照进紫禁城东侧的校场。 这里与东宫仅一墙之隔。 四面高耸的红墙围著,南面开了唯一的一扇大门。 门外,两排腰佩绣春刀的侍卫站的笔直。 看台搭在正北面,一字排开的座椅上铺著崭新的明黄色绸缎。 朱祁镇坐在正中央,一身玄色常服,神情冷淡。 他右侧是孙太后,老太太手里捻著一串紫檀佛珠,满头银髮梳的一丝不苟。 钱皇后坐在朱祁镇左侧,穿著一件深青色翟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仪態端庄。 可就在孙太后的右侧,居然还硬生生多加了一张椅子。 周贵妃就坐在那。 她一身大红色宫装,艷丽的顏色直接把钱皇后都给压了下去。 头上那支赤金凤釵隨著她一动,就微微的晃。 朱祁镇转过头,不耐烦的瞥了她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跑这来了?” 周贵妃赶紧起身行礼,声音却半点不小。 “陛下,臣妾听说深儿今天要演武,展示他这几个月的苦功。” 她说著,眼角还故意往钱皇后那边扫了一下。 “臣妾是深儿的生母,儿子要在这么多人面前露脸,当娘的哪能不惦记,怎么能不来看看。” 钱皇后听到这话,脸上依旧掛著平静的微笑。 她语气和缓的回了一句。 “贵妃有心了,深儿看到你来,心里定然高兴。” 孙太后捻佛珠的动作停了一下,头都没回。 她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吹了吹热气,声音里全是威严。 “既然来了,就坐下看,別大声嚷嚷,乱了规矩。” 周贵妃訕訕的应了声,坐回椅子上,抬手理了理衣襟。 看台两侧的门廊阴影里,站著几个太监。 曹吉祥双手拢在袖口里,惨白的脸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半眯著眼,视线死死锁在场中央。 校场边上,汤胤勣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双手抱在胸前,一脸严肃。 王纶捧著几柄木刀和一把没上弦的弓箭站在他身后,额头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一片安静里,朱见深骑著一匹雪白的小马,从场边缓缓入场。 纯白的马,大红的袞龙袍,一下就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第一圈,只是普通的慢跑热身。 朱见深握著韁绳,上身微微前倾,重心压的很低,小白马迈著均匀的碎步绕场。 朱祁镇靠在椅背上,下巴微不可见的点了点,这控马的姿势確实没毛病。 到了第二圈,朱见深双腿猛的一夹马腹。 小白马嘶鸣一声,瞬间发力,四蹄砸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红色的身影在校场边缘飞驰,袍角被风高高扬起。 看台边的太监宫女们都忍不住发出压低了的惊嘆。 当跑到第三圈,小白马衝到看台正前方二十步远时! 朱见深身体猛的向后倒去,双手死命向后拉扯韁绳! “唏律律——” 小白马一声长嘶,两条前腿被巨大的力道硬生生扯的扬向半空! 整个马身在这一刻几乎完全立了起来! 阳光打在朱见深的侧脸上,他红色的身影就像黏在马背上一样,稳稳的定格住。 看台上,孙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 钱皇后猛的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周贵妃更是嚇得尖叫一声,半个身子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场边的汤胤勣,抱在胸前的双手一下就放了下来。 他浑身肌肉一紧,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他毫不犹豫的向前衝出半步,双臂前伸,准备隨时扑过去救人! 这动作太险了,一个不稳摔下来,十一岁的孩子骨头都得断! 马蹄在空中停了短短一瞬,重重的砸回地面,激起一片黄土。 朱见深借著下坠的力道稳住身形,腰背挺的笔直,没有一丝慌乱。 汤胤勣看到这一幕,绷紧的肩膀才终於垮了下来。 他用力呼出一口浊气,这才发觉后背的里衣全被冷汗打湿。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转瞬之后。 孙太后放下茶盏,第一个拍响了手掌。 掌声不响,但那份认可,谁都听的出来! 钱皇后红著眼眶,立刻跟著用力鼓掌。 周贵妃重新站直,把手拍的山响,恨不得全皇宫都听见,这是她儿子! 汤胤勣在场边跟著鼓掌,脑子里却在疯狂回想。 他很確定,这个高难度的动作他只提过一次发力要点,从没让殿下上真马练过。 这应该是殿下自己私下里练成的! 朱祁镇的身体向前倾了倾,又慢慢靠了回去。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在喝茶的间隙,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朱见深利落的翻身下马,韁绳甩给跑来的小太监,大步走到射箭的位置。 三十步外,竖著一块新靶子,中心的红点格外显眼。 他没急著拿弓,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右前方竹竿上繫著的一条纱巾。 纱巾正顺著东南风,往西北飘。 他这才转身,从王纶手里接过弓箭,握弓,搭箭,开弦。 手指一松,箭矢破空飞出! 风势影响下,箭尖向右偏了不到半寸,扎在红心边缘的九环。 他面不改色,抽出第二支箭。 又看了一眼纱巾,肩膀的角度微微调整,再次鬆手。 这一箭,八环。 第三次拉弓,他瞄准的方向往左偏了极其微小的一点。 嗡! 箭尾震颤,正中靶心红点! 接下来的动作一气呵成,一箭接一箭,每射出一箭,他都会习惯性的瞥一眼那条纱巾。 十支箭射完,他放下弓。 报靶的太监一路小跑过去,扯著嗓子大喊。 “十箭全中!六箭红心,三箭九环,一箭八环!” 看台上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好!”周贵妃扯著嗓门大喊,声音尖的连阴影里的曹吉祥都抬头看了她一眼。 钱皇后双手合握在胸前,脸上全是欣慰的笑。 孙太后微微转头,对身边的宫女轻声交代了一句。 “这孩子手稳,心也沉。” 汤胤勣用力的鼓掌,视线却在靶子底下的土和那根竹竿之间来回扫。 他脑子一转,记的清清楚楚,昨天他来检查场地,靶子根本不在这,在左边十步远的地方! 他猛的转头,看向身边低头流汗的王纶。 王纶根本不敢看他,脑袋快垂到胸口了。 第三十一章 顺风逆风 汤胤勣脑子嗡的一下,全明白了! 殿下这是算准了今天的风向,让人把靶子挪到了顺风口! 只有顺风射箭,阻力才最小,准头才能提的这么高! 朱祁镇放下茶盏,盯著那块插满箭的靶子,嘴角极为难得的向上挑了一下。 最后是刀法。 朱见深上前,接过汤胤勣递来的木刀,走到场中央。 他双手握紧刀柄,刀尖斜指地面,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他手臂猛然发力,沉重的木刀被高高举起,带著一股狠劲狠狠劈向前方! 木刀破开空气,发出呜呜的呼啸! 一刀接一刀,劈砍挑刺,没有半点停顿,衔接的极为紧凑。 他的脚步在方寸间辗转,木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 破风声响个不停,响彻整个校场。 他身形不断变换,红色的袞龙袍隨之甩动,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 但他握刀的姿势依旧稳当,每一刀都用尽了全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看台上的人全都看直了眼。 孙太后身子前倾,钱皇后紧张的捏紧了手帕,周贵妃甚至张著嘴忘了叫好。 朱祁镇靠在椅背上,手指顺著节奏在扶手上敲著,视线全被那个瘦小的红色身影给吸住了。 场边的汤胤勣,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听著那巨大的破风声,仔细看著朱见深每一个大动作挥出的方向。 他看著看著,眼睛越睁越大,终於看出了门道! 殿下把整套刀法的朝向,全改了! 所有大开大合,最需要气势的劈砍动作,全都被精准的对准了东南迎风的方向! 木刀逆著风砍,声音自然比平时大出好几倍,听著压迫感十足!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前几天练刀时自己隨口说的一句话。 『这刀要是顶著风砍,动静最大,最唬人!』 就这么一句閒话! 殿下居然记的死死的,还用在了这场决定命运的演武上! 射箭,用顺风。 练刀,用逆风! 汤胤勣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看朱见深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在演武? 这分明是在展示他那算计到骨子里的心机! 刀法结束,朱见深收刀站直。 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呼吸急促,但腰板依旧挺拔。 死寂一瞬,掌声雷动! 孙太后的掌声比刚才还大,钱皇后用力的拍著手,眼泪都流了下来。 周贵妃直接跑到看台边上,拼命鼓掌叫好,声音尖锐透亮。 朱祁镇缓缓从椅子上站起,一步步走到看台最前面。 整个校场的声音一下就没了。 他俯视著场中已经单膝跪地的儿子,停顿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起来说话。” 朱见深快速站直,双手贴在身侧,低著头。 朱祁镇的目光在他的袞龙袍上停了停,语气低沉。 “你这骑术底子还行,但刚才那个险招,以后不许再有第二次。你要是出了事,就是动摇国本。” 朱见深深深弯腰。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绝不敢再犯险。” “弓箭射的倒是稳,练了这么短的时日,確实出乎朕的意料。刀法也舞的有点气势。”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威严,但语速明显放缓了些。 周贵妃脸上的笑容咧的更大了,目光挑衅的从钱皇后脸上扫过。 钱皇后毫不在意,只是目光柔和的注视著场中的少年。 孙太后点了点头,转佛珠的速度快了起来。 朱见深直接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儿臣还差得远呢,不敢当父皇夸奖。” 朱祁镇摆了下手,示意太监不用去扶。 他视线锁死在朱见深的发顶上。 “你今早在殿里跟朕说,想自己去军营挑兵。” 朱见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他竭力控制著声音,平稳回答。 “是,儿臣斗胆。” 朱祁镇的手指在腰间玉带上摩挲了两下,声音缓慢的传出。 “朕允了。东宫要一千侍卫,你带人去锦衣卫营里,自己挑五百人。” 他突然加重了语气。 “剩下的五百个,忠国公那边已经安排妥当,照旧从京营给你补齐。” 朱见深心头狂喜,立刻用力的將额头砸在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儿臣,谢父皇天恩!” 朱祁镇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透著不容商量的审视。 “先別急著谢。你不说读兵书有感悟吗?朕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你要是练出来一群废物,朕就把人全收回来!” 朱见深猛的抬头,目光直直的对上朱祁镇。 “儿臣遵旨!三个月后,定给父皇交出一支能护卫皇城的铁卫!” 朱祁镇微微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起驾回宫。” 周贵妃第一个从看台上跑下来,捏著一张脂粉味浓烈的香帕。 她一把抓住朱见深的胳膊,拿帕子在他额头上用力的擦。 “深儿,你今天可给母妃长脸了!到底是咱们周家的骨血,骨子里就带著这股不服输的劲儿!” 钱皇后在宫女的搀扶下走过来,语气柔和的打断了她。 “深儿出了一身汗,赶紧回东宫换身乾爽衣裳,別吹风著了凉。” 孙太后站在几步外,对陈廉吩咐。 “吩咐尚食局,晚膳多添四道深儿爱吃的菜,送去东宫。” 朱见深恭敬的送走三位娘娘的仪仗队。 等人走光,他转身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汤胤勣。 两人並排顺著红墙根走,谁都没先说话。 快到东宫侧门时,汤胤勣停下步子,语气复杂的开口。 “殿下,马上那个动作……臣从没教您上真马,您刚才差点把臣的魂嚇飞了。” 朱见深转过脸,笑了笑,脸上没什么波澜。 “你把诀窍都说清楚了,我自己私下在软垫上试过,心里有数。” 汤胤勣盯著他的眼睛。 “调整射箭的靶子,也是殿下的手笔?” 朱见深没有半点隱瞒。 “顺风射箭,手会稳些,射的更准。” 汤胤勣深吸一口气,声音压的更低。 “那您练刀,故意把用力的劈砍全对著东南风,也是提前算好的?” “既然你教过我顶风挥刀声音更大,在校场上,自然是怎么气势大怎么来。” 汤胤勣看著眼前这个还没到自己肩膀高的小孩,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心思这么深,这么可怕的人! 把所有能利用的东西算计到了极致,每一步都把旁人牢牢的算在局里。 他退后半步,双手抱拳,深深的弯腰作揖。 “殿下这份心思,臣……彻底服了!” 朱见深站在原地,受了他这个大礼,只是认真的看著他。 “汤卫率,五百个人的名额,我给你爭回来了。接下来怎么挑出精兵,就看你的眼光了。” 他转头望向宫墙外渐暗的天色,声音冰冷。 “记住,这五百人,將是咱们东宫的根基。” 第三十二章 锦衣卫千户所 汤胤勣停住脚步,猛的转过身来。 他双手抱拳,上半身深深躬下,语气郑重的嚇人。 “殿下放心,臣原来在北镇抚司下属的一个千户所里任千户。” 他话音一顿,偷偷抬眼覷著朱见深的脸色。 “手下有九百多號弟兄,都是臣一手带出来的,个个都是精锐。从里头挑五百人,小菜一碟。” 朱见深嘴角上扬,双手负在身后。 “那最好不过。事不宜迟,咱们明日就去,把这事早点落实。” 汤胤勣响亮的应了一声,身子却没有立刻站直,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要说。 他明显犹豫了一会,才抬起头。 “殿下……臣明天本想告个假的。” 朱见深扫了他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什么事这么要紧,非得明天去办?” 汤胤勣搓了搓手,把嗓子压的更低了。 “您不知道,最近京城新开了家酒楼,叫年华居。据说菜品做的很不错,而且装潢的十分雅致。” 他眼睛盯著地面,飞快的匯报。 “刘溥刘先生在那里搞了个雅集,京城里那帮才子都去凑热闹。” 朱见深静静的听著,没吭声。 “苏平、沈愚、王淮、蒋忠、王贞庆他们都去。” 汤胤勣又补了一句,再次抬眼看向朱见深。 “还有那个李东阳,他明天也去。” 朱见深的心臟猛的一抽,垂在身侧的手指瞬间蜷了起来。 雅集? 不就是那帮文人骚客聚在一起,喝酒吹牛、吟诗作对的地方吗。 这种场面,他在史书上读过无数遍,都有详细记载。 至於刘溥这人,他也有印象。 景泰十才子之首,太医院的一个小官。 表面上是医官,骨子里却是个文人,诗画双绝,在京城文化圈子里名望高的很。 刚才提到的那几个人,也都是景泰十才子里的人物,个个都有些才名。 但最关键的,还是李东阳! 十一岁就才华横溢、名满京城的当世神童。 未来更是要入阁拜相,成为首辅,大明朝276年只有过两位文正公,他便是其中之一。 朱见深强行压下心头的狂跳,让自己镇定下来。 正好,趁这个机会,亲眼去见识见识这位青史留名的大人物。 “本宫也想参加这次雅集,看看这些京城才子究竟是个什么样。” 汤胤勣直接愣住了,眼睛睁的溜圆。 他急吼吼的往前抢了半步,双手乱摆。 “殿下,您怎么去?您现在压根出不了宫门啊!” 他吞了口唾沫,声音里全是焦急。 “就算能出去,您带著护卫队往人家酒楼门口一站,那帮酸秀才不得全嚇跑?酒楼都得立马关门!” 朱见深轻笑一声,眸子射出两道精光: “明天去千户所挑兵,不就是最好的掩护?” 汤胤勣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东方还是一片青灰。 朱见深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万贞儿端著热气腾腾的铜盆走到床边,绞乾了毛巾。 她细心的伺候朱见深洗漱,动作都放慢了三分。 今天要出宫,她肉眼可见的紧张。 她拿起桃木梳,把朱见深的长髮梳的一丝不苟,没有一根乱发。 然后,她从衣架上取下大红色的袞龙袍,帮朱见生穿戴整齐。 白玉带在腰间束紧,乌纱翼善冠稳稳的戴在头顶。 万贞儿退后半步,上上下下的打量著眼前的少年,语气中透著关切: “殿下今日去挑兵,宫外人多眼杂,千万注意。” “万姑姑放心。” 朱见深微笑著应了一声。 吃罢早膳,没多耽搁,便大步流星的出了寢殿。 东宫门口,全套仪仗早已经准备就绪。 前后百余名佩刀侍卫,杀气腾腾。 汤胤勣换了一身明晃晃的盔甲,腰佩长刀,骑在大青马上威风凛凛。 张敏捧著代表身份的令旗,也骑马立在一旁。 新任典乘局局丞孙福骑著马,跟在护卫队侧后。 队伍中间,只空著一辆宽大的马车。 朱见深踩著脚踏上了车,挑开一角窗帘向外看。 队伍从东宫出发,穿过东华门,直奔城南。 千户所的位置很偏,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大门口蹲著两尊巨大的石狮子,看著就不好惹。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掛著一块厚重的木匾。 上面用金漆写著“锦衣卫千户所”六个大字。 马车稳稳的停在了石狮子旁边,护卫立刻散开警戒。 朱见深下了马车,看了一眼周围。 他冲孙福招了招手,孙福连忙小跑过来弯腰听令。 朱见深指了指那扇大门。 “本宫带领汤卫率、张公公进去挑兵,你带领护卫在外面安静守护就可以。” 孙福大声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人手。 车队和侍卫们靠著巷子边上列队,把整条街封锁的严严实实。 朱见深只带了汤胤勣和张敏,抬脚就往大门里走。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身穿千户服的黑脸將领带著几个汉子,笔直的站在门內的天井里。 一见朱见深跨进门槛,这几个人“噗通”一声齐刷刷跪倒,脑门磕在青石板上。 “臣等叩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朱见深抬了抬手,声音没什么波澜。 几个人麻利的站起身,双手垂在身侧,一个个恭敬的不行。 汤胤勣上前一步,指著最前面那个黑脸將领。 那人下巴上全是短硬的胡茬,眼神里有股狠劲儿。 “殿下,这是王崇,千户所的副千户。” 汤胤勣的声音里,透著一股藏不住的自豪。 “臣走了之后,上头一直没派新千户来,现在所里的大小事务都是他在管。” 朱见深看了王崇一眼,目光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 汤胤勣又指了指王崇身后的三个壮汉。 “这是赵刚、陈錚、周大勇,现在都是百户。”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甲。 “这几个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绝对靠得住。” 朱见深顺著他的手指一个个看过去,把三人的长相记在心里,没多说废话。 汤胤勣见状,偷偷给朱见深使了个眼色。 “殿下,按规矩,咱们先去后头的校场看看兵?” 朱见深立刻会意:“好,过去看看。” 第三十三章 烟火人间 副千户王崇也是个机灵人,马上领著眾人穿过中院,顺著游廊往后院走。 到了一间偏房门口,队伍停了下来。 汤胤勣侧过身,推开木门。 “殿下放心,里面都准备好了。” 朱见深迈步进屋,张敏紧跟著进来,反手就把门给关死了。 张敏从隨身的包袱里,掏出几套便服。 一件青色的士子长衫,一条素色布带,还有一根普通的竹簪。 朱见深三下五除二的脱下碍事的袞龙袍,叠好放在一边。 他换上青衫,拔下头上的玉簪,换成竹簪隨手挽了个髮髻。 汤胤勣也脱了沉重的盔甲,换上一件玄色直裰,身上的杀气顿时收敛了不少。 张敏动作飞快,脱掉太监袍服,套上灰布短褐。 他把腰间那块显眼的腰牌摘下来,死死塞到包袱最底下。 隨后,又拿出一块灰布头巾,把头髮重新包裹了一下。 等再一弓腰,活脱脱就是一个大户人家的跟班。 三人刚收拾好,王崇的声音就在门外低低的响了起来。 “殿下,后门清场完毕,巷子里都安排了咱们的人。” 朱见深抬手整了整衣领,確认没什么破绽。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带头走向后门。 三人从偏房后门悄悄溜出去,穿过一条不见光的短廊。 这里直接通著千户所一个极其隱蔽的角门。 角门开在一条只能容两个人並排走的小巷里。 巷子两头,都站著几个穿著百姓衣服的汉子。 这些人看到汤胤勣出来,没出声,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汤胤勣走在最前面引路。 朱见深步子很稳的跟在后面,眼睛却不停的扫视著周围。 张敏低著头,远远的跟在最后,时刻盯著后方的动静。 三个人飞快的穿过窄巷,一头扎进了外面宽街的人流里。 脚一踩到热闹的街面上,汤胤勣立刻往朱见深这边靠了靠。 他压著嗓子,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的邀功。 “殿下,您看这安排怎么样?” 他手指隱蔽的朝后面指了指。 “昨晚您吩咐完,我连夜就过来安排了。后门换了自己人,巷子两头全封了。” 他拍了拍胸脯。 “王崇他们几个都是我过命的兄弟,这趟出去,绝对出不了任何岔子。” 朱见深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克制的向上扬了一下。 “嗯,办的不错。” 听到这句夸奖,汤胤勣肉眼可见的鬆了口气,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不过,此刻你俩不能再叫我殿下了,別穿帮!” 汤胤勣和张敏对望一眼,赶忙躬身: “公子说的是。” 朱见深微微点头,这才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向了街道两旁。 阳光穿过树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一瞬间,无数鲜活的画面衝进了他的眼睛。 绸缎庄的幌子在风里轻轻的摇,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茶叶铺门口摆著几只粗陶大缸,缸里插著木牌,用黑墨写著“龙井”、“碧螺春”。 一个穿著粗布短衫的小贩,肩膀上扛著一个草靶子,从他身边快步走过。 靶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果,外面裹著一层晶亮的糖衣,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不远处的街边,一个挑担卖餛飩的老汉正支起炉灶。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的翻滚,大团的热气混著浓郁的骨头汤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一个皮肤黝黑的乡下人牵著一头灰毛驴,慢悠悠的从街对面走过来。 驴背上驮著两大筐刚摘的青菜,菜叶子绿的晃眼,上面的露水还没干。 朱见深不知不觉的放慢了脚步,呼吸都急促了些,眼睛死死的盯著这一切。 他以前在史书里,读过无数次关於明代北京城街市的描写。 什么百货云集,什么人声鼎沸。 可读那些文字的时候,感觉是那么的乾瘪,脑子里根本拼不出一个真实的画面。 直到此刻,他亲身站在这些街道上,看著人影晃动,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烟火人间。 一个卖针线的货郎,手里不停的摇著拨浪鼓。 “咚咚”的鼓声伴著他高亢的吆喝,从耳边擦过。 “绣花针,纳鞋底的粗针,大大小小样样齐全嘞!” 前面不远,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死死拽著她娘的衣角。 她肉乎乎的手指固执的指著那个糖葫芦摊,两只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街角的茶馆门口,摆著几条长板凳。 几个头髮花白的老头坐在那,一人捧著一碗粗茶,眯著眼晒太阳聊天。 隔的太远听不清说的啥,只见其中两个拍著大腿,笑的前仰后合。 朱见深站在原地,鼻尖闻著那股混杂了汗水和食物香气的味道,一阵恍惚。 像是回到了上一世的小时候,和妈妈逛庙会。 同样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叫卖声和欢笑声。 这里卖的东西和庙会不太一样,这里人的穿著更是大相逕庭。 但那股浓浓的烟火气,所有人都在为了生活奔波、忙碌的感觉,却一模一样。 朱见深用力的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拳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 他学习歷史这些年,古人只是史书中的符號、墨跡。 而如今,他自己成了古人,双脚踏在明朝市井中,看著明朝百姓活生生的在眼前。 那些冰冷的文字记载,在这一刻,全都鲜活起来! “沈公子,这边走。” 汤胤勣在前面停下,回头喊了一声。 他看见朱见深愣在街边那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 心说小太子也挺不容易,长这么大估计还是第一次与他的臣民离得这么近。 朱见深这会儿才回过神来,缓缓鬆开拳头,快步跟了上去。 但他的目光,依旧在街道两旁的店铺和摊位上飞快的扫过,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三人沿著主街,接连穿过了两条繁华的街口。 喧闹声里,开始夹杂著丝竹管弦的声音。 一座三层酒楼拔地而起,相当气派,门头上掛著崭新的金字招牌,直挺挺的出现在眼前。 这便是今天京城才子们聚集的地方,年华居。 朱见深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了青石台阶。 第三十四章 文人雅集 三人迈进年华居的门槛。 迎面便是一座青砖影壁,上面题著两行大字: 蹉跎莫遣韶光老,人生唯有读书好。 落款是刘溥两个字。 朱见深瞥了一眼,收回目光,心里有了计较。 这间新开的酒楼,看来跟“十才子之首”关係不浅。 转过影壁,是个不大的天井。 天井里种著几丛翠竹,竹竿笔直,竹叶青翠。 风吹过,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井一角摆著一口石缸,水面浮著几片睡莲,底下养著几尾红白锦鲤。 缸沿搁著一把打磨光滑的竹舀,旁边立著木牌,写著“勿以手探”。 朱见深微微点头,確实够得上雅致。 这时,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的小二迎了上来,满脸堆笑: “三位客官,里面请!” 汤胤勣上前一步,沉声开口。 “刘老先生定的烟雨轩。” 小二立刻弯下腰,伸手虚引。 “哦哦,您几位隨小的楼上请。” 他走在前面引路,脚步放的很轻。 楼梯拐角处掛著一幅山水画,落款依然是刘溥。 到了二楼最幽静之处,门上一块楠木小匾,上面用瘦金体雕著“烟雨轩”三个字。 小二推开门,汤胤勣刚要迈步,突然一顿。 他侧过身,让出正中的位置,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见深没客气,双手负后,抬脚先进了屋。 屋里已经坐了八个人。 雅间不算大,但很別致。 南面是一整排雕花木窗,窗扇半开,正对著一个小花园。 假山立在小池边,几株杏花开的正盛,粉白花瓣落了几片在水面。 池边种著垂柳,柳枝刚抽新芽,嫩绿的顏色在微风里轻摆。 远处天际线灰濛濛的,空气里带著水汽,一副要落雨的样子。 正好应了“烟雨”二字。 屋里摆著十张小桌,一人一席。 桌上已摆好青瓷酒盏、筷子、碟子,还有几碟翠绿的时令小菜。 一个六十出头的清瘦老者坐在主位上。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三缕长髯修剪的整整齐齐。 汤胤勣一进门,那老者立刻站了起来。 他双手抱拳,笑著招呼。 “汤公子来了,快入座。”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互相打著招呼。 一个五十来岁的文人满脸堆笑,接过了话头。 “汤公子如今是东宫率帅,是咱们这些人里最出息的人物了。” 汤胤勣笑著拱了拱手,没接这话。 老者的目光扫过汤胤勣,落在前面的朱见深身上。 他看著这个穿青色士子衫的少年,眼中带著探究。 “这位是……” 汤胤勣上前一步,开口介绍。 “这是某的內弟,姓沈,单名一个明字。今日带他出来长长见识。” 汤胤勣转过身,指著主位上的老者,对朱见深说话。 “这位便是刘溥刘老先生,太医署的名医,京城闻名的诗画大家。” 朱见深抬起双手,规规矩矩的拱手一拜。 “见过刘老先生。” 刘溥连忙欠身回礼,动作甚至比刚才对汤胤勣还要客气几分。 他活了六十多年,眼力不差,刚才汤胤勣进门时那个让路的动作,绝不是对內弟该有的礼数。 汤胤勣指著刚才说话的那个五十来岁的文人。 “这位是苏平苏先生,诗名满京城。旁边这位是苏正苏先生,苏平先生的胞弟。” 苏平笑著拱手,苏正也跟著拱手。 朱见深一一回礼,动作沉稳,不急不躁。 汤胤勣手又指向刘溥右手边的一个男子。 那人四十来岁,穿著石青色锦袍,腰间繫著白玉带。 “这是王贞庆王公子。” 朱见深拱手,王贞庆微微欠身。 “这位是沈愚沈先生,以行医为业,诗词极佳。” 汤胤勣指著一个四十出头、面容和善的男子。 沈愚温和的笑了笑,朱见深再次拱手。 “这位是王淮王先生,博极群书,京城有名的藏书家。” 一个五十来岁、头髮花白的男子捋著鬍鬚点了点头。 “这是蒋忠蒋先生,国子监才子,精通天文律歷,诗文一绝。” 一个三十出头、面容清秀的男子站起身拱手。 最后,汤胤勣的手指落在刘溥左手边的一个少年身上。 “这位是李东阳李公子。” 朱见深转头,认真的看向那个少年。 他穿著月白色的袍子,面容清秀,眉目疏朗,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的笔直。 十一岁,当世神童,名动京城。 朱见深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就是未来的大明首辅。 李东阳也同时抬起眼皮,看了朱见深一眼,隨后微微点头。 介绍完毕,刘溥笑著做了个手势。 “沈公子,请入座。” 朱见深被安排在了末座。 位置正好就在李东阳的旁边。 两个十一岁的少年,一个穿青衫,一个穿月白,並肩而坐。 等朱见深坐定,张敏安静的站在了他的身后,微低著头。 刘溥这才重新落座。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掀开茶盖,目光透过升腾的热气,再次从朱见深的脸上扫过。 只这一眼,他的手指猛的一紧。 不到两个月前,太子回宫。 他在太医院值房当差时,听同僚提起过太子的样貌。 后来他有一次进宫请平安脉,远远的望见过太子的身影…… 居然与眼前这个“內弟”极为相似。 再联想到东宫左卫率汤胤勣进门时那个让路的动作。 刘溥的心臟猛的抽紧,跳动的速度乱了章法。 一层细密的冷汗,直接从他的额头上渗了出来。 但他毕竟见惯了风浪,脸上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他垂下眼皮,將茶水送到唇边,抿了一口,掩饰住发颤的嘴角。 眾人全部落座,小二端著木托盘,开始上菜。 大菜一道道的端上来,每人面前摆好一份。 刘溥强压下心头的惊骇,举起酒杯,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开场白。 眾人举杯饮酒,屋里的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苏平是个话多的,几口酒下肚,便放下了酒杯。 他看向汤胤勣,眼神里透著好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汤公子,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汤胤勣放下筷子,笑道:“苏先生但说无妨。” 苏平身子往前探了探,刻意压低了声音。 “那两首诗。『咬定青山不放鬆』,还有『苔花如米小』。” 他顿了顿,眼睛死死盯著汤胤勣。 “真是当今太子殿下亲口所作?” 这话一出来,桌上的气氛瞬间安静。 碗筷碰撞的声音停了。 刘溥端著茶盏,目光在汤胤勣和朱见深之间快速扫过,又赶紧垂下了眼皮。 汤胤勣没有立刻答话。 他慢条斯理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把酒杯顿在桌上。 借著这个动作,他的余光扫向末座。 朱见深正低著头,小口的喝著茶水,脸上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汤胤勣收回目光,声音沉稳。 “苏先生不必疑虑。太子殿下吟诵这两首诗的时候,某就在身边。”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 “《竹石》是殿下在东苑演武场上作的。那日某先写了一首咏梅的诗词,殿下听完,隨口便吟出了这首咏竹诗。” 他停顿了一下,接著往下说。 “至於《苔》,那是某跟殿下閒聊时,提及京中有人写了咏苔蘚的诗句,极为悲凉。殿下听后没作评判,直接便念了这四句出来。” 汤胤勣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敲在眾人心上。 “某当时听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殿下这诗,写的根本不是苔蘚,而是志气。” 屋內寂静无声。 王淮放下酒杯,嘴唇微动,轻声念诵。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他抬起头,声音带著几分颤抖。 “五年的幽禁,不仅没消磨掉志向,反而磨出了这等心性。大明能有这样的太子,实乃万民之福。” 第三十五章 治本之策 苏平跟著长嘆一声。 “是啊,储君如此,社稷有望。” 但他话锋一转,眉头皱了起来。 “只是如今改朝换代,换了一批人掌权,这天下也没见有什么起色。” 王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愤懣。 “谁说不是呢,于少保那样的国之柱石,说流放就给流放了。新上去的那些人,干事的本事……呵呵。” 沈愚放下筷子,慢悠悠的接话。 “我行医多年,走南闯北,接触的百姓最多。老百姓才不关心朝廷谁做主,他们只关心地里能不能打出粮食,锅里有没有菜饭。” 他嘆了口气。 “可就是这么点指望,也常常落空。” 王贞庆靠在椅子上,手指敲著桌面,冷冷的插了一句。 “当官的不谋其政,百姓的日子自然难熬。” 苏平有些激动,用力的拍了一下大腿。 “不做事倒还罢了!最可恨是那些贪官污吏!” “朝廷拨下十万石賑灾粮,一层层扒皮,到了州县能剩下一万石都算有良心!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王淮跟著嘆气,连连摇头。 “贪墨还是其次。关键是现在很多官员,压根不通政务。” “上头的政令一到下面,就全变了味道。知人善任,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太难。”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变得沉重,话题死死的扣在了官场腐败上。 蒋忠突然直起身子,提高了音量,年轻气盛的衝动显露无疑。 “太祖皇帝当年整顿吏治,剥皮实草,那是何等的雷霆手段!” 他握紧拳头,用力砸在桌面上。 “如今就该效仿太祖,杀!杀一批巨贪,我看下面还有谁敢再伸手!” 苏平连连点头。 “对!就应该用些重典,杀一儆百!” 屋里的附和声刚起,末座上突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声音里还带著一丝孩童的稚气,语速却很稳。 “蒋兄这话有几分道理。可当年太祖爷的雷霆手段,把大明的贪官杀绝了吗?” 屋內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转向了声音传来的角落。 那里坐著一个穿青衫的少年,手里正端著茶杯,正吹著上面的浮沫。 大家刚才只当他是跟著表哥来开眼的半大孩子。 谁都没想到,在这种纵论国事的场合,他居然敢插嘴。 苏平愣了一下,眉头微微挑起。 王淮侧过半个身子,上下打量著朱见深。 蒋忠张开了嘴,话卡在喉咙里,脸涨的有些红。 李东阳偏过头,目光深邃的看了旁边的少年一眼,依然没出声。 刘溥手里端著的酒杯晃了一下,几滴酒水洒在了桌面上。 他没抬头,但左手已经死死的握紧。 朱见深迎著这群名士的目光,神色自若。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直视著蒋忠的眼睛,语气平缓的开了口。 “朝廷派出的巡按御史,代天巡狩,一年一换。防的就是他们在地方上待久了,跟地头蛇沆瀣一气。” “可地方上的按察使,动輒一待就是三年五载。他们跟当地的乡绅豪商早就盘根错节。御史去了人生地不熟,刚铺开工作就要走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反问了一句。 “再退一步讲,御史负责查百官,那谁来查御史呢?不受管束的权力,早晚会烂到根子里。” 蒋忠被这几句话堵的胸口发闷。 他堂堂国子监才子,刚喊完杀一儆百,就被个毛头小子当眾驳斥。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服。 “那依小公子之见,这贪腐的顽疾,该当如何去治?” 朱见深目光扫过全场,淡淡一笑: “若要我说,治本之策,要从三处下手。” 他不慌不忙的竖起了一根手指。 “其一。按察使、副使、僉事等地方监察大员,绝不能在一地久任。” “硬性规定三年一轮调,跨省转任。在山东任满三年,立刻去山西。在山西满三年,即刻赴河南。” “时间不长不短,让他刚坐热凳子,就挪地方,没时间去跟地方豪强织网结派。” 朱见深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拔高了一分。 “其二。巡按御史出京,朝廷必须另派一名副使隨行。” “正使查贪官,副使盯著正使做事。两条线皆可直达天听。” “正使拿了银子,副使一清二楚。副使想要包庇,正使手中有权。互相牵制,谁的手也不敢乱伸。” 他又竖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百官的俸禄,必须增加。” 他看了一眼蒋忠。 “洪武年间的三品大员曾秉正,罢官后穷的凑不出回乡盘缠,居然把四岁的亲生女儿卖了。” “当官当到这个地步,不贪的人妻离子散,贪的人脑满肠肥。这到底是人的操守坏了,还是朝廷的俸禄定少了?” 朱见深收回手,做了一个乾脆的总结。 “先涨俸禄,让官员靠正道能养家餬口。再用前两条死规矩管住他们的手脚。这才能治標治本,若光靠杀剐,肯定是杀不完的。” 言罢,屋內落针可闻,眾人皆陷入沉思。 过了好一阵,王淮慢慢的点了点头。 “按察使三年轮调,御史配副使牵制,涨俸禄养廉……”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猛的抬起头,满眼精光。 “小公子这三条对策,招招直切要害!前两条截断了官商勾结的退路,最后一条给了不贪也能养家的出路。” 王淮看向朱见深的眼神,彻底变了。 “老朽听人议论朝政大半辈子,今日是头一遭,听见有人把这千古难题拆解的如此明白!” 苏平重重的呼出一口气,连连附和。 “后生可畏!小小年纪看事如此毒辣。这三条哪怕只推行一条,也是天下之福。” 蒋忠手里端著酒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本想在鸡蛋里挑骨头,可那三条规矩严丝合缝,实打实的全是乾货,根本无从反驳。 他鬱闷的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再看向那青衫少年时,眼神里多出了三分钦佩。 李东阳侧过身子,十分认真的打量起朱见深的侧脸。 这位同龄人,脑子里竟然装著这种治世手段。 主位上。 刘溥僵硬的坐在那里,额头的汗珠已经顺著脸颊滑到了下巴上。 他心里早就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会错了。 能有这份气度,这等远见的十一岁少年。 只有当今东宫里的那一位“神童”了。 太子微服出宫,这已经是捅破天的罪过。 现在居然还坐在他的雅间里,跟一群文人討论朝廷弊政! 万一这帮人喝高了,再说出几句对上位不敬的胡话。 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祸! 刘溥放下酒杯,强挤出一丝笑容: “诸位,春光正好,美酒佳肴在前,咱们谈论点风雅的。朝堂上的事,不聊也罢。”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眾人,声音也扬高了些: “老夫有个提议,既然在『年华居』的『烟雨轩』相聚,就不能辜负了这番景致。不如从这酒楼和雅间的名字里,各取一字定个韵脚,来场小诗会,以诗助兴,如何?” 苏平马上应和:“刘老先生这主意好!『年华居』的『年』,『烟雨轩』的『烟』,这两个字正好都在一先韵里。” 王淮也跟著点头:“用『年』和『烟』为引,定一先韵,各拈一字赋诗。既有雅趣,又应景。” 刘溥取出一叠签子,摆在桌上,脸上的笑意更浓: “正是。老夫这就在签上写些一先韵里的字,年、烟、天、前、边、船等等,诸位各抽一签,以字为韵脚,赋诗一首,助助酒兴。” 汤胤勣猛的一拍大腿。 “极好!小二,笔墨伺候。” 第三十六章 诗会爭锋 小二端著一个黑漆木托盘,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给每张桌子前都送上了笔墨纸砚,磨好的墨,还散著一股松香。 主位上,刘溥伸手拿过一叠崭新的竹籤,仔细的挑出十根。 他提起狼毫笔,在墨砚里蘸饱了墨,手腕悬空,一笔一划的在签子上写字。 年、烟、天、前、边、船、泉、川、眠、田。 十个字,全在一先韵里,字跡端正。 写完,他放下笔,把十根竹籤拢成一叠,背面朝上,推到桌子中间。 “诸位,请抽籤。” 刘溥笑著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在眾人身上扫了一圈。 苏平离的最近,第一个伸手抽出一根,翻过来一看,嘴角立刻就扬了起来。 眾人挨个伸手取签,抽到常用字的,眉梢都带著喜色。 抽到略生僻字的,只能摇摇头,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闭上眼睛开始苦思。 朱见深坐在末座,不急不忙,等所有人都抽完了,才伸手拿起桌上的最后一根竹籤。 他低头看了一眼,签面上是一个端正的“年”字。 刘溥见所有人都拿到了签,朗声说: “诸位,请吧。” 雅间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柳枝的沙沙声。 有人提笔落墨,有人抱胸沉思,有人在纸上涂抹,还有人盯著窗外发呆。 没过多久,刘溥率先把毛笔搁在笔洗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是组局的人,自然要由他来开这个头。 他缓缓站起身,理了理青色道袍,亮出手里的竹籤: “老夫今日做东,就先献丑了,抽了个『天』字。”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看向窗外的烟雨、杏花,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烟雨濛濛三月间,杏花开遍小窗前,老夫醉臥春风里,不问人间多少天。” 最后一个字落在“天”上,正好押韵,语调悠长。 苏平第一个叫好,举著酒杯,满脸讚嘆。 “好诗!刘老先生这首诗意境淡泊,真有陶渊明那味儿了!” 王淮跟著点头附和,捋著花白的鬍子笑呵呵的开口。 “最后这句尤其好,『不问人间多少天』,道尽了出世的洒脱!” 王贞庆、苏正、沈愚、王淮几人,也陆续起身,念了自己苦思冥想的诗句。 有的写景,有的抒情,各有千秋。 眾人听完,点头的点头,称讚的称讚,推杯换盏间,屋內的气氛也热络了起来。 苏平念诗的时候,嗓门是所有人里最大的。 他站的笔直,手里端著那根写著“边”字的签子。 “半生踪跡江湖远,一枕功名梦里圆,醉倒不知身是客,醒来明月照窗边。” 末字稳稳落在“边”上,他念完便把签子一放,端起酒杯环视眾人。 王淮捋著鬍鬚笑了起来,声音里带著欣赏。 “『醒来明月照窗边』,这句写的好,清冷孤高,有隱者风骨。” 苏平笑著连连摆手,身子微微前倾,很是谦虚。 “王先生过誉了,不过是借著酒意胡诌的,当不得真。” 蒋忠念诗时,特意放慢了语速,字正腔圆,想显摆他国子监才子的身份。 他亮出那根写著“泉”字的签,声音抑扬顿挫。 “幽涧泠泠漱石山,松风吹鬢不知年,偶从野老谈农事,归去柴门听晚泉。” 末字收在“泉”上,他微笑著落座,眼神却有意无意的朝朱见深那边瞟。 苏平轻轻拍手,点头称讚,给足了蒋忠面子。 “蒋公子这首诗清雅脱俗、寧静高远,难得。” 蒋忠微微欠身,嘴上谦虚,脸上却写满了得意。 汤胤勣站起身,身姿挺拔,声音沉稳,带著武將的浑厚。 他捏著手里的“川”字签,目光清亮,直接开口。 “醉后不知归路远,一蓑风雨任流年,醒来忽见桃花落,始信人间有別川。” “川”字刚落,苏平就忍不住笑了,指著汤胤勣连连摇头。 “汤公子如今真是文武全才!这诗里既有武人的豪迈,又有文人的风雅!” 汤胤勣抱拳回礼,动作乾脆利落,爽朗的回了一句。 “苏先生別取笑了,我这点粗浅文字,都是死记硬背来的。” 这时,李东阳缓缓起身,不紧不慢的整理了一下月白色的衣袖。 他亮出手中的竹籤,声音清越,十分悦耳。 “晚辈抽了个『烟』字,才疏学浅,让诸位前辈见笑了。” 他站定身姿,目光直视前方,不疾不徐的念出刚写的诗。 “杨柳阴阴细雨间,画楼人醉海棠天,谁家燕子衔泥去,湿透香云半缕烟。” “烟”字的尾音散去,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所有人都停了动作,默默咂摸著最后一句的意境。 苏平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响亮。 “好一个『湿透香云半缕烟』!李公子果然名不虚传,这神童的名號,半点水分都没有!” 王淮也跟著重重点头,眼中是藏不住的惊艷,看著李东阳满是讚许。 “『画楼人醉海棠天』,这句的画面感太强了!小小年纪能有这等佳作,將来必成大家!” 隨著两人的夸讚,眾人也七嘴八舌的赏析。 半晌后,才將目光从李东阳身上移开,一股脑落在了末座的朱见深身上。 十根签,九个人吟诵完毕,就剩这位一直没出声的沈公子了。 苏平端著酒杯,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意: “沈公子,大家可都等著呢,该你了。” 朱见深坐在椅子上,动也没动,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神色平静。 蒋忠端著青瓷酒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悠悠的摩挲。 他想起刚才討论时政,被这个半大孩子当眾打脸的场景,心里的不服气又冒了出来。 他皮笑肉不笑的看著朱见深,语气里满是调侃。 “小公子要是觉得时间不够,做不出好诗,也不打紧,不如让你那文武双全的姐夫代劳?” 这话听著是给台阶,实际上是暗讽他肚子里没货,想找回点面子。 王淮也跟著笑了起来,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宽慰口气说: “沈公子別为难,诗词这门学问,不是人人都精通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你年纪还小,今天就是来长见识,以后日子还长,慢慢学就是。” 朱见深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的扫过蒋忠和王淮的脸。 他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二位先生的好意,心领了,不过……” 他伸出右手,將那张一直叠的整齐的白纸慢慢展开,铺在桌面上。 “在下已经写好了。” 他拿起倒扣的竹籤,竖在胸前亮了一下字面。 “我抽了个『年』字。” 他没有起身,依旧端坐在小椅上,脊背挺的笔直。 第三十七章 三位神童 朱见深薄唇微启,念出前两句诗,声音不大,却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 这两句一出,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苏平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满眼不解。 王淮捻鬍子的手一顿,揪下来几根白鬍子都不知道,愣愣的看著朱见深。 蒋忠放下酒杯,嘴唇动了动,想开口嘲讽,但面对一个孩子,有些难以起口。 这两句诗,格律工整,用词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这口气太狂了! 李白杜甫,那是诗坛翻不过去的大山,这个黄口小儿居然敢说他们的诗过时了? 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朱见深把眾人惊诧错愕的神情全看在眼里,脸上没半点波澜。 他稍稍停顿,等这种震惊在空气里发酵到极点,才不慌不忙的念出后面两句: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这两句砸下来,屋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听见窗外的雨滴,嗒、嗒、嗒的敲在屋檐,清晰无比。 苏平手一抖,几滴酒水洒在了长衫上。 他慢慢放下手,张著嘴,喉咙里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淮把最后两句诗在嘴里默念了三遍,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鬆下来。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闭上了眼睛。 蒋忠坐在椅子上,眼睛瞪的滚圆,脸色由白转红。 他觉得刚才那句暗讽,就像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抽在了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 李东阳一直平静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明显的怔忪。 那双深沉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死死的盯著朱见深。 他双手撑著桌面,猛的站起身,郑重的整理了一下衣襟,对著末座的朱见深,深深的行了一个平揖礼,声音里满是钦佩: “沈兄此诗,妙在格局与立意,已经脱了寻常文人的酸腐气!”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的看著朱见深。 “若论平仄格律,东阳自认不输分毫,可若论这吞吐天地的大气象,东阳甘拜下风!” 他直起身,语气严肃的下了结论。 “今日能听到沈兄这一首绝句,足抵东阳十年苦读之功!” 说完,他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再也没离开过朱见深。 王淮此时也睁开了眼,放下酒杯,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他用力一拍桌面,碟子里的花生米都跳了起来。 “这两句的格局之大,气魄之宏伟,老夫这辈子参加的诗会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真的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看向朱见深,眼里的疑虑彻底没了。 “前面说李杜不新鲜,老夫也觉得小公子太狂傲了。” “听完后面这两句我才明白,这哪是看不起先贤,这是点出了文章传承的真諦啊!” 他激动的挥著手臂。 “诗词这东西,从来就不是哪个人能永远独占鰲头的!一代人,必然有一代人独领风骚的佳作!” “这才是真正的大见识,大格局!老夫受教了!” 苏平也终於从震惊里回过神,脑袋点的跟小鸡啄米一样,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由衷的嘆服。 “好诗!绝世好诗!前面两句看似狂妄的话,全被后面这两句稳稳的接住了!” 他端起酒杯,遥遥敬了朱见深一下。 “这哪里是看轻古人,这分明是在宣告,后辈之中必有新的才俊撑起文坛一片天!” 放下酒杯后,苏平突然想到了什么,畅快的大笑起来。 “咱们京城里,原本有两位名声在外的神童!”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位是入主东宫的太子殿下,另一位就是李东阳李公子!” 他目光转向朱见深,满眼喜悦。 “如今又出了沈明沈公子这样的人物,作出这等惊天动地的诗句!” 他拍著桌子断言。 “看起来,往后就要有三位神童齐名了!” 王淮跟著捋须大笑,连声称是。 “苏先生说的没错,三位少年英才,同时出现在天顺朝,真是大明文坛的幸事,更是大明江山的幸事!” 蒋忠也从窘迫中缓了过来,他拿起酒杯,站起身对著朱见深点了点头,语气恭敬了不少,再没了之前居高临下的味道。 “沈公子的这首绝句,振聋发聵,確实当得起神童之名,蒋某受教了。” 李东阳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著朱见深的眼睛,极为诚恳的问了一句。 “沈兄年纪轻轻,才学见识便如此高绝,敢问尊师是哪位大儒名家?” 朱见深听了这话,眼角余光瞥了眼旁边的汤胤勣。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不紧不慢的拋出了那个最大的包袱。 “李兄言重了,小弟这点微末本事,算不得什么,全是我这姐夫平日里教导有方。” 这句话一出,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都集中在了汤胤勣身上。 那眼神里全是重新审视的味道,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位东宫的率帅。 汤胤勣端著酒杯的手直接僵在半空,一股血气直衝脑门。 他的脸“腾”一下就红了,瞬间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他张著嘴,舌头都打了结,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能怎么解释? 他敢说不是他教的吗? 太子殿下发话了,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当眾反驳半个字。 最后只能死死咬住后槽牙,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算是认下了这个天大的名头,然后猛的一仰脖,將杯里的辣酒直接灌进喉咙。 他这副侷促窘迫的模样落在眾人眼里,惹得一阵善意的笑声,都当他是谦虚低调。 李东阳看著这一幕,再次端起茶杯,对著朱见深举了举,嘴角上扬,眼里满是结交的渴望。 “沈兄,改日若有閒暇,东阳定要登门拜访,向沈兄討教诗文。” 朱见深双手端起茶杯,神色依旧波澜不惊,淡淡的应了一句。 “李兄太客气了,小弟隨时恭候大驾。”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匯,彼此心照不宣,各自饮了一口茶。 刘溥坐在主位上,从朱见深念完诗后,就一直没说话。 额头上的冷汗,到现在还没干,后背的衣服也湿了一小片。 他清楚眼前这个少年的真实身份,所以对他的评价必须慎之又慎。 “诸位,请听老夫一句。” 屋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今日这场雅集,因为有了沈公子这两句『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註定要在我大明史书上留下一抹重彩,供后世瞻仰!” 这话说的极重,但屋里没一个人反驳,所有人都觉得理当如此。 朱见深听罢,低头喝茶掩饰嘴角的笑意。 他在心里琢磨,这首诗本就是清代诗人赵翼的名作,今天用来镇住这帮明代酸儒,倒也算是物尽其用。 刘溥见气氛到了顶峰,便再次举起酒杯,满脸笑容,大声提议。 “今日这场诗会,诸位都尽兴了,让我们为这千古佳句,再共饮一杯!” 眾人纷纷响应,齐刷刷的举起酒杯,高高碰在一起。 但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的往末座那个沉静少年身上瞟。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个叫沈明的少年,从今天起,名字必將响彻整个京城。 第三十八章 锦衣卫指挥使 孙福在千户所门口,足足站了一个半时辰。 毒辣的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当中,烤的门口的石狮子都泛著油光。 他不敢走远,只能贴著墙根站著,眼角余光时不时瞥向那扇关的死死的朱漆大门。 墙里头,隱隱约约有声音传出来。 那是兵士们整齐的脚步声,还有百户压著嗓子的喝令,偶尔夹著几声闷雷般的號子。 像是在挑兵,又像是在操练。 孙福竖著耳朵听了一阵,呼吸总算稳了点,太子殿下还在忙。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护卫,百来號人戳在太阳底下,没一个敢出声,没一个敢乱动。 他又扭头看了一眼大门,门口站著两个千户所的校尉,腰杆挺的笔直,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前方。 孙福咽了口唾沫,把到了嘴边的抱怨又给吞了回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老实等著吧。 千户所院內。 王崇站在正堂门口,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太子殿下出门一个半时辰了,按照约定,应该回来了。 可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正堂,又看了一眼院子里列队的兵士。 他吸了口气,快步走到赵刚身边,压低了声音。 “再带一队人,去校场上绕圈,口號喊响亮点!” 赵刚一点头,转身大步走开。 没多久,校场那边就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和低沉的號子。 王崇听著这些声音,在心里焦急的算著时间。 必须再撑一撑,殿下应该快回来了! 门外。 孙福正弯腰捶著发酸的小腿,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噌的一下抬起头,顺著声音看过去。 巷子口尘土飞扬,几匹快马正衝著千户所大门这边衝过来。 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中等身材,脸皮白净,身上穿著一件晃眼的大红官袍,胸前的补子上绣著一只豹子。 他下巴抬的老高,嘴角掛著笑。 可那笑意,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舒服。 中年人身后跟了个三十五六的汉子,皮肤黝黑,留著短须,一身玄色袍服,腰里掛著绣春刀。 他步子很稳,没有领头人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孙福的心咯噔一下。 他在宫里当差久了,朝廷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基本都认得。 领头这人是门达! 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夺门之变的功臣之一。 这副高高在上的派头,太好认了。 至於门达后面那个黑脸千户,他没见过,不过,能在指挥使身边伺候,想必也有些背景。 想到这里,孙福连忙小跑著迎了上去,脸上挤出討好的微笑。 “小的孙福,东宫典乘局局丞,见过门緹帅。” 门达一把勒住韁绳,居高临下的扫了孙福一眼。 这是太子身边的人,品级虽低,但不能隨便得罪。 他微微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 “原来是孙公公,不必客气。”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孙福,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太子殿下在里面吗?” 孙福连连点头。 “是,殿下要选护卫,进去一个多时辰了。” 门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翻身下马,伸手理了理衣冠,大步就往千户所门口走。 门口的两个校尉老远就看见了门达,立刻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卑职参见緹帅!” 门达看都没看他们,脚下没停,径直往大门走。 跪在左边的校尉咬了咬牙,硬著头皮喊。 “緹帅留步!太子殿下有令,挑兵期间,任何人不得入內!” 门达的脚步一顿。 他低下头,死死盯著地上跪著的两个校尉,脸色当场就黑了。 “本官是外人吗?滚开。” 校尉的额头死死贴著地上的青石板,身子抖的厉害,但就是不让开。 门达冷笑一声,刚要发作,面前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王崇黑著脸跨过门槛走了出来。 看到门达的一瞬间,王崇的心猛的揪紧。 他强压著情绪,快步上前,抱拳躬身。 “卑职王崇,见过緹帅。” 门达抬著下巴,理都没理,目光越过王宗的头顶,往院子里看。 “王崇,本官要给太子殿下请安,你在前面引路。” 王崇的腰弯的更低了,眼睛死死盯著门达的靴子。 “緹帅,殿下正在里面挑兵,特意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您要是有急事,容卑职进去通稟一声。” 门达眉头一皱,火气上来了。 “你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太子殿下到咱们锦衣卫来挑兵,这是天大的恩宠!是给咱们锦衣卫脸面!” “本官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不进去陪同,像话吗?传出去,朝堂上的言官们要怎么戳本官的脊梁骨?” 王崇身子绷的僵直,声音却很稳。 “緹帅教训的是。可这是殿下的命令,卑职不敢不听。请緹帅体谅下官的难处。” 门达上前一步,刚要吼,他身后的黑脸千户立刻跟了上来,压著声音开口: “緹帅,既然殿下有令在先,硬闯进去,万一惹恼了殿下,反而不妙。不如让王千户先去通报一下。” 门达回头瞪了黑脸千户一眼,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他重新看向王崇,眼神凌厉。 “罢了!快去通报!就说本官门达,在门外求见殿下!” 王崇如释重负,连忙应声。 “是,卑职这就去。” 王崇转身,快步跨进门槛,双手顺势一推,把大门关的严严实实。 王崇衝进院子,一路小跑到正堂门口,心跳的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正堂,手心里的汗水跟下雨一样往外冒。 太子殿下还没回来。 门达就在外面!自己说进来通报,可跟谁通报去? 他站在正堂门口,急的团团转,脑子里一团乱麻。 赵刚凑了过来,低声问。 “怎么了?” 王崇摆了摆手,没出声。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后院那扇角门。 再撑一撑,殿下应该快回来了! 门外。 门达背著手,站在台阶下。 他脸上还掛著一丝笑意,可眼角的青筋已经开始一跳一跳,眼神里的不耐烦越来越重。 半柱香过去了,大门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门达开始来回踱步,脸上的笑也掛不住了。 又过了半柱香。 大门还是关的死死的。 门达的脸色铁青,大步走到门前,抬脚就要往里闯。 第三十九章 千钧一髮 门口的两个校尉立刻起身拦住,额头上全是冷汗。 “緹帅留步,里面还没传话出来。” 门达瞪著两个人,声音大的嚇人。 “让开!本官已经等了一炷香了!你们到底要本官等到什么时候?” 两个校尉不敢真拦,又不敢让,僵在原地,胳膊都在抖。 “吱呀——” 大门又开了,王崇满头大汗的跑了出来。 门达看著他,眼神阴冷的能滴出水来。 “王崇,太子殿下到底见不见本官?” 王崇低著头,后背的衣服已经全被冷汗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他咬著后槽牙,艰难的开口。 “緹帅,殿下还在挑兵,请您再稍候片刻。” 门达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里全是怒火: “稍候?本官是锦衣卫指挥使!太子殿下来锦衣卫挑兵,本官陪同天经地义!” “结果到了自己地盘,先被你的手下拦在门外,又等你进去通报,足足折腾了一炷香,如今你还让本官稍候?” 王崇闭著嘴,一个字都不敢接。 门达猛的上前一步,脸几乎要贴到王崇脸上,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王崇!锦衣卫在京城有几万弟兄,太子殿下要挑侍卫,理应从最精锐的队伍里优中选优!” 他略微压了压声音, “一个小小的千户所,吃得下五百人吗?你想巴结太子,老子不管!但你再要阻拦,老子扒你皮!” 王崇脸色巨变,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双手抱拳。 “緹帅明鑑!卑职绝无此意!太子殿下要在哪里挑人,卑职万万不敢干预啊!卑职守门只是奉命行事,绝无他意!” 门达低头看著他,声音又高了八度。 “奉命行事?太子殿下进去两个时辰了!你们谁都不让进,是不是有什么猫腻?是不是做了什么对殿下不利的勾当?” 王崇的脸瞬间煞白,声音都开始发抖。 “緹帅此言差矣!借卑职一百个胆子,卑职也不敢对殿下有半点不敬!殿下確確实实是在里面挑兵!请緹帅明察!” 王崇心里一片冰凉。 今天把门达得罪成这样,以后肯定要被穿小鞋。 可要是现在放他进去,发现太子不在,那就是掉脑袋的大罪! 整个千户所都得跟著遭殃。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死扛到底了! 他咬紧牙关,直挺挺的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门达身后的黑脸千户又凑了上来,低声劝道。 “緹帅,要不再等等……” 门达猛的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等个屁,老子等的够久了!” 他转回头,重新盯著脚下的王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子今天必须见到太子殿下。你,让,还是不让?” 王崇依旧跪著,他抬起头,迎著门达的目光。 “緹帅,您今天就是在这儿杀了卑职,卑职也绝不敢放您进去!殿下有令,卑职不敢违命!” 门达的火气彻底炸了,他右手猛的一挥。 “给老子衝进去!” 他身后的几十个隨从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发出一片整齐的“噌噌”声。 王崇身后的赵刚也毫不示弱的往前一站,手握住了刀柄。 陈錚脸色发白,但咬著牙没动。 周大勇那堵墙一样的身子直接往门口一横,谁也別想过去。 双方的距离不到三尺。 空气紧绷到了极点,下一秒就要刀兵相见。 就在这时,门里头飘出来一个声音。 “怎么,还要在本宫面前动手吗?” 童声清脆,即便音量不大,也让门前眾人听的清清楚楚,手上的动作全停下了。 门达脸上那股暴怒,瞬间变成了极度的错愕。 王崇紧绷到极点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他张开嘴,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 大门被人从里面完全推开。 朱见深迈步跨过门槛,站定在门前。 身穿大红袞龙袍,腰束白玉带,头戴乌纱翼善冠,双手背后,目光平静,却透出一股威严。 他缓缓扫过门口剑拔弩张的两拨人,最后,稳稳的落在了门达的脸上。 门达的反应快的惊人。 膝盖一软,“噗通”一声,整个人砸在了坚硬的石板上。 他双手伏地,额头重重的磕了下去。 “臣,锦衣卫指挥使门达,叩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跟著他来的隨从们立刻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朱见深就那么站著,也没叫他起来。 他低下头,静静的看著跪在脚下的门达。 他想起了前世史书上对这个人的记载。 夺门之变后升任锦衣卫指挥使,权倾一时,骄横跋扈。 但凡有得罪他的,动輒罗织罪名,严刑拷打,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最后被《明史》列入了佞幸传。 今天一见,果然囂张到了骨子里。 朱见深收回思绪,不紧不慢的开了口,语气平淡。 “门指挥使,好大的官威!你是谁老子啊?” 门达被问的脸色铁青,赶忙解释: “殿下息怒,臣武將出身,一著急,话语有些粗鲁了。” 朱见深冷冷一笑: “哼!本宫挑兵都没急,你急什么?还在门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是想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本宫的行踪吗?” “啊!” 门达的额头死死贴著地面,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哆嗦。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臣只是担心殿下的安危,一时情急……” “担心本宫的安危?” 朱见深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本宫站在你们锦衣卫的地盘上,有什么危险吗?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门达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朱见深沉默了足足十息。 这十息里,空气死一样寂静,所有跪著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终於缓缓抬起右手。 “算了,都起来吧。既然来了,就进来看看。至於你带来那些兵,都在门口守著。” 门达如蒙大赦,连忙磕头。 “臣遵旨!” 他手脚並用的撑著地站起来,几滴冷汗滴落在石阶上。 隨后转过头,飞快地使了个眼色。 黑脸千户立刻会意,微微点头,迈步跟了上去。 其余的隨从则迅速退到门外两侧,垂手站好。 门达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乱了的衣摆,微微弓著身子,快步跟在朱见深的身后,走进了千户所的大门。 大门在他们身后,再次紧紧关闭。 第四十章 万人选拔 大门在身后“砰”的关上。 天井两侧的廊下,几十名兵士站的笔直,盔甲鋥亮。 门达跟在朱见深身后,穿过天井步入正堂,眼角余光扫过院子里黑压压的人,少说也有七八百,站的整整齐齐。 朱见深在主位上坐下,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不紧不慢的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皮,看向堂中的门达。 门达哪敢坐,弓著腰站在堂中,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眼巴巴的等著太子发话。 朱见深终於抬了抬右手,“门指挥使,坐下说。” 门达连声谢恩,退到旁边的椅子前,只敢用半个屁股沾著椅子边儿,腰杆挺的笔直。 朱见深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著桌面,盯著他。 “你火急火燎的要见本宫,什么事?” 门达立马欠了欠身,笑的更諂媚了,半个身子都快探了过来。 “殿下,臣是上午接到的圣旨,说您要到锦衣卫挑五百护卫。万没想到,您今天就来挑兵了。” 他扭头看了看院里那阵仗,又赶紧把头转回来。 “殿下都到了,臣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怎么可能不过来陪著?” 门达说到这,话音一顿,目光飞快的扫过一旁站著的汤胤勣和王崇,又立刻转回到朱见深脸上,抱拳拱手。 “殿下,臣斗胆说一句,您要选兵,只在一个千户所里挑,怕是挑不出最好的!” 他瞅著朱见深的脸色没什么变化,胆子也大了起来,继续说。 “咱们锦衣卫在京城有十四个千户所,一万多號弟兄!殿下既然要在咱们这选人,那必须得选精锐里的精锐!” 门达猛的一低头,姿態摆的极低。 “臣恳请殿下,给锦衣卫所有弟兄一个公平的机会,优中选优!这才是对您负责!殿下,您看呢?” 朱见深没立刻搭理他,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就那么平静的看著门达,整个大堂的气氛都僵了一下。 这个老狐狸。 嘴上说的好听,还不是怕好处全让汤胤勣的老巢给占了? 不过,他这话说的也有些道理。 朱见深心里飞快的盘算起来。 他本来是打算就在汤胤勣这一个所里选,毕竟知根知底,刚才王崇一帮人在门口死扛门达,忠心也算过了关。 可从一千人里选五百,和从一万人里选五百,选出来的兵,那能是一个档次吗? 东宫卫队,那是他手中的利剑,自然是越强越好。 至於忠心,只要进了东宫的门,还怕调教不出来? 更何况,京营是石亨的地盘,跟铁桶似的。可这锦衣卫,门达刚上来,根基不稳,想一手遮天还早著呢! 正好,趁这个机会,把其中最好的兵都筛出来! 想到这儿,朱见深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门指挥使说的在理,东宫的护卫必须是精锐。” 门达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朱见深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 “既然如此,本宫就给你个机会。先问你点事,锦衣卫的大校场,离哪个城门最近,大概有多远?” 门达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转动,立刻恭敬回答。 “回殿下,大校场离阜成门最近,大概十一二里路。” 朱见深点了点头,继续问。 “一个兵卒,全副披掛,青布铁甲、铁盔、腰刀、水囊乾粮,加起来大概多重?” 门达几乎没怎么想,脱口而出。 “青布铁甲约二十四五斤,铁盔四五斤,腰刀两三斤,水囊乾粮这些杂物四五斤,总共约三十七八斤。” 明代三十七八斤,差不多二十公斤。 朱见深心里有数了,这身负重正合適! 他收回思绪,神色一正,开始发號施令。 “第一,传令十四个千户所,凡是年满十六、未满三十五的校尉力士,愿意来东宫当差的,自愿报名。明天天黑前,把人数报上来。” “第二,报了多少人,就准备多少套一模一样的装备。青布铁甲、铁盔、腰刀、水囊,必须全副披掛,分量一两都不能少。” “第三,明日去大校场上搭二十座独木桥,后天要用。” 朱见深说完,扭头看向一旁的汤胤勣,语气平静。 “拿纸笔来。” “是!” 汤胤勣乾脆的应了一声,赶紧从旁边桌上取来笔墨纸砚,在朱见深面前铺开,亲自磨墨。 朱见深提起笔,蘸饱了墨,在宣纸上刷刷几笔,画出一座独木桥的样式。 两根立柱,架一根长木,桥面削平。 他还在旁边用小楷標註了尺寸:高一丈,长十步,宽一脚。 每个要求都写的清清楚楚。 画完,他吹乾墨跡,把图纸递给门达。 “就按这个样式搭,后天要用,不许有错。” 门达双手接过图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小心翼翼的折好揣进袖子里,连连点头。 朱见深端起茶杯,又补充了最后一句。 “从阜成门外到大校场辕门,沿途一里一岗,派緹骑来回巡查,维持秩序、防止作弊。” “辕门两侧,安排校尉值守,不许任何閒杂人靠近。后日卯时,阜成门外集合,所有应选士兵,必须全副披掛。” 门达一一应下,隨即转身,对著身后一个一直没出声的黑脸千户下令。 “谢通,二十座独木桥和沿途设岗的事交给你,办砸了本官拿你是问!” 那黑脸千户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又沉又稳:“卑职遵命,定不辱命。” 朱见深顺著门达的目光看过去,把那张黑脸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对方的佩刀上停了停。 谢通? 这名字有点耳熟……哦,想起来了!前世看明史,北镇抚司有个刑狱千户就叫谢通! 锦衣卫詔狱酷刑闻名,可此人却用法宽仁,平反了不少案子,是个难得的好官。 朱见深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口水,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门达躬著身子,见太子没別的吩咐,便开口告退。 “殿下,要是没別的事,臣这就去准备,绝不耽误您的大事!” 朱见深挥了挥手,让他去了。 门达一走,汤胤勣就凑了上来,压低了声音。 “殿下,这门达就是个搅屎棍,他见不得咱们千户所出风头!” 朱见深瞥了他一眼: “本宫知道。但他说的对,要选,就选最好的。你们千户所的弟兄,后天可別给本宫丟脸,必须跑出个样来!” 汤胤勣一听,立刻站直了身子,用力一抱拳。 “殿下放心,弟兄们绝不含糊!” 朱见深靠在椅背上,又抿了口茶,看著底下两人,突然拋出一个重磅消息。 “东宫左右卫率下面,还缺两个副率。右卫率那边,忠国公肯定会安排人。” “至於左副率这个位子,本宫打算从你们千户所里挑。你们俩,给本宫推荐个稳重得力的。” 汤胤勣和王崇对视一眼,汤胤勣想了想,抱拳回话。 “殿下,臣手下有三个百户不错,赵刚,陈錚,周大勇,都是跟了臣多年的老弟兄。” 他顿了顿,开始挨个介绍。 “其中赵刚三十五岁,跟臣最久,人最稳,所中里里外外的事都张罗的开。” “周大勇三十岁,人高马大,天生神力,马上的功夫是我亲手教的,不比我差,就是性子有点莽。” “还有个陈錚,今年二十六,长得俊俏,跟个书生似的,但家里几代都是武人,步战功夫是三个人里最好的,连臣都不敢说能贏他。” 汤胤勣说到陈錚,眼里全是讚赏。 “他话不多,但办事很稳,年纪轻轻却老成的很。” 汤胤勣说完,看了看朱见深的脸色,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非要三选一的话,那臣觉得,陈錚最合適。” 王崇也在旁边用力的点头附和。 “殿下,臣也觉得陈錚最合適!年纪虽轻,做事却最踏实。” 陈錚? 朱见深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立刻想起一件事,是关于于谦的。 第四十一章 连升三级 当初他担心于谦一家流放宣化路上出事,让汤胤勣派人暗中护送,汤胤勣派去的就是这个陈錚。 这小子带著几个弟兄,不声不响的跟了一路,既没惊动官军,也没惹出是非,平平安安把人送到了地方。 朱见深放下茶盏,看著汤胤勣。 “陈錚?就是之前派去暗中护送于少保的那个?” 汤胤勣立刻点头。 “对,就是他!” “嗯,把他叫进来,本宫要亲自看看。” 汤胤勣转身出门,不一会,领著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脚步很稳,几乎没什么声音。 陈錚穿一身洗的发白的短褐,腰上繫著条磨的发亮的旧皮带,脚上蹬著皂靴,看著很朴素。 他面容清秀,眉目疏朗,往那儿一站,腰杆笔直,目不斜视,一点都不像个锦衣卫的百户,倒有几分书生的儒雅气。 他走到大堂正中,动作利落的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低头行礼。 “臣陈錚,拜见太子殿下。” 声音不算高,但沉稳有力,完全没有底层军官见到太子的那种慌乱。 朱见深居高临下的看著他,直接了当的问。 “你可愿意到东宫当差?” 陈錚抬起头,目光没有半点躲闪,直视著朱见深,语气斩钉截铁,抱拳的力道都加重了几分。 “臣,愿为殿下效死!” “好。” 朱见深满意的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本宫向父皇举荐,让你做东宫左卫副率。” 陈錚猛的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瞳孔都缩成了针尖。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都停了半拍。 锦衣卫百户,不过是个正六品的小官。 太子左卫副率,那可是从四品上。 这中间足足隔了三级!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登天之梯! 他直愣愣的跪在地上,身体僵硬,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一时间竟忘了回话。 王崇在旁边看著好笑,上前一步,宽厚的手掌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老弟,还愣著干嘛?以后你可就是哥的长官了,还不赶紧谢恩!” 陈錚被这一巴掌拍醒了,猛的回过神来。 他迅速俯下身,额头重重的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谢殿下天恩!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他开口时,声音抖的厉害,尾音都在发颤,和刚才那个沉稳的百户判若两人。 朱见深靠在椅子上看著这一幕,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颗绝对忠诚的棋子,算是彻底落袋了。 —— 当天夜里,门达连夜召集了十四个千户所的所有主官,灯火通明的正堂里挤满了人。 门达板著脸下达死令。 “都给老子听好了!太子殿下要在咱们锦衣卫选五百东宫侍卫!自愿报名,年龄十六到三十五岁,明天下午必须把人数报上来!” 他的声音在堂內迴荡。 “后天卯时,报名的人在阜成门外集合,全套盔甲!腰刀、水囊、乾粮……一样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凶狠的目光扫过眾人,咬著牙警告。 “这是太子殿下给咱们锦衣卫的脸面!谁要是给老子丟人,老子就扒了他的皮!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眾千户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消息传开,各千户所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摩拳擦掌,有人心里打鼓,但谁都不想错过这个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另一边,汤胤勣也把手底下的弟兄全叫了起来,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殿下发话了,全锦衣卫一起选!后天卯时,阜成门外集合,你们要是跑不进去,別回来见我,我丟不起这个人!” 王崇站在前排,挺著胸膛大吼。 “率帅放心!弟兄们就算是跑到吐血,也绝不给您丟人!” 陈錚站在队列里,一句话没说,只是把腰杆挺的更直了,手不自觉的按在刀柄上,眼神里全是决绝。 第二天,整个锦衣卫都动了起来。 各千户所的报名人数雪片一样匯总到门达手里,最后一算,好傢伙,足足七千八百多人! 门达亲自跑了一趟兵仗局,调了八千套青布铁甲、铁盔、腰刀、水囊,堆满了库房。 谢通领著一帮工匠,顶著大太阳在大校场忙了一整天,敲击声不绝於耳。 到了傍晚,二十座一丈高、十步长、一脚宽的独木桥一字排开。谢通亲自上去踩了踩,確认稳固后,才让工匠们收工。 从阜成门外到大校场,沿途一里一岗,緹骑在官道上往来飞驰,熟悉路线。辕门两侧,更是站了最精锐的校尉,腰挎绣春刀,眼神锐利的盯著过往行人。 第三日,天还未亮。 阜成门外已是人山人海,火把將半个夜空都照亮了。 七千八百多名应选士兵,个个全副披掛,按千户所列队,乌泱泱的全是人,铁甲连成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铁甲叶子在晨风中碰撞,空气里全是铁锈和皮革的味道。 无数早起的百姓被锦衣卫兵士拦在外面,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交头接耳。 “这是出什么事了?这么多兵?” “是啊,盔明甲亮的,莫非有战事?” “別瞎咧咧,我听说是太子殿下要选东宫侍卫。” “是吗?哪这些都是候选人唄?” 这时,几名緹骑在人群前猛的勒住马,高声喝令眾人退后,百姓们被战马嚇的退了几步,但很快又好奇的挤了上来。 一身戎装的汤胤勣策马来到队列最前方,猛的一勒韁绳,战马发出震耳长嘶。 他扫了眼黑压压的人群,提起真气,扯著嗓子大喊,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 “都听好了!今天选拔,从这里出发,沿著官道跑到西郊大校场!全程十一二里路!” 他指向远方。 “大校场辕门就是终点,前一千个衝进辕门的人,晋级下一轮!落在后头的,全部淘汰!” 他再次提高音量,声音里透著杀气。 “沿途有岗哨,有緹骑巡查!谁敢抄近路、骑马、找人替跑,当场拿下,军法处置!尔等都听懂了没有?” 队列里起了一阵骚动,不少人交头接耳,但很快又安静下来,大声回应: “听懂了!” 喊声响彻天地,让人热血沸腾。 所有兵卒摩拳擦掌,死死盯著远处的官道,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汤胤勣拨马回到一辆豪华马车旁,低声匯报了一句。 车帘被掀开一角,朱见深朝外看了一眼这震撼的军阵,满意的点了点头。 卯时正刻,城门楼上一声炮响,震的人耳膜发颤。 七千八百多名重甲兵卒,在这一瞬间同时冲了出去! 无数铁甲叶子撞在一起,沉重的脚步声连成一片,轰隆隆的,震的人心头髮麻。 朱见深没有坐车,而是直接跨上小白马,对汤胤勣下令。 “走,咱们去大校场,等著看结果。” 数十骑的马队迅速启程,而前方的官道上,数千人的铁甲长龙正掀起漫天烟尘,拼命向前奔涌。 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选拔,正式开始! 第四十二章 终点大校场 城门楼上,炮声一响! 七千八百余人,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铁甲洪流顺著官道奔涌,捲起的烟尘遮天蔽日,连太阳都成了昏黄色。 无数铁甲叶片碰撞,匯成一片沉闷的轰鸣,震的地面都在发抖。 朱见深骑在小白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轻轻一夹马腹,小白马立刻加快了步子。 汤胤勣勒马跟在侧后方。 陈錚骑著一匹黑马,紧跟在他身后。 昨天一早,朱见深去给皇帝请安,顺口提了举荐陈錚做左卫副率的事。 朱祁镇正在兴头上,想也没想就点了头。 周大勇、赵刚、王崇三人也在马队里,跟在陈錚后面。 头两三里路,所有人都跟疯了一样往前玩命。 七千八百人只取一千!谁都知道这背后意味著什么! 队伍最前面的一小撮人,就是一支利箭的箭头。 领头那几个大步流星,呼吸平稳,沉重的铁甲在他们身上和纸糊的没两样。 后面的人咬著牙,脸憋的通红,拼命的跟。 汗水顺著盔甲缝往下流,杀气和热气混成一团。 有人跑著跑著,腿肚子一软,膝盖狠狠砸在地上,铁甲发出一声闷响。 那人挣扎著爬起来,踉蹌两步,又埋头跑了起来。 可速度到底慢了,被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超过。 四里。 五里。 六里。 跑过六里地,差距彻底拉开。 最前面的几十个人已经跑出了自己的节奏,步子又稳又狠,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中间的几百號人已经开始拼命了。有的脸煞白,有的嘴唇发紫,全靠一口气吊著,咬牙往前冲。 队尾已经散了架,稀稀拉拉的。 有人弯著腰,扶著膝盖,一步一步的往前挪,嘴里喷著白气。 有人乾脆一屁股瘫在路边,立刻被锦衣卫的校尉拖死狗一样拖到旁边。 有人实在撑不住了,一把扯下头盔夹在胳膊底下,头髮湿透了粘在脸上,眼睛通红的继续跑。 …… 差不多半个时辰,远处大校场的辕门总算看清了。 朱见深早就到了,他骑著小白马,就立在辕门边上。 汤胤勣在他身后一步,整个马队一片肃静。 官道尽头,第一批士兵的影子出现了。 半晌后,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士兵,一头撞进了辕门,脚下一软,被旁边的校尉一把扶住。 他扯下头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汗水顺著下巴直往下滴。 可他第一件事不是歇著,而是扭头看向汤胤勣,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书记官快步上前,大声问。 “姓名?” 那士兵喘著粗气,嗓子哑的厉害。 “王……虎。” 书记官低头在名册上划了一笔,扭头扯著嗓子喊。 “第一名,王虎!” 汤胤勣骑在马上,嘴角往上翘了翘,侧身对著朱见深,压低了声音。 “殿下,这个虎头虎脑的叫王虎,是咱们千户所里的兵。” 朱见深瞥了他一眼,没应声,只是下巴微点。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陆续冲了进来。书记官挨个问、挨个记、挨个喊。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在校场上响起。前十名里,汤胤勣原来手下的兵,居然占了六个。 一千个名额陆续决出。 当第一千名衝过红绳时,书记官扯著喉咙,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停!” 两个校尉上前,利索的撤掉了红绳。 后面还在拼命跑的人看到红绳没了,有的人当场就软了,瘫在地上。 还有的不甘心,连跑代走的熬到了辕门附近…… 汤胤勣策马上前,目光威严的扫过人群。 “第一千名已定,后面的,黜退!” 校场上,入选的一千名士兵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 躺著的,坐著的,靠著墙根的,胸口起伏的像是要炸开。 有人摘了头盔扔在一边,趴在地上死狗一样的乾呕。 有人手抖的连腰刀带子都解不开。 汤胤勣的老部下们聚在一起,王崇一个个数著人头,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周大勇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王虎肩膀上。 “行啊小子,给咱们长脸了!” 王虎喘的连笑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点点头。 陈錚也下了马,什么也没说,只是挨个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朱见深站在阅兵台上,俯视著这一切,眼神平静的出奇。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瘫倒在地的士兵。 半个时辰,十一二里路。 太慢了。 这就是天子亲军的实力吗? 平日里养尊处优,松松垮垮,真上了战场,怕不是一衝就散的花架子。 这时,张敏悄悄走到他身边,凑到他耳畔,轻声说了几句。 朱见深听完,眉头微皱,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张敏退后一步,垂手立在一旁,头低的很深。 过了好一阵,士兵们总算缓过来了。 朱见深转头,给了汤胤勣一个眼色。 汤胤勣立刻会意,大步走上高台,吼声震天。 “全体起立,列队!” 一千来人咬著牙,挣扎著站起来,乱乱鬨鬨的排成队列。 朱见深从阅兵台上走下来,站到队列正前方。 汤胤勣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殿下,前一千名已列队完毕!” 朱见深点了点头,缓缓转身,视线落在一旁候著的门达身上。 “门指挥使。”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锦衣卫沿途设岗,緹骑往来巡查,可曾发现有人作弊?” 门达一愣,隨即腰板一挺,脸上瞬间堆满了諂媚和邀功的笑,往前迈了一大步,重重拱手。 “殿下放心!臣沿途每里一岗,緹骑飞驰,弟兄们眼睛都瞪圆了,绝无一人作弊!” 朱见深就那么静静的看著他,盯著他的眼睛。 门达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后背莫名其妙的开始冒凉气。 朱见深收回目光,淡淡说了一句。 “门指挥使辛苦。” 门达长出了一口气,连忙躬身。 “为殿下效力,臣份內之事!” 朱见深没再看他,又给了汤胤勣一个眼色。 汤胤勣立刻转身,大步走到队列前方,目光跟刀子一样,刮过那一千多张疲惫的脸,猛的暴喝一声。 “赵世杰、杨保宗,出列!” 声音如同炸雷。 队列后方,两个人脸色瞬间惨白,腿肚子抖的像是筛糠,磨磨蹭蹭的被推了出来。 汤胤勣死死盯著他们,声音又冷又硬。 “你们可知罪?” 第四十三章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那个叫赵世杰的硬著头皮,汗珠子大颗的往下掉,声音虚的自己都听不清。 “卑职不知。” 另一个叫杨保宗的,嘴唇抖的根本说不出话。 汤胤勣冷笑一声,退后半步。 张敏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传遍了前排。 “昨夜太子殿下另遣东宫內侍,沿途便衣巡察。你们二人在三里碑弃跑上马,又在白莲亭下马混入人群。內侍们看得一清二楚。” 他紧盯著那两个傢伙,扔出最后的证据。 “你们骑的那两匹马,现在就在校场后的马厩里拴著,还有何话说?” 赵世杰和杨保宗的脸,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赵世杰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杨保宗双腿一软,砰的一声,跪死在地上。 全场一片死寂。 队列里隨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无数人瞪大了眼睛,倒抽冷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汤胤勣转向朱见深,单膝跪地,大声请示。 “殿下,此二人如何处置,请示下!” 朱见深的目光从地上那两人身上扫过,又抬起眼,缓缓扫过全场一千多名士兵,最后,定格在脸色青白交加的门达脸上。 整个校场,连风声都暂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个穿著大红袞龙袍的十一岁少年。 “此二人,杖六十,革去锦衣卫军籍,永不敘用。” 朱见深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话音刚落,门达身子一颤,六十军仗都有可能打死人啊! 他猛的前一步,连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臣斗胆稟奏!” 他儘量压低声音。 “这两个人,一个是太平侯张軏家的远亲,一个是兴济伯杨善家的族人。殿下若是重罚,恐怕……恐怕会令勛戚心寒!” 朱见深看著他,笑了。 那笑意却比数九寒冬的烈风还割人。 “门指挥使,你方才不是信誓旦旦的说,绝无一人作弊吗?怎么这还没审,你倒把他们的家底都认清楚了?” 门达的呼吸猛的一停。 他喉结滚了滚,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的青筋突突的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见深不再看他,视线越过他的头顶,盯著校场上的赵、杨二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让人发颤的威严: “本宫不管你们是谁家子弟!背后站著什么侯爷伯爷!想进东宫大门,必须凭真本事!” “作弊取巧,就是坏了规矩!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来人,拖下去,当眾行刑!” 队列里静的可怕。 直到校尉像是饿狼一样扑上去,將瘫软如泥的两人死死按在长凳上,人群中才爆发出微弱的议论。 “真要打啊!” “可不是,殿下眼睛里不揉沙子。” “王子犯法,庶民同罪,真牛!” …… 谢通站在门达身后不远,眼皮狂跳,忍不住抬头,深深看了一眼朱见深的背影。 在北镇抚司这么多年,他还从没见过哪个贵人,敢这样打压勛贵,更別说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锦衣卫指挥使的脸皮活活扒下来。 这个十一岁的太子,绝不是善茬。 周大勇站在队列旁边,兴奋的头皮发麻。 而他身旁的陈錚虽然面如止水,但眼中全是炽热。 门达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精气神,死死咬著牙,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沉闷的板子声响了起来。 赵世杰、杨保宗的惨叫声划破长空,在空旷的校场上迴荡。 所有人,都默默的看向那个大红色的身影,目光里再没有一丝轻视,只剩下敬畏。 —— 行刑完毕,汤胤勣清了清嗓子,面向台下黑压压的兵卒: “都给老子听好了!” “上午的负重跑,只是开胃菜!考的是你们的耐力!接下来这第二项,过独木桥!將考察你们的胆气!战场上,老子不要孬种!” 他大手一挥,直指校场中央一字排开的二十座独木桥。 “规矩很简单!半刻钟內,从桥上走过去,就算过关!” “掉下来的,可以爬起来重新走!半刻钟过不去的,滚蛋!要是不敢上桥,现在就给某滚蛋!” 队列里顿时起了些许嗡嗡的议论声,不少人抬头看著那高悬的独木桥,脸色都白了。 汤胤勣的声音没有半点停顿。 “过关的,分甲、乙、丙、丁四等!” “一次过,走得又快又稳,甲等!” “一次过,但磨磨蹭蹭,乙等!” “掉下来一两次才过去的,丙等!掉下来三次以上,勉强走过去的,丁等!” 他眼神扫过全场。 “这个成绩,会和你们接下来的表现综合评定,最后留下五百人!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震天的吼声响起,虽然有些参差不齐。 “开始!” 汤胤勣手臂猛的挥下。 二十座独木桥,二十个计时太监,二十支百刻香。 锣声一响,第一批二十名士兵大步出列。 有人二话不说,大步流星的就上了桥,脚下生风,几步就冲了过去,稳稳噹噹的落在对岸! 旁边的书记官立马吼道。 “甲等!” 也有人站在桥头,双腿抖的像是筛糠,好不容易挪上去,走到一半腿一软,噗通一声就掉了下去。 他摔了个七荤八素,赶紧爬起来,顾不得疼,又衝上了桥。 这回他学乖了,一步一个脚印,走的极慢。 好歹是在香燃尽前,踉踉蹌蹌的冲了过去。 “丙等。” 一批接著一批。 一上午的时间,九百九十八人全部考完,又刷掉了二百零三人。 汤胤勣拿著剩下的七百九十五人的名册,再次走上高台。 “都听好了!今日七千八百多人参加选拔,如今就剩你们这七百九十五个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千钧之力。 “能站在这里的,都是好样的!” 汤胤勣胸膛起伏,声音陡然拔高! “殿下有令!中午先吃饭!红烧肉燉豆腐,管够吃!” 轰! 队列里瞬间炸开了锅! “而且,殿下亲口说了,他会跟咱们一起用餐!吃一样的饭,一样的菜!” 这下,士兵们彻底疯了! “我的天!太子殿下跟咱们一起吃饭?” “你没听见?同吃一锅饭菜!” “红烧肉管够……还能跟殿下一起……娘的,这辈子值了!” 整个校场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沸腾! 这些平日里连肉腥都难闻到的汉子,一听到“红烧肉”三个字,眼睛都红了! 只见几口大行军锅正呼呼的冒著白气,红烧肉那霸道的香味混著豆腐香,飘满了整个大校场。 大块的五花肉燉的油光瓦亮,豆腐吸满了肉汤,旁边的大木桶里是白花花的大米饭。 朱见深不知何时已经从阅兵台上走了下来,手里端著一个粗瓷大碗,径直走进了士兵们中间。 汤胤勣、陈錚、王崇等人也各自端著碗,连门达和谢通都破天荒的端著碗,混在人群边上,埋头扒饭。 士兵们排著队,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锅里的肉山,打菜的厨子手一点不抖,一勺肉一勺豆腐,堆得碗里冒尖。 一个汉子端著碗蹲在地上,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含糊不清的嘟囔。 “跟著殿下就是不一样,俺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饭!” 旁边的人立刻大声接话。 “那可不!殿下还跟咱们同甘共苦!” 王崇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的对汤胤勣嘟囔: “率帅,还是殿下牛啊!一顿红烧肉,让这帮小子魂儿都快没了,以后肯定卖死命!” 汤胤勣扒了一口饭,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跟一个兵蛋子聊天、脸上还带著笑的朱见深。 “等你跟在殿下身边的日子久了,就会发现这种事,见怪不怪。” 第四十四章 闻令而动 午饭后歇了小半个时辰,墙根下,士兵们三三两两的站起来,拍打著身上的尘土。 他们慢吞吞的聚拢到校场中央。 红烧肉的油香还在嘴里打转,有人咂著嘴回味,有人打著饱嗝,脸上是少有的满足。 汤胤勣大步走上高台,扯著嗓子就喊。 “都他娘的听好了!下午考两项,闻令而动和扛圆木!” “考完就出结果,谁留下谁滚蛋,今天就见分晓!” 张敏趁著士兵吃饭的功夫,早就把名册理的清清楚楚。 上午两轮下来,剩下七百九十五人,名单全在他手上。 他直接把这七百九十五人,分成了二十行、四十排的长方阵。 每个人的位置,在名册上都標著號,一个也拉不下。 四十排,就是四十张名单。 他又喊来了四十个小太监。 一人发了一份名单,指了指上面的名字: “你,负责这一排,这二十个人。等会站队,你站排头,念一个名字,让他站一个位置。” “考的时候,你就给咱家死死盯著这二十个人!谁做错了,就在他名字后面画一道槓。错一次画一道,错两次画两道,听明白了?” 那个太监答了一声:“明白。” “你们呢?” 四十个太监齐声应道:“明白!” 张敏一挥手,四十个太监立刻从阅兵台两侧跑了下去,手里死死捏著名单,衝进校场。 他们按著方阵位置站好,一人一排,跟个监工似的。 汤胤勣对著台下吼:“全体都有,按名册站队!” “一排一排来!没念到名字的不许乱动!” 张敏拿著总名册,先走到第一排的太监旁边,对他点了点头。 那太监立马会意,举起名单,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第一排,左起第一个,王虎!” 王虎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到了指定位置。 “左起第二个,李四!” 李四赶紧跑出来,站到王虎边上。 “左起第三个,赵石头!” 太监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点,点到谁谁就出列站好。 二十个名字念完,第一排齐刷刷的站成了一条直线。 张敏又走到第二排太监旁边。 那太监扯开嗓子喊:“第二排,左起第一个,刘大壮!” 一排接一排,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四十排总算全部站好。 二十人一排,一共四十排,横平竖直,看著倒也有几分气势。 汤胤勣站在高台上扫了一眼,还算满意的点了点头。 张敏拿著总名册,挨个又核对了一遍,確认无误,才收起名册走上高台。 两个校尉抬著一个铜製的长锥筒喇叭走了上来。 那喇叭足有三尺长,铜锈斑驳,一看就是军中用了多年的老物件。 张敏接过喇叭,先喊了两个太监上台,一左一右站在他两边。 汤胤勣对著台下吼道:“都竖起耳朵听好了!接下来张公公教你们听號令,什么时候教会了,什么时候考!” 张敏將铜喇叭凑到嘴边,试了试音,声音瞬间被放大了好几倍,在校场上嗡嗡作响。 “先让他俩给你们做个示范,都仔细看好了!” “左转!” 他尖著嗓子喊了一声。 台上的两个太监立刻向左转,动作又快又准。 “右转!” 两个太监又向右转。 “向前两步!” 两人齐刷刷的迈步向前。 “后退三步!” 两人又同时后退。 “齐步走,立定!” 一套动作做完,张敏放下喇叭,对著台下喊:“都看清了吗?就按这个做!” 队列里响起一片嗡嗡的回应。 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这不就是平时操练的那套吗?” 旁边人接话:“差不多,就是换成了个太监喊。” 接下来就是练习。 张敏开始一个口令一个口令的教,每个口令都扯著嗓子喊好几遍。 “左转!” 队列里“哗啦”一声,大部分人转对了,少数转错的赶紧扭回来。 “右转!” 又是一阵“哗啦”声,比刚才齐了点。 张敏不急不躁,一个口令重复再重复,等所有人都做对个七七八八,才换下一个。 练了一会儿,七百多人的动作总算看著像那么回事了。 虽然还有人偶尔犯错,但已经不是一开始那乱糟糟的样子。 士兵们觉得这玩意儿简单,有人已经开始东张西望,觉得这关稳了。 张敏又带著他们把所有口令串起来练了几遍,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才放下喇叭。 他扭头看向汤胤勣,点了点头。 汤胤勣大步走上前,吼声如雷:“全体都有,准备考核!” 四十个太监立刻又站回自己那排的前面,手里捏著名单和笔,眼神像鹰一样盯著自己的人。 汤胤勣宣布规则:“听好了!” “张公公喊口令,你们跟著做!” “错零次或一次的,甲等。” “错两次的,乙等。” “错三次的,丙等。” “错四次及以上的,丁等!” “这一关只记等级,不淘汰。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应答声稀稀拉拉的。 张敏重新举起铜喇叭,开始喊口令。 刚开始他喊的很慢: “左,转!” 士兵们齐刷刷的向左转,只有几个人慢了半拍或者转反了。 那四十个太监手里的笔立刻动了,在某些名字后面画下了一道槓。 “右,转!” 又是一阵整齐的转动声。 几轮慢速口令下来,做错的人寥寥无几,太监们的名单上乾乾净净。 士兵们心里都踏实了不少,这关挺简单。 就在这时,张敏突然加快了速度! 口令之间的间隔从两息缩短到一息,並且还在不断提速! “左转!” “右转!” “向前一步!” “后退两步!” “齐步走!” “立定!” “右转!” …… 口令一个接一个,像不要钱的冰雹一样砸下来,中间连个喘气的时间都不给! 士兵们一下子就懵了! 有人反应快,动作乾净利落,口令刚落就已经到位。 有人慢半拍,別人都转过去了,他才刚开始动。 有人直接转错了方向,手忙脚乱的想调回来,可下一个口令又来了! 队列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那四十个太监,眼睛瞪的像铜铃,死死盯著自己面前的二十个人。 谁转错了,谁慢了,谁在发呆,他们看的清清楚楚。 手里的笔就没停过,在名单上疯狂的画著槓。 有人名字后面已经画了三四道,有人画了两道,有人还是一道。 王崇看的直咧嘴,对汤胤勣小声说:“率帅,这一快起来,底下全乱套了。” 汤胤勣却眼睛都没眨一下,冷冷的说道: “太子殿下这一项,考的不是傻力气。考的是脑子!是反应!命令下来,能不能立刻反应过来,能不能坚决执行!” “战场上,军令如山!一个慢半拍的兵,害死的就是一整队人!” 王崇心里一震,再看向台下那些手忙脚乱的士兵,若有所思。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考核结束。 张敏收上四十份画满了槓的名单,一张张统计。 统计完,他走到朱见深面前,躬身道:“殿下,闻令而动考完了。” “甲等一百六十三人,乙等二百一十一人,丙等二百四十人,丁等一百八十一人。” 朱见深接过名册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四十五章 明军威武 闻令而动考完,汤胤勣让士兵们就地歇了一刻钟。 然后,重新列队。 他站在高台上,指著校场尽头的一排白线,再次吼道:“都听好了!” “接下来,第三项,扛圆木!八人一组,抽籤分组!从这儿,扛到对面那条白线,两百步!” “第一批十组先跑,到终点放下圆木。第二批十组在终点等著,接手圆木,扛回起点。” “就这么来回倒!” “起点和终点各有一名內侍,手里有百刻香。炮声一响,十组同时出发,內侍立刻点香!等你们组最后一个人过线,太监就掐香!按烧掉的香长短,排名次!” “前二十五组,全组甲等!二十六到五十组,乙等!五十一到七十五组,丙等!最后二十四组,丁等!” “都听明白了吗?” 队列里响起参差不齐的吼声:“明白了!” 汤胤勣一挥手:“抽籤!” 王崇捧著一个木箱走上高台,汤胤勣伸手进去摸出一把竹籤,大声念名字。 “王虎,李四,赵石头,刘大壮,周海,陈旺,李小刚,张满仓!你们八个,第一组!” 被念到的人立刻出列。 王崇飞快的在名册上记下分组。 很快,七百九十五人全部分完,共九十九组。 张敏站出来,尖著嗓子喊:“第一批,第一组到第十组,出列!” 十组人走到起点线,十根圆木一字排开。 第三组里,有五个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 领头的孙大彪拍著身边几个壮汉的肩膀,咧著大嘴笑:“哥几个,咱们这组,稳了!” 旁边几个壮汉也跟著嘿嘿直笑,一脸的得意。 而第七组,八个人看著都普普通通,跟別的组一比,显得特別单薄。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领头的瘦高个压低声音说:“咱们组力气不行,別跟他们比快,要稳住!千万別让木头落地!” 旁边几个人都沉重的点了点头。 汤胤勣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走到朱见深身边低声道:“殿下,那几个壮汉多的组,怕是以为自己贏定了。” 朱见深瞥了他一眼,声音平淡:“扛圆木没那么简单,不光比谁力气大,还要比团队配合。” 起点处,一个小太监点燃了一枚號炮,“砰”的一声巨响。 十组人同时发力,圆木离地! 起点处的太监立刻点燃了十支百刻香。 第三组那五个壮汉果然一马当先,嗷嗷叫著就往前冲。 他们步子迈的又大又快,可后面三个瘦弱的队友根本跟不上! 圆木立刻往前倾斜,晃了几晃,“轰”的一声,一头栽在地上! 几个人手忙脚乱的想把木头重新扛起来,一来二去,耽误了大量时间。 等他们重新上路,已经有好几组超过了他们。 反观第七组那几个不起眼的汉子,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玩命冲。 领头的瘦高个喊起了號子:“一二,走!一二,走!” 八个人步调一致,圆木在他们肩上稳稳噹噹,虽然速度不快,但一步都没乱。 他们不急不躁,保持著自己的节奏,竟然稳稳的超过了好几组。 第一批十组人陆续到达终点。 第七组,第四名,中上。 第三组,第七名,倒数。 周大勇站在台下,看著第三组那几个壮汉累的跟狗一样,忍不住骂了一句:“他娘的,五六个壮汉,扛个木头跑个倒数,真他娘的丟人!” 陈錚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 “不是壮汉多就能贏。这一项,考的就是纪律。八个人拧不成一股绳,力气再大也是白搭。” “这就好比上了战场,一个人再能打,没人跟你配合,你衝上去就是个死。只有所有人都听號令,步调一致,才能活下来,打胜仗。” 周大勇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嘟囔道:“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个理儿。” 陈錚没再说话,只是盯著场上那些奔跑的士兵,心里对太子殿下的佩服又多了一层。 十组一轮,考了整整十轮。 九十九组全部考完,名次也排了出来。 汤胤勣、王崇、张敏三人,拿著几份名册,一项一项的核对。 负重跑晋级的,再综合独木桥、闻令而动、扛圆木三项的成绩。 甲等多的优先,丁等多的靠后。 三个人商量了半天,在几个名字上爭论了几句,最后总算把名单定了下来。 汤胤勣站起身,拿著最终名单走到朱见深面前,双手呈上: “殿下,综合评定完毕,前五百人名单在此,请殿下过目。” 朱见深接过名册,一页页翻看,简单的扫了一遍,点了点头。 “行,去公布吧。” 汤胤勣接过名册,大步走上高台。 他展开名册,目光从台下那七百多张紧张到扭曲的脸上扫过。 “都听好了!五百人的最终名单出来了!念到名字的,站到右边来!”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名字。 “王虎!” “李四!” “赵石头!” ……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在校场上空炸响。 被念到的人,有的攥紧拳头狠狠一挥,有的咧开嘴傻笑,有的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狂喜的衝出队列。 没被念到的,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变白。 五百个名字念完,汤胤勣退到一旁。 朱见深走到阅兵台的正中央,台下眾人齐刷刷的望向他,现场一片寂静。 “你们五百人,是从七千八百人里,一层一层筛出来的。四关下来,能站在这里的,没有一个是孬种。本宫,恭喜你们。” 队列里有人嘴角忍不住的翘起,有人激动的攥紧了拳头。 朱见深的声音突然一冷。 “但是!也別高兴的太早!进了东宫的门,才是你们噩梦的开始!东宫的训练,会比锦衣卫严格十倍!只有平时练的狠,上了战场才能活的长!”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每半年,东宫会考核一次。训练跟不上的,黜退!吃不了苦,黜退!吊儿郎当,黜退!淘汰一个,就从备选里补一个。东宫不养閒人,更不养废物!” 队列里鸦雀无声,刚刚还兴奋的脸,全都绷紧了。 朱见深的声音又缓和了一些。 “但是,本宫也要告诉你们。从今天起,你们五百人,就是本宫的袍泽兄弟!上了战场,本宫不会躲在你们身后!你们流血,本宫不会站著看!你们拼命,本宫跟你们一起拼!” 这句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整个队列! 有人眼眶当场就红了,有人嘴唇哆嗦著,所有人都把腰杆挺的笔直! 王崇站在一旁,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只有一个字:牛!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陈錚,陈錚面无表情,但那腰挺的,比谁都直! 朱见深继续说道:“只要你们守规矩、肯吃苦、练出真本事!本宫绝不会亏待你们!该赏的赏,该升的升!” “你们肯把命交给东宫,东宫就绝不会辜负你们!” 说完,他转过身,看向那些还站在原地,落寞的落选者,声音再次提高。 “七千八百人里衝到了最后一关,你们也不用气馁。回去好好练!別荒废了这一身本事!东宫的大门,以后还会再开!” 说罢,他猛的抬起右臂,握紧拳头,向前一挥! 声音鏗鏘有力! “给本宫记住,你们所有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都是我大明的勇士!” “明军威武!大明万载!” 五百人像被引爆的火药桶,齐声高呼! “明军威武!大明万载!” “殿下千岁!殿下千岁!殿下千岁!” 三声山呼,一声比一声高,震的校场上空的云都散了! 有人喊的嗓子都哑了,有人眼眶通红,还在跟著嘶吼。 朱见深放下手臂,转身,迈步走下阅兵台。 大红的袞龙袍下摆,在风中烈烈飞舞。 门达站在台上,脸色难看的要命。 他低声对谢通说:“他娘的,这位小爷,才三天,就让老子开了好几回眼!” 谢通没说话,只是死死盯著朱见深的背影,他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小瞧这个十一岁的孩子了。 王崇看著那些热血沸腾的士兵,又看了看朱见深远去的背影,低声对陈錚说:“老弟,咱们跟著他,肯定错不了。” 陈錚用力的点了点头。 第四十六章 被弹劾了 第二天一早,那五百名通过考核的兵卒,就去武库领了全新装备。 刚过中午,这批人马直接开进了东宫驻地。 原来的金吾卫早就陆续撤走了,王纶和张敏正满头大汗的负责交接,拿著名册一个个登记,忙活了整整小半天。 朱见深並没露面,坐在书房窗户后头,远远打量著这群新兵。 五百人穿著崭新的禁军鎧甲,在院子中央站的腰杆笔直。 夕阳照在金属甲片上,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朱见深回过头,对身边的汤胤勣说道: “从今天起,东宫的安危就都交给你们了。” 汤胤勣抱拳躬身,斩钉截铁的应下:“殿下放心,臣等誓死守护东宫周全!” —— 第三天一早,朱见深按规矩去乾清宫请安。 他恭恭敬敬的行完大礼,跪在地上,却发现朱祁镇压根没叫他起来。 朱见深悄悄抬头,一眼就看到朱祁镇的脸色,黑的跟锅底差不多,明显有股邪火压不住了。 他连场面话都懒的说,抓起御案上的一本奏疏,直接就砸在了朱见深跟前。 奏疏滑了一段,正好停在他膝盖前。 “你先看看这个吧。” 朱祁镇的声音冷的掉冰渣。 朱见深捡起来,打开一看,是御史杨瑄的题本。 上面字字诛心: 东宫选卫,调锦衣卫七千八百余人,披甲奔於通衢,沿途设岗封路,百姓惊骇,商贾不安。太子当以稳重为先。 国之储君,在於学治国之道、明君臣之义,选兵、练兵、弓马骑射乃武將之粗活。今太子舍大道而趋小技,臣恐非社稷之福。 朱见深一字一句看完,面无表情的合上题本。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脑子飞快的转著,想著怎么回话。 杨瑄这个名字,他熟。 前世看史书,这哥们儿因为弹劾奸佞,被朱祁镇夸过是“真御史”。 后来得罪权贵倒了霉,先下大狱,又被充军。 最关键的是,景泰朝那会儿,杨瑄还替自己说过好话,希望景泰帝復立太子。 一个曾经为自己仗义执言的人,现又跳出来弹劾自己。 朱见深稍微一琢磨,一下就品出味儿来了。 杨瑄就是个一根筋的犟种。 当初上疏復立太子,是为了国本稳固。 现在奏本弹劾太子,是觉得他做事张扬。 两件事看似矛盾,但出发点都是为了公事,不掺杂半点私心。 朱见深再次抬头,正对上朱祁镇那双要吃人的眼睛。 “哼!” 朱祁镇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火气,“看完了?看完了就给朕好好说道说道!” 朱祁镇的口气满是问罪的意思:“你选五百个侍卫,居然搞出这么大阵仗?七千八百人!把锦衣卫大校场都占了,还沿路封道!” “现在全京城都知道你这个太子爱折腾!御史的摺子都递到朕这儿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朱见深依旧跪著,动也没动,声音听不出波澜,恭恭敬敬的: “杨御史的题本都是金玉良言。” “儿臣这次选兵,动静是大了点,给父皇添麻烦了。父皇要是准许,儿臣这就回去写请罪的奏本。” 这话一出,朱祁镇直接给干懵了。 他本来以为这小子肯定要犟嘴狡辩,哪知道认错认的这么痛快。 他死死盯著朱见深看了一会儿,原本的火气,不知不觉就消了大半,口气也缓和了不少: “哎!请罪的摺子就免了,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朱祁镇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又说:“朕这两天也在想,你东宫的护卫选完了,架子也搭起来了,是时候给你找几个正经老师了。光靠你自己去文渊阁瞎翻书,也不是事。” 朱见深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个儿的机会来了! 他立刻往前叩首:“回父皇,儿臣心里,已经有了一位想拜的老师!” 朱祁镇意外的瞥了他一眼,这小子回宫才几天,也没见著几个大臣,能看上谁? “哦?你看上谁了?”朱祁镇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明显来了兴趣。 “儿臣想拜薛瑄薛夫子为师,恳请父皇恩准!” 朱见深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著朱祁镇,满脸都是诚恳。 “薛瑄?” 朱祁镇眉头一皱,“怎么想起拜他了?” 朱见深不慌不忙的解释: “儿臣前些天在文渊阁,偶然读了薛夫子的《读书录》,觉得里面的道理讲的太透彻了。后来儿臣特意问了王伴伴,才知道薛夫子是当世大儒,天下读书人的榜样。” 他再次叩首,声音里满是渴望。 “儿臣若能拜在薛夫子门下,假以时日学问一定能突飞猛进。” 朱祁镇没说话,手指在御案上轻轻的敲著,像是在盘算什么。 “薛夫子的学问和名望,那自然是没得说。可他现在是內阁成员,天天忙的脚不沾地,年纪又大了,眼瞅古稀之年,朕担心他精力不够。” 朱见深立刻直起身子,急切的说: “父皇能否问问薛阁老的意思?只要他老人家肯收,儿臣一定执弟子礼,绝不懈怠!”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的说:“儿臣是真心想拜师,还望父皇成全!” 朱祁镇看著儿子那满是期盼的脸,最终点了点头: “行吧。既然你这么坚持,朕明天就问问他。他要是愿意,你就正式拜师。不过东宫讲官不能只有他一个,朕会让翰林院再擬个名单,给你配齐一套班子。” 朱见深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了地,重重磕了个头:“儿臣谢父皇恩典!” “行了,退下吧,朕还一堆公务呢。”朱祁镇挥了挥手。 朱见深刚站起来,朱祁镇又突然开口: “对了,还有件事。忠国公给你挑的那五百京营护卫,这一两天也该到了。锦衣卫和京营的人,向来不怎么对付,现在全塞进你东宫了。” 他的眼神突然变的犀利。 “你给朕把他们管好了!绝对不能在宫里闹出事端来。” 朱见深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声音洪亮的回答: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朱祁镇满意的点了点头:“行了,去吧。” 朱见深从乾清宫出来,又马不停蹄的去了清寧宫和坤寧宫,给孙太后和钱皇后请了安,走完所有流程,才转身回东宫。 他前脚刚迈进院子,王纶就火急火燎的跑了过来。 第四十七章 左右卫率 王纶火急火燎跑过来。 “殿下,您可回来了!赵卫率和郭副率到了,忠国公挑的那五百人也齐整了,汤卫率正陪著呢!人都在前厅等您示下呢。” 朱见深脚下没停,皱了皱眉:“那个郭副率什么来头?” 王纶赶紧跟上:“郭鹏,新任的右卫副率,忠国公从京营调来的,给赵卫率当副手。三十多岁,看著挺稳重,话不太多。” 朱见深点了下头,径直走向前厅。 快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传来人声。 他放慢脚步,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先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带著笑,话里却夹著刺儿: “汤卫率,听说您是信国公的后人?失敬失敬啊!不过,有点可惜,这爵位传到您这儿,怎么就断了香火呢?” 信国公的爵位只能传嫡系,而汤胤勣是旁支庶出,到了他这一辈,自然很爵位没半毛钱关係了。 年轻人这话,明著惋惜,暗地里就是戳他是庶出的脊梁骨。 汤胤勣的声音隨之响起:“赵卫率,祖上的荣光是祖上的,跟我们这些后辈並没关係。” “某能有今天,全靠手里的陌刀,胯下的战马,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杀出来的,从不靠別人。” “那是那是,”赵维帆哈哈一笑,“汤卫率文武双全,当年出使瓦剌,那可是名动天下啊。哪像我们这些粗人,就知道舞刀弄枪,上不得台面。” 汤胤勣不紧不慢的回敬:“太客气了。忠国公都年过花甲了,为我大明徵战一生,还能抽出空亲自调教,对赵卫率真是宠爱有加,您必定是大才!” “亲自调教”四个字,他咬的特別重。 这话听著是夸,但仔细一品,石亨六十多的老头子,还“亲自调教”一个二十出头的小舅子? 这不明摆著讽刺他靠姐姐的裙带关係上位吗! 赵维帆眼睛一瞪,刚要发作,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朱见深背著手,慢悠悠的走了进来。 汤胤勣和赵维帆见状,噌的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齐齐抱拳躬身: “臣等参见殿下!” 朱见深走到主位坐下,先看看左边的汤胤勣,又看看右边的赵维帆,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两位率帅看著挺投缘啊,这才第一次见,就聊的这么热乎?” 汤胤勣低著头,没吭声。 赵维帆脸上硬挤出个笑,比哭还难看: “殿下说笑了,臣……臣跟汤卫率就是隨便聊聊家常。” 朱见深没再追问,目光落在赵维帆身上。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著一身崭新的战將盔甲,腰杆挺的笔直,瞧著人模狗样的。就是那双眼睛里,总透著一股藏不住的傲气。 朱见深的目光又移到他身后的中年汉子身上。 这人三十五六,皮肤黝黑,身形精瘦,整个人往那一站,確实有个战將的模样。 “这位就是郭副率了吧?” 郭鹏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低沉有力: “臣郭鹏,拜见太子殿下。” 朱见深满意的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用沉稳又带著威压的口气,开始下令。 “既然人都到齐了,本宫就把话说在头里,免得以后扯皮。” “东宫宫內的所有防务,包括本宫的寢宫和各处宫殿的日常护卫,全由左卫率统管。” “宫外区域的巡防,还有东宫各处宫门的守卫,则由右卫率负责。你们各管一摊。” 朱见深看著底下三人,口气更严厉了:“至於手下的兵怎么排班,你们自个儿商量著办。” “臣,遵命!”汤胤勣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抱拳领命。 赵维帆也跟著行礼,脸上虽然没表现出来,但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想说点什么,可一接触到朱见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话又全给憋了回去。 朱见深捕捉到了他的表情,直接点名:“怎么,赵卫率还有话要说?” 赵维帆再次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回殿下,臣没有异议。殿下安排的妥当,臣遵命就是。” “那就都下去忙吧。”朱见深挥了挥手。 三人转身出了正堂。 一迈出门槛,赵维帆就放慢了脚步,等走远了些,脸才彻底沉了下来。 他咬著后槽牙,压著火骂了句: “老郭,你评评理!这他娘的叫什么安排?咱们辛辛苦苦从京营跑过来,结果把咱们扔门口站岗去了!太子这摆明了就是不信咱们!” 赵维帆的口气里全是怨气。 郭鹏紧跟在他身边,脸上还是那副表情,声音却压的极低: “率帅,您得看清形势。左卫那五百人,是太子爷亲自从锦衣卫里挑的,是嫡系,而咱们今天才刚来。” 郭鹏顿了顿,继续劝:“凭什么要求人家一上来就信任咱们?这事儿得慢慢来。只要咱们把差事办妥帖了,太子殿下自然会看在眼里。到时候有了功劳,地位不就稳了?” “他凭什么不信任咱们?” 赵维帆的火气更大了。 “要不是我姐夫在夺门之变立下大功,他今天能稳坐这个太子位吗?” 这话一出,郭鹏嚇的脸都白了。 他猛的一把抓住赵维帆的袖子,声音都哆嗦了: “我的小爷!这话是能在宫里说的吗?隔墙有耳!” “万一被人听了去,就是掉脑袋的死罪!” 赵维帆回头瞅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点什么。 可看到郭鹏那副嚇破胆的样子,到底还是没吭声。 他一把甩开郭鹏的手,脸色更难看了,闷著头就往宫门走。 郭鹏在后面无声的嘆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前厅里,朱见深刚端起凉了半截的茶,门外就传来一阵熟悉的轻巧脚步声。 万贞儿推门进来,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子,轻声说: “殿下,周贵妃宫里的掌事太监孙公公来了,说是贵妃娘娘请您不忙时过去一趟。” 朱见深无奈的放下茶杯,抬手用力的揉了揉发疼的眉心。 早上刚被杨瑄喷了一脸,又费心思敲打了赵维帆一顿,结果,那个特別能作妖的亲娘也不消停。 太累心了。 他缓缓站起身,仔细理了理有些乱的衣襟,转头看了眼万贞儿,眼神里全是疲惫。 万贞儿立刻拿过一件披风,轻柔的给他披上,系带子的时候,手指不经意的碰了碰他的肩膀。 朱见深深吸一口气,带著王纶朝殿门外走去。 第四十八章 宫女芷兰 掌事太监孙瑞祥看见太子满脸褶子都笑开了,赶紧迎上来见礼,主动在前面引路。 三个人穿过长长的宫道,往永寿宫走去。 一路上朱见深的眉头就没鬆开过,心里七上八下的。 亲妈在这个节骨眼叫他,八成没好事。 到了宫门口,孙瑞祥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就准备通传。 朱见深冲他摆摆手。 孙公公立刻把涌到喉咙口的声音咽了回去,识趣的退到一边。 朱见深没让任何人跟著,自己迈步跨进了高高的门槛。 殿里很安静,只有薰香的味道在飘。 他扫了一圈,压根没看见周贵妃的人影。 只有一个穿著青布衣裙的小宫女,正背对著门口,踮著脚尖,拿抹布仔细的擦著红木窗台。 她头髮挽了个简单的髮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隨著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小宫女的动作停住了。 她连忙转过身,放下抹布,快步迎了上来。 走到朱见深面前三步远,她规规矩矩的屈膝行礼。 “奴婢赵芷兰,见过太子殿下。” 声音清脆悦耳。 朱见深扫了她一眼,微微有些发愣。 小圆脸,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睫毛一眨一眨,嘴角天生带笑,还掛著两个小酒窝。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母妃宫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標誌的小丫头? 之前没注意啊。 小巧玲瓏透著可爱,如果放到上一世,活脱脱的宅男杀手小萝莉。 最让他意外的是,这小丫头的眼神不像其他宫女那样死死盯著地面。 她一边行著礼,一边偷偷对视。 反倒弄得朱见深有些不好意思了,迅速收回目光,隨口问了一句: “我母妃呢?” 赵芷兰保持著半蹲的姿势,抬起头脆生生的回答。 “回殿下,贵妃娘娘去御花园了。说是瞧著今天天气好,想摘几枝花插瓶。” “娘娘临走时吩咐奴婢,若是殿下到了,先请殿下在殿里稍等,她马上就回。” 朱见深听完,眼角都抽动了两下。 心里那叫一个无语。 大张旗鼓把自己叫来,结果她自己跑去御花园赏花了? 这个亲妈做事,真是一点谱都没有。 他哼了一声,没接话,径直走到主位的椅子上坐下。 赵芷兰手脚倒是麻利,转身走向茶几,端来一盏热气腾腾的红茶。 她迈著细碎的步子走过来,恭敬的把茶盏放在朱见深手边的小桌上。 放完茶,她没按规矩退下。 而是退到两步外站定,还时不时的偷偷抬眼看他。 朱见深端起茶盏,掀开盖子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 他当然察觉到了身侧那道毫不掩饰的目光。 他放下茶盏,抬眼,直直的看了过去。 赵芷兰被他这冷不丁的一眼,看的肩膀缩了一下。 但她没躲,反而攥紧袖口说道: “殿下,奴婢最喜欢您写的那首《苔》。” 朱见深的眼神凝住了,静静的看著她。 她又吸了口气,轻声念道。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念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不自觉的拔高了些。 那双大眼睛亮的惊人。 “读了殿下的诗,奴婢心里就亮堂了。虽然出身卑微,但活著就该有个奔头。” “奴婢也想学那不起眼的苔花,好好的开一回。” 朱见深一怔,端著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写这首《苔》的时候,何尝不是在写被囚禁五年的自己。 人在低谷不自弃,总有翻身见天日的一天。 他真没料到,深宫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也能从这几句诗里读出自己的影子。 他重新打量起这个小宫女,语气多了几分审视。 “你还懂诗?” 赵芷兰脸颊泛红,连忙摇头。 “奴婢不敢说懂。” “奴婢进宫才两个月。家里父亲是个教书先生,小时候跟著认了几个字,囫圇读过几首诗。” 朱见深来了兴致,將茶盏放回桌上,身子微微后仰。 “那你平时都喜欢谁的诗词?” 赵芷兰认真想了想,眼睛立刻就亮了。 “奴婢喜欢杜甫的诗。” “『隨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奴婢觉得那种不声不响就能改变万物的境界,真是极好的。” “奴婢也喜欢白居易的《长恨歌》。”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每次读出声来,就觉得那画面真美。” 朱见深点了点头,嘴角不由自主的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这两首確实是佳作。” 赵芷兰看他不仅没烦,反而附和,胆子顿时更大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轻了些。 “殿下,奴婢其实还喜欢李煜的词。”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奴婢每次读到这一句,心里就酸酸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说完,她又偷偷瞥了朱见深一眼,飞快的低下头。 朱见深看著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这小丫头不简单,肚子里真装了点墨水。 他正想再考较几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贵妃穿著一身大红色宫装,笑的合不拢嘴的跨过门槛。 她手里还捧著一束刚摘的鲜花。 “深儿到了啊?” 她一眼看见坐在椅子上的朱见深,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母妃去挑了几枝好花,让你等久了吧。” 她一边往里走,目光落在赵芷兰身上,那笑意就更藏不住了。 “哟,你们俩这就聊上了?” 赵芷兰连忙后退两步,规规矩矩的行了个大礼,默默退到一旁的柱子下。 周贵妃走到桌前,把手里的花隨手递给赵芷兰。 她拉过一把椅子,紧挨著朱见深坐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深儿啊,这丫头叫赵芷兰,是赵嬤嬤的亲侄女。今年刚满十五,我们宫里都管她叫小兰。” 周贵妃转头看著赵芷兰,眼神里全是满意。 “这丫头来我这儿快两个月了。知书达礼,人也懂事,最关键的是贴心,会伺候人。” 她捂著嘴笑了笑。 “这孩子那股子机灵劲儿,简直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朱见深飞快的扫了赵芷兰一眼,又看了看母妃那张喜气洋洋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跟您小时候一样?那可真要了亲命了。 他对自己亲妈的性格太了解了。 回宫满打满算才两个月,已经在后宫闹出不少閒话。 隔三差五跟钱皇后暗中较劲,说话做事全凭高兴,从来不顾大局。 但他脸上没露出异样,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没接话。 第四十九章 针锋相对 周贵妃见儿子不说话,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深儿啊,母妃这几天左思右想。你刚入主东宫,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是有一大帮,可真正贴心的有几个?”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嫌弃。 “就说那个万贞儿,都快三十了,在后宫里都算老嬤嬤。她跟你差著十六七岁,能猜透你这太子的心思吗?” 朱见深垂下眼帘,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还是不吭声。 周贵妃看他没有当场反对,顿时喜上眉梢。 她笑著转过头,朝赵芷兰招了招手,握住小丫头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这小兰呢,母妃是打心眼里喜欢。家世清白,人也机灵。母妃想著,就让她跟著你进东宫算了,给你当个贴身侍女。” “有这么个知冷知热的照顾你,母妃晚上睡觉都能踏实些。” 说完,她眼巴巴的盯著朱见深,就等他点头。 朱见深放下茶盏,目光转向赵芷兰。 那丫头依然低著头,双手交叠在身前,站的规规矩矩。 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却悄悄抬起,飞快的瞅了他一眼,又赶紧垂下。 眼神里藏著几分恳求,又夹杂著压不住的欢喜。 连嘴角都忍不住的往上翘。 朱见深在心底重重的嘆了口气。 东宫现在已经够乱了。 孙太后塞过来的人,曹吉祥安插的眼线,加上石亨那边的护卫,几股势力天天搅在一起。 现在倒好,亲妈也要在这棋盘上强行掺一脚。 嘴上说的是贴身照顾,实际上不过是多了一双盯著他的眼睛。 可是,他能拒绝吗? 母妃对万贞儿一肚子不满,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万贞儿身上有孙太后的標籤,母妃看见她就膈应。 在她脑子里,与其让儿子被一个外人掌控,不如自己亲手送个放心的过去。 他再次扫过那丫头可怜巴巴的眼神,生怕听到一个不字。 另外,以亲妈的臭脾气。 今天要是不同意,这永寿宫说不定又要掀翻屋顶。 他权衡了片刻。 来就来吧,东宫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朱见深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既然母妃觉得好,那就依母妃的意思办吧。” 赵芷兰一听这话,那双大眼睛一下子就放光了。 嘴角的笑意再也压抑不住,连忙提著裙摆重重的屈膝行礼。 “奴婢多谢太子殿下恩典!奴婢到了东宫一定尽心尽力伺候殿下,绝不敢有半分偷懒!” 周贵妃笑的合不拢嘴,拉著赵芷兰的手半开玩笑的叮嘱。 “小兰啊,去了东宫就要守东宫的规矩,好好伺候殿下。” “你要是敢不用心,回头看我不打你屁股。” 赵芷兰白皙的脸颊瞬间飞起红云,连声应答。 “娘娘放心,奴婢万万不敢。” 朱见深看著这主僕俩一唱一和,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周贵妃心情大好,又拉著他东拉西扯的说了半天家常。 拐弯抹角的打听了一番东宫近来的琐事。 最后又仔细嘱咐他多吃少熬夜,注意调理身体。 朱见深耐著性子一一应付,又在这里吃了午膳才行礼告辞。 周贵妃一路將他送到永寿宫的大门口,又絮絮叨叨的叮嘱了三四遍。 朱见深转身跨出宫门。 赵芷兰提著一个小包袱,紧紧跟在王纶的身后。 她始终低著头,但脚步却轻快的很。 一行人顺著高墙耸立的宫道,缓缓向东宫走去。 朱见深的步伐不快不慢,始终走在最前面。 他就算不回头也能感觉到,身后那个新来的小丫头,正用好奇的目光四处打量。 她看著东宫方向的一砖一瓦,眼睛里绝对盛满了对未来的欢喜。 他在冷风中默默的嘆了口气。 平白无故多了一个“小周贵妃”。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东宫,马上又要鸡飞狗跳了。 —— 一行人回到东宫时,刚过午时。 朱见深大步迈进正堂,赵芷兰低著头,紧紧的跟在他身后。 朱见深在主位上坐下,赵芷兰就规规矩矩的站到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双眼睛却不安分的滴溜溜乱转,四处打量著。 朱见深解下披风递给王纶,吩咐道:“去,把东宫所有宫女都叫过来。” 王纶一愣,没敢多问,躬身退下。 不多时,万贞儿就领著十几个宫女鱼贯而入,在正堂里站成两排。 岁数大的三十出头,小的十七八岁,一双双眼睛都盯著主位上的朱见深,不知道太子这是要唱哪一出。 万贞儿走到朱见深面前,屈膝行礼:“殿下,人都到齐了。” 朱见深点了点头,往身侧指了指。 “这是赵芷兰,永寿宫来的。从今天起,她就是咱们东宫的人了。” 他扫了赵芷兰一眼:“你自己跟大伙儿说几句吧。” 赵芷兰立刻抬起头,衝著眾人绽开一个甜的腻人的笑,屈膝一福。 “各位姐姐好,我叫赵芷兰,今年十五,你们叫我小兰就行。以后要是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还请各位姐姐多多指点。” 声音又脆又甜,带著一股子天生的討喜劲儿。 宫女们一听是永寿宫来的,再看这丫头一张脸水灵灵的,顿时嘰嘰喳喳的议论起来。 一个三十来岁的宫女最先开了口:“小兰妹妹长得真俊,我姓张,你叫我张姐就行。” 旁边一个立马跟上:“我姓李,叫我李姐。” 赵芷兰嘴巴甜的很,立马应道:“张姐好,李姐好。” 紧接著,宫女们一个个报上名来。 “我姓王!” “我叫翠儿,你叫我翠儿姐姐!” “我是周姐!” 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赵芷兰挨个叫过去,脸上笑意盈盈,不见半点拘谨和怯场。 万贞儿就那么站著。 看著那小丫头一口一个“姐姐”,叫的比亲姐妹还热乎。 她心里那股邪火,蹭的一下就上来了。 十五岁! 脸蛋嫩的能掐出水来,说话又好听。 再看看自己,二十八了,比人家大一轮还多…… 周贵妃的人。 万贞儿心里冷笑。 她门儿清,周贵妃这是不放心她,硬要往太子身边塞钉子! 正想著,赵芷兰已经蹦蹦跳跳的到了她面前。 她板著脸,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我叫万贞儿——” 话没说完,赵芷兰眼睛一亮,脆生生的喊了一句: “您就是万姑姑呀!兰儿见过万姑姑!” 说罢,还真就往下矮了半截,行了个结结实实的大礼。 “姑姑”两个字一出口,万贞儿的脸当场就黑了。 这两个字,太子叫得,旁人谁敢叫? 她咬著后槽牙,一字一句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管谁叫姑姑?叫我万姐姐。” 赵芷兰却一脸的天真无邪,使劲摇头。 “那可不行!太子殿下都管您叫万姑姑,我要是管您叫姐姐,这辈分不就全乱了吗?” “你......” 第五十章 朝会之爭 赵芷兰的话让宫女们再也憋不住了,一个个捂著嘴,差点笑出声。 连门口的王纶都下意识別过脸去,以免被看到表情。 万贞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跟开了染坊似的。 她本来就看这丫头不顺眼,现在倒好,三言两语直接把她架成长辈了。 这以后还怎么在太子身边伺候? 她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眼刀子死死的剐著赵芷兰。 朱见深坐在上首,把眼前这官司看的清清楚楚,下意识捏了捏眉心。 刚见面就针锋相对,以后天天在一起,不得把东宫房顶掀了? 想办法把她们俩分开吧。 他指骨敲了敲扶手,“行了,都別笑了。” 正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朱见深看著两个姑奶奶,一脸无奈: “你们俩,以后都是本宫的贴身侍女。一人一天,轮流当值。谁要是轮休,就回自己屋里歇著。” 他又看向王纶:“你在寢宫附近找两个乾净屋子,给她俩一人一间。” 王纶连忙应是。 赵芷兰一听,脸上笑的跟花儿一样,立刻屈膝行礼,声音清脆响亮: “奴婢遵命!谢殿下体恤!” 这话,却让万贞儿浑身一僵,心瞬间凉了半截。 一人一天? 轮流当值? 她从太子一岁起就跟在身边伺候,十年了,一天都没断过! 现在,才来了一天的小丫头,就要跟自己平起平坐,分走一半的恩宠? 她死死咬著后槽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阵钻心的疼,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奴……奴婢遵命。” 声音都在发抖。 朱见深点了点头,目光又扫过堂中其他的宫女。 “还有件事,本宫要跟你们说清楚。” 宫女们立刻竖起了耳朵。 “万姑姑是东宫的掌事女官。以后你们所有人,无论大小事,都必须先稟告万姑姑。她要是解决不了,再由她来请示我。都听明白了吗?” 这话是对著所有人说的,但赵芷兰清楚,这主要是说给她听的。 她立刻垂下头,乖巧的应声:“奴婢记住了。” 其他宫女也纷纷应是。 万贞儿站在一旁,煞白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太子这是在给她立威,也是在给她撑腰。 她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衝著朱见深屈膝一福:“谢殿下。” 朱见深摆了摆手:“好了,都散了吧。” 宫女们鱼贯而出。 赵芷兰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她忽然回头,衝著万贞儿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又飞快的转了回去。 万贞儿死死盯著她消失的背影,眼神跟淬了毒一样。 —— 一人一天的规矩定下后,东宫里难得的清静了几天。 万贞儿和赵芷兰的值守日子错开,两人王不见王,那股子针尖对麦芒的火药味,也淡了大半。 右卫率那边,赵维帆满肚子牢骚,天天摆著个臭脸。 但有郭鹏死死压著,他倒也没敢在宫里惹出什么大乱子。 每天下午,朱见深都会准时去文渊阁。 这天正好轮到赵芷兰当值。 她抱著两摞厚厚的文书,迈著小碎步跟在朱见深身后。 朱见深在书案前坐下,隨手抽出一本史料。 他本以为这小丫头到了文渊阁,也就是找个角落杵著打瞌睡。 可大半个时辰过去,他一抬头,竟发现赵芷兰正捧著一本前朝诗集,看的入了神。 她的小脸一会皱成一团,一会又嘴唇翕动,念念有词,连朱见深停下笔看她都没发现。 朱见深端起茶盏,杯盖轻轻刮著茶叶。 这丫头不是装模作样。 她是真能沉下心看书。 连著观察几天,朱见深心里那根绷著的弦,不知不觉的鬆了些。 到了夜里,东宫正堂。 汤胤勣把一叠刚整理好的册子,恭恭敬敬的放在书案上。 “殿下,这是东宫卫队初步的操练科目,请您过目。” 朱见深翻开册子,一页一页看的很仔细。 他拿起硃砂笔,在几处地方画了圈。 “这些刀枪武艺的科目留著。”他指了指其中一页,“但这规矩,得改。” 汤胤勣立马站的笔直,一副“您儘管吩咐”的模样。 朱见深把上一世大学军训的记忆全从脑子里翻了出来。 “明早开始,全卫队每日清晨负重十里跑!” “鎧甲必须穿戴整齐,腰刀不能离身,水囊装满!” 汤胤勣倒抽一口冷气,这运动量对京营那帮老油条来说,简直是要命! “还有,走队列必须步调一致,喊口令必须吼出来,要够响亮!” 朱见深放下笔,眼神直勾勾的盯著汤胤勣。 “令行禁止,这是底线。做不到的,全部滚蛋!” 汤胤勣重重点头,他从太子那双还带著稚气的眼睛里,看到的是不容反驳的威严。 两人就著烛火,一条条的敲定细节。 直到深夜,一本全新的东宫卫队训练大纲誊抄成册,重重盖上了东宫的大印。 —— 三月中旬的京城,寒意依旧刺骨。 奉天殿內,大朝会的气氛压抑的厉害。 百官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三月初五,京城遭了一场大风灾。 漫天黄沙遮住了太阳,西南风声大作,发出骇人的轰鸣,无数屋瓦被掀飞。 西关甚至烧起大火,吞了大片民居。 在这讲究天人感应的年头,百官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风灾,是老天爷在示警! 几项繁杂的公事刚完,户部尚书萧维禎就捧著笏板出列。 “启奏陛下,山东灾情告急!” 萧维禎声音沙哑,“饥荒蔓延,先前拨付的賑灾银早已告罄,臣恳请朝廷再次拨银賑济!” 朱祁镇端坐御座,目光越过群臣,落在前排两个人身上。 左边是徐有贞。 他身形瘦小,颧骨突出,一双眼睛里全是精明,嘴角天生就带著一股子看不起人的傲慢。 右边是李贤。 他身穿緋色官袍,腰杆挺的笔直,面容方正,透著一股正气。 这是今年二月刚进內阁的新贵。 “徐有贞,李贤,你们怎么看?” 朱祁镇把问题拋了下去。 徐有贞向前半步,声音不大,却冷的像冰碴子。 “陛下,臣以为,决不可再发賑银。” 他扫视一圈同僚。 “朝廷发银賑灾,弊端太多。底下的小民,能拿到一个子儿吗?” “那些银子,最后还不是全进了地方官和里长的腰包!” 徐有贞冷哼一声,“与其便宜了那帮贪官污吏,不如一文不发!” 第五十一章 太子师(PK中求月票) 话音刚落,李贤猛的跨出班列,声音清朗,直视徐有贞。 “徐阁老此言,大谬!” 李贤的目光像两把利剑,“百姓在山东饿的啃树皮,吃草根,那是活生生的人命!” “贪墨是官的罪,该杀该剐,当依律惩治!若因为怕官贪,就眼睁睁看著百姓死,这是做臣子的道理吗?!” 徐有贞的脸瞬间黑了。 他死死盯著李贤,挤出一声冷笑。 “李侍郎真是站著说话不腰疼。你知不知道,发下去的银子,十成里有几成能到百姓手里?你为了你个人的清名,就要拿国库的银子去打水漂?” 李贤寸步不让,迎著徐有贞的敌意。 “徐阁老!” 李贤一字一顿。 “就算只有三成银子能到百姓手里,那也是救命钱!” “给他们一个三成活命的机会,也比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著他们变成一堆白骨要强!” 奉天殿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百官们交头接耳,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横跳。 徐有贞一张脸涨的紫红,嘴唇都在发抖。 他刚要张嘴,李贤却已经猛的转身,面向御座上的朱祁镇。 “陛下!臣恳请再调拨太仓银四万两,紧急发往山东!” 李贤言辞恳切。 “同时,从河南、湖广调粮,火速运往灾区!银子先到,解百姓燃眉之急!粮食后到,保地方长久安稳!” 李贤挺直了腰背,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响。 “至於贪墨!朝廷可派御史,沿途严查!查到一个,办一个!绝不手软!绝不能因为害怕有贪官,就断了百姓的生路!” 殿內顿时没了声音。 朱祁镇靠在龙椅上,手指有节奏的敲著扶手。 他的目光在徐有贞和李贤身上来回扫过。 一个夺门功臣,內阁首辅,却如此迂腐、不知变通。 一个內阁新锐,反倒有担当、有见识。 高下立判。 朱祁镇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 “准奏。” 朱祁镇的声音洪亮有力,“即刻从太仓调拨四万两白银!” “命左僉都御史林聪即日离京,全权督办山东賑灾一事!银粮並举,不得有误!” 他加重了语气。 “传旨下去,凡有賑灾不力,或敢在賑银上伸手者,朕绝不轻饶!” 百官齐刷刷跪下,山呼万岁。 “陛下圣明!” 徐有贞站在最前排,一张脸黑成了锅底。 他死死闭著嘴,腮帮子上的肉抽动了一下,一言不发的退了回去。 大朝会结束,百官依次退出奉天殿。 “薛阁老,请留步。李贤,你也留下。” 朱祁镇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 薛瑄和李贤同时停步,转身,重新走回御前。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朱祁镇走下丹陛,站在两人面前。 “太子回宫有时日了,是时候该进学了。” 朱祁镇开门见山,“朕要给太子找两位老师。满朝文武,朕最信得过的,就是你们二位。” 李贤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一礼。 “臣,愿为太子殿下效犬马之劳!” 朱祁镇微微点头,看向一旁的薛瑄。 薛瑄没有马上说话。 他脑子里,全是最近京城里关於那位太子的传闻。 黄村寺里,与皇姑论佛,一语道破出世入世。 还有那两首传遍京城的诗。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这是一个被关了五年,回宫还不到三个月的孩子写出来的。 这份见识,这份心胸。 薛瑄在心底长嘆,这样的良材美玉,哪个读书人能狠心拒绝? “陛下。” 薛瑄终於开口,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 “老臣年事已高,又在內阁参赞机务,只怕精力不够,耽误了太子殿下的学业。” 朱祁镇静静的看著他,等他继续说。 薛瑄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但陛下与殿下既然信得过老臣,老臣自当粉身碎骨,以报天恩,绝不敢有半分推辞!” 朱祁镇的脸上,终於有了笑模样。 他转头看向李贤。 “你们两位,一位是理学大宗师,一位是国之栋樑,一文一理,正好互补。” 朱祁镇的眼里全是期许,“太子交给你们,朕可以宽心了。” 李贤再次拱手,郑重下拜。 “臣,定当鞠躬尽瘁,不负重託!” 薛瑄也弯下腰,长揖及地。 “老臣,必当倾囊相授。” 朱祁镇挥了挥手。 “行了,退下吧。东宫讲读的具体章程,礼部会安排。” 薛瑄和李贤齐齐告退。 两人转身,並肩走出大殿。 厚重的殿门外,天色依旧阴沉,但两人的脚步,却一步比一步踏的更实。 —— “皇祖母,这道冰糖肘子烧的真入味。” 朱见深平时並不喜欢太油腻的东西,但是今天这道菜很对胃口。 “呵呵。” 孙太后一边拨动念珠一边点头。 “特意给你补补的,深儿,你也不能太劳累,正是长身体的岁数,要多吃点荤腥。” “皇祖母对孙儿最好了。” 朱见深吃的满嘴流油,在这个奶奶面前他从来不端著。 “你这个小滑头,嘴比谁都甜。对你好,你还总不来,在东宫要是吃不惯,就来我这里……” 孙太后一脸心疼。 “祖母看著你好像又瘦了,贞儿,你怎么伺候的,是不是该打板子了?” 她目光突然移到万贞儿身上,嚇得万贞儿双膝一软直接跪下。 “太后娘娘,都是贞儿得错,贞儿以后绝不会让殿下再掉一两肉。” 朱见深摆摆手,“皇祖母息怒,万姑姑对孙儿体贴入微,都是孙儿自己没好好吃饭,怪不得她。” “你呀,跟你父皇一样宽仁,对这些奴婢什么都护著。” 孙太后嘆了口气。 “不过,有时候也不能学他,前日他就把我气的够呛,之前那个狗奴婢王振惹了多大祸端,你父皇居然还要给他修生祠。” “哎!御史阻止,他还要廷仗人家。上来轴劲儿,我的话他也不听。” 朱见深听了心里也挺气,这个爹真有些是非不分,前一世读到这段记载的时候,他的心情跟孙太后差不多。 可又能如何呢? 朱祁镇和王振的情感確实很不一般,亲妈孙太后过於严厉,亲爹“好圣孙”又死的早,朱祁镇童年最大的依赖就是王振。 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来说,確实应该念这份感情,但他不是普通人,他是君临天下的帝王。 需要胸怀天下的时候,总在念著私情,这份重任確实不適合他。 这时候,司礼监秉笔李永昌喜气洋洋的过来了。 “太后娘娘,太子殿下,好消息,陛下刚刚定下来两位太子师。” 朱见深一下来了精神头。 “哪两位?” 李永昌满脸堆笑: “都是咱们天顺朝的文曲星,一位是薛瑄薛阁老,一位是李贤李部堂。” 朱见深心里长出一口气,终於有直面歷史上两大贤臣机会了。 第五十二章 文华殿第一课(求月票) 朱见深坐在文华殿的紫檀木书案后。 手指拂过桌面上凉的徽墨,目光平静的看向殿门。 殿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李永昌躬著身子,引著一位老者跨进门槛。 老者今日穿了一身周正的緋色常服,花白头髮梳的一丝不苟,他背脊挺的很直,步伐不见拖沓。 这便是大明理学宗师、內阁阁臣——薛瑄。 “老臣薛瑄,参见太子殿下。” 薛瑄停在三步之外,行了君臣之礼,整个动作规矩严密,挑不出任何瑕疵。 朱见深快步绕过紫檀书案,走下丹陛,双手托住老人的手肘。 “先生免礼。” 朱见深声音清朗,“今后在先生面前,本宫只称学生。” 薛瑄顺势直起身。 他不经意间扫了一眼面前这个只有十一岁的孩子。 不仅懂得礼数,目光也炯炯有神,和一个被关在高墙里,足足五年的弃子完全不相符。 两人分主次坐下。 万贞儿端上热茶,悄无声息的退下。 薛瑄没有做任何无用的寒暄,进入正题。 “老臣受陛下恩典来做殿下的蒙师,不知殿下平日读些什么书?” 朱见深身子前倾,答的快。 “学生之前读完了《论语》,最近正在读《大学》,还有先生的《读书录》,学生这两日也在翻看。” 薛瑄一怔,眉头不留痕跡的皱了一下。 他听说过太子的诗名,也听说过那些论佛的传闻。 作诗可以靠天生的灵性,读佛经可以靠悟性。 但《大学》不同。 那是儒家义理之书,讲究扎扎实实的案头功夫,必须一字一句的去磨,去体悟,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之前没人正经教过,真的能读的进去吗? 薛瑄想了想,开口发问。 “殿下既然在读《大学》,老臣想问一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殿下以为,这三句话里,哪一句才是根本?” 朱见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茶盏上升腾的水汽,等了三秒,抬起头。 “明明德。” “为何?”薛瑄追问。 “因为明明德是內修。” 朱见深看著薛瑄的眼睛。 “先把自己的德性搞明白了,立住了,才能去亲民,最后才能去止於至善,自己都没搞明白,后头的东西全都是空的,毫无用处。” 薛瑄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缓和了几分。 他又问:“那殿下觉得,明明德这三个字里,最难解的是哪个字?” “第一个明字。” 朱见深语气篤定。 “这个明是拨云见日。德是上天给的,本来就在每个人的心里,但时间久了,会被尘埃蒙住,得靠自己的努力把它擦亮,展现出本质。” 薛瑄端著茶盏的手,在半空中一顿。 他仔细端详著朱见深。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从这句话里读出这种层次的义理。 那五年的高墙岁月,他一点都没荒废。 薛瑄將茶盏平稳的放回桌面。 “殿下说德被蒙住。” 薛瑄身子前倾,“那老臣问殿下,该用什么擦亮?” 大殿里安静下来。 香炉里的青烟笔直的往上飘。 朱见深收了神色,嘴角那点微笑也消失了。 “学生刚刚用擦亮不够恰当……” 他声音很轻,却咬字很重,“应该是拿什么磨炼。” 薛瑄目光一缩。 朱见深说道:“五年的南宫高墙,学生天天想,为什么是我?以后怎么办?想的多了,就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怨没有用,等也没有用,只有自己把身子立住了,才有翻身的那一天,这个立住的过程,就是磨炼。” 朱见深迎著薛瑄深邃的目光,不退让。 “明德,不是书里用笔墨写出来的道理,那是人在困难时,置死地而后生,拿血肉悟出来的真知。” “没经过事的明德,是虚的,经得起千锤百炼的明德,那才是实的!” 薛瑄彻底沉默了。 他盯著眼前的茶盏,呼吸变的粗重。 他这一生讲求实理,主张践行,平生最反对的就是那些空谈性命,脱离实际的腐儒之言。 眼前这个孩子,没读过他几本书。 却凭著五年的苦难,自己悟到了这一层核心的境界。 十一岁,这份狠辣透彻的见识,难得,天授。 “殿下能悟到这一层,很不容易了。” 薛瑄重重的点了点头,语气里终於多了一份实打实的认可。 朱见深心里一热。 前世他读了无数篇关於明代思想史的论文和专著,薛瑄是绝对绕不过去的一座巍峨高峰。 如今,这位宗师就活生生坐在他面前,还认可了他对学问的见解。 朱见深压住心里的情绪不断翻涌,脸上却不敢露出多余的表情。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 薛瑄没有再考校的心思,他从大学的格物致知讲起,讲到诚意正心,讲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老人家讲的深入浅出,不摆阁老的架子,也不故意掉书袋。 朱见深听的全神贯注,插一两句话,问出的问题,全是他平时读书时想不通的死角。 殿內的气氛融洽。 时间过的飞快。 一个时辰后,薛瑄看了看天色,快到晌午了,他站起身来。 “殿下,今日的课就讲到这里,老臣回去再仔细琢磨琢磨,下次专门给殿下讲讲格物的关节。” 朱见深跟著站起来,將薛瑄送到了文华殿的门口。 “先生慢走。” 薛瑄拱手行礼,转身走下台阶。 他沿著铺满青石板的宫道,步履稳健的向外走去,这堂课,让他对大明的未来生出了期盼。 刚转过前方迴廊的拐角。 一个年轻太监从对面匆匆走来,这太监脚步快,额头上带著汗,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 两人在並不宽敞的宫道上擦肩而过。 太监反应快,侧过身子贴著墙壁避让,他抬头看了薛瑄一眼,又低下头,加快脚步直奔文华殿去了。 薛瑄没有在意。 可刚走出去两步,他的脚步钉死在了青石板上。 他的呼吸停滯了。 那张脸,白净、清秀,而且右眼角下方…… 薛瑄回过头。 视线尽头,只看见那个太监的背影迅速跨过了文华殿的高门槛。 正月十七,深夜。 漫天大雪。 那个敲开他府邸大门,递上两封书信的便装男子。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身形,还有眼角那道一样深浅的疤痕! 第五十三章 震慑右卫(求月票) 薛瑄站在宫道正中央,风吹起他緋色的袍角,呼呼作响。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的闪过那两封信。 字跡苍劲老辣,几句话就直指他研究一辈子的学问核心,並且精准的点出保下于谦的法理依据。 他一直坚信,能写出那种信的人,肯定是一个隱藏在京城某座府宅中的大学问家,或许还沾著点皇亲国戚。 毕竟那个送信的人,是个宦官。 可他……怎么会是太子身边的人? 薛瑄的手指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 难道是太子?不可能! 薛瑄心里否决了这个荒谬的念头,他摇了摇头。 太子才十一岁! 今天在殿內展现出了一些见识,可那封信里对理学的拆解,没有几十年的苦修精研,悟不出来。 还有那手刚劲老辣的笔跡,入木三分,绝非一个孩童能练就的…… 可那个送信的宦官,为什么会直奔文华殿? 难道他不是太子的常隨? 只是奉了哪位宫中贵人的命令,来文华殿跑腿稟报事情? 薛瑄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那颗疑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生根发芽。 他站了好一会,才收回目光,迈著明显沉重了许多的步伐往宫外走去。 这个疑问,已经死死的扎在了这位理学宗师的心里。 文华殿內。 张敏一路小跑著衝到了朱见深的书案前。 他大口喘著气,压低了声音: “殿下,校场那边出大事了!” 朱见深脸色一沉,放下手里的毛笔。 “说。” “右卫赵维帆带来的那帮京营老兵,嫌咱们定下的训练规矩太苦,两边吵起来了,互相骂娘,这会甚至都抄了傢伙,眼看就要在校场上见血了!” 朱见深站起身。 “汤胤勣死哪去了?” “汤卫率、陈副率带著人拼死在中间压著,可是右卫的赵卫率袖手旁观、不管不顾,放任底下那些兵当刺头,越闹越凶,有些压不住了!” 朱见深眼神冷了下来。 他双手扯了扯凌乱的衣襟,迈出书案。 “去校场!” —— 大校场就设在南宫,距离文华殿並不近。 由於金吾卫有自己的训练地,所以这个校场平时挺安静的。 然而,此刻却人声鼎沸,尘土飞扬。 朱见深带著张敏和王纶,大步流星的赶过去。 一进校场大门,就看到两拨人涇渭分明的对峙著。 汤胤勣站在中间,脑门上全是汗,扯著嗓子大喊: “都退回去!谁敢在这拔刀,就是谋逆的大罪!” 右边那群人里,一个满脸横肉的总旗吐了口唾沫。 “汤卫率,別总拿大帽子压人!咱们在京营当差时间可不短,什么样的训练没见过,天天都跑十里地,这他妈的不是嚯嚯人吗?!” 这总旗扯开衣襟,露出一身精肉。 “怎么著,当咱们是畜生呢?咱们兄弟跟著忠国公夺门的时候,你们在哪缩著呢!” 这话一出,右卫那几百人轰的一声鼓譟起来,骂娘声此起彼伏。 左卫的人不干了。 他们都是锦衣卫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心气极高,立刻骂了回去。 “一群京营的痞子,在这充什么大瓣蒜!光你们跑吗?我们不也跑!” 眼看两边就要按捺不住,彻底绞在一起。 赵维帆抱在肩膀上,站在右卫人群后面,嘴角掛著一丝冷笑。 他就是故意不说话,由著这帮兵痞闹腾。 太子不给他脸,把右卫扔到门外看门,那他就给太子看点顏色。 得让太子知道,忠国公的人,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就在这时候,一声冰冷且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校场边缘响起。 “都给本宫闭嘴。” 声音不大,但奇蹟般的压住了全场的喧闹。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的转过去。 朱见深一身月白色蟒袍,负著手,慢条斯理的踩著黄土走过来。 张敏和王纶紧跟在他身后,腰弯得很低。 校场上的气氛瞬间诡异的安静下来。 十一岁的少年,走在几百个凶神恶煞的骄兵悍將中间,步伐稳得不见一丝慌乱。 他一直走到两方对峙的最中间才停下。 朱见深抬头,冷冽的目光在那群京营老兵脸上一一扫过。 刚刚还叫囂得最凶的那个横肉总旗,被这眼神一盯,心里莫名的一哆嗦,不自觉的退了半步。 这真是一个十一岁孩子能有的眼神吗? 朱见深看都没看赵维帆一眼,直接盯著那总旗。 “你刚才说,你们跟著忠国公夺门,居功至伟,是吗?” 那总旗咽了口唾沫,梗著脖子。 “回殿下,小的说的並没错。” 朱见深点点头,转头看向汤胤勣。 “汤卫率。” 汤胤勣赶紧单膝跪下:“臣在。” “大明军律,军营譁变,聚眾闹事者,按律该当何罪?” 汤胤勣猛地抬起头,声音洪亮: “回殿下,按律,斩立决!” 那总旗脸色一变,伸手就去摸刀。 “姓汤的,你嚇唬谁……” 他话还没说完。 朱见深突然厉喝一声: “拿下!” 一旁的陈錚早就在等这句话。 他一个猛扑上去,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一脚踹在总旗的膝盖弯上。 那总旗惨叫一声,扑通跪在地上,腰间的佩刀还没拔出来,就被陈錚死死按住了脖颈。 右卫的几百人顿时炸了锅,纷纷往前涌。 “放人!” “別动我们兄弟!” 左卫的兵卒立刻拔出腰刀,刀光闪烁,拦在前面。 场面瞬间到了失控的边缘。 “放肆!” 赵维帆这个时候才跳出来。 他大步走到朱见深面前,勉强拱了拱手,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敬意。 “殿下,这位廖总旗可是忠国公千叮万嘱,让臣带进东宫的得力干將!不过是说了几句气话,您就要斩他?” 赵维帆直起腰,声音故意放大。 “殿下这么做,怕是寒了夺门功臣的心啊!” 这顶帽子扣得不可谓不大。 一旦沾上刻薄寡恩,卸磨杀驴的名声,东宫在这朝堂上就没法立足了。 朱见深终於把目光转到了赵维帆脸上。 那双深黑的眼睛里,平静得没有一点涟漪。 “赵卫率,你听清楚本宫刚才的话了吗?” 朱见深语气轻柔,“大明军律。在这校场之上,只有军规,没有功臣。” 他转身看向那个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廖总旗,又看看蠢蠢欲动的右卫士卒。 “你们以为,顶著夺门的功劳,就可以在东宫无视法纪,肆意妄为了?” 朱见深向前走了两步,逼近那群拿著傢伙的老兵。 那群刚才还叫囂的汉子,竟然不由自主的往后退缩。 “本宫是陛下亲封的大明皇太子,你们端的是大明的饭碗,吃的是东宫的餉银!” 朱见深的声调拔高,“敢在校场公然对抗操练,辱骂上官,你们眼里还有大明律例吗,还有父皇和本宫吗?” “说你们是譁变,冤枉你们了?” 字字诛心。 没有半点孩子的软弱,这番话扯出了皇权大义,直接压在所有人头顶。 那些拿水火棍的老兵手软了,几根棍子噹啷掉在地上。 第五十四章 敲打拉拢 赵维帆眼皮狂跳,他没想到这太子几句话就把这帮杀人不眨眼的老兵镇住了。 这怎么可能! “殿下!” 赵维帆咬著牙,搬出最后的底牌,“看在忠国公……” “闭嘴。” 朱见深直接打断了他,声音骤然转冷,“石將军是朝廷的忠国公,是大明的功臣,不是带兵作乱的免死金牌!” “你要是再敢多说一句废话,本宫今天就连你一块办了!” 赵维帆被那冷酷到极致的目光盯住,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居然不敢再张嘴。 那是一种来自上位者的威压。 朱见深转头,指著地上那个冷汗直流的廖总旗。 “汤胤勣!” “臣在!” “哎!念在他有些功绩,又是初犯,免除死罪,拖下去军棍五十,以儆效尤!” 汤胤勣领命:“遵旨!” 廖总旗一听要杖五十,嚇得脸都白了,那可是能打死人的! 他刚要张嘴求饶。 陈錚已经扯下一块破布,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 几个侍卫如狼似虎的扑上来,把他死死拖住,拉向校场边缘的刑凳。 沉闷的木棍入肉声,很快在校场上迴荡起来。 第一棍下去,廖总旗便闷哼著浑身剧震。 赵维帆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双拳捏得咔咔响,却死活不敢出声阻止。 因为朱见深刚才的话没有错漏,皇权的名义,他一个小小的卫率抗不住。 剩下的那几百右卫兵卒,看著这一幕,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喧譁。 他们发现,这位年幼的太子,是个真敢杀人的狠角色。 打人那是立威。 但朱见深明白,这帮兵痞要收心,光靠打是不够的。 五十军棍打完。 廖总旗后背鲜血淋漓,人已经昏死过去,像死狗一样被扔在旁边。 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朱见深环视四周。 “本宫知道你们在京营里散漫惯了,突然让你们穿鎧甲跑天天十里地,你们觉得受不了?” 他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 “觉得本宫折腾你们了?” 没人敢吭声。 朱见深提高音量:“但是本宫要告诉你们!这里是东宫,你们不仅要保卫本宫,將来还可能跟隨本宫平乱安邦!”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这里不养废物!” 他手指著右边那群噤若寒蝉的京营兵卒。 “从今天起,不管是左卫还是右卫,所有人,每日操练的科目一视同仁。” “右卫没经过本宫筛选,所以一开始跑不到十里的,可以逐步加量,给你们一个月时间。” “但是,谁要敢带头闹事,刚才那个人,就是他的下场!” 朱见深一甩袖子。 “从今日起,凡操练勤勉、考核达標者,每月本宫另赏五钱银子。这银子从东宫私库出,不花朝廷一分一毫。” 他扫视著人群,“记住,本宫的银子也不是白拿的,遵守规矩就是底线。都听懂了吗!” 死寂了几秒钟后。 左卫那几百人率先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 “听懂了!殿下千岁!” 紧接著,右卫的那些兵卒也反应过来了,赶忙跟著吼了起来: “听懂了!” 这一进一出,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彻底把这些人的心给震住了。 钱谁不想要? 在京营当兵,上面层层盘剥,能足额发餉就不错了,哪来什么加俸和赏赐。 只要按照规矩训练,达標就有好处拿,何苦去当那个闹事的出头鸟? 朱见深转身就走。 经过赵维帆身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 仅仅是一眼,赵维帆便不由自主的低下头,不敢与其对视。 “赵卫率,你那个副手郭鹏呢,让他一会来见我。” 丟下这句话,朱见深带著张敏和王纶,施施然走出了校场。 赵维帆呆在原地。 等朱见深走远了,他才猛地缓过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早已湿透了。 怎么可能……自己居然在一个小毛孩面前,害怕了? 还有,他要见老郭干什么? —— 东宫偏殿,天色渐暗。 郭鹏一身官衣,低著头,恭恭敬敬的跪在地砖上。 朱见深坐在上首,喝著万贞儿端来的热茶,很久没有说话。 郭鹏就这么跪著,一动不敢动。 白天校场的那一幕,他虽然没经歷,却也听了个七七八八,见识到了这位小爷的手段。 “抬起头来。” 清冷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 郭鹏抬起头。 “白天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回殿下,臣知道了。” 朱见深放下茶盏,“你觉得,本宫仗责那位廖总旗,敲打右卫,忠国公会怎么想?” 郭鹏心里狂跳,他没想到太子会这么问。 这是投石问路?对他的考量? “忠国公……乃是国之柱石。对陛下、殿下日月可鑑,殿下奖罚分明,忠国公只会感恩戴德。” 此话一出,朱见深嘴角上扬,微微点头: “郭副率的话本宫爱听,是这么个道理。不过……” 他顿了顿,不疾不徐的喝了口茶。 “本宫问你,赵卫率能不能懂得这些道理呢?” 郭鹏抬头,眼中透著坚定。 “启稟殿下,臣一定会竭尽全力规劝赵卫率,遵守东宫的规矩。” 朱见深看著他。 “好,本宫就喜欢和聪明人聊天。” “从明天起,右卫那五百人,你多替赵卫率上点心……既然在东宫吃饭,也多替本宫用点心。” “郭副率,你听懂了吗?” 郭鹏倒吸一口凉气。 太子这是在敲打他,甚至在拉拢他。 自己確实深受石亨恩惠,然而,太子说的也没毛病,我如今吃的是东宫的饭,伺候的是未来天子,最起码也要平衡好双方的关係。 郭鹏砰的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臣,懂了!” 朱见深摆了摆手,“退下吧,不要让本宫失望。” 看著郭鹏退出大殿。 朱见深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他这几天让汤胤勣通过北镇抚司的关係,暗自调查了郭鹏。 这人虽然是石亨的老部下,但是为人正直、思虑周全、办事稳妥…… 石亨让他给小舅子做副手,估计是考虑到了他的这些长处。 而朱见深想要拉拢他,同样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希望他是个识时务之人。 —— 第二天清晨,晨光透过雕花窗欞洒进文华殿,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赵芷兰今天当值,她已经將案上的书册笔墨归置整齐。 小丫头端了一盏热茶,稳稳的放在朱见深手边,隨后退到殿角,规规矩矩的站著。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王纶引著李贤跨进高高的门槛,两人在殿中央站定。 第五十五章 正副相制 李贤今日穿了一身整洁的緋色官袍,腰杆挺的笔直,面容方正。 王纶侧过身子,抬手向前指引。 “殿下,李部堂到了。” 李贤撩起官袍的前摆,双膝下跪,行了最標准的大礼。 “臣李贤,参见太子殿下。” 朱见深从书案后站起身,快步走下台阶,伸手虚扶了一把。 “先生免礼,快请坐。” 李贤恭敬的谢过,起身坐下。 赵芷兰端了新茶走过来,轻轻的放在李贤手边的茶几上,屈膝行了一个万福礼,然后低著头退回了殿角。 李贤扫了一眼案头摊开的《大学章句》和《读书录》,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殿下,臣与薛夫子有师徒之谊,当年臣参加会试,薛夫子正是考官之一。” “论起对理学的钻研,臣远不及薛夫子,那些精微的道理,薛先生已经讲的很透彻了。” 朱见深重新坐回书案后,看著李贤,耐心的等待下文。 李贤收起笑容,语气变的认真的。 “臣今日想换个方向,殿下以前可曾读过《中庸》?” “读过。” “《中庸》里有一句话,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 李贤一字一顿的说出这番话。 “这前四项全都是为了求知,唯有最后这个篤行,才是真正的实践。” 他直视著朱见深的眼睛。 “若是知道了道理却不去践行,终究不过是纸上谈兵,殿下觉得臣说的对吗?” 朱见深挺直身子,语气严肃的回答。 “先生言之有理,懂得道理容易,真要去做却很难,自古以来一直如此。” 李贤从宽大的衣袖中抽出一卷文书,站起身,双手呈递到案前。 “殿下可曾听闻,山东近日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水,这是济南府快马送来的急报。” 朱见深伸手接过,慢慢展开,低头细看。 纸上的字跡端正,但记述的內容却惨烈。 济南府连日暴雨,无数田地被洪水淹没,百姓流离失所,有些地方已经到了飢人相食的地步。 朱见深的眉头慢慢拧在了一起,他反反覆覆看了两遍,才將急报放在桌面上。 “济南北部的几个县,如今已是颗粒无收。” 李贤的声音变的低沉。 “百姓们只能四处扒草根剥树皮来填饱肚子,惨状难以用言语描述。” 朱见深沉默了很久,隨后缓缓抬起头。 “朝廷拨下賑灾的银两了吗?” “拨了三万两內帑银,但这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不够用。” 李贤双手放在膝盖上。 “臣昨日在朝堂上奏请,要求户部再拨四万两白银,户部尚书已经同意放行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的很利。 “可是朝中有些人极力反对,他们认为银子发到地方,全都会被那些贪官污吏中饱私囊,与其便宜了贪官,还不如一文不发。” 李贤再次直视朱见深。 “殿下认为,朝廷此时究竟该如何决断?” 朱见深没有回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將茶盏放回原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賑济灾民的银两,必须儘快发放到地方。” 朱见深终於开口了。 “受灾的百姓等不的,不能因为害怕官员贪墨,就乾瞪眼看著成千上万的百姓活活饿死。” 李贤点头,很认可这个决定,他安静的等著太子说出具体的对策。 “但是只把银子运过去,那是远远不够的。” 朱见深看著李贤。 “这些银子到了州府,还要一层一层往下分发,途径的每一个衙门,里面的官员都有暗中伸手。” 他摇了摇头。 “朝廷若拨付十万两白银,最后发到灾民手里的时候,还能剩下多少,只怕连两三成都不到。” 李贤眉毛挑动了一下,他端起茶盏,並没有接话。 朱见深继续平稳的讲述。 “学生前些日子在文渊阁翻阅书籍,看到了许多前朝官员的奏议,自己也在私下里琢磨出几条思路。” “有人主张用严刑峻法,抓到一个贪官就砍头,指望能杀一儆百。” “可是太祖皇帝当年用过剥皮实草的酷刑,那些贪官被杀绝了吗,完全没有。” 李贤端著茶盏的手停顿了一下。 “贪官是永远杀不完的,因为问题的根源不在於人,而在於这套管人的制度。” 朱见深语气篤定。 “这些银子按照什么流程发,安排谁去发,发完之后由谁来核查帐目,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有人死死的盯著。” “如果缺乏规矩,好人也会在诱惑下变坏,若是建立起完善的规矩,坏人就算想伸手也找不到机会。” 李贤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身子忍不住向前倾斜,目光里闪现出认真的意味。 朱见深竖起右手的第一根手指。 “其一,所有的賑灾款项必须专款专用,且帐目要对所有人公开。” “朝廷一共拨付了多少白银,各个州县分別领走了多少,最后发放给百姓的具体数额,每一笔都要清清楚楚的登记在册。” “这些帐册要存放在府衙供人隨时查阅,所有的来龙去脉全都一清二楚,哪个官员还敢冒著风险去伸手。” 李贤听到这里,虽然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开始暗暗讚嘆。 这条计策他前几天在朝堂上也提出来过,当时陛下觉得不错,但被徐有贞等人几句话就搅黄了。 此刻听到太子清晰的说出同样的观点,他忍不住多打量了朱见深几眼。 这个才刚刚十一岁的少年,竟然能够想的如此深远。 朱见深紧接著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派遣御史前往灾区监督,而且必须实行正副相制的法子。” “若是只派一位御史去查帐,很难保证他不会被地方官收买拉拢。” 朱见深看著李贤的眼睛。 “学生仔细想过了,应该设立正使负责清查贪腐,同时再设一位副使,专门负责盯著正使。” “这两条监察线索互不统属,他们各自向朝廷写奏摺匯报。” “正使如果想贪污受贿,副使就会知晓,副使如果想包庇罪犯,正使手里握著实权也不会答应。” “两人互相牵制互相监督,谁也不敢轻易伸手。” 李贤端起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几滴茶水险些从杯沿溢出来。 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件重要的事情。 第五十六章 以工代賑 就在几天前,李贤去拜访老相识,駙马都尉之子王贞庆。 王贞庆不仅是皇亲国戚,也是景泰十才子之一,府里经常聚集著眾多文人墨客。 那日王贞庆在书房里兴奋的对李贤说,京城里又出了一位旷世神童,名叫沈明,是汤胤勣的內弟。 王贞庆说那个沈明在年华居与眾人高谈阔论,提出了一整套惩治贪腐的绝妙法子。 其中就包括按察使三年轮换调岗,巡按御史必须增设副使,还要適当增加官员的俸禄。 当时王贞庆对那个所谓的正副相制讚不绝口,李贤听完也觉得精妙,本打算找个时间好好研究一番,看能不能用在此次賑灾上。 只是这几日朝中事务实在太多,便暂时搁置了。 此时此刻,亲耳听到太子殿下说出如出一辙的计策…… 沈明是汤胤勣的內弟,年纪十岁左右。 太子殿下也將汤胤勣调到东宫当了卫率,而他年纪也只有十一岁。 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念头占据了李贤的脑海,他的呼吸都变的急促了许多。 但他毕竟是经歷过无数风浪的內阁大臣,並没有开口追问,只是放下手里的茶盏,深深的盯著朱见深看了很久。 隨后,他垂下眼帘,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將心里掀起的惊涛骇浪死死的压制下去。 朱见深並没探究李贤眼神里的细微变化,他继续顺著自己的思路说下去,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其三,严惩贪墨之徒,做到赏罚分明。” “办理賑灾事务有功劳的官员,提拔升迁,救灾不力造成恶果的,直接罢官免职。” “凡是敢贪墨救命賑银的人,绝不能姑息,直接就地处决以儆效尤。” 朱见深加重了语气。 “必须让那些办事的人清清楚楚的知道,把差事办好了有朝廷的重赏,办砸了就要面临严厉的惩罚。” “如果赏罚不清晰,再怎么完善的制度也会变成一纸空文。” 大殿里变的安静,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赵芷兰站在殿堂的偏僻角落,手里拿著的书卷已经半天没有翻动一页了。 她虽然完全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朝堂政务,但看到那个严肃的李部堂,此刻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钦佩,太子的见解肯定不凡。 半晌后,李贤才慢慢张开嘴。 语气里已经没了那种长辈考校晚辈的意味,而是充满了下属对上位的认同感。 “殿下说的专款专用和帐目公开,臣也在朝堂上对陛下进言过。臣在官场二十年,能想到这些不足为奇。可是殿下十一岁便有如此见识,令臣敬佩之至。” “至於正副相制,確是惩治贪腐的良策,臣明日早朝就会向陛下详细建言,请求推行此策。” 朱见深听到这番肯定,心里觉得很是踏实,他没有说多余的客套话,只是微笑著点了点头。 李贤將身体坐直,把话题重新拉回现实困境。 “賑灾的银子只要顺利发下去,灾民们暂时就能保住性命,可是那些被大水衝垮的河道堤坝又该如何处理,明年若是再发大水又该怎么办?” “实行以工代賑。” 朱见深回答的没有一丝犹豫。 李贤眼中闪过明亮的光彩,他赶忙追问: “殿下也是这样想的吗。” “由各级官府出面发放粮食,组织受灾的百姓去兴修水利疏浚河道。” 朱见深语速平稳。 “百姓只要有了饭吃,自然就不会受人蛊惑去聚眾闹事,不仅如此,河道的堤防修缮完毕,明年再次遇到洪水也不用害怕。” “这样做既成功救济了灾民,又加固了城池和农田的防御,完全是一举两的的好事,这根本不是在白花钱,而是在对地方的长治久安进行投资。” 李贤重重的点了点头,隨即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殿下身居宫中有所不知,臣之前也在朝会上郑重提议过以工代賑的办法。” “然而,朝堂上许多官员极力反对,他们觉得賑灾就该老老实实的放粮,先把粮食送下去让大家吃饱,搞这些名目繁多的工程纯是在折腾人。” “还有些官员担心会引发更多的贪腐,说修建堤坝和开挖水渠的过程中,工程质量很容易作假,上工的人数也容易被虚报冒领,还是直接设粥棚放粮比较省事。” “那先生当时是如何应对他们的反驳的。” 朱见深问道。 李贤猛的抬起头,目光里带著毫不退缩的坚定。 “臣在朝堂上与他们据理力爭,臣说百姓现在很饿,正因为他们饿肚子,朝廷才更要给他们提供干活的机会。” “这绝对不是让百姓白白付出体力,而是用劳动去换取活命的口粮,这样既賑济了灾情,又把破损的河堤修好了。” “至於贪腐的问题,只要按照殿下刚才说的加强监察力度就可以了,总不能因为害怕吃菜被噎著,就一辈子不吃饭吧。” “父皇听完之后是怎样决断的。” 李贤闭上了嘴,他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朱见深看著他的表情,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从这位內阁大臣充满苦涩的面容里,已经准確的读出了最后的结果。 朱祁镇又一次退缩了,没有同意这个合理的提议。 一项极好的政策提交上去,有人表示赞同,有人表示反对,他就会一直卡在中间,完全不知道该往哪走。 朱祁镇並不是不想把国家治理好,而是他自身不具备判断政策好坏的能力。 他不会主动去分析这项提议会带来什么利弊,也不会去仔细权衡整体的得失。 他只在意朝堂上反对的人多不多,只要反对的声音大,就会隨波逐流。 作为一个大明王朝的皇帝,却没有乾纲独断的政治手腕,后世背个昏君的名头並没冤枉他。 朱见深不能把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李贤作为一个臣子更是不能说。 君臣之间,有些敏感的话语,只能点到为止。 李贤看透了朱见深眼神中隱藏的那份清醒与无奈,他很识趣的转变授课內容,从具体的賑灾细节讲到整顿地方吏治,从官员考核讲到疏解民生困苦,最后又谈到了防备北方边患。 李贤的讲述条分缕析,完全不摆內阁大臣的架子,也不会故意去堆砌那些晦涩难懂的词藻。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扎扎实实的踩在大明朝当前面临的实际问题上。 朱见深听的很入神,遇到不懂的地方,他不时的插上几句话,提出几个有针对性的问题。 李贤都会耐心细致的一一作答,讲到关键处,他还会刻意反问几句,以此来考验太子的临场应变能力。 两人在殿內一问一答,气氛融洽。 不知不觉间,整整一个时辰的时间就过去了。 李贤转头看了看窗外高高升起的太阳,慢慢站起身来。 “殿下,今日的讲读就先到这里吧,臣改日再来。” 朱见深也起身,迈步將李贤送到文华殿的门槛处。 “先生慢走,学生不远送了。” 李贤退后一步拱手告辞,转身稳步走下石阶。 朱见深静静的站在门口,一直目送著李贤的背影消失,才转身走回大殿。 他吩咐王纶和赵芷兰將书案上的物品收拾妥当,便沿著宽敞的宫道向东宫走去。 著急回去並不是因为饿了,而是要准备寿礼,明天是三月十九,朱见深亲妈周贵妃的生辰。 第五十七章 帝王与慈父 第二日上完课,朱见深送走了老师薛瑄,转身看向站在石阶下方等候的王纶。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去把桌上那个洒金宣纸装好的锦盒拿上,不要弄折了里面的物件。” 王纶连连点头,恭敬的弯下腰,应答之后转身小跑回大殿。 朱见深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再去把赵芷兰叫上,隨本宫一同前往永寿宫。” 今天是三月十九,是母妃周贵妃的生辰,他要去贺寿。 赵芷兰並不当值,但朱见深经过仔细权衡,还是决定把她带上。 这丫头原本就是在永寿宫当差,前几日才被周贵妃安排到东宫伺候。 趁著今日母妃过寿的机会,带她回去磕个头,显得重视。 三人顺著高墙耸立的宽阔宫道,踩著坚硬的青石板走向永寿宫。 朱见深的步伐不急不慢,始终保持著平稳的节奏。 赵芷兰提著裙摆跟在王纶身后,嘴角带著掩饰不住的笑意。 一行人很快就到达了正殿门外,门口的太监低头行礼。 朱见深刚跨过门槛,耳畔便传来了爽朗的大笑声。 朱祁镇居然已经提前到了,此刻正隨意的坐在软榻边缘。 他手里抓著一块乾净的丝帕,正在逗弄一个刚满三岁的小男孩。 那是朱见深的六弟,也是刚刚被册封的崇王朱见泽。 他穿著一件大红色的小袍子,双手紧紧抓著一块桂花糕,正大口大口的咬著,嘴角周围沾满了密集的糕点碎渣。 朱祁镇满脸都是慈祥的笑容,拿著手里的丝帕去给小儿子擦嘴。 朱见泽扭动胖乎乎的身子,调皮的左右躲避著那块丝帕。 在这个过程中,他脸上的碎渣直接蹭到了朱祁镇那只乾净的手背上。 朱祁镇完全没有表现出生气,反而发出了爽朗痛快的大笑声。 他伸出双手抓住小男孩的腋下,用力把这个三岁的孩童举到了半空中。 朱见泽在半空中不停的蹬著双腿,嘴里发出咯咯的连续不断笑声。 他一边笑著,一边含糊不清的连声呼喊著父皇这两个字。 朱见深站在大殿的门口处,双脚不由自主的停顿在原地。 他看著前方的场景,呼吸变的急促了几分。 自从回宫以来,他很少在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脸上,看到这副放鬆模样。 此时此刻的朱祁镇,完全剥离了帝王的那层身份,只是一个逗弄幼子的慈父。 朱见深收敛情绪,迈步走上前去,恭敬的下跪磕头。 “儿臣拜见父皇,拜见母妃,祝愿母妃生辰吉乐。” 朱祁镇慢慢把手里的朱见泽交给旁边等候的奶娘。 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提起前几日的那件事: “起来吧,东宫右卫闹出的风波,朕听人说起了。” 朱见深站直了身体,目光平静的看著这位大明朝的最高掌权者。 他没有进行任何复杂的辩解,只是把整个事情的起因经过,用最简单的语言说了一遍。 没有任何添油加醋的描述,所有的责任划分都非常客观。 朱祁镇听完之后並没有马上说话,大殿里的空气变的安静了几秒钟。 他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隨后放下杯子,隨意的摆了摆手。 “既然他们违背了东宫操练的规矩,那就由你自己看著办吧,哎,京营这些人確实该整顿整顿。”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真的转移了视线,再也没有去追问关於石亨或者右卫的任何细节。 看来朱祁镇也感受到了京营的骄横,心里已有不满。 朱见深鬆了一口气,转头面向端坐在另一侧的周贵妃。 “今天是母妃的生辰,儿臣连日来苦思冥想,亲笔给母妃写了一首贺寿诗。” 他一边说著,一边向后伸出右手,从王纶手里接过了那个精美的锦盒。 他单手打开锦盒的盖子,取出里面那张昂贵的洒金宣纸,將其展开。 他双手托著宣纸的两端,低著头,將其恭敬的递到了周贵妃的面前。 这是他用最珍贵的徽墨亲自书写的,每一个字都很端正。 当然,这首诗並非原创,而是后世慈禧老佛爷写给她母亲的诗句。 在这个场合借用一下,应该能发挥出强大的情感共鸣效果。 周贵妃满脸期待的伸出双手,直接接过了那张带有香气的洒金宣纸。 她的目光落在最右侧的文字上,清晰的念出了这首诗的题目。 “《祝母寿诗》。” 她嘴角带著满足的笑意,继续往下阅读: “世间爹妈情最真,泪血溶入儿女身,殫竭心力终为子……” 刚刚念到第三句的最后一个字,周贵妃的声音便毫无预兆的停滯住了,眼泪不受控制的顺著脸颊涌了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带著浓重的鼻音,缓慢的念出了最后一句: “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七个字彻底击穿了这位贵妃的心理防线,她隨手放下那张珍贵的宣纸。 猛的伸出双手,死死的抓住了朱见深的手腕,眼泪连成串的不断往下掉落。 “深儿真的有心了,这首诗写的太好了,母妃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夸你。” 站在一旁的赵芷兰看著这副场景,眼圈也变的通红。 她偷偷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用微弱的声音跟旁边的宫女说话。 “太子殿下这诗写的绝了,奴婢只是在旁边听著,这心里面都觉得无比酸楚。” 站在后排的几个永寿宫老宫女也都红著眼眶,纷纷低头用小的声音互相议论著。 周贵妃抽出腰间的丝帕,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努力挤出一丝微笑转过头去。 她直视著坐在另一侧的朱祁镇,语气里带著明显的炫耀意味。 “陛下您也看一看,深儿这首诗里,说的不光是我这个当娘的,还包含著您呢。” 朱祁镇平静的伸出右手,直接从桌面上拿起了那张褶皱的诗稿。 他把目光集中在上面,又仔细的將四句诗词全部默读了一遍。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安静,朱祁镇沉默了大概五六息时间。 “这最后的一句,写的不错。” 他平淡的说出了这句评价,脸上並没有展现出任何剧烈的情感波动。 但在他的內心深处,对於眼前这个十一岁太子的才华,已经產生了很大的震惊。 之前太子写出的那两首咏物的诗,他心里多少还残留著几分旁人代笔的疑虑。 现在朱见深又拿出一首契合情境的贺寿诗,让他彻底打消了怀疑。 十一岁的孩童能够写出这等深刻的情感诗句,他这个当父亲的,只能在心里表示服气。 第五十八章 天有异象 朱祁镇、周贵妃、朱见深一家人融洽的围坐在一起,开始享用丰盛的午膳。 周贵妃今天特別高兴,亲自下厨炒了一道色香味俱全的拿手菜。 御膳房那边也备好了十几道精致讲究的高档膳食。 三岁大的崇王朱见泽因为年纪太小,只能吃流食,便让奶娘直接抱回了里屋。 席间的气氛愉悦,朱祁镇甚至破天荒多喝了几杯温热的黄酒。 他脸上一直保持著难得一见的平静笑意,时不时还询问朱见深平日里的饮食起居。 终於有了些正常父子的味道了。 在这愉悦的氛围中,寿宴刚吃到一半,大殿外面的天气突然出现了剧烈变化。 原本明亮的光线,毫无预兆的暗沉下来。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天黑,而是狂风捲起了漫天黄沙,遮住了太阳。 三月正处於春暖花开的时节,按说不应该出现如此恶劣的天气。 殿外的风声成倍变大,起初只是听起来压抑的呜咽声响。 隨后风力越来越猛,强劲的气流狠狠撞击在周围的建筑物上。 永寿宫那些厚实的木质窗欞,都被吹的咔咔作响。 紧接著,大量的密集雨点直接从高空砸落下来,狠狠的敲击在屋顶琉璃瓦面上。 周贵妃平日里喜爱的那只鸚鵡,此刻在笼子里惊恐的尖叫起来。 朱祁镇原本带著笑意的脸庞,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变的铁青阴沉。 他將手中的银筷拍在桌面上,连续喝了好几口闷酒,隨后目光呆滯的盯著狂风大作的庭院。 “三月初五那天,刚刚闹过一场大风灾,怎么今日又出现这样的极端天气。” 他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沉重,还带著明显的自我怀疑。 “自从朕復位登基以来,这种天灾异象便接连不断的出现,难道真是上天在向朕警示什么过错吗?” 无以言表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他清醒的知道,自己现在的大明皇位,是靠武力强行从弟弟手里抢夺回来的。 如今老天爷频频降下灾异,他害怕这是上天对他的严厉惩罚。 这种深藏在骨子里的心虚,作为帝王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周贵妃敏锐的察觉到了朱祁镇的情绪波动,赶紧放下手中的筷子轻声安慰: “陛下千万不要如此多虑,这个时节出现风沙降雨的天气,往年也曾经发生过的。” 她看著朱祁镇依旧紧锁的眉头,试探性的小声提出了一个具体的建议。 “陛下若是心底里实在感到不安的话,臣妾倒是有个稳妥的主意。” 周贵妃压低了声音,“不如找个黄道吉日,去南郊的顺天保明寺好好的上一炷香还个愿。” “陛下之前下旨册封那位吕尼为御妹,还专门下发了內帑银两去扩建寺院。” 周贵妃关切的盯著朱祁镇的眼睛。 “如今陛下亲自去还个愿,再替大明祈求一份平安福报,到时陛下的心里也能彻底安寧下来。” 朱祁镇听完这段话后,直接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 他看著门外那密集的雨水和冰雹,眼神出现了明显的躲闪和退缩。 “哎,朕每日里需要处理繁重的政务,哪里有閒工夫亲自跑去郊外拜佛还愿。” 他说话的语气虽然很强硬,但是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他拿政务繁忙当做不去的藉口,实际上是因为他不敢离开这座皇宫。 刚刚武力復位不久,朝堂上的各方势力还没理顺、掌控。 他害怕自己前脚出了城门,后脚京城里面就会有人引发政治动乱。 疑邻盗斧,这个成语就是他的真实写照。 周贵妃见到皇帝如此果断的拒绝了这个建议,便把视线转移到了坐在旁边的儿子身上。 “既然陛下分不开身,那不如派深儿代表陛下跑一趟?” 周贵妃看著朱见深那张镇定的脸孔。 “深儿之前不是去过一趟保明寺吗?还和那位吕尼当面探討过佛理呢。” 朱见深听到这句话,內心里產生了一阵强烈的兴奋情绪。 他在皇宫这个狭小的地理空间里,已经憋了两个月了,一共就出门三回。 作为一个穿越者,习惯了自由行动的普通人。 一直被死死的限制在方寸之地,他的情绪早就憋闷烦躁了。 现在出现了一个合情合理且名正言顺的藉口,可以让他走出去透透气,岂能放过? 他果断的站直了身子,恭敬的朝著朱祁镇施礼: “上一次前往保明寺的时候,儿臣有幸与皇姑深入交流佛理,从她的开导中获得了诸多教益,当时还答应她过段时间再来探望。” “这次父皇若信得过儿臣,儿臣愿意代表您以及整个大明,去虔诚的祈求福气降临。” 朱祁镇抬头看著儿子那张严肃且认真的脸庞,心里不断的权衡著利弊得失。 他思考了一小会儿,最终缓慢的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也罢,既然你有这份孝顺的心思,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吧。” 朱祁镇再次加重了说话的语气。 “不过这种皇家祈福的事情绝不能儿戏,朕明天就命钦天监去查阅星象历法。” “挑出最为恰当的黄道吉日,你再奉旨出宫。” 朱见深再次弯腰施礼,声音响亮的回答道: “儿臣遵旨,多谢父皇信任。” 吃过午膳之后,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变黑了。 雨势减弱了一些,赵芷兰乖巧的走上前去点亮了手里提著的防风灯笼。 周贵妃看到这个情景,不由得会心一笑。 朱见深缓步走到永寿宫的高大木门外面,突然停住脚步回过头。 他平静的看著大殿深处的那个明显的孤独身影。 朱祁镇已经重新抱起那个刚睡醒的朱见泽,正低声的在一旁来回走动哄孩子。 大殿里昏黄微弱的灯火照射在他的后背上,让这个穿著龙袍的男人看起来有些萧索、落寞。 朱见深在心底无奈的发出了一声轻微嘆息。 他转过身来,迈开大步直接跨出了那道门槛。 他看著身边的王纶,语气乾脆果断的下达了最新的指示。 “马上回东宫,通知汤胤勣准备好隨时出宫的护卫事宜。” 第二天一大早。 朱祁镇便按照约定直接下达了明旨,命令钦天监去推算黄历。 钦天监的眾多官员经过详细的测算核对之后,最终定下了一个具体的时间。 三月二十二,这是一个万事皆宜的黄道吉日。 星象书上清清楚楚的记录著九个大字:宜出行宜祭祀宜祈福。 很快,圣旨便顺利的传达下来。 朱见深端端正正的跪在东宫正殿,满怀喜悦的接过这份能让他放鬆、透气的旨意。 第五十九章 为大明祈福 三月二十二清晨,东宫门外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 两百名左卫护卫已经在广场上列阵完毕。 汤胤勣今日穿了一身全副甲冑,厚重的金属鳞片在晨光下反射著冷厉的光。 他大步走到马车旁边,抱拳施礼。 “殿下,护卫均已就位,隨时可以启程。” 朱见深踩著脚踏登上宽敞的马车,没有坐进去,而是站在车厢边缘。 他扫了一眼整齐肃杀的护卫队列,停在汤胤勣的身上。 “京城刚安稳不久,路上不比宫內。一切以稳妥为主,路线你和陈錚可核查过了。” 汤胤勣向前一步,压低声音。 “臣已沿途加派了暗哨,另外,臣私下做主,从兵器库调了五十桿三眼銃,让隨行精锐暗中带在身上。” 朱见深目光微凝,將视线投向队伍中间紧紧挨著马车的陈錚。 陈錚挺直腰板,右手一直扶在腰间的刀柄上,处於隨时能拔刀的状態。 “带火器防身,这主意很对。” 朱见深对汤胤勣的谨慎赞同。 “多留些防备总是好的,传令出发吧。” 他转身钻进马车车厢。 车厢內部宽敞平稳,万贞儿已经铺好了厚实的软垫。 今天阴冷,她拿过一个紫铜小手炉,递到朱见深的手里,又仔细的拉平了他袞龙袍的衣摆。 外面传来汤胤勣粗獷的呼喝声,整支队伍开始迈动沉稳的步伐。 张敏骑著一匹马,紧紧跟在马车侧前方,不时警惕的张望四周。 队伍穿过京城的南城门,一路朝著黄村的方向行进。 大约到了巳时初刻,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车厢外传来了连续不断的木料撞击声和工匠的吆喝声。 万贞儿轻轻掀开一侧的窗帘,朱见深顺著缝隙向外看去。 一大片开阔的工地直接撞入视线。 老旧的黄村寺旁边已经被清理出大面积的空地,一座全新的寺庙轮廓已经拔地而起。 高耸的脚手架密密麻麻的包围著几座大殿,到处都是扛著木头和石块的劳工。 锯木头的声音刺耳,混合著灰尘在空气中瀰漫。 车队在新建的山门牌楼外停下。 朱见深走出车厢,踩著木凳下到地面。 早已有十几名灰衣尼姑,站在未完工的山门石阶下等候。 站在最前方的是吕尼,她一身洗的发白的灰色僧袍,手里握著一串有年份的木质佛珠。 “贫尼恭迎太子殿下。” 吕尼双手合十,低头行了一个佛礼。 朱见深快走两步,双手拱起,认真的还了一个半礼。 “皇姑不必多礼,侄儿今日是代父皇来还愿的。”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的看向这位曾经拼死阻拦过父皇的传奇女子。 “祈福行香是今日的首要正事,我们这便进去吧。” 吕尼脸上浮出一点平和的微笑,侧身让开通道,在前方引路。 眾人穿过嘈杂的外围工地,进入了清静些的老寺后院。 大雄宝殿內的空气中充满了浓郁的檀香味道。 两侧的蜡烛燃烧著,发出偶尔的轻微爆裂声。 有规律的木鱼声在空旷的殿堂里迴荡。 朱见深走到佛像正前方,从万贞儿手里接过三支点燃的粗香。 他双手举平过头顶,闭上眼睛沉默了数十息。 隨后走到前方的黄色蒲团前,双膝跪地,完成了標准的三叩首。 吕尼站在一侧的木鱼旁,一直低声诵读著经文。 等朱见深起身將香插入铜炉后,诵经声才停歇。 “皇姑您先去后院佛堂歇息片刻。” 朱见深转过身看著吕尼。 “侄儿带人去外面的工地看看工程的进度,这笔银子是父皇下的內帑,我得替他把好关。” 吕尼点了点头,“贫尼去备些热茶素斋,殿下多加小心脚下的砖石。” 朱见深转身带著汤胤勣陈錚等人重新走向喧囂的工地。 刚走到新修的藏经阁地基附近,一个穿著从六品绿色官袍的中年人从木料堆后面跑了出来。 这人跑的气喘吁吁,头顶的乌纱帽沾著明显的白灰,官袍的下摆也卷著,靴子上全是黄泥。 他一直跑到距离朱见深三步远的地方,才剎住脚,慌忙跪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臣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杜谦,参见太子殿下。” 杜谦的额头上布满汗水,声音沙哑。 朱见深上前一步,虚託了一下对方的手臂。 “免礼,杜主事这身打扮很接地气,不错不错。” 杜谦站起身,侷促的拍打了一下袖子上的土。 “回殿下,这扩建保明寺是陛下特批的皇差,臣不敢有懈怠。” 朱见深没有接这句官场客套话,而是直接指著前方的高大建筑。 “说点实在的,工程现在推进到哪一步了,有没有遇到卡脖子的问题。” 杜谦的精神提振起来,快速从宽大的袖子里抽出一大卷泛黄的图纸。 他走到旁边平坦的大青石旁,將图纸完全铺展开来。 “殿下请看,主殿的大雄宝殿五天前已经封顶,目前里面的工匠正在赶製彩绘描金。” 杜谦伸出粗糙的手指,重重的点在图纸的一个方位。 “那边的钟楼目前正在进行最关键的上樑工序,只要这几天不下大雨,月底前能够完工。”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快速滑动,移动到后方区域。 “藏经阁的地基已经全部夯实打好,僧舍部分修建进度最快,有一半的房间已经封顶,可以安排部分僧侣搬进去住了。” 朱见深认真的听著,目光跟隨著杜谦的手指不断移动。 “所有的木料和砖石供应可还跟的上。” “回殿下,户部的银子拨付的很痛快,木料先走水路,再从通州直接运过来,路途顺畅,材料堆房目前是满的。” 杜谦回答的流利,没有卡顿。 “工匠目前招募了三百二十人,实行两班轮替,臣每天都亲自在场盯著记录考勤。” 他抬起头,给出了一个確定的时间节点。 “只要材料不断,入秋之前,臣保证所有的建筑全部完工交付。” 朱见深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种对基层数据和进度清楚的干练官员。 “杜主事做的很好,这图纸画的清晰,事情办的也漂亮。” 朱见深將目光从图纸移到杜谦满是灰尘的脸上。 “好好干,这工程完结交付之日,本宫亲自给你向父皇请功。” 杜谦激动的涨红了脸,赶忙再次双膝下跪磕头谢恩。 朱见深没有再多做停留,勉励了几句后,便带著护卫转身向后院走去。 汤胤勣走在后面,回头看了那个杜主事一眼,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个名字。 第六十章 少年担当 一行人回到老寺后院的方丈室时,正好到了吃午饭的时辰。 屋子里摆著一张素净的木桌。 桌子上的菜式並不复杂,但做工讲究。 一盘切的极薄的香菇豆腐,一盘绿油油的清炒笋乾,还有一小碟带点甜香的桂花瓜片。 吕尼正拿著一个大白瓷碗,亲自將一勺清亮的高汤浇在过了水的素麵上。 万贞儿原本想上前去接碗,吕尼却摆了摆手拒绝了。 她双手端著那碗热气腾腾的素麵,稳稳的放在了朱见深的面前。 “山野寺庙,没有什么名贵的食材,殿下尝尝这笋乾,前些天一位同乡送来的。” 朱见深坐正身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麵条送入嘴里。 他在嘴里缓慢的咀嚼了几下,隨后將一大口热汤喝了下去。 这麵汤里的鲜味很足,完全没有那种过度的调料味道。 “宫里的膳食大鱼大肉居多,確实过於油腻了。” 朱见深又夹了一根清脆的笋乾。 “还是皇姑这里的斋饭透著一股清爽劲儿,侄儿吃上一回恐怕要惦记好几天。” 吕尼听到这话,眼角露出了真实的笑意。 “殿下若是喜欢这口清淡的,一会走的时候,我让她们装些笋乾带回宫去。” 两人就这样隔著桌子,一边隨意的吃著素麵,一边拉起了家常。 没有朝堂上的虚偽和算计,气氛很放鬆。 “这些日子朝廷拨了银子修建新寺,皇姑这边的生活起居应当改善了不少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吕尼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一杯温水喝了一口。 “这也多亏了陛下开恩,其实贫尼是个出家人,有没有新寺庙住都无妨。” 她目光看著门外的庭院。 “当年土木堡之后,那些大起大落贫尼都看遍了,那些旧事也早就隨风去了。” 吕尼重新转回视线,看著眼前的少年。 “如今在这荒野里有个容身之所,能安安静静的给大明给陛下和殿下,多念上几卷消灾祈福的经文,便是贫尼今生最大的指望了。” 朱见深停下筷子,端正的低念了一声佛號。 饭毕之后,外面的日头已经到了正南方。 万贞儿手脚麻利的帮著撤去了桌上的碗碟残羹,又重新沏上了一壶滚烫的春茶。 她默默的退到了方丈室的门外,在廊檐下站定。 张敏也垂著手站在另一侧。 汤胤勣和陈錚则带著护卫在四周的院墙外围进行著不间断的巡视。 安静的方丈室內,只有轻微的茶水沸腾声。 阳光透过门前的竹帘,在地面上切割出细长的光斑。 “这老寺里现在还有多少位女尼。”朱见深看著茶杯开口询问。 吕尼拨弄著手里的佛珠。 “只有十二个了,都是贫尼的姐妹,当年这里破败没人管,大家也都没地方去,就这么凑合著守在破屋子里熬时间。” 吕尼停顿了一下。 “如今新修了宽敞的院落,总算是让大家有了个养老的安生之地。” 她將话题转到了朱见深身上。 “殿下最近在宫里的课业可还繁重,上回给您讲的那半部《金刚经》,现在有时间翻看吗?” 朱见深將手中的茶盏放下,摇了摇头。 “翻看是翻看了,但佛理太深,总是觉得有些难以参透的地方。” 吕尼並没有摆出讲经说法的架势。 她反而宽慰的笑了笑。 “殿下的岁数在这里放著,不曾经歷过真正的世间八苦,去强行参悟那些空性的东西並无益处。” “其实读经书並不求强解,只要心能够在这纷乱的世间静下来,便足够了。贫尼虽然身在化外,但这阵子也听山下来上香的信士提起过京城里的一首诗。” 吕尼停住手里的佛珠,目光变的发亮。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她一个字一个字的將这首诗背了出来。 隨后她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这声嘆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沧桑。 “他们都说这首诗是殿下在宫里隨口作出来的,贫尼起初还有些质疑,今日一看殿下的气度转变,才明白確有其事。” 吕尼眼神中流露出掩盖不住的震动。 “贫尼带著十几个姐妹在这破庙里熬了这么些年,不见天日,可不就是那墙角处无人过问的青苔吗?” “就靠著心里那一口气苦苦撑著,殿下这最后两句,当真是將咱们这些出家人的骨气,写到了心坎最深处。” 朱见深安静的听著这段情绪波动的倾诉。 他没有接话,而是端起桌上的茶盏,小口的抿了一口茶水。 他把茶盏平稳的放回桌面,足足等了几息,待吕尼平復情绪后,才將身子前倾,直视著对方的眼睛。 “皇姑,您当年为了护著父皇的体面,差点连命都搭进去,这一辈子过的实在太辛苦了。” 朱见深的声音平缓,但语气中却有一种坚决的力量。 “大明的江山还要经歷风雨,但从今往后,您这里不会再有风雨了。” “日后这寺里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或者是受了下面官府的刁难,不需要隱忍,直接派人到东宫去传个话。” “侄儿,一定替您做主。” 方丈室里陷入了安静。 吕尼的手指僵硬在了佛珠上,她的眼眶用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 她在这个偏僻的荒山里待了多少年,见惯了人情冷暖。 朝廷突然拨银子修建寺庙,她心里清楚那是为了天子的顏面。 可此刻这个十一岁太子的眼神,却看不到丝毫功利,只有后辈竭力维护长辈的温暖。 她掩饰性的念了一句佛號。 只是那声音里的微弱颤抖,在安静的室內听的清晰无比。 朱见深看她这样,赶忙將身子重新坐直,脸上换上了一副属於他这个年龄的笑意。 “皇姑您可千万別嫌弃侄儿现在的岁数小。” 他拍了拍胸口,“我在东宫说出的话,底下的那些护卫和属官,可全都是要按著规矩算数的。” 吕尼终於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她重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舒缓的笑容。 “殿下是咱们大明的储君,日理万机,贫尼这里的清净日子,哪能去劳烦殿下事事操心。” “殿下有这份庇护的心意,贫尼无以为报,只能每日在这观音像前替殿下祈福,求菩萨保佑您事事如意。” 两人又喝了一会茶。 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偏西,光影从竹帘的最左侧移到了最右侧。 朱见深偏头看了看天色。 “时辰不早了,侄儿该启程回宫了。” 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微有些褶皱的袞龙袍。 吕尼跟著站起来,示意要亲自送行。 “皇姑请留步。” 朱见深抬手阻拦。 “这是皇家祈福的礼数,万万不可隨意短了规矩,贫尼是一定要送的。”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方丈室,穿过安静的老庭院,一路走到最新的山门牌楼外面。 夕阳斜射下来的金色余光,直接將新修建的大雄宝殿和钟楼染上了一层浓郁的金黄色。 远处的飞檐翘角在这层光晕下,显得庄严肃穆。 工地的四周已经安静下来。 许多干了一天苦力的工匠们正在收拾著地上的工具,准备收工回去休息了。 东宫的护卫队伍接到命令开始集结,马车的韁绳已经被车夫攥在手里。 朱见深停在第一级青石台阶下面,转过身来。 “皇姑就送到这里吧,早些回去休息。” 吕尼再次双手合十,声音平静的诵念了一声长长的佛號。 朱见深微微一笑,便转身向著马车走去。 就在他刚刚踩上木质脚踏,准备掀开车门帘的那一刻。 一直在队伍外围警惕巡视的陈錚突然加快了脚步。 “殿下小心!” 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黄昏的寧静。 第六十一章 生死一线 陈錚那声悽厉的示警刚在山门前迴荡,尖锐的破空声便撕开了黄昏的寧静。 一支利箭擦著朱见深的车厢飞过,篤的一声死死的钉在结实的车辕上。 巨大的力道让箭尾嗡嗡剧烈颤动,紧接著是铺天盖地的箭雨从侧方树林中倾泻而下。 十几名站在外围的护卫来不及举盾,被密集的箭矢射中了身体,惨叫著栽倒在血泊中。 几颗拳头大小的黑色铁球带著嘶嘶的火星,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接落在了马车几步外的位置。 火光冲天而起,狂暴的气浪夹杂著锋利的碎铁片四散飞溅。 强烈的衝击力让高大的马匹受惊嘶鸣,拉著车厢开始疯狂的挣扎。 万贞儿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她没有任何迟疑,一把扯住朱见深的袖子將他死死拽到马车后方。 然后张开双臂,用自己身躯牢牢挡在太子身前,闭上眼睛准备承受爆炸的伤害。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汤胤勣从右侧斜刺里猛扑过来。 “殿下快退进寺里!” 他怒吼著,一把揽住朱见深的腰肢,將这个十一岁的少年单臂抱在怀里,双腿发力,拼命朝著老寺的山门狂奔。 此时的工地深处,杜谦连滚带爬的朝著这边跑来,头上的乌纱帽早就不知去向。 那身绿色官袍沾满了鲜血,脸色惨白的嚇人。 汤胤勣抱著朱见深率先冲入门內,杜谦紧隨其后,两名亲卫护著吕尼也撤了进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万贞儿、张敏迈入门槛的一剎那,周围的护卫迅速將山门死死关闭,暂时隔绝了外面的飞箭,院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杜谦双腿发软,彻底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整个身子都在不受控制的疯狂发抖。 “殿下,工地那边全乱了,突然衝出来好多黑衣人,见人就砍,全都疯了!” 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带著一种经歷极致恐怖后的嘶哑与无助。 汤胤勣小心翼翼的將朱见深放在大门內侧,拔出腰间的绣春刀转身戒备。 朱见深推开想要拉住他的万贞儿,快步走到厚重的木门前,透过门缝向外面看去。 原本井然有序的修建工地,此刻已经变成了炼狱,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惊恐工匠。 四五十个用黑布蒙面的刺客,手持钢刀,正在人堆里疯狂劈杀。 冰冷的刀刃连续挥砍,滚烫的鲜血在残阳的映照下四处喷溅,一具接一具的尸体倒在泥泞中。 堆积如山的木料和刚刚搭建好的工棚,已经被他们点燃,浓黑的烟柱混合著火光直衝云霄。 为首的一个黑衣刺客一边凶狠砍杀,一边扯著嘶哑的嗓子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杀吕尼,杀太子,给我把这里的人一个不留全部杀光!” 这声充满了杀意的嘶吼,清晰传入山门之內。 紧接著五六个轻功不错的黑衣人,翻过了老寺不算太高的院墙,直接跳了进来。 守在內院的几名左卫精锐没有半点退缩,他们抽出腰刀迎面而上,锋利的兵刃毫不留情的切向刺客。 经过一场混战,那几个刺客都被砍翻在地,暗红的血液染红了石砖。 与此同时,几颗嘶嘶作响的黑色火弹越过墙头,落在庭院中央,伴隨著巨响轰然炸裂,炙热的火药和铁砂四处乱飞。 汤胤勣一个箭步跨到朱见深面前,用宽阔的后背死死的挡住所有的爆炸碎屑。 “盾牌手上前列阵,把殿下和皇姑护在中间,任何人靠近杀无赦!” 七八面厚重的镶铁木盾在朱见深周围竖起,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坚固防护屏障。 山门之外,陈錚已经集结了数十名精锐护卫,隨时准备放箭。 然而,那些刺客非常狡猾,他们直接衝进工匠的人群里,疯狂追逐著那些毫无还手之力的百姓。 如果这个时候命令射杀,密集箭阵一定会大量误伤那些无辜的工匠。 陈錚眼底爬满血丝,他一把抽出狭长的腰刀,衝著身后那些眼睛喷火的护卫下达了死命令。 “所有人给我听著,谁都不许放箭,跟我衝上去近身肉搏,先把工匠们抢出来!” “杀!” 几十名精锐护卫冲向火光冲天的工地,提著钢刀与那些疯狂的刺客狠狠撞击在一起。 金属剧烈碰撞的声音响彻云霄,锋利的刀身在敌人身上撕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这些人都是锦衣卫万里挑一的悍卒,一旦开始肉搏,迅速展现出恐怖的压制力。 仅仅是第一轮正面交锋,就有三四个刺客被乾净利落的砍翻在地。 带头的那个刺客看到这一幕,原本充满杀意的视线里,闪过掩饰不住的慌乱。 他本以为这是一群花拳绣腿的东宫仪仗,却没想到动起手来比他们这些死士还要狠辣。 “情况不对,所有人不要纠缠,向后山树林撤退!” 刺客头领不再恋战,下达撤离指令,率先转身朝著密林方向狂奔逃窜。 剩余的黑衣人听到命令,纷纷放弃了对工匠的砍杀,扭头就跑。 一直护在朱见深身旁的汤胤勣敏锐的抓住了这个战机,毫不犹豫的下达了总攻指令。 “弓箭手登上院墙,给某瞄准那些贼人放箭,不能让他们跑了!” 二十几个训练有素的左卫弓箭手手脚並用的攀上墙头,快速搭弓拉弦,瞄准了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 箭矢从高处呼啸而下,精准的扎进刺客的后背和大腿,惨叫声此起彼伏。 就在同一时刻,老寺大门內传出了沉闷急促的奔跑声。 几十名手持三眼銃的火器手从院子里冲了出来,对著逃跑的刺客猛烈开火。 震耳欲聋的枪管爆裂声连绵不绝,三眼銃齐射爆发出的威力惊人。 数不清的弹丸席捲了前方的空地,跑在最后面的十几个刺客瞬间扑倒在地。 他们身上的衣服被弹丸大面积撕裂,粘稠的血雾在空气中爆开。 有几个三眼銃手打空了管子里的弹药,来不及重新装填,直接將沉重的枪管当做铁锤使用,朝著那些受伤落单的刺客疯狂砸了过去。 刺客头领带著仅剩的四五个手下,连滚带爬的翻过一个长满杂草的土坡,彻底钻进了茂密的树林。 陈錚带著人追到树林边缘,抬起手打了个停止追击的手势。 天色见暗,保护太子的安全才是第一要务。 第六十二章 制式火器 战斗终於结束了,保明寺门前瀰漫著让人窒息的血腥气和火药味。 现场横七竖八的躺著四十多具刺客尸体,大多数都被东宫护卫砍的肢体分离。 有几个受伤倒地无法逃跑的刺客,看到大势已去,便停止了挣扎。 然而,他们没做任何求饶的举动,而是用力咬碎了藏在牙缝里的毒药。 黑紫色的血液从他们的嘴角涌出,身子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当场气绝毙命。 確认四周没有危险之后,汤胤勣才让人撤开了挡在朱见深面前的厚重木盾。 新建工地的火势变得越来越大,乾燥的建筑木料在烈火中发出剧烈的爆裂声。 大火產生的滚滚浓烟被风吹散,將小半边天空都映衬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朱见深推开搀扶他的万贞儿,迈过高高的门槛,踩著满地的狼藉走出山门。 他环视了一圈火光冲天的工地,听著远处受伤工匠们发出的痛苦呻吟,脸上的表情凝重到了极点。 他將视线收回,低头看著脚边一具七窍流血的刺客尸体,足足沉默了五六个呼吸。 “抓到活口了吗?” 朱见深转头看向走过来的汤胤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一点劫后余生的慌乱。 汤胤勣满脸惭愧的重重的摇了摇头。 “这些人全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受伤跑不掉便服毒自尽,没留下一个喘气的。”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陈錚挥了挥手。 “安排人手灭火,救治工匠,把所有的尸体全都给我翻一遍,任何东西都不能漏掉!” 护卫们散开执行命令,现场充满了杂乱的翻找声,以及拖拽尸体的摩擦声。 仅仅过了片刻功夫,汤胤勣就步履匆匆的走了回来,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阴沉几分。 他摊开沾满黑色灰烬的手掌,掌心里面躺著一颗还没来得及引爆的黑铁火弹。 “殿下,事情比咱们想像的还要复杂。” 汤胤勣將声音压低到了极限,確保只有他俩能听见。 “臣刚才仔细查验了这枚火弹的底部,错不了,这东西是兵仗局铸造的。” 他將手里的火弹翻转过来,用指腹擦掉上面沾染的泥土。 一个清晰的篆体铭文標记暴露在空气中,上面清清楚楚的刻著大明兵仗局的防偽字样。 “这是明军內部严格管控的制式火器,民间土匪和江洋大盗根本不可能搞到这么多。” 朱见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伸出右手,非常平稳的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危险火弹,放在眼前细细端详了一会儿。 冰冷的铁皮表面还残留著一丝火药的刺鼻气味,这东西代表著京城內部那张庞大的权力网。 能够大规模调动明军制式武器,並且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派死士刺杀当朝太子,这背后的势力可想而知。 朱见深將火弹递还给汤胤勣,语气冰冷的让人头皮发麻。 “把它收好,这可是难得的物证,等回宫之后让父皇亲自看一看。”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燃烧的废墟,死死的盯著京城的方向。 “传本宫命令,把现场所有的死士尸体,还有他们掉落的每一件武器,一件不落全部带走。” 几辆拉运木料的空车被临时徵用,所有的残尸、武器都被丟了上去。 这註定是一个漫长的不眠之夜。 朱见深將受到的吕尼安置妥当,又留下五十护卫守护保明寺。 这才登上马车,连夜启程。 沉重的车轮碾压过坑洼不平的泥土路面,发出单调压抑的咯吱声。 万贞儿坐在车厢角落里,手里紧紧攥著一件宽大的披风,她的身体依然还有些不可抑制的轻微颤抖。 回想起刚才火弹爆炸的那一刻,那股擦著头皮飞过去的死亡气息,让她现在都手脚冰凉。 朱见深静静的靠在软垫上,眼神在昏暗的车厢內显得深邃坚定。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不断推演著这场刺杀可能引发的朝堂震动。 一个多时辰之后,紧闭的京城阜成门被汤胤勣连夜叫开。 东宫车队没有做任何停留,直接穿过空无一人的漫长街道,径直朝著皇城方向狂奔而去。 —— 夜风捲起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朱见深脚下的靴子沾满了乾涸的泥浆和暗红色的血污。 他抬起头,乾清宫正殿的门开著,里面透出刺目的烛光。 朱祁镇端坐在高高的御案后面,脸色铁青,双手死死的按在龙椅的扶手上,显然他已经接到了消息。 大殿两侧站著七八个值夜的太监,全都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朱见深跨过高高的门槛,保持著平稳的步伐走向殿內中央。 他的身上依然穿著那件有点凌乱的袞龙袍,衣摆下端还有几处被烟燻黑的痕跡。 他来到御阶下方,双手提著前摆,端端正正的跪在金砖地面上,將头深深的叩了下去。 “儿臣无能,在城外遭遇贼人刺杀,让父皇受惊了。” 朱见深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颤音,只是清晰的陈述著这个事实。 朱祁镇抓起身前的青瓷茶盏,猛的一下砸在台阶下方,瓷片混著茶水四下飞溅。 这个时候,后殿的帷幕被人用力掀开。 孙太后在几名宫女的搀扶下,步履匆匆的走了出来。 她连外面的华贵罩袍都没来得及披上,直接来到朱见深的身边,一把攥住孙子的胳膊,將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深儿,快让皇祖母看看,那些挨千刀的刺客伤到你没有?” 孙太后的手在发抖,一脸担忧的上上下下打量著朱见深,生怕拉下一处细节。 朱见深反手握住孙太后布满皱纹的手掌,语气温和的安抚著这位大明最尊贵的女人。 “皇祖母放心,孙儿有护卫拼死保护,连一根头髮都没少,只是受了点惊嚇罢了。” 孙太后长长的舒出了一口气,她双手合十,对著虚空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她在陈廉的搀扶下,走到旁边的一张黄花梨木椅上坐下,转头看向朱祁镇。 “天子脚下,皇城重地,竟然有人敢公然行刺太子和御妹,他们想干什么,要造反吗?” 孙太后的声音不大,但话里的分量很重,直接將这起事件定性到了最严重的层面。 朱祁镇脸色阴沉,重重拍了一下宽大的御案。 “母后说的没错,这绝不是什么普通流寇,而是有预谋的谋逆造反!”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遏制的怒火。 “传东宫左卫率汤胤勣进殿回话,朕要亲自问一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六十三章 三方查案 片刻之后,一身甲冑的汤胤勣大步走进乾清宫。 他身上的鳞甲布满了暗红色血跡,浓烈的血腥味瀰漫开来。 汤胤勣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最標准的军礼。 “臣东宫左卫率汤胤勣,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参见太子殿下。” 朱祁镇看著眼前这个杀气腾腾的將领,眉头拧在了一起。 “你给朕仔细说清楚,保明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带去的二百精锐,为何挡不住区区刺客?” 汤胤勣抬起头,目光直接的直视著上方的帝王。 “回陛下的话,臣等护送殿下正要离开时,突遭四五十名蒙面人袭击。”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的冷硬,带著军人特有的果决。 “这些人行事狠辣,配合默契,刀法嫻熟,进退有度,被左卫击退后,受伤之人全部咬破毒囊自尽,不留一个活口,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话到此处,大殿里的空气都僵住了。 朱祁镇的身体向前倾斜,手指在扶手上不安的敲击著。 能够豢养几十名毫不畏死的死士,这背后隱藏的势力令人心悸。 汤胤勣把手伸进怀里,动作缓慢的掏出一个用麻布包裹的沉重物件。 “臣在查勘战场的时候,在废墟里发现了一物,请陛下过目。” 他將包裹解开,一枚泛著冷金属光泽的黑色铁球静静的躺在掌心。 李永昌快步走下台阶,小心的用双手接过那枚火弹,然后稳步走回御案前。 朱祁镇借著烛光可以清晰看到火弹底部的篆体铭文,霎时间瞳孔一缩,猛的抬起头,死死盯著台阶下方的汤胤勣。 “你是想告诉朕,这些刺客竟然拿著兵仗局造的制式火器?” 这句话一出,坐在一旁的孙太后手里的佛珠停顿了一下。 汤胤勣將头重重的叩在地上,声音洪亮的回应了这个问题。 “臣不敢妄断刺客的身份,但这枚火弹上的兵仗局字號,做不了假,民间也绝不可能仿製出此等利器。” 朱祁镇再次看向手里的那枚铁球,手背上的青筋凸显出来。 能够直接调用兵仗局的火器,这意味著对方在军中拥有著很高的话语权和调度能力。 夺门之变后,京营的兵权就一直掌握在功臣勛贵手里。 朱祁镇的脑海中闪过了那几个跋扈將领的名字,极度不安全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將火弹重重的按在御案上,语气阴森的下达了最高级別的侦办旨意。 “传旨,这件案子交由锦衣卫全权主审,东厂派人暗中稽察,挖地三尺也要把漏网之鱼以及幕后主使给朕找出来。” 朱见深听完这番布置,在心里快速的分析局势。 朱祁镇启用了他最信任的两个特务机构,这说明他已经开始怀疑军方高层了。 锦衣卫和东厂同时查案,也是帝王惯用的互相监督戏码,避免有人在中途销毁证据。 但是这两个机构目前都被不同的派系把控著,未必能真正的把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朱见深必须在这场调查中,安插一双属於自己的眼睛。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袖,再次跪在了金砖上。 “儿臣恳请父皇,允许东宫左卫千户汤胤勣,共同参与此案的调查。” 朱祁镇皱起眉头,看著这个只有十一岁的太子。 “锦衣卫和东厂已经足够了,都是查案的积年老手,你年纪尚小,就不要跟著凑这个热闹了,安心在东宫读书即可。” 朱祁镇的语气中带著不用怀疑的拒绝。 朱见深没有起身,他挺直了脊背,用诚恳的目光注视著对方。 “儿臣並非要干预朝廷查案,只是今日经歷了生死,想要儘早查出刺客的真面目。父皇若是不允许,儿臣心里日夜都不得安寧。” 这句话说的很真切,完全是一个刚刚受惊的孩子应有的反应。 “皇帝,深儿这话说的在理,那些刺客毕竟是衝著他这个太子来的。” 孙太后看著朱祁镇,语气舒缓但带著一股不容反驳的威严。 “他派个人去盯著案件的进展,心里头才能踏实下来,这是人之常情。” “再说了,汤胤勣也是北镇抚司出来的老人了,这查案摸线索的事,他本就是个行家。有他参与,说不定还能帮上锦衣卫和东厂不少的忙,皇帝觉得呢。”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听完太后这番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心里清楚,母后这是在护著太子。 但仔细想想,这些话也並非没道理,加个人进去盯著,確实能起到牵製作用。 他在心底反覆衡量了一番利益得失。 锦衣卫现在办事的逯杲是个狠角色,能力够用。 东厂那边的牛玉曾是儿时伴读,忠诚可靠。 让太子的人进去做个看客,可以防止这两家串通一气敷衍了事。 想到这里,朱祁镇缓慢的点了点头。 “既然母后也这么说,汤胤勣可以参与协查此案。” 他將视线转向下方的汤胤勣,定下了一个明確的规矩界限。 “但你给朕记住,只能旁听案件,提供线索,绝不得干预审案的正常流程,主审还是锦衣卫。” 朱见深心底一块石头落地,他恭恭敬敬的施礼。 “儿臣谢父皇隆恩。” 汤胤勣跟著磕头,大声应下这份差事。 朱祁镇转头看向一旁的李永昌,开始下达正式的人事指派。 “去传朕的口諭,指定锦衣卫指挥僉事逯杲,全权主审这起刺杀大案。” “再告诉司礼监掌印太监牛玉,东厂那边由他派得力人手暗中监查,不得有误。” 朱见深跪在地上,余光看著地砖上摇晃的光影。 他心里清楚,父皇这是在用最熟练的手法进行各方势力的重新制衡。 把几头狼关在同一个笼子里互相撕咬,谁也別想在这个案子里一手遮天。 而他,成功拿到了关键的那张入场券。 退下的时候,夜色已深,寒风刺骨。 朱见深走出乾清宫,看了看身旁的汤胤勣。 “这段日子,你要睁大眼睛,好好盯著逯杲,他可是京城內最会吃人的恶犬。” 第六十四章 刺客身份 天还没亮透,北镇抚司的院子里,整整齐齐的摆著四十三具死尸。 尸体上盖著粗糙的白布,散发出一阵浓烈的血腥气,混合著春雨淋透后的潮湿阴冷,直往人鼻子里钻。 汤胤勣是第一个到的,他没有跨进正堂的门槛,而是按著腰间的佩刀,安静的站在廊檐下面。 这是锦衣卫办案的核心地盘,他是东宫指派来协查的人,主动越过了那条规矩的线,反而会惹来麻烦。 陈錚带著十几个东宫亲卫,在院子外头围出了一块空地,一言不发的来回巡视。 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锦衣卫指挥僉事逯杲穿著一身緋红色的四品武官袍,步履匆匆的跨了进来。 逯杲今年四十出头,身量中等偏瘦,最显眼的是那张薄薄的嘴唇,透著一阵薄情。 他长著一双细长的吊梢眼,看人的时候总习惯眯著,给人一种隨时都在算计利弊的阴冷感。 逯杲大老远就看到了廊檐下的汤胤勣,脸上挤出了浓郁的笑容,加快步伐走上前去,双手抱拳行礼。 “汤率帅,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他是个正四品的僉事,官阶比汤胤勣这个正五品要高出一截,但口中却用客气的率帅来称呼对方。 谁都知道东宫这位太子的分量,为了搭上未来天子跟前的红人,逯杲自然拉的下脸面。 汤胤勣鬆开握刀的手,中规中矩的抱拳回礼,表情平淡。 “逯僉事客气了,某奉了陛下的口諭前来协查,不敢有半点迟疑。” 逯杲笑著摆了摆手,熟练的说著改日请喝酒的客套话,汤胤勣也隨口应和了两句。 两人刚说了没几句,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马车车轮滚动声。 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牛玉,在一群番子的簇拥下走进了北镇抚司。 牛玉穿著一件做工考究的玄色蟒袍,白净的脸庞看著很富態,嘴角一直带著笑。 他进门的那一下,整个北镇抚司院子里的气氛变了。 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整理物证的锦衣卫校尉,紧紧闭上了嘴巴。 连站在廊檐下的汤胤勣和逯杲,都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这位是太监里面的第一號人物,南宫七年寸步不离朱祁镇,夺门之变也有从龙之功。 牛玉往那儿一站,代表的不是东厂,而是当今圣上。 跟在牛玉身后的,是东厂掌刑千户孟鸿渐,三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精瘦,脸部线条稜角分明。 孟鸿渐穿著一身笔挺的玄色东厂官袍,眼神很利,一直在扫视院子里的人。 逯杲丟下汤胤勣,腰身直接弯下去半截,三步並作两步迎了上去。 “牛公公,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拨冗过来了?” 牛玉停下脚步,隨意挥了一下右手中的丝帕,语气不紧不慢。 “太子遇刺,御妹遇刺,这么大的案子,咱家要是不亲自过来盯著,拿什么去给皇爷回话。” 牛玉说完这句话,便迈开四方步径直走向了北镇抚司的正堂主位。 汤胤勣站在原处,双手抱拳微微欠身。 “牛公公。” 牛玉转头看了他一眼,笑著点了点头,“汤左率辛苦了。” 牛玉在正堂那把雕花太师椅上坐定,端起茶杯,转头看向身后的孟鸿渐。 “孟千户,在场的都是你的老熟人了,咱家把你带过来,就是给逯大人搭把手的。” 这话说的客气,但在场所有人都听的明明白白。 东厂的人插手了,锦衣卫想在这件案子上糊弄过去或者一手遮天,行不通。 孟鸿渐面无表情的走到前方,对著逯杲和汤胤勣各自点了一下头。 “逯僉事,汤左率。” 没有多余的寒暄,孟鸿渐便退回到了牛玉的侧后方,双脚站定。 逯杲收敛起笑容,走到正堂台阶边缘,对著院子里的锦衣卫大声下达了指令。 “都別愣著了,把所有尸体的衣服扒光,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找。” “身上的刺字和胎记,乃至从前的陈年旧伤,一丝一毫都不能漏掉。” 几十个校尉动手,粗暴的撕扯开那些被雨水浸泡过的衣裤。 院子里只剩下利刃划破布料的撕开声,和尸体被翻动时发出的沉闷碰撞声。 负责左侧第二排的一名校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起身大声稟报。 “逯僉事,这具尸体的左臂上,刺著一个很清晰的纹身標记。” 汤胤勣和逯杲在同一时间迈开步子,快步走到了那具冰冷的尸体旁边蹲下。 尸体的左臂肌肉扎实,上臂位置刺著一个青黑的勇字,字跡边缘已经模糊。 汤胤勣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紧拧在了一起,他认识这个带有浓重军方色彩的標记。 京城三大营之一的三千营,內部使用的最高规格旗帜,正是印著这个图案的勇字旗。 而三千营,那是忠国公石亨的老家底。 逯杲的脸色有些难看,他站起身,指著几名校尉吩咐。 “把这具尸体单独抬出来,放到正堂门口晾著,任何人不准靠近。” 线索既然指向了京营,就必须找熟面孔来辨认。 逯杲转过身,看著身边一名百户下达命令。 “你带上我的一封手书,赶去京营,把三千营今日当值的千户、百户叫过来几个认尸。” 汤胤勣站在旁边,语气平静的接过了这个差事。 “逯大人,让某去走一趟吧,当年在军中任职,京营里面那帮带兵的武將,某更熟悉一些。” 逯杲看了牛玉一眼,见对方没有反应,便痛快的点了点头。 汤胤勣带著陈錚等人,骑著快马直奔京城驻军的营地。 一个时辰之后,他带回了三个穿著明光鎧的三千营军官,其中一个是副千户,另外两个是百户。 这三个人一进北镇抚司的大门,就被院子里那四十多具剥光的尸体嚇白了脸。 汤胤勣將他们带到正堂台阶下的那具带有勇字纹身的尸体跟前。 “三位仔细看看,这张脸,可觉得面熟。” 那个副千户只看了一眼尸体的面部轮廓,身体就颤抖了一下。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的开口。 “这人属下认识,他叫王胜,籍贯是河北,原本是咱们三千营里的正军。” 副千户抬起头,眼神慌乱的看著逯杲。 “不过,三年前,上面下达了兵员整编的调令,他被调去团营当差了。” 另外两个百户也凑上前仔细辨认了一番,跟著连连点头附和,確认这具尸体就是王胜。 第六十五章 蛛丝马跡 逯杲拿出一本册子,冷冷的看著三人。 “你们確认没有看走眼?” 三名军官的声音整齐划一: “属下可以用项上人头担保,绝没有看错。” 逯杲拿起毛笔,在册子上重重的写下一行字:王胜,原属三千营,现已调入团营。 突破口既然已经撕开,调查的范围必须扩大。 逯杲直接下达了大规模调人的死命令。 “再去传信,把五军营、神机营、团营里百户以上的军官,多叫一些过来认人。” 一直没有说话的孟鸿渐走到院子中间,对著几名东厂番子招了招手。 “你们几个,跟著锦衣卫的兄弟们一起去请人,路上別出了什么岔子。” 半个时辰之內,一大批披坚执锐的京军中层军官,被陆续带进了北镇抚司。 逯杲指著院子里的四十三具尸体,对所有军官下达了指令。 “诸位,太子遇刺的案子,事关重大,你们每个人都在这死人堆里走一圈。” “把自己营里认识的人,不管是现在还在的,还是曾经待过的,都指出来,谁敢隱瞒,以谋逆同罪论处。” 几十名军官分成好几队,硬著头皮穿行在一排排苍白的尸体中间。 锦衣卫的文书校尉拿著厚厚的名册,亦步亦趋的跟在他们后面,只要有人指认,就按著人头逐一进行详尽的登记。 整整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繁杂的认尸程序终於结束。 逯杲拿著匯总好的那本厚实名册,面容严峻的走到了正堂之內。 “牛公公,最终的清点结果已经出来了,有正式军籍在案的,总共查实了十八具。” 逯杲低头看了一眼名册,声音在大堂里迴荡。 “其中,带有三千营背景的有两具;五军营认出来了四具,神机营认出来了三具。”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说话的语气。 “而在团营那边服役的,整整认出了九具。” 所有有底细的死人,全都被打上了大明核心卫戍部队的烙印。 其余二十五具尸体,没有任何身份標记,军官们也都认不出,成了查无此人的断线状態。 尸体的身份暂时查清了一部分,但物证还有待深挖。 陈錚从隨身携带的包袱里,拿出了那个被层层包裹的兵仗局火弹,交到了汤胤勣手中。 汤胤勣直接將火弹的底部翻转过来,展现在逯杲和孟鸿渐的眼前。 火弹底部清晰的刻著两个小巧的篆体铭文:天威。 汤胤勣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对这些火器编號了如指掌。 “逯僉事,天威,这是景泰年间兵仗局铸造火器时,统一使用的制式编號。” 他將火弹放在桌面上,“天顺元年皇上登基之后,所有新造火器的编號,就已经改用胜字头了。” 汤胤勣给出判断,“这枚在刺杀现场捡到的火弹,不是当朝新造的,是景泰年间的老物件。” 逯杲点了点头,派出两路人马。 一路直接去皇城里的兵仗局,调取景泰年间所有的火器出库记录存档。 另一路则分散去往京城各大营,彻查这批天威號火弹的入库帐册,並清点现存的数量。 汤胤勣主动向逯杲请示。 “兵仗局那边规矩多,某去走一趟,把记录原件带回来。” 逯杲同意了,孟鸿渐也派了两名东厂的心腹档头跟著汤胤勣同行,做到寸步不离。 一个多时辰后,去往兵仗局的人最先带回了消息。 兵仗局的陈年旧帐记录的非常清晰明了。 景泰年间一共铸造了多少枚天威火弹,每一批拨发给了哪个具体的京营。 三千营领走了多少,五军营拿了多少,神机营分了多少,数量明细,划拨时间和经办官员的名字,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黄昏时分,去各营实地查帐盘库的锦衣卫也都悉数赶回了北镇抚司。 逯杲听著手下校尉们逐一进行的详细匯报,脸色变的越来越沉重。 三千营的帐本记录在案,库房里的实物清点数量,和帐本对的上。 五军营的帐目清晰无误,库房封存的实物数量,一分一毫都没少。 神机营的入帐记录准確,存放在甲字库里的火弹数量,全部吻合。 至於团营,查阅了所有过往文书,根本就没有接收过这批天威火弹的记录。 线索在这里,突兀的断了。 帐本查的乾乾净净,库房点的明明白白。 没有丟失,没有私吞,没有报损,全都在各自该待的地方。 那些刺客手里用来行刺太子的天威火弹,到底是通过什么途径流出来的? 全盘查验下来,根本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跡。 逯杲听完所有的匯报总结,僵直的站在正堂里,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牛玉端坐在主位上,偶尔喝口茶,自始至终都没发表过实质性意见。 —— 入夜时分,紫禁城的更鼓声在寒风中显得空旷辽远。 汤胤勣拖著疲惫的身躯,踩著浓重的夜色回到了东宫的偏殿。 朱见深正端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手里握著一本泛黄的书册,借著摇曳的烛光安静的阅读。 汤胤勣將今天在北镇抚司参与的一系列查勘过程,简明扼要的全盘托出。 “殿下,那十八具尸体来自团营的占了九个。” “那枚未爆的火弹,確认是兵仗局所制,属於景泰年间的旧物。” 汤胤勣低著头,声音透著点无法破解的懊恼。 “但是查阅了三大营、团营的所有帐册和实物库存,全部完美对帐,根本查不出这批火器是通过什么口子流出来的。” 朱见深听完这些错综复杂的信息,目光停留在手里的书页上,没有流露出多少惊讶。 就这样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那个王胜是怎么死的?被咱们护卫杀的?还是服毒了。” 汤胤勣被问的一懵,拼命回忆: “他身上好像没看到伤,但是脸色发黑,应该是咬碎毒囊至死。” “身上没伤?” “嗯,当时给他扒光了,没看到身上有血跡。” “明天你去確认一下。” 朱见深吩咐道,接著话锋一转: “锦衣卫没去查那十八个人的出身吗?比如有没有成家,家里还有什么人?” 汤胤勣微微摇头。 “逯杲今天没安排,不过这些刺客犯得是谋逆之罪,家人也会被牵连,肯定要抓捕归案。” 朱见深合上那本书册,將其平稳的放在桌面上,整个人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你手里不是有名单吗?明天去找找王崇,让他帮著查查这些人的底细。” “是,明天一早臣就去。” “好了,你也奔波了一天,先下去歇著吧。” 汤胤勣深深行了一个礼,站起身,放轻脚步退出了偏殿的大门。 空旷的偏殿內,粗壮的烛火跳动了几下。 朱见深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是成年人深谋远虑的沉静。 那些刺客有的来源於军中,这早就在他预料之內。 那枚火弹属於景泰年间的旧物,查不出源头痕跡,同样符合逻辑。 各营帐目严丝合缝,库房清点毫无破绽,连一星半点的差池都没有。 所有证据链条越是这种完美的封闭状態,就越是证明幕后有大人物提前算好了一切。 他看著窗外那黑沉压抑的夜色,吐出口气。 这场残酷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六十六章 线索都断了 夜风顺著半开的窗欞吹进东宫偏殿,吹的书案上那几支红烛来回晃动。 空气里带著春雨过后的潮湿水汽,透著一股直钻骨缝的阴冷。 万贞儿將一件赤狐大氅披在了朱见深的肩膀上,眉头微微发皱,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心疼后怕。 “殿下,昨天受了这么大的惊嚇,今夜早点去暖阁里歇著吧。” 她走到侧边端起一个紫铜手炉,试了试外壁的温度,塞进朱见深的手里。 “外头的事情再要紧,也不差这一晚上的功夫,身体冻坏了可怎么好。” 朱见深双手捧住那个散发著温热的手炉,抬头看向站在身侧的万贞儿。 这个从小就一直守著他的女人,此刻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那颗火弹爆炸的时候,是她毫不迟疑的扑上来用血肉之躯护住自己。 朱见深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轻缓柔和。 “本宫睡不著,闭上眼睛就是那些刺客挥刀砍杀工匠的场面。” 他端起旁边温热的茶水喝了一口。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等把脑子里的事理顺了,会去睡的。” 万贞儿绕到他的身后,伸出双手放在他的太阳穴上,力道適中的按揉起来。 “殿下长大了,心里的主意也越来越大,奴婢知道劝不住您。” “但奴婢还得说一句,您是东宫太子,是咱们大明的国本。”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以后这种出城拋头露面的事情,还是能免则免吧。” 朱见深闭著眼睛享受著这种毫无保留的关怀,嘴角露出很淡的笑意。 “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既然有人不希望本宫活著......”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禁喃喃自语。 “他们……真打算要我命吗?” —— 三天时间里,整个京城笼罩在一层令人透不过气的阴云之中。 锦衣卫指挥僉事逯杲亲自带队,以保明寺为圆心,向周边的村镇、关隘撒下了一张很大的排查网。 上百名锦衣卫校尉分成十几个小队,挨家挨户的进行严密盘问。 他们向百姓打听案发当天有没有见过大量陌生人经过,有没有发现可疑人等。 但是排查了整整两天,大多数老百姓都摇头说没有任何印象。 刺客应该提前规划好了隱蔽的路线,避开了所有人群密集区。 直到第三天的中午,两名负责外围山路的校尉终於带来了一个消息。 他们在一条偏僻山道旁边,找到了一个住在茅草屋里的老猎人。 案发当天下午,他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一群人从山道上匆匆走过,往保明寺那个方向去了,穿著都是深色的粗布衣裳。 当时距离远,老猎人没看清他们的脸,只记得人数不少,有几十个。 锦衣卫校尉又询问那些人手里有没有刀剑类武器。 老猎人想了很久,肯定的说没有看到明晃晃的傢伙。 不过他注意到一个很反常的细节,那些人身后都背著一个长条形的包裹。 有的是用粗布缠著,有的是用大號布袋装著。 具体里面是什么东西,外头根本看不清。 校尉又问老猎人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口音。 老猎人说隔的太远了,连人脸都看不清,更別提听到他们说什么了。 就这样,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又断了。 —— 逯杲这边除了排查路线、寻找目击人,还对那二十五具无名尸下了功夫。 他专门请来京城里画技最好的几名画师,根据尸体的面部特徵画了二十五张人像。 这些画像被张贴在锦衣卫衙门口和各大城门、闹市的布告栏上。 逯杲在告示上白纸黑字的写明,凡能辨认死者身份者,朝廷赏银二十两。 重赏之下,这几天陆续有不少老百姓跑来看画像。 有的百姓哭著说是自家失踪了半个月的亲戚,结果官差带他去认尸体,才发现不是。 有的百姓说这画上的人长的像邻居家常年不回家的儿子。 结果锦衣卫把邻居强行绑去辨认,邻居看后嚇的直摇头,说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告示贴了三天,那二十五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仍然没有任何头绪。 北镇抚司的正堂里,瀰漫著一阵让人暴躁的沉闷气息。 逯杲双眼布满血丝,將两路人马的所有排查结果做了一个最终匯总。 他拿著卷宗,走到坐在主位上的牛玉面前。 “牛公公,排查刺客活口下落时,只找到一个老猎人看见一群背长条包裹的人,线索价值不大。” 逯杲语气里透著无奈,“那二十五具无名尸,贴了几天告示,也无人认领。” 牛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这么说来,走到死胡同了。” 逯杲硬著头皮点了点头,这几天他废寢忘食,能用的手段全都用尽了。 “案子查到这个地步,能查的角落都查了,该断的线索也都断的乾乾净净。” 他和牛玉低声商议了几句,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既然挖不出任何有用的新东西,那就只能把现有的全部结果如实上报给皇帝。 —— 傍晚时分,东宫偏殿的灯火早早的亮了起来。 汤胤勣顶著一身的疲惫,大步跨入殿內。 他將这几天北镇抚司的排查结果,向太子做了一次详细匯报。 “殿下,案发当天只有一个老猎人看见刺客们往保明寺方向去。” 汤胤勣握紧了拳头,“但老猎人说不出他们的长相、口音,所以没有后续追踪的价值。” 他抬起头,眼中带著挫败感。 “那二十五具无名尸也查不到身份,逯杲和牛玉已经决定,將现有调查结果上报陛下。” 朱见深安静的坐在紫檀木椅上,听完这番话后,沉默了十余个呼吸。 案卷一旦送到御前,朱祁镇肯定会雷霆大怒,把京营里相关的武將全部召来对质。 石亨、张軏、杨善、孙鏜......这些夺门功臣,一个都少不了。 除了办案的锦衣卫、东厂,內阁阁臣和司礼监的大太监们也会在场。 朱见深深深地吸了口气,锦衣卫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在他强悍的逻辑推演中,拼成了一幅清晰的图画。 找不到来路的火弹,拥有军籍的死士,三年前转到团营的王胜。 还有那天在保明寺,刺客们不合常理的那些举动。 如果他没判断错的话,明天这场朝会將是一场精彩的大戏。 可眼前有个难题,他没办法亲自开口阐述自己的想法。 即便朱祁镇允许他旁听这场朝会。 他顶著一个十一岁孩子的稚嫩皮囊,说出来的东西也没人信。 弄不好多疑的朱祁镇,还会觉得有阴谋家在他背后教唆,反而引火烧身。 所以,他需要找一个忠诚,並且参与了案件调查的人,来替他把火点燃。 朱见深慢慢抬起头,明亮锐利的目光扫向汤胤勣。 “汤卫率,本宫有要紧的事情,需要向你详细交代。” 第六十七章 愤怒的天子 东宫偏殿之外,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体感有些阴冷。 然而,此时此刻的汤胤勣却额角见汗,刚刚听到的东西太匪夷所思了。 “明日御前问对,你要把案子里的所有疑点,按照本宫交代的顺序逐一拋出来。” 朱见深注视著站在面前的武將,把手旁的温热茶盏向前推了推,示意对方不用太紧张。 汤胤勣重重抱拳行礼,他深知这番话將会在朝堂上引起多大震动。 “臣明白殿下的苦心,就算粉身碎骨,臣也会把这件事办好,绝不退缩。” 朱见深站起身子,伸手拍了拍汤胤勣的臂膀,给出了一句实在的承诺。 “放心,不会有事的,回去准备一份底稿带上,千万別有遗漏。” —— 第二天未时刚过,乾清宫西暖阁那扇沉重的木质大门,被人从外面紧紧闭合起来,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这个用来召见近臣的侧殿本身並不算宽敞,平日里只站七八个人刚好够用,今天却一下子涌进来十几號。 眾人的呼吸拥挤在一起,让人有一种没法顺利透出气来的憋闷感。 窗外的春雨还没有停歇,雨水敲打在青石地面,產生出连续不断地迴响。 天顺朝文武两班重臣在暖阁两侧站定,武將阵营以鬚髮花白的忠国公石亨为首。 他身后依次站立著太平侯张軏、兴济伯杨善和怀寧伯孙鏜。 文臣班列这边由武功伯徐有贞领头,他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低垂著眼眸掩盖住眼睛里的情绪。 在徐有贞的后方,许彬、薛瑄和李贤这三位內阁重臣站成一排。 司礼监来了三个大太监,牛玉垂著双手站立在宽大的明黄色御案旁边。 曹吉祥则是规矩的站在司礼监专属班次,目光盯著砖石上的细密纹路。 而李永昌捧著纸笔,隨时准备记录。 负责侦办这次大案的逯杲、孟鸿渐和汤胤勣,只能按照品级老老实实的站在暖阁最末尾的狭小区域。 朱祁镇端坐在御案后的龙椅上,面庞上的肌肉处於紧绷状態,肤色因为愤怒而变的铁青。 宽敞的案面上摊开著一本厚实的案卷,正是逯杲和牛玉上午刚刚送来的察查结果。 西暖阁里一直死死的维持著令人不安的压抑氛围,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皇帝的情绪反常。 过了半盏茶功夫,朱祁镇终於开口,將心里压制许久的怒火全部发泄出来。 “朕把卫戍京畿的京营兵马交给你们节制,你们就是用这种方式,给朕培养刺客行刺太子?” 他用手背將桌面的卷宗推向前方。 “你们要是觉得这安稳日子过够了,想造反夺权,就直接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 石亨听到这种控诉,第一个从队列中迈步而出,双膝重重的跪倒在地面上。 “臣知罪,然而老臣接手管理京营满打满算才两个月出头,这十几万人的摊子实在太大,內部又乱的太久。” 他抬起粗壮的脖颈,將自己脸上的委屈神態完全展露出来,试图用这种方式博取皇帝的同情。 “京营以前是谁说了算,陛下心里清清楚楚,完全是于谦一个人在掌控运作。” “从最初的三大营到后整编的团营,从带兵將领的具体任命到普通士卒的日常操练,全是他一手把持,利益牵扯深广。” “臣接手帅印之后,想要推动政令举步维艰,想把这些人直接替换又怕引起祸乱,为了稳定只能缓缓推进。” 太平侯张軏反应敏捷,迈出步子跪倒在石亨旁侧的位置上,大声表达出附议態度。 “臣附议,于谦在军镇要害部门大量安插私人亲信,这早就是毫不遮掩的手段了。” “此人心思毒辣,臣当年就差一点被他整死在狱中,这些事臣比谁都要清楚明白。” 兴济伯杨善也走出队列,跟著前面两人一併下跪。 “老臣在朝廷为官几十年,从没有见过哪个臣子能在各路军队里,拥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他將额头触碰到地面。 “这起刺杀大案的根源,完全是景泰朝留下的问题,罪魁祸首十之八九还是在于谦。” 曹吉祥隨后从司礼监的班次当中平稳出列,用那尖细的嗓音將重点引出,直接对刺客的行为动机给出了一个定性。 “臣以为这场刺杀很可能是于谦遗留在军中的余党谋划。” “他们为了替于谦復仇,蓄意製造刺杀太子的暴行,意图动摇大明国本。” 朱祁镇身子微微一震,並没有回应曹吉祥的话语,而是將锐利的眼神转向了文臣班列。 “徐阁老,你对这案子显露出来的问题怎么看?” 徐有贞如今並不想跟石亨、曹吉祥等功臣走的太亲近。 夺门之变取得成功以后,这帮人行事骄纵、肆意贪赃枉法,这种没有底线的做法让他深感不屑。 但他也清楚,于谦是他们共同的敌人,他一天不死,那么他们发动政变的举动,就永远缺乏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所以面对今天这种局面,他没有任何后退余地,必须稳稳的站出来,再加一把刀。 “启稟陛下,于谦本人是否与这起刺杀案有直接关联,臣不敢妄断。” “但是他在军中长期经营出来的这些人脉,本身就是大明的隱患。” 薛瑄听到这儿,终於忍不住了,他直接从班列中大步跨了出来。 “诸位,你刚才陈述的这些都是猜测,可曾有一项切实证据?” “无凭无证,就强行往一个已经被定罪,並且发配流放的罪臣头上下刀子吗?” 薛瑄把手臂挥动了一下,指著石亨大声斥责。 “完全没有实物佐证的空口白话,这哪里是朝堂上正常的审理大案,根本就是毫不讲理的构陷诛心。” 石亨听到这句指责,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辣。 “薛阁老你一直为于谦辩解,莫非也是一党吗?哼哼,想要真凭实据?好啊,老夫就实打实给你证据。” 他双手按压著膝盖,从地上猛的站立起来,挺直那强壮的躯干。 “十八个拥有正规军籍被登记在册的刺客,老夫亲自在京营內部展开了大范围的走访自查。” “排查结果表明,这些死掉的军汉之中,有一个名叫王胜的傢伙。” 第六十八章 动了杀心 石亨转头看向朱祁镇。 “这个王胜原本是三千营里面的正军,三年之前奉调令去了团营任职。他就是胳膊上清晰刺有勇字图腾的那名刺客。” “两年之前于谦前往团营进行校阅,王胜表现不错,他当著全营数万將士的面,特意停下脚步夸讚『吾子实有胆』,甚至还专门让文书记下了这个小兵的名字。” 他將双手背在身后,迈步走动了一下。 “这件事发生之后,王胜在整个团营里面就出了名。” “大伙都知道他是被于少保亲自看好的人,过去没几个月时间,他就从普通大头兵升到了小旗。” 石亨停下脚步,死死的盯著薛瑄僵硬的面部线条,把最后几句话说的很重。 “陛下明鑑,那批威力巨大的火弹明確是景泰年间造出来的制式火器,那时候京城防务是于谦一手遮天。” “这件刺杀大案的人证就在北镇抚司大院里躺著,王胜是于谦提拔上来的亲信。” “物证就是那枚火弹,乃是于谦大权在握时分发出来的凶器,所以人证物证俱在。” 说到这里,他狠狠地瞪了薛瑄一眼。 “敢问薛阁老,你还有疑议吗?。” 薛瑄被这份详尽的档案记录震的面色铁青,但他依旧顽固的保持著挺立的姿势,完全不肯退让半步。 “于谦如今被流放在苦寒之地,距离京城足足有数百里之遥。” “作为一个戴罪受刑的迟暮老人,他怎么可能在如此远的地方,精准指挥规模庞大的刺杀?” 薛瑄毫无畏惧的看著石亨。 “忠国公刚刚介绍刺客王胜,乃是于谦当年亲口给出评价,並且提拔的小旗,老夫相信是真的。” “但是长官只要提拔过下属,这些下属就要捨弃身家性命不要,谋逆造反吗?” “于谦本人早就离开了权力中心,这些人跑去保明寺犯下的是不可赦免的杀头重罪,他们这么拼命图个什么?” 薛瑄直视著前方的石阶,坚持著朝廷断案的底线要求。 “判决谋逆这种大罪必须要依靠完整严密的链条证据,不是单纯依靠主观恶意猜测就能隨便定下来的。” 石亨被这连珠炮的严密质问,彻底堵住了嘴巴,一时间找不到能够接上的反驳之词。 朱祁镇一直坐在高大的御案后方,观察著底下的这场交锋,他並没有在这个当口急著开口说话。 他將石亨刚才陈述的那些核心內容,在自己的脑子里面快速的梳理了一遍。 王胜是于谦在全营將士面前亲口给出讚誉,並且亲手下达指令提拔起来的底层士兵。 作案遗留的火弹是从景泰年间集中造出来的制式火器,而在那个时期整个京营就是于谦在独断专权。 在这几点事实面前,对於这起谋逆案子来说,构成定罪要素的人证、物证,可以说全部聚齐了。 而薛瑄坚持认为这些歷史遗留事件不能直接用来定罪,加上于谦目前人在流放之地,无法实施遥控指使。 虽然也很有道理,但是朱祁镇这些日子已经草木皆兵了,经过权衡,帝王不容侵犯的安全知觉占据了上风,让他下定决心做出了判断。 至於到底是不是于谦亲自下发手令去指挥这场刺杀,这种执行层面的细节问题,根本就不在皇帝的考量范围。 去执行註定要被杀头的谋逆重罪,很多时候根本不需要明確指令。 死忠下属盲目替恩主发泄私愤的事情,在过去的岁月记载中,並不缺乏案例。 朱祁镇又用眼角余光打量著身侧的功臣派武將。 石亨、曹吉祥、张軏、杨善、孙鏜这几个核心头目,全部都是顶著满门抄斩的压力,靠著发动夺门之变才爬上来。 只要自己安稳掌权,他们就能富贵到底,所以他们绝不会放著安稳日子不过,指使手下刺杀代表国本的东宫太子。 那样的话,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既然于谦的余党都能胆大包天刺杀太子,还能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这个人留在世上,將是巨大的隱患。 想到这里,朱祁镇彻底拋开了所有的犹豫情绪,將决断的心思彻底敲定。 只见他微微举起手臂,此刻却犹如夺命巨刃。 “牛玉擬旨……” 就在生死一线的紧要关头,暖阁末尾的角落区域,直直的传过来一个很有穿透力的沉稳声音。 “陛下,臣对於这份案情的调查存在不同看法,必须当面启奏。” 整个大殿內部原本压抑的空气隨著这句发言,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向著声音来源处匯聚过去。 汤胤勣双膝跪在金砖上,脸上写满了坚毅,眼神中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 —— 朱祁镇抬起的手臂僵硬在半空中,隨后慢慢放了下来。 他侧过身子,视线越过那些身穿緋红朝服的重臣,精准的落在了暖阁末尾。 那是汤胤勣跪伏在地砖上的身影,背脊挺的笔直,身姿刚毅。 朱祁镇端详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字。 “说。” 汤胤勣重重的叩首,隨后直起身板,双手平端著一本崭新的薄册。 “陛下,臣协查此案数日,发现了五处违背常理的疑点。” 他的语调平稳,没有刻意拉高声音,却清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臣不敢擅自做出判断,只把调查到的事实原原本本摆出来,请陛下明断。” 他动作利落的翻开手中的册子,目光没有去看几步外眉头微皱的石亨。 “第一个疑点,那十八个登记在册的刺客,臣派人去排查了他们的身世底细。” 汤胤勣看著纸面上的墨跡,一字一句的念出结果。 “其中十七人无父无母,没有妻儿,完全查不到任何还在世的血亲关联。” 站在另一侧的逯杲迅速从班列中跨出半步。 “陛下,这十七个人的详细档案,臣已经在呈交的奏疏里写的清清楚楚。” 汤胤勣偏过头看了逯杲一眼,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继续往下陈述。 “唯独第十八个人截然不同,也就是忠国公方才重点提到的王胜。” 第六十九章 五个疑点(求追读) 汤胤勣的声音在暖阁內迴荡,带著不可辩驳的力量。 “王胜不仅家中有高堂老母,去年还刚刚迎娶了新妇进门,他並不是了无牵掛的孤儿。” 逯杲適时的再次开口,衔接上调查的进度。 “王胜的母亲和妻子,锦衣卫也去彻查过,就在案发的前两日,这两个人从家中平白无故的失踪了。” “臣正准备將此事作为新发现,单独补充上报给陛下。” 汤胤勣点点头,將自己走访得到的信息完全拋掷出来。 “臣带人亲自去王胜的老家村落查访过,周围一个邻居证实,案发前两日的深夜里,几名陌生男子强行带走了他的母亲与妻子。” 汤胤勣抬起头,直视前方的御阶。 “那邻居当时躲在暗处看见了全程,老太太和媳妇儿浑身颤抖不停,是被人粗暴推搡著赶上马车的。” 石亨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的抽动了几下,从侧边站出来,粗暴的打断了这个陈述。 “陛下,老臣以为这並不能说明背后的问题!” 石亨双手死死的扣在一起,声音拔高了几分。 “王胜心里清楚自己此去是行刺东宫,是死路一条,要遭到株连九族的大罪。” “他为了不连累家人,提前花心思把他们接走藏匿,完全说的通!” “家里的女眷得知自家男人要去刺杀当朝太子,心中恐惧万分,浑身发抖是人之常情!” 暖阁里迴荡著石亨急切的辩驳声,眾人神色各异。 汤胤勣没有顺著石亨的话去爭辩,他甚至没有多看石亨一眼。 他明白,跟这些人纠缠口舌没有意义,只需把事实彻底摊开,让在场重臣以及皇帝自行判断即可。 “忠国公言之有理,这也是一种可能。” 汤胤勣语气平静的將话题过渡。 “臣只是將这第一处不合理的地方提出来,下方还有四处疑点,请陛下恩准臣接著说下去。” 朱祁镇端坐在宽大的龙椅上,面庞被阴影覆盖了一半。 他听完两人的对答,下頜收紧了些,沉声说道。 “你继续吧。” 汤胤勣將手中的名册慢慢翻过一页。 “第二个疑点,案发当天在保明寺外,那些刺客手持利刃,口口声声高喊著要杀太子杀吕尼。” 他描述著当时自己亲身经歷的乱局,画面感很强。 “臣在事发的第一刻,便带领亲卫將殿下与御妹,安全护送到了老寺院的大门之內。” “结果那些刺客並没有全力衝击老寺院,只有五个象徵性的越过院墙,其他几十人一股脑杀入旁边的修建工地。” “他们提著刀,对著那些手无寸铁、惊慌失措的工匠进行疯狂屠戮。” 汤胤勣重重的顿了一下。 “这种本末倒置的做法,臣至今百思不解。” 薛瑄那花白的眉头紧皱在一起,他原本就觉得这场刺杀处处透著古怪,如今被点破。 这帮刺客的举动,荒唐到了极点,完全不合逻辑。 张軏不安的侧过头去,用余光瞥了石亨一眼。 石亨低著头,那双粗大的手掌握成拳头,紧紧捏住朝服袍角。 汤胤勣的动作没有停顿,手指翻转过第三页纸。 “第三个疑点,同样匪夷所思。” “这些刺客的后槽牙里都提前藏好了致命毒药,但凡受伤倒地无法逃脱的,全都在第一时刻咬破毒囊自尽了。” “这就意味著,他们都是被彻底洗脑、看淡生死的死士。” 他停顿了片刻,留给眾人思考的时间。 “可是,当东宫护卫稳住阵脚,发起正面反击之后,刚刚砍倒了三四个刺客。” 汤胤勣的声音转冷。 “这群连死亡都不惧怕的亡命之徒,瞬间四散溃逃。” “没有组织起哪怕一次有规模的反扑,也没有人试图衝击真正的目標所在地。” 他把册子抬高了一些。 “臣实在想不明白,既然敢来行刺,既然连死都无所畏惧,为何刚死了几个人就全盘崩溃了?” 朱祁镇猛地坐直身体,后背离开了那张舒適的软靠。 他的眉头跳动了一下,手指在御案边缘重重的敲击。 是呀,这不是一群亡命徒该有的表现。 汤胤勣继续翻动册页,语气沉重。 “第四个疑点,就出在那个被认为是主谋亲信的王胜身上。” “臣亲自到仵作房查验过王胜的尸首。” “他全身上下,没有挨过一刀,没有中过一箭,甚至连轻微擦伤都找不到。” 汤胤勣凝视著册子上的记录。 “他是直接咬碎了嘴里的毒药自尽的。” 此话一出,整个暖阁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只剩下汤胤勣的声音。 “別的刺客,都是在近身肉搏中被砍成重伤,知道自己跑不掉了才迫不得已服毒。” “而王胜连油皮都没破,他四肢健全,体力充沛,既能逃跑,也能继续搏杀。” “那他为何什么挣扎都没做,直接就结束了自己性命?要知道,他家里有高堂老母,有新婚妻子,他比现场任何一个刺客都更有活下去的理由!” 石亨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开始渗出,顺著脸颊上的褶皱滑落下来,他感到一阵心虚的凉意。 曹吉祥始终低垂著眼睛,表面看起来平静,但缩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指,却在不受控制的快速搓动著。 汤胤勣吸了口气,翻到了册子的最后一页。 “第五个疑点,也是最大的荒谬之处。” “太子殿下出宫还愿,有整整二百名最精锐的左卫將士保护,而那群衝进工地的刺客统共也就四五十人。” “且不说他们战斗力参差不齐,就算是四五十个百战精锐,想要在开阔地带衝破二百名披甲重卒的防御阵型,能有多少胜算?” “臣在锦衣卫北镇抚司办案多年,见惯了各类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 “却从来没见过这般白白送死的愚蠢刺杀。” 他將手里的薄册重重合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躲在背后策划这场刺杀的人,或许从一开始就明白,派这点人很难伤到太子分毫。” “既然机会渺茫,那他们派这群人来演这齣戏,到底图谋什么?” 汤胤勣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 “陛下,臣已经將五大疑点全部陈述完毕,请圣裁。” 暖阁內陷入让人透不过气的长久安静。 只有窗外的春雨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敲打著所有人的神经。 第七十章 怀疑的种子(求追读) 朱祁镇沉重的靠向龙椅后背,眼神泛火,令人畏惧。 他把汤胤勣刚才罗列的这五个关键疑点在脑海里快速串联。 真实的答案呼之欲出。 根本没有什么刺杀太子的惊天大案,这分明就是一出安排好的劣质戏码。 这群刺客不过是做做样子就想逃遁,留下几具刻意安排、带有明显军籍特徵的尸首,然后再把物证火弹留在现场。 目的就是要製造一个完美的死局,然后將这口惊天大黑锅,彻底扣在于谦的头上。 这群人为了权力与私愤,为了彻底弄死一个罪臣,居然敢把太子当做棋子,甚至不顾及他的死活。 这是明晃晃的欺君! 甚至有不臣之心! 朱祁镇目光锐利的扫过武將班列。 石亨依旧保持著低头的姿態,额头上的冷汗越聚越多。 张軏原本红润的面庞此刻已经变得惨白。 曹吉祥拢在袖袍里的手掌,仍旧保持著那种侷促的细微动作。 朱祁镇的手指深深抠住御案边缘,胸膛急剧起伏。 他现在有一百个理由当场翻脸,把这些无法无天的功臣,全部下詔狱严刑审问。 可残余的一丝理智,压住了奔腾的怒火。 汤胤勣呈上来的,只是逻辑推演出的疑点,並非无可辩驳的铁证。 更要命的是,石亨、曹吉祥手里还攥著十几万京营卫戍部队的兵权。 在这个不稳定的节点撕破脸,他们很可能鱼死网破…… 朱祁镇咬著牙咽下这口气,声音因为压抑而沙哑低沉。 “此案的疑点太多,证据又不够充足,朕不能仅凭一面之词就草率结案。” “逯杲,案子接著往下查。那些逃遁无踪的刺客儘快缉拿归案,剩下那二十五具尸首也要继续排查。” “一日查不清,一日不得封卷,没有期限限制!” 逯杲深深俯首,恭敬的领了这道口諭。 朱祁镇紧接著又將目光转回到汤胤勣身上。 “汤胤勣,你带著东宫的人马继续留在北镇抚司协查,一旦查到確切的新线索,无需层层上报,直接入宫来见朕!” 汤胤勣没有犹豫,乾脆利落的应声接旨。 “朕乏了,散了吧。” 朱祁镇慢慢站直身体,没有再看任何人,便迈步走入后殿的帷幕之中。 石亨第一个反应过来,连礼节都不顾,仓促的迈著大步离开了暖阁大门。 张軏和杨善紧紧跟在身后,生怕落后半步。 曹吉祥走过汤胤勣身边的时候,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眸抬了起来,在他的侧脸上停留了短暂一瞬,隨后匆匆离去。 薛瑄刻意放慢了脚步,他复杂的看了一眼还跪在那里的汤胤勣,轻轻的点了下头。 逯杲动作麻利的抱起御案上的卷宗,不动声色的离开。 牛玉安顿好皇帝之后,也走了出来,途径汤胤勣身旁时,他停下脚步。 这位平日里很和气的大太监,用低低的声音吐出四个字。 “做的不错。”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头也不回的踏出了乾清宫。 —— 天空中的雨丝依旧绵密。 汤胤勣顾不上去擦拭官袍沾染的水汽,径直朝著东宫的方向赶去。 偏殿內的光线柔和。 朱见深独自坐在一张花梨木宽椅上,手里漫不经心的翻著一本古籍,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抬头看向殿门。 汤胤勣快步上前深施一礼,脸上掛满了敬佩神色。 他一口气將未时以后在乾清宫西暖阁里发生的一切,详尽细致的复述了一遍。 石亨是如何拿王胜去狡辩推脱的,曹吉祥和张軏是怎么附和跟风的。 甚至连徐有贞是如何不动声色的递上一把杀人的刀子,都分毫不差。 最后,他重点描述了朱祁镇在听完所有疑点后的僵硬反应,以及最后那道命令继续彻查的旨意。 整个陈述过程中,汤胤勣的声音压抑著一点兴奋。 因为大殿里那些人的反应,分毫不差的应验了太子昨夜的推断。 朱见深听完这些报告,將手中的书籍合拢放在桌面上,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他在心里快速的盘算著当前的棋局进展。 功臣集团迫不及待的亮出了王胜这张底牌,本意是把那盆谋逆的脏水扣在于谦头上。 当汤胤勣按照计划將那五个破绽拋出后,朱祁镇果然起疑了,但没有衝动的掀桌子。 保留查案的状態,这就是目前双方博弈能达到的最好结果。 他不想,也不能在这个时间点逼著皇帝跟手握军权的功臣拼个你死我活,大明经不起內战的消耗了。 这时,万贞儿端著一个精致的托盘走进来,盘子里放著一壶刚刚烹好的热茶。 她为朱见深倒了一杯,又取出一个空杯,在里面斟满热茶,走到汤胤勣面前递了过去。 “殿下,这件惊动朝野的大案,真就停在这里了吗?” 汤胤勣双手捧著滚烫的茶杯,压低声音说道。 “停下吧,不必再去刨根问底了。” 朱见深端起茶杯,轻轻吹开表面漂浮的细嫩茶叶。 “本宫让你拋出那些疑点,目的本就不在定他们的罪,逯杲是曹吉祥的人,所以锦衣卫永远也查不到真凭实证。” 他放下茶杯,声音透著超出年龄的清醒与冷酷。 “这个案子查到这一步火候刚好,已经足够在父皇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 “若是继续死咬著往下查,把他们逼到了墙角,那些握著兵权的猛兽,就要拼死反扑了。” 汤胤勣听著这番层层深入的剖析,心头大震。 他看著坐在面前的这名十一岁的孩童,感觉自己效忠的並不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弱者。 而是一个早就洞察棋局,从容落子的大国手。 “臣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汤胤勣深深低下头去。 “退下歇息吧。” 朱见深温和的笑笑,“汤率帅,你今天可是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嚇的不轻啊。” 汤胤勣苦苦一笑,起身施礼,后退著走出偏殿。 然而,就在迈出大门的一剎那,他突然顿住了,猛的回过头。 “殿下,刚刚光聊案子了,臣还忘了一件事。” “哦。” 朱见深微微抬头,目光再次投向汤胤勣。 “还有什么事?” “昨日李东阳的家僕送来一份拜贴,想要拜会沈明沈公子,探討学问。” 朱见深听罢,嘴角微微上扬,想起了那天在年华居与李东阳的约定。 “好,那就会一会这位李神童,你派人通知他,三日后在你家相见。” 第七十一章 深夜密谋(求追读) 忠国公府的后堂大门紧闭,连窗户都关的严严实实。 几根粗大的牛油红烛在案头剧烈的跳动,照出四个身形各异的影子。 紫檀木圆桌上摆著八道精致的酒菜,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动过筷子。 张軏抓起面前的白玉酒杯,重重的墩在桌面上。 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极了的后堂里,显著突兀。 张軏那张脸涨的青紫,额头、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汤胤勣这个王八羔子,今天在朝堂上是想生扒了咱们的皮!” 他烦躁的扯开领口盘扣,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他拋出来的那五个疑点,一刀比一刀狠毒,全往咱们的软肋上捅。” 张軏拿起酒壶,手腕颤抖的给自己倒满,酒水洒出一半。 “当时在西暖阁里,老子后背上的冷汗就没断过,里衣到现在还是湿透的!” 兴济伯杨善缩著乾瘪的身子,深深的嘆了口气,把头埋的很低。 “太平侯说的对啊,今日真是去鬼门关走了一遭。” 杨善小心的看向对面一言不发的石亨,眼神里全是后怕。 “那句十七个都是孤儿,结果一个有高堂新妇的人反而不战服毒……让在场之人听了,私底下会怎么合计?陛下听了这话又会怎么琢磨咱们?” 石亨靠在太师椅背上,粗大的手指慢慢摩挲著扳指,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好了,这天还没塌下来呢。” 石亨端起自己的酒杯,不急不慢的抿了一口。 “汤胤勣手底下不过就那么点东宫护卫,还翻不了天。” 张軏瞪大通红的眼睛,双手撑住桌面。 “这还叫翻不了天?他今天就差指著鼻子骂咱们是谋逆的主谋了!” 石亨把酒杯放稳,原本平静的目光变的阴沉可怖。 “他可怕的地方,不在於那些譁眾取宠的废话。” 石亨用手指重重叩击著桌面,发出一声声闷声。 “而在於他整天待在东宫,待在太子身边。” 坐在旁侧的曹吉祥始终半垂著眼皮,听到这话才掀起目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石亨双手交叉垫在腹部,咬紧了后槽牙。 “太子还是个小孩子,懂什么治国理政,全靠身边人教唆。” “汤胤勣说什么,太子听久了自然就会往脑子里记。” “更要命的还有一个薛瑄,那老东西才是于谦一党的核心。” “如今薛瑄隔三差五进宫,打著教导学问的名义给太子洗脑。” 他面部的横肉不受控制的跳动了两下,显出几分狰狞。 “这两人,一个讲理学,一个抓护卫,天天围著东宫打转。” “太子长年累月听惯了他们的说辞,將来登基了,还能给咱们这些人留好脸色?” 张軏愣在当场,刚刚的狂怒变成了一阵直钻骨髓的恶寒。 他跌坐回椅子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 “那李贤呢?今天薛瑄蹦躂的欢,李贤倒是一声没吭。” 石亨摆了摆手,神色透出几分不屑。 “李贤暂时倒看不出太大问题,今天也算识趣。” “这个人先放一边,別在这个节骨眼上四处树敌,坏了正事。” 张軏的情绪平復了一些,端起面前的酒一口抽乾。 “国公爷说的有理,只是今天还有个邪门的事。” 张軏死盯著石亨。 “怀寧伯孙鏜,今天从头到尾就在旁边戳著,一动不动。” “一句话没帮咱们辩解,他是不是察觉出什么不对,想赶紧撇清关係?” 杨善听闻此言,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猜忌与不安。 “孙鏜是有点反常,之前他一直和咱们穿一条裤子,夺门的时候也衝锋在前!” “莫非……他私下里跟东宫那边通了声气?背著咱们反水了?” 石亨屈起指关节,再度敲了敲桌面,打断了他们的胡乱揣测。 “別在这儿乱嚼舌根,自己先乱了阵脚。” “安排死士这场戏,本来就没带孙鏜一起商量,他压根摸不著头脑。” 石亨吸了口气,压抑著声音。 “到了西暖阁,他不肯开口,也怪不得他。” “孙鏜这个人,你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 “他性子稳,心里没有十足把握的时候,不会轻易表態。” 一直沉默的曹吉祥这时候从袖子里抽出一块丝帕,擦了擦乾瘪的嘴角。 “忠国公看人准,孙鏜的城府可深著呢。” 曹吉祥那尖细的嗓音在后堂里飘荡,透著一阵让人不舒服的阴寒。 “诸位可別忘了,当年北京保卫战,他能在西直门站住脚,靠的是谁?” 张軏脱口而出。 “于谦?” 曹吉祥皮笑肉不笑的咧了咧嘴。 “正是于谦提拔了他,才有了他后来的官运亨通。这些年他在军中起起落落,什么样的明枪暗箭没见识过?这种老兵油子,心里那桿秤永远不会死心塌地只往咱们这边倾倒。” 曹吉祥看向石亨。 “咱们用他,该用还得用。但他绝不是咱们能把后背交出去的人,有些要紧的事,必须防著他。” 杨善用力搓了搓手,把偏离的话题又拽了回来。 “东宫那边和孙鏜的事以后再说,眼下最要命的还是今天这个案子。” 杨善眼巴巴的望著石亨。 “陛下今天听了汤胤勣的话,是起了疑心。” “可最后把案子悬在半空,既没结案也没动咱们,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石亨听到这儿,反而扯出一个篤定的笑意,脸上的凝重散去不少。 他重新倒满一杯酒,端起来在手里把玩。 “陛下念旧情,这就是咱们今天能安然无恙走出皇城的护身符。夺门之功,把陛下从南宫接出来,这份天大的功劳抹杀不掉的。” 张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躯终於瘫软在椅子上。 “那陛下非要下旨,让案子没有期限的接著查,这又是为了什么?” 石亨把酒杯放下,食指点著桌面。 “这就是陛下高明的地方,他在给咱们找台阶下。查,是要查的,不然堵不住东宫和清流们的嘴。” 石亨看向曹吉祥,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神色。 “可是陛下让谁去查?让逯杲去查。逯杲是什么底细,曹公公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曹吉祥满脸受用的顺著话头接了下来。 “逯杲是杂家一手提拔起来的体己人,懂事的很。案子的卷宗捏在他的手里,任凭汤胤勣怎么折腾,也翻不出什么骇浪。” 第七十二章 功臣的打算(求追读) 曹吉祥端起面前的温茶,轻轻吹去浮起的细嫩茶叶。 “不过忠国公的话,只说对了一半。陛下今天没动咱们,第一是顾念夺门的旧情。” 他抬起眼皮,目光锐利的直刺石亨的双眼。 “但这第二点,陛下也是在深深忌惮国公爷手里的京营兵权。” 杨善和张軏听的心头一颤,连大气都不敢喘。 曹吉祥放下茶杯,声音放的低。 “恩情和兵权,这两样东西现在缺一不可。哪天真要是手里没了这十几万京营,光靠那点旧情,可保不住咱们颈上的人头。” 石亨脸上的笑容僵硬了片刻,化作一片化不开的冷冽。 他沉默了一盏茶的功夫,整个人散发著危险的气息。 后堂里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和红烛爆裂的细微动静。 突然,石亨握紧右拳,狠狠的砸在酸枝木桌面上。 “汤胤勣这个人,留不得!” 张軏挺直腰板,眼神透出嗜血的凶光。 “怎么动手?国公爷只管吩咐,我连夜派人去抹了他的脖子。” 石亨斜了张軏一眼。 “现在正是在风口浪尖上,全城都在搜捕刺客。这时候去动太子跟前的红人,你是怕陛下找不到理由剁了咱们?” 张軏赶紧缩了缩脖子,没敢顶撞半个字。 曹吉祥用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的梳理著垂落的衣摆。 “汤胤勣有东宫卫率寸步不离的护著,杀他確实容易落人把柄。咱们现在要紧的,是做实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眼神阴冷。 “第一,咱们在东宫里安插得人手,要死死盯住汤胤勣和薛瑄。不能让他们在太子面前肆无忌惮的胡言乱语。” 他紧接著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的想出点名正言顺的法子,把这两人从太子身边剥离出去。只要离开了东宫这把保护伞,汤胤勣是死是活,还不是任由咱们揉捏?” 曹吉祥站起身,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这些事需要长远谋划,急不得……” 他略顿了顿。 “但也拖不得。” 杨善扶著桌沿慢吞吞的站立起来,长长的吐出口气。 “今天在西暖阁,真是嚇出了一身毛病。好在是有惊无险,总算是熬过了这一关。” 张軏重重的哼了一声,脸部的肌肉紧绷。 “他们真要是把老子逼急了,大不了……” “慎言,又他妈胡说八道!” 石亨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曹吉祥迈步向外走去,临跨出门槛前回过头,丟下一句警告,声音冰冷。 “诸位大人,那案子还没完呢。陛下金口玉言说了要继续查,东宫那帮人就不会主动撒手。” “所以都给咱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约束好各自手底下的人。千万別再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上,让人抓住实打实的把柄。” 门扉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重重合拢,三人的脚步声远去。 偌大的后堂里,只剩下石亨一人。 他依旧端坐在太师椅上,雄壮的身躯半点未动。 桌上的红烛已经燃到了尽头,烛火隨著漏进来的寒风来回摇晃。 石亨的半边脸隱藏在幽深的阴影里,神情莫测。 他死盯著那团即將熄灭的火苗,目光越来越冷。 如果那个十一岁的小崽子真学坏了。 那这东宫,换个人也一样坐。 —— 两日之后,初春的晨风依旧带著些许寒意,东宫的寢殿里却温暖如夏。 万贞儿手里捧著一套崭新的太子常服,脚步轻缓的走到床榻边。 她把衣服在宽大的紫檀木架上展开,仔细抚平下摆处的几丝褶皱。 朱见深张开双臂,任由万贞儿把带有繁复刺绣的衣袍披在自己肩头。 “殿下,外头风大,奴婢给您多加一层里衣防寒。” 朱见深低下头,看著万贞儿发顶的几根髮丝,声音放的很轻。 “不用那么麻烦,本宫走动起来自然就暖和了,穿的太多反而显得臃肿迟钝。” 他把双臂收回来,转身走到一旁的铜镜前。 镜子里倒映出一个身姿挺拔的孩童,脸上的神情没有半点十一岁年纪该有的跳脱。 他抬手扶正头顶的翼善冠,把束髮的带子重新拉紧了一些。 “今天去乾清宫请安,规矩要比平时更大,父皇这几天的心情並不算太好。” 万贞儿站在后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顺从的退开半步。 她明白太子话里的意思,保明寺那场刺杀大案,至今还没有一个明朗的定论。 皇帝心里压著火,这时候去面圣,无异於走到火药桶旁边,非常危险。 “殿下自己当心些,遇到皇爷问话,顺著他的心思回答便是。” 朱见深没有接话,转身大步跨出了暖阁的门槛。 —— 半炷香之后,乾清宫高大的殿门出现在视线正前方。 门外负责值守的几名御前太监,看到朱见深走近,弓著身子迎上前来。 为首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昌。 他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管里,脸上掛著挑不出毛病的恭敬神態。 “奴婢叩见太子殿下。” 朱见深停下脚步,目光在李永昌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父皇今日精神可好?这个时候进去请安,会不会打扰父皇处理政务?” 李永昌抬起头,保持著恰到好处的低声。 “陛下这会儿正看著各地报上来的奏本,脸色比前两日看著要舒缓。” 他侧过身子,让出通往殿门的正路。 “殿下这便进去吧,奴婢这就替您通传一声。” 李永昌走到厚重的木门前,扯开嗓子向里头拉长了声音。 “太子殿下前来请安!” 乾清宫的大殿里安静的能听见漏刻滴水的声音。 朱祁镇正端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方,低头看著一本翻开的明黄色奏本。 殿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右手握著一支吸饱了硃砂墨的毛笔,在奏本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进来。” 简短而带著威压的声音从大殿深处传出。 朱见深跨过门槛,走到距离御案一丈远的位置,停下脚步,恭敬的躬身行礼。 “儿臣给父皇请安。” 朱祁镇將手中的奏本合拢,顺手放在了桌面的最上层,身子向后靠在宽大的龙椅椅背上。 他的目光投向儿子,带著一股审视的意味。 “林聪从山东递了奏本回来,详细陈述了地方上的情况。副使陈鈺清也来了密信,两边核对过,这次賑灾的银钱发放到位了。”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去茶水表面的浮沫,喝了一小口。 “地方官府没有出现以往那种大面积贪墨的情况,灾民得到了安置。” 朱见深站在原地,保持著恭敬的姿態,並没有立刻开口接话。 他知道皇帝特意提起这件事,绝不是单纯为了向他通报賑灾的结果。 第七十三章 又能出宫了(求追读) 朱祁镇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贤前两日跟朕提过一件事,他说关於正副相制的想法,是你最先提出来的?” 朱见深抬起头,迎著朱祁镇的目光,回答得很平稳。 “回稟父皇,儿臣之前確实跟先生討论过这件事。” 朱祁镇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並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 他看著这个年仅十一岁的儿子,有些摸不透对方的心思。 “跟朕说说,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带著一种考核下属的味道。 朱见深略微沉思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儿臣知道贪墨賑灾款项,一直是歷朝歷代难以根除的顽疾。” “林御史前往山东,最大的职责就是去监督地方官,防止他们中饱私囊。”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几句话在殿內有一个短暂的缓衝时间。 “但是林聪终究也是个血肉之躯,不是毫无破绽的圣人。儿臣相信他平时的清廉,也相信他想要办好这趟差事的决心。” “但是地方官员如果真想收买他,可以寻找他的弱点,比如金银、字画、古玩,或者对他的家眷下手。只要林聪离开京城,到了他们经营多年的地盘上,就会面临巨大风险。” 朱祁镇的身体微微前倾,这孩子说到了点子上,这也是他过去派钦差时最担忧的事情。 钦差一旦被地方官府腐蚀拉拢,那賑灾的命令就如同一张废纸。 朱见深观察著朱祁镇细微的动作,继续把逻辑向下推演。 “所以儿臣心里盘算,若是只派一个人去,他面临的诱惑和压力太大。” “那就乾脆派两个人去,一个负责具体办差事,另一个负责盯著办差的。” “这两个人的职责是相互分离的,谁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他们在地方上互相看著对方的一举一动,谁也不敢轻易向別人乱伸手。” 他看著朱祁镇,说出了最为核心的那个制衡结论。 “因为只要其中一个人伸手了,另一个人就有足够的理由弹劾他。” 朱祁镇听到这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他把这两句话在脑海里反覆咀嚼,体会著其中的精妙之处。 朱见深停顿片刻,又补充上了最后的一块拼图。 “地方官想要瞒天过海,收买一个钦差或许能够找到方法和空子。” “但他们要同时收买两个立场不同的人,难度会成倍增加,正副相制最大的作用就是提高官员的腐败门槛,帮助他们守规矩。” “嗯。” 朱祁镇彻底明白了这套权术运作的底层逻辑。 他看著眼前这个挺拔站立的孩子,那张一直紧绷著的帝王面庞上,难得的露出了些许笑意。 “你这个制衡的主意,確实有著很高的可行性,还不错。” 虽然语气依旧保持著帝王惯有的平淡,並没有大声的夸讚。 但是朱见深敏锐的捕捉到了这句话背后所隱藏的愉悦情绪。 父皇现在的心情很好,他对自己的政治洞察力有了一些认可。 这也意味著,现在是提出请求的最佳时机,他必须趁热打铁。 朱见深重新行了一个大礼。 “父皇,儿臣还有一件关於东宫防务的事情,想要向您稟报。” 朱祁镇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盏,微微抬了抬下巴。 “说吧。” 朱见深把语气调整到刚刚经歷过惊嚇的担忧: “前几日在保明寺外遇袭,东宫卫队为了抵御那群亡命之徒,拼死一战,最后折损了十二人。” 他抬起头,语气变得极为认真。 “儿臣想要儘快把这十二个缺口补上,恢復东宫的正常护卫编制。” 朱祁镇放下茶盏,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排斥的意思。 “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太子身边的护卫绝不能有丝毫的空缺。” 他看向旁边站著的李永昌。 “待会儿传旨,直接从金吾卫里挑十二个精兵,补进东宫去。” 朱见深立刻出声打断了这个安排。 “父皇,儿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朱祁镇疑惑的皱了皱眉头,看著儿子。 “儿臣想自己去挑人,自己把关。” “当初从锦衣卫大营里挑出来的那五百人,汤胤勣训练得很是不错。” “这次遇刺,要不是他们敢於用身体挡刀挡箭,拼死护著儿臣。儿臣现在恐怕就没有机会站在这儿,跟父皇说话了。” 他拋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有了这份生死相托的信任,儿臣想再去一趟锦衣卫大营,挑十二个人回来。” 朱祁镇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显得有些不赞同。 “你现在是大明的太子,补几个普通军汉还需要亲自去吗?” 他指出了一个更省事的方案。 “这件事情,完全可以交代给汤胤勣,让他帮你选人就是了。” 朱见深早就料到朱祁镇会提出这个更为稳妥的办法。 他毫不迟疑的拿出了自己的第二个理由。 “启稟父皇,您难道忘了之前的约定吗?您说过,三个月之后要亲自考教儿臣的练兵成果。这件事情事关东宫的脸面,儿臣一直记在心里,绝对不敢有丝毫的马虎。” 他表达著自己对练兵一事的重视程度。 “正因为如此,儿臣想要亲自去盯著挑选的每一个环节,確保补进来的人是精锐。” 朱祁镇看著儿子那份认真篤定的神情,轻轻嘆了一声。 孩子毕竟刚刚经歷过刺杀,对身边护卫的要求高一些,想要自己把关,也是常理。 他也不想因为这十二个兵的小事,打消儿子的积极性。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这件事情就隨你去办吧。出去的时候多带些人,必须保证安全,绝对不能再出什么岔子。” 朱祁镇有些疲惫的按了按眉心,又交代了一句。 “还有,去锦衣卫也就补几个人而已,千万不要再弄出大动静了。” 朱见深听到这句话,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儿臣谢父皇恩典,一定谨记父皇的教诲。” 退出乾清宫的时候,朱见深的步伐显得很轻鬆。 他终於拿到了可以出宫的指令,明天可以去会一会大名鼎鼎的神童李东阳了。 第七十四章 红雨海棠(求追读) 次日清晨,连著阴沉数日的京城拨云见日,阳光透过窗欞洒入寢殿。 朱见深换上大红色太子常服,腰间束好白玉带,由万贞儿整理著衣襟。 万贞儿双手抚平他胸前袞龙图案上的褶皱,垂下眼帘掩饰著目光里的担忧。 “殿下路上万万小心。” 她声音里面藏著掩饰不住的后怕,保明寺刺杀让她至今夜不能寐。 朱见深应了一声,大步跨出殿门。 东宫门外的车驾早已候著,汤胤勣、陈錚、张敏等候在侧,护卫沿途散开,队伍出了东安门,沿著长街径直往南行进。 街边的柳树吐出新绿,护城河畔的迎春花开的繁盛,黄灿灿的一直连到视线尽头。 朱见深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回想起之前汤胤勣稟报过的名册,情绪变得低沉。 阵亡的十二个护卫里面,有个叫刘大的老兵。 此人来自王崇的千卫所,孑然一身,无父无母也没有妻儿,属於没有家室牵掛的底层军汉…… 车驾停在锦衣卫千户所门外,王崇早早带人立在台阶下。 朱见深踩著脚踏下了马车,王崇快步上前,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朱见深抬起手摆了摆,跨进千户所大门,边走边问: “那个叫刘大的阵亡兵卒,后事是怎么处置的?” 王崇弯著腰,脚步紧跟上,声音压的很低: “回稟殿下,刘大无亲无故,按照军中规矩该发十两抚恤银子,可臣实在不知道交给谁。” 朱见深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 “那笔抚恤银子从东宫的帐簿上支取,派人在京郊义冢给他寻一块向阳的地方,好好立个碑。” 他看著远处演武场上的兵丁,语气肯定。 “墓碑上必须刻清楚,刘大,东宫左卫兵卒,保明寺护主阵亡。” “余下的银两全部买纸钱香烛,多给他烧一些,別让他走的太冷清。” 王崇躬身称是,两眼发酸。 “臣替刘大谢殿下天恩。” 公事继续推进,王崇从上一次选拔最后一关才落选的人里,精心挑出十二名军汉。 汤胤勣在一旁对他们测试了弓马骑射,確认底子都不错。 朱见深將手里的花名册合拢,递给身侧的张敏。 “就定这十二人,名册造好之后,让他们去东宫报到。” 选兵的事情处理完毕,朱见深来到內堂褪下大红色的袞龙袍,解下白玉带。 换上一身提前备好的月白色士子长衫,用一支竹簪將头髮挽成髮髻,打扮成一位富贵公子的模样。 汤胤勣也卸掉官服,穿上一件玄色直裰,张敏则套上灰布短褐,將宫內的腰牌仔细摘下塞进隨身包袱。 三人从千户所后门悄然离开,穿街过巷,锦衣卫的便衣暗哨早已经沿途布设完毕。 汤胤勣的私宅坐落在崇文门內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 宅院后方有一个雅致的小园子,匾额上题写著“红雨轩”三个字。 迈入月洞门,青石铺就的甬道一直延伸到尽头,那里有一座六角石亭。 亭子旁边两株粗大的海棠树正值盛花期,树干虬曲苍劲。 粉红色的花瓣密密匝匝挤在一起,浓烈耀眼如同火云一般。 春风拂过枝头,花瓣飘落,確实有云落红雨的意境。 亭外种著几竿翠竹,竹影下方摆放著一口石缸,几尾锦鲤在清水中游动。 亭內的石桌上已经摆放好一套青瓷茶具,两只白瓷小盏,另有一只铜壶在红泥小火炉上温著清水。 桌角搁著两个白瓷小碟,盛放著剥好的松子和酸甜的杏脯。 朱见深在石凳上落座,汤胤勣提壶倒上茶水,隨即退出园子。 张敏站在亭外几步远的位置,双手拢在袖子里守候。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汤府的一名老僕领著李东阳走入后院。 李东阳穿著一件淡青色长衫,腰间繫著深色丝絛,步履从容,气质清爽。 朱见深站起身来,笑了笑,双手抱拳迎上前去。 “李兄终於来了,沈某静候多时。” 李东阳加快脚步,拱手深深还礼。 “沈兄相召,东阳岂敢不至。” 两人在石桌两旁相对而坐。 李东阳环顾四周,抬头看向院墙,夸讚著园子的布局。 “这院子雅致,红雨轩这三个字题的也好,贴切。” 朱见深端起茶盏,隨口应承下来。 “这是我姐夫亲自题写的匾额。” 李东阳頷首,言语中透出敬佩。 “汤率帅文武双全,不愧是当年景泰朝的十才子之一,名不虚传。” 朱见深只是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品著清茶,品尝著碟中的果脯,气氛变得熟络起来。 李东阳抬起头,注视著亭外盛开的海棠树,视线跟隨著飘落的花瓣移动。 “今日春光大好,花也开的正艷。” “沈兄,我们何不以诗会友,就以这满树海棠为题,各赋一首?” 朱见深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甚好。李兄文采斐然,自然是你先请。” 李东阳也不推辞,站起身走到石亭边缘,望著枝头密集的粉红花丛。 他想了想,声音清朗的念出诗句。 “春深庭院掩红妆,半卷珠帘看海棠。不许风尘侵玉质,自將清影立斜阳。” 吟诵完毕,他从容的坐回原位。 负责伺候的张敏,手中端著茶壶,身体动作出现短暂的停滯。 他在脑海中將这几句诗反覆咀嚼,体会著其中的味道。 这首诗格律工整,意境清雅出尘。 第三句描写海棠的高洁姿態,是这个十一岁神童借物抒怀,表达自己不隨波逐流的心志。 京城第一神童的名號,名副其实。 朱见深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依旧端坐在石凳上,没有站起身来。 他目光落在半空中不断飘零的花瓣上,眼神深邃。 经过短暂的沉默,他成竹於胸,声音沉稳。 “仙署名花海国移,半开风雨倍含姿。红妆向客寒犹腻,翠幔留春艷不支。” 正在往铜壶里添加泉水的张敏,手臂不受控制的抖动了一下,清水险些溅出。 “半开风雨”四个字,精准贴合了前几日京城的连绵阴雨。 园子里的海棠正好处於半开半放的阶段,还能看到花瓣上残留著清晨的露水。 红妆对翠幔,对仗工整。 张敏脑海中闪过保明寺那场血腥的刺杀,这分明是经过生死风雨打磨后,才能拥有的沉稳底气。 他快速將茶杯续满,垂下眼帘,不敢直视太子的脸庞。 李东阳呆坐在石凳上,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放在唇边抿了一小口,然后慢慢放下。 “沈兄这首诗里面,从头到尾没有出现海棠两个字,却字字句句都在写海棠。” 他看向朱见深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敬畏。 “不著一字,尽得风流。尤其是那句『半开风雨倍含姿』——东阳写海棠,是躲在屋子里隔著帘子往外看。” “而沈兄写海棠,乃是真正经歷过狂风骤雨之人才能感悟,东阳敬佩不已。” 朱见深心里清楚,他这首《海棠》乃是明代“后七子”之一吴国伦的作品,意境自然高明许多。 他端起茶盏,与李东阳的杯子轻轻碰触,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兄过誉了,不过是一时有感而发,让你见笑了。” 第七十五章 平生知己(求追读) 李东阳缓缓放下茶具,手指在石桌边缘摩挲著,情绪忽然有些低落。 “沈兄,东阳最近时常会想,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懂了这么多道理,以后步入朝堂又能做成什么事呢?” 朱见深保持著安静,没有任何打断的动作,等待著对方吐露心声。 李东阳的声音变得更低,透出一种报国无门的悲凉。 “于少保的案子,沈兄身在京城肯定知晓。当年的北京保卫战,一堆臣子都在吵嚷著要往南方逃跑,唯独他站出来呼吁死守京师。”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带著一群残兵败將,硬生生挡住了瓦剌的铁骑,守住了这座城池,保全了大明的脸面。” “可是,他最终的结局呢?居然落的一个获罪发配的悽惨下场。” 李东阳抬起头,满脸都是迷茫。 “东阳有时忍不住想,就算我日后科举入仕,又能改变什么?若是像于少保那样拼尽全力把事情做成了,最后却......想想都会觉得心寒。” 朱见深端著茶盏,视线盯著水面上的茶叶,任由沉默在亭子里蔓延。 过了许久,他將茶盏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 “李兄可知道南宋时期的采石磯之战?” 李东阳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 朱见深看著亭外飘落的海棠花瓣,声音不疾不徐。 “金主完顏亮率领四十万大军南下,南宋满朝文武陷入慌乱,前线没有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主帅。” “而虞雍公刚好路过采石磯,他当时只是一个品级不高的小官,朝廷根本没派他去统军。” “但他义无反顾的选择留下,接管了一万八千名失去斗志的残兵,硬是在长江边死死挡住了多出数十倍的敌军。” 李东阳身子前倾,神色变得凝重。 “东阳兄,这世上並非每个人都能成为于少保,或者成为虞雍公,建立力挽狂澜的绝世奇功。” 朱见深字字鏗鏘,透出俯视天下的格局。 “一个县令只要把治理地方的担子挑好,让百姓吃饱穿暖。” “一个御史只要敢於在朝堂上挺身直言,哪怕遭受廷杖。” “一个將官只要守住边境的关隘,不让敌军踏入国土半步。” 他端坐著,身上散发出一股威严。 “这些底层做实事的人,大多不会在史书上留下显赫之名,但是大明的脊樑,就是依靠千千万万个他们才挺直的!他们同样是国之柱石!” 六角亭內陷入寂静。 李东阳端著早已放凉的茶水,久久无法回神。 半晌之后,他才慢慢开口,语气中原本的消沉一扫而空,变成坚定的信念。 “沈兄一席话,让东阳拨云见日,茅塞顿开,是小弟心胸还不够宽广。” 两人没有继续说话,而是静静听著风吹过竹叶的细碎声响。 过了片刻,李东阳看向不远处的一枝海棠。 “沈兄,你说这海棠花明明知道自己没有香气,为何还要迎著风雨开的如此繁盛呢?” 朱见深瞥了一眼那盛开的花丛,语气平淡。 “花开是为了给世间增添一抹美好景致,它努力绽放,本来就不是为了迎合別人,让別人去闻那点味道的。” 李东阳浑身一震,眼底放出明亮的光芒,大声笑了起来。 “沈兄说的通透,花是如此,人更应如此,只管把持本心做自己该做的事便是。” 这时,日头攀升到了头顶正中。 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汤胤勣从月洞门大步走入,满脸堆笑,双手抱拳。 “某刚刚处理完公务赶回,看看天色都已经是午时了。” 他走到石亭边缘。 “两位公子坐在这里光喝茶怎么能行?快隨某进屋,吃些粗茶淡饭垫垫肚子。” 李东阳急忙起身,拱手道谢。 三人一同来到前厅的八仙桌旁落座。 两名侍女提著红木食盒走了进来,將菜餚逐一摆放在桌面上。 香气浓郁的酱肘片,醃製入味的萝卜乾,还有一盘五顏六色的清拌时蔬。 食盒下层装有热菜,一碗肉质酥烂的燉羊肉,一碟香气扑鼻的香菇菜心,一碟色泽红润的油燜春笋…… 主食是一屉老面馒头,旁边还放著一盆浓稠的杂粮粥。 汤胤勣將几个菜碟往李东阳那边推了推。 “都是些家里厨子做的家常菜餚,李公子千万不要嫌弃。” 李东阳连连摆手。 “汤率帅太客气了,这等丰盛,东阳感激不尽。” 正吃的热闹,一名年龄在二十六七岁上下的女子从內堂走出。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长褙子,脸上未施脂粉,容貌端正温婉。 她双手端著一个略带水汽的小陶罐,走到八仙桌旁,俯下身子轻轻放下。 汤胤勣放下筷子,向两人介绍。 “这是拙荆。” 女子面带微笑,朝著朱见深和李东阳欠下身子,举止得体,没有开口说话。 朱见深抬起头,很自然的叫了一声“姐姐”。 女子的脸颊却泛起一丝微红,侷促的笑了笑,转头看向汤胤勣。 “这是用井水湃过的酸梅汤,家里自己熬煮出来的,给公子解解油腻。” 说完这句话,她便低头退回了內堂。 朱见深伸手拿过陶罐,先给李东阳倒满一碗,又给自己添满。 酸梅汤入口冰凉,酸甜生津,驱散了初春正午的一点躁意。 三人边吃边聊,气氛融洽,桌上的菜餚被消灭了一大半。 时间过得飞快,用过午膳,日头已经偏西,李东阳有些不情愿的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拱手向两人告辞。 “沈兄,东阳今日受益匪浅。以后若是有机会,希望能经常与你小聚,一起论述诗词文章,探討天下之事。” 他加重了语气。 “沈兄若是觉得东阳並非酸腐之辈,东阳愿意视兄为平生知己。” 朱见深站起身,双手抱拳,认真的还礼。 “李兄言重了,你我今日一见如故,交谈甚欢,日后常来常往便是。” 李东阳凝视著他,吐出六个字。 “沈兄,后会有期。” 朱见深点点头。 “后会有期。” 他深知下次再想找藉口出宫绝非易事,搞不好就只能在皇宫里小聚了。 到时候这位刚刚结交的知己,恐怕会经受一场意想不到的震撼。 第七十六章 大明国史(求追读) 两日后的清晨,初春的阳光照在文华殿高耸的飞檐上。 殿內檀香裊裊。 薛瑄端坐在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后方,今天开讲大明国史。 朱见深腰杆笔直,全神贯注的聆听著,他对这门功课有著很高的兴致。 两世为人,他太需要结合自己的知识储备,去对比了解大明立国之初,那些没有被史书修饰过的真实细节。 薛瑄的声音平稳有力,在空旷的大殿內来回迴荡。 他讲的很细致,从太祖朱元璋起兵濠州,到鄱阳湖大破陈友谅,再到平定张士诚,最后定鼎金陵。 整个讲述持续了一个时辰,第一节大明国史课终於讲完了太祖立国建制的部分。 薛瑄放下手中的实录,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目光投向坐在下首的太子。 “殿下,太祖高皇帝当年扫平群雄,除了用兵如神,更为后世子孙定下了万世不易的根基之法。” “其中卫所制度是太祖自得的创举,太祖曾言,吾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 他看著朱见深,语气中带上一点考校的意味。 “殿下认为,这套兵制到底高明在何处?” 朱见深没有急著开口,他在脑海中快速梳理著卫所制度,在这个时代的实际运行情况。 大殿內安静,薛瑄也不催促,静静等待著太子的回答。 过了半晌,朱见深缓缓开口: “先生,太祖立下卫所,军户世家承袭,朝廷分给他们田地,他们在承平时屯田自给,战时披甲上阵,这在开国之初,確实减轻了朝廷和百姓的粮餉负担。太祖的谋划,从当时来看,无可挑剔。” 薛瑄点头,这个回答中规中矩,符合常人的认知,但他还没等点头的动作做完,朱见深的话锋一转。 “但是这套制度,只適合建国初年地广人稀百废待兴的局面,时过境迁,百年之后,这套兵制会滋生出无法根治的弊病,甚至动摇国本。” 薛瑄抬起头,眼里有点惊讶,身子下意识的前倾,他没想到太子敢直接去非议太祖高皇帝亲自定下的万世根本之法。 “殿下何出此言?” 朱见深挺直身躯,语气平静篤定,透出一种看穿事物发展规律的冷峻。 “天下太平之后,各地承平日久,那些拥有品级的军官將帅,掌握著卫所里的生杀大权,面对大量能耕作的军田和军户,很难不起贪念。” “他们会让手底下的普通军士放下刀枪,去给他们私家的田地当佃农干活,把军田变成私田。”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继续道。 “长此以往,底层的军户活不下去,会大量逃亡,卫所兵员空虚,留下来的人也都拿惯了锄头,早就不懂怎么握刀了。” “一旦边境燃起大规模的战火,靠这套早已腐朽的制度,大明根本抵挡不住强敌的铁骑攻击。” 薛瑄听完这番长篇大论,手指不受控制的紧捏住实录的边缘,书页被压出很深的摺痕。 他本身就曾在地方为官,清楚知道各地卫所的现状,与太子刚才描述的腐败情形分毫不差,许多卫所的军户早就跑空了半数以上。 但是满朝文武,要么碍於太祖祖制不敢直言,要么自己就在其中获取利益装聋作哑。 而眼前这个十一岁的孩子,不但把百年前的制度初衷分析透彻,甚至將其演变的底层逻辑和最终下场剖析的明明白白,没有任何盲目崇拜。 这份对歷史脉络深沉通透的政治洞察力,让这位阅歷丰富的內阁重臣感到了一阵心悸。 可一个不諳世事的少年,又如何体察到这些东西的?实在找不到答案。 “殿下所见,高瞻远瞩,臣受教了。” 薛瑄双手交叠,认真的行了一个礼,態度诚恳。 “今日授课就到这里,殿下也早些歇息。” 他收拾好桌案上的典籍,转身走出了文华殿的大门。 跨过高高的木门槛,吸了口外面的冷空气之后,终於平復了一下激盪的心绪。 他沿著白玉台阶慢慢走下,正要向宫门方向前行。 就在此时,偏殿转角处走过来一名太监,那太监手里捧著一叠刚从內库领回来的纸张,正低著头快步前行。 薛瑄本没在意,但当那名太监的侧脸从他视野中掠过时,他停住了脚步。 他又想起了挥之不去的画面。 正月十七的那个深夜…… 上次遇见这个送信人,或许还可以用偶然辩解。 可这次他又来文华殿,显然就是东宫之人。 薛瑄迈开大步迎面走了过去,挡在那人的正前方。 张敏捧著纸张,被人拦住去路,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看清来人的官服补子后,將纸张夹在腋下,恭敬的深施一礼。 “奴婢东宫典兵局郎张敏,给薛阁老请安。” 薛瑄双手背在身后,目光锐利,在张敏憨厚的脸上来回审视。 典兵局郎乃是东宫六局的二號人物,这个张敏大概率是太子的贴身太监之一。 他向前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 “正月十七那晚,子时刚过,大雪连天,可是你去老夫的府邸送了一封信?” 张敏脸上表情没有变化,他往后退了半步,身子弓的更低了些。 “薛阁老,您是认错人了,奴婢正月十七那一整天都在东宫里当值,未曾出过宫门一步。” 薛瑄目光如炬,紧紧盯著张敏,看的他心里微微发紧,却只能咬牙维持平静。 混跡朝堂半辈子的薛瑄,能感受到眼前之人有异乎寻常的沉稳,在自己这位阁臣的逼问下,居然没表现出慌乱破绽。 “老夫那夜看得很清楚,就是你。” 薛瑄不依不饶,加重语气,想压垮对方的心理防线。 “信里写的东西救了于少保的命,你若是做了此等大事,为何不敢承认?” 张敏抬起头,满脸无辜的看著薛瑄。 “阁老,奴婢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奴婢是个伺候太子殿下的粗人,哪懂什么国家大事和于少保的案子,您肯定是记差了容貌,奴婢从没去过您府上。” 说完,他再次深鞠一躬,捧紧了手里的纸张。 “阁老若是没有別的事吩咐,奴婢还要赶著去给殿下送纸,不敢耽搁时辰。” 薛瑄沉默了足有十息,他看著这张死不认帐的憨厚脸庞,没有再逼问下去。 他心里清楚,不论再怎么询问,对方都会装傻充愣。 太子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居然有如此定力和忠心。 “你去吧。” 薛瑄挥了挥袖子。 张敏鬆了口气,快速行了个礼,隨后加快脚步,头也不回的离开。 第七十七章 心思如渊(求追读) 薛瑄独自站在文华殿前宽阔的广场上,阳光明媚,他却感到后背上渗出一层冷汗,寒意顺著脊椎往上爬。 张敏若是太子的贴身心腹,就意味著那晚送出密信、改变朝局的幕后人物,一直在东宫之內。 除了太子,还有谁能让张敏冒著掉脑袋的风险,在夺门之变后潜入自己的府邸? 一切都对上了。 薛瑄拖著发软的双腿,朝著东华门的方向慢慢走去,他的思绪沉浸在那封让他记忆犹新的信件內容之中。 信里精准的指出了,于谦案件在金牌信符上存在致命漏洞,给了他在朝堂上向徐有贞和石亨发难的最强武器。 然而,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拜贴中对他理学思想的核心概括。 那种对学问登峰造极的理解和精炼,需要几十年苦读沉淀才能写出来,他本以为是某个不便拋头露面的大隱士所为。 可如今所有证据都在指明,那个背后执棋的隱形人,那个算无遗策的主人,就是刚才坐在大殿內听他讲课的那个人。 他想到太子刚才剖析卫所制度时,那双冷酷的眼睛,想到太子隨手落子便救下于谦的连环布局。 一个被幽禁五年的孩子,怎么会长出这种深不见底的心智与手段。 但事实摆在眼前,没有转圜余地。 薛瑄恍恍惚惚的迈出宫门,踩上马车踏板时,腿趔趄了一下,隨从伸手將他扶住。 他坐在顛簸的马车车厢里,紧靠著车窗。 他这辈子见识过仁宣的治世,也见证过正统的兵败、景泰的囚禁,本以为参透了天下所有的兴衰更替。 可是现在,他对东宫里那个幼小身影,產生了一层无法抑制的敬畏。 或许是上天垂爱,大明將迎来一位超乎想像的主君。 —— 四月初的天空一直沉闷,连日的狂风夹杂著几场突如其来的冰雹,让整个京城蒙上了一层灰暗的底色。 乾清宫的窗棱被冷风连续撞击,发出接连不断的闷声。 朱祁镇独自坐在宽大的御案后面,整个人被一堆厚厚的奏本包围。 他双手死死的压住一本钦天监呈上来的奏报,眉头紧紧挤在一处。 那上面详细记载著近日来各地的异象,字字句句都透著不祥的预兆。 大风颳坏了奉天门的琉璃瓦,冰雹砸烂了京畿周边的初春新麦。 这些事情落在刚復辟不久的帝王眼里,是上天在表达某不满的情绪。 朱祁镇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深藏在心里的不安被天象全数勾了起来。 李永昌躬著身子站在大殿角落,连呼吸都儘量压的轻缓。 他知道皇爷这几天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上前触霉头。 朱祁镇终於忍受不住大殿里的压抑,把手中的奏本用力摔在桌面上。 “擬旨,让通政使司即刻下发各部。” 他站起身来,烦躁的在御案周围踱步,语速极快。 “朕因近来天灾频发,忧惧苍生,特下詔求群臣直言天下弊政。” 他停住脚步,双手背在身后,看向大殿外阴沉的天空。 “凡有於国有利之言,无论大小,皆可直接上奏,朕不怪罪。” 李永昌赶紧跪在地上,大声应下这道求取直言的口諭,隨后小心的退了出去。 朱祁镇坐回龙椅上,感觉一阵深深的疲惫感迅速袭来。 半晌之后,殿门外传来值班太监的一声通传。 朱见深穿著一身素净的常服,步伐稳当的迈过乾清宫的门槛。 他手里亲自端著一个黑漆木托盘,盘子里放著一盅燉好的汤羹。 赵芷兰跟在不远处,並没有跟隨进入大殿,而是规矩的守在门外的廊柱旁。 朱见深走到距离御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恭恭敬敬的弯腰行礼。 “儿臣给父皇请安。” 朱祁镇听到儿子的声音,紧绷的脸部肌肉舒缓了一些,他挥了挥手,示意免礼,目光落在那个托盘上。 “外面风这么大,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还自己端著东西。” 朱见深端著托盘走到御案边,將那盅汤羹稳稳的放在朱祁镇手边。 “母妃见这几天天气寒冷,特意让人燉了这盅羊肉暖胃汤,嘱咐儿臣趁热送来。” 他打开汤盅的盖子,一阵淡淡的肉香在有点阴冷的空气中散开。 朱祁镇心里升起一点暖意,端起汤盅,拿起勺子喝了两口。 “周贵妃有心了,你坐下陪朕说说话吧。”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语气变的温和不少。 朱见深没有坐下,而是看著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本,顺势开启了话题。 “儿臣刚进门的时候,听到李公公去传旨,说父皇要下詔求群臣直言?” 朱祁镇放下汤勺,脸色重新变的沉重起来,嘆息声迴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哎!刚消停几天,结果四月才起头,天灾又来了,狂风骤雨夹杂冰雹……” 他微微摇头,透出一种无法排解的忧虑。 “朕重新坐回这个位子,总感觉天下还有许多没理顺的地方。老天爷在这个时候降下灾异,肯定是朝政里有什么让上天不满的事情。” “朕求直言,就是想知道到底哪里做错了,才能去消解这股怨气。” 朱见深在椅子上稳稳落座,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姿挺拔。 “父皇敬畏天意,愿意倾听臣下直言,这就是圣主明君的气度。” 他没有顺著灾异的恐惧去说,而是把基调定在了皇帝的仁德上。 “儿臣这些日子在文华殿跟著薛先生读书,恰好也想到一条消除怨气的方法。” 朱祁镇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身子前倾。 “薛瑄这几天给你讲了些什么?他那里有什么好主意?” 朱见深看著朱祁镇的眼睛,语气放的平缓,带著一种试探的稳重。 “薛先生最近给儿臣讲大明国史,正讲到太宗爷当年的靖难之役。” 听到靖难之役四个字,朱祁镇的眼皮剧烈的跳动了一下。 那是大明皇室最敏感的话题,伴隨著无数的杀戮与猜忌。 “太宗爷扫平內乱,这是我朝的定鼎之战,薛瑄是怎么评述的?” 他的防备心理被调动了起来。 朱见深没有因为这种防备而退缩,他依然保持著原有的语速。 “薛先生只讲了太宗爷的用兵如神,但儿臣却在史书里看到了另一件事。” 他停顿了片刻,看著朱祁镇紧绷的脸庞,慢慢吐出一个名字。 “儿臣看到了建庶人朱文圭的记载。” 第七十八章 至亲骨肉 乾清宫的空气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凝住,只有香炉里的青烟在无声的飘散。 朱祁镇的手指猛的一下握紧了椅子的扶手,眉头瞬间起皱。 建庶人朱文圭,那是建文帝的幼子。 当年南京城破时,他才只有两岁,从那一刻起,这个孩子就被幽禁在凤阳的广安宫里,与世隔绝。 整整五十多年过去了,经歷了几代帝王,从来没有人敢主动提起这个名字。 “你提他做什么?” 朱祁镇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冷意,他不明白太子为何突然翻出这笔陈年旧帐。 朱见深站起身来,退后一步,目光清澈的直视著这位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 “儿臣以为,近期的天象示警,未必是朝廷当下的政令有什么大错。” “天地之间如果有鬱结不散的怨气,那段延续了五十多年的幽禁,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他看著朱祁镇,將说话的音量提高了一点。 “父皇下詔求直言,是为了寻找化解上天愤怒的方法。” “与其让大臣们在朝政细节上互相指责,不如父皇亲自做一件前人未做的事情。” 朱祁镇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眼神复杂。 “你是想让朕放了那个建庶人?” 他一字一顿的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著沉重的分量。 朱见深点了点头,动作肯定,没有任何逃避。 “正是,儿臣请求父皇下旨,释放建庶人朱文圭。” 朱祁镇猛的一下站起来,走到御案前方,胸口剧烈的起伏著。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个人是太宗爷亲自下旨关起来的!” 他在大殿里来回走动,脚步声踩在金砖上显的急促。 “他代表著建文一脉的法统,一旦把他放出来,会有人藉机生事。” “朝廷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朕不能冒这种天下大乱的风险。” 朱祁镇的顾虑是出於帝王的本能,也是当前最现实的政治考量。 朱见深静静的看著焦躁的父亲,他知道必须打出最致命的感情牌。 “父皇,建庶人被关进去的时候只有两岁,现在他已经是个五十多岁的迟暮老人了。” 他把声音放的很轻,带著一种悲天悯人的情绪。 “一个在四面高墙里关了大半辈子的人,恐怕连字都不认识,他早就没有能力去顛覆大明了。” “就算有心怀叵测的人想要利用他,如今天下安定,也只是痴人说梦罢了。” 朱祁镇停下脚步,背对著朱见深,急促的呼吸已经有所平缓。 朱见深知道话已经说到了痛点,必须继续加大感情的衝击力。 “父皇,咱们朱家都是太祖皇爷的子孙,说到底,建庶人也是咱们的至亲骨肉。” “骨肉至亲,却因为多年前的恩怨,生生被埋没在阴暗的角落里,至死不见天日。儿臣每当想到这里,心里就感觉无比酸楚。” 朱祁镇的身体猛的一下僵住,不见天日这几个字深深刺痛了他。 朱见深接著说出最具杀伤力的话。 “父皇曾在南宫度过了七年的幽禁岁月,您比任何人都清楚失去自由是什么滋味。” “那种连庭院里落叶都无法自由清扫的绝望,难道咱们还要让至亲之人继续承受吗?” 这句话穿透力,狠狠砸在了朱祁镇心里最柔软也最痛苦的地方。 南宫那七年的日日夜夜,大门被灌铅锁死,与世隔绝的感觉,全部涌上心头, 他转过身,看著眼前的儿子,眼神里的防备没了,变成了浓浓的悲凉。 想起自己当年在南宫祈求上天,能赐下一线生机的绝望,眼角不受控制的湿润了。 “那种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朱祁镇重新坐回龙椅上,整个人显的苍老了几分,但眉眼间的鬱结却散开了。 朱见深走到御案前,重新替朱祁镇倒满一杯热茶,递了过去。 “父皇如果在这个时候下旨释放建庶人,天下人都会看到您的宽宏大度。” 他有条不紊的分析著这件事情带来的政治收益,將情感转化为实际的好处。 “太祖皇爷在天之灵看到子孙和睦,那些降下灾异的怨气自然就会消散。” “满朝文武也会明白,父皇连建庶人都能包容,还有什么样的直言不能容纳呢?” 朱祁镇端起茶杯,没有喝,而是借著茶水的温度,驱散温掌心的寒气。 此时此刻,大殿里只能听到大风扫过窗棱的声响。 他脑海里闪过南宫,闪过幽暗岁月,最后定格在眼前这个十一岁儿子身上。 这个孩子虽然年纪小,但心胸格局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朱祁镇吐出口气,將茶杯放下,眼神变的清明起来。 “传李永昌!” 他对著大殿外高喊了一声,声音重新恢復了帝王的威严。 不一会,李永昌快步跑进大殿,跪在地上等候旨意。 朱祁镇语气平稳,却重若千钧。 “传朕的旨意,即日起,释放被幽禁在凤阳的建庶人朱文圭。” 李永昌整个人伏在地上,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不敢有迟疑,大声领旨。 朱祁镇没有停下,继续补充著各项恩待的细节。 “赐给他良田二十顷,在凤阳拨一处宽敞的宅院,再挑几十个使唤的僕役伺候他的起居。” “如果他想要成家,地方官府必须替他张罗,以后他的岁用全部由內帑拨付,不得短缺。” 李永昌领命之后,倒退著出了大殿,赶著去內阁传达这份惊天动地的圣旨。 朱祁镇办完这件大事,整个人放鬆下来,脸上甚至露出一点笑意。 他看著朱见深,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无法掩饰的骄傲。 “你这孩子,心肠还是软了些。” 虽然嘴上说著埋怨的话,但他的语气里全是满意。 朱见深心里悬著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知道这场情感与政治的双重博弈,自己贏了。 “是父皇有包容天下的仁德,儿臣只是把父皇心里的想法说出来罢了。” 朱祁镇嘴角上扬,没再继续说教。 “不过,你能把骨肉亲情看得这么重,是大明未来的福气。” 这句话是皇帝对太子最高级別的肯定,意味著父子之间的信任又多出了几分。 朱见深谢恩,態度依然是不骄不躁,规规矩矩。 父子俩又聊了一些家长里短,气氛很融洽、轻鬆。 —— 临近黄昏,朱见深才从乾清宫退了出来。 外面的风势已经小了很多,他踩著白玉台阶往下走,脑海里开始盘算起朝堂的反应。 这份特赦圣旨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京城,那些无法无天的夺门功臣,看到皇帝如此优待昔日的政治死敌,会不会感到一丝恐惧? 朱见深抬起头,眺望远处放晴的天际,眼神变的深邃冷酷。 第七十九章 一箭双鵰 东宫寢殿內,万贞儿端著一盆热水走入內室,將铜盆稳稳搁在黄花梨木架上。 她拧乾温热的布巾,走到朱见深身侧,动作轻柔的擦拭著他的面颊。 “殿下今日去乾清宫,待的时辰比平日都要长,连晚膳都错过了。” 朱见深握住她的手腕,接过那方布巾,隨意的擦了擦双手。 “父皇今天的心情本就不好,我就多说了几句,陪著把事情理顺了才回来。” “奴婢不懂朝堂上的大道理,奴婢只知道殿下最近又瘦了。” 万贞儿低下头,视线停留在朱见深常服的云纹上,呼吸变得急促。 “殿下才十一岁,那沉重的担子压在您肩膀上,奴婢看著心里难受,却又什么都帮不上。” 朱见深看著她带点疲惫的眉眼,心里泛起一阵说不上来的平静。 在这座充满算计和杀机的深宫里,只有眼前这个人,可以毫无顾忌的倾诉。 这一刻,他似乎理解了歷史上的原身,理解了他俩的深情。 “万姑姑,你能把东宫守好,能让我回来吃上一口热饭,就是帮了天大的忙。” 他鬆开手,站起身来,平视著万贞儿的眼睛。 “从小一直是你护著我,如今本宫也会护著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万贞儿脸颊泛起一点红晕,她赶紧低头收拾起铜盆,掩饰著心里的波动。 “奴婢只要能一直伺候殿下,就心满意足了,哪里敢要什么护著。” 就在这份难得的静謐中,王纶快步跑到门外通报。 “启稟殿下,內阁那边传出了消息,陛下刚刚下达了特赦建庶人的旨意,李公公已经派人赶往凤阳了。” 万贞儿惊的差点把脸盆扔地上,她虽不懂政务,却也知道建庶人是个碰不得的禁忌。 朱见深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了桌上的茶盏。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消息隨著夜风,飞快席捲了京城的官场,震动了每一座高门大户。 文渊阁侧殿內,灯火通明,连值班的杂役都被赶到了院子外面。 李贤手里捧著那份通政使司抄送过来的旨意,连续看了三遍,掩饰不住满脸的惊骇。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薛瑄,声音透著不敢相信的味道。 “这五十多年的死结,陛下就这么解开了,真是不敢想的事情啊!” 薛瑄放下手里的毛笔,眼神里透著敬畏: “建文一脉是太宗皇帝定下的铁案,谁敢提一句,那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罪,陛下不可能无缘无故想起这个人。” 李贤站起身来,在书案前踱步,双手不自觉的交叠在一起,手指反覆摩擦。 “薛阁老,您的意思是,这件事背后有高人指点?” 薛瑄看向东宫的方向,表情凝重,却带著钦佩。 “今天下午,只有太子殿下去了乾清宫请安,待了足足两个时辰才离开。” 李贤停下脚步,吸了口气,整个人愣在原地。 “殿下今年才十一岁,他怎么敢去触碰这种能动摇国本的忌讳?又怎么能说动陛下?” 薛瑄摇了摇头,嘴角却笑了笑,透著释然。 “原德,你我都是东宫讲读,难道你真觉得殿下只有十一岁的心智吗?” 说到这儿,他略微顿了顿。 “陛下中午刚刚下达『天灾频发,直言弊政』的旨意。老夫猜想,太子殿下是借著这个由头,消除上天怨气为切入点,避开了所有关於法统的爭论。” “这是真正的王道手段,用骨肉亲情去化解政治死结,不仅全了陛下的仁德之名,还让朝野上下无话可说。” 李贤重新坐下,眼神变得明亮起来,带著兴奋。 “殿下年纪虽小,这般宽仁的心胸和破局的手段,真乃我大明之福。” 这个消息在几天里,成为了所有朝臣私下议论的焦点。 清流文臣们对太子的评价再次拔高,称颂皇帝、太子仁德的奏本,变著法递进了通政使司。 而忠国公府后堂里,却气氛压抑的令人透不过气。 石亨一拳砸碎了手边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混合著碎瓷片飞溅在地上。 “又是太子进言,敢在这个时候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他是在故意噁心咱们!” 曹吉祥坐在太师椅上,乾瘪的脸皮紧紧绷著,眼神阴鷙。 “一箭双鵰!特赦建庶人,陛下贏了仁德的贤名,太子又把百官的心收拢了大半。” “如今全天下都在看著这对父子如何宽宏大量,那咱们这些夺门有功的臣子,在別人眼里就成了一心只图私利的乱臣贼子。” 杨善缩在角落里,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最可怕的不是名声,而是陛下敢动太宗皇帝的铁案,就意味著陛下不再忌惮那些老规矩了。” 张軏咬牙切齿的接上了话茬,双手狠狠捶在大腿上。 “要是连建庶人都能放,那咱们做过的那些事,陛下哪天要是想翻脸,隨时都能给咱们定罪。” 石亨站起身,雄壮的身躯带出一阵浓的杀机,大步走到堂中央。 “太子现在的威望太高了,不能让他再这么顺风顺水的笼络人心,一定要想办法砍断他身边的臂膀。” 曹吉祥闭上眼睛,手指敲击著扶手,发出有节奏的闷声。 “国公爷息怒,现在不能硬碰硬,这阵风头还没过去,谁露头谁倒霉,咱们得等一个绝佳的机会。” 然而,局势並没有按照他们预想的方向缓和,反而向著凌厉的方向演变。 转眼到了四月中旬,天空彻底放晴,奉天门的早朝按时开启。 朱祁镇端坐在御门上方的宝座上,俯视著下方分列两旁的文武百官,面容威严。 朝会刚开始,朱祁镇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把保明寺刺客的卷宗扔到了大殿中央。 卷宗落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脆响,百官的心也跟著抽紧。 “这份卷宗,锦衣卫已经查了將近一个月,所有线索都指向京营。”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带著不用质疑的强硬。 “天子脚下,有拿著制式火器的乱兵刺杀太子,这京营的防务,烂到了什么地步?” 石亨听到这话,头皮一阵发麻,他赶紧跨出班列,跪伏在地上。 “臣总管京营,未能明察军中隱患,致使刺客惊扰东宫,死罪。” 第八十章 裁撤团营(求追读) 朱祁镇盯著石亨,並没有发火,反而语气平淡: “忠国公乃是功臣,朕不信你会与乱党同流合污,但京营已经到了非整顿不可的地步了。” 石亨心里暗叫不好,这种平淡的语气往往意味著致命的雷霆手段。 “陛下圣明,臣一定严查京营上下,揪出所有刺客同党,绝不姑息。” 朱祁镇靠在椅背上,俯视著下方的百官,声音拔高。 “京城內外的军队编制臃肿,特別是那几万团营兵马,最为混乱不堪。” 群臣听到团营两个字,全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当年于谦一手创立的核心编制。 朱祁镇停顿片刻,直接宣读了早已擬定好的旨意。 “自今日起,裁撤团营建制,將抽调的精锐兵马全数归还三大营,其他兵卒退回原籍卫所,任何人不得阻拦。” 石亨抬起头,眼睛瞪的浑圆,满脸的不敢置信。 团营虽然是于谦设立,但如今大部分的兵权和將领,都被他安插了自家人手,这也是他的暗牌之一。 如今皇帝以刺客案为由头,直接裁撤团营,这就等於凭空砍掉了他手中的一部分兵权。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发现找不到任何理由。 团营是于谦的政治遗產,他们这群人一直以清除于谦余毒为名,在朝堂上耀武扬威。 现在皇帝要裁撤,他们如果出言反对,就是当眾打自己的脸。 甚至一旦抗旨,就会被扣上私养兵权图谋不轨的帽子,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曹吉祥站在太监的班列,低著头,死死的咬著牙关,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道旨意,通过拆分编制,同样也削减了他手底下的部分军中势力,直接伤到了根骨。 皇帝藉助建庶人事件积攒的威望,终於转化成了对付他们的手段。 “三大营重新整编后,兵部要严格核查名册,若有来歷不明之人,全部缉拿法办。” 朱祁镇的每一句话,都精准的切在功臣集团的命脉上,毫无反击的余地。 这场朝会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结束,所有官员都清晰的看出了风向的改变。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东宫那位年仅十一岁的太子,已经开始用无形的手段,在朝堂上泛起涟漪。 石亨隨著人流走出承天门,他走的很慢,脸色阴沉。 曹吉祥几步追了上来,压低声音: “国公爷,兵权一旦没了,可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石亨双拳紧握,手指的骨节嘎嘎响。 “这绝不是陛下一个人的主意,东宫的老傢伙和小崽子肯定在背后出谋划策了。” 他猛的抬起头,眼神狠辣。 “不能坐以待毙,汤胤勣和薛瑄必须从太子身边挖走,让他无法再插手朝堂和军中的事。” 曹吉祥点头,阴冷的声音中夹杂著决绝。 “国公爷下定决心就好,咱家已经有了计较,一个一个来。” —— 几天后,东宫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汤胤勣手里捏著一张大红色的拜帖,快步走到书案的正前方。 “殿下,李东阳家里派了僕役过来,说是想再与沈明公子小聚一下。” 朱见深手里握著一管湖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停顿了许久。 一滴饱满的墨汁顺著笔毫落下,在洁白的纸面上晕开一团黑色的墨跡。 他把毛笔搁在旁边的青瓷笔洗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本宫上次出宫,用的是去锦衣卫补齐护卫缺口的由头,如今找不到合適的藉口。” 汤胤勣將那张拜帖放在桌面上,顺势往后退了半步。 “殿下总不能老是这么偷偷摸摸的往宫外跑,这事情若是被有心人查觉,会生出不少祸端。” 朱见深赞同的点了点头。 “你先去推一推那个僕役,就说沈明这几日离开京城去外地办事了。等过些日子回来,再约见李公子。” 汤胤勣躬身应诺,退出了偏殿。 朱见深端坐在空旷的屋子里,心里盘算著怎么找个机会和朱祁镇开口。 自己实在出不去的话,也可以让李东阳进皇宫见面。 —— 四月下旬,笼罩京城多日的大雨和冰雹终於停歇。 连著几天的时间里,头顶的天空全是万里无云的晴朗之態。 一直篤信佛法的孙太后这段时间以来,每日都在佛堂里为大明祈福。 如今见到天气转好,灾异消散,她心里的鬱结也隨之一扫而空。 心情愉悦之下,便下达了准备举办皇家家宴的懿旨。 陈廉接到吩咐,赶紧亲自去请皇帝、皇后以及太子。 说是今晚大家都去清寧宫用膳,一家人借著大好天象聚上一聚。 朱见深得到这个消息,敏锐的察觉到自己需要的机会来了。 —— 黄昏时分,天边的晚霞褪去,清寧宫的正殿里掌起了灯。 几十支粗大的红烛被点亮,將整个大殿照的如同白昼。 孙太后穿著一身暗红色的宫装,端坐在正上方的主位。 朱祁镇和钱皇后分坐在两侧,朱见深则规规矩矩的坐在下首。 陈廉亲自带著几个太监在一旁伺候,动作熟练的小心布菜。 女官知意领著一眾宫女端著漆木托盘,进进出出的传递著膳食。 李永昌老老实实的站在朱祁镇身后一步的距离。 几道精致的菜餚撤下,新的菜品又被迅速端上了桌面。 菜过三巡之后,孙太后放下了手里的银筷子。 目光移向孙子朱见深,眼角皱纹因为浓烈的笑意完全挤在了一起。 “深儿,哀家这几日可是听到了不少关於你在朝政上的事情。” “听说你最近给你父皇出了不少好主意。不管是派去山东那个正副相制的法子,还是释放建庶人的事情,都办的漂亮。” “这孩子,自打回宫之后,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朱见深赶紧欠下身子,谦逊的笑了笑。 “皇祖母过誉了,那些都是孙儿读书时偶然想到的皮毛之见罢了。” 他將功劳推的一乾二净,態度端正。 朱祁镇那张向来严厉的脸上,此时也难得的露出温和笑意。 “如今太子对朝堂上的政务,確实有些见解,薛瑄和李贤教的不错。” 朱见深敏锐的察觉到,这场家宴的气氛已经融洽到了顶点,赶紧趁热打铁。 他搁下手里的筷子,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父皇,趁著今日皇祖母高兴,儿臣还有一件事情恳请您恩准。” 第八十一章 皇帝的心结(求追读) 朱祁镇放下酒盏,隨意的看了他一眼,態度宽容。 “说吧,今日是家宴,有什么事情直管开口。” 朱见深保持著恭顺的站姿,將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拋了出来。 “儿臣近日在东宫读了几首精妙的诗词。多方打听之下,听说这些诗词都是由一位京城神童所作。” “此人年纪正好与儿臣相仿,但那一份诗才却已经很高。儿臣心里好奇,想见见这位传闻中的神童,顺便切磋切磋学问。” 说到这里,他提出了自己最终的请求。 “不知父皇能不能下旨召他进宫一趟,满足儿臣这个念想?” 朱祁镇挑眉,这並不是什么涉及朝局的大事。 让太子见见同龄的读书人,互相勉励,也是件好事。 他开口隨意的问了一句。 “你说的这个写诗的神童,叫什么名字?” 朱见深没有任何迟疑,回答道: “回父皇,此人名叫李东阳。” 这三个字刚落地,朱祁镇端起酒盏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住了,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之前那点温情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把酒盏重重的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朕听说过这个人。他不就是当年郕王亲自接见过的那个李神童吗?” 郕王这两个字一出,整个大殿里的气氛变了。 孙太后原本正准备去夹菜的筷子停滯了一下。 钱皇后则是心跳一快,微微低下头去,不敢去看皇帝的眼睛。 李永昌在皇帝身后,手指颤抖,呼吸都变得小心。 大殿里所有的太监宫女都明白,郕王这两个字,是天顺朝不能触碰的禁忌。 那是將当今圣上幽禁在南宫七年的罪魁祸首。 朱见深前世读史时就知道李东阳被景泰帝召见过的事情。 那孩子四岁展示书法,六岁作诗,八岁再次进宫,史书上写的清清楚楚。 但此时看到朱祁镇有了动怒的跡象,只能选择装糊涂了。 他脸上满是意外和迷茫的神色。 “郕王?儿臣在深宫之中,完全不知道还有这种陈年旧事,只是听闻他在外面的诗写的好,这才起了切磋结交的心思。” 孙太后看到气氛越来越僵硬,心疼孙子,放下筷子替他解了围。 “皇帝你这也太较真了。” 她看了朱祁镇一眼,语气里带点埋怨和宽慰。 “深儿从小就被关在沂王府的深墙大院里,连个能说上话的玩伴都没有。” “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好奇想见个志趣相投的同龄人而已,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朱祁镇听著太后的话,心底那阵邪火却是一直在往上窜。 郕王,那个夺走了他至高皇位的人。 那个残忍的將他在南宫封闭了七年之久的人。 他恨不得把这天下间所有跟郕王有关的一切痕跡都抹除乾净。 如今自己的儿子,竟然想要去结交被郕王讚赏过的人。 这让他心里感到不情愿和排斥。 可是太后护犊子,指责儿子的言语他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朱见深注视著朱祁镇那张隱忍不发,而又阴沉的脸,决定送上一颗甜枣。 “父皇,您才是我大明真正的雄主,也是天下公认的贤德之君。若论起爱才、惜才,郕王岂能跟您相比?” “郕王当年召见李东阳,藉此落了个好名声。如今父皇您若是也见见这个人,甚至再隨手赐给他一点恩典。” 他的音调抬高了几分,一字一顿的说出了结论。 “那全天下的学子和官员就都会真切的明白一件事。当今陛下不仅爱才惜才,这份不计前嫌的气度也远胜前人。如此一来,岂不是百利而无一害?” 朱祁镇听完这番至情至理的游说之词,沉默了下来。 他在脑海中反覆思索著这几句话里的深意,心里那阵强烈的膈应感消散不少。 儿子说的有道理。 郕王当年能去做的事情,他不仅同样也能做,而且他还要做的比对方更加漂亮才行。 孙太后见到皇帝的神色缓和下来,便顺著话茬又发了话。 “皇帝啊,我觉得深儿说的很对,那就安排那孩子入宫来见一面吧。” “我也想亲眼看看,这位被传的神乎其神的李神童,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一直没有开口的钱皇后也趁著这个大好气氛,笑著接上了话头。 “是啊,陛下。” 她温柔的看向朱祁镇,言语里全是做母亲的骄傲。 “臣妾也是好奇,究竟是这位民间的李神童厉害,还是咱们家深儿的才学更胜一筹呢。” “到时候让他们坐在一起比试比试,也让深儿长点见识,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朱祁镇被这母子几人连番的言语说的没了脾气。 他心底的芥蒂已经解除,甚至还生出了一点期待。 他端起茶盏痛快的喝了一大口,隨即將手轻轻一挥。 “罢了罢了,既然你们都有这个兴致。”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李永昌,交代了一句。 “那就安排下去,挑个日子,让那个李东阳入宫一趟吧。” 朱见深心中大喜,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大礼。 “儿臣多谢父皇恩典。” 孙太后也满意的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都赶紧坐下继续吃饭吧,这事情就算这么定下来了。” 朱见深重新落座,端起面前那只精巧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水。 一直悬在他心头的那块巨石,此刻终於落地。 他借著低头的动作,看了钱皇后一眼,感激的点了点头。 钱皇后也回了他一个温和的微笑,並没再多说什么话语。 清寧宫大殿里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络起来。 太后又开始乐呵呵的招呼著宫女给大家继续添菜。 一家人接著端起酒杯,有说有笑的品尝著这难得的安寧晚宴。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中已经黑透了。 清寧宫里温暖明亮的灯火映照在朱见深的侧脸上。 他静静的咀嚼著嘴里的食物,不自觉的有了变化。 这一步谋划,终於是走成了。 过不了几天,李神童就会踏入宏伟的紫禁城。 这位以诗词相交的知己,若是知道了沈明的真实身份,那场面一定会很有趣。 朱见深放下筷子,心底竟然升起了一阵难以抑制的期待。 然而,狂风骤雨的天气虽然停下了,朝堂上的风起云涌才刚刚开始,一场大风暴来的无声无息。 第八十二章 河间告状(求追读) 杨瑄,字廷献,今年三十七岁。 都察院江西道监察御史,正七品。 这个官儿不大,在京城排不上號,但御史有一个別人没有的特权——风闻奏事。 违法违规之事,不用亲眼所见,只要听说就可以递奏本,上到皇亲国戚,下到县衙官吏,即便是皇帝、太子都能弹劾。 杨瑄还真弹劾过太子。 就是上个月的事。 朱见深去锦衣卫大校场选兵,调了七千八百人,沿路封道,闹的京城鸡飞狗跳。 满朝文武没人敢吱声,杨瑄一道摺子递上去,把太子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 “国之储君,在於学治国之道、明君臣之义。选兵、练兵、弓马骑射乃武將之粗活。今太子舍大道而趋小技,臣恐非社稷之福。” 题本递上去那天,很多官员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结果太子在乾清宫跪著看完,说了句“杨御史金玉良言”,转头就向皇帝认了错。 事后,皇帝没治杨瑄的罪,太子也没记恨他。 当然,杨瑄也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身为御史,该说的话,天王老子拦著他也要说。 如今这头“犟驴”又领了新差事。 到京畿印马。 什么叫印马? 说白了,就是替朝廷清点马匹。 京畿一带养著不少战马,印马的差事就是挨个马场去数,看看一共有多少匹,死了多少匹,生了多少匹,跟地方报上来的数目对不对的上。 御史台的同僚们都不爱干这活儿,又累又没油水,整天跟畜生打交道,还得罪人。 杨瑄却爽快的接了。 他这人从不在乎活儿好不好干。 於是他带著两个隨从,一匹马,一卷文书,出了京城,一路往南。 —— 四月底的天,春风吹在脸上还带著凉意。 杨瑄沿著官道走了四天,沿途经过不少村镇。 他发现地里的庄稼长的不好。 不是天灾,也不是虫害,而是没人种。 一大片一大片的田地荒著,野草比麦苗还高。 偶尔有几块地长了庄稼,也是稀稀拉拉的,一看就没怎么管。 杨瑄心里起了疑,找了个路边的老头问话。 “老人家,这地咋都荒了?” 老头瞅了他一眼,又瞅了瞅他身上的官服,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说话,转身就走了。 杨瑄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疙瘩。 隨从凑上来,压低声音:“老爷,您別问了,这事儿,问不出来。” “为啥问不出来?” “这些地,不是百姓不种,是不敢种。” 隨从四下看了看,声音压的更低。 “种了也是替別人种,收成一大半要交出去,百姓索性就不种了。” 杨瑄握著韁绳的手紧了紧:“谁占的?” 隨从没敢接话,低下头去。 杨瑄也没再追问。 他是个御史,靠嚇唬隨从问不出真相。 他翻身上马:“走,去河间府。” —— 杨瑄赶到河间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他在府衙安顿下来,打算第二天开始办差。 谁知天还没亮,外头就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 杨瑄正在穿官服,差役慌慌张张跑进来。 “老爷,外头来了好多百姓。” “多少?” “怕不有一二百人。” 杨瑄系好腰带,大步往外走。 府衙大门口,黑压压跪了一片。 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庄稼老汉,穿著一件打满补丁的短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身子直发抖。 不是嚇的。 是气的。 老汉身后,跪著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怀里抱著瘦的皮包骨的孩子。 杨瑄站在台阶上,看著这群人,胸口堵的难受。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老爷,您就是京城来的杨御史吧?” 杨瑄点了点头。 老汉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脑门磕在地上,咚咚响。 “老爷!草民要告状!草民要告当朝忠国公石亨!还要告司礼监太监曹吉祥!他们的家人,占了我们的田!占了我们的命!” 身后的百姓齐刷刷磕下头去,哭声喊声响成一片。 “老爷!我们祖祖辈辈种的地,全被他们圈走了!” “田没了,庄稼没了,连口粮都没了!” “我家的地,二十亩,全被占了,我爹去找他们讲理,被打断了腿,回来没几天就咽了气。” “我家的地是俩月前被占的,我娘被活活气死,现在连口棺材都买不起。” 一个瘸腿的中年汉子挣扎著往前爬了两步,撩起裤腿。 小腿上一道长长的伤疤,肉翻出来又长上了,看著很嚇人。 “老爷,这是他们家的人拿棍子打的,我就说了句这地是我们家的,他们就往死里打。” 一个瘦的只剩骨头的老太太跪在地上,怀里抱著个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脑袋搭在她肩膀上,眼睛闭著,也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饿昏了。 “老爷,求求您了,孩子他爹没了,地也没了,我们祖孙俩,活不下去了。” 杨瑄站在那里,双手死死的攥著袖口。 他见过贪官,见过污吏,见过鱼肉百姓的豪强。 但他从没见过,当朝国公、天子身边的太监,把刀架在百姓脖子上,连最后一口饭都要抢走。 老汉又磕了一个头,脑门上的皮磕破了,血顺著鼻樑往下淌。 “老爷,草民听说您是清官,听说您连太子都敢告,求求您了,替咱们做主啊!” “咱们没活路了!” 杨瑄的喉咙哽住了,眼眶一阵阵发酸。 他吸了口气,迈下台阶,走到老汉面前,弯下腰,双手扶住他的胳膊。 “老人家,起来说话。” 老汉不肯起,跪在地上使劲摇头:“老爷您要是不答应,草民就不起来!” 身后的百姓也跟著磕头,哭声震天。 杨瑄直起身子,看著眼前黑压压的人群,胸口翻涌著一股怒火,烧的他浑身发烫。 他转过身,面朝那群跪在地上的百姓,一字一句的说。 “诸位都起来吧,本官是御史,御史的职责,就是为天下百姓鸣不平,你们的事,本官管定了。” 老汉愣住了,抬起头,眼泪和著血糊了一脸。 “老爷……您真是青天大老爷!呜呜......” 第八十三章 暗中护卫(求追读) 杨瑄弯下腰,再次扶住那老汉的胳膊,这次用了点劲,硬是把人拽了起来。 “把你们的地、你们的事、具体是谁占了你们的田,都一五一十跟本官说清楚,再留下地址,以便核查。” 听罢这话,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衝著杨瑄磕头,嘴里都念叨著青天大老爷。 杨瑄让隨从取来笔墨纸砚,在府衙门前摆好桌椅,现场办公。 老百姓一个挨一个的说出冤情,以及被侵占良田的具体数目。 每一个数目都听得杨瑄触目惊心,石亨、曹吉祥两家的贪得无厌令人髮指。 大概两个时辰之后,天都彻底亮了,才算忙完。 杨瑄送走百姓之后,便拿著卷宗来到籤押房,摊开一张空白的奏本。 隨从端来一盏灯,放在桌角。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些百姓的脸:老汉磕破的额头,老太太怀里的孩子,汉子腿上的伤疤。 还有那些荒了的田。 那些被抢走的、一亩一亩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良田。 他缓缓睁开眼,坚定的落了笔。 “臣,都察院江西道监察御史杨瑄,谨题……” 杨瑄不知道,他写的这封题本,会在京城掀起多大的风浪。 —— 东宫偏殿內,两排红烛安静的燃烧著。 昏暗的光线散落在宽大的黄花梨书案上,將朱见深的侧影照亮。 陈錚从殿外快步走入,硬底军靴踩在地砖上,脚步声急促。 他在距离书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双手抱拳,身子前倾。 “殿下,派去河间府的人刚刚传回了消息。”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透著一点急迫。 “杨御史接了当地百姓的状子,告的是忠国公和曹吉祥,说他们侵占民田。” 朱见深听到这句话,原本正在翻页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陈錚直起身子,继续匯报传回来的具体情况。 “杨御史已经写完了弹劾的题本,过几日就要递进京城通政使司了。” 朱见深將手里的书本慢慢放下,纸页摩擦发出一阵声响。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没有说话,视线落在书案边缘的端砚上。 保明寺那场惊险的刺杀发生之后,朱见深就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 这么重要的事件,在后世的史书上根本没有任何记载,很可能是因为他的到来才发生了变数。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歷史原有轨跡,已经发生了细微变化。 於是,他想到了天顺元年,最大的一场政治风暴即將颳起。 那个不久前刚刚弹劾过自己的杨瑄,正是这场风暴最核心的爆发点。 石亨、曹吉祥如今连储君都敢暗下杀手,区区一个七品御史在他们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隨时都有丧命的危险。 所以他连夜招来陈錚,让他派两个武艺高强、办事稳妥的护卫,暗中保护杨瑄。 朱见深沉默了四五个呼吸的时间,才缓缓开口: “那两个护卫现在何处?” “一个人骑马日夜兼程赶回来报信,另一个人还跟在杨御史的身边,在暗处时刻照看著。” 朱见深重新靠回椅背,嘴角微微上扬。 “好,这趟差事办的很不错。” 他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你去库房支取二十两银子赏给他们,让他们一定把杨瑄护好。” 陈錚双手抱拳,大声应下。 “属下遵命,这就去办。” 隨后他倒退著走出偏殿,顺手將沉重的殿门重新合上。 朱见深坐在椅子上,已经没了看书的兴趣。 他脑子飞快的旋转,思考著如何应对即將来临的暴风骤雨。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是十天。 天空又阴沉下来,淅沥沥的雨滴击打著深宫高墙。 杨瑄办完了印马的差事,带著隨从骑快马赶回京城。 一路上顛簸劳碌,他的官服沾满了灰尘,神色也有些疲惫。 但他没有任何停歇,直接带著题本去往通政使司的衙门。 值班官员接过那份用火漆封好的题本,当场验看。 他扫了一眼上面的署名和弹劾对象,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这封题本要告的,竟然是当朝权势最盛的两位功臣。 这位官员根本不敢有半分耽搁,马上安排最信任的小吏护送。 当天下午,这份关乎重大的题本就被送进了乾清宫。 此时此刻,西暖阁的光线有点暗淡。 朱祁镇坐在御案后方,从李永昌手里接过刚刚送达的题本。 他掀开外页,直接翻看里面的具体內容。 杨瑄的字跡遒劲有力、落笔乾脆,透著一往无前的决绝態度。 “都察院江西道监察御史杨瑄,谨题:臣奉命印马畿內,途经河间府,路遇大批百姓遮道呼冤。” 朱祁镇看到这里,眉头开始皱起。 “百姓泣诉忠国公石亨、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吉祥之家人,仗势欺人、无法无天,公然侵占民田六百余顷。” 朱祁镇的呼吸变的粗重了,手指用力捏住纸张的边缘。 “造成河间百姓无地可耕,流离失所,更有甚者被其家人殴打至残。” “石亨、曹吉祥二人恃宠专权,侵夺民利,引的朝野侧目。” “臣忝为大明御史,身负监察之责,对此等劣行不敢不闻。伏望陛下严加查办,將田地归还於民,以正国法。” 朱祁镇读完最后一个字,双手捏住题本用力合上。 大殿里响起沉闷的纸张碰撞声,李永昌被嚇的缩了缩脖子。 朱祁镇靠在宽大的龙椅上,面无表情,双眼燃火。 復辟以来,石亨、曹吉祥这些功臣一天比一天骄横跋扈,这帮人军事上確实有点本事,但是军事之外,手伸的也太长了。 他们在六部和京畿各处安插亲信也就算了,如今连京畿周边的民田都敢伸手抢夺,六百余顷的良田,这帮人真敢堂而皇之的吞进肚子里。 朱祁镇一直没有动他们,不是他心里不想动,而是眼下的局势让他根本动不了这两个人。 京营的兵权有一大半还在石亨手里死死的攥著,他復辟才几个月的时间,朝堂上下的局势还没有完全理顺。 这个时候如果直接撕破脸,石亨、曹吉祥若选择狗急跳墙,谁都无法预料会惹出什么样的大乱子。 第八十四章 真御史也(求追读) 想到这里,朱祁镇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事情既然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即便不和他们撕破脸,也要借这个机会敲打敲打他们。 朝廷起码要给那些失去土地的百姓做主,给他们一个说的过去的交代。 朱祁镇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永昌。 “去內阁,把徐有贞和李贤叫过来见朕。” 李永昌低头领命,倒退的退出大殿,转身快步离去。 一炷香过后,徐有贞和李贤一前一后走进乾清宫西暖阁。 两人走到御案前站定,按照规矩恭敬行礼。 朱祁镇没有说话,直接拿起桌面上那份题本递了过去。 李永昌上前接过题本,转身交到徐有贞的手里。 徐有贞和李贤凑在一起,仔细看完了题本上的內容。 两人的脸色都变的凝重,谁都没有急著开口说话。 朱祁镇靠在椅背上,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语气不轻不重。 “朕看这个名叫杨瑄的官员,乃是真御史也,为民请命,不惧强权!” 他放下茶盏,视线扫过面前这两位內阁重臣。 “你们两人去办吧。让户部派人和他一道前往河间府,认真核查当地的田產。” “一亩一亩地去给朕查,把那些被侵占的具体数目彻底弄清楚,如实报到朕的御案上来。” 朱祁镇又看了李贤一眼,隨口交代了一句。 “另外,知会吏部那边一声,记下这个杨瑄的名字。朕日后一定要提拔这个敢於直言的臣子。” 徐有贞和李贤同时弯下腰,大声应下: “臣领旨,这就去办。” 两人行礼告退,转身走出乾清宫西暖阁。 这时候雨终於停了,午后的阳光穿透了阴晦的云层,洒在平坦的宫道上。 徐有贞走在青石板上,步子不快不慢,双手背在身后。 他也是夺门功臣集团里的核心人物。 但是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出身跟石亨那些人完全不一样。 他是科举考出来的正榜进士,是正经科甲出身的文臣领袖。 而石亨、张軏那些人都是行伍出身的大老粗,大字都认识不几个。 曹吉祥更不用多说了,一个阴险狡诈的阉宦而已。 他们就是靠著一场政变才获得圣宠。 而且夺门之变后,石亨、曹吉祥到处安插自己人,公然收受贿赂,贪赃枉法,吃相太难看了! 前几日石亨府上举办的功臣宴,徐有贞故意推託生病没有去参加。 他是打心底里嫌弃这帮人,不愿意与他们为伍。 杨瑄呈上来的这道题本,在徐有贞的眼里,谈不上什么正义举动,只是一把锋利的政治武器而已。 皇帝正想著敲打石亨和曹吉祥,杨瑄恰好递上来一个完美的藉口。 这一次,他这个夺门首功、內阁首辅,不仅不会阻碍,还要找准时机推波助澜。 查田產这件事情,只要顺利的办下去,把证据做实了。 石亨、曹吉祥那股囂张的气焰能被压制下去大半。 而他自己,恰好可以借著这个铁面无私的大好机会,在皇帝面前巩固自己不可替代的位置。 李贤走在徐有贞的身侧,步伐很快,甚至有点心神不寧。 他微微侧目,看向旁边的大红宫墙,脑海里全是对眼前局势的推演。 杨瑄的这道题本只不过是一个开端。 石亨和曹吉祥不是那种愿意坐以待毙的人。 他们一旦察觉到危险,会集中所有的力量疯狂反扑。 这把火迟早会成为燎原之势,即便要跳火坑,他们也会拉著更多的人往下跳。 另外,皇帝下令严查田產,到底只是想敲打一下就算了。 还是准备藉此机会和功臣集团彻底翻脸,谁也无法確定。 所以前面到底是谁的火坑,还犹未可知。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场即將颳起的大风暴,绝不会仅仅停留在杨瑄一个人身上。 —— 司礼监的值房內,空气沉闷。 曹吉祥坐在太师椅上,端著一个青瓷茶杯,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泛起青白色。 他身子不停颤抖著,茶杯里的贡茶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都没知觉。 乾清宫里的最新消息,已经通过暗线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题本的具体內容,还有皇帝亲自夸赞的那四个字——“真御史也”。 所有细节他都了解的清清楚楚。 一个正七品的底层御史,竟然敢弹劾他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 曹吉祥猛的一下,將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茶水四下飞溅,直接打湿了桌案上的几本文书册子。 他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能跑去乾清宫找皇帝闹腾。 皇帝刚刚才当著阁臣的面夸完杨瑄,这个时候跑过去哭诉辩解,就等於自己主动往枪口上撞。 眼下最棘手的问题是,忠国公石亨根本不在京城。 四月中旬的时候,皇帝刚刚下达了裁撤团营的旨意。 西北就出事了,石亨领了征虏副將军的差事,带著兵马去延绥一带剿寇去了,那边距离京城有千里之遥。 皇帝专门挑在这个节骨眼,把石亨支离京城。 到底是故意的安排,还只是一个巧合,曹吉祥现在根本猜不准。 但他心里非常清楚,面对眼前这个凶险的局面,石亨必须在场。 他们这群利益捆绑的功臣们,必须联手应对危机。 他扶著桌沿站起身来,拖著长长的袍摆走到书案前方坐下,亲自提笔写下一封密信。 石亨那个人毕竟是武將,遇到事情容易衝动行事。 所以他在信里措辞很谨慎,重点是要稳住这位国公爷的情绪。 要让对方先沉住气,把眼前的战事布置好再往回赶,千万別弄出其他乱子,如今都应对不暇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曹吉祥快速吹乾墨跡,將信纸摺叠起来塞进信封里,用火漆在封口处仔细封好。 他转身对著门外喊了一声,叫进来一个平时最信任的心腹乾儿子。 然后,稳稳的將密信递了过去,眼神冰冷的嚇人。 “你拿上这封信,再挑上一匹最好的神骏,儘快送到延绥军营。” 他伸出食指,用力点了点心腹太监的肩膀,加重了语气。 “路上一刻也不许耽搁,务必將这封密信亲手交到忠国公本人的手上。” 第八十五章 暂避锋芒(求追读) 次日清晨,文华殿侧殿光线充足,地面的金砖反射出柔和光泽,空气中飘散著淡淡的安神香味道。 李贤腋下夹著几份厚实的文书,迈步跨进殿门。 他和薛瑄不同,教的课注重实践,专门针对朝堂上正在处置的政事,进行讲解、剖析。 今天带来了一些帐册,教导太子怎么从地方州府呈报的各项赋税中,找出不合常理的破绽。 隨后又拿出几份誊抄的卷宗,细致讲解,怎么从御史风闻奏事的题本里,找出背后牵扯的利益线索。 朱见深端端正正的坐在书案后方,聚精会神的听了整整一上午,期间还拋出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 李贤对太子的政治敏锐感到无比欣慰。 隨著最后一个问题解答完毕,他起身將双手交叠在身前,恭敬的施礼: “殿下聪慧过人,今日的功课就讲到这里,臣告退了。” 朱见深听到这句话,从书案后方慢慢站起身来。 “先生请留步,本宫还有几句要紧的话,想单独和您说一说。” 李贤闻言停下的脚步,转过身来,目光中满是疑惑。 朱见深没著急开口,而是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张敏。 张敏会意,迈步退出殿外,將殿门关严,守护在台阶下,时刻警惕著四周的动静。 他作为太子的贴身太监,为人老实忠厚,最关键的是嘴巴够严实,知道什么话该永远烂在肚子里。 朱见深今日要和李贤探討的事情十分机密,所以他特意给王纶找了点事做,只带著更加信任的张敏来到文华殿。 李贤静静的看著张敏把门关上,敏锐的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心里下意识的紧绷起来。 朱见深绕过宽大的书案,走到距离李贤只有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李师给本宫讲授朝堂政务,向来事无巨细从不遗漏,可昨日发生了件大事,为何没听您提起?” 李贤心里咯噔一下,语气中透著一丝谨慎。 “殿下说的大事,莫非是御史杨瑄呈递上来的弹劾题本?” 朱见深看著李贤的眼睛,肯定的点了点头。 李贤轻轻嘆了一口气,语气有些凝重: “这件事情在朝堂上牵连甚广,其中利害关係盘根错节,臣故意避而不谈,就是不想把殿下牵扯到漩涡之中。” 朱见深注视著李贤有点疲惫的面容,语调变的温和: “先生的这番苦心本宫明白,您是担心我引火烧身,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停顿了一下,隨后加重了说话的语气。 “那么作为您的学生,本宫也同样希望先生对待这件事情敬而远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杨瑄弹劾的事情,牵扯到忠国公和曹公公,这两位都是手握重兵的夺门功臣,如今在朝堂上权势极大。” 他眼神中透出一股冷峻,认真的剖析当前局势。 “父皇现在把核查田產的差事交给了您和徐阁老,先生若是因此招惹上难以预料的祸端,学生將寢食难安。” 李贤听完这些关心的话语,心里一阵温暖,但他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 “殿下体恤,老臣万分感激,可身为朝廷命官,为百姓请命申冤乃是分內之事。” 他的身姿挺拔,声音虽然不大,却透著不可动摇的坚决。 “杨瑄冒死弹劾功臣子弟侵占民田,是在替天下的百姓说话,臣身为內阁辅臣,不能因为害怕惹祸上身就胆怯迴避。” “况且陛下已经把核查田產的具体事宜,交给了臣与徐阁老督办,满朝文武尽知,臣现在想躲避也躲不开了。” 朱见深並没有接下这番话,殿內的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凝滯,他在思考如何说服这位倔强的名臣。 半晌之后,朱见深突然话锋一转,语气中带著关切: “先生连日操劳国事,不知道身体状况如何?” 李贤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一怔,隨后赶紧低下头回答: “多谢殿下关怀,臣的身体尚好,只是这几日政务繁多,睡的少了些,有时会感到隱隱的头疼。” 朱见深紧追不捨的问了一句,不给他任何迴避的空间。 “有没有找太医院的医官诊看一下?” 李贤摆了摆手。 “真的不碍事,殿下不必为了臣的这点小毛病如此费心。” 朱见深向前半步,逼近李贤,目光中满满的压迫感。 “李师,身体是本钱,千万不能大意,您这头疼的症状若是加重了,就应该儘早臥床歇息一阵子。” 他压低声音拋出不容置疑的指令。 “本宫希望您回去之后,擬一道告病的奏本递进通政使司,就说您近日头疼欲裂需要臥床静养。” “至於其他的琐碎事情,不用先生操心,本宫自会妥善安排。” 李贤张了张嘴,正准备用家国大义的话去反驳,却又硬生生的把话咽了回去。 他是个在宦海沉浮多年的聪慧之人,脑子飞速转动,便领会了太子这番看似关心实则强制的背后深意。 並非让他临阵脱逃做个懦夫,而是指导他暂避锋芒,保全自己的有用之身。 如今石亨、曹吉祥手握京畿大部分兵权,党羽遍布朝野上下。 如果真的因为彻查田產和这帮权贵彻底翻了脸,迎来的只会是疯狂报復。 他如今顶的太子讲读的头衔,政治利益已经和东宫绑定在一起,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自己若是冲在最前面,遭到黑手出了什么意外,太子的威信也会受到严重影响,这才是最致命的事。 再仔细琢磨琢磨太子的行事风格,他虽然只有十一岁,可是从顺天保明寺的那场刺杀危机,再到后来建议皇帝特赦建庶人的大局观。 每一招,每一式,都不是一个不諳世事的孩童能做到的。 太子刚刚那么篤定的说其他事情由他安排,说明他已经筹谋很久了。 哎! 李贤在心里沉重的嘆了一口气,紧张的身体慢慢放鬆下来。 “臣全凭殿下做主,等回去之后就会递交请求告病休养的奏本。” 朱见深看到李贤彻底想通了,满意的点了点头。 “李师只管安心在府里养病,朝堂上的戏码暂且交给徐首辅,他也是夺门功臣,看看他如何铁面无私,应对石、曹二人。” 李贤微微点头,他明白太子的想法,是希望这些功臣互相牵制,甚至內斗,以免他们报团结党。 果然是心思如渊,帝王权术。 他恭敬的施了一礼,隨后转身迈出文华殿的门槛。 走在白玉石铺就的台阶上,李贤的心中风起云涌。 为了不辜负储君的这番深切爱护,为了大明帝国的未来,自己这场病一定要病的毫无破绽。 第八十六章 皇帝的疑心(求追读) 朱见深站在大殿內,注视著李贤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在宫门拐角处,才收回目光。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和张敏一同返回了东宫。 刚迈进寢殿內室的门槛,一阵沁人心脾的温热水汽,混合著淡淡花香扑面而来。 赵芷兰穿著一身崭新的玫红色宫服,如同一朵盛开的小花。 她手里正端著一个黄铜脸盆,透过雾气还能看到有花瓣漂浮。 朱见深有点疲惫的坐到椅子上,赵芷兰赶紧把铜盆放到红木架子上,用一条柔软的棉布巾浸入热水中。 隨后捞出,拧到半乾的程度,缓步走到朱见深身侧,动作轻柔的为他擦拭额头、面颊。 一股清新的玫瑰香气,让他这个穿越者突然有了回家的感觉,紧绷的神经顿时轻鬆下来。 他缓缓睁开眼,发现那个平时最爱笑的小丫头,此刻居然噘著嘴。 而且撅的老高老高,莫名有种喜感。 “呵呵。” 朱见深终究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芷兰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你笑什么?” “小兰,你见过我那匹小白马吗?” “白马?” 赵芷兰一脸茫然。 “见过,你在南宫校场演武,我就陪在贵妃娘娘身边,你问这个干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朱见深微微点头,脸上仍然掛著笑意。 “我想给小白龙找个合適的拴马桩,你刚刚小嘴撅的那么高,看起来正合適。” “啊!” 赵芷兰小脸被气的通红,小拳头都攥起来了,却终究没敢落下。 朱见深看到她这个样子,更觉得好笑,他其实知道赵芷兰为何不开心。 並非要冷落她,而是信任度还差点火候。 “好了,不逗你了,今天没让你陪著去文华殿听课,都是本宫不好。” “我知道你这个女才子想偷师,之前不也没拦著你吗?今天特殊,下不为例,行吗?” 这番话算是说到了赵芷兰的心缝里,脸上开始由阴转晴。 “小兰,你噘嘴不好看,那么可爱的两个小酒窝都看不到了。” “嘻……” 赵芷兰温柔的瞪了他一眼。 “喜欢看下次就带上我。殿下,李阁老是不是给你蜂蜜吃了?嘴真甜。” 她一边说,一边用棉布巾擦拭朱见深的双手。 “午膳都准备好了,去用膳吧。” “嗯。” 朱见深仰头闭目,后脑搭在椅背上。 “再帮我洗遍脸,我喜欢那股玫瑰香。” 赵芷兰答应了一声,又將棉布巾浸入铜盆,隨后拧乾,小心翼翼的帮朱见深擦拭。 “对了,这玫瑰花从哪弄来的?好新鲜。” “妙峰山啊!那里有个玫瑰园,一到这个季节,花团锦簇,宛若仙境。” “哦?” 朱见深来了好奇劲,“看样子你去过?” “当然,入宫前,我娘每年都会带我去。” “那以后本宫也带你去。” 朱见深隨口说道。 “金口玉言,拉鉤!” 赵芷兰一脸认真的將小拇指伸了过来。 朱见深毫不犹豫的和她拉了勾,其实他自己也觉得累,也想拥抱大自然放鬆放鬆。 “午膳后,把汤胤勣叫来。” 转瞬间,又要带上假面了。 没办法,在这座危机四伏的紫禁城里,容不得他有太久的懈怠。 —— 次日一早,辰时三刻。 乾清宫的更漏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朱祁镇穿著明黄色的常服,端坐在西暖阁的御案前。 李永昌低著头,双手捧著一份黄绢包裹的题本,一路小碎步走了进来。 “陛下,通政使司刚送来的急递,说是內阁那边呈上来的。” 他將题本高高举起,递到御案前方。 “李阁老上了告病本,说是病得起不来床了。” 朱祁镇伸出手,一把將题本接了过来。 他隨手翻开,目光首先落在了奏本末尾的署名上。 这一看,他的眉头立刻紧紧锁在了一起。 那墨跡显得很虚,很多字的笔画边缘微微发颤,毫无往日的遒劲之感。 这歪歪扭扭的字跡,显然是握笔之人手腕无力,强撑著写下来的。 视线快速扫过上面那几行简短的內容: 臣昨日偶然风寒,发热乏力,头疼欲裂,难以支撑。伏望陛下恩准,容臣暂假休养数日,以免在御前失仪。 看罢,朱祁镇沉重的嘆了口气。 他將题本搁在案头,伸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新朝初立,自己復位才几个月的时间,朝廷里各种政务全压在內阁。 李贤作为內阁学士,兼著吏部尚书的差事,还得时常跑去文华殿给太子授课,这阵子几乎没见他歇息过。 毕竟是个年过半百的人了,日夜操劳,身子骨吃不消也很正常。 朱祁镇抓起案头的御笔,在砚台里蘸饱了硃砂。 笔尖悬在题本的末端,正准备批下一个“准”字。 然而,就在笔尖快要落下的那一瞬间,他的手腕猛的停住了。 一滴朱红色的墨汁顺著笔毫滑落,掉在桌案上,洇出一个刺眼的红点。 朱祁镇眯起双眼,脑海中闪过一件重要的事。 前天,他刚刚把杨瑄那份弹劾石亨、曹吉祥侵占民田的题本,交到徐有贞和李贤手里,让他们认真核查。 这才过去两天,李贤就病倒了? 未免太巧合了吧。 朱祁镇慢慢的把御笔搁回笔洗上。 他靠向宽大的椅背,目光直直盯著那份告病本,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谁都知道石、曹二人位高权重,又是夺门功臣,查他们是得罪人的麻烦事。 莫非李贤也怕了? 不想掺和进来,所以才称病躲著。 朝廷给这些阁臣高官厚禄,朕把最重要的政务都交给他们。 结果一遇到麻烦事,就跟朕耍心眼? 朱祁镇猛的坐直身子。 “李永昌。” “奴婢在。” 李永昌赶紧上前两步,把头垂得很低,大气都不敢出。 朱祁镇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份题本的边缘,往桌案外侧用力的推了推。 他声音不大,语气却有些阴沉: “你让人去太医院传个话,挑个医术高明的去李阁老府上瞧瞧。” 朱祁镇的手指离开题本,在桌面上沉闷的叩击了几下。 “告诉那位太医,要仔细诊脉,认真开方。李贤得了什么病,病有多重,要修养多久,这些都要给朕弄的一清二楚。” 李永昌跟在朱祁镇身边多年,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皇帝这是起了疑心。 他双手捧起那份告病本,声音压得很低: “奴婢这就去办,一定让太医查个明白,不敢有半点马虎。” 第八十七章 夜访刘府(求追读) 李贤府邸的內院客厅里,气氛有些憋闷。 太医院吏目刘溥,端端正正的坐在红木椅子上,怀里抱著沉甸甸的木质药箱。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双手却不自觉的摩挲著箱子边缘,心里显然不太踏实。 在他对面坐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太监。 此人穿著一身青色贴里,身板挺的笔直,乃是司礼监秉笔李永昌的心腹,名叫赵全。 赵全不喝茶,也不开口说话,一双眼睛滴溜溜的四处转悠,不断打量著屋子里的陈设。 刘溥此刻却垂下眼帘,不再看这个让他心烦意乱的傢伙。 皇帝派了司礼监的人盯著,这事办起来变数就增大了。 他吸了口气,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昨夜府中发生的事情。 —— 戌时初刻,汤胤勣换了身便装,悄悄去了刘溥府上。 刘溥把这位老友让进书房,汤胤勣顺手关上了房门。 他们两人是多年的旧交,同列“景泰十才子”,平日里经常以诗会友,文人雅集。 汤胤勣坐下后,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锦盒。 他把锦盒放在书桌上,慢慢推到刘溥面前。 “刘兄,这是太子殿下让某带给您的。” 刘溥打开盒盖,里头静静的躺著一方端砚。 砚台的石质温润,雕工精美,一看就是宫里的御用物件。 汤胤勣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刻意压低声音。 “年华居那日,多亏刘兄识大体,看破了沈公子的身份却没声张。殿下一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时常说刘兄是自家人,往后不必见外。” 刘溥听到这话,心里一动。 年华居的那场雅集,他確实认出沈明就是太子,为了不惹麻烦,便一直装糊涂。 他本以为这事神不知鬼不觉,原来太子早就看得清清楚楚。 今天让汤胤勣把话挑明,太子殿下还赏赐了御用的砚台,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东宫没拿他当外人。 汤胤勣见刘溥收下了锦盒,便开门见山说出正事: “刘兄,小弟今夜拜访,是奉了太子殿下之命,有件要紧事托你去办。” “李贤李阁老病了,告病的题本明天一早就会递上去。殿下心疼他的老师,想让李阁老多歇几天。” “如若陛下派人诊脉,太医院那边,还需要刘兄费心照应一下。” 汤胤勣顿了顿,语气篤定。 “殿下说了,这事不让刘兄白忙,需要多少银子去点,您只管开口。” 刘溥坐在椅子上,没有接话,静静等著老友继续说下去。 汤胤勣的声音压的更低了,只用气音说话: “殿下还有句话让我带到。万一太医发现李阁老的病没那么重,也请他在填写脉案时,適当松一鬆手。” “李阁老这些年为国操劳,身体亏空的很,从未好好歇过。正好借著这次机会,让他在府里多静养些时日。这是殿下对老师的一片关切之心。” 刘溥听完这番话,陷入了沉默。 他在太医院待了大半辈子,看惯了宫里的风风雨雨,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比谁都清楚。 与其拿著银子去收买一个不知底细的太医,冒著泄密的风险。 倒不如直接去请太医院的一把手,让方贤亲自出马办这件事。 刘溥抬起头,直视著汤胤勣的眼睛: “太医院院使方贤,跟我是十几年的交情。此人医术精湛,为人正直。” “平日里,我和閒聊起朝中大臣,他对李阁老的政令一向佩服的很,总夸阁老是当世难得的能臣。” “与其让太医院隨便派个人去,不如我亲自去请方院使出马。他的医术天下皆知,说话最有分量,陛下也最信得过他。” 汤胤勣嘴角上扬,微微点头,紧跟著追问了一句: “方院使亲自出马,自然是好事,但是说服他,刘兄能有几分把握?” “很有把握,不过这事不能提银子。” 刘溥信心十足的说道。 “方院使那种清高的人,不是用银子能买动的。只要把道理给他讲透了就行。” “太子关心自己的老师,想让李阁老多歇几天,这是人之常情。方院使听了这种理由,自然会明白该如何做。” 汤胤勣放心的站起身来,双手抱拳。 “那就拜託刘兄了,殿下交代过,出了任何差池,东宫都会兜著,儘管放手去做。”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刘溥比平时早了一炷香的时间赶到太医院。 方贤的值房在太医院最里头,是个清静的单间,门上掛著厚实的竹帘。 刘溥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木质门框。 “院使,是我。” 里头传来方贤沉稳的声音。 “进来吧。” 刘溥掀开竹帘走进去,回身顺手把门关严实了。 方贤正坐在桌前整理昨日的医案,看到刘溥这么早过来,便放下手里的卷册。 刘溥走上前,在书案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把事情的原委说透了。 他讲了李阁老这些年如何为国操劳。 讲了太子殿下心疼老师,希望阁老能趁机多休养几天。 他语气诚恳的说道: “万一陛下派人去李府诊脉,劳烦院使亲自跑一趟。填写脉案时,不妨写上『暂假休养半月』。” “这样既对陛下和殿下有个交待,也能让李阁老踏踏实实的歇上一阵子。” 方贤端起桌上的茶杯,缓缓送到嘴边却没有喝。 他沉默了许久,目光一直盯著地面,最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刘溥长出一口气,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知道方贤这是听进去了。 果然没过多久,乾清宫那边就派人来了。 赵全宣读皇帝的口諭,要求太医院派人去李府诊脉。 方贤便叫上刘溥,两人提上药箱,跟著赵全一同骑马赶到了这里。 思绪回到此刻。 刘溥端著手里的茶杯,心里还是发紧。 方贤早上虽然点了头,可谁也没料到陛下会派人来监视。 万一方贤到了关键时刻害怕了,突然改主意,那这局棋可就全盘皆输了。 正提心弔胆著,管家从內院匆匆走进来。 “方院使,刘先生,赵公公,老爷有请,三位隨我来。” 方贤放下手中的茶杯,利索的站起身。刘溥赶紧提起药箱,紧紧的跟住他。 而赵全如同影子一般,默不作声的走在最后面。 第八十八章 有惊无险 方贤、刘溥、赵全在管家的引领下,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停在李贤臥房的门前。 管家推开房门,侧身让出一条通道。 室內光线昏暗。 窗户关的很严实,厚重的窗帘只掩了一半,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李贤虚弱的躺在床榻上,盖著一层厚厚的棉被,脸色蜡黄的嚇人,额头上还搭著一条叠好的湿毛巾。 方贤走到床边,示意刘溥放下药箱,自己恭敬的拱手行了一礼。 “李阁老,下官奉陛下口諭,特来给您诊脉。” 李贤艰难的睁开眼睛,声音沙哑,气息也很短促。 “有劳方院使亲自跑一趟了。” 方贤在床前的锦凳上坐下,开始询问病情。 “阁老是从什么时候觉得身子不適的?” 李贤捂著嘴咳了两声,声音听起来很发闷。 “前天晚上……回府的时候,就觉得不舒服,当时……咳,没当回事。” “昨天夜里风更大,路上又被吹著了。回到府里就开始发热,头疼的厉害,浑身……咳,浑身上下一丁点力气都没有。” 说完这些话,他又剧烈的咳了一阵。 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看起来很痛苦。 方贤点了点头,伸出手指轻轻搭上李贤的手腕。 他的指尖刚触到李贤的寸口穴,心里就有数了。 脉象浮而紧,搏动紊乱。 这是典型的风寒入体之象,而且来势不算轻。 方贤收回手指,又仔细看了看李贤那蜡黄的面色。 他转头问了几个关於发热时间的细节,管家全都一一作答。 方贤站起身来,看著躺在床上的李贤。 “李阁老这是风寒入里,病势不轻。需要臥床休养至少半月,期间切忌操劳。” “此外,这病虽然来势凶猛,只要按时服药,应该不会留下病根,阁老儘管放心。” 李贤虚弱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站在一旁的刘溥,清清楚楚的听到了“半月”这两个字。 他悬著的一颗心,总算是安安稳稳落了下来。 自己没看错方院使,果然是守信之人。 此时躺在床上的李贤,心里也跟著鬆了一大口气。 昨天夜里他为了弄出这场病,可是下了狠手。 他让下人打来一盆冷水,自己用湿毛巾一遍又一遍的擦拭身子。 还在冷风里吹了大半个时辰。 今天一早果然发起了高烧,嗓子也哑的说话费劲。 这番不要命的折腾,总算是没有白费。 方贤走到桌前,提起毛笔,在空白的医案上认真书写。 “脉浮紧,舌苔薄白,乃风寒入里之症。须静臥避风,忌劳心伤神。暂假休养半月,届时视康復情形再定夺。” 写完这几行字,他把笔平稳的搁在砚台上。 方贤將墨跡未乾的脉案递给刘溥。 刘溥接过去,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字句。 他什么也没多说,动作麻利的將脉案收进药箱里锁好。 方贤又留下一份药方,並且细致的叮嘱管家煎药方法,隨后拱手告辞。 赵全一直跟在他俩后面,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但他那双眼睛,却把所有的细节都看的清清楚楚。 李阁老那惨黄的脸色,乾裂起皮的嘴唇,沙哑、有气无力的声音。 这些应该做不了假,这位阁老真的病倒了。 出了李府的大门,三人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回了皇城。 他们没有回太医院,而是直接去司礼监的值房找李永昌。 李永昌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看到方贤进来,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方院使,李阁老的病情究竟如何?” 方贤从药箱里拿出那份脉案,双手递了过去。 “阁老是风寒入里,病势来得很猛。他年纪大了,平日里身子就虚。这次非要安心静养一段时间,方能痊癒。” 李永昌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 他不懂什么深奥的医理,但方贤的字跡端正清晰,上面把病情和休息的时间写的明明白白,没有任何含糊其辞的地方。 李永昌满意的点了点头。 “方院使且在此地稍候片刻,咱家这就去乾清宫回稟陛下。” 他站起身,把脉案揣进袖子里,快步走了出去。 —— 乾清宫西暖阁,朱祁镇正坐在御案前,批阅成堆的奏本。 李永昌躬下身子,双手把脉案呈递上去。 “启稟陛下,方院使刚从李府回来。李阁老的脉已经诊过了,这是方院使亲笔写的脉案。” 朱祁镇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 方贤的字跡他熟悉。 写的工工整整,完全没有那种应付差事的潦草敷衍。 脉案上清清楚楚的写著“……风寒入里……暂假休养半月……”的诊断。 他將纸张平放在桌面上,眼神冷淡的问了一句。 “方贤现在何处?” “回陛下,方院使此刻正在司礼监候旨。” “让他来一趟。”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方贤整理了衣冠,迈步走入西暖阁。 恭恭敬敬的行了君臣之礼。 朱祁镇靠在椅背上,目光锐利的盯著方贤。 “李阁老的病,是你亲自把的脉?” 方贤微微躬身: “回陛下,正是微臣亲自诊脉。” “究竟是什么病?” “乃是风寒入里之症。” 方贤语速平缓,把病理讲的很清楚。 “李阁老年届五旬,连日操劳政务,导致体內正气不足,邪气入侵,来势凶猛,耽误不得。” 朱祁镇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许久。 大殿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方贤是他最信得过的医官,医术高明,从不逢迎拍马,说话做事都有分寸。 既然连他都这么信誓旦旦的说病情严重,那就说明李贤真的病倒了,没跟自己耍心眼。 朱祁镇脸上的阴沉彻底散去。 他重新提起御笔,在李贤呈上来的告病本上,重重的批了“准假”两个大字。 “方院使,李阁老是朝廷的重臣,最近你要多去李府走动,用心给他配几服好药,千万別耽误了病情。” 方贤再次躬身施礼: “微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 “退下吧。” “是。” 他应了一声,弓著腰退出西暖阁。 这场试探终於有惊无险的平稳度过,然而,更猛烈的暴风骤雨正在悄悄地酝酿之中。 第八十九章 星象与失眠(求追读) 次日一早,东宫寢殿內光线还透著灰暗。 万贞儿正伺候朱见深洗漱。 黄铜盆里的水,还冒著氤氳的热气,水面上漂浮著几片乾净的兰花瓣。 她將一条乾净的棉布巾浸入热水中,动作麻利的揉搓了两下,捞出拧乾。 布巾还带著温热的触感。 万贞儿走到朱见深身前,將布巾覆在他的脸颊上。 温热水汽隔著棉布透了过来,让人紧绷的神经放鬆了。 她用指腹隔著布巾,一点点擦拭他眼角的疲倦,动作轻柔、小心。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 汤胤勣快步走进来,停在木雕屏风外,双手抱拳。 “殿下,属下有要事稟报。” 朱见深抬起头,感受著脸上残存的温热,侧头看了万贞儿一眼。 “万姑姑,你去沏壶热茶来。” 万贞儿正准备擦拭他颈侧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多问半句。 她將半乾的棉布巾搭在铜盆的边缘,低头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转身顺手將殿门严严实实的带上。 汤胤勣听见门扇闭合发出的闷声,这才绕过屏风走到近前。 “殿下,刘溥先生那边传信过来了。昨天方院使亲自去诊的脉,带回来的脉案上写的是暂假休养半月。”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著太子的神色。 “陛下看了那份脉案,已经御笔批了红,准了李阁老的假。” 朱见深頷首,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这本就是他精心设计好的连环棋。 汤胤勣的眉头突然起皱,脚步往前挪了半寸,声音压低了。 “不过刘先生特意嘱咐了一句,说李阁老看著不像是装病,看他那个样子,是实打实的染了重风寒,整个人烧的不轻,说话都喘不上气。” 朱见深听到这句话,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攥紧了。 大殿里陷入了沉默。 让汤胤勣去找刘溥打通太医院的关节,本意只是让李贤装病躲过这场风暴。 以太医院的默契,只要方贤肯点头,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可现在李贤却是真病了,甚至病的很重。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这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臣,害怕在这场生死攸关的谋划中露出破绽。 害怕拖累东宫,於是对自己下了狠手,硬生生把自己折腾出了一场重病。 他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眸子直直盯著汤胤勣: “嘱咐刘溥一声,一定要把李阁老的病治好,绝不能留下病根。” “是。” 朱见深沉默了片刻,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汤卫率,还有一件事要交代你去办,你让左卫值夜班的兵卒,这几日多抬抬头,留意一下天上。” “若是看到夜空中有彗星划过,立刻报上来,不得有半点延误。” 汤胤勣脸色一变,身子下意识挺直。 “殿下,天现彗星,自古以来便是灾厄降临的不祥之兆,您……” “我知道。” 朱见深乾脆利落的打断了他,语气平淡的没有任何起伏。 “本宫不是要占卜吉凶,也没有那种閒情逸致去研究天象……你只管让人盯紧夜空就是了。” 汤胤勣张了张嘴,咽回了差点出口的劝諫。 他看著太子那坚定的神色,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 殿门重新被推开。 万贞儿双手端著一个青瓷茶壶缓步走进来。 她將茶盘平稳的搁在圆桌上,转头看到朱见深正疲惫的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她没有出声打扰,而是轻手轻脚的绕到椅子后方。 带著淡淡花香的气息凑近。 万贞儿伸出双手,食指和中指贴上朱见深的太阳穴。 指腹上有常年干活留下的一点薄茧,触碰到皮肤时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她控制著力道,不轻不重的顺著穴位按压揉转。 朱见深依旧没有睁眼,身体的肌肉却在慢慢放鬆。 他用很低的声音开腔吩咐。 “你见著王纶的时候,代我跟他知会一声,让东宫的那些內监们,晚上当差时也多留个神。” “若是有人看到天上出现了彗星,第一时间报上来。” 万贞儿手上的动作顿住,呼吸都停滯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吃惊与担忧。 “彗星?那不就是老百姓常说的扫帚星吗?” 她咽了下口水,语气发紧。 “民间都传,这东西一旦掛在天上,准会招来灾祸,殿下怎么突然查问起这个来了?” 朱见深长长嘆了一口气,睫毛颤动著。 “灾祸?是啊,朝堂上眼看著就要掀起一场天翻地覆的大灾祸了。” 他闭著眼,声音里带著不符合年龄的沧桑感。 “我这阵子为了这事儿,夜夜难眠,连一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万贞儿听闻,秀气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心疼的咬著下唇,手上的力道放轻了。 “殿下每天操心国家大事,连觉都睡不好,这尚在拔节的身子骨哪里能扛的住?” 她的声音温柔中透著不容反驳的执拗。 “要不从今天起,奴婢给您多按按这几处穴位,就寢前再用艾草熬些热水烫烫脚,好好解解乏。” “要是还不管用,就去请个老太医来看看,开两副温和安神的方子调理调理。” 朱见深抬起右手,握住了她停在太阳穴旁的手腕。 万贞儿的身子僵了一下,脸颊泛起一层红晕。 那只属於少年的手还不够宽大,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全感。 朱见深揉捏著她温热的玉手,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她的慌乱。 “就不用去找太医抓苦药汤了。” 他闭著眼,嘴角扯出个淡淡的微笑。 “你时常像现在这样给我按一按,就挺舒服的。” 万贞儿只觉得耳根滚烫,轻声的嗯了一下,没再多说话。 她的手掌重新贴合到太阳穴的位置,指尖带著一股异样的酥麻。 —— 午后的阳光变得毒辣。 这股热力透过糊著高丽纸的木窗,直直的照射进文渊阁值房。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沉闷,静的连飞虫振翅声都能听清。 红木方桌上搁著两盏龙井。 茶水已经放了一阵子,叶片沉在了杯底,水汽也散的差不多了。 但这两人谁也没有伸手去碰。 屋里坐著大明最核心的两位內阁重臣。 一个是身著緋色官服的內阁首辅徐有贞。 另一个是和他一同入阁的礼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许彬。 第九十章 你死我活(求追读) 许彬今年六十有五,花白鬍鬚打理的整整齐齐,残眉之下是一双经歷过三朝风雨的老辣眼眸。 他率先打破了屋內的安静,伸出满是皱纹的手,將面前的茶盏往前推了半寸。 杯底和木桌面摩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这位李贤李阁老,病的可真是时候啊。” 许彬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著不掩饰的讽刺。 “这下倒好,朝堂上最棘手的差事,弹劾石曹、核查几百顷田亩的烂摊子,全砸到你我二人的头上了。” 徐有贞背靠在椅背上,枯瘦的手指里捏著一份厚厚的纸册,那是御史杨瑄弹劾题本的誊抄副本。 他手指一松,將副本隨意的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屑的低笑。 “许阁老就別埋怨了。” 徐有贞端起那杯已经发凉的茶,用杯盖拨弄了一下浮沫。 “人家背后有太子殿下做靠山,躲的起这场灾,咱们俩这身老骨头,怕是没那个好命。” 许彬眼神沉了沉,没有接下这句带刺的话。 徐有贞抿了一口凉茶,舌尖品味著那股清涩。 “不过,咱们关起门来说句实在话。” 他將茶盏放下,眼神里写满了算计。 “陛下把杨瑄的题本交给你我去详查,也是拿咱俩当自家人才委以重託。” “你回想一下,上个月裁撤十团营,削的不正是他石亨苦心经营的兵权吗?” “再说说保明寺的那桩血案,明眼人都看的出来,那绝对是石亨跟曹吉祥那帮人在背后搞出来的齷齪事。” 徐有贞压低声音,呼吸都变重了。 “连你我都知道的事,坐在龙椅上的陛下能不知道吗?现在陛下当著阁臣的面,夸讚杨瑄是『真御史也』,这就说明,陛下对那几个手握重兵的人,耐心已经耗尽了。” 许彬听著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布满皱纹的眼角跳动。 他抬眼看著满脸精明的徐有贞,缓慢的点了点头。 “这几个月来,他们骄狂的有些无法无天了,不仅卖官鬻爵,还在六部九卿安插亲信,长此以往,这大明的朝堂,眼看著就要成为他们几家人的一言堂了。” 徐有贞长长的嘆了一口气。 那嘆息声里夹杂著被压抑的权力欲望。 “正是如此啊,许阁老。” 徐有贞目光很热的盯著许彬。 “如果咱俩也学李贤,选择袖手旁观,继续放任这帮行伍匹夫胡作非为,那这个內阁,早晚会被架空。” 许彬郑重的点头。 他双手拢在宽大的衣袖里,提出了问题的核心。 “理是这个理,可杨瑄他区区一个七品监察御史,终究是人微言轻。单凭他这一道题本,就算咱们查个水落石出。” 他说到这儿,微微摇头。 “以石亨、曹吉祥现在的势力,顶天了就是被陛下斥责几句,退点田地赔点银子草草了事,根本动不了他们的筋骨。” 徐有贞身子往前一探,眼神凶狠。 “所以咱们不能顺著他们的套路走。”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 “咱们必须暗中发力,用些雷霆手段。若是十三道御史一同发力,往通政司递弹劾题本。” “把侵占民田的事彻底闹大,惹起满朝文武的公愤……到时候,就算是陛下想和稀泥,也得先扒下他们一层皮。” 许彬沉默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在脑海中快速盘算著各方势力的筹码,终於有了决断。 “御史台那边的人,老夫倒是能递的上几句话。” 他將身子坐直,眼里闪过狠辣。 “右都御史耿九畴为人刚正不阿,在整个御史台里说话分量极重。而老夫早年间与他有些私交,若是能让他默许手底下那些御史们上题本,此事或许能成。” 徐有贞满意的笑了起来,连连点头。 “许老安排的很妥当,不过切记,这种事不用把话挑的太明。” “只需要放出风去,让那些年轻气盛的御史们知道,在朝堂上,有咱们內阁替他们撑腰就足够了。” 许彬双手按著膝盖,站起身来。 “既然说定了,那老夫现在就去找耿九畴探探口风。” 他掸了掸袖口上的微尘。 “还有那位左副都御史罗綺,此人性格最为急躁,只要用点言语刺激一番,他自己就能举著题本衝锋陷阵。” 徐有贞也跟著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緋色的官服下摆。 他恭敬的拱手行了一礼。 “那此事,就全仰仗许阁老费心周旋了。” 许彬端起桌上那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將空茶盏重重搁回桌上,再未多言,转身稳步走出了闷热的值房。 徐有贞独自一人走到木格窗前。 他目光很深的盯著院子里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 树梢被风吹的摇晃,叶片互相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贤那个老狐狸借著病躲了,但他徐有贞根本无路可躲,也不想躲。 这把烧向石亨、曹吉祥的熊熊烈火,必须点起来。 不过,他也精心算计好了,即便火势冲天,也绝不能燎到自己的官袍。 —— 与此同时,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烟尘滚滚。 一支数十人的精锐马队,如离弦之箭一般日夜狂奔。 马蹄声急促密集,震的地面发颤。 为首的二人一老一少,皆是身披甲冑,面色阴沉。 略微靠后的那个虬髯汉子,身材魁梧,满脸凶相,身上散发著浓烈杀气。 “叔父!” 他扯著粗豪的嗓门大吼道。 “咱们爷们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替陛下在千里之外剿寇平虏。” “结果咱们流血拼命!京城那帮臭穷酸王八蛋,居然在背后捅刀子!” 为首的那个花甲將军扯住韁绳。 他回过头,用严厉的目光瞪了虬髯汉子一眼。 “给我闭嘴!还不是你们这帮兔崽子在乡下做事一点分寸都没有。” “吃相太难看,才被那个姓杨的御史抓住了把柄。” 这名老將正是当朝忠国公,夺门功臣石亨。 而被他呵斥的虬髯汉子,乃是他的亲侄子——都督同知、游击將军石彪。 两人一路从延绥军营狂奔而回,满身尘土与疲惫。 此时此刻,他们的心里都憋著一股即將失控的邪火。 只要一点火星就会形成燎原之势,震撼朝野。 各怀鬼胎,互不相让。 大明王朝的这场文武之爭,即將在权力漩涡中拼个你死我活。 第九十一章 能掐会算 五月末的这个夜晚寂静无风。 浓重的云层遮住了月光,东宫內室里昏暗一片。 墙角的一盏起夜灯散发著微弱的光晕,將朱见深的身影投射在床幔上。 他翻来覆去好一阵子了,被褥被揉搓的发皱,额头上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算算日子,朝堂上的各方人马都应该严阵以待,就差那颗至关重要的导火索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复杂的权谋,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迷迷糊糊有了些睡意。 外室的烛火还亮著。 万贞儿刚收拾完洗漱用的铜盆和布巾,把这些家什归置到木架上,正准备吹熄桌上的烛火。 殿门被人从外面叩响了。 “篤篤篤。”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却异常清晰。 万贞儿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很窄的门缝。 门外站著的是张敏。 他的半边身子隱在夜色里,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怎么了?” 万贞儿压著声音问了一句。 张敏把头凑近了些,声音很低。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万掌事,有急事要稟报殿下。” 万贞儿回过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內室房门。 她皱起眉头,语气里带著责备的意味。 “殿下刚睡下,这几日他心里装著事,本就睡不踏实,有什么事情等到明日早起再说吧。” 张敏坚决的摇了摇头。 “殿下之前吩咐过,这件事一旦发生,必须第一时间稟报,耽误不得。” 万贞儿正要再劝说两句。 內室里传来了朱见深的声音,带著刚被吵醒的沙哑。 “是张敏吗?进来回话。” 万贞儿只好拉开门栓,让张敏走了进来。 张敏轻手轻脚的绕过屏风,走到床前三步外的位置站定,双手抱拳,身子前倾。 “殿下,彗星出现了。” 他在前院值夜时,按照太子的吩咐时刻盯著天际。 “奴婢刚才一抬头,看见西北方向有一道明亮的白光闪过,拖著长长的尾巴,直奔东南方向去了。” 朱见深撑著身子,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的嚇人。 史书上记载的那颗改变大明朝局的星,果然没有迟到。 杨瑄之前递上去的那份弹劾题本,只是一段前奏。 这颗突如其来的彗星,才是大事的真正开端。 有了天降灾异这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文官集团心里的不满才能宣泄出来。 从明日开始,这场你死我活的朝堂廝杀,就要拉开帷幕了。 他坐在床沿上,沉默了许久。 “知道了。” 他开口打破了寂静,语气沉稳有力。 “你下去继续当值吧,嘱咐所有人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对外声张。” 张敏低声应了一句,转身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严实。 没过多久,万贞儿端著一盏冒著热气的清茶走了进来。 她把茶盏稳稳的搁在床头的小几上。 看著朱见深毫无睡意的脸庞,她犹豫了一下,没能忍住心里的疑问。 “殿下,您前几日就让奴婢知会王纶,让他们仔细盯著天上。” 她瞪大了那双秀气的眼睛。 “这才过了短短几天,它竟然真的就出现了,您是怎么算准这几天天上会掉星星的?” 朱见深伸出双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残留的睡意。 他把茶盏放下,看了万贞儿一眼。 “本宫能掐会算。”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语气里透著调侃。 “万姑姑,你要不要也过来坐下,本宫替你也算上一卦,看看姻缘如何?” 万贞儿愣住了。 她的脸颊染上一层红晕,连耳根都变得滚烫。 她慌乱的低下头,两只手不知放在哪里才好,最后只的手忙脚乱的抓住床铺上的被子,往上用力扯了扯。 “奴婢才不用算什么卦。” 她嘴里轻声嘟囔著。 “奴婢这辈子就安安稳稳跟在您身边,只要殿下平平安安的,奴婢心里就知足了。” 刚说完这些话,她自己都感觉脸色臊的发烫。 她转身走到一旁,胡乱的补了一句。 “殿下趁著天还没亮,赶紧躺下再睡会儿吧,明儿一早还要去乾清宫请安呢。” 朱见深笑了两声,没有继续逗她。 他重新躺回枕头上,任由万贞儿替他仔细掖好被角。 外室的烛火被吹灭,整座大殿陷入了黑暗之中。 —— 次日一早,天光大亮。 朱见深洗漱完毕,穿著规整的太子常服,快步来到乾清宫请安。 大殿內安静。 朱祁镇正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方,眉头紧锁在一起。 桌案上堆满了各地呈递上来的奏报,杨瑄那份棘手的案子让他心烦意乱,根本没有心情理会其他事情。 朱见深走到案前,规规矩矩的跪下行了大礼。 朱祁镇连头都没有抬,只是敷衍的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嗯。 “父皇。” 朱见深抬起头,语气真诚。 “儿臣今日想去一趟李府,探望李阁老,先生病了好些天了,儿臣心里总感觉不踏实。” 朱祁镇听到这话,停下了手里的御笔。 他抬起头,打量了儿子一眼。 学生惦记著生病的老师,这是尊师重道的体现,符合大明储君应有的德行。 他脸上的烦躁淡去了,点了点头。 “你去看看他吧,顺便替朕带句话给他,让他在府里好好养病,朝堂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政务,暂时就不必惦记了。” 朱见深叩首谢了恩,倒退著退出乾清宫。 —— 一个时辰之后,李府的臥房內。 李贤虚弱的靠在几个叠放的软枕上,脸色有些蜡黄,嘴唇乾裂起皮,带著血丝。 偶尔咳上两声,嗓子里还会发出沉闷的杂音。 比起前几日的高热,精神状態明显好转了,但依然是一副重病在身的模样。 太医院院使方贤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刚诊完了脉,正在动手收拾旁边的木质药箱。 门外的管家略有些慌乱的走了进来,恭敬的通报说太子殿下来探病了。 方贤站起身,主动退到了屋子的角落里。 李贤双手按著床榻边缘,挣扎著想要起身行礼。 朱见深几步跨到床前,双手按住李贤的肩膀,用力把他压回枕头上。 “先生身子还没好,老实躺著,不必拘泥这些虚礼。”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方贤。 “这位应该是方院使吧?李先生的病到底怎么样了?” 第九十二章 探病与警告 方贤快走两步,上前躬身施礼。 “回殿下的话,李阁老体內的风寒之症已经有了好转的跡象,最危险的高热已经退下去了。” 他的声音平稳,条理分明。 “只是阁老毕竟上了岁数,原本的身子骨就亏虚,想要彻底根治,必须安心静养一段时日,不能再劳心费神,否则很容易让寒气去而復返。” 朱见深听完这番话,满意的点了点头。 心里对这位太医院一把手,又增加了几分好感。 情商够高的,短短几句话,既如实的稟报了病情,又顺著太子的意思,重点强调了必须静养不理政务。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心。 朱见深注视著方贤的眼睛,语气温和。 “这些日子让方院使费心了。李先生不仅是朝廷的阁臣,更是本宫的老师,他的病能这么快好转,全仰仗方院使用心调理,这份情谊,本宫记在心里了。” 方贤听罢,腰弯的更低了。 “殿下言重了,给阁老治病乃是微臣分內之事,不敢当殿下如此厚爱。” 他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就多余了,便识趣的提好药箱,拱手告退,並在迈出门槛后轻轻带上房门。 屋子里只剩下师生二人。 朱见深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仔细的端详了李贤片刻,又简单的问了问,关於饮食起居的琐碎事。 李贤气喘吁吁的一一作了答覆,他那沙哑的嗓音里透著无力感,每说上两句话都要抑制不住的乾咳一声。 朱见深听到连串的咳嗽声,下意识的摇摇头,语气里透著心疼,又夹著藏不住的埋怨。 “李师,本宫还真想当面说您几句。太医院那边的关节,我都安排妥当了,您就算什么都不做,照样能平平安安在府里歇一段时日。” “可您倒好,非要下这么狠的手,把自己折腾成现在这副模样......您也是五十岁的人了,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您让学生......” 他停顿住了,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李贤捂著嘴,沉闷的咳了两声。 “殿下处处替老臣谋划周全,臣心里比谁都明白,只是臣怕啊。” 说到这儿,他深深的喘了一口气。 “臣怕这病要是装的不够逼真,万一被厂卫的那些眼线抓住了破绽,到那时候反倒会连累殿下受过,与其每天提心弔胆的防著別人试探,倒不如索性真病上一场,心里也就踏实了。” 朱见深本想再责怪他几句,可看著这位老臣死扛到底的模样,又不忍心再施加任何压力。 李贤歇了好一会儿,乾裂的嘴唇动了动。 “殿下,朝堂上是不是要出大乱子了?” 朱见深向前倾了倾身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忠国公石亨已经从延绥赶回京城了。杨瑄弹劾侵占民田的题本,只不过是个导火索,现在真正的大风暴已经蓄势待发。” 他不由自主的轻嘆了一声,继续说道。 “如今的朝局,早就不再是夺门功臣之间的內部消耗。” “徐首辅代表的是內阁和文臣的利益,而石亨和曹吉祥代表的是那些手握重兵的武將勛贵,双方都想彻底掌控朝局,谁也没有退路,这不仅仅是权力之爭,更是你死我活的生死较量。” 李贤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就不好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殿下,这场斗爭若是彻底失控,会不会把东宫也卷进去?” “那倒不会。” 朱见深立刻给出了回答,语气斩钉截铁。 “你放心吧,本宫什么事也不去掺和,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著,这就叫坐山观虎斗,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 李贤紧紧盯著太子的眼睛,还是不放心。 “那老臣......” “先生把心放宽。” 朱见深按住李贤的手臂,传递过去一份安定的力量。 “无论外面的风暴刮的多么惨烈,您只是一个告病在家的阁老,没有任何人会把您牵扯进去。” 李贤苦笑著摇了摇头。 “臣受不受牵连,真的不打紧,臣日夜担忧的是,这场恶斗一旦全面爆发,大明的朝堂会不会伤了根骨?” 朱见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明亮的阳光。 “丟掉几顶乌纱是避免不了的,但还远远不到动摇国本的地步,破而后立,总要除掉些毒瘤,才能让朝廷恢復生机。” “先生只需要安心养病,把半个月的假期休满,等外面的狂风暴雨停歇了,这朝堂还需要您回来主持大局。” 李贤长嘆一声,眼神里满是无奈。 “臣这副糟老头子的身骨,只怕到时候力不从心,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朱见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发出一声轻笑。 “先生要是真的爬不起来了,本宫就直接派人带著东宫的软轿,抬著您去奉天殿上朝。” 李贤愣了一下,隨后也跟著笑了起来。 朱见深再次弯下腰,替他將散开的被角掖紧,隨后转身向门外走去。 快跨出门槛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床榻上的老臣一眼。 “先生务必记好本宫的话,这些时日把病根去了,学生还在文华殿等著您回来继续讲课呢。” 李贤眼眶猛的一酸,眼角泛起了湿意。 他用力欠了欠身子,沙哑的声音里透著决绝。 “老臣这条命交给殿下了,定不辜负殿下的厚望。” 朱见深重重的点了头,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臥室內瞬间安静下来,李贤靠在枕头上,在脑海里反覆回放著刚刚的那些对话。 他彻底明白了太子此行的两层深意。 第一层,是给了他一颗定心丸,让他確信自己已经安全脱离了漩涡中心。 第二层,是隱晦的警告他,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天塌地陷的事情,绝对不能头脑发热掺和进去。 这縝密的帝王心术,居然来自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殿下说的很对,我应该爱护这副老骨头,命长一些或许能辅佐英主再创盛世。” 李贤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严实的盖住脖子,闭上了满是倦意的双眼。 —— 午时刚过,阳光变得毒辣刺眼。 都察院的正堂並不算宽敞,然而,此时此刻所有门窗都被严密封闭。 十几个身穿官服的各道御史,拥挤在这间闷热的屋子里。 每个人都满头大汗,眼神里却透著狂热的战意。 没有人隨意走动,没有人交头接耳。 沉闷、压抑的空气在这群文臣之间来回激盪,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似乎隨时都能被引爆,把朝堂炸出个大窟窿。 而昨夜划破天际的那颗彗星,就是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 第九十三章 联名弹劾 都察院正堂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一点风也透不进来。 五月底的闷热在屋里发酵,十几个穿著官服的人分坐两侧。 他们后背的布料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左副都御史罗綺坐在上首的右侧,他五十来岁,面膛晒得黝黑。 罗綺早年在四川带过兵,性格脾气急躁,说话很横,这在都察院是所有人都清楚的事。 坐在上首主位的,是六十出头的左都御史耿九畴。 耿九畴一辈子清廉刚正,陛下亲自下旨,把他从外地召回京城,委以掌院重任。 他端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表情平静得出奇。 张鹏坐在下首头,他是十三道掌道御史之首。 景泰二年考中进士的张鹏,这几年办过几个影响极大的案子,同僚们对他都很服气。 这几天,张鹏挨个跑了十几个人的府邸。 今天把十三道掌道御史一个不落全聚到这里,显然不是为了喝茶閒聊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角落里,杨瑄坐在圆凳上,低著头一声不吭。 上个月他独自递交题本,弹劾石亨和曹吉祥侵占民田。 皇帝当著两位內阁辅臣的面,夸讚他是个直言进諫的真御史。 可是核查田亩的圣旨下了快十天,户部那边依然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杨瑄心里憋著一股气,却没办法在这个场合隨意发作。 屋子里挤著將近二十人,每个人都在极力控制著呼吸的声音。 张鹏看了看四周,主动打破了这份沉寂。 他伸手把面前的茶盏往前推了推,瓷器在桌面上摩擦,发出短暂的声响。 “昨夜西北方向那道拖著尾巴的白光,大家都听说了吧。” 张鹏的声音不算大,但在死寂的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白光顺著西北往东南走,钦天监已经报上去了,这是实打实的灾星。” 在座的御史立刻交换著眼神。 按照歷朝歷代传下来的规矩,天降灾异,朝堂上必然有奸佞在作祟。 张鹏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次扫过盛顒、周斌等十几个人的脸庞。 “杨御史之前的那道题本,是他一个人递上去的。” “石亨和曹吉祥是帮陛下夺门復位的首功之臣,他们在朝堂上的势力盘根错节。所以一个人去碰他们,分量根本就不够。” “现在老天爷都把灾星亮出来了,我们这些言官要是继续装聋作哑。这都察院的匾额,就自己动手摘下来吧。” 罗綺听到这里,直接抓起桌上的茶盏,重重地墩在桌面上。 茶水飞溅出来,洒在他的袖口上,他根本不去理会,大嗓门隨即响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张掌道把话说透了,杨御史势单力薄。今天这么多人坐在这里,如果连一点响动都没有。石亨和曹吉祥那帮勛贵权宦,只会把咱们当成懦夫,以后更加肆无忌惮。” 满屋子御史的神情都发生了变化。 刚才那种压抑的沉闷感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激动。 罗綺站起身,一巴掌拍在身旁的椅背上。 “老夫在松潘带过兵,太清楚那些骄兵悍將的做派了。你退一步,他就敢逼近十步,不狠狠给他们一记重拳,他们迟早要把这朝堂翻个底朝天。” 这些话说得极其直白,但在场的言官没有人出言反驳。 张鹏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控制音量。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罗綺,直直看向坐在主位的耿九畴。 “耿都堂,大家都等著您一句话呢。” 大堂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耿九畴身上。 耿九畴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小口。 “你们要是想好了就去做,老夫不拦著。” 张鹏听罢,立刻站起身,大步走到长桌前。 他提起事先准备好的毛笔,在擬好的题本末尾,工工整整地写下名字。 盛顒、周斌紧隨其后,十三道掌道御史排成一列,依次上前签字。 杨瑄以及旁听的刘泰、魏翰、康驥三名御史也没犹豫,接过毛笔完成了联署。 整整十七个人名,密密麻麻的填满了空白处。 罗綺猛地擼起袖子,大跨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抓笔。 “把笔给我,老夫也要添上这笔。” 他的指尖还没碰到笔桿,耿九畴的声音就在后面响了起来。 “罗副院,切莫衝动。” 罗綺的动作僵在半空,他不解地转过头。 耿九畴慢慢站了起来。 “你是副都御史,我是掌院,咱们两个是这都察院的堂上官。如果咱们俩也在这份题本上签字,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石亨和曹吉祥若是反咬一口,说这不是御史们风闻奏事。而是都察院的主官带头结党营私,蓄意去构陷夺门功臣……” “到时候陛下过问起来,咱们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所以,这份题本,你我二人绝不能签。” 他稍微停顿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双手背到身后。 “不过你们这么做,老夫是支持的。如果明日递上去真惹出什么大麻烦,该我在陛下面前周旋的地方,我会周旋到底。” 罗綺盯著耿九畴看了一会儿,缓缓把手收了回来。 “好,就听耿都堂的安排,老夫不签了。”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著那十七个签了字的御史。 “你们儘管往前冲,去把那份题本递上去。我罗綺虽然没有签名,但我跟你们站在一起。要是石亨敢动用手段把你们弄进詔狱,我罗綺就算豁出命去,也会把你们捞出来。” 堂里有人没忍住,发出了短促的笑声,然而,笑著笑著,眼眶就红了。 耿九畴转过身,背对著眾人走向那扇紧闭的窗户。 “今天之事,谁都不许往外吐露半个字。明天一早,就把这份题本递到通政司去。都散了吧。” 御史们互相抱拳行礼,推开大门鱼贯而出。 天色居然阴了下来,山雨欲来风满楼。 都察院正堂里,转眼间只剩下耿九畴一个人。 —— 入夜时分,乾清宫西暖阁的烛火还在跳动。 朱祁镇后背靠住宽大的椅背,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御案上还堆著好几份没看过的奏本。 李永昌放轻脚步,从大殿外面走了进来。 “陛下,忠国公和曹公公在殿外求见。” 李永昌弯著腰通报,“他们说有非常紧急的军情要面呈陛下。” 朱祁镇睁开疲惫的眼睛,转头看了一旁的更漏,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本想让李永昌直接把人打发回去,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这两个人毕竟是功勋重臣,深夜进宫,说不定真有什么大事。 “去把他们叫进来吧。” 第九十四章 功臣反击 片刻后,石亨和曹吉祥一前一后跨过殿门的门槛。 石亨穿著一身顏色深沉的武官袍服,脚步走得极快。 曹吉祥穿著司礼监的红色贴里,落后石亨半步,走得不急不缓。 两个人来到御案前方三步远的距离,同时双膝著地跪了下去。 石亨率先直起上半身,声音鏗鏘有力。 “陛下,臣在延绥平灭韃靼贼寇的差事,已经办妥了。这次韃靼首领孛来率领部族扰边,臣率领三大营精锐,迎头痛击,几战下来斩下敌首五百多颗,缴获牛羊骆驼近一万头,把贼寇的残部直接赶回了塞外。” 朱祁镇依旧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石亨,什么话也没说,但是脸色已经缓和了许多。 而石亨的脸色却由喜转悲,眼眶周围迅速泛起一圈红色。 “臣办完差事,本来已经下令大军拔营班师。结果在回来的路上,听说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臣心里惊惧交加,实在等不及大部队的行军速度,日夜兼程先赶回了京城。” 他把手放在胸口上。 “不过,请陛下放宽心,您拨给臣的三大营精锐,臣完完整整地带回来了。再有三四天路程,大军就能抵达京郊大营。” “陛下把三大营这支主力交给臣来调遣,这是对臣莫大的信任。臣就算是死,也绝对不敢辜负陛下这份信任。” 朱祁镇听著石亨的匯报,藏在袍袖里的双拳狠狠攥紧。 这几句话表面上是在表忠心,是在交代延绥的战果。 可是三大营这几个字,被他反反覆覆地拿出来强调。 这是在极其隱晦地提醒天子,兵权如今控制在他手里。 朱祁镇心里生出一股难以遏制的厌恶感。 但他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连眼神都没有发生任何偏移。 还没到直接翻脸的时候,他强行把这口火气咽回肚子里。 曹吉祥一直跪在旁边,见石亨说完了话,立刻开始表演,豆大的泪珠顺著脸颊往下掉。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一抽一抽,整个人颤抖个不停。 “皇爷,奴婢……心里觉得万分委屈,这是天大的冤枉……”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嗓子沙哑得让人不適。 “之前田產的事情,户部……那边还没有说法,奴婢和忠国公一直老老实实地等著结果。” “可都察院的那帮御史,他们等不及了。他们私下里结党,整整十七个人联名写了弹劾题本。” “皇爷,十七个御史一起出面啊。” 曹吉祥一边说,一边用手背去擦眼泪。 “他们不仅咬住田產的事情不放,还在题本里造谣生事。说……说奴婢和忠国公在朝中安插亲信,甚至卖官鬻爵。” “冤枉啊!奴婢……从没干过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情。皇爷,他们……他们这是要把奴婢和忠国公往死路上逼啊!” 朱祁镇冷冷地看著曹吉祥那张哭泣的脸。 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好几个疑问。 既然十七个人是联名弹劾,题本显然还没有递交到通政司。 既然你们自称没有在朝堂里安插亲信。 那都察院闭门开会的绝密消息,你们是怎么第一时间拿到的? 你们知道的內情,比朕这个皇帝还要快,还要详细。 朱祁镇张了张嘴,话到嘴边的疑问还是忍住了。 今天这场戏应该还没演完,他决定先压住脾气,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招数。 曹吉祥哭诉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才慢慢把气喘匀。 他把身子重新支起来,眼神里闪过不易察觉的狠厉。 “皇爷,奴婢打听了一下这个事情的底细,在里面牵头组织的人叫张鹏。他可不是一般人,乃是太监张永的亲侄子。那个张永是郕王最受宠的心腹太监。夺门之变一成功,您就下旨把他明正典刑了。” “如今景泰朝的余孽又跳出来了!皇爷,他们这哪里是衝著奴婢和忠国公?” 曹吉祥双手撑地,向前跪行了半步。 “他们这是想替过去的旧主子报仇,他们这是想动摇皇爷夺门復位的根基啊。” 这句话准確无误地刺中了朱祁镇內心的死穴。 他原本身子还靠在椅背上,此刻猛地挺直了脊背,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眼神变得锋利。 他可以忍受石亨借著兵权在面前跋扈。 他可以假装不知道曹吉祥在各部院安插自己的眼线。 这些对於皇权来说只是疥癣之疾。 但是景泰朝的残余势力,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那些人如果还有反抗的念头,他的皇位就坐不安稳。 朱祁镇把身体向前倾斜,双手撑在桌面上。 “你们还打听到了什么?” 石亨和曹吉祥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知道皇帝听进去了。 石亨立刻把脊背挺得笔直。 “陛下,臣在回来的路上还得到一个確切的消息。左都御史耿九畴,还有左副都御史罗綺。” “他们眼睁睁地看著手底下的十七个人签字联署。从头到尾,一句阻拦的话都没有说过。” 他握紧了拳头。 “臣不敢断言他们两个就是这场阴谋的幕后主使。但是他们纵容手下捏造事实诬陷忠臣的罪责,是推脱不掉的。” 曹吉祥从宽大的衣袖里摸出一条对摺过的纸条,恭敬地举过头顶。 “皇爷,这是奴婢探听到的名单。张鹏,盛顒,周斌………白纸黑字一共十七个名字。奴婢如果有半句谎言,甘愿领受凌迟之刑。” 朱祁镇伸出右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条。 他低下头,目光死死钉在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上。 整个西暖阁陷入了让人窒息的安静。 朱祁镇在权衡利弊。 现在联名题本还没有递交上来。 单凭这两个人的一面之词,不能隨隨便便抓人定罪。 曹吉祥看出了皇帝的犹豫,他立刻调整了策略。 “皇爷如果觉得奴婢和忠国公是在夸大其词,只要等明天通政司呈递上来题本,自然就会真相大白。” 朱祁镇看著曹吉祥,又转头看了看石亨。 他把手收了回来,放回自己的膝盖上。 “忠国公舟车劳顿很辛苦,都先退下吧。等朕看完那份题本,再做计较。” “记住,这件事在有定论之前,绝对不许向任何人声张。” 石亨和曹吉祥对视了一眼,同时磕头谢恩。 他们从地上爬起来,弯著腰一步步退出了西暖阁。 乾清宫里只剩下跳动的烛火。 朱祁镇把目光移回那张纸条上,眉头再次皱起,隱隱透出一股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