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乃汉太宗》 第一章 我是刘如意? 大汉,长安,长乐宫 朔风如刀,呵气成冰,三秦大地昨日纷纷扬扬下起了一场小雪,为竣工不久的长乐宫披上了一层洁白银装。 西南角的宫殿里,一株腊梅树正开得穠艷,为萧瑟、肃杀的寒冬点缀上一抹靚丽。 帷幔四及的床榻上,正躺著一个冲龄之年的少年,他面容清雋,剑眉如锋,鼻樑似悬胆,唇稍薄。 眉头时皱时舒,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三皇子殿下,时候不早了,別让陛下和夫人等久了。”隱约传来女子的声音。 刘易一时间觉得脑海针扎的痛。 他一个985本硕毕业的律师,正在熬夜改诉讼代理词,不想一阵天旋地转,昏睡了过去。 可这一段段梦境怎么回事儿? 刘如意,戚夫人,刘邦,刘盈,吕皇后…… 无数记忆光团涌入,刘易犹如旁观者看电影,看到了名为刘如意的幼童那短短的十来年人生。 忽而,刘易猛地睁开眼眸,经过短暂的迷茫,少年眼神中闪过一抹不符年龄的深邃。 我这是……穿越了? 刘易撑起胳膊,看向四周,古色古香的摆设,鐫刻著龙凤章纹的樑柱和靛蓝色帷幔,两只跳动著火苗的鹤形宫灯,在帘后影影绰绰。 刘易看著自己两只小手,觉得脑袋有些昏沉,深深吸了几大口气,头脑愈发清明。 我竟穿越成了大汉皇帝刘邦的第三子刘如意? 刘易眉头皱紧,觉得有些懵然。 据他所知,刘如意之母戚夫人可是被削成了人棍,而刘如意也被毒死。 这穿越,穿越成谁不好,偏偏穿越成了刘如意? 刘易起得身来,此刻,天刚蒙蒙亮,帷幔外鹤形宫灯那微微摇曳的火焰似乎平静地诉说著,这一切並不是梦境。 可刘如意这么大了吗? 刘易看著自己的小手,搜索记忆,心底顿时豁然开朗。 据此身之母戚夫人提及,她是在定陶蒙刘邦宠幸,彼时,刘邦还只是沛公,那应该不是彭城之败后跟隨的刘邦。 应该是项梁在定陶兵败身亡的那一年,那年八月刘邦在定陶一代活动。 “殿下,殿下醒了吗?” 就在刘如意整理前身记忆之时,宫女轻柔、悦耳的声音及近传来,带著几许急切。 刘易心头一惊。 定了定神,以清脆而稚嫩的声音唤道:“醒了。” 而后,帷幔被以金勾束起,一个容貌秀丽的宫女进入其间,道:“三皇子殿下,夫人和陛下已经起来了,殿下也快起床罢,外面都在传,陛下今日要为殿下封王呢。” 刘易闻言,脑海中一段记忆浮起。 封王! 便宜老爹、老流氓刘邦准备在今日给他封为代王。 刘易连忙回忆前世中关於刘如意的后续记载。 代王,所以现在他还不是赵王刘如意,在几年后,赵王张敖因为谋反一事被废为宣平侯,他才改封为赵王。 可同样是代王,他就不能穿成老四刘恆? 用海笔架的话说,三代以下,当属汉文帝最贤。 刘易循著记忆中的声音和语气,唤道:“画眉姐姐,伺候我穿衣。” 幸亏他承接了原主的记忆,否则光是这繁复的穿衣就食,就能当场露馅。 宫女画眉唤过两个宫女,端来了热水和毛巾,开始伺候刘易洗漱和穿衣。 刘易任由宫女侍奉著,问:“画眉姐姐,阿母呢?” 画眉帮刘易繫著腰带,脸上浮起笑意:“夫人这会儿隨著陛下用膳呢,三皇子殿下赶紧更衣,一同过去用膳,莫要让夫人等急了呢。” 刘易訥訥道:“知道了。” “三皇子殿下快要封王了,怎么愁眉不展的?”画眉轻笑之声,似乎將冬日凌晨的寒意驱散。 刘易道:“没什么,可能是昨晚做了噩梦,没有睡好。” 他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 他已经上了吕后的必杀榜前三! 这位歷史上有名的女强人,心狠手辣,不是將人剁成肉酱,就是削成人彘,前者让诸侯王品尝,后者让自家儿子观看。 他不想穿越没几年,就再次命丧黄泉,下一次可未必能穿越了。 当然,现在他有刘邦的宠爱,这位老流氓对戚夫人母子非常宠爱,宠爱到无以復加的地步。 据史书记载,刘邦数次想要改换刘如意为太子。 当然,以他推测,这里面固然有“如意类己,刘盈仁弱”的缘由,只怕还有对吕家外戚集团將来乱政的担忧。 吕泽、吕释之兄弟,这些早年刘邦创业的天使投资人,旧部遍布勛贵之间。 史载,吕泽以客將身份隨高帝,在高帝彭城大败时,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 这位在史记中赞为“佐高祖定天下”的吕泽,丁復、郭蒙、虫达、郭亭等开国功侯都曾从属其麾下。 以至於,后人网传因吕后乱政之事,后人隱去了吕泽的功绩。 姑且不说这些猜测的可靠性,但从其手下一些旧部封侯而言,起码说明吕氏外戚集团在汉初有较大的影响力。 反观戚夫人和刘如意,一个可以倚靠的亲戚都没有,丰沛功臣集团也不怎么待见这对儿母子,可以说势单力孤,根基全无,只有刘邦的宠爱。 这特么,我这起得是什么牌?这究竟什么地狱开局? “三皇子殿下,照照镜子。” 刘易看著镜子中的自己,面容白皙清雋,眉宇却不乏英武竣刻,遗传自戚夫人这位美女的基因的確是好。 嗯,隆额而山根挺拔。 怪不得老流氓说像自己。 想起自己这个便宜老爹,记忆中的確是宠爱刘如意母子。 问题,你想换太子,倒是给我留点儿班底啊,而且对吕家乱政一点儿都不布置的吗? 刘邦撒手人寰之后,吕后对老刘家子孙可以说是祭起了屠刀,老三刘如意被毒死,老五刘恢殉情自杀,老六刘友被活活饿死,老八刘建也不得善终。 吕后如此肆意妄为,她就贏了吗? 吕后也没有贏! 吕產、吕禄等诸吕子弟尽数被诛杀,自己的亲儿子刘盈被逼迫得娶自己的外甥女,也鬱鬱而终,自己的两个孩子更是被诛杀。 吕后自己更是留下千古骂名,然后让代王刘恆和薄姬母子捡了个大漏。 总之,刘吕两家没有贏家,无非是你杀我,我杀你。 “殿下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画眉轻笑了一声,说道。 刘易迴转神思,道:“我在想父皇。” 他如果想活命,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死死抱紧刘邦的大腿! 刘盈这个亲兄长虽然仁厚,但不靠谱,同寢而眠,结果自己去打猎,让吕后钻了个空子。 所以,刘邦不能死这么早,只要多活几年,他就能多发育上几年。 不管是外为强藩,还是奉天靖难,都需要时间筹备。 至於坐以待毙,窝囊而死,身为一个现代人,一路廝杀出来的小镇做题家,他的人生试卷里,根本就没有这个选项! 总之,便宜老爹不能早死。 那么刘邦早死的缘由? 他记得是在征英布时又中了一箭,然后伤势恶化,又拒绝医师疗治。 不得不说,这位汉高祖颇为豁达,面对生死之大恐怖,竟然选择了拒绝医治。 相比秦皇汉武捨不得死,千方百计地求长生,一位帝王看淡生死,的確是人格魅力爆棚。 不怪一代伟人,称其为最厉害的皇帝。 老爹其人,可以说是初代刘氏魅魔,否则也不会让如此之多的谋臣、猛將为其死心塌地的效命。 凡是跟著他的丰沛元从,不少都封为列侯,据史载达一百四十三位之多。 至於为后世詬病的刘邦杀功臣一事,纵观史书,刘邦並未对汉家功侯大肆诛戮,诛杀的都是异姓诸侯王如彭越、英布这些合伙人。 至於韩信,因假齐王原有取死之道,而刘邦一开始也並未祭起屠刀,徙封於楚,韩信最终死於吕后之手。 史载:“上闻信死,且喜且怜之”。 就是一边儿窃喜,一边儿又觉得可惜。 可以说,相比同为布衣皇帝的老朱,对淮泗功臣集团的“一勺烩”,刘邦对汉家功侯真正做到了“同富贵”。 但老爹倒是厉害了,身后事却安排的一塌糊涂,直接把戚夫人母子给坑苦了。 不过,我既然来了,我就代刘如意好好活著! 从此以后,我就是刘如意了,断不会让你母子惨死。 刘易眸光湛然地看向镜子中的少年,心头喃喃。 第二章 我的皇帝父亲 长乐宫东南角的偏殿內炭火熊熊,暖意如春,香气扑鼻。 这正是戚夫人的寢宫——永寧宫。 条案之后,刘邦一袭黑红缎面龙袍,头上未束冠,以一根髮簪束定,其人隆额而美髯,山根硕大,气度沉凝。 而一旁的戚夫人玉容晶莹,芳姿婧丽,不时拿起筷子,帮刘邦布菜。 刘邦正在和戚夫人商谈刘如意。 “陛下,代国之地是不是太偏僻了,如意他还小,去代国这么远的地方,臣妾放心不下。”戚夫人的声音娇俏、嫵媚,犹如黄鶯出谷,悦耳动听。 刘邦搂著戚夫人的肩头,笑道:“谁说我让他就藩了?现在就是先册封著,等有好的封地改封。” 戚夫人柔声道:“陛下,如意他如果能够一直留在长安,留在陛下和臣妾跟前儿就好了。” 刘邦脸上的笑容敛去一些,嘆道:“我又何尝不想?” 戚夫人撒娇道:“陛下~” 刘邦笑道:“过两年,等如意长大了,我再想法子,让他留在长安。” 感受到身旁丽人飘逸过来的妇人清香,似波动,刘邦放在戚夫人身前的手,就渐渐不老实起来。 “陛下,吃饭呢。”戚夫人嗔怪道。 “夫人真是越来越软了。” “陛下,说什么呢。” 刘邦轻轻一笑,意极畅快。 或许,在大汉千头万绪的国事中,也只有这片刻的温软能够让这位汉皇疲惫的身心得到短暂的放鬆。 “陛下,三皇子殿下来了。”就在两人亲热之时,一个宦者进入殿中,低声稟告道。 刘邦將手恋恋不捨的收回,招呼道:“让他进来。” 少顷,刘如意在几个宫女的陪同下,踏入永寧宫的正殿。 殿宇樑柱之红漆漆就不久,內里摆设简约而不失精美,帷幔之旁,身穿绢纱的宫女和头戴黑冠的宦者,垂手而立。 “儿臣见过父皇,祝父皇千秋。”刘如意小步近前,向矮几后跪坐的男女躬身下拜。 经叔孙通制礼后,汉家宫廷称呼也开始体现一些皇家气度。 不过,因躬身行礼,並未来得及看清刘邦这位便宜老爹的面容。 刘邦,这位中国歷史上疑云重重的布衣皇帝。 在司马迁的史记里,刘邦有多幅面孔,他豁达自如,嬉笑怒骂;他不拘小节,能屈能伸;他厚顏无耻,却也心胸宽广。 因为项羽的英雄悲歌,黑他的人说其地皮无赖,刘邦作为丑角,可以说出尽了洋相。 但知其能为者,却知道这位帝王不凡,所谓四十七岁看狗打架,五十四岁问鼎天下。 “哎,今个儿太阳是打西边儿出来了,如意什么时候这么知礼了。”刘邦笑了笑,伸手招呼道:“地上凉,快,快起来,让父皇看看,个头儿长高了没有。” 自刘邦前往北方剿平韩王信,已有两三个月没有见到刘如意。 对这个和自己一样排行第三的儿子,刘邦十分宠爱。 “是,父皇。”刘如意应著,忍著好奇和复杂的情绪,起得身来,抬头看汉高祖,此身的父亲。 但见冬日和煦的日光,透过永寧宫偏殿的雕花窗欞照耀在明堂上,映出一张头髮灰白,面带微笑的面庞。 其人额头耸立如巍巍山岳,山根硕大,耳垂饱满,浓眉下,两道苍老的眼眸流溢著慈爱。 日光扑打在那张经歷了秦末风云激盪的脸膛上,那明暗交界的山根,宛如一头沉睡的苍龙。 这就是他的皇帝父亲,汉太祖高皇帝!坊间人称汉高祖! “还愣著做什么,过来用膳啊,小孩子就是贪睡,都什么时候了才起来。”戚夫人宠溺的声音响起,轻柔婉转的语调里带著如丁香花般的温柔和明媚,让人骨头都酥了三两。 刘如意心头一动,快步而来,却也看清了自家母亲的脸。 戚夫人! 这是一个容貌姣好、明媚的女子,柳叶眉,丹凤眼,琼鼻秀挺而精致,红唇如桃花花瓣,眉梢眼角烟视媚行。 怪不得老爹对其如此著迷。 面对那笑意嫣然的丽人,刘如意心底不由嘆了一口气。 如斯艷母,竟惨为人彘,可悲可嘆。 刘如意为防戚夫人疑心,缓步来到近前,循著前身记忆中的孺慕情感,问道:“阿母,今天做的什么好吃的?” 戚夫人笑道:“你最爱吃的桂花糕,酿酒圆子,娘给你盛点儿。” 说著,拿起小碗和汤匙,纤纤柔荑,洁白莹润。 刘如意道:“谢阿母。” 戚夫人对刘如意十分疼爱,而且戚夫人能歌善舞,心灵手巧,有一手好厨艺。 刘邦笑著打趣道:“如意这一板一眼的,倒是跟小大人一样。” 刘如意心头微动,知道自己“客气”的样子,引起了一些变化。 “陛下,他年岁也不小了,也不能小时候那般淘气了。”戚夫人语笑嫣然,声音酥媚娇俏,而后拿起手帕在刘邦嘴边儿擦著糕点的渣子,道:“臣妾巴不得希望他能早些长大,像陛下一样,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刘如意只得秉承著多吃少说,低头吃著东西。 刘邦目光带著几许宠溺,感慨道:“是啊,是长大了,如今也要给如意封王了,过段时间,还要挑选一位好师傅,学点本事才是。” 刘如意心头闪过一道亮光。 如果能挑师傅,他想拜萧何、张良、韩信三人为师。 嗯,那是痴人说梦。 萧何在政治立场上倾向於吕后和他的好兄长刘盈,或者说,萧何作为丞相,天然维护宗法制下的嫡长继承制,尤其是经歷了秦二世而亡的教训。 而张良,已然功成身退,而韩信则是一头困龙。 韩信! 刘如意心头微动,心底恍若有一道亮光划过黑夜。 韩信或是他穿越成刘如意,解开必死之局的关键! 他穿越成刘如意,吕家那一票功臣註定和他是对立面,而丰沛元从功臣集团,愿意帮他母子的同样寥寥无几。 他唯一能够报团取暖的就是韩信,也只有韩信。 因为,韩信最终和他一样,都死於吕后之手。 敌人的敌人,那就是朋友! 那这里有一个关键的信息,在此时,刘邦对韩信的態度,以及韩信对刘邦的態度。 他本就是后世律师,善於观察分析,从复杂的讯息中抽丝剥茧寻找生机。 此刻回忆一些歷史记载,暂时有了一些推测。 他觉得以高祖之智,应该是既忌韩信之能,担心子孙驾驭不了,又爱其才,希望收服彻底为自己所用。 否则,也不会闻信死,且喜且怜之。 如果韩信不死,吕氏或许也不会乱政,或许刘邦在晚年的易储计划也就有保驾护航之人。 韩信此人,虽然重情义,知恩图报,但恃才傲物,不知进退。 至於韩信的政治野心,更多是源於秦法楚俗之爭。 出生於楚国落魄贵族的韩信,封王乃是其毕生追求,至於谋反为帝,应无此念,或者是不敢,不想。 但经过刘邦一番玩弄权术,韩信因怨而生反意,唆使陈豨为乱,终为吕后所杀。 纵观一生悲剧命运,让人唏嘘感慨。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韩信对上匈奴,谁胜谁负了。 而韩信无疑是他刘如意的破局契机。 刘邦笑著看向刘如意,目光中满是慈爱,问道:“如意想学什么?” 刘如意既有了主意,也不再瞻前顾后,放下桂花糕,清声道:“父皇,儿臣想学兵法,想学骑射,也想学律令,想学农家。” 他说这些自然不是为了好玩,而是为了和精通这些人的朝臣有所连结,並且合理化他后续的种种奇言异行。 刘邦饶有兴致道:“哦?学这么多?贪多可嚼不烂啊。” 此刻,这位老流氓颇为异之。 刘如意道:“我想学济世安民的真本事,为父皇分忧。” 刘邦闻听“济世安民”之言,面色不由一震,对上那一双湛然有神的眼眸。 嗯,这孩子真是像自己,胸怀大志。 刘邦伸手捏了捏绷紧的小脸,忍不住逗弄不知为何,忽而变得一本正经的小傢伙,笑道:“如意,学这么多可是要吃很多的苦的。” 刘如意强忍著心头的异样没有闪躲,朗声道:“儿臣不怕吃苦,儿臣不想让父皇再一人出征,为国事呕心沥血,白了头髮。” 刘邦即位之后,当真是无人可用,每逢大战只能亲自出征,最终累垮了身子,最终带著对新生汉帝国的担忧与世长辞。 刘邦听得少年所言,心头涌起一阵感动,笑道:“好孩子,几月不见,真是懂事了啊。” 戚夫人在一旁听著,心头初始慌乱,继而欣喜不胜,看向自家聪明过人的儿子,心底满是自豪和欣慰。 “陛下,既然如意想学,就让他学学吧。”戚夫人笑起来,宛如一朵国色天香的牡丹花,妖冶绚丽。 刘如意闻言,心头暗暗鬆了一口气。 如果戚夫人阻挡,那他就只能先做戚夫人的思想工作。 只能说,戚夫人虽然傻白甜,但也不是分不清好赖。 刘邦笑道:“你如果想学兵书战策,满朝文武当中,能教你兵法的不多,父皇倒是可以教你,但父皇太忙了啊,没有时间。” 自大汉建国以来,刘邦年年征战,平臧荼之乱,剿韩王信,击匈奴,可以说耗费了不少心力。 汉高祖的那一句,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並非矫情,而是其人心態的真实写照。 刘如意问道:“父皇,那朝堂上还有谁兵法比较厉害?” 他不能主动提韩信的名字,否则,以便宜老爹的心机,说不得会怀疑他受人唆使,在为韩信求情。 第三章 刘邦:这孩子像我! 殿中 刘如意一句话,倒是让刘邦陷入了短暂思索。 刘邦想了一会儿,笑眯眯地看向刘如意:“你子房叔叔熟读太公兵法,可惜他已经隱退。” “那父皇,酈叔叔呢?”刘如意道。 酈商,这位初以四千精兵投奔高祖的將军,同样是一位猛人。 不过,此人因其兄酈食其被烹,和韩信有隙。 刘邦拿起一块儿茶点吃著,微笑道:“他可以教你骑射,但兵法一道,需寻兵法大家才是。” 他刘邦的儿子,自然要学最好的。 刘如意循循善诱道:“那父皇觉得,当世谁算是兵法大家?” 刘邦接过戚夫人的汤碗,喝了一口银耳莲子羹,理所当然道:“当然是乃公。” 刘如意:“???” 刘邦见刘如意神色愣怔,手捻鬍鬚,笑道:“论用兵,乃公堪称当世前三。” “哦。” “不是,你不信?”刘邦似乎被自家儿子这不咸不淡的反应给激了一下。 刘如意道:“父皇能够打败项羽,自然是天下第一的兵法大家。” 关於刘邦的军事能力,后世同样眾说纷紜。 网传韩信打下半壁汉家江山,吕泽打下半壁江山。 所以有人调侃,邦子在长江里游著。 这得益於史记记载,每逢刘季打败仗或者吃瘪,必然浓墨重彩,大书特书,对其攻城略地和节节胜利,则是以流水帐的方式记载。 这也属正常,一则是趣味性需求,二则是刘季很多败仗往往输得很丟人,很狼狈。 而对刘邦军事能力的考察,可集中於入关中前的定魏地,退王离,败赵賁,破杨熊等一系列战事和建国之后的歷次战爭。 以及来自留侯张良的对比和反衬。 昔日张良带兵攻打潁川郡,没有拿下,在刘邦的帮助下,终克之。 张良向旁人提及《太公兵法》,別人都听不懂,唯刘邦多能领悟,张良说:沛公殆天授。 他既非邦吹,也非邦黑。 用后世的科学眼光分析,刘邦胜在组织能力和政治能力顶尖,军事能力比之韩信、项羽、章邯等秦末军事统帅要拉胯许多,算是第二梯队的领头羊,加之人又比较听劝,执行力强。 身边儿有张良这等战略大师查漏补缺,陈平这等毒士建言建策,诸將人尽其才,填平了逐鹿爭鼎所需顶尖军事能力的沟壑。 是故,当刘邦在白登之战刚愎自用,不听娄敬所言,轻敌冒进之时,自然就栽了跟头。 归根到底,人道之事,在於集眾。 事实上,在秦末乱世,一个军事能力一塌糊涂的统帅,组织能力再强,也很难让诸將心悦诚服。 所以,刘邦是有一定军事能力的,但肯定比不上另一位马上皇帝唐太宗智勇兼备。 可能也和刘邦面临的敌人太过逆天有关,毕竟是项羽这等天降猛男。 “臭小子,项羽这个……嗯,第一我可不敢认。”刘邦老脸一红,声音不由弱了几许。 他再不要脸,也不能说第一,当年他可是被项羽撵著屁股跑。 刘如意好奇问道:“那除了父皇,还有谁用兵比较厉害呢。” 刘邦沟壑深深的脸上似是陷入思索,老神在在,似魂游天外。 “父皇?”刘如意目中带著一丝期待,问道。 刘邦捻著鬍子,沉吟道:“有一人领兵打仗,可为当世一流,只是脾性…如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刘如意连忙问道:“父皇说谁?” 戚夫人也投以好奇的目光。 虽然不懂父子二人在打什么哑谜,但见两人亲密无比,脸上也掛著浅浅的笑意,温婉端庄,落落大方。 刘邦语气复杂:“韩信。” 如果能让韩信教如意兵法,能学得他几分本事,对如意將来也是一桩好事儿。 只是韩信恃才傲物,又桀驁难驯。 刘如意语气坚定道:“那儿臣就拜韩信为师,学习兵法!” 终於从老爹口中听到了韩信的名字。 韩信,这位兵仙,如果能够得其授艺,或者说得其残余势力的扶持,面对吕后,他和戚夫人母子就不会任由吕后拿捏了。 但韩信此人政治能力极为低下,情商极低,未必看透自己的处境。 需要他来推动此事。 “但韩信回长安以来,对朝廷大事一概不理,装病不出。”说到此处,刘邦神色明显有一丝不悦,显然对韩信的貌恭而心不服颇有微词。 “装病?” “是啊,这是对朕不服气吶。”刘邦轻笑一下,只是这笑意当中有著几分森寒。 刘如意道:“那父皇先行下詔,儿臣自己再去登门拜访,一定让他教授孩儿兵法。” 名不正言不顺,先从名义上將韩信捆绑在自己的战船上,剩下的他才可施为。 刘邦诧异道:“他这人脾气倔的给驴一样,又心高气傲,你如何拜他为师?” “我诚心想学,我会像对待亚父一样的尊敬他,礼遇他,他不会不教的。”刘如意道。 没办法,他就是太想学兵法了,他不想失去这个机会。 刘邦闻言,那双苍老的眼眸变得笑眯眯,带著一丝莫名意味:“哦,亚父?若他还不答应呢?” 刘如意掷地有声道:“父皇降詔於他,他若不从,那就是抗詔不遵,当杀!” 此言一出,永寧宫中眾人都愣在原地,唯有窗外的寒风呼啸。 戚夫人都为之怔怔了下。 刘邦闻言,神情先是一愣,旋即心头大喜,哈哈大笑道:“好,好,好一个抗詔不遵,当杀!真是乃公的好儿子,看他还装病不装病!” 说著,抱著刘如意,在脸蛋儿上亲了几口。 这孩子像我! 先以亚父之礼尊敬,如再不识抬举,那就杀之。 可以说,刘如意的回答太合刘邦的胃口。 或者说帝王心性,就该是如此。 金樽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刘如意忍著刘邦的口水,只觉得生无可恋。 在两千年后,某位勛宗也爱这等贴面礼。 戚夫人笑意明媚道:“好了,如意,別只顾著缠你父皇,將这碗银耳莲子羹喝了,这会儿粥正温热著。” “谢阿母。”刘如意道。 他这个娘亲虽然熊大无脑,但的確是温柔小意。 刘邦脸上仍然笑呵呵,目光垂下之时,心底涌起一抹思索。 圈禁了一年了,纵然是一头犟驴,性子也该磨得差不多了。 既然如此,那就让如意试试,韩信可还服气! 白登之围,如是韩信为帅,结局或许有所不同吧。 念及此处,刘邦目光恍惚了下。 但韩信此人有野心,不可掌兵权,或者,需得他如草原人那般熬鹰。 就在这时,宦官籍孺近前,小声道:“陛下,大臣们已经在前殿候著了。” 刘邦道:“戚姬,伺候朕更衣吧。” “是,陛下。”戚夫人盈盈起身,唤过宫女,伺候著刘邦更衣。 大汉天子的服饰並非冕服,乃是袀玄,並隨五时色而变。 戚夫人柔声道:“陛下,外面天冷,换上这件厚的內衬吧。” 刘邦一边儿对著镜子调整著十二琉珠的通天冠,笑道:“朕身子骨好的很,穿得厚不便利,如意这边儿,朕留下郎中,护卫如意去淮阴侯府,韩信那边儿有什么动向,朕也好查问。” 戚夫人应了一声是,帮刘邦繫著腰带。 当装扮已毕,刘邦凝眸看向铜镜中斑白的鬢髮和眼角额头的皱纹,嘆了一口气道:“戚姬,你说朕老了吗?头上这么多的白头髮。” “哪有?陛下春秋鼎盛,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戚夫人轻笑说著,柔声道:“陛下可別听如意胡说,陛下这二年是因为操劳国事,白头髮才多了一些。” 刘邦笑道:“是啊,朕也不觉得老,昨晚……” 戚夫人美眸媚意流转,看了一眼帘帷远处正在乾饭的刘如意,羞嗔道:“陛下小点儿声,如意还在外面呢。” 刘邦轻哼道:“他小孩子一个,就算听到了,又懂什么。” 说著,亲了一下戚夫人的脸蛋儿,在戚夫人红扑扑的脸颊中,上下其手一番。 然后出得帘幔,端容敛色,气度沉凝如渊,浑然不见方才狎昵之態。 “陛下,巳正时分了。”宦者閎孺道。 “催什么催,天不是才大亮。”刘邦不耐说著,招了招手道:“你先伺候朕小解。” 閎孺闻听此言,连忙应著。 心道,刚才更衣前怎么不小解?这个时候都穿上龙袍了。 “父皇,阿母,儿臣先去长乐宫了。”这边厢,刘如意已起得身来,向戚夫人和刘邦行礼道。 心头对便宜老爹暗暗吐槽。 大不敬的话说,懒驴上磨…… 戚夫人出来,拉过刘如意的手,柔声道:“如意,你路上慢点儿啊,画眉,將那件狐裘大氅拿过来。” 画眉连忙应了一声,去取过狐裘大氅,递给戚夫人。 戚夫人接过给刘如意披上,系束绳子。 刘如意感受到丽人的关心,心头也有些异样。 在他面前的戚夫人,不是一段被削成人彘的文字记载,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说会笑。 “好了,去吧。”戚夫人目带宠溺,轻轻抚过小童的脸蛋儿,语笑嫣然。 “是,阿母。” 刘如意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此刻,殿外天色如晦,永寧宫檐角上的宫灯仍在隨风摇曳,飘摇不定,一如斯人命运。 第四章 大汉的功侯们 长乐宫,前殿 此刻已近巳时,这座殿宇修建的轩竣壮丽,威严庄重,梁栋通体刷以红漆,两侧是內著红衬、外披甲冑的大汉禁卫。 禁卫手持戈矛,腰悬汉剑,戈矛之尖闪烁著冰冷的寒芒,一股庄严、肃杀之势扑面而来。 因为未央宫还未落成,长乐宫则承担著大汉群臣朝会的重任。 而长乐宫丹陛前的广场上,早来的汉初大臣,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萧何头戴进梁冠,其人身形高大,头髮灰白,面容威仪自生。 这位在洛阳南宫时被刘邦盛讚的汉初三杰之首的萧丞相,精神矍鑠,手持笏板,微微眯起眼,似在打瞌睡。 落后半步乃是一个两鬢斑白,细眉长脸的中年官员,低声道:“萧丞相,阳夏侯浮华、急躁,怎么能为代相国呢?” 萧何睁开眼,眼眸似有睿智之芒流转,道:“汾阴侯,陛下已定了代国方面的主將,此事不可更易啊。” 不让陈豨这位韩信的部將入代国,监精兵,何以制周吕侯? 这些背后的帝王心术,又岂是汾阴侯能知晓的? “可代国直面匈奴,当选老成持重之將才是。”周昌劝道。 显然,想要让萧何与自己一同向皇帝进言。 就在这时,一个頜下蓄著黑须,身材微胖的中年官员,一手捂著嘴巴,不停打著呵欠,胖乎乎的脸颊上笑意眯起,道:“萧丞相,周大夫,起得早啊。” 周昌冷哼一声,似乎对来人不喜,斥道:“今日乃封王大典,曲逆侯身上酒气未散,难道不怕君前失仪吗?” 陈平脸上笑意不减,暗骂了一声周结巴,解释道:“昨晚天冷,想暖暖身子,就多饮了两杯,不想早上酒还没醒,瞧瞧这一身酒气,是有些大。” 说著,向周昌脸上哈了一口气。 周昌被隔夜酒醺得眼前一黑,掩鼻躲至一旁,顿时引得陈平的轻笑。 周昌身后的一个青年御史,神情严肃,板著脸道:“朝廷刚定的典制,曲逆侯是要在朝堂上君前失仪嘛?” “这不是没上朝的吗?”陈平笑了笑,看向一旁的赵尧,拱手道:“这位御史看著面生的很,不知怎么称呼?” “某家符璽御史赵尧。”青年御史神色傲然,开口道。 陈平手捻頜下鬍鬚,眯起的小眼中现出笑意,道:“赵御史真是年轻有为啊。” 赵尧闻言,一时间摸不著头脑,只是冷哼一声。 陈平转而看向一旁枣红色脸庞,面容古拙的中年官员,问道:“娄兄请了。” 娄敬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见礼:“娄敬见过陈侯,陈侯先前可是立了大功了。” 陈平笑了笑道:“我那都是小智,还是陛下洪福齐天,实是比不得你老兄,见微知著,料事如神,这次陛下只怕是要大赏了。” 娄敬为人谨慎厚重,苦笑道:“如果有可能,老朽诚不愿先前不幸言中,让陛下身涉险地啊。” 一国之君在白登山被围七日七夜,当真是震动四海,要是有个万一好歹,这刚刚太平的天下说不得还將大乱一场。 这时,一个麵皮白净,高冠博带的中年官员,朗声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陈平笑道:“好你个儒生,一副儒生打扮,说著黄老之言。” 陆贾不以为忤,手捻頜下鬍鬚,笑呵呵道:“孔圣以老子为师,我引用老子之言,可也算是景仰先圣。” 眾人都轻笑了起来。 此几人都是大汉的文臣。 另一边儿,大汉的武將,头戴武弁冠,身穿皂衣,三三两两聚集著敘话。 其中一个麵皮黝黑,五大三粗,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恍若正一脸笑嘻嘻地唾沫横飞:“诸君那是不知道,匈奴人几员大將围攻著俺,俺且战且退,连斩数十人,杀得手上的刀都翻了刃,血湿漉漉的,刀把都握不住。” 灌婴和棘蒲侯柴武等人都笑著听樊噲吹牛。 而刘如意在宫人的簇拥下,来到长乐宫廊柱前旁时,恰也远远听到了前殿的鬨笑声。 “画眉,那虬髯的是舞阳侯?”刘如意问道。 不得不怪他注意到,其人声如洪钟,笑声颇为肆意。 画眉笑道:“殿下不记得了,上次在偏殿时候还见著呢。” 刘如意道:“平常见过,如今华服盛装,猛一下子不敢认。” 樊噲的大名,他自然是听过的。 中学课本上的《鸿门宴》,將樊噲描写的威风凛凛,还有一句成语,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 不过,这位屠狗出身的舞阳侯,娶了吕后妹妹,不可能为他所用。 按史书记载,高祖驾崩那年,以遗计授陈平,由其诛杀樊噲,但陈平未从,卖了吕后一个好。 刘如意思量著这些歷史记载,心头嘆了一口气。 眼前这满朝文武,没有几个能拉拢的,起码是现在。 而就在樊噲吹牛之时,一旁始终闷葫芦一样,面容沟壑深深,恍若犁地老农的周勃,忽而开口道:“我怎么记得,当时你不敌,呼喊盾兵接应?” 夏侯婴笑著挤兑道:“你樊噲这么勇猛,韩王信的叛將,你怎么没有抓住?” 樊噲反呛道:“嘿,那是俺没有隨著三哥去平城,不然能让冒顿那老小子占了便宜?” 夏侯婴闻言,恼怒斥道:“那时候就数你起鬨起得最狠,晋阳城刚刚平定,你都看不住?要不是晋阳等地降而復叛,也不会有白登山的事。” 樊噲不服气道:“哎哎,夏侯,你给老子说清楚,怎么就怪上老子了?那时候你嗷嗷的比谁都凶,你管著车马,要不是你也说车骑可追,陛下会一路追过去?” 夏侯婴脸皮涨得通红,爭辩道:“在白登山下,老子那是一力护卫陛下,你那时候在哪儿呢?” “一码归一码!”樊噲说著,看向一旁的潁阴侯灌婴,问道:“灌婴,你说陛下被匈奴人围在白登山,是我们步卒驰援不上的罪过吗?” 灌婴脸上现出一抹尷尬之色,道:“舞阳侯,骑军轻敌冒进,为匈奴人所围,此事责任在末將,不能派斥侯提前查察。” 樊噲嘿嘿一笑,冲夏侯婴眨巴眼,问道:“你可是听见了?” 夏侯婴冷哼一声,没有再辩驳。 白登之围最大的责任人,不是旁人,正是大汉皇帝。 刘季一贏就飘,喜欢浪战,激进冒险。 但这种话,谁敢说?谁能说? 刘如意好整以暇地听著夏侯婴和樊噲吵吵闹闹,思量著发生在不久前的汉匈第一次大战——白登之围。 白登之围和彭城之败,堪称便宜老爹两大军事污点。 当然,在史记浓墨重彩的描写当中,老爹的黑点实在是太多了。 白登之围据说是贿赂了单于的閼氏,当然,杀妻杀父的单于为何一改常態,听了女人的枕头风,放过大好的机会,那就不得而知了。 此事当有隱情。 他並非邦吹。 只能说他的皇帝父亲,顺风浪,逆风跑,受困窘境时能屈能伸,深諳木雁之间,龙蛇之变。 广平侯薛欧看向樊噲,笑著劝道:“舞阳侯莫要激动嘛,幸在有惊无险,我汉军最后不是也收復了失地,夺回了云中郡?也算是大胜了。” 樊噲笑道:“是虚惊一场,多亏了陈平那老小子的密计。” 说著,看了一眼陈平。 陈平感受到后者目光注视,微笑頷首致意。 对这位陛下的连襟,陈平一向奉行交好的態度。 第五章 封王之爭 殿前 听著樊噲所言,周勃沉吟道:“虚惊一场不假,但我大汉北方將长期面临匈奴的威胁。” 曹参忠厚、沉毅的面容上现出赞同之色:“周兄说的不错,打虎不死,反受其害,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樊噲揶揄道:“曹相国也听到北方的喊杀声了?” “北方战事动静闹得这么大,我在临淄城都听到了,只是身在齐地,帮不上什么忙。”曹参没好气道。 刘邦长子刘肥被封为齐王后,曹参就被任命为齐相国,宰治齐地。 樊噲笑道:“齐国人有钱,小娘子生得水灵的给大葱一样,你老曹在临淄城腿都软了,上了战场,马都骑不稳了吧?” 棘蒲侯柴武和靳歙,清河侯王吸等人都为之哈哈大笑,饶是头髮灰白的安国侯王陵性情沉稳庄重,也微微一笑。 在汉家的诸功侯当中,也就这几位能在樊噲、曹参这些丰沛故旧开玩笑时,能够言笑无忌。 刘如意观察著汉朝廷的文武群臣,將一张张面孔记在脑海中。 幸在,新脑子比较好使。 曹参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樊噲,瓮声道:“齐国经田家几代人经营,不少人都受其恩惠,想要抚治收心,不比北方打匈奴省心。” 安国侯王陵深有同感道:“平阳侯此言不错,自来是打江山易,守江山难吶。” 曹参点了点头,对王陵这位刘邦昔日的大哥,颇为尊重。 萧何不知何时,行至近前,温声道:“你和齐王都返回长安,齐地何人留守?” 曹参拱了拱手,道:“回丞相,齐地目前有阳陵侯留守,齐地兵马无齐王虎符,无人可以调动一兵一卒。” 萧何担忧道:“对于田齐余孽,仍要多加提防,以免捲土重来。” 曹参点头应是。 萧何说著,忽而看到了廊柱前的刘如意,近前,道:“三皇子,何时来的?” 刘如意近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道:“如意见过萧丞相,来了有一会儿了。” 萧何微微頷首,道:“消息都收到了吧。” “收到了。”刘如意道。 萧何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说什么。 至於其他功侯,都是神色淡淡看著那被狐裘包裹住的小童,倒也没有几个近前打招呼。 其中一个头髮灰白,面容冷冽的中年人目光微冷地乜了刘如意一眼。 樊噲笑著近前打招呼道:“大侄子,几月不见,又长高了。” 刘如意道:“如意见过樊叔叔。” 记忆中他和兄长刘盈在一起时,樊噲会偶尔逗弄逗弄他,但如今看来,其实应是外亲而內疏。 而就在这时,远处人群忽而一阵小的骚乱,將眾人目光吸引过去。 “阳夏侯来了。”有將校小声议论道。 舞阳侯樊噲凝眸看向骚动的眾人,冷哼一声,分明有些不服气。 阳夏侯陈豨在平定燕王臧荼和韩王信的叛乱中,履立功勋,又因为勤勉而被刘邦信重。 但此人正如周昌所批评的那般,好热闹排场,喜浮华,这二年没少抢樊噲的风头。 刘如意也將目光投去。 陈豨头顶武弁大冠,身披絳色衣袍,腰系紫色授带,眉眼间颇为得意,似乎颇为享受眾將的瞩目,频频和一些功侯,笑著点头招呼。 他已经从亲信口中得知,自己马上要被任命为代国相,而代国將成为北方抵抗匈奴的最前线,他將掌握天下最猛的精兵,这是陛下何等的信赖! 陈豨近前,笑道:“滕公,萧丞相,早啊。” 萧何点了点头,夏侯婴也是微笑致意。 樊噲则是冷哼一声,暗暗啐骂:神气什么? 而就在大汉群臣交头接耳之时,忽而从殿中传来宦官尖细的嗓音:“陛下驾到!诸臣进殿!” 御史赵尧面色肃然,道:“诸臣肃静,以品阶进殿朝见!” 原本正在吵闹、说笑的诸臣,都纷纷住了嘴,在謁者导引下,以文武排成两列,只是还有些不太熟练,推推搡搡,队列也不是太过整齐。 “我等见过陛下,愿吾皇长乐未央,千秋万岁。” 群臣的见礼声在空旷、庄严的殿宇中响起。 而殿外,东方的大日也猛然跳出地平面,晨曦彻底投映在殿宇上的琉璃瓦上,恢弘而庄严。 而刘如意也自宫殿的廊道,来到了殿宇之前,看向东方天穹的一轮大日,少年绷紧的小脸,现出了一抹说不出来意味的神思。 这是两千多年前的清晨,汉民族的发端。 “诸卿平身。” 殿中传来浑厚而沧桑的声音。 刘邦落座在云床上,十二玉旒之后,那张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看著下方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头满意不胜。 “谢陛下。” 大汉诸臣分列两旁,跪坐在两侧的条案之后,面北而向皇帝,秩序井然。 不再如以往菜市场赶集一样吵吵闹闹。 这套经过太常叔孙通教导的礼仪,让刘邦深切感受到“皇帝之贵”。 刘邦微微一笑,问道:“诸卿,帝王封建亲戚,屏藩宗社,朕欲封三子如意为代王,诸卿以为如何?” 这时,一个身形魁梧的武將出班,奏道:“陛下,臣以为封三皇子为代王,不妥。” 刘邦皱了皱眉,道:“冯將军,你有不同意见?” 他本以为可以敲定此事,不想竟还有反对之声? 冯无择拱手道:“陛下,代国之地北当匈奴,当选驍勇善战之功侯坐镇,臣以为周吕侯如今在代北镇守,如今再立代王,另择驍將,反而令出多门,號令不一。” 这时,一个身形魁梧的將校同样拱手出列,周信朗声道:“陛下,臣以为三皇子年幼,代国又是刀兵四起的苦寒之地,不若另择其他封邑。” 刘邦神色微冷,没有说话。 最近朝堂外面有一股风声,晋爵周吕侯为代王,简直居心叵测! 刘如意在下方听著,心头掀起一阵波澜。 他没有想到,封代王一事,同样牵扯著一场复杂的博弈。 所以,这两个人应该是吕家人。 这时,萧何道:“由刘氏宗亲镇守代北,再由一位能征善战的將校为代国相,足以抵御北方匈奴。” 一位重量级大佬出言,將冯无择和周信之言挡下。 但事情似乎仍没有完。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將领出得朝班,道:“陛下,先前代王喜弃国之后,將校士卒对宗亲藩王镇守代北,已然心生疑忌,还请陛下三思。” 刘邦心头不悦,沉声道:“那以阳都侯之意,何人可镇代北?” 丁復道:“代北乃大国,如今周吕侯镇守代北,其功勋卓著,臣以为可晋为王,永镇代北。” 至此,图穷匕见。 此时,关东一堆异姓王,卢綰也为燕王,周吕侯为代王,並不出奇。 而丁復此言一出,东武侯郭蒙也出得朝班,稟告道:“是啊,陛下,周吕侯劳苦功高,佐陛下而定天下,臣以为当封代王,酬其功,镇边地。” 下方,几个功侯蠢蠢欲动,纷纷出列附议。 但如曹参、周勃、夏侯婴等人更多还是观望。 刘邦脸色一黑,给陈平使了个眼色。 陈平这个时候似也察觉到刘邦的为难,只得硬著头皮,出班奏道:“陛下,周吕侯虽有大功於社稷,但封王非同寻常,况且周吕侯高风亮节,平常多次谦让,自言功绩不足以封王,臣以为还是不要拂其意才好。” 这回答就很滑头。 不过,周吕侯吕泽的確谦让,自己功劳不足以封王。 刘邦冷冷目光落在武將之列的一个身形魁梧,麵皮略白的中年武官脸上,问道:“建成侯,你如何看?” 吕释之被点名,其人顶著刘邦的目光,怡然不惧,拱手道:“陛下,诸卿討论之事乃是臣之兄长封王,臣为其弟,理应避嫌。” 就在这时,周昌越眾而出,手持象牙笏板,急声道:“臣以为期期…不可!” 第六章 代王 长乐宫,殿中 刘邦心头一喜,微笑问道:“汾阴侯可有高论?” 周昌道:“陛下,自来裂土封王者,若非宗亲,宜功莫大於社稷,论功劳卓著,韩信尚不能为楚王,而降为淮阴侯,周吕侯虽有功劳在身,但比之韩信如何?况周吕侯为太子之舅,如其舅封建社稷,称孤道寡,置太子於何地?”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为之一变。 太中大夫陆贾嘴角抽了抽。 这周昌是真敢说。 太子刘盈都搬出来了。 不过这种敏感之事,他参与不得,唯有功侯才可议。 吕释之眸光闪烁,看了一眼周昌。 刘邦闻言,皱紧的眉头舒展开来,目光逡巡过眾功侯,最终落在安国侯王陵脸上,问道:“安国侯如何看吶?” 安国侯王陵,这位早年沛县刘邦的老大哥,神色坦然,苍声道:“陛下,臣赞成萧丞相所言,封三皇子为代王,再以大將镇守,可安代北,如今代北局势稍定,一动不如一静,不宜再多生波折。” 没有提周吕侯封王一事,但却也表明了立场。 刘邦心头大定,感慨道:“一动不如一静,安国侯此言老成谋国啊。” 这位老流氓直接不提吕泽封王一事,只当刚才的话语没听见一般。 东武侯郭蒙还想说话,却被身后的建成侯吕释之扯了一下衣角,示意事不可为。 他没有想到周昌搬出了太子,想起最近不知从何时而起的流言,心头担忧不胜。 刘如意立身在大殿门外,听著朝中大臣你一言、我一语,从蛛丝马跡中揣摩西汉开国初年的政治局势。 他算是知道张良为何功成身退了。 特么的,这汉初朝堂的確是波譎云诡,暗流涌动。 有些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如刘邦晚年为何要易储,为何要吩咐陈平诛杀樊噲? 难道真是老糊涂了吗? 还有吕氏外戚集团,如果都是酒囊饭袋,吕后也不会遥控大汉长达八年之久,名列本纪。 刘如意忽而对自己被封为代王一事有了更深的理解。 这是占坑之举,进一步堵住吕氏外戚的封王之议。 但吕氏外戚却始终没有放弃,甚至又一次在朝堂表態,进一步向便宜老爹施压。 至於御史大夫周昌,就是刘邦最好的嘴替,用其刚直,挡去了吕家外戚的无理要求,也隱隱强调刘盈为太子一事。 不过周昌其人,同时也是將来废太子一事的最大阻碍。 刘邦笑了笑,道:“来人,召三皇子如意进殿。” 少顷,在眾臣瞩目当中,刘如意在宦者的陪同下,小步进入殿中。 此刻,群臣看向那从殿外缓缓行来的小童,神色不一而足。 而刘如意小脸上却面无表情。 这些大汉功臣集团,有多少將他当回事儿的? “儿臣见过父皇,祝父皇千秋。”刘如意压下心头的繁乱思绪,屈膝而拜,叩首唤道。 刘邦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一旁的萧何:“萧丞相,念吧。” “是,陛下。” 萧何起得身来,躬身一礼,展开詔帛之书,道:“三皇子刘如意,阳夏侯陈豨听詔。” 陈豨自朝臣列中出班,跪將下来。 萧何面对两人,清声道: 【大汉天子之詔,皇帝若曰:朕闻古之王者,封建亲戚,以藩屏天下。秦失其道,不立子弟,遂使社稷无辅,四海横流。朕仗剑而起,扫暴秦,诛强楚,赖天地之灵,五载而定天下。 曩者匈奴南侵,代地告急,代王喜弃国而走,窜归洛阳。朕念手足之情,不忍加诛,已降为侯。然代地北迫胡虏,东邻燕赵,非骨肉之亲,莫能镇抚。 咨尔三子如意:生而岐嶷,幼有奇相,朕甚爱之。尔母戚姬,夙夜勤谨,常从征伐,备尝艰辛。今尔虽在髫齔,当膺茅土,继朕之志,守朕之边。 丞相萧何、御史大夫周昌等合辞上议:代郡之地,襟山带河,自古用武之国,宜建王爵,以固北塞。朕俯察舆图,仰承天意,兹封尔为代王。 维汉七年十二月辛卯,奉尔玉圭,授尔璽綬。以晋阳为都,食厥土,保厥民。国有长史,傅有贤大夫,凡尔幼冲,未堪多难,其命代相陈豨总揽国务,训兵积粟,备御匈奴。 於戏!往即尔封,敬之哉! 夫代地苦寒,民风劲悍,尔虽幼,当知朕意:毋嬉戏以荒政,毋骄纵以虐下。勤修战备,谨守边关,使匈奴不敢南牧,则尔克绍朕业,永享茅土。朕与尔母子,日夜望尔成人,屏藩汉室。 钦哉!钦哉!惟命不於常。】 刘如意听著萧何念诵詔书的声音响在庄严的长乐宫內,从一旁的宦者手里接过盛放著璽綬的木盘。 心头却涌起一股时不我待的紧迫感。 代相陈豨,这位代地之乱的主角,曾经在韩信麾下听命,蒙刘邦信任,总揽代国军务。 据史书记载,在离开长安前和韩信告別,然后得其嘱託,可以里应外合,三年之后,陈豨就反了。 “儿臣谢父皇,定不负父皇重託,为我汉家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刘如意压下心头的思绪,拜谢於上。 起身从太尉周勃手中接过印授,小童绷紧的小脸上满是肃重,而目光中都是坚定。 刘邦见到这一幕,暗暗满意,道:“好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而群臣听到那小童所言,彼此以目示意,暗暗称奇。 代王心怀锦绣,口出奇言,有神童之相啊。 陈平更是盯著看向那小童,眸光闪烁,神色若有所思。 难道是旁人教他的? 萧何不由多看了一眼刘如意,心底喃喃八个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只觉雋永厚重,暗合风骨,一时竟有些痴了。 而阳夏侯陈豨则是跪在地上,同样领受印綬,想说两句表决心的话,但嘴巴长了张,这位大老粗分明词穷。 幸在刘邦的唤声传来: “阳夏侯,你为代相,监临代地兵马,对北地局势打算如何作为啊?” 陈豨整理一下思绪,抬起鬍鬚如钢针的国字脸,瓮声道:“陛下,末將至代后,將持续追击韩王信余寇,监视匈奴动向,秣马厉兵,为陛下前锋。” 就在这时,周昌再次奏稟道:“陛下,臣以为陈豨浮躁,不可任代相。” 刘邦面带微笑,诧异道:“周卿,为何又不可啊?” 他对这个周结巴是又喜又恼,先前阻挡吕氏封王,现在又违逆他之意,阻挠陈豨为代国相。 周昌拱手道:“臣以为阳夏侯虽驍勇善战,但代国局势需要一位统筹全局,性情谨慎之人坐镇。” 陈豨闻言,暗骂一声老匹夫。 他平常什么时候得罪这结巴了? 刘邦笑了笑道:“周卿,阳夏侯向来勤勉尽责,朕用其为代相,算是人尽其才。” “陛下,阳夏侯乃是淮阴侯昔日部將,既用陈豨,何如用韩信?”周昌忽而开口道。 此言一出,殿中眾人都愣怔原地,眼眸古怪,神色玩味。 韩信这个特殊的名字,对大汉群臣有著非同一般的意义,如曹参、灌婴都在其麾下听令,但去年有人告韩信谋反,陛下诱捕之,后降为淮阴侯,又夺其地分封两弟兄。 其人必心怀怨懟,这如何还能用其掌兵? 刘如意在下方听著周昌所言,却听出了潜台词。 皇帝既疑忌韩信,那就不要用韩信昔日部將陈豨,如不疑韩信,何不直接用韩信? 这应是周昌预知到陈豨任代相可能隱藏的叛乱风险。 当然,他刘如意是站在歷史的下游,而周昌应该是出於某种潜在的不安预感。 第七章 命运是可以改写的! 殿中 在群臣瞩目当中,刘邦沉吟片刻,道:“淮阴侯乃社稷重臣,朕对其另有委用。” 周昌张了张嘴,还要辩驳,但见刘邦意极坚决,只能放弃。 陈豨心下大松,顿首再拜,感激道:“臣谢陛下器重,定然不负陛下所託。” 刘邦点了点头,微笑道:“有阳夏侯在代地坐镇,朕无忧矣。” 陈豨再次拜谢。 刘邦目光逡巡下方群臣,问道:“方才有人提及代王年幼,来日不足以镇藩,朕想要为他选一位太傅,教授兵法,也好来日就藩抵御匈奴,诸卿以为何人可以胜任啊?” 下方的刘如意,心头一动,暗道,肉戏来了。 萧何愣怔一下,拱手道:“陛下,诸皇子所学之课皆由宗正所定,兵法一道,眼下並无安排。” 刘邦笑了笑道:“代国紧挨匈奴,代王如意將来要知兵事、学兵法,才能备御匈奴,需得及早学才是。” 萧何面色微动,觉得似乎也挑不出什么问题。 樊噲满脸笑呵呵道:“陛下,如意大侄子学兵法,找我啊。” 刘邦瞪了一眼樊噲,问道:“你?你懂兵法?” 樊噲从班列中近前,笑道:“陛下这话说得,俺樊噲戎马半生,怎么不懂兵法?” 赵尧眉头一皱,呵斥道:“舞阳侯,御前不得无礼!” “去去,一边儿去,我和陛下说事儿,哪轮到你插嘴?”樊噲摆了摆手,如驱赶苍蝇,笑道:“陛下,我要是没有兵法,这些年总不能光靠著一身肥剽打得胜仗罢?” 刘邦愣怔了下,心道,这难道不是吗? 刘邦面带微笑,赞道:“论及陷阵廝杀,先登夺城,无人能比你樊噲,但兵法並非衝锋陷阵,还有权谋、阴阳、形势,非你所擅长。” 樊噲得了“无人能比你樊噲”的夸讚,心里美滋滋,还想爭辩几句。 一旁夏侯婴笑道:“陛下说的是,这兵法可是要讲脑子的,你樊噲这脑子可未必够用。” 樊噲闻言,恼怒道:“哎哎,你说谁脑子不够用呢。” 夏侯婴笑道:“我可没说你,你別急著认。” “你,你……气煞我也。”樊噲气得胡根根须炸起,擼起袖子。 此举顿时引得殿中诸武侯哄堂大笑,但二人也將先前朝堂上隱隱的紧张气氛冲淡。 赵尧见二人吵吵闹闹,引得殿前诸臣欢笑一堂,实在不成体统,白净的麵皮涨红,可谓又气又急,只得以一双求助目光看向御史太夫周昌。 周昌也只是暗暗摇头。 显然也习惯了二人的爭执。 刘如意见得这一幕,隱隱觉得樊噲和夏侯婴两人在……唱双簧。 刘邦端坐在云床上,笑眯眯问道:“萧丞相,淮阴侯今日还没有来吗?” 萧何迟疑了下,硬著头皮道:“陛下,淮阴侯告了病假。” 刘邦眉头一皱,旋即舒展开来,道:“丞相传朕旨意,以淮阴侯为代国太傅,授代王兵法战策,备御匈奴。” 萧何闻言,心头一惊,这是先前没有商定的事,分明是陛下临时起意。 不由猜测刘邦此举的意图。 敲打韩信?最后通牒? 殿中如樊噲、曹参、夏侯婴等人,则是面面相覷。 作为刘邦的亲信元丛,如何不知刘邦对韩信的疑忌,觉得刘邦此举或有深意。 陈平则是看了一眼那刘如意,又看了一眼刘邦,眸光闪烁,若有所思。 下方,刘如意听著老爹出言,心头一喜。 歷史改变了,韩信为代国太傅,史书上从无这一记载! 在他的努力下,歷史的齿轮终於开始咔咔转动,向著未知的岔口行进。 说明,他的命运是可以改写的! 而殿中的大汉文武公卿虽有疑虑,但也没有反对之声。 因为这个任命没有太多问题,韩信功劳显著,由其为太傅,教授代王兵法,可谓人尽其用。 刘邦並没有继续纠结此事,问道:“娄卿何在?” 在朝臣班列中的娄敬,拱手道:“臣在。” 刘邦微笑道:“先前娄卿建言匈奴不可追,朕未听卿言,如今要重重的封赏卿。” 娄敬连忙拜谢道:“微臣惭愧。” 刘邦开口道:“萧丞相,擬詔,赐娄敬为刘敬,封为关內侯,號为建信侯,食邑两千户。” 萧何拱手道:“诺。” 娄敬连忙再次叩首谢恩。 刘邦又將先前逐匈奴之战的有功之臣封赏了一番,为曲逆侯陈平增食邑一千户。 而刘如意则在宦者的引领下离得议事大殿,等候多时的画眉,也笑意盈盈地迎了上来: “殿下,我们去哪儿?” 刘如意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去永寧宫。” 他要儘快去韩信那里拜师,要赶在陈豨之前见到韩信,不能让心怀怨望的韩信在陈豨心底种下一颗叛乱的种子。 刘如意在画眉和几个宦者的陪同下,穿过迴廊復道,心头却觉得沉重。 前世他就是不认命,才能突破原生家庭的束缚。 而跨越阶层,一路成长,同样是披荆斩棘,步步血泪,这一世纵然是穿越,他也不会任由別人宰割! 况且,这是一个让人心驰神往的时代,这是一个汉人为之自豪的时代。 国恆以弱灭,独汉以强亡! 尚武血脉还未经过阉割,反而经过陈胜吴广的洗礼愈发沸腾。 只是如今之大汉,经秦末战乱的荼毒,人口锐减,十室九空,帝国百废待兴,內有异姓诸侯王各怀鬼胎,外有匈奴崛起,对汉廷虎视眈眈。 此刻的大汉还没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家还没有走向彻底的封闭性、內生性。 华夏文明,还有太多、太多的可能性。 他一个后世人穿越成刘如意,有道是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应该为华夏文明做些什么才是。 刘如意思量著,一路行至西闕的亭台。 “三弟。” 一道惊喜的唤声传来。 刘如意循声而望,却见一个头戴金网织冠,身穿刺绣龙章王者服饰的少年郎,面带微笑而来,身旁不远,还有一个个头不高,衣衫精美的小童。 循著记忆中的声调,刘如意唤了一声:“大兄,四弟。”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大汉太子刘盈和四皇子刘恆,刘盈虽排行第二,但按今时称谓,他却需称其为大兄。 廊道之上,刘盈一身王者袍服,恍若谦谦君子,白净秀气的面庞上笑意繁盛,带著几许憨厚,问道:“三弟封完王了。” “是啊,大兄,你这是去哪儿?”刘如意语气热切问道。 刘盈近前,亲昵地拉过刘如意的手,笑道:“我去学堂张先生那里。” 这位大汉太子丝毫没有受宫里宫外一些流言的影响,对刘如意这个弟弟十分亲近。 刘如意笑道:“大兄,张先生的术算可不好学。” 张先生自然不是留侯张良,而是北平侯张苍。 其人早年乃秦吏,投刘邦麾下任管理粮秣的官员,因犯法將被斩,王陵在监斩时,见其一身白花花的肉,觉得大为异之,遂向刘邦求情得释。 在刘邦征討燕王臧荼时,因功封为北平侯,后调至长安担任计相。 “是啊,我们都学不大懂。”刘盈语气轻快说著,语气当中不无羡慕:“三弟,你今日封了王,难得可以休沐一天,不用去学堂上课了。” 大汉对皇室子弟的教育十分重视,在长乐宫东方辟宫室为学堂,定期由萧何、淳于越,陆贾等人授课,为皇子发蒙。 目前只有刘盈和刘如意以及刘恆三个年龄稍大一些的皇子。 刘如意笑道:“大兄,我得先去后宫向阿母谢恩,然后还要去给大父问安呢。” 面对吕后的咄咄逼人,他需要搞好太上皇的关係,此外,太上皇身边儿的酈商,也是他交好的对象。 刘盈道:“我也好久没见大父了。” 这会儿,刘恆在两个宫女陪同下,以清脆的声音向刘如意见礼:“见过大兄。” “四弟快快请起。”刘如意伸手搀扶著,不由多看了一眼刘恆,这位后世赫赫有名的汉太宗文皇帝。 文这个字,用来当庙號那是骂人,如唐文宗,但用在諡號上却是第一等諡號:经天纬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慈惠爱民曰文,勤学好问曰文。 这是一个四岁左右的垂髫小童,眼神懵懂。 其人,可是深得老爹的影帝真传,一手將周勃、陈平等功臣集团扫灭,又让大臣给自己的舅舅哭丧。 刘盈笑道:“三弟,天色不早了,我和四弟得先去张先生那里去了。” “大兄慢走。”刘如意目送几人离去。 他对刘盈倒是没有敌意,同为高祖血脉,后来也真正做到了孝悌友爱。 他自始自终的政敌只有一个,那就是吕后! 刘如意心念此处,抬头看向长秋殿的方向。 年后,刚刚下了一场小雪,青砖黛瓦的长秋殿愈见轩峻壮丽,檐脊蜿蜒起伏,翩若游龙。 而长秋殿的主人在刘邦去世之后,主宰了大汉帝国长达八年,压得陈平、周勃等丰沛功臣集团抬不起头。 吕后其人心性刚强,手段狠辣,政治手腕非同一般,从先前朝堂上的怪异气氛来看,老爹也对其忌惮三分。 刘如意心头蒙上一层阴霾。 虽说老爹一日不驾崩,吕后一日就不会对刘姓诸王祭起屠刀,可也不得不防吕后的暗箭。 刘如意抬起手,看著自己的小胳膊小腿。 他毕竟还年幼,如果后续暴露出早慧之相,乃至於权谋之术,让吕后注意到,恐怕会引起对方的鋌而走险。 唯今之计,需效古人(后人)之智,择少年陪练骑射武艺,充为左右翊卫。 刘如意想著,沿著迴廊向永寧宫行去,此事需要戚夫人的助力。 第八章 政敌吕后 长乐宫,长秋殿 一袭盛装华服,年岁三四十左右的丽人,端坐在条案之后,鬢髮如云,珠釵摇曳,衬的一张白皙容顏愈发綺丽。 丽人正是大汉的皇后——吕后。 下首落座的审食其,其人和吕后年纪仿若,面容儒雅,手里捧著一只玉杯,或许是巧合,两人同样在討论刘如意母子。 “陛下自白登之围后,意志多少有些消沉,如今打算封如意为代王,其意不明啊。”审食其道。 吕后嘴角噙起一抹冷笑:“他可捨不得让他的宝贝儿子去代国,只怕过二年,还要改封,只是兄长那里,为他立下多少功劳,竟不值得一个王爵吗?” 周吕侯吕泽如今在代北防御匈奴,其人在彭城之战刘邦大败时,稳固后方,收拢败兵,可谓加强版糜竺。 当然事后,刘邦就立刘盈为太子。 审食其道:“陛下心意已决,殿下又何必让东武侯他们再给难堪呢?” 吕后愤然道:“我就是要给他难堪,让他记得这天下,如果不是我吕家,他现在还在沛县猫著呢。” 审食其嘆气道:“殿下这是在斗气啊。” 吕后玉容如霜,道:“我就是斗气,他哪里对得住我!” 两人在项羽的敌营被囚禁多年,交託生死,相互扶持,这种话,吕后也就只当著审食其说。 就在两人敘话之时,一个宫女进来躬身一礼,稟告道:“奴婢见过皇后殿下。” “前殿怎么说?”吕后问道。 宫女道:“陛下封三皇子为代王,以陈豨为代国相,並拜韩信为代国太傅,教授三皇子兵法。” 吕后心头一惊,急声道:“什么?使韩信为太傅?” 显然拜韩信为太傅,出乎了吕后的意料。 审食其皱紧了眉头,道:“陈豨为代国相还好说,陈豨自封阳夏侯之后,就深受陛下器重,陛下常常赞他勤勉用事,但让韩信拜为太傅,陛下是要做什么?” 吕后柳眉之下,美眸中现出一抹焦虑,冷声道:“这是要为刘如意培植势力,但韩信狼子野心,桀驁不驯,如今此举无异养虎为患。” 审食其道:“殿下是说上次淮阴侯去舞阳侯府上?” “据密探报告,韩信去舞阳侯府上,樊噲倒是对他颇为礼遇,结果他倒好,说什么,我怎么和樊噲这种人混到了一起,简直岂有此理!”吕后说著,柳眉倒竖,美艷玉容上满是恼怒。 审食其感慨道:“韩信此人,的確是…傲慢无礼。” 吕后道:“不行,绝不能让那贱婢之子拜韩信为师。” 审食其道:“殿下勿忧,以韩信的性子,不会同意的。” 吕后目光狐疑:“怎么说?” 审食其放下玉盅,眼眸中闪过一抹睿智之芒,道:“韩信被陛下软禁在长安以后,常称病不出,显然对陛下心怀怨望,怎么会遂了陛下的意,教授三皇子兵法呢?” 吕后心下的紧张稍去,蹙眉道:“话是这么说,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此刻的吕后更多是出於一种女政治家的敏锐,不能让刘如意和外界的將相有太多联繫。 审食其笑著宽慰道:“殿下多虑了。” “陛下既然放心不下韩信,为何不早早除之,非要留著。”吕后声音中带著几许抱怨,但话语中的杀机凛然。 审食其摇了摇头,道:“韩信未有反跡,陛下不想落个擅杀功臣宿將的恶名,况且东方还有诸侯王拥兵自重,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吕后蹙了蹙眉,道:“今日不反,明日也会反,如今陛下疑忌韩信而不用,反而使君臣裂隙渐深,韩信早晚必反,不如提早除之,以免后患!” 审食其感慨道:“陛下如今对韩信,是七分不忍,三分不敢啊。” 韩信为齐王时,面对楚汉相爭,如果倒向项羽,刘邦根本就坐不得天下,韩信为楚王时也没有反,显然感念刘邦的知遇之恩。 吕后玉容微顿,品咂了一会儿,眼前一亮:“食其这话说的有理,那韩信对陛下呢?” 审食其道:“韩信对陛下是七分不敢,三分不忍。” 吕后点头道:“是啊,所以得有人帮陛下下这个决心!不过,我得先去永寧宫一趟。” 审食其心头一惊,劝道:“殿下去永寧宫,只怕引得陛下恼怒。” “恼怒又能如何!”吕后冷声道:“我就是要警告那贱婢和她的儿子,不要以为拜了韩信为师,就可以生出非分之想!” 她不確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如果是那贱婢的主张,想著为自己儿子厚植羽翼,那她只能说打错了算盘,韩信已是待宰之羔羊。 至於陛下,多年的夫妻,竟任由流言传之於长安城,何曾顾念她半点儿? …… …… 永寧宫 戚夫人换了一身裙裳,宫人在一架木质牡丹屏风后弹奏著曲乐,曲音裊裊,不绝如缕。 这位丽人水袖甩起,翩翩起舞,其人在用过早食后,就会跳舞以免积食。 戚夫人擅楚舞及翘袖折腰之舞,身姿婀娜。 “夫人,三皇子殿下回来了。”一个侍女近前道。 戚夫人喜出望外,道:“如意回来了。” 抬头之时,却见刘如意进入殿中,身后宦官捧著詔书玉简和璽授等物。 “阿母。”刘如意唤道。 戚夫人看著那宦者手中所捧的印綬,心头喜不自禁,握住刘如意的手,激动道:“如意如今是王了。” 想她跟陛下之时,陛下还只是沛公,陛下在櫟阳为汉王,何其富贵,不想自家的儿子也能封为王了。 刘如意看向眼前眉眼精致如画,肤色白腻的女人。 不由想起前世那首戚夫人歌: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 刘如意心底浮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是前身的一些记忆情感在作祟,只得强行驱散,以免影响自己的理性判断。 刘如意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反而忧心忡忡:“阿母,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层之台,起於累土,我封爵代王源於阿母宠爱,我母子二人在此深宫之中,需得小心谨慎,以免为旁人所忌。” 他现在需要发育,需要班底,起码要活到十三四岁的少年期。 我未壮,壮即生变。 这是汉前少帝刘恭,他那个侄子的话。 吕后有时候是真残忍、阴毒的可怕,或者权力和政治对人性的异化。 诚然,吕后是一位合格的女政治家。 他不否认对政敌应该斩草除根,但將戚夫人削成人棍,何至於此? 杀人不过头点地! 所以诸吕尽数被诛杀,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 你做初一,就不要怪別人做十五! 戚夫人容色微变,道:“如意何出此言?” 这位丽人素来知道自家儿子聪颖过人,但见其封王之后不喜反忧。 刘如意刚要进一步解说。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神色慌张地从殿外进来,道:“夫人,皇后殿下来了。” 戚夫人一张红润如霞的脸蛋儿,刷地变得苍白。 刘如意见得此幕,都为之愣怔了下,暗道,吕后淫威何其之盛! 不过,吕后来的是真快。 应该是收到了韩信为代国太傅的消息。 他现在只能算是一小孩子,面对吕后的淫威,当先应以隱忍为要。 就在这时,吕后在宦者和宫人的前呼后拥下,浩浩荡荡进入殿中。 第九章 盛气凌人的吕后 永寧宫 隨著吕后在宫人的簇拥下进入永寧宫殿中,似乎也將外间的寒风和风雪带进温暖如春的殿中。 一时间,空气似要凝结如冰。 云髻高立的丽人,威严和气场似乎笼罩了整个永寧宫,宫人和婢女齐齐跪下:“奴婢拜见皇后殿下。” 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戚夫人快行几步,跪將下来,柔声道:“臣妾见过皇后殿下,恭贺殿下千秋。” 吕后端庄华美的云髻下,那张岁月不减分毫的脸蛋儿,金簪之下的瓔珞流苏,轻轻摇晃。 在几个宫女的簇拥下,走过跪到在地的戚夫人身旁,来到云床落座,婢女连忙奉上茶盅。 吕后纤纤素手拿起盖碗,拨弄著茶沫,头也不抬,沉默著,而隨著丽人的沉默,唯有窗外的寒风吹过窗欞,发出吱呀吱呀声。 就在戚夫人跪的双膝微疼时,耳边才响起一道清冷如水的声音: “代王呢?” 戚夫人柔声道:“回皇后殿下的话,如意他刚刚累了,就先回去歇著了。” “让他出来,我有话叮嘱他。”吕后並未啜饮,却是“嗒”地放下茶盅。 刘如意这时面无表情,出得里厢,向吕后跪將下来行礼:“儿臣见过皇后殿下,恭贺皇后殿下千秋。” 吕后当真是如他记忆中的一般,盛气凌人! 吕后放下茶盅,看向那跪在地上的小童,心底涌起抑制不住的厌恶,目光微冷,声音冰冷道:“陛下授你为代王,望你好好读书,早日成为社稷栋樑之才,如何刚刚封王,就生懈怠之心?” 此言一出,永寧宫中的气温骤然下降了许多。 刘如意:“???” 我怎么懈怠了? 我什么也没干吧? 刘如意稚嫩而清脆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儿臣谨遵皇后教诲,待向戚夫人和皇后、太上皇问安之后,就前去读书。” 吕后眉头挑了挑,看向那绷著脸的小童,冷哂道:“果然是口齿伶俐,巧舌如簧!” 想起宫女说这小童在殿中当著文武百官的面说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吕后心头就是一凛。 小小年纪,就如此懂得大言炎炎,邀宠於上,將来还了得? 刘如意听到吕后的讥讽,只当没有听见。 戚夫人此刻也跪在地上,心神震动。 吕后也不说让母子二人起来,正是寒冬腊月的时节,光可鑑人的地板冰凉彻骨,跪得人膝盖生疼。 吕后转眸看向戚夫人,冷声道:“陛下刚刚从北地征伐而来,戚姬也要规劝陛下,要多加休息,不要贪恋宫帷之事。” 戚夫人闻言,顿首而拜,訥訥道:“臣妾记下了。” 吕后见得那楚楚可怜之態的戚夫人,心头厌恶更胜,看向跪在地上的母子二人,道:“我听宫人说,陛下命韩信为代国太傅,授代王兵法?” 刘如意在下方跪著,心头一凛。 暗道来了。 吕后不仅在宫中眼线遍布,而且政治敏锐度很高,应该从他拜师韩信这件事上隱隱察觉出了不对劲。 这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戚姬。”吕后犹如上课点名的班主任,忽而开口问道。 戚夫人柔声道:“这是陛下的意思,臣妾也不知是何缘故。” 吕后略见狐疑的目光在戚夫人和刘如意两人之间流转,这贱婢她知道,狐媚君王的小聪明有一些,但却无什么大智。 至於这个孩子,陛下说类己,反正她是一点儿没见到。 看来应是陛下的想法。 陛下应该是因白登山之事,而生启用韩信之念了。 韩信此人虽然忠於陛下,但其人一向恃才傲物,除了陛下,谁也不服。 如果让其和刘如意合流,或许会酿成祸患。 想起这几日宫外传扬的流言,简直岂有此理! 吕后那张风华绝代的脸蛋儿上如蒙寒霜,道:“韩信有大功於社稷,既已称病休养,为体恤国家功臣计,还是不要打扰的为好,我知你平日性情顽劣,不可前往淮阴侯府造次,以免衝撞了国家功臣。” 刘如意面无表情,顿首拜道:“儿臣谨遵皇后教诲。” 忍耐,忍耐! 默念六字真言:熬得住,想得开。 如果按他前世的锋利脾性,早就开懟了,但现在不行。 在他的禁卫班直翊卫没有初步成型前,任何挑战吕后权威的行为,都会引来对方的狠辣打击。 至於吕后说不让他拜访韩信,这个…他姑妄听之。 吕后看了一下跪在地上的母子二人,心头的快意稍稍去了一些。 吕后锐利眸光投向戚夫人,道:“戚姬,陛下自白登之围后,身子骨儿一直不好,你平常侍奉陛下左右,要好生照顾起居,一切当以保养为要,不得惑魅君上,沉湎享乐。” 戚夫人玉顏煞白,颤声道:“臣妾知道了。” 她什么时候魅惑君上了? 吕后神色淡淡道:“地上冷,莫跪著了,都起来吧。” “臣妾谢殿下。”戚夫人低声道。 刘如意微微垂下头,绷紧的小脸上神色淡漠。 吕雉的確有手段,不愧是在项羽军营里待了几年的女强人,三言两语,连削带打,树立了自己皇后的权威。 相比之下,自家阿母差得太多了,犹如一个蹣跚学步的幼童面对一个膀大腰圆的大汉。 吕后话锋一转,道:“戚姬,不要怪我严厉,如今我大汉內忧外患重重,全仰仗陛下一人,你们母子常侍陛下,要好生侍奉,不要多滋事端。” “臣妾不敢心生怨懟,谨遵皇后教诲。”戚夫人连忙道。 吕后起得身来,看向刘如意,清声道:“你既已封王,当好好读书,再等一二年,北地局势太平,就往代地就藩吧,和你大哥一样,为国家镇守边陲。” 刘如意闻言,拱手道:“儿臣记下了。” 镇守边陲,不生非分之想,但可惜,哪怕是就藩,他也躲不过吕后的毒手。 政治斗爭不是请客吃饭,而是你死我活! 他和吕后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 吕后又耳提面命了一会儿,道:“天色不早了,我也乏了,也望你母子二人,今后好自为之。” “臣妾恭送皇后殿下。”戚夫人暗暗鬆了一口气,轻声道。 “起驾。” 华艷高贵的丽人,在宦者和婢女的“起驾”声中离得永寧宫。 过了一会儿,大气不敢喘的永寧宫宫婢才觉得窒息感消逝。 戚夫人拉过脸色“煞白”的刘如意,心疼不已,紧紧抱在怀里,柔声宽慰道:“如意不怕。” “孩儿不怕。”刘如意嗅著丽人身上的清香,心头一嘆。 在他记忆里,刘邦十分宠爱戚夫人母子,吕后倒是不至於真的做出一些伤害母子性命的举动,但这样的立规矩、敲打,那是时不时来上一回。 他那个汉高祖的老爹也无可奈何。 从吕后的角度而言,他可以理解为母则刚,因为在宫禁当中,如果吕后软弱,只怕更会被人轻视。 戚夫人抿起粉润唇瓣,柔声道:“如意,等你父皇晚上来了就好了。” 刘邦晚上一般都会留宿在戚夫人这里,吕后对此倒没有大动干戈。 刘如意道:“阿母,我收拾一番,先去见太上皇。” 看阿母方才的样子,有些话就不適合和她说了。 戚夫人“嗯”了一声,柔声叮嘱道:“如意,路上慢点儿。” 刘如意点了点头,出得殿中,前往太上皇所居的宫殿——长寿宫。 第十章 见太上皇 长寿宫,前殿 “咬,咬它,咬它!” 只见竹篾筐中两只公鸡支棱了翅膀,鸡冠子注满了鲜血,愤怒地啄著。 一个头髮灰白的老者,还有几个宦者,则是聚精会神地看著两只鸡互相啄著,口中或是念念有词,或是低声叱骂。 但见一只黑色翅膀,黑色冠子的公鸡猛地衝锋,一下子咬住对面公鸡的脖子,往下按去。 至此,胜负已分。 一个头戴武弁大冠的中年汉子近前,手中端著一碗茶,带著一道刀疤的脸上笑意繁盛,道:“太上皇,渴了吧,喝口茶,润润嗓子。” “琢侯啊。”太上皇刘煓接过茶盅,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琢侯,也是后来的曲周侯酈商则是提起一壶茶。 “你不在朝堂上处理军国大事,在我这儿陪我一个糟老头子。”太上皇刘煓道。 酈商笑道:“眼下朝堂上也没有什么大事,陛下平常让我多往您这边儿转悠转悠,也好保护您老。” 太上皇刘煓逗弄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闷闷不乐,道:“我这糟老头子有什么可保护的,平常宫里冷清得见不到几个人,无聊的发慌。” 酈商笑道:“太上皇,皇宫不就这样?宫禁森严,比不得外面热闹。” 太上皇刘煓道:“等三儿过来,我和他说说,等开春儿,搬回丰邑。” 酈商闻言,苦笑道:“太上皇您老可別,关外可不太平著呢。” 关外还有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这些人,太上皇回丰邑中阳里,岂不是让这些人生出歹意? 太上皇刘煓嘆了一口气,道:“老话儿说落叶归根,我如今也老了,想和家里的乡亲们待在一块儿。” 酈商接过茶碗,笑著劝道:“如今太上皇身份贵重,不能再和往常一样和乡亲们在一块儿打闹了。” “什么身份儿贵重不贵重的,都是十里八乡的乡亲街坊,亲得给一家人一样。”太上皇刘煓苍声道。 酈商笑了笑,也不再劝。 老头儿性子活泼,平常跟个老小孩儿一样。 就在这时,一个宦者匆匆忙忙而来,躬身一礼:“上皇,代王求见。” 刘煓疑惑道:“老二?” 酈商解释道:“不是合阳侯,上皇忘了?合阳侯现在洛阳呢。” 刘煓恍然道:“哦,老夫想起来了,北边儿草原的蛮子打过来,老二跑到洛阳去了,那现在的代王是哪个啊?” 酈商道:“是戚夫人的儿子,三皇子殿下。” “如意啊?”刘煓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吩咐道:“让他进来。” 在几个孩子当中,刘如意其实还经常到老头儿这边儿斗鸡玩耍。 而刘如意此刻在宫人的陪同下,来到了太上皇居所。 想起记忆中的这位老太公,刘如意心头思索。 虽然太上皇和吕后情谊更深,但老人最喜欢孙子,他先前时常过来拜访,和老头儿关係处的还不错。 或许可以借太上皇之势,来部分抵消来自吕后的极限施压。 否则,吕后下一个禁足令,他就彻底被困在了长乐宫中了。 “大父。”刘如意进入殿中,看向那身穿黄袍,头髮灰白,额头上缠著一条黄色绸带的太上皇刘煓,笑著唤道。 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一旁的中年大汉脸上。 那中年大汉身形魁梧,相貌堂堂,只是脸上一道刀疤破了相,显得有些凶。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此人应是曲周侯酈商。 在便宜老爹去世后,吕后秘不发丧,和审食其商量著剷除所有的开国功侯。 这一堪称发癲的举动,最终被酈商劝止。 在诛杀诸吕的过程中,因酈商之子酈寄和吕禄是好友,后来欺骗吕禄出去游玩,周勃才得以控制北军。 太上皇刘煓笑道:“如意啊,过来了?” 的確如刘如意所想,这位太上皇见到刘如意,眉开眼笑,颇为开怀。 人老了,一般而言就喜欢小孩儿亲近自己,但小孩儿往往不太喜欢和死气沉沉的老头儿玩。 恰恰刘如意比较调皮、活泼,以往经常来寻太上皇刘煓玩耍。 “大父。”刘如意近前唤道。 太上皇刘煓笑道:“如意真是有出息了啊,这么小就封了代王,你父亲这么大时,可没这么大能为呢。” 刘如意:“……” 老头儿净爱说俏皮话。 老爹封不了代王,能怪谁?还是怪你个老登不努力。 刘如意笑问道:“大父这是在做什么?” 太上皇微笑道:“一把老骨头快閒出病来了,如意来这边儿,陪爷爷斗鸡。” 刘如意闻言,心头不由涌起一阵古怪。 当真是有其子,必有其父。 刘煓拉过刘如意的小手,来到用竹篾围拢的筐內,几个宫人正在抱著几个公鸡。 太上皇刘煓笑道:“你爷爷我啊,最近刚得了一只铁將军,那冠子红的发黑,凶得很,斗了十场,未尝一败。” 刘如意跟著太上皇刘煓来到近前,见著两个宫人正在给两只公鸡餵食,一只翅膀漆黑的公鸡,神骏非常。 太上皇手捻鬍鬚,嘆道:“倒也没意思的紧,宫里不如丰邑热闹,人呢,也不如家里的乡亲热情。” 刘如意心头一动,或许这是他的机会。 刘如意故意问道:“大父为什么不在长安城再造一个丰邑,让乡亲们迁居过来呢?” 太上皇闻言就是一怔,转而瞪大了眼睛看向刘如意,问道:“如意,你刚才说什么?” 刘如意轻笑了下,道:“如意说大父既然思念丰邑的乡亲,那为何不在长安城附近再造一座丰邑,让乡亲们过来居住呢?大父也能住在那里,和乡亲们待在一起。” 太上皇刘煓闻言,大喜道:“哎,哎,我怎么没想到呢?” 老头儿喜道:“是啊,將丰邑的乡亲移居过来不就是了吗,还是如意聪明啊。” 刘如意面色微顿,暗道,这就是新丰城的由来。 “琢侯。”刘煓问道。 酈商笑道:“太上皇,您老吩咐。” “去唤三儿过来,我有话和他说。”太上皇刘煓道。 酈商闻言,不由多看了一眼刘如意,並不多言,只是拱手道:“诺。” 当酈商转身离去,刘如意心道,刘太公出了宫,他也就能时常以看爷爷为名出入宫禁。 在长安城中,他可以暗中操控,不管是以商贾货殖之事搞钱,还是收拢义士,培植党羽羽翼,都有了可能。 否则,在长乐宫,他一举一动都在吕后的眼皮底下,机事不密则害成。 不大一会儿,刘邦在宫人的相陪下,面带笑意地进入长寿宫。 “儿子见过父皇,愿父皇千秋万寿。”刘邦跪將下来,向太上皇刘煓行礼。 “季啊。”太上皇刘煓唤了一声,目中带著慈祥。 刘邦笑道:“大人,您唤我。” 刘如意连忙上前也將刘邦搀扶而起,低声唤道:“父皇。” 太上皇刘煓道:“季啊,老夫自从搬到这宫里啊,是浑身不对劲,这里离我们家里的乡亲那么远,我在这儿,住著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实在是没意趣的紧。” 刘邦笑道:“大人,您老辛苦了大半辈子,不正好享享清福?” 太上皇刘煓佯怒道:“去,去,我这算什么辛苦,我刚刚说,收拾收拾,准备回丰邑。” 刘邦闻言,急道:“这长安城住的好好的,如何能回去?” 他可不想再让人拿住他老爹,用来威胁他了。 太上皇刘煓笑道:“还是如意聪明,刚才给我出了个好点子,让丰邑的邻里街坊啊,乡里乡亲的也搬到长安来,不能让人家说,咱老刘家过上好日子,就忘了乡亲吗。” 刘如意在一旁听著“老刘家”四个字,不知为何想起了大强子,同样是淮泗豪杰,同样是起於草莽,同样是人格魅力爆棚,嗯,同样娶了小十几岁的娇妻。 第十一章 前秦失国之鑑未远(求下月票!) 长寿殿 刘邦听太上皇讲完,眼前不由一亮,道:“此策甚妙啊。” 说著,看向一旁的刘如意:“如意,这是你想出来的点子?” 刘如意道:“父皇,我想著大父喜欢热闹,不如將丰邑的乡亲们都接到长安这边儿来,再造一座丰邑城。” 刘邦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一旁的酈商,道:“琢侯,速速將此事告知萧丞相,著人监造新丰邑。” 酈商拱手道:“诺。” 刘邦笑著搀扶过太上皇刘煓的胳膊,道:“大人,您先等著,儿子给你再造一座新丰城。” 太上皇刘煓笑道:“好,好好。” 刘邦转而又看向刘如意,面带笑意,道:“如意出得好主意啊。” 他这个儿子,天资聪颖,又孝顺懂事,最是像自己不过。 刘如意问道:“父皇,前面的国事都处置完了吧。” 刘邦感慨道:“国事哪有处置完的时候?你怎么到你大父这边儿来了?” 刘如意道:“过来和大父问安,等会儿还要去学堂读书。” 刘邦伸手摸了摸刘如意的头,笑道:“今日你刚刚封王,可以好好玩上一天。” 刘如意天资聪颖,平日里功课也比较好,故而刘邦对这个儿子在课业上也十分宽容。 刘如意倏然变得沉默。 刘邦敏锐察觉到自家儿子的神情,笑问道:“这是怎么了?” 刘如意身后的画眉道:“陛下,皇后刚刚前往永寧宫,叮嘱代王殿下要好好读书,不要打扰淮阴侯。” 刘邦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默然片刻,问道:“皇后她还说了什么?” 画眉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將吕后前往永寧宫的经过敘说了一番。 刘邦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以这位老流氓的智慧,已然猜测出吕后又是去敲打戚夫人母子。 就不能消停消停? 或者说,先前的朝会上关於周吕侯封王的爭议,同样是帝后二人感情裂痕的延伸。 刘如意低声道:“父皇,皇后她原也是一番好意。” 刘邦冷哼一声,没有接话,而是看向刘如意,叮嘱道:“如意,你用罢午饭,就去淮阴侯府上拜访,上午的詔书已经下发到淮阴侯府上了。” 太上皇刘煓听著父子二人对话,嘴唇翕动了下,欲言又止,终究嘆了一口气。 这就是他不想待在宫里的另外一个原因,三儿自从当皇帝后,和他那儿媳妇儿,平常没少闹彆扭。 他那儿媳妇儿精明强干,这些年来为这个家里没少操心。 刘如意道:“是,父皇。” 看来便宜老爹也没有什么办法,强势的妻子,无能的丈夫啊。 刘邦默然了一会儿,又道:“如意,父皇先前在永寧宫那里,留了郎中护送你坐马车出宫。” 想了想,似乎又有些不放心。 “琢侯。” “臣在。”酈商拱手道。 刘邦忽而问道:“你儿子酈坚可是现任郎中?” 酈商拱手道:“陛下好记性,臣之次子在郎中令麾下为郎官。” “武艺如何?” 酈商脸上有些尷尬,谦虚道:“陛下,马马虎虎吧。” “琢侯谦虚了,上次朕听说他在郎官中骑射第一,吕禄他们都不是他的对手。”刘邦笑了笑道。 酈商连忙推辞道:“陛下,犬子资质愚钝,臣恐不能担当重任。” 宫里谁不知道,吕后对戚夫人母子最是生厌,他並不想参与这等事来。 刘邦却笑道:“朕调他在代王身边儿任中郎,秩比六百石,以便护卫代王时常出入宫禁和淮阴侯府,琢侯不要推辞了。” 酈商见上意坚决,只得抱拳道:“诺。” 刘如意闻言,心头一怔。 本来他还担忧自己的安全问题,不想便宜老爹已然有了动作。 一直以来,或许他忽略了这位汉高祖的主观能动性,或者说,他先前的类己言行,还有画眉提及吕后,让刘邦对他更加上心了。 他始终担心隨著他的奇言异行,乃至於培植羽翼,吕后会冒天下之大不韙,对他痛下杀手。 不要怀疑,吕后一定干得出来! 这是一个不能以常理度之的狠人。 试问谁发癲到在汉高祖驾崩后,將功臣集团尽数诛杀的? 至於他能不能藏拙,装小孩子? 他藏拙不过是重复一遍刘如意的命运,死的犹如一条狗。 这会儿,刘邦笑著拍了拍刘如意的肩头,鼓励道:“去吧。” 想起如意先前对韩信的看法,他也有些好奇,韩信会如何对待於他的儿子。 “父皇,那儿臣告退。” 刘如意躬身一礼,然后离去。 待刘如意离去,刘邦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只觉得焦头烂额。 太上皇刘煓道:“季啊,娥姁这些年也不容易啊。” 刘邦怔忪了下,苍老的面容上神色复杂,最终化为一嘆:“儿子知道。” 虽贵为帝王,可也有帝王的无奈。 酈商听著父子二人敘话,心惊胆战,旋即出得长寿宫,前去吩咐自己儿子酈坚护卫刘如意。 …… …… 刘如意出得长寿宫,看向一旁的画眉,担忧道:“画眉,你方才当著父皇的面说皇后的事,就不怕传到皇后耳朵里去的。” 老爹身边儿可是有宦者相陪的,说不定有著吕后的眼线。 画眉清丽白腻的玉顏上现出坚定,道:“我是代王殿下的侍女,自然要以代王为重,先前,夫人和殿下可没少受委屈。” 刘如意默然片刻,道:“画眉姐姐,难为你了。” 画眉轻笑道:“代王言重了,这是奴婢的本分。” 刘如意道:“回永寧宫,准备车马、礼品,孤即刻前往淮阴侯府上拜访。” 吕后的手段向来凌厉、狠辣,不会给他太多时间,就可能斩断他和韩信的联繫。 他必须兵贵神速,迟则生变! 而韩信无疑就是一个桥樑,甚至,他要帮韩信和老爹构建一个良好的沟通机制,解除二人的猜疑链。 而就在刘如意打算儘快去见韩信之时,萧何与陈平等人也散了朝,与眾大臣向宫城外行去,两人並排而行,边走边谈。 陈平近前,低声道:“萧丞相,陛下难道有启用淮阴侯之意?” 萧何道:“陛下从代北返回之后,知道军国大事,关乎存亡,如今淮阴侯閒置了一年多,欲有重新启用之意。” 陈平皱眉道:“可淮阴侯曾为楚王,一向桀驁难驯,现又被陛下削去兵权,如果重掌兵权,恐生祸乱啊。” 诱擒韩信的云梦之谋,正是陈平的计策,可谓兵不血刃拿下韩信。 萧何道:“曲逆侯无需担忧,陛下应不会再用淮阴侯掌兵的,起码现在不会,相比此事,老朽更担忧淮阴侯授代王兵法,前秦失国之鑑未远啊。” 陈平闻听此言,眸光时明时晦,默然不语。 自是知晓萧何的担忧所在,废长立幼,乃社稷取乱之道。 可这事无比凶险,全在帝心之变,他们这些大臣不好多嘴。 萧何只是说了一句,並未深入这个话题。 陈平同样岔开话题道:“叛贼韩王信余部逃归匈奴,代北战事虽然稍罢,但韩王信不会善罢甘休,年后当还有战事,丞相可早做粮秣供应。” 萧何点了点头,道:“此事我已吩咐下去。” 两人说著,出得宫门,各自上了马车。 另一边儿,樊噲和夏侯婴、曹参、周勃等人则是聚在一起,打算喝酒,为曹参接风洗尘。 樊噲嘀咕道:“让如意大侄子拜淮阴侯为师,这三哥究竟是怎么想的?” 夏侯婴轻笑道:“还能怎么想?这么一个帅才,总不能閒置著,授代王兵法唄,没听见朝会上说了?以后藩王要镇守代北。” 樊噲没好气道:“滕公,你少给我装糊涂,刚才那架势你不是没有看到,上个朝,殿上冷颼颼的,整得人浑身不自在。” 夏侯婴打趣道:“你回家问问你婆娘,说不得就知道怎么回事儿。” 还能怎么著,帝后两人闹彆扭唄。 见樊噲还要再提此事,曹参笑著岔开道:“这些事儿,自有陛下操心,我们去喝酒暖暖身子。” 周勃恍若老农的忠厚脸上见著赞同之色,轻声道:“曹相国刚从齐地回来,我们几个得给他接风洗尘才是。” 曹参笑骂道:“去你的,什么相国,我算是哪门子相国。” 樊噲也哈哈一笑,不再提及此事,打算回家问问吕嬃。 几人都是从沛县出来,关係比寻常功侯还要熟稔融洽。 第十二章 鱼儿上鉤了 永寧宫 当刘如意返回到宫中之时,戚夫人笑意盈盈迎將前去,唤道:“如意,回来了,你大父那边儿怎么说?” 刘如意道:“阿母,在大父那边儿见到父皇了,父皇刚刚吩咐我前往淮阴侯府上,还请阿母为我准备一些礼物。” “刚刚你父皇留了一个郎中,带著几个侍卫,说是护卫你的。”戚夫人说著,吩咐道:“去將陶郎中领进来。” “诺。”一个宫女应著,去唤著一个身形魁梧,腰配汉剑的青年將校进来。 那年轻將校內穿絳色衣袍,身披甲冑,头盔下是一张国字脸,相貌堂堂,拱手道:“卑职陶湛见过夫人,见过代王殿下。” 刘如意打量著来將,见其气度刚毅、沉静,心头喜爱,温声道:“陶郎中免礼。” 这等將校如是完全效忠於他就好了。 “谢殿下。”陶湛抱拳道。 刘如意道:“陶郎中,父皇让你带多少人?” 陶湛抱拳道:“回代王殿下,十人,皆是军中驍勇锐士,足以护卫代王殿下周全。” 汉廷刚刚立国,不少兵卒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而护卫汉皇的诸郎中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刘如意微微頷首,道:“那陶郎中先准备车马,我要前往淮阴侯府上,警戒事宜就有劳陶郎中了。” “职责所在,不敢称劳。”陶湛拱手应命,乾净利落,毫无废话。 戚夫人恍若梨蕊的雪肤玉顏上满是关切,柔声道:“如意,这么仓促啊,不吃了午膳再走吗?” 刘如意轻笑一声,道:“阿母,父皇命我去拜师,我不好耽搁。” 他唯恐夜长梦多,吕后此人不可以常理度之,或许就在短短的时间內,就有可能让老爹收回成命。 戚夫人见状,拉过刘如意的手,柔声道:“如意,外边儿天冷,早去早回。” “是,阿母。”刘如意应著。 另一边儿,酈商之子酈坚顶盔贯甲,腰悬汉剑,带著两个卫士,向永寧宫方向前来,其人微黄的脸上有些怏怏不乐。 想起父亲的吩咐,酈坚觉得自己前途一片灰暗。 本来以为自己上次在诸郎卫中骑射第一,可能会选派到太子身边儿担任护卫,不想皇帝给他打发到了代王身边儿。 宫里谁不知道,三皇子乃是庶出,其母戚夫人因专宠於上,颇受吕皇后嫉恨,而三皇子殿下据闻性情也颇为顽劣。 酈坚心头虽然有些不愿,但得益於酈商动輒军棍和鞭子教训,也不好怠慢差事。 怀著复杂的心情来到永寧宫前,恰逢刘如意正在宫女和宦者的侍奉下,准备登上马车。 酈坚快行几步,抱拳道:“卑职酈坚,拜见代王殿下。” 刘如意循声而望,看向对面只有十六七岁左右,眉宇英武的少年,语气自然道:“可把酈兄长给盼来了。” 说著,近前,拉过酈坚的胳膊,极为熟络。 酈坚其人是他撬动曲周侯酈商的关键。 酈坚拱手道:“殿下乃是王,卑职是臣,不敢当殿下兄长之称。” 刘如意温声道:“父皇常常教导我,功侯宿將为大汉开国立下汗马功劳,而功勋子弟更是国家柱石,我当以兄事之。” 刘氏子弟,从刘邦到刘备,这等收买人心的话几乎是必备天赋。 酈坚连忙道:“殿下言重了。” 看著眼前的小童那真挚热切的眼神,少年郎心头的牴触情绪,不自觉少了一些。 在这个讲究士为知己者死的时代,一个王者对自己如此礼遇,很难不让人心生感动。 刘如意温声道:“兄长还请隨我一同乘车,前往淮阴侯府上。” 酈坚听刘如意提及淮阴侯,不由皱了皱眉。 当年大伯就是因为淮阴侯之故才被齐人烹杀,为此父亲大人和平阳侯和颖阴侯这些曾听命韩信的部属,都不怎么亲昵。 但父亲交代过,代王拜韩信为代国太傅,这是陛下的命令。 怀著一种复杂的心绪,酈坚带著两个护卫,也隨同陶湛一同护送代王刘如意的马车出了宫城。 …… …… 淮阴侯府 这是一座占地广阔,整齐儼然的宅邸,围墙四周遍植松柏,虽值凛冬,然茂郁不减,遒劲挺拔。 厅堂之中,立著一个头上束冠,身穿短褐色华服的男子,其人臥蚕眉,凤眼、长脸,鼻頜之下黑须茂密,威仪深重。 然其人虽衣裳华丽,但眉宇间带著几许长久鬱郁的苦闷之气。 “夫君,詔书上怎么说?”一个著靛蓝色裙裳,珠釵粉鬢,髮髻綰起的女子抱著襁褓中的婴儿,出得帷幔,目光秋水盈盈地看向那中年男人问道。 韩信刚刚將传旨的宦者送走,看向条案上的詔帛之书,苦涩一笑:“陛下想让我做代王的王太傅。” 韩信夫人殷嬙惊喜道:“太傅?陛下是要重新启用夫君呢。” 韩信摇了摇头,担忧道:“这不是什么好差事,你吩咐下去,但凡有人拜访,就说我病在床榻上,一病不起了。” 代王乃是戚夫人所出,这对儿母子虽得陛下宠爱,但却被吕后厌恶,他自己如今自顾不暇,实无必要再惹怒了吕后。 “这……”殷夫人玉容微变,忧心忡忡道:“夫君,这是皇帝的旨意,如果夫君不从,皇帝发起怒来,只怕还会怪罪夫君啊。” 韩信道:“陛下如今对我疑而不用,让让我教授代王兵法,更见轻侮和猜忌,我岂能做些教书的夫子之事。” 殷夫人柔声道:“夫君,有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夫君想要施展才学,当听陛下安排才是啊。” “什么安排?我一个统帅千军万马的將军,让我教一稚童吗?”韩信语气中愤愤中掺杂著一些难以觉察的委屈。 殷夫人面色一急,还要再劝。 韩信摆了摆手,不耐烦道:“妇人之见,不必再言。” 不等殷夫人再说其他,韩信高声道:“寧伯,將我钓竿拿来,我要去后院池塘钓鱼。” “是,君侯。”一个老僕开口应道。 韩信心情鬱郁,来到后院的一方重檐鉤角的凉亭中,坐在屋檐下,继续执竿钓鱼。 韩信閒居在家,无事可做,又自矜王爵出身,不与樊噲等人交游,也就迷上了钓鱼,一如多年前在淮阴的河边,只是在这种生活中,多少有些寂寥和枯燥。 韩信神色寥落,在鱼鉤上装上钓饵,看著命下人凿冰过后的池塘,分明有些心不在焉。 自被汉皇所擒,先是幽禁於洛阳,后再迁至长安。 汉皇虽不禁他出入,但满朝文武公卿却对他避之如蛇蝎。 他再不想见汉皇,也不想参与汉朝廷的任何事。 而且,汉皇逐渐骄横,威福自用,果然,前不久听说汉皇被匈奴围於白登山。 韩信摇了摇头,暗道,匈奴示敌以弱,诱敌深入,这么简单的计策汉皇都看不明白。 不过,这些与他都没有什么关係了。 他如今赋閒在家,不能掌兵,汉皇可谓对他忌恨交加。 这时,就在韩信心绪起伏之时,鱼漂忽而晃动了一下,將韩信从失神中唤醒过来。 鱼儿上鉤了。 韩信手中握著的鱼竿只觉向下一沉,连忙抬起,却见一尾池养的金鲤自水中带出,水纹涟漪圈圈盪起,金色鳞片熠熠生辉,炫人之目。 韩信一时为之眯了眯眼,心头涌起一股浅浅欢喜,也只有这等钓鱼之事,能让这位昔日的楚王,暂且忘却朝堂的荣辱得失。 恰就在这时,一个僕人近前,拱手道:“君侯,代王的马车到了门外。” 韩信闻言,不由愕然原地。 第十三章 韩门立雪(求月票!) 淮阴侯府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宅邸石阶外的街道上,这是由青石板铺就而成的街道,相比一路而来长安城街道的喧譁,这里格外清净,甚至显得有些冷清。 “门前冷落鞍马稀啊。” 刘如意掀著车帘,看向冷冷清清的淮阴侯府,低声喃喃,目光不由幽晦几许。 韩信如今也就三十多岁,正是一个军事家年富力强的时候,然而却被閒置,这是对人才的一种浪费。 老爹夺其楚王之位,降为淮阴侯,从洛阳带到长安,杀也不杀,用也不敢用。 或许有磨一磨,留给儿子用的想法。 但诸子当中,除了刘邦,能够驾驭韩信的几乎没有。 韩信此人一饭之恩必偿,但不睚眥必报,心胸开阔,对让自己受胯下之辱的无赖授以中尉。 若说韩信有称帝的野心,那肯定没有,但晋爵为王的野心是有的,而且很大。 大秦立国之后,郡县和王国制本身就爭论了许久,说明关外六国不尚秦法,嚮往周天子时代的分封制,这也是项王为何自立霸王,为何攻齐之后,胜而不据其地的缘由。 而楚国落魄贵族出身的韩信也有这种思想。 当然,人是会变的,曹操的志向还是汉征西將军呢,韩信会不会野心膨胀,没有人知道了。 而韩信的黑点,恐怕就是钟离昧了,但史载钟离昧劝韩信造反不听,而后骂韩信人品不行,遂自刎而亡。 “代王,韩信府上到了。”马车旁的郎官护卫陶湛,喊了一声。 刘如意收回思绪,掀开马车帘,缓缓下得马车。 酈坚则是目光落在淮阴侯三个字,目光冷冷,握紧了腰间的汉剑。 “画眉,上前敲门。”刘如意吩咐道。 画眉上前扣动黑漆门环,“鐺鐺”的声音在冬日里分外清脆,也砸落在刘如意的耳畔。 这是不屈服於命运的迴响。 刘如意福灵心至,於心底喃喃。 这在歷史上,从未有过的记载,刘如意拜韩信为师,也是他穿越刘如意后,为改变命运,所迈出的第一步。 刘如意饶有兴致地看向房梁,静静等待著,心头却在思量一会儿如何劝说韩信。 一个头髮灰白的老僕,恭敬行了一礼,苍声道:“我家君侯最近得了风寒,无法见客,代王不如改日再来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如意闻听此言,眸光闪烁。 这齣师不利啊。 但旋即就明白过来,又是称病不出的把戏! 刘如意近前,面上带著如和煦春风的微笑,道:“韩太傅得了风寒,孤恰好带了侍医来,侍医乃是扁鹊传人,专攻风寒之症,烦请老伯通稟。” 画眉愣怔一下,暗道,侍医,什么侍医? 殿下出来的时候带侍医了吗? 左右张望了下,没有见到任何医者。 嗯,少女显然不知道刘季一万钱的典故。 刘如意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深得刘季真传,眼睛眨都不眨。 那老僕犹豫了一下,道:“代王殿下在此稍等,老奴再去稟告君侯。” 刘如意看向大门,心头也有些古怪。 话说起来,韩信这尊大佛居长安这么久,他的好哥哥刘盈竟一次都没有来拜访过,不过话说回来,其实也不需要,吕家外戚集团足够了。 嗯,某种程度上,他现在厚顏无耻,坚韧不拔的样子,的確像他老爹刘季。 但没有老爹的嘻嘻哈哈。 后院 韩信將鲤鱼放在一旁的小桶里,听完老僕的话语,眉头皱成川字,疑惑道:“真带了侍医来?” 这代王还真是鍥而不捨啊。 “那你就说我病了,得了能传染人的瘟疫,不能见人。”韩信摆了摆手,打发僕人道。 他就不信一个小孩子,他不愿见,还能翻了天不成。 老僕闻言,深施一礼,转身返回大门,向刘如意一行如实而言。 “疫病?刚才不是说风寒吗?如何又成了瘟疫?”画眉柳眉倒竖,不悦道。 老僕脸上现出尷尬之色。 刘如意嘆道:“太傅这是不想见孤啊。” 对面的老僕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辩白。 画眉蹙了蹙秀眉,轻声道:“殿下,不如我们先行回宫吧,改日再来拜访。” 刘如意神色坚定道:“不能回宫,不然,父皇对太傅恼怒非常,迁怒太傅,就是孤之过了。” 毫无疑问的,自家儿子过来拜师,你又拖著不见,几个意思?当真是桀驁不驯,已有取死之道! 而且还有个问题,他这次如果拜师不成,下次想要出宫,未必就有那么容易,吕后可能不会给他对韩信“软磨硬泡”的机会。 重苛还当需猛药才是。 画眉道:“那殿下接下来?” “等。”刘如意看向那老僕,道:“告诉韩太傅,孤在此等候,还请韩太傅见孤一面,孤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烦请转达孤向学之心。” “代王殿下稍等,老朽这就前去通报。”老僕闻听此言,连忙应道,自然听到了刘如意和画眉方才那番担忧汉皇迁怒韩信的话语。 说著,转身去稟告韩信。 韩信这会儿又放上了鱼饵,闭目养神钓鱼,忽而又见老僕去而復返,隨口问道:“人可是走了?” 老僕道:“代王坚持说希望见君侯一面。” 韩信皱眉道:“我不是说不见他了吗?” 老僕道:“君侯,代王看著虽年纪小,但似乎极有主见,还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韩信闻言,愣怔了下,喃喃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老僕道:“君侯,毕竟是代王,是不是见一面?” 韩信仍摇了摇头,道:“他既喜欢等著,那就让他等著吧,我是不可能收他为徒的。” 说著,转过身来,拿起钓竿继续垂钓,浑然忘却了刘如意之事。 在韩信看来,小孩子耐心有限,自己等待一会儿,也就回去了。 於是,不知不觉就是一个时辰过去,而刘如意仍在等待。 “殿下,这都近晌了,你吃点儿东西吧。”画眉语气忧切道。 刘如意道:“太傅身染风寒,我做弟子的,岂能安心就食?” 门口那老僕见得此幕,心头暗暗著急。 不知不觉间就是一个时辰。 天色渐渐昏沉,似乎又在酝酿新的风雪。 刘如意此刻披著大氅,看向淮阴侯韩信的宅邸,心头並无动摇。 “天要下雪了,代王殿下先回宫吧,改日再来拜访。”老僕道。 刘如意道:“无妨。” 说话间,天空雪花纷纷扬扬飘落而下,落在韩府的门前。 刘如意立身寒风中,雪花落在头上的斗笠和肩头,不大一会儿,就蒙上了一层。 画眉担忧道:“殿下,回去罢?雪这般大,如是得了风寒,奴婢百死莫赎了。” “太傅身患风寒,如意恨不得以身相代,这点儿风雪算什么。”刘如意朗声道。 韩信此人,当年老爹为得其臂助,於汉中设祭坛,拜为大將军,正是因为此,韩信哪怕能够左右天下局势,依然不叛。 韩信此人是知恩图报,而且相比名爵,对別人的礼遇和尊重比较看重。 他如果这点儿苦都吃不得,又谈何逆天改命? 画眉见此,张嘴欲劝。 刘如意道:“孤意已决,不必再劝。” 老僕见此,连忙回去稟告韩信。 凉亭里,韩信愣怔了下,犹豫了下,终究伸手打了个呵欠,道:“他既然喜欢站著,那就让他站著吧,我困了,回去睡觉。” 不知不觉就是一个时辰过去。 此刻,刘如意已经成了一个雪人,小脸也冻得红扑扑的,积雪至踝。 立身在门前,犹如巍巍山岳,岿然不动。 郎中和汉军禁卫陶湛等人,看著那雪人的目光,渐渐涌现出了一丝敬意。 而暖阁之中,韩信打了个呵欠,拿起手炉准备喝茶,问道:“人走了吧?” “君侯,代王仍在府门外相候。”老僕道。 韩信心头一惊,推窗望去,但见庭院中嶙峋怪石叠就得假山,已覆著厚厚白雪,刺骨寒风吹动著树干,发出喑哑之声。 “不好。”韩信连忙起身,穿著木屐,就向外迎去。 他可是知道刘如意是汉皇的爱子,这等凛冬风雪,一旦有了闪失,只怕他难逃罪责! “君侯,棉靴,棉靴。”那老连忙仆唤著。 当韩信几乎一路小跑来到府门外,豁然打开房门时,几乎为眼前的景象惊呆。 但见风雪之中,一人身形挺拔,恍若苍松,身上满是雪花,素雅出尘,台阶上的积雪早已淹没了脚踝。 “代王。”韩信动容,喃喃道。 倏而,对上一双眼眸。 眼眸湛然而清澈,坚定而锋锐,此刻见到韩信,神采熠熠,灿若星辰。 “太傅,您来了。” 刘如意亲切唤了一声,脸上现出真挚的笑容。 那笑容明媚恍若冬日暖阳,似能照亮韩信心头的鬱郁,让韩信愣怔原地。 韩信连忙下得石阶,近前,拱手深施一礼:“让殿下久等了。” 彼时,呼啸的北风吹过淮阴侯门楼上的瓦当,也吹过皑皑积雪,细碎的雪粉漫天洒落,而阶前雪地上的二人行礼相见,恍若一副动人的歷史画卷。 第十四章 大汉非三晋,我亦非重耳(求追读,求月票!) 淮阴侯府 纵然韩信时隔多年之后,依然会记得风雪中岿然如苍松的少年,那脸上繁盛的笑容。 刘如意关切道:“太傅怎么不穿棉鞋,莫要冻著了才是。” 显然看到韩信脚上只穿著木屐,而且还穿反了。 嗯,韩门立雪,倒履相迎,將来他和韩信都要上中华成语词典。 韩信这才觉察到自己情急之下並未穿好鞋子,不在意道:“无妨,韩某少时家贫,体壮热,不惧寒冬。” 刘如意笑道:“瑞雪兆丰年,你我师生在此,也算是见证了,只是天来晚已雪,能饮一杯无?不知能否和太傅炉边煮酒,请教兵法?” 韩信听那少年声音清脆,言谈自若,忍不住伸手相邀:“请。” 此刻,心底轻视渐授,不再將眼前的少年当作小童视之。 刘如意躬身一礼,身上就有雪花扑簌簌落下,幸在狐裘大氅保暖效果极佳,里间未透。 画眉连忙帮刘如意抖落肩上和斗笠的雪花,柳叶眉之下的美眸嗔怪地瞪了一眼韩信。 韩信见刘如意小脸虽然冻得红扑扑的,但眸光湛然,神采奕奕,不由暗暗鬆了一口气。 转而暗暗感慨,代王性情坚毅,对他如此礼遇,於他而言,却也不知是祸是福。 二人说话间,沿著曲折迴环的廊道向暖阁行去。 刘如意道:“太傅当年,平赵收代,下齐,破项羽於垓下,军神之名,为华夏传扬,如意彼时尚在襁褓,无缘亲见,憾甚。” 韩信道:“都是陈年旧事了,如今在府中也只能钓钓鱼,下下棋,了此残生罢了。” 虽然这般说,但韩信心情却爽快几许。 刘如意道:“太傅春秋鼎盛,如今匈奴在北为祸,袭扰我大汉边疆,太傅无意领兵征討吗?” 韩信默然了一下,沉吟道:“朝廷良將辈出,况且陛下能征善战,自能平定北患。” 刘如意道:“父皇虽然雄才大略,但国事纷繁,精力也有不济,平常也需太傅出谋划策,查漏补缺。” 老爹是能平北患,但因为轻敌冒进,差点儿酿成一场土木堡。 韩信挑起暖阁的厚厚褥子,嘆道:“如今我无心领兵了,况且,陛下也不会用我。” 如今天下太平,已经没有他韩信的用武之地了。 让隨从在外等候,刘如意和韩信来到火炉前烤火,僕人奉上酒水,躬身而退,室內只余二人。 刘如意跪坐在案后,道:“太傅,父皇还是很器重太傅的,只是天下已定,寻常敌人也不需劳太傅出手,如今父皇让我拜太傅为师,已有启用之深意。” 韩信一时默然,端起酒盅,喝了一口闷酒。 刘如意宽慰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太傅虽处逆时,但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来日未必不能再立战功。” 韩信抬眸看向刘如意,道:“我早年杀伐太盛,这二年,身体有疾,已不能领兵了。” 刘如意哑然而笑:“太傅何相欺於我?” 刘如意指向屏风上掛著的舆图:“这是代地之图,太傅先前分明关注著代北战事。” 谎言被当场拆穿,韩信脸色有些尷尬,道:“我这身体的確有疾。” 刘如意轻笑道:“太傅纵然有疾,也是心疾,就算太傅不再领兵,忍见一生所学,后继无人吗?” 韩信闻言颇为动容,看向眼前的少年,暗道,真是好生聪颖。 世上难道真的有生而神明者? 这等话语,可不是旁人能够教出来的,纵然教一两句,这等对答无论如何都教不出来。 刘如意道:“自秦末以来,天下战乱频仍,百姓流离失所,父皇得太傅、萧相国、张先生这样的贤达辅佐,提三尺剑,除暴秦,克项王,定天下,太傅、萧相国、张先生纵百年之后,也能为后世传颂,名留青史,万古流芳。” 事实上,汉初三杰的確做到了千秋留名。 韩信听刘如意所言,目光恍惚了下。 名留青史,万古流芳吗? 只是,代王虽然年幼,竟说出这等豪迈之言。 刘如意道:“然而北方匈奴为患,频频滋扰边疆,不知多少百姓遭受铁蹄践踏,太傅忍见北地百姓妻离子散,泪洒胡尘?” 韩信手中铜酒樽微停,心头剧震。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纵然立下再大的基业,功高震主也能难保全自己。”韩信嘆道。 本来这类话不该给眼前的孩童说,尤其还是刘邦的爱子。 但或许是韩信一年多的委屈,也或许是少年方才之言太过叩问本心。 “如意虽年幼,但也知雁过留声,人过留名的道理,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太傅以失王爵而论,心情鬱郁,如意可以理解。”刘如意语气诚恳,言及此处,停顿了一下,道:“然大丈夫之志,当如松柏、如翠竹,经霜雪尤茂,受寒风仍坚,岂可因一时之不顺而生颓丧之念,自暴自弃呢?” 韩信之前打的终究是內战,如果將自己的军事才华对上匈奴,为诸夏开拓生存空间,当更为千古传诵。 韩信眼眸一亮,但旋即黯然下来,摇了摇头道:“你父皇猜忌於我,不会给我领兵机会的。” 可以说,到此刻,韩信已打开了心扉,连猜忌之言都说了出来。 或者说,憋了太久太久了,恰也能看出韩信在政治上的天真。 韩信心头鬱郁,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刘如意道:“父皇心胸宽大,不拘小节,什邡侯雍齿背叛父皇,如是旁人何其痛恨,父皇不罪之,季布数陷父皇於窘境,父皇拜其为郎,父皇对太傅既有疑惮,也有爱惜,否则当初將太傅带到洛阳,又迁长安,不知多少人进谗言想杀太傅,但为父皇一力拒之,盖因,父皇知太傅之才华,知太傅之贞节,知太傅之苦衷,遂苦等至今日。” 按史书记载,老爹应该尝试过留下韩信,否则也不会带到长安,只是老爹后续没有想到如何使用。 只是韩信的军事能力太强,这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如今有他在,那韩信就可以留下作为抗衡吕氏外戚集团的一枚重要棋子。 韩信面容有所触动,许久之后,化为苦笑,端起酒盅,再次一饮而尽。 刘如意道:“太傅不过三十余,一时荣辱,又算得了什么呢?父皇彭城一败,丟盔弃甲,然不气不馁,屡败屡战,终破项王。” 人生起起伏伏,要挺得住,想得开。 韩信此刻看向刘如意的目光已然满是欣赏,感慨道:“代王殿下真是一个好的说客,只是我与汉皇之间的纠葛,並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 “不过,我可以答应教殿下兵法,至於能学到几成,全看殿下的造化了。” 韩信忽而洒然一笑。 这位代王的確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刘如意也不急切,温声道:“那孤与太傅就来日方长。” 韩信和他老爹之间的恩恩怨怨,的確不是他三言两语可以彻底化解的,不过现在起码有了一个不错的开始。 韩信看向那少年,忍不住赞道:“殿下真是天资聪颖,有成古之圣王之资,可惜……” 古之圣王,幼而能言,弱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 刘如意轻笑了下,將韩信到了嘴边儿的话说出来:“可惜不为吕皇后所生。” 韩信又一次震惊。 眼前稚童竟能看到这一层,实在让人惊讶。 汉皇汉皇,后继有人吶。 念及此处,韩信心头的无奈更为浓郁。 刘如意看向韩信,道:“太傅,我只是想自保罢了,太傅,你我师徒。” 说著,用手指向韩信和自己:“同病相怜耳。” 韩信又是一怔,但对上那双与年龄不符,沉静一如寒潭的眼眸,不由再次为其所震动。 在这一刻,韩信丝毫不敢再將眼前稚童当作小孩儿。 可以说,此刻的刘如意和韩信,竟有几许雪中煮酒论英雄的豪迈。 刘如意端起酒樽,微微抿了一小口,感慨道:“大汉非三晋,我亦非重耳。” 韩信已是震惊得麻木,道:“代王殿下聪敏练达,来日绝非池中之物。” 怪不得汉皇生出易储之念,只是他为代王太傅,似乎不经意间卷进了这种漩涡。 刘如意放下酒樽,並没有接话。 韩信忽而问道:“殿下,如果方才我仍未出来,殿下何以处之?” 刘如意摩挲著酒樽,笑道:“我会让琢侯之子酈坚,带人点了太傅的房子,就不信太傅不出来。” 韩信闻言先是一愣,继而苦笑,道:“这是火攻之法,殿下非常人也。” 却也觉得大为有趣。 可以说,眼前的代王,聪明过人,天马行空,不拘一格,也就是年岁还小,否则这等王者气度,让人心折。 刘如意道:“太傅,不说这些了,教我兵法吧。” 韩信再无他言,只有一字:“诺。” 第十五章 刘邦:让吕泽为代王太傅? 长乐宫 吕后一袭华美盛服,坐在殿中,下首落座著建成侯吕释之和其子吕禄。 吕释之其人,大约四十多岁,头髮灰白,气度坚毅的面容上已有一些细小皱纹,但目光锐利。 “兄长,陛下让韩信为代王太傅,你怎么看?”吕后问道。 吕释之沉吟道:“代王来日要就藩,前往代国那等四战之地,也需要知兵事,晓將略,陛下以韩信为师,授代王兵法,陛下考虑並无不当。” 不是所有人都能想到以韩信为王太傅,就是在帮代王来日夺嫡,起码凭吕释之的政治能力,还看不到这等潜在的风险。 “那为何是韩信?”吕后柳眉竖起,问道。 吕释之道:“陛下经先前匈奴战事不利,或有启用韩信之意吧。” 吕后摇了摇头,道:“不然,陛下是在为代王培植羽翼。” 作为刘季的枕边人,对刘季的一些手段自然十分熟悉。 吕释之语气不在意道:“皇后殿下无需担忧,大兄在代北手握重兵,朝中的功侯们,如瓚侯、舞阳侯他们,不少都支持盈儿,易储之说,纯属无稽之谈。” 周吕侯吕泽如今並未在长安,而是在代北镇守,防备匈奴。 “话是这么说,但我实在不放心。”吕后心头忧虑不减。 吕释之道:“可陛下已经降詔,又事关韩信,殿下如果从中阻挠,只怕会引陛下厌弃。” 吕后清斥道:“那也不行!韩信不能和那贱婢之子混在一起!” 吕释之闻言,张了张嘴,也不好再劝,他自知自家妹妹性情刚毅果决,遇事极有主见。 吕后冷声道:“兄长,你著人监视那韩信,从淮阴侯府上的下人口中搜集罗韩信平日的怨谤之言,著人告发到御史中丞那里,到时我再施为。” 可以说,急了的吕后直接不由分说,施展出了权谋手腕,让吕释之收集证据,诬告韩信谋反。 吕释之不敢多言,只得应是。 吕后交代完此事,转而看向一旁的少年,笑问道:“禄儿,最近在军中歷练得如何了?” 吕释之身后的吕禄闻言,连忙向吕后躬身一礼。 其人正是吕释之的小儿子,吕禄。 现在郎中令麾下为郎,秩比三百石。 吕禄脸上还带著少年人的稚嫩和意气风发,笑道:“回皇姑母的话,郎官当中,没有一个比我弓马嫻熟,骑射精湛的。” 吕后笑道:“禄儿这么厉害呢。” 吕释之却皱眉呵斥道:“就知道吹嘘!那是你姓吕,诸郎中比试多有相让,真当自己本事了?不说其他,上次骑射,酈家的二小子不就拿了第一。” 被自家老子不留情面的一通训斥,吕禄脸一垮,悻悻然,不敢反驳。 吕后微笑道:“好了,兄长,你也要太苛责了,在几个孩子当中,禄儿算是最知道上进的了。” 吕释之嘆了一口气:“臣这几个孩子资质平平,性情浮躁,一个个都不省心。” 他的长子吕则,资质平庸,碌碌无为,而次子吕种,则是酒色財气沾满一身的紈絝子弟,也就三子还知道上进,弓马嫻熟,可堪为將,但性情却偏浮躁。 在他百年之后,吕则可继建成侯之爵,吕禄任將再建功勋,老二吕种其实才最是让他担忧。 “比不了大哥家的两个孩子出挑儿。”吕释之又语气不无艷羡道。 吕泽之子,吕台和吕產二人前者为將,在吕泽麾下听令,后者在少府中任职。 吕后目中现出忧虑,道:“也不知道兄长在代北怎样了?” 刘邦在白登之围后,先行率军返回长安,而代地之兵事暂且託付给吕泽,由吕泽率阳都侯丁復,东武侯郭蒙,阿陵侯郭亭等將镇守代北,防备韩王信的残余势力反扑。 吕释之道:“韩王信余孽还想捲土重来,大兄在代北镇守,压力也不小。” 就在兄妹二人敘话时,一个宦者神色匆匆进入宫中,语气中有些慌乱:“皇后殿下,陛下来了。” 吕后面色倏变,看向吕释之父子,道:“兄长,陛下来了。” 吕释之面色微变,连忙起得身来。 刘邦则在宦者和宫女的簇拥下,进入吕后所居前殿。 这位大汉皇帝比起方才在刘如意母子前的和蔼,此刻面容阴沉,犹如外面风雪如晦的天色。 “臣妾见过陛下。”气度雍容华贵的吕后起身,碎步快行几步,向刘邦行礼。 而身后的吕释之同样带著儿子吕禄,同样来到近前跪將下来。 刘邦凝眸看向那端华明丽的丽人,目光复杂了几许,语气淡淡:“皇后平身吧。” 这后宫的事就没有一天让他省心过! 刘邦转而看向吕释之父子,皱眉道:“建成侯不在军中操演兵士,如何到了宫里?” 吕家人一门双侯,他对吕家人难道还不够善待吗?为何就不能让他省省心。 见皇帝语气不善,吕释之心头惶恐不胜,躬身一礼,连忙道:“陛下,臣来探望一下皇后殿下,这就告退。” 吕后轻笑道:“陛下,臣妾兄长过来看看臣妾。” 刘邦沉吟道:“建成侯是武將,军中的事还离不得他,皇后无事不得擅召於他,以免误了军中大事。” 吕氏外戚出入宫禁无碍,成什么样子?先前有人私下和他说,长此以往,中外勾连。 刘邦又道:“建成侯,下去吧。” 吕释之如蒙大赦,连忙拉过吕禄,告辞离去。 待吕释之离去,吕后陪笑道:“陛下,用过午膳没有?臣妾让人传膳。” 刘邦摆了摆手,道:“不用了,朕一会儿到戚夫人那吃。” 吕后脸上的笑意,为之一僵。 刘邦落座下来,看向吕后,默然了一会儿,道:“娥姁,朕封如意为代王,是为了对付北方匈奴和韩王信残部所致,以后诸子都要封藩,镇守关东,防止臧荼和韩王信之事重演。” 吕后听得唤声,柔声道:“陛下深谋远虑,臣妾不及。” 刘邦忽而一顿,抬眸定定看向吕后,问道:“娥姁既然知道朕的苦心,为何今早还去了一趟永寧宫?斥责代王母子呢?” 此刻,殿中除却帝后二人外,其他宫婢、宦者早已经悄然退去。 隨著刘邦语气严肃,殿內气氛一如寒风呼啸的外间,让人心头沉重。 可以说,夫妻二人早已没有了当年新婚后的如胶似漆,但因为太多的利益纠葛,也难以分割。 吕后对上那双淡漠的眼神,心头酸涩莫名,但眼神並不示弱,而是问道:“陛下是在质问臣妾吗?” 刘邦没有说话,只是將目光移开。 “臣妾是六宫之主,陛下自从平城返回后,多至戚夫人宫中饮酒作乐,臣妾唯恐戚夫人魅惑於上,难道有错吗?”吕后声音中似有委屈和不甘。 刘邦脸色顿时有些尷尬,但飞快逝去,道:“皇后,朕何时饮酒作乐?朕操持国事,心力憔悴,想在后宫中省心一些,这也不行吗?” 吕后冷声道:“陛下在后宫中宠爱谁,臣妾以前不会管,现在也不会管,但陛下授韩信为太傅,是何道理?” 吕后这话也没有说错,刘邦好色如命,不论是薄姬还是其他美人,吕后还真没有管过。 刘邦语气缓和了几许,道:“娥姁,匈奴势大,我大汉正是用人之际,朕想给韩信一个机会。” 吕后冷笑一声,道:“韩信此人有野心!陛下不要忘了,昔日他假齐王之事,后陛下封其为楚王酬功,他仍不安分守己,藏匿钟离眜这等项羽旧部,意图谋反,陛下,此人用兵如神,偏又桀驁难驯,当儘早除之!” 刘邦皱眉道:“如杀韩信,天下功臣如何看待於朕?你可知,前年陈县会盟之时,韩信当著淮南王、梁王等诸侯的面说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言,彼等诸侯王的脸色。” 如果这时候杀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如果起兵造反,再加上一个韩王信,大汉社稷將有倾覆之危。 吕后也知其中利害,道:那也不能授其为代王太傅,臣妾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正如刘如意所料,吕后此人政治敏锐度很高,已经开始阻挠此事。 但吕后仍没有把话挑明,不会指著刘邦鼻子说,你是不是想换太子,给刘如意培植党羽? 姑且刘邦可能暂时没有这个想法,就是这种话,属於明显撕破脸,对自己不利。 刘邦只觉一阵头大,道:“天子金口玉言,岂能收回?” 吕后態度强硬道:“陛下以往出尔反尔的也不少,另选人授代王兵法即是,妾之大兄尚在代北,他也颇通將略,可为代王太傅。” 刘邦:“……” 什么叫他以往出尔反尔的也不少?让吕泽为代王太傅,这又是闹哪样? 第十六章 与韩信论平匈之策(求月票,求追读!) 殿中 刘邦没有接吕后这一茬儿,王顾左右而言他:“朕自晋地回军之后,有人向朕建言大汉应与匈奴罢兵言和,和亲匈奴单于,消弭汉匈战端。” 在前不久的白登之围中,这位大汉皇帝见识到了匈奴兵力强盛,非一朝一夕可以平灭。 相比匈奴这等外患,內忧更为迫切。 吕后一时未解其意,道:“陛下要和亲?” “鲁元她年岁也不小了,送至匈奴单于那里和亲。”刘邦开口道。 吕后闻言如遭雷殛,颤声道:“陛下,这怎么可以?乐儿她怎么能送到匈奴那里?” 事涉自己的女儿,吕后心绪已乱,鼻头酸涩,一时间倒是將韩信为代国太傅的事拋在一边儿。 刘邦偷瞧了一眼吕后神色,嘆道:“匈奴人的兵锋越来越盛,为了北地的百姓和汉家的天下,朕虽不忍,只能委屈乐儿了。” 吕后泫然欲泣道:“陛下,乐儿她是你唯一的女儿啊,你怎么忍心啊。” 刘邦神情悵然,道:“朝廷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府库空虚,將士疲惫,如果能使汉匈和亲,也能让老百姓休养生息。” 灭秦之战和楚汉战爭的兵祸,让华夏大地满目疮痍。 吕后急声道:“陛下,那匈奴的冒顿单于极为残暴,臣妾听说,冒顿射杀了自己的母亲,乐儿还小,如何能嫁给那冒顿?” 吕后见识非凡,如何不知刘邦此言大利国事,但和亲的是自家女儿,又是另一番感受。 刘邦道:“乐儿不小了,如意这般年岁封为代王,將来也要为备匈之事出力,朕让韩信收其为徒,將来纵然是让如意就藩,也能有所凭仗,至於单于残暴,乐儿是去做閼氏的,单于对閼氏十分宠爱。” 当然,就藩之言纯属搪塞吕后。 吕后却心神一震,沉浸在爱女將要和亲的消息中。 陛下怎么能这般对乐儿? 当年彭城之败,就多次踹下盈儿和乐儿,他们姐弟也是这人的亲骨肉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吕后玉容如霜,坚定道:“臣妾绝不答应!” 刘邦无奈道:“朕只是告诉你,可能会有此事,当然如果韩信能够辅佐如意討伐匈奴,此事或许不会发生了。” 说著,起得身来,向外间行去。 这似乎是一种政治交换,授韩信为太傅,鲁元公主和亲,选一个吧。 吕后见刘邦离去,脸色难看,眸光闪烁。 岂能不知道枕边人的潜台词。 戚夫人,刘如意,定是你们母子在陛下耳边儿进谗言,否则陛下怎么会想到用韩信为代王太傅? 吕后心头生出一股彻骨的恨意。 可以说,刘邦对戚夫人的宠爱和对吕后的逐渐无情,也让吕后变得愈发狠戾,同时这种狠戾和偏执,又反过来引得刘邦的厌恶。 没有人想自己的枕边人是一个心肠歹毒的女人。 刘邦神情漠然地出得长秋宫,立定在廊檐下,看向风雪愈盛的天穹,嘆了一口气,热气在寒冬中呵起,模糊了视线的同时,也將刘邦的记忆拉回十多年前。 那一年,他娶吕公之女,意气风发,婚后日子更是如胶似漆。 当年,娥姁初嫁他时,多么温柔可意,怎么就变成现在这般呢? 此刻的老流氓自然不会反思自己,自己在外面左拥右抱时,吕后在项羽军中被囚的那段绝望和难熬的日子,对吕后的刚毅性格影响多大。 籍孺见皇帝怔怔失神,小心翼翼问道:“陛下,午时了,不知去哪儿?” 刘邦摆了摆手,眉宇之间就有些倦意:“去永寧宫。” “起驾。” 隨著宦者的声音,刘邦登上乘舆,前往永寧宫。 …… …… 淮阴侯,宅邸 风雪繁盛,室內温暖如春。 刘如意正襟危坐,不时点头。 他站在歷史的下游,作为后世军事论坛的常客,知道不少的战法,当然都是纸上谈兵。 韩信却震惊对面少年的举一反三,问道:“代王殿下先前可有研读兵法?” 刘如意道:“读过一些兵书,也知道太傅当年打过的一些仗,如父皇在还定三秦之战时,太傅暗度陈仓,太傅水淹废丘,破章邯,而安邑之战声东击西,擒魏豹,井陘之役,背水一战杀陈余,胁燕破齐,潍水之战水淹龙且,垓下之战十面埋伏。” 韩信见那少年对自己过去的战事如数家珍,目光和煦,问道:“那依你观之,这些战法都有何特点?” 刘如意想了想,道:“以正合,以奇胜,用兵之妙,存乎一心。” 韩信闻言,心头愈发震惊。 眼前的少年,真是天资聪颖,一点即透。 兵法之妙,存乎一心,当真是字字珠璣。 韩信问道:“那你说说,汉匈之战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刘如意目光灼灼,问道:“太傅是说父皇刚打的那场战事吧。” 韩信点了点头。 刘如意道:“听宫人提起过,父皇刚开始率兵击败韩王信部將,可谓势如破竹,父皇志骄,未听从娄敬建议,轻敌冒进,方有平城之险,自此我汉家北疆,將长期面临匈奴威胁,我大汉没有抓住首战即决战的机会,国力已经不允许和匈奴长期消耗下去了。” 汉匈之战,得益於司马迁对白登之围的浓墨重彩,在感官上营造了汉廷大败的假象。 事实上,汉军压根谈不上败,甚至在前期取得了胜利。 但因为老爹的轻敌冒进,想要在代谷追击匈奴单于,全歼匈奴,而马邑和晋阳復叛,切断了周勃等人的兵马,反过来使老爹孤立无援,致使老爹遇险。 至於绘声绘色的白登之围,以冒顿单于杀母杀妻杀子的残忍心性,岂会受枕头风影响? 当时,王黄、赵利二人援兵未至,冒顿一方面和韩王信没有建立很深的政治互信,一方面又啃不下白登山的汉军,七天七夜都拿之不下。 此事记载於史记匈奴列传中。 因为,战报会撒谎,但战线不会。 汉军一举收復了晋地和河套的云中郡。 总不能匈奴歼敌一亿,虎踞漠北罢? 不过,双方经此一战,汉家知道灭不了匈奴,对匈奴採取了绥靖政策,攘外必先安內,著手剪灭诸侯王,匈奴也在积极整合內部,和月氏人打仗,后来持续侵扰北方边境,威胁汉廷都畿。 在战略上,汉廷长期处於不利局面,从这个角度来说,的確是汉廷输了,没有抓住开国后的首次汉匈国战,首战即决战,给匈奴重重一击。 韩信频频点头,道:“殿下所言不错,那殿下以为匈奴可灭乎?” 刘如意道:“匈奴骑兵来去如风,难以歼灭其主力,我在明,敌在暗,彼等如不能彻底剿灭,仍会时不时扰乱北境。” 汉廷不是打不贏匈奴,而是……打不著匈奴。 无法歼灭匈奴主力,匈奴骑兵不会傻乎乎和汉廷打阵地战和消耗战,而是在运动战中不停给大汉放血。 直到卫霍二人横空出世,再加上当时武帝朝国力强横,积攒了一定的骑兵,才有寇可往,吾亦可往的局面。 当然,汉廷诸侯王的內忧也是一大问题。 事实上,汉文帝时期也曾发动过对匈奴的战爭。 韩信道:“如今连年征战,国力衰微,朝廷需得休养生息。” 刘如意道:“五年积聚,五年教训,五年反攻,未必不能直捣匈奴王庭,为我华夏永绝后患。” 男子十五年成丁,也就是一代人的时间,他那时候也二十多岁,当然,如果他来主政,利用军事科技的代差,可能这个十五年的灭匈时间还能再缩短。 第十七章 只怕会有杀身之祸(求追读!) 淮阴侯府 “如是太傅领兵,当如何攻灭匈奴?”刘如意忽而目光灼灼看向韩信问道。 他现在也挺好奇这位兵仙,对平定匈奴有何方略,或者说后世之人都好奇。 韩信略作沉吟,道:“选驍勇骑军,察匈奴地形,摹匈奴战法,深入敌境,掠其牛羊,剿杀其眾,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如此五年,匈奴可除矣。” 相比刘如意先前的大略,韩信之言虽然简练,但有轻描淡写之感。 刘如意目光现出敬佩之色,赞道:“太傅果然是当世兵仙,智谋深远。” 这正是卫霍的战法,不愧是一代兵仙,英雄所见略同。 但想要治本,还需筑造城池,移民实边,再从经济上控制匈奴,从文化上同化归附,以通婚在族群结构上逐渐改易。 此外,军工科技的代差发展,国力的碾压。 不然,还是会有各种各样的胡人,此起彼伏的崛起。 当然,这是他一个后世之人的看法,韩信能够从一个军事战略家的角度分析打败匈奴,已经很了不得了。 “兵仙?这夸讚我可不敢称。”韩信闻言,摆了摆手,感慨道:“只是我大汉骑军尚少,骑兵非一朝一夕可成,还需復马政,兴骑射。”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没有骑兵,全是纸上谈兵。 刘如意道:“是啊,记得父皇初登基时,连六匹毛色一样的马都凑不齐,如今连年战乱,朝廷缺马。” 一旦陷入僵持战,双方打的就是国力。 韩信道:“匈奴之克定,需我朝励精图治,奋发有为,倒也不在这一时一日。” 刘如意道:“太傅,还请继续授我兵法吧。” 而后,韩信又授刘如意兵法,只是隨著时间过去,韩信心头愈发震惊,看向眼前代王那张稚嫩的面孔,心道,难道真有生而知之者? 一如张良对刘邦的感慨,沛公之才殆天授。 刘如意却並无丝毫得色,他是站在后世多少军事思想家的下游,不少先进的军事思想,歷经锤炼,直指大道。 不过韩信思维敏捷,高屋建瓴,於他而言,可谓良师益友。 两人又聊將起来,从秦末战爭的歷次战役,韩信向刘如意敘说当时用兵的想法,可谓愈聊愈是投机,如果不是年龄相差太大,甚有相见恨晚之意。 不知何时,外面天色愈发昏暗,僕人进入屋內,將烛火点燃。 韩信道:“天色不早了,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眼前少年的確是天资聪颖。 刘如意起身,深施一礼:“太傅,那如意告辞,明日再来拜访。” 今日先在韩信这里定了师徒名分,以后再多多请教,至於旁的不急。 韩信叮嘱道:“路上积雪厚,一路小心。” 待刘如意离去,韩信心绪仍迟迟无法平息,就连殷夫人进入厅中都没有察觉。 “夫君,代王殿下走了?”殷夫人问道。 韩信神思迴转,訥訥道:“走了。” 殷夫人微笑道:“夫君觉得代王殿下如何?” 韩信默然良久,感慨道:“我以为先贤所言,生而岐嶷,幼有奇相,乃是故造声势,不想今日亲眼所见,当真是造化之玄啊。” 大人可以教小孩儿一两句对话,但对答应变,却无法教。 殷夫人柔声道:“妾身听说这小代王乃是陛下爱子,或许夫君如今之窘境,能从代王可解。” 韩信没有再驳斥殷夫人的话,只是默然不语,目光眺望著庭院中的积雪,怔怔出神。 殷夫人笑道:“夫君可好好教授这小代王兵法,余下的来日方长。” 相比韩信的“愣头青”和“低情商”,其父为秦廷御史的殷夫人,则要圆滑变通许多。 在代王这位天子爱子身上,看到了韩信摆脱杀身之祸的曙光。 韩信语气有些縹緲:“代王年纪虽幼,却有名將之姿,我会好好教他的。” 殷夫人闻言,心头欣喜不胜。 夫君可算是开窍了。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味和陛下慪气,只怕会有杀身之祸! 幸在代王如意登门求学兵法。 这边厢,刘如意出得韩信府上,彼时,暮色四合,天地昏沉,街道远处的酒肆和店家已经亮起灯火,橘黄光晕在雪中摇曳。 “殿下,车马已备好了。”酈坚面无表情地近前,抱拳道。 不想这代王竟对韩信如此礼遇,看样子两人相谈甚欢。 刘如意压下心头的思绪,道:“回宫。” 少年登上马车,伴隨著马车的轔轔声,缓缓闭上眼眸,白日里的一切在脑海里闪回,整理著思绪。 他如今拜韩信为师,可谓迈出了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但还远远不够,隨著他崭露头角,一定会引得吕后的注意,或驱之就藩,或暗害之。 因此,他需要习练武艺,拥有一定自保之力,同时,他得进一步试探一下老爹对他的態度 …… …… 宫苑,永寧宫 灯火通明,花纹精美的铜形薰笼当中裊裊升起几缕香菸。 刘邦和戚夫人用罢晚膳,隔著一方棋坪下著围棋。 相比在长秋宫中面对吕后的不自在,此刻的刘邦要隨意许多,双腿隨意盘著,手中捻起棋子,放在棋坪上。 戚夫人则有些心不在焉,先前刘如意那番合抱之木,九层之台的黄老言语不时在丽人脑海中回放,道:“都这么晚了,如意怎么还没有回来?” 刘邦笑道:“戚姬勿忧,兴许是在淮阴侯上留了饭。” 其实他也很是好奇,韩信一直装病不出,如意如何將韩信逼出来,还有韩信是否当真不识时务,不收如意为徒。 就在这时,一个宫人进入殿中,稟告道:“殿下,夫人,代王回来了。” 刘邦笑道:“回来了?赶紧带过来。” 不大一会儿,刘如意进入殿中。 “给父皇,阿母问安。”刘如意行礼道。 刘邦笑道:“饿了没,籍孺,让人拿些吃食来。” 籍孺连忙笑著应道。 戚夫人连忙招呼道:“如意,快过来,让阿母看看。” 刘如意连忙跑將过来,道:“阿母,我回来了。” 戚夫人握住刘如意的手,亲昵的语气中带著几许担忧:“外面冷不冷,看你这手凉得。” 听著戚夫人的关心之语,刘如意对眼前这个女人在心底的认同感多了一些。 刘邦笑道:“如意,外面下这么大雪,可见著韩信了?” “回父皇,见到了。”刘如意道。 刘邦饶有趣味:“哦,怎么见著的?” 韩信的执拗和固执,可以说是一头倔驴,不想还真让如意见著了。 画眉却噘著嘴道:“陛下,代王殿下为了拜师,在淮阴侯府上等了两个时辰,身上雪都落了厚厚一层。” 说著,就將刘如意先前在韩信府上的事说了。 刘邦闻言,讶异地看向自家三儿子,目光熠熠,心头震动。 韩门立雪,如意这小子真是…真有他的! 这就是所谓的以亚父之礼待之? 想起先前稚嫩而清脆的声音:如再不允,抗詔斩之。 掷地有声,英武果决。 刘邦心头嘖嘖称奇,如意真是像他,求贤若渴,礼贤下士,小小年纪已有雄主之风。 可以说,刘如意去见韩信的表现让这位起於草莽的帝王,看到了英睿天成的明主之姿。 戚妃闻言,既心疼又恼怒道:“如意,这要是受了风寒,可怎么好,陛下,这淮阴侯也真是太过分了,如意这么小,让他在风雪里站了两个时辰,怎地如此傲慢。” 刘如意將玉盏中茶水一饮而尽,道:“阿母,太傅自到长安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不知我之诚,不敢收我为徒,也是应该的。” 刘邦面上现出微笑,目光已极为满意,道:“韩信向来心高气傲,你能让他收你为徒,传你兵法,实在不易,乃公还说要亲自去一趟淮阴侯府上呢。” 刘如意道:“父皇,太傅今日授我兵法,我获益良多。” 现在韩信心態还未彻底调整过来,还不適合见老爹,再说出什么韩信將兵,多多益善,那老爹还是会心生忌惮。 第十八章 父爱如山(求追读!) 永寧宫 刘邦面上笑意繁盛,道:“那你这段时间和他多学一些带兵的本事。” 他现在不急著见韩信,需看这头倔驴是不是真心在教如意。 刘如意转而又道:“父皇,儿臣还想向酈商叔叔学骑射武艺,还请父皇恩准。” 戚妃嗔怪道:“这孩子,一天天的不消停,还没学完这个就学那个的。” 刘邦脸上现出欣慰的笑意:“让他学,学骑射武艺將来也好面对匈奴。” 他的儿子,岂能不通兵事,不懂武艺? 刘如意心一横,开口道:“父皇,一人习练武事未免枯燥,还请父皇允我募將校遗孤为护卫,同习武艺。” 这话冒有一定风险,但这个风险必须得冒! 这是他拥有自己班底,乃至自保的机会。 幸在,据史书记载,老爹原有换太子之意,记忆里他也一向早慧,否则,老爹不会说类己。 “將校遗孤?”刘邦诧异道。 刘如意温声道:“父皇,军中不少人歿於王事,遗留下的孤儿,儿臣想他们可怜,不如挑选一些陪儿臣练武,一来是抚恤,不使国家有功之臣寒心,二来等他们长大以后,也可承父遗志,北击匈奴。” 刘邦那双落在刘如意的目光有些讶异,问道:“你想招募这些孤儿为护卫?” 如果是其他皇子,刘邦可能就疑忌,但眼前的刘如意,原本就是爱子。 刘如意解释道:“父皇,儿臣想来日就藩代地,抗击匈奴,身边儿也能有帮手。” 就藩,本身就是最大的理由,他就藩之地又是抗匈前线的代国。 刘邦点了点头,心下恍然,道:“你就藩代地是需要亲信人手,朕允你招募一曲。” “谢父皇。”刘如意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 看来是他多虑了。 刘邦想了想,笑道:“你平日里出宫多,如今又是藩王,应当有甲士充为仪仗,今日派去护送你的那一什护卫,以后就扈从於你,听你调遣了。” “儿臣谢父皇。”刘如意心头一喜,连忙道。 老爹不仅不疑他收养將校遗孤,而且还將陶湛手下的那十人拨付给他听从调遣,充当仪仗。 这刘邦对刘如意的父爱,不说对比老朱对朱標,但也非常之高了。 毕竟都要易储了。 当真是父爱如山啊。 …… …… 刘如意並不知道,自己白日里的韩门立雪一幕,已经落在有心人眼中,隨著时间过去正在发酵。 毕竟,曾为楚王的韩信,可谓长安城中的名人。 琢侯府,后宅厅堂 酈商进入厅堂,將身上沉重而冰冷的盔甲除去,正在和夫人方氏和女儿酈鶯分餐用饭。 汉初还没有女人不得上桌的规定。 夫人道:“听下人说,二郎去了代王那里? 酈商拿著小刀分割著餐盘中的肉,用筷子夹起,道:“三皇子被封为代王,陛下十分喜爱,就让二郎护卫身侧。” 夫人皱眉道:“不是说送到太子那边儿去的吗?” 酈商道:“太子那边儿盯著的人太多了,人多眼杂,太过招摇。” 夫人斟酌著言辞,道:“夫君,这三皇子不是说不是太得宫里那位的喜欢?这怎么封了代王?” 酈商语气复杂道:“陛下不仅让二郎担任代王殿下的护卫,还让韩信为代王太傅,授代王兵法。” “韩信?”夫人愤愤道:“那个害死兄长的韩信?” 下首落座的小女儿酈鶯,年方十三,身姿娉婷,玉顏姝丽,柳眉凤眼,气质颇为英丽,闻听韩信之名,放下筷子,目中现出讶异。 这时,一个下人进入厅堂道:“坚公子回来了。” 酈商放下夹起鱼膾的筷子,抬头道:“二郎回来了。” 不多时,却见酈坚进入厅堂,头上仍披著甲冑,抱拳道:“见过父亲大人。” 酈鶯起得身来,欣喜道:“仲兄。” 酈商点了点头,问道:“二郎,今日你去侍奉代王,如何了?” 酈坚道:“我隨代王去淮阴侯府上,淮阴侯初始不见代王。” 说著,就將白日经歷敘说了一番。 酈家眾人闻言,脸上皆现出动容之色。 “这大冷的天,雪这样大,等了两个时辰,这个淮阴侯,代王还只是一个孩子吧。”方夫人喃喃道。 酈鶯脸上同样现出异色。 酈商面容微震,问道:“代王真的在韩信府门前候了两个时辰。” 酈坚道:“代王对韩信十分尊敬,风雪虽大,无法动摇其志,后来韩信出来,引代王至府中,答应教授代王兵法。” 酈商神情陷入思索。 方夫人道:“夫君,代王这是?” 酈商感慨道:“代王虽然年幼,但心志坚毅,非常人可比。” 作为秦末乱世起兵的將校,如何看不出来这是在拉拢韩信,只是小小年纪,竟如此礼贤下士。 其实,老刘家的血脉就是如此,政治能力几乎是天生的。 酈坚道:“父亲大人,韩信与我酈家有仇,本以为被陛下削去王爵,永无翻身可能,不想竟又得了代王青眼。” 酈商摇了摇头,道:“当年你大伯之事,並未完全是韩信的错,更多是齐国田氏之恶。” 酈坚道:“那韩信也有责任。” 酈商道:“此事恩怨纠葛,已经说不清了,你如今侍奉代王殿下,不可再在淮阴侯府上多生事端,为代王殿下添乱。” 酈坚却扬起脸,道:“父亲大人,我不想去侍奉代王。” 酈商皱眉道:“天子之命,谁敢抗之?你且在代王身边儿安心待上一段时间,如果来日再有变化,调拨过来就是了。” 酈坚闻言,心头虽然无奈,但也只得拱手称是。 方夫人笑著招呼道:“二郎快过来吃饭。” “谢阿母。”酈坚闻言,来到其妹酈鶯身旁落座,拿起筷子,默默用起饭菜。 酈商举起酒樽,一边儿小口啜饮,一边儿思量代王其人。 太上皇那里,代王就显出早慧之相,为太上皇建言再造丰邑城,不想竟能一举拜韩信为师。 想起前些时日的一些流言,酈商心头生出一股忧虑。 长子愚而幼子聪,只怕会有废立之祸生。 他虽然从陛下定鼎天下,但和陛下那一帮丰沛的老弟兄不一样,陛下让二郎侍奉代王,究竟是何用意呢? 难道想让他酈家扶持代王? “夫君。”就在酈商胡思乱想时,方夫人出言打断了酈商思绪:“大郎上午过来说,建成侯的三儿子看上了鶯儿,想要求娶鶯儿,夫君觉得妾身该答应他吗?” 大郎自然是酈寄,他与吕禄关係莫逆。 酈商还未表態,酈鶯清声道:“母亲,我才不嫁那吕禄。” 方夫人嗔恼道:“父母之命,媒妁之约!岂容你一个女儿家家自己做主的。” 酈鶯雪顏玉容涨红,道:“我听人说,那吕禄逛女閭,不是什么好人。” 所谓女閭,乃是妓院,最早可以追溯到春秋时期的齐国管仲所创,用以增加国家赋税收入。 “你听谁说的?”方夫人面带惊色,问道。 酈鶯英丽容顏上见著冷峭:“我听人说的,樊家的大郎爱赌博,吕家的二郎逛女閭。” 酈商淡淡问道:“后面是不是还有一句?” 酈鶯问道:“大人,您怎么知道?” 酈商乜了一眼酈坚,道:“酈家的大郎爱喝酒,酈家的二郎喜游猎。” 酈坚闻言,脸上现出不自然之色,道:“父亲大人。” 酈商郑重告诫道:“游猎不是坏事,可以磨礪武艺,只是不要践踏禾苗,不要误了国家大事。” 酈坚拱手道:“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方夫人问道:“夫君,那鶯儿的婚事。” 酈商摇了摇头,道:“派人回绝了。” 方夫人柔声道:“夫君,可他是吕皇后的侄子,父亲又是建成侯,吕家门第显赫。” 酈鶯急声道:“父亲大人。” 酈商道:“正是因为他吕家风头正盛,鶯儿才不能嫁给他。” 虽然他那天没有去朝会,但也知道陛下对吕氏颇为忌惮,他再和周吕侯搅合在一起,陛下將如何看他。 方夫人心头失望,问道:“夫君不再想想吗?” 酈商摆了摆手,道:“月盈则缺,水满则溢,天道忌满,人道忌全,吕家富贵已极,吕氏族人在长安谦逊者少,飞扬跋扈者眾,这不是什么好事。” 方夫人闻言,一时默然。 酈鶯闻言,心头欢喜,道:“父亲大人最好了。” 酈商笑道:“你也別高兴太早,如果有合適人家,为父和你阿母也要为你说媒。” 酈鶯闻言,顿时又怏怏不乐起来。 第十九章 那就奉天靖难,未央宫对掏! 永寧宫 刘如意得了刘邦的允准,心头喜悦。 据汉制,一曲军兵,设军侯,辖五百人。 招募一曲的孤儿,也就是五百人,都是那种半大小子,不出几年,他就会拥有一支只属於他的羽林部曲,这些都將成为他的班底。 最重要的是,他试探出来,老爹对他並无疑忌。 或者说,作为老爹最宠爱妃子的儿子,晚年连易储之念都有许多次,何况是这些? 再说对於半生戎马,在秦末动輒率领数十万大军的刘邦而言,五百孤儿军还真不放在马上皇帝的心上。 汉初还没有经歷过后来那么多朝代祸乱兴衰的教训,对皇子掌兵並不敏感。 他倒也不算什么,汉初的诸侯王在封国內几乎等同国君,一旦长大,甚至可以和中央朝廷叫板。 那为何原时空的刘如意没有培植羽翼的? 歷史上的刘如意,因年纪小不懂厚培根基的重要性,而戚夫人政治上的天真和幼稚,也不知道“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道理。 或者说,春秋战国时期的爭夺大位,往往就是靠后宫的枕头风。 他作为后世之人,这都经过了几千年的阴谋诡计训练,宫廷斗爭经验丰富无比。 刘邦沉吟道:“你先供养一批,如果確实可用,这些年歿於王事的遗孤,朝廷也当抚恤才是。” 刘如意道:“是,父皇。” 而后,说了几句话,刘如意告辞离去。 回到寢宫,刘如意在画眉侍奉下,想著心事,沉沉睡去。 是夜,刘如意做了一个梦,高帝十二年四月,汉皇刘邦驾崩,吕后临朝称制,將母亲戚夫人囚於永巷,削成人彘,而自己也被毒死。 倏而,到后半夜,梦境倏然一变,自己率领二十万大军,从代国一路杀至长安,杀进未央宫,吕后和文武公卿匍匐在他的脚下叩首,口称陛下。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第二日,东方现出一丝鱼肚白,晨曦笼罩了大地,雪后分明是一个大晴天。 帷幔四及的床榻上,刘如意猛地惊醒,一摸额头,满是汗水。 “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刘如意迴转神思,目光幽幽,心底喃喃。 如果最终做不了太子,那就奉天靖难,未央宫对掏! 大丈夫生不五鼎食,当以五鼎烹! 左右无非一死耳! 他绝不会让吕后如杀狗一样,將自己毒死。 这就是他內心潜在的想法。 前世华夏歷史悠久,玄武门之变,奉天靖难……总有一款模版適合他。 刘如意压下心头的思绪,將野心再次深深埋藏,抬眸看向外间,天已拂晓,而铜灯中火苗摇曳著,万籟俱寂。 刘如意唤道:“来人。” 不多时,伴隨著轻盈的脚步声,画眉挑开帷幔,进入里厢,柔声道:“殿下,你醒了。” 刘如意问道:“画眉姐姐,什么时候了。” 画眉道:“巳时了。” 刘如意道:“伺候我起来。” 他今日的事情也很多,锻炼身体,前去学堂读书。 画眉连忙应了一声是,招呼宫女过来伺候刘如意更衣洗漱。 刘如意整理完毕,並不耽搁,前往永寧宫去向刘邦和戚夫人问安。 至得永寧宫,却见刘邦正在和戚夫人共案用膳。 “如意见过父皇和阿母,祝父皇和阿母千秋。”刘如意道。 “如意来了啊,父皇身边儿坐。”刘邦笑著伸手招呼道。 这位帝王十分隨性,衣衫不整。 刘如意近前而落座,道:“父皇。” 刘邦问道:“如意今个儿是去韩信那里,还是你大父那里?” 刘如意脆生生道:“儿臣打算先去学堂读读书,午后再至太傅那里学习兵法。” 韩信只是他在汉初朝堂立足的第一个支点,他需要更多的支点。 正如前世他看过哪一部日剧《半泽直树》所言,无论任何时候,都要格外珍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 刘邦笑道:“去学堂先不急,你习武的事,父皇刚刚派謁者知会了琢侯,由他在你大父所居的宫苑旁教授你骑射武艺,你对琢侯要尊敬。” “谢父皇。”刘如意道。 暗道,如果是学武艺,剑术大师虫达是最好的人选,只可惜此人是吕泽旧部,不会教他。 念及此处,心头更觉凝重。 吕家犹如一座大山般压在他的心头,只怕老爹也有同样的感受。 刘邦忽而收起脸上的笑意,道:“好好学,不要丟了乃公的脸!” 刘如意道:“是,父皇。” 感觉自昨日韩门立雪一事后,便宜老爹对他的態度似乎又重视了一些,或许昨晚阿母又吹了枕头风? 不由多看了一眼一旁的戚夫人。 戚夫人语笑嫣然道:“如意,过来,吃点儿东西。” 刘如意应道:“是,阿母。” 刘如意低头用起戚夫人所做的糕点。 就在这时,宦者来报:“陛下,太子和鲁元公主求见。” 刘邦愣怔了下,道:“盈儿,还有乐儿?” 戚夫人柔声道:“想来是给陛下问安的。” 刘邦吩咐道:“让太子和公主进来。” 那宦者应命一声,转身离去。 不多时,刘盈和其姐鲁元公主进入殿中,姐弟二人行至近前:“儿臣拜见父皇。” 刘如意拿过帕子擦了擦手,目光投向鲁元公主。 这是他刘家的大姐,年方十六,待字闺中,却並未许人。 按说女子十四岁及笄就会嫁人,但吕后太过捨不得刘乐,就多留了二年。 刘邦道:“盈儿,乐儿快快起来。” 这会儿,刘如意也绕过矮几之案,道:“大兄,你来了。” 这时候讲究孝悌友爱,一如昨日刘盈对他的亲善,他对刘盈这个兄长也没有太多隔阂。 刘盈也是个可怜人,最终被吕后按著头强娶了外甥女张嫣。 一旁的戚夫人则是亲自近前,搀扶起鲁元公主刘乐,拉过少女的素手问候著。 刘如意亲切地拉过刘盈的手,问道:“大兄,如何来了?” 刘盈强自笑了笑,道:“三弟,我来寻父皇有事。” 说著,抬眸看向上首处的刘邦,目光中明显现出畏怯,声音不免弱弱几许:“听母后说,父皇打算將阿姐送到草原去和亲?” 刘邦闻言,愣怔了下,道:“朝臣中是有人这么说,是你母后告诉你的吧。” 刘如意闻听此言,心头涌起思索。 便宜老爹现在就要和匈奴和亲了吗? 嗯,应该是临时起意。 或许正是因为此事,吕后才紧急將自己的女儿鲁元公主嫁给了赵王张敖。 这会儿,鲁元公主刘乐已然是泪流满面,哭诉道:“父皇,儿臣不嫁那单于。” 刘邦不悦道:“国家大事,岂容你女儿家自专。” 刘乐不由更为伤心,哭声愈发大了起来。 刘如意暗暗嘆了一口气。 老流氓当年为了活命,可是狠心將刘乐兄妹数次踢下马车。 刘盈见刘邦发怒,心头愈发生怯,只得壮著胆子道:“父皇,草原之地向来苦寒,那单于更是不通中国礼仪,粗鲁野蛮,阿姐不能嫁给这等样人为妻啊。” 刘邦看向自己的二子眉眼间满是柔弱和畏怯,心头更为不悦,皱眉道:“此事尚在商议当中,未有定论,你不去学堂好好读书,掺和这等事做甚?” 这位老流氓难免將眼前二子和如意对比,太过仁弱,怯懦,缺乏权变,一点儿都不像自己。 刘盈道:“如果事还未定,儿臣还请父皇不要將阿姐和那单于和亲,如果事已定,儿臣还请父皇收回成命。” 刘邦问道:“你阿姐的婚事,你母后怎么说?” 刘盈老实回答道:“母后说,阿姐已年岁不小,如果嫁娶,当嫁给王侯公子。” 刘邦一时没说话,看向一旁的鲁元公主,此刻少女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心头倒也生出几许不忍。 “此事再议罢。”刘邦嘆了一口气道。 刘盈闻言,心头一喜,连忙顿首道:“儿臣谢父皇。” 刘邦道:“你们姐弟先回去罢,容父皇思量思量。” 待刘盈和刘乐走后,刘邦又是嘆了一口气。 对这两个孩子,愧疚终究是多一些。 第二十章 传到吕后耳中,只怕要起杀心(求追读,求月票!) 永寧宫 见刘盈兄妹离去,刘如意抿了抿唇,问道:“父皇,匈奴犯边,只有和亲可解吗?” 相比朱明,刘汉让人詬病的一个点,汉廷使汉家女往匈奴和亲,虽然政治是冷酷的,但的確有辱强汉之名。 而且更麻烦的事,汉家女带过去的工匠客观上提高了蛮夷的科技水平。 比如唐代的文成公主和亲松赞干布,站在歷史的下游,可以说客观上促进了民族融合,但放在唐廷而言,的確是资敌行为。 包括去年韩王信叛汉投匈,同样给匈奴带去了大批工匠。 刘邦没有隱瞒,道:“这是刘敬的建议,我还在犹豫。” 刘如意想了想,思量其中利害。 老爹的政治逻辑,无非花小钱办大事,得益秦末战乱的洗礼,如果能够用一女子换汉匈战火不启,汉廷文武乐见其成。 不和亲固然提气,但连年战乱,汉廷已不適宜长期和匈奴打国战了。 见刘如意沉默,刘邦笑道:“怎么?觉得父皇对匈奴態度过於软弱?” 自家这个儿子天虽年幼,但英睿天成,颇有早慧之相。 刘如意道:“国家连年出兵,將校厌倦战事,父皇也有苦衷,向使我大汉来日威震四夷,当选匈奴之美女,敬献大汉天子。” 刘邦目露欣赏,道:“看来,你在韩信那边儿长进了不少。” 刘如意拿捏不住刘邦的態度,这话就没有接。 刘邦道:“朕又何尝不觉得耻辱?但大丈夫能屈能伸,韩王信投靠匈奴,还不知道透露我大汉多少虚实。” 如果是以往,刘邦不会当刘如意的面说国事,但因刘如意拜师韩信时的表现,这些心里话,刘邦压在心里许久,想给自家儿子说说。 刘如意敏锐察觉出这种心態,道:“父皇无需担心,我大汉猛將如云,谋臣如雨,大破匈奴,或早或晚。”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內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此刻的大汉內忧外患,北方的匈奴,关东的英布、彭越等异姓诸侯王,如果再加上南越的赵佗,汉廷只能攘外必先安內。 刘邦道:“和亲一事,暂且不急,先看开春之后的战事,匈奴虽罢兵,但韩王信此人野心勃勃,应还会滋扰边境。” 刘如意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长秋殿 酈商则收到了宦者传来刘邦的命令,怔在原地。 陛下竟是让他教代王武艺? 这究竟是何用意?难道真的想让他扶持代王? 就在这时,一个禁卫进入殿中,抱拳道:“琢侯,代王殿下来了。” 酈商道:“我去相迎。” 说话间,只见代王其人在几个宫廷禁卫陪同下,来到近前。 刘如意行礼道:“如意见过酈师。” 琢侯也是后来的曲周侯酈商,相比夏侯婴、樊噲、曹参、周勃等人的知名度,酈商在汉初开国功臣中存在感不算太强。 酈商初以四千兵马从高祖,助攻长社,平定汉中,又定代地和上郡,可谓战功赫赫。 酈商並不屈从吕后,在惠帝和吕后时期称病不出,只是在吕后和审食其密谋诛杀所有功臣时进行规劝。 刘如意整理著前世的记载,心道,这是一个懂得明哲保身的人。 他想把酈商绑上自己的战车,尚需费一些心力。 酈商连忙伸手相扶:“代王殿下无需多礼。” 刘如意道:“酈师,父皇让我隨酈师学习武艺和骑射,我当以师礼视之。” 酈商见此,不好再推辞。 “殿下这般年岁,是到了习练武艺的时候了。”酈商点了点头,道:“我先教殿下扎马步吧,夯实基础。” 刘如意拱手道谢。 酈商说著,摆了一个马步的姿势:“殿下照著我来做。” 刘如意依瓢画葫芦。 酈商则是起身过来帮助刘如意纠正姿势。 扎了一刻钟马步,酈商为防刘如意枯燥,笑道:“殿下先歇一歇,我给殿下打一套拳,殿下后续也要学。” 刘如意道:“还请酈师大展拳脚。” 酈商拉开架势,打了一套拳法,但见拳势沉稳,杀伐之气凛凛。 约莫半刻钟,酈商停下。 “啪啪…”刘如意抚掌,赞道:“酈师真是好拳法。” 酈商微笑道:“殿下过誉了,许久没有这般活动了,一头的汗。” 刘如意道:“酈师,这套拳法可有名字?” 他前世也因为兴趣加入了一些大学社团,懂一些拳架子。 酈商道:“自己摸索出来的庄稼把式,没有取名字。” 刘如意笑道:“我看这拳法大开大合,杀伐錚錚,想来酈师当年就是以此套拳法辅佐父皇横扫六合的,不如就叫六合拳吧。” 酈商眼眸一亮:“六合拳?可这只是寻常拳法,这名头有点儿大了吧?” 刘如意道:“酈师乃当世英雄,开国元勛,唯有此拳名才配得上这套拳法。” 武侠小说里的六合拳、八卦棍,都是大路货的名字。 不过,將来这套拳法在他手里,或可横扫六合,发扬光大。 酈商心头也有些满意,道:“殿下先扎马步,稍后我再为殿下讲解拳法。” 刘如意点头应是。 一直到近晌时分,刘如意才在酈商的叮嘱下,神情施施然返回殿中,吩咐画眉准备热水沐浴,此刻只觉腰酸背痛。 然后,对侍立廊柱下的青年將校招呼道:“陶郎中,你过来。” “殿下,您吩咐。”陶湛近前,抱拳道。 相比酈坚这等元从勛贵之后被分配至代王这里,还有一些不情愿,陶湛自己得知可侍奉代王后,却觉得是一个显达的机会。 刘如意道:“陶郎中,你派个禁卫去吩咐少府的人,说我要做一些东西,让他们派个小吏过来。” 他打算製作一副象棋,赠送给淮阴侯韩信,也为平日二人探討兵法娱乐所需,同时他也会陆续打造出后世奇巧之物。 从昨日老爹的反应来看,对自己宠爱非常,他的思想还需再解放一些,步子稍微迈得大一些。 在宫廷里打转转,不若在宫外的朝臣中打开一番新天地。 陶湛恭谨应是。 这会儿画眉来催问,刘如意则是去沐浴。 待沐浴完毕,陶湛吩咐的人已將少府的一名小吏带將过来。 “见过代王殿下,殿下千秋。”那小吏快行几步,顿首拜道。 刘如意道:“你寻木工,为孤造几副象棋来。” 此刻象棋还没有发明出来,或者说《楚辞·招魂》中的象棋,只是一种类似象棋的游戏,规则远远还没有完善。 比如楚河汉界,以及象棋中的一大规则“王不见王”都没有出现。 小吏疑惑道:“殿下,象棋?乃是何物?” 刘如意就將象棋的样式和棋盘的画线敘说而出,並吩咐宫人取了绢帛,拿起毛笔在上面画出象棋棋盘。 小吏见之,眼眸亮光熠熠,陪著笑道:“殿下当真是巧思,这等棋戏应是军旅对战所用吧。” “不错。”刘如意点了点头,道:“此外,你再打造一批沙盘出来。” “殿下,何谓沙盘?”那小吏不解问道。 刘如意又將沙盘的作用和样式敘说了一番。 那小吏恭维道:“殿下当真是博闻强识,奇思妙想,竟能想出这等物什。” 刘如意面色古怪,暗道,你可別吹了,传到吕后耳中,只怕要起杀心。 真逼急了,他將复合弩造出来,给吕后当面来几发。 得益於后世某音各种手工达人的视频轰炸,再加上前世办得一些刑事案件,他对弓弩冷兵器的製造恰恰也了解一些。 复合弓不算犯法,但复合弩犯法。 第二十一章 吕后:小小年纪,谁教他的? 寢殿 刘如意交代而毕,也觉得口乾舌燥,就从画眉手里接过茶杯,喝了几口,润著嗓子。 小吏在陶湛的相送下离去。 而酈坚不知何时来得近前,心头不禁有些痒痒,问道:“殿下先前说的象棋和沙盘,乃是何物?” “兄长何时来的?”刘如意却並未回答酈坚的话,而是笑著拉过酈坚的胳膊,亲切自然。 此刻的刘如意儼然刘备附体,就差食则同案,寢则同榻。 酈坚不好意思道:“殿下,我见殿下和那小吏解说那象戏和沙盘,不便打扰,还未请教殿下这沙盘乃是何物?” “昨日得太傅授兵法,孤彼时就在想,或许可以用沙子做一种模擬战事的沙盘,將舆图、城邑移驻其上,便於太傅解说,我如今学习兵法,不能纸上谈兵。”刘如意解释道。 当然,沙盘推演也算是纸上谈兵,但比舆图立体一些。 酈坚惊讶地看向刘如意,暗暗称奇。 在黄老盛行的当下,百工之术並不被视为奇技淫巧,毕竟轩辕皇帝当年造过指南车。 酈坚道:“殿下,那象棋和沙盘,可否送我一副?” 刘如意轻笑道:“兄长这话见外了,等制好之后,兄长先习练玩法,如果感兴趣,让匠师再制一副也就是了,对了,我等下要前往学堂读书,还请兄长隨我一同前往吧。” 这些后世小发明要一步步来,给外界慢慢接受的空间,隨著他地位愈发稳固,假装查阅古籍,再拿出一些大的发明。 幸在此世多讲天命,什么沛公之才乃天授,生而知之,神而明之。 酈坚道:“诺。” 相比先前听令於代王这等庶王的不情愿,酈坚这一声诺,无疑要真心实意了许多。 刘如意心思敏锐,自察觉到这一变化,倒也不以为意,来到一旁的书房,拿起竹简,吩咐画眉道:“我们去学堂。” 画眉应诺。 学堂在长乐宫以东,今日应仍由北平侯张苍授课。 此人据说什么书都看,什么学问都精通,他可以想其请教,或者说借一些书看,后续自己再拋出一些知识也就合理化许多。 …… …… 长秋殿 吕后一袭盛装华服,珠釵粉鬢,那张绝美玉容明艷綺丽,刚刚用罢午膳,来到窗前消食,待听完吕释之派来的吕禄稟告,脸色阴晴不定,手中捏著的茶盅都用力几许。 “韩门立雪?倒履相迎?” 吕后只觉得每一个字都是如此陌生,都让她心惊肉跳,脑瓜子嗡嗡的。 谁能告诉她这是什么情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小年纪,谁教他的?竟这般会收买人心?难道真如那人所言,类己? 这传扬出去,只怕顷刻要成为一段佳话,尤其是以韩信此人的名气,昔日的楚王被削为淮阴侯,本以为一蹶不振,不想代王竟对其礼遇甚隆。 以吕后的政治敏锐度,自然嗅出了刘如意尊崇韩信,乃至引为臂助的可怕。 礼贤下士,尊师重道…… 事实上,隨著时间过去,代王刘如意前往淮阴侯府上拜师,吃了闭门羹,结果韩门立雪的故事正在发酵,一旦传到了萧何、陈平这些朝堂重臣的耳中。 任谁听了,都要道一声代王贤哉! 这就是人望的养成。 事实上,刘邦之所以爽快答应刘如意的养遗孤,以及命琢侯酈商授代王如意武艺,同样缘由此故。 刘如意仅仅冲龄之年,已有英睿之相,对担忧自己年事已高,內忧外患的汉帝国后继无人的刘邦而言,在刘如意身上看到了希望。 吕禄见吕后神色变幻,不明其意,仍自顾自道:“姑母,父亲大人说,那韩信似乎接受了为代王太傅的詔令。” 吕后压下心底生出的忌惮,玉容变幻不定,感慨道:“好一个韩门立雪!好一个礼贤下士!” 丽人心头杀机沸腾,年龄这么小就如此会延揽人心,年岁再大一些,可还了得! 吕禄见对面丽人仍在方才的消息,道:“姑母,姑母。” 这是多大的事吗?不就是傻乎乎地站在门外等著? 吕后沉声道:“禄儿,从即日起,你在我宫中做舍人,帮我处理一些琐事。” 吕禄闻言,面带惊喜道:“皇姑母,这……真的太好了。” 他在郎中丞王恬启麾下,每日受其拘束,本来也干得不大痛快。 吕后道:“明日你就去太子那边儿侍奉著,隨侍太子读书。” 吕禄表著决心道:“谢皇姑母,侄儿一定好生侍奉太子。” 吕后冷声道:“还有一件事姑母需得你拿出十二分的心力。” 吕禄道:“姑母,是什么事儿?还请皇姑母吩咐。” “你在太子身边儿隨侍时,帮本宫盯著那刘如意,看看他平日还有什么奇言异行,看他结交什么样的人。”吕后眸光冷闪道。 如果当真是威胁到盈儿的太子地位,她纵然拼著被废,也要將那贱婢之子送上黄泉路! 吕禄被吕后目中一闪而逝的凶光嚇到,道:“姑母是对代王刘如意不放心?” 吕后玉容如霜,道:“刘如意此人已拜了韩信为师,韩信此人不能留。” 刘如意暂且杀不了,但韩信必须除掉! 此事要从陛下那边儿用力,陛下对韩信之能早就疑忌,如果有人告韩信谋反,韩信百口莫辩。 她这次要看韩信怎么死! 贱婢之子,让你韩门立雪,去韩信坟头前立吧! 吕禄壮著胆子道:“侄儿以为陛下不可能大用韩信,如今只是用韩信知兵,让他教授代王兵法,那韩信就已晾著代王,足见傲慢。” “你又懂什么?”吕后勃然而怒,打断了吕禄的话语,旋即,冷声道:“韩信仍有旧部在朝野四方,如和代王合流,后果不堪设想,哪怕是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我也不允!” 可以说,吕家除了吕后的政治能力顶尖,其他都是平庸之辈,包括周吕侯兄弟。 吕禄悻悻然道:“是侄儿愚钝,不知其中利害,皇姑母教训的是。” 皇姑母现在威仪是愈发深重了,他看著都嚇人。 吕后道:“你回去告诉你父亲,让他儘快找人去廷尉府上告韩信谋反。” 吕禄连忙应是。 吕后又唤道:“张释何在?” “奴婢在。”吕后身旁的謁者令张释,出列道。 吕后厉声道:“让宫里的人盯著代王,每日都要来报,我要知道他在宫中的一举一动!” 张释心神一凛,垂手应是。 第二十二章 周公託梦 长乐宫,东殿 学堂之中,窗明几净,陈设精美,帷幔四及。 一个麵皮白净,頜下蓄著短须,脸颊胖乎乎的老者,跪坐在几案之后,看著几案上的玉简,神情专注。 北平侯张苍头戴进梁冠,衣衫精美华丽,做工也极为考究,因为身材微胖,看起来颇为稳健。 一旁的僕人近前,满是褶子的脸上笑意繁盛:“张公,是否进一些午食?” “吾不饿,你们先行食用。”张苍拿著竹简阅览,头也不抬说著,继而关切问道:“太子和四皇子可食用了?” 那小吏道:“已经用了饭菜,正在东阁歇息。” 张苍頷首道:“午食后,歇息半个时辰。” “诺。”小吏道。 张苍忽而抬起耷拉的眼皮,问道:“三皇子如意今日还没有来?” 小吏道:“张公有所不知,三皇子封了代王,得了陛下恩准,昨日休沐。” “昨日休沐,今日又不休沐,为何没有前来啊?”张苍有些细的眉毛蹙起,问道。 小吏道:“小人这就派人询问。” 张苍微微頷首。 而在这时,却见一个十五岁左右,身形高大,面容俊朗的少年郎进入殿中,道:“张先生,我做完了。”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前代王刘仲(喜)之子刘濞,刘仲被废为合阳侯后,迁居长安,刘濞则在郎中令麾下任中郎,以便时刻能够见到刘邦。 刘濞身形高大,相貌堂堂,气度也极为英武,刘邦很是器重这个侄子,让他去侍奉太子,似乎想要以自家侄子来带动一下性情仁弱的刘盈。 说来也奇,刘仲怯懦,但其子刘濞却英武驍勇,而刘邦任侠使气,但刘盈却仁弱。 刘邦有时也不仅感慨自己没有如刘濞这样的孩子,所以对调皮活泼一些的刘如意期望更高,幸在刘如意前日的表现,让刘邦老怀大慰。 “哦,拿给我看看。”张苍唤道。 刘濞比较好学,时常向张苍请教学问,张苍对眼前这个少年也十分喜爱。 刘濞惭愧道:“先生这几道题真难,三道题,我抓耳挠腮地算了一个上午,拢共才只算出了两道,另外一道实在不会算。” 张苍拿过刘濞递送来的绢帛,阅看其上之字,手捻頜下鬍鬚道:“公子喜欢打仗,这些算术乃是行军打仗和治理郡县的基本功,备粮秣多少,军械兵甲几何,带兵將校要做到心中有数。” 刘濞行礼道:“张先生所言极是啊,只是濞资质愚钝,还需先生提点教诲。” 相比刘盈等人还在学一些加减之法,刘濞年岁稍长,要学的东西就比较复杂。 张苍笑道:“慢慢来,比较快。” 第三题本身设置的就极难,也不指望刘濞一个小小少年能做出来,只是拿出来让最近有些自满的刘濞知道学海无涯,不可心生骄怠。 在二人敘话之时,一个宦者进入殿中,道:“张公,代王殿下来了。” 张苍闻言,放下手中绢帛,目光不由飘向门口。 说话间,刘如意已然进入学堂,行至张苍近前行礼:“如意见过张先生。” 虽说他是代王,但时人最讲究遵师重道,这位北平侯,就算他二哥为太子,也少不得吃戒尺。 张苍佯装不悦道:“代王今日为何迟来?” 相比刘盈的规规矩矩,刘如意往日就要跳脱许多,张苍虽不愿摆严师的架势,但也担心刘如意取笑。 刘如意道:“回先生,父皇命我向琢侯习练武艺,上午在琢侯处习武,故而迟来。” 想起记忆中对眼前这位张先生的捉弄,刘如意暗道,前身的確是调皮捣蛋的孩子。 张苍微微頷首,语气不咸不淡:“如往日一般入座吧。” “谢张先生。”刘如意应著,待见到一旁的刘濞,问道:“濞堂兄也在此处?” 刘濞笑容温文尔雅,道:“是啊,三弟,向先生请教一些术算问题。” 刘如意看向刘濞道:“濞堂兄,什么术算问题?” 刘濞也不见外,將绢帛拿给刘如意,道:“就是这些。” 刘如意看向其上问题,神情陷入沉思。 张苍告诫的声音传来:“殿下,你如今还在学加减乘除,这些东西已超越了你之所学。” 刘如意忽而开口道:“这些题目,如意觉得不难。” 张苍:“???” 刘濞同样愣怔原地。 刘如意神色淡淡,心头思量。 他想要获得张苍的青睞,就需要崭露才华,藏拙是行不通的。 这是他渐渐明悟的道理。 他的情况不同於受康麻子忌惮的老八,他有刘邦宠爱,表现出来的价值越高,反而越有利於他的夺嫡之路。 “哦?”张苍诧异了下,面色不悦道:“殿下莫要大言。” 刘如意並不多做辩解,道:“张先生,这第三题,我会做。” 第三题是一道输粟题。 今有均输粟:甲县一万户,行道八日;乙县九千五百户,行道十日;丙县一万二千三百五十户,行道十三日;丁县一万二千二百户,行道二十日,俱到输所。凡四县赋当输二十五万斛,用车一万乘。欲以道里远近、户数多少衰出之,问每县各几何? 刘濞震惊道:“三弟,你会答这一题?” 这道题几乎让他绞尽脑汁,三弟竟然会答? 刘如意道:“这题不难吧。” 刘濞惊讶道:“不难?我完全不知道如何下手。” 刘盈和刘恆也用罢午食,听到这边动静,也进入学堂。 张苍道:“代王殿下,莫要虚言,老朽不会追究你。” 刘如意並不多言,拿过一支毛笔,取来一方空白的绢帛,开始做將起来。 这时代没有纸张,就是不便利。 张苍见此,起得身来,凑近观瞧。 但见代王神情专注,笔走龙蛇,而后搁笔,转眸问道:“张先生,五县运输粮秣数目如下,不知可对?” 张苍目光震惊,因为那答案与他所知分毫不差,只是,这曲曲引引,如鸟文的东西乃是何物? 张苍问道:“代王殿下,此乃何字?” 刘如意道:“这是数字,源於上古,可以直接用来术算。” 此时,阿拉伯数字还没有传到中国。 张苍惊喜道:“当真?” 刘如意道:“张先生任意出加减之数,我可心算之。” 张苍將信將疑,问道:“贰佰叄拾陆与陆佰柒拾捌之和为多少?” 刘如意道:“玖佰壹拾肆。” 张苍不敢置信,又问道:“叄仟贰佰陆拾伍与伍仟壹佰柒拾贰之和是多少?” 刘如意轻描淡写:“捌仟肆佰叄拾柒。” 张苍又连连问了几道题,皆被刘如意轻鬆答出。 而刘濞俊朗面容上已是现出惊色,心道,竟这般思维敏捷? 张苍震惊道:“殿下如何会这等心算之法?” 刘如意道:“回先生,我前日做了一个梦,梦中见一个白髮苍苍的老翁,他自称姓周,自己精通大衍神算之术,將之传授给我,此外还教了一些別的东西,他说我现在不懂,以后会慢慢懂了。” 这是瞪眼法创始人拉马努金所言此乃女神授我,至於搞封建迷信,装神弄鬼,嗯,这也是老刘家的传统艺能了。 刘太公之妻刘媼梦龙盘踞其上,因为生下刘邦,再加上所谓的赤帝子,斩白蛇。 而且这时代的人,真的信天命。 当然,不能过度,引起时人怀疑,他目前展示这些给张苍,就属於可以接受的范围,而后再让张苍为他背书。 別人也会说其人多半受张苍的教导和启发如何如何。 张苍惊呼道:“周公託梦??” 別说,张苍还真信了,否则,无法解释一个八九岁的孩童,怎么能够懂这等精妙术算。 而刘濞已然震惊当场,一张五官俊朗的面容,不错眼珠地看向刘如意。 他自然不会认为自己脑子不如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好使,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的確是周公託梦! 周公制易书,又擅卜算,如果周公託梦,一切都说得过去了。 只是这小子这般好运,他刘濞怎么没有这般幸运,得周公託梦? 第二十三章 刘邦来了(求追读,求月票!) “三弟之才真是神人所授啊。” 刘盈从一旁近前,笑道:“三弟,这些术算不知让我多么头疼,如今有了三弟的法子,我以后也能做这些题了。” 这位大汉的太子笑得给大傻子一样,颇为憨厚而真诚,是真的为刘如意高兴。 终於不为这些复杂的术算烦恼了。 刘如意见之,心底却嘆了一口气。 他这位二哥的確是个实诚人,没有什么坏心眼。 可惜这大汉的江山,水太深,他把握不住啊。 张苍闻言,一时间態度比刚才更为热切,道:“代王殿下,这算法可能细言之?” 张苍其人颇为好学,在秦廷担任御史时,就博览群书,好学不倦。 刘如意道:“张先生向如意询问,如意敢不言之?” 这是一个卖张苍人情的机会,或者说,张苍將成为他下一个支点。 说话间,从小吏手里取过毛笔。 张苍连忙聚精会神地看著那少年將数字一一对应列出,並举了几个加减的例子。 主要是小学的加减乘除之法。 这种列举数字,借位和去位的操作,比之先前所学《算数书》中的还要简便。 张苍本就心思慧黠,一下子就学会。 至於刘濞毕竟年龄大一些,结合先前所学,目光时而明悟,时而懵懂。 刘盈则是一脸懵逼,目中满是迷茫。 我是谁,我在哪儿? 而刘恆年岁虽小,但眸光湛然,似是若有所思。 张苍目光灼灼,问道:“殿下,那乘除之法又如何操作?” 刘如意柔声道:“乘积依然是此等式。” 说著,列了几个求乘积的式子,分別相乘累加。 张苍见之,苍老眼眸熠熠而闪,连连赞道:“妙哉,妙哉,真是妙不可言。” 这等不需算筹,直接列出式子,实在是妙,他先前怎么就没有想出来? 是了,这是天授之才。 刘如意道:“至於除法,这一切需要背诵九九乘法表,再以等式所列。” 张苍问道:“可是那九九乘法歌?” 刘如意点了点头道:“正是。” 古代已有九九乘法歌,只是从九九开始,而非后世的从一一开始,后世出土的里耶秦简记载了完整的九九乘法歌。 而刘如意引入数字的好处,在於不用算筹,可以直接通式计算,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进步。 张苍道:“如此一来,不论是记数还是运算,皆可授予小吏习练。” 在这个时代,术算是有门槛的,所以官府计核粮秣、布匹、金银都有庞大的术算人才需求。 刘如意道:“张先生所言不错,这等数字计算,要比算筹要便利许多。” 说著,拿起毛笔,写下除法的运算。 张苍愈见愈是爱甚,口中惊嘆连连。 就在张苍和刘如意展示数字和四则运输之时,不知何时,刘邦在舍人的陪同下,来到了学堂之外。 於是,刘邦就看到了这奇怪的一幕。 一群人围著一个八九岁的半大孩子,而张苍一脸求知慾地看向刘如意,而那本该坐下听课的半大孩子,却神態自若地执笔而书,侃侃而谈。 不时引来北平侯张仓的讚嘆之声。 “这……”刘邦心头疑惑,一旁的宦者令籍孺刚想要喊“陛下驾到”,却被刘邦挥手所阻,好整以暇观看。 这时候,张苍目光咄咄地看向刘如意,惊嘆连连:“殿下真是天纵之才啊。” 刘如意道:“不敢当张先生称讚,此为梦中周姓老翁所授,如意不敢自矜己能。” 张苍由衷讚嘆道:“这等术算妙法,或许也只有那精通周易,算筹之术的文王能有这等巧思了。” 此刻,张苍看向刘如意的目光都为之一变,梦中得上古贤王授艺,这是何等深厚的天眷? 刘如意道:“张先生,那老翁授了不少术算之法,孤也只是一知半解,还要向张先生多多请教。” 嗯,什么二次函数,积分方程,微分方程,他就不信张苍不心动。 张苍连忙道:“殿下客气了。” 可以说,如今的张苍看刘如意的目光,犹如老色批看见渔网黑丝,前凸后翘的美女。 而就在这时,一道浑厚而带著喜悦的声音响起:“北平侯和如意他们说什么呢,这般热闹?也和朕说说。” 眾人循声看去,但见那身穿钧玄的中年皇者,在宦者陪同下,立身在门前。 张苍听到那熟悉声音,心头一惊,转眸看去,连忙近前一礼:“臣张苍见过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未及运迎,还请恕罪,恕罪。” 刘邦笑道:“无妨,朕也是过来看看。” 说著,目光落在了刘如意身上。 如意这孩子,又做了什么了不得事,让北平侯盛讚? 刘盈和刘如意、刘恆、刘濞等几人也看到了在舍人和謁者陪同下前来的刘邦。 刘濞拱手拜道:“臣侄见过陛下,祝贺陛下万年。” 刘邦目光在刘濞英武的眉眼间停留了下,点了点头,问道:“你父亲近来如何?” 刘濞忙道:“回陛下,父亲大人他自洛阳归来后,心中愧疚,茶饭不思,於家中闭门思过。” 刘邦道:“非他之过,是朕先前用人不明了。” 明知代地乃直面匈奴的危险之地,让一向怯懦的刘仲去代地,先前他考虑欠妥。 刘濞连称不敢,谢罪道:“父亲大人时常说是自己能力不济,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刘邦嘆道:“让你父亲也不要太过自责了,没事儿多去宫里陪陪太上皇。” 刘濞连忙拱手称是。 刘如意听著刘濞和刘邦对话,不停观察著刘濞。 刘濞其人比他几个兄弟要气度英武,而且性情稳重练达,怪不得在景帝朝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据史书载,刘邦曾说: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岂若邪?也是预言过刘濞叛乱的。 刘盈和刘恆、刘如意几人也快步近前,向刘邦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皇,恭贺父皇千秋。” 刘邦笑道:“你们几个无须多礼,我过来隨便看看。” 说著,疑问目光投向张苍,问道:“北平侯,如意他们这个孩子,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张苍笑道:“陛下,代王殿下和太子、四皇子殿下深明孝悌之道,孜孜不倦,代王殿下更是聪颖好学,才为神授。” “哦?”刘邦那张眼角已见著褶子的脸上笑意更为繁盛,目光落在刘如意脸上,道:“北平侯,方才听你们在讲什么术算、文王?” 没有一个父亲不希望孩子被人夸聪明。 张苍笑道:“陛下,代王殿下发明了一种新的术算方式,臣觉得讶异,听其所言,乃是梦中得一位周姓老翁所授,臣细问之下,应是上古圣王周文王。” 对张苍而言,你怎么来的並不重要,这等精妙的术算之法,让张苍见猎心喜。 “哦?”刘邦闻听此言,饶有兴致问道:“当真?” 说著,一双苍老眼眸再次看向刘如意,目光熠熠而闪,慈爱和欣喜流溢。 大有,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可以说,刘如意以往就以聪明机敏为刘邦喜爱,不想自己远征匈奴回来,惊喜是一个又接一个。 刘如意神情现出回忆,道:“回父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周文王,那老翁只是说,此乃据大衍神算所出。” 面对老爹的目光,他也不怂。 刘邦应该是相信天命的,否则不会在临终之时拒绝医师疗治,口称天命了。 刘邦笑著点头道:“如是这般,能够得上古圣贤梦中授艺,可谓难得的造化。” 他就说这孩子聪颖,原来是得了天眷了。 这位布衣皇帝以区区泗水亭长起家,在短短几年內横扫各路诸侯,有时候自己想想,都觉得自己天眷加身。 刘如意连忙解释道:“许是神人见儿臣资质愚钝,於梦中点拨,也好为父皇分忧。” 装神弄鬼这种事,如果越过某种度,反而不美。 刘邦笑了笑,倒也没有深究,赞道:“好孩子。” 相比刘如意的对答如流,一旁的刘盈对刘邦就比较生怯,没有那般亲近。 张苍恭敬问道:“不知陛下来此学堂何事?” 刘邦道:“本来想召你问问今年郡国上计的钱粮,想了想你在此教几位皇子读书,就顺道过来看看他们。” 隨著汉初连年征战,人口减少,仓稟赋税也逐渐减少许多。 张苍道:“陛下,臣正要向陛下稟告,今岁的粮秣上计之事。” 刘如意见张苍要和刘邦单独敘事,打算返回自己所在的几案看书。 刘邦忽而招呼道:“盈儿和如意,你们两个也都过来听听。” 刘如意愣怔了下,道:“是,父皇。” 刘盈同样应了一声是。 而刘濞则是拿著刘如意书写的那份绢帛,可谓如获至宝,开始研究。 这数字还有这运算当真是妙不可言。 刘邦和张苍进入秘阁,刘邦於几后落座下来。 第二十四章 刘邦:吾儿如意似有雄主之姿?(求追读,求月票!) 刘邦跪坐在几案之后,张苍跪坐在右手边儿,而刘如意和刘恆则是跪坐在左手边儿。 刘邦问道:“北平侯,关中之地,明年田亩税赋可收几何?” 张苍正色道:“陛下,近些年战乱频仍,关中人口隨军出征,战歿者眾,致土地荒芜少人耕种,关中粮秣愈发减少,百姓赋税沉重。” 楚汉相爭期间,萧何从关中源源不断地提供兵员,而这些人被刘邦投入在战场上,这也是刘邦暴兵流的底气。 不说其他,就说先前的汉匈首战,关中抽调兵马近四十万,可谓倾国之力,远征匈奴。 虽然节节胜利,收復云中郡等失地,但白登之围以及后续战事的草草结束,没有给予匈奴有生力量的大规模杀伤,从战略而言,將面临不利局面。 这也是刘如意先前思量,首战即决战,如是不胜,后面战略上將会持续失利。 刘邦闻听此言,一时默然不语。 张苍道:“陛下,人口短缺,当与民休息,奖励生育。” 现在不是土地兼併问题,是人口锐减,大量土地荒芜,无人耕种。 刘邦面上现出思索,转而看向一旁的刘盈和刘如意,眸光落在刘盈脸上,问道:“太子怎么看?” 刘盈整理了思绪,道:“回父皇,儿臣以为当罢兵止戈,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与民休息。” 刘邦不置可否,转而將目光投向刘如意。 “如意如何看?” 刘如意认真想了一会儿,不是这个题有多难。 而是,觉得还是不能藏拙,因为先前得了周文王梦中授才的背书,再加上刘邦率兵出征几月,他有一些变化倒也说得过去。 “张先生和兄长所言,儿臣以为颇有道理。” 刘邦点了点头。 刘如意道:“如今天下经连年战乱,人口锐减,如张先生所言,百姓应休养生息,朝廷需精兵简政,但儿臣以为,也不能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儿臣以为可择留精兵,兴军工,復马政,备强敌,有道民以食为天,应重本务农,著人精研农艺稼穡之术,便利农事,所谓无农不稳,无商不兴,除鼓励农事外,也当鼓励商贾经商货殖。” 汉初立国,各种制度都在草创阶段,祖宗之法还未固定,在顶层设计上,都有可操作的空间。 嗯,怎么都不说话了? 不是,这是什么表情? 刘邦已经震惊原地,惊讶地看向刘如意。 本来是隨口一问,不想这孩子真的是胸有沟壑,满腹韜略。 乃公,生了一个了不得的儿子! 刘如意见此,暗道坏了,刚才表现似乎太过惊艷、妖孽了。 “父皇,儿臣黄口小儿之言,这些多是那周姓老翁於梦中常言。”刘如意硬著头皮,声音有些弱弱,连忙往里找补。 特么的,不会被当作妖孽给烧死吧? 他等会儿就说还有一部分是韩信教他的。 张苍同样侧目而视,原本耷拉的苍老眼皮,瞪大了眼珠看向那小童。 张苍看向侃侃而谈的刘如意,心道,这周文王所授的不仅仅是术算之学吧? 相比刘盈隨大流的大而化之,刘如意所言明显更为全面和细致。 尤其是嘴里金句频出。 刘邦喃喃道:“无农不稳,无商不兴,说得好啊。” 刘如意接话道:“父皇,关於復马政事之事,我和太傅也曾聊过此事,受他提点颇多。” 刘邦完全自动忽略了韩信之名,感慨道:“如意真是长进了啊,乃公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啊。” 他这个儿子真是了不得。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小聪明,吾儿如意似有雄主之姿? 可以说刘邦在这一刻,心头的惊喜比打贏了匈奴还要爽快。 异姓王在外虎视眈眈,国家初立,不知道多少人想要称王称霸,而自己年事已高,太子又仁弱,如何镇得住这些梟雄? 得子如此,实乃上苍眷顾大汉! 刘如意被刘邦那双灼热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道:“父皇,儿臣得萧相国和张先生教诲,又得太傅提点,已非昔日顽劣。” 將这些功劳归咎於萧何和张苍以及韩信和梦中神人,倒也说得过去,方才他的观点,萧何和张苍其实有的也提起过,但零零碎碎,不成系统。 而刘盈见得自家三弟又得了刘邦的彩头,心头比自己得了夸讚都高兴。 刘邦点了点头,道:“如意,你继续说。” 刘如意硬著头皮道:“如今人少地多,是不是当奖励生育?从律令和赋税上给予惠民之措?” 刘邦頷首道:“如意说的对,应该有所奖励才是。” 然后,转头看向张苍,问道:“北平侯可有对策。” 张苍道:“不若適龄未婚者,倍口赋,不过臣需要找小吏计算和论证。” 刘如意心头古怪,暗道,他心想的是补贴,谁知道张苍是以罚代管,好吧,汉承秦制。 刘邦想了想,道:“北平侯,朕打算將田亩之税定为十五税一,北平侯计算一下,如此天下郡国每年所收粮秣可供官吏和將士馈给否?” 秦朝赋税沉重,田亩所出泰半都要上缴至官府,先前楚汉相爭,汉地自是沿袭了秦制,如今却是要变一变了。 张苍压下心头的震惊,拱手道:“臣著力评估此事,如果十五税一,每年要少收很多粮赋,如此一来,难以馈给我大汉如此多的吏民。” 刘邦道:“此事还当容丞相府和公卿论证。” 刘邦沉吟片刻,道:“另外,与匈奴对战,朕深感骑兵数量不足,北平侯,你代朕擬詔,以復马令行之天下。民有马一匹,復卒三人,盗马者死!伤人及盗主马者皆磔!令民得畜牧边县,官假母马,三岁而归,及息什一。” 张苍道:“陛下圣明。” 刘如意在一旁看著刘邦发號施令,不由想起了沛公的约法三章,老爹好色归好色,还是有一些东西的。 据史书记载,老爹还下詔让地方郡县抚恤好隨他出征的將校士卒。 刘邦道:“十五税一之事,你和萧丞相好生计核,如议之可行,朕在朝会上颁布詔令。” 不像復马令,如十五税一这等牵涉一国的大事,肯定要好好论证,再詔告天下,以免拍脑门决策,后续朝令夕改,伤害朝廷威信。 “诺。”张苍道。 刘邦笑了笑,道:“朕就不耽误你授课了,好好教太子和代王。” 刘邦不是事必躬亲之人,一向是个甩手掌柜,有时候心血来潮,就会召集大臣集议,如今不打仗,这位老流氓倒是閒了下来。 张苍躬身而拜,道:“臣恭送陛下。” 而刘如意已是奉行沉默是金,和刘盈,刘恆和刘濞同样躬身相拜刘邦。 刘邦走到门外,目光落在刘盈和刘如意身上,尤其在后者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叮嘱道:“你们兄弟几个要在这儿好好学本事,不要荒废了时光。” 刘盈、刘如意道:“儿臣谨遵父皇告诫。” 刘盈和刘恆也都纷纷说道。 待刘邦离去,刘如意和刘盈重又落座,转身看向张苍。 张苍深深看了一眼刘如意,道:“代王殿下先和太子殿下读书,老朽要先去擬定詔书,前往丞相府。” 大汉制度草创,不过汉皇发布詔令,丞相府然后去落实,然后丞相府也会修订律令,报经汉皇批准。 第二十五章 兄友弟恭(求追读!) 学堂 刘盈笑问道:“三弟,我们学了有半个时辰,也该玩会才是了。” 刘盈年岁也不过十二三,正是贪玩的年纪。 刘如意诧异问道:“好啊,兄长要玩什么?” 他这个兄长,他也愿意和其打好关係,嗯,主要是关键时候可以保命。 比如吕后想下毒害他的时候,他这个兄弟可以通风报信嘛。 嗯,歷史上还真有这一遭。 据史载,刘如意和刘盈在一起,吕后本想毒死刘如意,结果刘盈拿过刘如意的那杯毒酒,吕后见之大急,打落酒杯。 刘盈笑道:“三弟,我们去堆雪人吧,三弟不是最喜欢这个。” 他担心父皇知晓了,拉著如意去玩,父皇应该不会怪罪他了吧? 刘如意笑道:“好啊,兄长,先贤说,劳其筋骨,苦其心志,不能一直坐著读书,四体不勤,五穀不分。” 刘盈眼前一亮:“三弟也看这些圣贤之言?” 刘如意道:“见兄长爱读,我就寻了来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盈脸上笑容更为真切:“三弟,那等閒暇了,我们要好好聊聊这些才是。” 刘恆唤道:“大兄,我们堆雪人嘛?” 小傢伙虽然在薄姬的教导下,平时循规蹈矩一些,但毕竟还是四五岁的小孩子,还有些活泼的天性。 “是啊。”刘盈唤道。 “濞堂兄,去不去?”刘如意问道。 刘濞笑道:“正好看书看的头晕目胀,可惜樊伉没有在这儿,” 在学堂学习的眾人,除了刘姓宗室藩王外,还有——樊伉。 樊噲作为刘邦的连襟,让其子入宫读书,但樊伉不爱读书,也不明了樊噲的一番苦心。 几人说著,来到殿前的雪地。 刘如意吩咐道:“陶郎中,去取一些铁锹来。” “诺。”陶湛拱手应是。 刘如意和刘盈则是来到一片没有彻底清理积雪的空地。 昨日才下了一场大雪,除却宫道清理的乾净外,有大片地方仍为积雪覆盖。 刘如意披一袭狐裘大氅,额角秀髮隨风飘扬,团起一个雪团,感受雪花传来的阵阵凉意,一时为之怔怔出神。 这是公元前的雪,来自大汉的风雪。 为浮生留下雪泥鸿爪,那在这个时代,他能留下什么? 汉风雄烈,尚武之风! 刘盈也拿起一堆雪团,脸上满是没心没肺的笑意:“三弟,今年的雪真大。” 刘如意笑道:“大兄,这是瑞雪,明年关中百姓有一个好收成了。” 刘盈道:“是啊。” 刘恆没有那么多感慨,將手中的雪捏成一匹大马。 陶湛和几个侍卫递將铁锹,铲起雪来,將雪花堆在一起,方便几位皇子堆雪人。 犹如奠基仪式,领导也就填两锹土,不然还真让两位皇子干清雪净道的事儿? 刘如意拿起一把铁锹,铲起雪来。 少顷,一个雪人雏形堆將起来,刘盈同样堆起一个雪人。 刘恆笑道:“大兄,我们堆几个大马吧。” 刘盈柔声道:“雪马可不好堆,我们骑马不多。” 刘濞道:“我骑过马,我帮你们堆。” 刘如意不由多看了一眼刘濞,不拘小节,英武豪迈。 可惜儿子被大汉棋圣刘启一棋盘砸死。 四人你一锹,我一锹,不大一会儿就堆起了三座雪人,在刘濞的提议下,雪人是三个士卒,还有一匹雪马。 眼看天色將晚,刘如意温声道:“大兄,莫要出汗著了凉,回去吧。” 刘盈小脸红扑扑,道:“好,四弟,我们回去罢。” 眾人意犹未尽地返迴廊下,宫女和婢女递上了薑汤,服侍几人喝著。 看著那几个雪人,刘盈笑道:“先生得亏走了,不然今天还玩不成,等过两天,雪也化了。” 刘如意道:“张先生不是迂阔之人,他若在,应该也会让我们活动一下筋骨的。” 张苍不是儒生,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縟节,史载,北平侯非常懂得养生,老了甚至以人乳为食。 “天色不早了,宫门该落锁了,两位堂弟,愚兄就先出宫了。”刘濞告辞道。 刘盈和刘如意看向刘濞:“那兄长慢走。” 刘濞点了点头,在二人的目送下离去。 刘如意道:“大兄,我也回去了。” 刘盈却有些依依不捨,拉过刘如意的手:“三弟,不若到我那里住,我让人准备一些吃食,我们彻夜畅谈。” 刘如意道:“宫里有规矩,我不好和兄长同宿。” 如果吕后知晓,不定又被挑动了敏感的神经,然后在他吃食里下毒是吧? 刘盈语气失落道:“那也好,三弟明天还来吧?明日是陆先生授课。” 陆先生是陆贾,现任太中太夫,其人晓明辞令,精於政论,辨才无双,虽是儒生,但並不迂腐,反而精修黄老之学。 刘如意道:“明天安排了其他课程。” 刘盈闻言,也不好再挽留。 刘如意离了学堂,来到廊下。 酈坚迎上前去,道:“殿下。” “兄长还没有下值?”刘如意语气关切道。 酈坚这等功侯后裔,和陶湛这等出身贫寒之家,居宫中值宿的郎中还不一样,酈坚可以每天回家,打卡下班。 酈坚语气复杂道:“我倒也不急著回去,护送殿下回寢宫吧。” 酈坚身为侍卫,自然將刘如意先前的言谈举止收入眼底。 以术算震动张苍,陛下问对,对答如流,怪不得宫人私下都言,陛下时常说如意英睿类己。 刘邦从一介布衣短短几年成为皇帝,身上原本就有英才神授的神秘外衣。 如今儿子还比常人聪敏,无疑更强化了统治合法性。 当然,也不是什么人都信刘如意这一套。 术算数字,说来说去也就是比旁人聪明一些,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刘如意点了点头道:“兄长,隨我走走。” 酈坚抱拳应诺。 两人沿著绵长迴廊向刘如意所居宫殿行去,此刻一眼望去,雪中覆盖的长乐宫红墙白瓦,殿宇壮丽。 刘如意身披大氅,立身在廊阁上,从高处向下眺望远处,长安城內民宅错落有致。 刘如意目光失神,心头感慨,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此地是未来大汉帝国的权力中枢,帝国草创,一道道政令將从这里发出,影响天下黎民苍生。 酈坚看向那眉宇沉静,也不知在想什么的少年,心头不知为何生出一股敬畏,问道:“殿下上午在父亲那里学武艺,学的怎么样了?” 刘如意道:“琢侯为当世豪杰,我能拜其为师討教武艺,造化匪浅。” 酈坚道:“殿下如果想学骑射,我下次给殿下带一副弓箭来。” 刘如意闻听此言,愣怔了下,笑道:“那就多谢兄长了。” 相比昨日,酈坚的態度明显有所改观,只能说任何时候,人都是慕强的。 待酈坚离去,刘如意也回到寢殿,画眉近前道:“殿下,你回来了。” 刘如意道:“画眉姐姐,准备一些热水,我泡泡脚。” 画眉应了一声,然后吩咐宫人给刘如意准备热水。 刘如意微微闭上眼眸,思量这一天的收穫。 他上午先是和酈商学艺,下午又刷了一下张苍的好感度,但暂时都是无根浮萍,而非立身之本。 他的立身之本,还是在於那一曲孤儿羽林。 “殿下。”画眉端过一盆热水,放在刘如意脚边儿,道:“我伺候殿下洗脚。” 刘如意也没有矫情,任由画眉去了鞋袜。 他如今就是在积蓄力量,而且已经逐渐打开了局面,剩下的就是面对…吕后的反扑了。 这个对手,同样心狠手辣,他不得不防。 刘如意念及此处,睁开眼眸,吩咐道:“画眉,以后我宫中的饮食,你都要亲自查验,用银器先行试验。” 画眉愣怔了下,道:“殿下,这……” “不用问为什么,另外再养一只猫。”刘如意又吩咐道。 必要时候,他要用猫试毒。 当然,此並非长久之计,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第二十六章 吕后她急了(求追读!) 长秋殿 掌灯时分,吕后用罢饭菜,拿起竹简看著,陆贾主持编纂的《新语》,凡十二篇,总结秦亡汉兴,天下得失的道理。 中宦者丞张释近前行礼:“殿下。” 吕后放下玉简,问道:“怎么说?” 张释道:“奴婢让侍奉的宫人打听过了,代王上午去了长秋殿向琢侯习武,下午去了学堂,听北平侯授课。” 吕后秀眉蹙著,问道:“习武之事倒也平常,北平侯那里怎么说?” 张释道:“殿下,代王似乎颇为熟络术算,得了北平侯的夸讚。” “夸讚?”吕后柳眉挑了挑,美眸勇涌起思索,她知道那贱婢之子有小聪明,术算得了夸讚也正常。 张释又道:“殿下,后来陛下来了。” “哦,陛下如何来了?” 张释道:“应该是寻北平侯有政事商议,后面召太子和代王殿下一同进了秘阁。” “嗯?召了盈儿?”吕后惊疑道:“竟还召了代王?” 吕后追问:“陛下里面具体说了什么?” 心里隱隱觉得不对劲。 “因陛下在,屏退了宦者和宫人,奴婢不知。”张释语气小心翼翼。 吕后目光幽晦,喃喃道:“陛下单独留下盈儿和如意,是谓何故?难道是?” 吕后有些急了。 如果说培养诸侯王,倒也说得过去,但偏偏只留下刘如意,没有留刘恆? 嗯,刘恆年岁还太小。 吕后陷入了某种沉思,踱步,她需要评估此事的严重性。 陛下以往也颇为宠爱那贱婢和她的儿子,但这种宠爱更多是溺爱,不会动摇盈儿的地位,而那女人除了陛下宠爱,可什么都没有。 现在,这刘如意竟得了功侯们的夸讚,还拜了韩信为师,事情隱隱脱离了她的掌控。 张释大气不敢出,唯恐影响吕后的判断。 吕后忽而顿住步伐,转过螓首,道:“张释,你派一队宫人到代王身边儿贴身伺候,以便密切监视。” “诺。”张释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吕后没有问张释如何派宫人贴身伺候,张释身为中宦者丞,如果连这点儿办法都没有,那就不配到吕后身边儿伺候。 …… …… 翌日,晨曦微露,东方现出一抹曙光。 刘如意起得身来,在画眉的侍奉下穿衣、洗漱。 一个宦者匆匆而来,面上现出惧色,道:“殿下,张中宦者丞来了。” 刘如意心头一动,暗道来了。 吕后还真是时刻把他放在心上。 当然也和他这两天的奇言异行有关。 画眉语气担忧道:“殿下,张释是皇后身边儿的红人,宫里人称笑面虎,殿下要小心他。” 刘如意道:“不用担心,孤会会他。” 张释此人在吕后临朝称制时,权柄赫赫,甚至被封为关內侯,而其人也为诸吕封王一事鞍前马后,劳苦奔走。 不过他如今是刘邦爱子,除了吕后和吕家兄弟,这头笑面虎还没有在他面前齜牙的资格。 刘如意在画眉陪同下,来到殿中,看向张释。 “奴婢见过代王殿下,恭贺代王殿下千秋。”张释小步趋前,脸上满是笑意。 刘如意道:“张寺人来此何干?” 张释道:“殿下刚刚封王,事务渐繁,日常起居想来缺人照顾,奴婢从內廷拣选了几名宫婢和內宦过来服侍殿下。” 说著,招呼身后的几个宦者:“都过来吧。” 霎那间,衣裙翩躚,几个宫婢和宦者跪了一地:“见过代王殿下,” 刘如意眉头皱了皱,明了其意。 这是派眼线过来了。 如果让彼等伺候他的日常起居,他哪天死的,都不知道。 刘如意道:“张寺人,我身边儿的侍女和宫人已经足够,不需要这些人。” 张释笑道:“代王,瞧您这话说的,殿下如今也大了,小人多打发一些人过来照顾。” 刘如意道:“我这里的確不需要,况且,身边儿都是熟悉的老人,用著也便利,父皇再三说过,裁剪宫室用度。” 张释脸上笑意就是一僵。 他明显感受到了眼前少年的难缠。 刘如意道:“张寺人,將这些人都打发回去罢,我这里不需要。” 张释转过脸来,看向跪著的诸宦者和宫人,斥道:“没用的东西,让你们伺候殿下,却一个被殿下挑中的都没有,来人啊,带下去杖责五十。” 刘如意不悦道:“张寺人如果要打人,自去长秋殿打人,莫要在我这里行刑,否则,我会向父皇陈情。” 宫女婢女和宦者畏惧张释,他却不惧,以戚夫人的得宠,只要枕头风一吹,奈何不得吕后,但攛掇老爹搞死张释,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张释心头一急,忙道:“殿下勿怪,勿怪,这是皇后殿下的意思,殿下如果执意要赶走他们,他们会被皇后殿下处死的。” 实在没有法子,张释只能搬出了吕后。 刘如意道:“足下是在威胁於孤吗?” 张释对上那一双锐利目光,心头一沉:“奴婢不敢。” 代王殿下竟如此强硬? 刘如意神色淡淡道:“孤宫中不需这些宫婢伺候。” 张释还想再辨,却刘如意凛声打断:“没有可是,莫要让孤再说第二遍!” 还以为他是仁弱的刘如意?软柿子任由拿捏? 让这些人进来,趁他不备,给他下毒或是暗害怎么办? 他没空和吕后玩什么甄嬛传,直接从源头上杜绝,不给吕后玩阴的机会。 当然,他现在所有底气来自於昨日对刘邦的试探,他养孤儿为侍卫,老爹都同意了,这等父爱如山。 “卫士何在?”刘如意心存此念,沉声唤道。 伴隨著一串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甲冑和兵器的碰撞声。 陶湛带著几个宫卫从外间进来,兵甲沉重,腰悬汉剑,一身杀伐气势凛凛。 “殿下,卑职在。” “代孤送客。”刘如意道。 在知道刘邦对他的態度之后,他初来此世的恐惧已经消了大半,刘邦的確对吕后避让三分,但並不意味著这些宫人就能欺凌到他头上。 当然如果他任由拿捏,那才要命。 陶湛抱拳道:“诺。” 转过脸来,身后两个禁卫来到张释面前,道:“张令丞,请。” 张释那张白净面皮神色变幻,向刘如意顿首一拜:“奴婢告退。” 刘如意行至近前,忽而搭在刚要起身的张释胳膊,道:“张君是聪敏练达之人,父皇如今操劳国事,已是心里憔悴,唯愿后宫太平安寧,还望张君在长秋殿善加转圜,有些事不要逾了度。” 张释此人在歷史上后来做到了建陵侯,可谓宦者封侯的第一人,这是一个聪明人。 张释身形一震,身子不由躬深几许:“奴婢知晓了。” 这个代王小小年纪,好生了得,竟如此刚强果决。 真要让代王向陛下哭诉,皇后一定没还有事儿,但他们这些寺人则要倒大霉了。 待张释等宦者、宫婢被陶湛带著宫卫送將出去。 画眉语气担忧:“殿下。” “无妨。”刘如意道:“最近一段时间,宫中饮食水源,你都要亲自把关。” 画眉脸色一白:“殿下,竟到了这等地步了吗?”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刘如意目光幽幽。 他接下来就要收养將校遗孤,充为羽翼,培养班底。 吕后可以和他斗,但一切要在朝廷上,光明正大的来,別想和他玩阴的。 第二十七章 宫中安全,无需担忧(求追读!求月票!) 长秋殿 张释回来之时,吕后和审食其正在敘话。 听完张释稟告,吕后柳眉倒竖,冷声道:“什么,他还敢拒绝?” 张释跪將下来,一脸难色:“殿下,代王態度强硬,不可轻辱。” 吕后冷声道:“强硬?他还强硬上了?你有没有说是我的意思?” 张释小心翼翼道:“代王说谢过皇后殿下好意。” 吕后一张白腻如雪的玉容,顿时变得阴晴不定。 这个贱婢之子,竟敢顶撞於她?真以为拜了韩信为师,翅膀就硬了? 审食其眉头紧皱,道:“殿下,此事做得太落形跡了。” 事实上,此事带著吕后一贯的风格——糙。 或者说霸道和强势。 纵观吕后的所谓权谋,无非是狠绝、霸道,肆无忌惮的癲狂和乖戾,而非刘如意所推崇的权谋如水,绵里藏针。 以杀彭越为例,杀了之后,剁成肉酱给其他诸侯王品尝,然后淮南王英布反了。 高帝死,吕后秘不发丧,和审食其计议遍诛汉家功侯,永绝后患,这没有十年脑血栓,干不出这等事。 再到削戚夫人为人彘,毒死刘如意,纵观吕后行事,凶残乖戾,阴毒悚然。 相比刘恆使百官哭舅,骄刘长之气,郑伯克段於鄢,这等上善如水的权谋手段,吕后以一女子身名列本纪,行事狠辣、残忍。 审食其又劝道:“殿下,代王如意聪敏早慧,非寻常人,陛下又宠爱有加,不可轻动。” 在他看来,只要吕后安居中宫,太子仁孝,朝中大臣就不会乱动。 吕后道:“愈是如此,我愈担忧,贱婢之子心机深沉,又英武刚强,来日必为心腹大患!” 审食其道:“秦乱於废长立幼,朝野群臣无不引以为戒,纵然陛下因一时宠爱,群臣也不会答应。” 吕后一时默然。 审食其道:“代相陈豨入边地后,周吕侯当调往长安才是。” 吕后一脸赞同道:“你说的对,代北之地颇为凶险,兄长在那,我也不大放心,如是在长安,当有所照应。” 周吕侯吕泽如今在代地,如果按照平行时空歷史发展,在不久的將来会死於一次代北余寇侵扰之战,但面对韩信为代王太傅之一事件,吕后却打算將吕泽遣调回京。 …… …… 宫苑,永寧宫 刘邦和戚夫人起来,边吃饭,边敘话,谈笑晏晏,气氛轻鬆而融洽。 不怪吕后嫉恨,自刘邦班师回长安后,夜夜宿在戚夫人处,六宫群芳,专宠一人。 “陛下,代王殿下来了。”一个宫人入得殿中,向刘邦行礼道。 刘邦笑了笑道:“让如意过来。” 自昨日召张苍问事之时,刘如意奏对对答如流,刘邦对这个爱子的喜欢多了隱隱的器重,神器的器。 少顷,却见刘如意快步而来,向刘邦行礼:“儿臣见过父皇,恭贺父皇千秋。” 刘邦目光带著宠爱,笑道:“如意快快起来。” 对这个孩子,刘邦是越看越满意。 刘如意行至近前,道:“谢父皇。” “今日准备学什么?”刘邦笑问道。 刘如意道:“儿臣等会儿去见琢侯,下午去淮阴侯府上。” 戚夫人语笑嫣然道:“这孩子是愈发知道长进了。” 刘邦笑道:“如意也大了,朕也老了。” 他是老了啊。 如今大汉外有匈奴,內部还有异姓诸侯王,就连朝堂內部也有多股力量角力,如果他有一天薨逝,这几个孩子真的能驾驭得了这些骄兵悍將,诸侯功臣吗? 幸在如意倒是英武,聪睿,现在更现出早慧之相。 戚夫人道:“陛下胡说,陛下什么时候老了。” 刘如意听著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心头有些古怪。 老爹的確是在戚夫人这里找到了青春活力,犹如老男人往往喜欢小姑娘一样。 刘邦道:“如意,过来和乃公一同用饭。” “是,父皇。”刘如意近前落座。 刘邦忽而开口:“昨日张释带著人去你宫里了吧?” “父皇,您…都知道了。”刘如意讶异道。 刘邦神色意味莫名,低声道:“知道了。” 这宫殿中的大小之事,他什么不知道? 刘邦没有再说话,只是嘆了一口气。 刘如意也无多言,就这样在沉默中吃著饭。 刘邦忽而冷不防开口:“宫中安全,无需担忧。” 自调遣周吕侯吕泽入代北镇守之后,卫尉之职就由高宛侯丙猜——刘邦的心腹担任。 刘如意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旋即恢復如常,轻轻“嗯”了声,並未接话。 待吃过饭,刘如意前往琢侯处习练武艺。 长寿宫,偏殿 酈商今日並未著甲,著一袭宽鬆的袍服,正在和两个禁卫低声说些什么,一见到刘如意前来,道:“殿下今日先不急著不扎马步,我先教殿下用剑。” 刘如意闻听此言,心头不由一喜。 终於可以用剑了吗? 酈商笑道:“扎马步,殿下可以睡前来扎半个时辰,主要是练下盘,白日里先將这些架子搭起来。” 刘如意拱手道:“我听酈师的吩咐,还请酈师授剑术。” 酈商从侍卫腰间取过一柄汉剑,横於双手:“剑者,君子之器也,可斩小人,可诛不臣,可锄强扶弱,可伸张正义。” 刘如意不错眼神盯著,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酈商自执剑在手,气度都为之变了几许,杀伐凛凛。 “酈师,如意受教。”刘如意抱拳道。 酈商掌中一把汉剑挥舞而起,顿时“刷刷”声四起,寒光四处流溢。 刘如意只觉目眩神迷,神为之夺。 他前世业余习练剑术和这等杀人技有云泥之別,酈商这是用鲜血和杀戮淬炼出的剑术! 酈商收功而起,將宝剑递將过去,浓眉之下的目中现出期许:“殿下试试。” 刘如意拿过剑柄,只觉入手极沉,侧过身子,向左侧一刺。 这种汉剑重锋,可斩可刺。 他前世还是有一些剑术基础,只是在酈商面前要藏拙。 酈商道:“用剑之法,有刺、撩、崩、截、劈、点、抹、带,殿下先从刺学起吧。” 刘如意执剑抱拳道:“听酈师安排。” 酈商朝一旁的军士招了招手:“我命军士制了稻草人,殿下每日要刺一百下。” 刘如意见几个军士抬著一个稻草人,捆绑在一根木桩上。 酈商道:“我先教殿下发力技巧。” 刘如意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酈商拿起宝剑如何发力。 就这样,过了半个时辰。 酈商看向那额头上满是汗水,以长剑不停刺著稻草人的身影,暗暗点头。 此刻,酈坚隨著左右侍卫,近前问道:“父亲,代王他武艺学的怎么样?” 酈商道:“代王虽然年幼,但天赋不错,很有悟性,心志也坚毅。” 酈坚目光不由投向那额头见汗,坚毅稳重的少年,眸光闪烁了下,似现出认可。 这边厢,刘如意刺了一百下,只觉得胳膊越来越沉。 酈商轻声道:“歇息一番吧,殿下。” 刘如意这才放下手中的宝剑,从一个卫士手中接过布巾,擦了擦额头,拱手道:“琢侯。” 酈商道:“殿下进步很快,明日我再教殿下斩之法,此乃战场衝杀所需,今日就先到这里。” “谢酈师。”刘如意转头看向酈坚,道:“兄长,待用罢晚饭,隨我一同前往淮阴侯府上吧。” 酈坚拱手道:“诺。” 酈商將这一幕收入眼底,目光闪了闪,若有所思。 来到永寧宫,刘如意沐浴更衣,换了一身衣裳。 画眉道:“殿下,少府的人来了。” 刘如意道:“哦,来了吗?快宣。” 少顷,少府的小吏在宦者引领下进入前殿行礼道:“小人见过代王殿下。” 刘如意问道:“快快请起,孤上次吩咐你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小吏笑道:“小的自得了代王殿下吩咐后,回去督促工匠日夜打磨,象棋做了三副,沙盘做了一副,正要呈献於代王殿下。” 刘如意道:“拿过来给孤看看。” 小吏道:“都拿进来。” 两个少府的差役,捧著一个盒子。 “殿下,这是象棋,沙盘在箱子里装著,不便抬进来。” 刘如意道:“拿来我看看。” 画眉从那少府差役手里拿过棋盒,转身递过来。 刘如意打量那象棋,的確与前世一般无二,而棋坪雕琢的也颇为细致,其上横纵划线,用小篆字雕刻著楚河、汉界。 刘如意赞道:“差事办得不错,画眉,取两百个钱来赏赐给他们。” 那小吏闻言一喜,眉开眼笑:“此乃卑职分內职责,如何好当殿下的赏?” “以后还有烦劳之处。”刘如意笑问道:“不知你姓名为何,官居何职?” 小吏连忙恭谨道:“小的辛戎,在少府军器署中官居员吏。” 刘如意道:“辛员吏,这些钱你拿一半,剩下分给这次有功的匠师,不要亏待了他们。” 辛戎虽然不知道刘如意为何如此看重这些匠师,但对代王之言照办。 待从画眉手里拿到银钱,一脸的欢天喜地。 刘如意吩咐道:“陶郎中,將这些象棋还有沙盘收好,准备车马,我们去淮阴侯府上。” 陶湛拱手应诺。 第二十八章 韩信解说楚汉战爭(求追读,求月票!) 淮阴侯,宅邸 韩信落座在几案后,手里捧著竹简,有些心不在焉。 “夫君,今日不钓鱼了吗?”看著自家夫君神思不属的样子,殷夫人有些想笑。 韩信不悦道:“大冬天的,钓什么鱼,坐那未免太冷了一些。” 殷夫人轻笑了一下,道:“夫君,那代王……” 韩信问道:“代王来了?” 殷夫人嘴角噙起一丝笑意,道:“今日还没有来。” 韩信原本以为昨日刘如意会再次登门拜访,学习兵法,不想一天时间过去,也不见刘如意踪影。 对於在家閒居多日的韩信而言,无聊是最大的心理焦灼,好不容易出现一个有趣的人能够坐而论道,结果来了一天,不来了。 殷夫人道:“夫君,代王毕竟年幼,许是一时兴起,想学兵法。” 韩信沉吟道:“代王虽年幼,但目有静气,心志更是坚若磐石,不是这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之人。” 此刻的韩信无意间,又创造了一个成语。 殷夫人道:“夫君说的也是,要不我打发下人去宫里问问。” 韩信连忙摆手制止:“別,別。” 殷夫人闻言,嘴角噙起一丝笑意,暗道,夫君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就在两口子敘话之时,一个老僕神色匆匆进入厅堂,道:“君侯,代王殿下来了。” 韩信闻言,心头一喜,忍不住起得身来,道:“隨我去迎迎。” 殷夫人见此,微微一笑。 刘如意在画眉的搀扶下,看向淮阴侯府门前,这时大门霍然而开,韩信在僕人的陪同下相迎而出。 “太傅。”刘如意亲切唤著,问道:“太傅怎么亲自出来了。” 韩信拱手道:“代王殿下上次来访,累殿下久候,韩某心头不安,如今早早相迎。” 刘如意笑了笑道:“太傅这话太见外了。” 传承自春秋下来的风气,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讎。 刘如意吩咐隨行的陶湛:“陶郎中,將带来的东西搬过来。” 身后陶湛应诺一声,招呼隨行侍卫,从车上搬动箱子。 韩信诧异道:“殿下这是?” 刘如意笑了笑,卖了个关子:“等会儿太傅就知道了。” 韩信这等军事痴人,见到象棋和沙盘定然十分喜爱。 韩信压下心头的诧异,伸手相邀刘如意入府,两人沿著迴廊向后院厅堂行去。 今日已无雪,天大晴,一片明净冼丽。 庭院中皑皑白雪覆於嶙峋假山上,千姿百態。 两人进入阁楼之中,分宾主落座下来。 韩信问道:“代王殿下昨日怎么没来?” “劳太傅惦念,昨日上午习练武艺,下午去了学堂,向张先生学习术算。”刘如意解释道。 韩信頷首讚许道:“殿下如此年轻,就已这般孜孜好学。” 刘如意道:“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如意年幼,正是学东西充实自己的好时候。” 韩信点了点头。 眼前这代王当真是文辞斐然,锦心绣口。 这会儿,画眉带著两个宫人,端著两个棋盒以及一方棋坪。 韩信诧异道:“这是?” “象棋。” 韩信讶异道:“可是象戏?” 刘如意笑道:“太傅,比之象戏更要精妙一些。” 说著,从宫人手里接过象棋棋盘,摆放在小几上,旋即,打开棋盒,在象棋棋坪上摆放起黑红两漆就得木圆棋子。 韩信目光被棋盘上的小篆字吸引,惊讶问道:“楚河汉界?” 刘如意笑道:“以之模擬楚汉战爭,我来为太傅解说象棋规则。” 说著,就向韩信解说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路炮翻山等一系列规则。 韩信本就是一代军事家,对刘如意所言规则,一点就透。 “这象棋暗合兵法调度,实在是一大巧思,不知是何人发明?”韩信好奇问道。 刘如意笑道:“如意梦中得一周姓老翁所授,连同那术算一道,他还授了我不少新奇之学。” “周姓老翁?”韩信诧异道。 刘如意就將昨日对张苍的那番说辞给韩信说了,道:“听张先生说,好像是什么周文王?” 这时候,张良都去修仙了,时人对神仙之说颇为信服。 韩信听刘如意讲完,暗暗称奇,目光复杂道:“殿下真是得造化所钟啊。” 刘如意没有接话,笑道:“太傅,还有一物乃沙盘,或可助太傅解说地形和排兵布阵。” 不论是安营扎寨,还是派兵布阵,都离不开对地形的熟知。 少顷,就见几个宫人將装有沙盘的木箱抬进屋中,宫人打开盒子,可见一个沙盘。 刘如意道:“太傅,请看。” 韩信目光一下子再次被吸引,落在那沙盘上,道:“这……这沙盘上的城邑村庄,山脉河流,竟如此栩栩如生?” 刘如意心道,这算什么,如果后世三维立体的军事地图,还不让你惊为天人。 刘如意道:“太傅,这是教具,便於太傅解说案例。” 他觉得韩信纵然来日不能领兵,也能当个军校的教官,只是古代的军事家都敝帚自珍,行军打仗的学问属於立身之本,可谓家传之学,不然怎么会有將门子弟一说? 韩信目光现出一抹激动,道:“真是好物什啊。” 刘如意道:“太傅,我们先对弈一局,而后还请继续授我兵法吧。” 他不想和吕后玩什么宫心计,皇宫是吕后的主场,他通过后世科技和先进理念,乃至於权谋方略,厚植根基,编织人脉网络,然后用堂皇大势降维碾压吕后,才是破题之道。 当然,最关键的是,老爹对他十分宠爱。 韩信压下心头震惊,道:“诺。” 此刻,酈坚在门外守卫,自是看到这一幕,心头惊讶。 韩信和刘如意隔著一方小几跪坐,两人开始下棋。 韩信不愧是兵仙,在第一局不习惯规则的情况下,仍和刘如意杀得难解难分。 幸在第一局,刘如意贏了。 而第二局,韩信明显已经熟悉了规则,和刘如意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最终双方平局收场。 刘如意感慨道:“太傅真是將帅之英,弈道高手啊。” 他前世就是象棋高手,但韩信除却刚开始不熟悉规则丟失一局后,第二局棋力躥躥上升,他与之战平,已经有些吃力。 韩信语气欣喜:“这棋局实在有意思,廝杀的酣畅淋漓,当真是过癮,过癮啊。” 好长时间没有这么痛快了。 刘如意笑道:“太傅真是为战场而生的名將。” 韩信摆著棋子,问道:“今日和殿下说战例,殿下想听那一段?” 刘如意道:“我想听楚汉之战,还有项王其人,性情如何。” 很多人对楚汉战爭的印象更多是受垓下之战,觉得项羽只是输了垓下。 事实上,项羽英雄悲歌之前,已经连输多场。 韩信道:“从何说起呢?” 刘如意想了想,笑道:“太傅就从鸿门宴说起吧,彼时,项王和父皇会於鸿门,据说范增命项庄舞剑,欲行刺父皇,但父皇天命在身,不为彼所害。” 啊,是关中王来了,可谓楚汉战爭的名场面。 韩信頷首道:“我当日就在军帐外执戟,知晓此事。” 刘如意笑道:“那我问对人了。” 韩信整理了下思绪,道:“彼时,诸侯共尊义帝,项王其人虽为关东诸侯之盟主,但並非一言九鼎,当时也不是不想杀陛下,而是不能。” 刘如意道:“哦?” 韩信道:“彼时,陛下拥兵十万,驻军灞上,项王虽在巨鹿大破秦军主力,会师诸侯联军挺进关中,诸侯表面听项王之令,但各怀鬼胎,项王如撕毁盟约,会被群起而攻。” 刘如意道:“项王有多少兵马?” 韩信道:“项王以江东八千子弟兵起家,这是项王手中精锐,此外还有杀卿子冠军宋义夺来的五万兵马,淮南王英布和蒲將军两万,受其节制,但相对独立,主要是项王粮秣不够,仅支撑七天。” 刘如意道:“果然如此。” 其实,他觉得项羽真的不管不顾,將老爹干挺,去特么的名声,去特么的群起而攻,那时候再一个个收拾,或许还就成了。 入关之后,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但一时犹疑,再加上老爹脚底抹油,溜之大吉,遂放虎为患。 第二十九章 陈平的担忧(求追读,求月票!) 淮阴侯府 刘如意道:“之后,父皇被项羽困在汉中,能够克定章邯,多赖太傅之力。” 韩信摇了摇头,道:“如无兵卒,我亦独木难支。” 想起当年陛下金坛拜將,拜他为大將军,跃居诸將之上的场景,韩信一时也陷入了恍惚。 刘如意没有打断韩信的思绪,端起一旁的茶盅,啜饮一口。 韩信道:“殿下还想听后来的战役吗?” 刘如意道:“太傅都讲讲吧,孤想听。” 而后,韩信开始讲述歷次战役。 “当初项王彭城之战后,为何和父皇在滎阳拉锯二年?”刘如意问道。 韩信道:“因为项王都彭城,此乃四战之地,无险可守,而滎阳之地犹如一把尖刀直抵西楚咽喉,势必下之。” 刘如意道:“原来如此。” 这就是后世不看地图,滎阳之地可以说楚汉两家兵家必爭之地。 项羽只能死磕滎阳,而韩信开闢第二战场,彭越则在西楚后方展开后勤破交战。 刘如意听韩信这位楚汉战爭的当事人解说昔年战事,可以说最一手的资料,比司马迁凭藉开国功侯后人的口述还要准確。 刘如意问道:“项王此人性格如何?” 韩信脸上现出复杂之色,唏嘘感慨道:“项王此人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优柔寡断,妇人之仁。” 韩信无愧成语小王子之称,一连用了几个成语。 刘如意好奇道:“太傅,我听说垓下之战,项王率二十八骑,杀穿了追击之军,不可是否確有此事?” “是有此事。”韩信点头,目光现出忌惮和惋惜:“项王之勇乃天授,但他刚愎自用,自持勇力,最终自取灭亡。” 刘如意道:“是啊,一花不是春,独木难成林,项王因勇而成,也因勇而败啊。”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人道之事,在於集眾,单打独斗成不了事。 他如今刷酈商、韩信和张苍的好感度,同样是在集眾,丰沛元从不支持他没有关係,保持中立就可以了。 最终一举在政治上孤立吕后! 韩信感慨道:“殿下所言极是。” 隨著时间过去,韩信对眼前少年的聪颖练达,金句频频已经见怪不怪。 刘如意道:“太傅又是如何看待彭城之战的?” 这可以说是老爹刘季的一大黑点,被人撵的给兔子一样。 韩信道:“诸侯联军心不齐,陛下以为一举而下霸王老巢,遂生出骄气,最终为项羽所趁,一败涂地。” 刘如意道:“这和白登之战有些像。” 韩信倒是没接话,又继续解说起战事,其人作为秦末很多战事的亲歷者,解说这些战例十分详细,刘如意一时间竟是听得入了神。 暗道,自己穿越的还是有些晚了,如果穿越到秦末,高低得给这些人过过招。 不知不觉,在韩信的讲述中,天色近得傍晚时分。 刘如意道:“天色不早了,太傅,明日我再来请教。” 韩信明显有些意犹未尽:“不妨在府中用罢晚饭再走。” 刘如意笑道:“天色一晚,宫门就要落锁,实是不能多留。” 韩信点了点头,也不好再行强留。 待刘如意离去,殷夫人近前,笑问道:“夫君,这代王如何?” 韩信语气复杂道:“代王天纵之才,於兵法一道见地颇深,只是欠缺带兵实战,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有些像是多年的他,掌握一肚子兵法计策,但直到投入汉皇麾下,才终於得以施展平生抱负。 殷夫人道:“代王既如此信重,夫君要多多扶持他才是,妾听说吕皇后对他也颇多猜忌。” 韩信一时默然。 他和代王的確是,同病相怜耳。 …… …… 丞相府 汉代之丞相府,可自辟属吏,相权颇重。 萧何则正在和张苍计议刘邦昨日发布的詔令復马令,以及论证田亩之税十五税一的可能性。 萧何问道:“如果十五税一,田亩也尚可,只是诸侯王那里如何定,也要十五税一吗?” 张苍道:“陛下没有提及,诸侯王那里赋税如何定?也要十五税一吗?” 小吏稟告道:“丞相,曲逆侯来了。” 张苍见萧何有事,遂將到了嘴边儿的关於刘如意的事咽了回去,道:“丞相,下官告退。” 萧何点了点头,吩咐属下將张苍送出丞相府。 陈平入得官署厅堂,行礼道:“陈平见过萧丞相。” “曲逆侯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萧何笑问道。 陈平未在朝廷中领职,但刘邦出征每次都会带著陈平,可以说定鼎天下之后,陈平成了刘邦最信任的人。 不管是云梦之谋,抑或白登之围,陈平都没有让刘邦失望。 陈平微胖的脸庞上带著笑意:“明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萧何脸上笑意敛去,郑重道:“曲逆侯隨我至后堂边饮茶边说。” 两人至后堂,重又分宾主落座,僕人奉茶,躬身离去。 萧何道:“曲逆侯有要事相告?” 陈平笑了笑,缓解了一下紧张的氛围:“倒也不是要事,就是长安城这两日出了一桩有趣的事。” 萧何诧异道:“有趣的事?” “关於韩信。”陈平道。 萧何正襟危坐,问道:“淮阴侯如何?” 韩信是萧何举荐给汉皇的,两人也是多年好友,交情匪浅。 陈平笑道:“萧丞相在府中处置公务,却有所不知,昨日大雪,代王殿下至淮阴侯府拜访韩信。” 作为云梦之谋的出计者,陈平对淮阴侯韩信的关注可以说相当密切。 萧何道:“淮阴侯是陛下钦命的代王太傅,代王殿下去拜访也在情理之中。” 陈平摇了摇头道:“淮阴侯一向称兵不出,如何能够应允?是故代王殿下吃了个闭门羹。” 萧何心头一惊,眉头紧皱道:“淮阴侯怎地如此傲慢?” 韩信啊韩信,为何如此糊涂! 这是陛下在给你机会。 萧何为韩信的傲慢举动嚇到了,如此不识时务,已有取死之道! 陈平继续说,声音里已有几许说不出的意味:“然,代王殿下在淮阴侯府前恭候了一个时辰,是日,天大雪,雪积半尺,左右劝代王离去,但都为代王所拒。” 萧何愣在原地,喃喃道:“殿下,竟如此?” “是啊,礼贤下士。”陈平感慨道:“代王殿下韩门立雪,淮阴侯倒履而迎,如今已在长安城中传开了。” 以陈平的智慧自然能看出很多东西。 萧何面色动容,道:“韩门立雪,代王竟如此之贤?” 陈平道:“何止是贤?” 相比如此,为陛下执掌密谍情报的他,得知的还更多一些,代王不仅贤明,而且英武果决。 陛下昨日召见他时提及代王,说代王曾言韩信如不能为陛下所用,代王建议以抗詔名义杀之。 这等心性手腕,英睿天成,实是让人心惊。 萧何面色变幻,心头难免涌起诸般猜测,道:“曲逆侯,代王来日將要镇藩,如此贤能,於国家也是一桩好事。” 陈平笑了笑道:“如萧丞相之言,倒是好了。” 萧何脸色变幻,目光闪烁不定。 如何听不出陈平的言外之意。 陛下忌惮吕氏,当年彭城之战不得已立了刘盈为太子,后来吕氏虽不显山不露水,也不怎么表现,但陛下仍担心刘氏江山为吕氏所窃。 偏偏太子又仁弱,皇后又强势,自秦末以来,不知有多少人想做皇帝,陛下以一泗水亭长御极登顶,这天下就真的心服口服吗? 萧何定了定神,道:“曲逆侯一向足智多谋,可有良策?” 陈平摇了摇头,道:“如今尚不知陛下心头所想,也不知诸子品行能为,只管往前看即是了。” 萧何一时默然。 萧何道:“那曲逆侯这次过来?” 陈平道:“代王如今已拜韩信为师,长秋殿那边儿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来为丞相做个提醒,需得早作打算。” 萧何嘆道:“国家初立,百废待兴,何夙兴夜寐,岂不为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陈平嘴角抽了抽,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丞相高义。” 这是代王的话。 萧何道:“曲逆侯乃智谋之士,又得陛下信重非常,还望在帝后之间多多转圜,以免祸起萧墙。” 陈平面色一正,拱手道:“为社稷苍生,平责无旁贷!” 萧何心头已忧虑不胜。 嫡柔弱而庶贤能,这在春秋战国当中倒是屡见不鲜。 汉代能够参照的歷史也就是春秋战国,但春秋战国的教训告诉大家,还是要选能力强悍的。 前秦废长立幼,失其国,亡其宗庙,又让出身秦吏的萧何惮惧步了后辙。 最终採纳陈平的建议,静观其变。 第三十章 父子打猎(求追读!) 翌日,清晨。 今日仍是一个大晴天,积雪开始融化,天气愈发寒冷。 刘如意在宫人的侍奉下洗著脸,思量今日的安排。 学习武艺,他没有和吕后在宫廷中对耗,而且也耗不过她,已经渐渐打开了局面。 酈商、韩信、张苍,隨著时间流逝,这些大汉功臣將成为他人际关係网络上的一个个节点。 画眉柔声道:“殿下,郎中丞王恬启来了。” 刘如意道:“哦?” 说话的工夫,却见郎中丞王恬启在几个禁卫陪同下,来到殿前,向刘如意行礼:“殿下,陛下让我过来和殿下商议收养战士遗孤事宜。” 刘如意道:“孤准备在上林苑建一座军营,孤要引彼等遗孤操演,习练骑射。” 上林苑地址偏僻,但距离宫苑又要近上一些,如果有突发情况,即刻就能响应。 这是他的快反部队。 王恬启道:“按殿下的意思,需划在郎中署麾下。” “先划归在郎中署麾下,等来日我就藩,再带上他们,至於粮秣供给,从孤封藩食邑里出。”刘如意给自己套了一层壳子。 王恬启拱手道:“诺。” 刘如意道:“这两日,我打算去长安城慰问抚恤这些遗孤的亲眷。” 此事他不会假他人之手,需得亲力亲为,將抚恤金髮放到每一个遗孤手里。 当然,也仅限於这些遗孤。 王恬启抱拳道:“诺。” 刘如意又与王恬启敘了一会儿话,交代了军营细节,没有多做停留,而是前去永寧宫。 宫苑,永寧宫 晨曦照耀在殿中的地板上,戚夫人云髻端华,容顏明丽,跪坐在刘邦身侧,布菜侍奉。 刘邦抬眸看到刘如意,非常高兴,问道:“可是见到了王恬启?” 刘如意道:“回父皇,见到了。” 刘邦叮嘱道:“那些遗孤,你要好生善待抚恤,他们將来是要跟著你出生入死,为大汉建功的。” 刘如意道:“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定当如待兄弟手足般善待他们,儿臣已经打算亲自去他们家中探望了。” 有老爹这句话,他此行就有了最大的权力背书。 刘邦頷首道:“这些年將士跟著父皇东征西討,不少都厌倦了打仗,我最近准备下詔,抚恤这些將士。” 刘如意道:“父皇仁厚,爱兵如子,天下英雄豪杰莫不仰望。” “行了,小小年纪,快成马屁精了。”刘邦笑骂著,问道:“乃公听说你昨日去了淮阴侯府上,还送了一副象棋和沙盘?” 刘如意赞道:“父皇,是有此事。” 他身边儿的陶湛是老爹派过去的,自然会有老爹的眼线,看来他让少府工匠做象棋和沙盘的事已经传到了刘邦的耳朵里。 刘邦却笑骂道:“这象棋和沙盘,就不知道送乃公一副,真是白疼你了。” 刘如意道:“不知父皇喜爱象棋,是孩儿疏忽了。” 心道,这是吃了淮阴侯韩信的醋? “乃公年轻时候也是棋戏高手,不信你问问你阿母,平常她围棋下得过乃公不?”刘邦笑道。 戚夫人语笑嫣然:“陛下天纵奇才,妾纵然施出浑身解数,都败多胜少。” 刘如意看了一眼戚夫人,心道,只怕是你下得商务围棋。 刘邦笑了笑道:“今日父皇无事,你不是要学骑射吗?父皇带你去上林苑打猎,亲自教你骑马。” 刘如意问道:“父皇,当真?” 汉代的皇帝对政务没有到日理万机的地步,尤其是有萧何这个丞相主理政事,除非国策制定和重要事务,刘邦平日也十分清閒。 刘邦笑道:“乃公什么时候说过假话?回来后也不能一直坐著,得活动活动筋骨,过几天,朕还要召诸將举行冬猎大典。” 刘邦本身是马上皇帝,虽然谈不上骑射冠绝无双,但多年戎马生涯,骑术和箭术也颇为精湛。 刘如意道:“是父皇。” 戚夫人轻笑招呼道:“如意,过来吃饭吧,粥都要凉了。” 刘如意连忙应著,来到近前,用起了早饭。 待用罢早饭,刘邦吩咐侍卫扈从,自己也换了一身短打轻便衣裳,便於骑射打猎,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上林苑。 上林苑占地广阔,山林茂密,此刻积雪皑皑,景色秀丽。 刘邦招呼道:“过来,父皇教你骑马,你可要好好学,莫要学你二哥,都不怎么骑马。” 想起自己二子盈儿,刘邦心底嘆了一口气。 刘盈是不怎么喜欢骑马的,或许是受了小时候的刺激。 当然,这个事其实也怪刘邦,当年一大脚丫子把刘盈踹下车,给小孩儿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刘如意心头古怪莫名。 被一个大男人抱著骑马,人生真是头一遭了。 话说刘邦遇险,会不会嫌马慢,把他扔下去? 还是说彭城之战时候,如果他和刘盈易地而处,刘邦海水踢下去吗? 答案是……一定会! 刘邦活著,项羽才不会害他的家眷,如果尽数被擒,那一个也活不了。 刘邦打断了刘如意的思绪,伸出一只胳膊:“想什么呢?上来!” 刘如意清声道:“父皇,二人同乘一骑,太过危险,父皇龙体贵重,不可犯险。” 为了不把这种考验父爱的难题拋给刘邦,他觉得还是不要同乘一马的为好。 刘邦愣怔了下,笑道:“这么说也是。” 酈坚牵著马韁绳,来到刘如意近前,恭谨道:“殿下,上马。” 这位酈二郎对代王的態度明显恭顺了许多。 陶湛则是拿过来一个矮几,方便刘如意踩著上马。 刘如意忽而道:“这马鞍下,为何没有马鐙?” “马鐙?殿下,此乃何物?”陶湛愣怔原地。 刘邦笑问道:“什么马鐙?” 刘如意问道:“父皇,马鞍之下两侧为何不制两个索套,方便人踩著呢?这样也能骑的更稳当一些。” 他前世在马场体验过,对骑术多少有一些基础。 刘邦愣怔了一下,旋即眼眸大亮,这位汉高祖同样是心思慧黠机巧之人,自是迅速评估出了双边马鐙的价值。 刘如意问道:“父皇,如果我军士卒能够站在马上,那么骑射是不是更为平稳?” 根据前世出土壁画和陶俑,汉时骑兵有高桥马鞍,但並无双边马鐙。 刘邦大喜道:“是啊,如果能够有马鐙,那骑士就可在马上挽弓射箭,和匈奴人对射了。” 想起先前在骑兵对阵上吃得亏,刘邦觉得这马鐙真是一个很好的发明,能够抵消匈奴的弓马嫻熟。 刘如意道:“我汉军骑兵不多,此法还当保密,以免为匈奴所习。” 刘邦脸色一变,瞬间反应过来,点头道:“吾儿如意所言在理!” 然后,吩咐一旁的王恬启,郑重道:“今日朕和代王所说之言,对外不得泄露一字!违令者,立斩不饶!” 王恬启连忙抱拳应诺。 而刘邦再看向刘如意的目光,更是讶异非常,不想出来打个猎,如意这小子竟然想出了马鐙之物。 暗道,如意真是周公託梦,天授之才? 由不得刘邦不信,刘如意的奇言奇行,聪颖好学,已然初露崢嶸。 当然刘邦自己本身就比较神奇,从泗水亭长而至一代帝王,秦末之时,想当皇帝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最终都被刘邦打崩了。 刘邦抬眸看向刘如意,目中满是喜爱,不想一场冬日打猎,竟让眼前这小子琢磨出了马鐙这等军国利器! 果如北平侯所言,天纵奇才! 刘如意道:“父皇,孩儿想引孤儿军在上林苑置军营练兵。” 刘邦面上带笑,饶有兴致道:“哦,你要在上林苑练兵?” 刘如意道:“儿臣想將这马鐙之法在这些孤儿军身上实验一番,正好观之成效。” 刘邦闻听此言,眼眸更是为之一亮。 …… …… 第三十一章 国公和郡王 上林苑 刘邦心头高兴,目光中满是慈爱:“如意,你想出了这等军国利器,父皇要重重的赏你。” 刘如意道:“儿臣不要父皇赏赐,儿臣希望父皇能够多留在长安城中调养身子骨,为国事少操劳一些。” 这是他的真心话,不然刘邦一蹬腿,以他现在的实力,根本挡不住吕后的无情碾压! 他是真希望刘邦再活十几年,发自內心。 刘邦自是感受到刘如意语气中的真挚,看向那瘦弱小脸,顿时对上那一双“孺慕”的目光。 在秦末乱世中一路廝杀的帝王,能够分辨出这话真心与否。 “如意吾儿。” “父皇。”刘如意刚要说话。 “称什么父皇,唤阿父。”刘邦笑著打断道。 “阿母告诫如意,叔孙太常说,宫中称呼也要知礼。”刘如意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听那那老儒生的话,规矩是约束天下人的,不是约束帝王家的。”刘邦笑道。 “是,阿父。”刘如意唤道。 刘邦笑道:“过来,阿父教你射箭吧。” 刘邦说著,从马身上取过一只雕花弓,挽弓搭箭,但见弓如满月,矢若流星,向远处的树干破空射去。 “嗡!” 箭矢之尾羽发出剧烈的颤鸣。 噗呲之声,七十步之外,一箭射穿树干,激得树枝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 刘如意讚嘆道:“阿父好箭法!” 老爹这箭法在秦末战爭中也算是练出来了。 刘邦將手中弓箭递给护卫,笑道:“你也过来试试。” 刘如意接过酈坚递来的一只弓箭,假模假样学著刘邦的姿势,向远处一棵树干射去。 他故意射得不准。 否则啥都会,真就是超天才了? 然而,箭矢离弦而出,仍是扎在一只小树树干。 刘邦问道:“酈坚,你拿得多大的弓?” 酈坚愣怔了下,道:“回陛下,方才好像是五斗弓,再小只怕得特製。” 刘邦道:“五斗,不是让你……嗯?” 刘如意被刘邦惊讶的目光看著,心头有些发毛。 他方才只是觉得趁手,难道是穿越之后身体异变,力气的確变大了,不过秦汉度量衡標准和宋明还不一样。 刘邦笑道:“天赋不错,小小年纪就能开五斗弓,只是准头不足,还需多多习练才是。” 现在能开五斗,等长大之后,只怕是能开三石弓的猛將。 刘如意连忙道:“孩儿谨遵阿父教诲。” 刘邦道:“你莫要骑马了,步行吧。” 刘如意连忙称是。 上林苑中自然没有老虎豹子等大型猛兽,都是一些野鸡和麋鹿、獐子和兔子等。 一眾侍卫散开,驱赶著猎物,以便刘邦和刘如意狩猎。 “兔子,兔子,阿父。”刘如意唤道。 刘邦兴致高昂,一手拿起弓箭,一手將掌中雕花弓拉起一如满月,向那雪地里奔跑而出的兔子射去。 “噗呲!” 箭矢入肉,兔子倒地,鲜血洇湿雪地。 刘邦一手挽韁,哈哈大笑,意极舒畅。 这会儿,陶湛急声道:“代王殿下,那头麋鹿,鹿。” 刘如意自也看到了麋鹿,將掌中五斗弓拉开,搭上一根羽箭,朝麋鹿方向攒射而去。 “噗呲!” 弓箭带著巨大的动能,一根箭矢入得麋鹿之肉,那麋鹿倒地之后,嗷呜哀鸣。 陶湛等眾郎中皆发出欢呼。 “如意,好箭法。”刘邦目光闪亮,赞道。 刘如意道:“阿父,孩儿侥倖,侥倖。” 他这个算是逐鹿吧…… “陛下,已过午后,是否传午膳?”郎中丞王恬启开口道。 刘邦道:“今日不必传膳,朕和诸位將士烤肉吃。” 王恬启拱手应诺。 顿时,一大批禁卫开始取乾柴,搭就烤架。 刘邦將手中弓箭递给侍卫,笑著看向刘如意:“以后你打仗,在外安营扎寨,使將士饱食,这些都要学著点儿。” 刘如意道:“孩儿需要学得还很多。” 刘邦隨口问道:“你这几天和韩信学兵书战策,学得如何?” 父子二人撇开身后的侍卫,立身在高坡处向远处的雪景眺望,上林苑占地广阔,山林繁茂,只是如今入得凛冬,枝干树叶皆已枯萎。 刘如意道:“太傅教授孩儿尽心竭力,孩儿受益良多。” 刘邦想了想,问道:“你觉得韩信可还恭顺?” 刘如意道:“阿父是想问太傅是否还服气吧?” 刘邦点了点头。 刘如意道:“孩儿以为不管太傅服气不服气,十年之內,都不宜由其带兵。” 刘邦闻听此言,顿时来了兴趣,笑问:“怎么说?” 刘如意道:“太傅將帅之英,以其用兵之能,將百万兵都不在话下,有道人心善恶,皆在一念之间,纵太傅知恩义、有贞节,对阿父知恩图报,也不能任由太阿倒持。” 最好的制度设计是让有造反能力的人不能造反,而不是把有造反能力的人全部一网打尽。 但因汉初各项国家制度都在草创,文武制衡之术还没有发展到后世明清那般精巧的地步。 “是啊,不能太阿倒持。”刘邦眸光闪烁著,面上若有所思,忽而语气有些酸溜溜:“將百万兵?嗯,你如此推崇於他?” 刘如意摇了摇头,道:“太傅为人也有缺点,自矜其能,恃才傲物,有野心,不安分,天下也只有阿父能够驾驭得了他,那就用其军略,为我大汉培养將才,而不是让太傅领兵,有拥兵自重的可能。” 刘邦心头震惊,道:“继续说。” 他这个孩子,当真是了不得。 刘如意道:“儿臣以为萧先生和张先生可以授课,为何太傅不能授课?建一座军校,名为讲武堂,得太傅教导兵法,学其能,不求学个十成十,学个两三成,也足以为我大汉储英。” 刘邦道:“军校?讲武堂?” 刘如意道:“阿父,军校可以培养忠君爱国的將帅人才,不仅要学行军打仗之道,还要宣德教化,让他们明白为何而战,发其忠义之心,激其效死之念。” 刘邦頷首道:“为何而战?” 刘如意道:“为大汉社稷而战,为黎民苍生而战,也为父母妻子而战。” 妻子,妻和子。 刘邦心头震动,压下思绪,问道:“但你要知道韩信其人有野心,他一心想当王!” 刘如意道:“孩儿以为,可虚尊其位,而不实领其地,使其慕虚名而不处实祸。” 刘邦目光熠熠,问道:“虚尊其位,不实领其地?” 这个儿子真是给了他太多的惊喜,这鬼点子是一个接一个。 刘如意整理著言辞:“儿臣前不久读左传,私下里自己琢磨,周天子分封诸侯,然诸侯拥兵自重,各自为祸,何也?是因为他们有封地,掌人事和財赋,儿臣以为如太傅这样的大才,父皇如要用之,可在侯爵上设公爵,设郡王爵,不使其实地拥有封国,尊虚名而不授实位,还用担心他们势大谋反吗?” 刘邦眼眸一亮,道:“这…如意,你不妨细言之。” 刘如意道:“孩儿以为可內外並举,如太傅这样的异姓功侯,功大者可立国公,而皆不封王爵,最高只封到郡王。当然,如今关东异姓王拥兵势大,不能操之过切。” 刘邦品咂著刘如意之策,只觉妙不可言,问道:“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了。” 刘如意道:“孩儿受萧先生,张先生,还有梦中周姓老翁所言,平日受得启发。” 刘邦拍了拍刘如意的肩头,道:“乃公以一亭长身,诛暴秦,定天下,见过各种各样的神人,如项羽力能举鼎,神勇之才可谓天授,如张子房算无遗策,决胜千里,如曲逆侯,幼时就欲宰分天下,如韩信短短二年,即横扫燕赵齐地,彼等皆为乃公所用。” 意思是,你不用担心老爹嫉妒你的菜花。 在乃公面前,你们再牛逼,那还是不够看! 刘如意实心实意道:“阿父乃上天所授之才,天下人皆不及。” 刘邦笑著捏了捏刘如意的脸蛋儿,笑道:“好孩子,这大汉江山是乃公的,也是你们刘氏子弟的。” “阿父。”刘如意唤道。 他唯一担心是表现的太过妖孽,被刘邦怀疑。 但从刘邦角度而言,他是刘邦的亲儿子,血脉做不了假。 刘邦道:“你给乃公说说,这个国公爵和郡王爵是怎么回事儿?” 刘如意道:“上次陆大夫说,周礼有公侯伯子男之爵,儿臣在想,如太傅这样有大功於社稷的人才,父皇欲用其才,又忌其自立,那就在侯爵之上,另设一爵,为国公,乃至郡王,用以安置这等社稷重臣,郡王在亲王王爵之下,只享食邑,无藩地。” 刘邦眼眸亮起,道:“关东异姓王,他们会答应吗?” 可以说,刘如意这话太对刘邦的胃口了。 刘如意道:“徐徐削之,但慎杀少杀,如能杯酒释之,不使君臣相得之佳话。” 其实,连同姓诸侯王实藩就国都不要封。 但秦末乱世的教训说明了,如果中枢生变,大秦宗室无兵无地,天下落於外人之手。 再说,屁股决定脑袋,他现在还不是皇帝呢,这个事情暂时只能搁置。 …… …… 第三十二章 分封与郡县之论 上林苑 刘邦带著几个禁卫,围拢在篝火旁,两只手凑近火烤著,而那架起得烧烤架子上正咕嘟嘟冒著烟气。 禁卫將校用小刀將鹿肉和兔子肉剥好,用树枝架好,在篝火堆上烤起肉来,可见火油滚动,香气四飘。 刘如意闻到那漂浮而来的肉香,也有些食指大动。 暗道,如是撒一些调料就好了。 据出土的马王堆汉墓而言,汉时是有花椒,姜,桂皮等佐料的。 果然,几个宦人拿来了调料,洒在了烤肉上,顿时油脂混合著花椒等调料,肉愈发香了。 几个军士支起挡风的帷幔围挡,並用毛毡子在地上铺定。 刘邦笑著招呼道:“让人准备一些酒来。” “诺。”朗中丞王恬启应诺一声。 刘邦招呼道:“吾儿如意过来,尝尝这些鹿肉,这还是你打的。” 从如意到吾儿如意的称呼转变,这位老流氓明显有些飘了。 说著,从侍卫手中接过一个鹿腿,递將过去。 刘如意连忙双手接过鹿腿,笑道:“谢阿父。” 其实,他有些想把凳子发明出来,这一天天的总是跪坐著,压迫自己腿部血管,只怕要得罗圈腿。 刘邦道:“如意,乃公给你说,当年在沛县的时候啊,我最喜欢带著你卢綰叔叔去郊外打猎,那时候沛县的兔子可比上林苑的大多了。” 刘如意道:“阿父,卢叔叔现在也封王了,这会说不定正在燕国打兔子呢。” 刘邦回忆上了往昔的崢嶸岁月,哈哈笑道:“以他的性子,定然带著隨从在打猎。” 这会儿,一个侍卫近前,道:“陛下,酒。” 刘邦咕咚咕咚喝了一口酒,抬头看著上林苑处的山林,低声道:“许多年没有这么畅快了。” 刘如意道:“阿父,给我喝一口。” 刘邦笑骂道:“小小年纪,喝什么酒,別把这聪明的头脑喝坏了。” 刘如意笑道:“阿父。” 这时候的酒还只是低度酒,入口没有那么烧心和辣。 话说他可以將蒸馏酒搞出来,加上过滤后的精盐向匈奴换取马匹,足以持续以之向草原倾销,对草原上的匈奴打经济战。 从先前和这位老爹的谈话中,让他心底担忧稍去了一些,那就是表现太过出色的问题。 刘邦並不怕他出色,客观上內忧外患,大汉作为黔首泥腿子创建的政权,需要英明之主来统御天下,或者说需要君权神授来论证合法性。 什么赤帝子,什么天子气。 主观上他是刘邦的爱子,而且时人对天命加身的说辞,还比较认可。 据《楚汉春秋》记载,刘邦手下有许负这等鸣雌亭侯,为其望气。 刘如意拿起鹿肉大快朵颐。 刘邦目中笑意慈祥,道:“吃吧,正是长个头儿的时候。” 自家这个儿子是越看越满意,从小就聪明机灵,不想如今愈发英睿,真是得了天眷了。 刘如意道:“阿父,您也吃。” 刘邦点了点头,问:“你方才说郡国,你觉得分封和郡县高下如何?” 刘如意道:“阿父,关东百姓不受秦法,关东暂以分封制行之,三十年內应无大变。” 前世他读过一本书,叫《春秋与汉道》,乃是北大教授陈苏镇所写,其中提到一个有趣的观点,或者基本代表学界的最新通说。 秦法楚俗之爭。 意思是关东百姓对秦法不耐受,所以邦子不得已郡国並行,而且长期以来,汉中央朝廷视关东诸侯国为敌国。 刘邦道:“只是,来日恐有春秋之事重演。” 刘如意道:“我在学堂听萧先生说,周分封而得八百年天下,秦行郡县二世而亡,因胡亥擅杀弟兄,秦廷面对中枢变乱,地方烽烟四起,无人帮衬,所以我大汉兄弟要兄友弟恭,和睦团结,拧成一股绳。” 此刻,正拿著论证好的田亩税,想要向刘邦稟告的萧何,並不知道刘如意再拿自己当挡箭牌。 否则,定是这话我没说过。 刘邦道:“你萧先生说的不错,所以朕封诸侯王,为朝廷牧守一方,屏藩刘氏。” 刘如意道:“阿父,我大汉朝廷欲谋长治久安,还当因时制宜,不拘泥於成法。” 贾谊此时应该才出生,提出眾建诸侯而少其力的《治安策》,还没有出世。 他將来就是诸侯王,別跟他扯什么加强中央集权。 有句话叫屁股决定脑袋,还有一句话,因时施策,如今刚刚立国。 刘邦心存考较,道:“那你说这分封有什么弊端?” “如今诸兄弟为王,和睦亲密,但经三代之后,刘氏子孙虽源出一脉,但血缘渐远,势必生疏,需得谋求强干弱枝,长治久安之策。”刘如意道。 刘邦道:“强干弱枝?长治久安?” 此刻,刘邦看向自家儿子,心头已是震惊难言。 “你有什么妙策?”刘邦问道。 “眾建诸侯而少其力。”刘如意道。 刘邦只觉心头震撼,恍然大悟道:“那先前的郡王和国公之爵?” 刘如意道:“这就是孩儿提及的內外並举,天子之子封亲王,亲王嫡子为亲王,经三代后,降等减袭为郡王,诸庶子为国公,二代降为郡公,三代降为侯。” 说白了,就是重新构建爵位体系。 大汉制度草创,白纸好做画,说白了就是草台班子。 就一个酈商,初为琢侯,加封丞相衔,后改封曲周侯,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 再以萧何的丞相之官,初为汉相,又为丞相,最后又为相国,再到惠帝时候的左右丞相之设。 极为草台班子! 刘邦心头振奋,问道:“如意,那三代,五代之后呢?” 此法真是妙不可言,他怎么没想到呢?还有满朝公卿也无人能想到。 刘如意道:“代代递减,纵经十代之后,刘氏子孙成千上万,也不至於无所生计为凭,如神州板荡,依然能有刘氏豪杰並起。” 想起汉献帝让人念刘备的族谱那一幕,曹老板的神色变化让人印象深刻。 刘邦目光灼灼,喃喃道:“好一个眾建诸侯而少其力,好一个还有刘氏豪杰並起!” 刘如意道:“阿父,儿孙自有儿孙福,相信后人之智。” 刘邦笑道:“好一个儿孙自有儿孙福,就像这鹿肉,终归是烂在釜里。” 刘如意没有再接话。 他站在歷史下游,可知道高皇帝的血脉太强悍了,只要你姓刘,政治能力几乎是天生的。 西汉如果不是外戚专政,一堆幼儿园皇帝,只怕也不会被王莽所篡。 大汉都三兴了吧。 刘邦吃著手里鹿肉,道:“王恬启,你再派一屯人,由郎中季布统率,於寢殿保护代王。” 刘如意闻听此言,心头不由一震。 季布? 让季布给他当护卫,可以的,老爹。 刘邦这是在担忧他的人身安全,或者说隨著他展现出英睿天成,便宜老爹已经担心別人暗害。 他就说邦子是厚黑学大师,不可能不懂那些阴谋诡计。 戚夫人和刘如意母子爭储失败后,刘邦唱了一首《鸿鵠歌》,表现自己的无奈和慨嘆。 而戚夫人也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因为谁不知道吕后的为人? 凶戾、狠辣。 刘邦自也知道,不然也不会让周昌保护赵王如意。 在这一刻,刘如意心底悚然。 只怕刘邦已经预见了戚夫人母子的命运,但能做的也只是听天由命。 那么现在呢?看到了他身上的潜力,正在加大投入。 你既然这么够意思,那我就让你多活十几年,来日颐养天年,含飴弄孙。 王恬启大声应诺。 刘邦笑了笑,道:“別愣著了,吃肉,肉都快凉了。” 季布一诺千金,又不和朝廷任何一方势力有牵扯,由其保护这小子,想来应该能抵挡住一些人的黑手,就不知道这小子如何收服季布。 刘如意道:“谢阿父。” 季布此人颇知恩义,收服不难。 刘邦喝了一口酒,只觉酒配鹿肉,好不痛快,道:“三天后就是岁首的冬猎大典,你这两天去淮阴侯府上时,邀他出席。” 刘如意道:“阿父放心,太傅应该会出席的。” 他需要提前给韩信对一遍题,总觉得刘邦会问韩信,我能带兵多少之类的送命题。 他得给韩信提前对一对,他现在就是引导型学生。 刘如意道:“阿父不先见一见太傅吗?有些话,阿父和太傅私下说,可能会好一些。” 他觉得还是稳一手比较好,给二人私下谈话的空间,初步化解误会。 刘邦眸光流转,看向刘如意,道:“那你安排个时间。” 刘如意点了点头,道:“是,阿父。” 酈坚在远处看著父子二人敘话,目光也为之震动。 陛下是真喜爱代王啊。 刘如意之后,没有再说什么话。 今日他已经说得够多了,他需要整理一下。 这是他前世的习惯。 邦子比他想要的还要豁达。 事实上,在生死之间,只怕此刻的高祖经过乱世之爭,心態也渐渐到了从心所欲而逾矩的年纪。 高祖只要確认一件事儿,他是刘如意,是自己的儿子,至於其他,並不重要。 …… …… 第三十三章 一诺千金的季布 长乐宫,长秋殿 “什么?陛下教他打猎?”吕后艷丽玉容上现出惊色。 张释小心翼翼道:“殿下,宫人是这般报来的。” 吕后脸色“刷”地阴沉下来,一如外间寒冰。 “太子呢?让太子也过去!” 张释连忙劝道:“殿下,太子此刻尚在学堂,今日是陆大夫在讲学。” 吕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时,一个宫人进入殿中稟告:“殿下,吕舍人求见。” “宣。” 少顷,吕禄从外间进来,行得一礼,稟道:“皇姑母,有消息了。” 吕后道:“怎么说?” “父亲大人说,他抓到了淮阴侯府上的一个僕人,他们说淮阴侯平日里对陛下多有怨懟之言,父亲大人已经命人讯问了。”吕禄道。 “淮阴侯平日里可有谋反之言?”吕后问道。 吕禄道:“父亲大人还在讯问。” “严刑拷打,纵然是屈打成招,也要获得韩信谋反的供词。”吕后冷声道。 吕后终於找到了一个抓手,命人诬告韩信谋反。 吕禄面色一肃,连忙应是。 吕后沉声道:“五日后,陛下將举行冬猎大典,在朝会大典上,我要你拿到淮阴侯谋反的证据!” “五日?”吕禄疑惑道。 五日,这也太过仓促了吧。 吕后幽幽道:“五日足够了,让你父亲找廷尉府的人,审讯那僕人,定要咬死了。” 吕禄不敢多辩,拱手称是。 吕后目送吕禄离去,这一次她要把韩信彻底钉死,然后再收拾那贱婢之子! 吕释之收到吕后的命令,对那僕人威逼利诱,让其编造韩信谋反的供词。 …… …… 待刘如意离了上林苑,是近半下午时分。 刘如意返回自己所居寢宫,想要再练练射箭之术,以便应对五日后的冬猎大典。 经过雪地谈话,他已然捕捉到了老爹的心態,那就是只管秀,老爹乐见其成,不会有丝毫疑忌。 刘如意压下心头激盪的思绪,一边儿在宫人侍奉下泡著脚,一边儿又吩咐画眉准备射箭的靶子,准备在这几天加紧练习。 前世他最喜爱玩射箭,还是有一些箭术基础的。 就在这时,郎中陶湛进入殿中,抱拳道:“殿下,季中郎来了。” 刘如意大喜道:“快快请季公,不,孤亲自去请。” 说著,顾不得穿起得鞋子,脚离了水盆,踩著宫殿的地砖,喜出望外。 “殿下,鞋子,鞋子还没穿呢。”画眉开口道。 刘如意快步来到殿外,心头涌起一股安定感。 季布可以说是项羽身边儿的一代名將,其人武力值不凡,重信然诺,人品过硬。 最为关键的是,季布和吕氏外戚集团乃至丰沛集团没有太多的勾连。 完全可以为他所用,前期他只用其为护卫,人身安全也就有了最大保障。 季布此刻在殿外相候,神思不属,对汉皇突然而来的任命也感到奇怪。 他是项王旧部,汉皇一开始搜捕於他,后来或许是千金买马骨,授他为郎中,虽是郎中,但只是中郎,也並不启用。 事实上,郎中、謁者、舍人都是君主用来储备人才的门客,並未掌握太大的权力。 如果按歷史发展,季布要在文帝朝才焕发事业第二春,成为河东郡守。 然而,就在季布心不在焉时,心头有敢,就见到了刘如意,鞋子都来不及穿,分明喜出望外。 季布抱拳道:“季布见过代王殿下,恭贺殿下千秋。” 刘如意亲切热络,道:“季公可算是来了,孤盼季公,如久旱盼甘霖啊。” 季布是一个年岁三十出头的將校,身形魁梧,孔武有力,其人正值壮年,面容刚毅,不怪文帝当年还要用其为河东郡守。 季布明显受宠若惊,连忙拱手道:“季布才拙德薄,职位低微,不敢当殿下季公之称。” 身为项羽旧部,自被刘邦赦免,任为郎中后,季布可谓夹著尾巴做人,平日谨慎行事,面对刘如意这等汉皇爱子的尊敬,可不敢拿大。 “季公乃当世豪杰,我虽年幼,却也听过得千金,不如得季公一诺,父皇平日对季公为人颇有讚誉,如意对季公更是仰慕已久。”刘如意笑道。 季布闻言,又惊又喜:“代王殿下也听过季布的名头?” “季公为人端方,勇武之名更是誉满海內,天下谁人不知?”刘如意赞道。 给你八百人马,必能力克其城,杀其主! 刘如意说话间,亲切而自然敌拉过季布的胳膊,温声道:“我今日在练弓箭之术,季公乃是天下一等一的豪杰之士,还请指点如意一二。” 毕竟是项羽手下的五子上將,武艺精湛无比。 季布已被刘如意一通夸讚给整得春风拂面,晕晕乎乎,问道:“殿下如今在习练弓箭?” 刘如意笑道:“是啊,季公,如意初学乍练,不通箭道,还请季公指点。” 指点只是由头,更多是要將季布拉拢过来。 季布问道:“殿下用多大的弓。” “五斗。” 季布目瞪口呆道:“五斗?” 刘如意沉吟道:“实不相瞒,拉得很勉强。” 还是藏拙一些比较好。 季布由衷赞道:“殿下真是天生神力。” 刘如意笑问道:“不知比之项王年幼时如何?” “项王神力,非人哉!”季布目光复杂,喟嘆道。 刘如意一时默然无语。 非人哉,自然不是骂人,而是天神下凡,符合他对项羽天降猛男的认知。 季布似乎不太想多提项羽这位旧主,笑道:“殿下,不过还是以三斗弓,这样能射出的羽箭也多一些。” “季公所言极是。”刘如意笑了笑道。 画眉吩咐宫人在殿前的空地上树好靶子。 刘如意从陶湛手里接过弓箭,立身在殿外,向著五十步外的靶子瞄射。 季布介绍道:“射箭之术,重在身、眼、手一体,身隨眼动,手隨身动,我虽然不是什么神射手,但百步內也有六七成准头,五十步內百发百中。” 季布拿过一张弓箭,张弓搭箭,向那靶子射去。 “嗖!” 箭矢宛若流星,破空而去,箭矢正中靶心。 刘如意见此,喝了一声彩。 季布不好意思道:“许久不射了,生疏了。” 刘如意笑道:“季公真是好箭法。” 说话间,从陶湛手里接过弓箭,挽弓搭箭,“嗖!”,但见靶子根部羽箭颤鸣,箭矢同样稳稳射在靶子上。 季布讶异道:“殿下以前练习过箭术吗?” 一箭就能上靶,基础已经很不错了。 刘如意道:“略懂一些。” 后世他是射箭馆的常客。 陶湛赞道:“代王殿下今日在上林苑,还射中了一只鹿呢。” 季布闻言,更是目露惊嘆,道:“殿下天赋异稟,將来或可成为神射手,和草原上的射鵰者一较高下。” “季公过誉了。”刘如意微笑道:“如意在想,箭法无速成之法,无非手熟尔。” 季布闻言,面色一郑,旋即大笑道:“殿下说的不错,无非手熟耳。” 而后,两人也不多说其他,开始操演起了箭术,一直练到暮色四合才作罢。 刘如意让人传膳和季布共案而食,不时向其请教楚汉战爭的细节,执礼甚恭,二人初识,相谈甚欢。 而季布则率领一屯亲卫,在寢殿附近轮班警卫,兢兢业业,不敢怠慢。 是夜,得季布警卫的刘如意躺在床上,睡得香甜无比,可谓穿越而来的第一个饱觉。 一夜竟再无噩梦。 第三十四章 陛下將兵,不可胜计(求追读!) 翌日,上午。 刘如意在季布率领亲卫的护送下,由郎中丞王恬启的引领,前往长安城东城的一处营寨,这里作为临时安置烈士遗孤的住处。 刘邦一声令下,王恬启不敢怠慢分毫,著人陆续收集孤儿,目前將將收集了百人,將他们安置在几座民居宅院。 季布吩咐一屯亲卫散开,在四方警戒,保护代王的安全。 王恬启道:“殿下,这些孤儿,他们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九岁,都是精挑细选出的良家子,因为战事没了父亲,关中这些孩子还有很多呢。” 刘如意进入宅院,看向从屋內出来的一眾半大孩子。 大一些的只有十二三岁,小的只有六七岁。 见到眾星捧月而出的刘如意,一张张年幼的脸上或是现出畏惧,或是现出好奇,黑溜溜的眼珠说不出的稚气和灵动。 刘如意嘆道:“王卿,他们都是国家功臣之后,当善抚恤之,这里的居住设施太简陋了。” 王恬启道:“殿下,少府的人正在上林苑北坡筑临时驻扎的营房,不久就可搬过去。” 上林苑小部分在宫闕內,但还有大部分其实就在外面,用围墙隔挡,而萧何为相国时,还允许百姓进入其中耕种、打猎,为此事还有一段风波。 刘如意道:“王卿,孤平日要和这些孤儿在一起,共同骑马训练,起居饮食皆在一起。” 王恬启愣怔了下,道:“殿下千金之体,如何能……” 刘如意打断道:“王卿,军中只有兄弟袍泽,没有代王殿下。” 王恬启闻言,拱手应诺。 此刻,一眾半大孩子听到二人对话,看向那华服锦袍的少年的眼眸,眼神少了许多生分。 刘如意又道:“画眉,將带来的棉衣、鞋履,还有吃食都分发分发。” 刘如意自然不是空著手来的,准备了几辆马车,礼物装得满满当当。 画眉道:“诺,殿下。” 而隨著刘如意派来的宫人,分发著携带的衣物和吃食,眾少年都兴高采烈起来。 刘如意看著眼前七嘴八舌的孩子,那一张张洋溢著欢笑的脸蛋儿,心头也有几许满足。 这是他的羽林军! 初始只是五百,但后续会逐渐扩容至八百,乃至三千!三万! 刘如意走到近前,笑道:“我是刘如意,以后我们就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了。” 此刻,拿著刘如意衣物和礼品的羽林孤儿,都看向那个举手投足间散发著天潢贵胄气度的少年,目光不离分毫。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刘如意没有多废话,而是看向一个个头高大的半大孩子,问道。 那少年明显要活泼机灵一些,抱拳道:“回殿下,我叫邵冲,今年十三了。” 刘如意赞道:“好名字,衝锋陷阵,九死无悔!男儿立世,要有一股衝劲!” 王恬启解释道:“殿下,其父曾在匈奴战事中斩敌五级,壮烈殉国。” 而邵冲听王恬启提及自家亡父,原本光彩夺目的眼眸也黯然下来。 “都是功臣之后。”刘如意嘆了一口气,看向邵冲道:“是我来晚了。” 王恬启道:“还有一些是楚汉战爭中的遗孤。” 刘如意凝眸看向一眾孩子,高声道:“你们放心,大汉朝廷不会亏待壮烈国事的烈士遗属,孤希望你们能遵从父辈的遗志,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少年正是三观的塑造期,他完全可以从头培养,不仅要教授武艺,还要教授他们行军打仗,同时不能忽视忠君爱国。 刘如意又问一个紫红脸膛,眉宇坚毅的少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方敢。”那少年掷地有声道。 刘如意道:“好名字,勇敢无畏,敢冲敢打。” “我叫赵杰。” 一个个名字,往往代表著一个关中良家子的过往,上百个孩子,刘如意努力记著名字和相貌。 是的,他要將这些人都记下来。 犹如玄宗念出大唐安西士卒的名字,萧规甚至暂熄了杀心。 等他隨口提及这些士卒名字,势必得其归心。 就这样,刘如意一个上午就在和烈士遗孤的亲眷相处中度过,与其话家常,甚至吩咐画眉將隨身携带的弓箭,赠予了邵冲。 待將这些孤儿的情况摸清,刘如意嘱託要好生照料,顿顿饱食。 隨著季布返程路途,坐在马车上。 “季公,和如意同乘一车。”刘如意笑著相邀道。 季布连忙道:“殿下,布岂能失礼?” 方才將少年言行举止收入眼底,季布也是暗暗点头,代王虽年幼,却心胸宽广,礼贤下士。 刘如意笑道:“季公授我箭术,乃我师长,同乘车舆,有何失礼?此乃师道之礼也。” 季布见代王態度坚决,也不好再推辞。 刘如意感慨道:“战爭,让不知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 “是啊。”季布頷了頷首说著,又道:“殿下宅心仁厚,体恤士民,是我大汉之福。” 刘如意忽而问道:“当初巨鹿之战,项王坑杀二十万秦军,却是何故?” 季布闻听询问,脸上现出回忆之色,心有余悸道:“粮秣不足,项王担心秦军暴动,不得已而为之。” “原来如此,只是杀戮太盛,大失人心。”刘如意点评道:“如此一来,项王再无法定都关中了。” 项羽除却沐猴而冠的缘由外,其实也无法定都关中,因为坑杀秦俘失了关中人心。 季布赞同道:“殿下说的是,项王已失三秦父老民心,不仅是项王,司马欣和章邯等人也为秦人深恨之。” 这都是他这二年自己思来想去才琢磨透的,不想代王殿下竟如此透彻。 刘如意沉吟道:“上古圣王以仁德治天下,威德远播,能人咸服,是故天下归心,而项王不明仁勇兼备,刑德並用之理,焉何不败?” 听那少年点评西楚霸王,季布心头震动,也觉得颇为在理,道:“殿下…殿下所言甚是。” “季公,如意稍后还要前往淮阴侯府,季公和淮阴侯……”刘如意迟疑道。 他担心季布和韩信两人见面,因为钟离昧的事儿感到尷尬。 季布道:“无妨,我护卫殿下过去。” 他与韩信既无交情,也无仇怨,如今同朝为臣,公事公办即是。 …… …… 淮阴侯府,轩阁 刘如意和韩信隔著一张几案对弈,庭院中的积雪已经融化,屋檐和瓦当上的雪水滴滴答答。 韩信手里拿著象棋,不时摆弄棋子,棋子在手里啪嗒啪嗒,已经开始现出公园大爷的风采。 刘如意笑道:“太傅,父皇说在下月初三举行冬猎大典,想让太傅参与进来。” 韩信拱了个卒,诧异问道:“冬猎大典?” 刘如意道:“到时候会有我大汉的功侯们聚之一堂。” 韩信点了点头,道:“在家中多日,正好去活动活动筋骨。” 刘如意笑问道:“太傅,父皇可能会问太傅问题,太傅如何回答?” 韩信一时未解其意,问道:“问什么问题?” “父皇如果问自己將兵多少?太傅如何回答?”刘如意目光咄咄,问道。 韩信想了想,认真道:“以陛下之能,可將兵十万。” 刘如意问道:“那太傅呢?” 韩信没有多想,道出了后世传颂的千古名言:“韩信將兵,多多益善。” 刘如意自失一笑。 韩信大为疑惑,问:“代王殿下笑什么?” 刘如意道:“太傅自矜其能,公然拂父皇面子,置父皇於何地?” 韩信闻言,眉头先是紧皱,旋即恍然大悟道:“你是说这个,那你以为我当如何回答?” 刘如意笑了笑道:“太傅应说陛下將兵,不可胜计。” 韩信眉头紧锁,脸色变幻不定,不解道:“这不是相欺之言吗?” “如何是相欺之言?”刘如意端容敛色,道:“父皇为人主,最擅將將,以將统兵,兵有多少,父皇即能將多少兵,这难道不是实情吗?” 对这等送命题,最好的答案就是不去直接回答。 说到这里,刘邦压根也不会问韩信你能將多少兵了。 韩信一下子明白过来,语气复杂道:“陛下的確擅將將。” 刘如意道:“太傅实诚之人,如此言之即可,无需多言。” 韩信面上若有所思,由衷点了点头。 汉皇对他嫉妒其才,猜疑颇重。 只是眼前这位代王,难道就不忌惮他的才能? 或许代王天纵奇才,给他时间,未必弱於他? 刘如意见韩信听进去了,暗暗鬆了一口气,道:“如是这般,冬猎大典可以参加了。” 韩信嘆了一口气,意兴阑珊道:“这般谨慎应对,瞻前顾后,未免了无意趣。” 刘如意道:“太傅不必心灰意冷,我在一旁也为代为转圜,这两日先见过父皇。” 韩信想了想,道:“好。” 刘如意放下一只棋子,目光现出思索之色。 不知吕后此刻又在做什么呢? 他这段时间又是拜师韩信,又是震惊张苍,又是羽林孤儿,吕后不可能没有听到风声,只怕对他恨之入骨,除之而后快了。 第三十五章 刘邦见韩信 转眼三天时间过去。 这几天,刘如意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上午或是寻酈商习练武艺,或是习练弓箭,下午则是前去学堂听陆贾授课。 张苍因要忙丞相府的田赋计核,故而实际授课的是太中大夫陆贾。 这位老先生虽是儒生,但精通黄老学说。 黄老学说是指黄帝和老子的学说,在刘如意看来,应是温和的法家,主张刑德並用,而不是秦始皇时期的极端法家,以吏为师,用严刑峻法约束天下百姓。 黄老之学的道家,与后来的庄周道家那一套虚无怪诞主义还不一样。 不过,班固所著《汉书·艺文志》却將《吕氏春秋》、《淮南子》以及诸黄老之学的典籍归入了杂家,这是儒家的小心机。 秦王嬴政早期的吕不韦执政期,治国用得应是黄老之学——温和的法家主义。 刘如意听得津津有味,表现得也老实,关於治国思想,他並不打算过早介入。 他一个孩子先前已够妖孽了,再提出什么刑德並用,法安天下,德润人心之类的治国指导思想,真要被人传…魘著了。 这等事不像收纳贤士,暂时没有实惠,反而陷入麻烦。 这一日,淮阴侯府宅邸中门大开,韩信神色恭谨,降阶出迎。 刘邦下得轀輬车,看向那熟悉的身影,笑道:“淮阴侯。” 韩信近前,躬身下拜道:“韩信见过陛下,恭贺陛下千秋。” 刘邦笑著伸手相扶:“淮阴侯快快请起,你这病是大好了啊。” 韩信道:“劳陛下掛念,臣经过调养,已无大碍。” 刘如意在一旁跟隨著,暗暗点头。 韩信將他的话还是听进去了的,起码对老爹的態度要恭谨了许多。 君臣二人寒暄片刻,在宫人和宦者的簇拥下向府中行去,至厅堂落座。 刘邦为君,自是当仁不让坐在主位。 刘邦笑道:“我这孩子这些时日没少麻烦你。” 韩信道:“陛下言重了,代王殿下英睿天成,聪颖好学,臣並不觉得麻烦。” 刘邦笑道:“这是沙盘。” 刘如意笑著接话:“阿父,这是我送太傅的沙盘。” 刘邦笑道:“沙盘真是好啊,沙盘標註城邑、山脉,用来打仗真是便利,当年如果有这东西,带兵打仗轻鬆许多。” 韩信道:“陛下所言甚是。” 刘邦道:“当年,朕在汉中,看到淮阴侯所著兵法,一时间惊为天人,不想距今已有数年了。” 韩信道:“陛下对韩信简拔至微末,恩待隆遇,韩信没齿难忘。” 刘邦笑了笑,目光忽而落在韩信脸上,问道:“只怕这话也不尽然吧?朕將你降为侯,难道就没有怨言?” 韩信连忙道:“臣不敢。” “不敢,不是没有。”刘邦忽而幽幽道。 刘如意一下子为韩信捏了把汗,如果一个应对不好,可能就有杀身之祸。 韩信道:“陛下御极四海,短短几年就平定天下,乃神人之才,信得以附隨驥尾,施展平生所学,建功立业,已何其荣幸,纵百年之后,青史也当有名,如何还敢奢望其他?” 刘如意暗道一声,答得好! 刘邦沉默了有一会儿,感慨道:“朕曾在洛阳南宫之时提及,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朕不如张良,论转运粮秣,供应大军,朕不如萧何,论统帅百万大军,朕不如你韩信。” 韩信道:“陛下善將將,以將御兵,统兵何止百万?” 刘邦忽而轻轻一笑,道:“你啊,你啊。” 显然,对韩信的恭顺態度非常满意。 刘如意见此,暗暗鬆了一口气:“阿父,天太冷,不如我们去暖阁吧。” 刘邦点头道:“淮阴侯,咱们君臣下两盘象棋。” 韩信起得身来,拱手道:“诺。” 待刘邦向前走,刘如意向韩信点了点头,以目示意。 重又返回暖阁,韩信命僕人摆放象棋棋坪,刘邦和韩信隔棋盘对峙。 刘邦目光落在棋坪上的小篆上,语气不无回忆:“楚河、汉界,这象棋让朕回想起了楚汉战爭。” 刘如意笑道:“父皇克定祸乱,建立大汉朝廷,还天下太平,当彪炳史册,为后世传颂。” 韩信也在一旁附和说著。 刘邦嘆道:“彪炳史册,为后世传颂?朕如今思来天下太平四字重若山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却也不如在中阳里时轻鬆自在。” 刘如意嘴角抽了抽,所以,你也后悔创建了大汉? “阿父可知道象棋规则,我来解说。”刘如意岔开话题道。 刘邦笑骂道:“去去,乃公和你阿母这两天下了好几局,还用你来教?” 刘邦在父子雪地谈话后,就命人吩咐少府打造了一副象棋,问来了规则。 刘如意笑道:“那我给阿父和太傅掠阵。” 刘邦拿起红炮,当场就架了个当门炮,韩信则跳了个马。 两人你来我往,交锋於无形。 刘邦擅用车和炮,韩信则是用起了连环马和车。 刘如意看得明白,棋路如人,老爹性子急,车炮配合的天衣无缝,而韩信棋路老辣,步步为营,並非不擅长用炮,而是將棋势浑然一体。 刘邦第一局输了。 倒也不恼,继续摆弄棋子,笑道:“淮阴侯还是善於用兵。” 这位大汉天子也不是不能容人。 刘邦又输了一局,脸色不变。 刘如意暗道,就不能商务一些,幸在第三局,终於平了一局。 刘如意道:“阿父,喝口茶。” 並以目示意韩信,是不是让让?不过韩信说说漂亮话可以,胜负之心分明未熄。 刘邦接过陶杯,自嘲一笑道:“不下了,朕下不过淮阴侯,年纪大了,太费心神了。” 韩信道:“陛下棋力惊人,信方才几乎全力以赴,才侥倖胜得。” 刘邦问道:“你和如意下的如何?” “代王时常胜之。”韩信道。 刘邦讶异:“哦?” 因为刘如意毕竟是后世中登,在象棋一道上並不虚,算力和韩信不分伯仲。 刘邦心头大喜,道:“好啊。” 他是老了,但如意还年轻,等过个五六年,这小子一长大,还怕驾驭不了这韩信? 刘如意道:“阿父,这象棋毕竟是我琢磨出来的。” 刘邦摆了摆手,道:“行了,夸你两句,尾巴翘得天上去了。” 刘如意笑了笑,没有反驳。 刘邦摆弄著棋子,转而问道:“匈奴战事,淮阴侯怎么看?” 韩信道:“先前,臣和殿下也提及过汉匈战局,匈奴多是骑兵,来去如风,我朝与其长期对峙,难以歼灭其主力,容易疲於奔命,还是当以骑兵对骑兵。” 刘邦点了点头,问:“如意呢?” 他这个儿子,满脑子的奇思妙想。 刘如意道:“前日父皇下詔復马令,不出十年,我大汉马匹將不復短缺之忧,但不能等骑军,就什么都不做,改进军器,以强弓硬弩设於边塞城堡,抵御匈奴骑兵侵扰。” “改进军器?”刘邦不由想起了前日刘如意提及的双边马鐙。 刘如意道:“儿臣观古书,听说一种强弩叫床弩,纵隔千步,也能杀敌,如以之置於边塞城堡上,可抵挡匈奴入侵,此外,再製造平常士卒能够扣动扳机即能击发的手弩,对於骑战有所助力,我大汉百工之艺远胜匈奴,只要工匠精研,定有破敌之利器。” 刘邦面上若有所思。 刘如意道:“父皇,两军对战,攻伐决胜,以一挡十,唯甲坚兵利耳。” 后世才有一汉当五胡之言。 韩信赞同道:“代王殿下这话说的没错,大汉和匈奴之战乃国力之战。” 刘邦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又道:“改进军器之事,如意,你奇思妙想,有什么想法及时向我稟告。” 刘如意连忙应是。 …… …… 第三十六章 刘邦:……你当勉励之(求月票!) 待送得刘如意和刘邦离得淮阴侯府,韩信面色凝重,深深吐出了一口浊气。 殷夫人进入厅堂,一脸关切之色:“夫君,陛下和代王走了?” “走了。”韩信神色萧索,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殷夫人道:“陛下对夫君应该再无疑忌了吧。” “不好说。”韩信摇了摇头,嘆道:“只是朝堂凶险,犹如惊涛骇浪啊。” 殷夫人闻言,心头一惊,玉容讶异:“这……” “方才如非代王殿下在,不知道那一句话就触怒了陛下。”韩信面上苦笑连连。 另一边儿,天子车驾在禁卫扈从下,向宫苑缓缓行进,轀輬车內暖意融融,刘邦闭目养神,而刘如意则是为刘邦捏著肩头。 刘邦微微闭上眼,神態愜意,问:“如意,你觉得淮阴侯如何?” 刘如意想了想,道:“阿父,太傅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人才。” 刘邦頷首道:“是啊,是人才,百年难得一遇。”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孩儿觉得阿父和太傅有始有终,来日必成君臣相得,风云际会的千古佳话。”刘如意適时恭维道。 刘邦脸上若有所思,道:“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说的对,说的对啊。” 他和娥姁当年何尝不是起於善始? 刘如意只得默然,没有打断刘邦的思考。 “如意,如今国家新立,百废待兴,可谓內忧外患,你当勉励之,好生习学兵法。”刘邦默然了一会儿,忽而郑重告诫道。 刘如意心头一跳,忙应道:“阿父,孩儿会好好学的,必不负阿父殷殷期望。” 嚇他一跳,他还以为…太子多病,你当勉励之。 刘邦又转而笑道:“后日就是冬猎大典,你箭法练的如何了?” “回阿父,已有差不多了。”刘如意道。 他前世还有一些基础,已经初步適应这幅身体和弓箭的协调性。 刘邦笑道:“那你好好表现,可不要丟了乃公的脸。” 刘如意闻言,心头涌起一股古怪。 他有些揣摩出老爹的心態了,晒娃。 犹如父亲为自家聪明的孩子而自豪,皇帝也不能免俗。 嗯,那將他展示给大汉的功侯们,是否隱隱地在给他铺路? 而后,两人乘轀輬车在轔轔的转动声中,向巍峨壮丽的长乐宫闕驶入。 刘如意没有说什么,打算回去之后,准备著重习练射箭之法。 回到寢殿,季布吩咐几个侍卫在殿前空地上支好了箭靶子,中间以红线画成一环一环,便於查看靶位。 季布將手中弓箭递给刘如意,笑道:“殿下,箭靶已经摆好,殿下正好回来活动活动筋骨?” 刘如意“嗯”了声,接过弓箭,瞄著画圈的箭靶,向著攒射,连射三箭,箭箭上靶,中得靶心。 季布讚嘆道:“殿下之箭法进境,一日千里。” “不敢当季公夸讚。”刘如意说著,端详手中的箭鏃是青铜所制,形制乃是三翼。 “殿下,箭矢可有不妥?”季布问道。 刘如意脸上现出认真思索之色,问道:“季公,箭矢为何不用铁鏃?三棱或者四棱?” 季布道:“殿下是在说箭鏃?” 刘如意点了点头道:“如有那种全铁的三棱或四棱破甲锥,对阵匈奴,效果更好。” 汉初铁冶炼技术还不算太成熟,处在一个技术蓬勃发展期。 刘如意看到一旁残留的积雪,拿起箭矢在积雪上画了一种三棱箭鏃和四棱箭鏃,以及带有倒鉤的三翼鏃,还有兔叉的箭鏃用以狩猎,柳叶鏃和扁平的箭鏃。 季布惊讶道:“殿下,这些都是箭鏃?” 刘如意笑道:“这种箭鏃可以破甲,这种可以扩大杀伤面,还有这种適合狩猎。” 季布目光在箭鏃和那少年脸上流转,赞道:“殿下真是奇思妙想。” 刘如意暗道,这种军器改良才哪到哪儿,唤过陶湛:“陶郎中,去將少府的那位辛员吏唤过来。” 陶湛拱手应诺。 过了一会儿,少府的辛戎在几个侍卫的引领下,进入殿中,向刘如意见礼。 刘如意向辛戎敘说了各种箭鏃的製作和作用,听得辛戎眼眸直亮。 刘如意目光深邃莫测,道:“我还想让你给孤打造一种连弩,这是一种手弩,可以连续发射。” 他准备给羽林军装备上连弩,至於复合弩,他自己留下一把就是了。 辛戎却面有难色道:“殿下,小人职位低微,无法在少府调度那么多工匠。” 少府如今是阳城延在主事,当前汉廷的主要任务其实修建未央宫。 季布道:“殿下如改良军器,可稟告陛下,也好让少府方面配合。” “季公说的是,在淮阴侯府上时,父皇也是如此说。”刘如意沉吟片刻,道:“辛员吏,你先行物色工匠,我即刻向陛下稟告。” 不仅是手弩,还有大黄弩,八牛弩这些都可以拿出来让大汉的少府著力研製。 大黄弩是汉武帝时期广泛装备的强弩,而八牛弩则是宋时军器,最有名的战例就是干翻萧挞凛。 刘如意雷厉风行道:“我去见父皇,季公隨我一同去。” 季布恭谨应诺。 永寧宫 刘邦正在泡脚,去除白日的疲累,身后的戚夫人则是为其按摩,刘邦口中含混不清,不时轻哼著沛县家乡的小曲。 戚夫人语笑嫣然:“陛下,这个力道还好吧。” “嗯,舒坦。”刘邦愜意道。 戚夫人轻笑道:“陛下,如意今个儿去淮阴侯府上没有调皮吧。” 刘邦微微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噙起笑意:“这孩子挺好的。” 戚夫人有心想提提立太子的事儿,但张了张嘴,突然想起儿子封代王那天的谨慎告诫,到了嘴边儿的话,咽了回去。 恰在这时,宦者入得殿中:“陛下,代王殿下求见。” 刘邦笑道:“如意这小子不回去好好歇著,不像朕精力不济。” 戚夫人道:“这孩子精力充沛得很,臣妾让人打发他回去歇著,就说陛下歇息了。” “他来定是有事,宣他进来吧。”刘邦道。 少顷,就见刘如意进得殿中,身后不远处还跟著季布。 “孩儿见过阿父。” “臣季布见过陛下。” 刘邦摆手示意二人起身,笑道:“你这回去了,怎么不好好歇著?” 刘如意道:“孩儿回去练箭之时忽而想起一桩事,想和阿父稟告。” 说著將箭鏃之事和刘邦说了,而后道:“上午还在太傅府中说甲坚兵利,阿父,孩儿以为是不是从少府中专门成立一个官署,名为军器监,用以研发军器?” 刘邦讶异道:“军器监?” 刘如意顺势道:“阿父,如先前的马鐙,还有这箭鏃,乃至改进弩机,都需专门官署负责。” “如意说得好,那就成立一个军器监,由你来负责此事。”刘邦道。 刘如意道:“孩儿尚且年幼,或有一些奇思妙想,但並擅长这等庶务,季公稳重谨慎,又通晓兵事,如果他能从少府中拣选一些工匠,也能便利儿臣思索军器。” 刘邦看向一旁垂手而立的季布,点头道:“季郎中曾为大將,的確比较合適,那即日起,朕就任命季布兼任军器监监正。” 季布当即愣怔原地。 心道,代王让他过来,原来是为了举荐他? “季公。”刘如意提醒道。 季布心底涌起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忙行礼拜道:“臣季布谢陛下信用,委以重任,臣定当不负陛下所託。” 想他一个降臣,本以为会在郎官上混一辈子,不想在新朝竟还能得起復。 刘邦点头道:“军器监关乎来日的汉匈战事,对研发军器之事不可懈怠。” 见事情说定,刘如意出言告辞:“那阿父歇息,孩儿不打扰了。” 刘邦点了点头,目送刘如意和季布离去,忽而轻笑了一下。 “陛下…为何发笑。”戚夫人疑惑道。 刘邦拉过戚夫人的素手,喃喃道:“爱姬,你为朕生了个好儿子啊。” 戚夫人闻言,美眸中疑色更为浓郁,但也不好再问。 第三十七章 汉七年冬猎,群贤毕至 时光匆匆,转眼到了冬猎大典之日,也即冬狩。 冬狩与春蒐、夏苗、秋獮並称为“四时田猎”。 在武帝时,司马相如作《上林赋》,曾以旌旗蔽空,万马奔腾之词句来描绘这一盛况。 是日,大汉群臣来到了长乐宫以东的上林苑。 禁卫甲士早已布置了营帐和帷幔围挡,中间搭就一座高台,高台坐北朝南摆放一张长条御案,案后双龙戏珠的红底黑线的布缎。 左右两侧陈设有一张张几案。 高台四方一面面刺绣著各种飞禽走兽的旗帜猎猎作响,流苏在冬日里隨风飘扬,摇曳如赤焰。 披黑色铁盔,內著红袄的执戟甲士,刚毅眉宇之下的目光,杀机凛凛,警戒四方。 文臣武將跪坐在几案之后,面向中间御案的方向。 武將下穿絳色衣袄,身穿盔甲,文臣则著进贤冠,在一旁相对而立,此刻吵吵闹闹,说笑不停。 这是刘邦自匈奴之战回来后的首次冬猎圣典,重在弘扬尚武之风。 充任郎中令的琢侯酈商和卫尉高宛侯丙猜,二人神情严肃,整合將校。 这次郎中署和卫尉府將会抽调一些將校,来参与这次的比试。 吕禄以舍人身份混跡在右侧的功侯之中,建成侯吕释之则在不远处落座,和大汉九卿之一的典客广平侯薛欧敘话。 不远处,丞相萧何则是和北平张苍交谈。 平阳侯曹参和絳侯周勃、夏侯婴,舞阳侯樊噲等人有说有笑。 樊噲笑道:“京城中这几天热闹吧?” 平阳侯道:“比齐地临淄是要繁华多了。” 夏侯婴笑道:“可惜卢綰那小子不在这。” 周勃道:“燕国苦寒,说不得燕王这会儿也带著人在打猎呢。” 而就在几人说话当中,太子刘盈和代王刘如意,刘恆等人从外间而来。 刘盈拉著刘如意的手,笑问道:“三弟,听说你最近在学习射箭?” “简单学学,初学乍练。”刘如意谦虚道。 几人纷纷起得身来,道:“臣等见过太子殿下。” 刘盈道:“几位叔叔伯伯无需多礼。” 刘如意在一旁看著,刘盈的確没有架子,而且好礼,这种风度想来也是让沛县元从支持他的缘由。 刘如意和刘盈落座在一起,刘恆坐在一旁,规规矩矩,让刘如意 心道,有空暇的话去见见薄姬,这位有智慧的女人。 正在刘如意心思不定时,几个年轻人,从远处过来。 正是曹窋和夏侯灶以及樊伉等人,此外还有周胜之,周亚夫以及周坚三兄弟。 几人年龄都不大,十三四岁,皆为郎官,这也算是大汉功侯之子,想要出仕的主要途径。 几人纷纷来见礼。 “父亲大人。”而一个脸庞有些胖乎乎,身穿锦服的小胖墩,近前向樊噲行礼道。 樊噲黑黢黢的大脸一下子沉下来,揶揄道:“今日,陛下要考较诸郎中武艺,你准备拿第几名啊?” 樊伉有些畏怯,如老鼠见猫,道:“父亲大人,孩儿最近身体有恙,医师说不能上场。” 樊噲冷笑打断道:“你壮的给牛犊子一样,哪里来的病?” 夏侯灶爱开玩笑,笑道:“樊伯父,樊伉这几天茶饭不思,今年押了琢侯家的二公子,还有亚夫兄长。” 樊噲一听这话,脸都黑了。 “国家大典都能让你赌!乃公的脸都让你丟光了!”樊噲气得脸色发黑,说著就要脱鞋,准备去打樊伉。 “父亲大人,你听我解释,听我解释!”樊伉脸色大变,急声道。 曹参连忙近前拉住樊噲的胳膊,笑道:“舞阳侯,孩子终究还小,別动怒吗。” 樊噲气呼呼嚷道:“你们別拦著我,我非打死他不可。” 樊噲一脸苦笑,嘆道:“想我樊噲一生英武,先登破城,怎么生了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 他就这一个儿子,结果偏偏就是个不成器的。 刘如意接话道:“樊叔叔当年戎马廝杀,搏下功名富贵,不就是为了儿孙不要再將脑袋系在裤腰带上吗?如今樊兄长质朴天然,无忧无虑,正是樊叔叔昔日廝杀建功,今日封妻荫子啊。” 樊噲闻听此言,震在原地,看向躲在刘盈身后挤著眼眸的樊伉,眼圈有些红,再看向英睿的刘如意,嘆气道:“代王说的是啊。” 瓚侯萧何原本和张苍说话,闻言,面色动容,侧目而视。 陈平同样目光灼灼地看向那目有静气,敛而不华的身影,或者说,自刘如意出来,陈平就一直暗中观察刘如意。 暗道,当真是贤明之风,滴水不漏。 这话说的的確让人慰贴,但落在樊噲耳中,却更觉自家蠢笨如猪的孩子不如旁人出挑儿。 而就在万眾瞩目中,宦者高声道:“皇后殿下到!” 原本正在说说笑笑的诸功侯,声音都不由压低了几许。 大汉制度草创,讲究帝后同出,是故这等冬猎大典,皇后也有资格参与,甚至还有吕嬃,以及鲁侯奚涓等人。 吕后一袭盛美华服,身边陪同著吕嬃,嘴角噙起一丝若有若的冷笑。 这次他要当著那贱婢之子的面,將那韩信打入死牢! “臣等见过皇后殿下。”一眾功侯起得身来向吕后行礼。 这会儿,刘盈带著刘如意、刘恆等几个弟兄,来到近前,道:“儿臣见过母后,恭祝母后长乐未央,千秋万寿。” 叔孙通看著这一幕,心道,这才对嘛,各依礼法,赏心悦目。 “诸卿平身。”吕后伸手虚扶,脸上满是得体而雍容的笑意。 刘盈和刘如意、刘恆等人起身。 萧何道:“皇后殿下,不知陛下为何还没到。” 吕后瞥了一眼下方的刘如意,脸上现出皮笑肉不笑的假笑:“陛下还和淮阴侯敘话,一会儿就到。” 淮阴侯?他来了?不称病了? 眾人面色古怪,心头都涌起一股古怪之感。 少顷,一个头戴平天冠,身穿钧玄的帝王在宫人和宦者的簇拥下,笑呵呵来到高台,身旁不远处则是淮阴侯韩信。 显然,韩信进宫之后,先面见刘邦。 刘邦落座在高台旁的条案,吕后落座下来。 下方诸功侯向刘邦行礼,刘邦道:“诸卿安然就坐。” 韩信此刻也坐在萧何与陈平之侧的几案上,和萧何寒暄。 萧何见到这位旧友,从內心为其高兴,道:“淮阴侯终於好了。” 韩信感慨道:“缠绵床榻是有一年多,也该好了。” 自高帝六年云梦之谋,至如今也有一年时间。 刘邦已在高台上落座下来,下方眾人皆肃静下来,看向那大汉天子。 刘邦面带笑意,举起酒樽,高声道:“诸位,去岁,韩王信勾结匈奴,在代地叛乱,情况急如星火,征匈战事幸赖大汉诸將校效死用命,方有大胜,诸卿,还望满饮此杯,为大汉贺!” 表面上而言,汉廷不仅平定了韩王信叛乱,还收回了云中郡,算是一场大胜。 下方群臣也都纷纷举起酒樽,说笑著饮酒。 然而就在这时—— “陛下,臣要举告,淮阴侯韩信心怀冤望,意欲谋反!” 宛如石破天惊,一道浑厚如钟的声音响起。 此言一出,大汉公卿皆是大惊失色,眾皆譁然。 犹如一颗深水炸弹,將原本平静的湖面炸得波涛汹涌。 刘如意眸光眯了眯,將目光投向了出言之人,他认识。 冯无择! 此人可以说吕氏死党,也是最为衝锋陷阵的人,曾为吕泽护卫,吕后称制后,才被封为博城侯。 第三十八章 韩信嘴替上线!(求月票,求追读!) 上林苑 隨著廷尉丞冯无择的开团,原本热闹隆重的冬猎大典,气氛顿时变得诡异。 大汉功侯们交头接耳,譁然一片。 萧何眉头紧皱,和一旁的陈平交换了个眼色。 安国侯王陵放下酒樽,眉头皱成川字,沧桑目光中见著思索。 淮阴侯韩信脸上更多是震怒,目光死死盯著冯无择,几欲择人而噬。 贼子,如何竟敢污衊於他?! 將这一幕收入眼底的吕后,见此,眸光冷闪,心头已是冷笑涟涟。 刘邦脸色刷地阴沉下来,问道:“冯卿,你说淮阴侯谋反,可有证据?” 冯无择拱手道:“臣在廷尉府得到举告,淮阴侯府上下人所言,韩信自被陛下削去楚王王爵,降为淮阴侯,平日多有怨望之言,对外仍託病不出,实则在家中垂钓、饮酒作乐。” 吕释之偷偷看向上首的吕后,对上那一双阴沉冰冷的目光。 这等衝锋陷阵的事,刚开始自然不会赤膊上阵。 周信起得身,拱手道:“陛下,阳夏侯陈豨乃淮阴侯旧部,前日向淮阴侯辞行,淮阴侯与其密谈半个时辰,或是在密谋造反。” 淮阴侯韩信面容上现出震惊之色,他昨日和辞行的阳夏侯,提点其在代北的布置,如何应对匈奴。 只是,他府中还有旁人的眼线? 刘如意眉头皱了皱,目光闪烁了下。 他不信,在经过自己的一番转圜后,尤其是老爹和韩信见过,冰释前嫌后,韩信竟还会唆使向自己辞行的阳夏侯谋反。 刘邦目光现出狐疑之色,看向韩信,问:“淮阴侯,阳夏侯昨日可是去了你府上?” 韩信起得身来,拱手道:“陛下,阳夏侯昨日向臣辞行,他向臣请教代北之地布置以应对匈奴和韩王信残寇,臣说代北匈奴骑军破袭,他应以坚守为要,择小股游骑侦知韩王余寇。” 刘邦闻言,心头狐疑稍去。 “你二人密谈,谁能证明?”冯无择却不依不饶:“平时,淮阴侯就多有怨言,臣这里有口供一份,还请陛下御览。” 说著,取出一份帛书。 刘邦脸色阴沉如铁,以目示意閎孺。 閎儒躬身一礼,向冯无择而来,从其手中接过帛书。 此刻,高台上气氛肃杀,安静无比,唯有寒风的呼啸和旗帜的猎猎作响。 萧何转眸看向韩信,目中现出担忧之色,刚要起身,却觉自家袖子被扯了一下,曲逆侯陈平轻轻摇头,那双沉静的眸子中现出一抹深意。 萧何心头一惊,思量利害。 是了,这是吕家的举动,说不得还是皇后的意思,他不好为淮阴侯做辩解。 刘邦阅览著帛书,目光掠过其上文字,眉头愈发皱紧。 其上的確有一些是韩信平日的抱怨和牢骚之言,触目惊心的是,当真还有一些反语,当然是否添油加醋,真真假假,不得而知。 刘邦面沉如铁,平静无波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问:“淮阴侯,你如何说?” 韩信行以大礼,顿首而拜:“陛下,此乃奸贼诬告,臣韩信,从无反意啊。” 冯无择冷笑一声:“淮阴侯,张二是不是你府上僕人?他的口供尽皆录在了帛书之上,还敢不承认造反?” 周信高声道:“大丈夫敢作敢当!韩信,陛下降你为淮阴侯,你闭门不出,心中怨懟陛下,已是犯了大不敬之罪,而后怀恨在心,见旧部陈豨在代地领兵,以为谋反的机会来了,是也不是?” 一时间,诸般指控向韩信涌来,千夫所指。 “尔等血口喷人!”韩信此刻气得怒髮衝冠。 吕释之起得身来,拱手道:“陛下,代北之地有十万精兵,由陈豨这等韩信部將镇守,其人又监临赵代精兵,一旦为乱,勾结匈奴,只怕会震动天下!” 事实上,陈豨之乱的確惊动了天下,对汉朝廷震动极大,高祖亲自前往赵地平叛。 吕后见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韩信,这次死定了! 她倒要看看那贱婢之子,如何翻身! 听说他还拜了琢侯学习武艺,让那季布隨侍左右,以为做了这些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还敢斥责她身边的张释!简直岂有此理! 刘邦面色淡淡,意味莫名的目光落在吕释之脸上,问:“建成侯,以为如何处置?” 吕释之道:“陛下,臣以为应该將韩信下狱,命廷尉严加讯问,如果確有反跡象,当以国法论处!如果確实蒙冤,也能查清曲直。” 周信抱拳道:“臣请將淮阴侯下狱论罪!” 这会儿,阳都侯丁復也起身,面色肃然,拱手道:“陛下,臣附议,淮阴侯应交由廷尉审讯。” 东武侯郭蒙也起得身来,声音浑厚一如金石,道:“陛下,韩信狼子野心,为楚王时就有反意,应当交付廷尉问罪,以正国法纲纪!” 韩信张了张嘴,百口莫辩,一颗心往下沉將去。 刘邦见得这一幕,眉头紧锁,目光落在韩信脸上,面色似有为难。 而旁听的大汉诸功侯,同样面面相覷,如萧何已为韩信捏了一把汗。 然而就在这时,却听到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且慢!” 刘如意看著这一幕,心道,不能让韩信真的入廷尉府,而且韩信不善於自辩,极容易出事。 况且一入廷尉府,那时候生死不由自主,真就是如周勃一般,今日始知刑吏之贵了。 而这时,眾人都听到那清朗的声音。 吕后目光一凝,心头冷笑。 这贱婢之子,竟是要为韩信求情? 吕释之见此,眉头紧锁,终於沉不住气,道:“代王,我等所议国事,乃攸关社稷的大事,代王年幼,不知细情,不必多言。” 意思是你年纪小,就別来参与这些国家大事了。 刘如意道:“孤为代王,淮阴侯为代国太傅,事涉孤之学业,建成侯,孤说不得话吗?” 吕释之被懟了回来,一时语塞。 场中气氛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代王出言斥责建成侯? 而陈平则是目光咄咄而闪,紧紧盯著看向刘如意,落在那英武刚毅的眉宇,心头微动。 刘如意在万眾瞩目中,身形挺拔,步伐有著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拱手道:“父皇,此等口供,不过是酷吏炮製的构陷之言,父皇岂能为这等诬陷之言所欺,退一万步说,纵然淮阴侯真的因一时鬱郁不得志而抱怨几句,父皇胸怀四海,囊括八荒,昔年什方侯尚且能容,项氏旧部也能够重用,纵然听到,也只会置之一笑,岂会放在心上?” 刘邦点了点头,神色稍缓。 如意是会说话的,他是心胸宽广。 冯无择心头一急:“陛下,淮阴侯他……” “你一个个小小的廷尉丞,谋反之罪何其之重,又事涉国家功侯,不经细查,以一僕人之言辞构陷社稷重臣,还敢在此蒙蔽圣聪?”刘如意道。 冯无择连功侯都不是,就是吕家豢养的一条狗而已。 冯无择心头不忿,道:“殿下,韩信谋反,殿下难道要包庇他吗?” “谋反,证据呢?”刘如意冷笑道:“就凭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將谋反如此之重的罪名扣在国家重臣头上?” 冯无择急道:“有淮阴侯府上僕人之口供为证。” 刘如意冷笑道:“就凭口供,谁知道是不是尔等屈打成招,有意构陷?” 周信见冯无择被辩驳的说不出话,帮腔道:“殿下,此乃廷尉府问出得口供,那僕人乃是淮阴侯府上管事。” 刘如意冷声道:“如果口供有用,那我明日是不是可以找一个你二人府上的僕人,或利诱、或威胁,举告你二人谋反?” 此言一出,杀机四起。 “这,这…”周信脸色变幻不定,张了张嘴,支支吾吾竟不能对。 韩信此刻看向那冲龄之童,却宛如一道巍峨山岳,原本绝望的內心,不由涌起一股暖流。 有道是患难见真情,韩信被人构陷,无一人为他辩白,唯有代王挺身而出! 吕释之冷哼一声,道:“殿下,正是因为事有可疑,韩信谋反,才需要查证原委,辨明曲直。” “建成侯,淮阴侯为齐王之时,值父皇和项羽爭霸,他不反,为楚王时,拥兵数十万,他不反,如今在长安屈居淮阴侯府,无兵无將,现在竟然反了?”刘如意按著腰间汉剑,环顾四周功侯,掷地有声道:“滑天下之大稽!” 此言一出,眾皆譁然,交头接耳,直称有理。 吕释之面容阴晴不定,不得不说,这个问题一下子犹如拨云见雾。 而吕后的脸色阴沉似水,原本放鬆的神態,已经僵硬。 贱婢之子!竟如此口舌伶俐,能言善辩? 他怎么敢? 第三十九章 代王崢嶸已现!(求月票,求追读!) 高台之上 丁復急声道:“殿下,韩信当年就趁陛下和项羽爭霸,欲假齐王,其人野心勃勃,自立之心甚决!” 这桩陈年旧事一提,高台四方列坐的大汉文武公卿,脸色都是一变。 可以说这是刘邦心底的一根刺,每每想起,都生出芥蒂。 刘如意目光对上下方一眾大汉功侯,高声道:“如意恰也知晓此事,我父皇用卢綰叔叔为燕王,用彭越叔叔为梁王,用英布为淮南王,彼等尚且不疑,何况假齐王的淮阴侯韩信?” 此言一出,下方诸功侯譁然一片,皆是齐声叫好。 丁復仍不死心,高声道:“但淮阴侯乃自求齐王,军將乃陛下所遣派,淮阴侯虽有功,但也不能向陛下索要王爵,更何况是在陛下与项羽对峙紧要之事,此为人臣之道乎?” 韩信听著丁復对自己的討伐,心底重重嘆了一口气。 而下方诸位功侯眉头一皱,窃窃私议。 刘邦眉头紧锁,目光落在那跪在地上的韩信身上。 这的確是他始终难以消解的芥蒂,那时候他和项羽对峙,情势危急,韩信却有趁火打劫的嫌疑。 刘如意道:“阳都侯既然提及人臣之道,彼时齐地有谋士说淮阴侯,自立齐地,可三分天下,你知道淮阴侯是如何回答的吗?” 不能任由丁復在此煽动,虽然他承认丁復的这一句,颇为犀利,也正是韩信和刘邦二人的死结。 当然,他今日要趁机解开这个结! 丁復面色疑惑,而其他诸功侯同样心头好奇。 刘如意看向韩信,道:“淮阴侯说父皇待自己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我闻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向利倍义乎?” 得益於前世他熟读史记,对《淮阴侯列传》里的这句话印象深刻。 这无疑是对韩信假齐王一事,最有力的回应! 这才是人臣之道! 韩信闻言,心头一震,这是他和蒯彻私下所言,代王殿下如何得知? 此刻,刘邦也闻言,也同样面色倏变。 暗道,竟还有这么一说? 想起当初自己数次夺韩信兵权,而韩信的確是逆来顺受,並无反抗。 虽然说脾气倔了点,可是也没有反意。 向他求告假齐王,似也在一个假字。 周围一眾功侯,闻言,同样面色动容。 无他,这等话语太过……让人感动。 当年在齐地,韩信完全可以坐山观虎斗,乃至於三分天下,但愣是拒绝了这等诱惑。 在座之人,谁能拒绝这等诱惑? 虽说阴私之人可以说,韩信手下还有曹参、灌婴、傅宽等汉王旧部可以掣肘,但韩信只要想反,同样可以清洗他们。 季布面色震动,感慨道:“不想淮阴侯竟如此重情重义。” 刘邦念及此处,目光投向那跪在地上的韩信,心头嘆了一口气。 抱怨和怨懟之言或许有,但应是没有反心。 刘如意转过头来,目光盯著丁復,道:“彼时,齐地田氏势力树大根深,太傅担心齐地叛乱,是故假齐王便於收齐地,一个假字,足证其心,阳都侯,汝论功不如淮阴侯远甚!尚且得以封侯,食邑几千户,淮阴侯佐父皇定天下,功至高,不假齐王,难道和你一样同列为侯?赏罚不均,何以服眾?” 丁復,这个吕氏死党,反正不可能拉拢,那就得罪死了吧! 吕泽都能混个佐高祖定天下,功至高,韩信落此评价,毫无压力! 经他这一句,丁復应该是不会给他辩了。 无他,丟人! 丁復脸色一黑,神色羞愤。 脑海里只有几个字晃荡,论功他不及韩信远甚,尚能封侯…… 虽说话糙理不糙,但也…太糙了。 让他情何以堪啊。 下方闻言的诸功侯,面色古怪,想笑又不敢笑,不过却也觉得有理。 哪怕是樊噲这等刘邦连襟的眼里,都觉得韩信是独一档的存在,封侯是屈就的。 韩信居於长安,去樊噲府上,樊噲礼数甚恭,口称大王。 冯无择急辩道:“代王殿下……” “你一介廷尉丞,诬陷国家功臣,是受谁的指使?欲使功侯离心耶?欲使诸侯浮动耶?欲使社稷动盪耶?”刘如意不等冯无择开口,一顶大帽子扣將过来,並且拉上了整个功侯集团。 冯无择脸色难看,被那字字凛冽的话压得喘不过气,只觉手足冰凉。 诸侯王人心浮动,功侯离心,这罪名他担不起! 周信辩白道:“殿下,我等拳拳之心,日月可鑑,也是为大汉社稷著想,殿下误会我等了。” 刘如意目光逼视著周信,沉声道:“你和冯无择一唱一和,构陷国家重臣,离间君臣之义,唯恐天下不乱!当诛!” 此等凛然杀机之语,犹如寒风刺骨,让周信和冯无择这两位吕氏门下马仔,心头凛然。 此言一出,场中诸功侯闻言,都是震惊看向那代王。 此子,英睿天成,杀伐果断! 安国侯王陵原本耷拉的眼皮,猛然睁开,目光咄咄。 代王殿下,何其之壮烈!陛下后继有人哉! 作为刘邦曾经的老大哥,王陵一想起后宫强势的吕后,还有仁弱的刘盈,心底都生出隱忧。 而太子刘盈和刘恆则怔怔看向刘如意,自家这个三弟。 不是,我是谁,我在哪儿? 三弟他刚才上去,他原本还有所担心,嗯,这…… 刘恆更是目瞪口呆,看向那睥睨四顾的三兄。 在场眾人,不是没有人帮韩信说话,主要韩信此人颇为傲慢,而且摸不准刘邦的心思。 东武侯郭蒙还想出口反驳。 樊噲不悦道:“郭蒙,咋咋呼呼什么呢,淮阴侯要是反,早就反了,何必等到现在没有一兵一卒的时候?” 有了樊噲打头儿,平阳侯曹参也附和道:“淮阴侯如果反,当年在齐地就反了,又何必等到今天?” 刘邦在上首看著那气势凛然的身影,心里可谓乐开了花,嘴角的一抹笑意比ak都难压。 刘邦面色佯怒,笑骂道:“竖子,阳都侯乃国家功臣,岂是你这黄口小儿能够轻辱的?你岂能无礼?还不赶紧给阳都侯道歉。” 刘如意连忙拱手一礼:“儿臣少不更事,一时情切,还望父皇见谅。” 老爹这是小骂大帮忙。 说著,向阳都侯丁復躬身致歉,诚挚道:“如意少不更事,出言莽撞,还望阳都侯包涵。” 阳都侯丁復脸色不自然,拱了拱手:“不敢。” 刘如意诚恳道:“阳都侯,如意今日所为,乃是不希望为大汉立下功劳的功侯,受酷吏和姦贼所陷害,也为了大汉的纲纪法度,不因奸佞谗言而践踏!” 说著,目光看向两侧功侯。 最终锐利目光落在丁復的脸上,道:“如果来日有人诬告阳都侯谋反,如意也会据理力爭!” 丁復一张脸如打翻的染缸,苦笑不得,拱手道:“臣谢代王殿下好意,臣对陛下,对大汉忠心耿耿,绝不敢反。” 陈平此刻眸光熠熠地看向那少年,目光震惊。 代王,崢嶸已现! 而韩信只觉那少年身形頎长,似立在光中,周身恍若笼罩在光里。 方才被群起而攻,只觉恍若被天地拋弃,而那一刻,只觉得鼻头髮酸,眼眶湿润。 生韩信者,父母也,知韩信者,代王也。 隨著刘如意为韩信极力辩白,高台之上几案后列坐的诸功侯,脸上皆是现出认同之色。 刘邦正要开口,趁机宽恕韩信。 然后,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道清冷而淡漠的声音:“黄口小儿,如今诸功侯当面共议国家大事,岂有你置喙的余地?” 此言一出,在场汉家功侯皆是心神一震,齐刷刷看向那衣裳华美,云髻端华的丽人。 刘如意心头一凛,暗道,来了,虽迟但到! 吕后果然沉不住气,想要亲自下场了。 吕后一上来就拿自己的身份压人,而这正是他期望的效果。 如何使吕后和功臣集团切割,那就是让吕后的残忍和乖戾,展现在汉家功侯集团面前,使其失了人心。 而萧何见此,两道粗若剑锋的浓眉之下,目中浮起一抹忧色。 陈平凝眸看向那高台上的瘦弱身影,眸中现出探寻之色。 代王要如何应对呢? 第四十章 和吕后中门对狙,第一弹!(求月票,求追读!) “母后还请息怒。” 刘如意跪在韩信身边儿,向吕后行礼,高声道:“母后可否听儿臣一言?” “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国家大事,岂有你一个小孩子插嘴的余地?”吕后冷声打断道。 刘邦见此,眉头紧锁,不悦道:“如意是代王,涉事之人乃是代国太傅,如意为淮阴侯申辨几句,也在情理之中。” 吕后毫不示弱道:“陛下就是太过惯著他,你瞧他对阳都侯等人斥骂隨心,如此无礼,岂不寒了功臣之心?” 刘邦道:“小孩子虽然口无遮拦,只要说得在理,方才朕已让如意向阳都侯致歉了。” 吕后冷声道:“那也总归不好,如在天下人眼中,如何看待我刘氏藩王?难道以为我刘氏藩王各个都是不知礼数?” 刘如意嘴角抽了抽,暗道,真特么无理搅三分。 偏偏这话吕后说的理直气壮,因为,她是嫡母,就是可以用身份压人。 刘如意顿首再拜:“母后,可否听儿臣一言?” 吕后眸光闪烁了下,心头隱隱有些不妙,喝问道:“你要说什么?” 见著盛气凌人的吕后,刘如意飞快地权衡利弊。 要不要懟过去? 上次在戚夫人跟前,他退让了,那是审时度势。 彼时,他刚刚穿越过来,还摸不清情况,而且吕后在內廷,在礼法上是他的母后,训斥他也是应有之事。 但现在当著汉家功侯的面,又是淮阴侯韩信这一次事,吕后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自己跳出来,赤膊上阵。 或者说,吕后霸道和强势惯了,再加上对韩信谋反下狱势在必得。 “母后今日可以让这些人罗织冤狱,构陷淮阴侯谋反?传到关东之地,难道要使天下诸侯离心吗?”刘如意道:“那时候,是让父皇征討,还是母后自己带兵征討?” 吕后神色变幻,一时间有些懵然。 眾人都看向那少年,听其所言,都为之震动非常。 吕皇后权威煊赫,强势到有时候寻常功侯都要敬之三分,代王这是在……质问吕后? 当然,事实上,功侯对吕皇后的敬畏,更多是吕皇后身旁的皇帝,再加上吕氏外戚集团在外呼应。 刘如意道:“这些,母后找这些人构陷淮阴侯,诸侯王兔死狐悲,一定会造成社稷动盪,儿臣望母后三思。” 嗯,如果他当政,也会逐渐削平诸侯王,但他现在说这个话就是政治正確。 而且你削可以,没必要採用这么下作而激烈的手段。 吕后玉容如霜,厉声道:“你是在质问於我?我何时构陷淮阴侯?” 刘如意心一横,猛地叩首,额头已然见红,道:“建成侯吕释之,冯无择,周信,阳都侯难道不是吕氏门下吗?” 吕后闻言,脸色刷地煞白。 虽然是实情,但刘如意此言犹如皇帝的新装中的小孩儿,一下子就堂而皇之將吕后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摆到了大庭广眾之下。 刘邦脸色阴沉下来,自然不是为刘如意而恼怒,而是为吕氏门下四个字恼怒。 吕氏党羽尾大不掉,一二再、再而三,扰乱朝廷大政,如今又是要构陷淮阴侯。 吕后玉容又白又红,怒道:“你胡言乱语!” 刘如意忽而向上首,叩首拜道:“父皇,儿臣以为后宫不得干政!” 不疯魔,不成活! 面对咄咄逼人的吕后,他直接选择硬刚! 你要开窗,我直接把房子扒了! 这是综合权衡过的结果,刘邦並不乐见吕后对朝堂上的事指手画脚,而汉家功侯的態度也要分开来看。 公道自在人心,吕后找一帮人构陷韩信这等国之重臣,真的以为下方的诸功侯不心生戚戚然? 而他如果凭著小孩子的身份硬刚,少不得一通训斥,但只要死死拿住理字,收益却是巨大的。 他將得到淮阴侯韩信死心塌地的感激,老爹的佯怒和暗爽,以及在汉家功侯当中树立一面旗帜! 果然,隨刘如意此言一出,石破天惊,吕后如遭雷殛,只觉脑子都凝固在原地,甚至能够听到心臟的砰砰乱跳声。 不是,她听到了什么?后宫不得干政? 在场功侯也都鸦雀无声,目瞪口呆。 可以说,斗爭激烈程度一下子提升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或者说,围绕淮阴侯韩信的生死,本身就事关刘如意的生死,政治斗爭不是请客吃饭,是你死我活! 哪怕面对吕后的隨手一击,刘如意已经压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不进则死! 如果他方才被吕后以嫡母身份压制住,韩信之事还会有反覆! 陈平手中捏起得一只酒樽,因为用力,骨节为之发白。 代王,真非常人也! 王陵原本松垮的身形,一下子挺直,震惊地看向那稚童的身影,眼眸精芒爆射。 无他,吕后作为秦汉两朝的首位皇后,权力几乎不受限制。 刘邦神色古怪,嘴角抽了抽,心头几乎要为狂喜淹没,佯怒道:“竖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言乱语。” 刘如意高声道:“父皇,儿臣听先贤说,乾坤有序,四维列张,此天地之常经也。” 他要在这一次將吕后打疼,吕后向他出手之前,都要慎重考虑。 当然,他事后还要去吕后的长秋殿前跪著。 刘邦心头乐开了花,但板著脸怒斥道:“竖子住口!” 御史大夫周昌开口道:“陛下,请容代王讲话说完!” 显然,这一句话得了周昌这位耿直哥的附和。 刘如意暗道,好你个周昌。 只怕今日支持他后宫乱政的是你,来日反对废长立幼的也是你吧? 刘邦闻言,面色一怔:“汾阴侯……” 刘如意又是用力叩首,这一次额头鲜血已然轻微渗出来:“父皇,臣请朝廷制定典章,不许后宫干政!” 在场功侯闻言,就是一惊。 代王英武刚烈,锐不可当!不可轻辱! 陈平看著这一幕,眼眸微眯。 当真是陛下之子,雏凤初鸣,就已清唳九霄! 只是对我大汉,也不知是祸是福。 刘如意清朗的声音响起,带著一股九死无悔的坚决:“昔者三代之兴,后妃皆修德佐治,未尝侵预外政,及至周幽王宠褒姒,致有犬戎之祸。齐桓公听蔡姬而乱宫闈,终貽尸虫之讥。尤可骇者,秦始皇母后赵姬,失节於嫪毐,封为长信侯,擅权干政,党羽遍植。儿臣遍观史册,凡妇人干政,未有不倾覆社稷者也,儿臣请我大汉,制典以定中外之別,不使外廷之事而决於內帷!儿臣纵死,也当含笑九泉!” 言罢,跪在地上,“砰砰”三叩首,额头已然鲜血淋漓。 大汉制度草创,正是因为没有制度典章,才留下了吕后干政的突然。 听到那清朗的声音,如一把把刀子向自己泼来,吕后只觉眼前阵阵发黑,手足冰凉。 这贱婢之子,他怎么敢? 怎么敢说出这等悖逆不道的话? 甚至將她和始皇帝之母赵姬相提並论…… 难道不是陛下宠爱戚夫人吗?怎么成了她?这贱婢之子顛倒黑白! 而下方功侯,闻听那少年一番言辞,只觉头皮发麻,震动非常。 赵姬…… 有一些心思阴暗的,就將目光落在吕后身旁的辟阳侯审食其脸上。 事实上,关於吕后和审食其的緋闻,也流传在市井巷尾,乃至刘邦也有耳闻。 辟阳侯,本身就是一个玩味的称呼。 季布凝眸看向刘如意,心绪复杂。 琢侯酈商同样面色震动。 就在大汉群臣被一颗炸弹炸的脑袋嗡嗡之时,周昌忽而道:“臣以为代王虽年幼急切,但所言在理,臣请陛下鉴纳,制典章以制后宫乱政!” 大汉功侯:“……” 刘如意听到周昌之言,暗道,此公真君子也。 他说方才那番话前,就有猜测,周昌会出来赞同,果然,让他赌对了。 大汉国家新立,各项制度都在草创,吕后作为皇后,权力边界不清,对国家大事指手画脚者颇多,真以为诸功侯中没有不忌惮的? 现在他尖锐地提出此事,相当於將此事摆在明面上。 所谓你只管开团,自有人来跟。 紧接著,安国侯王陵起得身来,苍声道:“陛下,国有諍臣,不亡其国,父有諍子,不亡其家,臣以为代王虽年幼,但言之在理,陛下当鉴纳其言。” 这位歷史上吕后执政时想要封诸吕为王的刘邦的好大哥,在听到后宫不得干政之语时,果然给刘如意站台。 刘如意心头不由鬆了一口气,让他赌对了,那日封代王之时,他可没閒著,在观察朝堂局势。 第四十一章 当真是天命归汉!(求追读,求月票!) 高台之上 吕释之听著安国侯王陵出班赞同,心头一沉,暗叫不好。 刘盈却小跑著过来,脸上满是忧色:“三弟,三弟,何至於此?” 说著,哭將起来:“父皇,父皇,三弟额头上都是血。” 此言一出,在场汉家功侯才注意到方才那少年已经叩首出血。 一双双目光投向那自额头至脸颊,已然鲜血淋漓的少年。 萧何动容道:“代王真是……” 心志刚毅,我以我血荐轩辕! 陈平见此,眸光闪烁,同样唏嘘感慨:“代王英武刚强,陛下后继有人啊。” 今日为后宫乱政,见代王之血,明日就不知道是…见何人之血了。 这等杀伐果决的心性,当真是天命归汉! 舞阳侯樊噲和夏侯婴对视一眼,心神震动。 曹参轻轻嘆了一口气,落在那少年的目光闪过一抹欣赏。 可以说,相比仁弱有余,刚毅不足的刘盈,刘如意在性情上完美符合大汉功侯对继承人的想像。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的大汉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新朝方立,国家大定,仁弱之主不折腾,有利国事。 相反,汉廷內部异姓诸侯王的矛盾非常突出,再加上匈奴在北疆为患,客观是上需要能力强的继承人的。 这和明初的局势还不一样。 这也是,刘邦晚年废太子,汉家功侯集团態度曖昧的原因之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当然,任何时候,文臣集团都会下意识维护嫡长子的正统,至於大汉功侯也並非铁板一块。 韩信凝眸看向那额头见血的少年,尤其是那一道刺目的嫣红跃入眼帘,面容滯滯,心头剧震。 代王对他相护,竟已至此,这是在以命相搏,拿生命在救他! 他韩信何德何能?竟得代王如此厚待! “侍医,侍医,快给代王包扎。”刘邦看向那额头见著血跡的刘如意,方才已经被震在原地,反应过来,急声唤道。 宦者手忙脚乱,去找待命的侍医。 而刘如意暗暗嘆了一口气。 刘盈的“兄友”之举,多少为吕后挽回了一些印象分,但一体两面,恰也反衬出了吕后在对待诸子的刻薄和不慈。 当然,他看著一头鲜血颇为骇人,其实这都是皮外伤。 这次的机会,可以说是千载难逢! 下一次,吕后就不会给他这般好的机会了。 因为明眼人都看出来,吕氏势力在构陷韩信,而吕后就是幕后黑手,更聪明的人能够看出来,吕后目的就是为了打压他。 他挺身而出,一则是收揽韩信之心,二是在向大汉功侯展示代王乃英主,对韩信这等功侯能礼遇,对汉家功侯一样能够礼遇,三是在老爹面坐实了英睿类己的印象。 別说是刘邦,他要有自己这么一个孩子,都暗喜之。 不过,经此事之后,吕后想再次出手,一定会掂量掂量了。 这次“立棍”效果出奇地好。 韩信应是对他铭感五內了。 刘如意此举无疑於在用生命为韩信做担保,面对吕后的黑手,坚决亮剑! 同时也在大汉功侯集团中树立了尊师重道,贤哉代王的一面旗帜! 几个侍医手忙脚乱地过来帮刘如意包扎,刘邦也从条案后绕过来,快步来到刘如意近前,担心道:“如意,你怎得这般执拗?” 刘如意道:“父皇,太傅乃大才,这是有人诬陷太傅,必是小人中伤,利用父皇打击异己,儿臣还请父皇明察。” “我知道。”刘邦道。 说著,看向一旁的韩信:“淮阴侯,快快请起。” 韩信顿首而拜,叩首用力:“陛下,臣有罪。” 在这一刻,韩信是彻底服了。 刘邦自是察觉到韩信的彻底归心,不悦道:“什么有罪?淮阴侯乃国家重臣,一二小人中伤离间之言,朕岂会偏听偏信?” 至此,诬告韩信谋反的危机彻底化解。 谋反这种事,没有实据,几乎都是君主的一句话。 而且,这位汉皇看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代王降得住韩信。 刘邦之所以对韩信之死且喜且怜之,就是担心后世君主的政治能力,驾驭不了韩信这等臣子。 但今日之事,在刘邦眼里,刘如意虽然年轻,但政治能力顶尖,不仅善於抓时机,而且斗爭有理有节。 这等政治能力,纵然老刘亲自上场,都不敢说做到这等妙之毫釐的一通操作。 面对盛气凌人的嫡母,外无根基,却能做到这番程度。 这才是让刘邦觉得珍而重之的缘由。 吕释之和冯无择等人,脸色难看,黑得犹如锅底。 陈平见到这一幕,目光幽闪,暗道,陛下和淮阴侯君臣之间,已然冰释前嫌了。 於国家社稷而言,或还是一桩好事。 只是代王太善於抓时机了,不管是方才的辩驳,还是对皇后的后宫不得干政,都可谓一击必中。 而这会儿,侍医也拿过白色布条为刘如意止血包扎。 吕后见到眾人围拢查看代王伤势的一幕,尤其捕捉到汉家功侯的神色变化,只觉一股孤独感油然而生。 事实上,这就是刘如意在努力促成的局面。 孤立! 不仅要在政治上一步步孤立吕后乃至吕氏外戚集团,而且要在宗室家庭层面,从情感上逐渐孤立吕后。 如此,这种“孤立”局面,初见端倪。 刘如意道:“父皇,儿臣无事,还请不要影响冬猎之典。” 这会儿,他没有再继续提后宫不得干政的话语,本来这就只是一种斗爭策略。 不能指望一次斗爭就能限制吕后的皇后权力,要意识到斗爭的长期性和复杂性。 但他的確打响了“后宫不得干政”的第一枪,有了这次基础,他下次再提,就不是为了保韩信而起的私怨,而是为了汉家社稷。 当然,戚夫人那边儿也在后宫,同样也不能干政太子废立。 这想来也是汾阴侯周昌这位耿介之臣,为他发声的缘由。 刘邦点了点头,高声道:“淮阴侯乃国家社稷有功之臣,当年佐朕定天下,因国家初立,百废待兴,朕还未好好封赏,朕最近有意增设郡王、国公、郡公之爵,以酬平定诸功侯功高者,並重定爵位体系。” 汉时本身就是草台班子,陈平刚开始还不是曲逆侯。 在场眾汉家功侯闻言,皆是心头剧震,再次譁然。 国公之爵? 萧何闻言,目光微震,低声道:“陛下,先前从未提及此事。” “是啊。”陈平说著,眸光闪烁了下,不由看向刘如意。 此事应该和代王有关。 舞阳侯樊噲看向一旁的曹参:“陛下打算增设公爵?” 曹参面色凝重,道:“听陛下的意思,不仅是公爵,还有郡王之爵。” 大汉的爵位体系主要还是循秦之制,二十等军功爵,中下层还好,没有经歷汉武帝时期的爵位滥授,含金量还可以,但列侯单一,不足以应对高达一百多人的汉家功侯,只是在食邑上有所体现。 新朝新气象,汉皇重新制定一套爵位体系,理由都是现成的,不循秦法,以避秦政之失。 刘如意听著刘邦所言,暗道,前日增设爵位一事,老爹显然上心了。 因为对大汉朝廷百利无一害,在制度层面有力地弥合了功大者封无可封的矛盾,以及如何安置异姓诸侯王的痼疾。 比如卢綰这些异姓诸侯王,將来就可次等降袭为郡王,既能全君臣之义,又能防范其子孙造反。 刘邦见刘如意似乎真的並无大碍,心头暗鬆了一口气,见刘盈和刘如意,心头有些欣慰。 盈儿仁厚,如意英敏,难得是兄弟两人感情也深厚。 刘邦笑道:“当然,今日为我大汉冬猎之典,余事改日再议。” 一眾大汉功侯闻言,纷纷称诺,但心思却都活泛开了。 国公之爵,郡公之爵,还有郡王之爵…… 亲王之爵,都知道那是烫手山芋,但郡王之爵不正好? 第四十二章 回父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求月票,求追读!) 包扎过的刘如意和刘盈一同返回几案后跪坐下来。 刘盈语气关切道:“三弟,怎么就这般倔强?” 这位大汉太子还不知道方才的凶险,面对吕后的碾压之势,刘如意只能全力以赴,以命相搏。 刘如意低声道:“大兄,事涉太傅,我不得不为。” 刘盈闻言,轻轻嘆了一口气:“母后她……” 他也觉得母后有些过分了。 刘恆在一旁让听著,看向那额头上缠著白色布条的刘如意。 得益於薄姬的教导,刘恆知道刘如意之举的含义,在反抗皇后。 经过刘如意提及后宫不得干政,周昌和王陵先后附和赞同,吕后脸上火辣辣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幸在这时,苍凉的號角声响起,大汉的冬猎大典开始了。 在宫廷乐师的操演下,编钟声起,而宦官宫人寻来的宫女翩躚起舞,这般喜庆的气氛也將方才政治斗爭的剑拔弩张氛围暂且冲淡几许。 殿中两侧的文武官员,都举起酒樽,欣赏舞蹈。 刘如意看向韩信,恰好对上那一双忧切混合著感激的目光,冲其点了点头。 可以说,经过方才之事,二人可谓同生共死,情谊深厚。 酈坚看向那额头上缠著带血布条的少年,眼神复杂。 代王心智坚毅,礼贤下士,非常人也。 说白了,就是能抗事,有事真上,这就是人格魅力。 编钟之乐暂停,而后一群面带青铜面具的人,张牙舞爪,跳起了舞蹈。 这是儺戏,是一种祭祀鬼神,驱逐瘟神的舞蹈。 刘如意看著张牙舞爪的眾人,倒也觉得颇为新鲜,神色完全不受方才影响,不时和刘盈说笑起来。 这一幕落在陈平眼里,更是暗暗称奇。 而刘邦瞥见这一幕,却对刘如意愈发喜爱。 只会强硬,而不懂得团结兄弟手足,那绝非大汉之福。 刘邦举起酒樽,道:“诸位,今日冬猎大典,郎中署和卫尉府举行了射猎,取前三名者,朕赐玉珠一斛,绢帛百匹,前十名赐酒肉,绢帛二十匹。” 郎中署的诸郎,还有卫尉府的年轻將校,年轻面孔上皆是现出跃跃欲试之色。 刘如意笑著看向酈坚:“兄长莫在此侍卫了,也前去夺得名次,我为兄长祝贺。” 他等会儿也要下场。 酈坚道:“去年已进前三,今岁我就不参加了,殿下如果想要参加,我为殿下牵马负箭。” 如果说先前还有夸武耀威的念头,但旁观了一出代王救淮阴侯的戏后,酈坚觉得拿不拿名次也就那样。 刘如意笑道:“那我去试试身手。” 刘盈关切道:“三弟你头上还有伤,如何还能下场?” 刘如意笑了笑道:“大兄,我无事的。” 心道,他这个二哥的確是个厚道人,他也不负兄弟情义。 刘盈道:“也好,那三弟一切小心。” 刘如意旋即和周胜之,周亚夫前往靶场,准备射箭。 而见得代王刘如意也拿了一张弓隨之下场,汉家诸功侯目光再次为其吸引。 萧何看向一旁的张苍,问:“北平侯,代王也通射箭之术?” 张苍手捻鬍鬚,微笑道:“最近听说是初练,別的我也不知,不过代王术算之学,实在是高妙非常。” 萧何道:“竟有此事?” “先前那数字之法,系出代王所授。”张苍道。 萧何道:“这…代王竟有这般才思?” 陈平在下首听著,转过脸来,笑问道:“北平侯,这是怎么回事儿?” 张苍就將那日学堂中代王所言敘说而出。 陈平细眉挑了挑,目光狐疑不定:“周公託梦?” 这时代真不是什么稀奇事,不说装神弄鬼的陈胜吴广,就说始皇帝嬴政梦与海神战,如人状。 但陈平比较多疑,倒不是怀疑代王替换了人,而是觉得代王在学陈胜旧事。 “呜呜~~” 伴隨著苍凉的號角声,一队队骑士在高台下驰骋纵横,正是大汉郎中署和卫尉府的年轻將校。 一百五十步的距离,隔五十步,就立有一排靶子。 这一次要定骑射和步射。 周亚夫头戴熟铜盔,身披山字甲,眉宇英俊,目似朗星,面容满是阳刚之气,下得高台,翻身上马。 刘如意一眼就瞧见其人,暗道,这是细柳营的周亚夫。 酈坚担心刘如意不识,说:“殿下,那是郎中署中郎周亚夫,也是臣之好友,不论是诸郎比试,还是军中校武,名列前茅。” 刘如意道:“真壮士也。” 周亚夫此人,他定然是要收入麾下的,只是他和酈坚不同,其父周勃乃丰沛元从,可能会不让自家儿子和他太亲近。 当然,事无绝对,事在人为。 酈坚又向刘如意介绍了灌婴之子灌阿,其在卫尉府做事,而后是夏侯婴之子夏侯灶。 刘如意点了点头,思量著这些人。 在歷史上,也就是周亚夫名气比较大,其他的人成就有限,但並不意味著彼等都是享父祖余荫的酒囊饭袋。 很多时候是没有表现机会。 此刻,诸郎並卫尉士卒,先行步射。 十箭,五十步箭箭上耙,乃至正中靶心者比比皆是,展现了大汉年轻將校的实力。 “开国之初,尚武之风浓郁。”刘如意心头感慨。 此刻,诸郎中和卫尉府的士卒已经將五十步靶子射完,由小吏稽核环数。 刘如意也从陶湛手中接过弓箭,近得前来。 而此刻,高台上也有不少汉家功侯,都將目光投向了那少年。 无他,方才刘如意的表现,太惹人瞩目了。 夏侯婴笑道:“代王似乎要下场比试。” 平阳侯曹参点头道:“听人说,代王殿下正在学习箭术。” 周勃道:“射箭之术是需得早早打基础。” 刘邦看向那道身影,心头担忧,吩咐宦者:“代王头上受了伤,去告诉他,今日不必射箭了。” 一旁的吕后也將目光投向那挽弓的少年,柳眉之下,美眸中冷色涌动。 自方才被刘如意叩首斥问后宫不得干政,周昌和安国侯王陵跟进附和之后,吕后暂时安分下来。 幸在,刘邦並没有趁机討论皇后不得干涉朝堂政事。 或者说,不想坏了冬猎大典的兴致。 吕后脸色阴沉,手中攥著的扳指,因为用力,掌心发疼。 刘如意正在挽弓搭箭,宦者高声道:“陛下有话,代王殿下有伤在身,可不用射箭。” 一双双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少年。 刘如意清声道:“回父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言罢,弓如满月,箭矢如流星,破空之声响起。 “嗖!!!” 俄而,一箭正中靶心。 陈平起得身来,目中异彩连连。 萧何脸上同样也有惊容。 见得此幕,诸郎中发出一声喝彩。 不是说刘如意箭法多高明,在场诸郎都有这个水平,而是年岁不大,就有这等箭道天赋,再加上方才那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可以说將英姿勃发四个字体现得淋漓尽致。 王者气度,令人心折! 吕后同样霍然而起,玉容阴晴不定。 刘邦哈哈大笑:“好箭法!” 而刘如意又飞快取出一只箭矢,挽弓引箭,又是一箭射去,仍中靶心,尾羽颤鸣。 周围郎中目光看向那身形笔直宛如青松的少年,大声喝彩。 刘如意连连射了几箭,皆中十环,而周围郎中一声声喝彩,到后来已是欢呼雷动。 一张张年轻面孔看向代王的目光已满是热切之色。 这就是大汉的代王!小小年纪就驍勇刚毅! 可以说,不管是叩首至额头见血,还是弓马嫻熟,都让年轻的將校心生好感。 这是一种天然的亲近感,犹如文臣对仁厚知礼的太子的那种亲近。 刘盈脸上笑意繁盛,没心没肺赞道:“三弟真是好箭法。” 刘恆目中也满是崇拜,方才隨著刘如意每一次射箭,绷紧的小脸上都为之用力。 萧何道:“代王真是少年英武。” 舞阳侯樊噲笑道:“大侄子这箭法不错啊。” 陈平目露精芒,紧紧盯著那少年,可以说代王给这位心思深沉的曲逆侯太多惊喜了。 在刚才欢呼声响起时,刘邦就已起身离了御案,近前而观,笑道:“真是我刘氏麒麟儿也!” 这可以说是极高的讚誉。 吕后听著刘邦如此感慨,脸色“刷”地阴沉如铁,手中戴著扳指,因为用力,掌心发疼。 刘如意十箭全中,倒也没有再行射箭,他手中的弓是五斗,对百步之外的靶子射程不够。 將掌中弓箭递给酈坚,刘如意在眾人瞩目当中,前去见刘邦。 他今日在大汉功侯面前的亮相结束了,过犹不及。 第四十三章 重定爵位和推恩令 高台之上 刘邦目光关切问道:“如意,累不累?” 刘如意道:“回阿父,孩儿不累。” 他这一次就是在刘邦和大汉功侯面前埋下了一颗种子,下一次,就是要彻底解决吕后后宫乱政的问题。 吕后是他的嫡母,他方才是可以穷追猛打,但会留下咄咄逼人的印象。 对吕后之事,他必须效仿古人之智,郑伯克段於鄢。 刘邦目中满是满意之色,笑道:“箭法不错,但也不可骄躁。” 刘盈近前,一脸兴高采烈:“三弟真是好箭法,將来能成为神射手的啊。” 刘如意笑道:“都是一些雕虫小技,让兄长见笑了。” 见两兄弟和睦说笑,刘邦心头愈发欣慰。 吕后则是目光阴沉下来,心头气愤,可以说恨铁不成钢。 盈儿,你对他这般好,可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在延揽诸郎官和军士之心,这是要夺你的太子大位! 刘如意道:“阿父,孩儿就先歇著了。” “去歇著吧,你头上还有伤,好生调养,仔细不要留疤才是。”刘邦叮嘱道。 刘如意向刘邦行得一礼,同时向吕后行得一礼,虽然得后者神色冷淡,然后在刘盈的陪同下,回到几案后。 他事后还要到长乐殿跪著,所谓外朝归外朝,內廷是內廷。 他要再將吕后一军! 此刻,汉家功侯目光皆似有似无地落在那少年身上。 而吕释之的目中满是忌惮之色。 吕禄倒没有这么多想法,只是看向刘如意的眼神复杂。 韩信看向那少年,心绪则是五味杂陈。 刘如意则面色如常,和刘盈兴高采烈地说起方才的射箭,似乎不受和吕后爭执的影响。 直到韩信近前落座,刘如意才问道:“太傅,可还好?” 韩信心头感动,点头道:“一切皆好。” 无需多言,只是一个眼神,尽在不言中。 两人经过先前共抗吕后之事,已然荣辱与共,成了最牢固的盟友。 之后,诸郎官和卫尉府兵士开始了演练射箭。 相继有人拿下前十名。 而后,一场惊心动魄的冬猎大典落幕,而吕后则早早以身体不適为由黯然退出。 但后宫不得干政的波澜已经被代王掀起,只待慢慢发酵。 尤其是代王本人下场射猎,十发十中,都给在场群臣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位大汉藩王,英睿天成,刚强勇毅,而且辩才无双! 代王贤哉! 汾阴侯周昌来到王陵身旁,皱眉道:“后宫乱政,陛下为何顾左右而言他,避而不谈,当制典章限制后宫干政才是。” 安国侯王陵皱了皱眉,道:“此事非一次爭执可定,方才代王为爭此事,已然额头见血,几与皇后反目,汾阴侯,此时不宜再提。” 陛下何尝不想排除吕氏的干扰? 只是吕氏势力树大根深,不是那般好清理的,而且需要一个契机。 代王先前的据理力爭,额头见血,就是一个引子。 为什么没有穷追猛打,因为,要为天家留顏面。 周昌神色坚决道:“事后,我要向陛下建言,后宫不得乱政!” 对刘如意而言,顶著吕后的炮火前进是一种斗爭策略,但周昌无疑是被说服了。 安国侯王陵点了点头。 先让周昌去爭一爭,制定典礼限制后宫干政。 所谓事不过三,当第三次出现,那就是人心所向,陛下正好可勉为其难应允。 …… …… 长乐宫,偏殿 宦者在帷幔之畔垂手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出。 刘邦则是和萧何、陈平两位亲信谋臣议事,相比汉家功侯多为功狗,这两人才是刘邦在核心决策层面最为倚重的国策顾问。 当然,之前还有一个张良,如今已经去修仙。 刘邦道:“说说今日代王提及的两桩事?” “陛下先前提及增设国公之爵?”萧何没有提后宫不得乱政,而是避重就轻。 刘邦点头道:“不光是国公,只享食邑,不领封国,也可免诸侯割据自立之祸。” 相比彻侯以食邑多寡来確认高下,郡王至国公、郡公的爵位设置,更细化,更能够安置诸侯。 萧何道:“陛下,此事事关重大,需得仔细计较。” 从萧何来想,这是好事,有利於稳固大汉社稷。 要知道没有人站在歷史下游,认为刘邦可以从容平定彭越、淮南王英布这些诸侯王,此外还有长沙王、燕王卢綰。 那么对这些异姓诸侯王留下一定的限制之策,就成了应有之义。 刘邦道:“此等爵位设置是代王建言,朕让人唤代王如意解说。” 萧何面色一怔,心头微惊:此法竟是代王想出来的? 陈平暗道果然。 他就说陛下先前从未提及郡王、国公和郡公之爵,原来是代王的主意。 少顷,刘如意在宦者引领下,进得殿中。 “儿臣见过父皇,恭贺父皇千秋。”刘如意行礼拜见道。 刘邦笑著招呼:“如意快快请起,来人看座。” 萧何此刻近距离看刘如意,能够明显感受到一股来自少年人的蓬勃朝气和沉稳。 “谢父皇。” 刘邦笑道:“如意,將你关於国公和郡王爵设置的想法和萧丞相他们说说。” 此事想要推行,离不开萧何这位诸功侯为第一的瓚侯支持。 萧何迎上刘如意的目光,道:“愿听代王殿下高论。” “如意不敢。”刘如意连忙谦虚说著,整理了下言辞:“萧先生,如今异姓诸侯王一代可为国王,其子仍可为国王,第三代减等袭爵为郡王,至於如淮阴侯这等有大功於社稷的亲信功臣,可封国公,此外,除亲王、郡王之爵外,公爵皆只享食邑,不享封国。” 萧何眼眸一亮,相比刘邦只是提了下郡王和国公,刘如意说的更为详细具体,而且考虑更为全面。 萧何忧心忡忡道:“削诸侯王三代至郡王,淮南王和梁王他们会同意吗?会不会因此生乱。” 刘如意沉吟道:“经淮阴侯事后,彭越心头恐惧,同意的可能性比较大,而且事先有约,亦能释两方之忌,至於淮南王,如意听说性情桀驁,只怕会有波折。” 这是他站在歷史下游的看法。 刘如意道:“如果担心引起风波,在削为郡王时,规定只享食邑,不享封国,至此永不再削,世袭罔替,与国同休,谓之铁帽子王,当然如果朝廷强力推行,能一劳永逸地减袭削爵,於国家社稷,也是好事。” 这是对彭越、卢綰这等特殊旧人的老人老办法。 萧何心头震动,已经为刘如意所言方略心折,颤声问:“那同姓诸侯王,是否……还要依此而定?” 说著,看了一眼刘邦。 刘如意頷首道:“同姓诸侯王也可减等承袭,打消异姓诸侯王疑虑,取一视同仁之意,天子之子为亲王,亲王之子仍为亲王,但第三代降等减袭为两字郡王,不然代代天子皆封亲王,三代之后,大汉虽大,也无地可封。况且,如意和兄长皆亲善,等三代之后,如意后代和兄长后代已生疏,是否会有不忍言的祸起萧墙之事?” 根据陈苏镇先生的观点,刘邦封同姓诸侯王其实也是照顾到关东之地的风俗,与其封异姓王,不如封同姓王,两害相权取其轻。 萧何悚然而惊道:“代王所言,老成谋国。” 不得不说,这位代王真是幼而岐嶷,才略无双。 陈平頷首道:“代王殿下思虑周全。” 刘邦笑了笑道:“朕也觉得颇为在理,那就定三代之王爵,亲王之子为亲王,亲王之嫡孙减等袭为郡王,不使后代子孙为难。” 刘如意拱手道:“父皇圣明。” 萧何忍不住问:“三代之后呢?” 刘如意掷地有声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第四代郡王降国公,五代至郡公,再往后依此降等减袭,只要香火祭祀绵延不绝,纵是诸侯王,也无怨言和异议了。” 如果按他的设计,亲王第二代就要减袭减等为郡王,第三代降国公,第四代为郡公。 当然只有他当皇帝的时候,他现在作为藩王,於他也是好事。 “如此说来,异姓诸侯王,永为郡王,世袭罔替,比之同姓诸侯王还要优待?”陈平道:“只怕同姓诸侯王不服。” “如果担心同姓诸侯王起风波,可加推恩令。”刘如意又道。 “推恩令?” 萧何和陈平二人脱口而出,竟是从这三个字中感受到了一股高屋建瓴的堂皇气息。 可以说刘如意这一套组合拳,让二人心旌摇曳,头皮发麻。 因为,高,实在是高! 第四十四章 上善若水,厚德载物(求月票!) 刘邦同样品砸著推恩令三个字。 刘如意道:“诸侯王也有庶子,可將其封国食邑,拆分封於其他庶子,使亲王庶子为郡王,郡王庶子为国公、郡公,从其封国食邑中析分,如此,不出三代,眾诸侯不敢与朝廷为敌。” “眾建诸侯而少其力。”刘邦忽而想起上次刘如意提及的这几个字。 刘如意道:“父皇明察,如意方才所言,如可行,可以托推恩令之名颁布。” 陈平落在刘如意的目光,已是震撼莫名。 这世上怎么会有代王这等聪颖敏达,心思縝密的人?上古圣王年少时也不过如此了。 萧何忽而幽幽问道:“如按殿下所言,列侯是否也按此减等降袭之法?” 刘如意怔忪了下:“如意乃藩王,此非如意所能论之了。” 开玩笑,他还需要功侯集团的支持。 他是藩王,给自己减福利,那叫高风亮节,给庞大的功侯集团减福利,那就惹人恨。 刘邦颇为豪爽:“侯爵,我大汉世代剖符为信,代代相传!” 刘如意在下首听著,嘴角抽了抽,心道,你可拉倒吧。 老爹是大方,但歷史文件不具有现实意义。 及武帝之时,大范围酎金不足,国除。 总之,变著花样找茬儿夺爵。 萧何摇了摇头,义正言辞:“如后世子孙不肖,只知道躺在祖先功劳簿上,那爵位不如没有,代王可有良策?” 说著,將灼灼目光投向刘如意,静待其言。 刘如意面色迟疑。 刘邦笑骂道:“竖子莫要拿巧,你萧先生问你话呢。” “父皇勿怪。”刘如意清咳了一声:“萧先生,如今列侯多在县侯,那就在列候爵按食邑分三等,设县侯、乡侯、亭侯,如亭侯食邑五百户以上,千户以上称乡侯,三千户以上称县侯。” 这是学习东汉的先进经验。 “那郡公呢?”萧何好奇道。 刘如意道:“郡公食邑五千户以上,万户食邑为国公,当然,这只是如意的拙见,有关细节还要父皇和萧先生具体商议。” 陈平眉头挑了挑,眸光闪烁。 如果按此划分,那国公之爵会授予瓚侯萧何,留侯张良,平阳侯曹参,以及淮阴侯韩信。 当然对韩信而言,仍算屈就。 淮阴侯韩信来日可进封为郡王,以为燕王卢綰、梁王彭越等异姓诸侯王打样。 这很合理。 那郡公就是周勃、夏侯婴、樊噲、王陵、灌婴,还有吕泽等人。 列候之爵的县乡亭三侯爵,无非封得更细。 刘邦喟嘆道:“国王,郡王,国公,郡公,县侯,乡侯,亭侯,如此之爵,等级严明,颇得章法。” 犹如当初见到叔孙通制定礼仪的欣喜,可以说刘如意的出现,让大汉功侯爵位的设置更为合理。 而且还规定了降等承袭之制,基本都规定了三代之爵。 这是在立国之初,將这个问题从顶层设计上解决。 刘如意道:“父皇明鑑,至於王公侯三爵,之后再如何降等减袭,此乃父皇和萧先生商议,非儿臣所论。” 陈平忽而问道:“关內侯之外呢?” 刘如意不敢怠慢,连忙回道:“陈先生,因大汉刚开国,汉军中下级军官不少都有爵位,这些爵位直接和田宅掛鉤,如果触碰关內侯以下爵位,可能会造成短时间的混乱,况且如意认为,自关內侯的军功设定,也为天下英雄豪杰提供进身之阶,不可废除。” 只在列候及以上做文章,而且也没有动蛋糕,反而做大了蛋糕。 增设了郡公、国公之爵,怎么也比侯爵好听吧,汉家功侯肯定满意。 至於列候及以下,嗯,隨著时间过去,会因对外战事频频而贬值。 陈平頷首拱手道:“代王殿下老成谋国,受教了。” 刘如意嘴角抽了抽。 他可不认为长著七窍玲瓏心的陈平不知,这老小子在称量他的成色! 刘邦见得此幕大为满意,笑了笑道:“如此之爵位划分甚佳。” 其实,他想將封的异姓诸侯王全部封为郡王,亲王之爵唯刘姓宗室才能担任。 但当初封过去了,一时半会儿也收不回去。 总之,刘邦对刘如意这套封爵体系颇为满意。 刘如意道:“父皇,对於封號,还有考量,如楚魏齐燕等大国,多在亲王之爵,不可授郡王,郡王多用两字,取一郡之地,如河间郡王,庐陵郡王。至於国公,多用卫、蔡、杞、吕、曹、许等小国,对於郡公,多取两字,如太原郡公。” 萧何闻言,心头暗暗称奇。 这都想到了? 陈平同样眸光熠熠,心神愈发震撼。 可以说,刘如意在帮草台班子的大汉厘定经纬。 刘如意道:“父皇,封爵体系,儿臣已经陈述完。” 至於封谁为郡王,封谁为国公,不是他所能参与,他该告辞了。 在萧何和陈平文臣面前刷存在感的目的也达到了。 刘邦此刻看向自家这个儿子,目中满是喜爱。 刘邦道:“回去歇著吧,额头上的伤,让侍医好好看看。” 刘如意道了一声谢,拱手告辞。 今天可以平静一下,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待刘如意离去,萧何目光仍没有收回。 刘邦问道:“萧丞相,如何?” 萧何沉吟道:“代王封爵之论深谋远虑,臣以为陛下当鉴纳之。” 刘邦笑了笑,道:“是啊,关乎列候封赏,朕也为之头痛,如意这孩子的法子面面俱到,解决朕一大烦扰。” 萧何没有接话,暗嘆了一口气,陛下对代王是愈发宠爱了。 刘邦道:“朕决意封淮阴侯为卫国公。” 当初汉家功侯封赏就极为草台班子,是刘邦为了稳固人心,听张良之言,急切封赏下的结果。 很多方案不成熟,在之后也经过了多次微调。 萧何心头一惊,道:“卫国公?” 刘邦意味深长道:“旨在取翊卫汉室社稷之意。” 封王是不可能封王了,否则说不过去,而且来日容易封无可封,留给后继之君头疼吧。 如果韩信能够辅佐新君,再立功勋,由新君封为郡王。 刘邦道:“至於其他国公名號,朕这两日要想想,你代朕擬詔,另外將推恩令放出风声去。” 先將韩信晋爵国公的消息放出来,一来向外朝表明,他对淮阴侯並无疑忌,二来可平息浮动的人心。 萧何拱手道:“是陛下。” 刘邦打发人將萧何送走,偏殿中一时就剩刘邦和陈平二人。 刘邦將目光落在曲逆侯陈平脸上,问道:“曲逆侯,你怎么看今日之事?” 曲逆侯陈平诧异道:“陛下是说重定功爵之事?” 刘邦笑了笑道:“滑头。” 他想问的是后宫不得干政,乃至於是否废立代王。 先前刘如意没有穷追猛打,因为只能让刘邦自己来做决断。 “臣不敢。”陈平连忙道。 情知这是在问代王如何,但这是道送命题。 刘邦绕过几案,道:“如意这孩子,从小就聪颖好学,原本朕以为只是有一些小聪明,现在却愈发显出智慧,你觉得如何?” 陈平知道非回答不可,道:“陛下,需要等。” “等?”刘邦面色疑惑。 “等代王长大,进一步观其品行,等代王在陛下看护下,尽情施展天纵之才,积攒威望。”陈平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 刘邦醒悟过来,正色道:“你继续。” 陈平道:“臣以为,代王如有能为,应能化解自身难处,臣观其白日所为,代王智勇兼备,纵横捭闔,陛下只要看顾好,假以时日,不需陛下烦忧。” 刘邦思量片刻,缓缓点头道:“大汉立国不久,是朕操之急切了。” 二人说话,什么都没有说,但什么都说了。 陈平没有提什么刘邦不要废长立幼,国家动盪之类的话,而是客观分析。 “上善若水,厚德载物,陛下还需顺势而为。”陈平忽而又道。 刘邦嘆了一口气:“曲逆侯说的是啊,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如意他如今已得乾字,余下的就是坤字了。” 以这位老流氓的智慧,如何看不出自家孩子的窘境,叩首见血,这是何等隱忍果决的心性。 唯一担心的就是,继位后会不会对诸子祭起屠刀,乃至於对吕后折辱太甚。 嗯,帝王就是这般矛盾,刘邦反过来又担心刘如意继位之后,太过英武刚烈了。 吕后母子將来下场不妙。 陈平深施一礼:“陛下智慧如海,肩挑山河社稷者,不仅有大智,有大勇,还当有大仁,此为苍生社稷之福,臣伏唯陛下查察。” “那就再看看。”刘邦笑了笑。 他毕竟还年富力强,继承人的事不急。 此刻的邦子还没有经过征討英布中得一箭,身体还好,觉得自己能够再等等看。 当然,对代王已有属意。 …… …… 第四十五章 帝王的自我修养 刘如意出得宫殿,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向迴廊行去,同样在思量如何去长秋殿向吕后跪安。 是的,明日他要去跪吕后,而且是非常诚恳地求得吕后的原谅。 这比之高台上的硬懟回去的一仗还要难。 示之以刚毅,再崭露仁孝,刚柔並济,这才是上等权谋。 父慈子孝,汉家以孝治天下,母可以不慈,子却不能不孝。 白日里他智勇兼备,但终究还是顶撞了吕后,尤其是那一句“后宫不得干政”几乎等同於向吕后宣战。 当然,他是站在国法纲纪的角度上,持身以正,但终究有负面影响,顶撞了吕后。 那接下来,就要抵消掉这种负面影响。 他这个动作一定要有,哪怕是做做姿態,维护刘氏天家的道德伦理,这是帝王的自我修养!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刘如意喃喃道。 落后半步的季布问道:“殿下在说什么?” 刘如意嘆了一口气:“没什么,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皆难啊。” 过刚易折,寿多则辱。 相比之下,老爹的確是一头真龙。 季布品砸著刘如意此言,感慨道:“殿下所言,真是一字千金。” 刘如意轻轻一笑,笑容明朗,不见阴鷙:“隨口而言。” 季布看向那少年,暗道,代王殿下真是奇人。 当刘如意回到寢殿,画眉近前,担忧道:“殿下,我听说了,可嚇死我了。” 刘如意笑道:“好了,我没事儿,你去给我打盆热水来,我泡泡脚。” 今日行险一击,收益颇丰。 就在这时,外间宫人来报:“戚夫人来了。” 刘如意闻言,心头暗嘆了一口气。 戚夫人终究是知道了。 戚夫人在几个宫人的粗用下,进入殿中,一见刘如意,目光顿时被刘如意额头上的带血布条刺了一下。 “如意,你怎么……”戚夫人快步而来,目带关切之色。 刘如意看向戚夫人,关切问道:“阿母,你怎么来了。” 戚夫人道:“我听宫人说,你去冬猎时候出事儿了。” 刘如意笑了笑道:“没什么事儿。” 他此身母亲,政治智慧一般,他和 挥了挥手,示意画眉將周围侍奉的宫人屏退。 戚夫人语带关切:“如意,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怎么闹得这般激烈?” 刘如意面色凝重,语气却平静得出奇:“皇后要致太傅於死地,指使吕氏党羽诬陷太傅造反,当时事態紧急,孩儿只能据理力爭了。” 说是据理力爭,实则是以命相搏。 戚夫人玉容上现出惧色,讶异道:“情形竟如此凶险?” 刘如意点了点头,拉过戚夫人的纤纤素手,语带叮嘱:“阿母,你在宫中也当谨慎从事,以免为,万万不可因此而生怨懟,好好侍奉父皇即是了。” 戚夫人玉容苍白如纸。 刘如意嘆道:“阿母,你我母子外无朝臣根基,內无亲眷支撑。” 戚夫人转眸看左右无人,压低了声音:“那阿母让你父皇立你为太子。” 刘如意急声道:“不可!” 戚夫人闻言,玉容上现出一抹担忧,低声道:“难道你无心东宫之位?” 刘如意道:“阿母,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有些事只能说不能做,废长立幼,不知要引起多少功侯反对,顷刻间將你我母子置於火炉炙烤。” 戚夫人闻言,玉容倏变。 长秋殿 吕后回到宫中,脸色铁青,连带著殿中的气压都低了许多。 “这个贱婢之子,简直是反了天了!”吕后將几案上的茶盅砸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热气升腾。 亦步亦趋跟著的审食其,低声道:“殿下息怒,息怒。” “竟还敢將我和赵姬相比,他竟……”吕后柳眉倒竖,厉喝道:“简直岂有此理!” 审食其劝道:“殿下,我汉家功侯对殿下插手国政,颇有微词。” 吕后闻言,悚然而惊,一下子清醒过来。 “你是说……” 审食其道:“殿下,代王后宫乱政之言,的確在诸功侯当中颇得人响应,汾阴侯和安国侯二人就是明证,还有一些只怕心中也有不满,只是碍於面子,不好出来附和。” 可以说,大汉立国之后,吕后在国家大事上指手画脚的比较多,虽说有吕氏外戚集团在朝堂上呼应,但还有一些汉家功侯,乃至刘邦本人也是颇为反感的。 否则,也不会把吕泽调遣至代北,此举本身就是分吕氏势力。 吕后麵皮青红交错,道:“都是那贱婢之子煽动,可恨!” 她小看那黄口小儿了。 审食其道:“殿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今日看得明白,代王殿下可谓步步为营,为淮阴侯百般辩白,並试图攻訐殿下。” 吕后气得嘴唇直哆嗦:“他还步步为营?” 这岂不是说她被一个黄口小儿算计了? 审食其连忙斟酌著言辞,改口道:“或者说,代王是以命相搏,而殿下轻敌了。” “轻敌了?”吕后闻言,玉容变幻了下,终究无奈承认道:“是我轻敌了。” 审食其等吕后恢復冷静了一会儿,道:“殿下,代王不能以小儿视之,今日他在诸功侯面前展示驍勇,又顿首相请后宫不得干政,已经得了陛下和一些功侯的瞩目。” 吕后低声道:“你……这么一说,我让冯毋择他们出来奏报韩信谋反,是弄巧成拙了。” 此刻的吕后已有些方寸大乱,或者说后悔。 审食其道:“殿下,现在说这些无用,殿下接下来让人传扬代王不孝,在孝道上做文章。” “不孝?”吕后柳眉挑了挑,美眸闪烁了下,疑惑道。 审食其道:“殿下是代王的嫡母,任何在国事上的爭执都会有心人攻訐后宫乱政,唯有孝道,这是死死拿捏代王的要害。” 吕后闻言转怒为喜:“你说的是,论礼法,我是他的嫡母,他今日虽然强词夺理,煽动人心,但顶撞嫡母,已是不孝!” 审食其见此,暗鬆了一口气。 只要皇后殿下不为愤怒淹没了理智,代王就没有可趁之机,说来,终归是先前代王拜韩信为代国太傅,让皇后殿下愤怒非常,乱了阵脚。 而他这几天,也不能来宫里了,无他,为了避嫌。 赵姬和长信侯,那代王嘴是真毒! 此刻距离长秋殿仅两百步远的兰香殿,这座殿宇是皇四子刘恒生母薄姬平日的居所。 殿中靠著窗户的位置,织机吱呀呀响起。 一个荆釵布裙,容顏白皙的妇人,正在织布,冬日日光透过窗欞照耀在那张虽然不是太美艷,但温柔婉约的脸蛋儿上。 薄姬虽是夫人,生育了刘恆,但在宫中並不受宠,平日里也见不了刘邦几回。 其人性情俭朴,不尚浮华,在宫中明明有织室女工,但仍自行织布,哪怕是吕后对其俭素、贤惠之品行,都存了几分敬意。 四皇子刘恆在宦者陪同下,进入殿中,虽装饰和摆设不够精美,但相比宫外的刀光剑影和暗流涌动,无疑颇为温馨。 薄姬放下手中梭子,脸上笑意盈盈:“恆儿,回来了?” 刘恆道:“阿母,我回来了。” “渴了没有,杜鹃倒些蜂蜜水。”薄姬吩咐著,近前,握住刘恆的手在自己手里暖著,“恆儿,冷不冷?” 刘恆道:“阿母,我不冷。” “今日不是去冬猎了吗?怎么样,热闹不热闹?”薄姬笑道。 刘恆兴高采烈道:“阿母,你不知道今日代王兄长……” 於是,將白日的见闻一五一十说了。 薄姬面带微笑听著,也不打断。 刘恆声音清脆,语带雀跃:“阿母,代王兄长他好厉害,射箭也很厉害,十发十中,好多人喝彩。” 薄姬轻笑了下,道:“谦谦君子,用涉大川,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 刘恆怏怏道:“阿母,孩儿知道了。” 刘恆虽小,但薄姬喜爱黄老之学,平日耳濡目染,刘恆自然知道自家阿母在说什么。 薄姬从宫女杜鹃手里接过蜂蜜水,笑道:“好了,喝些蜂蜜水,暖暖身子,这些道理,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戚姬的那个孩子,她知道从小就机灵,但如今和皇后对上,只怕会引得塌天之祸。 在薄姬看来,戚夫人母子是斗不过吕后的。 第四十六章 子虽孝,然母不慈! 翌日,清晨 刘如意用罢早饭,来到永寧宫向刘邦请安,並未见到刘邦,听戚夫人所言,老爹一大早就召了诸功侯议事。 刘如意情知是为了改封汉家功侯爵位之事。 戚夫人道:“如意,你今日准备去哪儿?” 刘如意道:“孩儿想去长秋殿问安。” 戚夫人闻言,花容失色,道:“如意,你怎么能去皇后那里,你刚刚得罪了她。” 刘如意道:“昨日乃是为了我大汉社稷,如意据理力爭,如今在內廷之內,皇后殿下乃是如意母后,乃是如意嫡母,论理,如意该至长秋殿问安,並向皇后殿下请罪。” 戚夫人真是有些不明白自家这个儿子了。 刘如意道:“阿母,孩儿去了。” 说著,不等戚夫人担忧,起得身来。 长秋殿这边,吕后刚刚起得床来,在婢女的伺候下,梳妆打扮,头髮刚刚盘成精美的髮髻。 昨日得辟阳侯审食其开解,吕后鬱郁的心情好了一些,但对代王刘如意的恨意仍不减少几分。 宫人快步进入殿中,行得一礼:“殿下,代王在外求见,说是向殿下问安,请罪。” 吕后闻言,脸色一沉,目光幽晦不定,冷笑道:“请罪,他有什么罪?他昨天不是挺厉害的吗?” “告诉他,我可担不起他的礼,让他回去吧。”吕后冷哼一声,神色不虞。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长秋殿外,一个少年跪在台阶上,身形挺拔,一如苍松翠竹,听到宫人的话,面色平静无波。 果然想通过此法栽他一个不孝的罪名。 “还请稟告母后,就说孩儿自知昨日为了我大汉社稷,出言冒犯,还请母后恕罪。”刘如意道。 他要一直跪,跪到吕后出来,纵然吕后不出来,那他就跪七天。 这就是礼法上的守孝! 文帝为了逼舅舅薄昭去死,让大臣披麻戴孝去薄昭府上哭丧。 而他当然不会这般,而是跪在吕后殿前,每日跪上一两个时辰。 第一天不理,这是嫡母的威严。 第二天不理,这是皇后的权威。 第三天不理,这是长辈的恩义。 那么三天过后,乃至第七天,那就是仁至义尽,子虽孝,然母不慈! 落在外人眼中,就是这么个效果! 刘如意跪在冰冷的石阶上,面如平湖,眼眸如古井无波。 对吕后不见他,他並不觉得沮丧。 甚至这一切都在他算计当中。 骄其气,怒而挠之! 而季布凝眸看向那少年,心神涌起一股敬佩之感。 代王儘管昨日被皇后针对,今日仍能跪在长秋殿前,向皇后请罪,这份心態的確让人佩服。 就这样,刘如意一直跪到了中午,这才在长秋殿宦者的注视下,叩首三拜,离去。 画眉道:“殿下,午饭了。” 刘如意这才起得身来,道:“先回寢殿,下午回学堂。” 季布近前,担忧道:“殿下,皇后她……” 刘如意道:“无妨。” 而长秋殿中,吕后听到婢女来稟告,冷哼一声。 返回寢殿,刘如意洗罢手,画眉端上餐饭,脸上现出忧色:“殿下,你这样跪著,別把膝盖冻伤了,我回头给你缝製厚一些的垫子。” “你给我织手套和护膝就行了。”刘如意笑著吩咐道。 画眉轻轻“嗯”了一声音。 “季公,上林苑那边营房修建的如何了?”刘如意问道。 季布道:“回殿下,少府的人已经过去了,按照殿下的意思,开始选址了。” 刘如意道:“季公將军器监也选址在附近,有了最新武器,孤儿军要第一时间使用。” “军器监?” “对,上林苑不仅要成为军营,还要成为军器监的武器研发场,此外还有农庄,人手方面,季公只管去招募。”刘如意道。 在他设想中,占地广阔的上林苑集兵器工业和军营,以及农庄於一体的大型园区。 不仅是改良军器,还要试验造纸术,堆肥以及火药之术。 季布道:“殿下,农庄?” “对,孤儿军后续也会扩大,不说自给自足,也要参与农事劳动。”刘如意道。 上林苑就是他的根据地,把根据地建设在大汉帝国政务中心的旁边。 季布点了点头,道:“秦末战乱以来,壮烈国事的遗孤很多,殿下收养他们,也是一项德政。” 刘如意道:“稍后,孤亲自去选址,季公隨孤一同去。” 季布抱拳道:“诺。” …… …… 上林苑周长三百多里,总面积两千多平方公里,可以说占地广阔,而刘如意此刻占据的只是一隅,靠著长乐宫的地域。 此刻,距离冬猎大典已经过去了两天。 刘如意和季布、陶湛、酈坚骑著马,在亲卫扈从下,向少府选定的地址赶去。 因为少府卿阳城延在丞相萧何的监督下,负责整个未央宫的营造,这等小事也引不得其出动。 今日,仍由少府员吏辛戎过来和代王对接。 辛戎脸上陪著笑意道:“小人见过殿下。” 刘如意热切打著招呼:“辛员吏,许久不见,选址之事。” 辛戎道:“殿下且看。” 说著,指著远处为白雪覆盖的平原,道:“按照殿下的要求,那里极为平坦,视野开阔,可以得骑军纵横,又有一条小河用来取水,著工匠在附近垒砌围墙,修建营寨。” 刘如意道:“还是以青砖垒砌营房,孤將示意图给你画出来、” 说著,拿起树枝在一旁的雪地上,开始勾勾画画。 “这是营区,主要用来操演,这一块儿要建生活区,此外这一块儿要为军器监驻地和武器试验区,这样就近能列装全军。”刘如意道。 这片园区,分为营区和生活区,此外临近不远还有军器监的驻地。 辛戎在一旁看著,眼眸一亮,点头称是。 季布同样嘖嘖称奇,暗道,代王布局竟暗合兵法。 刘如意道:“这一块儿要建出来学堂,这一块儿平坦之处,要建为农庄,將这些土地都耕种起来。” 刘如意起身指著那一片大范围的土地。 辛戎迟疑道:“上林苑乃园林打猎,耕田是否……” 刘如意笑了笑:“上林苑土地肥沃,物產富饶,我大汉如今讲究重本务农,况且只是取这一部分用作实验田,等回去我稟告父皇也就是了。” 这等事他是要和老爹备案一下。 这就是他昨日露大脸的好处,老爹对他现在是不遗余力的支持。 辛戎知道眼前这位藩王在天子心中的地位,也不担忧,道:“那就按这般计划修建。” 刘如意道:“先行建造,等来日还有其他区域,要在设计上留冗余。” 在他的蓝图中,上林苑不仅是兵工业的摇篮,也是汉代初级工业和科技的摇篮。 將成为大汉皇冠上的一颗明珠。 而酈坚看著那少年布置的井井有条,心头更是佩服不已。 刘如意道:“陶郎中,那些孤儿军招募的如何了?” 陶湛道:“听王郎中丞所言,听说代王收养孤儿,不少少年踊跃参与,如今人数已经到了八百,王郎中丞说都是可怜人。” 刘如意頷首道:“我向父皇询问,看能否得到陛下允准。” 八百就八百! 这支军队,他將之命名为羽林,分为羽林左骑,羽林右骑,一骑四百人,以后再行扩容。 当然,这是在经过训练成军之后。 此时的大汉还没有羽林、虎賁的军號。 刘如意道:“都是烈士遗孤,纵然不能为军,孤也当以食邑养之,令其对国家社稷有用。” 不一定都做军士,还可以培养政务能力,嗯,就算是他將来就藩,在代国也需要人。 待向辛戎交代了上林苑军营的布置,刘如意这才在季布、酈坚等人的陪同下离开。 而上林苑军营则开始如火如荼的营建。 第四十七章 代王说萧丞相(求月票!) 长乐宫,偏殿 室內温暖如春,暖意融融。 刘邦正在和萧何、陈平二人商议初步擬定的国公、郡公名单。 当然说是商议,其实是刘邦乾纲独断,萧何深諳自保之道,半点儿都不敢多说,只是在向汉皇固辞自身的国公之爵。 萧何道:“诸將在前线浴血奋战,命悬一线,我在后方虽有苦劳,但远远不及,去年在洛阳南宫时,居於第一,已然心头不安,向陛下自请削去两千户食邑。” 刘邦笑道:“如无萧丞相转运粮秣,源源不断向前线输送兵员,岂有楚汉相爭之大胜,丞相还是不要推辞了。” 萧何仍固辞不受。 而就在这时,宫人稟告:“陛下,代王来了。” 刘邦笑道:“朕让如意过来劝劝丞相,他能言善辩。” 可以说,昨日上林苑的冬猎大典,刘如意一人舌战诸吕功侯,给大汉天子留下了深刻印象。 萧何面色微怔,心头同样涌起涟漪,却是因为前日刘如意讲推恩令的侃侃而谈,谋划方略。 在一旁垂手侍立的陈平眸光微动,暗道,却不知那位代王殿下如何劝萧相。 刘如意进入殿中,向刘邦行礼:“孩儿见过阿父,恭贺阿父未央长乐,千秋万福。” “如意来了,来来,到父皇这边儿来。”刘邦笑著招呼。 刘如意道:“谢父皇。” 见得刘邦宠爱刘如意的一幕,萧何眸光闪烁了下,暗暗嘆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秦始皇的幼子胡亥。 但代王英武通睿,刚毅果决,倒是比胡亥贤明,尤其是昨日的推恩令和爵位体系之设,足见胸有沟壑。 没有人比萧何更能知道韩信的重要性,昨日的冬猎大典,萧何看在眼里,如何不知道韩信已经彻底为代王收服。 所谓收服不是说代王王霸之气一放,韩信纳头来拜,而是以情感之,为了韩信几乎以命相搏。 刘邦笑道:“今日,乃公和你萧先生商议国公人选,你萧先生坚辞不就,你过来劝劝他。” 刘如意转眸看向萧何,这位汉初三杰,身形頎长,相貌堂堂。 刘如意斟酌著言辞,语气真挚而诚恳:“萧先生不慕名利,我早有闻之,昔年就为沛县大吏,举家舍业,追隨辅佐父皇,並非为了名利,乃是见秦末暴政,民不聊生,为了克定祸乱,还天下一片朗朗乾坤。” 萧何是有政治理想的,不是简单为了名利,既是为了天下苍生,也是为了万古流芳。 萧何闻言,心头一震,拱手道:“代王殿下过誉了。” 只有直面这位代王殿下,才知道什么叫浑然天成的王者气度,让人如沐春风。 可以说,刘如意年纪虽小,但已展现出刘氏魅魔的特质。 当然不是什么王霸之气,而是善於捕捉人的心理,明晰人的需求。 有人爱財,有人需要尊重和礼遇,有人图名,有人为利。 其实,说句不好听的,也就是穿越晚了,如果刘如意这等现代人穿越到秦末,天下是不是归汉,都要两说! 什么刘如意上位可能性比较小,再难还能比开局一个碗难? 经歷过华夏五千年歷史教育的现代人,要有坚定的歷史自信和捨我其谁的使命担当。 刘如意道:“只是萧先生,如今新爵始立,有別前朝,欲取信於天下,如无先生这等德高望重之人率先应封,满朝公卿当心生迟疑,是故,如意以为,是国公之爵待先生,而非先生待国公之爵。” 刘邦:“……” 这臭小子,你是会说的,这等悦耳动听的諂媚之语什么时候给你老子说说? 萧何动容道:“殿下言重了。” 这位代王殿下……端是了不得,与昨日刚毅锋锐,判若两人。 陈平同样侧目而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陛下善於笼络人心,代王犹有胜之! 刘邦將两大亲信重臣的反应收入眼底,嘴角一抹笑意难掩。 可以说,眼前的刘如意能屈能伸,而不是一味刚毅强硬。 別管是不是演的,能做出来这一步,就有了人主的资质。 刘邦笑道:“那就將你萧先生拜为瓚国公,萧丞相不必再推辞了。” 萧何见此,只得行礼拜谢:“臣谢陛下。” 刘邦看向一旁的刘如意,问:“你今日怎么閒了,今日没有去习武吗?” 刘如意道:“有事想要奏稟父皇。” “哦?” 一下子引起了刘邦的好奇。 而萧何与陈平同样支棱起耳朵听著。 刘如意就將上林苑中的事告知了刘邦。 倒是没有提及自己在吕后所在的长秋殿门前跪著的事,因为此事老爹自己去听闻,比他直接说要好。 刘邦感慨道:“竟有如此之多的烈士遗孤。” 刘如意拱手道:“国家经歷战事,不少人为之拋头颅,洒热血,当善加抚恤,儿臣身为藩王,无功而享食禄,心实不安,愿以封地食邑財货,尽数捐输,供养彼等遗孤。” 陈平在一旁听著,心头涌起古怪。 暗道,散尽財货供养遗孤,这等养士手段,比之信陵君还要慷慨。 刘邦点了点头,道:“最近想要使这些將士归家至地方,授予田宅,如意觉得如何?” 歷史上刘邦的確出台过这等政令,其名《罢兵赐復詔》。 詔令规定:现役军吏卒中没有爵位或爵位在大夫以下的,都赐予“大夫”爵位,爵位在大夫以上的则赐爵一级,优先发给军士田宅土地。 刘如意道:“此举有利於加强我大汉对地方的掌控,尤其是户籍在关东之地的军士,一旦归於地方,皆念父皇之仁德。” 但经三代之后,同样会引起地方豪强势力的崛起。 刘邦笑著看向萧何:“萧丞相,你觉得是否可行?” 萧何道:“臣以为陛下之策可行。” 刘邦笑了笑,看向刘如意:“那这些遗孤之军,如意你先行训练著,至於上林苑田亩耕种,此事……” 说著,再次看向萧何,笑问:“你萧先生之前好像给朕提过?” 萧何躬身一礼:“陛下,臣先前奏稟过,上林苑田亩占地广阔,土地肥沃,是不是让长安百姓耕种。” 刘如意转眸看向萧何,目光闪烁了下。 歷史上也有这回事儿,后来萧何因私自允许百姓进入上林苑耕种,为此还引得了刘邦的猜忌。 刘邦道:“朕先前觉得不妥,你和代王商议个章程。” 刘如意道:“父皇,儿臣以为不能一概而论,如临近宫苑的当圈禁起来,外围的则拿出来租田给关中百姓。” 值得一提的是,现在长安城还没有彻底扩建,在歷史上要等汉惠帝刘盈继位之后,命阳城延督建。 刘邦点了点头,问:“听你方才所言,要將军器监设置在上林苑?” 刘如意道:“不仅是军器监,儿臣以为上林苑可集军营,军械研发,以及农庄为一体。” 这是一个大型的园区。 刘邦来了兴致:“你可细言之。” 刘如意道:“儿臣还请父皇吩咐侍者准备舆图。” 刘邦吩咐宦者令閎孺让人准备舆图,而后悬在屏风上。 刘如意道:“这一片,可以作为皇室和郎中、卫尉官署打猎之所,而这里可以建营骑,置军器监,立军校,以孩儿所言的讲武堂,都可以先行在此开办。” 刘邦点了点头:“你先前说的那双边马鐙都可以在此实验。” “父皇明鑑。”刘如意道:“不论是对抗匈奴,还是威压天下野心之徒,都需要精研军器和训练……” 萧何听著父子两人提及双边马鐙,忍不住好奇问道:“陛下,双边马鐙乃是何物?” 刘邦笑了笑道:“你看朕都忘了,如意,和你萧先生说说。” 刘如意就解释了一番。 不知为何,总觉得老爹也在促成他和萧何的友好关係。 这就是昨天冬猎之典的影响。 萧何由衷赞道:“殿下不仅胸有韜略,善於臂画,还有这等巧思。” 代王种种表现,已经不是简单的聪慧了。 刘如意谦虚道:“萧先生过誉了,如意只是愚者千虑,偶有一得。” 刘邦点了点头,道:“如意,朕委命你以全权,务必將此事办好。” 刘如意心头大定,拱手道:“谢父皇,儿臣定不负父皇重託。” 至此,上林苑將成为他的第一块儿基本盘。 而后,刘如意又说了几句话,告辞离去。 第四十八章 士为知己者死! 偏殿 刘邦笑道:“我就说吧,还得是如意这孩子。” 瞧瞧那话说的,不是你需要国公之爵,而是大汉的国公之爵需要你。 萧何感慨道:“代王天资聪颖,辨才无双。” 刘邦笑了笑:“那上林苑田亩耕种一事,萧丞相多提点提点如意,他年龄小,难免会有思虑不周之处。” 却也没有问代王刘如意为嗣如何。 自先前和陈平商议过之后,刘邦倒也不急著定继承人,打算暗暗观察和培养。 萧何连道不敢。 “那这番公侯名单,就这般暂定了。”刘邦道。 萧何拱手:“诺。” 而后,萧何因为要处理丞相府的事告辞离去。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刘邦离开几案,立身在窗前,对一旁的陈平问:“曲逆侯,如何?” 陈平道:“上林苑为始的確好。” 其实用后世话说,基本属於开府建牙。 刘邦感慨道:“如盖房子,先夯实地基,再砌砖,搭梁木,如根基不稳,自然房倒屋塌,一切都看他的能为了。” 当年他如果没有沛县一帮老兄弟衝锋陷阵,也不会有今日皇帝之贵。 陈平拱手道:“陛下高论。” 刘邦转而不再提此事,忽而问:“淮南王和梁王最近有何动向?” 陈平沉吟道:“陛下,梁王倒是安分,至於淮南王,据密谍来报,得知陛下被困白登山时,淮南王时常与部將饮酒嘲笑陛下无谋少智,连匈奴单于如此拙劣的诱兵之计都看不出。” 刘邦脸色刷地阴沉下来,怒道:“这个英布,好生狂悖!真以为他在淮南,天高皇帝远,朕就奈何不得他了!” 陈平担忧道:“推恩令一旦发布,英布只怕会鼓譟声势,趁机作乱。” 刘邦冷声道:“且试探一下。” “诺。”陈平躬身一礼。 就在这时,一个宦者来稟:“陛下,汾阴侯求见。” 刘邦讶异道:“汾阴侯,他来做什么?” 陈平拱手道:“陛下,臣需迴避一下。” 周昌来还能做什么,自然諫言陛下,后宫不得干政! 代王殿下不提此事,乃是为了天家和睦,而汾阴侯重提此事,则是为了大汉社稷的安危! 此刻,周昌就身在殿外,恰恰碰到从殿外出来的刘如意。 “臣见过代王殿下。”周昌道。 刘如意道:“汾阴侯无需多礼。” 眼前之人是一位君子,而且在歷史上成为了他的国相,两人的因果纠葛不浅。 周昌道:“我要向陛下进言,后宫不得干政,殿下在此正好,隨我一同进諫。” 刘如意:“……” 好吧,他也想一下子钉死吕后。 刘如意道:“汾阴侯,父皇就在殿中。” 周昌道:“殿下难道不一同去进言。” 刘如意嘆道:“我为人子,母后他虽强势,但所言也有限,前日母后已有退让,我实不好咄咄逼人。” 这是他前日见好就收的缘由。 周昌深深看了一眼刘如意,道:“那臣就自己去。” 刘如意深深施了一礼:“周先生一腔公心,如意拜服。” 周昌此举无疑深深得罪了吕后,只怕吕后要报復。 待周昌走远,隨侍在殿角的季布近前,拱手道:“殿下,我们现在是去哪?” 刘如意道:“继续习练武艺。” 不仅要习练武艺,而且要大量阅览书籍,为后续的技术革新寻找根据和来源。 “陶郎中,这几日让人自丞相府、少府以及內史衙门借阅农家和杂学竹简,孤要阅览。”刘如意吩咐陶湛道。 他的一些新奇的想法,除了託名周公,还需阅览大量竹简。 什么时候传出去,代王手不释简、代王牛头掛简之类的典故,他这望就算是养成了。 陶湛拱手应诺。 季布诧异道:“殿下想看竹简。”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季公,我如今对知识如饥似渴。”刘如意道。 嗯,他又创造了一个典故。 酈坚忽而开口道:“殿下,我家中也收藏有不少简牘,殿下喜欢的话,我带过来一些。” 这位琢侯之子已渐渐归心,可以说在刘如意身上看到了一种欣欣向荣的蓬勃朝气。 刘如意笑道:“那就有劳兄长了。” 而后吩咐陶湛,道:“准备车马,我要去淮阴侯府上。” 办军校一事,需要和韩信商量,毕竟在这个知识垄断、敝帚自珍的时代,一些兵家可能並不想让自己的兵法传出去。 史书上有名的就是李世民吩咐侯君集,向李靖学习兵法,李靖並未倾囊相授,而是有所保留,说是侯君集再学就是怀有异心。 另一边,周昌进入偏殿,向刘邦行礼拜见。 “汾阴侯来了。”刘邦笑道。 “陛下,臣请陛下制定典章,以束后宫干政。”周昌深施一礼,开门见山。 刘邦脸上笑意敛去一些,道:“后宫不曾有人干政吧?” “陛下,长秋殿之主屡屡干预国政,臣伏唯陛下下詔规制。”周昌道。 刘邦眉头深锁,沉默了一会儿,道:“汾阴侯,此事朕知道了,择日会下詔” 值得一提的是,吕后的权力既有刘邦赋予,也有多年自己的打拼。 当年刘邦在芒碭山起事,吕后率家人去送饭,那送得不是一个人的饭。 此外还有赤帝子、斩白蛇起义的传说,都离不开吕家人的暗中宣传和推波助澜。 周昌跪將下来,顿首而拜:“臣以为当制定詔令,划定皇后之权,不使外朝之事决於內帷之间,如此中外有別,国家才可长治久安,臣伏唯陛下查察。” 不管是戚夫人,还是吕皇后,都不要干政。 刘邦嘆了一口气:“周卿所言不无道理,容朕思量。” 那日他见著如意硬顶过去,娥姁脸色不对,他终究是不忍心说怪话。 周昌闻言,再次拜谢,而后在刘邦的温言抚慰中告辞离去。 待刘邦离去,陈平才从屏风后走出,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刘邦问道:“曲逆侯,在想什么?” 陈平拱手道:“陛下,汾阴侯乃君子也。” 刘邦先是愣怔了下,而后感慨: “是啊,如其兄,耿介正直,可计大事。” 旋即,也不再多言。 后宫之事,需要他亲自去说,她也是得收敛一些了,让人诬告韩信这等社稷重臣谋反,此事做得实在不像话。 …… …… 淮阴侯府 自昨日冬猎大典回来之后,韩信回到府上,心绪不寧。 殷夫人问道:“夫君自昨日回来就眉头紧锁,茶饭不思,可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韩信摇了摇头:“昨日之局面颇为凶险,至今仍心有余悸啊。” 就在这时,下人进来稟告道:“君侯,代王殿下来了。” 韩信闻言,心头一惊,忙道:“代王来了,我去迎迎。” 说著,出得厅堂,向外间跑去。 刘如意停了马车,在酈坚和陶湛的陪同下,已然入得淮阴侯府宅邸。 嗯,季布仍是没有进得淮阴侯府。 恰在庭院中见到淮阴侯韩信,小跑近前:“太傅,可还好?” 韩信也颇为激动,唤道:“殿下来了。” 刘如意笑道:“今日过来向太傅討教兵法,太傅有空暇吧。” 二人说话之间,进入厅堂,不多时就有僕人奉上香茗。 “有空,有空。”韩信语带关切:“代王殿下,伤势可还好?” 此刻,刘如意的额头上仍缠著一道白色布条,虽无嫣红血跡。 “已结痂了,无大碍了。”刘如意笑了笑,浑不在意。 韩信道:“殿下昨日为韩信辩驳,信感佩莫名,还请受韩信一拜。” 说著,向刘如意郑重施礼。 刘如意连忙扶住韩信手臂,温声道:“如意既是为了太傅,也是为了自己,况且纵天下人误解太傅,我却知太傅为人。” 韩信只觉有一股情绪哽在喉咙里,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话:“代王殿下。” 矫情的话,韩信说不出来。 但韩信一饭之恩必偿,睚眥之仇却不报。 士为知己者死! 第四十九章 吕后:不得立代王为太子! 淮阴侯府 刘如意没有挟恩之意,话锋一转:“太傅,如意打算在上林苑打算筹备讲武堂,不知太傅能向这些羽林孤儿讲授兵法?” “羽林孤儿?”韩信语气诧异,不明其意。 刘如意道:“就是这些年为国家战事烈士遗孤,编练成军,號为羽林。” 韩信问道:“殿下打算將这些烈士遗孤训练成军?” “对,使彼等习练新式战法,来日好应对匈奴。”刘如意面上带著诚恳之色:“到时候还要太傅指点一二。” 他其实比较好奇,他那一套得自后世的练兵之法,在此世是否可以大放异彩? 韩信点了点头,道:“陛下可知?” “此事已得父皇允准。”刘如意道:此外,“这些孤儿不仅要当作普通士卒来用,还要从中挖掘出好苗子,通过教授兵法和將略,使他们来日能够带兵出征。” 韩信由衷赞道:“此法甚妙。” 当年,他带领新兵想要攻略齐地,奈何兵力不足,就是让他们回乡自己拉队伍。 刘如意笑道:“只是讲授兵法,或有为难,毕竟兵法乃是太傅传家之学,是否不便?” 韩信不在意道:“既是国家烈士遗孤,又有何妨,至於兵法,如能让后世发扬光大,也不负我平生所学。” 刘如意起得身来,郑重一礼:“太傅高义。” 就在这时,僕人进入厅堂,脸上带著惶恐之色:“君侯,宫中天使来了。” 韩信心头一惊:“这?” 刘如意道:“太傅勿忧,应是好事,父皇想要革新爵位,设置郡王和国公之爵。” 他觉得老爹应该不会一开始给韩信封郡王,无他,要为下一次加封留有余地。 国公之爵虽然屈就,但封在韩信身上,却有极大的政治意义,能让韩信更心安。 韩信闻听此言,果然心头稍定。 在经过刘邦的命令下,封韩信为卫国公的詔书终於颁布,也是对昨日冬猎之事的回应。 眾人浩浩荡荡来到庭院,只见来者是宦者令閎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淮阴侯,接詔。” “臣韩信听詔。” 宦者令閎孺展开手里的绢帛,將《敕封淮阴侯韩信为卫国公詔》念诵: 朕承天命,抚有万方,思得爪牙之臣,以定社稷。咨尔淮阴侯韩信,天锡勇智,气盖三军。昔者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尔杖策归汉,陈说大计,明修暗度,奇略横出。定三秦、虏魏豹、擒夏说、破赵军、胁燕国、举齐地,至垓下一战,楚眾崩摧,项王自刎,实赖尔不世之功。 信诚国士无双。然功高不赏,疑隙易生,前已收王爵,封为淮阴侯,实抑其威,保其终始。今朕思之,天下初定,四鄙未寧,匈奴寇边,南越背约,非雄杰不能镇抚。昔周公吐哺,方召爪牙,朕欲追跡周、召,何惜爵禄? 今特进尔为卫国公,食邑两万户,仍领代王太傅,望尔其肃清沙漠,卫护帝室。 呜呼!惟忠可以报国,惟廉可以服人,惟慎可以保身。尔其钦哉,无负朕命。 “卫国公,接詔。”閎孺宣读完詔书,收起绢帛,面上带著笑意。 “臣谢陛下。”韩信双手过顶,接过詔书绢帛。 閎孺將詔书递將过去,脸上笑眯眯问道:“代王殿下也在?” 此刻,刘如意才从屋里出来,打著招呼:“閎君。” 对閎孺这位老爹身旁的近臣,他也奉行不得罪之道。 閎孺笑道:“方才陛下还说,代王殿下这会儿来寻卫国公学兵法呢。” 刘如意笑道:“有劳閎君了,不妨至屋內喝口茶再走。” “陛下还要等咱家回去復命。”閎孺笑道。 说著,在一眾宦者的扈从下,离开淮阴侯府。 目送閎孺离去,刘如意拱手道:“恭喜太傅,荣升国公之爵,位在诸功侯之上。” 担心韩信不明其意,刘如意解释道:“郡王之爵下为国公,对万户侯以上,可改封国公,食邑五千户以上为郡公,能封国公的只有萧先生、太傅,还有平阳侯他们。” 他显然不能说这是他的主意,都是集体智慧的结晶。 韩信面色微动,心绪复杂。 刘如意笑道:“太傅当年曾为王,如今和父皇消解了误会,来日如果能再立殊勛,当能恢復郡王之爵。” 韩信苦笑道:“国公之爵足矣,我对这些並无太多执念了。” 成为郡王,只怕还是要被猜忌。 卫国公,汉皇勉励和期许之意明显。 刘如意没有多劝,暗想,你如辅佐我登大位,莫说郡王之爵待之,纵是亲王之爵,又何吝之?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韩信收好詔书,返回厅堂之中,两人隔著象棋棋盘落座,开始对弈。 韩信道:“代王殿下,宫中没有说什么吧?” 刘如意面色肃然:“太傅不用担心,父皇他心如明镜,不会容那人妄为。” 韩信嘆道:“代王殿下之处境,同样让人担忧啊。” “事在人为罢了。”刘如意笑了笑,浑不在意。 二人接下来敘说了上林苑军校的具体设置细节。 …… …… 长秋殿 吕后正在吩咐宫人关於宫中用度开支的事,隨著刘邦决意休养生息,宫中准备放出一批上了年龄的宫人。 就在这时,一个宫进来人稟告:“殿下,陛下来了。” 吕后连忙挥手屏退宫人,起身相迎,“臣妾见过陛下。” 刘邦道:“起来吧。” 吕后道了一声谢。 刘邦摆了摆手,殿中侍立的宫人和婢女皆出得殿中,一时间只留下夫妻二人。 刘邦落座在几案之后,提起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陛下今日此来,是兴师问罪的吗?”感受到那股沉默中散发的压抑气氛,吕后问道。 刘邦斟完茶,神色淡漠:“你频繁干预前朝国政,功侯颇有微词,已有人建言朕,颁布限制后宫不得干政的詔令。” “谁颇有微词?”吕后心头恼怒。 刘邦端起玉杯,语气意味莫名:“诸功侯皆有。” 刘邦自不会像项羽一样,说此汾阴侯周昌言之。 吕后冷笑一声:“臣妾猜都能猜出来,是代王说的吧?” 刘邦皱眉道:“如意从来没有说过这些,如意对你一直很尊重,纵然一时失礼,毕竟是小孩子,你要和他一般见识吗?” 吕后冷嗤道:“陛下,既然不是他不满,又是何人不满?” 刘邦道:“如今诸功侯皆有不满,朝廷大事,你不明细情,却屡次插手,你要让外人如何看?” 吕后嘆了一口气:“陛下兵败彭城之时,我和阿翁失陷於项羽军营,如是那时候我死了,也不会落在被庶子当眾顶撞的下场,更不会有今日后宫干政。” 刘邦麵皮又红又白:“你这是胡搅蛮缠。” 两口子一方吵不贏,就会开始翻旧帐。 “臣妾是不如那戚夫人温婉可人。”吕后讥讽说著,玉容上现出悲愴:“陛下如今贵为皇帝,我年老色衰,过两天就带著盈儿和乐儿前往沛县,也省得碍了陛下的眼。” 说著,心头委屈,眼圈已泛红。 刘邦脸色一黑:“你都囉嗦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们说后宫乱政之事,你提这些有的没的作甚?” 吕后语带讥讽:“陛下不是这般想的吗?” 刘邦冷声道:“你让人诬告韩信谋反,无凭无据,真的不怕关外诸侯造反吗?你知道不知道,淮南国得知我被匈奴围困在白登后,已生傲慢轻视之心?” 吕后脸色变幻,目光阴晴不定。 先前她的確是失策了,或者说对那贱婢之子轻敌了。 刘邦沉声道:“很多事,你不知轻重,一味使性妄为,惹出多少祸事来?哪一次不是我为你善后?以后朝堂中事,你不许再胡乱插手。” 吕后玉容满是坚定之色:“臣妾可以不理前朝之事,但陛下要答应臣妾一件事。” 刘邦挑了挑眉:“什么?” 吕后一字一顿:“不得立代王为太子!” 刘邦心头有些发虚,斥道:“你胡说什么?盈儿他太子当的好好的,朕何时有废太子的念头?” 吕后冷声道:“陛下又为何要以韩信为代国太傅?” 刘邦斥责道:“如意来日就藩代国,不让他向韩信学习兵法,难道要让他庸庸碌碌,像仲兄一样弃国而走吗?” 吕后目光紧紧盯著刘邦:“陛下当真是这般想的吗?” 刘邦神色已有不悦:“不然呢?” 娥姁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以盈儿那样仁弱性情,根本镇不住关东的诸侯王。 “有陛下这句话,臣妾就放心了。”吕后轻轻一笑,似不欲逼迫太甚,转而提道:“如今陈豨已至代国,臣妾还请兄长回长安,担任卫尉,以便臣妾兄妹能不受骨肉分离之痛。” 刘邦道:“你兄长可以调拨回京,和你们兄妹团聚,至於担任何职,此乃政事,非你所能参与。” 担任卫尉?他脑子有病,好不容易才支出去。 见吕后还想爭辩,刘邦又道:“朕已决意封其为郡公。” 吕后闻言,心头一喜:“郡公?” 刘邦道:“朕从不会亏待国家有功之臣,韩信如是,吕泽亦如是,朝中大事,你一妇人以后不可胡乱搅和,再滋事端,否则,妹有失,兄代其过。” 吕后闻言,不再多说其他。 刘邦见安抚好吕后,也没有在吕后宫中停留,出得殿中。 第五十章 讲武堂(求月票!)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就是七天时间过去。 刘如意这七天,的確是每日到吕后长秋殿前跪著,积雪也彻底融化,天气暖和,春天將至。 长秋殿 吕后正在和妹妹吕嬃敘话,忽而宫人来报审食其求见。 看向前日为了避嫌而没有入宫的审食其,吕后晶莹如雪的玉容现出诧异之色:“食其,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殿下这些天如何能让代王在宫里连跪了七天?”审食其担忧道:“现在长安城沸沸扬扬。” 隨著刘如意在吕后殿前跪了七天,吕后皆视而不见,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宫外的长安城。 “怎么回事儿?” 审食其嘆道:“长安城中的百姓有人说嫡母不慈,苛待庶子。” 吕后脸色一黑:“这些话,都是谁传扬出去的?” 她闻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 “殿下,如今未央宫正在修建,匠工出没,人多眼杂,宫中有个大事小情,都被那嘴快的传得哪里都是。”审食其道。 吕后道:“这如何是好?” 吕后还是要名声的,尤其是吕后一向把自己当贤內助自居。 审食其道:“殿下,还当见一见代王,慈待之才是,也好化解中外之流言。” 吕后问:“张释,代王今日可曾来问安?” “殿下,代王早上问安,跪了半个时辰就自去了。”张释道。 吕后心头顿时涌起一阵无力感。 审食其道:“殿下,只能等代王明早来问安时,殿下再接见他就是了。” 吕后闻听此言,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实在是小瞧了那贱婢之子,她这是愤怒而失去理智,又中计了! 是的,在吕后的智慧看来,已经反应过来了。 而就在这时,一个宫人进入快步而来:“皇后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审食其连忙向帷幔后躲去。 少顷,却见太子刘盈进入殿中,面容忧心忡忡。 “阿母。”太子刘盈进入殿中,向吕后行得一礼。 吕后强装镇定,笑了笑道:“盈儿来了,怎么如此慌张?” 刘盈顿首而拜道:“阿母,孩儿还请阿母宽恕三弟先前情切之无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吕后只觉眼前一黑,问道:“你来阿母这边儿,是来求情的了?” 可以说,正如刘如意所料,吕后已经感受到一股情感孤立之感,自家儿子都不站在自己一方。 刘盈顿首而拜,声音带著哭腔:“阿母,三弟已在殿前连跪了几天,母后还不消气吗?” 吕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微笑,温声道:“阿母什么时候生过他一个小孩子的气?” 刘盈:“???” 吕后神色淡淡道:“我虽然那日被他顶撞,但怎么会和他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倒是他,这段时间时常来问安,以为做了天大祸事一般。” “可阿母为何不在这几日见过三弟,向他说明呢。”刘盈道。 吕后被揶了一下,道:“阿母这段时间太忙了。” 吕嬃笑道:“太子殿下,你阿母终究和他有了隔阂,你这个当兄长的,也劝劝他,这么冷的天,不要再於长秋殿前跪著了。” 刘盈转而看向吕后,吕后点了点头:“照你姨母的话做吧。” 刘盈见此,心头大喜,兴高采烈道:“那我將这个好消息告诉三弟。” 见自家儿子质朴善良,毫无心机的样子,吕后心头暗暗嘆了一口气。 那贱婢之子那般奸猾,盈儿怎么能斗过他? 待刘盈走后,审食其从屏风后出来:“殿下,太子心底善良,堪称仁厚君子。” “是啊,,如果无我,盈儿是斗不过他那好三弟的。”吕后忧切道。 审食其问道:“那皇后殿下有何打算?” 吕后冷声道:“陛下答应封大兄为郡公,不日將返回长安城,有他坐镇长安城,应无反覆。” 吕嬃笑道:“大兄要回来了?那可得谋个好官职才是。” 吕后点头道:“郎中令和卫尉,陛下必不应允,可谋丞相之位,如为丞相,太子之位安若磐石。” 大汉的三公九卿,丞相、太尉已经有人,但丞相设置了两人,刘邦还时不时根据战事,给酈商和樊噲这样的近臣加丞相官衔。 嗯,就是极其的草台班子。 …… …… 却说自刘盈向刘如意提及此事后,刘如意果然没有再来问安,让吕后暗暗鬆了一口气。 自此,刘如意一共跪了七天,后世有好事者编排“头七之礼敬嫡母,自代王始”。 又是三日过去,由大汉皇帝颁布的《推恩令》如期发布。 这道詔令可谓石破天惊。 列候以上,又有了晋身之阶,郡王、国公、郡公。 而相关功侯的封赏名单也出来了,萧何为瓚国公,曹参为曹国公,韩信为卫国公。 刘邦问:“曲逆侯,外间反应如何?” 曲逆侯陈平食邑在县侯之列,刘邦有意增封食邑,却被陈平婉拒。 “诸將议论不停,但兴高采烈,说陛下赏罚分明。”陈平道。 刘邦笑道:“这样就能动起来了。” 陈平道:“陛下所封吕郡公,这几日回京,陛下以何官职安置他?” 刘邦闻言,默然了下,道:“不提这些烦心事了,隨朕去上林苑看看。” 先前听如意提及那上林苑已经在筹建,他也好去看看。 上林苑 刘如意骑在马上,挽著马韁,脚下踩得自是双边马鐙,而马匹之下还钉有马蹄铁,马鞍上搭著一张五斗弓。 周围的马匹之上同样端坐一些半大孩子,內穿红袄,身披盔甲,身形挺拔,马鞍上悬著弓箭。 邵冲在马上,看向那少年藩王。 刘如意在马上,挽弓如满月,向远处的靶子射去,“嗖!”一箭中得靶心,顿时引来周围少年的喝彩。 “殿下好箭法。”邵冲称讚道。 在这段时间,这帮孤儿军已经彻底服了,因为刘如意不论是射箭还是相扑,抑或是格斗,样样玩得最好。 少年人心思单纯质朴,刘如意就算没有藩王身份加成,也会认其为头领。 刘如意笑道:“不是我箭法好,是这马鐙坐上去后,颇为平稳,据此引弓,比之平地也差不多少。” 眾皆称善。 “大家都练吧。”刘如意笑道。 “诺。”诸羽林孤儿皆齐声应诺。 刘如意看向周围认真练习骑射的羽林孤儿。 等成军之后,他要向空中射箭,向某处射箭,全部都要跟著他齐射,不遵令者,军法从事。 匈奴大单于的事跡应该没有传过来,这一招可以来训练手下军士的服从性和军纪。 昔日石虎十八骑定天下,他有八百羽林精骑,假以时日,足以驰骋天下。 刘如意將马韁绳丟给陶湛,五间开阔的房屋之中,放有一张张木质桌案,大概有四五十张桌子,木质条凳子。 一张桌子能坐两人,大概百人一个班。 那种矮几案颇不方便,在刘如意的强烈要求下,命辛戎吩咐少府工匠,在数日前赶製了一批桌椅。 这套桌椅颇为得羽林孤儿军的好评。 当然,目前在此听课的都是一些原本有识字基础的孩子,他们如饥似渴地学习著兵法和律令。 刘如意目前拢共將孤儿军分成八个百人队,根据基础不同安排听课、骑射、廝杀武艺,演练军阵,测绘舆图,给诸位课程安排的满满当当。 韩信见刘如意过来,目光涌起复杂之色,“殿下来了,前日所言那乌巢之战还未讲完。” 这几日,刘如意的奇思妙想,让韩信颇为著迷。 尤其是刘如意提及的授课战例更多,可谓信手拈来,天马行空。 嗯,刘如意將后世几百年的许多战事,改头换面,尽数託名於春秋列国,让在场军卒通过学习战例,揣摩其中军事思想。 刘如意笑道:“粮道之重,更多还是在人心和士气,说起人心之战,不管是太傅的背水一战,还是项羽的破釜沉舟,无不是对士气人心的利用。” 韩信道:“是啊,上下同欲者胜。” 刘如意笑了笑道:“下一战可以和太傅说说淝水之战,草木皆兵的故事。” 他將华夏歷史上有名的战例託名於春秋列国,开头句是春秋时期,有这么一个国家…… 韩信目光灼灼:“愿闻其详。” 刘如意讲的这些战例,韩信闻所未闻,大受启发。 刘如意道:“太傅可继续授课。” 心道,要是给你讲一讲四渡赤水,重点进攻和全面进攻,八十万对六十万,优势在我,只怕你要惊为天人。 那才是军事指挥艺术的巔峰,堪称战爭美学。 韩信走到一面木板前,手中拿著石灰製造的笔,对著下方一双双渴望知识的面孔:“今日我们说孙子兵法谋攻篇。” 下方诸学子皆坐姿端正,神色谨肃,唯恐漏掉一个字。 《汉书:仁惠太子本纪》:太宗尝諫高祖,谓后宫不宜干政,吕后由是衔之。太宗性至孝,每旦诣后殿前,顿首谢罪。后终不见。时议者多讥后苛薄。仁惠太子盈素善太宗,乃亲入殿中,涕泣为请。后意难之,良久方许。及太宗践祚,感仁惠太子太子旧恩,待之甚厚,亲善弥篤。 第五十一章 互市贸易 营地內 在韩信为下方的羽林孤儿授课之时,刘邦和陈平在隨从的护卫下,悄然来到军营。 听著不远处传来少年的阵阵呼喝和喊杀声,刘邦恍惚间以为回到了邙碭山起兵之时,感慨道:“军营布置儼然,暗合章法。” 季布道:“回稟陛下,军营还未彻底建好,多少有些简陋。” 刘邦点了点头,在季布引领下,穿过营寨外刚刚砌就不久的围墙,悄然来到了学堂之外,看著正在授课的韩信,问:“诸学子所坐乃是何物?” 季布笑道:“代王殿下让少府的人造出的桌子和椅子,坐著极为舒服。” 陈平讶异道:“这几案看著样式颇为奇怪,倒似窄床,坐在床上学习?” 椅子发明於南北朝,当时被称为胡床,如今连匈奴方面都没有这玩意,刘如意的確是首创者。 刘邦眼眸一亮,语气欣然:“这类桌椅,看著倒是更自在一些,让少府也给朕做一套来。” 季布连忙拱手应诺。 刘邦又道:“如意最近又在搞什么新东西?” 季布道:“殿下前日说马匹马蹄行路崎嶇,多被石砾所伤,一旦受伤,马匹就难以保留,提出可造马蹄铁,钉在马掌之上。” 刘邦眸光一闪,讶异问道:“马蹄铁?” 关於是否会引起匈奴效仿,刘如意其实考虑过,一则是定然会小范围保密,二则是冶铁技术的代差。 季布道:“殿下还让人准备了一些酒,別的臣就不知其用意了,此外还让一群工匠,说是要造纸,用以替代竹简书写。” 刘邦脸上笑意繁盛,道:“等会儿,朕亲自问他。” 而刘如意正在听讲,陶湛行至近前,附耳低语几句。 刘如意面色一变,暗道,老爹这是来了。 悄然离了几案,前去见刘邦。 “阿父,您来了。”看到那身形昂藏,如巍峨山岳的刘邦,刘如意唤道。 刘邦笑道:“过来看看你,这营寨看著倒是扎的一板一眼。” 刘如意道:“谢阿父夸讚。” 刘邦目中满是笑意:“如意,方才听季卿说,你整了不少新东西?那桌椅看著不错,有这等好东西,也不知道给乃公先整一套。” “不瞒阿父,孩儿这几天翻阅典籍,有了一些启发,也是因为军校办学所需,下次如有好的物件,先行让阿父享用。”刘如意道。 刘邦笑了笑,问道:“那马蹄铁,我听说可护马蹄?” “阿父,国家养一匹马不容易,如果有马蹄铁在,能够减少很多非战之损。”刘如意解释道。 陈平担忧道:“殿下,陈某非质疑殿下,只是这马鐙还有马蹄铁,如果传之匈奴,以彼等骑兵之多,只怕我朝更难抵御,需知匈奴有控弦之士三十余万。” 刘如意笑了笑道:“陈先生勿忧,上林苑內所有军器,都会严格保密,暂时不会列装全军,此外匈奴受制於铁器冶炼,根本没有可以装备三十余万大军的铁器,再则,彼等原就弓马嫻熟,骑射精湛,马鐙对其帮助有限,但我朝不同,有此二物,能够大大缩短我骑军训练的时间。” 陈平郑重道:“但仍需严防死守,不能將工匠和图纸传出去。” “阿父,孩儿以为当用五到十年,举大汉全国之力,训练一支十万人的骑军部队,以便机动袭扰匈奴。”刘如意道。 据史料记载,此刻的大汉骑兵大概在三四万人,规模非常之小。 如果有十万骑军,就可以施行卫青和霍去病的战法。 刘邦道:“你仔细说说看。” 刘如意道:“如今我大汉对阵匈奴,阵地防御战还好,但机动骑兵不足,儿臣以为经前次平城之战,匈奴已知我朝兵威煊赫,不可轻辱,我汉廷可向匈奴开通互市,以丝绸、酒、茶和盐换取草原马匹,將丝绸贩给匈奴的达官显贵,以茶叶、酒水、食盐各依品相包装,卖给匈奴贵族,溢价贾马,此事在春秋时,齐相管仲就曾以鲁縞之谋而算鲁国,孩儿以为可以效古人之智。” 根据考古发现,茶叶在汉时已出现了。 刘邦闻听刘如意所言,心头震动,问道:“互市贸易,如意,你仔细说说。” 陈平同样侧目而视。 齐相管仲是有此策,他先前怎么没有想到? 刘如意解释道:“匈奴在草原,他们衣食器具往往无法自足,比如先前的桌椅如果贩给匈奴,匈奴必然以重金来购,同时我朝以茶叶、丝绸、食盐大量换取马匹牛羊,当然铁器要严控,需严查走私,以免资敌,当匈奴习惯了我朝的物品,久而久之,必耽迷安逸享乐。” 不能因为可能存在的泄露风险,就因噎废食,拒绝技术进步。 况且,如今的大汉铁器冶炼也才向成熟迈进。 刘邦頷首道:“如意说的是,一切需得保密,曲逆侯,此事由你盯著,不能使上林苑军器泄露出去。” “是陛下。”陈平拱手应是。 刘邦道:“如意,你觉得如何增加人口?” 刘如意不假思索道:“增加人口,只能慢慢等民力恢復,此外就是提高粮食產量,只有让老百姓五口之家挟治百亩之田,產出的粮食变多,他们自然就会生育。” 此刻的汉初人口只有一千三百万左右。 “那如何提高粮食產量?”刘邦道。 刘如意道:“父皇可以下奖励农桑令,对天下有善於种地,或者发现新生穀物的百姓进行奖赏,此外还要改良农具,儿臣让工匠打造了一批农具。” 羹頡侯,记得就善於兴修水利,务农种田。 作为农村出来的小镇做题家,他还真懂这些。 不管是曲辕犁,还是钉耙,用此翻地比直辕犁大大提升效率。 陈平暗道,英武果决者往往急功近利,不想代王竟如此沉稳,还通稼穡之道。 传言代王得姬周圣贤託梦,得授大才。 刘邦笑著頷首道:“劝课农桑,先前在学堂和你张先生提及过,你如何弄出了农具?” “孩儿这几天向张先生借阅了不少竹简,当年始皇帝焚书坑儒,但不少书都在王宫,幸赖萧先生当年入关中后及时搜罗。”刘如意道。 刘邦道:“朕去看看。” 说著,在刘如意引领下,前往军营营区东南的种田区,田垄上,羽林孤儿军正在翻地。 刘邦道:“这犁怎么是弯曲的?” 陈平也发现了端倪,近前观察。 君臣二人都是贫苦农家出身,自是看出了曲辕犁和直犁不同,此外还有人手里拿著钉耙在翻地。 刘如意笑了笑道:“阿父,还有一种耬车,工匠正在研製,可以播种。” 西汉武帝时有一位名人叫赵过,他发明了代田法,同样也研製出了耦犁与耬车。 耬车纵然是到了后世两千年左右,还用来播种小麦和芝麻,小时候他也拉过,耬车里还有一枚乾隆通宝。 刘邦目光掠过田垄上忙碌的少年:“这些农具,看著倒是不错。” 陈平目光嘖嘖称奇,赞道:“如此农具大利稼穡农事,陛下,当推而广之才是啊。” “来人,去唤萧丞相过来。”刘邦点了点头道。 刘邦目光欣慰地看向自家儿子,笑道:“刚才听季卿说,你这段时间都住在军营?都在操持这些东西?” 陈平眼神复杂,眼前之代王不辞辛劳,亲力亲为,有古之大贤风尚,著实让人肃然起敬。 “军营能够和军士一同出操,孩儿更专心武事,同时也能和少府的人研究稼穡之道。”刘如意不在意道。 其实他觉得军营里更安全,也能和羽林孤儿同时起居,培养感情。 刘邦点了点头,拍了下刘如意的肩头,温声叮嘱道:“你年岁尚小,不可太累著了,平日也要多多歇息。” 刘如意连忙应诺称是。 “听说你还造了纸?”刘邦又问道。 刘如意道:“孩儿以为竹简书写多有不便,如能以纸张代替,书写要便利许多。” 他前世代理过一桩造纸厂污染的诉讼案件,里面涉及到造纸工艺的侵权认定,对相关工艺倒是熟悉一些。 与大多数人的记忆认知不符,西汉时期就有纸张了。 据后世考古发现,在甘肃天水放马滩,发现了文景时期的纸张,(约公元前179-前141年),这是目前已知最早的纸。 纸上绘有地图,证明当时纸张已用於绘图。 那东汉的蔡伦是怎么回事儿呢? 就是改进了原料,从单一的麻类原料,扩展了纸张原料,尤其是树皮(草本纤维)的广泛应用,使得纸张变得廉价易得。 …… …… 《汉太宗实录》:高祖尝詰太宗曰:“互市贸易何以制匈奴?”太宗对曰:“今我大汉对阵匈奴,若据城塞而守,固可御敌;然骑卒匱乏,机动不足。平城之役,匈奴已窥我朝兵威煊赫,知不可轻侮。臣窃以为,可开互市於北疆,以繒帛、酒醴、茗荈、盐铁易其骏马。繒帛专售其权贵,茗荈酒醴分品相而装匣,溢价以购其马。昔春秋时,齐相管仲尝用鲁縞之谋,以绢帛为饵,诱鲁国弃农从织,卒致其粮匱而降。今循此道,既可补我战马之缺,亦能耗匈奴牧猎之资,復借贸易以窥其虚实,实乃安边固疆之长策也。 第五十二章 强干弱枝(求月票!) 上林苑 刘邦大为感兴趣:“现在何处?” 如意这个孩子已经带给他不少的惊喜,不想还有。 刘如意手指向军营东南角:“在那边儿,是少府的辛员吏带著少府的工匠在验证。” 造纸算是他重点突破的工程,因为,他实在不想出恭之时用厕筹了。 纵然是那种质地粗糙的草纸,也比厕筹擦屁股舒服。 刘邦来了兴趣,招呼心头震动的陈平:“曲逆侯,隨朕一同去看看去。” 此刻,距军营营区百五十步的东南角,搭就了不少芦蓬,不少匠师忙碌不停。 少府的织染工匠,正围著一个池子搅拌,里面冒著腾腾热气。 另外还有一些工匠,正在將原料(如树皮、麻头)浸泡或蒸煮。 不同於农具和桌椅,只要刘如意画出图纸,少府工匠即刻就能造出。 造纸术,刘如意试验了多日,主要是碱液的调配,终於磕磕绊绊上路,先期试验造一批纸。 刘邦隨刘如意来到此间,目光扫去,暗暗称奇。 刘如意吩咐陶湛:“去將辛员吏唤来。” 少顷,辛戎灰头土脸前来,行礼道:“见过殿下。” 刘如意道:“辛员吏,纸张造的如何了?” “刚刚晒就出来了一批。”辛戎道。 大汉少府的效率显然颇高,在刘如意的“战术指导”下,终於搞出了头一批纸张。 刘如意欣然道:“纸在何处?快拿过来给我看看。” 辛戎连忙吩咐小吏取来了一张纸,那纸张呈泛褐黄色,纤维脉络粗糙。 刘如意看去,大概心头有数,就是后世草麻纸的水平。 但对大汉来说,已然是划时代的进步。 刘邦兴致大起,笑道:“如意你拿过来也给朕看看。” 刘如意递將过去刚刚晒好的纸张。 刘邦摩挲著纸张,惊讶道:“其上可以书写?倒是编製成麻席一样。” 刘如意道:“比之麻席更能著墨。” 陈平目光灼灼,按捺著心绪的激盪,问:“代王,这就是纸张?” 刘如意道:“陈先生,在纸张上书写,比之竹简要书写便利许多,以后我大汉很多书简都可以拓印在纸张上。” 有了纸张,活字印刷术再一普及,读书人就能培养出来,然后就可科举取士,整个族群的素质和智慧都在上升。 陈平没有意识到自己声音微微发颤:“代王殿下,可有笔墨?” 刘如意连忙吩咐陶湛去取笔墨。 不大一会儿,几个卫士准备了笔墨。 陈平拿过笔,沾了墨汁,在上面写下四个隶书:“未央长乐”。 虽然纸质粗糙,但还算可用。 刘如意暗道,隶书起源於春秋战国,但在秦代日臻成熟,在睡虎地秦简就有隶书的身影,號称古隶,东汉时期则全盛,可称今隶。 陈平感慨道:“真是天造之物啊,以后书籍改以纸张而书,这是昭宣文教的利器!实可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造纸著书之功,不亚於制礼作乐,这是上古圣王! 在这一刻,饶是多疑如陈平,也已经彻底相信代王定是得了周文王或者周公等上古圣贤垂青,於梦中授代王才略。 此等经天纬地之才,的確是上古圣王那一套。 刘如意笑道:“陈先生,如果继续改进技艺,纸张將更为细腻,到时候通白如雪,书写將更为愜意。” 来日说不得被称为“代王纸”,或许还会將通体雪白的纸张,亲切地称为“如意纸”。 嗯,就是这样。 陈平激动道:“陛下,有此纸在,大汉必將文道永昌,” 刘邦笑呵呵道:“比著竹简是要方便许多,朕批阅奏疏就不用那般麻烦了。” 当然,刘邦很快就会发现,纸张可以用来代替厕筹。 陈平道:“陛下,臣建议將改进后的纸张大举生產,造福天下百姓。” 刘邦笑道:“此事,朕让丞相和代王两方面协力,对了,还有刚才那农具,一併推广至天下。” 如意这个孩子真是了不得,能文能武。 刘邦道:“如意,陪乃公走走。” “是,阿父。”刘如意说著,和陈平一道隨刘邦在军营里隨意散步。 季布、酈坚等郎中署的郎中则落后十来步,跟隨警戒。 二人看著那少年,心头同样感慨。 代王贤明,陛下更是钟爱之,只怕前些时日的流言,来日还真有实现的一日。 刘邦道:“如意,推恩令和爵位之令已经发布出去了,长安城中的汉家功侯反响热烈。” 刘如意道:“阿父对功侯们从不吝嗇爵赏,功侯们对阿父自也忠心耿耿。” 刘邦笑了笑,转而看向远处茂密的山林,忽而问道:“只是异姓诸侯王未必乐意,淮南王对为父颇为不满。” 刘如意道:“阿父想要征討他们吗?” 刘邦道:“发发牢骚,朕还不至於那般器量狭窄,况且代北之地也不太平,韩王信余寇仍有滋扰南下之意。” 刘邦说著,忽而转眸看向刘如意,问:“如意,你可有良策?” 刘如意想了想,点头道:“孩儿的確有一计。” “哦?”刘邦目中现出讶异。 陈平同样侧目而视。 刘如意道:“孩儿听说下个月,关东诸侯王会陆续入长安朝贺,父皇何不於宴中,在酒酣耳热时,杯酒释其部分兵权?” 刘邦心头一动,问道:“杯酒释之?你此言何意?” 本来是隨口一问,不想还真有良策? 陈平同样侧目而视。 因为这一套打法,有些曲逆侯本人的风格。 刘如意道:“既然韩王信余寇为乱,阿父可在诸侯王朝贺时,提及燕王臧荼、韩王信祸乱,除却个人野心膨胀外,或也有受部將蛊惑、裹挟,身不由己之意,阿父愿诸侯王代代相传,推恩子孙,长保富贵,嗯,阿父可以制丹书铁券为证。” 刘邦讶异道:“丹书铁券?” “就是一种凭证。”刘如意面色古怪,不知为何想起丹书铁券猎杀者老朱,道:“如果诸侯王愿意遵循推恩令,三代之后,降袭为郡王,以丹书铁券为凭,永保富贵,有何不可?” 能政治解决也是一桩好事,只是他猜测,除燕王卢綰和长沙王吴芮外,梁王彭越和淮南王英布都不会乐意。 陈平道:“如果彼等诸侯王敷衍、推脱如何?” “无妨。”刘如意清声道:“阿父此刻再以备御匈奴为名,收诸梁国和淮南国等国年轻一些的精兵驍將,至长安戍卫二年,再行返国,彼等必不敢再拒阿父提议,当然,朝廷要对彼等將校进行军校作训和封赏,此为强干弱枝之道!” 据歷史记载,在明年,刘邦將会再次发动对韩王信东垣余寇的打击,没有兵马怎么能行。 陈平眸光闪烁,只觉心神颤慄,头皮发麻。 这又是一套组合拳。 刘如意解释道:“除了强干弱枝,还有一桩好处。” 刘邦心头震动,问:“什么好处?” “彼等中下层青年將校,一旦和我大汉军將有袍泽之情,尤其是得我大汉朝廷恩惠,回诸侯王国时,就会和朝廷暗通款曲,纵有异变,也能通风报信。”刘如意道。 天下之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坏就坏在这里。 刘邦眼眸微动,看向陈平,道:“曲逆侯觉得此策如何?” 不知为何,他觉得眼前自家儿子,不是如意,倒似张子房。 陈平压下心头震动的心绪,感慨道:“代王之计甚妙,恩结彼等將校,收为耳目,收其精兵锐士,充为爪牙。” 重金贿买敌方將士,陈平当年就曾这么对付项羽。 刘邦道:“诸侯王如不惧朝廷,仍是疑而不允呢?” 这是针对刺头英布而言。 刘如意道:“朝廷陆续以恩惠封赏诸侯王军將,军將前途有碍,岂能不怨?这就埋下了祸乱之根。” 刘邦:“……” 好傢伙,这小子竟是如此算计人心! 刘如意道:“父皇,如诸侯王不允,恰恰证明其有反心,更需多加提防,不过如意以为,纵然是淮南王也不敢明面上反对,可能会拨付一批將校搪塞朝廷。” 陈平嘴角抽了抽,代王都算到了? 代王真得只有冲龄之年? 別是范增那老小子投胎转世吧? 刘邦感慨道:“如意说的是啊。” 这个孩子,是他的种! 可以说这一套厚黑学,刘邦本来就会,只是先前没有打开思路,如今刘如意之言,颇合他的胃口。 第53章 刘邦:吾儿如意,当为尧舜!(求首订!) 第53章 刘邦:吾儿如意,当为尧舜!(求首订!) 刘邦和陈平二人还在消化刘如意所出的计策。 无他,威逼利诱,算尽人心! 可以说,这种举重若轻的谋略颇有张良的风格。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如果在秦末乱世,刘如意能够懂得集眾,都能成为一方之主,成为刘邦夺取天下的最强敌手! 否则,何以落个如意类己的评价? 刘邦感慨道:“你有空可以去留侯府上拜访,等张子房回来,你可以多去请教。” 刘如意道:“阿父,异姓诸侯王之事不能操之过急,只要我朝廷国力日盛,异姓诸侯王可逐步压制。” 在他看来,诸侯王当中,按歷史轨跡而言,梁王彭越可以杯酒释之,降为郡王,燕王卢綰同样有希望自求降为郡王。 唯淮南王英布必反,需得早作绸繆。 当然,如果吕后搞事的话,梁王彭越和燕王卢馆都可能无法保全。 至於代相陈豨,大概率会反,不全是因为韩信的教唆,是代国和赵地的战略重要性,哪怕是为了抵抗匈奴和韩王信,刘邦也不该让陈豨掌代赵两地精兵。 此事需要规劝老爹,尤其是已经收揽韩信为代王太傅的前提下,没必要再太过倚重陈豨了。 他为代王,如果有可能,还是要將赵代两地精兵亲自握在手里才行。 刘如意却不知道,因为自己的出现导致蝴蝶效应,原本將要在明年阵亡代北的吕泽却要提前返京了。 刘邦忽而哈哈笑道:“是啊,不能操之过急。” 他有这样一个儿子,这些诸侯王纵然为乱,来日也可镇压。 而这时,正在讲武堂內授课的韩信,也从侍卫口中得知皇帝前来,连忙吩咐学堂诸子弟观阅竹简,自己前去见大汉天子。 “臣韩信见过陛下,恭贺陛下千秋。”韩信快行几步,恭谨见礼。 刘邦笑著伸手虚扶:“卫国公免礼。” 韩信连忙拱手道谢:“方才不知陛下前来,信未及远迎,还请恕罪。” “卫国公方才向诸学子讲授兵法,朕不忍相扰。”刘邦笑呵呵解释著,问道:“不知学堂中诸子弟如何?可知上进?” 韩信道:“彼等皆为烈士遗孤,勤奋刻苦。” 刘邦笑道:“如此甚好,这些將校都是將来我大汉的栋樑之材,你要好生教导。” 韩信连连称诺。 刘邦看向那比之以往更多了几许恭顺之態的韩信,心头暗暗满意。 如有韩信在侧,他威压英布、彭越等异姓诸侯王,也就更有了说服力。 可以说刘如意拜韩信为师,不仅解决了汉初朝堂政治势力失衡的问题,还能够遏制异姓诸侯王的势力膨胀。 就在二人敘话之时,一个郎中稟告:“陛下,丞相来了。” 萧何原本在丞相府处理公事,听到刘邦派人敘说上林苑有要事,连忙丟下公务,前来上林苑。 “臣萧何见过陛下,恭贺陛下千秋。”萧何快行几步,向刘邦行礼。 萧何凤仪伟长,面容方阔,浓眉凤眼,頜下留有黑色鬍鬚。 刘邦笑著招呼道:“瓚国公来了,朕给你寻来了两样好东西。” 萧何:“???” “陛下,不知何物得陛下如此讚誉?”萧何问道。 刘邦笑呵呵道:“如意让人造出了曲辕犁和纸张,对了,还有那桌椅。” 至於马蹄铁和双边马,更是决胜匈奴的军国利器。 刘邦说著,看向一旁的刘如意:“和你萧先生介绍介绍。” 刘如意拱手一礼道:“先生。” 说著,就將曲辕型和纸张一五一十的介绍过。 萧何面容渐渐现出惊异之色,问:“殿下如何得知这些?” “如意这段时间翻阅墨家的一些古籍,从其中得来的一些启发。”刘如意解释道。 他这是注意到,然后开始编过程。 萧何感慨道:“代王殿下真是奇思妙想,这等纸张一出,记录圣贤言语將更为便利,实乃天下社稷苍生之福啊。” 这已经不是萧何头一次对代王之行讚嘆感慨了。 刘如意谦虚道:“如意这是躡行前人智,不敢当萧先生讚誉,只是纸张还需慢慢改进,离印刷成书尚早。” 嗯,关於汉字,他要不要放出简体字或者拼音呢? 现在其实没有必要,因为汉初人口不多,或许等他执政之后,可以致力此事。 刘邦笑著插话道:“前日让你和代王合计上林苑租赁农田给关中百姓耕种,此事,萧丞相办得如何了?” 萧何拱手道:“陛下,臣已著人丈量上林苑周围田亩,对关中百姓失地、缺地的百姓造册,將田亩根据肥瘦、沃贫租给他们。” 刘邦问道:“田赋十五税一,如是在关中之地试行,可有妨碍?” 值得一提的是,此刻的汉代农作物,种类已然颇为丰富。 马王堆汉墓出土了稻、大麦、小麦、黍、粟、大豆、赤豆、麻籽等十四种粮食作物。 此外如甜瓜、枣、梨、梅、杨梅、橙、柿子等水果也有不少。 等到张騫出使西域,將会带来更多的水果。 萧何道:“可以施行,只是这二年朝廷官府宫廷,当量入为出,削减开支。” 刘如意在下方听著,暗道,萧何的確是一等一的內政人才,汉初这个烂摊子,还真离不了萧何。 刘邦頷首道:“朕已让皇后在內廷削减宫度开支,释放宫婢,让她们回家婚配生子。” 兵不得閒,得给娥妁找点儿事做,忙起来也就不在家里作妖了。 至於宫婢,不少都是刘邦打败诸侯王所获的姬妾和宫人。 萧何道:“陛下,田亩產出有限,还得奖励农桑才是。” 刘如意开口道:“萧先生,如意发现古籍中记载,草木灰和畜牧之粪可堆肥,能够增產粮食產量,不知能否有用?” 嗯,这个还真有。 西周《礼记·月令》中明確记载:“季夏之月····土暑,大雨时行,烧薙行水,利以杀草,可以粪田畴,可以美土疆。” 当然,西汉《氾胜之书》中详细记载了“溲种法”,即用腐熟粪水浸泡种子,兼具施肥和杀菌功效。 当然,他用的是清代的“分层堆肥法”。 將秸秆、人畜粪便、河泥按3:2:1比例分层堆叠,每层撒上草木灰中和盐碱,用茅草覆盖肥堆,定期翻堆调节温度,可將小麦亩產从1石跃升至5石。 刘邦心头大喜,笑问道:“如意,你有增產田亩的法子?” 萧何与陈平都看向那少年,目露惊讶之色。 真就是什么都知道?上古圣王之姿? 刘如意道:“孩儿这么多人在上林苑,人拉马排,孩儿在想如能將之堆肥,施之以田亩,可增肥效,以之和不堆肥的田亩对比,到时如果试验有效,还请萧先生推广。” 刘邦嘴角抽了抽,好一个人拉马排。 萧何道:“殿下放下,如果行之有效,朝廷自然不遗余力推而广之。” 隨著时间过去,萧何能够明显感受到眼前少年的贤德和聪颖。 嗯,刘如意现在拿得都不是李世民、朱棣的模版,拿的是轩辕黄帝的模版! 修德振兵,治五气,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教熊羆貔貅驱虎————以威德服人,使人心归附。 日久天长,相比吕后的阴鷙和狠辣,谁更堂皇,高下立判! 眾人说话间,刘邦笑了笑道:“如今也到了晌午,不如就在此处用膳。” 刘如意心头古怪莫名。 他刚才在说上林苑人拉马排,不想老爹就饿了,真是不拘小节。 眾人於是来到军营所在的营房,各依座次坐定。 刘邦终於如愿坐在了椅子上,刘如意则是吩咐陶湛准备酒水。 蒸馏酒和过滤后的精盐,暂时没有搞出来,他时间毕竟有限,而且这两项的工艺相对而言也比较复杂。 没有一两个月,估计搞不定。 况且,他也需要给刘邦一些反应时间,不然容易惹人起疑。 虽然某种程度上而言,他得神人授才之类的传言,在君权神授的封建时代,恰恰更能证明他的合法性。 刘邦举起酒樽,朝萧何、陈平、韩信等人举起,面上带笑:“诸卿,今日上林苑之行,所见种种,皆大利国家社稷,朕心慰之啊。” 眾人皆举起酒樽祝贺:“皆有赖陛下圣明。” 眾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萧何不时偷偷看向一旁的刘如意。 见那少年举止从容洒脱,心中嘆了一口气,代王贤明,却不知来日於国家社稷是福是祸? 刘如意轻轻抿了一口,並未饮酒。 这时候的酒还只是米酒,度数很低,但他也不能喝多,以免酒中毒。 刘邦目光投向韩信,笑问:“卫国公眉头紧锁,似有话要说?” 韩信拱手道:“臣方才在想兵事,代地乃关要,臣以为韩王余部仍有可能捲土重来,陛下当早作准备才是。” 刘邦笑道:“朕先前已派阳夏侯坐镇代国,领代地精兵防备,卫国公勿虑也。” 韩信诚恳道:“阳夏侯一人之力有余,如陛下不弃,臣愿至代地,囤兵积粟,以备匈奴!” 刘邦笑了笑道:“如今代王身边儿尚离不得卫国公教导,何况区区余寇,杀鸡焉用牛刀?” 先前在和如意那孩子已定好,不让韩信再行领兵。 韩信面色怔了下,也不再强请,只是有些神色快快。 刘如意將这一幕收入眼底,笑著转圜道:“太傅,国家方罢兵还朝,財政和国库需要,再等二三年,等我年纪长一些,亲至代地就藩,必拜太傅为上將军,统帅三军,直捣匈奴王庭。” 韩信沉吟道:“殿下,代地乃关中屏障,得山河形胜,可养马屯兵,经营开拓,以为制匈奴之长矛,御敌於关中之外,免得朝廷一夕三惊,阳夏侯曾在我摩下为將,我素知其能,未必挡得住知悉代地虚实的韩王信。” 刘邦整容敛色,问:“经营代地?” 刘如意附和道:“孩儿以为太傅所言甚是,儿臣这几日也在思量此事。” 心道,韩信看人真准,陈豨后来发生了叛乱。 萧何放下酒樽,开口道:“卫国公,国家方罢兵还朝,与匈奴修有和议,不宜再大动干戈,况且陛下刚刚降詔,十五税一,国库財用正当窘迫。” 刘邦笑了笑道:“毕竟涉及汉匈国策,事关重大,需得从长计议。 刘如意也笑著打圆场:“阿父,那今日先不议。” 待眾人说完此事,刘邦似是因多饮了几杯,已有些微醺,脸颊泛红,目光迷离。 刘如意近前,温声道:“阿父,天色不早了,我送您回去歇息吧。 说著,吩咐一旁的陶湛去准备轀輬车。 “嗯,那去永寧宫歇息。”刘邦点了点头,在刘如意和季布的陪同下,登上轀輬车。 “阿父年岁大了,也当少饮一些酒才是。”刘如意向正自闭目养神的刘邦隱隱规劝。 这位汉高祖身上还有箭伤,喝酒会促进血液流动,而且也会导致心梗和痛风。 “侍医先前也说过,今日乃公高兴,多饮两杯,无妨。”刘邦笑著不在意道。 刘如意道:“阿父身上曾有箭伤,饮酒对身子骨不利,阿父还当保重身体才是啊。” 他是想让刘邦多活几年。 “如今內忧外患,社稷不稳。”刘邦感慨了一句,忽而道:“你能帮著收服卫国公,也为我解决了一大烦扰。” 刘如意默然了下,道:“太傅他对阿父当年的知遇之恩铭记在心。” 刘邦嘆道:“乃公自己在时从不担心,可卫国公三十多岁,有道是人心易变啊,乃公离去后,何人能制呢?” 他这个儿子有能耐,驾驭得了韩信。 刘如意低声道:“阿父春秋鼎盛,说这些不吉利话作甚,孩儿望阿父能够见如意开枝散叶,抱孙子,乃至玄孙。” “只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刘邦笑了笑,许是酒意上涌,百感交集,喟嘆道:“我本泗上一亭长,提三尺剑,斩白蛇起义,灭暴秦,除项羽,终御极天下,成为皇帝,可见富贵在於上苍,生死悉由天命,又岂是人能避讳了的?” 刘如意道:“阿父豁达通透,孩儿佩服。” 他的穿越何尝不是上苍的安排? 真是人越上了年纪,越是信命。 刘邦笑了笑,沉默了一会儿,忽而问:“你在长秋殿殿前跪了几天?” 他这个孩子早慧,从今日上林苑见闻,更能看出来,谋而后动,胸有韜略。 刘如意訥訥道:“孩儿终究是顶撞了母后。” 刘邦默然片刻,嘆了一口气:“你母后她十八岁嫁於我,除了提心弔胆,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当年更是失陷於项羽军营,她照顾你大父,不离不弃,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这二年对朝政插手,我並非不知,只是多年的夫妻感情,希望你能体谅为父的难处。” 显然,刘邦也从宫人口中得知,刘如意至殿前连跪几天的消息。 虽说无法让这对儿母子亲密无间,但起码能够和睦相处。 刘如意酝酿了一下情绪,语气哽咽道:“阿父放心,我会对母后如对待阿母一样的尊敬,犹如兄长待我如手足。” 他就说刘邦心里给明镜一样,怎么会对吕后的做派不知? 只怕晚年废太子,杀樊噲,也是处於对吕氏外戚势力乱政的担忧。 幸在刘如意没有外戚势力,但恰恰也吃亏在这一点。 当然,如今他这个穿越者,已经逐渐用能力证明,纵无外戚势力,他依然能够摆平局面。 “好孩子。”刘邦点了点头,轻轻抚过少年的肩头,眉眼含笑:“不过也不能太实诚了,这么冷的天,冻著了怎么办?当年你大父打我,我可是跑得比谁都快。” 说著,回忆起少年往事,笑了起来。 刘如意道:“阿父才德,几如天授,可谓举世无双!” 自秦末以来,想当皇帝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都是生生被刘邦打服的。 刘邦哈哈一笑,意极舒畅:“好好学习,来日必能超越乃公。” 造纸、改进农具,强干弱枝之法,一桩桩,一件件————有道是三岁看小,七岁看老。 吾儿如意,当为尧舜! 刘如意心头震动,连忙道:“孩儿米粒之珠,怎可和阿父皓月之华相比,唯愿阿父长乐未央,我大汉江山千秋万代!” 来日必能超越乃公,嗯,这话————犹如钦定。 嗯,应该不是朱棣的那句,太子多疾,汝当勉励之。 刘邦没有说话,轻轻拍了拍刘如意的肩头,自带期许,旋即微微闭上眼眸,不多时发出了鼾声。 刘如意看向那神態安详的刘邦,目光闪了闪。 暗道,断不至让刘氏子孙手足相残,下场悽惨。 轔轔声中,轀輬车向著永寧宫缓缓驶去,唯有一股酒气缓缓弥散於车厢。 第54章 铸大国之基,开太平之世!(求订阅!) 第54章 铸大国之基,开太平之世!(求订阅!) 永寧宫,殿中戚夫人正在阅览乐谱,丽人那张白皙如玉的面容上,神情专注。 “夫人,陛下和代王殿下来了。”一个宫女快步而来,向戚夫人稟告道。 戚夫人连忙丟下手里的竹简,快步出得殿中:“我去看看。” 说话间,带领大批宫女迎了上去。 只见季布和刘如意二人搀扶起刘邦进入殿中。 “如意,陛下怎么喝酒了。”戚夫人兰辞微吐,语带嗔怪。 刘如意解释道:“阿母,阿父在上林苑宴请大臣时,多饮了两杯。” 刘邦笑著摆了摆手,嘴里哼哼:“乃公没醉,没醉。” 戚夫人近前搀扶过刘邦,脸上现出关切之色,声音柔婉而温寧:“陛下,我让人准备热水,服侍陛下更衣。” 说话间,戚夫人搀扶著刘邦来到榻上躺下。 刘如意和季布则在一旁恭候。 “如意,你也別在这儿待著了,早些回去歇著吧。”戚夫人柔声道。 刘如意连忙行礼告辞。 待和季布出得永寧宫,沿著雕樑画栋的迴廊,看向长乐宫宫闕的飞檐鉤角,目中恍惚了下。 经过这段时间的施为,终於算是勉强有了自保之力,尤其是老爹,虽是醉言,但已有属意他继宗庙之意。 当然,光有领导属意也不行,还要有群眾基础。 所谓,万丈高楼平地起,这还仅仅只是第一步。 否则,他不会比原歷史上的刘如意下场更好。 在一旁恭敬履行侍卫职责的季布,低声道:“殿下去哪儿?” “回上林苑。”刘如意道。 他方才听韩信提及代国之地,打算好生合计合计,在他看来,代国的確可为大汉的囤兵养马,乃至於財税重地。 因为此地有盐,有煤矿,还有铁矿,只要开发的好,完全可以成为他真正的基本盘。 最主要是他为代国国王,有充分的法理。 此刻,上林苑內的讲武堂,曲逆侯陈平等人已经离去,而韩信和萧何仍未散去,二人正在对饮。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自韩信被拜为大將军,率领汉军南征北战,萧何一直在櫟阳坐镇,转运粮秣,两人的来往也就渐渐少了一些。 萧何面上带笑,提起酒壶给对面的韩信斟酒:“你我不想还有今日饮酒之乐。” 二人不仅是旧识,还是知己。 韩信也感慨道:“是啊,距离当年丞相月下追韩某,倏然已数年矣,竟觉恍若昨日。” 萧何笑了笑,举起酒樽,饮了一口道:“卫国公后来名扬天下,威震华夏,看来萧某眼光不错。” 韩信苦笑了一声,只是低头饮酒。 感受到那故人的萧索心境,萧何微笑打趣道:“自卫国公迁居长安后,某未至宅邸拜访,卫国公可怨?” 韩信道:“君为汉相,吾为外藩,两不相见,也是保全之道。” 萧何笑了笑,道:“卫国公愈发豁达通透了。” 韩信嘆道:“人生在世,如大海之潮汐,起起伏伏,你我不过是一叶孤舟,隨波逐流罢了。” 成语小王子,只要活著,依然还在输出。 萧何举起酒樽,真诚道:“卫国公如今成为代王太傅,为这些烈士遗孤授课,传授兵法,韩子兵法必为后人传颂。” 古有孙子、吴子,今有韩子。 韩信感慨道:“承蒙陛下信任,代王殿下举荐,得此棲息之所,能为天下百姓做些什么,已称信平生所愿。” 萧何笑了笑,分明听出了其中的一二酸涩,问:“卫国公可是还想带兵出征? ” 韩信沉吟道:“我为报效陛下之信重,殿下之回护,有些话不得不说,代相陈豨曾在我麾下为將,我深知其人稟性,由其镇代地,只怕会有尾大不掉之势。” 萧何听著,忽而笑了笑。 这位卫国公的確是对汉室心悦诚服了,否则,不会提及自己曾经的部將身上可能的隱患。 韩信愕然道:“我论及国家大事,萧相为何发笑?” 萧何笑道:“卫国公此言,某在一人口中听闻过。” “何人?”韩信神色诧异莫名。 “汾阴侯周昌。” “哦,这?”韩信脑海中映出一张执拗而倔强的面孔。 萧何小口酌著杯中酒,徐徐道:“阳夏侯乃重臣,在平定燕王臧荼之乱,韩王信之战时,曾屡立大功,又因恪勤王事而受陛下亲厚,如今因一些可能存在之事就猜疑他,这会寒功侯之心。 t 韩信缓缓点了点头,想起先前被吕氏门党构陷谋反,仍心有余悸,赞同道:“是啊。” 萧何道:“况且,周吕侯也在代地统兵,合两人之智,足以摆平代北局势。” 韩信道:“代地是长安之屏障和门户,需得善加经营才是,非方面经略之才不能为之。” 萧何道:“我又何尝不知?但代地前有陛下之仲兄弃国,后又有韩王信叛乱席捲三晋大地,朝廷已为之疲於奔命。” 韩信端起酒樽,饮了一杯酒:“愈是如此,愈当以之为重地,作为平定匈奴的前哨。” 萧何道:“只是钱粮从何来?” 韩信默然片刻,喟嘆道:“是啊,朝廷连年征战,钱粮匱乏,如今是需休养生息。” 萧何笑了笑道:“好了,先不说这些了。” 而就在两人议论之时,却见一个僕人前来,道:“代王殿下来了。” 萧何愣怔了下,循声而望,却见一个面容刚毅的少年进入屋內。 “萧先生,太傅。”刘如意行得一礼。 萧何关切地问:“殿下,陛下可曾送回去了?” “已在永寧宫歇息了,由阿母看顾。”刘如意道。 萧何点了点头,邀请刘如意坐下。 季布则在一旁侍奉。 刘如意笑道:“萧先生和太傅在说什么呢?” 韩信道:“代国之地可囤积粮秣,训练精锐驍勇,可以成为攻打匈奴的前哨。” “如意也是如此想的。”刘如意道。 韩信讶异道:“殿下也有此番考虑。” 刘如意道:“但此事急不得,如意以为当先梳理代地人事,然后向匈奴开展互市,以换取马匹。” 他在想陈豨此人,陈豨之乱在汉朝廷酿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 他觉得完全可以避免此乱,尤其是他现在为代王的情况下。 陈豨真正掌握赵代两地的兵权,是在刘邦废赵王张敖为宣平侯之后。 萧何放下酒樽,问道:“那殿下觉得代地应该如何经营?” 他知道眼前代王足智多谋,说不定真有良策。 刘如意道:“萧先生,代地物產富饶,如意查阅秦廷舆图典籍,此地有石炭、有铁矿、有盐井,完全可以开发出来为朝廷积蓄財货,同时,一旦和匈奴议和,关市开在代地,也可获取匈奴马匹训练骑兵。” 萧何心头微动,语气讶异:“代地竟如此富饶?” 刘如意道:“只要善加开发,代地势必可成为我大汉的重要藩屏。” 他打算调研一番代地,写一篇《盐铁煤论》。 汉初人口不多,其实倒也不宜盐铁专营之制,可以鼓励商贸,轻关易道,通商宽农。 萧何沉吟道:“如此说来,代国十分重要,开发代国当定为国策才是。” 刘如意赞同道:“萧先生,如意正是此想。” 萧何道:“关於人口,前日我和北平侯计议,免去百姓算赋,同时詔令天下王侯贵族,释放奴婢,扩增人口,再以赋税徭役酌免之法奖励生育。” 刘如意赞道:“萧先生,此乃普惠苍生的德政,国家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关中之地民生凋敝,父皇既已颁布赐兵还復詔,我大汉也应由耕战转向耕读才是。” 他为什么又是搞造纸术,又是搞曲辕犁,无非是落在“耕读”二字,为朝廷战略服务。 萧何喃喃两字,问:“耕读?” 刘如意斟酌了一下用词:“或者说,士农工商都要齐头並进,不可偏废。” 萧何来了兴致,问:“代王殿下还请细言。” 身为大汉丞相,又曾为秦吏,没有人比萧何更了解这个新生帝国目前的情况,只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开始。 “就以今日造纸术为例,据所生之纸张著成书籍,於县设县学,於郡设郡学,在长安设太学,培养读书人,以忠孝悌义,仁勇智信教化人心。”刘如意道。 他不想让儒家一家独大,那就要输出一套自己的意识形態,待二十年后,一代人起,可行开科取士,培养中小地主的读书人作为官僚队伍。 这是一个宏大的改造工程。 但新生的汉帝国犹如一张白纸,正好做画,光是想想都让人激动。 “同时读书人要兼学医农工林,兼修一门百工之术。”刘如意道。 科技才是第一生產力,科教兴国,决不能落个八股取士,然后只会窝里横的局面。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而浑厚的声音自远处传来:“殿下似干分推崇墨家之术?” 刘如意听到来者声音,心头一惊,起身看向头戴进梁冠的中年官员,连忙行礼:“陆先生。” 只见营房之外,太中大夫陆贾和北平侯张苍等人,此外还有刘盈以及小不点刘恆。 陆贾其人原是儒生,但又精通黄老之学,遵刘邦之命,总结秦亡之失,做《新语》十二篇。 其人同样博闻强识,能言善辩。 “三弟这几天,不在学堂,倒是在这上林苑躲清閒自在?这般好玩,也不知道唤上我。”刘盈笑呵呵道。 “如意见过张先生、陆先生。”刘如意连忙行礼,温声道:“大兄,四弟,你们怎么来了?” 刘盈笑道:“陆先生在学堂授课,说有南越方面之事稟告父皇,一时没有找到父皇,恰逢碰到奏事的北平侯,说父皇和曲逆侯寻萧先生来到了上林苑。” 刘如意温声道:“父皇他先前饮了一些酒,先回去歇息了。” 他记得陆贾是在高帝十一年成功出使南越,说服南越王赵佗接受了汉廷的册封,看来在此之时,汉越双方已有接触了。 陆贾点了点头道:“那我明日再去见陛下奏事。” 陆贾转而笑呵呵问道:“殿下还未回答老朽,似乎十分推崇墨家之术?” 此言一出,张苍和萧何都看向代王刘如意。 尤其是萧何,不管是桌椅还是马鐙、马蹄铁,抑或是造纸术,无不说明这位代王十分推崇墨家机巧之术。 刘如意正色道:“非如意推崇墨家之术,不论是黄老之学,还是法家、墨家、兵家之说,皆有可取之处,法家之严、墨家之兼、兵家之谋。凡能裨益社稷苍生者,凡可助益国富民强者,凡可促成天下大治者,皆当以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之胸襟,擷取精粹,摒弃芜杂,广而推之。” 这是大汉版的三个有利於原则。 此言一出,眾皆震动。 韩信目光訥訥,喃喃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成语小王子,终於遇到了中华成语词典。 张苍本就博学多才,號称无书不读,只觉得刘如意这话大对胃口,笑著点头讚许:“殿下前些时日向我借阅了不少简牘,本想著提醒几句莫要学得繁芜,以免乱了心志,不想殿下心中已有计较。” 刘如意连忙谦虚道:“张先生博览群书,如意还是要向张先生多多请教才是” o 陆贾抚掌笑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江河不舍细流,故能成其深,山岳不辞抔土,方可就其高,代王殿下已得黄老之学精要矣。” 陆贾其人虽为儒生,但颇通权变,知高祖不喜儒生,遂以黄老之说得幸高祖。 刘盈笑道:“三弟不日不显山,不露水,对黄老之学竟有精研了?” 这位大汉太子没有想这般多,只是觉得自家三弟聪慧过人,为其感到高兴。 刘恆看向那少年,眉头之下,眼眸亮晶晶。 陆贾手捻鬍鬚,笑问道:“那老夫考考你,我大汉立国当以何学说治国为宜? “” 毕竟是受刘邦之命派遣著新语的人,对这种大道源流,思想论爭那是相当於感兴趣。 而眾人闻言,也都心思古怪。 这等宏大命题,乃是大汉皇帝思索之事,这位太中大夫还真敢问。 不过转念一想,代王来日也要治理一国,倒也不算犯忌。 刘如意心道,这等思想层面的事,本来他不想多说,但话赶话,简单透露两句,省得纸张和桌椅风靡之后,別人病他偏爱墨家之术,招致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萧何鼓励道:“代王殿下无需担心,在场中人皆朝堂信人,不会对殿下之言曲解。” 刘如意沉吟片刻,斟酌著言辞:“我大汉立国,承天时而秉地利,当融王道之仁与霸道之威,不固守一家之言,不拘泥一隅之见!” 此言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萧何脸色变幻,目光灼灼。 韩信则是看向刘如意,目光微动,心湖同样掀起波澜。 陆贾脸上的笑容敛去,正色道:“代王殿下还请细言。” 刘如意道:“以黄老之学为治国之神,效法自然之律,无为而治以养民生。 以儒家礼教为立国之形,弘纲常以正人伦,明教化而安社稷。以墨家兼爱为施政之翼,恤民疾苦,兴利除害,使万姓得安其居、乐其业。以兵家权谋为御世之鞭,运筹帷幄以固边疆,决胜千里而慑强敌。更以德育化民,如春风沐雨,润物无声。纳百家之长以铸大国之基,合眾智之力以开太平之世!” 这番话几乎一气呵成,最后几个字更是掷地有声。 此言一出,陆贾面色震动,久久无言。 可以说,刘如意之言乃是上古圣王之道! 这个学生,他貌似有些教不了了。 尤其,铸大国之基,开太平之世! 这十个字,那是何等的豪情万丈! 萧何同样心神颤慄,已是被眼前少年激扬文字的气魄震动非常。 在这一刻,萧何同样生出一股,此乃上古圣王降世耶? 见苍生疾苦,上古圣王降世了? 韩信容色微变,低声道:“兵家乃御世之鞭?” 这说法可谓空前绝后,但却偏偏如此形象。 迎著一眾复杂的目光,刘如意侃侃而谈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周行王道,以礼乐治国,虽得八百年天下,却也有礼崩乐坏,春秋诸侯割据之弊,秦廷一味行严刑峻法,苛虐百姓,不免烽烟四起,天下皆反!我大汉虽鉴歷代前朝之失,但也不能矫枉过正,当刑德並用,以法为绳,以德为水,法安天下,德润人心。” 陆贾闻听那洋洋洒洒之言,心神颤慄,脱口而出:“法安天下,德润人心。” 嗯,这八个字可以说集结了后世不知多少人的智慧。 萧何同样心旌摇曳,不能自持。 暗道,这是堂堂皇皇,其道大光的圣王之道! > 三江&上架感言 三江&上架感言 汉初是一个风起云涌的时代,我们大多数人的身份证上都以汉为族,身体內流淌著先祖的尚武血脉,並且为之自豪。 我记得初一读书时候看《史记》,那是我对歷史的启蒙书,后来陆续读了很多史书,对汉初的风云人物尤为印象深刻。 目前,那本书现在还在我手头边儿,没想到十几年后写书还能用到这本书,也算是一种缘法了。 那时候看到《淮阴侯列传》,就对韩信遭遇颇为惋惜。 对其一饭之恩必偿,汉王以衣衣我,以食食我之类的话也十分动容。 尤其那个胯下之辱的无赖,竟还授其为楚国中尉。 嗯,背叛的人,我都给他五百万。 当然,可能有阴暗一点儿的想,说韩信在收买人心,但君子论跡不论心,从被刘邦多次夺军来看,我倾向於韩信心眼没那么多。 这是一个对军事纯粹的人。 所以,我原创了那句,韩信为齐王时不反,为楚王时不反,为淮阴侯时竟然反了的话,为其申辩。 韩信此人唯一的黑点,大概就是钟离之死,我觉得————此事不能怪韩信,韩信仁至义尽,而且也是钟离眛自杀。 当时看到吕后乱政,大封诸吕,觉得吕后阴狠毒辣,种种行为令人髮指,当时觉得吕禄、吕產兄弟真特么是蠢笨如猪,兵权竟然还能交出去?我上去都比他们两个强啊。 然而,这样的事,在曹魏司马家和曹爽身上,竟还发生了一次,就特么离谱。 只能说当局者迷了。 看到朱虚侯刘章,就觉得这人真爷们儿,当著吕后的面杀吕家人,属实贴脸开大。 可以说,汉初真是英杰辈出。 这是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时代,包括汉朝的很多制度和思想都可以在源头上解决。 主角作为一个后世穿越者,来到这个世界,势必要为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做些什么。 从政治、经济、思想文化上改造大汉,铸大国之基,开太平之世! 当然受限於作者个人水平能力,如有不足和错漏,还望大家多多包涵。 本质上是网络小说,故事性为主,写得也只是作者心中的汉朝,大家权当一乐。 最后,方才两个五千字大章,也算是万字更新了,大家先看著,我晚一点儿再写些。 上架求一下订阅和月票,新书启航,还望大家多多支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55章 刘如意:七十岁正是闯的年纪!(求订阅,求月票!) 第55章 刘如意:七十岁正是闯的年纪!(求订阅,求月票!) 讲武堂,营房之內一萧何、张苍以及韩信等人,皆是看向刘如意,已然心神震动。 无他,一番话不偏不倚,將各家学说融为一体,不管是王道与霸道,还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无不彰显出开阔的胸襟和捨我其谁的气魄。 代王才略,惊艷绝伦! 刘盈和刘恆兄弟二人,同样目不转睛地看向那才华横溢,洋洋洒洒的少年。 刘盈年龄稍长,自是能够分辨出如意所言蕴含的治国大道,愈是细品,愈能体会到其中妙处。 王道之仁,霸道之威,兼容並蓄,更是让刘盈心神震动。 刘恆年龄虽小,得益於薄姬教导,小小年纪就通达事理。 嗯,毕竟是原歷史上的汉太宗文皇帝。 虽然刘如意一些话听起来吃力,但旁观陆贾和张苍等人的反应,岂能不知自家如意兄长,又是得了彩头。 陆贾终於回过神来,苍老眼眸目光灼灼地盯著刘如意,道:“法安天下,德润人心,代王殿下此言,当真是道尽二者之辨啊。” 刘如意连忙谦虚道:“这些只是如意个人浅见,不敢当陆大夫夸讚。” 陆贾闻听此言,苍老目光似有火苗跳动,带著几许期冀:“殿下可看过老朽的新语十二篇?” “还未来得及拜读陆先生大作。” 陆贾:“————“ 刘如意道:“我这段时间再行拜读。” 他知道是总结秦亡得失的政论文章,具体內容尚未来得及拜读。 陆贾笑了笑道:“那我回头让人將简牘送到学堂,代王閒暇时候,还望斧正一番。” 刘如意连忙道:“不敢,不敢,陆大夫言重了。” 陆贾又道:“殿下方才说秦亡在严刑峻法————” 萧何笑著接话道:“陆大夫,今日代王陪陛下查看上林苑诸事,已然颇为疲惫,今日问对就先到这里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方才之言,虽然尽显代王聪慧,但谈论治国大道太多,容易惹来非议,不利於代主。 萧何这一刻竟起了保护之意。 陆贾脸上不无遗憾,期待问道:“那明日代王殿下,可还来学堂?” 刘如意道:“这几日皆在忙上林苑中事,只怕还要几天。” 对上那一双灼热眼神,心道,他还是小瞧了先前的那一番言论对陆贾的震动。 此刻,陆贾就像嗅到了鱼腥味的猫。 陆贾脸上的褶子几乎笑开了花,道:“那明日再和殿下论之失。” “到时还要听陆先生教诲。”刘如意谦虚说著,心道,秦亡之失,这的確是汉初立国的一大热门话题。 他要不要將贾谊的《过秦论》抄过来? 嗯,其实这篇雄文的文学价值远在政治价值之上。 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只是秦亡国的其中一个角度。 张苍笑道:“殿下前日提及术算之法,因为老朽还有事,还未请教,如有机会还当切磋才是。” 刘如意连道不敢。 萧何笑道:“北平侯来得正好,且算一算,朝廷如果开发代国,抵御匈奴,需得多少钱粮人口?” 北平侯张苍博览群书,对代地知之甚深。 张苍道:“朝廷要开发代国,不知从何著手?” 萧何道:“代王殿下说代地有铁矿,石炭矿,盐井,可冶炼铁器,可煮盐。” 《史记》记载了西汉时期竇广国为他人“入山作炭”的事例,是故,此时已有石炭,考古发现也在荧阳、巩县发现了冶铁用煤的证据。 张苍点头道:“我记得秦舆图地理志记载,晋国山岭之下有不少铁石和石炭,如果能够开发,可为朝廷开源,人口粮秣,需得回去计核。” “那这段时间,我派遣人前往代国之地勘探,如確凿无疑,我会向陛下奏明,看如何开发代国之地。”萧何道。 刘如意道:“如意也多加准备。” 方才之言多少都是嘴炮,有道是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上林苑这一块儿作为大汉科教工业园区,他真正能抗衡吕氏外戚集团的根据地还是要在代国。 五代之时,代国的核心之地—河东,向来以出天子而闻名! 如果能得到朝廷倾全国之力投入,那么代国將成为关中之地的屏障和门户,而他作为代主,也就有了真正的根据地。 萧何道:“此外还有一桩事,代王殿下让少府的人造出了曲辕犁和一些农具,北平侯可派人在整个关中之地试行推广。” 此刻的张苍身为治粟內史,农田水利等稼穡之事,正在其职责范围。 张苍诧异道:“殿下如何又弄出了农具?” “还要感谢张先生借阅给如意的那些竹简。”刘如意道:“这段时间翻阅竹简,心有启发,遂改进了一些农具。” 萧何语气复杂道:“代王殿下还有一套堆肥之法,正待试验,如果確实有效,北平侯也可记录要点,推广至关中,乃至天下郡国。” 张苍此刻看向刘如意的目光,带著惊讶,或者说如见天人。 刘如意道:“都是张先生那些竹简的功劳,如意不过是效仿前人之智。” “殿下谦虚了,那些古籍在我府上多年,不见旁人能从中学到什么,到了殿下手里,却能大放异彩,可见殿下之聪颖绝伦。”张苍压下心头的波澜心绪,由衷讚嘆。 旁听的陆贾同样面色怔怔,心道,还有这一茬儿? 原以为这位代王只是精於辞令,辩才无双,不想还通术算,还通这等农艺之道? 萧何沉吟道:“北平侯,代王让少府的人研造出了一种纸张,这几日少府的人还在改进。” 陆贾沉不住气,问道:“纸张又是何物?” 刘如意解释道:“纸,可以代替竹简书写。” 言罢,吩咐陶湛拿將过来,递给陆贾。 陆贾垂眸看向那质地粗糙的草纸,不明就里:“这是纸——纸?” 刘如意笑道:“陆大夫所著新语,以后可以写在上面,装订成册,行销海內。” 说著,从陶湛手里拿过沾满了墨汁的毛笔,在质地粗糙的纸张上写下“过秦论”三个大字! 陆贾目光如针扎了般,倏然一凝,惊声道:“殿下,这纸竟能著墨书写?嗯,过秦论?” 犹如一颗巨石扔进了河里,掀起惊涛骇浪。 刘如意笑了笑:“隨手而写。” 陆贾却犹如被勾起了馋虫的饕餮,声音带著急切:“殿下,何不继续书写这过秦论?” 萧何同样目光盯著纸张上的三个大字,面上若有所思。 刘如意沉吟道:“今日乏了,文思窘迫,容我思量思量,过段时间再写给陆先生看吧“” 过犹不及,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他觉得还是要藏拙一下。 陆贾恋恋不捨收回目光,旋即感慨道:“这纸张如能著墨留字,无疑是著书立说之利器。” 张苍目光灼灼,心绪激动道:“这可比简牌要轻便许多,以后看书不知便利多少,真是天下读书人之福啊。” 號称无书不读的张苍,可太知晓眼前纸张的价值。 此刻,不论是陆贾还是张苍,再次看著刘如意的目光,已非比寻常。 代王殿下,真是天纵奇才! 天降大贤以佑大汉! 刘如意道:“造纸术目前还需改进,如果有后续进展,第一时间给两位先生查阅。” 张苍和陆贾欣然地点了点头。 事情说定,眾人也都有些乏累,但却无比兴奋,过了许久,萧何才和张苍、陆贾二人散去。 刘如意则是和刘盈、刘恆三个来到房屋外,问道:“兄长,怎么有空暇到这边儿来?” 刘盈笑道:“听说你在这儿练兵,我和三弟就过来看看,原还以为你不学文事了呢,不想对黄老之学竟如此精通。” 刘如意笑道:“閒暇时候看书,偶有所得。” 刘盈笑了笑,转而道:“齐王兄下个月要进宫来贺了。” 刘如意道:“我和齐王兄以前来往不多,自他就藩之后,更无交集了。 97 齐王刘肥年岁稍长,此刻大约二十多岁,已然结婚生子。 刘盈笑道:“听母后说,齐王兄他得了一子,取名刘章,这次也要进京,你我兄弟如今又添了一侄儿了。” “不知兄长什么时候娶妻?”刘如意笑著打趣道。 提及此事,刘盈有些不好意思,顾左右言他:“此事我倒不急,我年岁尚小,一切让母后做主。” 刘如意脸上笑意敛去了一些,心头暗嘆了一口气。 吕后非要將张嫣嫁给刘盈,將来又是一出狗屁倒灶的事。 刘如意岔开话题问道:“兄长,你觉得那桌椅如何?” 刘盈想了想,笑著赞道:“很好啊,坐在上面很舒服,也不累腰,腿也不麻。” 刘如意点了点头,道:“我在想,能否大举造出此物,甚至建一个家具城出来。” 相比造纸术、冶炼技术门槛很高,需要他不停试错,木匠工艺倒是现成的,技艺成熟,缺乏的只是现代成熟的理念。 嗯,他不想让自己落个木匠代王的称呼,那最好的法子就是拉上太子一起搞,甚至是太上皇也加盟其中。 刘盈点头道:“二弟想要推广那些桌椅?这倒是好事,只是从何下手,那些桌椅虽然精妙,但很容易被外人效仿。” 刘盈毕竟也是老刘的种,显然也不是傻子,很快就察觉出这项生意也有弊端。 刘如意笑了笑,道:“大兄无需忧虑,我还有其他家具陈设图纸,人无我有,人有我新,咱们两个合计一番,让大父也参与其中。” 太上皇不是閒得没事儿干吗?那他给老头儿找点儿活乾乾,让老头乐呵乐呵。 史书记载,刘太公在新丰城中也会做商贾中事,平日里和丰邑的乡亲打成一片。 刘太公毕竟才七十岁嘛,七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嗯,主要是他要通过这桩营生,將刘盈和刘太公和他深度绑定在一起,朝夕相处,培养情谊,不说在情感上孤立吕后,起码让吕后投鼠忌器,无所適从。 刘盈闻言,眼前一亮,欣喜道:“这主意好啊。” 刘如意笑道:“新丰城出来之后,大父定然不愿在宫里久待,大父这人又爱做商贾之事,不若在丰邑做一个贩卖木质家具的铺子出来,也能给他解解闷。” 嘿,大汉新丰家具城! 刘盈心头大喜,兴高采烈道:“好啊,我们去见大父。” 他不在意做什么,只要能和三弟时刻待在一起就好了。 兄弟二人说著,就打算一同去见太上皇。 第56章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四更1.6万字求月票!求订阅!) 第56章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四更1.6万字求月票!求订阅!) 长乐宫,长寿殿一个白髮苍苍,身穿黄褐色衣袍的老翁,正在和少府的一个將作丞围著一张舆图指指点点,周围几个身穿官袍的小吏,恭谨侍奉。 “丰邑这里有条河,你不要忘了。”太上皇刘煓道。 少府的將作丞姓许,一脸媚笑:“上皇放心好了,丰邑旧貌,原样復现,一个不少。” 自刘如意给太上皇出了个建新丰城的主意后,太上皇刘端一改先前的闷闷不乐,被调动了热情,充分发挥余热,开始和少府派来的將作丞商议新丰城的建造。 刘端手捻鬍鬚,神色满意:“虽然不能全部復现,但得七八分相似,只是百姓的生计问题?可划得有田亩?” 许將作丞笑道:“上皇,听陛下那边儿的意思是,打算免去新丰城的摇役和赋税。” 刘煓頷首道:“倒也好。” 就在这时,一个宫人进入其间:“上皇,上皇,太子和代王来了。” 刘恆本想一同过来,但在临来之际,薄夫人打发了宫人来寻,遂与兄弟二人组分別。 刘煓面色诧异片刻,遂喜道:“快让他们兄弟两个过来。” 少顷,只见刘盈和刘如意兄弟两个进入殿中,齐齐跪將下来:“孩儿向大父问安,祝大父千秋万福。” 刘煓伸手虚扶,笑道:“好好,都起来。” “你们两兄弟,怎么想起到大父这儿了。”刘煓笑著说,目光却落在了刘如意脸上。 宫中最近传闻,他也隱隱听到一些只言片语,说是娥妁和如意闹得有些僵。 刘盈笑道:“大父,我和三弟过来看看您,听说您不久就要去新丰城了。” “是啊,那里热闹一些。” 刘如意道:“大父,有个事,还想听听大父您老的意见。 刘煓笑著招呼两兄弟坐下:“说说看。” 刘如意就將桌椅的事说了,而后吩咐隨行的陶湛:“陶郎中,將桌椅抬进来。” 刘煓饶有趣味地看著那一套桌椅在殿中摆好。 “这是桌椅?”刘煓见到之后,苍老目光顿时抽不离,被一张带著靠背的太师椅所吸引。 所谓年龄一到,自动觉醒对中式家具的喜爱。 “大父,这是靠椅,坐在上面比跪坐在案后舒服多了。”刘如意笑著解释。 心道,等过段时间可以把圈圈椅做出来,再给太上皇整上一把蒲扇,妥妥公园的老大爷。 刘煓好奇地绕著椅子转,笑道:“如意,这能坐上去?” 本来就是庄稼人出身,自然看出眼前椅子的好处。 “大父坐上去试试。”刘盈白净面皮上,笑意盈盈。 太上皇刘煓试坐上去,摩挲著椅子的扶手,后背靠在椅背上,感受片刻,讚嘆道:“此物的確不错,我说跪坐著,腰酸背痛的。” 刘如意笑道:“大父既然喜欢,这椅子就送给大父。” 刘瑞笑著打量兄弟二人,打趣道:“你们两个臭小子,不会是想让老朽帮你们卖这些桌椅吧?” 这两兄弟也是像他爹,无利不起早。 “就知瞒不过大父。”刘如意笑了笑道:“丰邑百姓至长安之后,除却分发田亩供其耕种以为口粮外,如意以为也当有一份营生,不若在新丰城中建立一座家具铺子,用以售卖椅子,大父觉得如何?” 他有创意,少府有工匠,新丰城有人力,背后更是得太上皇罩著,完全可以打造出家具城。 刘煓笑道:“我方才还在发愁,丰邑百姓迁居长安城后,以何业为营生。” 刘盈惊喜问道:“那大父是答应了?” “这是好事儿,为什么不答应?”刘端笑道。 刘如意见此,心头大定,有了太上皇刘端的保驾护航,吕氏一党纵然想要搞小动作,也要掂量掂量了。 而后,刘如意就和太上皇刘端商议“新丰家具城”的规划。 新丰家具城主要建造木质桌椅,此外还有后世所谓的木质沙发椅和茶几,太师椅、圈椅。 当然,主要由太上皇负责。 果然如刘如意所想,上了年纪的老头儿寂寞无聊,非常乐意搞出一番事业,尤其是带领丰邑百姓一起奋斗。 待刘如意和刘盈辞別太上皇,兄弟二人出得长寿殿。 刘盈笑道:“三弟心思敏捷,今日得了几位先生不少讚誉。” 刘如意温声道:“大兄,我这都是侥倖。” 刘盈看向对面少年额头上那残留的血痂,敛去了笑意,嘆道:“三弟,母后那边儿我已解说清楚了,三弟不用每日前去下跪请罪了。” “多谢大兄向母后求情。”刘如意闻言,面色一整,郑重深施一礼。 看著那客气中带著疏远的胞弟,刘盈心头难受,嘴唇翕动了下:“三弟,母后她————” 刘如意笑了笑,起身,拉过刘盈的手,温声道:“大兄放心,我平日多在上林苑,和母后打照面的时候不多。” 刘盈重重点了点头。 他就担心再是衝突起来,想想前日那叩首出血的场景,他至今心有余悸。 二人似是势不两立,你死我活。 刘如意笑道:“大兄,你我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刘盈展顏而笑:“三弟说的是。” 长乐宫,长秋殿吕后正在和吕释之敘话,吕禄则在不远处侍立,神情严肃。 或者说,殿中气氛压抑而沉重,而这一切都源於刘如意。 “兄长,究竟又是何人建言后宫不得干政?”吕后问道。 吕释之面色凝重:“是汾阴侯周昌。” “周昌?”吕后脸色难看,怒道:“我知道他,他屡次坏我之事,实在可恶!” 吕释之劝慰道:“妹妹勿怪之,汾阴侯为人耿介,认死理,他是被代王利用了。” 吕后闻听代王之名,玉容怒气翻涌,差点儿再次破防,但强行按捺下去,声音中不乏忧切:“兄长,我觉得情况不大妙,自那日冬猎大典,陛下对那孽障日益钟爱,只怕暗中属意。” 吕后这几天反思了一下,终於恢復了往日的冷静理智。 “妹妹多虑了吧。”吕释之皱眉道。 不过待想起代王刚毅果决,颇得部分汉家功侯的支持,而且陛下那日的反应也颇为诡异。 虽对代王斥责,但爱护之意溢於言表。 吕后恨恨道:“兄长那日不是没有看到,那孽障装腔作势,夸耀箭术,颇得郎中署和卫尉府將校瞩目!” 她觉得对那孽障,是越来越压制不住了。 说著,冷睨一旁的张释问:“那孽障最近在做什么?” 张释道:“回殿下,代王这几天一直在上林苑练兵。” 吕后道:“兄长可看见了?那孽障已在阴蓄死士,收养烈士孤儿,假以时日,这些人都是他的爪牙!” 吕释之默然了下,解释道:“陛下不是说,代王来日要就藩代国,况且不等遗孤,都是半大孩子,战力有限,只有区区八百人,妹妹不必担忧。” 他觉得自家妹妹有些太过小心谨慎了,一度反应过激,先前才招致冬猎大典上的风波。 吕后沉吟道:“兄长,不论代王是否就藩,我想让盈儿也建一支东宫卫队,同样收养烈士遗孤,以便保护他的安危!” 吕后不愧是政治家,非常敏锐地把握到了关键,兵权! 尤其是代王掌握的这支兵马还在上林苑,离长乐宫只有一步之遥。 吕释之摇了摇头道:“陛下不会同意的,况且妹妹此举实在——惹人疑忌。” 瓜田李下,有一种老子还没死,儿子急著抢班夺权的感觉。 “代王可领兵,盈儿身为太子,又为何不可?”吕后理直气壮。 “代王是藩王,来日就藩代国这等凶险绝地,直面匈奴。”吕释之道:“刚刚经冬猎之事,陛下只怕正是心存芥蒂之时,不宜多滋事端。” 听到多滋事端,吕后不由想起刘邦的警告:“那如何是好?” 吕释之道:“妹妹稍安勿躁,当务之急,还是让大兄自代国返回才是,有他坐镇,代王翻不起风浪来!” 吕后点头道:“陛下已然应允,我准备给兄长写帛书,即刻返都。” 吕释之道:“兄长回来,我们也就有了主心骨了。” 吕泽心思机敏,头脑清澈,而且有勇有谋,胸有韜略,是吕氏外戚集团的灵魂人物。 吕后又问:“张释,陛下今日在忙什么?” 身为中宫皇后,执掌后宫生杀大权,在宫中拥有绝对无比的权威,吕后可谓耳目眾多。 张释道:“陛下在曲逆侯陪同下,去了上林苑。” “上林苑?”吕后秀眉紧蹙,美眸中现出思索之色:“那孽障除了在上林苑练兵,有没有做別的?” 张释跪將下来请罪道:“殿下恕罪,奴婢无能,上林苑周围都有代王麾下兵丁把守,奴婢的人进不去。” 这就是刘如意这段时间为何居住在上林苑军营的缘故,无他,可以摆脱吕后的耳目监视,且无比安全。 让手下羽林孤儿军配合季布手下的一屯亲卫,在军营周围散开斥候和哨探,严查可疑人等。 “代王麾下兵丁?”吕后听著这几个字,只觉得脑门冲血,有一种烦厌欲呕之感。 丽人玉容清冷如霜,目光阴沉:“好个心机深沉的孽障!” 这位政治手腕不一般的丽人,感受到代王彻底脱离了掌控! 张释观察著吕后铁青脸色,硬著头皮道:“殿下,今日有一桩奇怪之事,陛下和曲逆侯去了上林苑,后来,瓚国公也去了,再后来,太中大夫陆贾,北平侯张苍带著太子,四皇子也一同去了上林苑。” “盈儿?他去上林苑做什么?还带了恆儿?”吕后闻听此言,心神闪过一抹慌乱。 她那个儿子明显和那贱婢之子亲昵无间。 张释道:“殿下,奴婢的人进不去,不知內情。” 见吕后神色阴晴不定,吕禄眼眸一转,似有机灵之色涌动:“姑母,不若我托人向酈坚打听打听,他如今在代王身边儿担任护卫。” 吕禄和酈坚兄长厕寄两人关係不错,平时与厕家二郎面前,还算有几分薄面。 吕后见此,脸色稍霽,问:“禄儿,你去问问,务必要知道今日为何那么多功侯去上林苑,在其中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或者说,原本耳目眾多,掌控宫廷內外消息的吕后,对宫中大事小情了如指掌,但自冬猎大典一事后,碍於刘如意“后宫不得干政”的指责,吕后显然有了心里阴影。 而且,刘如意和刘邦父子,明里暗里也防著吕后的耳目。 上林苑,儼然成了吕后水泼不进,针扎不进的所在。 吕释之捕捉到自家妹妹的焦虑,语气宽慰:“妹妹何必这般麻烦,既然太子也在上林苑,不妨唤上他,问上一问,也就知道了。” “兄长有所不知,因为代王之事,盈儿和我闹了脾气。”吕后苦笑一声,暗暗嘆气。 盈儿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她是为了他好啊。 那贱婢之子上躥下跳,眼见要成了气候! 幸在大兄马上回长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57章 吕氏一党,诸子百家 第57章 吕氏一党,诸子百家 转眼之间,就是近半个月时间过去。 刘如意在讲武堂中的言语,也在太中大夫陆贾的讚誉声中传扬出去。 尤其,刘如意那番不固守一家之言,不拘泥一隅之见,纳百家之长以铸大国之基的言论————更是让长安城中无数观望汉家朝廷的诸子百家门徒心头震动。 而桌椅则隨著刘邦率先使用,少府推出一部分以太上皇成立商铺的名义售卖,渐渐风靡整个长安城。 至於造纸术和堆肥之法,因为还未成熟,再加上刻意保密,倒没有引起轩然大波。 但可想见,隨著时间流逝,不管是纸张还是曲辕型、堆肥之法,都將在长安城掀起一场“代王”风暴。 而刘如意似乎当没有发生过任何事般,继续在上林苑练兵,督促少府的工匠改进造纸术。 这一日,长安城外,灞桥之上冬去春回,暖意浮起,渭水之內的积雪和浮冰全部融化,哗哗流淌之声响起,而道旁的杨柳枝叶在料峭春寒中迎风摇晃,翠意惹目。 而灞桥驰道之畔,人头攒动,吕释之、吕禄父子以及阳都侯丁復,东武侯郭蒙、冯无择等人则翘首以望著驰道尽头。 而远处还有一辆马车,由冯毋择和周信扈从,吕婆则是带著儿子樊伉在马车內,正在和二姐吕长姁敘话。 儿子樊伉则是和吕长姁之子吕平在马车旁聊著天,静静等候。 吕婆肤色白腻,眉眼如画,也就二十八九岁的花信少妇的年纪,容色明艷的脸蛋儿笑意嫣然:“二姐,大兄可算是回来了。” 吕长妁眉眼柔婉温寧一些,道:“是啊,我听人说代北之地还在打仗,大兄在边关,有道是刀枪无眼,不如回长安得好。” “是啊,要我说大兄如今也是郡公了,何必在外面打生打死的。”丽人俏皮灵动的声音中带著几许俏皮。 吕长妁道:“大兄性情坚毅,向来有主见,需得四妹才能劝得动他了。 阳都侯丁復焦虑地等待著,问道:“郡公应是快到了吧?” 吕释之笑了笑,道:“前日驛传探马稟告,估摸著时间是这会儿了。 “隔这么长时间,终於又能见到兄长了。”东武侯郭蒙粗獷面容上满是笑意,道:“我可存了两壶好酒,今日和兄长痛饮,不醉不归。” 丁復笑骂道:“你就知道喝。” “哎,我打仗打不过兄长,我喝酒可比兄长厉害多了。”郭蒙哈哈笑道。 丁復和吕释之都笑了起来。 “隆隆隆————” 只听得大地震动,由远及近,俄而,眾人抬眸看去,却见烟尘四起,马蹄声由急促变得舒缓。 眾人凝眸望去,但见马鞍上骑坐著一个身穿红色盔甲,外罩黑色战袍,身形昂藏,器宇轩昂的八尺大汉。 吕泽此刻手持韁绳,眺望著远处巍峨耸立的长安城,目中现出一抹回忆之色。 一晃小半年,不知二妹和小妹她们可还好? 左侧马鞍上坐著一个鹰鉤鼻,脸颊瘦削,高颧深目的中年汉子,那汉子目光深邃、锐利,后背用布条缠绕一柄汉剑。 其人正是曲成侯虫达。 右侧则是一个肤色黎黑,脸庞微胖的汉子,脸上还带著笑。 此人乃是阿陵侯郭亭。 “兄长,建成侯他们在前面。”阿陵侯郭亭脸上现出憨厚的笑意。 眾人控制了下马速,队伍渐渐平缓下来。 吕產年轻面容上带著惊喜:“父亲大人,我看到仲父了。” 落后半个马头,腰间悬剑的白袍银甲將军,吕台微微笑道:“二弟,稳重一些。” 吕泽目力所视,同样將吕释之等人收入眼底,一拉韁绳,马匹唏律律之声响起,而后浑厚而威严的声音响起:“诸將听令,前面就是长安城,不可策马驰骋,我等皆下马步行!” 这位被史记记载为佐高祖定天下的周吕侯四十多岁,方面阔口,浓眉高鼻,面容刚毅,气度沉凝。 言罢,翻身下马,动作一气呵成,乾净利落。 而身后一曲亲卫骑士也相继下马,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吕释之此刻快行几步,面上带笑,唤道:“大兄。” 周吕侯吕泽无疑是吕家的顶樑柱和旗帜,当然已然被封为郡公之爵。 “明公。”阳都侯丁復等人目光热切,纷纷近前唤著,语气真挚。 见到熟人,吕泽不苟言笑的威严面容上也展露出微笑,道:“几位兄弟,二弟,你们来了。” 说著,近前,张开臂膀,给丁復、郭蒙两人一个熊抱,拍打后背,笑道:“两位兄弟,长安一別,有小半年了啊。” “是啊,明公英姿勃发,风采更胜往昔。”阳都侯丁復笑道。 东武侯郭蒙笑道:“明公,代北苦寒,可有酒喝?” 阿陵侯郭亭笑骂道:“好你个郭蒙,一天天就知道喝酒!仔细误了大事,吃某家的军棍。” 郭蒙道:“黑胖子,咱两个比划比划。” 二郭既是同姓,又在吕泽手下为將,却是同生共死的袍泽兄弟。 两方人马匯聚在一起,寒暄问候,气氛热烈喧闹。 尤其阿陵侯郭亭,不时拿郭蒙和丁復打趣。 吕台和吕產兄弟也近前,和吕禄笑著敘旧。 “见过大兄。”吕禄看向吕台的目光,有些畏惧,还带著几许崇敬。 吕台问道:“怎么不见仲弟?” 吕释之的长子吕则,性情顽劣,按说这等凑热闹的事,不可能不来。 吕禄神色异样道:“他昨日犯了阿父的家法,被阿父打了三十军棍,还在养伤。” 却是吕则睡了吕释之的一个妾室,此事因为牵涉眾多,吕释之虽然愤怒,但严令不得声张。 吕台点了点头,没有刨根问底,道:“叔母身子骨可还好?从妹她们还好? ” 吕释之有一堆妾室,生育有不少庶出子女,惠帝在位时,吕后將诸吕之女嫁给刘氏诸亲王。 不光是吕释之,吕泽也有两个妾室,生有庶女,只是史书多不记载。 “阿母和妹妹她们一切都好。”吕禄笑道。 而曲成侯虫达明显高冷一些,对阳都侯丁復等人点了点头,对吕禄的见礼也頷首致意。 吕释之道:“兄长,殿下那里还在宫中处理大事,没有过来,让我向你问好。” 殿下自然是吕皇后,因为这一票吕家旧部浩浩荡荡地出城相迎,已然颇为招摇,吕后如果再出城,只怕场面更大,更让某人忌惮。 吕泽朝长乐宫方向拱手,道:“臣向陛下和殿下问安。” 身后的吕產和吕台也都纷纷向长乐宫方向拱手问安。 就在这时,一道带著娇媚的声音响起:“大兄,大兄。” 说话间,一道妍丽明媚的身影,犹如花蝴蝶般飘荡过来。 不是旁人,正是吕婆。 吕嬃笑道:“大兄。” 吕泽唤道:“小妹,你来了。” “大兄自代北凯旋,我岂能不来?还特意准备了接风酒。”吕婆语笑嫣然,吩咐不远处的樊伉:“伉儿,愣著做什么!还不將酒水给你舅父拿过来。” 樊伉白净胖乎乎的脸上现出一抹畏惧,连忙从僕人手中取来酒壶和酒杯。 吕泽有些哭笑不得,语气无奈中带著宠溺:“小妹这是做什么?” 吕婆眉眼如画,笑意盈盈:“大兄,这第一杯洗征尘。” 说著,从樊伉手里接过酒盅,斟了一杯酒,递將过去。 吕泽见此无奈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好!”吕婆笑著喝了一声彩。 吕婆说著,又倒了一杯,笑道:”这第二杯洗霉运。” 吕泽笑道:“小妹,你啊,还是这般名堂多。” 在吕家之时,吕婆就古灵精怪,心思敏捷,待嫁给樊噲后,性情並未收敛许多,反而更多了几许泼辣。 吕泽又饮了一杯,引得周围將校喝彩,见吕婆还要让,连忙道:“一会儿我还要见陛下述职,不能多饮,今日就算了吧。” 吕婆还要说什么,吕长姁蹙眉告诫:“小妹,陛下面前不可失仪,还是不要多饮了。” 吕婆见此,面色悻悻然,只得作罢。 吕泽目光温和地看向吕长姁,笑道:“二妹,你也来了。” 吕长妁温声道:“大兄在代北可好?怎么看著似清减了许多?” 吕泽笑道:“代北苦寒,风沙大,难免沧桑了一些,让二妹掛念了。” 另一边儿,吕產和吕禄则上来和吕长之子吕平敘话。 吕家眾人见面敘话而罢,吕泽道:“走,我们进长安城,莫要让陛下和殿下等急了。” 而后,浩浩荡荡前往城门洞,进入长安城,而这一幕则是引来了长安城中眾人的围观。 长安城,一座高有五层的謁舍(客栈)之上,二层酒楼厢房— 靠窗位置之內,一个脸上蒙著面纱,身量顾秀的蓝色襦裙的丽人,凭栏而望,將这一幕收入眼底。 丽人那双明眸熠熠似星辰,依稀从面纱而观,可见明丽如画的眉眼,从纤纤柔荑和眼角肌肤来看,双十年华。 身后一个十岁左右,扎著双丫髻的女孩儿,近前问:“师父在看什么呢?” “奇也怪哉,明明印堂发黑,为何目蕴青紫,死气时聚时散呢。”莹润饱满,犹如桃花花瓣的红唇轻启,贝齿晶莹靡靡。 眉眼妍媚的丽人盯著吕泽,翠丽柳眉蹙起,妙目满是疑惑。 女童声如黄鶯出谷,轻笑道:“师尊又给人相面呢?这么远能相出名堂吗? ” “这是望气,不是相面。”丽人玉容淡漠,语气幽幽:“平日让你好好学河洛八象,你是一点儿没看!” 如果不是墨家巨子的孙女,许负真不会收这个十万个为什么的问题儿童。 南宫琼月撅起嘴,粉腻玉颊气得鼓鼓的:“学这些头都大了,学好了又能如何,连饭都吃不饱。” 许负默然了下,清声道:“知天文地理,知吉凶祸福。一眼观气,断生死荣枯。双瞳剪水,辨龙章凤姿。上窥九天,洞察星汉流转之机;下探九幽,深諳山川龙脉之理。” “师父真是————能吹嘘啊。”南宫琼月低声嘀咕了下,转而问:“师父不是说要至太尉府上算命?” “最近一团乱麻,掐算不出了,前日见周太尉次子,明明观其来日可封侯拜相,饿死狱中,可今日再见,面相竟如笼云雾,晦涩难懂了。”许负幽幽一嘆。 难道是新朝建立,气象更始,涉及王侯权贵的事,她都算不准了? 南宫琼月声音清越灵动:“师父,这阴阳术数怕不都是骗人的吧?阿父说,阴阳之学,多是装神弄鬼,这世上並无鬼神,否则始皇帝不至於寻仙无果,吃了那么多丹药,丹毒发作,反而死的更快一些。” 许负清声道:“丹药长生,自是无稽之谈!但观星象,察云气,知吉凶,预祸福,这些相术风水是可以做到的。” 南宫琼月撇了撇嘴,对许负之言不以为然。 骗骗別人就行了,还真把自己给骗了? 许负没有在理会墨家的问题儿童,柳叶秀眉蹙起,粲然星眸远眺长乐宫方向o 问题难道在汉廷宫闕之內? ps:本书无仙侠神秘侧力量,一切基於歷史进行演义,史记《絳侯周勃世家》和《外戚世家》中明確记载许负关於周亚夫和薄姬的预言。 至於许负望气,直接可以把她当成出现幻觉的精神病人,邹衍五行学说之后,五德、讖纬之说在汉代颇有市场,司马迁在《日者列传》里还记载了文帝朝的司马季主。 在书里设定阴阳学派的人,是天文学家、地质学家、气象学家,至於算卦,就是统计学和数学,时准时不准。 汉太宗刘如意:阴阳家也要依法望气,不得蛊惑人心。 第58章 刘如意:儿臣以为吕氏二舅父之言大谬!(求月票!求订阅!) 第58章 刘如意:儿臣以为吕氏二舅父之言大谬!(求月票!求订阅!) 长乐宫,偏殿这一日,刘邦召集朝廷重臣,准备商议代国的开发事宜。 刘邦召集了萧何、韩信、张苍、陈平、陆贾、刘敬等大臣,以及曹参、樊噲、周勃、王陵,周昌,酈商等功侯,论证代国作为朝廷战略要地之重要性。 此外还有代王刘如意旁听。 在吕后坚持下,刘盈也来到了现场旁听。 这是一次高级別的国策会议。 刘如意目光掠过诸大臣,暗道,如果能將开发代国,定为国之要塞,提升为大汉国策,他这个代王之位势必愈发紧要。 只是大汉如今钱粮匱乏,希望他准备的滋生財货之法有用。 诸大臣皆跪坐在案后,但刘邦却落座在一方打造的御案之后的椅子上,这让这位帝王腿部因长期久坐的酸麻之症,得到了很大改善。 因秦汉之际,臣子还有士大夫的尊崇,得以在条案后落座,等到后世明清,官员面君都要站著了。 刘邦沉声道:“代国之地,先前朕以其之紧要,託付於仲兄,又让韩王信屯兵马邑,然二人一逃一叛。” 代国作为关中抗击匈奴的第一线,刘邦和汉廷高层自然看出重要性。 刘邦將目光投向萧何,问道:“萧丞相,开发代国之议是否可行?” 萧何拱手道:“自卫国公和代王提议之后,臣派人细查秦廷遗留舆图並诸郡县誌,发现代地物產富饶,矿藏丰厚,可为养兵、屯马,开矿,尤其山河形胜之地,易守难攻。” 萧何一向严谨,凡言事必有据,回去著人好生查阅了代国资料。 刘邦听萧何提及代王之名,原本有些严肃的面容上,现出一抹微笑,不由瞥了一眼坐在刘盈下首的代王。 最近这段时日,陆贾对如意这孩子讚不绝口,他在上林苑说的那些话,他也听到了。 汉家制度,当融王道之仁和霸道之威! 什么黄老之学,法家墨家,又是神,又是形的,让人眼花繚乱,脑袋嗡嗡,但如意有句话说得好,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只要为我大汉所用,乃公管他什么家! 刘邦问道:“卫国公,你既提议,可否细言?” 韩信拱手道:“陛下,臣以为代国之地,掌天下精兵,又直面匈奴兵锋,朝廷当以之为要塞,作为对阵匈奴的前锋之矛,阳夏侯陈豨不论是才略,还是性情,皆不足以镇之。” 阳夏侯是韩信昔日部將,韩信亲口点评,再次相请换將,颇具说服力。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刘邦点了点头,道:“所以朕任命了代王,只是如意尚且年幼,还需卫国公教导,至於阳夏侯镇代一事,容朕斟酌。” 这是一条完整而且合理的逻辑线,也是刘如意立代王后谋划挽救韩信的基础。 韩信拱手道:“代国一旦定为朝廷国策,代王殿下当时时前往代国督边,代国之统兵经制也当变化。” 陛下应该不会放他去统兵了,他也无意统兵,代王需要和代地保持联繫,才能抵抗吕氏。 可以说,自冬猎大典之后,韩信彻底归心代王,已经开始为代王谋划和考虑將来。 这时,汾阴侯周昌拱手道:“陛下,臣听说前周吕侯,山阳郡公已经返回国都,他在代地知悉边关情势,也知阳夏侯至代地后的布防情形,臣以为可代北大事。” 这也是一个发自公心的提议。 周吕侯乃当世名將,又在代北镇守,问问他的意见,在情理之中。 萧何看了一眼周昌,暗道,汾阴侯还是觉得阳夏侯陈豨靠不住。 刘邦点了点头,道:“朕已召山阳郡公回国都,也就在这二日。” 恰恰这时,一个宫人进入殿中稟告:“陛下,山阳郡公吕泽,建成侯吕释之於殿外求见。” 听到兄弟二人名字,又是齐来,刘邦脸色顿了顿,目中闪过一抹异样,据他所知,今日吕氏旗下的功侯都去出城相迎吕泽了。 吕氏亲党,何其之盛! 刘邦压下心头浮起的一丝不快,神色淡淡:“宣。” 旋即,周吕侯吕泽、建成侯吕释之二人早已解了佩剑,去了鞋履,在宫人的引领下,小跑进入殿中,拜见道:“臣吕侯(吕释之)见过陛下,祝陛下长乐未央,千秋万福。” 所谓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二人自然享受不到这等待遇。 “山阳郡公,建成侯快快请起。”刘邦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二人顿首拜谢:“谢陛下。” 吕泽看向大汉一眾功侯,目光落在曹参、樊噲、周勃身上,最终投落在韩信脸上。 在路上,吕释之向其简单交代了韩信已为代王太傅,晋爵卫国公的事实。 不知道为何,吕泽刚进殿中,就感受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氛。 “陛下,臣自代北返回,將防务交割於阳夏侯,特向陛下述职復命。”吕泽拱手道。 刘邦笑著宽慰:“代北苦寒,山阳郡公辛苦了。” 又道:“山阳郡公回来的正好,朕与诸卿正在议代北之事,汾阴侯建言於朕,多听听山阳郡公这位前线將帅的意见。” 吕泽谦逊道:“臣在代北之地戍守,比朝堂诸君略多知一些情形,愿为陛下和朝堂诸君解说一二。” 刘邦点了点头,示意吕泽继续。 吕泽沉吟道:“代北之地防御分郡而守,目前雁门屯三万,备云中、定襄。 代郡屯二万,备上谷、渔阳。太原屯五万,为诸军后继。此乃陛下昔日留守十万兵马,可守而不可攻。” 刘邦面色凝重,问道:“韩王信余寇可还有南下侵袭之势?” 吕泽道:“韩王信部將王黄,曼丘臣二將於云中郡外收拢败卒,时时滋扰,间或有匈奴番兵相助。” 刘邦眉头皱起,自光投向刘敬,问道:“和匈奴方面议和,他们可有承诺? ” 刘敬道:“匈奴单于说自己可暂不派兵南下,但韩王信旧部难以约束。” 刘邦闻言,面色阴沉如铁。 在场眾人听吕泽敘述完代地局势,气氛凝重。 萧何问道:“山阳郡公,代国可得盐铁、石炭之利?” 吕泽摇了摇头:“吾未闻,许是某在代地时间太短,不知细情。” 萧何道:“朝廷决意开发代地,凭盐铁、石炭之利以屯兵养马,是否可行? ” 吕泽沉吟道:“如是经营代地,难度非常,代地地力贫瘠,多有乾旱,难兴农事。” 刘邦道:“代王提及,代地可开发以抗匈奴。” 吕泽目光落在一旁坐在刘盈下首的刘如意身上。 在来的路上,他听释之提及代王和妹妹爭执一事。 吕泽拱手道:“臣以为国策定向,关乎社稷兴衰,不可任由稚童幼儿妄言,如今我大汉立国不久,国窘民穷,当以休养生息为要,代国虽为北部要塞,但与匈奴和议后,不宜再大作文章,以免激匈奴出兵。” 吕释之当即拱手附和:“是啊,陛下,代地如今防务详备,屯兵十万,足御匈奴,臣听闻陛下前日才降下罢兵赐復詔,如何再大动干戈?” 刘邦面色淡漠,並未接话。 吕泽和吕释之两兄弟,认为代国已有防御,实在没有必要。 刘邦问道:“曹国公如何看?” 曹参道:“陛下,臣以为代国,五年到十年仍將成为久战之地,需及早布置。” 及早布置,但如何布置却没有细说。 刘邦又一一问过樊噲、夏侯婴二人,都言匈奴需要警惕,但如何规划代地,却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刘如意看向吕泽,眸光幽闪几许。 按照歷史记载,越明年,吕泽战死,看老爹的意思,竟將吕泽调遣了回来,这是蝴蝶效应,还是小插曲? 那吕泽明年还会不会战死代地呢? 有吕泽这面吕氏旗帜在,吕氏外戚集团的战斗力要提升一个台阶,外有吕泽,內有吕后,两人中外呼应,颇为棘手。 但同时,吕氏也会引起老爹的忌惮和打压。 於他而言,应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 就在这时,刘邦忽而问道:“代王,可有高论?” 刘如意从案后起身,少年眉宇坚毅,目光锐利,迎著大汉功侯的一眾目光注视,向坐在上首的刘邦拱手相拜:“儿臣以为吕氏二舅父之言大谬!” “哦?”刘邦面容讶异,眸光眨了眨。 吕氏二舅父?嗯,不称官职,既称吕氏,又言舅父,有点儿意思。 酈商同样诧异莫名,投以好奇目光。 代王难道又要和吕氏兄弟对上? 韩信侧目而望,思量片刻,目光旋即坚定。 冬猎大典那日,吕氏要置他於死地,他和吕氏早已势不两立! 萧何目光担忧看向那少年,神色复杂。 吕代內让,国家多事啊。 代王素来贤明,应有分寸罢。 周昌眉头紧锁,目光讶异。 陈平灼灼目光盯著那少年,眼神中涌动著莫名意味。 自吕泽返回之后,陈平就十分好奇,那代王如何对峙吕泽,不想吕泽刚入殿中,就直言代国之地不宜大做文章。 那代王又会如何反驳呢? 吕泽心头不由一惊,循声看向那身形挺拔的少年,暗道,代王竟说他之言大谬? 吕释之脸色刷地阴沉如铁,只觉手足冰凉。 这个代王! 一向能言善辩,惯於强词夺理! 刘如意驳斥道:“父皇,儿臣以为,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吕泽又如何? 战略眼光比韩信还是要差得远的。 吕泽没有前后眼,所以史书上写他死於代地的一次匈奴入侵。 此言一出,殿中诸功侯皆屏息凝神,心头剧震。 无疑,这又是一次硬刚! 陆贾目光凝聚在那少年身上,品著刘如意的这两句话,心绪激盪。 刘如意拱手道:“父皇,代地乃北门锁钥,胡汉襟喉。其地寒苦,然据险而守,足为中原之屏翰。今匈奴数犯塞,代民惶惶,仓廩未实,甲兵未精,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几臣以为,欲安边御寇,当以“固本、蓄力、通商、强兵”为策,务使边民安业,胡骑不敢南下。” 此言一出,殿中汉家功侯皆直起了身子,端容敛色,继而交头接耳。 樊噲看向一旁的夏侯婴,訥訥问:“代王殿下这一通,又是在说什么?上次俺老樊就听得糊涂。” 上次又是赵姬,又是谬毐的,后来著人打听,谬毒能转车轮,和赵姬相好。 嗯,他算是听懂了。 夏侯婴目光呆滯,迴转过神,道:“固本、蓄力、通商、强兵。” 可以说,原是草台班子的大汉,何曾听过这等a4雕花之言。 提纲挈领,纲举目张,高屋建瓴,一语中的! 吕泽原本眉头紧锁,浓眉之下的虎目当中爆射出精芒。 代王所言八字,的確是见识不凡,怪不得路上二弟提及代王,一脸忌惮之色。 韩信眉头挑了挑,眸光闪烁,同样看向那侃侃而谈的少年。 刘如意拱手道:“儿臣为代王,最近写就《代地备边策》一疏,请父皇御览,如有所鉴,儿臣幸甚。” 说著,將最近纸张改造而出的奏疏之本,递將上去。 虽然质地粗糙,尚需改进,但用来写奏疏已绰绰有余。 刘邦眨了眨眼,心绪涌起一股涟漪,喃喃道:“《代地备边策》?” 如意又整出了新名堂?都会写策疏了? 殿中诸汉家功侯同样目光交流,心头一震。 而刘盈则是看向那少年,原本因为刘如意和自家舅舅衝突的担忧,暂且为好奇取代。 刘邦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道:“代王不必呈递了,你自己当庭念念,让诸卿听听即是,也省得传阅来麻烦。” “诺。”刘如意拱手应诺。 刘如意展开手中的策疏,道:“儿臣有三策: 一曰移民实边。募关东贫民、罪人及奴婢,徙代地,赐田宅,復其家三岁。 使民自筑坞堡,高墙深堑,置藺石、渠答,邑里相保。胡入则坚壁清野,胡退则出耕牧。如此则边民有恆產,无离散之心,遇寇则父子兄弟相救,不待徵发而守固。 二曰屯兵养马。代地宜马,宜置苑马於雁门、定襄,官奴婢三万人分养,岁课其息。边郡太守岁举良家子习骑射者,补骑士,赐坚甲利矢。胡骑入,则遣轻骑邀击,断其归路;胡骑退,则出塞数百里,焚其庐帐,夺其畜產。 三曰谨烽火,明斥候。沿长城置烽燧,五里一燧,十里一墩,昼举烽,夜举火,使百里之內,胡骑动静立闻。又募胡降者为斥候,厚赏之,使入胡地,知其虚实。胡欲入寇,则先破其斥候,使胡不知汉兵所在。 儿臣窃闻:“胡人食肉饮酪,无城郭之居,难得而制也。” 汉有城郭、甲兵、粮储,以长策制短兵,以静制动,则胡虽强,不能为汉患。且匈奴贪汉增帛、米粟,宜復通关市,许以牛羊易汉物,禁铁器、弓弩出塞。胡人慕利,则不愿轻启边衅。汉得胡马,足以充军实。 今代地当以移民实边为本,屯兵养马为用,谨烽火、通关市为辅,则边民安,胡骑遁,代地可守,中原可安! 刘如意言罢,合上奏疏,拱手道:“儿臣,另以先前和父皇所言,以与匈奴互市之丝绸、茶叶、酒水,腐化匈奴贵族,伺机离间韩王信和匈奴,如此,匈奴不为韩王信张目,韩王信闻之窘迫,如坏汉匈和平,我汉廷再以诱兵之计,於明年破韩王信余寇!” 刘如意言毕,殿中半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代王之言,既有大略,又有计谋,真就有整有零? 第59章 雪花盐出,汉室沸腾!(三更1.2万字,求月票!) 第59章 雪花盐出,汉室沸腾!(三更1.2万字,求月票!) 殿中听著刘如意掷地有声之言,在场汉家诸功侯面色倏变,皆是震动。 张苍和萧何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多的內容。 倒不是刘如意之言又有多新奇,而是这等文辞工夫,奏疏之章,嗯,就给人一种正统、堂皇之感。 对於草台班子的大汉而言,官方味儿太冲了! 陈平则是紧紧盯著那少年,心头微震。 代王果然还是机敏无双,能言善辩! 韩信则在衣袖里不自觉握紧了拳头,目中现出关切之色。 刘邦嘴角的笑意难压,但板著脸道:“竖子,勿作大言!纸上谈兵易,落在实处可就难了。” 他没有看错,吾儿如意,有明主之姿! 吕泽定了定心神,將心头的震撼解脱出来,沉声道:“代王,敢问钱粮从何而来?” 吕释之也反驳道:“说来容易,钱粮从何而来?” 萧何和张苍交换了个眼色,面上同样有此担忧,现在大汉的一切国策,都离不开钱粮。 刘如意道:“舅父,这就是我先前提及和匈奴互市,乃至开发盐利的重要性。” 从礼法上而言,吕皇后是的他的嫡母,母亲,吕泽是他的舅父,当然这个也不一定,取决於他想喊还是不想喊。 如今刘邦和刘盈俱在,他还是给二人一些面子的。 主要也是对吕泽这位吕氏一族旗帜人物的尊重! 吕泽道:“盐利,早已有之,又谈何开发?况且代国之地,据我所知,並不临海。” 刘如意道:“舅父说自己去代国尚短,不知细情,原以为是谦虚,不想竟是实情。” 吕泽面色一滯,但其人涵养颇好,並不动怒,道:“愿闻其详。” 刘如意道:“萧先生,河东郡可有解池?” 萧何讶异道:“解州是有此盐池,殿下久在深宫,足不出户,如何得知?” “左传载虞舜、夏禹在此建都,传说黄帝擒杀蚩尤,血化滷水而为解池。”刘如意开口道。 张苍笑道:“殿下真是博闻强识,古籍记载:黄帝杀蚩尤於中冀,蚩尤肢解,身首异处,而且血化为卤,既解州盐池也。《左传》中也记载,晋大夫以此地肥沃而近盐,遂定居。”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如意深施一礼:“张先生真是博览群书,如意汗顏。” 张苍手捻鬍鬚笑道:“有道是一叶落,而知岁之將暮,此乃智慧通达之人。 “ 两人这般说下来,倒是將吕泽晾在原地,显得没有见识一般。 吕泽脸色凝滯,吕释之神色也不大好看,暗道,还让你们两个互相吹上了。 陈平见得张苍和刘如意笑言晏晏,目光闪烁了下,暗道,北平侯张苍对代王也颇为亲善啊。 或者说,人心所向,眾望所归。 旋即,转而看向上首处的刘邦,朗声道:“父皇,孩儿书就了一份《盐铁煤利疏》奏稟父皇。” 刘邦讶异道:“还有奏疏?” 萧何同样面色惊讶,心道,代王竟还有一封奏疏? 韩信目光同样震动。 因为关於內政之事,刘如意没有和韩信商量过,韩信也没有过问过。 太中大夫陆贾等人都將目光投向那少年脸上,如同在看一件绝世珍宝。 吕泽目光微凝,代王明显是有备而来,相反,他刚回长安,倒有些措手不及,应变失策了。 在一道道瞩目的目光中,刘如意从袖笼中取出一份奏疏,清声道:“儿臣请陛下御览。” 刘邦微笑道:“诸功侯皆在,你自行念诵吧。” 刘如意將手中奏疏放在一旁的案角,嗯,恰恰放在了曲逆侯陈平所在之地。 这老小子一脸阴沉,目中闪烁,別是在憋什么坏水吧。 刘如意將袖笼中奏疏取出,厚厚一沓的奏疏,清朗的声音响起: 臣闻治国之道,以足食为本,以富民为先。然足食非独赖农耕,富民亦需通商贾。今汉室初定,海內疮痍,黔首饥寒,府库空虚,匈奴窥边,诸侯未靖。欲强干弱枝,安內攘外,非理財不可。欲理財,非通山泽之利不可。臣请言盐、 铁、煤三事,以为富国之基。 周围诸功侯,皆交头接耳。 萧何道:“煤?” “应是石炭,秦时称石涅。”张苍博览群书,道:“煤者,烟气也,用之代石炭,倒也贴切。” 而樊噲和夏侯婴对视一眼。 曹参则是点了点头,自相齐地之后,这位昔日的平阳侯,也觉醒了內政之才,他在齐地拜访盖公,学习黄老治国之术。 刘如意道:“夫盐者,百味之首,民食所资,无盐则食不甘,体无力。铁者,农器之本,兵甲之材,无铁则田不垦,兵不利。煤者,新出之利,代薪为火,煮盐、冶铁皆需之,无煤则火不旺,工不成。此三者,皆天地自然之藏,山泽之所出,非一人一家之私,乃天下万民之利也。” 昔秦並天下,专山泽之利,盐铁官营,税及煤火,百姓困穷,怨声载道,此秦之所以亡也。汉兴,承秦之,或应弛山泽之禁,许民自铸钱、冶铁、煮盐,商贾流通?然诸侯王、富商大贾如擅其利,或累万金,不佐国家之急,而贫民或无立锥之地,当以何处之?是谓不可不察其弊。” 嗯,他站在歷史下游来看,文帝时期开山泽之禁,这是黄老思想的经济政策,但很快山泽之利为人诸侯王和富商大贾占用。 以邓通为例,就是文帝做梦梦到自己要上天,一个黄帽子的人推了他一把的那个邓通。 而后邓通铸钱,富可敌国。 这也是后来潘驴邓小閒之“邓”的由来。 而吴王刘则煮海盐,富裕可谓诸国之冠。 可见开山泽之利给老百姓,最终还是便宜了诸侯王和权贵。 果然,此言顿时引起了太中大夫陆贾的疑惑,道:“代王殿下,如官营盐铁,赋税沉重,如何免秦政之失?” 张苍问道:“殿下,天下百姓还能吃上盐吗?还能否用铁犁耕地?此举是否为苛政?” 如果盐铁官营,价格上涨,那毫无疑问,老百姓身上的负担加重,这与黄老之学主张的自由经济政策是背道而驰的。 吕释之见状,以为得了声援,疾言厉色:“殿下难道要循秦法,不许百姓入山打猎,下河捕捞吗?如是百姓埋怨苛政,殿下如何处之?” 这话已有些上纲上线的味道,可以说,这位建成侯不放过任何一次打压刘如意的机会。 “建成侯稍安勿躁。”刘邦神色不悦,开口道。 吕释之拱了拱手,连忙应是。 刘如意面色淡漠,道:“建成侯,我方才已有言在先,盐铁官营之弊,但也有別法可解。” “愿闻其详。”张苍诚恳问道。 陆贾目光灼灼地看向刘如意,心神中满是期待道:“代王殿下还请细言。” 因为,秦政之失恰好是太中大夫陆贾的研究领域,只要一听到秦政二字,几乎条件反射,颇为关切。 刘如意道:“如意以为,当行官私相济之策:盐铁煤之利,官为榷管,以资国用。民得营之,以活民生。” 陆贾面露思索,须臾,讚许道:“权衡利弊,中庸之道也是法子,可否细而化之?” 刘如意道:“盐之为利,宜置盐官於郡国,募民煮盐,官给牢盆,收其盐,十取其三,余者听民自卖。边郡盐价贵,官为转运,平其价,使民无淡食之患。 若郡国盐官苛征,或豪强垄断,则民怨起,当遣使按察,罢贪吏,抑兼併。” 他这一套既强调国家干预,又强调市场经济。 当然,接下来还有大杀器! 从技术层面降维打击,科技才是第一生產力! 刘如意拱手道:“父皇,如意这段时日携少府诸匠师,研出了一种精盐,洁白如雪,名为雪花盐,可为官盐,以平准盐价,造福百姓。” 是的,经过了半个月的攻关,他不遗余力地回想初中、高中的理科化学知识,整出了过滤后的精盐。 “季公何在?” “在。”原本在殿外侍奉的季布,大步进入殿中,其人原为当世猛將,身形魁梧,气势凛凛,应声而出,更为那少年增添了几分威势。 “让陶郎中和酈郎中將那物什抬进来。”刘如意吩咐道。 “诺。”季布拱手应诺。 此刻,殿中如夏侯婴、樊噲、周勃、曹参等人面面相覷。 暗道,代王搞什么名堂? 曹参看了一眼酈商,诧异道:“令郎如今可是在代王麾下听令?” 酈商点了点头,旋即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他在代王身边儿如何做事。” 曹参没有再问。 这时,陶湛和酈坚二人,亲自抬著一个木箱子,入得殿中。 嗯,本来这等事可以交给普通卫士,但高级別国策会议,明显是露大脸的机会。 刘如意就给了手下的哼哈二將。 “打开箱子。” “诺。”二人齐齐抱拳应命,然后打开箱子。 顿时,一箱子白花花的盐现出眾人面前。 “这————”殿中诸汉家功侯愣怔原地,不自觉坐正了身子,翘首以望。 “这是雪?可这都快二月了。”樊噲浑厚的声音响起。 夏侯婴揶揄道:“你那是什么眼神,哪有这么细的雪?” 曹参已是霍然而起,目光震动,訥訥道:“这是盐?” 身为齐国相国,过去半年主內政、治齐地,如何不知海盐,只是怎么这般细腻?不应该是泛著青黄黑杂色的大盐块子吗? 此刻,殿中的汉家功侯皆都坐不住了,如丰沛元从,那都是不太讲礼仪的主,早就站起来,离了几案,围拢近前观看。 而萧何与张苍、周昌等人则要自持身份,但也心头痒痒。 刘邦也有好奇,遂笑道:“诸爱卿都隨意一些。” 刘如意道:“陆先生且看。” 陆贾闻言,连忙近前观看,因为跑动,灰白头髮都隨从额角垂下,道:“殿下,此物当真是盐?” 刘如意笑了笑道:“大夫可尝一口,一试便知。” 陆贾捏了一小撮,入口,顿时一股咸味衝来,但这老傢伙不惊反喜,道:“是盐,是盐。” 此言一出,犹如在大殿里炸开了锅,几乎是沸腾。 雪花盐? 诸汉家功侯顾不得礼仪,纷纷近前围拢查看,曹参和周勃、夏侯婴拿起一撮品尝,都暗暗称奇。 曹参惊讶道:“这盐竟不苦不涩,怎么做到的?” 樊噲也拿起一把品尝,入口虽咸,但却不惧,几乎兴高采烈地嚷嚷:“这么白的盐,奶奶的,倒是比女人的奈子都白!” 汉家眾功侯: 陆贾暗骂粗鄙。 汾阴侯周昌暗暗皱眉。 萧何浓眉之下,那双灼灼目光落在盐上,讚嘆道:“这盐品相竟如此上乘? 正如其名,竟如雪花一般,闻所未闻,有此物在,大汉当兴!大汉当兴啊!” 饶是萧何平日威严肃重,也难掩心绪激动。 周围的汉家功侯同样心绪激动,整个殿中几乎为之沸腾。 因为,盐乃战略级民生物资,怎么激动都不为过。 造纸术对读书人意义非凡,但没有纸张也能过,不是还有竹简吗? 但盐不同,民以食为天,人不能不吃盐。 夏侯婴笑问:“曹相国,齐地可有此物?” 曹参喟嘆道:“齐地最好的海盐,也没有这等品相,谁能拥有此物,富可敌国。” 眾人闻言,面色动容,都是將热切目光投向那眉宇坚毅,丰神如玉的少年。 怪不得,代王竟说盐铁官营,可除秦之。 是啊,有此等品质的雪花盐在,官营之盐,纵然价格稍贵一些,天下百姓还有何怨言? 刘邦微笑地看著诸汉家功侯激动的一幕,心头同样乐开了花,在籍孺的陪同下,离了御案。 一旁心绪激动的刘盈连忙近前搀扶:“父皇。” 三弟似乎又得了个大彩头。 “容乃公看看怎么个事儿。”刘邦笑道。 眾人连忙为刘邦让开一条路途。 在刘盈陪同下,刘邦缓缓近前,捏起一把盐粒放到嘴里品尝,雪花盐入口即咸,並不苦涩,刘邦同样暗暗震惊。 “此雪花盐,真是好物。”刘邦徐徐道。 萧何拱手拜道:“臣为陛下贺,为大汉贺!我大汉得此利器,一为万民之幸,二为天命在汉!” 眾人闻言,也都反应过来,纷纷向大汉皇帝道贺。 万民之幸,天命在汉! 刘如意在一旁嘴角抽了抽,不愧是汉初三杰,站位就是高。 可以说,汉室定鼎,乃是以平民骤至皇帝,关於合法性和正统性这一块儿,一直需要和天下黔首强调。 是故,史记里首开人龙杂交之例,让刘太公结结实实被戴了一顶绿帽。 意在告诉天下人,老刘乃赤帝子,有天命在身,你们不要效仿哦。 此刻,雪花盐这等战略级民生物资一出,殿中大汉功侯已然沸腾。 唯有不远处,吕释之和吕泽二人,一个神色黯然,魂不守舍;一个目光阴沉,如丧考妣。 第60章 军政分离,左右都督 第60章 军政分离,左右都督 此刻,长乐宫,殿中一刘邦听著周围的恭贺,心头美滋滋,转眸看向刘如意:“如意,这雪花盐可能大量製造?” 这和把几案打造的高三尺,而成桌椅不同,终究是刘邦最近也听说太上皇找到了自己事业的第二春,但没有太当回事儿。 “回父皇,目前尚在改进位艺。”刘如意道。 他攀科技树这一块儿,也只是提供个思路,或者说,翻来覆去中学和后世工作的一些见闻,已经快將他掏空了。 而且,手握造纸术和盐两项大杀器已经足够,可以说今日已经確立了他在刘邦和大汉功侯之中的贤王地位。 代王贤德,堪为上古圣王。 说句不好听的,这两项技术够他吃一辈子的! 他现在躺平都够了,也不需要费劲巴拉的攀科技树。 如果他不是刘邦爱子,雪花盐他都不会搞出来,此物利益太大。 当然,谁让他碰到了吕后,这是一个狠人,科技可依不可持,还是需权谋手段。 刘如意忽而道:“父皇,儿臣之奏疏,尚未读完。” 嗯————还有。 此言一出,在场诸汉家功侯面色震动,难道还有其他好东西? 萧何道:“盐铁煤三利,如今只有盐利,还有铁煤二项。 眾人闻言,都已目光灼灼,心头火热。 刘邦笑道:“继续念吧。” 刘如意道:“铁之为用,宜置铁官於產铁之郡,募民採铁,官为鼓铸,造农器、兵甲,十取其四,余铁听民自铸农器。边郡铁价贵,官为平准,使农夫得廉器,战士得坚甲。若铁官所铸器苦恶,价贵,则民不用,当责其吏,更募良工。 煤之为利,新而未兴,宜弛其禁,许民採煤,官税十取一,以充国用。煮盐、冶铁之户,官为给煤,减其薪费,使工易成,利易兴。若豪强占煤山,禁民采,则当夺其山,归之公,使民共利。 或曰:“官营盐铁煤,是与民爭利也。” 臣对曰:“不然。官营者,非夺民之利,乃均民之利也。富商大贾擅山泽之利,则贫民无所得;官为榷管,则利归国家,用之边防、賑灾、兴学,此乃与民同利也。且官营非尽夺民利,募民煮盐、採铁、採煤,民得其直,官得其税,此官私相济之道也。” 昔管仲相齐,官山海,盐铁之利,十倍其价,齐以富强。如今行盐铁官营,均输平准,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此理財之明效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臣请行三事:一曰置盐铁煤官於郡国,募民营之,官税其利;二曰平盐铁煤价,使民无贵贱之患;三曰罢贪吏,抑兼併,使利归国家,惠及黔首。如此则府库充,边备足,民不飢,国可强。 言罢,殿中半晌雅雀无声,只有那少年清脆而激越的声音在迴荡,却透著一股堂皇、庄严。 不论是奏疏,抑或是方才的雪花盐,汉廷诸功侯皆为代王才略而震动。 这次高级別国策会议,儼然成了刘如意的秀场,嗯,还没到一篇讲话被掌声上百次打断的地步。 当然,也未有掌声经久不息。 但汉家功侯仍为之激动非常,一双双或火热、或复杂的目光投映在那少年脸上。 刘如意道:“父皇,儿臣已经会同少府的匠师,著手改进冶铁之法。” 这个他所为有限,终究还是要看冶炼工人的技术水平,幸在此刻的大汉本来就是向冶铁技术全面迈进的时代。 目前他所攀科技树,不论是造纸术,抑或是雪花盐,都没有超越时代太多,都是当前生產力踮踮脚就能做到的事。 作为一个后世之人,他也仅限於此了。 刘邦连忙追问道:“可有进展?” 刘如意道:“尚在研製,先前造纸之术同样在改进,孩儿一人之智不足,需得广召天下贤才。” 钢铁冶炼太专业了,他前世的知识储备是没有的。 过滤盐,初三化学一贴二低三靠,他印象深刻,高中置换反应————这个不难o 但冶铁之术,谁能知道细节?此题超纲。 犹如让本科生去合成人工胰岛素。 只能暂时寄託汉初冶炼技术的蓬勃发展。 刘邦点了点头,道:“此事慢慢来。” 今日,如意这孩子已经给他太多太多惊喜了,哪里还能奢求更多。 刘如意拱手道:“父皇,代国之地应成为大汉朝廷的战略重地,以为朝廷来日和匈奴决战之地。” 解决了匈奴这个大患,汉室就可著手內理国政,外拓四方。 “萧丞相,北平侯觉得代王之议如何?”刘邦问道。 这就是问计国策。 在场诸汉家功侯,如酈商看向那少年,暗道,代王一飞冲天之势明显! 不飞则已,一飞冲天,这是齐威王留下的典故,用来倒也颇为应景。 而陈平目光幽幽,心头却在思量別事。 一旦开发代国成为汉廷国策,那么朝廷的关注目光將会落在代国身上,那么代王更可大展宏图,以其贤能,立下不朽功业。 那时,陛下欲更换太子,或也顺理成章! 念及此处,不由看向刘邦身侧的刘盈,却见那少年脸上同样带著兴奋,看著代王,似为其自豪。 陈平心头一嘆,太子仁厚质朴,毫无心机,却也是社稷之福了。 如果两个人都英睿阴沉,势必將来要生內乱,如今看来,一强一弱。 萧何拱手道:“陛下,臣以为代国可为国家北地边塞。” 张苍道:“陛下,有雪花盐在,盐铁官营就有了依仗,那就可以之和匈奴互市贸易,换取马匹,集五六年之功,我大汉可得十万骑兵。” 管国家財政的两位大臣既然达成一致,此事在钱粮一项也就通过。 刘邦神色郑重,问道:“既將开发代国定为国策,代国方面人事如何著手? ” 这个涉及到国家官制和权力决策的构架,这才是大汉这个新生帝国的短板,或者说大汉在这一方面的草台班子风格尤为明显。 刘如意面色一肃,开口:“父皇,孩儿以为,既有互市,又需开发盐利,代国当选经略一方的內政之相坐镇,阳夏侯乃武將,虽然颇有韜略,但並不通达內政,臣以为经略代国,需得一位老成持重,擅理內政的文臣。” 他不可能亲自去代国经略,因为一则年龄太小,二则长安为政治中心,他这几年要留在刘邦身边儿。 韩信因为老爹猜忌,最近几年別想离长安城了,而且韩信统兵坐镇一方,他本人也不放心。 人是会变的,也容易受环境影响,他和韩信的师生情还需要厚植培养。 萧何问道:“代王以为何人可担此大任?” 曹参、周勃、夏侯婴、酈商等人同样看向那少年。 刘邦笑了笑,问道:“如意,你既为代王,可有人选举荐?” 刘如意道:“父皇,孩儿以为张先生学究天人,博览群书,又善理財货之事,对如意所言盐利、石炭皆如数家珍,可为代国相国,总揽代国政务。” 汉家诸功侯听那少年举荐张苍,心头皆是一震。 吕释之闻言,眉心乱跳,果然,他就说方才一番互相吹嘘,原来张苍是代王党羽! “北平侯?相国?”刘邦诧异了下。 刘如意道:“父皇,此为方面之任,阳夏侯陈豨为武將,专心对付匈奴和韩王信余寇,因朝廷刚刚任命其为相,以免朝令夕改,实在不行加左丞相衔。” 只能说汉廷太草台班子,这一套官制构架也实在粗糙。 而且陈豨为代相,大权独揽,容易发生叛乱,歷史也证明了这一点。 既然他能干预,那就从这里改变歷史吧。 张苍面色一顿,问:“多谢代王信重,老朽是否合適?” 张苍倒不是惧怕,反而经略一国,心头振奋,跃跃欲试。 刘如意拱手道:“张先生通达政务,博览群书,是经略代地最为合適的人选,代国天地广阔,大有可为,还请张先生不要推辞。” 张苍后来就做过老四刘恆的代国相国,也算是与代国有不解之缘。 萧何点了点头,笑道:“北平侯为代相,的確合適。” 外放为一地相国,將对政务之才得到极大锻炼,而曹参就是如此。 汾阴侯周昌道:“北平侯为相国,相代地,比阳夏侯更为合適。” 嗯,周昌还惦记著阳夏侯陈豨不靠谱的事。 刘邦笑问道:“你方才说给阳夏侯加左相衔,那是否还有右相?” 刘如意道:“孩儿以为,文臣有別,军政分离,相为文,將为武,如阳夏侯,儿臣以为如有可能,为免歧义,可改任为代国左都督,统帅代国一部防务。” 大汉这一套三公九卿的官制,虽然简约,但也很大的制度漏洞。 “军政分离,左右都督?”萧何目光微震,心神品味著军政分离四字。 刘邦眸光闪烁了下,大为意动。 周昌目光灼灼,问道:“代王可否细言?” 嗯,显然一下子又挠到了这位汾阴侯的痒处。 刘如意一时沉吟不语。 刘邦笑骂道:“你这竖子,方才什么都敢说,这会儿倒是支支吾吾起来了? ,汉家诸功侯面色也有些古怪,代王贤能,的確是敢言。 刘如意拱手道:“父皇容稟,我大汉初立,制度皆在草创,儿臣以为,以免一人独揽大权,天长日久,易生骄怠滋慢,需军政分开,单以中枢为例,文有丞相,武有太尉,监察官吏有御史大夫,那么对应地方,文有相国,武有都督,因军权尤为之重,当设左右都督,集二人之智谋,又能制一人之变乱。” 当然,汉初中央朝廷也曾在相国,左右丞相,相国之间打转。 此言一出,在场功侯皆面色震动。 这是制衡之道,帝王心术? 刘邦面色古怪,心头又惊又喜。 如意这孩子,真是雄主之姿啊。 萧何讶异道:“左右都督?” 刘如意解释道:“假节鉞,都督一方军事,位在相国之下,至此,藩国之军政之事由三人商议而定。” 集权和分权之学,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艺术。 “中枢有御史大夫,地方可有御史?”周昌忽而开口问道。 刘如意敘道:“地方设刺史,二年一任,如御史大夫事,监察、纠劾不法官吏,御史台设监察御史,每半年巡察郡国县乡,此为大小相制!同时御史台设台院侍御史,纠弹中央百官,殿院设殿中侍御史,职掌纠察朝议,都中禁军诸卫不法之事,察院设监察御史,巡察地方,纠劾不法,平理狱讼,如此,也大合周礼之官制。” 在场之人都是开国將相,又是汉室统治集团的决策核心,倒也没有什么可避讳的。 御史大夫下辖的官制,也是残缺不全,目前只有御史中丞,侍御史。 他无意搞明朝那一套文官政治,鸡毛蒜皮的事都打嘴炮,严重影响行政效率o 那就补全御史大夫辖一台三院的结构,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 周昌闻听刘如意之言,心头喜悦,面颊潮红,只觉如饮美酒,妙不可言,拱手道:“代王高论,昌谨受教!” “如意愚见,不敢,不敢。”刘如意连声道著不敢,看向那倔老头,心头也嘆了一口气。 歷史上,周昌虽然阻挠了刘如意被立为太子,但作为刘如意的赵国相,同样尽忠职守,死而后已。 阻止吕后加害刘如意,劝刘如意不要前往长安应吕后之召,在刘如意被毒死后,不久鬱鬱而终。 陈平在一旁听那少年侃侃而谈,心神震动,目中异彩连连。 如果说雪花盐和造纸术只能算墨者百工之流,那这一套对御史台的官职架构,还有大小相制之论,可以说集法术势为一体的帝王之道。 轩辕黄帝也曾设置左右大监,监於万国。 自秦末以来,法家、兵家就不大瞧得上墨家的,因为墨家太接地气了,上可出入庙堂,下可深入田间地头,在亭里县乡搞游侠黑社会。 在后世其实也有传承,初为南水北调总工,后为一任封疆大吏。 汉初游侠在部分程度上填补了基层权力的真空。 后来一度威胁到皇权,在武帝朝,许负外孙郭解之案,甚至引得大將军卫青为其求情。 刘邦目光灼灼,问道:“那你以为右都督,何人可以担任?” 刘如意道:“孩儿以为,大舅父忠谨厚重,胸有韜略,可为右都督,统帅代地一部兵马。” 按歷史记载,吕泽在明年可能会战死代地,但经过蝴蝶效应,大概此事———— 可能性不大。 他暂时没有致其死地的想法,只是不让吕泽在长安城,以壮吕后声势。 原本渐渐透明人化的吕泽闻言,心头一震,复杂目光投向刘如意。 刘邦笑骂:“竖子,你大舅父在代北坐镇多年,刚刚回京,还没歇息,如何又要出征?” 对这个大舅子,刘邦很想支开,但奈何答应了吕后。 第61章 社稷幸而刘氏悲!(求月票!) 第61章 社稷幸而刘氏悲!(求月票!) 殿中刘邦没有应允让吕泽重返代地,刘如意也没有坚持相请。 代国將在未来成为朝廷的国策,目光都会集中在此地,吕泽做好了理应如此,做不好就要背锅。 至於会不会拥兵自立,只能说想多了。 先前都说了阳夏侯为掣肘,后勤輜重掌握在张苍手里。 况且如今的大汉,刘邦和韩信都活著。 吕泽疯了才造反,自家外甥明明都是太子,傻子才造反。 刘如意沉吟道:“既然如此,孩儿以为琢侯为骑军將领,可以担任右都督之任,也好为国家操练骑兵。” 相比灌婴,他不怎么熟悉,酈商授他骑射和武艺,酈坚又在他身边儿侍卫,关係要亲近一些。 此言一出,酈商面色微顿,目光落在了那少年这等建功立业的机会,代王竟给了自己? 想起这段时日的相处,代王的確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心志如磐石坚毅,不畏苦劳。 酈坚也凝眸看向刘如意。 刘邦笑道:“琢侯先前以別將出上谷,定代地,如今领兵马至代地,坐镇一方,牧养骑军,训练锐士,正称其才。” 留在太上皇身边儿,的確是屈才了。 刘如意拱手道:“父皇,韩王信逃归匈奴后,这二年定然还会南下侵扰,乃至蛊惑边郡守將和燕王部属的人心,儿臣以为当早做布置。” 代地右都督之位,来日肯定要收回来,如今让酈商暂时代管,以制阳夏侯陈豨之乱。 刘敬忽而开口道:“陛下,代王殿下之言深谋远虑,韩王信旧部原本和燕王部属相善,又经营代地时久,在当地颇有根基,当避免其派人煽动边將。” 他先前就有担心,只是他一个新近之臣,不明汉室朝局,委实不好贸然开口o 上次就得了斥责。 刘邦看向刘敬,温声道:“先生之言切切,朕会考虑。”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著,转眸看向陈平:“曲逆侯,可有良策?” 陈平道:“臣以为,或可將计就计。” “哦?”刘邦来了兴致。 陈平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刘如意:“代王心中可也是此策?” 此言一出,在场眾汉家功侯都在陈平和代王身上来回打转。 刘邦笑道:“你二人打什么哑谜?” 刘如意拱手道:“瞒不过陈先生,父皇,儿臣先前隱隱提过,只是还不成熟,陈先生足智多谋,计谋更为完备,此事容儿臣私下再和父皇奏议。” 刘邦笑了笑,隱隱有些明了,頷首道:“好,那此事就这般议定。” 周昌忽而开口道:“陛下,臣以为代王先前所言御史台设置三院,章法儼然,可鑑纳之。” 刘邦笑了笑,应允道:“既然汾阴侯觉得在理,那按此在御史台衙之內增设御史罢。” 御史大夫机构的调整,不算大刀阔斧,只是查漏补缺,这其实是小事。 萧何拱手问道:“陛下,军政分离之策,是否可行之天下郡国?” 刘邦沉吟道:“如今国家初定,政务之才短缺,三公九卿衙司吏员尚且不齐,郡县职司不宜分得太细,此事先在代国之地试行,如果行之有效,再推行天下郡国罢。” 军政分离虽好,但如今没有那么多官吏人才,况且增加官吏数目,靡费国帑钱粮也会变多。 “父皇高瞻远瞩,孩儿佩服。”刘如意见此,同样没有坚持。 这是开国之君的胸襟和气魄,可以信任一个人,委託以全权,但后继之君就不行了,需要多重掣肘手段。 当然,大汉草台班子,需要慢慢促成治理体系化和制度化。 目前大汉行三公九卿制,地方则是郡国並行,藩国也设相国、中尉等两千石官员,当然后续会逐渐收回权力,直到武帝时期《左官律》出台。 大汉三公九卿的朝堂架构,治理一个不到两千万人的国家,肯定绰绰有余的,他也没想过大刀阔斧的改革官制,换个名目接受度不高,暂时也没有必要,缝缝补补,裱糊即可。 况且,现在的话事人是刘邦。 刘邦笑道:“那先在代国之地试行左右都督之制。” 於是,此事就定了下来。 而大汉的这场国策会议也定下了调子,开发代国,以制匈奴,而执行层面就落在了北平侯张苍身上。 刘邦叮嘱道:“北平侯这几日就和代王多加商议细则。” “诺。”张苍拱手称是。 刘如意心道,有张苍和酈商前往代地,代地陈豨之乱就能避免,而明年那场韩王信余寇侵扰之战,提前有了准备。 他记得韩王信是被柴武斩杀於参合。 此人在高帝十年引诱陈豨为乱,说起陈豨之乱,也是动静颇大。 汉廷为平定陈豨叛乱,刘邦亲自率兵出征。 刘邦郑重道:“盐铁官营一事,具体细则,你和你张先生好生商议,要让雪花盐真正惠及大汉的黎民百姓。” “父皇,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促就此事。”刘如意面色一整,拱手称是。 造纸术和雪花盐两事,推广得好,已经足够他青史留名,而且在推广此事上,他也会获得丰厚的回报。 前者是天下读书人的敬仰,后者是天下普通老百姓的爱戴。 有此二项已然足够,最近他决定暂时低调一些。 萧何將恋恋不捨的目光从雪花盐上抽离,心底仍有振奋情绪,拱手应道:“臣遵命。” 刘邦吩咐已定,目光重又投向吕泽,问:“山阳郡公刚刚回来,可曾见过皇后?” 对这个大舅哥,刘邦並非忌惮其能,而是太子刘盈仁弱,自己一旦驾崩,吕氏势必在朝堂掌权,那好不容易打下的刘氏天下,可能会为吕氏所篡。 吕泽抱拳道:“臣向陛下述职当紧,还未见过皇后殿下。” 刘邦面上浮起笑意,讚许道:“山阳郡公这话说得好,朝廷之臣,自当以国事为重。” 吕泽连连称是。 刘邦面带微笑:“去后宫看看,今日朕將在后宫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吕泽连忙道谢。 刘邦说完这些,目光逡巡一眾大汉公卿,道:“诸卿,自平城一战,匈奴围我汉军七日,可为我朝平生之耻,朕愿效越王勾践,以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横扫匈奴於漠北,始始皇帝当年没有做到的事,我汉室一定要做到,望诸卿同心协力,久久为功,不负苍生和黎民重託!” 他这一辈子可能看不到大破匈奴,执匈奴大单于至太庙告捷了,但要给如意打下良好的基础。 汉匈之间,必有国战! 在场诸功侯面色肃然,拱手应是。 刘如意身在其中,感受到那股眾志成城的氛围,心道,这就是大汉的开国功侯。 其实他有些好奇,丰沛功侯集团和明初淮泗功臣集团对上,谁能力更强一筹呢? 属实关公战秦琼了。 此刻,酈坚和陶湛看向那在殿中光彩夺目的少年,同样振奋难言。 待诸公卿揣著一股激动和兴奋的情绪离开殿中,刘邦单独留下了陈平和刘如意,问道:“你二人方才所言將计就计?究竟是何计?” 陈平道:“陛下,代王可先言。” 刘如意谦道:“陈先生乃父皇倚重的智囊,才智高绝,如意不敢班门弄斧。” 刘邦笑著摆了摆手:“曲逆侯先言。” 陈平道:“臣是受代王先前所言诱韩王信出兵之言的启发,臣以为韩王信定然捲土重来,其人可能会派人劝说阳夏侯和燕王部属对抗朝廷。” 刘邦闻言,眉头紧锁:“陈豨?” 陈平道:“陈豨此人驍勇善战,可为人重排场,尚浮华,如今他执掌代地精兵,未必不担心朝廷猜忌。” 刘邦来回踱著步子,喃喃道:“当日派陈豨镇代地,是朕考虑欠妥了,只是朕想著他在朝中无甚根基,又无多少势力纠葛,遂器重之。” 刘如意看著这一幕,暗道,怪不得人说,高祖有人格魅力,听劝加认错。 陈平拱手道:“陛下,此一时,彼一时也,当时用阳夏侯以应急,陛下考虑没有问题,如今朝廷欲开发代国,谋制匈奴之策,阳夏侯再任代相就不大合適了。 “ 刘如意瞥了一眼陈平,眸光低垂,嘴角抽了抽。 陈平这情商可以的,怪不得能够歷经三朝而不倒,吕后面前也混得开。 刘邦闻言,先是愕然,旋即哈哈一笑:“曲逆侯无需为朕开脱,如今说说如何补救罢?” 陈平看向一旁的刘如意,目中异色涌动:“代王不妨说说。” 刘如意道:“陈先生腹有良谋,如意所想未必有先生深远,先生向父皇说就是了。” 刘邦笑骂道:“问你之计,莫要藏拙。” 这都和谁学的?他的儿子还需要藏拙自保吗? 刘如意见此,只得道:“父皇可將计就计,提前派人和陈豨和燕王部属谈话,韩王信如派人游说离间,假意应允,诱其出兵,一网打尽!同时,也能警告二镇之將,朝廷系知边镇情势,不可多起异心!” 刘邦闻言,面色一怔,不由眨了眨眼,心头就有些古怪。 这小子,一肚子主意,有他大营夺军权的风采。 刘如意心头无奈,他就说这事儿让陈平说就好了,非要让他开口,显得他多心机深沉,老谋深算一样。 “如意,此策甚妙。”刘邦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自家儿子的肩头勉励。 这孩子太像他了。 陈平接话道:“陛下,臣也是此计,如此可诱韩王信之兵,再击而破之。” 刘邦道:“如此,就先让刘敬出使匈奴,以关市和议,用盐、丝绸和茶叶换取战马,如韩王信急而阻挠和议,正好大行此计。” 刘如意拱手道:“父皇明鑑。” 整个计谋链条就是这样。 至於送公主和亲一事就算了吧。 念及此处,刘如意道:“父皇,匈奴閼氏素得单于宠爱,我汉廷不应再送公主和亲,阿姐也无需经骨肉分离之痛。” 刘邦看向刘如意,见其神情真挚,对反对使公主和亲一事不似作偽,暗暗点了点头,如意虽然和娥姁不睦,但对盈儿还有乐儿是亲昵的。 没有帝王希望自己的孩子没有人情味。 尤其刘如意已展现出雄主之姿,有大智大勇,但如果不近人情,无大仁,社稷幸而刘氏悲! 刘邦道:“曲逆侯觉得如何?” 陈平拱手道:“臣以为可行,可派人以丝绸、珠宝、华服贿赂閼氏,再以使女和亲为挟,说以利害,使其劝匈奴单于和议。” 刘邦点了点头:“那就如此而行吧。” 於是,此事就这般定下来。 > 1 1 第62章 吕后:竟如此囂张跋扈!(三更求月票!) 第62章 吕后:竟如此囂张跋扈!(三更求月票!) 殿中见两事议定,刘邦目光温煦地看向刘如意,笑道:“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也回去歇著罢。” 刘如意道:“那儿臣也回上林苑了。” 今日国策会议,他可谓收穫巨大,在汉家功侯和老爹那里狠狠刷了一波好感度,可以说,隨著时间过去,代王贤能將和经歷了辛亥革命之后的民主共和观念一样深入人心。 “回什么上林苑,你舅父回来,宫中准备接风洗尘宴,你阿母和你都要出席。”刘邦笑道。 刘如意闻言,心头古怪。 老爹这是让他去演相亲相爱一家人呢。 不过也无妨,那他晚点儿再去会会吕氏一党。 但也只能无奈拱手应诺,告辞离去,打算先去戚夫人处。 陈平出言告辞,刘邦道:“曲逆侯,代北之事要多派密谍查看。” 陈平面色一肃,拱手应诺。 刘邦道:“曲逆侯以为可安排何职位为宜?” 陈平愣怔了下,道:“此事还当陛下定夺。” 他可不想被吕皇后盯上,不然,不死也脱成皮。 刘邦面上现出思索之色,而后道:“三公九卿之位,如今廷尉和治粟內史尚缺,由山阳郡公出任廷尉,如何?” 酈商走后,郎中令也会暂缺,但显然老刘不会蠢到再给吕泽郎中令之职。 廷尉典章刑狱,也是重职,先前因汉家功侯当中缺通晓律令的人,就暂时空缺。 陈平道:“陛下圣明,吕氏门客冯无择目前担任廷尉丞,山阳郡公通晓军法律令,由其担任廷尉,十分恰当。 刘邦道:“那就如此定下了。” 陈平拱手道了一声诺,告辞离去。 刘邦目送陈平离去,长嘆了一口气。 刘如意出了殿中,迎面见到季布和琢侯酈商父子等人,正在殿外的復道上等候。 “酈师,如何还没有走?”刘如意问道。 “在此恭候代王殿下。”酈商坚毅目光中涌动著复杂之色,道:“方才多谢殿下举荐。” 刘如意笑道:“酈师乃国家功侯,战功赫赫,韜略出眾,且尤擅骑军,如今前往代地训练骑兵,正是人尽其材,只是如意遗憾不能再在酈师门下学艺了。” “离出发还有一段时间,我会將相关要点教授殿下,我儿酈坚他也粗通我酈家拳脚武艺,平日可与殿下切磋交流。”酈商道。 刘如意看向一旁的酈坚:“兄长平日对我也多有点拨。” 酈坚连忙拱手,口称不敢。 酈商道:“殿下先前所言在代北经略,以及防备韩王信和匈奴余寇,还未请教如何施为?” 当然,这是客气话,哪商本人十分牛逼,心中已有规划,只是出於对代王的尊重。 刘如意微笑道:“等明日,我去府上拜访,细说关市互易並操练骑军等事。” 关於陈豨之乱,他当然不会提前透露,但可叮嘱酈商暗中留意陈豨动向,配合將计就计之策。 酈商拱手道:“那老夫明日就扫榻相迎了。” 明眼人都看出来,经今日雪花盐和经略代地定为国策一事,代王愈发得陛下器重,腾飞之相已显。 当然这种腾飞之势,也未必是说改立太子什么,只是说前途无量,足以让人亲近。 刘如意又和酈商敘了一会儿话,恭送酈商离去。 季布笑道:“殿下,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刘如意道:“季公,我们回阿母的永寧宫。” 按老爹的意思,为吕泽接风洗尘宴是家宴,戚夫人也会出席,他提前对对剧本,劝戚夫人打扮的不要太张扬。 面对吕家人的人多势眾,兵强马壮,他觉得母子二人还是弱小无助一些比较好。 有些事,还是让老爹自己去看,自己去想比较好。 两汉外戚之祸,可是绵绵不绝啊,汉高祖不可不察。 季布拱手应诺。 长乐宫后殿— 吕后丰容盛,仪態端庄,落座在一方铺就著薄褥的软榻上,正在和吕台、 吕產兄弟敘话,一旁吕婆和吕长姁相陪。 吕平和吕禄、樊伉坐在下首,不时说笑,殿中气氛融洽而热闹。 吕后笑著打趣道:“台儿,久闻代地多出美人,就没有给皇姑母带个侄媳回来?” —— —— 吕台身形高大魁梧,容貌俊朗,生的仪表堂堂,颇得吕后的喜爱。 吕台温声道:“皇姑母说笑了,代地到处都是匈奴番兵和寇兵,侄儿甲不离身,哪里有什么美人?” 吕后笑道:“你啊,是我们吕家的长子,当多纳妾室,开枝散叶才是。” 吕嬃笑道:“阿姐说得是呢,咱们家上一代就人丁兴旺,这一代不能落下了。” 吕长妁温寧眉眼之间现出一抹嗔怪:“小妹,胡说什么呢。” 这分明是在拿父亲大人打趣。 这时,张释恭谨道:“皇后殿下,山阳郡公已经去了殿中议事。” 吕后容色微动,问:“殿中怎么说?” 张释道:“殿中乃国策之议,对外封闭,奴婢未曾听到风声。” 吕后闻言,目光幽晦了下,不知为何,心头涌起一股不安。 她在先前隱隱听到风声,陛下和朝堂功侯似乎要开发代地,將之作为对抗匈奴的前哨。 好像是那贱婢之子搞出来的事。 吕婆笑著宽慰道:“阿姐,等大兄和仲兄出来,自就知晓了,担忧作甚。” 吕后点了点头,端起陶杯,喝了一口茶。 正在心不在焉之时,一个宫人进入殿中:“皇后殿下,山阳郡公和建成侯来了。” 吕后闻言大喜道:“快快相请。” 说话间,但见吕泽和吕释之兄弟二人,联袂入得殿中,二人向吕后行礼道:“臣见过皇后殿下。” “两位兄长请起。”吕后唤道。 二人起得身来。 吕后目光落在吕泽脸上,欣然道:“兄长许久不见了,身子骨一向可好?” 吕泽道:“回殿下,一向都好。” 吕后连忙吩咐一旁的张释,道:“去搬两把椅子来。” 嗯,儘管骂著贱婢之子最好去做木匠,但桌椅风靡长安城之后,吕后也偷偷让人採办了一些。 也算是支持太上皇的老年创业了。 吕后问道:“方才可曾见过陛下了?” 吕泽和吕释之二人脸色明显一滯,气氛有些异样。 吕后蹙了蹙秀眉,美眸中疑色翻涌,问:“究竟怎么回事儿?” 吕释之愤然道:“妹妹有所不知。” 说著,就气呼呼將方才殿中的情形简略介绍了一下,当说到刘如意说二人之言大谬! 吕后一张艷丽、端华的玉容,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那贱婢之子,竟如此囂张跋扈! 可以说,刘如意竟对吕泽贴脸开大,吕后在心底恨得牙根直痒痒。 吕泽见吕后神色不对,知道自家妹妹性情的他,岂能不知正在暗恼,解释道:“国策会议,汉家诸功侯皆在,本就是一心为公,各抒己见,些许齟齬爭议,也属平常。” 说著,瞪了一眼吕释之。 吕释之这会儿也连忙闭嘴。 吕后面无表情,问道:“兄长,他还说了什么?” 吕释之訕訕道:“妹妹。” “他说了什么?” 吕释之支支吾吾道:“他后来提出盐铁官营之策,並进奏盐铁煤三疏,后来,抬出了雪花盐。” “他一个黄口小儿,见识短浅,对国事屡次指手画脚,不怕耽误了国家大事吗?”吕后蹙起了秀眉,神色不悦道。 殿中,吕台看向一旁的吕禄,目带徵询之色,似在问怎么回事儿? 而吕產眼珠转了转,同样心头好奇。 吕泽沉吟片刻,劝道:“妹妹,代王殿下见识不凡,又是代国国君,对代国之事有建言之权。” “兄长,你还为他说话,你不知道这孽——代王平日里的乖张和傲慢。”吕后冷声道。 想起那日冬猎大典被那孽障顶撞,吕后心底仍是有余怒之火燃起。 吕泽忠厚谨慎的面容上,神色不变,只是暗暗嘆了一口气。 他岂能不知,只是今日朝会之上,那代王不仅巧言擅辩,而且拿出了雪花盐这等民生利器。 观其所言,辞令清晰,才略不凡,委实不能以黄口小儿视之。 吕释之道:“代王最后提议北平侯为代国相国,另在代地分设左右都督,以阳夏侯陈豨为左都督,並建议兄长为右都督。” 吕后闻言,脸色更为难看。 吕泽沉声打断:“別说了。” 吕释之闻言,只得訕訕不言。 吕后此刻心头涌起一股紧迫感。 那孽障外有韩信,又拉拢了张苍为代相,分明气候已成! 当初她就知道!决不能让韩信为代王太傅,果然让那孽障钻了空子! 吕婆缓和了一下气氛,笑道:“兄长好不容易回来,以后可在京任职,代地之事不用操心也挺好。” 吕后压下心头翻涌的后悔、急躁的情绪,看向吕泽,关切道:“兄长回京之后,我看能否向陛下建言担任左丞相,或者太尉。” 吕泽眉头皱了皱,道:“丞相总领百官,调理阴阳,我德才浅薄,不足以担任,至於太尉,朝廷也非常设,我功劳不及周、樊,也难以服眾。” 陛下对他忌惮非常,怎么可能会任命他这么紧要的官职。 “那郎中令可以担任,琢侯不是要前往代北,正好空缺。”吕后笑了笑道:“正好,兄长担任郎中令后,也能时常进宫教导盈儿。” 吕泽暗道,以陛下的性子,郎中令只怕他也担任不了,但见自家妹妹一脸笑意,也不忍扫兴。 吕后温声道:“兄长,官职之事先不急,还有一事,盈儿为东宫太子,是否应该建立一支卫率,平日护他周全。” 可以说,尤为让吕后不安的是刘如意掌握了一支兵权。 虽然只是半大小子,但吕后让张释派宫人去上林苑打听,远远听得马蹄声隆隆,喊杀声起,回来稟告吕后,吕后又是一阵心惊胆战。 这几天做的噩梦,都是被刘如意带兵杀进了长乐宫,拿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吕泽道:“我方才见到太子了,太子孝悌仁厚,如果出府做事,是应该有一支护卫。” 吕后道:“张释,去看看太子回来了没有。” “诺。”张释应命一声,刚要离去。 就在这时,宫人来报刘盈来了。 少顷,刘盈在几个宫人的陪同下,进入殿中,向吕后行礼:“儿臣见过母后,见过大舅父、二舅父,姨母。” “盈儿,怎么迟来了?”吕后笑著关切问道:“是不是你父皇留你敘话了。” 刘盈温声道:“回母后,刚刚和萧丞相还有陆先生聊了一会儿。” 吕后脸上笑容未减,叮嘱道:“萧丞相乃国家重臣,你陆先生又是饱学之士,二人深得你父皇倚重,你要好好请益学问才是。” 刘盈连连称是。 虽然礼数周全,但却无有多少母子之间该有的热络和亲昵。 吕后笑道:“入座罢,一会儿母后设宴,款待你两位舅父他们。” 刘盈拱手称诺。 吕泽將这一幕收入眼底,却暗暗点头。 太子有仁君之风,相比咄咄逼人,英武刚毅的代王,应该更能得瓚国公和陆贾这等文臣的亲近。 只是代王,来日可能威胁到太子。 > 第63章 吕后:啊,是代王来了?(求月票,求订阅!) 第63章 吕后:啊,是代王来了?(求月票,求订阅!) 永寧宫刘如意刚进入宫中,就听到了一道悦耳动听的歌声,进入殿中,抬头就见一道窈窕静姝的身影在中庭翩躚起舞。 身段如杨柳,眉眼馥郁,眸似秋水。 嗯,阿母一向多才多艺,不怪刘邦喜欢。 站著欣赏了一会儿,戚夫人跳完了舞蹈,从婢女手里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阿母舞姿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真是让人赏心悦目。”刘如意赞道。 戚夫人循声看向那少年,笑道:“如意,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让宫人通稟。” “方才见阿母跳的专注,未曾打扰。”刘如意笑著近前说道。 戚夫人问:“你今日不是去陪你阿父议事了吗?他怎么说?” 刘如意道:“事议完了,正当午时,过来见见阿母,父皇他说將在长乐宫设家宴,阿母等会儿还要过去。” 戚夫人擦了擦鬢角的汗,轻声道:“我有些不想去了,人家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我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 刘如意点了点头,低声道:“如此也好,阿母稍后以身体不適为由,拒绝也就是了。” 戚夫人笑了笑道:“你父皇怎么说?” 刘如意笑道:“一切顺利,阿父对我建言,皆纳之。 戚夫人问道:“听说那山阳郡公回来了。” “是回来了,今日接风洗尘之宴,即在为其人而设。”刘如意道。 戚夫人幽幽嘆了一口气:“我戚家无有这等大將,如有,或许你也不会被人所欺了。” 如果她有这等亲族,想来如意也不会如此势单力孤,不久前在冬猎大典上向吕皇后以命相搏。 刘如意沉吟道:”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 他其实有些好奇,临辕侯戚鳃是不是戚夫人的娘家人。 据后世《百家姓考略》载:戚鳃是戚夫人的父亲,但此外再无文献佐证。 戚鳃曾在高祖十一年官居中尉,但有趣的是,惠帝四年卒,既然能逃脱吕后的恨意扫射,想来和戚夫人的牵连没有那么深才是。 “阿母难道没有娘家人吗?”刘如意问道。 戚夫人讶异道:“你是说我叔父?他是我远房堂叔,但我们很少来往。” 刘如意恍然道:“哦,怪不得。” 姓戚的人本身就少,多少是沾点血缘亲属关係的。 高帝十一年简拔戚鳃为中尉,进而封为临辕侯(后世考据临袁),食邑五百户。 侯爵食邑五百户,更像是因戚夫人所封,又將北军这等强军兵权交给戚鳃统率,或许有点儿想改立太子,为刘如意培植党羽的意思。 因为,改立太子贯穿了刘邦的晚年,有明確记载的就有三次,高帝九年,高帝十年为周昌所阻,高帝十一年,商山四皓出来。 戚夫人柔声道:“宫中中外隔绝,这二年来往少了一些,他目前在卫尉府任將,你如果想要见他,我来安排。” 她知道眼前这个儿子,又是在上林苑练兵,又是参与国政,胸有丘壑。 刘如意道:“再看看吧,不急。” 戚鳃此人品行、才干未知,得等他见了再说。 戚夫人贝齿咬著粉唇,忽而道:“我等会去长秋殿吧。” “阿母怎么又想著去了。”刘如意笑问道。 “想著你等会儿势单力孤,不定被那人如何欺负。”戚夫人神色赔然道。 刘如意笑意微敛:“阿母放心,无人可以欺负於我。” 然在这时,宫人来报:“夫人,陛下派了人说在长秋殿设了家宴,邀夫人过去用宴。” 刘如意道:“阿母先去沐浴更衣,今日虽盛宴,但打扮简素一些,不可喧宾夺主。” 相比吕氏一族的浩荡声势,他们母子的確是形单影只。 戚夫人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唤上宫人前去歇息。 刘如意则是出得殿中,看向宫廷,思索著下一步的打算。 他应该能迎来一段相对安全的发育期。 少顷,殿后传来宫人的声音:“夫人好了。” 刘如意转眸看去,却见舞姿骗躚的戚夫人沐浴更衣而毕,丽人此刻著一袭靛蓝色宫裳裙装,容顏明丽,肤色白腻,愈衬得如出水芙蓉。 刘如意暗道,怪不得老流氓刘邦对戚夫人宠爱有加,这虽是素服,仍不掩其姝顏丽色0 不由让他想起了肤白貌美的玳姬,李世民:嫂子开门,我是我哥。 “如意,隨阿母去吧。”戚夫人笑靨如画,柔声道。 刘如意点了点头,並未多言。 而后两人在宫女和宦者的陪同下,前往长秋殿。 长乐宫,长秋殿编钟礼乐响起,在长乐宫典客审食其的已经开始布置下来,舍人吕禄则是吩咐著宫人端上菜餚。 吕后和吕婆、吕长始三人正在一同敘话,吕婆提起闺阁中的趣事,一时间有说有笑。 吕释之和吕泽聊起了代北见闻。 吕台、吕產和樊伉几个小儿辈,同样说笑不停。 “殿下,薄夫人和四皇子到了。”一个宫人入得殿中稟告。 吕后一袭朱红黑缎的华服,云髻巍峨,气度雍容,一张白腻如雪的脸蛋儿笑意不减:“盈儿,代我去迎迎。” 刘盈原本在下首坐著和姐姐刘乐敘话,连忙起得身来,笑著向刘恆母子迎去。 薄夫人头上未戴簪饰,身上衣裙素雅,脸上薄施粉黛。 “大兄。”刘恆见到刘盈行礼道。 刘盈状极自然地拉过刘恆的手,笑道:“四弟来了,外面冷不冷?” 而后,看一旁的薄夫人行礼:“盈见过夫人。” 薄夫人玉顏上带著得体的浅浅笑意,道:“太子殿下无须多礼。” 而吕后则是离了座位,亲昵笑道:“妹妹,你和恆儿可算是来了。” 自得审食其劝说之后,吕后为了向外扭转“嫡母不慈”的传闻,打算展示亲和力,对一向矜持庄重的薄夫人礼遇起来。 那么,为何对戚夫人母子“不慈不仁”? 因为,你戚夫人母子一个妖媚祸上,另一个桀驁不驯。 薄夫人神色受宠若惊:“薄姬迟来,还望皇后殿下恕罪。” 这一改常態,薄夫人明显有些不適应,但不愧是一代贤后,能够生出文帝的奇女子,迅速调整好心態,愈发谦逊。 吕后感受到那客气中带著疏离的態度,脸上笑意一滯,旋即恢復如常,道:“多日不见妹妹,最近在宫里忙什么呢?” 薄夫人道:“最近在殿中织布,打算为太子和恆儿他们兄弟做几件衣裳。” 吕后挽著薄姬的手,向上首引去,笑道:“这些活计交给织室的宫人去做也就是了,妹妹怎么还亲自上手了。” “在宫里閒著也是閒著,如今殿下厉行节俭,最近也在裁剪宫室用度,我在宫中也当为殿下做些什么。”薄夫人道。 吕后闻言也生出几许敬意,赞道:“妹妹性情贤惠,崇尚俭朴,我素有闻。” 两人说笑寒暄著,吕后引薄夫人入座,笑意盈盈地看向刘恆,道:“恆儿也来了。” 有了刘如意这等“逆子”衬托,吕后再看一向透明人般的刘恆,倒是愈发顺眼了起来。 吕婆笑著打趣道:“恆儿看著比上次又长高了一些,愈发俊朗了,仪表堂堂,一表人才。” 此刻,吕婆心头一动,心中倒是有些想给自家女儿樊晓定一门娃娃亲。 刘恆正在和刘盈敘话,闻言,清脆的声音中带著几许谦逊:“不敢当夫人夸讚。” 就在这时,外间宫人尖细的嗓音响起:“陛下驾到。” 原本正在宫中敘话的诸人,纷纷离案而起。 但见刘邦在宦者令籍孺的陪同下,脸上带著笑意,对隨行的樊噲和刘濞道:“今日,你们两个好好喝两杯。” 樊噲笑道:“陛下,代北也不让俺老樊一同去。” 刘濞在一旁隨从而来,气度英武,与刘邦在一起,倒是比畏畏缩缩的刘盈更像是刘邦的儿子。 原来,刘濞之父刘仲自洛阳来到了长安,心头害怕,不敢去见刘邦,遂让刘濞去探探口风。 刘邦则宽慰刘,大意是让其父多去陪陪正在风风火火搞事业的太上皇。 隨著刘邦进入殿中,原本热热闹闹的殿中,转眼之间安静下来。 “臣妾见过陛下。”吕后和薄夫人近前,脸上笑意盈盈微微。 刘邦看向吕后,点了点头表示满意,笑著夸讚道:“皇后,今日置办的挺热闹。” 刘盈和刘恆、刘乐等几个孩子,近前唤著父皇。 吕后笑道:“陛下,大兄他自代北回返,刘吕两家人也正好聚聚。” 丽人说著,脸上笑意嫣然地看向一旁的刘濞:“这是濞儿吧?有段时日没见了,真是愈发英武了,你父亲身子骨儿还好吧?” 刘濞连忙拱手行礼:“向皇后殿下问安,父亲大人已至长安,正说进宫向上皇问安呢。” 吕后笑著点了点头:“你母亲也一同过来,我和她好生说说话。” 此刻的吕后,將自己后宫之主的威严和得体展示的淋漓尽致。 这谁看了,都觉得吕后贤惠,將宗族亲戚照顾得面面俱到。 刘连忙恭谨应诺。 吕后说话间,相邀刘邦一同落座在主位软榻。 刘邦落座下来,面上带笑催促道:“籍孺,去永寧殿去请戚夫人和代王过来。” “诺。” 吕后柳眉蹙起,小声抱怨:“家宴这么重要的事,竟还迟来。” 刘邦笑著解释:“如意刚刚奏对国事,耗费了不少神思,回去多歇息一会儿。” 吕后闻言,玉容微滯,想说那戚夫人算怎么回事儿? 吕婆见两口子气氛有些怪,眼眸一转,笑著活跃气氛:“姐夫,听说代北又要打仗了? “” 吕婆还是多年之前的称呼,但也仗著和刘邦相识的早,比较隨意亲昵。 当然,刘邦也不是很在意,更何况今日是家宴,反而显得亲切。 刘邦笑道:“你这都是听谁说的?” “我家杀狗的啊。”吕婆声音俏皮中带著几许酥媚,道:“匈奴人好像不老实,匈奴人还想南下犯我大汉。” 刘邦道:“匈奴人和我们也都是两个肩膀抗一个脑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樊噲笑道:“陛下说的是,上次是没有让俺老樊碰到那单于,不然非將他脑袋拧下来,给陛下当尿壶。” “去去去!”吕婆没好气白了一眼樊噲,揶揄道:“成天又吹牛,今日酒宴,你可不许饮酒,回头吐的哪儿都是,又让我伺候你。” 樊噲嚷嚷道:“你这婆娘,我这酒戒了,还有什么活的意思。” “总之不许饮酒。”吕婆道。 吕后笑道:“好了,小妹她也是一番好意,喝酒误事。” 眾人见此,都是轻笑了起来。 经樊噲夫妻二人议事,原本僵硬的气氛和缓、轻快下来,吕后定了定心神,挤出了个笑容:“陛下,兄长他从代北回来,是不是在朝里安置个差事?我听说琢侯將去代北,郎中令空缺,不如让兄长官復原职,他以前不就是郎中令?” 吕泽在下方饮酒,眉头皱了皱,目光看向吕后,心道,这时候说这些做什么? 其实,恰恰是吕后的心机,因为刘邦好面子,只要周围人一起鬨,事情大概就成了。 刘邦笑了笑道:“朝廷自有安置,皇后不需操心,这等外朝人事如何好堂皇议之於后宫內帷?” 此言一出,吕后被一句话噎了回去,脸色变了下,但终究没说什么。 心头暗恨,这都是那孽障搞出来的事,说什么后宫不得干政!自此让他得了话头儿。 还有安国侯王陵,汾阴侯周昌,更是为那贱婢之子站脚助威,实在可恨。 吕泽闻言,捕捉到夫妻二人的彆扭气氛,心底暗暗嘆了一口气。 不过两口子拌嘴也不是一日两日,都十多年了。 吕后个性强势,自有主见,以往就时常对刘季说落输出,也就这二年刘季当上皇帝之后,愈发硬气了起来。 就在殿中气氛怪异之时,殿外值守唱名的宫人以尖细的嗓音响起:“戚夫人,代王覲见。” 此言一出,原本热烈喧闹的声音,犹如被人按了暂停键,气氛陡然下降,冰冷如霜。 刘如意和戚夫人母子二人入得殿中。 戚夫人一袭纤腰高束的蓝裙,虽然不如吕后一袭朱红黑缎衣裙,雍容贵重,但也別有一番温婉柔美的气韵。 尤其戚夫人肤如凝脂,眉眼如画,又是刚刚沐浴过后,脸颊白里透红,靚丽美艷,让人目驰神摇。 一旁的代王刘如意虽然年幼,但个头已然窜起,遗传了戚夫人和刘邦的基因,眉宇硬朗,面容清雋,目光锐利而刚毅。 一时间,眾人都將目光投向那对母子。 吕台眉头微皱,放下酒樽。 吕產同样和吕禄停止了窃窃私议,目光落在母子二人脸上。 戚夫人行至近前,臻首低垂,盈盈施了一礼:“臣妾见过陛下,祝陛下万寿,见过皇后殿下,祝殿下千秋。” 刘如意道:“孩儿见过父皇,母后,恭贺父皇千秋万福,母后长乐未央。” 看到刘如意母子,尤其看到代王那“惺惺作態”之举,吕后心底怒火翻涌,心头气不打一处来,讥讽道:“啊,是代王来了?”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顿时又凝重了起来。 一双双吕氏眾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那少年。 刘如意心头古怪,但面色不变,拱手再拜:“孩儿不敢,孩儿见过母后,恭祝母后长乐未央。” 刘盈见此,原本正在和刘恆说笑,闻言,面色现出急切。 吕后淡淡一笑,语气讥讽:“我可不敢当你之贺,你对你大舅父一番训斥,我又算得了什么?你向卫国公学了几天兵法,自矜其能,不將我放在眼里也就罢了,现在连你舅父这等宿將都不放在眼里了,看来我要恭贺我大汉得一將帅之才!” 这是在挑刘如意的理,不给吕泽这位名义礼法上的舅父留脸,尤其吕泽还是功臣宿將。 此言一出,在场气氛倏然一沉。 没有想到,吕后猝然发难,不过也在情理之中,吕后个性强势,什么时候吃过大亏? 刘邦觉得一阵头疼,但旋即,心头也有些好奇,將期待的目光落在刘如意脸上。 吾儿如意,又该如何应对呢? > 第64章 和吕后中门对狙,第二弹!(求月票,求订阅!) 第64章 和吕后中门对狙,第二弹!(求月票,求订阅!) 殿中隨著吕后的一番讥讽之言,殿中气氛凝重。 刘如意闻听此言,面色一肃,诧异道:“国策之议,如何传至母后耳中?” 吕后面色一滯,竟无言以对。 刘如意转而向刘邦跪將下来,顿首而拜:“父皇,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不过吃饭的空档,国策之议已传扬的到处都是,简直荒谬!儿臣请父皇严查泄露国策之议之人,交付廷尉讯问!” 君不密则失臣————这是《周易·繫辞上》的句子,黄老之学可谓大汉官方必引经典。 隨著那少年清朗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殿中落座的诸吕,中人气氛陡然一沉。 刘濞目光惊异莫名,暗道,如意贤弟,竟好生刚强果敢。 一二再,再而三和季母作对。 就硬钢是吧? 吕释之脸色铁青,手脚冰凉。 这个代主,当真是口齿伶俐,能言善辩。 吕泽面色一沉,暗道不好。 刘邦闻言,先是一楞,也徉怒道:“此乃国家夫事,国策之议,如荷能流传得到处都是?” 说著,目光一旁的吕后,皱眉问道:“皇后,此乃何人所言?” 吕泽心一横,刚要挺身而出,自承其事,代弟受过。 吕后面色淡淡:“臣妾方才见兄长神色落寞,遂多问了几句,不想竟是和如意起了爭执,臣妾关心则乱,一时情切。” 刘如意道:“先前国策之议,我和大舅父系出公心,並无爭执,大舅父乃国家功臣宿將,见识卓绝,我正要向其请益,母后所言我对他不敬,定是奸人污衊。” 刘邦听著此言,暗叫一声好。 吕释之嘴角抽抽,他如今倒成了奸人? 吕婆灵动眼眸转了转,笑著打圆场:“那就是误会了,说开也就好了。” 刘邦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吕后的脸色,心头也有古怪,暗道,娥姁强势,还是如意才能治她啊。 刘如意顿首再拜:“父皇,下次再议国策,还当令与会之人保密,而且,儿臣以为后宫不得干政!” 此言一出,吕后脸色刷地苍白,恨得咬牙切齿。 又是这一句! 薄姬看向那少年,目现异色。 这是她第一次见代王对峙吕皇后,果然如传言,代王英睿,性格刚烈。 戚夫人面色慌乱,关切地看向自家儿子,但这位笨蛋美女却不知从何辩解,只是將一双柔弱如秋水的眸子投向刘邦,楚楚动人。 吕后冷笑一声:“如你所言,国家政事,我连过问都不能过问了。” 刘如意跪將下来,叩首而拜:“母后贤名,海內皆知,自然能够过问,只是不该以中制外,干预国政,大乱乾坤之道,京中已有传言,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孩儿不忍母后一生贤名有污,还请母后三思!” 吕后如遭雷殛,犹如一头冷水当头泼下,怔在原地。 而殿中眾人皆是心神震动,几乎停滯思考。 牝鸡司晨? 这——他怎么敢的?代王怎么敢? 吕后同样脑瓜子嗡嗡的,被这四个字刺到了敏感神经,甚至思维凝滯。 吕后同样饱读诗书,如何不知这是《尚书·牧誓》之辞?乃周武王在牧野誓师时所言。 吕婆面色震动,阿姐闺名可就是叫吕雉的,难道京中真有人这般非议?那可真是臭名远扬了。 吕释之脸色铁青,拍案而起,勃然怒斥:“你大胆!竟以此污言中伤皇后殿下?视嫡母於何顾?” 隨著吕释之口诛笔伐,戚夫人脸色苍白,急得几乎要落下眼泪来。 这可如何是好啊。 戚夫人刚要向刘邦求情,拉著刘如意的手恕罪。 “建成侯,此非我所言,乃是京中百姓胡言乱语,建成侯纵堵悠悠之口,彼等犹可道路以目?”刘如意顿首再拜,不甘示弱。 道路以目———— 那可真是天塌屋陷了。 殿中眾人呼吸都是为之一滯。 吕释之面色苍白,呵斥道:“代王,你这是危言耸听,对皇后殿下出言不敬,实属不孝!” 殿中眾人闻言,面色凝重。 这是非常严厉的指责。 在此时,一个不孝就足以让人万劫不復,吕释之分明是抓住了刘如意对吕后的“不敬99 ,疯狂输出。 刘如意心头冷笑涟涟,说他不孝,这等严厉指控,是挺有杀伤力的,但只能说还不够看,他自有辩驳之言。 《尚书·尧典》记载舜的成长环境:“父顽、母囂、象傲”。 樊噲嚷著问道:“刘濞大侄子,什么是牝鸡司晨?” 不是大家吵吵闹闹什么呢?啥意思啊?火气突然变得这么大? 刘濞脸色一黑,並未回应。 这让他怎么回答? 樊噲拉著刘濞的胳膊,道:“这好端端的,吵吵啥呢,你给我说说。” 被追问的不耐烦的刘濞压低声音,訥訥道:“牝鸡司晨是母鸡打鸣?” 樊噲一时未解其意,嘀咕道:“母鸡怎么能打鸣?” 吕嬃:“————” 怎么就显著你这个屠狗的了? 此刻,殿中眾人面色古怪,而吕后脸色愈发难看,衣袖中的素手攥紧,指甲狠狠刺在掌心里。 吕泽眉头紧锁,看向那代王,心道,代王真是性情刚烈,不可轻辱,竟以此言反击? 刘如意顿首再拜,反驳道:“建成侯,你欲置母后不仁不慈之窘境也?” 吕释之怒道:“你这不孝之子,於此胡言乱语,皇后乃我亲妹,我何时有此念? 吕释之分明咬住了不孝。 “如非你泄露国政之言,三番两次挑唆,以母后之贤德,岂会对朝政屡屡干涉?”刘如意冷笑道。 “你————”吕释之面色难看。 刘如意顿首拜道:“父皇,孩儿正是为了遵行孝道,维护母后的清名,母后性情刚毅,贤能不下男子,是故屡屡以见识干预国政,然天下之人看在眼里,皆论乾坤有序,阴阳相佐,京中百姓对此早就非议,如意为维护母后之声名,为维护汉室之法统,为维护朝廷之纲纪!今日昧死而言,正为孝道!或有言语急切而冒犯,还请母后海涵。” 言毕,再次“砰砰”叩首,一声声在安静的殿宇中清脆、坚决。 他这是深思熟虑之议,尤其是从冬猎大典之后,长安城中还真有这样的流言。 而他一番话明褒实贬,贤能不下男子,这是说给刘邦听的。 刘邦听到此言,果然神色异样,此刻一眼望去,吕氏亲党高朋满座,在吕释之的欺压下,那少年叩首如捣蒜。 戚夫人更是怯怯如小鹿。 可以说,正如刘如意先前所料,眼前的一幕对比和反差效果拉满:戚夫人母子孤苦伶仃,弱小无助。 吕氏外戚势力那是兵强马壮,人多势眾! 刘邦脸色阴沉,斥道:“建成侯,如意孝不孝,朕是如意之父,还不清楚?还由不得你说了算!国策之议,是不是你泄露出去的?”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刘邦发怒,此刻整个大殿噤若寒蝉,鸦雀无声。 吕释之见此,脸色大变,连忙拱手谢罪:“臣不敢,许是臣——误会了代王的一片苦心”” 开国之君的威严,只是稍稍露出一丝怒意,已让吕释之心惊胆战。 “那国策之议,是不是你泄露出去的?”刘邦喝问道。 吕释之闻言,噗通一声跪下:“臣——臣有罪。” 这时候,任何狡辩都没有用,挨打就要立正。 刘邦沉声道:“今日之事,如非你搬弄是非,以皇后之贤明,岂会有后宫不寧?” 毕竟是夫妻,老流氓言语之间还是维护了一下。 吕释之脸色愈发苍白,不敢辩驳,只是连连口称有罪。 刘如意闻言,心头微动,有了老爹背书,吕释之的不孝之言杀伤力彻底消弭於无形。 他就说,老爹真让他一人舌战诸吕啊? 果然老爹之言鏗鏘有力,他孝不孝,还轮不到吕释之来说,他这个父亲还不清楚? 刘邦面色淡淡,道:“今日乃家宴,为你兄接风洗尘,本是喜庆日子,朕懒得罪你,你回去自领三十军棍,国策之议,如敢再泄机密,定斩不饶!” 吕释之脸色苍白,叩首称诺。 吕禄见得此幕,心头却不由一紧。 暗道,父亲也挨了三十军棍,那兄长睡了父亲的小妾,好像也挨了三十军棍。 陛下,別是故意的吧? 嗯,应该是巧合。 吕家內宅之事,陛下如何得知?难道还能派耳目不成? 见吕释之被罚,吕后手足冰凉,此刻这位丽人早已为怒火淹没了理智,盯著刘如意,气的嘴唇哆嗦:“你是从何人口中听来的?竟这般詈骂於我?” “如意之言,朝臣功侯当中颇有人建言,京中更是流言四起。”刘邦面色淡漠,开口补刀。 此言一出,殿中眾人气氛又是一变。 还真有人这般说? “陛下,应派人查察啊,是否当真有这等詈骂之言流传街头巷尾,还是————有人煽动蛊惑。”吕后心头一震,涌起一股委屈和愤怒。 她绝不能背著牝鸡司晨的恶名。 “因言而罪人,只会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刘邦皱了皱眉,见吕后还欲再辨,嘆了一口气,打断道:“好了,莫要再作此口舌之爭,吵吵闹闹的,有何意趣?都入座吧,这会儿乃公都饿了,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刘邦既然做和事佬,岔开话题,那都得给这位皇帝面子!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尤其是刘邦平时虽嘻嘻哈哈,对吕后也一副受气包的样子,但较真起来,无人敢捋虎鬚。 吕后嘴唇气得直哆嗦,心底怒火如野草滋生,几作怨毒,此刻恨不得要將刘如意碎尸万段。 都是这孽障以言辞挑唆! 什么牝鸡司晨,说不得就是他在编排自己,简直无法无天! 总有一天,她要將这孽障毒哑了喉咙,削去四肢,放到猪圈里与猪狗同食,方消她心头之恨! 薄姬在下首坐著,丽人美眸闪烁了下,將吕后青红交错的脸色收入眼底,暗暗嘆了一口气。 代王和皇后二人,已是不死不休! 刘如意没有再穷追猛打,今日乃是家宴,他被动反击就行,不宜咄咄逼人。 但明眼人都看出来,吕后发难不成,又落了下风。 而且,这是他第二次相请,后宫不得干政!並且拋出了周武王在牧野之战誓师之时说的话:“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此乃一击必杀的绝杀! 一旦传扬出去,后宫不得干政之事,渐渐就有了人心基础。 刘如意在刘盈身侧落座下来,迎上刘盈的关切目光,冲其点了点头。 而吕后看著那少年和自家儿子说话一幕,眉心乱跳,心头愈是愤恨。 牝鸡司晨,她名字当中有著一个雉字,这是指著她的鼻子骂! 而且更为可怕的是,一旦传扬出去,她將成为笑柄。 牝鸡司晨!好一个牝鸡司晨! 这孽障如此狂悖,竟还被陛下回护过去了,简直岂有此理! 吕后此刻近乎要为怒火淹没理智,心头滋生出万般恨意。 感受到身侧之人愈发冰冷的气度,刘邦神色不自然,乾笑了一下:“干吃饭倒也无趣,可曾准备歌舞?” “诺。”张释连忙吩咐人上了舞蹈,伴隨著编钟乐音大起,一队衣衫明丽的舞姬进入殿中舞蹈。 似乎方才紧张的氛围也被驱散一空。 刘盈看向刘如意,低声道:“阿弟如何又和母后爭执起来了。” 刘如意嘆了一口气,道:“我这是为了母后的声誉著想啊,岂能任由外间流言中伤母后?” 刘盈问道:“外间竟传的这般沸沸扬扬了?” 刘如意喟嘆道:“兄长,自冬猎大典爭执,已有快一个月,长安城中百姓早就各种嚼舌根子了。” “这————”刘盈嘆了一口气,却是想起刘如意先前叩首出血的一幕。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皇帝家的笑话,的確是传扬的快一些。 刘如意夹起一块鱼肉,看著其上的鱼刺:“兄长,我为母后和汉室声誉著想,已是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刘盈闻言,面色一震,神色黯然。 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刘盈担忧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只要母后不再干涉国政,自会恢復名声。”刘如意低声道。 第三次相请,应该让刘盈给吕后送上致命一击。 这才是情感上彻底的孤立! 刘盈闻言,面色一顿,嘆道:“母亲她是不好再干涉国政了。” 刘恆在一旁听著两人敘话,脸上同样涌起忧色。 刘如意道:“兄长,用饭吧,我为兄长布菜。” > 第65章 代王舞剑,志在天下!(求月票,求订阅!) 第65章 代王舞剑,志在天下!(求月票,求订阅!) 殿中编钟乐起,舞袖翩躚。 眾人心不在焉地欣赏歌舞,心事重重地用著饭菜。 吕泽和吕台父子,不时看向刘如意和刘盈。 见兄弟二人言笑自如,浑然不受方才和吕后的衝突影响。 吕泽暗暗点头,代王虽刚强果决,但兄友弟恭。 薄姬看著这一幕,眸光思索,心道,代王刚刚言辞犀利,句句拿住了理,竟驳斥得吕后哑口无言。 待看到一旁自家儿子刘恆,满脸崇敬地看向刘如意时,不由一惊。 恆儿不会以代王为表率吧? 不会的,恆儿性情温和內敛,应是少年心性发作,推崇任侠使气。 少顷,编钟之乐暂停,舞姬停了舞蹈齐齐拜谢,吕后目光闪烁,落在了容色明丽的戚夫人身上。 吕后放下酒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前朝之事,她插手不了,那后宫之事,她做得了主。 “戚姬。” “臣妾在。”戚夫人道。 此言一出,原本正在就食的眾人,纷纷停了筷子。 刘邦目光狐疑地看向吕后,只是暂时不知吕后用意。 吕后笑了笑,柔声道:“戚姬,你为舞术大家,观这些人所跳之舞蹈,如何?” 戚夫人原本將忧切目光时不时投落在自家儿子脸上,闻言,柔声道:“衣袖翩躚,身姿婀娜,山鬼倩影入尘寰,被薜荔兮带女罗,已有一二神女之韵。” 吕后抚掌笑道:“戚姬好眼力,不愧是当世之大家。” “不敢当皇后殿下夸讚。”戚夫人谦虚道。 刘邦神色稍松,看了一眼吕后,心道,娥妁还是识大体的,方才和如意爭执,如今示好缓和,也是好事。 殿中眾人原本怪异的气氛似也正常了一些。 然而就在这时,吕后忽而道:“戚姬既通舞蹈,今日乃大喜之日,不若献舞一曲,展示一下楚袖折翘之舞如何?”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顿时又凝滯下来。 这就是戚夫人不愿参与这等宴会的缘由,因为吕后早年也曾有这等要求。 刘邦这个人性子大大咧咧,反而以此为荣,並不觉得对戚夫人为耻辱。 或者说,早几年前,刘邦对戚夫人的喜爱,更多將其当作爱姬。 直到戚夫人这二年,孩儿如意渐大,对献舞之事愈发不耻。 吕后笑了笑道:“戚姬之舞天下闻名,我听宫里人说,这二年闭门潜心研究舞蹈,技艺愈发精湛,比之神女也不遑多让,如今山阳郡公自代北凯旋,值逢大喜之日,亲戚俱在,跳上一舞助兴如何?” 他兄长从代北回来,让这贱婢给她兄长跳上一舞怎么了? 刘邦放下酒樽,一时间倒没有想这么多,只是隱隱察觉到味道不对。。 刘如意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眉头紧锁,如果说给刘邦跳舞,倒没有什么。 但在此吕家家宴当面,又有如此之多的小辈,吕后此言多少就有些“折辱”的意思了0 而且————是刚刚应为方才衝突之事报復! 吕后看了一眼刘如意,心头冷笑,任你拿外朝之事如何横行,后宫之事也为我做主。 其实,这也是歷史上刘如意为赵王,戚夫人在后宫动弹不得的缘由。 在后宫这一亩三分地里,吕后权威至高无上。 刘如意瞥了一眼戚夫人,见其面有难色,贝齿咬著粉唇。 吕后道:“戚姬舞姿优美,怎么,不愿一展舞姿吗?” 眾人闻言,心头复杂。 薄夫人暗暗嘆了一口气,这就是在折辱了。 戚夫人玉容苍白,柔声道:“臣妾身体不適,只怕不能舞蹈。” 刘邦见此,也察觉出不对劲,眉头紧锁,想要说两句话圆场。 吕后道:“既是身体不適,当请侍医才是,张释,去请侍医来为戚姬诊治。” “诺。”张释自帷幔后转出,躬身一礼。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声响起:“且慢!” 戚夫人娇躯剧震,看向刘如意,心头五味杂陈。 殿中眾人皆看向那说话之人,心头剧震。 吕后目光一凝,暗道,这孽障又出来做什么?难道后宫之事,他也有话说? 刘如意面如古井无波,掷地有声:“母有事,子服其劳,阿母既身体不適,我当代之!” 这是他刘如意的孝道。 “你代之?”吕后目光狐疑,冷笑一声:“你如何代之?” “今“周礼有言:十三舞勺,成童舞象,二十舞大夏。”刘如意面色如霜,冷声道: 大舅父自代而返,戎尘未洗,如意为代王,当以剑舞代之!为其一壮声色。 此言一出,殿中眾人霍然而惊。 吕泽目光灼灼,盯著那少年。 不是说此礼不合,恰恰大合周礼。 只是在此意义更为浓郁,剑为君子之器,更是凶兵,这是在向吕后展示武力。 刘盈面颊潮红,眸光闪动,讚嘆道:“母有疾,以子代母而舞,行以剑舞,三弟贤哉!” 这只怕要入典。 刘恆闻言,目光灼灼,盯著刘如意,心底生出高山仰止之感。 面对嫡母打压和对生母的羞辱,三兄长他拔剑而起,毫不畏惧。 薄夫人柳眉挑了挑,凝眸看向那少年,心道,真是字字占理,只怕传扬出去,將为一段佳话。 贤哉代王! 而且这是对吕后的反击。 刘邦原本懒洋洋的神態,倏然正襟危坐,表情顿时古怪起来。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数年之前的那场鸿门宴。 娥姁让戚姬跳舞,目的在於压制如意这孩子,而如意拔剑而起———— 此刻,这位帝王看向那挺身而出的刘如意,暗道,如是如意当年在鸿门,应该也会起剑而舞,抵挡项庄吧! 以刘邦心智,如何不知这是刘如意在维护戚夫人。 刘如意拱手道:“父皇,儿臣向琢侯习练了剑术,至今未曾在父皇和母后面前演练,如今正好请母后观赏,请父皇指正!” 吕后认为可以此举折辱戚夫人,进而打压於他,那这种想法大错特错,反而自取其辱! 刘邦哈哈大笑:“那乃公看看,考较考较你。” 却也知悉方才的怪异,他的爱姬如何能给別人跳舞? 吕后闻言,脸色变幻不定,一时间有些下不来台。 剑舞乃春秋战国以降传下来的周礼,吕后熟读上古经典,如何不知这一典故。 樊噲看了一眼刘濞:“这怎么一回事儿?” 刘濞目光复杂,喃喃道:“我想起了赵国时的藺相如。” 澠池之会,秦王令赵王鼓瑟,以为羞辱,藺相如据理力爭,让秦王击缶。 刘如意面色一肃,拱手道:“只是如意无佩剑,还请父皇赐剑!” 刘邦心情爽朗,哈哈大笑:“来人啊,去將朕的配剑取过来。” 今日这一出又一出的,可太有意思了。 如意吾儿,刚毅果断,有礼有节,当真是雄主之姿! 刘邦已从先前的扯皮,转变了心態,觉得此事也颇为有趣。 高祖心態,无可无不可。 此言一出,吕后面色大变,心头万分惶急。 陛下之剑赤霄,此剑可谓天子之剑,岂能轻授那贱婢之子? 刘邦自然有佩剑,正是那把斩白蛇起义的那把赤霄剑。 籍孺道了一声诺,然后去取赤霄剑。 薄姬闻言,脸色同样微微一变,眸中现出惊异。 吕后终於按捺不住,急声劝道:“陛下所配之剑赤霄,乃天子之剑,社稷之礼器,有山河之重,岂能任由小儿胡闹玩耍?” 吕后颇有心机,將刘如意的舞剑助兴当作小儿胡闹和玩耍。 刘邦笑了笑道:“再好的剑也需有人用,不然剑在匣中,明珠蒙尘,所谓宝剑赠英雄,况且————嗯,你刚刚不是嫌舞蹈不好看吗?” 吕后:“————” 迴旋鏢明显来的有些快。 尤其刘邦最后明显看热闹不嫌事大。 只是陛下之言,明珠蒙尘,宝剑赠英雄—————— 吕后心头一凛,不敢多想。 因为再往下想去,赤霄剑就代表著汉室的江山社稷! 不多时,宦者令籍孺已將刘邦平日配剑带来,递给刘邦。 刘如意眸光闪烁,心头也颇为好奇,据说这把剑名为赤霄,乃上古十大名剑之一。 刘邦横剑於前,“蹭”地拔出,看向剑锋,目光现出感慨之色,旋即凝视向刘如意:“如意,赤霄剑是乃公为泗水亭长时所配,后芒碭山起义,凭此斩白蛇,除暴秦,討项羽,平臧荼,征匈奴,杀敌无数,让乃公看看你能否舞的动此剑!” 如意吾儿,这大汉的江山社稷,也不知你可舞得动? 刘如意感受到刘邦的感慨,拱手道:“父皇,儿臣虽幼,但已有舞象之力,不会辱没了赤霄!” 他今日以赤霄剑舞剑,明日当继宗庙,承社稷,平天下! 吕后见到这一幕,眉心乱跳,只觉手足冰凉。 只觉心似被人攥在手里,愈发收紧。 这父子二人对话,倒不似赐剑,倒竟有一种託付江山社稷的感觉? 此刻,吕后一股搬石砸脚的感觉油然而生。 委实不该想著找回场子,但方才牝鸡司晨之言,实在可恨! 刘如意从閎褥手里接过赤霄剑,垂眸看向掌中之剑,目中掠过剑柄,但见祥云簇簇,犹如烈焰升腾。 炎汉赤霄! 这把赤霄剑,陪伴汉高祖刘邦经歷了秦末的乱世风云,或许有一天也会传承到他的手里。 “蹭!” 如闻龙吟,赤霄剑出得剑鞘,剑锋如水,清寒盈盈。 刘如意手持赤霄剑,正对著吕后和刘邦方面,少年身形挺拔如青松,眉宇坚毅,神情睥睨四顾。 刘邦眸光闪烁,暗道,如意这孩子,英睿敏锐,当真是人主之象! “还请母后欣赏剑舞。”刘如意执剑拱手,看向对面已麵皮青红交错的吕后,目光清冷而复杂。 这位祸乱汉家天下,大肆屠戮刘氏亲王,遍封诸吕,心如蛇蝎的毒后,后世竟还有人给她洗? 杀韩信於长乐宫宣室殿。 將彭越剁成肉酱。 使戚夫人削成人棍,毒死刘如意。 一桩桩,一件件,恶贯满盈,罄竹难书! 问汝平生功业,开疆拓土有否?文治宣教有否?一世太平有否? 吕后的政治能力並不如中国史上第一女皇帝武则天,只配和慈禧坐一桌。 或许提起武则天,你能想到重用狄仁杰等寒门子弟,打击五姓七望,上起贞观,下承开元,虽在位有诸般弊失,但仍可为政治家。 但提及吕后,你能想到什么?遍封诸吕,屠戮刘氏藩王,还是和审食其密谋共除功侯? 至於延续了高帝的休养生息政策,刘盈登位,只会做的更好! 一味逞强使狠,阴毒蛇蝎而已,名列本纪,那是太史公还没有见过无字碑的武曌。 吕后,蛇蝎妇人耳! 吕后容色微顿,对上那双锋利的眼眸,心头莫名一突。 倒不是为杀机所,在项羽军中不知见过多少刀兵和冰冷的目光。 而是被那少年的刚毅和锐利气度所慑,尤其那目光中一丝居高临下的不屑所刺激。 他有什么可居高临下的? 她隨陛下芒碭起义,身陷项羽,照顾刘家老小的时候,你尚在陛下腿肚子上转筋! 孽障不识礼数,果是狂悖之徒! 就在这时,剑锋陡然嗡鸣,分明是那少年已拔剑而起,赤霄剑隨人走,犹如长虹贯日。 口中吟道:“豪杰立身兮,济苍生!” 眾人闻言,心头一惊,刘邦眸中精芒闪烁,心绪激盪,这小子竟如此慷慨豪迈?! “丈夫提剑兮,定四方!” 吕后脸色难看,已然黑如锅底,这是你能喊的吗? “英雄开基兮,致太平!” 樊噲大叫一声“好!”,刘濞也大声喝彩。 殿中气氛热烈,几乎推向高潮。 “志士图功兮,泽万代!” 听到此处,吕台也喝了一声彩,心头都不免涌起激盪。 此刻的刘如意,剑舞並不走轻灵气象,反而带著一股厚重和錚錚杀伐。 这是前世的底蕴积累,再加上今世的心態积累。 配合著吟诵,更添雄浑气势。 刘邦见此,目光熠熠而亮:“琢侯教导的好啊,我观这剑法已登堂入室!” 天子之剑授如意,却是授对了! 吕后眸光幽晦,脸色却越发难看。 而殿中,吕泽则为那少年的剑势和豪迈所吸引,面色愈发凝重。 陛下得此麒麟儿,实乃汉室之幸。 只是太子———— 不由看了一眼自家大外甥,却见面上满是喜悦,一脸自豪地看向刘如意,暗暗嘆了一口气。 樊噲笑道:“如意大侄子这剑法精妙,气势磅礴啊。” 尤其那剑曲所唱,实在让人心潮澎湃。 吕婆见吕后神色不悦,唯恐樊噲触碰了霉头,斥责道:“吃东西也堵不住你的嘴。” 鲁元公主刘乐同样怔怔看向那少年,心道,三弟竟有如此剑术? 先前刘如意和吕后衝突,刘乐看在眼里,心情也颇为焦灼,不知为何自家母后这般仇视三弟。 刘恆同样扬起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目中异彩涌动。 薄姬见此暗暗摇了摇头。 而吕台、吕產、吕禄三人同样神色复杂。 方才姑母和代王的交锋,他们同样看得真切,不想代王面对如此强压,仍怡然不惧,並数次让皇姑母下不来台。 刘如意剑锋挥斩而过,剑锋如霜,光耀颯颯。 而后,蹭地一下子收剑还鞘,动作行云流水。 眾人方如梦初醒,继而刘盈率先鼓掌喝彩。 樊噲更是叫了一声好,刘濞和刘恆则是鼓掌喝彩。 殿中吕台、吕產、吕禄等人也都纷纷鼓掌。 “父皇,赤霄剑。”在眾人瞩目当中,刘如意近前,深施一礼。 > 第66章 刘如意:阿父,慎言…… 第66章 刘如意:阿父,慎言…… 殿中隨著刘如意收剑而起,眾人鼓掌喝彩,气氛热烈。 那少年方才剑曲豪迈、磅礴,剑势气象浑厚,让在场的吕家和刘氏诸宗亲皆面色动容。 戚夫人美眸凝视著自家儿子,心头自豪。 刘邦微笑道:“如意,你这剑术已见功力,看来琢侯教你教的不错,但你也万万不可心生骄怠,仍需刻苦练习。” “孩儿谨遵阿父教诲。”刘如意拱手应是。 刘邦笑道:“这剑暂时不用归还父皇了,你留著自用吧。” 此言一出,刘如意还未说什么,吕后已是脸色大变,急声道:“陛下,赤霄剑乃陛下常配之剑,岂能赐予旁人?” 刘如意拱手推辞:“此乃父皇佩剑,如意怎可据为己有?” 刘邦笑道:“这把剑在朕身边儿,也很少用到了,不若赠与你习练剑术。” 吕后闻言,声音更为急迫:“陛下,赤霄乃宗庙礼器,关乎社稷之重,如何赠予代王?” “哪里就关乎社稷了?”刘邦轻轻一笑:“就是一把比较锋利的剑,隨我征战南北,况且剑终究是要人来用的,赠予如意有何不可?” “陛下————” 刘邦摆了摆手,掷地有声:“至於社稷之重,朕是大汉天子,朕即国家,又岂因一把剑?” 刘如意道:“父皇之才乃天授,於风云激盪的秦末乱世,提三尺剑,解苍生於倒悬。” 刘邦笑了笑,唏嘘感慨:“你那首剑曲很好,大丈夫立於世,当立不朽功业,只是父皇当年其实也没有想那般多,如有可能,还是在丰邑时候更为快活畅意啊。” 刘如意顿首而拜。 好吧,这个逼还是让刘邦装到了。 悔创大汉汉高祖。 吕后闻言,知道情难挽回,面色一顿,俯首道:“陛下雄才大略,胸有八荒,臣妾佩服。” 只是,当真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剑吗? 刘邦笑了笑道:“好了,今日就这样吧,我也乏了,如意陪乃公走走。” 今日看了一场精彩剑舞,如意已有舞象之力,来日可继宗庙,承社稷。 吕后道:“陛下,要不让盈儿一同搀扶您?” 刘邦笑道:“我和如意单独说两句。” 吕后面色一震,心头惊惧莫名。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吕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驱散了脑海中的纷乱思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兄长已经返京,朝中功侯不少都属意盈儿,盈几才是太子! 刘如意看向吕后,情知刘邦是想单独和他谈谈,让他缓和一下和吕后的僵硬关係。 近前,搀扶著刘邦:“阿父。” “如意,隨乃公走走,吹吹风,醒醒酒。”刘邦微笑道。 父子二人说著,在吕后和戚夫人、薄夫人以及诸吕氏亲戚的目光中,出得殿中。 眾人目送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大的身穿钧玄,身形蹣跚,小的步伐坚毅,按著赤霄剑。 正值傍晚时分,一轮橘红色的大阳沉於西山,夕阳恰通过巍峨高大的长秋殿宫门,落日余暉披落在父子二人身上,犹如一副浓墨重彩的歷史画卷。 远处天穹可见赤霞大片燃起,一如刘如意腰间的赤霄剑。 吕后怔怔看著这一幕,呼吸凝滯,只觉心口空了一块儿,似乎失去了重要的东西。 刘如意搀扶刘邦的胳膊,出得殿中,相比长秋殿中的空气污浊,殿外的空空气透著早春的清新,少年举目眺望远方,夕阳下长乐宫宫闕庄严峻丽。 深深吸了一口气。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心道,如果此刻有一首bgm就好了。 春庭雪,或者是————梨花飘落在你窗前。 刘邦得微风吹来,酒意上涌,忽而笑了笑,感慨道:“朕已如这落日余暉啊。” 刘如意心头一震,声音微颤:“阿父春秋鼎盛,如何做此丧气之言?” 刘邦似是酒意上涌,感慨道:“乃公已然垂垂老矣,如这夕阳,而你则是我大汉初升之阳,当普照九州。” 刘如意面色古怪,忙道:“阿父,慎言。” 这是还嫌他不够拉仇恨吗? 况且这等空头支票,他是不怎么信的。 都怪朱棣害人不浅。 他还是信手中握著的硬实力,向使他有二十万精兵,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刘邦噗呲一声,忍俊不禁:“好好,在这宫中,为父也需慎言了。” 不过也是,他这话的確容易为如意带来杀机。 吕氏一党,人多势眾啊。 父子两人沿著迴廊行走,刘邦忽而道:“今日之事,你处理的很好,有礼有节,大有乃公之风。” 刘如意声音忽而哽咽:“儿臣终究不如阿父豁达,一时未忍得住,再次和母后相爭。” 面对吕后欺凌,他一次次拔剑而起,选择硬刚,看似风光,但实则都是在走钢丝。 而且一味展示强硬,容易给人杀伐、残暴之感。 现在他需要示之以柔,嗯,声泪俱下,以情感之。 “好孩子,不哭。”见得一向刚强示人的幼子泪崩,刘邦心头触动,拍了拍刘如意的肩头,宽慰道:“我刘氏儿郎,流血不流泪,当年乃公在彭城大败,家眷失陷项羽军营,生死不明,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刘如意哽咽道:“父皇,阿母生我养我,我不忍见她为难,孩儿实不知今日之处境,旁人应如何面对————” 言罢,痛哭失声。 面对吕后,他要提起十二分的警惕,哪怕是现在貌似占据了上风,但恰恰是最危险的时候。 水善万物於不爭,处眾人之所恶,故几於道。 有道过刚易折,他一而再、再而三在刘邦面前將吕后的黑手击退,让吕后吃了一个又一个的亏口哪怕这位汉高祖会不会生出,此子心如铁石,手段酷烈的想法? 人心是复杂的,虽慕强,但也怜弱。 不过,他也的確够委屈的,自穿越过来,一直在绝地求生。 看到那少年声泪俱下的一幕,刘邦將刘如意搂在怀里,嘆道:“你已做的很好了。” 终究还是个孩子。 虽性子刚烈,但面对嫡母不慈,仍不免伤心。 嗯,人就是这般奇怪,如果吕后哭泣,刘邦可能还会心软,但同样美强惨的刘如意,在展现这等小儿女之態时,刘邦心头更是生出怜惜之意。 过了一会儿,刘如意擦了擦眼泪,將柔弱之態收起,清声道:“孩儿送阿父回去歇息,阿父刚刚喝酒,不宜吹风,莫要著了风寒。” 嗯,这才是一个完美继承人的形象,有情有义,刚柔並济。 擦乾眼泪,继续衝锋。 一味强硬,时间长了,吕后反而成受害者了,殊为不美。 瞧瞧文帝刘恆制刘长的手段,郑伯克段於! 刘邦將少年故作坚强的一幕收入眼底,心头更为触动。 而季布带著侍卫远远跟著。 殿中隨著刘邦和刘如意父子离去,气氛渐渐寥落和萧索。 薄夫人起身告辞,而戚夫人同样藉机告辞。 吕后见此也未挽留,或者说,此刻的吕后心里乱糟糟的。 不管是刘如意当庭舞剑,抑或是刘邦赐赤霄剑,都让吕后后悔不迭。 几乎要扇自己两个大嘴巴子,让戚夫人跳舞做甚?做此意气之爭,有何用? 待薄夫人在刘恆陪同下离去,戚夫人也隨之离去。 樊噲藉口喝醉,拉著刘濞也向吕后告辞。 或者说,樊噲完全不想参合吕家狗屁倒灶的事。 最后,殿中只剩下吕氏家人以及刘盈和刘乐。 刘盈近前跪將下来,顿首拜道:“母后,今日对三弟太过苛虐,孩儿————” 吕后只觉一阵心累,打断道:“盈几,我和你大舅父还有几句话说,你和你阿姐先回去歇著吧。” 刘盈急声道:“母后——” 鲁元公主刘乐拉过刘盈的胳膊,劝止道:“阿弟,回头再和母后说吧。” 刘盈只得訥訥“嗯”地一声,隨著鲁元公主出得殿中。 吕后命张释屏退左右的婢女,由吕禄和吕台、吕產兄弟去殿外把守。 吕后则和吕泽和吕释之进入偏殿里间敘话,重新落座,气氛沉闷。 吕后看向下首的吕泽,嘆气道:“今日之事,让兄长见笑了。” 吕泽道:“妹妹见外了,我们乃是一家人,荣辱与共,有何见笑之说。” 吕释之也以言语宽慰著吕后。 “大兄刚才也看到了,那代王肖似其母,善於邀媚陛下,而且伶牙俐齿,能言善辩,我和他爭执,屡次落於下风。”吕后不愧是能在项羽军营杀出来的女强人,已经稍稍调整了心態。 吕泽沉吟道:“妹妹最近应是自乱阵脚了,这才一再向代王施压,反而有失皇后体统。” 吕后忿然道:“我没想到,这代王竟如此难缠,兄长可有良策?挫其囂张气焰?” 吕泽道:“妹妹暂时什么都不要做。” “什么都不做?”吕后面色惊讶,道:“大兄刚才没有看见,陛下甚至將赤霄剑这等隨身佩剑都赐给了他,我如果什么都不做,盈儿的太子之位,可还能保?” “如果让那孽障得了势,以其今日拔剑,暗指於我的凶戾,我和盈儿母子,乃至整个吕家,还焉有命在?”吕后越说越是激动,面色急切。 吕泽静静听著吕后倾倒著自己的负面情绪,神色平静,只有一双沉静的目光,似闪烁在睿智光芒。 这般淡然的態度,反而感染了吕后。 吕后渐渐恢復平静,道:“兄长之意是?” “妹妹是皇后,母仪天下的皇后,更隨陛下起於微末,这些年为陛下生儿育女,陛下败走彭城之时,妹妹和太上皇等陛下亲眷失陷於项羽军营,一晃数年,直到换俘时才侥倖而出。”吕泽说著,语气也有低沉。 吕后面色赔然,心头委屈:“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就宠爱那个狐狸精,还有將狐狸精的孩子立为太子。” 吕泽劝慰道:“妹妹,现在不是哭哭啼之时,当有所作为才是。” “有所作为?”吕后按捺心底翻涌的委屈情绪,问道:“大兄,你说我该做什么。” 吕泽宽慰道:“妹妹为皇后,盈儿已经立为太子,只要维持体统,没有失德之举,那代王就无计可施。” 吕后闻言,柳叶秀眉蹙紧,狐疑道:“就这么简单。” “相反,频频向代王出手,如果成了也就罢了,如果不成,那就是嫡母不慈,苛虐亲藩,如这等把柄落在代王手里,反而被其大作文章。”吕泽目光灼灼,一针见血道。 吕后脸上现出思索之色,良久,道:“大兄说的在理,只是,我观那孽障就气不打一处来!” 可以说,刘如意一次次顶撞吕后,早已將吕后搞的应激了。 吕泽道:“妹妹,现在不是爭一时之气的时候,还当忍字当头才是。”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吕泽自也知道自家这个二妹的强势性子,只能向其言明利。 吕后闻言,嘆了一口气,道:“大兄,我可以暂时忍让,但那孽障又是谋划拜韩信为师,又是在上林苑练兵,又是將开发代国定为国策,陛下又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对那孽障言听计从,钟爱倍加,我难道坐以待毙吗?” 这是让吕后一而再,再而三出手的缘由。 代王太能折腾了,而且崛起之势,势不可挡! 吕泽道:“妹妹稍安勿躁,等等看,等妹妹前日举动的影响消除。” 说白了,吕后干了一系列的蠢事,需要用时间消除这等负面影响。 吕后低声道:“兄长,你的丞相官职————” “莫提,朝中功臣宿將不知凡凡,我如何配得上丞相之位?”吕泽苦笑一声,道:“至於郎中令,宿卫宫禁,太过紧要,也不能提了,平白惹陛下猜忌。” 吕后仍有不甘心,忧心忡忡:“这可如何是好?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吕泽目中现出睿智之芒:“有一件事可以做。” “什么?” “代王不是拜了卫国公为师,那就让太子拜萧丞相为师,並组建东宫亲卫。”吕泽道。 吕后闻言,心头一喜,道:“此事可为否?” 她最牵掛的就是亲卫,那孽障手握一支兵权,盈儿也不能落后! 吕泽神色淡淡,道:“陛下对代王之偏爱,或因其贤能,或因其刚毅,但太子仁厚,有君子之风,更得朝臣和功侯亲近,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想再侍奉一位刚毅之主,除外,太子本就是嫡母所出,废嫡立庶,於国家是祸非福,前秦因胡亥立而失天下,陛下和汉家功侯,不会不察的。” 吕后点了点头,道:“兄长此言甚善。” 吕泽道:“妹妹也不要太过忧虑了,代王虽然贤能,但国之嗣君,立嫡立长,代王再是刚毅勇武,来日为一强藩而已。” 在吕泽看来,多做多错,不做不错! 吕后为皇后,刘盈为太子,两人只要安分守己,没有功劳还有苦劳,汉家功侯纵然出於同情,也会不赞同改立代王,引得国家动盪。 吕后就是反应太大,被愤怒淹没了理智,长此以往,容易把自己搞的人厌鬼憎。 但恰恰吕后性格就是强势,吃不得一点儿亏。 这种性格缺陷,不是那么容易能克服的。 吕后毕竟十分尊重吕泽,倒是听进去了一些。 “那仲兄那边儿?”吕后说著,关切看向吕释之:“要不我等会儿向陛下求情,免了三十军棍。 吕释之拱手道:“我泄露国策机密,受三十军棍,属咎由自取,不劳殿下操心。” 吕后闻言,嘆了一口气,也不再相劝。 心头对那贱婢之子,仍有愤怒。 > 第67章 设盐务司,招纳贤士(求月票,求订阅!) 第67章 设盐务司,招纳贤士(求月票,求订阅!) 永寧宫刘如意將刘邦送到寢殿歇息,吩咐一旁的宫人准备热水和布巾。 刘邦此刻歪靠在床榻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问道:“你先前那雪花盐,准备如何铺开?据乃公所知,齐地和吴地皆临海,都可煮盐,这些盐如何收缴,如何变成雪花盐,你可有章程?” “父皇,我已有通盘筹划。”刘如意帮刘邦除却鞋袜,一旁的籍孺连忙近前,道:“殿下,我来吧。” “无妨,阿父劳累了一天,我来就好了。”刘如意將刘邦鞋袜除去。 嗯,他要给刘邦洗脚。 一味刚毅果决,对敌人还好,对帝王可为臣,但终究少了一些亲情。 汉家来日將以仁孝治天下,吕后和吕释之想以“不孝”栽诬於他,想也別想! 话说,汉高祖脚上真的有七十二颗黑痣? 刘邦见此,睁开眼眸,看向自家儿子,老怀大慰道:“你这竖子,倒是比小时候懂事了,当初小时候尿乃公脖子上。” 刘如意脸色一黑,道:“阿父,幼时之事,孩儿不记得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如意在幼时,的確颇为调皮。 “阿父,水温可还好?”刘如意问道。 刘邦脚放在水盆里,哼哼了一下,舒爽道:“刚刚好。” “这雪花盐你打算如何推广天下?”刘邦又问道。 刘如意道:“朝廷当设盐运使等盐官,专督盐务之事,另择巡盐御史单独审计帐簿,以免盐官贪腐,同时,盐运使当有盐丁,已稽察私盐。” 汉代產盐区主要分为山东沿海,淮扬之地的海盐,以及河东解州的池盐,巴蜀之地的井盐。 刘邦闻言,道:“盐运使和巡盐御史,又是两方相制?只是盐运使归於何衙司?” 刘如意道:“儿臣以为可设盐务司,位暂居九卿之下,待时机成熟之时,再荣升为部,主官为尚书。” 刘邦讶异道:“部,司?这是何等衙门?” 刘如意道:“孩儿前不久观阅周代官制,提及官制有天地春夏秋冬,孩儿以为如今之三公九卿,继承秦制,无有我大汉开创一代盛世之气象,来日或可以部辖制。” 三公九卿制,勉强可用。 如果有一天他执政大汉,当改革官制,以三省六部替代三公九卿制。 其实汉武帝时期也曾改过官制,如设立內朝,改三公九卿的名號,如將郎中令改为光禄勛,典客改为大鸿臚,治粟內史改为大司农等。 刘邦笑道:“三公九卿之官制循秦制而设,天下已经熟悉,再贸然改动未必深入人心。” 说白了,担心一股山大王的画风,镇不住天下黔首,士人百姓也不认可。 这其实是泥腿子建国,草台班子不够自信。 “所以此事需一步步来。”刘如意道。 汉高祖这一代用这套官制过渡一下,没有问题。 他並不急,如今的大汉人口尚少,太过叠床架屋,未必有三公九卿制简约而有效率。 待他將来执政,再行另起炉灶,设三省六部,当然在潜邸之时,为免太过招摇,仍以诸司而代0 刘邦笑了笑道:“那盐务司筹备之事,我交给你来办,如何?” 刘如意连忙谦虚道:“孩儿尚年幼,又如何当此大任?况且孩儿手下人才缺乏,无內政之才。” 刘邦笑了笑,道:“雪花盐乃是你搞出来的名堂,况且提出建盐务司,不交给你,还能交给何人?如人手不够,向少府和丞相府借调。” 刘如意道:“那孩儿就领了这职事,只是何人都可以调拨吗?” 这位汉高祖非常懂得放权,况且他本来就是刘邦的孩子,信任本就远超外臣。 而掌握了盐务这一经济命脉,他就有了財源。 “千石以下官吏可调,千石以上,你和你萧先生商量,再向乃公奏稟。”刘邦笑了笑道。 刘如意闻言,连连称诺。 他要搜罗一些文帝朝的名臣充任自己的班底,高帝和惠帝朝都是汉家功侯,这些人已荣列侯爵,余生主要目的在於保全富贵,对他不会特別死心塌地。 袁盎、贾谊目前年龄还小,或者说刚刚出生,申屠嘉年龄大一些,此刻不知道有没有在担任都尉。 就申屠嘉了。 申屠嘉为人刚直不阿,曾诛邓通这位文帝宠臣,怒斥晁错,其人刚毅守节,却失之权变,可为执行层面的干吏。 刘邦在刘如意和籍孺伺候下,擦乾净了脚上的水,笑道:“好好干。” 说著,也在籍孺伺候下歇息。 刘如意出得殿中,立身在廊檐之下,心头仍有振奋。 盐务司就是他的第一块儿拼图,他將聚拢一些有志之士在此建功立业。 季布目光复杂地看向刘如意,近前,打断了少年思绪:“殿下,夫人回来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耽搁,戚夫人也从吕后那边儿回来。 此刻在宫人和婢女的簇拥下,自殿宇之间的廊道,向永寧宫走来。 “阿母。”刘如意抬眸望去,正见那丽人,快步近前,唤道。 戚夫人眉眼间同样涌起喜色,问道:“如意,你父皇回来了?” “回来,孩儿已经伺候歇著了。”刘如意说著,压低了声音问:“阿母在长秋殿还好吧?” “我说了两句话就离去了,他们吕家人在那议事。”戚夫人柔声道。 母子二人说著,向永寧宫偏殿中落座,季布领诸郎中在廊檐下侍立。 刘如意道:“今日之事,让阿母受惊了。” 戚夫人闻言,將刘如意拥入怀中,眼圈渐渐泛红,哭泣道:“如意,是阿母没用,累你多次犯险。” 方才和那吕皇后衝突那般激烈,她却帮不上什么忙。 刘如意宽慰道:“阿母,我无事,比之那日冬猎大典,起码没有见血不是,你回去照顾父皇吧。” 戚夫人闻言,哭笑不得道:“是啊,起码没有见血。” 想起那天如意额头上的戚夫人轻轻抚著少年的额头,此刻似还有一块儿血痂脱落后的白色印记:“如意,这都没留疤吧。” 刘如意道:“伤疤,乃是男儿的荣耀。” 戚夫人闻听此言,忍俊不禁笑道:“如意真是小大人了。” “去上林苑,父皇交办了我一桩差事。”刘如意道。 他准备召集人手开始对雪花盐放量生產。 戚夫人柔声道:“朝堂上的事,阿母也不懂,知道你向来有主见,但不管怎么做事,还是要以保全自己为要。” 说著,戚夫人芳心委屈,似又要落下眼泪来。 刘如意心底幽幽一嘆,劝慰道:“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阿母去伺候父皇吧。” 戚夫人用手帕擦了擦眼泪,柔声道:“那阿母去了。” 刘如意送戚夫人离去,立身殿宇前的廊檐下,目光深深,握紧了腰间悬著的赤霄剑。 如今他和吕后已经不死不休,如果真的让吕后得了势,削成人彘的,只怕不止戚夫人一人! “殿下,天色不早了。”季布唤道。 刘如意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季公,我们去上林苑。” 季布拱手应诺。 上林苑,讲武堂一卫国公韩信自在国策会议散去之后,重又回到了这里,相比有些清冷的卫国公府,韩信更喜欢这个军营一样的地方。 虽然都是半大孩子,但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氛围,让感染著韩信。 此刻,韩信正在和几个孩子下著象棋,周围围拢了一群半大孩子观看。 对面正是邵冲。 “老师这么厉害,你下不过的。”有半大孩子笑道。 邵冲道:“下不下得过,试了才知道,哪能未战先怯?” 邵冲眼珠骨碌碌转起,笑道:“我这一手,双炮將军,老师怎么破?” 韩信笑道:“除你后炮即可。” 说著,拿起一只马“趴”地打在了炮上。 邵冲目瞪口呆,惊讶道:“不是,我什么时候跑到老师马蹄之下呢?” “谋算敌人之时,还需看对方是否早有布置,为將者,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通盘考虑才是。”韩信笑道。 这位成语小王子依然还在输出。 “不行,这局不算。”邵冲道。 “落子无悔,怎么能耍赖呢。”韩信笑呵呵道。 看著眼前活泼热闹的孩子,却是想到了自己的童年,那时候可没有良师益友,只有家中储藏的兵书为伴,自己琢磨。 “我这是试探,兵不厌诈。”邵冲连忙道。 韩信笑了笑,不在意道:“那为师让你一手。” 倒是让邵冲回了一步棋。 邵冲回棋,一眾孩童皆是嘘了起来。 邵冲脸皮甚厚,只当未闻。 就在这时,有孩童的声音传来:“代王来了。” 原本眾人热热闹闹嚷著,连忙安静下来,向那少年望去,行以注目礼。 韩信起得身来,相迎而去,笑问:“代王殿下,没有回寢宫歇息?” 刘如意笑道:“来此歇息,明日可不耽误出操。” 在这上林苑军营中,他才睡得踏实一些。 邵冲近前抱拳道:“邵冲见过大王。” 刘如意笑著頷首道:“你们下象棋吧,我寻太傅有事。” 说起徵辟贤士,除申屠嘉外,他记得韩信手下曾有个李左车,他看能否挖过来。 韩信见刘如意有事,遂放下手中棋子,隨刘如意前往一座营房。 这是刘如意平日起居、会客之所,前厅后寢,厅堂摆设自是高几矮凳,整齐儼然。 师徒二人进入厢房,分宾主落座,季布和陶湛则在外侍立。 “殿下可是去了家宴,为山阳郡公接风洗尘?”韩信问道。 刘如意面色复杂道:“已经结束了。” 说著,將赤霄剑放在几案上。 韩信瞳孔一凝,问:“殿下,这是陛下的配剑赤霄?” 刘如意道:“暂时交予我使用,太傅也认识此剑?” 韩信面上现出缅怀之色:“如何不识?当年某在汉中被陛下拜为大將军,此剑曾授予我,號令三军。” 刘如意笑了笑道:“那可真是和你我师徒有缘了。” 韩信好奇问道:“陛下缘何赐予此剑给代王?” “说来话长。”刘如意轻声说著,就將先前吕后的刁难,以及自己当庭舞剑一事说了。 韩信闻言,目光灼灼,心头大为震动,感慨道:“殿下真是刚毅果决,竟以剑舞相抗吕氏之折辱,有古之贤士之风啊。” 刘如意嘆了一口气,道:“但也后患无穷,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如今当隱忍蛰伏,厚植根基,不宜再和吕皇后大作爭执。” 可以说,在这一刻,刘如意和吕泽英雄所见略同。 刘如意见好就收,吕泽则是想通过时间淡化吕后嫡母不慈,搬石砸脚的恶劣形象。 韩信点了点头,赞同道:“殿下考虑周全,吕皇后毕竟是嫡母,殿下后发制人,旁人或觉顺理成章,如咄咄逼人,只怕人心易变。” 刘如意道:“我也懒得和她置气,父皇因雪花盐一事,委我全权筹建盐务司,我打算徵辟贤良正直之士,入盐务司作事,为大汉的黎民百姓做些实事。” 有为才有位。 韩信道:“殿下心怀天下黎庶,乃大汉社稷之福。” 刘如意问道:“太傅早年帐下可有贤才?我听闻太傅早年平定赵地时,得一贤才,名为李左车,封號广武君,不知其人如今下落?” 李左车乃是武將,颇具韜略,他打算用其为长芦盐运使,统管齐鲁之地的盐务。 巡盐稽私,肯定要有盐丁等武装力量,这些人可交由李左车统率。 “殿下也知李左车之名?”韩信笑道。 刘如意笑道:“太傅,我不仅知李左车,还知蒯彻,太傅如有此二人下落,还望告知。” 韩信道:“我为楚王之后,李左车已返回原籍种田,我向其书信一封,倒也能够得其出山相助,至於蒯彻先生,自当初齐地一別,后来再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 提及蒯彻,韩信也一脸唏嘘之色。 当年蒯彻曾劝说他和项王、汉王三分天下,他未曾听从,后来蒯彻便装疯遁去。 刘如意感慨道:“蒯先生乃智谋之士,可惜不能施展一生平生才学,为汉室社稷苍生效力,未免遗憾。” 这等人才,他自然是要收为己用。 “那我即刻修书一封给李左车,说其出山相助。”韩信感慨道。 刘如意点头道:“有劳太傅。” 第68章 申屠將至,何日遣冯唐?(求月票,求订阅!) 第68章 申屠將至,何日遣冯唐?(求月票,求订阅!) 长秋殿,夜色低垂,华灯初上。 吕泽又向吕后敘说了刘如意搞出雪花盐一事。 吕后神色变幻,目光阴晴不定:“兄长,你说那孽障弄出了如雪花一般的盐?” 吕泽面色凝重,感慨道:“此盐洁白如雪,比之寻常盐块要好上许多,代王正是以此而定盐铁官营之策,从而为陛下和诸功侯所喜。” 想起先前自己无人理会,诸功侯皆涌向代王的场景,吕泽心头仍有些尷尬。 吕后担忧道:“盐比之粮紧要,齐国为何富庶,就是因临海,管仲治齐,因官山海之策使齐称霸诸侯,兄长,这雪花盐断断不能落在那孽障手里。” 吕泽摇了摇头,道:“这雪花盐是代王召集少府匠师研发而来的,外人很难插手。” 吕后心头微动,追问:“工匠既是从少府调拨,可否將雪花盐之利收归少府?” 吕泽苦笑道:“妹妹忘了我方才和你说的什么了,现在一动不如一静,如今代王刚刚得了陛下的彩头,外人再谋夺这雪花盐,陛下观感如何?” 想摘桃子,没有这般容易。 吕后脸色难看,旋即,又道:“盈儿不是和他相善,看能不能参与进去。”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吕泽劝道:“最近要筹备太子亲卫的事,不宜节外生枝。” “对,太子亲卫一事要紧。”吕后心头不甘,只得做罢。 两日后,刘如意离了上林苑,前往丞相府。 丞相府在长乐宫的左闕,此刻衙前的街道车水马龙,挤满了来办事的官吏。 刘如意在马车上坐定,掀开帘子:“季公,丞相府今日怎么这般多人?” 季布道:“殿下,这个月正是诸郡国上计的日子,郡国官员前来向丞相述职。” 酈坚抱拳道:“殿下,不若我派人让他们让开一道路途?” “不可?”刘如意连忙道:“兄长,此乃诸郡国守前来奏事,你我如寻常官吏排队即可。” 他来寻萧何,主要为二事,一是盐务司设立,一是上林苑的土地开发事宜。 汉初丞相权力极大,可开府徵辟掾属,至於萧何,在刘邦率军和项羽对峙时,就坐镇关中,权力更大,不说常务副皇帝,也差不了多少。 “怪不得后来用自污之法,来躲避猜忌。”刘如意思忖道。 萧何正在丞相府听河南郡太守奏事,北平侯张苍也列坐旁听,不时询问。 因为將要前往代国,原为计相的张苍,还有手头的一些事交割给萧何。 萧何道:“上林苑方面,可拓土六千亩,肥瘦不均,只是如何规划,还当细勘。” 张苍道:“代王殿下不是说有堆肥之法,可以改善上林苑之田亩情况。” 萧何道:“此事,我还当和代王亲自面谈。” 这时,一小吏近前稟告:“丞相,代王的车驾来了。” 凡车驾车辕皆悬掛旗帜,代王车驾一至,门口迎来送往的小吏,自也瞧见。 萧何连忙道:“快快有请。” 小吏连忙前去相请刘如意。 刘如意此刻正在感慨大汉郡国官吏之多,闻听季布稟告,萧丞相派小吏延请自己。 “我们前去吧。” “殿下,前面马车都堵住了。”季布迟疑道。 刘如意笑道:“季公,这有何为难,下车步行即是了。” 说著,掀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在季布、酈坚、陶湛等亲卫的陪同下,穿过马车,入得丞相府。 萧何身为丞相,倒不至於大开中门相迎,只是和张苍出了官署正堂,降阶出迎代王这位国家亲藩。 “见过萧先生,张先生。”刘如意近前,看到那熟悉身影,郑重行礼道。 “殿下来了?”萧何笑得很和蔼,態度亲切,恰到好处。 刘如意道:“过来寻先生议事,不想张先生也在,倒是巧了。” 张苍笑道:“我来向萧丞相交割治粟內史衙司的事,你来的正好,一会儿我和殿下商议一下代国之事。” 刘如意拱手道:“正要向张先生请教。” 两方寒暄著,浩浩荡荡进入厅堂落座下来。 萧何道:“代王殿下,陛下已经应允在上林苑开闢田亩,殿下以为如何规划?” 刘如意道:“上林苑占地广阔,水利丰富,渭、涇、灃、涝、潏、高、、灞八水出入其中,要將渭南,涇西这等平坦之地拿出来租赁给关中百姓耕种,同时要保留一部分临近宫苑之地,以备將来练兵田猎,这需要丞相匯合少府的阳城大家通盘筹划才是。” 汉武帝刘彻在位时,曾经將上林苑修建成集军事演武,和皇家园林、农庄一体的大型园区。 农业新发明,武帝也试验。 萧何道:“我已命少府工匠测绘上林苑之地势,分划出良田和山岭。” 刘如意道:“萧丞相乃经国治世之才,这些瞒不过丞相。” 萧何摆了摆手,笑道:“殿下过誉了,不知那堆肥之法?” “已经派人试验,待春耕之后,先生可观田亩產出两方对比。”刘如意说著,又道:“父皇命我筹建盐务司,我手下人手不足,今日来想向萧先生借调几个人。 99 “哦?”萧何笑道:“殿下想要借调何人?” “申屠嘉。”刘如意道:“我闻此公刚直耿介,不畏强暴,须知盐利诱人,如无品行方直之人为盐官,易有贪腐之弊滋生。” 萧何道:“申屠嘉?我不知此人之名。” 说著,吩咐一旁的官吏:“赵功曹,去查一查。” “诺。” 少顷,那赵功曹去而復返:“丞相,申屠嘉现为河內郡都尉丞。” 刘如意问:“河內郡都尉丞,可否调拨此人至长安?” 申屠嘉此人应该是在征討英布时候升得都尉,文帝时才封为侯。 萧何道:“调拨倒是能够调拨,都尉丞乃六百石之吏,不知陛下设盐务司为多少石,我在想以何等名义调拨为好。” 刘如意道:“按父皇之意,盐务司位列九卿之下,应为二千石,下设盐务分司,应为千石。” 汉代官吏无品级,而是以石数的禄米来衡量官阶高低。 万石之官吏,乃是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等三公。中(满)二千石,乃是九卿。 二千石则为地方长官,如郡守、国相。 比(近乎、相当於)二千石,如郡都尉。 再往下就是千石至百石的官吏,最低是斗食、佐吏。 一般而言,干到两千石,已有资格名列史书百官公卿表了。 如万石君石奋,因家有五个两千石官吏而被称为万石君。 萧何点了点头道:“那就是千石,自郡而至朝廷,也算是升迁了,那我先调此人入京。” 刘如意拱手道:“有劳萧先生。” 这一套官吏品秩等级终究太过粗糙,如果有机会,他会改革官制。 萧何道:“殿下还想调拨何人?” 刘如意道:“父皇说,千石以上官吏,需得和先生会商一同奏稟,我打算以新筹盐务司之名义,张贴纳贤告示,而后考核录用,不知萧先生,是否可行?” 萧何闻言愣怔了下,旋即微笑:“殿下要张贴告示?还要考核录用?” 刘如意道:“盐务司新建,与其四下调拨官吏,影响其他衙司运行,不若趁诸郡国上计官吏俱在,向他们宣示可举荐良吏,至盐务司考核待录,不知此举是否有些招摇?” 他主要是询问此举是否妥当,比如犯忌讳之类。 萧何笑道:“这几年,郡国皆有出台纳贤告示,殿下此举並无不妥,只是贤愚齐至,清浊皆来,难以甄別啊。 刘如意道:“我打算出试题,对报考盐务司官吏的贤才进行甄別区分,量才录用。” 盐务司,也算是类比电网,菸草的考试。 当然也是他来日科举取士的发端。 萧何眼眸一亮,问道:“试吏?” 刘如意道:“萧先生明察,我称之为考试,凡自詡有一技之长,无犯罪前科,品行贤良,愿为盐务司官吏,皆可经考试,考入盐务司为吏,如欲为六百石以上,乃至千石官吏,可在诸郡县官员中遴选,优中选优。” 萧何眸光闪烁,手捻鬍鬚,讚许道:“此考试之法甚妙,可杜绝任人唯亲,奸人生,如果行之有效,丞相府后续试吏也可效仿。” 其实,以往丞相府招募吏员,也是要经过考核和面试的,只是不像刘如意这般正式。 刘如意感慨道:“萧先生,如今国家方立,官吏尚缺,来日朝廷官位皆有其位,如何考核,如何能上庸下,需要制定考成之法才是啊。” 刚建国之时,人才短缺,君主还需要乡野访贤,但等到国家建立日久,想要挤破头进入官府的人会越来越多。 那时候就需要开科取士。 汉初的徵辟和举孝廉,都不是什么好法子。 前者容易人情举荐,后者则为互相吹嘘扬名。 萧何闻言,心头愈发惊讶,讚嘆道:“考成之法?殿下之言甚善。” 这位代王真是聪明绝伦,怪不得陛下常言英睿类己。 萧何又问道:“殿下如何构架那盐务司?” 先前萧何从未和刘如意深谈,如今一番交谈,却见其胸有沟壑,对国家体典章更是自成一脉。 “犹如一棵参天大树,有干有椏也有枝,我决意於长安设盐务总司,下辖河东盐务分司、齐鲁盐务分司、淮扬盐务分司、巴蜀盐务分司,诸司之使皆称盐务使,置司衙,综理盐务,辖治盐场,核定產盐事宜,下设主簿、判官等文吏,此为文一道。” 萧何目光闪烁,问道:“那还有武一道呢?” 张苍同样目光熠熠,静待其言。 刘如意继续解释道:“设置盐运使,以武將统率盐丁,稽查私盐贩子,押解雪花盐,发销於官营和民营盐铺。” 萧何点了点头道:“这是殿下昨日所言,行销於郡国,確保百姓得食雪花盐。” 刘如意道:“另再设巡盐御史,此官由孤提名,由御史台察其品行,派遣至四大盐司,独立办公,每年审计帐簿,督缴税银,稽查贪腐,同时可有一批人手,以戒备盐运使和盐务司之贪腐、走私。” 盐利这么大的蛋糕,他肯定不能独享,而且这是国家財政。 萧何目光灼灼,讚嘆道:“盐务司管制製盐,盐运使发运盐,巡盐御史稽查税银,三方互相制衡,当真是思虑周密,滴水不漏啊。” 昔年曾为秦吏的萧何,从这等官职架构中感受到了一种典章和体制之美。 或者说,大汉的草台班子,在此品出了正规军的味道。 “萧先生过誉了。”刘如意正色道:“我方才举荐申屠嘉,正是从郎卫间闻听其果敢刚毅之名,意在授其为齐鲁盐运使,或齐鲁巡盐御史,官居千石,当然,还要试量其才。” 他没有歷史名人收集癖,而是这些青史留名的人,证明了自己的才干和品行,验证成本要低一些。 张苍笑道:“盐利一项,乃是重权,不是寻常千石,这位申屠嘉算是高升了。” 刘如意道:“当然,还要试过其人之才。” 张苍又问道:“那代王殿下,河东之地也照此而设?” “自是如此设置,只是河东盐务使一职,我还在物色合適人选。”刘如意道。 张苍道:“我可否向殿下举荐?” “自是可以,张先生可有举荐人选?”刘如意问道。 张苍如今是他的代国国相,同时也是他来日政治集团中的核心人物。 张苍想了想,笑道:“郎中署有一郎官,名叫冯唐,他已经三十多岁了,还和年轻將校混在一起为郎,我前日下去查察京畿內史的仓稟,他在护卫我之时,抱怨自己不能得到重用,我与其交谈,发现他颇有才能,只是心高气傲,脾性倔强,如果代王殿下喜爱用申屠嘉这样耿介刚直的臣子,想来也会喜爱他才是。” 刘如意心头微讶,问道:“冯唐?”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他怎么把这位持节云中的冯唐给忘了。 冯唐其人也颇通武事,忠谨恪责,但直到花甲之年才得重用。 据说汉文帝有一次经过郎中署,见到了冯唐,问道:“老人家,你怎么还在这做郎官?” 张苍道:“殿下,可否试录其才?” 刘如意道:“我先调拨过来,考较下他的才干,如果確有其才,当破格提拔,授他暂代河东盐运使。” 盐运使,属於千石大吏,冯唐如今是郎官,那就是几百石的官职。 刘如意吩咐一旁隨行的季布:“季公,回头將冯郎中调拨过来。” 冯唐有了,那么魏尚还远吗?对了,还有李广的父亲,似乎叫李尚。 刘如意看向萧何,问道:“萧先生,我想起有一人名为魏尚,还有一人名为李尚,二人皆有贤名,不知现在何处?” 魏尚曾为云中郡太守,但在高祖朝还是小卡拉米,年纪应该只有二十出头,此刻应该只是边郡小校吧。 萧何道:“我未闻其名,需得让人去查核一番。” 说著,吩咐侍从的赵功曹再去翻阅官吏名册。 过了一会儿,赵功曹去而復返,拱手道:“丞相,未查询到魏尚,也未查询到李尚。” 萧何道:“官员名册记载天下百石以上官吏的流转,许是人在郡国为吏。” 刘如意道:“倒也不急,再慢慢查访也就是了。” 毕竟现在是高祖朝,魏尚到了文帝朝中期才大放异彩,如果少了边郡磨礪,或许最终也成不了云中太守。 他还不是不去干扰他们的成长轨跡了。 今日一个申屠嘉,一个冯唐,收穫满满,不虚此行。 《汉书·张丞相列传》:张苍將赴代国为相,謁辞太宗。代王曰:“我欲立盐务司,苦无良才。”苍对曰:“臣闻郎中署有郎冯唐,年逾三十,犹与年少將校同列。前日臣察京畿內史仓廩,唐护臣左右,每嘆怀才不遇。臣与语,察其颇有贤才,惟心高气傲,刚直不阿。若代王殿下喜申屠嘉之耿介,必爱唐之鯁直。” > 第69章 刘如意:寇可往,吾亦可往! 第69章 刘如意:寇可往,吾亦可往! 时间匆匆,不知不觉就又是半个月时间过去。 这半个月,吕后果然听了吕泽的建议,暂时没有搞么蛾子。 刘如意在上林苑完全投入了日復一日的训练当中,同时,和少府的人改进造纸术的制艺。 同时,隨著刘如意在长安城的官署张贴求贤告示,一下子炸开了锅。 遴选之制眾人不怎么关心,但试为吏,这可是进阶之道啊。 这盐务司是什么名堂? 原来是总管盐务的衙门,而且受代王殿下直接统领。 盐吏,那可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差事,不用想,油水也颇为丰厚。 长安城的百姓心头都已经活泛起来。 謁舍(客栈)当中,二楼为居住之地,一楼乃是酒肆。 来到长安城聚居的饱学之士已经聚拢在一起,正在商议盐务司招募员吏部的事。 “听说了吗?这盐务司乃事位居九卿之下的衙门,光是两千石官吏都有四位,更有千石官吏,八百石,六百石官吏上百位。”一个头戴儒冠,麵皮白净的儒生放下黑釉陶碗,开口道。 “朝廷刚建,官员短缺,也不说招募我等饱读经史的博士,总是用一些泥腿子的军汉为官,这盐务司以试吏之法选人,应该不会用那些泥腿子了。”一个儒生頷首道。 另一个中年儒生不愤道:“叔孙公在朝中为太常,只举荐自己门人弟子,却不向陛下举荐我等为官,却是何道理?” 一位面容瘦弱,丰仪儼然的儒生道:“昔年为汉王举荐力士、盗贼,如今天下平定,也该举荐我等了罢。” “人家门人弟子尚且举荐不完,如何能轮到我等?”又有儒生感慨道。 而此刻,在角落,一位鬚髮皆白,高冠薄带的老者,身旁还有两个年轻一些的儒生,手持酒瓮,给老翁倒酒。 “老师,我打算去试试。”一个面容瘦削的年轻儒生问道,其人名为申培,年方十九,也是后来的申公。 那老儒生面带微笑,文縐縐道:“盐者,五穀之至味,生民之要需也。无盐则食不甘,体不强,故盐务之设,实为国计民生之要害,系乎黎庶之休戚,关乎邦国之盈虚,你去试试也好。” “师兄,我听说考核实务之流,师兄善治诗,能否通过?”另一位年轻儒生问道,其人乃穆生,现为楚王刘交的太中大夫。 申培道:“我虽然学《诗》、《礼》,但於俗务一道,也未必不通,我听闻代王刚毅,屡有奇闻軼事,愿为其讲诗,申明礼义,如来日他就藩代国,原辅治一国。” 得益於陆贾扬名,將刘如意当日兼用黄老、儒家、兵家、法家的言论传扬出去。 申培闻之,大为触动,加之其人比较年轻,生出辅佐刘如意来日治理代国的想法。 “太子殿下仁厚,师兄如欲谋差事,不若至太子殿下,或至楚国和我一同作伴。”穆生劝慰道。 他得知一些秘闻,那位代王虽为陛下爱子,但却不得嫡母待见。 浮丘伯笑道:“我先前已经劝过,你师兄颇有主见,你由著他去也就是了,当趁著年轻时候多试试才是,老了方不引以为憾。” 穆生闻言,也不好再劝。 另一边儿,一个满头白髮的老者正在饮酒,听著远处儒生议论纷纷,尤其听到浮丘伯之言,嘴里骂了一句腐儒误国。 “听说代王已拜卫国公为代王太傅,朝廷欲在代国备御匈奴。”又有人说道。 听到卫国公之名,那老者面容微震,重重放下手中酒盅,嘆了一口气。 “大父嘆气做什么?”对面一个少年问。 蒯彻目光复杂,感慨道:“闻故人之讯,知其已逃脱死局,我为之感到高兴。” 那少年讶异问道:“大父是说卫国公?” 蒯彻頷首道:“卫国公心高气傲,偏偏拥有將帅之才,身居高位,却不能果断行事,本以为会被猜忌至死,不想竟有了一线生机。” 少年笑道:“大父不是不再关注这天下大势,如何又关注起来了?” “余一生才学,震古烁今,然终不能崭露於世,憾甚,憾甚。”蒯彻又举起酒壶,大口畅饮。 忽而,传来一道讥笑:“自吹自擂,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蒯彻心头一惊,转眸看向身穿灰色衣衫,面相胖乎乎的老者,惊讶道:“是你?” 自是认识来人,其人乃是原秦廷东陵侯召平,如今隱居在长安城东的乡野。 召平笑著落座,提起酒壶,拿过酒碗给自己倒了一杯:“你蒯彻平生好谋大事,需知天下之大事皆作於细,天下难事皆作於易,仅凭一张利嘴,就欲搅乱天下,建立不世功勋,岂可乎?岂可乎?” 蒯彻讥讽道:“如你一般?故国丧失,在长安务农,苟且偷生,有何意趣?” 两人年轻时就多有来往,经常斗嘴,蒯彻明显要嘴毒一些。 “你不知东陵种瓜之悠然。”召平笑著手捻鬍鬚,吟道:“庙堂爭雄千秋业,怎及东陵一圃閒?” 蒯彻闻言,面色怔怔,竟不能辩驳,嘆道:“我是没有你活得通透。” 召平微笑道:“我闻代王刚毅英睿,兼用诸家之学,如今又拜你故主卫国公为师,或有你施展才学之处啊。” 这就是刘如意当初一番黄老为神,儒家为立国之形言论的效果,开始隨著时间显现出来。 蒯彻眸光闪烁,问:“代王?” 作为独步天下的纵横策士,自然时刻关注长安的动向,刘邦下辖诸子情况,蒯彻也知道。 但代王非吕皇后所生。 召平端起陶碗,將杯中酒饮下,微笑道:“我和萧丞相素来相善,最近半月时常听其言代王屡有奇思妙想,你不是最爱做此不能之事,或可施展才学。” 当然,萧何就是说者无心,召平这位前秦的东陵侯听者有意。 蒯彻闻言,原本惺的睡眼一下子清明许。 就在蒯彻和召平敘话之时,长安城的街道上,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驱马缓行,其人浓眉大眼,方面阔口,神情刚毅。 其人正是申屠嘉。 在得到萧何的召令之后,申屠嘉安顿好郡中事务,並未带家眷,只是带上两个隨从,就轻骑前往长安。 上林苑— 四周骑军呼喝之声响起,刘如意身披甲冑,挽弓引箭,向靶子上“嗖”地射去,箭矢正中靶心,尾羽颤鸣,一眾少年皆是齐声喝彩。 酈坚递上水壶:“殿下,喝口水。” 刘如意道了一声谢,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喝下。 身旁面容平平无奇,頜下蓄著浓密短须的中年將校,瓮声瓮气道:“殿下之骑射箭术多依赖於外物,如习练上乘骑射之法,还当去掉这些外物才是。” “冯郎將说的是啊。”刘如意笑道:“然,君子性非异也,乃善假於物也。” 他可算是知道为何冯唐易老了,这张嘴的確情商不高。 想起在史书上,冯唐也是顶了汉文帝一波,对文帝说纵然有廉颇、李牧那样的名將,您也不会任用他们。 文帝当场破防,扭脸就走,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怎么当眾给我难堪?没有僻静之地吗?” 刘如意笑了笑,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一旁的陶湛,问:“冯郎將,你和我说说廉颇和李牧的练兵如何?” 冯唐道:“殿下先前练兵讲究令行禁止,已得名將之姿,而李牧练兵,厚幣帛而受军心,以耻辱而挠士气。” 这几日他被这位代王殿下召来,任命为羽林左骑骑都郎將,让他和这些少年一同作训。 刘如意頷首道:“冯郎將所言甚是,队列乃至军姿,无非是训练军士服从命令,戈矛刺杀和弩弓攒射,乃是以步骑克匈奴之法。” 他並不打算直接提拔冯唐担任盐运使,需要在他这里先適应一段时间再行外放,尤其是需要培养大局意识。 否则,不察其才德,不培养其归属感,如何能够轻授千石大吏? “殿下命军士发足狂奔,或在训练体力,只是在与匈奴对战时,末將不知有何用处?”冯唐仍然比较直接。 刘如意慨然道:“冯郎將,深入大漠,长途奔袭,直捣匈奴单于王庭,如马力竭尽难道我士卒不能下马步战吗?” 千里挺进漠北,直捣匈奴王庭,封狼居胥,然后绳缚单于,至长安献捷! 冯唐迟疑道:“大漠险绝,不知西东,我汉骑如何进入?” 刘如意掷地有声:“寇可往,吾亦可往!” “殿下说得好!”卫国公韩信刚刚授课完毕,在诸羽林孤儿的陪同下出得营房,恰听到刘如意此言,脱口而出赞道。 季布和丽坚心头一震,同样齐声道好,无他,此言太提气了! 季布目光怔怔看向那少年,目光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那顶天立地的熟悉身影。 代王虽无霸王之神勇,但英雄气魄,却不在霸王之下! 看向近前而来的羽林孤儿,刘如意沉声道:“诸君,我等在此磨礪骑艺,习练兵法,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我大汉的天下百姓,不再受匈奴胡骑之残害!是为了北地的儿郎,不再成了没有爹娘的孤儿!来日,孤將率领你们,御敌於国门之外,將战火燃至漠北草原,直捣单于王庭!执单于问罪於长安!” 一眾羽林孤儿,闻言心潮澎湃,喝彩声和叫好声,连同和喊杀声齐震,震动的山林簌簌。 丽坚同样麵皮涨红,只觉一股热血衝上脑门。 韩信见此,同样面色震动,暗道,代王殿下顺天应时,已尽得羽林人心了。 感受到周围那昂然向上的热烈气势,冯唐面有惭色,拱手拜道:“殿下雄心壮志,未將佩服!” 代王竟欲练精骑,直捣匈奴单于王庭,当真是好气魄! 刘如意笑了笑,拍了拍冯唐的胳膊:“还望你直言不讳,多多提建议才是。” 对於冯唐的直接,他並不觉得有何冒犯之处,这是来自后世现代人的胸襟和气魄。 冯唐看向那面容清雋的少年,心底涌起一股敬意。 眾人说话间,来到了营房。 刘如意又问:“冯郎將,这几日观看雪花盐和盐务司架构,有何感想?” 他將雪花盐的生產分成几大环节,关键的配方(置换反应)严格保密,这是为了保持朝廷对雪花盐的垄断地位。 冯唐想了想,道:“雪花盐乃民生利器,如天下百姓皆能食之佐味,可为苍生之福。” 刘如意笑道:“如你权知盐运使,如何打击盐梟,如何统率兵丁,如何稽核盐务,可有章法?” 冯唐闻言,心头一震,问:“殿下授我为盐运使,当真?” 刘如意微微一笑,道:“只是假如,还是权知二字,终究要看你的才干几何。” 冯唐心头振奋,拱手抱拳道:“末將愿竭尽全力,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倒不是冯唐官迷,而是好不容易碰到赏识自己的伯乐,让自己一展才学,不用再继续在郎中署和年轻將校廝混在一起了。 刘如意笑道:“虽稽查兵丁,不需习练术算,但先前所言术算之法,冯郎將也当好好习练。” 讲武堂的军士,人人都要习练数字和四则运算乃至基本的方程。 冯唐抱拳道:“末將誓要学会术算之法。” 就在冯唐表决心之时,一个军吏快步而来稟告:“殿下,有一將名为申屠嘉,自称受丞相之令,前来上林苑向代王殿下奏稟。” 刘如意笑道:“申屠嘉来了,我当前去相迎。” 说著,招呼上酈坚、陶湛等郎卫,出了营房,来到军营之前。 少顷,就见一个身形昂藏,方面阔口的青年汉子,腰间悬配著一柄宝剑,在一个郎卫的引领下,进入营房。 “臣申屠嘉见过代王殿下,祝代王殿下千秋。”申屠嘉声如洪钟,举止之间,厚重若山岳。 刘如意打量了这位文帝朝要诛杀邓通的丞相,生的的確威猛高大。 其人或许迂阔,而不通权变,不应为丞相,但可为方面之將,作为一个忠心耿耿的执行者,却是很好的人选。 “申屠君请起。”刘如意双手扶著申屠嘉,笑道:“孤之盐务司,盼申屠君,如久旱盼甘霖啊。” 申屠嘉闻言,受宠若惊:“殿下器重,申屠德浅才薄,实不敢当。” 他方才去见了萧丞相,得知一件令他震惊的事,他被调遣至长安任职,是得了殿下的亲自点將。 虽然在为郡尉丞也没什么不好,但来到长安明显更为海阔天空。 冯唐在一旁看的颇为吃味,反而暗暗发誓,要比申屠嘉忠勤可用。 刘如意道:“朝廷设盐务司之事,申屠君应该听说了吧。” 说著,相邀申屠嘉进入营房。 申屠嘉道:“萧丞相提及过,只是臣素愚钝,听得迷糊,还请代王殿下示下。” 刘如意点了点头,將手中的小册子递將过去:“这是盐务司的经制架构和职掌,你回去先行看,孤就说几点。” 申屠嘉拱手道:“殿下请言。” “第一,要清正廉洁,齐鲁之地商贾货殖之风大盛,富庶奢靡之风,申屠君为盐务使,掌盐利,势必要被其贿赂,望申屠君保持清正廉洁的底色。” 申屠嘉神色坚决,抱拳道:“殿下放心,申屠到任之后,谢绝一切私事拜访,欲议大事,皆在官衙。” 刘如意点了点头,这在史书上有先例,申屠嘉不接受任何宾客拜访,看来构建亲清型政商关係这一块儿,他不用担心了。 “第二,要推广雪花盐,为朝廷开闢税源,齐人富庶,又临海食盐,將雪花盐营销推广至齐地。”刘如意提点道。 申屠嘉脸上现出迷茫之色,道:“申屠对此一知半解,还请殿下教诲。” “不急。”刘如意笑道:“这段时间,我会培训你如何推广雪花盐,如何分装等级。” 他要搞档次和包装销售,赚取达官显贵的钱財。 “第三,就是配合盐运使稽查走私,你为武將,虽只管生產,但对此方面也有经验,如今我人手不足,你可临时编练盐丁,佐盐运使稽拿盐梟,不使贼寇侵夺朝廷盐务赋税。 刘如意道。 盐务司是他的自留地,纵然缺乏官吏,他也不会拱手让给別人,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申屠嘉拱手应道:“稽查盐梟,保障赋税不失,申屠必不辱使命!” 刘如意笑道:“就先这三条罢,今日我备下薄宴,来为申屠君接风洗尘。” 申屠嘉感受到那少年的礼遇和器重,心头震动,涌起一股视为知己者死的感动。 而后,眾人进入营房,准备酒宴。 > 第70章 陈平:……意在上林苑耳! 第70章 陈平:……意在上林苑耳! 上林苑接申屠嘉进入军营,刘如意大宴诸孤儿军。 此刻的羽林左右两骑,拢共八百人,隨著时间过去,其实还可以扩容。 因为,关中大地这些年死於战事的烈士遗孤,可太多了。 刘如意打算陆续將羽林军扩容至三千骑,分为左右骑以及亲卫骑。 这个兵力在地方藩国的藩王亲卫里,可能属於比较少的,但这是长安城,长乐宫———— 关键时刻,足够发动一场司马门政变了。 扩军一事需要奏稟老爹,所以方才他那番鼓动之言,就是为了表明心跡。 他大练驍锐,乃是为了对抗匈奴,不用胡思乱想。 不用想,他身边儿到处都是老爹的耳目,他平日里的言行举止,肯定会被匯报至老爹那里。 其实,以刘邦刚定天下的雄心壮志,自家爱子拥有几千兵马,应该不会怎么在意才是。 待与诸羽林孤儿饮宴而毕,刘如意吩咐人招待申屠嘉前去歇息,自己则是来到后堂,和韩信品茗敘话。 韩信问道:“殿下打算何时召开试更之考?” 刘如意笑道:“告示贴出去才几天,再等半个月,传扬得更远一些,不说让天下郡国人尽皆知,起码关中之地要皆闻此事,我初定,下个月的三月中旬,算正式试吏,可谓春闈。” 反正,汉代无科举,他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不用担心犯忌讳。 春闈的闈字,是宫中小门的意思,学成文武艺,卖干帝王家。 韩信问道:“那殿下可曾出好试题了?” “已经出好了一些,有术算,有律令,有策论,有农艺。”刘如意笑了笑,道:“此外还有墨工机巧之术,这是为在上林苑招募员吏所设。” 其实很多严格说来,不在盐务司选录官吏范围,但他更多还是利用盐务司这个平台招揽贤士。 韩信笑道:“殿下之题目不全,当有兵家之题,” 刘如意道:“需有劳太傅命题。” “固所愿,不敢请尔。”韩信说著,讚许道:“殿下用人,兼用诸子百家,不偏用一家,实乃上古圣王之道。” 这也是让韩信看到了一条帝师之途。 刘如意道:“诸子百家各有其用,用人之长,则天下无不可用之人,用人之短,则天下无可用之人。” 纵横家、策士派往敌国游说,搞外交,就是儒家也可以搞搞教育,或者教化一下蛮夷。 现在他年岁尚小,还无法对儒家进行改造。 韩信点头问道:“再过几天,诸侯国將至长安朝见陛下,陛下盐务司招贤纳士,將传扬的更远一些。” “是啊。”刘如意道:“不过那时候,父皇应会对诸侯国收揽精兵了。 2 杯酒释兵权,虽然和赵宋时期刚刚经歷五代十国,但汉初经歷了臧茶、韩王信的叛乱,这些诸侯王也未必没有唐季武夫的惶恐心態。 要知道,在元时空的歷史上,韩信以汉皇疑忌而说反陈豨,韩王信以汉皇疑忌说动了卢綰。 可见异姓诸侯王也知道自己不受长安信任,如今双方无非是维持著刘邦定陶称帝、诸侯朝覲的政治惯性。 本质上还是黑暗森林,互相猜疑。 而他先前的方案,就是释君臣之疑。 韩信点了点头,问道:“殿下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继续习练精兵,最近堆肥之法已有进展,春麦灌浆施肥正好用上,以观成效,如果有用,明年就可大举推广关中乃至天下郡国了。”刘如意道。 吕后最近消停了半个月,正好也让他踹口气,得以招贤纳士,安心发育。 但这种太平日子不会太久,昨日他听兄长刘盈提及,吕后准备给东宫组建卫率。 韩信道:“殿下先前提及诸般农艺改造,当举用墨家之人,彼等精研农艺、匠工之术,殿下如能得其相助,定然如虎添翼。” 刘如意嘆道:“只是墨家中人难寻踪跡。” 他打算將千里镜搞出来,用来辅助军事行动,但这个时代没有玻璃,或可寻天然水晶代替。 韩信建言道:“少府的阳城延乃是墨家中人,殿下可向其打听墨家中人的下落。” “那这两日我去拜访一下阳城延。”刘如意点了点头,温声道:“太傅,隨孤去看看造纸术罢。” 造纸术的那一批草纸,技术还不够成熟,主要是在纤维的浸泡和压制上,相关工艺一直在改进。 韩信应诺一声,隨刘如意前去视察造纸作坊。 傍晚时分,刘邦自也听到了刘如意在上林苑中的奏稟,嘴角笑意浮起,振奋道:“好一个寇可往,吾亦可往!” 吾儿如意,实有大帝之姿! 他刘季的儿子,就该是这样! 说著,看向下方恭候的陈平,问:“曲逆侯,如何?” 陈平同样心头微震,拱手道:“代王殿下志向远大,竟打算深入漠北,直捣匈奴王庭。” 刘邦笑道:“如果如意真的能將冒顿那老匹夫擒来,我非让那老匹夫的头颅当尿壶不可!” 这种事,高祖一向干得出来。 陈平拱手讚嘆道:“陛下,只要我大汉君臣齐心,国力蒸蒸日上,大破匈奴之日不远。” 刘邦笑了笑,问道:“不说这个了,吕泽请立太子亲卫率,你如何看?” 陈平沉吟片刻,一针见血:“臣以为,意在上林苑耳。” 刘邦起得身来,负手立於窗前,看向已然见著鬱郁翠色的柳树,喟嘆道:“是啊,如意在上林苑练兵准备来日就藩对峙匈奴,吕泽他们也为盈儿补充亲卫,这是备匈,还是防备如意呢?” 这话,陈平没有接。 “那陛下是否可不允?”陈平道。 “为何不允?”刘邦摆了摆手,眸中现出幽晦之色,道:“盈儿是太子,身边当有亲卫侍奉,从郎官和诸卫中选一些充入太子卫率,对了,诸郡国年轻子弟,愿留长安者,可调拨出来一些,充入卫率。” 陈平眉头先是一皱,迟疑道:“陛下此举,臣以为————或为来日种祸之因。” 他有些看不懂陛下了,如果想要扶持代王,又何必为太子培植羽翼? 如果说属意太子,又何必对代王讚不绝口? 刘邦面色赔然,嘆道:“有些事不经歷一番对比,人心是不会服气的,兵权易授,將心难附,盈儿他能镇得住东宫亲卫吗?他从小不喜武事,如果能够镇得住將士之心,那这天下託付给他又如何?” 能够得將士爱戴,那性情势必刚毅,自然也不会受吕氏外戚的掣肘。 可惜————盈儿做不到。 陈平闻言,心头明了刘邦的用意。 太子仁弱,不喜武事,纵然强行给予兵权,也难以收服人心,反而让一些心存幻想的功侯,认清现实。 当然,也是让吕皇后和吕氏亲党彻底死心。 其实在元时空的歷史上也有印证,刘邦征討英布,欲让刘盈领兵建立威望,结果吕后嚇得花容失色。 很多东西,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陈平默然片刻,问道:“那太子卫率以多少人为宜?” 刘邦道:“三千人足矣。” “诺。”陈平拱手应诺。 陈平道:“陛下,淮南王、梁王,长沙王、燕王、齐王、楚王、荆王皆已在入京覲见的路上,如无意外,应在月底抵达长安城。” 刘邦冷声道:“正好,朕会一会英布他们,自前年在陈县一別,已有年许未曾相见,是该敲打敲打了。” 此刻的刘邦刚刚“打贏”了匈奴和韩王信,兵威煊赫,对异姓诸侯王有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理优势。 就在京中风起云涌之时,离长安城百里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疾驰,向长安奔来。 马车车厢內,一个面容古拙,眉目疏朗的中年汉子,其人身穿粗布衣衫,头缠蓝色布巾,手中正在摩挲著一封帛书。 其上所写正是韩信书信——《报广武君书》 广武君足下: 昔年井陘之战,君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之箴言,授信兵法精要。每思及君之高论,犹闻金石之声,振聋发聵。信素知君雅量高致,胸藏韜略,若龙蛰渊底,虎伏深山,久未展其锋芒。今有肺腑之言,冒昧奉书,祈君垂听。 代王殿下乃天子骨血,天资聪颖,仁德宽厚。今匈奴屡犯边塞,劫掠如蝗,赵、代之民,苦之久矣。殿下深怀经略之志,欲整飭甲兵,固边陲,靖北疆,使胡马不敢南牧,黎庶得安其业。此非独为藩王之责,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盼也。 殿下常言:“得高士如广武君者辅佐,何愁匈奴不灭,代北不寧?”信亦深以为然。 君若出山,以君之智,佐殿下之贤,必能如良驥得御,利剑出匣,所向披靡。 今特遣心腹之人,齎书相邀,望君不以山野之身自限,慨然应命。若得君相助,则殿下如虎添翼,赵代之地可固若金汤,匈奴之患可指日而平。届时功成,非独殿下铭感於心,信亦当为天下苍生额手称庆。 君若有意,请即日启行,信当扫榻以待,共谋大计。若犹有疑,亦请惠赐一字,信必躬迎於途,再陈衷曲。时势如湍,不可久滯;良机若电,稍纵即逝。望君审时度势,勿使英雄抱憾於草莽之间。 谨奉尺素,以表拳拳之诚。伏惟鑑谅,不宣。 李左车掀开马车的车帘,书信之中的韩信声音似在耳边迴荡,看向窗外鬱郁而青的草木,心头涌起一股感慨。 “原以为楚王自陈县之事,被汉皇囚於国都,原以为如笼中之猛虎,不得脱困,不想竟另有际遇,仍能復起。”李左车心头感慨。 对韩信这位旧友,李左车也颇为遗憾,当初韩信不能自立,后来见其为楚王,也没有再去,直接后来韩信被削为淮阴侯,更是为其扼腕嘆息。 “代王其人,乃天子庶出,纵然贤能,也无法继宗庙,或许正因如此,卫国公才辅之罢。”李左车心头思量著。 而他呢?此行也不为功名利禄,只是为那扫灭匈奴之大义,为那当年韩信义释之情—— 谊。 就在李左车打算入长安城之时,蒯彻已经先一步带著孙子,来到了卫国公韩信府上,被下人引入花厅。 殷夫人惊讶道:“蒯先生?您怎么来了?” 自蒯彻佯装疯癲,弃韩信而走,殷夫人已有数年未见蒯彻。 “偶至长安,见故人一面。”蒯彻手捻頜下鬍鬚,问道:“卫国公不在府上?” 殷夫人道:“夫君他前往了上林苑,最近都居住在那里,隨代王殿下练兵。” 蒯彻闻言,苍老眼眸精芒一闪即逝,问:“练兵?卫国公在帮代王练兵?” 此事,蒯彻还真不知晓。 刘如意收养羽林孤儿一事,自然不会大肆宣扬。 殷夫人道:“夫君也没有细说,说是代王准备练一支骑军,来日好对抗匈奴,蒯先生稍等,妾身这就派人去知会夫君,只是天色將晚,还请蒯先生稍候。” 蒯彻心头忽而生出一股想要急切见到代王的迫切:“有劳夫人通稟。” 这位藩王竟如此深明自保之道?面对吕皇后和吕氏外戚党羽的威胁,小小年纪竟然知道训练驍锐之士。 真是不简单啊。 怪不得召平那老不死的,让他出山去辅佐。 此雄主也,蒯彻可辅! 而刘如意也在天黑之时,和韩信回返军营营房,刘如意正准备吩咐陶湛准备一些吃食。 忽而,一个军士来报,卫国公夫人打发了人寻找韩信有事。 见韩信神色侷促,刘如意笑著宽慰道:“太傅在上林苑多日,也该回去和妻小团聚了”” 0 韩信道:“殿下稍待,我去去就来。” 不多时,韩信去而復返:“殿下,蒯彻先生找到了。 “7 刘如意正在洗手,闻言道:“当真?” 蒯彻其人,史载装疯离开韩信之后,就回返齐地,直到韩信因陈豨之叛被诛,蒯彻被刘邦抓获,说出各为其主之言。 后被曹参奉为座上宾。 “殿下,蒯彻先生好作大言,我先去见他,待明日殿下再召见他。”韩信道。 刘如意道:“我隨太傅一同前去罢,明日再返上林苑即是。” 他想会一会蒯彻。 韩信想了想,觉得並无不妥,拱手应诺:“如此也好。” 刘如意吩咐季布和陶湛二人准备侍卫,护送他和韩信前往卫国公府。 > 第71章 刘如意:父皇对我爱护甚多,岂能辱父声名?(求月票!) 第71章 刘如意:父皇对我爱护甚多,岂能辱父声名?(求月票!) 卫国公府蒯彻刚刚和孙子用罢了晚饭,正在吹著凉风,心头难免回忆秦末乱世的风云激盪。 这时,一个僕人稟道:“蒯先生,卫国公回来了,现在书房等候。” 蒯彻闻言,虽奇韩信未迎自己,但也不耽搁,让自家孙子留下,独自进入书房。 书房之中,韩信和刘如意落座品茗,而书房之外,则是由季布和陶湛守卫。 “殿下,蒯彻先生来了。 “9 刘如意道:“快快有请。” 蒯彻给他的感觉,就是类似道衍之流的策士。 少顷,一个老者杵著拐杖,映入眼帘,面容苍老如乾裂的树皮,但那一双目光炯炯有神。 “蒯先生,许久不见。”韩信寒暄道:“自齐地一別,倏然数年,蒯先生身体可还硬朗?” 蒯彻对上韩信那张熟悉的面容,心绪复杂:“大王风采依旧。” “我已不是大王了。”韩信笑了了笑,道:“如今已被陛下封为卫国公。” 蒯彻看著仿若洗尽铅华的韩信,心头更为震动。 韩信比之初见,明显变化颇大,或者说变得更为沉稳、內敛,犹如宝剑藏於剑匣,锋芒更胜往昔。 蒯彻苍老眸光陡然落在刘如意脸上,问:“这位,如果老朽没有猜错,应该是代王殿下罢?” 说著,打量著眼前这位的代主。 虽然年幼,但因为这些时日的运动和骑射锻炼,身高窜起,已有少年人的架势,眉宇坚毅,目光锐利。 刘如意道:“蒯彻先生当年助武臣说降徐公,不战而屈人之兵,获二十余城,如意素仰慕之,先生乃智谋之士,如今可有一言以教孤?” 蒯彻看向对面的少年,苍声道:“代王殿下乃庶藩亲王,但贤名远播,难免遭人嫉恨,如今皇帝年迈,吕氏党羽强盛,我诚为殿下危矣。” 刘如意:“————” 策士,嗯,上来就是我为你觉得危险,听我的计策,那就不危险。 刘如意沉吟道:“先生当年为徐公弔丧,道其危势,我也有耳闻,还望先生赐教。” 蒯彻点头道:“殿下如听蒯彻之计,老朽就留下,如不听,老朽就离去。” 刘如意道:“先生计將安出?” 蒯彻问道:“殿下在上林苑练兵,兵多少,兵几年可成?” “目前只有八百,至兵成,三五年吧。”刘如意想了想,说著,心头有些古怪,这对话的既视感,怎么有种看史记翻译的感觉? 蒯彻摇了摇头:“如此三五年间,殿下才得一支不足千人的军队,太慢了。” 刘如意沉吟道:“我欲以盐务司总揽驍勇致毅之士,先生何以教我?” “这二三年,老朽以为天下仍有叛乱之事发生,殿下当隨征军中,爭取立下军功,建立威望。”蒯彻道。 刘如意道:“蒯先生之言大善,我亦有此意,如今和太傅在上林苑筹办讲武堂,培养將校,以为此谋。” 他有通盘谋划,当然听听蒯彻这位智者的建议,更可印证自己的判断,而且他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来辅佐。 蒯彻点了点头道:“以盐务司招揽有识之贤达,以供驱驰,代王殿下此策甚妙,然而大势一起,吕氏必然谋害,殿下打算如何应对吕氏?” 他眼前这位藩王,幸运就幸运在颇得汉皇宠爱。 刘如意不假思索:“多行不义必自毙,姑待之。” 蒯彻摇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纵待其多行不义而自毙,也当將不义之举大白於世人。” 刘如意正色道:“蒯先生,孤愿闻其详。” “我听闻吕氏诸子骄横跋扈,贪淫无道,建成侯之长子更是淫辱其父之妾,大悖人伦,此事一旦曝出,势必朝堂震动,物议沸腾。”蒯彻苍老眼眸之中,目光灼灼。 刘如意心头微讶:“竟有此事?” 他还真不知道此事,因为他刚刚获得自保之力,还没有向吕氏门下派出耳目和眼线的能力。 而且这半个月,他都在潜心练兵。 不过蒯彻交游广阔,应该是从哪儿听到的风声。 这可是大新闻! 父子聚之誚,这等桃色緋闻事件,天然具有爆炸性的传播效果,在整个长安城都將会迅速扩散,为人津津乐道。 建成侯,吕氏外戚,父子同妻———— 势必掀起一股舆论风暴。 要知道汉代诸侯王因类似之事,失王爵的都不在少数。 蒯彻道:“但此事不能由殿下发动,我愿为殿下谋划此事,建成侯治家不严,子乱人伦,经此事后,其长子必被腰斩,父子二人臭名远扬,倘若建成侯再想谋害殿下,其人其言,也就不足为凭了。” 刘如意闻言,离案起身,拉过蒯彻的胳膊,感慨道:“先生之计,实乃绝杀,建成侯屡次三番害我,如能使丑事大布中外,其人必不敢再来加害。” 吕释之身为吕后的兄长,因为子淫父妾,大害人伦,吕后面上同样顏面无光。 他又能获得一段宝贵的发育时间。 蒯彻忽而幽幽道:“殿下,其实还有一毒计,可废吕氏全族————” 刘如意眸光闪烁了下,顿时明悟,打断道:“蒯先生,此事断不可为!父皇对我爱护甚多,为人子者,岂能辱父声名,此事绝不可为!”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些事只要去做,就会落下行跡。 到时候为刘邦所察,他如何自处? 其实他不是没有想过那阴毒的一招,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政治斗爭要有底线,正道直行。 况且,刘邦身边儿还有陈平这等毒士保驾护航。 蒯彻闻言,目光灼灼,如看一块儿绝世美玉,由衷讚嘆:“殿下聪颖绝伦,兼用威德,已有古之圣王之风。” 其实,他方才之言乃是试探,这等阴毒计策弊端极大,况汉皇身旁有陈平为智囊。 韩信听到二人敘话,原本听得真切,闻言,诧异道:“殿下和蒯先生打什么哑谜?” 刘如意笑了笑道:“没什么,蒯先生智谋之士,算尽人心。” 蒯彻这二年大概是受刺激了,已经开始向毒士进化了。 蒯彻之计就是,来日可让审食其和吕后也爆一波姦情,届时刘邦天子一怒,诸吕势必要被清剿一空。 但刘如意认为不可,此举就是在玩火自焚,在为別人做嫁衣。 如果二人確有姦情,自己败露,他向上苍祷告,天助我也。 但自己万万不能去拿此事诬陷,泼脏水、搞小动作,或许一开始刘邦暴怒,被愤怒淹没理智,当场破防,废吕后並剿杀诸吕,乃至废太子刘盈。 但犹如汉武帝杀刘据,事后回过味儿来,谋害太子的江充被杀,帮太子谋反的也被杀,两不相帮的任安同样被杀。 最终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他和吕后两败俱伤,皇位落在了————刘恆头上! 嗯,就是这么黑色幽默,歷史发展的过程全错,但结果全对! 刘如意道:“蒯先生,此事就先这般,我身边儿缺一录事参军襄赞庶务,出谋划策蒯先生可愿屈就?” 蒯彻一大把年纪,肯定不能再任实务,只能在身边儿做些政策顾问的事,他如今还未就藩,任命不了中大夫之类的官吏。 当然,他可自辟掾吏,另起炉灶,任命一套主薄、司马、参军之类的官职。 二人重新落座。 蒯彻问道:“殿下,最近诸侯王准备进京朝贺,殿下如何筹谋?” 刘如意道:“父皇欲收揽天下郡国精锐驍士,以备御匈奴。” “此乃何人之计?”蒯彻好奇问道。 “我为父皇所言强干弱枝之策。”刘如意道。 “殿下之策甚妙。”蒯彻讚嘆了一句,又提醒道:“然淮南王英布桀驁不驯,不会允之,心衔怨恨,久必生乱。” 刘如意点了点头:“事在人为,终须去做才是。” 蒯彻忽而道:“汉廷欲谋长治久安之策,当削藩诸国,建郡县之制,防备异姓诸侯王叛乱。” 韩信在一旁嘴边抽抽,暗道,当年你劝我和项王、汉王三分天下的时候,可不是这般说的。 真就各为其主?此一时,彼一时? 刘如意道:“先生之言甚是,只是国家新立,人心方附,况且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否则如秦政之失,一代行三代之事,落得二世而亡的结局,朝廷如今建公侯之爵,有推恩令出,正为应对此事。” 推恩令已经颁布,这次诸侯朝见,刘邦肯定要动员诸侯王奉詔。 蒯彻道:“我生於诸国並存,秦王横扫六合之时,秦王化诸国为郡县,自以为功盖三皇五帝,自称始皇帝,收天下精兵至咸阳,以严刑峻法苛虐百姓,大兴土木,不修仁德,传至二世数年而失天下,身死族灭,为天下笑。 刘如意神色一整:“愿听先生高论。” 秦政之失,可谓汉初热门话题,蒯彻看著大秦帝国建立,然后轰然倒塌,这位亲歷者见解应颇为深刻。 蒯彻道:“窃以为秦亡非分封和郡县之爭,本朝矫枉过正,不尽行郡县之制,立国之初就叛乱不休,以我观之,五十年后,还有同姓诸侯王同室操戈。” “先生诚远见卓识。”刘如意感慨道:“如今朝廷颁布推恩令,后续施策,此乃后继之君谋之。” 吴楚七国之乱,的確是发生在大约五十年后。 蒯彻道:“推恩令眾建诸侯而少其力,诚高人手笔,但缓不济事,以殿下之见,当如何行郡县和封藩?” 韩信闻言,自中熠熠而闪,作为曾经的藩王,其实也比较好奇代王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刘如意整理了一下言辞:“藩王者,华夏之藩篱也!我泱泱华夏,先民毕路蓝缕,开疆拓土,自中原而至江汉,自关中而至巴蜀,自齐鲁而至辽东,自赵代而至漠北————拓土万里,薪火相传,赖诸藩分封之利甚多!” 韩信点了点头,深表认同,这也是他先前的一些想法。 蒯彻同样点了点头,目光灼灼。 刘如意朗声道:“今我大汉,绍三皇五帝之绪,稽周之裂土,镜秦之覆辙。宜內施郡县理政,外建藩屏维安。敷文德以怀黎庶,宣教化於四裔,使夷狄向化。树屏翰於四方,俾其拱卫京畿。如此,或可致久安长治之效矣!” 所谓,內用郡县,外用分封,执干戈,以文德教化四夷,化夷为夏! 窝里横算什么本事? 南越之地可为汉土,但更南的中南半岛,澳洲、扶桑,大用分封,又能怎么样呢? 蒯彻闻言,如饮美酒,面颊潮红,拱手拜道:“殿下之言,真是雄才大略,彻飘零半生,终遇明主矣。” 眼前的少年比之秦始皇的志向还要豪迈。 刘如意连忙谦虚道:“此乃孤之浅见,不敢当蒯先生之讚誉。” 话说,当著韩信这位旧主面前,如此讚誉他,也太不给韩信留面子了。 不过,先前化夷为夏,的確是他的心里话。 不然,白穿越一回了。 但饭要一口口吃,步子太大,容易扯著蛋。 幸在他年岁尚小,保养好身体,如果执政大汉,至少可执政五六十年。 第72章 置绣衣卫(求月票!) 第72章 置绣衣卫(求月票!) 是夜,蒯彻和刘如意彻夜长谈,自秦朝失国一直到汉初立国制度的种种弊端。 刘如意虽年幼,但往往一针见血,而且能够针对性开出药方,让蒯彻大呼过癮,生出相见恨晚之感。 韩信旁听,同样暗暗心折。 第二日,一大早儿,刘如意用罢早饭,即辞別韩信和蒯彻。 蒯彻谋吕释之事,也给他提了个醒。 他需要筹备一支从事谍报的力量,用以应付暗处的惊涛骇浪。 组建谍报机构需三得: 第一得財,他掌盐务,又有藩邑,不愁財货。 第二得人,非谨细之人筹办不可。 第三纪律,情报工作属於秘密战线,需要铁一样的保密纪律和章程。 他对此的知识储备,都来源前世的谍战剧,慢慢摸索吧。 说起刺客和密谍,老爹手下有一人名为陈濞,初为刺都將,后来被封博阳侯。 返回上林苑,刘如意准备补补觉,下午准备去少府官衙,拜访少府阳城延。 “陶郎中。”刘如意唤道。 “在。”陶湛转出拱手应诺。 刘如意吩咐:“准备一些礼物,午后小憩之后,我去拜访少府。” “诺”。陶湛应命。 “陶郎中。” 陶湛诧异道:“殿下,还有吩咐?” 刘如意关切问道:“你家中可还有亲眷?” 陶湛道:“回殿下,家中有老母,有弟二人,” “我交办你一桩差事,你可能办好?”刘如意问道。 陶湛面色一震,抱拳道:“殿下有命,臣纵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倒也不用赴汤蹈火。”刘如意笑了笑,吩咐:“你从上林苑诸孤儿军中寻找一些心思机敏的孩童,筹办一司,名为绣衣卫,专务刺探军情和民情,可以商贾、货贩、医者、 卜者行走市井,以掩人耳目。” 汉代武帝时有绣衣御史,他建绣衣卫,也算效后人之智。 锦衣卫还是算了,和我大汉画风不一致。 陶湛闻言,心头一惊,这是密谍细作之事? 论宿卫代王驾前,他勇猛不如季布这等早年就闻名天下的武將,武艺也不如郎官中佼佼者的酈坚,不若从事此项,更可得殿下亲信。 “殿下放下,臣这就去办。”陶湛道。 刘如意笑道:“我会先拨付你两千金,招募人手,你自留百金,可安置家眷。” “殿下,臣有俸禄,无需自留金银。”陶湛推辞了金银,拱手拜道:“臣之二弟、三弟皆长,可否入上林苑,隨侍殿下?” 刘如意点头道:“可。” 陶湛心头感激,抱拳应诺。 刘如意目送陶湛离去,思量几位手下的才干。 首先是酈坚,其人为酈商之子,他留在身边儿侍卫,更多还是为了將来和酈商有所关联,虽礼遇隆厚,但暂时不会交办机密之事。 冯唐,申屠嘉二人先在上林苑培训,最终要放出去镇守盐务司,季布可为护卫长,羽林左右骑的少年郎心性未定,尚为雏虎,还需磨礪爪牙。 “人手还是不够啊。” 刘如意在心底感慨一声,也觉得一股困意袭来,睡了一觉。 少府少府官衙坐落在宫城左闕的空地上,外面来来往往,少府卿的阳城延,目前正在监修未央宫。 再过一年,这座汉室权力的决策中心才彻底落成。 当刘如意在季布、酈坚护卫下,来到官署之时,辛戎带著僕从快步迎了上去。 “殿下,您来了。”辛戎脸上陪著笑道。 刘如意微微頷首,问道:“阳城君现在何处?” 辛戎压低声音道:“殿下有所不知,明公眼下在后堂会见客人。” —— 刘如意开玩笑道:“何等客人,竟然这般重要?” “据说是明公的同门。”辛戎笑道:“殿下先至衙署歇息。” “哦?”刘如意眸光闪烁了下,顿时来了兴致,阳城延的同门,难道是墨家学派的人? 隨著辛戎来到衙署落座,品茗閒聊,询问辛戎少府的构架。 汉廷之少府,属於皇帝的大管家,行政架构庞大,人员驳杂,职掌也繁芜。 后堂之中—— 少府卿阳城延正在招待一位,其人四十出头,麵皮稍黑,頜下蓄著黑须,相比像是大汉九卿,更像是农夫。 对面隔著一方棋盘,许负一袭蓝色衣裙,云髻端丽,玉容白璧无瑕,气质婉约。 不远处的小丫头,扎著双丫髻的南宫琼月,正在拿起一个梨子吃著,这是窖藏的水果,特供於九卿高官。 阳城延沉吟道:“许师妹,如今之太常乃一代儒宗,不语怪力乱神,太史令一职也不授,师妹虽天下闻名,但想要入职,仍需贵人鼎力举荐才是,我可为师妹奔走。” 许负微微一笑道:“我已请周太尉举荐,如有师兄同荐,事情更有成算,如今朝廷大典,观星象,择吉日,终究是需得我等卜者的。” 阳城延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说定了。” 就在二人敘话之时,一个衙吏进入厅堂,道:“明公,代王殿下前来拜访,已至堂前等候多时了。” 阳城延面色倏变,斥道:“怎么不早早来报?” 说著,看向许负道:“许师妹,我先去见一见代王。” 许负頷首道:“师兄先去。” 代王? 阳城延快步出得官厅,来到前堂,看到了那在几案后跪坐的刘如意,快行几步:“臣阳城延见过代王殿下,祝殿下千秋。” 刘如意离案而起,笑著双手搀扶起阳城延:“阳城君无需多礼。” 阳城延昔年为军户,因为修长乐宫、未央宫,为刘邦重用,於元时空被高后封为梧侯0 很难说其人就是高后一党。 阳城延寒暄道:“殿下今日怎么得空到少府来了?” 刘如意道:“我奉父皇之命在上林苑督造纸术,闻君乃墨家中人,遂前来拜访,望阳城君能够举荐精通百工之士至上林苑效力。” 阳城延问:“殿下想招募什么样的百工之士呢?” “园林,农艺,弓弩军器,冶铁木匠,凡有一技之长,孤皆纳之。”刘如意道。 “少府这样的人可有不少。”阳城延笑道。 刘如意点了点头,问:“我听说有一种望远之筒镜,以凸面之镜和凹面之镜叠加置於竹筒,视百里之外景物,如眼前百米,阳城君可听说过这种望远镜吗?” 阳城延眉头紧皱,道:“殿下所言,某闻所未闻。” 刘如意笑了笑,道:“取笔墨,还有玉杯和水。” 阳城延闻言,颇为讶异,连忙吩咐小吏去取。 少顷,刘如意从袖笼中取出一张草纸,拿起笔墨,在草纸上绘出了凸透镜和凹透镜的光路图。 旋即,让人將玉杯盛满水。 此刻正值午后,日悬中天,刘如意让人將相对透明的玉杯借著光照射在纸张上,光线聚出几个大小不一的亮斑。 刘如意道:“如以水晶磨为镜,可將日光聚之於纸或乾草引燃。” 阳城延讶异道:“聚烈阳之气而采火?” “可以这般理解。”刘如意笑了笑,道:“如有以水晶打磨出两只水晶镜,或可造出望远镜。” 根据考古发现,汉代已有水晶。 阳城延闻言,讚嘆道:“殿下当真是奇思妙想,只是这书写之物,莫非是纸?” 阳城延虽然最近都在营建未央宫,但手下辛戎从少府大量抽调工匠去上林苑,他自是知道。 刘如意点头道:“正是此纸。” 阳城延目带期冀,问:“不知何时能够推行?” 刘如意微笑道:“快了。” 大约在诸侯王入京朝贺之时,刘如意就会顺势推出改进后的纸张,嗯,在建成侯吕释之父子的事之后。 就在二人敘话之时,许负此刻悄悄隱在后堂木质柵板之后,听著二人敘话,正要为代王相面。 “何人在暗中窥伺?”季布沉喝一声,身形如电,向许负藏身之地跃去。 刘如意眉头微凝,看向阳城延,目光疑惑。 话音未落,季布已手持宝剑,架在一女子的脖颈上,使其从堂后绕出。 > 第73章 代王说许负(三更求月票!) 第73章 代王说许负(三更求月票!) 少府,衙署刘如意凝眸看去,却见这是一个容貌秀丽,云髻端庄的丽人,双十年华,肤色白腻,一剪秋水似的明眸湛然有神,熠熠生辉,挺直秀气的琼鼻之下,唇瓣饱满莹润,一如桃花。 那女子刀剑加颈,却面不改色,只是打量著刘如意,眼神中有惊嘆、疑惑,乃至於迷茫。 见到许负,阳城延脸上现出尷尬之色,道:“殿下恕罪,许君是我之友人,不知轻重,衝撞贵人,还望恕罪。” “既是阳城君的朋友,季公不可无礼。”刘如意道。 季布收起长剑,抱拳应诺。 刘如意目光落在许负脸上,问道:“汝乃何人?为何暗中窥伺於孤?” “许负。”女子的声音清冷悦耳。 刘如意目光一凝,心头微动。 许负,可是汉初有名的女相师,能占卜,能看相,能望气,也能观星。 其实对相术望气之说,他觉得就是古代的大数据。 他后世做律师,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多了,也能根据和人攀谈言语,对其人受教育背景、性格底色、乃至原生家庭,成长环境以及未来的命运做出预知。 至於望气,气运之说虚无縹緲,但气场和稟赋,乃至中医的望闻问切之法,都是有科学依据的。 “原来是温县的许君,孤久闻大名。”刘如意道。 《楚汉春秋》记载,许负被刘邦封为鸣雌亭侯,但眾所周知,在他来之前,西汉无亭侯。 “代王殿下竟知我之名?”许负讶异道。 此刻,这位丽人正在和刘如意看相,依然是王侯之相,贵不可言,但別的却是看不出什么名堂。 刘如意笑了笑,道:“不少人说你相面很准。” 许负为薄姬相面,又预测周亚夫的一生。 阳城延笑著介绍:“代王殿下,许师妹精通易数,擅测祸福,周太尉奉她为座上宾。” 刘如意赞道:“精通易数的高人,孤当礼遇。” 说著,郑重邀请许负落座。 许负落座下来,目光灼灼,盯著那少年,问:“殿下可信相面?”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眼前之人或许和最近她遭遇的变故有关。 刘如意道:“人之面相,並非一定,也会隨时隨势而变,有人家贫,面相清瘦,眉眼愁闷,似穷苦之相,然心志高强,通过读书开智,磨礪武艺,最终官居卿士,改易气数,从而面相丰盈,此所谓,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 许负闻言,心头掀起了滔天巨浪。 怎么说呢? 论装神弄鬼,阴阳术算,刘如意不如许负,但熟知歷史相士名言,隨口就是金句。 而这种金句都是后人智慧的结晶,足以让许负咀嚼再三。 阳城延感慨道:“代王殿下所言甚是,我当年只为一邋遢军吏,得以从陛下,而官居两千石,既有时运,也有当年苦习技艺,如褪去这身绢帛华衣,下问於相师,只怕要被提及出身贫贱。” 刘如意笑道:“那可不一定,居移气,养移体,如许君这样的名相士,还是能通过阳城君的言谈和气势看出非富即贵的,但大概会说,公年少家贫,盖因掌指和虎口皆有老茧。” 许负: ” ,阳城延哈哈大笑,抚掌道:“殿下真乃妙人也。” 许负有些气沮,不服气地问:“殿下不信相面?” “自是信一些,但需知天道高妙,以文王和姜太公那样的大贤尚不能全知,凡人只得窥其一二。”刘如意又笑了笑,正色道:“至於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如齐之贤士晏子,五短身材,但贤能和道德留名青史,子都虽貌昳丽,但心胸狭隘,难道可尽信面相吗?” 许负柔声道:“看相可观其寿数,非止美丑。” “相由心生,少年时,心高气傲,眉骨甚高,青年时好勇斗狠,欢骨突出,中年时诸事不顺,渐生颓唐,老年时看透世情,慈悲祥和。”刘如意道:“此皆经歷所致。” 许负目光现出思索。 刘如意又嘆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如善加保养,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寿数何愁不高?倘若或事多而食少,或耽迷酒色,势必寿数不长,岂在面相?” 我为酒色所伤,从今日起,戒酒! 阳城延喃喃道:“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此乃秉性与命运之交缠。”许负同样品味著少年之语,只觉字字珠璣,如聆道音。 刘如意忽而问道:“许君能够遍知天下苍生乃至己身祸福吗?” 你要是知道祸福,那你外孙郭解被除以大逆无道之罪而被族诛,你可曾预料到? 许负对上那一双幽湛如深渊的眸子,心头不由一震,竟不敢对视。 “天道沧海,我为一粟,我自不能全知。” 熠熠而闪的眸光垂下,嘆道:“殿下真是智者,我走遍天下,未曾遇到如殿下这样博学而雄辩的人,我虽晓易数,竟不能对。” 尤其是雄辩,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刘如意笑著打趣:“你这话就不尽不实,你年岁不过二十,青春貌美,乌丝如瀑,又曾见过几人?” 许负:“. 虽是揶揄於她,但说她青春貌美———— 深深吸了一口气,抚平心湖涌起涟漪,问:“那殿下可信望气?” 眼前这位代王当真是生而知之,有上古圣王之风。 刘如意沉吟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所谓望气,並非虚妄之术,而是见微知著。” 说白了,就是一叶落而知秋,深究下去,都是科学。 阳城延已面带佩服:“殿下所言在理。” 墨家门徒虽信鬼神,但肯定也不屑装神弄鬼这一套。 刘如意道:“就说诊疾罢,扁鹊见蔡桓公,望其气,就可察生机之流转。气盛则康,气衰则殆,相师也有一套观疾之法。”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比如嘴唇发紫,那心臟多半有问题,血液供氧不足,长此以往容易猝死。 在古代或许有相士拥有这样的经验,落在外人眼中,那就是算得真准,断人生死。 季布暗暗点头,一脸认同之色。 刘如意道:“再说观势,气聚於天地,显於家国。王朝初兴,气若朝暾,万物向荣。 末世將倾,气如残照,虽存余温,难掩颓唐。时来则顺风行舟,天地助之。运去则逆水行楫,英雄困之。项籍力拔山兮,终困垓下,並非才不逮,实气数使然。” 嗯,大概就是老刘家有天命。 许负闻言,目光灼灼,心头涌起一股怪异。 眼前这位代王当真是言辞犀利,不留情面。 刘如意道:“再说辨吉凶。水满则溢,月盈则缺,此乃天道。望气者,当於鼎盛之际,察潜藏之机。如某人门庭若市,权势熏天,若不知养德自省,则溢缺之变,就在瞬息。所谓吉中藏凶,否极泰来。” 如吕后和诸吕將来的命运。 许负闻言,心头大为震动。 刘如意笑了笑,道:“是故,时运之变,如四时更替,非人力可逆。智者不逆天,唯审时度势,顺则乘之,逆则守之,於盈缺之间,得从容之智,此望气之真諦也。” 他一直不觉得这是神秘学,他都会。 比如办的离婚案子多了,他甚至能通过三两句话,推测出一个人的婚姻状况。 到了一定年龄,隨著阅歷丰富,对社会运转规律的认知將愈发完善。 许负目光怔怔,嘆道:“殿下之才高妙,学究天人,许负拜服。” 一番望气相面之说,可以说將许负生平所学,以高屋建领的角度给点破,却又浑然天成。 由不得许负不为之咀嚼再三,暗生敬服。 阳城延见此,暗鬆了一口气。 季布同样目光灼灼地看向那少年,代王真乃上古圣王也。 刘如意笑了笑,问道:“许君,可能观星象云气?如此,可否重製时歷,以利农事啊。”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他不是汉文帝这样的人。 对於求仙问道,他也没有什么兴趣。 嗯,他整了这么多,自然是为了收揽许负到帐下,帮他观一观云象或者改制时歷。 目前大汉用得是顓项歷,以十月为岁首,不如引入二十四节气的太初历。 问题太初历怎么算的,他不会,二十四节气歌倒是会背。 许负道:“代王殿下,许负才疏学浅,只怕误了殿下之事。” 她还以为眼前少年真就什么都会,完全用不到她一点儿呢。 许负虽精通周易,但终究女子心性,方才被刘如意一番侃侃而谈,竟被说的无言可对,这会儿回过味来,难免心头吃味。 刘如意道:“许君乃当世通晓周易的名士,何必妄自菲薄?” 纵然是一张卫生纸,也有用处。 汉代讖纬之说贯穿两汉,这些阴阳周易之学,一味压制不是上策,还需合理引导。 不管是许负,还是后来的管輅,抑或是来日的邵雍,这些人的確是有些东西的。 可以用他们去观测天文,去察知地理,绘製星图,为將来的大航海、大发现时代储备人才。 而不是用他们去装神弄鬼。 许负默然片刻,拜道:“恭敬不如从命。” 她或许找到了算不准的缘由,这是上古圣王降世罢? 第74章 改造儒家,格物致知! 第74章 改造儒家,格物致知! 少府,衙署因为阳城延还有公事需要处理,不能陪著二人,遂请刘如意和许负至后堂敘话,两人行走於廊檐之下,季布带著甲士亦步亦趋跟隨。 许负道:“殿下,方才说重製时歷,不知是何等历法?” 刘如意道:“如今汉承秦制,延用顓頊历,以十月为岁首,不合春日勃勃生机,万物復甦之理,加之天象变动,渐不合四季节气,我欲重製时歷,指导百姓农桑。”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多点儿,四年一闰,这是后世根据太阳观测的结果,但顓頊历是一年三百六十天,十九年七闰,在农事活动中误差颇大。 许负道:“重製时歷,工程浩大,殿下以为如何著手?” “我有一二十四节气歌,许君可否一听?”刘如意笑了笑道。 许负讶异道:“殿下请言。” 刘如意道:“春雨惊春清谷天,夏芒芒夏二暑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嗯,他就会背这个。 许负惊讶道:“此歌诀乃何人所作,竟蕴含天象之变?” 可以说,自见到代王后,许负心底的惊嘆就没有停过。 刘如意微微一笑,道:“许君无须追问来源,不知凭二十四节气,可能研製而出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之历法。” 许负眸光熠熠,沉吟道:“如按殿下所言,许负能承此法,但需观测星象,推算时歷。” 刘如意笑了笑,道:“那望远之镜,如果製造出来,就可助许君观测天象。” 如果发现月球是一个球面,乃至於周天星斗都是球体,许负说不得会探究出地球也是球体。 进而合理引导,是否能促发其整出万有引力学说? 不过,航海大发现的罗盘云图肯定是有了,根据星斗测算方位。 许负和刘如意进入后堂阳城延的书房,而就在这时,一个酥糯中带著几许娇俏的声音传来:“师父,你去哪儿了,狠心丟下我一个人。” 犹如一只花蝴蝶扑了过来,带起一阵香风。 许负蹙了蹙秀眉,嗔恼道:“琼月,不可胡闹,此处还有外人在呢。” 那梳著双丫髻的少女,紧急剎车,停在不远处,眨了眨眼眸,看向一旁的刘如意。 刘如意笑了笑道:“这位是令徒?” 许负道:“殿下,她是南宫琼月,我收下的徒弟。” “看著倒是可爱伶俐,活泼灵动。” 南宫琼月闻言,撅了噘粉腻嘟嘟的小嘴,心道,看著也不比我大多少,这人说话怎么老气横秋的。 两人说话间,进入后堂落座。 许负道:“殿下方才对运势之法竟如此精通,不知治何经典?” 一个少年郎竟有如此的学问,当真是让人称奇。 刘如意笑了笑,道:“我平时就隨便翻阅一下《周易》,也不治什么经典。” 许负感嘆道:“殿下真是无师自通,天授之才了。” “许是看的杂书多一些,旁学杂收。”刘如意道。 二人敘话至午时,阳城延才將公事处理完,返回后堂,致歉道:“公务繁忙,失陪,失陪。” 刘如意笑问道:“阳城君,未央宫修建的如何了?” 未央宫作为汉室朝会典仪的標誌性建筑,此刻还刚刚营建,但已现壮丽、宏大之气象。 “未央宫应在明年夏能够完工。”阳城延手捻頜下鬍鬚,笑道:“殿下,先前已经派员吏下去传达殿下招揽奇技之士。” “可有所获?”刘如意问道。 阳城延笑道:“员吏和匠师闻听殿下募贤,皆大为振奋,我將那图纸给几个工匠看,说可以试著打磨,只是水晶珍贵,前期可能会废弃一些。” 刘如意当初命辛戎厚赏给自己做沙盘和象棋的后续效果,渐渐显现出来,一位出身高贵的王室贵胄待下宽厚,自会在底层中拥有好名声。 刘如意笑了笑道:“告诉他们,如果能打造出来,孤赠他们百金,至於水晶,少府应有不少吧?” 阳城延笑道:“少府得天下四方进贡奇珍,自是有此物。” 刘如意道:“此物关乎军国相爭,还请少府重视,如能在两军对垒之时,以此望远镜观测敌方隱藏兵力,能够大利军国之事。” 望远镜对工匠技艺水平要求甚高,这就意味著匈奴无法仿製。 或者说,百工之术一直是中原王朝碾压草原胡蛮的凭仗,直到中原王朝的工匠被掠去太多,技术代差优势才渐渐丧失。 阳城延肃然道:“少府当倾尽全力,造出此物。” 南宫琼月讶异道:“什么望远镜?” 虽然只是小姑娘,阳城延知其身份乃墨家头领之孙女,也不当小孩子看待:“一种可以望远的镜子。” 南宫琼月眼眸慧黠灵动,好奇问道:“我能看看吗?” “还没造出来呢,等造出来再让你看不迟。”刘如意笑道。 南宫琼月道:“我是墨家的人,本来是学医的,阿父说学医救不了墨家,让我拜到了师父这里。” 刘如意闻言,嘴角抽了抽。 许负迟疑了下,解释道:“此乃墨家巨子之孙女,有些淘气,我受得友人託付,將其收为徒弟。” 刘如意问道:“墨家门徒,存在当世还有多少?” 在他看来,墨家除了百工之技外,还是一个严密的游侠组织,在汉以儒立国后,渐渐遭受重大打击。 想想许负的外孙是郭解,只怕许负最终也是嫁给了墨家中人罢。 许负语气黯然道:“他们原本在秦廷少府,后来经战乱,被诸侯四处劫掠,如今已经十存一二了。” 南宫琼月眼圈发红,道:“阿父也在战乱中走了。” 刘如意闻言,面色肃穆,宽慰道:“二位节哀。” 阳城延道:“我当年有幸得以隨侍陛下,如今在少府也收留了墨学门徒。” 刘如意道:“墨者將研百工之道,可造器物,造福天下百姓。” 他对墨家的政治理念並不怎么推崇,但对墨家的技术生產力非常感兴趣,《墨经》中其实也记载了光学理论。 再到后来的《梦溪笔谈》提到凹透镜,也曾受启发。 只是墨经七十一篇,其中关於城防和军械的篇章失传,当然,或许以另外一种形式口□相传於军户。 刘如意又与阳城延和许负落座了一会儿,见天色將晚,刘如意留下一块儿令牌给许负,遂告辞离去。 上林苑刘如意来到军帐,却发现陶湛等候在那里多时。 陶湛拱手道:“稟殿下,臣已经招揽一些谨细之人,只是如何开展刺探诸事,臣一头雾水,还请殿下指点。” 刘如意点头道:“待会儿,我会写一份绣衣卫人事和工作章程的札子,明日一早,你拿过去,细细研读。” 陶湛闻言大喜道:“如有殿下指示,臣就有了主心骨了。” 刘如意从一旁的桌子上取了笔墨和纸张,开始书写绣衣卫的经制架构和人事章程,隨著毛笔刷刷而写,字跡跃然而出。 绣衣卫之官长,为中大夫(二千石),暂不设,下设若干绣衣直使(比二千石),负责诸郡国的刺探事宜,统辖诸司隶校尉(千石)、部司马(比千石)、曲军侯(比六百石),屯长、队率仍以二五制来编练。 司隶者,司刺探、监察诸郡国並匈奴之政情、军情、民情也。 这就兼顾秦汉官制的特点。 他为诸侯王,已经能够自置掾吏,比如主簿、长史、司马、诸录事参军,在羽林军成军时他都会设置,按俸禄来定品秩。 接下来的四五天,刘如意又投入了对羽林左右骑的训练,隨著时间流逝,这支骑士的作训水平日益得到磨礪。 这一日,刘如意得到了阳城延派人稟告:“望远镜造好了。” 刘如意吩咐季布和酈坚,当即赶往少府。 少府,官署刘如意再一次见到了阳城延。 阳城延激动道:“殿下,少府的匠师打造出瞭望远镜,此物真是神了,望三十外人物,如在眼前。” “哦,现在何处?”刘如意问道。 “殿下隨我来。”阳城延带著刘如意,来到后堂。 此刻,许负和南宫琼月两人人手一根单筒望远镜,立身在窗外,向远处的庭院看去,暗暗咋舌。 “许君。”刘如意唤著那身姿婀娜,容色秀丽的倩影。 “见过代王殿下。”听到外间的许负连忙放下望远镜,拱手行礼。 刘如意拿起单筒望远镜,笑著提醒:“此镜不可直视太阳,否则眼睛易为阳光所灼,晚上倒是可以用来观星。” 许负清丽玉容上满是讚嘆之色:“殿下,此物真是观星的利器,可谓之千里眼。” 这位代王真是一个巨大的宝藏,究竟是如何想出造这等神物的? 刘如意笑了笑:“也可在战场上侦知敌方兵力调动。” 他准备將此物献给老爹,想来老爹一定喜欢,大呼如果沛县时候,有此物在,偷看小寡妇洗澡方便许多。 许负道:“殿下,我早上试验此物,发现可观测三十里外,如在眼前。 刘如意点了点头,道:“如果將两镜的折射更大,可观测群星。” 许负讚嘆道:“代王真是奇思妙想。” 刘如意笑了笑,道:“我命军士在上林苑造观星台,许君可以到那里观星,记录星辰流转,而后制时歷,我今日就可向父皇引荐许君。” 在汉代,虽然倒也不像宋明法典所载:私习天文者斩。 自武帝之后,由天人感应和纬之说的盛行,被官方严密监管,私自观星是触犯刑律之罪。 当然现在大汉刚刚立国,没那么多讲究。 他和老爹透气,也不是担心犯忌,而是培养刘邦的天文学常识,不要太过迷信天命,讳疾忌医。 而且,上行下效,也为大汉科教强国埋下一颗种子。 他来日对儒家的改造,要落在这四个字:“格物致知!” 即从理论到实践,实践再到理论。 儒家八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將格物和墨家的百工科技融为一体,而不是以天人感应在那搞愚民统治,在意识形態方面,大一统,三纲五常这一套传统伦理道德依然可以沿用。 否则,礼崩乐坏,人心丧乱,谁都不能独善其身。 许负拱手拜道:“谢殿下举荐,不过妾想隨侍殿下左右。” 这位代王当真是上古圣王转世,如能隨侍左右,她之易道都有精益。 刘如意想了想,道:“那也好,不过,我可给不了你太史令这样的官职。” 有许负这样有名的“数学家”,“天文学家”,“气象学家”,他或许可以启发许负多大汉的科技进步做出一些贡献。 装神弄鬼,为別人相面终究落了下乘,投身人道洪流,功成不必在我,功成不必有我许负粉唇轻启,辞音清澈:“非为爵禄,乃为智识。 刘如意微笑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什么三人行?”南宫琼月放下望远镜,粉雕玉琢的脸蛋儿上现出讶异。 刘如意隨口道:“琼月,你长大后就知道了。” 南宫琼月腻哼一声,道:“別当我小孩子,这是儒家的话。” 而后,刘如意和许负、南宫琼月用罢饭菜,阳城延相送二人离去。 马车驶离少府衙署所在的街道,此刻许负和南宫琼月落座在马车对面,看向对面,问道:“代王殿下,这望远镜除了兵事,还可如何?” “远航大海,我闻秦始皇派遣徐福东渡蓬莱,寻找仙岛,如有望远境和星图,不至迷失路途。”刘如意道。 许负讶异道:“殿下也信丹药长生之术?” 南宫琼月將小脑袋凑將过来,柔声道:“殿下,那炼丹长生可是骗人的啊,將一些金石之物吃进肚子里,不利臟腑,天长日久,害处颇大。” 许负道:“南宫她修习医书,知道一些医理。” 刘如意笑了笑道:“我自是不信,只是东海蓬莱之岛,富庶之地,与我大汉一衣带水,来日当远航征服,纳治大汉麾下。 当然,短期之內是別想了。 幸在他年轻,会有这一天的。 忽而,马车的轔轔转动声一停,自马车外的熙攘街道上传来一阵混乱和嘈杂。 “季公,马车怎么停了?”刘如意挑开车帘问道。 季布拱手道:“殿下,前面有人殴斗,百姓围观,路堵住了。” “季公去让人打探一下怎么回事儿。”刘如意问道。 酈坚抱拳道:“殿下,我过去瞧瞧。” 说著,翻身下马,按著腰间的宝剑,大步前去人群熙攘吵闹之地。 围观百姓见一个身披盔甲,腰悬宝剑的甲士前来,皆面露畏惧,让开路途。 只见樊噲的儿子樊伉,叉著腰,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怒气,带著几个家丁,道:“给我打,打死了算我的,赌输了不给钱,岂有此理。” 几个家丁对其中两个赌徒拳打脚踢。 酈坚怒吼一声:“住手!” “谁敢管老子的閒事?”樊伉擼起袖子,近前,嘴里骂骂咧咧,但见到来人,如遭雷殛,愣在原地。 酈坚神色冰寒,冷笑道:“樊伉,几天没打你,皮痒了不是?嘴巴放乾净点!” 樊伉反应过来,连忙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白胖脸盘上陪著笑:“好兄长,你瞧我这张臭嘴,衝撞了兄长。” 酈坚喝问道:“你在此作甚?为何伤人?” 樊伉眼珠子转了转,苦著脸:“这二人在我赌场里出老千,又耍赖,我这是苦主。” 丽坚呵斥道:“你那赌坊平日里就惯会诈赌,莫要在此行凶伤人,如是让廷尉府的人看到,治你一个纵奴伤人之罪!” 樊伉嘿嘿笑道:“我舅父就是廷尉,我正要將这二人送进廷尉府。” 吕泽前日已经被刘邦正式下詔任命为廷尉。 酈坚皱眉道:“那也不可纵奴伤人,如是让御史查看,你舅父也保不住你!” 樊伉见此,转眸看向几人:“你们几个运气不错,將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搜搜,撑走了事。” 酈坚道:“樊伉,莫要耽搁了,速速让开路途,我护送代王殿下回宫。 “代王?”樊伉眼眸一亮,目光落在身后的马车。 刘如意眉头皱了皱,从季布耳中听到稟告:“殿下,好像是樊伉。” 刘如意心头微动,樊伉是樊噲爱子,乃吕婆所生,他准备布一手閒棋,以备將来。 “许君,我去见见樊伉。”既存此念,刘如意当机立断道。 许负提醒道:“殿下,市井之地,三教九流聚集,不可久作盘桓,以免白龙鱼服,见困豫且。” 刘如意正色道:“许君提醒,孤谨记之,去去就来。” 说著,下得马车,在季布的护卫下,来到近前。 第75章 刘邦:……大权势必旁落他人!(两更日万,求月票!) 第75章 刘邦:……大权势必旁落他人!(两更日万,求月票!) 长安街樊伉一见到刘如意,脸上现出欣喜之色,问:“代王殿下,你怎么在此?” 刘如意关切问道:“我去少府办点儿事,兄长怎么在这和人衝突?” “几个赌徒在我这边儿出千。”樊伉介绍经过。 刘如意点了点头,劝道:“兄长,大庭广眾,眾目睽睽,如是落在旁人眼中,或还以为兄长纵奴伤人,如有人诈赌,当执之於廷尉府问罪,不必私殴!” 樊伉此人没有什么脑子,可以用来撬动樊噲。 樊伉嘿嘿笑道:“殿下说的在理,下次定要报官。” 同样的话,还要看谁说,丽坚就有些凶悍,而刘如意就让人如沐春风。 “代我向樊噲叔叔问好,过两日,我再和兄长细谈。”见周围聚拢了不少人,刘如意不欲太过惹目,告辞道。 樊伉此人在歷史上没有太大的恶行,更多还是受吕氏和吕婆的牵连,如果留个善缘,或可在诸吕那里多一道耳目。 要知道,酈寄就是因为和吕禄是好友,这才奠定了周勃平定诸吕的大局。 “那我过两日和殿下敘敘话。”樊伉笑道:“快,让开路途,莫要挡了代王殿下的车驾。” 此刻,人群渐渐散开。 刘如意转身看向酈坚,道:“兄长,我们走吧。” 酈坚抱拳应诺。 刘如意重新登上马车,將外间街市的嘈杂隔绝於外。 许负问:“樊家和吕氏乃亲戚,樊伉又乃紈絝子弟,骄横跋扈,殿下为何亲近於他?” 刘如意:“天下之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舞阳郡公为父皇近臣,出入禁中自如,不可轻视。” 他在试著能够將樊噲从吕后阵营中剥离出来。 如果樊噲都支持他,乃至於默认他为太子,那吕氏唯有认命一途。 但此事难度很大,可以说非常难,以至於不可能,因为吕婆的关係,和吕后天然亲近。 但让樊噲默认,中立,不参合夺嫡之爭,有没有可能呢? 退一万步说,纵然无法撼动樊噲的態度,用樊伉为耳目,打探诸吕的消息,惠而不费之事。 其实,刘邦只要多活几年,莫说樊噲,诸吕一个敢妄动的都没有。 “如仅以言语笼络,难收效果。”许负低声道。 “我让人观察一下樊伉,如果他听话,那就孤就送他樊家一门绵延三代的富贵。”刘如意道。 赌坊完全可以转变为彩票。 许负疑惑道:“富贵?” 刘如意並未解释,而是笑著打趣:“你刨根问底,难道还想为我谋主?” 许负正色道:“我自投殿下之后,气运纠葛,难道不能为殿下出谋划策吗?” 刘如意认真地看了一眼丽人,道:“倒也是,只是我如今势若累卵,许君难道不怕事败之后,而受得牵连,有杀身之祸吗?” “殿下命格,贵不可言。”许负柔声道。 刘如意深深看了一眼许负,清声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你说贵不可言就贵不可言吧。” 没有再问,你怎么解释当初和薄夫人算命的事? 许负也有应对,为一任藩王,贤名传颂青史,难道不是贵不可言? 南宫琼月打了个呵欠:“还有多久啊?一天天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的。 许负:“————“ 丽人心头一阵气恼,这小丫头动不动就拆她的台。 “稍安勿躁,快到了。”刘如意笑了笑,在季布等人的护卫下重返上林苑。 是夜,许负拿著望远镜,观测月亮,丽人大为震惊。 许负进入军帐,疑惑道:“殿下,望远镜所观之月————” 刘如意放下手中的毛笔,问道:“如何?” 许负道:“月中竟是如此?” 刘如意道:“月亮之上荒凉,之所以发光,乃是受太阳之反射。” 说著,取过一张空白纸张,画出几颗星辰的轨道。 此刻,丽人凑近而来,一股如如兰的馥郁香气扑鼻而来。 刘如意道:“此乃太阳,此乃地星,也就是我们所在之星,此乃月亮,月绕地行,地绕日行。” 这时候没有教会,他也不会烧死。 丽人道:“那日食?” 刘如意道:“对,当月亮转到此处,三星一线之时,就有了日食,记载最早的一次日食,乃是夏朝,你如果用易数推算,可以推算出日食。” 他前世就是文科生。 许负目光熠熠,讶异道:“代王殿下如何知这些?” “我也是一知半解,还需你研究。”刘如意道。 说著,又画了几个行星:“这是金木水火土五星所在,你慢慢观测、推演,天色不早了,我要歇著了。” 许负目光灼灼看著那几张纸,如获至宝,问道:“殿下,我可能拿走此星图?” “原就是为你画的。”刘如意道。 许负闻言,拿过纸张,回自己所居房屋研究去了。 目送许负离去,刘如意眸光闪烁,他现在就是为了大航海埋下一颗种子。 想要立下超越他那个四弟刘恆的千秋伟业,必须要实现政治、经济、文化、天文、地理各个行业的蓬勃发展。 权谋宫斗和军事战爭要有,经济文化也要有,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刘恆得文字諡號,道德博闻至赐民爵位————他都没有异议,唯经天纬地四字,他觉得还是差点儿意思。 翌日,清晨刘如意用罢早食,就拿著望远镜前去寻找刘邦。 制定时歷乃是观测星象之事,皆事关天命一说,需要和老爹这位大汉奠基人通风透气。 而长乐宫,偏殿之中刘邦正在和萧何、周勃、樊噲,广平侯薛欧,曲逆侯陈平等人议事。 时任典客的广平侯薛欧,稟告道:“陛下,梁王、淮南王、燕王等诸藩已至长安外二 十里,今日就可抵达长安。” 刘邦问道:“謁舍和典礼都准备好了罢?” 薛欧道:“陛下,臣和太常叔孙老先生已经制定典章,做好出迎事宜了。” 刘邦笑道:“这是他们按例朝贺,但要突出我朝刚刚大胜匈奴,剿灭叛军,气象一新,欣欣向荣。” “诺。”广平侯薛欧拱手应是。 刘邦目光落在一旁的吕泽和刘盈二人脸上,问道:“盈儿,不是已经拨付给你卫士,如何又和你舅父又来奏稟?” “阿父,我想和阿弟一样,收揽关中烈士遗孤为亲卫,舅父大人说彼等战力不足,不如直接拨付精锐驍士。”刘盈一袭织绣精美的华服,腰间悬著一块儿玉佩,拱手拜道。 刘邦疑惑地看向吕泽,问:“山阳郡公,怎么回事儿?” 吕泽拱手道:“陛下,太子卫率本在是护卫太子周全,如烈士遗孤未经血腥廝杀,战力弱小,难堪大用。” 刘邦眉头皱了皱,旋即舒展,问:“所以呢?” 刘盈道:“父皇,近年以来,国家战事频频,军士猛將守卫四方尚且不足,如何还能派人护卫於我?况且,我常闻贤明之士立足於世,在德而不在兵,倘若我有昏庸无道之处,纵得猛將锐士护卫,也难得一夕安寢,如今三弟招募烈士遗孤,彰显抚恤之意,我为兄长,岂能落於三弟之后?” 萧何闻听刘盈此言,暗暗点头。 陈平同样多看了一眼刘盈,暗道,太子仁义谦恭,实乃社稷之福。 嗯,在刘盈看来,调拨朝廷猛將护卫自己,属於失仁失德之举,反而刘如意以藩邑抚弄烈士遗孤,乃大仁大德。 刘邦闻言,自也听懂刘盈所言。 暗道,盈儿是儒学学得迂腐了,但幸在心底善良。 刘邦想了想,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劝说这个儿子。 “启稟陛下,代王来了。”一个宫人入殿稟告道。 刘邦严肃的神色现出笑意,道:“如意来了,快快让他进来,你也好听听他的看法。” 吕泽闻言,心头一紧。 代王聪慧过人,只怕已能看出太子募卫率,乃是防备於他。 少顷,刘如意自殿外进入,朝刘邦快行几步,俯首拜道:“儿臣见过父皇,恭贺父皇千秋万福,长乐未央。” 刘邦笑道:“如意来了,来人看座。” 为了支持太上皇老年创业,刘邦这段时间已经吩咐诸衙司並內廷採购了桌椅。 这种桌椅很快风靡了整个长安城,再加上因为刘盈也参合其间,吕后虽知是代王刘如意的主意,但倒也没有阻挠,因为牵涉到太上皇,一点儿小动作都不敢有。 刘邦微笑道:“盈儿,和你三弟说说你那番道理。” 太子刘盈近前,拉过刘如意的胳膊,亲昵道:“阿弟来的正好,我准备收养遗孤,你通练兵之法,將人带到上林苑,帮我也练练才是啊。” 吕泽:“???” 他好不容易为太子培植羽翼,结果,拱手让给代王?天可怜见,他这个外甥怎么能这般天真? 刘如意微笑道:“兄长,此乃太子卫率,当属兄长指挥,我如何代兄长操演?” 刘盈的確是君子之风,仁厚而无心机。 刘盈笑道:“你我兄弟一体,何分彼此,我对这些打打杀杀的从来都是头疼,二弟那日冬猎,大展身手,英武非常,能者多劳啊。” 刘邦见到这一幕,心头既有欣慰,又有无奈。 盈儿终究是太过柔弱了,兵权怎么能让? 如果他一旦驾崩,盈儿只怕挡不住娥姁和虎视眈眈的吕家外戚,大权势必旁落於人! 可以说,今日之事而更坚定了刘邦改换太子的想法。 刘如意温声道:“兄长,这些兵马是保卫你的,岂能在我手下听令,舅父,你说是罢?” 说著,將一双幽邃眸子投向吕泽。 陈平见到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吕泽神色有些不自然:“国家之甲兵,不可私相授受,兵权自有经制,太子卫率,亲王藩王,各领属兵也即是了。” 萧何暗暗点了点头,这般应对也算是得体而大方了。 刘如意道:“兄长如不喜兵事,可由舅父代管,舅父向来有谋略,佐父皇定天下,料理此等小事,几如掌上观纹。” 陈平闻言,眸光闪烁,暗道,代王殿下真是绵柔如针,此言暗藏杀机! 外甥仁弱,將来是不是还要舅舅代管天下? 刘邦神色就有些不好看,显然也想到了这种可能。 “我为廷尉,典掌国家刑狱,不可再理兵事,前日殿下不是还有军政分离之言,焉能干涉兵事?”吕泽拱手推辞道。 刘如意想了想,再次建言道:“久闻吕台、吕產两位兄长弓马嫻熟,通晓將略,皆可管兵,二人一南一北,可统领卫率。” 二人將来一掌南军,一掌北军,虽未乱汉家天下,止增笑耳。 吕泽闻言,连忙谦虚道:“他们二人不成器,难当大任。” 刘邦脸色更为阴沉。 吕台、吕產等吕氏子弟,皆是贪狼猛虎,凶相毕露,盈儿性情仁弱,如何降得住这群恶煞? 刘盈道:“三弟,你莫要再推辞了,你帮为兄暂管一军。” “兄长,我上林苑那边尚且捉襟见肘,委实爱莫能助。”刘如意温声道。 刘邦脸色变幻,笑了笑道:“你们两个让来让去,成什么样子?还有一事,你兄长要收养遗孤,山阳郡公说,孤儿军不能护卫太子周全,你如何看。” 刘如意道:“父皇,孤儿军虽幼,但已有雏虎之象。” 刘邦点了点头,如果不堪大用,他也要为如意补充一些精锐才是。 刘如意道:“不过大舅父考虑不无道理,兄长乃东宫太子,位居国本,当有泰岳之安,当择选军中高大之驍锐充任,以免有辱我汉家体统。” 刘邦闻言赞道:“如此之言,倒是在理。” 萧何闻言,同样暗暗点头。 而陈平听著那少年一番慷慨陈词,一番公心之言,眸光闪烁了下。 代王此言是真心的吗? 吕泽闻言,眉头紧锁,心头却涌起一股疑惑。 刘如意道:“儿臣以为,关中烈士遗孤流离乡野者甚眾,孩儿藩邑產出甚多,还请再收养抚恤一些烈士遗孤。” 他培养的这些孤儿军,乃是將才,如寻常材士,募集即是,但千军易得,一將难求。 刘邦頷首道:“代王,烈士遗孤之军,你可补充至三千,至於东宫卫率,尽选驍勇锐士,以壮我大汉声色,就这样定了吧。” 如意並没有欺他兄长仁弱,代为领兵,反而处处谦让,堪称兄友弟恭。 刚毅强硬的开国之主,心底未尝没有一丝温情,自然不希望两个孩子来日同室操戈,喋血宫廷。 一个仁厚谦让,一个知分寸,可谓完美。 就是周围的奸佞太过可恨! 刘盈也不再反对,拱手道:“是,父皇。” 刘邦问道:“如意,你那盐务司筹建的如何了?按你萧先生之意,雪花盐如不错,可趁诸侯王后日入长乐宫朝贺,一併推广出来,也可以德服人。” 这又是汉廷的一次天命宣示,汉家得雪花盐这等民生利器,你异姓诸侯王还不臣服? “孩儿正有此意。”刘如意神色恭谨,拱手道:“趁诸侯王入京之时,不光是雪花盐,纸张也要趁机推向世人,以便父皇收诸国驍勇精锐。” 萧何关切问道:“纸张可有进展?” 身为汉初三杰之一的萧何,不可能看不出纸张蕴含的莫大价值。 刘如意道:“回萧先生,已在二次改进,这一次的纸张更为细腻,能够满足日常书写,以及印刷书籍。” 当然,离洁白如雪的宣纸还要差上许多,更多还是泛草木之黄,无非是漂白之物还没有调配好。 吕泽在一旁听著,暗道,纸张乃是何物?看向一旁的刘盈,发现其同样一脸茫然之色。 萧何面带惊喜之色,感慨道:“如有纸张著书,和雪花盐齐出,那当真是日月同辉了。” 这次诸侯王入长安朝贺覲见刘邦,不止带有一部分將校隨行,还有大夫、博士这样的文臣。 可以想见,彼等如果见长安朝廷,拥有雪花盐、纸张这等民生和文治神器,那么油然而生出一股王者之都的宏伟气象。 而这种对人心的震撼,是显而易见的。 大汉,实乃天命正统! > 第76章 刘邦:至於开创太平盛世……(大章4500字,求月票!) 第76章 刘邦:至於开创太平盛世……(大章4500字,求月票!) 长乐宫,殿中一— 闻听萧何之言,刘邦脸上满是笑意,道:“那三日后,就静待此二物了。” 到时候他挟堂皇大势,以备御匈奴为名,趁机收拢诸藩国精兵,阻力一定很小。 刘如意拱手道:“父皇,孩儿得了一宝物,可佐兵事,也可观星象,想要呈献给父皇” 。 “哦?还有宝物?”刘邦讶异问道。 而萧何、陈平二人心头同样讶异了下,凝视那少年。 刘如意道:“宝物为望远镜。” 说著,吩咐季布將单通望远镜呈献给刘邦。 在刘邦和殿中几人诧异的目光中,刘如意介绍道:“望远镜乃水晶磨製,可望远三十里,景物如在眼前,不论是登高眺远,抑或夜晚观星,孩儿称之为千里眼。” 刘邦此刻一脸好奇,从季布手里接过单筒望远镜,打量著,颇为好奇。 刘如意道:“父皇可顺著窗户向外眺望,只是白日不能以之观太阳,易为烈焰所灼。” 刘邦闻言,拿起单筒望远镜,顺著窗户,向外眺望,却见远处的长乐宫宫闕殿宇上的鴟吻小兽都清晰可见。 刘邦心头就是一惊,道:“此物竟將远处之物清晰展示眼前?” 樊噲和周勃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惊讶。 樊噲大大咧咧道:“陛下,给俺樊噲瞧瞧。” “去去去,我还没看完呢。”刘邦笑骂了一句,然后拿起望远镜,向远处长乐宫殿宇乃至绵延起伏的秦岭山脉眺望。 刘如意道:“父皇,如果两军对峙,凭此镜眺望,可將敌军军情收入眼底。” 此言一出,陈平眸光闪烁,暗道,如当初有此物在,恐怕大汉就能识破匈奴的伏兵了。 萧何与樊噲、周勃等人都好奇起来,后二者原就是前线带兵打仗的战將,自然很快意识到此物的军事价值。 刘邦观看了一会儿,收起单筒望远镜,赞道:“如意,此物真是巧夺天工,不知是何人所制?当重重有赏。” 刘如意道:“此二物乃是孩儿从墨经上的光学之今,召少府工匠,集诸人之智打造出来的。” 很多时候,古代的科学就是临门一脚,或者说,没有后续研究,比如沈括的梦溪笔谈明明已经提到了凹透镜,但在军事器械发达的北宋,愣是没有將望远镜造出来,不得不说实在可惜。 刘邦笑道:“难为你查阅典籍,竟能研製出此物。” 对自家这个爱子,刘邦早就震惊到麻木了。 这会儿,周勃和樊噲也眼巴巴地看著那单筒望远镜。 樊噲笑道:“陛下,也让我瞧瞧。” 刘邦恋恋不捨递过去,道:“你拿过去看看,別给我弄坏了。” 樊噲兴冲冲接过那望远镜,然后举到眼前,镜头向窗外探望,同样嚇了一跳,旋即,嘖嘖称奇。 “这也太清楚了。” 周勃凑近道:“哎,樊噲,给我瞧瞧。” “我还没看完呢。”樊噲没有给。 周勃一脸无奈。 刘邦道:“也给大伙儿瞧瞧。” 樊噲只得恋恋不捨地將望远镜递给周勃,然后,眼睛瞪大如铜铃,眼巴巴地看向刘邦:“陛下,这望远镜可太好了,有了这望远镜,打仗几乎长了千里眼,不若將此物给俺老樊,也好为陛下攻城略地,击退匈奴。” 刘邦:“————” 他就知道,樊噲相中了此镜。 周勃恼怒道:“你只是衝锋陷阵,又不调兵遣將,哪里需要这千里镜,这望远镜给我,也好便於领兵布阵。” 说著,將望远镜递给了萧何。 萧何拿起,同样暗暗称奇。 樊噲道:“我衝锋陷阵,一样需要这等望远镜,怎么就不能给我了?” 萧何道:“陛下,此物可谓军国利器。” 而后,交给了广平侯薛欧,然后再传至太子刘盈手里。 刘盈同样向外眺望,道:“三弟如何造出此物?竟如此清晰?” 刘邦哭笑不得,道:“如意,此物可能量產?” 樊噲和周勃也不再吵闹,目光期待地看向刘如意。 吕泽同样暗暗支棱起耳朵。 “望远镜需要水晶,造价昂贵,不过可以磨製,回头我吩咐人造好了,给两位叔父送去。”刘如意郑重道:“只是谨记,此镜不可直望太阳,以免为烈日所灼。 樊噲哈哈一笑,道:“大侄子,得亏我没白疼你,昨个儿,我听樊伉那臭小子说,你昨日还劝他。” 刘如意道:“兄长回去和叔父说了?” “说了。”樊噲道:“难为他还能听你的话。” “还有这么一回事儿?”刘邦笑道。 樊噲於是道出昨日之事:“陛下,我那大儿子,平日骄横惯了,他娘又宝贝他给宝贝什么的,我是约束不了啊。” 刘邦点了点头,道:“索性也是事出有因,並非纵奴伤人,樊伉能够听从如意和酈坚规劝之言,可见本性。” 有时候想起自己这个连襟,孩子更不让自己省心,內心无疑平衡了许多。 然后,看向一旁的吕泽,吩咐道:“山阳郡公,你如今执掌廷尉府,对长安城中的权贵多加约束,不要让他们欺凌百姓,以免为百姓忌恨,影响朝廷声誉。” 吕泽闻言,拱手道:“臣回去后组织人手,在长安巡查。” 等眾人都看完,镜子又传到陈平手里,倒是没有人递给吕泽。 实是让后者无奈。 刘如意又开口道:“孩儿最近拜访少府的阳城君之时,从他那里认识了一位相师,其人名为许负,通晓天文之学,父皇是否召见一下他?” 刘邦皱眉道:“许负?朕怎么听过这个名字?” 周勃接话道:“陛下,许负曾在秦时,我派兵攻打河內郡,她劝说其父献城,並说陛下有天命加身。” 刘邦脸上顿时现出恍然:“朕想起来了,当年她曾劝其父开城投降於孤。” 周勃道:“陛下,此人颇通相面之法,又能观星象天文,预测吉凶,实是不可多得的异士。” 刘邦笑了笑道:“方士之流,朕是不大信的。” 他今日之成就,一多半是自己的努力,岂能皆归之於天命? 当然,刘氏天命加身要给天下人宣扬,可绝野心之辈的非分之想。 刘如意道:“父皇,许负凭此望远镜观星象运转,可制时歷,指导农事,孩儿以为我汉廷所用顓頊历渐有不准,不利国家劝课农桑之意,父皇是否再重召天下精通易数、观星之人,重製时歷?” 吕泽听著父子二人敘话,心头剧震。 制时歷,指导天下农事,这是上古圣皇之道! 代王竟有这等建言,相比之下,他和妹妹恿太子习练太子卫率,实在有些————上不了台面了。 刘邦点了点头,赞道:如意所言甚是啊,此事交由你来办,如何?” 吾儿如意,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刘如意道:“父皇定下重本务农,休养生息之国策,制时歷,利农桑,乃顺利成章之事,儿臣以为,父皇可下詔召集天下懂时歷的易者共议,集眾人之智,开新朝之歷,亦有重定乾坤,万象更新之意。” 这件事的主导权还是要在刘邦手里,而他只是负责具体执行某一层面。 “陛下,代王殿下所言甚是,重定乾坤,万象更新。”萧何目光灼灼,拱手道:“製作时歷,指导农事,此乃利国利民的千秋之业,陛下当下詔才是。” 要知道,上古圣王才制时歷,这是名垂千古的圣德之政! 广平侯薛欧也拱手道:“是啊,陛下,此乃有利社稷苍生之大德。” 刘邦笑了笑,心头满意,道:“好,那就依丞相之意。” 陈平听著父子二人敘话,眸光落在那少年身上,心头暗忖。 一个舅舅怂恿外甥,统东宫卫率,收拢爪牙;一个关心农事,建议陛下制时歷裨益社稷,並將这等圣德之功归於陛下。 一个满心私利,一个心怀家国,高下立判! 別说陛下,就是他有代王这样的儿子,也得將江山社稷託付给他。 代王太过贤德了。 不远处的广平侯薛欧同样,暗暗称奇。 早就听说代王贤能,今日一见,实是名不虚传! 刘如意拱手道:“此事父皇已允,如无他事,孩儿先回上林苑了。” “这才来了多少会儿?急著走做甚?”刘邦佯怒说著,目中满是喜爱,轻笑道:“你阿母多日未见你了,思念的紧,稍后隨我回永寧宫一同用午食。” 刘盈也亲昵地拉过刘如意的手,脸上笑意盈盈:“是啊,三弟,我和四弟也这段时间没见你,午后一同敘敘话才是,我还要向你请教那术算之法呢?” 吕泽:“————” 你向代王请教?你都多大了,你是兄长啊。 在场几人同样心思古怪。 刘如意见此,不好再拒绝:“那兄长,今日我就暂歇息一天。” 他也不能只是埋头做事,不然和刘邦、刘盈的情分都生疏了。 见兄友弟恭,刘邦脸上笑意愈发繁盛:“这二日,关东的诸侯王都会陆陆续续前来,会进贡不少稀罕物件,你和你大兄喜欢什么,可以到少府挑选。” 刘如意和刘盈齐齐拱手:“孩儿谢父皇。” 刘邦又和几位功侯重臣交代了接下来的事务,打发他们回去。 而后,殿中就剩下刘邦和刘如意父子。 刘邦道:“如意,陪乃公走走。” 刘如意道了声诺,隨刘邦出得厢房,向殿外行去,季布和王恬启二人率领亲卫落后十余步跟隨护卫。 刘邦感慨道:“春天到了啊,柳树青青,年年依旧。 此刻,宫苑四方种植的杨柳,已然抽出了新绿之芽,在早春里舒展著枝叶,几只燕子嘰嘰喳喳,啄著春泥。 刘邦不由想起当年隨卢馆、夏侯婴等人在沛县的时光,可惜韶华易逝,物是人非,往事不再。 刘如意道:“父皇,一日之计在於晨,一年之计在於春,新朝始立,万物竞发,勃勃生机,就在眼前。” 刘邦笑了笑道:“说的好。” 刘邦又问道:“我听说你在盐务司,让诸儒生试吏,京中不少贤士踊跃报名,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刘如意道:“阿父,孩儿以为欲治其国,必治其吏,治政之要,在乎得人!我大汉立国之初,官吏可从功侯中选拔,但时移日迁,天下官吏不可能皆出於功侯,需得定下章程,德才並用,任人唯贤,贤与不贤一时难论,但才能可经科举考试试吏。” 刘邦面色现出思索,品咂著刘如意所言十六字,感慨道:“好一个治政之要,在乎得人。” 他这些年能成大事,就是用对了人。 “说起考试,我三十余岁试秦吏,而为泗水亭长,在此之前,被你大父遣送至张耳门下学习做人做事的道理。”刘邦回忆起往事,语气又有唏嘘感慨。 刘如意道:“父皇实天授之才,为一亭长,实屈就了。” 世人对老刘家其实有误解,觉得汉高祖是无赖地痞出身,其实不然,刘邦祖上並不是泥腿子,其祖父刘清是魏国人,在魏国任大夫,为躲避战乱,带家眷至丰邑。 在魏国时期,刘氏家族世代为大夫。 从刘邦和楚王刘交的教育上也能看出端倪,二人在三十岁之前,一个送到魏国张耳的门下学习,一个在浮丘伯门下求学。 而浮丘伯是谁,那是荀子的徒弟,和秦国丞相李斯以及韩非是同门! 当然,浮丘伯一生授徒不少,但刘邦和刘交两兄弟,就是明显的文武並举的路途。 试为秦吏,泗水亭长可不是什么小官儿,而是基层官吏,至少要熟读律令。 刘邦早年常送囚徒和壮丁至咸阳服徭役,又极大增广了见闻和拓展了视野。 刘邦笑道:“你莫要给我吹嘘,给乃公说说科举,如今天下读书人可不多。” 刘如意道:“待造纸术成,国家当重修典籍,兴办学校,普及识字,如有一天,待士人成林,即开科取士,使天下英雄尽为我汉室效力,不使野外遗贤。” 刘邦闻言,眼前似乎形成了那天下英雄尽赴长安考试的局面,目光灼灼感慨道:“这是修文治的圣王之道,而且改易一代人,非二十年之功不可!” “阿父明鑑,是得二三十年。”刘如意道。 刘邦笑道:“乃公是看不到了,待你来日操持罢。”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 刘如意心头一惊,连忙道:“阿父春秋鼎盛,势必长命百岁,终会见到此景的。” “乃公早年受项羽一箭,又东征西討,顛沛流离,长命百岁是不用想了。”刘邦摆了摆手,轻笑道:“始皇帝贪生惧死,著方士遍寻长生之药,然而身死后竟与鲍鱼同车,蛆虫满身,为天下笑,何其悲哀?” 毕竟事涉生死,刘邦再是豁达,刘如意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刘邦感慨了一阵,拍了拍少年的肩头,笑道:“乃公能为你做的不多,无非开国肇基,扫灭野心之辈,至於开创太平盛世————终究要靠你自己了啊。” 如意还小,如今国家初立,诸侯王在外,尚不宜改换太子,引得社稷动盪。 再等三五年不迟。 如陈平所言,对如意而言也是一种磨礪。 “阿父。”刘如意心头剧震。 这几乎是明显的託付宗庙社稷。 刘如意压下心头的涟漪,暗暗告诫自己,不可全信,还不稳妥。 他也没有在追问刘邦此言何意,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只要始终去做正確的事就行,时代和歷史,以及亿兆黎庶的人心,自会將他推到那个位置! > 第77章 ……擅弄权术,非人皇气象! 第77章 ……擅弄权术,非人皇气象! 却说吕泽告辞离了殿中,带著刘盈,前往长秋殿寻吕后。 吕后此刻落座在殿中,正在听张释稟告。 “皇后殿下,诸侯王进贡而来的宝器珍珠、金银首饰,还有绢帛,已经入得內库。”张释道。 吕后手中拿著竹简帐簿,吩咐道:“將这些登记造册,凡支出必有帐簿。” 张释拱手应诺。 “代王最近可有动向?”吕后忍不住问道。 有句话说的好,敌人和对手,比你父母还要关注你的动向! 怕你过得好,怕你太风光,怕你得了意。 吕后虽然听从吕泽建议,打算偃旗息鼓一段时间,但还是忍不住,关注代王刘如意的举动。 因为坐以待毙,被动防御压根就不是吕后的风格! 张释斟酌著言辞,小心翼翼道:“殿下,代王最近没有做什么,都在上林苑练兵。” 吕后冷哼一声:“左右不过一些半大孩子,能成什么气候,太子卫率皆是百战余死的驍勇精锐,上林苑那支弱旅,如何能够与之相提並论?” 张释道:“殿下所言甚是。” 下方落座的长秋殿舍人吕禄道:“皇姑母,我听大父说,太子也想要收养关中烈士遗孤充入东宫卫率。” 吕后闻言玉容倏变,蹙眉道:“盈儿他是糊涂了,你父亲怎么说?” “太子今日拉著父亲大人去奏稟陛下了。”吕禄道。 吕后闻言,脸色有些不好看,怒极反笑道:“我这个儿子,真是冒傻气。” 好不容易给他谋来的东宫卫率,他非要学那个贱婢之子做什么? 吕禄闻言,抿唇不语,这话他没法接。 就在这时,一个宫人进入殿宇,稟告道:“皇后殿下,山阳郡公和太子来了。” “哦?快快有请。”吕后连忙说道。 少顷,却见吕泽和刘盈进入殿中。 吕后见到二人,目光在自家儿子脸上盘桓了下,见其面带沮丧,问:“兄长,陛下怎么说?” 吕泽道:“向陛下奏稟,陛下没有应允。” 吕后暗暗点了点头,道:“陛下自是知晓轻重的,太子乃国本,卫率岂能轻忽?” 然后,吕后眸光无奈而恼怒地看向自家儿子:“盈儿,可明白了吗?” 刘盈道:“回母后,孩儿明白了。” 吕后道:”你能自己想通也好,也不枉阿母和你舅父一番苦心。” 吕泽面色现出一抹不自然,道:“我和太子向陛下相请,各执己见,此刻恰逢代主进来奏事?” “代王?嗯——”吕后心头怒意涌动,正向脱口而出“贱婢之子”,看见自家儿子,到了嘴边的斥骂之言又咽了回去,冷冷问:“他寻陛下做什么?” 定是献媚邀宠去了,和他那个狐媚子的娘一样。 吕泽神色复杂,將经过敘说了一遍。 吕后脸色变幻,目光阴晴不定,道:“他当真是这般说的。” 吕泽道:“殿下,代王说太子关乎国本,当有泰岳之安,当拣选驍勇卫士充任,但—— ” “但什么?”吕后问道。 吕泽神色复杂,又继续说著经过。 吕后脸色苍白,冷声道:“当真是伶牙俐齿,分明是当著陛下的面,中伤我吕氏一族! ” 什么让舅父代管,这落在陛下耳中,会怎么想她吕氏一族? 是不是天下將来也要让吕氏代管? 以吕后心智,如何听不出一些隱藏的杀机,嗯,或者说,戳中了吕后潜藏內心深处的隱秘。 见吕后发怒,刘盈道:“母后,三弟一番拳拳赤子之心,对我也十分尊敬爱戴,他应无恶意。” “你懂什么?”吕后气恼道。 刘盈脸色苍白如纸,“噗通”跪將下来,顿首拜道:“母后,三弟心底良善,还请母后不要记恨於他,如果有什么火,冲孩儿发就是了。” 吕后听著自家儿子“迂腐”之言,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疼,已经气到无语。 她刚才听得气血上涌,盈儿如何还能把兵权让给那贱婢之子! 卫率之兵权能让,东宫太子之位也能让吗?或者这大汉的江山社稷,也能让吗? 她吕雉怎么生了这么个软弱的儿子! “你先前为何要將东宫卫率交给代王训练?”吕后忍不住呵斥道。 这个盈儿,她不严厉教导一番是不行了。 刘盈理直气壮道:“母后,三弟他英武刚毅,善於练兵,又拜了卫国公这位当世名將为师,孩儿將孤儿军交给他训练,却是最合適不过了。” 吕后冷笑一声,语带讥誚:“他善於练兵,你就將兵权让个他?他善於治政,你难道还要將太子之位让给他?” 刘盈道:“母后,孩儿————” 见吕后还要发怒,吕泽眉头紧皱,劝道:“妹妹息怒,太子仁厚,不知人心险恶,慢慢教导就是了。” 吕后强行压了压怒火,无力地挥挥手,道:“好了,张释,你带太子下去歇息。” 刘盈脸色苍白如纸,旋即又白又红,顿首拜道:“孩儿告退。” 母后怎么能那般说他和三弟?! 待刘盈和张释出得长秋殿,吕后长长嘆了一口气,看向自家兄长吕泽的目光满是苦涩和酸楚:“兄长,想我吕雉精明一世,怎么生了这么蠢笨如猪的儿子?” 吕泽脸色大变,目光急切,拱手道:“妹妹这话,言重了!” 吕后也自知失言,脸色怔怔,终究长长嘆了一口气。 而吕后却不知道,刘盈还未彻底离去,刚出殿门,还想转身返回再次陈词辞,行至帷幔,恰好听到吕后此言,身形一僵,如遭雷殛。 一股难以言说的悲伤和屈辱袭上心头,眼圈登时就红了。 “殿下,可是落下了什么?”张释连忙跟上。 刘盈脸色惨败,眼眸中泪珠夺眶而出,失魂落魄道:“走吧。” 自家母亲当著舅父和表兄的面说自己蠢笨如猪,对於已经十几岁的少年而言,无疑是一种对自尊的极大践踏。 或者说来自至亲之人的言语伤害,无疑更为强烈。 张释不明就里,连忙跟著刘盈的步伐,出言宽慰。 长乐宫,长秋殿吕后怔怔立在原地,同样一脸落寞。 吕泽安慰道:“不怪盈儿,盈儿谦让仁义,有古之仁君之风,今日代王奏事,也是我犯蠢,弄巧成拙了。” 吕后眸光闪烁,担忧问道:“兄长是说那孽障说我吕家族人强横,引得了陛下的忌惮? ” 不愧是宫斗技能点满,吕后稍加琢磨,敏锐发现了华点。 “这只是其中之一。”吕泽面色凝重,沉吟道:“今日我和盈儿因为卫率之事,而代王奉可观星象的望远之镜,进言陛下制时歷,以指导天下农桑,两方一为己身权位,一为大汉社稷,我们落了下乘啊。” 吕泽毕竟允文允武,颇有识略,先前殿中那一幕,初时还不觉,回来之时復盘,顿时觉得自己实在像一个小丑。 表现並不如刘盈这个外甥,还要落一个仁义孝悌。 吕泽无疑成了上躥下跳,离间天家亲情的奸佞。 吕后脸色一黑,惊讶道:“可是那望远镜?那贱婢之子哪来的这么多精巧物什?” 吕泽面带忌惮之色:“代王聪颖绝伦,据说得上古圣贤託梦,我先前一点儿都不信,如今倒是信了。” 吕后道:“兄长,这可如何是好?” 吕泽嘆了一口气,忽而石破天惊道:“只怕陛下已有託付社稷之意。” 吕后呼吸一滯,脸色苍白毫无血色,颤声道:“不,这怎么可能?陛下才允了东宫卫率,还让兄长任廷尉,这怎么可能?” “妹妹,未雨绸繆,防微杜渐啊。”吕泽说著,忽而神色显出难为情,欲言又止,终究憋不住,低声道:“如果我有代王这样的孩子,也会想著將郡公爵位传给他的。” 吕后:“???” 不是,你究竟是那一边儿的? 不带这样埋汰人的,这也太打击人了。 吕泽连忙道:“妹妹勿恼,只是说代王如今表现太过出色耀眼,相比之下,盈儿太—— “” 吕后苦笑道:“平庸了。” 吕泽点了点头:“仁弱有情义,太平年月可为守成之君,但权术尚需磨礪。” 比起代王权术绵密如水,刚柔並济,身为代王兄长的盈儿,才更像是弟弟。 吕后心头涌起绝望,几乎方寸大乱,猛地抓住吕泽的手臂,急声道:“兄长,你有办法对不对,如何挽回陛下的心意?我要不也搜集一些墨家匠师,帮助盈儿造一些利国利民的物件?” 吕泽: ” ,“妹妹莫要病急乱投医。”吕泽宽慰说著,喟嘆道:“如今也缓不济事了,况且代王拿出的雪花盐和造纸术,皆是前无古人之物,寻常物件如何能够与其相提並论?反而东施效顰,徒惹人笑。” 吕泽可以说是吕家最强大脑。 因为蝴蝶效应,其人没有殞命在代北,反而不经意间补全了吕氏外戚集团的智略,为吕后的凶戾狠绝和霸道鲁莽,加了一道沉稳的剎车片。 “我听说张子房智谋过人,陛下又对他言听计从,如果他能帮太子说话,或者出上一计,代王威胁之势可解。”就在吕后惶惑不已时,吕泽建言道。 此刻,刘如意还没有意识到,因为自己的表现太过耀眼,经让吕家提前感受到危机,在吕泽这位吕氏一族智囊的推动下,吕氏一族比歷史上要更早一些问计於张良。 吕后沉吟道:“张子房自封侯后,不知去向,据说跟著赤松子老神仙修道去了。” “是云游四方,归期不定。”吕泽道:“而我前日见到张不疑,他说他父亲將在今日返回京中。” 隨著天下诸侯王陆陆续续至长安朝见刘邦这位汉皇,张良似乎也云游够了,打算回长安。 嗯,其实这和刘如意有关。 因汉廷改换封爵体系,张良被封为韩国公,这位汉初三杰从儿子的家书中得知此信,颇为震惊。 汉室加国公、郡公之爵,颁布推恩令,这一棋子落下去,可以说盘活了很多很多棋局。 原本料定的很多叛乱,將不会发生,很多人的命运都將改写。 这就是一叶知天下秋的智者。 因为爵位体系和推恩令,意味著给尚算乖顺的异姓诸侯王一道急流勇退的保命符! 吕后惊喜道:“回来了?那我当亲自前往韩国公府拜访。” “殿下乃后宫之主,贸然出动,太过招摇,也有————以內帷干预外朝之嫌。”吕泽神色为难道。 吕后脸色一僵,柳眉倒竖,怒气冲冲道:“都是那贱婢之子挑唆,我如今投鼠忌器,动輒被诬后宫干政!” 吕泽道:“如今特殊时期,殿下一动不如一静,不如让释之代为问计。” 吕后闻言,当机立断道:“禄儿,即刻去知会你父亲,连夜去韩国府上拜访,道明此事。” 旁听半晌的吕禄面色一肃,抱拳道:“皇姑母,我这就去。” 说著,离了宫殿,飞快前去见吕释之。 而吕释之听闻此事,即刻备上贺礼,前去韩国公张良府上。 不提吕后和吕泽兄弟去请“西天如来佛祖”,却说刘邦和刘如意父子二人沿著宫道行走,转眼来到了永寧宫。 戚夫人闻听奏报,连忙出得宫殿迎接,惊喜道:“陛下来了,如意也过来了。” 刘如意恭谨行得一礼,道:“孩儿见过阿母。” 戚夫人笑道:“如意有段日子没见了。” 刘如意道:“孩儿这段时间忙於上林苑中的事,没有向阿母问安,还请阿母见谅。” “你为你父皇分忧国事,阿母也能理解,只是隔段时间还当过来看看你阿母才是。”戚夫人巧笑嫣然道。 刘邦笑道:“好了,进殿敘话吧。 9 几人说话,进入殿中落座。 戚夫人笑靨娇媚的玉容上现出一抹好奇之色,问:“陛下怎么这般高兴?” 刘邦笑道:“如意又让少府进献了小物件,此物可以观星象,制时歷。” 戚夫人给刘邦捏著肩头,笑道:“如意这孩子,平常就爱琢磨这些机巧之物,也不怕玩物丧志呢。” 刘邦笑道:“哎,爱姬这话就不对了,如意所研之物,皆是利国利民之器,况且如意最近也帮我出了不少点子。” 不说其他,那分封和郡县之乱,还有强干弱枝、杯酒释兵之策,诸般智谋之计让他看到了一些张子房的风格。 戚夫人开玩笑道:“那还是臣妾错怪代王了?” 刘邦哈哈一笑。 相比吕后的,戚夫人除却嫵媚和床帷之上的可人小意,平常也颇有几分俏皮,给刘邦提供了相当高的情绪价值。 刘如意低声道:“阿母,孩儿只是见阿父为国事操劳,想为阿父分忧。” 如今天下已定,国家短时间又无大的战事,那么他这个年纪,唯有先从经制构架和利国利民的科技著手,一步步积攒威望,才能以最小的力,搅动最大的风云。 况且,自重生以来收韩信、斗吕后、练孤儿军,设盐务司,纳贤士,交结功侯,置绣衣卫,几乎是多点开花。 权谋和科技,也需两开花。 只有权谋,没有利他性的科技支撑,那就是空中楼阁。 汉家功侯,不说陈平这种妖孽,不少都是人精,哪有傻子? 学《琅琊榜》那一套,今天斗倒这个,明天斗倒那个,利国利民的事一件没干。 只会给人这样的观感:代王性诡譎、多阴谋,擅弄权术,非人皇气象! 权谋爭斗说来说去,只是分蛋糕,而造纸术和雪花盐,乃至制时歷却是做大蛋糕,让大汉朝臣和各条线上的功侯,都能感受到他带来的发展成果! ps:本书既有大篇幅的精彩权谋,但不能只有权谋剧情,也会点缀政治体制、军事战爭、经济文化的革新和发展,而这些发展成果反过来帮助主角在权谋和政治上夺取一个又一个胜利,最终以一种让吕后绝望的方式,无可爭议地夺得大位。 事实上,如果读者穿越成刘如意,也建议不要和古人太过玩弄权术,而是要想办法做大蛋糕,人道之势在於集眾,集眾人之力搞事业,编织一张人际关係大网,那你作为这张网上的核心,始终光荣正確,自然犹如刘邦,人心所向,无人可挡! 不过採下来,又要写斗吕后剧情了。 > 第78章 刘邦:好一个汉皇千秋,天命在刘!(5400字大章求月票!) 第78章 刘邦:好一个汉皇千秋,天命在刘!(5400字大章求月票!) 刘如意陪刘邦用罢饭菜,並未多待,而是前去寻找刘盈。 先前他和刘盈已经约好了下午相见的事宜。 寢殿之中刘盈一人呆呆坐在书房的椅子后,脸上神色沮丧,脑海中似仍在迴响吕雉的声音。 我怎么生出这般蠢笨如猪的儿子! 吕雉却没有想到,这句话对少年的伤害是何等巨大,由自己母亲说出来。 亲人的恶言恶语,无疑伤害比常人要大上许多。 “太子殿下,代王来了。”这时,一个宫人进来稟告道。 刘盈连忙擦了擦无声流出的眼泪,整理了下心绪,出得寢殿,向著殿外而来,迎面看见那少年。 刘如意道:“见过兄长。” “三弟,你来了。”刘盈道。 刘如意关切道:“今日和大兄约好了,大兄怎么了?眼眶红红的。” 却是捕捉到刘盈脸上的泪痕。 刘盈笑了笑道:“没什么,三弟。” 刘如意也没有多问,道:“我准备了纸鳶,兄长隨我放纸鳶吧。” “纸鳶?”刘盈道。 刘如意笑了笑,道:“就是一种纸做的飞鸟。” 隨著纸张造出来,这种风箏,他自然也就让少府的工匠造出来,来之前,让季布快马寻来两只。 刘盈讶异道:“怎么放的?” 刘如意道:“唤上四弟,我们一同放纸鳶。” 说著,带著刘盈来到殿前的空地,道:“季公。” “殿下。”季布將一个红色描金的纸鳶拿来,形似飞鸟,下面有著一根线。 刘如意道:“二月春风放纸鳶,今日春风较大,飞的比较高。” 刘盈新奇地看著刘如意,讶异道:“这能飞起来?” “自是能够飞起来。”刘如意一手拿起纸鳶,一手拉著细麻绳,向著远处跑去。 却见那纸鳶在风的鼓盪下,摇摇晃晃渐渐飞高。 刘如意在下方放著线,不大一会儿纸鳶越飞越高,远在长乐宫殿宇之上。 刘盈见此,昂著头道:“三弟,这也太神奇了,竟能飞起来?” 刘如意道:“风力鼓盪所致,兄长也试试。” 说著,吩咐季布將另外一个纸鳶递给刘盈。 刘盈此刻也暂时忘却了吕后之怒,拿起纸鳶,学著刘如意的样子,放起了纸鳶。 刘如意將手中的细绳递给季布,然后来到刘盈近前,道:“兄长,这样来。” 不大一会儿,刘盈已经將纸鳶拉上了天,笑道:“三弟,飞鸟上天了。” 对一个养在深宫里,一直教育循规蹈矩的少年郎而言,后世的放风箏无疑是颇为难得的娱乐活动。 “放一些线,感受著风力,一点点放,还能再高一些。”刘如意轻声道。 刘盈依言而行,那风箏越飞越高。 刘如意笑道:“兄长,心情好些了吧?” 刘盈闻言,神色一顿,目光复杂:“三弟刚刚看出来了。” 刘如意温声道:“兄长面带愁闷之色,脸上尚有泪痕,我又不是傻子。 刘盈长长嘆了一口气,低声道:“我在这宫里,还比不得飞上天穹的纸鳶。” 刘如意道:“纸鳶虽高,但还有一根线牵在兄长手里,人生在世,多是身不由己,哪有事事遂意称心的,都是苦中作乐。” 刘盈闻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刘如意道:”兄长还要向前看才是啊。” 刘盈重重点了点头,心头却是好了一些。 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道惊喜而清脆的声音:“两位兄长都在这?” 刘如意转过脸来,笑意温煦地看向刘恆。 这位歷史上有名的文帝,此刻还是一个小孩儿,双眸乌漆,灵动湛然,目有静气。 刘如意招呼道:“四弟,过来放这纸鳶。” 说著,吩咐一旁的季布:“季公,將那个给四皇子。” “诺。”季公返身,从一个侍卫手里拿过纸鳶。 刘恆讶异道:“兄长,此乃何物?” 刘如意笑道:“乃是纸鳶,又名风箏,四弟可以放一放,愉悦身心。” 说著,来到刘恆近前,帮著刘恆摊开纸鳶。 刘恆天生聪颖,一下子就学会纸鳶的抖动之法。 刘盈看著这一幕,脸上也渐渐露出了笑容。 而后,三人就这般放风箏,暂时將烦恼忘却。 而此刻刚和戚夫人温存完的刘邦,出得殿宇,抬眸看到那天穹上的纸鳶,疑惑道:“那是何物?” 侍卫的郎中丞王恬启抱拳道:“回陛下,好像是纸鳶。” “哦?” “代王殿下先前在上林苑放过,说是由纸张製成,可以凭风而上青天。” 刘邦笑道:“派人去看看怎么回事儿,究竟是谁在放此物?籍孺,去將朕那支单筒望远镜取来。” “诺。”王恬启应诺一声,连忙吩咐郎中去查问情况。 而宦者令籍孺同样跑到寢殿,去取单筒望远镜。 刘邦拿过望远镜,眺望著那纸鳶,浓密鬍鬚下的嘴里感慨:“这飞的可真高啊。” 刘邦本来就是爱玩的性子,见到这一幕,竟有些心痒痒。 不大一会儿,那郎中气喘吁吁跑將过来,稟告:“回陛下,是代王和太子殿下,还有四皇子。” 刘邦先是怔忪了下,旋即爽朗笑道:“果然是如意捣鼓出的名堂。” 兄弟几个感情深厚,自然为刘邦乐见,而且几个孩子的性情他也知道,刘盈和刘恆二人一个比一个呆板,反而刘如意,虽说时常小大人一样,但也有活泼的一面。 戚夫人出得殿中,白腻玉顏上掛著浅浅笑意:“陛下,如意这孩子又怎么了?” 丽人刚刚沐浴而毕,脸蛋儿粉腻明媚,容光焕发,恍若一朵风姿绰约的海棠花。 刘邦笑道:“他们几个放纸鳶呢,让他们兄弟几个好好玩一下,爱姬,你也过来看看。” 说著,將望远镜递给戚夫人。 戚夫人拿起单筒望远镜,眺望向远处,粉唇微启,语气讶异:“飞这么高呢,这怎么飞上去的?” 这就是戚夫人,永远不扫兴,情绪价值拉满。 “是啊,三只纸鳶,他们三兄弟如果能团结协力,实乃社稷之福啊。”刘邦感慨说著,吩咐道:“来人,去代王那里,问可还有多余的纸鳶。” 戚夫人笑著问:“陛下这是?” 刘邦笑道:“我也和爱姬一同放放这纸鳶。” 说著,想了想,又道:“不若朕和爱姬一同过去,和他们几个孩儿一同玩耍罢。” 刘邦本身就是隨性洒脱的性情,带著戚夫人在侍卫的扈从下,前往刘盈所在的寢殿。 而与此同时,长秋殿的吕后午睡过后,来到廊檐前透著气,此刻立身在廊檐下,面带惊讶,指著天穹问:“张释,你看那是何物?” 张释连忙近前,循吕后所指而望,脸上现出迷茫之色:“殿下,奴婢也不知。” “让人去看看,我看著是在太子所在的寢殿飞上去的。”吕后蹙眉道。 张释连忙吩咐宫人去查问情况。 少顷,宫人气喘吁吁跑將过来稟告:“皇后殿下,是代王和太子,还有四皇子他们。” “代王?”吕后只觉心头一紧,眉头蹙的更深,问:“代王为何会在盈儿的寢宫?” 难道是有什么阴谋? 鑑於刘如意一向的“谋而后动”,“英武刚毅”形象,吕后下意识觉得透著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好像是带太子和四皇子放纸鳶玩呢。”宫人道。 吕后心头涌起一股狐疑,继而,柳眉倒竖,勃然大怒:“好个代王!竟以这等奇巧物什带坏盈儿,分明是想让盈儿玩物丧志!” 如果传出去,堂堂汉廷太子玩这等飞鸟,外人怎么看? 望之不似人君? 代王一向心机深沉,成天算计她不够,还將毒手伸到了盈儿身上,简直岂有此理! “张释,你去派人去將太子唤过来。”吕后说著,又愤怒道:“我亲自去。” 她今日定要好好严厉训斥那贱婢之子不可! 吕后唤上张释等宦者和宫婢,气势冲冲前往刘盈平日起居的寢殿。 此刻,刘如意望著天穹上的风箏出神,在思索著下一步的动向。 诸侯王这两日就要进京朝贺,按说蒯彻应该著手发动了才是吧。 如果能够废掉吕释之,那將会大大削弱吕氏势力的囂张气焰! 刘如意这般想著,看向刘盈和刘恆两人,正在比著谁放得高,也不由会心一笑。 这宫廷也算多了一些人味儿。 让人並非初入宫中的小主,否则,纸鳶落下,还要引发一出“风箏误”,乃至於冒领纸鳶的剧情。 就在这时,季布快步而来,稟告道:“殿下,皇后殿下来了。 97 刘如意眯了眯眼眸,心头涌起一股古怪。 吕后怎么来了? 心思转动之间,暗道,定是这殿宇上方的纸鳶让吕后瞧见了,过来兴师问罪来了? 他本意是带著刘盈和刘恆两个,稍微放鬆一下心情,別落了吕后的话柄罢。 不过,心思电转之间,已想好应对之辞。 不大一会儿,就见吕后在宫人的簇拥下,气势汹汹而来。 刘盈和刘如意、刘恆三人连忙將手中的纸鳶递给了侍卫,前往相迎,道:“孩儿见过母后。” 刘盈见吕后神色不善,心头难免忐忑。 吕后冷冷看著眾人,行至近前,呵斥道:“盈儿,此乃何物?谁让你放的?如何能在宫闕当中玩此妖异之鸟,一国太子,嬉戏玩耍,毫无庄重,成何体统!” 刘盈硬著头皮道:“母后,这是纸鳶,三弟下午过来寻我,我心情鬱郁,问有什么玩耍之物,才让三弟搜罗了此物。” 刘盈颇为讲义气,第一时间將责任全部归在了自己身上。 吕后冷冽目光投向刘如意,讥讽道:“代王真是愈发出息了。 “7 刘如意道:“孩儿多谢母后夸讚,此乃纸鳶,乃纸张所制。” “大胆!”吕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冷斥道。 刘如意没有辩驳,只是以平静目光看向吕后,犹如看著一个心性扭曲的疯婆子。 吕后冷斥道:“这等玩物,你如何唆使你兄长玩耍,你兄长乃一国之本,气度庄重,你这是要让他玩物丧志吗?还带上了恆儿,实在可恨!” 刘盈闻言,脸色刷地苍白,心头涌起一股悲伤。 刘恆脸色同样黯然,不敢还嘴,只是將头深深垂下。 刘如意以平静的语气说道:“母后,此並非玩物,乃是一件裨益国事的利器。” 吕后: 当真是巧舌如簧,信口开河! “事到如今,你还敢顶嘴?”吕后玉容如霜,冷声道:“张释,將代王带至长秋殿,派人知会戚夫人来领,命她严加管教,如果管教不了,我亲自管教!” 说来说去,还只是一个孩子,她乃是正宫皇后,只要占住道理,可以名正言顺管教他。 此刻的吕后,自认为找到了把柄,小题大做,趁机发难。 刘盈急声道:“母后,这不关三弟的事,要罚就罚我吧,我是兄长。” 刘如意冷冷看著这一幕。 吕后这次以为抓到了话柄,想要將他带到长秋殿,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看来上次舞剑之宴,打疼吕后只维持了一个月的效果,还需要巩固一下。 张释应诺一声,带著几个宫人,刚想近前,却见一个身形魁梧,外披甲冑的將领,拦在近前。 季布轰然抱拳,冷声道:“臣奉陛下之命,护卫代王殿下,无陛下之命,殿下不会跟任何人走!” 吕后闻言,玉容倏变,眸射寒芒,呵斥道:“季布,你要违逆我之命?” 刘如意见得这一幕,暗道,果然是一诺千金的季布! 这一试,就知道关键时候靠得住! 季布面无表情,抱拳道:“臣奉陛下之命,护卫代王,寸步不离,无陛下之命,无人可以带走殿下,还望皇后殿下恕罪。” 吕后闻言,脸色愈发垮了下来,道:“季布,你这是抗命!” “臣奉皇命保护代王,乃是遵陛下之命,皇后殿下可以向陛下进言,如果陛下降罪,季布甘愿领罚。”季布梗著脖子,寸步不让。 吕后怒极反笑道:“好,好啊,当真是反了!反了!” 见吕后盛怒,刘盈哭诉道:“母后如果要罚,还是罚我吧,是我让三弟他拿这纸鳶的。” 刘恆见此,倒也义气,顿首拜道:“母后要罚,也罚恆儿吧。 吕后见此,只觉脑瓜子嗡嗡的,心头更为愤怒:“盈儿,恆儿,你二人也要忤逆母后吗?” 刘盈身形一僵,道:“孩儿不敢,只是一切是因孩儿而起,孩儿” 刘如意忽而开口道:“母后勿怒,此物非玩物,相反乃是利国利民之物。” 说白了,吕后就是特么的找茬儿。 吕后一脸懵逼,问道:“你胡说什么?” 刘如意道:“母后,可容我一言?” “住口,休要逞口舌之利!”吕后玉容笼霜,怒斥道。 这贱婢之子巧舌如簧,她才不听他在那顛倒黑白,今日就是要將他带走,栽上一个“唆使兄长和弟弟玩物丧志”的不贤名头! 就在这时,却有一道浑厚声音传来:“让他说!” 吕后一时间没有听出是谁,下意识道:“谁敢抗命?” 嗯————不对,这声音有些熟悉。 心头霍然一惊。 在场眾人循声望去,却见刘邦脸色阴沉,在戚夫人以及宫女、宦者、侍卫的陪同下,浩浩荡荡近前。 吕后见此,脸上怒意迅速凝固,近前,惊讶道:“陛下,您,您怎么来了?” “这里好生热闹,皇后来得,朕如何来不得?”刘邦淡淡说著,反问道。 吕后神情一滯,急声道:“陛下,代王愈发骄纵顽劣,今日臣妾见到太子寢殿上方有飞鸟,遂来此一探究竟,谁知道是代王怂恿太子玩此奇巧物什,代王是愈发骄纵顽劣了。” 刘邦忽而斥道:“竖子!” 吕后心头不由一喜,戚夫人玉容一白,目光担忧。 紧接著,刘邦佯怒道:“有此物,为何不早早献给乃公!” 吕后:“???” 刘盈和刘恆两人同样愣在原地。 刘如意心头大定,拱手道:“父皇,我见兄长眉头鬱郁,就带他散散心,此物乃纸鳶” 。 “难得你有这份事兄的孝悌之心,乃公就不怪罪你了。”刘邦微笑道。 吕后急声道:“陛下,代王教唆太子和四皇子玩物丧志,岂能纵容?当小惩大诫才是!” 今日如不不坐实了代王不贤,玩物丧志的话头,岂不是错失良机! 刘邦皱眉,不悦道:“什么玩物丧志?如意至今所研之物,无不是利国利民之器。” “父皇,儿臣也有一言可向母后解释。”刘如意道。 刘邦点头道:“说。” 刘如意清声道:“此乃纸张所製纸鳶,纸张用来代替竹简写字,更为轻便,可谓薄如蝉翼,轻若飞鸟,孩儿在想,自上古以来,何曾有这样的文治圣物,何曾有人造之物飞上天穹?这是何等的天命炎汉?担心天下人不识此物厉害,孩儿以为待两日后,可效凤凰或龙之相,制八只纸鳶,描以朱红,上书汉皇千秋,天命在刘八字,示於天下诸侯王和郡国。 “ 吕后: 目瞪口呆,僵立原地。 此言一出,同样满堂皆惊,鸦雀无声。 刘恆眨了眨眼眸,现出短暂的迷茫。 嗯,母后不是说,玩物丧志的吗? 刘盈愣怔原地,呆若木鸡。 刘邦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好,好,好一个汉皇千秋,天命在刘!” 真有如意这孩子的。 可以说,刘如意之言不仅是语言艺术的巔峰,单说策略本身,同样是神来之笔,如此施为,天下都要说,天命在汉! 因为盖千年以来,还没有人能將物体送到天空,但纸张出师做到了,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天命正统的! 此举有莫大的政治意义! 吕后此刻愣怔在原地,几乎思维凝滯,手脚冰凉,心底竟涌起一丝绝望。 这贱婢之子————竟有如此神鬼手段! 可以说,拋开这等隨机应变的文才,单说刘如意宣扬刘汉天命的手段,那都是顶级谋士的手笔。 在纸鳶上写就汉皇千秋,天命在刘,在配合著纸张的横空出世,示於来长安朝贺的诸侯国,政治意义极大。 刘如意朗声道:“父皇,孩儿以为纸张乃是宣教德治之圣器,以后落笔成书,传播文字,也会造福天下苍生,如今算是以纸鳶广而告之,宣明其意,好教天下百姓皆知我大汉之正统,刘氏之圣德。” 等什么时候长安的太学生,打出来《刘季你好》,嗯,估计这辈子他是见不到了。 第二更,稍候。 第79章 吕后……真是被逼急了(万字更新求月票!求订阅!) 第79章 吕后……真是被逼急了(万字更新求月票!求订阅!) 隨著刘如意话音落下,在场中人皆是被震得愣怔原地。 可以说,刘如意创造性地將纸鸳和宣传文教,乃至和宣示刘汉天命纠葛在一起,在这一刻,此论振聋发聵,无可爭议。 汉皇千秋,天命在刘八个字,堪称震古烁今的政治正確! 吕后麵皮青红交错,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能说什么? 在这样的政治旗帜下,这位皇后方才的“玩物丧志”之言,更像是小儿梦吃,透著一股小家子气的吹毛求疵和不依不饶。 刘盈更是呆立原地,眸光闪烁,心头竟生出一念。 三弟当真是聪颖绝伦,天纵之才,他为何就————没有想到这一层? 刘恆自光熠熠看向那少年,自中满是崇敬之色。 大兄真是————能言善辩,立论高远。 原本提心弔胆的戚夫人,也暗暗松下心来,美眸柔波盈盈地看向自家儿子,心头满是自豪。 刘邦手捻頜下鬍鬚,心头大为快意,爽朗笑道:“如意说得好啊,造纸之术要宣扬出去,这纸张轻盈,薄若蝉翼,几可飞天。” 说著,转眸看向一脸凶戾之气未散的吕后,只觉有些面目可憎,表情管理难免失控,不悦道:“皇后,如意將纸鸳拿给盈儿,三兄弟团结友爱,你又来凑什么热闹?” 吕后脸色变幻,青红交错,只觉喘不过气。 “陛下,是臣妾,臣妾————误会如意了。”吕后挤出个笑容,心头涌起万分悲凉。 刘邦道:“好了,没什么事儿回去歇著吧,好好的兴致都搅没了。 吕后:“————“ 心头不由涌起一股悲戚之感。 刘邦看向刘盈和刘恆、刘如意三兄弟,温声道:“你们三兄弟也別跪著了,地上凉,乃公也放放这纸鳶。” 诸刘氏小儿纷纷起得身,一派父慈子孝场景。 刘邦开口道:“籍孺,季布恪尽职守,护卫代王有功,赏百金!” 本来可事后赏赐,但这位汉皇明显在向吕后以及眾人传达自己的態度。 “谢陛下。”季布抱拳称谢。 吕后脸色又一白,心底涌起一股悲凉和苦涩。 立身在原地半晌,张了张嘴,终究拱手道:“臣妾告退。” 她继续留在这里,也是自取其辱。 此刻,吕后带著一眾宫人和婢女,方才来的有多来势汹汹,走的就有多狼狈。 刘如意、刘盈、刘恆和刘邦放著纸鳶。 “阿父,诸侯王进京了吧。”刘如意看向一旁的刘邦,问道。 “就在这两天了,后天,乃公在长乐宫正殿举行宴请大典,那天你和你兄长都过去。”刘邦手中抖著绳子,笑道。 刘如意应了一声是。 心道,按他对蒯彻的了解,只怕要在这一天给吕氏狠狠一击! 嗯,莫名的还有些期待。 刘邦手中牵著细绳,感慨道:“这纸鸳能飞上天,如果是人能够飞上天就好了。” 所谓慾壑难填,当了皇帝,还想上天。 刘如意道:“父皇,如果浮力足够,载人是够得,犹如木舟行於水,水有浮力,这气也有浮力。” 他穿越到大汉,是力所能及地种下一颗名为“格物致知”的科学种子。 刘邦眸光闪烁了下,笑了笑道:“听著倒有趣的紧。 刘如意道:“非一日之功,待后来人之智了。” 直到傍晚时分,天色渐昏暗,眾人才散去。 刘如意则在季布和郎卫的护送下,返回上林苑,回返军营。 刘如意看向季布,郑重施了一礼,感激道:“今日之事,多谢季公。” 从白日一事可以试探出,在关键时刻,季布是靠得住的,那么他的人身安全问题也就有了保障。 季布受宠若惊,连忙让开,抱拳道:“殿下言重了,我为殿下护卫,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刘如意感慨道:“季公之恩,如意铭感五內,季公放心,吕氏如有为难,如意愿与季公共进退。” 要知道,在皇宫这吕后的一亩三分地里,是能够以嫡母的名义调动宫人和甲士禁制他的,但季布在侧,就抵消了这种可能。 季布拱手道:“殿下重情重义,王者气度,季布一向为之心折。” 从先前卫国公韩信身上,季布就有这般感触。 刘如意又是宽慰几句,才吩咐季布下去歇息。 待季布离去,刘如意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以说,穿越而来,在吕后面前,他终於有了一定的自保之力,但这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他没有想到吕后竟然趁机发难,估计是这段时间——憋坏了。 先前之所以隱忍不发,他猜测应是受了吕泽的劝说。 山阳郡公吕泽,此人有谋略,实是不可小覷。 而就在刘如意思量吕泽其人之时,吕释之已经来到了前留侯,现韩国公府上一待客轩阁之中,一个仙风道骨,精神矍鑠,著一袭蓝白相间条纹锦袍的老者,手拿陶 制盅碗。 张良年纪约莫五十多岁,脸颊麵皮白净,只是略显瘦削,细眉风眸,鼻似悬胆,頜下蓄著鬍鬚,形容威仪而不失飘逸。 正如史书所载,留侯容貌俊美,皮肤白皙,犹如女人一般漂亮。 其子张不疑,在下首跪坐,侍奉茶水。 不远处则是跪坐著建成侯吕释之,此刻身体微微前倾,神色期盼而热切。 “韩国公,如今代王咄咄逼人,太子势窘,陛下更是宠爱那代王母子,已有改换太子之意,一旦此事发生,势必国本动摇。”吕释之言及此处,恳切道:“韩国公乃智谋之士,还请拿个主意才是啊。” “我一个方外之人,对朝堂上的纷纷扰扰,实在不知细情,也不好胡乱插手。”张良放下茶盅,嘆道:“建成侯,我爱莫能助啊。” 吕释之离席而起,来到堂前,顿首拜道:“韩国公,前秦因废长立幼,遂有二世之祸,当今大汉刚刚开国,四方不稳,陛下却生出改换太子之念,一旦国本动摇,天下大乱,韩国公如何能够独善其身?还请韩国公劝一劝陛下。” 此刻的废字,还有废弃、死的意思,並非是单纯的废太子,否则秦末乱世也不会说扶苏当立。 张良沉吟道:“秦二世而亡,虽有此由,但也並非只是此由。” 吕释之再次顿首一拜,神色坚定道:“韩国公,不管如何,太子乃我大汉国本,一旦国本动摇,社稷不寧,陛下对韩国公一向言听计从,还请韩国公劝劝陛下。” 张良道:“我已隱居山野,不问朝堂世事,陛下对我之言也未必听从,况且陛下並未將改换太子一事交议群臣,委实不好相劝。” 他功成身退,本就是不想参合这些朝堂爭斗,以免引来祸事,如何还能插手? 吕释之仍不死心,叩首拜道:“韩国公纵不能劝说陛下,可否出个计策?护一护太子,遏制代王咄咄逼人之势?” “我真是无计可施。”张良摇了摇头,反过来劝道:“建成侯其实无需担忧,陛下非不智之人,定有全盘考虑,不会妄行废立之事的。” 张良而后也不愿多言,吩咐道:“二郎,代为父送送建成侯。” “诺,父亲。”张不疑应诺一声。 吕释之见此,只得无奈离了张府,匆匆忙忙去稟告吕泽和吕后。 待张不疑送罢吕释之,返回轩阁,疑惑问道:“父亲大人为何不帮吕氏?” “疏不间亲啊。”张良放下手中的陶杯茶盅,想要从案后起身,一时间腿有些麻,苦笑道:“真是年龄大了。” 张不疑连忙近前搀扶,关切道:“父亲大人,长安城中有一种桌椅,据说乃是太上皇和代王著少府之人研製,孩儿这就派人购买一些来。” 张良好奇问道:“此物竟是代王所制?” 张不疑道:“父亲大人不知道,代王最近可谓京城最近的风云人物,听说整了个盐务司,制了一种雪花盐,这盐如雪花洁白,听周家亚夫说,当时殿中的瓚国公他们都沸腾了。” “雪花盐?”张良琢磨著三个字,那张白净面皮之上现出惊讶之色,问道:“还有呢?” 张不疑道:“代王拜淮阴侯,哦,现在应该是卫国公了,拜卫国公为师,学习兵法,在上林苑置办讲武堂,收养了关中的烈士遗孤。” “他是如何拜卫国公为师的?”张良眼眸闪过一抹精芒,神色意味莫名。 韩信之危局,他看得一清二楚,分明是一盘死棋。 张不疑道:“据说卫国公初为代王太傅,不愿授代王兵法,代王亲自乘车前往韩宅门前,当时天正下大雪,代王一候都是两三个时辰,身上雪花都堆了厚厚一层,卫国公感其心诚,倒履相迎代王。” 张良闻言,容色微变,愕然道:“竟有此事?” 怪不得,以韩信之恩义,感其至诚,定然为代王效力。 只是如此一来,韩信被猜忌至死的一盘死棋,恰恰盘活了。 张不疑道:“还有一件事,在冬猎大典上,吕氏门徒诬告卫国公谋反,代王更是叩首出血,严词相请,为其力辩,剑指吕皇后,后宫不得干政!” “这————”张良惊讶道:“竟这般刚烈?” 可以说,张不疑所言之事,在过去一个月,隨著冬猎大典的汉家功侯和公卿大臣散去,在整个长安城迅速扩散。 这也是吕泽,一再劝说吕后,对代王刘如意,避他锋芒的缘由。 无他,一出又一出,已经搞得长安功侯暗地里抱著看笑话心態了。 嫡母不慈,逼得庶子奋起反击,恰恰庶子英睿刚毅,贤能过人,嫡母出手都鎩羽而归,再这么搞下去,顏面扫地。 好不容易消停了一个月。 张良听著自家儿子敘说刘如意过去一个多月的经歷,这是书信绢帛上难以记载下的细节,眸光闪烁,负手来到窗前,看向庭院中的嶙峋山石。 这位智深如海的张子房,心头已然掀起巨浪。 代王————竟如此贤能? 这一步步,分明是在招贤纳士,树立贤王之名,这无疑是步步为营,心机深沉。 代王身边儿有高人指点啊。 此刻的张良並不觉得一个孩子,有这样的城府。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吕释之回去稟告吕后。 长秋殿吕后正和进宫奏事的吕泽道著委屈,面色气愤难消:“兄长,陛下是一点儿不给我面子,那季布一个降將都能呵斥於我,当年在楚营他就神色凶恶,如今我成了皇后,他竟还对我凶恶如旧,我这皇后,当得还有何意趣?” 这皇后那不是白当了吗? “我先前不是和妹妹说了吗?妹妹只要安然不动,自然安若磐石,如何又要去寻代王的事?”吕泽苦口婆心劝道:“至於那季布,听陛下之令行事,妹妹没必要和他置气。” 吕后愤愤不平道:“陛下赏他百金,当著我的面!” 提起此事,吕后心头恨得咬牙切齿,可以说,不仅恨刘如意,也恨刘邦不给她留夫妻情面。 吕泽见此,只得劝道:“妹妹不可再心怀怨懟,否则,更为陛下厌弃。” “他还厌弃?”吕后柳眉挑起,难掩愤怒。 就在二人敘话之时,宫人来报:“建成侯来了。” “快快有请。” 不多时,吕释之进来,向吕后见礼而毕。 吕泽问:“二弟,韩国公那边儿怎么说?” 吕释之一脸沮丧:“韩国公说自己已经归隱乡野,对此爱莫能助。” 吕后脸色变幻片刻,冷声道:“兄长,你带几个人挟制了韩国公,逼他出计策。” 吕释之面色倏变,惊声道:“那毕竟是子房先生,他深受陛下信重,我岂能对他无礼?”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般迂腐?”吕后愤怒道:“如今局势,危若累卵,不行此下策,难道让那贱婢之子来日抢了盈儿的太子之位,將我吕氏一族诛戮殆尽吗?” 吕释之闻言沉默,看向一旁的吕泽:“兄长以为如何?” 吕后担心吕泽不允,道:“兄长,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是不知道那贱婢之子多会在陛下跟前献媚邀宠,那一张利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长此以往,陛下必受其蛊惑!” 吕泽想了想,嘆了一口气:“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只是——释之,你要对韩国公礼遇,不可冒犯,向其言明实乃时势所迫。” 从方才吕后的言语中,吕泽已经察觉到了一种更不好的苗头,那就是吕后又弄巧成拙,今日又让代王在刘邦跟前露了脸。 吕释之闻言,拱手拜道:“我这就去,带一队兵卒,挟制了韩国公。” 可以说,在经过刘如意在放纸鳶事件里,以汉皇千秋,天命在刘八个字,狠狠“秀”了吕后一脸以后,將原本发生在高祖九年的商山四皓事件提前了两年! 吕后,真是被逼急了。 吕释之领了吕后的命令,即刻出了皇宫,带著卫士,再次前往韩国公府。 > 第80章 来日必为代王阶下之囚! 第80章 来日必为代王阶下之囚! 韩国公府张良正在后院逗弄小儿子张辟疆,小傢伙才三岁,已现出了早慧之相。 就在这时,一个家丁进入后堂厢房,道:“明公,建成侯来了。” 张良闻言,心神一动,看向一旁侍奉的张不疑:“你去瞧瞧怎么回事儿?” 张不疑刚至前院,却见建成侯吕释之身后带著一群甲士,来势汹汹,杀气腾腾。 张不疑皱眉,迎上去道:“建成侯去而復返,可有要事?” 吕释之拱手道:“烦请通传韩国公。” 张不疑推搪道:“建成侯,父亲大人他今日乏了,已经回去歇息了。” 而吕释之面色淡漠,给左右使了个眼色,顿时两个甲士呼啦啦近前,按住了张不疑的肩头。 “你们要做什么?”张不疑面色大变,声音急切,剧烈挣扎:“建成侯,你这是要做什么?” 吕释之面带歉意,拱手一礼:“张公子事急从权,得罪了,按住他,不得挣扎。” 两个甲士將张不疑背剪著双手,死死按住。 张不疑心头大恐,以为吕释之要加害自己,急声道:“我父乃陛下近臣,你敢如此无礼?” 吕释之苦笑道:“张公子,某正是为韩国公而来,並无得罪之意。” 说著,看向一旁愣在原地的张府家丁,呵斥道:“还不去稟告韩国公!” 那张府家丁如梦初醒,转身仓惶稟告张良。 此刻正在逗弄幼子的张良听到下人来报,眉头紧锁,眼眸闪过一抹明悟。 吕释之定是想以此来要挟於他,想让他为吕氏出谋划策。 夫人吴氏语气忧心忡忡:“夫君,建成侯他拿住大郎做甚?” “以势压人罢了。”张良嘆了一口气,將小儿子张辟疆给吴夫人:“夫人勿虑,我去看看。” 本想避开朝野的惊涛骇浪,不想还是被吕氏一族给强行拉下水。 来到前院,张良此刻看向吕释之。 吕释之姿態放低,深施一礼:“释之叨扰韩国公了。 97 张良目光复杂,喟嘆道:“建成侯,何至於此?” 吕释之恳切道:“事急从权,释之不得不为,还请韩国公救救太子。” 张良看了一眼被吕释之隨行申士架起的张不疑,道:“此非口舌之爭,我不宜相劝“” 。 吕释之道:“还请韩国公思量个计策。” 见吕释之坚持,张良脸上现出思索之色,沉吟道:“建成侯,陛下对商山四皓十分崇敬,一直想让此四位贤士效力新朝,然此四贤以陛下轻侮士人,不愿效力,他们目前在长安城以南四十里外居住,建成侯如果能请出四人,在太子身边担任讲经博士,日夜相伴,或许可以改换陛下心意。” 一如歷史上发展,张良並没有亲自插手,而是试探性地让吕释之去请商山四皓。 吕释之闻言大喜,可谓如获至宝:“多谢韩国公出计,我这就前去相请四位大贤。” 说著,连忙吩咐甲士放开张不疑,道歉作揖不停。 张不疑脸色难看,对吕释之横眉冷对,斥责道:“公今日所为,他日当有报应。” 吕释之脸色一僵,心头涌起一股不祥之感,但强行驱散。 可以说,在此事上却是迥然於史书所载的劫良,反而是以子要挟。 张良脾气好,心胸豁达,但张不疑却不然,况且以子挟父,更显卑劣可恶。 当然,吕释之情急下,为达目的,別无他法待吕释之率领杀气腾腾的甲兵离开,张不疑忿忿道:“父亲大人,为何要为这等粗鲁无礼之人出谋划策?孩儿不信他们敢动我!” 张良摇了摇头,近前拍了拍自家长子的肩头,宽慰道:“吕氏势穷,或穷凶极恶,妄动刀兵,委实不宜相抗,我料此事必不能如其所愿。” 吕释之敢这般在他府上撒野,定是得了吕皇后的授计。 张不疑面色愤然,恶狠狠咒骂:“竖子仗势欺人,逞凶为恶,来日必为代王阶下之囚一”” 此刻张不疑之言,却有几许范增:“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皆为之虏矣”的气势。 张良见此,哑然失笑,拍了拍张不疑的肩头,宽慰道:“好了,好了,不值当生气。” 他这个儿子,器量狭隘,易与他人衝突,偏偏睚眥必报,他担心来日会有牢狱之灾,乃至杀身之祸,不想今日倒是说吕氏要成阶下之囚了? 或许有人代他受牢狱之灾也不一定。 张良心头涌起一道古怪之感,隨后一闪即逝。 註:(张不疑,张良子,因参与谋杀楚国內史,被判死刑,后以钱赎罪,被罚城旦苦役。) 翌日,上林苑,讲武堂刘如意此刻还没有立诛曹无伤,白日听完韩信的授课,返回堂中,因为孤儿军的招募再次扩容至三千人,军务一下子愈发忙碌起来,但也颇为充实。 冯唐入得营房稟告:“殿下,新募军士正在作训,殿下可有训示?” 刘如意放下手中札册,笑道:“冯君,盐务司方面的盐丁大概要至地方募集,或从军士中挑选一批种子,你到时可带至河东。” 冯唐道:“殿下,我手下原部属郎卫可堪一用。” 自是原来的手下用的顺手。 刘如意点了点头:“既然冯君信得过,那就將他们招募入盐务司,经培训后,在冯君手下听令。” 冯唐拱手道:“谢殿下。” —— 刘如意道:“盐务司的律令体制,冯君熟悉的如何了?” “臣最近日以继夜的学习,在昨日测验当中已获得乙上考评。”冯唐拱手道。 刘如意不仅对盐务司官吏培训术算和律令,还会定期小考测验。 刘如意笑道:“好,爭取早日入得甲中,乃至甲上。 这时,一个军士稟告:“殿下,陶郎中来了。” 陶湛如今尚是郎中,因为在组建绣衣卫,这几日倒没有侍立左右。 冯唐见刘如意有事,遂拱手告辞。 刘如意让陶湛进得营房,面带微笑,温声道:“陶君,来了,坐。” 陶湛面色肃重:“殿下,紧急之事,还请屏退左右。” 刘如意诧异了下,但还是道:“季公,十步之外,不得閒杂人等靠近。” “诺。” 季布转出,领命而去。 “说吧。”刘如意提起陶壶,斟了一杯茶,放到几案上:“坐下,喝口茶说。” 陶湛受宠若惊,道了声谢,说道:“我接到殿下之命,筹建绣衣卫,先盯上了建成侯“” “哦?”刘如意点了点头,目露讚许,问:“可有什么发现。” 犹如程度监视达康书记,以耳目监视一位朝廷功侯,其实有些犯忌,但陶湛明显勇於任事,善於领会意图。 毕竟,但凡有点智商的人,都知道他如今最大的政敌就是吕氏外戚。 陶湛这个人,显然是用对了。 “臣发现了一桩可疑之事。”陶湛目中现出警惕之色:“殿下,这吕释之昨日先去了韩国公府,后来又去了宫里,然后至傍晚时候,气势汹汹带著一甲士前往了韩国公府。” 刘如意来了兴致,问道:“怎么说?留侯,嗯,韩国公回长安了?” 不得不说,老爹真会封爵,拿捏得死死的,张良家族五代相韩,即封韩国公,恩荣光耀之意明显。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派人打听是回都了。” 刘如意道:“有没有打听到建成侯吕释之去寻韩国公,说了什么?” 这其实也是吕泽为什么不让吕后亲自去拜访张良问计的缘由。 无他,太过招摇。 原想著吕释之能掩人耳目,但没有想到吕释之去办,活儿干得还是有些糙。 陶湛道:“卑职不知,绣衣卫方建,未有在韩国公府上的耳目。” “你做的不错,韩国公府上,不宜派耳目。”刘如意讚许道。 张良这种智者,派耳目这种事一旦为其察觉,除了惹人嫌恶外,没有太多好处。 张良和陈平这两条线,他需要亲自出马,而且比较————谨慎接触。 而且前者他可以光明正大接触,但后者,暂时非必要不接触。 因为,陈平是老爹的眼睛和智囊,可谓心腹。 可以说,在汉初立国之后,陈平这个人一直扮演了非常复杂的角色,很多选择都耐人寻味。 这是一个立场模糊的人,而且诡诈多变,需要谨慎接触。 他猜测,陈平在刘邦身边的定位,应该是核心谋士,掌握阴私和秘密,不仅谋国,也谋身。 “殿下,这吕释之不会是要谋害殿下吧?”陶湛道。 刘如意道:“想法不错。” 是啊,虽然不是谋害,但也差不了多少。 他熟读史记,看过这一集,只是这么早了吗? 吕释之劫张良。 有人说吕后蠢,从目前的角度而言,的確是蠢了点,但也不失刚毅和果断。 因为,吕后用“劫持”之法,逼迫留侯出谋划策,那么不管是请出商山四皓,还是刘邦异而问之,都会给刘邦造成一种“错觉”和“假象”。 那就是,太子刘盈得商山四皓辅佐,德行和才能已经得到了这些大贤的认可。 最为致命的是,刘邦后来定然知道这是张良出的计策。 那么就给刘邦造出一种心理压力,子房先生这样的智者,也是隱隱反对的。 如果再加上汾阴侯周昌,那么再次给刘邦造成一种假象,那就是汉家功侯是站在太子立场的。 其实,压根儿不是那么一回事儿,汉家功侯也不是铁板一块。 坚定的支持者和坚定的反对者,从来都是少数,沉默的永远是大多数。 但是,眾所周知,你帮过的人,不一定帮你,但帮过你的人一定会再次帮你! 吕后强迫留侯出计,后续在高务十一年,英布之叛,刘邦想让太子出丫,留侯又说了一番去则有功也无益,有过反例会有害的论点。 所以,他不想稀里糊元將张良乘吕后绑上战车,形成了为吕后出谋划毫的惯性。 不符合他確立得“孤立”吕后的夺嫡方针。 幸在刘邦颇为宠爱刘如意,一次次地推荐自己的言儿子刘如意,担任太子之丞。 但原歷史上的刘如意,威信未立,羽翼不丰,没有在军中建立功勋威望,年龄又小,这能服人呢?嗯,岂能成事哉? 陶湛此刻,看向那少年按著腰间赤霄宝剑,来回踱步,似在思索。 “殿下,此事紧要吗?”陶湛担心问。 “无妨。”刘如意微微一笑,叮嘱道:“先让人盯角建成侯,余下的都不要做。” 吕释之去寻商山四皓,此事他阻挡不了,至於截杀,那更是犯蠢。 他需要见一见留侯了。 倒不至於说让留侯为他出谋划毫,例是让张良见过他后,不会再参与吕后的这趟浑水。 至於商山四皓,他要想办法消除四贤出山的艺响。 >